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帝国英杰传》作者:醉鲸   文案:   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总是很辛苦,   不要让别人告诉你,   你是谁,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宫廷侯爵 异世大陆 骑士与剑   搜索关键字:主角:克莉斯,伊莎贝拉,绯娜,艾莉西娅 ┃ 配角:诺拉,鲁鲁尔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英雄是那些点亮了自己的人 第1章 松鼠旅馆(重构)   连绵的雨水快要将安妮的最后一丝意志力冲垮。她忍住叹气的冲动,仔细把黝黑的长条板凳擦了又擦,才略微放心,请小姐坐下。   松鼠旅馆真是个又小又破的烂地方,远不如它的名字那样可爱。旅馆大厅的长桌总是蒙着一层滑腻的油渍,反常的大雨让木板床的稻草发了霉,就连被褥和枕头,都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烂味。她跟老板抱怨过好多次,那家伙每次都拿灰扑扑的眼珠子瞪她一眼,然后匆匆走开,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联想到老板枯黑发亮的一双手,安妮就一阵反胃,拼命安慰自己至少他不负责厨房。   这些都不是要命的问题,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困了整整三天,外头还没有放晴的迹象。天像漏了一样,雨水止不住地倾泻。一天到晚耳中都是聒噪的雨点声。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窗户、房檐,还有村落的石头屋顶,扰人心烦。   这根本不是奥维利亚的春天!   奥维利亚的春天是突然、干燥,又温暖的。几乎一夜之间,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变戏法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庭院深褐的地面上冒出一层毛茸茸的新绿。雨也是有的,但都是夜间的细雨。它们代替雪降下来,滋养松林和田野。树根底下各式各样的蘑菇纷纷张开自己颜色各异的伞盖,阳光就在这样的日子中一天胜过一天地暖起来。然而这一年,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全都乱了套。安妮有种可怕的感觉,好像所有事都开始变得和她知道的不一样。异样的春天预示着不祥的一年,她记得嬷嬷这么说过。   更让安妮揪心的是,小姐的微笑也跟春天的阳光一起消失了。她是个爱笑的人,但从昨天晚上开始,即便她勉强勾勾嘴唇,那笑容也跟生了锈似的。阴云凝结在她脸上,就像外面的天气。   小姐的忧虑靠假笑是洗不掉的,安妮很清楚这一点。她替她着急,也替病床上的老爷着急,这样一来,自己也睡不踏实了。老伊万也只是看上去沉稳,但他吃得一天比一天少,喝的啤酒却越来越多。今天中午,伊万终于和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佣兵团长争执起来。   “我可以雇下一辆马车!”当时伊万站在长桌的另一端,靠近楼梯,他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午间嘈杂的大厅里显得很虚弱。相形之下,留了一脸油黑大胡子的托马声如洪钟,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么大的雨,路早泡烂了,车子走不出多远就要陷在泥里。就算运气好,咱也不能一天之内赶到蜜泉镇。你打算在雨中露宿?我是没有意见――告诉我,你的剑多久没喝过血了?嘿,野狼和土匪,他们最爱的就是这口。”   “把剑当腰带的有钱老爷”,通过班,安妮知道佣兵们给伊万取下这么一个名字。老伊万是个讲究荣耀的人,黑岩堡的人们都这么说。受到羞辱,无计可施,又有一颗荣耀心的人都喜欢拍桌子。伊万拍向长桌的手掌比他的声音有力得多,一旁打纸牌的胖旅客扭过脸端详他,脖子上的肥肉一荡,勒出两道深痕。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他摸着自己的第三层下巴劝架。那家伙保养得很好,又白又嫩,像一大块蒸熟的猪肚皮,油光四溢。托马其实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强硬,他连忙道歉,把事情就那么糊弄过去了。在听说他十五岁就开始做佣兵的时候,安妮是有些崇拜他的。身经百战的奥维利亚汉子,身上带着战斗留下的创痕――必须得是不太严重的那种――这是姑娘们都会向往的人。安妮现在改变主意了,托马的好多部分她都看不顺眼。除了他脏兮兮的皮靴和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更令人讨厌的是,他拿了银币,却没有尽力为雇主考虑。下人们的私心安妮最了解不过了,她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照顾小姐的心情,安妮决定早些吃晚饭比较好,这样不仅可以避开喜欢吧嗒着嘴吃饭的佣兵们,也可以趁大厅里的旅人们喝得东倒西歪之前赶回房间。安妮为自己周全的计划暗暗得意。今天的晚餐是炖鲑鱼,下来得早,汤汁还热着,蘸着面包吃正好。小姐没有对晚餐发表任何看法,她拿起木勺,舀了大半勺浓汤,轻巧地倒进嘴里。小姐的优雅让安妮忽然很想哭。她的小姐应该穿着上好的丝质裙子,坐在洒满阳光,桌上放着鲜花的餐厅里,用雕花的银餐具享用精致的晚餐才对。简陋的棉裙,满是劣质啤酒臭味的大厅,说着下流话,胡子沾了汤汁,把嘴砸吧得山响的粗俗旅客,这些都是对小姐的亵渎!安妮不敢再看她,把视线移向远处。她怕自己忍不住流泪,让小姐更加难过。   楼梯上,伊万正板着一张脸下来。他穿过嘈杂的人流,从大喝黑啤酒的猪肚皮身边挤过,跨过长凳,坐到小姐身旁。“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伊万褪下鹿皮手套扔在桌面上。收拾餐具的精瘦小伙计连忙应一声,跑去给他倒酒。伊万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安妮听得清清楚楚。   “雨好像小一些了。说不定明天就会停下来。”   “照原计划,我们四天半前就该到蜜泉镇了。”   “您说得对,是得加快行程。到时只怕您得忍耐一下,骑一整天马总会有些难受的。”   “恕我直言,我无法再这样干等下去了。如果明天雨还是不停呢?昨天大家也认为今天雨会小一些不是吗?”小姐推开餐盘,鱼肉几乎没动。“这样的天气,即便上路,按照我们之前的走法,只会更慢,我说的没错吧,舅舅。”为了隐瞒身份,小姐决定与伊万先生做临时的亲戚。伊万大概真的老了,总是忘记改掉敬称。幸好这屋子里的人不是醉醺醺,就是盯着自己的筹码,或是女招待扭来扭去的胖屁股,没人注意到那一两个字的差别。安妮就是考虑到这点,才忍住纠正的冲动。   “是的,都没错。”伊万神色黯淡。他厚实的灰眉毛耷拉下来,盖住灰蓝色的眼睛,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无力的老人。他捻着自己的手套,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小姐了。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   “明天我们就出发,无论如何。为了加快速度,我要跨骑。”   安妮忍不住尖叫,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嘴。大厅里到处都是杯盘碰撞,大声说笑,赌酒猜拳,骰盅摇晃的声音,安妮引起的注意不多。除了离得最近的几位客人,就只有那块猪肚皮肉,他一转头,脸颊上的肥肉抖了好几下。可是安妮已经没心思给他取新绰号了。这太疯狂了,横鞍侧骑是奥维利亚小姐们的礼仪,穿着裙子跨坐在马背上,那像什么话!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他们大概也不用吃苦受累找什么救命药了,只这一条就能把他气得从床上跳下来。更可怕的是,小姐决定那么做的话,不就意味着自己也只能跨骑了吗?还没坐上马背,安妮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佣兵们下流的视线,还有班不怀好意的笑声。臊意从耳根处开始蔓延,她忍不住拽了拽小姐的袖子,结果对方完全没注意到。   “这怎么行!”伊万瞪大眼睛,灰胡子也被他吹起来。“这,那实在是……那太失礼了!不,我不能让您……况且那群佣兵,您是知道的!这是亵渎!□□裸的亵渎!”   “请相信我,关于礼仪的事,我不敢或忘。但是……比起这些,我想父亲他没办法等到下一次灵药出现,与他的生命相比,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您认为呢?”   “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的好。”伊万张开嘴,托马的声音抢在他前头。也许是太过震惊,安妮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下楼的,刚才的谈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这时小姐忽然捏了捏她的手,这是她安慰自己的方式。原来她都是知道的,自己的忧虑,还有对她的关心。安妮有些高兴,不安渐渐平复。   “中午是谁说不可能?!”伊万还在生气。像他这样的人,被一个小小佣兵团长教训,是够憋屈的。托马表现得倒很大度,他嘿嘿一笑,铁锈色的小眼睛飞快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发现了一些……危险。”   两个老头子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交谈声细若蚊鸣,听不真切,更加令人在意。伊万的视线不时瞟向四周,神情凝重。安妮不由得也打量起周围的人,但她不敢看太仔细。这个小村子没什么值得人慕名前来的风景,在旅馆投宿的都是有要事在身的旅客。大厅里过半的人带着武器,他们都是奥维利亚人,背上或凳子旁都能看到奥维利亚钢盾。至于那些没有盾牌的,安妮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那些都是陌生男子,披着快要发霉的破斗篷,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真要让安妮选的话,她倒觉得那些醉鬼更可怕些哩!   安妮不由得双手握住小姐的手,她知道小姐也在害怕。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眼睛里闪动着不安的神色,手也比往常要凉。安妮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天气的缘故。   “伊莎贝拉,我们得谈谈。”伊万终于转过脸来,油灯让他的脸有些发黄,仿佛病了一样。“关于今晚还有明天的事,我们恐怕……”   话音未落,旅馆的老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话。雨夜腥凉的风应声钻入,不知趣地给喧闹温热的大厅泼了一大瓢冷水。浑身是水的旅客大步跨入室内,她身材高瘦,套着一件黑斗篷,穿了黑色高筒靴,羊毛裤和皮甲也是纯黑的,仿佛一柄黑色的长矛。安妮注意到这位不合时宜的旅客带着武器,缠了黑色软皮的剑柄斜露出肩膀。这位旅客的剑太大了,没法佩戴在身侧,只能背在背后。也就是说,她用的是一把双手巨剑。用双手剑的人,还是个女人!女人带着武器!这在奥维利亚太少见了,安妮忍不住盯着她瞧。那家伙全不在意注视她的道道目光,随手关上门,掀开斗篷的兜帽,露出湿漉漉的黑短发。她生了一双罕见的金色眸子,眼瞳中流转着金属一般的冷光。被那双眼睛扫了一眼,安妮立刻脊背发凉。   “小姐……”   小姐竟然与那女人对视,安妮佩服得五体投地。与此同时,危险这个词在她脑中炸开,嗡嗡作响。 第2章 不速之客(重构)   “嘿,帝国人,房间满了。”干瘦的老板隔着柜台和长矛样的女人打招呼。他用那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台面,木头柜台早已油光锃亮,灯火在上面投下暖黄的影子。女人不说话,抛出两枚铜币。褐色硬币滚上台面,骨碌碌滚动,老板一掌将它们按住,这时候才换上微笑。“还不算太晚,你要是愿意再骑五里地,可以去东边的松果旅馆碰碰运气。”   “走廊铺好,弄干点儿。再弄些吃的给我,要热的。我只喝水,干净的,不要酒。”女人又丢出几枚铜币,瘦老板凌空接住,转身招呼伙计。她朝这边来了!安妮心里发紧,低下头猛扒几口炖鱼,没吃出味道来。这时候投宿的客人陆续下到大厅用餐,长桌周围的空位已经很少,偏偏安妮正对面就有一个。安妮盯着两名佣兵之间的空位子,不敢把视线抬得太高,担心随时会撞上那双怕人的眼睛。她祈祷这群拿人钱财的家伙除了喝酒和耍钱,能真正做出点保护他们的事来。安妮刚默念完“圣洁的苏伊斯”,女人黑色的身影就停在了视野里。她的斗篷还在滴水,皮甲上的水珠闪闪发亮,腰间短剑的银色护手在一片墨色中格外显眼。安妮艰难地咽下鱼肉,人遇到坏天气,肚子又饿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好,她刚才应该祈祷这人心情不错才对。   “这里也满了,帝国人。”仗义出手的好汉叫做谢瑞,是个谢顶的老佣兵。他把凳子旁的小圆盾拿起来,盖在空位上,抬头望着帝国人,毫不畏惧。安妮虽然不敢往上看,但她知道帝国人也在看着他。空气跟浓汤一起,慢慢结上一层干硬的膜,寒意袭上安妮的颈背,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对于安妮来说,刀剑乱舞,血肉横飞的场面只存在于嬷嬷的壁炉故事里。她心里怕极了,脑子偏偏不争气地想象出帝国人抽出短剑,捅到谢瑞肚子里,鲜血哗地流出来,白花花的肠子滚落在地板上的样子。那可太吓人了,这群该死的笨佣兵,距离这么近,伤到小姐怎么办?   安妮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帝国人的手。只要她拔剑,就立刻保护小姐逃跑,安妮拿定了主意。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慢过,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就在逃走的冲动突破理智防线的最后一刻,帝国人甩甩斗篷,留下一串雨水,大步离开。安妮大松一口气,终于有胆量抬起视线。沿路的奥维利亚人纷纷效仿谢瑞,帝国人毫不迟疑,走到大厅空位最多的桌子旁坐下。那张桌子挤在最角落,有一半被楼梯的阴影挡住,天花板破了,雨水顺着缝隙滴落,老板用只黑乎乎的大木桶在旁边接着。   那是潦倒的农夫,贫弱的妇孺才会去坐的地方。如果是伊万先生,一定会觉得屈辱,不,就算是安妮自己,也不愿意坐那张桌子。但安妮看不出帝国人的情绪。她麻利地解下斗篷放在长凳上,桌上其余的人视她有如虎豹,不约而同地挤在一起。帝国人六尺范围内一个人影都没有。   “帝国人,带着武器的,真叫人不安呐。”托马吞下一大口啤酒,黑胡子上沾了白沫。他粗短的手指敲击着油腻的桌面,焦虑透过长桌传递开,佣兵们都在看着他。“得先熬过眼下这一晚。一会儿我要再挑三个值夜的人,晚上都别睡死,给我看好那个帝国人。”   “我听说,帝国人最喜欢用残忍的手段折磨人。尤其是像你这种单纯无知的奥维利亚小女孩,他们最喜欢活活剖开你们的肚子,看你们捂着肠子尖叫的样子。”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捏着嗓子说这种恐怖的故事。安妮吓得叫出声,狠狠剜他一眼。那满头歪脑筋的混蛋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情趣,反而乐呵呵地笑,露出断了半截的犬齿。   帝国人都那么凶残吗?吹灭油灯的前一刻,安妮还是忍不住问了小姐。“如果奥维利亚有坏人,那么帝国就会有好人。”小姐这么回答。奥维利亚当然有坏人了,比如那个班,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个背剑的女人,她会是好人吗?安妮在夜里睁着眼睛,心脏跳得砰砰响。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像是野兽鬼祟的步伐。熄了灯的室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稻草的霉味因此变得异常清晰。那个替她们守门的佣兵不知道还醒着没有,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他哼那首下流小调了。那家伙喝了太多酒,应该说这旅馆里的每个人都醉醺醺的。喝醉的男人靠不住,况且安妮可不是笨蛋。晚饭后伊万跟小姐说得很明白,这个旅馆不仅又脏又破,还很不安全。有人在监视他们,他们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所有带着武器的人都可能图谋不轨。”伊万的脸僵硬得像一面盾牌,在黑夜中浮现出来。安妮在床上缩成一团,辗转反侧,说什么也不可能睡得着。她想知道小姐睡着了没有,如果她也醒着,她们就可以说说话。紧张的时候说说话,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可一想到明天要在雨里赶路,还是跨骑,安妮又不忍心打扰她了。   安妮柔肠百结,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她们本来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夫人一个卫兵也不肯派给她们,更是可恶!要是现在还待在黑岩堡里该有多好。下雨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们可以待在小姐的房间里,那里温暖又干燥,墙壁上挂着漂亮的松林雨燕织毯,椅子的坐垫柔软舒服。小姐可以看书,自己可以帮她做刺绣活儿。一边跟小姐聊天,一边喝着热乎乎的红茶,这样的日子再惬意不过。   “我也想任命自己的骑士,”小姐忽然把书搁在腿上,望向自己,紫罗兰的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我要是有个骑士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穿过城郊的紫苏原野,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   “您又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了。”安妮看到自己在笑。“您是个尊贵的人,是不能去冒险的。将来您会嫁给一位高贵的男子,做他的夫人,为他管理城堡和庄园。我将会陪您一起去,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走出守望城了。”   “我想的不是那样。”小姐看上去有些伤感,她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这件事?安妮还没琢磨透,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似乎就在房间里炸响。天花板随即裂开,如瀑的暴雨灌入室内,房内顿时变得又冷又湿。滚滚雷鸣不断响起,那声音有些熟悉,渐渐地,安妮分辨出来了,那是老爷连绵的咳嗽声。“父亲!”小姐站起来,她的脸变得好白。膝盖上的书落在水坑里,冒出一串粉色的气泡,就那么溶解在里面。“我们要去救父亲!”小姐向自己走过来,安妮看到自己想要说什么,一张嘴,尖叫盖住了雨声。浑身漆黑的帝国人从天而降,鬼影一般飘到小姐身后。安妮想要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利剑切进雨幕,从小姐的胸口捅出来。小姐双眼圆睁,看着胸前的亮白金属,脸上写满了震惊。那女人猛地抽回长剑,小姐的胸口随之一震,竟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只留下一个豁口。女人满脸冷漠,毫不迟疑地伸出手,从背后直插进小姐的胸腔里,再□□的时候,掌中赫然捏着一枚跳动不已的心脏。   “住手!”安妮尖叫着坐起来,汗水浸透了她的棉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她使劲安慰自己。小姐握住她的手腕,虽然很黑,但安妮似乎看到了她温柔关切的目光。安妮刚刚放松下来,然而不到一个心跳的功夫,那份恬静与温柔就粉身碎骨。房间门口发出巨响,偷工减料的木门毫无悬念被砸开,铁钉飞溅,木条碎裂。半个身子撞进门来的男人卡在门框与木板之间,双手垂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守门的佣兵呼号着站起,拔出钢剑。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剐蹭耳膜,令人战栗。外面太黑,安妮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她听到武器挥动的声音,中间的黑影陡然一矮,惨叫声立刻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佣兵似乎还要攻击,只听一声冷笑,长剑随即坠地。金属清脆的撞击声崩断了某根浑浊的神经,安妮猛地清醒过来,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她意识到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恐怖的利爪刺破梦境与现实的隔膜,将安妮牢牢慑住。“梦就是预言。”她记得老嬷嬷的话。一瞬间,要从那个女人手中救出小姐的念头覆盖了一切。安妮从没这样敏捷勇敢过。她跳下床,摸到打火石擦亮蜡烛,大声呼救。一盏盏亮光将漆黑一团的走廊点燃,随之亮起的,是心中的希望。安妮鼓起全部勇气,站在小姐与碎了一半的破门中间,高举起烛台,仿佛对方是影子做的魔鬼,只要用光一照,就会自行消散似的。事与愿违,影子恶魔好端端地站在光亮中,飘摇的烛光在她的眼中反射出异样的光芒。她神色淡漠,仿佛已经没了生息的两个人,还有被她别住手臂,正破口大骂的佣兵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呀!安妮高举烛台,把它想象成英勇的托马斯的盾牌。这一回,想象力毫无用处,她的牙齿依然不由自主地咯咯相击,心脏剧烈跳动,快要弹出胸腔。两个呼吸之后,蜡油滴在手指上的刺痛将安妮唤回,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安妮发现帝国人的手已经搭在摇摇欲坠的门把手上,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 第3章 新的伙伴(重构)   她没有恶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伊莎贝拉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看了看站在房间里的帝国人,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眼神锐利,同时也很清澈,这让她像极了一柄利剑。事实上,她比印象中的还要挺拔,而且她可真是太高了,比伊万高出半个头。后者正站在她旁边,不时用警惕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伊万包裹在鹿皮套里的手按在剑柄上,做出随时都愿意一搏的架势。伊莎贝拉想起昨天托马对他的评价,刚才她亲眼目睹这个帝国人如何在一瞬之间收拾掉三个敌人――其中包括自己的值夜人――说实在的,伊莎贝拉不看好老伊万的英勇举动,但她好心地没有表现出来。如果让他知道,那可太伤他的心了。   “我想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以我的身手来说,我的价钱很公道。小姐您认为呢?”   “用打伤我的人来证明你的实力?”托马粗声粗气地打断她,铁锈色的小眼睛里跳动着愤怒的火花。   “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如果是你,看着三个小偷鬼鬼祟祟摸上楼梯,你也会动手。”   “我不会喝得半醉半醒。”冷笑陡然浮现在帝国人脸上,像是钢刀切开了冰封的湖面。她对上托马的眼睛,火油般的危险气息在两人之间肆虐,伊莎贝拉的心跟着提了起来。这个房间很小,帝国人的剑好长,一抡胳膊就可以打到两个人――起码伊莎贝拉是这样认为的。“你真认为那两个家伙是小偷?”帝国人话锋一转,步步紧逼,“那个三层下巴的胖子分明富得流油,手指头上还留着戒指的白印。剑柄上镶了宝珠的老爷和骑横鞍的小姐固然是不错的对象,但我以为,凡是瞎得不算太厉害的小偷都更喜欢戴了八枚戒指的老板。”   “他的保镖更多。”   “看来我们终于在需要增加人手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伊莎贝拉忽然有些想笑。托马是坚盾佣兵团的团长,他十五岁就开始做这行,盾牌使得炉火纯青――这些都是从伊万那里知道的。不论他从前有多么辉煌,伊莎贝拉看到的却是一个暴躁专横的老头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托马吃瘪。言语吃亏的托马怒瞪帝国人,腮帮附近浓密的黑胡子不住起伏,像是有什么野兽潜伏在里面。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我不是雇主,这钱横竖不是从我口袋里掏。”托马大声抱怨,与帝国人擦肩而过。伊莎贝拉提着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金属尖锐的鸣叫便刺破了短暂的宁静。托马突然转身,手里丑陋的短刀划出一道乌金的光芒,狠狠杀向帝国人后腰!伊莎贝拉忍不住惊呼,伊万也大惊失色。那帝国人似乎并不如何吃惊。她面色不改,从容避开,步伐轻盈,如水般流畅。短刀紧逼,破空的呜咽声越来越急,直至首尾相连。瘦高的帝国人仍旧没有拔剑的意思,她漆黑的身体动起来犹如鬼魅,任由托马不断挥刀,也沾不到她的皮甲分毫。   “试身手,差不多到这里就够了,托马。这样下去你要伤到她了。”伊万顿了顿,补上后半句。托马停下攻势,刀尖仍指着帝国人胸口。“我警告你们,这个女人,说不定就跟那两个家伙是一伙的!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我可不是醉醺醺的贵族,任由帝国人摆布!”矮壮的老佣兵啐了一口,横了伊万一眼,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套子里,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笔生意算是谈成了?”与她的面容或是服饰相较,她的音色可算格外明朗。事实上,打从她开口伊莎贝拉就注意到了。那时候大厅里充斥着男人浑浊低沉的嗓音,她的声音犹如一只白隼,利落地从嗡嗡蝇群上空飞过。对自己来说,她绝非一个佣兵那么简单,意识到这点之后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视线被她给黏住了。可惜的是伊万并未察觉到这点。他捋着自己的灰胡子,肩膀绷得很紧,每当他要掩饰什么的时候,总爱摆弄那把大胡子。   “你……该怎么称呼?”   “克莉斯・沐恩。”   “沐恩小姐,总之,如你所见,我们已经有了二十名贴身护卫,那可不算少。当然,再多你一个的确不算多,不过……我就直说了吧,我们这队人马,可都是奥维利亚人,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   “没有奥维利亚的银币和帝国的银币。至于您那二十个护卫,我以为他们的无能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如果你真想要待在这个队伍里的话,还请你放尊重一点。否则的话,我只能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间屋子。”   “你不是真正的老板吧?”克莉斯锋利的眼神忽然转过来,伊莎贝拉心里一跳,坚守住阵线,与她对视。父亲曾经教过她,判断一个人是否有把握,不仅要看对方的眼神是否坚定,还要注意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管住自己的脸相对容易,手和脚却经常出卖主人。克莉斯就是一柄黑铁长矛,浑然一体。她让她想起黑岩堡的石头墙壁,还有盖伦侍卫长乌黑发亮的钢盾。这样的人不是表里如一,就是城府深得可怕。她没有恶意。伊莎贝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舅舅说得没错,如果你打算与我们同行,起码得尊重我们的伙伴。我们不需要害群之马,哪怕它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明明一里路也走不动。我带了旅人便装――帝国女人穿的那种,裤子和靴子可以让你好好骑马,也不用担心被下流的佣兵看到大腿。”   “管好你的嘴巴,帝国人!”伊万吼起来,手握住剑柄。就连怕得要命的小安妮,这时候也板着脸瞪着她。伊莎贝拉的心情却和他们截然不同,克莉斯的话散发着蜂蜜般诱人的甜香。她知道自己那脆弱的堡垒彻底沦陷了,不,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堡垒存在。正如教养嬷嬷抱怨的那样,她一直就不是个乖巧的好女孩儿。她无法让旁人知道,今年就要年满十八岁的伊莎贝拉小姐,脑子里仍装着不知被取笑过多少回的梦。其实就在前天她还梦到过,梦中的她脚蹬黑色高筒靴,身着银色立领长衫,袍子光洁的缎面上用金线绣出漂亮的暗纹,胸口缝的是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那样的她跨坐在英挺的雪色战马上,策马疾驰,冲入雨幕,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送到眼前来的诱人果实。   “轻松点,我的舅舅。她是个女人,我也的确有大腿,这不算轻薄。况且,她的东西能解决咱们的大麻烦。”   “我以为昨晚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不能让您那么做,那是对您的侮辱!”伊万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嗓门有多高。安妮在一旁握紧了拳头,拼命点头。   “昨晚我们都认为裙子被吹起来的确不雅,这些现在都解决了,不是吗?”伊莎贝拉望着克莉斯,三天来头一回笑得那么舒心。克莉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怎么的,伊莎贝拉明白那是她在笑。   “刻不容缓,我们已经在路上耽搁了好些天。这样下去,不要说找到不老泉水,就是买下它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父亲他……您知道我的意思。况且――”   伊莎贝拉将目光投向破了一个大洞的木门。昏迷的盗贼已经被挪走,那里只剩下一个大洞,木条参差不齐地支棱着。洞外火光闪烁,不时有人影晃动,雨声变得低迷,人声多起来,玩忽职守的守夜佣兵似乎被人取笑,正大骂脏话。   “既然有人打算对我们不利,那么我急切地需要一位女护卫。您不会打算让一个满身臭汗的男人睡在我房间里吧?”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赢了,伊万像一条泄气的河豚,浑身的尖刺顺服下来,摆摆手缓步离去。伊莎贝拉吁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不能让那个初次谋面的帝国人同行。   “您该不会,急糊涂了吧?那可是个帝国人!您忘了嬷嬷是怎么说帝国女人的吗?‘她们都是些放荡,不知廉耻的骚……!’她们夺走了我们的银矿和葡萄酒庄,杀死男人,掳走小孩。她们还……”   房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的时候,安妮再也憋不住了,肚子里的话一个劲儿地往外冒。这孩子比伊莎贝拉小三岁,有只微翘的小鼻子,上满生着好些雀斑,褐色的眉毛时常皱在一起,有着一副和年龄不符的忧虑表情。现在,那股子忧虑纠缠在一起,简直要拧出水来。   伊莎贝拉拍拍她的手背,尽力笑得自然――“您的笑容让人舒服。”安妮曾经这么说过――“那些都是嬷嬷的壁炉故事,里面还有三只眼睛的豹子和两个头的巨人呢,难道都是真的?你先别着急,穿靴子的事保证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一会儿我就去找伊万爵士,让他也保证下来,绝对不会害你嫁不出去。”伊莎贝拉拿不准这套说词有没有用,安妮这小姑娘中了教养嬷嬷的毒,脑筋跟铁打的一样,有时候简直比伊万还要古板。好歹,她没再争辩,虽然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克莉斯进来了。跟自己不一样,她畏惧克莉斯,这点伊莎贝拉很清楚。   克莉斯抖开手里的包裹,里面是两套便装。她伸直了手臂,递出可能会害安妮没人要的重磅武器,依旧板着一张脸,口气平淡如水。“这是标准尺码,不合身也忍着。你们会穿吗?要我帮忙吗?”伊莎贝拉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热起来,她慌忙接过衣物,连请带推地让克莉斯出去,浑然忘了门上还有老大一个窟窿。克莉斯透过破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一下,安妮终于笑了出来,最后连伊莎贝拉自己,也憋不住笑。夜晚危险而慌乱的气息在女孩们的笑声中渐渐淡去,只有耳根那一点余热,萦绕在伊莎贝拉心头,迟迟不肯褪下。 第4章 老松湖畔(重构)   马儿在泥泞中前行,灼热的鼻息让这头巨大的动物喷出一阵阵白烟。雨仍旧在下,不过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刚爬上马背的时候,雨点打在肩膀和头顶兜帽的声音清晰可闻,头发很快就湿了,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棉质衬衣。那时候伊莎贝拉几乎认定自己的决定是不明智的,一边苦苦压抑悔恨,一边咬着牙在大雨中骑行。娇嫩的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破,现在淋了雨,沤得更疼。她那匹骟马虽然深一脚浅一脚,但跑起来还算得上卖力。伊莎贝拉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用这样的速度骑行过。   跟所有奥维利亚的贵族小姐一样,伊莎贝拉在识字之前就开始学骑马,在能熟练驾驭这个庞然大物之后,又遵循传统,学会如何侧骑在马背上,之后就再也没能奔驰起来。她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本是最早换掉小马改骑大马的人,却渐渐落在最后头。弟弟们都获得了骑大马的资格,家族出游,亚瑟总是策马跑在最前头,崔斯坦喜欢跟他赛马,如果身体允许,安德鲁也乐于加入这场游戏。每次伊莎贝拉都只能侧身望着他们的骏马在眼前扬起一长串尘埃,男孩们快活的笑声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不真切。   在这种情况下重获策马驰骋的自由,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伊莎贝拉抹开一缕湿发,拉回思绪。   如无意外的话,按照这个速度,他们今天可以在老松湖落脚。那是个旅人们常用的营地,比野地不知强上多少倍――总之伊万是这样说的。然后老头子就没完没了地说起湖里的棘刺鲈鱼来,伊莎贝拉不想扫他兴致,并未阻止他,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   春雨如油般绵密,静谧无声,为远方黛色的森林蒙上一层薄纱。笔直的帝国大道朝着地平线无尽延伸,深入神秘未知的远方。不知名的鸟儿藏身林中发出巨大的叫声,声音凄惶无助。前方开路的佣兵们没注意到这些,大声交谈,不时有粗犷的笑声透过马蹄声传过来,仿佛潜藏的危险以及耽搁下的时日都不存在似的。他们只是觉得与己无关罢了,伊莎贝拉这样对自己说。   与和乐融融的佣兵们不同,队伍的中部沉默得有些尴尬,只有伊万不停地自言自语,令人心生怜悯。多话的安妮异常安静,小脸板得像一块铁皮。她的旅人装太大了,被雨一淋,松松垮垮地挂着。她像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捡了兄长淘汰下来的旧衣裳穿。至于克莉斯,她的脸根本就是冰雕成的。这个帝国佣兵脊背挺直跨坐在马背上,双手剑斜背着,剑鞘不时拍打在锃亮的马鞍上,发出一声声轻响,那就是她身上发出的唯一声响了。伊万认为缄默的陌生人不值得信赖,而那个从前做贼的班则认定她的那把巨剑绝对是值钱货,可以换回半袋子银币。伊莎贝拉说不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自己的贴身护卫,对于这类事,她真的一窍不通。但她知道伊万的企图一定会落空,一路上他都在试图套出克莉斯的来历。这会儿,老头子边说边骑向克莉斯,似乎在跟她说话,眼睛却直视前方。   “你以前到过老松湖吗?啊……甭管去没去过吧,那湖里的棘刺鲈鱼你一定得尝一尝。这个季节冰刚化开没多久,冬天里存下的鱼膘还留在鱼肚子里。一米长的大公鱼最是肥美,炭火一烤,鱼皮滋滋作响,再配上一袋子二次发酵的原浆啤酒,那可真是至高的享受。   说到酿啤酒的手艺,大陆上没有哪个国家比咱们奥维利亚更高明的了。松鼠旅馆的老家伙,竟然卖掺水的玉米啤酒,这些乡下人以为在国境边上就可以不守公国酿酒法了。奥维利亚的好东西,都是这样糟蹋在他们手上的!说起来,你是哪里人?让我猜猜看,是北岭省的吧?我听说那个地方容易出高个子。不过你的骑术可真不错,北岭太冷,马不好用,我听说他们都用狗,拉着雪橇跑来跑去。你做过好一段时间的自由骑手是吗?说起来,你觉得奥维利亚的啤酒怎么样?”   “酒让人昏沉。”   伊莎贝拉举起手背挡住嘴,忍不住偷笑。她自认这套小把戏被管教嬷嬷,亚瑟这类人磨练得很纯熟了,很多时候就连父亲和安德鲁都看不出来,却意外收到克莉斯的目光。她金色的眼睛总带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却又矛盾地平静如水。当她望过来的时候,心脏仿佛注入了某种秘法药剂,狂跳好几下,四五个呼吸之后才趋于平稳。这回又是这样。这究竟是什么毛病?难道这段时间以来心急如焚,把身体搞坏了?伊莎贝拉一头雾水,又不敢把生病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们的麻烦已经够多。诸神保佑,让她撑到回家。泽曼学士一定知道如何治疗,他是佩戴铜徽章的正经秘法师。伊莎贝拉忍住与克莉斯对视的冲动,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骑乘上,偏巧这时候大腿又疼了起来。她的脸色一定不好看,否则克莉斯不会立刻丢下伊万骑过来。但伊莎贝拉最不愿意她过来,起码这个时候不愿意。   “腿磨破了?”   异样的感觉让伊莎贝拉有些不自在,她没看克莉斯的脸,轻嗯了一声当做回答,然后一个铜币大小的金属小圆盒就递到了眼前。   “趁还没肿起来抹在伤口上,一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先上药。”   伊莎贝拉下意识道谢接过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克莉斯已经骑回伊万身边。伊莎贝拉将药盒塞进内衬口袋里,她的衣服基本合身,只是胸口有些挤。硬塞进去的金属盒触感明显,抵着她的皮肤。雨还是凉的,盒子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像是一个小小暖炉。伊莎贝拉觉得有必要立即停下队伍,她的心脏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随着身体渐渐变坏,运气反而好了起来。队伍到达老松湖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松柏森林清新的味道沁人心脾,泥土的湿气并不重,看来老松湖在水里泡的时间不长。太阳犹如罕见的红宝石,悬在西方天空,把鱼鳞状的碎云映得通红,呈现出烙铁一般的色彩。辽阔无垠的老松湖闪烁着胭红的波光,清爽的晚风吹皱了湖面,周围的松林愉快地抖动着枝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老松湖是老树森林当中的一颗蓝宝石,伊莎贝拉在地理志上看到过类似的话。对于这块瑰宝在奥维利亚版图上的消失,作者痛心疾首。一百多年来,奥维利亚人总在这类问题上抱怨个不停。老松湖与他们不同,不论打上哪国的徽章,始终尽忠职守地为过往旅人提供便利。   这里的营地几乎是现成的,他们到达的时候火炕旁甚至还有一小垛旅人留下的木柴。佣兵们四散开,忙活岗哨、食物、柴火、帐篷之类的杂务。托马站在场地中间大声吆喝,是个中气十足的指挥官。伊莎贝拉对这些事情没有概念,事实上,除了读书骑马,她好像也只有箭术还值得一提,其他的东西嘛,哪怕是奥维利亚小姐谈婚论嫁的法宝――一手漂亮的针线活儿,她也没有。无所事事地在风景秀丽的湖边漫步,这似乎才是一位奥维利亚小姐应有的生活。   伊莎贝拉自嘲不学无术,缓缓步入草甸。冰消雪化,新草长起来不久,刚能没过脚踝。修长的草叶擦着长靴柔软的皮革,声音细碎,听得人心头发痒。土地松软柔嫩,脚步不由自主变得很轻,似乎在照顾土壤的感受。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就像一头饱食的牝鹿,悠哉地前往滩涂寻找最爱的盐碱,真是有些罪恶的松弛。   “这里的春天真漂亮。”伊莎贝拉轻声赞叹。克莉斯一直跟在她后面,静得像一棵松树,只有瘦长的影子投在翠嫩的草丛里,随着奥维利亚的小姐移动。伊莎贝拉不指望克莉斯会和自己交谈,只是觉得缄默不适合今天的夕阳和春色。浅草里开放的各色小花很可爱,只是她对花啊草啊之类的东西并不在行。如果是弟弟安德鲁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告诉她这种花叫做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脚边这株植物红艳艳的果实能不能吃之类的事情。伊莎贝拉抚弄着灌木的翠绿叶片,想起弟弟苍白的面颊和明亮的灰蓝色眼睛,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那是树莓,已经熟了,摘下就可以吃,酸甜的小浆果。”克莉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伊莎贝拉有些惊讶地回头,也许她是一个比伊万好得多的交谈对象,一路上说话不超过五句的帝国人竟然又补上一句,“在野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摸,植物会用毒液和尖刺保护自己。”   “原来大家都是武士。”伊莎贝拉赞扬。她小心摘下那些小巧的果实,尝了一枚,果真酸甜可口。她向自己的临时保镖报以微笑,掏出手绢把树莓包起来。   “带回去给安妮,她最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果子。去年夏天院墙上结出一串一串的青葡萄,她一个人吃下去好多。”伊莎贝拉把手绢放到荷包里,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两粒果实。“不试试吗?已经熟透了。”她把手掌托到胸口,阳光照得掌心暖烘烘的。克莉斯又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伊莎贝拉也不懊恼,拍拍草丛里的大石头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夕阳里的女武士身上。   她不太懂什么自由骑手或者藏匿行踪的事情,在她的眼里,克莉斯・沐恩的意义远超过皮甲、宝剑、马匹的堆砌,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和一位女武士同行。她的武士有一头黑得发亮的微卷短发,五官深邃,面容冷峻,金色的眼睛明亮又深沉,皮肤却是牛奶一般的颜色。夕阳从她的半边脸后透出来,为她着上令人迷醉的色彩,仿佛陈年的葡萄美酒。风忽然变得轻柔,异样的感觉重新升起,有羽毛在撩拨小姐的心房。   “你真是俊美……我是说,你一踏进松鼠旅馆,我的眼里就有了你。不,这话听上去太怪了……只是……在一群男人里面你是那么显眼,仿佛夜空的银月,灌木丛中的红蔷薇。”   伊莎贝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直到开口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神如此混乱,净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傻话。可怜的克莉斯被她弄得目瞪口呆,她平常也没太多表情,但现在可是真的木然。夕照忽然变得更红,为两个人披上色彩鲜明的薄纱。和风轻抚,野花清淡的香甜味道在两人之间绽放。克莉斯向前两步,伊莎贝拉立刻被罩在她的影子里。风送来她的味道,伊莎贝拉想起雨后的松林。她喜欢黑岩堡外的那些松树林,地上铺满松针,树荫切碎阳光,空气清新甘美。她尤其喜欢午后躺倒在松林的怀抱里,慢悠悠地读一本书。   我这是怎么了?心脏不规则的跳动让伊莎贝拉猛地清醒。她脸上发烧,慌慌张张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说奇怪的话。”她不敢看克莉斯的脸,也不想再回忆那片莫名其妙的草滩。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逃回营地。 第5章 露营的夜晚(重构)   为露营忙碌的人们没法知道湖边发生过的怪事。对于克莉斯,伊莎贝拉起码不算一无所知了。她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又或许只是不爱说话。她一如既往跟在自己后面,傍晚那一堆昏头昏脑的话,似乎只是伊莎贝拉的一场梦。   这是妥帖的做法――除却心底隐约的失落以外,伊莎贝拉决定暂时不去理会它。之前的预感正逐步应验,事情变得越来越顺利。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男人们已经把篝火生得旺旺的。跳动的火光赶走了夜里林间的凉气与旅途的疲倦,佣兵们随遇而安的本事显露出来。他们灌满啤酒的皮囊在围坐的人群中间传递,酒让男人们放松,他们变得健谈。班讲了一个下流笑话,引得几个人捧腹大笑。谢瑞拍着盾牌唱着不着调的山歌,旁边的伙伴大声抱怨,两人争执起来,最后相互擂擂肩膀,一笑了之。   伊万钓到好几条大鱼,眉宇间藏不住得意。他对这类事很有些研究。伊莎贝拉记忆里的每个春天,守望河的两堤长满青草的时候,伊万就在那些草里面坐着,面前垂着一根钓竿。莉莉安娜把画架摆出来,一点一点往画布上抹着油彩。亚瑟喜欢打水漂,跟随从们呼号着比赛,因此总是跑得远远的。双胞胎兄弟博泽尔和崔斯坦习性完全不同,博泽尔时常在河堤旁的大水柳下面打盹,崔斯坦则喜欢捧本对他来说太厚实的大书,坐在伊万旁边一页接一页翻看。崔斯坦的书大多是从安德鲁那里借来的,可借他书的人出现在郊游记忆里的次数却一年比一年少,到了这几年,就连男主人也消失在那副画面里了。父亲结实的身体塌了下来,只有原先坚固的骨架还在支撑他。安德鲁的脸色还是一贯的苍白,平坦的胸脯下肋骨若隐若现,上面常蒙着一层薄汗,他对此很厌烦,一直让仆人为他擦拭。   伊莎贝拉握紧身边的角弓,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帮到他们似的,或者说,她需要自己能够帮助他们。弓是她吩咐安妮从马鞍上取下拿过来的,她的准头向来很不错,连光头罗尼也称赞有加。“没关系的小姐,安妮会保护你的!”安妮在她身边坐下,口气十分严肃。伊莎贝拉握紧弓弩的动作让她误会了。   “我会帮你盯着那个帝国人,绝不让她伤害你。”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梦就是预言!”安妮板起小脸,四十年后她绝对能长成一位称职的嬷嬷。   伊莎贝拉不禁莞尔。“又是嬷嬷说的?”固执和单纯糅合在一起,会让少女变得可爱,尤其在本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   “我是认真的!”安妮抓住伊莎贝拉的手臂,不知道是警示,还是害怕。“快看,她过来了!”   伊莎贝拉以上药为借口,把她支开了一小会儿,现在那位沉默的保镖正穿越营地走过来。熊熊营火照亮她的半个身体,皮甲上雕刻的特殊纹理隐约可见。黑鞘巨剑斜背在背后,皮带的金属搭扣被火光映得发亮,主人轻快的步伐和身高有些不协调。   通常说来,个子很高的人,就像坐在托马旁边,正把肉从鱼骨上剔下来喂獒犬的柏莱人马奇一样,动起来幅度大却缓慢,但克莉斯完全不同。她像一头敏捷沉默的黑豹,穿过猴群般吵闹不停的佣兵,目不斜视,淡漠中透出一股傲慢的味道。   伊莎贝拉认为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佣兵们都在看她,事实上他们一路都在打量她。昨晚被她拧脱臼的汤姆坐在地上,他的手腕已经复原了,健康到可以让他狠狠撕下一大块面包。脱臼的汤姆瞪着克莉斯,眼珠子随着她的步伐缓缓转动,最后露出大片眼白。托马握着他的石楠木烟斗,喷出一大片白雾,火光把他的脸照亮,那对小眼睛锥子一般,紧盯着克莉斯。他旁边小山般的柏莱巨人马奇也在看她,或许是那只叫血爪的小獒犬正冲克莉斯摇尾巴的缘故,整个佣兵团里只有他看上去对这个陌生的帝国人没有恶意。克莉斯毫不在意粘在身上的几十双眼睛,神态自若走到伊莎贝拉旁边。熟悉的圆盾又盖在空着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发际线靠后的谢瑞,他冲克莉斯扬起下巴,口气强硬,过分地理直气壮。   “帝国女人,你要去跟汤姆道歉,为你伤了他的事。”   “做错的人才需要道歉。”   谢瑞干笑两声,猛地一拍盾牌站起来,微秃的脑门儿险些撞上克莉斯的下巴。周围的视线猛地收紧,好几双手从餐盘移向武器。克莉斯轻挑眉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伊莎贝拉可不认为她可以同时打得过这么多人,就算她能赢,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伊万舅舅,麻烦您。”   伊万叹口气,毛虫般的灰眉毛拧在一起。“我早就说过,记得吗,一开始就说过,这家伙是个祸害!可这既然是您的吩咐……”伊万望向托马,冲他点点头。后者又吐出两大口白雾,烟雾中的声音洪亮如钟。“够了,一点小事,把活儿干完再说!有这个精神头,不如把剑磨利一点儿,省得老子花力气给你们刨坑收尸。”谢瑞拉长脸缓缓坐下,目光仍钉在克莉斯身上。满是划痕的钢盾似乎被主人遗忘,执拗地守着它的岗位。   伊莎贝拉也看着克里斯,傍晚的事又涌上来,捶击她的心房。尽管如此,她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安妮显得很不情愿,嘟着嘴挤在佣兵旁边。那个犬齿断了半截的混球班,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脸上的笑容甚至有些得意。克莉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班的笑容顿时敛住,口气变得凶狠。“臭娘们儿,少他妈那样看我,关你屁事!”伊莎贝拉心里发紧,她以为克莉斯要做什么,然而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小个子佣兵,沉默地掰下一块面包。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伊莎贝拉抱歉地笑笑,往她身边挤过去,手臂贴上克莉斯的皮甲。旁边的人一顿,向后坐开,空间顿时大了不少。但是这样的话,不就像被她抱在怀里一样吗?不过大家都是女人,在家的时候,自己还跟安妮睡在一张床上呢。伊莎贝拉不停地宽慰自己,也许因为她毕竟是个帝国人,对于帝国人,或许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度。正如安妮所说,帝国人征服他们的国家,杀死他们的族人,强占下南部富饶的省份。他们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人。守望城里的帝国军人从来不到市集上买东西,他们的物资都从南边的省份直接运到褐港,由军队的马夫送到军营里,从帝国人爱喝的葡萄酒到惯用的刷牙粉应有尽有,就连厨子和裁缝都是帝国人。   帝国人的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伊莎贝拉认同伊万的这句评价。在守望城少有的几次遭遇中,那些持着□□,排成方阵的帝国士兵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跑过,丢下一大片尘土,仿佛她和卖卷心菜的村妇也没有什么两样。在克莉斯眼里或许也差不多,自己大概只是又一个没用的奥维利亚小姐吧。想到这里,伊莎贝拉不由满嘴苦涩。她没尝出著名的棘刺鲈鱼好在哪里,直到钻进帐篷裹上毛毯,身心依然绷得紧紧的。   夜间的林地比她想象中的嘈杂很多。风摇松林的沙哑声音隐约可闻,佣兵沉重的脚步不时透过帐篷钻进耳朵里,有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还有人在月下磨刀。金属剐蹭石头的声音猛然将伊莎贝拉从昏沉中惊醒,枭鸟的怪笑时远时近,毛骨悚然。更麻烦的是,身体的负担显现出来,腿上的擦伤即使涂了药,还是火辣辣地痛,油脂般的药膏蹭得满腿都是,让她很不舒服。她的脊背也酸得要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   “现在不睡的话,明天你可能会从马上掉下来。”   克莉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立刻将所有背景音盖住。伊莎贝拉是想要回答她的,只是喉咙堵了一块湿棉花,让她发不出声音。帐篷里守夜的克莉斯动了动,布料摩擦皮甲,发出轻微的响声。   “睡不着的时候,就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伊莎贝拉依言照做,不料旅途中最恐怖的情形自动浮现在脑海中。她以为自己当时没有看清楚的。男人的脑袋撞破木门,吐出一大滩粘液,伊莎贝拉不想去探究那到底是什么,然后那人全身瘫软,失去知觉。醉酒惊醒的汤姆疯狂自卫,他的钢剑撩起,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克莉斯侧身避让,汤姆的剑刺中后面那个袭击者,斜切入他的身体,从锁骨下钻出。克莉斯一肘狠狠捅在倒霉蛋的肋骨上,将他撞下楼去。紧接着就是沉重的坠落声,那是尸体掉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妮跳下床……   “如果想到不太好的事情,就把它换成最安心的场景,放慢呼吸。”克莉斯又说。   伊莎贝拉想到自己在黑岩堡的卧室。羽毛床很柔软,枕头下藏着她最爱的《铿锵蔷薇》,那是一本讲述一位女骑士英雄故事的精彩通俗小说。推开窗户,柔和的月光洒进来,她最爱的小喷泉水声悦耳。她不由得哼唱起母亲最常唱的那首曲子,月夜当中,有人以笛声相和。   伊莎贝拉真的放松下来,卸下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那个“微笑的贝拉”活过来,她轻哼着歌谣转过身,黑衣黑甲的女武士就站在她身后。她的皮甲整齐干净,长靴油黑发亮,身上散发着松林般清新的香味,身形挺拔,彬彬有礼,哪里像一个四处讨生活的自由骑手,分明就是一位正经册封过的高贵骑士。伊莎贝拉的心又开始咚咚乱跳,撞击着胸腔,但这一次,她既不慌乱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想逃走。她的骑士垂下眼帘,琥珀样的眼睛泛着兵器清冷的光,吐气却很温柔。   她抬起手,拂开一缕卷发,拇指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她的手温暖又干燥,生了茧的指肚有些粗糙。伊莎贝拉在她的按摩下闭上了眼睛,梦中的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慢慢环住。自从母亲去世以来便消失不见的安定感涌出来,将她温柔托起。少女年少的心稳定下来,如同栖身温泉之中。 第6章 黎明(修)   温润如水的美梦被一声惊呼敲碎。伊莎贝拉猛地惊醒,帐篷中找不到克莉斯的身影。安妮面色苍白,紧咬下唇的样子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死死攥住帐篷边,显然错误理解了毡布的防护能力。伊莎贝拉顾不上她,挣扎着爬出帐篷,映入眼帘的是乱作一团的营地。   营火不知何时熄灭,只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两顶帐篷被掀倒在地,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着睡袋、剑鞘以及弩矢。周围全是金属和盾牌撞击的声音,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所有东西都乱哄哄的。佣兵们早已四散迎敌,各自为战。   伊莎贝拉第一个看到的是谢瑞,就在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他的秃脑门上全是汗水,不知战斗了多久,脖子上有一道鲜明的血痕,以他生龙活虎的样子推测,那应该不是他的血。谢瑞举起他那面圆盾,挡住一记重劈,紧接着又是第二记,第三记。双手持剑的女人不知疲累地挥舞着她的钢剑,剑影在晨曦中发出骇人的刺目光芒,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不断传来,让人心慌意乱。   “帝国小娘们儿,光砍爷爷的盾是没用的。你这三脚猫的手艺吓唬吓唬小姑娘还成。”谢瑞嘿嘿笑着,短剑横握在手,准备趁敌人进攻的空档给她致命一击。只可惜他动作慢了半拍,混乱之中另一个敌人从后方欺近,伊莎贝拉大声提醒,已然来不及了。   男人的长剑砍中谢瑞右腿膝窝,鲜血迸射。谢瑞惨叫一声,随即跪倒,女人雪亮的剑刃趁势插进盾牌的空档里,瞬间咬穿了他的左肩,殷红的鲜血喷涌出来,把那一整条胳膊染得通红。谢瑞大声怒吼,弃下盾牌挣扎着站起来,高举起他的短剑,似乎要拼死反扑。然而他矮壮的身体突然顿了一顿,接着手臂无力地垂下去,热血突兀地从他颈间喷出来,射出三尺多高,腥气四溢,白烟蒸腾。   伊莎贝拉脸色煞白,跟在她后面钻出来的安妮忍不住高声尖叫。敌人发现了她们,杀死谢瑞的凶手提着她的长剑快步赶过来,剑身上鲜血横流,蒙面的黑布上同样血迹斑斑,正是一头嗜血的恶鬼。惊惧之下伊莎贝拉已经无法动弹,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恶鬼越走越近,看她扭转手腕,举剑过头,冲着自己斜劈而下。剑身搅起腥风几乎压在伊莎贝拉脸上,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钢剑上锻打的纹路,以及残留在上面的,尚未凝固的血液。   这就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现的同时,巨剑破空的呼啸在伊莎贝拉脑后响起。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夹杂着苍蓝光芒的剑光旋即便至。后方赶来的巨剑声威夺人,后发先至。蒙面女人举剑格挡,被震得倒退两步。   克莉斯颀长的背影跃进伊莎贝拉视野,依旧穿着那身亮得反光的黑色皮甲,双手握着她的武器。那是一把修长的巨剑,有着同样修长的剑柄和护手,剑身雪亮,血槽里泛着冷漠的淡蓝光芒。就在伊莎贝拉分神的时候,蒙面人已经稳住步伐,双手握剑,向克莉斯杀去,两人的钢剑交击,战在一起。   伊莎贝拉完全不懂打斗的事,但她看过家里的教头教弟弟们练剑。罗尼教头光脑门,留着一下巴钢针似的褐色胡子。他跟克莉斯差不多高,在无数次的旁观中,伊莎贝拉从来没觉得哪次他挥剑的动作有如眼前这个女人一般的流畅和迅捷――况且他用的还是奥维利亚武士喜欢的单手剑。   以克莉斯的身高和那柄钢剑的尺寸来说,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混合着一丝冰蓝的雪色剑光在她面前交织成一张声势骇人的大网,伊莎贝拉甚至分不清哪道在前,哪道在后。偷袭谢瑞的男人认为自己又抓住了机会,想要趁机结果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克莉斯只一个旋身,巨剑一挥,便把他逼了回去。   男人没头没脑地大吼大叫,举剑过顶,然而他的手臂来不及用力,面门便被正面击中。巨剑捣碎了他的脸,发出令人作呕的碎裂声,鲜血四溅。女人挥剑劈来,克莉斯拨开她的长剑,紧接着挥出两道紧凑的剑光。女人一声痛呼,长剑带着她的手腕抛出一记血色的弧线,飞了出去。她惨叫着捂住自己被切断的右手,鲜血从指缝中不住地往外喷涌。蒙面人绝望地抬起头,正看到克莉斯抬起剑身,寒光在钢铁上流转,冷漠无情。   钢剑刺破空气,一头扎入胸甲,透体而出。克莉斯转过身,蒙面人的身体哄然倒下,鲜红的血从她身子底下汩汩流出,在褐色的土地上留下一大滩殷红的痕迹。   “靠到那块岩石上,拿好这个。”克莉斯把谢瑞的盾牌扔给伊莎贝拉。伊莎贝拉连忙照做,她和安妮合力举着盾牌,两个人侧身缩在里面。四周打斗声持续不断,伊莎贝拉躲在盾牌下面,只能看到贴着地面的一小块地方。她只好竖起耳朵,试图凭借声音辨识伊万的下落,结果徒劳无功。   “沐恩小姐,伊万现在怎么样了?”伊莎贝拉知道她哪也没去,她能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到她黑皮靴的后跟。现在上面不仅沾满尘土,甚至粘着一小块暗色固体,伊莎贝拉努力不去想那些究竟是什么。   “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小姐。”她的语调彬彬有礼,却让伊莎贝拉生出一股怒意。愤怒让她违抗克莉斯的命令,放开盾牌站起身来。她还没来得及摆出雇主的架势,克莉斯先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她不发一语,一掌按上伊莎贝拉的肩膀,不可抗拒的沛然大力顿时压得她膝盖软倒,身不由己地坐了回去。伊莎贝拉大怒,这是□□裸的冒犯!她憋足了气,刚挤出一个“你”字,一道黝黑的残影便扎入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擦过克莉斯的皮甲,射入空气中。   是偷袭的□□!伊莎贝拉目瞪口呆,又为先前的冒失行为后怕。一转眼的功夫,伊万的情况也陡然生变。他本已左支右绌,挥剑越来越无力,只怕下一次攻击就无法再接住。就在□□射失的一瞬间,盗贼团出身的班猫着腰抹到他身边,拔出短剑,看准敌人的侧腰就是狠狠一捅。短剑从皮甲的缝隙中深插进去,鲜血喷涌如柱。伊万大吼一声,一剑刺穿那人的喉咙。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老树森林中又钻出七个敌人,直奔伊莎贝拉而来。克莉斯垂下剑尖,留给伊莎贝拉一个岿然不动的背影,宛如插在战场上的黑矛。“听我的话,别乱动。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受伤。”她的声音沉稳若铁。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抓紧自己的裤腿,手心全是汗水。   幸而佣兵们也没做让她一对七的打算。半大的獒犬“血爪”率先冲了出来,犬齿外露,满目凶光。帝国战獒一向以勇猛忠诚著称,这只獒犬见到比自己大了数倍的敌人,毫不畏惧,也不怕对方人多势众,一跃而起,死死咬住一人的手腕。蒙面人疼得吱哇乱叫,提起拳头正要揍在小獒头上。巨人似的马奇大声呼喊,抡起大得吓人的长柄方头锤,一锤正砸在蒙面人脸上,噗哧一声,西瓜似的红浆四处飞溅,蒙面人布袋样的身体被敲到半空中,飞出去好几尺远。马奇的骇人一击迫使袭击者调转矛头。手持长矛的敌人从侧面赶上,矛尖狠狠刺向他。柏莱人力大无穷,单身夹住袭来的枪杆,立刻叫他进退不得。托马杀掉敌人赶上,一剑削掉那人的头颅。硕大的圆形钢盾在他手中挥洒自如,挡住一次砍击,又撞飞另一人的头盔。丢了头盔的家伙耳朵流血,站立不稳。血爪咬住他的脚后跟,猛力一扯,撕掉一大块血肉。马奇的长柄战锤呼啸而至,只一下便把他的肩膀砸得稀烂。   剩下的三人突破佣兵的防御杀到克莉斯身前。沉默如矛的克莉斯从极静之中暴起。她化作一道墨色的直线,一往无前,杀向敌人。居中的高个子显然大吃一惊,仓促举剑格挡。巨剑毒龙般窜出,擦过那人的剑锋,发出令人心惊的刺耳声响,继而掼入他的左颈。高个子的身体尚未软倒,头颅先歪向一旁,大片血雾随即喷射而出。   另外两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克莉斯挡住一人的攻击,旋身躲过第二剑,手肘猛地一捅,顶在那人后背上。他立即失去平衡,踉跄着和同伴撞在一起。克莉斯向前突刺,长剑捅入第二人口中,把它变成一个血洞。勉强稳住身形的刺客被同伴的鲜血喷了满头满脸,狂乱地吼叫,双手持剑,舞得密不透风。克莉斯斜摆长剑,砍碎他一条腿的膝盖,然后补上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伊莎贝拉看得目不转睛。她不像安妮那样怕血和剑。正相反,现在的克莉斯在她眼中简直熠熠生辉,正是梦境中骑着火红的战马,高举宝剑,一个错身便将敌人斩于马下的英武女骑士。她的骑士也在回头看她,但她从未见她神色如此凝重,不详的感觉像粘稠的黑泥,裹住她的身体。   “趴下!”   伊莎贝拉毫不迟疑,连忙卧倒。她的下巴刚触到地面,身上就猛地一沉。黑甲包裹的手臂收拢,将她的头护在身下。伊莎贝拉紧贴着地面,被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洗礼的森林拥在怀中,那种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尚未升起,恐怖的压迫感便陡然袭来。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吵闹的营地,尽数射向两人。克莉斯黑亮的皮甲顿时金光流转,大小不一的纹章图案在其间闪烁不停,偶尔被偷袭的弩矢命中,叮当作响。   秘法纹章附魔的盔甲!一时之间,伊莎贝拉甚至弄不清究竟哪件事更让她惊讶。她家里也有几套附有防御纹章的铠甲,但这种东西可以说是抵挡一次少一次,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个级别的纹章发动秘法。与此同时,她又更加担心那些附魔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势。压在身上的克莉斯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她时不时喷到自己脖子上的灼热鼻息,她几乎就要怀疑她的骑士已经被射成一株仙人掌,一命呜呼了。   “别担心,只要我不死。”克莉斯的声音有些喑哑。伊莎贝拉不知如何回应她,只能默默抓紧她压在身下的手指。那上面鲜血的热度还没有散去,但伊莎贝拉不害怕。箭雨一共射出三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次更加凶狠。它们组成一场疯狂的铁雨,每一根雨线都拼了命地想要扎破克莉斯的秘法皮甲,钉到伊莎贝拉身上。   克莉斯成了一个光人,她像一只深海水母一样闪烁不停。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暖光反而给了伊莎贝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她知道她还活着,她会保护自己,她的心跳强壮有力,穿过皮甲和背心,在伊莎贝拉的胸腔中回响。   伊莎贝拉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拥抱过,虽然这也算不上一个正经的拥抱,但梦就是预言。伊莎贝拉轻声对自己说,这代表自己不会在这里死去,她一定会找到不老泉水,像个英雄一样凯旋,将父亲从病魔的手中拯救出来。你不会死的,你很勇敢,你要坚强,你的家人需要你。她不停对自己念叨,用这个办法支撑着自己,直到林间的风再也没有压力,克莉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为止。   克莉斯没有戴手套,她的手很暖和,生了茧的指肚有些粗糙,就像梦里一样。周围插满了□□,她们两个站在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安妮跪坐在箭林旁边,嘴唇煞白,吓得说不出话。杀手们正在往树林中撤退,托马呼喝着,组织佣兵们进行追击和防御。克莉斯什么话也没说,她的脸很平静,这一切对她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伊莎贝拉环顾四周,那些黑色的弩矢插进硬泥地里,密密麻麻,像一大片收割过的麦秆。她无法想象如果中上一箭,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直到这时,这位奥维利亚的小姐才意识到死亡原来这么近,近到只隔了一个帝国人的距离。   “害怕了?”克莉斯看着她,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起伏的胸脯泄露了剧烈的心跳。她吞口唾沫,借机调整呼吸。   “害怕,但我不退缩。”伊莎贝拉扬起脸回答她。克莉斯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伊莎贝拉凝视她的脸,想着自己的怪梦,忍不住问。“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直到任务完成为止。”回答的时候,克莉斯的眼睛在周遭的树林里搜寻,这可真是失礼,尤其对于伊莎贝拉这样的小姐来说。一个失礼傲慢又冷漠的帝国人,但是我相信她,伊莎贝拉在心底说,我一定是疯了。 第7章 启程(重构)   得知袭击她们的是帝国重弩的时候,伊莎贝拉又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幸而没人注意到她。离她最近的托马托着谢瑞的盾牌,翻来覆去反复查看,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那是面上好的奥维利亚钢盾。奥维利亚钢虽不如帝国钢坚固轻便,但也是泛大陆上第二好的钢材了。赤铜盾牌上布满亚麻色的各式划痕,足以证实它身经百战。盾牌中心插了两枚乌黑的□□,它们在□□强劲的力道下突破钢铁的防御,刺穿盾牌,露出闪烁着乌金光芒的锐利尖端。   “帝国重弩,军队的武器。妈的,我本以为……”托马抬起头,找到人群中的克莉斯。她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握着上了油的皮革,巨剑横卧在她大腿上。克莉斯专注地擦拭剑身,雪亮的金属在她掌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她淡然开口,头也没抬。“那个级别的弩,前两年已经能在市面上见到了,只要舍得银币,谁都可以弄到,严格来说不算你们说的那种帝国重弩。”托马用力将盾牌插在泥地上,掏出那杆枣红发亮的老烟斗,在手掌上猛磕了两下,一边往烟斗里装烟叶,一边朝克莉斯走去。   “不管你之前怎么想,坚盾佣兵团是个看重实力的地方。你很强,活着的人都看到了。来两口吗?我这可是牛蹄平原的上等货,醇得很,跟你们从黄金群岛弄来的呛人玩意儿不一样。啊,不抽也罢,不瞒你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不喝酒的使剑好手。”托马说着,点着烟斗,腮帮子凹进去一大块,他那张黑脸前顿时烟雾缭绕。“你是个老手吧,干这行多少年了?你可别想否认,我这双眼睛从不看错。那伙人不可能是奥维利亚人,你认为他们打哪儿来?”   “蜗牛式的攻击,毫无荣耀感的撤退,我庆幸自己不认识这类人。”克莉斯把皮革甩在石头上,举起巨剑。明亮的剑身映出半张脸,金眸冰凉如钢。“想得到情报,不用先跟我套近乎,对生存有利的消息,我不会刻意隐瞒。有这个功夫,不如安抚一下你的人,你们可是死了四个人。那个谢瑞,在你团里有不少朋友吧。”克莉斯站起来,还剑入鞘,拾起皮革捏在手里,走向伊莎贝拉。托马一屁股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沉着脸,腮帮子一凹一鼓,烟雾不住升腾,又被山风吹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托马在害怕吗?你不会害怕吗?为什么那些人射完箭之后就逃走了?”伊莎贝拉忍不住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简直就像安妮一样,她心想,而且总觉得克莉斯不会回答。果不其然,她停下来,只是看了自己一眼。“这些问题都不是你该操心的,换句话说,就算你知道了,也没用。你只要明白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好。”伊莎贝拉暗叹一口气,快步赶到克莉斯身边。   “听你的话,跟在你身边。”   “很好。”   可是我在做个听话的乖女孩儿上从来都不合格,伊莎贝拉在心里补上一句。她无法不去在意那些事情,她从未遇到过以杀死自己为目的的刺客。她的双腿自行跟着克莉斯高瘦的背影行动,头脑不断在记忆中翻找,试图搜寻出蛛丝马迹。父亲待人一向友善,时常与自己的骑士共进晚餐。他总说,没人会为只有一个名字的领主献身。伊莎贝拉不想怀疑任何人的忠诚,最后只有莉莉安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停在脑中盘旋。人们都说莉莉安娜是个面容精致的,气质高贵的女人。她皮肤白皙,骨骼纤细,手指修长,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但她的笑却很讨厌,永远都只有皮肉在动。可即便自己死了,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安德鲁才是父亲的继承人。一想到父亲如山崩般的肺疾,伊莎贝拉的心情就黯淡无光,任凭春阳如何明媚也心生寒意。父亲原本也称不上健壮,但他体态匀称,动作敏捷,有一副宽厚的肩膀,亮棕色的卷发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声像大海一样。可怕的肺病把他蛀成了一具空壳。伊莎贝拉目睹过仆人为他擦拭身体。那已经不像个男人的躯体,他的肋骨突出犹如荆条,胸骨塌陷,腹部深凹下去,有气无力地蠕动着。油尽灯枯,这个词让伊莎贝拉眼底发热,她尽量不那么想。安德鲁只有十四岁,他跟所有壁炉故事里的小主角一样,都有一个生有异母弟弟的阴冷继母。如果父亲遭遇不测,后果根本不堪设想。伊莎贝拉忧心忡忡的时候,继母那双血渍般的眼睛陡然出现,她心里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站在送葬的队伍中。克莉斯说得没错,想这些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况且,这些人是为她而死,在葬礼上走神无疑是对他们忠勇的亵渎。   伊莎贝拉收回心神。   今天阳光充足,这意味着,大家脸上的阴影也更浓重。队伍的最前方并排放着四具遗体,都已经收拾妥当,严严实实裹在深藻色的麻布里面。伊莎贝拉猜得出哪一具是属于谢瑞的,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最左侧的那一具头附近的绿得发黑。血迹渗出来,滴在下面的青草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伊莎贝拉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但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因她而死。她忍不住去想这件事,甚至努力回想谢瑞泛着光亮的脑门和他杂乱的胡须,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把那个生命多留下一点似的。她又想到父亲,如果这是在守望城,父亲肯定会下令厚葬他们。他会让他们躺在八人抬的巨大黑色棺木里,命令殡仪们用奥维利亚的旗帜包裹他们的身体,最后长长的送葬队伍奏着哀乐,把他们送到英灵墓园安葬。伊莎贝拉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要给他们应有的奖赏,就算不能进英灵墓园,也不至于让他们的家人太窘迫。   托马开始念她听过的最简约的悼词。   “你们都是勇敢、友善又真诚的人。你们的灵魂将会苏醒,它内外明澈,纤尘不染,光明广大。苏伊斯银色的神光将会引领你们,让你们不必受冥河之苦。你们从肉体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升入宁静无边的庭院,永不再为世间忧愁所苦,不再被邪恶所伤。   银月将会指引你。”   话音落下,铁锹扬起。腥湿的泥土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将晕开了几处暗色污迹的裹尸布掩埋,最后只留下一个个和缓的小土坡。就像所有信奉月神的人一样,托马用小石块在这些墓地的正中摆出满月的形状,又把他们生前使用的武器插在坟头,简单的葬礼就算完成了。   伊莎贝拉不能确定佣兵的心碎是否只有一瞬间。葬礼上死过去的活力迅速复苏。只需托马的一个口令,营地立即从死亡的静谧中恢复过来,人和马的喧闹声不绝于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滑过天际的几缕薄云。克莉斯沉默地立着,挺直如松。伊莎贝拉站在她的影子里,安稳的感觉搂着她的肩膀。   “我想我应该要感谢你今天的英勇。”伊莎贝拉抬头看着克莉斯,她的脸融在阳光里,瞧不真切。   “我只是尽义务。如果您坚持每次都要感谢我的话,接下来的行程恐怕会很累。”伊莎贝拉感受到克莉斯的视线,特殊的感觉又升起来,她没那么慌了,起码现在是这样。她捻了捻刚才偷空摘的小花的花茎,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克莉斯身前。她的骑士停住了,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   “这是我亲手采的,送给你。”伊莎贝拉把花举起来。那是一朵白色小花,微卷的花瓣叠作三层,明黄的花蕊中清香阵阵。过于简洁以至于有些朴素,但很可爱,就像克莉斯一样。克莉斯嘴唇一动,伊莎贝拉就知道她在笑。事实上那几乎可以算作一种感觉,她的表情都太细微了,一眨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伊莎贝拉心中算是微笑过的克莉斯静立片刻,最后还是接过那朵小花,凑到鼻下嗅了嗅,黄晶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伊莎贝拉,里面藏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是白刺玫,洛德赛附近的人们喜欢叫它绝望之花。”她慢慢转动花茎,视线扫过伊莎贝拉,又慢条斯理地将它别在皮甲左胸的金属扣上。“在帝国首都,双月之城洛德赛,如果有人中了思念的毒,就采下一束这样的花,绑上一条纯白布带,写上‘难以靠近,无法抗拒’,寄给自己恋慕的人,尊敬的小姐。”   恋慕这个词,对一位尚未将自己的芳心托付给任何人的奥维利亚小姐来说,重若磐石。刹那间,仿佛整个老松湖当头灌下,伊莎贝拉被洪流吞没,浮草般身不由己。她无法控制心中的乱流,甚至搞不清那是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慌忙摆手,一叠声地否定。克莉斯在她不间断的道歉声中抿紧嘴唇,像是蚌壳锋利的边缘。 第8章 蜜泉镇(重构)   不老泉水被秘法师们认为是治疗肺病的特效药。它出现在蜜泉镇的传闻,是三周前传出来的。蜜泉是一个仰望剃刀山脉的小镇子,从那里出发,骑马只需要半天功夫,就可以抵达山脚。雄浑的剃刀山脉自泛大陆东北角拔地而起,山顶一线亮白,山崖陡峭犹如剃刀,因此得名。伊莎贝拉对蜜泉镇最直观的印象来自于莉莉安娜的一幅画。画面上低矮的葡萄树在慵懒的丘陵上绵延起伏,丘陵的尽头是巍峨耸立的剃刀山脉,它雪峰金箔一般闪闪发光。阳光同样把葡萄的树叶照成通透的翠绿。两名妙龄女子在矮树间拉着手,她们的头向对方微微靠拢,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即便不喜欢莉莉安娜,伊莎贝拉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画很有感染力。困在黑岩堡的时候,伊莎贝拉也想象过来到这里的情形,无论她的想象力有多丰富,也没法料到自己会在遇袭的当晚,身着扑满尘土的旅人便装,跟随一队臭烘烘的佣兵到达蜜泉镇。   对于安全的渴求给了队伍空前的行进动力,伊莎贝拉被颠得快要散架。奔跑的马匹在硬泥地上扬起大片尘土,这时候雨水倒令人怀念起来了,起码空气中不会布满呛人的土腥味儿。药膏开始失去作用,大腿肿起来,马儿每跑一步,都像火炭燎过皮肤。她猜安妮也不好受,那孩子没力气讲话,脖子软绵绵,小脑袋东倒西歪,了无生气仿如人偶。不过也有令人安慰的地方,至少伊莎贝拉不用再听第三遍“亚瑟把菜籽油当做枫糖”的故事。她的黑甲骑士一整天沉默得像块熟铁,或许是早上的失礼举动让她生气,但疲累交加的夜晚不是道歉的好时机。等到一切有个了结,返回黑岩堡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赔礼,并且表彰她的英勇行为。伊莎贝拉是这样打算的――至少在踏进蜜泉镇之前。   这个小镇,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这个不大的镇子应该挤满了外来人才对。丘陵低处的镇中心应该停放着好几辆投机商人的大篷车,里面挂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大多是帝国出产的武器,秘法药剂,护身符,甚至外省的陈年葡萄酒等等。爬满常春藤矮墙的下站着一溜等待雇主的佣兵,也许大多数都是帝国人。他们腰佩长剑,背囊就搁在脚边,喝着皮囊里兑了水的廉价葡萄酒。也有人蹲在地上抽烟,观看同行间的纸牌游戏。伊莎贝拉在守望城见过几次这类的情形,把里面佣兵的盾牌拿掉,就能模拟出蜜泉的情形。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确切地说,离大家的估算都有些距离。   大篷车倒是有,但只有一辆。老板没有做生意的打算,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一盏马灯孤零零地悬在车头,随着晚风轻轻摇摆。想要碰运气的佣兵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寂寞的山羊胡老头,靠坐在酒吧的石台阶上,目光散乱,破毡帽歪扣在头顶,浑身酒气。对于没有宵禁的帝国镇子来说,这里的灯光少得可怜。旅店的房间稀稀拉拉地亮着灯,宛如野兽的眼睛。   “这不对劲,我应该再派两个人出去打听情况。”   托马抠着烟斗的肥肚子,沾满黄泥的褐皮靴子在地板上碾来碾去,面前的土豆泥一下都没碰。他扭过脖子打量起大厅,衣领下干净的皮肤露出来,把他的脖子分成灰白分明的两段。   作为理当吸引佣兵、赏金猎人、秘法师、草药学家之类的人物前来淘金的地方,这里的人实在少得出奇。他们一行人轻而易举找到地方落脚,这家叫金葡萄的旅馆还有不少空房。现在正是晚间消遣的时候,大厅里喝酒耍钱的人却不多,只有两张长桌上坐了人。一队人马坐在靠门的位置,桌上摆着不知名的炖饭,葡萄酒盛在小木桶里,猪骨被劈开,几个人正吸得哧溜作响。这些人都带着武器,帝国弩、长剑、双刃钢斧,即便伊莎贝拉也能说出他们的出身。坐在窗边的那一桌则亲切得多,那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秃头背着一面木盾,正用橡木啤酒杯跺响桌子,大声嚷着让伙计给他添酒,粗嗓门带着浓郁的狼脊山口音。托马把烟斗叼在嘴里,大步流星朝他走过去。   “你们猜,发生了什么?”班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但愿是好事。”队里的弓箭手驼着背,塞一勺土豆泥,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你们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在蜜泉还属于奥维利亚的时候,这里就流传着一个故事了。”   又是无聊的恐怖故事,跟嬷嬷在壁炉前讲的异曲同工。伊莎贝拉在心里翻个白眼,可安妮偏偏喜欢听,同时又跟许多喜欢神秘故事的人一样怕鬼。她感到安妮往自己身边靠了靠,故事还没开始就紧张,这也是安妮的特点。这种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没什么不好,出于这种考虑,伊莎贝拉没有打断班。   “‘迷失在老盐井里的人,永远不能再回来。’这是蜜泉镇流传已久的警告。在古老的蜜泉镇,有一户人家,决定把他们的女儿嫁给邻镇的小伙子。就在婚礼快要举行的前几天,女孩的好朋友却失踪了。人们都说,她无法接受朋友即将离自己而去的事实,独自在午夜里游荡着,哭泣着,最后走到老盐井里,在那里面迷了路。蜜泉的老盐井可有好多好多年啦,从北海刮起风暴之前就在那里了。里面有无数被废弃的通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迷失在隧道里的工人。那些工人,他们没有真死,矿井的盐让他们变成了干尸,这些家伙浑身长满白毛……”   “你的故事不合适,在今晚。”柏莱人瓮声瓮气地打断,桌上的人一齐看向他。伊莎贝拉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听到这个叫做马奇的柏莱人讲话。柏莱人不是泛大陆人种,他们从风暴海的另一端来。北海不绝的狂风把这些小巨人困在了这片大陆上。一百多年的时光没能让他们成为地道的泛大陆人,不论他们的大陆语说得多流利,在大家眼里,这些银白头发,古铜皮肤的大力士都跟黄金群岛送来的奴隶没什么两样。   听说在帝国首都洛德赛,柏莱人甚至不被允许和其他大陆人居住在一起。在这点上,奥维利亚的胸襟可广阔多了,和一个柏莱人同桌吃饭并没有什么受辱的感觉,虽然就那块头来说,马奇的存在感低得不可思议。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仔细端详马奇,他应该很耐寒,这个天气里赤身穿着皮甲,手臂上的肌肉隆成小丘,胸脯厚实像头牯牛。伊莎贝拉忽然发现他和克莉斯有些像,五官深邃不苟言笑,一张脸仿佛铜铸。伊莎贝拉偷瞄了克莉斯一眼,对方的眼睛立即转过来,她赶紧挪开视线。   “哈,一个柏莱人教我时机?”班扯着嘴笑,眼珠子不安分地左右转动,寻找同伴的支持。左右的人或双手捧着啤酒杯,抑或抱着手臂,看不出站在哪一边。   “什么叫做时机?见机行事,包抄偷袭那才叫做时机。马奇,你只知道傻打而已。我跟你说,这个故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班的小拇指留了很长的指甲,干枯发黄。他一条腿踩上长凳,把那截蛏壳样的指甲送进耳洞里,边挖边说,“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不如多做准备。还是你怂了?嘿,老子偏要讲!后来呀,未婚新娘不顾劝阻,非要去找她的朋友,谁也没有再看到她。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让老盐井成了一个不详的地方。人们把入口钉起来,但是每到午夜时分,经常能听到木板后面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还有矿锄凿击岩壁的声音。有人说,他们在暴雨的时候路过老盐井,看到里面有暗红的,血一样的雨水流出来;又有人说,在一些晚上,老盐井的方向会冒出几团绿油油的光。还有啊,还有啊,曾经有喝多了赤珠酒的年轻人撬开封板钻进地下,最后只活着爬出来两个,其中一个成了半疯。神志还算清楚的那个说,他们在底下看一头白发的女孩,她满口獠牙,指尖又长又尖,她……出现啦!”   班陡然改变缓慢的陈述语气,大叫着朝安妮扑去,手肘碰倒一个酒杯,啤酒泼了一桌。桌边的几个佣兵同时跳起来避让,长凳随之翘起,伊莎贝拉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惊慌中她两手乱舞,身体一发不可收拾地向后倒去。史无前例的丢脸,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神再稳定下来的时候,她正被克莉斯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搂着伊莎贝拉的腰,皮甲的质感很硬,小姐稍稍有些不适。   “我想。”克莉斯凑近,温热的鼻息吹在她的耳朵上。伊莎贝拉一阵麻痒,手臂上的汗毛纷纷立起。“请您立刻把手从我的胸脯上拿开。这很尴尬,对于帝国人来说,尤其当你‘没有那个意思’的时候。”   一时间无地自容。   伊莎贝拉连忙道歉,从她的怀里退出来,站直身子抚弄衣衫,借此抚平波涛汹涌的心绪。她的脸好热,一定是啤酒的缘故。伊莎贝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班仍在耍弄安妮,她的雀斑小女仆正大声抗议,脖子上的青色血管鼓起来老高。其余的佣兵多半心事重重,没心思关注这点小事。伊万拧着身子,视线都在托马那边。矮壮的佣兵团长从光头武士身边站起来,跨过木头长凳,大步流星走过来。烟斗的火光倒映在他明亮的小眼睛里,平添一股锐气。他的脸僵得像块木头,伊莎贝拉大呼不妙。   “我们谈谈,马上!”托马厚实的巴掌拍在伊万面前的桌面上。伊万转回身,望向伊莎贝拉。“你也来吧。”伊莎贝拉对克莉斯说,关于冒险和战斗,她应该了如指掌才对。至少发出邀请的时候,伊莎贝拉是这样想的。 第9章 说服(重构)   “这趟活儿我们做不了!”   托马大马金刀地坐在客房的凳子上,握着烟斗的指关节有些泛白。他没看任何人的眼睛,脸撇向一边,盯着松木桌上的褐色花盆,似乎正坚定地欣赏那株蔫巴巴的石斛。伊万抬高眉毛,灰蓝眼睛里的难以置信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们已经说好了!我还特地付了一半的佣金给你,还记得吗?!你的信誉呢?坚盾佣兵的声誉呢?奥维利亚的荣誉呢?都被几个不入流的杀手吓跑了吗?”   “钱我会退给你们,要我赔偿,也可以。”托马还在欣赏他的石斛。他努力垒起脊椎挺直背,但那没有让他显得高大,反倒令驼背的事实更加明显。托马把烟斗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才发现火已经灭了。他将手指伸进斗钵拨弄,不恰当的力道让他拇指上的伤口裂开,那大概是在早上的袭击中被割伤的。猩红的血液从暗褐痂口里渗出来,本人却毫无自觉,依旧摆弄着他的烟斗。“随你回去怎么说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我也在为你们考虑,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它只是个故事,托马!跟没牙的老女人讲来唬孩子的没两样!你竟然也信!那个光头,他亲眼见过吗?依我看,那家伙是吓破了胆!”   “凯文不是孬种。他丢了两个斥候,一眨眼就全没了。他还说洞子里的动物也变得很奇怪,说不定是前天的满月。你知道,月亮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甭管是鬼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反正,我还想抱过孙子再死。”   “抱孙子,你是打渔的老头子还是卖菜的农夫?我知道你前两年就想洗手不干了,可你现在还在这条船上不是吗?说句不中听的话,就你那败家儿子啊,气跑了一个老婆就能有第二个,你给他攒下的结婚钱,迟早被她败光!”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托马啪地一声把烟斗磕在凳子边缘,小眼睛里的精光直射向伊万。伊万不吃他那一套,接着说:“我这是为你着想。再加点钱,干完这一票你就能回家养老了。托马,就是一咬牙的事,你的男儿气概呢?你可是奥维利亚的汉子。”   “哈,男子气概……这些年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张口气概闭口荣耀的,妈的,你拿那些玩意儿当饭吃是不是?你愿意给白毛老鬼当下酒菜,我可不情愿!”   “你在说什么疯话?简直难以置信。你怎么能因为道听途说的消息就临阵脱逃?这是懦夫的行为你知道吗?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干这种龌龊事!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还记得当年在狼脊山里打土匪赢得的荣誉吗?懦夫!孬种!”   “去你妈的狗屁荣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贵族老爷的伎俩!我们在刀口底下挣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快活呢!我只是个小小佣兵,伊万爵士,我还想活命!你就再雇一队佣兵,带着你的荣誉找死去吧!”托马解下腰上的钱袋,一扬手臂,正中伊万胸口。布袋坠地,银币滚得满地都是,在烛火下发出惨白光芒。伊万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面色发红,像只被激怒的公鸡。   “我们只是探查,并非逼迫你们以命相搏。”一开口,声音冷静得把伊莎贝拉自己吓了一跳。她想起莉莉安娜似笑非笑的脸,偷偷把下巴抬了一点儿,明明不高兴,却做出微笑的样子。   “小姑娘,别拿爷爷当头一回尝腥的毛头小子,那种屁话行不通。要钻到闹鬼的洞子里面的,是我们,不是你!”   “放肆!向她道歉!”   “伊万,”伊莎贝拉握住伊万的手腕,迫使他坐下来,“我说到做到。除了钱,我还能给你更好的。为你谋个差事,所得不比做佣兵少,而且安全。甚至,你的儿子,他的事情也可以帮忙解决。”   “哦?”托马挑起粗眉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声像在砂纸上磨过。“小姑娘,说大话可不是什么好品质。传出去,当心将来找不到婆家。”   “我没骗你。伊万也不是我的什么舅舅。我的父亲是守望城的主人,奥维利亚大公,艾诺家的埃顿。我以奥维利亚长公主的身份,担保我对你承诺的,句句属实。”   “小姐啊……”伊万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似乎不愿面对眼前的现实。有那么一瞬间,托马僵住了,摆弄烟斗的手停下来,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微弱。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铁锈色小眼睛,在两人之间不停扫过。   “讲究荣耀的伊万爵士,她说的都是真的吗?不对,好像不应该对一个说谎的贵族老爷抱有期待。你觉得呢,帝国人。”   “你一路谨慎,两次遇袭很没道理,刺杀是比较合理的解释。大可把价钱开高点,我想她付得起。”   托马又笑起来,粗短的手指摩挲腮帮上的粗短黑胡须,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痒。“城堡里的活儿很诱人,听说还有免费的上好黑啤酒,可也得有命去喝。我那蠢儿子干啥都不行,没人看着两天就能把自己的头拧断。”   伊莎贝拉倏然站起,坐着的三个人都仰头看她。她整整衣摆,目光落在房间里的角弓上。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听从内心,争取到的武器。为了让父亲答应让自己学习射术,她一连求了他一整周。为此她答应永远侧骑,不再顶撞教养嬷嬷――至少公开场合不会,她承诺他会呆在秀坊,不论她的刺绣是多么粗陋。即便如此,骑士小说仍然魅力不减,在她峥嵘的梦里,她没有一次坐在领主夫人的高背椅上,她骑马持枪,身边驰骋的是伟大的帝国之光奥罗拉殿下。难不成,贝拉的勇气仅存在梦里?她打算空手而归,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那还算作什么勇士呢?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大家以为她放弃谈判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少女开口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不可能!请您收回那句话!”伊万大惊,从椅子上蹦起来;托马眉毛抬得老高,额头上挤出一大排褶皱;克莉斯抱起手臂,眼神冷得叫人害怕。   “我的职责让我阻止您,尊贵的小姐。”克莉斯说。   “你是我雇来的,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的职责走开。”   “我们为你死了四个人,小姐,这时候迫切需要一名优秀的剑士。您该不会想要雇下那个倒在台阶上的醉汉吧?其他的帝国人……恐怕我没时间帮你考验他们的身手和忠诚。”   克莉斯耸耸肩,伊莎贝拉都没想过原来她还会耸肩。托马的软化让她松了一大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她以为是这样。   “总之,我现在只要说服你就可以了吧?”   打发了两个老头子之后,伊莎贝拉重新坐下来。她细细打量对面的人,克莉斯给她的感觉,跟其他佣兵都不一样。她让她想起盖伦侍卫长,在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那位骑士的背,能够做到刀削一般地挺直。不,她的锐利程度甚至要超过盖伦爵士,她就是一柄剑。她的黑皮甲上打了秘法纹章,是可以抵挡帝国□□的高级纹章。她真是一个谜。伊莎贝拉又想起那个不伦不类的梦。   梦就是预言。有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   “如您所见,我需要您的帮助。”   “突然用敬称,突兀了点儿。”   “您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哦?”克莉斯双眼微眯,靠向椅背,“您觉得我是什么人?”   “您是……一位骑士吧……像是梦中走出来的女骑士。您知道,奥维利亚是一个不准女孩拿剑的地方。”   “梦之骑士。”克莉斯翘起一边嘴角,露出一副对她来说算是夸张的笑容。“这个推测可真有道理,公主大人。”   “不,我不是在取笑您,我说的都是真话。”焦急让伊莎贝拉身体前倾,她毫无自觉地捏着自己的膝盖,灰棉裤子皱成一团。她缓了口气,将目光移向克莉斯肩后的剑柄。“那些都是真的,关于女骑士们的事情,我总是忍不住想着那些事……所以……”   “所以我就得支持您用生命实现自己的幻想?恕我直言,您最好把脑子里的骑士浪漫都丢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不!不是幻想!也不是为了浪漫!我不是想逞能!我只是……”伊莎贝拉迅速瞄了克莉斯一眼,“我有不得已的理由的。”   “勇气可嘉,技巧太差。”克莉斯在椅子扶手上一按,利落起身,用脚宣判了伊莎贝拉的失败。被她正面击倒的可怜女孩儿一阵慌乱,连忙起身,双手拽住她的手掌。   “求您了!”   “死缠烂打吗?这可不高贵,公主小姐。”   “高贵和矜持都不能救命。如果您心爱的人要与您永别,那么高贵还有意义吗,请问。我是说,父亲病了,他病得很重,必须要找到不老泉水。我的继母她……我不知道,她或许会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再想办法对付我弟弟。我不知道有谁能够帮我。莉莉安娜――我的继母――不准我出来寻找秘药的时候,整个黑岩堡只有伊万爵士愿意站出来帮我。其他人都……也许,也许他们只是忠于父亲,因此听从大公夫人的吩咐,也许真相完全相反……我本不该跟您说这些的,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伊莎贝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视线变得朦胧扭曲。她一低头,泪珠成串坠落。伊莎贝拉抬起手背,想要抹一抹,这才发现满脸冰凉。眼泪滚落,一发不可收拾。她一手胡乱擦拭,一手死死捏住克莉斯的手掌,生怕她就这样弃自己而去,不停抽噎根本说不出话来。克莉斯沉默地看着她,终于长叹一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手帕。伊莎贝拉一怔,错过了大方接过手帕的机会。克莉斯会错了意,她一边皱眉毛,一边把手帕按在伊莎贝拉脸上,替她擦拭起来。伊莎贝拉仰着脸,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点骑士气魄都没有,可她竟然没有再争取主动权。   梦之骑士就像梦中一样温柔。有些向往她的怀抱。   这样的渴盼瞬间将伊莎贝拉惊醒,她猛地按住克莉斯的手。对方迟疑片刻,抽出手掌,动作轻若鹅毛。   “我猜我是成功了。”眼泪止住,伊莎贝拉展开手帕,动手擦干泪痕。手帕很柔软,角落用蓝莓色的丝线绣着克莉斯的名字,全是她的味道。   “必要的时候,我会把您打晕带离危险。”   伊莎贝拉破涕而笑,她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很蠢,否则克莉斯的眼里为何会有笑意。 第10章 出发(重构)   出乎意料,出发的前一晚,伊莎贝拉休息得不错,安妮和伊万则忧心忡忡。伊万脸上阴云密布,安妮眼里的雨云简直要滴落下来。他俩有时候真像一对爷孙。佣兵们和平常没有两样,早饭的时候班嘴里不停,大谈清晨几个帝国人和奥维利亚人的冲突。“一个人的头破了,血糊了眼睛,稀里糊涂砍了自己人的胳膊。帝国佣兵摔在马粪上,糊了个大花脸,吃了一嘴黑泥。”他说得神采飞扬,仿佛自己就在现场。水煮蛋的蛋黄从他断掉的犬齿缺口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醒目小点。佣兵们一齐哄笑,克莉斯慢吞吞嚼着黑面包,没有特别的表示。伊莎贝拉抓到机会偷偷告诉她,手帕她会亲自洗干净还她。克莉斯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初春的朝阳晒得人暖洋洋,清晨的蜜泉镇跟画上的一样明媚美好,甚至高出更多。鸟儿的鸣叫高亢又婉转,微风里糅合了青草、野花以及熏肉和牛奶的芬芳。   镇上的冒险者们并未完全散去,几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抽着自己的烟斗。勤快的主人带着自己的獒犬在小树林里漫步,偶尔扔出一根树枝,帝国獒欢天喜地地捡回来,哼哧哼哧地喘着气。翠绿的常春藤攀在新粉刷的白墙上,生机盎然。   安妮站在旅馆的木栅栏外面,猛力冲自己挥手,小嘴开合努力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不过大概能猜到。伊莎贝拉只能冲她摆手示意,另一手拂过勒在胸口的弓弦,腿肚子渐渐绷起来。小时候她常常幻想自己头一次冒险的经历,不论她如何想象,总脱不了尊崇荣誉的骑士,高骏的战马,雕了花纹的闪亮钢甲,以及护手打成翅膀造型的精妙武器。现实给她的却是一群爱财如命,贪生怕死,须发油腻,浑身酸臭,武器陈旧的佣兵。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应该感激现在这一切。至少她不是穿了繁琐难受的华服,坐在挂了白纱的马车里,要去嫁给父亲领土上某个伯爵的儿子――甚至更糟,嫁给他本人,做他的不知第几任妻子。   “在害怕?”克莉斯开口,“你走得太慢。”伊莎贝拉加快步伐,不慎踩中石块,她低呼,险些崴脚。“紧张、害怕、兴奋都会消耗你的体力。以你的身份,也不能留在队伍末端。一个队伍的前后都是容易遭攻击的位置,尤其对野物来说。老虎就专门从背后袭击人,图鲁人的猎虎勇士会把面具罩在后脑上,上面画着眼睛,防止它们背后偷袭。”   这似乎是一位严格的老师。伊莎贝拉既紧张又兴奋。她担心她的梦之骑士老师看出来,偷望她的脸,果不其然又被刺了一眼。她的眼睛明亮透彻,直望到人的心底。安妮抱怨克莉斯是个眼睛里长刀子的女人,但伊莎贝拉并不讨厌她这样。她小跑几步,追上克莉斯的步伐,经过懒洋洋靠在大篷车上晒太阳的大胡子商人,踏上铺着些散碎石子的小径。   拐过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从浓重的阴影里冒出来,把伊莎贝拉吓了一跳。这是一个跟今天的天气,以及伊莎贝拉的心情都完全不相称的人。老妇人就像一块浓稠的影子,身上的破布条看不出原本的原色,黑乎乎一团。背也驼得厉害,双手枯瘦,脸颊深陷,身上的味道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在马圈里过的夜。她冲伊莎贝拉托起双掌,干瘪的手中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上缀着彩色的小石头,椭圆形的吊坠挂在正中间,半透明的晶体中可以看到隐约的火光。   那是秘法的光芒。伊莎贝拉停下脚步。   “尊贵的小姐唷,旅人的便装遮不住您美丽的容颜,您紫罗兰的眼里闪烁着善良坚强的光芒,您那纯洁的灵魂不该被邪恶所伤。您需要这个,蜜泉祖传,绝望的爱之火种,可以保护您免遭莉莉的毒手。”   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谁是莉莉?”   “蜜泉的莉莉,可怜的莉莉,忠于自己的心又有什么过错,惨遭家人遗弃,游荡在老盐井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她就要回到人间!诸神作证,对于一个绝望的女人来说,爱的火焰是她唯一向往和惧怕的东西。”   我竟然问她那种蠢问题。伊莎贝拉后悔起来,她可不希望因为这种事情让克莉斯看笑话。克莉斯也在看这老太太,颀长的身形在碎石路上投下大片阴影,与矮墙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现在的骗子也不容易,得准备这样的台词。把自己洗干净,找个戏团,比干这个强。”她皱着眉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桶在鱼池里泡了好几天的烂抹布。伊莎贝拉不解,她倒是不介意花几个铜币让老人家过得好一点。那假水晶吊坠里跳动的火苗肯定是某种秘法纹章,这种低级纹章值不了什么钱,但安德鲁喜欢研究它们,偷偷藏了好多。伊莎贝拉摸向腰侧的时候,托马没好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有一副大嗓门,伊万曾经夸奖过,战场上的指挥官都得有这样的嗓门儿才行。   “你这倒霉的老太婆,闲着没事捉你的虱子去,少在这里触老子眉头!下次要骗钱,先他妈把人看清楚!快滚!”   托马吼声如雷,老妇人全不怕他,咧嘴一笑,露出萎缩发黑的牙床,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根黄牙。“尊贵的小姐,买下来吧。不要理会无知的莽汉,您的性命,比这镇上所有人的加起来还要宝贵。”   “哟,你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的嘛。”班常给人一种从地底下凭空冒出来的错觉。他总吹嘘说自己是盗贼团的好手,或许不全是在吹牛。从他借着克莉斯的身形遮挡接近老妇人,到在她眼皮底下摸走项链,一切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仿佛正是捧给他的一般。   “这里面烧着的是什么,是你们帝国的秘法玩意儿吧?”班对着阳光举起项链,眯起眼睛端详里面的火光。“我觉得挺好看,谢谢你的礼物,老太婆。”班说着,像模像样地把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老妇人脸色大变,气得吱哇乱叫,扑上去抢夺,被班一脚踹在怀里,滚回街角的角落里,腾起一大团尘土。老人挣扎不起,俯在地上猛咳起来,声音惊动了树上的乌鸦。那炭黑的家伙冲她大声叫嚷,声音聒噪难听。伊莎贝拉想去查看她的伤势,被克莉斯一把捉住手臂。   “她可能受伤了。”   “要是世上真少了一个骗子,那也算大功一件。”   克莉斯的语气不容拒绝,事实上她的行动也是。她扣着伊莎贝拉的胳膊,强行将她带离街角,两人的力量差距令人绝望。伊莎贝拉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恶心欲呕的感觉翻涌上来。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阳光明明很好,可她的心里却阴云密布。莉莉安娜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拖过石桥。她的指甲好尖,穿过羊毛衫,扎进皮肉里。伊莎贝拉记得自己大声尖叫,结果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声色俱厉地灌输公主的淑女礼仪。伊莎贝拉恨得要死,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克莉斯的手指。那女人的手简直就是铁钳!她怒气更炽,一脚跺在克莉斯脚背上,在她的黑皮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黄泥印。   “放开我!”伊莎贝拉气势汹汹夺回身体自主权,一路小跑奔回队伍中间。她太失礼了,一点也不像个骑士!一开始,伊莎贝拉理直气壮。但随着时间流逝,翻涌的怒意渐渐平复,“微笑的伊莎贝拉”重新占据上风。   她不是莉莉安娜,伊莎贝拉对自己说。环顾四周嘴里嚼着烟叶,牙缝里塞着早晨的面包残渣的佣兵们,她发觉这趟出行她犯下的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前往溶洞的小径是新开辟出来的,路不宽,盖满杂乱的脚印。佣兵们没有散开队形走到长草里的意思,几乎肩并肩走在路上。伊莎贝拉被夹在一堆男人中间,纵使他们在伊万的监视下不敢对她有所冒犯,硬皮甲下散发出的“男人味”还是叫她头昏脑涨。如果她生气了怎么办?指挥官们在战斗前都会鼓舞自己的士兵,而不是叫他们心生不满。伊莎贝拉后悔不已。她转身寻找那个修长的身影,不到一个心跳的功夫,便对上了她刀锋般的眼睛。   没有武士会害怕自己的刀,刀锋有时候也叫人安心。   她的梦之骑士歪了头冲她眨眨眼,伊莎贝拉闹不准她是在询问还是在跟自己淘气。她也会淘气?伊莎贝拉有些想笑。现在可不是琢磨这种事情的时候,她提醒自己。传说有不老泉水涌出的溶洞已近在眼前,相较镇上的传说和心惊胆战的佣兵,它平凡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洞窟只是青绿山体上肚脐一样的凹陷,周围草木不生,层叠的灰白岩石暴露在外。有人在石壁上钉了铁架,火把还插在上面,火焰早就熄灭了,深褐近黑的木棍支棱着,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只有洞里吹出来的风,阴冷湿润,蛇信子一般舔在脸上。   这就是我的冒险开始的地方,伊莎贝拉给自己打气。她走在队伍中间,环顾着四周,一步步走入黑暗中。 第11章 洞中(重构)   积水的坑道深处堆积着累累白骨,小臂长的蜈蚣从骷髅黑漆漆的眼洞里钻出来,蜈蚣甲壳包裹的尖脚敲打出细碎的咔哒声,让人不寒而栗。坑坑洼洼的洞壁上画着硕大的诡异图腾,暗红的颜料像是凝结的血块。脖子上挂有一大串骷髅的食人魔蹲守在弯道转角,只等冒险者露出头,就狠狠挥出那根树干粗细的铁棒。伊莎贝拉当然不希望这些小说里的情形真的出现,她甚至不希望自己想起来,那会让她像个惊慌失措的傻瓜,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溶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邃,幽暗无光。滴答的水声和着皮靴的闷响,不断在耳畔回荡,永远搞不清它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火把的光芒照亮洞窟,垂落的钟乳石和佣兵们的影子在坑洼的洞壁上变得扭曲,仿佛跟随他们缓慢前行的幢幢鬼影。事实上,伊莎贝拉刚才分明看到一条黑影从旁边的石壁上一闪而过,等她壮起胆子再去看的时候,那里又只剩下一道扭曲的凹槽。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恐惧会吞噬你的勇气和体力,不要害怕,你是艾诺的女儿,你向往的,是骑士之心。   手心慢慢变得潮湿,奔跑的獒犬惊飞一大群蝙蝠,四面八方都是肉翼扑打的声音,伊莎贝拉搞不清楚它们会从哪里飞出来。就在她来回张望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擦过,全身汗毛猛地竖起来。伊莎贝拉咬紧牙关,拼命把声音遏制在喉管里。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有时候克莉斯是真的冷淡,伊莎贝拉听得出来,她在讽刺自己。但伊莎贝拉不想再跟她闹脾气了,太不明智。于是她轻声回答:“你知道我没有退路。”有点破釜沉舟的气魄,可抓着别人手说出来让效果大打折扣。“踩了我的脚,又自作主张拉我的手,我可不是您买来的奴隶。”   可你也没有甩开我的手啊。伊莎贝拉可不是一个笨蛋。也许身经百战的骑士不会被蝙蝠吓得心惊肉跳,可她只是初次出战的扈从啊。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可以允许自己找一点依靠。克莉斯没有戴手套,虎口和掌缘都是茧子,温暖又干燥,只有刚被摸过的地方有些湿润的痕迹,这让伊莎贝拉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没打算放开。   “就帮帮第一次作战的学生罢,克莉斯师傅。我为刚才的行为道歉,我讨厌那样被人拽着走,小时候继母那样对待过我。人都有几样格外讨厌的东西,您说是吧?您一定也有的。”伊莎贝拉仰起头看她,眼里流露出小孩样的好奇。她的眼睛很漂亮,水润有神,像是无辜的小鹿。克莉斯别过视线,故意不去看她。   “记得我之前的话吗?”   “首要任务是活下来,不要让恐惧吞噬你,鲁莽比暗箭更危险。”   “留心观察周围的一切,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救你的命。”   不要让恐惧吞噬你,观察一切。不要让恐惧吞噬你,观察一切。克莉斯明朗的声音响彻心田,伊莎贝拉抓着她的手掌,那上面的温度传递过来,恐惧的铅色魔影慢慢褪去,周遭的事物显露出来。   佣兵的队伍散得比之前开,有几个人已经不在视野内。獒犬血爪在前面开路,狗儿猛吸鼻子的嗅探声依稀可闻。托马的手搁在腰间剑柄上,不时左右环顾,走得比平常慢很多。伊万在自己侧前方,高举着火把。火光让他的脸一片蜡黄。他咬着牙,腮帮鼓起来一块,两只眼睛几乎一刻不停地转动。然而周围除了钟乳石似乎别无他物,它们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乳白瀑布,悬挂在石壁上。溶洞在这里渐渐收窄,空气更加湿冷,崎岖的坑道愈发滑溜,暗河的响声时隐时现。沿着崎岖的通道蜿蜒向下,天花越来越高,仿佛他们正在进入一栋巨型堡垒,坑道就是它的旋转石梯。扎营的痕迹逐渐多起来,有人甚至把帐篷留在这里。班钻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他捏着剑鞘尖端,摇晃着跟同伴炫耀,然后咧着嘴插进靴子里。   “我要是你,可笑不出来,”托马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甭管遇到了什么,大家走得都很匆忙。”   “别这样嘛,头儿,往好处想。至少咱没碰到一大滩烂兮兮的内脏或者断胳膊断腿,我敢打赌,那女鬼寂寞了,想着咱这样的热血男儿哩。”   “咱们的班想女人想疯了,鬼魂也不放过。”队伍里有人大声嘲笑他。班觉得光荣,也跟着嘿嘿笑。溶洞之中回音声声,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附和他。他愣了一愣,紧接着又“噗”地笑出来。   “班,你这蠢货,叫你晚上消停点儿,别总搞那玩意儿。瞧你把自己弄得神经兮兮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班猛然抹到同伴身边,肩膀猛顶对方胸膛,“去你妈的,偷看老子打炮,恶心!”那男人被他撞出好几步,自己没站稳,脚下一滑仰面跌倒,被同伴们一阵取笑,就连伊万,也摸着胡子咧着嘴。   男人的下流话让伊莎贝拉觉得窘迫,那些笑声更让人难堪。她瞥向克莉斯,她的骑士臭着脸,当然,一位称职的骑士永远都不能开心。男人中只有托马和马奇没笑。血爪的表现不太寻常,它在帐篷附近不停嗅探,循着人类看不见的踪迹走到火把光线的尽头,半个身子融在黑暗里,不断大力吸气。就在倒霉鬼屁股着地的一刹那,伊莎贝拉清楚地看见血爪放低身体,背毛倒竖,冲着洞窟深处狂吠起来。   嬉闹声戛然而止。   “这狗怎么回事?”班放低身体,把自己惯用的短刀□□,金属和皮革的摩擦声在四周洞壁的回应下显得格外诡异。惊慌之中,好像有某根神经被它割断。   伊莎贝拉另一只手也摸上克莉斯的手背,她双手握着她的手,站在她的手臂后面,活像举着一面看不见的盾牌。空气随着频繁的狗吠越来越凝重,跟她一样,佣兵们下意识向同伴靠拢,只有摔倒在暗处的倒霉鬼还在说话。   “你们胆子也太小了!看看你,马奇,那么大的个子,我要是你――”话到一半,他突然一声惨叫,着火一般地蹦起来。“妈的!什么鬼东西!有东西咬我!操!”   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血爪咆哮着率先冲进阴影里。黑暗中传来动物的打斗声,獒犬的吼声雷鸣一般不断翻滚,又忽然静得死过去一般。   被咬的倒霉鬼捂着手跌跌撞撞跑回队伍,面色惨白如纸。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汇聚成血色的小溪,顺着手背不住滴落。随着血腥味扩散,洞穴更深处传来清脆的啪嗒声,声音先是零零散散,紧接着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的小巴掌拍打在湿墙上,让人心里发毛。血爪自行撤回来,嘴里叼着一条淡绿色的怪鱼,放在主人脚边。马奇挥动火把去照那玩意儿,只见那东西通体无鳞,生有四根肉须,鱼头又大又光滑,该长眼睛的地方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嘴里满是利齿,两条胸鳍又肥又厚,尖端长着透明的指甲。   “就是这东西,他妈的咬我!”捂着手的佣兵愤怒大吼。“这究竟是什么怪物?”托马凑上去,他用脚把怪鱼翻了一个身,那东西身上的绿色粘液立刻沾到他的靴子上,地上也留下一大滩黏滑的痕迹。“见鬼。”他蹲下来,伸出的手被克莉斯的声音拦下来。“别碰,可能有毒。”克莉斯抽出手,接过伊万的火把,蹲下来查看地上的死鱼,鱼身上灰绿的粘液反射出诡异的淡青色光芒。“这应该是无目鲶,终生在地下水域生活,可我不记得有绿色黏液的记载。”她掏出一块白手帕,小心翼翼地从死鱼身上擦下一些黏液,塞进随身的扁瓶子里。   “别用那种腔调跟爷们儿说话,很难懂你知道吗?我跟你打赌,这些怪鱼家里肯定不太平。”班紧贴洞壁挥舞着火把,星星点点的淡青色萤火般地亮起来。无目鲶们用胸鳍支撑身体,笨拙地向滴落在地的鲜血挪动。在更深的阴暗处,似乎还有怪鱼扭动着身体,从石笋的缝隙中钻出来,鱼身拍打在湿润的石壁上,发出怪异的啪嗒声。 第12章 不老泉水(重构)   伊莎贝拉双手捏紧胸前的弓弦,弦绷得很紧,勒进她的肉里,这样她反而好受一点。皮肉烧焦的糊臭味在溶洞里久久无法散去,折磨着她的鼻腔和胃。   不要让恐惧吞噬你。她在心里默念。   托马在洞窟里踱来踱去,忽然发现她的存在似的盯着她,他被胡须遮盖的大嘴满是油腻的烟油味。“别以为捏着把破弓就是个武士了!我警告你,一箭也别射!我还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说着,他把手探进腰间悬挂的布囊里,抓了几抓,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焦黑尸体,长叹一口气,终于放弃抽烟的打算。   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横卧着怪鱼焦黑的尸体,那鱼不知怎么回事,十分易燃。更换火把的时候几个火星溅落到死鱼身上,一大团青色的火苗腾地一下钻出来,吓了所有人一跳。伊莎贝拉可没有被这种事情吓倒,毫不脸红地说,她还有点儿自豪哩。敢于在这样的地方探险,亲眼见识怪鱼的女孩子,放眼整个奥维利亚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其他人的心情与她截然不同,佣兵们交头接耳,伊万也绷紧了脸,不时向依稀泛着鹅黄光亮的远方眺望。他们决定查看无目鲶涌出来的地方,准确地说是她和克莉斯做了这个决定。托马自然不用说,他只希望越早回去越好,但其他人对伊莎贝拉承诺的额外银币更感兴趣。   至于伊万,伊万就跟黑岩堡秃牙床的老嬷嬷一样,对帝国和帝国的秘法丁点儿信任也没有。他一会儿认定那块石壁是不可能征服的存在――它周围的石镐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会儿反而担心秘法□□会把整个洞顶炸塌下来,把大家全活埋在里面。克莉斯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一定没问题的,伊莎贝拉相信她,毫无理由地。   念头刚落下,克莉斯修长的身形伴着火光显现出来,眼中跳动着金光。伊万说过他活了一把年纪,从未见过那种瞳色。“这就是不详的征兆,”就连这种事也能让他忧心忡忡。他总是疑神疑鬼,特别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不好,每个帝国人都得长得跟村野农妇一样平凡无奇才称得上称心如意吗?再说,又不是喷吐熔岩的恶龙才有的金色眼珠。阳光,也不是金色的吗?   双目如阳的克莉斯走到隧道口,并不加入众人,只是在路口上风处站定,静立在溶洞嶙峋的怪石旁耐心等待。伊莎贝拉小跑几步,赶到她身边。   “抓稳。”克莉斯小声说。   伊莎贝拉看看四周,石壁的突起泛着光亮,看上去就十分黏滑。她心一横,干脆双手抱住克莉斯的手臂。克莉斯低头扫了她一眼,伊莎贝拉瞧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味道。   数个呼吸之后,溶洞深处传来一声巨响,石壁、地面以及洞顶的钟乳石瞬间剧烈摇晃起来。伊莎贝拉觉得自己仿佛抱着暴风雨中的大树,硬皮甲结实的质感驱散恐惧,让她觉得安稳。她忍不住把脸靠上去,额头率先触到的却是一片温软。   “没事了,快松开。”克莉斯的手背抵着她的头。莫名的小小失落浮上来,伊莎贝拉依言垂下手,这才注意到托马背靠岩壁蹲着,用力抓住突起的岩壁,指关节凸起老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尘埃喷涌的通道,似乎在准备下一波冲击。直到四个呼吸之后,烟尘尽数被岔路口的冷风吹散,他才意识到一切已经过去,骂骂咧咧站直身体。伊莎贝拉忍耐不住,使出惯用伎俩,用手挡住嘴,一个劲儿偷笑。   正如伊莎贝拉坚信的那样,这次行动很成功。梨形溶洞的一角豁然洞开,洞口龟裂,堆满碎石。洞顶挂着的锥形钟乳石被爆炸震下来几枚,摔断在地,残骸碎得到处都是。“还好这洞子够大,要不然呐,被这石头砸一下,你那花里胡哨的皮甲也不顶用。”托马用火把指指天花。没人吩咐,马奇自行上前,把掉落在洞口的钟乳石搬到一边。那些石块个个巨大,只怕比伊莎贝拉还高,巨人般的柏莱人力大无穷,轻而易举把它扛在肩上,仿佛那只是一小袋大豆。   “你说,我们能找到不老泉水吗?”伊莎贝拉忍不住问克莉斯。女人注视着洞口,比安妮矮不了多少的巨剑藏在漆黑如夜的皮质剑鞘里,夸张的武器增加了主人的权威,起码对于伊莎贝拉来说是这样。   “冒险的意思,就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克莉斯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伊莎贝拉肩窝里。伊莎贝拉顺势倒退半步,迷惑不解。   “别逞能,满脑子幻想的高贵小姐。也别草率行事,那比暗箭还要危险。待在我身边,如果我叫你跑,就马上往出口跑,谁都不要管。”克莉斯挡在伊莎贝拉与洞口之间,修长的身影给人一种如果不答应,休想过去的压迫感。   说起来就连她加入冒险,也是类似的情形。伊莎贝拉原以为自己习惯了,以她的身份,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但她的感觉,跟父亲、侍卫长、教头他们都不相同。或许因为她是个女人,钻进洞穴里的时候,伊莎贝拉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专心点儿。”克莉斯在她耳边低声说。她不肯再让伊莎贝拉牵自己的手,走在公主侧前方。伊莎贝拉轻易便能捕获她存在的证据,巨大的剑鞘轻敲在她的硬皮甲上,响声与众不同。至少不像先前那样紧张了,伊莎贝拉给自己打气。   溶洞石壁的另一侧,是一个狭长的洞穴,只容四人并排前行,早已看腻的石笋和钟乳遍布其间。踏进洞穴,怡人的凉爽迎面扑来,空气中布满看不见的水汽,活水不知正在哪里滴落,洞中回荡着水滴轻盈的鸣响。   托马打个手势,坚盾佣兵团马上以探索阵型散开,狼群般在黑暗中悄然前行。一百多步之后,洞穴向左急转,又走了四十来步,终于豁然开朗。隧道的尽头是一个椭圆的洞窟,隐约的水声在这里变得明晰,空气湿度骤升,一股特别的腥甜味充斥其间。嗅觉敏锐的帝国战獒扬起硕大的脑袋,鼻翼急促扇动,试图寻找气味的来源。对于伊莎贝拉来说,最引人注意的绝不是味道。正对隧道的不远处,微小的莹白光点紧贴地面缓缓游走,每一粒都是明亮刺目,仿佛灼穿了黑暗。   “灯芯鱼!”伊莎贝拉控制不住心中的欢喜,想要蹦上两三下。   那是只生活在不老泉水中的特殊鱼类,这点在泽曼学士的药剂书里说得很详细,出发之前伊莎贝拉看过不知多少遍,确保上面的每个字都已深刻在脑中。   狂喜撞击着她的心房,她顾不上什么警戒队形,就连队伍前端比较危险,“待在我身边”这样的告诫也一股脑儿地跑在脑后,向那些亮点跑过去。   洞窟很空旷,皮靴踏进积水的浅坑里,激起一串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出奇地明晰,就像长号的管壁会放大声音,瘦长的洞穴也有类似的功效。伊莎贝拉的脚步声惊扰了鱼群,那些光点猛地一震,像是一大群受惊的萤火虫。   鱼群聚集在紧靠洞壁的浅坑里,里面积了一层浅薄通透的水,不过小腿深浅,寒气袭人。小水池正中,手指长短的细长小鱼游来游去,它们的身体晶莹透明,鱼骨鱼鳃清晰可见。鱼的胸腔处灯光一般亮起。   它们很活跃,这太棒了!伊莎贝拉欣喜若狂,双手止不住颤抖。她哆哆嗦嗦摸向腰间系着的皮囊,情急之下拉错皮绳,给袋子打了一个死结,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它解开。手指触到袋子里水壶冰凉的外壳时,伊莎贝拉已经满头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摸出水壶捏在手里,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个只有女人巴掌大的银色扁水壶,上面的纹章繁琐复杂,一枚紧挨着另一枚,把整个壶身占满。这些纹章能够保证壶内的纯净,使得不老泉水维持药效。守望城中没有懂得附魔手艺的秘法工匠,这个壶是泽曼学士亲自设计,拜托临省的同窗,辗转找到工匠才制作完成的,它蕴含着家族的全部希望。伊莎贝拉咬紧嘴唇拼命保持稳定,缓缓旋开壶盖,双手紧握水壶将它凑近水面。   那壶一近水面,壶身镌刻的神秘纹章立刻发出浅薄的蓝绿光芒。银壶忽然间有了生命,不断将低处的泉水吸入腹中。“奶奶的,我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班紧盯着发光的水壶,眼睛一眨不眨,纹章的光芒使他脸皮发绿,像是故事中那种生着尖耳朵,贪财好色的小怪物。   “既然这玩意儿是治肺病的神药,咱们何不一人灌一壶回去?”说话的功夫,他的手已经够着背后的山羊皮口袋,里面装的都是啤酒。“不老泉水最怕污秽,一滴汗都会毁了它。”克莉斯一脚踢在他脚后跟上,班扭头瞪她,举起手作势要揍她。克莉斯不予理睬,她拿过伊万的火把,也在水坑旁蹲下。熊熊燃烧的火炬划过水面,灯芯鱼群触到火焰似的猛地弹开,掠出一圈圈涟漪,一丝不详的淡绿在水面扭曲反转,发出淡青色的光芒。   “这水……从哪里流过来的?”   溶洞让她的声音清晰得可怕。伊莎贝拉抬起头,洞壁好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老泉水不能被污染,一小滴脏水都会让它失去疗效。泽曼学士的警告在脑中回响。那些淡绿的荧光化作魔鬼的绿影,缠绕在伊莎贝拉心头,她的心脏生疼,快要呼吸不过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热。既然鱼还活着,说明水还没有被污染,还能有效。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抓住这种念头,否则一定会失去全身力气,瘫软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克莉斯让她把目光也投向泉水深处,火光照耀的距离很有限,五步开外的一切全都浓黑如碳,伊莎贝拉甚至分辨不出水坑的边缘在哪里。   “岩壁下面是中空的,水从别的地方过来……“克莉斯给她解释,话没说完,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有东西游进来了!收好你的水壶!准备战斗!”   克莉斯抛下火把,猛地抽出巨剑,金属声仿佛就在伊莎贝拉耳边鸣响,激得她脊背发麻。伊莎贝拉脑中一片空白,心神仿佛火灾中的刺猬,缩成一团。周遭的一切陡然间飞速后退,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甚至忘了呼吸,胸口捆了三层皮带一般地压抑。黑暗中,莹白的光点猛地四散弹开,一个怪异的灰绿影子突兀地拱出水面,泉水哗啦作响,回声阵阵。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嘶吼撕破和平,腥风扑面,异变突生。那影子一晃,与泉水旁边的一名佣兵撞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烟花般绽放,佣兵的身体石块一样弹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发出绝望的巨响。 第13章 遇险(重构)   黑暗中冲出来的玩意儿动作奇快,掀飞一名佣兵之后,左右开弓,向两侧猛抓。那东西手臂纤长,以自己的双爪作为武器。佣兵身着厚实的硬皮甲,外面又罩着半链甲,被那怪物空手一握,胸口乳酪一般碎得稀烂。热血泉水似的直往外涌,喷满了怪物半个身子。它因此变得极为兴奋,抓着死尸站在原地仰天咆哮,伊莎贝拉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个状如干尸的人形怪物,它浑身□□,毫无生气的灰绿色皮肤将肌肉紧紧裹住,精瘦异常,凹陷的眼眶深处那对黄的眼珠正呆滞地望着前方。血珠顺着它瘦长的巴掌滴落,它的手指长得畸形,简直像是硬插在手掌上的刀片。伊莎贝拉毫不怀疑它们真的利若剃刀。热血从那些泛着乌金光芒的锥型指甲上滑落,腥气与恐惧从中溢散,爬上每个人的皮肤,侵入心脏。伊莎贝拉紧张得快要吐出来,冷汗不停地往外冒,皮背心下的衬衣湿漉漉地紧贴住她。   此时此刻,克莉斯所说的一切都在怪物的一击之下化为碎屑。伊莎贝拉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的心脏狂跳,其余的部分全部锈死。然后,她就对上了怪物呆滞的视线。凶光从它深陷的眼眶中喷射出来,钢针一般地扎向伊莎贝拉。   “快撤!别跟这玩意儿死磕!”托马大吼。被突如其来的厄运震呆的佣兵们回过神来,鸟兽般奔逃。   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拉肯定自己要死了。她听见伊万在大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好像从千里之外传来,听上去心急若焚,但伊莎贝拉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她的耳中嗡嗡作响,充满了泉水搅起的回声。利爪切进环甲,刮擦金属,甚至早些时候,克莉斯拔出巨剑时的金属摩擦声都在她脑海里回荡。她什么也听不清,视线却变得集中敏锐。她可以看到怪兽歪七扭八乱插在口中的利齿,它镰刀样的锐利钩爪,它皮肤上的淡青荧光。   她可以瞧见那些尖锐的指甲毫不费力地插入自己的身体,就像火热的餐刀切进黄油,然后她的鲜血就会喷溅一地,和之前的三个佣兵一模一样。   我就要死了。伊莎贝拉想要闭上眼睛,那样至少不会更害怕。她眼皮颤抖,一抹淡蓝冲入视野,巨剑修长的剑身横在身前,血槽中冰凉深邃的光芒仿佛在燃烧。   伊莎贝拉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冰蓝吸引,心中随之升起一种遥远又宏大的感觉。她空白的头脑像倒进了一大碗冰薄荷,猛地清醒过来。她看到那怪物化作一道青黑的闪电,不到眨眼的功夫便冲到近前,叫人作呕的腥臭气先于它的利爪伤到伊莎贝拉,令她忍不住干呕。   怪物嘶吼一声,挥动巨爪,克莉斯竖起钢剑。巨剑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嗡鸣,克莉斯身体猛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无比凝重。这玩意儿力气太大了!伊莎贝拉清醒过来。那东西不仅力大,见机也快。它一击不中,立刻抓住克莉斯的巨剑,在她怀里一踹,借力反扑,瞬间跃到托马身前。托马慌忙举盾格挡,怪兽猛挥钢爪,插入盾牌中。大圆盾上的精钢毫无用处,怪物五指一伸,仿佛插入纸板。托马凄厉惨叫,钢条间的木料和他的半根手臂一起被怪物捏爆,迸出一大团血雾。   马奇怒吼。   他一直走在托马身侧,离他只一锤距离。柏莱战士抡起他的战锤,不由分说冲怪物全力猛挥。那玩意儿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攻势仿若雷霆,在防御上却出奇地迟钝。马奇的长柄方锤气势如虹,声威惊人,怪物竟不懂得用自己的非人速度闪躲,只伸爪似乎要抓住袭来的武器。柏莱巨人的全力一击哪里是寻常人可比,那怪物低估了他,被一锤结结实实砸在肋骨上,滚出去老远。那玩意儿不知是感到疼痛还是愤怒,在黑暗中尖声厉啸,嗓音犹如钢刀划拉铁皮一般刺耳。它从地上弹起来,也不找马奇报仇,一头扎进奔逃的佣兵队伍中。洞穴深处哀嚎四起,仿佛午夜刑场。腥气泉水一般涌出,到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不知又有多少人在它的利爪下丧命。   不要害怕,恐惧会吞噬你的勇气和体力,不要害怕。   伊莎贝拉很清楚现在来时的通道就是万鬼嘶鸣的冥河。眼下她更担心的是克莉斯的状况,单凭自己和伊万,就算再加上那个力大如牛的马奇,也很难脱身。刚才克莉斯被那东西一脚踹上墙壁,身上的秘法盔甲金光四溢。伊莎贝拉祈祷纹章能够保她无虞,如果她断掉几根骨头的话……伊莎贝拉忽然觉得不害怕也没什么用处了。万幸赶到旁边的时候克莉斯正在起身,不像严重受创的样子。“还好吗?”她下意识去扶克莉斯的手臂,手指触到硬皮甲,一层草木灰样的东西随即掉落。她轻轻一搓,黑灰化作烟尘在她眼前飘散,伊莎贝拉的心漏跳了一拍。防御纹章耗竭了。缺乏纹章保护的皮甲就仅仅是皮甲,现在的克莉斯甚至不如佣兵,连身半链甲也没穿。   “又害怕了?”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取笑人家!伊莎贝拉气不打一处来,瞪她一眼,握紧自己的弓弦。“怕过了,就不会再怕。”   “这样最好,胆小鬼是没法成功的。”克莉斯拍掉废弃纹章的残骸,重新把剑握在手里,望着持剑赶来的伊万。“一会儿我把那东西拖住,你带她撤退。现在我们只能相信你的忠诚了,伊万爵士。”   “一定要质疑一个人的忠诚的话,你才应该是那个被怀疑的对象!奥维利亚骑士的尊严,不是一个帝国佣兵可以……”   “伊万爵士!”伊莎贝拉忍不住制止又吹胡子又瞪眼的老伊万。她想拉克莉斯的手,但她现在双手握剑,她只能捏住她的手背,上面筋腱隆起,绷得死紧。“你会活下来的是吗?”她小声问,某种设想让她心里难过,或许是因为她太善良。“先关心自己是不是能活下来。”克莉斯的脸又变得冷淡肃穆。她大声招呼溶洞另一侧的马奇,马奇没有回应她,血爪蹲坐一旁,呜咽不停。他们的情况很糟糕。托马跪倒在血泊中,靠在马奇怀里,剧痛夺走了他的意识。马奇试图为他止血,撕下布料将他的创口牢牢捆住,但伤口太大,收效甚微。热血汩汩流出,托马原本红黑的脸庞白得像雪,链甲却被染得通红,一些地方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渐渐发黑,透出死气。   “我想他撑不了多久。”克莉斯的声音平板,毫无感情。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拉以为马奇要揍她。他握紧铜壶大小的拳头,指关节暴起,视线仿佛扎进克莉斯的皮肉里。这不怪马奇,伊莎贝拉心想,任谁听到她平淡的语气都会觉得这个人冷漠无情。“他会没事的!更多更强的敌人他也遭遇过。我会让他没事的。”兴许是托马惨白的脸让马奇泄气,每一个字都在抽走大个子声音中雄浑气势。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咬紧牙关,腮帮上的肌肉隆起老高。   “柏莱人绝不丢下朋友!绝不!”   “那我们就是战友?”克莉斯在腰间摸索,皮甲沙沙作响,掏出一个玻璃小瓶,扬手丢给马奇。“他最讨厌的帝国秘法邪术,止血有特效,还能镇痛。”马奇拧开瓶子,清凉的药味顿时飘散出来。他也不问用量,一股脑倒在托马伤口上。托马伤得很重,手掌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小臂和手肘不见踪影,白骨与血管暴露在外,木片和他自己的骨骼碎片横七竖八地插在肉里,难以辨清。秘法药水流到他的伤口上,仿佛清泉在沙地上流淌,眨眼便被吸进去,在血管炸开的几处地方,血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最终由涓涓细流变成滴滴答答的湿抹布。几乎在失血止住的同时,托马眼皮震动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靠在马奇的怀里,立即挣扎着站起来,无奈身体虚弱,右腿软倒在地。马奇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没死!我还能走!”托马拾起自己的钢剑,摇晃着站直身体。他脸色苍白,满身血污,手里的钢剑血迹斑斑,浑身颤抖如同风里垂暮的老枫树。   “那样最好。”克莉斯将长剑倚在肩头,站在他旁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伤员跟老弱一起走。马奇跟我一起,我听说柏莱勇士从不惧战。鉴于指挥官重伤,我要临时接管指挥权。所有人,都听我的命令。”克莉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火把在她眼底跳动,仿佛有火在里面燃烧。 第14章 激战(重构)   幽深的隧道如同食人野兽的喉咙,厚重的血腥气令人窒息。火把朦胧的光亮驱走的不仅仅是黑暗,还有某种自欺式的虚假安稳。凹凸不平的溶洞中,到处都是粘稠的血液。石笋溅了一身猩红,积血的小小浅坑反射出诡异的橙红光芒,被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堆坐在旁,血液仍在不断渗出,滴滴滴答答的水声无处不在。   通向冥河的哀嚎深渊也不过如此。   伊莎贝拉掩住口鼻,不敢用力吸气。进入溶洞之前,她把自己的弓解下来握在手里。她是这里首要的战斗力,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托马丢了手臂和半个肩膀,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他的胸腔起伏不停,喘息如牛。现在的他如同暴风里的风筝,随时都有可能断裂。伊万扶着他,举着火把。水珠凝结在他厚实的灰眉毛上,他似乎没有留意到,眼睛紧张地盯着前方。打斗声从隧道的拐角处不断传来。怪物吼声如雷,金属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石壁震动,水珠与血珠簌簌掉落,钻进伊莎贝拉的领口里,一片黏腻。伊莎贝拉紧咬牙关,控制着自己,没用手去摸。   “小女孩。”托马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激烈的打斗声里显得格外脆弱。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在说话。“那样的弓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用我的,我的刀,在我腰上的,右边。知道怎么用吗?没关系,用力砍,就好。”   用力砍。伊莎贝拉攥紧短刀的手柄,这刀不知跟了托马多少年头,刀柄裹的牛皮泡得发白。隐约的汗味混杂在浓腥味里,竟让人生出一丝亲切之感。   “就是现在!”克莉斯暴喝。伊莎贝拉一个激灵,箭一般射了出去。她牢记克莉斯的话,不要停,不要看,只管往前跑。兽肠一般的隧道抖动起来,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她不得不大口呼吸。浓痰似的腥甜味堵住她的喉咙,掐住她的脖子,她快要背过气去。慌乱之中,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下巴紧跟着撞上地面,牙齿相击,下颌剧痛,眼冒金星。伊莎贝拉撑起身体,温热的液体从她下巴上滴落,两手又湿又黏,她不敢低头看。   “继续跑!”克莉斯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要害怕,不要看。伊莎贝拉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刚迈出一条腿,肩膀忽然一紧,一个影子从尸堆里钻出来,护身符微弱的火光在他胸前跳动。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扳住她的肩膀,猛的一拉,将她当做诱饵推向怪物的利口,自己灰鼠一般地向洞口狂蹿。   “班!”伊万怒喝,手腕一抖,短剑化作一道银灰的直线,射入黑暗中,发出无奈的轻响。班嘻嘻而笑,脚步声密集轻快。   伊莎贝拉在盗贼的偷袭下完全失去了平衡,身体绝望地倒向怪物怀里。令人作呕的腥臭,扭曲的丑脸,以及泛着暗金光芒的森森利爪迎面扑来。伊莎贝拉不禁大叫,双手死死握住刀柄,肌肉扭转,灌注全身力量,歇斯底里地朝怪物青灰色的前臂挥去。短刀像是砍上了岩石。叮地一声脆响,刀身弹起老高,险些脱出伊莎贝拉的控制。被两个怪力战士钳制住的怪物身体受限,只有枯黄的眼睛猛地转过来。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冲伊莎贝拉疯狂怒吼。霉烂味从它喉咙里冲出来,直扑进胃里。伊莎贝拉再也无法忍耐,吐出一口黄水。   “还不快走!?”克莉斯和马奇一左一右,把那东西镶死在岩壁里。怪物与墙壁之间一片雪白,克莉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那墙上结满了冰霜。怪物半个身子被封在冰里,连连嘶吼,手抓猛挥,拍起一大片冰渣。它像垂死的蠕虫一般猛烈扭动身体,骇人的蛮力冲撞下,冰墙发出令人牙酸的迸裂声,白雾蓬起。克莉斯面色凝重,举剑过顶,向后退开半步。“它要出来了。”马奇点点头,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双手紧握战锤。   “快走!”伊莎贝拉生平头一回被伊万呵斥。她有些惭愧,接过他的火把,走在前面开路。如果班再冒出来的话,就把这玩意儿捅到他脸上!伊莎贝拉暗暗咬牙。伟大的诸神一定听到了她的呼唤,所有虔诚的祷告都应验得特别快。   转过拐角,班歇斯底里的惨叫撞上阴冷的石壁,在隧道中不停回荡。洞窟深蓝的尽头亮起一点火光,眨眼间便暴涨成头颅大小的青灰火焰。冷冽的火光将黑暗点燃,青光之中,班捂着胸口大声惨叫,发蓝的热血从他十指间涌出,奔流而下,浸湿肚腹。右爪被点燃的怪兽厉声嘶吼,疯狂挥舞燃烧的手臂,撞击石壁。   又一只!命运之神似乎投下了黑网。洞顶的石块纷纷剥落,坑道摇晃不已,四周传来令人不安的破裂声,仿佛正有柴刀缓缓切进干燥的木块。   “嘿,这他妈,死在这里也不冤了!”托马抬头望了一眼,放开伊万的肩膀,从伊莎贝拉手中抽走短刀。他还在喘,喉咙深处发出浑浊的嗡鸣,吐出的词句虚弱无力。“马奇常念叨,柏莱人最崇高的荣誉就是在强敌手下壮烈地死去。老子今天也要像英雄一样去死。小女孩,等你回到黑岩堡,记得给爷爷立个碑。”他啐一口浓痰,一脚狠狠碾碎,换上一副壮烈就义的表情。伊万咒骂几声,抓住他的胳膊。“瞎逞能!你都站不稳了!”说着伊万拔出自己的佩剑,挥了挥左臂,绑在手臂上的小圆盾呜呜作响。“无论如何,也要让小姐逃出去。”老爷子双手持剑,对准尖啸连连,四处冲撞的鬼影,剑尖点了又点,似乎拿不准出击的时机。   “我们应该向后避一避。”伊莎贝拉说。她的声音在被嘶吼和撞击塞满的溶洞里蚊鸣一般微弱,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声不吭注视着前方,显然把她忘在了脑后。“送死不是英雄的行为。”她提高音量,握住两人的肩膀。不知何时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先前翻滚的紫罗兰湖泊平息下来,静定的水面明澈如镜,倒映出男人讶异的脸。伊莎贝拉摸向自己的箭壶,指尖碰到那三枚箭尖长出一截的火箭。   黝黑的箭头伸向火把,新的火焰在少女手中熊熊燃烧。   我的机会可不多,她望向在伊万手里点燃的其余两枚箭,心想。伊莎贝拉缓缓吸气,好叫自己适应这令人作呕的空气,也让心脏稍微安静一点儿。恐惧会吞噬你的勇气和体力,她默念,抽出羽箭,扣上弓弦。你是奥维利亚唯一会射箭的女人,她小心呵护着那股自豪,从容挽弓。   只有三次机会。   张牙舞爪的怪兽像一团发疯的马蜂群,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快得只有残影。伊莎贝拉心念一动,松开手指,火箭流星般射出,擦过鬼影的边缘,一头扎在早已倒地的班身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混混终于成为了一个令人放心的人,火箭点燃他身上残留的怪物黏液,蹿起老高,他却依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疯狂的怪兽忽然间有了方向,一路狂吼向三人冲来,快如闪电!   第二根箭带着决绝的火焰离弦而出,正中黑影!凄惨的尖叫刺痛双耳,青色的火苗猛然间壮大,“嘭”地一声陡然腾起,瞬间蹿遍怪物全身。诡异的青色烈火熊熊燃烧,将黑暗的溶洞照得发蓝。有那么一瞬间,那东西愣在原地,似乎搞不清楚状况。紧接着,它彻底发了狂,撞断一棵一人多高的钟乳石,又一头扎向隧道深处。钟乳石承受不住它的怪力,一大团石屑飞溅而出,石块轰然倒下,伊莎贝拉忍不住惊呼。借着幽蓝的火光,她看到一截尖锐的骨头从伊万的小腿戳出来。钟乳石倒下来,砸中了他的腿。伊万双眼紧闭倒在尘埃里,他的腿被压在巨石下面,托马跪在他身旁。独臂的佣兵团长望了伊莎贝拉一眼,双唇紧绷,铁锈色的小眼睛里流露出坚定的神色。他举起那把丑陋的短刀。   “不!他会死的!”伊莎贝拉尖叫。   “别乱割,有这个,就不会。”托马从腰间掏出一个玻璃小瓶,伊莎贝拉双手接过。瓶子里的液体无色透明,平淡无奇,但伊莎贝拉见识过它的神奇功效。她明白托马的意思,连忙撕下袖子,将伊万的腿死死绑住。“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诸神作证,我要再说一句秘法的是邪术的话,就叫我烂掉舌头!”托马说着,挥动短刀,伊莎贝拉别开脸,不忍再看。 第15章 脱离(重构)   不到百步的距离,比走出奥维利亚的路还要漫长。进洞的时候,他们是二十六个人的队伍,装备齐全,雄心勃勃。回到乱石间的,是两个残缺不全的人。伊万靠在石堆上,嘴唇比他的胡须还要白,眼皮不住抖动,意识勉强算是清醒。新点的火把插在他身旁的石缝里,他的右小腿则永远留在洞窟里,捆绑伤口的布料被血染透,滴滴答答留下一串血迹。佣兵团长的左手和半个左肩遭遇了同样的厄运,他靠坐在托马旁边,把那柄闪亮的奥维利亚钢剑当作拐杖驻着,大口喘着气。   所有丢了一只手臂还能行动自如的人都称得上好汉,让这样的他帮忙着实让人过意不去,但伊莎贝拉别无选择,她一个人背不动伊万。伊莎贝拉环顾宽敞的洞穴和它高不可攀的洞顶,贪婪地吸了几口空气,比起隧道里面的,这里的气息简直可称清冽。她转向噩梦的入口,隆隆嘶吼声仍旧不断从黑黝黝的洞中传来,浑浊的空气在其间翻涌,恐惧和死亡似乎随时会卷土重来。   真是一个莽撞的小女孩。伊莎贝拉自嘲。她又抽出一根箭,托马干咳了一声,嗓子像是在沙子里揉过。“别犯傻,小女孩。刚才你很聪明,可那也是运气。那两个东西根本就没死,它们只要一探爪子,就能把你掏个透明窟窿。”伊莎贝拉头也不回,迈步向前,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我想我们就算是手脚完整,也跑不过那两个东西。”她把箭搭在弓弦上,小心翼翼靠近洞口。就在下一次吸气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洞中蹿出,伊莎贝拉汗毛倒竖,连忙举起角弓,引弓便射。羽箭应声而出,嗖地一下没入黑暗中,擦过克莉斯的脸。“鲁莽比暗箭更危险,记得吗!?”克莉斯口气不善,但是动作敏捷,声音明朗如常,看不出有什么损伤。这让伊莎贝拉欣喜若狂,几乎忘了两个怪物还在洞里。   “所有人,躲远一点,越远越好。尤其是你!”克莉斯瞥了伊莎贝拉一眼,从皮袋里掏出两截金属管,拧合在一起。金属咔哒作响,铜管发出白光,秘法纹章在其间流动不止,照亮了克莉斯的脸。她将铜管咬在口中,双手握剑,转身重新投入洞窟内的战斗。伊莎贝拉扶着伊万站起来,刚巧看见属于她的最后一丝亮光没入黑暗。   紧张重新爬上来,握住伊莎贝拉的脖子,她一点劫后余生的欣喜都没有,反而觉得小腿硬得快要抽搐,刚才射出那至关重要的一箭时,好像都不曾这样过。也许那就叫做生死之间的勇气。品尝过勇敢滋味的伊莎贝拉凝视着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期盼克莉斯瘦长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柄泛着幽蓝光芒的巨剑握在她的手里,她向自己走来,从容不迫。她自认称不上一个奥维利亚的好女孩儿,比起安妮,也算不上多么虔诚,但她此刻真心实意地祈祷诸神能听到她的祷告,实现她的愿望。   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不知疲倦,火炬噼啪作响,应着老人急促又浅薄的呼吸,蜡黄的光芒在三人之间摇曳,希望一点一点下沉。伊莎贝拉的心跟着一点一点慢慢凝结,肠子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不愿意放弃,固执地盯着那个墨黑的开口。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又像在眨眼之间,整个溶洞开始剧烈摇晃,浓烈的白烟从黑洞中喷出,仿佛巨龙之口。伊莎贝拉胸口狠狠一痛,手臂顿时软弱无力,没能扶好伊万。受了重伤的老头子跌倒在地,捂住伤腿一声惨叫。伊莎贝拉连声道歉,一低头,眼泪先掉落下来,打湿猩红的布条。   我们脱险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伊莎贝拉拼命对自己说,可这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泪水暴雨一般落下来。这真是让人无地自容,在两位重伤员的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她责备自己,慌忙用手背去擦,血污被泪水晕开,顿时糊了满脸。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被火把熏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解释,但眼泪完全不配合她,兀自滴落不停。她蹲下身捂住脸,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糟。不仅是她的梦之骑士消失在坑道中的背影,就连父亲凹陷的胸骨,莉莉安娜冷漠的双眼,弟弟布满细汗的苍白皮肤,甚至缠了谢瑞,不住滴血的那张墨绿裹尸布,都一股脑儿地翻涌上来。一直以来勉强支撑的小舟在暴风雨中颠簸航行,眼看就要倾覆。   “你这个人,真是。我也没有准备太多手帕。”   伊莎贝拉愣住,拿开双掌,抬起头。一张白手绢陡然出现在视野中,圆弧形的布角上,海蓝的丝线绣着主人的名字。伊莎贝拉一怔,捧住她的手将脸埋在手绢上。激战让手帕变得温暖,上面主人的清新香味压过血腥,在她的心里滴下一滴清澈的泉水。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只是洞穴把她压抑的呜咽声放大了无数倍,这让她很不好意思。血爪凑过来,热乎乎的舌头舔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破涕而笑。移开脸一看,马奇也好端端地站在克莉斯身后,双手拄着锤柄望着她,深陷的眼窝藏着少有的平和。   “暂时没事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克莉斯摁住大腿站起身,伊莎贝拉连忙捏住她的手。黑甲骑士毫不迟疑,一把将她拉起来,动作流畅,就像她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一样。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或许应该是场噩梦,伊莎贝拉拿不准。许多人死去了,还有人深受重创。救治父亲的灵药此时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怀里,坚硬的金属抵着她的皮肤,那感觉让她觉得妥帖。她抱着滚烫的红茶坐在金葡萄旅馆的客房里,身体和精神仿如滞留在梦境中。她的左手上缠了纱布,不知道是在哪里擦破的,有点疼,对于身心的种种感受来说,真的只能算有点疼。脸颊上也破了一道口子,克莉斯认为不会留下疤痕,只简单涂了药膏。其余似乎就只剩下疲累,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哪里与昨天不同的感觉。   安妮不断在走廊和房间中穿梭,不是端着木盆就是抱着一大卷绷带。她的小脸绷得像一面鼓,褪去血色的皮肤让雀斑显得更明显,眼圈通红,不知何时在哪里哭过。伊万的□□声不时传来,托马倒是个铁打的汉子,一声不吭。克莉斯说他们都会活下来,但伊莎贝拉还是等到他们的伤口清理完毕之后,才敢走进隔壁房间。她本意是想探望他们,结果除了坐在这里捧上一杯茶,什么也没干成。现在两个人都躺下了,脸色一样的差,不知该称那是休息还是昏睡。伊万在梦中□□,紧攥住床单,手背上血管虬结。   客房的陈设简单,通体由松木构成,只刷了清漆。克莉斯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擦手,她面前的矮凳上搁了一个铜盆,里面装了半盆玫瑰色的污水。“我给他们喝了两大杯苦艾酒,足够睡到明天早上了。”克莉斯把棉布扔到水里,溅起粉红色的水滴。她的脸干净而平静,金色的眼瞳清澈明亮。“陷落危难而不惊惶,拔剑而起从容应对,这样的人就是真正的勇士。”父亲的声音响彻心头,伊莎贝拉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坚决的意味。   “不老泉水已经找到了,你要跟我回家吗?”   “当然,约定好的。”   “不,我是说,”伊莎贝拉有些着急,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克莉斯的眼睛,“我想,到了黑岩堡,也继续请你做我的贴身护卫。我们,我是说奥维利亚,没有女侍卫的,你知道。”伊莎贝拉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热乎的杯面,鞋跟轻磕地板,哒哒作响。克莉斯没有说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莎贝拉。脸又不自觉地热起来,但伊莎贝拉不打算退缩,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请容我提醒您,我是个帝国人,小姐。况且,”克莉斯的视线缓缓下移,伊莎贝拉缩紧肩膀,好像她的视线能穿透自己的便装,“要是让大公知道我让您穿成这样,恐怕……”   “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我会保密的!我是说,我挺喜欢这身打扮的,其实……”克莉斯用下巴点点床上的伤员,伊莎贝拉连忙放低音量。她吸了口气,转身把茶杯搁到木桌上,走到克莉斯身边。她真的好高,跟她说话都得仰视她。   “我们可以做朋友,你不用再那样叫我。就算你一定要回帝国,我们也可以互通书信。我会把你当做黑岩堡的贵宾招待。如果你不习惯,守望城里有帝国人住的旅馆,那里的酒菜应该合你口味。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对吗?”伊莎贝拉越说越快,不容打断,她好怕从克莉斯那对纤薄的嘴唇里吐出来一个不字。   克莉斯歪过脑袋,冲她点点下巴。“你们奥维利亚人,都是这样交朋友的吗?”为了清理创口,她把护腕拆下来,黑色羊毛衫的袖子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与锋利的手肘,伊莎贝拉正捏着她的手腕。克莉斯虽生得高,皮肤却很细致,尺骨隆起一个细腻圆滑的小丘。伊莎贝拉微微一笑,“这个嘛,这是我个人的习惯,觉得亲近的话就忍耐不住。”   “放开。”她的语气几乎是在命令,伊莎贝拉却听出柔软的味道。她根本就没生气,伊莎贝拉心知肚明,偏不听她的,反而捏得更紧。“也许,你需要考虑几天。”克莉斯硬抽出手,“虽说我认为那两个东西已经死了,但也请你不要忘记,那些试图刺杀你的人还没有抓到,你还没有安全到可以考虑亲近与否的时候。”说完,她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第16章 身份(重构)   伊莎贝拉认为自己没有被克莉斯的拒绝吓倒,那个人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可怕。况且,现在也的确有许多问题亟待处理。当务之急自然是不老泉水,泽曼学士的银壶可以保存这些灵药长达一个月,但就父亲的病情来说,昏迷的时间越长,对他身体的影响就会越坏。这也是泽曼学士最担忧的地方。伊莎贝拉坚持他们要尽快赶回黑岩堡,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伊万表现得比她设想中的惊讶得多。她不该选在早餐时间告诉他这件事。伊万喷了一床单牛奶,灰胡子上挂着点点乳白色奶汁。屋里正将矮桌递给托马的安妮也扭回头看她,手臂一僵,面包和牛奶一同倾倒,眼看要掉在床单上。托马想要扶住,奈何只有一只手,慌乱之下碰到了盛牛奶的木杯,奶汁洒了一床。   “真是个不错的开始。”托马冷笑。另一张床上的伊万抖着胡子抓紧床单,看起来这件事比失去小腿更难让他接受。“太危险了,小姐!您怎么能和一个帝国……”伊万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克莉斯,改口道,“就算克莉斯是值得信赖的,可您忘了,还有人想要您的命呐!您得再雇上一队佣兵,不,还是两队好了!”   “来路不明的佣兵不见得安全。”克莉斯打断他。   “你们可以雇奥维利亚的佣兵嘛。”   “我说过,不确定那队刺客的来路。再说,装扮成奥维利亚人,也不难。”克莉斯用眼神制止伊万的反驳,“只有两个人的话,行动方便。”   “你们不打算让马奇护送你们?还是嫌他是个柏莱人?”托马语气不善,伊莎贝拉见状连忙摆手。一晚上的休整没让托马的嗓门复原,只有那双小眼睛的精神恢复了□□成。他上下打量伊莎贝拉,似乎在确定她的诚恳程度。   “早上他还专门跑来跟我说,希望能够完成护送任务哩。白费人家一片苦心。”伊莎贝拉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克莉斯身旁挪了一小步。让安妮和马奇留在旅馆照顾两位伤员,自己和克莉斯先出发,回到奥维利亚之后立即派马车过来,这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当然首先考虑的是父亲的病情,但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一点私心也没有。她需要时间来说服克莉斯,至于那些刺客,倒不如伊万和托马的伤情更让她在意。还有安妮,她眼皮浮肿,眼里布满血丝,真叫人心疼。昨天不知偷哭过多少回,一大早又惹她掉泪。   “你说,我做得对吗?”上路之后,伊莎贝拉忍不住问克莉斯。克莉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伊莎贝拉不以为意,带马到她身边,接着说:“父亲常常说,体恤封臣的忠心之举,也是领主分内的事。”说完,伊莎贝拉自己先笑了。她是个女孩儿,永远不可能成为领主。“好吧,就算我当不了领主。不过,我是应该考虑这些的,对不对?成熟的人总是考虑周全。”   “成熟的人。”克莉斯掀起一边嘴角,晨间金色的阳光为她扑上一层金粉,拨动少女的心弦。   “你果然……俊美,非常地。”伊莎贝拉忍不住赞扬,也许是充盈着野花与嫩草香气的暖软春风让她迷醉,也许她只是忍不住想要捉弄这个外表冷峻的女武士。克莉斯又愣住了,跟在老松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紧接着可疑的色彩浮上她的脸庞。伊莎贝拉头一回觉得,当俊美这个词用在女性身上的时候,腼腆于它的魅力丝毫无损。伊莎贝拉无声地笑了,她笑得很畅快。春风轻抚她的亮棕色长卷发,她把一缕发丝拨到耳后,紫罗兰的双眼中闪动着快活的光芒。一时间,数日来的疲惫与暗藏心中的种种负面情绪全部融化。她夹夹马肚,催促马儿奔跑起来,丢下一串轻笑。她的马匹没跑出几步,沉重的马蹄声便紧缀着她追来,伊莎贝拉玩心大起,脚跟连踢马肚,轻抖缰绳,催马飞奔。   回去的路上她依然穿着便装,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可以恣意飞扬的时刻,叫她如何舍得放弃。爽朗的风迎面扑来,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帝国大道,天空清澈高远,白云悠然滑过穹顶,苍穹下的各色树木和嫩草间点缀着色彩明快的小花不断向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快意盈满伊莎贝拉的胸襟,她觉得自己飞进了梦里,没有拘束,没有那么多不可以的事。   一身墨色的克莉斯跟在她的身后,她正如伊莎贝拉梦中的那样,武技高超,沉默寡言。最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一个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伊莎贝拉真想勒住缰绳,就地册封她为自己的骑士,倘若奥维利亚真的从没有过女骑士,那就叫她做第一个罢。   “停下,要爱惜马力。”克莉斯骑到她旁边,伊莎贝拉扭头冲她一笑。“偏不。”说完她纵马狂奔,尘土在背后扬起,像是一面招摇的旗帜。伊莎贝拉笑声连连,克莉斯又恢复沉默。她黑色的盔甲仿佛伊莎贝拉的影子,无论她骑得有多快,始终粘在相同的一片地方。伊莎贝拉忍不住扭头去看她,她还是一柄长矛,是与自己一同浴血奋战过的长矛,身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伊莎贝拉知道自己非常喜欢她,这个冷面帝国女人在她心里掀起如潮的好感,这是过去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克莉斯。”她轻唤梦之骑士的名字,骑士没有回应她,反而勒住马缰,放慢速度。伊莎贝拉望着她的骑士被自己掀起的尘土慢慢笼罩,只有挺拔的轮廓还在,不安的感觉悄然升起。   伊莎贝拉转回身,一大片黑云样的阴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像是朝阳巨大的影子。那片阴影的速度很快,直扑向伊莎贝拉而来。一晃神的功夫,耳畔已被铁蹄践踏泥地的轰隆声塞满,风里添了土腥味,钢铁的生冷气息让暖风变得沉重。伊莎贝拉的心也跟着沉下来,她放慢速度,马儿小跑,阴影继续逼近。伊莎贝拉已经能看到黑云上空飘扬的三面旗帜,月白的帝国六芒满月旗;蓝底金边的帝国皇家战狮旗,惨白的披甲战狮雄踞大旗中央,迎风招展,威风凛凛;最后是黑底的帝国军队番号旗,旗面正中竖起三枚金剑,右下角绣了一枚银色梧桐,旁边是番号九。这表示迎面而来的是帝国第三军团第九尉队,第三军团也被称作特别军团,军团长由帝国皇帝直接任命,专门负责一些……特别的战斗。对于一个奥维利亚贵族来说,一辈子都见不到这支部队的军人,才是他们每日向月神祈求的事。   警钟摇响,恐慌迅速占据了伊莎贝拉,关于第三军团的见闻不由自主地往外冒。被帝国征服的另一个傀儡国,蒙塔韦斯特几年前曾发生叛乱。那段时间,奥维利亚的大小领主几乎都接待过第三军团的人。戴文・洛林男爵被冠上“不臣皇帝”的罪名,就地缉拿,最后死在前往帝都的路上。人们都说他是被谋害的,但伊莎贝拉觉得在那之前他就经历了太多痛苦,多到足以杀死他。男爵的长子在他之前便死在封地上,帝国重弩洞穿奥维利亚钢盾,把他射成一只刺猬。次子逃入狼脊山,音信杳无。小儿子被勒死在育婴室里,最惨的是他还在吃奶的女儿,据说她是被碰死在母亲眼前的,脑浆糊了一墙。可怜的男爵夫人当场发了疯,变得痴痴傻傻,几天之后从塔楼上跌了下去,摔成一滩肉泥。第三军团非人的暴行震惊了奥维利亚,那件事后,奥维利亚人偷偷给第三军团取下一个绰号,叫做“乌鸦”。   乌鸦们在帝国大道上一线排开,正扇动翅膀冲伊莎贝拉飞来。他们的盔甲剑鞘相互碰撞,汇成一条金属声响的长河,一条直通往冥河的长河。伊莎贝拉喉咙发紧,脊背发凉。也许只是偶遇,她安慰自己。恐惧会吞噬你的勇气和体力,不要慌。你现在只是一个正在赶路的普通旅人罢了,你风尘仆仆,既没有侍女,也没有护卫。这么想着,伊莎贝拉将马带到道路边站好,像一个普通旅人一样低垂着头。乌鸦没有见过她,父亲重病在床,也没有招来这群屠夫的理由,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遭遇。然而事与愿违,乌鸦群中传出一声呼哨,锋线上的骑兵猛的散开,鸦群中飞出一柄弯刀,将伊莎贝拉围困在中央。伊莎贝拉心头大乱,她猛踢马屁,拉过缰绳,想要夺路而逃。身后马蹄声响起,四匹黑马冲入视野,挡住她的去路。更多的乌鸦聚集过来,铁桶一般将伊莎贝拉围在中间,触目所及全是黑色的战马,黑色的钢甲,黑色的剑鞘。   他们是冲我来的!他们要把我怎么样?惊惧交加之下,伊莎贝拉完全没了主意。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高声呼喊。   “克莉斯!”   伊莎贝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可真大,一定突破了乌鸦的重重包围,否则他们为什么要笑,简直像约好的一样。乌鸦们的笑声让伊莎贝拉更加惊惶,等克莉斯过来,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奥维利亚的小姐忿忿地想,完全忽略了克莉斯的佣兵身份。她的梦之骑士从来没叫她失望过,伊莎贝拉就是这样笃定的。对于她这样年轻美丽的小姐,诸神也会格外怜爱。果不其然,她的骑士听到了她的呼唤。黑压压的乌鸦队伍如水般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路。伊莎贝拉没有夺路而逃,克莉斯堵在通路的出口,她跨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脸上只有淡漠。乌鸦之中有一人策马出列,停在通道的另一头,那人钢甲的左胸上雕了一枚青梧桐,表明这是一名少尉。少尉松开缰绳,右手握拳按在左胸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第三军团第九特别尉队副尉队长,米娜・格林,奉命护送奥维利亚公主殿下与尉队长前往黑岩堡。”   伊莎贝拉说不出话来,她发现克莉斯成了一个陌生人。她看见那个陌生的克莉斯微微点头,轻夹马肚策马上前。通道中的乌鸦纷纷举起翅膀向她敬礼,掀起一阵黑色的浪潮。乌云翻涌起来,盖住了伊莎贝拉年少的心。 第17章 回家路上(重构)   流氓!骗子!败类!   伊莎贝拉褪下手套,一挥胳膊摔到帐篷里铺好的折叠床上,紧接着把身体也扔在上头。折叠床的金属活页嘎吱□□。伊莎贝拉捂住脸,她也好想□□,或者一脚把这该死的帝国床掀翻,再一把火烧了乌鸦们的黑帐篷。这些可没一样是公主该做的事,更何况她可是奥维利亚的公主,但是又有哪个公主像她这样轻信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呢?想到一路上伊万和安妮毫不掩饰他们对于帝国的排斥和厌恶,伊莎贝拉心就被捆得死死的。她现在完全不敢说自己猜得到克莉斯的心思了,她可能会把这些事情添油加醋地写在自己的报告里呈给军团长,甚至是帝国皇帝。这类的可能性让伊莎贝拉不寒而栗。更令她揪心的是,父亲和黑岩堡的情况她一样也不知道,现在她只好劝说自己,一路上乌鸦们对她还算恭敬有礼。他们称呼她为殿下,把她保护在队伍中间,中午端过来的也是热好的牛肉汤和切得整整齐齐的黑面包。以那群家伙的习性来说,这绝不是对待叛徒女儿的手段。想到这里,伊莎贝拉稍稍宽心,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她坐起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端正坐好,像一位公主那样坐好,试着用呼吸平复心境。   一路上乌鸦们把三面旗帜打在队伍的最前方,帝国大道上的旅人和车马无不退到路旁避让。他们的马队走得很快,傍晚的时候就回到了老松湖。   老松湖的营地上本来有好几队旅客落脚,伊莎贝拉注意到他们的武器,都是帝国人。那些身着扑满灰尘的旅人装束的帝国人,看到乌鸦的表情与奥维利亚人相差不远,都是一叠声地道歉,慌慌张张地撤出宿营地。他们连帐篷都来不及收拾,胡乱塞在马车后面,毡布滚出来,扬起一片尘土。   乌鸦们不理不睬,他们就像一堆沉默的钢铁机器,没有人交谈,更不会有人唱歌说笑。沉默将帐篷转眼间搭好,伊莎贝拉被请进最中间的一顶,或者说,软禁。此刻帐篷的帘子是垂下来的,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与皮革的摩擦声。有人生活准备做饭,风里有炊烟的味道。伊莎贝拉坐在自己的床上,她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顶黑色的帐篷而已,触目所及都是乌鸦的颜色。伊莎贝拉知道帐篷外面站了两只身披钢甲的乌鸦,进帐篷的时候她看过一眼,他们戴着头盔,活像两座雕塑,但伊莎贝拉毫不怀疑他们会恪尽职守“保护”自己。   想开一点,至少可以提早回到黑岩堡,也不用再担心刺杀。这里可有超过一百只乌鸦,哪怕是真乌鸦也飞不进来。伊莎贝拉为自己打气,可是结果不理想,她还是再叹了一口气。对伊莎贝拉这种渴望自由的小鸟儿来说,把她关起来,甭管是用绣房还是用帐篷,都令她备受煎熬。她现在已经没法理直气壮地要求克莉斯陪自己离开大部队,溜到湖边看看风景,或者采采野花。一想到那个人冰块一样的冷脸,恨意又涌上来,伊莎贝拉咬紧牙,掐灭自己的念头。   就在伊莎贝拉思潮翻涌的当口,帐篷外金属声响,伊莎贝拉连忙挺直身体,端好她的公主派头。黑布帘一动,果然是克莉斯掀开门帘低头走了进来。她换掉了那身报废的秘法皮甲,现在穿的是乌鸦漆黑的精钢甲,肩膀上刻着部队的番号,胸甲上铸有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左胸上的银色梧桐叶闪闪发光,蔚蓝披风随着她的动作徐徐摆动。   伊莎贝拉紧盯着她,她笑不出来,反正那家伙也不爱笑,礼尚往来嘛。这可算不上冒犯帝国尉长。   克莉斯在帐篷里站直身子,门帘又动起来,一个只在上身套了黑环甲的男人钻进来,他右肩背着一个褐色的皮箱子,小麦色的脸上长了一圈粗短的黑胡茬。黑环甲的男人后面跟着另一个士兵,他手里端了一个铁盆,里面的水正冒着白烟。   “这位是史丹医疗官,让他看看你身上的伤。”男人冲伊莎贝拉欠了欠身,径直走过来。他没戴臂甲的棉袖子上别着一枚赤铜色徽章,上面雕刻了一个锥形瓶,里面插着一支黄蒿,一枚新月悬挂在黄蒿正上方。这是一位秘法药剂师。伊莎贝拉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位药剂师而震撼,还是被他蹲下身望着自己大腿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瞪大眼睛看着医疗官下巴上的胡渣子,尽全力维持住公主的仪容。   “劳您费心,只是些小伤而已,不用劳师动众。”   “一个人还称不上众。”   伊莎贝拉真想用眼神掐死那个骗子。她夹紧双腿,双手捏住膝盖。“在男女……接触上,奥维利亚有自己的风俗,希望尉长能够体谅。”   “陈规陋习罢了。”   伊莎贝拉最后还是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可是未出阁的奥维利亚长公主,让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双腿,只有打昏她才能办到。更何况还要让他……一想到自己的大腿被那个一脸胡渣的医疗官碰到,伊莎贝拉的胃里就阵翻涌。   “长官?”公主赴死般的凝重申请让医疗官退缩了,他让到一旁,用眼神询问克莉斯。克莉斯皱皱眉,脸上呈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史丹是在双子塔中苦学多年,通过所有考试,获得秘法学会认可的秘法药剂师,不会折辱你高贵的身份。”   “不是身份的问题!而是……”   克莉斯那双金色的眼睛直望着伊莎贝拉,里面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她不仅是个冷漠的骗子,还是个不近人情的混蛋!伊莎贝拉反瞪回去,不肯就范。然而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屈辱的感觉先浮了上来,一同涌上来的,还有眼底的热流。伊莎贝拉硬把它们逼回去,再怎么说,乌鸦的首领也不会比浑身恶臭,生满獠牙的怪物可怕。   “长官,我想,奥维利亚还是无法适应帝国的――或者说秘法的――传统。他们的想法与我们的不会一样。”秘法学会认可的学士们真的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如果泽曼学士在这里,一定也会这样仗义执言的,伊莎贝拉毫不怀疑这点。   “所以一触即溃。”   “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伊莎贝拉一下子站起来。她捏紧双拳,抬着下巴,怒火把眼泪烧得一干二净。   淡笑在克莉斯脸上一闪而过,她转向史丹师傅,冲他点点头。史丹拨开皮箱的搭扣,翻开盖子,里面放满了瓶瓶罐罐,箱子的角落码着几卷白纱布。史丹用他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黄绿色的粉末。   “以长官的学识,这些应该都不成问题。这一样是我的新发明,如果伤口感染,清理之后就敷上这个。”说完,史丹冲克莉斯点了下头,和另一名士兵一起退出了帐篷。偌大的帐篷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周围忽然变得好安静,伊莎贝拉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克莉斯用手指拈起水盆里的白棉布,搅了几圈,更多的白气升起来,罩住她的脸。她在一片朦胧中看过来,伊莎贝拉还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自己脱。”   克莉斯平板的声音简直就是在命令,伊莎贝拉狠狠咽下这份屈辱,手摸到细腰的宽边皮带上。那双恶龙一样的金眼睛还在瞧着这边,伊莎贝拉咬住下唇,只得转过身。旅人便装是种容易穿脱的装束,裤子很快就褪下来。春天的傍晚还有些寒意,两腿之间凉飕飕的,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坐下,腿打开。”克莉斯的声音很近,伊莎贝拉一惊,扭头正看到她淡漠的脸。心脏开始乱跳,舌头和吐出的字句都变得绵软无力。   “我自己……也可以的……”   “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清理伤口的话……”   “感染会让你送命,或者当个没腿的公主。”   克莉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她靠得很近,伊莎贝拉咬牙望着她,只恨不能把这个帝国人咬在嘴里嚼碎。她坐到床上,木偶般僵硬,抿紧了唇,缓缓分开腿,别开脸不去看克莉斯。这没能让她从现实中逃开,倒不如说,感官甚至更敏锐了。   克莉斯在找绷带的活结,然后她麻利地将它打开,绷带一圈一圈松开,皮肤有些刺痛,又有些麻痒。伊莎贝拉抓紧大腿两侧的床单,专心致志看着一动不动的帐篷门。   她出身很高贵,从小被人服侍沐浴更衣早就习惯了,一路上以来,腿上的伤口也是安妮帮忙在处理,只是这个克莉斯……羞愤是因为她是个欺骗了自己的乌鸦,她玩弄了自己对女骑士的所有向往和憧憬,冷酷地,毫不留情地耍弄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接受她的这种行为才是强人所难……大腿内侧忽然一阵疼痛,伊莎贝拉忍不住叫出声来。克莉斯抬头看了她一眼,拧开一个玻璃小瓶,把里面透明的刺鼻液体倒在白布上,一股脑按在她的伤口上。剧痛袭来,伊莎贝拉以为自己咬紧牙关就能忍耐,结果那家伙最会折磨人,按住伤口擦拭起来。伊莎贝拉不想求饶,她咬住自己的手指,抓紧床单,不肯再泄露一丝声响。她可是做着骑士的梦,打败过怪物的奥维利亚长公主,怎么可能在骗子面前流露软弱!   “这个,可能会很疼。”克莉斯旋开那个装了黄绿药粉的小瓶子,药味冲出来,那刺激的味道像野牛一样蛮横。伊莎贝拉低头望着克莉斯,这个帝国骗子竟然在笑!“别把手指咬断。夹板上起来很麻烦。”她说,接着毫不留情地调转瓶身。药粉簌簌而下,溃烂的皮肤上仿佛有火在烧,伊莎贝拉紧咬食指,泪花涌出来,视线变得模糊一片。该死的眼泪溢出来了,正顺着脸颊滚落,伊莎贝拉已经没空理会那个。   “一会儿我会派人送一套衣服过来,”克莉斯边上药边说,全然不顾剧痛中的伊莎贝拉能不能听得进去,“帝国军人会穿的那种上衣和裤子。得快些赶路,我不想节外生枝。”说完她从药箱里抽出两卷绷带,扔给伊莎贝拉。“绑起来,你会包吧?”   伊莎贝拉用手背蹭掉泪痕,打开绷卷,扯出一长条白纱布,比划了三次,终于选定一个下手的地方,结果还是笨手笨脚。绷带掉了下去,在地上滚出老长一截。克莉斯瞥了一眼,伊莎贝拉认为她在翻白眼。“真是……”她没说出来的是“没用”。伊莎贝拉为自己的无能气恼,要求她帮忙吗?不,一定可以学会的,现在就学!就在伊莎贝拉下定决心的当口,克莉斯重新蹲下来,劈手夺走她手里的纱布。她做这种事情又快又好,她做什么事情都又快又好,包括说谎。   “为什么骗我?”伊莎贝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清清嗓子,努力把它压下去。然而克莉斯只是看了她一眼,那表情是在看一个傻瓜。“我家里……我父亲他,怎么了吗?”克莉斯埋头处理绷带,没有回答她。她的黑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伊莎贝拉心烦意乱。真想拎起她的脑袋,迫使她抬起头来。不想屈服,但如果是为了父亲和艾诺家,妥协也是可以考虑的。伊莎贝拉已经是一个冒过险的大女孩儿了,大人总是能克制自己的性情,为家国做出伟大的牺牲。想到这里,伊莎贝拉定下心神,偷偷清了清喉咙,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告诉我好吗……你,您手下这么多人,我没学过武技,腿也伤了,跑不掉的。别这样,请不要用沉默回答我,好吗。看在我们一起经历过那样的战斗的份儿上……拜托,求你了……”   伊莎贝拉抓住克莉斯滑过自己大腿的手,语气近乎哀求。可是克莉斯的心肠跟她的盔甲一起变硬了,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乌鸦就是乌鸦。   克莉斯头也不抬:“不要总是用同一招,殿下。”   “可我说的句句属实,只求您能体谅我现在的心情。那可是我的父亲呀,您也有父亲的不是吗?”   “我没有。”伤口处理完毕,绷带也绑得妥妥帖帖。克莉斯撑住膝盖站起来,还是板着一张脸。“我是个孤儿。”说完她转过身,几步穿过帐篷,一撩布帘走了出去,留下伊莎贝拉独自一人,面对满地狼藉。铁盆里的水变得浑浊,白烟已经看不见了,它也变得冷清。伊莎贝拉望着微微晃动的漆黑布帘,她有些后悔。可那是只乌鸦呀,还是欺骗过自己,又狠心拒绝了一个合理请求的乌鸦。伊莎贝拉闹不明白,她所剩无几的精力也不允许她继续纠缠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面。疼痛和长途跋涉吸干了她的体力,这位孤立无援的奥维利亚小姐只能蜷起腿,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泪水无声滑落,就像春夜里人们习以为常的雨滴。 第18章 黑岩堡(重构)   伊莎贝拉在睡前祈祷事情会朝好的那一面发展,然而这次诸神没有理会她。那个傍晚之后,伊莎贝拉再也没有找到一个机会,打听到有价值的信息。她被迫换上不知哪只乌鸦的黑羊毛上衣,羊毛裤和高筒靴也是一应的黑色,与打扮相仿的乌鸦们一同骑行在队伍中段,一路上一直如此。   乌云一般的队伍前方打出代表他们身份的三面大旗,旗帜犹如锋矢为他们开路,克莉斯就在那些旗帜的后面。用了这种法子,即便进入奥维利亚境内,队伍骑行的速度也丝毫不减。他们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沿着帝国大道奔流前行,把两旁的森林与田野,衣衫褴褛的村民,盘旋着袅袅炊烟的村落统统扔在身后。   在马背上的时候,乌鸦们很少说话――他们称之为行军,到了宿营地,伊莎贝拉一定会被请进帐篷。厚实的毛毡布像夜浓黑的影子,把她和鲜活的春天隔绝开。休息时间里,乌鸦们说笑的声音偶尔传进帐篷,太遥远,听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声响。   腿伤在痊愈,但每一个夜晚都比前一天更加孤寂难耐,黑岩堡的灰白石墙,狭窄高窗,还有公主塔窗下的那座小小喷泉,都不停在脑海里翻涌。对于伊莎贝拉来说,那就是世界上第一安心的地方,可是每当她试图放慢呼吸,父亲苍白的嘴唇和塌陷的胸膛一定会闪现。她害怕有乌鸦站在他的床前,或者闯进他的书房,搜查父亲和封臣们来往的信件,留下散落一地的纸张和翻倒的樱桃木书桌。对于来到奥维利亚的目的,乌鸦们守口如瓶,只有那位叫做米娜的少尉,摆摆手打断她的追问,甚至冲自己微笑。“别担心,殿下。只是例行外交访问罢了。”   沃尔德森帝国和奥维利亚之间,从来就没有“例行”的“外交访问”。   好在这所有的煎熬行将结束,不论是摇篮还是火海,事实的真相近在眼前了。离开奥维利亚花了伊莎贝拉一周的时间,乌鸦的可怖名声,将回程时间压缩到一半。到了最后一天,她的腿也不如何疼了,骑兵队一路小跑,马蹄轰隆,掀起大片的黄褐尘埃。伊莎贝拉被带到队伍最前方,尉队长,皇家骑士,克莉斯・沐恩爵士的身旁,与她并肩骑行。   队伍前方视野清晰,笔直的帝国大道在眼前不断延伸,两侧葱郁的草坡和树木林立的黑松林不断倒退,没过多久,泛大陆第一高墙,被称作“云中墙”的黑岩堡外城墙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像一座连绵的青白山脉,巍峨矗立。城墙上的旗帜数量翻了一倍,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旗正与帝国的六芒满月,皇室的披甲战狮一起迎风招展。城门外面黑压压一大片,站满了人和马。虽然事先知道克莉斯派出了信鸽,但经历了近一个月的颠簸和大悲大喜之后,面对近在咫尺的亲人和温暖的家,伊莎贝拉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狂喜,不顾矜持连连催马。克莉斯紧跟在她身边,并未阻止她。   队伍在伊莎贝拉的催促下越跑越快,山岳一般的云中墙已经近在眼前了,看得清队伍最前方亲人的脸!安德鲁跨坐在他那匹灰白母马背上,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他穿了一件刺绣华丽的枣色上衣,披着白貂斗篷,那让他的脸看上去更白,但闪亮的双目表明他精神很好。照惯例,奥维利亚的第一任宫廷秘法师,泽曼・奥斯维德坐在他身旁的马上。跟一般秘法师不同,他体格健壮,多年的暴晒把他的皮肤染成小麦色。他今天没穿那身洗得发灰学士袍,换了一身崭新的长绒棉袍,赤铜徽章别在左胸,明亮如镜。   伊莎贝拉连踢马肚,冲出队伍,一口气把距离缩短到十米,才翻身下马,和弟弟拥抱在一起。   “你能平安归来,我简直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飞起来!咳,我是说,我们。”安德鲁用力抱了抱她,在她耳畔说,最后轻轻推开姐姐的肩膀。伊莎贝拉知道他的意思,做别人的继子女,就得培养自己察言观色和“为他人着想”的能力。伊莎贝拉想向莉莉安娜行礼,手摸到身侧,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裙子。有些尴尬,有些奇怪,好像穿着睡衣在外面游荡,但她还是以奥维利亚淑女的礼仪向继母问好。她的继母不知是否要出席宴会,穿了一袭华贵的奥维利亚长裙,裙摆上缀满宝石,发网金光闪耀,只是项链依然是常戴的那一副,银吊坠在一身珠光宝气的衬托下显得黯淡无光。   “回来了。”莉莉安娜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却没笑。她的长子亚瑟站在她旁边,撅着嘴唇,一副谁也看不起的鄙夷模样。   这个十三岁的男孩比安德鲁小上一岁,却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精力能抵安德鲁两个。他穿着领口刺绣的白色羊毛衫,抱起手臂。“啧,瞧她那样子,男人婆!乡下贱民的女儿也不会那样打扮哩!”   后面的封臣队伍里立刻有人以笑声应和他,虽然很轻微,但安德鲁立刻垮了脸,用眼神回敬过去。伊莎贝拉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莉莉安娜右手边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安德鲁连忙握住她的手,为她介绍,压抑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姐姐,这位就是诺拉・秘法!”伊莎贝拉惊讶得掩住嘴,立刻以公主的微笑和礼节招呼她。“尊贵的学士,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我期盼与家人团聚实在太久。即便在遥远的守望城,您的大名依旧如雷贯耳。诗人们传唱您的事迹:秘法学会历史上最年轻的高级秘法师,首席大秘法师西蒙・法耶的关门弟子,百年不遇的天才。诺拉・秘法爵士,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伊莎贝拉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据说在帝国首都,双月之城洛德赛,爵士比狗还多。泽曼学士曾经讲过一个笑话,说一个倒霉蛋喝多了赤珠葡萄酒,从二楼露台摔下去,砸到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爵士,还有一个是骑士。但秘法学会受封的爵士可不是那种大路货,泽曼学士的爵位耗费了他十多年的光阴,而在世的高级秘法师,整个泛大陆也不过百余人,他们是这片陆地上最渊博也最有智慧的人。   伊莎贝拉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亲见这位不世出的奇才,忍不住打量她。她亚麻色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的是秘法学者的棉质长袍,胸口别着金光闪闪的智慧神胸针,创造的米思正面朝上。他锐利的眼睛是一枚秘法沙晶,发出神秘的暗紫色光芒。胸针下面是亮银的秘法师徽章,智慧双子神的头顶雕有三枚新月,代表徽章的主人是学会认可的高级秘法师,按照惯例,双子神底部刻着她的全名。   伊莎贝拉读过许多她的故事,这位尽人皆知的天才只有二十二岁,苍白的皮肤让她湛蓝的眼睛极为惹眼,像是纯净的高山湖泊。察觉到她的目光,诺拉・秘法冲她点点头,接着视线越过伊莎贝拉。她冲后方高声喝道,“你怎么现在才到?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我们――尤其是我――多少时间?快跟我详细说说那东西。你画下来了吗?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人的记忆是最靠不住的,当天你就得把它记下来,要不然龋第二天还不知道会被你自己加油添醋成什么样子哩,明白吗?”   克莉斯翻下马背,把头盔抱在手里,伊莎贝拉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无奈。“我的荣幸,诺拉爵士。”她的声音很明朗,诺拉学士把手背起来,满脸不耐烦。   诺拉学士是奉帝国皇帝的命令出使奥维利亚的,目前安德鲁知道的事情也就这么多。她坚持要见过大公的所有孩子之后才能表明来意,伊莎贝拉没有机会向诺拉学士打探消息。前往城堡的路上,那位学士只跟克莉斯说话,内容都是些诸如“西蒙公式”,“莫荻斯定律”这类让人一头雾水的东西。而那个克莉斯,竟然能够搭得上话,旁边的泽曼学士则偶尔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两个人一定之前就认识,看样子交情还不错,伊莎贝拉后悔不迭。秘法师是兼备秘法工匠与秘法药剂师知识的全才,一位高级秘法师的医术肯定胜过普通的高级药剂师。诺拉学士一定能治好父亲,说不定还能拜托她帮安德鲁检查一下,那孩子的身体向来不好。侍从拉开城堡会客室门上的黑铁环的时候,伊莎贝拉还在琢磨这件事。   会客室不能算作黑岩堡真正的会客室,这是莉莉安娜的地方,父亲从前使用的那间房早已搁置。在奥维利亚,女人不能参政,更加不能坐在黑岩堡会议厅的高台上。但那女人也不让安德鲁坐上去,说他年幼体弱。事实上,就连她会客的时候,也不让安德鲁呆在身边。真是可笑,已故的蒙塔韦斯特国王亲政的时候也才十五岁。   伊莎贝拉尽力不去看莉莉安娜的脸,免得心中所想泄露出去。莉莉安娜是个出身高贵的女人,人们都说她美丽聪颖,然而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能学会一星半点艾诺的家风。一个多月前冰就开始化了,然而直到现在,她的房间里还铺着厚实的长绒地毯。窗帘是织锦的,全部拉开,瘦窄的高窗也大开着,阳光照进来,地毯显得越发白惨惨。会客室正中有一张四脚包银雕花的矮茶几,上面放了几只酒杯,仆人正抱着银壶。   伊莎贝拉看着石榴色的酒液倾倒进镶着玛瑙的银杯里,暗暗皱眉。父亲认为身为领主,应该时刻警醒,因此从不在白天喝酒,对他的子女,也是如此要求。她瞄了泽曼学士一眼,他很平静,看不出有任何不满。诺拉学士则一屁股坐进垫了羽毛软垫的座椅里,倾身拿起杯子饮下一大口葡萄酒,湛蓝的眼眸对准伊莎贝拉。   “听说你弄到了不老泉水。”她的眼神不容质疑,伊莎贝拉看向泽曼学士,学士冲她点点头。伊莎贝拉摸到怀里的扁水壶,自从离开黑岩堡,她一直把它贴身揣在怀里,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习惯了它在那里。她小心翼翼把它掏出来,拇指拂过水壶上凹陷的纹章,双手递给诺拉。诺拉学士单手接过,上下摇晃银壶,麻利地拧开壶盖,左手执壶,右手在瓶口扇了扇,嗅闻泉水的气味。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冷,很突兀,像海里突然冒出头的尖锐冰山。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小腿的肌肉立刻绷紧。   “什么时候弄到的?”诺拉透过瓶口端详里面的泉水,漫不经心地问。   “一周前,不,不到一周的时间!”   “你亲自装进去的?”   “没错。”   “打算用这个救你父亲?”诺拉的笑容扩大,伊莎贝拉一头雾水,不详的感觉迅速升起,盈满心胸。“虽然不确定里面混了什么东西,不过用这玩意儿入药的话,那可是会毒死人的。”莉莉安娜的眼神顿时刀子一般飞过来,伊莎贝拉只觉得眼前发黑,顾不上她。   “可是,可是这是我亲手……装水的时候,池子里还有灯芯鱼呢!它们很活跃的!”   “噗哧,哈哈,几条小鱼而已,又能说明什么。还是说,你以为自己能胜过我?我告诉你,不管你看过什么博物书,上面的记载都有可能是错的。而我,我,诺拉・秘法,不会出错,明白吗。唯一的真相要靠自己亲身验证,只有蠢货才会傻背别人写出来的东西。”诺拉看伊莎贝拉的眼神不屑一顾。   “可是我……”伊莎贝拉望向泽曼学士,她指望自己敬仰的这位老师可以推翻诺拉的论断。可泽曼只是皱紧眉头,冲她摇摇头。   “这不可能!”伊莎贝拉惊叫,她捂住脸,痛苦让她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来人呀,把这个胆敢谋害父亲的逆徒给我拿下。”莉莉安娜的声音很稳定,听不出她在生气或者高兴。木门吱呀一声响,身披钢甲的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伊莎贝拉的胳膊。   “不,我不是……”巨大的打击抽走了伊莎贝拉的所有力气,让她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法升起。她全身酸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被卫兵的钢指一碰,几乎瘫在当场。泽曼学士大惊失色,站出来为伊莎贝拉声辩。“夫人,小姐她不是学士,即便水源有问题,也无从分辨呀。”   “奥维利亚可不是帝国,秘法师不能参与议政。泽曼学士,你该不会忘了吧?”莉莉安娜端庄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她依旧挂着微笑,说话不紧不慢。“不过,我身为女人,本也不该处理这些事情。谁叫我的丈夫重病昏迷,他的儿子又年幼无知呢。”莉莉安娜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面容美丽祥和,眼中闪动着慈悲的光芒。“――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终归,她还是最大的嫌疑人。难不成,要我怀疑制作秘法器具的你,或者――”莉莉安娜的目光投向一身黑甲的克莉斯,克莉斯回望她,白净的脸像是冰砖。   “说不定就是壶的问题。”   “不,我肯定是水有问题。”诺拉反驳她,斩钉截铁。克莉斯刺她一眼,诺拉全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莉莉安娜轻笑,挺直身子。“那么,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先把嫌犯控制住吧。”两名卫兵微微欠身,拖着伊莎贝拉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就像拖着一具死尸。 第19章 莉莉安娜(重构)   伊莎贝拉的双腿已不再是她自己的。她被卫兵一路拖行,两条腿软得像是棉花,靴面不断磕在石塔陡峭的台阶上,她感觉不到疼。卫兵们一言不发,全是莉莉安娜的走狗。好在这些家伙还懂得最后的礼数,把她放在石塔内而不是将她踹进石室。   铁门合拢的咔哒声将伊莎贝拉从混沌中惊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石屋里。囚室不知多少年没用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破床摇摇欲坠,长了白色的片状菌类。石室只有一扇小臂长的铁窗,午间的阳光从那里钻进来,照亮伊莎贝拉的脸。那张脸惨白木然,毫无生气。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哭不出来,只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三岁丧母,父亲的管教让她喘不过气来,继母难以相处。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只要父亲健在,就还有希望,一旦他撒手人寰,自己和弟弟的命运都要任人摆布。毫无疑问,她肯定会被当做权势的牺牲品,与某个实力强大的领主联姻,莉莉安娜可不会考虑她喜欢与否,或者对方是否与她般配。   更令她揪心的是安德鲁,莉莉安娜会悉心栽培与她毫无瓜葛的继子,等他成年以后将奥维利亚交到他手上吗?她要是这么善良的话,战神都要变成怜惜贫弱的大善人了。奥维利亚大公第一顺位继承人,在这个家里,这样的地位有些时候并非荣宠。伊莎贝拉痛苦地闭上眼睛,跪倒在石头地板上。她的膝盖一点儿也不痛,全身的力量和勇气都溜得无影无踪。她索性瘫倒在地板上,脸贴住冰凉的地面,呼吸之中净是阴冷的霉味。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昏沉模糊的黑暗中。   “这可真是个无聊的烂地方,我跟你讲。要不是你的信鸽,我真想马上开船回去,我手头还有好几个研究搁着呢。本来是想看看这里的地宫,结果全给我封死了!守卫比主塔还严,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诺拉展开黄褐色的纸卷,站着看起来。她阅读速度极快,且拥有图片式的记忆能力,看过的书都能倒背如流。尽管如此,克莉斯还是从书堆里给自己找了一把椅子。   这应该是间规格很高的客房,也许曾经摆了不少高档家具,它们的位置如今被各类书本占据。房间的墙壁上留着挂毯的白印,毯子被撤走了――一定是诺拉干的――灰白的石头墙壁上写满了算式,诺拉的碳笔就放在椅子上,旁边是一本熟牛皮包裹的厚实大书,封皮上是炭色的《奥维利亚植物图鉴》几个大字,作者则是泽曼学士。克莉斯把写秃了的黑笔扔到一边,转身坐下,翻看那本博物书。在奥维利亚这种排斥秘法的地方写成这样的著作,作者的毅力真是非同小可。   “这个东西很有意思,里面还有活体吗?”克莉斯只看了半页的功夫,诺拉已经读完她的报告,那是她写了一周的玩意儿。相处了十几年,克莉斯总算习惯了这家伙的智力。她没有太多的想法,阖上书本看着诺拉。诺拉的眼里闪着光,摸着下巴在房里踱步。“光凭这几个字的报告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应该搞到更多的样本,咱们现在就出发,至少把尸体弄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可是闻所未闻的生物,一定会在秘法界引起轰动!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申请更多的经费,让圆桌的那群老古董们见鬼去。”   克莉斯叹口气,虽然觉得无用,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所知道的,或者可以推测的,都已经写出来了。我甚至认为不该叫那玩意儿‘生物’。那东西浑身尸臭,皮肤上的粘液烧掉之后臭得要命。跟我一样快,力气出奇地大。我加上一个柏莱人才勉强把它制住。”勉强还是夸张的说法,克莉斯心想。   不出所料,诺拉充耳不闻,接着说道:“据你推测,那东西身上的粘液有保护作用,让它刀枪不入是吗?如果这是真的,可太有价值了,这可是划时代的发现!听我说,如果我能分析出它的成分,我现在就能拿下双子金章。不,岂止是一枚奖章,整个双子塔都要因为我的伟大发现而颤抖!走,我们现在就出发,甭管这桩无聊透顶的政客差事了,我们去做点真正的事业!”诺拉越说越激动,走到克莉斯面前,伸手握住椅背两个顶角,眼里全是异样的光彩。   “我拒绝。”克莉斯只是看了她一眼,拨开她的手臂。   诺拉毫不气馁,从怀里掏出伊莎贝拉的银水壶,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克莉斯肯定这房里原本没有书桌的位置,桌子紧靠着壁炉,别扭得要死。“让他们把药剂台架起来,我要分析这瓶样本,不要打扰我。跟秘法无关的,我一个字也没工夫听。”   “你秘法师的发言即将导致一场政变。”   “那又如何,我不关心。”诺拉在壁炉旁的书堆里翻找,把后脑勺给克莉斯看。克莉斯实在想不出绯娜公主让诺拉与自己同行的意义,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的级别不够。她在心里苦笑,继续劝说。“政变可能导致时局动荡,秘法的研究需要稳定的环境。更何况,有人会因你而死,很多人。”   “那不正好?这世上无用的头脑已经太多了。”诺拉直起身转过来,怀里抱着三大本硬封皮大部头。“你知道吗,正是因为无用的,低能的,缺乏判断力的头脑四处横行,才会有那么多平庸的人和事。用自己的一生去书写平庸,这本身就是一种犯罪,明白我的话吗?那些无聊的花招,政客玩弄的伎俩,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如果能淘汰掉没用的脑袋,让这样的脑子主导世界的话,”诺拉指指自己的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欠揍。”   “啊啊,不不,“诺拉摆摆手指,”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你所说的那些正义啊,公平啊立刻就可以获得,知道吗?所以不要试图激怒我,也不要怕死人。体弱的岩羊会被雪豹吃掉,人类也该有类似的淘汰机制,这才合理。”   “真相要靠自己亲身验证,你不了解她,凭什么断定她是平庸的?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举手之劳。”   “你真当我是傻瓜?我可是堂堂秘法师。那女人,叫莉莉安娜的那个,她才是故意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懒得淌这趟浑水,告诉你。区区小事,不值得我费神。浪费我的时间,就是在阻挠整个秘法世界的进步,懂吗。”   但那女孩依然是无辜的。克莉斯把话咽回去,她啪地一声拍在椅子扶手上,站起身来。也不向诺拉道别,径自走出房间。作为诺拉唯一的朋友,克莉斯很清楚最近都可以不用再忍受她了。在她感兴趣的研究面前,即便是皇家晚宴的邀请函,她也懒得理睬。这倒是挺称克莉斯的心意,如果外交大使足不出户,她也可以避开麻烦的迎宾晚宴。她单枪匹马追踪外出冒险的公主,也存着这样的小心思。   克莉斯向来不善应酬,更何况自打离开那该死的溶洞,她的睡眠就变得很糟糕。她又开始做那些梦,过分逼真又杂乱无章的梦境将她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每天早上眼皮都沉得要命,对于她这样的武士来说,精力不济可是大忌。破天荒的,她打算午休一次,补充快要熬干的体力。诸神作证,在躺到黑岩堡那张雕花的四柱大床上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个明知的决定,然而没过多久,或许是刚睡着,一切都朝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开始发展。   又做了那个梦。   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徒劳无功。还是老样子,梦里的克莉斯永远长不大。周围一片漆黑,敏锐的视力似乎失去了作用,她只能看到五六步远的地方。好冷,天像漏了一样,雨水浇在她的头上,钻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浑身冰凉,牙齿格格相击。她抱住身体,在泥泞的小路上摸索着前进,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小腿陷进泥坑,刚□□整个人却失去平衡,扑倒在地,泥水又腥又苦。克莉斯挣扎着爬起来,她知道有什么在前面等待她,心里万分抗拒,腿脚却不听使唤地朝前走。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啻为酷刑。   闪电划亮夜空。小路的尽头是两块嶙峋的怪石,上面插着铁铸的长矛。矛尖上是一只怪兽惨白的头颅,它的犬齿如弯曲的匕首,额头正中多出一个眼窝。骷髅三只黑洞洞的眼窝居高临下望着幼小的克莉斯,似乎随时都要张开巨口将她吞噬。小时候的克莉斯曾经很害怕,她在母亲的书架上找到许多志怪小说,讲的都是古大陆的事情。里面有生了四根象牙,小山般巨大的长毛象,长了翅膀的狮子,双头食人魔,还有从冥河里逃脱出来的不死怪物。年幼的她以为那怪物就是它们当中的一员,如今经过的时候她只是看了它一眼。跟过去一样,那东西开始吼叫,整个山壁都在震动。两旁的石壁隆隆后退,碎石不断崩落,割伤了克莉斯的脸。她的嘴里一片甜腥。克莉斯想要抹去血水,断崖之下忽然燃起冲天火光,无数人被困在里面,相互厮杀,喊叫声震耳欲聋。   有一个女人在尖叫,她在喊谁的名字,克莉斯听不清。天空坠落的雨水因那声音静止了片刻,尔后哗的一声再度倾泻。这次的雨变得极为粘稠,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克莉斯的视野迅速模糊,她用手擦去水珠,那些雨水黏糊糊的,定睛一看,手上一片鲜红,沾满血水。一颗头颅滚到她脚边,那是个柏莱人的头,银发铁目。他的嘴不停开合,咕噜噜地说着克莉斯听不懂的语言,血泡不断从他的嘴巴和脖子的断口冒出,又被血雨砸破。   克莉斯心里怕极了,她绕过人头跑到悬崖边。崖边挂着一枚巨大的月亮,大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到地面上。巨大的月亮被血染透,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克莉斯冲红月跑去,她飞身一跃,然而这一次,却没有立即醒来。   悬崖高得离奇,她一直不停地向下坠落,地面飞扑而来,她渐渐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是无数正挥舞着武器的骷髅架子,还有身披长毛,浑身恶臭的尸鬼。它们用毫无生气的枯黄眼睛木然地望着她。胸口生有一张扭曲怪脸的巨人冲她猛力嘶吼,那声音要将她的耳膜撕碎。巨人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觉得那背影好熟悉,偏偏想不起来是谁。丑陋的巨人抬起脚,向她头顶狠狠跺去。   “不!”克莉斯惊坐起来,摸一把额头,上面全是汗水。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将那些瘦窄的奥维利亚窗户一扇扇推开。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她的房间正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正中有一座凉亭。凉亭前面栽种了两排矮苹果树,果树翠绿的枝叶伸展出来,形成一个弓型长廊,早熟的几株苹果树枝头开出粉白的小花。有人在凉亭里,克莉斯可以看到露出一角的画板,还有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仆人。女仆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走进凉亭,盘子上的茶杯只有一个。   小有名气的风景画家,还是另有打算的大公夫人?克莉斯问自己,究竟应该怎么称呼凉亭里的女人。跟诺拉不同,她被派到这个临近风暴海的阴霾之地来,可不是为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蕾拉。”克莉斯转身呼唤自己的警卫,“帮我把袍子拿来,要正式的那套。”   克莉斯拿不准这位大公夫人对服饰的要求如何,以她对帝国贵族的了解,有的人会因为客人穿着不够体面而自觉受辱。不管怎么说,莉莉安娜自己可算打扮得庄重华贵,奥维利亚长裙膨大的裙摆罩在凳子周围,圈出一块完整的圆形。奥维利亚的裙装都是长袖,听说像大公夫人这样给衣领前方开口已经是大胆的剪裁风格,这和帝国华服相去甚远。克莉斯接过女仆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红茶味道很好,不可能是奥维利亚的茶叶,多半是西岭省的产物。   “茶不错。”   “喔?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莉莉安娜轻笑,午后金色的阳光让她的眼睛闪烁着红宝石一般的光泽。她有张美丽端庄的脸,笑容中带着教养良好的高贵。她端起茶杯轻嗅,浅啜一口,露出娴静放松的神色,背后画布上的油彩味似乎被她过滤掉了。莉莉安娜把茶杯端在身前,望向克莉斯。“真叫我松了一口气。我实在拿不准‘勇冠三军’的克莉斯爵士会喜欢哪种茶叶,还以为您会像传闻中一样,只喝白水呢。”   “传闻大多是荒谬不实的。”   “那么另一样传闻呢?传说我的那位女儿,离家之后遭遇了行刺?”   “您的消息很灵通。”   莉莉安娜勾起嘴角,“还是您的保密能力和诺拉学士的无动于衷更胜一筹。您率部出使奥维利亚,当然不是来享用茶点的……您要试试我们的蜂巢蛋糕吗?虽然不像您一样足迹遍布大陆,但我对黑岩堡的蜂巢蛋糕还是很有几分自信的。”说着莉莉安娜自行叉了一小块,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咀嚼。克莉斯冲弯下腰准备为她切蛋糕的仆从摆摆手,那玩意儿太甜了,不合她胃口。   “我想更正一点,出使奥维利亚的大使是诺拉学士,我只是奉命保护她。”   “正是如此,”莉莉安娜点点头,“您不仅勇猛过人,而且正直到顽固。看来这条情报也是确凿无误呢。”她还在笑,克莉斯面无表情,开口问道:“既然您的消息如此灵通,想必对那次行刺了若指掌了?”   “谁敢说对眼前的人和事了若指掌呢?更何况是听来的故事。”   “奥维利亚长公主的生命,对您来说只是一个故事吗?”   “哎呀,真是咄咄逼人。也是难怪,谁叫我们奥维利亚对帝国俯首称臣呢?您说说看,世界上还有比囚禁更好的保护了吗?我可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守护我的继女呀。”莉莉安娜展开绣花手绢,按了按嘴角。“况且,她也是快嫁人的大姑娘了,成天跟骑士、佣兵混在一起成何体统?她的未婚夫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   “她有婚约?”   “有时候呀,我真是羡慕您这样的单身帝国女爵士――这句话还烦请替我保密。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我来做主,这肩膀上的担子,对于我这样的女人来说,太重了。哪比得上您,逍遥自在。您要知道,在我们奥维利亚,女孩子要想保护自己,只有嫁一位好夫婿,这一个选择而已。更何况,血月当空,安稳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早些定下来又有什么不妥呢?这也是大公的意思。”   “血月?”   “唉哟,您该不会,不知道那个预言吧?”莉莉安娜也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克莉斯盯着她,眉头皱起来。莉莉安娜向她解释:“血月笼罩之时,真相即可揭晓。以血为河,以骨作舟,太阳之子,光明之王,重归故土。”   “苏伊斯神官们招摇撞骗的玩意儿罢了!”克莉斯的语气很严厉,莉莉安娜不为所动,依旧微微笑着。“实在抱歉,事情一多,我就容易犯糊涂,忘了您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养女。请原谅您眼前这个健忘的女人吧,尊敬的爵士。唷,您的笑可真冷,能让红茶结冰哩。学士和神官,真是无法在同一片天空驻留的两轮银月呐。”   莉莉安娜神态自若又饮了一口茶,看来“养女”对她来说不算冒犯的称谓。撇开这点私人感受不提,把满嘴胡言乱语的神棍和辛勤耕耘的学士们相提并论,本身就是一种羞辱!莉莉安娜看出她的不满,试图解释。   “请您谅解,克莉斯爵士。我们奥维利亚的传统,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对秘法并无偏见,只是秘法师们信仰的智慧双子神实在是――有悖伦常。‘洞彻之泉孕育出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叫做密尔,拥有诸神传承的宝贵经验,弟弟叫米思,天生具有创新与思辨的能力。经验的密尔与创造的米思交合,从中诞生了无上智慧。’男子或女子相合,这在奥维利亚,可是会被处以石刑的重罪。”   “哦?是吗?那么,您要处死我吗?”克莉斯站起来,俯视莉莉安娜。大公夫人表现得很平静,她视线低垂,看着克莉斯的手。“请您息怒,大人,我还没有糊涂到用奥维利亚的风俗和帝国作比的程度。呵,更何况,您可是带着三百帝国精兵,整座黑岩堡都在您的宝剑下颤抖哩。不过,既然已经进了石头城堡的大门,就请您放松享受这次出使如何?您是代表皇室,怀抱善意而来,比起我那个固执抠门的丈夫,我自信能提供更合情理的款待。”   “感谢您的款待。”克莉斯躬身致谢,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高贵的奥维利亚大公夫人,坐在一地阳光中懒懒地微笑。 第20章 安德鲁和亚瑟(重构)   血月。   无聊的预言,愚蠢透顶的笑话。如果那群神棍真能预见未来,那么他们一定会杀死米亚大学士,阻止他建起双子塔才对。克莉斯冷笑。那群秃头除了卖给旅人毫无用处的香油,以及给穷苦人泼水之外,就只剩下装神弄鬼这一样本事了。   她大步在林荫道上前行,皮靴踏在碎石路面上。以她的身高来说,那声音算是十分轻盈。她穿着特别尉队的黑色军服,从上衣到高筒靴一应漆黑,只有衣领上的梧桐叶闪着银光。她沉默不语,仿佛一道穿行在阴翳中阴影,来往的侍从看到她,无一例外低下头,缩起肩膀,但他们眼中的厌恶是藏不住的。   克莉斯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个老旧的,贫弱的,至今仍将秘法视作邪术的阴霾之地,着实令她高兴不起来。如果不是绯娜公主亲自召唤,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趟出使。公主希望她为帝国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奥维利亚大公的长子跟泽曼学士很亲近,不过仅仅是对帝国和秘法有好感,是远远不够的。   她抬起头,望向林荫道的穹顶。奥维利亚的春天来得很晚,比洛德赛晚上太多。树叶发育不良,一小片一小片稀稀拉拉挂在枝头。天很蓝,跟背后的披风一个颜色,云朵稀薄散乱,像被扯碎的棉花片。不远处忽然一声巨响,一道亮银色的弧线抛上天空,然后无力坠落。金属落在石头路面上,声响刺耳,孩子的哭声随后响起。克莉斯循声走上一条小岔路,站在树干后面。她的前方是一个圆形的空旷小广场,那位叫做亚瑟的愚蠢王子双手叉腰站在广场中央,昂首挺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后面几个跟班样的半大孩子正捂嘴偷笑。亚瑟身前银色金属散碎一地,奥维利亚大公的长子,王储安德鲁正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两块金属片。他在抽噎,泪水从下巴上滴落。   “赔……你赔……这是我熬了两,两个月才,才做好的……”安德鲁像个孩子一般哭着,他生得单薄,一阵风吹过,宽大的长袍虚虚地晃动,他的身体上似乎一点肉都没有。相较之下,亚瑟简直是个壮汉。他换了件紧身白羊毛衫,看着比早些时候更加高壮。亚瑟不耐烦地啧啧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撒泡尿照照你那鸟样子,还长兄呢,真他妈丢人。我还赔,我赔你个大嘴巴!”亚瑟说着,舞了舞巴掌,无所畏惧的笑容在他脸上裂开。他的笑声洪亮,宽阔的肩膀上下抖动。   “你――!”安德鲁咬紧嘴唇瞪过去,他的眉头锁死,腮帮处的咀嚼肌鼓起来。克莉斯以为他会揍过去,或者至少把手里的碎片扔过去,但那孩子一样也没有选。他煞有介事地用他的表情和起伏的胸膛表达了一下愤懑,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泄了气,扒拉着摔成一地碎片的秘法仪器哀哀哭泣,最软弱的小女孩也不过如此了。   “快看他这怂样!还哭,跟个小娘们儿似的。”亚瑟转过去面向自己的随从,孩子们的嗤笑声大起来。有人尖声应和,“是呀,看他这身板儿,跟我妹妹似的。看看那身皮,比我姐姐还白,真想扒了裤子看个明白。”亚瑟嘿嘿地笑,他转回头看着安德鲁,神情变得狰狞。“上!”他一声令下,两个孩子应声冲出,不由分说抓住安德鲁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两个孩子只是普通身材,谈不上壮硕。安德鲁大声呼救,奋力挣扎,依然被带离地面。他的两条腿悬在空中,前后乱踢。亚瑟狞笑着上前,手摸到安德鲁的皮带。安德鲁疯了一般嘶吼,胡乱挣扎之中,一脚踹到亚瑟两腿中间。亚瑟惨嚎一声,捂住裆部跪倒在地,周围的孩子呼啦一下子围上去,询问他的伤势。   “我没事!嘶,妈的!把那狗杂种给我拿下!”   偶然得手的安德鲁反而变得手足无措,呆愣之中被人拖到亚瑟面前。亚瑟站起来,一拳狠狠揍在安德鲁肚子上,打得他腰背弓如虾米。淡黄的胃液从他嘴里喷出来,原本惨白的皮肤充了血,一片潮红。亚瑟嘴里喷着脏话,手里也不停下。他还不算蠢得太厉害,知道挑小腹,腰侧,胸口这些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下手。他出拳很重,安德鲁早就没了生气,像块布袋子一样耷拉着,任由兄弟拿他当沙包捶击。   “够了。”克莉斯忍无可忍,从树荫里转出来,走进广场。亚瑟望着她,一脸呆滞。克莉斯明白这种从天而降的突兀感,她的五官敏锐,视线范围远超常人。她扫过那两个架着安德鲁的孩子,他们哪里敢跟她对视。乌鸦不仅是名头响而已,这一点克莉斯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放开他”,那两个半大孩子立刻像触到火炭一般缩回手。安德鲁瘫软在地,婴儿般蜷缩起来,虚弱呻吟。她又看向亚瑟,这位王子发育得很早,男子倒三角的身形初露锋芒,方下巴上长了一圈黄褐的茸毛。亚瑟稚气尚存的脸僵硬到微微抽搐,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把真剑,早上在城门口克莉斯就注意到了,不由为伊莎贝拉姐弟叹一口气。   “不,不要以为我怕你!我可是佩戴真剑的男子汉!”亚瑟吼道。为了壮胆,面对杀人如麻的乌鸦,他将自己的长剑拔出一截。铮地一声轻响,钢剑银白的剑身露出来,明晃晃地刺眼。   克莉斯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吐出一个字。   “滚。”   亚瑟瞪大眼睛,嘴唇不住蠕动,脸越来越红,似乎受了极大的羞辱。他左右望望,随从们都不敢看他。骄傲的奥维利亚王子低声咒骂,“妈的,一群怂包”,说着,狠狠把钢剑退回剑鞘里。亚瑟一跺脚,迈腿往广场外走,眼神却一直钉在克莉斯身上。其余的男孩看他打算退却,绕开克莉斯,立刻跟了过去。广场虽小,站上二十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亚瑟偏要与克莉斯擦肩而过。行到克莉斯背后的一瞬间,他猛地折起胳膊,手肘狠狠捅向克莉斯后腰。克莉斯反手握住袭来的胳膊肘,转身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她这一脚没给王子留余地,亚瑟被她踹飞出去,脸皮撞上地面,摔了一个狗啃泥。他大骂着跳起来,嘴唇已经肿了,左脸擦破,挂着血珠。   “你竟敢打我的脸!妈的你给我等着!再过两年,等我长大,我就穿上先祖的铁甲,带上我们的游骑兵,翻过剃刀山脉,远征洛德赛找你算账!”亚瑟啐了一口血沫,捧着脸一路呻吟着走了。克莉斯冷哼一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问道:“能动吗,殿下?”   “我没事的,已经没事了。”安德鲁咳嗽一声,撑住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熟练地拍掉身上的尘土。克莉斯俯视他状若无事的脸,沉默不语。安德鲁扯平上衣,想要看她,眼神躲躲闪闪,始终没法理直气壮地抬起来。   “能请您替我保密吗?”他垂下眼皮,看着克莉斯的腰带。“我不想让姐姐,或者父亲知道这样的事情。”   “保密救不了你。”   “说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安德鲁苦笑,他握着大拇指,指甲间塞满泥土。“他始终是我的兄弟,罗尼教头总会让他跟我对练,他有太多机会做这样的事情。师傅不会说他的不是,他认为男子汉不经摔打成不了气候。”   恐怕你的父亲也是这样认为,克莉斯暗忖。把自己是个无能软弱的王储这件事宣扬出去,的确不是明智的做法。   “你打算就这样忍下去?”   安德鲁皱起眉头别开脸,他是个清秀的男孩儿,五官有他姐姐的影子。这时候他那股子压抑又倔强的气质让他俩格外相像。“等我当了大公,”安德鲁用他所能使用的最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走着瞧!”   “大公之位不会天然赋予人威严。”何况你也得有命活到那天。   克莉斯看着安德鲁,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柔弱的男孩想要反驳,他喉头滑动,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刚才那股暗涌的气势顿时消退得无影无踪。克莉斯心里想着的是那个一脸紧张,紧握着弓弦的棕发女孩。以克莉斯的标准来说,她简直哭得太多了。然而即便她痛哭流涕,紫罗兰的眼睛里面始终有光芒在闪烁。泽曼学士在来信中对安德鲁赞誉有加,称他是机敏好学,能明辨是非,又一心向善的好学生。又说他对秘法,对帝国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和可贵的友善。帝国也许可以将秘法施舍给外邦人士,但狮子无法教会绵羊捕食。不论饲养多久,绵羊就是绵羊,永远不会在主人需要的时刻挺身而出。   “你知道你的继母把你姐姐关在哪里了吗?”克莉斯问他。安德鲁一愣,旋即喜上眉梢。“您要救她出来吗?太好了,您的话,一定比我的有用。或许我不该做比较,但真的有用太多了!我姐姐她是无辜的!诸神都知道她有多么敬爱父亲,她对奥维利亚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像担心被打断似的,安德鲁一口气说完,发现克莉斯冷淡地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不该在乌鸦的首领面前提到什么奥维利亚的忠诚。   “也许我是要去审问她。”   “您不会的,您刚才出手救了我不是吗?”   克莉斯冰凉的视线没能浇灭安德鲁的微笑。“微笑的伊莎贝拉”,克莉斯想起这个称呼。这对姐弟是怎么回事,都不懂得什么叫做基本的戒心吗?真是难以想象他们竟然是那个莉莉安娜的继子女。   克莉斯跟在安德鲁后面走,男孩的步伐比她预料中利落,囚禁公主的石塔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灰白的圆塔犹如一根耸立的蜡烛,一道道短促的铁窗伤痕般环绕石塔。石塔下是两道门,外侧的铁闸门拉了起来,内侧的木门也大开着。执长枪的银甲卫兵挺立在铁闸两侧,他们没戴面罩,表情跟克莉斯一样漠然。克莉斯与安德鲁王子走过他们身边,两个人都没有阻拦,以奥维利亚的方式敬礼。   石塔内部幽暗阴冷,令人厌恶的霉烂味时隐时现。穿过局促的甬道之后,两人走上沿墙架设的石梯。蛇样阶梯环绕高塔,台阶跨度极大,公主被关押在最上层的牢房中。克莉斯人高腿长,体力充沛,没过多久,安德鲁就被她远远抛在后面。王子粗重的喘息声从下方石阶传来,在石塔中回荡。克莉斯暗暗摇头,没打算等他,一口气攀登到石塔顶层。顶层的囚室是最少的,最里面的那间门口有两名士兵把守。铁门外还站了一个身披银色钢甲,没戴头盔的男人。他生了一头深灰的粗短发,鬓角直留到腮帮,胸脯厚实,肩膀宽阔。奥维利亚没有戴披风的习俗,这让他们的骑士少了几分潇洒和气魄。但这男人不同,他魁伟的身形和英挺的面貌就算搁到帝国军官堆里,也算出挑的。伟岸的男人面前站了一个女仆样的人,她含腰抱着篮子,显得尤其娇小。娇小的女人正苦苦哀求魁梧的骑士。   “求您了,盖伦大人!看在小姐的份儿上,看在老爷的份儿上!小姐平常对我们,对您这样的骑士,从来都是笑脸,就算自己受了委屈,也不会牵扯到我们头上。去年冬天,您的儿子得了热病,还是小姐半夜找到泽曼学士,连夜赶去您府上,您还记得吗?我只是想让小姐有身正经的衣服穿,您还信不过我吗?再说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样呢?”   她听起来急得快哭,盖伦在叹息。不过他不会就那样让步的,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篮子里的衣物。“你们这些女人的脑筋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小姐现在是重大嫌疑人,哪里还顾得上穿着打扮的问题?你要真是有心,不如向月神祈祷,祝福她能转危为安。以她的身份,只要乖乖听话,什么样的漂亮裙子得不到?”   “可是……”   “不要可是了。”盖伦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克莉斯转出楼梯口,他立刻警觉,灰绿的眼睛紧盯着她。“尉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盖伦转过来面朝克莉斯,他没有笑,嘴唇绷得很直。克莉斯对上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又立刻错开。女仆吓得退到墙边,垂下头望着装满衣物的褐篮子。   “有一些话要问你们的公主。”克莉斯的语气就跟她的表情一样平板,盖伦依旧注视着她,一副指望在上面瞧出点名堂来的样子。   “大公的安全是奥维利亚内务,提审公主……”   “我说过是为埃顿大公而来吗?”克莉斯打断他。盖伦是个魁梧的男人,但克莉斯的视线还是稍高过他。被一个女人俯视,这让他很不舒服,口气也跟着生硬起来。   “我是黑岩堡的侍卫长,看管嫌疑人是第一要务。为了防止逃逸或者对公主的迫害,恕我难以从命。”   “有人在你眼皮底下跟踪公主,一路尾随到老松湖畔行刺,你却拿不出任何线索支持我的调查。你的办事能力,和你的嘴皮功夫太不相称,欺负女人的侍卫长。”   “有种你再说一遍!”盖伦的气势暴涨,他踏上一步,距离克莉斯只有两拳远。浑浊的气息喷过来,里面有啤酒的酸臭味,克莉斯皱起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打开门,我可以既往不咎。”盖伦冷笑,酒臭气更浓。“想都别想!”克莉斯也勾起嘴角,她的笑冷如刀锋。“盖伦・索尔爵士,你父亲的封地是在枫林城。”   盖伦愣了一下,毫无温度的笑容又挂出来。“那又如何?”   “前往狼脊山,枫林城是必经之路,其余的山路,马车都不能走。戴文・洛林的次子,格兰登・洛林叛逃的时候,可是带着家眷,光马车就有两辆。我很好奇,那两辆车,是怎么消失在枫林城的马厩里的。”   盖伦咬牙,脸刷地一下白了,笑容跟被噎住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干笑两声,视线咬死克莉斯,头也不回地说:“为尊敬的特别尉队尉长开门。”守卫应一声,转身打开挂锁,铁栓发出金属声响,哐当声在石质走廊里不住回荡。克莉斯没有移动,她忽然向旁边伸出手,谁也不明白她的意思。“把篮子给我。”她说。女仆吃了一惊,黑白分明的大眼惊疑不定,双手抓着提篮把手,犹豫不决,又似乎在为自己鼓劲儿。克莉斯嫌她动作太慢,瞥了她一眼。仆人这才真正受到惊吓,她肩膀一抖,哆哆嗦嗦把篮子递到克莉斯手上,立刻逃也似的退开,两手握在身前,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奥维利亚似乎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女人,畏首畏尾,就算只是看着,心情也舒爽不起来。克莉斯没好气地回敬盖伦一眼,低头走进囚室。   以她见过的牢房来说,石室的规格算高的,起码没有横行的蛇鼠,或者涂满鲜血的土墙。尽管如此,被关押在这里的公主殿下显然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有些木讷地从那张霉烂的床上站起来,望着闪身进来的克莉斯,嘴唇苍白,长发散乱,憔悴尽显。克莉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早上把她从队伍中叫出来的时候,她的眼里还含着怒意,这会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美丽的紫罗兰仿佛两颗没有生气的玻璃珠子,对准克莉斯。这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者说诬陷――扇懵了,心里没了主张。她还是只没见过风雨雏燕,很难有什么的担当,不过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心里明白,不代表没有感受。正是由于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人才能称作人,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只知猎食的野兽。克莉斯心中感叹,她把篮子里的长裙给伊莎贝拉看,说话的语气是难以察觉的温和。   “你的仆人为你准备的。”   伊莎贝拉还穿着进城时的那套黑色军服,短摆上衣,皮靴长裤。这套打扮一定让她很不自在,在进城之后她变得多少有些扭捏。她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她高贵的血统和公主的教养又不允许她这么做。所谓的奥维利亚淑女风范,克莉斯在心里嗤之以鼻。她犹豫片刻,最后决定把篮子放在床上。两个人的距离因此一下子拉近,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仿佛在军帐里帮她换药的情形再次重演。克莉斯知道眼前的女孩在生她的气,但她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乌鸦。   “我……还是要感谢您。”奥维利亚公主不知斗败了什么心魔,忽然开口道谢。她直望着克莉斯的侧脸,这女孩睫毛卷翘浓密,帘子一般,微微颤动。“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向您打听。我父亲他……”   “他比你安全。”克莉斯不想听她那故作礼貌的长篇大论。“我就不跟你扯什么友好邻邦之类的废话了,那比你继母的笑脸还要假。这次来,我奉命要在埃顿大公的子女中挑一个人,去洛德赛呆上几年。”克莉斯停下来,伊莎贝拉仰着脖子看她,神情专注。既然她很在意,那就很好。克莉斯接着道:“本来你弟弟是预定人选。”   “不,那不妥当!”伊莎贝拉果然失声打断她。她的声音在空寂的牢房内显得格外大声,而且突兀。她似乎没发现,接着声辩:“安德鲁他……他身体不好,从小就经常发烧,到现在精力也不太好。您也亲眼见到了,他单薄的样子。前去洛德赛路途遥远,况且,况且,两地气候水土差异很大,他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奥维利亚的王储在途中病逝的话,您的麻烦会很多。”   “哦,真是感谢您啊,这么体贴,为我着想。”   克莉斯的语气不太友好,伊莎贝倒是没生气,反而垂下肩膀,口气也软下来。“好吧,我投降,我的心思都逃不过您的眼睛。他是奥维利亚的王储,更是我的亲弟弟,我不想让他……亲身涉险。”   这话倒也没错,某种意味上来说,洛德赛比蜜泉镇的地下溶洞更加凶险。不过这女孩真的明白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吗,她明明没有多少可供判断的依据。她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她在给自己鼓劲。置生死于度外的牺牲与无知的蛮勇截然不同,克莉斯不想探究她对家族的忠诚程度。比起经验丰富的老油条,稚嫩的少女显然更容易调教,但克莉斯还想看到更多。   “既然如此,我也坦白,我不会考虑亚瑟和那对双胞胎兄弟。但我希望,那位与我同行的艾诺家的孩子,是凭借自己的愿望踏上前往洛德赛的战船的。这对护送,对皇室,意义重大。”   “可是我们――我是说我――无法越过莉莉安娜。她一定不会让我……”   “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在诺拉学士宣读皇帝陛下的亲笔信之前。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克莉斯把伊莎贝拉一个人留在囚室里,转身离开。铁栓在她背后重新锁好,盖伦侍卫长杵在一旁,看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克莉斯没理他。她从嵌在墙壁里的狭窄石窗望出去,火红的太阳正在下沉,黄昏即将来临。狭窄的天空晴朗不再,它变得阴沉。入夜之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克莉斯却舒了一口气。事实上,就在伊莎贝拉接受她的决定的一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解开了。克莉斯不太清楚,也不想去弄明白。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离那个女孩远一点,但她职责在身。这就叫做高贵的牺牲,对于一个历经战火洗礼的帝国军人来说,尤其重要。 第21章 大公的病情(重构) 倒V开始   天黑得透了, 牛毛般的细雨落下来,给城堡铺上一层吸音的薄毯。奥维利亚有宵禁的规矩, 每座城镇的夜晚都同样萧瑟寂寥。黑岩堡的大小石窗内鲜有光亮,只有帝国使者居住的方顶高塔,灯火通明。   克莉斯从大公卧室走过来,一路上除了巡逻的卫兵,一个人也没有碰到。石塔的门卫是她的属下,举臂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克莉斯对她的精神面貌很满意,今晚的其他见闻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难以放松。   她走进塔里面,有女子在大声唱着帝国民谣。“背起长枪离开了故乡, 前路太远海浪张狂, 我心爱的姑娘,请永远留在我的心房。”同袍们手打节拍应和, 笑浪隐约。熟悉的感觉让克莉斯觉得安全, 出使别国,她不希望遭遇太多的突发事件, 同时她也敢肯定,与她同行, 名义上担任皇帝大使的诺拉・秘法肯定不这么想。她跟所有疯子秘法师一样, 眼里除了秘法,容不下其他。而秘法, 就是要探究世界的真相。寻找真相的时候,你不能墨守成规,被旧有的规则迷惑,所以秘法鼓励与众不同。   克莉斯推开橡木门,沉重的木门动静不小, 埋头演算的诺拉学士充耳不闻。她把倾斜的油灯拨正,继续在墙壁上写写画画。打从相识开始,诺拉就不怎么用纸演算,她嫌弃纸张太小,跟不上她迅捷的思维。现在她卧室的地板以及墙面几乎被天书似的算式占满,伟大的天才写下最后一个式子,就着豆粒微灯查看自己的成果,捻着碳笔尖皱眉思索,全不在意自己满手黑灰。克莉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依旧给自己找了把椅子,靠向椅背望着她。房间里点着琥珀香油,四处都是冰凉的气息。克莉斯吸吸鼻子,感觉像用冰水洗了把脸。她爱秘法,不仅仅因为母亲是伟大的大学士,“变革的莫荻斯”。她喜欢秘法的理智冷静,正如在一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   “有成果了吗?大天才。”克莉斯明知故问。   “在我进行真正的创造的时候不要打扰我。”诺拉的眼睛盯着炭笔字,“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会明白。没有哪个秘法师在四十岁以后还有什么建树,一个秘法师的黄金岁月也只有区区二十年而已,当然个别特殊的个体――比如说我――可以再加上十年。但那也只有三十年啊!秘法的真相,世界的真相,都等着我去揭示,我的时间有多么紧迫,你到底明不明白!”   “真正的创造。”克莉斯重复。对这位了不起的天才来说,开创性的研究就是她的世界。她总说自己要做最伟大的秘法师,即便不是最伟大的那一个,也是其中几个之一。没有天才甘于平凡,天才的不甘驱策他们永远向前,最后也成为勒死他们的绳索。克莉斯拍拍大腿站起来,中午她离开之后,诺拉命人塞进来一张大木桌。现在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桌子的正中是半瓶淡绿液体,散发着诡异的青光。泽曼学士的植物图鉴摊在座椅上,正翻到油脂植物的最后一页。“分析出什么来了?”克莉斯凑到玻璃瓶前嗅了嗅,淡腥味还是很明显,起码对她来说是这样。   “很好的问题,因为连伟大的我也答不上来。”诺拉猛地转过脸,脸色惊人地苍白。她大力拍打着石质墙板,指着上面的算式。“我们面临三种可能性:一,我提纯的步骤错了;二,我的演算有问题,推不出这东西的药剂学公式;三,我发现了一种不符合秘法规则的物质。因为前两项不成立,无疑是第三种可能了,但该死的标本却不够!这个发现,你知道吗,这个发现将要震惊秘法界!我跟双子塔的震动之间只差一个样本的距离!”学士一脸沉痛地坐到桌面上,喝下一大口薄荷茶。   正中下怀,克莉斯心想。她有些小得意,幸好颜面神经一直很迟钝,不会泄露她的小小心思。当然,就算她真有什么表情,诺拉也很难解读出来,人脸对于那家伙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应该……”   “去看看奥维利亚的那位大公。”克莉斯在她说出去蜜泉几个字之前赶紧打断她,“我晚上去看过一眼,他的身体有些古怪,不像是普通的肺部感染。”   “噗――一个满脑子稻草的权贵,想要占用我金子般的时间――不,是比金子还宝贵的时间!”诺拉夸张地把嘴里的薄荷茶喷到地上。   “我还有一份样本,跟泉水的同源,浓度更高。”克莉斯掏出怀里的扁瓶子,里面保存着她从无目鲶身上取得的黏液。她扭开瓶盖给诺拉看了一眼,对方立马扑过来抢夺。克莉斯自幼苦练武技,哪里会让一个学士得逞。她护住样本,一掌按在诺拉脸上,把她推开。“我们去瞧瞧那位大公,现在,马上。否则的话,你就等到回双子塔再说吧。”诺拉的脸瞬间垮下来,塌方似的。克莉斯心里想笑,脸上纹丝不动。“相信我,卧房里的那一位,你也会感兴趣的。”   克莉斯理应有这个自信,她虽然没有经过任何秘法考试,但她的童年,就是在双子塔里,学士堆里混过去的。在她洛德赛的家里,甚至有一架秘法师专用的药剂台。肺病的例子她见过不少,埃顿大公的,隐约透着某种古怪。他的意识诡异地模糊,瞳孔太大,鼻腔里有些奇怪的声音。不出所料,进入房间之后,诺拉慢条斯理撩开大公的被子,立刻被吸引住了。克莉斯偷瞄坐在一旁的莉莉安娜。埃顿大公的房间古朴、厚重、阴沉,墙壁上的织毯描绘出松林夜色的景象,家具都是深褐近黑的樱桃木,织锦的窗帘尤其厚实,也是松树皮一般的颜色。大公夫人莉莉安娜却披了一件染得猩红的水貂披肩,斜靠在椅子里,支起一支胳膊饶有兴致地望着忙于检查的诺拉。她颈间的银吊坠垂落,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这个女人已经给克莉斯留下了华贵优雅的印象,她总是这么从容不迫,换句话说,感情淡薄。   “真是受宠若惊呢,我以为诺拉学士对这种小病不会有兴趣。”莉莉安娜的声音很悦耳,同时清冷又懒散,像头高傲的豹子。克莉斯放弃了从她身上找出蛛丝马迹的努力,随意接道:“夫人真是了若指掌。”   “呵,不用激我,奥维利亚的名医,我可都请过了,泽曼学士也是束手无策。”   “苏伊斯神官也算名医?”   “哎哟,您的消息真灵通,不愧是特别的那种尉队长。”莉莉安娜的笑容越发让人讨厌,她轻抿嘴唇,血渍般的眼睛转向克莉斯。“这里只有咱们三个,我想诺拉学士是不在意这些俗务的。那么您呢,克莉斯爵士,您对奥维利亚大公的关切,可真叫我感动。”   克莉斯很不高兴。那女人的眼睛慢慢转回去,似笑非笑的神情仍在脸上,假皮一样地贴着。她的嘴唇缓缓蠕动,像一只沾满了血的水蛭。“今天下午,尉长在城堡里过得可还愉快?”   “我以为你的儿子只是粗鲁。”   “呵,他不仅粗俗,而且是个笨蛋,但还不至于跑到我跟前告状。满城风言风语哦,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呢。”   “谣言而已,不攻自破。”   莉莉安娜的笑容扩散,换了一个更舒服姿势。克莉斯以为她还要吐出什么尖刻的言词,然而她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发难的人换作了诺拉。“你们还上了那伙老骗子的当!?”诺拉俯身在病榻前,大声询问,“你们给他吃了什么?又给他吸了什么?他的体温不高,让他昏迷的不是肺病。”   “治病的事情,我可丝毫不懂唷。我的丈夫是个奥维利亚人,他做事跟我商量的时候可不……”   “是某种迷幻剂,”诺拉粗鲁地打断优雅的大公夫人,头也不回地继续说,“切,小孩子的花招。七年前流行过一阵子,黏在神官屁股后头的那群蠢货当中,不少人中招。声称什么能让人回到过去,结果不是搞得疯疯癫癫就是半死不活。原来被禁之后,传到这里来了。我说那群秃子每天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东西。”   诺拉转过身,走下四柱大床的木台阶。   “泽曼那家伙,我原以为他的药剂学只是普通的烂,没想到烂到这种地步!还是在阴霾之地呆久了,也窝成脑残废了?”她冲克莉斯抬抬下巴,“准备一下,我非得把它给解开不可。秘法师搞不定神棍的几包迷香,这事要让莫荻斯大学士知道,只怕要气得活过来。我就不指望什么配方了,今天就让你们瞧瞧,解毒圣手诺拉大人的厉害!”诺拉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克莉斯微笑起身,莉莉安娜倒是也在笑。她没反驳神官和大公的接触,两次都大方承认了。克莉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至于她的心思,克莉斯还猜不出来。要是伊莎贝拉在这里,大概会高兴得哭出来。那女孩总以为自己把一切掩饰得很好,她也许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了,但其实,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老远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22章 地宫(重构)   诺拉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单按绝对智力论,她或许能摘得帝国天才的桂冠。克莉斯自认离自大还有些距离, 绝不能说她在利用诺拉,真实情况或许刚好相反。   泽曼学士是一位田野研究者,药剂原料室可谓琳琅满目,克莉斯甚至发现了一头三趾洞狼,虽然只整下半个脑袋。狼头泡在玻璃罐子里,瞪着黄色的眼珠子看着她。诺拉在原料室里只转了半圈,就提出非要阴暗地底生长的犬鼠菌不可。克莉斯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黑岩堡地下迷宫般的通道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现在,两个人达到了地下室最深处的尽头。克莉斯提起马灯打量四周, 这只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储藏室, 木桶与订好的方形木条箱杂乱摆放在其中。掉了脑袋的石像倒在地上,看那身形应该是一头短尾虎。储藏室的尽头是一面石墙, 看上去和她们经过的其他墙壁没有任何不同。这难不倒诺拉, 这两年她对这类建筑突然着了魔,用她那非人的记忆背下许多图纸。现在, 那家伙正用手抹去石壁上的水珠,侧脸贴在上面, 用手里的小铜锤敲击石砖。青色的砖石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不泄气,继续查探。空寂的地下室中轻鸣不断, 灰尘掉落,轻微的土味升起。克莉斯侧耳倾听,已经有半个钟头没听到守卫的脚步声。她不认为那个盖伦会对惹他讨厌的帝国人如此宽容,于是只能把莉莉安娜作为唯一的解释。   “你说过这里曾经看守严密。”克莉斯踢踢旁边的木桶,金属声响起, 里面大概装的是铁器。“也许是一个陷阱。”   “有什么陷阱能困住我,快给我见识见识。”   “我说的不是机关。”有多种可能性,也许奥维利亚就是想步蒙塔韦斯特的后尘,来个以卵击石的绝唱;或者莉莉安娜有这个自信让大公落马而不伤及自己。只是这些假设都不够圆满,克莉斯没法说服自己。   “也许她只是想让她男人醒过来?你知道,在许多大猿的家族中,比如奥维利亚的特有种,雪顶高山猿的种群里面。虽然平常雌性都对雄性首领没太大兴趣,但是天敌入侵的时候,它们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首领一边。毕竟是裸猿的大表姐,说不定两者存在类似的行为。”诺拉说话的时候完全没看克莉斯,她蹲下来,把单肩包搁在大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椭圆形的乳白色物体。她捏了捏那玩意儿,艳绿色的纹章自卵形物体深处浮现,她看也不看,顺手把它拍在墙上。那东西变得像浆糊一样粘稠,壁虎一样牢牢粘在上面。诺拉又掏出另一枚形状相同的黑色物体,如法炮制,粘在先前的白团子旁边。   克莉斯有些惊讶,担心自己是不是落伍了。“穿山弹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小的型号?”   “我最近发明的,还没申请专利――啊不,更正一下,是放弃申请专利了。那群泥瓦匠想把我的伟大发明放在他们的目录底下,理由竟然是,这对拆解老旧建筑很有帮助。这也能称作理由?笑得我下颚都快掉了。”诺拉说着,掏出两个金色小球,摁在两团亮着纹章的团子上面。小球上同时闪过一道电弧,黑白两个团子相互靠拢,它们不断融合,陷进石壁里,仿佛放置在巨大冰块上的火炭。穿山弹很快消失在石壁深处,被它啃开的岩壁泛着诡异的亮绿色光芒,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圈。呼吸之间,光圈迅速扩大,石墙在嘶嘶声中溶解,蒸腾出一大片的白烟。诺拉早就退到安全的地方,抱着手臂欣赏这场秘法表演,脸上的得意快要堆不下。   “小巧,而且稳定。”克莉斯赞叹。她回忆起上一次使用穿山弹的情形,那可是需要两人才能搬动的大家伙,还奢侈地找了三个秘法师发动它。最后融合的时候发生了爆炸,飞溅的秘法武器弄瞎了一个士兵的左眼,万幸没有秘法师受伤,否则可是难辞其咎。“我想你应该带了足够多的这玩意儿吧。”克莉斯的视力惊人地敏锐,透过闪烁不已的绿光和盈满地下室的白烟,她看到了那堵墙壁后面的玩意儿――另一面墙。   墙中之墙,豪猪战术!也许封堵这道入口的人做的是这种打算。第二堵墙之后又是另一面墙,两面墙壁只有两拳的距离。克莉斯没有研究过大灾变时期的古建筑,不过诺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两眼发直,好像清早起来看到米亚大学士在学院天井倒立―   ―换句话说,活见鬼了。不同寻常的事情让诺拉变得兴奋,她清澈的蓝眼睛里光芒闪动,连带着整张脸都活泛起来,不再是平常那副傲慢冷淡的样子。就连克莉斯,也被她感染,或者说,被秘法的冒险精神所打动。她也开始好奇后面究竟藏了什么。石墙一共有五道,都是相隔两拳的距离,只是一道比一道古老。黑岩堡和云中墙都是以同样的淡青色石砖搭建,这种石头年代愈久,色彩愈淡,最后的一面墙壁惨白如骨,它的后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骨龙的喉咙。”走进去之后,诺拉如此评价。马灯鹅黄的光芒掩盖不住石壁的苍白,天花很低,克莉斯伸手正好摸到细腻冰凉的石壁。“喉咙是软组织,既然是骨龙,哪来的喉管。”克莉斯抓住诺拉的漏洞。后者耸耸肩,“反正都是传说中的生物,谁知道呢。龙最后一次出现在典籍里还是在六百年前,当然我的前提是,那群老顽固愿意将柏莱石板归到典籍一类。事实上,噢,可悲的事实是,他们把那些重要文献搁在密尔塔的地下室里,和建材堆在一起!”克莉斯打断她,“石壁上没多少灰尘。”她捻捻手指,犹豫片刻,还是凑到鼻下闻了闻,也没有什么味道。   诺拉一个人走得飞快,她的声音从昏暗的前方传来,听上去很遥远。“可能设有风穴,足够高明的话,去除灰尘和异味还是可以办到的――”石块仿佛在耳边崩落,巨响掩盖住诺拉的惊呼,陈旧的土味猛地扬起。克莉斯箭一般射过去,一个鱼跃,一把握住诺拉的胳膊。马灯摔出去,滚了几圈,自断裂的石道坠落,昏黄的光晕一路向下,畅通无阻,良久之后,金属和玻璃的脆响才传到耳中。   克莉斯拉起诺拉,学士从背包里摸出一根金属管,扭了两圈,黄铜色的金属表面密密麻麻的纹章同时亮起,湖水一般的明丽绿光照亮两人所处的断桥。这也许本来是一座栈桥,两侧没有扶手,桥梁在甬道外两米处断裂,以克莉斯的眼力,也看不到它的另一端在哪里。   “这可真有意思。”诺拉向下张望,舞动绿灯,石壁反射出苔藓般的颜色。“你看我们来的那个甬道,下面有基座,对面应该也是相似的结构,这是大灾变前惯用的双回旋梯,中间经常以栈桥相连。甬道那么完好,楼梯和栈桥却毁成这个样子,我只能说肯定是人为。”   诺拉又在软牛皮背包里摸索,克莉斯站在她身后打量四周。风吹上来,很轻,石砖坠落激起的尘土味在消散。那风可真凉,仿佛从深井里面吹出来,阴阴地贴着皮肤。克莉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怕冷,也不怕黑,只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冒出来,压过好奇心。那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东西,克莉斯握住胸前的牛皮带,巨剑苍穹缚在背后。钢剑的重量勒住肩膀与乳胸,但却带来扎实的安全感。   诺拉很快找到合适的装置,她发动秘法道具,散发着黄绿荧光的绳索从她掌中蹿起,蛇一般捆住残留的栈桥,另一端垂落,细长的光带伸入黑暗的尽头。“我先下去,等我信号。”克莉斯摊开手掌,诺拉看了她一眼,从金属管上扭下一截搁在她手心。克莉斯把那截散发蓝光的空心金属管咬在嘴里,顺着绳索往下爬。黄绿的绳索和不寻常的绿光交织在一起,在对面乌黑的石头基座上留下一大团诡异的光影,也许很像鬼火,在很少见识秘法施展的普通人眼里。但克莉斯可不是那类人,她说不出自己担心的理由,诺拉的世界里不存在毫无理由的担忧。她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嘲笑“女人的直觉”这种说法。   通道不如想象的长,只有不到二十米,底下是嶙峋的乱石。秘法绳索剩下好长一截,蛇一样盘曲起来。克莉斯轻手轻脚落到地面,拿出嘴里的蓝灯打量四周。也许这里是一座旋转楼梯的底层,她不能确定。地面上堆满了砖块,马灯倒栽在砖石缝里,只剩骨架。白石打造的墙面被砸得面目全非,上面本来有一些壁画,现在已经完全脱落了,只剩下破碎的轮廓。   这里三面是墙,唯一的出口掩埋在乱石堆下。也许诺拉的推测是对的,有人炸掉了石梯。但在上一次大灾变之前?那时洞彻之泉旁的双子塔尚未建立,除了秘法□□,克莉斯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说不定是房子那么大的铁球,或者,巨龙,山丘一般的双头巨人。克莉斯被自己逗笑了,她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危险,这才拉拉绳索,示意诺拉下来。   尽管穿着高级秘法师的蓝紫棉袍,诺拉下降的速度依旧很快,她把绳索卡在腰间的金属勾环里,像只矫健的猿猴一样滑下来。众所周知,秘法师不爱出门,可诺拉有维持体能的独到办法。用她自己的话说,“秘法师不需要熊样的肌肉纤维,这不表示敏捷的身体和充沛的体能毫无用处。激活秘法所消耗的体能是惊人的,只是那群废物没机会连续施术罢了。”诺拉曾经自夸像猴子一样敏捷,能不能在枝头跳跃不好说,不过能挤进秘法师三甲――在克莉斯见过的秘法师里。这位敏捷的秘法师滑下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她打量四周,又看看克莉斯,皱眉问道:“你刚才用苍穹了?”   “当做玩具舞吗?怎么可能。”   “不对劲,这不合理,”诺拉摩挲下巴,“我刚才在上面就有所察觉,这下面有秘法波动。”   “也许是陷阱。”克莉斯也把眉毛皱起来,这个答案,她连自己也没法说服。这可是在闭塞的奥维利亚,将秘法当做邪术的阴霾之地。先前不详的预感又再涌现,“以血为河,以骨作舟”,神棍的胡话没头没脑地冒出来,她好像看到尸鬼枯黄的眼球,正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着。“也许我们应该回去,多叫几个人下来。”   “你脑子摔坏了?”诺拉伸手想拍克莉斯脑门,走近一看,意识到两人令人绝望的身高差,只得悻悻收回手,补上一记眼刀。“时间不多,谁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况且,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大,只能把这次行动当做最后一次机会抓住。闪一边去,我要融掉那堆烂石头。”诺拉又摸向她的背包,克莉斯明白她心意已决,可她应该阻止她的。有时候她真恨自己心太软,也可以换种说法,太想表现得勇敢无畏。清理石堆的工作波澜不惊,除了石头底下露出来的,一具白森森的骨架以外。 第23章 守卫(重构)   “往积极的方面看, 起码这是人类的骨架嘛,而且不知道死了多久, 连衣服都烂成这样。”诺拉拈起骷髅身上的布料,那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棕面料枯树皮一般碎裂,粉尘簌簌而下。“既没有站起来,身上也没有秘法波动――更正更正,后面那条不算在积极方面里。”秘法绿灯扫过趴伏在地的骷髅,诺拉面色平静。她当然平静,她对打斗的事一窍不通,确切地说,除了秘法, 她什么也瞧不上。“你看他的肩背、肋骨, 被什么东西给切开了,是一刀两断。人可不是纸片, 凶手真是力大无穷。”克莉斯望向左侧石壁, 乳白的石壁上溅了一大滩黑色痕迹,无疑是这个人的血。周围再没有更多痕迹, 更诡异的是,这一大片血迹如此完好, 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能够造成那种创口的武器必定硕大无比, 主人也肯定如巨人般高大,却没有弄脏自己的衣袖。   “太不对劲。”她总结到。   “也许是什么机关造成的破坏, 顺便把这扇石门给弄塌了。”诺拉的绿灯在乱石里晃来晃去,忽然间,她有所发现,把秘法灯管夹在腋下,蹲下身在石堆里翻检起来。   “这里面有些菌群, 说不定是什么灭绝的古老种呢。你身上也带着样本瓶吧,去里面看看。”诺拉仿佛将克莉斯当作了她的学徒。作为诺拉唯一的朋友,克莉斯不想跟她计较,依言向隧道深处走去。   石块翻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克莉斯的皮靴声在深不见底的隧道中回荡,呼吸的声音变得很清晰。这里实在是太黑了,绿光像是一道巨大的绿色阴影,笼罩在石壁间。苍白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墙面在一些地方凹陷进去,也许曾有雕像立在里面,如今只整下乌黑的基座。克莉斯摸了摸,黑石头冰凉细腻,触感像是大理石,却看不到应有的纹理。   这可不太寻常,罕见的东西都是秘法师的珍宝,但现在,军人的警惕占据绝对上风。克莉斯回望,身后的绿光很稳定,诺拉没有再翻动石块,或许她正在收集样本。秘法师的寿命两极分化不是没有道理的,克莉斯心想。她又走出十来米,右手边出现一条岔路。   她想了想,还是拐进去,举起手中的秘法灯查看。   只是没有多少新意的另一条通道罢了,石壁上有一个一人宽的矩形凹槽,里面有一座断裂的雕像。雕像的主体斜栽在地上,紧靠墙壁,背对通道,看轮廓是只大猫。微弱的莹绿光芒从大猫与墙角间缝隙中传来,这是菌群的反应。克莉斯蹲下来,把灯咬在嘴里,尝试移动雕像。她扳住石雕的两只耳朵,向后拉动。黑石雕像摩擦墙面,发出磨盘般的巨大声响,几乎没有动弹。克莉斯吃了一惊,她的武器是巨剑,自幼力量惊人,以石雕的尺寸来说,这东西之沉,生平罕见。克莉斯在裤子上擦去掌心的汗水,扒住雕像突起的嘴巴,腰背一同用力。巨大的蛮力征服了这黑黝黝的顽固玩意儿,雕像从墙内滚出来,正面朝上,未尽的余力让它前后摇晃。   克莉斯盯着它,心情猛地沉到谷底。   那是一头大猫,与这块大陆上的所有大猫都不相同,像一头没有斑纹的老虎。它的犬齿如弯曲的匕首,额头正中生了一只眼睛。怪兽的三只眼睛圆睁着,正瞪着克莉斯,就跟梦里一样。克莉斯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汗液沿着后颈滑落,很凉。不详的感觉蚂蚁般爬上皮肤,克莉斯心里发毛,只想离开这鬼地方,越快越好。可怕的事就在她直起身体的一瞬间发生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剑出鞘的金属声,甚至连呼吸声也没有。只有忽然凌厉的风声在脑后响起,克莉斯后背的肌肉鼓面一样绷起来,危险的感知鲜明如同银剑上的血痕。克莉斯躬身滚倒,山呼海啸般的刀势贴着她的脖子扫过,切断了几缕黑发。后颈的皮肤一阵火辣辣地痛,克莉斯顾不上查看,第二道刀光紧跟着纵劈下来。她侧身躲过,泛着蓝光的长刀在紧贴地面的地方戛然而止,激起一股短促的风,空气嗡鸣,似在颤抖。   这是什么东西?克莉斯自认算是见多识广,但半透明的蓝色武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人”有一副柏莱人身形,比克莉斯高出一个头,翻毛盔甲护住身体要害,其他部位暴露在外,斜方肌高高隆起,虎背熊腰。他双手握着一把长柄直刃刀,刀身和刀柄几乎等长,是克莉斯从未见过的古怪样式,但她毫不怀疑它的威力。蓝色武士低下头,他戴着面罩,克莉斯不确定他有没有眼睛,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却涌出来。那武士又举起刀,克莉斯深吸一口气,看准长刀来势,就地翻滚。这家伙看起来就力大无穷,落刀奇准,好在速度不快,挥刀的时间间隙很长――对于克莉斯来说是够长了。趁对方攻击的空档,克莉斯从地上弹起来,豹子一般射了出去。   “敌袭!撤退!”她冲隧道那边高喊。转出岔路,隧道中的蓝光循声迅速向她靠拢。克莉斯暗暗叫苦。诺拉从通道口跑过来,克莉斯无暇回头查看,诺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湛蓝的眼睛里光芒流动,声音兴奋到颤抖。“这就是……我之前感受到的秘法波动!这是个纯秘法能量的生物!你快回头看!他行动自如!还会追击!天呐!”   天呐!这个疯女人!克莉斯心里痛骂。刺痛皮肤的厉风又从背后袭来,她一个鱼跃扑倒在地,一个银色的扁壶从她上衣内兜里摔出来,撞上对面的石壁,滚向隧道深处,一路叮当作响。那是装着黏液样本的瓶子,现在的情势哪里顾得上它。她得逃出去,靠她自己的力量帮助她们两个都逃出去。诺拉是指望不上了,在秘法奇迹面前不能相信一个秘法师的判断能力。克莉斯想敲晕诺拉把她扛回去,唯一的担忧是,她不确定自己的剑能不能对付那个秘法武士。要想个办法把这东西引开,克莉斯希望他追的是自己。   克莉斯从地上爬出来,拔出武器准备迎战。蓝武士提着长刀,没在看她,他扭头看着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克莉斯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蓝武士和诺拉同时动了。半透明的蓝巨人跨出一大步,高举武器,刀尖擦过天花板,如山般劈落。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黄绿光芒闪电般激射而出,卷住地上的样本瓶,旋即收回。克莉斯气得牙痒,除了诺拉那笨蛋,还会有谁?她握紧了剑。   果不其然,蓝武士顿时回头,拖着刀逼近。他完全转移了目标,看也不看克莉斯,打算就这样从她身旁走过。克莉斯哪里肯轻易放他离去,也没法多想,全力挥舞巨剑。苍穹划出一道淡蓝的弧线,正中蓝武士腰部。击中的一瞬间,克莉斯立刻觉得非常不妙。苍穹好像陷进了一大桶浆糊里,她可以看到它修长的银色剑身扎进了蓝武士体内,试着拔了拔,巨剑纹丝不动。蓝武士后腰中剑,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他停下来,紧接着陶罐大小的拳头挥出一记凌厉的摆拳,呼啸便至。克莉斯矮身躲过一击,不等她站稳,长刀从另一侧袭来,掀起一大片蓝色刀光,无论是谁,挨上一刀,毫无疑问会被一刀两断。不得已,克莉斯放弃武器,向后跃开。   “闪开!这是属于秘法的战斗!”诺拉听起来精神抖擞。话音未落,一枚黄铜色的金属小球叮当掉到蓝武士脚边。小球表面银光乍现,各式纹章争先恐后亮起。小球不停震颤,似乎承受不住内部的光芒,顷刻间便被撑爆,溅了一地白霜。那霜如有生命,首先攀上蓝武士小腿。霜粉心跳之剑便将武士半透明的小腿裹住,惨白的石砖地面也开始结霜。冰霜在幽静的甬道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莹白的冰块浮现,像是固态的蛛网,交织在砖石之间,将蓝武士的右腿冻在地上。   秘法攻击有许多作用,譬如震慑敌人,或者溶开城墙,在河流上架路,使奇袭得以奏效。但要论实际的杀伤能力……像西蒙大学士一般的顶尖人物,或许能够施展炸毁一栋塔楼那样的超级攻击秘法,然后他必须得休养个两三天。秘法纹章可以增加武器的威力,或者赋予防具奇特的能力,若论实战杀伤,还真不如顾上两个佣兵妥当。尽管诺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克莉斯还是不打算依靠她。   果不其然,冰霜纹章的攻击并未给蓝武士造成实际的损伤。他强行迈腿,裹住右腿的冰面咯吱惨叫,刺耳的碎裂声盈满甬道,寒意肆虐,连卡在武士后腰的苍穹都结了霜。   真是瞎胡闹。眼见蓝武士就要挣脱束缚,克莉斯三两步跨到冰面上,右脚踹上武士屁股,强行拔剑。武士感知到她的存在,扭身就是一刀。刀尖切进岩壁的冰壳中,尖锐的声响刺痛耳膜。一大团雪白的冰尘猛地爆出,裹挟在刀风里一齐袭向克莉斯。克莉斯手里没有武器,不敢硬接。她向后仰倒,雪亮的刀锋擦着鼻尖划过。蓝武士一击不中,又再举刀的时候,克莉斯已经调整好重心,从他腋下钻过,绕到背后。她大喝一声,双手握住剑柄,飞起一脚蹬在武士后腰上,借力将苍穹拔出。   “我都说了,叫你闪开!”诺拉的声音又响起来。克莉斯来不及阻止,一个蜘蛛样的黑色玩意儿应声飞了出来。那东西在空中张开八只油黑的爪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到蓝武士胸口。那东西一触到武士,八爪同时倒扣,抓进武士的身躯。蓝光在黑蜘蛛背上闪烁不休。克莉斯认得那些纹章,那是解体纹章。   “行得通吗?”克莉斯忍不住问,双手握紧苍穹,举剑过顶。   “既然是秘法生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尝试。试错了再试,这也是秘法精神嘛。”   战斗之中,试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攻击只需偶尔成功,防御必须次次奏效,诺拉一定对战斗精神知之甚少。克莉斯全神贯注在蓝武士身上,解体纹章倒是真让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抓在胸口上的小东西,仿佛在沉思。几个呼吸过后,他小山般的身躯突然开始颤抖,他全身振动,抖如筛糠,体内蓝光如电弧般乱闪,刺耳的滋滋声响彻甬道。克莉斯心里一紧,下意识迈出一步,挡在诺拉和蓝武士之间。   癫痫发作的蓝巨人忽然向前迈出一大步,困住他的冰柱霎时迸裂,冰块飞溅,打在克莉斯脸上。她哪里敢分神,只半个心跳的功夫,那家伙忽然撩起长刀,斜砍过来!他变得惊人地快,硕大的刀身只剩残影,舞出骇人的风声,空气似乎在刀锋下悲鸣。克莉斯举起剑,正面迎上去,磅礴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克莉斯双臂发麻,苍穹几乎脱手飞出。不得她缓上一口气,第二刀便如海浪般扑来。克莉斯想要格住它,然而沛然莫御的力量像一面巨大的石磨,硬生生把苍穹顶了回去。克莉斯无法控制她自己的武器,眼睁睁看着它拍上胸口,紧跟着身体凌空飞起,狠狠撞到背后石墙的凹陷里。   克莉斯结结实实砸在石墙上,痛得直咳嗽,整个背似乎都不再是她自己的。她挣扎着拄剑站起来,靠在石壁上喘息,正看到诺拉抓出一把冰冻球,脚下绿光泛起,那是迅捷纹章被激活的特征。诺拉冲她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先把他引开,反正他要的是样本。”胡闹!那玩意儿碰你一下,你就成肉酱了!克莉斯心里焦急,顾不上疼痛,扒着石砖就想冲出去。发力的瞬间,左手握住的白石砖竟然全不受力,向内凹了进去。克莉斯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倚靠的石墙与踏脚的砖石整个向后翻倒。她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剑一起掉了下去。 第24章 纹章(重构)   克莉斯在倾斜的隧道中滑行, 她像一袋豆子般向下坠落。隧道的石材很光滑,除了皮甲越来越热以外, 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这条一路向下的隧道有一人多宽,她试着蹬住墙壁减缓速度,收效甚微。更重要的是,苍穹也在石道中滑行,金属撞击石板,拖曳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克莉斯紧盯着苍穹银亮的剑身,这是自她记事起便与她相伴的武器,可不能弄丢了,那会像失去至亲一样痛苦。隧道很长, 长到克莉斯逐渐适应了周围的昏暗。下方的通道渐渐不那么平整, 洞壁由长条石板改为巴掌大小的石砖。那些石头漆黑如夜,凉如冰块, 寒意透过硬皮甲和棉布衬衣, 传递到皮肤上。苍穹的剑尖在黑石砖缝隙中颠簸不停,叮当作响, 克莉斯有些心疼。下一瞬间,巨剑忽然消失在视野里。克莉斯惊觉不妙, 立刻摸向腰间皮囊。隧道矩形的开口一闪而过, 她的身体顿时失去依托,滑出隧道, 被抛入空中。下方只要不是水池,这一下必定得摔断好几根骨头。克莉斯毫不犹豫,在空中发动了秘法绳索。黄绿的光带如有灵性,射入黑暗,卷住突出于墙壁的巨大兽头, 牢牢固定在上面。下落的势头顿止,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借着微弱的黄绿光芒打量四周。   石室很大,拱顶恐怕得有二十来米高,室内能容五辆马车并肩奔驰。圆弧形的天花凹凸不平,似乎有什么图案,但周围太黑了,克莉斯看不清楚。整座石室均由同样的黑石砖砌成,墙壁上的隧道口――克莉斯猜测那是通风管道――以及悬挂在前面的硕大三眼剑齿虎头,都是一样的乌黑。   这地方可真诡异。黑色石砖寒气森森,克莉斯呵气成雾,她不怕黑,可她现在感觉很不好,宛如跌进了她那倒霉的梦里。她琢磨着现在悬挂的地方离来时的通风管道不算太远,也许可以荡过去,再以苍穹作为支撑,慢慢爬上去。这样做当然有风险,要是来路的暗门关闭,那可就太尴尬了。但直觉告诉她,不要逗留,有可能的话,都不要踏上这里的石砖。她是这样打算的,慢慢吊到地面,凌空取回苍穹,然而事与愿违。   苍穹从高空坠落,摔到石室正中央,横卧在地。克莉斯在皮囊里摸索一番,要是再有一条绳子就好了。秘法道具始终是贵重物品,也只有诺拉那种得天独厚的人,才有资本豆子似的往外扔。   克莉斯叹一口气,空旷的石室中传来回音。她轻手轻脚地落到地面,拔出随身匕首握在手里。吊在空中的时候,她以为石室内空无一物,其实不然。房间的四个角落形状崎岖,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雕像?巨大的机关?石化的骸骨?还是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克莉斯不想去探究。这也是当初没有选择进入学会学习的原因之一,她自知不具备秘法师的强烈好奇心。克莉斯只想快点儿拿回她的剑。   她快步走向巨剑,轻快的脚步声四处回荡。一丝深褐的光芒从她背后的石砖缝隙中探出头,她好像失去了往日的敏锐,完全没有注意到。克莉斯走到房间中央,弯腰取剑。就在她的手指合拢,触到剑柄皮革的一刹那,地面忽然晃了一下。是错觉吗?克莉斯把剑握在手里,四处张望。她的神经高度警觉,所有的感官都比平时更加敏锐。直觉告诉她,这个房间已经变得和一开始很不一样了。   最先升起来的是土腥味,紧接着地板震动,大团尘土扬起来,克莉斯担心有毒,屏住呼吸,遮掩口鼻。周围的地板在下沉,房间正中露出一个圆形高台,越来越多的深褐光芒晒化了尘泥一样显露出来。神秘符号沿着高台边缘亮起。以高台为中心,亮黄的光芒蛛网般辐射散开,整个石室被瞬间点亮。数只眼睛在墙壁上亮起,是墙上悬挂的三眼雕像,它们龇牙咧嘴瞪着高台,仿佛一群心怀叵测的看客。   克莉斯以苍穹试探。她用剑尖戳了戳,高台边缘的符文立刻升起一束褐光。苍穹触到光束,好像抵在墙面上。克莉斯不死心,又伸脚试了试,结果并不梧桐。她被困在了台子上。这玩意儿简直像座擂台。比武得经过双方同意,毫无征兆就要强迫过路人打擂,未免太过蛮横。周围这些亮起来的,都是纹章吗?在克莉斯的经验里,刚才经历的种种都是秘法纹章发动的情形。然而这些个纹章,她竟然一枚也不认得。往好的方面看,至少它们没有毒。克莉斯缓缓吐气,平复内心的不安。   不就是打架?克莉斯摆好架势,准备迎敌。   石室西北角的嶙峋黑影动了一下,轰隆声紧随而至,黑影的轮廓扭曲变换。它慢慢拉长,似乎站了起来,接下来踏出一步,伴随沉重脚步的,是山石崩塌的巨大声响。隆隆声被石室不断放大,震耳欲聋。   又是什么秘法生物?克莉斯全神贯注凝视黑影逼近的方向。那东西算有个基本的人形,全身上下都是黝黑的石块,看上去和建造石室的同源。   哼,半透明的武士,会动的石头人,把它们写进游记里,不知会得到西蒙大学士的赏识,还是被学会怒斥胡编乱造。倘若如诺拉所说,这也是秘法生物的话,一定有什么东西藏在它体内,把这些散碎的石头凝聚起来,活动自如。   石头人走起来虎虎生威,似乎存心要把石室跺穿。它的身型比上面的蓝武士还要大上一圈,只三步就到了擂台边。石人没有手掌,两只胳膊前端都是膨大的石块,权做拳头。石人用它的“手”撑住擂台边缘,支起身体。这玩意儿看着就不怎么灵活,身手甚至不如农妇马夫,腰身处还是一大块结实的石头,不像有关节的样子。   它上不来正好,大可居高临下,立于不败之地。在克莉斯的注视下,石人手臂的石块向右旋转,沙土簌簌掉落。它抬高身体,蜷起双腿,凭借手臂的非人动作转上擂台。克莉斯眼见它背对自己站起来――不,它大概没有正面或者背面的区别。石人伸直双腿的瞬间,猛然踏上一步,一记后手拳直冲克莉斯面门而来。硕大的黑影迎面冲过来,像是一座铁钟。满是陈旧土腥味的风压上脸皮,克莉斯毫不怀疑,要是挨上一下,自己一定会倒飞出去,直接砸上擂台边缘的纹章,糊它一地脑浆。绝不能跟这玩意儿硬磕!克莉斯向一旁跃开,第二记攻击紧随而至。   石拳打在擂台地面上,结结实实的一拳。石制擂台一阵摇晃,震得克莉斯站立不稳。她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第三拳,第四拳,石巨人似乎不知疲倦,一拳紧跟着一拳挥出。空气呜呜作响,克莉斯被它的狂攻压得找不到机会还击,一路被逼到擂台边。   力量很足,范围很大,节奏也比蓝武士强,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石巨人又是一记直拳,拳头嗡地推出。克莉斯早有准备,脚下一滑,从它双腿之间穿过。巨人的重拳打在擂台边缘,神秘纹章光芒大作,牢牢顶住它的拳头。巨人身上的石块有如雷鸣,细碎的石屑纷纷掉落。   这玩意儿没有前后之分。克莉斯提醒自己,她迅速爬起来,横摆巨剑,往石巨人腿上砍了一剑。苍穹仿佛砍上了铁块,叮地一声弹起老高。一击无功,克莉斯不敢恋战,迅速向后跃开。果不其然,石巨人也不转身,原地打出一记凌厉的勾拳,位置正是克莉斯之前站的地方。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最让她心情沉重的是,刚才苍穹砍过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薄的凹痕。克莉斯清楚巨剑的威力,苍穹全力一斩,可以一剑劈开战马的脖子,是拥有蛮横力量的武器。   只是蛮横,还不够绝对。这个时候还指望蛮力,你真是蠢。克莉斯苦笑,矮身又躲过两次攻击。她自幼膂力惊人,但最令她自豪的,是她的敏捷程度,在同等身材的人当中尤其出色。几记拳头她当然能够躲过,只是逃避没法战胜敌人。在不知疲倦的石头人跟前,闪避甚至算不上一种战术。人的体力有极限,即便秘法生物也有,克莉斯也不想用自己的生命做测试。要想活下去,只能进攻。   克莉斯咬咬牙,闪过一次重击,冒险欺近石巨人身侧。她手法极准,眼力也是百里挑一。苍穹出击,正砍在石头人大腿石块的夹缝里。石块间的沙石远不如大石块本身那样牢不可破,巨人一动,黑色的沙土如水般泄出,巨人大腿上赫然被斩出一个深深的凹槽。克莉斯稍稍宽心。她完全不了解这种生物,只是凭借巨人击中纹章的一拳大胆推测而已。不过对于巨大的石人来说,被斩掉几撮土,大概跟人断了几根头发丝差不太多。石人的攻击毫无迟滞,抬腿就是一脚。克莉斯贴地滚过,手摸进皮袋,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握了一根黄铜管。   铜管□□,诺拉的发明,之前在蜜泉用的也是它。秘法道具制作不易,除去这枚,克莉斯包里也就剩下最后一根。绝对不能失败。克莉斯拧亮铜管,咬在嘴里,抓住巨人动作的空隙,猛冲了进去。她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跃近巨人,一把将铜管摁进先前砍出的凹槽中,又闪电般地弹开,快得只剩下影子。巨人挥拳打不中她,正要追击,忽然大腿处白炽的光芒乱闪。亮白的纹章将巨人黑乎乎的大腿照得发灰,炫目的光芒之后是剧烈的爆炸。铜管和石块一同炸开,声浪有如实质,涟漪般扩散。爆炸声激起层层回音,克莉斯被震得双耳轰鸣,听不到其他声响。碎石飞溅,烟尘四起,铜管炸断了巨人的右大腿,激射的金属片割破了克莉斯的脸。巨大的石人轰然倒地,擂台震动不已。克莉斯没被胜利冲昏头脑,她站在擂台边缘,放低重心,手肘顶了顶。褐黄的光芒在她背后亮起,手肘触到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她还没赢,擂台就是这个意思。   到底怎样才算获胜,砍掉这东西的头吗?尘土渐散,石巨人成了一堆乱石,叠在擂台中央,一动不动。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智慧呢?野猪也会装死,欺骗猎人靠近,尔后拼死反扑。克莉斯揣着十二个小心摸向石人,那堆黑石头还是没什么反应。她用巨剑敲了敲它的脑袋,声响如同金铁碰撞,石巨人纹丝不动。昏过去了吗?克莉斯轻巧一跃,准确落在巨人的脑袋上。石巨人的脑袋是一块方石,和躯体之间由碎石和泥沙连接,那算是它的脖子。克莉斯提起巨剑用力刺下去,手上传来的感觉好像戳进一大块压得结结实实的铁砂里。她想把剑拔出来,剑身竟然卡住了。以往几年都不会出现的糟糕状况短时间内竟然出现第二次。克莉斯暗骂自己粗心大意,双臂再次发力,不详的阴影忽然从侧面袭来,对准她的脑袋捶落! 第25章 激活(重构)   克莉斯冷笑, 轻轻巧巧跳到石人背上。巨人毫不留情,一拳揍向自己头颅。黑石碰撞, 犹如两匹铁马撞在了一起。两块石头同时龟裂,察觉不到疼痛的秘法生物并不知情,提起拳头追击克莉斯。这一次,是打在了自己背上――或者说胸口。石巨人的力量委实惊人,它的胸背本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这块厚重的护甲被它自己的蛮力捶开,黑岩如蛛网般裂开,石拳前端几乎碎裂,黑色石块如粉般掉落。茶色光芒隐约从石人胸口碎裂的缝隙中透出, 一暗一明如在呼吸。   那就是它的核心!   站在巨人腰上的克莉斯想补上一剑, 脚下却剧烈摇晃起来。终于察觉到危险的石巨人奋力挣扎。它抬起上半身,石拳猛锤擂台。不得已, 克莉斯跳回地面。擂台上散落的黑色碎石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砂, 纷纷涌向石巨人。巨人跪立在擂台上,石块在它右腿的断裂处汇聚, 迅速凝结成型。   好在其他部位的残缺没有愈合的迹象。   胸口龟裂,左拳塌了一半的石巨人气势不减。它站起身, 拳头犹如石雨, 将克莉斯步步逼退。   这样下去迟早被它捶成肉酱。克莉斯偏过头,堪堪躲过一记直拳。石巨人粗糙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颊, 极度紧张下,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我会累,这东西却不会;我究竟是地面上的动物,擅长在光明中作战,这东西却适应黑暗。不能这样下去。克莉斯咬咬牙, 转身朝向擂台外。巨人紧追不舍,石拳迫近她的背影。   这一拳既快又狠,空气鸣响,令人窒息的威压逼上克莉斯的脊背。即便是她,也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致命危机感。到了这种时候,哪还有退让的余地?克莉斯猛蹬地面,高高跃起。她跳向擂台边缘,那面透明的墙壁给了她再次发力的机会。克莉斯跃起的高度再涨,直高过巨人头顶。她修长的身形在空中翻转,舞出一道利落的黑线,稳稳落在石巨人身后。石巨人攻势未尽,收不住拳,狠狠揍在擂台边界。克莉斯半蹲身体,巨剑收在身侧。她全身的肌肉跟着绞紧,双腿猛地一蹬,凝聚的力量如海潮般涌出,将她射了出去。一人一剑化作一道笔直的线,刺向涌动的茶色光芒。   克莉斯的致命一击很少落空。苍穹在空中呼啸,血槽中淡蓝色的光芒化作利箭,狠狠扎入石缝中,捣碎那团会呼吸的光。击破阻碍的手感顺着剑柄传过来,克莉斯落到地面,翻滚避让。石巨人的胸腔中发出一声呜咽似的悲鸣,褐色的暖光应声熄灭,坚硬如铁的黑石轰地一声散碎一地。尘土腾起两米多高,将克莉斯吞没。轰隆声中,墨色的石阶自地底升起,连接擂台,搭起一座一人宽的窄桥。   克莉斯踏上石桥,皮靴嗒嗒声响。石桥不长,二十来米之后与一个卵形小平台相接。平台上有一个光洁如镜的漆黑石座,一座修长的雕像矗立其后。克莉斯看到自己倒映在石座上的脸,嘴角微扬的弧线陡然凝固。   石座不高,只及克莉斯膝盖,顶部平滑,上面有一道笔直的缝隙,周围刻满了图形――或者是某种文字。很陌生,克莉斯没来由地觉得它们很古老。明知不可,她还是禁不住伸手去摸。陌生的古老文字深陷在黑石里,摸上去如丝般光滑。她逐一抚过那些文字,手成了一盏火烛,嵌在石座里的文字忽然大放光明。它们金色的光芒利剑般洞穿了黑暗。克莉斯的心脏擂鼓一样跳动,她很少这个样子。克莉斯按住胸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好热,硬皮甲竟然冰凉似铁。这到底是哪里,这地方真的很不对劲。克莉斯舔舔干燥的嘴唇,最后望向石座背后雕像。那座雕像,是一柄剑,一柄巨剑,一柄修长的巨剑。它没有任何装饰,剑身上只有一道竖直的血槽,护手是慵懒展开的弧形,手柄上刻有整齐缠绕的蛇形曲线,那代表包裹剑柄的皮革。   它的样子,和克莉斯的苍穹一模一样――除了血槽两旁的不知名图案。   那些真的只是图案吗?经历了刚才种种,克莉斯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她不想去探究那些事情,也不想管这战利品一样出现的诡异台子。疯子和呆子才会贸然接受这种奖赏,就不能用其他方法离开吗?   克莉斯环视四周,这个房间,比她一开始认为的深邃得多,擂台所在的石室连接着更加广阔与昏暗的空间。地板下沉之后,黝黑的尖刺不知何时从地下冒出来,鳞次栉比触目皆是。这就是没商量的意思!克莉斯暗骂。要再等一等吗?说不定诺拉可以干掉那个蓝武士,也许……克莉斯皱眉,刚才那个想法叫她心生厌恶。跟洛德赛所有以银月为姓的人一样,他们这种无父无母的人,从小就得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克莉斯紧握剑柄,凝视石座上的插槽。只是一个特别的钥匙孔而已,她努力说服自己,可惜收效甚微。那个裂口是那么的深,吞噬了所有的光。它在如阳般明亮的神秘符文,以及苍穹淡蓝光芒的照射下无动于衷,它就是一个深渊。神秘,未知,又危险。真的要这么做吗?克莉斯倒退一步。背后的空旷中隐约有人声传来,是诺拉的声音。准确地说,是她的惨叫!   没时间犹豫了!   克莉斯咬紧牙关,双手提起苍穹,猛地插进石座的凹槽里。那感觉很奇怪,似乎石座内部空空如也,她一剑刺入了空气中。异样的热量随即倒卷上来,顺着剑柄冲入体内。克莉斯好像被巨龙的吐息喷中。她大惊失色,想要放开双手,手掌却完全不听使唤,黏在剑柄上纹丝不动。她用力拉扯,热浪再次袭来,这一次,是要将她的骨头熔化的温度。克莉斯几乎被这股力量击晕,她双腿软倒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疼痛犹如洪水,在体内肆虐。肌肉在颤抖,血液在呻吟,骨骼噼啪作响,似乎要被生生拆散。   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克莉斯猛咬舌尖,将意识从坠落昏沉的边缘强拉回来。她可是克莉斯?沐恩,大学士莫荻斯?科勒的女儿,皇家骑士学院毕业的帝国军官,由奥罗拉殿下亲自册封的骑士,在平定蒙塔韦斯特叛乱中屡立战功的勇敢战士!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竟然在这里被区区一块石头击倒。   克莉斯挣扎着站起来,诸神作证,这该死的石座绝对是存心跟她过不去。一股可怖的力量裹住苍穹,猛地向下一拉。克莉斯还没站稳,便连人带剑被一把拉下去。苍穹的剑身完全吃进了石座里,深度远超黑石座露出地面的高度。猝不及防,克莉斯被那股石巨人般的力量偷袭,下巴狠狠撞在巨剑护手上,剑柄的金属尖端撞到她脸上的伤口。先前在爆炸中不小心弄伤的地方破得更厉害,血流出来,顺着乌黑的剑柄,滑过护手,向下滴落。   漆黑如墨的幽深插孔忽然大放光明。鹅黄的暖光从剑柄下方透出来,照亮克莉斯的脸,把残留在巨剑上的血珠也照得泛金。身体的痛苦顿减,反而暖洋洋的,像融了一团奶油在里面。克莉斯抬起脸,满心诧异。一个直觉冒出来,充斥她的脑海,盈满她的身体,直觉让她拔出她的剑,就是现在!克莉斯不想再犹豫,她一脚踏上石座,腰腿同时用力,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去。石座在呻吟,剑锋切割黑石,发出令人心颤的尖锐声响,犹如钢与铁的交锋。苍穹在移动,尽管缓慢得叫人绝望。克莉斯不肯放弃,她踏上另一只脚,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挺直腰背!   “这是我的剑!”她大吼。   黑石基座隆隆震动,像在颤抖。金铁摩擦的声响愈发刺耳,石座似乎也忍受不住痛苦,它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隆隆巨响四面回荡。地面与天花同时震动,粉尘与碎石簌簌掉落,石室似乎马上就要塌陷。克莉斯无动于衷,她听不到耳边的声响,看不到周围的一切,无尽的幻象在她脑中展开。   她看到海一般的绿蓝草原,微风拂过,草海碧波荡漾。波浪的尽头是迤长的铅色山脉,它像是一柄长刀,斩断了天与地。有人骑着不知名的四足野兽,分开草海,向她走来。来者身材修长,身披制式野蛮的金色钢甲,沉默地看着她。那个人戴着面具,克莉斯甚至说不出来人的性别。她只感到有两道冰寒的目光,透过面具后面漆黑的孔洞落在自己脸上。打算震住我?克莉斯扬起视线,与那家伙对视。两人的目光对接在一起的瞬间,杀伐与惨叫声同时在克莉斯心中响起。无数钉着熟铁掌的马蹄疯狂践踏地面,空中是箭雨穿梭的嗡鸣,附近好像有火在烧,又或许是如林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刀剑相击的声音,断骨坠马的声响同时蹿起,有人在惨叫,数不清的声音在哭嚎。   克莉斯眨眨眼,搞不清这人想干什么。她上过战场,她还记得这一切。跨坐在野兽背上的人忽然抬起手臂,战争的峥嵘声顿时如潮褪去。克莉斯下意识也往肩后一捞,只抓到一把空气,空虚的感觉让她很失落。同时对面一声轻鸣,金甲武士拔出了剑。那是一把修长的巨剑,它有一对弧形的护手,剑柄乌黑,血槽里盛着冷淡的蓝光。那是克莉斯的剑。那是苍穹。   “还给我。”克莉斯伸出手。如若不然我就亲手夺回来,她打定了主意。   金甲武士望了她一会儿,换手握住剑肩,将剑柄递给克莉斯。克莉斯大步上前,长草擦过她的腰身,兮兮索索。克莉斯双手握住剑,毫不留情地猛力抽走。巨剑割破武士的手套,但没有脱离对方的控制。血流出来,滚在剑身上。苍穹雪亮的剑身被那几粒血珠熔开,金光刺目。克莉斯可以感觉到剑身上的灼热,不知名的图案被烙了上去,克莉斯看得很清楚。就在血槽两侧,靠近护手的三分之一,半指宽的细长区域里爬满了陌生的纹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管它什么意思,我要我的剑!   克莉斯再次发力,苍穹抹了油似的迅速滑动,她眼睛一眨,四周又重归黑暗。她还在石室里,地面的震动不知何时停下来,周围寂静无声,石座看上去稀松平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克莉斯发现自己擎着苍穹,巨剑的血槽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光芒两旁,镌刻着幻境里见过的金色纹章。克莉斯摸了一下,没有什么异样的触感,那些纹章是从钢铁内部透出来的。向上抬升的黑色石阶在她面前升起,她沿着阶梯级级向上,不知隐藏何处的铰链咔哒作响,远处传来沉重的嘎吱声,高耸的大门正为她徐徐打开。那两扇老旧的金属不知多少年没有活动过,艰难地朝里翻动,铁锈纷纷掉落,尘土味扑面而来。铁门尚未完全打开,诺拉的惨叫率先挤过门缝钻进来。克莉斯那还等得到它开好门,拎起巨剑飞奔向出口,侧身硬挤了出去。 第26章 离开地宫(重构)   三人高的黑铁大门在克莉斯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门外是苍白的石砖隧道, 寒气森森,结满了白霜。诺拉的哀嚎从不远的拐角处传来。克莉斯快步赶过去, 迎面撞见捂着胸口痛呼的学士。她现在可算不上体面,棉袍扯破老大一条口子,爱若珍宝的背包不见踪影,饱满的额头上汗珠密布,几缕亚麻短发垂下来,左摇右晃。好在身上没见着血迹,嚎得还挺有劲儿。克莉斯稍稍宽心,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扔到身后。浑身蓝光乱闪的半透明武士无声显现, 克莉斯举起剑, 打算堂堂正正与之交锋。蓝武士看到她,立时顿住, 忽然双腿并拢, 站得笔直,把长刀往肩膀上一拍。空气起了涟漪, 武士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扭曲,紧接着啪滋一声, 壮硕的巨人凭空消失,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脱离危险的两人找到诺拉在激战中遗失的背包。秘法的天才将被拦腰切开的牛皮包捂在怀里, 晶莹的泪光在她眼里转来转去,克莉斯撇开视线,女人一流泪,她就容易心软。这该死的毛病怎么着也改不了。诺拉可不是没事爱抹眼泪扮深情的贵族小姐,包里面都是她的宝贝, 不知道有多少独力研制的孤本毁在蓝武士一刀之下。   “东西毁了,还能再造。”刚说完,就发现这话有些不痛不痒,克莉斯只好补上一句。“脑子没受伤,总能发现更多。”   诺拉不想说话,抱着她的破包一个劲儿往回走。克莉斯在后面跟着她。老实说她有些庆幸是这样的结局,若是秘法道具还在,诺拉一定会坚持要深入迷宫般的地下深处。那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克莉斯不想去猜,她的心里只有抗拒。   两个人回到地面,刚出地下室,就碰到了带队巡逻的盖伦。他还穿着那身银钢甲,火把的光舔着他的脸,上面的笑容不无挑衅。“怎么了,伟大的帝国尉长。是撞见地下的大老鼠了,还是踩到了自己的披风?”克莉斯冷眼看他,下意识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手掌的茧子擦过脸皮,粘稠的血迹还在,下面那道伤痕却不翼而飞。克莉斯大惊,幸好夜色够黑,诺拉忙着伤心欲绝,盖伦又是个标准的奥维利亚蠢货,瞧不出她表情的微弱变化。   完全没有道理,不合逻辑。支开其他人之后,克莉斯仔细检查了她的剑。苍穹蓝光幽幽,如镜的剑身倒映出克莉斯金色的眼睛,她的眼里满是迷茫。苍穹较之前并无不同,那些神秘的纹章和她脸上的伤痕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血迹不是假的,她的铜管□□也只剩下一枚。这不可能只是一场梦,或许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得已,克莉斯向莉莉安娜透露了黑岩堡地下有一个庞大迷宫的事实。然而第二天白天,盖伦带队下去之后,不到半个钟头就出来了,声称栈道下塌方的小房间外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回廊,首尾相连。震惊之下克莉斯再次进入地下,盖伦所言不虚,然而这一连串变化反倒令谜团只增不减。诺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为大公制药,连克莉斯也不见,智慧神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解除谜团的方法唯有亲身验证它。度过忙乱与困惑不已的两天之后,克莉斯独自站在卧房窗前。她换回常穿的军官制服,手里捏着自己的匕首。时值傍晚,天际一片火红,云朵犹如火烧。她的指尖也被染得通红,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落在苍白的窗台上,像是一滴滴封蜡。克莉斯目不转睛望着割破的手指,匕首切开皮肉的时候疼痛很明显,全无异常。   “长官。”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是副官米娜的声音。克莉斯按下忐忑,让她进来。“埃顿大公醒了。”克莉斯转过身望向她,手背在背后。米娜比克莉斯大上好几岁,三十出头,留着棕红的齐耳短发。她腰背笔直,穿着特别尉队的漆黑钢甲,声音跟她的外形一样稳健。   “诺拉学士的药剂灌下去之后立刻醒了。我赶过来的路上,大公夫人恐怕已经到了他的卧房。”克莉斯点点头,留下来也是夜长梦多,早一天启程离开未尝不是好事。“我马上过去。”她回答。米娜冲她微微欠身,退了出去。木门轻响,房内只剩下克莉斯一人。她再低头去看的时候,手上的血迹近乎干涸,片刻之前的伤痕说什么也找不到了。克莉斯目瞪口呆,她望着自己的手,像是望着从地下钻出来的苍白怪兽。良久之后她终于抬起头,把匕首插回腰侧。谁也不能告诉,克莉斯做出决定。秘密这种东西就像水壶上的破洞,一旦有了第一个,再来上几个也无关紧要,她可不想被秘法学会那群老怪物给盯上。   夕阳将昏暗的房间照得如同结满了老旧的血斑,高窗在地板上投下瘦长的影子。大公的四柱大床旁设下几把雕饰华丽的座椅,尊贵的客人坐在椅子上,各怀心事。仆人们贴墙站了一排,垂着手随时听候差遣。奥维利亚大公,埃顿?艾诺倚床而坐。他是个棕发棕眼的中年男人,尽管一整个冬季都昏昏沉沉,尽职的侍从还是把他的山羊胡保养得很好。实话说,那就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算有生气的地方了。如山崩塌的疾病夺走了他的体重,他身上那件蓝绸睡袍多半是重病前置下的,现在只能算是挂在身上。大公没剩下多少肉,骨架独立支撑着宽大的袍子,显得尤为虚弱。无名指上的绿宝石戒指也松松垮垮的,全靠突出的指节挡住才没有掉落。他双手互握,冲克莉斯勉力笑笑,残阳映红他苍白的嘴唇,十足的病态。   “再次感谢特使的莅临,以及你们带来的莫大帮助。奥维利亚将永远铭记贵国的友谊。”埃顿的声音轻如羽毛,一阵晚风也能吹散。克莉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她并不比诺拉更钟意这类外交辞令。至于真正的特使诺拉学士本人,正阖眼坐在克莉斯左侧的椅子上。也许她真是忙了两天,过度的体力与脑力的损耗让她的脸也有些病态的白皙,眼睛底下青色的阴影十分显眼。克莉斯有些感动,如果她没有做出接下来那番自作主张的发言的话。   “我是个学士,一个真正的秘法师,以探求世界真相为己任的人,不是什么特使,如果你还没有睡成痴呆的话,应该很明白。”诺拉掀开眼帘,湛蓝的眼内古井无波。“我也不想浪费时间、精力,还有我宝贵的脑力和你玩什么政治对谈的游戏。我把话说清楚,我很忙,有很多事――对整个大陆来说很重要的事――要回双子塔处理。我这次来,要带你的一个孩子跟我回洛德赛复命。异国游学,帝国人质,一次不一定有结果的政治事件,随便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总之我要挑一个人,我和克莉斯――就是我旁边这个瘦高个――要挑出一个人,明天就要,定下来我们马上启程。你也就免了在这里心惊肉跳,装模作样地表达你的热情友好的麻烦了。”   诺拉掏出一个木匣子,她在学士袍的大袖子内侧缝了好几个口袋,总是塞满了各种玩意儿。她单手托着盒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侍从机灵,连忙过来双手接住。那是一个紫楠木匣子,四周雕刻着镀金的披甲战狮。匣子的搭扣被打成狮头模样,栩栩如生的金狮子正咬住金属边缘。侍从将木匣呈给大公,大公掀开搭扣,周围的密封纹章一阵闪烁,余烬般掉落。   埃顿大公表情凝重,克莉斯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想给诺拉的大脑门儿来上一巴掌,就像拍蚊子一样,把她拍到墙上贴起来。虽说两人既是朋友,又是临时同僚,但克莉斯的惊讶程度其实和房里的其他人不相上下。即日启程的计划?听都没听过!克莉斯轻咳一声,赶紧补充。“打点行装的时间必定会预留出来,护送由我方全权负责。绯娜公主已在夏宫打点好一切,仆役与管家随时听候差遣。不过考虑到公主和王子都是千金之躯,也有惯用的侍从,带上一两个人倒是无妨。”   埃顿大公的被子动了动,他的手或许在下面握成了拳头。大公没说话,他先看了莉莉安娜一眼。莉莉安娜神态自若,大公夫人的端庄姿态揣得稳稳当当,她的嘴角有弧度,眼睛却没笑。是笃定亚瑟或是那对双胞胎不会被挑走吗?克莉斯觉得这个女人不在意这些,她对自己的骨肉似乎没太多感情,直称亲生子是个粗野的笨蛋。贵族当中亲情淡漠也是常态,不过这位埃顿大公,跟他的太太是完全不同的人,克莉斯对特别尉队的情报来源很有信心。   “我的儿子们也都不小了,去帝都见见世面未尝不是好事。”大公笑起来很温和,与他的女儿有些相似。“我的女儿……已经许配给了佛多家,雷克利?佛多伯爵的大儿子,克莱蒙德?佛多。原本开春之后就要正式订婚的。”克莉斯扫了莉莉安娜一眼,那个女人垂下眉眼,脸上带笑,一副“全凭夫君做主”的柔顺样子,活像一杯起泡的变质牛奶,只一眼就叫人倒尽胃口,先前的咄咄逼人反而痛快些。   哼,老头子虽然半死不活,卖起女儿来倒十分顺手。这场联姻伊莎贝拉一定不知情,否则以她的性子,必定沉不住气。莉莉安娜出身的布里奇家,是奥维利亚延续数代的大领主,他们与佛多家的关系绝称不上和睦。雷克利?佛多伯爵与莉莉安娜的弟弟阿尔伯特素有嫌隙,前两年还因为封地边界的村庄袭击事件起了些争端。这种时候,克莉斯很乐意站在诺拉一边,玩弄权术的人都喜欢搞些无聊把戏,还自以为聪明,成天沾沾自喜。   丈夫想与娘家的对头联姻,不知道那个毒蛇样的女人作何感想。她美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动静,克莉斯也不太关心。只是伊莎贝拉……克莉斯悄悄叹口气,那个一双紫眼的女孩儿提到“女骑士”这个词的时候,星光就在她眼底绽放。她纵马疾驰,长发轻扬,恣意快活的样子如在目前。让她一成年就去老佛多家做个走不出城堡的主妇――他们管那叫女主人,以此掩耳盗铃抹去软禁的事实――不如一剑给个痛快。对那个一心向往着骑士精神的天真公主来说,哪怕是永远留在蜜泉镇,她也会快活些。作为一个初次出门的冒险者,她已经表现得非常勇敢。勇士得不到应有的褒奖,与贬斥她的英勇没有两样。这种行为简直――肮脏!难怪这个国家是如此的贫瘠、狭隘、腐朽、羸弱。   克莉斯没剩下什么善意修饰她的声音和表情,她锋利而冰冷,正如她背上的钢剑。   “帝国期待的是最合适的人选。”   “根据《第四号和平协议》,王室成员的婚配属于奥维利亚内政。”   “没有正式婚约,就不算是既定事实。”   克莉斯缓缓站起来,她脊背挺直,高瘦的身体像竖起的旗杆,长矛样的影子伸向大公的雕花大床,遮住他的半张脸。克莉斯望向大公眼底,男人的眼皮耷拉着,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两个人的视线没能对上。倒是莉莉安娜瞄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诺拉也站起来,微微欠身。“明天,不,是明早。我们明早见。”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克莉斯跟在她背后,两人离开气氛沉重的大公卧房,穿过石廊,走进中庭花园,克莉斯的心情还是没有起色。以埃顿大公历来表现出的恭顺,他刚才就是拒绝的意思。他竟敢拒绝帝国,拒绝皇帝,这可真有意思。那个崇敬着父亲的乖女儿呢,她会怎么想?   “诺拉,”克莉斯忽然问,“如果西蒙大学士不准你再研究地宫,让你帮忙修神庙,你会怎么样?”   “哈?”诺拉拔高声线,她一定一头雾水。“他爱说废话,与我何干?我的事情,轮不到他来插手。”   这就是帝国人的态度。这就是帝国的精神。这是一种宝贵的精神,只要给它阳光和雨水,给它时间,它就会茁壮成长。她寻觅的,正是一个怀揣着帝国精神种子的奥维利亚人。   不要让我失望。   克莉斯抬头望着残阳。今天的太阳可真红,像是天空纤尘不染的心。 第27章 得知婚约(重构)   欣喜若狂, 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伊莎贝拉此刻的心情。她的心插上了翅膀,乘着暖风在空中滑翔。父亲清醒了!她自由了!恶毒的诬陷不攻自破, 她就要离开这该死的囚室,去见父亲了!伊莎贝拉喜不自禁,哼起小调。小时候,母亲高兴的时候时常哼唱这首曲子,旋律很特别。音乐教师曾抱怨这是帝国调子,伊莎贝拉可不管她说什么,母亲喜欢的,她就会喜欢。   “心情很好?”盖伦侍卫长走在她前面。他是个英武的中年男子,穿着惯用的那身银色钢甲。奥维利亚的盔甲质朴实用, 用不着打上帝国盔甲的做作装饰, 依然帅气。   “当然!好到快要飞起来!今年最高兴的事没有之一!”可现在还是春天,伊莎贝拉想到这里, 吐吐舌头。不过还有什么事情比敬爱的父亲从病魔手中脱身更令女儿高兴的?绝对没有, 伊莎贝拉有这个自信。现在就是今年最快活的时刻。   “您高兴的话,最好不过。先前有些冒犯, 可夫人全权负责城堡事务,违抗她就是对老爷不敬, 希望您能谅解。”两人走完楼梯, 站在大公卧房门口。盖伦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他有副英俊的下巴, 城堡里的许多姑娘为他着迷。伊莎贝拉可不是因为这个才对他抱有好感。他尽忠职守,武艺高强,伊莎贝拉尊敬的是他的严谨认真。她回给他一个笑脸,“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别放在心上。他们都很小心,没有弄疼我。”   盖伦鞠躬,为她打开房门。温和可亲的父亲就在门的后头,神志完全清醒。伊莎贝拉控制不住自己的笑,管它什么礼节什么淑女,她几乎是一溜小跑冲进卧室的。谁让她是那么地高兴呢?父亲一定能理解,不会苛责。   父亲的房间与离家时已迥然不同。绣了松海雨燕的织锦窗帘全都拉起来,规规矩矩绑在窗户两边,窗帘米色的流苏在晚间的清风中微微摇晃。月如银盘,将室内照得明媚敞亮。大床两旁的落地烛台已经点亮,烛光轻摆,床柱上雕刻的雨燕姿态各异,灯光给它们罩上一层温柔的晖光。大床的幔帐同样规整挂起,父亲正靠坐在床上,冲她伸出手。他的笑容温柔,但也透着明显的疲惫与虚弱。一丝酸楚涌上来,伊莎贝拉来不及控制,泪珠滚落。她连忙拭去,坐到父亲床旁的木椅上,双手握住他的手。   “您能醒过来,我简直太高兴了,跟做梦一样。”喜悦、激动、委屈与苦楚交织成一曲难明的乐章。伊莎贝拉被它牢牢占据着,嗓音有些喑哑。她本不想害父亲担心,只是眼泪不太配合她。父亲笑笑,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帮她擦去泪水。父亲的拇指比记忆中细软,温暖依旧。“我的女儿啊,还跟小时候一样,心事都写在脸上。”伊莎贝拉吸吸鼻子,展颜一笑。   “听说你为了父亲,到帝国境内去找灵药,还遭遇了危险?”父亲握着她的手,语含关切。   “是战胜了危险,父亲。”伊莎贝拉有些自豪,抬起下巴。父亲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眼里净是慈爱。“父亲很骄傲,衷心感谢你。不过你也得答应父亲,不要再以身涉险,你可是我的女儿。”伊莎贝拉只是呵呵地笑。父亲端详她的脸,眼里流露出一股少见的温柔神情,像是一首老歌。有些怀念,有些伤感,有些感慨。“我的贝拉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跟你母亲越来越像。这双眼睛,真是跟她一模一样,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闭上眼,眷恋占据了他的脸。记忆中,他很少显露出这种感情。大病让他消瘦了许多,远不如往日强健。听说人的身体要是变得虚弱,心也会跟着柔软。伊莎贝拉心里一阵酸疼,握紧父亲的手。“我长大了,可以为您分担。”   “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父亲睁开眼,烛光在他浅褐的眼底摇曳。令人欣慰的是,他虽然瘦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清明还是一如往昔。“我也是个自私的父亲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你永远做我的小女儿,在黑岩堡的公主塔里住上一辈子。可是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幸福要去追求。你会有自己的城堡,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丈夫和儿女,父亲不能永远把你栓在身边呐。”伊莎贝拉连连摇头,“我还没满十八岁,家庭……对我来说太早了。”丈夫这个词让她舌头打结,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小啦,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   已经是父亲的未婚妻了。”   “可是――”   “父亲知道你觉得有些突然,但这也是迟早的事。越早准备,对你越有好处。我本打算过完新年就告诉你,没想到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我跟佛多伯爵约定好了,是他的长子,克莱蒙德。”   晴天霹雳,伊莎贝拉脑中一片空白。她望着父亲的眼睛,神情呆滞,胸口麻木。父亲爱怜地扶住她的肩膀,握了握。   “你是个大人了,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你的国家,你的家族需要你。负起责任来,你可以做得到的,孩子,我知道这不容易。”   “可是您大病未愈,安德鲁还那么小。我……再两年,不,再给我一年时间也好……”   “我的身体,诺拉学士和泽曼学士都认为没有大碍了,慢慢调理就会恢复,你不用担心。安德鲁,安德鲁他是你的弟弟,更是奥维利亚的王储,黑岩堡未来的城主。他呀,就是平常依赖你太多了。这里面也有我的过错,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中。一直以来,对这个儿子,我也是过于纵容。从今以后不会了,我得把他教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父亲说得斩钉截铁。也许是他的身体不允许这么用力,他又开始咳嗽,呼吸声沉重又浑浊。如果他是条河,也被泥沙占满了。他缓缓向出海口挪动,每一里都艰难万分。伊莎贝拉的心拧作一团,不知是在心疼父亲还是自己。她拿起床边的银水杯,双手捧给父亲。那不是一般的水,深茶色,稠如糖浆,一股子药味。父亲喝下一大口,迅速缓和下来,脖子上的青筋收回去,皮肤的潮红还留在上面。   伊莎贝拉柔肠百结。平心而论,她明白现在不能顶撞父亲,可如果这一切要用结婚作交换……克莱蒙德?佛多会是理想的伴侣吗?他今年应该年满二十六岁,是伯爵之位的继承人。伊莎贝拉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依稀记得是个精瘦的贵族青年,爱说笑话,喜欢和骑士们饮酒作乐。作为大公的女儿,她一定会嫁给父亲领地上的某位领主,这是迟早的事。伊莎贝拉不明白什么是理想的伴侣,她只是清楚自己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令她难以启齿的是,她对这件事情厌恶至极,一想起来就像生吞了一只癞蛤蟆。能拖一下就好了,一年,一个月,哪怕是一周,一天,也会觉得幸福呀!   伊莎贝拉捏住裙摆,极力压制心中急切。“等帝国使者离开,父亲能够骑马的时候,那时候我会的,我,我向您保证!”   父亲苦笑摇头。“那群乌鸦……你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就在不久之前,日落的时候,在这间房里,当着我的面!那副嘴脸,简直颐使气指,岂有此理!乌鸦想在我面前抢走我的女儿,白日做梦!尽头之战输了,但奥维利亚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大公皮肤上的红晕才刚消退,这一下又爬上来。伊莎贝拉赶紧为父亲顺气。   “城堡里都是她们带来的人,叫佛多伯爵看见,恐怕留下不好的印象。何况……安德鲁不能离开奥维利亚,父亲!”   “我明白,别担心,父亲醒过来了,自然会保护儿子。”埃顿拍拍伊莎贝拉的手背,“佛多伯爵宣誓向艾诺家效忠,我让他带上一百弓箭手过来,对城堡的形势反倒有好处。也正好看看他们的决心和勇气,为了誓言和未婚妻,克莱蒙德能做到什么地步,真是令人期待。”   伊莎贝拉轻轻把手抽回来。克莱蒙德身手不错,上一次见面是在比武大会上。盖伦侍卫长也参加了比赛,被他一枪刺下马。他会挑衅克莉斯吗?就算他不主动招惹,克莉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很容易被理解为傲慢,尤其是在奥维利亚男人的眼里。整队的佣兵和怪兽都没能叫她服软,伊莎贝拉不看好克莱蒙德。一想到两个人可能发生流血冲突,伊莎贝拉的心直往下沉,她不期待,也不觉得骄傲,一点儿也不。   父亲将她的沉默解读为默认,他接着说:“这几天你好好准备一下。你晒黑了,也瘦了,手上起了茧子,这可不是一位贤淑未婚妻该有的模样。我会再派一位嬷嬷给你,让她教教你婚礼事宜。”说完他冲伊莎贝拉点点头,示意她离开。换在月余之前,伊莎贝拉一定不敢质疑父亲的权威。他深爱着儿女,他沉稳机警,他是这座城堡和这个国家的主人。可今天伊莎贝拉不知怎么了,她的心中有一股劲儿,把她摁在座椅上,挺直背望向父亲。   “我认为,现在跟帝国起冲突并不明智,父亲。安德鲁是王储,我们必须保护他。我可以代替他去做人质,帝国人也同意……”   “哼,帝国人!安德鲁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听父亲的话,孩子。离开黑岩堡已经让你受了伤,我无法坐视那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坐在您面前吗?”   “运气好罢了。两次,至少有两次。”父亲竖起两根手指,摆出不容置疑的神情。“刺杀你的,很有可能就是帝国人。也许不是这群乌鸦,但洛德赛贵族势力的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象,我的贝拉。整个洛德赛都对赫提斯言听计从吗?哼,更何况还有秘法学会和苏伊斯神殿这两个的庞然大物。你快成家了,也是时候了解这些事情。父亲有可靠的情报,前些年,帝国前王储,那个奥罗拉的死,似乎就和苏伊斯大神官有些牵扯。赫提斯正在秘密调查,他太年轻,太想超越他的胞姐,这些都是我们的机会。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人一焦急,就免不了犯错,更何况赫提斯只是个嘴上没毛,乳臭味干的愣头小子罢了。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也要放手一搏。”   伊莎贝拉有些不知所措,她接不上话,惭愧的心情逐渐占了上风。父亲说的,她从未考虑过。泛大陆很大,黑岩堡外面的世界很复杂。而她,就像一只刚懂得飞行的年轻雨燕,以为凭那双稚嫩的翅膀就能随心所欲了。真是该死,为什么到今天才想起来要了解这些事情?真如父亲所说,把自己当成永远蜷缩在他羽翼下的小女孩了吗?后知后觉的觉悟让伊莎贝拉无地自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向父亲告别,又是由谁护送回到公主塔的。安妮不在,她的房里空无一人。一切都已打点妥当,睡衣平铺在床罩上,暖床器把床铺烘得暖洋洋,但伊莎贝拉一点睡意也没有。去他的婚礼,去他的公主礼仪,去他的帝国。她把自己扔在羽毛垫大床上,万分懊丧。 第28章 软禁   伊莎贝拉倚靠在窗台边, 细细抚摸冰凉的石壁。   黑岩堡虽然名唤黑岩,其实是由青灰石建成的石堡。因为年代久远, 怡人的淡青色早已褪去,城堡内石壁无不一片苍白。她推开玻璃窗,让月色涌进室内。月光很冷,床头油灯豆粒大小的暖光力不从心,只能勉强照亮柜面上母亲的遗像。精雕细刻的白银画框被照得暖黄,画上女子的笑意也暖。伊莎贝拉忍不住走过去,捧起画像。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只有三岁,关于她的记忆零碎又温柔。她有一双温泉般的紫罗兰眼睛,淡金的长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 几乎总是在笑, 歌声尤其动听。但她笑起来其实不像画像上这么含蓄矜持,印象中她经常被弄臣的玩笑话逗得前仰后合, 隔着厚重的樱桃木门, 也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伊莎贝拉抚摸雕满勿忘我的银画框,满心眷恋。如果母亲还在, 一定会为自己做主,父亲深爱着母亲, 他会因她而动摇。“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伊莎贝拉捧着画框问, 手指拂过画中人的脸。她从小没了母亲,父亲虽然爱她, 始终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这是她安慰自己的方式,似乎画上的人从未走远,只要这样做,就可以碰到记忆中她温暖柔软的面颊。想被她搂在怀里,听她说不用害怕。   我还真是孩子气。伊莎贝拉揉着湿润的眼角嘲笑自己。不是已经决定好要长大了吗?今年她将年满十八岁, 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了。哪有大人抱着母亲的遗像抹眼泪,指望逝去的人复活拯救自己的?伊莎贝拉小心放下画像,拍打脸颊逼自己清醒过来。   “拿出勇气来,不要让恐惧吞噬你。”她为自己打气。父亲有时候会很强硬,不过抵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既然可以争取到箭术老师,一两年的缓冲时间也在努力范围内。奥维利亚已经和二十年前不一样,帝国的风多多少少吹过松海传了进来。现在的贵族小姐,二十二岁依然待字闺中的,也比比皆是。伊莎贝拉把尚未婚配成年小姐们数过一遍,稍稍宽心。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应该是阻止父亲和克莉斯的冲突。父亲或许有许多情报来源,但他不了解克莉斯,她哪会轻易妥协?面对威胁,有的人忍气吞声,有的人含恨在心,而克莉斯,是那种会一脚踹过去的人。伊莎贝拉担心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说服克莉斯。也许告诉她自己的窘境?又或者是劝说她选择其他人?伊莎贝拉说不好,但她就是觉得自己非要去见克莉斯不可。名义上出使奥维利亚的特使,诺拉学士则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内。那位学士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世俗人情,说的话没几句是她能听懂的,交流起来一定十分困难。   伊莎贝拉向窗外张望。奥维利亚人遵循着日落而息的古老传统,这时候整个城堡黑乎乎一片,只有帝国人暂住的房间透出昏黄灯光。她想起克莉斯金色的眼睛,心脏随即咚地一跳。伊莎贝拉捂住胸口,这才想起来还没机会检查身体的异状。明明离开蜜泉镇之后渐渐减轻了,这会儿不知怎么又有些复发的征兆。伊莎贝拉决定不去管它。   她拉动卧室橡木门的黑铁环,沉静的夜间走廊让金属活页的吱呀声显得格外悠长。走廊上的火把光芒稳定,下面站着值夜的卫兵,闪亮的银色矛尖晃花了伊莎贝拉的眼睛。什么时候增加的守卫?回房的时候外面还一如往昔。伊莎贝拉满怀着疑惑走出房门,皮靴笃笃声响,立刻有人向她走来,是盖伦侍卫长。他在伊莎贝拉面前站定,眼神温和。   “夜这么深,小姐还要出门?”他挡在伊莎贝拉和楼梯之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伊莎贝拉看了看他,顿感不妙。   “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办。”   “如果真的紧急,我可以代办。”   “感谢你的好意,这件事需要亲力亲为。”伊莎贝拉说着,绕开盖伦硬往前走。盖伦立刻后退一大步,魁梧的身体把楼梯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夜深了,现在城堡里面到处都是陌生人,不比从前。哪有什么不能等到天亮再办的要事?小姐不如早点休息,要是留下黑眼圈,明天叫您的未婚夫看见了,可不太好。”   伊莎贝拉惊得瞪大眼睛。明天?未婚夫?刚才父亲怎么不说!盖伦被她望得十分尴尬,挪开视线不敢看她。这样一来,倒是令他那番话的可信度急速攀升。   “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在颤抖,她握紧拳头,无名怒火蹿起来,她拼命抑制住尖叫的冲动。盖伦没有看她,只是道歉。他举起手,楼梯口铁甲声响,两名穿着环甲的卫兵按着剑柄走上来。这是打算把她关起来!再一次!   伊莎贝拉奋力打掉盖伦伸过来,想要搀扶自己的手,怒喝:“我自己会走!”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把橡木门狠狠甩回去。还不解气,干脆再补上一脚,把外面敲门的人吓了一跳。敲门声顿住,继而又响了三下,盖伦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我刚接到消息,佛多伯爵的队伍将在明天正午时分抵达黑岩堡。早饭之后老爷会派玛丽她们过来为您梳洗打扮。”   “我吃不下!让我安静会儿!离我远点儿!”伊莎贝拉的声音大得不像话,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狗屁礼仪,都见鬼去吧!父亲要把她嫁给佛多家了,瞒着她,逼她接受!伊莎贝拉,你这个蠢货,幼稚,天真,还在考虑什么来日方长的计策!   年轻的公主抱着肩膀哭倒在床上,泪如泉涌。她咬住手指,不想泄漏出软弱的声音,但是这样做,就可以更坚强吗?眼泪流到嘴里,又苦又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哭过,她盖住脸,索性让泪水流个痛快。父亲隐瞒实情倒是其次,一想到明天就要强颜欢笑,跟所谓的未婚夫见面,她就想一头碰死在门上。   可是能怎么办呢?离家出走?她没有地方可去,母亲来自一个商人家庭,这些年早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像她这样的一个身无长技的年轻姑娘该怎么活下去?一想到不怀好意的佣兵,满口污言秽语的市井流氓,还有躲在黑森林里,缺了牙齿和眼睛,挥舞着破铜烂铁的强盗土匪,伊莎贝拉就不寒而栗。就算侥幸能够逃出守望城,离家出走这条路也绝对行不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真的以死相逼吗?吊在房梁上?用刀子割破手腕?不,伊莎贝拉才不会做那种蠢事,世上只有战死的骑士,哪有还没见到敌人,就自尽的?那样还怎么做个勇敢的人?!更何况,这些种种都不是她的错,完全不是!就算要以死谢罪,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伊莎贝拉翻坐   起来,抹去眼泪。她掏出随身的手绢,衣兜里有东西被带出来,滚落在床单上,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是个硬币大小的铜色小圆盒,伊莎贝拉探身将它捞回来。初次与克莉斯同行的时候,她给的伤药就装在这个小盒子里。药膏早用完了,伊莎贝拉还是把它带在身边,即便在最气克莉斯的那几天里,也没扔掉。她挣扎过,可是这算是她冒险的证明,她把它当做宝贵的纪念品。当时想着,也许人生不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   伊莎贝拉掀开药盒,药膏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浅黄的内壁,但药物的清凉味道还很鲜明,让她想起克莉斯身上松林般的清香。现在想起来,那真像是一场梦,如果没有这些纪念品,再过几年,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了。来自异国,亦敌亦友的女骑士,地底深处的冒险,生撕活人的可怖怪兽,而自己竟然打败了它!想起自己曾经做过那么了不起,那么勇敢的事,伊莎贝拉重新挺直了背。   骄傲点儿,你可是一个有过冒险经历的勇士了,是真正的冒险!伊莎贝拉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白棉手帕,手帕的圆角上依稀有字迹,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伊莎贝拉了然于胸,那是手帕主人的名字,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女骑士的名字。她把药盒与手帕捏在手里,几天前在囚室里的交谈在伊莎贝拉心中发酵。克莉斯的话是一枚诱人的种子,伊莎贝拉能感觉到它生根发芽,沙沙成长的声音。   一百六十年前在“尽头之战”中击败奥维利亚的沃尔德森帝国是泛大陆的主宰,不管黑岩堡的人们如何咒骂,事实如此。身为奥维利亚的长公主,伊莎贝拉有足够的理由跟其他人一样痛恨帝国,但她自己知道,说不定,她比弟弟安德鲁更向往那个陌生的地方。安德鲁热爱的是秘法,而她……帝国是一个女子可以做骑士,继承皇位的地方呀!听说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说你这个做不了,那个不可以。伊莎贝拉早就发现了,嬷嬷,甚至父亲,都在骗自己。他们不准她看帝国的女骑士小说,又说他们的诗歌都是骗人的,但帝国之光奥罗拉可不是虚构的小说人物。她是万众期待的储君――好吧,顶多是帝国人期待的――她修建运河,她带兵打仗,她派来的泽曼学士,就生活在黑岩堡里呀!   去帝国!去了帝国,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学剑!随心所欲地骑马!佛多家,也不会接受一个不知归期,甚至死活不知的儿媳妇!伊莎贝拉一手捏着一样纪念品,药盒被她捂得温热。   可以相信她吗?她已经骗过我一次。她有没有改变主意呢?要是连她的温柔也是假的,那该怎么办?伊莎贝拉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她把那两样纪念品小心包起来,重新塞回衣兜里。即便克莉斯愿意,也得想办法把心意传递给她呀。盖伦是不用指望了,他才不会冒着怒触老爷的风险帮助即将嫁出去的小姐。   伊莎贝拉在卧室里转来转去,像匹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狮子。她扒住门缝向外看,视野太狭窄,只能看到走廊里火把的光亮。门外偶尔传来粗重的脚步声,铁片和链甲相互摩擦,宣告守卫的存在。没戏,除非她能像小说里的影子刺客一样,悄无声息,只眨眼功夫就能把他们全干掉。事实上,即使她可以,她也不会选择那么做。这些可都是黑岩堡的骑士,父亲的得力下属。   只能考虑非同寻常的出口了。伊莎贝拉跑到窗边,抓住石窗台向下张望。公主塔算不上高耸挺拔的建筑,伊莎贝拉估计从窗口到地面的距离,也就十五米左右,足够摔断她的腿。不过倘若真摔断腿的话,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推迟婚期了。更何况,一定会激起父亲的怜惜之情,这条路,怎么看都有胜算。想法虽有些别出心裁,好歹也是宽慰。   伊莎贝拉转身打开卧房里的大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两条床单。她有些恼恨,怎么自己就没有多少颜色深沉的床单被罩,或者衣物?像克莉斯那样一身漆黑,在夜里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她不想把太多时间花在挑选夜行衣上,挣扎了片刻,还是换上了那件藻绿色的棉睡袍。这已经是衣柜里颜色最暗沉,也最方便行动的衣物了。虽说穿着睡衣去请人帮忙有些……伊莎贝拉努力不去想象其中的尴尬。反正……大腿都被她摸过了……   伊莎贝拉摇摇脑袋,赶走羞恼的回忆,埋头在工作上。她把床单当做绳索,绑在大木床上,另一端垂向窗口。从没做过这种事,伊莎贝拉骑在窗台上向下张望。刚才还觉得不算太高的公主塔,陡然变成了剃刀山脉的高峰,令人望而生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腿肚子有些紧绷,糟糕,似乎快要抽筋。   别害怕别害怕,恐惧只会吞噬你的勇气和体力。伊莎贝拉一边按摩小腿,一边给自己鼓劲。从未如此忤逆过,可是不这样做,不这样争取一次的话,还不如在这里摔死!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再次细数计划。为了尽量减小被发现的可能,她不能把床单挂得太长。现在的床单长度足够她落到下面窗台的小圆屋顶上,虽然现在看不太清楚,但是伊莎贝拉知道它的位置,从那里跳到地上就万无一失了。然后她就可以从花园的小喷泉后面绕过去,穿过苹果树廊,走到帝国客人居住的石塔下面,但愿路上没有太多守卫。   伊莎贝拉点点头,鼓起勇气翻过窗台,谁知第一脚就没踩稳。外墙的石砖经过多年风吹日晒,不堪重负。皮鞋一蹬,灰白的沙石扑落,脚底跟着打滑,伊莎贝拉忍不住惊呼。   沉住气,沉住气,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伊莎贝拉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幻想总比冒险容易多了,月光远不如在室内感受到的那么明亮,况且她根本不敢往下看。每一步落脚都靠摸索,都得小心翼翼。但她其实没那么多仔细琢磨的时间,缺乏锻炼的胳膊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两只手越来越酸,手心全是汗水。还有这些该死的床单!丝质床单太滑了,伊莎贝拉忍不住向月神抱怨。如果伟大的苏伊斯真的无处不在,为什么就不肯可怜可怜这个自幼丧母,为命运苦苦挣扎的女孩儿呢。正这样想着,寂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是野猫的声音。不,还有什么其他的响动。伊莎贝拉大气也不敢喘,事与愿违,那声音越来越响,刺啦一声,绣了大朵金丝菊的褐色床单裂开一道口子,伊莎贝拉的身体跟着猛地一沉。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她已经没有更合适的床单,也不知道力气几时能够恢复,现在的勇气会不会还在。犹豫之间,裂帛声又再响起,身体慢慢下降。   来不及想了!骑士从来都是勇往直前!为了奥维利亚!   伊莎贝拉在心里大喊,横下心,猛地松开手。急速下坠之中,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是打算往下跳的,落在事先看好的那一小块屋顶上,起码她是这么计划的,她发誓。笨手笨脚的公主的确是落到那面青绿的屋顶上了,而且是脚先着地,然而事情马上超出她的控制范围。前段时间的夜雨让屋顶上长了苔藓,滑如抹油,留不住脚。根本来不及反应,伊莎贝拉狠狠一屁股坐到屋顶上,身体毫无悬念地顺着倾斜的瓦片滑落,嘭地一声砸在地面上。   地上铺的都是石板,好痛,有星星从漆黑的夜色中冒出来,屁股直到大腿都疼得发麻。伊莎贝拉强忍疼痛,屏住呼吸,压制住大叫的冲动。事实证明,神明是无处不在的,一个自幼丧母,对未来无能为力的少女是不能抱怨伟大的苏伊斯的。今晚诸神不肯给她片刻喘息,火光朦胧的昏黄透过夜色,照亮石墙锋利的转角,皮靴践踏石板,金属摩擦皮革,男人的声音很粗笨。   “盖伦侍卫长吩咐过,今晚巡逻得多留心。”   “留心,什么时候也留点好处给咱?听我的,是野猫,绝错不了。你没听到?刚才那么大动静。”   火光越来越亮,卫兵的影子率先戳出墙角,像是两柄并排的尖刀。伊莎贝拉不敢大意,咬牙爬起来,猫着腰躲到灌木丛后面,身体贴紧地面一动不敢动。只是例行巡逻而已,不要慌,鲁莽比暗箭更危险。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不知为何,响起的却是克莉斯的声音。火把照亮了石墙,然后是水声淙淙的小喷泉,石板地面,最后来到灌木丛前。透过草木的缝隙,她几乎可以看到卫兵沾着褐黄泥土与几根青草的牛皮靴子。不要往上看,千万不要往上看。伊莎贝拉闭上眼睛祈祷。   “看吧,就说是猫吧。一定是断尾那家伙,数它最肥,听听这动静,瓦片都能给震下来!”   “春天到了,猫也不安生啊。”   “何止是猫,嘿。我瞧盖伦那家伙也够呛,小姐要订婚了,够他醉上几天的。”   “别瞎说,侍卫长对小姐有那种意思?”   “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这   人呐,跟猫还是有点儿不一样。有的东西,整天都在眼前晃悠,不觉得怎么样。这一下要没了,心里就开始慌了。再说伊莎贝拉小姐,那脸蛋儿,那胸,那屁股。瞪着我干嘛?英雄爱美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滚吧,就凭你,还英雄?我呸!也不照照你那熊样。”   “想想么,想想又不挨鞭子……”   卫兵的交谈声越来越远,直至模糊不清。周围又暗下来,只有月亮清冷的光。伊莎贝拉这才发现脚踝火辣辣的,痛得要命,小腿好像擦破了,皮肤湿漉漉的。手不知道按在什么东西上,又冷又黏,吓得她赶紧缩回手。她连呻吟也不敢,悄悄探出头,确定守卫真的走远之后,才猫着腰,一瘸一拐地穿过小喷泉,摸向黑暗中的林荫道。 第29章 重逢   与克莉斯的每一次相见, 都是命运的安排,只能如此解释了, 否则伊莎贝拉无法说服自己。她是奥维利亚的公主,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然而自从第一次见到克莉斯,她就一直负责出丑。可以说,她这十七年来最狼狈,最窝囊的样子都被克莉斯看到了。她以为这类事总会有个头,诸神却存心跟她过不去,让她每况愈下。她可以理解乌鸦门卫看到她时脸上的震惊。她的脚扭伤了, 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睡裙, 身上又是草又是泥。裙摆被刮破一大条口子,要是不攥住它, 大腿都要被人看光了。   而克莉斯, 克莉斯下来之后只看了一眼,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伊莎贝拉不敢再乱猜她的心思, 那可不明智。这个人的身份如此复杂,万一猜错了, 岂不颜面扫地。倘若真要离开奥维利亚, 一路上可得和这个人作伴。到时候她就是代表奥维利亚的伊莎贝拉了,必须得维持住公主的尊严, 公主的尊严就是奥维利亚的尊严。看着没有扶梯的陡峭石阶时,伊莎贝拉还是很有决心的,当她迈出第一步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个后继无人的筑城者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黑岩堡的台阶都既长又陡还没有扶手呢?如果裙子没破, 伊莎贝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扶着墙上去,对,只要能腾出手来,就算腿瘸了,凭毅力也能上去。伊莎贝拉不肯服输,她咬牙坚持了两级台阶,汗液立即濡湿了后背。楼梯间太安静,让她的喘息显得格外粗重。一定只是错觉。走在前面的克莉斯突然停下,扭回头看她,伊莎贝拉竟然在她铁板一块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无奈。克莉斯转身,三两步走下来,矫健如豹。   “可以吗?”   伊莎贝拉目睹克莉斯在身旁的阶梯上停下,抬起一只手。她站得好近,心跳得真快,一定得注意锻炼了。伊莎贝拉暗自琢磨,她向克莉斯报以感激的微笑,冲她点点头,意思是自己还能坚持。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伊莎贝拉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瞎猜这个人的心思,有话一定要直接说出来。克莉斯不知道哪里会错了意,搂住伊莎贝拉,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这还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伊莎贝拉不禁低呼,情急之下,下意识搂住克莉斯的脖子,两个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克莉斯的脸近在眼前,能看到她琥珀眼睛里的倒影,她的气息变得好浓郁,一下子把人给包裹住,呼吸之间都是清淡的香味。不是没有和她如此贴近过,但那时候是为了躲避箭雨。没了生命的威胁,身体上的接近变得很尴尬,两个人同时僵住。   伊莎贝拉不自觉地端详起克莉斯,楼道里的火把正在熊熊燃烧,火光在她金色的眼底跳动。她隐约流露出某种晦暗难明的情绪,是一种伊莎贝拉搞不明白的东西。真该死,刚刚才下决心不要再揣摩她的!“对不起。”伊莎贝拉赶紧道歉,她松开胳膊,低头望着阶梯锋利的边缘。“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的。”“胡闹。”克莉斯望她一眼,毫不理会,径自迈开大步走起来。她到底有多大劲,抱了一个人,走起来依然毫不费力。伊莎贝拉为两人体能的差距感到绝望。骑士之路,离她还遥远得很哩。   看样子克莉斯住在石塔顶层,她拾级而上,一言不发。伊莎贝拉不知是该庆幸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免除了更多尴尬,还是这般沉默不语本身就够让人难为情的。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率先开口。   “我想表达我的感谢,非常感激。父亲醒来,我高兴得不得了。”   “是诺拉学士的功劳。”   “不,我明白。没有你的帮助,诺拉学士是不会出手的。那个,我……”这种姿势,又不能抱住对方的脖子,很难维持平衡,攀爬楼梯的颠簸更是雪上加霜。克莉斯利落地转过楼梯拐角,视野旋转,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快要翻倒出去,情急之下搂住克莉斯的背,这回她倒没说什么。伊莎贝拉搭着克莉斯的肩膀,那比想象中瘦多了,却这么有力,不合常理。“我想为我先前的行为道歉。那个时候不该乱发脾气,我是说碰到你的部下的时候。还有!我之前说过的,不要再用敬语的事情,依然有效!”   克莉斯停下来,深深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你就想说这个?”接着开口:“帮我把门打开。”   伊莎贝拉对黑岩堡的客房没有太多研究,显然倚靠墙角的巨剑和包了黑水牛皮的大箱子是客人的物品,除此之外的摆设都是奥维利亚的风格。房间该是为贵宾特别准备的,桌面上镀银的灯台孤零零地烧着,大床的四柱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的蔓草沿着床柱向上攀援。床铺的感觉与木雕大相径庭,太整齐,一丝折痕都没有,跟没人住似的。大约是拜它所赐,挂在墙壁上的草绿色松海织毯似乎也没能给房间增添多少暖意,说不定,夜里在这个人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呢。似乎不该这么取笑她,伊莎贝拉在心里小小地抱歉了一下。她确信克莉斯没发觉什么异样,她将自己放在木椅子上,温柔有礼堪称绅士楷模,但她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称呼,伊莎贝拉决定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我让人拿冰块过来。”克莉斯在检查伊莎贝拉的脚踝。她看得很认真,伊莎贝拉扭了扭身子,不自在的感觉挥之不去。“谢谢,总是让你帮忙。”“你来找我代表愿意前往洛德赛,这也是护送工作的一部分。”克莉斯没抬头,她褪去伊莎贝拉的低帮小牛皮鞋,很小心地没有弄疼她。护送,不是从离开的那一刻才开始计算的吗?也许帝国的方式有所不同?伊莎贝拉决定不在这种问题上花费太多的精力。“腿擦破了。”她往上瞥了一眼。热力嗡地一下胀满脑门儿,进而攻陷耳根。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大腿白花花的皮肤正暴露在外面哩!可是已经被她……再说反正她也是女人……不行,还是好害羞,可是现在掩饰反而更加……伊莎贝拉找不到地方放好她的两只手,急得直想抓头发。不行,一定要忍住,那可是形象的大崩溃呀,怎么能在她面前……   冷若冰霜的克莉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伊莎贝拉的挣扎。这不近人情的家伙甚至掀开撕裂的裙摆,大模大样地查看大腿的伤势。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呀,这个人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一点小伤,清理一下就可以了,不用上药。”她平淡地总结,总算记得把翻开的布料盖回去。伊莎贝拉顿松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小小失落。   “你们帝国人都是这样的吗?”   克莉斯不说话,抬起脸,金色的眼里充满疑惑。伊莎贝拉下意识挪开视线。“这样……对别人的身体……你知道,在奥维利亚,尤其是我这样的人。我们的身体,是比较,那个的。”   “你沐浴的时候,安妮也在旁侍奉。”   “不,那不一样的!”伊莎贝拉急道,她对上克莉斯的眼睛,又蓦地移开,声音软下来。“我也说不好,总之,是不一样的。”   “帝国的确有很多奥维利亚没有的东西,比方说大澡堂。不过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我们帝国的女人,不会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   “不是羞耻!”   这时候木门轻响三声,伊莎贝拉连忙收敛声息。端着铜盆的士兵走进来,盆里蒙了一层细白的水汽。冰块裹在布袋子里,以棉绳扎好,上面依稀结着水珠。士兵咚地一声把铜盆放在地板上,向克莉斯行了个帝国军礼,旋即利落地转身离去。这些家伙干什么事情都干净利索,回想起盖伦手下的那两个人,伊莎贝拉悄悄叹了一口气。出使帝国,让她更加盼望自己家族统治的国家富裕强大,军力强盛,如此一来,她也不至于卑躬屈膝。   “我想去洛德赛,与你同行。”   “我知道。这很凉,忍着点儿。”克莉斯说着,把冰袋按在肿胀的脚踝上。伊莎贝拉抓紧椅子扶手,以为会很痛,然而并没有。她悄悄松开手指,凝视克莉斯乌黑的头顶。克莉斯看她的时候,奇怪的感觉让她没办法回望;当她不看着自己的时候,又总是忍不住想要看她。没见面的时候不觉得,实际相处起来,果然还是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怎么净想蠢事!伊莎贝拉拍拍脸颊,决定照原计划吐露实情。“我连夜赶过来是因为,因为我,明天就要订婚了。他们守着我的卧室,不让我见你。”   “我知道,佛多伯爵的队伍将在明天正午抵达。明天一早,就要定下人选。”克莉斯把伊莎贝拉的脚搂进怀里,移开冰袋查看消肿的情况。她按了按那块肿胀发红的皮肤,疼痛让伊莎贝拉不禁发出些微声响。克莉斯看她一眼,重新按住冰袋。她懂得如何用力又不弄疼病人,在这点上,泽曼学士应该向她学习。   “恕我直言,大公他不会轻易放你离开,他会用各种办法阻挠你。先是软禁,接着可能是愤怒,动用他的权威,利用亲情,都是有可能的。”   “不会的,我是说,父亲他很爱我,这点毋庸置疑。”克莉斯的眼神让伊莎贝拉觉得自己说的是蠢话。她还想辩解,克莉斯抢在她前面说:“不管你抱着什么幻想,请你牢记现在的愿望。如果明天你退缩了,我也没法再帮你。你要充分休息,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消失的时候。懂得隐藏行踪,这很好――好的方面不包括摔伤――今晚你呆在我这里,明天一切听我安排。”   呆在你这里?伊莎贝拉茫然望向大床,脸又热起来,这可真叫人难堪,她的耳朵大概很红。克莉斯一定发现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在憋笑,该死的!伊莎贝拉抬起下巴,努力装出高贵的神情,殊不知过度的努力让她愈发稚嫩。像还没长齐牙齿,路也走不稳的小狗崽,克莉斯心想。她忍住笑意,用下巴指指大床。“今晚你睡那儿,我跟别人挤一下就好。”伊莎贝拉顺从答应,可是怎么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许,失落?错觉,一定是错觉。 第30章 出使决定   伊莎贝拉在黑岩堡出生, 也在这里长大,但走进城堡的会议厅, 还是生平头一次。跟艾诺家奉行的简朴相比,会议厅称得上有些浮华。地板铺的是镶有淡蓝条纹的乳白色大理石,会议厅的高台两旁立着两尊雪白的大理石雕塑,一侧是展翅苍鹰,另一侧是一匹犬坐于石座上的白狼,淡金的晨曦让狼眼里的红宝石熠熠生辉。高台的苍白石壁后面挂着三面硕大的旗帜。中间的是帝国月白的六芒满月旗,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与威尔普斯家的披甲战狮分居左右。   早晨清爽的风穿过窄窗,三面大旗如波轻晃。大旗下面放着三张高椅,雨燕旗下面那张无疑是父亲惯坐的。椅背正上方的金包边镂空, 雕了一只昂首展翅的雨燕。另外两张大椅子除了尺寸与之相仿, 倒是平平无奇,想来是临时搬过来的。与人――还是两个女人――共享会议厅的高台, 对于父亲来说, 想必也是头一次。   伊莎贝拉跟其他乌鸦一起在高台下站定,面罩挡住她的脸, 这样很方便,可以抛却奥维利亚式的淑女端庄, 尽情地兴奋, 哪怕说是紧张也行。今天的第一次可真不少,她竟然正经穿上了一套钢甲!虽然天不亮就被人赶出温暖的被窝, 只匆忙咬过几口干面包,又花了一个小时穿上这身行头,但一切都很值得!全套钢甲,也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嘛。与帝国正规军穿戴同样的铠甲还能行动自如,伊莎贝拉为自己感到骄傲。当然, 这其中也有秘法的功劳,说是神威也不过分,一夜之间,扭伤的脚踝竟然全好了。   伊莎贝拉握住身侧的剑柄,她戴着钢指,摸不到剑柄皮革的触感,可还是忍不住。这可是梦中才能有的打扮呐!身着甲胄,为自己的梦想而战,本身就是梦里才能有的事!伊莎贝拉能听见盔甲内部激烈的心跳声,她的身体很热,精神紧绷。事实上,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出了一身汗。面罩里蒙了水汽,视野有点模糊。沉住气,沉住气。她默念了一边早上克莉斯教她的帝国军人的站法,努力站出他们的挺拔。不能让父亲看出来,不过应该没人能料到这种情形。想象着父亲和安德鲁的惊讶神情,伊莎贝拉躲在盔甲里面偷笑。   护卫列队完毕之后,钉了银盘的颀长双开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银甲的盖伦侍卫长。他搀扶着父亲,将他扶上台阶坐好,然后快步走下来,站在侍卫队伍的最前方。跟在父亲身后的是高额头,双目湛蓝有神的诺拉学士,克莉斯面无表情地走在她斜后方。盖伦不知跟克莉斯有什么摩擦,一见到她出现,视线立刻切过去,面色不善。   三个人在高台上坐好,王子们才相继从另一侧小门现身。大家都穿得很正式,亚瑟华贵的丝绸长衫上用金线绣了七只姿态各异的雨燕,腰际佩戴真剑,剑柄上硕大的宝珠光芒闪耀。博泽尔和崔斯坦又穿着颜色迥异的衣物,他们的羊毛衫一绿一蓝,竭力减弱这两个人是一对孪生子的感觉。同胞弟弟安德鲁的羊毛衫是浅灰色的,只在胸口绣了一只小小的燕子,下身是简单的黑色羊毛裤和高帮圆筒靴。伊莎贝拉有些心疼,他应该打扮得更隆重一点,他可是奥维利亚的王储,不是深居简出的学士。   王子们向高台上的人欠身致意,大公的视线从儿子们身上缓缓扫过,露出赞许的神情。他的精神比昨晚要好,装束一如既往的低调,深棕色的皮上衣只在搭扣处有简单的银丝刺绣。正因如此,他右手无名指上的绿宝石戒指总是很显眼。那是艾诺家族世代相传的珠宝,大公身份的象征。父亲望了望帝国使者,率先开口,他略显绵软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石厅中,听起来有些空洞。   “我的儿子们,今天叫你们来的目的,你们都知道了。我们和帝国,和睦共处了一百六十年,王子前往帝都交流学习还是头一次,机会难得。赫提斯大人的亲笔信,昨天也给你们看过了,他很看重你们的意愿。今天帝国使者在这里,也是为了了解你们的心意。”   父亲话音落下,大厅里沉默了片刻。安德鲁没有站出来,他眉眼低垂,脸上没有笑意。天知道父亲对他说了什么,才掐灭了他对秘法的向往。弟弟一说到秘法和博物,总是兴奋得两眼冒光,菜谱都读不通的年纪,就围着泽曼学士问长问短。他甚至抱怨过,倘若他是帝国人该多好,即便没有秘法体质,也可以做个药剂师,行走大陆,治病救人。伊莎贝拉不想猜测他心中的难过。责任的意思,就是有所舍弃。父亲的教诲,她一直牢记心底。亚瑟笑得比往常更加傲慢,搞不懂他整天在得意什么,也许脑子不好到了极点自然就会这样吧。他的弟弟博泽尔话很少,向来木讷,崔斯坦则看着安德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父亲又接着说道:“不用顾虑太多,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说出来,父亲会为你们做主。帝国向兄弟国家伸出橄榄枝,这也不是第一次。几年之前,蒙塔韦斯特的索菲娅公主不就在洛德赛游学过几年吗,传出不少佳话。据说现在夏宫里面,还在传唱她亲自谱写的歌谣。”父亲说着,转向两位帝国使者。诺拉不懂社交辞令在意料之中,令人吃惊的是,就连克莉斯也没有应和他。她金色的眸子里仿佛有利剑刺出来,这可太不妥当,父亲愣神的当口,亚瑟和崔斯坦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切,不能继承王位的女人,当然可以随意丢出去。”   “可是她在怒河会战的前夕就逃回故国了。”   两个人同时顿住,目光交汇。亚瑟挺起胸膛俯视崔斯坦,刻意压低声音。“哥哥说话,你少插嘴。”   “呵,安德鲁说话的时候,没少见你打断。”   “给我闭嘴!不详的双胞胎!”   “啧,恼羞成怒。尊敬的使者你们可要看清楚了,我的二哥亚瑟,差不多随时随地都是这副德行。不想给洛德赛添乱的话,请谨慎考虑。”崔斯坦抱起双臂,得意尽显。克莉斯点点头,“他劣迹太多,秃子也更懂得掩盖头上的跳蚤。”克莉斯的直接让崔斯坦吃了一惊,他放下手臂,微张着嘴望向高台。亚瑟脸色发青,眉毛搅在一起,活像两条遇到天敌的毛毛虫。   “我呸,臭小子,就他妈知道算计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称王了。嘿嘿,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谁要抢你的位置!?不要脸,你又不是长子。”   “你这个――”诸神是公平的,亚瑟人高马大,身体强壮得不像话,枪术剑技一学就会,但除此之外,脑子里其余部分全是浆糊。他头脑不好,嘴皮子也不利索,说不过小他近两岁的弟弟,踏上一步,抡起胳膊就要扇他。父亲气得猛拍座椅扶手,厉声将他喝止。   “让两位见笑了,我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像话。要说博泽尔,是里面最稳重的。他是个好孩子,就是话少些。”说着,父亲递出一个眼神。博泽尔左右看了看,抬起一只脚,刚放到地面,又缩了回去。亚瑟毫不留情地扑哧笑了,直骂博泽尔蠢货。伊莎贝拉嗤之以鼻,就凭他,也好意思嘲笑别人笨。   博泽尔抿抿嘴,偷看父亲一眼,又被他的眼神吓回来,缩起肩膀,好歹说了一句话。“大家都不愿意去,我又不傻。”   “真是遗憾呐。既然都不愿意去,那么可否……”   “我愿意!”伊莎贝拉鼓足勇气打断父亲的话,掀开面罩站出来。安德鲁睁大双眼,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不只是他,在场所有奥维利亚人同时愣住了。伊莎贝拉手心里都是汗,女子站在黑岩堡的会议厅里,还是数百年来的第一次。想到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她又有些兴奋。像克莉斯昨晚说的那样,无论如何也要奋力一搏,即便失败,她也注定与众不同。   “你是怎么……”父亲的视线射向盖伦,盖伦连忙垂下头。   “不关盖伦的事,我翻窗逃走,他不知情。”   “翻窗?哪国公主会从闺房翻窗?”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伊莎贝拉暗道不妙。“父亲爱护你的心意,对你来说只配得上‘逃走’吗?你实在太令我痛心。”父亲靠进椅子里,阖上眼皮,扶住额头沉重地叹一口气。他的表情很颓丧,伊莎贝拉心里一软,走了几步,链甲的沙沙声把她惊醒。现在是在战斗,不是心软的时候。   “我没有质疑您的爱护。”结果她还是忍不住解释。父亲的表情稍稍缓和,他拿下手,睁开眼睛,深褐的眸子里盛满慈蔼。“你深爱着你的家人,眷恋在黑岩堡的时光,这些,父亲都知道。前段时间病了太久,事情搁下很多,看来,是我太急了。”父亲自嘲,他微微一笑,语气更加软和,“订婚的事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一时接受不了,或者想在家再住上一些日子。这些事,你告诉父亲,父亲都可以体谅。订了婚,也不是立刻就要嫁过去。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在结婚前先见见面,有个了解,我觉得也挺在理。两三年的缓和时间可以给你,不用担心。”   “两三年”让伊莎贝拉心头一松,如果有那么长的时间好好准备,也许她可以尝试适应。她现在站在这里,穿着乌鸦的盔甲顶撞父亲,已经是大逆不道,万一父亲气出个好歹来……更重要的是,亚瑟他们的反应未必是没有道理的。说是交流学习,却不见帝国把他们的绯娜公主送过来,这分明是要人自愿做人质,被软禁在帝都。有几个头脑清醒的人会甘愿将自己置于敌人环绕的险境中?   “我的女儿,你还年轻,考虑问题太简单,也容易受人蛊惑。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你的家人永远和你站在一起。我们不会害你,这里是你的家,只要记得这些就好。现在当着帝国使者的面,确定自己的心意,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父亲说得句句在理,歉疚与自责潮水般涌出。父亲温柔的目光让伊莎贝拉无地自容,看看她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幼稚。她无法弃家人于不顾,她是艾诺家的长女,她就是受这样的教养长大的。伊莎贝拉确定心意,正要开口,传令官高亢的声音穿透木门,响彻大厅。   “柏森城城主,阿尔伯特?布里奇伯爵;佛多伯爵之子,克莱蒙德?佛多爵士到访――” 第31章 克莱蒙德   男仆躬身拉开侧门, 两名青年男子一前一后步入会议厅。走在前面的是阿尔伯特,他是莉莉安娜的胞弟, 前年刚刚继承爵位。他今天穿了一身色彩绚丽的紫罗兰丝质长袍,皮革红亮的银扣宽边皮带系在腰间,和他棕红色的眸子相得益彰。他摆出与莉莉安娜如出一辙的“贵族微笑”,向高台上的人鞠躬致意。克莱蒙德站在他旁边,圆筒靴漆黑锃亮,靛蓝的天鹅绒长衣的袖口绣了朵朵金花。他一躬到底,随后视线粘在伊莎贝拉脸上。   伊莎贝拉被他瞧得很不自在,但父亲在旁,她既不能露怯, 也不能粗鲁反击, 于是只好摆出公主的微笑。那副笑容和她现在的打扮着实不相称,克莱蒙德瘪瘪嘴, 翘起一侧唇角。这家伙有双薄唇, 高颧骨,脸颊略微凹陷, 铅灰色的眼睛好像刚从煤堆里扒拉出来,没彻底洗干净的玻璃珠子, 笑起来有股子}人的冷酷。跟克莉斯的冷不同, 是偏向不好的一面,好像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阴阴地贴着脊梁。他一笑,不妙的感觉立刻升起。阿尔伯特也转过来看她,捻着他修剪齐整的八字胡,嘴角带笑,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你好呀, 我尊贵的未婚妻。请问你这副打扮是――”克莱蒙德上下打量她,理直气壮地对她评头论足。“早上赶路的时候,阿尔伯特跟我说你有些爱做梦,我还说没关系,女孩子爱幻想也是常事。可是你这个样子……恕我直言,堂堂公主穿着这身黑乎乎的盔甲,成何体统?女人什么时候能在会议厅晃悠了?你还是我们奥维利亚的公主吗?还是你跟蒙塔韦斯特的女射手学拉了几年弓,就染上了一身臭毛病?他们那些习气教他们亡了国,还记得吗?”   克莱蒙德咄咄逼人,伊莎贝拉的怒气一下子顶上来。她收敛笑容,也盯住克莱蒙德。“首先,你还不是我的未婚夫,请你保持起码的绅士风度。其次,我的父亲,你的君主就坐在上面。如果口没遮拦是你的习惯,还请你至少在大公面前稍微克制一下你自己。”   “哎呀,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克莱蒙德嘿嘿笑两声,回顾高台,微微欠身。“埃顿大人,我奉家父之命,先行一步,前来探望我的未婚妻。我这个人爱说实话,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海涵。伊莎贝拉公主她,和您信上描述的,可谓大相径庭呢,尊敬的阁下。”   “伊莎贝拉她,近来经历了很多,有些气躁也是难免。她只是受人蛊惑,年轻人的想法总在变。你作为丈夫,耐心引导,她一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噗”地一声,诺拉不合时宜地笑了。奥维利亚人的目光一齐射向她,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双肩抖动得更加厉害,后来干脆忍不住哈哈大笑。石厅里回声阵阵,全是她直爽的笑声。“我还以为,只有我不懂得察言观色呢,哈。这两个人,当面就把人给卖了,一眨眼从没定下的未婚夫升到丈夫。快看她的脸,跟生吞了一条蛞蝓似的,哈哈。”诺拉拍打座椅的皮扶手,提醒克莉斯。克莉斯言语中的冰冷倒是毫不做作,是明晃晃的刀刃。   “女子在奥维利亚几时算做人?你买豆子的时候,也不会去问豆子的意见。”   “我买东西,都是扔下钱就走。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办法浪费在砍价上。”   “不是所有买家都像你一样阔绰。”   两个人一问一答,不仅父亲的表情渐渐变冷,就连阿尔伯特,也敛去笑容。克莱蒙德嗤笑一声,脱下手套啪啪拍起巴掌。“真是精彩,这就是帝国那些所谓的娱乐之一吗?叫做什么谈来着?使者大人,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您盔甲的颜色叫我害怕。不只是我,整个城堡的人,哪怕是盖伦爵士这样的好汉,都害怕您呐。谁家里没有襁褓中的幼儿,自己没有子女,总有弟妹晚辈。眼看着孩子糊在墙上的事情,我还办不到。”克莱蒙德说着,再欠了欠身。他阴冷的笑容让伊莎贝拉怒火中烧。   “克莉斯不是那样的人!”   “哦!很亲热嘛!”克莱蒙德睁大他灰扑扑的眼睛,脸上的惊愕十分浮夸。“也请你克制一下,你知道自己是谁吗?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吗?奥维利亚的长公主,未来的灰马城主夫人,我的未婚妻。”   “谁是你的未婚妻!?”   克莱蒙德竖起食指,笑着摇了摇。“是不是未婚妻,可不是你说了算唷,我的小姐。”他把手套重新戴好,走近伊莎贝拉。“之前还不算认识,请容我正式向您介绍我自己。我是克莱蒙德,克莱蒙德?佛多,雷克利伯爵的长子,灰马城继承人。我有许多优点,例如可以容忍穿着粗野盔甲的未婚妻,我也乐于迎难而上,是个能够直面挑战的堂堂男儿。”   说完,这家伙自顾自抓住伊莎贝拉的手。伊莎贝拉只觉得鼻涕虫黏滑的肚腹缠住了自己的手指,胃里一阵翻腾。怎么能让这种家伙亲吻自己的手背,就算戴着铁指,也不行!这不算失礼,吻手礼可没有强迫的含义在里面。她用力抽手,然而克莱蒙德的手掌像铁钳一样,将她的手掌牢牢箍住。他咧嘴一笑,慢慢托起她的手。伊莎贝拉奋力挣扎,盔甲的关节相互摩擦,金属铿锵作响,只可惜毫无用处。“住手!”伊莎贝拉失声大叫,克莱蒙德充耳不闻,凝视着她,缓缓低下身子。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崔斯坦兄弟呆若木鸡,亚瑟噘起嘴唇吹了声口哨,笑得像个流氓,安德鲁大惊失色,恨不能用眼神挖下克莱蒙德几块肉来。   “放开她!她说了不要!”   “噢,你还小,王子殿下。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明白了,女人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什么歪理!伊莎贝拉气到忘了恶心,铁掌带风,狠狠一巴掌冲那张阴冷的脸扇过去。克莱蒙德笑意不减,轻描淡写接住她挥过来的手,捏住她的两只手,强行带到胸前。伊莎贝拉的倔强反抗让他的自得攀到顶峰,他抬起下巴,掀动嘴唇,刚要说话,脚背上顿时挨了一脚。   帝国军人长于步战,为了防滑,他们的铁靴底下钉了特制的铁齿。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跺下去,皮靴的闷响落在耳中,旁人无不为克莱蒙德的脚捏把汗。他倒是条汉子,憋住没叫出来,只是笑容僵住,那点少得可怜的伪善碎了一地。克莱蒙德动了真怒,腮帮处的皮肤无声波动,他的牙齿咬了起来,双眼盯死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隔着铁指套,仍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压力。   眼见事态即将失去控制,阿尔伯特轻咳一声,提醒克莱蒙德。“这可是黑岩堡的会议厅,我的朋友,你手里拉着的,是咱们的公主。”   “哼,唐突公主,我很抱歉。不过嘛,踩人的公主,你见过?我只是对我的未婚妻做些婚前教育。”   “把那个词收回去!”伊莎贝拉真想踹那混蛋一脚,对苏伊斯起誓,要不是父亲在这里,她真要一脚踩烂他那张碎嘴。“我才不是你的什么未婚妻!我要代表奥维利亚出使帝国,我是奥维利亚的使者,艾诺家的伊莎贝拉!放开我!”克莱蒙德怔住,伊莎贝拉趁机抽回手,退开两步,气喘吁吁。克莱蒙德飞快地舔一下嘴唇,转向埃顿大公。“埃顿大人,这可和家父说的不一样啊!佛多家需要一个解释。”   埃顿大公深深地叹一口气,伸出手掌虚按几下。“稍安勿躁,她是一时冲动。这孩子只是有些倔,不要故意激她就好。”   “很好,帝国接受你的善意。”克莉斯抓住空隙,飞快插嘴,大公抿住嘴唇望向她,转动的浑浊眼珠露出大片眼白。克莉斯全不理会,只是向诺拉点点头。诺拉啪地一声拍在大腿上站起来,笑得好高兴。   “那么就这样定下来了,你愿意去是最好,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哄小孩上。赶紧收拾一下,明天――咳,我是说,过两天,准备妥当就赶紧出发。我还有好多事要办呢,就不在这里跟你们闲聊了,告辞。”说着,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把大公晾在一旁。   克莱蒙德愣在原地,他还要再说什么,克莉斯举起手,三名身着黑钢甲的帝国军人按剑出列,挡在他与伊莎贝拉之间。“公主现在是帝国的客人,我必须得以帝国使臣随行护卫长官的身份保护她。”克莉斯倾身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白石台阶。晨曦擦亮她胸口的银梧桐叶,她的眼眸金得近乎透明,倾泻出金属般的冷光。她紧盯克莱蒙德,后者毫无惧意,扬起脖子以目光回敬。   看到克莉斯为了自己走过来,伊莎贝拉心中欢喜,恨不得立刻到她身边去,但碍于身份,只得苦苦压抑这份渴望,努力做出冷眼旁观的样子。同样是瘦,克莉斯瘦得挺拔,像松树,或者是长矛;反观克莱蒙德那家伙,脸颊凹陷,眼底的阴影不容忽视,一副沉迷酒色的浪荡样子。刚才离得近,他嘴里的酒臭味直往脸上喷,恶心透了。一想到自己一念之差,差点嫁给这样的人,伊莎贝拉就一阵后怕。   “克莱蒙德爵士,鉴于你刚才的行为,还请你与伊莎贝拉公主保持距离。我有权将你类似的行为视作攻击。若有不满,我随时欢迎挑战。”   “真以为人人都怕了你?”   克莱蒙德阴阴地笑,克莉斯不理他,转身朝向伊莎贝拉。“我送你回房,殿下。”说完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伊莎贝拉冲父亲弯腰行礼,又丢给安德鲁一个带笑的眼神,几步走到克莉斯身边。   克莉斯可真高,被她笼罩的感觉很特别,伊莎贝拉说不好,她只知道自己的精神松弛下来,有些隐约的欣喜。克莉斯率先迈步,她一动,身后排列成行的军士同时转身,钢铁的黑河跟随她缓缓流动。伊莎贝拉走在金属河流的前方,莫名地安心。   她没有恶意。初次见面的感受又浮上来,伊莎贝拉勾起嘴角,偷瞄克莉斯。对方当然没有什么表情,她总是板着一张脸,从没意识到自己的俊美,这也正是她可爱的地方之一。伊莎贝拉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高兴,但她可是刚刚逃过一劫哩!劫后余生当然可以放纵一下。这么想着,伊莎贝拉偷偷捏住克莉斯的手腕。不出所料,对方一点停顿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似的。伊莎贝拉暗暗偷笑,铁手套下滑,握住克莉斯的手掌。走出会议厅的时候,为她开门的侍从直勾勾地看着她,满脸惊诧。   对啦,就叫我“惊人的伊莎贝拉”吧。公主昂首挺胸,脚步峥嵘有声,心底颇有些得意哩! 第32章 刺杀(上)   春天的正午是温暖惬意的时刻, 对冬季苦寒的守望城来说尤其如此。伊莎贝拉与帝国使者们共进午餐。   餐厅里铺好了暗红的长条地毯,长桌上热气腾腾,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大多不是伊莎贝拉熟悉的那几种。侍者们来来回回,冒着白气的脆皮烤猪肘整盘端上来,配的是烤番茄和葡萄酒,红白都有。主食不是黑面包,而是一大盘橘黄色的炖饭。蛤蜊椭圆的长壳斜插在盘子里,周围装点着圆润的绿豌豆与带壳的大对虾,充满了异域风情。   伊莎贝拉尝试了一小勺,新奇的味觉体验, 像是春天的树林, 丰富多彩。诺拉学士坐在她对面,正在喝第三杯葡萄酒。她没看她, 也不说话。诺拉学士真是难以捉摸, 平常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 嘴皮子翻得飞快,一般人根本插不上嘴。学士左手边的克莉斯沉默得像块石头。她的银杯里装的是白水, 切了一片柠檬在里面。伊莎贝拉第一次见到这种喝法, 好奇心驱使她多看了两眼。克莉斯似乎被她瞧得不自在,埋着头一个劲儿剥虾。伊莎贝拉想笑, 笑声被心底的沉重过滤,最后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将目光投向窗口,没挂窗帘的玻璃窗大开着,扣住窗户的铁钩被风吹动,金属声声脆响, 和着窗外雀鸟的啼鸣。模糊的奏乐声从远方传来,父亲正设宴款待雷克利伯爵一行。宴会在黑岩堡大厅里举行,诺拉学士谢绝了父亲的邀请,负责传话的盖伦也没有额外邀请伊莎贝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转身离去。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一个帝国人了吗?被排斥在家族宴会之外,这感觉太古怪,是很不好的古怪,好像被遗弃了似的。当面拒绝与佛多家的婚事,还是借助帝国人的力量,无疑触怒了克莱蒙德。他父亲雷克利会怎么想,伊莎贝拉可不敢推测。不过一想到要嫁给那样的家伙,伊莎贝拉就连连摇头,哪怕是为了艾诺家,也绝对做不到!   “不合胃口?”克莉斯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把盛了水果沙拉的瓷碗推到她面前。瓷碗上了白釉,显得葡萄愈发紫黑,伊莎贝拉尝了一枚,很甜,带点葡萄特有的酸涩。她报以微笑,克莉斯轻嗯一声,听不出高兴与否。   “我跟诺拉商量过了,你可以带一个随从。我们希望尽快启程,如果你想和安妮一起去,得设法通知她。”伊莎贝拉的微笑黄油般渐渐凝固,克莉斯拿起一只虾,忽然又说,“我可以派人带她回来,如果你想要的话。但是――,不确保她不会惊慌失措,你也不能随行。我不准。”   切,没开口呢,请求就被堵得死死的。伊莎贝拉回敬一个埋怨的眼神,克莉斯淡淡地看她一眼,拧掉虾头,把一整条虾塞到嘴里。她的嘴唇在女人里面算薄的,但色泽红润,像是涂过一层薄薄的草莓蜜酱。那两片肉可真有弹性,也许跟虾肉一样紧实,仔细回忆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注视她吃东西。等伊莎贝拉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惊醒的时候,克莉斯已经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了。她的目光让伊莎贝拉无地自容,低头猛扒炖饭,结果被米粒呛到,咳得脸皮泛红。最后得到诺拉学士的评价,“你是笨蛋吗?”   我是笨蛋吗?说不定还真是。   用过午餐之后,伊莎贝拉回到克莉斯的房间。在自己的家中无家可归,也是史无前例的冷笑话。伊莎贝拉坐在羽毛垫大床上,思绪漂浮在空中。   她来回抚摸银灰被罩光滑的缎面,上面装饰有彩线绣成的成串蔷薇与郁金香。绝非克莉斯的风格,这是黑岩堡的物品。但是昨晚睡在里面的时候,枕头被褥之间却全是克莉斯的味道,那味道真是让人……记忆中的感觉涌上来,伊莎贝拉心里又没来由地一热,也许连脸也红了吧,否则敲门进来的克莉斯看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埃顿大公叫你去他书房。”传话过来的不知是什么人,没等到伊莎贝拉走下石塔就消失不见。也许这就是大家对待帝国人的态度?伊莎贝拉苦笑,独自在城堡里穿行。她路过爬满藤蔓的矮墙,走进结出小巧花苞的林荫小径,穿过绿草茵茵的中庭,向侧身而过的仆从们一一微笑致意,仆人们也回以温暖的笑意。这让她多少好受了一点儿,为她拉开书房大门的男仆也冲她微笑,低声告诫:“夫人也在。”说完,咔哒一声拉开樱桃木门。   父亲的书房有股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觉,似乎有许多年没进来过了,自从父亲病倒以来,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好陌生。巨大的鹿头仍挂在白石砌造的壁炉上方,叉状鹿角在清冷的墙面上投下夸张的阴影。屋里一个侍从都没有,打着斜铁条的玻璃窗只开了一扇,莉莉安娜端着手臂站在窗前,披肩红得像喝了血。她细长的脖子直愣愣地挺着,皮肤是大理石一样的白皙,一个雪白细腻但是冷冰冰的假货。她背对着伊莎贝拉,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伊莎贝拉不想理会她,微笑着向父亲问好。父亲窝在铺了灰狼皮的大椅子里,勾了勾嘴角,脸活像被冻僵了。他脸颊凹陷,眼底又青起来。伊莎贝拉很是心疼,满心愧疚。“您没睡好?”她轻声问。父亲挥挥手掌,示意她靠近。什么时候他眼角的皱纹这么细碎了?稍稍一笑,就跟裂开了似的。“会好起来的,严冬总是让春天姗姗来迟。”伊莎贝拉走到父亲桌旁,手指刚好触到光滑的亮黑桌面。她记得小时候常和弟弟到这里来,她躲在大书桌后面故意躲他,安德鲁急得要哭。记忆中大书桌结实又高大,什么时候,它的尺寸变得这么普通?父亲的贝拉人是长大了,但心还没有。   “早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呵,要是道歉有用的话,要军队做什么?要姻亲做什么?”   “莉莉安娜!”   “真威风,我亲爱的,你现在可真威风,几乎让我想起十五年前。但愿你的威风能帮你平息佛多家的愤怒,这样我们布里奇家也能保住金库里的银币。”   “‘你们’布里奇家。”   “要不然呢?”莉莉安娜耸耸肩,她转过来,逆光的半张脸阴云密布,面具似的贵族笑脸不知道遗失在了哪个角落。伊莎贝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心中不由惴惴。“那是布里奇家的金子,布里奇家的麦子,我们,布里奇。这些年来,布里奇家忠心耿耿,为艾诺家出钱出力,还出人。”莉莉安娜指指自己。没有那条银项链,她的脖子也显得很陌生,她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说错了吗?尊敬的,荣耀的,大公阁下。”   “少说几句话。我本来还   在考虑其他办法。”   “真是令人感动。我为你管理城堡,为你重新联系帝都的线人,为了你与你的封臣共进晚餐,要我说,他们都该学学餐桌礼仪。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一醒过来,就让我少说几句。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这就是艾诺家引以为豪的家族传统?”莉莉安娜一步步走近,她的鞋后跟敲着大理石地板,声音又冷又硬。她依然抱着肩膀,血渍样的眼睛紧追父亲的视线。最后父亲干脆移开视线,望着壁炉顶上死鹿黑洞洞的眼睛。   “我是应该感谢你,为你保护贝拉所做的努力。”   伊莎贝拉一头雾水。父亲叹了一口气,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翻出来一枚银晃晃的饰品。他把项链椭圆的吊坠捏在手里,摩挲吊坠精美的雕刻。雕纹的主体是一朵白刺玫,伊莎贝拉如今才认得。绝望之花,难以靠近,无法抗拒。她在心里默念。她几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过这条项链,它是莉莉安娜的,从不离身。   “还记得母亲吗,贝拉?”   “怎么可能会忘记。”   “不,我是说,亲爱的,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去世的吗。”   父亲啪地打开银吊坠,里面是母亲的小幅画像。画中的母亲比伊莎贝拉卧室里的那个年轻得多,未施粉黛,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画上的她毫不在意,翘着嘴角,神情洒脱,甚至隐约有一股不羁的味道。   伊莎贝拉凝视画像,感觉有些陌生,似乎不是印象中的母亲,但画上的女子用她的自在说明那的确是她的一部分。也许母亲在世的时候自己太年幼,不懂得“不羁”这种字眼,故而没有印象。伊莎贝拉说不清楚,脑子开始有些混乱。   “我记得葬礼,父亲。”伊莎贝拉垂下眼,她想找把椅子坐下来。母亲的葬礼也是在晚春时节,身着黑衣的人们组成厚实的影子墙壁,围在四周。自己穿着全黑的长裙跟随棺木茫然地走,那巨大的影子像要把人吞进去一样。然后周围的一切突然都静下来,神官浑浊的声音在墓园中响起。兴许是因为他用的句子都太长,每当伊莎贝拉想要重拾关于母亲的最后的记忆时,都只能听到老橡树枝条摇动的哗啦声。   太悲惨了,不是吗?没有临别赠言,没有叮咛嘱咐,没有温度,没有一个怀抱,甚至连正式的微笑都没有,童年就那样戛然而止了。伊莎贝拉眼底发热,她缓缓阖上眼皮,努力控制住情绪。   “葬礼。没错,当然。那时候你还太小,父亲必须把一切隐藏起来。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希望你不要怪我。”古怪的说辞让伊莎贝拉睁开眼,父亲的脸上写着愧疚与歉意,还有许多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你母亲,卡洛琳,她是被刺身亡的。” 第33章 得知刺杀(下)   震惊让伊莎贝拉张着嘴, 却说不出一句话。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除了凝视父亲, 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在城里遇袭的。那年气候反常,整个春天都在下雨,下大雨。她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巨石大街的小酒馆里,你母亲她,从来都喜欢和平民相处,你是知道的。酒馆里太多人,起了冲突,太混乱。她被人刺中,从后面, 先是肺, 然后是心脏,又准又狠。那应该是一瞬间的事……”   父亲的嘴唇变得很白, 他闭上眼睛, 攥着银项链的手指节泛白。对于他来说,回忆这样的事不知有多痛苦。他喉头滑了几滑, 缓缓开口。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没受太多苦, 我想是的。她的血……她那天穿了条白裙子, 几乎全红了……我是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些的,贝拉。可是……十四年来, 她的红裙子一直在我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我想找到凶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天杀的混蛋揪出来。我要活剥了他,把他的头颅插上矛尖!每天我都想着这件事。我找了很多人,在场的人查了个遍,酒馆老板, 门外的乞丐,进城的每一个异邦人。一切都指向帝国,贝拉。帝国里有人杀了你母亲!我的人找到刺客家的时候,只见到一地废墟。地上好几具尸体,大人的,小孩的,全都烤得焦黑。”   伊莎贝拉瞪大眼睛,仿佛在看着一盏跑马灯,无声的画面逐一划过,童年的记忆似乎在扭曲,她努力回想,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父亲打开画像后面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枚奶油色的金属徽章。他把徽章摊在掌心,递给伊莎贝拉看,是一朵盛放的百合花。“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我从来没见过它,这个。前两年追查到这也是帝国来的东西,现在洛德赛还有人在佩戴。我派了好几个人出去追查,一点结果都没有。”   “凶手身上的?”伊莎贝拉接过来,将信将疑。徽章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她把它翻过来,铜镜般的背面刻了一朵小花。刻它的人应该不懂雕刻,运刀生涩,线条极不流畅,但雕刻者的意图仍然完整地传达出来。那是白刺玫。怎么又是它?“可是,这说不通呀,父亲。如果真凶会做出灭口这种事,又怎么会任由证物留下来呢?还是,有特殊标记的证物。”   “也许他正是知道证物在我们手里,才杀人灭口的。”   “母亲不会武,又是背后中剑,哪有机会从凶手身上扯下这个东西呢?况且,在奥维利亚,男人佩戴徽章太奇怪了,一定很容易被人记住。”   “疑点所在。但至少是一个线索,唯一仅存的线索。鉴于对方的神通广大,为防万一,我让莉莉安娜随身带着。”   伊莎贝拉一时语塞,父亲追查了十四年,不可能想不到那些浅显的问题。这件东西出现在大公夫人的身上,本身就够奇怪了。纤巧的徽章,表面上了白釉,一股帝国味儿扑面而来。她瞄了瞄莉莉安娜,对方凝视着父亲手里的项链,若有所思。伊莎贝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母亲她,只是商人的女儿,再往上一代甚至是农夫。为什么……千里迢迢,大费周章,冒这么大的险,没有道理呀。会不会是错杀?”   “她带着侍卫,打扮显眼,还有那双眼睛……错认?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年来,这些事情,一直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最后不得已,我去找了戈登神官,他给了我‘苏伊斯的密语’。是一种香,在密室里烧起来,可以找回很久之前的记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跟洛德赛的贵族有关,那个人把徽章别在胸口。”大公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胸。伊莎贝拉心里一沉。“父亲……恕我直言,那恐怕,我是说那个香,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请别再用它。”莉莉安娜冷笑,面含讥讽,“你女儿,比你明智多了。我真想为你的自信鼓掌,你知道吗?你就这么确信,她的东西你都知道?也许这是她自己的东西,太喜欢,不能让你知道。临死之前,不正是发现终生遗憾的大好时机吗?”   “别那样说我母亲。”   “混账!”   父女两人同时出声,父亲拍了桌子。突兀的巨响让书房里的争执戛然而止,气氛却越来越紧张,像一只渐渐弓起背的猫。   “你再这样我只好让你滚出去。”父亲还在瞪着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如水,但伊莎贝拉清楚那不是驯服的意思。这女人像条匍匐在枯叶中的蝰蛇,遇到危险的时候缩成一团,你以为她在退避,一不留神,就被她咬出两个致命的血洞。父亲重病后,城堡的情形让伊莎贝拉深感不安。说不定与莉莉安娜的角力中,父亲已经输了。她下定决心,在离开之前,一定要让他知道那些事。   “父亲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的处境,和你母亲的何其相似。”   “我的处境?”伊莎贝拉眨眨眼,旋即明白过来父亲指的是老松湖的事情。她说不出自己的生命比母亲的更有价值的话,只好说:“老松湖是帝国领土,我在那里丧命的话,就是一次政治事件。也许帝国有什么人想要挑起战争。”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父亲昨晚说的,帝国的复杂和凶险,远超想象。   “呆在奥维利亚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   “哪怕要和那个克莱蒙德……”   “克莱蒙德不算坏,他脑筋清楚,没有什么劣迹。年龄相差也不大,他会是个好丈夫的。这桩婚事对你有好处。”   “是你们男人眼中的,好处,哼。怎么都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吗?奥维利亚的男人几时在意过他们妻子的感受?所谓的没有劣迹,是指他没有私生子吗?噢,小姑娘,你的眼神可真叫人寒心。”莉莉安娜虚按胸口,一脸悲伤。“当然,你亲爱的父亲当然会这么说。这对你有好处,这对家族有好处,忍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拜托,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以为我嫁给你父亲是因为喜欢他?爱情只是少女充满童真的幻想,婚后生活可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伊莎贝拉胃里一团糟,却不想吐。不是因为莉莉安娜故意那么称呼她,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下,十几年来早就免疫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伊莎贝拉笃定父亲没有单方面改变帝国意图的权力,他只是有些不甘心。想到破坏联姻可能造成的麻烦,伊莎贝拉的口气软下来。“我很抱歉让您为难。可出使帝国,不是我能左右的。”   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低头凝视手中的画像,摇头苦笑。   “你的心思,父亲明白。唉,也是随我啊,都是我的不是。”   伊莎贝拉接不上话,很久没见父亲流露出这么明显眷恋和悲伤。母亲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人,她一定是的。否则父亲身为王储,以维护奥维利亚的荣光为己任,怎么会娶回一个商人之女?虽然没有见过爷爷,但伊莎贝拉可不认为他会慈爱地笑笑,说“只要你幸福就好”。一定发生过很多斗争,父亲为了爱情,和自己交锋,也和其他人争斗。   父母是因爱结合的,伊莎贝拉笃信。自己和安德鲁的存在就是他们彼此相爱的证据,即便母亲英年早逝,她遗留的一切仍无时不刻不在感染着伊莎贝拉。她对爱的执著,追求幸福的勇气,还有她近乎无穷的魅力。整个黑岩堡,上至大公下到马夫,无不对她充满了怀念――当然莉莉安娜那边的人另算。无法想象如果她还活着,自己的生活会有多幸福,多温暖。可是她的一切早就支离破碎,她的面容被画框框死,伊莎贝拉甚至描绘不出她中剑倒地的情形,她亲爱的母亲是那样的模糊,仿佛一团浓雾。这真是,令人心碎,又难以启齿。她捏紧掌心的徽章。如果做女儿的,忘却了与母亲的点滴,如果她忘记了如何悲痛,那么至少,让母亲圆满地离去。找出真凶也好,为她复仇也好,总之,做点儿什么!   “我要去洛德赛!”伊莎贝拉的声音铿锵有力。安静的书房放大她的声音,她挺直背,像勇士一样挺直脊梁,像克莉斯那样。坚定从她眼里透出来,她望向父亲,确信自己不再动摇。“请把线索详细告诉我,到了洛德赛,我要追查这件事情。如果母亲真是被人谋害……”伊莎贝拉顿住,好像仇人真在眼前似的。忽然间,恨意汹涌而来,蜷缩在继母淫威下的童年生活,弟弟艰难的成长,迄今为止生活中所有的无能为力,都是因那个人而起!因他一己之私,因他不知所谓的杀戮!原来是那么恨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关进地牢,看他被推上绞刑台。“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以奥维利亚长公主的身份亲自审判他!我要让他为他犯下的罪行负责!” 第34章 出发的准备   母亲是被谋害的……   离开父亲的书房好长一段时间后, 伊莎贝拉仍处于震惊的空白之中。了解的细节越多,刺客的意图就越发明显, 错杀的想法显然太幼稚了。他们就是为她而来!精心策划,跨越千山万水,干得干净利落,然而目的何在?伊莎贝拉想不明白,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洛德赛的某个人是她的敌人,他藏身在双月之城的大街小巷中,脸色阴沉,满手鲜血。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伊莎贝拉站在碎石铺就的小广场上, 目送身着帝国军服的乌鸦们扛着一个个钉了木条的大箱子, 从石塔里鱼贯而出,放到候在广场的马车上。为什么又来到这里?她也说不好, 照理说, 她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她应该回到自己的地方。站在广场中央大声指挥车马的克莉斯也表现出诧异, 她住了口,直望向她。   “我……”伊莎贝拉勉力笑笑, 拍拍身侧。手掌触到兜里藏着证物的项链, 硌了一下。笑容随即收敛。   “如你所见,我们在为回程做准备。请尽快打点行装, 诺拉很着急。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一个秘法师被逼急之后会干什么。”   “她会干什么?”   “有一次,她想要研究雷电。等了七八天,理想的天气终于到来的时候,为了创造足够的热量, 引发更强的对流,她烧了西蒙大学士的阁楼,里面都是大学士收藏的风筝,他最珍爱的一套隼形风筝也毁在火灾里。”   “比起诺拉学士的耐心,你更不擅长讲故事,也相信我好吗。”   “我说的是事实,请不要笑。”   可伊莎贝拉就是忍不住。“那么西蒙大学士呢?藏品被烧,他怎么处罚诺拉学士的?”   “不允许她使用密尔塔的藏书室,整整一周。”   “没办法感同身受的处罚方式呢。”伊莎贝拉心情松弛了一点儿。“如果是你呢?你的下属冒犯了你,你会怎么处置?”   克莉斯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穿着黑呢军服,黑色长靴与黑裤子,黄金般的眸子成了她全身上下最艳丽的部分。很多时候,她的眼神太平静,让人忍不住窥探。“不不不,我不是在刺探军情。”伊莎贝拉急忙解释,“我只是……好奇帝国的风俗,好奇人们起了冲突会怎么样。在我们这里,会请领主评判,帝国又没有领主……所以……”   “帝国有军队,常规军,不是临时拼凑的骑士队伍。我们还有法院。我以为你知道这些。”   “法官什么都管吗?军人,军人不会审判啊。”   不过要是你的话,你可真适合做那种事。想象着克莉斯正襟危坐在大黑椅子上,指指这个,“你,赔钱给他”,又指指那个“你,去矿场做苦工,一个月”,然后按住椅子扶手猛地站起来,“今天的请愿到此为止”。伊莎贝拉心里猛点头,简直天生就是那块料。   克莉斯望着她,似乎很迷茫。“决斗也很流行,在私人层面上。”   “那么,在你的‘私人层面’上呢?”   “我不会和下属发生私人纠纷。”   “如果有纠纷发生呢?又没有办法决斗,或者,打不过,不可能人人都是武士吧。甚至是,敌人太遥远,打不到。会有人买凶杀人吗?帝国也有杀手组织吗?”伊莎贝拉发誓克莉斯刚刚飞快地翻了一个白眼。“你小说看太多了,尊敬的小姐。”   “不过,有钱人总是……有很多不寻常的做法,不是吗?你要说绕过律法是奥维利亚特产的话,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您的信任是我的荣幸。”克莉斯笑了,微笑。伊莎贝拉好想一掌按在那张脸上,至少剜她一眼,让她再笑!结果她马上说了更煞风景的话。   “我派人去接安妮,刚出发没多久。”   “我不记得我同意你那么做。”   “我问过你。你带着她出门冒险,她是你的近侍,最信任的。时间很紧,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也许你会再次被软禁起来。”   “感谢你的好心!”伊莎贝拉抄起手,她自认为将不满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而克莉斯……克莉斯不是诺拉学士那样的人,她不是不知道别人的感受,而是选择了无视,这让伊莎贝拉格外生气。“我只好告诉安妮,是我让一群――帝国军人去绑架她,把两位重伤的老人丢在身后,只因为我准备快点出远门。”   “出远门?出使洛德赛在你心里是这个   地位的话,我的担心绝不多余。你需要贴身侍卫,我可以帮你选两个人,女人。”   “这里是我家,我不需要什么贴身侍卫。”   “我需要为你的安全负责,而不是你的幻想。你需要护卫,冷静的,机警的,个人能力突出的。”   “你是说像你一样的?”   “喔,你希望吗?那可不太容易。”   “现在我懂了,为什么你和诺拉学士是朋友。”克莉斯一本正经的样子快把伊莎贝拉逗笑。“我不需要克莉斯大人的保护,不过――如果她愿意教我剑术,或者,在阅读帝国风物志的时候为我讲解的话,我会很高兴。”伊莎贝拉紧盯着克莉斯的脸,从头到尾那家伙眼睛都没眨一下。   “克莉斯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奥维利亚来使的安全,不是当她的陪读。”伊莎贝拉的脸垮下来,或许是她毫不掩饰的失望让克莉斯改变了主意,她接着说:“不过你的确需要一些防身的办法,鉴于上午的事。先不要过于期待,学剑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你要的是应急的办法。”克莉斯走向伊莎贝拉,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伊莎贝拉扬起脸看她,心脏咚咚直跳。“你舍得出力,这很好。下次再踩中对方的脚之后――疼痛会让人分神――趁他分心,曲起膝盖给他来上一下,像这样,然后立刻撤退。”伊莎贝拉猜想自己的身高很不合适做这个示范,克莉斯的膝盖擦过她的裙摆,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耻骨。她没把膝盖塞进她两腿之间,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想象那样的情形就足够让人面红耳赤。   “有疑问?你们力量相差太多,攻击软肋是合理的选择。”克莉斯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伊莎贝拉急忙退开半步,出言反驳。“这样的,这可不是淑女行为。而且……”她拉开裙摆向克莉斯展示,她得一直穿着裙子,克莉斯该不会忘了吧。况且,踢人家胯下,实在是粗野得可以,即便是她也无法立刻接受,虽然所谓的淑女规矩让她不胜其烦。   “淑女?你们奥维利亚的男人当中,也没有骑士。”   “克莱蒙德是个混蛋,没错,我同意,但请不要把整个奥维利亚的人都扯进来。”伊莎贝拉埋怨,向一个帝国人求助,她也是太天真。克莉斯勾起嘴角嗤笑一声,其中的轻蔑让人不悦。她挺直身体,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只有行动,才能击溃荒谬的观点。那么,恕我失陪。”   她什么意思?奥维利亚的男人都是野人和懦夫吗?伊莎贝拉对着克莉斯笔直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叫她说不出话来。安德鲁,盖伦,伊万,托马,甚至是父亲的脸一一浮现,她有些气馁,又不知是在生谁的气。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克莉斯呗。那家伙真是一块儿铁!在奥维利亚的黑森林里冻了整整一个冬天,又冷又硬的那种!把她当成什么人了,无理取闹的刁蛮公主吗?她也不是非要她保护不可,陪读只是一个善意的邀请罢了!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是独自阅读。本来与她读书作伴的女孩们――譬如管家的小女儿琼――跟她总是读不到一起。她们也喜欢骑士小说,但里面总有一个等待拯救的公主。她受不了她们老掉牙的大呼小叫,更令人尴尬的是,有段时间女孩儿中流行模仿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抓着对方的手,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念出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三天也扫不完的肉麻台词。“你为什么要躲开我?你不能躲开我,你不能恨我,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恨我!”   呕――   想象一下拉住――必须得死死拽住才行――克莉斯的手逼她玩上一回,那情形……伊莎贝拉不禁莞尔。她的下巴说不定会掉到地上去,或者,脸色阴沉,压低声音说:“恕我失陪,尊敬的小姐。”然后嗖地一下站起来,像弹起来的捕兽夹,迅速有力。可自己还拉着她的手哩!趁这个时候夸她俊美,她又会变得呆头呆脑,像个傻瓜。回想起克莉斯微赧的侧脸,伊莎贝拉不由得恍惚起来,不,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神了!伊莎贝拉把注意力扯回书本上。   出使成了既定事实,打点行装等杂事用不着她操心,安妮也在回来的路上,因此伊莎贝拉把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阅读上。这是连续第二天在藏书楼里逗留到深夜。油灯的光点变得短小,她试着拨了拨灯芯,跳动的光芒转移了泽曼学士的注意力。他从手里的那本《戈特曼的二十年――狼脊山孢子植物》中抬起头,铜色双眼炯炯有神。   “天色很晚了,小姐。”学士直起身子,左右活动脖子,僵硬的关节一阵清脆的噼噼啪啪。他望向窗外,伊莎贝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玻璃窗跟泼了墨似的,漆黑一片。远方隐约有几声狗吠,接着是野猫婴儿般的嚎叫。夜已经很深了,说不定过了午夜。伊莎贝拉动动腿,她的膝盖也是一片酸疼。手里这套《沃尔德森帝国贵族家族谱系》叫人头疼,整整两天,她才读完第一卷 的五分之一。坦白说,最开始讲了哪些贵族这会儿她已然忘了七八成。啃这种大部头可真是艰难,伊莎贝拉苦笑着按按太阳穴。心中对学士们的敬仰再加深一层。   “没关系,不用急。”学士对她笑笑,拎起桌上的小铜壶,为伊莎贝拉斟上一杯花果茶。壶嘴里流出的茶水冒着诱人的白烟,玫瑰和茶叶的香气溢散在图书室清冷的空气中,让人分外受用。铜壶其实已经放了很久,晚饭后学士拿进来的。不用说,是秘法纹章的神奇功效。学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握着茶杯对伊莎贝拉说:“帝国最初只是大陆东海岸边上一个狭长的小国,可以说,她的历史就是吞并的历史。因此呢,帝国贵族姓氏复杂,各色名姓都有,追溯其起源的话,通常都会牵出某个称臣的古代王室。这些贵族之间又相互通婚,采用对方先祖的名字――哪怕上溯一百年,那位先祖原本是灭族的仇人。这套书很考究,很考究意味着,研究做得细致,读起来特别绕。你已经很努力了,小姐。”学士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帝国人特别在意他们牙齿的颜色,每天都用牙粉仔细清理。父亲称其为奢侈浮夸的生活作风,但伊莎贝拉觉得那样很好,很干净,给人健康的感觉,就像克莉斯一样。可是她跟克莉斯……提起来伊莎贝拉就想叹气。她想成为克莉斯的朋友,发自内心的,想要接近她,可是她……尽管不想承认,事实证明她对帝国的风俗,以及帝国人之间交往的习惯实在是一窍不通,亏她往日还以帝国通自居,真是丢脸。   “对于帝国人来说,外国人想与他们交朋友是很失礼的事吗?”   “怎么会?只要不   是柏莱人或者图鲁人。我听说这两年图鲁人的地位也提高了,高级奴隶陪同主人出入剧院这类场所变得很平常。”   “那是必须要跟工作中认识的人保持距离?”   “我的小姐。”泽曼学士笑出声,弯弯的眉眼里藏了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他什么时候也带着这种帝国式的神秘了?这还没出发呢,帝国已经让伊莎贝拉尝到不少挫败。“如果你是特指两位来使――是克莉斯大人对吗?诺拉学士和克莉斯大人都是很优秀的人,很优秀,又很有个性的人。跟奥维利亚正相反,帝国鼓励女子张扬个性,尤其是像她们这样的青年才俊。”   “你是说,不是什么风俗,是她的个性导致的?”伊莎贝拉支起下巴。是什么样的个性呀?她不喜欢朋友?她的脸那么冷,说半句话都嫌多,还真有可能。但是她,明明是那么温柔。哪有人会帮讨厌的人擦眼泪呀!“真是太矛盾了!”伊莎贝拉把书页翻得哗哗响。“沐恩,沐恩是什么大姓吗,学士?”   泽曼学士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抚摸髭须,仰望天花板。“沐恩不是贵族姓氏。洛德赛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都姓沐恩,银月嘛。毕竟,秘法,嘿嘿,那可不是人人都敢取的。不过,克莉斯大人可不是普通的沐恩。我不是说她本人,而是指她的母亲,她的养母,如雷贯耳的莫荻斯?科勒。”   “变革的莫荻斯,现代秘法学会的创始人?!”   “没有错。我当年有幸受她接见,她对田野调查的想法很感兴趣,是个敏锐的人,还鼓励我无论如何坚持下去来着。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克莉斯小姐,克莉斯……她当年似乎被什么怪病折磨,莫荻斯大学士为了她大动干戈,以个人的名义请了半个双子塔的秘法师会诊。我的药剂学导师也被请去了,那次的秋考因此推迟一周。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克莉斯大人,要不然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这块铜牌牌唷。”泽曼曲指在他的秘法师徽章上弹了一下,响声清脆。   “她都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些事!”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走下藏书楼的木楼梯的时候,泽曼学士的问题还在脑海中盘旋。学士问的时候带着友善的微笑,伊莎贝拉可笑不出来。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她知道她的一切,关于父亲的,安德鲁的,甚至连珍藏多年的骑士梦,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可她连母亲是莫荻斯大学士这样显而易见的重要事实都不愿意透露。只怕整个黑岩堡当中,只有自己一个被蒙在鼓里吧。像一个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傻蛋。   伊莎贝拉懊恼地踢飞一块石子。她抱着半掌厚的硬皮巨著,马灯在她手里左右摇晃,吱呀轻响。夜又深又凉,猫叫和狗吠也听不到了,周围静得跟死了一样,只有她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她开始有点后悔,不该逞能拒绝泽曼学士的陪同,非要一个人回去。可是马上就要离开家乡,远行异国,总想着依赖别人是不行的。意识到这一点,伊莎贝拉又站向自己一边。   真是的,明明要准备的事情那么多,摆在眼前的难题一个接着一个,怎么总想着克莉斯的事?伊莎贝拉为自己叹气,越发沮丧。四下无人,她情不自禁地哼起母亲的歌谣。她轻声哼唱遥远又熟悉的曲调,一个个音节像是山石间跳动的清泉。渐渐的,小溪滑过倒垂水面的柳条,绕过爬满青苔的大石,穿越过崎岖险峻的山涧,汇入开阔澎湃的河流中。就是在那个时候,笛声加入进来。寂静的夜色先是响起了第一声,有如冰粒敲打在瓦片上,紧接着,笛声水银泻地般倾泻而出,悠长动人。   伊莎贝拉长了十七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吹奏这首曲子,心情不由自主地上扬。伊莎贝拉环抱书本,独自站在夜色中,如痴如醉地聆听,舍不得迈步。脚步声会毁了笛声的纯净,也会毁了这一刻。通过乐曲,伊莎贝拉又和母亲联系在了一起,她有些鼻酸,轻吸鼻子。笛声戛然而止,诧异之下伊莎贝拉没想太多,直奔笛声来源处而去。   似乎是从小花园里传过来的,四下无人,伊莎贝拉索性走进柳树林,跨过矮墙,翻到旁边的硬泥地小径上。做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她拍拍蹭上苔藓的长裙,正要往前走,小径尽头的黑暗里飘过来一盏摇晃的灯光。男子的笑声猛然爆发,跟炸了一样,毛骨悚然。伊莎贝拉感觉很不好,她想要转身回去,矮墙却显得比来时要高。她踌躇起来,正想着如果被人看见,实在有损公主的体面,克莱蒙德湿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背后响起,大煞风景。   “看看这是谁?不是那位藏在盔甲里的好小姐吗?一个弱女子,深更半夜在外游荡,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我的殿下。”   不要慌,不要动怒,平常心。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来,挤出一丝笑意。昏暗的灯光让克莱蒙德的脸颊凹得越发厉害,他脸上的笑容绝称不上友善。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提着马灯,一脸不怀好意地咧着嘴,另一个则把厌恶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这下坏了。 第35章 克莱蒙德骚扰(上)   伊莎贝拉被三个男人围在墙角。就是围在墙角, 不是她的错觉。礼貌地道个晚安,优雅离去的法子不好用。克莱蒙德的随从散开, 伸长胳膊挡住她的去路。他们应该是效忠佛多的骑士,这算哪门子的骑士!伊莎贝拉收起微笑,面对这种人,假笑都嫌浪费。   “啊呀,你那是,什么眼神,哈?是什么让――我们的公主殿下不满意了,啊?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克莱蒙德凑近, 啤酒的酸臭味迎面扑来。这三个人不知喝了多少酒, 简直就是三个移动的酒桶!仔细看看,提着马灯的那位身体微微摇晃, 好像在应和无声的舞曲。克莱蒙德嘴里含了烂石子似的, 吐字含混不清。   “请你和你的人让开,克莱蒙德爵士。我要回房间。”   “回房间!”克莱蒙德噗地笑了, 不知喜在何处。他再走近一步,伊莎贝拉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她的脚跟磕到矮墙坚硬的石壁, 这可不太妙。见她后退, 克莱蒙德的笑容猛地收拢,冰渣子般掉了一地。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伊莎贝拉, 仿佛失去了焦点。“像您这样的女士,对不起,我是说,高贵的小姐。不应该独自在外面走路,万一遇到坏人……尤其是在晚上!晚上, 可是好时光。总有生意不好的小偷啦,穷鬼佣兵啊,倒了霉的自由骑手,这种人,你知道。花不起找女人的几个铜币,或者,想尝尝小姐的,高贵小姐的滋味。”他说着,无声地笑了,露出黄褐的牙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里是黑岩堡,什么小偷?这里只有四个人,坏人肯定不是我。”“小姐的滋味”让伊莎贝拉一阵作呕,她打定主意,要是这家伙再上前一步,她就用书脊拍他的脸,狠狠地拍,毫无保留地拍。把他拍飞出去,不,把他的鼻子拍凹进去才好!   “我当然!我是说,天色不早了,哪有骑士会舍得让一位小姐独自回家。尤其你是――这样的,美丽动人。”克莱蒙德说着,忽然握住伊莎贝拉手腕。伊莎贝拉本来要躲,但那一刻他眼疾手快,没有半分醉态。伊莎贝拉哪肯就这样被他制住?她使出全身力气与他抗衡,但敌人的力量让她绝望。她眼睁睁看着克莱蒙德一寸一寸拉直自己的手臂,一脸轻松,还有余裕微笑。伊莎贝拉恨不能一脚踩扁他。她的脚立刻响应,狠狠一脚踹过去。克莱蒙德滑开半步,仍拉着她的右手。   “哈,还是这么粗蛮。同样的招数,还是不要用得太频繁为好,我的小姐。”   “粗野的是你!你这肮脏的醉鬼!还有,谁是你的小姐!”   克莱蒙德强行把伊莎贝拉拽到身前,扭头嘿嘿一笑。“怎么样,传闻中‘微笑的伊莎贝拉’就是这副德行,是不是难以接受?你们欠我十枚银币。”他身后的两个败类骑士闷声应答,其中一个打了老大一个酒嗝,隔着三步远也能闻到那股子臭味。“不过她的脸蛋儿,可比听来的好哩。也不亏啊,女人嘛,只要长得好看,能生养,足够了。”   “正是因为,嗝,如此,我才要提前教好我的未婚妻啊。免得新婚之夜,她在床上给我来上一脚。”   “不要脸!谁是你的未婚妻!三天前在会议厅,我明明白白拒绝了你!我现在是奥维利亚大使,快放开我!”   伊莎贝拉拼命收回手,克莱蒙德的肩膀被她拉得一抖一抖。他绷着脸,脏兮兮的眼珠子上有两点明亮的黄光,危险的味道从中透出来。   “傻丫头,我是该同情你呢,还是干脆取笑你好呢?你还真以为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嫁到佛多家?我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瞒住你,不过,午宴之后两家把事情都定下来了。收回你那眼神,干嘛,想咬我啊?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我家老爷子被那个卵蛋血月吓得神神叨叨,说什么多事之秋还是稳妥为上,我现在就!”   克莱蒙德一脸愤懑。他踏上一大步,猛地将伊莎贝拉带到面前。酒气混合着男人浑浊的体味,像一面橡木盾一样迎面撞来,伊莎贝拉快要窒息,克莱蒙德灰黑的眼珠子陡然放大,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的。情急之下伊莎贝拉只剩下本能。她使尽全身力气跺下右脚,顾不上踩中与否,将那本大部头当做砖头,用它的尖角对准克莱蒙德两腿中间,狠狠捅了过去。她也不知道打到了他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用了好大力气,平常练一上午的箭,肩背才有可能透出这股疲乏。那个讨厌鬼哀嚎一声,夹紧双腿蹲下来。伊莎贝拉顾不上可怜他,夺路而逃。   “妈的!给我拦住她!”克莱蒙德压抑住呻吟,挤出这句话。他那个两个随行骑士闻言立刻围上来,一个人伸直胳膊要抓伊莎贝拉,她弯腰从他腋下钻过,却迎面撞上另一个人。一不做二不休,这个时候哪里顾得上什么两家的颜面?她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人膝盖上,脚踝发麻。结果醉鬼只是冲她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烂嘴。应该直接跑的,伊莎贝拉后悔不迭,这时候再要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她刚收回腿,就被那缺门牙的家伙拦腰抱住,麻袋似的扛在肩上,随手丢回墙角。她觉得自己像一袋麦子,绊了他的主人一跤的麦子。   伊莎贝拉忍住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她的书还在手边,马灯被甩到墙根的草丛里,光芒黯淡,过不了多久就要熄灭。伊莎贝拉现在跟它一样绝望,她下手不够狠,克莱蒙德眨眼间恢复如初,不,他没了醉意,双眼不再茫然,仿佛盯上猎物的鹰隼。刀片般纤薄的嘴唇向上掀起,笑容能把人冻伤。   “很好,你很有种。你猜怎么着,我现在,倒是发自内心想要娶你回家了。对于挑战,我一直,一直都很感兴趣。尤其喜欢,亲手碾碎它的感觉。”克莱蒙德笑着伸出手。他就像一只狞笑着的八爪鱼,吸盘上挂着滴滴答答的黏液,或者全身脓包的癞蛤蟆,耷拉着鼻涕虫般的胖舌头。厌恶已经到了极点,肠胃也跟着纠结起来。伊莎贝拉誓死捍卫尊严,虽然没什么自信。   那家伙的触手伸得更长了,伊莎贝拉贴在了矮墙上,她的手掌碰到湿冷粗糙的墙面,汗水沿着脊椎滑落,内衣贴在了背上。要喊吗?嗓子里仿佛塞了一团湿棉花,伊莎贝拉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听见。事到如今,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她舔舔嘴唇,刚要开口,砰地一声闷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六步以外提着马灯的骑士身子一顿,无力软倒。他的同伴大惊失色,仅一个扭头的功夫,寂静的黑暗里传来令人心颤的咔哒脆响。伊莎贝拉曾经在松鼠旅馆听过一次,那是手腕脱臼的声音。也许不仅是手腕,缺了门牙的家伙惨叫着跪倒,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抱作一团。克莱蒙德也在往后看,伊莎贝拉瞧准时机,卯足了劲,双腿一蹬地面,从克莱蒙德身后跑过,起码想法值得嘉奖。黑岩堡的所有骑士对她都是彬彬有礼的,她没有领教过骑士的速度和力量,“相差太多”真不算刻薄的评价。伊莎贝拉以为自己动作很快了,面对蜜泉的怪物她也没有这么快过,然而事实令人绝望。她跑出三步,背后立刻绷紧。她回头怒叱:“抓人衣服算什么英雄!”   “背后偷袭就是骑士所为吗?”   克莱蒙德没有看她,针尖般的敌意从他的毛孔里冒出来。他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腕,剧烈的疼痛让她只能咬紧牙关,她害怕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呻吟不停。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克莉斯看到那个样子的自己。   克莉斯站在那里。   佛多家的马灯掉在草堆里,周围很暗,只有星星朦胧的光。克莉斯没有把灯捡起来的意思,黑暗对她有利。蜜泉溶洞里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也能瞧得一清二楚。这个人就跟猫一样,行动悄无声息,夜色在她眼中有如白昼。她就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大猫,一头漆黑的豹子,有一对金子一样的眼睛,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做她的敌人,可得小心。手腕还是疼痛,伊莎贝拉反倒没了起初的慌乱。她的梦之骑士在那里,克莱蒙德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放开她。你弄疼她了。”   “这是我的未婚妻,我愿意。”   “为你刚才的话道歉,我也许不会太生气。”   克莱蒙德“噗”地笑了,一连串的长笑夹杂在缺门牙骑士的呻吟声中,仿佛装了沙子的空罐子。“乌鸦的怒火?拭目以待,哈哈。你知道有多少奥维利亚的领主想活活扒了你的皮吗?”克莱蒙德话音刚落,脸上啪地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克莉斯用力之大,把他扇得歪向一边,握住伊莎贝拉的手顿时松开。伊莎贝拉抓住机会,立刻溜到克莉斯背后。克莱蒙德还想抓她,慑于臭名昭著的乌鸦,没敢上前。他猛吸鼻子,用力吐出一口浓痰。“你们女人,就是喜欢打人耳光。这种娘们儿行径,除了让人破点皮,能有什么用处?你抓住刚才的机会,用你偷袭雷根的蛮力打我喉咙,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躺在地上了。”   “首先,那不是蛮力;其次,我是代她教训你;最后,放倒你,随时都可以。”   “嚯,好大的口气。放倒我?哈哈哈,要想决斗的话,我随时奉陪。虽然和女人决斗有损荣誉,但我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和我决斗?凭你?恶心。”伊莎贝拉躲在克莉斯背后一阵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克莱蒙德一阵阴惨惨的笑。“拔剑吧。”他说。金属和皮革摩擦,发出凄冷悠长的鸣响,克莱蒙德拔出钢剑,指向克莉斯。“那会脏了我的剑。”克莱蒙德不说话,长剑刺破空气,毒蛇般直扑过来。 第36章 克莱蒙德骚扰(下)   钢剑不断切碎空气, 这是伊莎贝拉唯一能注意到的动静。克莉斯的身形溶解在夜色里,她的动作太快, 就连轮廓也叫人分辨不清。草叶被皮靴踏碎,伊莎贝拉分不清是谁弄出的声响。克莱蒙德的剑很长,被他舞出一片银光,墙角狭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蹭到。事实上,刚才钢剑的尖端贴着伊莎贝拉的手背划过,皮肤的刺痛感让她以为自己受伤了,摸上去却完好无损。为了安全考虑,应该站远一点儿, 但她不想离得太远。   也许再退个两三步, 就能在安全和忠诚当中两全。要她撇下克莉斯逃回去,不等于是背叛吗, 万万办不到。去搬救兵?伊莎贝拉对此不抱希望, 盖伦侍卫长不喜欢克莉斯,确切地说, 黑岩堡的守卫不太可能站在帝国人一边。能帮上忙就好了,可现实是, 她只能抱着书本慢慢后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莱蒙德的剑, 生怕意外在她分神的瞬间发生,不知不觉间掌心全是汗水。   “差不多够了。”她冲两人喊道, “伤了谁也不好,不如当做大家没有相遇。”   “大家?你跟谁一家?”克莱蒙德还有闲暇回答她,天知道他是不是在逞能,明明喘气有如驮马。激怒克莱蒙德这法子很管用,祈祷的就是心有灵犀的一瞬间。伊莎贝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注意到。在克莱蒙德分心回答她的一瞬间, 克莉斯闪开一记劈斩,矮身欺近敌人身体,曲肘狠狠捅进他侧腹。   克莱蒙德没佩戴盔甲,还穿着几天前那件绣了金花的天鹅绒长衣。伊莎贝拉眼见他的脊背弓如虾米,呻吟费尽千辛万苦从牙缝里钻出来,长剑落地,压塌一片绿草。我们胜了!伊莎贝拉心里顿时晴空万里,满心欢喜迎过去,一落脚,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伊莎贝拉下意识不敢用力,脚踝软倒的同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了它。她不禁失声惊叫,又是那个缺门牙的家伙,他趴在草地上,握住了自己的脚!   伊莎贝拉只觉自己被巨蟒缠住了,巨大的力量猛地灌入,不可抗拒,一下子将她拉倒在草丛里。屁股落地的瞬间,她听到一声冷笑,是克莱蒙德的。紧随而至的是克莉斯的轻哼,凄厉的金铁交击声尔后响起。她急得要命,猛踹缺门牙醉汉的脏手,对方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你再这样,我要踢你的头了!”她威胁。   缺门牙男人嘿嘿地笑,全不当做一回事。“给你踢。我乐意,为了公主的裙下风光。”   该死的下流家伙竟然吹起了口哨!这种玩意儿也能获封骑士!“闭上你的臭嘴!”伊莎贝拉双手抄起《沃尔德森帝国贵族家族谱系》第一卷 ,高举过顶,把缺门牙当做苍蝇,狠狠一拍。牛皮包裹的大部头拿着像块石砖,四脚包着金属铜边,夹着冷风呼地一声招呼过去。缺门牙看不起女人,没怎么防备,这时候再要格挡,才想起另一只手臂脱了臼,根本抬不起来。   厚重的书脊“砰”的一声正中他鼻梁,血水喷溅。缺门牙松开伊莎贝拉捂住鼻子,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听得伊莎贝拉直皱眉头,举起大书又要砸他。缺门牙慌忙举起手掌,脸别到一边。“有话好说,别打脸!”伊莎贝拉又好气又好笑,踢了他肩膀一脚,脚尖正踢到骨头上,疼得咧嘴。   “别闹了,我们走。”是克莉斯的声音!伊莎贝拉欣喜回头,她果然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手里提着马灯,想来是从墙角捡回来的。伊莎贝拉借着灯光查看,克莱蒙德不知何时倒在草里,悄无声息,只有肚腹一起一伏。“死不了。”克莉斯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握着伊莎贝拉的胳膊向外走。第二次被她拉住,感受大相径庭。她的手掌很热,没怎么用力,只是紧紧裹住手臂;她的呼吸声好大,盖过皮鞋踏在硬泥地上的声音。两个人走上小路,克莉斯松开手,伊莎贝拉的失落一闪而过。“你头上都是草。”“啊,对不起。”伊莎贝拉一边道歉一边拍打头顶,这样一看岂止是头发呢,混乱中麦色的长裙被草液浸湿,又沾上泥土,真是一团糟。   “我这样,是不是很失礼?”   “对帝国人来说?女子摔跤这几年在洛德赛很流行,决赛可谓一票难求。我想大多数人不在意。”   “我是说,对你来说。”伊莎贝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克莉斯。你是怎么看我的?这样的话她问不出口,但又在意得不得了。她望着她,生怕她唇角一勾,露出半分轻蔑或者不屑的神情,那可真要伤透她的心了。鹅黄的光照亮克莉斯的脸,为她白净俊美的脸庞增添了几许暖意,她很平静,伊莎贝拉不知道该喜该忧。“对我来说,只要保证你的安全就好。”伊莎贝拉刚要接话,克莉斯又说:“我送你回去,我要给你派侍卫,不管你是否同意。”伊莎贝拉斗败似的长叹一声,垂下视线。克莉斯换了一只手提马灯,灯具乌黑的铁把手上赫然印有几滴触目惊心的鲜红。   “你受伤了!”伊莎贝拉惊呼。   “些许擦伤。对方先动手,追究起来,也好交代。”   “我没在说那个!明知故问!”伊莎贝拉弯腰把怀里的书放在地上,掏出手帕,刚要展开,手指先触到手帕圆角的刺绣。刺绣是很深的蓝,让人想起大海深处,或者主人的心。那是克莉斯的手帕,她一定注意到了,伊莎贝拉感受得到她的目光。她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在克莉斯眼皮底下把手帕塞回去,摸出另一侧口袋里面自己的那张,将它叠成长条。   “手给我。”她命令,对方还真的照做了,伊莎贝拉不由窃喜。然而下一刻,笑意立刻瑟缩回去。伤口不算浅,连她都能看出来是被利器所伤。笔直的切口横亘在手掌中央,血迹浓稠,快要凝固。她飞快地给她包上,暗暗庆幸自己不是只会绣花和假笑的“正牌公主”。不过这个节打得可有些花俏了,她没学会克莉斯那种低调结实的绳结打法,希望她不会介意手背上顶着个老大的蝴蝶结。“去我房间,我有药,泽曼学士给的。从前我常磕磕碰碰,不想惊动太多人,就……”   “从前?”克莉斯取笑,躲开她伸过来抢马灯的手。“一盏灯我还拿得动。我们得快些走,被那个克莱蒙德的人追过来就不好处理了。”   “不好处理?”   “失手杀掉他的贴身侍卫,还是在这里。我不想惹上太多麻烦。”   “你是说,你单枪匹马,可以‘失手’杀掉他的侍卫们?”   克莉斯忽然停下来。她人高腿长,说要快些走,真的没留多少余地给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抱着书,一路小跑跟在她后面,这一下鼻尖几乎撞上她的后背。克莉斯回头看她,“我在奥维利亚的小破旅馆里捡到的,可是个说话懂得掂量的女孩。”   “她现在也是呀。”伊莎贝拉笑起来,顺势挽住她提灯的胳膊。“她是有些小兴奋。你想想看嘛,是那个讨厌鬼的爪牙被揍得满地乱滚G,是不是很棒?”   “我很少想象。”   “那你平常都做些什么?练剑?看书?你是大学士的女儿,一定很爱读书。平常都看什么书?该不会跟泽曼学士一样,钟爱什么植物志,或者《风暴海贝壳大全》之类的吧。”   “学士在你眼中都是这样的怪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哩!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咱们礼尚往来,好不好?”   “您的好奇心太重了,殿下。”   该死的,她又开始用敬称,还用“殿下”结尾。伊莎贝拉鼓起腮帮。克莉斯不再说话,闷头赶路,要不是挽着她的胳膊,说不定一眨眼,她就溜得无影无踪。有的时候她分明就是在逃跑,伊莎贝拉说不好,只是种隐约的感觉。   这个家伙真是不懂浪漫。娴静柔软的春夜,酣畅淋漓的胜利,还有这漫天的星光与徐徐微风中花草的清香,多么适合漫步,畅谈的一刻呀,而这块帝国铁就知道赶路!不解风情!路上伊莎贝拉不止一次用力拽她胳膊,示意她走慢点儿,那家伙竟然装聋作哑。她是故意的,以她的敏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伊莎贝拉既享受又懊恼,仿佛只是呼吸之间,公主塔高耸的轮廓就显现在夜幕中。月神作证,平常从藏书楼走过去可得好一会儿哩。伊莎贝拉放开克莉斯,在前面带路,琢磨着自己的房间还算整洁,也没有可能会引起她反感的摆设在里面。   “请进吧。”伊莎贝拉为她拉开门,笑得足够友善,克莉斯却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   “送你到这里足够了。”   “不准走!”见她已经转身,伊莎贝拉一急,伸长胳膊去拉她的手。她摸到了克莉斯手背上翘着的蝴蝶结,碰到火炭一般,连忙松开。“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定笨手笨脚,可是泽曼学士的药剂真的很管用。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受伤之后,让你一个人带着伤半夜里回去?就算,就算不相信我,也请让我为你沏壶茶吧。我们从不怠慢勇士。”   “我们?比起死背那些刨根究底的大部头,我劝你先戒掉口头禅。所有‘我们奥维利亚’之类的意思,‘我们帝国人’都不会喜欢。”我为什么这么笨,总是惹她生气?伊莎贝拉的挫败刚升起来,克莉斯的语气又软和下来。“还有,我没有不相信你。”嗯,没有否认笨手笨脚的方面。不过她肯走进来,伊莎贝拉已经很高兴。   克莉斯低头走进房间,她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角弓,目光又落在床头的画像上,随后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缝了软垫的樱桃木椅子是为伊莎贝拉量身定做的,对克莉斯来说矮了许多。她双腿分开,正襟危坐,膝盖高过大腿。伊莎贝拉忍住笑,走到窗台前把高窗一扇扇推开。今晚的风很舒服,令人放松,况且,克莉斯就生了一副不耐热的样子。   “外面有座小喷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坐在窗台上听它潺潺的水声。”伊莎贝拉转过来冲克莉斯笑,对方罕见地回以微笑。“能静心聆听是好事,流水很好。不,不用帮我找药,这点小伤还用不着上药。”说话间,伊莎贝拉已从抽屉里翻出小药瓶捏在手里。   “只是一下下而已,不会疼的。”   “请不要拿哄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话。”   “可你现在分明就是。”   克莉斯的脸跟掉进水里的秤砣一样,咚地一下沉下去。伊莎贝拉举手投降。“好好好,都听你的,惹不起你。”说着,她躬身把小药瓶搁在椅子扶手旁边的小圆桌上。“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不过要是等会儿再流血,可以应急。”   克莉斯没搭话。伊莎贝拉在柜子找白瓷壶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让她稍稍多耽搁了一会儿。她很喜欢这套绘了展翅雨燕的茶具,细白瓷里施了纹章的魔法,底下小火一煮,白瓷渐渐变得白透明,茶叶在其中上下翻滚的样子依稀可见。   “以你的身份来说,你手边的秘法物件可真多。”克莉斯也在欣赏茶水翻滚的样子,就知道她会喜欢。伊莎贝拉轻笑,“这算什么呀?安德鲁的收藏才真正让人惊讶哩。我就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冬天的时候窝在房间里,把炉子升起来,裹着厚毛毯看着茶叶煮呀煮,屋子里都是热腾腾的香气,多惬意。安妮就不懂得这里面的好,只说看得眼疼,还不如做点针线。”   “安妮的确,奥维利亚几个字就贴在她脑门儿上。”   “喂喂,可不是我在说‘奥维利亚’唷。”   “我可以说,你不可以。”   真讨厌,好想把枕头摁在她脸上!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心情尚未平复,又听她说:“冬天都呆在室内?不练箭吗?”伊莎贝拉顺着她的目光找到墙上斜挂着的黝黑角弓,托腮回答:“冬天的风太大,靶场能用的时候不多,都给骑士们占满了。父亲不让他们看到我拉弓的样子。”   “为什么?”   “我没问。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些,什么公主的声誉啦,淑女的风范啦,没完没了的。”   伊莎贝拉大叹一口气,她表情着实夸张,克莉斯忍不住微笑,眼角微微下垂的样子叫伊莎贝拉移不开眼。油灯照进她眼底,像是熔化的黄金。她可真好看,伊莎贝拉心想。她发现克莉斯很容易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许盯着人看的确失礼,但伊莎贝拉想不出克莉斯不发表意见的缘由。宁愿忍耐不自在,也不直抒己见,不会在意才奇怪呢。姑且放纵心中上蹿下跳的顽皮心,稍稍捉弄她一下吧,谁叫她像面冰做的墙壁,叫人碰得鼻子都快塌了。   “你真有趣。我是说,那一巴掌扇得大快人心。”   “哼,忍他好多次了。”见伊莎贝拉笑得开怀,克莉斯接着说,“我教你的办法好用吗?”   “啊,那个嘛……”伊莎贝拉摩挲着膝盖,情急之下没法考虑太多,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有些羞耻。   “觉得不够‘骑士’,像个小混混?”   伊莎贝拉咬住上唇,勉强点点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今天晚上,你比以往更有帝国精神。”   “帝国精神?帝国的公主都用书打破别人的脸吗?”   克莉斯瞟了一眼天花板,她竟然在认真考虑答案。“如果有人胆敢那样冒犯她的话,她会揍烂他的脸,把书钉在里面。”   “你把你们的公主殿下形容得像个野蛮人。”   “不是野蛮,是狮子的   威严与魄力。”   “那么你呢?如果有人冒犯了你,你会怎么样?”   伊莎贝拉单拳托着下巴,满心期待着答案。克莉斯不说话,只是盯着雕了酢浆草的床脚。壶里的茶水低声吼叫,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蒸腾,克莉斯轮廓分明的侧脸渐渐模糊。伊莎贝拉赶在她之前拿起壶,为她斟满茶杯。克莉斯也不客气,呷了一口,抿了抿唇。“薰衣草和薄荷?我以为你会放更多蜂蜜。”   “要是平常我会的,担心你不喜欢。薰衣草是去年采的,还很香,对不对?”   克莉斯微微颔首,浅啜一口,接着说:“相较洛德赛人工培植的,香味更淡,不过我更倾向清爽的味道。你干嘛那样看着我?”经她提醒,伊莎贝拉才发现自己身体侧倾,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吐吐舌头,端正坐姿,低头抚弄裙子上的褶皱。   “我就是,很想知道关于你的事啊。”说罢,拿出“拜托告诉我更多”的期待眼神望着克莉斯。克莉斯被她看得直撇嘴。   “为什么?”   这个人真讨厌,怎么什么都要问为什么。可是伊莎贝拉还是低声细语地回答她。   “因为,你总是帮我,在松鼠旅馆,老松湖,蜜泉,当然,今天也是。你对我这么好,又那么勇敢,武艺高超,还很温柔……”说着说着,伊莎贝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房间里好安静,她觉得克莉斯一定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聒噪得很,快要把她耳朵震聋。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凝视着克莉斯,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睫毛闪着光,像是一点蜜露,甜蜜又醉人。多半是病了,脑子晕晕乎乎的,双唇自动开合,伊莎贝拉甚至不太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真是……迷人又美好,令人神往。想要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了解啊。”伊莎贝拉眨巴着眼睛,紫罗兰的眼眸里仿佛含着水汽,卷翘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满脸的天真无辜。克莉斯一口饮尽茶水,咚地一声把茶杯放在圆桌上。   “我只是护送你的保镖,下个月就会从你眼前消失,很快你就会忘记我。有这个时间,不如多了解洛德赛和帝国,还有那些你将要每日相处的人。”克莉斯用下巴指指躺在柜子上的贵族家谱。“那样的书,泛泛而谈,没什么大用。你该多了解赫提斯陛下与绯娜公主。尤其是公主,殿下她,可是将来你要朝夕相处的人。她酷爱射猎,又是银狮军团统帅,要是她谈到战争或者猎物之类的话题,你该如何回应她呢?不用急,我知道你现在答不上来,不过没关系,现在努力还不算晚。最后,女人在帝国没有那么多禁忌,也没有那么多唾手可得的怜悯,路遇匪徒不一定有人拔刀相助,衷心祝愿殿下能够习惯。”   克莉斯说完,利落地站起来,欠了欠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出去,留给伊莎贝拉一个冷淡的背影。她一走,房间的温度霎时冷下来。伊莎贝拉把桌上的小药瓶抓在手里,来回摩挲,直想叹气。在帝国应该会过得顺利吧,应该可以和绯娜公主好好相处,如果能解开母亲去世的谜团……一时间一件件事犹如沸腾的茶水,在伊莎贝拉脑海里来回翻滚。克莉斯就是花草茶叶中的花蕊,到处都有她的身影。伊莎贝拉心乱如麻,彻底丧失了刚才的那一点点安宁和喜悦。伊莎贝拉一头栽倒在床上,干脆一口气睡到天亮,什么都不要管了。 第37章 离开黑岩堡   “搞不好要下雨。”安妮推开窗张望, 生了雀斑的小脸写满忧虑。以她的年纪来说,她可谓成日里忧心忡忡。四天前回到黑岩堡的时候, 小姑娘两眼肿成桃子,看着叫人心疼,一路上不知哭过多少回。伊莎贝拉是想给她写信来着,无奈安妮识不了几个字。她有些后悔,即便不认识字,让她明白自己知晓她的处境也是好的,实在考虑不周。好在安妮到底年纪小,恢复起来也快。有这么个生龙活虎的人陪在旁边,伊莎贝拉也轻松了许多, 她把回到黑岩堡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说给安妮听。   听说小姐不用嫁去佛多家, 安妮高兴得拍手欢呼,尔后出使帝国的消息又让她蔫了下来。联想到她对奥维利亚的感情, 伊莎贝拉几乎要以为拉她同行是在勉强她, 安妮连忙辩解道:“没那回事,要是让小姐独个儿到那种地方去, 我才担心得要死了哩!”   话虽如此,小安妮还是焦躁不安, 这几天不是撞到桌角, 就是搞错茶点的时间,弄乱行李装箱的次序, 这可不像她。伊莎贝拉试着安抚她,安妮只是摇头。   “小姐,我是不识字,不是傻。老爷能够醒过来,您和伊万爵士从怪物手里捡回一条命, 又能避开那个讨人厌的克莱蒙德,就连托马,也得到了一个城堡里的安稳差事,这些都是承蒙月神保佑哩。诸神一定听到了我的祷告,我心里高兴着呐。可是帝国……”安妮深蓝色的眼睛瞬时黯淡下来,蒙了一层灰。“帝国有什么好哩,干嘛人人都要去?咱们奥维利亚就有不少好东西,要我说呀,绯娜是公主,您也是的呀。凭什么她就高咱一头,哼,怎么她就不学学咱们的礼仪呢!”   伊莎贝拉的目光跟随着安妮忙碌的背影,心里希望她对帝国的敌意能够淡化一点儿,最起码,不要摆在脸上。指望她三五天转变过来是没可能了,但今天她们就要登上停泊在褐港的帝国战舰,通过西部运河绕开剃刀山脉,前往双月之城,帝国首都洛德赛。从今往后她们将被帝国人环绕,举目皆敌,这么说也毫不夸张。   伊莎贝拉靠坐在床上,抓紧丝被,事实上,紧张忧虑的,又何止安妮一个呢?伊莎贝拉悄悄叹气,昨夜是米娜少尉为她站岗,这会儿随时可能敲门进来,督促她启程,可她的后背压根儿不想离开床头。不知道安妮怎么想,她摆弄那套连衣裙的荷叶边可有好一阵子了。   “紧张吗,安妮。”伊莎贝拉忍不住问。   “不,不紧张。”   安妮头也没回,一门心思整理着裙装层层叠叠的领口。那是套地道的奥维利亚式的贵族小姐华服,袖口与衣领上打满层叠的荷叶花边,裙摆膨大,刺绣细密,描绘了铃兰、苜蓿与薰衣草,都是黑森林里找得着的花卉。“这是奥维利亚的骄傲。”莉莉安娜把这件新裙子带过来的时候脸上写着不可抗拒。伊莎贝拉试图跟父亲沟通,她要骑马,还要登船,穿成这样不太方便,父亲反而又给了她一条沉甸甸的项链。   公主的威仪,艾诺家的脸面,陈词滥调。   “没关系的,今天咱们去褐港,指定走大道,不走泥地,下雨也脏不了。”小姐一叹气,安妮就忙着宽慰。   “你呀。”面对这样的贴身侍女,除了微笑,还能做什么呢?   伊莎贝拉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华服面前,扯扯它浮夸的花边。木门响了四声,正如先前预料的,是米娜少尉。   “您醒了就好,外面云很厚,长官希望早些出发。”   有时候伊莎贝拉会反思,那天晚上是不是不该邀请克莉斯。至今她也不清楚究竟哪里冒犯了她,以致五天来几乎都没再见到过她。偶尔在城堡里擦身而过,克莉斯也只是点头致意,僵硬得要死,活像见到了怀揣五千金币欠条的债主,笨拙地佯装无事。   伊莎贝拉问过米娜少尉,她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人――当然,参照物是克莉斯的话,任何人都可能是好说话的――总之,米娜只是神秘地笑,更加让人一头雾水。现在,她就在那样笑了,嘴唇没什么弧度,眼里的笑意却很深。   “这礼服可真不得了,够华丽的,殿下。我想,长官会喜欢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小姐的礼服又不是给你们队长看的!”安妮撅着嘴反驳她。   米娜年长得多,又是军官,没跟她计较,笑眯眯地说:“衣服穿在外面,自然人人都能看到。再说,谁不喜欢看美人儿呢。殿下,您这位小侍女可真有趣,快看她的样子,恨不得咬下我两块肉。别生气,小姑娘,美人可是溢美之词,我又不是流氓,只是发自内心的赞美。”米娜微微倾身,“殿下,尉队已经列队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说完,她举拳行了个军礼,轻手轻脚带上门。木门咔哒一声合拢,伊莎贝拉盯着晃动不已的黑铁环,不真切的虚幻感忽然占据了她。穿上这身衣服,走出这扇门,便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届时她将不再是人人尊敬仰慕的殿下,而是客居帝国的人质。没有人再刻意配合她的心情,相反的,她需要花更多精力察言观色。但愿绯娜公主不比莉莉安娜更难揣摩。   伊莎贝拉扭头去看安妮,她蔚蓝的大眼睛里写满迷茫,粉红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   “我们要出发了,安妮。”   “那还用说?刚才棕发女人还催我们哩。”   “我是说,走出这扇门,我们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伊莎贝拉抓起安妮的手握住,“走出这扇门,奥维利亚人就只有我们两个。我们要相互依靠,你有什么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惹那些帝国人,哪怕他们让你受委屈,也请你忍耐一下。”   安妮忽闪着大眼睛,似乎更迷惑了。“小姐您怎么了,我当然懂得这些了。抱怨的话,也就是在您跟前说说。我早就下定决心啦,我不要再害怕,我要坚强起来。您选了我,我就要誓死保护您。”安妮回握伊莎贝拉,她的手意想不到的有力,指腹上的茧子有些粗糙,完全不像是小孩的手。伊莎贝拉有些吃惊,安慰道:“瞧你说的,什么死啊活的,哪有人要杀我了。我是让你小心谨慎些。”安妮猛点头,绑在脑后的蓬松麻花辫一阵乱甩。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老天仿佛也领悟了这件事。走出公主塔,低垂的天穹吸引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从没见过这么低的天空,随时都要压到石塔的尖顶上似的。天黑得犹如黄昏,铅云在地平线上滚动,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道亮白的线。弥漫腥湿味的风吹过来,托起伊莎贝拉棕红的长发,用力扯动她的裙摆。   “好大的风。”她用手护住裙子。对面的特别尉队军容齐整,所有人的生气都被钢甲困住了,没人搭理她。他们像初次相遇时那样,列出整齐的方阵,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墙壁。帝国满月旗,皇家战狮旗,军团金剑旗,三面巨大的旗帜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伊莎贝拉眯起眼睛去看,只觉披着铁甲的雄狮凶猛狰狞,似要扑出旗面;旁边的黑旗上的金剑直指天穹,仿佛要将低矮的天空刺破。帝国皇室威尔普斯家族自称战神之子,帝国军队的黑旗象征的是战神威尔的死亡黑甲军团。置身鸦群之中,与死亡的黑云共舞,倒是有点儿英雄出征的意思。伊莎贝拉取笑自己。   她走向自己的坐骑,一匹漆黑如夜的战马,克莉斯跨坐在旁边的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伊莎贝拉。“我今天只能慢慢骑。”伊莎贝拉拉起裙摆,曲膝致以淑女的问候。克莉斯点点头,淡然开口,“大公一行在港口等你。”然后就跟吃了哑药似的。   伊莎贝拉爬上马背,侧身骑在鞍上,觉得自己骑的是匹跛脚的老驴子。雄健的战马满心不耐烦,不停喷着响鼻。“辛苦你了,请再忍耐一会儿。”伊莎贝拉抚摸它油亮的鬃毛安慰。   只要再忍耐一会儿。   她在马背上回身张望,熟悉的堡垒徐徐倒退,有如一副慢慢收拢的画卷。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些高耸的白石塔,斑驳粗糙的石头墙,坐在屋檐下,托腮遥望松林的石像鬼。她会怀念挂着雨燕织毯的温暖卧室,那个石窗台,她曾经无数次依坐在上头,侧耳倾听塔下喷泉的淙淙水声。她记得中庭修建整齐的草坪,年幼的时候无数次和安德鲁赤足跑过,石廊里回荡着两人快活的笑声。   明明早就决定今天绝不流泪的,伊莎贝拉闭上眼睛,努力把泪水咽回去。可这是她的家呀,陪伴了她十七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家。即便流着泪,也想要再看一眼。   伊莎贝拉又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依稀分辨得出,有好些小黑点从木门后,屋檐下,高塔之间的窄巷子里走出来。她擦了擦眼睛,这下很清楚了,那些是黑岩堡的仆人们,曾经服侍她,陪伴她一起长大的人。那些人在向她挥手,他们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来送她!   伊莎贝拉破涕为笑,扬起手臂努力挥手。“殿下可真讨人喜欢。”米娜少尉骑行在侧后方,蔚蓝的长披风搭在马背上。“但愿您在洛德赛,也能这么受欢迎。”   伊莎贝拉保持微笑,大大方方回应她。“我会努力的。”   因为我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艾诺家的女儿嘛。她抬起头,下巴微扬,骑在钢铁长河的最前端,昂首挺胸走出了幽深的古堡,犹如一位带队出征的骄傲骑士。 第38章 在船上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 别再涂那个了。”   “那怎么行?圣香油可以预防旅途中的邪病,您这瓶还是神官亲手配的呐。咱们身边也没其他人了, 我可不敢拿您的健康开玩笑。”   伊莎贝拉长叹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仆把鹅卵形的小瓷瓶从铺着天鹅绒的木匣内取出。瓶身是彩釉的,绘有象征月神的八轮月相。安妮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盏清油,涂抹在伊莎贝拉的餐具上。   伊莎贝拉屏住呼吸,那玩意儿有股子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儿,能不能治病不好说,最起码,在船上的这段日子里让伊莎贝拉倒尽了胃口, 为这事她跟安妮商量过许多次。安妮这小姑娘个子娇小, 然而她的奥维利亚式执拗,一点儿没打折扣。伊莎贝拉不想太勉强她, 这孩子真以保护她为己任, 一路上吃得过少,忧心忡忡地警惕着周遭“邪恶的帝国人”。熬过晕船期后, 她每天都坚持到甲板上巡逻,两周来晒黑了不少, 雀斑显得少了一些, 只是脾气愈发倔了。   她们待在这艘双桅横帆铁甲战船上已经一周有余,对于狭窄的内河来说, 这艘船无疑是庞然大物。它身披铁甲,船头高翘,船首绘有惨白的威尔之眼,金属撞角隐藏在水面下,那是它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其他船只见到它, 如见猛虎,纷纷调转船头远远绕行。   铁甲船,本是蒙塔韦斯特的骄傲。不过六年的功夫,将之焚毁的帝国已经完全掌握了他们世代相传的造船技术。伊莎贝拉不懂打仗的事,却也明白这艘船又快又稳。它看起来就像诗歌中的海龙,身披铁甲,破浪而行,坚不可摧。从守望城褐港出发的第一天他们就遇到了暴风雨,伊莎贝拉本已做好晕船的准备,舱内却出奇地安稳――至少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一想到这样的庞然大物通过西部大运河得以直抵守望城的港口,伊莎贝拉就高兴不起来。当然她过得不舒心还有很多其他缘由,可怜的小安妮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得其中要领。   “高兴点儿嘛,小姐,我听说呀,他们早上钓到几条真腮鱼,说是伟河的什么名产,特地要煎给你吃哩。”安妮笑盈盈的,她的小姐受人爱戴,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餐厅后厨的铃铛响了几声,安妮一路小跑过去,很快端了两个铁盘子过来。一盘是苹果片,浇了蜂蜜,码在盘中摆成饼状,热腾腾地冒着气;另一个碟子里码了几尾煎好的巴掌长小鱼,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柠檬。   安妮满脸喜色,将盘子搁在餐桌上。“大英雄赫提斯前往极海除掉九头海妖时,爱神莫娜尔为他赐福,赠给他两样食物,一盘是苹果派,一盘就是煎鱼!小姐一定也能像他一样,凯旋归故里!”安妮摇晃她的小拳头,像模像样地为她的小姐打气。   伊莎贝拉“噗”地笑出来。“什么时候我们的安妮也熟知神话故事啦?”   安妮奕奕的神采霎时间凝固在脸上。她缩缩脖子,飞快的吐了下舌头。“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安德鲁教你的?甜点和煎鱼也是你吩咐下去的?”   安妮连忙摆手。“那位什么赫提斯的事情的确是安德鲁少爷教我背下的,吩咐亚当,我可不敢!”她窥探餐厅内的帝国军人,压低声音凑在伊莎贝拉耳边。“惹恼了他们,要把安妮喂鱼哩!”   伊莎贝拉瞥了她一眼。口口声声帝国人可怕,却大呼掌勺士官的名字。她假装不在意,换个话题道:“瞧你,背后说人坏话,跟人家道过谢了吗?”   “好了啦,小姐,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知道的!给,尝尝这个真腮鱼。他们说,好吃得能教人把舌头吞下去。”安妮挤上几滴柠檬汁,把煎鱼推到伊莎贝拉面前,伊莎贝拉尝了一口,果然肉质细嫩,配上新鲜柠檬,嚼一口唇齿留香。她点点头,拨了两条到安妮的碟子里。   “这是伟河的特产,叫四鳃真鲈。鱼肉虽美,也要把人家的名字记牢。”   “哎哟,”安妮嘟起嘴,“他们可爱给这个那个,取老长老长的名字了,拗口得很。我可下不了小姐那份苦功,见天的背他们那些个玩意儿。”   伊莎贝拉无奈笑笑,说痛苦倒不至于,只是书这种东西,越看越觉得自己浅薄,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变得像她一样渊博。   “煎得可真嫩!”安妮不吝赞美。“配上咱们黑岩堡的黑啤酒,指定更好吃!”伊莎贝拉不置可否。安妮兴冲冲地站起来,“我去给您拿。我特地带了两小袋,没装箱,就搁在咱们房间里。”说着,跨过长凳往外走,正撞上低头走进餐厅的克莉斯。安妮转回头,眨巴着大眼睛,小嘴一开一合,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看那口型,伊莎贝拉猜测是“小姐,小姐,她进来了。”“说完”,小侍女笑嘻嘻地绕过克莉斯跑了出去。   船上的生活枯燥乏味,跟克莉斯之间的事,伊莎贝拉几乎来来回回跟安妮都讲过了,除了讨厌的剧烈心跳和莫名其妙的脸红以外。安妮眼中的克莉斯早已不再是“那个帝国女人”,要是其他的事也像这样顺利就好了。   伊莎贝拉坐端正,心不由自主提起来,如临大敌。今天她选在战舰餐厅里用餐,正值午餐时间,狭小的船舱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除了她们这张桌子。   克莉斯从甲板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黑皮甲,瘦高的身形在拥挤的船舱内格外显眼。一柄黑色的长矛,就跟第一次遇到她一样,伊莎贝拉心想。   今天也是个雨天,雨不大,蒙蒙细雨在克莉斯的肩甲上留下一片细碎的水珠,雨水随着她的前行粒粒滚落,打湿黄褐的木地板。克莉斯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打破半个月来的僵局。“坐下来吧,”她拍拍身旁的条凳,又指指身前的碟子,“早上钓到的四鳃真鲈,刚出锅的。”   天知道伊莎贝拉有多担心她会一走了之,丢下一个克莉斯式的冷淡眼神。看到她迈步朝自己走过来,伊莎贝拉偷偷松了一口气。克莉斯走近餐桌,跨过长凳坐到对面,顺手拿起桌上的红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伊莎贝拉把煎鱼推给她,她真就埋头吃鱼,不发一语。   “味道怎么样?”   克莉斯点点头。   “喜欢吃鱼?”   丢过来一个白水似的眼神,鬼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雨燕之歌》怎么样?”   “诗人波特的手抄本,很有收藏价值。”   专门从黑岩堡的藏书楼里挑出来送给你的,本以为你会说“非常感谢”以外的话。   克莉斯在许多方面都是行家,比如刀剑,秘法纹章,操练,航船,还有表现冷漠以及叫人挫败。伊莎贝拉不说话,耳边就只有其他军人说笑的声音,米娜在跟同桌的下属讲好朋友爱丽丝在颤抖沼泽遇到的倒霉事,木鱼似的格格笑声十足夸张。她正说到爱丽丝在一个雨夜从一条三十尺长的巨型鳄鱼口中死里逃生,慌乱之中踩到沼泽里的水蚺,巨蟒一张嘴,吐出一整匹骡子。她定睛一看,正是昨天失踪的爱骡“闪电”。跟米娜少尉的饭桌比起来,这边的沉默简直病态。黑岩堡里的哑婆婆还会咿咿呀呀地比手画脚呢!   “心情不好?在生我的气?”   “我很好。”   “那干嘛不说话。”   “天生话少。我以为你知道。”   “乱讲,之前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还说了诺拉学士烧楼的故事。”   “首先,那是事实;其次,那一次,你认为我不擅长讲故事,记得吗。不擅长足以证明我的确不怎么说故事。”   “你是说,只要你多说几次,就很会说?”   “我没那么说。”克莉斯没跟伊莎贝拉一起笑,她把一整条鲈鱼叉进嘴里,连皮带骨一起嚼碎,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   “你可以拿我做练习呀,我不会再说你不会讲故事了,我保证。”伊莎贝拉指天发誓,克莉斯偏着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头冬瓜。   “想听故事,去找米娜。”   “就想听你讲的。”   “抱歉,没有兴趣,也不是我的职责所在。”   “能不能不要再提职责了!”   “我是个军人,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我们做朋友不好吗?”   “我是帝国特别尉队的尉长。”   “那又怎么样?然后呢?你要表达什么?还说没有生我的气,又骗我!干嘛那样看着我,你现在生气了?还说什么世上的骗子少一个也好,明明自己一路都在骗人!”   “我几时说过?”   “在蜜泉!碰到那个卖护身符的老太太的时候,你忘记了吗?也对,谎言一向比真话难记!”伊莎贝拉抱起手臂,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脾气,音量完全压不住。米娜的故事也讲不下去了,整个餐厅仿佛加了一大块冰砖的热汤锅,陡然冷下来,静得只剩下刀叉碰撞铁盘的金属声。大家都想看她们两个,又不能像市井小民那样若无其事地围观,一个个低着头偷偷瞄向这张桌子。这些情形,不用看,伊莎贝拉也能猜想出来。现在的她和“微笑的伊莎贝拉”大相径庭,其他人一定很吃惊,但她顾不上那些了。当了半个月空气,她的耐心早磨没了,与其被她无视,还不如好好气她一顿。没错,是该让她生生气,好叫她也尝尝难过的滋味。   克莉斯愣住了。她五官立体,眼神深邃,现在却像只养在木架子上的,傻乎乎的猫头鹰。   “小女孩。”沉默片刻,她最后沉下嗓音做出评价。她按住桌面,伊莎贝拉先于她站起来,气势汹汹,然而船舱的剧烈摇晃打断了她说话的念头。   铁甲船好像撞上了礁石,铁盘与餐具同时跌落,刺耳的碰撞声搅成了一锅粥。天花上的圆盘吊灯吱呀摇晃,伊莎贝拉在猛烈的撞击下失去平衡,但她并不担心自己会摔个四脚朝天,颜面净失。果不其然,克莉斯拉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道谢,第二次撞击再次袭来,这下连伊莎贝拉也明白过来,不可能是撞到礁石。他们正航行在西部大运河的末段,即将进入开阔平缓的浅草河,哪来的什么暗礁。为了证实她的猜测似的,尖锐的金铁交击声大作,有人在用铁锤猛敲钢条。   “敌袭!敌袭!”t望员大吼。餐厅里的军人们立刻弹起来,鱼贯而出。“待在舱里,找个安全的角落。”克莉斯按住伊莎贝拉的肩膀。伊莎贝拉拨开她的手,焦急写在脸上。“安妮,安妮还在甲板上!”说罢,转身跑出船舱。 第39章 铁湾鳄   伊莎贝拉跑出船舱的时候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雨细得像雾一样, 周围白茫茫一片,甲板上到处都是沼泽里的死水,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混合了土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怪味儿。   “安妮!”伊莎贝拉深吸一口,将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唤,糟糕的空气让她直皱眉头。   甲板上嘈杂不已,t望员还在猛敲瘦长的钢条。士兵们跑来跑去,大呼小叫,钢甲摩擦皮革,铁鞋践踏木板,帝国重弩在上膛。伊莎贝拉的声音湮没在其中,异常渺小。她扶着船舷向前走, 不停张望。安妮今天穿了一条杏黄的裙子, 在一群黑盔甲的士兵当中应该很出挑才对,只要这些当兵的不要把她的视线塞得满满当当, 她一眼就能发现她。   “您怎么在这儿?太危险了!你们两个, 送殿下回船舱。”伊莎贝拉记得拦住自己的士官叫做莫克,他鼻梁上有条刀疤, 留了乌黑的粗短发,方下巴。“莫克上士, 你看到安妮了吗?”   “我……”莫克刚要回答, 船身又是一次剧震,伊莎贝拉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投石车之类的玩意儿击中了。侧舷的铁皮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伊莎贝拉耳鸣不已,快要失聪。她想要抓紧船舷,然而船身剧烈的左右晃动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慌乱之中莫克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铁手套猛地钳住伊莎贝拉的上臂,她疼得差点喊出来。   “太危险了, 进船舱!”莫克在她耳边大吼,声嘶力竭,伊莎贝拉勉强听到一些短句,自行拼凑出大意。她还在琢磨怎么说服这些石头样顽固的军人,巨响又在耳边炸开,这一次,就连莫克也站不稳了。一定有什么东西断掉了,金属的声响像在脑子里抽了一鞭,紧接着,一声尖叫吸引了伊莎贝拉全部的注意力。她从甲板上爬起来,从两个摔倒在甲板上的步兵中间跑过,正可以看到身着杏黄长裙的安妮。她奋力扒住船舷,可惜终究年少力薄,没等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就噗通一声掉进了运河腥咸的水里。   浪花啤酒沫一样涌出来,底下的河水泛出浅茶色,浑浊不堪。伊莎贝拉想也不想,翻过船舷围栏,纵身跳下去。安妮水性很差,只能在小河沟里扑腾十来米,浪头一打,就要往下沉。更让伊莎贝拉不安的是,刚掉下水时,她明明还在挣扎,只两个呼吸的功夫,忽然没了动静。她乌黑的长发水草一般四散开,水面冒出一串银色的水泡。不安的感觉催促伊莎贝拉拼尽全力划水,然而安妮还是在她眼前沉了下去,像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一定要救她!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颤抖沼泽的水,比看上去的更加昏暗,两步以外的事物统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双眼被肮脏的水流刺得生疼,伊莎贝拉奋力打水,朝印象中安妮下沉的方向游去,那一大团正在往下落的黑影肯定是她。伊莎贝拉伸直手,哪怕是抓住她的头发也好。然而指尖触到的,是一团冰凉坚硬的东西,那绝不是人的头发!   伊莎贝拉悚然一惊,再要蹬水转向,哪里还来得及。   突兀的咕噜声打破水底的寂静,一个巨大的黑影直冲过来!伊莎贝拉来不及躲避,只能尽全力翻转身体,与黑影错身而过。一片混乱中,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割破了她的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顾不上那个了,伊莎贝拉这下看清楚了,黑影生了一条其长无比的扁尾巴,棘刺般的鳞甲根根竖起。这是鳄鱼的尾巴,这根鳄鱼尾,比两个她还要长!   巨鳄游过她身边,扭动身体,钢板似的鳄鱼尾猛抽过来!伊莎贝拉躲避不及,下意识举起双臂挡在身前。游进的鳄鱼搅动冰凉的河水,浪头像一堵墙,率先撞上了伊莎贝拉的身体。胸口仿佛被猛拍了一巴掌,疼痛撬开了她的嘴,腥咸的沼泽水趁机猛灌。伊莎贝拉一阵慌乱,与此同时,鳄鱼尾裹挟着水浪,犹如巨人投出的山石,迎面撞来!皮肤被水流压得变形,胸腔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肺里宝贵的空气被挤出去。她被笼罩在鳄鱼尾的巨大阴影下,死亡近在眼前。她能看到它黑色的方鳞片,每一块足有小孩巴掌大小,其上布满划痕。一大片鳞甲翻起,伤口很新,能看到底下粉色的嫩肉。   冥神的呼吸贴上了伊莎贝拉的脸皮。诡异的艳绿光芒忽然大作,照亮浑浊的河水。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伊莎贝拉的腰,旋即倒卷。一切都在飞速后退,伊莎贝拉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她只看到鳄鱼尾的巨大阴影突然远去,仿佛被抽飞的不是她,而是那条大鳄鱼。紧接着上半身的压力陡然减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难闻的空气也变得甘美,感谢诸神,给人以呼吸的自由。赞美的话来不及说,伊莎贝拉一张嘴,喷出一口褐黄的脏水。   “上小船。”克莉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踩着水,一手搂着伊莎贝拉,一手拿着一柄弓弩一样的武器。弩上架了一枚巨大的弩箭,它的三棱形箭头露出水面,黝黑的金属边爬满锯齿,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伊莎贝拉咳嗽几声,腥臭浑浊的河水从鼻腔里流出来。她顺手抹掉,这才发现眼睛被烟熏过似的疼。“安妮在下面!”她闭上一只眼睛,大声提醒。   “我知道。别摸眼睛,水很脏,上船。”克莉斯松开手,把她往后推。一只小木船不知何时被放到河面上,上面站了三个穿皮背心的士兵。米娜站在最前面,她单脚踩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大卷绳索,草绳前端绑着一小截圆木。“抓住。”米娜大叫,远远把绳子抛过来。伊莎贝拉双手抓住,船上的米娜立刻用力。前进的速度很快,伊莎贝拉再回头的时候,水面上已经没了克莉斯的踪影。她环顾四周,搜寻不到她的影子,就连那头鲸鱼似的大鳄鱼,也消失不见。雨还在下,昏黄的水面犹如铺了白纱,雾蒙蒙一片。伊莎贝拉的肩膀撞上小船侧舷,船上同时伸出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一口气把她拽上船。   “撤退!”米娜大声下令。   “克莉斯还在水里呢!”   “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您回到船上。”   “水里有一条大鳄鱼,她一个人!”   “管它什么鱼,我的任务是保护您。”   米娜不想再理她,只牢牢捏住她的手腕,生怕她跑掉似的。船上的士兵把木桨插进水里,小船很快调转头,朝向巨兽般的铁甲船驶去。他们没看到鳄鱼?伊莎贝拉不信。这两个人分明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划桨,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士兵皮护腕上方隆起的肌肉,以及他们脖子旁边鼓出的血管。“我们要回去帮她。”伊莎贝拉瞥了一眼船舱里躺着的重弩,旁边的弩矢跟刚才克莉斯手里的一模一样。“我们有武器,在船上也更好瞄准。”米娜看也不看她,单手提着一杆长矛,莱姆绿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始终朝向水面。   “战斗的事,您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我在提议去救你们的指挥官。”   “现在的指挥官是我,殿下。您要是真的关心她,更得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您万一有个好歹,她就只能当个将死之人了,殿下。”   米娜少尉,面目可憎!   “放开我!”伊莎贝拉用力甩开米娜的手,小船忽然抖了一抖。米娜不再管她,立刻双手持矛,将亮白的矛尖对准水面。划桨的士兵也不敢再动,他们横握木桨,凝视着河水,如临大敌。伊莎贝拉想起鳄鱼匪夷所思的体型,连大气也不敢喘。说不定那玩意儿,可以一口吞下这只小木船。   她弯下腰,把舱里的重弩端起来。第一次拿这种武器,比她惯用的弓要沉上不少,对准头没多少自信,好在目标够大。最重要的是,武器能给人勇气和信心,赶跑蚕食体力和意志力的恐惧。   伊莎贝拉对准河面,巨大的阴影在水面底下游弋。呼吸之间,运河平静的水面隆起了一个小丘。那水丘越长越大,逆风而动,拖曳着一长串白色的水花,野马似的狂奔而来,鳄鱼黑铁皮一样的鳞甲在水下若隐若现。伊莎贝拉连忙端稳弩,食指扣动扳机。铮地一声,机括松开,绷紧的弩线猛地弹出,铁箭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一头扎进水中。伊莎贝拉不知道自己射中了没有,水丘的推进毫无迟滞,水下的阴影越来越重,最终变作实体。鳄鱼嶙峋的头颅隆出水面,它打开嘴,颗颗牙齿犹如弯刀一般,插满牙床,阔口可以一口伊莎贝拉将吞下。伊莎贝拉被它的威势惊得忘记了呼吸,木然地端着弩。   “向左转!横过来!”米娜大喝,一步踏上船头,全力刺出长矛。铁矛刺中了鳄鱼眼睛后方的鳞甲,如同扎在钢盾上,只留下一道浅短的划痕。鳄鱼钢板样的身体撞上偏转中的船身,船舷有如脆片,一触即溃,木屑四处飞溅。小船被鳄鱼撞得几乎翻倒,船上的人一齐落水。好在船还在,漏水不严重。几个人手忙脚乱爬回船上,都是一身狼狈。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玩意儿!”米娜摸了一把脸,扭头吐出一口白唾沫。“真他妈活见鬼了,那玩意儿,起码得有四十,不,超过六十尺!咱们四个这点儿肉,还不够给它塞牙缝的。不想死的就赶紧划,鳄鱼不能持续攻击,这会儿就是逃命的机会,一定得抓住了。”   她话音刚落,模糊的远处,水面又是一阵晃动。米娜如临大敌,蹲下身体扒住船头。两个划桨手见状哪里还敢停下来喘息,手臂舞动如轮。水面重新鼓起来,这回没有向小船的方向移动。哗啦一声,克莉斯从水底探出头,肩膀上扛着件杏黄的事物。   是克莉斯!她救了安妮!伊莎贝拉兴奋地偏过头,正对上米娜少尉的黑脸。“要是我说划过去,你也不会听的,对吧?”米娜的下巴在滴水,她整个人都阴云密布。“您放心好了,您的克莉斯骁勇善战。已故的前王储,奥罗拉殿下曾经亲口夸她‘勇冠三军’。对克莉斯队长来说,一头野物必定不在话下。您还是操心自己的性命靠谱点儿。”   伊莎贝拉还在琢磨怎么说动这个少尉,余光却瞥见雾色中显现出一个嶙峋的黑影。她猛地转过头,那黑影速度很快,直奔克莉斯而去。伊莎贝拉的心快要蹦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提醒她。克莉斯转过身的功夫,黑影已近在咫尺。 第40章 铁湾鳄(中)   “快上来!”   一艘单桅帆船破开雾气显出身形, 船上垂下一条缆绳,一个女人站在旁边, 亮金的长卷发披散在脑后。女人朝克莉斯招手,“抓稳了,我拉你上来。”   事到如今,也没更好的办法。克莉斯依言握住缆绳,女人没有施以援手的意思,反而向后退了两步,扭头喊道:“乔,别管舵了,救人要紧。”甲板上很快响起笃笃的脚步声, 一个上身近乎赤裸的男子出现在视野里。他生有一头同样耀眼的卷发, 规规矩矩绑成一束马尾。叫做乔的男人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双手抓住绳索, 一把接一把地往上拉。克莉斯是个瘦子, 但身高摆在那里,何况肩膀上还扛了一个安妮。这个上身只穿了一件皮背心的壮汉同时负担两个人, 看上去毫不费力,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两人拉了上来。   克莉斯顾不上道谢, 单膝跪下, 将安妮的肚子顶在膝盖骨上,手肘用力捶击她的后背。女孩旋即张口, 哇地吐了一甲板脏水。克莉斯把她翻过来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终于松了一口气。“非常感谢。”她鞠躬致谢,金发女人连连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这位小朋友,她没事吧?那就好,人活着最要紧,要不然挣再多钱也没法花呀。我叫梵妮,这是我弟弟乔。他是不是孔武有力?”说着,梵妮在乔背后啪地拍了一巴掌。乔跟梵妮差不多高,很结实,皮肤晒成与姐姐一样的小麦色,手臂粗壮,斜方肌高出肩膀,小丘一样隆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强尼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强尼?”   “刚才追你们的那条铁湾鳄,它叫做强尼。”强壮的乔笑起来分外腼腆,他甚至有些闪躲克莉斯的目光。   “真是的,说多少回了?鳄鱼的名字不用提,它根本就不重要,尤其是在这种关头。你说对不对,大兵。”梵妮嗓音爽朗,她一笑,露出两排闪亮的牙齿。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我和乔是赏金猎人,我们在追那条大鳄鱼。它从主人手里逃出来,疯疯癫癫的。刚才我俩好不容易把它从沼泽里赶出来。”梵妮边说边往船头走,赏金猎人常用的铁线钩挂在腰际,一对乌黑发亮的铁钩子在屁股上晃来晃去。克莉斯环顾四周,刚才她就注意到了,这艘船――猪猪号――打着好几块铁皮,补丁似的贴在船身上。铁皮上布满划痕,张开的船帆也是补丁叠补丁,看来船长不是急着逃难就是抠到连战马也不肯喂饱。唯独船头的巨型十字弩很新,银光锃亮。它的弩臂足有成人手臂粗,箭槽里装着最先进的多棱箭头,帝国钢打造,四十码开外还能击穿铁甲船的装甲。这种弩的制作已经不算是机密,只是造价昂贵,射出去的与其说是弩箭,倒不如说是银币,因此仅有少数舰船装配。   “就赏金猎人来说,你们可真富有。”   “那当然,好钢用在刀刃上。钱,就是拿来花的。”梵妮眨眨左眼,就没停过笑。她两手抱在胸前,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等下你来射箭,没问题吧?乔负责撒诱饵,我见机行事。对了,你那位小朋友,安置在船舱里,没问题吧?”梵妮不等克莉斯回答,冲乔点点头。男人大步走过去,一把抱起安妮,颠了两下,径直往船舱里走。克莉斯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迅速将这两个人出现的时机与上船以来的见闻想过一遍。她点点头,低声说:“初次见面,承蒙信任。”   “哪里的话。”梵妮摆摆手,“出门在外,靠的都是朋友。”   巨型十字弩旁边摆着几个木桶,梵妮揭开盖子,腥气扑鼻而来。克莉斯皱眉往里看。桶里都是鱼块,不知放了多久,血液凝成胶状,一颤一颤。这就是诱饵了。克莉斯心里清楚,她也揭开一个木桶,弯腰抱起,屏住呼吸,用力抛出。鱼肉飞起,化为一道暗红的曲线,咚一声落在十步开外的河水里。   梵妮拍掌惊叹:“哇哦,大力士。”克莉斯的注意力集中在水面上,随口应付一声。死鱼的血肉犹如墨汁入水,暗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站在船头上闻不到血肉的腥气,味道在水里向来很淡。   “这些全都倒进去?”克莉斯扭头询问。梵妮点点头,她在挽袖子,前臂内侧纹了一枚石碑样的纹身,两条蛇缠绕在石碑上,足有巴掌长。克莉斯略感诧异,印象中,只有南海黄金群岛的图鲁人才有刺青的习俗。梵妮毫不掩饰,把纹身展示给她看。   “纹得不错吧?等你看到乔的,就知道我这个有多好,不过他的在大腿上。”梵妮指指自己大腿外侧,“很少见,对不对?”克莉斯刚要回答,就听到远方雾气中一声炸响。雷鸣般的轰鸣顿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乔也从船舱里跑出来,神情严肃。   青光四射的秘法弹呼啸着撕碎茫茫白雾,溅起的浪花无愧于它浩大的声势。站在船头的两个人躲避不及,被浑黄的河水浇了个透湿。克莉斯无所谓,反正刚从河里爬上来。梵妮就不一样了,她闭起眼睛,抹一把脏水,连呸两声。   “我的天,强尼也不容易,在这种地方过活。不过嘛,离家出走总是得过几天苦日子的。”转眼间她又扬起微笑,指向白雾里隐约的黑色轮廓。“是你们的人?刚才打出来的是秘法弹?托你们的福,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玩意儿打出来的样子。一定值不少钱吧,那么大颗的炮弹,我只在老约翰的拍卖会上见过一次。乖乖,那些大爷出价的时候,我的心肝儿都在颤。那玩意儿哪是炮弹啊,金子造的也不至于开到那个价格!那么大的,实心的,纯金!”梵妮比划出一个蜜瓜大小的球体,“说正经的,搞出这么大动静打算干嘛?该不会是来揍我们的吧?”   梵妮笑眯眯的。她的笑和莉莉安娜的很不一样,是发自内心,阳光一般明媚的笑脸。克莉斯没法嫌弃她话多,尽可能为她说明。“刚才打出来的是冰冻弹,目的是降低水温。鳄鱼是变温动物,水温会影响它的活跃程度。也就是说,低温可以降低它的活力和攻击能力等等。”   “大手笔,有钱人。”梵妮竖起拇指,探出身体往水里张望。说话的这会儿,秘法弹已经消失不见,水面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贴近河面的雾气,更白更浓。河水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快要凝固一般,细雨落在上面,几乎没有涟漪。梵妮抓了一条死鱼丢进去,沉重的河水艰难地抖出几圈波纹,很快归于平静。   “可怜的强尼,快成冻鱼干儿了。这个打法,可不公平。”梵妮在屁股上抹了几抹,对那点儿血腥浑不在意。克莉斯看了一眼,忍住纠正她鳄鱼不是鱼的冲动。   “寒冷,也让味道更难传播。”   “也就是说诱饵没用了,你是这个意思吧?我想到一个问题,你猜怎么着,强尼的年纪比你我都大,精明得很。我要是它,可不愿意把自己的脑袋送上别人的甲板。”   “嗯,冰冻弹只是将它驱离这片水域。运河很窄,全速前进很快就可以把它甩掉。但是――”   “但是?”   “诺拉――刚才开炮的那位――现在多半是见猎心喜,不惜大动干戈也要捉到它。很不幸,我得服从她的命令。”   梵妮吹了声口哨。“那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同伴?不,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大兵们挂在嘴边的?哦,对对,是战友!你好呀,我亲爱的战友。”她伸出手,克莉斯愣了片刻,还是握住。   “梵妮?格罗里亚,很荣幸认识你,大力士。还没请教你的大名,还有,请务必把最后一击的快感让给我。”说完她扬起嘴角,又一声炮击炸响,她的笑僵在脸上,似乎也被冰冻弹冻住了。   “可怜的老强尼。”乔哀叹。   梵妮手搭凉棚向炮响处张望,远处的河面依稀有数米高的水花掀起,水浪声很大,像有巨桨在拍击水面。“升满帆,乔。我闻到了恶战的味道。”梵妮舔舔嘴唇,走到巨弩前,握住木质把手。“我改变主意了,我来射箭,你不介意吧?”   这对姐弟怎么看都有些奇怪,不过谁身上没有几个小秘密?克莉斯把疑问放在心里,比起这两个人,更棘手的无疑是尊敬的激情澎湃的视金钱如粪土的诺拉学士。   在这种风力微弱的天气里,单桅帆船算是前进得很快,乔是个操帆的好手。帝国铁甲战船铅黑的身影很快显现在雾气中。跟两艘军舰比起来,赏金猎人的帆船只是一个小朋友,长度尚不及前者一半。帆船在巨人般的铁甲船旁缓缓停住,那一艘是诺拉乘坐的战船,甲板上架起了秘法大炮。两米来长的炮筒被数个支架固定在甲板上,黑洞洞的炮口有成人头颅大小,正对着前方水域。炮座后方放了三个包了皮革的箱子,那些都不是普通的箱子,上面雕有纹章,防止其中的炮弹在颠簸中爆炸。   克莉斯知道她带   了这个,没想到竟然带了三箱足足六枚炮弹。被冰水锁死的鳄鱼就在前方水域游弋,能看到它巨大的身影在水面下摆动的样子。真是个庞然大物,比这艘单桅船还长,相形之下所谓的巨型钢弩简直就是牙签。克莉斯开始考虑要不要在箭头上抹毒,以它的尺寸来说,即便射中,弩箭后面连着的绳索也坚持不了多久,甚至更糟,巨弩的基座在蛮力下崩溃,然后他们就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   “我麻醉它,等它晕过去的时候,你就跳下去,把它捆起来怎么样?”诺拉站在船舷上,拿了个扩音喇叭隔船大声嚷嚷。扩音纹章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活像在雪地里被冻了两天三夜似的。梵妮立刻哈哈大笑:“你说的诺拉就是她对吗?我的朵尔神呐,她家里是干什么的?开金矿的?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出身!”   “她本人,就比同等大小的金人更有价值――如果秘法的一切可以全部换算成黄金的话。”   “噢,我喜欢你的形容方式。”   诺拉自然听不见小船上两人的对话,她举着扩音器继续说:“我刚刚估算了战舰的高度,当前风力,以及那玩意儿的推算位置,以我做标准的话,需要三个我才能抛出那么长的抛物线。因此我决定把攻击的责任交给你,克莉斯。你击中它之后,看它反应,麻痹药起效很慢,一开始它可能会挣扎。先观察一会儿,如果它还是很兴奋,再补第二枪,明白我的意思吗?”   从八岁开始,诺拉说“你懂吗”的时候,就已经不在意别人的实际情况了。这些年来她也没什么进步。诺拉说完放下扩音喇叭,抛过来两柄黄铜色长杆。天才诺拉这回错误地计算了她的臂力与两船之间的距离。两柄秘法枪只滑行了一小段,便告力竭,一头扎进河里。它们闪烁着金属光泽,实际却很轻,漂浮在水面上。克莉斯探头去看的时候,两杆枪正在水面上缓缓旋转,仿佛被砍倒的两截芦苇杆。   “我可以帮忙捞上来。”乔也走过来,探出身体往下看。水面看似平静无波,但克莉斯却发现水底在渐渐变暗。这可不太妙。她抓住乔的皮带,用力往后一拽,把他拉倒在甲板上。乔全无防备,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拉倒在地,沿着木头楼梯滚下船头。他一头雾水,尚未爬起,就听到水面哗啦作响。巨型鳄鱼猛地跃出水面,它的身体有如一艘铁皮包裹的小船,长矛般刺向船头。鳄鱼带起的风刮过脸颊,河里的臭水泉水似的喷溅,船头的木板被它一头撞碎,碎裂的木片飞起来,旋转着落在甲板上。船体在碎裂声中剧烈摇晃,克莉斯想要拔剑,可是站立不稳,鳄鱼丑陋的头颅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她的腿。 第41章 铁湾鳄(下)   巨型鳄鱼强尼从深水中一跃而起, 撞碎船头,披着厚鳞的头部被它当做铁锤, 狠狠砸在甲板上。坚硬的船甲板也承受不住这般重击,吱吱呀呀纷纷翘起。强尼猛摆头颅,将船头的诱饵统统撞飞。木桶翻进河里,浓重的腥臭味蔓延开。克莉斯挂在侧舷外面,单手握住木头栏杆,翻回甲板上。她庆幸情急之下做了翻出去的决定。   鳄鱼来势凶猛,起初站的地方被它捣毁,坚硬的船甲板拦腰折断,尖锐的断口足以将人戳穿。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鳄鱼, 它的年纪恐怕真比船上三个人的加起来还要大。跟这样的巨兽作战, 哪怕被一颗牙齿咬中,也是凶多吉少。   克莉斯刚回到船上, 落回河里的鳄鱼忽然又猛蹿上来。它张开血盆大口, 喉咙仿佛一个黑洞,插在牙床里的木屑, 巨齿间破布条一样的碎肉清晰可见。巨嘴狠狠咬来,克莉斯还在调整重心, 来不及拔剑。她就地滚倒, 匆忙之中瞥见两道乌黑的直线,直奔鳄口而去。梵妮眼疾手快, 她的铁钩勾住了鳄鱼嘴里的嫩肉,但强尼的体型,绝非人力能够制服。   “快松手!”克莉斯大喊。她话音未落,鳄鱼被口里的疼痛激怒,猛一甩头, 尚未脱手的钩子带着绳索,眨眼便将梵妮拉倒。她砸倒在甲板上,被甩出去几米远,脊背嘭地撞上船舷。梵妮摔得龇牙咧嘴,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皮靴笃笃响起,是乔爬了起来。他两三步跑上船头,从腰包里掏出两个拳头大的小球,扬起手臂相继扔了出去。他用了全力,小球速度很快,正中鳄鱼的眼睛和两个狭长的鼻孔。圆球啪地破开,爆出一团姜黄色的粉末。   “是辣根粉。”克莉斯嗅觉极为敏锐,立即掩住口鼻。辣根这东西,又呛又冲,平常烤牛腿,厨师也只会放一小撮,麦粒大小的一小团足以呛得人流泪不止。鳄鱼被乔的突袭弄得痛苦不堪,一通翻滚,重新掉进河里。河水被它弄得稀里哗啦,想必它还在水里奋力挣扎。   “噢,我的弩!我的宝贝心肝小乖乖,你还好吗?”梵妮眼角带泪爬起来,第一时间冲到弩架旁,半跪在地上仔细查看她的巨弩。   乔在旁边安慰她。克莉斯扫了一眼,弩应该没事,只是基座有些损伤,外加甲板凹陷,准头大打折扣。   刚才那一闹,船头被毁得差不多。鳄鱼留下一个半圆形塌陷,几片掌心大的鳞甲遗留在上面,带着丝丝血迹。左侧甲板几乎全毁,只剩下几片木板,孤零零地晃悠着。毁掉的甲板上全是血,腥味扑鼻,还好不是人的。克莉斯重新估算了鳄鱼强尼的力量,以它的体型来说,即便真的射中一箭,也只会摧毁船头,整个巨弩都将被拉飞。联想它撞伤铁甲船装甲的蛮力,使出全力,一击撞沉这艘小船也并非不可能。   “所有人,上大船。别急着反驳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和它作战的,它现在可不太对头。”克莉斯的靴子碾着甲板上遗留的血块。桶里的鱼血几乎全部凝固,被鳄鱼一击捣成碎布丁。甲板上残留的血迹不全是死鱼的,凝固的血块之间残留着一丝轻微的腐臭。不是普通的腐尸味,而是刨开百年墓土钻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霉烂味。梵妮和乔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股味道。克莉斯吸吸鼻子,连日来时断时续的怪梦偏偏这个时候浮上心头。   触目惊心的碎裂尸块,遍地的白骨架子,还有闻所未闻,似乎只应该出现在幻想小说里面的双头巨人。蜜泉碰到的尸鬼也在里面,只是梦里的那些皮肤泛青,尖爪上仿佛喂了毒一般,光是看着就脊背发寒。   得杀了这条鳄鱼,无论如何都要宰了它,然后立刻起锚,尽快回到洛德赛,越快越好。就让秘法师的野心见鬼去吧,反正不是第一次力有未逮。   克莉斯拿出尉长的威风,她目光坚定,语气里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梵妮姐弟很快屈服了,或者说,爱惜财物的心情压倒了赏金猎人的骄傲。军人们动作很快,铁甲船上垂下绳梯,克莉斯把昏迷的安妮绑在乔背上。要是让她知道这档子事儿,只怕又要闹上好一阵子。克莉斯没存下多少怜惜给她的奥维利□□结。她们主仆到了帝国,到了双月之城洛德赛,理当适应裤装,夏宫,帝国的习俗,而不是叫这些来适应她们。   乔一步踩上绳梯,背负一个人,爬起来仍然轻松。梵妮紧随其后,嘴里咬着匕首。   她坚称自己是百发百中的飞刀侠,克莉斯懒得跟她争辩。鳄鱼可不是仅凭视力出击的动物,射瞎一只眼睛,除了激怒它,能派上什么用场?   克莉斯最后一个跳上绳梯。梯子很软,随着三个人的动作晃来晃去,克莉斯的皮甲磕到了战舰装甲,砰砰有声。梵妮的笑声从头顶泻下来,她咬着匕首,笑声既压抑又快活。   “快一点儿。”克莉斯仰头催促。她看到船舷边的米娜举起了手,警戒的士兵扛起火油桶,危机感顿时抓紧她的头皮。“往左荡!”克莉斯大吼。话音刚落,就听到脚底哗哗水响,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箭一般射来。鳄嘴猛地咬下,咔嚓一声,仿佛熟铁浇铸的城门瞬间落下。卷起的腥风吹乱克莉斯的头发,鳄口的臭味熏人作呕。克莉斯单手抓绳,侧身避让,半个身体悬在空中。她见机已经够快,但鳄鱼的牙齿仍然蹭到了她。臂甲在齿缝之间爆裂,不堪一击,碎片树皮般坠落河中,溅起阵阵涟漪。手臂破了好几处,鲜血顺着手指流下,不住滴落。船上的士兵来不及倒油,鳄鱼已经落回水中。   “趁现在,都上去。倒油,现在倒!”   漆黑如墨的火油成桶浇下,漂浮在水面上。绳梯下方的水域仿佛入了夜,乌黑一片。克莉斯爬上船,最后一名弓箭手刚刚把火箭点着。三十支火箭同时搭上弓弦,弓箭手拉开强弓,引而不发,一齐对准水面。克莉斯向下张望,运河这会儿又像是睡着了一样,抹了火油的河水一动不动。即便是她,也无法透过油层观察水下的情况。克莉斯望向单桅帆船,冰冻弹最先爆炸的时候,急剧下降的温度让帆船的铁皮补丁上结了霜。这段时间过去,上面的白霜褪去了许多。小船后的河水似乎也轻盈了不少,帆船高耸的船屁股正在水浪中轻点着头。继续等待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都松开弦。”克莉斯握住船舷,又要翻身下去,有人在后面抓住她的腰带。是伊莎贝拉,除了她,还能有谁。克莉斯转过身,责备的话哽在喉管里。抓住她的女孩儿长裙透湿,贴在身上,头发上也都是水,浑身狼狈,手里却握着黝黑的角弓,眼底看不到恐惧。“你要干什么?你受伤了。”她指克莉斯的左臂。克莉斯的袖管有两处撕裂,扭曲的伤痕颜色暗红,似乎已经结痂。克莉斯低头看了伤痕一眼,假装看不见伊莎贝拉严重流露的关切。“一点擦伤,不碍事。我去做诱饵,速战速决。”   “为什么一定是你?换个没有伤势的人把握更大呀。”   “相信我,不见得。”克莉斯说着,跨出一条腿搭在船舷上。梵妮噔噔几步走过来,握住她的膝盖。“紫眼睛的姑娘说得对,再说了,让伤员当诱饵,传了出去,我还怎么在道上混下去?这种工作,交给我们好了。打仗是你们的职业,说到诱捕,我们可是行家。”   梵妮拉紧腰上的绳子,另一手拎着一块生肉,这一小会儿功夫,不知她从哪里搞来的。乔把绳索的另一端绑在桅杆上,冲克莉斯微笑。   克莉斯还不想放弃职责,板着脸说:“长官应当身先士卒。”   梵妮耸耸肩,“我们又不是你的部下。”乔在后面一个劲儿地点头。   手掌又被伊莎贝拉捏住了,她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克莉斯自认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但她还是把脚收回来。对方可是奥维利亚来使,总是拒绝她不妥当。伊莎贝拉见状展开笑颜,梵妮夸张地长吁一口气,手按在饱满的胸脯上,翻个白眼。“你们这些大兵呀,脑子里装的都是石子。别人要救你的命,还得劝着你来,天呐。”   她翻身回到绳梯上,身手矫健,嘴里嘟哝个不停。乔走到侧舷边,目不转睛盯着水面,青蓝色的眼睛专注又谨慎,再看不到半分羞涩。克莉斯拔出苍穹,巨剑派不上用场,但可以让她精神更加集中。“退到安全的地方去,跟诺拉站一起。”克莉斯吩咐伊莎贝拉。对方也不反驳,依言后退了几步,站在弓箭手阵线上。她脸上的神情很认真,一副这就是底限的样子。克莉斯叹一口气,什么时候她才能学会谨慎和退让啊,真为她的前途担忧。   侧舷之上,诱捕有条不紊地进行。梵妮挂在绳梯上,单手把肉块抛到水中,抖动绳索,模拟动物落水挣扎的样子,不停呼唤强尼的名字。三十一张弓再次张开,弓箭手引开强弓,双臂一动不动,犹如铁铸,火焰正在箭头熊熊燃烧,火油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将所有人的神经熏得灼热。风微弱得像是垂死一般,河面上漂浮的油污仿佛凝固的巨大血渍,透出不详的气息。弓箭手们引弓对准水面,没人说话,没人敢挪动一步,只有挂满火油的肉块,兀自搅动着水面。   鳄鱼迟迟没有动静,船上的弓手使的都是一等一的强弓,人的手臂再强,也有极限。疲惫开始蔓延,有人松开弓弦,垂下箭头,就连梵妮呼唤鳄鱼的声音也停下来。肉块引发的水声越来越懒,毫无疑问,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停止下来。梵妮向上爬了一步,打算靠在绳梯上休息一会儿。   “水面动了!”船上有人大喊。梵妮猛地惊醒,她拽紧腰间绳索,双脚蹬住战船铁甲,高高跃起,远离绳梯。鳄鱼故技重施,它拍打河水跃出水面,对准绳梯张嘴就咬。一枚火箭抢在克莉斯下令之前,咻一声刺破空气,射在鳄鱼白花花的颈项下面。这回克莉斯看得很清楚,那里留有三道恐怖的抓痕,鳄鱼可谓皮开肉绽,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里面多半烂了。那枚羽箭不偏不倚,一头扎进它的伤口里,只留下一截白羽,记号似的露在外面。   “放箭!”克莉斯一声令下,火箭雨点般落下,青色的火苗嘭地腾起,水面熊熊燃烧,战船乌黑的铁甲映出红光。火舌如有生命,沿着鳄鱼垂在水里的尾巴,眨眼间便蹿遍它全身。巨型鳄鱼霎时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它痛苦嘶吼,咚地一声落回水里,在那里裹上了更多火油。   浑身浴火的强尼困在火海中,如车轮般翻滚,巨尾不断抽击,响声震耳欲聋。铁甲船被它拍中,船身一震,左摇右晃。“垂死挣扎,困兽犹斗。看来是活不了了,真是可惜,本来还想抓个活的。”诺拉双手叉腰,满脸憾色,水面惊天动地的响动对她的冷静没有任何影响。其他人则完全不同,克莉斯依旧全神戒备,乔拽住绳索,两手不停。梵妮亮金的头顶很快出现在船舷边,她探出脑袋,神色轻松,空出右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突然间,有如撞角侧面击中船体,铁甲船一声哀鸣,向一侧倾倒。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趔趄。梵妮惊呼,顿时跌落。火光照亮铁船装甲,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身受重创的鳄鱼再次冲出水面,直冲侧舷而来,它一跃之高,竟然可以冲上甲板!   “搬走火油,停止射击,停止射击!”米娜在大喊,与此同时,克莉斯□□一般弹射了出去。她一脚踏上围栏,腾空而起,犹如起飞的大鸟,跃出甲板。她的身体在空中伸展,腰背肌肉弓弦般根根绷紧。苍穹高高举起,借由一冲之势,向下劈落。剑如山崩,神秘的纹章在剑身上一闪而过,巨剑插入鳄鱼柔软的肚腹,如同切入黄油,一拉到底。   热血溃堤似的喷涌而出,洒落甲板。巨鳄一声哀嚎,跃起之势戛然而止。它巨大的头颅砸下来,压倒侧舷护栏,尔后无力滑落,坠入河水中。伊莎贝拉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她不顾满地血腥,一口气奔到船舷边。仿佛一整舱的染料打翻在水里,河水红得触目惊心,火焰还在燃烧。离开蜜泉的这段日子以来,她再也没闻过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吐出来。她忍住不适,努力忽略漂浮在水面上的鳄鱼肠子和内脏,寻找克莉斯的身影。她大喊她的名字,也不管在水下能不能听到。   “我的天,你能不能喊得高兴点儿,不这么肝肠寸断的?”梵妮从外面爬上来,跨坐在栏杆上,两指粗的绳子还连在她腰上。“她往旁边游过去了,我看到她剑上的光。从这下面钻出来,不被烤熟才怪。”她两手撑住木栏杆,跳到甲板上,皮靴溅起几滴血花。   “不要不好意思嘛,谁没个在意的人呢?要是乔掉下去了,我恨不得跳下去找他哩。不要紧吧你,我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武士,脸这么红,该不会受伤了?你背上的伤要不要紧?赶紧治治,接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分赃――呸呸,庆功会了!”   梵妮哈哈笑,伊莎贝拉这才想起来后背在战斗中受伤,这会儿还露在外面哩!刚才太着急,只想着回去取弓,完全忘了这点伤。一想到这么多人看到自己的后背,伊莎贝拉的脸就如火烧。往好处想,起码克莉斯没听到梵妮方才那通奇怪的发言。伊莎贝拉稍稍宽心,转过身,一眼远远望见站在对面甲板上的克莉斯。她也正看着自己,锐利的眼神好像要把自己刺透。伊莎贝拉忽然好想跳下船,也好过在众目睽睽之下□□脊背走过几十米长的甲板。 第42章 宴会   当天晚上还真举行了一场庆功会。本以为按照克莉斯的个性, 会断然拒绝,然而她竟然点头应允。难道是因为早些时候诺拉学士的无礼举动?   友谊和英勇都不是金币可以买到的事物, 父亲是这样教导伊莎贝拉的。勇士应该得到嘉奖与尊敬,如果这又是一项奥维利亚传统,那么这回伊莎贝拉可真该骄傲了。诺拉学士把一袋子金币扔向梵妮的时候她简直惊呆了,学士的脸上看不到与敬重相关的神情,她甚至都没在看梵妮。“都是你的,鳄鱼归我,别来烦我。”不等梵妮回答,她便转身招呼士兵,吩咐他们打捞鳄鱼的尸体。梵妮颠了颠鹿皮袋, 拉开皮绳, 金光与她的笑脸辉映,好歹让人松了一口气。   梵妮没有生气真是太好了, 伊莎贝拉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大方豪爽的女孩子。她猜想克莉斯也与自己一样, 否则她才不会同意什么庆功酒会。“酒让人昏沉。”她可记得克莉斯冷冰冰的评价。   酒会在旗舰的甲板上举行,她声称船舱里的饭厅又小又闷, 在跟克莉斯建议的时候,乔已经在搬酒桶。两艘帝国战舰船舱虽大, 并未存下多少葡萄酒, 仅有的三十桶黑啤酒,都是奥维利亚大公送给帝国皇帝的礼物。这些个好酒原本也有随行士兵的份, 但克莉斯不准他们开酒,她不允许部下整晚泡在酒水里。现在甲板上堆放的葡萄酒桶,都是从梵妮的船上运过来的。   戴着灯罩的油灯被拿出来放在长桌上,食物方面倒是从不吝啬,长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烤鸡外皮金黄, 肚子里塞着来自黄金群岛的香料;运河里抓到的鱼有成人手臂那么长,煎得焦黄,散发着柠檬的香气。还有就地取材的蟒蛇肉,树桩似的一截,浇了酱汁搁在铁盘子里,伊莎贝拉没敢尝试。   士兵们很高兴,对食物没什么顾忌,一手端着盘子,里面各色食物都有,一手拿着空杯排队倒酒。酒精让人松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开始跳舞,是某种帝国舞蹈,挽着手臂来回转圈,即便从未见过,伊莎贝拉也被士兵们张扬的动作和畅快的笑意感染。更令她惊讶的是,米娜竟然会弹琴。她的鲁特琴弹得像模像样,伊莎贝拉忍不住跟着哼唱两曲。士兵们端着酒把她俩围在中间,她并不害羞,兴致更高,先前捂着后背一路逃回船舱的尴尬已被抛在脑后。   这么好的天气,又有音乐作伴,何苦去想不痛快的事呢?河面上微风徐徐,无数的星辰汇聚成一条巨大的光带,迤逦在晴朗的夜空中。依稀能听到零星的虫鸣,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绕过了剃刀山脉,一路南下,即将进入伟河流域。这里的气候比守望城暖上许多,就连虫子也更早熟。   更加成熟,成熟得多。就像无所不能的奥罗拉一样,像银狮统帅绯娜殿下一样,也像克莉斯一样。一曲终了,伊莎贝拉独自到侧舷边休息,思绪翻飞。她两手搭上侧舷的木栏杆,倚靠在上面。   该说幸好安妮服了药还在睡梦中吗?这么说可真残忍,但她这会儿真不想管什么公主风范。米娜翘着腿弹奏鲁特琴,随意又自然,那样就最好了。   伊莎贝拉抚摸栏杆,栏杆上刷了白漆,与船首惨白的威尔之眼遥相呼应。木栏杆坑坑洼洼,上面有不少凹槽,都是刀剑留下的伤痕。每一处伤痕都代表一个故事,新刷的漆面掩盖不了它的沧桑,就跟充满故事的人一样,散发着无法卸去的诱惑力,却难以接近。克莉斯没有参加酒会,她跟学士围着死鳄鱼忙碌。旗舰的甲板上载歌载舞,甜酒和食物的香气飘荡在空气里,几步之遥的另一艘战舰则沉默如铁。几盏马灯在甲板上来回移动,像是经常出现在壁炉故事里的,黑森林里的鬼火。隐约可以看到鳄鱼嶙峋的轮廓,还好闻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克莉斯一定站在旁边,端着一张谁也看不明白的冷脸,和诺拉学士,她青梅竹马的朋友,说着大段大段难懂的话。   伊莎贝拉轻叹一声,浅啜一口葡萄酒。味道有些甜,和印象中的很不一样,她忍不住喝下一大口。含蓄的果香与发酵的特殊气息盈满口鼻,身后是悠扬的琴声和帝国口音的说笑声,灯火昏黄。河风轻柔,抚弄裙摆,她不由有些熏然。出使帝国,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一个人喝闷酒怎么行?”是梵妮爽朗的声音,话没说完,一只胳膊先搭上了伊莎贝拉的肩膀。激战过后又是收拾战场,又是检查帆船,还要准备酒会。梵妮忙得满头大汗,索性脱了衬衣,这会儿只穿了皮背心,光溜溜的胳膊揽着伊莎贝拉。   “不是闷酒。”余光可以瞥见梵妮的背心皮绳松了两个扣眼,胸口雪白的软肉呼之欲出,伊莎贝拉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那干嘛一个人躲在这里?庆功会嘛,不是大家一起开心,还庆什么功呐?快看,抬头往上看!有银河为我们的壮举作证,多么伟大的一天!”梵妮勾住伊莎贝拉的脖子指向天空,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她从黄昏起就在喝酒,这会儿脸颊绯红,波浪似的长卷发上扑满甜酒的气息。   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原来没那么讨厌酒气,梵妮可不是克莱蒙德和他那两个讨人厌的醉鬼跟班,她这样的漂亮姑娘,喝了酒也是迷人的。甲板上灯光昏暗,她的大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洋,里面闪着星星样的光点。   “我们要唱歌,我们要跳舞,我们心中充满了爱!”梵妮一把搂住伊莎贝拉的腰,将她抱离地面。伊莎贝拉惊讶低呼,梵妮旋转身体,公主月白的丝质长裙舞出一个动人的圆弧。伊莎贝拉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等她发现的时候手掌已经按在梵妮肩膀上,透过轻薄的皮背心,可以感到她健美的肌肉在手掌下滚动。伊莎贝拉的小指触到梵妮裸露的肩膀,她皮肤细腻,充满健康的弹性。只可惜慌乱之中伊莎贝拉的酒杯倾倒,红色的酒液洒在梵妮披散的长发上,污染她的美貌。   “对不起。”她轻声道歉,梵妮以一个明媚的笑脸回应她。“那么,一起来跳舞吧,美人儿!”赏金猎人不由分说抽走伊莎贝拉的木酒杯,随手扔在甲板上,握着她的双手跳起舞来。   她的舞蹈和刚才士兵的略有不同,但终究属于帝国那边的,伊莎贝拉完全不懂,又被她牵住手,茫然无措。梵妮丝毫不受影响,笑出两排白亮的牙齿,对节拍的掌握也恰到好处。   “别担心,这很简单的!先迈左脚,然后右脚,跟着节拍来,看着我眼睛。很好,真棒,你很有韵律嘛,刚才的歌声也很令人陶醉唷。”梵妮就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浑身散发着快活的魔力,她是甲板上的太阳,感染着每一个人。多年的奥维利亚教养培养出的拘谨融化在梵妮耀眼的笑容里,她亮金的发丝随主人翩翩起舞,像是骄阳生机勃勃的光丝。伊莎贝拉已经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掌握帝国舞蹈,她现在只需要随意舞动,尽情享受就可以。   音乐的节拍变得跳动欢腾,耳边盈满笑语,灯火在她周围旋转。伊莎贝拉高兴得忘了形,她挽住梵妮的胳膊,模仿周围的帝国人,跳起那种之前在她看来肢体接触过多的舞蹈――虽然她还是不会跳。幸运的是梵妮很机灵,即便她一顿乱舞,梵妮也配合得像模像样。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伊莎贝拉笑出了声。梵妮抱起她,她配合地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她明白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俩,可她不在乎。这些女武士都是这么的强健有力,令她向往。梵妮抱着她旋转,犹如搂住一个布娃娃一般轻松。乐曲结束的时候,她将伊莎贝拉横抱在怀里,侧脸看着她。她靠得可真近,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她还在笑,起伏的柔软胸脯贴着伊莎贝拉的手臂。   “您可真美,我的女士。”说完,她低头在伊莎贝拉手腕上印上一吻。伊莎贝拉仍旧环着她的脖子,她的心脏是在猛跳,呼吸也急促,但她很清楚那是跳舞的结果。她直望向梵妮眼底,一点儿也不难为情。曾经也被克莉斯这样抱过,那时的尴尬历历在目,这会儿羞怯似乎睡着了,伊莎贝拉没有太多不自在。   “谢谢,你也很美。”她甚至有余裕大方回应她。梵妮得意之色尽显,其实不该冲她微笑的,假使伊莎贝拉知道有谁站在背后的话。她不知道克莉斯站在那里有多久,只知道发现她的时候,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说不出话。   “哟呵呵呵,你的脸黑得好吓人,是错把煤灰当粉底了吗,克莉斯大人?”梵妮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伊莎贝拉想把视线从克莉斯身上移开,但是做不到。克莉斯板着脸,嘴唇绷得笔直,她凝视着那对薄唇,总觉得它们一动,刻薄的话就会从中冒出来,击碎心房。克莉斯步步逼近,伊莎贝拉的心跟着一下下提起,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抬头仰望着她,克莉斯没看她,她的眼睛冷如刀锋。   “哎哟,你再走近,再近一点儿,就要撞到我胸口上了喔。怎么,你是想打架,还是想跳舞?不管哪种,姐姐都奉陪到底。”梵妮挺挺胸脯,扬起下巴,笑容挑衅。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真想揪住她背心把她拽到后面去。   克莉斯的目光和梵妮的碰撞在一起,剑拔弩张。克莉斯的呼吸比往常重,她咬着牙,不知在忍耐什么。“我是来,”她略微停顿,瞟了伊莎贝拉一眼,眼神冰凉,令她心惊,“提醒殿下,一个钟头后起锚。”她不给伊莎贝拉答话的机会,刚吐出最后一个字,立即行了军礼,转身就走。蓝水纹披风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她的背影坚决,叫人不敢触碰。伊莎贝拉的话哽在喉咙里,整晚的好心情蒸发得丝毫不剩。乐曲和欢笑声也停下来,化作阵阵低语。   “傻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她呀!”梵妮猛地推了伊莎贝拉一把,第一步迈出去之后,两条腿不再听从伊莎贝拉的吩咐,越走越快,竟然追上了克莉斯。她站在船尾,一只脚踩在跳板上。伊莎贝拉小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被她狠狠甩开。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被她推开,心里狠狠一痛,真奇怪,自己明明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别碰我。”克莉斯仿佛结了冰,伊莎贝拉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就这样放任她走上跳板的话,也许以后都没办法跟她说上一句话。她盯着昏暗中克莉斯修长的轮廓,胸口中了恐惧铅色的箭,难受得张不开嘴。克莉斯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第43章 摩擦   “不要。”   伊莎贝拉上前一步, 想要拉住她,又担心惹她生气, 满腹委屈之下脱口而出,“为什么又要生气,我怎么你了吗?”   “有趣的问题。”克莉斯的视线里的毒刺射到伊莎贝拉手背上,她一阵难过,立即把手藏到背后。   “怎么,我看你一眼,就不舒服了?”   “我没……”   “别对我说谎,殿下。您可以大方承认,我只是护送您的随行尉队长, 让您不快, 我很抱歉。”   她又用上该死的敬称了,还称呼她为殿下, 又一次!到底要跟她说多少次, 要怎样的示好才能叫她满意,让她接受自己?克莉斯?沐恩这个人, 反复无常,冷淡刻薄, 浑身带刺。她刺伤了微笑的伊莎贝拉, 毫无疑问。伊莎贝拉在身后捏起拳头,愤怒让她呼吸变快, 胸口不住起伏。   “你当然应该抱歉!我做了那么多,我甚至不再计较你隐瞒身份混进佣兵队伍的事情,我把珍藏的诗集送给你,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可是你呢?所有的好意都不能换来一个笑脸吗?你真的,难以取悦, 克莉斯?沐恩。”   “哼,气急败坏叫我全名了。对于您的指责,我感到非常抱歉,统统都是我的不对,请接收我诚挚的歉意。”克莉斯一躬到底,伊莎贝拉盯着她后颈白皙的皮肤,气得直吸凉气。   “你骗人!你根本没有愧疚之情!”   “恰好相反,我满怀诚意。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克莉斯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她转过身,踏上半步,几乎贴上伊莎贝拉。被她温热的鼻息吹中脸颊,伊莎贝拉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不自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让你不舒服是吗,”克莉斯指指两人间的距离,忽然一笑,冷得让人心惊,“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好相处,不像那个赏金猎人,随和开朗。”   “梵妮?梵妮哪里惹到你了?人家把你从河里捞起来,又挺身而出,代替你做诱饵,也对不起你了?不过我承认你说的话,跟她相处,如沐春风。”话一出口,伊莎贝拉就后悔得要死,恨不能吞掉自己的舌头。克莉斯被彻底激怒,她生起气来原来是这么可怕,连风都不敢自由流动。伊莎贝拉有种错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冰做的深井里,求助无门,要被活生生冻成一块石头。   “哈。”克莉斯的笑声生了锈,双眼巨龙一样冰凉。“热情,友善,身手矫健又武艺高强的勇士的确是少女幻想的主题。与我这样穿黑甲的刽子手同行,真是委屈您了。”   “我不是,我没有。”伊莎贝拉也不知道自己要辩解什么。她梦想中的骑士不是那个样子的?她没有把克莉斯当做可怕的人?抑或是,即便都是女武士,梵妮和你也是不一样的?她的唇舌跟不上她的思维,想要说的话太多,争先恐后一股脑往外涌,反而堵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慌乱之中,她听到克莉斯轻叹一声,她似乎很悲伤,满腹委屈。克莉斯闭上眼睛,欠了欠身,“打扰了,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尔后她转过身,没瞧伊莎贝拉一眼,大步离去。   伊莎贝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上的。她缓和过来的时候,米娜正在吩咐下属们收拾甲板,乔把酒桶扛起来。梵妮举起手臂跟伊莎贝拉打招呼,没心没肺般的开朗。“回来啦,看看你,失魂落魄。怎么了?没关系,不用勉强理我,我明白的,吵架了,对不对?哎呀,这种事,总是难免的。我跟你说,她那种人呐,有时候就要噎一下,逼逼她,才能看到进展。要不然,你等到头发都白了,她屁也不会放一个。”   “什么进展?”伊莎贝拉一头雾水,梵妮瞪大眼,脸上的惊讶一览无余。“什……她很明显是……难道你不是……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我不是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哦,原来如此!”梵妮一拍大腿,“是我傻了,我忘记了,你可是个奥维利亚人呐。”她换上惯有的笑脸,伸出食指,戳戳伊莎贝拉肩头。“小傻瓜,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懂。”伊莎贝拉不知该说什么好,梵妮说得也不算错,她连克莉斯为什么生气都不明白。最糟糕的是,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招惹她不可,她平常可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安妮闹起孩子脾气,她也有退让的耐心。伊莎贝拉绝望地捂住脸,有些想哭,可眼底很干,心里也一阵干涩。   “哎呀,别   丧气嘛。告诉你一点个人经验,倔脾气的人很难哄,但是呢,她们也很少把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去。毕竟除了你,没人受得了她嘛。”梵妮哈哈大笑,啪啪拍着伊莎贝拉的肩膀。   “依你看,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消气呢?”   “说说软话,送她礼物。陪她做她喜欢的事,喝喝酒啦,吹吹风啦,唱个歌,跳个舞,看看星辰和大海,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未来。”   克莉斯载歌载舞的样子让伊莎贝拉噗哧笑出来,梵妮笑着抚平被她弄皱的月白丝衣。“这就对啦,不要愁眉苦脸的,就算和她不能怎么样,也不要委屈了下一个爱上你笑容的人嘛。正经跟你说,你笑起来可真好看,石头做的心也会为你开花哩。”梵妮眨眨眼,笑着和伊莎贝拉做了道别。   应该多和她聊几句的,梵妮真是一个好人,况且她好像愿意告诉她那些事情。那些好像她知道,米娜知道,克莉斯也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铁甲船拔起锚之后,悔意一波接着一波,冲洗伊莎贝拉的心灵。她长叹一声,趴倒在围栏上。甲板又变回冷清的样子,t望手爬上桅杆,士兵搬走最后一把椅子,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寂寥的夜色中,转盘绞起铁链,铁锚缓缓升起,带动水声。绘有蔚蓝披甲战狮的船帆在夜风中鼓起来,战船开始前进,宁静的运河渐渐被抛在后头。风里的味道变了,河流的声音大起来,甲板上的灯火越来越少,只有星空还在那里,护卫座高举四枚星辰打造的宝剑,公主与她,隔着整条银河的距离。   伊莎贝拉伸出手,指尖上是护卫一闪一闪的眼睛。帝国传说中,护卫座从可怕的地底食人魔手中救出了公主,自己却英勇牺牲。诸神被她的忠诚和勇猛感染,将她升上天空成为星曜。其实教导她星象学的泽曼学士从未用过女性人称形容护卫座,但她第一次在星空发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位女英雄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护卫座身体一侧的星星与其他几颗不在一条直线上,如果它是侧身站立,那正是女性胸部的位置。   伊莎贝拉自小憧憬着女英雄,在同龄人做着嫁给英雄的美梦的时候,她满心想要成为她。像她一样勇敢,像她一样坚强,像她一样博学,像她一样机警,但是不要像她那样冷冰冰的,坏脾气,有话从来不直说。克莉斯龙一样的眼瞳又浮现出来,伊莎贝拉长叹一声,无力垂下手,任由心中恶龙的影子飞来飞去,折磨心神。   “小姐,真的不追回来吗?”乔站在船头,遥望漆黑的地平线。极目尽头,有两枚橘色小点,萤火虫般缓缓远去。梵妮睡在躺椅上,打个打呵欠,伸伸懒腰。“怎么追?想开点儿,至少咱们得着金子了。”   “我以为,你打算借酒会灌醉他们。”   “哟呵,同时灌醉三百个人!承蒙错爱,乔,我哪有那本事!你注意到没,他们那个冰山脸尉长,眼睛跟金子一个颜色的那个,精明得很,每次只放三十个人过来,不超过一个钟头就会换人。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防着咱们哩。说不定她看出来我们不是姐弟了,作为弟弟,你可太礼貌了点儿。”   “不是毫无胜算,我们还有酒神种子。”   “全倒进去也不够,这买卖,得赔到姥姥家。别愁眉苦脸的,跟个小老头似的。鳄鱼没了就算了,就当咱们没追到,让它死在沼泽里了。回头把船给拾掇拾掇,别找老约翰了,他上次用的木头不好,水一泡就变形。”   “可是这次的事非同小可……”   “相信我,这样的事绝不是头一回。再说了,纸不住火,外面的人迟早会知道。你呀,整天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一个人操十八个人的心,累不累?这些个事情就让老爷子头疼去吧,反正他早秃了,多掉几根毛也不在乎。咱们呐,过咱们的日子,挣自己的那份钱,逍遥快活。来,干了这杯,明天还是一条好汉!”梵妮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44章 到达洛德赛   “非戴这些不可吗?”伊莎贝拉将橄榄石项链捏在手里, 翻来覆去地看,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它变轻一点儿。   “您在说什么呀, 您是奥维利亚的公主,事关艾诺家的体面,可不敢马虎。”安妮双手捧着镶有五枚橄榄石的王冠,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的红绸垫子上。这一套是艾诺家传的珠宝,橄榄石象征着奥维利亚的松林,胸针和王冠上的宝石足有金币大小,用伊莎贝拉的话说就是“重得让人抬不起头”。   “再说,它们多好看呀。”安妮面带微笑,凝视王冠上橄榄石周围的粒粒钻石, 金线环绕钻石, 被打成松针的模样。伊莎贝拉对此也不以为然,“哪有弧形的松针”, 她曾经不屑一顾地说。其实伊莎贝拉有些羡慕安妮, 她对这些华丽首饰的喜爱发自内心,摆弄它们的时候, 脸颊总是泛出少女的红晕,自己偷看骑士小说的时候, 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真心的喜欢倒可以减轻珠宝的重量, 戴着不至于那样难受。只可惜喜欢与否,是诸神决定的, 可由不得人做主。伊莎贝拉认命伸出胳膊,让安妮把手镯扣在手腕上。镯子也是同一套,正中镶了老大一颗绿油油的橄榄石。链条由纯金打造,套在手上跟手铐似的,一垂下手, 旁边的小钻石就擦着手背。伊莎贝拉不耐烦地甩甩手,安妮慌忙制止她。   “您小心点儿,夫人特地嘱咐过,这套手镯的金子软得很,容易变形,可不能弄坏了。”看着她那副紧张劲儿,伊莎贝拉忽然异想天开。反正绯娜公主和她哥哥都不认得自己,不如让安妮穿上这身行头,自己做个小侍女,自由自在。不过也只能想想罢了,想要偷梁换柱,先得过了克莉斯那关。想到那个铁板一样的女人,伊莎贝拉就要叹息。   她一定是气得厉害,虽然嘴硬不说,但行动明摆着哩。跟梵妮跳过舞之后,伊莎贝拉几乎没有正经见过克莉斯,这种事虽说以前也发生过,但这回严重得多。她把自己和诺拉学士关在一起,干脆不在旗舰上出现了,至少不想出现在讨人厌的伊莎贝拉眼前。   听米娜少尉说,她们在大鳄鱼的伤口里发现了一只指甲,克莉斯认为它属于在蜜泉见到的那种生物。一想到自己还不如骨瘦如柴,满嘴腥臭的白毛怪物有魅力,伊莎贝拉就满心挫败。她试过在她巡逻时“偶遇”她,结果被她的眼神冰得说不出话,旁边的米娜倒是笑容和蔼,她怎么就不跟她的副官学着点儿呢?!也写过信给她,不知是否措辞太过笨拙,至今没有回音,甚至不清楚她看到了没有。今天就是她们在船上相处的最后一天了,正午时分,船队即将抵达洛德赛南港,来自奥维利亚的小姐将要会见帝国公主,绯娜?威尔普斯。   绯娜公主是天之骄子,在帝都的声望直逼她已故的胞姐,帝国之光奥罗拉。接下来伊莎贝拉就要开始在夏宫的生活,陌生的宫殿,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国度,她将要面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伊莎贝拉强迫自己不要叹气。她放下沉重的项链,掏出母亲的银吊坠握在手里。吊坠的白刺玫浮雕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一点儿,她急需这份亲近与随和。她被豪华船舱里已经好几个钟头,从天刚亮开始就在梳妆打扮,没能上甲板透口气,到了这会儿已经腰酸背痛,满手是汗。天知道她有多期盼有个值得信赖的人在她旁边,好叫让她放松一下。当然,这绝不是在怀疑安妮的忠诚,况且,克莉斯在的时候,又有几次是放松的呢?复杂的发辫把头皮勒得仿如鼓面,顺带让她的脑子也一团乱麻。不论如何,就是想要见到她,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这份急切。   时间距离正午越来越近,伊莎贝拉衣着繁复,不便在餐厅现身。早餐送至船舱,又由专人带离,今天为她服务的是莉莉莎。她有一头火红的中长发,和一对漆黑的眼珠子,眼里面时常藏着光。莉莉莎敲门进来,低呼一声,漆黑的双眼顿时亮了些。她笑若春风,端起托盘,并未立刻离开。   “这么一打扮,您可真是光彩照人,殿下。”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铁靴发出的坚硬脚步声穿过虚掩的房门,传入室内,打断了她的话。莉莉莎略一欠身,立刻退了出去。伊莎贝拉听见莉莉莎问好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高瘦的人从门外低头进来,是克莉斯。   她的铁靴乌黑发亮,精致的钢甲让她看上   去荣光焕发,肩甲威风凛凛,上面雕刻的雄狮栩栩如生,双眼流转着红宝石一样耀眼的光芒。海蓝的披风自她双肩垂下,绣了金边,正中是雪线绣成的披甲战狮。苍穹缚在背后,修长的剑柄斜露出主人右肩。克莉斯没戴头盔,白净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有琥珀色的眸子里隐约有光芒闪动。今天的她看上去格外温和,跟前几天比起来简直变了一个人。   伊莎贝拉心念一动,急着要站起来,不小心踩到膨大的裙摆,身子一晃,跌坐回去。手里的吊坠滚落到长绒地毯上,她努力弯腰去捡,无奈礼服的腰身勒得太紧,让她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克莉斯轻咳一声,替她把吊坠拾起来,放在桌面上。   “甲板上已经可以看到无尽海湾,尉队列队完毕,你随时可以上甲板――如果不担心海风吹乱头发的话。”为了配合隆重的礼服,安妮把伊莎贝拉的棕红长发盘起来,又编了不少细辫子,穿插在周围。那堆高耸成小丘的头发上现在又插上了绿松石与黄金打造的发饰,一动起来叮叮当当,伊莎贝拉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折了脖子。铺着蒙塔韦斯特长绒毯的船舱又热又闷,伊莎贝拉拽拽脖子上沉甸甸的双层绿松石项链,吁了一口气。月神在上,可算有一个人邀请她出去透口气了。   “反正也是要吹风的,难不成我要顶着玻璃罩子去见公主?”毫不庄重的发言让克莉斯露齿微笑,她的牙齿可真白,霎时间吸引了伊莎贝拉全部的注意力。克莉斯伸出手,伊莎贝拉握住,借力站起来。层叠的丝质裙摆一阵O@,身上华贵繁复的首饰响声清脆。她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没有性命威胁的情况下,克莉斯主动伸出手,旋即捏得更实在了些。克莉斯今天没戴手套,她的手温暖又干燥,虎口掌缘生有一层薄茧,粗糙的触感里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嗯,至少伊莎贝拉的感受很清晰。克莉斯勾起手臂,让伊莎贝拉挽住自己的胳膊。   很久没有在这个距离内凝视过克莉斯,对身着华服的公主来说,简直有一年那么久。现在看起来,她的侧脸更好看了,比蜜泉那时候还要好。   “恕我直言,这样盯着人看可不太礼貌。”克莉斯的声音明朗又平稳,她的脸也很平静,但伊莎贝拉还是担心令她不悦,连忙垂下视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她轻声说,搁在克莉斯臂弯里的手紧了紧。“紧张吗?”克莉斯又问,“以殿下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抵达南港了,民众拥簇在她周围,人声鼎沸。”   “我应该紧张吗?我是说,听说绯娜殿下热情好客,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只要你不冒犯她狮子的威严。”   “听上去可不像是好相处的意思。”   “不,恰好相反,殿下具有一种特殊的领袖气质,就像奥罗拉殿下。”   两人携手走过窄仄的船舱,颜色深沉的黑胡桃木发出声声闷响,木墙上悬挂的油灯间或照亮克莉斯的脸。她的眼睛忽明忽暗,自有一股晦涩难明的味道。伊莎贝拉想了想,决定直接问她:“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以诸神之名起誓,绝不告诉第二个人。干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坦白说,就算你说绯娜殿下其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好,我也丝毫不会意外。奥维利亚对于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多了。跟你讲,这些日子里,我可做好准备了,不论是人质或者客人,我都能接受。”   “不,我不是……放心好了,殿下热忱如夏,她的胸怀有如海湾。况且……”   “况且?”   克莉斯清清嗓子,板起脸来。“绯娜殿下对于隽秀的姑娘,格外宽厚。”她夸我隽秀!伊莎贝拉心里一下子打翻了一大桶蜂蜜,那股子香甜让她快要醉倒,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身体几乎贴在克莉斯手臂上。   “那你呢?”   “我怎么?”   “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只是尽护卫的职责。”   “哼。”   又拿职责做盾牌了,伊莎贝拉噘起嘴。心情难得好起来,她不想破坏。   “殿下真的会喜欢我吗?她本人明明是那样美丽……我是没见过她,可如果每个人,每首歌都说她倾国倾城,想必她的确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还听说,绯娜殿下出生那天晚上,夏宫园林里的枫树一夜之间全红了,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我那时候还小。”克莉斯耸耸肩,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伊莎贝拉微笑,暗暗记下:英明神武的克莉斯大人不喜欢道听途说。   白亮的阳光把木楼梯照得发红,海风的味道涌进船舱,走过最后一段楼梯,她们就要告别陪伴近一月的船舱,步入洛德赛的阳光中。对于伊莎贝拉来说,这就是她最后一次经过这段胡桃木走廊。她挽紧克莉斯的手臂,心中生出不舍,但海涛声越来越近,由不得她拒绝。   阴暗狭窄的船舱在砰砰心跳声中被抛到脑后,一碧如洗的天空与蔚蓝无边的大海呈现在眼前。阳光绚烂,海风温暖,有鸟儿在头顶聒噪,须臾之后伊莎贝拉意识到那些就是海鸥,连忙手搭凉棚去看。她生在内陆,守望河的出海口在气候恶劣的风暴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她向船尾望去,透过桅杆与鼓涨的船帆,依稀可以看到碧绿如玉的伟河。他们驶过伟河入海口,正进入位于无尽海湾的洛德赛南港。一路上护送她的特别尉队士兵们排列在两侧船舷旁,他们身着黑色钢甲,手中握着六芒满月与披甲战狮旗帜,身后的海蓝披风与碧波粼粼的海湾交相呼应,双色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开阔的海面上,航船络绎不绝。伊莎贝拉看到一艘同样绘有威尔之眼的狭长战船,还有大腹便便,行动缓慢的内河货船。从黄金群岛驶来的多桅远洋帆船集中在靠近海平面的远处,从船头看过去只是一个个小斑点,与他们渐渐靠近的象牙白灯塔比起来仿若虫豸。   “那就是苏伊斯大灯塔吗?”伊莎贝拉摇晃克莉斯的胳膊,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反正甲板上都是老熟人,故作矜持给谁看呢?归家在即,克莉斯明显心情大好,耐心跟伊莎贝拉讲解。   “它有一百五十米高,由纯白大理石打造而成,整个工程耗费半个世纪,换了两代建筑师。月神苏伊斯托举的银月是十三年前新换的,以前只是一座普通的灯塔。”   伊莎贝拉轻笑:“一百五十米,可是大陆上第一高的建筑,哪个地方普通了?”   当然,工程的奇迹,依然没办法与秘法的神奇比较。现在是白天,到了晚上,秘法灯光点亮女神手中的圆月,从远处望过去,犹如第二轮银月在海平面上升起,双月之城,因此得名。   战船摇摇摆摆驶过巨大的苏伊斯灯塔,灯塔底座比桅杆还高,伊莎贝拉仰起头,甚至看不到女神的脚趾。八边形的基座上刻满浮雕,都是八轮月相与月神的传说故事,看得最清楚的是月食之日,女神驱逐夜魔的一副雕刻。   石座上的女神昂首立于云端,高举神杖,众神女托举星辰,在她身旁环绕。头上长角,身后拖着箭头状长尾的夜魔慑于她的神光,正踩着累累白骨,抱头逃窜。月食中的月亮以黑色大理石雕成,大得不成比例,悬在夜魔头顶。银月是黑夜中唯一的指引。伊莎贝拉想起《月神圣典》上的一句,知道克莉斯不喜欢,没敢念出来。但愿能得月神眷顾,平安完成这趟出使,她默默祷告。   伟大的苏伊斯大灯塔身后是林立的大小码头,地理志上记载,洛德赛南港有数百码头。伊莎贝拉虽然没数,但也知道绝非虚言。这座位于伟河入海口的深港是泛大陆第一大港,停泊船只无数。从跨域伟河的小渡船,到巨人般的远洋帆船,无所不包。   伊莎贝拉努力分辨桅杆上飘扬的家徽,丧气地发现绝大多数她都不认得,那几本大部头像是白读了一般。只有艾切特家的长剑旗鱼特别打眼。这个家族的远洋货船都漆成金色,五艘排成一溜停泊在港口。皮肤黧黑的蛮人奴隶戴着青铜项圈,只围了白色兜裆布,来来回回搬运货物。   “戴项圈的都是奴隶,是吗?”伊莎贝拉远眺,克莉斯没有应答。   “我听亚当他们说,奴隶都是战败被俘的图鲁人。可是帝国跟黄金群岛相安无事也有五六年了,我说得对吗?”   “图鲁的部族首领跟象牙椅子里的神官一样,也喜欢黄金,烟草和美酒。只不过他们除了部落的人口,没东西可卖。这种买卖算不上公平,不过跟卖臭烘烘来历不明的‘香油’的家伙比起来,倒也不那么卑劣了。”   把神官称作“家伙”,要是被虔诚的信徒听到,说不定要拔剑与她决斗。看她那么笃定,伊莎贝拉不好反驳,一笑了之。她听米娜说过奴隶贩子掳掠图鲁部落的故事,米娜商人出身,家里做的是香料生意,往返黄金群岛是常有的事,据她说那些事情都是族人亲眼目睹。   越过金灿灿的远洋货船,再往远处看,乳白的码头上人头攒动,犹如暴雨前的天际线。伊莎贝拉放下奴隶的事,端详黑云样的人群。克莉斯把高耸的云头指给伊莎贝拉看。“看到了吗,绯娜公主的銮驾停放在那里,她本人站在最前方,后面是她的银狮卫队。”   午间的艳阳将海水晒成金箔,晃人眼花,伊莎贝拉眯起眼睛去看,一样也分辨不出来。但是她听见了,人群的欢呼与海潮声此起彼伏,充满异国情调的鼓乐声偶尔传至耳边。伊莎贝拉咽下口水,整个背跟着紧绷起来。她忘乎所以地紧扣着克莉斯的胳膊,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得到些勇气似的。   “别紧张。”克莉斯轻拍她的手背安抚,“绯娜公主高贵,美丽,热情,你会喜欢她的。” 第45章 绯娜公主   白堤上挤满了人, 伊莎贝拉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拥簇在同一个地方,似乎整个守望城的人都跑到眼前来了。男女老少组成的人海吞没了整座港口, 人声鼎沸。队列两侧的皇家乐团卖力演奏,头戴蓝白条纹彩帽的号手鼓着腮帮吹奏,依旧敌不过庞大人流。两者正如雨声与蛙鸣,只不过现在这会儿,鼓乐声是雨点,声声入耳的反倒是嘈杂的人浪。   公主的銮驾停放在人潮之中,两侧有护卫把持。随行队伍在銮驾身后拖出一道迤长的影子,怕有数百之众。官员,骑士, 旗手与侍从组成的队伍在人海中开辟出一条笔直通路, 仿佛海神长枪刺出的海底之路。队伍长愈百米,旗手们在队伍最前方, 肩扛双色旗帜, 他们身后是银甲银披风的银狮卫队。银狮卫们胸甲上的硕大狮头栩栩如生,细碎的蓝宝石点缀狮眼, 阳光让这些银色的狮子们俊朗若神。巨大的六轮马车停放在银狮身后,由十二匹纯白骏马拖曳, 车身大部漆成宝蓝色, 上面的繁复雕饰因为距离的缘故看不清楚,应该都是纯金制品, 耀眼夺目。   然而最夺人眼球的,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帝国公主,绯娜?威尔普斯。   直到看到她,伊莎贝拉才发现,对于美艳这个词, 自己以往的认识是多么的贫乏渺小。她一直认定母亲就是最美的人,奥维利亚最好的画师也无法再现她十分之一的美丽。美丽不仅指美貌,她是这样认为的。黑岩堡的仆人们谈论自己的主人,说已故的夫人温柔美丽,莉莉安娜夫人则有双艳丽的眼睛,同样是位美人,这种恭维伊莎贝拉是不以为然的。然而绯娜公主仅凭她的容貌就牢牢吸住了奥维利亚叛逆小姐的全部心神。   她发红似火,目如翡翠,昂首而立,如天神亲至。美艳如神的公主没有穿裙装,她身着靛蓝的丝质长袍,左胸上用银线绣了一只披甲战狮。披风的扣环是一枚金狮头,它咬住两侧的皮搭扣,潇洒地将织有金纹的黑缎披风斜搭在主人肩膀上。公主绣工精美的长袍领口比一般的穿法开得更低,缀了荷叶边的衬衣领露出来,雪白的脖颈若隐若现。   也不知是这种打扮已   经正式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因为公主钟意因而变得更正式。无论如何,伊莎贝拉真心喜欢女人穿着硬皮圆筒靴,腰系长剑的打扮。公主的红发与华丽的披风随风飘扬,英姿勃发,美不胜收。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绯娜,只觉她就像夜空中唯一的银月,让人没办法管住自己的眼睛。伊莎贝拉甚至忘了烂熟于心的礼仪,以及战船是如何停靠,自己又是怎么走下跳板,站在公主面前的。将伊莎贝拉惊醒的,是绯娜热情的拥抱。她抖开披风,一把将伊莎贝拉抱住,用力拥住她的肩头,仿佛她们是久别的姐妹。绯娜比伊莎贝拉高了大半个头,这一下把她抱得结结实实,甚至她身上独特的香水味也清晰可辨。   “欢迎来到洛德赛,伊莎贝拉,我想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她的嗓音也明媚动人。绯娜松开手,宝石一样的眼眸端详着伊莎贝拉,尔后扬起一抹微笑。她那么一笑,伊莎贝拉立时觉得自己满身笨重得要死的珠宝首饰都成了灰土,不及她半分美艳。   她在观察我,伊莎贝拉心想,那些复杂的发辫一定被海风吹乱了。即便没有,跟她比起来,我也像个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又有什么可看?   伊莎贝拉既懊恼又紧张,一不留神,昨夜背过的外交辞令一股脑涌出来。伊莎贝拉记得自己似乎以“尊贵的殿下”开头,中间提到“两国的友谊”,最后的结尾是“听候您的差遣”。说完之后她木偶似的愣在当场,绯娜笑声爽朗,连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没事的,不用紧张。到了这里,就是到了你的新家。我那皇帝老哥又不在,只有咱们两个女孩子,就抛开那些个虚与委蛇的玩意儿吧。姐姐带你逛逛洛德赛,看看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绯娜伸出手,她的手比伊莎贝拉的大上不少,一把将她裹住。跟想象中不同,养尊处优的公主有双武士的手,她的掌上生了握剑的茧子,暖和结实,就像克莉斯的。好感油然而生,伊莎贝拉明知不应当,还是无法抗拒绯娜的魅力。   绯娜牵着伊莎贝拉,一前一后登上銮驾。金銮驾顶棚的鸵鸟毛随风轻扬,伊莎贝拉的心情也跟着轻飘起来。这是极高的荣誉,帝国公主享受与王子同等的礼遇,换句话说,伊莎贝拉正与帝国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共享座驾。   绯娜邀请她坐在身侧,伊莎贝拉努力把视线从公主无暇的侧脸上移开,打量四周。为了配合绯娜殿下的身份,銮驾被打造得金碧辉煌,如同微缩的移动宫殿。它高达九尺,四周的梁柱上贴满刷了金箔的雄狮、骏马,祥云,以及手持长枪的战神威尔。绣工精美的半透明幔帐收拢在四根梁柱旁,用金绳束住。銮驾正中则是宽大的金椅,椅身由纯金铸成,两侧的扶手雕成狮头模样,狮口里含着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金椅子十分宽敞,容纳四个成人也不嫌拥挤。椅面是宝蓝色丝绸,细腻凉爽,里面不知垫了什么东西,坐上去软得惊人,犹如身在云端。椅子前方是一张精致的矮桌,包了金边,四个桌脚雕成盘角羊的样子。侍女们跪在桌旁,正放上一碟碟水果。伊莎贝拉只认得葡萄、小番茄、李子、石榴等少数几样,更多的蔬果长相奇特,或者有棱有角,或者色彩斑斓古怪,应该来自遥远的南方海岛。   “那是鳄梨,这十年间才引种过来。守望城苦寒,怕是种不了。”绯娜用下巴指指水晶盘上青黑色的梨形果实,亲自讲解。身着无袖丝裙的女侍立即用小碟子盛了半枚,为伊莎贝拉双手奉上。   伊莎贝拉从未听过这种水果,托起碟子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清香,上面撒了晶莹的碎末,大概是砂糖。她拿起碟子上的小银匙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立时后悔不迭。   水果,不该是酸甜的吗?在水果上撒盐,这是哪门子的吃法!伊莎贝拉努力压制心中厌恶,佯装平淡无事,把那口除了咸吃不出其他味道的鳄梨肉咽下去,倾身放回矮桌。   “喜欢吗?”绯娜斜靠在椅背上,叠起一条腿,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敲大腿,勾着嘴角问她。伊莎贝拉只能点头,摆出拿手的温和微笑。绯娜噗哧一笑,偏着头看她。“你可真好玩。不喜欢就说不喜欢,要是我给你的东西样样你都说喜欢,今后恐怕会很麻烦。不想收到一牛车鳄梨作为赏赐的话,就收起你的小把戏,尤其是在我面前。”   绯娜凑近,她绝美的脸像柄缀满红蓝宝石的稀世名剑,华美又危险,她的香水味钻进鼻子里,彻底盖住各色水果的味道,笼罩住伊莎贝拉,让她呼吸凝滞。“别想瞒过我的眼睛,‘微笑的伊莎贝拉’。不过换作我的皇帝老哥的话,你倒可以试试。男人总是比较迟钝,尤其身居高位的男人。”绯娜靠回座椅,收起眼中的锋芒,伊莎贝拉压力顿减,呼吸又顺畅起来。“狮子的威严”,伊莎贝拉想起克莉斯的话,用力集中精神,提醒自己眼前的大美人是皇室近卫军银狮军团的统帅,可不是奥维利亚酷爱切磋绣工摆弄竖琴的深闺小姐。   “一路还顺利吗?洛德赛的气候跟守望城大相径庭,身体能适应吗?”   “承蒙殿下关怀。船队在运河里遇过一条大鳄鱼,其余时候都算顺遂。在我们家,我算是最耐热的,房里的挂毯撤得也最晚,安德鲁直呼受不了呢。”   “鳄鱼的事我在克莉斯的信上看到了,相当罕见。为了这个,除我之外,西蒙大学士对你们的归来也是翘首以盼。”   冰好的葡萄酒这时候呈上来,装在白银高脚杯里。杯身雕刻着怀抱酒杯,倒卧在葡萄架下的酒神巴克,其上水珠密布,晶莹透亮。艾诺家对于子女饮酒管得极严,尤其伊莎贝拉还是个女孩儿。因此高贵的奥维利亚小姐对酒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在洛德赛,不论男女宾客,主人皆侍以美酒,以示尊敬。   伊莎贝拉双手捧杯浅啜了一口,大概是最上等的葡萄酒吧,香气浓郁,可是喝起来只觉得酸。她不懂得欣赏这些,倒是梵妮的甜酒更合胃口。   绯娜把杯座夹在手指间,轻轻巧巧地捏着高脚杯,缓摇杯身,凑到鼻下欣赏它馥郁的香气。“不愧是奥维利亚的好小姐,不会喝酒。”她取笑伊莎贝拉,“错过了美酒,这世上的快活就错过了一半,我的好姑娘。埃顿大人,他管得也太多了。放轻松,你会喜欢的。我们这里可不止有最好的葡萄酒,还有正经册封的女骑士,穿着猎装骑马射鹿的女伯爵。瞧瞧你脸上的酡红,跟喝醉了似的,跃跃欲试了吧?我就说了,你会喜欢这里。”绯娜垂下眼帘,啜饮美酒。“当然,还有夏宫。你的住处也有一座小喷泉,走到阳台上就能看见,希望你会喜欢。”   伊莎贝拉连忙道谢,手隔着裙子按在母亲的银吊坠上。曾经厌恶过它,误以为它是莉莉安娜的心爱之物,得知它是母亲的遗物之后,伊莎贝拉与吊坠亲近了许多,最近时常与它相处。抚摸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将它慢慢捂热,就像和母亲待在一起一样。这段时间以来,伊莎贝拉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它的安抚。   绯娜殿下哪里是一头狮子?她像一条冰冷血红的蛇,盘踞在城堡阴暗的房梁上,嘶嘶吐着信子,黑岩堡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颊窝。   伊莎贝拉不记得跟任何一个第九尉队的人说过小喷泉的事,除了克莉斯。可是克莉斯……克莉斯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出卖我!究竟谁是帝国的密探,管家的侄女玛丽?还是大厨肖恩?一时间好多张脸同时闪过她的脑海,她闭起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想也没用,你现在不在黑岩堡,你在洛德赛,正坐在眼线主人的身边,她甚至不在乎让你知道黑岩堡里有叛徒。伊莎贝拉调匀呼吸,她听见绯娜拉响银铃,于是在马车的晃动中缓缓睁开眼睛。   绯娜没有再看她,她从容微笑,转向人潮,人海中立即掀起一波高亢的声浪。华丽雄伟的銮驾犹如引领海潮的海神之枪,带领着人海移动。事实上,不仅仅在地面,随着马车前行,临街建筑的窗户似乎一瞬间全部打开,如同春风拂过了花海。数不尽的人挤到卫兵旁边,或者倾力从窗户中探出身体,挥舞手臂。男女老幼们高喊着公主的名字,奋力把手中的鲜花抛向銮驾,其中以红玫瑰居多。如果说,銮驾是海神之枪的话,那么绯娜大概就是枪尖上的海洋之心吧。说不定她的心,的确跟海水一样冰凉。   喧闹的人海让伊莎贝拉很不舒服,持续的微笑让她的脸慢慢僵硬,她尽力不去理会那些陌生的面孔,将目光投向前方。从敞开的銮驾上望出去,视野开阔,周围的情况一览无余。   十二匹纯白骏马的前面是整齐庄严的银狮卫士,他们脚跨清一色的白色战马,骑行在銮驾四周。这些帝国一流的勇士个个笔挺英武,他们身着银色钢甲,银盔打成狮头的样式,银白披风上滚了金边。   银狮卫队,帝   国之都,双月之城洛德赛,你现在身处帝国人的国都,身边坐的是动动指头就能要你性命的帝国首领。伊莎贝拉在心里对自己说。放眼望去,净是陌生的脸孔,陌生的武器与铠甲,陌生的房屋和街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伊莎贝拉,你可知道你正出使异国,也许永远也回不到故土。旅行途中虚假的安全与熟悉泡沫般破碎,伊莎贝拉忽然很害怕。她的周围全是陌生人,纵使不是敌人,也都不是朋友。就连安妮,也因为銮驾的尊贵,无法贴身服侍,远远跟在后面。伊莎贝拉忍不住回身去找,却只在尾行的队伍里看到排成纵队的侍从、乐手与官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金銮驾仿佛耀眼的巨大火炬,环绕的银狮是它的光晕,而马车之后蠕动的长队,则是它投下的细长扭曲的影子。别说她倾心信赖的仆从,就连护送她前来的那一队沉默的黑甲士兵,也都消失不见。   伊莎贝拉心里咚地一跳,不安与惶恐潮水般涌出,呼吸间将她淹没。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那个一路保护她,为她挺身而出的骑士,永远不会再出现。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眼皮底下,正如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样。所以她才一反常态,对自己那么温柔,与自己那样亲近。   伊莎贝拉抓紧金座椅的狮头护手,几乎想要开口让这支长蛇似的队伍停下来,但她做不到。她的手软弱无力,她的喉管瘫痪了,一动也不能动。伊莎贝拉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落泪。不能这样算了!我是奥维利亚的女儿,绝不在战斗前倒下!我要找到谋害母亲的凶手,还要,还要找到克莉斯!她转回身,坚定地望着前方,闪亮的银盔与耀眼的金饰在她眼前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辉。伊莎贝拉重新开始微笑,她决定要以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翻开完全属于她的自己的第一个篇章。 第46章 圆桌会议   这女人没打算妥协, 一时半会儿别指望散会。   克莉斯向为她斟满水杯的学会学徒点头致谢,她饮下一口冰镇薄荷茶, 琢磨着提前离开的可能性。不可思议,小时候明明日夜盼望能够加入其中。   克莉斯环顾圆形会议室,淡蓝的墙壁上除了双子神像和历代已故首席大秘法师的画像,没有其他装饰。拱顶天花板周围伸出十二道雪花色的弧形细柱,每根细柱前端都做成手掌样式,几近透明的圆球悬浮在手掌上,无声旋转。   那些都是秘法灯具,现在没有开启。在绿影庄园,母亲从前的书房里也有一盏, 明亮又稳定, 像小小的月亮,幼年的克莉斯很喜欢盯着它看。关于秘法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稀有, 就连现在大学士们围坐的环形杉木桌, 也不是凡物。   “它是世界之树的一部分,在秘法之光破晓前, 就已经生长在这片大陆上。”克莉斯还记得母亲的原话。这是她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忍不住仔细端详。靠近胸前的那一片茶红桌面年轮细密, 粗略数了数, 大约是五十年的艰难岁月。对于历经千年的世界之树来说,五十年说不定只是喝杯茶的功夫。尽管母亲提醒过很多次, 目前尚无研究表明植物是有思想的,但克莉斯总也戒不掉将它们拟人化的毛病。跟世界之树比起来,人的生命很短,缺陷却很多,许多问题想改善也做不到, 一些事情想忘记偏又记得很牢。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不太会骑马的年纪,每周六的早上,她都要跟随母亲到密尔塔中层的圆桌会议室来开会。天刚蒙蒙亮,她们就得从绿影庄园出发。母亲让她坐在自己的马鞍前面,一路摇摇晃晃,她困得直打瞌睡。为了让她保持清醒,母亲常常会讲关于星星,梦,动物和植物的事情。   她的母亲是莫荻斯,首席大秘法师,当代秘法学会的奠基人,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母亲也没法让她走进圆桌会议的大铜门。“只有大学士,和有要务汇报的学士才能进去。”母亲把她放在铜门外。克莉斯常常倚靠在门上,倾听学士们谈话。她的听觉出奇的敏锐,学士们依序发言,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当然了,年幼的克莉斯一句也听不懂,但她喜欢学士们说话的方式。她懵懵懂懂地觉得,把困难的事情交给这些人,就不会有问题。他们是那么的博学多能,睿智从容。   小孩子的幻想罢了。记忆常常重新书写它自己。克莉斯捏响指关节,竭力把幼时的记忆和现实区分开。眼下,圆桌的饱学之士们已经争执了两个钟头,从早晨到中午,依旧各执一词。诺拉和克莉斯的报告传阅了四轮,现在正捏在拉里萨大学士手里。她把羊皮纸拨来拨去,仿佛这样就能找出新理由反驳诺拉似的。诺拉分析过的样本搁在西蒙大学士面前的桌子上,没人在看它。从铁湾鳄强尼身上找到的勾状指甲当时就被克莉斯一剑劈成了两半,现在分别在梅姬和胡安两位大学士手里。   诺拉研究了一个月也没理出头绪,这会儿他俩能看出什么来?克莉斯不看好,她开始走神,忧心搁置的公务。中途退场太不礼貌,只是她的时间着实有限,想到鸦楼地下室停放的那一长排身份不明的尸身,她的太阳穴就有些隐隐作痛。   克莉斯用握过冰镇水杯的手按住脸颊,压下焦躁,抬眼一看,坐在双子神像下的西蒙大学士也在做同样的事。老爷子冲她微笑,盖住半张脸的白胡子如波般展开。可爱的老爷子,但他也无可奈何,克莉斯暗道。西蒙?法耶是当今首席大秘法师不假,但大学士的圆桌会议是一个少数必须服从多数的地方。圆桌共有九位大学士,他们的智慧相加就是秘法学会的头脑,克莉斯记得母亲曾经这样解释过。这样说倒也不算错,人类就是酷爱争斗的种族,人们不仅与他人作战,也爱与自己作战。一个人的思维,也有许多矛盾之处,圆桌会议,可以算作脑中的战场。   “证据不足的强行论证和信口雌黄有何区别?”如果要把圆桌会议比作战场的话,拉里萨大学士无疑是个骁勇善战的勇士,真希望自己手下也有这样的精兵。诺拉每提出一条证据,她都能引经据典地驳斥回去,她是发自内心地认为桌面上摆着的尸鬼体液样本,诺拉的分析报告,还有她们从铁湾鳄肌肉里找到的指甲不能证明一种全新的,危险的生物的存在吗?克莉斯不那么认为。幸而诺拉终于注意到这件事,她连连冷笑,瓦蓝的眼珠子直瞪着拉里萨。   “信口雌黄?如果你真心认为有目击证人,有样本,有肢体标本的生物证据只能划入‘强行论证’范畴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这十几年来你手下的弟子一无所成的可悲事实了!哦,不好意思,更正一下,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成就。坦白说吧,让我们直接一点儿,把脑筋用在说谎上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你明白吗。这或许就是你的学士生涯至今毫无建树的原因,拉里萨大学士。”   “圆桌不接受人身攻击,请你收回刚才的无礼发言。”拉里萨不为所动。拉里萨?迪安以四十二岁的年纪跻身大学士之列,并且在次年成为圆桌九学士之一,说她毫无建树?诺拉真该学学怎么吵架。不过克莉斯也略有耳闻,拉里萨得以进入圆桌,不全是凭借学识。克莉斯看向拉里萨,这个方下巴的女人面色平静,瞧不出动怒的痕迹。倒是她身边的两位大学士――胡安和桑多斯,面色不善,冷眼看着诺拉。当养了一条喜欢深夜狂吠的恶狗的邻居从你家门前经过的时候,你也会那么看他。这两位心情不好的大学士,一位是当代药剂学的领军人物,一位是纹章雕刻的集大成者,克莉斯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呵,大学士内心不该这么脆弱吧。我只是说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追寻的是真相。”诺拉伸出食指戳戳自己的左胸,“迄今为止,你发表的学术著作,不都是在嚼前人的残羹冷炙吗?不过我承认你说的,我们应该回到关于尸鬼的讨论上来。我也想请你解释一下,你在几位大学士争论是否要为这种物种建立一个新的分类,并且商讨特别调查团的人员构成和资金支持的时候突然打岔,声称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意欲何为呢,尊敬的拉里萨大学士。”   “收集信息,分析,判断,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有的人耗时长一点,但丝毫不影响结论的正确可靠。驳斥你的理由我已经说过一次,既然你号称过目不忘,我想也不用再花力气重复了。考虑到我们‘天才的诺拉’是活在书堆里的人,我只好将自己收集的俗世讯息拱手送出了。听好了,诺拉学士。”拉里萨拢拢她夹杂银丝的灰发,蓝灰色的眼里流露出认真的神情。“世上不仅仅只有秘法学会,我也希望是那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常常有一些觊觎秘法的,庞大的――邪恶但庞大的势力――想要混淆视听。跟你一样醉心秘法但太过年轻的学士受害也不是第一次。根据我的情报,孟菲手下的那群神官们,最近着实太勤快了一些,聚在一起不知在图谋什么。把羊的头缝在鹿的脖子上,或者赐给信徒奇怪的熏香,让他们喝下疯狂的药水自以为神这类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   “等一下,给我半分钟。我不是很确定你的意思。你是在说我上了苏伊斯神棍们的当?你认为这些是神殿的伪造物,借此消耗学会精力和资金的?”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拉里萨总算点了次头。“正是如此。”   “哈,哈哈。”诺拉大笑,靠回椅背,敲敲椅子的木扶手,转头看着克莉斯。“看到了吗,什么叫做无稽之谈,有请聪慧的拉里萨大学士表演给你看。”她猛转回去,亚麻色的头发随之甩动。会议上的诺拉像个战士,充满力量。“承受不起所谓的消耗的,究竟是学会,还是你的陪都学士团大计?别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真相能逃过我的眼睛,只要我想知道的话。”   “子虚乌有的捏造,这是诽谤!”拉里萨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拍。她今年不过四十五岁,只在眉间额头有几条细碎的皱纹,头发白得却很早,配上她下垂的嘴角和方下巴,怒容颇有些威严。人的面貌对诺拉来说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之一,她根本不受影响,气势正盛。“诽谤?‘没有实际意义的理论研究’,不正是你的原话吗?你的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无视革命性理论的重要性,对新物种的发现视若无睹,这是一个合格秘法师的行为吗?”   “秘法师是否合格,非是由你评判。”   “当然,当然了,我自然没法评判你们,毕竟你们只是整天摆弄瓶瓶罐罐的花匠,泡在河里挖沙的泥腿工人罢了。”   “诺拉!”西蒙大学士吼起来。老人家已经七十高龄,眉毛胡子全白了,头发只余硕果仅存的几根,可怜兮兮地挂在耳后。他的听力其实不好,年轻时做实验不慎烧焦了自己的左耳,外耳蜷成一团,像只瘪核桃。但他的声音还很洪亮,一嗓子吼得克莉斯双耳发麻,只可惜没能阻止拉里萨脸上的阴霾扩散。   “花匠,泥腿工人。”拉里萨看看左右,两位大学士的脸跟糊了土灰一样难看。心情不好的不止他们,克莉斯视野向来宽阔,她注意到诺拉的话让马兰卡大学士直皱眉头,斜对面的莫迪默大学士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这儿还捂着嘴拼命忍住咳嗽呢。   “我们的诺拉学士可真是恃才傲物啊。”拉里萨的目光缓缓扫过圆桌,马兰卡回以微笑,莫迪默也不咳嗽了,直望着诺拉。诺拉这白痴,专门擅长弄巧成拙,马兰卡和莫迪默可是出名的中立派。克莉斯瞄了诺拉一眼,她尚且神态自若,一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拉里萨的视线最后落在西蒙大学士身上,她微微一笑,恭敬有礼。“‘共同发展,协作互助’,可是您的方针?尊敬的首席大秘法师大人,恕我直言,在向双子塔的学者们灌输之前,是否应当先做好您的家庭教育工作呢?”   “少含沙射影,这就是我的想法,跟西蒙大学士没关系。就算是首席秘法师,也不能代替我思考。”   诺拉的辩解教拉里萨鼓起掌来。“好一个会思考,有担当的学士。我是不是应该头顶花盆以示尊敬?”   “过分了啊,年轻后辈的话,何必当真。西蒙大学士有没有那个意思,在座的都心知肚明,再较真就是故意。”   “哦?你在威胁我?你们秘法师的年轻人就要悉心呵护,同样通过考试,依靠真才实学赢得徽章的药剂师和工匠的待遇,就是为尊贵的秘法师们搬书,是这样吗?你认为呢,梅姬大学士。”   梅姬把手一抱,毫不迟疑地回答:“秘法师的学习艰苦得多,多耗费十年光阴的比比皆是。毕业之后自然急切地想要大展拳脚,却又得不到资金支持,有些焦躁在所难免。当然了,鉴于目前药剂师和工匠们申请经费的容易程度,在座的某些大学士或许不太了解个中艰辛。”   “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也是难怪,秘法师自认高人一等也不是一朝一夕。我真好奇,怎么你们秘法师的腔调都一模一样呢?既然不是西蒙大学士的主张,那想必是另有其人了?”   “我不想跟你耍嘴皮子,毕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论口才,我甘拜下风。”梅姬说着坐在椅子上,向拉里萨点头致意。诺拉大声冷笑,西蒙大学士无可奈何,啪啪直拍桌子。“不要吵,都不要吵!这里是圆桌会议室!一件一件分开说!杜宾跳楼的事情我没有忘记,秘法师,药剂师,能够进入双子塔的都是首屈一指的优秀年轻人,每一个我都很珍惜,不同专业学员当中的欺凌现象也必须遏制。”   “是杜比,他叫杜比,大学士。”一旁做记录的书记员小声提醒他,西蒙把残废了的耳朵凑过去,大声询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她说他叫杜比,老头子!”诺拉翻个白眼,替书记官回答。拉里萨苦笑摇头。   “总之,就是那个小伙子,大家清楚我在说谁就好。”西蒙摆正坐姿,不愧是见过大风浪的大家,毫无尴尬之色,一本正经地继续主持会议。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关于这个暂名为尸鬼的新物种嘛……我知道还没有定论,稍安勿躁,拉里萨。这个尸鬼的事情,转交给莫迪默,他对物种最拿手,要拉个调查小组也容易些。诺拉,你不要不服气,依我看,疑点还有很多,光有目击证人和一只指甲远远不够。正因为它体表的物质推翻了现有的秘法认知――别想打我岔――学会更要谨慎行事。说起来,卡里乌斯将军的意见是?”西蒙隔着圆桌看过来,双眼精亮。克莉斯不敢怠慢,如实作答。“报告呈交给将军之后尚未收到反馈,零星的两次袭击――其中一次还是间接的,还达不到黄色警备级别,所以……”   “你当面呈给他的?”   “由我亲手。”   西蒙大学士沉吟片刻,一把垂到胸口的大胡子上下抖动。他在咬嘴里的假牙,思考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做。“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记得。”   是的,你们都会记得,但什么都不会做。克莉斯想着,太阳穴又是一阵胀痛。   离开蜜泉之后,她变得多梦,在黑岩堡古怪的地宫里走过一趟,做梦的次数减下来,但每次梦境都愈发真实。如果没有身体古怪的自愈能力,她或许可以将一切归结于过于劳累,然而事与愿违。杀掉鳄鱼以后她跟诺拉讨论过很多,经常彻夜不眠,她睡得比以前少多了。要说她害怕做梦有些言过其实,即便无梦的日子里,那种隐约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楚。梦就是预言,克莉斯之前一直认为这些不过是老百姓的迷信。   “西蒙大学士,”克莉斯顾不上礼仪,控制不住要讲话,“鉴于尸鬼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残暴程度,哪怕只有一两匹,也会威胁到许多人的生命安全。虽然不能确定铁湾鳄是否因为它的攻击而行为异常,但如果人的精神也受到影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最坏的情况,要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生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必定生灵涂炭,满地枯骨。”克莉斯抿紧唇,赶走脑中幻象。   “秘法没有如果,它尊重的是事实。”拉里萨打断她,指指桌上弯刀一般的乌黑指甲,“就算这个真属于一个未知物种,就算你们描述的一切都是真是的,一匹这玩意儿就干掉了一只佣兵队伍――奥维利亚的。即便如此,我也有确切的数据证明,每天死于疟疾的人百倍于它。究竟何者更重要,还需要我继续阐述吗,克莉斯爵士。”   她灰蓝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坚定又纯粹,让克莉斯想起诺拉望着她的算式时候的样子。这个中年女人是认真的,她是药剂专家,也精通建筑学,对秘法的感情和忠诚,当然比自己深得多。真是荒唐,你竟然选择相信梦境,而不是学士的判断。就这样,你好意思自诩理智冷静?克莉斯责问自己。要是让在座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真要笑掉大牙。狭隘的想法,愚蠢的行为。克莉斯感到无地自容。   散会之后,她在楼梯口堵住拉里萨,当面向她致歉。不咄咄逼人的时候,拉里萨大学士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她的知性长在她的每一根白发里,身上隐约带着清淡的墨香。   “你还跟以前一样,克莉斯爵士。刚正是种美德,然而坚持下去却格外不易。”拉里萨目光温和。克莉斯搜寻记忆,不记得跟她有过接触。“不用再想了,我虽然不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学生,但旁听过你的会诊。你那时候意识模糊,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学会的事不用操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年轻人。睡得不好的话可以尝试香薰,精油,配方你应该都知道的。”拉里萨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打量克莉斯。“诺拉有跟你提过吗,你身上的秘法波动,感觉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拉里萨摸摸下巴,上面有一道浅白的创痕。“你的秘法波动,隐约清晰了一些。模糊地清晰了一些……我在说什么蠢话……算了,不用在意。”拉里萨自嘲,她挥挥手,快步走下楼梯。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诺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克莉斯一跳。不应该呀,上一次没捕捉到旁人的接近,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克莉斯转过身,诺拉的疑惑摆在脸上,但那是因为她的朋友在跟她的敌人交谈。她眉头紧锁,原因是西蒙大学士刚刚正式剥夺了她的调查权。她忙着尸鬼的事情,不可能注意到你的小小变化,你一直很小心,没让任何人发现你身体的异样,克莉斯安抚自己。佯装平静,她最拿手。   “在跟她道歉,先前是我太失礼。”诺拉夸张地“切”一声,脸上的不屑深入骨髓。“把外面无聊的把戏带到圆桌会议上玩儿,也配得上大学士金徽!刚才我找老头理论,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你该从这件事上放手了。不要总想着一鸣惊人。’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秘法是脚踏实地的学问’。气死我了,这老家伙!为了引诱我解开他的西蒙公式,无所不用其极!让他见鬼去吧!谁要管他那破公式,捡他嚼剩下的面包!秘法的精神就是揭示世界的真相,不屈不挠地揭示。告诉你,我不会罢手的,擦干净眼睛等着我颠覆秘法界的那天吧!”   诺拉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抖动。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克莉斯心知肚明。她想拍拍诺拉的肩膀安慰她,做首席秘法师的养女,个中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然而诺拉不喜欢身体接触,克莉斯最后只好说:“需要我的时候就叫我。”诺拉随口应了一声,望着走廊上西蒙大学士的大理石雕像,若有所思。 第47章 艾莉西娅   天气可真热, 又干又热。克莉斯抿紧干燥的嘴唇,轻踢马肚, 催马跑起来,想要快些经过这段毫无荫蔽的硬泥小路。赶路的行人存着跟她一样的心思,马夫不停吆喝,脚生长毛,巨兽般的挽马拉着装货的马车,一路小跑,扬起一大片黄褐的尘土。马车上陶罐跳动,叮叮当当,车厢两侧坐了好几个人。他们的轮廓隐在尘幕里, 隐约能看到每个人都带着包裹, 或背或抱,举着袖子掩住口鼻。   这样的马车, 沿途看到三五辆, 都是赶来洛德赛,准备发笔横财的家伙。发财意指收购远郊农户自酿的酒水, 以翻倍的价格卖到洛德赛;或者把手伸进别人的裤兜里做没本的买卖。另一样没本买卖近来也很红火,男女都学会了用自己两腿之间的玩意儿挣铜币的本事。换言之, 都是追随有钱有势的贵族老爷夫人们, 涌入洛德赛投机倒把的游民。这些人把朵尔长街的跳蚤旅馆和廉价酒吧挤得水泄不通,每天报告的人口失踪, 流血冲突不胜枚举,甚至单单人员伤亡的治安事件就有十来起。事实上,昨晚入夜之后,她亲自从朵尔街的下水道里拖出来一具尸体,面目全非, 皮肤缺了好多处,现在还停放在鸦楼的地下冰窖里,等着验明正身。   克莉斯策马跑过货车,坐在马车上的褐发女人本来掩着嘴在跟旁边的谢顶男人大声说笑,看到克莉斯一身黑色制服,笑声戛然而止,讷讷地低下头,视线垂在马车的黑陶罐上。或许是个罪犯,克莉斯多看了她几眼。女人穿一条深灰色的棉裙,长及脚踝,肩膀上打了一块方格布补丁,也许只是个胆小的农妇。   我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这几个月来,先是小公主诞辰,现在又是为了迎接满脑子幻想,莽撞糊涂的奥维利亚公主举办的比武大会,洛德赛街上的人暴增了近一倍,除了前来赴会的贵族,侍奉他们的随从、骑士,还有同等数量的佣兵和自由骑手,以及四处可见的投机商人和犯罪分子。都城警备队早已人困马乏,不得已,第三军团的特别尉队也加入到治安巡逻中。要是那些家伙真害怕这身黑衣倒方便许多,克莉斯琢磨着要不要让部下扛着军旗巡逻。隔壁是警备队的防区,虽说把潜在的犯罪赶到别人的防区这种伎俩令她不齿,但她也实在不想巡逻一整天之后,还要被抓回鸦楼开什么紧急会议。走起来路来一瘸一拐的卡里乌斯将军来回踱步,木地板响声沉闷,更憋闷的是会议室的氛围。今年气候反常,往年这时候,洛德赛总有几场倾盆大雨,这些日子以来却晴空万里。燥热熬干了年迈将军的有限耐心,所有尉队都被逼到了墙角。   后天就是比武大会,赛会结束之后治安压力应该会小一些,要恢复常态,恐怕得等到小公主的百日宴会之后。想到这些,克莉斯就开始头疼。她调转马头,抄近路从榕树公园里穿过。   靠北的白狼园其实更近,但陛下近日将它赠给了迪安家族的安柯老公爵,作为他在洛德赛游玩的临时住所。现在白狼园俨然成了安柯的私人领地,白狼雕像下竖起迪安家族的鸢盾菊花旗,安排了四轮岗哨,闲人不得入内。   老公爵的谨慎很有必要。现在洛德赛的大街小巷里塞满了贵族,平心而论,这些穿金戴银的家伙们惹出的事可不比游民少。没有多少纠纷比喝醉了的贵公子打破爵士的头更难调解的。   克莉斯勒住马,身形隐藏在朵尔神像的阴影里。街口神像历经几十年年风雨,贸易与财富之神朵尔的左胳膊也在多年前遗失。“立了新雕像也会被混混们砸坏,不如就这样缺着吧”,据说这是当年警备队长的原话。真伪已经无处可考,倒是断臂街的绰号流传下来,一直叫到今天。要想打架,去断臂街走一趟就行了,运气好真能弄断几条胳膊。在洛德赛,这是少有的对于贵族和平民同样有效的规则。   街口围了两层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出了什么事。克莉斯在人群里看到米娜的长枪,枪杆上绑着她的幸运红缎带,稍稍宽心,手扶马鞍向人圈里张望。人群正中是一名青年男子,身形矮壮,浓密的红发向后梳拢,马一样的长脸涨得通红。   “她必须道歉!你给我跪下来,立即道歉!”马脸男人指着面前的女贵族大吼。他穿着银环甲,披着蓝金条纹的长披风,却没有骑马。华丽的披风拖在身后,染了一层黄土。男人的黑皮手套和披风上都是斑斑血迹,不过以他穿着钢甲还能跳起来的精神头推测,那些不可能是他的血。   还好不是他的血。   “啊,对,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捅死您的马,一不留神,下手太重,非常抱歉。”   与他对峙的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的是时下女贵族中最流行的长袍款式。酒红的丝袍立领上绣了银色暗纹,胸口的纽扣开了好几颗,衬衣扣子也大开着,露出闪着汗水光芒的白皙脖颈。女子深深鞠躬,一弯到底,金发如瀑般垂下,一副知错就改的谦卑模样。她,艾莉西娅,谦恭?不如祈祷月亮从西边出来。克莉斯在心里翻个白眼,打算出声阻止,还是晚了一拍。   就在马脸男人眯起眼睛,被艾莉西娅胸前风光吸引的短暂瞬间,她忽然抬起头,脑袋磕上男人的下巴。克莉斯听到他的骨骼发出一声脆响,紧跟着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双手捂住嘴,痛苦哀嚎。鲜红的血从他手掌与脸颊的缝隙间流出来,不知是嘴唇还是舌头被咬破了。米娜见状一跺长枪,身着黑环甲的士兵们立刻将艾莉西娅围住。艾莉西娅打个响亮的酒嗝,瞪圆她那双火红的大眼睛,一脸诧异。   “哎呀?他怎么就倒了?对不起呀,对不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早上多喝了两杯,就两杯。”艾莉西娅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向前走了两步,似乎要跟米娜解释,结果踉踉跄跄,到头来几乎扑倒在米娜怀里。“对不起呀,乌鸦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滚回去自罚十杯。”面对高出半个头的米娜,艾莉西娅不惜踮着脚,也硬要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左摇右晃,害得米娜也站立不稳。   “够了,都散开。”忍无可忍,克莉斯踢马走出雕像阴影,居高临下扫视围观人群。她知道自己面色不善,眼神也冷,与身上的黑钢甲正相配。一望过去,胆子小的果然面露怯意,其中包括一个正把手从前面的人裤兜里抽出来的家伙。“抓住他。”克莉斯伸出手指,米娜的长枪立即送出。枪尾穿过人群间隙,狠狠捅在小偷膝盖上。他一声惨叫,跪倒在碎石路面上。这一枪犹如狼入羊群,围观闲人哄一下四散而去,只留下两个倒在地上的倒霉鬼。艾莉西娅挂在米娜身上,还招手跟克莉斯打招呼,笑得满面春风。   “噢,我最最亲爱的克莉斯,两个世纪没见,你的脸更僵硬了,刚从冰山里挖出来似的,还冒着白烟哩。”   她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在听了一上午秘法师的唇枪舌战之后又遇到艾莉西娅,还是在部下面前。亚当已经在笑了,米娜虽然憋住了,但抖动的肩膀把她卖了个一干二净。克莉斯握紧缰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偷押回去,按新规定办,能保住几根手指看他表现。贵族酗酒斗殴,照老规矩,罚款。米娜,你交完班到迭戈公爵府上打个招呼,迭戈大人的管家应该已经习惯这项支出了。”   “唉,你这样说,好伤艾莉西娅的心哦,亲爱的。”艾莉西娅放弃米娜,转而搂住克莉斯战马的脖子,捋着马鬃,抛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在普通人眼里,艾莉西娅发如金丝,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目含秋水,是个大美人。佳人当前,哪怕是雇不起扈从的落魄骑士也懂得收敛暴躁,温柔礼让,但克莉斯此时恨不能踩着她的脸下马。她懒得再理那家伙,转向地上的马脸男人。那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依然捂着嘴,冲克莉斯大声嚷嚷,口齿含糊不清。“她杀了我的战马,无缘无故!蜜努大人不会放过她的!”   是米诺。克莉斯双眼微眯,欣赏血水从男人下巴上滴落的样子。刚才只看到男人侧面,这下子他转过身来,克莉斯发现他左肩上绣了一头白色旋角野牛。野牛头是科勒家的族徽,米诺继承母亲的爵位后,立刻把原先的油灯家徽改成了科勒的野牛。他特意把牛眼弄成红色,声称那代表着无匹的勇气。无知的莽夫,野牛只有在被激怒,拼命自保时才会红眼。这头眼睛通红的蠢牛又懂得什么?克莉斯皱紧眉头,母亲的话在心底响起来。“每个人都要点亮自己心中的那盏灯”,她亲口对她说过,很多次。   “回去告诉你们的米诺大人,这是我,克莉斯?沐恩的裁决,他要是不服,大可以来鸦楼找我。”即便是决斗,也奉陪到底。克莉斯犹豫片刻,忍住没说出口。艾莉西娅单手环住马脖子,来回抚摸,冲马脸男人直笑。   “一定要来哦,我们奉陪到底。”   “没有‘我们’。”   “哎,说得这么生分,伤透了我的心。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艾莉西娅可是把你,当做她的亲姐妹一样看待唷。”艾莉西娅拨弄马鬃,声音懒洋洋的,但克莉斯知道现在她没在开玩笑。在整个帝国,如果还有人愿意为了她拔刀而起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艾莉西娅。迭戈?霍克公爵的第三个孩子,家族传奇双刀的继承者,“火舞”艾莉西娅。 第48章 小啸酒馆   “切, 那个白痴,智障。要我说啊, 当初在学院,就不该手软,直接把那头蠢牛打成半身不遂,看他还怎么兴风作浪。”艾莉西娅斜靠在长椅上,左脚踩上椅面,右掌平挥,脸上那股笃定劲儿,给人以错觉,似乎她只要挥挥手, 就可以把米诺揍得半身不遂。诸神作证, 克莉斯也讨厌米诺。他继承母亲的一切的那一天,如果他站在面前, 克莉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拔剑。但把他打成残废这种事……克莉斯饱含善意为艾莉西娅倒上一杯冰牛奶。   “那个你口口声声要做掉的人, 去年刚刚赢得骑士金章。”克莉斯对这类带有表演性质的比武兴趣不大,但她也承认, 要赢得五轮十场比赛全胜绝非易事。说他是年轻骑士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也并非言过其实――前提是骑士只需要武力,长着脑袋纯粹用来显高。   “艾莉西娅会打不过他?”艾莉西娅把眉毛挑起来, 双肘咚一声压到桌面上, 倾身盯着克莉斯。“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我的出身, 床上的功夫你也可以怀疑。但是,绝对,不能怀疑我的刀!”艾莉西娅垂下一只手,把腰侧佩刀的刀鞘拍得啪啪响。“这些宝贝们不容质疑。怀疑过它们的人,都躺在棺材里发霉呢!”   不, 正因为你随身带着它们,三天两头闹事,我才担心你打不过。克莉斯喝一口冰牛奶,把话憋在心里。艾莉西娅不觉有异,拿起水杯接着说:“全科笔试不及格被劝退的笑柄,如今还大摇大摆地回来了。我跟你讲,这一次,我非得在全城人面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不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他还真当自己是天之骄子!一想到那家伙趾高气扬的臭屁样我就恶心!明明只是个蠢材罢了,拽个屁啊!噗,这什么破牛奶,怎么这么甜!”   艾莉西娅喷了一地,卡座的白地毯顿时溅湿一片。候在卡座外的女仆立即躬身进来,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那些都是高地白羊毛,名贵程度仅次于蒙塔省长绒羊。小啸酒馆装潢规格很高,专门招待艾莉西娅这种一掷千金的尊贵客人,克莉斯自己从不到这吃饭。听说这里不收铜币,她没有亲自证实过。   克莉斯遵循母亲学士式的简朴生活,对帝都的贵族们喝什么酒并不感兴趣。在她这个半学士的眼中,陈酿醉美人再怎么好喝,也不值一枚银币一杯,那可是洛德赛普通人一周的口粮。   “这几天燥热得不像话,大人们的主食肉类居多,所以加了些蜂蜜调理肠胃。”罗圈腿的矮个老板亲自赶来为艾莉西娅解释。他身上的刺绣让人眼花缭乱,两只手上戴了八枚戒指。老板咧着嘴笑,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   “是我太大意了,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不爱甜食,她不知道。”老板扭头使唤侍女:“给艾莉西娅大人上一壶醉美人,当做我的赔礼。”   “算你识相。”艾莉西娅躺回长椅,脚又踩上椅面。她望着墙壁上大腹便便的酒神马赛克,开始点菜。“给我来两壶醉美人;再要一份鲣鱼汁小牛肉鸡蛋卷,里面撒上葱花;牛舌拌熊葱;四鳃鲈来两条,要最肥的,清蒸;培根卷饼四张。”   “培根要煎卷一点对吗?”老板微笑询问,艾莉西娅点点头。老板躬身退了出去,女侍双手呈上一个银酒壶,又跪下来,掏出手帕一点点收拾地板。她穿了一袭淡绿的长丝裙,后背开得很低,肩胛骨露在外面。被老板呵斥,年轻的女侍也许本就忐忑,又跑上跑下拿酒倒水,这会儿后背已经蒙了一层薄汗。看她身形,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罢了,克莉斯有些不忍。   “不用收拾了,不,不用擦我的靴子。”   “您这是黑水牛皮靴,溅了甜牛奶,一会儿再沾了灰土,就更难收拾了。交给我吧,我从小就是干这个的,很在行。”少女抬起脸微笑,她生了一双淡紫色的眸子,像是初绽的桔梗花。克莉斯心里突地一跳,耳畔传来艾莉西娅的声音。   “这姑娘长得不错,挺清秀的,也生了对紫眼睛。”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倒来问我?”艾莉西娅摆正身体,两手抱胸,大马金刀地坐在木质长椅正中。“得了吧,伙计,在我面前,装什么蒜?你又不是秘法师,得整天把自己关在双子塔里;也不是神官,全身剃得光溜溜,口口声声自己已经献身给了神。你是个人!做人就是要逍遥快活,积极地追求荣誉,热烈地追逐爱情。要不然,还有什么劲。”   克莉斯忍不住笑了。“你刚才是说教?对我?你那个爱情――容我更正一下,是热烈的单相思――把你脑子烧糊涂是吗?”   “不要岔开话题,还是你不打算反驳了?那很好嘛,了不起的进步。”艾莉西娅啪啪拍起巴掌,“要我帮忙吗?等我拿到比武大会的冠军,绯娜跟我在一起之后,我就可以自由出入夏宫。到时候,我就能帮你追她,不要跟我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克莉斯哭笑不得,探身要摸艾莉西娅额头,被她闪开。“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就算在比武上你的赢面不小,绯娜公主亲口答应你了?正常一点好不好,瞧你现在的模样,哪有立场说别人是蠢材。”   “噢,我的天!”艾莉西娅大翻白眼,端起水晶酒杯一饮而尽,“我需要好酒缓和一下心情。真是叫人没法接受,你这家伙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啊?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是不是?我今天非得掀开你的头盖骨,把沤在里头的事都捋清楚不可。直说吧,你对那个紫眼睛的姑娘动心了对吧。警告你,别想再打岔。我当然不是说帮你擦鞋的这个。她叫伊莎贝拉对不对,伊莎贝拉?艾诺。”   我露出了什么奇怪的神情吗?真希望桌上有一面镜子,那样就可以看个清楚明白,也可以用它砸艾莉西娅的脸。不,那可不是有教养的行为,怒火总以清晰的思维为原料燃烧。   “她只是我的护送对象。”克莉斯尽力表现得冷静自然,那意味着面无表情。艾莉西娅根本没在看她,她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护送对象。”她学着克莉斯平淡的语气,“倾尽所能,用心护送,真是令人感动。你那点儿德行我还不清楚?那天我都看到了,在南港。我们的克莉斯大人真是好体贴。扶她下跳板了是吗?她那么大个人,又不是没有腿。跟艾莉西娅也说说呗,你一直在跟她耳语些什么?你是她的顾问?不喝酒的克莉斯不是冰块人吗?冰山可是不爱讲话的唷。”   “她是奥维利亚人,不会拿剑,也没坐过船。我只是尽义务。”   “漂亮的解释,但瞒不过艾莉西娅。用   那种眼神瞪着我也没用。这里这么多墙壁,对我倒是影响不大,苍穹施展得开吗?坐下来,放轻松,艾莉西娅永远站在她的朋友一边。我觉得那很好呀,说真的,都好几年了,你是该往前走了。你不能遇到一匹跛脚马,就说天底下的马儿都跑不快吧。”卡座的白墙外响起脚步声,侍者呈上一大盘培根卷饼,热气腾腾。面饼煎得松脆,培根闪着油光。艾莉西娅咔嚓咬下一大口,边嚼边说:“况且,那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嘛。笑起来斯斯文文的,给她戴上徽章,西蒙大学士也认不出假来。又是少数民族,异国公主,只身来到洛德赛,举目无亲……”   “闭嘴!”克莉斯一掌猛拍在桌面上。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插了木兰、丁香、鸠尾的玻璃花瓶来回晃动,险象环生。紫眼睛的小侍女从卡座门口探出半张脸,眼神惊疑不定。艾莉西娅无声微笑,挥手让她退下。“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口没遮拦,自罚三杯,好不好。”语毕倾身拿起酒壶。克莉斯怒意未消,铁青着脸看她。说真的,要不是公务繁忙,整整一周没找到时间和这位挚友相聚,克莉斯真想拔腿就走,现在,立刻,马上。   “我也是,压力很大啊,最最亲爱的克莉斯。人的精神一紧张,就难免失言,就当我在放屁好了。正经跟你说,这场比武,我非赢不可。你知道吗,你回来的前两天,我那瞎眼老爹找到我,脸跟铁皮似的。‘霍克家的传世名刀,不能毁在你的手上。’”艾莉西娅板起脸,压低声音。她的模仿对联想没什么帮助,迭戈公爵是个面容冷峻的人,夹杂银丝的棕发梳得一丝不苟,右眼利如鹰隼。从气质到五官,乃至发色,两人没有半分相似。不仅是父亲,艾莉西娅的兄弟们都是深棕近黑的卷发,褐眼睛。金直发,玫瑰色眼睛的艾莉西娅往他们中间一站,宛如天外来客。这件事带给她很多痛苦,从她们相识开始就深深困扰着她。想到她曾经垂泪的双眼,克莉斯的心又软下来。她明白一定要赢是什么感觉,仿佛脖子被人死死钳住,透不过气。   “你还年轻,年少成名的要求太苛刻。总有下一次机会。”   艾莉西   娅将剩下的半张培根卷饼一股脑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葡萄酒,一伸脖子硬吞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面对克莉斯。“只有神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不是为了我那瞎眼老爹,我都是为了她呀!我的绯娜!我的爱神!我的火!我再也等不了了,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我的骨头都快要烧成灰了,被我心中的熊熊爱火。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夜探夏宫,爬她的窗台,翻进她的卧室。”   “那你得先无声无息地干掉五十个贴身保护她的银狮卫,把他们的尸体藏好,然后就可以获得那份殊荣――被殿下亲手扭断脖子。”   “那我一定会在幸福中死去。”艾莉西娅咯咯笑,“我的绯娜,亲手握着我的脖子,啊――”她双手捏住脖子,闭上眼睛,神情陶醉,仿佛绯娜公主亲手掐着她。“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永远不会责怪你。我怎么能因为我太爱你就责备你呢?我会永远忠于你,为你双手奉上我火热的心,它永远属于你。”   “快停下,你害我要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   “那你可能消化不太好唷,我的学究骑士大人。”艾莉西娅翘起二郎腿啜饮醉美人,恢复了平常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那些爱慕她的少女管这叫做潇洒,桀骜不驯。克莉斯本以为,她对绯娜殿下的迷恋也是少女怀春的一种,虽然她早过了做梦的年纪,身边换过的人需要用两只手去数。然而艾莉西娅的狂热爱慕势如野火,大半年下来,非但没有衰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迹象。居然连夜入皇宫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那可是要上断头台的重罪。尽管不合时宜,作为挚友,还是得规劝她。为了避免刺激她,克莉斯尽量捡最温和的方式说。   “你迷恋她,半个洛德赛的人都在为她疯狂,艾莉西娅。”   “半个洛德赛的人都为她发疯。可艾莉西娅呢,艾莉西娅不是一个普通的疯子,这个疯子将会得到她!”艾莉西娅咚地把水晶酒杯重重一放,酒水四溢,洒落桌面。她猛地跳起来,站在长凳上,握拳高呼。“你们都听着,在三楼吃饭的大人物们。我,艾莉西娅,将要成为比武大会的冠军!我要击败你们所有人,和我心爱的绯娜在一起。挡在我和她之间的人,都由我亲手统统击碎!”   的确是疯了,她没在谦虚。克莉斯连忙拉她坐下,只可惜为时已晚。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卡座背后响起。   “吹破牛皮,好大的口气!也不照照镜子,撒泼的小丑,也比你优雅。” 第49章 米诺   是米诺, 克莉斯浑身的血顿时冷下来。她站起来,透过摆满黄金葛的卡座矮墙找到来人所在。克莉斯想说他还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喜欢挑选矮壮的随从,显摆自己的高挑匀称。他留长了头发,红金直发垂过肩膀。皮肤白得发红,眼睛绿得泛青,现在看上去还算平静,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像被斗篷激怒的公牛一样暴怒,瞪得溜圆。他风尘仆仆,上釉的盔甲蒙了一层黄土,胸口的旋角野牛因此看上去脏兮兮的, 红色的牛眼好像凝固的血块, 只怕死透好一阵了。   “哈,看看咱们遇到了谁。上楼的时候我就在想, 帝国第一不要脸的桂冠难道要让贤了。真高兴你没叫我失望。”米诺把打成旋角牛头式样的头盔抛起来又接住, 他身后站了六个人,直排到楼梯拐角。侍从们肩膀上画了一模一样的白野牛, 腰佩钢剑。早些时候咬破舌头的马脸男人也在,他的嘴唇还肿着, 咬牙切齿往这边看。   “哎哟哟, 您太谦虚了。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米诺大人,没动一根手指头, 就占下绿湖湾的大片肥沃田地和世袭的伯爵头衔,还有数不清的金币和古董。别的我都有信心,要论恬不知耻,那必须得甘拜下风。容我斗胆问一句,恬不知耻, 这词儿伯爵大人知道什么意思吗?好心提醒您一声,莫荻斯大学士收集了很多灾变纪的古玩,那个时代的器皿风格粗犷,您可别当夜壶用了哦。”   米诺单手抱盔,气势汹汹踏上两步,身上的钢甲一阵脆响。“大人我是莫荻斯大学士的亲侄子,身上流着科勒的血。世袭爵位是皇帝赐的,我们科勒家族的荣耀,给我继承是应当的!要不然,传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东西吗!”   “说谁来路不明,谁是野东西!?给我把嘴巴擦干净再说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克莉斯没有说话,艾莉西娅先吼了回去。克莉斯忍住怒气,按住艾莉西娅的手,后者已经摸上挂在左侧的直刀裂风,随时都可能拔出双刀冲出去。她只好温言劝解,“有什么话,留到比武场上再说,不差这一两天。”   “怎么,你也打算参加?”米诺插嘴。   克莉斯冷笑   ,“你害怕了?”   “怕你?水沟里捡来的野丫头,也有资格跟我较量?”米诺为胸口的牛头拂去黄土,挺起胸膛。因为对秘法和帝国的杰出贡献,出身科勒家族的莫荻斯大学士破格获封世袭伯爵。她没有亲生子,米诺继承她的爵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学士的家徽改成牛头,他知道克莉斯深恨这件事。   这小子打算激怒我,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低级和愚蠢,克莉斯暗骂。在她压抑怒火的同时,艾莉西娅抓起矮墙上的黄金葛花盆,面无表情朝米诺掷过去。对方好歹是获得骑士金章的武士,花盆偷袭除了发泄愤怒以外,实在不可能有什么建树。可怜的罗圈腿老板迈着小短腿,蹬蹬蹬一路跑上楼梯,被飞来的花盆砸个正着。他“嗷”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陶土花盆应声碎裂,泥沙把他那身绸缎袍子弄得惨不忍睹。跟随他上楼的保镖脸颊上有两道十字形疤痕,步伐稳健,目光沉稳。他扫视房间,神情冷硬犹如铁皮,手按剑柄,一圈白毛从他腕甲底下露出来。是白狼尾佣兵团的人,克莉斯心想,老板真是大手笔。无论从实力还是收费上来看,白狼尾佣兵团都是黄金级的。   “月神在上,我的大人,小姐们,给小的一个面子,小点儿声。有话好好说,实在要较量,咱们到楼外面,痛痛快快干上一回成不成?这里都是尊贵的客人,传出去恐怕于二位的声誉有损。”老板急得快哭,连连鞠躬。“贝里先生,好久不见,感谢你的提醒。”米诺微微欠身,带着贵族老爷的浅淡笑意。   “你说得对,金章骑士与伯爵的声誉不容玷污。至于那两位,你就不用多虑了。”他扯开嘴角,瞟了艾莉西娅一眼,假惺惺地哀叹。“野种,还能有什么声誉?”   艾莉西娅闻言暴怒,一跃而起,跳过矮墙,两道刀光在空中展开,一左一右袭向米诺。米诺早有防备,拔出长剑挡住她的突袭。金属猛烈碰撞,发出令人心颤的铿锵声。艾莉西娅的刀跟她的人一样畅快刚烈,双刀破空之声几乎毫无停滞,亮白的刀光如水银泻地,又像无止境的狂风。人高腿长的米诺使一柄双手剑,剑身很厚,帝国钢层叠的波状纹路清晰可见。他的剑术稳健有力,可惜碍于环境难以淋漓尽致,一会儿功夫挨了好几刀,闪亮的钢甲多出几条凹痕。米诺浑不在意,气势反而越来越盛。   克莉斯面色如铁,沉默地看着二人。她注意到刚才有人从隔壁卡座里探出身子,是艾切特家的人,左胸绣着金色的长剑旗鱼。在这里拔剑太莽撞了,她在等米诺的跟班动手。然而白狼尾佣兵团的人动作更快。不等雇主下令,刀疤脸的男人率先插手战局。他抽出背后的双刃钢斧,抡开胳膊,对准两人全力劈落。艾莉西娅和米诺同时跃开,钢斧砍入实木地板,劈出老大一个豁口,木屑四溅,巨响惊动了卡座里装聋作哑的大人们。   一个个脑袋纷纷从矮墙上探出来,四周都是窃窃私语。老板哭丧着脸,脑门上汗珠密布。他抬起袖管擦拭,猛使眼色。更多的佣兵从二楼跑上来,挤在米诺和艾莉西娅中间,要把他俩强行分开。米诺冷笑,扬起手臂,一道银光激射而出,穿过四个佣兵间转瞬即逝的空隙,直插艾莉西娅脑门。艾莉西娅“切”了一声,一步不动,竖起右手的长刀破晓。匕首击中破晓亮着红光的血槽,弹飞出去,一头扎进后方卡座里。   卡座中随即传出一声惊呼,吸引了克莉斯的全部心神。她迈开长腿,两步抢到卡座门口。小啸酒馆三楼的卡座出口仅有一人宽,没装门帘,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米诺的匕首插在桌面上,余力未尽,手柄正左右摇晃。伊莎贝拉坐在匕首前面,距它仅一拳远。她抬起脸露出一个微笑,面色有些苍白,两颊瘦了一点。她没事,克莉斯放下心,尔后单膝跪下。   绯娜公主正在卡座里。她今天是微服出行,只带了她的银狮卫队长,穿着也很低调。依旧是长靴长裤,象牙色的窄袖上衣没绣家徽,浅色面料也使得珍珠纽扣没那么显眼。黑色长裤只在侧缝织了一条靛蓝细边,但也让她的双腿看起来更加修长。   绯娜缓缓站起身,弯腰拔出桌上的匕首,抛向空中,又轻轻巧巧地接住,来回把玩。“都起来吧。骑士们比武前的小小试探而已,诸位大人尽可放心。我请大家喝酒,每桌两壶醉美人。”   她说话   并不用力,整层楼却突然安静下来。随后道谢声此起彼伏,绯娜微勾嘴角,她的笑容让华贵的装潢黯然失色,艾莉西娅的脸却亮起来。她不知何时把刀收回了鞘里,两步挤到克莉斯身边,越过坐在长椅上伊莎贝拉,拉住绯娜的手,俯身轻吻她的手背。   “再见到你,我的生命才又有了意义。”她说。绯娜只是微笑,瞧不出得意的神色。那是理所当然的,她就是受这样的拥戴长大的。克莉斯说不出她看艾莉西娅的眼神和别人有何不同,不用想也知道她的金发友人又在说大话。   半个洛德赛的人都被绯娜公主迷住了,整个帝国都在赞美她“神一般的美貌”。去年年初,蒙塔省总督献给皇帝一枚鸡蛋大小的钴蓝钻石,陛下很高兴,将其赐名为“狮子心”。事后他不顾皇后反对,命珠宝匠人将狮子心打成项链,当做成年礼物送给了绯娜公主。公主口称惊喜,却没戴过几回。坚信自己一定能打动这样的人,可怜的艾莉西娅是被□□冲昏了头脑。   克莉斯瞥了一眼挚友,她的视线仿佛长在了绯娜身上。她凝视着梦中情人,深情款款。绯娜还在玩米诺的匕首,她把剑尖抵在拇指上,缓缓旋转,感受它的锐利,艾莉西娅灼热的目光没有让她不自在。   “没有意义的生命,可打不赢比赛。”她说。   一见绯娜跟自己说话,艾莉西娅高昂的情绪再上一个台阶,脊背挺直,整个人精神奕奕,身上的浪荡气不见踪影。   “炙热的爱情会帮我赢得比赛,殿下。爱神之箭永不落空。”   “还有这种说法?莫娜尔说的?”   “由爱神亲口,我的殿下。”   “有点意思。”绯娜眉眼含笑,手腕一翻,用匕首指着艾莉西娅。“既然有爱神祝福,那么,你就用这把匕首为我赢得冠军吧。”   艾莉西娅居然喜笑颜开接下匕首,一本正经应允下来。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这家伙应该到学会检查一下脑子!看看,连绯娜殿下都有些惊讶了。这回她可记住你了,几天后她就会坐在大竞技场最好的位置上,啜饮美酒,欣赏你颜面扫地的样子。   “那么,就拭目以待了。”殿下眨眨眼,又补充道,“即便你有爱神担保,我也要提醒你。绯娜不是你的,绯娜属于帝国,最终属于她自己。”公主翡翠样的眼睛看过来,其中的笑意颇深。   克莉斯强迫自己保持严肃,心脏如擂鼓般猛敲了两下。该死的,她听到艾莉西娅的那番话了,什么她的绯娜……克莉斯不认为殿下会相信她那番关于自己和伊莎贝拉的胡言乱语,但还是在心里把艾莉西娅的大嗓门儿骂了一通。这家伙,从小在外面野惯了,丝毫不懂得收敛。克莉斯瞄向伊莎贝拉,她的神情恍惚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可怜的奥维利亚小姐,该不会被艾莉西娅口中的爱情吓傻了吧。不知她会不会在家信中写上“绯娜公主颇好女色”。多半不会,以她个性,应该羞于提起。换在她的祖国,殿下可要承受残酷的石刑了,克莉斯心底冷笑。   “自从南港一别,你们都没再见过吧。”绯娜打量伊莎贝拉,笑容渐深。“这周以来,夏宫宴会不断,你每晚应酬,一定很累了。不如借今天这个机会,跟我们‘勇冠三军’的克莉斯,你的护送尉队长共进午餐如何?”伊莎贝拉明显吃了一惊,露出不知所措的惊惶神色。她赶紧摆出微笑遮掩,脸颊的红潮却逐渐蔓延。克莉斯不想跟她吃饭,正要借公务拒绝,就看到她点头应允。艾莉西娅干咳两声,真是矫揉造作,她那张幸灾乐祸的笑脸傻瓜也分辨得出来。克莉斯默默叹息,没关系,只是吃个饭而已,伊莎贝拉只是个连剑都不会使的娇弱小姐,她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第50章 葛利   又在说他们家黄金航线的事, 已经是第三次了。克莉斯丢一颗葡萄到嘴里,为一时冲动而懊悔。要是早知道这个葛利?艾切特是这种碎嘴男人, 她一定躲得远远的。艾莉西娅对他也没多少好感,每次他一说到“洛德赛是块遍地金砖的宝地”,她用靴子磕克莉斯的脚。   这位葛利爵士刚刚成年,生了张平淡的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黑直发,红眼珠子,身型普通,使起刀叉的样子倒像是个教养良好的贵公子, 可惜满口都是钱币味。米娜家里正是做南海生意的, 最常取笑这家人,说他家卧室的墙壁刷满了金箔, 晚上油灯一照, 大家都跟得了肝病似的,蜡黄蜡黄。因为这, 里奥子爵苦苦等到新婚第二天,才看清楚新娘子的眼睛是灰色的。米娜讲故事总爱加油添醋, 克莉斯一直这样认为, 葛利今天算是为她扳回一城。   跟艾切特的继承人吃饭,端上来的都是他们家的餐具。杯盘边缘镶了一指宽的金边, 杯座的雕花用的是纯金,还嫌不够似的,镶了一圈珊瑚,沉得要命,成功减少了艾莉西娅举杯的次数。   “所以我们不仅开辟了这条最有价值的航线, 干脆把我们的远洋货船也漆成金色,这就叫做名副其实。让他们说去好了,父亲也说,嫉妒,不过是掩饰无能的遮羞布。哼,我的艾尔莎号的船首像,那只金旗鱼,是货真价实纯金浇铸,才不是他们说的刷金箔!第一天靠港的时候呀,可惜你们没看见。码头上的那些个工人,眼都直了,合不拢下巴。”葛利笑起来,咕嘟吞下一口醉美人。“可是后来,他们都一阵风似的不见了。我问了大副才知道,原来是公主的銮驾进港了。有幸目睹您的芳容,我实在是……跳下船做个穷水手也心甘情愿。您一定不知道,我那时候看到您的回信有多高兴,我还以为您一定不记得我了。”   不是不记得,她哪里看得到你,傻小子。   绯娜的视线懒洋洋荡过来,傻小子的背立刻绷直了,俩眼直勾勾盯着她看,就连那副光顾着傻笑的痴样也忘记收敛。绯娜没有笑,她只是光彩照人。   “里奥大人的美意,我一直心怀感   激。有幸结识艾切特家的朋友,值得高兴。”   “真的吗!我太荣幸了!”葛利咧开嘴。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给蛀坏的牙齿镶金,可真要命。克莉斯不忍心看。“我前几天收了一块龙涎香,有人头那么大颗!您一定用得着,做香水也是很合适的!”葛利眉飞色舞,挥舞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险些拍到旁边艾莉西娅的脸。艾莉西娅倒不在意那些细节,把一只紫黑的李子咬得汁水四溢,扭头看他。   “你是不是没怎么跟年龄相当的女士相处过,尤其是花容月貌的这种。”她趁机冲绯娜眨眨眼,笑容暧昧。葛利没注意到,兀自叹息,“快别提了!小时候,妹妹们总在一起玩,都不爱搭理我。本以为,长大以后会不一样……不过,你们女孩子是不是本来就喜欢黏在一起?艾尔莎也很少有空。”   “在座可没有什么‘女孩子’,除了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绯娜搂住伊莎贝拉的肩膀,欣赏她的局促。“夏宫欢迎艾切特的到来,你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在,伊莎贝拉可以陪你。”葛利一听,立刻两眼放光,伊莎贝拉笑得很勉强。她不该给他好脸色看的,这种货色,就像讨厌的霉菌,没有阳光也能茁壮成长。   “那可太好啦!”葛利伸长胳膊,亲自为伊莎贝拉斟酒,兔子样的红眼睛直望着她。“我俩都是刚到洛德赛,正好可以做伴。大竞技场,黑天鹅舞厅,还有苏伊斯大神庙和秘法双子塔,我一样也没看过哩。这几天都在码头和交易行里转,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得了解行情,越熟越好,永无止境。然后就很简单了,低价收购高价卖出。我昨天路过,看到南港有不少海鲜店,里面的牡蛎可真不错,个头大,又新鲜。我们那儿都是浇上柠檬汁吃生的,鲜甜肥美。我们可以去吃海鲜,雇上最好的导游。你见到我的马车了吗?就停在饭店后门,你一定会喜欢它。两匹马都是北部大草原……”   “我听说,铁板蛏子还是趁热吃的好。”伊莎贝拉不想听他废话,把桌子中间垫了木垫子的铁盘推给他。这道菜刚上来,铁板上的酱汁滋滋冒着泡。傻小子立刻会错了意,他一乐,大金牙闪亮耀眼,让人不注意到也难。“善良热情的好小姐,你跟我听过的奥维利亚人完全不一样。他们都说风暴海边上的那些北方人,守旧又排外。经过他们的地界,不雇上一队背着钢盾的当地佣兵,酒馆老板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活像不认识银币似的。现在我知道啦,那些都是谣言,奥维利亚,也有你这样的好姑娘呀。”他乐得合不拢嘴,又要起身为伊莎贝拉斟酒,发现之前的纹丝未动,怅然坐下。屁股刚沾上椅面,又站起来。“吃饭没有音乐助兴怎么行?你们一定会喜欢我们南方的曲子,明朗快活……”   “那个,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应该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啊,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请接收我的歉意。”葛利站起来,也不知是向绯娜还是伊莎贝拉鞠躬。他一低头,小指粗的扁金链子从衣领里滑出来。艾莉西娅噗地笑了,绯娜的视线挪过来,她笑得更加大声。   “有他在,还真是不寂寞。”   “你喜欢?”绯娜下巴微扬,嘴角挂上一丝浅薄的笑意。“容我再介绍一次,葛利先生。你身边的这位艾莉西娅小姐,是从皇家骑士学院毕业,接受荣耀册封的皇家骑士。不仅如此,她还是燃鹰家族世传的霍克双刀继承人,刚才她使的,就是家传武技。裂风和破晓,铸造了不少传奇,跟你们艾切特也有关系。斩下大海盗巴斯头颅的,就是它们。否则的话,黄金航线的金子,恐怕都要变成海盗的刀剑了。”   “燃鹰霍克,如雷贯耳。迭戈元帅指挥的白沙战役至今还是南方诗人们的灵感源泉哩。我买下了圣光公主号,过几天游船上的晚宴,请务必赏光。届时洛德赛年轻俊美的绅士们,都会到场。”葛利微笑伸出手,艾莉西娅碰到他的手掌。克莉斯也看不清她究竟握了没有,只见她飞一般抽出手,连连摆动,不让葛利再开口。   “艾莉西娅要尽全力,赢下全国最大的比赛,还有月亮底下最美丽的人。她不是很有空。再说了,男子再怎么俊美,哪有女人好看?年少的清纯,成熟的自有丰韵,更何况那些风华正茂的。”艾莉西娅跟葛利说话,双眼却盯着绯娜。绯娜摩挲着酒杯底座上雕花的珊瑚,眼眸低垂的样子让克莉斯想起爱神莫娜尔举世闻名的雕像。   世上最美的雕塑开口说:“‘恶龙’斯坦,‘闪电剑’冈萨罗都会参加即将到来的盛会,当然了,还有骑士金章的获得者,风头正劲的‘白牛’,米诺?科勒。你是该用日夜苦练代替饮酒作乐了,亲爱的艾莉西娅小姐。”   “艾莉西娅是亲爱的,但她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艾莉西娅爽朗大笑,倾身问,“你也不喜欢,对吗?她们对你来说,太青涩了。”   “哈,我的食谱,可是很广阔的。”绯娜叠起腿,靠向椅背。她伸出食指,拨开伊莎贝拉垂在背后的长卷发,伊莎贝拉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看看,单纯羞涩也别有风味,不是吗?”   “我的天,她耳根都红了!”   克莉斯握紧手里的烤苹果,忍住把它塞进艾莉西娅嘴里的冲动。那张破嘴!她一脚踩住艾莉西娅脚背,毫不留情地。艾莉西娅转过头,脸上的微笑意味着挑衅。克莉斯冷眼看她,脚上加重了力道,艾莉西娅不为所动。坐在艾莉西娅旁边的米诺毫不知情,恰巧一大盘蒸得通红的绒螯蟹端了上来,他连忙大献殷勤,宣称这是南方河流里的珍珠,硬从克莉斯两人身前挤出去。光洁的蟹壳上依稀冒着白烟,他也不怕烫,亲手替两位公主的盘子里添上一只,又得意洋洋地为她们摆上专用工具,足有八件,全都包了金,光芒耀眼。   艾莉西娅终于忍耐不住,凑到克莉斯耳边:“这家伙,是从金子拉的屎吧,瞧瞧他,浑身骚臭,这辈子都守在他的金马桶边上,也没见过姑娘屁股。”   克莉斯不知道葛利听到没有,他为两位公主解释那套工具的用法,嘴皮翻动不停,嘴角挂了两点白唾沫。绯娜殿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葛利倒也不算蠢到家,知道狮子不喜欢别人的指手画脚――尤其在她挥退了想要上前为她拆蟹的侍从之后。葛利不怎么看绯娜,多半是不敢。伊莎贝拉就完全不同了,她婉言拒绝了两次,葛利依然凑到她身边,拿起包金的小锤子,为她演示用法。“你试试,就像这样。”他温言细语,硬把锤子塞到伊莎贝拉手里。克莉斯忍无可忍,说了就坐以来的第一句话。   “   她说了她不要。”   她的声音不大,但格外有力。原本明朗的声线压得很低,犹如暴风雨前低垂的天幕,暗雷滚滚。葛利愣住,左右看看,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尉长敢对自己大呼小叫。   “你以为你是谁,乌鸦小姐。”   “她是我的朋友,大金牙先生!”艾莉西娅的声音冲上了天花板,回音阵阵。她抱起手臂,转头盯着葛利看。“怎么,不拍我马屁了?你眼前穿黑盔甲的女人,得过银狮勋章。她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了蒙塔的尼古拉?沃兹。你知道尼古拉吗,数金币长大的小少爷。灰甲鳄鱼,诺德手下的七勇士之一,被吹成什么,‘万夫不当的巨斧’。被她一剑卸掉了手臂。”   艾莉西娅伸出手掌,虚切空气。没人接她的话,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虚假的热络冷清下来。葛利还捏着他的小金锤,嘴唇微张,发不出声音,艾莉西娅的口没遮拦让他手足无措。伊莎贝拉的视线在三个人中间飘来飘去。但愿她不要想太多,克莉斯默默祈祷。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好戏我也看够了。”绯娜手按桌面站起来。她的目光透过乳白的雕花窗页,落在酒馆外的街道上,笑意在她脸上渐渐展开。克莉斯听见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钢铁碰撞的声音,还有罗圈腿老板在大声说话。“公主真的不在里面,各位,堵着门我还怎么做生意啊!?”人群不满,佣兵在甩鞭子,他们真的会动手。遇到这种事,尤其在雇主身份不凡的情况下,处理起来格外头疼。   “该死的蠢牛,肯定是他把消息放出去的。”艾莉西娅低声咒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送我回夏宫。”绯娜对站起来的克莉斯说。她用餐巾按了按嘴,随意丢在桌上。“正巧我听说,你们有些奇妙的发现。我不想读报告,我要听你亲口说,详细地说。”克莉斯低头应允,视线落在伊莎贝拉脸上。她正看着自己,眼中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克莉斯不想将之解释为期待,十分不想。 第51章 弥兰达   殿下明确表现出了对巨大鳄鱼和刀枪不入的魔鬼的兴趣,她把它们当做猎物。绯娜公主和她已故的姐姐一样,酷爱射猎,喜欢用战利品装饰自己在夏宫的住所。克莉斯在那些石壁上见过大如磨盘的熊头,还有经过剥制,鬃毛蓬松,栩栩如生的威猛狮头。搞不好在公主眼里,她的藏品当中就少一件头生白毛,眼珠枯黄,浑身青灰的尸鬼了。   克莉斯长叹一声,脚踢马刺,策马走进榕树底下。虽然脱了钢甲换上立领长袍,燥热依旧笼罩全身,仿佛披了一件透明热砂做成的斗篷。视线尽头一片火红,夕阳正在下沉,几朵紫云飘在旁边。明天又将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然而克莉斯的心情一点儿也好不起来。洛德赛的夏季本就以燥热闻名,今年比往常还要干上一些,家里的枇杷树叶片打卷儿,油棕也蔫耷耷,院子里的大多数植物都需要人工补水。要跟弥兰达商量一下,雇几个工人帮忙。   克莉斯微微摇头,这可不是个好时机,城里老实能干的工人早被涌入的外地贵族哄抢一空,现在还能在集市上见到的,不是手脚不干净的老家伙,就是镶金牙的小子那种人贩子运来的图鲁奴隶。克莉斯虽然不是图鲁人,但跟弥兰达一样讨厌用奴隶。每次经过奴隶集市,看到皮肤黧黑的图鲁人被关在一个个铁笼子里,鸡仔一样论只称重卖,她的胃里就像装了一袋石子。这一年从新年开始,就麻烦不断,本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到头来,就连气候也变得糟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克莉斯皱起眉头,远方榕树华盖般的树冠底下,有两个男人拦住了一辆马车。两人都穿着深褐的麻布衣服,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抓住拉车黑马的辔头,不让马车离开。黑马全身是汗,唇上的白沫滴滴答答。另一人是个大光头,夕照中尤其显得油光锃亮。克莉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要说她对光头有偏见,那绝对是误解。不能因为神官是光头,就认为所有光头都有问题。但前方的光头着实让她喜欢不起来。这么热的天,他也没背个水袋,口里不挺说着什么“光明之王”,“血月的回归”,“神的旨意”,“听从召唤”。这些该死的神棍!克莉斯夹紧马腹,赶上前去。   拦住车的同伴见到克莉斯来了,直递眼色,光头置若罔闻,兀自大声说着:“你们这些不信神的人!有罪的的人!光明之王一定会在血月之夜重返地上世界,洗清你们的罪孽,以你们的白骨!”。光头指指马车,“无知的罪人呐,睁眼看看你们犯下的罪!”马车是一辆货车,堆了满满一车橡木桶,上面又绑了几个戴项圈的奴隶。几个人都是嘴唇干裂,神情恍惚。他们被几根麻绳牢牢捆绑在车顶,没法动弹,男女都□□上身,汗液早就干了,在麻绳周围留下一圈苍白的盐渍。   “妈的,活见鬼了,真晦气!”驾车的中年男人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随后抄起驾驶座旁边的皮囊,咬开木塞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啤酒。   克莉斯不知道他究竟抱怨碰到了“乌鸦”,还是对散播谣言的“末日教团”不满。“末日教团”是都城警备队传出来的称呼,专门称呼年初开始窜出来的一小波神秘教徒。他们别的不敢,专门走街串巷宣扬末日论调。没想到,竟然在这么郊外的地方也能碰到。无论如何,现在她也负责治安。克莉斯坐在马上,踢踢光头的肩膀,那人竟然不为所动。   “闭嘴,快滚。否则就以妨碍执法的名义带你回去。”她只得放出狠话。光头猛地转过来,嘴唇干裂,眼珠好像也快枯萎了,毫无光泽。他干枯的灰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克莉斯,似乎想要还嘴,他那高壮的同伴捅捅他后腰,强行拉着他走了。光头一步三回头,脚步拖沓,踢出一片黄尘,还在大声说着“光明”,“有罪”,“血月”之类的话。   见他离去,赶车人又骂了一串脏话,放好酒囊,抄起缰绳就要走。克莉斯伸手拦住马车。“你的人快渴死了。”   赶车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她。“俺还累死了咧,快两天没合眼了。他们算个屁!你是官家人,可也别欺负俺,俺干的是合法买卖。”男人口音土里土气,他在油腻腻的马甲里翻找一通,递过来一枚浅黄的铜牌。克莉斯低头扫了一眼,奴隶贸易许可证,前几天刚发出的。   “俺也不是第一回 来洛德赛了,这一路上,不比从前!到处都是怪人。瞧瞧后面那庄子,都起火!青天白日的,吓得俺,差点把马给累死。”男人嘟嘟囔囔,把他的许可证塞回口袋,贴身放好,隔着马甲拍了拍。克莉斯紧盯着他,想瞧出话里的真伪。   “庄园起火,你亲眼所见?”   “可不是吗,好大烟咧!”男人扭过身往回看,克莉斯向他道声谢,猛踢马肚。战马四蹄翻飞,扬起大片尘雾,呼吸间便把满载酒桶与奴隶的马车抛在身后。   这片榕树林位于洛德赛西部城郊,荒凉偏僻,却有一条人工夯实的硬泥便道。这条路是多年前,为了方便莫荻斯大学士来往双子塔开辟的,取了和庄园一样的名字,叫做绿影路。路边只有一座庄园,克莉斯从小长大的绿影庄园。她仍旧住在那儿,只不过庄园现在归在秘法学会名下。要不是有学会做主,她连绿影庄园也要失去。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不姓科勒。在三河流域,瓦里省科勒家族封地长大的米诺可以继承母亲的一切,她的爵位,旗帜,土地,而克莉斯,克莉斯只能代替学会照管母亲留下的绿影庄园。除了这座庄园,她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在庄园的白篱笆前勒住马的时候,克莉斯和战马都气喘吁吁。空气里净是烟火味,呛人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个喷嚏。火完全灭了,左侧三分之一的篱笆被烧毁,最惨的是篱笆后面那株樱桃树。她五岁的时候亲手栽下的,本已长得枝繁叶茂。昨天弥兰达还说起,今年打算用它结下的樱桃酿酒。她的图鲁部落世代相传的水果酒,清甜爽口,度数很低,晚餐后喝一杯解乏最合适。昨天克莉斯亲自查看过,枝头叶间结出了累累果实,只是还颇有些青涩。现在的樱桃树色如焦炭,皴裂的树皮冒着白烟,烧焦的细弱枝条摇摇欲坠。   “这个畜生!”克莉斯怒骂。该死的米诺,先前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他带了二十个人过来,扬言要收回地产。我说我家大人只是为学会代管,他马上改口说,大人操心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就好,不要在比武大会上露面。他还没笨到家,知道打不过,就威胁别人不要上场。哼,懦夫!要搁在我们部落,得给他戴上浇了黑猪血的草环,撵去跟烂香蕉睡在一起。”   弥兰达大骂米诺,丝毫不介意与主人之间的距离。她只穿了衬衣长裤,惯用的腰刀栓在皮带上,衣袖被她卷至肘部,乌黑的圆筒靴上沾了不少泥灰。她把空了的木桶递给身后的仆从,朝克莉斯走过来,嘴上说着狠话,眼里却笑盈盈的。   弥兰达有双烟灰色的眼睛,它们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亮若晨星。克莉斯曾经亲口夸过,她本不该说出口的。弥兰达在马头处站定,战马喷个响鼻,亲昵地去蹭她的手。弥兰达抚摸马匹,抬起脸望着克莉斯,细银项圈从白衬衣领子露出一角,褐色皮肤让它格外刺眼。   “对不起,瞎忙了一下午,厨房现在还冷着。要出去吃吗?现做的话只有面包和黄油,冰牛奶还剩下一些。”   “面包就很好。”克莉斯翻身下马,弥兰达跟在她身后。“今天晚上我会亲自守夜。上午我到城里去了一趟,太乱了。”弥兰达抚摸腰刀裹了鲨鱼皮的刀柄。刀是克莉斯买给她的,刚到洛德赛的时候,她只有一条勉强遮住下身的破麻布。克莉斯遇见她时,她的临时“主人”――两个奴隶贩子,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坚持她活不长了,还会感染其他奴隶,让他们的钱袋大大缩水,必须尽快处理掉;另一个认为给她化化妆掩饰一下,凭借她的脸蛋和身体还能卖个好价钱。洛德赛的贵族们有了新兴趣,妓院里的图鲁人供不应求。但弥兰达其实是部落最顶尖的战士,一生只输过一次,仅有的一次失败让她成了战俘。   “雇些佣兵吧。”克莉斯穿过前庭的小花圃,登上庄园前门的长石台阶,经过高耸的大理石柱,走进室内。前厅地板上镶了精美的马赛克,正对大门的拼成一盏巨大的油灯。整个帝国,也只有在这座庄园里才能看到油灯家徽了。克莉斯轻叹,她转过身对弥兰达说:“这几天干成这样,花草都得浇水,你还要管饭,对账,应付其他人,哪来那么多精力。白天晚上都干活,铁人也要累垮了。”   “我能在雨林里缀着敌人两天一夜。”   “现在又不是战乱时期。”   “我看你每天紧张得,头人打仗的时候,还会见缝插针寻快活呢。”   “你的大陆语进步很快,都会说见缝插针了。”   “那是老师教得好。”   弥兰达仰着头,为克莉斯解开披风的搭扣。她总说自己在图鲁人里算高挑的,然而图鲁人给人的普遍印象是小巧矫健。弥兰达跟伊莎贝拉一般高,站在克莉斯面前很显娇小。她把披风搭在臂弯里,摸上斜勒在克莉斯胸前的皮带。皮带陷在低缓的软丘之间,弥兰达摩挲黄铜搭扣,小心翼翼为她解开。皮带另一端缚着苍穹,巨剑很沉,弥兰达抱着却不显吃力。她把披风和巨剑都拢在怀里,上面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我白天去过一趟朵尔街,佣兵要价是一周前的三倍。真敢开口,就那种货色,喝得醉醺醺,撞到门框两次都没走出去,我一只手能干掉他们五个!何必花那个冤枉钱?这是你的家,结果弄得到处都是外人。学士们进进出出,真把你当成给他们看门的……”   “弥兰达……”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想在你面前当老妈子,可是……你真的不考虑去比武吗?步战第一名可是有四万金币的重赏。有了那笔钱,就可以把绿影庄园买下来,冠上你的名字。什么牛啊马的,再敢到你的私人领地捣乱,我就把他们的脑袋都削下来!你们的律法允许这么做,我没记错吧?”   克莉斯不作声,只是看着弥兰达,直到忿忿的气息从她身上消失不见。克莉斯明白自己有时候太严肃,但她别无选择。“你知道我不参加表演性质的比武,从不。我用剑杀敌,不用作玩乐。”克莉斯的目光落在苍穹上,很温柔。   弥兰达多希望她是用那神情看着自己。她知道劝不动她,可还是要一试。不试一试就宣布失败,可不是图鲁勇士的做法。只有森林之母知道这会儿她有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帝国人,那样她就可以参加比武,光是奖金就足够丰厚了,更不要提从赌场里白捞到的银币。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她的主人不是这么的固执,压根儿不会救下她。最后黑皮肤的图鲁战士妥协了,她转而询问:“昨天你又只睡了一小会儿,要不要试试我们图鲁的库库塔?喝一碗下去,保你睡个好觉。”   克莉斯笑起来,解开立领下的第一颗纽扣,歪头望着她。“给我推荐巫医?”这句话教弥兰达生起气来,她抱紧怀里的巨剑,剜了克莉斯一眼。“我们图鲁的巫医有的是真本事,他们拥有丛林里世代相传的古老智慧。没有巫医,图鲁人活不到今天。不要把他们和白庙里面卖香水的光头扯在一起,那是侮辱!”   “没有巫医之前,图鲁人不也活下来了吗?好了,好了,不跟你争。至少我们对苏伊斯大神官的看法一致,凡事往好处想,也是你们图鲁的准则,对不对?”   弥兰达似乎消了一点气,她白了克莉斯一眼,补充道:“图鲁人也不说谎,说谎会被水蚂蟥吸干舌头。到时候这个人就再也说不了话啦,一张嘴只能看到一条大蚂蟥,没有部落容得下他。”   克莉斯被弥兰达逗得哈哈大笑,她这辈子也不可能用巫医的法子治病,但回到洛德赛以来,她几乎把能查到的药剂都试了一遍,空闲时间全在庄园的药剂室里度过,还是无计可施。劳累一点帮助也没有,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只是梦而已,但是束手无策,疲于应付。梦里都是血液的腥甜味和呛人的烟火味道,次次如此。月亮在滴血,它散发出可怖的红光,将周围的一切蒙上一层血一样的薄纱。克莉斯站在帐篷里,她的盔甲立在一旁。危机四伏,她应该马上穿上它,身体却不听使唤。有声音从泥土里发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蠕动。松软的黑土拱起来,像一个坟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月光把它变成红色,仿佛在血池里浸过。那其实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骼纤细,五指修长。最好的琴师才配拥有这样的一只手。克莉斯快要窒息,那手跳过她们之间的距离,扼住了她的咽喉。帐篷里都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索菲娅。”   克莉斯费尽千辛万苦说出口,喉咙像被雪风刮过。全身上下都在痛,不仅仅是嗓子。从土里爬出来的人不说话,血红的月光里,她的嘴唇还是惨白如骨。她用死人的嘴唇冲克莉斯微笑。   “我忘不掉。”两行清泪应声从索菲娅眼中滚出。雪青色的眼睛浸在水里,她的眼神空洞又绝望,克莉斯从中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我要努力忘记你,可我越是用力,你越是活蹦乱跳,在我脑子里。”   索菲娅走过来,抚摸克莉斯的脸颊。她流露出万般不舍的神情,她的手指温软,全然不像死人的手。“白费力气。”索菲娅笑了一笑,眼神还是那么空洞,她的笑让克莉斯浑身冰凉。“办不到的,我知道你也做不到,你的心是那么地软。”索菲娅抱住僵硬的克莉斯,脸贴在她的胸口上。熟悉的气息将克莉斯团团围住,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有尖刀在捅她的心。   “你可以推开我的。你杀死我,我也不会怪你。我们现在是敌人。”索菲娅抚摸克莉斯后背,用她习惯的手法。她的胸口在震动,那是她在哭泣。这样的爱抚似乎让她饱受折磨。她扬起脸,灼热的视线落在克莉斯脸上,令她睁开眼睛。克莉斯凝视曾经深爱的人,疼痛让她的胸腔成了一截空心木头。   “他们都以为我很生气,但我没有一刻是后悔的。我是在那里,遇到了你。”   索菲娅左手捧住克莉斯的脸颊。克莉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索菲娅嫣然一笑,抬起另一只手,一大滴眼泪从她眼中滚落。“恨我吧。”她说,然后,一切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她的脸忽然如水样波动,只有她的双眼,仿佛暴风雨中的灯塔光,朦胧但稳定。   “为什么躲着我?你让我好伤心。”抱住克莉斯的人再次开口,的声音变了,不是索菲娅的。是伊莎贝拉。克莉斯身心俱震,怀中女子晃动不已的面容忽然稳定下来,凝固成伊莎贝拉的面貌。我是什么时候抱住她的?这是什么巫术吗?她的身体听不到她的心声,一切都脱离了控制。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捧起伊莎贝拉的脸,慢慢凑了过去。   “不!”   克莉斯惊坐起来,捧住额头,上面全是汗水。她摸到床头的水杯,瓷杯是空的,她用力放了回去。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全身是汗。睡衣贴在背上,黏黏糊糊难受得要命。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很黑,橘黄的灯光在门缝外晃动。克莉斯能听到门外火炬的噼啪声,却捕捉不到弥兰达的脚步声。正如她说的那样,她是一流的图鲁战士,而且图鲁人从不说谎。“我知道是你。”克莉斯用手指梳理头发,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厚重的红黑木门缓缓打开,穿着轻薄便装的弥兰达端着油灯走进来。腰刀鲨齿由油黑的棉绳绑在皮带上,轻敲她的腿侧。弥兰达苦啤酒般的棕色皮肤在油灯下泛着光,她一笑,牙齿显得特别白,颇有些璀璨。   “我还是觉得晚上亲自巡逻会好一些,拜伦年纪大了,科博曰故歉龊⒆樱熬不了夜。佣兵只认得钱,靠不住的。白牛洒出一把铜币,他们会就冲上来割断你的脖子。”弥兰达弯腰将灯台放在床头。克莉斯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将紧锁的窗户推开。夜里还是热,只略比白天凉上一点儿,风很微弱。庄园睡着了,只能看到巡夜人零星的火把在黑幕里飘荡,虫鸣遥远零散,听不真切,遥远的树丛间似乎有萤火虫在一闪一灭,又或许只是错觉。克莉斯拉开濡湿的衣领,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   “他们大可以来割割看。米诺是个莽夫,他的眼里只有勇武。夜间偷袭或者买通佣兵这类败坏名声的事,他暂时还干不出。他最想要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击败我,让他的‘断石’喝我的血。”   “今天下午他的行为可称不上‘堂堂正正’。他得到了一切,爵位,土地,财产。这些还喂不饱他,以他现在的地位,就差这座庄园吗?我看他是见不得你好过。”   “他只是与母亲有过几面之缘的侄儿罢了,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他想要一个证明。”我们谁又不是呢?克莉斯叹息。   “你累了吗?”弥兰达悄无声息靠近,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发出来。克莉斯没有动,微微皱眉。“你在忍耐。忍耐也是要花力气的,你太用力,所以越来越累。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一忍耐,肩膀就变得僵硬?”弥兰达的叹息很温柔,她情不自禁,从后面环上克莉斯的腰。“我们图鲁人在这个季节,都是白天休息,傍晚狩猎。丰收的日子里,族人们点燃篝火,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新鲜的猎物串起来,架在木架子上,亲手打到的肉总是最香的。在这样的晚会上,遇到心仪的人,大可以牵着她的手,走到草垛后面去。图鲁人从不对自己说谎,也不会大热天穿着长袍长靴,活活受罪。如果需要,为什么要忍耐?”   背后衣料O@轻响,克莉斯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制止,弥兰达皮肤上的热力已经透过轻薄的夏季睡衣传递到背上。克莉斯想挣脱开,弥兰达的手臂柔软但坚强,妥帖地缠绕在她身上。肌肤的擦碰让卧室更热,一滴汗水顺着克莉斯的短发滑落,滴到弥兰达额头上。 “你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巫医都说,禁欲是对身体最坏的处置。”   “又是巫医!”   “考量只会让你的刀变钝。痛苦的土壤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现在是什么,图鲁谚语时间吗?”克莉斯用力捏住弥兰达在身体上游走的手。一定把她弄痛了,她故意不挣扎,吃准我狠不下心。克莉斯咬紧牙。奴隶贩子把弥兰达运到洛德赛来,本是要卖作性奴的,因此教了她一些特别的本领。她的手像是抹了媚药一样,专会点火。她是个头脑清楚的女人,她等这一天一定很久了。克莉斯硬下心肠,拧住弥兰达的手腕,试图用力道表达自己决绝的心意。   “不要再做这种事,别毁了我对你的信任。”   弥兰达轻声答应,克莉斯松开手,弥兰达的手腕从她掌中缓缓退出,皮肤抹了脂粉一般滑腻。克莉斯转过身,绕过她一丝不挂的胴体,捡起地上的丝衣和皮带,丢到她身上。“你是我的管家,不要再作贱自己。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谢谢。”弥兰达披上外衣,视线粘在克莉斯脸上。“我没有作贱自己。”她说,随即大步走出房间。宽边皮带捏在她手里,腰刀在木地板上拖曳,发出一长串隆隆声。弥兰达在门外站住,厚实的木头门嘭地在她背后关上。木门带起的风吹乱她散落的长发,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图鲁人不说谎,尤其是对心中爱意。” 第52章 神秘尸体   第二天晴空万里, 克莉斯心中却阴霾不散。不全是昨晚的噩梦以及弥兰达的缘故,任谁下到鸦楼地下的停尸间, 心情也好不起来。   鸦楼是一座专属第三军团的矮胖方塔,露在地面上的砖瓦全都刷得漆黑,据说是为了配合特别尉队的军服,突显战神黑甲死亡军团的气势。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位元帅突发奇想的恶趣味。再说了,如果黑色象征着死亡,那么地下这些红砖又是什么呢?鲜血?火焰?这两样东西都和鸦楼停尸间没什么关系。热血没有几滴,碎尸和凝固的血块倒是常年不缺。停尸间建在十五米的地底,终年湿冷, 不见阳光。墙壁上跳动的是苍白的冷火, 那是一种没有热量的秘法火焰,不如圆桌会议室的明亮稳定, 胜在廉价。   昏暗对验尸一点好处都没有, 克莉斯暗叹。她摸出火镰,擦着灯芯, 把装满蓝粉的冷火盘放回墙壁的铁架子上。这是件长方屋子,四壁红砖裸露, 连个挂窗帘的假窗都没有。唯一的装饰是墙壁上的黑铁灯架――倘若三角灯架也算装饰的话。可供她打发一整天时间的玩意儿仰面躺在身后的暗红石台上。石台很冷, 触之若冰。事实上,里面的确填满了冰块。尽管如此, 依旧没能保住这具年轻男性的尸身。克莉斯戴上手套,捻了捻尸体的小腹。那地方的皮肤全不见了,暴露在外的筋肉像泡软了的烂麻绳,一搓就碎。克莉斯戳了戳尸体的肚子,眉头紧锁。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撩起布帘子走进来的米娜。   “昨晚莫克值完夜交班的时候, 看到它飘在赤水河里。那是警备队的地盘,我问过丹尼尔,日落的时候他就在拱桥上,什么都没发现,一定是入夜之后抛尸。”克莉斯嗯一声,又摇摇头。“就腐烂的程度来说,肚子里的尸气少得不正常,身上的蝇卵也没有孵化。”   “跟之前那几具一样。”   “查清尸体身份了吗?”   “怎么查?”米娜把手一摊。“城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人,只要有铜币,哪怕是一头龙,城门口的那帮货也敢往里放。死的不是哪位贵族老爷的儿子,也不是有钱夫人的相好,咱们就得感谢诸神眷顾了。城里少几个奴隶、乞丐,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骨架很大,可能是个柏莱人,柏莱少年。”克莉斯翻看尸体的手掌。“这么厚的茧子,只有采石场的苦工才能有。柏莱人个个力大无穷,凶手绝不是普通人。他也许更有信心了,才对柏莱人下手。”米娜对长官的较真不屑一顾,该花心思的地方不努力,这种细枝末节偏偏逮住不放,难怪只能在第三军团耗着。“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它。只是被我们的人发现而已,不该我们负责。警备队要转交,得走完程序。”   “那时候就只剩一堆骨头了,跟第一具一样。”   “有什么区别?你看出什么来了?有时候你也听我一句劝,甭瞎费功夫了。就算城里有一个变态杀人魔,又能怎么样?咱们又不是柏莱人的保镖,几个呆头呆脑的下等人,死就死了,只要尸首不漂到夏宫的人造湖里,就不关咱们的事。”   “受害者不只是柏莱人。”   “那又怎样?还不是烂腿的流浪汉,瘦骨嶙峋的乞丐,净是些死活没人管的家伙。”   “我认同你的观点,城里出了连环杀手。不过为什么偏偏挑在这时候作案?发现无名尸体的频率比之前高。”克莉斯望向门口灰白的布帘。验尸房的隔壁是一个巨大的冰库,铁抽屉里躺了五具这样的尸体,都是在这周发现的。首次发现古怪的无名尸体是一月之前,转交到第三军团来的时候烂得只剩一把骨头。克莉斯亲自看过警备队的报告,连尸体的年龄都没搞清楚,只说高度腐烂,面容模糊无法辨认。   米娜肩膀耷拉下来,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无奈表情。“一开始我就说了呀,城里乱七八糟。要满足自己的变态欲望,不是最好的时机吗?喝醉的佣兵每天捅死的人,都比这个多哩,谁会注意到他!”除了你这个神经病以外。   “这不是普通的尸体,凶手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克莉斯拎起尸体的一只胳膊。它的左胳膊格外壮硕,比右臂粗了三四圈。柏莱男性生来高壮,奥维利亚的那个佣兵马奇,就有一身健硕的肌肉。即便以柏莱人的体型来看,这只手臂也粗壮得不像话。人死之后肌肉依然隆得老高,纤毫毕现。克莉斯捏了捏,硬得跟石头一样,和腹部的情况大相径庭。“我昨天在回家路上碰到一个农场主,乡下口音,弄了个奴隶牌照,准备发笔横财。连他都知道我们现在管治安。我要是凶手,一定会避开这几天。”   “也许他没你这么聪明。”米娜耸耸肩,“我下来不是跟你玩猜谜游戏的。诸神作证,这倒霉地方,给钱我都不想来。大头儿找你,说有要紧事。我劝你上去之前,先喷点香水遮住身上的味道。迭戈元帅也来了,他看起来可不太高兴。嘿,我要是他,也不会喜欢女儿为了一个小小的尉长得罪米诺伯爵。”   迭戈大人会为了艾莉西娅动怒?尽管有些对不起友人,克莉斯还是决定尊重事实。她沿着暗红的石梯拾级而上,冷火微弱的白光把她的皮肤照得苍白如纸,弥漫着死气的阴冷地下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这不是单纯的修辞,停尸间在地下五楼,往上一层是死牢,关押着需要严格拷问的重要犯人。时断时续的□□透过三层铁门传到楼梯上,让人想起传说里流浪人间的冤魂。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铁门上的五道斜纹猩红刺眼,像是刚用鲜血涂过。克莉斯一步跨越两级台阶,快步将讨厌的地方抛在脑后。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热,穿过最后一道铁闸的时候,发白的太阳光潮水般涌入视线,克莉斯不由得眯起眼睛。今天好热,第三军团由卡里乌斯将军率领,他的会客室在鸦楼的最上层,那里的温度,想想就让人皱眉。卡里乌斯将军出身军人世家,绝称不上温文尔雅。早年的征战生涯让他瘸了一条腿,寒冷和潮湿都会让他变得难以相处,而燥热会让他更加暴躁。但愿迭戈元帅能让他稍微克制一下。克莉斯苦笑,心知是不切实际的愿望。这种时候,正确的思路是,没有变得更糟就是好消息。克莉斯站在军团长会客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会客室的门大开着,将军正用他沙哑的声音大声咆哮。   “逼死我算了,该死的托裕∪ニ娘的最后通牒,处都是喝醉了的雇佣兵和缺钱使的落魄骑士,纵火犯?再出条临时限令,把火镰火石都没收,我就能给他把那个放火烧船的蠢货揪出来。”克莉斯用眼神询问门口的卫兵,麻脸汤米眉头一皱,摆出副苦相。克莉斯点头向他致谢,刚要转身,就听见将军大叫她的名字。“杵在门口干什么?你是废了两条腿还是麦芽糖啊,晒化了粘在地上动不了了是不是?还不快滚进来,要老子派轿子抬你?小娘们儿!”麻脸汤米怜悯地看克莉斯一眼,吐了吐舌头。克莉斯心中哀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迭戈元帅正在会客室里,坐在卡里乌斯将军斜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张乌黑发亮的长方书桌。迭戈身着军服,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如松,夹杂大把银丝的深棕卷发服帖地向后梳拢,露出渐高的发际线。他淡褐的右眼利如鹰隼,面容冷峻,鼻梁挺拔好似刀削。相形之下,坐在对面卡里乌斯倒像是年纪更大的那个。他须发灰白,头顶稀疏,眼珠浑浊,正窝在野牛皮椅子里,捏着手帕不断擦拭额头与颈间的汗水。象牙手柄的拐杖靠在座椅扶手边,将军残废的左腿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要不是他身着将军制服,又坐在军团的金   剑旗正下方,很难想象这个秃顶的老头子率领着以残忍阴险闻名的特别尉队。是的,残忍阴险,克莉斯知道外人怎么看他们这群乌鸦。如果一切不出差错,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她也会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黑椅子上。那就是克莉斯?沐恩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了。那个时候,她也会像这样,垂垂老矣,暴躁易怒吗?克莉斯屏住呼吸,小肠一阵抽搐。   “两位大人。”克莉斯站定,右拳按上左胸,行了个军礼。   “来得正好,小丫头。”卡里乌斯把皱成一团的手帕捏在手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克莉斯。“昨晚尼奥家的商船起了大火,你知道吗?”   “是,烧死十三个人,不包括被赶去救火的奴隶。”   “很好,尼奥家的托圆爵要求我们一周之内将纵火犯逮捕归案,说说你的看法吧。”   “恕我直言,无能为力。”   “哈!”卡里乌斯把厚掌一拍,老脸上绽出一朵笑容。“说得不错,我他妈最受不了就是那群王八蛋扭扭捏捏有屁不放的样子。办不到就是办不到,真把咱们当成城里的乌鸦,什么鸟蛋事都知道。但是人家不听咱们的呀,人家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帮忙选定了陪都地址,我们只能低头服侍。这活儿交给你了,克莉斯。我得调一个尉队去南港,看看能不能再挤出几道缝来,好把高斯家那几条破船塞进去。”   卡里乌斯眼珠转动,对准迭戈。老迈让他的白眼球有些泛黄,像块老旧干枯的橡胶。“我们敬爱的迭戈元帅大驾光临,强烈抗议民用船占用军港的违规行为。”南港的治安和管理暂时也在第三军团手里。卡里乌斯虽然只是个将军,但第三军团由陛下本人直接统帅,考察所有人对皇帝的忠诚。这个瘸腿的谢顶老人时常与陛下面谈,他总是说:“我们只向一个人效忠,就是帝国皇帝陛下本人。”放眼整个洛德赛,敢当着迭戈的面大呼小叫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克莉斯小心打量迭戈,他的脸绷得像一面钢盾,塞在左眼眶里的木然假眼有种僵死的冷漠。   “不用演戏给我看,收起你那一套,卡里乌斯,对我不管用。”迭戈说话中气十足,咬字铿锵有力,和艾莉西娅吊儿郎当的样子迥然不同。不论见过多少次,克莉斯仍忍不住心生感叹。迭戈腰背笔直,坚决的姿态里透出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北港是军港,就算明天洛德赛涌进一百万人,北港也只能停泊军舰。帝国的尊严是用刀捍卫的,你已经老到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收起你那一套,我也原话奉还给你!”卡里乌斯倾斜身子,拳头咚一声擂在桌面上。“管杀不管埋的家伙,分崩离析的帝国没有尊严,我也可以拍着胸脯跟你说。不就是板着脸吗,谁不会,喏,你后面的小丫头也擅长那个。有这个功夫教训我,不如管好你自己的人。你的‘宝贝女儿’昨天又跟‘白牛’米诺干了一架。洛德赛这么大,哪里干架不好,偏偏在殿下面前干。她的名字,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依我看呐,早晚有一天,你的黄毛女儿要名满帝国。”   “劳您费心。”迭戈肯定生气了。想起艾莉西娅,克莉斯不由黯然。她也痛恨别人提这档子事,她是未足月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母亲过世,迭戈又在外征战。洛德赛不是守望城,帝国的风俗让不少老爷为子女的身世头疼。尽管不想承认,但艾莉西娅的身世大约超过了昭然若揭的程度,所有人都觉得霍克家只是在掩耳盗铃罢了。霍克的家徽是一只燃烧的雄鹰。“火种不灭,燃鹰不死。”霍克没有那么容易屈服,如果神真是用铁造了人,那么他一定故意点燃熊熊烈火,将其中的一些炼成钢。   迭戈推开椅子站起来。“她当然要名满帝国,她还要赢下比武大会,用她的霍克双刀。”说完迭戈也不告辞,一甩披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卡里乌斯捧着他发福的肚皮,笑声沙哑。“这只老鸟,年纪越大,脾气越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目中无人!比武大会的冠军,哪是说拿就拿的。你那个黄毛鸟儿小朋友呀,迟早要被他逼疯。”   “艾莉西娅……她会赢的。”   “哦?凭什么这么认为,就冲你们的私交?这可不像你呀。我欣赏的是你的冷静和理智。”   “将军谬赞。然而忠诚,其实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热忱。”   “嚯!”卡里乌斯摆出个毫无温度的夸张笑容,堆在椅子里的上半身随之一颠。克莉斯垂下眼,做出恭敬的样子,心中想要看到艾莉西娅获胜的愿望,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什么出身,资历,经验和门槛,统统下冥河去吧!如果不能亲手改变这一切,剑还有什么意义?! 第53章 比武大会(一)   伊莎贝拉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盛会。日子仿佛爆炸了一般, 络绎不绝的帝国贵族,绕口的名姓, 这位骑士,那位伯爵,一天接着一天的晚宴,暴露的帝国服饰,安妮皱成一团的小脸,所有的一切都把她弄得头晕脑胀。伊莎贝拉觉得自己也快爆炸了。夏宫里到处都是人,忙碌的侍者,外地觐见的权贵,他们的随从和骑士, 各色人物汇聚成一条眼花缭乱的乱流。每天都能见到新家徽, 周围全是陌生面孔。   洛德赛街道上的人潮更是吓人,她跟绯娜去过一次断臂街, 感觉误入了羊圈。从马背上望下去, 视线所及都是人头。挑着货物,大声吆喝的小贩;背着箭壶, 腰配长剑的佣兵;手脚灵活,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本地小孩;还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人, 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石板路上。明明已经挤成这样, 马车还非要往里钻,被堵在街道中央动弹不得, 车夫站起来,大声咒骂。一旁驮着两筐苹果的毛驴先不高兴了,扯着嗓门“昂昂”大叫。难怪地上铺的大方石板被压坏好多处,新伤叠着旧痕。   断臂街虽然拥挤,却没几个穿着华丽披风, 佩戴花俏武器的贵族。街上最不好惹的是巡逻的卫兵,人潮为他们自动分开,每个人都把脸转过去,假装看不见他们。对伊莎贝拉来说,他们的黑钢甲制式太熟悉了。   “大家都来参加为迎接你举办的比武大会,警备队人手不够,皇帝让特别尉队也来帮忙。这条街,是第九尉队的防区。”绯娜跨坐在战马上为她解释。她披了一件炭火色的斗篷,拉起兜帽盖住脸。   挤得满头大汗的平民们似乎没注意到公主驾临,只是本能地避开两人骑乘的战马。这也难怪,她听夏宫的侍女派翠珊说,那些做南洋生意发了大财,却没有爵位的有钱人,提前半个月租下南港临街的房屋,只为了一睹公主芳容。再看断臂街上逃生后的人,能有几个识得他们的公主殿下?街道两旁楼宇鳞次栉比,一栋几乎靠在另一栋肩膀上,裸露的木板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被临街摊位的烟火熏得发黑。旅店的窗帘是两块瞧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烂了好几个大洞,一个近乎光头的女人掀开破窗帘,探出身子向下张望,她裸身穿着棉布背心,身上都是汗水,灰背心贴在皮肤上。这些人会认识公主才奇怪吧。“对我们佣兵来说,贵族老爷们都一样”。托马――在蜜泉丢了一条胳膊的老佣兵――也这样说过。   不知在他们眼中,我是什么样子。一定不是高贵威严,但只要不是滑稽可笑就好。   小号高亢的旋律让伊莎贝拉收起回忆,她提起裙摆,跟在绯娜后面走下金碧辉煌的马车。阳光灼热,伊莎贝拉眯起眼睛,有些后悔穿了一整套奥维利亚华服。层叠的高衣领贴在她的脖子上,被汗水浸润,又痒又湿,偏偏今天她还得小心维持公主礼仪,没法伸手去挠。   今天是比武大会决赛的开幕式,一周以来她从各种渠道了解到,这次比武大会是一次全国性――全帝国的――盛会,名义上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如果她是个傻瓜,说不准真会相信。威尔普斯兄妹太懂得经营气势和威仪这类东西了,伊莎贝拉踩上松软的金边红地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周围浩大的声势还是教她吃了一惊。   大竞技场建在洛德赛西北郊,这栋圆形的象牙色建筑自平坦的伟河平原上拔地而起,将地平线附近的二层楼房衬托得仿如虫豸。它直径足有两百米,高六十余米,分为五层,围墙被打造成帝国特有的圆柱拱门样式。姿态各异,雕刻栩栩如生的十二神站在拱门内,每一尊都有近十米高。御用拱门两侧的分别是身穿及地长裙,怀抱圆月的苏伊斯;以及腰系宝剑,手执长枪的战神威尔。笔直的长地毯从双神中间的幽暗甬道内伸出,一直铺到停放皇家马车的白石广场上。它不仅仅是染成红色而已,上面铺满了鲜红的蔷薇花瓣,清香扑鼻。手执长枪,昂首伫立在红毯两边的,是皇帝的近卫军,金狮军团。   据说他们的铠甲上镀的是真金,洛德赛五月的艳阳一照,满眼金光灿烂,伊莎贝拉甚至看不清他们盔甲上的雕饰。跟随皇家车队的乐师们还在卖力演奏,相距数百米,大竞技场里沸腾的人浪已将慷慨激昂的帝国乐曲牢牢压住。一大群白鸽扑腾着翅膀从头顶上飞过,绯娜说过,她的皇帝哥哥喜欢放白鸽,以此张扬帝国的繁荣与昌盛。   皇帝赫提斯?威尔普斯本人正站在地毯中央,他望着自己的妹妹,微勾嘴角。跟他以美艳著称的姐妹一样,赫提斯生有一头朝气蓬勃的红色卷发,下巴瘦削,碧眼清澈,正是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为了增加威仪,他刚满二十岁便开始蓄须,后来又放弃了威尔普斯家族高贵的蓝色服装。伊莎贝拉在夏宫见过他几次,穿的都是颜色沉稳的衣服。今天他为开幕式破了例,打扮得辉煌耀眼。   织纹细密的靛蓝披风斜挂,包住他的左肩,镶了蓝宝石的金狮头于锁骨前咬住披风,宽皮带将它固定在右肩雕工复杂,金光流转的肩甲上。为了配合今天的主题,皇帝单穿了一件胸甲。伊莎贝拉虽然不会使剑,但她可没少花时间在校场上,观赏骑士们练剑。皇帝的盔甲可称是件艺术品,若论防御能力……薄得跟纸一样,伊莎贝拉心想。这件盔甲一定很轻,更重要的是,它足够华丽,夺人眼球。盔甲本身镀了金,上面刻满浮雕。威严的雄狮神情肃穆,位于胸口正中,身披纱衣的苏伊斯在它下方托举圆月,星之子为它扛来星辰,月与星之间是滚滚海浪,战神威尔站在他的两轮战车上,挽着长弓。车轮底下,却是铺成长毯,象征和平的橄榄叶。   很好,和他们威尔普斯正相称。伊莎贝拉按下真实想法,曲膝行礼。赫提斯点点头,镶有成串蓝宝石的金皇冠光芒闪耀。他只扫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在绯娜脸上。   “你今天荣光焕发,我亲爱的妹妹。”   “你的妹妹每一天都璀璨耀眼。”   绯娜下巴微扬,神情骄傲。她今天也是盛装出席――帝国的那种盛装。每次安妮看到,都要咬住手指,才能保证不发出尖叫。事实上,一路同行,伊莎贝拉一直在克制自己的目光。绯娜线条优美,白如牛奶的肩背近乎全部露在外头,淡金的阳光让它们愈发健美迷人。   “怎么,她不准备来?”绯娜看向由二十四匹金鬃狮血马拖曳的皇帝座驾,语气绝称不上友善。她指的是皇后。伊莎贝拉印象中,皇后泽娅是一位纤细娴静的乌发美人,跟酷爱夸耀勇武与尊贵的威尔普斯兄妹相比,简直低调得有些渺小。在自己的接风晚宴上,她甚至数次忽略过泽娅的存在――即便她坐在皇后的金椅子里。她的丈夫赫提斯是一个身材高大,笑声洪亮的英俊男子,最最重要的,他是帝国的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泽娅只是他微不足道的影子。   “小公主闹脾气,她说要在宫里陪她。”   “不足百天的孩子,能有什么脾气?不想来就不想来,装哪门子慈母?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来,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吃的。”   “她要拿不定主意,你就给起了吧。你是我的亲妹妹,取的名字也不会委屈了王储。”   “我取?”绯娜冷笑,“那我们尊贵的皇后不得写十封亲笔信回家诉苦?我这个威尔普斯的小畜生,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呢。”   “好啦,说你是畜生,不把我也骂进去了吗?信都毁了,你还加油添醋。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我特别把步战挪到第一天,就是为了给你提提神。北岭省的‘闪电剑’冈萨罗要出战。上一次欣赏他的剑法,还是在十年前呐。”赫提斯呵呵笑着,亲昵地揽住绯娜肩膀,踏着红毯缓步往前走。高挑的绯娜被他一搂,显得格外婀娜,宛如少女。   “好妹妹,你说,今天的赢家会是谁?”   绯娜在他怀里耸耸肩。“冈萨罗虽然厉害,可惜胡子都白了,明年该满六十了吧。沙朗,斯坦,强尼尔森这些人也都是好手。前几天我碰到‘白牛’米诺,他志在必得,骑士金章给了他不少自信。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外省骑士,说不定会杀出一匹黑马。去年的马战冠军不就刚刚成年吗?本以为他今年还会来,没想到是个孬种。那个黄毛小子,也就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像个英雄。”   “是你太狠心啦,我听说他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以泪洗面。”   绯娜嗤笑,装出无限惋惜的腔调。“那我也没办法呀。他要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我倒不是不能考虑。”   “你呀,真是你老哥的亲妹子。”赫提斯握紧绯娜袒露的肩膀。“比我还好色。这样下去,要给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可乘之机了。”   “放心吧老哥,   我又不用娶皇后,我是雨露均沾。”   赫提斯朗声大笑:“好一个雨露均沾,不结婚就是好呀,逍遥快活。”   “你结了婚,不也挺快活的。”   “诸事缠身,比不上你。不过今天我可是真高兴,好久没这么高的兴致了。你猜我买了谁赢?”   “不想猜。反正你肯定谁也瞧不上。”   “那还用说,要是我能上场,保证枪无虚发,一枪一个全给他们挑出场。”   “皇帝陛下枪术高超,英武果敢,实在是全国骑士的楷模。不过老哥呀,你要是能上,那我不也能上。谁会摘得桂冠,可不好说了。”   “你呀――”   两人同时大笑,伊莎贝拉默默走在他们身后,像是一个幽灵,或者更糟,一个仆从。   想开点儿,伊莎贝拉。起码他们现在背对着你,你不用苦恼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是要顺着他们说话,还是适当地表达主见,以另一种方式迎合这两兄妹。   初见绯娜时的好感荡然无存了吗?伊莎贝拉还是喜欢矫健的女武士,她是由衷欣赏绯娜身披甲胄,与银狮队长比武的英姿。她使双手剑的时候格外有魅力,修长的身形与重型武器结合,就像爱神与战神站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她还是帝国的公主,扣押人质的主谋,伊莎贝拉提醒自己。   以奥维利亚来使名义举行的比武大会,俨然没有她的位置。大竞技场外墙上悬挂的旗帜,没有一面是属于奥维利亚的。蓝底的皇家旗帜挂在皇室专用通道两旁,两神上层的拱门上。每一面旗帜都和拱门一般大小,其上雪白的战狮图腾有如真狮大小。皇家旗外侧是同样巨大的帝国国旗,代表帝国军队的黑底金剑旗也挂在外面,只是金剑数量只有一柄,由一头金狮子咬在嘴里。伊莎贝拉还是第一次见,猜想金剑不再代表军团编号。她盯着黑旗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觉有些亲切。红毯尽头,铁闸门升起,包了黑铁皮的双开木门吱呀打开,喧嚣的声浪从阴暗的甬道中扑出,震耳欲聋。   这就是你的比武大会了,伊莎贝拉,无论如何,请尽量享受吧,在你一生之中,不会再有第二次。她捏起拳头,独自走进甬道阴沉的黑影里。 第54章 比武大会(二)   比赛正式开始的时候, 入场前的小小失落顿时一扫而空。与眼前的盛会相比,她简直不算看过比武!巨大的圆形比武场上高杆林立, 彩旗翻飞。赛场中央竖起六层楼高的巨大战神雕像。他将方盾放置身前,手里握着帝国单手剑,昂首挺胸,器宇轩昂。和平常看到的不一样,这位战神虽然还是身穿胸甲,腰系皮裙的打扮,本身却是雪白的,似由大理石打造。   阳光为战神像刷上一层金粉,披着华丽长披风, 盔甲闪闪发光的骑士们脚跨高壮战马依次入场, 环绕巨型战神塑像向观众致意。他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秘法纹章的神秘光芒,头盔造型别致, 钢盔上不是绘有精美的彩釉装饰, 就是镶着闪耀的宝石。就连战马,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伊莎贝拉还是第一次见到把鬃毛剪成齿轮状的马匹。有位褐甲骑士在马屁股上剪出人名的缩写, 披风上绣满了金盏花。褐甲骑士骑到贵族看台区,把一枝玫瑰抛向观众席。看客们顿时一阵沸腾, 口哨声四起。   “那是劳伦?西德尼, 他最近正在猛烈追求雅里克男爵的小儿子斯图尔特。”绯娜把看台上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指给伊莎贝拉看,“劳伦的太太也来了, 不过就算丈夫赢下比赛,她也没花可收,等着瞧吧。”不过劳伦和斯图尔特,都是男人呀。这种问题,现在就连安妮也不会再感叹。   “这个洛德赛, 简直就是魔窟!放荡!无耻!要,要浸冥河!”第一次见识洛德赛这方面的风俗时,主仆俩都吃惊不小。尤其是安妮,惊讶得雀斑都变白了,嘴唇惨白骂个不停,接下来又魂不守舍了好几天。现在再看她,只把头扭向一边,刻意不看劳伦子爵的方向,虽然还瘪着嘴,但是已经豁达得多啦。   伊莎贝拉不能像她一样表现出厌恶,绯娜是在试探她,也许是考验她的忠诚,只有诸神才知道答案。况且,伊莎贝拉还有一个连安妮也不能告诉的秘密,她发现,自己远不如安妮排斥这些事。目睹少年对着骑士脸红,或者深色皮肤的图鲁舞女绕着绯娜摆出一些……让人羞耻的姿势,她也不会觉得浑身难受。甚至……也挺……   那个的……不,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可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也许只是一个怪物罢了,伊莎贝拉心下黯然。可是,这里到处都是奇怪的人,兴许,最怪异处正在于此。   奇怪的人,倘若知道自己的评价,不知绯娜会作何感想。伊莎贝拉端起小圆桌上的冰镇醉美人,借着银酒杯的遮掩,偷偷端详她。她可真好看,不仅美丽,而且地位尊崇。绯娜坐在皇帝的右手边,她专属的王座上。雕刻了群狮的椅背上竖有三柄战神金剑,剑尖直指苍穹,高耸的椅背甚至比皇后的那把椅子还要高。她太强大,面对一个乡下丫头,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人质无关痛痒的评价,也许只会莞尔一笑。伊莎贝拉收起思绪,集中精力回答绯娜的话。   “这样的话,劳伦的太太不会生气吗?”帝国女子结婚之后不会从夫姓,甚至有夫妻双方都有爵位在身的家庭,跟奥维利亚大相径庭。过去一周,伊莎贝拉一直在努力适应帝国女子的地位,以免冒犯哪位显赫的女贵族。   “生气?她巴不得呢,正好名正言顺地离婚,分走上月湾的一半土地,和她的小情人们夜夜笙歌,风流快活。”   “她也不喜欢劳伦?可是,婚姻不是一辈子的承诺吗?”   话一出口,伊莎贝拉就后悔了。她又说蠢话了,绯娜在笑,她看弄臣耍把戏的时候,也这么笑来着。“瞧瞧我们的奥维利亚小姐,真是枝头开放的第一朵紫丁香啊。”她的声音可真轻,像是一片羽毛,可依旧穿越周遭的嘈杂,落到伊莎贝拉耳畔。绯娜的贴身侍女也捂着嘴偷乐,安妮一定在瞪她。伊莎贝拉瞥了安妮一眼,让她收敛起来。伊莎贝拉时常庆幸绯娜不是一个易怒的人,她没有生气,只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主仆二人。   “我要送你一件领口绣上紫丁香的长袍,很配你的眼睛。你这家伙,居然连一套靴裤都没有,不管你从前怎样打扮,没有几套像样的裤装,可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女贵族。”她吩咐自己的仆人,“给我记下来,埃伦娜,明天找桑顿先生帮我们的小姐量好尺寸,我想尽快看到成衣。”说完,她美丽的绿眼睛又转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不太喜欢被她盯着瞧,似乎自己未着寸缕,连皮肉也要被她的目光穿透了,但她只能拼命克制,不敢表现出来。   “紫丁香也有初恋的意思,你知道吗?羞怯,美丽,懵懂无知。你的身心都还是个少女,紫色的小花儿跟你正相称。”除了点头称谢,伊莎贝拉不知作何反应。绯娜紧接着又说:“你就快成年了,十八岁可不小了,南方的花草虫鸟都成熟得早,南方的孩子也一样。在洛德赛,呵,十八岁就算是老……我不想用那个词羞辱你的脸蛋。既然到了这里,身边没有长辈帮你安排,我就是你的姐姐了。我们威尔普斯的姐姐,绝不会让妹妹受委屈。”   绯娜说完,转向竞技场。脚跨骏马,身披钢甲,高举家族旗帜的骑士们还在陆续入场。天气干燥,硬泥地面在铁马蹄底下扬起阵阵黄尘,骑士们的脸藏在面具后面,看不清面貌,但姿态挺拔,使人瞩目。“你喜欢刀剑和骑士,今天你看上哪个,尽管说出来,我的话他们不敢不听。”绯娜灵动的视线掠过伊莎贝拉的脸,那双翡翠眸子的主人掀起唇角。“哼,我要说,还便宜了那帮家伙。”她笑容暧昧,伊莎贝拉就是再迟钝,也懂得了,尚且来不及回应,脸上先热起来。绯娜见状越发开怀。她凑过来,越过椅子雕了流云纹饰的高扶手,拈住伊莎贝拉手肘处垂下的蓬松毛皮。   “你是不是存心要逗我发笑?都几月了,还穿着这个?皮草?我都替你热得慌。瞧瞧这个,红松鼠肚皮上的白毛缝成的毛料袖子?灾变纪的人才这么穿,我的小姐。”   “我会尽快换下的。”伊莎贝拉扯回衣袖,不敢用力。她把目光投向竞技场中,努力忘记刚才绯娜的提议――打扮以外那部分的。   “‘白牛’入场了。”她轻声说。   “白牛”米诺把他的旋角野牛家徽扛在肩膀上,骑乘一匹身披白红花格罩袍的高壮战马,小跑入场。他的盔甲和之前在酒馆见到的不一样,更加华丽夸张。肩甲打成牛头状,上釉的铁牛套着鼻环,胸甲上硕大的旋角野牛头是镀银的,牛眼里镶满红宝石。这位骄傲的骑士将他的骑士金章挂在胸口,血红的绸带随着战马跑动一颠一颠。米诺举起手,观众席上顿时掀起一阵更高的声浪,盖过之前的所有骑士。包括皇帝提起过的,“闪电剑”冈萨罗。米诺显得很得意,索性拉起面罩,咧开大嘴露出白牙。   “他也不怕吃灰。”伊莎贝拉不屑一顾。   “毕竟是上届骑士金章获得者,风头正劲。你不喜欢他?”   “真正的勇士,才不会耀武扬威。”等一下,这样说不等于把皇帝兄妹也算进去了吗?伊莎贝拉心中惴惴,捏住裙角,命令自己别去看绯娜的眼睛。绯娜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动怒,反倒兴致勃勃。“沉默寡言,朴素谦恭,临危不惧,拔剑相救。这股松树味儿啊,扑到脸上来啦。”绯娜给自己扇风,幸好脸上还是笑着的。   伊莎贝拉壮着胆子反驳她:“不是每次都要她来救,我也能保护自己!”   “她?”绯娜坐直身体,不顾伊莎贝拉摆手否认,换上恍然大悟的神情。   “克莉斯?沐恩,对吧。那家伙还真是从不参加比武。岂止是比武,我看她是真以学士自居,不怪别人说她闲话。整天闷在荒郊野岭的菜园子里,鼓捣那些个瓶瓶罐罐,要没我的口谕,宴会都请不动她。可是姐姐喜欢她,她在世的时候,原本打算让克莉斯做银狮队长,只可惜……你早说,我就把她召进宫里了。巡逻的差事,也是委屈了她。像她这样的人,就该为帝国开疆拓土,当什么乌鸦。有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人能缓过来……”绯娜垂下眼帘。   她在说前王储奥罗拉英年早逝的事情。她是在伤心吗?我要安慰她吗?伊莎贝拉拿不定主意,皇帝却忽然站起来,接过一名金狮呈上的雕花长弓,张弓便射。他体格强健,挽起弓来毫不费力,箭法更是惊人。伊莎贝拉也是自幼修习射术的人,竞技场中央竖起的战神雕像虽然个头不小,但要在仓促之中一箭正中威尔盾牌上雄狮的头颅,绝非易事。皇帝的羽箭精准有力,箭羽上似乎涂了蓝粉,长箭划出一道蔚蓝的弧线,命中目标。箭头上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威尔之盾上白光四起,金花乱溅,活像点燃了一大桶烟花。本是大理石样貌的雕像表面随后一阵波动,坚固的石像竟然凭空溶解,自白光和金花之中爆发出一大团扑啦啦的脆响,白鸽奋力闪动翅膀,咕咕叫着飞向天空。彩带和烟火射向空中,奏乐声同时响起,大竞技场中爆发出一波高亢的欢呼,震得伊莎贝拉头皮发麻。   这是比武正式开始的意思,她心想,借由秘法的神奇,君王的威武,给大会造势。我是习惯了父亲的低调作风,看来派头大,也不是全无好处。伊莎贝拉看着安妮,若有所思。这个视帝国如恶狼的小姑娘,此时正圆睁着一双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正中,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兴奋与惊奇全写在脸上。“帝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话,几乎是听不到了。不怪安妮见识短浅,就连伊莎贝拉自己,也被精彩的比赛一下子吸引住。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白胡子冈萨罗,场边竖起他的旗帜,是一只猎豹。豹子在淡青的旗面上展开四肢做疾驰状,它的对面则是三朵燃烧的火焰。冈萨罗的“闪电剑”绝非浪得虚名,伊莎贝拉从他的动作中丝毫看不出老态,正相反,她连他怎么挥剑都没看清,对面的绿甲武士就抱住肩膀跪倒在地,殷红的血从他的钢指中流出来,在硬泥地上洒下点点血斑。皇帝见状,大笑鼓掌,绯娜也显得很高兴。   “太可怕了,小姐。瞧瞧看呀,人家流了血,有人高兴得直拍手呢。”安妮凑到伊莎贝拉脸边,捂着嘴小声抱怨。   “不是你想的那样。”伊莎贝拉轻摇脑袋。“我也是在书上看来的。第一场比试见了血,对帝国人来说是吉兆,预示着一年中武士们都将勇猛精进,浴血奋战。”安妮低声惊呼:“我们奥维利亚……我是说在家里,比武都是用钝剑哩!这样的比武多来几次,就不用打仗啦,自己人就把自己人都捅死了。”安妮说完,又用双手紧紧捂住嘴,灵活的眼珠子左右转动,生怕有人听到她刚才的发言。   “你呀,既然觉得后悔,就想好再说。”伊莎贝拉佯嗔。她不忍心认真责备她,主仆二人在洛德赛都是举目无亲,为了照顾好自己这个小姐,安妮忙前忙后,力图让她吃得满意,用的睡的都顺心,短短一周,累得下巴都尖了。   夏宫对仆人不友善,现在御用看台上,只有威尔普斯兄妹和伊莎贝拉有位可坐,侍卫仆从全都站着。伊莎贝拉还记得父亲的教诲,善待服侍你吃饭更衣的人,他们的忠诚,有时比骑士的刀剑还要可贵。   “要是觉得累,就在我的座椅旁边靠一会儿,没人注意你的。”伊莎贝拉轻声嘱咐,安妮摇摇头,泛着光亮的小黑辫子一阵甩动。“我没事的,他们办得到的,我也能行。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闲话,给小姐丢人。小姐你快看,那个牛上场了!”   是“白牛”米诺,那天从酒馆回去以后,伊莎贝拉跟安妮说起过他的糟糕事。伊莎贝拉转回赛场,初赛之后,五对比武者同时上场,中间的正是米诺。石灰粉圈出的圆形赛场两端,一头竖起了米诺的野牛旗,但伊莎贝拉没有看它,她的心神,全被另一头的旗帜吸了过去。米黄的旗帜如波般滚动,旗帜正中是两朵银边百合,并蒂而开,迎风怒放。 第55章 比武大会(三)   那个是, 母亲的……伊莎贝拉摸向腰侧,捏紧口袋中的银吊坠。天气很热, 她穿着厚重的奥维利亚华服,银饰早已捂得发热。闭上眼睛,白刺玫吊坠暗格里的徽章自然浮现。制式相仿的百合花开放在奶油色的釉质徽章上,跟旗面上的并蒂百合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伊莎贝拉心跳如若击鼓,汗珠争先恐后从背上冒出来。她瞥了绯娜一眼,深恐对方看出自己的异样。你要表现正常,装作只是好奇的样子,冷静下来,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缓缓吸入一口气, 都是绯娜的香水味, 其间夹杂竞技场浑浊的味道。她慢慢吐出浊气,强作镇定。   “米诺的对手是谁?他的家徽我没有见过。”她问绯娜。   “科洛拉家的尤里爵士, 他是玛雅?科洛拉伯爵的侄子, 她弟弟的第四个儿子。你知道吗,”绯娜饶有深意地望了伊莎贝拉一眼, “科洛拉的家徽很有些来头。初代科洛拉伯爵有位孪生妹妹,据说两人感情深厚, 形影不离, 一同设计了科洛拉的家徽。”伊莎贝拉猜不透她的哑谜,绯娜也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她的目光并未驻留太久, 只略看了伊莎贝拉两样,旋即投回赛场。绯娜靠向椅背,漫不经心地评论:“科洛拉家有好几个人来参赛,不过我都不看好,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你看尤里那肩甲打得, 挥剑都不方便。这些年,也只有玛雅的亲妹妹算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结果也交代在蒙塔了。”   “是洛德赛的贵族?”伊莎贝拉不让她带走话题,努力抑制声音中的颤抖。   “怎么,看起来不像吗?也传了六代了,封地就在东边的铁砂群岛。”   她有些起疑了,伊莎贝拉心生犹豫。绯娜转过来,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这个女人有双绝美的绿眸,她认真起来的时候,那两块翡翠明亮如镜,气势慑人,似乎一切都逃不过她的双眼。   别被她的美貌迷惑,她只要动动嘴皮,就可以让你身首异处。现在不是在家,你得处处谨慎,伊莎贝拉提醒自己。   “我只是……很少看到男人用花做盔甲装饰。”   “劳伦的披风上不也都是金盏菊?”   “可是   百合花总觉得……”   “比较女人?当然,它是属于女人的。”   不知道哪句话说对了,绯娜放松下来,叠起一条腿。就算穿着长裙,她也爱做这样的动作,姿态依然高贵优美。她轻抚裙摆,深紫的丝绸织了无数细密的暗纹,华光流转。“洛德赛还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我会确保你可以一一尝试。”绯娜微勾嘴角,身上华贵的绸缎顿时光芒尽失。“有些东西一旦试过,就再也戒不掉了。”   伊莎贝拉听不懂她的话,她牢牢记下科洛拉这个姓氏,总有一天她可以找到更多线索,她笃定。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科洛拉家的尤里就已经输了,一败涂地。米诺今天使一把巨大的长柄战斧,斧头双刃雪亮,手柄尖端铸有一只黄铜牛头,每次他全力挥动,牛眼就和斧面凹陷的纹章一道发出红光。那一定是他惯用的武器,大战之际,老练的武士都是用自己最熟悉的兵器。尤里全无还手之力,他的钢盾被砍凹一大块,链锤的铁链在米诺声势骇人的劈砍下崩碎,溅起来的铁块打中了他的面罩,不知伤到了哪里,只听尤里一声惨叫,被米诺连人带盾高举过顶,狠狠掼到地面上。尤里钢铁包裹的身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他蜷起身体,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使链锤,还穿那身盔甲,活该。”绯娜作此评价。   “不穿那身,他也不是对手,不如挣个漂亮。”皇帝的嗓音浑厚但温和,光听声音绝想不到他有张英气逼人的脸。他抚摸髭须,无名指的宽戒指上镶满钻石。“他的签运也太差了,去年第一场就对上霍克家的艾莉西娅,被霍克双刀揍得头盔变形,三个人都脱不下来。”   “不幸当中隐藏着幸运之光,去年他要是侥幸获胜,接下来就要碰到‘恶龙’。以斯坦的手段和习惯,岂止脱不下头盔。去年被打断腿的小子,不是声称再也不跟斯坦同台竞技吗。”   “哈,懦夫。武士的荣誉必须得靠血和剑赢取。我听说,燃鹰家的黄毛丫头要用比武大会的冠军赢取你的芳心,你还给了她信物,有这么回事吗?”   绯娜撇嘴,“是她用那柄匕首赢得冠军之后,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哈,哈哈,我的妹妹呀,你就直截了说你没兴趣得了。”   “我可没有那样说唷。谁会断然拒绝美丽的小鸟儿呢,尤其是全国第一的鸟儿。”   “还是只醉鸟。去年是谁,在比武中途喝得烂醉?迭戈气得假眼珠子快要蹦出来。你那时候笑得有多欢,还记得吧。”赫提斯一掌拍上扶手上的雄狮头,呵呵笑着。“她挺会引人注意,不过比武可不是杂耍。我买了‘白牛’,他今年气势很盛。这样的场合,光凭武技还不行,一往无前的气势才是制胜法宝。就像咱们的狮卫,单凭军容,就教外国的杂牌军望风丧胆。”   赫提斯扬起下巴,视线落在看台前持枪站立的金狮卫身上,绿眼里都是满意的神色。金狮卫的确威风,不仅盔甲精美耀眼,连个头都是一般高矮,得亏帝国幅员辽阔,不然上哪儿找这么个头相仿的好手。不过武技的好坏,哪能以高矮论,不知有多少好身手的骑士,因为身高被拒之门外,伊莎贝拉腹诽。   赫提斯对排场和漂亮的热爱,甚至超越其妹。抵达夏宫的晚宴上,面对络绎不绝的传菜仆从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宴席,绯娜当面说她哥哥,“排场比老婆重要”。也许只是想要表现她与皇兄感情甚笃吧,绯娜的所作所为,常让伊莎贝拉摸不着头脑。她分明记得与艾莉西娅在酒馆相遇的那一天,回宫的路上,绯娜兴味索然的样子,直说跟土财主和花痴吃了一顿饭。现在她好像又不那么想了。“米诺胜算更大,我也这么认为。可我更喜欢见证奇迹。”   “奇迹,冒险,孤注一掷。你记得它们给威尔普斯带来过什么祸患吗?”   “祸患,意外,还有整个帝国。”绯娜展开手臂,直视皇帝,神情骄傲。“我们都是战神的子孙,世上哪有必生之战?伟大的狮王图尔瓦,只凭借一头战狮和十二位勇士,便征服了白堡。谁说他不是在赌博呢?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威尔金色的血液,我尊敬的皇帝老哥。”   皇帝干笑几声。“我的小妹长大了,开始教训哥哥了。狮王的壮举,我没有一刻忘记。伟大的君王,永远活在我们心里。”赫提斯的下半张脸在微笑,眼里却闪过一道冷光。伊莎贝拉心里一紧,不论他在想些什么,她决定都还是不要去琢磨的好。   皇帝眯着眼睛远眺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万一燃鹰家的女孩儿赢了,你该怎么兑现你的承诺?虽说迭戈不怎么疼爱她,她到底还是个霍克。”   “劳您费心。”   “哥哥只是关心你。”   “我说了,劳您费心。我会处理的。”绯娜的声音高起来。她拍拍手掌,身披白纱的高挑侍女从御座两侧的石拱门内鱼贯而出,手里捧着造型各异的银壶,躬身放在摆满瓜果冷盘的长桌前。“这些都是我的私藏,冰得正好,和今天的菜色搭配,各有风味。”   “用酒堵我的嘴?不怎么高明。”赫提斯嘴上这么说,却命仆从替他斟满杯。他低头嗅嗅唇边的水晶杯,浅酌一口。“香气馥郁,沁人心脾。是蜜泉哪家的?橡子的?”   “是托尔家的。就知道你会喜欢,今天的比赛也一定叫你满意。无论他们谁赢,都将是一场精彩的角逐。”   绯娜笑起来总是很有自信。真想学起来,伊莎贝拉有些羡慕。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位艾莉西娅,印象中也是自信满溢的人。她是克莉斯的朋友,伊莎贝拉还记得她为克莉斯挺身而出,当面叱责镶金牙的葛利的情形。当时她心里连连叫好,艾莉西娅那副满不在乎的浪荡神情,也怎么看怎么顺眼,以至于她登场的时候,伊莎贝拉一眼从骑士堆里挑出了她。艾莉西娅不像别人,让扈从举旗。她亲自扛着旗帜,单手压在右肩上,酱黑旗面上,火红的雄鹰高举双翼,纵使浑身浴火,依旧昂首不屈。真是一枚精神抖擞的家徽,但艾莉西娅本人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她独自步入赛场,一路左右摇晃着肩膀,走路歪歪扭扭,隔着老远,猛一下把旗帜抛给擂台旁的旗手。旗手是个褐色细卷发的方脸少年,慌忙伸手要接,但艾莉西娅用力过猛,旗杆砸上少年的脸,整个旗面垂下来,裹住他的头。少年一阵慌乱,抓扯脸上的旗帜,甩头时旗子的木杆打到旁边裁判的后脑勺。谢顶的裁判“嗷”地惊呼,双手捂住没剩几根毛的脑袋。旗杆又再横扫过来,正中鼻梁,打得他鼻血直流。哄笑飓风似的席卷赛场,安妮也哧哧笑着。“裁判好笨。呆头呆脑的,怎么选上的?”   “可能有别的办法吧。有的东西,比武技刀枪更有力。”裁判海蓝的锦衣前血迹斑斑,伊莎贝拉注意到他胸口的长剑旗鱼。是艾切特家的人,不知道跟葛利是什么关系。绯娜也在看艾莉西娅所在的擂台,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她的比武,应该有趣又精彩吧。伊莎贝拉的期待越来越高,她打听过一些,霍克家的艾莉西娅有“火舞”的美誉。双刀之一的破晓血槽殷红如血,霍克家的刀法以快著称,施展起来如同在火中起舞,因此得名。略微展开想象,金发赤目的美人舞起双刀,仿如驾驭着火焰,一定赏心悦目。可惜现实中的艾莉西娅戴着一顶鹰型头盔,钢铁打造的两翼漆得火红,从额角伸出,直指天际。狰狞的鹰头从钢盔额头上伸出来,鹰嘴锐利如钩,扣住护鼻。艾莉西娅的脸藏在刻满飞羽的面罩后面,瞧不见真容,只有轻慢的态度仍旧从包裹她的钢铁里泄露出来。   艾莉西娅只拔出了一柄刀,刀身银亮,刀刃的弧线流畅优美,炽烈的阳光下,血槽里的红色幽暗而不真切。是破晓。这柄刀一定喝过很多血,隔得这么远,伊莎贝拉似乎还能感受到束缚在红光中,鬼魂压抑的哭喊。她的刀真的很快,只见红光一闪,快得好像只是错觉,对手手中的长枪立刻断作两截。持枪的骑士勇武有加,武器被毁,还不放弃,握着断枪就刺。红光再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断枪骑士的钢甲发出数声呻吟,骑士仰天倒在尘土中,被拦腰斩断的枪杆从他手中滚落。他还想去捞,被艾莉西娅一脚踩住手。破晓寒芒闪烁的刀尖从他面罩的眼缝里缓缓伸入。断枪骑士忽然僵住了,他周围的漫起的尘雾好像也凝固了,事实上,就连伊莎贝拉的呼吸似乎也凝结了。   “她要杀人吗?这人跟她有什么仇?”伊莎贝拉听见安妮在问,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然后绯娜的声音响起来,慵懒又冷漠。“她的仇人可多了,没揶揄过她身世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不过她只是在玩罢了,狮子逮到羚羊,有时也这么玩。”   绯娜似笑非笑,捻起大拇指和中指,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短到看不到白边的指甲。她刚说完,躺在地上的断枪骑士果然举起左手,宣告投降。裁判的旗子这时候才举起来。也不怪他,他忙着止血,这时候还用张白手绢捂住半张脸,只怕鼻血还在流呢! 第56章 比武大会(四)   如果是克莉斯, 绝不会那样干。她不会羞辱认真作战的对手,让他在十万双眼睛底下蒙羞。断枪骑士爬起来之后一直没把面罩掀开, 垂着头,逃也似的离开会场。艾莉西娅则漫不经心地用她绣满金纹的绯红披风裹住左胳膊,摇头晃脑往休息区走,看那架势,多半吹着口哨。搁在平常,伊莎贝拉一定看不上她,非但看不上,私下里还会跟安妮取笑她。说她毫无荣耀之心,吊儿郎当像个流氓。可今天她很想见证艾莉西娅的胜利, 看她轻松获胜, 虽然过程令人不齿,但还是暂时放下了心。绯娜则看不出高兴与否, 事实上, 她刚刚遮住嘴打了个呵欠。对于她这样的狮子来说,一触即溃的比赛太无聊了。   伊莎贝拉再看竞技场正中, 场上的旗帜没有一面是她认得的,不由也跟着走起神来。大会开始之前, 决赛名单传得到处都是, 听安吉――绯娜赐给她的仆人――说,大街上卖熟食的商贩都用比武名单包肉卖。伊莎贝拉仔细看过写满一百名武士名字的比武清单, 上面没有克莉斯的名字。她掩饰不住失望,又看了一遍,才悻悻丢到一边。克莉斯是没有家徽的皇家骑士,但她可以打着尉队的旗帜来参赛,闻名大陆的“恶龙”斯坦就打的军旗。   斯坦实在太有名了, 他的名字越过剃刀山脉,一直传到远在大陆北方的守望城里。奥维利亚的人们都说他杀人如麻,在蒙塔韦斯特征服战里,他五次率队冲锋,到后来连马匹都浑身浴血。又说他专爱坑杀俘虏,生啖人心下酒。   斯坦的确生了一脸凶相,整个赛场就他没戴头盔,剃得光溜溜的头上抹了橄榄油,像一颗油光锃亮的铜球。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显眼的新月形疤痕,古铜色的皮肤凹陷下去,仿佛铜盾的伤痕,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伊莎贝拉实在没法想象,有人受了那样的伤,竟然还能不死。斯坦显然远不止于不死,他很精神,神情坚定,稀疏的褐眉毛底下有一对灰到发白的眼珠子,眼神锐利如剑,叫人不敢逼视。他打出的旗帜上有两枚金剑,右下角只有一枚金梧桐,没有数字。代表他是军团长,为第二军团的荣誉而战。他军团制式的铠甲在华丽的贵族盔甲之中反而很显眼。   “一只秃毛老公鸡,跑到孔雀群里了。”安妮伏在伊莎贝拉耳边评价。“但是是一只身经百战的斗鸡。”伊莎贝拉补充。   她本来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开战之后,才明白用鸡比喻斯坦有多么不敬。恶龙,才是属于他的称号。他带着一面帝国军人才会用的长方盾,上面蒙着皮革,周围用钢板加固。盾牌正上方用白铁条钉了军团番号,眼光一照,白亮刺眼;武器则是一把普通的帝国双刃钢剑,剑柄裹了乌黑的皮革,两侧剑刃磨得闪亮,寒气逼人,只怕一张纸放上去,也要被切断。所有对手在他面前都像纸人一样,包括先前揭幕战中大出风头的“闪电剑”冈萨罗。   冈萨罗也许是真的老了。奥维利亚的骄傲是骑兵,帝国人最擅长的则是步战。以往在守望城看比武,骑士架起长枪,催动战马,错身而过,一个来回便能分出胜负。至少伊莎贝拉还没见过鏖战五回合依旧不分伯仲的对决。步战则很不一样,帝国人好像有一套复杂的计时计分规则,如果不是一方认输投降,或者身受重伤无法战斗,比赛就得打到规定时间,再由计分裁判宣布输赢。   今天的太阳底下,伊莎贝拉只是多穿了几层绸衣,背心就已经濡湿一片,可想而知披挂整齐,挥剑作战的骑士们的状况。听说竞技场地下有休息室,阴凉通风,然而再怎么通风,哪里比得上有专人摇扇遮阳,又有冰镇饮料可喝的御座。   眼下是第四轮比赛,冈萨罗爵士上一场的对手是披风绣着金盏花的劳伦子爵。劳伦能进入第三轮全靠他那套秘法纹章加持的精钢甲,实在抵挡不住,他只要举起双臂,钢甲上镌刻的纹章自然会帮他卸去攻击。伊莎贝拉见识过高级纹章的威力,当初克莉斯只穿了一身硬皮甲,便能抵挡帝国弩的齐射。劳伦身上的那套,想必更是价值连城。就连绯娜也说,“为了讨好心上人,不惜血本。”   不用她说,伊莎贝拉也看得出来,要论武技,劳伦真是平平。搞不好,连那个草包亚瑟都能跟他战上几回合。劳伦步伐沉重,似乎不堪钢甲的重负,劈砍也只是架势大而已。不过他的脑子很好使,策略明确:凭借防御耗光对手体能,伺机反击。可怜的老冈萨罗在劳伦身上吃尽了苦头,直到限时上限,才把劳伦那一身纹章耗尽。恪尽职守的防御纹章土屑一般纷纷掉落,劳伦却显得很高兴,伸直胳膊冲小情人斯图尔特的方向挥手。斯图尔特坐在贵族看台上,被左右两个巨大的花环夹在当中,笑容像个腼腆的小姑娘。那些花环都是劳伦赢下的,全送给了他。   尽兴而归的劳伦耗尽了冈萨罗的体力,与斯坦的战斗开始没多久,老爷子的剑就慢下来,伊莎贝拉渐渐可以分辨他挥剑的轨迹。他的肩膀起伏得厉害,也许擂台边上的裁判都可以听见钢甲内部风箱般的呼吸声。与之相反,持盾的斯坦气势如虹,钢剑不断出击,紧紧咬住冈萨罗,在他威风的淡青盔甲上留下一道道剑痕。被逼到擂台边缘的冈萨罗还不肯放弃,他双手持剑,向前猛刺,试图逼退斯坦,肩膀上却挨了盾牌重重一击,声若惊雷。斯坦动作不快,但下手极准。他浑身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猛虎一般将冈萨罗扑倒。冈萨罗被他一击撞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斯坦的铁靴便紧追而至。打了铁齿的靴子一脚踏在冈萨罗咽喉上,老人放弃长剑,双手握住“恶龙”脚踝,想要将他推离身体,却毫无建树。   “投降啊!”安妮急得跺脚。帝国武士的盔甲以步战为目的打造,不如奥维利亚的厚重,也很少戴护颈和护肘。虽然素昧平生,伊莎贝拉还是担心起冈萨罗的安危。绯娜在吃葡萄。侍女将果皮剥开,露出晶莹的淡绿果肉,递到她唇边。绯娜噘起嘴唇轻轻一吸,饱满的果肉滑入口中,教她瑰丽的脸露出满意的神色。   “冈萨罗老得还没那么厉害嘛。他剩下的这点儿力气,不找个用武之地,好像有些浪费。”   “他就是表演给咱们看的。”隔了一个人,皇帝的声音落在伊莎贝拉耳里,还是中气十足。   “何乐而不为。把猎豹困在笼子里,反生祸端。”   “驻守陪都,你觉得他愿意吗?”   “我想以他的才能和傲气,真正统帅一个军团更为合适。”   “我准备派三个军团过去。”   “守   卫一地黄土?”   “会叫你大开眼界的黄土。”   皇帝兄妹你来我往的时间里,场上的局面又生变化。冈萨罗不知从哪里找出一股力气,忽然爆发,将斯坦的左脚撇向一边。斯坦措手不及,跪倒在地。老迈的冈萨罗此时又像闪电一般迅捷。   他爬起来,抽出腰侧短剑。亮白的剑身化作一道银光,直刺斯坦。斯坦单膝跪地,盾牌厚重,手里的又是长剑,就算立刻举剑格挡,也来不及了。就在大家都以为形势逆转的时候,光头斯坦突然大吼一声,状若野兽。他抛下盾牌和长剑,放弃防御,迎面撞进冈萨罗怀里。斯坦像一头飞扑的豹子,冈萨罗的短剑被他撞偏,割伤了他的耳郭,继而被斯坦的撞击打落在地。   短剑几乎和它的主人同时落地。斯坦抱住冈萨罗的腰,使出军队里摔跤的手法,将他再次摁倒。斯坦跨骑冈萨罗,一双拳头不断出击,骇人的金属声不绝于耳,仿如冰雹雨落在钢板上。冈萨罗还是不肯屈服,最后是裁判上来终止了比赛。老爷子脱掉头盔站起来,脸上写满不甘。观众席上嘘声四起,有人大声骂裁判,用词很脏。一个看不清是洋葱还是苹果的东西被扔上赛场。但比赛场地太大了,水果打在场边银狮卫的肩甲上。银披风的骑士们手按剑柄,向那个看台围拢,叫骂渐渐止息。   伊莎贝拉站在裁判一边,冈萨罗的白胡子都染红了,不阻止比赛,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么想的时候她完全没考虑过,冈萨罗身为帝国骑士,活下来对奥维利亚未必是好消息。   四轮过后是午休时间。出身北方的伊莎贝拉之前从未听闻过这条规矩,安妮抱怨洛德赛的人都太懒散,大白天也睡眼惺忪,然而以这里的气温来看,顶着日头劳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休战的钟声响起后,平民和富人看台的拱门打开,民众沿着看台两侧的石砌通道排队离开,人数虽众,却井然有序。伊莎贝拉远眺川流不息的人潮,一时搞不清究竟是大竞技场的精妙设计让她惊叹,还是洛德赛人民的秩序更叫她耳目一新。   在我的故乡,伊莎贝拉苦涩地回忆,看台是专为贵族搭建的,人们只能挤在守卫背后,坐在亲朋肩膀上观看比赛。老实说,真不知道他们在那么远的平地上能看到什么,抑或他们只是期盼从天而降的好运,等待凯旋的骑士老爷策马经过,洒出一把钱币,观赏他们哄抢。伊莎贝拉不忍心责备他们,那些都是衣衫褴褛的农夫,或者头发散乱,浑身骚臭的马僮。事实上,记忆中黑岩堡只举行过两次比武。父亲以律己为荣,最讨厌劳民伤财的浮夸宴会,赫提斯则恰好相反。   午休时分,皇帝和贵族看台的贵宾自然是不用离场的。今天的大竞技场座无虚席,也就是说,有十万人汇聚此地。此刻,竞技场外的广场上一定挤满了兜售食物酒水的摊贩。马匹,车辆和人流汇聚成一池沸腾的湖水,大人们的四轮马车能不能挤出一条路来还是个问题,当然,他们也的确不必如此。御用看台以及贵族区都架起了长桌,桌上铺有殷红的长条桌布,刷了蜂蜜,外皮金黄的烤羊被整只抬上桌。烤全羊旁边是一整只h蓝鼋,铁砂群岛特产,桌上的每一只都有石磨大小。圆溜溜的鼋卵摆了一圈,上面浇了透明的汁,晶莹透亮。洛德赛贵族的食谱可真宽,每次赴宴,伊莎贝拉都要重新感叹一遍。食物还在一碟接一碟不断往桌上垒,安妮站在蓝鼋旁边,盯着它的裙边看了好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旁边的鹿肉炖蘑菇端过来。伊莎贝拉叹息,鹿肉的确是美味,可是她也想尝试新鲜的食材啊。   席间不断有贵族端着酒杯过来,感谢皇帝赐宴,伊莎贝拉留心他们衣服上的家徽,没有一个绣有并蒂百合。科洛拉家的人没有来观战的吗?伊莎贝拉不相信。她向贵族看台张望,除却一片攒动的人头,什么都没找到。她难掩失望,盘子里的鹿肉几乎没动。   打起精神来,伊莎贝拉,往好的方面想,起码你认得不少家徽了。她握着母亲的遗物,安慰自己。称不上自欺,这段时间她的确挺努力。比如说,正端了酒杯走过来的是迪安家族,他们的家徽是绣着菊花的鸢盾。伊莎贝拉记得迪安家的公爵叫做安柯,是一个须发银白,脸上生了好些老年斑的老头子,她在初到夏宫的水厅晚宴上见过他。站在他右手边,笑容可掬,下巴蓄着短胡须的是他的长子艾利克斯。安柯左侧的中年女人则是个陌生人,下巴上有一道短促的浅疤,容貌顶多四十来岁,两鬓却几乎全白了,浅褐的长卷发里夹杂不少银丝。看她五官,应该也是一位“迪安”,但她胸口并无鸢盾,别的是一枚金色徽章。徽章正中是后脑紧贴的智慧双子,一轮满月悬浮其上,周围是散乱的云彩。   她是一位大学士!伊莎贝拉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学士,大陆上最有智慧的十二个头脑之一!伊莎贝拉抑制不住内心激荡,看了她好多眼。大学士也在看她,神情自然不会跟她一样。她灰蓝的眸子好深沉,看着它们,仿佛置身崖边,凝视白浪翻涌,深不见底的海面。   “拉里萨,用你的算术说说看,斯坦夺冠的胜算有多少?要是超过米诺,我现在改押还来得及。”皇帝的声音把伊莎贝拉从凝望中拉出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了她好久。素未平生,这样盯着人家看太失礼了。伊莎贝拉心怀歉意,只好以微笑向大学士致歉。拉里萨并未理睬,回答赫提斯:“战争可以预测,比武却无法估算,人心是不可估量的。”   赫提斯抚掌大笑:“至理名言!”他转向绯娜,“创造奇迹的是图尔瓦王,也是狮子的心。雄狮之心,总会创造伟业,或早或晚。”拉里萨的脸上明摆着赞同。她是皇帝的近臣吗?看她举杯敬酒的样子,分明是温文尔雅的大贵族,对交际和礼仪十分熟稔。本以为学士都是诺拉那类人,就算是泽曼学士,也整天泡在书堆里,原来学士也可以是这个样子。   反正没人搭理,伊莎贝拉干脆沉浸在思绪里,艾莉西娅的名字忽然从赫提斯口里冒出来,将她拉回现实。“我看今天‘恶龙’志在必得,艾莉西娅要进决赛,先得赢过斯坦。就算她侥幸胜了,也得被拔掉一身鸟毛。反过来,也是一样。我的好妹妹,你就别倔了,听你哥哥的,押米诺。”   绯娜笑出声,成套的蓝宝石耳坠和项链一阵晃动,散碎的钻石光芒晃花人眼。“我看她皮厚得很,没那么容易死。武士为了荣誉殊死战斗的勇武场面,不正是陛下您所期待的吗?不如我们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就欠我一个心愿,如何?”   “你呀……”赫提斯无可奈何,话音忽然变得既轻又低。伊莎贝拉听不真切,依稀听皇帝说什么“姐姐”,好像又说了“一样”。绯娜眼里的笑意转瞬间消退,绿眸结了寒霜。伊莎贝拉不敢跟她搭话,小心翼翼叉着鹿肉。皇帝兄妹间的气氛变得很尴尬,两个人都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就算我一时说错话,安德鲁也不会真跟我生气,他们之间的感情,比不上我们。想起家人,伊莎贝拉心底一片柔软。她忽然很期待艾莉西娅夺冠的一刻,那时候,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兄妹之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恶作剧般的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变坏了,可他们到底是敌人呀。有什么比敌人反目,更令人期待呢? 第57章 比武大会(五)   正如皇帝所预料的, 午休过后,比武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一场又一场的精彩战斗在十万人的海洋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浪潮。艾莉西娅半决赛的对手正是“恶龙”斯坦。在“闪电剑”冈萨罗之后,头顶抹油的“恶龙”一路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第五轮的剑士甚至被他的盾牌撞飞了武器。   “别拿艾莉西娅当孬种。他们怕你,艾莉西娅可不怕,她是要拿下冠军的女人!”艾莉西娅把头盔夹在臂弯里,声音传得老远,掷地有声,信心十足。斯坦笑了,伊莎贝拉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像座老钟。“小屁孩, 用刀说话,别用嘴。”艾莉西娅吹声口哨, “那你现在是用屁股说话?”大竞技场哄然大笑。斯坦好像被笑声给噎住了, 下巴不住抖动,就是没有声音发出来。艾莉西娅见状更加开怀, 她长得很好看,眉眼一弯, 颇有些妩媚。美色当前, “恶龙”毫不动容。他铮地拔出钢剑,用力往盾牌上一拍, 皱紧眉头冲裁判大吼:“还不开始,等着下崽啊!”   裁判连打手势,半决赛的铜铃随即响起。首先发难的却是艾莉西娅。她像一道火红的闪电,双刀在她手中舞动若风,破晓火舌一般喷吐不停。艾莉西娅挥刀的速度远超伊莎贝拉能够捕捉的极限, 斯坦的盾牌,单手剑,肩甲上发出巨响,双刀在一个心跳的时间内同时击中了它们。跟之前的游刃有余完全不同,斯坦把他光溜溜的脑袋藏在盾牌后面,曲膝猫腰,气势被艾莉西娅如火的攻势压在下方。还是第一次看到“恶龙”被压制,龙竟会怕火。红甲红披风的艾莉西娅本人就是一团火,一团恣意狂舞的野火,一位火之骑士!   伊莎贝拉赞叹:“她真厉害,势如猛火。半决赛就如此精彩,决赛更叫人期待。”   “她只能选择强攻。”绯娜抱着手臂,成竹在胸,好像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也该她倒霉,碰到斯坦。她的刀法以快著称,双刀之中,裂风是直刀,破晓更加轻灵。双刀舞起来,看上去只是一片刀影,实际两把刀的力量,速度,距离都不一样,令人防不胜防。如潮的攻势是它的特色,本来嘛,碰到一般人,这么一波砍过去,早成肉酱了,只可惜斯坦是用盾的。人哪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猛攻?一路打到半决赛,再怎么留意,体力也是有损耗的。照她这么个打法,就是柏莱人的身体,也吃不消。等着瞧吧,她这一波流肯定拿不下比赛,斯坦马上就要反攻。”   “我都没想过这些。殿下在武技上的造诣令人佩服。”   绯娜没什么表示,皇帝先笑了。“你这马屁的方向很对,她就喜欢别人夸她能打。不仅能打,而且会打,对不对?一流的武士都用头脑作战。至于你嘛,奥维利亚的小姑娘,阿谀也是口才的一种,跟武技一样,是一种技术。多花时间锻炼,总会提高的。”赫提斯让伊莎贝拉无地自容,她偷偷咬住下唇,暗骂自己没有骨气。幸而绯娜没接皇帝的话,她应该不是心存怜悯才这么做,但伊莎贝拉还是有些感激。   “我们威尔普斯家的人,还有不醉心武技的?要是我整天窝在宫里,跟泽娅一起读书弹琴,没事儿叫些小姐夫人打打纸牌,只怕老哥你寂寞得要发霉。”   “嗯,我们是战神之子。”赫提斯像头雄狮一般威严骄傲,绯娜看他的眼神满含亲近的笑意。   “我最近得了一匹小银马,体态完美,就是耐力差点儿。回头挑匹北岭的长鬃马配一配,生下的小马正好赶上小公主学骑马。诸神呐,她到现在还没个名字,真别扭。”   “取名还不简单?总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看比赛,看比赛。艾莉西娅也到极限了,接下来都是斯坦的表演。”   赛场中的斯坦就像听到了皇帝的话一样,他一改开场时的被动,猛挥盾牌,双脚同时发力,硬将艾莉西娅逼开。“恶龙”积蓄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斯坦左右开弓,方盾也被他当做进攻的武器,大开大阖,破空呜呜有声。艾莉西娅似乎拿这面大盾没有办法,被它步步逼退。斯坦的单手剑以钢盾做掩护,毒蛇般窜出,艾莉西娅单刀格住双刃剑,来不及后撤,被方盾赶上。包着钢板的盾牌像一扇门板,狠狠砸在艾莉西娅右臂上,将她撞得横飞出去。斯坦吼声如雷,乘势扑上,钢盾向下斩落,砸起一大片尘土。他右手持剑,举剑过顶,猛地劈落,钢剑切进雾团中,金铁交击的巨响再度响起。艾莉西娅蹦起来,尘埃中黑影晃动,“当当”的金属声不断传出,两人再次分开之际,斯坦啐了一口,哐一声把左手的方盾扔在地上。盾牌把手的一端不知何时被斩断,随着弧形盾面左摇右晃。   伊莎贝拉好想鼓掌,耳边却传来绯娜不咸不淡的评价。“哈,好一个天衣无缝的破绽。是刻意为之呢,还是放手一搏,抑或只是幸运之神眷顾呢?”   “幸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奥维利亚的骑士都这么说。”   “所以他们谁也打不过。”   伊莎贝拉不想再看绯娜,将注意力投入比赛中。斯坦失去了盾牌,艾莉西娅的左臂上也多了一道笔直的裂口。还好她没有受伤,裂口周围泛着金属的冷光,没有血液渗出的痕迹。“十年来让我失掉盾牌的,你算是第三个。”斯坦有副军官的大嗓门儿,御座看台上也听得清清楚楚。“霍克家的小鬼,就凭这个,你今天输了也不算失败。”   “我呸了你个老秃子,还没打完就说自己要赢,要不要脸。”   “我这是剃的!”斯坦左手指头,“别想让我分神,小鬼!对你斯坦爷爷不管用!”   “我爷爷,早化成土了。你也去陪他吧!”   话音未落,艾莉西娅蓦地弹了出去。也许是错觉,但伊莎贝拉分明看到破晓红光大盛,仿佛旭日正要从刀身中冉冉升起。空气被刀锋逼迫,发出悲鸣,刀势带动风向,如山如海般压向斯坦。伊莎贝拉被双刀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身经百战的“恶龙”不为所动,他紧握钢剑,双眼咬死艾莉西娅,仿佛风暴中屹立不摇的礁石。   伊莎贝拉甚至看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不知道双刀是如何突进斩落,斯坦又是怎样在半个心跳的时间内识破双刀走势,化解最凶险的攻击的。等她迟钝的视觉捕捉到确切画面的时候,直刀裂风正袭向斯坦胸口。锐利的刀尖直刺胸甲,斯坦不但不避,反而挺胸向前。叮地一声,裂风正中钢甲,却仿佛陷入了泥沼中。藤蔓样的土色纹章在斯坦胸口蜿蜒爬行,用看不见的触手裹住刀尖。裂风颤动,艾莉西娅想要拔刀,却无法立即挣脱开。   虽然   只有一个瞬间,也足够了。伊莎贝拉下一次眨眼时,神秘纹章化为碎屑,从隆起的胸甲上剥落,然而斯坦的剑已经斩了下去。艾莉西娅试图退避,无奈失去了最佳时机。双刃剑砍中了她。钢剑切开她的腿甲,割伤她的左小腿外侧,剑刃再退出来的时候,鲜红的血珠从雪亮的剑锋上滚落,滴在斯坦涂了橄榄油,古铜色的光头上。   残忍的一幕。   最先叫出声的是安妮,伊莎贝拉也掩口低呼。然而竞技场中占压倒性优势的,却是欢呼声。斯坦在声浪中接连出击,艾莉西娅只能就地翻滚。钢剑不断斩中她的披风,缎面裂开,金线在扬起的尘土中飞舞。伊莎贝拉忽然想起斯坦生食人心的传闻,他一味进攻,双眼圆睁,额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虬结隆起,神情却是一副沉浸在狂喜中的模样。   恐怖的食人魔,噩梦里生撕活人的怪物,难怪都叫他“恶龙”。伊莎贝拉心底一阵恶寒。与她正相反,周围的帝国人兴致勃勃,聚精会神盯着赛场正中的擂台,兴奋让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安妮说得没错,洛德赛就是一个魔窟,住在这里的都是恶魔。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小声争辩,可是恶魔得到了力量,能够捍卫国家,保护族人。   伊莎贝拉分神之际,大竞技场内的十万观众又同时惊呼。伊莎贝拉连忙回神,艾莉西娅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受伤的腿跪在地上,披风扑满尘土,满是裂口,破布一样垂在身后。她满身是土,胸口起伏不停,形容狼狈,只有手里的双刀刺目的明亮。双刀剪状探出,架在斯坦肩膀上,刀锋贴着脖子,夹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认输吧!”艾莉西娅喝道。狂喜的神色从斯坦脸上褪去,他显得平静又从容。开赛以来,光头斯坦第一次微笑。就算是那样的狂人,也乐意看到后辈超越自己吧,伊莎贝拉心想。斯坦手腕一翻,单手剑从他手中滑落,哐当坠地,与此同时,他的左腕射出一道白光,直奔艾莉西娅!艾莉西娅大吼,猛地站起。白光本是向她头部射去,结果打在肩甲上,削掉上面突起的鹰嘴装饰,形同削泥。是袖箭!伊莎贝拉在安德鲁的收藏中见到过,由秘法工匠发明的“小小玩意儿”,用于实战不过是近十年的事。安德鲁的那支被罗尼教头讥讽为绣花针,真想叫他也来看看这场比武,帝国的新武器发展之快,甚至超过传闻。   “还有什么花招,有命使的话大可以试试。”艾莉西娅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有些绵软,她的刀却坚决有力。刀刃陷进斯坦的肌肉里,血珠顺着刀身滚落,流到火羽样式的刀柄上。斯坦又笑了,露出一排白惨惨的牙齿。他缓缓举起双手,抱住光头,以示投降。裁判举起旗帜,伊莎贝拉跟着松了一口气。赛场上的艾莉西娅也放松下来,她撤回双刀,刚要迈步,左腿忽然软倒,跪在地上。水珠从面甲边缘滴滴坠落,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圆斑。那些都是汗水,一瞬间流这么多汗,分明是疼得不得了。   “认输吧。击败了我,你也算是赢了。”斯坦双手叉腰,气定神闲,似乎脖子上两道血痕不是他自己的。艾莉西娅欲反唇相讥,她抬起头,盔甲一阵响动,却没有半个字吐出来。疼到说不出话吗?伊莎贝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她担心。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赛场里。   是克莉斯!她还是高挑精瘦,像一柄长矛。这是第一次看她穿普通衣服,实在是太普通了,深灰上衣,窄袖立领,没有装饰,裤靴都是一片炭黑,看不出材质。系腰皮带只有简单的铜扣。她匆匆走进擂台,抢在裁判前面,弯腰抱起艾莉西娅。“艾莉西娅申请赛前伤情仲裁。”她清朗的嗓音将每个字都传进伊莎贝拉耳里。她目送克莉斯抱着艾莉西娅离开,艾莉西娅搂着她的脖子。她们俩……真……亲近。   “天呐,你得多在意她呀!?”伊莎贝拉被绯娜惊醒,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直挺挺地站着!是什么时候的事?太丢脸了!伊莎贝拉好想捂住脸。她勉力笑笑,慢慢坐下,努力忽视绯娜探究的眼神。 第58章 艾莉西娅的决意   克莉斯横抱艾莉西娅, 快步走入专供竞技武士休息用的地窖,耳边全是噔噔的脚步声和艾莉西娅粗重的喘息。她一手挽着克莉斯的脖子, 一手勾着自己的头盔,没有说话。这位刚刚险胜‘恶龙’的武士额头上挂满汗珠,几缕金发粘在上面,苍白的嘴唇抿在一起,双眼紧盯自己的小腿,好像那样做就能止住血流似的。克莉斯看了她一眼,加快步伐。   艾莉西娅的血从破裂的腿甲里流出来,一路滴滴答答。所幸盔甲的釉面很红,乍一看伤得不重, 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被裁判宣布无法再战。艾莉西娅的休息室在地下二层, 大竞技场的单人休息室很少,直到第三轮之后, 才分到这么一间。   克莉斯走下石台阶, 地下二层全靠人工照明,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跳动不休。比起赛场的温度, 地下可称阴冷。连接石梯的是一个方形的石砌大厅,立有四根方石柱。厅中条条长凳整齐排列, 还有不少人在大厅里。相互攀谈的骑士背后是扛着链甲的扈从, 胳膊上挂着白毛巾的仆人站在石柱旁,垂手等候差遣。长凳上靠着好几面方盾, 盾面绘有骑士家徽。冈萨罗坐在长凳上,他卸去了盔甲,胡子也打理得干干净净。长剑平放在他大腿上,老骑士握着一张上油的皮革,正在擦拭。   冈萨罗的帝国钢剑就叫做“闪电”, 是他崭露头角之后拜托北岭省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按他心意,朴实无华,只在剑首处用黑曜石打了一颗豹头。火光摇曳,黑曜石乌光点点,剑刃亮白如新。冈萨罗看了她们一眼,瞧不出情绪。他身后站着几个骑士,披风边缘饰有皮毛,说话口音浓重,是北方省份的人。两个站在墙角火把下低声交谈的武士转过脸,随即向两侧分开,露出立在后面,米诺被火光映得发黄的脸。他那双绿中泛青的眼睛一眨,克莉斯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怎么着,受伤啦?哎哟,真叫人心疼。”米诺戴了钢手套的手捂住胸口,朝两人走过来,一脸做作的痛心。他人长得高,穿了盔甲更显肩宽背阔,十分强健,迈步一走,金属摩擦声响,像个铜铸的小巨人――只可惜心眼是坏的。米诺在克莉斯面前站定,嘴咧得很开,眼里笑意全无。“让我看看……啧啧,这可是不轻的伤呀。我请了德温学士与我同行,让他帮你看看?”米诺俯视艾莉西娅,假笑换成了鄙夷。克莉斯感到脖子立刻被勾紧了,艾莉西娅一定气得要死,要不是小腿受伤,这会儿她的刀早□□了。   “滚。”艾莉西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能感到她藏在盔甲里的身体一阵颤抖。   “怎么,就这一个字儿?你不是最能说吗?虽然总吐不出象牙。”   “留着力气比武场上见吧。”克莉斯绕过米诺要走,先前跟他聊天的两个骑士凑过来,拦住去路。畜生,趁人之危!克莉斯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不要脏了你的手。   “一个走不了路的艾莉西娅,就叫你怕成这样。凭借签运,避开真正的战斗,这就是你祈求的?我以为你可怜的小脑瓜里至少还存了一丁点儿武士的荣耀,看来是我太天真了。”克莉斯没有回头,她知道米诺在逼近。他身上的盔甲悉悉沙沙,脚步沉重,吐气浑浊粗重,用后脑勺也能闻见他那股子臭味。   “不用拐着弯儿骂我。要骂就大声骂,我们科勒家没有背后骂人当面扮笑脸的孬种。啊,对不住,忘了你不姓科勒。”米诺得意洋洋,脸上净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笨蛋不仅天生心智不足,成长也比常人慢,克莉斯打心底里可怜他。   两人的交锋吸引了石厅里的骑士,大多数人远远张望,个别年轻骑士假意忙碌,实际也在偷瞄。冈萨罗仍在专心打理宝剑,但克莉斯知道他在听。一流的武士绝不会被表象迷惑,冈萨罗年纪虽大,实则耳聪目明,要论脑筋,也灵活得很,比某只蠢牛不知强多少倍。这位声名远播的老人难得来趟帝都,有许多骑士慕名而来,只是为了与他当面说上几句话。在北方,他的影响更是深远,就连木剑都拿不动的幼儿,也知道“闪电剑”冈萨罗的大名。克莉斯心中拿定了主意。   “背后骂人?不过是你贫瘠的脑袋瓜能做出的有限想象罢了。我生长在洛德赛,对外省贵族了解不多,然而――”克莉斯加重语气,“带着火把刀枪,焚烧庄园,欺负照顾花草的老人和不及马背高的孩童,又算哪门子的高贵骑士?别装蒜,说的就是你。绿影庄园是学会财产,你身为陛下册封的骑士,非但不维护,反而纵火破坏。学会不追究,就等于光明正大吗?”   “哈,老爷我不过出手教训教训那个贱奴。怎么,你心疼啦?喜欢上她了?还是喜欢上她?也对,套着项圈的奴隶,跟来历不明的野种,正般配!还有你这瘸鸟,一会儿上场,不出三斧,就教你跪倒在爷爷跟前!”   艾莉西娅转向米诺,咬牙切齿,怒目而视。疼痛和愤怒把她的脸刷得煞白。克莉斯抓紧她的手肘,示意她不要做声。石厅深处有几个穿盔甲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克莉斯指望的不是他们。长凳上的冈萨罗皱了皱眉,握着剑站起来。   “辱骂他人出身,可不是骑士所为。克莉斯爵士乃是皇家骑士,你的话不仅侮辱了她,也辱没了你自己,米诺伯爵大人。”冈萨罗说话不紧不慢,有股从容不迫的威严。他十九岁时拿下比武大会步战亚军,当时就凭借一把快剑让整个洛德赛耳目一新。冈萨罗实乃保罗男爵的私生子,无缘继承家姓,而今的声望成就,已在男爵之上。   冈萨罗一说话,身后的几位北方骑士立刻转过身,直望着克莉斯身后的米诺。米诺讪笑几声,尚未张口,就听大厅的角落有人阴沉地说了一句:“骑士宣言都写不全的家伙,仗着老爹给的姓氏继承了大学士的爵位。嘿,真是让咱笑掉大牙,诸神呐,太会开玩笑。”旁边只能瞧见轮廓的人怪声怪调地附和他,“你就别再揭人伤疤了。人家也很努力的,谁愿意被学院退学呢。血统再高贵,也不能教他拼全地名啊。”笑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多是从石厅远端传来。   米诺的白脸阴晴不定,趁他的小脑瓜忙着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克莉斯向冈萨罗爵士道了谢,抱着艾莉西娅,快步穿过火光飘摇的石厅,走进长廊,转入休息室里。   名唤休息室,其实里面并没有床铺,只有一张长方桌,围了几把木椅子。艾莉西娅中午喝剩的酒壶还放在桌上。屋里几乎没有装饰,只在墙角立了两排木头打的武器架,乳白的石砖墙壁上挂着一面镜样的铜盾,上面没有徽章。克莉斯两步走到桌边,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拂到地上。锡壶酒杯摔落到砖石地面上,叮叮当当。艾莉西娅伤心哀嚎:“我的‘半日神仙’啊,还剩两杯,满满两杯呐!”克莉斯不理她,转身锁上门,擦亮油灯。艾莉西娅的脸被灯光染上一片枯色。换言之,她的脸上血色全无。   克莉斯暗道不妙,默不作声帮艾莉西娅解下皮带,褪去铁鞋胫甲。腥咸味倏地扩散,艾莉西娅的黑裤子濡湿了一大片,不用说,肯定都是血。克莉斯三两下把裤腿撕开,剑伤有巴掌长,伤口两侧肿胀发亮,内里泛着水光。克莉斯轻轻一碰,艾莉西娅就杀猪般地叫唤。   “有劲儿了?”   艾莉西娅没回答她,喘息急促又虚弱。   克莉斯检查伤口,眉头绞起来。艾莉西娅做派不羁,又沉迷酒色,但其实很要强。能让她叫成这样,一定是难以想象的剧痛,这处伤口不是简单的剑伤。“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听哪个?”克莉斯转身端起油灯,续道,“我想坏的方面你也隐约猜到了,‘恶龙’的剑上喂了毒,否则伤口不会这么痛,现在已经肿了,还会越来越厉害。好的方面嘛,觉得痛,说明不是神经性毒素,这是其一;其二,伤口这么长,毒素被血液冲走了大部分。通常来讲,有毒的动物,蛇,蜘蛛,都是靠注射的办法用毒,比刀剑伤凶险得多。”   “别废话……等等,你要干什么……啊――”艾莉西娅用手盖住眼睛,又是一阵惨嚎。克莉斯看了一眼,反而把火凑得更近了些。   “本来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的。”   “事先提醒……会好一些……呜……”   “外用的动物毒液很不稳定,最怕高温,用火烧可以改变毒素成分――留疤是免不了。”应该还会挺显眼,克莉斯心想,幸好不是在脸上,否则的话,你的女人缘就算是完蛋了。   “多久……才能……”   “复原?接下来一个月你都乖乖蹲在家里吧,少喝酒。今晚你的淋巴和肝脏都将面临严峻考验。”   “不,我是说,比赛……”   “你还想上场?疯了?”   克莉斯笃地放下油灯,拢住伤口   用力挤压。创口溢出来的血好像兑了水,颜色浅淡。艾莉西娅没有再叫,伤口本身的疼痛已经盖过了灼伤和推挤。克莉斯心情沉重,心里把斯坦骂了十八遍。   真正的骑士是不屑于用毒的!只可惜除了不齿,她别无办法。武器的纹章雕刻向来比盔甲上的稀有得多,他们打的那些,不过是发发光,图个好看。真正的攻击型纹章只能由拥有秘法体质的人发动。秘法体质的稀有程度,用千里挑一形容也不过分,拥有秘法体质却不进入双子塔学习,反而做了骑士,放眼整个帝国,或许也就克莉斯一个。因此,随着纹章加持的盔甲在比武中越来越常见,给武器上毒也成了默许的对策。   中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可是在洛德赛,洞彻之泉日夜流淌的地方,秘法学会矗立之地,双子神智慧之光庇佑的地方。候在医疗室里的学士们摩拳擦掌,随时准备见识新型毒物。“‘恶龙’斯坦?没有我那一针,他就成‘瘸龙’了!”双子塔里,经常能听到这样的炫耀。   “我要把你送去医疗室,你不能再战了。”   “什么!?”艾莉西娅惊诧,她拔高的声音依然像老妪般虚弱。克莉斯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你伤得很重。如果只是剑伤,我还可以帮你。你快到极限了。”   “艾莉西娅的极限只有威尔神清楚!”她还在嘴硬,舌头却不自觉地舔着干涸的嘴唇。克莉斯在武器架上找到半罐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凑近闻了闻,没发现什么异味。她把水罐凑到艾莉西娅唇边,她伸长脖子,咕嘟咕嘟喝起来。瓦罐边溢出的液体滑过她的脸,打湿她的鬓发。克莉斯暗暗摇头,这家伙,就知道瞎胡闹。   “今天是爱神日,威尔休息。”   克莉斯把手伸到艾莉西娅背后,想要抱起她,被她一掌抽开。无辜的水罐被她抛在地上,哗一声四分五裂。水溅上克莉斯的皮靴,她微皱眉头。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是逞能!”   艾莉西娅用手肘支起半个身体,睁大眼睛盯着克莉斯。疼痛导致的巨大体能消耗让她呼吸沉重,箍在盔甲里的胸脯定然起伏不停。但她的眼神却很坚定,清澈而坚强――与其说坚强,不如说是执拗。克莉斯沉默回望,艾莉西娅的这副神情对她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因为太过鲜明,而像烈焰一般清晰。第一次在学院的拱桥底下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有一双炭火样的眸子。那时候她被五个人围在中间,气势丝毫不输,眼底跳动着倔强的火焰。   “你不知道,这场比武对我有多重要,”艾莉西娅接着说,“我必须要赢。”   “恕我直言,就算你赢下来,殿下也未必会和你在一起。以后还有机会,用不着拿生命去冒险。你的对手,可是米诺,他恨不得亲手撕碎你。”   “不是她,不仅仅是为了她。你听我说,陛下要组建一个新的军团,为了陪都。我的瞎眼老爹不让我去,说什么我是霍克的女儿,死也要死在军舰上。嘿,我倒是想战死。第七军团的那几艘破船,除了停在北港养贝壳,这些年还干过几桩像样的事?要不然,就是让我捡尸体。什么狗屁蒙塔解放战……”   “艾莉西娅,够了。噩梦就让它过去吧。”   “哈,过去……别骗人了,你知道它们就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艾莉西娅用两根指头点点太阳穴。“妈的,我倒真希望那是场噩梦。你没亲眼见到,噢,诸神保佑,幸好你没看到,要不然,以你的脾气,当场就要犯下叛国重罪。你知道吗,他们把小孩,还有孕妇……见鬼,把那些败类都扔到冥河里去吧!”艾莉西娅闭上眼睛,脸上夹杂着愤怒与不忍。   克莉斯说不出话,割平民的耳朵充军功?她以为那种事属于灾变纪,那个动荡不堪,野蛮混乱,没有史料记载的昏暗年代。迭戈公爵为了考验女儿的忠诚,让她戕害妇孺?可怜的艾莉西娅,她究竟遭了多少罪。震惊之中,艾莉西娅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眼里的神色教克莉斯不忍端详。   “艾莉西娅虽然不成器,也不会跟畜生同流合污!我等不到下一次机会了,我不想被赶上瞎眼老爹的军舰,去南海卖野人。你帮帮我,整个洛德赛,只有你会真心帮我。你是莫荻斯的女儿,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在求她。她说的也没错。霍克家的随从,为她穿上盔甲之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只遵从迭戈公爵。也许不该把公爵想得太冷酷,可一想到迭戈漠然的假眼,克莉斯就不想把艾莉西娅推给他。她伤成这样,理应交由学士处理。然而任何一位学士,但凡学过药剂学,都不会放她回赛场。他们会通知裁判委员会,取消她的比赛资格,让米诺不战而胜。可是……   “让你上场,会害死你。米诺永远不会怜香惜玉。”   “呸,艾莉西娅乃堂堂骑士,谁稀罕他怜悯。相信我,‘燃鹰不死!’”   艾莉西娅扣住克莉斯的手逐渐用力,克莉斯觉得骨头都被她捏痛了。油灯的微光在艾莉西娅的眼底点燃了一片火海。克莉斯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心底的恐惧,也要被她火一般的双眼灼穿。   我没办法拒绝这个她,克莉斯哀叹。 第59章 比武大会(六)   “她会回到赛场上吗?”   伊莎贝拉问绯娜。半决赛结束, 离决赛开始还有一阵子。场上不断有侍从打扮的人来来去去,忙着在赛场周围插上皇家战狮旗与帝国满月旗。对战两家的旋角野牛与燃鹰旗帜则在擂台两侧竖起来。决赛用的旗杆较之前高了近一倍, 旗面也更大,火焰之鹰在风中舞动,猎猎作响。   半决赛的另一场由米诺轻松胜出,虽然不懂武,伊莎贝拉还是认定他很轻松,毕竟那头白牛可没有跌倒流血。胜利的时候,他还“当当”直拍胸甲,蠢透了!记得泽曼学士说,住在雪山和丛林里的大猿, 会用拍打胸脯来炫耀强壮。艾莉西娅就比自己高上一点儿, 是个骨架纤细的女孩子,跟她比起来, 米诺可不是头高壮的大猿猴吗?野蛮又鲁莽。   “你担心她?是该担心一下。要是她弃权, 就没有决赛可看。富人区最靠前的位置被炒到一枚金币一个,商人们都不喜欢做亏本买卖, 少不得又要到处宣扬,什么‘十年不遇的最烂比武’。哼, 一年不搞出几个十年不遇, 那帮家伙就不会善罢甘休。”   你看上去可不像在担心的样子。伊莎贝拉不由问道:“你不是押了艾莉西娅获胜吗?”   “哎呀。”绯娜靠向椅背,一手放在叠起的膝盖上。她看过来的目光总是那么兴致勃勃, 时常让伊莎贝拉不适,好像自己是脸上涂着鲜艳油彩的小丑,或者把孔雀翎毛插在头上,专门哄权贵开心的弄臣。悲哀地想一想,搞不好果真如此。绯娜的眼睛在笑, 她的眼睛很美,远胜伊莎贝拉见过的任何宝石,但里面的笑容,绝称不上美好。   “我赌,是因为我输得起。”   我从没赌过,父亲总说,赌博不是好小姐的教养。在我们家,就连男孩子也不准赌钱,当然,我的异母弟弟亚瑟一定背着父亲干过,他什么坏事没干过。伊莎贝拉这么想,她还没蠢到把它们说出口。如此煞风景的话,就是撞坏了脑袋的弄臣也不会说。   在她琢磨应当如何回应的时候,赛场内的鼓号声帮她解了围。看起来艾莉西娅打算继续参赛,伊莎贝拉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担忧。仔细想想,她跟克莉斯在一起,假若我们冰块脸,刀子眼,心里只有职责的尉长大人肯放她出来,那么多半没有大碍。伊莎贝拉宽下心,注意力投向赛场。   乐队奏的曲子没听过,说不定是什么军乐,慷慨激昂,又充满异域风情――应该说,本地风味。他们的鼓也比奥维利亚的小很多,鼓手双手各执一只淡麦色的小鼓棒,一个劲儿地猛敲,看着很有趣。随着鼓点越来越密,号手举起黄铜号,吹出一段高亢嘹亮的曲调,赛场中南北两个入口轰然洞开。随着铜门打开,地窖入口的短廊忽然烟雾弥漫,红亮的火星四处乱飞,看得人眼花缭乱。是在模仿战场吗?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猜对了。骑士脚跨战马,手持旗杆,自烟尘中缓缓驶出,挺拔的轮廓,飘扬的旗帜,再与现场的乐曲搭配,可不有种战场凯旋的感觉吗?伊莎贝拉没上过战场,反正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决战双方打着各家旗帜,同时策马奔驰,环绕赛场,现场欢声雷动。米诺炭火色的战马身披白甲,正是他家徽的配色。他的钢甲镶了金边,胸口的牛头擦得洁白胜雪,牛眼由红宝石铸成,跑动中拉出一条醒目的红线。他的头盔做成牛头式样,两侧的牛角打成家徽上野牛的样式,同样镀了金。米诺白得发红的脸藏在面罩后面,但闪亮的牛角和绣了金牛头的银色披风已经让他威风凛凛。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男子气十足,无怪乎现场有那么多女子在为他尖叫。比起他,伊莎贝拉更在意艾莉西娅,想从她的举止中看出些许端倪。她还是那身盔甲,红如烈火,钢盔上羽翼飞扬,只是没穿披风。在伊莎贝拉眼里,空荡荡的肩背于她的英姿丝毫无损。她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燃鹰旗帜在她头顶滚动,仿如一朵纤长的彤云。故事里的英雄常伴着红云出现,比如斩杀了巨蟒,又深入沼泽,烧毁吃人榕树的女英雄雷娅,她正是在一个彤云漫天的傍晚现身。与克莉斯相处的第一个黄昏,也是满目红霞……   伊莎贝拉走神的时候,决战双方已经完成了绕场仪式,翻身下马。艾莉西娅的动作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她把旗帜抛给霍克家的旗手,对面的米诺则从两名侍从手中接过长柄牛头战斧。他凌空挥舞巨斧,做出一个挑衅的手势,艾莉西娅扭头跟旗手吩咐了几句,那少年立刻朗声道:“小姐说,状若幼儿的挑衅不值得她回应。”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其中包含伊莎贝拉的。   “好一个鲜明的立场。”   绯娜又在饮酒,她的唇瓣离开杯缘,饱满的水光在其上流转。记不清她喝下多少杯,在伊莎贝拉有限的见闻中,找不出比她酒量更惊人的女性。临近黄昏,帝国的公主仍旧面色如常,不见醉态。   “他在酒馆里的所作所为,叫人喜欢不起来。”   “艾莉西娅难道没有口出狂言?”   “可是――”伊莎贝拉想说她身世可怜,转念一想,众星拱月,集两代皇帝荣宠于一身的绯娜哪里能够体会自幼丧母的孤苦。虽说十二世皇后在她尚在襁褓中时便过世,但王储奥罗拉比她大上十一岁,十分宠爱妹妹。不仅把自己的庄园,宝剑,奴隶赐给她,还以爱马相赠。况且,她又没有继母约束,伊莎贝拉酸溜溜地想,只好改口说:“他明知对手腿上有伤,还步步追砍,这种行径,就不是骑士所为!”   绯娜喷笑。她的取笑让伊莎贝拉有些不知所措。“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小脑瓜里到底被灌了些什么迷汤。骑士,就是帮主人挥剑,赢得战争的人。爱情和战争,都是不择手段的。”   可是没有崇高精神的指引,缺乏对荣誉和忠诚的追求,骑士的剑也可以反过来指向领主呀。然而伊莎贝拉也只能腹诽而已。帝国的精神与战斗准则,没有弱国人质置喙的余地。她只是担心艾莉西娅。米诺的战斧舞起来像一面石板,虎虎生风。百米之外,都能感受到巨斧的威压。米诺怒喝,战斧横斩,挥出一片扇型白光,艾莉西娅贴地滚过,巨斧横扫空气,硬泥地上的黄土被嗡地扇起。不用怀疑,要是结结实实挨上一斧,就算穿着钢制胫甲,也要腿脚分离。两人的对决和酒馆时候的大相径庭,米诺声势浩大,巨斧每劈一下,都有开碑裂石之势。而艾莉西娅气势尽失,被敌人的攻击逼得四处游走。这对腿上有伤的人可不是好事。   “米诺胜券在握了。”皇帝摸着下巴上火红   的短胡须评论,“本来攻击间隙是长柄武器的弱点,艾莉西娅的快刀正好与之一战,奈何腿脚不争气。”赫提斯微微摇头,又笑对绯娜。“你要输啦。”   “不到最后一刻,惘论胜败?野兔拼死一搏,也能踢瞎恶狼。”   “此话不假,可惜你的野兔瘸着腿呐。”   绯娜勾勾嘴角,大概意思是走着瞧,然而场上的形式偏不叫她如愿。米诺挥出一记有力的劈砍,擦到艾莉西娅的伤腿。她远不及之前灵活,斧刃切到铁靴边缘,响声刺耳,火星迸射。   真是太显眼了,腿甲上那么长一道口子,换谁也要往那里砍。“她为什么不换上一副完好的胫甲?”伊莎贝拉最后还是忍不住追问。   “普通的盔甲挡不住米诺的斧头,换不换,他都不会放过这处软肋。不换胫甲,还能有副不惧挑战的姿态,倘若是我,我也不换。不过,斯坦砍不到我的腿,就算一时大意让他得手,纹章也会保我无虞。毕竟,我不需要在胫甲上打迅捷纹章。”   原来是纹章失效吗?伊莎贝拉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起初,艾莉西娅还能像模像样地还以颜色,这一会儿过去,她明显体力不支。长刀一碰上斧刃,便被高高弹开。她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在地上留下密集的脚印。有几次,她几乎是拖着伤腿强行移动,堪堪躲过战斧锋芒,哪里组织得起有效反击。敌人的软弱让米诺越来越亢奋,每一次挥斧,他都抡开了胳膊,为了让劈砍更加有力,次次将巨斧举过头顶。不知他中午吃了什么,哪来这么多的蛮力。占尽上风的米诺口中呼喝声不断,之后竟然高喊,“去死吧,野种!”他当竞技场是什么地方,了断私怨的决斗台吗?艾莉西娅的父亲一定也在观战,不知他听到会作何感想。   伊莎贝拉越来越不喜欢那个“白牛”,然而诸神专门喜欢与她作对。米诺没遮没拦的臭嘴激怒了艾莉西娅,她转身抢攻。破晓终于舞出一道密集的火网,米诺的钢甲响声不断,须臾之间,他的肩膀,额头,手肘,腰侧几乎同时有纹章亮起。金属尖锐鸣叫,像是铁钉坠地,然而盔甲本身却毫发无损。这家伙,脾气太急了,一点就着,沉不住气。伊莎贝拉为她捏把汗。果不其然,有纹章保护,米诺全不在意艾莉西娅的攻击,横摆巨斧。斧身斩破空气,发出呜地低鸣,黄铜牛头眼中红光暴起,势若疯牛。伊莎贝拉不由攥紧拳头。   巨斧砍中了艾莉西娅!   伊莎贝拉瞧不清她究竟是哪里受伤,惊呼声中,她被米诺声势惊人的一斧劈得倒飞出去,废铁一般狠狠砸在地上,蓬起一片尘土。火红的胸甲上纹章白芒闪烁,继而化作飞灰,随风飘散。米诺的劈斩力量之大,竟一击报废纹章。艾莉西娅胸口上的鹰翼釉面被砍得凹陷进去,形成一个骇人的巨大豁口。要是没有纹章,那一斧定会将她左侧肋骨尽数斩断,断骨倒戳,刺伤肺叶。即便有附魔钢甲护体,艾莉西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倒在尘埃里不住咳嗽,挣扎了几下,除了盔甲声响再无其他动静。头盔上夸张的鹰翼在猛烈撞击中着地,几近翻折,头盔也被撞歪,露出主人瘦削白皙的下巴。更糟糕的是,破晓竟在慌乱之中脱手,弧形单手刀摔出去两三米,刀身滚满黄土,鹰翼样的赤色刀柄左右点击地面,像在摇头。   “我让你取笑我!我让你了不起!私生的野种,你得意个屁!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米诺恶言不断,疯了一般猛挥巨斧。沉重的双刃钢斧闸门一样不断落下,在硬泥地上砍出一道道缺口。泥星飞溅,尘土四起,艾莉西娅贴着地面翻滚,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伊莎贝拉的心快要跳到嗓子里,只觉她的性命危在旦夕。   “好机会。”绯娜忽然拍响扶手。伊莎贝拉一头雾水,转眼之间,不知艾莉西娅使了什么魔法,米诺牛一般庞大身体骤然跪了下去,溅起更多浮土。金属刺耳的声音在一片昏黄中响起,伊莎贝拉眨眨眼睛,想要瞧个清楚,艾莉西娅却已退出土雾中心。她扒下变形的头盔,随手抛在地上,啐一口黄土,摇摇脖子摆好架势,看起来没受致命伤。   “妈的,你们这些贱货,就爱跟你老爷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米诺骂骂咧咧走出来,用手摸着脖子。他银亮的钢指上有一道扎眼的腥红,颈间米色棉质衣领染红一片。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艾莉西娅右手握着的匕首,不正是那天在酒馆,飞到卡座里来的那柄吗?难道还真打算用它作战?这人是不是疯了?她瞥了绯娜一眼,对方少见地目露赞许。   “打得不错。”她把酒杯放在女侍托着的银盘上,忽然问侍女,“爱玛,你说,她要是真用匕首赢下来,我要不要接受她的花环呢?”绯娜的近侍都是些面容姣好,身材热辣的年轻女子。这位叫爱玛的侍从生了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眉目含情,一笑,嘴边现出一对小小的梨涡。   “小的哪敢为主子做主。不过呐,要是换做我,知道主人还记着小小赌约,就算肝脑涂地,也不枉此生了。”绯娜笑着捏捏她的下巴。“你这小东西,就知道表忠心,什么时候也做点实事。”爱玛妩媚一笑,声音酥到骨头里。“能不能办实事,还不是等主人一句话吗?”   伊莎贝拉愣住,总觉得两人在说什么她不该听的事,又不得要领。而看台之下,奖金高达四万金币的冠军之争俨然成了一场不入流的骂战。   取下头盔后,艾莉西娅说话方便许多,不停讥讽米诺。说他的智力配不上莫荻斯大学士留下的爵位,又说他比牛还蠢,不讨女人喜欢,只有□□才愿意为他……那个词儿伊莎贝拉实在羞于听闻,只能强装没听到。米诺伯爵大概是真笨,如此明显的激将,他也照单全收。“白牛”嗷嗷怪叫,全力挥斧,恨不得一斧头把乱窜的红甲敌人剁成碎块。然而事与愿违,他的动作越来越拖沓,斧头落下,竟在地面上拖行,给赛场留下一道浅薄的伤痕。   “累了?不行了?听说你不持久,原来是真哒?”   艾莉西娅嗓音清亮,刀尖直指米诺□□。伊莎贝拍撇开视线,不想再看。只听米诺连声怒骂,全是脏话,紧接着是斧头挥舞的声音,只可惜绵软无力,听上去像个醉汉。尔后便只剩金属坠地的刺耳声响,伊莎贝拉转回去的时候,米诺已瘫倒在地,声息全无。裁判步入赛场,查看他的伤势,艾莉西娅拄刀站在一边,重心全放在好腿上。   “这就结束了?”眼见裁判举起旗帜,伊莎贝拉有些不敢相信。   “匕首上有毒。某种麻痹敌人的毒液。”绯娜垂下视线,若有所思。 第60章 冠军之吻   比赛结束了, 冠军归艾莉西娅所有,绯娜殿下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但伊莎贝拉不痛快。用毒剂获胜,实在太龌龊,太下流了!真正的骑士绝不屑此道!你可以用刀,用箭,可以用炸药,只有下毒,绝对不行!这算哪门子冠军,根本胜之不武!结果全场观众竟然还为她欢呼?这群养尊处优,沉溺享乐的帝国人毫无精神追求, 缺乏最基本的廉耻之心!伊莎贝拉气得不想讲话。   艾莉西娅头戴桂冠, 登上两匹雪白骏马拉拽的双轮战车,轻抖缰绳, 乘坐战车绕行全场, 享受为她抛下的鲜花与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这套战车显然是仪式专用的,战马鬃毛留得很长, 由七彩锦绳编成一缕缕小辫,垂在脖子一侧。战车外侧上了厚实的白釉, 浮雕是长了翅膀的狮与马, 两头优美的野兽直立于如林的海涛中,似在争夺中间一枚狮头大小的珍珠。按照威尔普斯家的喜好, 浮雕刷满金粉。对于这个喜爱金饰的家族来说,也许只有这个,才能与全国比武大会冠军相配。   艾莉西娅手执缰绳,意气风发。她顺直的金发在风中飘扬,脸上挂着趾高气扬的笑容, 活脱小人得志的样子。伊莎贝拉不想再看她,可她偏偏在御用看台下勒住马。艾莉西娅扬起脸,额头鬓角全是晶亮的汗水,已渐西沉的太阳让她胸前的老鹰猩红刺眼。她的眼神炽热,落在伊莎贝拉身上,让她浑身每个毛孔都不自在。她是在看绯娜,不是看你。明知如此,伊莎贝拉的双腿还是不安地挪动。   艾莉西娅拍拍手,两个侍从扛来花环――那已经不能算是环了,成年男子展开手臂也无法抱住,中间的孔洞能塞进一个柏莱人。葱郁的月桂枝连缀成环,玲珑的阳光色小花点缀其间,除此之外,别无它物。没有夸张的太阳花,艳红的玫瑰,或者金子色泽的郁金香。朴素的大花环被托举上来,绯娜命人收下。爱玛和另一名女侍走下台阶,合力把它抬上来。隔着五六米远,伊莎贝拉就闻到一股清香,沁人心脾。是花环的味道。   绯娜捻着翠绿的叶片,喃喃自语。“双月之城最古老的月桂树结出的枝叶,只折于最尊贵的人。”   “哈哈,行了。月圆之夜,神之子收拢双翼,落于古月桂树巅,在树梢枝叶间追逐嬉戏;翌晨,晨光神女取洞彻泉水,将神之荣宠洒向月桂。这样的故事,只有小孩才热衷吟唱。你是个成年人了,我的妹妹。米诺既无妻子,也没有钟意的情人,换作他夺冠,也一样会把花环赠给你。放眼全场,哪里还有更加高贵美丽的女子――就算是有,她们也不敢声张。”   “正因为成年,才更要为自己做主。”绯娜蓦地站起来,肩头垂下的轻薄紫纱左右摇晃。她款款走下红毯铺就的台阶,把皇帝抛在脑后。   绯娜今天穿了一件蓝紫长裙,缎面熠熠生辉,与西方缓缓流动的紫红层云遥相呼应。斜阳温和而绚丽,她背后裸露的光洁肌肤仿佛喝醉了酒,染上一层迷人的红晕。有些人,天生就是为倾倒众生而生的。   艾莉西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像是燃烧的火炭。绯娜走到看台边缘,手按披着红缎的石制围板,投下目光打量冠军。尽管御用看台位于观众席第一层,距离下方的赛场仍有近两米多高。两人隔空相望,公主问道:“我的信物呢?”   艾莉西娅抽出腰侧的匕首,正是米诺的那一把,手柄上有一枚小小的牛头。匕首雪亮的双刃令人心底发寒,血槽中淡红的血迹因此格外显眼。   “按照约定,我用这把匕首赢得了胜利,我的殿下。”   “怎么不提爱神了。”   “您就是我的爱神。”   “哈,爱的女神,要一只瘸鸟有何用处?”   “瘸鸟也有歌喉,她的羽毛,不比任何鸟儿逊色。”   “歌喉与鸟羽,俯拾皆是。”   “爱神殿前鸟雀虽多,却都是为了泉水,为了阴凉,为了神官手中那一把带壳的谷粒。瘸鸟与众不同,她火热的心不随时间冷却,她的满腔热情都属于她的爱之女神,她将永远忠于她,她把她的歌喉,她的鸟羽,她蹦跳的笨拙姿态全都献给她,她的身,心,灵魂全部属于她。”   绯娜仍笑起来,伊莎贝拉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声音听上去有些冰凉。“永远?艾莉西娅爵士,银月之下,无人敢言永远。”   “那就到死为止。我对你许下的诺言,到死为止,都有效。”   绯娜好像怔住了,她冰雕一样僵住,肩头垂下的薄纱轻拂她的裸背,让她仿若着衣的雕塑。贵族看台上窃窃的私语声响起,伊莎贝拉听到让她很不舒服的笑声,却腾不出精力去在意。   艾莉西娅在跟绯娜求爱,当着十万人的面,正式宣扬自己的爱情,甚至发了誓。安妮偷拽伊莎贝拉的衣袖,她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女人和女人之间……她不知道是怎么了,天气一下子热了许多,活像置身蒸锅。汗液顺着脊背往下滑,似乎是被剧烈的心跳震落。脖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卡住,让她呼吸困难。她紧张得小腿发软,仿佛当着如海人潮,宣称爱上女人的,正是自己。这奇怪的感觉快要将她杀死。   就在伊莎贝拉困在莫名的痛苦里,苦苦挣扎的时候,绯娜忽然动了,意想不到地动起来。她一手按住裙摆,一手抓住围栏,仿佛一只翩然的蓝蝶,飞越过红绸铺就的围板,跳到赛场里面。是不是修习武技之后,女子都能像她一样,身手矫健?绯娜轻松落地,潇洒从容。她一拂长发,自信的神采在她赤红如火的发丝间洋溢,照亮艾莉西娅的脸。   绯娜一步跨上战车。她比艾莉西娅高出半个脑袋,身高的优势让她气势更盛。绯娜捏住冠军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脸面对自己。她想要干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伊莎贝拉既不敢相信,又无法移开目光。心脏声如擂鼓,让她听不见周围的动静。绯娜朱唇开合,分明说了什么话,但她一个音节也捕捉不到。她无法信任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这绝不可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皇帝,她亲哥哥的面!但她明明白白瞧见绯娜捏住艾莉西娅瘦削白皙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然后偏转自己的,凑了上去。   两对蔷薇色的唇瓣贴在了一起,比西方垂下的太阳还要刺眼。伊莎贝拉的听觉骤然复苏,但只能听到两人相互吸允的濡湿声响。她羞耻到了极点,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剧烈翻腾,那是一股冲动。她不知道它会让自己怎么样,只觉得它快要破开胸骨,占据她的身和心。   那股冲动是那样的强烈,将她的灵魂抛到层云上,又在呼吸间跌回体内。伊莎贝拉猛然清醒。她首先看了一眼安妮,可怜的小侍女惊呆了,口里能塞下一个鸡蛋;她又瞥向皇帝,帝国的主人神态自若,甚至在跟爱玛说笑。大竞技场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水汽翻涌,只是其中滚动的不是叫骂,呵斥,或者烂番茄与石块。群众拢着嘴高声欢呼,把剩下的鲜花全都丢了出去。伊莎贝拉端详他们脸上的兴奋劲儿,在奥维利亚,若是最英俊的骑士恰好夺得冠军,将冠军的鲜花献给场上最温柔美丽的小姐,求取她的芳心,小姐轻吻他的面颊作为回应的话,观众席说不定也能掀起相似的热浪。当然,只是就表现而言,规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伊莎贝拉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好,这一刻她所遭受的冲击,比过去一周加起来的还要多。她像被投石车抛进了风暴海里,冰凉的海水灌进她的耳朵口鼻,狂浪卷走她的身体,不知欲将她带向何方。她头晕目眩,茫然环顾赛场。   赛场进出口处,门牙般的大铜门陡然震动了一下。起初,伊莎贝拉以为自己受惊过度,产生了幻觉,然而紧接着,大铜门又动了一下。有人奋力拉开铜门,从细长的黑色裂缝里挤出来。急着合拢的大门咬住他拖在身后的银披风,那人奋力拉扯,大约没料到大门会为他的披风开启,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力量带倒,扑倒在地。   那人身穿钢甲,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再爬起来的时候,他湿漉漉的红金长发上滚了一层黄土,银披风也弄脏了,十足狼狈。一定有不少人见证了这一幕,笑声与欢呼声夹杂在一起,但违规闯入赛场的骑士嗓门太大,他的抗议声横穿赛场,传到御座上。绯娜也和艾莉西娅分开,立战车上,一齐扭头看向他。   是米诺。他刚刚苏醒,脚步虽快,却很虚浮。铁靴拖曳,给他缀上一条尘土做的尾巴。“这不公平!她犯规!麻醉剂是禁止使用的!”他快步走向皇帝所在的朱红看台,高声抗议。他刚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嗓子有些走音,听上去仿佛带着哭腔。伊莎贝拉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他。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要说一位骑士因为比赛落败就哭哭啼啼,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可他若有似无的哭腔跟他脸上的表情着实般配。米诺以往白得泛红的脸现下真的惨白如骨,他脸上的不甘和悲切不似作伪。米诺在皇帝的看台前站住,噗通跪下,仰望赫提斯。   “不公正,裁判都是洛德赛人!艾莉西娅违规!他们都欺负我!请陛下为我做主!”说着,米诺猛地低下头。他垂肩的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发红的后颈,他的颈椎棘突很明显,隆起一个大包。真像头公牛,伊莎贝拉暗道。她不认为现在是推翻判决的好时机,尤其是在讲究排场与权威的威尔普斯兄妹面前。   “裁判既然做出裁决,按照规定,要申诉也得等明天。你退下吧。”赫提斯挥手,语气不太耐烦。   “可是!”米诺还不肯放弃,他抬起头,错愕代替愤怒占据他的白脸。“她的匕首上涂的是麻药啊,陛下!陛下您是帝国的主人,可以推翻任何裁决不是吗?!我要求重赛,我要跟她重新比试,公平地较量!”   “公平……”皇帝垂下眼帘,碧绿的眸子被遮住一半,威严依旧。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在佐证伊莎贝拉的推测,那张美少年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可不是同情的模样。“对手有伤在身,现在申请重赛,你还有有脸口称公平?你的公平可真公平。”赫提斯按住皇帝金椅高耸的扶手,站起身,下达旨意。“艾莉西娅今天打得不错,尤其是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还有勇气应战,充分体现了帝国骑士不屈不挠的精神。比武,比的不仅仅是武技和体力,也是意志力与智慧的较量。今天的冠军实至名归,也不要再审了,有什么好审的。”说完皇帝一挥披风,转身离开。传令官高亢嘹亮的通报声响起。   “陛下起驾!”   伊莎贝拉忙站起来,摆出毕恭毕敬的姿势。一双双乌黑的皮靴在视野里扫过,她埋低了头,生怕擂鼓般的心跳声被他们听了去。 第61章 梦   伊莎贝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环顾黑漆漆的卧室,很好, 空无一人。她摸索着下床,想要打开窗户一解暑气,大腿不小心撞到床头小木柜子的棱角,柜子上油灯轻响,还好没倒在母亲的遗像上。伊莎贝拉松一口气,低声抱怨几句,揉揉疼痛的腿侧,刷一下拉开窗帘,拔起黄铜插销, 将窗户推开。   清风携带月桂和玉兰花的香气扑在脸上, 饱含喷泉的水汽,伊莎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现在大约是午夜, 月亮升得正高, 窗台下的小喷泉通体由汉白玉打造,不仅水声清脆, 且全身莹白。要论基座的雕刻,也比黑岩堡的那一座精美不少, 但伊莎贝拉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那座, 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洛德赛太热了,不过才五月初, 她已经穿上了夏季的丝裙睡袍,然而一觉醒来,轻薄的面料还是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黏糊糊地难受。   伊莎贝拉转身坐在窗台上, 轻搓脸颊,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天气的错。她做了梦,肯定不算好梦。事实上,她不知该不该称其为噩梦。   她梦到回来时的情形。公主和她搭乘同一辆马车,没有要与新晋冠军独处的意思。在梦里,伊莎贝拉跟记忆中一样心情沉重。赛会之后肯定是庆功宴,绯娜不会错过,她也得跟着一起去。要她说,洛德赛不该叫双月之城,应该叫做晚宴之都,葡萄酒之城,醉鬼之家,随便哪个都更贴切。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她受够了乐器响个不停的吵闹厅堂,葡萄酒和热气腾腾的烤肉,炖饭,还有衣着华贵,满面假笑的贵族,每一样都让夜晚变得愈加燥热难耐。那会儿她的表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绯娜也不太高兴,但绝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宴会。   “把腿收那么进去,不累吗?”她问。伊莎贝拉像被逮个正着的偷摘苹果的孩童,不知如何回应主人的质问。直觉告诉她,答什么都是错的。“在怕我?”绯娜往后靠,右臂搁在车厢的三人座皮椅子上。她翘起一条腿,只穿了麂皮凉鞋的脚几乎勾到伊莎贝拉的小腿。   “我就那么可怕?”绯娜的眼睛像夜幕里的丛林狼,绿油油的直盯着,教人心底发毛。那之后的事就和现实没什么关系了。伊莎贝拉被她看得脊背僵硬,喉咙发紧,她不自觉拽住裙摆两侧,手心的汗水渐渐浸湿丝裙。绯娜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像一匹贪婪的野狼。伊莎贝拉好害怕,一动也不敢动。绯娜轻蔑一笑,猛地欺近,将伊莎贝拉逼向椅背。她的鼻息喷在脸颊上,很热,有她特殊的香水味。   绯娜的手摸上伊莎贝拉的系腰丝带,丝带本来以蜂蜜宝石打成的太阳花别针扣起,她粗暴地拉扯,脆弱的金针一下子崩断,弹飞在马车窗户上,叮地一声轻响。伊莎贝拉被那声响吸引,扭头去看,只见窗户的倒影中,绯娜不知何时解开了她高领上的纽扣,正要把脸埋向颈间。   “不要!”伊莎贝拉大惊失色,顾不上对方身份尊贵,将她的肩膀推离。难以置信的是,抬起来的竟然是克莉斯的脸!   “不要?”她轻声询问,眼中流露悲切。她看上去好伤心,似乎被拒绝了一千次,一万次。我几时拒绝过她?伊莎贝拉摸不着头脑,只觉胸口化作了一块酸奶油,一片酸软,快要融化。她双手捧住克莉斯的脸,想不出要怎样回答她,于是只好摇头。   “对呀,你不要。你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不能和我这样的人……”克莉斯惨笑,像在嘲弄她自己。她的手盖上伊莎贝拉的,还跟记忆中一样,掌缘生着干燥的茧,只是凉得叫人心疼。   也许就是因此一时心软,现在回想起来,伊莎贝拉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她慢慢靠向克莉斯,在她耳边呢喃。“如果是克莉斯的话……”   窗台边的伊莎贝拉闭紧眼睛,后来的梦让她羞于回忆,偏偏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嘴唇的触感,还有口里的……真该死,我在想些什么呀!伊莎贝拉把脸埋进手里,深深懊恼。自己好像犯了大错,又好像根本无罪。心底的两个声音互不相容,快要将她撕成两半。   伊莎贝拉抚摸颈项上的白刺玫银吊坠,本意是要安抚波涛汹涌的心海,却鬼使神差地将暗格打开,把奶油色的徽章攥在手心里。手热得很,吊坠也是温热的,唯有母亲的遗物铁一样冰凉。伊莎贝拉将攥着徽章的拳头按在心口上,呼吸颤抖。   他们都不喜欢我,妈妈。她在心底说。   赫提斯当她是送给妹妹的某件特殊礼物,与备受冷落的“狮子心”并无区别。当地贵族更不屑搭理她这个人质。她经常能在嘈杂的晚宴上听到一两句风带过来的私语。“那个就是奥维利亚的……”“雨燕?不过是只将死的鸟罢了。”“瞧瞧她这身,野蛮人!”   “我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伊莎贝拉喃喃自语,将另一手也捂上去。“请给我一点力量,请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心脏在皮肤底下震动,冰凉的徽章无法回答她,卧室门却响了三下。   “小姐?”是安妮的声音。她的小侍女精神敏感又脆弱,今天应该受了不少惊吓。伊莎贝拉收起徽章,让她进来。   银色的门把手缓缓落下,雕了金边波斯菊的白漆木门吱呀打开,安妮长了雀斑的小脸先探进来,发现伊莎贝拉坐在窗台上,连忙关上门走过来,口里不停。“小姐您怎么能坐在窗台上呢?外面没遮没拦的,屋里又这么黑,太危险了。”说着就要来拉她手腕,伊莎贝拉笑着将她挥开。“这里凉快,不要紧的。怎么,睡不着吗?”安妮不做声,倚向墙边,像要把身体藏进窗帘里。   “听到小姐房里有动静,干脆起来看看,万一您需要服侍呢?明天又要参加什么庆功舞会,天天喝酒,怎么得了……夏宫的这些丫头,都不长心,照顾人不周全。”   “你也才刚满十五岁呀。”伊莎贝拉取笑,安妮把脸贴在织锦窗帘上,眼神闪躲,不敢看伊莎贝拉的脸。“嬷嬷们都说,离巢早的鸟儿长得快。”伊莎贝拉温柔叹息,把她从窗帘里拉出来。安妮的发辫散开,微卷的黑发披在肩头。她好像长高了一点,脸颊没在家时那么粉红,雀斑也变淡了。她在长大,可是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伊莎贝拉爱怜地抚摸她的长发,贸然把她带出来,实在是太自私了。伊莎贝拉心怀愧疚。   “害怕吗?”   安妮点头。伊莎贝拉只好说“我会陪着你”,她没法说她能给予什么保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将会漂向何处。不知安妮从她的叹息中领悟了什么,两只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腕,急切地说。“小姐不要害怕,我长大了,也懂得保护你的!我绝不会让那个魔女靠近你!”   “魔女?”伊莎贝拉旋即会意,她指的是绯娜。“这种绰号,还是别叫的好。要是让人听见……”   “不是绰号!”安妮急得跺脚,月亮在她眼底洒下零星的光斑。威尔普斯兄妹也是绿眼睛,但赫提斯位高权重,她不敢对他对视;绯娜的则美得不像真人,她也不敢多看。在她心里,安妮的碧眼虽然平凡,但很亲切,看着叫人舒心。小安妮对小姐的想法一无所知,她急着要辩解,好像又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绞着衣角,视线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妥当。   “她……她那个!您不知道……她把露露给……哦,露露,露露就是那个挂铃铛的舞女呀!我说不出口,哎呀,她干的那些事,说出来要被拔掉舌头了!”安妮把脸捂起来,为别人做的事无地自容。伊莎贝拉耐心追问了好几回,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大概。露露是她到达夏宫的那一晚,在水厅晚宴上跳舞的图鲁舞女。按照安妮的说法,现在算是绯娜的侍妾……不怪安妮语无伦次,公主的侍妾……实在太拗口了。   “奥维利亚的少爷们,在妻子之外也有不少女人啊。侍女,农妇,渔女,或者是那些收铜币的……婚前就留下几个私生子的,也不在少数。”   明知安妮心中害怕,伊莎贝拉还是不自觉为绯娜说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出口。她的回答大概偏偏是安妮预想之外的那一类,小姑娘消化不了小姐的话,讷讷地看着她。   提起奥维利亚的少爷,克莱蒙德阴沉的脸陡然闪现。他湿冷的笑声如在耳边,蛞蝓一般贴着皮肤,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相形之下,把绯娜的地位完全换作一位王子的――事实上她的确是第二顺位继承人――她的行为都可以解释得通。伊莎贝拉教安妮像她那样想,她的小侍女明确表示做不到。   怎么会呢?伊莎贝拉想不明白,她问:“如果是皇帝有一位图鲁侍妾呢?”   安妮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也不能把人栓起来呀!浑身是伤……”她心地善良,又是个姑娘家,一定目睹了一些难以启齿之事。伊莎贝拉拍拍她的肩膀。   “你觉得,绯娜殿下和艾莉西娅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有那么多那个什么……而且,而且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不不,女人和女人之间,怎么能够!哎哟,小姐你把我都搞糊涂了。总而言之,就是不行!”   就是不行吗?   伊莎贝拉转向窗外,视线越过月桂树沙沙轻摆的树顶,找到高悬的明月。夜晚的天穹墨蓝近黑,月亮看起来好大,似乎包在一层淡金的薄纱下面。克莉斯的眼睛比这个金得多,是阳光下琥珀的颜色,可伊莎贝拉还是想起她,那个眼瞳似金,发黑如夜的骑士。心脏又在不听话乱蹦,她知道安妮听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担忧――担忧又快乐。心底,好像有一朵稚嫩的小花张开了花瓣。   这不是病,伊莎贝拉心想,不,还是病,另一种病。她隐约知道是为什么,又强迫自己不要在意。也许随着时日过去,这种感觉就会淡去,即便星星,也有坠落的一天。伊莎贝拉闭上眼睛,嘴里浮起来的,却是清晰的苦涩。 第62章 庆功宴(一)   事先没人通知伊莎贝拉, 皇帝为庆祝比武大会开幕的舞会,选在船上举行。若是早些知晓, 她会多带件披肩,甚至穿回包裹严实的奥维利亚礼服――也只能想想罢了。她可不想再让人取笑宽大的袖子和高耸的衣领,还有显然不合时宜的蓬松毛皮。但绯娜让御用裁缝为她赶制的舞裙……伊莎贝拉好想抱住裸露的肩膀,或者至少用别针封住裙摆的开口。一下马车,恣意的海风就直往裙下钻,伊莎贝拉只好让安妮帮她挡住,以免让小腿暴露在外。她有意缀在后面,和绯娜拉开一点距离。   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远离她, 就可以逃开大部分的目光。毕竟狮子当前,谁还会在意树荫下小小的雨燕呢?伊莎贝拉猜测绯娜今天心情不错, 第一次见她佩戴狮子心, 宝石深沉的钴蓝色仿佛大海之心,尺寸惊人, 与她蓝缎面的裙子正相称。裙子侧面滚了夸张的波浪卷儿,开高叉。海风让殿下整条白花花的大腿都露在外面, 她浑然不觉, 与向她致敬的重臣谈笑风生。她披散的长卷发如同一团烈火,小巧的白金王冠压住蓬松的头顶, 火焰的长尾被海风托起,恣意摇曳。   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那么潇洒自如。伊莎贝拉遥望绯娜火样的长发,明知不能妄自菲薄,又实在难以自持。站在大陆上最大的一块宝石和最美丽的人身后, 是个女人都会自惭形秽吧?何况还要参加她家的舞会。伊莎贝拉只盼望帝国人的打扮能让她像个帝国贵族,普通的就好,别再跟个侍女似的被撇在一旁。她本人并不喜欢万众瞩目,但她不仅仅代表着自己。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绣在她胸前,她把它当做家徽一样看待。   在帝国人的地方,为奥维利亚赢得尊严。伊莎贝拉打量停泊在码头边的庞大舰船,船身嵌有奥罗拉字样的浮雕,字母被金漆刷得闪亮,每个都有一人高。   敢与帝国之光同名的,也只有血统纯正的皇家舰船了,伊莎贝拉举目远眺,苏伊斯大灯塔仿如第二轮圆月,在墨蓝的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银白光带,奥罗拉号正停泊在光带中。它高耸的船头是一头金漆的雄狮,雄狮脚踩权杖,口中含的圆球正在缓缓滚动,发出靛蓝的光芒,提醒投来的目光,它的尊贵与不凡。双层船桨从船身两侧伸出来,水银样的海水起起伏伏,抚摸船桨,在光洁的木料上留下水色痕迹。伊莎贝拉抬头张望,无奈奥罗拉号实在太高,看不清上面的情形,但船栏边,竟然伸出一条绿油油的椰树枝!船首种着椰树!载着椰树在风雨中航行?秘法再神奇,伊莎贝拉也想象不出那情形。   如果奥罗拉号是海上巨人,一定也是巨人中的王子,专门负责享受奢华。听绯娜说,这艘船取奥罗拉之名,专为纪念已故的伟大公主,倘若奥罗拉死后有知,以勤政和高瞻远瞩闻名的自己要与一艘专司享乐的船同名,不知作何感想。   铺了红地毯的折叠铁扶梯自船舷边放下,几个穿金戴银的贵族在扶梯三米外聚成一小团,望着绯娜,低声交谈。远处的夜色里,还有火光朝码头赶来,都是赴宴的贵宾。依稀能听到马蹄铁敲打石板路面,以及马儿的响鼻声,唯独瞧不见大批马车停放何处――也许征用了附近的货仓。就连绯娜也对皇帝的举措不以为然。“与民同乐?瞎折腾。把船开到南港就叫做与民同乐了?有本事别把人都赶走呀。”绯娜应该没骗她,奥罗拉号停泊的码头空荡荡,寻不见其他船舶的帆影,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伊莎贝拉随绯娜登上舰艇。旗手啪地打开旗帜,传令官高颂她繁琐的称号,甲板上的金狮卫则举拳行礼。舞会设在船舱内部,而非甲板上。伊莎贝拉匆忙间瞥了一眼船首,三角形的船头当真栽了六七棵椰树,更匪夷所思的是,上面挖了一方水池。是用来游泳的吗?她在夏宫见过几处类似的,池底铺满马赛克,有时候是海中狮头,有时候是海神与长枪。已经在船上了,四周都是水,还要再建一个游泳池?奥维利亚的小姐摸不清帝国人的想法。帝国人最擅长叫人目瞪口呆,船舱内部无处不在作证伊莎贝拉的想法。   这艘船就是造来举办宴会的,伊莎贝拉确信。她是乘船来到洛德赛的,很熟悉船舱内窄仄的走道与低矮的天花板,然而这些经验在奥罗拉号上全派不上用场。大厅的天花板太高,以致上面星辰样的装饰有些模糊不清,抑或设计者就是要模拟苍穹遥远的感觉。巨大的吊灯自深蓝的穹顶垂下,形制与月亮一模一样,就连那些暗斑与沟壑,都惟妙惟肖。船舱内的圆月散发着柔和的银光,照亮整个大厅。是秘法灯光,一定是的!没有飘摇的灯火,没有灯油或蜡烛燃烧的焦糊味,巨大的月灯既明亮,又稳定,唯有神奇的秘法能够做到。   大厅内铺满了长绒地毯,墙壁上镶着帝国人最喜欢的马赛克图画。伊莎贝拉扫了一眼,有与九头海妖作战,正要扯下它最后一只头颅的大英雄赫提斯;也有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拉着神女纱裙起舞的酒神巴克。左侧英雄,右侧神o,十二幅壁画环绕大厅,最后在骑马女武士雕像处汇聚,宛如她展开的巨大彩翼。女武士由纯白大理石雕成,她一身戎装,跨坐骏马,一手持缰,一手按住身侧剑柄,眺望室内月灯。她的石头盔甲规格很高,与比武大会时赫提斯的那件相仿,只是以太阳和雌狮代替了月和星,容貌则与绯娜神似。   她是奥罗拉。   绯娜居住的蓝宫中就有她的雕塑和画像,伊莎贝拉见过许多次。   “这艘船本来是父亲下令打造,送给姐姐作为生日礼物的。结果她说,‘劳民伤财,不如多造几艘军舰’,便一直搁置下来……”再也没能送到她手上,伊莎贝拉为绯娜补上最后的句子。绯娜在她身边驻足,与其说是欣赏雕像,倒不如说是在缅怀。她美丽的双眼宁静又深沉,仿如夜空与星海。   她在伤心,品尝苦涩的回忆。她也是幼年丧母,奥罗拉对她来说,既是姐姐,又是母亲。伊莎贝拉捏住丝绸手袋,里面躺着母亲的吊坠。同时失去两个亲人,又是在少女的年纪,她一定很难过。我应该安慰她吗?   在她犹豫的当口,恢宏的鼓乐声响起,雕像对面的旋转楼梯上,萤火虫样的细小光点渐次亮起。幽蓝的光团围绕扶梯与栏杆旋转,继而依附其上,如有海色光带沿着盘旋的扶梯冲刷而下。整座旋转扶梯被秘法灯光点亮之后,赫提斯挽着皇后泽娅,自扶梯顶端现身,步入会场。   皇后绣工繁复的丝质长裙拖出一条绚丽的紫蓝尾羽,她的手腕与颈间宝光四射。泽娅是个美人,伊莎贝拉发自内心欣赏她的美貌。她乌黑的长发卷成一束,倚在颈边,脸上的微笑让她娴静的气质相得益彰。泽娅戴着皇冠,冠冕设计新颖,由粒粒钻石拼成片片葡萄叶,再以蓝宝石组成精巧的葡萄串,二者层叠,连缀成环。昂贵的首饰没能破坏她身上的柔顺感,伊莎贝拉望着那顶漂亮的宝冠,心想她这样柔弱的女子戴着,一定觉得很重。这位皇后身上的文弱气质常给人以不堪重负的感觉。与狮为伴的弱女子,伊莎贝拉评价,或许还要加上“迫不得已”。   雄狮一般的赫提斯今天也是威风凛凛,他的皇冠上铸有一头雄狮,姿态与奥罗拉号船首的相仿,只是金狮掌下握着的,是一枚鸟蛋大小的蓝宝石。金狮以六座拱形金桥与底座连接,其上缀满钻石,星海般璀璨。为了在庄重和尊贵间找到平衡,皇帝穿的黑色天鹅绒长衫,胸口上的家徽则以细碎的青金石镶成,锦缎披风也是深蓝色,其上金银丝线交相辉映。   熠熠生辉的皇帝心情很好,满面笑容,频频将目光投向四周,招呼他的臣子们。他没看皇后一眼,泽娅皇后也没看他,眼帘半垂,似乎在欣赏昂贵的长绒地毯。   就算是莉莉安娜,宴会时分,父亲也会与她目光相交,以示亲近呢。相似的处境激起了共鸣,伊莎贝拉颇有些同情皇后。看看她呀,出身高贵,来自帝国东北的大贵族维瓦尔家族。那本揍破过醉鬼鼻子的《沃尔德森帝国贵族家族谱系》里详细记载了她的家族,维瓦尔家传承近一百五十年,是军队中崛起的贵族,显赫又正统。伊莎贝拉记得他们的旗帜是绿底蓝纹的皮鞭与战斧,却从未在皇后身上见到过。昨天的比武大会,她也只见过这面旗帜两次。伊莎贝拉没法问绯娜,提起皇后,她一定不会高兴。好在这会儿她的注意力都在皇帝夫妻身上,没注意到自己。   帝后二人行至舞池中央,鼓乐声陡然一转,恢宏的乐曲变作悠扬典雅的舞曲。赫提斯牵起泽娅的手,与她共舞。   帝后跳完一曲之前,舞会还不算正式开始。贵族们注视月灯下闪耀的二人,没有人走动或者大声谈笑。伊莎贝拉装不出对皇帝的舞步很有兴趣的样子,她环顾会场,发现嘴里有金牙齿的葛利也来了。他穿了一身金色的丝绸长袍,正眯着眼睛注视舞池中央,脸现陶醉之色,不知打着什么歪主意。他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南方土财主,竟然也收到了邀请,不知道克莉斯会不会来。她不是世袭贵族,可她是冠军的好朋友呀。不对,不是决定了不要太在意她吗?真讨厌,脑袋好像不再属于自己,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塞得满满当当。   伊莎贝拉正懊恼不已,皇后的舞步陡然一滞,幸而赫提斯十分老练,扶住她的腰帮她遮掩过去,脸上笑意不减,似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绯娜冷哼一声,伊莎贝拉听见了,却不好扭头去看。   “她又穿了水晶鞋,偷偷垫高。还好这回不要你去救。”绯娜在跟身后的银狮队长说话。帝国的军人都专门训练了沉默不语的本事,银狮卫作为绯娜的侍卫,提供的是贴身保护,然而跟绯娜在一起的时候,伊莎贝拉常常忘记他们的存在,他们仿佛是一排无声无息的盔甲。盔甲们开口说话的时候,总让人心头一跳,宛如午夜安静行走在走廊中时,听到的突兀钟响。银狮队长叫做凯,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金发褐眼,有排闪亮的牙齿。   凯耸耸肩,盔甲轻响。“当时我离得近,举手之劳罢了。战马失控,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我大伯的儿子就是死于坠马。狩猎时马受了惊,是匹新马,他没反应过来,正面撞上树枝,后脑摔烂在石头上。”   “咱们的银狮队长真是个善良体贴的人,对吧?”这回绯娜是在问伊莎贝拉。时至今日,伊莎贝拉仍旧摸不清她时常语带暧昧的意义,是她生来眉目含媚,抑或只是故作高深?这回绯娜似乎并不期盼她的答案。她抚弄着白桌布的蕾丝边,望着桌上的水晶果盘接着道:“我是心疼我年少有为的队长。战马可以失控,但骑马的人不可以。听说过领地意识吗?对于狮子来说,疆域就是一切,一切都该是他的,即便是那些,他不怎么钟意的东西。”说完,她又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穿透连绵阴云的第一缕阳光。   说话的功夫,舞曲业已终   了。皇帝正朝她们的座位走过来。皇后之后,他要把共舞的荣耀赐给妹妹。不少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舞伴发出邀请,其中也有个别女人。原来在洛德赛,只要穿着裤装,便可以邀舞。衣饰华贵的男人和肌肤暴露的女人纷纷步入舞池,周围座位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未曾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似乎她的身体如水母一般――不,应该说是空气,是树叶的阴影,某种理所应当被忽略的存在。偶有完全陌生的小姐经过,飞快地瞥她一眼,掩着嘴嗤嗤偷笑。   没有人会来邀请她。她就是一头供人参观的异国珍兽,困在方寸大小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奚落和冷嘲热讽将自己吞没。   伊莎贝拉好想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大厅不知是怎么设计的,明明在船舱内部,却时不时吹来一股冷风,让人鸡皮直冒。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越来越冷,好像每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都在对她刻意压住的裙摆指指点点。   应该站起来走掉吗?还是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人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出来,丝毫不觉羞耻,反而引以为傲?去他的帝国吧,一门心思想要迎合他们,穿上他们的服装,像他们一样说话,到头来,她的脸上还是涂着鲜艳的油彩,孔雀翎毛仍然插在她的头上,随着动作一点一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把她当成笑话,不仅如此,她连奥维利亚的那点矜持都失去了。起码安妮不像她这样,无所适从。她坚持批判帝国女人暴露的衣着,男人干净的面颊。声称前者不知廉耻,后者又辱没了阳刚气,活像太监。   “不要去管他们,小姐。要我说,跟那些家伙一起跳舞,那种舞,”安妮努努嘴,“让他们的爪子搭在您的肩膀上,反倒玷污了您哩!”趁绯娜的侍女也被拉进舞池,留下的侍者又去取酒,安妮见缝插针安抚她心爱的小姐,全忘了背后的银狮卫也是公主的人。   “什么玷污?谁要玷污谁?谁想被谁玷污?”社交场合,高声喧哗,内容还是偷听来的,除了玷污骑士精神的艾莉西娅还能有谁。她的声音,伊莎贝拉记得可清楚了,她正憋了一肚子委屈,扭过头正要发作,所有的句子突然都被掐灭在喉管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第63章 庆功宴(二)   艾莉西娅并非孤身一人, 克莉斯跟她在一起。她身着笔挺的帝国军礼服,靛蓝的天鹅绒上衣搭配黑亮的硬皮高筒靴, 腰系同色皮带,立领上别着代表她军衔的银梧桐,胸花由肩章下牵出来,别在左胸,金色流苏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摆。   伊莎贝拉没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心如擂鼓。糟糕,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伊莎贝拉只记得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句子竟然是它,然后各种各样的想法便如群蜂出巢,乱哄哄的, 分不出谁是谁。她真是俊美。不, 为什么会想这种没用的事。我穿成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我?伊莎贝拉一面压制抱起肩膀的冲动, 一面劝解自己, 她是个帝国人,在她眼里这不算不知廉耻。可我这副没人理会的狼狈样又她撞见……等等, 我是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   脸上的温度不可抑制地攀升,伊莎贝拉强迫自己撤回视线, 但又没处可放, 只好假装欣赏果盘上精致的紫藤雕刻。艾莉西娅冲她乐,那笑容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呵呵, 真好看,哦?”她一点儿也不客气,伏身扯下果盘里最大的两枚紫葡萄,一股脑全扔进嘴里。艾莉西娅噘起嘴唇,嘬出果肉, 俯身把皮和籽吐在骨碟上。她的礼服胸口开得好低,一弯腰,两团饱满的白肉之间的沟壑清晰可见,伊莎贝拉撇开脸,不好意思看。   “嗯――”艾莉西娅颦起眉头,伊莎贝拉以为葡萄很酸。她摆出一副夸张的哀怨神色, “你在嫌弃我?艾莉西娅在你眼里,一点魅力都没有吗?噢,我的心都快被你伤透了。”说罢双手捧胸做悲痛状。   她很有魅力吗?   伊莎贝拉打量她。第一次见她穿裙装,还是霍克家的绯红色,超低胸的设计应该是时下最流行的吧,伊莎贝拉不懂洛德赛的审美,只是从舞池中小姐夫人们的装扮推测。她的腰侧别着一枚橙珊瑚徽章,纯金底座雕刻成熊熊烈火的样子,徽面是一只老鹰,与她家徽上的一模一样。她的项链,手镯,耳环是一整套黄金珊瑚套件,幸好设计者不至于太蠢,哪里都雕着鹰。项链吊坠上的浮雕似乎描绘了一副征战的长卷,月灯到底不如太阳明亮,伊莎贝拉也不好意思凑近看。   要说容貌,身形,穿着打扮,以至于发型首饰,艾莉西娅应该都算无可挑剔的那一类。可伊莎贝拉就是找不出她哪根毛有魅力,再说绯红和金饰,还有橘色的珊瑚搭配,不嫌热得慌吗?伊莎贝拉腹诽的时候,全然忘了艾莉西娅插嘴之前,自己刚抱怨过大厅太冷。她抬脸望着艾莉西娅,不想叫她称心如意,也不能违背良心说,你真丑。哪怕只是冲着克莉斯与她的交情,也不能够。她还在思考周全的对策,艾莉西娅掀起嘴角,自问自答。“喏,你看,没错吧?对于热恋中的女人来说,除却心仪之人,别人在她眼里都是稻草扎的。”   “够了,”克莉斯按住她的肩膀,出言阻止,“不要再恶作剧了。跟她开这种玩笑,有什么可得意的?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只是对帝国的传统比较好奇,之前也没见过女骑士。一路同行,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我跟她,比普通人熟上那么一点,如此而已。”   “没错啊,换句话说,她暗恋你。”   被艾莉西娅说中心事,伊莎贝拉的心快要冲出喉咙。克莉斯板着脸否认,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应该难过。伊莎贝拉像个从没见识过社交场合的傻丫头一样,呆呆望着她俩你来我往。得赶紧转移话题才行,请她们坐吗?座位是为绯娜专设的,空着的椅子也只有一把,让谁落座都不合适。吩咐安妮给她们吃东西吗?她的雀斑小侍女藏到椅子背后,不敢正眼瞧艾莉西娅。   犹豫不决中,舞曲到了尾声。乐曲一停,嘈杂的交谈声立即占据大厅,把两人交谈的声音盖了下去。贵族们三三两两走出舞池,返回休息区。又一轮舞伴更换开始了,伊莎贝拉心中没有喜悦和期待,只有苦涩的绝望。也许她是要恶意羞辱我,摧毁我的自信,好叫我对她唯命是从,伊莎贝拉望着款款走来的绯娜暗想。   “有客人,真难得。”人还没到,绯娜的声音先传过来。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镶金牙的葛利。这个葛利脸皮可真厚,绯娜邀请他去夏宫,他当真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绯娜呢?也不明说不想见他。殿下忙得名正言顺,早上要参加朝会,中午与几位元帅共进午餐,下午探望小公主。伊莎贝拉可真不想再替她接待葛利了,虽说他只是不合时宜地大献殷勤――确切地说,是对每个符合他标准的年轻女子都热情如火,仿如闯入羊圈里的野生公羊。   葛利乐呵呵地跟在绯娜后面,身上的金银只让他显得更蠢。靠着几条船大发横财的家伙,就凭他,也好意思嫌弃人家是乌鸦?   “有这个荣幸吗?”   他竟然冲我伸出手!伊莎贝拉怔怔地望着葛利悬在空中的手,全身都僵住了。心里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跟她说,他邀请你,正好可以化解无人邀舞的尴尬,更何况,这也是绯娜的意思。可惜她的身体完全不肯听从,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在抗拒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诸神呐,他戒指上的宝石比伊莎贝拉大拇指指甲盖还大!   伊莎贝拉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也许看起来像只呆头鹅,周围的人都在看她,葛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支谄媚的假花。   “怎么,不愿意?我是怜悯你寂寞,正好在老哥那里碰到葛利。只是跳个舞而已,何苦浪费人家一腔热情。”   只是跳个舞?意味着要被他搂住胳膊。那可是不着寸缕,□□的胳膊呀!伊莎贝拉勉强自己站起来,微笑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了。克莉斯还是面无表情,倒是艾莉西娅直皱眉。   “哎哟喂,这不是明摆着不乐意吗?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按倒的姑娘快活不起来,我的殿下。”   “你的殿下?”绯娜坐下,眉梢一挑,视线直逼艾莉西娅。她虽然是在仰视艾莉西娅,身上的气势却如潮般疯涨。她像一头真正的狮子一样看着艾莉西娅,是万兽之王对于群兽天然的俯视。她的眼里写满嘲弄。“昨天的事给了你什么错觉吗?让你觉得有了指手画脚的权力?你履行了诺言,我也赐给你相应的奖赏。我尝过你的滋味,就是这样,到此为止了。”说完她撇开脸冷笑一声,晃晃她那美艳绝伦的脑袋,再转过来的时候,双眼只剩下宝石般的冷光。   伊莎贝拉发誓艾莉西娅的脸像枯萎的草叶一样衰败下来,是一瞬之间由盛夏走入凉秋的衰弱。她大概是真心喜欢绯娜,现在她的心里一定正经历惊涛骇浪。就像梦里的克莉斯。伊莎贝拉对上克莉斯的视线。她心里的人儿金瞳一闪,蓦地开口:“愿意和我跳舞吗?”   她会跳舞?这个克莉斯居然会跳舞!我应该答应吗?女人可以和女人共舞吗?没错,刚才是有人那么做来着,可她们都是帝国人呀,我可是个奥维利亚人!昨晚你还决定不要再想她呢!就连安妮,要是你做出……那样的事……就连安妮也要离你而去了!伊莎贝拉脑中思绪翻涌不停,手却已经搭上克莉斯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葛利讷讷收回手,将目光投向绯娜,活像望着主人的小狗。   绯娜不会高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与此同时,伊莎贝拉血管里的每一滴热血都在雀跃。她的心在欢呼,她的手无法控制,紧紧握住克莉斯的。她手上的茧还跟以前一样,摸起来好舒服。原来和她在一起,是这么快活的事情。我也不想盯着她的眼睛看,可是我没法挪走视线。我现在看起来一定蠢透了。   “您说过她会答应共舞的!您保证过的!”葛利努力压抑颤抖的声音,像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艾莉西娅大翻白眼,伊莎贝拉以为她又要口出恶言,她反倒捅捅葛利的肩膀。“我的天,你几岁,断奶了吗?不就是不跟你跳舞,有什么可哭的?”   “我没哭!”   “比哭难看!别愁眉苦脸的了,不好看。走吧,艾莉西娅陪你一回。瞧瞧她,多迷人呀,哪会让你吃亏。听艾莉西娅的,让人家两个人呆着。”艾莉西娅说着,揽住葛利肩膀就往舞池里走。葛利虽然比她高,却拗不过她,被硬搂着往前走,回头张望了两次,不知想通了什么,转而揽住艾莉西娅肩膀,俩人活像一对好哥们儿。   她也不喜欢葛利,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克莉斯才这么做的吗?伊莎贝拉想起比武大会之前,在小啸酒馆里,艾莉西娅声称克莉斯行为反常的事。她对我,也像我对她一样?伊莎贝拉身在舞池,被克莉斯搂住腰。她庆幸克莉斯很高,如此一来,她可以名正言顺盯着她胸口的黄铜纽扣,不用与她对视。否则的话,自己一定又会控制不住地脸红,说奇怪的话,做出奇怪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踏错了节拍。都是因为她放在腰侧的手,那地方简直贴了一个暖炉,岂止是暖炉,她全身都热透了,心脏震得她耳膜发疼。   “对不起。”伊莎贝拉故作镇定,向克莉斯道歉。她冷面的意中人没有回应她,伊莎贝拉本已放弃期待,不料她明朗的声音又从头顶上方传来。   “住得习惯吗?”   这回轮到伊莎贝拉无言以对。她不想存心欺骗,也不能直抒胸臆,只好叹气。克莉斯再次开口,声音愈发低柔。“陌生的事物总需要时间适应。那些个贵族,”她压低声音,“不用太在意,他们不过是嫉妒。”   “嫉妒?”   “与殿下亲近,就等同于站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房门口。殿下去年开始正式参加机要会议,对朝中派系倾向不明显,身边并无近臣。”   “我……也算近臣?在我家……我是说,我只有安妮,连一个剑术老师也不能雇。她说安全第一,让银狮队长教我就行了。我只是……只是……”只是个无力的乡下丫头罢了。在克莉斯面前,伊莎贝拉说不出口。   “你身后有一个国家。殿下需要的是政绩,像奥罗拉殿下开凿西部大运河那样的丰功伟绩。她跟龙一样,喜爱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在宽慰我,也许她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可心里还是这么甜。伊莎贝拉觉得自己成了刚出炉的薄饼,热乎乎的,被淋了一大勺枫糖。真是没救了。伊莎贝拉责备自己,脸上的笑容却不是假的。她一定笑得太投入,回过神来的时候,才自觉正对着克莉斯琥珀样的眼睛。克莉斯俯视着她,眼神里一点儿也没有平常慑人的锐利。这一刻,伊莎贝拉觉得她温柔似水。   “你为什么总这样看着我呀?”   问了傻话。克莉斯如梦初醒般倏地收回眼神,视线越过伊莎贝拉的头顶,投向不知哪个角落。伊莎贝拉后悔得要死,恨不能把嘴巴缝起来才好。   “我……”她刚要说对不起,伴奏乐曲陡然一转,从悠扬婉变得活泼跳跃。周围的人不约而同,换了一种舞姿。伊莎贝拉还没学过这种帝国舞蹈,一时间愣在原地。身旁一位着裤装的女士显然太过投入,她转动舞伴的腰身,让她旋转起来。她的舞伴有身华丽的长裙,旋舞之中,紫黑的裙摆如扇般打开。伊莎贝拉反应不及,只觉得余光里冲进来好大的一枚紫色陀螺,紧接着腰身一紧,被克莉斯一把拉进怀里。   她的味道真好闻,胸口这么软,我竟然曾经伸手摸过。   “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忘形。”裤装女士微笑致歉,她的舞伴也走过来,点头致意。伊莎贝拉看着她,脑中的奇怪念头顿时全被斩断。 第64章 追出奥罗拉号   身着紫黑舞裙的女士胸前别着一枚蛇形胸针, 胸针下方,一枚百合花型的奶油色徽章正散发着耀眼银光――至少在伊莎贝拉眼中, 它的光芒盖过了周遭的一切。“莉娜爵士。”她听到克莉斯跟她打招呼。“帝国里有人杀了你母亲!”父亲饱含怒意的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她叫做莉娜,伊莎贝拉默念她的名字。左胸的蛇形图腾应该是她的家徽,也许是洛德赛的什么小贵族,伊莎贝拉没有印象。她的徽章和母亲的那枚不一样,周围镶有金沙,但制式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这不是那个谁吗?奥维利亚的……”莉娜爵士摆出贵族的冷清笑容,她的舞伴环住她的腰,偷偷捏了一把。“我们在昨天的开幕式上见到过您和殿下, 只是远远一瞥。来自奥维利亚的公主大人, 认识您很荣幸。”说完她微微欠身,又冲克莉斯微微一笑, 搂着莉娜爵士走向舞池深处。伊莎贝拉的目光追随着她俩, 直到踩着欢快节拍,旋转不停的人流将她们彻底吞没。   “莉娜爵士的家族封地在棉岭, 她不是主要继承人,目前在财政大臣琼斯大人手下。”克莉斯见她十分在意, 为她解释。伊莎贝拉犹豫片刻, 还是决定直接问她。“她那个徽章……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我就, 只是好奇而已!”没想到,克莉斯非但不回答她,眼神反而变得奇怪。伊莎贝拉心里只有焦急,哪里管得了许多。她踮起脚朝舞池里张望,身边的每一个贵族都衣着奢华, 身上的金银珠宝专门让人眼花,哪里找得出人?她不肯放弃,干脆撇下克莉斯,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伊莎贝拉成了彻头彻尾的怪人。她独自在舞池里穿梭,不时侧身躲避飞起的裙摆与左右摇晃的剑鞘。更糟的是,这支舞曲似乎格外的短,她刚刚发现莉娜爵士紫黑的裙角,乐曲戛然而止。舞池中的人群哄一下向四散开,伊莎贝拉想要穿过人流抢到莉娜身边,反而被挤向另一边。她撞到好多人,不停地道歉,脚步丝毫不敢停下。为了搭配礼服新做的帝国鞋很不合脚,铺了地毯的舞厅踩起来软绵绵,一不留神,折了脆弱的鞋跟。她索性脱掉鞋子拎在手里。隔着人流,她看到莉娜爵士的舞伴为她披上小披肩,挽着她的胳膊,一同朝船舱外面走去。   她们要离开!只在一瞬间,伊莎贝拉便做出了决定。她把帝国公主的威压和奥维利亚小姐的颜面都抛在脑后,彻底成了一个想要查清母亲去世真相的普通女孩。她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拎着鞋子,提着裙摆,赤脚跑出舞会大厅,又蹬蹬爬上楼梯,一路追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却比船舱里更热。连日来干燥灼热的风不知何时吸饱了水汽,伊莎贝拉大口喘气,吸进去的海风又咸又湿。在舞会上枯坐煎熬的时候浑然不觉,天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海面上黑云倾轧,苏伊斯大灯塔仿佛一柄白炽的利剑,将黑夜捅出一个亮色的通道。浓厚的铅云与墨黑的海水在光柱内翻涌不停,卫兵还站在老地方,只是手里没了火把。风太大,火把无法维持。   大风吹乱了伊莎贝拉的长发,哗哗摆弄她的长裙。被风一吹,她着急发热的脑筋稍稍冷却下来。借着大灯塔的光亮,她辨认出莉娜爵士的背影。二人已经走在大船连接码头的扶梯上,她大声呼唤爵士的名字,声音却淹没在雷声里。眼见莉娜紫黑的小披肩一晃一晃,就要下到地面上,远离而去,伊莎贝拉索性抛下没用的破鞋。她正要跑过去追她,胳膊却突然一紧,被人牢牢拽住。   “你怎么了?我一直在叫你,你没听见?”是克莉斯。伊莎贝拉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说了一句,“她们要走了!”她想甩开克莉斯的手,对方却不愿放开。伊莎贝拉一脚跺在克莉斯脚背上,急道:“放开我!”克莉斯的金眼睛里写满惊诧。她五指稍稍一松,伊莎贝拉立即抽出胳膊,跑过甲板。   来不及了,她们怎么走得这样快!她双手撑住铁扶梯的栏杆,气喘吁吁。站在高处,正可以看到两个人穿过码头,拐向一条窄巷。她们的马车应该停在那里。伊莎贝拉快步跑下铁扶梯,赤足踏上码头,不顾硌脚的细碎沙石,双手提着裙摆飞奔。   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码头这样大?伊莎贝拉的心跳越来越急促,她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脚好像被割破了,脚底又黏又疼。她顾不上检查,一口气跑进巷子。巷子好窄,勉强能挤下四个人。白石板路在这里变成灰暗的碎石小路。巷子两侧都是灰白的石砖库房,左手边的那间木板门大开着,马灯在门框旁的铁钩上吱呀摇晃,却没有点亮。巷子黑得像是野兽的喉管,零星的马蹄和响鼻声从库房里传出来,风里有马尿的骚味。   伊莎贝拉站在巷口,试探着询问了一声,除了马灯,没有人回应她。她往后看了一眼,找不到克莉斯的影子。她没有跟过来。只是个临时马厩而已,你在想些什么?你可是杀死过尸鬼的人!伊莎贝拉鼓起勇气,独自转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库房中。   “莉娜爵士,你们在里面吗?”伊莎贝拉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乱风中的枝条,情不自禁地抖动。库房跟山洞一样黑,她摸索着挪动几步,撞到木头柱子。突如其来的撞击把她吓了一跳,伊莎贝拉低呼出声。库房里拴着的马匹甩动脖子,用蹄子拨弄铺地的稻草,把它们弄得沙沙直响。我在想什么?摆明没有人在,瞎紧张。伊莎贝拉自嘲,她这才发现自己紧握着刚才撞到的柱子,手指抠进了老旧门板的裂缝里。指尖有些疼,也许被木屑刺破了。伊莎贝拉把手举到眼底,仔细查看。   巨大的闪电忽然亮起,仿佛一道炽烈的白色火焰,眨眼间便灼穿了黑暗。在那一瞬间,伊莎贝拉看到了许多。库房栓了五匹马,木板钉成的墙壁早被海风洗涮发白,一扇门样的黑影正在褪色的墙壁上缓缓升起。黑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它锐利的投影快要刺穿伊莎贝拉的影子。   手持凶器的刺客猛地扑向伊莎贝拉!震耳欲聋的霹雳声中,她听见自己的惊叫。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躲避的,只觉得耳后犹如火燎,疼得要命。有东西流出来了,她不敢去摸。   刺客的攻击仿佛狂风,雷鸣声中,伊莎贝拉依旧能够听到他手里武器挥动的呜呜声。也许是一柄短剑,或许是短刀,她看不清。她只能在闪电现身的一瞬间捕捉到它灰黑的影子。它像一条发狂的毒蛇,穷追不舍。脸被割破了,头皮似乎也被削掉一块,鼻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她的整个灵魂蜷缩成一小团,在刺客挥刀的间隙中挣扎求生。   她忘了呼救,一门心思只想逃跑。那刺客准头虽差,动作却不慢,力道大得出奇。伊莎贝拉试图绕开他,被他一记扫腿逼退。他踢到了那根柱子。成人大腿粗细的圆木柱咔嚓碎裂,崩飞的木片碎块打到了伊莎贝拉的胳膊,被人揍了一拳一样地疼。她顾不上那些,抓住敌人的失误,趁机跑向门口。   那家伙踢断了一根柱子,却仿若无事,纵身一跃,将伊莎贝拉摁倒在地。闪电再次为她划亮夜空。她瞪大眼睛,看到刺客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黑斗篷,斗篷的兜帽里面是一张青白的脸。他双眼深陷,眉弓突出,上面却一根眉毛也没有。刺客的双眼黑得看不清瞳孔,疯狂的狰狞快要从中扑出来。他的脸颊肌肉在跳动,似乎不受主人控制。抓住伊莎贝拉让他很兴奋,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喉结上下滑动,只发出动物般的“赫赫”声。   这是什么怪物?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顷刻间,伊莎贝拉引以为傲的镇静和勇气忽然崩溃,所有的噩梦都在呼吸间惊醒。她想起蜜泉。她以为她不会再害怕,她以为她已经变得足够坚强,在不老泉水旁动弹不得的感觉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她像被冻住了一样,她被牢牢摁在尸体般冰凉的地板上,一根指头也没法挪动。她忘记了流泪,只觉小腹一阵绞痛。她督促自己呼吸,赶紧动起来,制服她的歹徒已经高高举起了死亡的利刃。她看得到他的刀尖,上面残存的淡红痕迹,那是她的血。   爬起来,伊莎贝拉,救救你自己,你就要死了!她大骂自己无能,好不容易撬开嘴,喊出来的却是克莉斯的名字。   你这蠢货,死定了!伊莎贝拉绝望地闭上眼睛。歹徒的刀好尖,刺进来一定很痛。伊莎贝拉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儿,她也怕痛。她做好准备,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如弓弦。她能听到歹徒喉管里的诡异声响,尖刀像头野兽,撕碎了空气。刀风凉如冰雪,迎面扑来。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挥了过来,尖刀在伊莎贝拉耳边当啷坠地,她睁开眼,正看到克莉斯站在背后。她抽出长剑,剑身银亮如月。克莉斯面无表情,抛下剑鞘,双手持剑,斩向刺客。她动作很快,力量远超常人,只一个心跳的功夫,黑斗篷歹徒就被她一剑打飞出去。身上压力一减,伊莎贝拉立刻爬起来。她下意识朝黑暗里张望。库房还是那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甚至不知道克莉斯击中了歹徒哪里,他究竟活着没有。   “小心!”克莉斯一把将伊莎贝拉拽到身后,黑暗中金属尖鸣,想来是她用长剑打掉了敌人投掷的飞刀。“他没有死,这家伙很不对劲。快出去,艾莉西娅在外面,去找她。”克莉斯单手握剑,把伊莎贝拉往外推。伊莎贝拉不想走,既然她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那条黑乎乎的小巷子,就真的安全吗?她正要辩驳,闪电又一次照亮黑夜。歹徒趁势猛扑过来,他不知何时戴上一对铁指,十指锐利如钩,跟他的脸一样,寒气森森。克莉斯横剑格住他,他全不在意这个对手,全黑的眼瞳仿佛两个黑窟窿,牢牢锁死在伊莎贝拉身上。伊莎贝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似乎这具躯体之中并无灵魂居住,有一个什么遥远又邪恶的存在,透过他黑洞洞的双眼,正盯着自己。   “星星――毁灭――”歹徒说话很困难,吐字不清,却声嘶力竭。他一张口,一股腐肉味直喷出来。伊莎贝拉连忙后退,却被他吐了一口臭血在脖子上。   “什么东西?臭死了!”   “快出去!”   克莉斯大喝,一脚将歹徒踢回黑暗里。她的视线警觉而锐利,尤其在黑乎乎的地方。但那个歹徒不像是正常人,克莉斯刚才一定砍中了他,他看上去却丝毫无碍。   “我们要去帮克莉斯!”伊莎贝拉跑出仓库,转身碰到正把裙子撕开,绑在腿上的艾莉西娅。她今天也没带惯用的武器,一柄式样普通的长剑躺在她脚边。艾莉西娅小腿上缠有一大圈雪色绷带,是在比赛中受的伤,不知恢复得如何。艾莉西娅抬脸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冲她努努嘴。   “脖子上那些个,不是你的吧?”   “是那个怪物的……”伊莎贝拉顺手一抹,脖子上的血样痕迹黏得像痰,味道却跟腐烂的内脏一样。伊莎贝拉一阵恶心,忍不住撑着膝盖干呕起来。   “怪物?”   “里面……克莉斯在跟他战斗……”伊莎贝拉指着后头,“那个,那个不像是人。”   “不是人?哇哦,我算是有点儿明白在你眼里我们帝国人都是什么德行了。怎么说呢,我们这儿还是有不少好人的。比如艾莉西娅,她就人美心善。不巧的是,畜生总比人多。”她笑嘻嘻地拔出长剑,转动手腕,漫不经心舞着剑,走到伊莎贝拉身旁。伊莎贝拉听到背后脚步声响,扭过头,米诺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他白得发红的脸拉得老长,活像头白毛驴,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为首的是个马脸男人,提着马灯。昏黄的灯光没能驱散他脸上缭绕的乌云,这家伙看艾莉西娅的眼神恨不能生生咬下她一块肉来。马脸男人也在拔剑,米诺出声制止了他。他抽出佩剑,一双嘴唇不停开合。咒骂声和拔剑声一起,淹没在雷击声中。   他双手握剑,对准艾莉西娅,野牛一样冲了过来。 第65章 刺客之死   两人的长剑在昏暗的小巷里不断交击, 身临其境与看台观战的感受截然不同。伊莎贝拉被两人的打斗逼到边缘,后背紧贴墙壁。听说一流的武士战斗时自然有一股威慑力, 压制住弱者的气势,以求得先机。艾莉西娅和米诺的战斗技艺,帝国上下有目共睹。伊莎贝拉现在只觉得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被这两个人撕碎了,导致她呼吸艰难,更让她担忧的是,这两个家伙来来回回这么久,克莉斯还没有出来。她望向旁边兽口一样的仓库大门,如果不是遇到麻烦,克莉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让受伤的朋友与敌人缠斗。   不能傻站在这里, 我要帮她。伊莎贝拉抬起头,窄巷里的天是一条狭长的黑缝。云压得很低, 除了云层中滚动的电弧, 天上没有一丝光。海风湿到了极点,一滴豆大的雨水滴落在她额头上。就像是冲锋的第一声号角, 雨点乘着风做的战马,从云端俯冲而下。周围全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气温骤降。下雨了, 艾莉西娅的腿上还有伤……伊莎贝拉不允许自己继续干等,她几步冲到米诺的随从队伍里, 懒得跟这帮牛蝇解释,伸手就要抢马灯。马脸男人一定认识她,他虽然壮硕,又拔剑在手,却不敢与她争夺, 只是跟在她后面,一个劲儿追问,“你要干什么”。伊莎贝拉哪有功夫搭理他,转身又进了仓库。   仓库内与几步之隔的小巷浑然两个世界,一片死寂。风吹不进来,血腥味全都沤在了里面。那味道让伊莎贝拉一阵作呕,她焦急万分,生怕是克莉斯遭遇了不测,竟然忘了害怕,提着灯,不住呼唤。   “我的马!”马脸男人在背后喊起来。他三两步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见一匹杏黄长鬃战马侧躺在血泊中,马头诡异地扭向脖子后方,断骨戳出来,惨白阴森,骇人的伤口几乎将它的脖子生撕成两截。男人抱起马头,热血还在汩汩流出。马脸男人连骂了几句脏话。   “你们为什么总拿我的马开刀!为什么总是我的马!”他站起来,脸憋得通红,用剑指着伊莎贝拉,厉声喝问。他认为伊莎贝拉是艾莉西娅的同伙,可惜不论他想如何处置这伙杀马贼,都没有机会了。伊莎贝拉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的眼前,黑影从天而降,划过马脸男人面前。他甚至不觉有异,又往前走了一步。一道笔直的红线横亘他的脖子,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冒出来。马脸男人再进一步,他的头颅忽然向后仰倒,血柱喷射而出,直冲天花。伊莎贝拉惊得目瞪口呆,尚且来不及反应,黑影便向自己扑了过来。   伊莎贝拉双眼圆睁,情急之下双手握住马灯把手,使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刺客脸上。马灯的玻璃罩应声而碎,灯油洒出来,点燃地上的稻草。刺客的脸一定划伤了,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被击退之后再次扑了上来。伊莎贝拉手里还握着破碎的马灯,傻傻地举着,不知如何是好。   “别动!”   是克莉斯的声音!两道黑影应声撞在了一起,灰尘蓬起。伊莎贝拉眼前一晃,似乎有白光闪过。她听到骨骼与肌肉碰撞,尔后一具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再回过神的时候,克莉斯已近在咫尺。她直起身子,将长剑缓缓抽出,银色的剑身染红了一大截,上面全是血。身着黑斗篷的刺客扑倒在地,他的兜帽翻开,露出光溜溜的头顶,惨白的脖子后面赫然一个血洞。剑就是从那里刺进去,洞穿了他的喉咙。   “我说了让你出去。”灯光底下,克莉斯的金眼睛泛着金属冷漠的光,看不出丝毫喜悦与感激。   “我只是想要帮你……”   “你把这个叫做帮助?”   她用力踩灭地上的火苗,就差没冷笑了。不,此刻她板着的脸比刺客的尖刀还要伤人。伊莎贝拉这才发现先前被割伤的脸颊,额头都在火辣辣地痛,想要反驳她,委屈先于话语占据了头脑。她克制着争辩的冲动,只要一张嘴,她一定会先哭出来。太丢脸了,才不要在这种货色面前颜面净失!   “他是冲你来的。”克莉斯的语气陡然变软。伊莎贝拉连忙撇过头,憋在眼底的泪花一定被她瞧见了,一清二楚。   “我不希望你受伤,在我眼前。”   这叫什么话?!难道看不到,就可以吗?伊莎贝拉转向克莉斯,甩头太快,一滴泪珠飞出来,顺着鼻梁滑落。克莉斯叹息着伸出手,尚未触及伊莎贝拉的皮肤,又收了回去,藏在背后。   “凯大人。”她跟银狮队长打招呼。   伊莎贝拉抹去泪痕转过身,凯站在仓库门口,亲自提着马灯。雨已经下得很大,凯的齐耳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银甲上雨水淌成小溪,绣工精美的银披风裹在背后,狼狈透了。他身后的银狮小队组成一道白墙,将艾莉西娅和米诺分隔两边。艾莉西娅抱着出鞘的剑,一脸冷笑,白墙另一侧的米诺则瞪大了眼珠子,失声高呼:“克里斯托!”他抛下长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气势汹汹。伊莎贝拉以为他要去查看马脸男人――也就是克里斯托――的伤势,岂料他径直走到克莉斯面前,双手拽住克莉斯的衣领,鼻尖几乎戳到她下巴。   “妈的!为什么要对克里斯托下手!说!”   “我没做。”   克莉斯捉住米诺的手腕,对方不肯撒手。   “你没做?你没做!不敢承认?懦夫!”米诺忽然间暴怒,吼声如雷,双眼通红。他以头做锤,大叫着朝克莉斯的鼻梁撞过去。克莉斯偏头躲开,握着他的手腕,硬把他往回推。米诺怪叫连连,双腿后蹬与克莉斯角力,可惜并非敌手。被一个女人硬推回去让他丢尽了颜面,他大吼让随从拔剑。金属摩擦皮革的尖锐声响刺穿雨幕,有人从随从队伍里走出来,握着武器。凯平展左臂,银狮卫士顿时哗一下散开,化作一道护栏,阻隔在米诺和他的跟班中间。   “你什么意思,凯,你也和这家伙有一腿了?”米诺还在剧烈喘气,刚才的嘶吼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话不堪入耳,不光是克莉斯不喜欢,凯也未必高兴。人人都说他蠢,原来是真的。   凯干笑几声,并未发作。他好歹是绯娜亲自挑选的队长,年纪虽轻,却沉稳大气。“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偏帮任何人,米诺大人。”他很平静,“我奉命护送伊莎贝拉殿下回宫,说实话,眼下业已失职。她现在可是在流血,不管怎样,我得保证她接下来的安全。出于尊重,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看法,你跟克莉斯爵士的纠纷,留给卡里乌斯将军处理吧。”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的随从?恕我直言,这种推测毫无尊重可言。   地上躺着的吊诡刺客分明才是最大嫌疑人。”   “果真如此,你就不该毁尸灭迹啊。”   “我没……”   克莉斯猛回头,伊莎贝拉顺着她的视线往回看,跟她一样怔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克莉斯没有再注意地上的黑斗篷刺客?三分钟?一定不超过十分钟。可是他的脸却像一块打卷剥落的梧桐树皮,辨不出本来面目。尸体身上青烟缕缕,空气里弥漫着头发烤焦的臭味。伊莎贝拉倒退几步,站到克莉斯旁边。克莉斯松开米诺,一个箭步冲回尸体旁。   “不可能……没道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她想要解开刺客系腰的麻绳,却像触火一般弹开。刺客的尸体很烫,也许他的身体融化了,就跟厨娘用湿泥封住鸡一样。泥做的外壳看不出什么来,里面早就被烤透了。一个大活人――在不久前还是――被活活烤熟,光是这想法就教伊莎贝拉恶心。不,或许只是异想天开罢了,倘若他真的那么烫,破麻袋似的黑斗篷没理由完好无损。毋庸置疑,对于尸体和凶案,在场的每个人了解都比伊莎贝拉多。然而他们脸上呈现的惊诧神情,与伊莎贝拉的并无二致。就连米诺,也愣在原地,一脸见鬼的模样。看来不是我见识短浅,她稍稍宽心。   “我的乖乖,真是活见鬼了。”艾莉西娅抱着剑走上来,也在尸体旁蹲下。她身上还在滴水,透湿的金发垂下来,一滴雨水掉落在刺客脸皮上。这回伊莎贝拉瞧得一清二楚,那滴雨水宛若铁水,毫无阻力地陷了进去,在刺客皱巴巴的秃脑门儿上烧出一个浑圆小洞。几缕白烟腾起,烧焦的皮肉滋滋地响。伊莎贝拉连忙抬起手,将手背贴在鼻子上,阻挡令人作呕的糊臭味。   “哈,这玩意儿怕水。搁在这个节骨眼儿,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伙计。”艾莉西娅抬头望向天花板。库房老旧,木板松动,倾盆的大雨顺着木板间的大小缝隙落进室内。这处临时马厩到处都在漏雨。“很快,连这副模样的死肉你都保不住了。”她又将目光投向门口。   夜还是好黑,雨声聒噪。小巷的泥路上积满了水,灯影一晃,水面反射出一片银光,又瞬间被坠落的大小雨点打碎。雨水漫过门口,浸湿地上稀疏的稻草,侵入室内。   “要验尸就只有现在了,我的朋友。你那瘸腿将军可不会接受烂肉行凶的说法。”说着,艾莉西娅站起来,她转过身,炭火色的双眼直望向伊莎贝拉眼底。“你要旁观吗?凯带来消息说,我的绯娜,我是说,殿下,希望你尽快回到马车上。但是――”伊莎贝拉搞不清这个人究竟是要支开自己,还是在挽留。她的手臂被握住,艾莉西娅没用什么力。“要是卡里乌斯将军――你知道卡里乌斯吗?他是我这个冰块脸朋友的头儿,腿脚不好,火山样的脾气――要是他需要证词,你可要帮帮我们的克莉斯啊,好好帮帮她。”艾莉西娅凑近了些,笑容暧昧。   凯握拳在嘴前,干咳一声,意在催促。伊莎贝拉不敢看他,脸热得像是在烧。 第66章 大雨之夜   绯娜震怒。   伊莎贝拉从未见过她发火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还教她发怵。   雕工繁复的金边马车门被她一脚踹开, 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她踢碎了。她的怒骂伴着金属的碎裂声猛然爆发,马车上某些细碎的部件被崩飞。雨太大,伊莎贝拉没看清。绯娜坐在马车里,伊莎贝拉瞧不见她愠怒的容颜,但她的咆哮穿过夜雨,一字不落地落在耳里。她大骂金狮卫清理场地不力,又明确表达了对凯的失望。   凯单膝跪在水坑里,垂下脑袋,一言不发。他的金发贴在脸颊上, 全身上下都在淌水, 靴子里的雨水恐怕早就注满了。这位新晋的银狮队长英俊挺拔,可跪在暴雨里的样子却像个忍气吞声的小男孩, 对了, 就跟安德鲁一样。   怜悯之情一下子升起来,他好歹也是位骑士, 却被说得一无是处,既没上过战场, 也没有值得称道的真正功勋, 他的一切都是绯娜的赏赐。他非但没能回报主人,现在连在他眼皮底下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也保护不了。好吧,绯娜好歹是说出口了,事实上,她用的词儿是“手无寸铁”,“弱不禁风”。当时, 伊莎贝拉太过惊讶,以致忘了听她吩咐,钻进后面的马车里。她第一次目睹一位贵族女性这样发火,她毫无顾忌地倾泻自己的怒气,就像今夜的豪雨一样狂暴。   她现在如何,伊莎贝拉又不敢想了。上车之前,她瞥见浑身是水,裙摆撕得乱七八糟的艾莉西娅低头钻进绯娜的马车。伊莎贝拉的马车一路跟在绯娜的后面,从南港直到夏宫,也就是说,艾莉西娅现在正在绯娜的寝宫里。她们之间……伊莎贝拉甩甩头,不要去想她们两个的事情,那会让你变得很奇怪,尤其是在这样的晚上。   伊莎贝拉抱着手臂,站在夏宫她卧室的床前。她当然不是冷,雨还在下,她生在苦寒的大陆北疆,如此阵势的大暴雨委实少见。天跟漏了一样,窗户外面被夜雨抹得漆黑,到处都是雨声,辨不清远近。它们吞食了周遭的一切声响,人声与虫鸣,包括小花园里喷泉的淙淙水声,全都咽进了豪雨的食管里。伊莎贝拉仿佛置身一座小小的孤岛,与世隔绝,重重危险野兽一样潜伏在夜幕里,随时都会扑出来,折断她脆弱的生命。   帝国充满了危险。   父亲的话正在步步应验,她好害怕,可她没法把今天的种种写进家信里。倘若安德鲁还在身边,哪怕只是让她呆在黑岩堡的公主塔里,也好过孤身困在装饰堂皇的异国宫殿苦熬。伊莎贝拉盖住脸上的伤口,悲伤地叹一口气。她只身在外,她别无选择,只能告诉他们一切安好。天知道这种谎言有多么苦涩。她也许可以鼓起勇气,扮出笑脸迎合别人,但她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她既孤独,又恐慌。她像一只仓惶的小兔子,在刚刚捡回一条命的雨夜里,格外需要陪伴。倘若丢她一个人在这里,仅仅恐惧的滋味,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所以她才放任自己,向绯娜提出请求,让克莉斯陪她回夏宫。可是到了这会儿,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的心却越来越乱。也许是个错误,她哪有面对她的余裕?   “没睡吧。”卧房门响了三下,是克莉斯的声音。伊莎贝拉忙着拿捏嗓音,来不及回应她,木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克莉斯立在门框旁,站得笔直,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能想到的地方,我都检查过了,岗哨也很合理,可以放心。”   “那样的东西再来怎么办?他不是人,对不对?”伊莎贝拉快步走到门口,生怕她报告完转身就走。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她还穿着舞会时的天鹅绒军礼服,雨这么大,恐怕连衬衣都湿透了。她微卷的黑发也湿漉漉的,垂在额边。“你都湿透了,得赶快擦干,要不会生病的。”伊莎贝拉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内,不容她拒绝。湿成这样,应该换身干衣服才对。伊莎贝拉自责,她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让她穿自己的睡裙吗……不成,光是想想就让她后脑发烫。   “我不会病,雨不冷。”克莉斯抹开她的手,她没用力,手还是很暖。伊莎贝拉稍稍放心,探身关上房门,略微迟疑,还是把门反锁起来。   “为什么锁门?你岔开了话题。”克莉斯皱眉。   “锁上门,防止你逃跑呀。”   克莉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怎么这么好笑,跟个老学究一样,捉弄起来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伊莎贝拉微笑,心情顿时轻松不少。快乐是恐惧最好的解药,她在泽曼学士的笔记上看到过这样的话。   “好了啦,不锁上门,等下安妮突然进来怎么办?”   “为什么要害怕安妮?”   伊莎贝拉不回答,她摸上她的前襟,解开她胸前的黄铜纽扣。克莉斯立马不说话了。伊莎贝拉只来得及解开第一颗,就被克莉斯一把攥住了手。她的手可真大,一只手掌同时制住两只手。伊莎贝拉望着她,她不打算把手抽出来,其实,她挺喜欢这样被她握着。跟她在一起,总让伊莎贝拉心生挫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些时候,什么地方,做错说错了什么,在克莉斯眼里简直跟浑身长了尖刺的豪猪没两样,恨不能离她三尺开外。   “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帮你把衣服烘干呀。不脱掉衣服,怎么擦干身体?还是你打算亲自坐到火炉前,来个炭烤克莉斯?这个天气,虽说现在还算凉爽,烤火还嫌有点儿早。你知道现在你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吗?让我想想,对了,就跟安妮第一次看到绯娜殿下的礼服时一个样。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够了。如果你是为了取笑我,到此为止了。我还有要事处理,恕不奉陪。”克莉斯说着转身就要走,伊莎贝拉扒住她两条胳膊,死活不让。她也恼恨自己,明知道克莉斯不喜欢开玩笑,还是忍不住取笑她。可谁叫她生了张铁板一样的脸,她的表情就像是葱郁树梢上挂着的红苹果,瞥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放开我,堂堂公主,别像个小流氓一样。”   “你说谁是小流氓!”   “你看看你自己。”   不用看伊莎贝拉也清楚得很,毕竟张开双臂扒住克莉斯,整个脑袋快要贴上她胸口的可是奥维利亚公主殿下本人。但如果,她稍微有一点儿命令她的权威,譬如像绯娜那样;或者两人有一丁点儿的交情和默契,就像她跟诺拉;最大胆最难以想象的是,她能有艾莉西娅一半的勇气,大声说出心中思恋,她都不会采用这种下三滥的做法。岂止是个小流氓呢,还是个离乡背井,手无寸铁又弱不禁风的小流氓。伊莎贝拉垂下双臂,刚才的精神和力气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她说话的语气也像一团受潮的棉花,她发誓不是刻意博取同情。   “我只是……我只是想帮帮你啊,哪怕只是让你舒服一丁点儿。我很没用对不对,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你的忙,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你今天不是还以颜色了吗,面对那个半人半鬼的刺客。用马灯打了他的头,你忘记了?”   “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卫罢了,你安慰人的技术真的很烂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住进了来的第一天,安妮有多害怕,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偷偷掉泪。她跟夏宫的仆人们相处不好,他们都不跟她讲话,有什么新鲜事,也不告诉她。我只能看一看,说几句没用的话,没法帮她。我,我不知道绯娜殿下为什么要我来。我只有一个小侍女,我什么也做不到。看她脸色,听她吩咐的人难道还不够多吗?父亲说洛德赛处处凶险,他为了我准备了那么多,那么多金币供我打点,可我还是丢尽了奥维利亚的脸,每个人都在嘲笑我!那些个舞会上,他们都……”   伊莎贝拉没法再说下去。她的情绪不允许,她的处境也不方便。克莉斯帮她擦拭眼泪,她顺势倒进她的怀里。她的胸口很湿,但并不冷,靠上去很软。克莉斯胸膛震动,她一定说了很多抚慰的话,可惜伊莎贝拉一句也没听进去。眼泪溃了堤一样往外涌,她觉得自己是落难的水手,在茫茫大海上独自漂流了数日,这时候终于见着一块可以停靠的陆地,压抑的委屈与恐惧一下子倾泻出来。诸神作证,她知道这么做不高明,她也努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停下来,当她真止住眼泪的时候,克莉斯胸前的天鹅绒面料业已皱成一团,上面更湿了。伊莎贝拉满心愧疚,她想帮克莉斯抚平褶皱,收效甚微。   “现在不烘也不成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收回手。“我会吩咐他们帮你熨平。我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不过床单被子都是新换的。就数这活儿,夏宫的仆人们最爱干,一周要换上好几回。”伊莎贝拉一个劲儿解释,克莉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还站在那里,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这家伙,从前还嘲笑我不敢袒露身体!伊莎贝拉有一种逮住对方小辫子的窃喜,她一高兴,那点儿小心思立刻暴露无遗。克莉斯清了清嗓子,“你笑什么。情况相似,动机却完全不同。你好歹是位殿下,钻进你的被窝里,成何体统。”   伊莎贝拉自嘲,“我算哪门子的殿下呀。我转过去,不看你,总成了吧。你不放心的话……我还有扇屏风。”伊莎贝拉说着就要去搬。屏风是黄金群岛的木头做的,闻起来很香,她不清楚名字。其上绘有小寐的爱神莫娜尔,她靠在一头白狮身侧,正在酣睡。她的箭筒倒在地上,爱之金箭散落一地。黑甲银枪的威尔伫立屏风另一侧,半张脸藏在矮芭蕉宽大的叶片后面,像在窥视莫娜尔绝美的容颜,又像犹豫不决,担心浑身甲胄的自己上前,会惊扰她的美梦。伊莎贝拉很喜欢这副有故事的屏风,岂料它是这般沉重。她用尽全力,也只让屏风移动了一尺。其间屏风与木地板摩擦,声音刺耳难听,甭说克莉斯,就连她自己,也直皱眉头。   我真没用,她心想,最后还要让客人自己动手。克莉斯身高臂长,搬起屏风来毫不费力,让人疑心它是纸糊的低劣赝品。   “既然帮我搬了屏风,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伊莎贝拉笑嘻嘻退到屏风后头,掩饰心情,“不用紧张,不要把我当做什么殿下,就当我是你的……总之我们是一样的人,就算是你在帮我,给我一个机会表达感激之情。”她本想说朋友,她不知道克莉斯是否还记得她在蜜泉的金葡萄旅馆说的话,那时候她握着她的手腕,说要和她做朋友。现在想想,那个带着一个小侍女和一名武技稀松的老骑士出门冒险的女孩真是无知又莽撞,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尤其在目睹绯娜和艾莉西娅的……她没法再把朋友这个词说出口。就让这份心情随时间而逝,这样的想法她也没有忘记,可每当真人克莉斯出现在眼前,亲近的冲动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回想起来,自从那个雨夜,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是这样了。   伊莎贝拉躲在屏风后面轻叹,克莉斯应该没听见。她换衣服好快,尚未调整好表情,伊莎贝拉就听到被罩的动静。“当心靴子,里面都是水。”克莉斯把靴子扔到木地板上。伊莎贝拉绕到屏风后面,她果真依言靠坐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胸口。她现在□□。伊莎贝拉意识到这点,她提醒自己不要盯着人家的锁骨看,很不礼貌,可她管不住自己。克莉斯的肩膀和两条胳膊都露在外面,油灯为她染上一层橘黄的暖光。她很瘦,锁骨峭立,脖颈修长。作为武士,她的皮肤看上去光洁得不可思议,摸上去一定很软,滑如丝绸。真该死,我都在琢磨些什么!伊莎贝拉借口为她送衣服,抱着一堆湿漉漉的衣裤,拎着水声晃荡的皮靴,逃也似的遛了出去。她本不必亲自做这些的,破绽太明显了,况且,难道就不用回去了吗,把客人一个人扔在卧室里?还是位赤条条的客人。   再进门前,伊莎贝拉先拍了拍脸颊,确保上面的温度正常。刚才安妮看她的眼神着实古怪,无法忽视。她一定红得像条胡萝卜。伊莎贝拉甩走羞恼,按下门把手。太好了,克莉斯还在那里。当然了,你这个笨蛋,她难道会裹着窗帘逃跑吗。尽管如此,伊莎贝拉还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克莉斯在看书。隔着被照亮的屏风,她低头阅读的剪影清瘦,轮廓明晰。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聒噪的雨点声忽然变得安静,让人走路也舍不得用力,生怕一不留神,踩碎这难得的娴静。   “你去了好久,”克莉斯扫了她一眼,又看了几行,方才放下,“索伦的诗句蹩脚,故事倒很精彩。他不该自称诗人的。”克莉斯手里的《索伦的一百零三夜》原本搁在床头,是伊莎贝拉从黑岩堡的藏书室里带过来的。   “他很会讲故事,对不对?这边很少有人知道这点。”伊莎贝拉搬了张椅子坐下来,轻抚银灰丝绸被单,盯着上面刺绣的白蔷薇花。克莉斯也喜欢他的故事,她暗暗高兴。   “你晚上都在读书?”   “如果晚宴回来不是太累的话……跟在家比起来,读的很少了,没什么时间。”她还是不习惯洛德赛的贵族作息,夜夜笙歌只让她疲于应付,没能生出多少愉悦。   “还不到两周,不习惯很正常。”克莉斯看破了她的心思,“晚上你和殿下一起赴宴,没有独自离开过夏宫……白天呢,一个人到处转转吗?”   伊莎贝拉摇头。“没有她的召唤,我很少离开这处院子,”她苦笑,“不太想碰到其他贵族,叫不出他们的名号很失礼,他们看我的眼神也……我只是任性罢,不会处理贵族间的那些事情,难怪总害人担心。不仅是父亲,就连安妮都……”   “依你所述,今夜是你首次单独行动。”克莉斯啪地合上书本,原来她的表情还可以更严肃。“同一类事件发生两次,就不能算作巧合。你看着我,别管被子了,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在这里有仇人吗?政敌?见鬼,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过来。”克莉斯有些懊恼,伊莎贝拉连忙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被单。“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要我来的不是你。”   克莉斯轻晃脑袋,“你不明白,我有一点决定权的。”她的视线挪过来,她在检查刺客留下的伤口,好像那些都是她的错似的。克莉斯用下巴指指伊莎贝拉的发际线,刺客的尖刀削掉了一小块头皮,有小指头指甲盖那么大。“这几天洗脸,让安妮帮你,当心不要碰到水。伤口结痂之后等它自然脱落。夏宫有帝国顶尖的药剂师服务,不会让你留疤的。”   伊莎贝拉下意识要摸伤口,被她拦下。“别碰,也不要一个人出去,任何地方都不行,听我的。我无意窥探,不过……那些刺客,我是说老松林和今天的这个,他们都是为你而来。那家伙一直跟着你,否则不会这么凑巧。”   凑巧?当然不是凑巧。他们杀了我的母亲,又要来杀我!父亲曾经警告过我,可我那时候太天真,没有相信他。   伊莎贝拉有好多话想跟克莉斯讲,然而最终她只是拉近椅子,凝视克莉斯。她的眼睛真好看,灯火辉映,仿若有黄金色的酒液在其中流淌。“我吓坏了。那个刺客,他的眼神好奇怪,我担心会梦到他,”她垂下视线,端详缎面上盛放的蔷薇花,“你在这里,我觉得安全。”   “在夏宫里面,你很安全。”   伊莎贝拉微笑摇头。“每次我有生命危险,总是你第一个赶来救我。”对我来说,她好特别,我该怎么让她明白。伊莎贝拉既惆怅,又安心。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捏着克莉斯的手掌,隔着被子,摩挲她的掌心。跟从前一样,克莉斯没有推开她。 第67章 西蒙   真是活见鬼了, 连她也要跟我作对?!   翌日下午,克莉斯站在米思塔诺拉的房门口, 第五次拍响门上的铜环。还是没有回应,包了黑铁皮的橡木门岿然不动,只有上面挂着白木板左右轻晃。木板上的炭笔字迹熟悉,是诺拉的,上面写着:“保持安静,不要打扰诺拉,她正进行伟大的探索”。   克莉斯失去耐性,走到石廊窗边,一脚踏上窗台。秘法学会所在的双子塔是两栋二十二层高的巨大圆塔, 分别命名为密尔和米思, 通体由白石打造。室内的石壁连年粉刷,雪白如新, 外面的石料历经多年风吹日晒, 有些泛黄,呈现出高贵的象牙色。双子塔与南郊的苏伊斯大神殿遥相呼应, 乃是双月之城的另一层含义――在普通人眼里。事实上,隔着这么老远, 哪来什么呼应, 根本连个神庙的瓦片也见不着。还好见不到,否则的话, 就是诺拉亲自请她,她也不乐意来。当然了,现下这种特殊情况除外。   克莉斯踩在粗石窗台上,将身体探出窗口。从昨夜开始,雨就没停过。雨云压得很低, 天穹仿佛一口无底的大井,不断漏水。克莉斯刚把脸扬起来,立刻被雨迷了眼睛。她甩甩头,伸长胳膊,摸到奋力吐水的石像鬼。往后探索,可以感觉到石像鬼尾巴的断面,整齐粗糙,是被诺拉敲断的。她在石像鬼身后凿出一个凹槽,放她的备用钥匙,后来干脆改造成暗格。克莉斯拨动断尾下方的小小开关,藏钥匙的石板自动平移开,她摸到钥匙,捏在手里,跳进室内。   “雨很大,哦?”西蒙大学士不知何时站在走廊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克莉斯怔住。双子塔高耸入云,本身就是建筑学的奇迹,近年来学士们在塔里装了升降梯,由秘法动力驱动,方便年迈的学士进出。那东西运转起来动静可不小,外面的雨再大,也不可能逃过她的耳朵。克莉斯对自己的知觉还有几分自信。   “别琢磨了,为了堵诺拉,我在墙角躲了一上午,还是叫那丫头给跑了。”大学士砸吧着嘴,面露无奈。墙角?米思塔是一栋圆塔,学士们深居简出,居住区无甚装饰,只有几根光溜溜的大理石廊柱立在环形走廊上。他就躲在那后面?实在难以教人信服。克莉斯皱起眉头,西蒙“哈”地笑出来,垂到胸口的白胡子一抖一抖。   “跟你开玩笑的,瞧你那较真劲儿,哈哈。我既不是乘升降梯上来,也没有刺客的本事,不过嘛,”西蒙抚摸肚子上的肥肉,神色和蔼,“老头子也有自己的小秘密。”西蒙后退两步,露出挂着木板的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以他的年纪,西蒙算是相当灵活了,手脚和头脑都是。克莉斯飞快扫了他一眼,他紫红学士袍的上一滴水痕都没有,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样子。应该是某种藏匿行踪的纹章,说不定是项新发明,她没有问。纹章的制作是每个秘法师严守的秘密,冒犯它,等同亵渎秘法的威严。西蒙大学士是个渊博又慈祥的可爱老人,但绝不缺乏必要的底限。   克莉斯推开房门,一股多日未通风的怪味顿时扑上面门。这个诺拉,该不会十天没有出门吧!克莉斯屏住呼吸,快步走进房间开窗。诺拉的起居室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一台邻床摆放的大书桌,上面书籍成山,纸卷数堆。她不用书架,“反正也摆不下”。因此,地板上堆叠的书本三五成堆,几乎无处下脚,以克莉斯的身手,还是稀里哗啦碰倒一地。窗口掩埋在书堆里面,露出半扇灰蒙蒙的玻璃。克莉斯尝试把书搬走,发现根本无从下手。合拢和打开的书本交错在一起,羊皮卷和莎草纸夹杂其间,上面字迹潦草,除了诺拉本人,谁也看不懂。   “算了算了,忍忍就好了,不就是她的脚丫味。”大学士用手帕捂着嘴说话。他耳朵残废,常控制不住音量,这会儿门没关,寂寥的走廊里传回他的抱怨。克莉斯伸手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半披风,别说刚才取过钥匙,她一路骑马过来,披风早就湿得透了,这会儿完全没干。诺拉的住处本来有两间房,老旧的典籍都怕水,尤其是莎草纸,因此她把实验室设在里屋,自己搬到外间,和书睡在一起。克莉斯别无选择,只好用了诺拉的床单。大学士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坐的地方,他抬起屁股,白须覆盖的嘴唇噘起来。“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比起药剂室,这里可算清香扑鼻。”他吸吸鼻子,杏仁色的眼睛盯着克莉斯,眸光清澈。“真的,不哄你。一会儿我亲自招待你参观药剂室。来,过来,坐我旁边。”西蒙拍拍身旁的床板,克莉斯跨过床前的书堆,依言坐下。   “大学士在墙角躲了半日,就是为了招待区区参观药剂室?真是受宠若惊。”   “哎?你刚才是在说笑吗?太烂太烂了,”西蒙的大胡子跟着脑袋直摇晃,“既然不合适,就不要勉强自己。这里没有旁人,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褪了这身乌鸦毛,双子塔随时欢迎你。”西蒙指的是她的黑军服。克莉斯心中黯然,面色不改,只是撇开视线。“当初,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军队,而非秘法,大学士。如今……”   “别扯淡了!”西蒙声如洪钟,克莉斯只得侧开耳朵。“糊弄老头子,你还嫩点儿!卡里乌斯是铁脑袋,我可以去找陛下他本人。他再宠信新人,也得给这张老脸一点儿颜面。你可是莫荻斯的女儿,我的乖乖,这是秘法的损失,明白吗!”   “学会人才辈出,譬如这位。”克莉斯环顾满墙的公式,床脚的那处最显眼,改过三回,划掉的横线一道比一道粗,黑若沥青。正如诺拉所说,她不会从尸鬼的事情上罢手,她们都是如此顽固的人,所以才能成为朋友。   “您刚才说,诺拉跑了?”   “嘿,小姑娘,你岔开话题的本事也不怎么样。”西蒙长吐一口气,垂下肩膀。他也在看墙上的推算。“切,小鬼头,没一个是西蒙公式的推算……我也不是硬要为她决定研究方向,她鼓捣你们那个尸鬼的事情也就罢了,跑到人家的实验室里,那就是剽窃!”老爷子吹起胡子,床板随着他铿锵的语调吱呀颤抖。   “她需要更多的样本。回来的路上她就打算切开那枚指甲,为了呈现给圆桌,忍了一路。孰料圆桌把研究权转给了旁人,她只能出此下策。”   “你倒是会帮她说情,这些个话,你留着说给莫迪默听吧。他气坏了,昨晚拍着桌子跟我吵。唉……”西蒙摸起袖子。学士袍衣袖宽大,学士们大多在里面缝了好些口袋。他在找他的烟斗,他去年咳嗽了一整个冬天,逼着自己把烟戒了,这会儿多半愁得忘记了。西蒙捏扁衣袖,抿了抿嘴,兴味索然。“她跟你提起过吗?柏莱古籍――就是那几块石板――还有什么地宫和古纹章的事。”   “绘制地宫的爱好出现在尸鬼之前,柏莱经文就更早了。她没特意提过,我以为这两件事和尸鬼,神秘物质都没有关系。”   “有时候人们对爱好投入太深,会感受到一种感召。我们秘法师称之为真理的召唤,信奉苏伊斯的家伙管那叫做神的旨意。不论如何,诺拉在这件事上投入太多,我担心她误入歧途。作为唯一的朋友,你得帮帮她。”大学士侧脸看着克莉斯,他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能帮她什么呢?她连你的话都不听,我甚至怀疑她的心中,有没有友谊的位置。但克莉斯只能点头,该死的,她明明痛恨欺骗。可悲的是,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隐瞒是有价值的。她的首肯让西蒙大学士松了一口气,总比一筹莫展强得多。   “陪都桑夏那边,正在大兴土木。按照陛下的意思,他要建成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宫殿。金币哗哗地在流,地基打得很深,下面还得挖下水道。劳工们挖出来一些,石板之类的东西。”西蒙比划出茶几大小的长方块,“派去工地的秘法工匠初步认定上面是古柏莱文字,似乎也跟纹章有关。他认不得,全国上下,论柏莱经文,诺拉是专家。柏莱街上那些个大陆化的柏莱人,识得未必比她多。”   “柏莱文物。对她来说就像饿狼见到了肉骨头。”   “哈哈,不错的比喻。除却狼是社会性很强的动物。”西蒙嘴唇周围的白胡子舒展开,克莉斯也乐了,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诺拉无需他人陪伴,狼却不行。西蒙拍拍克莉斯的肩膀。“可以的话,我想请你过去看着她。骑马过去,也只要一天一夜。洛德赛的治安还得乱上好一阵,断臂街的巡逻,我想你也不喜欢。”   克莉斯望着西蒙,心中的微笑顿时凝固。老头的脸上看不出端倪,被背叛的刺痛尖刀一般切断了她的冷静。“你跟卡里乌斯将军说过了?你拜托了他,所以他才臭骂我一顿,把我发配去陪都做监工!?”   “收起你的音量,年轻人,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西蒙捂住缩成一团的残耳,一双白眉毛皱在一起,“我还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去找他了。谁愿意跟他说话,有事没事喷你一脸唾沫星子。”是一脸臭烘烘的唾沫,一周没刷牙的味道。克莉斯忍住抹脸的冲动。西蒙接着道:“挨批了?”   “我……我没做错什么。”克莉斯咬住臼齿。卡里乌斯骂人向来不留余地,她不愿回想。他的指责都是毫无根据的,尼奥家的货船纵火案?他自己也说过,“办不到”,凭什么痛骂我办事不力?还有见鬼的持械斗殴,谋害骑士――或者说杀害伯爵亲随,米诺的亲随!“米诺的那个骑士,只要看一眼他的伤口,就知道不是我的干的。米诺一定在背后搞鬼,鸦楼外面多出来好几匹马,都是战马。”   “嘿,你母亲的笨蛋侄儿嘛……就算他把脑筋拧成麻绳,也想不出几条妙计。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要我说,他八成说了你不少坏话。不过要是就此认为卡里乌斯会听他摆布,那么你就不是在用秘法师的头脑考虑问题。卡里乌斯是块茅坑里的顽石,他才不在乎什么狗屁新晋伯爵呢,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罢了。他想保护的是你,让你远离那些个成天醉醺醺,最会惹是生非的年轻贵族。但你不信任他,对吧。”   克莉斯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十指紧扣床沿。她很瘦,稍一用力,便显得指节嶙峋。西蒙一定看到了,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像在安抚做了噩梦的幼童。   “没关系的,孩子,经历了那种事情,任谁都需要时间复原。时间能够让我们忘掉梦魇。”   “‘真正的创痛从未远去,它一直与你同在。’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你母亲,当然,她说得对,她的一生,拢共也就错过那么几回。”西蒙伸出四根手指头,“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比她更值得尊敬的人。每个人都敬重她,发自内心。大家都服从她的领导,她身上散发着真理之光。”   “我母亲,选择让您接替她的位置。”   “嗨,她也犯过几次错,还记得吗?”西蒙摆摆手掌,他的右手食指没有指甲,也是实验事故。克莉斯看着他用缺了指甲的手抚摸髭须,还是忍不住说:“‘秘法应该托付给深爱它的人。’她做得没错。技术替代不了热爱。如今,您才是大陆上最博学的秘法师。”   “我只是比谁都长命,孩子。”西蒙捏捏克莉斯的膝盖,“正如我之前提议的,你应该过来。‘秘法应该托付给深爱它的人’,记得吗?”西蒙眨眨眼。他的睫毛跟胡须一般浓密,这样想真是不敬,但他忽闪的眼睛实在像个顽童。克莉斯不禁微笑,“我只是……得益于‘变革的莫荻斯’日夜熏陶,对秘法的了解实在令人汗颜。鸦楼里停了几具可疑的尸体,我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克莉斯把上肢强健,肚腹高度腐败的尸体描述给西蒙听,连同昨夜的刺客在内。西蒙换下顽童神情,变回睿智从容的长者,捋着长须,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话。   “所以,你认为他们是一回事?”听完克莉斯的陈述,西蒙侧过身体,面向克莉斯,半个屁股露在床沿外面。克莉斯不好意思说她直觉如此,只好硬着头皮说:“他们都没有脸皮,确切地说,刺客的脸是在我眼皮底下消失的。”   西蒙咧开嘴,无声微笑。他竖起没有指甲盖的手指晃了晃,盯着克莉斯的双眼精亮,像要把她看穿。“前一周空气湿度很低,尸体却腐烂迅速,的确不寻常。那个刺客嘛……刺客……”西蒙倏地站起来,环顾房间,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又悻悻坐回去。“有好些个法子,都能在人死后立即剥掉他的皮肤。我那本《尸语录》记载得很详细,被这丫头借走了,到现在还没还我!”西蒙大叹气,啪一掌拍在大腿上。“当然,在活人身上做下那种事,少不得要让他受些苦。不过胆敢在皇家宴会上跟踪一位殿下,死士的心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那些家伙,已经不能叫作人了。”   “那也无法解释他的行为方式突然改变的问题。”克莉斯皱眉。昨晚的事记忆犹新,刺客吐了一口血痰在伊莎贝拉身上,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他的重心放得太低,不是人方便施力的高度,力量和速度却同时暴涨。他的铁爪舞起来像是一头野兽,没错,就是发狂的野兽。   “他甚至辨不清敌人,错杀了一匹马。”克莉斯回忆,“他先误伤了马脖子,尔后被血腥味吸引,抱住马头扭断了它的脖子。”克莉斯抚摸胳膊。骨骼咔哒折断的声音如在耳侧,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是疯狂……很难向您描述跟他战斗的感觉。疯子不足以形容,他作战的方式压根不像一个人。我只见过一次这样的情况,那些被烧掉皮肤的尸鬼……”   “克莉斯!”   “对不起,我只是……是我联想太多。”   “你们在新物种上投入了太多注意力,这样下去,反而会被自己的影子蒙蔽。秘法追求的是世界的真相,纯粹的真理,绝非幻想。双子塔不是一天建成的,不用着急。你去陪都的这段时间,鸦楼里的那几具我会申请调过来研究,说不定真有新发现。秘法之光,最擅长驱散蒙昧的阴霾。”西蒙笑了笑,按住膝盖站起来。“等我的好消息。”他说。克莉斯目送老爷子绕过林立的书丛,拉开橡木门,直到他老迈的背影被沉重的木门阻隔。   “不用着急。”克莉斯独自坐在床上,自言自语。雨仍旧在下,风驱赶虚掩的玻璃窗,一下下轻拍粗石窗台。雨声很密,她的心情同样难以和缓。不光是伊莎贝拉,她也忘不掉刺客的双眼。那是一双空旷的黑洞,分不清瞳孔的边界,仿佛漫漫长夜尽在其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并非只她一人在意这些事。窗口的长方书桌上,烧尽的蜡烛残骸堆成小丘,只有诸神知道房间的主人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天才尚且如此努力,凡人更加不能放弃。克莉斯站起来,翻找她要的典籍,除去一开始就要找的,还有西蒙大学士刚才提到的《尸语录》。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所剩的,已然不多。朦朦胧胧,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她。 第68章 绯娜   阳光冲破重重阻挠, 终于在雨云的包围中探出脑袋。金子般的光芒洞穿滚动的铅色层云,透过玻璃窗, 斜落入室,将大厅分割成光暗分明的两半。矩形大厅装饰堂皇,地板由水晶拼接而成,经过纹章附魔,通透结实。透明地板下是泛大陆的版图,其上山峦起伏,惟妙惟肖。大陆中部拔地而起的是剃刀山脉,山顶连成一道曲折的雪线,将辽阔的帝国与居于北方一隅的奥维利亚分隔开。水银浇铸的伟河被阳光染成一条金线, 蜿蜒流过大半个大陆, 汇入东面的无尽海湾。在伟河的源头,颤抖沼泽的南端, 西部大运河宛如一记笔直的刀痕, 连通伟河与守望河流域。这条运河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它使得帝国的舰队得以绕过天堑剃刀山脉, 直抵奥维利亚首都。   大运河是姐姐奥罗拉的功劳,就连会议厅的透明地板与大陆版图, 也是她的主意。皇帝坐上狮椅的时候, 整个大陆就在他脚下,或者说, 应该在她眼底。绯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仰望独占高台的哥哥。皇帝端坐狮椅,椅子太大,他坐在里面,身形稚嫩, 宛如少年。阳光照亮蓝缎铺就的椅面,狮爪样式的椅脚涂抹金漆,辉煌耀眼。同样闪耀的还有皇帝金线织成的细腰带,他今天穿的黑上衣绣了不少金纹,此刻正闪着光芒。他的脸却深埋在阴影里。阳光利落地斜切他的胸口,将他一分为二。   “好啦,人我都轰走了,只剩咱们兄妹俩,有话直说。”藏在阴霾里的皇帝开口。夏宫的议事大厅设计精巧,位于狮椅上的人说话,声音在高台的六根梁柱之间来回传递,听起来格外宏伟。   “每个坐在上面的人都声如雄狮。”绯娜想起姐姐的话。我家的威尔之狮,绯娜仰望高台,在心中描绘哥哥的面貌。   “是刺客的事。”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赫提斯笑了。“我跟卡里乌斯谈过了,当面详谈。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损伤的不仅是你的威严。”   “为何单单放走米诺?他也在场,刺客躲藏在他的临时马厩里。”   “他的亲随死了,丢了一匹好马,还有冠   军的荣誉,你忘了吗?再说也不单是他行动自如,克莉斯已经不在洛德赛了。”   “她是被降职外派!”绯娜立刻反驳。赫提斯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被她打断。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啪地捏响指关节。阳光照亮他右手的青金石戒指,与此同时,雨还在下。   “奥维利亚妞儿在我的保护之下,有人胆敢在皇家舞会上行刺,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藐视。偷偷把霍克家的瘸鸟叫去鸦楼问话能有什么用?这时候,幕后主使正喝着酒偷笑呢。被嘲笑的,是整个皇室,也就是你和我!”   “啊哈,嘲笑。我不认为有人胆敢那么做,如果有,我也会让他马上笑不出来。”赫提斯倾身,他下巴的短须显露在光亮中,红得泛橙。“是有人藐视你,还是我把你的小鸟儿叫走,让你不高兴了?哥哥只是例行公事,我的小妹,她会没事的。”   “她不值得我劳师动众。”   “她是不值一提,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当初蒙塔那个长手长脚的王子擅自骑了你的马,你是怎么对付他的?你把爱马砍成肉块,趁夜丢到他床上。”赫提斯又笑起来,这回很温柔。他站起身,走下皇帝的高台,步入阳光中。雨中的骄阳照亮他的脸,他在嘴唇周围留了一圈修剪精致的短须,近来留得长了一些,有些挡住嘴唇,给他增添了不少雄风,也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但绯娜还是轻而易举看到了姐姐的影子。他们都有一双深碧的眼睛,发红似火,眉梢锐利。   记忆中的哥哥是个开朗的少年,赛马的时候尤其快活,总在马尾后面丢下一长串爽快的大笑。他也帮忙把秋千推得很高,她的视野一下子荡出花园爬满青藤的绿墙,瞥见与重臣闲谈散步的姐姐。自从姐姐去世以后,哥哥变了很多。绯娜不清楚他是否刻意为之。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步伐也变慢了,走路不时把一只手背在腰后,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抚摸下巴。他在模仿姐姐的动作,以期获得她的声望与威严。绯娜替他感到难过。她看到他走进大厅的光幕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的事,老哥都记得,放心好了。”   绯娜看了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从前这些,都是姐姐的工作,她这么想着,缓缓站起身。我也很难过,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老哥也只会一笑置之。伟大的人物总会投下巨大的影子,要从其中走出来,六年的时间远远不够。她的新皇帝够努力了,绯娜不想让他难堪。于是她只是说:“我的事我会处理,不劳哥哥费心。”   皇帝轻叹一声,垂下手臂,脸现落寞。“我的小妹长大了,从前跟老哥说的事,都成她自己的事。”他微倾上身,笑容暧昧。“舞会的那天晚上,召霍克家的小鸟进宫了对不对?”   “老哥――我成年了,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女孩。我也在为你分担,是谁帮你招待住在金马桶里的艾切特的?”   “噢,妹妹长大了,懂得向老哥邀功了。你就那么讨厌葛利。”   “诸神呐。”绯娜抱起手,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浮雕。爱与美的莫娜尔身披彩云,手持竖琴,优雅美丽,但若是让她瞧见庸俗到家的葛利,恐怕也要相当努力,才能克制住不翻白眼。“他镶着金牙,老哥!洛德赛郊外的土财主也比他高雅!”   “被你们嫌弃,他第二天就找药剂师取掉了。”赫提斯背起一只手,歪着头,看着绯娜笑。   “哼,跟他同桌吃饭的不是你,你当然笑得出来。不,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反对与艾切特家接触,黄金群岛的财富终归属于帝国,在这点上,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可是――”绯娜又坐下,并非出自本意的示好让她有些气馁。“就不能等一等吗?现在洛德赛的每一个人,就连码头的脚夫,都在取笑他们。船是金的,床是金的,牙是金的,擦屁股的纸,也是金箔做的。”绯娜不想再说,跟这种家伙打交道,实在有损威严。   “我们需要收回一部分财富,我以为你很清楚。蒙塔征服战虽然获胜,但这几年,光是战后重建就花费不菲。皇家葬礼,”赫提斯竖起两根手指,“接连两次,大运河的收尾工程也是在战后完成的。嘿,说是收尾,其实还欠了一半的工钱没有付。还有铁甲战舰的研发计划,眼看都快完成了,搁置也不妥当。咱们这个家不好当,你告诉老哥,这些个事情,哪一样不要金币呢?”   赫提斯干   脆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可惜绯娜的椅子不够宽大,扶手也只能勉强搁下他半个屁股。他的笑容让绯娜有些不耐烦,被他这么一说,倒好像他成了收拾烂摊子的。经过几代人的治理――尤其是父亲十二世皇帝涅尔瓦。自他驱逐桑多海盗,征服黄金群岛以来,帝国可谓蒸蒸日上。他修了那么多庙,全国到处竖神像,国库仍然充盈。姐姐又创立了梯级赋税制度,减轻贫弱省份的杂税,鼓励贸易。交到他手里的,分明是一个如日中天的大帝国。别人或许一知半解,但瞒不过绯娜。每年的赋税她都在财政大臣手里看过。他们很有钱,每顿吃金子也不成问题。   “我新买了两座葡萄酒庄,地方不错,就是庄园太老,餐厅的门直掉木头渣子。泽间的城堡也该翻修了,上次回去,卧室的天花板漏雨,墙角长出两朵白蘑菇。”   赫提斯忍俊不禁,肩膀一抖,衣服上的丝线闪烁迷人的光泽。绯娜望着他,心想,我的哥哥真是阔绰。今天早上的事他还不知道,不,他在假装不知道。蒙在鼓里的赫提斯随口回答:“这事儿你得找财政大臣,老哥我不负责数金币。”   “琼斯告诉我她‘有点紧张’,让我给点时间缓一缓。我们什么时候连二十万金币也周转不开了?”该不会,你把最后的钱都拿来给比武的骑士们发奖金了吧。绯娜忍住,没把最后一句说出口。赫提斯噎住了。他的喉头滑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绯娜注意到他飞快地舔了一下上唇。   “最近举办大会,财库调动频繁,清算完毕就没问题了。”   他在说谎,每次他要掩饰什么,就会舔他的嘴唇。他居然糊弄我!绯娜沉下嗓音,她的面容也变得严肃。这给她平添了不少威严,颇有长姐遗风。绯娜质问皇兄,劈头盖脸,不留余地。   “艾切特家承诺了什么?他们给你钱了,所以你明知我不会喜欢,还非让我接待里奥的傻儿子。你卖了什么给他们?爵位?封地?难以置信,我们家竟然出了一个卖官鬻爵的皇帝!”   绯娜蓦地站起来,她身材高挑,正好与坐在扶手上的皇帝平视。绯娜美丽的碧眸里跳动着愤怒的火花,脸皮绷得像一面战鼓。皇帝要来扶她的肩膀,被她一巴掌挥开。她动了真怒,远比得知有人在她跟前刺杀她的人质更为恼怒。   “我没有卖官给他,”赫提斯皱眉解释,“你把老哥当成什么人了,没有底线的昏君吗!?岂有此理!”皇帝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山响。“钱的事你别操心了,区区二十万,扒拉一下库房就有了。”他站起来,作势要走,绯娜把他叫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的好哥哥,你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陪都的工程比计划的更浩大,在丘陵河谷间新建一座城市,花费不菲。”赫提斯又舔了一下嘴唇。他将绯娜垂在肩膀上的长发拨到背后,笑容明媚自然。“咱们的新宫殿今年就能竣工,耐心等待,到时候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那该是多大的一个惊喜呀,绯娜失望至极。陪都,呵,他糊弄人的手段真是拙劣到家了。威尔普斯修得起一座纯金打造的宫殿,那不至于让他们周转不灵。绯娜目送哥哥魁伟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中渐行渐远,想再叫住他,举起的手终于无力垂下。哥哥清脆的皮靴声慢慢连回响也听不到,绯娜独坐在大殿里,闭上眼睛,雨点的噼啪声越来越密,一颗颗全落在她心上。暖融的阳光在退去,它被黑云吞噬,手背的温度降下来。   大殿里又静又黑,绯娜回想起好多年以前,她甩开保姆,藏在大殿背后的走廊里,偷看和父亲商谈国事的姐姐。那一天是黄昏,还是大雨倾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也是这样的暗。大厅里没有点灯,姐姐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就是这把双狮夺月椅。她记得她的侧影,她完美无瑕的轮廓是那样清晰,好似昨天才与她分离;她脊背挺直,双肩稳定,好像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将之动摇;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却饱含威严。躲在影子里的绯娜还太稚嫩,姐姐和父亲的对话好难懂,她一个字也没记住。但是她明白,那一天,在这座大殿里,至高无上的皇帝妥协了,那一天又是姐姐的胜利。她记得她的微笑,她在椅子上转过身,轻扬嘴角,对她眨眨眼睛。一瞬间,整座大殿的灯火似乎都点亮了。她忍不住跑进去,一头扎到她怀里。姐姐的双臂坚强有力,她的胸怀柔软温暖,她说话永远掷地有声,她许下的承诺,每一件都会成为现实。   她说,只有冥神,才能夺走她的守护。   绯娜掀开眼帘,高台上的皇帝金椅,业已被黑影吞没。她永远没办法瞻仰她端坐其上的无暇威仪了。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割。   “你不行,我也不行。”绯娜踱到高台前,望着大理石台阶锋利的边缘。她喃喃自语,听上去像个柔弱的小女孩。   “我们,永远成不了她。”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第69章 桑夏城   连绵不断的豪雨足足下了五天, 仍没有休止的迹象。克莉斯跨坐在战马背上,掀开斗篷兜帽的一角远眺。铅云比预料中广阔得多, 它的华盖从南港一路延伸到西洛德赛丘陵,仍没有止境。克莉斯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整个帝国都已笼罩其中。这场雨太过浩大,骄阳的火焰也被它浇灭,远方的地平线光芒黯淡,白日犹如黄昏。沉闷的雷鸣从极远处传来,在此起彼伏的丘陵之间回荡。车马碾压而成硬泥地蜿蜒向前,伸向赤河河谷。   快到了,克莉斯松开兜帽。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雨水便灌进窄袖里, 顺着手肘滴落。水滴几乎连接成线,克莉斯懒得去管。在大雨中骑行了三天, 脚底泡得起皱。还好她有先见之明, 把委派令用防水牛皮纸层层包好,又上了两层蜡, 否则的话,一个副官都没有, 工地警卫队会怎样招待她, 简直无法想象。难不成那些成日醉酒,克扣劳工工钱与肉食的家伙会对孤身前来的“特派员”以礼相待?在他们眼中, 或许她的地位比柏莱劳工高不了多少。   克莉斯叹息,轻踢战马。高壮的黑马喷个响鼻,小心翼翼迈开四蹄。大雨把硬泥夯实的路面泡胀,来往陪都工地的车辆和马匹又将黄泥碾烂。黑马一步一个蹄印,几乎跑不起来, 路上花的时间长了一倍。尽管如此,克莉斯还是坚信自己会比将军的信鸢早一步抵达陪都桑夏。这么大的雨,最强壮的鹰也飞不起来。只有吃苦耐劳的柏莱劳工,才能在这种天气里面驱赶牛车,搬运物资。   陛下对陪都的期盼太急切了,任谁顶着这样的天气干活,也不会高兴。克莉斯一面沿着深陷的车辙印小心前行,一面整理思路。   “竟敢给老子罢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猪脸!”卡里乌斯将军当初是这么咆哮的来着。也许他们只是需要钱,监工克扣工钱也不是一回两回,只要查明事情原委,写封报告,就能全身而退。柏莱苦工暴动?让她一个人,一柄剑,驱赶数千小巨人走回雨里干活?克莉斯冷笑,她还记得在奥维利亚并肩战斗过的柏莱佣兵。那一身蛮力,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得把自己搭进去。克莉斯勒住战马,透过雨帘往石桥上看。   新城桑夏坐落在西洛德赛丘陵上,伟河的两条支流,赤河与饮马河在城墙外交汇。赤河上的石桥是新架的,未设栏杆,垒桥的灰石砖有棱有角,来往的牛车还没来得及压碎路面。连日的大雨使得河水暴涨,红色的河流白沫翻涌,仿佛驱策着万千战马,奔腾呼啸。河水漫过桥面,石桥上水波滚动,边缘的石砖只剩下一半露在外面。克莉斯只得翻下马背,牵马过桥。河水淹没脚背,擦过脚踝,在黑水牛皮靴面上留下一圈红褐的痕迹。赤河在上游也是条清澈见底的可爱河流,经过桑夏城北方的红死谷后,吸饱了两岸裸露剥落的红砂岩,成了一条血浆样的浑浊河流。   在死谷南边筑城?跟所有学士一样,克莉斯不信神殿的那一套,但要在丘陵上修筑新城,若说仅仅是为了双河的天然防御,叫人无法信服。叫什么桑夏,不如直接叫做赫提斯城好了。   经过赤河桥,再走不到半里地,就能看到陪都的城郭。城墙垒起来不到半人高,城门只是一个豁口,废墟一片。铁闸和铜门堆放在砖石旁,雨水浇打在上面,噼啪直响。门后的灰石板路笔直宽阔,皇帝有辆二十四马拉拽的雄伟銮驾,那样的马车,能在这条大道上并肩跑上三辆。赫提斯本人的大理石雕像立在路旁,它尚未装好,只有腰部以上的部分,上面罩着白布。大理石造的赫提斯高举右臂,应是握着什么东西,但那物件没有装上去。白布被淋得透湿,贴在雕像表面。雕像原本该是鼻梁的部位布匹塌陷,被风吹得来回虚摆。克莉斯骑到旁边查看,惟妙惟肖的皇帝塑像没了鼻子,断面凹凸不平,雪白崭新,看样子被钝器敲掉不久。   不是好兆头。克莉斯把它记在心里,沿着笔直的灰石大道继续前行。据说,这座新建的城市规模,只有洛德赛的一半,后者能容百万居民。但正如拉里萨吹嘘的那样,它是当今最先进的城市规划的代表作――确切地说,是拉里萨大学士本人的得意之作。城市有十二道城门,南北和东西各有九条大道,将城市分割成若干矩形区域。架高的引水渠沿着干道穿梭,将赤河与饮马河提供的水源输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克莉斯策马经过高耸的水渠拱门,抬头打量。水渠像一条黄蛇,蜿蜒在城市上方,连接一座座蓄水池。整座城市的地面建筑中,数它的完成度最高,除却供水设备以外,城市里到处都是深挖的地基。大小不一的黄土方槽蓄满了雨水,涟漪在其中不停扩散。木料、砖石、瓦片等建材堆在一旁,看不到半个守卫。木板搭建的一个个岗亭孤独地立在雨中,风吹动轻薄的木门,栓门的铁链喀拉作响。   “守卫都派去了哪里?”找到警卫处的时候,克莉斯选择它作为第一个问题。警卫队长是一个叫做马可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很高,满脸青胡渣,嘴里咬着烟斗。他的下巴刮破了,伤口没贴胶布,在青色丛林里开辟出一条泛红隆起的短道。马可没有回答她,他伸长脖子,鼻尖快要贴上委派令,发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羊皮纸,那模样叫人担心他的视线会将委派令烧穿。   柏莱人闹事,警卫队长不识字,绝妙的安排。克莉斯不想浪费时间,她伸出食指戳戳羊皮纸,让马可看上面的红章。“看到了吗,这个印,是第三军团的。过不了几天,你就会收到一只信鸢,从鸦楼飞过来的,它带的信件有一样的章。”见鬼,军团徽章他总该认得吧。   “唔。”马可在盖章处来回扫了几眼,咬了咬烟嘴,喷出一大口烟雾。他蜷起十根粗短的手指,细细将羊皮纸卷好,红眼睛上下打量克莉斯,最后恍然大悟,点点他微秃的脑袋。“特别尉队的军服嘛,知道的,知道的。”他把羊皮纸卷插在胸前口袋里,转身领克莉斯上楼。马可屁股后面挂了一个黑铁钥匙环,上面串了好几把钥匙。钥匙环太大,不时拍打他的大腿。铜钥匙相互敲击,动静不小。   他走上木楼梯,木板嘎吱声响,但踩上去其实很结实。就一路目睹的坑坑洼洼来说,这栋两层小木楼修得不错。它位于方尖碑广场西北侧,视野开阔。一楼的木门上镶了铁条,又钉满铁钉,结实牢靠。内部房间方正,也舍得用料。马可推开二楼走廊上的第一扇房门,炖羊肉的香气顿时弥散,铺满走廊。克莉斯轻吸一口气,汤里有肉蔻和小茴香的味道。在如今的洛德赛,这些东西不再是富裕阶层独享的奢侈品,但依然价值不菲,普通市民得等到节日才舍得用上一小撮。   “伙食不错。”克莉斯评价。   马可嘿嘿笑两声,把钥匙环解下来,哗地扔到木桌上,一屁股坐上矮凳。“干这见了鬼的倒霉差事,成天盯着一坡黄土,周围全他妈是粗手笨脚的老娘们儿,一个嫩滑的妞儿都没有,还不对肠胃好点儿?挣了钱,还得有命花不是。”马可说着,探身去搅锅里的羊肉。   黑铁锅架在屋子中央,底下的火盆烧得正旺。奶色的羊肉汤咕噜噜冒着泡,带皮的羊肉块上下翻滚。屋里有两张椅子,没有床。桌上的茶具酒杯也是两副,从方桌旁边的玻璃窗望过去,可以看到一长排低矮的木板房,像一排黑黝黝的锯齿,陈列在广场旁的空地上。晚饭时间快到了,木板房群中只有一缕孤零零的炊烟。克莉斯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认为这锅羊肉可以填饱整个警卫队的肚子。   “其他人呢?”她重复之前的问题。马可的视线还在羊肉锅里。他使劲吸吸鼻子,用木勺拨弄锅底,伴着响声说话。“哪他妈还有人呐!学士们要重点保护,工人也觉得不安全,早上在广场上敲锣打鼓闹了一通,中午好歹散了。他们也不怕淋病,叫他们上工不肯,闹事一个个倒挺精神。老子受够了!还有柏莱人,鬼知道那群野人在搞什么勾当。不派人看着能成吗?打不过,通风报信的总得有呀。”马可把勺子一扔,握着烟斗啪啪猛吸两口,满是胡茬的腮帮子凹进去一大块。   “你的副官呢?”克莉斯又问。马可的眼珠子转过来,白眼球红了一大片,猩红刺眼。“死啦,没啦,就埋在那房子后头。”马可朝窗口努努嘴,又叹了一口气。“唉,他是个好小伙子,识文断字。”   “谋杀?”   “呸,他们也得有那狗胆!”马可狠狠啐口痰,踏上皮靴碾过痰液。“死在柏莱人手里,还不如吞块羊肉噎死,丢不起那人!他呀,运气不好,工地嘛,塌方,活埋,常有的。”   塌方?克莉斯瞥了马可一眼,他专心抽着烟斗,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克莉斯低下头,从狭小的玻璃窗望出去,桑夏不像洛德赛,一马平川,但它的丘陵起伏和缓,是一波接着一波,绵长柔和的矮坡。连山都不算有的地方也能塌方?闻所未闻。   他在骗我。把女人当做泄欲工具已经够让人生气,恶意隐瞒更让人忍无可忍。克莉斯倏然坐下,拍响黑木桌。马可如梦方醒,扭头看她,红眼珠子瞪得老大。克莉斯清楚自己板起的脸和身上的黑军服相得益彰,于是加重语气,力求使传闻中暴戾的乌鸦成为恐怖的现实。   “知情不报足以追责,欺瞒特别尉队长官是重罪。别逼我动粗,实话实说,柏莱劳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的副官是怎么死的。”   马可用臼齿咬着黑乎乎的烟嘴,红眼睛仍在打量克莉斯,似乎在质疑威胁的确凿性。他吧唧吸了两口,烟斗没亮。马可把他的石楠木烟斗握在手里,耷拉下眼皮嘟哝:“我清清白白,你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老爹是卖烤肉的,爷爷宰羊,我祖上三代……”   “单就毁坏皇帝雕像一条,就够你进鸦楼了。一旦去了那里,你在劳工裤兜里搜刮的那几个铜币,还不够换口水喝。”克莉斯的视线钉死在马可身上。他的粗手指捻着烟斗凹凸不平的肚子,厚嘴唇抖了几抖,额头上渐渐有细汗冒出来。克莉斯续道:“鸦楼的地下四层,连我也不愿久留。你只是个吓唬劳工的警卫队长,那样的地方,一顿饭功夫就能让你后悔生在世上。桑夏的工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瞒不住的,不如早些交代,把包袱甩给别人。”   马可不再看克莉斯,他费力地清着喉咙,把烟斗往黑铁锅上当当猛磕。“罗曼――我的副官――真是被砸死的,塌方的事是大实话。”他抹了一把下巴,胡茬和粗掌摩擦,响声细碎。“柏莱人……柏莱人……唉,大人,您是明白人,在工地上干活,哪个星期不死人哩?异大陆来的那些个大块头,顶多只能算半个人。”马可掐着半根小指,比划给克莉斯看。“谁不想把重活推给他们呐?塌方的那天,死了几个柏莱人,他们的辘辘说是什么天兆。那帮子半人就不干活了,整晚围着火堆鬼吼鬼叫,说要送他们的死人回柏莱大陆。嘿,他们可得加把劲儿了,风暴海那么大的一大池子水,把全大陆的木头搬过去烧,兴许真能熬干。愿苏伊斯保佑他们。”   “鲁鲁尔。”   “啥?”   “柏莱人的神官――姑且这么比喻吧,他们只信奉一个神,和大陆的神官们有诸多不同――他们的神官被称作鲁鲁尔。柏莱人从柏莱古陆而来,经过横跨风暴海的大陆桥,从叹息崖进入泛大陆。”   “恚我识字少,跟眼下八竿子打不着的古事,没大人们懂得多。”   “不过一百六十余年而已,算不上古老。”克莉斯按住桌面站起来。“把你的火盆熄了,带我去看看柏莱人都在干什么。”   “这,好歹吃完饭,打架也有劲儿哩。”   克莉斯用她的冷脸对准马可。他很快软下来,伸长脖子叹口气,抹一把脑门上的汗水,回头去灭火。真是多事之秋,克莉斯望向窗外。雨水不停拍打在玻璃窗上,留下数道水迹。临近黄昏,天色愈发暗沉,遥远的天际线似乎与丘陵的黑影融为一体。好像那个刺客的眼睛,克莉斯一眨眼,刺客诡异的面貌便浮现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真该死,她暗骂。她从前极少在执行任务时想东想西,但自从蜜泉以来,隐约的不安犹如疯长的野草,将她的心占满。解决劳工的事,就回去查清楚那个刺客。她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默默许诺。 第70章 鲁鲁尔   究竟还有多远?克莉斯不想再问, 马可只会说快了快了。离开方尖碑广场的时候,他说的可是一个小时的骑程, 然而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耗费了一倍多的时间,依然在冷风中骑行。所幸雨小了许多,摇晃的马灯勉强能够照亮前路。   先前马可把克莉斯带上一坡绿地,又穿越一小片山楂树林。克莉斯不断质疑,到后来马可干脆自暴自弃,不再辩解。这会儿俩人终于回到道路上,泥地上牛蹄印越来越多,周围梅花形的是帝国獒的足迹。柏莱人对驯养动物很有一手, 尤其爱养大狗。脚印给了克莉斯一点信心, 推翻马可刻意欺瞒的论断,他应该只是不认路。   “快了快了。”克莉斯没问, 马可反而耐不住寂寞。他指着正前方说:“翻过前面的小山岗, 就到了半人的老窝。牛啊驴啊的一大群,狗和人睡在一起, 脏得要命,跟柏莱街一个鸟样。”   克莉斯眯起眼。“烟火的味道, 是从左边传过来的。”马可闻言, 用力吸吸鼻子。“没味道呀。你闻到的是我的烟斗吧!放心好了,小山岗我还是记得的, 上面有棵歪脖子枫树,老大的树冠,叶子比血还红。喂,你要去哪!?”   克莉斯策马驰下泥路。车马踩出来的土路担在丘陵脊梁上,与烟火气息的来处有一个碎石斜坡相隔。克莉斯能在晚上看得很远, 骑下来并不费力。马可则完全不同。克莉斯听到他踢马撵了几步,便“吁”地拉住。战马原地踱步,石子纷纷滚落。马可扯着嗓门大喊:“下面不安全,我的人都在村口!当心半人!”克莉斯没有应他,连踢马刺,一口气跑下碎石坡。   无论在帝国的哪块土地,柏莱人总是聚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帝国的律法不允许这些“异域的非人种族”在领土上随意来去。洛德赛的柏莱人被几条铁栅栏圈在无尽海湾的南部海岸边。双月之城的人都管那块地方叫做柏莱街――一个名不副实的名字――其实没有任何城内街道与之相通。百尺高的陡峭石崖底下恶浪拍岸,洛德赛两条最大的下水道出口就设在岸边。在南方漫长的夏日里,距离铁栅栏数百米外都能闻到水渠的恶臭,无人愿意靠近。就因为这个,柏莱人又得了猪人的名号,一些人以为他们跟猪一样,食粪为生。   克莉斯让战马放慢速度,她还是第一次走进柏莱人居住的地方。猪人的说法言过其实,劳工们的村庄并无刺鼻气味。半木半石的简易房舍沿着丘陵平缓的底部延伸,形成一个狭长的聚落。村落中央的土路应该特别夯过,雨水尚未将其完全泡烂,马匹凑合能跑。至于建筑的审美,就十分堪忧了。屋舍下半部多由石块垒成,缝隙里塞了些茅草泥块,上半截墙壁是木板,钉得歪歪扭扭。所有房子都是四方的盒子,墙壁上留出一个方窟窿就算是窗户,连块遮挡的麻布都没有。每间房舍旁边都有圆木支起的牛棚马圈,上面盖着茅草。生有一对弯犄角的黑毛牯牛磨着嘴,一下接一下反刍草料。有几户人家的门楣上钉着半人高的白布条,上面画满土黄色的符号。克莉斯觉得那些都是文字,虽然她一个也认不得。挂着布条的屋舍窗口漆黑,只余白布在细雨里寂寞翻飞。   这些人都去参加仪式了,克莉斯推测,或许还来得及。她催促黑马跑起来,马蹄声仿佛一滴溅入油锅的水,将屋内的犬吠一一唤醒。不时有白脑袋凑到窗口,查看外面的情形。银发深色皮肤的柏莱人五官立体,克莉斯马灯的微光晃过他们的脸庞,在眼窝处留下两个深陷的凹槽,仿佛铁盔的眼裂。他们在警惕我。克莉斯回望那些柏莱人,忽然意识到房舍窗户虽小,位置却很高,专为她这样的高个子设计。   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克莉斯夹紧马腹,向烟火味的源头赶过去。   柏莱人十分粗野,毫无聚落规划的概念,屋舍沿着土路而建,一栋挨着一栋。偶尔勉强空出一块泥地,就算是集会的广场。按照尉队的情报,陪都桑夏的工地上有两千四百余名柏莱苦工日夜劳作,也就是说,整个洛德赛的所有柏莱青壮年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以这个规模的人口来说,他们的广场未免太寒碜了点,仅有方尖碑广场四分之一大小。克莉斯抵达时篝火已奄奄一息,几缕颓废的黑烟正袅袅上升。余烬忽明忽暗,火堆在广场中央连接成古怪的形状,像是一对畸形的驼鹿角。   广场上聚集了一些柏莱人,克莉斯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来个,大多低垂着头,望着黑烟,神色悲戚。有几个人举着火把,立在余烬旁,转过脸望着克莉斯,男女都有。这些人穿的是草鞋,有的干脆赤脚站在泥水里。他们身上的粗布衣破旧不堪,衣领大得不像话,软绵绵趴在肩膀上,衣袖上也都是口子。没有一个人的衣服还有副完整的肩膀,有的人大概富裕一些,打了补丁,绝大多数人任由窟窿裂开,粗壮的肌肉透过磨烂的布料敞露在外。   都是些重苦力。克莉斯心中叹息,翻身下马,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些。一个女人拨开人群迎上来,看样子是这群人的首领。她的布衣虽旧,好歹有几块像样的修补,脚上的草鞋也挺完整。两个拿火把的粗壮男人见状跟上来,站在她身后。火光照亮女人的脸,她有双深邃的黄铜色眼睛,眼窝下陷,脸颊瘦削,面色肃穆,眼角额头布满细纹。克莉斯看不出她的年纪,柏莱人寿命比大陆人长了近一倍。   “我们不出工。”女人嗓音浑厚,说话带着柏莱人特有的口音,仿佛含着一枚石子。她说完就要转身,克莉斯赶紧出声,“我很遗憾,为你们失去的亲人。”   女人猛地扭回头,白发甩出一道水线。克莉斯以眼神示意,“你额头上的那个,是柏莱经文的第一个字,意味着丧失,残缺。橘色的颜料代表亲人。”两个举火把的男人面面相觑,女人打量克莉斯,脸现诧异。   “不是每个人都把你们当做野人。我怀着善意而来,我想我们可以相互帮助。”赢得这些固执又排外的家伙的好感可不是易事,克莉斯不看好自己。女人用她铜色的眼仁盯着克莉斯,咕哝了两句她听不懂的语言,将粗长的手掌盖在额头上,阖上眼皮。“我的儿子被邪恶吞吃,我们要洗净他,洁净他们所有人的灵魂,否则他们将无法成为光明王的无畏战士。我们不出工。”女人重复一遍,这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个净化仪式。邪恶,尸鬼,没有瞳孔的刺客,真是活见鬼!克莉斯牵着马,横穿糊臭的广场。衣衫褴褛的柏莱人不再看她,将诡异的图腾围在中间,双手互握,紧闭双眼。克莉斯其实不清楚柏莱人是不是也要祷告,但她发现刚才的女人也在队伍里,姿态与常人无异。她不是鲁鲁尔。克莉斯立刻做出判断,她跨上战马,连踢马肚。夯过的泥路纵贯小广场,另一端应该直抵马可说的村口。克莉斯沿着泥路疾驰,马蹄翻起一片泥雨,落在头顶。她顾不了那么多,举目张望,深恐错过蛛丝马迹。   劳工们睡得很早,这个时间,屋舍一片漆黑,没有一扇窗户亮起。房舍间狭小的通道里,有一长串火光在游走。这种队形克莉斯再熟悉不过,那是巡夜守卫的火把。除了几头牲口,这个居民衣不蔽体的小村落有什么值得守卫的。扛着石锤铁锨,又能击退多少歹徒?实在匪夷所思。时间紧迫,克莉斯没法细想。她在夜幕中寻到一个萤火虫般的飘摇光点,便踢马追了过去。即便只是一个落单的人,也比老练的族长好对付。看到那个柏莱女人背影的时候,克莉斯还存着天真的想法。   那是个女人,身形纤长,身高与克莉斯相若,扛着一根黝黑的铁棍,锈红的马灯在长柄上左摇右晃。女人轻哼陌生歌谣,左手颠着一个粗布袋子,布袋被抛向空中,又稳稳落在她掌心。隔着老远,克莉斯还是听到了袋子里钱币的清脆声响。克莉斯绕到前面勒住马,想好的句子堵在喉管里,吐不出来。那女人手里的哪里是什么铁棍,分明是一根狼牙棒!她别出心裁,把带刺的一端放在前面,不知是何用意。克莉斯有些困惑,按照规定,聚居的柏莱人是不准持械的。在她愣神的瞬间,只见那女人脸色陡然一黑,抄起狼牙棒,呼地冲克莉斯砸来!   狼牙棒搅动空气,危险的气息针尖一般刺痛克莉斯的脊梁。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拔剑,只能顺势滚落马鞍。狼牙棒撵着她的黑斗篷,砸中马背。嘭地一声巨响,北部草原的神骏来不及哀鸣,便被锤断脊梁,翻倒在地,溅起一地泥水。   女人暴起突袭,她的锈马灯被甩到对面屋舍的泥墙上,摔得稀烂。火光碎裂,掉进水坑,转瞬熄灭。克莉斯的马灯被马匹压碎,先于柏莱人的熄灭。黑暗对我有利。克莉斯这么想着,刚拔出苍穹,狼牙棒便越过呻吟的马匹,对准克莉斯面门砸来。克莉斯举剑格挡,巨剑与狼牙棒对撞,金属声震耳欲聋。女人很瘦,但没人比克莉斯更了解,那些修长的肌肉里蕴含了何等恐怖的力量。狼牙棒一击震得克莉斯虎口发麻,更让她吃惊的是,女人似乎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她不停挥动武器,穷追不舍,有那么几回,狼牙棒顶端黝黑的三棱尖刺几乎要戳进克莉斯眼里。看不见的寒气萦绕在棱刺尖上,扎入她的脑海,她一个激灵,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真心要杀她。   一群野人!   愤怒压倒了理智,什么博取好感的策略,统统下冥河去吧。克莉斯全力挥动巨剑,苍穹冷光大作,照亮柏莱女人的脸。她无端愣了半拍,巨剑猛地斩出,势如虎扑。柏莱女人这时候才想起来格挡,最佳防御时机已经过去了。狼牙棒堪堪抵住苍穹的剑锋,距离太近,几乎贴上女人的胸口,没有空间留给她发力。克莉斯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举剑平刺。   女人尚未从刚才的仓促中调整过来,这一刺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她到底是个老手,千钧一发之际,竟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用狼牙棒的长杆再次封住巨剑的刺击,但同时也完全丧失了发力的空间。苍穹“当”地刺中她的武器,继而将狼牙棒杆推向主人的胸口。恐怖的巨力犹如狂暴的海潮,瞬间将她拍飞。女人腾空而起,撞上身后房舍的泥墙,泥块和稻草簌簌而落。   她一屁股摔倒在泥坑里,龇牙咧嘴。克莉斯毫无怜惜之情,持剑追上。两人的武器再次交击在一起,巨剑厉声咆哮,剑刃贴住狼牙棒的长杆,镰刀般斜割过去。女人连忙撤手,她的武器随即被克莉斯挑到一旁,噗一声倒插在泥泞中。   “我不想……”克莉斯用剑尖指着女人的喉咙。她只起了个头,一个黑影便从泥屋的四方小窗口里蹿出来,袭向克莉斯。   黑影来势凶猛,一扑将她逼退。那是一头帝国獒,骨骼粗壮,肌肉隆起,头颅比成人的还大。帝国獒放低身体,深褐的眼睛紧盯着克莉斯,脖子后面的黑毛根根竖起,低沉的咆哮在它喉咙里打转。克莉斯有些诧异,她再确认了一次,帝国獒的前爪沾满黄泥,但依稀能够分辨出底下红铜色的毛发。   “血爪?”她试着唤它,退后半步,垂下剑尖,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帝国獒呜咽一声,就地坐下,哼哧哼哧吐出舌头。的确是血爪,对辨识动物克莉斯很有自信。帝国獒是出名忠诚的犬种,一生只认可一位主人,马奇一定在房里。有人点燃了土屋里的蜡烛,马奇端着烛台从柴门里走出来,只穿了一条破烂的半长棉布裤。 第71章 争端   “好久不见, 真是出人意料的相遇。”克莉斯率先打招呼,马奇点点头, 大部分心思都在泥坑里的女人身上。他把烛台放在硬泥窗台上,俯身搀扶女人起来,又把她的武器找回来,双手递还给她。克莉斯最近的霉运如同这几天的雨水,无穷无尽,然而诸神还觉得不够。她听到马奇称呼那个女人为“鲁鲁尔”,光明王的信使,献身给神的人,柏莱部落的精神领袖, 鲁鲁尔。   还是个会骗钱的鲁鲁尔。见她检查口袋, 克莉斯在心底冷笑。柏莱人的巡逻小队很快围拢过来,要不是克莉斯生来个儿高, 只怕要被这些铁塔似的小巨人闷死在包围圈里。柏莱人不被允许佩戴武器, 巡逻队所用的,无非是工地上随处可得的铁镐、石锤等物。然而柏莱人都是天生的战士, 个个力大无穷,勇猛善战。克莉斯握紧苍穹包了皮革的剑柄, 考量动手之后能有几分胜算。   有了族人撑腰的鲁鲁尔一派轻松, 她递出狼牙棒,轻敲一名巡逻队员的肩膀, 那人让出路来给她。火把的光芒在细雨中跳动不休,借着火光,克莉斯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微卷的银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一束,眼瞳也是锡般的亮银色,这让她深褐的皮肤更加暗沉――尽管深沉, 却没几丝皱纹。跟所有柏莱人一样,她五官深邃,浅淡的瞳色随让她乍看上去仿如目盲,但看过来的眼神却分明透出一股固执又傲慢的敌意,让克莉斯想起断臂街上颠沛的少年。她斜卧在老树枝丫间,用同样的眼神注视底下经过的尉队,或许还要鄙夷地“怼鄙弦簧。   “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家的烂肉没剜掉,引来这么大只乌鸦。”鲁鲁尔解开挂在脖子上的烟袋,掏出柏莱人惯用的烟锅,虚指克莉斯胸前的银梧桐。旁边的人立刻为她擦着烟叶,亮起的火星照亮黄铜烟锅,在她银色的眼底投下两点血斑似的亮光。她面朝克莉斯,喷出一大口烟。绵软的雨幕未能阻挡烟雾蔓延,柏莱人烤烟的手法与大陆人不同,直截了当地说,他们搞不到上等烟叶,烘烤手法也原始粗苯。柏莱烟草燃烧的烟雾格外多,又冲又呛。克莉斯挥手扇开,引来鲁鲁尔轻蔑的眼神。   “这里不适合你,我们也不欢迎你,丫头。趁老娘还没发飙,闭上你的鸟嘴,滚回你的鸟窝去。”鲁鲁尔踏上一步,眼底的雪斑愈发明亮。她就比克莉斯矮上一点,克莉斯还是第一次平视一名女性的眼睛,在相仿的高度打量她。她的打扮和普通劳工差不了多少。上身是没有扣子的麻布衣,在腰侧用布带系好,裤子将将遮住膝盖,小腿和草鞋上全是泥。柏莱人会供养鲁鲁尔,她是不必出卖体力的,克莉斯忆起从诺拉那里学到的柏莱知识。可是这位鲁鲁尔却有双旅人的脚,大脚趾开裂,趾甲断了,暗红的砂尘与黄泥和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鲁鲁尔拔高嗓音,“横行霸道惯了?别以为所有人都怕你这身黑皮。”   “有一部分人害怕就好。”   鲁鲁尔骂句脏话,围住克莉斯的守卫们都望着她。只要她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围攻我,用石锤把我夯成肉酱。克莉斯打量包围圈,寻找突破的可能性。与她对上视线的柏莱男人眉头紧皱,淡金的眼睛里闪过警惕的神情。   “克莉斯,少说几句,朋友,大家是朋友。”马奇试图挤进包围圈,鲁鲁尔旁边炭黑皮肤的男子并不乐意,两人推搡了一阵。周围都是柏莱人,印象中巨人样的马奇显得瘦小了不少,克莉斯觉得那不只是错觉。不过月余未见,他明显老了,眼角多出好些细纹,一双手粗得吓人,手掌和指头上都是厚茧,上面布满黑色的横纹。右手无名指受了伤,缠着几圈麻布,布条陈旧,肮脏的工地让其间塞满土灰。雇佣柏莱劳力?分明是强征劳工。克莉斯暗皱眉头。   “克莉斯,朋友。在蜜泉救过我的。”马奇走进包围圈中,面朝族人,把右掌按在左胸上介绍。他没穿上衣,厚实的巴掌盖在隆起的胸肌上,细雨打湿伤指上的脏麻布。克莉斯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有特殊的含义,无论如何,周围人的表情因为马奇的介绍缓和下来。为鲁鲁尔点烟的柏莱男人凑近她,嘀咕了几句。鲁鲁尔偏过头听他说话,银瞳片刻未离克莉斯,警惕的水平面依旧高涨。男人说完,她只是摇头,银色马尾一甩一甩。   “不行。”她用   下巴点点马奇,“既然是你的朋友,今天的事我不再追究。送她出村,让她不要再来。”说完她用烟杆敲敲身旁守卫的胳膊,转身要走。她刚踏出一步,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夜雨而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向路口望去。几匹战马一齐出现,想要同时拐进小径,无奈道路太窄,挤在了一起。中间的克莉斯倒是认得,是那个煮羊肉的警卫队长马可。他大声呵斥,让手下为他让出道路,随即夹紧马腹,气势汹汹冲了进来。战马胸宽体阔,小山似的碾压过来,碗大的蹄子踏进水坑里,溅了鲁鲁尔一腿泥水。   糟糕,这群蠢货。   鲁鲁尔的眉头一下子挤在一起,马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到了地上苟延残喘的战马,那是特别尉队的黑马,马鞍上雕有部队编号的暗纹。   “给我把这群野人围起来!”马可抢在克莉斯前面开口,嫌动静不够大似的,铁指猛拍大腿钢甲。窄巷两端一下子涌进来十匹马,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马蹄践踏泥水,血爪奋力吠叫,周围漆黑的小屋一间间亮起。马背上的警卫队员纷纷亮出武器,随后赶上的卫兵从背上取下帝国弩,端起来远远瞄准马奇。   “放下武器!让特派员安全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马可大吼,他的声音比分别时沙哑多了,着了火似的。他的马跟他一样,气喘吁吁,原地踱着步子,炫耀实力。“我还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在往这里赶。乖乖让路,这个月的工钱少不了你们的!要想来硬的,哼哼,柏莱人袭击帝国人,是什么样的重罪,还要老爷提醒吗?你们的小崽们还在洛德赛,别逼我用强。否则的话,教你们吃不了兜着!”他挥舞拳头,信心十足。   鲁鲁尔背对克莉斯,看不见她的脸,但她五指收拢,指关节将皮肤顶得泛白。马奇咬紧了牙,黑云罩住了在场所有柏莱人的脸。獒犬急促的呼吸声在周围响起,这座村庄里有多少帝国獒?两千头,还是三千?獒犬袭击战马,生撕活人的景象马可一定没有见识过。   “你给我闭嘴!”克莉斯呵斥他。马可竟然还嘴,“这是我的地盘,处理大陆人,是你的长项;料理半人,我更在行。”他说着,骑在马背上伏下身子,面朝鲁鲁尔,“你,女猪人,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私藏武器,以入室杀人罪论处!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拿你老母!”鲁鲁尔大吼,抡起狼牙棒,结结实实一棒砸在马可战马的膝盖上。克莉斯领教过她的神力,绝不是寻常大陆人可以想象。马腿像一截枯木,被她一棒敲断,断骨咔嚓戳破皮肉,露出白森森的尖锐断面。马儿悲惨嘶鸣,痛苦摔倒。马可始料未及,连人带马砸倒在烂泥里,高声惨叫,不知被他自己的马砸到了哪里。鲁鲁尔爽朗大笑,将狼牙棒高举过顶,还要进攻,克莉斯赶忙一把拽住。   “别做傻事,我可以为你作证,他受伤纯属意外。”   “只有光明王能让鲁鲁尔曲膝。我会怕他?哈,哈哈。”   “光明王的神力,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帝国律法,你要在这里杀了他,无数的族人会因你遭殃。想想蒙塔征兵的情形,老人,小孩,被无辜牵连的人。”克莉斯本想称之为惨状。蒙塔征服战的时候,皇帝征用柏莱劳工,派去的官员不知为何与他们的大族长起了冲突。那家伙被打破了脑袋,没能熬过当天晚上。近三百柏莱人因此丧命,思及此事,克莉斯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当时不在洛德赛。鲁鲁尔不会喜欢这段往事,但她别无办法。   银发的鲁鲁尔狠狠瞪着克莉斯,恨不能用眼神剜下她一块肉。“不用你提醒,我们也记得你们的暴行,帝国人!”鲁鲁尔转过身,一指戳上克莉斯胸口。柏莱人中间的氛围更加沉重,有人晒得油黑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有人咬牙切齿,咀嚼肌隆起老高,就连马奇,也握起了拳头。称不上高明的劝诫,不过乐观地想,她至少没有再次攻击。   “我奉命接管警卫队指挥权,谁都不许动手!”克莉斯冲鲁鲁尔背后举起帝国弩的骑手大喊,“听我命令,全体撤退!”   “噢,真是谢谢你。”鲁鲁尔环顾四周,似笑非笑。“你们大陆人那句古谚是怎么说的来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对吧?我也帮帮你好了。”她说着,双手高举狼牙棒,一锤砸在克莉斯战马的头颅上。钉刺扎进黑马的颅骨,克莉斯听到头骨碎裂,内容物飞溅的声响。   可怜的黑马终于停止了挣扎,它的眼睛漆黑如夜,依旧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克莉斯。摇曳的火把在它眼底投下数个飘忽不定的光点,仿佛隐藏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鬼火。 第72章 红死谷   一行人回到警卫队住处的时候已近午夜, 马可的伤势没有想象中严重,相反, 他精神得让人厌烦,一双浅褐的厚嘴唇翻个不停。   “怎么样?呸,就不能给那帮子猪人好脸色看。你放他们一马,可他们呢?留你吃饭了吗?”躺在木板床上的马可满腹牢骚,紧跟着又呻吟起来。他牙关紧咬,红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布满青胡茬的脸涨得通红,粗短的手指把床单拽得发皱。为他治疗的学士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你的骨骼脱位了, 我要给你矫正, 忍着点。”说完她毫不客气,抱住马可晃荡的小腿, 搁在肩上用力一顶。克莉斯清楚听到了骨头撞击的咔哒脆响, 马可痛苦大嚎,几欲痛哭。   为他治疗的药剂师吉娜在学士里也算是夜猫子, 否则的话,三更半夜, 真不知到哪里找人给他瞧腿。克莉斯抱起手臂, 她没有拔刀相助的打算。事实上,让这位警卫队长在床上好好躺上一周, 才合她心意。晚上的教训让她打定主意不再依靠这帮子脑满肠肥的警卫,回来的路上,有几个人边骑边饮,装了葡萄酒的皮囊在队伍间抛来抛去,好不快活。这个马可呢, 看他脸色,要不是腿疼得让他说不出话,巴不得也来上一袋。那几个弩手违反规定,在出勤期间喝得醉醺醺,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隔着三个人,克莉斯也能闻到他们身上酸臭的酒气。难以想象,这支稀松的队伍管理着万人劳作的工地。祖上三代清清白白?恐怕不是那么回事。克莉斯意识到自己竟然被马可摆了一道,更加来气,不再理会他。   “吉娜学士,你知道……”克莉斯呼唤,吉娜忙着为马可固定伤腿,头也没抬。“如果你是要跟我打听诺拉,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她将白布条绑在夹板上,用力箍紧,马可疼得满头大汗,猛地坐起来。克莉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背挺得那样直。吉娜视若无睹,接着说:“毕竟,我一个区区药剂师,哪有资格与诺拉大人相交。人家可是,要颠覆秘法界的未来之星。”她的笑比井水凉。   克莉斯暗叹,只好换个问法。“那您可知道出土的那几块石板存放何处?”   “我只是个鼓捣瓶瓶罐罐的,对灾变纪的遗物既无研究,也没兴趣。来的时候西蒙大学士没有告诉你吗?我们无所不知的西蒙大学士。”   真该死,早该料到,圆桌会议的事情不是秘密。非得教训教训那个大脑门儿不可,口没遮拦,目中无人。“我无意卷入学会流派纷争,我只是想平息这次事件。”克莉斯无奈,“若是您有什么需要,我也会尽我所能。”   “犯不着讨好我,我不糊涂。你是个正直的人,清醒的人,和你自诩帝国第一的朋友不一样。”学士转过身,打开放在小木桌上的单肩背包,掏出纸笔坐下写医嘱。“马可队长不识字,一会儿你念给他听吧。”她站起身,将墨迹未干的遗嘱贴上克莉斯的胸甲,低声叮嘱。“我要是你,尉长大人,就找到我那闯祸精朋友,什么也不打听,尽快离开这鬼地方,越快越好。”说完,她拎起背包,匆匆离去。克莉斯听她走完楼梯,抬起脚后跟,把身后的木门踢上,大步走到马可床前。那家伙抱着伤腿,面色如雪。   “你们这里,到底藏着什么鬼玩意儿。”克莉斯伏下身,盯着马可的红眼睛。马可口称无事,眼神却不断闪躲。克莉斯戳戳他绑着白布的腿,他顿时僵住。“从前。”克莉斯食指抵上绷带,按压下去,马可挪动屁股,向墙边靠拢。克莉斯面色不改,忽然捏住他的小腿。“从前,我是个挺有耐性的人。可是如你所想,自打穿上这身军服,我渐渐发现,许多时候,好耐性只是累赘。”她的五指与语气一道下沉,猛地收拢,挤压夹板。绷直的绷带跟着隆起,马可的红眼珠子快要鼓出来,他双手捂住膝盖,甩动脑袋,下巴上松弛的皮肉跟着一阵晃动。克莉斯加重力道。汗珠从马可额头鬓角一粒粒冒出来,滚落肩膀。   “听好,我不想管太多破事。你从劳工们身上剐下多少油水,我一点也不好奇。但是,你要再敢骗我,我现在就让你后悔长了这条腿。”马可鸡啄米似的点头,汗水纷纷坠落。   “到底怎么回事?”马可还是鼓着眼珠子看她,瘪着嘴,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克莉斯生气,把夹板捏得嘎吱响。马可疼得目含泪光,老脸刷地又红了。“我不能说呀,长官。行行好,放过我吧!我要是说了,我一家人……我上有七十岁老母……”   “够了,闭嘴!听着,我问你话,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克莉斯五指略松,马可双眼蓄满泪水,他一点头,掉下来豆大的一颗。克莉斯的鄙夷升到了顶点,只想快些离开这间气闷的破木屋。她盯着马可的脸,加快语速。   “今天我们去的那个村子,劳工数不到登记在册的一半,对不对。”马可点头。   “其他人去了哪里?隐瞒不报身亡劳工,扣留死人的工钱?”马可猛甩头,汗珠子飞出去老远。   “你手里的人数目也不对,这么点儿人,管不了那么多工人。你还有其他守卫,不在这里。”马可还是摇头。克莉斯不耐烦,见她又要用强,马可连连摆手,语带哭腔。“大人,大人,我的话句句属实。我认识的字,两只手也数得出来,全仗着老婆家里有点门路。可是,可是真正要紧的差事,哪儿轮得到我呀,大人!”   要紧的差事。克莉斯看着马可,他的红眼睛左右转动,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应该没说谎。有什么事情,比陪都的工程还要重要,更需要守卫的?一天以来的见闻不断滑过脑海,断掉鼻子的皇帝雕像,荒废的工地,旅人一般的鲁鲁尔。她的草鞋断了一根鞋带,用布条拧了新的接上,脚趾皴裂,缝隙里沤着红土。   “红死谷住着柏莱人!”   马可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口。木条钉的薄门没有丝毫动静,夜风在窗外低鸣。马可咽下一口口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看管他们的,不是你的人。”马可再点头。“他们是谁?守卫着什么?”马可不动了,做出一副兔子样。克莉斯暗骂一声,松开手。警卫队长如蒙大赦,双手撑住床板贴墙坐好,捂住伤腿。   克莉斯不屑一顾,她直起腰,走到门口,吱呀拉开木门。她没回头,对着门上扭曲的木纹叮嘱马可。“安心养伤,让你的人好好保护你,别在我跟前晃悠。明天我要出门,破晓前把马备好,要安静,吃苦耐劳的好马。”   克莉斯并非第三军团出身,这几年为卡里乌斯将军办成的事却不少。她发现人都很爱藏东西,正如松鼠看待橡子,越是宝贝,越是藏得严实。她在公爵情妇的内裤暗袋里搜出过叛国的证据,也在某人的胃袋里找到过失踪的证物,但要把东西藏在红死谷?克莉斯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红死谷名副其实,是一段红色的死寂深谷。它是一个狭长的盆地,是逐渐拔高的洛德赛丘陵上凹陷的伤疤,或者浪漫一点儿,如传说所言,是威尔的铁鞋踩出的巨大脚印。直到在死谷悬崖边勒住马的时候,克莉斯才体会到传说有多么贴切。丘陵在这里陡然下陷,足有百余米深,崖壁陡峭犹如刀削。深及小腿的长草也被锋利的悬崖切断。整个红死谷犹如一枚庞大的赤红脚印,突兀地嵌在葱郁和缓的山岭间。“真是片不毛之地。”极目远眺,死谷里看不到一丝绿色,裸露的红砂岩犹如怪兽猩红的大口,将它们吞吃干净。赤水河成了一条血色蚯蚓,从死谷平坦的怀抱中蜿蜒穿过。   死谷是一个藏不住东西的地方,它的腹地是一片一马平川的荒原,同时也意味着,即便是幽灵般的斥候,也无法靠近它,克莉斯望着赤河沿岸密集的黑点,猜到谋划者的心思。黑点都是劳工的营地,建立在赤水河下游,最为庞大紧凑的那一片,应该是柏莱人的村落。但她没办法再悄悄靠近,只要她的马走下悬崖栈道,下面的守卫就会立刻发现她。既然如此,不如光明正大。   克莉斯轻踢马匹,步入栈道。天亮之后,雨又大起来。雨水让疏松的砂岩不断剥落,沿着岩壁淌成小溪,又顺势流到栈道上。栈道湿滑,钉了铁掌的战马小心翼翼,仍不时打滑。克莉斯无奈,只得翻身下马。她的皮靴落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这条便道不知多久没修整过,木板朽坏,栏杆缺损。只剩半截的木条被两根锈蚀的铁钉勉强固定在木桩上,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晃。别说运送劳工和建材,就是一人一马走在上面,都有些摇摇欲坠。   克莉斯举目远眺,果然在峭壁的另一侧发现新修的通道。那不是普通的栈道,钢架像只巨大的马陆,紧贴岩壁,直到悬崖顶端。它是个四方的深井,中间留有平台。这东西很眼熟,跟双子塔的升降梯一模一样,只是如此巨型的,克莉斯还是第一次见。它一定不是依靠人力或畜力运转的。   升降梯旁边的山壁剥落了一大块,断面的砂岩颜色鲜艳。坠落的砂土块堆放在崖底,无人清理,堆成一座小丘。小丘旁便是升降梯的入口,两个警卫模样的人守在那里,身披链甲,腰系长剑。看到克莉斯牵马下来,并未上前询问,只是面色不善,两道视线一路撵着她。   砂岩地上布满车辙印,沉重的牛车碾碎脆弱的红砂,人畜又把它们踩成细土,雨水一浇,和成一地稀泥。克莉斯爬上马背,沿着最新鲜的足迹,向地平线上的小黑点赶去。死谷像一个神奇的红碗,把装在里面的东西都缩小。垂着雨线的天幕触手可及,地平线是那么近,轰隆的赤水河似乎近在眼前,只要跑上三两步,便能看到它注满泥浆的浑浊河水。   全都是错觉。诺拉的声音穿进耳朵的时候,马已经跑了二十分钟,或许还不止。克莉斯的大脑门儿朋友牵着一头毛驴,驴背着一个几乎跟主人等高的灰布大包,布包大半部分被雨水淋得发黑,黑山丘一般快要把驴压垮。诺拉没管她的驴,她在跟面前的守卫队长高声抗议――或者应该称其为狮卫。   骑在花屁股马上,脸皮紧绷的黑发女人叫摩根。她有个绰号,“木盾”。要论铁面无私,克莉斯自认不如她。她是金狮卫,虽然克莉斯只认得她一个,但她不会天真到认为她后面背着重弩,黑皮带上挂着手半剑的卫兵都是杂牌警卫。跨坐在马上的警卫一般高矮,身着统一的褐色硬皮甲,链甲从他们的肩甲底下露出来,滴着水。这些警卫对雨势毫无知觉,脸庞与身形都仿佛熟铁浇成的,一动不动。全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南港混进刺客,为何都城警备队频繁调动。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金狮们跑到荒芜的死谷,乔装改扮守在这里。   “我再说一次,这次我说慢点儿,希望你们能跟上我。我对这条破土沟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诺拉掐住右手小指比划,“我要的,我所需要的,只是石板的拓片而已。我可以不亲眼看到它们,我甚至可以把最先进的拓印技术手把手教给你们,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们,把我宝贵的时间交给你们。我只想要看看碑文,你们知道扼杀一位学士,一位秘法师的好奇心等于什么吗?你们在扼杀秘法的未来!秘法的未来就是帝国的未来,明白吗?”   摩根转回身,咧开嘴无声地笑,她的同袍耸耸肩。摩根撇下帝国的未来,将目光投向克莉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克莉斯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银梧桐,确认自己并非平民,也不是闲人。她轻踢马刺,战马往前走出两步,摩根指着她的鼻子,说话的口气让她误以为花屁股马上的,是乔装改扮的卡里乌斯将军。   “我不想知道你们发了什么疯,也没兴趣知道。与我的职责相比,你们的这点狗屁身份什么都不是。识相的赶紧给我滚,别逼我动粗。”摩根是个强壮的女人,骨骼粗壮,跟男狮卫们一样高。她发起狠来也像头母狮子,浅褐的眼睛里泛着凶狠的光。克莉斯忽然很想领教她的剑术,听说老虎也怕山雀,不知乌鸦能不能啄伤狮子的眼睛。   不,你不是来惹麻烦的。克莉斯缓缓深吸一口气,将拔剑的冲动压住。诺拉则选择为自己辩护,语气夸张,一听便知有罪。   “你不能以虚构的罪名指控一名学士和尉长!”   “这里是禁区,禁区!听不懂吗?大脑门儿!昨晚偷偷爬下来的,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喝多了。没有证据,空口无凭!”   “胡说!我们从不在值夜时喝酒!”摩根更生气了,她抓紧缰绳,脸皮绷得像面铜鼓。花屁股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刨起前蹄,点着脑袋,蓄势待发。“你那个绳子的光,几里外都能看见!”   “哈,还以为你能扯出什么像样的理由,看来还是高估你们这群武夫的智能了。是我错。”诺拉欠身致歉,“这里头,你们这禁区里头,满地都是学士。就我一个用秘法绳索?别逗我笑了。”   “跟她废话!”摩根身后,一个背着重弩的白脸男人先不耐烦了。他第一个拔出了剑,很快剑刃摩擦皮革的声音接连响起,摩根身后竖起一排剑树。克莉斯的坐骑不安踱步,摩根扬起下巴,指向赤红的山崖。“快滚,再叫我看到你俩,就把你们的脑袋削下来插在木桩子上,搁在栈道入口,以儆效尤!”   “真吓人,信口雌黄,滥用私刑,这国家是完蛋了。”诺拉转过脸,冲克莉斯直使眼色,若非相识十数年,还真没法看懂。 第73章 夜探神庙   “他们有所隐瞒。”崖顶上, 诺拉把背包从驴背上拖下来,砸倒一片长草。她把包裹拉开, 捞出一个羊皮卷筒,打开看看,又塞了回去。克莉斯骑在马上冷眼看她,双手扶着马鞍,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真聪明,竟然看出他们藏着东西。”   “不不不,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诺拉还在翻找,蓝眼盯着灰口袋。袋口缝了牛皮绳,并未完全敞开, 但还是很大, 足够把诺拉塞进去。“三天前我刚到的时候,守卫还没这么严, 更别说彻夜巡视了。当然了, 无论他们在藏什么,我都不可能感兴趣, 我只要我的拓片。明天拉里萨就要来了,我们得赶在她之前找到石板。否则的话, 谁知道她会私藏多久。知道吗, 她把这地方当做她的私产,个人财产, 刨出来的每块石头都要刻上她的名字。”   “我们?我不是来帮你偷东西的,诺拉学士。”   “不是偷――古代的遗物,掩埋的真相,怎么能叫做偷呢?退一万步说,世界的真相是所有大陆人的共同财产, 支配自己的财物怎能算是偷……你回来!没有我,你是进不去的,犯什么蠢,鸟窝里呆太久,也变成笨鸟了吗!”   克莉斯拉住马,拂去垂落到眉毛上的雨水,无可奈何调转马头。尽管不愿意承认,诺拉说的的确没错。当然她也存了点贪图便利的小心思。出众的聪明的确凿意思是,收集和处理情报的能力远超常人,诺拉的三天或许能抵得上旁人的半个月。这可不能说给她听,克莉斯抿紧唇。这家伙本就浮在云端,稍加吹捧,还不飞到天外去?   转回头,诺拉又从大包裹里抽出一支浅黄的羊皮卷筒。她旋开桶盖,抽出里面裹着的白绢,在驴背上展开。克莉斯下马去看,绢布上有不少水迹,墨迹很新,有的晕开一团,看样子是落笔时就弄湿了。驴背上的是一幅红死谷地图,山谷轮廓和赤水河的模样与记忆的中一样,河谷旁的黑叉代表劳工村落。“这是什么?”克莉斯指着赤水河上游两处画了红圈的岩壁。死谷太深,在栈道上看不了那么远。   “今晚要去的地方。”诺拉点点靠南的那一处,“先去这里。以守卫的数量判断,这里的可能性最大。”   “金狮卫不是你,不会觉得最要紧的是几块古柏莱石板。”   “石板?”诺拉笑了,“真正重要的东西还在地下。昨天守卫驱赶柏莱人下去挖,他们的大胡子族长抗命了一天,僵持到傍晚,终于动了家伙。我看是有人死了,大胡子用柏莱语诅咒他们下地狱。还说什么,要请鲁鲁尔净化――翻译成大陆语,是请鲁鲁尔放火才对。采声虫还得改良,一遇到下雨天就不好使。”诺拉不知想起了什么,掏出随身的石墨笔,在绢布的空白处写下一长串文字,字迹潦草,只有本人看得懂。   错怪了马可,他还算说了几句实话――确切地说是说漏嘴。他的副官是死于塌方,但事发地是诺拉圈出的地下深处。红砂岩结构疏松,连日大雨,不出事才真稀奇。诺拉所说的森严守卫也能解释得通了。守卫压根没变多,只是原先与警卫队交错布置的金狮卫岗哨全都调到了这里。以军官们的办事原则,能在自己手里捂住的,绝不移交上级,在这点上,克莉斯有绝对的发言权。逻辑通顺,但总觉得遗漏了某处关键,克莉斯盯着朋友泛着水光的大脑门儿,皱眉思索。   “怎么去?”按照地图估算,等她们走到事发地,天都快亮了。潜入不能骑马,还要躲避交叉巡逻的金狮卫。“你那对翅膀可以飞了?”   “你可以现在躺下,即刻做梦,这样会快一点儿。大陆上第一个脱离陆地束缚的,必须是飞行器的创意人,研发人,以及测试人,也就是我本人,我一个人。”诺拉指向自己,一本正经,不容质疑。她的目光停留在克莉斯脸上,手伸到大口袋里,摸出一件黑斗篷,刷地抖开。“今晚乔装潜入,我都设计好了,保管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克莉斯见识过诺拉不少的“万无一失”,烧了西蒙大学士风筝收藏的那一次,她也说万无一失。不过这次她没的选,她庆幸自己没有选。死谷的巡逻队,比她料想的尽责得多。他们投入了工地上所有的狮卫,马灯与火把连缀成串,山谷中不时传出铁蹄践踏泥水的声音。金狮卫跟谷底的石头一样沉默,只有赤水河还在轰隆作响。柏莱营地里燃起夺目的火光,却像一出鲜艳的默剧,没有半点人声。克莉斯跟在诺拉后面,远远绕开柏莱人的村子,摸到帝国工人的营地附近。根据诺拉的说法,狮卫们失去了耐性,地下的东西让他们无法再等。珍贵的帝国工人被派遣下去,连夜抢救遗址。她们只要躲进运送工具的马车,便可以顺利潜入地下。   躲进马车之前,克莉斯还是支持诺拉的。比起到哪里都带着獒犬的柏莱人,帝国工人几如瞎子。他们拿着十倍于柏莱人的工钱,晚餐的葡萄酒虽然兑了水,却不限量。马车的黑麻布一遮,只要保持安静,醉眼迷蒙的工头就什么也看不出来。藏身的过程很顺利,躲在马车里的克莉斯却高兴不起来。诺拉没说实话,隐瞒部分实情等同于说谎。天杀的,明知道她看不到,克莉斯还是朝她躺的地方瞪了好几眼。现在反悔显然来不及了,她缩在货车里,极力调动感官。她想听到更多,她想闻到更多,她想知道更多。   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车里都是铁锹与十字镐,也许还有钢钎,克莉斯不方便细看。落满红土的麻布绑在车厢四周,绷得很紧。克莉斯蜷着身体挤在里面,铁锈的味道浸透她的肺叶,让她鼻子发酸。这味道她很熟悉,是血。   赶车的男人一路都在抽烟,边咳嗽边抱怨。他咒骂柏莱人不服管教,都该下冥河,又埋怨突然的倒班让他睡眠不足。路上很黑,只有悬崖上凿开的洞口灯火通明。马车在通道口停了一会儿,克莉斯听到车夫下车的响动,应该是在向守卫出示通行许可。洞口有屋檐,克莉斯猜不出那有多高。一大滴积水自屋檐坠落,滴在麻布上,嘭地一声,弹开一圈红土。   岩壁里似乎藏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在死谷里颠簸不已的马车进了岩体,反倒像走在大道上一般。马车在飞驰,克莉斯感觉得到拍打麻布的劲风。镶了铁掌的马蹄翻飞,回音却出乎意料地小,它们遥远又模糊,意味着她们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前行。那些家伙掏空了山体。他们不仅挖得很宽,还向下掘土。马车走了好长一段下坡路,曲折蜿蜒,似乎走在一条盘旋向下的肠子上。载着工具的马车不知下到了多深的地下,空气变得凉爽陈旧,有一种不同于地面上的特殊味道,仿佛时光凝固在了里头。   马夫“吁”地拉住缰绳,马车停下。抽烟的马夫下了车,他的皮靴声很沉重,笃笃移向车尾。克莉斯不想伤害平民,但他要真揭开麻布呼唤守卫的话,她也只能特事特办。克莉斯蜷在车里,小指勾到匕首的皮革把手。只要马夫一掀麻布,她就立刻跃起将他制服。幸运的是,他压根儿没碰马车。克莉斯窝在车里,马灯朦胧的黄光越飘越远,渐渐的,脚步的回音也消失殆尽。克莉斯拔出匕首,割开布料,按住车斗,翻出马车。   皮靴踩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不可能是土块,她翻起靴底,把那东西撕下来。诺拉在她背后直起身,拧亮秘法灯管。蓝光底下,克莉斯甚至能看清那东西叶脉样伸展的细小血管。那是一片蝙蝠的翼膜。   “还很新鲜。”克莉斯把折断的蝠翼给诺拉看。“这是处天然洞穴。”克莉斯环顾四周,洞穴仅由来时的甬道相连,幽深的隧道坑坑洼洼,不像人工修筑的样子。“他们凿穿了石壁,发现了这个洞穴,顺便当做马厩使用。”克莉斯总结。洞穴打了拴马的桩子,四架马车停在这里,洞中还有空间,马骚味并不重,想来使用时间不长。   “换作是我,宁愿重挖一个马厩。”诺拉举起灯管,照亮岩壁角落。到了地下深处,死谷的山岩仍旧泛红。浸了血一样的岩壁凹凸不平,蓝光照亮上面的水迹。连日大雨让地下也变得湿润,水滴正从红墙上坠落,打在地面的小土丘上――乍一看是个小土丘。   “不可能。”克莉斯走到土丘前蹲下身,诺拉也跳出马车。蓝光近了,眼前的景象更是纤毫毕现。克莉斯身前的,是死亡蝙蝠堆成的小丘。几十只?上百只?没法细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蝙蝠死去不久,尸体还很完整。无一例外全都张开双翼,面朝岩壁。诺拉拈起一只,凑到眼前端详。   “头撞破了。”她往蝙蝠堆里瞥了一眼,“集体自杀。”   “以蝙蝠家族来说,这个集体太小。”克莉斯补充,“这地方这么湿,却一点儿没烂。你推测它们死了多久?”   “不好   说,”诺拉撇嘴,“变量太多。也许它们散开了,蝙蝠觅食,未必次次倾巢而出。”   “蝙蝠不会撞上岩壁。”   “我知道。所以我说是自杀。”   “――或者是疯了,无论如何,是从其他地方飞来的。”   不约而同,克莉斯与诺拉一齐望向洞穴的另一侧。洞穴的另一端不太牢实,嶙峋的岩壁上都是裂缝,宽的能容下克莉斯的拳头。诺拉撕下学士袍袖子的一角点着,火苗晃动,朝着她的方向,燎向她的眉毛。   “蝙蝠是从这里过来的,那边一定还有一个洞窟,与其他地方连通。”诺拉把右眼凑到缝隙口,向内张望。“太黑了,就算是你也要撞破头。”   “首先,你得想办法把我塞进去。”克莉斯检查龟裂的岩壁。也许没有想象的难。红砂岩很脆,她稍一用力,便徒手掰下一块。临时马厩一阵O@,有东西从洞顶掉下来。克莉斯摸一把头顶,沾到不少粗糙的沙石颗粒。   “别动粗。”诺拉举高灯管往上看,洞顶深不可测,仿佛一张巨口,将秘法灯光一口吞下。“柏莱人不懂建筑,但若拉里萨放任他们乱挖,她的大学士称号就可以让贤了。红砂岩松得很,挖得不对整个都要垮掉。双子神在上,这些石头得有多少岁了呀?你看这个。”诺拉将灯光凑近克莉斯方才新制造的岩石断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拱形石块突出于岩石表面。旁人难以察觉它的不同。石块表面有整齐的波状纹理,和砂岩的质地截然不同,那是一块贝壳。诺拉用手指去抠,红砂簌簌而落,她嫌太慢,找出马车里的背包。   “你还带着凿子。”   “以备不时嘛。”   “动这块石头不是个好主意。”克莉斯按住诺拉手背,学士再瞥了一眼石壁,瘪瘪嘴,把凿子插在背包侧面的布带子里。“也许是枚鸡心蛤,这里距离海岸线可不下百里。”她不死心,徒手挖了几下。克莉斯清楚地听到,裂帛声就从那处断面的裂缝深处传来。她连忙捏住诺拉的手。   “听到了吗?”   诺拉茫然摇头,下一刻,仿佛一只无形的铁凿插进了岩壁,贝壳所在的石壁倏然破开一条细黑的裂缝。两人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岩石碎裂声接连响起,细黑的裂缝在心跳间迅速伸长,向上曲折攀爬。裂缝在扩大,两次眨眼的功夫,便能容下成人食指。红砂岩在两人眼前皴裂了,更多的裂痕从不断延伸的断口上生长出来,血管一般爬满岩壁。洞顶震动,石块落下来,克莉斯侧身避过,它擦过肩膀摔落地面,砸得粉碎。 第74章 蜘蛛巢穴   诺拉与克莉斯四目相对, 同时狂奔。背后驮马嘶鸣,扭动脖子, 扬起前蹄拼命挣扎,木桩快被驮马拔起,发出巨响,但立刻被崩塌声掩盖。岩壁还在碎裂,大小石块一齐崩落,地面在摇晃,绝不是奔跑的错觉。尘浪很快漫出甬道,穷追不舍。克莉斯回望,只看到满目烟尘, 暗红粉尘遮蔽视野, 怪味丝线般缠绕在尘土味里,闻着像是烧焦的骨髓。克莉斯望向诺拉, 她跟在身后, 脸上看不出异样。   哪还有考虑些许怪味的余裕?死寂的地底,声音传得很远, 只怕所有守卫都听见了,赶来只是时间问题。好在垮塌的马厩外不是隧道, 而是一片壮阔的地下庙宇群。远处灯火辉煌的石壁上, 凿有数根只有神庙才会使用的巨大圆柱,其中两根已被雕出人形,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哪座神o。地下神庙的三角屋檐下镶有一面铜镜,火光跳动其间,仿佛恶龙的橙红眼球。   劳工们于山体中掏挖出极高的天花,空旷的穹顶延伸到视线尽头, 地面上石砖铺得整整齐齐,颜色暗红,想必是就地取材。一人长的巨大方石块切割齐整,码放在石砖路两侧,围出一条笔直的通路。砖路上有个十字路口,右侧堆了数根梁柱。那些石柱颜色乳白,一般高矮,每根都有十几米。石柱倒卧在地,将通路堵死。   更远的地方则是一大片广场模样的空旷地带,依稀可见一个黑影耸立在空地当中,想必是喷泉上的雕像。数个光团向喷泉雕像聚拢,组成一片昏黄的光带,光带迅速朝二人挤压过来。几个呼吸之后,手半剑拍打大腿的声音便震动耳膜,来的都是守卫。克莉斯至少听到十个人的脚步声,或许还有更多。链甲摩擦硬皮甲的声音越来越近,卫兵在高呼同伴,五个人举着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堆砌的梁柱上,细长扭曲,仿佛深渊魔物的尖爪。   “往右!”   “那是死路!”   “出奇制胜。”   “不干掉他们?”   “我们是来偷石板的,不是杀手。”   “研究,是研究!研究怎么能叫做偷!”   诺拉抗议,气喘吁吁。她在大袖子里抓了抓,扯出秘法绳索,抛向死路。   绿黄的长绳越过梁柱堆顶部,没抓到任何东西,软绵绵地搭在石柱子上。如诺拉所说,她是个矫健的学士,但她们没有欣赏学士身手的闲暇。守卫的动作比克莉斯预料的更快,能看到他们的脸了。摩根首当其中,她的脸颊不知在哪里擦伤了,火把下新鲜的伤口泛着橙色。   “乖乖站住,不为难你们!”摩根大吼。傻子才会信。   “做好准备。”   “什……”诺拉未出口的话成了一长串颤音。克莉斯将她顶上肩头,沉下膝盖,用力一抛。诺拉像袋豆子,被扔上梁柱堆顶端,她发光的长绳拖出一条弧线优美的绿尾巴,跟主人一同扎进柱子堆。学士摔进石柱堆里,背包上挂着的凿子戳到了她的屁股,诺拉大骂,很少听到她说脏话,但她活该。克莉斯跟在她后面,曲膝跃起。她人高腿长,力量惊人,一跳腾起八尺多高。摩根紧追过来,她倒是有意效仿,双膝微曲,似乎蓄足了力气,最终还是选择慢慢站直身子。她干咳两声,刻意不看手下的揶揄笑容。   “你知道吗?从某些角度来看,是秘法缔造了帝国。你们享受着最先进的淬炼技术,配备威力最大的武器,有整个大陆最好的医生为你们服务。你们居住在无与伦比的城市里面,享用清洁的饮水,温暖舒适的澡堂,还有你们都忽略的,四通八达的下水道。侮辱秘法,就是侮辱帝国。帝国是什么狗屁东西,秘法师就是什么狗屁身份。”诺拉揉着屁股,探出脑袋,一口气不停歇,慷慨陈词。摩根大声吐了一口唾沫,克莉斯甚至能听到口水拍在石砖上的声音。   “废话连篇!有种给老娘呆在那里别动!”   诺拉嗤笑。“那你也不能现在就搭人梯啊,当我跟你一样蠢吗。”   诺拉说着,右手勾到背后,摸出一个银色小圆筒。“送你一样礼物,让你开开眼界。下次碰到秘法师,记得要谦和恭敬,凡事遵照他们的吩咐。接好了!”她扬手把金属筒抛下去,嗤地一声,小圆筒两端喷出白烟,陀螺般旋转。石柱堆下面顷刻间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数摩根咳得最厉害,大约她又想骂人,吞进去不少白烟。   诺拉拍拍手,滑下石柱堆。克莉斯在   下面等她,还是一张冷脸。她不觉得有什么可得意的,反倒只有担忧。“现在把催泪弹用了,遇到野兽怎么办?”   诺拉两手一摊,“我们在红死谷,红,‘死’,谷。”克莉斯抚摸鼻梁,不好意思谈论她的直觉。她把诺拉的注意力引向坍塌的路面。照前方路况看来,这几根柱子说不定也是临时搬过来的。石柱堆背后,超过五十米长的笔直石砖路完全塌陷,道路坍塌彻底,只在边缘余下几块零星的石砖,仿佛巨兽参差不齐的破烂牙齿。坑洞底部是条深涧,下面很湿,深渊里升上来的水汽粘上克莉斯的手背,继续深入,说不定就能听到暗河的声音。   克莉斯单膝跪地,在断裂的道路边缘掰下一块砂岩,徒手捏碎,红砂从她指间滑落。“在这种地方铺路,看来拉里萨大学士保不住她的金章了。”   “浪得虚名的权臣,让她进入圆桌就是个错误。”诺拉也蹲下来,她把路边的凹洞指给克莉斯。   “检查那个槽。”   “很新,土还湿着。”   “他们在这里打桩子,想到对面去。”   诺拉拧下一截灯管,递给克莉斯。克莉斯抡圆了手臂,她的力量,还不足以把灯管抛到五十米开外,但也足够了。秘法的蓝色光晕照亮漆黑的深涧,一截天然平台从山体中伸出,连通内部。诺拉又掏出一根绳索,动手接起来。   “荡过去?”   “两端绑住,做个临时绳桥。”   “坦白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克莉斯吸吸鼻子,先前的焦糊味完全淡去,也许是个好兆头。她回头张望,石柱堆另一侧,火光比先前更盛,在乳白的石柱上映出一片枯色。守卫在向这里聚拢。一罐催泪弹能挡住他们多久?只有神知道。   她们别无选择,但克莉斯就是难以说服自己。她主动探路,对她来说,夹住绳索向下攀行易如反掌,可她偏偏快不起来。诺拉很快赶上,皮鞋几乎蹭到克莉斯头顶。她连声催促,克莉斯也知道追兵正在攀爬石柱,但她肌肉酸软,使不上劲儿。她有种错觉,皮靴好像破了,湿冷的风钻进她的长靴,贴着她的小腿,顺着裤管一路吹到脊背上。不到四十米的路感觉是那样漫长,事实上,下到地面的时候,克莉斯浑身冷汗直冒,汗毛根根竖起。   “你不觉得冷吗?”   诺拉扫了她一眼,眼神让克莉斯觉得自己成了文盲。诺拉绝不在文盲身上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她不发一语,回头去收绳索。克莉斯嘴里泛苦,只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向前查探她们的处境。   天然平台的确通往山岩内部,更好的消息是,它看起来比上面的石砖路结实多了。克莉斯跺跺脚,皮靴底下传出坚硬的声响。脚下的红砂岩变得更暗,仿佛陈旧的血迹。平台是一条石舌,从岩壁幽暗的喉管里伸出来。它连接着一个隧道,或者是山洞,克莉斯不知道,她唯一确定的是,要走进那个鬼地方,她有十二分的不情愿。克莉斯抬头仰望,断裂路面的另一端就在头顶上方的黑暗处,她很清楚。这处山岩并非墙壁般竖直,给她一副铁手套,她可以徒手爬上去。可惜的是,诺拉的打算和她截然相反。   “不,我们进去。”她蹲下身,曲指敲击岩石。“古老的岩层意味着更早的年代,如果你的记忆力还存在的话,应该记得我们要寻找的是古柏莱石雕,失传数百年的经文,数百年。”诺拉伸出五根手指。她夸张地吸吸鼻子,往洞口方向窥探。“我能嗅到灾变纪的味道,喷火的赤龙,双头巨人,三眼剑齿虎。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进去看看。就算是为了找到出口,往前走也没错。”诺拉掏出袖子里的指南针,展示给克莉斯。心知无凭无据,没法反驳,克莉斯只得闷声跟在她后面。   诺拉背着她的灰布背包,举着蓝灯在前面探路,暗红的砂岩隧道除了有些曲折,实在平淡无奇。两人的脚步声在洞壁间沙沙回响,她们沿着隧道一路向下,转过一个大弯,绕开一小群半人高的卵型岩石,又走了一阵子,隧道终于宽阔起来,变作胃袋状的洞穴。洞穴另一侧叠了好几个巨大的卵型石块,一个挨着另一个。   克莉斯视力出众,禁不住盯着灯光尽头的圆石头看了一阵子。那玩意儿岂止古怪,简直让她}得慌。得催诺拉尽快离开这里,她伸手去拍她肩膀,尚未触到她的学士袍,耳边先传来诺拉的抱怨。   “见鬼。”诺拉身子一矮,   左脚似乎踩到了什么。克莉斯循声望去,见她正把脚拔出来,暗红的沙土自鞋面流下,扬起一小片尘埃。   “你还好吧?”   诺拉没回答她,只是弯腰照亮地面。坚硬的砂岩地面在洞口戛然而止,洞中全是暗红沙土,地面犹如微小的沙丘,不时隆起,连绵到灯光尽头。诺拉探出脚尖戳了一戳,隆起的小沙包顿时崩塌。   “这东西就像流沙一样松软。”学士评价。   “你觉得,这些,是天然的吗?”   “无可奉告。”诺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就地装了一些沙土。这代表它并不寻常,克莉斯心如明镜。她拔出苍穹,将巨剑插进沙土中。剑身探入小腿深浅,触到地面。克莉斯刺了刺,沙土底下很硬,是她们脚下的红砂岩。苍穹再往前探,触感依旧。克莉斯撩起巨剑,剑刃切开细沙,从沙床中挺身而起,沙丘堆积的红沙粒如水般流下,迅速填平剑身留下的晦暗沟壑。克莉斯暗道不妙,底层的沙土还很湿。这层血迹样的沙床,是新铺的。   诺拉同样有所察觉,跑出一连串问题。“谁干的?从哪儿来的沙?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好问题,返回地面再好好琢磨。我们现在就走,原路回去。”克莉斯握紧剑柄,警惕周围的动静。“好吧,但是至少让我取一点样本。”诺拉竟然同意了。她把瓶子装好,向洞穴深处的石卵走去。克莉斯一把拎住她的袍子。   “你疯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陷阱?”   “你在怕这些微型流沙?”克莉斯发誓她看到了诺拉翻起的大片眼白。   “谨慎为重。”她辩解,但手指还是松了开来。被人嘲笑怯懦,这可不是每年都有的事。上一次被这么说,还是在蒙塔的时候……克莉斯闭上眼,索菲娅的脸闪过脑海。诺拉还在喃喃自语。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就那么一丁点儿。铺一层这玩意儿,我们走在上面肯定不方便,万一遭遇不测,必然行动受阻。沙床上也不见足迹,机关都是叫路过的第一个人倒霉。”她把灯管搁在地上,放下背包开始翻找。金属的碰撞声在洞穴里回荡,仿佛午夜钟鸣,突兀地清晰。克莉斯来回查看,确定道路两端没有设伏。   “   你很紧张。更正一下,连我都看出来了,那就是特别紧张。你怎么了,被一条隧道吓破胆?”   “上次我们下到地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吗?”克莉斯低声嘟哝,“总没好事。”   “我们是来冒险的,冒险。遇到险情才是成功的冒险,否则只是郊游。当然,上一次得不偿失,这次绝不空手而归!”诺拉咬字很重。她掏出来一双雪屐,坐下就地穿起来。那玩意儿有她两只脚那么长,木质底板上刻满蚂蚁大小的纹章,一眼扫过去,都是减重用的。这双雪屐一定轻如羽毛,穿上它的人也同样身轻如燕,不会陷落雪地,酥松的流沙也难不倒它。可惜只有一双。克莉斯抬眼再看诡异的卵石堆,秘法灯光仿佛一张幽蓝的薄纱,披在上头。蓝光很模糊,岩石表面有些凹陷,微弱的灯光在上面留下浅淡的阴影。石块并非水煮蛋,不光滑也没什么稀奇,克莉斯只是觉得,那些影子的形状,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我要把你栓起来。”克莉斯探进诺拉的背包,找到一根普通的绳索。诺拉本来还想说什么,在克莉斯眼神底下退缩了。她湛蓝的眼珠转了转,从克莉斯脸上移向地上的背包。“没错,你做得对,我们应该从惨败中汲取经验。这才是真的学习,否则失败只是在浪费时间。”诺拉弯腰提起背包,“根据上次的教训,我还是把它带在身边的好。”   她背上包,背包的双肩带勒进肩膀,分量肯定不轻。诺拉背着它在沙丘上行走,不能说健步如飞,好歹没再陷落下去。她拿着金属灯管,蓝色的光团将她笼罩在中间,逐渐远去。褐麻绳自她腰后垂下,落在沙面上。绳子的重量不足以令它被沙土吞噬,在诺拉身后留下细长弯曲的痕迹,仿如懒蛇。克莉斯忍不住把它拉起,让它脱离地面,似乎一条绳索也会惊扰到潜伏的魔物似的。诺拉注意到腰后的动静,扭身望了一眼,转而继续前行。克莉斯暗松一口气,还好是诺拉,换作艾莉西娅,不知要怎么取笑她。   诺拉在古怪的石堆前面蹲了下来。她把灯管凑近,从克莉斯的角度,看不出有何异样,偏偏心跟着提了起来。死一样的地下回荡着她的心跳声。诺拉取出小刀,刀尖切入岩石表面――不,那玩意儿肯定不是石头――诺拉从上面剥下一小片,毫不费力。她把碎片拨到一个拇指大的玻璃小瓶内,低头塞进袖子的口袋里。   然而,克莉斯听到了布匹撕裂的声音。起初只是轻微的一声,让她以为是极度紧张下产生的错觉,而后的动静则教人脊背发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食管里爬行,滑腻的挤压声从洞穴另一端传来,确切地说,就在诺拉面前。诡异的卵形玩意儿表面一阵蠕动,一个乳白的小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这个疯女人,她竟然还想把那玩意儿收起来!诺拉刚伸出手,卵形的东西忽然颤动,无数的白点蜂拥而出,跟那玩意儿吐了一样。 第75章 闯入   砂岩色的古怪“岩石”高及诺拉胸口, 一口喷了她一身。诺拉不是奥维利亚不敢穿裤子的胆怯侍女,却也失控大叫。那玩意儿喷出来的乳色小点攀住诺拉的学士袍, 顺着棉袍往上爬。诺拉挥舞袖子把它们拂下去,那些东西还在不断从“岩石”破口涌出。哪儿是什么岩石,分明是个巨大的蛋!要不就是什么怪物的茧子,总之那些小东西是从里面孵出来的。克莉斯意识到来的路上她们与一堆同样的东西擦身而过,顿时浑身恶寒。   “快回来!”克莉斯猛拽绳索,诺拉猝不及防,被她拉倒在地,直拖进沙床里。躺倒在地的诺拉大骂克莉斯莽撞,克莉斯毫不愧疚。剩下的几枚赤卵受了刺激, 相继破开, 声如裂帛。乳白色的小东西流得满地都是,仿佛撞翻了牛奶桶。若真是牛奶, 也一定刚从炉子上撤下的。诺拉的手指沾到一些, 立刻触到火炭一般缩回来,大叫着甩手。几枚白点被她甩到空中, 掉进沙床,眨眼间便钻了进去。   “好疼!妈的!”诺拉捂住手背, 大声咒骂。但愿那东西没毒, 万一不测……克莉斯两手不停,脑子里同时考虑着好几种对策。最坏的情况不是来路上的红茧也破开, 她提醒自己,既然有卵,那么产卵的是谁?这里可是红死谷。正琢磨着,手里的绳索和她的心同时一沉。   诺拉卡在了沙堆里,确切地说, 是她硕大的背包卡住了――但愿只是卡住。   “割断它!”   “做梦!”   克莉斯直骂诺拉不明事理,犹豫着是否要踏进沙地帮她。侧躺在赤沙堆里的诺拉挣扎着要爬起来,无奈背包既大又沉,脚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雪屐,一时难以动弹。周围的沙土被她乱挥的手脚一碰,即刻塌陷。沙流的声音越来越响,洞穴底部似乎有洞,如沙漏般将赤沙吞入。沙床顷刻间下降了半掌高,红沙里露出来油黑的一线。那不是一个死物,它踢飞沙土,飞速向诺拉靠拢!   “见鬼!扔掉你那破鞋!你后面有东西!”克莉斯抛下绳索,持剑跑进沙床里。沙子漏得很快,但比之前紧实,饶是如此,跑起来也相当费劲。克莉斯深一脚浅一脚,速度不及平地上四分之一。那东西比她快得多,眼看距离诺拉只有一步之遥。   “闪开!”   来不及了。那玩意儿突然跃起,溅起一片沙幕,箭一般射向诺拉。诺拉大叫,猛地站起。沙里黑色的东西扑上诺拉的背包,克莉斯双脚猛蹬,向前突刺,一剑将那玩意儿捅了下去。苍穹没有刺中的实感,是那东西自行跳开的。   诺拉跌跌撞撞跑到克莉斯身边,掰起左脚试图卸下肥大的雪屐。沙堆到底松软,她站立不稳,又一屁股坐倒。克莉斯没看她,竖直巨剑,剑锋对准沙地上的东西。“快点站起来,这玩意儿说不定不止一只。”   印象中,没有蜘蛛孤雌生殖的记载――如果这见鬼的东西还能算是蜘蛛的话。克莉斯打量眼前的怪兽,要论外型,是蜘蛛的样子,可跟獒犬差不多大小的蜘蛛,她还是头一回见。这只巨型蜘蛛全身黝黑,只在肚子上有一大块亮黄的斑纹,八只脚生满黑色刚毛,八只大小不一的黑眼睛注视着克莉斯,下面蜷着它覆盖鹅黄绒毛的牙齿。   以它的体型来说,那对牙齿可不算大,这东西,或许有毒。克莉斯暗暗叫苦。   “看呐,它忌惮你!它盯着你的剑!”诺拉很兴奋,跟上次碰到半透明蓝武士的兴奋劲儿差不多,真是雪上加霜。克莉斯心中一片凄风苦雨。诺拉浑然不觉,继续她的话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杀起来比较困难。”   “它是有智力的!”诺拉兴奋高喊,洞穴里只有她亢奋的声音。“补充一下,智力用来协助生存,因此你说的也没错。留神这个。”诺拉说着,抛出一样东西。克莉斯匆忙一瞥,只来得及看到那东西的金属反光。它从滑向蜘蛛,蜘蛛弹开半步,发觉它没有威胁,又摆动八条腿爬了过来,扬起两枚弯钩样的牙齿,沙哑嘶鸣。   “哎哟,我都不知道蜘蛛还有声带。”这个疯子,也只有她,现在还笑得出来。克莉斯没好气。“你把它惹火了。我们向后退,慢慢离开。”   “这是一头掠食动物,它在捕食而非逃命,现在退开只会引它追击。当然蜘蛛是伏击型的猎手,但它都有声带了,还有匪夷所思的尺寸,所以,谁知道呢,没人能预测它的行动,我们应该在这里杀掉它。”   “然后切下一条腿带回去?我否决。”   克莉斯的话没能阻止诺拉动手。她拉开衣袖,露出小臂绑着的乌金色铁管。铁管脊背透明,里面装了奶色液体,正随着诺拉的动作来回晃荡。   改良袖箭,这家伙竟然对我藏私,克莉斯心道。   诺拉将铁管对准蜘蛛,垂下手掌,也不见她按动什么开关,铁管突然喷出一团液体。奶色液体见风就着,化作一个火球,射向蜘蛛。秘法火球快如弩箭,正中蜘蛛额头,刺入它体内。火球在蜘蛛身体里再次爆开,只一个心跳的功夫,蜘蛛外壳便冒起白烟,烧灼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都是焦糊的味道。蜘蛛的长腿蜷在一起,侧翻在沙地里,显然死透了。   毫无悬念的胜利,但克莉斯喜欢。她长吁一口气,上前两步用剑戳了戳蜘蛛,触感很硬,有层硬壳。诺拉捏着一张软皮走上来,掏出小刀蹲下。“别担心,我只取它的牙齿,很快的。”克莉斯拦住她。“不要在动物的巢穴里逗留,这是常识。”诺拉想要辩驳,四起的嘶叫声让她跳了起来。她再次撩起袖子,洞壁边缘的红沙褪下,留下一截稀薄的粉尘痕迹。越来越多的黑色脊背显露出来,一模一样的肥肚子尖长爪,小脑袋上生有八只溜圆的眼睛,几十只眼睛一道对准洞穴当中的两人,秘法灯的冷火给它们乌黑的眼睛镀上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膜。   不是一两匹,也不是三五头。一眼扫过去,不下二十只。稍小的蜘蛛爬过大个的脊背,八只爪子敲打同类的硬皮,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你说得对,它们是掠食者,群体狩猎。”   “还废什么话,跑吧!”   两人拼命逃窜,向洞口跑去。克莉斯跨过被抛在地上的灯管,旁边紧贴在一起的怪异蜘蛛茧尽数瘪掉,软趴趴地耷拉着。赤茧的裂口处,依稀有一只巨大的巴掌贴在旁边,被啃得千疮百孔,森然的骨架露出来,秘法灯光为它裹上一层淡蓝,仿如冰雕。转过胃袋洞穴的转角,更多的赤茧出现在视野里。不局限于地面,墙上也有。这些该死的,谎话连篇的,知情不报的警卫。克莉斯边跑边骂,天知道工地上究竟有多少人失踪,养活了几批怪物。   “我的儿子被邪恶吞吃”,柏莱族长的声音响起来,克莉斯喉咙发紧,拽住诺拉。   “弄错方向了。”她指指头顶倒悬的巨茧。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认为我们还有选择?”诺拉甩掉她的手,卷起袖子。火焰袖箭射向一只追来的蜘蛛,没有打中。火弹在沙土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坑,几缕灰白的烟雾蜿蜒爬升。侥幸不死的大蜘蛛掀起獠牙,对准克莉斯猛扑。   克莉斯斜摆巨剑,剑刃砍中蜘蛛身侧,仿佛击中了硬皮甲。磅礴的力量将黑蜘蛛倒卷出去,砸到尾随而至的同伴背上,继而弹向岩壁。蜘蛛撞上暗红岩石,震落几缕细沙,翻过肚皮倒在地上,似乎并未受伤,又敏捷地翻转过来。   蜘蛛大军陆续追入通道,两人经过流沙地,速度不快,好在这些蜘蛛也快不到哪里去。不幸的是,这点优势已然毫无用处。克莉斯击飞一头蜘蛛,它的同伴们不知畏惧,前仆后继涌上来。黑蜘蛛抬起前端的两根长腿,不断扑击。克莉斯旋身斩掉其中一只半条腿,刺穿另一只的肚子。巨剑插进蜘蛛腹部的黄斑里,从背上捅出来。大蜘蛛身体的感觉和人不同,似乎都是稀松的软肉。克莉斯顺势往下一拉,苍穹劈开蜘蛛肚腹,灰绿的汁液喷溅而出,内容物稀里哗啦流了一地。死蜘蛛的尸体掉落在地,淌出一滩绿水。   “那是什么?”诺拉指向巨剑。克莉斯忙着迎敌,匆匆一瞥。苍穹不知蹭到了什么,冒出几缕白烟,依稀能听到油锅的声音。克莉斯敲碎另一头蜘蛛的脑袋,把剑举到眼前。苍穹的蓝光照亮克莉斯的脸,剑身映出淡青色。些许浅红的液体附着在钢铁表面,克莉斯不敢用手去摸,此起彼伏的滋滋声让她感觉很糟。   “不管那玩意儿肚子里是什么,不要再碰。”诺拉丢出一枚火焰弹,火团嘭地炸开,吞下两头蜘蛛。火光照亮地底,热浪在石道中翻涌,大蜘蛛仰面翻倒,八条腿疯狂乱抓,嘶吼不断。躲过一劫的蜘蛛们终于懂得怕火,跳到后方岩壁上,抓住突出的石块,身子倒悬,八只眼睛盯着地上的二人。   “怕这个吗?太好了,这种东西   ,我带了很多。”诺拉不愧为创新大家,她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秘法武器仓库,秘法道具的财主。财大气粗的学士接连丢出五枚火焰弹,蜘蛛们对她的雪仗游戏不感兴趣,倒挂在岩壁上,依然闪躲自如。火焰弹坠落地面,一颗颗爆裂开,洞腹中火光大盛,跳动的火苗将红砂岩映出点点橙光,空气里全是火油燃烧的臭味。蜘蛛们对着火光交错獠牙,嘶嘶低吼,徘徊不前。   “周围全是石头,火势长不了,火焰弹也不是无穷无尽。”克莉斯皱眉。   “你有什么建议?不要光说不行。‘不行’做不成一件事。”说话的同时,诺拉又丢了两颗出去,她对她的火仗游戏很满意。被火舌照红的脸上挂着兴致勃勃的笑容。   “这些蜘蛛的茧,你采过样本,它们能烧吗?”   “不好判断它的材料。”诺拉耸耸肩,“质地很韧,总之不是石块。蛛丝称不上助燃材料,不过毕竟我们也别无他法,况且里面还留有被啃掉表皮的尸体,说不定运气好,能让尸块燃起来。总而言之,我的意见是,值得一试。”   “你知道蜘蛛躲在里面吃人?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一起跑过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吗,当我瞎?”   克莉斯噎住。你这笨蛋,这时候还在怀疑同伴的真诚。克莉斯懊恼。好在对方是诺拉,她把鲜花称作植物的生殖器官,声称情谊只是大脑波的短暂紊乱,她不会产生被朋友怀疑的沮丧感。诺拉把火焰弹丢向蛛茧群,沉稳准确,神情也没有丝毫动摇。   半人多高的暗红蛛茧被亮橙的火衣包裹。起初并无异样,数个呼吸之后,蛛茧表面一阵蠕动,里面的乳白幼蛛咬破茧子,企图拱出来,反叫火苗钻了进去。蛛茧里顿时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仿佛油炸豌豆。嘭地一声,火焰陡然猛涨,热浪扑上克莉斯脸庞,她连忙屏住呼吸,防止气管被热流灼伤。不论如何,这东西可以烧。这时候再看洞顶高悬的卵型石穴,分明就是一个堆满稻草的仓库,一把火就能烧成灰烬。   克莉斯往后面探了几步,石穴后方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断层,后面还有通道。凉风从断层上方吹过,又湿又冷。“我们可以到后面避一避,把这里烧掉,再沿原路返回。我想蜘蛛还不至于聪明到守株待兔。”   “真是信心十足的胡乱猜测啊。说不定你给它取名阿黄,再喂上几条腐肉,它还会跟你回家,学上几个把戏讨好你。我们不能根据已知推断未知生物,这是极危险的,克莉斯。你的秘法常识被乌鸦吃了?”诺拉挖了克莉斯一眼,这件事较信任危机更让这位学者来气。她丢出一枚火焰弹,话锋一转,“不过即便是我也只能承认,我们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蜘蛛的爪牙还好说,那个莫名的红水才令我在意。你的剑还好吗?”   克莉斯将苍穹举至眼前,剑肩上的神秘纹章再次浮现,莹莹泛着蓝光。方才剑身被烧灼的部分无迹可寻,处处亮白如新。“剑没事,也许是浓度不够吧。”加了也许,不算是欺骗,克莉斯清清喉咙。   大火很快烧起来,诺拉觉得她们应该观赏火势,克莉斯则坚持到高台上休息片刻更明智。学士并未坚持己见。然而自从进入红死谷地底以来,克莉斯就一直在犯错。她一生极少出错,但只要判断错误,往往后果严重。直到大祸临头,克莉斯才猛然惊觉。这地方,真是她的死地。 第76章 鬼腹蜘蛛   庞大的身影出现之前, 先是碎石崩落的声音。克莉斯与诺拉撤到洞穴后方的平台上,面对面交换关于黄腹黑蜘蛛的见解。起初谁也没有留意, 包括克莉斯,后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掉下来的东西很重,像是一头牛。两人同时愣住,诺拉打算跳下断崖检查,被克莉斯逮住胳膊。   “我们有麻烦了”,克莉斯拧紧眉头。对她来说,头发燃烧的焦糊味过于浓烈,简直像是火烤了一头带毛长绒羊。有尖锐的硬物在凿击石壁,迅速干脆, 碎石纷纷剥落, 响了一路。   克莉斯转向声源,握剑在手, 诺拉够到背包, 没决定好拿什么,只得维持那个别扭的姿势。碎石声越来越响, 有东西爬了进来。它攀附在石穴顶部,影子一般漆黑, 浑身的白烟告诉二人, 这团影子眼下心情可不太妙。这也是一头蜘蛛,但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大得多。这家伙像头母牛, 八只长腿粗壮如成人手臂。它们尽数张开,扣住石道穹顶。蜘蛛倒悬身体,两根铁钩样的牙齿来回交错,濡湿的水声从它口里传出来,听得克莉斯半身发麻。   总算见到产卵的家伙了, 克莉斯握着剑,打量蜘蛛肥胖的肚子。它的子孙速度都不快,也许可以引诱它让开道路。克莉斯不愿放弃原路折返的可能性,摩根那伙人应该正想方设法追过来。对于她和诺拉来说,金狮卫俨然成了救星,最坏的情况,起码多了几个诱饵丢给大蜘蛛。克莉斯还在考量,一团火球点燃空气,袭向母蛛。   是诺拉的袖箭!   那母蛛虽大,却出乎意料地灵活。它松开腿,在空中翻转身体,稳稳当当落在地面上,扑起一地尘土。诺拉的火球袖箭击中洞顶,除了一缕青烟,什么也没留下。蜘蛛拱起身体,冲两人嘶嘶大吼。蜘蛛没有温血动物的体味,不应该臭,可它的嘴里分明有一股烂肉味,让人恶心欲呕。克莉斯被熏得快要窒息,诺拉却说出就在这里杀死它的话。她听起来和平常无异,不是快吐的样子。   “干掉它”?!克莉斯握剑的手在冒汗。这世上的事,总是知易行难,更何况,她连怎么杀它都不知道。   母   蛛一通乱吼,抬起上半身立了起来,扬起的前爪刮到石穴穹顶。石粉簌簌而下,克莉斯始料未及,视线顿时模糊起来。该死!她眯起眼睛,依稀看到蜘蛛黝黑的肚皮上有一块亮黄的斑纹,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喂!”诺拉在背后大叫。空气呜地低鸣,模糊中一条黑鞭自上而下猛地抽来。克莉斯举剑格挡,苍穹仿佛被巨斧砍中,发出巨响。澎湃的力量将她抽得倒退,克莉斯双臂发麻,撞在诺拉身上。往日诺拉常自诩矫健,然而终究是个学士。她被克莉斯结结实实撞上面门,后退时踩到路面的碎石,背包又重,毫无悬念地坐倒,捧着鼻子大声呼痛。克莉斯哪有功夫管她,母蛛一击不中,前腿再次挥击。这回克莉斯看得很清楚,它的足尖乌黑,利如镰刀,泛着金属的冷光。克莉斯做好迎击准备,格开母蛛攻击,它的爪尖不仅看着像金属,接触起来也像。若是被这玩意儿当胸刺中……克莉斯将不祥的想法甩出脑海,她还不想被裹进茧里,给蜘蛛当饲料。   母蛛两次出击未见成效,恼怒起来。它收紧肥肚子,上半身抬得更高,两只前爪同时猛扑。昏暗的石穴内闪过两道乌金的光弧,母蛛的前爪是两柄利刃,切碎空气,直割向克莉斯,要将她拦腰斩断。克莉斯向后跃开,这才意识到诺拉还坐在地上。   “快走!”她迈出一条腿,上前去拉诺拉,哪里还来得及?母蛛颇有智慧。它将克莉斯逼退之后,并未追击,反而弯过尾部,将纺绩器对准她们。那是三对并排在尾部末端的小圆孔,蜘蛛用它喷吐丝线,但这么大号的,也是平生仅见。母蛛的纺绩器像是六座微小的火山,克莉斯甚至能看到本该黑乎乎的火山口内,涌动的岩浆。   “起来!”   “来不及了!”   母蛛猛地收腹,鹅黄的鬼脸瘪下去,六道亮红的丝线同时喷射而出。克莉斯强行把诺拉拉起来,但要瞬间躲开,却不能够。她试图用剑去拨,被诺拉按住手腕。   “看我的。”   诺拉卷起袖子,捏住左手手腕。那上面绑了一截银色护腕样的东西,被她一按,弹出六根银色伞骨。伞骨指样张开,稀薄的蓝光在它们之间连接成幕。   诺拉的秘法盾牌,对于阻挡刀剑无能为力,照她说法,能够阻挡纯粹的秘法攻击,克莉斯尚未亲眼见证过。兴许她是受上次遭遇启发,带了这个东西。但这头蜘蛛,怎么看也不是秘法生物。克莉斯心中怒骂诺拉自负,使出全身力气,硬把她往后拽,可惜到底是来不及了。   第一缕蛛丝粘上秘法盾正中的伞骨,没有穿透。克莉斯来不及高兴,就见到几缕白烟升起。烟缕越来越多,仿佛湿木燃火。金属伞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残余的碎屑簌簌坠落。岩石地面立刻被灼伤,留下一个个形状扭曲的小坑。   少了一根伞骨,秘法盾顿时变得闪烁不定,两个呼吸之后便告熄灭。“我的盾!”诺拉哭喊,克莉斯恨她不争气,顾不上她的感受,用剑柄狠敲她的手腕。“见鬼,快把这玩意儿丢掉!”回答她的是诺拉痛苦的惨叫。一缕蛛丝越过苍穹,粘在它的剑锋上,并不折断,顺风飘向诺拉肩头。赤红蛛丝陷进诺拉肩膀的样子让克莉斯觉得她是个冰人,蛛丝就是融化她的铁水。   克莉斯亲眼见到蛛丝落下的瞬间,棉质学士袍便被烙穿。震惊之中,克莉斯脑中一片空白,分不清诺拉的惨呼和她伤口的焦糊味,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拖着不断呻吟的诺拉,转身就跑。红褐的石壁飞速倒退,她遇到一个岔路口,想也不想,直奔前方而去。她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巨剑不断撞击地面,淡蓝的光芒上下跳动,整个山体似乎都随着这处唯一的光源抖动。   就算被活埋,也好过死在蜘蛛口里。起先母蛛还在喷丝,焦味撵着克莉斯,她能听到地面被烧灼的声响,随后是利爪插入岩壁的声音。是母蛛,它尾随而至,它一直跟在后面,她能听到它口中沙哑的嘶吼。   克莉斯担心诺拉,但又无暇查看,只能从她间或的呻吟中知道她姑且没昏过去。她不敢停下来,只有不停地奔跑,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急,她闻到一股水汽,冷而且湿。   没有选择了,即便母蛛会游泳,也没有比跳下暗河更好的选择。诺拉的伤口需要处理,她们需要时间,安全的时间。“抓稳了。”她边跑边对诺拉说。“你打算干嘛?”诺拉的神志还算清醒,只是格外虚弱。   克莉斯没有回答她。石穴的尽头近在眼前,那是一道狭长的裂缝。流水拍打岩壁,激烈的水声窜入鼓膜。洞口水汽弥漫,石壁结了水珠,地面变得濡湿。毋庸置疑,洞外就是暗河。   克莉斯三五步跑过去,右脚已经踏稳,正要发力,被她强行收住,但她的速度太快,地面很滑,惯性还在。迫不得已,克莉斯扒住洞口,一路被她拽着的诺拉像袋石子,啪地摔在地上,顺着光溜的石头地面,滑了出去。诺拉惊呼,双手乱抓,够到克莉斯小腿。克莉斯被她抱住腿,也失去平衡,仰面滑倒。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扒住洞口,下巴磕在石头上,牙齿相互撞击,眼冒金星。苍穹摔了出去。它带走唯一的光亮,旋转坠落,却迟迟听不到落水的声响。   洞口外面是一个深涧,对面的石壁超过五十米远――或许还不止。它只有一个漆黑的影子,是一面巨口样的黑色墙壁,看不清是否能够通行。深涧之间,结满了蛛网。暗红的蛛丝纵横交错,密得像是纱。半透明的,血迹一般的死亡薄纱。苍穹粘在蛛网上,幽蓝的光芒透出三五米远。底下还是蛛网,克莉斯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层。   “我要放手了。”   “什么?!”   “苍穹没有被烧,下面的蛛网安全。”   “安全!?你脑子进水了!我们会被粘在蜘蛛网上!像两只蚊子!眼睁睁看着那家伙一点点把我们吸干。或者好一点,被它切成碎片。那还不错,省了被注射毒液,裹进茧里的痛苦。”   诸神作证,克莉斯知道诺拉说的完全正确。只是她的感官,她的身体,远比理智更诚实。她也会害怕。母蛛仿如铁马,咆哮袭来。它在奔跑,用力极大,地面在它脚下颤抖,坑道中回荡着它可怖的脚步声,犹如钢刀插入头骨。它的八只利爪在砂岩上留下一个个坑洞,四只漆黑无瞳孔的眼睛一齐盯着克莉斯。不知为何,克莉斯就是知道它很生气,想要立刻撕碎她俩。母蛛果然跳了过来,它张开四只长爪,掀起獠牙,像一枚投石车弹射的炮弹,破空而来。   腥风压着克莉斯的脸皮,让   她呼吸困难。她一点赤手空拳生撕魔物的英雄气概都没有,毫不犹豫,松开十指。心跳之间,两只黝黑的钩爪“噗”地插入克莉斯扒住的岩壁,石块应声滚落。母蛛探头看过来,愤怒嘶鸣。它没再使出那招远距离扑击,它缺乏耐力。身体下落时分,克莉斯脑子里只有这个。   诺拉抱怨个不停,听起来精神不错,至少说话有声有色。她率先落入网中,克莉斯紧随其后。蛛网没有想象中结实,但是很黏。身体触到黑红的蛛丝,立刻陷下去。人在突然坠落的时刻总要挥舞双手,试图抓住什么,等克莉斯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已经有些晚了。她的双臂被一层又一层蛛网裹了起来,苍穹就在她右脸半臂远的地方,克莉斯试着动了动手腕,蛛网蝉翼般震动,一层新的丝线贴在她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感觉很糟。   “很好,勇冠三军的克莉斯正将伟大学士的预言变成事实。”   “闭嘴,我从没自称英勇。有这个工夫不如想想办法。”   “想个死得轻松一点儿的办法?”诺拉冷笑。她说的没错,两人坠落蛛网,先前在坑道中无法察觉,现在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暗河的水声。下方穿行的不是一条娴静的河流,克莉斯分辨出怒涛抽击岩石的声音,还有远处依稀的轰隆声,前面一定有瀑布。   暗河不安全,母蛛更要生啖人肉。眼见母蛛半个身体已经爬出坑道,克莉斯有些后悔。现下它可以从容不迫地收割战利品了,早知如此,还不如硬拼一把。她转过头,正对上诺拉映着蓝光的白牙。   “不如自焚而死,好过喂蜘蛛。”她话音未落,右手忽然冒出一团火球。火球点燃蛛网,熊熊燃烧。幽暗的深涧被火舌照亮,蛛丝如冰般飞速熔解,挂在石壁上的母蛛大声咆哮,松开爪子,稳稳落在网上,踮着脚向克莉斯走来。它张开八只长腿,弓起身体,一步步逼近。腐臭味又飘过来,克莉斯忍不住干呕。   “还有余裕摆出手到擒来的样子,蠢货。”火焰让诺拉的右臂重获自由。她将袖箭对准克莉斯,一截火线从袖箭漆黑的枪口喷出,犹如恶龙吐火,一头扎进克莉斯与母蛛间的蛛网里。暗红的蛛网像是油纸,轰地腾起半人高的火苗。火光把蜘蛛的圆眼睛染红,母蛛的獠牙疯狂搓动,牙齿上的黄毛四处飞扬,显得焦躁不安。   火箭再次喷出,支撑二人的蛛网猛地一坠,被绞在一起的另外两条蛛网绊住。诺拉咒骂一声,再次亮出袖箭。她选择了暗河,克莉斯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在火箭喷过来的一瞬间,峭壁顶端的黑暗中,似乎飘来一个光点。克莉斯尚未确定它的确凿性,它便湮没在蹿腾的大火中。   不管那是什么,都不重要。   诺拉烧毁了一条蛛网,另一条承受不住二人的重量,无声撕裂。两个人石头一样掉了下去。湿冷的风迎面扑来,黑暗像是一张无底的大口。克莉斯什么也看不见,耳里都是风声,急速的下坠快把她的心拽到喉管里。肝脑涂地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还好河水够深。诺拉第一个落水,克莉斯想抓住她,奈何水流湍急。充沛的雨水将暗河化作一条发狂的巨蟒,克莉斯一掉下去,立刻被它卷走。她的背撞到岸边突出的石块,疼得不轻,猝不及防,立刻呛了几口水。   暗河波涛汹涌,河道曲折,其间布满礁石。得赶快找到诺拉,她肩上还有伤。克莉斯努力睁开眼睛,水里很黑,没有一丝光。苍穹!她猛然想起她的剑,回头去看,只见到一片漆黑。它从未离开过我……念头闪现的一瞬间,克莉斯听到自己头颅的闷响,她撞到了礁石。剧烈的碰撞震碎她的意识,她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第77章 暗河幻境   克莉斯晕了过去, 她像一具浮尸,被河水包裹, 顺流而下。这感觉可真奇怪,明明晕过去了,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什么也听不见,水流冲击皮肤的刺痛却时隐时现。河水很凉,有股陈旧的铁腥味,也许鼻子撞破了。   克莉斯身不由己,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十分钟, 一小时, 一整天?终于一股剧痛将她从昏沉中拉扯出来,她猛地惊醒, 顺势抱住撞醒她的礁石。世界陡然复苏, 铁腥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口鼻与气管里的河水让她奋力探出水面, 河岸近在咫尺,远处灯火通明。河面上, 朦胧的光亮被急流撕碎, 瀑布就在前方,一大片灰白的水雾翻涌不停。   几个呼吸之后, 渐渐模糊的视线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头撞破了。她抹去淌下的血水,紧贴礁石,喘息不已。若是没有这块礁石,她铁定摔下瀑布,粉身碎骨, 但头上的口子也不小,此外左肋也在隐隐作痛,不知伤到了哪里。   克莉斯无暇查看,忧心身体莫名的愈合能力能否将她恢复如初。就算能让她从重伤中复原,若是骨骼长错位了怎么办,岂不要一辈子躲在地底当一个怪物?倒不如死了的好。另一方面,她虽挣扎上了岸,但全身透湿,岸上竟然比水里还凉,全然不似初夏的模样。克莉斯呵气成雾,她猛搓手臂,抱着胳膊唤了几声诺拉,除了暗河与回音,无人响应。也许她死了,当初应该阻止她的,或者再谨慎些,克莉斯后悔不迭。   别傻了,克莉斯?沐恩。你都活下来了,一个天才秘法师怎会轻易丧命?克莉斯试着安慰自己。她本打算沿着河岸走到瀑布下面,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双腿却不由自主地朝岸边亮着火光的地方走去。岸边有一座天然岩体,岩石的颜色比死谷地面上的还要鲜亮。有人在其中开凿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甬道与一处广大的洞窟相连,火光在洞窟中跳动,透过红石隧道,照亮暗河。   照亮洞穴,甬道与暗河的不是火把,而是燃烧的巨大草人。克莉斯透过狭长的石道向洞窟内窥探,两只草人浑身浴火,橙红的火苗仿佛招摇的披风,围绕它们肩膀上下翻飞。它们有多高?二十米?三十米?距离太远,难以估算。这两只草人形态相仿,均是拄剑身前,熊熊的火光正是它们上釉的铠甲。火舌舔舐空气,以草人举起的巨大光团,甚至无法照亮洞顶。它隐藏在更高更远的黑暗之中,仿佛沉默的夜空。   草人身后是一座金字塔形建筑,由红石打造,外层再铺以石灰。金字塔四面皆有长梯,阶梯毫无修饰,红石裸露在外。鲜红石块组成的阶梯密密麻麻,怕有数千级之多。塔顶平坦,朦胧的火光勾勒出它崎岖的轮廓,从克莉斯的角度,只能勉强分别出那是一栋建筑。是神庙吗?哪有人把神庙修在地底。抑或是谁的墓地?看守神庙,陵墓的守卫呢?修建它们,点燃草人的劳工呢?克莉斯垂下捂住额上伤口的手,摸向腰侧。苍穹在坠落时遗失,随身武器只余下一柄匕首。她按住匕首的皮质剑鞘,小心翼翼向前探查。   这些红色岩石与死谷的砂岩颜色相仿,但更鲜红。克莉斯的皮靴落在地面上,响声清脆,犹如漫步大理石厅中。它们的质地应该结实细密得多,克莉斯伸手去摸。甬道很高,却极狭窄,克莉斯走在中间,平伸手臂,手指正好触到蒙了水汽的细腻岩壁。   她本不该摸的。   仿佛按下了看不见的机关,石道两侧陡然亮起。蓝光映在克莉斯脸上,石壁上刻满了文字,从墙脚直到石道顶端。她望着那一枚又一枚陌生符号,心中警铃大作,恨不能立刻转身逃跑。克莉斯不认识这些符号,但它们的样式,圆润的转角与曲折的结构都似曾相识。她肯定自己见过类似的玩意儿,在黑岩堡的地下,在苍穹忽隐忽现的纹章里。   我可不能再多一个克莉斯专属的秘密了。她这么想着,却依旧迈步向前,仿佛有谁在揽着她的肩膀,引领着她。她不喜欢身不由己,只是拥着她的力量太温柔,让她无心抗拒。甬道不过百米,很快便到了尽头。   石道出口竖有一座雕像,是一名身着盔甲的武士,形象英武,拄剑而立。它站在基座上,魁梧的身形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克莉斯完全笼罩在内。雕刻它的石料与石墙的截然不同,色若琥珀。有了刚才的教训,克莉斯不敢再去触摸。   她打量雕像,石雕上火光流转,石料看上去滑如羊脂,绝非凡品。这么一件稀有的石料,雕工却极为粗糙,工匠下手野蛮,武士轮廓锋利,身上的盔甲既非鳞甲也非链甲,看不出由何材料所制,但克莉斯还是认出它来。这种奇怪样式的盔甲她只见过一次,上次在黑岩堡地下,陷入幻觉的时候,那个骑着野兽的武士,穿的也是这一身。   雕像双肩各有两根兽角似的东西向上翘起,胸口裹着毛皮,短裙似乎由鳞片组成,雕刻太模糊,克莉斯分辨不出。只有面具刻得惟妙惟肖。它毫无纹饰,光滑如镜,眼裂是两个漆黑的长方孔洞。这次,面具后面没有生命的气息。克莉斯端详了它一阵,还是忍不住问它:“为什么又是你?你到底要怎样?想对我做什么?”   理所当然,回答她的,只有草人燃烧的噼啪声。   克莉斯惴惴不安。她自认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也绝不是个胆小鬼。只是这些东西,奇怪的文字,夜夜干扰她的梦境,来自异域的诡秘武士,每一件都让她心神不宁。这是一个陷阱,我却步步深入,她垂下视线,告诫自己。   苍穹就在武士脚边。它插在一个石座里,石座嵌入地面,露出一掌高的边缘,其上刻满未知文字。这是我的剑,克莉斯对自己说。从她记事起,它就跟她在一起了。它剑身修长,缺乏帝国武器常见的雕纹,造型别致的护手,镶嵌宝珠的剑首。它只有一道竖直的血槽,此刻其中盈满蓝光,是像天空一样的颜色。然而克莉斯莫名觉得它好陌生,似乎里面住着一个东西,一个灵魂一样缥缈陌生的东西。   “你对我的剑做了什么?”克莉斯又问雕像。这次回应她的,是尖爪敲击石壁的咔哒脆响。黑影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苍穹银白的剑身,沿着石道笔直的边缘一路向下。克莉斯从剑身的倒影中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在岩壁上爬行,如履平地。她暗骂一声,拔剑在手,转过身,却什么也没看见。没道理,她刚从甬道中通过,其中并无岔路。石道劈开的山体就是一堵高耸的石墙,无遮无拦,从上面下来的东西绝对无处躲藏。   幻觉?又是什么   花招?   克莉斯垂下巨剑,疑惑不解。她瞥向身后的石像,令人胆寒的脚步声却忽然炸响。她转回头,就像方才苍穹倒影中的一样,一个东西从石墙高处的黑暗中俯冲下来。它沿着垂直的墙壁,向下疾冲,全身黝黑,生有八条长腿。克莉斯毫不怀疑,它的肚子上一定生有一块明黄的斑块。是那种蜘蛛,诺拉和她杀过几匹。蜘蛛背上,驮着一样东西,一个活物。   蜘蛛骑士?荒谬,但克莉斯笑不出来。蜘蛛驮的分明是一个智慧生物,它身形与人相仿,秃顶无毛,皮肤泛红,上面布满虬结扭曲的伤疤与肉筋,像被严重烧伤过。它甚至穿着盔甲,它的肩甲是一对黑乎乎的硬皮甲,上面覆有蟹螯般的红褐绒毛;手腕缠绕兽皮,其上绕满荆棘。它的硬皮胸甲前面甚至挂了一串项链,由不知名的动物头骨连缀而成,大的不比老鼠头颅大上多少,小的只有小指尖那么长。枯黄油腻的动物头骨由细麻绳串起来,组成一个倒立的三角形,前后晃动,撞击硬皮甲。   那东西肯定看见了克莉斯,它举起手里的黑刃开山刀,张开下颚突出的烂嘴,冲克莉斯嘶吼。克莉斯在飞溅的口水沫中看到它满口尖锐的獠牙,以及长满丘疹的猩红舌头。克莉斯胃里一阵翻涌,冥河里泡了数千载的老鬼也不如这东西恶心!更令她不安的是,那东西也在观察她。它的眼皮似乎不能合拢,几条丑陋的筋肉横跨眼眶,把两边的皮肉拉在一起,挡住它的半只眼珠子。它的眼珠灵动如人,颜色像是枯叶,正上下打量克莉斯。   克莉斯被它盯得很不舒服,她确定那东西也不喜欢它。狭路相逢,勇者胜。克莉斯鼓起勇气,攻了上去。那东西一声怒吼,蜘蛛立刻载着它冲了过来。   克莉斯平挥巨剑,苍穹斩出半个银色圆弧,那东西看上去全身烧伤,身体却灵活得像个贼。它仰面翻倒,脊背贴上蜘蛛,还有余裕捅出黑刃刀。克莉斯侧身,勉强避过,刀刃擦过她的皮护手,瞬间便将之割破。它不仅敏捷,而且力大。虽然不如尸鬼,但也可与一流的骑士媲美。更恼人的是它胯下的鬼腹蜘蛛。这个尺寸的蜘蛛,若要单个对付,克莉斯丝毫不惧,然而蜘蛛与骑手结合在一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们似乎心意相通,配合无间。克莉斯与烧伤的红皮怪物交锋,蜘蛛忽然伸出长腿,对准克莉斯的脚踝就是狠狠一戳,若非她即时跳开,留下一个洞的就不是地面了。   得先宰掉它的蜘蛛。克莉斯心念一动,红皮怪物身上立刻闪现一个近乎透明的虚影。那虚影踢了踢蜘蛛,同样模糊的黑蜘蛛拱起背,拗过尾部,对准克莉斯。它要用弄伤诺拉的东西喷我!克莉斯猛然惊醒,这时候才看见怪物勾起它打了皮革绑腿,脚趾外露的脏腿,踹了踹蜘蛛。   生死较量中,胜败只在眨眼间。既然事先知晓敌人的进攻路线,哪有理由坐以待毙。黑蜘蛛的八条腿刚刚发力,克莉斯便抢到了它身侧。红皮怪物扭头看克莉斯,澄黄的眼睛里写满惊讶。它喊了一句什么,口里都是腥臭,克莉斯没听清。她一剑将蜘蛛左侧的四条腿齐根斩断,蛛背立时倾斜。红皮怪物举刀格挡,可惜克莉斯早知它要如此。她的剑避开黑刀刀刃,切断怪物手腕。鲜红的热血喷涌而出,怪物来不及呼痛,便在迎来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苍穹由克莉斯亲自打理,它的剑刃利如剃刀,吹发即断。它斩入怪物纠结成团的筋肉,正如热餐刀切入了黄油。在它的剑刃下,怪物的颈骨不过块风化已久的朽木。红皮怪物的整颗头颅被苍穹斩落,它颈间的麻绳被割断,头骨项链落到克莉斯脚背上。她想捡起来,弯下腰,项链却离她越来越远。不,不是项链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在动。她像一朵蒲公英,一片云,或者一阵烟,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   克莉斯越飘越高,远离腥臭的战场。她的视野越来越广,越过燃烧的草人,落在筑有千级台阶的红石塔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看得这么远,她的眼睛利如鹰隼,又仿佛穿越了时空。她看到有人攀爬石塔,无数的人,蚂蚁一样。她看到他们黑檀样的皮肤,魁梧的身形,隆起的肌肉,还有头顶的银丝。全都是柏莱人。她看到有人受了伤,他似乎伤得很重,嘴唇惨白,双眼紧闭,皮肤枯萎了一般,毫无光泽,黑中带着病态的枯黄。他躺在担架上,他的族人围着他,神色悲切。忽然间,有人从塔中的拱门里跑出来,高举皮囊,大声说着什么。担架旁的柏莱人一下子围拢上去……   还想看到更多,总觉得这是极重要的事。克莉斯聚精会神盯着塔顶,后脑忽然剧痛,骨骼碎裂的声音传至耳畔,她想要去摸,却动弹不得。有人吹熄了世界的蜡烛,克莉斯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苍穹,它笔直的剑身,它慵懒展开的弧状护手。它的剑肩烙上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热得烫手,热流刺进她的手指,顺着她的血管冲入头顶,刺痛她的双眼。 第78章 失手   克莉斯醒了过来, 又一次。这次应该是真的,她头痛欲裂, 即便骨头没断,也必定血流如注。她抹了抹额头,除了冰冷的河水,什么都没有。她支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暗河瀑布就在前方的黑暗中,响声隆隆。地面只有岩石,凹凸不平,硌疼屁股。   “太好了, 不用考虑《把克莉斯弄出去的可行方案五》了。”   克莉斯扭头打量诺拉。没见着她的背包, 她受伤的肩膀套着破袍子,露出下面土黄的胶带。诺拉站在后面, 手里捏着秘法灯管, 面色如常,学士袍是干的, 看不到水迹。   “我晕过去多久?”   “还好,不到三小时。”诺拉蹲下来, 把灯举到克莉斯眼前。“看着灯。头晕吗?想吐吗?亏你体壮如牛, 竟然没事。你撞上礁石,好大的一声, 我在水里都听见了。还以为你头爆了,至少也要脑震荡,结果居然连处伤口都没有。”   克莉斯假装不耐,拨开她的手站起来。“你找到出路了吗?”她本还想问苍穹在哪里,转过身, 正看到巨剑斜靠石壁,血槽中蓝光流转,剑柄上无缘无故多出一条项链来。该死的。她在肚里咒骂,快步走过去,一把抄起剑柄上挂着的项链。麻绳年代久远,早就被水泡烂,经不住她粗鲁的拉扯,碎成几段,动物头骨随即滚落,诺拉慌忙跑过来接。   “我的双子神啊,别弄坏了!还得带回学会呢!”她拉开学士袍,把发黄的小头骨兜在上面,爱若珍宝。“我爬上岸的时候你已经被水推了上来,剑就在你旁边,你攥着这些个东西。”诺拉展示头骨吊坠,“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抽出来。伟大如我,绳子上串着的骨头,竟然一个也没认出来。我得收好了,这是我的宝贝 。”   宝贝?只怕你深入宝山,财迷心窍走不动路。克莉斯皱眉。头骨吊坠遗失大半,仅余下七枚,色近黑黄,但那诡异的样子,克莉斯不会记错。诺拉手里最大的那一枚,形如鼠头,长了一圈尖细的牙齿,额头上有四个孔洞,排成两行,下面的较小,上层的略大,分得很开。显而易见,这东西有四只眼睛。她记得很清楚,这是梦里那个红皮肤怪物项链当中的一枚。   只是一个奇怪的梦罢了,这种敷衍的谎言,连五岁的孩子也无法瞒过。克莉斯嘴里发苦,心脏砰砰直跳,万幸诺拉不懂得察言观色,否则即便换作断腿的马可,也能察觉到她现在的局促不安。她们就在梦里的石墙前面,瀑布的位置,甬道笔直的通路,都与梦中无二。只是周围漆黑一片,石道里的天蓝光晕是诺拉搞出来的。梦中鲜红的岩石仿佛凝结的血块,比梦里的黑得多。   “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沿着暗河上游走,应该能找到出口。”   “时间还早,等我再印几张。那两面墙真是宝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面全是经文!”   “你碰了石壁了!?”   诺拉大她的蓝眼睛,“不碰怎么拓印。告诉你,这绝对是重大发现,划时代的!那些经文,比已知的所有柏莱石碑上的都要古老,就连我,也只认得几个字。哈,你能想象?我成了文盲,原来文盲可以这么快活!”诺拉看不懂克莉斯脸上的抗拒,只顾自己兴奋,硬拖着克莉斯的手往甬道里走。   甬道与梦境中的几无二致,狭长笔直,石料如大理石般光滑,只有颜色暗了许多。诺拉将另一支秘法灯斜靠在墙上,地上的绢布印满字迹,墨水的咸味与石道的陈旧气息混合,仿佛穿戴一新闯入墓地的新娘,唐突又危险。   克莉斯仰望石壁,嘴里干得要命。“你拓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比如……秘法波动……或者……纹章发动……”   “你在咕哝些什么,脑子撞糊涂了?这些只是经文而已。”   果真如此,得感谢诸神保佑。克莉斯跑回岸边,握住自己的武器。苍穹明亮的剑身倒映出她的脸,五官深邃,神情冷峻,没有什么一闪而过的黑影。她握着剑,一口气跑到甬道尽头。   它被封住了。   通道尽头堵满了大小相仿的岩块,犹如石砌的蜂巢。克莉斯擎起巨剑,剑身稀薄的光芒犹如萤火,勉强能看到五米外的高处,除了石块,还是石块。克莉斯抚摸蜂窝状的石墙,组成它的石块无一例外,全是规整的六边形,切割整齐,触感粗糙,颜色灰白,与甬道大相径庭。克莉斯曲指敲了敲,石块很结实,回音告诉她这是一堵深墙,她暗松一口气。   “我早就看过了,这些,”诺拉跟过来,她伸了两根手指到石缝里,抠出一小戳细沙,“这些根本不是沙,是某种黏合剂。在这地下还能风化成这样,不知有多大年纪。这些黏合剂应该很出色,当年这堵墙一定密不透风,不管它后面藏的是什么,肯定要把老头子的眉毛都吓飞起来。”   诺拉笑起来,很得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对穿山弹,克莉斯转身挡在她和石墙前面。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犯蠢,克莉斯下定决心。   “还是撞到头了。”诺拉伸长手臂要摸克莉斯额头,被她躲开。“这是首次发现,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亏我如此谨慎,早知就不抱希望了,多一个人不是多一分安全。累赘!快给我闪开。”   “你不知道后面藏了些什么!也许是蜘蛛的巢穴,或者更糟,它的天敌。这么大的动物,劳工没有挖通隧道之前,它们靠什么过活?你是双子塔的精英,你告诉我,这下面只有蜘蛛这一样东西,它什么也不吃,也不被别的东西吃?”   诺拉撇嘴。“你说的,我早考虑过。我在墙壁上钻个小洞,看一眼就好。”   “也许有毒气。”   “我会留意,保管不会出事。”   “也许会惊动什么东西,像上次在黑岩堡那样。”   “先布置好退路,这次我们掌握主动。”   “有东西在下面,我是说,地底,这个无人问津的黑暗世界。不是卫兵,也不是劳工。你烧毁蛛网的时候我看见了,有人在岩壁上,举着火把。”   “什……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才刚醒。你没问。你知道我诚实,大多数时候,我诚实。”   “你病了!”诺拉踮起脚,双手捧住克莉斯的脑袋。“都是幻觉!幽闭,地下,都容易让人产生幻觉。如果不是肩膀上的烧伤,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掉进河里,昏迷的时候做了一场大梦。”   “你知道我说的,可信度很高,所以才拼命反驳。”   “该死。见鬼!”诺拉把卵石样的穿山弹塞回口袋里,咬牙痛骂,“得抓紧时间。我去装钻头,你把经文印下来,动作要快。”她迈开腿,脚掌尚未落地,便扑倒在地。克莉斯举剑过顶,剑柄正对趴着的诺拉。她的亚麻短发向两侧垂落,露出白皙的后颈。学士大人脑后一定起了一个大包,醒过来也不会好受,但能让她安静好一阵子。克莉斯盯着诺拉的后脑勺,居高临下,面如寒霜。   “你不会喜欢墙后面的东西。相信我,我要保护你的生命。你应该庆幸一辈子不用与之相遇。”   克莉斯把诺拉扛在肩膀上,背着她的大背包,沿着暗河,溯流而上。对于克莉斯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暗河河谷只是个缓坡,手里的秘法灯管光线充足,但只走出不到两里地,她便浑身难受。她出了好多汗,连袜子都濡湿了,周身全是热气,心里却冷得吓人。暗河在地下的绝壁间辟出一条狭窄的幽径,每一个声音都被两岸的石壁放大,不断回响。陡峭的石壁延伸到黑暗深处,仿佛没有尽头,碎石崩落的碎裂声让她精神紧绷,忍不住回首逐一查看。   她当然担心那头母蛛,即便是那群半大蜘蛛围拢过来,也够她受的。她甚至后悔不该下手太重,如果自己遭遇不测,昏过去的诺拉可没办法逃命。别傻了,你知道你别无选择,诺拉即将发现的东西绝非区区两个人能够承受的。   一想到梦境中骑着黄腹蜘蛛,浑身瘢痕的红皮怪人,克莉斯就一阵恶寒。那东西能被称作人吗?克莉斯跃过一道短促的水沟,问自己。它不仅能使用武器,还有一头座驾,按照秘法的眼光,无疑算是“人”。一想到这个词,克莉斯的胃又是一阵翻腾。接连不断的怪事成了纠缠她的噩梦,红皮怪人和长爪尸鬼,它们……都有双枯黄的眼睛。它们的双眼在黑暗中化作两条毒蛇,缠绕在克莉斯心头,逃离的冲动越来越盛。   克莉斯走得很快,她找到暗河的岔道,随意选了一条。她甚至没看诺拉的指南针,管它什么路,只要远离那道该死的瀑布就好。她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袜子干了又湿,暗河变得狭窄,两侧山壁彼此靠拢,在视线尽头融为一体。河道拐入了死胡同,激流还在不断流淌。它们来自山体底下,岩壁下面一定有一个空腔,河水从暗道里涌出来,与蜜泉的底下溶洞有几分类似,或许里面还藏了几头……克莉斯掐断念头。   她让诺拉躺在山壁旁,她方便照顾的位置,接着拔出苍穹。隧道里有动静,有人在凿击岩壁。地底下,什么声音都显得惊人,铁镐一下接一下捶进岩石,响声巨大,仿佛握镐的是位力大无穷的巨人,一镐便能凿穿山体。克莉斯循声而来,无论什么人,都比似人非人的东西强上百倍。   铁镐凿石的声音已经很近,山壁内似乎透出朦胧的橘黄光团,但令人不安的响动却来自头顶。铁镐的巨响掩盖了绳索的O@声,克莉斯惊觉有人在附近时,他已从上方洞窟中滑了下来。那真是一个巨大的人,背上的石锤比克莉斯的腰还宽。他双手拽住粗麻绳,猛地蹬离岩壁,落到地面的动静犹如铁砧坠地。   如果他是铁砧,必然也是愤怒的铁砧怪。铁砧怪见到克莉斯,立刻瞪圆双眼,怒喝一声,举锤便砸。克莉斯不敢硬接,跳向山崖一侧。石锤击中砂岩河岸,地面颤动。响声震耳欲聋。河岸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凹陷,裂纹蛛网般展开,边缘的曲折裂缝不断延伸,直到克莉斯跟前。   拿石锤的是个柏莱劳工,克莉斯不想杀他,也不能任他乱砸一通。趁他出击后的间隙,克莉斯刺出苍穹。巨剑猛地窜出,袭向柏莱人膝弯。柏莱人身高力大,动作始终快不起来,比常人还慢上几许。克莉斯出手,快如闪电,柏莱人勉强躲开,麻布长裤被割破一条口子,血涌了出来。“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克莉斯上前一步,踩住石锤。柏莱人不回话,只是用他深凹的眼眶对准他,秘法的蓝灯在他深黑的眼底留下两个小亮点。   “听得懂大陆语吗?”克莉斯放慢语速。同一时间,绳索再响,背后火光大起。克莉斯飞快地瞥了一眼,又有人从绳索上滑了下来。火把在岩壁中段的洞穴口飘摇,光从脚步声分辨不出有多少人。非常不妙。克莉斯面色如铁,并未回头,剑柄往后狠狠一捅,正中柏莱人扬起的手腕。打算偷袭的柏莱人未能得逞,吃痛蹲下,克莉斯旋身出剑,转到柏莱人身后,苍穹搁上他厚实的肩膀。   “放开她,否则我割断他的喉咙。”   “割断他的喉咙,你们俩谁也跑不了。”   鲁鲁尔站在诺拉身旁,狼牙棒的尖刺抵住她的额头。诺拉的脑门儿在黝黑的狼牙棒底下显得更加苍白,皮肤被钉刺顶出几个凹陷,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血珠滚出来。鲁鲁尔冷哼,胸前的烟袋与岩壁上的绳索摇晃不休。   “我带了三十个人下来,就算你俩都活蹦乱跳,也没有机会。投降吧,不要让你朋友大好的脑袋糊了墙。”   克莉斯紧了紧剑柄,手心的薄汗濡湿皮革。岩壁上,又一个柏莱人攀住了绳索。 第79章 挟持   “我要你以光明王的名义起誓。”克莉斯将剑刃贴得更紧, 剑下的柏莱人毫无惧色,脖颈如威尔之旗般强硬。他颈项周围结实的筋肉抵着苍穹白亮的剑锋, 给手腕增添轻微的压力。鲁鲁尔压根没瞟过那人一眼,反倒讥讽克莉斯。“甭装出一副对我们的习俗了如指掌的样子,长腿乌鸦。跟你们不一样,我不吃腐肉,老娘的皮肤底下,淌的是光明王金色的血液。嗨,别紧张,我骗你个小丫头干什么?听我的,放开他, 我让你们都活下来。”   “淌的是金币熔成的血液吧。”克莉斯冷脸还以颜色。她还记得初次相逢时鲁鲁尔手里的钱袋, 那可是满满的一袋,哪怕全是铜币, 也足够一个月花费了。鲁鲁尔的表情告诉她, 她也没忘。克莉斯不清楚她怎么弄到的,直觉告诉她, 来路并不光彩。   鲁鲁尔沉下脸,扬起狼牙棒。绳索上的柏莱人业已下到地面, 他也背着石锤, 望着克莉斯的脸仿佛一面铜盾。鲁鲁尔的狼牙棒抬得更高了,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上长柄, 做出下一刻就要挥击的架势。克莉斯想起挨过她狼牙棒的两匹马,暗叹一声,缓缓移开巨剑。   “你是敢碰她一下……”克莉斯扭转手腕。诺拉的袖箭藏在她的袖子里,原本是打算对付蜘蛛的,洞穿鲁鲁尔的头骨, 应该也不在话下。   “我们不是说话当放屁的大陆人。”鲁鲁尔也真的拿开狼牙棒,叮一声杵在砂岩上。被克莉斯放开的柏莱大汉倏地转过脸,面色铁青,提起陶罐大的拳头就要揍她。鲁鲁尔高声喝止,“够了巴沙,我说了让她活着。”   “挨一拳不会死。她受得住。”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叫你不要随便动手,你呢,你看看你下的重手,锤子都快被你舞烂了。再说了,两天前,这只乌鸦也算帮过我,就算跟她扯平了。”   “两天前?”克莉斯的表情极少动摇,现在就是那个时刻。“我们昨晚才见面。”   “你迷路啦。在地下迷失容易让人癫狂。”鲁鲁尔掏出烟袋里的黄铜烟锅,绳索旁的柏莱男人立刻凑过去帮她点着。她啪地吸了一大口,突出一个浑圆的烟圈。“以光明王喉舌之义,我在两天前的夜里,打断了狗腿子的狗腿,现在是第三天深夜。”巴沙猛点啄剃得光溜溜的大脑袋,不知在赞同哪句话。   克莉斯头晕目眩。恐慌犹如黑色的霉菌,爬满她的心房。她作息规律,极少饮酒,时间感向来很好,即便在地下,也不可能差出数日之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是她扛着诺拉走了太久?可她连饥饿都未曾感到过。是在暗河里昏迷的时候?诺拉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体或许还有些微可能性,以诺拉的体格,绝不可能在冰凉的河水里泡了两天还若无其事。倘若真是那样,那么遗失的苍穹又如何解释?   问题纷至沓来,后脑勺被撞过的地方忽然剧痛,似乎有人拿着铁钎硬往里戳。克莉斯捂住脑袋蹲下,耳鸣同时大作,若有怪鸟在耳中尖啸,汗水瞬间涌出,爬满额头,滴落暗红的砂石地面,晕开一块块圆斑。   “你还好吧?巴沙伤着你了?伤得重吗?虽然我可以把你打烂往河里一丢,任谁也找不着,不过――你要不要上去透透气?马奇在外面望风,你可以跟他作伴,你要乐意的话。”鲁鲁尔也走过来蹲下,她的好意喷了克莉斯一头烟雾。呛人的柏莱烟滚进喉咙,克莉斯再也无法忍受,小腹猛收,呕出一滩黄水。   “老天爷,你也没看上去的那么壮嘛,就别逞能了。”鲁鲁尔站起来,声音从克莉斯头顶传来。“把这两个大陆人带去我们的帐篷,让她们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巴沙应承下来,瓮声瓮气。他在柏莱人中也算高大的,当下不问克莉斯是否愿意,弯腰硬拽她的胳膊。克莉斯试图甩开,他偏抓得更紧,皮护腕快要被他摁进肉里。克莉斯暗骂他粗鲁,按住膝盖勉强直起身。   “你要去哪里?你们在挖什么?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这是违规的对吧。”克莉斯话音未落,背后岩壁一声脆响,一块粗石被铁镐凿飞。岩壁透出一个小孔,马灯的微光从孔中泄出,在黑暗中打通一条光的狭小隧道。鲁鲁尔也看了一眼那地方。   “我想你有些与众不同,说到底,是我们没法像你们一样,兜圈子说话。实话告诉你,柏莱人也是血肉做成的,我们也有想要保护的朋友和家人。”   “你管那个叫保护家人?”克莉斯指向后方透光的墙壁,“你想复仇?你们遇见了什么?有人因此而死,对吗?”   鲁鲁尔摇头转身,克莉斯追上一步。“我跟诺拉,我们碰到了一些,一些怪东西。”鲁鲁尔猛然转身,银色马尾甩起,擦到克莉斯鼻尖。她很急切,凑近两步,克莉斯简直以为她要抓住自己猛晃。   “是什么?!”她压低声音,尾音的颤抖压抑不住。克莉斯把遇到蛛群的事大致讲给鲁鲁尔听。这女人后半段分明在走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黑皮,肚子上有张鬼脸,”鲁鲁尔握着烟锅,吧嗒吧嗒吮吸,来回踱步,“你有没有撞见,那个,拿着刀的……”她咬住烟嘴,空出两手比划出一个棍状物体。鲁鲁尔的大陆语很流利,柏莱口音很轻,但要描述一种未知生物,终究还是差了不少。克莉斯拧着眉头,只能靠猜。   “那东西怕火吗?皮肤烧伤了?骑着蜘蛛?”克莉斯确定下来,柏莱人遇到的是她梦里的东西,只是没骑蜘蛛。   “你怎么知道那玩意儿会骑蜘蛛?”鲁鲁尔瞪圆双眼,震惊溢于言表。克莉斯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她杀过一匹,在梦里。   “该死!大陆人,什么都不懂!”见克莉斯双唇紧闭,鲁鲁尔愤而转身,用柏莱语大声吆喝。在场的柏莱人都阴沉着脸看她,个个如临大敌。克莉斯耐着性子等她说完,抢到前面,拦住她的去路。   “我要是你,就不会让族人白白送死。”   “谢谢你的关心。”鲁鲁尔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向一旁,克莉斯顺势握住她的手腕,鲁鲁尔停下看她。巴沙捞起他的石锤,横握在手,视线锁死在克莉斯身上。毫无疑问,只要克莉斯稍有不敬,他就要挥锤把她揍成肉酱。柏莱人很快围拢过来,他们聚成扇型,高壮的身体投下巨大的影子,盖住克莉斯的面容。   鲁鲁尔无声微笑,凑到克莉斯耳边,口里都是烟草味。“我要是你,就松开爪子,被乱锤敲死可不好受。”鲁鲁尔的假笑骤然收敛,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烟味。“我有条老獒犬,到现在还在回味蒙塔那年的滋味。那时候它总能从屋后的烂泥沟里挖出有意思的玩意儿,大陆人肚子里的东西,没一样是它没尝过的。”   克莉斯冷眼看着她,对她的威胁无动于衷,攥紧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这套我在鸦楼也常用,对我不好使。郑重地跟您说,那下面潜伏着……某些未知又充满敌意的怪东西。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它们有多少,都是什么模样,但我不能放任您去惊扰它们。谷里有上万劳工,更别提还有工匠,学士,万一发生不测,后果不堪设想。你们现在撤回地面,封好入口,我会连夜通知将军。把那些玩意儿交给军队镇压,别逞能。”   鲁鲁尔挤出一丝挖苦的笑容。“噢,没错,他的确会派军队,先镇压我们这群半人!”凿壁的铁镐又挖穿一块巨石,轰隆的巨响打断鲁鲁尔的话。她静待片刻,续道:“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嘴脸,胆小鬼。放开你的爪子,否则,老娘让你现在就滚进你们的冥河里。”   她接着又说了什么,挖掘隧道的人猛砸岩壁,四下净是回声与噪音,克莉斯什么也没听见,但她知道有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被扔进包围圈的是一个银色小圆筒,克莉斯瞥了一眼它喷出的白烟,立刻屏住呼吸,捂紧口鼻。金属圆筒疯狂旋转,呛人的白烟眨眼间便充斥视野。柏莱人开始咳嗽,巨人咳起来也是山摇地动,声势惊人。鲁鲁尔也在猛咳,她的力气好大,差点从克莉斯手里挣脱出去。   混乱之中,有人摸了过来,克莉斯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她虽不同意,也只得随她离去。   诺拉醒了。醒来的诺拉挟持了鲁鲁尔,把咳嗽不断的柏莱人扔在身后,横渡暗河,躲到岩体一处天然凹洞里。说是山洞都有些勉强,拢共不过六步深,暗河就在不远处,水声嘈杂。   “白痴!”鲁鲁尔翻出老大一个白眼,大马金刀坐在一块突起的砂岩上。诺拉的帝国钢匕首抵住她古铜色的皮肤,压出一条浅褐的痕迹,她仍若无其事,重新叼上烟嘴。烟锅里的火星随着她的吸吮亮起红光。   听人骂自己,诺拉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得自信从容。“你要是想用抽烟的办法引人或狗过来,就大错特错了。我的隐匿纹章可是帝国最尖端的那一拨。”诺拉冲洞口点点下巴,一个碟形金属盘嵌在刚凿开的岩缝里,露出一半,上面层叠的纹章忽明忽暗。金属盘边缘设有开口,半透明的淡绿薄膜从中伸出,覆盖整个洞口。克莉斯坐在秘法膜内侧,眺望远处的情形。   柏莱人很快追了过来,他们带着狗,想来挖掘不停的那处隧道口已大到可供獒犬出入。帝国獒不仅嗅觉灵敏,听力更加过人,夜视能力尤其出众,然而柏莱人带来的十几只獒犬都跟瞎了一般。克莉斯能看见它们,它们却对她视若无睹,吐出舌头,大喘粗气,来回践踏河床,浑身弄得滴水。诺拉的纹章把声音、味道、视线全都阻挡在里面,没人能找到她们,除非径直穿过绿膜。   “别看它小,撑上半天绝对没问题。”诺拉转动匕首,得意尽显。鲁鲁尔没理她,跟克莉斯说话:“他们不会花上一整天找我,我只是光明王的战士,与他们一样。”她“呼”地喷出一大团白烟,把诺拉呛得直打喷嚏。“我可不是你们的什么神官,眼睛长在头顶上,被人抬着走路,上马桶也要人服侍。听说他吃饭还要仆人帮他切碎肉块,是真的吗?”   “你说孟菲大神官?我跟他不熟。”克莉斯语气淡漠。她怀抱苍穹,提防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半天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杀了我?”谈及生死,鲁鲁尔大笑出声。她用烟锅指指克莉斯怀里的苍穹。“你很强,我知道。我一生的梦想,就是与强敌决战,最后作为光明王最勇敢的战士,大笑着死去,回到金光铸成的勇士圣殿。待会儿,可不要叫我失望。”   “你的大陆语不错,可惜不了解大陆人。我们会在杀你之前收缴你的武器,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捆起来,倒插在矛尖上,让你像条蛆一样挣扎死去,毫无尊严和荣耀可言。”   最可恨的是,我还得充当那个刽子手。克莉斯嫌恶地转向洞内,回想起那些事的时候,她讨厌自己映在绿光幕上的面容。她站起来,洞顶凸出的石块蹭过头顶,她微卷的黑发垂下一缕,挂在额前。“收起你的匕首,它只是根牙签罢了,”她对诺拉说,“她是不屑与你作战,不是畏惧你的威胁。昨天――两天前的夜里,她在我眼前砸翻了两匹战马。”   “很好,帮我看着她。”诺拉收起匕首,转身翻检背包。她鼓捣了好一阵子,终于抽出一卷小臂长的白绢,蹲回鲁鲁尔身前,展开白绢一角。“看好了,这是你们的经文,对吧。不要试图骗我,我知道的。你认得这些吗?能认出多少?是多久以前的文字?识得一部分也行,大陆上还有柏莱人能认出更多吗?”   鲁鲁尔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头蹲伏的石像鬼。诺拉湛蓝的眼睛里光点闪烁,巨龙见到金币堆成的宝塔,大概也是同样的神情。她直起上身,凑得更近,烟锅头亮起的火星映红她的高额头。“认识我的徽章吗?我是个学士,跟首席秘法师也很熟络。只要你愿意参与我的研究,我可以破格把你弄进学士塔。我能弄到好多柏莱石板,有些还是灾变纪留下的……”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诺拉,人家不感兴趣。”   “她认得的!我见过她写的安魂经文,贴在工人的小破屋门口。你再好好看看!”诺拉站起来,拨动白绢,展示出更多形状扭曲的符号。绢布上都是诺拉拓印的石壁文字,鲁鲁尔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上面,新鲜的墨迹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小块黑斑。   诺拉“嘿嘿”地笑。“不像干了两天的样子,对吧。”   真该死,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克莉斯走向洞内,堵住通道。诺拉直起身,转身面向她,手里仍捧着那卷绢布,突兀一笑。白绢底下绿光乍现,秘法绳索宛如灵动的长蛇,眨眼间便将克莉斯的手腕捆在一起。苍穹自掌中跌落,滚出一串金属声。   秘法是靠纹章发动的魔法,绳索上镌刻了无数细小纹章,本尊还是条粗麻绳。不需诺拉动手,绳索自行收紧,把克莉斯的双手绞在一起。皮肤被拧得很疼,留下数道血痕。   “在帝国第一头脑面前,同样的招数还能用第二次?”诺拉嗤笑。“我的绳子有多结实,不用我提醒吧。至于你,柏莱人,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她展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浑浊的玻璃小球。诺拉发动纹章,圆球中心绽开一朵微小的火花。玻璃中镌刻的纹章仅有米粒大小,色彩猩红,它们一枚接一枚亮起,最后快到肉眼难以识别。小球红光四溢,一面猩红的半透明光墙同时在鲁鲁尔面前升起,七只甲壳虫从诺拉宽大的衣袖里飞出来,它们嗡嗡震动翅膀,飞到光墙上空,排成一线。淡蓝的电弧划过它们乌金的外壳,时隐时现。   “你要是离开这面墙,”诺拉把手探进去,光墙将她的手掌染得一片血红,“这几个小东西就会把你击晕。当然了,我不清楚柏莱人能承受多少,你认为跟旋角野牛相比,谁更强壮?”诺拉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我的甲虫守卫,一只能击晕一头公牛首领。”   “你想干嘛?你们的纹章顶不了几个钟头,这玩意儿瞧个亮还可以,能关我一辈子?”   “告诉我经文。两个小时是我耐性的极限,你要不合作,我就用强。”   “抢走我脑子里的经文?”   “你认为我办不到?事实上,我的确认识几个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家伙。毕竟大陆曾经产生过许多伟大的头脑,让它们就此泯灭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你能想象倘若能把这些人的脑子留下来,将他们的思维连通,会产生多么巨大的智慧吗?这就是流芳千古的伟业,属于全世界的无穷宝库!”   “疯子!”鲁鲁尔啐了一口,口水飞出光墙,击中诺拉深褐的皮鞋尖。她将目光投向克莉斯。“我现在开始有点同情你了,跟这家伙搅和在一起,迟早要被活剐。”   “不论你是否相信,我不是自愿的。”她猜得到诺拉的打算,但还是直接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还用问?!把一个秘法师带离她的重大发现甚于谋财害命,你知道吗。你谋杀的是整个秘法界――也就是整个帝国,整片大陆的未来!既然我醒了,当然要纠正你的错误。”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下手太轻。克莉斯暗暗用劲,绿黄的麻绳立刻缠得更紧。她像被蟒蛇捆住,每次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上回你用蛮力崩断绳索之后,我可是进行了改良,整整实验了三十一次!秘法的伟大,在于犯错之后不断改进,不断向真相靠拢。不要怕失败,不要怕出错,你不是莫荻斯的女儿嘛!”   “用不着你提醒。”   “你知道吗,我的想法正相   反。告诉我,到这底下以来,你饿过吗?我坦诚,我可是一点儿也不饿。背包我都查过了,干粮封得好好的。还有这些墨迹,”诺拉挥舞绢布卷,“如果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我还有件事可以告诉你。”   克莉斯本想说她不要听,却不由自主望进诺拉眼底。她很不喜欢现在她眼中的笑意,活像她胜券在握似的。自以为是的大脑门儿,真是什么都不懂!   “还记得在黑岩堡的事吗?你掉进暗门失踪,留我一个人和那头秘法生物在一起。我攻击秘法生物的核心,想知道它能坚持多久,就拿出沙漏计时。你以为我跟它周旋了多久?几分钟?几十分钟?”诺拉伸出左掌,又翻过手背。“十个小时!天早就该亮了。时间的乱流……莫荻斯大学士的假设是可能的,她说……”   “她的理论,我都记得。”   诺拉充耳不闻。“我们身在一条长河里,时光就是河水本身,我们全都是落叶,顺流而下,对于我们来说,这条河是唯一且恒定的。但是如果还有许多其他河流,它的大小,速度不可能与我们的一模一样。机缘巧合下,两条河流交汇,在河道口产生漩涡。我们身为落叶卷入其中,便会产生时间紊乱的不适感。还有……”   “我说了我都记得!还有什么!你竟然瞒下这么重要的事!”   “你是在兴师问罪吗?你隐瞒得还少吗?”   克莉斯心脏咚地一跳。不,冷静下来,她不可能知道你身体的异常。   “蜜泉的两头尸鬼怎么说?你有办法找到它们,对吧。既然跑出两头来,想必还有更多。你自己也在圆桌前也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生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否则干嘛弄塌隧道?”   “你们之前还遇过?时间出错?!”鲁鲁尔大陆语流利,说话也更懂得控制音量。与她交谈,克莉斯都快忘了柏莱人胸腔宽阔,声如洪钟的事实,冷不丁被她吼一嗓子,脑门儿都在嗡嗡作响。她大声质问,“怎么不早说?”   诺拉回过头还想搭话,被克莉斯拽住前襟。克莉斯双手被缚,力气还在。她一把捏住诺拉的学士袍,将她拎离地面。“我警告你,别再靠近那地方一步,只要我在,就不行!”   “   那你不用在了。”她被克莉斯拎着,全无惧色。克莉斯明知要坏,却也来不及放手。只见诺拉袖袍一抖,背后传来重物破空的闷响。诺拉白眼一翻,立时软倒。束缚克莉斯的绳索同时瘫软,绿光随着施术者的意识一同熄灭。同为即时纹章的七只乌金小甲虫也失去了生命,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猩红光墙消退,只有洞门口的银盘还在,绿墙与先前无二。   克莉斯顺势将诺拉揽进怀里,她亚麻色的直短发湿漉漉一片,鲜血垂落发梢。罪魁祸首是鲁鲁尔坐着的石块,它被鲁鲁尔抛出,砸中诺拉后脑。岩石坠落地面,尚在摇晃,其上本当鲜红的血痕被绿墙一照,泛出诡异的黄绿色,像滩恶心的呕吐物。克莉斯怒不可遏,拔出匕首。   “你差点儿杀了她!”   “好过让她害死所有人。”鲁鲁尔拍拍手上的泥灰,吧嗒吸一口烟。“我要撤退,一起吗?” 第80章 铸币风波   皇帝的私人会客室是一间精美的屋子, 绯娜喜欢它的精巧,墙裙雕了蜿蜒的迷迭香, 浅灰的长绒毯适合落脚,小茶几没有夸张的金漆,但雕工精美,桌腿上的武士神情肃穆,惟妙惟肖。会客室的天花板约有两层楼高,这也属于绯娜喜欢的部分。它的四角刻有浮雕,正中是赫提斯十二功绩的彩绘――那位大英雄赫提斯。从前天花板上画的威尔普斯与黑甲军团,从前,姐姐下葬之前。绯娜把心神从画作上收回来。   哥哥坐在拱形落地窗前。双层高窗没有窗帘, 雨中软弱的阳光勉强穿过玻璃, 堪堪照亮半个房间。挂了壁毯的会客室门口灰蒙蒙一片,侍从正踮着脚, 点亮黑铁烛台上的蜡烛。熏香的青烟从他身旁袅袅升起, 尽管如此,还是掩饰不了房间里的潮味。   绯娜疑心有什么东西生了霉, 哥哥落座的蓝绒椅子也跟沤了水似的,蓝中带着老棉絮般的深灰。她想起翠湖后面的榕树林, 她曾在那里找到过一间生霉的小木屋。屋里积了一层浮土, 破损的画框与断了腿的胡桃木椅子杂乱堆放在走道里,房梁上绳索的痕迹触目惊心, 不知勒死过多少宫廷秘辛。那天绯娜没有惊叫,也没告诉任何人。狮子的强大带给它满腹自信,自信的动物总是充满好奇心。它们喜欢拨开浮土,探究别的生物避而远之的未知事物。因此,绯娜算是兴致勃勃, 会客室里的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困在自己的泥沼里,像被围在铁栅栏中间的焦躁野兽。   赫提斯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瞥向琼斯。财政大臣琼斯捻着手指,似乎在欣赏她新打的祖母绿戒指;安杰洛又在倾身拿茶杯,他已经喝下三杯花草茶,待会儿又可以上厕所了;陪都专员马尔科抓着膝盖,同样不敢看皇帝,只拿一双赤红的眼睛询问绯娜。绯娜别开视线,假装没瞧见。   “我不接受。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皇帝的声音干巴巴的。   “海上的雨下得更早,您要的牛和羊全困在路上了。”   “你现在要告诉我,洛德赛连一千二百头牛都找不出?”   “不,怎么会!可是这两个月都在宰牛,生牛价格今非昔比……这个安杰洛,偏偏在这个时候伸手要钱!”琼斯转向安杰洛,气势汹汹。她快五十了,精于保养,又请了一流的化妆师,脸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深藻色的眼睛总泛着精明的光点。只是她一转头,脖子上松弛的皮肤便拧出无数细褶,分明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家伙。她灰黑的眼珠子快要烧起来,神情中饱含迎敌的执拗坚持,好像她当真认为一切都是水务大臣的错似的。   安杰洛笃地撂下茶杯,直起身子。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赫提斯,脸上戏谑的笑容着实夸张。“诸神在上,如此拙劣的推脱你也说得出口,就在陛下眼前?琼斯大人,昨晚,您城外的避暑庄园也遭了水灾。那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河沟冲毁了庄园前面的木桥,这件事,您总不会忘记吧?”   “我家的事,你倒是挺清楚嘛。有这个功夫,不如琢磨一下如何合理调动工人,不要张嘴就要雇人。上次可是拨了十万金币给您,可结果呢?一段河堤拆了又盖,足足修了一年!”   “一段河堤?好大的口气!容我善意的提醒,您说的可是弯多水急的鳄嘴滩……”   皇帝啧了一声,绯娜也不耐烦起来。“现在不是朝觐,都省省吧,旧账先放一放。瞧瞧你们,把咱们的马尔科大人都吓成什么样了,气都不敢喘,光靠招风耳呼吸。”冷不丁被她取笑,马尔科喝进去一大口茶水,烫了嘴唇,无须的白脸皱成一团,那对显眼的招风耳更红了,余下几人均是大笑。   赫提斯点点头,不知是在赞同谁。“险情随时会发生,眼看夏天快到了,洪水,台风,都不能掉以轻心呐。水利的花费先满足,要是雨停得早,把剩下的费用拨回来便是。”   肥牛入狮口,会吐出来才见鬼。哥哥不可能不清楚,他应该另有打算。不论他跟琼斯说过什么,他俩都没达成一致。琼斯先表示遵命,紧接着又抛出一大堆难题,企图推迟拨款日期。安杰洛频频皱眉,绯娜心里冷笑,想看看他们打算把这出演到什么时候。   她从椅子靠背里直起身,本打算喝点东西打发时间,见到泛着白光的铁锈色茶水,恹恹地躺了回去。那女人不知又烧坏了哪根筋,说什么早晚喝酒会把身体搞坏,硬把会客室的酒具撤走,换成她这套不知从断臂街哪个旮旯淘来的破杯子。真好奇是什么给了她自信,一个弓都拉不开的人,有精力窥探别人的身体,不如先把自己练结实点儿。最低的要求,得把马拉住了。   一早上没饮料入口,绯娜喉咙干得快裂开。她翘起二郎腿,举手招来侍从。“给我一壶半日神仙,冻冰一点儿,再把窗户打开,这屋里什么味道。”侍从欠身,却不离开,用眼神询问赫提斯。   赫提斯挥挥手。“照她说的做。”   “可是皇后吩咐……”   “管她说什么。这是我的会客室,不是她的书房!”他的音量忽然放大,余音盘旋在高悬的天花板上。赫提斯挪动身子,靠向右侧扶手,不再看侍从。“牛羊的事情就地解决,别给我省钱,要过百日寿诞的是我的女儿,只有最好的白牛才配得上!昨天我叫了拉里萨大学士过来,她认为过两天雨会变小,实在不行,就把运来的牛羊转卖出去。陪都工程的事情嘛……”他转动深碧的眼珠,看向马尔科,年轻的专员立刻正襟危坐,身体绷得像张弓。“发掘古遗迹不急在一时嘛。”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工人都不出工了。我照您的吩咐,把人都派了出去,可……他们说……工地上还是每天死人。现在不止猪人,工人们也都缩在窝棚里,每天白拿工钱。他们……”马尔科越说越快,急得屁股快要离开座椅。   皇帝打断他:“不急这两天,等我女儿有个名字再说。”   马尔科还想说什么,他偷瞄皇帝的脸色,抿紧唇,终究坐了回去,两条黑眉毛快要拧出水来。   可怜的家伙,战战兢兢听几个大人物相互推诿了一上午,最后什么事情也没能解决。绯娜有些同情。琼斯的脸色也不好看,事实上,修缮酒庄和泽间城堡的款项到现在也只存放在她舌尖上。好想看她在朝会上左支右绌,无法自圆其说的样子。这样精明的人物丢脸,一定十分有趣。可谁叫自个儿是帝国的公主呢,哥哥有难处,他的好妹妹总不能袖手旁观。绯娜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水冰得她浑身胃肠发颤。   “牛羊的事情,我可   以帮忙。”她话音未落,琼斯已然喜形于色。她像株盼到雨季的龟背竹,每条叶片都闪着幸福的水光。可惜她的皇帝不肯叫她如意。   “你哥哥还不至于请一餐饭也要你帮忙。”   “我的皇帝,我们谈论的是宴请全城人狂欢三天的盛会。再说我是替自己的侄女请客,她没说她不乐意。”   “在她听政之前,她的父亲代表她。”   哈,你想得倒挺美。绯娜佯装感动,语气没拿捏好,她自己也不太相信。“真是舐犊情深呐!我们的皇后哪怕能花一半的心思在王储身上,也好过我来横插一脚呀。”皇帝握着酒杯,狠狠瞪了绯娜一眼。“说正事!怎么把她带上了?”绯娜暗笑,她这个大陆第一好颜面的老哥呀,要让泽娅知道他手里金币不够花,不如扔条绳子让他自尽算了。她接着道:“皇后――也不是外人嘛。她既然把亲哥哥留下,就是在邀请他游览陪都嘛。”   “她几时说过?”   “昨晚在宴会上。你祝词之后。”赫提斯脸现迷茫,绯娜趁机补充,“依我看,桑夏的工程也不能停下。出双倍的工钱,总有人愿意上的。我带银狮过去帮你看着,就算柏莱人都是猪脑子,也会怕死。”   “我派了拉里萨过去。”   “她是个学士,顶多指挥木头做的军队。”   “不,你留下。你,你的钱,你的军队,都给我好好呆在夏宫!”   “真叫人佩服。你们都按原计划行事,缺的东西嘛……”绯娜抱起手臂,两眼上翻望向天花板。“看来只有请诸神把财富和英雄赐给大陆的主人。”   “月亮也会缺损,但也总有满盈的一天。困难是短暂的,一切都会好起来。”赫提斯一口饮尽杯中冰酒,望着空荡荡的杯底。几滴酒液挂在他上唇的红须上,宛如残血。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我们铸币。把那些没用的雕像杯子都给我融掉,再拿点白银出来……”   绯娜惊得说不出话来,三位大臣也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座会说话的雕塑。“你知道你在谈论什么吗?”绯娜冒险触犯皇帝的威严,打断他的话。“你在授意臣子铸造劣币!白银调走了,银币不够怎么办?掺铜是吗?”绯娜的尾音不可抑制地拔高,赫提斯咬牙看着她,腮帮底下的皮肤一阵波动。“我说了,是暂时的!等情况好转,再收回来重铸。”   “金币再铸容易,信誉却很难。”   “注意你的语气,你现在是在跟帝国的皇帝说话。”   “我倒希望我是在跟皇帝对谈。皇帝的信誉不该被几头牛压倒。”   “谁说我被压倒了!诸神呐……真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是我把你宠坏了,都是我的错。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大臣这么跟皇帝说话的吗?!我需要你来告诉我怎么坐狮椅?”   “伟大的陛下,您当然不需要。”绯娜别开脸嘀咕,“你怎么坐,都不像她。”   “给我再说一遍!”   赫提斯掷出手里的银杯。盛怒之下他出手很重,银杯变作流光,射向绯娜。绯娜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镶了宝玉的杯身擦过她的脸颊,砸在椅子的雕花扶手上,弹向长绒地毯,咚地一声闷响,陷在毯子里,翠绿的玉石散碎一地。绯娜翻过手背捂着脸,皮肤没破,只是有些热,好像被扇了一巴掌。确切地说,是她想象中的耳光的感觉。出生至今,还没有人碰过她一根指头。   房间里的人全都变得又聋又哑,马尔科专心盯着他的脚尖,恨不得刚才瞎了才好。绯娜的视线缓缓移向赫提斯,他坐在他高靠背蓝绒椅子里,双手搁在扶手上。微风穿过虚掩的窗户,拂动他赤红的卷发与短须,倒像是位英武的帝王。只有看上去是那么回事罢了,皇帝的神情绷在他脸上,岿然不动,底下却是一个十足的假货!   “她绝不会这样做。”沉默的会客室里,绯娜的声音仿佛投出的炮弹。“一件也不会。”说完她撑住椅面站起来,转过身,把皇帝丢在脑后,独自晃出房间。   走廊上风很大,比会客室凉得多。脸很热,远超过它该有的温度。她展开手臂,伸出石廊,细密的雨水洒落手背。她探头去看,乌云像一团团老旧的棉絮,一朵缀着另一朵,将洛德赛金子做的阳光全部遮蔽,它的尽头在哪里,只有神知道。 第81章 绯娜和伊莎贝拉   夏宫是绯娜的家。虽然别人都恭维说她是大陆上最宏伟, 最斑斓,最华美的宫殿, 但对绯娜来说,它就仅仅是家而已。她住在这儿,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不想自夸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了如指掌,但她喜欢在家里的草坪上漫步,享受草叶擦过凉鞋的空隙,榕树的深褐的长须在头顶摆荡的感觉。更何况现在落着细雨,夏宫又静又凉,和平常颇有不同。这些感触凯那家伙这辈子也没法了解, 非得要她说出口, 才懂得退后。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要不是赛琳……算了, 总比让老哥把巴隆的什么表侄塞进来要强, 强得多。   绯娜拂去额前晃悠的气生根,小叶榕树垂下的根须仿佛女人的湿发, 甩出一串水珠。几滴豆大的雨水落入绯娜头顶深红的漩涡,她冷不防打个激灵。穿过这片榕树的绿荫带, 走不了几步, 就是伊莎贝拉居住的泉园。泉园只有一栋独立的小别墅,配有一个小花园, 泉眼倒是天然的,但终究太小,成不了“宫”。什么都小小的,挺适合她从奥维利亚拎来的小人质。况且花园和喷泉的位置和小人质家里的很像,很有趣, 不是吗。直到看到泉园的红瓦白墙,绯娜终于肯定自己并非偶然走近这里。被皇帝赏过银杯的公主想要寻点乐子,可算轮到奥维利亚做点贡献了。   绯娜绕过泉园两人高的白石围墙,把手背在背后,晃进正门。银狮卫啪地举枪行礼,铁靴跺在水坑里,溅了她一脚泥水。这些家伙,也被他们的新队长弄得笨手笨脚。绯娜在心里皱眉。   伊莎贝拉那个见识只有针鼻儿大的雀斑小侍女,瞥见帝国公主独自走进院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进她环抱的木盆里。隔着老远,盆里衣裙的那股子奥维利亚味仍然扑面而来,一看针脚,就知道出自小雀斑之手。小丫头跟做贼似的,扭扭捏捏想要遮住木盆,不让绯娜看。捉弄她的心思升起来,绯娜刻意瞅了两眼,小雀斑被她逼得开口。   “我家小姐,小姐她在楼上看书。我去帮你,帮您把她叫下来。”   “叫下来淋雨?”   一句话把小雀斑噎得鼓起腮帮,绯娜反倒有些失望。比起她的主人,这丫头可无趣多了。她朝小雀斑挥挥手,“带路,别通报。”   泉园虽说有座与黑岩堡公主塔神似的小喷泉,但终究是帝国楼宇。典型的对称塔楼有三层楼高,之间由半封闭式走廊相连,花园和喷泉位于天井内部,周围是两层楼房围成的封闭空间。围墙建在更外围的地方,中间的草带栽了月桂,桃金娘和瑞香。经过塔楼间走廊的时候,酷烈的花香透过雨帘传过来,绯娜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对待奥维利亚的小玩偶十分仁慈。小雀斑本已踏上石梯,见她不动,磨蹭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回来。绯娜知道她怕自己,故意闲庭信步。瞧瞧这小家伙的模样,巴不得快些把她带给主人,免得自己煎熬,又生怕触怒了她,走走停停,焦虑得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黑尾松鼠,当真有趣。   从阴霾之地来的这对主仆,比她一开始期待的,有意思得多。   绯娜亲自拉开塔楼木门的铜环,那个奥维利亚人垂着脑袋坐在书桌前,手捧一本墨绿封皮的书,正读得忘乎所以。绯娜挥退安妮,轻手轻脚走进去。   房间对绯娜来说算很简陋,裸露的石墙透着一股子粗蛮劲儿,倒是颇具奥维利亚风情。她一眼看出书桌下的地毯也来自那个荒凉的北国。就是一块裁剪随意的带毛山羊皮罢了,谈不上什么工艺,那些灰褐的长毛不知多久没打理过,正如奥维利亚的国势一般黯淡无光。   细雨敲打红瓦片与玻璃窗,掩盖了绯娜的脚步声。她在伊莎贝拉身后站定,对方依旧浑然不觉。平心而论,她倒算是个小美人儿,绯娜盯着伊莎贝拉头顶深褐的发涡琢磨。小美人身上有股少女清淡的芳香,只可惜是个傻姑娘,什么都不懂。绯娜起了玩性,探出胳膊,一下子抽走她的书。伊莎贝拉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绯娜,震惊更甚。她试图立刻站起来,无奈坐了太久,发麻的双腿让她跌坐回去。   “下午好,殿下。”她强作镇定,一定没人告诉过她,她的眼睛是透明的,什么也藏不住。绯娜觉得很好笑,就真的笑起来。她拨弄书页,纸张哗哗作响。奥维利亚还造不出这种纸张,但作者却是他们的蹩脚诗人索伦。   “   《红犄角的马与公主》,他写的玩意儿也能看?是嫌脸丢得不够,还是你们奥维利亚的读者品味独特?”   “不,这是……”伊莎贝拉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她可真好玩,看书也能看得满脸红晕,岂止脸红,就连耳郭都有些粉色痕迹。绯娜一下子明白过来,微勾嘴角。“克莉斯送你的。”被她说中心事,伊莎贝拉忙不迭站起身,连连摆动双手。“不不,只是借我看而已,为了感谢我那天留她过夜。她说她常去双子塔借书看……”绯娜的唇角越扬越高,终于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伊莎贝拉住了嘴,紫罗兰的眼里满是茫然。   “我的老天,你们俩真是嗦得荡气回肠,要是不在一起,莫娜尔就得动用金箭亲自登场了。”绯娜捏住书脊甩动,“学会的藏书都有钢印,我看她是真不会说谎,也只能欺负你这个没见识的外地人。‘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啊――莫娜尔金色的光辉,你总是如此弄人――’”   我们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脸皮很薄,绯娜含笑端详,看她这脸红得,跟刷漆似的。绯娜很清楚,这种感情就像是大坝,耗费十多年光阴续满了水,一旦捅破那层墙壁,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到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它将冲毁粗陋的奥维利亚石房子,淹没他们从未精耕细作过的田地。旧有的一切不复存在,新的世界同时诞生。没有破坏,哪来的建设。这是个绝好的突破口,绯娜能看到堤坝业已裂开一道细缝,涓涓细流穿过缝隙,透出甜酒般的诱人气息。   绯娜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欣赏伊莎贝拉手足无措的样子,同时击碎她掩饰尴尬的企图。“不用叫人进来服侍,我不渴,也不饿。坐下吧,咱们好好聊聊。把椅子搬过来,我最近太忙,难得有功夫。”   伊莎贝拉很听话,真的动手搬椅子。雕花的橡木椅对她来说很沉,呵,典型的奥维利亚小姐,跟泽娅倒是一对。绯娜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她十指交握,放在大腿上,观赏伊莎贝拉努力在保持安静和挪动橡木椅之间寻找平衡的模样。奥维利亚的小姐笨手笨脚地摆弄大椅子,最后椅脚还是挂到地毯,把那张黯淡无光的山羊皮扯得变形。   “你早上还在练箭吗?”绯娜指指地板,“这可不是弓箭手的手劲儿。”   “角弓没帝国长弓那么硬,”伊莎贝拉的口气暴露了她的心虚,“离开黑岩堡以来,我就没怎么正经练过。”   “怪我没给你安排射箭场?花园不还有块空地吗?我让他们今晚就给你清出来。还想要什么?剑术老师?”伊莎贝拉的眼睛灯笼一般骤然点亮,绯娜笑出了声,微倾上身道出重点:“瞧瞧咱们的小姐,手上连块茧子都没有。你会握剑吗?拿得动吗?灌铅的练习用剑呢?可得给你寻个好老师。一个有耐心,对你负责,愿意手把手从头教起的老师。我想想,嗯,我们的克莉斯爵士就挺合适。”简直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了。   伊莎贝拉脸皮红若染血,绯娜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接着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小姐。克莉斯曾是姐姐的贴身护卫,是帝国一流的勇士。”伊莎贝拉吃了一惊,绯娜只得继续解释,“姐姐欣赏她在蒙塔战中的英勇表现,让她保护自己的安全。当然,也许不全是冲着她的武技,但我相信姐姐的眼光,她看得总是长远些。”   “您很爱她,我是说,帝国之光那样的人,受人爱戴,理所当然。我在家的时候就听过好多她的故事,心想如果她是我的领袖或长辈,我也会敬爱她,发自内心。”   “用不着说这种话来讨好我。”   “不不,我是认真的,如果冒犯了您,我很抱歉。”她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或许这小丫头根本不会说谎。绯娜温柔叹息,“她是……她是太阳一样的人。难得奥维利亚还有你这样开明的人。”   “奥维利亚也不全是顽固守旧的老头子……我有个弟弟,您应该知道。他对秘法着了迷,要不是身为王子,我看他真要隐姓埋名,混入帝国籍,将一生奉献给智慧双子了。”   “哈,帝国籍可不是那么好蒙混的,尤其是学士的筛选。弄不好,他要被罚在双子塔刷一辈子试管。”   “即便是那样,他也乐意的!”   这一次,绯娜和伊莎贝拉都笑了。   “诸神在上,每个做大事的女人都会被安排下不着调的兄弟,要是运气差,还不止一个。现在我们可以喝一杯了,为彼此的共同点。”绯娜拍手叫来侍从,她又要了白日神仙,之前的那壶完全没喝出滋味来,说什么也得补上。“给伊莎贝拉小姐的兑点柠檬水,她还喝不了浓烈的酒。”她转向伊莎贝拉,“不过,相信我,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爱上它的。每个有品位的女人都爱它。你也喜欢骑马对吗?我指的不是侧骑在马背上,散步似的遛弯儿,那只是在羞辱战马罢了。”   “我喜欢骑马――我是说真正的骑马,只是很少有机会。”伊莎贝拉侧过脸,假意欣赏窗外的雨色。绯娜盯着她雪白的脖颈,知道她在压抑。她一定想起了什么令她羞赧的事,瞧她眉眼之间涌动的情愫,像朵粉色的蔷薇,低垂枝头,沾满露珠,含苞欲绽。上一回目睹这类情状是多久前的事了?五年?还是六年?那时候姐姐还在,距今仿佛已逾百年。   伊莎贝拉接着说:“我想,现在我能好好骑一骑它了。其实我得感谢您,如果没有您,我大概……我一定已经坐在马车里,要去嫁给一个讨厌的人了。”   “嫁给你不爱的男人,帮讨厌的人管理城堡,还得给他生养子女。你的父亲不会怜悯你,更糟的是,你再也不能骑马了。干嘛那样看着我,我也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绯娜现在没说谎,她甚至有些生气。如果有人胆敢那样对她,她一定要狠狠给他一巴掌,踹碎他的卵蛋,宰掉他的爱马,烧毁他的堡垒,最后让他跪下来道歉。她把脑中一半的惩罚方式说给伊莎贝拉,对方听得咯咯直笑。绯娜抚摸下巴,头一次觉得她挺对自己胃口。   “我说对了,我们的共通之处比乍看上去的还要多。我们都喜欢武技,骑士,马,还有……”她忽然倾身,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伊莎贝拉的眸子里倏然放大。狮子喜欢逗弄猎物,反复把玩它们被扑倒的惊恐,她知道这是个坏毛病,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她凑近伊莎贝拉,嗅着她身上少女的甜香,故意把气息吐到她面门上,用不轻不重的声音低声说:“我们都爱女人。”   伊莎贝拉的脸在绯娜的笑意中炸红。绯娜哈哈地乐,她靠回椅背,这时候真适合来上一杯。   她笑着挥挥手,仿佛这样就能拂去伊莎贝拉的不安似的。“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朝你丢石头。在帝国,喜欢女人,是非常正确的。事实上,我不打算和男人结婚,没人能把我怎么样。你应该尝尝其中的好处,有了第一次,你就再也忘不掉了。晚上穿上裤装,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绯娜笑意不减,伊莎贝拉双手抓紧膝上的裙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她露出的耳郭,长发后面的脖颈,都泛出可人的粉色。酸甜可口,欺负她的滋味再美妙不过。不,怎么能算是欺负呢?被堂堂帝国公主如此钟爱,换作洛德赛的贵族,多年的风湿病都能立刻好了,喝药也是甜的。 第82章 路遇艾莉西娅   雨让夜晚的到来提前许多,绯娜是习惯餐后饮几杯酸葡萄酒的,无所谓,她不介意在马背上喝鹿皮袋子里的酒。她踢马走过梧桐夹道的白石砖路,抬眼便望见伊莎贝拉跨坐在一匹红鬃黑毛的战马背上。这姑娘当真以为今晚要打猎,背着一张黝黑的角弓,箭壶备了两只,一左一右斜挂在马鞍上。银狮卫胯下是清一色的雪白战马,两骑并排,在伊莎贝拉和凯身后列成长队。   今夜绯娜打算微服出行,没让他们打旗帜,盔甲也尽量低调轻省。凯穿了件硬皮黑胸甲,内衬暗红棉短袖,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他的战马有一半狮血马血统,银白无瑕,没披罩衣,轻甩着长尾。他的部下跟他相仿,大多穿着颜色暗沉的皮甲或皮背心,战马却是往日惯用的。我的护卫像群停在白狮肩膀上的乌鸦,绯娜遥望银狮卫,有些恶趣味地想。   护卫跟马都准备妥当,集结在蓝宫门口的喷泉广场上等候主人。绯娜没理会他们,径直骑向伊莎贝拉。第一次见她穿裤装――搞不好还是她人生头一回穿――看着颇有些新奇。“换了个人似的。”绯娜评价。她说的是大实话。伊莎贝拉把她的长卷发束在脑后,脖子不像往日,做贼似的遮遮掩掩,这会儿白皙的皮肤全露了出来。藻绿的猎装很低调,方便夜间骑行,但还是用棕红的丝线绣了不少花边,既精美,又与她的发色相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胸口空空荡荡,像个没家徽可戴的平民。   “一定没人跟你说过,你很适合穿靴子,你的腿很直,藏在裙子里简直暴殄天物。我要是你的心上人,可得爱不释手了。”绯娜掀起右边唇角,伊莎贝拉垂下视线,拇指不安地摩挲缰绳。绯娜轻踢战马,靠得更近了些。“别担心,小雨燕,狮子不会吃了你。她还不至于抢臣子的口粮。”说完她调转马头,朝向凯。   “把人留下一半,我们只是为了在苦闷的雨季里找点乐子,十五个人足够了。人马太多,到时候老哥金漆的脸面又要挂不住,说我故意给他难堪。我们人少,说不定还能溜进新挖的墓穴转转。听说我的那座建好了七成,你们好好努力,我死之后,赐给你们陪葬的荣誉。先去的人,还能挑个好位置。”   绯娜面带笑   容。在帝国,亲随能与主人同葬是极高的荣耀。皇帝不喜欢她言及生死,总说她少年心性,口没遮拦。但谁人不死呢,即便是那位升上神位的大英雄赫提斯,不也死在美人剑下吗?难不成狮椅还没捂热,就寻思长生不死了?   凯欠   身答允,调转马头重新编排队伍。一旁的伊莎贝拉睁大眼睛,“我以为,我们是要出去狩猎。”绯娜微笑,“是去狩猎,我的乖乖小姐,我们要去抓个顶好玩的东西,整天东躲西藏,专门盗人钱财的东西。”绯娜拉起兜帽罩住头,下令出发。   绯娜的狩猎小队在夜色中疾驰,他们顷刻间便穿过蓝宫大门前的林荫大道,沿着笔直宽阔的御道,一路驰出夏宫东门。负责守卫的金狮卫早早为他们摇开铁闸门,来不及行礼,便被公主的快马溅了一身雨水。殿下本人蓝衣红马,跑在队伍最前方,骑得飞快。跟所有威尔普斯一样,她精于骑射,年少时经常与哥哥赫提斯赛马,胜负各半。   绯娜本以为全力奔驰中,伊莎贝拉会渐渐落在队伍后面,没想到她跟得很紧,身后一直响着她的马蹄声。   她的那匹红鬃马是绯娜从自己的马厩里挑的。绯娜只骑快马,对于马的性格从不挑剔,反正再烈的马,也只能臣服于她。红鬃马叫做野火,性子很倔。   有两下子嘛。绯娜回头瞥了一眼,伊莎贝拉跨坐在野火背上,上身倾斜,全神贯注,脸上同时跳动着快活的光彩。短摆的猎装让她干净利落,起码乍一看,还真像个帝国女人。绯娜也有些快意,她猛踢马腹,马刺扎进战马的长毛里。她的火红战马克里希――那是太阳神的名字――长嘶一声,疾驰之中再次冲锋。夜风呼地一下变得锐利,刺痛绯娜的耳郭,她双眼微眯,享受驰骋的快感。   连接夏宫东门的,是皇室御道,专供   皇家车马使用。它在夹道的悬铃木林中向北延伸,绕开繁华喧嚣的洛德赛市中心,通向城门外,与帝国大道相连。绯娜第一个冲出洞开的城门,城墙上只有两个值夜的守卫,正就着一小朵炉火烤东西吃,并未理会下面的情况。自打姐姐亲自起草的《兴商令》颁布以来,这些城门就再也没关过。她认为她的帝国胸怀足够广阔,能够容纳整座大陆。她是对的,她永远都是对的。五年之内,仅皇室收入就增加了二十五倍,蒙塔战打响之前,蒙塔韦斯特便已停铸造金币。帝国铸造大陆上唯一足值的金币,就连顽固守旧的奥维利亚人,也无法抵挡它的诱惑。然而她的继任者却打算砸碎信誉的金碑,从里面抠出金子来。   绯娜刚刚起飞的心情向下俯冲,她把马骑得更快。身后驳杂的马蹄声被完全甩开,克里希碗大的马蹄踏上帝国大道的石砖,将浅坑里的积水溅起老高。大道两侧葱郁的行道树飞速倒退,连夜赶路的行人与她擦身而过。好几面旗帜闪过视野,旗手后面无不跟着颀长的队伍。马车,骑士,侍从,仆人缀在后面,把夜晚的帝国大道照得灯火通明。   这些家伙都是赶来参加盛会的,小公主的百日寿诞,还有绯娜自己的成年礼。两个月以来进城的人多,出城的少。哼,即便老得走不动路,他们也要命令仆人把自己塞进马车软轿,生怕错过任何一场盛会。拜他们所赐,风不再清新怡人,充满闹市的臭味,路上的马粪混合劣酒的气息,实在令人作呕。这些乡下骑士,大概以为赶在月至中天前把自己灌得大醉就是洛德赛风情了。一群酒囊饭袋!绯娜夹紧马腹,只管催促战马。   她确定兜帽   系得很牢实,然而与一辆红金顶棚的四轮马车错身而过之后,便有马蹄声缀在她后面。她原本没放在心上,半里地之后,身后的蹄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响,快要从她身上碾过去似的狂暴。余光已经能看到后面灰马的马头,绯娜轻扯缰绳,卡住道路右侧的空位,不让对方超越。   自洛德赛伸展而出的帝国大道,四十八里全部铺满灰石砖。大道以外草色葱郁,榕树长得粗壮茂密,巨大的伞状树冠伸入大道上空,形成颀长的浓绿拱顶。绯娜知道草皮下面的褐土有多松软,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早成燕麦粥了,马蹄一踩一个坑。后面的家伙没法绕到大道外超越,只能憋在后面吃克里希掀起的泥点子。   你的马很不错,骑术也不赖,可惜没机会了,绯娜暗自得意。背后马蹄声果然渐远,她回头去看,只瞥见火红的披风迎风扬起,仿如一面鲜艳的大旗。绯娜来不及反应,只觉马身猛地一沉,战马速度骤降。一路追来,擅自跳到她马背上的女人不知脑子里积了几升水,还有心思冲她乐。   艾莉西娅是生了张好看的脸   ,绯娜也从不避讳自对美色的偏好,然而人若一门心思要犯蠢,再好看的脸也会变得跟箭靶似的――不戳出几个洞简直天理难容。绯娜这么想的时候手肘已经捅了出去。她自负武技,面对皇帝也从不手软,既然出手,就是存心要敲断她的鼻梁,把她甩进水坑里。新晋冠军脑筋生锈,手上却不含糊,仓促之间竟然防了下来。她左手握住绯娜右肘,抵住她的凶狠偷袭,重心不由自主后倾。天赐良机,绯娜左拳紧跟着呼地递出,艾莉西娅侧身勉强让过,屁股快要挪出马背。   “下去!”绯娜俯身,一记凶猛的头锤撞上艾莉西娅的下巴。她可没存半点怜惜之情,事实上,她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的时候,艾莉西娅下颌骨的脆响还在她颅顶回荡。帝国步战冠军被公主殿下一头撞下马鞍,摔在石砖路上的水坑里。她绣了金边的红披风破抹布一样贴在身上,那件华美的杏色丝绸长衫也好不到哪里去。艾莉西娅撑起身体,坐在水坑里冲绯娜微笑,多半是脑子摔坏了。路过的双轮马车想必领会了公主心意,从艾莉西娅身边疾驰而过,车轮溅起一g脏水,兜头给她好好淋了个澡。   绯娜朗声大笑,调转马头。克里希摆动长腿,踱回艾莉西娅身边。马蹄踩踏泥水,弄脏艾莉西娅的红皮靴面,她却不以为意,捂着下巴乐。溅了她一身泥水的马车驶出十来米,忽然停下。车窗拉开,一个罩着金发网的红棕长发女人探出身子,高声道:“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火舞’吗?”女人把手伸出车窗,拍打雕花车门,“来来,上车来,看你这一身水一身泥的,姐姐帮你好好收拾收拾。”她的车厢后面嵌了一只镀银的盘角羊头,是朗曼家的人。绯娜拉好兜帽,佯装随意,拨转马身。马夫的吆喝声从前方传来,马蹄声响,车轮重新转动,吱吱呀呀,却不是要离开,反倒要调头回来。   “赶紧滚进城,喝你的花酒去!”艾莉西娅爬起来,就着大腿擦手,很不耐烦。女人咯咯而笑:“唷,你吃醋啦?别这样嘛,有艾莉西娅陪我,一枚金币一晚的女人,我也不稀罕哩!”   “少他妈废话,明天睡饱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还帮我收拾收拾,以为赔身衣服就算完了?”   “那我等着你唷。”女人枕在车窗上,笑出一排白牙,“一定要来哦―”   她悠长的尾音随着隆   隆蹄声渐行渐远,绯娜把目光撤回来,正对上艾莉西娅笑盈盈的脸。“还笑,摔傻了?”绯娜居高临下看她。这时候的艾莉西娅顺眼了许多,又变回那个金发如阳的美人儿。金发佳人浑身淌水,水珠子从她发梢滴滴坠落,落魄的样子倒是别有滋味。绯娜扬起嘴角,蓝宫里一夜春宵的滋味浮上心头。平心而论,她把她伺候得不错,她就喜欢她那股骚劲儿,野起来浑然忘我。绯娜贵为帝国公主,裙下之臣难计,能叫她事后回味的,不过区区五指之数。这么一想,淌着水的艾莉西娅着实又可爱了两分。   艾莉西娅不回答她,把两根手指伸进口里,吹出一记响亮的口哨。灰马朦胧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夜色里。唤来坐骑,艾莉西娅翻上马背,看动作分明没受什么伤,修长的眉毛却拧作一团,吐出的句子带着撒娇的浓重鼻音。“你出手好重,艾莉西娅差点咬掉舌头。万一遭逢如此不幸,她还怎么侍奉公主殿下?”她踢马凑近,视线落在绯娜胸口,从她傲然的双峰滑落至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无需解读的笑容。绯娜知道她在回味什么,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正扣住她刚才被撞的地方。艾莉西娅的俏脸立刻皱在一起,这回她没有装假。   绯娜冷笑,将   她拉向自己。“你怎么就来了?好全了吗?”绯娜拉开艾莉西娅的衣领。艾莉西娅穿衣服,衣领下面两颗扣子只是摆设,从来不扣,但绯娜动作粗暴,还是崩掉她一枚衬衣纽扣。艾莉西娅牛奶样的肌肤暴露在雨里,锁骨上赫然留有两个牙印,伤痕深可见肉,皮肤泛红,肿成一片。   “出来喝酒,偶然遇见。”   “偶然?”绯娜展开笑容,拇   指摁在艾莉西娅伤口上。稍稍用力,未愈的伤口即刻绽开,雨水渗入。艾莉西娅低声呻吟,皮肤颤动,眼皮却耷拉下来,显出沉醉的神色。   “说,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绯娜加大气力,艾莉西娅喉头滑动,伸出舌头舔舐嘴唇。“我只是道听途说……你轻点儿!听说你要出城狩猎,在路上等你。”   “你那些酒肉朋友呢?”   “与美   人相会,当然是……”绯娜眉目含笑,抠进伤口,艾莉西娅虽然直吸凉气,却仍然接着说下去,“雨夜幽会自然要只身前往,才够浪漫。”   “很勇敢嘛,还想保护让你能浪漫一把的功臣。”绯娜的笑容忽然凝固,她的语气陡然变冷,绿眸锐利,直刺进艾莉西娅心里。“是谁出卖我的行踪!老实交代,你今晚还有希望,否则……北岭省总督府还缺几个喂狗的仆从,我看你跟冈萨罗也挺合得来的,不如就跟他的车队一起回去。”   “别生气,别动怒,是我不   好。”艾莉西娅连连道歉,“那个新的马僮,罗伯茨家的,她有个私生的妹妹想从军,所以……向诸神发誓,我就打听了这一回。”艾莉西娅竖起三根手指。   “是就打听到了这一回。”绯娜帮她纠正。她松开手指,垂下视线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终于帮艾莉西娅盖住。“你可真有风度,遵守誓言,体恤贫弱,不愧为皇家骑士。”绯娜抚弄艾莉西娅衬衣的褶皱,那些都是刚被她抓出来的。   “皇家骑士,向谁效忠?”   “当然是――”艾莉西娅   倾过身体,蓦地靠近,她的气息吐在绯娜鼻唇之间,一片麻痒。她换了香水,是野蔷薇的味道,哼,算她记得我说过的话。绯娜歪歪头,望进艾莉西娅眼里。她金色的睫毛如帘般垂下,挡不住赤眸中澎湃的情愫。绯娜捉住她的脸颊。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此刻只要骑到路边榕树林深处的阴影里,她掌中的女人就会迫不及待,要将心意化作行动。绯娜微微一笑,手指用力。艾莉西娅的脸看上去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拧起来颇有弹性。   “向殿下效忠――”脸皮被   绯娜扯住,艾莉西娅说话有些漏风。绯娜放开她脸上的嫩肉,食指戳上她被咬的锁骨。“你带着我的记号,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人。我没召唤,就给我乖乖在家等着。要敢背着我偷吃……”   “我只想吃你,殿下,诸神作证。”   “少急着卖乖。”绯娜点着艾莉西娅的锁骨,“托你的福,罗伯茨小姐可有的受了。朗曼……你们很亲近?”   “她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艾莉西娅的一切都属于她   的爱神,”艾莉西娅捉住绯娜戳在胸前的手,低头亲吻她的手背,“这个誓言,直到她死,都有效。” 第83章 绯娜进入红死谷   伊莎贝拉对红死谷一点好感也没有。听听这名字, 透着一股令人发毛的阴森气息。绯娜却说死谷是个神圣的地方,什么威尔的铁鞋, 战神的马刺洞穿了山谷,说到底,不就是跟她家有那么点儿若有似无的联系吗?   你不该跟她生气,她这几天待你不错,让你随行,给你喝她鹿皮袋子里的酸葡萄酒。更重要的是,克莉斯就在那个名字阴森的山谷附近。伊莎贝拉跨坐马背,边骑边想。她掩住嘴悄悄打个嗝,唇齿间都是烤鹿肉的味道。帝国的香料似乎是野苹果树上结出来的, 用起来毫不吝啬, 烤肉的时候尤其偏爱孜然。吃了两天烤野味,她嘴唇干得发疼, 却没水可喝。银狮们只带了酒, 她渐渐适应了葡萄酒液的酸味,却始终告诫自己, 不要贪杯。   父亲不许他的子女沉溺杯中物,克莉斯也说, “酒使人昏沉”。当然, 更重要的是,伊莎贝拉担心自己会醉得歪倒在马背上, 就像昨晚的艾莉西娅那样。她披散一头长发,像棵摇摇欲坠的枯树,东倒西歪,边说边笑,简直是个神经病, 毫无骑士风度,更没法称作一位像样的贵族小姐!怎么能醉成那样,还是在她心爱的人面前。   可是绯娜没生气。她骑到旁边,手搁在艾莉西娅大腿根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伊莎贝拉没法再看。太过分了,在奥维利亚,哪怕是在妓……伊莎贝拉的脸皮绯红,就算是在脑子里,她也说不出那个词儿。事实上,关于那类事情,她连只言片语都没听闻过,她可是奥维利亚未出阁的公主!   话说回来,身着猎装长靴,跨坐战马,还就着皮囊喝葡萄酒,又算是哪门子的奥维利亚小姐呢?奥维利亚建国数百年,只怕没出过一位她这样的公主。想到这里,伊莎贝拉并不忐忑,反倒自豪起来,又在马上挺直了脊背。她的角弓背在身后,箭壶蹭着高筒靴,这些可是从前梦中的打扮呀。好梦正在成真,她告诉自己,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真的外出狩猎,而不是借着狩猎的名头,溜出双月之城去看什么工地。   绯娜一定会兑现她的承诺,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打猎本就是她的业余爱好。伊莎贝拉受邀去过蓝宫――夏宫里属于绯娜的宫殿――蓝宫的墙壁上,钉了不少野兽的头颅,它们都是绯娜的战利品。会客室火炉壁上的犀牛头颅大过茶几,无法想象她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制服它的。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伊莎贝拉端详绯娜骑行的背影,这种话一定会被她认作不恭敬。   绯娜的笑声传过来,艾莉西娅很有办法,总能让她开心,反之,自己则完全不得要领。这不是技巧问题,她们之间是有感情在的,如果克莉斯说起笑话……一想到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伊莎贝拉就抑制不住笑意。她按上胸口,母亲的吊坠挂在那里。第一次骑马出游,母亲的遗物贴近心口,让她觉得心安。诸神作证,除了母亲,她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分享心事的人了。父亲和安妮不用提,安德鲁太小,不可能理解这些。难不成,她还真要跟帝国人成为知心朋友吗?   “你在后面磨蹭什么,不来看看死谷奇景?我也不能担保你这辈子还有第二次机会。”绯娜呼唤,伊莎贝拉连忙踢马赶过去,在她右手处勒住马。绯娜不喜欢看别人的马屁股,她记得这点。   “不可思议的绝景,对吧。”细雨为绯娜绝美的脸挂上一层细白的水珠,即便如此,她还是荣光焕发,狮子般骄傲。   “生平仅见。”伊莎贝拉点头,她的回应不全是恭维。出了洛德赛,沿途所见都是绿油油的小丘陵。与故乡不同,这里的野地缺乏直抵地平线的辽阔视野。黑松林是舒爽干脆的森林,不像这里,杂草和野花贴着地皮长起来,上面是稍高一些小灌木,再往上又有更高的大树。树影恨不能塞满每一处空隙,道路两侧仿佛生有两道绿墙。   伊莎贝拉不是安德鲁,但若不把绿墙当做风景去看,只会更加寂寞。她辨认出悬铃木,它们的枝头挂着毛茸茸的小圆果实,叶片像巴掌一样;张开紫红花瓣的是桃金娘,她还看到过一大片槭树林。帝国的郊野也跟他们的城市一样,拥挤喧嚣,然而此刻,呈现在伊莎贝拉眼前的,却是一片空旷辽阔的山谷。   臃肿的森林在山谷边缘戛然而止,幸存的长草也不敢触碰山崖底下的红谷,它们驻足峭壁边,迎着细雨摇晃绿脑袋。岩壁陡直,赤河飞身坠落,给远处的暗红岩壁挂上一条毛绒的银白壁毯。谷中蜿蜒的河流变得浑浊,翻出深深浅浅的红沫。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死谷里并无湖泊。一道裂隙打通山体,将河床延伸到谷外丘陵的低洼处。伊莎贝拉没有亲眼见到那条被称作马刺峡的裂隙,眼前的景象已经够让她惊讶的了。红死谷既深又长,看不到它的尽头,它似乎是无垠的。一块无垠的不毛之地。   “信鸢才也得绕道飞行,驮马踏进河谷,身上的跳蚤都会掉下来死掉。这里的河水不能喝,它会让人的肠子里生出一层红色的膜,渐渐吃不进东西,最后死于营养不良。学士们管这种病叫做‘死谷石肠病’。”   艾莉西娅的介绍让伊莎贝拉喉咙发紧,无法掩饰震惊。艾莉西娅扑哧一笑,眼里的正经土崩瓦解。她挤挤眼,“骗你的,小白兔。”   伊莎贝拉的矜持垮了一地。“这不好笑,艾莉西娅爵士。”   艾莉西娅呵呵地乐,合不拢嘴。“哎哟,生气了?听听,‘艾莉西娅爵士’。等一下,我怎么觉得这场景好熟悉。”艾莉西娅食指点着下巴,翻起她那双大眼睛往天上看。老实说,她现在这样子一点儿贵族骑士气质都没有,活脱一个恶劣的小男生。没错,就跟亚瑟那群小跟班一样,眼珠子一转,净是坏主意。   “哦,想起来了!”艾莉西娅捶击手掌,瞧她的得意劲儿,指定没好事。艾莉西娅换上暧昧的笑容,双手撑住马鞍,偏头窥视伊莎贝拉。“瞧瞧咱们的公主,小脸儿绷的,简直跟我那个冰块朋友打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对了,对了,你听过吗,我们帝国有个说法。就说人呐,如果对谁朝思暮想又求之不得的话,就会慢慢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伊莎贝拉咬住嘴唇,面红似火。她别过脸不想理会,艾莉西娅偏要招惹她。她骑到旁边,在伊莎贝拉耳畔吹气。   “我那朋友只是会端架子罢了,其实就是个木偶人,不扯她,就不会动的。你要主动一点儿,第一次自己把腰带解开,第二次,她就抢着上啦!”   “你!闭嘴!”   伊莎贝拉气得捏拳打她,被她侧身躲开。那家伙还不懂适可而止,趁机捏了伊莎贝拉腰侧的软肉一把。她怎么敢!伊莎贝拉怒目而视,艾莉西娅哈哈大笑,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策马跑向断崖。   这个流氓!败类!一定要让她亲口道歉!还得对苏伊斯发誓不会再犯!伊莎贝拉怒气直冲脑门,连踢马刺,紧追而去。   艾莉西娅是个恶劣的混蛋,她的马也快得叫人想要破口大骂。悬崖边原来不是绝壁,钉有一座栈道。伊莎贝拉在栈道旁勒住马。这玩意儿不知有多少年头了,木料被晒得发灰。艾莉西娅的灰马跟她一样不知轻重,全然不觉栈道脆弱,扬起铁蹄一顿践踏。木板吱呀声响,围栏晃动,伊莎贝拉似乎能看到铁钉松动,铁锈坠落的样子。她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去,绯娜率领银狮翩然而来,看来栈道是唯一的通路。   可恶的艾莉西娅还在下面挑衅。“来追我啊!追到我就带你去克莉斯家,保准你送到卧房。你就在那里安心等她吧,哈哈哈。”   伊莎贝拉气得口舌生烟,对方言语里的暗示叫她羞得不敢去想,那个大嗓门儿偏还一个劲儿地说。这下可好了,不但绯娜早就知道,连赶过来的凯,也挂着副诡异的笑容。非得让她住口不可!伊莎贝拉忘记害怕,跟在艾莉西娅后面骑下栈道。   红死谷里的感觉,和在上面看到的截然不同。刚才竟然觉得它有故乡的味道,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要伊莎贝拉列出大陆上她最不想要呆的地方,第一是蜜泉镇的溶洞,第二就是这儿,颤抖沼泽还得靠后站。触目所及全是暗红的砂岩,没有一棵树,一株草,就连一片苔藓也是没有的。赤河是这里唯一的动静,但它看起来像是峭壁吐出的鲜血,汹涌不息。风里都是死寂的味道,雨变得很冷。伊莎贝拉搓搓手臂,心里很不舒服。   “很冷清,哦?”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在死谷里,即便艾莉西娅的声音都变得亲切起来。她满不在乎,咧嘴一笑,“我们来的时候兜了个圈子,现在死谷的北面。马刺峡那边人多,要早知道你怕冷清,我就劝绯娜改改主意。反正都没差,迟早得被发现。”   “谢谢你的‘美意’。”   “唷,不相信我?真生气啦?别说你是克莉斯看上的女人,就冲你的脸蛋儿,我也会照顾你的。”艾莉西娅在马背上扭身看过来,刀鞘打在马鞍上,一声闷响。“你对我是不是有敌意?莫名其妙……放聪明点儿,与艾莉西娅为敌,对你没好处。喂,你去哪儿啊!”   伊莎贝拉不想听她废话,双腿夹紧马肚,把她甩到身后。马蹄翻起红雨,说不定溅了她一身泥点子,那样才好呢!伊莎贝拉握着缰绳,这样的心思让她有些惭愧,报复的快感却又同样真实。可惜她的快乐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听到一声轻响,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边的石壁忽然喷出一大片青烟。岩石的墙壁在烟雾中张开了嘴,伊莎贝拉目瞪口呆。她盯着石壁,直到钢刀出鞘的声音将她惊醒。艾莉西娅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她持单刀挡在前面。伊莎贝拉急忙把弓取下来握在手里,刚摸到箭壶,巨大的黑影便从岩石后面现出轮廓。   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一座铁塔。他握着一把长柄石锤,看到艾莉西娅,一言不发,抡起膀子就是狠狠一锤。巨大的石锤声势骇人,一锤之威足以敲碎石碑。伊莎贝拉惊呼出声,艾莉西娅却在笑。伊莎贝拉没能看清她是如何跃下马背的,石锤击中了艾莉西娅的战马,正中马鞍。巨大的力量当即将雕花的熟牛皮马鞍砸得塌陷,继而是战马的肌肉与骨骼。石锤下的灰马仿佛一捆脆弱的稻草,被一锤砸散了架,卧倒在地。   艾莉西娅在扑起的尘土和马匹倒地的轰隆声中袭向敌人,刀光似乎自行从她腰侧的皮鞘里飞出来,伊莎贝拉来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刀锋成网,教人眼花缭乱。尔后她听见了柏莱人痛苦的闷哼,铁山似的小巨人单膝跪地,血线自他手腕垂落,膝弯后的血液小溪一般地流淌,漫过粗布长裤肮脏的破口,滴入暗红的沙土里,化作一片暗色痕迹。   柏莱人根本不是艾莉西娅的对手,然而帝国的冠军对待落败者显然缺乏起码的同情。她嘴角的笑容与破晓的锋刃一样冰冷,长刀扬起,对准柏莱人粗壮的后颈,毫不留情地劈落。无情的杀戮让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理智占据上风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呼喊。   “住手!”   利刃刺入她话语   的间隙,一道银光飞旋而来,叮地打在破晓狭长的刀身上。匕首虽小,力道却大得出奇,撞偏艾莉西娅的快刀。艾莉西娅啧了一声,调转刀尖,指向青烟缭绕的岩壁。   还有敌人!伊莎贝拉清醒过来,她拉紧弓,牛筋绞制的弓弦与她的神经一起绷到了极处。一个瘦长又怪异的轮廓显现在烟雾里,伊莎贝拉吞口唾沫,竭力让自己听上去镇定老练。“放下武器,否则我要放箭了!”艾莉西娅又在笑!伊莎贝拉发现她肩膀在抖。该死的混蛋,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嘲笑我!真想踢她一脚提醒她现在的局势!   “弓箭手的注意力不该从目标身上移开。”有人在雾霭里说话。她听上去很平静,伊莎贝拉的心却不由自主狂跳起来。她的心脏奋力搏动,胸口墨绿的布料似乎跟着震动。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讷讷松开弓弦。她看见了克莉斯金色的双眼,她的目光在克莉斯视线的触碰下顷刻间散乱不堪。别无他法,伊莎贝拉只好望向趴伏在克莉斯背上的诺拉学士。她受了伤,额头缠着白花花的绷带,亚麻色的发丛间血块凝结,耷拉下来遮住她显眼的大脑门。   “怎么回事?你被他们挟持?还是你挟持了他们?”艾莉西娅问克莉斯。裂风架在柏莱人肩膀上,刀刃切进他的皮肤里。   克莉斯没有说话,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她背后涌出来,有他们的衬托,克莉斯成了一个普通身高的女人。从山体里钻出来的都是柏莱人,肩宽背阔,面色阴沉如铁。伊莎贝拉认出了马奇,那个跟她一起从蜜泉溶洞里逃出来的佣兵。事情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伊莎贝拉一阵惊愕,视线在克莉斯与马奇之间扫来扫去。   克莉斯自然是惯常的冷脸,那个沉默可靠的柏莱佣兵同样面色不善。在帝国,柏莱人持械是重罪。伊莎贝拉记起帝国法令的时候,嘈杂的马蹄声在背后荒芜的谷地里响起来。飞扬的褐红尘土中,银狮们纯白的坐骑连成一条寒光闪烁的长鞭,朝钻出山体的柏莱人猛地抽打过去。 第84章 伊莎贝拉之死   “平平无奇嘛。”绯娜的声音在地下传出很远, 伊莎贝拉听到她尾音的回声,像是鬼怪O@的脚步。她摸上胸口, 隔着衣料抚摸母亲的吊坠,金属的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不会再害怕了,伊莎贝拉暗想。周围有许多人陪伴,包括帝国最精锐的银狮军团,比武大会步战冠军,还有英勇无畏,武技超群的帝国尉长。   伊莎贝拉微微侧头,偷看跟在后面的克莉斯。她鲜有表情的脸此刻格外凝重, 唇线绷得比以往更直, 火把的光点在她金色的眼底跳动,让她的眼神看上去闪烁不安。是什么东西让她避讳, 她又为什么要为马奇――私藏武器的柏莱人――挺身而出, 她是在害怕吗?不不,那可是克莉斯, 她怎么可能会害怕。伊莎贝拉甩走可笑的念头,放慢脚步, 与克莉斯并肩而行。   “似曾相识, 不是吗。”伊莎贝拉跟克莉斯搭话。她指的是地下隧道,沉闷寂寥的空气, 萤火一般忽明忽暗的火把,还有全副武装的同伴。上一次走在这样的队伍中时,她拉着克莉斯的手。伊莎贝拉仰望克莉斯紧绷的脸,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缺乏勇气。克莉斯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目光越过凯的肩膀,落在绯娜身上。   绯娜真是个美好的人,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只有一个被火光照得泛橙的背影,她依然能够让所有形容美丽的辞藻黯然失色。伊莎贝拉发现自己跟随克莉斯的目光盯着绯娜的时候,那些琐碎又莫名其妙的不快已然无法收拾。她试图改变现状,和克莉斯再说些什么,克莉斯却斜穿过她的面前,追到绯娜身后。   “前面向左,殿下。”   “哦。”伊莎贝拉遥望绯娜被染橙的红发,想象得出她轻挑眉峰的样子。冷笑划过帝国公主的嘴角,她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转向右边岔路。   “殿下。”克莉斯迈开腿超过她的殿下,转身堵住路口。那是个窄仄的洞口,仿佛恶龙竖立的狭窄瞳孔。克莉斯伸出右手,拦住公主御驾。   “闪开。”绯娜握住腰侧剑柄,镀金的狮头从虎口里探出来,明亮得惊人。伊莎贝拉暗叫不妙,凭借这段时间相处的经验,她毫不怀疑下一刻帝国残酷的公主就要拔出长剑,刺破克莉斯的皮甲。伊莎贝拉迈开步子,她看到艾莉西娅转了过来,脸上的浅笑与勾住绯娜臂弯的手被同时击落。   “收起你们的把戏,你跟她。”绯娜的语气让伊莎贝拉停下脚步,她不敢搭腔。绯娜在生气,伊莎贝拉忆起遇刺的暴雨之夜,那一天绯娜大发雷霆。眼前这个美艳绝伦的年轻女人发起脾气来就像故乡的暴风雪,突如其来,狂暴残酷,毫不留情地摧毁沿途的村落与森林,人力万难与之对抗。然而艾莉西娅似乎并不害怕。她上前半步,拦住绯娜的肩膀。   “宝贝儿,你该听她的。”   绯娜没有回答。她侧过身,露出冷淡的侧脸,而后抡起手臂,甩出一记有力的巴掌。耳光很响,而且很重。艾莉西娅的脸被揍得偏转过去,被火染黄的脸皮上显出三道暗红的指印。伊莎贝拉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一定很疼。   “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挡在我的前面。”绯娜一个人的声音在低矮的地下坑道中回荡,她碧绿的眼底泛出一片冷漠的光。“给我让开,否则就给我滚出洛德赛。”   太重了,这样的惩罚。她们不是相爱的吗?伊莎贝拉惊疑交加。艾莉西娅垂下头,她黄金色的长发滑落,遮住她的面容。艾莉西娅没有说话,她欠了欠身,低头走过来,站到伊莎贝拉身后。克莉斯仍然拦在洞口与绯娜中间,与之前一般无二。   “至于你……”   “我知道我是谁,作为皇家骑士,我的使命是向您效忠,包括保护您的安全。”克莉斯打断绯娜的话,她像一截插入岩体的黑色长矛,她的语气跟她本人一样坚实如铁。“我痛恨谎言。”克莉斯眼皮微颤,“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绯娜嗤笑,抬起手撩过长发。她可真美,伊莎贝拉心道,美丽又危险,是一柄涂了剧毒的帝国匕首。匕首逼向克莉斯,伊莎贝拉的心跟着颤抖起来。绯娜的脚步看上去漫不经心,然而其中蕴含着怎样的风暴,无人能够知晓。“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你说谎了?”她漫不经心地踱上前,克莉斯铁板样的神情开始松动。“克莉斯爵士。”绯娜径直走向克莉斯,几乎要撞上克莉斯的下巴。克莉斯倏地单膝下,她按住膝盖,紧盯着地面,挡在洞口前,没有挪开的意思。   “你这样跪在这里,倒显得我是个一意孤行的昏庸领袖了。我……”   绯娜的陈词尚未结束,伊莎贝拉敢肯定。所有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每张面孔都惴惴不安。但她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坑道的右侧,谁也没有提及的岔路口,有个声音,透过浓雾一般的黑暗,声声呼唤着她。   “贝拉――”那嗓音雌雄莫辨,传得极远,让她想起远在北国的父亲与她过世的母亲。   真怪。这就是克莉斯所谓的,地下的幻觉吗?听上去跟真的一样。   “殿下,她并无二心。您可以派出两只小队先行探路。”伊莎贝拉明白不能理会幻觉。她为克莉斯站出来,无数道目光骤然聚集到她身上,火把下面狮卫的眼睛灼灼发光,仿佛黑夜里觊觎的野兽。怎么,我很奇怪吗?连克莉斯也抬起头来望向她,脸上带着罕见的惊讶神色。   “我所言都是实情。”伊莎贝拉向前走出一步,幻想中的呼唤犹如涂满毒汁的弩矢,它冲破广袤无边的黑暗,噗地一声正中伊莎贝拉后背,扎进她的心窝里。   “贝拉――看看我――我在这里――”   “谁在哪儿?”她惊觉般地扭过头,艾莉西娅爵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须臾之后转过头。跳动的焰火让她的脸明暗不定,被打的伤痕变得又黑又长,简直不像是人手留下的创伤。   “你神经了?”   “不必在意她。她只是个愚昧庸俗的可怜人,跟地面上千千万万的可怜虫一样。他们蠢笨的话语比灶膛里荆棘的破裂声还要微不足道。来,到我这里来,我的孩子,让我看看你,看看你长成的模样。”   那声音渐渐明晰,从一个沧桑的老人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成熟而温柔,在隧道深处声声呼唤着她。   “我的贝拉。”她这样说道。   “我应该去看看。”伊莎贝拉自言自语。她本不该说出来的,但她克制不住。她几乎不再担心自己是否又在犯蠢。管帝国的公主怎么看我呢,反正无论如何,我在她眼中都是个十足的傻瓜罢。   她迈开步子朝呼唤她   的声音走过去,有人捉住了她的手。那个人的手生满茧子,伊莎贝拉回头瞥了一眼。不是克莉斯。她将它甩开,毫不犹豫。   “你傻啦?我能理解你想帮她的心情,奉劝你一句,装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艾莉西娅爵士再次来捞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心中的厌恶忽然间无法掩饰。她打掉艾莉西娅的手,逃也似的向岔路口奔去。   我只是瞧瞧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好像我疯了一样。我没事,一点儿没疯。既然没事,为什么我要跑呢?   伊莎贝拉惊觉。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黑暗的陪衬下,火把虚弱火苗围成的光团不可思议地辉煌。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明媚但飘摇的光束拉扯,变得扭曲细长,像是融化的长矛,刺进无边的漆黑幕布里。他们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回声叠着回声,嗡嗡地响。伊莎贝拉什么也听不清。从她站立的隧道望过去,每个人的脸都被自己五官浓重的阴影遮盖,伊莎贝拉一个人也不认得。   我跟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她忽然醒悟,对于我,一个奥维利亚的姑娘,他们既谈不上忠诚,也没多少良善可言,更不屑低下高贵的帝国脑袋,认识我这样的家伙。   伊莎贝拉朝隧道里退去。一个瘦长的黑影飞一般地穿过那片光明,欺近她所在的黑幕。   “你病了。”克莉斯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肘,语气不容质疑。一片昏暗之中,她金色的双眼灼灼地发着光,几乎不像是一个人了。   “我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就一眼。”她掰开克莉斯的手,她的手掌比印象中潮湿。“那后面――”她只开了个头,克莉斯的身体陡然向她倾斜过来,她的脸撞上她胸口的皮背心。皮甲很硬,克莉斯的气味从皮甲的缝隙中溢出来,将她包裹。伊莎贝拉低呼,下意识挣脱。   “别乱跑。地……”   隆隆的声响将克莉斯的声音完全盖住。克莉斯,洞壁,落脚的硬石地面,包括伊莎贝拉自己,全部疯狂晃动起来。砂土,碎石与岩石刺耳的撕裂声倾泻而下,将人群的惊呼掩埋。到处都是灰尘,几个呼吸之间可称辉煌的探险队光团刹那间被打碎,扑灭。伊莎贝拉几乎无法站立,慌乱之中,她捞到克莉斯的护腕,硬皮甲上过油,难以抓牢。她一屁股坐倒,支撑她的地面同样摇摇欲坠。坚实的暗红砂岩像被卷入绞肉机里的骨头,它们弯曲,翘起,变形,碎裂成渣滓与粉末,轰隆隆坠向深渊。   不――   一片混乱的摇晃之中,伊莎贝拉拼尽全力站了起来。她手脚并用,试图爬出下坠的通道。然而松弛的砂岩根本不容她落脚,稍一用力,便整片垮塌下去。她重重地摔落,胸口撞上岩石。偏巧这块石头硬得吓人,剧烈的疼痛将她穿透,她疼得叫不出来,满脑子都是绝望的想法。   死定了。   一次剧烈的晃动之后,隧道地面被一刀切开,周遭所有的地面全部垮塌,黑暗张开巨口,将她迎面痛击。   “抓住我。”   绝望之中,她看到克莉斯向自己扑过来。她的上半身跃过断口,手臂前伸,抓向伊莎贝拉。她碰到了她,但还是太迟。她握住她的四根手指,汗液不叫人如愿,克莉斯生满茧子的手头一回这么不牢靠。伊莎贝拉的希望随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坠,克莉斯握着的地方更少了,几乎只有两个指节。   “你这样不行!扣住我的手!扣住我的手指!把指头蜷起来!”   不知何时,地面的晃动变得微弱。石块皲裂的可怖声响仍在地下回荡,但已不像先前爆发时那般震耳欲聋。克莉斯的吼叫很清晰,压住背后呼喊殿下的嘈杂人声。   “我……我在努力……”   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奥维利亚小姐的生活是为刺绣,账本,精致的下午茶时光量身定做的。伊莎贝拉试着勾住克莉斯的指节,可她该死的爪子既僵硬又无力。更多的汗水涌出来,她刚刚勾起的小指与无名指立刻脱出控制,只剩中指和食指勉强挂在克莉斯勾起的手指上。汗液继续推挤她仅存的希望,要将她挤下无光的深渊。   “不……”她几乎哭了出来。克莉斯的身体随她一寸寸下滑,她已经瞥见了她的皮带,她的手在腰侧摸索,眉头越皱越紧。“再坚持一下……”   又一次地震摇碎她的话语。最后那点可怜的指望被一掌扇飞。伊莎贝拉的身体失去控制,她大叫着伸长手臂,却什么也抓不到。克莉斯露在断崖外面的上半身迅速缩成一个灰黑的小点,也许她呼喊着她的名字,她一定这么做了,只是无情的厄运吞食了一切。   好后悔。   黑岩堡耸入云端的青白城墙,父亲衰败但和蔼的微笑,油灯旁边,弟弟捧着牛皮封面的厚书专注的神情几乎同时涌现出来。我深爱着他们,却连一件像样的事都没能帮他们做到。我的国家贫弱,战士们挥舞着三十年前的武器,叫嚣要与搭载秘法师的帝国铁甲船对抗;父亲身染重疾,恐怕来日无多,我却违背他的心意,逃避克莱蒙德的婚约,毁了他与佛多家的联盟。至于安德鲁……伊莎贝拉甚至无法想象,父亲故去之后,莉莉安娜和亚瑟将怎样折磨他。没有我的帮助,他能戴上大公的戒指吗?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绝望的潮水拍打她的后背,凌厉的风啪地抽动她面前的空气,她的心脏猛地颤动,睁开眼睛的时候,绿黄的光芒卷过她的头顶,闪电般地缩回黑暗里。她尚未反应过来,携带希望的发光绳索便再次卷向她。她高声尖叫,伸手去抓,然而终究太迟。她的指尖被绳索抽中,火燎一样地疼。那绳子仿佛是个活物,碰到她立即蜷起来,试图卷住她的手,无奈她下坠得实在太快。   是克莉斯……   泪花涌出来,漂浮在她眼前。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有无数的心思想要告诉她,却连自己也分辨不清。只能肯定一件事。还想再见到她,想听她的声音,想要躲开异样的眼光,越过猜忌与抗拒,握住她的手。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伊莎贝拉的世界无可挽回地,一头栽向寂寥的永夜。 第85章 心魔   “吃少一些, 您的腰本可以更细的。”嬷嬷说着,松开短胖的手指, 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银盘发出些许轻响,一把裹着白霜的蓝莓在盘中滚动。窗帘和窗户都大开着,时候不早了,阳光是金子般的颜色,罐子里的牛奶因此显得像是加了蜂蜜。伊莎贝拉侧身去看,牛奶微漾,在银质壶口留下浓稠的痕迹,风里有松针的清香,她听到泉水声, 清脆熟稔, 是日夜伴她长大的那一眼。   我在黑岩堡的家里。伊莎贝拉环顾卧室,母亲的遗像立在老地方, 她还是那么美,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嬷嬷仿佛没发现她的狐疑,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眼角和悦地皱起来。   “我怎么在这儿?”   “您还能在哪儿呢,我的好小姐。”嬷嬷拿起软枕帮伊莎贝拉垫在身后, “等您去了雄鹿堡, 想要回来,也不容易。”   “雄鹿堡?我去那里干嘛?”伊莎贝拉疑惑。她发现自己的尾音在颤抖, 不止声音,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也抖动起来。这是梦,只是一场噩梦,我一定是摔到头,晕过去了。她拼命暗示自己, 然而恐惧还是狂风一样地刮起来,将她的心海搅得汹涌难平。   嬷嬷仿佛是一个傻瓜,一尊只会笑的蠢泥偶。她凑过来,皱巴巴的老脸上洋溢着刺眼的喜悦。“瞧瞧您,明知故问。加文爵士虽然尚未正式继承父业,但实际上管理雄鹿堡已三年有余。再过七天,您就是大城堡的女主人了。”   “加文?不是克莱蒙德?”   嬷嬷收敛笑意,将她满是褶皱的厚嘴唇噘起来。“又说任性话了,老爷多么爱您,为了让您幸福,不惜与佛多家翻脸哩。”她边说边捣腾伊莎贝拉腰后的枕头,不管她怎么弄,那玩意儿都像一块大石头,硌得伊莎贝拉浑身难受。“您可要好好听老爷的话,做一个好女儿,好小姐,好夫人。加文爵士可是远近闻名的好男儿,上次比武大会您见过的,还记得吧。金头发,黑眼睛,生了一对剑眉。”嬷嬷在自己稀疏的灰白眉毛上比划。上次比武大会?鬼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伊莎贝拉心烦意乱,掀开被子跳下床。嬷嬷惊得竖起眉毛,直说伊莎贝拉是她见过的最粗鲁的新娘。   见鬼的新娘!伊莎贝拉瞪她一眼,将她苍老的呼喊抛在脑后,提着睡裙赤脚跑出卧室。她拉开房门,跑过惊愕的持枪卫兵,转过墙角,迎面撞倒走上楼梯的安妮。娇小的侍女惊叫一声,失足跌下楼梯,所幸石梯上厚实的红地毯保护了她。安妮没受伤,被伊莎贝拉扶起来的时候还有精神数落她。   “您怎么能穿着……穿成这样跑出来……”安妮满脸埋怨,将目光投向石梯尽头。□□黑乎乎的影子贴在走廊上,鬼祟又肮脏。安妮一边皱眉嘟哝“那些臭男人就知道嘴上占人便宜”,一边把散落的长裙收回篮子里。那是条刺绣精巧,缀满蕾丝花边与雪白珍珠的华美长裙,伊莎贝拉望着它杏黄的裙边,胃袋一阵抽搐。   新娘两个字在她脑海里不住飞舞,围着她心中的骑士吵个不停。伊莎贝拉觉得克莉斯深邃的脸正对着自己,她在她金子般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张慌乱的脸,迷乱又痛苦。如果她在这里该有多好啊,她会听我倾诉,给我帮助,让我依靠。在她面前,我可以自在说话,纵马奔驰。回过神来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被安妮搀回房间。她失魂落魄,呆坐床沿,下意识摸上胸口。胸前空空荡荡,母亲的吊坠不在那里。伊莎贝拉悚然惊醒,打断安妮的喋喋不休。   “我不能!”   她抓紧安妮的肩膀,自知失态,松开手指扭过头。“我不能……和加文……那个……”   “您说什么呀!”安妮睁圆眼睛,绿眸里写满难以置信。“加文爵士可帅了,还很有钱!不单单是这样,听说他去年狩猎的时候,救下过一位小姐呢!美丽的小姐不幸落入土匪手中,不止名誉,就连性命都很危险。”她闭上眼,双手握在胸口,流露出陶醉的神色,仿佛被救的那位小姐正是她本人。“他没让坏人碰到小姐一根头发,您听听,简直就是歌谣里的英雄,一位真正的骑士!”安妮的脸潮红起来,鼻梁上的雀斑也因此变得生动可爱。   真是位动情的少女,伊莎贝拉一时间竟然有些羡慕。她从来就没办法升起安妮这样的感觉――倘若对象是那些大汗淋漓,蓄有粗短胡须的奥维利亚骑士的话。   “他是一位有荣耀感的骑士,快想起来吧,我的好小姐,您不是一直向往着这样的人吗?您该高兴才是哩!”安妮捉住伊莎贝拉的手,眼里布满兴奋的光点。她的长裙发出一连串细响,这孩子快要压抑不住悸动跳起来了。   “我……”伊莎贝拉艰难地吐出一个音节,她的嘴里又苦又涩,活像跋涉了一整天,只喝过盐井里的苦水。她闭上眼睛,想要鼓起勇气,然而内心尚未准备充足,口舌率先动了起来,仿佛它们自有生命。“我已经有我的骑士了。我全身心向往着她,不可能再接受其他人,任何人。”   “她?”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的时候,安妮脸上的兴奋已尽数褪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说出那样的话,她想要再解释,显然已经晚了。心跳声大得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可怜的小安妮被主人惊呆了,失去神采变作一尊木偶。嬷嬷肥胖下垂的腮帮子似乎要掉到地上,为伊莎贝拉整理衣架上长裙的女仆弄丢了绣花针,线团滚落蓬松的裙摆,散得到处都是。女仆扭过头来望着伊莎贝拉,她的眼神让伊莎贝拉觉得自己是个长了三只眼睛的怪胎。   “您想被石头砸死吗?!”   伊莎贝拉分不清是谁在讲话。她听到安妮尖细的嗓音,也分辨出嬷嬷苍老浑浊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声音在里面。父亲的,安德鲁的,莉莉安娜的,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的。   伊莎贝拉不知道如何与这些声音交谈。她怕极了,浑身冰凉,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她握住大床雕刻雨燕的橡木柱子,努力维持平衡,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在发抖,橡木大床幔帐上垂坠的流苏跟着她一起抖动。我真是个没用的人,既不勇敢,也不坚强。伊莎贝拉快要哭了,她想要克莉斯在她身边,她想念她干燥温暖的手掌。她勇敢又正直,是一位真正的骑士。她可以让她骑上她黑色的战马,带她远离恐惧。   “你就这么讨厌你的家吗?”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凭空出现在眼前,确切地说,是伊莎贝拉眨眼间到了父亲卧室里。父亲的丝绸睡袍很薄,上面的土灰蔷薇仿佛透明。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微风穿透城堡狭窄的高窗,拂动他的长袍。袍子很虚,父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肩膀垂了下来,鬓边生出一大簇扎眼的白发。窗格浓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似乎要将他切开。   “父亲很失望。”他转过来,呈现在伊莎贝拉面前的是一张枯槁蜡黄的脸。伊莎贝拉心脏一阵抽痛,她上前扶住父亲,被他无情挥开。他看她的眼神教她心碎,仿佛她是一具生蛆的死尸,光是嗅到她的气息,就令他厌恶。“我是那么的爱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却做出这样不堪的事,伤透父亲的心。”   父亲一步步走近,他的锁骨突兀地高耸,好像插进胸腔的匕首。伊莎贝拉仰望他苍老衰弱的面庞,觉得他说的全都不对,却无力反驳。父亲眼中的恨意毒针一样刺进她的心脏,腐蚀她的灵魂。她疼痛难当,抱住肩膀跪倒在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父亲毫无怜惜之意,一脚将她踢进陡峭的深坑。伊莎贝拉高声呼叫,她伸出手求救,最终只抓到两把空气。   高贵的小姐跌落坑底,碎石划破她的下巴,黑泥弄脏她的脸,她的枕骨磕在一块石头上,她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骤然将她挟持,教她动弹不得,土腥味与阴冷的黑暗旋转着向她袭来,头顶的光越来越少,各色人头在坑顶攒动,不堪入耳的龌蹉话语与烂菜叶小石块一同倾泻。伊莎贝拉吐了,她空荡荡的胃袋抽搐绞痛,混合胆汁的胃液突破唇齿的封锁,弄脏她华丽的长裙。那味道又苦又涩。   “你让我蒙羞,让你的家族蒙羞,让你死去的母亲蒙羞!”咆哮的父亲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伊莎贝拉强忍剧痛,艰难抬头,想要再看他一眼,却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安德鲁。那孩子仍然瘦小,比同龄男孩矮上半个巴掌。他尖瘦的脸朝向坑底,过度用力让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他瘦弱的胳膊举着一块嶙峋的青白石块,那石头比他棕色的脑袋瓜还要巨大。他的门牙用力咬着嘴唇,不知是因为拼尽了全力,还是源自憎恨。   “不……安德鲁……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沙哑得吓人,与她一起长大的胞弟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父亲的手掌搭上他的肩膀,“我的儿子,我的王国和城堡的继承人。你要牢记这个国家的每一条律法,以身作则,毫不犹豫地切实执行。”安德鲁的目光移了过来,他往日温柔的灰蓝色眼睛陌生而令人心碎,仿佛伊莎贝拉是个擦身而过的陌路人,十几年相依为命的岁月只是一层轻薄的草木灰,被人一吹,便随风散去。安德鲁望着她,脸皮紧绷,面色惨白。瘦弱的男孩猛地甩动臂膀,巨大的石块山岳一般倾轧下来,阴影盖住伊莎贝拉的脸,遮蔽她的视线。世界陡然间暗下去。她呼吸困难,父亲,弟弟,奥维利亚,她深爱又熟知的一切,她能够倚仗的一切都被巨石砸得粉碎。   世界崩塌了。伊莎贝拉坠落下去,向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她看到那条漆黑如夜的长河,一张张可怖的半透明脸庞浸没在墨汁一样的河水中,扭曲起伏。她听到它们凄凉悲惨的哭喊,她看到它们相互啃咬撕扯,纠缠在一起,组成连绵的狰狞波涛。   伊莎贝拉的心缩成一团。那是冥河,有罪的灵魂被投入水中,永世不能脱离苦海。我就要跟它们一样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贝拉。”   女人的声音犹如光剑,洞穿阴霾。金色的光芒托起伊莎贝拉的身体,她不再下落,风变得温柔,像是母亲的呼唤。   “我的孩子。”   淡金的睫毛垂下来,挡住母亲眼中温和的紫罗兰色。她漂浮在一片晖光中,凝视着伊莎贝拉。她看上去不那么真,却很近。她的气息暖融融的,让人想起冬日里被晒得温热的棉被。不会有错,一定是母亲。伊莎贝拉哭喊着呼唤她,投入她的怀中,环紧她的腰。   “我可怜的孩子。”   母亲抚摸她的长发,她或许不该这么做。伊莎贝拉的身体像是罪恶的源泉,无数油黑的小蛇从她发丛里钻出来,在她的惊叫声中缠上母亲的手臂,咬破她的皮肤,钻入她的身体。她美丽,温柔,慈爱的母亲顷刻间被毒害了。黑绿的毒液河流一般在她体内奔腾,将她的身体一寸寸溶解成黄绿的脓水。   母亲好像感觉不到痛苦。她的神色仍然温和,她甚至维持着搂抱的姿势,在伊莎贝拉眼前一点一滴地消融。   “你让我蒙羞,让你的家族蒙羞,让你死去的母亲蒙羞!”   父亲的声音巨石一样砸落,伊莎贝拉听见自己的尖叫,她似乎被绑在柱子上,正被烈火灼烧。她的确被烧伤了,她好痛,她浑身上下,从肌肤到灵魂,都迸发出火烧的剧痛。她在疼痛中大叫着醒来,浑身是汗,虚弱不堪。周围很暗,但并非全黑。诡异的绿黄光芒照亮地底,克莉斯凑过来,绿光从她掌中的怪东西里散发出来。她金色的眼睛看上去很可怕,像是海底剧毒的软体动物。   “你醒了。你摔下来,晕了过去,还做了噩梦,我叫不醒你。”克莉斯说着,伸手过来要扶伊莎贝拉。被烈火炙烤的疼痛还在伊莎贝拉体内乱窜,她又痛又怕,别开视线,抽过胳膊避开克莉斯的触碰。奥维利亚小姐扶着石壁努力站起来,用倔强冷淡的声调压制住内心的慌乱。   “我自己能行。”她掐着拳头说。 第86章 克莉斯   “这是什么地方?”伊莎贝拉的声音在晶洞中回响,听起来有些不像她。克莉斯想了想,开口之前先凑近了些,活像秘法的冷光能驱走地底黏稠的阴冷似的。伊莎贝拉毫无反应,她没有靠过来,她抱着她那双羸弱的手臂,试探着向前走去。   “我会想办法的。”克莉斯赶紧跟上。她手里夹带枯色的灯光照亮幽深的洞窟,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闪烁的黄绿光点,教人想起狼的眼睛。她在伊莎贝拉昏睡的时候查探过前方一小段路。谢天谢地,那些东西,那些八只爪子,眼珠焦黄的东西不在这里,起码现在不在。   “总会找到出路的。”克莉斯补上一句。伊莎贝拉全没听到她的话,连对这处晶洞啧啧称奇也没有。平素大惊小怪,行事冲动的奥维利亚小姐抱臂前行,一言不发。克莉斯能从她僵直的颈背描绘出她牙关紧咬,脸色煞白的样子。克莉斯暗叹一声,赶到伊莎贝拉身旁,指尖刚触到她猎装的绒布面料,便被她侧身避开。   “请注意你的礼仪,爵士。”她的嗓音僵硬又冷淡。   摔坏脑子了?克莉斯没来由   地一阵发慌。她不容她拒绝,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克莉斯打开嘴,陌生女人的轻笑幽灵一般冒出来,将她的话塞回喉咙里。那女人笑得娇媚,是那种露骨的妩媚。换个地方,也许有人――譬如艾莉西娅――会坏笑着凑上去,但在这里?地心深处女人的媚笑让人毛骨悚然。克莉斯环顾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转眼间又无迹可寻。   克莉斯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将伊莎贝拉拽到身后。笨手笨脚的贵族小姐虽然无力抗拒,却也不像从前那样贴在她背上。这让克莉斯感觉更加糟糕,不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像是什么好事,而这个地方,这处晶洞,更是令她作呕。   “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发问的当口,那东西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可真是…   …克莉斯想起来先前莫名其妙,让人潮湿又难堪的梦境――或者说是幻觉。从幻境中挣扎醒来的时候自己已身处晶洞内,伊莎贝拉蜷缩在她身边,低声呻吟,噩梦连绵。   这绝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个声音也不可能包含一星半点儿的善意。伊莎贝拉看上去已经明白过来,但她不该搭理那声音的,尤其是问出“你是谁?你想怎么样?”这样的蠢话。   墙壁里的女声以一声慵懒的呻吟回答伊莎贝拉。尽管周遭唯一的光源是秘法的绿光,克莉斯还是注意到她的脸红了。红晕迅速扩散,蔓延到耳根,她的眉头却绞在一起。奥维利亚人嘛,理所当然。克莉斯心里冷笑。她握住匕首的皮革剑柄。晶洞的尺寸足以舞剑,但苍穹诡异的震颤让她不想去碰。不知为何,她觉得此时此刻,剑肩上那令她避之不及的古怪纹章必定亮得刺眼,教人心神不宁。   克莉斯拔出了匕首,金属刺耳的鸣叫像是一声警铃,敲醒伊莎贝拉。她猛地惊醒,尝试解下背后的角弓。她把那声音逗乐了。声音的主人是如此欢愉,那些由一块块拇指大小的晶体组合而成的半透明墙壁也跟着颤动起来,仿佛它们就是她的身体。幽深的隧道在女人的俏笑下蠕动抽搐,简直就是一个活物,不详的活物。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别再笑了!”伊莎贝拉抽出一支羽箭。她扣上弓弦,将弓拉开,却不知向哪里放箭。月神作证,克莉斯也不知道。   “得尽快找到出路。”克莉斯说了句废话。她们不该傻愣着不动的。数个呼吸的功夫,水晶样的墙壁忽然荡过一层水波,那些晶体随之变得更加通透,变作镜子样的长廊。克莉斯在镜墙中看到了她自己,却不是她的倒影。   镜墙中的她不着寸缕。   该死。克莉斯暗自咒骂。那具俨然   就是她的躯体做出一些她绝不愿意让爱侣以外的人看到的动作。她想毁了这该死的墙壁,但过往所学到的一切都在阻止她把力气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应该立刻离去。克莉斯打定主意,孰料镜墙竟猜到她的想法。更加尴尬的情形上演了。克莉斯听到一声尖叫,是伊莎贝拉的。克莉斯没分神看她,她金色的眼瞳里仍然映出她的模样。和镜墙中的克莉斯一样,墙壁中的伊莎贝拉也过于坦诚。她胸脯饱满,趴伏在克莉斯背上的样子让墙外的克莉斯意识到那是两团富有弹性的软肉。   不不不,快住手。这不是她。她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哪怕对方是她的夫婿,她也做不到如此奔放。   墙中的假小姐毫不理会克莉斯心中的呐喊,她伸出舌尖,贴上克莉斯后脊,慢慢滑向更敏感的部位。   真正的奥   维利亚小姐大叫起来,她听上去绝望得不可思议,像个被拽入深渊的疯女人。她看过来的眼神刻满怨恨,仿佛害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正是克莉斯本人。见鬼,这么明显的幻术,跟我有什么关系?克莉斯想要辩解,然而伊莎贝拉根本不给她机会。她无法承受眼前所见,甩下克莉斯,没头没脑地逃命。克莉斯暗骂一声,追上去伸手要拉住她。奥维利亚的小姐心肠冷硬,她挥掌击落克莉斯的手,嘴唇抿成一直线,脸上现出决然的模样。   “别碰我!不要用你的手碰我!”   “冷静。那些都是幻影。”克莉斯原本还想说那些事――墙壁里正在发生的那些事――都不是她做下的,先前的梦境偏巧在这当口涌上心头。她记得的,眼前女孩潮热的呼吸,轻浅的呻吟,滑腻皮肤上传来的火热温度。克莉斯的心脏一阵颤抖。伊莎贝拉幼兽一般的眼眸看穿了她。心底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龌龊的,让人避之不及的念头明晃晃地摆在她们中间,让她恨不得扭身逃走,最起码逃离伊莎贝拉的视线。   她落泪了。是她教她流泪。   她紫色   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深,透明的液体溢出眼眶,在灯光下呈现出一溜黄绿的颜色,仿佛有毒的粘液。克莉斯不敢去碰。伊莎贝拉捂住脸逃开,克莉斯迈腿去追,却被不知何时生出的藤蔓绊住。 那些根本不是藤蔓。   克莉斯低头去看   ,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地底伸出,它们温热又柔软,沿着她的双腿抚摸攀援,碰的净是不该碰的地方。克莉斯心底泛出呕意,不由分说,将匕首狠狠插了下去。帝国钢打造的短剑轻而易举切开皮肤,贯穿筋肉,从另一端刺出来。手臂的主人丝毫不觉得疼,她用一阵轻挑的笑声回应她。伤口溢出的血液散发出醉人的甜香,克莉斯立刻屏住呼吸。那甜味里面混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是女人动情纵欲时的味道。灾变纪的典籍里记载过一种欲魔,正是用气息将人引入陷阱,克莉斯庆幸自己还能记得这些。   “白费力气。”光是装出冷漠的样子,已让克莉斯竭尽全力。   “真的吗?”女   人的声音很好听。她似乎是从晶洞中钻出来的,又似乎凭空出现。克莉斯没法动,只能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身体。那女人什么也没穿,她的身体柔若无骨,攀附在克莉斯身上。她的皮肤好热,隔着皮甲,仍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灼热,她皮肤下躁动的欲念。   “我可以自持。别把我当成意志薄弱的男人。”   “哦?”欲魔轻笑。她的长发滑过克莉   斯的脸颊,触感仿佛丝绸,色泽是克莉斯从未见过的浅粉色。女人特有的香味从那些粉色发丝上不断溢出,它们自有意志,透过克莉斯的毛孔钻入她体内。她确认自己在用嘴呼吸,但女人的香气仍然盈满了她的头颅,将她的意志泡得软胀。   “这就是你瞧不起男人的原因?”欲魔转到克莉斯面前,轻捏她的下巴,眉目含笑。她的脸,俨然是伊莎贝拉的模样。   万一伊莎贝拉回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克莉斯打住念头。可恶的妖魔似乎能看清她的想法。她又笑了,朱唇微启,紫眸之中波光流转,一副深藏柔情的模样。   “别说你其实没有。”魔鬼摸上克莉斯的脸,她的变化如此逼真,就连弓箭手指上的硬茧都一模一样。克莉斯移开目光,妖魔攀住她的肩膀凑上来,在她耳旁吹出一团潮热的气息。   “别说你根本不想要。”她勾住克莉斯的脖子,将腿挤入克莉斯两条裤管中间。那里潮热一片,黏湿的布料被膝盖推挤,贴紧克莉斯,让那感觉更加露骨。   “这里,可不是那样说的。”   “混账!”   克莉斯虽然是个孤儿,却是由首席大秘法师莫荻斯?科勒抚养长大,接受的是帝国最先进的教育,往来的朋友不是学富五车的学士就是识文断字的贵族。这等下流的侮辱让她无法忍受,她在盛怒中挣脱束缚,下一秒便拔出了苍穹。   怒火让她将一切技法抛到脑后。她双手持剑,一通乱舞,活像第一次摸到真剑的莽撞少年。蔚蓝的剑光切碎秘法灯光的单调世界,苍穹硕大的身躯搅乱空气。克莉斯觉得自己斩中过妖魔,可惜的剑刃无法伤到她。欲魔被逗乐,笑得越发轻佻。   “她见过你乱发脾气的样子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发起火来更像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呼吸会饥饿有欲望的人,而非一具钢铁的空壳?”欲魔将脸贴在苍穹的锋刃旁,全不把它精钢打造的剑锋当作一回事。她伸出手指,缓缓拂过巨剑的血槽,神情陶醉,仿佛轻抚爱侣的脊椎。   克莉斯一阵恶心,猛然转动剑锋。   剑刃切进了魔鬼的皮肤,克莉斯很熟悉那种触感,那种金属穿过皮肉,传递到剑柄上的细微感觉。它们很真实,俨然就是真的。然而皮肤之后,只有虚无。克莉斯觉得自己斩中的是绷在空中的一层肉膜。她皱起眉,欲魔漂亮地转了一个身,双手捧住她的手腕,眼中既有欣赏,又含爱慕。   “你真俊美。”她仰望克莉斯,一如老松湖畔的懵懂少女。   克莉斯恨得咬牙切齿。欲魔最擅长这类手段,想尽办法利用人们珍视的一切,扰乱他们的心神。   “你真是俊美   。”她重复道。“我是发自内心地赞美。”欲魔眼中秋波流转。她伸出舌尖,舔过丰润的嘴唇,凑上前来,将她口中的气息喷吐在克莉斯脸侧。克莉斯忍无可忍,纵劈苍穹,这次她觉得自己斩进了一大桶浆糊里。欲魔凝望克莉斯,苍穹就搁在她肩头,半个剑刃插进她的肩膀。巨剑静悄地卧在她粉嫩的皮肤里,蓝光悠然,陌生的纹章忽明忽暗。欲魔瞥向它们,像在观赏钟意的精美雕刻,完全瞧不出疼来,反而笑意渐深。   “你气坏了。我敢说里面那位指定没有见识   过。”她努努嘴,手捻剑锋,微笑着说,“要是叫我们北国的小美人瞧见,定会爱得发狂。”   “一派胡言!”   “关于什么?是‘她没有见识过’,还是‘小美人’或者是――‘爱得发狂’?”   我真是个十足的傻   瓜,居然打算和妖魔讲道理。克莉斯抿紧嘴唇,凌厉的剑技在她手中施展开来。这套组合剑技她磨练了多年,后招紧接着前招,几无破绽,即便是以快闻名的艾莉西娅,遇到这套剑技,也要暂避锋芒,不敢硬接。然而欲魔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她立在那里,面带笑容,任由苍穹将她切成一地碎块。   那些绝不是生物的肉体,至少不属于克莉斯知晓的任何一种。欲魔柔软温热的身体忽然变得冰晶一样脆弱。苍穹斩掉她的右臂,将她的胳膊整个切掉。欲魔的残肢摔落地面,一触即碎,化作一团粉红的晶粉。晶尘炸开,转眼间扩散,点亮晶洞。桃红的光芒从墙壁深处透出来,将地下妆点成粉色的巢穴。淫靡的乐声从晶洞尽头传过来,很真实,让克莉斯想起洛德赛那些装有马赛克玻璃,阳台外面挂着桃色丝绸的场所。她从不买春,但在艾莉西娅年少时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很容易在马赛克玻璃窗下面的大床上找到她。   她试图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而我居然上了她的当。克莉斯住了手,她拄着巨剑,站立在一片桃色中,尽量挺直身体,气喘吁吁。我不该跟她纠缠的,她心想,我把事情搞糟了。   “没错,你的确不该。你太磨蹭,   远不如她想象的可靠。”欲魔躲在墙壁里跟她说话。   克莉斯心里咯噔一下。她还剑入鞘,飞一般向前跑去。晶洞隧道比她想象中短许多,全力奔跑之下,几个呼吸就能望见尽头。隧道连接有长厅,看上去是间卧室。克莉斯想不出谁会把卧房设在地下,但房间正中分明有一张晶石砌成的大床。到处都是粉光。伊莎贝拉的猎装掉落床边,皱成一团。   她从奥维利亚带来的漆黑角弓被扔过床头,横躺在地。克莉斯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肉体。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只有眼神能够勉强维持冷漠的模样。   那不是我。她望着压在伊莎贝拉身上,正忘情吮吸她的背影,大声向自己申辩。你没有做那样的事,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欲魔的诡计!克莉斯双手提起了剑。她不能这样对她,她是奥维利亚人,是向她寻求保护的贵族,最重要的是,她不情愿。   克莉斯扬起手臂,苍穹宽大的剑身挡住令她   难堪的画面,然而不堪入耳的声音却一直传到耳朵里。那些压抑的呻吟,潮湿的水声,细碎的吸吮和舔舐的声音似乎被晶洞的墙壁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感官敏锐也不全是好事。人可以闭上眼睛,却不能关掉耳朵。我真是不幸,克莉斯心想。   “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克莉斯斩钉截铁地说,“有人,许多人把这种事当做游戏,那其中,没有我。”   克莉斯咬牙用力刺出巨剑。剑尖洞穿欲魔幻化出的克莉斯的躯体。她转过脸来,望着杀死自己的凶手,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的手还留在伊莎贝拉身体里。克莉斯越过自己的赝品,窥见伊莎贝拉忘乎所以,登上极乐的样子。   克莉斯绝没立下过什么誓言,要保证灵魂的忠贞,好在死时将它奉献给神;她也不是剃得溜光的祭司神官,对被子下面的那点事儿讳莫如深,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陶醉的神情刺伤。   你不能因   为一己私欲侵害她!克莉斯听到心底愤怒的吼叫。她还……她太……她是一片雪,奥维利亚松海上空飘落的第一片雪花,晶莹透亮。而你,你这个有罪的人,你玷污了她。   克莉斯被懊悔与羞愧吞没。一片混乱中,她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像有东西用力挤穿冰层钻出来。陌生又危险的纹章从半透明的晶床底部浮现上来,暴涨的红光刺痛克莉斯的眼睛。朦胧的粉雾深处,依稀能望见大厅尽头卵型的墙壁。墙皮剥落的干燥声响穿过昏暗传过来,更多的陌生符号光芒大作。墓土枯朽的味道扑了上来,某种尘封已久的事物在艰难开启,听上去像是一道门,一道古老,巨大,厚重的门扉。   克莉斯极不情愿见它打开。漫长的岁月没能让它庞大的机括锈蚀,竖立的门缝仿佛一柄亮银的细剑,切开昏暗。火光飘了进来,风里有味道,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味道。枯萎,腐败,皮毛焚烧的呛人气味随着机关门的开启汹涌而来。克莉斯握着她的剑,她对上一道锐利的视线。那东西浑身瘢痕,瞳色仿若枯叶。它冲克莉斯大叫,满嘴獠牙,凶相毕露。   晶洞忽然破碎,坍塌。无数尖锐的晶体化作一根根弩箭,激射而来,穿透克莉斯的身体。她的视线因疼痛而扭曲。她看到满身伤痕的蜘蛛骑士高举钢刀,怪啸着朝她扑来;她见到尖爪一秒记住域   名:“ bishenge.com ”一笔阁 yibige.com牙的尸鬼,它捏住骑士的脑袋,将他饰有羽翼的头盔与内容物一同缓缓捏扁。她看到好多的火,比她在蒙塔解放战中看到的更多,更旺盛。它们组成一道橙红的墙壁,黑烟如云般升起,遮蔽天穹。铁甲船风帆鼓起,殷红如血。它浑身浴火,狠狠撞向咆哮的巨浪。艾莉西娅一身戎装,她扶住船首漆红的雄狮像,举目远眺,完全没有留意到铁船底下,巨兽磅礴的阴影正扭动腰身,极速逼近。   “不行!”克莉斯大喊。她坐   了起来,周遭几乎纯黑。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儿。布料燃烧的残骸堆在一步开外,只余几枚明暗不定的火星。克莉斯喉咙干涩,说不出话。这地方……这些硌手的细小方晶石,分明和刚才梦里的一模一样。   克莉斯撑住晶洞凹凸不   平的地面,环顾四周。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伊莎贝拉。克莉斯想打招呼,方才逼真的梦境让她发不出声音。她眨了眨眼,伊莎贝拉的阴影骤然靠拢。克莉斯来不及退避,伊莎贝拉像一袋失去支撑的土豆,倒向克莉斯肩头。克莉斯下意识扶住她。   不对劲。念头一闪而过的同时,克莉斯瞥见一条蚯蚓大小的生物。那东西紫得泛黑,体表微微发光的暗紫斑点。克莉斯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咬破伊莎贝拉颈侧的皮肤,一头钻了进去,只余半截身体在外扭转。克莉斯连忙去抓,孰料那玩意儿滑不留手,又快若闪电。除了冰凉如水晶的触感,克莉斯什么也没捞到。   说不定   ,我还在梦里。克莉斯既不想接受现实,也无法视若无睹。她将伊莎贝拉揽进怀里,仔细查看。她的伤口太细微,被咬的脖颈摸不出任何破口,只有飞速攀升的皮肤温度在提醒克莉斯,她所目睹的绝并非幻觉。克莉斯心急如焚。她摇晃伊莎贝拉的身体,掐她鼻底,呼唤她的名字,全都无济于事。   克莉斯掐疼自己的手掌,强迫头脑冷静下来。可能是某种神经毒素,放血或是灼烧伤口或许有效。她回顾积累二十余年的药剂学知识,总结出应急的办法。克莉斯摸到随身的秘法灯管扭亮,她是打算立刻为伊莎贝拉处置伤口的,然而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先眺望晶洞的尽头。   她记   得前面的转角,那里的天花上有一大块钟乳样垂下的晶石,她在梦里跑过那个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放置大床的晶洞。她搂着伊莎贝拉,借助绿光端详晶洞闪亮的墙壁。组成墙壁的细小晶石反射秘法的光芒,那些黄绿的光点让她想起狼的眼睛。然后,墙壁仿佛裂开一道缝隙,有东西从墙里面挤了出来,眨眼间瘫软一地。 第87章 公主的历险   “跟老娘作对,打断你的狗腿!”艾莉西娅捏响拳头,对着赭色的岩壁发狠。她嫌不过瘾,狠踹了一脚。震动传到腿上,不怎么疼,只是教绯娜听到了声响。   “谩骂于事无补,还是你想弄塌山洞,好叫我也掉下去?”绯娜倚靠岩壁,咔嚓咬了一口脆苹果,漫不经心地盯着苹果溢汁的伤口。她带了不少随从,侍卫们打出不少火把,苹果白色的果肉因此显得枯黄,很不新鲜。绯娜嫌弃,随手将它抛弃在地上。   “你一点儿也着急,不,你哪有一丁点焦急的念头?你甚至有心情品尝水果的好坏。”艾莉西娅的语气和眼神都在败坏绯娜的兴致。她不该盯着她看,臣子与君主,猎物与狮子之间没有对视。不过这也是她可爱的一面,绯娜咀嚼口中残余的果肉琢磨。她曾经驯服过一匹叫做“铁蹄”   的蒙塔长鬃马。铁蹄暴烈难驯,在她之前踢死踢伤过三任驯马师。她享受它乖乖低下头颅,任由自己把马鞍放在它背上的那一刻――当然仅仅那一刻而已。铁蹄算不上日行千里的宝马,俯首称臣的普通战马很快失去了绯娜的关注。   “我们应该去找她们。”艾莉西娅对她自己的僭越毫不知情。她粗糙的心都系在她木头样的朋友身上。艾莉西娅握住一块突出于洞壁的岩石,扭头去看五步开外的碎石堆。地震中剥落的石块填满了裂隙,堆出一个杂乱的石堆。石堆顶部被刨出一个浅坑,是艾莉西娅拽着两名银狮做的。对此绯娜不屑一顾。徒劳无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把整队银狮扔进去,他们也没法刨出她的朋友。天知道那条裂缝有多深,说不定两个倒霉蛋一路滑进地底火热的河流里,炖成一锅肉泥了。   这个蠢货。绯娜的视线扫过艾莉西娅被泥沙弄脏的皮靴,停留在她的屁股上。有时候她真的怀疑,她本该用来长脑子的血肉是不是都花在了屁股上。她的小鸟儿不是一点脑筋都没有,但也只够打架用的。不过话说回来,做绯娜殿下的情人,脑筋好用倒不一定比屁股翘占优势,况且艾莉西娅的不仅形状好看,摸起来也很紧实,是她的殿下最喜欢的那一类。绯娜捻捻大拇指,她略数了数,整个洛德赛,能入她眼的也找不出二十个来,要是加上口活儿好,还能陪她练武这样的条件,剩下来的一只手也数得出来。   绯娜微微一笑,她打算原谅情人一时的失礼。“宽恕”是领袖人物独有的武器,她的姐姐就很擅长运用它。   “省点力气吧,我的小鸟儿,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们去做。”绯娜向艾莉西娅走去。“这些砂岩松得很,这几天以来吸饱了雨水,跟砂土也没什么两样。天知道刚才有多少岩块掉了下去,兴许比一座箭塔所用还多……”   “你是说你打算让她们消失在眼皮子底下?当做她们已经死了?”艾莉西娅提高声量,绯娜脆弱的笑容抖了一下,快要支撑不住。   “冒险经常有所牺牲,小鸟儿。为了拿   下铜角犀,我用我最好的骑手和爱马晨曦做了诱饵。晨曦可是我亲手驯养,亲自喂过的宝马。放心好了,我不会委屈她们的。我会赐给她们好名声,告诉世人她们为了保护君主英勇阵亡。”绯娜挂着她慵懒的笑容欺近。她拈起艾莉西娅金黄的发梢。月神作证,她可没有别的意思。野地里寻欢作乐的确别有风味,但在这里?刚刚塌方过,不知何时会再次生吞活人的山体里?帝国的公主还没到纵欲成狂的地步。然而她的小呆鸟显然不这么想。   艾莉西娅倏地绷紧脊背   ,她的肩膀硬起来,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悦的强硬味道。绯娜的笑容瞬间剥落。她没有收手,艾莉西娅的发束在她指间被拉直。两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一门心思盯着对方。   “你最好收回刚才的话。”   “威尔普斯言出   必践。”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小呆鸟。绯娜眯起眼睛打量艾莉西娅。愤怒让她瞪大了眼睛,火光将她的皮肤染黄,教人看不出怒火的着色,但她一定气得脸庞潮红。一逗就上火,就像养在蓝宫沙池里的那头狮蜥,真有趣。绯娜不禁笑出声。   “你还笑得出来!”艾莉西娅攥紧拳头。她别开头飞快地嘀咕了一串话语,绯娜认定她在骂脏话。艾莉西娅逼近,胸脯几乎贴上绯娜的。“那个奥维利亚的小妞是你重要的人质不是吗?还有克莉斯,克莉斯她……”艾莉西娅顿住,喉头滑动,似在吞咽泪水。“克莉斯是你姐姐认可的勇士,她亲自表彰过她,赞赏她的英勇与忠诚。”   “噢,没错,她是那么说过。放心好了,我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连停顿也不会记错。”绯娜没有推开艾莉西娅。她拂过她胸口柔软的起伏,勾起一个了然于胸的自信笑容。   “为什么不说她是你的朋友呢?现在侍奉   公主殿下的――是你。公主的宠臣没有资格向她的主人恳求朋友的性命?”绯娜张开手掌,转而握住艾莉西娅的左乳。   “你可以的。”她用掌心磨蹭着艾莉西娅饱满胸脯的顶端。隔着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个小东西敏感得不像话,稍一捉弄,就硬得跟石头一样。   “相信我,你可以的。”绯娜放柔声线,居高临下望着艾莉西娅火红的眼睛。“你是我的宠儿,单凭这一点,你就可以。”当然我的宠爱是时常变化的。绯娜收起后半句话,连同手掌也收回来。她轻捻手指,回味艾莉西娅胸口滑腻的触感。这身袍子可真碍事。绯娜扫了艾莉西娅猎装上暗金的织纹一眼,迫使自己打消念头。“我让凯去找他们了。”当然只是探路的时候顺便找一找,不过只有笨蛋才会放着安抚美人儿的法子不用,白白浪费。   艾莉西娅的怒火来得很快,消失起来也容易。她长吁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献上一个甜美的微笑。“威尔普斯言出必践,我记得了。”她低下头,捧起绯娜的手,细心亲吻。“刚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宽恕。”她的两片嘴唇温暖又绵软,它们贴到手指上的时候,绯娜就已经饶恕她了。   绯娜摸了摸艾莉西娅   的脸颊,就像她对自己的帝国獒犬常做的那样。艾莉西娅露出宠物般的惬意神情,绯娜俯视她睫毛上泛出的红金光泽,忽然改了主意。在这种地方尝试一下也不错,本来远离夏宫里令人窒息的年轻雄狮,好生放松一番也是这趟出行的目的之一。至于放松的手法嘛……   绯娜伸出食指,勾住艾莉西娅的小牛皮腰带,将她拉近。帝国步战冠军仿佛没长骨头,顺势靠近她怀里。艾莉西娅比绯娜矮了大半个头,正是她最喜欢的高度。公主捏住情人柔软细滑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她正要凑过去,一长串杂乱的脚步声败坏了她的兴致。   绯娜与艾莉西娅同时望向岩洞深处。她们身处死谷山体内部,周围除了石头,只余黑暗。火把的余晖在黑暗的瞪视下不安抖动,守卫公主的银狮们面面相觑,绯娜同样感到不可思议。慌乱的脚步声透露了来人的心情,她实在想象不出什么东西能教她的银狮们惊慌失措。凯还是差得远,绯娜撇嘴。武技尚可,但调教属下的功夫着实太烂。片刻之间,她的脑中产生了新的计划。   应该找个对手磨练   一下,让他感受到危机,眼前的步战冠军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老霍克的骨头又臭又硬,被他成天挂在嘴边的大儿子同样不好使唤,小小鸟儿却完全不同。甭管她是不是流着燃鹰的鸟血,反正她姓霍克,依靠霍克家的双刀夺得赛会冠军,这已然是被记入帝国史册的事情。除非老霍克打算让霍克家名誉扫地,否则甭想把她踢出家门。南洋舰队的指挥权,两大军团将官的追随……绯娜在心底默念显而易见的战果,决定在未来的计划中,给这个念头一席之地。行得通的,管她是私生子还是遗腹子,实在不行,就让她成为唯一的霍克好了――只要她信守诺言,效忠于我。   绯娜满意地眯   起眼睛。视线尽头,模糊的橘黄光团正带领银狮,迅速靠近。三名银狮步履匆匆。打头的家伙还算镇定,他与身后同袍合力扛着一个人。粘稠的液体从他肩头滴落,染污他大半个肩膀。他银色的中短发濡湿了一大片,显出死灰一般的颜色。绯娜有些不悦,她闻到血的味道。居然在这种地方受伤,除了剥落的岩体,绯娜想不到其他凶手。堂堂银狮卫被一块石头砸成重伤,真是颜面尽失,还是在她情人的面前。   逃回来的小队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小心将伤员安放在上面。受伤的是厄文。绯娜走过去,垂下目光。厄文脸上已经没有活人的颜色,火把让他看上去蒙了一张蜡做的皮。他的额头全是水光,早已被汗浇透。绯娜没有说话,其余银狮卫虽然好奇,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无人胆敢擅自围上来。   “怎么弄的?”绯娜皱眉。倒霉的厄文无法回答她。他嘴里被塞了一大块暗红的布条,毫无疑问,要是把布团掏出来,他一定会忍不住大声呻吟,咬伤他自己的舌头。   “他的伤口……你们砍了他的手?”艾莉西娅蹲在地上,俯首查看。厄文的整个左前臂不翼而飞,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血水从整齐的伤口渗出来,捆绑伤口的布条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绯娜看到他手骨惨白的断茬,切面锐利。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没说更多。这些家伙理应清楚,银狮拥有严酷犹胜乌鸦的纪律。平心而论,绯娜不愿意麾下骑士成为野猪的口粮,那种归宿简直让她这个银狮统帅蒙羞。   “他受了重伤。”银发的莫尼单膝跪了下来。他摸索腰侧皮囊,掏出一截不成形的断手。焦糊味儿蹿了出来,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地上乱滚,捂着他这截烂手。”莫尼将残肢呈给绯娜,艾莉西娅要替她接下,被她挥手挡开。   绯娜亲自拿过断肢,是人的手没错,人骨的模样绯娜了然于胸。这只男人的手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零星的皮瓣,孤岛一般残留在焦黑的肌肉上。有的地方毁坏严重,骨髓露了出来,脓液一样残留在被腐蚀出一长串窟窿的髓腔中。原先的硬皮护腕化作一层腐朽的死皮,粘在残肢的肌肉上。绯娜尝试掀开它,没能成功。它们贴得很紧,似乎融为一体。   “他说了什么吗?”绯娜将断手丢给艾莉西娅,按住了自己的剑柄。她的掌心开始发热。每当遭遇强敌,兴奋总是头一个升起来,绯娜?威尔普斯不太了解恐惧的滋味。他们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野兽,叛国者布下的硫酸陷阱?无论哪一样,命运都是相同的――沦为狮子的猎物。绯娜拍拍手,招来其他银狮。   “狩猎开始。”绯娜摩挲腰侧长剑银质的柄头。为了掩人耳目,她没带惯用的佩剑,那把鲨鱼皮革,柄头雕成雄狮的帝国钢剑。不过没多大差别,大陆上的兵器,还没有战神之子用不顺手的。她转向艾莉西娅。“你呢?   要是害怕,可以出去,和外面的人一起看守猪人。”艾莉西娅掀起一个轻蔑的笑容。“你的记性可不太好。”她指指自己的额头。“艾莉西娅,她已经把一切都献给了你。”艾莉西娅抛下断手,抱臂望着绯娜。绯娜一样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很好。”她说。“非常好。”   一次满载而归的探险。绯娜命令部下找回探路的凯。她遥望岩洞映出的点点橙斑,仿佛透过火炬的光点,看到了议事大厅彻夜不熄的灯光。再也没有借口,这一回,不论老哥和他豢养的秘法师使什么花招,都无法保住他们的狗屁计划了。红死谷的工程必须停止,杀人犯,暴徒,疯狂的掘墓者潜伏在山体深处,更可悲的是,他们令奥维利亚派遣的使者罹难。她可是奥维利亚的公主,大公唯一的女儿,他与夫人的掌上明珠。她正当妙龄,尚未婚配,岂料在出游当中遭遇不幸,尸骨无存。她悲惨的命运令人唏嘘,就连月神也要为她垂泪。一同遇难的还有莫荻斯大学士的养女。愿诸神赐予西蒙大学士足够的力量,帮助他走出悲恸的阴云。听说他一直将这位科勒家的养女当做亲侄女看待,多年以来照顾有加,甚至要破格让她参加学士考核。   至于绯娜公主。绯娜   强忍内心的伤痛,深入险境,为她们复仇,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整个帝国都会记得她的作为,传颂她的英勇、果敢与智慧。大臣们会上奏,请求在洛德赛中央广场的喷泉中竖起绯娜殿下的雕像。小公主也会听她的老师谈论,绯娜姑姑如何挽救了皇室财库,为她省下半个国库的金币。若非她挺身而出,帝国的王储将来能够继承的,就只剩下皇家库房门口那把金光闪闪,铸有四只狮头的大锁了。 第88章 圈套   我们应该折返回去, 让猪人开路,最不济, 命令他们画个地图。认不得大陆字,涂鸦总会吧?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破地方,真是活见鬼。   艾莉西娅扭头张望,毫无疑问,她所见到的,只有色如血块的沉默岩层。拜这几天的豪雨所赐,地洞又湿又冷,参差的岩洞顶部挂满了水珠,四面八方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惹人心烦。这该死的地下比鲸鱼的肚子还大, 九个人能找出什么来,瞎子点灯――白费蜡。艾莉西娅在腹中大骂。她早就饿过头了, 只随便吃了几口掉渣的干面包。她很渴, 但绝大多数鹿皮袋子里装的都是酒。酒虽然是好东西,但是喝多了, 反而更渴。水变得宝贵,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着一条干净的河。艾莉西娅决定把水袋留给心爱的绯娜。   也许干渴和无聊会叫她改变主意。艾莉西娅舔着干裂的嘴皮祈祷。厄文没能撑下来。其余人在岩洞里转过一圈, 又回到厄文的尸体旁。那些山羊肠子一样的小隧道简直就是一个迷宫, 地震搞得到处都是塌方,没人知道前面是不是死胡同。绯娜偏偏铁了心, 非要他们找出一条路来不可。艾莉西娅知道莫尼是迫不得已,他不敢反对他的统帅,只好领她到眼下的洞穴――他们发现厄文的地方。   这地方没什么特别,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艾莉西娅对自己的调查结果充满信心。要是连皇家骑士艾莉西娅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那就只有克莉斯那样的怪物还能有一丝胜算了,她在追踪和感知上很有一套。想起黑发的瘦削朋友,艾莉西娅的胸腔里涌起酸痛。她再也忍耐不住,迈开大步走到绯娜身边。她想拍她的肩膀,手举起来,又放了回去,乖乖贴着被露水沾湿的裤管。   “殿下。”她用敬重的语调突出称谓,“要不,我们沿路返回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们掉下去都快半天了。”或许还不止。艾莉西娅捏起拳头。绯娜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似乎没有注意到艾莉西娅的存在。艾莉西娅暗暗气馁,她不愿就这样放弃,又给自己鼓劲儿。她说过“你可以的”,就在今天,不仅之前。艾莉西娅又舔了舔嘴唇,轻微的咸味传到口腔里。不适反倒叫她专注起来,她打起精神,凑近了些。   “尽快找到她们,也许还有希望。我愿意回去,派我一个人回去就足够了。我去找学士,我的马快,午夜之前一定能赶到他们的驻地。学士们会有办法的,拉里萨大学士说不定还有地下的图纸。”艾莉西娅深怕说服不了绯娜,不等她回应,忙着给自己的方案加上新的砝码。“我在克莉斯家里见过很多那样的东西,你知道,画地图,挖东西,学士们专爱干这些。”   “然后呢?”绯娜仍然眺望远方,仿佛前面有什么怡人的风景。实际上,前面除却一片黑乎乎的阴影,什么也没有。她们所处的洞穴大若广场,洞顶有一座石塔那么高。弧形的洞顶周围,砂岩的红色深浅不一,仿佛一圈又一圈深绯或粉红的巨大涟漪,在洞穴的穹顶上漾开。帝国的公主对这些奇妙的纹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的表现让艾莉西娅觉得,它们比自己更年轻,更貌美,更加忠诚可靠。   “让我猜猜会发生什么。”绯娜听上去懒散又不耐。她抖了抖脚,掸去烦人的无目蝼蚁。“拉里萨大学士必定大惊失色,指责你将殿下独自抛下。她会兴师动众,召集整个工地的警卫,挑出所有拿得出手的,会舞两下子剑的家伙,一股脑都派过来。然后你猜怎么着?假如她真有个什么地图的话,她会立刻把我弄出去,亲自护送回夏宫。至于你亲爱的朋友克莉斯,我的艾莉西娅,我们只好眼睁睁看她长眠在地下。侵犯皇陵,致特使身死可是重罪,你猜他们会把罪名扣到谁头上?”绯娜拂了拂她美丽的红发,嫣然一笑。“我的脖子倒是硬得很,可是小鸟儿你……搞不好,对你的独眼老爹来说,绞刑还算个名誉的死法儿。”   父亲严酷的面容一闪而过,令艾莉西娅反胃。他的假眼珠子似乎正瞪着自己。用不着他开口,艾莉西娅记得很清楚,他的语气总是若有所失,他木然的浅褐眼珠里永远盛满鄙夷。   “艾莉西娅才不怕独眼龙!”她生起气来,捏住刀柄甩开大步,甚至越过绯娜的时候都没有瞄她一眼。“艾莉西娅也是个了不起的骑士,她是全国武士的魁首!”艾莉西娅睁大眼睛望进浓黑的洞窟深处。前路大部分都是乌黑的。探路小队在洞穴遥远的尽头,他们的火炬光芒变得薄弱,昏黄的光点像是什么东西吐出的雾气,随着它的呼吸时隐时现。深邃的地下潜伏着巨大的怪兽,它像巨人一般庞大,轻而易举便能掀翻一辆投石车。   艾莉西娅,你是被烂俗的幻想歌手传染了,大陆上哪有什么巨人,更别提能威胁到巨人生命的怪物。艾莉西娅吸吸鼻子,暗暗自嘲。就算真的有,他们也早就死绝了,唯一留下的证据只有破破烂烂的石板。艾莉西娅在克莉斯家中见过几块,巨人们扛着小山般的巨石,佝偻着壮硕的身躯,在晨雾里沉默前行,神情如同战斗前肃穆的战士。   石板上雕的不见得就是真的,开什么玩笑,夏宫的喷泉座子上还刻着龙哩!   艾莉西娅才不会被故事里的怪物吓倒。她狠狠迈出一步,踏在砂岩上。地面的岩层不如想象中坚实。艾莉西娅踩到一脚软沙。她下脚太狠,身子跟着歪斜。绯娜的轻笑从背后传来,艾莉西娅大骂自己不走运,绯娜跟上来,食指戳她腰眼。“一个小沙坑,就绊倒你了。还没上场,先曲膝跪下,这算哪国魁首的礼仪?”艾莉西娅想瞪她,又根本舍不得,只得撇了撇嘴,大步朝洞窟深处走去。   艾莉西娅决心独辟蹊径。她是有些本领的,跟那些正规受训,只懂得骑士招数的银狮不一样,艾莉西娅从克莉斯那里学到许多学士的办法。比如凭借洞穴中的微风判断前方是不是通路。“真正重要的东西光凭眼睛是看不到的。”每次教她这类办法,克莉斯总要板起脸说教一番。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听不到她的大道理,艾莉西娅又是一阵落寞。   她在一处岩壁裂缝前停下来。艾莉西娅摸出火镰,擦出一小团火花,撕下披风一角将布团点着。豆粒大的淡黄光点在黑暗的威慑下歪倒。艾莉西娅很满意,丢下布团一脚踩灭,皮靴的回响四处都是。   “你真打算挤过去?”绯娜难以置信。艾莉西娅已经挤了半个身子进去,她的脸被迫紧贴石壁,冰凉的地下积水滴到她鼻梁上。她没法回头,一说话,露水就渗进嘴巴里。跟山泉的味道不一样,有些腥涩。艾莉西娅觉得是土腥味,赤河里那些红土的味道。她呸了两口,边挤边说:“既然猪人都能找到通路,堂堂帝国人,还会困死不成?你要相信艾莉西娅,她可比你那些呆头护卫有办法多了。”   “呆头护卫。”绯娜笑了。“我很好奇,凯听到会做出什么表情。”   “哈,他就首当其冲。‘时刻为您效劳,我的殿下。’”艾莉西娅压低嗓音,装出凯的腔调,但她太过做作,让凯听起来像个木讷的老农民。“可惜他挥剑的样子像头肥鹅。”说完,她把嘴唇舔出声响。“他倒是想要献上他的肥屁股――要是他的殿下是个男人――你就擦亮眼睛瞧着罢。可惜他注定没法投其所好!”   绯娜笑骂一句,探进石缝要掐艾莉西娅的屁股。石缝本来已经够窄,她用上蛮力,硬将手臂塞进来,艾莉西娅有意配合,拼命往外一挤,硬生生挤过了石壁。   墙壁的另一端比她想象的更湿滑。她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一不留神坐倒在地。艾莉西娅破口大骂,绯娜清脆的笑声打断她。有东西被她俩吓了一跳,或许是蝙蝠。艾莉西娅听到细沙簌簌掉落的声响。   “坐好,小姑娘,乖乖等你的殿下去救你。”绯娜扔了一个火把过来。粗重的脚步声靠拢过来,是绯娜的银狮护卫们。艾莉西娅够到火把,火光燎过,洞穴坑洼的地面上一片惨白映入眼帘,她愣了一瞬,低头去看害自己滑倒的东西。   那是一截腿骨,完整的大腿骨,还很新鲜。进食的家伙显然没有节约食物的习惯,留下好几条筋肉挂在骨头上。这是人的骨头。艾莉西娅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身前比划。长骨凸出的股骨头碰到艾莉西娅的大腿。这截骨头不仅远长过艾莉西娅的,而且粗得吓人,艾莉西娅握着腿骨,手指无法相触,拇指与中指之间留下好一段空白。这人生前一定是一个健壮的小巨人。   “看看,咱们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绯娜也钻了过来。有火把的帮助,她头一眼就瞅到洞穴角落散了一地的骨架。都是人的骸骨――被啃吃过的新鲜人骨。绯娜拔剑在手,环顾四周,郑重靠近那堆骨头。   她伸手探进骷髅黑洞洞的眼眶里,将头骨勾到眼前端详。这只头颅太大了,跟它比起来,绯娜简直是个小女孩。她掂了掂骨头。   “好沉。瞧瞧这些个牙印,啃它的东西该是头缺了牙齿的老野猪罢。”她把头骨的后脑勺调过来朝向艾莉西娅,“你觉得是什么弄的?”   “刀刃,或者短斧都可以做得到。”艾莉西娅走过去,将火把递给绯娜,接过她手中的头骨。骨头比想象中更重,艾莉西娅准备不足,手腕被它生生压低。她调整力道,将它举起来查看。头骨后面有一道齐整的破口,有人从这里将头颅破开,取食内容物。切口边缘干净,是一次做成的,凶手没给巨大头颅的主人一点机会。艾莉西娅缓缓转动头骨,一改往日的轻巧语气。   “就算我来做,也不容易。这个倒霉鬼生前一定很高大……”   “然而刀口却是由上而下砍出的。”绯娜接过她的话。她举高火把,扫视高处的石壁。砂岩构成的墙壁很高,仿佛一座倾倒的锥形尖塔。塔尖太高,站在塔底无法望见它的尽头。火把的光亮渺小得可怜,黑暗成了一张被浸透的巨大黑色羊毛毯,扑灭光亮。更多的牺牲者还在一个接一个,费力挤进充满死亡气息的修长天井。   进来的银狮带着火把。凯命令他们散开查探,也许他指望找出更多的骸骨。洞穴里各种各样的响动多起来,艾莉西娅走到石壁旁,伸手触摸岩壁。砂岩挂了一层薄至透明的细密水珠,它们粗糙又冰凉,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裂缝。   “只有壁虎可以在这地方健步如飞,换作是人,多装两条腿也不顶事儿。”艾莉西娅评价道。   “灾变纪有一种木甲兵,从小接受木族的攀爬训练,可以徒手爬上城墙。”   “洛德赛那种城墙?”艾莉西娅忍不住笑了。无稽之谈。多半是已故王储奥罗拉讲过的故事。艾莉西娅可是正经从皇家骑士学院毕业的荣誉骑士,什么木甲兵,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听听这词儿,木族,艾莉西娅敢打赌,尊敬的王储连它怎么拼写都搞不清楚。   不,不该这么想她。我的绯娜可不是光会做梦的傻丫头,艾莉西娅昂着脖子想,有一天她会坐在统帅的金顶军帐里,率领帝国武士,开疆拓土。她会乘着铁甲船南下,旗舰的风帆将会专门为她绘上巨大的披甲战狮。而自己,则会站在她的身边,最荣耀的右手的位置,到那时候……艾莉西娅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洞穴里布满海风的咸湿气味似的。她向上眺望,黑暗好似一层又一层密织的蛛网,挡住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瞧不见,耳畔都是银狮们皮甲摩擦,剑鞘拍打裤腿的声音。   艾莉西娅以快刀闻名,她的眼力放在帝国骑士里也属于顶尖的那一拨,然而事情发生得太快,就连她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先是有人倒下,艾莉西娅记得他叫鲁本。他有个剃得光溜溜的锃亮脑袋,一副惊人的大嗓门儿,一路上都在跟艾莉西娅抢酒喝。他被一样坠落的重物砸倒,咒骂不已。艾莉西娅转过去的时候,他正要爬起来。他的火把就躺在手边几寸远的地方,贴着暗红的地面燃烧。火光将他背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具干枯的尸骸。艾莉西娅回忆起它掉下来的动静,呼地一下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在鲁本壮硕的后背上。骑士壮得像头牛犊,干尸反倒被砸断了左手,右腿也毁了,连着几片土色的干瘪皮肤,在空中晃悠。   “鲁本,你的新相好太生猛了,把你操得走不了道儿。”   几个跟他要好的战友转过来嘲笑他。更多的人举起火把,查看半空。艾莉西娅也在观察。太古怪了,就连最不着调的流浪歌手也编不出这样的故事。天降干尸!这里可是死谷,连只死耗子都不可能有!   惨叫在艾莉西娅抬头的同时响起。惊愕之中,她瞥见鲁本周围的骑士纷纷举起武器。鲁本在嚎叫,那个东西,那个原本死气沉沉趴在他背上,断手断脚的干尸扭过了头。那东西脸朝背后,它焦黄干枯的皮肤被它拧出一大片刀刻般的深刻褶皱。倘若是活人照这个法子扭头,必定会拧断自己的脖子。但它没有死,不,艾莉西娅无法确定它现在算不算活着。这个生物生龙活虎,抠紧鲁本的硬皮护肩,攀附在他背上,脑袋猛啄,一口撕烂了他的后颈。鲜血从活人的身体里喷涌出来,浇红干尸的头脸。   鲁本愤怒咆哮,右手后抄,单手扣住干尸头颅,硬生生将它拎起。那东西沾了满脸鲜血,赫赫怪叫,模样甚为恐怖。艾莉西娅注意到它的牙齿,根根尖细,状如食人鱼――生了满口尖牙的巨型食人鱼。这玩意儿,生前也不见得就是人!   它被鲁本制住,还不认输,挣扎着要扑上去再咬。同行的骑士哪肯给它机会。休当仁不让,一记挥击,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干尸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它干瘪的脑袋顿时被鲁本拽走,断裂的脖子像截干枯的树桩,没有一滴汁液流出来,而它瘦长的身子竟然没有倒下,反倒从鲁本的钳制中挣脱开,趁势扑在他身上。干尸被鲁本捉在手里的头颅似乎觉得胜利在望,满脸凶相,一个劲儿往鲁本耳边凑,尖锐的牙齿几乎够到他耳郭。   休刺出一剑。银剑冲入干尸胸腔,听起来好像插进一截中空的树干里。剑尖从干尸背后捅出来,失去头颅的身体不知疼痛,单手握住剑身,挥动另一只胳膊反击。只可惜它缺少头眼,完全打错了方向。它乱抓的枯爪对骑士没有任何威胁,绯娜噗地笑了,不知是在嘲笑干尸愚蠢,还是取笑鲁本的狼狈。鲁本被她刺激,大喝一声,用尽全力将干尸的头颅掼到地上。它的侧脸撞上地面岩层,咔嚓一声摔折了颧骨,却仍然猛咬空气,四面八方都是它牙齿相击的咔哒声引发的回响,着实}人。   “滚回老家咬你奶奶的嘴儿去吧!”鲁本怒吼,皮靴狠狠跺在干尸侧额上,一脚将它的脑壳踩碎。他嫌不解气,又用力碾了几脚。艾莉西娅听到朽木断裂的声音,这东西的骨骼想来很脆,不是武士的敌手。   头颅彻底破碎之后,与休纠缠的身体也消停下来。它死去了――或者说又死了一回。干尸精瘦的双臂垂落,耷拉在身侧,毫无生气。休抽出干尸身体里的长剑,它失去支撑,木头一般直挺挺地扑倒。休补上两脚,干尸的身体发出干燥木材的声响。   鲁本仍在咒骂。绯娜走上去要查看古怪的干尸,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更多的黑影从墨色的高空中扑了下来。它们像一群褐黄的巨型飞蛾,干尸身体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粉尘与它们一道簌簌坠落。尘土犹如飞蝇,在火把昏黄的光团中乱舞。骑士们咳嗽起来。不知无畏的狮卫有没有开始害怕,但眼下除了奋勇作战,已经别无他法。艾莉西娅铮地抽出双刀,她看到那群家伙在空中扭转身体,将自己当做武器,朝绯娜砸过去。艾莉西娅连声咒骂,迈开大步,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这些该死的怪物显然认定她的绯娜是他们这群人的首领,不惜自断手脚,也要将她击杀。 第89章 围困   绯娜挑起一抹冷笑。一个十足冷酷锐利的笑容。   这可真奇怪, 艾莉西娅心想。至少在名义上,艾莉西娅是迭戈公爵的女儿, 她还是霍克双刀货真价实的持有者,虽说还没亲自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但平生经历的战斗已难计数。艾莉西娅自认是务实的人,极少在胜负未分时分心,然而那一个心跳间,她的眼中只看得到绯娜的身影,仿佛洞中可怖的怪兽不存在,周遭挥舞着武器,大声呼喊的银狮们也都不存在。她看到她挑起嘴角, 像一朵盛放的火红玫瑰。她的花瓣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片片锐利如刀,露水滴落在上面, 也会被她的锋芒一切两半。   绯娜拔出随身长剑。她身形闪动, 矫健如豹。一个利落的转身,背后扑上的干尸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正中胸膛, 敌人胸骨应声折断,顺势倒飞, 摔倒艾莉西娅脚边。那东西的胸骨戳了出来, 露在外面,仍不放弃, 还要爬去找绯娜的麻烦。艾莉西娅哪会给它这个机会。她啐了一口,一脚踩烂它的头骨,立时教它动弹不得。围攻绯娜的其他干尸对同伴的遭遇视若无睹,它们干瘪的脑仁无法理解对手与自身巨大的实力差距,仍旧一门心思, 拖着摔伤的断手断脚,朝绯娜扑过去。   绯娜的利剑捅进一头干尸的面门,长剑摧枯拉朽,将它的脑袋捣烂。它伸长手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子尚未触及地面,另一头已被神勇的公主削飞半个脑袋。三头干尸被干掉之后,银狮们终于赶到。凯首当其冲。他的长柄战锤噗哧一声,敲进干尸的颅腔里,战锤的巨大威力摧毁了干尸的颈椎,它像一捆柴火一样散落。破碎的骨片飞出来,弹到休的火把上。他面不改色,将火把当做武器,挥出一条橙红的光带,击中另一头干尸的侧脸。那东西厉声哀嚎,火把一击捣毁它的脸颊,烧进口里。那玩意儿仿佛干柴,一点就着。它成了一个火“人”,张牙舞爪了一番,没能碰到一名骑士的衣袖,便仰面栽倒。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不消其余人再动手,围攻绯娜的六头干尸已被尽数解决。艾莉西娅赶上前的时候,绯娜抢在她前面掷出匕首。剑身翻了个有力的跟斗,嚓一下贯穿干尸头颅。它失去生气的身体倾斜倒下,露出身后绯娜绝美的脸来。她下巴微扬,脸上尽是自信之色。一股热流从艾莉西娅胸口泉涌而出,浸得胸骨一片酥软。   瞧瞧她的眼睛,毫无恐惧的阴霾。我每天都能重新爱上她一万次。艾莉西娅凝视自己的爱人,心底的笑容如夏阳般灿烂。   绯娜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艾莉西娅身上。她手握长剑,环顾洞穴。干尸兀自燃烧,噼啪作响,地下沉闷的空气里满是毛发烧焦的臭味。绯娜神色严肃,她踢翻一具尸骸,垂下剑尖挑烂干尸的胸脯。尸骸不知是多少年之前死去的,它的裹尸布已是一片土黄,与皮肤融为一体。若非亲身经历,万难想象这东西居然会跳起来,撕咬活人。它的肌肉与骨骼也都枯朽了,绯娜随意捣了几下,艾莉西娅没有发现鲜活的内脏,甚至连一颗枯死的心脏也没见着。   “不过是些蠢东西罢了。”凯将方头战锤呼地扛上肩,绯娜没有理会他,她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绯娜仰起头,眺望浓黑的洞穴上空。她修长的脖颈被火光染黄,犹如一尊上好的蜡像。   “带两具干尸回去。你殿后,鲁本打头,立刻撤退。”   鲁本大声答应,转身朝洞口走过去。他的伤口还在淌血,衣服紧贴皮肤,显露出壮硕的颈背肌肉线条。他慢得像头瘸腿的公牛,艾莉西娅索性踹了他的屁股一脚。“快点儿!抢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磨蹭?”这个蠢货,没明白绯娜的意思。艾莉西娅拧紧眉头,不耐之色尽显。没脑子的干尸是冲着绯娜去的,如果它们缺乏头脑,正好说明一个有头脑的首领在指挥它们。   “你他妈的少跟老子动手动脚!”鲁本停下脚步转过来,冲艾莉西娅瞪起眼珠。艾莉西娅盯着他泛黄的白眼球,不祥的阴云笼罩心头。众人手中的火把被一阵陡然降下的阴风压低,火光飘摇之际,艾莉西娅倏地举起了刀。   “蹲下!”艾莉西娅大吼,破晓同时挥出。红光闪耀的刀身贴着鲁本的光头斩过,切进飞身扑下的干尸手臂里,将它的整只前臂削去。裂风紧跟着直刺,捅进它的后颈。艾莉西娅用力扬起手臂,裂风摧枯拉朽,将干尸纵劈开来。碎木般的残骸落在鲁本头顶,他向后跃开,拔出自己的武器。   偷袭绯娜的时候,空中降落的干尸不过六只,如今,十倍于先前的袭击者从上空的黑暗中飞跃下来。这次它们的准头很差,甚至有两头直接撞在石头上,摔碎了脑壳。它们狡诈的首领显然不在意这些凶残无脑的士兵,降落的干尸迅速顶替失去战斗力的同伙。就在艾莉西娅面前,两头干尸降落在刚才被她剖成两片的尸骸身体上,也不找她寻仇,揪住受伤的鲁本,张口就咬。她的快刀切进其中一具侧肋,将它挑飞。鲁本一记肘击,打在另一具的下颚上,敲碎了它的颚关节。干尸的下巴掉下来,倾斜着嘴,下巴抖动,拼命想要合拢。鲁本补上一记后手拳,将它彻底打倒。   这样的事在洞穴各处同时上演。要论武技,银狮卫队无疑是帝国军队的矛尖,对此艾莉西娅绝无疑问。但矛用多了,也是会钝的。她砍翻一头干尸,抽空扫了一眼半空。增援的干尸仿佛崩落的土块,仍在不停坠落。有银狮在激战中被掉落的干尸砸中,干尸了无生气,不知摔坏了什么部件,躲避不及的骑士惨叫,听上去像断了骨头。   现在才是真正的进攻,刚才只是试探。   艾莉西娅明白过来。她的余光瞥见绯娜高举的手臂,凯大呼撤退,鲁本怒喝一声,扛起一具失去头颅的干尸,大步冲向洞口。他将干尸的后背当做盾牌,接连撞开两头挡路的敌人。银狮们听从命令,且战且退,向彼此靠拢。   我们被包围了。艾莉西娅挥出一片火织的刀网,正面迎来的干尸被霍克快刀切成数块。那尸体浑然不觉,依旧迈开步子,脚尖尚未触地,身体轰然散架,留下一颗完好的头颅,恶狠狠地盯着艾莉西娅。艾莉西娅跃过它的尸体,追上撤退的队伍。   洞穴不宽,只有半个校场大小,很难打出什么战术。最糟的是,洞窟仅有一条狭窄的出路。立刻打开通路,才是成功撤退的关键,可惜敌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头一个遇袭的是鲁本。他冲得太猛,用作盾牌的干尸遮挡他的视线。巨大的黑影从空中垂落的时候,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艾莉西娅猜测那是某种蜘蛛――它分明就是蜘蛛,只是个头太过惊人,抵得上一匹小马驹。蜘蛛背上驮了一个……东西……艾莉西娅不想称其为人。那个丑陋的,仿佛被火烧烂,又胡乱包扎起来,披挂破铜烂铁的生物,举起它的武器――一把模样怪异,锋刃泛出乌金色的弯刀,冲鲁本大叫。它的声音犹如指甲划过玻璃一般叫人难受,鲁本终于注意到它,然而已经晚了。   攀附在垂直岩壁上的大蜘蛛撅起屁股,一眨眼的功夫,几丝细线般的水柱便从蜘蛛的黑屁股里喷出来,射中鲁本扛着的干尸。干尸被灼穿似乎只是一个心跳间的事。刺鼻的焦臭味四处乱窜,鲁本肩头白烟阵阵。他撇下干尸,愤怒大吼。艾莉西娅亲眼看见那些酸液一样的东西如何腐蚀他的硬皮肩甲。白烟越来越浓,皮甲冒出一大片痰液状的泡沫,鲁本抽出匕首,咬着牙切断捆绑护甲的皮带。肩甲与断裂的皮带一起脱落,露出他溃烂的肩头。一大块掌心大小的皮肤不翼而飞,鲁本壮硕的肌肉迅速发黑变形。青烟升起,酸液还在向内不断渗透。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艾莉西娅抢上一步,格住蜘蛛骑士砍落的弯刀。这东西全身都是烧伤留下的瘢痕,力量却大得惊人,堪比那个让艾莉西娅吃尽苦头的“恶龙”斯坦。艾莉西娅准备不足,头一次交锋便被它压制住。   开什么玩笑,绯娜看着我呐!艾莉西娅腰背用力,强行推开蜘蛛骑士,趁势使出家传刀法。那喷酸的蜘蛛灵活远胜常人,八足一点,轻轻巧巧跃过她,落到洞穴中间。艾莉西娅连忙转身。这可不行,艾莉西娅才是你的对手,不能冲她的女人去!艾莉西娅拔腿就追,蜘蛛骑士哪里肯理会她,反倒专门与她作对。艾莉西娅只跑出两步,石壁上又弹落两个黑影,如出一辙,均是满身伤痕,骑跨蜘蛛。它们目不斜视,利用蜘蛛的诡异跳行在混乱的洞穴中跳跃穿行,迅速朝绯娜逼近。   “当心!它们冲你去了!”艾莉西娅急得大喊。   “执行我的命令。”绯娜语调平静,恍若无事。她的左侧,蜘蛛跃起一人多高,背上面目狰狞的骑手举起短矛,狠狠投掷过去。乌黑的矛头呜地扎破空气,在昏暗的洞穴中只是一道模糊的残影。艾莉西娅瞳孔骤缩,连心脏也紧紧缩成了一团。绯娜并未动容,她似乎能用耳朵感知到它。短矛破空偷袭的瞬间,她忽然歪倒,干尸袭击的枯瘦手臂捞了一个空,短矛旋即射来,一头扎进它肩窝里。这柄武器威力惊人,一头扎入干尸体内,将它钉在地面上。   艾莉西娅不敢想象,这一矛要是打中绯娜,后果将会怎样。她的猎装与银狮们的不同,上面的皮护甲雕饰繁复,但只是一只好看的绣花枕头罢了。直到绯娜的脊背重新竖立起来,艾莉西娅好像才重新获得呼吸的自由。她听见绯娜再次下令。   “松散阵型!立刻撤退!”   我的公主殿下有副狮子一样的嗓门儿,艾莉西娅还是头一回了解这件事。这样很好,战场上的指挥官,就得有副这样的嗓子。她中气十足的嗓音压住刀剑碰撞,骨骼折断的噪音,响彻整个洞穴。银狮被她催促,不再恋战。有人不惜舍弃卡在敌人身体里的长剑,调头向洞口赶去。   蜘蛛骑手并不在意他们。巨大的蜘蛛猛地弹起,跳过跑向洞口的骑士,嘭地落到地面,扫出一阵腥臭的风。它故伎重演,翘起腹部,一张明黄的鬼脸在它黝黑的软腹上扭曲抽动,令人毛骨悚然。   妈的又来这套!艾莉西娅暗骂,拔出腰侧短剑,猛掷过去。   帝国短剑径直命中,剑尖毫无阻碍地插了进去,没至剑柄。蜘蛛吃痛,嘶嘶怪叫。青烟冒了出来,艾莉西娅看得很清楚,她那柄帝国钢打造的上乘短剑正被溶解,酸液溢出来,腐蚀剑肩。短剑的金属手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化成一条炖烂的茄子。   看来这法子有效。艾莉西娅略松一口气,还好没叫它再给绯娜添麻烦。与此同时,蜘蛛完全被她激怒了。她转过身想要对付艾莉西娅,但它的骑士狠狠给了它一脚。骑士大力扯紧缰绳,强行扭转蜘蛛长了八只小眼睛的胸腹。   艾莉西娅脸皮抽搐。不管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怪胎打的什么鬼主意,胆敢把艾莉西娅撂在一旁,拿屁股对付她,余下的日子就滚到冥河里后悔去吧!她疾冲几步,对准骑手身侧一记飞踢。那东西眼睑结痂,视野却惊人的广阔。它后仰避开艾莉西娅的偷袭,桀桀怪笑嘲弄她。   艾莉西娅无心与它纠缠。她趁势越过蜘蛛骑手,就地滚过一圈,起身削飞扑来的干尸的头颅,踩烂一颗单臂爬行的干瘪脑袋,挤到绯娜身边。绯娜与一名挥舞长刀的蜘蛛骑手缠斗在一起。鬼腹蜘蛛探出两只前爪试图偷袭,艾莉西娅双刀交错,刀光干脆利落,切过关节,将蜘蛛生满乌黑刚毛的两条后腿一齐斩断。蜘蛛措手不及,身体陡然下坠,骑手受到波及,肩膀歪斜,坐立不稳。   绯娜趁机使出一记漂亮的突刺。   蜘蛛骑手的简陋皮甲无法阻挡战神之子的攻击。长剑银白的尖端从骑手后背冒了出来。与干尸不同,它很痛苦,赫赫怪叫,伸出筋肉虬结的手,想要拔出穿胸而过的钢剑。绯娜哪会给它机会。她顺势抽出长剑,帝国钢打造的锐利剑刃切过,骑手的八根手指顿时齐根断裂,一枚枚掉落在蜘蛛背上。它痛苦嚎叫,栽落蛛背,双掌叠在胸前,不住翻滚。沥青样的黑血从它胸口的剑伤里流出来,淌了满地。它的坐骑见它失去了战斗能力,抛下敌人不顾,转而一口咬在骑手身上。蜘蛛两根匕首样的长牙刺进骑手身体里,看样子打算当场将它吸食掉。   绯娜给这愚蠢的东西补上一剑。蜘蛛的脑袋被长剑刺穿,它轰然倒下,压住主人的尸体。两头怪物大的叠小的,死在一起。   “你快撤,我掩护你!”艾莉西娅跳过它俩的尸体,凑近绯娜。绯娜转过脸,神色冷淡。压抑的愠怒犹如雷电,在她碧绿的眼底一闪而过。   “你是怎么毕业的。”她语气太差,教艾莉西娅立时愣住。绯娜旋身踢翻一头扑近的干尸,接着责问:“传闻不可信。你的独眼老头子看来很爱你嘛,居然暗地里动手脚,让你这样的家伙也拿到了骑士勋章。”   什么意思?这话从何说起?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艾莉西娅怒不可遏。她吼起来:“艾莉西娅靠她自己赢得的荣誉!跟老头子有个屁的关系!”她狠狠斩去一具干尸的右肩膀,将裂风捅进它凹陷的眼眶里。   “那就服从你的指挥官,废物。”绯娜骂她,毫不留情。   我是在帮你   !妈妈的!艾莉西娅气得连骂脏话,万幸理智还在,不至于蠢到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打算申辩,惨叫声穿过冥道一般的战场,传到她耳朵里。声音是从洞口传来的。她抬起视线,试图穿越张牙舞爪的干尸们,窥见山洞入口的情形,但光线太暗。一定是蜘蛛骑手搞的鬼。绯娜刚才结果了一头,剩下的一头盯准了绯娜,徘徊在干尸群中伺机而动,还有一头不知所踪。艾莉西娅听到凯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大吼。“都退后!别让那东西逼上来!火把!看好你们手上的火!”   艾莉西娅的耳朵立刻告诉她洞口发生了什么。干尸刺耳的尖叫快要撕破她的耳膜。火光腾起,仿佛洞口堆满干草。橙红的火舌蹿起三四米高,黝黑的墙壁被镀上一层暗红的薄膜。干尸细长的影子在泛红的石壁上扭转抽搐,仿若鬼魅。   一个黑影飞一般地横穿那片血渍与鬼影组成的石壁,刀光自上而下,砍进一名银狮的肩膀里。她拼死反击,将火把当做武器,挥向蜘蛛骑手面门。那面目丑恶的怪物全然不怕,空手捏住火把。燃烧的火焰包裹住骑手左掌,它不见疼痛,右手继续用力,将那名银狮的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血雨被火照得泛金。有人在金红的血雾中跳起来。他一跃高得惊人,几乎超过凯的肩膀。但那蜘蛛在岩壁上行动如履平地,它轻松跳向一旁。跃起的骑士扑了个空,直刀砍在砂岩壁上,碎石剥落,留下一道倾斜的浅薄斩痕。   “白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艾莉西娅不知道绯娜在骂谁。很显然,她们落入圈套,被一群脑袋空荡荡的蠢货包围了。干尸们堵住狭窄的洞口,不惜被活活烧死,争抢着往骑士们的火把上撞。火势在干尸之间蔓延,一具燃烧的活尸在地上痛苦翻滚,它脱落的手掌引燃了堆在一旁的破碎干尸。这些家伙简直就是浇过沥青的干柴,一点就着。艾莉西娅环顾四周,触目所及都是火光。火舌到处乱窜,浓黑的烟尘与刺鼻的气味顷刻间盈满洞穴。她忍不住大咳。这见鬼地方活脱就是个烤炉!炉膛里塞满了柴火,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差一道热腾腾的明炉烤骑士了。她一边咳嗽,一边恨恨地想。 第90章 英雄的末路   留在洞穴中的蜘蛛骑士借由浓烟掩护, 扑了过来。艾莉西娅与它拼了一刀。她的刀变慢了,骑手的蜘蛛也好不到哪里去。或许还不算太糟, 艾莉西娅努力安慰自己。野兽都怕火,好歹我还有靴子,这东西可是赤脚在烧火的铁板上走。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吃上烤蜘蛛,再来两袋酸葡萄酒,就算要死,也能当个逍遥鬼。艾莉西娅艰难地咽口唾沫,盯着蜘蛛尖锐的脚爪琢磨。   蜘蛛脚上的黑毛一定焦了不少,艾莉西娅能闻到那股糊味。依稀有白烟从它的八只黑腿上升起来, 艾莉西娅觉得那骑手是故意的, 它刻意催促蜘蛛跳动腾跃,不让自己看清楚。   “我们得尽快出去。”艾莉西娅边咳边说。空气越来越热, 每一口呼吸都是煎熬。眼泪被烟火逼出来, 干扰她的视线。蜘蛛骑手趁机劈出一刀,艾莉西娅勉强格住, 左臂被震得失去知觉。她知道绯娜就在旁边,很近的位置。她可以看到她的影子, 她钢剑的长影投在艾莉西娅的红皮靴上, 但她没有帮忙。   蜘蛛骑手呼喝一声,跃下蛛背。它的坐骑仿如脱困的野兽, 嗖地窜进远离火光的幽暗角落,八足猛地用力,腾空跳上石壁,飞也似的逃走了。   失去蜘蛛的骑手赤脚站在地面上,直望向艾莉西娅。这家伙可真不怕烫。艾莉西娅皱眉。隔着皮靴, 她也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这家伙却恍若无事。它拔出别在腰后的一柄直刀,手中的双刀交击,弄出刺耳的金属声响。骑手咧了咧嘴,放低身形,枯黄的眼仁直勾勾地盯着艾莉西娅。那澄黄的眼睛瞳孔极小,锐利的视线从中射出来,仿佛能穿过躯壳,刺伤人的灵魂。   它已经是一个武士了。它是一名武士,绝不仅仅是一头怪物。艾莉西娅明白过来。她调整呼吸,摆出霍克双刀的起手式。裂风横摆在前,破晓斜指敌人。   战斗在一个吸气的时间里打响。艾莉西娅发现这家伙撇下坐骑之后快得惊人,远超她在比武大会上遭遇的任何一个对手。她的膝侧很快吃了一脚,艾莉西娅强忍疼痛,架住劈来的双刀,奋力将它们推开。一大片烟火飘过来,让她忍不住咳嗽。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激烈的打斗让她不得不大口呼吸。吸进来的空气又热又呛,她有些喘不上气。洞口的火势毫无衰弱的迹象,熊熊大火烤热她的脸颊,她后跳一小步,堪堪避开骑手横斩的直刀。   不对,不是它很快,是我变慢了。这玩意儿就他妈是块熏肉,从炉子里蹦出来的,当然不怕烟熏火燎。   该死,不能再耽搁下去。艾莉西娅不得不放下她脆弱又高傲的自尊。什么试探性攻击,什么围攻首领,都是假象。这玩意儿刻意把柴火扔下来,就是想把咱们一炉子全烤熟。嘿嘿,好一个烧烤活人,想得倒美!   艾莉西娅磨响牙齿。她的对手也在磨牙。它狰狞的丑脸流露出垂涎欲滴的样子,口水从它长满脓包的舌头上垂落,折射火光,成了一条金黄的长线。   想烤你奶奶下酒,还早了五百年!趁着怒气,艾莉西娅猛扑过去。四柄刀撞在一起。艾莉西娅不敢留力,双刀一通狂舞。怪物骑手毫不畏惧,挥动双刀与她对攻。破晓的刀刃割伤了它的侧肋,腥臭的黑血溢出它凹凸不平的体表。骑手仍无退却的意思。它转了转刀柄,黄眼珠子瞪着艾莉西娅。   我把它惹恼了。艾莉西娅舔舔嘴唇。她的嘴唇干燥灼热,口更渴了,舌头像一条风干的肉。骑手趁她分神,猛攻过来,她将它的攻击拨到一边,正要还击,一道剑光忽然在蜘蛛骑手背后展开。   那是一道银白的弧光,挥出它的人爆发力惊人。长剑撕裂空气,发出可怖的嗡鸣。剑刃闪着金属的冰冷光泽,剑士的杀意犹如一面巨大的钢盾,迎面撞来,教人呼吸困难。   是绯娜的剑。她从敌人后方偷袭,长剑舞了半圈,一头扎进蜘蛛骑手后背。那骑士强忍剧痛,拼命转身去看,究竟是谁将它送入末路。绯娜毫无怜悯之意,双手用力,斜斩长剑。帝国钢锻造的银白剑刃只瞬间便噗地劈断蜘蛛骑手的椎管与肋骨,从它身体另一侧滑出来。黑血喷泉一般飞溅,弄脏艾莉西娅的靴面,腥臭刺鼻。   秉承武士意志的怪物骑手几乎被绯娜斜劈成两段。它木讷地转动眼珠,没有查看自己的伤口,反而冲艾莉西娅举起直刀。它就那么举着武器,大睁着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它是艾莉西娅的对手,武士之间的决斗不容旁人插手!”艾莉西娅愤而大吼,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焦急。   “对手?一头猎物罢了。居然振振有词,谁允许你违抗我的命令,跳出来抢走我的猎物的?”绯娜甩去剑上污血,冷漠的视线瞥向艾莉西娅。艾莉西娅觉得自己又被她甩了一巴掌,这是她今天挨过的第二次。她的脸垮下来。这一巴掌可真疼,远超蜘蛛骑手踢她的那一脚。   绯娜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她利落转身,看上去已将刚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收起你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我看了心烦。”绯娜扫视洞穴。洞内一片狼藉,骑士的尸体混在倒地的干尸中间。到处都在燃烧,噼啪声不绝于耳。空气被热浪扭曲,仿佛一头着了魔的透明妖怪,正在狂乱舞蹈。“搞不好,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绯娜拨开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平静地说。她面朝火光熊熊的洞口,手中长剑污血纵横,肩头湿了一大片,颜色乌黑,想来是敌人的血。   银狮仍在奋战。鲁本捂着遭受重创的肩膀,靠坐在石壁前,眼帘低垂,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凯挥舞他的方头战锤,敲碎一头干尸的头盖骨。休抽出插在敌人身体里的长剑,他的对手倒了下去,栽倒在一大堆干尸的残骸边,为尸骸堆加砖添瓦。银狮的脚下堆满了敌人的骨骸,一张干枯邪恶的脸从浓烟滚滚的狭窄裂缝里挤进来,路过的银狮卫扭转手臂,瞄准它的眉间,狠狠刺入。   银狮军团是帝国的明星军团,他们武技惊人,纪律严明,英勇无畏。他们不畏惧,但他们的对手根本不知死是何物。一头干尸撞上休的长剑。它衣不蔽体,毫不设防,钢剑穿胸而过,它全不在意,抓住休的肩膀,张开生满利齿的大口,对准休的肩颈狠狠一口。休怒吼,一拳打碎它脆弱的脑壳,将它踹倒。增援的干尸摁上来,将他扑倒。   绯娜拄剑遥望这一切,神色平静,似乎在欣赏专门为她上演的武技大会。   “绯娜?威尔普斯只会死得轰轰烈烈。”她平淡但笃定。“她绝不投降或者哭泣。她会紧握她的剑,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次呼吸。她的阵亡是一次英勇之举,就像杀死九头海妖的大英雄赫提斯。”   艾莉西娅凝视绯娜。她的侧脸美得惊人,不是凡人应有的模样。火焰橙红的光点在她翠绿的眼底跳动,仿佛生在其中不甘寂寞的灵魂。   艾莉西娅像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紧盯着她。她觉得她看到了她的灵魂。那是一个跨骑雄狮,肩扛宝剑,矗立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骄傲灵魂!   绯娜也转向她。她笑了起来,那太好看,是柄绝美的利刃。   我爱上一个美如刀剑的女人,艾莉西娅心想,一个女武神。   她的女武神忽然单手握剑,空出右手伸向她。艾莉西娅以为她要拉自己的手,她双手握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绯娜的手掌越过刀背,捏住她的下巴。她低下头,完美无瑕的脸迅速放大,艾莉西娅尚未回过神来,嘴唇已被她吻住。那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但却教艾莉西娅觉得,在那之前的所有亲吻,都是虚假的。这是一个真正的吻,一个英雄与武士之间的亲吻,一个盛放在鲜血与烈火之间的亲吻。猛然间,艾莉西娅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足够了。   绯娜放开她的嘴唇与下巴,勾起嘴角。她没有再说话,挽了一个剑花,潇洒转身。剑光在她身侧如翼般展开,迎面而来的两具干尸木头一般栽倒,都是额头中剑,被她一剑纵劈颅骨。绯娜跳入乱战群中。她火红的长发与乱舞的火光融在了一起。她像一尊神像,一尊烈火中诞生的武神雕像。艾莉西娅凝视她战斗的英姿,觉得自己的心已被她杀死千千万万次。   我就要死了。她心想。与此同时,明亮的火光横扫她的心扉,对死亡的恐惧犹如浅薄的草灰,瞬间被焚毁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们不曾存在过。只要是跟她一起,艾莉西娅攥紧布满汗液的刀柄,顺手砍翻一头干尸,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只要是为了她,死又有什么可怕? 第91章 古迹深处   绕开那堆瓦砾的时候, 克莉斯只来得及匆匆一瞥。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碎石,普通的焦黑, 普通的破败不堪。它们是从洞壁上剥落下来的,断面整齐光滑,反射出灰绿的光芒。也许只是某种伴生矿,比起石料的突兀,纯粹的晶石洞穴才更加罕见。克莉斯迫使自己相信这些解释。她横抱伊莎贝拉,远远绕开瓦砾,向洞穴深处进发。   恐慌像是脚步声,紧撵着她,但她无法枯坐原地, 目睹女孩在她怀中渐渐死去。不过两场梦而已, 坐以待毙才会真的害人送命。她抬起胳膊,将女孩抱得更高, 好让她的头能够舒服地倚住自己的肩膀。   皮靴践踏坚硬而锐利的细小晶石, 快速前行。眼前蜿蜒展开的晶石走廊,那些似曾相识的弯道, 晶石墙壁上排布出涟漪模样的诡异图形,都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 紧扼住克莉斯的喉咙。她曾低头查看落脚处, 也曾回望来路,真是值得庆幸, 离奇的梦总算没有完整重现。可怖的景象,化身伊莎贝拉的妖魔,桃红的妖术,令人难堪的幻象与结局,终究没有显现的迹象。   晶石隧道的尽头没有卧床, 狭长的石造建筑取而代之。漆黑如夜的石块将空间与温度一齐压扁。天花矮得触手可及,凉意透过石块,充斥低矮的空间。克莉斯呵气成雾,她抱着伊莎贝拉,无法举高灯具,让灯光照到更远处。朦胧的淡绿光团尽头,轮廓模糊的石椅仿佛两只巨大的癞蛤蟆,相对而坐。克莉斯感觉很不妙,不论什么年代,都无法想象谁会深入地下,跑到冻死人的石室中促膝对谈。   说不定是个陷阱。克莉斯回望来路,路口既无不知何时会猛然合拢的闸门,也找不到暗箭躲藏的小孔,但克莉斯的发现比这些加起来还要不妙。靴底刮去浮土,将沉眠地底的石刻暴露出来。刀斧凿出的粗犷纹章似乎对秘法灯光起了反应,绿黄的光芒伸向裂隙深处,反复试探,仿如魔物生满苔藓的细小触手。   诸神保佑,别再一次。克莉斯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忘却,至少假装得很好,可怕的改变被她掩藏起来,没人知道它曾发生过。   拜托,别再一次。无光的   漆黑地底,陈旧的空气,陌生的诡异纹章,巨大的石头人,突然袭击,昏迷,危险又陌生的武器,身体惊人的变化。其中的每一样,克莉斯都不愿再承受。她升起无谓的希望。也许有其他出路,只要能够找到入口,爬回去也未尝不可。   克莉斯将伊莎贝拉扛上肩膀,冲出狭室。晶洞过于短浅,眨眼之间她便奔回起点,衣物燃烧的灰烬余温尚存,火星渐渐熄灭,光明不敌黑暗,被一点点蚕食。她抬头仰望,找不到裂隙,也没有坍塌的痕迹。无数细小的四棱晶体组成巨大的晶镜,非自然的绿光映出棱镜中克莉斯扭曲的影像。她像个肩头生瘤的歪脖子巨人,背负粗蛮的弯曲铁棍,用她那微不足道的智力仰望天穹,想要搜寻答案。   我是在地震中坠落下来的,克莉斯搜寻记忆。她不曾掉落深潭,她的皮甲与长靴毫无水浸痕迹,伊莎贝拉的衣物也足够干燥。也许我已经死了,跌得粉身碎骨,眼下不过濒死的梦境。我就算快死了,也在荒谬中挣扎。克莉斯取笑自己。她颓然回首,再次丈量晶洞,探查每一处疑似凹槽,可能埋藏机关或暗门的地方。她的手指不断触摸晶石,指腹擦过晶体粗犷的棱角,最后连长茧的地方也生出火热的疼痛感。然而伊莎贝拉的体温却越来越低。克莉斯摸过她的脉搏,她颈部皮肤的颤动无法让克莉斯安下心来。人是渴求光亮的动物,本就不适应地下生活,对昏迷的病人来说,保持体温更是难事。克莉斯不得不返回狭室,遗落一地叹息。   这回不能像从前一般莽撞。克莉斯环住肩膀上伊莎贝拉微凉的身体,抛出秘法灯管。绿光划亮暗沉的天花板,胸插巨剑的女子形象一晃而过。眼花缭乱的繁复石刻中,克莉斯单单留意到她。宽阔的剑身穿透她的胸骨,从背后刺出来。她双掌虚握,似乎曾经试图阻止致命的一击。攻击自上方而来,袭击者显然位于高处,或者比她高出许多,她举目仰望,血液滴落掌缘。黑色的石刻给了她黑色的血液。   别惊慌,别在意。你自己比这些石头加起来还危险。   克莉斯转向坠落的绿影。灯管摔落地面,溅起一圈灰尘,接着被弹向空中,滚向石椅,埋进厚实的尘土里。鬼知道这地方被闲置了多久,或许自从海上鼓起风暴,剃刀山脉拔地而起,这处古怪的洞穴就在这里了。灯具掩在土灰里,远处的光团肮脏模糊,背对洞口的石椅比光线还脏,椅背隆起,上面有块圆形的疤痕,想来是装饰石椅的雕刻。   克莉斯等候了好一阵子,确认石椅,地板,墙壁,安放椅子的浑圆基座,全都老实呆在原地,方才解下苍穹,将巨剑充作探路拐杖,谨慎前行。没走出两步,剑鞘的金属包尖便触到一级浅石阶。克莉斯用力戳击,黑石发出清脆回应,她再三试探,察觉不出地板松动,疑似陷阱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踏上。   皮靴紧缀剑鞘留下的凹洞,在石板上拖曳前行。更多的雕刻露了出来。跃起的野猫诡异地被竖瞳样的盾牌斩断,只余后腿和尾巴,盾牌后古怪的文字排成圆环,再往前,又是一面同样的盾牌,大猫的前半身在另一侧露了出来,它匕首般的犬齿突出嘴唇,背上驮着一位肩膀宽阔的铠甲骑士。   野猫?怎么可能?剑鞘的黄铜包尖擦刮野兽额头,试图找出眉心的那只眼睛。不,你要冷静,那只是你的梦,你年幼时做下的梦,是小孩子将幻想与真实搓捏在一起的想象。克莉斯停下来,环顾周遭。墙壁仍然矗立原处,黑暗向她倾轧过来,捏住她的喉咙。周围没有一丁点儿动静,狭室仿佛一具巨大的黑棺,将她困住。伊莎贝拉伏在她肩头,短浅的呼吸成了泄进棺椁内的唯一光亮。克莉斯收紧环住她的手臂。   救人要紧。克莉斯挺直脊背,决心不再留意地板上的浮雕,笔直朝前走去。苍穹拨开浮土,克莉斯瞄准落进灰里的秘法灯管,走出二十一步,来到放置石椅的基座前。很好,目前为止,没有出什么岔子。   克莉斯绕到石椅旁,乌黑的石座撞入视野,朝她极力抚平的心湖投下巨石。   诸神呐,倘若你们果真仁慈,现在正是展现它的时候!克莉斯几乎悲鸣。相对放置的石椅中间,摆有及膝的乌黑剑座,剑座侧面正对克莉斯,其上雕刻的宝剑形象熟悉得教人害怕。   “你们不是真的!”克莉斯质问天花板。她抛出灯具。绿黄的灯管击中低矮的石板,咣地掉下来。石座正上方的雕塑被光照亮。黑石上,两人相对而坐,巨剑插入剑座,四只手同时握住剑柄。二人脚下,环绕基座的神秘纹章发出箭矢般的光芒,射落克莉斯的侥幸。   “很好,只要在墙上刻出步骤,自然会有傻瓜前来送死。”克莉斯恨道。她低沉的嗓音在狭室间来回传递,阴冷可怕。或许仍是陷阱,一旦坐上去,机关立刻启动,教闯入者万箭穿心。克莉斯望向来路。既然存在潜在的危险,理应将肩膀上的公主安置到安全之所,如此一来,即便自己身死,她醒来还能靠腐尸过活。   算了吧。克莉斯自嘲,但还是原路返回,将伊莎贝拉安放在狭室入口。公主背靠结晶墙壁,柔软的脖子无法支撑脑袋。她棕红的头颅猛地坠向胸口,克莉斯捧住她的脸,将她昏沉的脑袋推向洞壁安置好。伊莎贝拉的脸扬起来,她双眼紧闭,面无表情,似乎正在沉睡。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克莉斯拂开粘在她脸颊上的长发,端详她的睡颜。   倘若离开之后突发意外……克莉斯打量入口到石座的距离。不可能的,就算身插双翼,也不可能来得及。即便如此,克莉斯还是取出绳索,套在伊莎贝拉腰上。办妥之后,她握着长绳另一端,沿着旧路前行,安放在祭坛上的石椅与剑座很快重入眼帘。她捡起地上的灯管,好让光线更加明亮。   若要将椅子设计为陷阱,机关多半设在脚踏,座位等承重处。克莉斯朝嫌疑最大的地方用力踢了几脚,没能发现任何松动的迹象,不知是好是坏。她抬起视线,遥望伊莎贝拉所在。秘法的绿指为她的侧影抹上一层灰败的绿色,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爬满青苔的老旧石雕。克莉斯轻扯绳索,将它绷直,如此一来,即便鬼怪要将她掳去,克莉斯也能立时知晓。   你担心过头,明明已经查过两遍,这地方除了几处风孔,什么也没有,眼下能将她掳去的,只有你而已。她按住石椅扶手,视线落在幽暗绿意的深处,心神却粘在一晃而过的洞顶石雕上。假使这些纹章能使人陷入疯狂……不,别吓唬自己。克莉斯企图甩走杂念,却想起多年前母亲曾提及,既然秘法波动可以影响诸多物质的材质,一定也能影响人的脑或身体。只可惜诸神留给她的时间太少,否则再次开启一个新时代,也绝非毫无机会。   汗液滑过克莉斯的脑门,滴落石扶手,将厚实的灰尘外罩融出一个小孔,露出半枚不明纹章。它看上去像只仅余骨骼的海胆,环状的表面刻满蝇头大小的符号。克莉斯用手背揩去汗液,另一手顺着扶手,抹去浮土。   石椅满是纹章,那些符号忽大忽小,一层盖过一层,远比黑岩堡地下所见的复杂紧密,群蚁一般爬满座椅,看得克莉斯头皮发麻。蚁群的中心,一条摆成环形的石蛇被雕刻在椅背上,它张大嘴,企图咬住自己的尾巴,周身的细鳞如有生命,在绿光下无声蠕动。克莉斯细看下去,才发现蛇鳞上同样刻有纹章。闪烁的灯光抽动它细小的绿指,拨弄蛇鳞。那些挤在一起,形状扭曲的细小符号跟着舞动起来。蛇鳞如波般起舞,地下阴冷的风抹去蛇眼上的污垢,露出底下枯黄的眼珠子。多么熟悉的模样。黄眼珠正中竖起的瞳孔微缩,明亮的眼底倒映出克莉斯手握两根灯管,凑近端详的样子。   不对,我在干什么?克莉斯猛然醒悟,却惊觉自己已结结实实坐进了椅子里,浑身荧光的长绳尚捏在她手中,冷汗已将它濡湿。   克莉斯倏地站起来。她望向绳索尽头,伊莎贝拉仍在原地,秘法绳索捆住她的腰,她歪斜脑袋,靠坐墙壁,似乎是个疲惫已极的赶路人。   克莉斯略微放心,站起来查看剑座与对面的石椅。灯光照亮低矮的天花板,石刻的长影随着光源移动。克莉斯刻意不去留意它,直到查探再三之后,天真的希冀被现实的黑暗压扁。   我恨这个。她仰起脸,面对石刻。“世界的真相掌握在秘法手中,你的真相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念出母亲的教诲。身为首席大秘法师,母亲从不为她挑选未来,告诉她应该如何行动。现如今,她却连脱困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只能一步步走入预设的圈套中。这让她口唇焦干,满心愤懑。   要是让我抓出幕后主使,要是那家伙还活在世上。克莉斯恨恨地想,她要亲手撕烂那家伙的嘴,剜去他的膝盖,让他尝尝为人所困的滋味。   她咬住牙齿,举高灯具。石刻上,相对而坐的是两个女人。二人身高相差许多,头戴雷同的诡异冠冕,个高的那个捂住矮小者双手,越过剑座凝视她,朝外的手臂上缠有一条吐信的细蛇。   你要蠢到相信石雕能救你,就该依样画瓢,也抓一条蛇捆上。克莉斯自嘲。她转回头望向伊莎贝拉,与昏迷中的人交谈。   “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会害你送命,可我别无他法。退后几步回顾一下,当初若非你不听劝阻,选择歧路而后跌落石缝,我们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她顿了顿,做出冷酷的模样。“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了。”   要不是当初你在黑岩堡选择了她,她现在还能当个高贵的城堡女主人哩。将天鹅刷上蜂蜜,烤熟做晚餐,饭后饮过麦酒,窝在炉火边的摇椅里,阅读诗人索伦的精彩故事,在梦里挥舞长剑击退假想的敌人,不用真的深入地下,以身涉险。   “是我多虑了。你要是醒着,只怕眼下椅子都被你捂热了。”克莉斯苦笑。她返回抱来伊莎贝拉,将她放在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她松弛的身体靠进椅背里,面容安详,全然信任着克莉斯。克莉斯良心难安,无法凝视她的脸。   说不定还有其他方式。她瞥向空置的座位,只觉其间布满铁刺,万难落座。做个傀儡,赔上两人的性命,代价未免太大。她将苍穹从剑鞘内抽出,蓝光与绿灯交织在一起,凑成古怪的色调。克莉斯提剑对准剑座插孔,镜样的剑身倒映出她肤色怪异,紧绷的脸。   上一回,让我的身体变得非人非兽;这一次,该不会要对我的脑子动手脚?克莉斯握着剑,捏在她手中的是一条冬眠的毒蛇。等我回到地面,一定把你沉进伟河里。克莉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将苍穹推入剑座。钢剑切碎日积月累沉淀下的涩感,剑座内部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巨剑与剑座完美咬合,克莉斯握住剑柄,尝试推挤,扭转剑身,均不奏效,最后只得放弃。   克莉斯深深叹息,走向留给她的空座椅。   克莉斯?沐恩,生于帝国132年,由于被遗弃在养母门前的台阶上,确切的出生时间无证可查。她与剑同生,成长在学士之家,却梦想成为武士。母亲将她送入皇帝创办的军事学校,她苦练十余载,未能保护提拔她的殿下,最后连母亲的土地与庄园都无法护住,事到如今,她一事无成,就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克莉斯的屁股落到石座上,她盯住苍穹漆黑的剑柄,内心的喧嚣将她淹没。或许,下一次呼吸就是你的终焉,石墙合拢,铁闸坠落,你微不足道的愿望化作血泥,四散横飞。谁会知道你,为你未能实现的热望叹惋;谁会记得你,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幻梦,证实你的确将脚掌放在智慧高塔的石阶上,也曾跨坐铁马,眼含热泪,目送心爱之人消失在清晨被雾濡湿的帝国大道尽头。她咽下唾沫,喉管仿佛生锈。   你这蠢货。你该在活着的时候忧心这些,而非临死前。   她倾身拉过伊莎贝拉的手,让她虚弱的手指握住剑柄。起先,专为嘲笑她似的,一粒灰尘也不曾移动。伊莎贝拉被她拉起,无力的脖颈无法支撑脑袋。她头颅后仰,露出的颈部肌肤被光线染污,像具肤色蓝绿的无头僵尸。克莉斯盯着她喉头起伏的软肉。我在做什么,她心想,起码眼下她还活着,而我的鲁莽却会害她送命,至少,我应该让她舒服一点儿。   她站起来,祭坛的震颤却教她跌坐回去。黑石隆隆抖动,埋藏深处的机括艰难转动,响声艰涩,似乎即将被无法抵挡的巨力扭断。紧接着,祭坛深处咚地一声巨响,底层地基化作石磨,颠簸着旋转起来。金子样的光从古纹章的裂隙中爆射而出,光幕将克莉斯与伊莎贝拉圈在正中。克莉斯记得这些屏障,她曾被困其中,被迫与秘法生物作战。带着她是没办法的,克莉斯瞥向伊莎贝拉暴露的咽喉,想要松开剑柄,却已经无法做到。无形的大手远比她的有力,将她固定在座位上,保持双手握剑的姿势。狭室在咆哮,低矮的天花板跟着震动起来。它颤动倾斜,似乎下一刻就会垮塌下来,将二人活埋。   看吧,最终你没能光荣战死,反倒像个弱智。克莉斯仰起脖子。那将坠的黑石深处闪过一丝琥珀色的光,尔后电网一般四处蔓延。克莉斯无法移开视线。她看到她曾想要忽略的图像,她看到洞顶石刻上背负药篓的少女,巧遇背负巨大武器的剑客。那剑客拖着河流一般的长影。她看到两个人无法抗拒地相互吸引,看到她们月下相依,看到剑客以良弓相赠,也看到鬼怪撕破她的黑影,拼凑成山峦般的巨大怪兽。少女徒手握住剑身,高举钢剑,递给漂浮空中的剑客。   她的周围战火四起,尘埃与烟雾扬起卷须,随风舞动。火焰吞噬塔楼,村庄,战马与武士的身体。长剑坠地,盾牌粉碎,无数张骷髅样的脸庞浸泡在烈火中,张嘴哭嚎。   下一幅画卷中,怪兽,猛火,尸骸与残垣均不见踪影,剑客单膝跪地,双手横举巨剑。跨坐不知名野兽的披甲武士垂下右手,要从她手中接过满是纹章的武器。剑客跟随武士,走进发光的隧道里,留下少女垂着一双受伤的手,矗立海崖,眺望她远去的背影。   莫名其妙!克莉斯大骂,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石中光芒却更加明亮,将狭室照得金碧辉煌。更多的金光自手边爆射而出,安放石座的祭坛猛地拧动,让原本背朝洞口的座椅彻底变了方向。左手边,来时的脚印仍在目前,底下的石刻大放光芒,光明穿透灰土,照亮脚印,继而水光一般摇曳起来。那只余半身的的大猫陡然活过来,它挣脱石板,悬浮空中。将它拦腰斩断的竖瞳也跟着漂浮上来,它一张一缩,乌金光芒被困在它内部,流动不休。那根本不是什么瞳孔,克莉斯忽然明白,它是一个开口,一处孔洞,是探究的手指捣毁俗世与实相间纱帐留下的伤口。那幻想中的生物并非被它斩断,而是正在通过它。   它正通过它。   怪兽驮有武士的上半身从浮起的通道口鱼跃而出,地板猛振,灰团蓬起,扰乱光幕。数块轮廓方正的阴影在一片混乱中升到半空,忽明忽暗的通道,额头生眼的大猫,身披重甲的武士,漂浮在空中的纹章光影,所有的一切像出闸的赛马,飞一般地动起来。它们围绕某个克莉斯看不见的东西旋转,产生的旋风被石座祭坛的金光墙壁挡在外头。强风没法伤到座椅上的人,但可怕的变化正在发生。光墙外的景象扭曲变形,辉煌的狭室被墨的指甲划破,伤口是一道细窄的竖线,出现在飞速旋转的杂物中心。很不妙,克莉斯的感觉很不妙。攥在掌心的剑柄越来越热,那热量透过裹剑的皮革,伊莎贝拉的手背,传递到克莉斯身上,让她疑心剑座深处藏有一座火炉。铁匠正呼呼鼓着风箱,将炉膛越烧越旺。   不行,绝不能让它出来。克莉斯转向狂乱的光墙外。所有的浮石,纹章,光与影,仍在飞速旋转,竖立的乌黑伤口继续生长,转眼已与克莉斯一般高矮。无形的手指穿过伤痕,将它扒开,撕得更大。墨汁一样的脓血从那裂口里流淌出来,腥风穿过光的壁垒,在狭室中穿梭低吼。能闻见里面的味道,腐败的生肉,腥臭的死水,硫磺的臭味统统透过乌黑的伤口,源源不断涌进狭室。   下流的勾当!躲在陷阱后面的懦弱小人!休想得逞!克莉斯暗骂。隔绝了一切光源的暗瞳缓缓张大,克莉斯与石座角力,不顾一切要将苍穹抽出。情形再清楚不过,里头绝不会走出环绕圣光的苏伊斯使女,带领她们脱离险境。   “妈的!”命在旦夕之间,学者也骂出脏话来。仿佛为了回应她似的,那竖瞳的中心噼啪轻响,开口骤然扩张,有个黄绿的东西从瞳孔深处掠过,教克莉斯汗毛倒竖。“给我停下!”她大吼,苍穹跟着被她拽出。她没料到蛮力居然奏效,收不住胳膊。巨剑被她狂暴的力量撩起,隐于剑身深处的纹章蓝光大涨,诧异之下,克莉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剑刃上飞了出去。它冲向旋转的石块,一头撞了上去。高速飞行的黑石仿佛被钢锤砸中,发出巨响。碎石迸射,保护石座的光幕被石块扰乱,波动不休。那半张的竖瞳晃了一晃,继而收缩成一枚漆黑的圆球,接着便失去控制。   无形的大手一把将飞旋的石块捞进黑球,继而横扫狭室。金黄的光墙也无法将之阻挡,沛然大力将克莉斯扫倒,她撞上石椅扶手,来不及呻吟,昏死过去。 第92章 诺拉   “你知道多少?学会知道多少?”坐在石头上的女人顿了一顿, 接着又问,“拉里萨知道吗?”   玩弄政治, 无聊至极。诺拉翻个白眼。即便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帝国公主,她还是照翻不误。诺拉明目张胆。她确信公主殿下看到了。殿下咬牙将脚底碎石碾出响声,连诺拉也看出她的不愉快来。   “回答我的问题。”她追问,熏黑的眉头皱在一起。诺拉舔舔嘴唇,怀念起密尔塔厨房里熏火腿的味道。她饿了,饿极了。后脑的血痂还有些软,但她觉得自己好像饿得仿佛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精神紧张,伤口,都会加剧体力的消耗。诺拉抬高视线, 望着漫天星斗琢磨。今晚的月亮有一大圈绒毛般的银边, 骑士座的腰带晦暗不明,明天还有一场豪雨可下。   “我说过, 我不清楚。”诺拉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河水的味道, 赤河的水喝起来满嘴土腥。她饿了,也缺乏洁净的饮水, 脱水无疑将对她宝贵的大脑造成损伤。但愿今夜双子神与诺拉同在,保护她珍贵的头脑不受伤害。   “离答案最近的地方, 距此处不到两里地。”诺拉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土屑纷纷掉落,公主没有动, 她仍旧坐在那里,双手紧握剑鞘。点燃篝火之前她洗过手,但指甲缝里的血迹仍然很明显。手染同胞鲜血的狮子,挺符合它们的秉性。诺娜亲眼目睹当时热血喷涌的样子。当兵的被洞子里的木乃伊拖住了后半截身子,那些满口獠牙的玩意儿啃咬起来一定很疼。那男兵哭嚎起来像头待宰的猪, 公主返身回去,亲手了结了他。就这个国家的风俗来说,这还算是一种荣耀哩。   切,多么廉价的荣耀,死得活像一头臭虫。诺拉轻蔑地笑。也许不该救他们,但即便渊博如诺拉,也无法预判这些异生物在战斗结束后会如何处置同伴的尸体。要是全数吃掉或是搬走,那可就亏大了,死无对证。眼下有了这一大群的目击证人,圆桌的老顽固们就算脑筋真是钢水浇铸的,也不得不统统拆掉,为划时代的新发现挪出空位。   诺拉又考量了一遍,深觉做了正确的决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融开石壁,把这群套着硬皮外壳的大头兵拉出来。至于跟她一起下去的柏莱人,双子神在上,别说作证了,只怕小巨人的大脚掌刚踏上学会的白地砖,老爷子的白胡子就得抖上三回。他一定会伸出他那老得捋不直的指头,粗着嗓门,涨红了脸骂她混账。   “我们去找拉里萨大学士当面对质。”诺拉拂过学士袍肥大的袖子。她把在地下找到的样本藏在袖子的口袋里――品质最好的那一份。她下定了决心,万不得已,绝不把背包里的样本给拉里萨看。一夜之间发现三种全新生物,红死谷地下的神秘生态链足以震惊双子塔。我甚至发现了一种未知的文明。诺拉在心中描绘着蜘蛛骑手的样貌。总有一天,我要亲手逮住一匹活的。新世界的开路人,诺拉?秘法,从今往后,他们都得这么称呼我。   “我们不去。”公主的声音犹如冬夜里的利刃,毫不留情的戳破诺拉的美梦。公主抬起眼皮,营火橙红的光幕照亮她的脸庞。她的脸板成一面盾牌,眼中跳动的火光为学士警示。公主举起了剑,准备砍翻横亘在眼前的一切阻碍。她很生气,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敢在这时候招惹她。但诺拉看不出来,她只注意到公主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们回洛德赛,立刻就回去。”她站起来,动作完全不像一个鏖战至深夜的人。火堆周围幸存的护卫都望向她。诺拉想到大旱獭。一大群,土黄土黄的,围坐在乱石中间,竖起一枚枚毛茸茸的脑袋,战战兢兢望着首领。诺拉意识到要让这位殿下明白这档子事儿的重要性。大旱獭可是一种真社会性动物,除了雌性首领,其余的出门都不带脑子。   “洛德赛太远。”诺拉走到她面前。她的身形挡住篝火的光,公主的脸庞顿时暗了下来。   “你不知道这群生物会不会迁徙。等洛德赛的大人们搞完那堆手续,洞子里的尸体都长蘑菇了。秘法从不等待明天……”   “那么我们现在回去,立刻马上。”公主把她的剑抱在胸前。几个当兵的站起来,看样子打算围上来。公主的情妇――诺拉破天荒记下了这桩破事,都怪克莉斯,那家伙整天不务正业,跟断臂街叫卖葵花籽的老太婆一样,整天唠叨这些家长里短。那情妇率先冲上来,看起来不怀好意。她打算动手?诺拉斜她一眼,暗暗扣紧袖子里的甲虫守卫。情妇的粗手要是胆敢碰伟大的诺拉一下,秘法就立刻要她好看。这些个武夫缺乏逻辑和必要的智慧,譬如把后背露给柏莱人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   “你害怕了,学士。”公主挑起一侧眉梢看诺拉,诺拉不为所动。   “恐惧是哺乳类共有的情绪,时常可以观察到。你可以看看狗,战马,家猫,它们都有害怕的表现。”   公主笑了。“你是说堂堂学士,和狗,战马,家猫一样?”周围想起稀稀拉拉的嗤笑声,诺拉不明白有什么可笑。   “就恐惧本身来说,人和狗的没有区别。我们没有观察到猫的恐惧或是狗的恐惧,而是一种通用的,可以相互理解的情感。事实上,可以被跨种族的个体理解,本就是其互通性的体现。这一点,在莫荻斯大学士的实验报告里有详细的论述。”   “管她呢。”公主耸肩,“你只有两个选择,跟我回去,或者现在滚下去。”她的笑容陡然熄灭。诺拉眨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是秘法学会的学士,一个自由人,坦白说,除了这两个选择,我还有无数的可能性可挑。当然了,我是乐意得到那些尸体的――我是说那些生物的,不是丢在下面的士兵尸体。”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一个可行的方案自然浮现在诺拉的脑海中。“我要征用柏莱劳工,手边这几个远远不够。再给我一百个,我会根据挖掘情况评估需要,有五十个后备最好。我还需要十个秘法师跟我配合,一时找不到这么有空闲时间的学士的话,药剂师或是工匠我也勉强能接受。最后是护卫。”   诺拉转动眼珠,打量营火周围的军人。虽然灰头土脸,聚在这里的五个人起码完整无缺。她融开石壁的时候,木乃伊干尸像一树被风刮落的枯叶,纷纷扬扬地坠落。被咬伤腿脚的倒霉蛋儿跑慢了一步,立时被枯黄的潮水吞没,不知道能有几根骨头剩下来。这些家伙害怕了,要说打仗,人绝赶不上秘法打造的战争机器。机器坏了,修好就行,然而修补人类的药剂,诺拉还没有听闻过。切,一堆血肉堆砌的废物。诺拉收回目光。“我要两个加强尉,严禁攀谈打听。依我看,抽两支乌鸦尉队最合适。”   “哦。你设想得挺周全。”当兵的又在笑,诺拉不明白有什么这么好笑。公主接着说:“等我回到蓝宫,设法满足阁下。”她一步步逼近,拿银色的剑首抵住下巴,做出一副小女孩般的无邪模样。“把她给我扔进洞子里去。等我们的学士活着回到洛德赛,我自会想办法完成她的心愿。”她冷笑着说。   三个当兵的倏地围拢过来。诺拉发动她的甲虫守卫。乌金色的甲壳虫翼膜震动,嗡嗡地从她袖子里飞出来。甲虫守卫毫不犹豫,径直朝最近的士兵冲了过去。当兵的举剑就劈,居然真的在夜里斩中一只甲虫。甲虫守卫叮地下坠,但它既不懂得退缩,也不会畏惧眼前数倍于己的敌人。金甲虫调整方向,一头扎向士兵大腿,眨眼便咬破裤管钻了进去,啃进肉里。士兵脸色骤变,他无法忍受疼痛,丢下武器,抱住腿痛苦地蹲了下去。其余两人仿佛没有见到他受伤,依然来捉诺拉。   哼,愚昧至极。诺拉嗤笑。她正要将剩余的甲虫一股脑儿全都放出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赤芒。那光来得太快,像是一道赤红的闪电,划破浓黑的夜幕。诺拉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刃寒凉的锐利触感已经抵上了脖子。   “你缩在破袖子里的手指头胆敢动一下,我就立刻废了你,就从这脖子开始。”   上一次注意到金发女人,她明明还在对面。这家伙什么时候摸到后头去的?哼,算是小瞧她了,不过要收拾她,还有的是办法。诺拉照她吩咐,缓缓举起手。紧扣的拇指一旦松开,那个玻璃小瓶立刻就要掉到地面上,应声而碎。诺拉不介意让帝国的公主尝尝特制的迷幻剂。这一小瓶,足以放倒三头野牛,对付狮子的效果还真没试过,令人好奇。   “噗,有人过来都不晓得,净知道搞内讧。”柏莱女人的腔调酸溜溜的。这人要不是猪脑子,就是个机灵鬼。诺拉冷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她好受的,她的念头刚升起来,看守柏莱人的士兵立马站起来给了那女人一脚,正踢在她脸上。柏莱人身形壮硕高大,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也不免向后歪倒。被圈在上风处,远离火堆的柏莱劳工们嚷嚷起来,旁人不行,诺拉可是大陆首屈一指的柏莱语专家,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柏莱人爆粗口,她差点笑出声来。   大部分人都在骂,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他们不能忍受帝国人侮辱他们的鲁鲁尔――柏莱人的大祭司。   结果猪脑子还是个人物,有好戏看了。诺拉打算袖手旁观。嚷嚷得最大声的柏莱男人挪动屁股,缓缓站起,当兵的拿剑指着他。他满脸怒容,银白的胡须狮鬃一样飞扬开来。狮须柏莱人抬起脸,狠狠瞪着站得直挺挺的持剑大兵。他大片的眼白在深夜里分外惹眼。   大兵与他对视,手里的剑始终没能刺出去。柏莱人完全站了起来,在帝国男人里,士兵已经算是高壮,然而他棕红的发顶却只能蹭到柏莱人的胸肌。真是座肌肉堆成的小山,诺拉遥望柏莱人魁伟的身形感叹。柏莱人力大无穷,事实上,这一支困在大陆上的柏莱人已经衰落了。在灾变纪遗留的古代泥板上,诺拉读到过他们独力制服铁湾鳄,双掌压碎棕熊头颅的记载。与其说这些家伙是人,倒不如说是天生的打斗机器。而我们伟大帝国的精明管理者却只会让他们搬石头,叫他们住在垃圾堆里,像猪一样生活。   “现在不是收拾这些家伙的时候。”帝国的统治者之一,骄傲的绯娜殿下插话。“收起你的剑,向他们的神官道歉。”   大兵猛回头望向他的长官,满脸的难以置信。但他还是垂下钢剑,偏过头嘟哝了一句,距离这么远,就那点音量,诺拉可听不清。不过从柏莱人的表现看来,公主殿下的办法很奏效。几个呼吸前还蓄势待发的柏莱人愣住了,怒容僵在他上半张脸上,嘴却因惊愕而大张着。   绯娜殿下命令当兵的转向来人方向。这一会儿的工夫,那人已经走得很近。她诡异的轮廓打乱山谷间徘徊的雾气,黛青色的影子一尺接着一尺,越来越淡。诺拉首先注意到她背上的那个人。那家伙意识全无,棕衣样的长发倒垂下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昏迷程度可够深的。那女人的手臂像是两条灌了棉花的布袋子,左摇右晃,全凭重力摆布。背着她的克莉斯脸色很难看。记忆中只有她在捉候鸟上脚环的比赛中输给自己的那次,她的脸才这么白,煞白――当然,那一回多半是愿赌服输生吞五根活蚯蚓的功劳,真不知道这家伙又吃坏了什么。   “她受了伤,晕过去了。”克莉斯当诺拉是空气,光顾着向公主殿下汇报。诺拉撇撇嘴。老头子还特别交代我说,跟上面的蠢货说事情的时候看着地上的石块是失礼的行为,结果完全不是他说的那样嘛!看看,我们热衷大呼小叫、发号施令的公主殿下完全没有要发作的意思。算了,人类的礼仪真是麻烦,繁琐又低效的鸡肋。诺拉耸肩,脖子上钢刀的压力跟着撤离。她听见长刀入鞘的声音,金色头发的没头脑撇下诺拉学士这个的大敌,迎向她的朋友克莉斯。   “见鬼,你死哪儿去了,害我白白担心了你一整天!你知不知道我们遇上……算了算了,一会儿跟你细说。这妞儿呢?”没头脑撩起那女人的长发,查看她的脸。“她又是怎么弄的?”她松开头发,一把握住她的额头,推起她的脑袋。诺拉借着火光辨认了几次,终于想起这张脸。是那个射击铁湾鳄的奥维利亚傻丫头,还嫌鳄鱼血太臭,解剖的时候捂着嘴,飞也似的逃回旗舰去了,险些踩空踏板掉进沼泽。她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想进双子塔的弟弟。诺拉笑起来,没头脑瞟了她一眼,诺拉不明白有什么好看。   “她失去意识……我是说,她或许中毒了。某种神经毒素,我之前从未见过。”克莉斯将目光投向诺拉。这一下,几乎所有的帝国人都看了过来。   诺拉?秘法,整个双子塔,不,应该说整个大陆上最厉害的毒物专家叉起了腰。诺拉当然绝不可能是笨蛋,她不是看不懂所谓的政治家们脑子里的小账本,她只是懒得迎合庸人而已。如今,拉里萨大学士的别院正向她招手,红头发的公主再也没借口,放着友邦人质不救治,彻夜赶回洛德赛开什么卵会。   诺拉信心十足,心情也轻松起来。她向克莉斯走去,她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计算,需要多少学士带领的挖掘队才能充分发掘红死谷地下的遗迹。还有那些新种群,时间的漩涡,具有智慧的类人生物。诺拉眨眨眼,长满白毛的弯月忽然之间大放光明,将幽暗的谷地照得熠熠生辉。 第93章 受困   诺拉的炭条又断了。她抬起头, 试管里淡粉的液体依然故我,没有分毫改变。诺拉气馁。她扬起手, 将断笔狠狠掷到刷了黄漆的木门上。木门应声而开,水腥气与明亮的太阳光一起涌入室内。诺拉难受得眯起眼睛。她用手掌挡住光,从指缝里辨出克莉斯瘦长的轮廓。   “我来看看你的进展。”克莉斯找出一套硬皮甲套上,不知要在学士营地与谁作战。衬衣还是旧的那件,领口处暗红的泥沙印子早已干涸,留下一块肮脏的痕迹。她在试验台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只是说话不如往昔有力。诺拉一阵窃喜。我就说吧,能让我找不到解法的毒素, 她拉里萨也未必有办法。从凌晨到正午, 近十个小时,我们德高望重, 靠论证陈谷子烂芝麻骗得大学士金章的皇陵工程主管大人取得了什么进展?答案是零!   “她中毒昏迷已经是昨天的事了。”诺拉听出来克莉斯语气的沉重。“我没能好好保护她。就在我眼皮底下, 我……”克莉斯闭上眼睛,捏住隆成小丘的眉间皮肉, 不知是要把它按下去,还是要拎起来。   这家伙熬夜熬傻了?诺拉端起桌上的薄荷茶。白瓷茶杯磕到燃尽的白烛, 半截拇指长的蜡烛短桩咕噜噜滚下红木桌面。茶早就凉了, 诺拉把它当作凉水冲下喉咙。她靠进椅子里,清了清嗓子。   “你愁什么?这种毒素虽然成分不明, 但是她的生命体征十分稳定。一整夜过去,瞧不出任何恶化的迹象。这些都是好现象。我亲自在这里查,一定能配出解药。”而且是赶在拉里萨大学士之前配出解药!诺拉饮尽茶水,杯底的茶沫苦得像药渣。诺拉皱起脸,倾身将杯子搁上桌, 按住扶手站起来,打算驱逐打扰她研究的不速之客。克莉斯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话。她的手掌搭在眼睛上,似乎阳光也令她苦恼。   “她被不明生物咬了,那东西钻进了她的皮下。”   “你已经叙述过了。两位学士都找不到你描述的伤口,也没在她皮下发现任何入侵生命体。”   “也许……”克莉斯拿开手掌,倏地坐直。她的金眼睛睁得很大,白眼球上红了一大片,像是哭过。“也许那东西钻破她的肌肉层,游到了体腔内。”   “哈。”诺拉抱臂冷笑,“目前看起来,他俩相处融洽。”   “不,你不明白,我……”克莉斯霍地站起来,原地转悠了半圈,欲言又止。诺拉视而不见,反而凑近克莉斯,端详她金色的眼瞳。“你确定你在地下所见,都是真实?”克莉斯的脸骤然僵硬,残存着血斑的眼珠猛地转向诺拉。   “你什么意思?”   “拜托你,像个读过书,会写字的人一样编织你的语句,收起那副文盲腔调。”诺拉屈指敲响克莉斯的胸甲,漆得黝黑的硬皮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知道的,你在学识渊博的大学士身边接受过专业训练。你来告诉我――‘变革的莫荻斯’之女克莉斯――在经历地震失足,脑部震荡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不见天日,孤立无援的地底,此刻产生幽闭幻觉的概率有多大?别急着往外走,我的尉长大人,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   诺拉疾走几步,拽住克莉斯的手腕。不知是哪个动作波及到头上的伤口,她价值连城的头颅一阵剧痛,晕眩接踵而至。帐篷里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试管,典籍,香炉,被克莉斯拉开的门扉,所有的东西都在诺拉眼前打转。她踉跄退后,想要依靠试验台支撑,仓促间估错了距离。诺拉向后伸出手,却按了一个空。冷静体面的学士大人仰天跌倒,眼看缠着绷带的宝贵脑袋就要撞到桌腿,眼前黑影一闪,克莉斯抽身回来,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稳稳托住诺拉下坠的身子。   “你需要休息。”她锋利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不该来打扰你,得把你的情况汇报给拉里萨大学士。”   “别插手!”诺拉惊得要扯克莉斯衣领,但克莉斯身着皮甲,亚麻衬衣只留下短浅的领口。诺拉的十指张开又收拢,最终仅抓得一把空气。“我快成了。”她推开克莉斯的胳膊,拒绝她的搀扶,挣扎着站起身。“看管住她,别让其他人接近,我很快就能论证,她的情况与颤抖沼泽的铁湾鳄有何异同,地底新种群的毒素究竟会不会通过伤口感染传播。我手头有一个活生生的样本,我有血样,有观测记录!”诺拉摸到桌边,把上面堆砌的淡黄纸张翻得哗哗作响。“没人再能反驳……”   “样本?你的眼里只有样本……她不是标本,是个活生生的人!”克莉斯的声线陡然拔高,她冲过来,握住诺拉的肩膀。骑士的手太有力,诺拉觉得她的手指穿过皮肉,径直捏到自己的骨头。头痛再次袭来,诺拉痛苦呻吟,闭上眼睛拧紧眉头。   “是我的错,本就不该指望你。”克莉斯松开手,与其说是同情友人,不如说是放弃。克莉斯转身向外走去,背上巨剑的影子将诺拉的脸斜斩成两半。   “我要为她找到解药。”克莉斯在门前站定,她双手拉住胸前缚剑的宽边皮带,郑重其事地说,好像在声明什么诺言似的。诺拉嗤之以鼻:“连我都还在分析毒性,你去哪里配置解药?看来你有必要得到基本的提醒,谁才是真格的秘法师!”诺拉指向胸前,高级秘法师的银质徽章闪闪发光。她挺起胸膛,活像克莉斯的脊背能瞧见似的。   “也许。”克莉斯的双手握着宽边皮带滑动,老茧与皮革摩擦,发出声响。“也许她中毒的事,超越了现有秘法理论的解释范畴……”   荒谬!   诺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纵然头晕脑胀,她还是努力瞪大她的蓝眼睛。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她受困地底,染上了恶疾,她的精神极不稳定。驳斥与怒骂的话语同时涌到嘴边,诺拉不知挑那一套说才好。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克莉斯拉开厚重的橡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诺拉推开虚掩的门扉,踉跄着追出去,白日的声光汹涌而来,给她迎头痛击。到处都是人,以及他们弄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布满脚印,身着学徒深灰棉布袍的少年人在营区中穿梭,或是捧着一大摞硬皮大部头,或是扛着测量用的三脚架,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一个推着双轮车的女学生从诺拉面前经过,她灰褐的见习学士袍被细雨打湿,羊皮靴面上沾满了褐红的泥点子。学士营区挑的这块地皮还算平坦,但仍免不了颠簸。她的双轮车斗里装满了玻璃制品,试管、烧瓶与小肠般扭曲的软管相互碰撞,在诺拉听来简直是无法忍受的巨大噪音。胃酸涌上她的喉管,她再难克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诺拉学士,您怎么了?”女学生大惊失色。她慌忙停下推车,赶过来扶诺拉。诺拉厌恶地挡开她,她讨厌他人的触碰。   “离我远点儿。去,把前面那个背剑的高个子给我拖回来。”诺拉捏住袖子,抹去唇上残留的胃液。她把沾湿的袖口凑到眼底瞧了瞧,还好,不是胃出血。   “我就在这儿。”克莉斯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诺拉担心她又要跑,连忙直起腰抓住她胸前斜挎的皮带。   “你不能那么做!”   “放心好了,我不是要去请拉里萨大学士干扰你‘宝贵的’研究。”   克莉斯拍掉诺拉的手,诺拉仰头去看她的脸。空气仿佛长满了细白的绒毛,雨水无处不在,它们集结在克莉斯的眉毛间,让她看上去沉重阴郁。面色凝重的克莉斯俯视诺拉,没有说话。   诺拉的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感觉。很久很久以前,她刚长到实验桌那么高的时候,不慎在一次术科竞赛中败给了一名外地学徒。她将结果说给老头子听。她的声音很小,但那次老头子一点也不聋。她匆忙扫了他凝重的眉目一眼,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诺拉?秘法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十分相似。   可是我又没有错!我的论证无懈可击!我的理论走在整个秘法学会的前面!诺拉在心中大喊。克莉斯没有理会她。她对那个女学生说:“别担心,不是你的过失,诺拉学士头部受伤,又彻夜未眠,身体吃不消了。扶她回她的房间,让她好好休息。西蒙大学士与秘法协会都将感谢你的帮助。”克莉斯说着,摩挲腰间的钱袋,掏出两枚银币来。“我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市场,不过――麻烦你去工地警卫部一趟,跟他们躺在床上的队长买些香辛料回来,为我们的诺拉学士炖上一锅好肉。不,他们会好好接待你的,告诉他们是我拜托你去的,多余的钱算是我给你的答谢。”   “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休息!”诺拉喊了出来。她双手撑膝,慢慢直起身子。“你要去哪?你打算干什么?上哪儿去找所谓的解药?难道还有现成的解毒剂不成?”   克莉斯没理她,她将目光投向远方,   欣赏沐浴雨中,学士驻地齐整的矮胖楼宇。   “我要再下去一次。”   “做什么?复原事发地吗?”   “解药就在地底,在他们的神庙中。”   “你怎么知道?你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谁给你的自信?”   “我……我就是知道……”   “啊哈!”诺拉咽下一大口酸水,尽力嘲笑克莉斯。“农夫也就是知道,贸易和财富之神朵尔赐给他们丰产的田地。天知道学会在杂交作物的研究和推广上花了多大力气。”   “两码事!”克莉斯也吼起来。女学生吃了一惊,瞪大浅褐的眼珠望着她。克莉斯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她木板样的脸开始松动,支支吾吾起来。“我……我得到一些……意象……”她遥望五尺开外摆弄三脚架的学徒,活像在跟他们攀谈。“记得你拓印的那面石墙吗?”   “你猜谁在那里遭人偷袭,现在还绑着绷带?”   “我梦到了!”克莉斯粗暴打断诺拉。诺拉冷笑,什么意象,原来真是做梦!瞧啊,连她自己也觉得难堪。克莉斯别开视线,这家伙,一定心虚了。   “落入暗河之后,我在梦里跟一个怪人交手,那家伙……就是后来袭击殿下的那种东西,骑着蜘蛛,浑身伤疤,使用武器的样子却像一名武士。”克莉斯锁紧眉头,缓缓转过脸。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几滴透明的水珠顺着她的颧骨滑下来。“秘法波动有时会影响脑波,让人看到一些幻象,不是吗?”克莉斯上前一步,她庞大的阴影如山般压过来,诺拉不为所动。   “幻象!”诺拉尖声重复。她翻出老大一记白眼。“就算在某一个瞬间,你昏迷中的脑波偶然与某个古老遗迹的秘法记载对接上,也不能证明什么。你要怎么解释所谓的解药,另一个梦?”诺拉讥笑。“即便它是真的,几千几万年过去了,曾经的解药早就风化成土渣了!醒醒吧,我看你的脑子也快差不多了!除了受过的秘法教育,你还剩下什么?爵位?一头半路冲出来的野牛都能拆了你家。声誉?不论奥罗拉殿下曾经如何待你,现今狮椅上的人把你赶进乌鸦窝了不是吗?”   “不会的。”诺拉听到克莉斯指骨的响声,她瞥见她高耸的指关节,那片皮肤绷得紧紧的,有些泛白。“不会的。大地的血脉永不干涸。”   “这么一会儿工夫,名字都取好了!大地的血脉?我刚才听到了什么?”诺拉抱起手臂,过大的动作令她又有些晕眩。她顿了顿,压下涌上喉咙的酸液,挣扎着把话说完。“你怎么不去当个歌手?浪费天分。我不管你那什么大地天穹的,阴霾之地的乡巴佬现在处在检疫隔离阶段,你,作为过去二十四个小时与她亲密接触过的人,也得隔离。拉里萨大学士亲自下的命令。你可以问这位――你叫什么来着?”诺拉转向女学生,见传奇的秘法师征询自己的意见,女学生顾不上搭话,把她姜黄色的脑袋一顿猛啄。   “无稽之谈!”克莉斯驳斥,可惜周围没东西让她拍案而起。她杵在泥地里,攥紧拳头,努力瞪大她的金眼睛。诺拉耸耸肩,女学生抿着唇抱歉地笑,似乎是自己惹得克莉斯爵士生气。摆弄三脚架的学徒嚷嚷起来,其中一个男孩转身抱出推车里的木桩子,当场钉起来。他们身后的灰白塔楼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一排套着苍白长袍的人。长袍的兜帽全都拉了起来,宽大的阴影盖住他们脸上焦黄的面具。这些家伙排成一线向克莉斯走来,手臂上如出一辙的青绿及肘手套相当扎眼。克莉斯死死盯着他们白胳膊上猩红的袖章,活像不认识它似的。袖章上绘有三枚堆成三角形的白色骷髅,是最高级别隔离。   “你不能这么做!”克莉斯转向诺拉,“我不能困在这里。你得帮帮你的朋友!”   “我在帮你啊。帮你分析毒素,帮你保住性命。”诺拉也把眼睛睁大。不就是比眼大吗?谁怕谁!“你要相信秘法。秘法,揭示世界的真相。”检疫队青绿的手指碰到了克莉斯的胳膊,诺拉装作没瞧见。而你,再也没办法打晕我,将我,与我伟大的探索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个月都在为生计奔波,大搬家之后显卡还坏掉了,这周起恢复更新 第94章 弥兰达   夜空落着雨。灰玻璃上不时划出一道又一道扭曲的细长水痕。蜡烛在玻璃罩内无声燃烧。它微末的光亮勉强照亮房门上钉着的数字铜牌。走廊一片昏黑, 艾莉西娅的抱怨声透过合拢的橡木门传出来。全副武装的检疫官在门口停住脚步,低头检查手里的黑铁环, 翻找良久,终于从挂满铁环的钥匙堆里找出与房间号对应的那一把。她将钥匙插入锁眼,拧开门进去,室内的火光与热气混同艾莉西娅的喋喋不休喷涌而出。检疫官的黄铜面具上光华流转,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这什么玩意儿?猪饲料也比这东西诱人!你们双子塔的厨子都该跟大竞技场外头站街的小贩学学做饭的手艺。”艾莉西娅用银白的汤匙搅了搅藻绿色的汤液,呸一口将嘴里的汤吐在地上。料理蔬菜的学徒没把菜叶弄干净,一只白色的肉虫赫然躺在被爵士吐出来的汤汁中央,一动不动,早已死得硬邦邦。艾莉西娅狠狠踏上一脚, 将它碾成肉泥。   “你们这是虐待!□□裸的虐待!瞧瞧这面包!你们就给你们的学士――号称大陆上最聪明的脑袋喂这个?”艾莉西娅捞起木盆里的黑面包, 向检疫官展示。她双手一掰,面包像块干燥的脆木棍子, 拦腰折成两断。头皮屑一样的面包渣簌簌而落, 掉在那滩呕吐物似的菜汤残迹上。   黄铜把手的橡木门再次开启,一名高阶检疫官从门缝里钻进来, 走路几乎听不到声响。艾莉西娅本以为是风,一愣之下忘了词儿。守在木桌旁的检疫官没受这段小插曲的影响, 平静反驳艾莉西娅。   “您的逻辑不严谨, 艾莉西娅爵士。”听声音是个女人,藏在她金属面具下面的一定是张性冷淡的脸。“您本人并非学士, 因此不能从自己的晚饭推知学士的餐点。”   “妈的你们还搞差别待遇?”艾莉西娅的嗓门儿更高了。检疫官虚按她笼罩在兜帽里的耳朵,以示难以忍受。艾莉西娅噌地站起来,围着就餐的方木桌转了一圈。房内陈设太简单,除却单人木床和松木桌子,别无他物, 缺少让爵士大人发泄怒火的物件。   “我不管。”艾莉西娅抖着手指,点   了点检疫官面罩上两只□□眼泡一样的深茶色眼罩。“你们胆敢这样对待绯娜殿下的话,仔细你们的屁股!致使绯娜殿下受辱的事,艾莉西娅决不轻饶!”检疫官转向新进门的长官,她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长官打了个手势,示意冷冰冰的检疫官离开。后者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门口。打开门前,她心有不甘,回头望向艾莉西娅。那一眼该是很深,足以表达她对纨绔子弟的不满,可惜面罩与护目镜遮挡了她的面貌,教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艾莉西娅这么俊俏的武士么?”艾莉西娅没好气。她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双腿翘上桌面。套有小羊皮靴的腿叠在一起,沾满红土的靴底朝向检疫官。艾莉西娅抿嘴微笑,双手叠在脑后,翘起一条椅子腿儿,冲检疫官挤出个媚眼。检疫官切了一声,戴了绿手套的手去够黄铜门把手。   “时至今日,虽然我无力阻止,但我还是得申明。我不赞成将学士用在这种地方,这种――看管稚童的地方。”她跟她的长官抱怨,吐字很是奇怪,面具底下的脸一定牙关紧咬。艾莉西娅不置可否地笑笑,对于“稚童”的称呼并不在意。红袖章上绣了三只骷髅头的长官耸耸肩,她罗里吧嗦的下属叹出老长一口气,转身握住圆球状的门把手。   木门里镶嵌的黄铜锁芯咔哒轻响,紧随而至的不是木门开启的吱呀声,而是骨骼的骇人声响。那名长官瞬间欺近检疫官背后,悄无声息,像一只瞄准了田鼠的猫头鹰。她的双臂无声展开,两手迅速握住检疫官的头颅。艾莉西娅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手的,只见检疫官的脖子猛地歪向一边,身体无力瘫软下去。行凶的长官顺势架住她的胳膊,让她的身体不至于将木地板砸出巨响。   岂有此理,居然敢在皇家骑士的眼皮子底下对学士出手!艾莉西娅腾地弹起来,顺手撩起木椅子,高举过顶冲凶手扔了过去。松木椅子抛出一条低矮的弧线,旋转着朝凶手的额角砸过去。她一点儿也没慌,顺手将软绵绵的检疫官放到地板上,扬起左手,稳稳抓住椅背的横条。艾莉西娅当然不指望依靠一把椅子获胜,那只是吸引敌人注意力的障眼法而已。她趁凶手分神的空档,几步冲了过去,一把捏住她的咽喉。   “你好大的胆子,只可惜脑子太差,挑了艾莉西娅做你的对手。”艾莉西娅五指用力,敌人的皮肤在她指下深陷进去,她自信随时都可以拧断她的脖子,但她必须留下活口接受盘问,不能真的下杀手。敌人清楚她的顾虑,在她掌中笑起来。她的嗓音有股子性感的磁性,比起杀手,倒更像是酒馆受人追捧的舞娘。   “这才几天没见,就不认得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艾莉西娅怔住,这声音可真熟悉,只是她认得的女人实在太多,几张脸在她脑海里同时转悠,一时半会难以决定究竟该选哪一张。   敌人轻笑。她松开学士,抬起手来,缓缓伸到脑后,解开扣住面罩的细皮搭扣。   “你!”艾莉西娅松开手,余光瞥见检疫官委顿的脑袋,又猛地捏了回去。“你喝了疯狗血了?要让克莉斯知道你杀了学士,看她不活剥了你!”   “她才不会活活折磨我,她只会严厉惩罚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弥兰达嘴里说着死刑,眼眸却低垂下来,烟灰色的眼里泄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温情。艾莉西娅嗤之以鼻。“那么喜欢她,就凭真本事搞定她呀!”   “什么搞定,我们图鲁人才不……”弥兰达刚要反驳,紧接着又叹出一口气。“她没事,”她用眼神指指检疫官,“只是晕过去了。”   艾莉西娅深深地看她一眼,将信将疑。这图鲁奴隶着了克莉斯的魔,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不太可能做出触怒她的事。只是刚才那一下实在吓人,要是自己出手,非得把这位性冷淡检疫官的脖子掰成两截不可。艾莉西娅注视着弥兰达,缓缓弯下腰,手指探进检疫官的兜帽里,按在她颈侧。   检疫官的脉搏稳健跳动,艾莉西娅大松一口气,拉开嘴角,试图缓和气氛。“伤害学士,也是大事一桩,你打算怎么跟你的主人请罪?好心肠的艾莉西娅提醒你,拍拍艾莉西娅的马屁,哄她开心,指不定她一高兴,就把这档子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弥兰达竖起一根手指,艾莉西娅的笑意来不及扩散,又见她竖起了第二根。“我还要再欠你一次。他们把克莉斯关起来了,想要救她出来,我一个人还做不到。”   “啊哈。”艾莉西娅抱起手臂,冲弥兰达挑挑眉。“你说‘好姐姐,求求你。’艾莉西娅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说完她扬起下巴,整张脸都因为得意而活泛起来。   “好姐姐,求求你。”   “喂!身为女人的尊严呢!”   “对我们图鲁人来说,尽到保护的责任,才是捍卫自尊的最好办法。”弥兰达坐到艾莉西娅丢过来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她的右腿从检疫官惨白的袍子里伸出来,深色的皮肤泛出黑珍珠般的健康光泽。   “我们今晚救她出来,干掉看守。”   “哈。”艾莉西娅后仰,双掌托住后脑勺。照她的意思,找把上好的牛皮椅子舒舒服服坐下来,好酒好肉吃饱喝足,挂上披风骑上快马,才配得上深夜营救友人这等壮举。只可惜最近的一把椅子被人霸占不说,酒肉就更别指望了。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简直连一块像样的山羊奶酪都找不着。艾莉西娅踱回方木桌前,踮起脚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你的宝贝主人今早试图冲击检疫封锁线,听说她把一名检疫官扔了出去。那个倒霉蛋摔进学徒的双轮手推车里,屁股被三脚架戳出一个洞。”艾莉西娅比划出一个木碗大的圆圈,活像亲眼见过检疫官的伤口似的。   “岂有此理,败坏斯文!”她忽然把眉毛竖起来,摆出夸张的怒容,紧接着又挂上轻松的微笑。“据说拉里萨大学士这么吼她来着。冒牌学士还真是件苦差,难怪她宁愿在战场上啃泥巴。”   弥兰达十指互握。“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鲸神多芬赐福的自由人才不会勉强自己做不自在的事。”   “一个奴隶,跟帝国骑士,比武大会冠军谈论自由?”艾莉西娅噗地大笑,她感受到对方针尖一样的视线,但她不在乎。区区一个图鲁人,管她是死是活。“你知道吗?”艾莉西娅滑下木桌,解开披风系带。如果世上有一样事物能去除图鲁奴隶脖子上的项圈,让他们与帝国人平起平坐,那一定是武技,是伟大的威尔神的赐福。艾莉西娅知道门前坐着的奴隶很有两下子―   ―这么说一定会引得“闪电剑”与自己决斗――但艾莉西娅还是觉得,倘若对上黑皮肤的弥兰达在先,冈萨罗或许都没办法与斯坦交手。在潜行和刺杀方面,她的冰块脸朋友亲口称赞过,说她像影子一样难以摆脱。   想到克莉斯,艾莉西娅不由微笑。大名鼎鼎,“勇冠三军”的克莉斯爵士,这会儿说不定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中嘤嘤哭泣,等待她的英雄去营救她哩!   “你知道吗,你那个脸皮一直不听使唤,正直得快要戳穿云层的主人既不该当骑士,也不适合住进双子塔。她应该把身体剃得光溜溜的,披上没染色的亚麻袍子,去当个秃脑袋神官!”想到克莉斯头上没毛的样子,艾莉西娅不禁大笑。弥兰达没有要捧场的意思,她将注意力转向昏迷的检疫官。“收起你的脾气。”这个奴隶竟敢命令艾莉西娅大人,看她黑着脸的样子――哦不,她本来就够黑了。艾莉西娅饶有兴致地旁观弥兰达将检疫官扛上肩头。弥兰达颠了颠她昏迷的敌人,将深灰色的眼睛转过了过来。她的眼神绝称不上和善,绷紧的面皮一下子就让艾莉西娅想起她古板的主人来。   “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奴隶说。   小心谨慎,这也像是咱们尊敬的克莉斯爵士会用的词儿,然而貌美如花的艾莉西娅爵士只嗅到了大打一架的味道。艾莉西娅站在雨里吸鼻子。她们把倒霉的检疫官绑在了床上,艾莉西娅扒下她那一套行头,裹在自己身上出了门,一路上居然畅通无阻,只是罩着这倒霉玩意儿实在太难受了。她的前胸后背全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是汗。现在,就连面罩下面,也净是一股咸咸的汗味了。艾莉西娅皱起眉头。   “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好说,就你家克莉斯那个头,穿什么都得穿帮,而你居然打算带上她的剑?”   艾莉西娅边走边嘟哝。她走在图鲁奴隶身后,心里只当她是带路的,不愿计较太多。两个人白花花的长袍在夜里煞是惹眼。一路走过来,已经有七个穿棉袍子,甩着大袖子的家伙跟她们点头致意了。这些怪胎都是夜猫子,大半夜不睡觉,还在外面乱晃。艾莉西娅这么想着,脑海里却浮现出洛德赛斑斓的夜晚。天知道她有多怀念冰镇酸葡萄酒的滋味,她舔舔嘴唇,尝到微咸的汗液。   大战之前一滴酒也喝不着,真是败兴。还好这群书呆子的眼神就跟他们的伙食一样糟糕,没看出什么异样。艾莉西娅为自己的乔装能力得意。她想摸鼻梁,手套碰到黄铜面具,让她愕然。她绯红的双眼躲在镜片后面,环顾四周。   夜色没能让学士营地睡过去,夜里她反倒更加清醒。灯光随处可见,远方的木质塔楼上,明亮的白炽灯光仿佛一杆□□,捅穿黑暗。那是秘法灯光,帝国的财富与头脑的象征。说起秘法,艾莉西娅可是一窍不通,她甚至不明白面罩上镶嵌的茶色镜片为什么让她看得更加清楚。但她明白秘法灯具既不怕雨,也不怕风,只要学士们愿意,它们一定会彻夜大亮着。那意味着,她们要夹带克莉斯的巨大双手剑――还有更加巨大的她本人,大摇大摆穿过那一片二十多米,无遮无拦的光带。   伟大的艾莉西娅为什么要听一个奴隶的,艾莉西娅心想,这个年代还靠手挖树洞里的积水过活的异族,头脑能好到哪里去?   “喂。”她伸出手,想拉住弥兰达甩起的衣袖,对方忽然加快脚步,让她捞了一个空。弥兰达的步子很稳,像抹了油一样滑溜,只瞬间便闪进一栋长方的楼宇后面,不见踪影。艾莉西娅眨眨眼,前方五十步是一片开阔地。周围大小划一的灰白楼宇犹如一圈发酵的白胖面包,将空地围住。正前方是一栋三层高的深灰小楼,阁楼深红的瓦片间垂下时断时续的灰白水线。看守阁楼的守卫伸掌接住雨水,拂在脸上,贪图片刻凉爽。他昏沉的同伴已缩进门前的阴影里,抱着长剑,脑袋一点一点,偷懒打盹。   切,两个稻草人儿,还用得着偷袭?艾莉西娅不屑。她瞥向守卫看守的小楼后面,灰黑的阴影如有生命,随着夜风缓慢扭动身躯。艾莉西娅知道这不仅仅是错觉,弥兰达躲在里面。看起来,这就是图鲁的影子战法了。她听老头子提起过,当年登陆黄金群岛时,黑皮野人的这套手法教远征军吃了不少苦头。黄金群岛四处都是树影,图鲁人擅长藏身暗处,虽然他们的力量,武器,技艺都不如训练有素的帝国军人,却也常常能靠偷袭得手。不少好手在异国湿哒哒的丛林里被割开了喉咙,到死也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她不会真要下杀手吧?艾莉西娅晃悠着往前挪,这俩废柴虽然不是学士,但也是堂堂正正的帝国人。要是胡乱杀人,我们尽职的尉长大人指定不会高兴。破空声打断艾莉西娅的思绪,她看也不看,徒手接住隔空袭来的东西,是一小块砂岩――毫无疑问出自弥兰达之手。艾莉西娅顺手捏碎,将碎石沫抛在地上。她拍拍手,穿过空地,走到石楼前面。守卫伸出一只胳膊,温和的语调跟他满脸的黑胡茬子极不相称。   “请出示证件,检疫官大人。”晒得跟图鲁人一样的守卫说。得,看来传言不假,双子塔出生的耗子叫起来都这个腔调,大学士养的鹦鹉也识文断字。艾莉西娅扫了一眼看守脸上管家式的矜持微笑,努力回忆被捆在自己那个小寝室里,昏迷过去的学士,竭力模仿她的性冷淡。   “突发事件,证件还在审批中,借一步说话。”艾莉西娅迈开腿,走进器械楼浓郁的阴影里。胡子拉碴的守卫不疑有他,跟随她来到楼宇滴水的墙体旁。守卫站进狭窄的屋檐下躲避夜雨,望着艾莉西娅戴着面具的脸,等待她开口。艾莉西娅望向守卫,后者百无聊赖地抖着脚,伸手抚摸粗糙的墙砖,将自己的手心沾湿,贪图片刻清凉。艾莉西娅确信自己已足够专注,但依然没能看清弥兰达确切的进攻方向。她像从影子里生出来的,先是一条手臂,接着是她罩有面具的脸庞。她用抹布样的大手绢猛地捂住守卫口鼻,但这只是障眼法,雕虫小技,休想瞒过艾莉西娅。这家伙的左手分明按在守卫后颈上,她一定用什么东西刺伤了他,也许是插在指环上的毒针。不知尊荣为何物的野蛮人最爱这类伎俩。   嘿,小妞儿,信不过艾莉西娅。反正有面具阻挡,艾莉西娅毫无顾忌地冷笑。只这会儿工夫,守卫的双眼已然失去神采。他面条一样软倒,弥兰达嫌他肮脏,手肘一顶,将他推向艾莉西娅。   区区图鲁奴隶,居然还有洁癖。艾莉西娅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她张开手臂接住守卫的身躯,佯装惊讶。   “哎呀,你怎么了?快来人帮忙呀!”她的音量恰到好处,只够惊醒墙角前头浅眠的守卫。他从梦中惊醒,取下挂在门框上的马灯,慌慌张张赶了过来。慌乱中,他的膝盖磕到楼宇锋利的拐角,石砖和膝盖骨同时闷响,艾莉西娅听着都觉得疼。   马灯光团摇晃,随着一瘸一拐的守卫摇摇晃晃出现在视野里。这回艾莉西娅看得更仔细,图鲁人用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步伐,这种武技令她移动流畅如水。她猫着腰,压低身体,跟随光源不断移动,始终将自己隐藏在阴影最浓郁的角落。   不错的身手,不过仅凭这手就想赢过艾莉西娅,还得多多努力才行。艾莉西娅漫不经心地跟提着马灯的守卫搭话,注意力始终放在弥兰达身上。图鲁人完全收缩了起来,像是墙壁上残留已久的污迹。只一臂远的距离,这位姑且还算半个武士的守卫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存在。   “他昏过去了。我们得叫人过来帮忙,学士大人。”守卫的同伴显得很焦急。再不处理掉他,这家伙可就要喊人了。艾莉西娅皱眉的当口,守卫已经转过身,迈出了一条腿。一个音节从他喉咙里传了出来,艾莉西娅不愿冒险,一记手刀狠狠揍在他后颈。守卫咚地一头栽倒,马灯摔在水坑里,污水溅上艾莉西娅的白袍子。艾莉西娅没好气:“你瞎了还是聋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你看过我的手法,我也要看看你的。这不是你们帝国的风俗吗?知恩图报。”弥兰达仍躲在阴影里。艾莉西娅赏她老大一记白眼。“那叫有债必偿,文盲!怎么不跟米诺结婚算了?这样的话,说不定吹吹枕边风,还能让蠢牛别再打庄园的主意。”   话音未落,躲在墙体影子里的图鲁人忽然动了。弥兰达陡然发难,她猛地跃了出来,像一头蹲在灌木丛里,潜伏已久的黑豹子。她侧过身体,手肘用力捅向艾莉西娅小腹。   哼,头脑简单,经不起挑衅。艾莉西娅心里嘲笑。她早有防备,后跳避开。弥兰达不肯就此放过她,逼上前来,手腕一翻,亮白的金属光芒晃过艾莉西娅的视野,她闻到钢铁的腥味。利刃几乎贴上艾莉西娅的喉咙,她并不害怕,反而趁势出击,扣住弥兰达左手腕。   “唷唷,这可不好,戴项圈的女管家。”弥兰达套着检疫官的长袍,根本看不见代表她奴隶身份的细项圈,但艾莉西娅还是刻意在她颈周扫视一番,也不管对方是否看得见。“当心点儿,别动粗,要是艾莉西娅一不留神伤了我们远涉重洋而来的漂亮管家,老古板克莉斯爵士可要生艾莉西娅的气,饱饱地气上一顿。”她不坏好意地嘿嘿笑,捏住弥兰达的手加重力道。弥兰达不敢伤她,她很清楚,哪怕自己扭断她的手臂,她也不能还手。这个图鲁女人发过誓,要一生对她的主人效忠。   “在克莉斯大人的荣誉与权利面前,寸步不让!”她语气强硬,剑刃却没能推近半寸。帝国钢匕首锐利的剑刃传来轻微的压力,透过检疫服棉质的围脖,轻擦艾莉西娅的皮肤,让她有些发痒。她忍不住取笑道:“要是为了她,你必须得跟那头蠢牛米诺走呢?你得当他的侍妾,甚至更糟……”艾莉西娅喉头滑动,最终还是没能把床宠这个词说出口。那样的羞辱,实在是太过分了。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弥兰达垂下手臂,别开戴着面具的脸,轻声重复。“只要是为了她。”   “喂喂――”   弥兰达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她轻抖手腕,匕首仿佛是她伸出来的爪子,轻轻缩了回去。艾莉西娅暗叹,快步追上她。   “瞧瞧你,我开个玩笑还不行了?我们帝国人喜欢说笑――除了你的冰块脸主人以外――你看我干什么?别以为你躲在里面,”艾莉西娅手指弥兰达的面具,“我就不知道你在瞪我!我的天呐,真不知道那块木头有什么好的,漂亮姑娘都上赶着喜欢她。”   “谁喜欢她?!”弥兰达本已转回身往前走,听艾莉西娅这样说,忽地整个人都转了回来。艾莉西娅顿时乐了。“你可比她爽快多了,依我看,你得教教你的主人,把你这份利落劲儿传递给她,我的好管家。你呀,中了克莉斯的毒啦,那家伙,木头一块,还真能招惹到什么姑娘不成?”   “你说谎。”   “那又如何?她若真喜欢上了别人,你能怎样?当她的侍妾?她那种罗里吧嗦的洁癖个性,怎么可能会同意。难不成,你还要□□她?还是绑架她?强迫她跟你私奔,漂洋过海去黄金群岛当野人?”   艾莉西娅想象克莉斯光着她的大脚板,木着一张脸坐在树屋门口的情形,顿时哈哈大笑。她大步绕开弥兰达,懒得费神怜悯她。   艾莉西娅踩响器械库门口的浅水坑,把从守卫身上搜来的黄铜钥匙插进锁眼里。铜锁咔哒轻响,艾莉西娅顺势推开门,木门嘎吱向内开启,塔楼复杂的气味代替新鲜的雨水味,扑面而来。楼里的木料很湿,似乎发了霉,布匹,纸张,墨水瓶子塞满房间,四处都是学究气。艾莉西娅拔出钥匙,顺手揣在袖子的口袋里,大步走进楼里。   里面没有灯,艾莉西娅有些后悔没把看守的马灯拎过来,这会儿要返回去找,怕是要遇到弥兰达的冷脸。她不想消受奴隶的脾气,独自在底层转悠了起来。一楼看上去不是放武器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柜子上罩着白布,艾莉西娅随意掀开一匹瞅了瞅,布匹后面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离她最近的玻璃罐子里漂浮着一串圆溜溜的东西。光线太暗,她依稀辨认出那玩意儿细长的瞳孔。这么一看,它分明透过透明罐子,直勾勾盯着艾莉西娅。艾莉西娅脊背一阵发寒,唰地放下布罩子。   真晦气!这些学士,专爱鼓捣这些教人发毛的玩意儿。她正在肚里骂着,弥兰达的皮靴声响了起来。她带来马灯,昏黄的光线移进库房里,布帘后面显现出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不一的瓶罐形状。艾莉西娅打个寒噤,转身走向尽头的木扶手楼梯。   “你去哪里?”   “还用问,找剑呗。”   “不就在这里?还要去哪里找?”   艾莉西娅骤然回身,顺着弥兰达的手指,轻而易举发现了那把巨剑。它正静悄悄地倚在盛放眼球的柜子旁边,仿佛静候已久。   “见鬼……”艾莉西娅快步赶上去,大声命令弥兰达,“别碰那玩意儿!”她在刚才撩起布罩的位置站定,再次掀开帘子。不会有错,一模一样的位置,那罐装了七八枚眼球的罐子正对着她的脸,枯草色的溶液仿佛凝固,没有一丝波澜。里面居中的那枚眼球正中竖起一条细长的瞳孔,正盯着艾莉西娅。艾莉西娅脊背发凉,站在这里,苍穹乌黑的剑鞘仿佛一道半启的门,在艾莉西娅的余光里大开着。那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穿过它,走到艾莉西娅身边来。   “妈妈的,我让你别碰,听不懂大陆语是不是!”   弥兰达伸手要拿苍穹,被艾莉西娅的暴喝吼住。她手头停下来,嘴巴却不依不饶。“你乱吼什么?还嫌我们不够显眼吗?路过的多事学生很快就会发现器械库无人看守,我们必须安静又迅速。聪明的丛林猎手从不弄出声响,也不会在猎杀现场久留。”   “‘不弄出声响’,那你干脆别走路,别放屁。”艾莉西娅抓扯头发,可是它们都包在兜帽下面,她只抓到一把滑溜溜的雨水。“你不明白,它刚刚,那玩意儿刚刚,明明不在那里!”艾莉西娅急匆匆踱了一圈,没有错,她记得一楼的陈设。进门是一副三脚架,右侧是一张竖放的长桌。墙边立有一长条矮柜,堆了三层,再往左走,是夹道的高大收纳柜,每一张都蒙着白布。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除了那该死的剑。   愚蠢的图鲁人不懂她的意思。她甚至笑了出来,语带嘲讽。“看来我们的步战冠军是习惯洛德赛灯红酒绿的巷子了,房间里稍微暗上一点儿,就成了睁眼瞎。”   “给我闭嘴!你这个蠢奴隶!”   艾莉西娅在苍穹跟前站定。不知道什么场合能派上用场的菱形木架子挤在两个柜子中间,前面放了一叠四个圆木桶。顶端的木桶没有封口,里面的试管反射出马灯的光斑。   “哪个不长眼的会把剑跟玻璃放在一起?”艾莉西娅指着箱子质问。   “就这点小事,他做事不牢靠,又吃坏了肚子,急着去茅房,不行吗?”弥兰达弯腰抱起苍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血月,暴雨,大鳄鱼。依我看呐,你们帝国人也都是些乡巴佬,一点点反常的气候,配上一个神神叨叨的说法,就能吓破你们的胆。在我们图鲁,没有什么是长久的。鱼群来了又走,也许再不会回来。自然之母也有她的周期,循环往复都是平常的事,我们作为她的造物,作为众生的一员,只要适应就好。” 第95章 脱困   克莉斯赤脚坐在床沿上, 双膝紧紧夹住头,不切实际地期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此起彼伏的糟糕念头挤出去。   “诺拉说得没错, 我一定是疯了。我患上了地底幽闭症。”克莉斯喃喃自语。她抬起脸,将右掌凑到眼底。房间里没点灯,外面落着细雨,几无月光,但她还是看得很清楚。这只手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缰绳和剑柄磨出的老茧覆盖肉丘,掌缘的薄茧让它看起来格外结实。   我居然用它,伤了学士。克莉斯绝望地阖上眼皮,满心懊恼。现在回想起来, 当时这只手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不, 是连整个人都失去了控制。我对无辜的检疫官动手,将他摔过肩膀, 掼到地上。那一瞬间, 我的心中居然没有一丝犹豫与同情。拉里萨大学士骂得不错,我的确有辱斯文。将我当做违纪的学生处置太宽容了, 不知道那位受伤的学士现在怎么样。   克莉斯独自坐在仅有一张木板床的空旷石室内,石室无窗, 镶了黑铁条的橡木门缝里一丝光亮也瞧不见。听不到人的声音, 就连雨声也若隐若现,克莉斯的内心却一片喧嚣。她越是用力要让这些念头停下来, 它们就吵闹得越大声。   拉里萨大学士关我禁闭是对的。克莉斯心想。她甚至希望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中,与明月一同睡去。她不知道现在是否到了就寝的钟点,这是学会驻地的禁闭室,专为违纪的学生设置。她被收缴了武器,要在这里断食幽禁, 好好反省。大学士下令的时候没有说明禁闭的时限。兴许别出去是最好的。   “我到底怎么了?”克莉斯用脚趾扒拉坚硬的石板。铺地的石砖打得很粗糙,铁钎凿出的凹痕擦过她的脚趾关节,她的知觉分外清晰敏锐,理智如昏昏欲睡。   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一样。   克莉斯站起来,赤脚晃了一圈。她有些焦躁,是苍穹不在身边的缘故。她咬紧牙关,拍响大腿两侧,好教自己清醒一点儿。太古怪了,有种奇特的感觉,这种发慌的感受,这种想要立刻见到苍穹,感受它剑柄上皮革冰凉触感的急切过于热烈,但又不属于她。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焦急地呼唤着苍穹,在与巨剑分离之后,这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晰。它渴求着苍穹,它还渴盼着……   真该死!混账!给我停下!克莉斯猛敲脑袋,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克莉斯抬头打量橡木门拱形的顶端,琢磨着自己的一撞能否强行破坏门锁。她忽然惊觉,意识到这想法十足古怪,跟她的心愿根本背道而驰。   克莉斯不安地挪动屁股,恐惧恍如夜色,越落越深。真想睡过去,哪怕昏过去也行。可石室四壁与地面挂满水珠,屁股底下这张破床不仅四腿长短不一,搭得也不牢靠,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随时都可能散架。褥子几乎没有,克莉斯现在就能感觉到薄薄的木头床板上拇指长的凹槽,翘起的碎木片正隔着长裤,戳着她的大腿。她知道这床是有意做成这样的,为了剥夺受罚学生的睡眠,但自己眼下格外需要它。   睡眠,能够让人从许多事情里逃开,譬如心中一浪又一浪,不断撞击堤防的渴望。   克莉斯忍无可忍,给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响声落进耳里,脸上立刻疼起来,脑海里的念头却一点儿不受影响。她在想着那个女孩儿。她穿着一身粗陋的旅人便装,背后的湖水仿佛着了火。成片的火烧云倒映在湖面上,湖水一片金黄,教人分不出哪是湖,哪是天。女孩仰面望着她,羞涩的笑容在她紫罗兰的眼底悄悄绽放。她对自己诉说着爱慕的情愫,一次又一次。她太稚嫩了,甚至不明白那些话的真实含义。她跟她,她们两个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尤其她还是个奥维利亚人。   诺拉是对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一场醒不来的漫长的噩梦。滞重的空气,眼瞳一样张开的通道,狂卷的旋风,不明所以的可笑石刻,甚至描绘神庙结构的石板,统统不是真的!   克莉斯滑下木板床,痛苦地蹲下来,十指插进头发里,攥紧她的黑发。   我一定是精神不正常。自从在黑岩堡地下遭遇了那件事以来,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噩梦越来越多,里面有太多幼小的自己。怪物,刀剑,火焰,还有那轮血一样的月亮。它是一只巨大的猩红眼球,与自己隔空相望。   我只是累了,我需要的是休息。克莉斯咬牙站起来。   但是首先,首先我得想办法弥补,让那女孩从昏睡中醒过来。她是无辜的,倘若我从未招惹过她,她乖乖呆在她的阴霾之地,不至于惹祸上身。   克莉斯甩甩头,阻止自己乱想。她从床底下摸出靴子,试了好几次,终于发现自己弄错了脚。   “你要冷静,慌乱才是你的敌人。你就是你自己最大的敌人。”   “要我说,你的敌人可比你可怕得多。你孤身一人,连武器也没有,对方可有千军万马――奋不顾身的那种。”   沉寂的空气中忽然多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话很快,语调轻盈,橡木门内外凝滞的空气因她流动起来。靴子踩着水过来,有两个人,稀薄的橘黄光线透过橡木门狭窄的缝隙,透进室内。克莉斯知道其中一个是艾莉西娅,她刚吱一声,克莉斯就认出了她。   “你怎么来的?你对看守做了什么?”克莉斯拎着靴子站起来。真是明知故问,她心想。没轻没重的家伙,如今只能指望她下手不太狠,有什么后果,尽量替她承担就是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时候,克莉斯的脑子里全是守卫被撂倒拖走的画面。她向诸神祈祷她那性子冲动,不知节制的朋友没有伤到任何一位学士。开门进来的艾莉西娅脸上罩着黄铜面具,她唯恐克莉斯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吹出一记轻快口哨。   “看看,铁树开花,夏日飞雪了。咱们敬爱的尉长大人居然衣冠不整。瞧瞧这六神无主的样子,该不会在假扮新娘子――新郎跟管家私奔了的新娘正提着鞋子,犹豫着要不要放下矜持,撒腿追出去,哈哈。”   克莉斯看看手里沾了暗红泥浆的长筒靴,没好气地将它们扔在石头地面上。靴子落地,一个女人从艾莉西娅背后走了进来,同样穿着检疫官的装备。她的身形很眼熟,在克莉斯认识的人当中,用那种步伐走路的,只有弥兰达一个。那是她们图鲁武士的武技,叫做“影舞步。”   “弥兰达。”克莉斯沉下眉宇。她得拿出主人的威严,尽管她现在很是狼狈。“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帝国人的生命,你向我保证图鲁武士信守承诺。”绝不跟帝国骑士同流合污。   “我们不仅守信,记性也很好。”克莉斯   弥兰达的黄铜面具下是一张微笑的脸。她略松一口气,坐下来,低头继续摆弄靴子。弥兰达快步穿过狭小的囚室,要为她穿靴。克莉斯挥手将她挡开。   “啧啧,拒绝美人儿的好意,可是要浸冥河的唷。”艾莉西娅阴阳怪气。她用脚后跟关上房门,厚重的橡木门嘭地合拢,艾莉西娅手里摇晃的马灯光团被锁在室内,狭小的禁闭室顿时亮堂起来。弥兰达脸上的面具映出金子般的光晕,她一动不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克莉斯担心她被艾莉西娅刺伤,温言劝慰。“她口没遮拦惯了,你别在意。”   “啧啧啧啧。无法抗拒,又难以靠近。你不送她一捆白刺玫吗?不,送一车好了,满满一马车。”艾莉西娅张开胳膊比划,弥兰达聋了一般,任由她胡说八道。克莉斯看不下去,狠狠剜了艾莉西娅一眼。艾莉西娅镶有眼罩的面具看上去很麻木,她的声音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任谁都能透过她的语气,想象出她脸上掺杂不屑与无奈的表情。   “对人家没有意思,就发发慈悲,收起你的狗屁善意。”艾莉西娅低声嘟哝,她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克莉斯听得不是很清楚,后面似乎是害人不浅之类的话。艾莉西娅一边抱怨,一边弯腰放下马灯。她背后的长袍翘起老长一截,分明藏着一件又长又直的东西。克莉斯的心突地一跳,居然紧张到浑身僵硬。她眼睁睁目睹艾莉西娅解开胸前系带,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到身前。看到苍穹漆黑剑柄的瞬间,克莉斯一下子从封冻中活了过来。她倏地站起来,心脏猛烈撞击胸腔,阴云在心头蔓延。她用力咽下口里的唾沫,不愿分辨心中纠缠在一起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情绪。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克莉斯担心声音里的颤抖已被两人听了去。似乎就在同时,那个声音,藏匿在她体内的声音更强了。幻境中的情形历历在目。她忽然很明确应该去向何处。她要回到地下金字塔里面,让她饮下塔里的神水――不,那绝不是地面上身披阳光的诸神中的任何一位,事实上,光是想到这个字眼儿,克莉斯已经快吐了。   “器械库啊,还能是哪里?我说你是不是病了?你很少大呼小叫的。”艾莉西娅伸出小指掏耳朵,全忘了兜帽还罩着。惨白光溜的布料挡住她戴了手套的手。她恹恹地垂下胳膊,将巨剑托在手里,弯下膝盖,用力将它抛向克莉斯。   “拿去,你的大家伙。收好它别让我瞅见,一瞧见它这黑不溜秋的样子我就浑身不舒服。”   苍穹直奔面门而来,克莉斯不得不接。要命的是,她体内的某个部分渴盼着它,那愿望与她的恐惧一样强烈。巨剑落入克莉斯张开的手臂中,她握住它朴实无华的皮革剑鞘,莫名焦躁的心顿时安静下来,却教克莉斯的理智更加难安。她低头端详她的剑,她望着它弧状展开的护手,觉得十分陌生。陌生又可怖,就好像忽然发现相伴多年的老友竟是鬼魅所化。你无法摆脱它,多年以来它已对你了若指掌。鬼怪藏在你的影子里,你听得见它清浅的脚步声,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克莉斯随手将巨剑扔到木板床上。轻薄的床板发出空洞的声响,摇摇欲坠。艾莉西娅与弥兰达同时望过来,克莉斯只得解释。“我能用别的武器,随便什么都行。”   “我他妈――”艾莉西娅环顾四周,没能找到可以让她顺手丢过来的东西。她的手摸向腰间,在她惯常佩戴短剑的地方捞了一把,最终什么也没摸到。   “你脑子喂了狗啦!”艾莉西娅用力点着太阳穴,“老娘忙活了一晚上,又是变装又是潜入的,结果可倒好!”她气呼呼地甩手,转向弥兰达。“我不管,反正我帮你救到你的木头疙瘩了,往后你们打算怎么办,跟艾莉西娅一根毛关系也没有!”说完她抄起手,但没有要开门离去的意思。这家伙向来口是心非,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克莉斯没打算理会她的说辞,照常解释。   “我们要到地下去,取一袋解药回来,否则伊莎贝拉醒不来。”   “我帮你找把别的武器。长剑怎么样?足够常见,方面寻找,你混出去也容易。”弥兰达十分配合,克莉斯颔首,略感宽慰。   “那么就拜托你了。请不要伤人,另外在药材库里应该有一些……”   “喂喂喂,你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艾莉西娅把手放下来,即便隔着茶色眼镜,也能看到她瞪得溜圆的眼睛。“你在说要去那个见鬼的地方,那个一刻钟时间吞掉十个银狮卫的倒霉地方,就我们三个,而你,摆弄鹅毛笔熟过挥剑的尉长大人,还不打算带你惯用的武器?”艾莉西娅发出夸张的冷笑,像台老旧的风箱。“你不如直说,‘啊――我活得不耐烦了,十分想念我地下的妈妈,恨不能今晚就与她重逢。’嗯?”她再次抱起手臂,摇晃脑袋摆出拒绝的架势。“恕不奉陪,艾莉西娅觉得她的人生还大有可为,不想这么早死。”   “换把武器就不能打了?你把大人当做三脚猫的佣兵吗?我还以为你们是要好的朋友,相互了解。”   “要好跟陪她送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艾丽西抬起胳膊,掐住无名指比划。   “你说得有道理,”克莉斯插进来,“地下很危险,我们应该找人帮忙。我在奥维利亚的时候,曾经与柏莱人并肩……”   “啊哈,我看你当真被水鬼掏了心窝,居然打算跟猪人一起上战场了!”   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来?克莉斯暗暗皱眉。艾莉西娅爵士狠狠呸了两声,不知唾沫是否吐到了面具里。“什么奥维利亚?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早晚都得插上满月旗――就跟蒙塔一样――奥维利亚省,帝国极北的山沟沟,派到那里去的大兵都得抹着眼泪走。”艾莉西娅气呼呼踱了几步,她走出大半个圆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质问克莉斯。“你眼神不好使了吗?就在昨天,你从地下出来的时候,猪人们打算跟银狮动手,你没看到呀?要我说,一群养不熟的野猪,还隔离个屁,扔下去喂蜘蛛算了!”艾莉西娅抱怨,“他们那是要袭击御驾!那就是叛乱!明目张胆地背叛!我们可是宣誓效忠皇室的骑士,你口口声声的忠诚呢?这时候你那些罗里吧嗦的狗屁道理都哑巴了不成?”   “如果银狮卫没有冒犯他们的鲁鲁尔在先……”   “冒犯!哈!区区蛮人也配这个词儿!”   “我就是你口中的蛮人。”弥兰达上前一步,挤入克莉斯与艾莉西娅视线中间。艾莉西娅冷笑。“你是野蛮人,我否认过吗?我跟你一起行动,是为了我的朋友克莉斯,别弄错了,住在树上的黑猴子。”   “艾莉西娅!”克莉斯大声喝止她。“我很抱歉。”她转向弥兰达,尽力用语气和微笑表达自己的友善与歉意。弥兰达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慨的神色,只是转过身,默默走到克莉斯身后。克莉斯将之解读为退让。艾莉西娅切了一声,音量足够传递到囚室最远的角落。   “我退出。不对,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掺和。我没有喜欢你到非要陪你去死不可――还是跟猪人、奴隶一起违反学士的禁令。我在天上的妈妈啊,艾莉西娅实在想不出更加不名誉的死法儿了。”   艾莉西娅扯下脸上的黄铜面具,用力掼在地上。金属面罩摔落石板地面,叮当作响。她转过身,拧开门锁,大力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对上一张明晃晃,被马灯照亮的黄铜色面具,那深茶色的眼罩,冷酷的唇形,与在地上摇晃的那张一模一样。 第96章 袭击   “都给我退开!”艾莉西娅擒住检疫官, 将他当做人质,挡在身前。“别动粗, 要论粗鲁,你们整个双子塔里的加起来都敌不过艾莉西娅一个!”   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克莉斯心中大翻白眼。她清清嗓子,为她解释。“我们无意伤害任何人,请你们后退,放我们离去。”   “没错,照她说的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艾莉西娅捏出凶狠的腔调,五指果然收紧。她扭转检疫官的小臂,拧住他的关节。检疫官是正经学士, 从小窝在双子塔里, 只懂念书,受过最重的惩罚不过刷全班用过的试管, 哪里受过这等粗暴的对待。他扬起罩着面具的脸, 黄铜面罩底下的凄惨叫声仿佛一头将死的猪。艾莉西娅毫无怜悯之意,手臂再次用力, 检疫官痛得弯下腰去。   “我说了,让开!”   囚室大门正对一堵灰白的石墙, 墙壁上放置火把的铜环空空如也。两名营地守卫挤在石砌的甬道里, 肩膀挨着肩膀。他俩对望一眼,铮地拔出佩剑。锐利的剑尖被马灯挑染成淡黄色, 直指艾莉西娅。   “根,根据检疫条例,你们要立刻放下武器,接受单人隔离!”守卫说话磕磕巴巴。他仰起脖子,大概是想壮大声势, 不料大了一号的半头盔不争气,滑下来挡住他的眼睛。艾莉西娅噗地笑出来。守卫咬紧牙,绷紧他壮硕的方下巴,扶起滑落的头盔,指着艾莉西娅的长剑跟着左摇右晃。艾莉西娅笑得越发欢快。   “你知道自己在冲谁比划吗,看大门的。现在就给老娘放下武器,否则要你好看!”   守卫恍若未闻。他冲同伴挤挤眼,把一张浮肿的脸弄得歪七扭八。他的同伴多半穷得买不起比武大会的平民票,完全不认识艾莉西娅,当真伸手来捉她。这位下巴上长了老大一颗青春痘的少年人满心想着一击擒敌,一下子扑出老远,一把抓在艾莉西娅肩膀上。   克莉斯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艾莉西娅这家伙,爱往女人堆里凑,自持貌美风流,韵事不少,但也格外挑剔,生平最恨男人碰她。克莉斯来不及阻止,只见艾莉西娅连人质也不要了,弃下检疫官不顾,抬脚踢中袭击者胸腹间。长着青春痘的少年不过是个看场子的,即便略通武艺,也是稀松平常,哪是冠军的对手?守卫被她一脚踢翻过去,摔倒在通往地面的石头台阶上,捂着腰哎哟直叫,被锋利的台阶磕得够呛。   头罩大号黑铁半头盔的年长守卫见状,大吃一惊,挥剑就砍。艾莉西娅漂亮旋身,检疫服的白袍子被她高高撩起,有力的侧踢精准无误,抢在长剑斩落之前踢中守卫的咽喉。他松垮的头盔跟他一同仰倒,滚到灰暗的墙角又弹了回来。   两个呼吸的功夫,闯入的三人全部倒地不起。艾莉西娅没有要跟谁谦让的意思,她三两步跨过倒在地上的男人,噔噔噔踏上白石台阶,头一个冲了出去。克莉斯跟在她后面。她跑出地牢,刚吸了一口雨夜清新的空气,尖锐的哨声已然响彻耳畔。大网张开银色的巨掌,穿过浓黑的夜色,呼地罩来。   那绝非人力可以抛出的轨迹。闪烁着金属冷酷光泽的网绳于三十步开外隔空袭来,快得连克莉斯都分辨不清。艾莉西娅仿佛一头野猪,傻乎乎地冲进网里,被当头兜住。她抓住网绳,试图反抗,网绳间陡然滚过一层青紫的光芒。艾莉西娅闷哼一声,跪倒下去,颤抖着缩成一团。网绳渐渐收紧,将她捆缚在其中,教她动弹不得。   “你们不能这样对她!”克莉斯怒喝,她举起右手伸向苍穹,手掌却握了一个空。平常待在右肩上的苍穹不在那里。克莉斯如梦方醒,心底升起一股失落。她回首张望,弥兰达迈着她灵活的步伐从囚室里闪身出来,奔上石阶。她的怀里,抱着那柄黝黑巨大的武器。克莉斯咬咬牙,强压下接剑的冲动。   “你夜袭守卫,破坏检疫条例,究竟意欲何为。你就是这么继承莫荻斯大学士的遗志的?”责问克莉斯的人冷淡又严苛。克莉斯立时想起拉里萨紧绷的面容。她别开脸,避开前方小广场上陡然升起的刺目灯光。   “我并未袭击守卫,请不要用我没做过的事责骂我。”   “你没做?你的武器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还在禁闭中。还有你奴隶身上的检疫服,我的检疫官可是绑在你朋友的床上,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些事?还是打算逃避责任,把罪责都推给为你做事的人?”   “不要管她叫奴隶!”   “奴隶犯罪,主人需要……”   “我提醒过您,不要那样称呼弥兰达,她是有名字的!”   “被她袭击,昏厥过去的检疫官也有名字。她于双子塔中学习十八载,通过重重考试,是堂堂正正佩戴徽章的学士。我谨代表秘法学会,捉拿这两个侵害学士,威胁秘法的罪人。你,第九军团特别尉队的尉长,克莉斯?沐恩爵士,有何理由与立场拦阻?”   大学士把“沐恩”这个姓氏咬得格外重,一定是故意的!   顶着一头灰白卷发的拉里萨大学士从秘法的绿光中踱步而出。她一步一步走近,像是逼近猎物的花白山猫。克莉斯瞥见她眼里清冷的光,那让克莉斯觉得自己是只瘸了腿的兔子。   “你真令我失望。”她在艾莉西娅瘫倒的身体前站定,双手自然垂落,肩上却驮着沉重的威严。   “你令我失望,也令秘法失望。我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学士那样待你,而你,却以这样的夜晚回报我。”拉里萨大学士难掩失望。“我刚考上学士那年,被分到莫荻斯大学士的地质研究小组。你知道她是怎样谈论你的吗?”想起亡母,克莉斯胸口像被揍了一拳,反驳的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大学士乘胜追击:“她的名字尚在智慧双塔中回荡,你却第一个将她遗忘,忘却她与她的教诲。”   拉里萨大学士一步跨过艾莉西娅的身体,她的气势太过强盛,咄咄逼人。克莉斯抿紧嘴唇,想要反击却找不到突破口。   “我说……我说你他妈到底准备扯着死人的大旗欺负活人到什么地步!”   大学士的身形顿住。艾莉西娅不知何时醒来,她的右手穿过网眼,抓住拉里萨大学士的脚踝。艾莉西娅被困在网里,无法起身,她蜷伏在地上,翻起眼睛往上看,朱红的双眼似乎被网线切碎,其中的目光却坚定强硬,像两团倔强的野火。   “死去的母亲死去的母亲,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她骂了一句脏话,接着又说,“要杀要剐,有本事亮出家伙正面上!拿死人作挡箭牌,算什么英雄!”说着,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拉里萨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困住艾莉西娅的网绳又是一阵紫光流转。艾莉西娅这次没能忍住,她被电得浑身颤抖,痛苦大叫。   “别把她扯进来,她是无辜的,只是为了帮我!”克莉斯握拳大吼。   “无辜?”大学士挑起一侧眉峰。“夜袭检疫官,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袭击大学士。特别尉长,你的律法需要重修。你们居然还是皇家骑士,我现在相当怀疑,你们的授勋考核是否正常完备。这样的丑闻对骑士学院来说……”   “滚你妈的丑闻!”本已蜷缩成虾米的艾莉西娅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怒骂大学士。秘法的攻击令她痛苦得青筋直冒,她扯紧网绳,不顾身体的痛楚,挣扎着要站起来。大学士冷淡一笑,电弧再次闪过,艾莉西娅将将伸直的膝盖咚地一声砸了下去。克莉斯知觉尤其敏锐,她知道艾莉西娅的膝盖破了。这对武士来说算不上什么伤,但如此受制于人,她一定很难过。   她这么做,她承受这些痛苦,都是因为你。   克莉斯无法再忍耐。她踏近一步,逼近与拉里萨大学士。拉里萨圆睁她灰蓝的眼睛,似乎难以置信,嘴角却显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从容微笑。她一定已经计划周全,她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克莉斯心知肚明,但她既然决定挺身而出,就不打算半途而废。她朝后张开手掌,弥兰达无声靠近,将苍穹的剑柄塞到克莉斯手里。克莉斯拔剑出鞘,剑光斜斩,掠过拉里萨的肩膀,切断束缚艾莉西娅的网绳。   如同大剧院里上演的剧目一般,几乎同一时间,沉闷的脚步声踩着雨水,贴着地下囚室隆出地表的半墙,极速靠近。克莉斯看也不看,横摆巨剑。苍穹巨大的剑身甩出一圈幽蓝光晕,提剑赶来的守卫急着躲避,脚下打滑,摔倒在水坑里。他的“哎哟”尚未落地,弥兰达便已摸了过去。她手中剑柄直击,将守卫敲晕在泥水里。但这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佯攻,秘法师的战力有多么可怕,很少有人比克莉斯更加清楚。她挥剑摆出防御的架势,拉里萨大学士从容不迫,微笑贴着剑尖展开。   微笑挑起的瞬间,雨珠凝结成冰粒,敲响克莉斯的肩膀。克莉斯暗叫不妙,要往后跳,居然没来得及。她双腿发力,却如背负铁砧,以她的敏捷与力量,也无法挪动分毫。克莉斯低头望下去,眼睁睁看着白霜飞也似的爬上漆黑的圆筒靴。藏在浑浊的泥水里的纹章被主人唤醒,冰蓝与褐红的繁复铭文大放光明。奇异的混合光芒照进漆黑的雨夜,潮湿的土腥气浮了上来,泥土的碎屑混同霜雾,在克莉斯眼前飞舞。秘法阵的巨大威力震飞表层浮土,埋藏在泥土下面的麻石板显露出来,雕刻其上高深的符文看得克莉斯眼花缭乱。   这是一个混合型秘法阵,规模之大,将囚室出口前的四个人都包裹进去。借着大作的法阵光芒,克莉斯看清了艾莉西娅的脸。她的面容被一张复杂难言的光之蛛网切得支离破碎,震惊与不解同时占据了她的脸。她跟克莉斯一样试图挣开秘法符文的钳制,当然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我不是没设想过会被逼到动用这个的地步。我没想到的是,你对秘法师挥剑的时候,冷漠粗野至极,完全瞧不出曾被秘法之光曾经照亮你的肩膀。”拉里萨大学士说话轻描淡写。秘法阵中的四人只有她丝毫不受影响。她拂去肩头的冰粒,沾一颗在指腹上,用拇指将它碾碎,轻叹道:“更叫我吃惊的是,你会笨到以为我毫不设防。老实说我甚至有些怀疑,你所谓的学士资质,有多少是出入双子塔混来的印象分。你知道,人都喜欢熟悉的东西,就连学士也不例外。”   “哎哟你妈妈的屁股,都说了让你别乱放屁,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艾莉西娅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嘴皮子还算利索。她虽然被迫跪在地上,却不肯屈服,铆足了劲儿破口大骂。拉里萨大学士在她的污言秽语之下倒显得风度翩翩。她微笑不改,举起手掌拍了拍。守卫在秘法阵外围的一名学生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拽出一根亚麻色的布条,弯腰往艾莉西娅口里塞。他那双拿笔写字,摆弄试管的手不是干这事的料,布条没塞好,反被艾莉西娅咬住了食指。艾莉西娅用力狠咬,学生痛得抽手大叫,布条掉在冰冻的泥土地上,艾莉西娅仰起脖子,哈哈大笑。   “哼。”大学士侧过头,鼻腔里喷出冷笑。“你尽可以得意,你有这个资本。无论你身上流的究竟是哪家的血,迭戈公爵的名号还在。就凭你腰间的破晓,能把你怎么样的人的确不多。然而――”拉里萨留下一个冗长的停顿,饶有深意地瞥了克莉斯一眼,继而转向弥兰达。“罪责总得有人来背负。把她栓起来,交由奴隶属处置。”她说着,打了个手势,两名学生样的家伙拉出一条锃亮的铁链,蹑手蹑脚朝弥兰达围拢,那架势让克莉斯想起双子塔里初次捉实验兔的学徒。   “别碰她。”克莉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小,他们因而听不到。只有弥兰达抬起脸来看她。持铁链的学生围上去,一人抓住她的手臂,另一人一把扯落她的黄铜面具,露出弥兰达图鲁人的面貌。她的肤色被爬满白霜的地面衬得格外深沉,死灰色的兜帽罩住她灵动的五官。弥兰达其实有张美丽的脸,她仰起脖子,杏仁状的灰眼凝望克莉斯,其中流露出决绝又难舍的情愫。克莉斯一下子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奄奄一息,脖子上箍着两指宽的黑铁项圈,被栓在木头桩子上,静候帝国大人们的垂怜。   那一天,我把她从奴隶贩子手里救下来。我承诺她说:“今后不会再教你受这种罪。”   我背弃了她。   克莉斯眼睁睁看着学徒们将铁项圈合拢,箍住弥兰达的脖子。他们太粗鲁,将她的长发卡在项圈里。那些家伙只当没看见,将异族女子生生拽走,仿佛拴着的是一头驴或是一只羊。   我背弃了她。克莉斯心想,好多场景同时在她脑海里旋转。她看到弥兰达赤裸身躯被栓在奴隶展台上,饱受凌辱却蕴含骄傲的神情;她看到衣衫褴褛的柏莱苦工;看到帝国之光投来的赞赏目光。最教她无法忍受的是,她看到一双紫罗兰的眼睛。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明亮又柔软,眼波犹如温泉。她分不清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是索菲娅还是伊莎贝拉。   我背弃了她。克莉斯只能确认这一件事。在她全身心信赖着我的时刻,我背弃了她。我令她受损,坠入万劫不复。   难以言喻的痛苦溃堤般爆发,克莉斯难受得想要大声叫喊。苍穹蓝光大作。巨剑代替她颤抖呻吟,剑肩上古老陌生的符文爆发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克莉斯周身忽然一轻,她下意识举起剑,笼罩剑身的寒霜不知何时全都融化,留下一颗颗泪珠样的水痕,缓缓滑过钢铁之躯。   克莉斯双手握剑,侧转巨剑。苍穹明亮的身躯上映出拉里萨惊愕的面容。   “这是我亲手画下的双重阵法!”她心中的难以置信已然从语气里溢了出来。克莉斯心无杂念。她没有去想大学士尊贵崇高的地位,没有想眼下冒失的行为会给仕途带来怎样的影响,她甚至没有想莫荻斯,那位教给她一切,却始终未能将她从日复一日的不安中拯救出来的伟大女性。我不能做一个背誓者。她只想着这件事,只想用她的剑,以她的心意作战。   苍穹挥出去了。巨大的剑刃斩入空气,秘法阵势被巨剑的气势崩碎,蓝褐混杂的光芒闪烁不休,却始终毫无建树。帝国引以为傲的秘法符文在苍穹的冲击下脆弱宛如婴孩。   太弱了,不堪一击。   念头荡过脑海的时候,巨剑业已搁上拉里萨大学士的肩膀。   “让我们走。”是我在说话吗?克莉斯心生疑惑。既然是我在说话,这股陌生从何而来?她听见冰冷的自己淡淡地说:“叫你的人退开,放我的人平安离去。” 第97章 再探地底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疯了,你也跟她一起发疯?”拉里萨大学士气势十足,一点儿也不像个人质。她气势汹汹地转向艾莉西娅的时候,身后的花斑马喷了个响亮的响鼻。换回皮靴猎装的艾莉西娅耸耸肩,不置可否。克莉斯奋力抛下秘法绳索,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绿黄的光芒探进幽深的谷底,很快化作一只渺小的萤火虫。暗河隆隆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仿佛巨兽模糊的鼾声。除却大学士质疑的回声,地下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帝国尉长劫持了秘法学会的大学士,凭借她的特权,一路骑进地下皇陵,来到道路尽头的断崖前。在这之前,克莉斯还没有亲自来过这里,但那该死的双座祭坛已在她脑中刻下地图,从此处下到断崖底部,沿着干枯的河床走不到半里,便能遇到那条湍急的地底大河。她曾在河水中昏迷,梦到后来袭击公主御驾,一刻钟之内杀死十名银狮卫的可怕怪物。   它们并非单纯的野兽,它们跟人一样,有头脑,甚至有个性。意识到这一点,克莉斯又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沿来时道路,您可以安然返回。”克莉斯把缰绳交给大学士。事实上,她亲口恳求守卫皇陵工程的金狮卫队出马,一路护送。帝国的大学士,大陆最杰出的头脑不明不白葬身地底,这样的风险整个秘法学会都难以承受。克莉斯扫了一眼地道拐角,辉煌的火光映红石壁,不住跳动,照亮砖墙血渍一般的黑红缝隙。金狮的马儿刨着蹄子,已经等得不耐烦。它们的主人也同样耐心见底,他们在等一个机会,好将侵犯皇陵,挟持大学士的犯人当场拿下。   克莉斯黯然微笑。她伸手递出缰绳,拉里萨大学士不肯接,看她的眼神活像见到了一匹鬼腹蜘蛛。   “倘若你的说辞属实――只有这地底下的东西能让病人苏醒,那我非得亲自验证不可;若你只是胡乱撒谎,我更加不能放你离去。”   艾莉西娅听罢乐得吹起口哨。“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士,说得倒真像随时能反杀似的。”   “与她不同,我毫不怀疑您的实力,拉里萨大学士。”克莉斯投去敬重的眼神,不论大学士是否领情。艾莉西娅切了一声,克莉斯只当做没听到。“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挑选一个既安全又方便藏匿行踪的地方与您分别。您是大陆上最珍贵的头脑之一,接下来的风险不能由您来承担。”   “然而你却把武器架在宝贵的脑袋下面。”大学士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克莉斯发誓那是真的,她甚至看到她一闪而过的眼白。“秘法探究世界的真相。如若世界的真相就藏在这断崖后面,那么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一探究竟。”   大学士迈出一步,克莉斯弯下腰,顺势将她扛上肩膀。大学士惊呼出声,艾莉西娅乐不可支。   “记得咱们第一个律法老师么?那个生着雀斑的小姑娘,当年,你也是这么对付她的。”“她是小姑娘,那你是什么?”   “双子神在上,放我下来!粗鲁的武夫,你们胆敢如此对待一位大学士!”   艾莉西娅不回话,大学士在肩头大声抗议。也许是为了保住仅剩的尊严,她老老实实趴在克莉斯肩膀上,一根指头也不敢动弹。弥兰达适时赶到克莉斯身边,用一团棉布让尊敬的学士闭上了嘴。她完全可以不这么做的,克莉斯将大学士放上马背,瞥了她一眼。克莉斯有些忧心,一旦学会追究下来,凭自己在圆桌的那一丁点儿可怜的影响力,到底能否保护她。   “大学士都绑了,现在才想起来要发愁,太迟。”艾莉西娅冲克莉斯挤挤眼,呼哨一声,一巴掌拍在花斑马屁股上。她用了全力,马儿痛嘶,扬起四蹄,飞也似的冲了回去。它棕红的长尾猛地一甩,消失在拐角处,随后立刻掀起一片杂乱的马蹄声。操着洛德赛口音的男人骂骂咧咧,想来被闯入的战马撞到了哪里。   “他们很快会过来,趁现在。”克莉斯下令。艾莉西娅仍呆在原地傻乐,弥兰达照她吩咐,第一个抓住绳索滑了下去。克莉斯让艾莉西娅走了中间,自己殿后。   这可真古怪。她蹬住岩壁,手里的绳索泛着光,身子平稳下降,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却此起彼伏。苍穹在她背后,皮革包裹的剑鞘一下又一下,轻击她的腰背,好像是一个人,正安慰似的轻拍着她。放眼整个帝国,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个觉得自己惯用的武器是人的武士了,然而奇怪的不仅是这个念头。   克莉斯伸出腿,脚尖正好卡进岩壁上的浅槽里,活像她一早就知道它在那里一样。最糟糕的是,她的确知。不属于她的记忆化作一条丑陋的沙虫,扭动身躯,向外蠕动。她知道有人――有社群,有智慧,甚至有信仰的类人生命曾经在脚下的岩壁上开凿栈桥。底下的深谷曾经盈满河水。那水虽在红死谷地下流淌,却与死毫无关联。河道两旁火炬高擎,河水被映成金子一样的颜色。前来朝圣的民众赤足跪在河岸边,捧一g河水,缓缓贴近面颊。他们在河岸边吮吸神的乳汁,洁净自己的面庞与手脚,为祈祷做最后的准备。   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克莉斯甚至记得跟随   祖母前来朝拜的幼童的面貌。她扎了两只羊角小辫,抓住大人的裤腿,露出半个脸来小心翼翼端详,生茧的脚趾抠紧脚底鲜红的砂岩。   不知道拉里萨,不,诺拉,甚至西蒙大学士知晓我的这些幻觉之后会作何感想。克莉斯落到地面,靴底传来的踏实触感将她从迷梦拉回现实。她握住秘法绳索,手腕轻抖,发光的绿绳立即知晓她的心意,一圈一圈飞速缠上她的手腕。   不行,决不能让他们知道!克莉斯暗暗握紧拳头。关于我的事,无论哪一件,教他们得知,后果都……实验室的长桌浮现在克莉斯眼前。三张漆得乌黑的胡桃木桌子拼成钳形,两侧桌面上摆满试管与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有人被绑缚在正中的桌上。学士们的脑袋凑在一起,执刀的诺拉将实验体的大腿划开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西蒙大学士抚摸长须,目不转睛凝视那道割伤,端详它如何顷刻间愈合。克莉斯眨眨眼,看到实验体有双与自己一般无二,金色的双眼。   “你很怪。”艾莉西娅的声音惊醒克莉斯。她转向艾莉西娅,对方已然走出好几步,转回身望向她。秘法绳索的微光虽然薄弱,也足够克莉斯看清艾莉西娅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她知道艾莉西娅没法做到,但她颦起眉头的样子让克莉斯觉得她已知晓了一切。   艾莉西娅抱起手臂。“你是不是聋了?刚才我在上面跟你讲话,你一声没吭。今天你走神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你是不是病了,被那个什么,传染什么的……”   艾莉西娅一定不清楚传染这个词儿的确切含义,她一面说,一面走回来,探出手要摸克莉斯的额头。   克莉斯比她高出一大截,微微侧头,轻松避过。她跟艾莉西娅解释。“那个东西,我是说你们遇到的那些,会动的活尸,骑蜘蛛的怪人,被咬上一口是不会变成那样的。”   “多啃几口呢?”   “闭上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弥兰达插话。艾莉西娅摆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冲克莉斯努嘴。克莉斯认为她表达的是“管管这家伙”的意思。面对挚友的求助,身为弥兰达的主人,克莉斯自然是别开视线,全当没看见。   “我们沿着河道走,一会儿在入口会碰   见两堵石墙,别碰它们。别碰任何没见过的东西。”   “包括向你挥刀的刀疤脸和马驹一样的臭虫?鬼知道下面还有什么怪东西,不碰敌人就杀死它们的法子,还请学士大人赐教。”艾莉西娅耸肩。   敌人……怪物们枯黄的   眼眸乍然闪现。都是幻觉,克莉斯对自己说,脑门却仍旧胀痛。她甩甩头,好像能把痛楚甩走似的。克莉斯若无其事收起绳索,绕开艾莉西娅大步向前走去。她摸出秘法灯管拧亮,干涸的地下河床仿佛一条着色诡异的长廊,嵌入地底,笔直向前伸展。昏暗崎岖的河床看起来长满了霉烂的苔藓。更遥远的地方,暗河偷偷呼吸,水汽冰凉的细指摩挲皮肤,无源的乱风吹过来,钻进衣领,掏走胸口的热气。   “比之前的洞子还深。这群家伙生前都是土拨鼠吧?”   地下峡谷间高耸的锋利岩壁将艾莉西娅的回音绞得稀稀落落,听上去十分寂寞。三个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同样空旷而寂寥。克莉斯的皮靴沙沙作响。苍穹藏在剑鞘里,微微颤动,像是兴奋的颤栗。克莉斯的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心里却生出重归故里的感觉。一切都似曾相识,她觉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在梦里,在幻境中,还是在她某一段生命中,她亲自绕过河岸边这块浑圆的暗红岩块,在前方河岸的缺口边蹲下,饮过一口深红如血的河水?   克莉   斯默默吞咽,些许的土腥从喉管深处翻涌上来,那是记忆中河水的味道。   艾莉西娅独自哼着小调,她们脚踩莹   绿的薄光,钻过一个狭窄的隘口。克莉斯需要低头才能避开岩壁上突起的拳状石块。岩层在她们脚下变得越来越古老、漆黑,仿佛一尊灾变纪的神像。贸然闯入的盗墓者揭开它一层又一层的涂装,露出原本斑驳暗沉的老旧内核。   水汽混同激流的声音汹涌而来,地下暗河在马蹄形的巨大一秒记住域名:“ bishenge.com ”一笔阁 yibige.com道背后苏醒。悬挂的水珠滴进克莉斯的黑发里,惹她打了个激灵。她举目眺望,河岸太黑,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漏斗状的河床,再远一些的地方,只有化不开的黑暗。克莉斯举高灯管,秘法灯具的稀薄光斑让河水看上去生满了铜锈,青绿的锈斑在黑暗的窥视下不住颤抖。艾莉西娅缓步跟在后面,踢飞一块小石子。石子翻滚着磕上河床边突起的砂石,咚地坠入河中。她吹了记口哨,大拇指扣住宽边皮带,望向曲折的河道。   “你说我们三个就这么进入   一位女士的身体,她会爽吗?还是跟个禁欲的老巫婆一样,抖着下巴呵斥,‘放荡的小贱人!’”   “进入?女   士的身体?”   “不是很像吗?”艾莉西娅腾出手比划,“我们刚才经过了细长的隧道,现在可是越走越宽敞了。”她抖着脚,语气比动作更加轻佻。“再这么走进去,可就是不该见人的神秘地带。她孕育生命的器官,除了她的小宝贝,谁都不能碰――也碰不着!”   “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克莉斯挺直脊背,僵硬地转   回身,刻意冷落艾莉西娅。背后随即传来巴掌的风声,紧接着是一记闷响,想来是弥兰达要出手教训艾莉西娅,没能成功。   “你可怜的脑袋瓜里,只装着下半身吗?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被称作武士!”弥兰达大声抱怨。   “这样的武士,让你们的部落俯首称臣――所有的。”   “你几时上   过战场?那些事与您无关,浸泡在女人与酒液里的武士大人!”   “是啦是啦,只有上过战场,授过勋,滴酒不沾的克莉斯大人才是真武士。整个帝国限量一人,就算是假的也没法换――”   弥兰达被噎得没再说话,艾莉   西娅发出得胜的大笑。   真希望我也能笑得出来,克莉斯心中说不出的惆怅。尽管不愿承认,她心里觉得艾莉西娅说的其实没错。不仅仅是这条河,这类的情形克莉斯梦到过太多次。而那些漆黑曲折的甬道后面,总藏着可怖的情况。她明知可怕,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搡着,身不由己,一步一步向外挪动…… 简直就像出生一样。   克   莉斯摊开右掌低头打量。好歹这一回,算是我自己选的。她捏起右拳,紧紧握住。 第98章 进入地宫   克莉斯立在两堵墙壁之间。巨大的石壁如铡刀一般落下, 将石宫一分为二。暗河瀑布狂暴的水声在地宫中回旋,艾莉西娅大喇喇地坐在诺拉几天前放过背包的大石头上, 仰望洞顶,金发如瀑般垂下。弥兰达守候在她与克莉斯之间,手按短剑的牛皮剑鞘,烟灰色的眸子转来转去,像只放哨的狐B。克莉斯转过身来,朝弥兰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进石壁夹缝的深处。   如果可以,真希望她们不用走进这里, 至少得保证她们完好地回去。克莉斯伫立在龟背壳一样的石墙前, 摩挲墙壁琢磨。曾经也是在这堵墙前面,她跟诺拉爆发过争执。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她不惜使用暴力伤害朋友, 然而如今却要……   克莉斯面泛苦笑。她掏出准备好的穿山弹,用力按进石墙。壁垒在青白的烟雾中飞速融化, 克莉斯站在缭绕的烟尘中,手握剑柄。她眯起眼睛, 透过烟幕, 努力去看。老旧世界与伟大帝国的屏障仿佛一扇纸窗,被湿润的指尖戳破。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昂首拄剑,肩挑兽角的武士首先显出轮廓。它坚韧又落魄,周身落满了不知多少年积攒下来的灰土,早已不是梦境中华美的琥珀色泽。   克莉斯不由自主,踏进空无一人的广场。脚下的浮土犹如细雪, 没至脚背。暗河流窜的冷风从她背后钻入。它们低啸,旋转,奔腾,卷起一地尘土。雕像上的浮土纱衣一般剥落,足边的积灰被风拂去,显出剑座苍老的轮廓。   克莉斯故意不看那个。她迈出一大步,举高灯管,仰头望向洞顶。幽深的穹顶根本看不到尽头,黑暗辽阔如同荒野,寂寥的巨兽张开阔口,将她吞入腹中。她听不见自己脚步的回响,只有心跳的声音越来越磅礴。   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缘由将入口封住,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克莉斯放下灯具,环顾四周,广场太大,全无光亮,她没法看到太远的地方,只依稀辨认出雕像后面两截黑黝黝的矮桩子,想来曾是用来照明的火炬。   你们从哪来,又去了哪里,为何将   这些抛在身后?   克莉斯缓缓走到雕像面前,仰望它漆黑的眼裂。秘法灯具的光团靠近,让雕像的面甲上呈现出一片肮脏的深绿,高大的武士拄着它的巨剑,扛着它生满苔藓的古旧铠甲,透过头盔上幽深的裂口,与克莉斯对视。   只是错觉罢了,人是习惯在地表活动,需要光照的生物,深入地下,难免产生幻觉。我需要小心谨慎,别碰任何东西,尽快找到泉眼。克莉斯告诫自己,与此同时,她看到一只手缓缓抬起。她的右手违背主人心意,拇指触到石剑,爱怜似的为它抹去浮土,尔后滑向雕像的膝盖,握住覆盖它膝上的石甲。   我在干什么?!   克莉斯惊疑不定,不敢乱动。好在雕像并无异样,右手握的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石料,冰凉而沉默。克莉斯松了一口气,她想撤回手,掌下却忽然咚地一声,震了一下。酥麻的感觉沿着手臂传遍全身,克莉斯的心脏跟着剧烈跳动起来。石像在隆隆的心跳声中迅速变得温热,金色的光箭击穿年月腐朽的躯壳,包裹雕像的尘土死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它琥珀样的灿烂内里。金色的网线在它澄黄的皮肤下舒展,仿如血液正在其中流动。石像随着克莉斯的心跳一次次升温,渐渐与她的掌心不分彼此。   “干什么呢?”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克莉斯大吃一惊,猛地抽回手。她转回身,右手摸向苍穹。   “怎么了?”女子的询问中带着笑意。克莉斯的手指触到剑柄,却拔不出剑来,包裹钢铁的牛皮跟她的胸腔一样冰凉。   呼唤她的是伊莎贝拉。   她穿着一袭月白的丝质长裙,两条胳膊和整个脖子都露在外面。她望向克莉斯,眉目含笑,看不出对于裸露肢体有任何不适。   “怎么了?你看上去好累。”   她的声音温柔而成熟,完全不似刚刚成年的少女。她抬起胳膊触碰克莉斯,左臂上套着的黄金臂环璀璨夺目。克莉斯望着臂环正中镶嵌的银色星辰,心底莫名的抗拒。她开始想要避开,但来不及了,伊莎贝拉温热的掌心已经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就像真的一样。   “你有事情瞒着我。”她紫罗兰的眼睛凝望克莉斯,其中赤裸裸的柔情仿佛一把快刀,轻松划开克莉斯的抵抗。她动了动手掌,掌缘握剑磨出的茧子轻蹭克莉斯的脸庞,温暖又踏实。“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呢?”伊莎贝拉笑起来。克莉斯从来不知道她原来有一副这样的笑容,她看过来的眼神让克莉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幼童。然后这位不可思议的伊莎贝拉捏了捏克莉斯的下巴,柔声呼唤。   “我的生命之光。”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一块化不开的变质黄油,堵在克莉斯的喉咙眼,让她恶心欲呕,地底深处,预言石刻连接成一堵迎面撞来的墙壁,让人透不过气。无稽之谈,克莉斯掐紧掌心。倘若一切都是注定的,倾慕与憎恶均不由己,还有什么意义?   她后退一步,伊莎贝拉的手追上来,握住她的拳头。辉煌的灯火被她的一触点亮,尘埃水汽一样蒸发。暗河的味道变得生动鲜明,一个个陌生的背影渐次浮现。赤裸上身,肌肉隆起的男人肩缚草绳,高声喊着号子,一步一顿推动巨大的绞盘,木头齿轮吱呀呻吟,麻绳紧绷,楼宇一般的草人缓缓竖起。   “你在担心什么?”伊莎贝拉歪头打量克莉斯,她双手缠住克莉斯的胳膊,倾身靠过来,胸口的柔软贴上克莉斯的皮肤。克莉斯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皮甲长衫居然不翼而飞。她身上套的是一件样式古怪的短袖皮铠,右臂上箍着臂环。臂环不知是由什么材料打造,漆黑如夜,正中镶了一条金黄的蟒蛇。那蛇咬着自己的尾巴,蜷成一个圆环,圆环正中饰有一枚灿烂的浑圆宝珠。   这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在这里?脑中的疑问方才升起,便被涌起的陌生情感冲毁。克莉斯情不自禁地低头凝视伊莎贝拉,亲近的冲动不可抑制。她盖住伊莎贝拉缠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捏了捏。伊莎贝拉吁了一口气,靠进克莉斯怀里,脸贴在她赤裸的手臂上。   “你又走神了。你的眼神好吓人,就好像……”她顿住,吸吸鼻子,往克莉斯怀里拱了拱。   “小狗一样。”克莉斯听见自己在笑,她明明没打算那么做的。诧异的同时,她又揉了揉伊莎贝拉的发顶,她本不该那么做的,对方可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   伊莎贝拉吃   吃笑起来,尔后吐出一口温柔的叹息。她轻声呢喃,略带鼻音。“谁让你故意吓我,刚才的你看起来,好像已经不再爱我了。”   “傻丫头。”克莉斯看见自己握住伊莎贝拉的肩膀,像对待一个瓷娃娃一般仔细将她推离身体。“那是永不可能发生的。我们生来注定要彼此相爱,不管多少年,多少世代过去,只要阳光仍然穿透乌云,土地依旧滋养万物,这件事就不会改变。”她说着,捏住伊莎贝拉的下巴,俯身凑近。“不论发生多少事,相隔山峦还是人海,只要看见你的眼睛,我就能立刻认出你来。”   简直不可能是我会说的话!克莉斯替自己害羞,恨不得立刻扭过身,把脸藏在石雕的影子里。   相互凝视的两人与她的想法相悖。伊莎贝拉嫣然一笑,克莉斯透过恬不知耻的自己望着她,一时间连羞恼也忘记了。   她的笑容原来如此夺目,宛如夏日朝阳。   克莉斯知道自己也笑了。说话肉麻兮兮的短装克莉斯欺近伊莎贝拉,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双唇交叠的瞬间,克莉斯如遭雷击。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各式景象呼啸奔腾。她看见好多个伊莎贝拉,时而身着长裙,时而套着野蛮的毛皮铠甲;她有时伫立海崖边,迎着百尺巨浪,眺望海面;有时攀上山顶古塔,借着夕阳俯瞰河谷;她有时手持长鞭,有时腰悬宝剑,但无论何时何地,她的身旁总有一个高瘦的影子。   这不是真的,只是我心中的迟疑与恐惧。克莉斯试图闭上心里的眼睛,权当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地宫中拥吻的二人与她截然不同。她们恋恋不舍地分开,克莉斯将伊莎贝拉的手裹在掌中,缓缓向前走去。地宫的薄石板反射出鱼鳞样的光斑,巨大的稻草人于视野尽头缓缓抬起它雄伟的身躯。它的身后,梯形金字塔阴影磅礴,数不清的祷告声,呻吟声箭雨一般射落。克莉斯浑身发麻,一个激灵,猛地清醒,定睛一看,艾莉西娅正站在面前,拧着眉头打量自己。她身后的弥兰达满面愁容,拇指不安地磨蹭手掌,忧虑简直快要溢出来滴到地板上。   “你病了。前线不是病号收容所。”艾莉西娅捏紧克莉斯的胳膊,要将她强行拖走。克莉斯不配合,艾莉西娅双手用力,口里发出便秘似的用力声。克莉斯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   “我好得很。我记得我让你们在外面等我。”   “等你,等你死得硬邦邦吗?”艾莉西娅气呼呼地反驳,她指向克莉斯背后的雕像,冲它鼓起眼睛。“你刚才杵在这儿大叫。我跟你的图鲁管家赶进来,你反而跟聋了一样,怎么都叫不应。我刚才拍你肩膀来着,有印象吗?”   克莉斯拂了拂肩甲,好像能把刚才的失态抹去似的。她转向弥兰达,报以歉意的微笑――起码她觉得自己笑了。“别放在心上,她嗜酒无度,因而嘴臭,然而心却是好的。我为她的失礼道歉。”   弥兰达尚未回应,艾莉西娅先唠叨开了。“把人家丢在家里不闻不问,要不就是假装什么狗屁好朋友,到底是谁需要道歉,嗯?”艾莉西娅扭过身冲弥兰达挤眼睛。弥兰达并不领情。“克莉斯大人是讲究忠诚与荣誉的骑士,别把她跟你混作一谈。”   “啧啧,听听――你的克莉斯大人。”   “我没加定语。”   “够了。”克莉斯打断她们。她垂下秘法灯管,一人长的青石板躺在浮土底下,石料上古旧的凿痕隐约可见。“这里……”她举灯走出几步,皮靴传来的触感似曾相识,那感觉令她作呕。   “你来过这里吗?”她问艾莉西娅。   “哈?你烧糊涂了?艾莉西娅当然从没来过,也不喜欢来这种鬼地方。没酒没肉,连口水都没得喝!”   “我少年时,一直与你同行。”要不就是泡在双子塔里,和诺拉在一起。克莉斯攥紧秘法灯管。灯管被她捏得发热,汗液粘在管壁上,黏腻难受,但却给克莉斯别样的踏实感。这是真的,这一刻才是真的,刚才那些,统统都是幻觉。绝对是幻觉!她握紧灯管,大步朝前走去。陈旧的灰土随着她的步伐扬起,石板笃笃有声。地宫暗沉的颜色被绿光逼退,广场大道笔直向前延伸。克莉斯领头,一行人经过两截立柱粗细的火炬残桩,尔后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魁梧石雕。   克莉斯心情沉重,艾莉西娅却将此行当作游玩。她围着雕像基座转悠,啧啧称奇。   “瞧瞧这个头,就算   在帝国,也是个大家伙了。”她绕到石像后面,啪地拍响石雕基座上。灰尘腾起,钻入莹绿的光束,放肆飞舞。光芒后面是艾莉西娅狰狞的笑脸。“侵犯蜘蛛人皇陵,罪不可赦,本大人判你就地去死!”说着这家伙嗷地叫唤一嗓子,朝克莉斯扑了过去。克莉斯没心情理会,扭过脸用耳朵回应她。   “这些石雕的雕刻工艺实乃生平仅见,它们看上去不属于任何已知民族的艺术传承。”克莉斯仰望石雕。雕像太巨大了,她的视线只能触及雕像膝盖。这座雕像同样是个武士,穿着骑马用的靴子,长靴十分粗蛮,既无纹饰,也看不到铁片护甲。打造靴口的石料鼓出一大圈,克莉斯猜测石像穿的是双翻毛长靴。   “灾变纪以来,洛德赛地区从未冷到要穿毛里靴子的地步。”   “所以呢?”艾莉西娅漫不经心。她跃出一大步,腰侧刀鞘摇晃,里面发出金属的轻响。“我没你读书多。”她扭回身,秘法灯光在偌大的地宫广场前可称微弱,这么几步的距离,克莉斯已然辨不清艾莉西娅的面容。艾莉西娅咧嘴笑了笑,她泛青的脸在贫弱的灯影里微微摇晃,仿佛从地底深渊爬上来的鬼魅。   “艾莉西娅的直觉告诉她,这儿绝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是为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宁愿窝在土楼里嚼学士的煮虫子。所以……”艾莉西娅伸出指头点点克莉斯,“赶紧把活儿干完,让你亲爱的艾莉西娅离开这鬼地方,越快越好。”她吸了吸鼻子,“我又闻到那些个倒霉玩意儿的臭味了,再磨蹭下去,我要做噩梦的。” 第99章 地下星图   开阔的广场在金字塔入口处变得窄仄, 靠拢的石墙似乎打算将来访者挤扁。克莉斯抬头仰望,地宫阴暗的天穹彻底成了一道浓黑的裂缝。狭窄的巷道让她几乎无法转身, 天穹的剑柄不时触到两侧峭立的石壁。石砖很大,单块足有三尺见方,多年以来深埋地底,时光早已将它们遗忘。克莉斯摸了摸,石块边缘清晰坚硬,它们还很结实,瞧不出风化的迹象。   艾莉西娅跟在她后面,啧啧讽刺。“不让我们碰,自个儿倒摸个没完。”她将石墙拍响, 侧耳倾听墙壁的回声。“瞧瞧这些石头块儿, 可不是红死谷里能找到的玩意儿,切得这么大, 搬起来也不嫌费事。”   “谈论神明时用‘费事’, 在我族眼里,已经是亵渎。”   “哟, 你的大陆语越来越流利了嘛,居然用上‘亵渎’了。”艾莉西娅转身与弥兰达斗嘴, 刀鞘的金属包尖在石墙上磕出响声。她将嘴唇嘬出响声, “别以为句子说得溜,就可以当帝国人了。我们帝国诸神不是你的蛮神, 祭祀活人,生吞人血……”   “胡说!都是假的,是帝国人编造出来的假话!多芬神是万灵之源,友善温柔,从不以杀人取乐!”   “啊, 是的是的,图鲁祭司都是‘友善’地把敌人的血涂到武器上给你们祈福的。”艾莉西娅刚才被弥兰达打断,如今也不打算给她辩驳的机会。她轻蔑地笑笑,转回身打量石壁,喃喃自语。“连个浮雕都见不着,赌一百桶半日神仙,这种暗戳戳的神绝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   这一尊当然不是大陆人信奉的神o中的任何一位,这位神明是……某个词在克莉斯的喉咙里滚了几圈,所经之处引发一阵灼热的疼痛。克莉斯咽下口水,将痛楚硬压下去。她丢下争执不休的两个人,大步走向金字塔深处。金字塔门前裂缝般的通道很短,只够她走二十四步。二十四次抬脚之后,细长的石门――或者说门框伫立在克莉斯眼前。门楣上的石刻在黯淡的绿光下投射出细长的阴影,正中的浮雕早已脱落,只留下一处半圆的平滑断面。   “这是……太阳光?你看像吗?”艾莉西娅问弥兰达,两人难得意见统一。艾莉西娅点点头,仰着脖子欣赏:“光芒四射的门楣,正中的太阳却掉了,滑稽。”   “或许本来就没有。它太过光滑平整,石头脱落的断面应该很粗糙,我说得对吗?”   克莉斯知道弥兰达在问自己。她没办法回应她。克莉斯举着秘法灯管,沉默地穿过石头门框,独自步入金字塔内部。多年来,她习惯了帝国神庙宽大的殿堂,高不可攀的的穹顶。事实上,她不怎么去神殿祈福,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苏伊斯的殿堂给自己留下过多么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记得她高耸的穹顶与洒满月光的廊柱。入夜时分,洁白的石柱上,月桂浅影轻摇。朝觐者跪拜哭墙,祈祷与诵经声汇聚成一曲和缓低沉的歌谣。世人都说苏伊斯大神殿乃是女神华美的桂冠,即便是西蒙大学士,也承认它的贴切。   如果说月神的大神庙是大陆的建筑艺术杰作的话,眼下这处无名神庙简直是年久失修的野蛮人牛棚。粗陋,阴暗,狭窄,甚至连基本的功用都有问题。克莉斯走出两步,一脚踏空,踩在陡然下陷的石阶上。她毫无防备,身形摇晃,险些跌倒。克莉斯责备自己的大意,她张开手臂扶住墙面,打量周遭。   地面仿佛被斩断一样,突然下沉,前方的阶梯又高又陡,极不自然,底层台阶几乎完全被上层的挡住。克莉斯觉得自己站在被砍出凹槽的巨大石柱上,石柱倾斜,下通冥河。不仅通道,这里的墙面也向右倾斜,不知本来如此,还是外力所致。   “当心,这里很陡。”克莉斯提醒身后的两人。她蜷起手指,将中指关节伸到嘴里吮吸。轻微的铁腥味在舌尖蔓延,刚才没有留神,她的手指关节被粗糙的石料磨破。克莉斯微微皱眉。不好的兆头,如今的她,当众受伤可不是好事。所幸伤口很小,以艾莉西娅的个性应该不会留意到。   “瞧这鬼地方,破得。”艾莉西娅打量四周,皱眉抱怨。她扶住石墙,艰难迈下阶梯。这些阶梯委实高大,一级几乎已是这位灵活匀称的帝国女子能承受的极限,若是再高是上几寸,步战冠军恐怕得像兔子一样跳着走。“妈的这鬼东西真是给人走的?”艾莉西娅撇嘴向下张望。克莉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石梯陡峭,犹如刀削,朝看不到尽头的深黑中不断延伸。倾倒的墙壁让狭窄的空间变得扭曲,压迫人的感官和光线,存心要将这地方弄得更加不舒服。   两侧的石壁窄得令人呼吸不畅,克莉斯往下又走了几步,但除了建筑学上的糟糕设计之外,瞧不出任何异样。“你们可以在上面等我。”克莉斯对两人说,“这地方太窄,倘若遭遇敌人,人多也派不上用场。”   “至少得让我知道你死在哪里。”艾莉西娅探出一只脚,花了好大功夫让它触到下一级台阶,剩下的那只腿方才艰难跟上。她侧着身子,一步一顿爬下来,皮靴声沉重。“这么窄的地方,丢块石头把你压死在下面的话,可不好挖出来。”   克莉斯知道这家伙是想帮自己,只是嘴巴太坏。回想起来,第一次见面,也是从她想要帮忙开始的。少时的艾莉西娅已经与那些身负名誉的骑士不一样,是个愿意用拳头帮弱者说话的人。一股暖流从克莉斯的胸腔里滚过,她心中感动,脸上却难以表现。弥兰达跟在艾莉西娅后面下来,石阶比她的小腿还高。这位图鲁族的战士反而走得行云流水般顺畅,远不如艾莉西娅吃力。她在艾莉西娅背后站定,冲克莉斯微笑。   “跟老家的树屋比起来,简直就是平地。”   “恚癞蛤蟆的呵欠,数你口气最大。”艾莉西娅不服气,弥兰达回了她一句,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克莉斯转身走出几步,石梯猛地左转,本就将将高过她的天花板变得更加低矮,蹭到她的发顶。她扶住墙面,低头顺着弯道继续向下。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宽大得不可思议的墙壁。墨黑的墙面与同样漆黑的天花板融为一体,无数银白光点在这块巨大的黑幕上忽明忽暗,组成星河。   这是夏季星空,正是这个季节能看到的。克莉斯打量星河,不再前进。星云却好像追着她而来,横跨墙壁与天花的璀璨银河忽然光芒大作,混有豪雨腥气的空气陡然活了过来。微风轻抚克莉斯面门,流入她的肺叶深处。她不由摸了摸脸,想要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身后皮靴声大起来,是艾莉西娅。   “哇哦―   ―”天花板的高度对艾莉西娅倒不算难事。她轻松拐进来,眼前的奇景让她张大了嘴巴。“这是……银河?”   “毫无疑问。”克莉斯举高秘法灯管。绘制星曜的不明物质响应绿光。星辰间闪过一片翠绿,仿佛万千萤火虫同时振翅飞起。   “这玩意儿是怎么弄上去的?”艾莉西娅从克莉斯身边挤过,走向星河。克莉斯担心她出事,只得跟上。随着距离拉近,墙壁显得更加的黑。它们黑得均匀自然,说不好是涂过颜料还是本身如此。   跟黑岩堡一样……该死,别去想那个!   克莉斯掐断不合时宜的念头,集中注意力观察室内星空。璀璨的星河蜿蜒而流,将石壁一分为二。涂绘的星群好像在呼吸,夜晚的静谧溢出石壁,安静似有重量,倚靠在克莉斯耳侧,让她的心也跟着沉静下去。她从来没有觉得星群这么近过,只要她一伸手,就能够到浩渺的银河。   “这是真的银河。这颗启明星的位置,亘古未变。”克莉斯望向银河旁那颗孤单的青紫色星星。星星冲克莉斯眨了一下眼,片刻之后,又眨了一下。克莉斯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十分熟悉,似乎自己曾经就站在相同的位置,手持灯具,凝望星辰。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漆黑的天花板明明高不可攀,她的指尖却好像真的触到了什么。绘制星星的石壁仿佛被火烘烤过,暖得不可思议。一股电流骤然腾起,沿着指尖射入克莉斯体内。她一个激灵,满目的星辰随她一同轻颤,继而在半个心跳的时间之内,光芒大作。   漆黑的石壁陡然大放光明。星曜强劲的光芒似乎要把石墙射透。秘法灯光在满目星墙面前成了一个羸弱的婴孩。那些光是如此明媚而透彻,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它们留在视野里的粒粒光痕。   “我要瞎了。”艾莉西娅双手捂脸,抱怨不停。“是谁唠唠叨叨说什么千万别碰里面的东西的?结果自己一路到处乱摸!骗人精!”星星晶亮的光点在她手背上晃动,让她看上去如同染上了皮肤病。她旁边的弥兰达伸出手,指向墙壁的角落。   “那地方有扇门。”   事实上,是自行打开的一扇门。它炭色的门扉悄无声息地滑开,开启现实与深渊之间的屏障。门后的浓黑如有生命,向克莉斯发出声声沉默的呼唤。她喉咙发紧,后背僵硬,只想立刻转身离开。   现在离去只是无耻的逃跑而已。让朋友毫无意义地为你犯险,而你却没能挽救任何人。你没有任何高尚的理由,仅仅是内心怯懦,在困难面前夺路而逃罢了。   克莉斯偷偷握紧拳头,迫使自己直视暗沉的门洞。她迈开大步,笔直穿过石门。暗门后面,建造者终于想起来神庙与庄严之间的联系,用切割整齐的方砖铺出一个长方的礼堂。礼堂两侧立有十数根浑圆的石柱。粗壮的柱子仿佛一个个高壮的巨人,沉默地屹立在昏暗中,列队注视着闯入的陌生人。   大厅的天花板不再高若天穹,借着秘法的些微光芒,克莉斯辨认出天花板上石雕的轮廓。那东西细长的鳞片反射出不祥的淡青光芒,大半身体盘踞在黑暗中,觊觎着众人。克莉斯高举灯具,试图看清它的模样,最终只能确认它生有蜥蜴样的狭长眼窝。克莉斯放平视线,扫视长方石厅。秘法制造的稀薄光线浅浅地依附在粗壮的石柱上,制造出一大片模糊的墨绿阴影。石料斑驳,似乎沾染了大片污迹。石柱前安放有一溜石座,每一座上都竖起一个巨大的人形阴影。出于不愿告人的原因,克莉斯完全不想走近查看。   “看起来造房子的家伙终于找着他的凿子和锤头了。”艾莉西娅摇晃着肩膀朝石座走去。克莉斯一把捏住她的胳膊,教她前进不得。   “不行!”   她大喊,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强硬,手上用力太过。然而后悔已经晚了,艾莉西娅甩起性子来。她奋力甩开克莉斯的手,挣脱她的掌控。克莉斯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脸转过来,金黄的眉毛拧在一起,秘法的绿光让它们颜色诡异。   “这也不行那也不准,我是来帮你的,不是你的跟班,轮不到你冲我大呼小叫!”她用力踏出一大步,嘟哝埋怨。“一张臭脸,跟该死的老头子一模一样!”   克莉斯大感头疼,她近来精神实在恍惚,竟然在这种地方失控,惹怒老友。在她懊悔的时候,弥兰达影子一样撵上艾莉西娅,不由分说捉住她的手肘。艾莉西娅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就范。她猛地扭动身子,拳风呼啸而至。弥兰达步伐灵活得惊人,丝毫不逊于克莉斯。她轻松避开,身形律动如水般流畅。艾莉西娅反击不成,愈加恼怒,索性横摆长腿,踢出一击有力的侧踢。弥兰达轻笑,跃向一旁,看来早有预料。艾莉西娅一击不中,趁势旋身,华丽的组合踢技尽情施展开来,舞出的腿影几不可辨。黑暗中,踢击扫起的空气呜呜低鸣,一声紧跟着另一声。弥兰达不想与她交手,她仰起脸,翻了个利落的后手翻,远远避开燃鹰的熊熊怒火。她的长发在腾跃中分散开,鞭子一样抽在身后的石像基座上。克莉斯一阵心颤。   不,她们不该碰它的。 第100章 石像守卫   “啊哈, 你先碰到的,你输了。”艾莉西娅抱起手臂, 抬高下巴,好不得意。弥兰达显然也没料到结局。她连忙回身查看,活像个闯了祸的小女孩。克莉斯走向石像,灯光欺近,雕像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弥兰达衬托成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女。   “逼真的人像。”弥兰达仰面赞叹。雕像魁伟远超常人,宽阔的肩膀与隆起的颈背肌肉让它看上去像一头站立的熊。熊样的巨汉套着一身样式古怪的盔甲,铁盔上落满浮土,瞧不出本来样貌。它的肩甲和手肘处都装有棘刺, 克莉斯远远打量它们, 以她的战斗经验,不认为这些刺在实战中能派上任何用场, 想来只是装饰。除了这些尖刺, 石雕身上可称饰物的就只有它胸前犬齿串成的项链了。项链给克莉斯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决定不要细想。   “希望没有打扰到他, 他生前一定是位出色的武士。”弥兰达遥指石雕腰侧佩刀。“好刀,绝不会拖累主人。”克莉斯瞅了一眼, 雕像的佩刀十分平淡, 刀柄没有任何装饰,把手的一半从腰侧戳出来。她转过视线, 不愿再看,快步离开雕像。“我们得往前,金字塔里面应该有座喷泉或者池塘类的东西……”   “为什么你又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很好奇……”   “只是偶然……被秘法磁场干扰,影响了脑波。你知道脑波吗……”   “停停停,艾莉西娅不想听你那堆绕口令。”艾莉西娅边说边走, 与克莉斯齐头并进。两个人同时在大厅尽头的石台前停下来。石台低矮,是个未经雕琢的平台,正中立有一个四方的石墩子。克莉斯一眼便望见石墩两侧雕刻的三眼剑齿虎头,心情瞬间触底。黑岩堡地底的离奇经历漩涡似的拉扯住她的心神。   海一样的无边草原,远处山脉青黑的身影仿佛趴伏的巨龙,不知名的四足野兽分开草海,走到她面前,橘黄的眼睛直盯着她。   艾莉西娅没有察觉到克莉斯的异样。她小跳一步,跃上低矮的石台,围着石墩子转悠了一圈,喃喃自语。“要是我,也一定把自己的座位设在这儿,够气派。后头的墙壁正好挂我喜欢的挂毯,或者放副持剑的全套重甲也行,反正我指定不会搁上这种……”艾莉西娅打量石墩后的雕塑。“这他妈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某种图腾对不对?你认得吗,我的半学士大人?”   艾莉西娅的声音变得浑浊难辨。克莉斯刚从源源不绝的回想中挣脱出来,又一头扎进现实的泥沼。石墩后方伫有一座石头雕塑――也有可能是其他材质的,上面落满了灰,教人难以分辨。雕像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大蛇,它细长的眉眼正窥视着克莉斯,深陷的眼窝透过尘土,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似乎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张开大口将她吞噬。克莉斯不由后退,撞到走上前来的弥兰达,后者顺势捏了捏她的手。   “你怎么了?你病了,手上全是汗。你很少这样的。”   “不,我没事。”你早该知道,这些东西跟地下深处的东西本是同源之物。它们对你动了手脚,遵循幻想行事怎么会带来好结果?你正大步踏入对方为你设置的陷阱,走向它们希望你去的地方。克莉斯再次忆起洞顶石雕,恶心的感觉充盈喉管。   “病了就别硬撑,总在地下转悠,学士都倒下了,何况是你。”艾莉西娅将手伸向克莉斯,想要搀扶她。   “我说了,我没事。”克莉斯抹掉她放在胳膊上的手。艾莉西娅不依不饶,戳向克莉斯腰间。克莉斯冷脸拍掉她的手,巴掌声响得不可思议。她和艾莉西娅同时愣住。掌击余音缭绕,经久不息,两个心跳之后,稀稀落落的噼啪声从石厅角落传来,继而愈来愈密集,仿佛活鱼滑进了油锅,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炸响。三个人交换眼神,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退意。   艾莉西娅第一个迈腿狂奔。她跑出几步,路过第一个石柱的时候,柱旁的雕塑猛地一震,灰土蓬起,变作一个生满了细毛的黑灰雾团。满堂的爆裂声戛然而止,艾莉西娅慢了下来,她在犹豫。把同伴抛在脑后独自逃走,可不是冠军所为。她身后肮脏的雾团中,一个门板样的黑影陡然拔高。   “艾莉西娅!”克莉斯大喊,她将灯具抛给弥兰达,手伸到背后。苍穹应声而出,剑锋对准活起来的石雕。走下石座的巨大石人居然没有注意到这柄庞大的武器,将后背丢给它,一门心思去追艾莉西娅。   艾莉西娅扭身回头,顺势抽出裂风。钢刀斜撩,铮地砍在巨人手腕上,金铁交击,火星迸射。石人居然感受到疼痛,他闷哼呻吟,换手抓向艾莉西娅。艾莉西娅切了一声,不屑他的蠢笨,亮出破晓,横扫他的手腕。大石人如梦方醒,他后退半步,侧身避开艾莉西娅的劈砍,腰际战刀在他侧过身体的瞬间扑了出来。   克莉斯的心脏随着金属的尖啸猛地收紧。石人的手法非常老道,他利用身体遮挡敌人视线,抓住时间差偷袭,让人难以防备。这家伙绝非呆头呆脑的秘法机器,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武士!   武士的一刀将艾莉西娅逼退,他肩膀上积压的尘土随着宽刃战刀的猛烈挥击甩落下来。灰土迷了艾莉西娅的眼睛,她半睁着眼作战,挥出的刀光凌乱软弱,构不成威胁。与之相反,满身尘土的武士完全不受影响。他踏出气势汹汹的一步,大厅的粗石地板发出有力的回应,地面因之颤抖。   他扬起战刀,打算使出一记毫不留情的纵劈。武士所用宽刃刀,刀身宽若成人手掌,与武士惊人的身高相较,却也只是普通。他大声呼喝,沉下肩膀,猛地斩落大刀。巨大的钢刀在武士一劈之下迸发出海潮般的威势。大厅沉寂的空气眨眼间活了过来,它呜呜低鸣,不住颤栗。刀风如有实质,在砍中艾莉西娅之前,已将她脚底的尘土扇开。艾莉西娅来不及退却,置身巨大的武士与他船桨样的大刀前,冠军如同一个布偶,只要沾上武士沉重的刀锋,便将立刻一分为二,肚腹内的填充物洒得满地都是。   一想到这样的情形,克莉斯浑身的肌肉都绞了起来。她于疾跑中再次发力,箭一样射了过去。克莉斯抡起苍穹,巨剑虽然沉重,但她操练多年,早已如臂使指。巨剑抢在大刀劈落的瞬间将它架住。武士的巨力将克莉斯右肘压弯,她的手腕仿佛被快鞭抽中,痛得失去知觉。克莉斯听到自己骨骼的喀嚓声,或许它承受不住这等重压,下一刻便要折断。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艾莉西娅因我而死!   克莉斯暴喝,她颤抖的肌肉爆发出沛然大力,苍穹光芒流转,剑肩上的古老符文闪烁不休。手腕快要折断的痛苦顷刻间蒸发,克莉斯抓住机会,压上全身气力。苍穹宽大的剑刃与战刀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钢刀被苍穹逼迫,微微颤抖,克莉斯踏上一步,尽全力将敌人的武器推了回去。   武士撤步,脚步声沉重,身上的粉尘簌簌而落。身披铁甲的武士立在尘埃里,呆望着克莉斯。克莉斯双手握剑,胸脯起伏不停。她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望见那武士的眼睛。他藏在黑铁半盔下的皮肤已然枯槁,其中布满灰褐的浮土,宛如干瘪的树皮,只是一双眼睛依然灵动饱满,闪烁着富含生机的光泽。那是一双褐黄的眼睛,克莉斯不愿承认,但其中分明流动着属于人的神采。更要命的是,他看上去不解又伤心。   武士张开他早已是两片干枯死皮的嘴唇,吐出一串咕噜噜的话语,继而转了转刀柄,立在原地,似乎在等候克莉斯回应。   他在跟我说话?我应该听得懂吗?克莉斯甩了甩头,武士的话语在她脑中嗡嗡作响,顶得脑门儿生疼。她立起苍穹,将剑锋对准武士,提防他以刚才的咒语做掩护,突然袭击。武士换手握刀,又嘟哝了一长串句子,朝克莉斯迈出一步。   “站在原地别动,否则我要你好看。”克莉斯放低重心,挪动步子,调整与武士的距离,好教两人维持在安全的范围内。刚刚复活的武士毫无死人的自觉,他急切起来,接连吐出好多音节,听语气应该是一连串问句。除却音调中的焦急,克莉斯一点儿没听懂。武士懊恼跺脚,溅起一大片尘土。   “克利希娜。”   武士直望进克莉斯眼里,迈开大步朝她走来。克莉斯举剑相迎,熟悉的血红光芒划出燕子似的利落弧线,照亮武士后背。战刀甩出漂亮的弧线,袭向武士腰侧。   武士的盔甲由铁板与硬皮缝制而成,其上全无雕饰,关节处也缺乏保护。他所生活的年代显然找不到像样的铁匠。那些活计粗陋的铁匠师傅只在他腰际捆了一圈皮革护腰,系腰的狼皮不知为何逃脱了岁月的魔爪,灰白的针毛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晃悠。艾莉西娅的破晓砍中了那块狼皮,尔后破开简陋的皮甲,切进肉里。   武士受伤,咧嘴大叫,露出被烟草熏黄的大板牙。他扭回身体,徒手捏住破的刀身。偷袭他的艾莉西娅面色不改,裂风飞快斜劈,结结实实砍在武士的铁护腕上。金属的巨响与武士的怒吼响彻石厅。黑暗中火花飞溅,照亮武士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裂风击中武士手腕,却没能将他的手剁下来,反被冲击的大力高高弹起。武士怒吼连连,一边攥紧破晓不让艾莉西娅抽身,一边提起石臼大小的拳头,呼地捶向艾莉西娅的脑袋。艾莉西娅不得已放弃破晓,后跳避开。武士勇猛非常,腰侧嵌着敌人的武器,仍旧紧追不舍。他投出佩刀掷向艾莉西娅。超巨型的飞刀来势凶猛,艾莉西娅不敢硬扛,接连向后退走。   若在寻常情形下与这巨人武士交手,艾莉西娅虽讨不了多少便宜,但也游刃有余。然而眼前的石厅太大,相较之下秘法灯光只是一朵豆粒大的烛火,对于艾莉西娅来说,周遭未免太黑了,一身武艺难以尽情施展。武士的战刀旋转着飞跃过艾莉西娅的肩膀,她应对不及,被刀尖削中。克莉斯听到不详的撞击声。艾莉西娅蹲在地上,捂住左肩。血水汩汩涌出指间。   几乎同时,武士大喝一声,反手拔出身体里的裂风。几滴焦黄的液体从他的伤口里喷溅而出,想来应该是他的血。   受伤的武士毫不理会自己的伤情,高举裂风,要砍掉艾莉西娅的脑袋。弥兰达赶到艾莉西娅身边,腰刀横扫,摆出防御的架势。   艾莉西娅半蹲在地,疼痛难忍,同样受创的武士却精神得吓人。他握着艾莉西娅的刀大步向前,五尺长的破晓在他掌中细若树枝。与他魁伟的身形与凶狠的气势相较,弥兰达与艾莉西娅简直脆弱如稚童。   克莉斯想不明白为何死而复生的武士总拿后背对付自己。在他眼里,自己和苍穹只是摆设。眼下的情况不容细想,她疾冲上去,扭转腰身,苍穹怒鞭一样抽了出去,巨大的剑身舞出一大片灰白的光,剑刃在呼啸中狠狠砍中武士的后背,将他推出一个踉跄。他转过身来,双眼圆睁,枯槁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克莉斯哪有功夫跟敌人解释。她举剑过顶,对准武士的胸膛,狠狠斩落。   武士似乎忘记了树枝一般的破晓,居然不用它格挡。苍穹没有遭遇一丝阻碍,砍中武士肩膀,一击将之摧毁。剑肩上的铭文再度大亮,幽蓝的光照进武士清澈的眼底。他流露出十足痛苦的神情,一滴人一样的浑圆泪珠滚出他干裂的眼角,眨眼间便滑入皴裂的皮肤里,与他枯朽的血肉融在了一起。   克莉斯继续用力,苍穹切入武士铁甲的缝隙,触感竟像是插进黄油里。武士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苍穹斜砍入他的脖颈,将他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切掉一半。武士眼中活人的光彩顿时熄灭。他睁眼而死,失去焦点的视线似乎仍然粘在克莉斯脸上。克莉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别开脸,避开死人的注视。   “我们得赶紧离开。”她抽剑转身,不忍去看背后哄然倒地的尸体,快步离开战场。克莉斯走回平台,弯腰要捡被弥兰达抛在地上的灯具。就在指尖触到灯管冰冷外壳的瞬间,管身忽然轻颤,从指下滚走。不详的感觉巨石般坠落,克莉斯重新拔出剑,四下张望。一个个铁塔般的黑影接连抬起膝盖,迈下石座。铁靴落地,激起片片尘土。石厅内有如地震,轰隆声不绝于耳,存心要把里面的活人震聋。 第101章 包围   三个人挤在了一起。濡湿感透过夏季轻薄的棉布传到皮肤上。克莉斯认为那是艾莉西娅的血, 但她没有问。我的朋友是个骄傲的人,大战之前被当做伤员, 一定会让她很受伤。内心受伤的艾莉西娅很容易生气,愤怒的燃鹰时常勉强自己,换回更多的血,更多的伤。她在比武大会受的伤,这会儿应该还没好全。克莉斯瞥了一眼微微颤抖的裂风,暗自做下决定。   她缓慢直起她瘦长的身子,踮起脚,三人唯一的落脚处――一小块方石板――咯咯发抖。细砂沿着墙壁落进无底的漆黑深渊里。   “别犯傻。”艾莉西娅偏过刀背,摁住克莉斯小腹, 又凉又硬。但克莉斯太高, 她的手掌已经摸到粗糙的石板。她用力拉起身体,探出半个头。雄伟的武士拎着巨斧, 沉默巡逻。到处都是他们石磨般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很迟钝, 以我的速度,也许可以将他们引开, 再安全绕回来。克莉斯望着石厅黝黑的尽头琢磨。那地方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口深井,但她们进来的入口就在那里。不到两百米, 对我来说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 只要他们不再对我视而不见……克莉斯懊恼,诱敌的方法行不通。既然如此, 不如一个接一个,把他们……   克莉斯决意行动。不论她的攻击是否会引得苏醒的武士们群起攻之,她都打算这么做。她蹬紧石壁,想要跳出坑道。三人落脚的薄石板以更加剧烈的抖动回应她。石板上下摇晃,似乎快要脱落, 三人均是站立不稳,不得不抱在一起。   “妈的蠢货,你要害死艾莉西娅是不是!”艾莉西娅怒斥,用刀柄猛捅克莉斯小腹,克莉斯抿紧嘴不吭声。   她们是无意中被困在这处石窟里的。   石座上十一名僵死的古老武士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他们拎着巨大的武器,四下搜寻神庙的入侵者。三人逃上立有蛇形雕塑的小平台,慌乱中不知谁触到了什么机关。平台陡然抽走,三个人同时落入底下的暗道――说是暗道,其实并无台阶,更像是个捉人的陷阱。若非运气好落在脚下的这块小石板上,只怕她们三个顷刻间就要变成三坨肉泥。   闷雷一   样的脚步声追着艾莉西娅的叫喊步步逼近。克莉斯缩回坑道里,抬起头,正可以瞧见叼着自己尾巴的石蛇。蛇身微颤,意味着巨人踏上了平台。克莉斯握住苍穹的剑柄,只等巨人露头察看,便要一剑将他的脑袋削下来。贴着她肋骨站立的艾莉西娅挺直身体,握刀的手缓缓旋转,将刀锋对准洞口,克莉斯清楚她也抱着相似的想法。   石厅太黑,巨人的影子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如果是他率先发现我们,只需挥动一次,他那柄尺寸惊人的巨大的战斧就能同时送我们三个下冥河。克莉斯闭上眼睛,凝神倾听。一副沙哑的嗓音先于脚步声响起,咕噜的都是克莉斯听不懂的言语。走上石台的巨人似乎转了回去,他回应同伴,嗓音清朗,不像他这个体型的人发出来的。   就是现在!克莉斯放低身形,双腿蓄力,打算跃出藏身处发动突袭。她用力太大,老朽的薄石板在她双脚的压迫下碎成一片一片。尘土扑起,石屑飞溅。克莉斯陡然失去支撑,贴着墙壁坠落。不知为何,她的下落速度比同伴快上许多。   混乱中,弥兰达尖声惊叫,大喊克莉斯的名字。她朦胧的身影朝克莉斯靠过来,克莉斯去抓她的手,然而只碰到图鲁战士的指尖。弥兰达凉得像冰。克莉斯想叫她的名字。她张开嘴,吸进喉管的只有灰尘。她边落边咳,胸腔猛烈收缩了三次,后背便嘭地撞上了地面。克莉斯磕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肋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被坠落的力量弹飞,滚到墙脚,痛得喊不出来。   没关系,你很快会复原,断上一两根肋骨算不了什么大事。她自我安慰。肋骨也许的确可以修复,但疼痛可一点儿没少。克莉斯疼得满头是汗。她挣扎跪坐起来,等待同伴的降落。然而什么也没有,她俩凭空蒸发,就连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克莉斯摊开手掌,伸向坠落的天井。空气很干净,没有一粒砂土落在她掌上。她仰头去看,除了一团漆黑,什么也没瞧见。静默之中既没有艾莉西娅的抱怨,也听不到弥兰达焦急的呼喊,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体内汩汩的响动,像有一条粗胖滑腻的长蛇,在她身体里生长已久,正扭动身子,蠕动着要从她体内钻出。   那是我伤口愈合的声音。克莉斯试着站起来,果然没有任何不便或疼痛。   这里又是哪里?   她抽出巨剑,苍穹的幽光为密室铺上一层黯淡的薄毯。克莉斯踏出一步,紧贴地面的尘埃忽然有了生命。它们竖起身子,缓缓上升。毛绒灰毯向上伸展蔓延,占据空气。密室地板颤动,隆隆作响。有东西从地板里面抬升起来,砖石相互擦刮的声音折磨克莉斯敏锐的听觉。   地面在抖动,石蛇生满细鳞的身体浮出地表。它咬着自己肥胖的尾巴,眼中有火无声燃烧。那橙红的光点映在克莉斯眼里,灼烧出一对明亮的金色孔洞。   克莉斯眼底剧痛,她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石蛇环绕的圆心已然升起一枚光球。那球半银半金,漂浮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它转得既艰难,又痛苦。它的身体被它的痛苦碾碎,散碎的星辰从中溢出。闪亮的银白粉末汩汩涌出,沾染上小球金黄的晖光,化作夏阳一般的泉水。它散发出神秘的,银河般的璀璨星光,没过石蛇的身体,盈满浑圆的泉座,汇聚成一汪灿烂的泉水,恬静地向金字塔外的泉眼流去。它金子般的体液令土地与空气同时复苏,楼宇般巨大的稻草人肩头燃气的亮橙光团驱走黑暗与恐惧。头戴狼头帽,身披兽皮的女孩捧起一g金黄的泉水,低头吸吮。克莉斯注视着她。女孩饮罢泉水,朝她微笑,露出缺损的门齿。金色的泉流涌入她残疾的右眼,她乳白的瞳孔被金泉融出一个细小的黄点。泉水从那个小孔里流出来,不断吞噬女孩眼中死灰色的硬膜。女孩因此很痛苦,她摸到克莉斯的手,死死握住,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第102章 枯竭的金泉   她是谁?人怎么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克莉斯想听清女孩在叫喊什么, 但除了刺痛耳膜的尖锐鸣响,她什么也听不到。密室跟着旋转起来, 克莉斯的心神倏地坠落。睁开眼的时候,她嗅到弥兰达兰花样的气息。图鲁人浅灰的双眼潜伏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   “别逞能,咱们一起上。一群蠢蛋罢了,不过块头大了点儿,别慌。”艾莉西娅捅捅克莉斯。她毫无异状,似乎克莉斯从未走神,在幻想中游弋的时间不过一眨眼而已。   “艾莉西娅小姐姐会保护你的。”她信誓旦旦。   “不,我们下去。”   “什么?你疯了?!你究竟哪根筋不对, 艾莉西娅帮你掰过来!”艾莉西娅抓紧克莉斯的胳膊, 将她弄疼。巨人迈步的沉重声响盖住她惊怒交加的质问。能容五六个成人的平台对巨人武士而言不过短脚矮桌,他一步跨过来, 硕大的头颅挡住洞口稀薄的绿光。   “快跳!”克莉斯不由分说, 环紧艾莉西娅的腰,纵身跳下。她的后背撞上石壁, 粗糙的石料紧贴她的黑皮甲,一路擦刮。   “蠢透了, 你的脑子被猪吃了!”艾莉西娅蹬紧石壁, 用力将她的家传宝刀插进石缝里。黑暗中火星迸射,短暂的火花顷刻间便被黑暗吞没, 但对克莉斯来说,些许的火光已经足够。她看准落点,提起膝盖,降落地面,就势翻滚, 卸去落地的冲击力。密室的年纪绝不比金字塔轻,尘埃却不多。克莉斯扑进一堆砂砾里,正好把艾莉西娅摁在身下。   “给我闪开,你要死啊!”今天的艾莉西娅脾气比以往更差。她猛击克莉斯的肩甲,将她粗暴推开,一咕噜爬起来,逃离克莉斯的控制,灵活得不像是受过伤的人。弥兰达随后降落,她敏捷如豹,克莉斯只听到背后皮靴的轻响,回头时图鲁武士业已站得笔直。   “居然有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会摔死。”   “明知可能摔死,也要追随主人跳下来,死到临头不忘宣誓忠诚,真是令人感佩。”艾莉西娅拍打大腿、腰侧,抖落一片土灰。克莉斯皱着眉站起来,艾莉西娅捉弄弥兰达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这就是   我们要找的。”克莉斯解释。她找出最后一截秘法灯管扭亮。神秘的艳绿光芒倾泻而出,铺满密室。然而眼前并没有泉眼与光球,只余焦黑的碎石。克莉斯疾冲几步,跪倒在瓦砾间。锋利的碎石块刺伤她的膝盖,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不,不可能。”她撇下灯管,抓起一块碎石。石块触感滑腻,十分脆弱,手指一碰,便化作片片碎屑。焦急顿时占据克莉斯的心智。它像一块干渴百年的海绵,将智慧的泉流一口气吸干。克莉斯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定要把眼前的碎石堆挖出一个通透的窟窿才能舒服一点儿。她的手插进乱石缝里,完全感受不到石块擦破皮肤的疼痛。   黑沉沉的石块滑腻冰凉,仿如情人的肌肤――死去情人的肌肤。它们胡乱堆叠在一起,向下塌陷,在克莉斯的手中一块块化作碎末。   我总是带来毁灭,破坏身边那些灿烂如夏阳的人。她们本应安住于世,母亲,奥罗拉殿下,索菲亚,她们都是。   克莉斯心中流泪,脸皮却绷得很紧,手上只顾用力。她是个力气很大的人,一直都是。密室很快被她刨出的石块与飞灰糟蹋得不成样子。空气肮脏,让人呼吸不畅。碎石四处滚落,弹到黑乎乎的石墙上,滚到幽深的角落里。图鲁人掩嘴咳嗽,帝国人则更粗鲁。艾莉西娅扒住克莉斯双肩,手指抠进她肩甲的缝隙里,用蛮力阻止她疯狂的行为。   “发什么神经!疯了吗?打从一下来,你就怪得够可以的。不管你要找什么,依我看,没了正好。我要带你去看学士,药剂师也行。你病得不轻,认识二十年,从没见你这么疯过!”   “我们认识,只有十七年。”克莉斯冷冷答道。她甩动胳膊,试图抖开艾莉西娅的手,尝试了几次,均未成功。她还没发火,先听到艾莉西娅咬着牙质问:“你被冥鬼掏了心啦?我好心为你,你还跟我发脾气?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样子了!”   艾莉西娅抓住克莉斯右手腕,向她展示。克莉斯的指甲缝里滚出肮脏的血滴,血液被绿灯照亮,中毒似的污浊。黑绿的血顺着手指流淌,挤开手背上的土灰,绘出细长曲折的纹路。弥兰达瞧见,欲言又止,流露不忍。克莉斯深感受辱,猛地抽回手,冷不防抽到艾莉西娅的下巴。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抖抖手站起来。“有劳你们陪我到这里,我会送你们上去。”   艾莉西娅打掉克莉斯翻腰包的手,高声喝阻。“现在想甩掉艾莉西娅了?门儿都没有!今天就算打晕你,我也要绑你回去!”说着她真的呼出一记上勾拳,但克莉斯太高,光线也暗,艾莉西娅的指骨只蹭到她的下巴。克莉斯本欲反驳,冷不防被她击中,牙齿啪地磕在一起,解释的欲望一下子蜷缩回去。   她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感受?克莉斯侧身避开艾莉西娅的第二次攻击。绝望,懊悔与不甘的铅云在她心中翻滚。害人命悬一线的不是艾莉西娅,我甚至无法跟她提起。那些预言,奇怪的纹章,祭坛,在他人眼中不过是疯子的狂想,而我也不可能割开自己的手向他们展示神迹。   艾莉西娅不会明白金泉的意义,倘若那女孩……伊莎贝拉双眼紧闭,神志不清的样子陡然浮现在眼前。克莉斯的心脏一阵酸痛,怒意跟着涌出。她放弃防御,双手按向艾莉西娅肩膀,脸颊立刻挨了一拳。艾莉西娅毫无防备,被她抓个牢实。克莉斯肩背发力,双手齐推。她的朋友宛如布偶,被她一推,顿时失去重心,向后仰倒。她反应惊人,居然在后背落下之前强行旋身,以一记漂亮的后手翻将跌落之势化解。反倒是克莉斯,生受了艾莉西娅一拳,站立不稳,一脚踩进她自己刨出的坑洞里。她的皮靴踩碎一块石头,碎石隔着靴底,抵住她的足弓。   “好你个重色轻友的白眼狼,我一心帮你,你却只想着你的女人!”艾莉西娅大怒,还要再冲上来,被弥兰达拦腰搂住。面对克莉斯,艾莉西娅或许还有几分手下留情的意思,而这个图鲁奴隶,在她眼中不过泄愤的工具。她抬高手肘,狠击弥兰达后背。弥兰达的身体发出骇人的声响,但她一声不吭,似乎并不如何疼痛。   “你打我可以,但是请你不要伤害克莉斯。我们还处在敌人的包围中……你回地面,我会留下来陪她。”   “哈,黑猴子,你可真会卖乖。还叫她克莉斯,你跟她很熟吗?艾莉西娅跟她一起下澡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烂香蕉堆捡鸟屎呢!你以为你这时候为她出头,她就会解开皮带爬上你的床吗?”   “够了!”克莉斯怒不可遏,扑了过去。艾莉西娅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傲慢的燃鹰不肯示弱,她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啪地拍在克莉斯脑侧,石块应声碎裂,撒了克莉斯一头灰粉。   “帝国人,珊瑚做的脑子。”弥兰达喃喃自语。她揉身上前,努力分开两个缠斗不休的人。克莉斯有所顾忌,艾莉西娅却毫不在意。   “妈的,真碍事。”她抬起腿,踹向弥兰达腰侧。克莉斯伸手拦住她,然而晚了半步,只来得及挡开她的大腿。艾莉西娅踢中弥兰达,不知她用了多大力气,居然一脚将图鲁武士踹飞。弥兰达闷哼,后背撞上石墙,几块碎石震落,打在她的肩膀上。   “你――”克莉斯握拳怒斥,“我以为我说过,弥兰达是我的朋友!”   艾莉西娅嘴角歪斜,轻蔑冷笑。克莉斯不愿与她纠缠,奔向弥兰达。图鲁人倚靠墙壁站起来,张嘴像要发言,空中却落下一大团尘土,将她笼罩。密室发抖似的震了一下,眨眼间隆隆声不断袭来,四面石壁抖动不已。一柄颀长的铜棍从天井里伸下来,乱捣一气,拍得石块纷纷剥落。所幸弥兰达伤得不重,图鲁人敏捷如昔,她闪开坠落的石块,两次跳跃便撤回克莉斯身旁,没被飞溅的乱石砸中一次。克莉斯情绪稍缓,自然而然张开胳膊护住她。   这些活死人用了什么花招,弄出这么大动静。克莉斯皱眉仰望,除却不断崩落的砖石与灰尘,什么也看不清。不好办了,要是他们好几个人堵住了洞口,恐怕非得用那个不行,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还是首次……   克莉斯摸向腰间,碰到的却是弥兰达带汗的手掌。她摇晃克莉斯的胳膊,克莉斯侧目,瞥见她明亮的眼眸镜子般反射出一星绝不应出现在地下的金色光点。克莉斯满腹狐疑,她转过身,眯起眼睛,透过簌簌掉落的尘土,寻觅到瓦砾深处,已渐消失的末微光丝。她疾冲过去,跪倒在她自己刨出的浅坑旁,急切探向最后一点微光。但它最终成了荒漠里最后一点露珠,凭空在克莉斯指尖蒸发。克莉斯不肯放弃,徒手向下挖掘。匆忙间,她的指尖被尖刺划破,她猛地抽回手,石块松动滚落,露出金属盒生锈的边角。   “哇,瞧瞧看呐,是哪个猪脑子果真把宝贝藏在杀人机器脚下了?”艾莉西娅拔出破晓,警惕卖力鼓捣天井的武士之余,不忘冷嘲热讽。克莉斯不搭腔,把盒子挖了出来。对于沉在水底的金属来说,它完好得令人吃惊,抚摸铁盒,仍能隐约感受到表面镂空的凹陷。盒子的挂锁也在原处,只是锁头不知遗落何处。克莉斯掀开锈蚀的金属搭扣,用了一番力气,终于将转轴锈死的长盒打开。   盒内出乎意料地干爽,乳白的羊绒内衬干燥柔软,当中躺着一柄暖黄角弓,似乎是木质,但看不到木头的纹理。克莉斯将弓拿在手里,扣住弓弦。这柄泡在水下不知多少年月的角弓给她的感觉与鸦楼日日上油校准的长弓没太大区别,它们一样有力,精准,致命。   “你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克莉斯问弥兰达。她打量角弓,回应被天井的巨响淹没。密室如遭地震,年久失修的天花板与石墙摇晃不已,大小石块不断坠落。滚滚灰尘与石块暴雨般投下,艾莉西娅举着她的刀,仰望井口,犹如一个不自量力,冲海潮挥舞玩具木剑的小女孩。   “拆房子算个屁本事,有胆冲老娘正面来!战个痛……咳咳咳……”   克莉斯将咆哮不已的步战冠军抱起,摁到墙壁上。艾莉西娅挣扎出来,刚吐出一个“我”字,天花板忽然塌掉一大块,正砸在她先前站立的地方。她吞口唾沫,扯出老大一个笑容,拍拍克莉斯脸颊,权做讨好。克莉斯表情僵硬,收起角弓背到背后。密室在她沉静无波的眼中摇晃塌陷。轰隆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块天花板塌陷近半,更多方石块从裂开的空隙中滚落,乒乒乓乓砸向地面。克莉斯再次将艾莉西娅按倒,拳头大的石块打在她后颈上,很疼,但要不了她的命。她抬起头,一缕若有似无的淡绿光丝勉强透过重重烟幕,与密室里渐渐黯淡的秘法灯光遥相呼应。 第103章 入侵   地板被他们凿穿了。   克莉斯当机立断, 对身下的艾莉西娅说:“我做先锋。”她不等艾莉西娅回应,摸出腰带内的秘法绳索, 猛甩向天花板上张开的灰暗大口。秘法绳索并非灯具之类寻常人也能使用的秘法物件,秘法给了它自如的灵魂,它如一道光箭射入黑暗的未知,遇物即收。绳索黄绿的身子霎时间绷得笔直。克莉斯跳上墙壁,借力跃向密室顶部狭窄的出口。   事情绝不会一帆风顺,决定要为同伴开路之前,克莉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跃入灰团中,密室外的危机眨眼间向她猛扑而来。她看到武士的靴子毛绒边,灰扑扑的毛边靴子旁, 立了另一双长筒靴。克莉斯的身体在空中滑行, 视野一寸寸扩大,渐渐能看到石人靴子的上边沿。出鞘的武器锋刃朝向地面, 傍在武士腿畔轻晃。时光流逝了不知几十, 几百,几千年, 金属锐利的锋芒挑破时间女神编织的纱幕,寒意逼人。克莉斯飞向天花板上的破洞, 她已无法撤退, 只得伸臂扒住地板。   秘法绳索蛇样缠绕在她小臂上,另一端捆住复苏武士的长筒靴。他的头盔不知所踪, 枯草般的长发悬在肩膀上。他垂下他古铜色的方脸,深陷的眼窝中两只秋叶一样的眼珠正对准克莉斯,盯着她瞧。   要杀我吗?   武士粗壮的手指头动了动,克莉斯不敢停留,猛拉绳索, 借力跃上平台。她是个力大的人,全力拖拽之下,石头武士居然无动于衷。也许对于他粗壮的小腿来说,秘法绳索不过一根微不足道的藤蔓。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理智的战士不会希望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是力大无穷的怪物――况且这样的怪胎可有足足十一个。如今只能祈祷他们的脑子里只长肌肉。   克莉斯就地滚倒,远离长筒靴武士的攻击范围。在她拔出武器之前,两名高大的看守似乎都没留意到她。克莉斯半跪在地,抽出巨剑。苍穹蔚蓝的光芒在黑暗的地下骤然亮起,它睁开眼睛,横扫暗沉的空气,蓝光洞穿黑暗,犹如长夜中的灯塔。长筒靴低头望向它,苍穹照亮他的脸颊,他枯萎虬结的脸皮抖了抖,摆出个悲戚的表情。他的背后,正用铜锤狂砸天井的两个武士也停下来,转过身呆呆注视苍穹蔚蓝的光团。   不打算攻过来吗?敌人怪异的举动令克莉斯心生疑惑。她缓缓站起,双手执剑,指向注视她的九名高大敌人。“我们无意打扰,放我们离去,否则――我不介意地上再多几具尸体。”克莉斯威胁的话语在石厅中飘荡,回声连绵。她的视线扫过在场武士,他们转动眼珠回以凝视,除此之外,与石像几无二致。   要么是聋,要么是蠢。不知道挟持人质能否奏效。克莉斯心里没底,但她的时间不多了。平台蛛网样的裂痕仍在延伸,石料崩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尤其可怖。克莉斯的左脚微微陷了下去,平台已是风中残烛,再耽搁下去,艾莉西娅与弥兰达恐怕会被活埋在下面。   克莉斯低呼“诸神保佑”,挥剑砍向长筒靴持剑的右手。木讷的雕像陡然间活了过来。他双眼圆睁,右臂猛振。古老的武器与克莉斯的巨剑相撞,火花迸射。这家伙力气大得惊人,克莉斯突袭在先,反而被他逼退。   这家伙,跟我干掉的那个相比,力量大太多了。克莉斯暗惊。武士的长剑与苍穹相击只有一瞬,余威仍将克莉斯震退两步。她退下石台,一脚踏空。克莉斯飞快稳住身形,换手握剑想要再次出击,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背后响起。是隐藏在暗处的其他石武士。来人在背后大声呼喊,听声音是个女人。   不能腹背受敌,必须选择一个突破口。克莉斯立刻做出决断。她旋身举剑,高擎苍穹斩下,巨剑威力无匹,压迫空气,释放出恐怖的威压。前来包夹的女武士不敢硬接,侧身让开,动作流畅得像个活人。   既然会包抄,看起来比米诺聪明。克莉斯将她当做石武士的首领,倾力补上一剑。石武士挥斧格住,她的身高力量与克莉斯相仿。克莉斯看进她深黄的眼底,与尸鬼野兽的眼眸不一样,这一位眼中分明闪动着人的神采。那又如何?杀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克莉斯抬脚踢向女武士膝盖,对方居然不闪避,硬抗下踢击,矮身要将克莉斯搂住。   克莉斯向一侧跳开,避开她怪异的攻击,落地的同时,地面异常的轻颤透过皮靴传到她的脚底。该死的,不仅会包抄,也懂得增援。克莉斯横摆巨剑,沉重的剑身下,冷风呜呜低鸣,砸向偷袭者。那人竟不避让,徒手接住。苍穹被他双掌夹住,剑锋与铁手套摩擦,金属声聒噪刺耳。克莉斯抽动手臂,铁手套的主人臂力惊人,苍穹仿佛卡在石头里,动弹不得。   克莉斯应变极快,收剑不成,索性借力跃起,摆腿扫向铁手套面门。这石头样的家伙力量虽大,动作却相当迟缓。他来不及退让,被克莉斯踢中。他的身体沉重结实,远非常人可比。克莉斯全力一击,能把成年男子踢飞,眼前的家伙却只闷哼一声,好端端立在原地。克莉斯暗暗吃惊,不得已,只能放弃苍穹。与强敌作战,不用最称手的武器,绝非她多年来接受的武技教育。克莉斯够到腰侧匕首的皮把手,打算做最后一搏。   这些死而复生的家伙有血,跟人一样,会痛,会流血而死。克莉斯回忆亲手击杀的石武士,瞄准铁手套颈侧。他没戴护颈,粗短的脖子大咧咧暴露在外。以石厅的微弱光线,敌人的脖子只是一道粗肥的阴影,但克莉斯有信心,这么近的距离,匕首一定能顺利切断他的颈动脉。   克莉斯五指收紧,闪电般的拔出匕首。利刃出鞘的同时,女武士大喊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再次向她扑来。克莉斯只得放弃目标,转身抢上一步,单手握住女武士的肩膀。寒芒闪烁的帝国钢匕首跟着挺进,下一次眨眼便要刺入女子腹中。   那是什么?剑尖抵住女人小腹的刹那,视线的远方出现八个小红点。排成两竖排的红点贴近地面,以非人的方式大幅跃进。它们弹到石厅粗壮的立柱上,毫无凝滞,紧接着射向石厅墙边厚重的黑暗里。   不好!克莉斯心中警铃大作。她尚且来不及击杀女武士,只这片刻犹豫的工夫,那东西便从阴暗的角落里射了出来。空气中顿时腥风扑鼻,那玩意儿嘶嘶怪叫,在空中撅起屁股。克莉斯哪还管得了石武士,赶紧跳开。鬼腹蜘蛛喷射出的毒液染上苍穹青蓝的光芒,淡蓝的细丝在黑暗中一晃而过,不详的滋滋声旋即响起。蜘蛛的毒液喷溅到地面上,烧坏了石头地面。   趁它停留在   空中,克莉斯掷出匕首。短剑嗖地扎向蜘蛛黝黑的巨大轮廓,却半空反弹。它被金属击中,射落地面,金属清冷的声响像是一声短促的尖叫。那梦中的东西,骑蜘蛛的鬼魅,偷袭地下宫殿的怪物――我得干掉它。克莉斯心想,我得夺回武器,在它伤人之前干掉它。   克莉斯瞥向身后。壁虎扑蛾,也懂得趁其不备,而铁手套居然调转苍穹,将把手递给她。同样是敌人,他就不怕我接过剑,先结果了他?蠢笨到如许地步的敌人,实乃生平仅见。她将信将疑握住剑,巨剑苍蓝的光芒将它的剑身照得明亮如镜,黑暗中明月一般醒目。钢剑瘦长的身体上映出一张丑恶的怪脸。那家伙头脸缠满绷带,只在嘴部留出一道歪斜的裂口,尖锐的门齿戳在外面。女武士的短柄斧抡了过去,那东西骑在蜘蛛背上,却灵活异常。克莉斯回身的时候,它已经退到安全范围。那恶心的东西伸出它长满脓包的舌头,舔舐嘴唇,发出诡异的嘶嘶声,似乎在嘲讽石厅中与之为敌的“人”。   我在梦中杀过一匹,彼时我是如何做到的?克莉斯双手持剑,一步步靠近。蜘蛛骑手歪头端详她,烂柿子一样的黄眼里流露出似人的狡诈。克莉斯踏进一大步,那东西忽然嘶吼,胯下蜘蛛腾地跃起,露出肚子上明黄的鬼脸。克莉斯调整步伐,打算趁它在空中无法着力,一击将其击毙。   利刃乌金的尖端从蜘蛛漆黑的脚爪间探出头来,克莉斯侧身提剑,弥兰达不知何时逃出密室,她的声音听上去不远,只是焦虑满溢,不知是否遭遇强敌。空气中呛人的酸臭味翻滚扩散,被侵蚀的地板滋滋作响。克莉斯斜撩巨剑,剑锋与蜘蛛骑手的短矛格在一起。她看到它绷带下肌肉抽动,那东西裂开嘴,摆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有人扑了过来,挡在克莉斯身侧,几乎同时,刺鼻的焦糊味便升腾而起。女武士被酸液喷中,痛苦大叫。她粗鲁地撕下护肩,丢在地上。晦暗的烟缕顺着护肩残破的孔洞钻出来,焦味里满是腐败皮革的臭味。   鬼腹蜘蛛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并不是与克莉斯缠斗的这一头。她竖起耳朵,只觉得石厅的天花板,墙脚瞧不见的浓黑里,到处都有OO@@的脚步声,不知有多少只生满刚毛的蜘蛛脚在敲击石板,她的心里一阵发麻。   我们被包围了。   克莉斯以一记劈斩逼退对手,将巨剑竖在身前,钢铁锻造的剑身显出她暗沉又僵硬的脸。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受伤的石武士,稀薄的光线让她的五官看上去只是模糊的一团,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明晰。   “你还好吗?”克莉斯询问,旋即想起她们之间语言不通。她犹豫片刻,试着碰了碰石武士的肩胛。不像石头,反倒像是一个人,一个温热的活人。立在一旁的铁手套咕哝了一句话,话音未落,铁拳先挥了出去。他击中蜘蛛骑士投掷过来的短刀,短刀乌黑的刀身叮地撞上拳套的黑铁甲,旋转着不知飞向了哪里。女武士摇了摇头,她掂量手里的短斧,将它们重新握牢。   石厅嘈杂起来。金属锤击石料的隆隆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金铁交击声。石武士的声音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克莉斯听不懂他们争执的内容,只觉得三个人听上去同样焦急。蜘蛛骑士的桀桀怪笑混杂在石武士的言语中,邪恶又诡异,俨然就是吓唬小孩的壁炉故事里最没品味的怪物。   艾莉西娅在不远处高声呼唤克莉斯的名字,克莉斯回应她,瞥了一眼来路。几枚不详的红点在黑黢黢的石厅彼端一闪而过,这个时候,仍要执行原计划显然冒失而缺乏理智。天知道石厅里涌进来多少这种鬼东西,艾莉西娅和弥兰达是出色的武士,但除却瞎掉的武士之外,恐怕没有谁擅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作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石武士站在她们一边,或者说,比起冒然闯入的人类,他们更讨厌骑乘蜘蛛的恶鬼。   一片昏黑中,石武士与蜘蛛骑士的战斗在继续。铁拳套大吼一声,扑进黑暗里,和躲藏在暗处的蜘蛛骑士斗在一起。克莉斯先前的对手指使坐骑向后跳跃,蜘蛛的八条腿合抱住粗壮的石柱,红色的小眼睛藏进黑影里,直勾勾盯着克莉斯。克莉斯与它对视,双手握剑。秘法绳索仍旧缠绕在她手臂上,散发出稳定的黄绿光芒。蓝绿夹杂的余光中,艾莉西娅提着刀,快步跑过来。她举起直刀,刀锋化作一道晦暗的弧线,呼地向克莉斯斩来。利器碰撞的声响在克莉斯耳后炸开,她在双耳的嗡鸣中瞥见女武士踉跄后退的身影。攀附在石柱上伺机而动的蜘蛛骑士从黑暗里蹦了出来,巨大的鬼腹蜘蛛弹跳力惊人,它仿佛投石车抛出的巨大石块,呼啸着砸向女武士。   就是这一刻!克莉斯空出一只手,浑身透出晖光的秘法绳索自有意志,激射而出。它触到蜘蛛伸展的瘦长脚爪,立刻卷起来,将它牢牢缠住。克莉斯顺势全力拉拽,蜘蛛在飞行中无法发力,被她拉得失去重心,歪向一旁。克莉斯原地起跳,单手执剑,迎向蛛腹明黄的鬼脸。苍穹颀长的身躯在黑暗中甩出一道短暂但有力的光鞭,狠狠抽向蜘蛛。它千锤百炼的钢铁剑锋噗地切进蜘蛛柔软的腹腔里,缺乏骨骼保护的蛛腹犹如一团半腐烂的肥肉,被一剑削成两截。蜘蛛体内粘稠的汁液哗地流了满地,它飞扑的前半身与遭受重创的肥肚子失去联系,沿着先前的轨迹一头栽倒下去,发出废物坠地的巨响。   克莉斯收起绳索,落到地面,双手重新握好苍穹。蜘蛛骑士还活着,在克莉斯击中蜘蛛之前,他率先从蜘蛛背上跳下,稳稳当当落地。那家伙转了转弯刀,将乌金的刀锋对准克莉斯。克莉斯遥望他枯黄的眼睛,那是双专注但缺乏温情,出奇冷酷的眼睛。这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看守严密的死牢里,在以杀人取乐的暴徒身上。   绝非良善之辈。   克莉斯提剑迎击,骑手吐出半条烂舌头,以非人的姿势四肢着地。他灵活异常,以那诡异的姿态两次从苍穹锋刃下滚过。克莉斯暗暗称奇,她斜撩巨剑,剑尖刺进石板里,带出一串火星。火光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斩向骑手缠着绷带的瘦削肩膀。他侧身避开,眨眼间仅凭一条手臂的力量倒立起来。猩红的刀光扯破黑幕,直劈骑手腰侧。他避无可避,身侧中刀。艾莉西娅提起手腕,用力收回破晓,那骑手被她抽飞出去,滚进大厅立柱前的黑影里。   “没砍到他的内脏,”艾莉西娅靠近克莉斯,啐了一口,“这家伙变招好快,居然用肋骨硬接下来,跟我之前遇到的不太一样。”   克莉斯没有搭腔。被艾莉西娅误伤的女武士快步赶过来,两柄帝国武器光芒微弱,但也足够克莉斯发现女武士被腐蚀的肩膀。蜘蛛的酸液轻而易举将她陈旧的皮革衣料吞掉大片,她肩膀的肌肉也跟着塌陷下去,克莉斯至少数出大小不一的四个凹洞。然而身体的痛苦不能困住她,她抓住克莉斯的胳膊,满脸焦急,使用的句子简短有力,像在催促着什么。   “你需要我的帮助?”   “老天,看在我死去老妈的份儿上,你先帮帮自己人行不行?”艾莉西娅打断克莉斯。她舞出一片刀光,将欺近的骑手逼退。照艾莉西娅的说法,那家伙的肋骨应该结结实实吃过一刀才对。克莉斯有些在意,这东西蹦Q的模样完全不像受过伤。他被艾莉西娅的刀舞逼向墙角,看似节节败退,实际没让刀锋碰到他的一根绷带。艾莉西娅瞅准他的去向,双刀挥舞愈发淋漓起来,两柄利刃不断切割空气,呜呜低鸣。黑暗的环境里辨不清刀影,只有破晓猩红的光芒,几乎片刻不停,交织成一张密织的大网,朝蜘蛛骑手扑去。   骑士的后背撞上了石柱,就在克莉斯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忽然倒立起来,两只脚踝向后翻转,脚掌抱住石柱,壁虎一般爬了上去。不,人世间的壁虎可比这东西可爱多了。克莉斯盯着他扭曲翻转的关节,一阵恶心。艾莉西娅被他唬了一跳,收刀不及,砍上石柱,溅起一片飞灰。骑手趁势冲下来,挥舞弯刀向着艾莉西娅头顶一顿乱砍。两人的武器几次交锋,灰团干扰了艾莉西娅的视线,让她渐渐被骑手压制住。   克莉斯提剑上前,胳膊肘立刻一紧。她回过头的时候,女武士正向她摇头。她挽住了她的手臂,这石武士虽然肩膀受伤,力气却无多大衰减,教克莉斯挣脱不得。   “放开!”克莉斯想要抹开她的手,但她拎着巨剑,行动不便。弥兰达一言不发,从女武士背后小跑经过。克莉斯听到弥兰达的飞刀击中石料的声音,艾莉西娅的抱怨随即响起来,奴隶至关重要的援助似乎伤到了帝国冠军敏感的自尊。   然而再耽搁下去,受伤的可就不止自尊心了。黑暗中的金铁交击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克莉斯听到蜘蛛的外骨骼咔嚓折断的声音,有个石武士在怒吼,听声音也许受了伤。蜘蛛骑手蛇样的嘶嘶声很近,他们就藏在两步开外的暗影里,觊觎着活人的血肉。克莉斯失去了耐心,她将苍穹插进石板缝隙里,空出手去抓女武士的手腕。女武士不甘示弱,双脚扒住地面,弓起背一个劲儿把克莉斯往后拽。   “放开!”克莉斯大吼。她的咆哮太惊人,石厅因而震动,灰尘簌簌而落,撒在她发顶上。克莉斯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石厅紧跟着颤抖起来。砌成金字塔的巨大石块颤抖哀鸣,声响震耳欲聋。地面震了一次,让人喘息三下之后,又震了一次。克莉斯很熟悉这种节奏,是冲车撞击城墙的动静。   谁能将那东西拖入地下深处,又是怎么通过那道狭窄的高门运进来的?克莉斯满腹疑惑。她看向女武士,女武士也望着她。除了焦急,她眼里闪过大祸临头的恐惧。 第104章 撤退   石厅尽头暗影涌动, 爬虫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分不清有多少只蜘蛛相互推挤着爬进来。一名石武士挥舞他的狼牙棒冲了过去, 黑暗的尽头噗地喷出一张灰白大网,将他罩在里面。网绳勒紧武士,他痛苦惨叫,皮肉的焦味四溢。他的一位同伴赶上去,割断灰网。断裂的线绳落到他脚背上,立即融化毛皮靴子,陷了进去。增援的石武士疼得跳脚。一柄短矛从他肩旁飞过,截住扑向他的鬼腹蜘蛛,将它牢牢钉到地面上。同样制式的铁矛也飞向艾莉西娅, 蜘蛛骑士瘦削的手臂被飞矛打断。矛头将他的半条胳膊切掉, 只余绷带和皮肉勉强相连。艾莉西娅补上一刀,将他坠下的胳膊彻底砍断。蜘蛛骑手沿着石柱倒退躲入与天花相接的阴影深处。艾莉西娅提刀后撤, 始终面朝石柱, 提防着敌人。   她的背后,曾被她视作敌人的石武士与她擦肩而过。有人吹响号角, 他们一共不过十一个人,微不足道的数量让他们战斗的号角显得凄凉而悲壮。尽管如此, 他们仍朝向蜘蛛大潮涌来的方向聚拢过去。   这些家伙都是真勇士, 倘若我一觉醒来,发现帝国, 元帅,皇帝统统不复存在,还会挥舞尖刀迎向奥维利亚人,或是蒙塔人吗?克莉斯回头打量拉扯她的女武士,她复杂的目光让女武士愣住。弥兰达赶过来, 朝女武士一通比划。野蛮人的奇异沟通方式居然奏效,女武士虽不情愿,却也松了手。她盯紧克莉斯,守在她背后,布满灰尘的脸绷得像面盾牌,随时都可能再次出手。   “我们做了很坏的决定,明智的武士从不介入两个部落的争斗。”弥兰达说出她的想法。她说得对,克莉斯向门口投去一瞥,战斗业已打响。昏暗中,铁斧飞舞,金属的铿锵声零星奏响,夹杂非人的嘶嘶声,以及巨人们沉重的脚步声。这些地底造物不知相互争斗了几千年,我们贸然闯入,如今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也是活该。艾莉西娅撤退回来,拿脊背对着克莉斯。“是留下来等死,还是冲出去作战,现在就定下来。你得先活下来,才能救你的小情人。”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唇,不知是要擦掉粘在上面的什么东西。   奥维利亚的使者不是我的小情人。克莉斯虽然不满,却也不会选择此时跟艾莉西娅争执。女武士读懂三人之间短暂的团结,手指石厅后方,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我想她是要我们随她去。”弥兰达向后张望。门口的争斗声让长厅更显幽深,她不可能分辨得出远处是陷阱还是希望,就连克莉斯,除了秘法灯光留下的黑绿长影,什么也瞧不见。   “艾莉西娅可以相信她。”艾莉西娅手握双刀,她仍仰望先前战斗过的石柱,克莉斯觉得她的对手已不在那里。“她要是真蠢到现在下手,到时候再把命讨回来便是。”说完她扭回头灿烂一笑,亮白的牙齿被绿光映成奇怪的颜色,瞧着}人。克莉斯勉强点头。女武士见状大喜,疾走几步,候在前方。克莉斯刚要迈步,便被弥兰达拦下。图鲁人自告奋勇要将她的主人与陌生武士隔开,克莉斯不忍拂她好意,认命地跟在后面,艾莉西娅断后,脸上挂着让人白眼的古怪笑容。   “要是你有一天为女人送掉小命,我的朋友,我不愿为你掉下一滴眼泪。”克莉斯没好气,艾莉西娅反而嘿嘿直乐。“艾莉西娅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不用死的人。横竖都是要死,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愿意快活的死法。”大敌当前,她却用刀背拍克莉斯的屁股。“好好看路。要是咱们真交代在这下面,比起我来,你才是要把肠子悔青的那个。”   克莉斯不愿理会她从不追求高尚生活的朋友。她手掌灯具为众人照亮,一行人背离战场。女武士摇起铁闸门,拉门的绞索跟门上的铆钉绣得一样厉害,哗啦几下之后,彻底卡住。武士企图用蛮力征服它,只听铰链艰难咬合,最后咔嚓一声,失去控制。绞索滑脱,原本升起过半的闸门呼呼下坠,落到胸口高处,铰链方才再次绷紧,这下无论武士如何用力,摇门的铜把手也纹丝不动。事实上,克莉斯真担心她将手柄拗断,将大伙儿彻底锁在石厅里。   她挑武士未曾受伤的肩膀拍了拍,武士转过脸,致以抱歉的笑容。她指向闸门后方,做出推门的动作。“要我帮忙?”克莉斯问。武士不知是否听懂,她走向闸门,弯腰摸向门后。铁闸后是一扇石门,克莉斯举起灯管,绿光照进门后的缝隙,投下浓重的绿影。她这才发现石门中部有对把手。门把手样式独特,是一条被竖直劈开的衔尾蛇,武士握住右侧蛇身,回头向克莉斯招手,请求她的协助。   “你们崇拜衔尾蛇?它是你们的图腾?还是神明?”克莉斯问完,才想起对方不通大陆语。艾莉西娅噗哧笑出来:“我们的半吊子秘法师还有心思关心异族的神灵。你不提醒,我还以为是只面包圈,象征饱足与富贵呢。怎么,你不打算帮忙?好歹也让你的奴隶上呀。”说完她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无人偷袭。   “衔尾蛇并非普通图腾。曾经使用它的莫勒罕文明,多撒文明,都以相信转世论闻名。”的确不是讨论这些的时机,但克莉斯无法控制自己。弥兰达深深地看她一眼,伸手去够石蛇的另一端。石门显然是为石武士们量身定做的,弥兰达需得踮起脚,才能勉强勾到把手。武士拉起把手,弥兰达尝试照做,身高和力量都不足够。   “让我来。”克莉斯将手掌放在弥兰达肩膀上,后者依言让开。克莉斯握住弥兰达方才紧握的把手,她握了那么长时间,石蛇却依然寒凉。倘若门后是黑石打造的石室,岂不是得让她们目睹我疯癫的模样?诸神呐,发发慈悲吧――如果你们真有一副那样的心肠。克莉斯闭眼祷告。背后金铁交击,诸神以重物砸上石墙的闷响回应她。武士的呼喊跨越石厅而来,听上去气急败坏,蜘蛛骑手桀桀怪笑,漏气的笑声足以成为常人一生的噩梦。   得了吧,克莉斯?沐恩,神明果真有眼,也不会理会你这种人的祈祷。所以你的母亲从不教你祷告,她让你学习秘法,教你调制药剂,研习纹章。   克莉斯双手用力,将石头做的半环状把手提起,按照武士的意思,合力将一对石蛇转过一圈。克莉斯听见厚实石料后的清脆响声,藏于门后的机关将把手从克莉斯手中夺了去。握把猛的回弹,石门隆隆作响,门齿一般张开,抖落大片尘土。绿光透过层层迷雾,勉强照见陡阶挺拔的影子。沉滞多年的空气扑上面门,克莉斯觉得自己正对着巨龙骨化的喉管,嗅闻巨兽腹腔内远古的气息。   石头化成的武士不若帝国人般迟疑,她不等灰团散尽,便穿过灰幕,钻进龙的喉咙里。克莉斯回头与艾莉西娅交换眼神,率先跨过石门。门后是狭窄的走道。与帝国建筑风格不同,陡梯笔直向上,秘法灯光照亮的石阶不足半数,黑暗在远处缩成一个小点,连接黯淡无光的彼方。   弥兰达最后一个进来,不见武士动什么手脚,石门便隆隆合拢。艾莉西娅以为中计,操刀冲上来,克莉斯将她拦住。“我们三个对她一个,还怕她耍花样不成?还是你打算冲回去喂蜘蛛?”   “可是――”艾莉西娅以刀指向隧道般的长梯,“这地方这么窄,转身都不容易,人多有什么用。”艾莉西娅颇有顾虑,然而武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教她安静下来。克莉斯回过脸,正看到武士被融出孔洞的肩膀。她微微躬身,克莉斯猜测那是他们语言中“请”的意思。而后她头也不回,独自登上石梯。   她似乎不需要照明,走起不知多年未踏足的长梯来如履平地。克莉斯松开艾莉西娅,跟在她后面。石梯既陡且窄,其上落满尘土,她尽量踩在武士留下的足迹上,避免意外。石墙将她拥住,粗石不时蹭着她肩甲的硬皮,O@作响。每隔十二级阶梯,右侧石壁上必定出现一个神龛,粗蛇叼着尾巴盘踞其中。神龛每次出现,其中的衔尾蛇头部必定朝顺时针方向偏移固定的角度,阶梯越爬越高,克莉斯不可遏制地在意起来。   “你注意到了吗?”她指那些神龛。艾莉西娅跟在她后面,楼道狭窄,不便用刀。霍克双刀待在刀鞘里,艾莉西娅的手放在腰间短剑的皮革剑柄上,神情警惕,赤眸里反出冷淡的光。   “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牛头不对马嘴。克莉斯叹息,怀念起诺拉。要是诺拉在这里,一定会对古代图腾如数家珍。说不定她能想起什么断代的古老文明,说起他们的巫术和萨满,给这些古怪的玩意儿――地下的金字塔,死而复生的石头人,袭击他们的蜘蛛骑手一个完整的解释。不,她不可能做得到的,除非你把黑石,祭坛,古怪的剑和古怪的你都交给她。   准备完全之后,以她的天才,说不定真的可以给出说服所有人的完善解释,到那时,你又在双子塔内哪处器皿中容身呢?   克莉斯继续攀登,神龛中的衔尾蛇已转过完美的轮回,蛇头正面朝上,狭长眼裂中眼珠风化脱落,留下一道细长的深邃窄缝,空洞地注视着克莉斯。   长梯尽头是另一道石门。这次无需帮助,武士独自将它打开来。克莉斯怀疑她把钥匙藏了起来,不愿让尾随的帝国人知晓。武士穿过石门,洞开的门扉内,空气的味道反倒比窄梯内新鲜。克莉斯停住脚步,侧耳倾听。上方石室墙壁单薄,撞击声透过石壁,掠过地板,穿过门扉,传到克莉斯耳中。她举高灯管向内眺望,只见积尘的石室内脚印凌乱,石武士候在门畔,似乎瞧不见背后杂乱的脚印。石室布置诡异,除了两张相对而设的石椅,别无他物。高耸的椅背从武士肩膀上伸出来,背心的衔尾蛇图腾正对克莉斯,细密的鳞片影影绰绰,活像密布的脓包。 第105章 起点   “你在发什么神经?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趁她没走远,我们合力把她拿下, 让她带我们出去。”艾莉西娅挥舞手臂,她的中气十足的嗓音在密闭的石室与楼道间传递,步下长梯的武士一定听见了,即便听不懂她的语言,也听出她语气里的愤怒与焦躁。克莉斯半个屁股搁在石椅扶手上,背靠椅背,无力说话。弥兰达走上祭坛,低声关怀。“不舒服?”她把手掌贴到克莉斯额头上,克莉斯微微后仰, 不让冷汗濡湿弥兰达的手掌。   努力遗忘的梦境, 狭室中梦魇一般的经历,低徊盘旋, 向克莉斯俯冲, 不断撞击她的心声。她垂下视线,望向石室中当初自己徘徊留下的足迹, 深深叹息。   凡人皆有命运,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 便是命运的一部分:比如成为谁的子女, 做谁的父母,但这个……   克莉斯十指深插入发丛中, 她难得的颓废让艾莉西娅摸不着头脑。她快步上前,摇晃克莉斯。“妈的,生死关头你装什么软脚虾!瞧瞧这地板,还有这椅子,有人来过这里, 在我们之前就来过!谁知道他们鼓捣了些什么,总不是准备宴席要请我们吃喝吧!况且这里并不安全,谁知道那女人安的什么心。”她咬牙切齿,环顾石室。克莉斯曾仔细查探过,在只有她和伊莎贝拉两人的时候。石墙上雕有图腾,四角曾坐有石像鬼,如今雕刻业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残破的基座,孤零零杵在墙角顶端。当时克莉斯认为雕像只是风化剥落了,但如今石墙外朦胧的撞击声揭示了新的可能性。艾莉西娅说得对,即便缩在石室内,也不见得安全无虞。   可是对我来说,到底哪里才是安全之所呢?   克莉斯不得已抬起头,悲伤无法抑制,盈满双眼。艾莉西娅被她盯得错愕,她松开手,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你干嘛?要不是觉得尚能一搏,艾莉西娅才懒得发火呢。”   得了吧,她不明白,她怎么可能会懂。克莉斯闭上眼,抹开弥兰达放在肩膀上的手。她也不明白,她们都不可能懂你内心彷徨。你们三人同行,说到底与你孤军作战并无不同,搞不好,反倒要害无辜者送命。   克莉斯心意已决。她站起身,向暗门走去。“这里面有扇暗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出去之后是大金字塔的背面,后面岩壁上有条栈道。栈道很窄,多处塌方,行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栈道尽头与人工隧道相连,门口的石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帝国人与图鲁人四双眼睛望着她,其中的不可思议一模一样。克莉斯不愿多做解释,径直走到门边,摸索到那块松动的石砖,用力将它顶进墙里。   石门抖动升起,地下冰冷的空气,暗河瀑布激荡的水声,充斥的湿意,以及重物撞击石墙的巨响,都分外明晰起来。克莉斯跨出石室,踩在外墙的高大石砖上,高举灯管照亮四周。   见不到蜘蛛猩红的小眼,没有从天而降的畸形骑士。暗影如巨大的野兽,蛰伏在石壁后,悬挂在山崖上,虎视眈眈。“安全。”克莉斯招手,依循记忆的脚步,转向拐角。金字塔正背面贴有石灰,难以落脚,而侧棱的石灰早已脱落,巨大的方石暴露在外,形成安全的天然阶梯――起码之前还算安全。   克莉斯率先抵达侧棱,她探出半个身体,自金字塔肩俯瞰洞窟,迎接她的绝非可爱的死寂。火把将暗沉的砂岩地面染上点点锈斑,蜘蛛骑士跨坐他古怪坐骑的腰部,擎着火焰,猛挥长鞭。皮鞭闪电般抽响,声音传至上空,仿若蚊鸣。骑手前方,数以百计的干枯尸骸蹒跚前行,相互拥簇着向金字塔迈进。侵入塔内的先头部队跃出甬道,不知是被驱赶,还是与大军汇合。蜘蛛的细脚敲打砂岩,不闻声响,却教克莉斯心头发麻。遥远的尽头,火舌舔着石壁上她亲手打开的入口,幢幢鬼影摇曳不休,有人将堵门的庞然大物挪开,它沉重的步伐好似梦中的兽皮鼓,沉闷又朦胧。一个白头的东西从那处空隙钻了进来,它四脚着地,以野兽的方式前进,却快得惊人。执火把的骑士乘坐鬼腹蜘蛛,跟在它后面。   一股颤栗的恶寒猛然将克莉斯缠绕。我暴露了。克莉斯立刻领悟。她转回身,朝向跟随而来的友人。“赶紧下去。”说完跃下石砖。方砖高及常人腰部,攀爬不易,落脚处有限,不易战斗。然而对于八条腿的臭虫,完全是另一码事。要是在这上面被骑手围住……克莉斯向金字塔下投去一瞥,火光拖曳出细长的橙红尾巴,砂岩锈斑的其中一块在朝他们移动,遥远的距离让它看上去慢了许多,但克莉斯不敢放松。那东西一定如奔马一般迅捷,骑士抽出腰刀,生疮的舌头舔舐嘴唇,琢磨先享用谁的脑髓为妙。   艾莉西娅紧随克莉斯,咚地跳下来。她探身向外张望,脸色不佳。“死去的亲娘啊,这些玩意儿还有这么多?要是艾莉西娅手上有火,一定给它们烧尽了。”她跟随克莉斯再跳下一阶,刀鞘碰响长筒靴。“不用担心那些个干柴火,它们既蠢又慢,塔里面的石头人,一刀能干掉十个。”   塔里面的石头人会流血,会死,那些东西,不过是会动的死物。要是我来指挥,也会驱赶尸兵,磨尽敌人的气力,最后再毫不费力地收割。那么先前攻进石厅的是怎么回事,斥候吗?克莉斯无暇推敲,火把的光亮业已照亮金字塔斑驳的石灰外壳,骑手居然只身前来。他胯下的蜘蛛收起八条细腿,全力一跃,驮着骑手直蹦到塔身上。骑手抬头仰望,仿佛长了细小脑袋的巨大黑白甲虫。   “当心伏兵,这些东西懂得配合。”耳后是钢刀出鞘的声音。弥兰达也拔出武器,克莉斯没有碰苍穹的打算。她们被困在金字塔腰部,进退不得。对于落脚的狭窄石砖来说,苍穹硕大的剑身反而是个累赘。克莉斯拔出腰侧短剑。她并非刺客出身,要用匕首与敌人正面较量,其实全无把握,但她握紧剑柄,拿出殊死搏斗的凛然气概。狭路相逢,失去气势的一方往往输掉竞赛,输掉性命,连荣誉也难以存下。   “三角队列。”克莉斯习惯指挥。艾莉西娅握刀从她身边跃过,跳到下一级台阶上。“有武器的做先锋。”她补充,“给我瞧着点儿左右。我不信那玩意儿一个怪胎赶来送死。”   “别脱离队友,我们占据高地,地势占优。”至少眼下暂且如此。火球携带怪物,弹跳着迅速逼近,每次均越过四五级石阶。火油燃烧的焦味很快清晰可辨,骑手绷带包裹的苍白头颅藏在缭绕的黑烟后面,蜘蛛的爪尖敲击粗石,像是焦虑的铁靴声响。艾莉西娅举起钢刀,刀尖朝向对手,但那东西忽左忽右,搞得她耐心渐失。艾莉西娅连续跳下两级石阶,从暗河吹拂而来的湿润气流濡湿尘土,越是向下,裸露的石砖变得越发滑腻,比克莉斯初临时还要拿走许多。艾莉西娅后跟踩在缺损的石阶边缘,落脚不稳,晃了几晃。骑手扬手投来一枚回旋镖,骨质飞镖的两端绑了不知什么东西,艾莉西娅挥刀格挡,被甩了一身腥臭的泥点子。她破口大骂,骑手桀桀怪笑,气流自利齿间泄露,骑手急促的吸气声中夹杂哨音般的异响。   “他有意激怒你,别被他引诱。”   “妈的,我又不傻!”艾莉西娅啐了一口,克莉斯举灯照亮她的唾液,确保没有奇怪的着色。“他没下毒吧?”“只是臭血而已,”艾莉西娅抖抖胳膊,试图甩掉污渍,“一年没洗的猪也比这个香。”下方的骑手驾驭蜘蛛横跳接住回旋镖,扬起手臂作势又要掷出。克莉斯瞥见他腰间污迹斑斑的刀柄,低声询问弥兰达。“发现潜伏的敌人了吗?”   弥兰达是图鲁武士,自幼受训在昏暗的密林中追踪,伏击敌人,对潜行和刺杀尤其在行。她摇头,警觉的灰眼睛扫视砖石间摇曳不定的暗影。“非人的怪物与非人的偷袭方式,我觉得恶心。”她意指前方掌火的蜘蛛骑手。“活过十年的老野猪,佯攻起来都更加像样。”   克莉斯回首眺望昏黑的塔尖,她只能匆匆扫过一眼。金字塔轮廓鲜明,仿佛披挂鳞甲的沉默巨人,她乌黑的尖锐帽顶探入不可知的穹顶深处,肩膀坚定平滑,没有病态的瘤状隆起,瞧不见野兽眼瞳不详的反光,然而看不见的危险,才最教人生畏。   要是滞留此处与它纠缠,必败无疑。恐惧和焦虑蚕食人的心智,回过神来的时候,士气往往已无法挽回。克莉斯皱眉,目睹蜘蛛骑手驱策坐骑左右横跳,不断投掷回旋镖骚扰,就是不冲上前来对决。她下定决心,跳到艾莉西娅身边。   “他想耗尽我们。我带路,突破他向栈道冲锋。”她将灯管咬在嘴里,纵身跳下石阶,手里只有一柄短剑。惨白的回旋镖再次呼啸来袭,完美滑过艾莉西娅头顶,旋转削向克莉斯。克莉斯短小的武器不宜应战,她朝斜下方跳去,骨质回旋镖的呼哧声紧撵着她,飞镖末端腥臭的皮带蹭过克莉斯耳畔,撩起一阵灼烧般的疼痛。骑手古老的武器晃进朦胧的昏暗中,克莉斯来不及眨眼,它便以同等威势飞旋回来。回旋镖的骨刃自下而上,削向克莉斯面门,她低头闪避,仍觉不够,不得已侧身滚落高台。箭矢几乎同时被抛出,克莉斯抬起头,高处传来艾莉西娅的警告,飞箭破空的声响犹如一声轻盈的低呼,猩红的尾羽拽出一道浅淡的红线,铁箭头寒芒闪烁,呼地一声扎入克莉斯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倒刺钩破她指间的皮肤,插进石砖缝隙,克莉斯收回手的时候,赤红的尾羽犹在晃动。   第二箭衔尾而至,射击者位于高处,藏身于火炬渺小光团后的磅礴阴影内,克莉斯只来不及辨识大致方位,便被箭矢逼迫,滚下石砖。高大方砖间的落差将她的身体狠狠抛向粗石,她的侧肋撞上石砖边角,皮甲闷响,如遭锤击。冲撞的力量震碎年久风化的石砖,砖体垮下一大块。克莉斯背侧着地,瞬间丧失平衡,跟随滑落的石块一同滚下方砖。   接连翻滚,不断被石砖撞击的混乱让克莉斯头脑发晕,她模糊听到艾莉西娅接连不断的咒骂与她急促的皮靴声。伏击的蜘蛛骑手显出身形,蜘蛛的扑击震落碎石,石块蹦跳落下,打中克莉斯的脸。她扬起身,勉力挥击,匕首格住斩来的弯刀,亮白的刀刃贴上她的鼻尖。偷袭的蜘蛛骑士瞎了左眼,左面不知被什么动物抓破,留下三道深及肌肉的伤痕。他缠脸的绷带因此松垮下来,露出下面瘢痕密布的狰狞丑脸。   瞎眼骑手大吼挥拳,腥臭的唾沫直喷到克莉斯脸上。她屏住呼吸,抬起左臂,骑手的摆拳正揍在她臂甲上,指虎打凹硬皮甲。他还要再次出击,克莉斯抢在前头,一脚踹中坐骑蜘蛛弯曲的獠牙。鬼腹蜘蛛乌黑的尖牙应声折断,齿尖倒插进蜘蛛下颌。蜘蛛吃痛不已,高举两对长毛的前爪,露出肚腹上明黄的鬼脸,险些将骑手掀下去。蛛背上的骑手脾气不比它强,他猛拽缰绳,带有棘刺的辔头扎痛蜘蛛,蜘蛛猛甩身体,骑士借势横扫弯刀,割向克莉斯喉咙。艾莉西娅飞身跃下,本欲将他撞下蛛背,孰料这烂脸的骑手力量惊人,居然牢牢夹住蜘蛛,硬吃下冲击。艾莉西娅虽然双刀在手,但钢刀既长又重,贴身肉搏占不到便宜。艾莉西娅攻击未能奏效,反被骑手勾拳击中,翻下蛛背。克莉斯趁乱起身,将她接住,退向一旁。   “上面还有两头,算上射箭偷袭你的。”弥兰达也赶过来,克莉斯向身后匆匆投去一瞥。持火把诱敌的骑手不知被弥兰达伤到了哪里,俯倒在坐骑上不能起身,他持火把的手臂上赤焰跳动。他缠臂的绷带被火吞噬,布匹熔化断裂,他却不知疼痛,低伏身体,大口喘息。   “趁现在。”艾莉西娅抹去下颌血水,亮出钢刀。打伤她的暴躁骑手居然害怕她手中武器似的,勒令坐骑后退,伏击的弓箭手仍在远处,但以蜘蛛的攀爬能力,良机必定稍纵即逝。   为什么他不进攻?这家伙可不是都城警备队的软脚虾。克莉斯打量破脸骑手,对方也用仅存的黄眼盯住她,瞳孔细小,神情狠厉。难道打算背后偷袭?克莉斯无暇推敲,她的同伴业已冲向塔底,两枚赤尾羽箭尾随而至,钉在她身后的粗石砖上,无力摔落。克莉斯冲上前领路,弥兰达断后。蜘蛛骑手的低吼缀在后面,落下七八块石砖之后,火把的光团也跳跃跟进。临近地面,筑塔的石砖越发松散,厚重的方砖在脚下摇摇欲坠,金字塔前的广场上,干尸无意义的呻吟犹如晨光中飘舞的蛛丝,忽隐忽现。朦胧的火光被金字塔挡住,她硕大的影子教人透不过气来,沉甸甸地压在克莉斯心头。   刀剑不谈荣光,何况你为个人目的而来,称不上是荣誉之战,敌人数以千计,你一人一剑,除了饲喂干尸,又能有什么作用?她紧咬灯管,跳下一块方石砖,砖石摇摇欲坠,她晃了晃身体,艾莉西娅落在她左手边的砖块上,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你为救艾莉西娅,杀了他们的同伴,石武士不计前嫌,反倒倾力相助。反观你,临阵脱逃,贪生怕死像个走私贩子。克莉斯握住胸口缚剑的皮带,巨剑很安静,让她回到从前。她好像还是那个背负重剑,拒绝母亲的邀请,走上追求荣光之路的少年。本以为可以成为想要成为的人,到如今,却连最初那点勇气都失去了。你谁也帮不了,救不了昏迷的女孩儿,就连素未平生,舍身相助的石武士也不愿意帮助。这样的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战。   克莉斯跳下地面,沉重的身体激发一阵飞灰。她转过身,收回短剑,拔出苍穹。纹章武器的光芒吸引蜘蛛骑手的目光。为首的烂脸平举弯刀,高声大吼。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积脓的咕噜声,声带仿佛毁坏,沙哑难听,仅能发出几个有限的重复音节,但克莉斯认为他所说的是某种粗陋的语言。余下的骑手被他的话语吸引,坐骑同时发力,猛扑向塔下。遥远的金字塔正面,朦胧的火光陡然大涨。烂脸骑士的坐骑拱起身体,跃至高空,八足张开,獠牙掀起,直扑向克莉斯。蛛背上的骑手同样高擎武器,阴森的绿光照亮他的伤口,他脸上裸露的筋肉跳动,瞎掉的左眼微微睁开,露出血淋淋的孔洞。 第106章 苏醒   “不――”   伊莎贝拉睁开眼, 立刻因为太阳穴的胀痛再合拢眼皮。她脑袋昏沉,眼底酸疼。噢, 诸神呐,她皱眉。我现在一定挂着老大两个眼袋,像个三夜没睡,筋疲力尽的醉汉。但底下可没酒能喝,我也绝非身处地下。她抚摸身下凉爽的丝绸,疑惑更甚。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我昏过去了?还是死了?克莉斯呢?绯娜的探险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讨厌的艾莉西娅呢?   伊莎贝拉忍住不适睁开眼,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打量房间。床很软,跟她在夏宫里的那张几无二致,下面一定垫了填充羽绒的昂贵床垫。被面与褥子都是丝绸, 触感冰凉, 细腻有如少的肌肤。被面上绣有低调的暗色刺绣,但房里太黑, 她瞧不清楚。米黄的幔帐从大床雕花的四柱垂下来, 遮挡伊莎贝拉的视线。屋里没有开窗,透过幔帐半镂空的薄纱纹饰, 可以勉强看见六支肥短的蜡烛正安静燃烧。空气里有股隐约的淡香,伊莎贝拉猜测是某种熏香。帝国人专爱点这玩意儿, 安妮的鼻子因此受过不少罪。不过屋子里的香味很温和, 温柔而内敛,比起绯娜公主价值不菲的熏香, 更加让人舒适。   我们得救了?   伊莎贝拉最后的记忆是关于克莉斯的。有东西在暗处盯准了她,当时自己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现在……伊莎贝拉急切起来,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颈椎处爆发的刺痛让她尖叫出声, 重新躺倒。她噗地倒进及肩宽的天鹅绒羽毛枕头里,眼前天旋地转。克莉斯严肃俊美的面容挥之不去,浑浊的冥河水渐渐涨上来,面貌狰狞的鬼魅在她肩后张牙舞爪,活像她是它们操控的人偶。   石刑,与父亲决裂,害母亲受辱的痛苦记忆翻涌上来。伊莎贝拉捂住嘴,努力咽下其中的苦涩。泪水滑落,滚进唇角。也许这就是不该有的爱恋理所当然的滋味。伊莎贝拉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不愿擦拭。   都是这些罪恶的念头害的!她抿紧嘴,偷偷啜泣。一定是我多年以来过于思念母亲,才会对女人……伊莎贝拉不敢去想那个字,仿佛只是触碰念头,也会让死去的母亲因她蒙羞。她蜷紧身子,暗暗向月神祷告。   愿您宽恕我。   伊莎贝拉默念。她下意识去摸母亲的吊坠。跟惯常穿着的奥维利亚服饰不同,伊莎贝拉现在身着帝国式的丝质睡裙,胸前的布料被挖走一大块,她的手毫无阻碍地触到胸前的沟壑,那上面空空如也。   伊莎贝拉惊坐起来,慌乱中她撞到大床的靠背,悬挂幔帐的金钩摇晃不已。伊莎贝拉手忙脚乱,她粗鲁地撩开帐子,高声呼唤。   “来人呐!有没有人?”伊莎贝拉大喊,嗓音像被沙子磨过一样粗哑。她将两条腿搬离铺面,垂到床沿外。木门吱呀开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人进来了。伊莎贝拉唯恐来人走掉,将自己锁在连只人偶也没有的幽暗房间里,顾不上穿鞋,赤脚落到地面要去追开门人。孰料她的双腿就跟脚下的长绒地毯一样绵软。伊莎贝拉“哎哟”一声委顿在地,胳膊肘磕在刻满浮雕的床沿上。她弄出的动静惊扰了到访者,来人的脚步声急促,软底便鞋踩在地毯上,沙沙轻响。伊莎贝拉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来者胸前闪亮的大学士徽章让她愣在当场,一肚子问题全都梗在了喉咙里。   “诸神保佑,你醒了。”拉里萨大学士面泛喜色。她三两步走过来,弯腰握住伊莎贝拉的胳膊,要将她搀扶起来。伊莎贝拉的皮肤被大学士濡湿潮热的掌心触到,她猛地醒转,慌忙抓住背后的床沿。   “我可以的,我可以自己起来。”   拉里萨大学士仿佛听不懂她的话,执意要扶。伊莎贝拉只得抽出手臂,大学士愣了一愣,换上勉强的微笑。“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奥维利亚的风俗,但事发突然,今年又这么热,营地里实在找不出更保守的睡袍了。”   一位大学士,大陆上最智慧的人,居然为了一条裙子向我道歉?伊莎贝拉的脑筋顿时停摆。大学士显然误会了什么,她甚至把手藏到背后,偷偷在绸织成的大学士袍上蹭掉手心的汗。   “你刚从昏迷中醒来,需要多休息。我在解毒剂里放了龙葵,一会儿你会很想上厕所,不要离开房间太远微妙。”大学士环顾卧房,仿佛马桶就在室内。她走到燃着肥蜡烛的长桌前,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只听得“咔哒”轻响,房内忽然大亮。伊莎贝拉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床前立了一个木架子,架上有一个浑圆的玻璃灯罩,此刻里面萤火虫一样游走的小光团正粒粒大放光明。   这才不是什么萤火虫,伊莎贝拉推测。世上哪有这么明亮耀眼的虫子,只有神奇的秘法才能创造眼前的奇观。她移开视线,几个呼吸的工夫,秘法灯光便在她的视野里留下好几粒固执的光点。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越来越明亮的房间。   “我习惯夜读,灯有些亮。”大学士向她解释。她捏着一小块金属板走过来,拇指拨动中央镶嵌的小木球,灯光在轻微的咔哒声中缓缓暗下去,停在怡人的亮度上。伊莎贝拉惊奇不已,回头打量灯罩中游走的微小光团。它们依然稳定,只是变得温和,与总是跳动不休的烛火、油灯截然不同。   神迹一般的秘法!要是黑岩堡也拥有这么一盏,安德鲁和泽曼学士的夜读也会轻松许多。前两年,安德鲁视力下降很快,时不时眯着眼看东西,每次父亲发现都要责骂他。   思及家人,松海旁伟岸城堡的身影拔地而起,伊莎贝拉想起她的小喷泉,放置母亲遗像的矮柜,还有她与母亲遗像交谈的日日夜夜。因为大学士的到来而短暂潜伏的急切再次涌出来,占据她的心房。   “大学士。”伊莎贝拉不顾腿脚酸软,走出几步,结果膝头软倒,跪在大学士面前。拉里萨大学士吃了一惊,连忙扶住她。“没事的,慢慢来。有我在,都会没事的,我会帮你。”   “谢谢,您真是个温柔的好人。”伊莎贝拉鼻子发酸。她自幼丧母,父亲虽然爱她,却始终严厉拘谨,底下更有幼弟需要她庇护,她不得不常常勉强自己,即便害怕,也得硬装坚强。回头想想,今日竟是首次得到来自尊贵女长辈的爱护。伊莎贝拉自认心底存着奥维利亚公主应有的骄傲,但泪珠还是不争气,一个劲儿地在帝国大学士面前滚出来。   实在是太丢人了,怎么能在大学士面前……伊莎贝拉用手背抹去泪水,致以抱歉的微笑。   “对不起,我平常不会这样的,您待我实在太好,一不留神……”   “没事的,我都知道,   你是个善良又勇敢的好孩子,为了保护家族和弟弟,自愿来到异国为质。”拉里萨大学士眼望伊莎贝拉,她花白的头发让她看上去饱含智慧,因笑意微微下垂的眼角温和慈蔼,正如伊莎贝拉梦境中生母的凝视。伊莎贝拉心中一片酸软,她强忍掉泪的冲动,用力吞咽,借以缓解喉头的哽咽。过了好几个呼吸,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之后,这位小姐才敢开口。   “请问您……您有没有看见我的项链……我是说上面的吊坠。它对我很重要,我晕过去之前肯定还戴着的!不不不,我不是在怀疑您……”   “你是说这个吗?”   拉里萨大学士变戏法似的从她学士袍的大袖子里掏出母亲的吊坠。伊莎贝拉喜出望外,一把抓了过去,全忘了礼节。她将宝贝吊坠捧在手里,反复抚摸查看。没有丝毫损坏,上面依然留有人的体温,就像往常那样。伊莎贝拉将吊坠摁在胸前,尽情享受它温热的触碰。等等,我在做什么?我还没有谢过大学士呢。这可不是教养良好的奥维利亚女孩儿该有的行为。   伊莎贝拉羞了个面红耳赤,连忙低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好孩子,在我面前不用如此拘谨。我们可以……”拉里萨大学士顿住,斟酌用词。片刻之后她望向伊莎贝拉的眼睛,她灰蓝的眼睛直视伊莎贝拉,里面有种伊莎贝拉读不懂的情绪。伊莎贝拉的心莫名狂跳起来,她别开视线,为自己与长辈对视的唐突行为暗暗自责。   “倘若我让你感到紧张,我可以道歉,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不不不,不是您的过错,您无需对我如此……”伊莎贝拉本想说友善,但这样一来岂不显得自己是个受虐狂?她只得生生打住,不好意思地笑笑,强行掩饰过去。天呐,简直是个手足无措的乡下丫头。伊莎贝拉一阵绝望。   大学士反倒笑了。她的睿智与威严原本积雪一样压在眉宇间,她的微笑令冰雪融化,露出底下青绿的草原。她其实有种充满智慧的美丽,伊莎贝拉为之惊叹,不由跟着微笑起来。   “好了,没错,就是这样。”拉里萨大学士握住伊莎贝拉的肩膀。她用力不大,却握得极牢实。大学士比伊莎贝拉略高一点儿,身上有股墨水的味道。这是书香味,伊莎贝拉清楚,常年泡在藏书楼里的弟弟有时也会有这味道,它让伊莎贝拉觉得亲切。   “你只身来到帝国,一定吃了许多苦。”拉里萨大学士松开伊莎贝拉的肩膀,拉出长桌前的木椅子。椅子座位上绑了绣工繁复的靛蓝座垫,深褐的扶手上木雕凸起。伊莎贝拉认得扶手上被磨得光洁发亮的木雕,那是白刺玫,和母亲吊坠上的极为相似。她心脏突地一跳,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照大学士吩咐就座。   “不用担心。”大学士看出她的不安,但她怎么可能猜得到伊莎贝拉的心思?她接着说道:“你在我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甚至可以更自由,不必拘束。我可不是恶毒的继母。”大学士被自己的笑话逗乐,然而她此时的笑容与先前完全不同,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利。伊莎贝拉怔住。大学士未觉不妥,她眨眨眼,轻描淡写地将冷酷的微笑抹了个干净。大学士平静注视着伊莎贝拉,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眼里。   “你可以依靠我,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好吧,既然是大学士本人的承诺……况且,我询问的是一位女士,可不是要不知羞耻地打探未婚男子的去向。伊莎贝拉偷偷捏了捏掌心,定下心神,佯装平静询问。   “您知道,克莉斯……我是说,克莉斯爵士,她……”   拉里萨大学士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她的愠怒虽只一闪而过,却再明显不过,恰似乌云晃过湖心投下的不详阴影。伊莎贝拉不得不止住话语。   出了什么事?克莉斯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秘法师的朋友,她博学又冷静,尊敬秘法与学士。伊莎贝拉想不出她与大学士交恶的理由,可拉里萨大学士听到她的名字时,神情仿佛看到了厨房里的脏老鼠。   “她不在这儿。”拉里萨大学士说着,拉开床头的抽屉。抽屉正中躺了只金色的小铃铛,上面雕有衔着橄榄枝的娇小雨燕。这组合可不常见,雨燕是大陆北方的鸟儿,奥维利亚的象征,然而奥维利亚酷寒的森林里可长不出橄榄树来。正在伊莎贝拉疑惑的当口,拉里萨大学士竖起金铃,轻轻摇晃。铃铛发出一串悦耳的清脆鸣响。大学士将它放了回去,对伊莎贝拉解释。   “我喜欢清净,仆人都在外面候着,需要他们的时候,摇铃就好。你要喝点儿什么?你昏迷这么久,需要补充水和盐。起司和牛奶怎么样?乳牛在奥维利亚也算常见了,你该不会乳糖不耐受吧?”什么是乳糖不耐受?伊莎贝拉疑惑。大学士看透她心思,耐心询问:“你喝过牛奶之后会腹泻吗?”   伊莎贝拉摇头。脚踩软鞋的侍女吱呀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她在银白的长绒地毯边缘站定,双膝微曲,行了一个女仆的问安礼。大学士转向她,下令又快又准确,伊莎贝拉不争气地想起克莉斯。   “两杯牛奶,一杯冰镇一杯常温。再切几片山羊奶酪,要卡拉山地鹤影庄园的那几个。”   侍女没有言语,只行了个礼,转身安静离去。她行走与关门几乎没有声响。伊莎贝拉见过的洛德赛大贵族家的仆从大多如此,她推测这些人都受过专门训练,但她还是喜欢安妮,比起机器一样的女仆,她更爱活生生的人。即便是黑岩堡唠唠叨叨的老嬷嬷,也比鬼影般的仆役好过太多。拉里萨大学士自然无从知晓这等奥维利亚心事,她转向伊莎贝拉,安慰她道:“你安心休息,我的人正尽全力搜寻克莉斯和艾莉西娅爵士。我叫他们带上了最好的猎犬,人类行动总会留下许多踪迹,总不能叫她们在我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她们……失踪了?还是……其他什么……”难道她们干了什么坏事,逃亡在外?不可能。那位艾莉西娅爵士醉酒之后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但克莉斯绝不会做违背道德,令她的荣誉受损的事――她连酒都不喝!她才不是那些满口光荣与威风,转眼间就喝得烂醉,找邻村姑娘下手的混蛋骑士。   “她们联手袭击了学士――其中包括我――甚至挟持我帮助她们接近施工中的皇家陵园。”   “不可能!”伊莎贝拉叫道。她猛地站起来,软绵绵的腿脚令他坐倒回去。床垫将她无力的身体弹了几弹,她的心跟着七上八下。震惊之下她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起来一定蠢透了,拉里萨大学士的笑容活像看到了一个傻瓜。   安静如影的年轻女仆再次推门进来,这次她端来一个银托盘。她悄无声息地将盘中的牛奶与瓷碟盛装的小片山羊乳酪放在床头矮柜上,躬身离去。伊莎贝拉瞥向那些乳酪。切成小方片的乳白奶酪边角微微卷起,其上的细小水珠乃是冰冻的残迹。伊莎贝拉没听过鹤影庄园,但卡拉山地的山羊奶酪在整个大陆都很有名。她在洛德赛的大小宴会上只尝过不多的几次,但眼下她胃口全无,尽管大学士多次示意邀请,依旧生不起吃喝的心思。   大学士提到她派人“搜寻”克莉斯,接下来会怎样?在帝国,冒犯学士可是重罪,更何况拉里萨大学士可是大陆仅有的十几位大学士之一。她出身显赫的迪安家族,迪安家的安柯大人甚至得到皇帝亲赐宅邸的荣誉。而克莉斯,克莉斯身为尉长,职责本是保护他们这类人。   伊莎贝拉心乱如麻,她在乱糟糟的思绪中奋力翻找,只盼理出个头绪来。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艾莉西娅与她在一起。她不算是个肩负荣誉,胸怀梦想的梦之骑士,但她很能打。她们是好朋友,她们关系一定很好,艾莉西娅爵士比武受伤的时候,出手援助她的是克莉斯,不是吗?如果克莉斯遇到危险,艾莉西娅大人一定也会帮助她的!对,没错,她们联手,即便是学士出马,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伊莎贝拉努力说服自己,诺拉学士围猎铁湾鳄时搅起的惊人波涛却不争气地在脑内扑腾。她激发炮弹,炸出五米多高的巨浪,浪花越过铁甲船外舷,扑上甲板。伊莎贝拉扣紧脚趾,当初被浪头击中的刺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腿肚子上。   学士的能力超越了人的范畴。比武大会冠军在秘法师们的围剿下,也只能束手就擒吧。   伊莎贝拉想要握住大学士的手为克莉斯求情,仅存的理智让她捏紧膝头的裙摆,控制住唐突的举动。丝绸长裙被她捏得皱作一团。她浑然不觉,紧盯着大学士,满脸焦急。   “您是大学士,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连我这个外国人都明白,克莉斯爵士身为帝国尉长怎会不懂。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忤逆的事,但我想,我想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是个好人,请您,请您……您的处罚能不能轻一点儿……”   说到最后,伊莎贝拉自己也觉得这番请求实在不合情理。她羞愧地低下头。大学士的轻笑从头顶上方传来。   “就那么着急保护她,连奥维利亚淑女的矜持都不要了?”   大学士端起牛奶,吮了一口。伊莎贝拉瞥见她翘起了腿。   “你真可爱,让我想起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这么义无反顾地喜欢一个人,实在是一种福分,专门属于你这个年纪的人。”   伊莎贝拉的脑子嗡地炸开了。她想要反驳,可同时也清楚,那些说辞对安妮,对黑岩堡牙齿掉光的嬷嬷或许有效,但在这些帝国人面前……这些人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躯壳,直接看到她东躲西藏的心。没有用的,她心想,我连绯娜殿下都瞒不过,如何骗得了大学士?   伊莎贝拉懊恼不已,只得捂住脸。她在地底做下的恐怖逼真的噩梦仿如墨色的泥沼,将她包裹,挟持她不断坠落。就在她渐渐感到窒息的时候,冰凉的沼泽里忽然伸进来一双温热干净的手,一下子将她从苦闷与绝望中捞了出来。   大学士温暖的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给她鼓励。她眨眨眼,泪水濡湿了眼睫毛。   我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像什么话。   伊莎贝拉既羞愧,又生气。她抬起手背想要擦拭,大学士从大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给她。大学士粉蓝的手绢很是简约,几无装饰,只在边角用金线绣了主人的名字。伊莎贝拉一下子又想起克莉斯的那块手帕。   真该死,这不争气的脑子!她恨得想抽它两巴掌,不准它再胡思乱想。   “不必忧心,用不着害怕。”大学士凝视她,拈起几缕贴在她脸上的散乱发丝。这位睿智的女士温柔又细心,将业已十七的奥维利亚小姐当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伊莎贝拉一动也不敢动。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稀薄,模糊难辨。在她确切的记忆中,从未得到女性长辈如此对待。伊莎贝拉连忙拿手绢摁住眼睛,免得它们又要违背她心意,自顾自地生产出一大堆液体。   大学士叹息。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都拿下来。伊莎贝拉被迫看着大学士的脸。拉里萨大学士的强势与莉莉安娜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是一种温柔的坚持。她的双手有力又温和,中指上生有握笔磨出的茧子。那块干燥而粗糙的皮肤蹭着伊莎贝拉的,让她的心渐渐安定。   大学士不会伤害我的。听上去很幼稚,但这是直觉,诸神赐给女性的,关于爱的直觉。   “你在这里,在帝国,大可做你自己,不必为老旧的锁链束缚。”   伊莎贝拉一时无言以对。锁链?强行把大学士的言辞理解为暗示都行不通。她明确说的就是奥维利亚,她那些被蔑称为阴霾之地的缘由。   “不,我想您误会了。奥维利亚并非您想象中的一无是处。我是说,在秘法的领域她的确落后,但她也有许多让人骄傲的部分。”   “正是那些部分――让你觉得‘还算不错’的部分才最危险。它们将会让你受创,深受重创。你这样的孩子,不被允许在那样的土地上存在。我实在想不出比石刑更恶毒的戕害。至亲行刑夺走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命,更让仇恨和恐惧四处蔓延。”   可是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呀。伊莎贝拉不敢说出口。此刻拉里萨大学士威严的脸板得紧实,深锁的眉头间压抑着愤怒。她下巴上短促的伤痕犹如剑创,冷酷锋利。决不能触她霉头,她发起脾气来一定很吓人。但伊莎贝拉搞不懂她究竟在气什么。她的怒气如同她的善意一般,莫名其妙又来势凶猛。   大学士举起牛奶杯饮下一大口,重重放下。“不瞒你说,依照克莉斯爵士先前的所作所为,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身为大学士,秘法学会圆桌会议长老,我不可能纵容她在我面前羞辱秘法后扬长而去!”大学士越说越激动,语气渐渐高昂。她转动灰蓝的眼珠,深望了伊莎贝拉一眼。“不过,既然你为她求情――如果是你的愿望……”拉里萨大学士强硬的腔调忽然间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可以为了你,包庇她一次。就这一次。”   “为了我?”伊莎贝拉讷讷重复,捏紧手中吊坠。   “当然。我希望你能过得自如,发自内心地如此盼望着。克莉斯那家伙……别看她总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实则是个细腻的人。她知道你的心意,却总是拒绝你。我不会再给她那样的机会。”   “不,请不要!”伊莎贝拉急道。她抬起屁股,挪向拉里萨大学士,将握着吊坠的手贴在胸口上,想从母亲身上汲取力量。“我对她,我对克莉斯,爵士,并没有……那样的……”   “你都结巴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大学士别开脸,不屑一顾。“不怪你,你生来就受奥维利亚思维的影响,中毒太深。不论做什么,第一次的尝试总是异常困难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要帮助你。一旦你尝到自由的滋味,立时便会明白它的美妙,到时候,哪怕没有任何协助,你也能够……”   “那是不一样的!”伊莎贝拉顾不上礼仪,打断大学士的话,“我有尝试过,裤装,跨骑,我都试过了。不瞒您说,这些我都非常喜欢,全部!但是,但是那个,只有那是不一样的……”   异样的感觉在心口搏动,伊莎贝拉每说一个字,胸口就酸软一分,到后来全身的气势都委顿下去。她感到气馁,懊恼地垂下头。对面的手伸了过来。大学士握笔磨出的茧子蹭到伊莎贝拉的面颊,她吃了一惊,但还是任由大学士捧起自己的脸。   “停止自责吧,我的孩子。你所思所想,我都清楚。错不在你,所谓的罪孽都是无知之辈强加给你的,你没有任何问题。”她望进伊莎贝拉眼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现出温和而陶醉的神色。   “看看你,多么像你母亲。”   伊莎贝拉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大学士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留下陌生又强烈的触感。   “你就像她,那么美丽,那么纯粹,那么热烈,那么迷茫,那么痛苦。我那时还太弱小,没能保护她,但如今我已不同于昨日。我一定要从那群暴徒手里,救她的女儿。” 第107章 旧情人   “您在说什么?!您是什么意思?我的母亲虽然已故去多年, 但我对她的孺慕之情丝毫没有减少过,请您不要随意开她的玩笑!”   伊莎贝拉大声质问大学士, 尾音不住颤抖。她一边激动地表达自己的强烈否认,一边后退,肩膀撞到大床雕花的桃木柱子。悬挂幔帐的金属钩打到她的后脑勺,一点儿也不疼。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连声音听上去都是那么陌生,成了口音别扭的异乡人。   拉里萨大学士垂下眼睑,闭拢双唇。她捻了捻拇指,分明在流连伊莎贝拉脸庞的触感。这让奥维利亚的小姐一阵颤栗。她要对我做什么?这些帝国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伊莎贝拉知道绯娜拥有诸多侍妾, 但她仍不满足, 豢养异族专门为她提供帝国人不情愿做的服务。   要是大学士也是那个意思……   伊莎贝拉想要夺路而逃,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她依靠床柱, 躲进被自己撞散的幔帐里。帐帘遮住她的手臂和半个肩膀, 却藏不住剧烈的呼吸声,汗液不停向外冒, 濡湿母亲的遗物。   大学士忽而微笑。她的笑太复杂,伊莎贝拉读不懂。她伸手摸进衣领, 扯出一根细金项链, 链子的末端,一枚圆溜溜的吊坠正晃来晃去。它像一个有力的漩涡, 只一眼便将伊莎贝拉的身心卷了进去。伊莎贝拉认得那东西,她熟悉那浑圆的形状,还有上面雕刻的白刺玫。她摊开掌心,低头察看手中的那枚,对面传来大学士无奈的笑声。   “你的那枚如假包换, 我再想念她一万倍,也不会夺走她留给女儿的纪念品。”大学士说着,解开细金项链,将吊坠托在掌心,递给伊莎贝拉。“它们原本是一对。你手里的那枚本来是我的,上面的白刺玫是你母亲亲手所刻。”她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多,打开吊坠翻盖,将它的夹层展示给伊莎贝拉。   是母亲的画像!   伊莎贝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它捧在了手里。这副藏在吊坠中的肖像极其娇小,描绘却细致入微。画像上的母亲一手摁住被风吹起的宽边草帽,张着嘴,露齿大笑。她紫罗兰的眼里有一种伊莎贝拉从未在黑岩堡的肖像中见过的神采。她看上去很开心,眼眸中饱含痴迷,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伊莎贝拉――或者说任何打开吊坠,端详肖像的人。伊莎贝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对奥维利亚已故大公夫人□□裸的侮辱吗?”   “侮辱?”大学士哈哈大笑。“那老头子就是这样教导卡罗(卡洛琳的昵称)的女儿的?如果爱是侮辱,如果自由是侮辱,如果你要把自由去爱,自由地骑行与歌唱称作侮辱,那么它们就是侮辱罢!”   大学士的伪善破碎一地。她灰蓝的眼瞳里再次迸射出金属般的冰冷光泽。   “你忘却她的速度,比我料想的快太多。是我错了,我以为你是她的女儿,血管里流淌着她自由奔放的血液。结果你只是一具木偶,胸腔中塞满阴霾之地灰黑的墓土!”   “如此说来,您并不真的了解她。她深爱自己的国家,以自己的民族为荣。她教我认识雨燕,松海与绿萝,教我吟唱奥维利亚山间的歌谣,她哼出的曲子,到如今我也深深记得。恕我直言,恐怕您,才是那个将她忘却的人。”   伊莎贝拉也搞不清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子勇气,居然敢正面指责大学士。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占据了上风。堂堂大学士被她说得脸皮泛白,嘴唇颤抖。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词穷,大学士倏地站起来,夹杂银丝的蓬松发顶撞到精致的幔帐。华美的帘幕与大学士的声音一齐抖动。   “你昏睡太久,神志不清。恢复理智之前,好好休息吧!”   拉里萨大学士狠狠甩动袖子,她的绸缎长袍卷起一阵阴冷的风,跟随主人“沙沙”地离开房间。厚重的木门咚地一声被风甩上,伊莎贝拉听到了门锁清晰的咔哒声。   我被软禁了,再一次地。伊莎贝拉绝望地倒向大床。她的头陷进枕头里,泪水这时候才悄悄滑落。这可不好,毕竟是大学士的床铺,她好歹以礼相待,随意弄脏太不礼貌。伊莎贝拉一面想,一面用手去抹,然而她的手背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又咸又苦的液体越来越多,伊莎贝拉没法叫它们停下来,更让她觉得没出息的是,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我应该相信拉里萨大学士吗?   伊莎贝拉捂住脸,任由泪水溢出指缝。相信她,意味着母亲一直瞒着我,我成了和安德鲁一样的孩子,对自己的生母一无所知。伊莎贝拉痛苦地蜷起身子,弓成一只虾米。她不敢去想母亲对亲骨肉隐瞒实情的原因,那理由太过显而易见,仿佛卧床上方摇晃着的闪亮剃刀,让人时刻焦虑,噩梦连连,却不敢真的去看。   父亲也知道吗?她努力回忆,实在找不出蛛丝马迹。关于母亲的身世,父亲向来含糊其辞,只说她出身平民家族。小时候,伊莎贝拉时常因此自豪。她的父母跟普通贵族可不一样,是因爱结合。她的出生,是父亲追求自由与爱情的胜利战果。到头来……不,也许大学士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轻信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怀疑自己的亲生父亲呢?可是大学士她,她毫无理由,为了一个流落异国为质的家伙大动干戈,布下这样的骗局。   说不定,母亲曾经喜欢过大学士,也同样爱着父亲……可是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男人和女人吗?   伊莎贝拉紧握吊坠,心如铁石的金属没有回应。她努力想象新生的假设,可惜她搜寻脑海,竟找不到一个令她目光驻留的男性。反而是克莉斯颀长的身影,随着呼吸与心跳,越来越明晰:她掀开雨幕,大步走进死气沉沉的世界。自己那时候穿了一身别扭的棉布长裙,心中忐忑,食不知味。她像一道光,将视野点亮。那一刻,眼睛有它自己的灵魂,它的视线越过破旧旅店里缭绕的烟雾与水汽,只一眼便在一群男人中间找出了她。她勇敢又真诚,可靠又羞涩,她在她心里偷偷生了根,从那一天起,日复一日,逐渐壮大。   可是,我却不能爱她。伊莎贝拉打开吊坠夹层,轻抚那枚雕工拙劣的白刺玫。   这是母亲亲手刻下的。她默念,“难以抗拒,又无法靠近”。母亲曾像我一样痛苦,爱慕着一位来自帝国,自由杰出的女性。她抚摸白刺玫歪歪扭扭的刻痕,觉得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我不是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母亲都与我在一起,她就在我之中。   可是那个人,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巨大的痛苦让伊莎贝拉呼吸艰难   。她挣扎着爬起来,倚靠在床柱旁。伊莎贝拉垂下目光,端详床柱上雕刻的燕子。那燕子生得娇小,却有一双修长有力的翅膀。它振翅高飞,勇敢迎向巨浪。伊莎贝拉抚摸燕子,满心哀伤。   骄傲的燕子。曾经以为母亲也是如此自由勇敢,可现在……   伊莎贝拉搂紧床柱,将额头抵在上面。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如果自从离开黑岩堡为父亲寻找不老泉水开始就是一场大梦,该有多好?没有那么多伤,那么多血,那么多彷徨,那么多痛苦。我还是黑岩堡唯一的小姐,跟安妮面对面坐在绣房壁炉旁,一页页翻阅帝国人书写的,关于女英雄的故事。故事里的骑士一个胜过一个的美丽、杰出、忠贞,可当那位女英雄走出故事,站到面前的时候,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倘若她真是拯救世界与公主的英雄的话,为什么任我独自苦恼,不来施以援手呢?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不是吗?英雄一定要来解决公主的麻烦。   伊莎贝拉轻笑起来,嘲笑自己的愚蠢。她根本不在这里。就算她真的知晓,也不会冒着触怒大学士的风险前来营救。即便她真的推门进来,又能如何呢?我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傻丫头,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好。我能求她帮我什么呢?带我回到奥维利亚,为帝国皇帝亲手奉上开战的理由?还是让父亲将我嫁给讨厌的克莱蒙德?然后我的一生,只剩下被他圈禁在石头搭的堡垒里,为他生下一大群子嗣?   前方的路一点儿光也没有。伊莎贝拉深深叹息,怀念克莉斯金色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光,只要看着它们,只要注视她的双眼,好像自己也会充满力量。   你去了哪里?为何我总是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你?   伊莎贝拉将身体推离床柱,站了起来。她经过放着两杯牛奶的矮几,赤脚踩着地毯,走到合拢的天鹅绒窗帘前面。她找到悬挂鹅黄流苏的拉绳,窗帘的轨道打造精巧,滑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两层银灰的幕布分开,整个学士营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她身处附近最高的一栋建筑,放眼望尽是矮胖的砖石楼宇。砖楼沿着规划齐整的碎石小路向远方辐射,仿佛一层层灰黑的涟漪。它们整齐划一的砖红瓦片蒙着一层灰雾。外面正下着雨,雨线很细,几乎听不到滴落的声音,但它令视野模糊不清,仿佛恼人的白内障一般挥之不去。   伊莎贝拉喜欢夜色,她曾经无数次推开黑岩堡公主塔的高窗,欣赏城堡静谧的夜晚。故乡是一个沉睡的国度,入夜之后,塔楼石窗里的灯光稀薄朦胧。夜是一个巨人,奥维利亚创造的萤虫之光仅能在它辽阔的皮肤上留下些微点缀,但帝国却完全不同。学士们的楼宇中放射出辉煌的光亮,照亮夜之巨人的脸庞。浸润雨色的地平线远方,一团一团璀璨的光球连缀成线,似乎要将夜幕灼透。   我身在一个伟大强壮的国度。伊莎贝拉阖上眼。帝国国力强盛,更可怖的是,她的国民也如她一般强大。克莉斯是我见过最英勇的骑士,而她只是帝国一名普通的尉长而已。   夜雨之中,仍然有人纵马奔驰。战马化作一道深黑的直线,笔直穿过雨幕,踏水奔来。从伊莎贝拉的角度看来,马背上的骑手几乎趴在了马鞍上。他一定是一位学士,或者至少是研习秘法的准学士,伊莎贝拉盯着来人的长袍想。他穿了一套秘法师的灰蓝棉布长袍,肩膀被雨浸湿,显出两团深蓝近黑的痕迹。骑手也在看她。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瞥见他绀蓝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着低胸睡裙,与陌生男子对视。她顿时慌乱起来,匆忙躲到厚实的天鹅绒窗帘后面。   他是谁?拉里萨大学士的学生?还是亲随?深夜造访单身女贵族的住处,对于学士们来说也是稀松平常的吗?或许只是我见识太少罢了?   伊莎贝拉伸出食指,偷偷将窗帘分开一道窄缝,窥探到访者。他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拎起挂在鞍侧的马灯。伊莎贝拉注意到他举灯的右手。他的袖袍被撕去一大块,袖子内侧缝制的口袋翻出来挂在外面。晃悠的布口袋让这位年轻的秘法仆人看上去很是狼狈。也许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他举袖擦了擦额头,快步走向前门。他红金的发顶很快消失在屋檐下,金属环叩击木门的声音响起来,男子的嗓音听上去比敲门声还要急切。   “大学士,拉里萨大学士。玛雅女士,您在吗?快开门,我要去见大学士,大卫学士派我过来的,出大事了!”   夜深至此,究竟是什么事件,重大到需要惊动大学士?莫非是战事?伊莎贝拉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她甚至没听到开门的动静,但男子显然进了门,他的声音渐渐模糊,伊莎贝拉隐约听到他提到“神官”,木门随后哐当合拢,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108章 孟菲大神官   学士营地的会客室里挤满了人, 潮热的空气拥堵在喉管里。伊莎贝拉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偷偷往窗边挪了挪。房里的大人物太多, 没人注意到身着猎装的她。伊莎贝拉暗吁一口气,视线越过波样起伏的细纱窗帘,投向室外。   眼下她应该身处学士营地最大的一间会客厅,至少屋里客人的身份理应得到如此待遇。这栋三层高的砖石楼宇是营区第二高的建筑,从它拱顶的落地窗望过去,正可以瞅见昨夜在大学士房里看见的笔直碎石路。那条宽阔的灰白马车道直通营区外,虽然它并非洛德赛的帝国大道那般规整阔绰的标准帝国式样,却也比奥维利亚许多城堡的大街宽敞了,最起码, 停下大神官金光闪闪的轿子绰绰有余。   连绵的雨水在破晓时分总算停了下来, 但天际依然朦胧不明。远方的地平线灰蒙蒙一片,空气又潮又热, 若是顷刻间再次大雨倾盆也毫不奇怪。太阳仿佛失踪了一样, 伊莎贝拉甚至记不清上次享受它的晖光是什么时候。天阴沉沉的,大神官的金轿子却施过魔法, 隔着这么老远,轿顶璀璨的金光仍教伊莎贝拉眼花缭乱。她别开视线看向地面, 轿子旁的水坑里也满是金光, 似有金箔沉在水底。   音调古怪的神乐钻过虚掩的玻璃窗,传入室内。为质以来, 伊莎贝拉听过不少帝国风情的曲子,但眼下神官们吹奏的完全不同。居住黑岩堡时,她拜访过守望城的月神庙不知多少回,从未听过这一首。吹奏的神官披着象牙白的纱袍,双手捧着一柄造型古怪的长管乐器。乐器顶端竖有五根参差的指状金属小管, 小管同样漆得金光闪闪,它的底部连有淡黄的碗状基底,从那半高的碗中伸出一根粗长的圆筒形吹口。精瘦的神官将整个嘴塞进吹口里,腮帮浑圆,吹得青筋暴起。那乐器发出一阵阵呜咽似的的哭声,夹杂在神圣恢弘的神乐里,让伊莎贝拉很不舒服。她别过头,不愿再忍受金碧辉煌的神官队伍。   “你听到的是苦乐,大神官规格第三高的落轿曲。”倚坐在樱桃木椅子里的绯娜为伊莎贝拉解释。帝国的公主今天也穿了裤装,她油亮的黑皮高筒靴上绘有含蓄但精美的紫黑水纹,腰间皮带正中镶嵌天青石。伊莎贝拉瞥了一眼苍蓝的六边形宝石,它应该代表帝国的六芒满月旗。绯娜身份尊贵,足以代表帝国,不像奥维利亚的女儿,只能等待被嫁给国内某个的领主。思及来日,伊莎贝拉更加气闷,偷偷扯了扯领口。今天一点儿也不凉快,公主却挑了件缀有白松鼠皮毛边的银灰绸缎披风。披风上精细的银白刺绣光芒黯淡,病恹恹地垂在包裹棕色羊皮的扶手旁。她镶有火红宝石的剑鞘挑起披风一角,无聊轻晃。   从蓝宫出来的时候,她分明没准备这身行头。这套蓝灰的丝绸长袍与她掩饰行踪的初衷全不相符,显然是旁人专程带来给她的。为公主殿下操心仪表的体贴侍从大约不记得还有一个从奥维利亚来的小姑娘与他们的殿下同行,或者这个不起眼的冒失丫头根本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中。伊莎贝拉慢慢后退,藏到窗帘旁边,拉开与绯娜的距离,好教身上的棉长裤与暗绿布衣显得不那么寒酸。只是白费力气罢了,伊莎贝拉心想,跟她比华丽,我永远都是阴霾之地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   “这首曲子,是因为大神官要与最尊贵的客人相会而吹奏的吗?”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问。绯娜慵懒轻笑,她竖起拳头,将下巴支在上面,望向门口,没打算回答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已经开始习惯她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的怠慢。她不打算放在心上,冲绯娜完美的侧脸摆出微笑,再次将目光投向楼宇外。   帝国公主,皇帝位第二顺位继承人,再加上皇帝宠信的大学士,会议厅里的大人物分量足令大陆上的任何人战战兢兢,金轿子的主人却仍姗姗来迟。   他是故意的,刻意让公主,大学士等候。“贵客必然后至”,伊莎贝拉继母的弟弟,那位喜欢抬着下巴走路的阿尔伯特伯爵时常将这句箴言挂在嘴边。从这点上看,万民爱戴的大神官与阴霾之地的领主也没多大差别。伊莎贝拉目睹大神官将他金线编织的露趾凉鞋放上轿子的天鹅绒踏板,想起自命不凡的异母弟弟亚瑟。小男孩式的自以为是,伊莎贝拉盯着大神官剃得光溜溜的脑袋琢磨。   大神官瘦削的   身躯在重重幔帐中直了起来。他垂下象牙手杖,另一只手按住敞篷轿子镶嵌金线的月白扶手,慢条斯理,一步一步走下专为他搭起的木阶梯。梯子正中铺垫的蓝天鹅绒让他那身僧袍白得刺眼。滞留在他专属落轿梯上,缓慢蠕动的大神官注意到窥探的伊莎贝拉。他立在窄梯上,抬起头,露出神像般无暇纯净的柔软笑容。伊莎贝拉的心像被一块铅击中,漏跳了一拍。她收回偷窥的目光,捂住胸口,那里面咚咚地擂着鼓,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   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光听奏乐声就知道他这会儿一定下到了地面,正向会议室走来。伊莎贝拉曾目睹过帝国大道上神官大辇前呼后拥的情形。信徒们贴地趴伏,狂热地轻吻大辇所行道路的模样令她印象深刻。   可惜这里是学士驻地,等待这位习惯拥簇的大人物的注定是冷遇。与天穹明月和苏伊斯灯塔这一对双月不同,秘法学会与苏伊斯大神庙无法共存。事实上,打从今天早上见到拉里萨大学士开始,她绷直的嘴角就没上扬过一次。直觉告诉伊莎贝拉,大学士的闷闷不乐绝非昨晚与自己发生争执所致。她甚至觉得,自从那位袖子被扯破的带信学徒敲开大学士的门以来,大学士大人就一直生气到现在。   眼下,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学士已经快把脸皮扯成铁板了。其余的学士也不见得比她好过,不通人情的诺拉甚至没有露面。在场的学士有比她等阶低的,也有两人级别比她还高,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推辞的理由。要知道,就连大学士本人,都得沐浴梳洗,亲自去营地大门口迎接大神官车队哩!   “但愿他是为您而来。”大学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她坐在一座洁白的大理石胸像旁边,从伊莎贝拉的角度看过去,她灰白的发丛一半隐藏在胸像曲折的阴影里。她的面容笼罩在黑暗中,瞧不真切,能看清的只有她扣住座椅扶手的左手。她捏着什么东西,磨得发亮的细金链子缠住她白皙的手背。   那是母亲的遗物,真正属于母亲的那一件。伊莎贝拉的心狂跳起来。她无声行到绯娜肩膀后面,换了个角度站立,方便看清手握母亲遗物的大学士。   绯娜殿下仿佛看穿了伊莎贝拉的小心思,无声微笑。她叠起腿,漫不经心地搓揉剑首镶嵌的透亮宝珠。“可我还在隔离中,不是吗?几时起,秘法也要看神官的秃脑门儿行事了呢?世上的秃瓢,不都一个颜色。”拉里萨大学士多半没听见绯娜最后一句自语般的揶揄,她一脸正式,想要接话,绯娜用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阻止了她。“我不懂秘法,我最欣赏你的,是你敢跟孟菲死磕的硬气。”绯娜嘴唇无声开合,唇语像是在说“别叫我失望”。   她的嘴唇尚未合拢,大厅一人半高的宽大拱门外便传来高亢的通报声。伊莎贝拉――不,几乎会议厅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脊背,静候孟菲大人的驾临,就连大学士本人也不例外。只有绯娜,她躬身拿了案几水晶盘里的一只红苹果,捏在手里把玩,脸上挂着懒散的微笑。   大神官的笑容比她的还要做作。   他嘴角的弧度简直刻在脸上,至少刚才伊莎贝拉窥见楼下的他时,他就端着这副笑容了,分毫不差。他嘴角扬得不高,笑意却很深,让伊莎贝拉想起莉莉安娜欣赏她得意画作的神情。大神官目之所及,大抵都是他的杰作。他提着象牙手杖,缓缓穿过高大油黑的拱门,腰侧垂下的金丝带束腰几乎纹丝不动。   好一位端庄到走路不需要曲膝的大人物。传闻他年纪不小,据伊莎贝拉所知,大神官比伊万大上不少,想想伊万那一大把白胡子,说他是个小老头,还算是谦辞哩。与老迈的伊万截然相反,大神官满面红光,剃得一丝不苟的光头和干净的下巴让他看起来容光焕发。他皮肤白净,嘴唇鲜红犹如少年,硕大的耳垂饱满如珠。伊莎贝拉正对他尺寸惊人的耳垂啧啧称奇,不知为何,大神官竟用耳朵眼发现了她。他庄重地,和缓地转动他纤瘦的脖子,对上伊莎贝拉的视线。被他一望,伊莎贝拉立刻僵住。与白嫩过人的皮肤相较,他的眼珠黑得}人,简直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作为最高等阶的月神大祭司,他剃除了眉毛以示涤罪,这让他炯炯的黑眼显得更加怪异。   伊莎贝拉不由自主与他对视,脑中一片纷乱,正茫然无措之际,南港遇袭那一晚,刺客漆黑如夜的双眼陡然浮现,与大神官浓墨一样的眼瞳重叠在一起。伊莎贝拉毛骨悚然,咽下涌入口中的酸液。   “不曾想,如此众多的高尚灵魂云集于此。”孟菲大神官一开口,紧咬住伊莎贝拉的压力立刻卸去。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又能听到绯娜衣袍上,丝绸与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又听大神官边行边说:“对于一名仆人来说,太隆重,太隆重了。”   嫌隆重,那你别坐什么金轿子,有本事走着来呀!   大神官湿棉花一样的绵软嗓音让伊莎贝拉很不舒服。她暗暗回味克莉斯坚定冷静的口气,以此缓解大神官那造作的温柔带来的不适。   那位尊贵的仆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学士撇下的嘴角,他端着他雕刻式的完美微笑,从容就坐。他的座位设在大学士左手边,位于绯娜与大学士中间,斜对着那扇高而空洞的拱门,乍看起来,大神官俨然就是这场会议的主持者。好在三人的座椅并无二致,都是扶手包了棕羊皮的樱桃木靠背椅。大神官拎着他雕刻十二月相的象牙手杖,缓缓落座,身上的丝绸僧衣与白纱织就的单肩披肩一阵O@。除却细丝编织的腰带,他身上并无其他饰物,但那光泽迷人的月白僧衣织纹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让这位显赫的大人物坐在珠光宝气的绯娜身边也绝不寒酸。   一位讲究的神仆,跟公主一样喜欢香薰的衣物,伊莎贝拉暗忖。照理说,她和绯娜才是离窗更近的一方,但伊莎贝拉还是轻易分辨出大神官身上的香味。堂堂男子汉,周身如此浓郁的香味,搁在黑岩堡,还不知道要被没牙的老嬷嬷怎么数落呢。   伊莎贝拉吸吸鼻子,那味道顿时钻了进来,黏在鼻腔里,难以摆脱。她暗暗皱眉。伊莎贝拉喜爱松林与绿萝冰凉清洁的味道,帝国式的混合香氛总让她有些难受。孟菲大神官的香粉里有股子薰衣草的沉闷味道,也有神庙香炉里让人心绪宁静的淡香,似乎还有帝国肥皂的独特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高贵的大神官闻起来像个香料铺掌柜。也许这就是帝国的尊贵,黑岩堡的戈登神官可没这么丰富的气味。   大神官坐定,神乐渐止   。披着相同制式僧袍的神官们将手拢在大袖子里,低垂着眼鱼贯而入。会议室里一下子涌进六个大光头,房内光线因之明亮了几分。拉里萨大学士皱紧眉,声色严厉。   “你们闯入检疫区,是对检疫法的践踏!这些神官――包括你那顶轿子,都是与大众频繁接触的事物。你们必须得接受检疫,否则不准离开!”   大学士说话的时候,尾随大神官而至的神官们已在他背后列好队。居中一位侧过头,剃光了眉毛的脸转向大学士。他深陷的眼眶里镶了两枚锈色的小眼珠,说话的声音与他的瞳色一样有股子锈蚀的古旧味道。   “神官的身体岂能被俗子窥探?哼,亵渎。”   “你们纵容沐官撕烂秘法工匠袍子的时候,似乎没想起这词儿来。”   眼眶深陷的神官想与大学士争执,大神官扬了扬手杖,神官将没出口的句子咽了回去,垂下目光拢起双手。他肥胖的袖子里传来念珠的声响,大学士嗤之以鼻。   “念经不能保证任何人的健康。为了陛下,为了民众,也为神官们的身体考虑,检查是必须的。”她说着,深深地望了绯娜一眼。“殿下尚且自愿遵守律法,神官们也不能例外。况且王储百日典礼在即,婴儿尤其娇弱,检疫更不能疏忽。”   大神官仍旧只是微笑。绯娜伸了伸腿,也许这就是她表达的赞同?拉里萨大学士静候片刻,见无人反驳,她摸了摸扶手的棕黄羊皮,环顾会议室,准备即刻结束这场短暂得令人不安的会晤。   “那么……”   “倘若并非疫情所故,检疫就无从谈起吧。”大神官掀起他生了三层褶皱的眼皮,伊莎贝拉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半睁着眼睛。他打开眼帘,乌黑的眼珠流淌着黑曜石一般的光泽。   “一切皆与疾病无关。血月之日即将降临,邪神的诅咒已然复活于世。”大神官软绵绵的嗓音突然间变得恢弘,震得伊莎贝拉双耳嗡嗡作响。他的话语在会议厅粉刷雪白的墙壁之间回荡,拉里萨大学士抄起手臂望着他,眼神无疑是在看一个行骗多年的老骗子。而那老骗子毫不心虚,他抚摸光洁的象牙手杖,若无其事地提议:“秘法学会当与神庙通力合作……”大学士倏地坐直身子,孟菲大神官一定注意到了,他缓缓转动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子,扫视在场所有人,“‘绝无仅有的好事’,陛下曾作如此评价。”说罢他抚摸象牙手杖光洁的手柄,露出胜利的微笑。 第109章 学士与神官   “绝无可能!”大学士怒吼。她把脊背挺得不可思议的直, 活像被刀劈出来的一样。伊莎贝拉发现她的手紧扣住扶手,缠绕手背的金属链子勒紧皮肤。绯娜的讶异也没好到哪里去, 伊莎贝拉亲耳听到她嘀咕“真是疯了”。虽说是嘀咕,公主殿下可没有太多掩饰的意思,伊莎贝拉怀疑她是存心要叫大伙儿都听到。   “我不管你使了什么花招让老哥听信你那番末日的谎言,在学士没有排除疫情之前,谁也不准离开,全力配合学会调查。”绯娜把腿放平,换上正坐姿势,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会议室的人都转向她,她一如往常成了视线的焦点。   她亲口否定皇帝的判断?在众目睽睽之下?伊莎贝拉掩住口, 但无法掩饰惊讶。她也在看绯娜, 不由自主地。她忽然发现绯娜也有一双稳定的肩膀。她目光锐利,气息沉稳, 俨然正是一位威严骄傲的骑士。   “您可听清了自己方才那番发言?”只有大神官不觉得诧异, 他微笑不变,温和提醒, “帝位只有一座,您可想取令兄而代之?倘若果真如此, 神庙与秘法学会都无法坐视。”   “威胁我?”绯娜挑起眉峰, 毫不畏惧地笑了笑。“我跟老哥一道学习如何为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给哪位神官剃眉毛呢。”绯娜握住右手腕转了转。她戴了副精致的绢护腕, 其上绣有一头威武的雌狮。那狮子人立起来,巨大的前爪狠狠挥向面前挎着箭壶的猎手。绯娜摩挲金线绣成的狮子,微眯的双眼中泄露出她惯有的慵懒。   上位者的神情。充满余裕,成竹在胸的神情。伊莎贝拉黯然。我何时才能像她一样?在我的故乡,又有几人如她一般?   大神官的想法显然与伊莎贝拉不同, 他无动于衷。孟菲大神官沉默微笑,他将手拢起来,靠向椅背,似乎对眼前的剧目颇为满意。   “神的仆人从不说谎。吾方才所言,确乃陛下口谕,其时有诸多重臣在场。”   “等我回去,自然要好好跟老哥讨论这道口谕。我们兄妹间的事,不劳大神官费心。”   “您可是打算抗命?”   “我也是威尔普斯的一部分,我,就是威尔   普斯。”绯娜垂下她摆弄护腕的手,抬高视线。狮子不可侵犯的强悍神情如同旭日之光从她的脸庞与目光中倾泻而出。伊莎贝拉不由绷紧肩膀。“秘法学会效忠于威尔普斯。你是苏伊斯的大神官,我希望你还记得,我们威尔普斯,是神的后裔。诸神选择了我们,作为他们在俗世间的代言人。”   “片刻不敢或忘。”孟菲大神官身子微微前倾,不知是在表达歉意,还是逼近绯娜殿下以示威胁。眨眼之间,他已重新坐直。“吾代陛下与皇室诸子聆听神音。”他顿住,垂下眼帘,显出一种在缥缈与恍惚间徘徊的神情。他那两颗深渊般的眸子在他半睁的眼皮底下时隐时现,活像他随时都要灵魂出窍一般。他的嗓音变得奇怪,带有诡异的金属嗡鸣。伊莎贝拉觉得那腔调在与自己的胸腔共振,有一种从自己的体内听到他言语的错觉。她偷偷环顾会议室,瞧不出众人感受是否于己类似。   “吾听闻,众生哀嚎,魂灵悲鸣;吾窥见,天穹皴裂,血月降临。亡故之人复起,智慧的清泉枯竭,神o被推倒,诸神的脸庞满是污血――”   “别告诉我你就是凭借这点伎俩唬住老哥的。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被我说中了?要是那样的话,不等什么血月降临,他的智慧眼下就枯竭了。看看外头――”绯娜竖起大拇指指向窗外,伊莎贝拉连忙让开,她还没准备好让一身男子猎装的自己暴露在众人目光中。绯娜没察觉到她的小心思,接着说道:“甭说月亮,连个红太阳也瞧不见。危言耸听要适可而止,大神官大人。”绯娜按住座椅扶手站起来,打算终结这场闹剧。“就这样决定了。我的观察日还有三天,结束之后我将立即返回夏宫。您安心在营地休养。这里虽然缺少佳酿,歌手,舞娘,不过反正神的仆人也不需要,不是吗?”绯娜挑起冷笑,碧绿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打量大神官。“不用担心例行的洁身仪式,学士的手术刀足够锋利,定能叫您的沐官爱不释手。”   她笑容古怪,含有某种伊莎贝拉读不懂的深意。一定是某类洛德赛笑话,拉里萨大学士身后的年轻学士憋笑十分失败,伊莎贝拉清楚地听到他吃吃的笑声。他颤抖的肩膀惹恼了眼眶深陷的高大神官。他摆出一副怒容,以凶狠的瞪视反击,随即似乎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更证实了学士脑中惹他恼怒的无礼猜测,只得用力闭上眼,将藏在袖子里的念珠拨得哗啦作响。   大学士跟着站了起来,她拍响手掌,拱门外钻进来五个全副武装,套着纯白兜帽,戴黄铜面具的家伙。这些人是检疫官,大学士先前为伊莎贝拉说明过。她的昏迷让学会很是在意,虽然她再三向大学士表示自己十分健康,但跟她想的不一样,她的身体状况似乎对检疫令的撤销毫无帮助。想到大学士――不,是秘法学会――因为自己探险时的莽撞行为而大动干戈,伊莎贝拉心底生出令她无地自容的懊悔。然而没人在意她的感触,检疫官们很快通过拱门,走进会议室,直逼神官队伍。   他们打算抓住大学士?!伊莎贝拉如梦方醒。大神官饮圣水,每日沐浴三次,为了表示纯净无垢,他甚至连眉毛都剃得一干二净。普通人的随意触碰必定玷污圣体,但检疫官与大神官,究竟哪个更干净,伊莎贝拉还真说不出来。事实上,从拉里萨大学士到克莉斯,与秘法有关的人总是干净整洁,肤发间萦绕着肥皂的清香。   要是秘法学会真与神庙起了冲突……如果学士们不得不流亡异国,奥维利亚可以提供保护。我会写信跟安德鲁,还有父亲大人阐明利害,如此一来,帝国数代皇帝经营的秘法成果便唾手可得了。伊莎贝拉胡思乱想,大神官孟菲察觉了她的可笑心思似的,嘿嘿笑起来。   “殿下与大学士休戚与共,令人感佩。然而神官也与在座诸位无二,同样竭尽全力,守护众神足下的土地。我们为此努力多年,陛下,十世皇帝,已故先王储奥罗拉殿下,皆知晓……”   “注意你的语气!让你装神弄鬼是本殿下心胸宽广,少得寸进尺!别以为姐姐不在这里,你就能随意污蔑她!”   公主殿下的怒斥为静候的检疫官吹响冲锋的号角。白袍子们噔噔噔围过去,守护在孟菲大神官身后的一众光脑袋呼地涌出来面对面迎上检疫官。那位眼眶深陷的神官刷地打开手臂,夹在虎口的念珠随即垂落,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被他的怒喝压制,他听起来生气极了,白花花的唾沫星子喷到检疫官黄色的金属面罩上。伊莎贝拉听不懂他的话,这位气急败坏的神官念叨的应该是他们祷告所用的神语。然而如此一来,岂不是让神听到他在骂人?伊莎贝拉有些恶趣味,琢磨着神语之中是否也有脏话。如若有的话,究竟是哪位暴躁的神邸发明的,该不会,就是那位整天摩拳擦掌准备干架的战神威尔吧。   面对神官的怒火,检疫官无动于衷。残留神官口水痕迹的面具正是检疫官一张冷漠僵硬的脸。他将手伸进腰侧皮袋里,掏出一支装有蓝绿溶液的注射器。伊莎贝拉瞅了一眼,针管的尺寸让她膝盖发软。   “根据现行条例,暴力反抗检疫者,就地制服。”检疫官的声音跟他的面具一样冰冷无情。用神语咒骂的神官瞪大眼睛,改讲人话。   “你怎么敢!这是□□裸的羞辱!你在侮辱苏伊斯的仆人,等同于亵渎神邸本尊!苏伊斯作证,都是因为汝等污秽的魂灵大行其道,诸神才会降下神罚!”   “暴力抗法。”检疫官机械式地评断。他拔去钢针皮套,作势要抓神官胳膊。为孟菲大神官组成人墙的几位神官大惊失色。“放肆!”一位女神官高喝,她看上去信心十足,活像咆哮能吓退敌人似的。   真难看呀,伊莎贝拉有些不忍心。她甚至渐渐站到了深眼眶神官一边。不管怎么说,那管说不清是绿是蓝的玩意儿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为了保护领袖就要受如此折磨,难免让人同情。秘法师们有太多的主张,却缺少关爱与怜悯的骑士之心,某些时候真是残酷无情。伊莎贝拉想到诺拉精明透亮但鲜少流露感情的蓝眼睛,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接着想起克莉斯,恼人的家伙。艾莉西娅只有这点说中了,她的确是个木瓜头,秘法把她仅存的那点儿人味儿都熬干了,让她成了只有规矩和责任的干瘪老太婆。   但愿绯娜殿下阻止这场闹剧。伊莎贝拉将目光投向座位上的公主。眼下与检疫官拉扯的绝非神殿仅存的神官,就连伊莎贝拉这个外乡人都明白,神殿口袋里有的是金币。据说,苏伊斯大神庙山脚下绵延两里的市集都归神殿所有。出售神像,神符,乃至绘有女神像的陶罐得来的银币铜钱都流进了神官们的腰包里。况且他们还有其他收入,伊莎贝拉回忆,在黑岩堡,一小瓶巴掌长,由神庙主神官赐福过的圣水需要一枚银币。老佣兵托马丢了一条胳膊,不过换回四十来枚,若是他的手下侥幸活下来几个,他还得与他们分享。   这群秃头财力雄厚,不好惹。但绯娜没动,她卷曲的长发松散耷拉在肩头,难以形容的幽香从她深红的发涡中升起,飘进伊莎贝拉鼻底。那是种慵懒的淡香,每次看戏,绯娜都会喷类似味道的香水。她现在的架势和在剧院里也差不多,翘着一条腿,手掌盖住大腿,两指伴随伊莎贝拉听不见的节奏轻点。   她是故意的。说不定,她主动留下接受检疫的时候就在为今日谋划了。   伊莎贝拉明白过来,她再也无心同情神官,转而将那点儿可怜的悲悯赠给自己。我真傻,她难过得攥紧拳头,跟她比起来我果然是个只会绣花的笨蛋小姐――不,我连一朵蔷薇花也绣不好呢!   “够了,足够了,马特。”大神官竖起手掌阻止马特神官。   “可是――”眼眶深陷的马特神官扭过头,望向上司。他是个精壮的男子,正在气头上,脖子上的血管因此冒起来老高。与他抓扯的检疫官见状,反射式地将钢针刺进神官粗壮的血管里。伊莎贝拉的呼吸与马特神官的身体同时僵住。会议室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检疫官面具底下粗重的呼吸声。神官们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们困在与检疫官的纠缠中,脱不开身,攥紧惨白的检疫服,纷纷转头,朝向遇袭的马特神官。正将针管里颜色可怖的不明液体注射进神官体内的检疫官瞎了一般,对神官们利剑样的眼神无动于衷。他拇指轻推,蓝中带绿的溶液冒出一个透明小气泡,眨眼间便被送入一半。   “放肆!”孟菲大神官终于撤去他雕像式的虚伪微笑。他沉下脸,将扶手座椅拍出惊人的声响。凛冽的威势自他体内爆发,伊莎贝拉觉得室内被一股无形的大风卷过,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刚刚恢复自如的呼吸又变得艰难起来。   这就是神的仆人的非常手段吗?伊   莎贝拉偷偷捏紧裤腿,她不敢露出怯懦的模样,因为椅子上的帝国公主神态自若。伊莎贝拉甚至听到她鼻腔里喷出的冷笑声。那么明确,那么不屑一顾,记得她偶尔碰到拙劣的演出时,也常这样笑来着。   挨了检疫官一针的神官马特显然不这么觉得。有那么两个呼吸的工夫,他明明快要昏厥。他先前因愤怒而紧绷的面容过于迅速地松弛下来,他的眼球不自然地向上翻起,露出惊人的大片眼白。他的肩膀也垮下来,肌肉松弛,似乎下一刻就要松开检疫官的袍子,瘫软在地。大神官的怒斥仿佛一柄砸破冰墙的闪亮钢锤,惊醒神官墙内沉睡的灵魂。   马特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亮起来。他铁锈色的眼睛忽然被擦亮,反射出两点精亮的光。他扯开嗓门怒吼,垂下的手臂扬起来,僧袍宽大的袖子垂落,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紧握拳头,手腕附近的筋肉高高隆起。   难不成我将目睹神官与秘法师斗殴?震惊之下,伊莎贝拉毫无形象大张着嘴。她大口吸进的空气里混进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她以为那是检疫官针剂的味道。   马特神官大吼大叫。他扭回脸,面目狰狞。他肌肉僵硬,全身都在用力。神官硕大的拳头扬起老高,绿松石磨成的青绿念珠被紧握在他的大手里,打磨精细的小粒矿石经不住他的怪力,嘭地一声,数枚念珠同时化作一团青绿的尘埃。串珠的绳索受到牵连,无声断裂,其余念珠纷纷坠落,稀里哗啦掉了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怪物吗,他是。伊莎贝拉暗自惊叹。检疫官戴了黄铜面具的脸瞧不见表情。他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仍旧抬着胳膊,木然的铜脸朝向马特神官。针管仍在他手中,针头已不在原先的位置,它斜插在神官脖子里,冷漠轻晃。神官野兽般地嘶吼,他咔地偏斜脖子,注射用的钢针竟然被他的肌肉挤得弯曲。神官的肌肉在他皮下收缩扭转,钢铁打造的针头啪地折断。他带着脖子里折断的针管,缓缓正过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断针被他颈间肌肉一寸寸挤出,最后掉落在他月白的肩膀上,顺着肩头滚落地面。钢针落地的时候,侵犯他的检疫官兀自空举着注射器,蓝绿的针剂不受控制,顺着他带了绿手套的手,缓缓滴落。 第110章 大学士的邀请   “你不对劲, 非常。”检疫官将滴着针剂的手伸向马特神官。神官受惊似的大叫,拍上检疫官的胸脯。可怜的检疫官仿佛遭到柏莱巨人的正面一击, 纸人一样飞出去。他仰面摔倒,脊背着地,滑过反着白光的大理石地面,尔后在地板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岂有此理!”拉里萨大学士的怒喝与检疫官的呻吟同时响起。她按响不知藏在何处的警铃。铃声叮当大作,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伊莎贝拉侧过身打量窗外,会议室楼宇外不知几时被围成一个铁桶,挤了满满三层身披皮甲,腰侧佩剑的守卫。带头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的黑发女人。她翻下花屁股战马,抬头张望。伊莎贝拉的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做贼似的立刻缩了回去。那女人有对匕首般的眸子, 精亮的双眼神情坚定,仿如精钢铸成。   她不可能只是个佣兵。伊莎贝拉心知肚明。那女人挺直的脊梁中有股熟悉的干练气息, 那是帝国军人的味道。来到帝国之前, 伊莎贝拉可是和一伙佣兵共同吃住近月,对那些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讨生活的佣兵再熟悉不过。很难想象下面那个黑发女人偷窃银币, 出卖雇主的样子。相反她的气质让人想起克莉斯,她们的脊柱都像利剑一般挺直, 周身的气势让人侧目。别说佣兵, 即便是这样的骑士,在如今的奥维利亚也少见了。   帝国人,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伊莎贝拉垂下视线,帝国公主漫不经心地抚摸佩剑护手上金铸的狮首,唇角微勾,像头信心十足的大猫,正蹲伏在地, 饶有兴致地观赏猎物最后的表演。拉里萨大学士则是神经紧绷的样子。她立在椅子前,目不转睛注视着孟菲大神官。伊莎贝拉敢说她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一定攥得死死的。原本与神官纠缠的检疫官们纷纷退后,拉开与神仆们的距离。他们中的一个屈膝半跪,查看被打倒的那名检疫官的伤势。   “苏伊斯以她慈悲的胸怀赦免无知者的错谬。”大神官仍坐在位子上。他平摊双手,闪烁着慈蔼之光的浓黑眼睛与会议室中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方才表演过一番颈断钢针的马特神官大力踏上一步,腮帮隆起,咬牙嘟哝了几句神语。听他口气,伊莎贝拉可不觉得他是在恳请伟大的苏伊斯宽恕学士们。   “苏伊斯的仆人与双子神的追随者要是干上一架,诸神将会作何感想?”绯娜单手托腮望向大神官。“苏伊斯会不会大发雷霆,把月相宝盘摔到密尔神脸上?然后再甩个雷下来劈开双子塔?倘若果真如此,好像倒是我的不对了。要不是我在这里,您也不必屈尊跑来学士堆里受气,对吧?”   “伟大的苏伊斯宽厚温和,老夫所为皆由神授,殿下不必自责,此情此景并非您的过失。”   “嗯,我也这么觉得。”   大神官的微笑僵在脸上,绯娜调皮地眨眨眼,靠向椅背,翘起一条腿。   “神都说了不必自责,你们还在谦让什么?”   一大队板着面孔的佩剑佣兵急匆匆穿过拱门,他们皮靴的硬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嘈杂纷乱。伊莎贝拉不由得捏住掌心,她还记得监牢铁腥的味道,这些家伙抓起人来很疼,他们会拖走你的身子,将你当做一麻袋喂猪的土豆,狠狠甩在硬邦邦的石头笼子里。他们打算这样对待神官吗?伊莎贝拉转动她的紫眼珠子,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在楼底与她对视过的黑发女人手按剑柄,快步穿过会议厅正中的空地,直奔大神官而去。马特神官铁青着脸迎面扑上,黑发女人早有预料。她利落旋身,腰侧常见铮地抽出,银光迅捷如鞭,呼吸间便架上了马特神官的脖子。神官没有畏惧退缩。他偏转身子,扣住女人后腰,企图用蛮力将她横抱起来。那女人也是近身搏击的老手,她撇下长剑,反扣住神官手掌,想要强行掰开他的手指。两人相持不下,都是用尽全力,脖颈通红的模样。丢弃在地上的长剑哐当作响,闪亮的剑身雪一样无暇,却泄露出十足危险的气息。   “真是遗憾呐。”大神官慢条斯理地感叹,缓缓环顾会议厅。就算是大神官,这么悠闲,也太过分了吧。伊莎贝拉有种不妙的预感。神官或许有恃无恐,学会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但对这些号称纯洁无垢的神官来说,被囚禁的屈辱比死亡致命得多。   “你和我,我们都是神的孩子,本该好好相处。当众神在银湖沙滩上享用神酿时,是苏伊斯将自己杯中的美酒分给创造的米思,她担心一杯酒无法缓解双子神两位神o的干渴。”大神官将手探进宽肥的僧袍袖子里,他捏住了里面的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缓缓将它拿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近乎皮包骨头的干瘦手腕上。他不像伊莎贝拉,被人围观绝不会令他羞赧,正相反,他动得更缓慢了,活像一头行将就木的老蜗牛。   “本不必走到这一步。”老蜗牛僵硬的手腕忽然一抖,一截宝蓝的绢布便从他月白的袖口露了出来,接着是金绳缠绕的封口线,以及狮头样式的火漆章。那些不是普通的线绳与印章,皇帝的印章有纹章加持,一旦被揭开就会崩碎消弭,再也无法还原,这是皇帝谕旨惯常的面貌。   谕旨降临,在座的秘法师连忙离开座椅,跪了一地。与马特神官缠斗的黑发女军官本已占据上风,她以摔跤手的姿态将马特神官斜举起来,这会儿见了御令,也强行收手,单膝跪下。人在半空的马特神官没了支撑,嘭地一声摔得结结实实。伊莎贝拉屈膝低头向御令行礼,抿嘴憋住笑。   唯独绯娜没有跪。伊莎贝拉低垂着头,耳畔响起绯娜的裤腿与椅子缎面摩擦的声音,继而是悠长的吸气声。“您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她淡淡地说。   “奉皇帝令,吾等当与学会通力合作,并护送公主殿下即日返回蓝宫。”   伊莎贝拉抬起头。拉里萨大学士的惊讶一定远胜于我,她心想。伊莎贝拉偷瞥大学士,御令的秘法封印揭开时散落的蓝光尚未完全褪去,大学士面皮紧绷,蓝光的碎末将她的嘴唇抹上非人的颜色,仿佛身中剧毒,不,兴许比中毒还难熬哩!大学士按住膝盖直起身子想要站起,居然未能一次成功。   “我无法相信这是陛下独自做出的裁决,我要面见皇帝!”她终于站好,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当然――”孟菲大神官又摆出他讨人厌的笑脸。他将御令捧在手中,轻抚它宝蓝的绢布,像在抚弄心爱的宠物小狗。“您当然可以面见皇帝,只要公正的奥特之裁决院宣判你无罪。”   “她自然无罪――”绯娜的声音很响,顷刻间压制住大神官的。“你出示御令在后,蓄意挑衅在先,被击倒的检疫官就是证据。”绯娜握紧扶手坐正身子,她甚至没有去看大神官,对着大厅中央,透过玻璃窗射入室内的惨淡光束念她的台词。“你要是将她推上裁判庭,我会亲自为她作证。我倒要看看,裁决之神打算如何宣判。哼,威尔之子绝不惧怕她那副烧红的铁钳,倒是那些玩弄邪术的人,最好先操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裁决神的真理之火烧成灰烬。”   绯娜挑起眉峰,飞快地瞥了大神官一眼。大神官将御令收回袖内,含笑不语。绯娜伸出手,命令道:“给我。”   “如您所愿。”大神官递出御令,他没有要差神官送过来的意思,绯娜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去接。眼下殿下没有携带侍女,我应该帮她妈?可若是那样,岂不自认是她的侍女?我也是奥维利亚的……伊莎贝拉正踌躇不定,却收到绯娜示意的眼神。须臾之前提供帮助的心思眨眼间蒸发,她不情愿起来,心中只有被羞辱的苦涩。伊莎贝拉拖动步子,硬着头皮挪到大神官面前。大神官坐在椅子上,双手捧令,手肘悬空。伊莎贝拉躬身去拿,大神官沉下手腕,让她捞了个空。   “你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别致又美丽。老夫在其中看到生生不息的火焰,它们是在永寂的黑暗之中跳动的,数以千万的生之火花。”   这算是什么夸奖的方式?怕不是哪里有毛病?虽然如此,伊莎贝拉还是向大神官道谢,心中暗暗期盼没人听到他这番奇怪的说辞。   “你口中感谢,眼睛却在说谎。”   伊莎贝拉语塞,她是刻意没与大神官对视的。那双黑窟窿一般的眼睛没来由地让她心生恐惧,里面似乎藏了一对生满细毛的红脚蜈蚣,随时都要摆动触须爬出来。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午饭时分,伊莎贝拉受邀与大学士共进午餐。学生带来的大学士的口信里提到“午宴”,伊莎贝拉原以为会有好些人参加,实际只有她们两个。进到铺满米黄地毯的花园餐厅之后,她才发现这件事,这时候拒绝已经太迟了,转身离开实在是失礼,伊莎贝拉只得接受。   她沿着餐桌缓缓走向唯一的空椅子,扫视长方桌上的饮食。跟动辄享用十余道主菜的绯娜殿下相比,大学士所用算是十分节俭。菜品数量不多,但做得精细。面包切口整齐,黄油抹得均匀,炖鱼的餐盘边缀有翠绿的薄荷叶,浓稠的深褐酱汁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让伊莎贝拉气息奄奄的胃袋顿时抖擞起来。   与帝国贵族令人疲惫的盛宴相较,学士家中的这一顿带给伊莎贝拉的是家常的温馨感。她心怀感激,下意识屈膝致谢。她去抓裙摆,不料捞了个空,这才惊觉自己仍穿着裤装。她朝大学士尴尬笑笑,大学士点点头,嘴角温和的弧线让她看上去跟今天早上完全是两个人。   “奥维利亚至今不允许女子着裤装,你还在习惯中,有些许不适纯属寻常。靴裤对帝国女子只是寻常打扮,帝国人不会因为你身着长裤肩挂披风就对你侧目,安心。”   早上我在会议室不自在的样子,都被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而且记在心里。伊莎贝拉脑门发热,心中五味杂陈。她恨自己不善言辞,无法表达心意,只得再次微笑。唉,真是蠢透了。   “我说了,没关系的,你在我面前,可以放松。”大学士勾起嘴角,抚摸下巴上浅白的旧伤痕。“奥维利亚乃苦寒之地,记得当地人食盐颇多。我让厨房调过酱汁,应该与奥维利亚南部边陲的风味很接近了。”大学士推了推身前的餐盘,鱼汤轻晃,浓郁的香气飘上来,很是诱人。伊莎贝拉尝了一匙,顿时想起松鼠旅馆那一带的口味来。   正宗的奥维利亚风味搅动她刚刚平复的心情,难以分辨的复杂感受重新涌上胸膛。她捏着银匙,沉默不语。拉里萨大学士见状询问:“怎么样,不合口味?你有什么需要,大可以跟我说。你住蓝宫,凡事都不可能照你心意。在我这里,我想尽量让你……让你可以舒服一些。”   “感谢您的美意。”伊莎贝拉点头致谢。我的需要……她默念,顿时想起大学士手中属于母亲的吊坠,但那太强人所难……不,要是这样想的话,岂不是承认母亲曾与她是……那种关系……在母亲心中,她与父亲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吗?我和安德鲁也……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其实深怀着痛苦吗……伊莎贝拉捏紧裤腿,用力将脑内翻滚的风暴强压下去。她摆出最温和的笑脸,重复了一遍。“感谢您的美意。”   “你喜欢就好,那样就好。”大学士十指相交,搁在桌面上,笑容有些勉强。伊莎贝拉被她盯着瞧,浑身不自在,只得垂下手腕,凝视白瓷餐盘上涂着厚黄油的面包。她端详面包太久,只得拿了一块捏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令人尴尬的沉默似的。   “我们……我指殿下和我,我们要动身返回洛德赛了,是么?”   “算是吧。”   伊莎贝拉没留意到大学士的用词,她害怕失去勇气,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她。伊莎贝拉嘴里的话停不下来,可惜绝大多数都没什么意义。   “公主殿下会怎么样?她冒犯了皇帝,虽然大神官有意隐瞒御令,可是……还是说,帝国在这方面也与奥维利亚不同?他们会怎么对您?我只是……您对我十分友善,我不希望您受到迫害,这是我的私心。袭击神官的军人会受罚吗?马特神官应该很生气吧……”她在自己的脑内迷了路,拐弯抹角也找不到最想说的那句,反倒是大学士帮了她。   “呵,你连初次照面的神官都关心,偏偏不提你的克莉斯爵士了?我不过略微表达过不满,怎么样,你打算绝口不提?”   “不!她不是我的!”伊莎贝拉急道。她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几句话里面她偏偏抢着回应这一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对上大学士戏谑的眼神。伊莎贝拉自知理亏,瞥向别处。“她……”   “她可是为了你,孤身返回地下去了。” 第111章 大学士的邀请(下)   这么重要的事,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伊莎贝拉瞪大眼睛。拉里萨大学士微微一笑。她不关心克莉斯的生死,只把它当做玩笑。伊莎贝拉脑中的想法唤起强烈的厌恶, 炖鱼浓郁的酱料味霎时间变得黏腻难闻。大学士更加开怀,她靠向椅背,抚弄起拇指关节。“说她孤身一人是不确切的,她的女管家,还有那位粗鲁的步战冠军跟她一起下去了。对于武技,你了解多少?你觉得她们全身而退的概率有多大?”   概率?什么意思?从未听闻。伊莎贝拉只清楚自己现在很生气。她猛地推开椅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木椅腿推皱米黄的编织地毯。大学士全不在意她昂贵的饰品,笑得惬意。   “心疼?”   “我不清楚您如何看待我跟她……但是,她是我的朋友, 曾经在蜜泉镇挽救我的生命――还有我父亲的。在前往洛德赛的途中, 她救过安妮――我的侍女――即便是作为朋友,我当然也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尤其是为了我深陷险境。这和那些龌蹉的事情没有半点瓜葛, 只是人之常情!”伊莎贝拉握紧双拳, 近乎吼叫。面对年轻客人的失礼,大学士毫不介怀, 她表现得从容宽大,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十分典型的手段, 利用否定来逃避渴望。请允许我发问, 你提到‘即便是作为朋友’,那么实际呢?在你竭力压抑的内心深处, 你想成为她的什么人?这样的想法让你害怕吗?”   可恶的智力花招,一点儿也不高尚!伊莎贝拉气呼呼扭过头。“我只是一时口快,您的头脑可真厉害。”   “不假思索道出的才是真相。”大学士叹息,“你和你母亲一点儿也不相似。她热情奔放,如同夏季的海风。”她在伊莎贝拉转回头之前闭上了眼。   她在回避, 可她怎么能这样,在我面前用那种口气谈论我的母亲。更何况,她,她可是个女人呐!   “请您――”   “你身在帝国。”大学士打断伊莎贝拉,“你身在一个允许人们自由恋爱的国度。倘若我以男性的身份说出方才那番话,就不会让你难堪的话,那么在这里,换做女性也一样。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爱不是由哪国律法决定的,是由这里决定的!”   拉里萨大学士拍上胸口,猛地睁开眼。她灰蓝的眸子仿佛两道不可抵挡的利箭,将伊莎贝拉洞穿。惊惶之下,奥维利亚的小姐甚至想要放弃尊严,找条窗帘藏起来。她抱紧手臂,大学士的目光让她有种浑身□□的羞耻感。谁能帮帮我?伊莎贝拉想到胸前的吊坠。她隔衣按住它,它的金属壳被皮肤捂得温热,热力透过布料传到手上,像是一颗火热的心。   “当初,我太年少,不懂得她那些奥维利亚的痛苦,倘若我能给她更多支撑,她也能少受许多折磨……”   “您是如何得知,她受尽了折磨,而非幸福快乐?”   伊莎贝拉紧抓住猎装底下的吊坠,大声反驳。一滴不争气的热泪背叛了她,它逃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滑进嘴里。她不小心吃了进去,味道很苦。伊莎贝拉用手背匆忙抹去,她的膝盖在颤抖,但奥维利亚的骄傲不允许她屈服。   “除了爱恋,就没有其他东西值得追求了吗?我的母亲,与奥维利亚大公结合……艾诺家族,历代族长都是正直富有荣誉感的人。母亲她是为了光荣而活,她……”   “坐下来,慢慢说,你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大学士撇嘴,笑意轻蔑。“第五代奥维利亚大公,格兰?艾诺,于风暴海峡之役不战而降,将赤岗岭与老松湖割让给蒙特维斯塔。大战前夕,他甚至吓得夹不住马,从战马背上坠落。坠马格兰也算是懂得荣誉为何物的人?还有詹姆斯二世……罢了罢了。”   伊莎贝拉用眼神恫吓大学士,居然奏效。大学士退缩,她举手唤来侍从。“我渴了,给我们两杯冰薄荷。”说完她转回头,隔着饭桌遥望伊莎贝拉。“如果你继续和学士们打交道,我有一点小小的忠告。少在学士面前使用‘都’,‘所有’,‘全部’这类字眼,漏洞简直比奶酪上的洞还多,不戳浑身不舒服。”她嘀咕,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在克莉斯爵士面前也一样。”她端起水珠密布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薄荷水,抬起眼看过来,盛满精明与聪慧的眼里少见地流露出疑惑。“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在思考母亲究竟喜欢您哪一点――如果她真的喜欢过的话。”   拉里萨大学士哈哈大笑,吹出的气将浮着薄冰的薄荷水吹出一层轻快的涟漪。这会儿大学士倒有些可爱起来,但我绝不夸奖她,伊莎贝拉拿定主意。果然又听大学士说道:“若论刻板不近人情,你向一百个人询问,克莉斯爵士必定远胜于我。”她搁下玻璃杯,轻轻转动杯子。“再说,她还占有年龄的优势,我在她的年纪可要活泼许多。”   伊莎贝拉忍无可忍,鞠躬告辞。大学士叫住她。   “你要去哪里?”   “我想,与大学士无关吧。”   “我请你过来,自然要保障你的安全。再者,殿下答应了我的请求,同意你跟随我在洛德赛生活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想要从蓝宫带出来的,告诉我,我帮你办妥。”   伊莎贝拉扭头望向大学士。她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明亮的灰蓝眼眸直视伊莎贝拉,一脸坦然,问心无愧的样子。伊莎贝拉悲从中来。没人在意她的想法,她只是一只可悲的玩偶,任人随意戏耍摆弄。   “感谢您的厚爱。不巧今日胃口不佳,恕我失陪。”伊莎贝拉向大学士行了曲膝礼。她知道穿着裤装做这个动作很蠢,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为了避免失态,她快步走向餐厅出口,大学士将她叫住。   “我本想把这个给你,从你还尚未进门就这么计划来着。”她摸摸袖口,将手伸向腰间,那里或许缝了什么口袋或是又藏了什么秘法机关,伊莎贝拉没看清楚,只觉得她像便戏法似的,取出来一个狭长的小木盒子。盒子很窄,仅两只宽,比巴掌略长,似乎用过很多年,被主人摸得乌黑发亮,细密的木纹几乎难以分辨。   “这是你母亲的……”   伊莎贝拉的耳朵立刻竖起来,想要找个机会溜走的愿望瞬间蒸发。她转过身,紧盯着木盒。拉里萨大学士的动作跟中风老人一样迟钝。她用拇指推开盒子,露出里面深紫的天鹅绒垫料。   “她那时候刚有了你,对于生活好不容易透出的三分光明充满感激。她想要亲自教养你,将她剩余的勇气都传递给你。”   大学士终于打开盒子,躺在正中的,是一张被折成长条的信纸。纸张泛出黄色,比莎草纸厚实得多,是典型的帝国纸。伊莎贝拉记得自己学习读写的时候,用的大多还是羊皮纸卷,几年之后,在泽曼学士多次建议之下,父亲才同意引进帝国纸。   母亲用帝国纸写信?伊莎贝拉满腹狐疑。更令她不解的是,既然是母亲婚后的亲笔,为何会在大学士手里?   伊莎贝拉展开信纸。发黄的纸张折痕很深,她小心翼翼,留神不将它弄坏。   “我亲爱的孩子:”   信纸打开,深黄的纸张上显出浓黑的墨迹,是母亲的字迹!伊莎贝拉的心狂跳起来,颤抖着手一口气将母亲的信展开。   我亲爱的孩子:   原谅我甚至不知道能否亲手将这封信交到你手里。我很高兴你来到身边,同时又为你无法在远方自由自在的田野与山峦间奔跑而遗憾万分。对不起,这简直不像是一位孕育希望的母亲说出的话了――这句话是我从教养嬷嬷那儿学来的,你可千万不要听进去。将来无论她说什么,你随意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她是位善良的老人,可惜有副榆木打的脑袋瓜,敲起来定然空空作响。   啊,这话也不敢教她听见。要不然呐,她一定又要叉起腰,瞪圆眼,从她缺了牙齿的干瘪嘴里“呼哧”喷出气来,拔高嗓门呵斥:“奥维利亚的好姑娘才不会――阿拉阿拉!”   嬷嬷不是缺了牙齿,现如今她一颗好牙也没有了。伊莎贝拉抹去眼角泪滴,又哭又笑。她对母亲毫无奥维利亚风格的发言喜欢得很,一点儿也不反感。她就像我――不,是我就像她一样。我,还有安德鲁。伊莎贝拉将私信的开头再读过一遍,多年以来,与高墙格格不入的心在她体内兴奋蹦Q。她像一只游荡在黑天鹅群里的白天鹅,为了不被赶出族群,不得不在泥里打滚。今天终于发现有人与她相似,而且她们,是那么地亲近。   神官和嬷嬷都认为你是个男孩子,他们是说给你父亲听的,为了哄他高兴,反正我不这么想。他们又不是学士。啊,你一定不知道学士是什么人。他们是大陆上最聪明,最有学问,最讲道理,用毕生心力去追求真理的一群人,是最可爱的人!很可惜,我们奥维利亚没有这样的人。曾经有位学士告诉我说,肚子的形状,受孕的时间,当晚母亲吃的鸡蛋颜色都不能决定子女的性别。她有好长的一套说法,我的脑筋远不如她,都不记得了,不过我选择相信她。哈哈,要是让她知道,一定会大翻白眼吧。   我希望你是个女孩,这是我的私心。我知道女孩在奥维利亚长大更为艰难,可如果你是女孩的话,我就能更好地引领你的道路了。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你很完整,没有比男孩差的地方。那些专为你设置的规矩,它们并不公平,正是因为它们如此不公,跨越它们的我们才获得了更多的勇气和力量。没错,女孩是可以很有力量的,我们也拥有博览群书的智慧,翻越牢笼的不屈精神,甚至拥有与敌人作战的技艺与勇气!我多么想让你看到,那些在自由的,光明的天空底下,光芒万丈,不逊色于任何人的女孩们。   可惜我好像做不到。   那么,就让我来成为你的榜样吧。不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要收敛你的锋芒,我的孩子。勇敢地成为你自己,选择去做那些可以成就你的事,大胆地,自由地,热烈地去生活,去爱你想爱的。不论那个人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不论你的父母是支持,还是反对;不论你的心上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现在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一个阴天,躲进松树林里给你写这封信了吧?那位学士告诉我说,我的孩子会在许多方面都像我,尤其是……择偶的口味方面。因为我们奥维利亚那些你一定会知道的缘故,我可能没有办法把这封信交到你的手上,但我希望能将心意传达给你。母亲支持你,用她全部的身心祝福你,希望你有幸成为你自己,尽情施展才能,和你钟爱的人厮守终生。   我不得不走了,嬷嬷又在找我了。“有了身子的女人不该,阿拉阿拉,尤其当她怀的是老爷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听听,她又在抱怨了。我知道她担心你,但你不会有事的。你是一个健壮的孩子,一个会得到自由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万分期盼你到来的母亲 第112章 禁足   自由?   听上去如此陌生, 又散发出诱人的魔力,就像故事里挥舞神盾, 斩杀恶龙的女骑士。   “禁忌之物常有独特的魅力。”拉里萨大学士将母亲的亲笔信赠予伊莎贝拉时如此说道。   我应该怎么办?如果您在就好了。如果您还在我们身边,您一定会帮助安德鲁,会支持我,我的骑士小说,我的……   伊莎贝拉垂下头,心里有些雀跃,口中只有叹息。这是我一生得到过的最宝贵的馈赠。伊莎贝拉摩挲木盒,感觉像在抚摸母亲的手。不是宫廷画师描绘出来的矜持虚假的她,而是那个真正的, 会放声大笑, 会潜入松林,会祝福她的子女, 会倾慕异国女子的母亲。   我就像她一样, 很多地方都像。她就在我体内,她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可以去做那些她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那些她希望我去做, 祝福我可以实现的事。   伊莎贝拉握着盒子站起来。她不再像昨晚那么孤独, 不再是独自行走在刀锋上的人。   我应该去救克莉斯,她帮过我很多次, 而且……况且骑士绝不见死不救,骑士永远都会为心上人挺身而出。“心上人”,只是想到这个词儿,伊莎贝拉的心就怦怦乱跳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 你只是想想而已,又不是要去向她求……表,表明心迹。   伊莎贝拉拢了拢两鬓,双手握住木盒在卧房里踱步。   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被软禁的人质罢了,既没有绯娜的权势,也没有艾莉西娅的武技,连一心向着我的安妮都不在身边。   伊莎贝拉空出一只手,将手心的薄汗蹭在屁股上。   在洛德赛,大学士算是最友善的帝国人了――当然克莉斯除外。她顾念旧情,对我照顾有加。可我应该如何说服她呢?她愿意为了我,违反禁令,派出她的守卫去地下寻找克莉斯吗?答案不言自明。论口才或头脑,伊莎贝拉绝无把握能够胜过当今大学士,然而再不表明立场的话,一切都会来不及。都是我的错,我心里只想着去世的母亲,将活着的人弃之不顾,月神一定会惩罚我吧,我明明可以得到大学士的帮助,却亲手将一切搞砸。我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大学士应该会邀请我共进晚餐。   她踩过柔软的短绒地毯来到窗边,拉住窗帘的鹅黄流苏向外眺望,确认时间。日头尚未落下,残缺不全的月牙便已升起。半人高的大玻璃窗正对着东边,瞧不见西方天际,只能望见被啃食过的月亮孤零零悬在高空。它的轮廓淡薄得几乎融入天幕中,透出半是蔚蓝,半是枯黄的诡异色彩。   这样看起来,明天应该不会下雨。   伊莎贝拉拔起黄铜插销,将玻璃窗推开一道缝隙。站在屋瓦上的乌鸦被她惊扰,奋力挥动翅膀,向月而去,仿佛一枚黑色的毒矢。它留下一长串难听的聒噪叫喊,黑鸟翅膀下的学士营地同样不得安宁。奄奄一息的残阳将一街之隔的楼群照的焦黄,顶着红瓦的楼宇活像一长排参差不起的黄板牙。或灰或褐的马车塞满牙缝,她听见年轻男子的呼喝声,但辨不清他讲的是什么。抱了一大捧图纸卷的女学徒挤出大门,她踩空了阶梯,扑倒在地,怀里的纸卷滚落一地。女学徒顾不上自个儿,爬起来要捡她的东西,路过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将几卷图纸压扁撞飞。她绝望的呼喊很快被更多的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吞没。伊莎贝拉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学士们在撤离――或者说,飞一般地逃走。到了明天,此地就会变成一座空城,到那时……   铜环轻叩木门,沉闷的声响打断伊莎贝拉的思路。敲门声礼貌地响了三下便停止。一定是大学士的属下。伊莎贝拉站直身子,拉了拉猎装下摆,但对方根本没有开门进来。   “大学士邀您共进晚餐,小姐。”说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女人。发现对方并非男性,伊莎贝拉快步穿过卧室,拉开房门。“请容我整理一下,片刻就好。”她这么对来人说,然后阖上门,当真理了理衣领。只是她身上的猎装本就为骑射设计,不若长裙,本来也没几处可整理的地方。   你要冷静,说明理由,大学士不是蛮横的人,她怀念你的母亲,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一定是这样。   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摆放好微笑,转身拉开门。来接她的妇人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伊莎贝拉跟在她后头,走过颀长的木地板走廊。还没到落日的时候,长廊并未点灯。刷得粉白的墙壁上悬挂的人物画像看不清容貌,眼周是一个个漆黑的孔洞。伊莎贝拉一下子想起刺客深渊一样的眼瞳。她不敢再看那些画像,疾走几步跟紧女人,皮靴发出急促的笃笃声,若有似无的回音跟在她身后,仿若幽灵。   “大家都去了哪里?我是说,大学士宅邸的大家。”   女人停住脚步,伊莎贝拉连忙解释。“您瞧这楼里这么安静,我的皮靴都能听到回声。”   “那是因为大学士喜欢安静,她讨厌高声喧哗,尤其在她的居所。”   银发女人说完,甩动肩膀又走起来。她绝称不上苗条,有一副宽大的骨架和一个肥屁股,走起路来却格外利索,藏在学士长袍下的牛皮鞋后跟有力地响个不停。伊莎贝拉得用接近小跑的快走步子才能跟紧她。   “大学士,她还有什么习惯?有什么钟爱的东西吗?啊,我……我好歹也是奥维利亚的使节,来到洛德赛这么久也不曾登门拜访过,又承蒙大学士多次照顾,想要表达感激之情……”   银发女人加快脚步,伊莎贝拉不得不越说越快。她跟随女人小跑下楼,银发女人忽然顿住,伊莎贝拉刹不住脚,险些撞上她后背。伊莎贝拉吃了一惊,握紧楼梯乌黑的木扶手,刚稳住身子,就见那女人转过脸,她眼角的皱纹生硬刻薄,淡蓝近灰的眼睛紧盯住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强令自己不要挪开视线。对于受奥维利亚礼仪教养的女孩而言,与长者对视是失礼的表现,她本应该盯着地板,更何况眼前这位女士身着学会制式长袍,说不定还是位学士。不过帝国好像没有类似的习俗,在帝国,只有心虚或承受不住挑战的懦夫才回避别人的视线。   “大学士已经很疲惫,她难得的私人晚餐时光,希望您不要破坏。”   “引起您的不快我很抱歉,可我并没有――”   “这样的念头也请收回去!”女人语气愈发强硬,伊莎贝拉只得住嘴。她扣紧扶手,软薄的漆皮被她的指甲抠得微微下陷。“如您所愿,夫人。”她屈膝行礼,银发女人别过头。   “我没结过婚,我叫做玛雅。”玛   雅女士说完,大步跨下最后一截楼梯,走进大落地窗下的余晖里。伊莎贝拉跟上去,快步穿过那片光带。太阳神最后的热忱绵软无力,只有光亮仍然强烈。窗格浓黑的影子将玛雅女士的银发和宽肩膀切成一个一个方块。不近人情的方块人,挺适合她的。伊莎贝拉暗想。   落地窗左侧又是一条长廊,铺了长条地毯的大理石走廊看上去阴暗狭小,餐厅大门旁立着两个侍从打扮,垂手等待吩咐的黑衣男子。门边矮几上放了一个肚皮浑圆的青瓷花瓶,瓶子里插着一大束野花。羸弱的小花点缀在灰绿的狭长叶片间,白得像纸。它惨白的颜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是白刺玫。伊莎贝拉一下子认出来,心跳跟着加快。男仆见她二人过来,转身拉开餐厅大门。厚重的胡桃木门应声打开,室内明亮的灯光将玛雅女士的银发照得夺目。尚未进门,伊莎贝拉便注意到餐厅悬挂的水晶吊灯。灯托上放置的并非蜡烛,熊熊的秘法光芒漂浮在灯托上方,无声燃烧。那绝非火焰,但头脑空空的奥维利亚小姐着实找不到词汇形容它们。   “对秘法感兴趣?”大学士倚坐在红丝绒座椅里,破天荒没穿学士服。她穿了身时下流行的女式长袍,蓝紫的面料让她显得更加冷静与睿智,专属大学士的金章佩戴在她左胸,明亮不可逼视。她的领口,肩膀上绣了暗纹,距离太远,伊莎贝拉看不清楚,只觉得刺绣随着秘法灯光时隐时现,让她想起神秘的秘法纹章。纹章的主人伸出手掌,邀请伊莎贝拉落座。“快坐下罢,中午就没吃,很饿了吧。”   伊莎贝拉这才想起来,自己苏醒尚不足一天,竟有幸两次被大学士召唤共同进餐。大学士的私人用餐时间也没有玛雅女士说的那样珍贵嘛,伊莎贝拉腹诽。但她仍报以感激的微笑,欠身致谢。她临时起意,弯腰下去,忽然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停下。一躬到底似乎过于隆重,但已是覆水难收。她趁自己弯着腰,飞快地吐下舌头,快步走过绒毯,拉开椅子坐下。   大学士不等她坐稳,接着说:“猎装是很方便的装束,很适合你。这类礼仪,很快就能习惯。”   她在刻意夸奖我,   是想拉近关系吗?我可以依靠她到什么程度呢?伊莎贝拉低头盯着盘中橘红的汤液,不敢轻易表露态度,只是礼节性地答谢。大学士不打算放过她,命令她抬起头与己对视。“不要总低着头,你有双迷人的眼睛――”大学士勾了勾嘴角,眼中笑意闪烁。她的视线扫过来,伊莎贝拉觉得她没在看自己,她透过自己,凝视着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大学士轻声叹息,她端起琉璃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对不起,我又说了让你难堪的话。你也许不信,堂堂大学士,竟然管不住自己的唇舌。”大学士说完,抬起眼望向伊莎贝拉。她灰中带蓝的眼底流淌着柔和而陌生的神采,让她看起来寂寞又哀伤。   她和我一样,想着不该挂念的人和事。伊莎贝拉凝视她的面容,刚刚升起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她试着表达自己的善意,心想奥维利亚的微笑大学士未必明白,于是学习帝国女人的样子,举起酒杯,向主人致意,尔后双手捧着杯子,低头饮了一口。拉里萨大学士果真笑了。   “我说过,每次与你单独会面,我都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硬装帝国人,奥维利亚大公不让他的子女饮酒――”大学士斜挑嘴角,仰面一饮而尽,“下次要想扮豪迈,你得单手托杯,把它抬高些,反正没几个人有胆伸脖子检查奥维利亚公主的杯子。有闲情这么做的那几个,也不是一杯酒就能讨好的。”   她居然如此谈论她的君主,在我面前,在一个外国人面前。伊莎贝拉的惊讶先于微笑升起。大学士收敛笑意,再次轻叹。黑衣的使者似乎有心为主人掩饰,他手持托盘,悄然而至,奉上第一道热菜。不出所料,是奥维利亚风情的牛肉浓汤,带皮的红番茄在浓稠的牛肉汤汁里微微起伏,秘法灯光在它的表皮上留下一枚诱人的白色光点。番茄块看上去鲜嫩多汁。伊莎贝拉尝了一口,热汤蒸汽里鲜甜的气息涌上来,她想起城堡壁炉昏黄的火光,还有靠在火炉旁,拥着毛毯的弟弟腼腆的笑容。安德鲁身体瘦弱,秋天的夜里,父亲时常吩咐厨房,为他煮一碗加过奶的牛肉浓汤,期望他能长得壮实些。   “想家了?”   伊莎贝拉连   忙摇头。她扯出一个微笑,掩饰心虚。嘴角翘起的那一刻,她确信拉里萨大学士识破了自己,轻而易举地。但她没有揭穿她,像绯娜一样捉弄她,反而越发温柔了起来。   “我七岁起便离开故乡,进入双子塔学习。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双亲兄弟,不敢教室友发现,一个人跑到图书馆借口学习,实际只是躲在书本后面流泪罢了。首次出门在外,总是难免的,无需过于自责。”   “学习秘法不是快乐的事吗?”伊莎贝拉询问。她触到大学士玩味的目光,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垂下目光轻声解释。“我以为……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原来秘法的学习也是不容易的事。”   “也?”   伊莎贝拉没打算说太多,但大学士已经问了。望着她关切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伊莎贝拉心一软,便将弟弟身体羸弱,醉心秘法的事和盘托出。“我为他惋惜,他一生都无法实现梦想了。”伊莎贝拉总结说。   “嗯。”大学士沉吟不语,没有安慰的意思。我真傻,伊莎贝拉懊恼,这才几个月,我就忘了诺拉学士嘲笑安德鲁的情形。对于这些帝国人来说,向往秘法的奥维利亚人不过头上插着鸵鸟毛的小丑而已。   “不论过去多少时日,年轻人好学求知的精神总令我感动。”大学士双手互握成拳,挡在嘴前。她支起的胳膊和拳头挡住她大半张脸,让她的神情难以辨认,只有那双深邃的灰眼睛,明亮如镜,让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一切私心都逃不过这双眼睛的洞察。   我真自私。玛雅女士警示过,大学士身心疲惫,不要再给她添麻烦。我却仗着她的和善,一心要争取更多的利益。她瞥了一眼眼前的浓汤,满心歉疚,正要将话题引向别处,便听得大学士说:“我有一些私人藏书,可以供你摘抄……”   “真的?!”   伊莎贝拉推开椅子霍地站起来。正要上菜的黑衣侍从被她突然挪动的椅子撞到大腿。他训练有素的优雅步态随即失衡,险些将白瓷盘子里的酱汁洒到伊莎贝拉肩膀上。侍从急忙鞠躬致歉,伊莎贝拉喜欢跟仆从们打交道,在黑岩堡的时候,交了不少灶台前,马厩里的朋友。她一直记得自己是平民的女儿,从不自恃尊贵,这会儿自己有错在先,更是一个劲儿跟侍从赔礼。俩人互不相让,连连鞠躬。   “够了。你们两个是啄木鸟吗?”大学士阻止闹剧。伊莎贝拉缩缩脖子,拂衣坐好。侍从快步走向主人,躬身将盛了鸭胸肉的碟子搁到她面前。大学士没看那盘吃食,直视伊莎贝拉。“我的藏书,只能由你亲自抄写,不能带出书房,也不能给除你姐弟二人以外的其他异邦人借阅。你能做到吗?”伊莎贝拉迎上她的目光,用力点头。大学士卸下重担似的靠向椅背,用轻松的语调谈论起来。   “那么,今后见面的时间会多上不少。你坐我的马车,跟我一起回洛德赛。我将进宫正式向陛下提出书面申请,在他首肯之前,你先到我家落脚。我家里虽远不及夏宫华丽,但胜在自在。”大学士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她调整坐姿,将它掩盖过去。“皇帝同意之后,我会派人去蓝宫把你的贴身物品运出来。”说完她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啜饮,抛出“用不着担心”的自信眼神。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大学士的语气不容置疑,伊莎贝拉无法压制反抗的念头。营救克莉斯的心愿在她心中大喊大叫,她紧张地挪动屁股,餐厅霎时间变得好热。秘法灯具白炽的光线令她脊背冒汗。她扯了扯猎装立领,大学士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却也是位女性,在她面前松开一粒纽扣应该算不上失礼,然而伊莎贝拉还是忍住了。一切都可以忍耐,唯有将克莉斯抛下等死绝不可以。伊莎贝拉舔舔嘴唇,鼓起勇气开口。   “我希望与她一同返回洛德赛,和克莉斯……”   有那么一个心跳的时间,大学士脸现迷茫,随后她眼中的茫然被促狭取代,伊莎贝拉的耳根跟着热起来。   “不叫她爵士了?”大学士拈起银叉,戳进一片鸭胸肉里。她打量鸭肉,并不食用,玩弄似的又将肉片中心的砖红肌肉刺出四个小孔。   “既然你如此焦急,想必多少知晓地面下的危险。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派出更多的护卫――他们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去换取克莉斯爵士的性命呢?”   “她,她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   儿呀!”   “‘变革的莫荻斯’已故,她的养女既非学士,又非世袭贵族。现在做决定的不是土里的大学士,而是完全不同于她的另一副头脑。”拉里萨大学士坐正身子,直直地看过来。她的眼神让她的下巴,肩膀,以及她整个人都严肃有力起来。这是一个手握权柄的女人,她的话,可以动摇整座双子塔。伊莎贝拉端正坐姿,惴惴不安。   她拒绝了我。克莉斯对她来说毫无价值。伊莎贝拉忍不住申辩:“您说过会帮助我的。”   “用人命?护卫的生命比克莉斯爵士的更微末吗?你需要更多关于责任的教育。”拉里萨大学士蜷起手指,叩击椅背,眉宇间生出长辈的挑剔来。她移开视线,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我破例允许你接触秘法典籍,已是极大的襄助。”   “对此舍弟与我都不胜感激。可是,可这完全是两回事呀!克莉斯救过我父亲与我的生命,我怎能弃之不顾?”   “克莉斯爵士是位冷静,克制,稳重的人。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身赴险之前,想必她已做好必死的觉悟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用不着自责。”拉里萨大学士端起光可鉴人的银亮船碟,将血红的酱汁一股脑儿倾倒在鸭胸肉上。伊莎贝拉目睹她叉起一片血淋淋的鸭肉塞进嘴里,喉咙打结,握着餐刀的手微微颤抖。   “我怎么可能毫无感觉,我倒想请教您,如何才能不自责。”   “呵。”大学士咽下鸭肉,拈起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拭去血渍一般的酱汁残迹。“我听说你违反奥维利亚传统,跑出城堡探险,害一队佣兵丢了性命。你前往洛德赛的途中遭遇巨型铁湾鳄袭击,想来也有尉队士兵送命。你可曾为他们感觉心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学士竖起手掌阻止伊莎贝拉,“这与你热衷的荣耀,责任,忠诚,绝不是一个层次的事物。希望你能明白,我是站在秘法的角度――也就是真相的角度――告诉你,它与幻想出来的道德完全无关,是人的本能反应。我们都会为重要的,主要是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人和事动容。我们费尽心力要维护的根本不是什么荣誉,只是自己的倒影罢了。”大学士叹出一口气,伊莎贝拉终于从她令人头晕的冗长陈词中获得片刻喘息。   “抱歉。我本不该说的,这个层次的洞见,对你而言还太早。总而言之,我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那些念头对你没有好处。”她扔下餐巾,命仆人为伊莎贝拉斟上一杯核桃乳。“喝下去,对你的身体和头脑都有益。你需要细致的看顾与教导,溺爱,只会将你毁坏。金丝编织的牢笼与腐肉养育不了自由的苍鹰。”   “您所谓的自由,就是眼睁睁看人去死?!”   “是赢得自由必要的锻炼!大脑就像肌肉,需要磨练。意志与决心也一样。你本该是只自由的鸟儿,阴霾之地的铁链拴住了你的脚。”   “您怎么知道我该是什么?您连施以援手都不愿意!”   “施以援手,为你的什么人?”   “当然是我的――”伊莎贝拉喉管打结,某个词堵在里面,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愤而别过脸,盯着核桃乳表面漂浮的细小颗粒。母亲故交的身份是一回事,逼我就范的话,可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是你的朋友,让你含恨终生的朋友。”大学士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表现出夸张的痛苦神情。就在伊莎贝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关心她的时候,玛雅女士坚实的肩膀忽然出现在餐厅里。她将手里的白瓷盘转交给身后的黑衣侍从,无声地快步走过细羊绒地毯,躬身询问大学士的身体状况。大学士摇晃手掌,表示并无大碍,尔后玛雅女士杀人犯般凶狠的眼神总算温和了些。   我答允过她不会给大学士添麻烦,但我要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跟普通的麻烦截然不同。   伊莎贝拉试图在玛雅女士为自己上小羊排时向她解释,可惜的是只换来她更加严厉的瞪视,反倒是大学士亲自为伊莎贝拉解围。   “行了玛雅,她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你应该庆幸诸神将她送到我身边,让我得以亲手弥补年轻时留下的遗憾。”   “只怕人家并不领情,大人。”玛雅女士眼睛里的冰凉气息让伊莎贝拉不得不在意。她体味浓郁,伊莎贝拉不自觉靠紧椅背,对方显然注意到了,鼻腔里喷出一记尖锐的哼鸣。   “非但不领情,倒厌烦得很!”   “玛雅……我说过   了,她还是个孩子。”   “秋天我就年满十八周岁了,大人。”   “当你开始思考爱与自由,死亡与生之意义的时候,你才算即将成熟。他们居然让你像傻子一样活了十八年。”大学士嘟哝。她究竟有多讨厌我的家人。伊莎贝拉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大学士紧绷的脸反而松弛下来,她垂下肩膀,向伊莎贝拉致歉。“是我有错在先,我的思念将我压垮,误以为你是你母亲那样的人。事实上你们并无太多相似之处。我想你甚至无法理解你母亲的自如与热烈。她是将枝干伸出腐朽的铁栅栏,盛放在外的金盏花。当一个自由人在满是铁锈味的破旧牢笼里走过时,实在无法不对她的明艳动心。”大学士旋转银叉,撇出轻蔑的笑容,“她是井底之光,尚未全瞎之物,都争着围在她身边。”   “请您不要再用那种令人……那种口气形容她,她可是我的母亲!”   “哪种语气?你想用什么形容词?令你难堪?羞耻?”大学士瞅了一眼被伊莎贝拉拍得乱晃的杯盏,抓起餐巾用力揩了揩她干净的嘴唇,将惨白的方巾捏成一团。“令她受辱的不是我,是你可笑的想法。”大学士再次看过来,眼里的冷漠让她显得陌生可怕。“那没出息的男人居然用如此卑劣下流的手段侮辱她――在她死后!你瞪我做什么?从今往后,你都不准那样想你母亲!你被禁足了。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准去。”   “禁足?!”伊莎贝拉倏地站起,大腿顶到桌案。盛了红葡萄酒的琉璃杯倾倒,血红的酒液浸湿米白的绣花桌布。血色迅速晕开,化作桌布巨大的创痕。玛雅女士赶来扶起杯子,她拿眼神斥责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用力别过头,权当没瞧见。   “恕我直言,您并非我的家长,我没有义务遵从您的自作主张。”   “我倒真希望你能有个真正的家长……”大学士缓慢起身,她挺直后背,望向天花的水晶吊灯,大口叹息。“我不能再让他们毁掉你。”她随手将捏皱的餐巾扔到盘子里,命令下属。   “好生看顾我们远道而来的小姐,别伤着她,把她的奥维利亚玩意儿都给我扔出去,那些东西对她最有害!” 第113章 逃跑(上)   我们都是为了你!   伊莎贝拉将身体扔进床里, 烦人的枕头弹到她脸上,她抄起它狠狠甩出去。羽毛枕头砸向墙边, 不知撞到了什么。她用手盖住脸,重物掉落木地板的声响教他心烦意乱。她满心愤懑,控诉诸神不公。   你要做这个,你要做那个!你只能穿裙子,你得穿裤子!你要像你母亲一样,做个淑女,一位好夫人;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的母亲,她自由热烈,她是我的□□!该死, 我居然用大学士的口吻称母亲是她的光芒。可那多半是真的, 啊,我的念头们, 能不能安静一下!   伊莎贝拉既生气, 又懊恼。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收藏母亲书信的木盒,摩挲了两把, 又放了回去。关于克莉斯的,大学士的, 母亲的事又多又乱, 一股脑儿全部向她涌来。我到底是讨厌我对克莉斯的感觉?还是讨厌大学士那样形容母亲?难道是……不喜欢母亲的过去?伊莎贝拉盘腿坐在床上,思来想去, 哪一个都答不上来。只有一点很清楚,她讨厌软禁,甚至因此开始讨厌大学士。   她把我当做什么人?她的学生?佣人?我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我出使帝国,肩负奥维利亚的尊严, 她却把我当做帮佣呼来唤去,现在居然胆敢囚禁我!伊莎贝拉气得咬紧嘴唇。她认定我不敢将此事告知父亲,那样的话将会挑起事端,最可恨的是,她是对的。   伊莎贝拉哀嚎,俯身倒进双腿之间,鼻尖触到大床的银缎被面。她的长发垂落脸庞,将她与窗外朦胧的月光隔绝。猎装结实的面料勒紧她大腿的皮肉,感觉有些陌生。作为奥维利亚的贵族女孩,她是绝对不被允许穿着裤装的,更何况如此粗野地盘坐在床上。   真是的,成何体统。   伊莎贝拉整理头发爬下床,借着稀薄的月光向床边走去。枕头被她掷到书架旁的矮几上,打翻黄铜烛台。她抓起枕头,弯腰将滚到墙脚的烛台捡起来,小脚趾笃地撞上矮几桌腿。伊莎贝拉痛得低呼,弯腰去摸脚,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随即响起。她以为自己碰倒了更多器皿,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声响并非来自室内。她快步来到半开的窗帘前,躲在灯芯绒布后面窥探。   帝国獒狂吠了起来,拼了命的想要叫醒所有人。有人吼了两嗓子,他的声音被狗叫压住,听不真切。一条火炬组成的艳丽赤蛇从屋檐底下窜出来。带头的是个斑秃的男人,他持有武器。伊莎贝拉瞥见钢刀被火熏黄的瘦长身形。男人挥舞火把大声怒吼,没等伊莎贝拉弄清楚他在冲谁发火,偷袭便已开始。有人投了石块要砸斑秃领队,听它落地的声音,块头绝小不了。獒犬被激怒,人立起来,拉扯铁链全力吠叫,听得人耳朵发麻。   斑秃领队怒不可遏,他的咆哮盖过狗叫,传到伊莎贝拉耳里,但只能勉强分辨出“冒犯”,“皇帝”等字眼。躲在暗处的袭击者不知发了什么疯,扯开嗓门,一遍又一遍高喊“亵渎”。听那声音,他应该躲在楼宇前的月桂树里。   火光跳动的长蛇中爆发出几声刺耳的讥笑,那条由咆哮转为低吼的帝国獒用力挣开铁链,冲进月桂浓密的阴影中。伊莎贝拉移开视线,不忍再看。撕心裂肺的惨叫爆冲而起,将黑夜虚伪的静谧扯碎。月桂树一街之隔的低矮石墙外忽然变得嘈杂。潜伏墙后的黑影潮水一般蠕动翻涌,更多的石头丢了出来,夹杂着粗俗的辱骂。   来了一群找麻烦的家伙。伊莎贝拉把头缩回来,努力不去想那个被獒犬扑咬的可怜人的惨状。窗外越来越喧嚣,她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它们听上去很远,但足够锋利。   是个机会不是吗?把握得好的话,可以重获自由。   她重新探出头,把脸贴到窗帘绒布上打量。   秘法是光明的孩子,双月之城拥有整座大陆最明媚的夜晚。相比之下,学士营地的夜色显得暗淡无光。夜幕仿佛巨大的灰毯,将白日里五光十色的彩玻璃与楼宇红亮的瓦片全都盖牢了。饱胀的夜色把街道上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一同吸走,狗吠与守卫的呼喊因此格外嘹亮,仿佛深夜钟鸣。在奥维利亚,如果不是有人去世,半夜是不会鸣钟的。伊莎贝拉因此心神不宁,她抓紧窗棂,那块吸饱了光明与生气的黑灰毛毯似乎盖在了她的心上,沉重得让她呼吸困难。   我这是怎么了?   伊莎贝拉摸上胸口。母亲   的吊坠底下,心脏正咚咚跳动。她远不如父辈要求她的那般乖巧,时常在她的公主塔中聆听月色,更多的时候,奥维利亚的小姐偷偷点亮一盏油灯,借着豆粒大的微光,翻阅帝国人撰写的女英雄的故事。   伊莎贝拉不是一个惧怕黑夜的人,但此刻无边的夜色中升起了一股磅礴的压力,枯黄的光点在这头巨兽深灰的毛发深处懒散摇晃,害她记起地底怪兽狰狞的丑脸。   疼痛忽然间爆发,像有利爪扫过她的心脏。她攥紧胸口布料,东方天际陡然现出两枚朱红的光团。光团在呼吸间扩散,化作两道血红的剑光,切开黑毛毯,斜斩而下,将骑士座拦腰砍断。骑士腰间三颗宝石般明亮的腰带被当场斩碎。星星在夜空中拼命眨眼,垂死挣扎。   是她吗?   潜伏在黑暗中的巨爪猛地探出,一把摄住伊莎贝拉,教她全身肌肉紧缩,唇齿相击,不停颤抖。她呼地推开窗户,两层高的窗台看起来很矮,比她的公主塔矮多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微凉的夜风将她裹住,让她冷不防打了个激灵。汗液不知何时遍布全身,将她的袖管与背心与皮肤粘在一起。伊莎贝拉转身飞奔过卧房,用力砸门。漆得油光锃亮的厚实木门在她的拳头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门缝泄出一条鹅黄的细窄光带,门外的长廊仍旧享受着夜晚的静谧,没有脚步声,没有好心的仆役隔着囚笼询问发生了什么,甚至连狗的声音都听不到,仿佛外面的一切不曾发生似的。伊莎贝拉不肯放弃,她返回房间,抄起黄铜烛台,敲响木门。   “有人吗?来人呐!请让我出去,我必须要出去!”   她疯狂摁动房门的金属把手,铜把手发出一连串抽搐似的咔哒声。真是疯了,但一定会有用。拉里萨大学士喜欢安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惊动不了大学士,玛雅女士也一定会来的。   她松开门把手,卯足劲儿,双手操起黄铜烛台,一顿乱敲。木门光滑的漆面被她打凹下去,形成一枚枚丑陋的残月。房门被她敲打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然而没有回应,整栋楼的仆从睡死过去了一样,毫无知觉。   拆了门我也要出去!   伊莎贝拉打定主意,做最后一搏。   她推开两步,将烛台高举过头顶,存心要一击弄出惊醒整栋楼的噪音。奥维利亚教育良好的淑女龇牙咧嘴,身子后仰,用力将金属烛台掷向房门。烛台尚未触及门板,顽固不化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伊莎贝拉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烛台甩出一道暗黄的弧线,冲来人而去。烛台呼地擦过玛雅女士一丝不苟的银白发顶,带飞几缕银丝,随后迅速下坠,狠狠撞上女士背后小女仆的肩膀,哐当落地。黑裙圆脸的娇小女仆尖声惊叫,捂住肩头大声喊痛。她的惊叫让玛雅女士严肃得可怕的脸显得更加厉害。伊莎贝拉后悔不已,她想要查看小女仆的伤势,但迈不开腿。她的勇气在玛雅女士锐利的视线下节节败退,顿时逃走一半。   “敢问您意欲何为,小姐。如果您还自认是一位教育良好的女士的话!”   “不,先别生气,是我不好,可是,可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我是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您看到刚才的流星了吗?我的朋友有危险,我必须得去救她!”   “流星?”玛雅女士毫不留情地嗤笑,“正如大学士所忧虑的,您在阴霾之地恐怕没接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以一位您这个年纪的帝国贵族小姐的标准,您的逻辑课必须重修,修习天文之前恐怕得先请学士检查您的视力。”她微侧肥壮的身体,斜眼打量伊莎贝拉,神情中满是蔑视和怀疑。“依我看,您的精神状态也在检查范围内。”说着她闪电似的翻了个白眼。“我给您熬一壶安神茶罢,它能帮您镇定下来。”   “谢谢,我很好。”伊莎贝拉摇头拒绝。“感谢您的美意,但我真的……刚才有两颗红色的流星掉下来,打伤了骑士座,让骑士的腰带坠落……”   玛雅女士大笑起来,伊莎贝拉盯着她亮白锋利的犬齿,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流星,打伤了星曜。哈哈,你听过比这更无知的笑话吗?”她问身后的女仆。捂着肩膀的小女仆于痛苦之中挤出一丝笑意,玛雅女士的视线重新逼迫过来,换回惯常的严厉神情。   “您真是,彻头彻尾的,阴霾之地的蒙昧子民。您眼中的星辰,都是在极远处燃烧的气团。而流星,是有机会掉落地面,离我们很近的石块。流星打伤星辰,哼哼。”   玛雅女士鼻翼鼓起,喷出两团鄙夷的气息。她布满细纹的白皙右手搭上木门的黄铜把手。伊莎贝拉慌忙跑上前,双手扒住木门,不让她关上。   “我亲眼看到的,不骗您,真的!我可以以月□□义起誓!请您不要关门,求您带我去见大学士,我会向她说明原委。”   “这两天来,您气她的还不够多吗?”玛雅女士板起脸,剜了伊莎贝拉一眼。“我也想拜托您,放过大学士大人,让她睡个好觉吧!”   “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这里有我母亲的遗物,请您把它交给大学士大人,她会明白的。”伊莎贝拉低下头,在猎装腰带悬挂的牛皮口袋里翻找起来。大约是嫌她太慢,玛雅女士推开卧房门,凑过来查看。伊莎贝拉横下心,瞅准空档猛冲过去。可怜的玛雅女士正低下头要看伊莎贝拉的口袋,冷不防被她撞到鼻子,“哎哟”向后仰倒。小女仆大惊失色,迎上来要扶玛雅女士,也被伊莎贝拉撞得重心不稳,歪倒一旁。   伊莎贝拉挤出门来,一面朝二人道歉,一面拔腿飞奔。事实上,自从在蜜泉地底逃过命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不顾一切地狂奔。她几步跑过走廊。转到楼梯口,一跃而下。玛雅女士呼叫守卫的声音从二楼走廊里冲出来,听上去怒气汹汹。木楼梯上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伊莎贝拉仰望阶梯,看到男人乌黑的皮靴和他屁股后面晃悠的剑鞘。   快跑,你能行。你可是杀死过异鬼的神射手!伊莎贝拉给自己鼓劲儿。她提起裙摆要跑,手抓了空,猛然醒悟眼下正身着裤装。这丁点愣神的工夫,玛雅女士皮鞋的笃笃声就近了很多。为了挽回失误,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跳到木梯扶手上,打算一口气滑下楼。   她在黑岩堡的时候,常见不服管教的异母兄弟亚瑟这么做,印象中比老老实实走楼梯快上不少。她有意效仿,熟料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仅滑出三四步远,便失去了平衡。她的肩膀歪斜,身体不由自主飞快滑落,墙壁上斑斓的马赛克一晃而过。她侧卧在扶手上,被巨大的惯性重重甩在地板上。所幸底楼地板上铺有地毯,伊莎贝拉疼得眼冒金星,但好歹没有摔坏什么地方。   她捂着屁股爬起来,一步一瘸向大门口走去。很好,已经很近了,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只可惜忽然之间,奥维利亚小姐眼中的世界调倒过来。   循声而来的大门守卫穿过长廊,一把将她扛到肩膀上,不由分说往回走。伊莎贝拉冷不防被陌生男子搂抱,惊怒交加。她奋力挣扎,握紧拳头狠揍男人后背。   “胡闹。”   克莉斯的声音?!伊莎贝拉震惊停手。她扭转脖子,回身去看,只见到男人微驼的肥厚脊背和他乱糟糟的卷曲金发,哪里有半点克莉斯的影子?   “乖乖呆好,别教我为难。”微驼的男守卫将伊莎贝拉扛回房内,玛雅女士用手绢捂着鼻子警告她。刚才夺门而逃时,玛雅女士的鼻子被伊莎贝拉撞到,此刻她银发散乱,捂脸的亚麻色手绢上晕开一大滩猩红的血迹,看着实在有些触目惊心。伊莎贝拉虽然打定主意逃跑,但并不愿伤人,见到玛雅女士被弄伤,愧疚之下只得一个劲儿道歉。   “一万句漂亮的誓言,不若一次守信的行动有力。”玛雅女士还是那副严厉的口吻。说完她转身朝房门口走去,一手捂着滴滴答答淌血的鼻子,一手将腰侧悬挂的铜钥匙拨得哗哗响。一旁守候的驼守卫随她而去,当他转过他生满厚肉的结实肩膀时,克莉斯的声音又从他体内传来。   “从背后的门走,别惊慌,慌乱比毒蛇更致命。”   伊莎贝拉转过头,卧房的窗户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透过窄缝,隐约可以瞧见远方的黑暗中,点点橙红的光芒正缓缓抖动。 第114章 逃跑(下)   应该相信克莉斯吗?不, 克莉斯的话准没错。但刚才那个……说不定我被囚禁太多次,终于发了疯。伊莎贝拉跪在床上, 用尽全力将丝绸面料的床单绞紧。就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除了走窗户,还有什么更妙的主意呢?伊莎贝拉跳下床,将床单打成的绳结扔出窗外。这活儿她不是第一次做,比上回熟练不少。她将床单结成的长索绑好,撑起身子坐到窗台上,跨出一条腿伸到窗外。   我应该写封信说明原委,免得玛雅女士,看守先生, 小女仆他们被拉里萨大学士责罚。   将女管家打得流鼻血的公主跳下窗, 走回梳妆台。她点亮油灯,拿起墨水瓶里的鹅毛笔。说是梳妆台, 其实并没有发卡, 胭脂之类的玩意儿,倒是纸, 笔,书签等标准学士配件放得规规整整。   伊莎贝拉展平信纸, 笔尖落到纸上, 刚晕开一个墨点,就听到窗外喧哗再起。她草草写下几句留言, 奔回窗边。那队追击闹事者的守卫正从远处跑向楼宇,队伍中有人挥舞手中的火把,怒叱不已。一个出奇高大的人被火光驱赶,朝伊莎贝拉所在的窗口跑来。他步幅极大,迈步却慢, 跑起来颇为笨重,眼见要被撵上。缀在他后头的守卫疾冲几步,举高标枪,挺腰作势投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箭自黑暗中射出,撞向守卫,将他连人带枪一齐放倒。伊莎贝拉低呼,立刻又用双手捂住嘴。扑倒守卫的是一条脊背黝黑的帝国獒,守卫手腕被狗咬住,高声惨叫,猛揍獒犬脑袋。那狗极为凶狠,不顾敌人踢打,反而疯狂撕咬起来。几个呼吸之后,守卫没了声息,他姗姗来迟的队友高喊:“死人了!猪猡杀人了!”   守卫群中有人声嘶力竭大喊。夜色里狗吠暴起。伊莎贝拉窗下的侧门几乎即刻打开,灯光扑进黑暗里,照亮逃跑者雪白的胡须。伊莎贝拉认得他,她见过的柏莱人不多,对马奇深邃的五官记忆犹新。伊莎贝拉来不及细想这个柏莱人为什么会冒死偷溜进学士营地,底楼的铁栅栏门就吱呀开了。守卫豢养的獒犬狂吠着冲过短浅的人工草坪,飞身扑向马奇。马奇不闪不避,提起拳头狠狠揍在帝国獒的大脑门儿上。大狗被他凌空打倒,发出奶狗一般的委屈呜咽。柏莱人作战勇猛,力大无穷,伊莎贝拉是见识过的,但帝国的獒犬生来就无所畏惧。它被高出自己数倍的巨人揍倒,仍不退缩,扭转腰身弹跳起来,抖抖毛再次扑向马奇。   “给老子生撕了他!”放狗的守卫背着帝国十字弓。他拔出腰侧短剑,举着火把走进草带里,嘴里骂骂咧咧。   究竟有多少人守卫着大学士?二十?五十?不论如何,马奇都在劫难逃。他没带武器,这会儿已被守卫的獒犬困住。血爪冲过去帮他,被人背后偷袭。飞舞的火把拉扯出一条橙黄的飘带,砸中血爪后腰。火星溅落,眨眼间便被地面的庞大黑暗舔舐干净。血爪后腿软倒,肚腹贴上地面,仅剩前爪勉强支撑。它遥望主人,前爪不断扒地,一门心思要去救他。   不能眼睁睁看着马奇送死,他帮助过我,也曾帮助过克莉斯。伊莎贝拉下定决心。提了短剑的放狗侍卫转过身,似乎要呼唤更多的同伴。伊莎贝拉一鼓作气爬过窗户,沿着吊索悬到守卫头顶。他显然发现她了,诧异询问:“你要干……”   伊莎贝拉不等他说完,松开床单,身体呼地坠落下去。守卫措手不及,肩膀刚好接住她。伊莎贝拉坠落的力量远非他的体格可以承受,他的问话连同他的脸一起被砸到地里。伊莎贝拉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火把,匆忙瞅了一眼。还好,还在喘气,肯定没死。她取下卫兵背上的帝国弩和箭壶,像模像样背起来。   “快住手,别打了!谁再敢乱动,我就射他膝盖!”武器在手,伊莎贝拉自以为她的威胁很有分量,然而没人理会她。不过没关系,弩箭傍身,她胆气和脾气都大起来。伊莎贝拉摸到箭壶,熟练地抽出一支弩矢,装弩上膛,端着蓄势待发的帝国弩,走向马奇。   “你快跑,我掩护你!”她说完,扣动扳机。伊莎贝拉曾在老松湖畔被帝国重弩袭击过,若非克莉斯保护,必然丧命,因此对它的威力很有信心,但亲自用这种弩,还是第一次。她扣下扳机,弩臂猛振,力量比她预想中大很多。她应对不及,弩身脱出她的控制,跟着抬高。   原本是要逼退帝国獒的一箭失去准头,朝马奇腰侧射去。伊莎贝拉惊叫,连声喊“不”,活像能把弩箭喊回头似的。   马奇早有防备。他见伊莎贝拉抬弩,立刻避开。黑暗中弩箭几乎无法靠肉眼辨清去向,只能隐约分辨出一道黑影飞一般擦过马奇侧腰,消失在浓黑里。围堵过来的守卫队里传出惨叫,也不知是否真被射中了膝盖。   “您,在这里?”马奇愣在原地,看上去并不领情。血爪从他背后扑出来,将飞身跃起袭击他的帝国獒拦腰扑倒。   “我,我去救人!你帮我出去好不好?”伊莎贝拉双手握紧帝国弩,抬高武器展示给马奇。只可惜弩太重,害她两臂忍不住地颤抖。“下次我会好好瞄准的,我保证!我会射箭的,记得吗?”伊莎贝拉急着解释。马奇摇摇头,伊莎贝拉以为他不肯帮忙,越发急切,端着弩朝马奇小跑过去。   马蹄捶打地面的动静突如其来,伊莎贝拉回头去看时,已能在黑夜中分辨出拉车的高壮黑马闪亮的额头。与体格粗壮的挽马相较,驾车人居然丝毫不显娇小。也是一个柏莱人,伊莎贝拉不认得她。她把手指伸进舌底,冲马奇打个呼哨。马车碾过她的哨音,眨眼间隆隆而来。伊莎贝拉只得刹住脚。马车斗里不知装了什么,散发出一股烂泥样的恶臭。她抬手挡住鼻底,驾车的柏莱女人看到了,冷哼了一声,脸上写满轻蔑。   货车是来接应马奇的,却没有停靠的意思。它拖着一长条尘尾,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马奇跟在车斗后,他跑得不算快,但人高臂长,伸手便扒住了火车拖斗的木质边缘。马奇手臂用力,将身体硬拉上去。第二个上车的是血爪。它哒哒飞奔过来,屁股一撅,毫不费力跳了上去。   一眨眼的工夫,柏莱人和他的狗都上了车,伊莎贝拉与追兵之间空无一物。她抱着她的弩,透过飞扬的尘土,一眼便望见一长排被火光照亮的朦胧人影。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那人赶过来,远远朝她伸出手掌。   “外面太危险,不是您这样的小姐该去的。”那人嘴里仿佛含着假牙,含混不清地喊到。   他们是来抓我的。伊莎贝拉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她转身尾随货车的扬尘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唤马奇。马车不仅有股子难以形容的臭味,扬起的尘土也刺鼻难闻。伊莎贝拉怀里抱着帝国人打造的大家伙,边跑边咳,脚步渐渐慢下来。口齿不清的男人轻松追上来,手指碰到伊莎贝拉的手肘。伊莎贝拉用力甩手,端起弩对准他。   “再过来,我真的会射击!”   男人果真停下来。他举起双臂,咧嘴无声地笑,露出他铁皮包裹的闪亮门牙。他的队友跟了上来,伊莎贝拉渐渐能听到队伍里獒犬急促的喘息声。   “我要去救她,无论如何也要去!”伊莎贝拉几乎在吼叫。她努力压制话语中的颤音,但绝望不听她的吩咐,渐渐漫上来,将她吞没。她双手持弩,左右瞄准,敌人数量太多,她无法决定攻击谁。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家伙不会被她吓倒,她也不可能真的瞄准大学士的护卫,按下扳机。   伊莎贝拉步步后退。举手投降的假牙男人站着没动,其他人依次超过他,向伊莎贝拉围拢。   伊莎贝拉迫于无奈,发射弩矢。弩箭咻一声越过一个追兵的肩膀,射入黑暗中。那人明明没有受伤,却像只疯狗一样扑过来,抓住伊莎贝拉的胳膊。伊莎贝拉操起空膛的帝国弩要揍他的头,被他轻松拦下。那家伙嘿嘿怪笑,觉得眼下的情形很有趣。   “我也算是碰过公主的男人了。唷,你还挺有劲儿。阴霾之地来的公主是个挺带劲儿的小妞儿,让人停不了手。”   伊莎贝拉斥责他的无礼,反而引来一通新的嘲笑。   如果我更有力该多好。伊莎贝拉悲哀地想,像克莉斯那样有力,像绯娜那样有力,再不济,能有艾莉西娅那般的武技也好啊。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拳揍翻这混蛋,教他闭上他的臭嘴。   伊莎贝拉正恨恨地想着,忽然咚地一声闷响,拽她胳膊的混球双眼翻白,手臂垂落,整个人跟着翻倒过去。隆隆车轮声再次响起,獒犬开始新一轮狂吠,箭一样疾冲过去。驾车的人马术了得,竟然在疾驰中迫使挽马转向。帝国獒措手不及,一头撞在车上,嗷呜一声栽倒在尘土里。   “快。”马奇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向伊莎贝拉伸出她宽大的手掌。伊莎贝拉喜出望外。她把帝国弩丢上车,小跳半步,双手攀住马奇粗壮如水桶的胳膊。包围她的守卫不肯放弃,有人拉住她猎装的宽边皮带,要将她硬拽下来。慌乱中,伊莎贝拉一顿乱踹,只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后腰的拉力便骤然撤去。柏莱人趁机使劲,伊莎贝拉忽然间身轻如燕,身体飞了起来,呼地一下便扑进了车斗里。霉烂的稻草钻进她的发丛,贴在她嘴唇上。她没工夫抱怨,抹开脏草迅速爬起来。   剩下的三五个守卫咒骂着追赶马车,他们中有一个瘦高个扬起手臂,将他的火把扔进车斗里。火炬谁也没有击中,它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在伊莎贝拉脚边,照亮帝国弩漆黑的握把。伊莎贝拉反应比马奇还快。她捞起火把,毫不犹豫掷还回去。旋转的火舌舔红瘦高个侧挂的米黄披风。他尖声怪叫,就地滚到,试图扑灭火焰。满脸胡茬,镶了金属假牙的护卫冲出追击队伍,他纵身一跳,双手猛地扒住车斗。橡木打造的车斗磕疼了他,惹得他破口大骂。趁他分神,伊莎贝拉拾起帝国弩,将弩矢装进箭槽里。   “妈的你疯了,跟猪人合伙干老子?!”铁牙鼓着眼质问。伊莎贝拉全当没听见。她用脚抵住弩臂,咬牙拉上硬弩牛筋绞成的弩弦。“你个白痴丫头,爷爷我可是帝国人!猪人不能伤我,你也不能!跟我回去,让我们交差。你是撞坏了头吧,居然跟猪人混在一起。他们可不像我们,他们会抓住你,狠狠地上你,然后煮了你!”   伊莎贝拉装好弩,将黑乎乎的弩臂对准铁牙的圆脑袋。她一言不发,缓缓扣紧扳机。铁牙的厚嘴唇抖了三抖,喷出又一波脏话。他撅起屁股企图爬进车斗。伊莎贝拉按下扳机,弩臂猛地绷直,弩弦在黑暗中扇起一股劲风,弩箭嗖地蹿了出去。守卫不惧弩矢,大喊着弓起背要强行爬进来,马车忽然在这时候急转。车斗随着马匹向一侧歪斜,伊莎贝拉身体摇晃,一屁股坐倒,脑袋咚地磕在车斗挡板上,再爬起来的时候,铁牙已不在原处。她探出头向车后望去,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从地上站起来。他抖抖靴子,谩骂源源不绝,追着夜风飘进伊莎贝拉耳里,正是铁牙含糊不清的口音。   好歹甩掉了追兵。伊莎贝拉吁一口气,想要坐回稻草里。草堆霉烂变质的味道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她犹豫片刻,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半跪在草堆里。血爪踏着烂草过来,冰凉的鼻头蹭在她手背上。她不禁低呼,曲起手指拨弄獒犬下巴,触到一团黏糊糊的硬毛。她意识到那是什么,颈背登时僵住,刚刚升起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你应该出手的。夜里太黑,他们看不清。”赶车的女人在说话。她的大陆语发音比马奇好不少,但是带有古怪的喉音。她对马奇说话的口吻十分傲慢,令伊莎贝拉不太舒服。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冒然出手,族人会死。”   “那就都杀了。”女人的马鞭像是一记猛烈的耳光,甩出响亮的声响,“送死的人还少吗?猪猡一样的苟活,倒不如干净死了。”   “鲁鲁尔――”马奇的尾音拖得老长,既像哀叹,又像劝慰。被他称作鲁鲁尔的柏莱女人置若罔闻,头也不回继续讲道:“向鲁鲁尔进言,还轮不到你。最近的这波头人呐,一个比一个孬。你瞅瞅,我们冒险来一趟,不就有收获了吗?蹲在泥巴盒子里等死也就只能得到死而已。”她转过头来,也许是夜太黑的缘故,她雪白的发顶十分惹眼。这女人生了对昏黄的眸子,那双眼睛越过车斗,直直落在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握紧捡来的弩。柏莱女人的眼神真可怕,是异族――不,是潜伏在夜之深海中的异种,它随时都会跳出来,生撕人肉,大啖人血。   “这女人会有用。我见过她背她出来的样子。我们扣住她,她自然会来找我们。”   “可是,她是大人物,公主。帝国,帝国人不会罢休。”   “连你也怕了吗!”女人大喝,伊莎贝拉趁机站起来。她想了想,还是端弩对准鲁鲁尔。“放我走。”她努力忽略狂跳的心脏,装出沉稳的腔调――就像她一样。想象你是她,你像她一样冷静,跟她一样勇敢,她悄悄对自己说。   鲁鲁尔巴掌连拍大腿,单手持缰哈哈大笑。“你不瞄准身边的人,隔这么老远想射我?”   “马奇是我的朋友,我从不加害朋友。”   女人的嘲笑声   陡然滚落沉寂的深渊。马奇半跪在颠簸的车斗里,喉咙里咕噜出一长串柏莱语。他的话语混合在车轮碾压地面的隆隆声里,难以分辨。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那些个绕舌头话伊莎贝拉一个字也听不懂。   马奇在为我求情,伊莎贝拉猜测。在蜜泉地底,是他执意要救丢了一条胳膊的佣兵队长托马。柏莱人绝不丢弃朋友。她在心里复述马奇的话,忐忑的心得到些许安慰。柏莱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说的也是柏莱语。伊莎贝拉只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生硬冷酷。伊莎贝拉望着车斗前黑乎乎的背影,心中勾勒出她石刻一般的面容。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伊莎贝拉打断鲁鲁尔,“向月神起誓,我绝不会透露你们的行踪!请让我走吧,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扣下你,不是因为我怕事。”   “柏莱人是最讲信用,从不恩将仇报的民族不是吗?我是奥维利亚人,在我的故乡,柏莱人可以与奥维利亚人一起工作,同桌吃饭。我们跟你们一样,奥维利亚人与柏莱人是天生的盟友,不是敌人!”   “哼,大陆人,嘴巴比蜜糖还甜。”鲁鲁尔的声音软和下来。伊莎贝拉趁机扑向车斗一侧,试图跳下马车。马奇大惊,探身要捞她,可惜他动作想来不快,这次也迟了半步。   成功了!伊莎贝拉暗喜。她正要翻身跃下,墨汁一样的空气突然嗡地震鸣,伊莎贝拉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根金属棍啪地抽在手背上。她大声惊叫,触电似的缩回手,眼眶一下子热起来。   “你的身手,不如口舌的一半,大陆人。”鲁鲁尔懒洋洋地评论。“在老娘面前耍这种花招,你还早了两百年。”她打响火石,烟草燃烧的烟雾被吹到车斗里,远比伊莎贝拉闻过的任何一种都呛人。她连连咳嗽,眼角挤出辛辣的泪水。   “你下车,找死吗?”鲁鲁尔拉拽缰绳,挽马大声喷气,转过一个悠长的弯道。一团又一团火光连缀成墙,在铅黑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呼喊声组成的尖锐声浪穿过楼宇间短促的巷道,传到马车停靠的小广场上。火把燃烧的焦味搅得空气躁动不安,营地守卫手挽着手,组成一道人肉墙壁,将挥舞拳头的平民与居住学士的神秘土地分隔开。身着白衣的检疫官站在防线内,明黄的火炬在他们漆黑的护目镜上留下一个个摇曳的亮点。黄铜面具上硕大的黑洞般的眼睛突出可怖,仿如没有瞳仁的魔怪,冷漠注视着汹涌的人潮。   一小队警卫样的人骑马艰难挤过人群。为首的腿上打着绷带,上了夹板。天晓得是什么样的急事,能让一个断腿的人甘愿忍受剧痛,深夜骑马跋涉至此。断腿的首领被属下扛下马背,营地守卫抬高胳膊,让他们从腋下钻过。守卫队身后有个矮瘦的男子企图效仿,被营地守卫一脚踹翻。   断腿守卫钻过防线,一位检疫官走上前迎接。他伸出戴了青绿长手套的右手,不知是要扶住来人虚弱的身体,还是要检查他的伤势。断腿的家伙趁势双手箍住他的胳膊,尖声质问:“怎么能袭击大神官?你们是不是被冥鬼掏了心肝?那可是大神官,苏伊斯的喉舌!”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似乎有病在身,声音却传出好远。他身后的随从借机扑了上去,一群人眨眼间便将检疫官摁倒。两个组成人墙的守卫扭头查看,一个肥胖的男人趁机跃起,举高怀里的石块砸向守卫,将其中一人当场砸倒。蜿蜒扭曲的人体墙壁顿时摇摇欲坠,蛆样蠕动的人群迅速朝防御的薄弱处涌过去。人们不断相互推搡,掀起一阵更加喧嚣的声浪。人墙内部,袭击检疫官的守卫被赶来支援的学士们注射了针剂,无一例外全部软倒。一名检疫官将断腿踢翻。他的夹板不知何时断裂,受伤的腿以一个让人难受的姿势向后扭转。   “哼,帝国人。”鲁鲁尔冷笑。她将随身武器换肩扛着。那东西的长柄磕响车斗,听起来是件沉重的兵器。伊莎贝拉被响动吸引,转而望向柏莱人。   “瞧好吧,马上就会乱得不像话。这个神的信徒和那个神的学生,尊贵的和低俗的,都要吵得不可开交。工程办不下去了,工地也要被遗弃。你猜他们――帝国人――会允许我们下去神庙把同胞的尸体扛回来吗?”鲁鲁尔问,但她不给人接话的机会,冷笑自答:“废话,当然不可能!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牛马。他们不过封住入口,让牲畜烂在洞里而已!”   “地下入口封锁了?!”伊莎贝拉终于明白过来。她倏地站起来,“我们得赶紧去地下!现在就去!”   “恚去送死?”女人慢吞吞提起缰绳,引导挽马转向光明背后的浓黑里。马奇干巴巴咳嗽一声,拍打车内草垫,似乎想劝伊莎贝拉坐回烂草里。   “下面很危险。会死人,死很多。”他用半生不熟的大陆语努力解释。   “所以才更要去呀!”伊莎贝拉叫起来。“克莉斯在下面!不去救她的话,她会死的!”她下定决心,就算硬抢马车,也在所不惜。伊莎贝拉气势汹汹,踏上车斗边缘,摆足架势端起弩。她鼓足气,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通过门齿,便被一股大力拦腰撞倒。血爪粗重的喘息喷到她后颈。我要被狗咬断脖子了。念头刚刚升起,她的后脑勺上立即狠狠挨了一记。晕过去之前,伊莎贝拉只模糊听到女人的抱怨。   “该死,被注意到了。”   然后她听到两个柏莱人谈论克莉斯。应该是这样,她听到他们频频提到她,用柏莱语。一定是这样,他们一定在谈论她。她的骑士,她握着宝剑,为她守卫在黑暗里。伊莎贝拉最后默念了一次她的名字,意识彻底涣散。 第115章 最后的荣光   “手给我!”艾莉西娅半跪在栈道倾斜的边缘, 上半身悬空,弥兰达紧贴岩壁, 双手拉住她的腰带。不该继续的。克莉斯挥剑击飞射来的羽箭,挥动沉重武器令她身形摇晃。她绷紧肌肉,稳住身体以免俯身落下,摔成碎骨和肉泥,同栈道下的倒霉骑手长眠一处。   困在崖壁上与蜘蛛骑手纠缠实不明智。所谓的栈道,不过是岩壁上凿出的两尺宽窄阶而已。充作扶手的木栏杆业已腐朽殆尽,只余下几块短薄的焦黑木片,就连栈道本身,也多处垮塌, 活人走在上面, 砂石不断崩落。刚才蜘蛛骑手跳跃袭击,落脚处岩体整片垮塌。他连人带蜘蛛一齐摔了下去。只会喷毒的蜘蛛在备降方面毫无建树, 与它仇视的骑者跌落一处。獠牙与骨骼, 硬壳与血肉,毒液与肝浆, 被地面暗红的大手揉成一团面目难辨的多汁粘稠物。烂脸骑士驱策蜘蛛经过那团肉泥,面不改色。   先前他有意放弃追击, 缀在我们后面, 现在要回头对付,已经有些迟了, 应该在登崖前将敌人一网打尽的。克莉斯俯瞰金字塔广场,十余只拖着焰尾的火把抖动逼近,每只附近至少有一名蜘蛛骑手,其后不知有多少尸奴跟随。一网打尽?克莉斯,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大话了?   “妈的, 你傻愣着干嘛?我的腰都快断了!不心疼奴隶,也考虑下艾莉西娅的感受啊!”艾莉西娅的吼叫传出阵阵回音,克莉斯挪了挪皮靴,松脆的砂岩立刻垮下一大块,尖锐的石块顺着垂直的山体滚落,啪地摔得四散开来。碎石滚到蜘蛛脚边,骑手抬头,仰起受伤的面孔。他的模样在蜘蛛骑手里也算古怪的,筋肉虬结的脸孔让他连打量的神情也万分狰狞。   他一直在等待。克莉斯心如明镜。从我们逃出金字塔,他就在等了。等我们找到栈道,打开石门,他就趁虚而入,沿着隧道找到通往地面世界的通路。绝不能让他这么做。石武士们跨越数百年守候在此,就是为了阻止他。克莉斯极目远眺。干尸层叠的尸体犹如薪柴堆积在一起,焰火将橙红的长须伸向洞顶,照亮金字塔前积尘的广场。行动迟缓的干尸仿佛枯叶,堆积在巨大的石像脚底。驮着骑手的蜘蛛在浓烟间穿梭跳跃,驱赶尸潮。石武士半身卡在石像头顶的凹洞里,头手低垂,一动不动。克莉斯觉得他彻底死了,他延续百年的生命力被石像尽数吸干。人死了,石头却动起来。   起初,石像受惊般猛振,抖落一身尘土,继而扭动它粗壮的脖颈。粗石相互摩擦,仿佛巨大的石磨相互碾压,发出的噪音隆隆地在洞窟内回荡,教人的骨头一阵阵发麻。克莉斯目不转睛,眼前的奇景令她呼吸急促,血液冲过喉管,漫进头颅,冲刷她的血管。   刚才那是什么?牺牲?献祭?野蛮人的巫术?接触秘法二十余年,别说目睹,我甚至从未听闻过这等奇观。秘法的法子能带动熟铁,喷射飞弹,教石头发出强光,但将人的性命转移到石像身上?克莉斯回望弥兰达。她深褐的脸关切地注视着自己,不见多少目睹异象的震惊。也难怪,对于信奉巫医和萨满的她来说,灵魂交换,附身都算不得什么异闻,就在年初,她还告诉我梦里的乌鸦是死去亲人的魂魄呢。   克莉斯转回广场。你们是什么,我们的敌人又是什么呢?石像无法回答她。它抬起一只脚,脚下堆叠的尸奴随之飘零崩落。被抛出的干枯活尸落入火堆,腾起的黑烟在远处看来犹如发丝。石像僵硬地抬起脚,笨拙地跨步前行,所踏之处断肢飞舞。即便如此,干尸仍悍不畏死,蹒跚向它冲去。这些家伙绝不是勇猛,它们只是缺乏心智,不知死活罢了。   “你也变石头了?傻了?聋了?”艾莉西娅跳下栈道,落到克莉斯身边,踮起脚揪住她的耳朵。蜘蛛骑手在悬崖边集结,弓手拉开黑黄的角弓,瞄准栈道。艾莉西娅强按克莉斯低头,未能得逞,赌气松手。“罢了罢了,日子过成那样,不想活了我也能理解。跟你不一样,艾莉西娅可有天下第一美人在地面上等她,她还不想就死呢。”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拉住克莉斯的宽边皮带,好在栈道太窄,让她不敢用力。“把你的绳子拿出来,艾莉西娅帮你……”飞来的羽箭打断她的话,黑铁箭头钉在脚下的岩壁上,随火星一同坠落。蜘蛛弓骑兵挥舞角弓,向射程的敌人嘶嘶怪叫,不甘又愤怒。   “趁它们还没上来……”   “它们随时可以上来,只要它们想。”克莉斯指向广场。石像犹如行走的山峦,向入口缓缓聚拢。鬼腹蜘蛛跳上其中一尊石像的膝盖,石像巨大的体型让它看上去像只平常的捕鸟蛛。这头掠食动物信心十足,径直朝石像头部爬去,如履平地。   “还记得殿下遇袭的天井吗?这些家伙放我们一马,绝非出于善意。”   艾莉西娅急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识破敌人的诡计,全身而退的办法?”克莉斯抿紧嘴,艾莉西娅埋首在她腰带里翻找起来。克莉斯打掉她的手,她不以为意,硬把手插进软皮袋子里,搅了几搅。“绳子在哪儿?”她问。零星的箭雨再次抛射,几枚赤羽箭飞向山崖,旋即叮叮当当坠落下去。见威胁无果,射手驾驭蜘蛛跳上山崖,张满弓,径直向二人冲来。   弓骑兵背后,遥远的昏黄广场上,第一尊石像勉强抵达洞口。它扑倒下去,漫起的尘埃遮蔽火光,追击的蜘蛛从灰团中跳出,逃也似的离开,只留丧失心智的尸偶。尸偶们伸直的手臂渐渐隐没不见,封堵洞穴的石壁如遭攻城锤撞击,发出惊人的巨响。广场上蠕动般前行的石像如闻战鼓,挥舞手臂加大步伐。一名骑手驾驭蜘蛛跳向石像肩膀,被它举起的手臂击中,摔落地面砸进火堆中。骑手转眼间丧失对坐骑的控制,被埋进燃烧的尸偶堆深处。着火的蜘蛛挣脱束缚,没头没脑地逃窜,反令更多尸偶沾染火星,化作行走的薪柴。   骑乘蜘蛛的怪武士在迟缓燃烧的尸群中跳跃穿梭,犹如牧羊犬驱赶羊群。一名骑手夹紧坐骑,跃上石像小腿,不顾颠簸,沿着后背一路攀爬。石像头顶容纳武士的凹陷转眼间近在咫尺,那武士低垂着头,未持武器,似乎毫无防备。骑手挥刀猛砍,刀刃被凭空出现的光幕弹向一边。骑手勒令蜘蛛围绕武士旋转,几番出手,均被守御纹章拦截下来。他并不气馁,连续挥砍,保护武士的纹章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力量散尽,原先明亮的金黄光芒渐渐晦暗不明,石像行动随之变得迟缓。更多的蜘蛛趁机跃上石像身体,涌向它忽明忽暗的头部。   他们是要阻止石像修复墙壁。克莉斯明白过来。入口处,尘埃渐渐散去,倒塌的石像已不成人形,紧贴入口山体,化作残垣。武士居于断壁正中,徒手面对滚滚而来的尸偶,头颈低垂,毫无防备。   我先前,错手杀死过的石武士……克莉斯环顾广场,数出八具移动的石像。以石武士的人数,苏醒的石像应该有十一座,余下的石像不知是未能成功唤醒,还是石武士已被打倒在别处。有何区别?克莉斯心中苦涩。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凑齐十二人将墙壁完全封住。   “到此为止了。”艾莉西娅“铮”地拔出短剑,咬在嘴里。克莉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蜘蛛骑手已围剿过来。八名骑手跨骑蜘蛛,悬挂在下方岩壁上,烂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赤色号角,塞进嘴里呜呜吹响。五枚铁箭趁势抛出,弥兰达大声提醒,艾莉西娅抓住克莉斯的胳膊,与她一齐蹲下。疾飞的羽箭擦过克莉斯头顶,射中岩壁,一支钉进她的肩甲。三角箭头刺破她的皮甲,尖刺扎进肉里,余威推挤她的肩膀。克莉斯肩头歪斜,她失去平衡,苍穹脱手而出,同她一起栽下栈道。   克莉斯受伤的肩膀沉重落地,后背压垮残余的栏杆碎片,继续向下坠落。这一次着地的是侧肋,她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断骨顶起皮肤,皮背心向外隆起,剧烈的疼痛让她喊叫出声。她反手扒住栈道边缘,防止再次坠落,弥兰达焦急的呼唤从头顶上方传来,克莉斯听到她落地的声音,她的动作一向比艾莉西娅的轻盈。巨剑滚落山崖的金属声从另一侧传来,朦胧的蓝光迅速远离,将她独个儿丢在昏暗里。蜘蛛骑手迅速逼近,甚至能听到他夹杂噪音的呼吸。   “我掩护!”弥兰达挥舞短刀勉强抵挡蜘蛛骑手的斩击,她半蹲身体,挡在克莉斯前面,艾莉西娅滑下岩壁,试图搀扶克莉斯。窄仄的栈道容不下三个成人战斗践踏,金铁交击的间隙中暗藏砂岩破裂的脆响,砂土簌簌而落。   绝妙的时机。敌人阵型散乱,一人受创倒地,其余战力身处绝地,移动受限,任何有经验的战士都不会放任它白白溜走,然而攀附崖壁的骑手只草草乱砍几下,便沿着山崖溜了下去。克莉斯探头去看,只见骑手将苍穹团团围住,巨剑的微光照亮蜘蛛脚爪的黑色硬毛,骑手肩头肮脏的绷带映出蓝色,仿如水波拂过。   不可思议,遗失武器,克莉斯反而觉得安心,唯一的遗憾只剩不能助石武士一臂之力。她在艾莉西娅的搀扶下站起,右手摁住肋骨。断骨很疼,同时伤口愈合的麻痒也在体内,小手般搔动她的皮肉。“快上去,这地方要塌了。”克莉斯推开艾莉西娅。弥兰达持刀望向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克莉斯拔出随身短剑,挺直脊椎,以示自己可堪一用。   “我来断后。”她瞥向围住苍穹的骑手。他们交头接耳――用那粗陋的语言――想来是在讨论如何处置这玩意儿。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仍不会放过开启栈道通路的机会。倘若我还能做点事,做点对得起我所发誓言的事……克莉斯攥紧剑柄。艾莉西娅已然爬了上去,弥兰达滞留远处,忧愁的灰眼睛紧盯着克莉斯。   “你明白,我用了一生谋求,一心要做个光荣的武士。”克莉斯难得微笑,她把手放到弥兰达肩膀上。图鲁武士只套了一件皮背心,温热的身体在她掌下微微颤抖。“图鲁武士若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朋友和家人都会尽力满足她最后的心愿,对不对?”   “朋友和家人。”弥兰达用大陆语重复,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图鲁土话,语音微颤,神情哀切。 第116章 分歧   他们究竟几时打算停下歇脚, 或是解下水袋,让人痛快喝上一气――不, 用不着痛饮,那太浪费,用水滴润润嘴唇就好。伊莎贝拉背负夺来的帝国弩,拖着脚步跟在两个高大的柏莱人身后。柏莱人脚皮皴裂的宽大脚掌即使只穿草鞋,走起来也毫不费力,她这位动辄乘车骑马的正统公主可就差得远了。脚掌的水泡业已磨破,血水黏腻,长靴里的脚滑来滑去,后背与腋下被汗濡湿的布料湿了又干。她分不清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行走多久, 只晓得先前进食的面饼本该是喂食牲畜的, 粗劣难咽,掰开来直掉渣。但她太饿, 还是尽数硬吞下去, 可她干瘪的胃袋并不认可,这会儿又咕噜噜响个不停了。   该死, 你为救人而来,又不是赴宴。伊莎贝拉捂住肚子, 告诫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饥饿上。想想看, 你终于能做件像样的事,做你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你可以救她, 报答她多次拯救你的恩情,也能改变你在她心中的印象……我为什么要在乎她怎么看我?可是如果……既然……我为什么不能在乎呢?   她抬眼望向前方,柏莱人宽大的背影给不了她任何答案。长得像个盲女的鲁鲁尔走在前面,马奇高举火把,沉默相随。印象中, 马奇是个不善言辞的固执战士,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说服那个粗鲁的女人同意携带她进入地下,伊莎贝拉不得而知。   一切都发生在她晕过去的时候,待她醒来,他们早已脱离学士驻地,周遭既没有矮胖的瓦房,也见不到星光朦胧的地平线,就连马车也不见踪影。火把跳跃的光源下,鲁鲁尔的银瞳金属般反着光,神情冷漠厌弃,绝不欢迎她这个小小帮手。事实上,伊莎贝拉认为她做了些什么,才促成自己的苏醒。伊莎贝拉摸向鼻下,她记得很清楚,刚刚醒来那会儿,她的眉心,鼻底都火辣辣地疼,皮肤微微红肿,但她不打算抱怨。马奇尽了全力,她不过曾按约定付出几枚银币,居然赢得这位柏莱战士的友谊。醒来之际他手持火把,蹲在一旁守护着她,像只铜色巨犬。他的獒犬坐在他身旁,伸出舌头舔舐前爪。犬只宽大的脚爪毛发凝结,红斑处处。那绝不是它毛皮本来的颜色,当时伊莎贝拉别开脸,不忍细看,不料收获鲁鲁尔的讥笑。   “怕血,怕死,怕吃苦。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绝不能被他们认作累赘。能否找到克莉斯暂且不谈,被抛在这迷宫般的隧道深处,只怕要跟蜜泉传说中的莉莉一样了。伊莎贝拉握住帝国弩的皮带,努力忽略破皮的脚与皮带勒肩的疼痛,快步跟上。深黑的地道前方,獒犬洪亮的吠叫不知被放大了几倍,回声追着回声,气势汹汹而来。马奇说了句柏莱语,语气兴奋,就连那个债主模样的鲁鲁尔,也小跑起来。   柏莱人的小跑,对伊莎贝拉来说近乎疾跑。她追着晃动的火光,背负沉重的武器跑过凹凸不平的砂岩地面,追上两个小巨人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火光中,血爪拱起背,压低胸脯,朝缠在石笋上的一截长绳吠叫。它高大的身形在崎岖的岩壁上留下庞大扭曲的影子,绳索诡异的艳绿光芒照亮半塌的通道,让獒犬发绿的剪影看上去像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怪兽。   柏莱人在用他们的语言交谈,伊莎贝拉顾不上害怕,也捋不顺气息,连喘带喊向绷紧的绳索奔去。她高呼克莉斯的名字,声音沿着地道传出很远。   “蠢蛋!”   经过鲁鲁尔身边时,她破口大骂,伸出狼牙棒的长杆要将伊莎贝拉绊倒。伊莎贝拉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能耐,居然在疾跑中即时跃起,避开柏莱人的阻拦。她如愿扑向坍塌的洞口,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弩矢般的亮白闪光。那东西擦过她的脸颊,切断她的发缕。她似乎被刀锋割中,惊呼着捂住脸颊。面庞没有血液溢出,只是如死人一般冰凉。她垂下头,这才发现被隔断的发梢已染上一片雪霜。冰寒在她身后绽放,霜花凝结的声音如此明晰,让人毛骨悚然。就连勇敢无畏的帝国獒也由狂吠转为呜咽。寒霜挥动它苍白的手指,涂抹地道,冰霜四处蔓延。它们爬上墙壁,在凹凸的岩壁间凝结出半透明的雪花,很快侵染上伊莎贝拉的长靴。寒意透过牛皮渗进来,伊莎贝拉牙齿相击,捂着脸颊颤声询问:“是哪位秘法师大人?我们,我们是为搜救友人而来,无意冒犯。”   深坑中传来一声嗤笑。“能发射冰弹的蠢货俯仰皆是,血液里流淌着对真理炙热渴求的秘法师却难得一见。”   是她?诺拉泛光的大脑门儿立刻浮现眼前,伊莎贝拉望向深黑的洞窟,在黑暗中搜寻学士精光闪烁的傲慢蓝眼。她背后的柏莱人窃窃私语,用他们难懂的语言。她瞥向身后,马奇半跪下来,嘟哝着什么,神情恳切,鲁鲁尔则是一意孤行的决绝。她甩开马奇,跨过血爪,大步赶来。伊莎贝拉以为她要对诺拉不利,心中不由惆怅。诺拉学士是位高级秘法师,虽然令人讨厌,可终究是克莉斯的朋友,再说坐视秘法师被杀害,安德鲁也不会高兴。我能拦住她吗?她摸上帝国弩的背带,揣摩将它取下来的时机。被鲁鲁尔袭击后,头颅的钝痛尚未完全褪去,伊莎贝拉很清楚,这女人不是马奇,顾念旧情,要是坏她好事,说不得就要赶在诺拉学士前面,被她的狼牙棒捶成肉酱了。   然而女人甚至没抬眼看她一眼。她扑向伊莎贝拉脚边,抓起一块碎石,捧在手心。她神情异样,震撼的呆滞之中隐含压抑的狂喜。她拂去石块上的霜雾,抚摸其上雕刻的文字样符号,念出一串拗口异样的咒语,那声音极为低沉,简直像从她胸腔里发出来的。   经她提醒,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自己跪在乱石之中。先前她过于急切,以为这些只是地道崩塌形成的碎石堆,仔细一看,显然绝非如此。触目所及,周遭皆是红死谷独有的淡红砂岩,崩落的砂砾间,藏有不少煤块般的黑石。她伸手摸了摸,那东西滑腻如脂,让她想起深锁在柜底的那串沉重的玉石项链。   “谁在哪儿?是谁,谁唤起了它的秘法波动?!”诺拉学士的嗓音因失控而显得怪异,活像叫卖整天的熟食小贩。那条悬挂她的绿绳子活了过来,活物般自行收缩,将她拉向洞口。她的声音让鲁鲁尔清醒过来。她重新板起脸,将手中石块塞入腰包,俯身拾起狼牙棒。伊莎贝拉慌忙去解重弩,结果不知哪颗螺丝与她猎装的缝线勾在了一起。她扭动肩膀回头查看,鲁鲁尔的视线如有实质,冷冷地落在头顶。   伊莎贝拉听见狼牙棒   挥动的沉闷风声。她就地滚倒,趴在乱石堆里,帝国弩仍只取下一半,皮带别扭地绷在肩头。幸而女人的目标不是她。她模样凶恶的武器挥向学士,棘刺扎进绳索里,棍棒撞击坑洞断面,洒下一阵碎石雨。诺拉学士大声咳嗽,被她称作冰弹的东西仿佛嬷嬷故事里的光精灵,拖曳着淡薄如纱的白尾,倏地飞出。狼牙棒沉重黝黑的铁头被它掀起,白霜蹿向手柄。鲁鲁尔面不改色,阴沉着脸再次出击。这回狼牙棒挂着霜雪的尖刺挥过学士头顶,挂住她的兜帽,刺啦将之扯破。   “偷袭学士,可是重罪!”伊莎贝拉尖叫者劝她,柏莱人充耳不闻,抡起武器,眼看要将一颗绝顶聪明的脑袋瓜砸得汁水横流。马奇带着血爪赶上来。獒犬当先,脚爪踏碎新结的薄霜,马奇的草鞋跟在后面,残破的鞋底在霜雪上打滑。小巨人脚下趔趄,只得用及胯高的长木棒撑住身体。   伊莎贝拉瞅见他握在手里的硬木棒,泛黄的木棒顶端留有一块黑红的污迹,直觉告诉她,在帝国,马奇绝非如在奥维利亚境内一般和善。   “学士大人,快逃吧!”伊莎贝拉解下重弩,一心要襄助。这玩意儿虽然厉害,但上起弦来尤其费事,远不如她用惯的角弓。她蹬住弩臂将它撑开,马奇拎着木棍走向她。“马奇的朋友。朋友不打朋友。”   “诺拉学士也是克莉斯的朋友呀!”克莉斯的名字让马奇停下脚步,伊莎贝拉以为抓住救命稻草,续道:“你们认识克莉斯对不对?她帮过你们?这样杀死她的朋友,她不会高兴的。”   马奇探询的目光投向他的头领,女人舌头打卷,说了一串柏莱话,伊莎贝拉听着心中惴惴,只觉不会是她希望的答案。她默默将弩弦硬拉到底,血爪警惕地望着她,黑褐的狗眼里火光跳动。柏莱语再次响起来,却不是从地面上两个柏莱人口中发出的。两个小巨人同时愣住,诺拉得意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说的却是大陆语。   “别以为帝国只有目不识丁的蠢货,在我面前说现代柏莱语,这招可不好用。不论你们怎么想,如果这些石刻上的纹章对你们真的重要,那么把它乘以一百倍,就是它们对我的价值。相形之下,某些人奉为圭臬的律法嘛……”她冷哼,“既然立法的是傻瓜,他的法典又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时间紧迫,快让我看看,你怎么将它们唤起的?”   诺拉学士亚麻色的发顶冒出来,鲁鲁尔仍攥着她的狼牙棒,伊莎贝拉真担心眨一眨眼,学士大人就要血溅当场。她扣住重弩扳机,獒犬低吼,颈后油黑的毛发竖立起来。   “你刚才是怎么念的?这一个你会吗?”分神的瞬间,诺拉学士爬了上来。她面色酡红,仿如酒醉,右手捏着一根发亮的长管,左手探进腰包里,拉出来一截白布。布匹上印满陌生的文字,墨迹很新,湿漉漉地反射出朦胧的火光。伊莎贝拉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让她后脑被打过的地方一阵晕眩。   鲁鲁尔吁气,粗重的鼻息让诺拉学士注意到她的态度。她抬起眼,湛蓝的眼睛清澈无暇。“不乐意?你得看清形势,柏莱人。这样的石片下面还有更多,太多了,沉重,巨大,凭你二人之力,也不能背到地面上去,更别说还得躲避层层哨卡。而我,秘法学会授徽的高级秘法师,可以轻易出入地底。我的考察所得,受学会保护,哪个大兵敢染指――除非他不想要那只手了。”   “杀了你,就不再是你的所得。”   “啧,你们柏莱人心里,只有打打杀杀吗?真理从不靠杀戮获得,瞧瞧,”诺拉凑近来,抽出更多白布,“你得承认,你们对药剂学一无所知。我的墨水可是特制,双子塔里有本事活用的也不超过五个。”她展开手掌朝女人比划,“协助我,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完整地弄回去。碎石你们负责,完整的石刻我来拓印。怎么样?”她眨眨眼,一时间竟有些俏皮感。“可以吗,在光明王的注视下缔结盟约?”她朝右手心吐了一口唾沫,伸出手,鲁鲁尔缓缓垂下目光,望向她手心,搓了搓手指,最后还是握了上去。   高贵的秘法师居然跟一个猪人握手?还有口水,那个什么光明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伊莎贝拉被她搞蒙了,视线在帝国人与柏莱人之间来回游荡。鲁鲁尔自不必说,就连马奇的脸庞也呆板如常。是你太笨了,你愚钝,见识也少,秘法师那聪明绝顶的脑袋,哪里是你可以揣度的。   “鲁鲁尔,大人。”马奇用生硬的大陆语说。他欲言又止,粗糙的巨手张开又握住,不知是要拦阻还是要进攻。他的狗看上去也很不安。血爪抬高油亮的黑鼻子,猛嗅空气,脚爪毫不松懈,用力扣住覆盖白霜的砂岩地面。诺拉学士却放松下来。她放出绳索,大方邀请柏莱人进入塌陷的坑道。鲁鲁尔绕开她递出的秘法玩意儿,纵身跳了下去。伊莎贝拉听到沉重而响亮的落地声,伴随阵阵回声,想来并不轻松。马奇跟在她后面,他在塌方的边缘坐下,木棒平放在大腿上,手中是燃烧的火炬,血爪也走到坑边,看样子要照章办理。   地下冒险必要的一环。伊莎贝拉给自己打气。她用心学过射箭,识文断字,跟所有公主一样懂得弹奏与歌唱,勉强能做蹩脚的针线活,但说到垂降方面的功夫……伊莎贝拉抱起她沉重的大弩,向诺拉学士投去求助的眼神。学士并未留意到她,她的心思都在鲁鲁尔身上。   自打她纵身跃下,她便手持绳索走向坑道,自行滑落下去,亚麻色的发顶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转眼之间,地道内只剩伊莎贝拉一个。秘法攻击留下的霜雪尚未散去,地道内呵气成雾。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周围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吹草叶,枝条轻摆的声响也没有。火炬被带走,那点不可靠的飘摇光点离她越来越远,秘法绳索独特的绿光让周围的雪霜仿佛染毒。无声的大手推攘着伊莎贝拉。她匆匆背上重弩,赶在恐慌尚未将她压倒之前,弯腰拾起绳索,深吸一口气,模仿秘法师大人的样子,滑了下去。 第117章 命运之剑   伊莎贝拉惊呼。掌间灼烧般的疼痛让她两只手使不上一点力气。绳索粗糙的编织好似生锈的柴刀,粗鲁地刮过奥维利亚小姐手掌的嫩肉。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手松开,反应过来之前,屁股业已毫不体面地着了地。坠落的力道把她的痛呼捏扁在喉咙里,半边屁股痛得失去知觉,她简直怀疑那半圆润的软肉已经西瓜一样被摔得开了瓢。重弩与臀部同时触地,把手撞向她后脑,万幸没打在曾经受伤的地方。伊莎贝拉捂住痛处,呻吟在坍塌的隧道中低徊。没有人理会她,只有獒犬血爪凑上来。这牲畜伸出它硕大的头颅,试探着闻了闻,最后用它湿冷的鼻子拱了拱不久前它仍防范着的敌人。   “好狗狗。”伊莎贝拉拭去因疼痛而涌出的泪水,挠了挠獒犬耳根。弟弟安德鲁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从不外出狩猎,父亲却养下十几条猎犬,城堡里雇有专门训练它们的训犬师。伊莎贝拉热衷校场比武,偶尔也溜去马厩犬舍,看猎狗,獒犬与师傅丢球玩耍。   “血爪,好狗,只要你,别敌对。”马奇仍举着火把,回头告诫伊莎贝拉。他的大陆语不好,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只要你别轻举妄动,血爪便不会对你怎样。我能怎样呢?即便我想,也得有那个本领才行。要不是眼看诺拉学士命在旦夕,我哪有胆量挑战两位小巨人。   伊莎贝拉咬牙爬起来,拍去身   上的尘土,努力把“我实在无能”的念头也一并扫去。最初的麻木褪去,疼痛板结成一块,渐渐从臀部蔓延开来。伊莎贝拉捂住摔痛的部位,单脚受力站在碎石堆上,借由火把的光亮打量隧道。   这地方真奇怪,地道四通八达,好   像黄鼠狼的窝。阴凉的风在石缝间穿梭,呻吟低徊,脚边的细砂悉索作响,这地方一定通向别处,与其他隧道相连。伊莎贝拉尝试踏出一步,不料石堆松散无法受力,她脚底打滑,不由惊呼,诺拉学士回过头,眉头皱起,神情厌弃。   早知道不帮她了!伊莎贝拉慢慢蹲下来,一点点挪动步子。真不知道克莉斯为什么交下这样的朋友,她除了头脑好使,究竟哪里值得结交?伊莎贝拉站直身子,她半个身体仍然疼痛,让她行动不便。帝国人与柏莱人齐聚一块半圆的石板边,说是石板,实则跟她住处的那座小喷泉差不多大小,说不定真是半个泉座。了不起的诺拉大人蹲在地面上,手指石刻,与鲁鲁尔交谈。她语速极快,说的都是难懂的词儿,不知道那暴躁的女人如何耐得下性子,倾听她的长篇大论。马奇守在她旁边,伸长火把,跳跃的火光照亮他褴褛的肩膀,柏莱人粗壮的肌肉露出来,坚硬如同石块。三个背影朝向她,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你们居然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留在这里,可救不了人。难道指望她从地道那头走过来,大家说说笑笑,一同返回地面?伊莎贝拉望向暗沉的远方。离坍塌处不远,火把稀薄光团勉强触及的地方,路面喉舌一般向下延伸,尽头是夜的颜色。不用怀疑,它甚至从未亮过。触目所及,岩壁犹如凝固的血块,暗红中散发出死寂的气味。洞壁上瞧不见铁钎开凿的竖痕,跟上层地道不同,这地方似乎是天然形成的。缺乏人工的痕迹让伊莎贝拉的心怦怦直跳,她想到蜜泉,想到血,想到佣兵团长托马被粉碎的手臂,想到甜美名字下面迷宫般的死亡之境。   “我们应该离开这儿,不该将初衷置之不理。”她建议,只有阵阵回声回答她。只要能让狗听命于我。伊莎贝拉低头瞅了一眼獒犬硕大的脑袋,周身摸了个便,可惜搜不出半块干牛肉,倒在前襟上摘下一小粒石子样的干硬面饼碎屑。她将面饼的残渣搁在食指上,伸向血爪,獒犬喘着粗气,维持坐姿,明亮的黑眼珠转向她。好吧,我连一条狗也使唤不动。伊莎贝拉颓然垂下手。她向昏暗的尽头走去,重弩的皮带勒进她的肩膀,比她的步伐还要沉重。   火把   的昏黄如有生命,轻盈跳动,砂岩内的结晶反射出晶莹的细小光点。伊莎贝拉摸向那些小点,索性靠了上去,结实的岩壁让她稍稍安心,她倚靠砂岩,眺望天然隧道深处。   眼前倾斜的坡道后是断崖,黑乎乎的看不出有多深。断崖前方,视野开阔许多,洞顶漆黑一团,教人看不清真容,想来跟蜜泉底下无甚区别,无非是湿滑的岩石,悬吊的钟乳,拥挤在一起,生满黑绒毛的蝙蝠。想到那些无声飞行,相貌丑陋的小动物,伊莎贝拉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她立刻收回目光,山洞正中,泛青的岩石地面从断崖的巨大影子中探出头,伸向远方。洞穴尽头似乎是交错的石道,伊莎贝拉依稀望见一处横在洞口,向斜上方倾斜的路径,但实在太远太黑,她瞧不清楚。   你究竟在张望什么,难不成真的期盼   她从黑暗之中向你走来吗?伊莎贝拉叹息。她将要离开洞口之际,一抹难以忽视的蓝光一闪而过。向诸神发誓,她真的看到了,她甚至瞥见指甲被那束光芒映照,显出淡薄的苍蓝色的模样。   “快看!”她低呼,转向火把边。三个   围住烂石头的人当中,只有马奇抬起头来看她。她指向洞口,迟钝的柏莱人仿佛石头雕刻,一动不动。“她在那儿,就在那儿!”她告诉马奇。她没看到我,如果她发现我在这里,一定会向我奔来。伊莎贝拉转回头,想要呼唤克莉斯,然而浓重的黑暗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她的咽喉,教她发不出声音。她焦急张望,先前苍穹的光芒已然淹没在暗影深处,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马奇沉默靠近,像个会动的石头人,伊莎贝拉仰望他深陷的眼眶,焦急解释。   “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克莉斯的剑,还记得吗?”她展开胳膊比划,“那把剑的光,我瞧见了,黑暗里特别显眼!”   马奇皱眉远眺,他把火炬留给了鲁鲁尔,昏暗的光线让异族坚毅的脸阴沉不悦。他眺望片刻,猛然间伸出巨掌,抓住伊莎贝拉手腕,将她往回拽。柏莱人掌中硬茧粗砂一般,伊莎贝拉被他强行拖走,既疼痛又惊愕。她用力抽动胳膊,想从柏莱人的钳制中挣脱,结果只换来一阵拧痛。   “快放手!你弄痛我了!”   “克莉斯,好战   士。”马奇答非所问。“好战士能发现你,猎手也能。”   鲁鲁尔手持火把站起来,说了一串柏莱语。秘法师大人一定听得懂,只是吝啬善意,伊莎贝拉只好求助于她的神色。诺拉学士少见地挑起眉毛,她环顾坍塌近半的地道,不知在确认什么。   “这地下有东西,我曾经遇见过一些,不过绝非你们口中的‘猎手’。你们说的,是某种有智慧的东西,懂得识别敌人,会追踪,会埋伏,对吧?”学士舔了舔嘴唇,她捞起脚边的背包,埋头翻找起来,宽大的脑门映着跳动的橙黄烟火,给伊莎贝拉很不好的感觉。   她谈论那东西,就像绯娜殿下谈论蓝宫墙壁上悬挂的巨角犀头颅,她当做玩乐的东西,可能害我们送命。马奇终于松开他钳子样的手,伊莎贝拉抚摸手腕,脑海中尸鬼灰白的毛发,明黄的眼珠挥之不去,令胃肠隐隐作痛。   “你见过?敌人是什么?”伊莎贝拉问这地下最友善的人。马奇将他的厚嘴唇抿了又抿,生满胡茬的皮肤一阵波动。“快走。最好离开,尽快。”最后他只吐出这么几个字。   鲁鲁尔舞动火把,扯出一条橙黄的残影。诺拉学士直起身来,手里端着一张小巧的弩,本该放置弩矢的地方是一大块圆柱状的乌黑玩意儿,三双眼睛同时盯住那东西瞧。   诺拉学士举起她的怪弩。 “既然有幸遇到,不抓一头活的回去怎么成?” 她将那黝黑的玩意儿拍得啪啪响,神色好不得意。   “疯女人。”惊愕凝固在鲁鲁尔脸上,伊   莎贝拉暗暗点头,却不敢表现出来。鲁鲁尔的银白眼珠转向碎石,她在犹豫,在她眼中,脚边七零八落的石刻和克莉斯的生命几乎同等价值。理所当然,两个衣衫褴褛的异族究竟为什么要关心克莉斯的生死?真该死,当时急于出逃,如此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有细想过。   “庸人眼中,只要与平庸不同的,都是异类。天才,绝不甘于平庸。”诺拉学士拨动把手,为她古怪的武器上膛,她的身后,稀薄的火光尽头,铃声叮叮当当,仿如午夜钟鸣。伊莎贝拉浑身汗毛炸起,两个柏莱人同时举起武器,诺拉学士举着她怪异的弩,自信的微笑尚且来不及撤去,那东西便冲了进来。伊莎贝拉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骑士未着铠甲,反倒跟伤员一样浑身绷带。看他举刀袭来的姿势,绝不是受伤的模样,缠绕他的布条污迹斑斑,呈现出血块凝结的暗红色。这地下究竟会有多少活人供这怪物劈砍,伊莎贝拉简直不敢去想。   绷带怪人胯下坐骑更加古怪,伊莎贝拉不怕蜘蛛,可那八爪玩意儿的尺寸,让她觉得自己是只被拔去翅膀的虫豸。它挥舞八条细腿,沿着洞壁径直爬到天花板上,摩擦它生毛的弯曲獠牙,嘶嘶怪叫着扑下。诺拉学士转身扣动扳机,怪弩黑乎乎的锤头里噗地喷出一张乳白的大网,迎向怪人。怪人跨骑蜘蛛,头朝地面,反应仍快得惊人。   伊莎贝拉没瞧仔细,但她知道他挥刀了,她听见利刃的低吼,怪人的弯刀切中白网,却没能如愿将它斩断。怪弩发射的网绳张开雪白的大手,将怪人抓在手心。怪人和他诡异的坐骑被捆在一起,嘶嘶乱吼,像台破了洞的鼓风机。合拢的网绳射向地面,将人与蜘蛛抛在地上,蜘蛛的长腿钻出网眼,挣扎着要爬起来,网绳绞紧,白绳勒进它柔软的肚腹,教这玩意儿翻不过身来,它的骑手被它压在身下,狂怒吼叫。   “看看――”诺拉得意的声音尚未落下   ,鲁鲁尔便冲了过去。她挥舞狼牙棒一通乱砸,垂在脑后的银白发辫抖动不已。狼牙棒的尖刺扎进蜘蛛肚腹,黏腻的汁液四处飞溅,有些直飞到伊莎贝拉脚边。她悄悄挪开,端起重弩对准昏黑的通道。火把燃烧的臭味与蜘蛛体液独特的味道四处蔓延,给人很不好的感觉。   “在野外,死尸引来更多的死亡。那些咀嚼枯骨,生啖腐肉的东西。”   伊莎贝拉记得父亲曾经教过她。不会轻易结束的,她攥紧帝国弩的握把,汗水濡湿皮革。要是有东西胆敢过来,我就让他尝尝重弩的滋味。她再挪几步,确保准心远离友军。在她耳边,巨大的黑毛蜘蛛抖落最后几声嘶鸣,八条腿无力垂下。怪人破口大骂,说着没人能听懂的语言。鲁鲁尔呼吸沉重,她提着沾满绿汁的狼牙棒,绕到网绳侧面,搜寻怪人要害打算给他致命一击,初战告捷的诺拉学士站在高大的女人与网绳之间,拽住柏莱人手腕。   “松   开,矮子!”柏莱人甩掉学士大人的手,向来傲慢的学士居然没怎么生气,反倒费心跟她解释。“蜘蛛也就算了,我手里有幼体,下面这个我必须留下。活的。”她仰起脸强调,“活的意义重大,非你所能想象。”   “关我屁事。”柏莱人啐了一口,挥开学士,双手抡起狼牙棒。学士的手伸进宽大的袍袖里,一道乌黑的影子掠过视野,紧接着是重物落地与学士的痛呼。伊莎贝拉循声望去,只见帝国獒将大人压在身下,掀起嘴唇,犬齿外露,口水滴落在学士颈项间。诺拉学士挣扎了两下,迎来马奇带血的木棍。   “您不会想要。”他提起棍子,伊莎贝拉怀抱武器,手指却僵住了似的,无法动弹。我不能射击,她端着弩,犹豫不决。老松湖畔,这东西曾经射穿盾牌,马奇会死,血爪和鲁鲁尔将与我为敌。踌躇间,杂乱的闪光噼啪作响,照亮远处深蓝的洞窟,暗沉的洞顶映出亮白的光之网。焦糊的味道窜进地道,显然不是火把的气味。   “有敌人,触发了我的陷阱!”诺拉学士想要推开獒犬,血爪不让她如意,脚爪摁住她的胸口,压制住她。学士为自己声辩:“我设计过,两名以上敌人才会触发。”她嘴角泛起自得的笑意,疯狂又傲慢。   伊莎贝拉牢牢盯住洞口。鲁鲁尔提棍向前,一个灰白的玩意儿猛地冲入视野,伊莎贝拉想也不想,立刻激发弩矢。强弩之箭犹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击中来敌,立刻便被撞飞。弩矢飞向岩壁,击落几粒火星,坠向阴影深处。伊莎贝拉抽出一枚弩矢,但重弩上弦着实不易,令她苦恼不已。敌人掷入地道的苍白武器飞过鲁鲁尔身侧,向伊莎贝拉旋转飞来。   这是……回旋镖?真是生平仅见的巨大。它锋利的骨刃灰芒闪烁,沉重的身躯呼呼搅动空气,若是挨上一记,必定皮开肉绽。伊莎贝拉准备低头避让,腰部猛然一紧,整个人便被掼到地面上。她的脸撞上砂岩,疼痛让她头脑发昏。与此同时,耳畔乱作一团。她听见巨大的骨质回旋镖盘旋飞过头顶的声音,然后是金铁交击之声。獒犬奔跑,诺拉学士冷哼,柏莱人一声不吭,她的狼牙棒击中了什么东西,骨骼碎裂的动静让伊莎贝拉的心一阵颤抖。   紧接着,扑倒她的马奇松开手,伊莎贝拉抬起脸,瞥见他一步跨过横在地面上的火把,宽大的背影迎向来敌。敌人面前,他像个行动迟缓的石头人,挥舞的长棍被对方低头避过,乌金的光芒向上撩起,切向他腹侧。伊莎贝拉惊呼,以卧姿射击。弩矢激射而出,似乎擦燃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它就像自己的剑,她能随意挥洒,只是不必将它握在手中。中了!伊莎贝拉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敌人没有叫喊,但她知道弩矢成功避开队友,命中来敌。   我第一次在   战斗中帮上忙!伊莎贝拉坐起来上弦,兴奋教她双手颤抖不已。在她的协助下,马奇成功将敌人逼退。诺拉学士端起她的网弩。她是发明武器的好手,用起来却不成样子。增援的敌人不肯进入地道,学士的弩失去准头,乳白的大网除扑进黑暗,幽然的蓝光为它弯曲的长尾抹上忧郁的色彩。   蓝光?伊莎贝拉猛然醒悟。她扭过头,坍塌的地道后面,乱石的缝隙中,苍穹蔚蓝的光芒有如呼吸,一明一暗。她看见层叠在一起,暗红崎岖的岩石,看见紧贴地面,探出裂隙的吹箭,甚至望见瘦长的箭筒后面,绷带损毁,露出狰狞伤疤的丑脸。   伊贝拉甚至来不及呼吸,指头凭借自己   的意识,扣动扳机。帝国弩双臂齐振,下一个吸气间便扎入绷带怪人残废的眼中。他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的惊愕,被弩箭的余威推倒,倒翻过去。沉重的坠地声传入耳畔时,伊莎贝拉的心神才终于回到体内。她持弩的手臂肌肉紧绷,地道内滞重的冷空气被她大口吸入,冷汗沿着脊椎滑落。   回旋镖只是诱饵,他们真正的计划是包抄偷袭,用毒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们。还有苍穹……为什么苍穹会在这东西手上?!   伊莎贝拉不敢细想。她奔向堵塞的地道,   扒住岩石裂隙,朝下望去。下层的道路已经完全崩塌了,乱石堆成陡坡,看上去比背后的断崖还要深。浑身缠绕绷带的怪人背朝伊莎贝拉,一动不动,苍穹静伏他背上,没有剑鞘,只草草以绷带缠绕,捆在那怪人的皮背心上。微弱的蓝光透过绷带缝隙向外溢散,勾勒出周围石壁朦胧的影子。   “你们快来,看看这个!”她回头呼唤。偷袭者的意外身亡似乎教袭击者退却,不知何时,打斗的回音业已散去。诺拉学士半蹲在陡峭的地道入口,端着网弩眺望洞窟,不知又在打什么凶险的主意。马奇弯腰拾起火把,火焰将息,青白的烟缕盘旋升起。鲁鲁尔拎着狼牙棒向伊莎贝拉走来,面色不善。“看你送死吗?”她狠毒地问。   “下面,那把剑,克莉斯的。”鲁鲁尔的凶狠让伊莎贝拉着急起来,她让开洞口,将重弩靠在脚边,空出手比划,说起话来像个迟钝的柏莱人。鲁鲁尔浅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而后移向洞口。她的脸色缓和下来,却没有要向伊莎贝拉致歉的意思。她蹲下来,嘱咐背后的马奇,“保持警戒,那些东西说不准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   柏莱女人高大的身躯挡住窄小的洞口,火光只剩下最后一缕枯黄的微光,教人辨不清她的面容。伊莎贝拉伫立一旁,心思全在苍穹上。得把剑捞回来,交还给克莉斯,可如何才能让她听我的呢?伊莎贝拉很清楚,眼下的地道里,占据绝对优势的是向来最受帝国人蔑视的柏莱人。大脑门儿的学士大人虽然认定自己是世界的主宰,然而人家可有两人一狗,马奇只要伸出手掌,就能捏扁她聪明的脑瓜。   “只需要把洞口撬开一点儿,我   能捆着绳索爬下去,把剑背回来!”   “噢,体贴的建议。”鲁鲁尔的回答比砂岩还要冰冷。她放下狼牙棒,空出手来,晃了晃离她最近的岩块。石堆没有伊莎贝拉想象的结实,她目睹柏莱人轻轻松松搬走两块大石,每块都有她半个人那么大。   “现在。”柏莱女人转过身来,面对伊莎贝拉,两手摸上她粗糙的腰带。伊莎贝拉仰头看她,异族人银白的头发与眼睛仿佛稀薄的月光,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噢,天呐,她好高,几乎跟克莉斯一样高。她要是……哦不,不不不,她解腰带做什么?   一时间,绯娜殿下端详女人的□□眼神,艾莉西娅爵士毫不遮掩的告白,她们在树林野地里弄出的O@动静尽数涌进脑海。伊莎贝拉不由自主向后靠去,拉开她和柏莱人的距离。她摸向两度立功的帝国弩,却在慌乱中将它碰倒在地。她弯下腰去捡,鲁鲁尔束腰的麻绳已完全松脱下来,半截垂落地面。她缺角的粗布长袍轻薄宽松,虚虚地贴着她的身体,高个儿修长而结识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吗?双面软   蛋。”鲁鲁尔拉紧麻绳两端,一脸错愕。噢,她不是,不是那种人。真该死,你现在怎么看谁都跟自己一样!伊莎贝拉的脸腾地热起来。可我既没有背叛过柏莱人,也没有蛋。她在肚里辩驳,佯装无事,抱住弩缓缓直起身子。   如   她所愿,鲁鲁尔用麻绳捆住她的腰,她本欲携带帝国弩同行,但洞口太窄,只容她勉强挤过,她只好将它留在洞口。柏莱人的手臂正如想象中一般有力,伊莎贝拉安稳落到岩石地面上,腰缠长绳,摸向微光朦胧的苍穹。   她本欲挥   剑斩断布条,以苍穹的锐利,绝对办得到。她曾目睹过它如何切割皮肉,斩断人骨,然而办不到的是她。伊莎贝拉抽动肩膀,使上全身力气,这时常出现在她梦中,无与伦比的利器却像一块铁砧。别傻了,这可是克莉斯的武器。伊莎贝拉仰起脸,她收腹挤下来的洞口不算太远,鲁鲁尔铜色的脸堵在洞口,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她,随时准备讥讽她的软弱。   不,没有你想的那样难。伊莎贝拉松开手,在大腿上蹭掉手心的薄汗。她重新攥着剑柄,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比上一次更加卖力,被血水濡湿的鞋底却教她脚下打滑。她蹬落一块碎石,右脚腾空,身体失去平衡,不可控制地朝地上的死鬼扑去。   噢,不,不不不不。她压了上去,胸脯撞上苍穹钢铁的身躯。俯倒在缓坡上的怪人尸体在滑动,向下层通道坠去。情急之下,伊莎贝拉捞起腰上绳索,试图固定他,但鲁鲁尔护腰的麻绳虽长,也不足七尺,眼下早已绷得笔直。死尸渐渐失去重心,微侧过身,露出他被利器削掉,血肉模糊的耳朵。伊莎贝拉不忍去看,移开目光,匆忙揭开腰上的麻绳。   “笨蛋,你在干什么?”鲁鲁尔的呼喊从头顶传来,一如既往地暴躁,“敌人在你身下!”伊莎贝拉猛地低头,身下的怪人不知何时转过脸来,弩箭还留在他眼窝里,完好的黄眼圆睁着。他张大嘴,露出满口发黄的利齿,咬向伊莎贝拉腹侧。伊莎贝拉大惊,胡乱抄起身边碎石,砸向怪人面门。光线太暗,她甚至辨不清究竟砸中了何处,只听沉闷的钝响一下接着一下,手指沾染上黏滑的液体,一块不知名的柔软物什飞到她手背上,贴在了上面,她不愿停下来想那是什么,再次高举石块。   “你要把他捣成肉酱吗?别浪费力气,蠢丫头。”鲁鲁尔呵斥。伊莎贝拉举起的手顿住,继而狠狠砸向怪客头颅。砂岩锐利的边角崩碎,击中她的手腕,击打的重力终于教他连人带剑彻底滑落下去。尸体沿着缓坡滑动,最后翻过低矮的断崖,落入下层通道内。   “这下可好。”鲁鲁尔铜板   样的脸从洞口移开。洞内渐亮,脚步声响起,想来马奇点燃了新的火把,正向洞口走来。伊莎贝拉向通道深处望去。微薄的光亮让通道深红发黑,周围静悄悄地,没有蝙蝠振翅,没有蛇蜥爬过的O@脚步声,没有流水,没有风,甚至连一顶蘑菇也瞧不见,放眼望去,只有阴沉的死寂。寂寥反而给了她信心。附近没有危险,她评估处境。怪人可以伏击,但他们的蜘蛛止不住动静。这里离洞口断崖一定不远,从他们发现我到包抄后路,一共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她抛下石块,虚握滑腻的手指。我能行,路途不远,我拖着剑也能行。   “请给我一把匕首,或者短刀,石斧,什么都行。”   “用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自杀。”鲁鲁尔冷冷地说。   “不是的!”伊莎贝拉解下腰上的麻绳,走向洞口。“我要把苍穹弄下来,我会绕到前面那个洞窟里。”她指向来路,“我能行,我一个人就能行。” 第118章 传奇之弓   伊莎贝拉将剑柄夹在腋下, 沿着渐低的坡道迤逦前行,粗硬的剑柄虽有皮革包裹, 仍旧将她腋下柔嫩的皮肉蹭得又热又痛,她怀疑那块皮已经破了,但她没有去看,些许小伤,根本不值得关心。   迷路了,伊莎贝拉可以肯定。   起初,她按照设想,拐进遇见的第一个弯道,道路却越来越窄, 嶙峋的石笋堵住通路, 她拖曳重剑,艰难前进了二十余步, 直到隧道被相互咬合的石笋与钟乳完全堵死。她不甘心, 退回路口尝试了更遥远的通道。她沿着半垮的石道,绕过一个大圈, 砂岩的颜色渐渐变得鲜明,散发淡绿光芒的荧光蘑菇拥簇在墙角, 一副枯骨趴在地上, 苍白的骨手伸向菇丛。它身形庞大,衣衫褴褛, 身上一件武器也没有。伊莎贝拉认定它是个柏莱人,至于这位劳工惨死地下的原因,她不敢细想。她拖着克莉斯的武器,本欲沿来路返回,砂岩形成的天然通道却越加陌生暗沉。   条纹状的赭红砂岩刀削般笔直竖立, 直插入望不到头的黑暗高空。橙红的火苗为一人一剑投下的灰影如同一只蚂蚁,它衔着草茎,沿着比自己高大无数倍的巨大城墙缓缓蠕动,看不到希望,却也不懂得放弃。钢剑撞击砂岩的声响是她唯一的伴侣,她将它想象成骑士坚强的铁靴――必须是她认可的那种骑士。她依靠幻想踽踽独行,不知过去多久,单调的景象终于改变,砂岩间的条纹被巨力挤得扭曲变形,天花板渐渐低矮,空气变得阴冷,湍急的流水抽打不知多少里外的岩壁,隐约的回响在岩壁间传递,听上去四面八方都有河流。   伊莎贝拉看到了希望。最起码,可以喝个痛快。她舔着干枯的嘴唇,舌头几乎和嘴唇一样干。不止如此,河流向来是极好的路标,只要我能把它找出来。   奥维利亚的小姐继续前行,肚子响起来之前,马奇塞给她的火把业已献上最后一束跳动的火苗。猩红的火星很快变得黯淡,青黑的烟缕渐渐熄灭,随之飘散的还有木头燃烧的焦味。伊莎贝拉把燃烧殆尽的短木抛在地上,借着苍穹的微光,仔细辨认水声的方向,佝偻着向它摸去。   嶙   峋的天花板继续倾斜,阴沉的压力与庞大的暗影一齐笼罩下来。石柱犬牙一般,倒悬头顶,洞窟崎岖的道路于四十码外崩碎分裂,五条细窄的小路犹如枯瘦的手指,探向不可知的深渊。流水声微弱而顽强,听上去每一条都不会有错。   选错你就死定了。伊莎贝拉眺望漆黑的隧道。说不定,你注定是个死人了。她夹紧腋下巨剑,很奇怪,换做平常,绝望早已将她浸没。她或许抛下苍穹,慌乱逃窜,不是崴了脚,就是耗尽体力瘫倒在地。如今,不切实际的希望却比恐惧更加茁壮。这是好事,她索性不去追究。恐惧会将你吞噬,镇定才是利剑。   伊莎贝拉复述克莉斯的话语。你手里有她的剑,你有她的箴言与你作伴,你绝不是一个人,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虽然疯狂,但你知道这是真的。   伊莎贝拉笨拙地跳过一道曲折的裂隙,苍穹仍拖在后面,剑尖卡进岩石的缝隙里。她扭动剑柄,试图将它拖过来,利刃与岩石相互挤压,钢铁刮过砂石,声响刺耳。   噢,我真笨。她懊恼,浑浊的吸气声夹杂在钢剑的金属声中,嘲笑伊莎贝拉。   是谁?谁在那儿?伊莎贝拉倏地抬起头,平静的弓弦在刹那间崩碎。她先是听到悉索的脚步声,犹如细枝拨弄沙地,紧接着,嘶嘶的低吼压过朦胧的流水声,冒着蒸汽的钢铁怪兽碾压而来,锐利的尖足敲打砂岩,脚步声密集而响亮。   是敌人!伊莎贝拉惊觉。小腿肚子立刻抽搐起来,心中的鼓声大作,咚咚地快要跳出胸腔。你的剑!伊莎贝拉伸手去摸,重剑被她抛下,哐当坠地。她抽出秘法师施舍给她的放血小刀,攥在手里。低头的瞬间,明亮如镜的剑身倒映出追兵狰狞的怪影。暗黑之中,那对明黄的眼睛犹如两团鬼火,忽上忽下,飘忽逼近。   快跑,要不就用学士大人的水果刀自尽吧!   伊莎贝拉顾不得苍穹,非也似的奔向洞窟尽头那些干瘪的手指。她甚至没功夫挑选,前方有处一步宽的坑道,右侧横躺着一截坠落断裂的齿状岩石。石块散落处,乱石嶙峋,暗红岩块棱角锋利,看上去足以对抗骑蜘蛛的怪人――必须得是半死的那种。   伊莎贝   拉跃向左侧,沿着勉强尚可奔跑的石道飞奔进洞穴。她忍不住回头张望,苍穹微弱的光幕后,怪模怪样的影子正越来越大。那东西蛤蟆一样跳跃前进,眨眼间便从苍穹正上方飞跃而过。骑手挥舞钢刀,利刃砍中下垂的尖牙石柱。一闪而过的火光没能让伊莎贝拉看清那东西的脸,不,他哪里有脸,不过是一头抢占人的身体,一心杀戮的残酷怪兽罢了。   伊莎贝拉回过头,猝不及防,撞上突出的岩壁。她眼冒金星,小刀被撞落在地,叮叮当当不知滚去了何处。她蹲下摸索,迫近的嘶嘶声响却催促她逃亡。她探到刀柄,一把将它捞入怀中,来不及感受额角撞伤的疼痛,手扶岩壁,沿着曲折狭小的隧道踉跄前行。   怪兽更近了。蜘蛛的嘶嘶声,脚爪触地,獠牙摩擦的声音,猎手粗重的呼吸,全在隧道内来回传递,混合成嘈杂的巨响。压力犹如墙壁,逼上伊莎贝拉的脊背。她不知何时开始哭泣,她甚至根本没打算要哭。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她没空去拂,蜘蛛与猎手就在她身后,奋力挤过她刚才撞上的突出崖壁,红砂岩因此震动。隆隆的声响仿佛恶龙的低吼,通过黑暗颀长的喉咙,震得伊莎贝拉双耳发麻。她不敢回头张望,怪兽却看见她似的,爆发出一阵狮子般的低吼。她不由惊叫,衰竭的体力重新被激发,促使她发足狂奔。   隧道的出口一晃而过,她来不及收住脚,右脚业已踏空。伊莎贝拉惊惧交加,绝望地大喊,随即被一只手紧紧捂住。那只手修长有力,捏住她的下半张脸,与此同时,她的腰也到了对方的臂弯里。她垂下头,望见自己悬空的足尖。矛头样的裂隙深处,零星的微光犹如星辰,忽明忽暗。伊莎贝拉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脚背。暗河就在她脚下,咆哮奔涌,黑水激烈地拍打峭壁,隆隆的声响正如她猛烈跳动的心脏。   那双坚强的手臂收紧,将她搂进怀里。她的后背触到对方前胸,柔软的感觉让她松了一口气。搂住她的女人比伊莎贝拉高出许多,她埋下头,在她耳侧低语。   “嘘,别动。”   是克莉斯的声音!伊莎贝拉的泪水无法压抑,奔涌而出,打湿克莉斯的手指。她双手捂住克莉斯的手掌,拼命压制呜咽声,沉默的克莉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贴着她被撞伤的额角。   猎手犹如一道嘶嘶怪叫的腥风,呼地擦身而过,坠向幽深的裂隙。伊莎贝拉放松下来,她挪动双脚,试探断崖边缘。她们藏身在断崖边上一处微陷的凹处,距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   她搂着我,一定很不方便。而且她……我,我被她抱在怀里……该死,行行好,别想那些无聊的事,眼下得尽快脱离险境。伊莎贝拉抬起脸,努力向后望去,希望克莉斯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她的确留意到了,却把她钳制得更死。   几个呼吸之后,伊莎贝拉也在湍急的流水声中辨认出蜘蛛骑手特有的噪音。大蜘蛛的八只尖爪抠进石缝里,沿着岩壁攀爬,发出O@的动静。伊莎贝拉微微颤抖,克莉斯松开她的腰,摸向她的手。伊莎贝拉宛如溺水之人,立刻将之牢牢握住,骑士掌中的粗茧自有独特的魔力,教她镇定下来。   跟蜜泉的时候一样,一定能够顺利脱险。伊莎贝拉握紧克莉斯瘦长的手掌,指甲掐进她的老茧里。深涧微弱的磷光让一切看起来都暗红近黑。蜘蛛长爪如钩,挂住伊莎贝拉两脚之间的岩石,脚爪上乌黑的硬毛几乎触到她的脚尖。她探头望去,正下方,人与蜘蛛纠结成一大团浓黑的长影,弯刀怪异的轮廓从黑影中伸出来,利刃的光芒暗沉又冷清。   武器,克莉斯的武器!伊莎贝拉望向来路,恼恨苍穹距离如此遥远。你怎么这么没用!她懊恨不已,只得把小刀塞到克莉斯手里。诺拉学士说这是放血刀,事实上,她曾自满地在脖子附近比划。“帝国制造,锐利无匹,只消轻轻一抹,保管你热血浇头。”说不定真有她夸耀的那么锋利呢。唉,她几时不自满呀?   然而克莉斯真的握住刀柄,三只手同握一柄小刀,让伊莎贝拉觉得自己是个手持草茎,面对巨魔的无知顽童。她无声微笑,克莉斯的掌心蹭过她的嘴唇,最后缓缓垂下。她的另一只手也松开来,刀柄递到伊莎贝拉手里,她用力握住。克莉斯的体温残存,长不过数寸的小刀似乎被灌注力量,让伊莎贝拉愿意握着它,面对强敌。   克莉斯在她身后,静静摸索,几个呼吸之后,她的手臂垂到眼前,手里赫然握着一柄弓,正是伊莎贝拉用惯的样式。狂喜犹如旋风,席卷心湖。好伙计!伊莎贝拉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细长的轮廓。黑暗之中,角弓只是模糊的一团黑影,但它的形象似乎一直埋在伊莎贝拉心底,只要拂去表层浮土,真相自然显现。她清楚它的触感,它暖黄的身躯质地细腻,摸起来就像南部群岛那些沉重夹杂金丝的木料,却瞧不见一丝木纹。它手感正好,既不沉重也不轻浮,弓弦紧绷,随时准备发射死亡的利箭。没错,它曾击败过无数强敌。她记得镌刻在表皮底下的纹章样式,角弓}处有一双成对的纹章,形似勾在一起的一对金钩。   克莉斯搭箭上弦,缓缓张开角弓。弓弦绞紧的声音被激流声覆盖,怀抱伊莎贝拉的姿势让她有些笨拙,无法引弓至满。没关系,伊莎贝拉心道,它很强,敌人近在咫尺,不必满弓,也可毙敌。   角弓在她眼前一寸寸张开,峭壁上,蜘蛛骑手仍在张望,他的坐骑不耐地扭动肥胖的肚子,足尖移动,碰到伊莎贝拉的皮靴。糟糕!她倒抽一口凉气,提起小刀,却不知该刺向何方。蜘蛛嘶嘶咆哮,哒哒地挪动步子。它累赘的大肚子猛甩,身体调转过来,蛛背上的骑手瞪大灯笼样的黄眼睛,高举弯刀,克莉斯拉弓未满,垂下角弓对准它。   “去吧!”伊莎贝拉大叫出声。她情不自禁摸向角弓,手指触到弓}的瞬间,镌刻在内的纹章陡然亮了起来。金芒利剑一般,斩落暗沉的面纱,刺痛双眼。它是冲锋的号角,是号令的响箭,弓内纹章闪电般响应,一个个光点相继点亮,迸发出惊人的光明。金光照亮怪物的丑脸,照亮他松垮的绷带,大张的嘴,被敲断的獠牙,耷拉的分叉红舌,以及明黄近白,瞳孔缩得针尖样细小的惊恐双眼。   赤尾的羽箭刺破伊莎贝拉的尾音,飞射而去。它强劲如弩,钻入骑手咽喉,转眼没至箭尾。绷带怪物兀自高举弯刀,作势全力斩下,他的身体率先失控,被不可思议的巨力击飞出去。借由角弓未灭的金芒,伊莎贝拉目睹它被抛向裂隙对岸。骑手颈骨折断,瘢痕交错的秃脑袋垂到胸口,四肢断线木偶一样耷拉下来,以别扭的姿势翻折,落进深渊。他的坐骑仍留在脚边,小圆眼睛映出八枚光点。克莉斯垂下角弓,抽走伊莎贝拉的短刀,她只觉手里一空,没瞧见克莉斯是如何投掷,她甚至连短刀飞行的轨迹都没能看清,下一次眨眼,被她汗水浸透的刀柄业已吻在蜘蛛头顶,刀身完全插了进去,没有一丝白线露在外面。   纹章渐熄,巨大的蜘蛛蜷起八条腿,面朝最后的昏黄,无声坠落。黑黢黢的蛛肚上,明黄的鬼脸望向伊莎贝拉,空洞的乌黑眼窝中,净是无奈与绝望。   伊莎贝拉纵情欢呼,转身踮起脚,搂住克莉斯的脖子。   “当心。”   克莉斯单臂环住她的腰,轻声嘱咐。伊莎贝拉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声音,给她温暖,让她安全,教她在这铅色的世间不再孤身一人。她贴向她的皮甲,转而拥住她,抚摸她的手却摸到一掌滑腻。 第119章 枯目巨人   “我们必须弄塌隧道, 截断道路,像石武士们做的那样。”   “喔?你是说像他们那样变成死鬼吗?”   “抱歉, 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我认为克莉斯不是那个意思。”   “噢,是的是的,了不起。你们都是她那一国的,我们木头样的克莉斯爵士双腿间长的不是洞,而是莫娜尔的魅惑之眼。艾莉西娅被你们压得死死的,连个屁也不能放了。”讨厌的爵士举起双手,佯作投降。她下流的言语令人厌恶,苍白的面色却不像作假。   摆脱蜘蛛骑手之后, 克莉斯领来她的朋友, 伊莎贝拉带领她们找到苍穹。巨剑横卧在地,跟她离去时没有区别。克莉斯收剑入鞘, 手握发光的细管站在当中, 与艾莉西娅,伊莎贝拉面对面。艾莉西娅爵士负了伤, 肩膀衣料颜色深沉,止血带的死结从她肩上的破口露出来。爵士脸色灰白, 被汗濡湿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 连伊莎贝拉也能看出她的虚弱。天呐,那个战胜“恶龙”斯坦, 负伤击败“白牛”米诺,夺得步战冠军桂冠,赢得公主青睐的双刀武士,居然在害怕?   对于艾莉西娅爵士在比武大会中的英勇表现,伊莎贝拉记忆犹新, 她还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掀开头盔,金发如阳,意气风发的样子。些许小伤不会令她疲敝至此,更何况,还有挚友陪伴,她们究竟遇到了什么?   伊莎贝拉试图从克莉斯身上搜寻答案。秘法绿光照耀下,克莉斯肋侧仿佛生有苔藓。伊莎贝拉追问过,克莉斯坚称都是敌人的血,皮甲的破口并未伤及皮肉,可她垂下胳膊挡住肋骨的样子令人生疑。伊莎贝拉没有全信她,但总不能拉开克莉斯的手臂,凑过去检查她的伤口吧?那岂不是……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合时宜罢了,况且――伊莎贝拉抬起眼,克莉斯立刻移开目光,避免与她对视,相遇时的温柔仿如春雪,一触即化。不过没关系,总比以前好得多了。那柄奇弓正跨在她肩膀上,腰侧是硬皮箭壶,羽箭与角弓带给伊莎贝拉力量,信心与希望。她摸了摸箭壶,硬皮箭壶缝制粗陋,羽箭好上一些,她试射过一支,问题不大,只是赤红的箭尾让她颇有些在意。   “按先前说好的办。”克莉斯忽然下定决心,艾莉西娅抱臂拒绝。“我们说好过什么?”   “我断后。”克莉斯望向伊莎贝拉,但只略瞅了一眼,活像她丑得不堪入目。“你们沿着路标继续前进,弥兰达是出色的斥候,可以完全信任。”   “噢,瞧瞧,又到了战斗的前奏,情人面前逞威风的必要段落。”   这个讨厌鬼!若非身处险境,真想撕烂她的嘴!伊莎贝拉握住胸前的弓弦,猛地转向艾莉西娅,怒目而视。顶着一头泛绿金发的爵士扯开嘴角,作出难看的假笑。“艾莉西娅可在为你心上人的性命耗费唇舌,蠢蛋小姐。”   “大战之前切忌扰乱队友心神。”   “是吗!那么您呢?尊敬的克莉斯爵士,‘勇冠三军’的储君亲卫。说定了,让你的妞儿先走,我陪你留下。”艾莉西娅蹲下来,像条固执的老狗。克莉斯双唇拉成一条直线,比平常更加严厉。“情况有变,先前我的武器遗失――”   “遗失?”艾莉西娅鼻孔里喷出讥笑,“不是你有意放弃的吗?下面是有点儿黑,不过艾莉西娅还没瞎。你的妞儿……”   “别叫她‘妞儿’,人家有名字!”   “噢,‘人家有名字’的小姐在,你豁出性命也要逞威风?诸神呐――”艾莉西娅拉下脸皮,作出眼角耷拉,嘴唇歪斜的怪相。“我的朋友,以冷静闻名的克莉斯,几时成了一个疯婆娘?一会儿不要剑,一会儿又要捡回来,一下子说‘艾莉西娅跟我一起’,一下子又要一个人去送死。”她倏地站起来,松开双手,美貌与从容重新回到她脸上,甚至还有显而易见的郑重其事。艾莉西娅转向伊莎贝拉:“我们合力打昏她怎么样?”   “艾莉西娅――”剧烈的晃动摇散克莉斯的余音,路面化作甲板,摆荡起来。伊莎贝拉猝不及防,委顿在地。头顶上,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小石块打中她的发顶,肩膀,与握弓的手。克莉斯蹒跚向她走来,艾莉西娅拔刀哀嚎,喷出一连串脏话。“怎么又他娘的过来了?艾莉西娅很怀疑你脑中那所谓的地图,朋友,说不定,我们只是在原地兜圈子。妈的,快退,搭上你的箭啊,有名字的小姐!”艾莉西娅大呼小叫,脸刷地白了下来。克莉斯赶至面前,伊莎贝拉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视线越过克莉斯,望向来时路。   宽扁的洞口外,朦胧的火光穿透团团坠落的灰雾,为乱石,裂隙,武士着上铁锈的颜色。发黄的天然细腰石柱上,一个庞大,佝偻,破碎的影子吸引了伊莎贝拉全部的注意力。那是一个活物,一团蠕动的,拖拽铁索的鲜活影子。束缚它的铁链想必极粗极长,铁环相互摩擦,链条撞击地面的不详声响四处乱窜,远近难辨。   不,它绝不会太远,若是被它逮到,连一声尖叫也来不及发出,就要被它活活撕成碎片。   伊莎贝拉打个寒噤,望向克莉斯,对方已经拔剑在手,伊莎贝拉见状,取下背上角弓。地穴的摇晃余威尚存,第一只鬼腹蜘蛛便已跳跃进来。它落在爪状的乱石中间,背上的骑手挥舞火把,吱哇乱叫。伊莎贝拉搭箭引弓,克莉斯握住她控弦的手,生茧的大手将她的完全包裹在内。   “在你射程之外。节约箭支。”   “听她的,妞儿。”艾莉西娅走过来,转动肩膀,摆出作战的架势。她那柄不发光的家传宝刀上赫然有一处细小的豁口,不知是一时失手抑或恶战所致。“这东西眼神儿不行,太黑了啥也瞧不见,但皮实得很,给我照准脑袋射,最好打中眼睛,倘若只是脖子中招,可别指望他立时死透。倒霉玩意儿可比咱们的金狮卫硬气多了。”   “他们有语言,会交流,也懂配合,目前尚无领会大陆语的迹象。”克莉斯替朋友补充。“我们杀过一些,敌人不知从何而来,源源不绝,千万别和他们纠缠。”   克莉斯双手握剑,竖起苍穹,苍蓝的淡光让她的眉弓与颧骨泛出金属般的光泽。一定经历过恶战。伊莎贝拉瞥了一眼她濡湿的肋部,五指收拢,握紧角弓。落在石林中间的蜘蛛骑手却倏地跳走,蜘蛛纺锤状的胖肚子转眼消失在洞窟皲裂的入口后面,愤怒的咆哮泉涌而入。洞窟扁圆的入口遭受重击,轰隆声震耳欲聋。鬼腹蜘蛛消失的裂口猛地崩碎,马驹大小的石块旋转甩出,砸毁手指样竖起的石林。腾起的飞灰模糊视线,火把的光芒将它染黄,仿佛飘荡的疫瘴毒云。一个磅礴的巨影拱进毒云内,轮廓模糊,嚎叫凄厉。它扬起手,捣毁悬垂的石柱,将它甩向无人的远方,手足间镣铐响个没完。被它扔出的石柱啪地撞上岩壁,断作数截,震落一阵石雨。   艾莉西娅高声咒骂,震动的洞窟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咱们还能再来一次,让这鬼东西撵着我们,直到把艾莉西娅踹进冥河――咳咳咳――早知如此,就不该把奴隶打发走,我好歹也是世袭贵族,这下子连个陪葬的都捞不着――咳咳――”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计较陪葬?不过艾莉西娅的忧虑不无道理。飞灰,石粉,昏黄组成的烟雾里,山丘一样的巨影直起了背。它探出一只巨手,树干样的粗壮手臂齐肘折断,撕裂的伤口上糊了一层沥青样的东西,惨白的断骨戳出沥青表面,断口参差不齐,难以想象怎样的存在才能做下这样的事。   疼痛教那怪物发狂。它扭动驼背,猛甩完好的右臂。生满硬茧与包块的巴掌大如石磨,浑浊的空气被它呼地扇开,显露出巨人骇人的丑脸。   “我在做梦。”伊莎贝拉喃喃自语。十七年来,她做过的所有噩梦,加起来也不如眼前的骇人。那东西长了一张脸,一张似是而非的人脸。它秃脑袋,低额头,眼窝是两个深黑的窟窿,眼球只是当中枯黄的圆斑。不管这东西从前视力如何,眼下肯定糟糕透顶。它的左眼框业已砸烂,眉骨塌陷一半,剩下的碎骨与几片皮肤相连,随着巨人笨拙的行动晃悠。那几片碎骨搅得它心烦意乱,它抬起断肢去摸,恐怖的伤口让它勃然大怒。那东西张大嘴,愤怒咆哮,两颊纠结的筋肉拉开,露出下颌四枚匕首样的巨大犬齿。巨人戴了一只扎进脖子的荆棘铁项圈,项圈两侧垂下铁链,黑铁链条甩动不已。   “这玩意儿又蠢又疯,我们再试一次,只要毁掉他们操纵它的东西……躲开!”克莉斯抓住伊莎贝拉手腕,将她拽个趔趄。伊莎贝拉握紧弓,尽全力跟紧克莉斯,唯恐自己或角弓落在后面。   枯目巨人甩动它巨大的胳膊,粗腕上铁镣哐当作响。手臂砸下之前,断裂的铁链率先抽中地面。它像一道有力的钢鞭,石块发出可怖的巨响,崩裂垮塌,巨拳随即跟上。它看上去并未尽全力,被铁链抽出凹槽的岩块仍应声塌陷。拳头提起的时候,伊莎贝拉方才落脚的地面赫然出现一个浅坑。硬脆的砂岩蛛网般龟裂,艾莉西娅持刀站在地面鞭痕顶端,双脚大开,噘起嘴唇吹了记响亮的口哨。   与它粗壮的下颚与令人胆寒的利齿相比,巨人的耳朵几乎只是光头上的两处凹陷,然而它无疑在自己制造的混乱当中辨认出了艾莉西娅爵士微不足道的挑衅。枯目巨人摆动双腿,咆哮着冲向艾莉西娅,它活像暴晒了一整周的烂鱼车,腥臭差点儿教伊莎贝拉背过气去。   巨人脚戴铁镣,蹒跚而过。它伸长手臂,摘下洞顶石柱,朝艾莉西娅狂乱挥舞。空气的低吼令人心惊,若是活人中上一棍,注定得化作糊墙的泥浆――由烂肉,碎骨,与内脏酱汁混合而成的浆糊。伊莎贝拉为克莉斯的好朋友捏一把汗,好在巨人准头极差,艾莉西娅就地滚过,利落起身,高举宝刀,继续喧哗。   “可以看到它背上的棍子吗?”克莉斯的吐息忽然喷到耳畔,伊莎贝拉忍住半身麻痒,仰头去看。克莉斯举高灯管,为她照明。空旷广阔的洞穴中,她的举动毫无用处,伊莎贝拉花了一番力气,终于明白克莉斯所谓的“棍子”是插在巨人驼背上的一截黑红石柱,看那尺寸,几乎跟她的大腿一样粗。   “那东西是硬插进去的,一定很必要,你瞧那些缝合线。”克莉斯指给伊莎贝拉看,然而除了裸露的丑陋驼背与晃动不休的石柱,她什么也没瞧见。“上次遭遇,我用箭射击。它皮肉紧实,不惧箭支,我想把那东西从它背上弄下来。”   弄下来。伊莎贝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毫无意义地扣紧弓弦。它看上去如此显眼,不像必须隐藏的弱点。或许这是一个陷阱,与设想相反,它真正的作用是安抚这头凶兽。   “瞧咱们背后。”伊莎贝拉对克莉斯说。不足三十步远的地方,铁链甩动,巨人低吼,岩石碎裂,所有的一切合力盖住她的声音。她不得不踮起脚,凑向克莉斯,大声嚷嚷。“他们的人,那些骑蜘蛛的,没有一个进来。他们也觉得危险,这东西随时都会彻底疯癫!”   克莉斯皱眉,绿灯在她琥珀色的眼底投下莹绿的光点,让她显得忧虑又怪异。她与黑暗,绝望,怪兽缠斗过久,脸颊贴着湿发,面色疲惫,嘴唇干枯,就连冷峻的神情都在动摇。伊莎贝拉想要帮助她,现在尤其想要。   “我可以让它无法动弹,就算被驱使也不行。我能射中它,射它的眼睛。”伊莎贝拉扬起弓,克莉斯望向赤羽箭乌黑的箭簇,似乎它更有说服力。   “它的皮肤坚硬如石,脾气火爆。”说话间,巨人抱臂撞向岩壁,企图将艾莉西娅爵士挤成一张出身高贵的肉饼。爵士翻滚避开,巨人的肩膀撞上石壁,它不惜力气,不知疼痛。洞窟被它撞得晃了三晃,悬垂的石柱坠落三五根,其中一根尖牙状的落在它的驼背上,碎成两段。   枯目巨人挺起胸,嗷地怪吼,它背上的缝线――这下子伊莎贝拉瞧见了――黄绿的脓液顺着蜈蚣样的扭曲缝线溢出,外翻的伤口撑开缝线,露出白花花的一角,无论如何,那绝不可能是巨人的血肉。它的驼背里寄生着别的东西,光是这个念头,便教伊莎贝拉肚肠翻涌。她干呕起来,克莉斯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带向来时的洞口。   “他们在洞口观摩,那些骑蜘蛛的,蜘蛛的眼睛就藏在钟乳后面。他们在洞口生火。”她接着说道。伊莎贝拉吸吸鼻子,沉闷的空气中,除了溢散的土灰,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克莉斯那么说了,她不会骗她,也从不犯错――起码在战斗中不会。“木块放了下来,有好几捆,他们没能达成一致,仍在争执。”伊莎贝拉侧耳倾听,洞窟之中,巨人嘶吼,铁镣碰撞,艾莉西娅的嘲弄被大个子沉重的脚步掩盖,蜘蛛骑手难听的声音仿佛铁马奔驰的帝国大道外,丛林深处的蝉鸣,伊莎贝拉好不容易分辨出来,可他们听上去只是在呐喊助威。这个人难不成连怪物的言语也能听懂?伊莎贝拉狐疑地瞥向克莉斯,她握剑朝向巨人。“你去路口,我和艾莉西娅试一次,射击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行,立刻沿来路撤退。让艾莉西娅走你前面。”   一次?我该如何分辨?实战当中,我只射出过两箭……   ――一箭杀死一只尸鬼,另一箭重创蜘蛛骑手。有个声音在她心底淡淡地说。   ――可是我……   她尚未理清思绪,右手业已扣紧弓弦,左臂举起,角弓在她耳边渐渐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让她狂野的心跳渐渐放缓,她的手不再颤抖,紧张的腿肚子不知何时松弛下来。她引弓至满,慌张的心神附着在强健的弓臂,绞紧的弓弦,与平稳的羽箭上。它身经百战,伊莎贝拉对自己说,它的箭划破黑暗,点燃黎明。它穿越战火,硝烟,肉墙与铁山,带走一匹又一匹魔怪。我可以和它一样。她握着弓,弓}微温,表皮下钩状的纹章隐隐发光。她与她的弓一起,变得稳定而集中,眼中的物什全都慢了下来,昏暗中的情形清晰可辨。   她看到克莉斯嘴咬灯管,欺近巨人背后,挥剑斩中了巨人脚后跟,没有一滴血从它象腿般的粗糙皮肤里涌出来。它甚至没有注意到偷袭的发生。巨人掰断一根石柱,充作武器,挥臂横扫。艾莉西娅矮身躲过,但仍被溅起的碎石波及。她脚步踉跄,大咳不止,克莉斯踏上几步,巨剑撩起,切开巨人膝后柔软的皮肤。黏滑的暗红血液涌了出来,缓缓淌过它肮脏,粗糙,生有肉瘤的小腿。   巨人本意追击艾莉西娅,中剑的腿不听使唤,跪倒在碎石上。它猛然醒悟,回过头,张开猩红的巨口。愤怒的尖叫有如指甲抓挠玻璃,撕裂耳膜。艾莉西娅大叫“小心”,巨人在她的呼喝声中双手高擎石柱,对准克莉斯。   就是现在!   伊莎贝拉心念稍动,羽箭旋即飞出。它的红尾旋转,飞向两只悬垂的石柱中间。一定会中的,伊莎贝拉信心十足,它会擦过右边的石柱,斜飞向下,从右侧射入巨人眼窝,刺破它那个枯黄的小窟窿。伊莎贝拉甚至没有抽出第二支箭。在她的注视下,一个灰影旋转而至。不,不不不。她慌忙摸向箭袋,没有用的,一支羽箭奈何不了沉重的骨质回旋镖。不不不不,她两指夹住赤羽箭坚硬的箭杆。回旋镖蹭过石柱靠外侧的那枚,打落一片灰粉,紧接着,致命的第二击,打中羽箭的红尾。箭头仰起,绝望地翻滚两圈,一头扎入巨人脚边的石缝里,黑红的箭尾颤动不休。   “快走!艾莉西娅先!”石柱落下之前,克莉斯只来得及吼了这么一句。石灰扬起数尺,漫过巨人肩头,将克莉斯完全包裹在内。场面重新混乱得让伊莎贝拉分辨不清,她努力在弥漫的灰尘中寻找猩红的痕迹,同时疯狂祈祷永远也别让她找见。狂怒的巨人跟她一样,对自己的攻击是否奏效毫无把握。它像个发疯的洗衣妇,不断抡起石柱,疯狂锤击。隆隆的巨响贯穿双耳,错杂的砂岩应声迸裂,石屑飞溅,灰尘四处奔涌,遮蔽艳绿的灯光。   “克莉斯?”她呼唤,颤抖的声音连五步也传不出去。她搭上箭,低头的时候,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落在虎口上。朦胧中,一个黑影快速逼近。伊莎贝拉张开嘴,吸入一大口尘土,舌头沾满生涩的灰粉。来人不由分说,粗鲁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拖去。伊莎贝拉的心猛沉下去,她不是克莉斯。   “放开――”   “诸神在上,给你木讷的情人一个逞英雄的机会吧,妞儿。”艾莉西娅强迫她面朝自己,扯痛她的手臂。她这才发现步战冠军远非看上去那么轻松。她的额角划破了,眉弓也破了,鲜血汩汩流下。血液沾染土灰,把她的左半张脸弄得一塌糊涂,原本负伤的肩膀上,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顺着手肘滴落。伊莎贝拉抿紧嘴,认命跟在艾莉西娅身后。   隧道比第一次走过时短了好多,她尚未想出对策,便遇到那块将她撞翻的突出岩石。艾莉西娅单身扒住石块,探头眺望前方。   “你怕黑吗,妞儿。”   “我看上去有怕黑的余裕吗?”伊莎贝拉反问。艾莉西娅咧嘴一笑。她手里握着克莉斯的那根发光的长管,其上沾满砂石,她雪白的牙齿被照得发绿,伊莎贝拉别开脸,努力不去想她是如何得到克莉斯的秘法灯的。   “我想你也不算太蠢。”艾莉西娅欠揍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伊莎贝拉狠狠瞪她,不管她能不能瞅见。“吊索还在原处,伸长手就能够到。”她边说边在腰带上摸索,伊莎贝拉知道她要做什么。无论如何,这次我绝不退让。她咬紧嘴唇,暗暗发誓。我也可以保护她,就像……就像母亲想要保护我一样。   她按住藏在衬衣下的吊坠,金属温热,像个活物。   “我拒绝。”伊莎贝拉对艾莉西娅递出的短剑说。帝国冠军友善的微笑立刻转为讥讽的模样。“连跳板也走不好的大小姐,拿把弓就成莫娜尔了?你以为你的金箭从不落空?不过总有蠢货垫脚去接罢了。”她大步逼近,伊莎贝拉避开她伸来的爪子,爵士大人得寸进尺,将她逼到石壁边,胸脯毫无顾忌地贴在她手臂上。   “我要和她――”   隧道又是一阵摇晃。碎石散落,打在头顶。艾莉西娅钳制住她,倾斜身体将她护在肩膀底下。可她也是女孩子,并且负了伤。伊莎贝拉感到艾莉西娅手臂的湿意,对她的恼怒一扫而空。要是我能再强一点儿,像她,像克莉斯,像绯娜殿下,哪怕是像那个柏莱女人一样,也好啊。她被艾莉西娅按在怀里,满心懊恼。摇晃的隧道内,轰隆声与烟火味一齐冲刷,紧随其后的是呛人的浓烟。艾莉西娅压住伊莎贝拉,朝洞口张望,光线太暗,分不清阻挡视线的究竟是尘土抑或烟雾。伊莎贝拉双眼发酸,咳嗽不止。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跟随质问涌入的,是苍穹的蓝光。艾莉西娅闻言松开手臂,伊莎贝拉欢喜不已,迎向克莉斯。   “别过来!”克莉斯怒喝,同时伏下身。巨人树干样的粗臂猛地探入,乱抽一气。它粗短的手指握住一块突石,以为那就是敌人。伊莎贝拉亲眼看见它开裂的指甲抠进石缝里,虽然看不清,但岩石崩裂的脆响仍然令人头皮发麻。克莉斯猫着腰,钻过巨人肌肉隆起的肮脏手臂。岩石在她身后彻底碎裂,碎石挤作一团,化为石屑与灰尘。克莉斯快步奔向通道,揽住伊莎贝拉肩膀。   “你走中间。听我的,一定得听我的。” 第120章 红月   伊莎贝拉贴紧岩壁, 她的衬衣与背心紧贴着她,黑水于足下咆哮, 手边的洞窟也在嘶吼。热浪沿着岩石甬道喷涌,暗红的岩壁闪耀着不详的光点。火将砂岩映得通红,仿佛巨龙滚烫的喉咙,而它确也酝酿着致命的一击。   响亮的撞击声如若敌人的战鼓,教伊莎贝拉的心越跳越快。她本以为那块突石能够阻挡瞎眼巨人,起码能拦住它一会儿,让她们安全通过悬崖,但蜘蛛骑手们显然不叫她们如意。如克莉斯所料,骑手们升起火堆, 枯目巨人被火光驱赶, 为了躲避浓烟,没命地挤进狭窄的通道。恐惧让它的愤怒无法收拾, 伊莎贝拉亲见它匍匐前行, 随处乱撞,背上的石柱磕碰洞顶, 摇晃出更多的脓液,在它丑陋的驼背上留下蛛网一般的痕迹。   被碰到就死定了。伊莎贝拉反手扣紧岩壁凹凸的石块。艾莉西娅在她右手边。她们落脚的斜坡不过巴掌宽, 四码开外, 细窄的道路完全断裂。河流的湿冷气息翻卷上升,拂动伊莎贝拉的长发。她向下望去, 深涧见不到一星游移的光点,沥青一样的河水拍打岩石,发出激烈的声响。   艾莉西娅悬在半空,她嘴里咬着灯管,双手拽住洞顶垂下的绳索, 凭借臂力将身体荡过缺口。爵士的皮靴落在湿滑的斜坡上,身体仰倒。伊莎贝拉惊呼,连忙伸手去接,却发现连那根摇晃的绳索都碰不到。艾莉西娅张开手脚,扒住岩壁,山体当中同时传出惊人的闷响,似乎铁锤将要砸穿岩石,将她们打落深渊。   伊莎贝拉心惊肉跳,她转过脸朝向克莉斯,后者半蹲在窄道上,重剑在手,探头警戒来路,她神情肃穆,瞧不出被追杀的狼狈。   “克莉斯……”她轻唤,将手伸向她,想要汲取一点儿勇气,陡然探出的巨手将她细若蚊蝇的声音拍死在岩壁上。克莉斯举剑便斩,苍穹将它的无名指与小指一同切断。热血有如泉涌,染红银白剑身以及克莉斯半条手臂。隧道里仿佛拴了一头发狂的野象,岩石也在它的狂野下颤抖。乱石箭一般射出来,越过深涧,冲向断崖,摔得粉身碎骨。狂怒的吼叫压制湍急的流水,在岩壁之间来回传递,危险的腥甜味被风托起,四处溢散。伊莎贝拉贴向石壁,剧烈的心跳让她几欲干呕。   “愣着等死吗?快跳!”艾莉西娅的叫嚷转移伊莎贝拉的视线。她早已站定,将手臂伸向伊莎贝拉。“跳起来抓住,艾莉西娅会抱住你。”她抬头示意,巨人的冲击使得绳索仍在摇晃,它的顶端被一个突起的柱状物固定在洞顶裂隙里。我只能抓住一瞬,伊莎贝拉抬头瞥了一眼,散落脚边的碎石让她回过头。巨掌再一次扇了过来,握剑的克莉斯在它面前犹如手握树枝的小女孩。   她做不到的,她一个人杀不死它,她只是在逞强。伊莎贝拉反手摸向背上的角弓,克莉斯握剑跳了起来,她避开巨手,跃进隧道。巨人扑了一个空,粗短的手指抓住岩石。用力让它指节发白,被切掉的手指尚未完全断裂,靠残存的两片皮肤挂在断指上。巨人不敢使用断指,小指与无名指不自然地翘起。伊莎贝拉胸脯剧烈起伏,但她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我该怎么办?我得做点儿什么。我不能像个木偶一样,像个稻草人,像个枯坐石塔只会缝纫的公主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士赴死。   她想不出主意,皮靴已经踢了过去,硬牛皮鞋尖陷进巨人手指湿漉漉的伤口里。它愤怒咆哮,伊莎贝拉触火般收回脚,艾莉西娅在她背后大骂,巨人硕大的拳头胡乱挥舞,捣毁窄仄的斜坡。石块纷纷崩落,伊莎贝拉不得不后退。   “妈的,见鬼,想要找死,早干什么去了?”艾莉西娅嘶吼。   伊莎贝拉取下角弓握在手里。我该怎么办?她抽出羽箭搭上弓弦,眼睛直盯着咆哮连连的洞口。滚滚浓烟映出淡红的火光,砂岩如若染血。克莉斯的长影与巨人的怪影搅作一团,混乱中,伊莎贝拉听见金属的铿锵声,像是钢剑砍中铁盔。   我能怎么办?我从未练习武技,就连剑也不会使,在这小山般的怪物面前,我能怎么帮她?伊莎贝拉踌躇不定,皮靴却已离开地面。她追随克莉斯的足迹,跃入洞穴。   溃烂的黑紫舌头从巨人的阔口里喷出,它歪了一颗犬齿,苍穹的金属剑首正从它鼻子上抬起来――如果那地方曾经有一对完好的气孔的话。巨人低矮的鼻骨现已完全断裂,丑脸正中血水狂喷。它疼痛不已,泪水从受伤的眼里涌出,流进它脸上山谷样的沟壑里。   “别过来!”克莉斯垂下苍穹,语气不容质疑。伊莎贝拉扬起弓。   “快回去!”她竖起剑,弓弦在伊莎贝拉指下迅速绷紧。巨人猛地甩头,肥硕的肩膀撞上石壁。碎石隆隆而下,巨人光秃的脑袋被它当做攻城锤,猛甩过来。克莉斯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横下钢剑,挡在伊莎贝拉与巨人之间。那血水横流的丑陋头颅眨眼间将她顶起,她像一只布娃娃被抛向洞顶,后背撞上石壁,沉重的撞击声听得伊莎贝拉心惊肉跳。   “去死!”她射出羽箭。距离太近,无需瞄准,赤羽箭噗地插进巨人咽喉之间,它垂下视线打量那个持弓的微不足道的敌人时,赤红的箭尾尚在微微颤抖。   巨人低头,克莉斯呼地落下,伊莎贝拉本打算扑过去扶起她,她收起双脚,利落着地,看样子一切都在她计划中。   “再一次。”她啐了口唾沫,伊莎贝拉不敢分辨她口水的颜色,依言摸向箭壶。   克莉斯舞起苍穹,在这之前,伊莎贝拉从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挥舞重剑。交错的蓝光组成一道稀疏的大网,结在隧道正中。巨人低头打量,削指,断鼻的痛苦记忆让它怒火中烧。它抬起胳膊抓向克莉斯,克莉斯反而迎向它,朝它的伤眼奔去。巨人扭过头,藏在眼窝内的完好黄眼转向克莉斯。火光在它昏黄的眼底留下一点浅灰的光斑,几乎与它眼窝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巨人在咆哮,涎水顺着它裂开的大口流下,它树根样的巨掌抓向克莉斯,恨意写满它血泪纵横的丑脸。它绝不会手下留情,它要亲手将这可恶的敌人撕碎,生吃她的心脏。克莉斯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攻击,方才的冲击说不定已经折了她的骨头。巨人卡在隧道里,行动不便,她也许可以在它身上开个窟窿,但她自己也绝讨不到什么好处。   别抖,女孩,你在用你的箭保护你的骑士。伊莎贝拉引弓至满,第一个光点犹如火星,从她握弓的掌中蹦跳出来。紧接着,扭动如鱼的,状如投索的,燃烧如烈焰般的图形一个个将角弓照得金黄透亮。光明犹如利剑,刺向巨人。它闭起它深藏在眼窝里细小圆眼,黄眼里映出的明亮光点刹那间熄灭。   就是现在!   羽箭激射,尖啸着刺向巨人,正中眼窝中心!巨人向后仰倒,怒吼仿佛狂暴的公牛,冲出它的喉咙,席卷隧道。克莉斯迎向它,高高跃起,举剑插进它肥胖的肚腹,紧接着蹬住它的肚子,使出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伊莎贝拉满心欢喜,却见克莉斯回过头,凝重的神情将她的喜悦瞬间浇灭。   她还剑入鞘,向伊莎贝拉猛冲过来。伊莎贝拉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腰间猛地被箍紧。巨响,灰尘,桌面大的嶙峋石块,蹒跚但凶暴的肉山,崩塌的暗红洞顶,一股脑儿呈现在她眼前,又飞一般地远离。她身体腾空,深涧湿凉的劲风拍打她的靴裤。她瞅见艾莉西娅,对方忧虑而惊讶的脸一晃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奔涌的尘浪,刀削的峭壁,铁犁耙过的道道深壑。   “别看,闭上眼。”   耳畔风声呼啸,克莉斯的声音模糊得不像是真的。伊莎贝拉明白自己在坠落。她被克莉斯搂住,鼻尖贴上她的皮甲,湿冷的空气里浸泡着汗液,皮革,尘土,以及血液凝固的腥甜。她忍不住侧脸去看。这里是荒无人烟的红死谷地下,除了怪石激流,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   她放眼望去,些微的红光从石缝中逸散而出,砂岩愈发黑红,仿佛凝结的巨大血块。激流撞上礁石,翻涌的白色泡沫被火光染成粉红,粉沫之后,几只发光的小虫飞快掠过石缝,每一只都是枯叶般的颜色。熟悉的嘶嘶叫声紧随其后,然后是跳跃的火光与蜘蛛骑手筋肉纠结的丑脸。   那些不是小虫,伊莎贝拉幡然醒悟,是敏捷的尸鬼那焦黄的眼睛。先前在崖壁上看到的也不是什么磷光,而是一只又一只火把,接连通过被激流穿透的石壁。   他们是一支军队。伊莎贝拉抱紧克莉斯,时间慢得仿佛凝滞,她的脑筋却飞快运转。她瞥向远方,橙红的光芒从每一个石缝里挤出来,沿着弯曲河道两岸,绵延不知几里。石壁内侧,尸鬼,鬼腹蜘蛛,蜘蛛骑手组成的怪物军团吵闹不休。她听见蜘蛛的嘶嘶声,骑手磨刀的金属声,还有他们相互之间辱骂笑闹的难听声音。或许还有别的,更可怕的怪物,就像受他们驱使的枯目巨人。   寒意爬上伊莎贝拉的脊背,她打个寒噤,贴紧克莉斯。我该怎么办?将所见所闻告诉绯娜?她会相信我吗?还是告知拉里萨大学士?她会因我之言派遣秘法师队伍前来调查吗?倘若他们找到通路,来到地面上,我这个只会拉弓的没用女孩,又能做到什么呢?我想回家,我想要回家,和安妮一起,坐在壁炉旁边,我可以给她讲书上的故事,她帮我缝纫,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那样去笑。我可以回去,没有血,没有伤,没有可怕的怪物,没有冒险,没有自由,没有烈火一样的情感将我灼伤。   她这么想着,时间刷地流过她的身体。她开始失去控制,飞速下坠,就像所有坠落的人一样。她握紧拳头,心头热血涌向喉咙,恐惧将她摄住,她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咚地浸入水中。   光几乎透不进来,乌黑的激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像是一月黑岩堡的地窖。它们撬开伊莎贝拉的嘴唇,从沿着喉管,耳道,鼻孔,灌入她体内。她呜咽两声,很快便失去了所有知觉。当她再次夺回感觉,已经不知被潮湿,寒冷,疼痛包裹了多久。她像被狠揍了一顿,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她在移动,疼痛与昏迷让她辨不清方向。她忍不住呻吟,耳畔的声音让她稍稍安心。数次颠簸之后,她依稀听到马蹄的声响,空气中的马粪,雨水,甚至生铁的味道都令她想要落泪。温暖的光芒触到她的额头,然后是她的鼻梁与嘴唇,它们轻巧地落在上面,轻触着她,像是情人温柔的嘴唇。   她挣扎着掀开眼帘,浓烟与火光刺痛她的眼睛。她花了好大力气,才辨认清楚克莉斯污迹斑斑的胸甲。   “那些东西……”伊莎贝拉觉得喉头生锈,言语仿佛刀片刮过她的喉咙。   “别放在心上。”克莉斯生硬回答。“把它们交给强大的人,交给处置它们的专家。”   谁会是处置不当存在之物的专家?伊莎贝拉的疑惑被嘈杂的脚步声包围。他们蜡黄的面具上映出篝火的金芒,两只浑圆的眼镜仿如洞窟,幽深而无言地凝视着她。检疫官苍白兜帽的上,月亮正缓缓升起。它浸透了血光,仿佛一枚成熟的番茄。无形的巨口将它啃食,留下可怖的巨大创口。 第121章 生日   洛德赛终于挥别反常的阴雨, 步入金色的初夏。阳光毫不吝惜,为海铺上金箔, 沙滩温暖又灿烂。曼陀罗盛放在海岸边的林地里,结出整树金黄的大喇叭。风里都是花的香味。夏宫栽种的紫薇全部盛放,一束接一束,一团连一团,在绿意盎然的树冠丛里穿行,连缀成或紫或粉的云彩。对这一切,绯娜业已习惯。自她出生起,她的周围环绕了太多鲜花,赞美, 耀眼的金饰与珠宝, 它们是她的一部分,熟悉到让她毫无感觉。然而奥维利亚来的小姑娘不同。   她真是什么都没见过。   绯娜嘴角浮现出促狭的笑容。前天在花圃里, 她指着桔梗结出的蓝紫花苞, 满脸惊奇。“天呐,你们的草居然也会开花!”绯娜被她逗得大笑, 笑声驱走愁云,教她一时忘了要为新城与皇陵的巨大花费烦恼。   “喜欢水上行宫的主意?”绯娜被老哥的兴致勃勃打断。午膳之后他“偶然”散步经过蓝宫, 兴冲冲把绯娜拉到后花园里, 唠叨了一小时的生日宴会。外地大贵族的安排,高官的座次, 王冠新镶的蓝宝石,用在汤羹里的食用金箔,绯娜听着这些词儿不停歇地从她哥哥的嘴里蹦出来,胸腔里滚动的不耐烦渐渐变成麻木。这算哪门子生日?根本不是她的成人礼,而是他的。去年, 刚过完生日,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就在念叨这一年的庆典了。整整一年,从每月一次到隔三差五,随着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寿诞的计划滚雪球般越来越庞大。绯娜被唠叨得不耐烦,她的皇帝老哥永远都用一句话解释。   “你十八岁的成年礼,理所当然要盛大,我恨不得把全国的贵族都请到洛德赛来呢!你是我的妹妹,银月之下唯一的公主。”   那我现在又不是唯一的公主了,就连月亮都不是银色的了,也不见你放过我。趁老哥沉醉在盛大庆典的美妙幻想中,绯娜撇下嘴角,飞快做个苦脸,绕开曼陀罗垂下的巨大金喇叭,走向洒满阳光的开阔中庭。洛德赛金色的初夏是她时长半年漫长炎夏的开始。修剪整齐的青草被晒得发热,穿过皮凉鞋的空隙,扫着绯娜的脚背。中庭正中,大理石修建的四方喷泉白得刺眼,大片水花泛出银白的光辉。身披亚麻长袍的仆从排成一溜蚂蚁般的长队,扛着蓝绸包裹的箱子,绕过喷泉走进蓝宫磅礴的阴影里。   我什么时候同意把礼物运进宫了?绯娜恍惚,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定是暑气的缘故。她愈发怀念起室内的阴凉,冰镇过的黑啤酒,挂着白霜的无籽葡萄。绯娜加快脚步,皇帝踩着短草,快步跟上来,心心念念仍是他的庆典。   “奥特号修好了,我又加盖了一层,比从前还要再高五米,等顶层观赏台的金漆涂完就能下水。到时候我们从南港出发,沿内河逆流而上,两岸的垂柳都裹上蓝绸――你会喜欢的。”   绯娜回头望向兄长,他摆动手臂向她走来,笑容欣快,下巴上整齐的髭须赤红泛金。真是个英俊的男人。绯娜凝望他。皇帝换上了透气的纱袍,但仍不放弃披肩。刺绣披肩搭在他肩膀上,蓝得令人侧目,纯金的搭扣太阳一般闪亮。他微笑着朝她走来,纱袍的金边与金线编织的高筒凉鞋闪闪发光。真是个夺目的男人。届时他会站在我身边,以长兄和皇帝的身份赠我礼物,为我祝福。他会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在他之前,不曾有过什么人一样。   绯娜黯然,她飞快转过身,生硬作答:“你做决定就好,何必问我。”   “还在为我罚你生气?”赫提斯走过来,伸胳膊揽住她,拿出哄小孩的语气。“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你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去冒险,但毕竟有禁令在先,死了那么些狮卫。”   “他们是光荣战死的勇士。”   “所以我受了勋,抚恤金,追悼会一样没少。做领袖的,只罚下面的人,自己逍遥快活,难以服众。”   “噢,那是因为兄长服众的手段是杀猪。”   “卡里乌斯承担了后果。”   “哈,处置一个尉长――不,就算他把麾下所有的尉长都停职,又有什么用处?能与我的遭遇相提并论?”   “哥哥我不是亲令西蒙大学士查去了吗?”   “拉里萨在怪物堆上住了那么久,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到,说到蜘蛛,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野猪大小的蜘蛛都瞧不见,你的狮卫都是瞎的不成?”绯娜打量赫提斯,试图甄别他那套无辜神情的真伪。但他实在太过俊美,对待好看的事物,人总是难以狠下心肠。绯娜有些泄气,烈日晒得她太阳穴发胀,她快步向喷泉走去,将政见撂在身后。   “把红死谷封锁起来还不够,桑夏的工程也得停下。派军队下去,把下面的玩意儿一网打尽。它们打哪儿来,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要紧?学士们不是十分擅长从尸体里推断真相吗?我们可以供给大量材料给他们,说不定还能捉到几个会喘气的。”   绯娜大步走过短草坪,踏上石砖镶嵌的喷泉广场。仆人一个接一个,在炫目的阳光下挥汗如雨。新的箱子不断运进来,木箱裹着清一色的蓝绸,以示归皇室所有。怀抱木箱的女仆后背透湿,仍不忘屈膝问安。紧跟在她身后的两名男仆合抬了一副马具,装饰辔头的雌狮贴有金箔,马鞍被栓在长杆上,金漆的纹饰耀眼夺目,但绯娜在意的是栓马鞍的木杆。长杆上维瓦尔家的皮鞭战斧分外刺目,绯娜怒气冲冲扭过头,正对上皇帝哥哥尴尬的笑容。   “为什么她的东西在我家!”   “既然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我不记得我收过!”   “一点小物件,你当时忙着操练银狮,老哥代你收下了。”   赫提斯伸手要挽绯娜胳膊,被她抽身躲开。皇帝打个哈哈,挥手示意仆从队伍继续前行。“瞧瞧你,把所有人都弄得手足无措,还跟从前一样。你马上就是个成年人了,得做你老哥的臂膀,帮把手。”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绯娜抱臂驳斥,旋即在老哥的微笑中意识到这是十足的小孩行径。她恼怒起来,气势汹汹从仆从队伍中穿过去。她知道自己碰掉了一个箱子,木箱咚地掉在地上,仆人的惊呼在她脑后响起。绯娜没有回身,反而甩起手臂,走得更快。反正都是硬塞给我的破玩意儿,摔烂正好!   绯娜顶着一脑门子怒意冲出蓝宫。她在宫门林荫道上撞见凯,这傻乎乎的家伙咧开大嘴招呼她,闪亮的白牙格外碍眼。绯娜没搭理他,他举在空中的手连同脸上灿烂的笑容一道僵住。蠢货,木头脑瓜,你们男人全都一个样子,呆头呆脑的。真搞不懂为你们着迷的女人们在想些什么!   向凯发泄过怒火之后,绯娜稍感舒畅。她走入小叶榕与香樟树丛里,沿着阴凉的树荫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泉园反射着亮白阳光的赤红瓦片业已出现在视野里。好在我英明,前天把她弄回来了。绯娜为自己的明智决定得意。她沿着林荫道绕到泉园后门,看守的两名狮卫离开岗位,半靠在白墙边,大声开着玩笑。其中一人回头朝拱门内张望,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同伴哈哈大笑。   玩忽职守,你们队长前天还把你们夸得头上长花。绯娜冷笑,大步走出树荫。大笑的狮卫眼见统帅驾到,收敛笑容,迅速板起脸,挺直脊背。他的同袍尚不知情,挥舞手臂招呼:“快看那傻狗,肿成猪头喽!”面对绯娜的银狮大声咳嗽,说话的人回过神,见到绯娜如若见鬼,脸色唰地白了。他赶紧站好,行个军礼,直直望向前方,不敢看绯娜。   “砍头?还是嫖妓?那么好看的?”绯娜厉声斥责。“明天给我把营里的厕所都扫干净,包括马厩!”两人一齐答应,直盯着远方的虚无,抬头挺胸做出雕像般的模样。   绯娜夸张地大声叹气,确保自己的不满被属下知晓,尔后放轻脚步,穿过拱门,慢吞吞踱进泉园。   喧哗声早就透过拱门传到了围墙外面,顺着鹅卵石小径,远远就能瞧见跪坐在草地上的小雀斑。都这个季节了,她还穿着奥维利亚的羊毛布长裙,袖子一直包到手腕,教人替她热得慌。眼下她正捏着袖口擦脸,嗷嗷大哭。她的小主人半跪在她背后,满脸堆笑,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怎么回事?”绯娜发问。她离主仆二人尚有二十余步远,说话却并不比寻常更用力。她有信心,大陆之狮,即便轻声细语,群兽也能听得清楚。她拂开挡道的棕榈叶子,小雀斑果然站起来,捂着脸屈膝行礼。她身着裤装的主人欠身鞠躬,光看架势倒像个帝国女人了。   “才回来两天,就打算搭台子唱戏了?”绯娜站在鹅卵石步道的尽头,背起手打量事故现场。两株苏铁之间卧了一把木梯,梯子旁竖起两根长杆,顶端是一个斜顶的木头小屋。木屋算是做得像模像样,甚至在浑圆的出入口画了一只羽毛翠绿的尖嘴鸟雀。只可惜小屋算被放置它的家伙给毁了,木杆钉得歪歪斜斜,只怕支撑不到傍晚,木屋就得栽到草里。男仆拎着铁锤垂手站在一旁,额头上汗水横流,半边身体沾满草叶。   真够窝囊的,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的仆人,要来何用?不过他还不是最没用的那个。小雀斑的脸颊额头被蜜蜂蛰伤,额头隆起一大块,肿得发亮。她憋不住,嘴唇颤抖,哭哭啼啼,狼狈得要死。她最亲爱的小主人比她高尚不到哪里去,屁股上染了巴掌大小一团草汁,活像匹花屁股马。她毫不自知,轻抚小雀斑的后背安慰,低声说了些柔软的话。   “不过去大学士府上借住了几天,这就沾上学究气,养起鸟来了?”绯娜走向鸟巢,举目环顾。她轻而易举在苏铁后面的油橄榄上找到一只拳头大的蜂窝,几只野蜂嗡嗡地飞进飞出,警告打扰它们安宁的无知人类。“最近的野物可真猖狂,居然敢在我的地盘上伤人。”叫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绯娜端详蜂巢,打定主意要将它们一网打尽。   “这么大的蜂窝,居然没人发现,你们这么多双眼睛干什么吃的?”   男仆听闻主人训话,立刻深埋下头,脊背弯成一座拱桥。绯娜瞥见他一团绿一团黄的后背,更觉不悦。那奥维利亚的小妞儿见她发火,连连摆手。“不怨他们,要搭鸟屋的是我。麦肯好心帮我,反倒害自己摔了一跤。”   “我没说不该搭鸟屋。”绯娜走向伊莎贝拉。换做从前,这小丫头被抢白之后,必定手足无措,手脚视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嘴里能吐出来的就只有对不起。如今却恍若无事,甚至大喇喇地与自己对视。   这才多长时间呀?我的帝国就是有魔力。绯娜上下打量伊莎贝拉,觉得有趣,追问:“是谁给了你勇气,拉里萨还是智慧双子?”   “啊?”奥维利亚小妞儿没明白绯娜的意思,答非所问。“大学士说,夏宫植被茂密,食物充足,又少有人打扰,是不少稀有种钟爱的繁殖地点。搭上鸟巢肯定会有收获。”她望向鸟屋,少女的微笑浮上脸庞。女孩腮边升起两团桃红,汗珠挂在她脸颊上,被夏阳照得晶亮,让她神采奕奕。   哎哟,看个鸟住的房子你也要脸红。绯娜端详伊莎贝拉,憋住笑,佯装漫不经心。“从前光听说她勇冠三军,没想到还会画鸟。头一回搭这鸟屋,心上人可会来帮你?”被她说中心事,伊莎贝拉耳畔的粉红猛然爆发,眨眼间刷遍她整张脸。   “你脸红的时候比较可爱,记得让她瞧见。”   “我……”伊莎贝拉垂下头,玩弄起窄袖。   该不会又要声称 “我才没有喜欢她”吧?你不喜欢她,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地下去找她,又是打怪兽又是救人的,苏伊斯都没你心肠好。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   “小姐!”小雀斑急得跺脚,作势要捂主人的嘴。   绯娜乐了。“放心好了,你家小姐一心扑在她的克莉斯爵士身上,绝对不会召你陪床的。”   “你,你说什么呀!陪,陪……呸呸呸!”雀斑女孩儿简直要跳起来。她脑袋涨红,猛扇巴掌,驱赶只有她瞧得见的可怕怪兽。“别,别听她瞎说,小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当然知道……你,你别说出来呀!”伊莎贝拉朝她的雀斑女仆叫嚷。立在一旁的男仆觉得好笑,又不敢在绯娜面前冒犯奥维利亚使节,咬着嘴唇,双肩抖动不休。   洛德赛什么东西最好玩?奥维利亚人呀。绯娜笑出声。她绕过歪斜的鸟屋,揽住奥维利亚人的肩膀。小姑娘初时有些抗拒,绯娜笑着捏了捏她。“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窝在围墙里面,刨泥坑钉箱子,太浪费了。你应该走到她的面前去,让她看到你,让她见识你的迷人,让她魂牵梦绕,让她朝思暮想。”   伊莎贝拉沉默不语,但她肩背的肌肉松弛下来,任由绯娜搂着。小雀斑的视线在她俩脸上晃来晃去,灰绿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显得木然。绯娜越发觉得有趣。瞧瞧她们,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除了派出舰队,这不还有其他征服异邦人的法子吗?老哥一心要力压姐姐,只会弄巧成拙罢了。我可以帮他,我能做到许多事。帝国的书页上,总得留下我的名字!   绯娜搂紧伊莎贝拉,拥着她朝高塔走去。“让姐姐告诉你怎么做。你会喜欢的,保证呀,教你难以忘怀。” 第122章 旧事   它不该这么大, 大得让我恶心。   克莉斯站在窗前,巨大的落地窗倒映出她瘦长的轮廓。她的短发与长袍都是漆黑的颜色, 犹如即将到来的长夜。她眺望远方,低矮的地平线上,巨大猩红的圆月正缓缓上升。它压过黑茫茫的树影,灼伤粉蓝的天空,犹如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球,透过东方天际,回以凝视。   它在看着我。从前它没有那该死的暗斑。克莉斯眯起眼睛。不知哪天开始,月亮多出一块浑圆的暗红阴影,瞳孔一般生在正中。那是恶魔的眼瞳, 注视着烈火, 鲜血,欣赏活人临死前猩红的嘶吼。它兴致勃勃, 它冷漠无情。不, 你的想法太蠢了,你受过的秘法教育都蒸发了吗?   克莉斯转过身, 将血月笼罩的傍晚抛在身后。西蒙大学士窝在他的牛皮椅子里,拇指拨动, 旋转开关。会客室里所有灯具骤然大亮, 白炽的光线将诺拉的眼瞳照得发白,她像个白内障病人一样, 茫然地盯着墙壁上写满炭色笔记的白板,脸上只有倔强。西蒙大学士抬起右眼偷瞄她,抿抿嘴,大把的白胡子跟着蠕动。他俩之间的长方桌上,拓印古柏莱文字的惨白布卷展开一半, 盖住整个桌面,余下的布卷裹在一起,仍有小腿粗细,斜躺在地板上。拉里萨大学士跨过布卷,将手里半臂高的卷宗“嘭”一下扔在桌上。   这时候偏让她来,不是火上浇油吗?克莉斯拧起眉头。虽然拉里萨大学士找来是为了公事,但大可不必立刻见她,更别提将她也请进会客室。西蒙大学士过于聪慧,行事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克莉斯走向自己的座位,捞起扶手旁的玻璃杯。薄荷茶早已被她饮尽,只剩下些无味的冰水。她抿了一口,放回杯子。西蒙大学士吩咐正弯着腰替拉里萨大学士上茶的男仆,“再给我们的爵士来杯茶,”他转向克莉斯,“多来点儿柠檬汁怎么样?算了,给我来上一整壶,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撩开长胡子捏了捏喉咙,活像从晚饭时分一直说到现在的人是他似的。   “一定是个漫长的傍晚。”拉里萨大学士低头端详柏莱文字,诺拉在她背后轻蔑一笑,“上面都说了什么?”   拉里萨的古大陆学只有半瓶水,半瓶水还嫌多!诺拉曾经跟克莉斯抱怨过,忿忿的样子如在目前。你不也是求别人帮你翻译的。克莉斯默默地想。她坐回座位,顺手拿起杯子,这才想起来已经无茶可喝,重新放回去。拉里萨大学士绕过桌子,面对诺拉坐下,翘起一条腿。   “柏莱人相信转生,来世,他们的古代文字多是祭祀用语,用来供奉神o,与神交谈,而非日常所用。无非又是那一套,轮回,某个年代的再现。”   诺拉哈哈笑起来。“糊弄你的古大陆学导师或许足够。”   “诺拉!”西蒙大学士呵斥他屡教不改的女儿,声震屋宇。手捧托盘走进会客室的男仆吓得一哆嗦,玻璃壶里的冰块相互碰撞,几滴薄荷茶溅出来,滴进旁边的细颈柠檬汁瓶子里。男仆瞅了主人一眼,大概觉得大学士并未留意到,佯装无事,端着托盘向他走去。西蒙大学士杯子里的冰块全融化了,茶却没喝两口。男仆将旧杯子撤下,为他换上新的。西蒙大学士接过冰镇薄荷茶,端着挂满水珠的玻璃杯,向拉里萨大学士解释。   “诺拉试图证明,她从地下遗迹带回来的文献讲述了某种开启时空漩涡的仪式。”   “时空漩涡是一个假说,”克莉斯觉得拉里萨大学士瞥了自己一眼,“只是莫荻斯大学士的众多猜想之一。‘地下遗迹的文献’,我建议您称呼其为古代柏莱人的幻想。人们共享许多幻觉和想象,死而复生是最常见的几种之一。不仅古柏莱人,奥维利亚人的祖先,古代纽特人,也相信家族中的某些成员拥有借由子孙的身体重生的力量;蒙特维斯塔至今仍保留着活人祭祀的蛮神庙,野蛮人将敌人的鲜血供奉给先祖,供其在另一个世界积蓄力量,以便其返回世间。用幻想证实假说,哼,请容我拒绝聆听。”   “‘幻想证实假说’?呵呵,秘法的道路总是在大胆的猜想与谨慎求证中交替前行的。秘法波动曾经也是一个假说,不用区区高级秘法师提醒大学士它是由谁提出,经过多少年的论战和实践了吧?布洛伊特之流也曾断言秘法波动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梦魔的呓语’。哈,真想知道他见到能够清晰感应甚至检测到秘法波动的现代秘法师时的表情。”诺拉抱起手臂,抬高下巴,摆出惯常的高傲神态。拉里萨大学士装作没有看到,添了好些柠檬汁,端起薄荷茶啜饮。   “啊――哈――”西蒙大学士咂咂嘴,“‘秘法之所以伟大,因为它是一座桥梁’。你觉得呢?”大学士忽然转向克莉斯。   “是一座伟大的桥梁。”   “我是说论证,对假说的证实。怎么着,你比我还要聋吗?”西蒙大学士的嗓门又大起来,为了耳朵着想,克莉斯赶紧回答:“过于大胆。”   诺拉抬高眉毛,轻蔑地“切”了一声,将手臂抱得更紧。“懦夫!”她骂道,“我刚才已经在你们面前证明了,柏莱人的古籍与时空漩涡假说的互补与关联之处,就在那里,还没擦呢!”她将一个凶狠的眼神甩向白板。拉里萨大学士转身去看,良久没有回身,似乎陷入沉思之中。西蒙大学士抚摸长须,继续话题。   “照你的说法,古柏莱人习得了某种大型纹章,可以将两个时空通过漩涡的泥沼地带连接在一起。”   “没有错!尸鬼,鬼腹蜘蛛,蜘蛛骑士,他们的解剖结构不同于已知的任何一种生物。蜘蛛骑士拥有高等智慧,他们会使用工具,驯化其他物种,甚至拥有个性!”诺拉举起右掌,被秘法灯光照得惨白一片的脸上现出兴奋的红潮,活像九死一生的另有其人。   “所以你为地底生物群落找到的解释是它们来自其他时空。”拉里萨大学士仍然背对众人,端详诺拉的板书。“漂亮的论证,但前提无法使人信服。‘我知道柏莱纹章矩阵的说法听上去很可笑,但如果相信它真的存在,由虚构的线索去思考的话――’你用整面墙认真说了一个笑话。”拉里萨大学士转回她严肃的脸。“有史以来,秘法从未仔细探查过地下深处。未知的地底世界的确存在一个生物圈,智慧生物在其中独立演化,最终长成红死谷底下的样子,对我来说,这样的假设合理得多。尸鬼小组也作出报告:‘巨型蜘蛛与未知生物的身体成分大部分与地面物种相同’。”拉里萨大学士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堆叠在卷轴上的文件。“莫迪默大学士详细分享了他的见解。”   “哼,他的所谓见解,与一个月之前并无不同,与前一年也没什么两样。腐朽的脑袋瓜里除了毒蘑菇,还能长出新宇宙来?”   诺拉把手抱得更紧,鼻子里哼出不屑的音调。拉里萨大学士收起最后的善意,脸皮硬得像是浆过的棉衣。她精明的灰蓝眼睛盯紧诺拉,诺拉毫不示弱,摆出忤逆少年的倔强姿态。平静的钢丝在两个女人之间拉得笔直,只怕下一个心跳便要崩断。   “都消消气,心平气和,愤怒使人视野狭窄。”西蒙大学士虚按手掌,两位女士没有看他。愠怒在她们中间穿梭,编织出危险的大网。西蒙大学士大口叹息,挂满白胡子的腮帮鼓起一大块。可怜的老头子,一大把年纪,熬过早晨的圆桌会议,晚饭后也不得安宁。克莉斯握紧手里的杯子,决心帮他一把。   “秘法信奉真相,而非资历或年纪。在秘法的原则里,诺拉的想法与莫迪默大学士的看法是平等的。秘法乃思想交流碰撞的桥梁,正是在这座伟大的虹桥上,智慧与智慧相遇,新的发现由此诞生。因此――”   “对不起,打断一下。你是说,柏莱人的迷信与秘法是平等的?”   “我从未如此措辞。”   “但你的潜台词是这样!”拉里萨大学士的嘴非难地紧紧抿着,她的脸绷得像一面木盾,克莉斯觉得自己被它正面拍在脸上。“从未听闻,无法理喻。”她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换了一个人种,就无法理喻了。瞧瞧看呐,您所谓的理解和博学。”诺拉比划出一个杯口大小的圈。拉里萨大学士锐利的视线穿过空心圆,直视诺拉。“游戏时间结束了,秘法的小孩。我们不能容忍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今天带过来的文件里,有一份大学士联名签署的申请书。我们希望学会能够出面,阻止街头巷尾的闹剧。”   她转向西蒙大学士,老爷子张开嘴,她抢在他前头接着说道:“另有一半,是论述当前洛德赛及周边地区流传的血月预言将对首都附近的治安,民智状况带来何种影响的报告,当然,毫无疑问,结论全部都是负面的。我将禀告皇帝陛下,我们不仅需要尉队驱赶集结在广场,竞技场,澡堂,商业街散播谣言的江湖骗子,更需要祛除民众脑中的荒唐想法,让秘法之光为他们指明道路。”   她一口气说完,西蒙大学士终于等到机会把垮掉的下颌收回来。他用力抹了把胡须,倾身确认。“你已经准备妥当,在学会尚不知情的状况下,要将你刚才的处理意见全部禀报给皇帝?”   “我想,我本人正坐在您的会客室向您陈述情况。”   “这样的大事,至少也要等到圆桌……”   “两周以来,圆桌都在讨论月亮的颜色与蜘蛛毒液的问题,整整两周。”拉里萨大学士竖起两根手指。她微笑,眼神冷酷。“圆桌被天相,生物大发现,新公式和新定律给迷住了。看看双子塔外头,不仅民众,就连帝国的脊梁,那些接受现代教育,被帝国军队保护在围墙里的贵族都惊慌失措。尼奥家的货船堆在港口里,陛下几次建议出航,被他用层出不穷的借口拖延到现在;艾切特从黄金群岛运回来几截烂木头,说是什么图鲁先知赐福过的神木,现在在贵族堆里炽手可热,与等重的黄金同价。琼斯那家伙搞到拇指大的一小块,居然专门拿来给我看!”   诺拉噗地笑出来,西蒙大学士舔舔嘴唇,无声微笑。克莉斯却不觉得哪里可笑。拉里萨大学士是对的。西蒙大学士学识渊博,但太过理论化,很少走出双子塔,更别提跟时下的当权派打交道。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弥兰达每次去断臂街都能听到新说法。前天是月神之怒,今天增加了血月将引起大潮汐的内容。   “届时海潮将会吞没一切。只有鲸神祝福过的神木,才能在赤色的潮水里漂浮起来。”弥兰达转述酒馆里的图鲁传说时格格发笑,“我问那老鸨鲸神叫什么名字,既然是一头鲸,怎么赐福木头的。她鼓着眼珠子,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哈哈。”   “恐慌迅速蔓延,从市民阶层到大贵族,都在努力适应红色的月亮。”克莉斯证实拉里萨大学士的说法。大学士点点头,端起玻璃杯,吹走水面漂浮的薄荷叶,饮了几口。“学会应该立刻给出说法,陛下信任我们,贵族和平民也一样。学会能够安抚他们,也必须提供安慰。”   “你是说,随便   编个理由,哪怕是假的,未经论证的,站不住脚的?哈,蠢孩子和他新编的睡前故事吗?”   “我从未那样说过。”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要将秘法浸泡在谎言中!”诺拉尖叫。西蒙大学士面色平静,充分展现了他聋人的素质。残了一只耳朵的老人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摇晃起他光溜溜的脑袋,白胡子跟着一同摆动。   “不妥。如此一来,和蛊惑世人的神官又有何区别?”   拉里萨大学士闻言倏地站起来,她攥紧了的拳头,克莉斯透过她宽大的袖袍窥见隆起的指骨,暗暗吃惊。简直不像她,混迹洛德赛权贵圈,进退自如的大学士,不该是这副模样。好在下一刻她醒悟过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回去。拉里萨大学士别过脸,望向窗外红月。   “本质的区别。神官所为乃一己之私,学会所为则是洛德赛,乃至整个帝国的稳定与繁荣。”   “啊哈,恐怕神官们刮眉毛的时候也这么想哩。”   西蒙大学士过于诚实,拉里萨大学士被他惊得转回头。“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任凭那帮秃鼠造谣生事?学会已经袖手旁观过一回,那一次,近百人惨遭谋害!”   西蒙大学士颔首,继而低头啜饮薄荷茶。他上唇的胡须挂住一片薄荷叶,大学士索性用舌头卷进口里,细细咀嚼。诺拉不知想到什么,兀自冷笑,端起茶饮灌下好几口。会客室太安静,克莉斯可以清晰听到她吞水的咕嘟声。   就这么结束了?克莉斯打量两位大学士。她有预感,拉里萨大学士绝不会善罢甘休。把她逼急了,说不定她要擅自代表学会面见陛下。坦白说,直到现在,克莉斯都不相信地下神殿与皇陵是西蒙大学士的主意。克莉斯瞅了老爷子一眼,他若无其事嚼着叶子,像只无害的老兔子,只等客人无聊,自行离去。拉里萨大学士完全不同,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神殿一口咬定血月是苏伊斯降下的神谕,皇帝一句话也没有说,几乎是对这帮凶手的暴行进行了无罪宣判。”   “嗯哼――”西蒙大学士长吟,他将视线投向窗外。升起的圆月猩红又巨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大学士边嚼边咕哝:“帝国的主人要操心许多事情。如果你能暂时放下双子塔,立刻就能得到更加广阔的视角。苏伊斯与智慧双子一样,也是帝国的一部分,极要紧的一部分。”   他说得不错,但听起来真不舒服。克莉斯皱眉,诺拉面露不悦,冷冷地瞥了西蒙大学士一眼,挤出个不知是哭是笑的难看表情。拉里萨大学士打断她的首席大学士。   “所以,才有了太阳神殿的计划。陛下削弱苏伊斯神殿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从他对神谕的热衷,我看不出来你所言的意图。”   “那只是权宜……”   “圈多少地也没有用!”大学士激动起来,冷不防把薄荷叶吸进了肚子里,他像个肺痨病人一般大咳特咳,蜷缩成一团的残疾耳朵变得鲜红。诺拉无动于衷,拉里萨大学士挪了挪膝盖,也没有动。克莉斯只得起身,来到大学士身边,她帮他拍背,将薄荷茶递给他。   “他重用你,是因为你的秘法造诣还是你对真相的热忱?学会,咳咳咳,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学会只有坚守住原则,才能,咳咳咳咳――哎哟,你轻点儿,我的肺快被你拍烂了。”大学士扭头冲克莉斯抱怨。克莉斯欠身致歉,他迅速转过头去,敏捷得不像个被薄荷叶呛到的老迈学士。   “当然,我绝对不同意乱杀几个人就能阻止月亮变红的可笑想法。帝国人,奥维利亚人,蒙塔人,把大陆上的女人都除掉,就能影响天体了?我们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是其他人呢?”克莉斯轻抚大学士后背,听他咕哝道:“伟岸的十二世皇帝,帝国闪耀的明星。但凡光明所经之处,晦暗同时滋生。” 第123章 伊莎贝拉   这些个秘法字眼真是古怪。伊莎贝拉搁下笔, 舒展僵硬发麻的双腿。自她誊抄大学士的秘法典籍以来,日子就变得飞快。双子塔洁白的剪影, 薄荷茶清凉的香味,帝国纸张特有的结实粗糙的质感穿插在枯燥的宫廷生活与应接不暇的贵族晚宴之间,给了她不少喘息的机会――纵使她总是弄错那些字词。   你真是为自己挑了一条崎岖的险境去走呀。伊莎贝拉回忆起安德鲁油灯前埋头苦读的背影,温柔叹息。秘法难懂到令人发狂,哪个敢于挑战它的人,不是深怀着勇气呢?只可惜父亲永远看不到这一点。在他眼里,只有跨坐战马,挥舞刀剑才称得上勇敢。只晓得舞刀弄枪的武士,哪里会知道攀登智慧的高峰所需要的勇气与毅力?   伊莎贝拉望向窗外。不知不觉, 淡薄的夜色早已融化在艳丽的阳光里。骄阳金色的丽影不可逼视, 庭院的小池塘诚恳地倒映出她灿烂的影子。跟她的眼睛一样金。伊莎贝拉踱到窗前,凝视池塘中辉煌的金色。玻璃窗倒映出她微笑的脸, 她毫无自觉, 沉浸在思绪里。   不,世上也有智慧与勇武并存的骑士, 而我居然帮助过她!当然她也救了我,好多次!由衷的喜悦融化扩散, 充盈少女的心胸。风送来花的香味, 洛德赛炎热的夏日分外靓丽起来,就连鸟雀的啭鸣都比先前高亢几分。   多么美妙的一天。今天是奥维利亚的迎夏日。往年的这个时候, 女仆们天不亮就得起来。她们在当天煮好的鸡蛋外壳上点上红点,装进网兜里,挂在孩子们的脖子上。父亲和封地上的贵族们换上夏季猎装,启程去郊外迎夏。男孩们跟在父亲后面,参加为期三天的狩猎活动。女人们则把刚成熟的樱桃和青梅摘下来, 做进蛋糕里,等待男人们带着猎物回来,以一顿丰盛的宴席迎接丰腴夏季的到来。   伊莎贝拉喜欢迎夏日,尤其热爱新鲜樱桃的滋味。不过帝国没这习俗,洛德赛的贵族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可吃,在他们眼里,小小樱桃恐怕毫无特别之处。好在安妮没忘记迎夏日。洛德赛炎热,樱桃成熟也早。一周以前她就买回来好些,唯恐樱桃过季,这几天吃得伊莎贝拉牙齿都酸了。今天是与拉里萨大学士约定的誊抄典籍的日子,她们早在夜色尚未褪尽之时便从夏宫出发,按照惯例一直得呆到第二天下午。为了让伊莎贝拉能在今天吃上新鲜的樱桃蛋糕,安妮居然去向“那个钢板脸老婆婆”玛雅求情,让她使用庄园的厨房。到这会儿,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伊莎贝拉正琢磨着,就听得藏书室的木门吱呀声响。她兴奋问道:“好了吗?辛苦你了。我让你吃第一口,樱桃蛋糕热着的时候最甜美!”她兴致勃勃转过身来,对上玛雅女士绷直的嘴唇。   “中午好,女士。”她今日身着裤装,故而以帝国小姐的礼仪行礼。玛雅女士撇撇嘴,端着托盘笃笃地走进来。“你那小丫头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娜塔莎直发疯哩。别抿嘴,别以为笑一笑就能一笔勾销。”她脸色难看,但语气温和,不像生气的样子。   玛雅女士貌似严厉,其实心地善良。我为了出逃,打破了她的鼻子,她非但没有记仇,反而报告给大学士,连夜陪同她来找我。想到曾经的无礼行径,伊莎贝拉的笑容再加深了些。玛雅女士冷着脸把托盘放到书桌上,努努嘴。“刚冰好的,自己倒。”   托盘的锡壶里盛的是牛奶,不用说肯定冰过,银白的水壶上结出一层白霜。拉里萨大学士是帝国大贵族出身,又凭一己之力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学士,地位尊崇。她的府邸大得惊人,比起奥维利亚大贵族的城堡毫不逊色,其间令人耳目一新的秘法物件更是随处可见,只是府内人丁稀薄,很有些冷清。大学士的私人藏书室比黑岩堡的大上两倍有余,这会儿却只有伊莎贝拉一人使用。玛雅女士嘴上数落安妮,结果却拿出两个杯子。伊莎贝拉暗笑。她拿起一只锡杯,倒入牛奶,递给玛雅女士。   “不要不要,里头加了好些蜂蜜,我不爱吃甜的。” 女士连连摆手。“大学士传话,中午要回来。我们得等她,开饭会比从前晚。”   “既然如此,边喝边等嘛。”见玛雅女士不肯接,伊莎贝拉索性端着杯子往她嘴边凑。她把嘴撅起来,身体后仰,双手却老老实实捂住杯子。   “真是的。这   么大的地方给你一个人用,还让你在里面吃喝,一点儿原则也没有,这样下去迟早把你宠坏!”   可她现在又不在这里,难不成连牛奶蜂蜜这类小事也是她亲自吩咐你的?伊莎贝拉心明如镜,笑嘻嘻拉玛雅女士坐在书桌前唯一一张椅子上。安妮用胳膊肘顶开门进来,隔着老远便举起托盘向伊莎贝拉炫耀。   “瞧瞧,我做了这么些!都是热的!樱桃是娜塔莎阿姨给的,又大又甜!我留下一半给他们,剩下六个管够啦!”她哒哒哒地冲进来,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让她的雀斑越发俏皮可爱。   “您尝一块?”   “我不爱吃甜……”   “在我们老家,樱桃蛋糕做出来,长辈一定要先吃的!”   安妮认真起来,睁大她的绿眼睛,玛雅女士有些绷不住脸,发出既像叹息又似犹豫的哼哼声。伊莎贝拉见状,将手伸向托盘,玛雅女士赶在她之前捞走蛋糕,冷着脸道:“那就谢谢你们了。”   面冷心热,跟她一样。伊莎贝拉心中想着她的克莉斯,怎么看玛雅女士都觉得顺眼。至于安妮,她一听说秘法师救过她家小姐的性命,又答应帮助安德鲁少爷,立刻将他们所有人都看作“帝国仅剩的好人”,回复在黑岩堡单纯热忱的样子。她眼巴巴望着玛雅女士,满脸都写着“好吃吗?好吃吗?”人家被她瞅得不好意思,咬下小小的一口,点了点头,她立刻笑弯了眉眼,捧了另一块递到伊莎贝拉眼前。   伊莎贝拉接过尝了一口,果然比印象中的香甜许多,多半是因为帝国的砂糖与小麦粉的缘故。伊莎贝拉咽下蛋糕,安妮满怀期待的神情教她不忍点破,反而着实夸奖了她一番。听她夸自己,安妮欢天喜地,也不谦让,美滋滋拿起一块甜食。“安妮会进步的,把小姐服侍得越来越好。”   玛雅女士颔首,难得表示赞同。安妮咯咯的笑声中,大门吱呀又开了,大学士的声音先于她本人进入藏书室。   “趁我不在,偷着乐。”   她信步走入,玛雅女士连忙站起来,空出书桌旁唯一的座位。   “你坐吧。我坐了一天,站会儿正好。”   “最近会议那么多,以为您会晚一点。”   “开不下去。   那个诺拉大放厥词,莫迪默气得胡子都歪了,拍桌子摔门就走。托他的福,原以为又要耽搁到下午。”   大学士边走边说,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玛雅女士轻声询问:“有什么想吃的吗?中午有h蜗牛,我亲自挑的,个头都一般大。要不把上次陛下赏赐的鲟鱼子打开?”大学士挥挥手。“你看着办吧。”玛雅女士欠身退下,安妮抓紧机会跟她一起溜了。即便喜欢学士,她仍然惧怕帝国这些握有权柄的女人。伊莎贝拉也不勉强她,托起一块蛋糕呈给大学士。大学士瞥了一眼,顺手接过。   “噢,今天是奥维利亚的迎夏日。你家会过这个节?”   “每年都过的。”   “早知如此,我就让玛雅给你煮两个鸡蛋画上红点。”   伊莎贝拉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我跟安妮都不是小孩子了!”   大学士微笑。“你尚且欠缺历练,她就更单纯了。”说完她摘下蛋糕中央的樱桃,丢进嘴里。   可我都跟怪物战斗过了!伊莎贝拉想要反驳,几次将涌出的冲动压下去。   大学士几口嚼完樱桃,瞥向伊莎贝拉,似笑非笑。   “不想说点儿什么?”   “无论说什么,您都会觉得我幼稚吧。”   “你的克莉斯爵士呢?你拜托的事情,我没有忘记。”   大学士伸手去够空着的牛奶杯,伊莎贝拉赶在她前面,为她倒好,双手呈给她。“她,她怎么说?”   大学士接过冰镇牛奶,低头呷了一口,抿嘴反问。“你猜。”   “她――”伊莎贝拉扭捏起来。她垂下目光,拨弄桌面上残留的冰水,尝试将它画成一个圆,但她的规划太过宏大,水渍不够,教她有心无力。   她一定也喜欢你,你瞧,她总是不惜性命地保护你。甚至向学会汇报地底见闻,她担心引发不妙的回忆,都一一替你承担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内说道。她来不及作出反应,另一个声音立马反驳:她那种正义感泛滥的滥好人,就算一只癞皮狗倒在她面前,她也要去救助的!可她为我脸红过……不过就那么两三次,你忘记了吗?更多的时候她是冷冰的,她见你如见一片闲云,一块乱石,一朵枯萎的花,你在她眼里不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我……猜不着……”   “我什么都没说,就心虚了?”大学士笃地放下锡杯,阳光将锡器照得闪亮,大学士似笑非笑的脸同样教伊莎贝拉不敢直视,只得悄悄盯着她下巴上的伤痕,活像它是秘密的开口。   “她没来。”   “呼――”   伊莎贝拉吁出一口气,半分钟前争吵不休的脑内世界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忐忑与雀跃同时不翼而飞,徒留失落悄然停靠在她的骨骼上。   “怎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是你让我请她过来的?不期望见到她了?”   “不,我……”被大学士说中心事,伊莎贝拉窘迫地背过身,躲避她探究的目光。“万一她说不要……太丢人了吧!”唉,真想把脸捂起来。   “人家还没说不要,你就觉得丢人。”大学士舒展身体,学士袍绸缎摩擦的沙沙声让伊莎贝拉警惕起来。她又要对我发号施令了,伊莎贝拉倔劲儿上来,咬住下唇。每次她一放松,就要大发慈悲指点我干这干那。果不其然,大学士操起她过来人的语气,拖长尾音说:“向女孩子表明心迹,胆子大是第一位的。你别瞧不起霍克家的黄毛丫头,那家伙可是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向帝国公主直抒胸臆呐。”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那个莽夫!伊莎贝拉只恨今天没穿裙子,藏不住不耐烦抖动的脚。她低头玩起手指,只盼玛雅女士早些搞定厨房,好让大学士的训话快点结束。   “既然知道,晚上别抄书了。依我看,迎夏日就是个好题目。我把她的地址给你,庄园里的花任由你采――算了,我帮你办妥。你带上些奥维利亚的特产,去她家看望她吧。”   “忽然登门……”   “就说为了答谢她的救命之恩!”   伊莎贝拉还想辩驳,转过身,大学士毋庸置疑的坚定神情击退了她最后的挣扎。那我都不用打扮一下吗?伊莎贝拉拽住袖口,懊恼打量。吸取之前的教训,为了誊抄方便,她特意穿了最素雅的那身铅灰色的袍子,没有披风,没有金饰,仅在领口有些微刺绣。原本盘算着穿上这一身,即便不小心沾上墨水,安妮收拾起来也方便。没想到……眼下再回去换,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克莉斯爵士并非属意浮华之人,印象中,她钟意的也并非浮夸夺目的类型,朴素一些,反衬她心意。”大学士靠向座椅,悠闲地搭起一条腿。伊莎贝拉迎上她的目光,满腹疑惑。她钟意的类型,您是从何得知的? 第124章 伊莎贝拉与弥兰达(上)   我是昏头了才会答应下来的吧?伊莎贝拉夹紧战马, 觉得抱着花篮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夕阳将硬泥地晒得通红,她的双颊也燥热不已。迎面驶来满载啤酒桶的马车, 车辆沿着树荫颠簸而过,酒桶堆顶部趴了一只小马驹似的巨型帝国獒,大狗带着铁项圈,正在打盹,驾车的谢顶男人紧盯着伊莎贝拉,活像她欠下一马车的啤酒钱没付。伊莎贝拉别开脸,回避陌生人失礼的注视。   我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我没家徽可戴,服装马饰都算不上华贵,马鞍上虽然打有蓝宫的标记, 但正巧被跨骑的腿挡住, 不大可能瞧得见。我看上去,应该更像个洛德赛商人的女儿, 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奥维利亚小姐。对于帝国女子的裤装, 伊莎贝拉自认已十分适应,刻薄如绯娜也没再取笑过她。   都怪玛雅女士, 非要塞给我这个大花篮,这哪儿是脑筋正常的人会干的事儿呀!伊莎贝拉懊恼, 揪下蔷薇花生有锯齿的叶片。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到这个年纪也没结过婚,说不定, 从未对谁动过心哩!真要把这个给她吗?傻乎乎的。我可以在见到她以前,把花篮藏起来,带回泉园,也不算糟蹋了玛雅女士的好意。可是只带几块蛋糕给她……   伊莎贝拉回身查探,安妮侧骑在她的花斑马背上, 慢吞吞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大学士朱漆的食盒。为了让礼物像个样子,玛雅女士加进了不少时令水果。除了大个的樱桃,新摘的草莓,其他的她统统叫不出名字。帝国人的稀奇玩意儿就是多,口味也真够奇特,那些果子不是生有五棱就是浑身长刺,没一个生了副好吃的面相。   安妮见她看自己,催促花斑马赶上前,凑过来低声说:“还有多远呐小姐。”她扭过脖子,偷看马车扬起的灰雾。“那个赶车的家伙,一直偷瞧我哩!”   伊莎贝拉笑出声,安妮着急起来,扯她衣袖。“您还笑!这一路上连个放羊的都没有,静悄悄地可教人害怕哩!要是遇到流氓匪徒,那我……”安妮双手捏紧食盒,夕阳下的小脸呈现出两团酡红。“我怎么保护您,该去哪里找人帮忙?”   伊莎贝   拉笑着拍了拍挂在马鞍旁的牛皮箭袋。“坏人来了,我打跑他们,保护你!”   “可,可对方要是来上三五个壮汉……”   “我可是杀死过尸鬼,打败枯目巨人的神射手,还怕野蛮的男人?”伊莎贝拉冲安妮眨眨眼。安妮往后瞥了几眼,欲言又止。她踌躇再三,最终倾斜身子,凑到伊莎贝拉耳边。“我听蓝宫的下人说,现在外面可乱套哩。大家都说月亮会杀人,要死好多好多人,苏伊斯哭红了眼,月亮才变红哩!他们的公主要过生日,外地贵族都削尖了头往洛德赛钻,好教他们的皇帝保护他们。”   “天呐,安妮,你说的几件事互相矛盾。跟学士们相处这么久,你怎么还听信街头流言呢?”见小侍女还想反驳,伊莎贝拉连忙又说:“那些传言我也听过,说泉水会变红,变臭,再也无法饮用;又说死人会刨开坟墓爬出来……”伊莎贝拉知道安妮最怕鬼,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你先别怕。告诉我,月亮变红的这些日子以来,你天天打水,井水可有什么异样?我们时常出宫,一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从墓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可是在地底下――”   “那是完全不同的事,和月亮没关系。”   安妮鼓起腮帮,似乎不服,几个呼吸之后,圆鼓鼓的脸颊又慢慢瘪了下去。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让她放弃了。还好没把地底下遇到的怪事都告诉她,否则非得被她绑回奥维利亚不可。辩论获胜的奥维利亚小姐挺直腰,轻踢战马,灰马喷出一个响鼻,加快步子嗒嗒小跑起来。是呀,我战胜过邪恶的地底生物,还怕一个帝国女人不成?她连凶恶的壮汉都不是。不仅谈不上凶恶,反而腼腆别扭哩。   伊莎贝拉身心顿时轻快起来。榕树茂盛的绿荫接连不断,枝条与绿叶相互紧拥,组成一条颀长葱郁的拱顶长廊,初夏的晚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惬意,吹散她长发间的暑意。战马小跑,原本枯燥的林荫道景色跃动起来。她先是瞥见纯白的篱笆尖,尔后是庭院前尖塔样的油绿柏树。屋宇橙红的瓦片从翠绿的树冠间探出头,典型的帝国式廊柱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融的橘色,柱顶仿佛有繁复的雕饰,离得太远,瞧不清楚。   这就是她的家,是她成长居住的地方。伊莎贝拉整个颈背都僵硬起来,捏着花篮的手微微冒汗。她让灰马放慢脚步,缓缓走向榕树林中辟出的那片巨大空地。   及肩高的白篱笆围成一圈,栅栏门没有关,两扇白木门向内大开着,庭院中既无守卫模样的人,也不见帝国常见的巨大獒犬。一个黑皮肤的图鲁人孤零零蹲在烤焦的樱桃树下,低头端详着什么。伊莎贝拉不敢擅自闯入,她在门前驻留片刻,并未找到摇铃之类的叩门物件。   “请问――”   她轻踢战马,走向枯树下的图鲁人,隔着篱笆向她询问。那奴隶捧了一g焦黑的泥土,正凑近了嗅闻,听到呼唤,仰起脸来看她,颈项间的细银项圈白得扎眼。   她是奴隶!克莉斯的?克莉斯豢养奴隶?连父亲都说,蓄奴是罪恶。伊莎贝拉愣住,一时忘词。她骑着马立在夕阳里,那奴隶眯起眼睛,仍无法尽情打量她,索性站起来,走到一旁,单身叉腰,视线简直粘在了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挪开目光。奴隶笑了,那笑声教她想起绯娜。   “请问,有何贵干?”她的大陆语说得极好,带有明显的洛德赛腔调。伊莎贝拉反而松了一口气,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回答:“我来拜访克莉斯爵士,烦请通报。”女奴隶无甚表情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两只烟灰色的眸子明亮得}人,直直地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毫无谦恭之意。   “她不在。”   “几时回来?”   “不知道。”   “夜幕将至,她不回家用餐吗?”   “不知道,没吩咐过。”   “那么,你可知道她现在何处?”   “主人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凭什么告诉我这个奴隶?”   伊莎贝拉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搂着花篮,觉得自己又像个傻瓜了。她说的有道理,克莉斯没必要通报行踪,也没义务等在家里接待我。她垂下目光,先前好不容易燃起的热情化作冰凉的叹息。伊莎贝拉拽紧缰绳,准备调转马头,身后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她回头望去,只见安妮侧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靠近,小脸绷得紧紧的,满面怒容。   “喂,你,区区一个奴   隶,凭什么拦住我家小姐?”   “安妮……人家没有拦住我。”   “乱讲!我刚刚都听到了,清清楚楚!”安妮抬起眉毛,指着身后拱门,示意她先前等在那里。“她那什么语气呀!”安妮刷地举起手,指向篱笆里面的图鲁人。“你怎么做下人的?主人不在,不把客人迎进门,反倒欺负她吗!”   安妮的大叫大嚷引来一个橘黄卷发的少年。他应该不比安妮年长多少,身板尚未长成,双肩单薄稚嫩,有张白净斯文的脸。少年深褐的宽边皮带上系着一柄黑鞘手半剑,白衬衣卷起至肘部。他一路飞奔过来,剑鞘猛拍大腿,颇有些累赘。这位仿佛偷了父亲长剑的男孩跑到奴隶旁边站定,称呼她为“弥兰达小姐”,以警惕的眼神打量伊莎贝拉和安妮。伊莎贝拉这才看清他的黑皮靴上沾满草叶,修长的手指黏糊糊的,似乎刚从湿泥里拔出来。   “没事的,科博裕只是两只小雨燕罢了。”被称作“弥兰达小姐”的女奴隶摆出轻松的笑容,拍了拍男孩的胳膊。伊莎贝拉低头打量自己,确认没人偷偷把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贴在她的衣服或马鞍上。   “别瞧了,您没什么伪装的天分,一开口,断臂街上的瞎乞丐都能猜到。”弥兰达拍拍手,将目光投向敞开的大门。“进来吧,亲爱的奥维利亚小姐。您的女仆说得没错,要是就这么将您拒之门外,让我的主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训斥我呢。”她摆出个敷衍的笑容,抛掉泥土,顺手在屁股上蹭了蹭,走向拱门迎接客人。安妮几乎是把食盒塞给弥兰达的,伊莎贝拉咳嗽提醒,可她的小侍女倔劲儿上来,全没将她当作主人。安妮跳下马,把缰绳塞到弥兰达沾有土灰的手里,小脸非难地紧绷着。   “你面前的可是奥维利亚唯一的公主,你的主人应该派一个体面的人来迎接她。”   “呵,她应该?”弥兰达看过来,从照面开始,伊莎贝拉就觉得弥兰达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让她莫名不适。弥兰达将食盒交给身后的科博裕迈步向伊莎贝拉走来。“她救过你主人的性命,三次?还是四次?她也救过你。奥维利亚人就是如此报答救命恩人的?”   安妮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又不肯服输,抿紧嘴别开脸。怀抱食盒的科博猿逅微笑,她应该是看到了,连忙将头转向另一边。   “那么,亲爱的,尊贵的小姐。”弥兰达伸出手,伊莎贝拉瞅了一眼,图鲁人的手掌变戏法似的干干净净。她露齿微笑,牙齿白得像是假的,而且,伊莎贝拉尤其不愿承认,她真好看。   “我会下马。”伊莎贝拉将花篮交给弥兰达,翻下马背。弥兰达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落寞,嘴上却说:“真是可惜,接人下马原本是我们部落最高等级的接待仪式来着。”弥兰达望着伊莎贝拉,神情磊落,做客的奥维利亚小姐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闪躲她的目光。弥兰达状若无事,走在伊莎贝拉旁边,将她领入庄园。   “这里不太好找,难为你知道。莫荻斯大学士兴建庄园原本就有一半避世的意思,克莉斯那家伙嘛,”弥兰达轻笑,她的表情被浓密的亮金长发掩藏,“过得比最刻薄的清修神官还要乏味。我刚来那会儿,无论何时问她要喝什么,她都说‘白水’。”弥兰达收起轻快的语调,模仿起克莉斯。牵了两匹马跟在后头的科博院俸俚乩郑伊莎贝拉却笑不出来。   “但是呢――”伊莎贝拉仍然看不清弥兰达的面貌,但她知道她一定在笑,“你喂给她好吃的,她也会老老实实吃掉,不留下一点残渣。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郁闷才好。”弥兰达忽然转回头,冲伊莎贝拉笑出白牙。“抱歉,听我唠叨,一定让您厌烦了。”伊莎贝拉刚说出一个“不”,她立马接上,“不管您从哪边过来,都骑了不少路,渴坏了吧。砂糖樱桃汁,冰镇薄荷茶,蜂蜜牛奶,您要哪种?还是奥维利亚习惯喝热茶?我们这儿别的没有,果子茶叶有的是。”   “白水吧。”   听到弥兰达和那少年的笑声,伊莎贝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假装参观庄园,盯着爬到屋檐下的爬山虎,拼命忽略脸庞不断升起的暖流。   “笑什么笑!还不许人家喝水了!”安妮嚷起来。她疾走两步,挽住伊莎贝拉。“小姐,我也渴了,正好喝它一大壶,把他们家水缸喝干!”伊莎贝拉被她逗笑,捏捏她的手。   从红死谷回来已经很久,她一直没把母亲的事告诉安妮。事实上,她决心替母亲保守这个秘密。母亲一定不喜欢被定罪,无论是生前还是长眠后。安妮跟所有其他奥维利亚人一样厌恶这样的事,每次提到克莉斯,她都要想办法扯到别处去。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伊莎贝拉捂住脸颊,弥兰达与科博越惶傅纳音清楚传到耳畔。   “按照洛德赛的风俗,传出去会不会说我欺负她?”   “洛德赛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人的,弥兰达小姐。”   “克莉斯呢?”   “那您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弥兰达与少年对话,毫不遮掩。安妮怒气冲冲瞪视弥兰达,图鲁奴隶回以微笑。   “让你家小姐尝尝我们的草莓吧,整个洛德赛――整个帝国成熟最早的品种。它来得比别人都早,风味可一点都不差。吃了我亲手摘的草莓,记得帮我说说好话。”   “休想!” 第125章 伊莎贝拉与弥兰达(下)   安妮愤恨地抱紧手臂, 用力撇下嘴角,直到新摘的草莓端上来, 她依然是这副模样。伊莎贝拉暗笑,轻推她手臂。“奔忙了一天,别和自己过不去。”说着把柠檬水推向她。安妮扫过一眼,“哼”地收紧双臂。伊莎贝拉尴尬笑笑,转向弥兰达。“抱歉,她年纪还小,有些倔强,其实是很懂事的孩子。”   “我不小了!到了能够陪您出嫁……”小姑娘意识到自己失言,又不愿向“我亲爱的主人喜欢女人”这个残酷的事实低头, 只得抿紧嘴。弥兰达乐起来, 拈了一枚草莓咬开。缀有井水清凉水珠的新鲜草莓鲜嫩多汁,伊莎贝拉立马口渴起来, 端起水杯啜饮。   “真的不吃吗?昨天刚成熟的。明天一大早就得全摘掉送到夏宫, 然后是双子塔。这可是为数不多的机会,让奥维利亚人可以在帝国皇室之前享受优待。”   弥兰达端起果篮递给安妮, 安妮低头望着柳条蓝里堆成小山样的草莓,紧绷的神情渐渐动摇。   “吃吧, 没关系的, 我不会生气。”   她也没有那么坏。伊莎贝拉偷瞄弥兰达。图鲁女人笑意盈盈,那双灰眼睛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图鲁人嘴上占便宜, 对她们其实不坏。她给了奥维利亚人正式的座位,甚至安妮也有像样的椅子可坐。招待她们的会客室应该是平常就在用的,窗帘前面竖着一个女人的大理石胸像。她不像任何神o,伊莎贝拉猜测那便是莫荻斯大学士。高眉深目的大学士注视着会客室,神情柔和而专注, 正凝神倾听。会客室的布置与拉里萨大学士家的极为相似,摆着一模一样的落地烛台。与重要客人会晤的时候,学士们将点燃蓝白的秘法火焰。   伊莎贝拉望向烛台。傍晚尚未过去,玻璃罩子里面空空如也。待到夜晚,如果她过来,我是说如果,她会放上蜡烛,还是为我点亮她的秘法?伊莎贝拉转向空旷的主人座位。皮椅与主人惯常的装扮一样,漆黑如夜,光溜溜的椅面反射出大片灰黄的阳光,在这个季节看着着实有些热了。座椅右手边的小圆桌上摆了一件泪滴形状的玻璃器皿,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半透明的金黄。   “   那是气象瓶。现在这个样子表示明天会是大晴天。”弥兰达在主座右侧落座,揪住气象瓶尖端晃了晃。“沙尘天气,里面会结出砂砾;下雪天又会结出冰晶,比寻常雪花要大。”弥兰达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伊莎贝拉讷讷地点头,心想对面这位应该是整个图鲁族最了解秘法的人了。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样大,诸神真是公平的吗?   伊莎贝拉摘走一颗草莓,咔嚓咬掉绿盖子。正如秘法施过魔法的其他物件一样,早熟的草莓甜美多汁,是在黑岩堡的时候从未尝过的美味。伊莎贝拉再次伸向果盘,她感到安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小姑娘立刻扭捏地移开视线。伊莎贝拉微笑,拿了一枚放到她手里。安妮捧着咬了一小口,灰绿的眼睛里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喜欢就多吃,别不好意思。在我们族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夏天都要参加圣鱼礼,宴会过后直到成年,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领到比成人分量更多的食物。啊,抱歉,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我老家的这些事情。”   “不会不会。”伊莎贝拉连忙摆手,“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我们也是异乡人。”   弥兰达的微笑一下子冷下来,但伊莎贝拉觉得此刻的她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真。“没错,我们都是异乡人。”图鲁人重复。   “但你也是幸运的。据我所知洛德赛的图鲁奴隶――对不起,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说,很少听闻图鲁人能够做上管家的。”   “管家?”弥兰达挑起眉,笑容变得古怪,“我这么说过吗?”她转向主位,似乎要向并不存在的主人确认什么。   那你还能是什么?真把我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吗?那个叫作科博缘纳倌瓿坪裟阄小姐,他尊称一个奴隶为小姐。你领我们进来,理所当然安排马匹,座位,饮料,水果,庄园的仆役都听你吩咐,你要不是管家――伊莎贝拉咬住牙,阻止那个词儿蹦出来。在她几乎就要成功的时候,弥兰达转回了头,一脸坦然望向她。“克莉斯这样介绍我的?晚上我可得好好跟她确认。”   没来由地,“晚上”这个字眼让伊莎贝拉的心突地一跳,难以自制地在意。弥兰达一眼将她看穿,接着说道:“她没嘱咐过几时回来,不过你放心,这家伙是洛德赛第一没意思的人,不值守的日子里,一定会在家里过夜。”   过夜。回来。伊莎贝拉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草莓的酸涩翻涌上来,教她好一番难受。弥兰达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黑褐的影子伸出瘦长的手爪,缠绕住克莉斯的座椅。图鲁人暗沉的皮肤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里面长出来的黄盖蘑菇。蘑菇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依她习惯,这样子应该是不会回来吃饭了,我就替她做主了。您想吃什么?咱家虽然不能现烤一头山羊,也没有猩猩的手掌,但酒馆里说得出名字的洛德赛菜式还是能做到的。”她俏皮地挤挤眼,“味道如何,就不敢保证咯。”   伊莎贝拉与她对视,食欲全无,告辞的愿望浮上来。高筒靴依从她的心意,相互碰响,屁股却自作主张粘在椅子里。图鲁人好客的笑意开始倦怠,渐渐消散,只有脸庞美丽依然。“需要的话可以为您备下房间,您是喜欢睡在她旁边,还是中意相隔庭院,眺望她卧房的灯火?”   伊莎贝拉倏地站起来,如果她不是奥维利亚的使者,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克莉斯的人,她一定要脱下靴子,狠狠扔到她脸上!如果她不是……“克莉斯的人”……伊莎贝拉反复咀嚼这几个字,酸涩的草汁味从口腔里扩散,蔓延到指尖。“我们走,安妮。”她的小侍女仰望着她,用力点头。图鲁人连虚伪的挽回都没有,当即将她们驱赶到中庭。   “小姐,你说,他们会不会在马鞍上做手脚,或者,或者……”安妮在水池边徘徊,垫起脚往后望。伊莎贝拉摇头,她会错了意,急道:“不知道就更要看着呀!”要是他们胆敢那么做,克莉斯定不会轻饶恕。可她明明有个图鲁奴隶,一个骗子的高尚,能有几分是真的?   安妮满脸焦急,又吐出一长串担忧,伊莎贝拉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下意识点点头。得到许可,安妮旋风一般跑走了,将伊莎贝拉独自留在中庭。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树冠沙沙作响,猫头鹰大笑,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背后的树上。伊莎贝拉扭头查看,浓密的树冠背后,二楼的玻璃窗没有关,夜风托起驼色窗帘,显出其后瘦长的黑影,她炭黑的衣袖露出一角,是伊莎贝拉深谙于心的颜色。   克莉斯?一定是她!   居然躲着我?用这种懦夫的方式拒绝我?伊莎贝拉满怀愤恨,狠狠踏出几步,踩踏马赛克菊花出气。她才不是什么磊落的骑士,她跟其他帝国贵族一样,豢养图鲁族奴隶。时至今日,如果还不明白这些漂亮女奴隶用来做什么的话,我真就是大陆第一号傻瓜了!她怎么能……伊莎贝拉捏响拳头。弥兰达美若星辰的灰眼睛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难以名状的怒火窜出来。她搞不懂自己为何如此生气,只知道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不能默默咽下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回头仰望,那个黑影还在那里,躲在厚重的刺绣窗帘后面,窥视着她。   现在就把你揪出来!当面说清楚!   她气呼呼地跨过低矮的灌木,抄近路踩过草坪,冲入阴暗的楼道中。楼里面没有人,安静得像是睡过去一般。风吹动窗帘,铜环滑过木轴的声音若隐若现。钉在墙壁上的黑铁烛台空空如也,伊莎贝拉摸索着上了二楼,淡橘色的长廊穿过黑暗,来到她的面前,静候她的光临。   无论在哪个国家,擅闯主人房间都同样失礼吧?   伊莎贝拉踩上绘有奇怪图形的马赛克地板。半开放式的帝国长廊没装窗户,地面,墙壁,竖立的浑圆廊柱无一不在夕阳中泡得枯黄泛橙。月亮像是一块凝固的血斑,让烂漫的橘色天空变得诡异可怖。   血月没有回答她。伊莎贝拉吞下一口唾沫。她摸了摸母亲的吊坠,沿着长廊向想象中窗帘翻飞的房间走去。门没有锁。伊莎贝拉的指尖触到木门冰凉光滑的铜把手,向内推开。   木门吱呀长吟,一寸一寸挪动。伊莎贝拉屏住呼吸。我应该,我要怎么问她?以什么的立场?她会回答我吗?她要是驱逐我呢?红死谷别后,她还好吗?她的伤怎么样了?为什么避开我?被停职之后她在忙些什么?一定很难过吧……该死,我怎么净想这些事?   漆得铮亮的暗褐房门仿佛瘸腿老妪,一个纪元之后,终于缓缓停下。夕照涌进暗沉的房间,淌过地板的马赛克,染红画架上的亚麻布。晚风哗啦啦吹响窗帘,陈旧的书页与药草的味道扑上伊莎贝拉的面颊。巨剑插在剑架上,投下瘦长的影子。它黝黑的剑鞘沉默地对抗着暖软的夕阳,让人想起它冷峻的主人。   “苍穹。”   她轻唤它的名字,徐徐走向屹立在夕阳中的巨剑。风吹开虚掩的窗户,插销滑落,咔哒轻响。驼色窗帘被呼地吹开,大风掀起画架淡黄的面纱。画上的女孩低头打量手里的树莓,因此瞧不见眉眼。远方的夕阳将女孩卷曲的棕发以及身上松垮的旅人便装着上不可思议的华丽晖光。整副水彩用色暖到让人发昏,只有女孩耳畔的白刺玫,突兀又冷酷,惨白的三层花瓣耀武扬威地大张着,主人浅灰的签名落在上面,简洁有力,像是花上生出的尖刺。   “克莉斯……”伊莎贝拉走近画架,轻触冷硬的字迹。   “白刺玫,洛德赛附近的人们叫它绝望之花。如果有人中了思念的毒,就采下一束这样的花,绑上一条纯白布带,写上‘难以靠近,无法抗拒。’”   她重复她的话,五味杂陈。   “所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可是我……”伊莎贝拉想找到一位证人。她环顾房间,典型的帝国式房间里东西不少,收纳画布的木框叠出一人高,搭着亚麻布的大理石雕像有好几尊,胡桃木长桌上厚重的典籍肩并肩,占满长桌两侧,只留下一人宽的空隙。房里唯独缺少人的生气。风再次鼓起来,托起窗帘的白纱内衬,安放在苍穹肩头。   “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伊莎贝拉转向巨剑。它是克莉斯可靠的伙伴,此刻肩披白纱,沉默注视着伊莎贝拉。“你告诉我,究竟有几次,是我推开了她呢?”伊莎贝拉拂开纱帘,双手捧住苍穹。   不要轻易触碰骑士们的剑,尤其是在决斗之前,那会给他们带来晦气。伊莎贝拉曾经遵循这样的教导。可我的骑士,本就是女子。伊莎贝拉抚摸苍穹包裹软皮的手柄,感受着阳光残留的暖意。她觉得自己正抚摸着一位故人的手,她沉默,温暖,坚强可靠。   “如果你能讲话,你会怎样告诉她?”   伊莎贝拉双手提起剑柄。将苍穹抽出一截。巨剑比印象中轻盈得多,似乎刚刚上过油,钢铁锻造的剑身光洁如镜,倒映出伊莎贝拉扭曲的脸。   你曾保护过我,是她用你保护过我;我曾与你并肩作战,与手握着你的她一同作战。伊莎贝拉抚摸剑身。你曾是地下唯一的光,你的身上好像还有文字。是什么样的来着?伊莎贝拉端详被抽出的巴掌长的剑身,上面什么也没有。   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她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用力,巨剑雪亮的剑身一寸一寸展现在她眼前。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着急起来,心脏砰砰地跳,反应过来的时候,粘稠,鲜红,温热的液体已滑出数道曲折细长的痕迹,向盈满蓝光的血槽汇聚过去。 第126章 夜晚的相处   一片灰暗钻入灌木丛, 摇动树影,引发一连串沙沙细响。芒果树青绿的果子被暗红的月光着上吊诡的颜色, 它瘦长的叶片像是一只只狭长的眼睛,呆滞充血,藏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行人。   克莉斯曾向艾莉西娅抱怨过,那家伙反倒嘲笑她神经过敏。“月亮是变红了,我不瞎,但其余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呀。”当时她应该抱着酒壶,牛角杯或是她的鹿皮酒袋――克莉斯的记忆出了乱子,自打毕业授勋以来,她的朋友几乎泡进酒缸里了。是我不对?克莉斯咬紧牙。不仅艾莉西娅, 就连弥兰达, 图鲁的暗夜勇士也没瞧出什么来。绝非我神经质,只是你们瞧不见。对于传闻, 人类不是盲目崇拜, 就是嗤之以鼻。怪事一件接一件,即便不加理会, 也会自己钻出来,你们都视而不见吗!   她用力拧开房门, 呼地推开。冰冷刺鼻的药剂味道一下子冲进鼻子里, 她打个喷嚏,抹过秘法灯台。灯液感受到她的秘法波动, 无声亮起,清冷的白光照亮药剂室苍白的墙壁。   “坐吧。”克莉斯拎起玻璃灯罩,扣在灯台上。注意到背后毫无动静,她扭过头,望向门口的奥维利亚人。图鲁巫医传下来的手艺把女孩的手绑得像两只猪蹄, 事实上,不做处理的话,过不了午夜,她的双手真会肿的无法使用,甚至还有更糟糕的――感染。   “进来,敞着门会把空气弄脏。”闻言伊莎贝拉立即小跑进来,举起受伤的双手想要关门。克莉斯叹息,上前亲自将门合拢。“离光近的那张椅子。”她低头拨弄门锁,克制自己不去看那女孩,直到听她已经坐好,才转身走向洗手台。克莉斯拧开开关,深埋在地下的管道泵出清水,泉流唰唰地从水精灵扛着的莲蓬里流出来。   “那个……我……”女孩的声音被流水冲散,克莉斯猜测那是对不起,但她忍住了,没有回应。女孩皮靴的硬底蹭过药剂室的马赛克地面,沙沙轻响,像只踌躇不前的小奶狗。“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很没有说服力,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克莉斯拧紧龙头,水流的伴奏骤然止息,夜晚的静谧将人裹住,像一条缩水的皮裤,渐渐收紧。克莉斯赶在无法动弹之前找出要用的东西,一股脑丢进铜托盘里。药瓶碰响剪刀,剪刀撞向托盘,克莉斯被自己弄出的叮叮当当搞的一阵烦躁。她冷着脸,面对女孩坐下,用脚将套了亚麻袋的木桶拨到两腿之间。   “我,我送来的……”女孩过于羞赧,只起了个头,便面红如血。克莉斯想了想,记起那个上过漆的盒子,上面打着拉里萨大学士的徽章,里面的糕点却不是洛德赛式样的。科博缘钠兰酆艿停认为难以下咽。克莉斯也尝了一点儿,面粉发酵的方式太古怪了,口感远逊于白石铺的糕点师傅,大概是某种奥维利亚手法,咽不下去倒不至于。本想让弥兰达也尝一块,结果她忙着摆弄花瓶,用马蹄莲把纤细的瓶口塞得满满当当。“喜欢吗?她送来的。”弥兰达举起花瓶,洁白的蹄形花朵微颤。   “挺好的,谢谢。给我。”克莉斯摊开手掌,垂下视线,女孩不搭腔,慢吞吞将手递到她眼前。“另一只也一样。”她不敢违抗她。她向来太听她的话,太看重她,把她想象得过于高尚,太快喜欢上她。   克莉斯绷紧脸,捏住女孩手腕,将它们向上翻,动作很温柔。“疼吗。”一不留神,语调也是。   “嗯哼,不,不怎么疼了。不,我是说,一开始也不怎么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   因为你被剑割伤。克莉斯抬高视线。女孩的衣袖卷了起来,但遮不住暗红的血渍。她嫩白的皮肤在秘法火焰下反射出冷清的光,像是一具冷硬的尸体。克莉斯与她对视,她淡紫的眼眸与往日不同,忐忑与青涩收拢,将被包裹的坚定与热烈裸露出来,让她显得……不,已经不能用隽美来形容了。她正凝视着我,她跨过千年的岁月,透过时间的河流,注视着我。该死,给我停下你的胡思乱想,她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是灯光的作用,要不就是你神经病一样的脑子又在作怪。克莉斯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是一只头脑发昏的蜜蜂。   “我要给你清理伤口,必要的话,需要把它缝起来。”女孩低呼,她惊慌起来,膝盖不安地挪动。克莉斯握紧试图抽走的手。   “我说了,如果‘必要的话’,也就是说……”   “就是说有可能,那就是会嘛!”女孩跺脚。克莉斯不予理会。   “我这儿有一种药剂,嗅闻之后会让你暂时感受不到痛苦。”克莉斯从铜盘子里找到蜡烛,展示给女孩。“瞧,紫色的,有薰衣草的味道。”女孩凑近,吸了吸鼻子,把眉皱起来。“像阴干的羊毛袜子。”   “我以为奥维利亚人冬天不洗袜子――或者根本就不穿。”   “污蔑!绝对是污蔑!”   见女孩生气,克莉斯有些想笑。她盯住她的眼睛,沉下嗓音,让奶狗一样的女孩乖乖听话。“听我的,它不会伤到你。”克莉斯将蜡烛点着,放在女孩手边。“别碰到它。”说着她站起来,将盛装苦毒滴剂的小玻璃瓶端在手里,靠近女孩。女孩眨眼间变得羞赧,但跟从前不同,她没有立刻逃走。   “绿油油的,看起来――”   “嗯?”   “像巫婆黑锅里的东西。”   克莉斯被她逗笑。   “见过巫婆?”   “明明就很像呀!嬷嬷的故事里都这么形容来着。”女孩似乎想要伸出手指,但她的手裹得像块白面包。她用面包的尖端点点苦毒瓶子,捏起嗓子。“蟾蜍的脚掌,蜥蜴的眼球,风干二十年的鲸鱼舌头,熬煮四十四天,令人陶醉的精华――”   “嬷嬷比秘法师可靠。”   “我没有那样说。再说,”女孩移开视线,小声补充,“你也不是学士。”   “不是学士,倒像巫婆?”   “不,当然不……”   “那你看我像什么?”   克莉斯上前半步,弯下身子向女孩压倒过去。她的身体挡住光线,女孩的脸庞渐渐被阴影笼罩。昏暗给了她遮掩,她的视线与克莉斯的相触,无形的漩涡在她俩之间旋转伸展。女孩一息之间便被卷了进去,克莉斯很清楚这一点,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靠得更近,碰到她穿着长裤的腿,那上面的热力让克莉斯暗暗吃惊。   “交给我。”克莉斯搭上女孩的肩膀。她依言垂下眼帘,浓密卷曲的深棕色睫毛相互触碰,在克莉斯的注视下轻颤。   吻我。   好的。冷静。   克莉斯捏住女孩的下巴,深吸一口   气。香氛蜡烛的香料气息和女孩长发上的香味一道钻了进来,透进肺里,流进血液,融入她的肌肉,骨骼和心跳。她的身体被一个来自奥维利亚的女孩占据。她在面前发着光,如同深夜里唯一的银月。   好吧。她屏住呼吸,凑近女孩。女孩像模像样地开启嘴唇,克莉斯捏住滴管,将两滴油绿的苦毒药剂点进她嘴里。女孩的脸登时皱成一团。   “很苦,我知道。咽下去,会没事的。”克莉斯松了一口气。她坐回椅子,剪开伊莎贝拉的绷带,一块浓绿的草团从松懈的绷带里掉出来,摔在木桶沿上,散落地板。克莉斯厌恶地别开视线,将木桶踢过去挡住。   “先把伤口清洗几次。”克莉斯拆开绷带,发现病人的手被草汁染得发黄,越发不满。“她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她那些见鬼的巫医疗法。”   “巫医?”伊莎贝拉听起来恍如呓语。克莉斯眼皮也不抬,嘭地拔开烈酒的木塞,将酒液倒在病人手上。“这是纯净的蒸馏酒,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是的,巫医。我喝了巫医的药,稀泥一样的,这么多。”伊莎贝拉挪动受伤的双手,笨拙地比划出一个歪斜的圆。“我不想要,但拗不过她。她趁你不在欺负我。”   “欺负你?弥兰达?”克莉斯警觉。她从未见过苦毒药液这么快起效。它的确含有苦艾油的提炼物,听说有个别学生在提炼的时候做下手脚,躲在地窖的角落吸食它,以此缓解攀爬秘法高峰的艰辛和痛苦,但手边的这瓶出自克莉斯之手,她对这绿油油玩意儿的成分了若指掌。   “她――”伊莎贝拉做出痛苦的表情,似乎快要落下泪来。但她的不快过于巨大,无法在苦毒营造的恍惚状态下完美倾泻。她紫罗兰的双眼再次被迷雾遮盖。伊莎贝拉醉酒般咕噜几声,歪过脑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傻乎乎望着克莉斯。   究竟怎么了?克莉斯皱眉。将伊莎贝拉洗净的手挪到灯光下端详。伤口早已凝固,在指根处留下一道整齐细长的黑红痕迹。她的四根手指都肿胀发亮,克莉斯检查了一番。剑伤造成不少失血,奇迹般地没有伤及任何肌肉神经,伤口很浅,紧贴着皮肤。弥兰达报告说是她私自闯入活动间,摆弄苍穹造成的。但用苍穹玩出这种削苹果似的剑法……克莉斯瞥向女孩纤细的手臂,再来一个这样的也办不到。   “你说门没锁?”   “咕?”伊莎贝拉挑起右侧眉毛,没来由地微笑。   “那是我的私人房间,钥匙现在就挂在我身上。”而且是唯一的一把。   “你让我上去的。谁让你躲着我。”女孩娇嗔。 前言不搭后语。克莉斯懒得追究,夹起吸饱烈酒的棉球为她擦拭。   “疼吗?”   “当然。你总是把我甩得这么远。”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的,你就是!你躲着我,好像我有一年,不,出生十八年来从没洗过澡一样!还满嘴烂牙!”伊莎贝拉眨眼,一滴眼泪珠子似的从她左眼里滚出来,挂在下颌。克莉斯叹气,为她抹去泪水。   “爱哭。”   “我才不是那种人!”   “哪种?”   “你这种,表面正经,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人!”   “我?偷偷摸摸?”   “你……”伊莎贝拉喉管里滚出呜咽声,让她更像一只委屈的奶狗。“明明都记在心上,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垂下脑袋嘟嘟哝哝,“老松湖,高塔,白刺玫,白刺玫。”   “神志不清。”   “你真俊美。”伊莎贝拉忽然抬起头,直望进克莉斯眼底。她朦胧的紫目泪光闪动,神色摇摆不定,像是要哭,似乎又快要笑出来。“你的眼睛,我不会忘记,它那么美丽。就像阳光,穿透乌云,肮脏的小旅馆,粗鲁的男人……”   醉话。克莉斯在心里翻个白眼,低头拾掇病人受伤的手掌。苦毒偶尔会影响人的情绪,但无法持久。只要别招惹她,慢慢就能稳定下来,克莉斯拿定主意。她不回应,伊莎贝拉哼哼唧唧自言自语了几分钟,最后渐渐沉默。树影摇曳,叶片相互摩擦,沙沙细响,仿佛有雨落在月夜里。芒果树葱郁的树冠投下的雄伟倒影趴伏在地板上,觊觎着女孩。   “就跟那一晚一样。”   克莉斯瞥了她一眼,没有搭腔。   “明明是要留下来的,假装说不要;明明是会保护我的,偏说不会;明明想着我,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没有。”   “你有!你就有!苍穹都告诉我了!”   苍穹。   克莉斯的胸腔整个冰凉下来。 第127章 刺客   你究竟, 是个什么东西?克莉斯坐在芒果树下,将横摆在大腿上的巨剑拔出一截。猫头鹰凄凉的笑声越过屋顶, 挠动她的耳膜。巨剑聚拢血月的光芒,呈现出淡薄的粉色,似乎饮血之后尚未擦拭,仍在回味那温热腥甜的味道,而它的确喝过血了。想起来就令人作呕。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克莉斯再次拔剑,苍穹“铮”地鸣响,血槽里的天空的颜色与红月的血光叠在一起,教它与寻常很是不同。克莉斯凝视跟随了一生的武器, 只觉得陌生。当然不一样了, 这一年以来,经历了那么多诡异的事, 无法解释的事, 无力抗拒的事。克莉斯眯起眼睛,金色的纹章在她眼前伸展, 像是肿瘤表面失控的血管。它们缠住苍穹,沿着雪亮的剑身向上攀爬, 转眼过半。   你也无法控制你自己, 就像我一样。还是……你控制着我?   克莉斯咬住臼齿,一口气抹掉剑鞘, 提剑站了起来。她双手握剑,举剑过顶,全力纵劈。蓝光切开夜色,恬静沉默的空气被嗡地挤向两侧。巨剑的威压隔空袭向浅草,眨眼间将它们逼得低伏。克莉斯沉默旋身, 一圈接一圈,沉重的剑身被她一次又一次抡起,夜风于剑下低啸,青蓝的剑光连缀成一环接一环无法攻破的圆弧,最后猛地抬起,随着主人的跳斩劈向地面。剑尖紧贴地面停住,草皮被彻底切开,浓绿的夏草向外翻卷,草汁的涩味溢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克莉斯胸膛起伏,沉默地注视着苍穹。那些个陌生的,古怪的,不祥的纹章没有亮起,更糟糕的是,她渐渐明白如何点亮它们,以及它们有什么用处。   苍穹告诉我的。在梦里。   在一个又一个满是泥腥味的梦里,她一次接一次钻出泥泞的隧道,淋着不知是血是雨的腥臭水滴,经过额头上生眼的剑齿虎头,在断崖前面练剑。猩红的月亮仿佛怪兽的喉咙,在铅黑的夜里大张着,臭雨似乎就是从那喉管深处喷出来的。断崖下野火越烧越亮,将地平线灼出一个个红亮耀眼的孔洞。火原本只是萤虫大小的光点而已,既没有声音,也闻不到味道,但克莉斯渐渐能够看清,那女孩劈开荆棘,跨上战马,跃过横卧的尸体,策马向山崖奔驰的样子。   她是来找我的。她为我而来。克莉斯很清楚。她牵着一匹身披青铜盔甲的战马,马鞍上空空如也。她在等我坐上去。她需要我坐上去,在她身边。她只穿了件皮背心,护腕薄得挡不住匕首。她随时可能受伤,乱箭会射中她,偷袭的刀剑会砍伤她的背,链枷会砸断战马的腿骨,让她摔进烂泥里。   我料想的一点儿也没错。腐败见骨的手掌挖穿泥土从落叶堆里伸了出来。它们蛆虫般蠕动着钻出来,在她的马后直起身子,伸出骨爪,张大生满獠牙的烂嘴,朝她扑了过去。她的马匹受惊,怪物挥爪抓挠,锐利的指甲抓出乌金色的弧线,似乎要斩断她的腿。能看得到,相隔千万尺也能看得到,指甲划破她的长靴,割伤肌肤的样子。   克莉斯攥紧了剑,几乎想要立刻跳下去。她需要我,下面的人需要我。他们需要我献上它。记忆的沼泽冒出色泽古怪的紫绿气泡,地下石雕包裹其中,清晰得出奇。石板上,武士单膝跪地,双手横举巨剑,巨剑无鞘,剑身上满是纹饰。跨坐不知名野兽的披甲武士垂下右手,要从武士手中接过巨剑。   神需要你,需要你将它完成。苍老的声音和着雨滴滚进克莉斯耳里。真正的勇士持创造的利刃,于寂寥的荒漠中劈出绿洲。这是你的使命,你生来注定如此。   哈,注定如此。克莉斯冷笑。她抹了抹额头,除去梦境中的雨水,将黑发拨到一侧。些许无聊的伎俩。那些都不是真的。她被尸鬼追杀,她跨越艰险追寻我,我想要呵护她的心情,这些统统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都是梦而已,是你想要让我这么觉得!克莉斯拎起巨剑,苍穹在她掌中颤抖,亮金的铭文忽隐忽现。   连你也要骗我!   克莉斯猛振手臂,苍穹呼地竖起,铭文喑哑,剑尖调转,指向深黑的灌木丛。微风拂过,灌木短圆的叶片伴随芒果树的枝叶一齐晃动,瞧不出异样。“休想偷偷摸摸溜走。”克莉斯举着剑,纹丝不动。初时灌木只是沉默,紧接着哑然失笑。“本以为趁你发疯可以偷窥,是我太傲慢。”灌木丛后浓黑的影子缓缓拉伸,弥兰达跨过灌木走出来,亮金的长发瀑布一般倾泻。她遥望克莉斯,星星样的灰眼睛含着笑意。   “偷窥我做什么?”克莉斯收起剑,拄在两腿间。   “保护你呀。担心你又拿着剑梦游。”   “我梦游过?”克莉斯脊背发寒。难以置信,以我的意志力,怎么可能?她为自己打气,用力压住升起的不安。弥兰达走向她,笑意收敛,满是担忧。“你变了好多。”她抚摸克莉斯的臂膀,像在确认她的主人是否还是当年救她的那一个似的。“身体绷得这样紧。优秀的武士懂得如何使用他们的身体,清楚何时让它休息。”   “只有死人才不会变。”克莉斯转了转手,方才一番意气用事让掌心生出薄汗,这会儿蹭在剑柄上,让她心生厌烦。她将目光转向别处,盯着芒果树灰绿的影子。“我被停职了,你明白吗?”   “驱赶弱者的牧羊人工作,原本就不适合你,休息一下正好。”   “什么样的工作适合我,你又知道?”   “保护你的家人,守卫你的部族,与战士们一同狩猎,享受新鲜的水果――所有那些适合勇士的工作。”   克莉斯抖动肩膀笑起来。她提起剑向树下走去。“图鲁人没有工作。工作是那些你不得不做的事。”弥兰达同样转身走向芒果树,抢在克莉斯之前拾起苍穹的剑鞘递给她。   “为什么非得受罪不可?你有庄园,你有秘法学会,你不狩猎也可以活下去。”克莉斯顺手接过,还剑入鞘。“绿影庄园不是我的,秘法学会更加不是。”   “你的族人不会让你饿死的。”   “除了不饿肚子,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夜色因克莉斯的咆哮敛住呼吸。早醒的夏虫惊得停止鸣唱,就连风也停下来,树桠间一片寂静。房顶后面的猫头鹰,咕咕地叫起来,对帝国人的愤怒表示疑惑。克莉斯抿紧嘴,提剑迈步走起来,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还有,他们不是我的族人。”   “是是,你们不说族人,是‘伟大的子民’,还是民众?市民?”弥兰达跟上来,她走路几乎没有声响,活像一阵会说话的风。   哼,伟大。太阳的光辉绝非凡人能够承受,可惜追逐不凡的他们总是不明白这一点。追求不凡,实则是最平凡的事。不,这不是我的想法,是母亲写在札记上的话。克莉斯停下脚步,弥兰达随即顿住,侧过头刚好能瞧见她暗金的发顶。   “你说,图鲁部族的母亲从不指望她们的孩子成为不凡的人?”   “当然,鸟儿自然会歌唱,蜘蛛生来会编织,毛虫不必学习也懂得飞翔。遭遇敌人的时候,勇敢的人当然要站出来,那就是他们活着的方式,嗯,不如说,让勇者表现怯懦才更困难?”   “你太看重天赋了。人不是蝴蝶或蜘蛛,许多人擅长做一些事情,是因为他们被教导那样去做。”   “鲸神,树神,水神合力造出了世界。蝴蝶蜘蛛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神的造物。神的孩子天生懂得要去哪里,那个声音就在你灵魂的深处,只是你们帝国人都不怎么理会它罢了。”   噢,天呐。我们都是神的孩子,苏伊斯爱你,她将永远照亮你的路途。我真是疯了,为什么要跟图鲁人讨论这个?克莉斯闷闷不乐,迈开步子大力踏过草坪。   正前方的拱门里,胡茬花白的拜伦竖起木梯,颤颤巍巍站上去,解下腰侧的油壶,将灯油注入壁灯里。黄铜色的壁灯铸成油灯的样子,正是绿影庄园的前主人,大学士莫荻斯家徽的模样。记得年幼的时候,庄园里人来人往,壁灯总被擦得闪亮,到如今……克莉斯注视拜伦捏起衣袖,擦拭打了波浪纹的灯颈。要是让母亲知道有人在她家里大谈神创论,她会怎么想?我守不住她的家徽,就连她的思想,也保护不了。当初我为什么要选择武技?我是变革的莫荻斯的女儿,秘法波动与诺拉不相上下,我放弃了双子塔,进入皇家骑士学院,换上乌鸦的羽毛,最后到底能够干什么?不就是窝在牛皮椅子里变成一个被官僚,政令,薪饷和天气折磨的老人吗?   克莉斯愤而转身。弥兰达没料到,险些撞进她怀里。“是我没留神,可也不用这么生气吧,大人。”克莉斯不理她,快步离去,弥兰达闭紧嘴缀在后面。她们走出庭院,穿过高大的石拱门,经过休憩的喷泉和整片的异木棉树林,将庄园昏黄的灯火甩在背后。皮靴下的道路从马赛克变成石板继而化作碎石,最终所有的石块都不见踪影,彻底被硬泥取代。庄园外的景色与大陆上任何国度的一样黑,群星在赤月的威慑下晦暗不明,黑暗深不见底。树林,马厩,风车,作坊,都被漆黑的怪兽吞进肚里,野兽躲在阴影深处呼喊,凄惶若泣。   “再往前就是猪圈了。”   “我自己的家,我记得。”   “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要和猪一起睡吧?”   “她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找一件你的给她。”   “她?哦,那位公主殿下呀。遵命,我的大人,只是恐怕……嗨,您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   “你跟她身材相仿,是最合适的。”   克莉斯吩咐完,拎剑闷头往前走,惦记着泥路尽头的地窖。在其他的帝国贵族家里,这样的地窖多是储酒用。白酒,红酒,浓啤酒,但凡能叫得出名字的,都能找到。不过母亲不爱饮酒,她也一样。大人物们送来的酒水往往用来招待他们自己,母亲去世以后,地窖彻底荒废下来。她把庄园里用不到的陈旧器械运了进去,前几天经过的时候,地窖的铁门上已缠满爬墙植物。说不定,把这东西扔进去,就能夺回我无梦的睡眠。我对那女孩儿也能少些遐想。然而你跟她之间业已发生的事,永远无法抹除了。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冷淡陈述。她憋住气,疾步走出十几步,将弥兰达甩在身后。   皮靴踏上浅草,猫头鹰张开双翼,无声掠过头顶。它黑褐的肥胖身躯看起来只是一片滑动的铅云,朝着马厩猛扎下去。夏天到了,家里也该除鼠了。克莉斯继续向前。猫头鹰伸出长爪,扑向猎物,却忽然失去平衡。大鸟罕见地撞上马厩的木墙,翅膀在稀疏的草地上扑腾,弄出巨大的动静。克莉斯望向马厩。夜太深,马厩里昏黑一片,门前被牲畜踩实的硬泥地反射出淡薄的月光,一道瘦长的影子缓缓收回,融入马厩浓重的黑影里。   克莉斯停下步子,与赶上来的弥兰达对视。弥兰达面色凝重,一手搭上鲨皮腰刀的手柄,另一手指向马厩侧窗,示意迂回包围。克莉斯拦住她,指向来路。弥兰达匆匆投去一瞥,摇了摇头。“回去。去客房。”克莉斯尽量压低声音,弥兰达没听懂似的愣在原地。“敌人在前面,你让我去客房?”“人不多,我可以处理。”克莉斯细心抹掉剑鞘,将皮套放在地面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快去,奥维利亚的使节遭遇意外,我们承担不起。”弥兰达用力叹气,无声退去。克莉斯猫腰摸向马厩。   牲畜粪尿的味道很浓重,关在厩里的马匹不安地刨动蹄子。克莉斯贴紧门框,将身体尽量藏在阴影里,无声挪动。但马还是发现了,有两匹马嘶鸣起来,转动身子试图躲藏,结果浑圆的屁股撞上门板,弄出一连串动静。   该死。一定是因为苍穹,不该用它的,没受过训练的马匹本能地害怕帝国这类发着光的杀人利器。克莉斯顾不上抱怨,冲进马厩中央。要是敌人偷袭,一定会从侧后方过来。克莉斯一面行动,一面留意身侧暗处的阴影。然而什么也没有。“怕了吗?”她在马厩中央站定,没人回答她的质问。马匹刨着蹄子,喷出响亮的响鼻声。克莉斯环顾马厩,苍穹的光芒黯淡,但对她的眼睛来说已经足够。视线所及的地方瞧不见人影,喂马的干草堆在墙角,发出些细微的动静。她大步走过去,一剑刺入草堆。一只灰溜溜的肥老鼠吱地钻出草垛,贴着墙角飞一般地逃走。克莉斯不死心,握着巨剑在草里搅了几搅,除了散落的干草,一无所获。   让他跑了。克莉斯收回剑,望向虚掩的窗户。木窗没有锁上,扣窗的铁钩正耷拉着,微微摇晃。克莉斯走过去,一把抬起木窗。夜色正浓,诡异的月光被芒果与榕树交叠的树冠遮挡,连散碎的光亮也没能剩下几丝。灌木浓密,肩膀挨着肩膀,植物的枝叶沙沙地响,难以分辨究竟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弄出来的动静。   跑得干净利落,居然不来偷袭我一下,小贼。不,哪个贼会藏身马厩偷东西,出身蜣螂族吗?克莉斯不放心,找到柱子上挂着的马灯点燃。厩里多出两匹马,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自家的,正侧过头,警惕地盯着靠在柱子上的苍穹。   蓝宫的马。搁在墙壁铁架上的马鞍发出熠熠的光辉,那枚皇家徽章大概是镀金的。克莉斯走向马鞍,拿下一个查看,这才发现徽章上的战狮没有鬃毛。   尊贵的殿下即将成年,这类徽章一定做了许多,供她日后使用。为了给殿下打造徽章,盔甲,刀剑,铁匠们必定挥汗如雨,金匠也好不到哪里去。酒桶塞满马车,不断进入洛德赛,换成街道上醉得东倒西歪的男女。整个尉队都会忙碌起来,没日没夜地值守,分开斗在一起的贵族与骑士,将乞讨的流浪汉赶进断臂街。而我却悠闲地为学会摘草莓,记录芒果的收成。   克莉斯把马鞍放回去,握拳走向苍穹。停职,那又怎样,难道你喜欢欺负烂脚乞丐?她气冲冲擎起剑,蓝宫的马大惊,扬起前蹄嘶鸣,喷出一大片飞沫。“你没见过纹章兵器吗?”克莉斯扭头问它,“你蓝宫马的底蕴呢?”灰马用力摇头。它甩得太用力,唾沫飞溅,冰凉的泡沫击中克莉斯手背,泛起一阵腥臭。   不,你不太对劲。克莉斯放下剑,提灯靠近它。灰马满口白沫,雪白的唾沫滴滴答答流下来,沾湿它的脖子。“没关系的,伙计,你瞧,我不会伤害你。”克莉斯摊开空着的手掌,轻声安抚。灰马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深褐的大眼睛里反射出马灯橘黄的光点。   “怎么了,我的朋友。”克莉斯抚摸灰马的黑鬃。马匹烫得像火炭,灼热皮肤在她掌下微颤。“你病了?”克莉斯将灯挂在柱头上,开门走进马厩。皮靴下黏糊糊的草团让她皱起了眉。她了解庄园里的仆从,没人是这么照顾马的。“出了什么事?”克莉斯抱住马头,战马喷着响鼻,带血的唾沫蹭了克莉斯一手。克莉斯顺势摸进马嘴里,她触到一个硬块,马疼得直摇脑袋,克莉斯用力将它摁住。   “让我给你看看,我是药剂师――虽然不是正格的但是绝对超出平均水平,密尔神作证。”她抚摸战马安慰,为它拭去滴落的唾液。“就瞧一眼,等会儿给你一个苹果。”如果你还吃得下的话。灰马伸了伸舌头,果真不再退却。克莉斯捋了捋它脖子上的短毛,再次将手伸进去。这一回,她摸到一个肿胀的,苹果大小的包块,毒针折断在包块中央,绝大部分已经陷在肿胀的肉里,只能摸到它粗糙的断口。 第128章 艾莉西娅与迭戈   “早呀,蓝多!”艾莉西娅举起手,迎着朝阳,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枯瘦的老管家投来一瞥,几不可见地欠了欠身,不冷不热地回应:“不早了,小姐。”艾莉西娅咧开嘴,蓝多板起脸,仿佛她已凭空消失似的,大步从她身旁走过。   他屏住了呼吸,就跟往常一样。哼,老不死的,有本事一辈子别喝酒,最好把眉毛也剃了,去庙里摇铃铛!   艾莉西娅肚里咒骂,摇摇晃晃走下回旋石梯,中途没控制住身体,肩膀撞上壁灯,将灯台上的蜂蜡蜡烛撞倒在地。燃尽的沙色蜡烛滚下台阶,艾莉西娅弯腰去拾,那小东西居然比帝国步战冠军还要敏捷,咕噜噜从她指间逃走。   嗨   ,小东西,别真拿自己当艾莉西娅的对手了,她可是打倒过恶龙的勇士!   艾莉西娅快步追向蜡烛,该死的台阶   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拖过,结了冰一样滑。她后脚没踩稳,踉跄起来,冲出好几步,撞上拎着木托盘拾级而上的女仆。   那女孩“啊”地一声仰面跌倒,眼看就要滚下台阶摔进餐厅里。艾莉西娅眼疾手快,抢上两步拖住她,顺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各个层面上。”她凑在她耳边称赞。“老爷看着呢。”女仆别过脸将她推开,弯腰拾起地上的托盘,满面通红地跑了。艾莉西娅打个呼哨,晃下最后两级台阶,她的瞎眼老爹随即出现在视野里。   威严的公爵独自坐在长方餐桌的尽头,直直地望向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刚死了情妇。莱昂德罗,他悄无声息的幼子像是一只空花瓶,一块耷拉在椅子上的遮尘布,端端正正坐在他的影子里,手握餐刀,无声咀嚼着食物。   “难得的温馨家族聚餐,就吃这个?”艾莉西娅把屁股扔在椅子上,又打了个嗝。没办法,小啸酒馆的新蜜酒是真正地好,她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难得在家吃回早饭……”艾莉西娅咂着嘴,视线扫过餐桌。都是些什么猪食啊,黑面包,黄油,蔫了吧唧的黄苹果。那玩意儿一定是园丁修剪花园的时候顺手摘的,啊啊,那碗浆糊一样的玩意儿该不会是牛奶粥吧。牛奶,米粥,苹果,一大早居然连片肉都见不着?!   艾莉西娅甩出三个响指,扭身呼   喊:“加菜!小茉莉,加西亚,汤米?没有人在啊?妈的你们都聋了吗!”她推开椅子打算亲自去叫人,对面传来她父亲的声音。“早餐已足够丰富。”艾莉西娅回过脸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假眼睛,抽抽鼻子。“对你来说是够了。”她站起来,拿定主意让厨房做好直接送去她房里,老头子又开口了。   “坐下。”   噢,坐下,给牛肉干吗?   艾莉西娅把屁股放在椅子扶手上,拿耳朵对准霍克公爵。   “你在学院的老师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让你坐得像个□□?”   “这么说,你一定没享用过她们吧。”艾莉西娅冷笑,滑进座位。她分开双腿,瘫倒在椅子里,仿佛扛了一夜石子。“有空纠正我的仪态,不如快把你肚子里的屁放出来。本姑娘忙得很,没空陪你憋着。”艾莉西娅抱起手臂,胃袋发出一连串响声。她越发不舒服,顺手抄起桌上的牛奶灌了下去。   “收拾你的行李,准备上船。”   老头子不咸不淡地说。艾莉西娅噗地把嘴里的牛奶全喷了出来,可惜桌子太长,没能喷到他的假眼珠子里面去。她大力放下牛奶杯,拍响松木桌。   “凭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决定。”   “在我获胜之后   ?我要提醒你,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帝国冠军,崇敬的十三世皇帝亲自将桂冠戴在她的头上,迎接她的是欢呼,是荣誉,是万人敬仰的禁卫军军团长宝座。”   “霍克家的人从未进入过禁卫军团,有史以来,一次都没有。”老头子抓起餐巾,用力揩着嘴角。天晓得他在擦什么狗屎,桌上这堆垃圾根本没半点油脂能糊上他该死的鸟嘴。艾莉西娅赌气抓起手边的黑面包,用力撕下一块,捏成团扔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被面包渣呛得猛咳。   “养了你二十来年,   也该让你做点贡献了。”迭戈公爵放下餐巾,鹰隼样的右眼盯住艾莉西娅。妈的,又要挑老娘的毛病了。哼,伟大的迭戈公爵十七岁从军,杀敌无数,为光辉的十二世皇帝驱逐过桑多海盗,征服黄金群岛,屡立战功,所以,这老头谁他妈的都看不起。   艾莉西娅捶着胸口,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迭戈公爵毫不动摇,但他明显受到了艾莉西娅的挑衅。   公爵缓缓吸气,刮得干净泛光的腮帮鼓出一个小包。啊呀呀,生气咯。艾莉西娅抚摸渐渐平复的胸口。餐桌那头的空气沉甸甸――不如说本来也就没轻松过。莱昂德罗这傻瓜,吸着他的牛奶粥,视线落在木碗里,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切,可笑,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艾莉西娅默默翻个白眼,伸手去够苹果。   公爵浑浊的嗓音又响起来。“倘   若你尚且自认是霍克家的人,理应主动背负你的责任。”艾莉西娅脸皮抽搐,维持够苹果的姿势,死死盯住迭戈公爵。   “不答应下来,就不算霍克家的人了,是吧?”   “我没有请求你的应允。这是命令,执行   它。”   “哈,可笑,这个扫地出门的理由真是蹩脚。”艾莉西娅单脚踏上椅面,拍拍膝盖,做出大不了一走的潇洒姿态。“艾莉西娅会害怕吗?”绝不向威胁低头!她暗暗咬牙。大不了跟克莉斯一样,到瘸腿手下当只乌鸦。嘿,绝妙的主意,特别尉队的将军,就连元帅的面子也可以不给。   “你在向我恳求?”公爵挪动双腿,粗石地面沙沙地响,威压先于他挺拔的身子升起来。公爵的两只眼睛一齐注视着艾莉西娅,泛着光泽的活眼残酷冰冷,玻璃做的死眼里只有冷漠。   对呀,我恳求你让我滚,在我做了你二十多年不知所谓的女儿之后。艾莉西娅捏响拳头,与公爵冷酷的视线交锋。热血冲上她的头颅,顶得她脑门儿发热。公爵将嘴抿成一道直线,“刺啦”推开椅子,双手按住座椅扶手。妈的,放马过来吧!艾莉西娅扬起下巴。堂堂燃鹰,死都不怕,还怕被你流放!   “公主要接管第七军   团……”   什么?艾莉西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扭头望向莱昂德罗,太阳穴因为宿醉紧得发疼。公爵大人与她一样紧皱眉头,转向幼子。可怜的莱昂德罗被两只老鹰盯住,连忙举起掰断的黑面包挡住嘴,作势要啃。他平板的声音透过面包发出来,既沉闷又可笑。“早些时候,你还没来,父亲说过。”   “绯娜她……”为什么?艾莉西娅   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抱起手臂,瞬间明白过来。“她就快成年了,作为皇室传统的一部分她可以选择一个军团接管。”   因为我和绯娜的关系,老头子希望我进入军团,保住霍克家的控制力,尤其是在绯娜接管之后。至于为什么选上第七军团……艾莉西娅向弟弟投去一瞥。少年完成了使命似的,给面包涂上黄油大嚼起来,没有要卷入战火的意思。老头子呢?艾莉西娅懒得看他。要不是他挪几艘破船都不愿意,整天以十二世皇帝最大的功臣自居,人家也不会盯上他的军团。   艾莉西娅打个哈欠,两手枕住脑袋。   “我还当天塌下来了,放心好了,绯娜那边,我会去说。”   公爵   垂下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殿下会听你的?痴人说梦!她不过暂时对你的白屁股有点兴趣,等她玩腻了,自会把你踹到一边。”   闭上你的臭嘴!艾莉西娅怒吼:“胡说!你知道什么?”   “不过让你听闻了一丁   点真实世界的声音,你就受不了了?瞧你那点儿出息,自以为能凭漂亮的脸蛋儿攀上高枝,在别人眼里,不过还是只秃毛乌鸦罢了。”   “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瞎了眼的老鸟,也敢说别人是秃毛乌鸦?”   “别再做梦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做过好几年尉长,再看看你,整日在酒袋跟羽毛床之间打转。冲个冷水澡醒醒脑子,收拾你的行李去吧。”   自以为是的老东西!艾莉西娅恨恨地想。“亏我还打算亲自为你求情。”   “为我求情?”   公爵没瞎眼的那半张脸抽动,几乎笑了。“殿下眼里,你不过是停在屋檐上的鸟雀,她一时兴起,抓下来把玩,你的呆脑瓜就以为人家要以身相许了。等她腻味了,把你扔给厨娘,已经是大发慈悲。哈,居然蠢到以为她会听从你。”   “哈,两个老婆,一个死一个逃的单身老男人倒给艾莉西娅讲解起感情生活来了。”   “你嘟哝   什么?有本事大声说。”   “闭嘴!”   “放肆!”   两个人几乎同时吼起来。艾莉西娅拍响松木   桌,公爵的拳头力道更大,把牛奶杯拍得跳将起来。杯子倒进面包篮里,纯白的液体流出来,浸透白桌布,晕开一滩灰色的泪痕。莱昂德罗的脸颊停止蠕动,留下塞满包的鼓包。他木头似的僵在他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公爵奋力瞪视长桌的另一端,恨不得把艾莉西娅的椅子吞下去。   “别太用力,当心假眼珠子掉到粥里。”艾莉西娅拍拍屁股站起来,扭身向外走去。女仆小茉莉端了一大碗黑乎乎的粘稠物走下楼梯,见到艾莉西娅,傻乎乎冲她笑,耳郭都红了。艾莉西娅视若无睹,从她身旁挤过去,大步跨上石梯,将那间粗糙,愚蠢,恶心透顶的餐厅扔在身后。   艾莉西娅   噔噔噔爬完楼,冲入中庭。拂在脸上的晨风让她紧缩的心稍微松弛了一些。她拨开被吹到脸上的金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花,或者叶子,艾莉西娅分不清那些,只觉得舒服。身体放松下来的同时,她立刻感觉到饿。艾莉西娅甩开胳膊走起来,盘算着照今天的天气,伟河上泛舟饮酒最合适,再叫上克莉斯。那家伙生就一副农民性格,白天黑夜都要劳作,好不容易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了,又把自己关在菜园子里不出来,好端端的人也能憋出病来。   艾莉西娅吹着口哨沿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向前走去,蓝多刻板的脸出现在岔路口。艾莉西娅抬起胳膊,蓝多身后,克莉斯直挺挺的侧影出现在视野里。艾莉西娅再次吹响口哨。大清早的,这家伙就跟输了一整夜,情妇还跟人跑了似的。她眼神好使,先于蓝多发现艾莉西娅,转身朝这边走过来。克莉斯走出灌木的遮挡,艾莉西娅这才发现她拎着一个大麻袋,鼓胀的袋子在她的黑皮靴上方晃来晃去。“刚从地里爬出来?”艾莉西娅迎向她。瞧瞧这家伙,窝在家里,越发邋遢起来,只穿了一件亚麻衬衫就跑出来了,裤子也旧得不行,搞不好是做木工时候穿的,布料被洗得褪色,大腿灰扑扑的,乍看之下仿佛蹭了满腿灰尘。   “我带了些草莓,早夏品种,洛德赛原产,给公爵大人也尝尝。”   “是――”   艾莉西娅没好气地应付,接过麻袋塞到蓝多手里。公爵大人,那么多美人不提,偏提他!   “您可以吗?”克莉斯转向蓝多,艾莉西娅这才注意到老管家,老头子双手握住麻袋颈粗糙的死结,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将麻袋提在身前。克莉斯询问,他仍直勾望着中庭,撇下嘴角点点头。艾莉西娅不愿在几个草莓上耽搁时间,拥住克莉斯往宅邸大门走去。“让艾莉西娅带你去找点乐子,我的朋友。再给你换身像样的衣服。”艾莉西娅抓了抓亚麻衬衣松垮的肩膀,“让姐姐好好给你打扮打扮。”   “我吃过了。”   克莉斯抹开她的手,从腰侧的牛   皮袋子里掏出一卷纸。纸卷仅有巴掌长短,但卷得极结实,艾莉西娅扫过一眼,发现密密麻麻都是字迹,顿感头大。   “要给艾莉西娅念情诗?那也得吃饱了才有心情听。”   “我有紧急事件,要报告卡里乌斯将军。”   “鸦楼不是你老巢吗?”艾莉西娅双手枕住后脑勺,朝她美妙的早晨迈开步子,“要艾莉西娅作陪?还是得等她吃饱。”   克莉斯追上来,拖住她臂弯。“我被停职了。卡里乌斯将军勒令我反省,禁止接近鸦楼。”   “噗,你就那么乖巧。出了事儿老大都不管,你瞎操什么心,再说你都被停职了不是吗?写那么多字儿,也赚不到一个铜币。”艾莉西娅放下手臂,克莉斯不依不饶,不但不放开,反而绕到她前面。朝阳照亮她的脸,她的眼圈有些发青,嘴唇干瘪。艾莉西娅戳戳她的肩膀。“不过两天没去看你,瞧你把自己弄得。听艾莉西娅的,天大的事儿,吃饱了再说!”   “今早卡里乌斯将军将要面见陛下,错过截住他的时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那就等等呗,又不是生孩子。”   “关乎性命!你记得南港的刺客吗?身体融化的那一个。”   哈,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呀。艾莉西娅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放松肩膀,扬起笑意。那木头脑瓜仍然板着她的白脸,傻乎乎地问:“你笑什么?”艾莉西娅含笑不语,呆瓜居然没有半分少女心思,一句都没问,冲她摇晃手里小抄似的厚纸卷。“他们一定还想杀她。这次是在坐骑上动了手脚。马匹情形奇怪,肌肉僵硬,力大无穷,完全不受控制。我从未见过这种毒剂,就连类似的也没有。详细经过我记录下来了,包括对毒剂的基本作用原理的推断……”   “她   知道吗?”   克莉从她的大案子里惊醒过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啊?”艾莉西娅暗暗发笑。她抽走克莉斯的小抄,向她晃了晃。“你熬夜写下来龙去脉,亲自分析毒剂,这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意,你让她知道了吗?”   “我跟你说正经事。”克莉斯伸手来夺,艾莉西娅早有防备,把手藏到背后,不教她得逞。   “   对于艾莉西娅来说,挚友的人生幸福就是头等的正经事。”   “不过几面之缘,是怎么和人生幸福扯上关系的?”   “看你憋着,我闷得难受。”   “那你别看。”   “那你自己送去。”艾莉西娅把小抄拍上克   莉斯胸口,绕过克莉斯大步向前。果不其然那家伙追上来,喋喋不休。“并非所有人都乐意与奥维利亚交好,事实上,不知多少人盘算着完全相反的事,等着看笑话。使节出现意外,提议结盟的公主殿下首当其冲……” 艾莉西娅一下子停住,克莉斯立刻凑上来。艾莉西娅向她朋友呆板的脸投去一瞥,很想一拳揍在她鼻子上。这是威胁,是利用,和艾莉西娅赤诚的心完全不同的下流行径!艾莉西娅摸摸鼻子,避开克莉斯递过来的纸卷,一点儿也不想接。   “   我会告诉绯娜的。”   “殿下成人礼将近,公务繁忙,你见不到她的。”   “那是别人!艾莉西娅是谁,   艾莉西娅可是在大竞技场,当着数万人吻过公主的人!”   “前天你亲口说的。这几天来你一沾酒就开始抱怨,忘记了?”   艾莉西娅奋力挥舞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烦人的感觉赶走似的。“情侣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懂得什么?”   “作为授勋骑士,你能不能把你的情爱放到一边,做点该做的事?”   “妈的,别对艾莉西娅   指手画脚,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艾莉西娅转过身,点着克莉斯的鼻子,一边后退一边嚷嚷。“你好好看看你自己,整天魂不守舍的,除了艾莉西娅,谁还会同情你?哼,得不到想要的女人,就见不得别人享受爱情,好好收拾收拾你自己吧!”艾莉西娅吼完,唰地转身,只恨今天没戴披风,不能教转身更华丽些。 第129章 露露(上)   绯娜眯起眼睛。水晶杯中的葡萄酒畅饮午间金色的阳光, 鲜丽如血。绣有十二雌狮的崭新幔帐放了下来,为她抵挡炙热的骄阳, 然而帘幔上金线绣成的云朵实在过于闪耀,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没用的装饰。绯娜搁下酒杯。跟幔帐一样,銮舆上的矮几也重新打造过,桌腿里镶嵌了碧玺和蛋白石,桌面中央多出一头身披盔甲的雌狮。狮子本身是纯金制品,双眼由琥珀雕成,周围缀满紫水晶。烈日下,狮背上垂下的靛蓝披风熠熠生辉,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蓝宝石。绯娜信任世代服侍威尔普斯家族的珠宝匠人的手艺, 即便仔细去看, 也很难发现这条披风的接缝。所有的这一切都被透明的水晶桌面压住,皇帝屈指敲了敲它。   “这是特制的, 特别为你订做的, 整个大陆仅有的一张。拉里萨跟我保证过,就算正面迎接枪骑兵的冲锋, 它也绝不会碎裂。”   皇帝的神色不无得意,绯娜瞥了一眼他闪耀的红胡须, 倒进金椅里。包裹丝绸的羽毛枕头拖住她的腰, 她顺势倒向扶手一侧,避开兄长太阳般的笑容。   “喜欢吗?”皇帝陛下挪动他尊贵的屁股, 滑过蓝绸椅面,向绯娜靠拢。绯娜轻哼,不置可否。陛下点头,狮首金冠压过他火红的卷发,滑落半寸。“瞧上去是俗套了点, 但也是你老哥我的小小心意,算是正式庆典前的准备。”赫提斯欺近,拢起绯娜垂下的长发。“你真是美艳绝伦,我最亲爱的妹妹。仲夏时节,整个大陆的贵族将汇聚一堂,瞻仰我们威尔普斯家的闪耀之星。”   所以你迫不及待,要向他们炫耀你是多么的慷慨富庶。绯娜将视线投向幔帐外。銮舆沿着蓝花楹大道,徐徐前行。今天是试车,马车前掌旗官的位置少有地空出来。乐队与骑手也未跟随,只有银狮卫队紧随其后,盔甲与马蹄组成的钢铁乐章追随它们的殿下。虽然身处蓝宫内,但为了让他的闪耀之星观赏新幔帐的绣工,皇帝陛下特意命人放下帘子。缠绕树梢的丝带透过赭红的纱帐,阳光令它呈现出少见的紫红色泽。绯娜其实不喜欢这种家族习俗,她甚至跟艾莉西娅抱怨过,在她眼里,那些缠绕彩带的树木“就像血管快要爆掉的重伤员一样”。没想到第二天,她老哥就兴冲冲地跟她宣布要把家里的捆树习惯发扬到蓝宫外头去。   饶了这些老家伙们吧,顺带也放过家里的金子――倘若还有的剩的话。绯娜望向枝头。蓝花楹正在盛放。紫蓝色的花簇蓬松如云,落英飘舞,为白石铺就的大道铺上紫蓝的绒毯。装饰树木的园丁爬下木梯,垂首站在路边,向路过的銮舆行礼。绯娜注意到他们的白发,皱起眉头。   “差遣老人干这种活儿?”   “家里的习惯,你忘了?可以将长寿与健康带给你。”   “就不怕把骨折带给我?”   “瞧你,又耍性子。能被选中为公主殿下送上祝福,也是他们的心愿。民众送上的小小礼物,作为大陆的统治者,我们理当具备容纳的胸怀。况且――”皇帝话锋一转,拍响绯娜大腿,“虽然不起眼,也是老哥送给你的礼物之一啊。”   绯娜覆上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转向她的陛下,温柔微笑。“那么,我尊敬的老哥什么时候能送他的妹妹一样货真价实的礼物。”   皇帝露齿而笑,他抽走手掌,环住绯娜的肩膀。“从死谷回来这么些日子,我的妹妹终于肯开口要一样东西了?”绯娜抱起手臂,瞥了他一眼。帝国的皇帝笑意盈盈,一副“不管你要什么老哥都能帮你办到”的自信神情。恶作剧的愉悦涌起,绯娜假装若无其事,转回视线随口答道:“第十军团的指挥权?”   皇帝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尴尬地挂在脸上。他松开绯娜的肩膀,挺直脊背,竭力用他美少年的脸展现出狮子的威严。   “我已经给了你一支军队。”   空口允诺。两周过去了,指挥权移交的事迭戈公爵仍旧只字未提,搞不好,这老瞎子强行忘了这回事,甚至指望皇帝陛下与他一同忘掉。而我年轻的哥哥只会给马车镶宝石,在树上绑绸缎,用只能在内河航行的游船糊弄他的小妹妹,拿她当做玩泥巴的孩子。   “第七军团与第十军团本就是兄弟军团,父亲驱逐桑多海盗,南下征服黄金群岛的那些年里,两个军团哪次不是一齐出动,就连统帅,都是同一人。在这点上我同意迭戈公爵的意见,强行分治,反而不美。”   “你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我可不信迭戈元帅会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那你叫他开小会,又不告诉我。”绯娜叠起腿,靠向扶手,侧身面对皇帝。赫提斯转过脸与她对视,先前宠溺的神情业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被抓住是要杀头的。”   绯娜咯咯笑:“那你倒是抓呀,我的好哥哥。你猜谁是眼线?你的书记官,你的军事大臣,还是为你侍寝的芙蕾雅?对了,”公主利落地甩个响指,“说到眼线,小雨燕的家信都给你一周了,也该还给我了吧?”绯娜摊开手掌,皇帝不由分说,打她掌心。“就你算得最清楚,一点亏不肯吃。”他拢拢鬓边的红发,随口答道:“最近公务繁忙,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通读过,大多是不起眼的小事。不过,她那些秘法的信我要全部留下来。”秘法属于帝国,也就是说,是我们家的东西。拉里萨到底是个学院派,什么“人心具有趋光的倾向”,她根本没搞明白,让奥维利亚懦弱的法定继承人沐浴在秘法的希望中,顺利继承他老爹的地位会对大陆的统一大业造成何种可怕的影响。“绝不能让奥维利亚人称心如意。曾经不听话的蒙塔已经不在了,奥维利亚嘛……得按照咱们的想法塑造。”当然,主要是我的想法。   “这一点上,我赞同你。”皇帝端起酒杯,举到唇边啜饮。他们逗留午间的蓝花楹大道,打发了不少时间,冰镇葡萄酒的温度一定上升了不少,绯娜猜测是温热的赤珠葡萄酒让他皱眉。赫提斯抿紧嘴,将酒杯托在手里,扭头端详銮舆后面的银狮军团。“老哥理解你的心意,我也曾经迫不及待地要成为独挡一面的雄狮。但是……”   “你刚还说赞同我!”   “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呀。眼下虽然只有我们两个,老哥我终究还是你的皇帝,不是吗?”陛下挑眉。绯娜靠回丝绸枕头,佯装恭敬――最起码语调算是沾了点边。   “陛下请讲。”   赫提斯微笑,握住绯娜的膝盖摇了摇。“过了生日,除了是我的妹妹,你更是我的重臣,需要为朝臣做出表率。”   意思就是我让你在你的大臣面前失了颜面。绯娜肚里翻个白眼。“好的陛下,遵命陛下。”   赫提斯握着绯娜膝盖的五指收拢。“哥哥知道你的心思。你怀念她,我也一样。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大概不记得了,可是对于我来说……”赫提斯移开视线,面向矮几上披挂珠宝的金狮子。他叹息,但依然挺着脖子,好教他的宝冠端坐头上。“我记得很清楚,她站在火鹰号的船首上,腰配战刀,胸口的狮首灿烂如阳,快要灼伤我的双眼。那个固执得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的迭戈垂手站在她身后,毕恭毕敬,任由她翻飞的披风扫过自己的鼻尖。”   “够了。”绯娜拼命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涩,不安地挪动身体。赫提斯不肯放过她。他转过脸,神色中的恳切与哀伤让绯娜好想抄起枕头摁在他脸上。“我没有想要忘记她,我也办不到。她是诞生在夏宫庭院里的太阳,即便你躲到阴暗的角落闭上眼睛,也无法抹去心中闪耀的她的光芒。”   “陛下――”   “我甚至没有机会这样称呼她!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绯娜以为赫提斯将要垂泪。我该如何安慰他?他是皇帝,是我的哥哥,比我年长七岁,我从没……我的抚慰会令陛下受辱吗?她不自觉地抚摸冰凉的丝绸座垫,藉由细腻的触感安抚自己。赫提斯在她的注视下努力拉起下垂的嘴角,摆出一个突兀的微笑。“哥哥明白你的心情。我无法取代她。你也不必勉强自己。”他拍了拍绯娜的膝盖,“把第七和第十舰队当做她留下的又一个传奇,不好吗?”   “要是想让我放弃,不必浪费您宝贵的口水,陛下。您只要命令我就可以。”   “瞧瞧,我这么跟你解释,到头来你还是发脾气。”   “我哪里敢跟陛下发脾气。”   “真没生气?”   “不气。”   赫提斯的神情让绯娜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像头饱食的狮子一般半眯起眼睛,展露出神秘的微笑。他抓住了我的话柄。可惜警惕的时机早已过去,伟大帝国至高的统治者摸了摸他火红的髭须,拉家常一般地提起。“按照传统,成年礼正式开始前,你应该亲自去一趟苏伊斯大神庙,请求月神赐福。”   绯娜握拳站起来,幔帐华丽的金顶在她头顶摇晃,祥云间金色的太阳笼罩在阴影里。   “孟菲不是个好东西,他那群神官没一个把我们放在眼里。神庙的土地,收入,贵族与平民的狂热追捧,这些东西没一样在我们手里。‘神官无毛的手渐渐扼住了狮子的咽喉’,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我以为在这件事上我们达成了共识!”现在要我亲自去向他请求祝福,不就等于承认死谷的软禁是个愚蠢的错误,不就是让狮子向蛀虫低头吗!   “坐下,我的好妹妹,坐下――”皇帝轻拍丝绸座垫,语重心长。“此一时,彼一时。月亮红了,他们比我们更擅长安抚民众。我相信,就算姐姐坐在这里,她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你本不必提她。”绯娜用力握紧拳头,指骨脆响,掩盖住心碎的声音。“请恕我失陪,陛下。”绯娜紧紧抿住嘴唇,“如果可以,微臣斗胆,恳请您别再提及已故先王储。”尤其是利用她帮你自己压制我。说完她把皇帝的挽留抛在脑后,掀开幔帐跳下銮舆。公主落在被车轮碾成浆糊的落英上,险些摔倒。她咒骂几句,身后传来车夫高声的吆喝。沉重的銮舆吱呀作响,缓缓停下。绯娜不想看见皇帝讨厌的俊脸,甩动胳膊朝她的军团走去。身披银丝披风的狮卫们骑行在梦幻般的蓝花楹大道上,傻愣愣地望着他们的统帅。   一群蠢货,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会在死谷送命,丢光了狮卫的脸面!   绯娜怒气冲冲迎向银狮卫,侍卫长凯翻身下马,握拳抵住左胸,向她行礼。绯娜快步从他身边经过,跃上属下的银白战马。凯转过身,站在马头前,伸手要拉战马的辔头。绯娜猛拽缰绳,不让他得逞。   “殿下……”凯仰望他的殿下,明亮的棕色眼睛里有种与他气质不符的呆滞,似乎被殿下突兀的怒气给吓傻了。绯娜心里清楚,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傻。   “让开。”   “可是……”凯扭头回望銮驾。高大的马车业已停稳,微风中,幔帐起伏不定。新任的副队长艾林踢马跑出队伍,四名银狮跟上他,准备侍奉皇帝下车。小队距离銮驾一人高的车轮尚有几尺,皇帝已经站了起来。幔帐里竖起他魁梧的影子,顶着狮王宝冠的头颅隐藏在顶棚的黑影里,活像一具无头僵尸。绯娜受够了僵尸的说教,猛踢马腹,该死的凉鞋没配马刺,战马甩甩尾巴,懒洋洋地喷个响鼻。凯踌挪动步子靠近,踌躇再三,最终在绯娜愠怒的注视下,甩动巴掌拍在战马屁股上。   马匹哒哒地跑起来,眨眼间将金灿灿的銮舆甩在身后。夏风送来皇帝的呼唤,绯娜只当做没听见,不管有用没用,一个劲儿踢着马肚。蓝花楹大道距离她的宫殿不算很近,所幸狮卫的战马永远是军马里最好的一拨,况且公主骑行,无须在意草坪与园林花卉的完好。绯娜策马斜穿花圃,白马跃过白花朵朵的灌木,撞倒园丁浇水的木桶,在侍女惊愕的注视下驰过喷泉,践踏草坪径直奔向蓝宫。它大概从未在宫殿中如此快意奔跑过,兴奋地喷着响鼻,步伐越来越快。绯娜纵马狂奔,心头积郁渐渐被风吹散。   这是我的生日。将要成为重臣的是我,统帅军团的也是我,我管他说什么呢,不趁现在享受未成年的时光,还等什么?   她吆喝战马,抖动缰绳。白马一路狂奔,它冲入蓝宫,穿过白石广场,跑上台阶,从寝宫的绀青织锦地毯上践踏而过。绯娜在钉有犀牛头骨的拐角处勒住马,一跃而下。身着白纱的侍女臂挂果篮,屈膝向她行礼。公主懒得投去一瞥,转身砰地推开紧闭的桃木门。木门的转轴发出酸涩的声响,绯娜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窗帘紧闭,蜷伏在丝绸床单上的胴体支撑起来,越过卧房端详她,深蓝的眸子里瞧不见一丝涟漪。艾切特的人献上她的时候,特意解释说,在图鲁部族里面,深蓝的瞳色代表此人受海神祝福而生。“神将海的灵魂留在他们的眼睛里。”金牙葛利跟她解释过,她本不想记得,偏巧总能想起他那张兴致勃勃的蠢脸。   倘若海的灵魂真在你的体内,那残魂也是死的罢。绯娜走向大床,单手托起图鲁女人的下巴。她脖子上的金项圈扯动锁链,镀金的铁索一阵轻响。女人抬起眼来望着她,看起来是在望着她,但实际透过她,凝视着虚无。绯娜一清二楚。那又有什么关系?绯娜捏紧性奴的下巴,将她拖向自己。她皮肤紧实,比洛德赛最好的织工织出的丝绸还要顺滑;她肤色虽深,面容却是绯娜所见性奴中最为美艳的。更重要的是,艾切特将她调教得极为出色,放眼整个洛德赛,没有哪个女人在体力和技巧上超越她――至少在绯娜体会过的人里没有。要是有,那她就是我的了。绯娜眯起眼睛,揉弄图鲁人下唇的破口。那是她昨晚刚咬的,还很新鲜。   “疼吗?”   图鲁人伸出舌头,温热灵活的软肉裹上绯娜的指尖。绯娜的笑声席卷室内,像一阵阴冷突兀的风。   “夏宫这么大,只有你能安慰我。”   绯娜伏下身,一口咬在她光滑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担惊受怕,睡眠时间也不够,搞得有点神经衰弱了,本周停更,下周二恢复更新 第130章 露露(中)   我在做什么呀?难怪总是被她取笑。伊莎贝拉捧着半爿火腿站在蓝宫的白石广场前。风穿过喷泉, 拨弄她的裙摆,凉意滑过她的脚踝。凉鞋是绯娜送给她的, 生平第一次穿,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她动了动脚趾,决定回去。   死谷的经历为她赢得了更多自由。帝国的公主殿下即将度过她的第十八个生日,按照帝国传统,公主寿诞当月,整整一月都是假日。皇帝将宴请整个洛德赛的人,任何帝国人都可以在他们的首都品尝免费的牛肉,啤酒,面包, 除了苏伊斯大神殿与双子塔, 所有的公共场合都允许唱歌,演奏与跳舞。舞娘们将穿上惹眼的纱裙, 赤脚醉醺醺地跳上一个月。   我的自由也许只有这一个月。伊莎贝拉抓紧包裹火腿的油纸。我被软禁在狮子的巢穴里, 不应该掉以轻心,可今天不一样。给家里写过那么多封信, 鲜有回音,能收到黑岩堡寄来的火腿真是意外之喜。绝对不会错, 伊莎贝拉亲自检查过, 这种腌制的办法只有奥维利亚人懂得,猪腿上打着黑岩堡的圆章。   自从踏上帝国的土地,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高兴,兴冲冲地要把家乡的火腿分享给朋友。可惜今天并不是前往大学士府邸的日子,虽然没资格自称大学士的朋友,但伊莎贝拉有把握,大学士不会讨厌奥维利亚的火腿。玛雅女士不论怎么抱怨, 依然会在晚餐前将火腿片好。至于绯娜殿下……伊莎贝拉仰望蓝宫连绵的钴蓝屋顶,嘲笑自己的莽撞。我究竟是为什么要来这里的?要是她将奥维利亚人遵循的古老腌制秘方讥讽为粗陋怎么办?绯娜极擅长用她绝美的脸摆出轻蔑的神情,回想起她轻薄的笑意,伊莎贝拉满心苦涩,几乎立刻就要转身逃走了。   我真是没用呀。伊莎贝拉垂下脑袋,手上的绷带被火腿挡住,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前几天还发誓说要变得勇敢,一只火腿就把你难成这样。她迈开步子,踏上广场坚硬的石板路,强迫自己挺直腰,向蓝宫黑洞洞的大门走去。路上她遇到一队巡逻的银狮卫士,有没有跟他们打过招呼,迎接她的管家又说了什么,伊莎贝拉竟然全不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火腿已经被管家拿走,她垂手站在扶梯口,正踩着地毯上赤红的波斯菊。   尚未到晚饭时间,阳光穿过中庭,将瘦长玻璃窗上的蓝色马赛克照得绚丽如珠。两名年轻女侍嬉笑着踩过玻璃窗绚丽的投影,款款走向伊莎贝拉。她们身上的长裙――喔,不――伊莎贝拉只匆匆瞥过一眼,便转过脸去不敢再看。搭在她们身上的,还能称作纱衣吗?帝国人拥有将蚕丝织成薄薄一层的本事,而这两位女侍身上的,无疑是伊莎贝拉生平所见最薄的。阳光一照,白丝下她们私密部位的阴影清晰可见。   女侍们注意到了她,吃吃窃笑。伊莎贝拉打定主意不去看她们,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洁白的纱裙在她余光里飘来晃去,令人尴尬的温度爬上面颊。糟糕,我的脸一定又红得跟涂过血一样了。伊莎贝拉想要捂住脸,轻快的笑声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她抬起头,绯娜不知何时站在楼梯上。她居高临下,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银白的绸衣贴住她的身体,金丝腰带懒洋洋地蜷在腰侧。拜它所赐,公主的前襟几乎完全敞开,伊莎贝拉由下自上,轻而易举望见她紧实的腹肌,她迈出一步,饱满的胸脯几乎要将绸衣顶开。   伊莎贝拉的脸嗡地涨红。绯娜全没察觉似的,眉目含笑,施施然走下扶梯。两名女侍停住脚步,向她们的殿下屈膝行礼。绯娜将她们当做空气,视线停在伊莎贝拉脸上。察觉到她的目光,伊莎贝拉脸皮更热了,心中懊恼万分。怎么又是这种尴尬的遭遇,这样下去,她只会越加看不起我。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夺回奥维利亚的尊严呐。   “你继续脸红下去,不由得我不误会了。”绯娜已经走得很近了。今天的她有股子奇特的香味,与她往日所用香水全不相同。伊莎贝拉形容不出,只觉得那味道避无可避地地随着呼吸钻入体内,教人心痒难耐,却又找不到地方可挠,说不出的难受。   “殿下……”伊莎贝拉试图阻止绯娜继续逼近,然而公主殿下的个性与她的容颜一样不近人情。她走向伊莎贝拉,鼻尖几乎要贴上她滚烫的面皮。“不愿意看我?”绯娜穿着软底的丝绸便鞋,仍比穿皮凉鞋的伊莎贝拉高出许多,她吐出的气息全灌进伊莎贝拉耳里。不请自来的颤抖眨眼间接管伊莎贝拉的身体,她讨厌这古怪的感觉,抬起手下意识要将绯娜推开,反倒被她捉住手腕。这可不得了,伊莎贝拉可不愿意连身体也被弄得奇怪起来。她用上力气,想要抽走手腕,然而绯娜的双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壮许多。   “你们瞧她怎么样?”绯娜问她的女侍。其中一人娇笑两声,答道:“是个美人,殿下。”绯娜翘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听见了吗,有人夸你美。自从你下船,我就一直过得不顺。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好歹也在我面前高兴一下子嘛。还是说――”绯娜朱唇微启,陡然欺近,伊莎贝拉以为她要吻上来,挣脱不得,只得别开脸,反倒被她把鼻息都喷进了耳朵眼里。“微笑的伊莎贝拉,怎么一到帝国,只有在你的克莉斯爵士面前,你才会笑了?”她松开伊莎贝拉的手腕,一把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她的力气好大,伊莎贝拉根本无法招架,胸口撞上她绸衣下的两团软肉。“你是不是盼着她这样对你――尤其在夜里,你一个人睡在大床上的时候?”   “她,她才不会这样对我!”   “当然咯,小可怜,你相中的骑士可是洛德赛第一没意思的人。”绯娜的笑容越发坏起来,她不理会伊莎贝拉的挣扎,将她搂得更紧。“你们知道吗,我们的公主殿下还是只小雏鸟呢。”为了迎合她们尊贵的殿下,女侍们发出夸张的惊呼声。   “现在,你知道别人都怎么看你了吧?你这样可不行呀,小小雨燕,难道你的克莉斯爵士拥你入怀的时候,你也要用捶打来回报她吗?姐姐可是为了你好,闭上眼睛想一想,要是她这样抱着你,你该如何讨她欢心呢?”   不要听她的!她不过又要拿你找乐子罢了!伊莎贝拉头脑清醒,想象却挣脱理智的束缚,滑进阴暗灼热的裂隙里。缝隙很窄,克莉斯搂着她,手臂比眼下绯娜的还要有力。她贴在她的胸口上,皮甲下面,她的心脏擂鼓般地咚咚作响,跟伊莎贝拉的一样。她垂下头,吹出的气息里仿佛加了罂粟,让伊莎贝拉在睡梦里,在马背上,甚至在誊抄典籍的时候,一边又一边地想起。   她要是这样对我……不是因为陷入危难,而是发自内心地拥抱我……   支撑她与绯娜对抗的敌意被汹涌的情感冲得七零八落,紧绷的肌肉无法独力坚持。伊莎贝拉在绯娜怀里垂下肩膀,她叹了口气,声息绵软无力。   “是呀,她搂着你,你好舒服,好欢喜,然后呢,你猜她会怎么着?”   伊莎贝拉尚未反应过来,后腰立刻蹿上一股电流。强烈而又奇异的感觉穿透她的身体,奇怪的叫喊根本不受控制,眨眼间冲出喉咙。就算她真是个傻瓜,也明白那是极羞耻的动静。她倏地推开绯娜,绯娜打开双手任她离去,笑意盈盈。“有什么好笑!”伊莎贝拉又羞又恼,顾不上礼仪,怒喝回去,大口喘息。   “看吧,我就说过,她还什么都不懂呢。”绯娜转向女侍们。女侍咯咯而笑。“她的脸快要滴血了,殿下。”伊莎贝拉旋即意识到还有人旁观了刚才的一幕,愈发无地自容,恨不得捂脸逃走。   “好了,你们别欺负她。”绯娜迈进一步,伊莎贝拉以为她又要搂抱自己,慌忙抬起胳膊。   “嘘,没事没事,姐姐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别害怕。”她的语气让伊莎贝拉一阵不适。“别害羞,我的小雨燕。”她抬起手,丝绸长袍的袖子坠下,露出她白玉般的胳膊。她的手指插进伊莎贝拉的发丛里,将一缕棕发别到耳后。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绯娜,羡慕我?   绯娜挑起一抹迷人的浅笑,当做对她的回答。她挥退女侍,带领伊莎贝拉走向长廊。她的丝绸便鞋摩擦短绒地毯,沙沙作响。伊莎贝拉顺从地跟在她的裙摆后面,暗自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你的手好了?”绯娜突兀地问。   我的手?伊莎贝拉抚摸缠绕手掌的绷带。克莉斯包扎的手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伤口被她仔细护理过,一点儿也不疼,事实上,被剑割破的时候,也不怎么痛。   “感谢殿下关心,已经没有大碍了。”   “心上人注满爱意的护理呐……沐浴在爱神璀璨的光芒中,我们的奥维利亚小姐完全感觉不到痛,带伤捧着火腿徒步前往蓝宫也不在话下。”绯娜调侃。   “殿下,我……我完全是出于好意,才将家人送来的礼物赠送给您。或许在您眼中是粗鄙之物,但我的心意是真诚的……”   “是呀是呀,我知道。”绯娜扬手打断她。公主停在一扇漆成深蓝的木门前,她搭上木门的金把手,嫣然一笑。“我这不是,正打算回报你的美意吗?”   回报?美意?伊莎贝拉不安起来。她注意到蓝门两侧的马赛克拼图。浪花与七瓣莲围成的方形空白里,两个女人携带猎犬,正在狩猎一头雄鹿。她们一人握住雄鹿的叉状长角,高举短剑挥砍,另一人双手高举双刃斧,打算一斧将鹿头斩下。   狩猎是专属的男人高雅运动,帝国的土地上,没人在意这条奥维利亚铁律。在洛德赛的日子里,伊莎贝拉自以为见识了足够多的女子狩猎图,她们被绘在画板上,挂在会客室显眼的位置;途径喷泉的时候,也常在泉座上见到她们戎装狩猎的模样。起初伊莎贝拉觉得新奇,总要注视良久,到了现在,已经不再有特别的感觉。就在昨天,安妮甚至拿出一副女子骑马猎狐的图样,自告奋勇要绣出来送给她。幸好没让她瞧见这幅一丝不挂的狩猎图,要不这辈子也难收到刺绣了。   两幅马赛克拼图中,这幅还算勉强能够接受的,另一幅与狩猎图隔空相望。画作上面,狩猎大功告成。她们将武器与猎物安置在一旁,自己躺倒在橄榄树下,赤裸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绯娜很快留意到伊莎贝拉的视线,她恍然大悟。“喜欢?送给你好了。”   “不不不,感谢殿下厚爱!”伊莎贝拉觉得她是认真的,逃也似的钻进拉开的门里。绯娜跟进来,紧贴她的后背,堵住门口。   “这是……卧室?”   伊莎贝拉说不出更多话了。绝美的景致慑住她的心神,让她难以言语。卧室正对她的一面没装墙壁,蓝宫的人造湖就在她眼前。它融开翠绿的草坪,缓缓流向远方。洛德赛气势十足的阳光落在湖面上,化作片片耀眼的金箔。黑羽赤嘴的天鹅从水里收回长脖子,优雅地抖动,水沫有如金砂,随风飞扬。   蓝宫有这样的一间卧室?伊莎贝拉受邀游览过一次蓝宫的后花园,对人工湖印象很深,但根本不记得有间敞露的卧室。“这是真的吗?”伊莎贝拉询问。室内的白墙倒映出湖水粼粼的波光,黑天鹅几乎就在墙边扇动翅膀。大鸟引颈鸣唱,声音却像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伊莎贝拉刚从外面进来,清楚户外是如何燥热,而这间敞露的卧室丝毫不受影响,如室内一般凉爽。   “该说你是敏锐还是迟钝好呢。”绯娜又在笑了。“那些都是秘法的小小把戏,我领你进来,不是让你看鸟的。”她轻击手掌两下,卧室里显眼的大床沙沙动了起来,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床上的隆起,有人睡在上面。她打算干什么?伊莎贝拉满腹狐疑,注视床面。只见湖蓝的丝被继续隆起,继而如波般褪下,露出掩藏其中的黧黑胴体。   伊莎贝拉捂住尖叫,她即刻转身逃走,却被绯娜堵住去路。   “相信我,你会喜欢的。”绯娜挤挤眼,闪身出门,咔哒一声将伊莎贝拉和一丝不挂的图鲁人锁在了一起。 第131章 露露(下)   “你, 你应该穿上衣服。用不着靠得这么近,大家都是女人……”伊莎贝拉后背紧贴住大门, 反手扭动门把手。门锁在她疯狂的转动中发出绝望的咔咔声。她不敢去看图鲁人,扭头端详木门深蓝的漆面。门上没有钉铁条,也许可以把门撞开,我每天遵循大学士的教导练习,就连玛雅女士也称赞我的体能比从前出色不少。可是绯娜的看守一定等在门外,说不定她亲自坐在走廊里,啜饮美酒品尝新摘的草莓,等着看好戏。要是激怒了她……不对,伊莎贝拉奋力甩开杂念。眼下哪儿还顾得上后面的事呀!   伊莎贝拉转身退后, 拉开与木门的距离, 一双从背后伸来的手臂立刻环上她,指间的动作令她浑身不适。   “请您自重。”   图鲁女人嘻嘻而笑, 热气喷在伊莎贝拉耳后。“没人对图鲁人说‘您’, 天底下又会有几个人吩咐性奴‘自重’?”她贴了上来,不知是脸还是手臂蹭到伊莎贝拉后颈, 她没心思分辨,只觉得那地方又软又滑, 脊背止不住颤栗。   “停手!我不喜欢这样, 再继续下去,我可要打你了!”   “您在撒谎。”图鲁人转到伊莎贝拉面前, 伊莎贝拉这才发现她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她纯净的双目如同海洋之心,闪过华美的微光。“我闻得出来。”她贴上伊莎贝拉颈侧,鼻尖触到她的皮肤。伊莎贝拉用力将她推远,她并不反抗,巧妙地移动到另一侧, 环住伊莎贝拉的腰。“禁欲是对身体最大的折磨,尊贵的主人。”   伊莎贝拉厌恶地别开脸。“我不是你的主人。”   “露露侍奉的,都是主人。”   “我说过,离我远点!”伊莎贝拉去推露露,哪知她泥鳅一般滑溜,让她扑了个空。图鲁人嘻嘻地笑着,伊莎贝拉顿时恼火。“你们图鲁人,专门惹人生气!”她发怒,揪住露露颈间的金项圈,自打练习骑射以来,她的指甲一直很短,但还是抓破了图鲁人的皮肤。露露的笑意像是一张面具,虽然扭曲破碎,微翘的嘴角依然凝固在脸上。伊莎贝拉被她盯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别那样看着我!”   “您现在,越发像一位主人   了。露露无论何时,都听从主人的吩咐。”她甚至挤出魅惑的眼神。   “你――”伊莎贝拉用力拉拽露露的金项圈。她一定碰到了什么地方,黏腻的液体滑进她的指缝里。她对这些东西的触感已经很熟悉,碰到火炭一般抽回手。“我弄伤你了?”伊莎贝拉盯住指间暗红的血迹,目瞪口呆。“我没那么用力吧?”她凑近,露露终于远离她,退向床边。她的脖子在流血。浓稠的血液淌过她暗色的皮肤,缓缓汇聚在黄金项圈边缘。   “谁把你咬成这样子?”伊莎贝拉伸出手,露露躲避她的触碰,右腿撞到床腿。她强作镇定,握住床柱辩解:“只是一些小玩笑罢了,主人。”   “你说谎。”   伊莎贝拉走近她。图鲁人的肤色太深,先前慌乱之中没留意,现下仔细看过去,这女人简直遍体鳞伤。她脖子上的伤口红肿流血,那是被人撕咬弄出来的。这一点,就算是伊莎贝拉这种新晋弓箭手也有十足把握。从她的金项圈往下,几乎每瞧上一眼,都能发现一处伤痕。她的手腕被勒过,绳索蹭破了皮肤,旧伤尚未完全长好,又添了新的伤口。胸腹似乎被皮鞭抽打过,鞭痕下潜藏着别的疤痕,有长条状的抓痕,也有泛白的十字形旧疤。她的腰侧有一处圆形伤痕,发现伊莎贝拉在看,露露侧过身体挡住,努力做出挑逗的样子。   “要我说,刚才那手可不高明,连我这只雏鸟都骗不过。”   “您知道雏鸟的意思?”   “并不,奥维利亚人不用它形容女人。”   不知为何,关注露露伤痕的时候,伊莎贝拉全然不害羞了。即将被侵犯的恐惧和羞耻感一扫而空,图鲁人继续退缩,坐回床上,伊莎贝拉信心空前高涨,几乎快涨到与克莉斯并肩作战时一样高了。   “你这样不行的。大学士对我说过,温度高,空气潮湿的地方伤口尤其容易恶化――譬如说洛德赛。你需要清理创口。这里有清水和毛巾吗?”伊莎贝拉环顾房间,门边贴墙立着一排漆成小麦色的斗柜,柜面上恶趣味地放着一面正对大床的金边镜子,镜子两侧是短肥的黄蜡烛和一些别的玩意儿,伊莎贝拉注意到酒壶细长的脖子。但愿是高度酒。   伊莎贝拉走向斗柜,大学士说过啤酒和葡萄酒对伤口都没有好处。   她拎起酒壶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咣当作响,起码还有半壶。伊莎贝拉拔起瓶塞,浓烈的酒味冲出来,迎面给了她一拳。她赶紧将瓶塞摁回去。“这里有绷带,毛巾,或者手帕吗?”伊莎贝拉问露露。   “绳索就有。”她听上去像在笑。伊莎贝拉不愿搭理她,自行拉开抽屉。一截短鞭滚了出来,鞣制鞭子的皮革被染成金色,鞭身上黑斑点点,伊莎贝拉拨了拨,已经摸不出血块的感觉。   “她用这个打你?”伊莎贝拉难以置信。如果这就是绯娜津津乐道的,那她一辈子也不要,绝对!   露露掩口而笑。“不是打,是一种高雅的乐趣,我的主人。”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不要叫我主人!”   伊莎贝拉愤而转身呵斥,露露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她黝黑的赤裸身体像一条饥渴难耐的蛇,眨眼间缠了上来。“您刚才发现的,只是众多乐趣中的一种。露露擅长许多其他的,您听闻过的,从未想象过的,尝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露露都可以奉献给您。”她轻笑,眼睛却无动于衷。就在伊莎贝拉同情她的时候,这个图鲁人忽然埋下头,她湿热的舌尖划过伊莎贝拉颈侧,仿如黑夜里突兀的闪电。   “你干什么!”伊莎贝拉惊叫,猛振双臂将她推开。图鲁人被她推倒,侧卧在地板上咯咯直笑。   “别笑了!”   “遵命。”露露顺从地收起她失去灵魂的笑容。她侧卧的胴体曲线诱人,湖光为她带去片片生动的淡蓝光斑。她的肌肤看起来柔滑无比,只可惜空洞的眼神毁了这一切。比起一个妖娆的女人,她更像是一尊木偶,一件家具,一堆会呼吸的死肉。   我跟绯娜不同,对这个图鲁人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我的克莉斯是特别的。我喜欢她,才不是因为她的面貌这种肤浅的理由!她是一位骑士,一直以来,她都像一位骑士那样要求她自己,就像我梦里的那些骑士一样。整个帝国,不,整座大陆上,没有比她更纯洁,更正直,更勇敢的战士了。   她心中描绘着克莉斯严肃的脸,果然生出许多勇气。   “起来吧,还不   到盛夏,地板很凉。”伊莎贝拉在抽屉里找到一块桃红的绸巾,她粗略看了看,没发现可疑的污迹。绸巾看上去很新,就算参与过什么奇怪的活动,次数也不会多。“躺到床上去。你的伤口又在流血了。我帮你擦一擦,不会比挨鞭子更疼。”   露露仍然一动不动。伊莎贝拉想拉她起来,可她一丝不挂,就算只是握她的手腕,仿佛都是禁忌,拽她的项圈或是踢她起来又太过无礼。   “露露……”   “您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尊贵的客人。”露露撑起身子,她的项圈挤压伤口,更多的血涌出来,染红她昂贵的奴隶标志。“您可知道,侍奉不周会给我招来什么样的惩罚?”   伊莎贝拉僵住。她飞快地瞥了蓝色房门一眼,门把手仍在沉睡,房门外很安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绯娜殿下即将破门而入,施加她可怖的惩罚。   “我,我会替你求情。”伊莎贝拉握紧绸巾。露露跪坐起来,咯咯轻笑。“您都结巴了,善良的客人。”她在地板上跪行,年轻的胸脯很有弹力。伊莎贝拉别开视线,努力不去看那两团抖动的软肉。“请您收起那样的心思吧。露露的惩罚,不过是些许皮肉的痛苦。殿下对她的新玩具还保有兴趣,不会立刻将她毁坏。要是让她的怒火蔓延到您的身上……”   “我保证会为你向殿下请求原谅,拜托你尊重自己一点儿,你的脖子还在流血呢!”   “呵。”露露瞥向颈间,伊莎贝拉打赌她根本看不见自己流了多少血。露露用她空着的手捋了捋脖子,将染红的指尖拿到眼前。“真是令人伤心。拒绝女孩子的求爱可是非常失礼的事。”露露伸出舌头,舔舐手指的血液,神情仿佛是在享受上等蜜液。“您喜欢的人平常也是这样拒绝您的吗?”   “胡说什么!”伊莎贝拉挥舞绸巾,抽打露露的肩膀。她不过是在乱讲,她们图鲁人就喜欢胡说八道!她是被囚禁在蓝宫里的性奴,不可能知道克莉斯。发生在我跟她之间的那些事,就连绯娜也不知道。至少其中绝大部分,绯娜不会知道吧……   “您猜,谁是那位神秘的信使,将您和您心上人的故事,讲给佩戴项圈的人听呢?”露露将裙子里的手拿出来,环抱住伊莎贝拉的腿。她扬起脸来,凝视伊莎贝拉,仍然是那副除了眼睛,整张脸都在媚笑的样子。“用不着担心,我高贵的客人。让露露告诉您几个办法,让您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够牢牢擒住她的心。”   图鲁人的手再次不安分起来。丝绸沙沙地响,不用指点,伊莎贝拉也能领会,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让我对她做那样的事……不,倘若她真的对这类事情着迷,那么她庄园里的图鲁人……伊莎贝拉心乱如麻,她瞬间丧失所有的耐心和怜悯,将浸过烈酒的绸巾用力压到露露的伤口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册咸 第132章 诺拉与西蒙   成功了!我成功了!   诺拉攥紧飞行器的横杆, 于空中大笑。高空凛冽的冷风灌进她的嘴里,被她吞下去好些, 她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畅快。我就知道,我能做到!伟大的秘法师不无得意。她拧动横杆,把手转动,带动齿轮,飞行器划出一个优美的圆弧,唰地掠过榕树浓绿的树冠。乌鸦被她惊扰,冲出枝头,愤怒大叫。诺拉投以轻蔑一笑, 操纵机器飞向象牙色的高塔。   双子塔矗立在浓雾中。雾气像一大团撕得粉碎的湿棉花, 将高塔掩埋,只余塔顶露在外面。那雾颜色很怪, 乳白之中透出暗红, 诺拉觉得那是光的缘故。   是时候让老古董们见识我的创造了!诺拉抬起脊背,连在背的拉杆滑到顶端, 将飞行器的翼膜张到最大。风呼呼地吹进来,飞行器带着诺拉急速攀升, 茫茫的森林化作一大条毛茸的绿毯, 雾气从地毯里长出来,看起来像是发了霉。诺拉嗖地从发霉的绿毛毯上空滑行而过, 爬升到双子塔上方,居高临下端详双塔。   真是奇怪。记忆中的第一件事物,就是这对塔,这时候看上去却完全不认得了。塔身被浓雾融化,扭曲倾斜, 双塔中间的洞彻之泉掩藏在雾色里,泉座周围代表天空,海洋,陆地的三色长明灯一盏也瞧不见。双塔静悄悄地,无人朗读,报时钟也没有动静,耳畔只能听到飞行器的翼膜颤动的声响。   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诺拉拉下操纵横杆,飞行器收拢巨大的双翼,对准塔顶,俯冲而下。风变得凌厉而腥甜,倚在诺拉耳边尖啸,圆环状的塔顶迎面扑来,诺拉打开飞行器的降落架,但稍微迟了一点儿。降落架的左轮撞上白石塔顶,三角铁架发出刺耳的声响,黑胶轮胎被落地的巨大冲击力嘭地挤了出去,撞上诺拉左肩,进浓雾里。倾斜的降落架划出一长串火星,飞行器鹅黄的长翼耷拉下来,沿着粗糙的石质地面拖拽滑行,最后终于撞上石头护栏,静止下来。   很好,离完美的成功只差最后一步。诺拉扒下套索,将自己从飞行器上解下来,爬将出来。她弄出的动静太大,到处都是尘土,五步开外一片白茫茫。诺拉掩住口鼻,摸索着向前走去。北边应该有一架石梯,与顶楼相连。但是,北在哪儿?诺拉试图辨认方向,仿佛只是眨眼之间,雾团升得更高,将她包裹在里面,除了时浓时淡的灰白,什么也瞧不见了。   反常。这个季节,风应该吹向海洋,洛德赛及近郊刮起温热干燥的大陆风,因此不可能产生雾。诺拉翻检记忆中的气候记录,踢飞一枚石块。石块应该是刚才降落的时候从屋顶刮下来的,锐利结实。它滚过白石屋顶,落进水坑里。水?诺拉沿着石子的去路加快步子。雾气被上升的热风吹散,屋顶黑乎乎的破洞露了出来。双子神作证,这不是我干的,飞行器根本无法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诺拉走向屋顶塌陷的边缘。   密尔塔简直像被陨石击中。塌陷的屋顶比诺拉的卧室还大,石梁断裂,裸露的断面惨白如骨。诡异的风从破洞里吹出来,拨动诺拉宽大的衣袖。幻觉?刚才在天上看起来还好好的。诺拉心中疑窦丛生。她来到破洞边缘,低头俯瞰。下方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秘法的战斗,还能感受到空气中流窜的秘法波动,无名风正是因此而起。泛黄的书页被吹得到处都是,牛皮纸卷滚过大理石地板上灰黑的痕迹,被老人垂下的手挡住。他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秃脑袋耷拉着,后脑勺那几根白毛烧焦了,残废的耳朵下面挂着一道刺眼的猩红,顺着腮帮子向下,染污他雪白的长胡子。   “喂,老头――”诺拉纵身跳下,肮脏的地板,翻飞的纸张,不知死活的老人骤然一阵扭曲,继而结出透明的硬壳。亮金的纹章镶嵌在硬壳内部,闪烁不休,接住诺拉,将她与狼藉的房间分隔开。   封锁纹章?嗯,倒比以往见过的都要复杂。诺拉尝试解开它,纹章内部数股稳定的秘法波动被她扰乱,激流一般撞在一起。巨大的能量将诺拉掀飞,悬浮在空中的纹章金光暴涨,刺痛诺拉双眼。   疼!我宝贵的大脑!诺拉倏地惊醒,她的脸贴在纸张上,趴在书桌上的身体僵硬而酸疼。下坠的感觉萦绕心胸,她眨眨眼,睫毛擦着硬纸,沙沙地响。   刚才那个用的是……西蒙公式?   她撑住桌面抬起身体,抓下粘   在脸上的纸张。梦吗?我睡着了?现在几点?我的拓片呢?诺拉转过身,她突然的动作镇住了老头子,他躬身背对虚掩的房门站立,不知是打算偷偷摸摸溜走,还是要潜行进来。   老头儿,在这儿?诺拉眨眨眼,老爷子突然乐起来。真搞不懂他,有什么笑料吗?只见老头慢慢直起身,捞了捞屁股后面。“那个,我那个……”哪个?什么意思?   “你几点进来的?来干什么?我没锁门?”诺拉霍地站起来。蜷了一夜的腿酸麻刺痛,教她站立不稳。诺拉顾不上这些,一瘸一拐走向西蒙大学士。这老家伙,不会是来窃取我的研究成果的吧!她着急起来,碰翻地面书堆最上层的《古代语言第五卷 ――灾变纪增订本》。厚皮大书尖锐的边角撞上她的右侧膝盖,发麻的腿跟着软倒。诺拉倾斜肩膀,然而还是没能控制住身体,她的重心不断偏移,眼看就要倒进书堆里。不不不不,我这些都是珍本!诺拉猛挥手臂,结果还真的抓到一样东西。老头子忽然出现在她身边,拉住了她,学会藏书得以保全,真是秘法的奇迹!   诺拉大松一口气,立即望向书堆。堆到膝盖高的藏书被她碰撞,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撞上旁边半人高的另一堆书。诺拉赶紧弯腰扶书,成功将摇摇欲坠的书堆推得更歪。厚实的《古代语言第五卷 ――灾变纪增订本》整个倒在半人高的书堆上,高大的书堆搂紧他的小兄弟,晃了晃身子。还好,没出大事。诺拉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古代语言第五卷――灾变纪增订本》牛皮封面的瞬间,大书颤动了一下,紧接着轰地一声,将高大的书堆拦腰砸断。典籍翻倒,扇起一大片从未清扫过的灰尘,夹在大书间的手记与验算纸页被风卷起,很快四散开来。诺拉大惊失色,大张的嘴吸进不少尘土,连打三个大喷嚏。   “阿嚏――你自己不收拾,就叫几个学徒来帮你――阿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   “上次?你还来过?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诺拉跨过坍塌成小丘的典籍堆,走向大门。她拉开橡木门,低头检查锁眼,把门闩拨得哗哗响。“我本严重怀疑你将我个人的研究成果窃取给莫迪默大学士,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他的愚昧导致他不可能领悟我的发现的重要性,除非我将他按在活动的时空漩涡门口――当然我要能顺利激活时空漩涡的话,绝不会如此浪费。”她直起腰,确定门锁并无大碍。“以上判断由诺拉学士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完成。”诺拉阖上门,转向驼着背站在狼藉中的西蒙大学士,“说吧,在找什么?”   “你申请的二十只高原犬鼠我给你批下来了,学会人手紧张,繁殖场需要你自己……”   “给我了?!什么时候到?我现在就去收拾!”诺拉喜出望外,望向里间紧闭的门扉,忍不住现在就要换上长裤长靴。两行铁笼并排,皮毛蓬松的高原犬鼠双手抱着草茎咀嚼的模样近在眼前,一周的时间给犬鼠适应,挑出最强壮的接受注射,入夏繁殖出第一窝,秋天就能对照验证!“十只公的,十只母的,我要亲自挑选,只要精力最旺盛的。”诺拉绕过书堆,朝里屋走去。前端时间天天下雨,为了保护古籍,她把工作服都挪到里屋实验间了。引进的动物都怕脏,靴裤应该还有身全新的,笼舍先用生石灰处理,这活儿得我亲自来。   诺拉摸向门把手,老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领繁殖场的时候顺便去趟藏书楼,把书都还了,尤其是那些珍本。”   “我还有用。好吧好吧,可以还,但即使是我,誊抄也是需要时间的。拓片的翻译工作也需要时间。依我看,我们需要重新架构古大陆的神话体系,柏莱神话贯穿他们的整个历史,解读的工作尤为重要。”   老头子点点头。“明天我会派专人过来,整理你手上的地下遗迹的拓片,按照你目前的叙述编号封存。”   诺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转身,落枕的脖子一阵抽痛。“封存什么?我还要继续翻译的。你又聋了?”   老头捋了把长须,诺拉自认音量不小,他完全没听见。“学会所有没有通过立项申请的自由研究全部暂停,空闲人员交由上级学士分配。你总不来开会,信件也不拆,我只好亲自跑一趟。”他说完,拍拍屁股站起来,作势要溜。诺拉一个箭步冲上去,碰倒两摞书卷。牛皮纸卷,莎草纸,硬皮帝国书册哗啦啦地倒下,诺拉顾不上心疼,揪住老头的白胡子。   “你老糊涂了?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在阻止一位独创的,并且注定是伟大的秘法师进行划时代的探索!你打算摧毁秘法与真相之间的桥梁,让整个秘法界――不!是整个世界!――笼罩在无知与迷茫的阴霾中!你――”   “你撒手!疼死老夫了!”老头子啪啪拍打诺拉手背。诺拉不知疼痛,越发用力。“不准你碰我的研究!”她的怒吼全无用处,老头用上双手,要掰开她攥住长须的手。“谁要碰了!给你存起来,时间充裕的时候让你慢慢研究。你要是无聊,研究你的高原犬鼠去,要不然,尝试一下西蒙公式嘛。”   “谁要理会你的破公式,谁爱解谁解!给我走,你给我走!”   不就是比嗓门大,我怕你不成?诺拉高呼,用力压过老头子的声音,攥着他的长胡子把他往外推。老爷子不肯依从,一边连连叫嚷“我不走”,一边猛拍诺拉双颊。他这几巴掌打得一点没留力,诺拉被他扇得晕头转向,脸颊很快红肿起来。   “给我出去――”诺拉用脚打开门,双手猛推老头胸口。老爷子挺起他干瘪的胸膛,反手扒住门框,吹胡子瞪眼:“说不出去,就不出去!我是大学士!首席大秘法师!你是我的学生,我的下属,就该听我的!你怎么敢强行把我推出去,我可是你爹,你这逆子!”   “你才不是我爹!我是你捡来的弃儿!老糊涂!”诺拉吼回去,嘭一脚将首席大秘法师踹出门。老头承受不住,被她一脚踹出十来米,颓然坐倒在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几乎就跟梦里一样。盛怒中的诺拉愣住,关门的手僵在半空。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如此一来,承诺给我的高原犬鼠岂不是不保?谁会接任首席秘法师的位子?莫迪默?不要啊,那家伙不过是个鼓捣药罐子的。万一他们选了拉里萨……那还是莫迪默好了。   诺拉收敛声息,踮起脚走向坐在地板上的西蒙大学士。她在大学士面前停下,弯下腰挥了挥手。老爷子光可鉴人的脑袋顶倒映出她手掌舞动的影子,除却脑后稀疏的毛发被风扇动,老人一动不动。不会真死了吧。“你要是就这样死了,我会很为难的。”诺拉伸出食指,戳了戳老人的肩膀。肩头还是温软的,那是自然,就算真死了,也不能凉得这样快。“适可而止,别装死了。不就是几本书,还给你就是。其实我都背下来七八成,没有记下来的全是无价值的段落。”诺拉摇晃西蒙大学士的肩膀,老人的脖子像是泡软了的面包棍,大脑袋被她摇得向后仰倒,露出生满白胡子的下颌。   “跟你借的《古柏莱语注解》也还你?”   仍然没有动静。   “要我增补的批注?”   “加上你的所有遗迹拓片。”老头子仰着头,竖起一根手指。   “做梦!”诺拉松开手,老爷子蹦起来,像只老当益壮的兔子。诺拉转身飞奔回房间,老头追上来,甩着大袖子,跑得不比她慢。“这是学会的统一指令――”他的大嗓门儿教人耳鸣。诺拉抢先一步溜进门里,老头紧随其后,手穿过门缝,肆无忌惮挥舞他的老爪子。   “啊――住手――妈的,别像个婊子一样抓我!”   “是谁,究竟是谁将学士之间理智的争论拖入斗殴与谩骂的下流境地的?是你,诺拉学士。啊――”   诺拉一口咬上老头缺了指甲盖的食指,大学士少女一样地尖叫起来,用力抽回手。诺拉扑向门把手,用力关上大门。包有黑铁皮的橡木门“怦”地合拢,叩门的铜环撞响门扉,覆盖老人的痛呼。诺拉吁了口气。断了手指正好,省得批下那些个烦人的文书。   “哎唷――嚯――你不能这样对待一位老人唷――他是一位杰出的老人,一位睿智的老人,是那个抚养你长大,教给你秘法的人――唷――”   “还记得布洛伊特学士吗?他创立了图书分类法,建起藏书楼,现代典籍管理正是在他的理论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但是现在,提到布洛伊特,还有几个人有胆量认同他是为秘法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伟大学士?他滥用职权,为了阻碍秘法波动研究的进行,他伪造调查资料,将独创性的研究诬陷为剽窃!在他躲在自己阴暗的密室里写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他的一生就已经毁了。他注定无法以一个伟人的面目被人记住,他的生命毫无意义!   现在,为了保护你所剩无几的生命的价值,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橡木门的另一端沉默下来,诺拉志得意满地拍拍手,离开门口。切,倚老卖老。当初不过看中我身上的秘法波动而已。并非你选择了我,而是秘法选中了我。她刚走出两步,橡木门再次大响,吓得她打个哆嗦。“你听我的,学会将妥善保管你的研究成果。我们是封存,绝非剽窃,亦非掠夺。上周学会启动了橙色警戒,在警戒级别下调之前,所有的学士、学徒、预备生都必须投入规定的工作当中――你倒是开开门呐――你不喜欢调查小组,我可以给你登记为独立调查。”老头继续叩响铜环。   这个时候还要装聋?!诺拉回头望向大门,可惜老头子瞧不见她惊讶的表情。哼,说得好听,什么独立调查,不过是做一条狗,主人拍拍手,就把身子竖起来摇尾巴罢了。   “想做理论研究,给你时间解开西蒙公式――”   “不要!”   老头子的聋耳朵偏在这时候最机灵。他隔着橡木门嚷道:“别的也行,随你选。只要把拓片交出来――”傻瓜才会乖乖交给你!诺拉大步走入里间,甩上房门。私人实验间内光线暗淡,窗帘被钉死在墙壁上,厚毡布将阳光阻挡在外,只露出四条明亮的白边。光线从毡布的窄缝里挤进密室,开辟出一条亮白的狭长通道。尘埃化作活物,在光的通道中旋转飞舞,白墙上炭色的涂鸦仿佛被它们的活力感染,也在蠕动。要真那样就好了。诺拉忽略仍在笃笃响着的橡木门,径直走向墙壁,抚摸亲手画下的纹章。阳光很活跃,将她苍白的手背照得发热,纹章却是死的。   这不合理。这是光明王之眼,神眼注视的介质是泥土,在古柏莱语里意味着生机与希望。失去的一切都可以从土地中回来。文献中的古柏莱祭司用语的第一句通常都会提到光明王之眼。这枚神眼纹章她亲眼在地下看见过,鲁鲁尔曾唤起过它,回想起来,黑岩堡地下的那只秘法生物身上也有。   不是这样的。它该是温热的,充满流动的秘法能量,人的体温轻触就能将它唤醒。诺拉抚摸炭黑字迹,对纹章呵气。   我画错了?不,我的记忆不可能出错。一定是我镌刻的方式不对,也许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步骤,甚至有可能,他们雕刻纹章的手段与我们完全不同。手法不同,就无法调用秘法能量了?诺拉问自己。她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黑底白字的拓片在她眼前旋转,石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光明王之眼瞪视着她,阴暗的隧道内,蜘蛛瘦长的脚爪敲击岩石,嗒嗒地飞速靠近。   该死!诺拉扑向书桌,发疯般地翻找起来。 第133章 求助诺拉   克莉斯推开门, 被正午暴烈的阳光晒得发热的橡木门向内缓缓开启。多日未开窗的房间有股特别的味道,让人想起阴干的床单。克莉斯跨进门内, 头顶正上方传来轻响。她立刻会意,侧移一步。架在门框上的陷阱被触发,玻璃瓶哐当掉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里面浓稠的黄绿液体溅上克莉斯的皮靴。好臭,是用臭鸟蛋炖的烂香蕉吗。克莉斯皱起眉头,迅速远离地上的液体。   “居然不是他,败兴。”话音落下,墙脚的人渐渐显出身形。她将手里的长柄扫帚靠在墙上, 走过来关上门。“为了健康, 你得保留基本的通风,最起码, 让这堆玩意儿的臭味散去再说。”克莉斯不敢放松呼吸, 事实上,即使屏住呼吸说话, 那东西仍旧臭得让她呼吸困难。“‘这堆玩意儿’可是银杏外种皮的提取物,敞开门就能让它散去?本来是给老头的秃脑袋准备的惊喜, 被你撞上, 真是可惜。”诺拉蹲下来,拈起碎掉的玻璃片, 将她烂鸡屎样的惊喜拨弄到一起,小声嘟哝:“敢碰我的研究,让你臭上一星期,不,一个月!”她的脸颊上留有几道红印, 显然是新鲜的抓痕。这家伙,该不会又跟父亲耍孩子脾气吧?   “你脸上……大学士留下的?不,你还是别回答了。”克莉斯环顾房间,床铺附近的好几摞书被移动过,旧书堆留在地板上的长方印痕清晰可辨。双子塔内,两位学士公然抓扯,要是传出去……克莉斯暗自叹息。西蒙大学士过于纵容诺拉,不论是生活还是研究都给予她太多优待。关于诺拉的非议,一直以来各种各样的都有。药剂师与秘法工匠们公开表达对她的厌恶,传统秘法师则等着看笑话。天才的坠落向来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秘法师不过也是人而已。   “压力很大?”   “当然。”   诺拉还在摆弄她的那滩臭水。她从袖子里掏出滴管,尝试回收她的银杏外种皮提取物。她好像感觉不到臭,对朋友的到来也完全没有兴趣。克莉斯明白那是她太专注于秘法研究的缘故。对于秘法的每一件事,她都倾注了十二分的精力,以至于再没富余分给任何人或事,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   “老头子要来抢我的资料。我算过了,他至少有七种办法可以突破我的防线。既然防守只是徒劳,不如转而进攻,让他吃点苦头。”   “往他头上倒臭水的进攻?”   “哼,他一定会把我的资料封存起来,用他的西蒙公式,诱惑我去解。雕虫小技,我怎么可能上当,早防着他这手了。”诺拉将她的恶臭粘液装进广口玻璃杯里,托在掌心朝克莉斯走过来。克莉斯连忙让开,脊背撞到墙壁。“你来得正好,别走,这个计划用得到你。”诺拉推开实验间的包边木门,在里面鼓捣着什么东西。克莉斯听到剪刀的声音。   “什么计划?有言在先,我不会帮你攻击大学士,绝不。”跟大学士动过一次手已经够糟糕了,今年以来我做错太多事,以至于每晚都做荒唐的梦。克莉斯垂下视线。似乎就在前天,拉里萨大学士带着她那副严厉的神情再次闯入梦中,她纤薄的嘴唇非难地紧紧抿着,好像克莉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拜托,别再去想那些,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不够恍惚吗?   克莉斯用力眨眼,将混乱的记忆摁回沉默的深渊。“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她刻意大声询问。诺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实验间虚掩的门内传出一阵O@。   “做什么?”   “我偶然得到一种不明毒剂,注射使用,能够让马匹发狂。中毒的马肌肉僵硬,力量极大,无法驾驭,发狂之后立即死去。我想你应该有兴趣。”   “现在没空。样本够吗。”   “你什么时候有空分析?情况紧急,我高度怀疑这是一桩谋杀。”   房间门唰地一下打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挤出门来,克莉斯张着嘴,忘记合拢,也忘了要说的话。花束太大,挡住伟大学士的视线,让她的肩膀撞上门框。两朵带叶的玫瑰花被挤出花束,无声坠落,掉落到学士脚背上。   “这是……你的新想法?”也许又是她的怪点子之一,可能是要测量不同品种的观赏花卉的风干速度,或者检验帝国蜂对采摘下的玫瑰花的兴趣。克莉斯努力为朋友寻找理由,可是她几时会用丝带绑住实验工具?绑得还那样蹩脚,一看就是诺拉大人的手笔。   “没错,绝妙的主意。”诺拉试图探出头,结果只露出她苍白的大脑门儿。“既然保不住拓片,那么就去找来更多。学会的藏书我通读过了,在古柏莱语方面,前人可谓一无所知。我要向真正精通它的人学习这门语言。”诺拉拥着玫瑰花束走向克莉斯,克莉斯纹丝不动,擦过墙壁之后,那些鲜红的花瓣终于贴上她的肩膀。“帮我拿着。我找了块上好的熏肉,一起带给她。”   “她?”   “鲁鲁尔啊。”诺拉转身钻回实验间,片刻之后又从门背后探出头来。“她是大陆上古柏莱语最好的人,没错吧?”克莉斯一时语塞,不知为何,不断想起鲁鲁尔狼牙棒上锐利的三角钉刺。   “熏肉熏肉,要不再给她带些蜂蜜?他们那条臭水沟里养不了蜜蜂,柏莱人弄到甜食的机会几乎没有,不过人种不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像帝国人一样噬甜……”   “诺拉!”克莉斯大声打断她的自言自语,“你要向她学习,带些礼物是正确的世俗做法。但是玫瑰花就……”创造的米思呀,您的这位忠实信徒究竟明不明白送人玫瑰的意思?   “当然,花是必须的。”诺拉倚在门边露出脸,视线落在花束上。“我要向她学习古柏莱语,同时也要追求她。”   “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诺拉皱眉,“我要追求她,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我尊敬的诺拉学士大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诺拉……你……明白追求的含义吗……”学士没有接话,厌弃的目光穿过花丛落在克莉斯脸上,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冬瓜。克莉斯咽下斑驳的言语,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更温和。“我没有质疑你才智的意思,不过――你究竟为什么要追求她?”诺拉翻出老大一记白眼,克莉斯赶紧闭上嘴。很好,这下子连新鲜的冬瓜都不是了。   “我要向她学习古柏莱语,跟她一起研究时空漩涡,古代纹章。她对此也有浓厚的兴趣,我闻得出来。我要将余生贡献给这项事业,我需要一位古柏莱语专家一直在我身边。”诺拉找到她的熏肉,将油腻的麻绳绕在手腕上。“你跟我去。我很清楚,出于不确切原因,她乐意见到你。”诺拉说着,走向克莉斯,伸出手臂接过她怀里的花束。克莉斯俯视她,端详她坦然的脸。   “答应我,别把刚才那番话说给鲁鲁尔听。”   “为什么?这是绝对的创新性研究,创造与经验伟大的结合,你不也正欢欣鼓舞,准备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吗?”   我的朋友。如果有什么能让我暂且放下毒剂分析陪同你前往,那就只有一个缘由――鲁鲁尔会打爆你聪明的脑袋瓜,用其中的肉酱去喂猪。她一定会的。 第134章 柏莱街   “她会喜欢这个的。”诺拉紧了紧胳膊。挂在她手腕上的熏肉左右摇晃, 猪肉油腻的厚皮蹭到她光鲜的绸袍子。诺拉没察觉到。她抱的那捧百叶玫瑰数量着实惊人,火一样的花簇被她挤得膨起来, 遮住她的大脑门儿。一只藏在玫瑰花蕊里的蜜蜂嗡地飞起,克莉斯偏过脸,为这莽撞的昆虫让开道路。   “在送人礼物之前,了解对方的喜好是起码的礼貌,我的学士大人。”克莉斯仍旧不放弃挽回的希望。起码让她把花放回去,看在熏肉的份上,或许鲁鲁尔会忍耐帝国秘法师的无礼。   “礼貌?对于女人来说,送她们植物的生殖器官不就是最好的礼貌?我告诉你,她会高兴。为了讨她欢心, 我甚至破例带了厨房的肉食。我知道他们整条街都缺这个。你瞧, 只要和我在一起,她就可以得到这些, 源源不绝地。我的秘法知识和她的古柏莱语能力结合在一起, 定能完善时空漩涡猜想,到那时……”   诺拉边走边说, 脚下没留神,踩在一只烂番茄上。要不是克莉斯好心捞住她, 伟大的秘法新星就要和她的绝妙礼物一起摔进牛粪里了。   “这破地方, 真该好好收拾一下!至少让我的马车进来!”诺拉抱着她的花,向后张望。克莉斯也回身望去。牛屎与马粪混合成的泥泞小路蜿蜒近百米, 于两人高的铁栅栏前戛然而止。诺拉乌黑发亮的马车停在那里,双子神象牙色的徽章像一大块晒干的黄泥,糊在车门上。黑甲黑披风的尉队士兵站在车门旁,抚摸学会徽章,似乎在确认它的真伪。他身后的铁门前站了三名士兵, 他们围在一起,不知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点燃烟斗,大片青灰色的烟雾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海的呻吟时隐时现,风里的味道令人作呕。克莉斯被呛得咳嗽起来,她的嗅觉过于敏感,阵阵恶臭让她胸口发闷,但她还是陪同诺拉,往泥沼深处走去。   “特别尉队向皇帝陛下本人效忠,不听命于秘法学会。”   “多管闲事的乌鸦。”   “虽然我离复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姑且还算他们中的一份子。”   诺拉根本没听,她迈开大步,跨过   一大滩形态可疑的糊状物,径直朝前走去。她皮鞋的后跟跺进烂泥里,将青蓝的学士长袍溅上乌黑的泥水。克莉斯收起不悦,跟在后面。   多管闲事?不可能。尉队依命令行事。柏莱街此前从未出现在管辖范围内。她再次回身,粗铁条后,军旗摆动,乌黑的旗面与囚禁柏莱人的铁笼融为一体。旗帜正中的金剑被海风抽得扭曲,银梧桐旁的数字勉强能分辨出来,不是五队就是六队。不知何时轮到九队值岗,嗨,瞎想什么呢?克莉斯苦笑。跟你有什么关系?连日来头一遭,停职处分显得不那么糟。她环顾四周,打算为难得的好心情寻找一处相宜的景色,可惜触目所及,除了黑黄歪斜的棚屋牛圈,什么也没有。明明是个大晴天,细长的道路却泥泞不堪,克莉斯不想去琢磨是什么东西的水分把黑泥搅得稀烂的。   “鬼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诺拉又在调整她巨大花束的缎带。一条卧在棚屋门口的黑黄獒犬抬起眼皮打量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它摇摇头,长大嘴打出一个巨大的呵欠,表达对这个傻蛋的厌倦。大狗背后的泥墙破了一个大洞,枯草胡乱塞住破洞,枯败的草叶在恶臭的乱风中来回摆动。这地方比工地的住处还要糟糕。克莉斯打量破洞,那后头有什么东西也在窥探她们,漆黑的影子在稻草的缝隙间摇摆。   “为了防止迫害,他们晚上活动,白天休息。前年的柏莱街纵火事件直到现在也没有眉目。”   “没有眉目?无人调查吧。”诺拉为自己的聪敏得意,浮现出自信的笑容。克莉斯无心回答,绕过风中颤栗的茅草屋,眺望远方。没有记错的话,大火致使百余人遇难,其中还有婴孩。消防局接到大火蔓延的消息甚至没有出动。当晚卡里乌斯将军的爱驹临盆,长夜里,她为长官守着马,南方天际那点昏黄的光亮在帝国璀璨的夜晚实在不足挂齿,她当时以为又是哪位伯爵在彻夜举办宴会。   火灾一定很严重。克莉斯打量泥路两侧的建筑,想找出些许灾祸的痕迹。柏莱人爱用牛粪糊墙,也不习惯修建烟囱,经过的棚屋一座比一座黑,看上去全都是火灾的幸存者。半垮的棚屋肩并着肩,墙脚不时挤了一两栋用石块或泥土围起来的四方小屋,其中一半都不算有屋顶。克莉斯与诺拉从一间土屋旁经过,低矮的屋顶上随意乱堆了几根木头,稀疏的茅草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晃,不知是尚未搭建完毕,还是被海风吹得只剩下这几根。小屋没有门,几根歪扭的树枝倒在门口,断茬上沾满污泥。烟火的味道从没顶的泥巴屋子里蹿出来,屋里不知在烧什么,烟雾又黑又浓。   诺拉连打三个大喷嚏。一条姜黄色的奶狗从烧火的土屋里连蹦带跳奔出来,冲诺拉嗷嗷叫了两声,抬起鼻子猛嗅她臂弯里挂着的熏肉。   “快滚快滚,不是给你吃的!”诺拉吆喝狗。一个黑黄皮肤的小女孩追出来,用柏莱话招呼那条狗。狗在泥地里坐下来,不再吠叫,眼巴巴瞅着熏肉,乌黑的眼睛里全是光点。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们。”女孩攥着她看不出原本颜色围裙,连连鞠躬。她的大陆语说得很好,只听声音,甚至会觉得她是洛德赛长大的帝国人。但她瘦得实在不成样子,上衣明显不是她自己的,下摆垂到大腿上,过长的袖子被她卷起来,露出主人锐利的胳膊肘。克莉斯心怀不忍,刚要说话,被诺拉抢在前头。   “看好你的脏狗,遇到旁人,不会这么好心放过你了。”   女孩连忙低下头,深深鞠躬,两条苍白松散的麻花辫子扫过她的肩膀垂下来。克莉斯望见她瘦骨嶙峋的后颈,怒意顶上胸口。她望着女孩说:“不用理她。不关你的事,她心肠不好,谁都看不起,别放在心上。”   女孩闻言抬起脸,掩饰不住惊讶。她有双水灵的紫眼睛,眼仁白净,和满脸的黑灰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你家?”克莉斯意指柴房后面糊满牛粪的石头房子。女孩回身看了看柴房,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她的亚麻衬衫晕开一大团濡湿的痕迹,紧贴主人瘦弱的后背。克莉斯的神经一下子绷紧。那些都是血。女孩对此全无察觉,她望向克莉斯身后,神情动作不像受伤的样子。“您的朋友……”克莉斯没有回身查看,以示自己并不在意。诺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待会儿你跟丢了,自己走回去,别动我的马车。”女孩探头张望,偷瞄克莉斯一眼,“您……啊,走远了……”   “没关系,别在意。”克莉斯摸进荷包,捏住几枚硬币,垂下目光打量孩子。柏莱人寿命比大陆人长,块头也大许多。她说不出这孩子的年纪,她的发色,肤色,五官都是典型的柏莱人样貌,但以柏莱人的标准来看,她骨架窄小,瘦弱得仿佛是个大陆人。柏莱街这副模样,她又如此瘦小,只怕没能力自保。克莉斯捻了捻指间的银币。帝国铸造的钱币,铜币比银币大,边缘打了齿,一下子就能摸出来。她犹豫片刻,换了五枚铜币掏出来,摊在掌心递给女孩。   “买点好吃的。”   女孩圆睁双眼,慌忙把手藏到背后,连连摇头,两条细小的辫子甩来甩去。克莉斯以为她害怕自己,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我不害你。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   “不,光明王的子民不当乞丐。”   女孩仍是摇头。克莉斯叹息,捉住她的手,拿到身前,把铜币硬塞到她手里。她瞥向来路,黑铁栅栏缩成一排黑点,几乎辨认不出。以那些家伙的眼力,不可能看得见。她放下心,握住女孩的拳头捏住。女孩抬着胳膊,呆呆望向她。克莉斯指向她背后。“有人受伤了?需要帮忙吗?”女孩猛然惊醒,将铜币当做武器,掷向克莉斯。铜币击中克莉斯前胸,她没有躲,任由钱币掉进污泥里。女孩头也不回跑进烟雾缭绕的破屋,她的奶狗紧跟在后面,跌跌撞撞跑了回去。   克莉斯轻叹。“我没有别的意思。钱我留在这里了。”她缓缓起身,环顾污泥遍布的街道,补充道:“照顾病人以前,把手洗干净。用你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煮沸之后再用。给伤员包扎的布条也要煮。”屋内没有任何回应,不知女孩听见了没有,但克莉斯既不能闯进去,也不能丢下诺拉。那家伙会死的,克莉斯回想初次与鲁鲁尔相逢的遭遇,为诺拉捏一把汗,转身追寻她而去。   克莉斯不知道鲁鲁尔住在何处,但诺拉十分有把握的样子。“对于柏莱聚落的了解,这座塔里,我敢称第二的话……”她曾经解释过,可惜实在太嗦,后面的克莉斯全没听进去。她也不想弄明白整日关起门来,守着双子塔过活的诺拉是怎么了解现代柏莱聚落的,只是选择相信她。她沿着黑泥里清晰的皮鞋印往柏莱街深处走去。   时近午后,对于居住在这里的柏莱人而言,大约相当于帝国人的午夜。棚屋挤在一起入眠,偶尔能见到几条趴在硬泥地上的大狗,警惕地注视着路过的克莉斯。瘦骨嶙峋的马匹被栓在圈里,安静地咀嚼草叶。对比先前遇到的小女孩,牲畜们显然得到了更好的照料。克莉斯心中叹息,追踪鞋印拐过七八个弯,从两栋倾斜的矮屋间挤过,离了三四十步远,便听到怦怦的拍门声。她暗暗皱眉,老远便瞧见诺拉站在一圈黑柴围成的篱笆后面,猛拍木门。栓在篱笆上的帝国獒被她激怒,猛扯铁链,狂吠不止。诺拉无动于衷,那木柴做成的篱笆似乎是随手插在地里的,被大狗扯得东摇西晃,几乎下一刻就要垮掉。   莽撞的家伙!克莉斯快步赶过去。她推开虚掩的柴门,獒犬冲她低吼,放低身体,露出苍白的犬齿。她摊开双掌,示意自己并未持有武器,慢慢后退,走向诺拉。   “轻点,人家正在休息。”   “现在是白天。”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正相反。”   诺拉拍门的手停住。她回过头望了克莉斯一眼,放开嗓门叫唤起来。   “我知道你没睡!你出来瞧上一眼,我保证你不会失望。再不出来,我就把熏肉给狗吃了!五又四分之一磅的上好阉猪肉,我用天平称过的!”说着,她把那捧碍事的百叶玫瑰塞给克莉斯,取下臂弯里的熏肉,真要丢给狗。凶相毕露的獒犬见到肉食,止住吠叫,舔了舔嘴唇,露出期待又迷茫的神色。   “我可是说真的。”她用肉块敲了敲门。木门吱呀开了,露出鲁鲁尔苍白的头发。洛德赛的阳光时常耀眼得过头,她的房间却异常昏暗。夹杂着胡椒呛人气息的烟火味穿过门缝飘出来。鲁鲁尔冷着脸堵在门口,她亮银色的眼里瞧不出半分喜悦,相比之下,她的狗倒能称得上友善。然而我们聪明绝顶的学士大人历来对这些毫无知觉。她大松一口气,提着肉乐呵呵迎上去,打算硬挤进门里。鲁鲁尔一言不发,怦地甩上门。诺拉全无防备,被门板拍中。学士嗷地大叫,捂住鼻子,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流向挂肉的绳子。   “唔――”诺拉猛吸鼻子,水声明晰。克莉斯瞅了一眼,冷冷地道:“用不着哭吧。”   “你懂什么,我是被撞到泪腺了。”诺拉翻起手背抹眼泪,露出带血的手掌。   鲁鲁尔再次呼地拉开门,她伸出头,上下打量克莉斯。“你的剑呢?”   “没带。”   “来抓我的?”   “我被停职了,没资格逮捕任何人。”   “哼,我又不是人。”   鲁鲁尔咬牙切齿,冷冷注视着克莉斯。克莉斯耸耸肩,摊开双手。“我们带着善意而来,当然还有礼物。你刚在我面前殴打学士――你之前也打昏过她,记得吗――我们并未追究,反而一再示好。柏莱人是尊重道德,忠于友谊的民族,我们以德报怨,你却连门都不给进?”克莉斯向诺拉滴血的鼻子投去一瞥。“还打破送礼者的鼻子?”   “切,少在老娘面前卖弄。在这条街上,没人能挑战鲁鲁尔。”鲁鲁尔移开目光,飞速嘟哝了一句柏莱话,打开门放两人进来。诺拉不知误会了什么,从克莉斯怀里夺过玫瑰花,塞进鲁鲁尔怀里。克莉斯可以发誓,她让学徒帮她扛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动作。鲁鲁尔冰着脸挡下她,将百叶玫瑰狠狠按到诺拉脸上。“再把这破玩意儿凑上来,就给老娘滚出去!”说完毫不容情,夺过花束扔出门外。克莉斯侧身避开飞行的玫瑰花,院子里的大黄狗以为主人要与它玩耍,竖起身子一口将花叼住。鲜红的玫瑰犹如血滴,散落在肮脏的黑泥地上。大狗一屁股坐下,频频摇尾,甩得到处都是泥点子。   “黑锅,安静。”鲁鲁尔做个手势,黄狗呜咽一声,衔着花趴下。   “黑锅?明明是黄狗。”克莉斯忍俊不禁。鲁鲁尔阖上门,斜眼打量她。“喜欢狗?”克莉斯立刻收敛笑意,环顾房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鲁鲁尔的居所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黄泥屋子,进到里面,才发现其实是石头砌成的。修建屋宇的石料切得方正,地板也是长条粗石板,这在克莉斯所知的柏莱人建筑里算是很少见的了。屋子正中有一处圆石圈起来的火塘,周围放了一圈六把椅子。木椅并非出自同一位木匠之手,颜色高矮皆不相同。火塘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只留下黑乎乎的余烬,零星的火星时隐时现。屋里的烟火味很是浓郁,克莉斯不觉得是篝火造成的。低矮的灰白雾气贴着灰石地面游走,街道上熏人的臭气仿佛惧怕这些雾气似的,不敢进屋。克莉斯终于得以放松呼吸。在门外的时候,她只分辨出胡椒,这会儿又辨认出橘皮,肉桂,香茅,与混合草汁的味道。   这家伙,关起门来搞巫术吗?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诡异。昏暗的光线让鲁鲁尔看起来面色不善。此人脾气古怪,我没带称手的武器,要是动起手来,只怕不能保全诺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狼牙棒也不在附近。克莉斯看向诺拉,默算全身而退的几率。诺拉若无其事,一边捏着手绢收拾脸上的鼻血,一边朝挂着褐皮门帘的里屋走去。门帘看上去像是牛皮,但更厚重,其上画满黑红的符号,一直垂到地面,仅留下不到两指的空隙。透过门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厚重的白雾如云般滚动。诺拉捂着鼻子,大喇喇地打量兽皮门帘上的符号,瓮声瓮气地说:“某种禁锢纹章。”她伸出手,打算撩起门帘钻进去。   “别碰!”克莉斯与鲁鲁尔异口同声。鲁鲁尔冲向诺拉,克莉斯一个箭步挡在她俩之间。鲁鲁尔沉下手肘,做出出拳的姿势,但没能骗过克莉斯。克莉斯侧身让开她踢来的腿,没有退后一步。   “你们干什么?”诺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回过身来,手仍伸向门帘。“我只是看看……”她刚起个头,虚掩的木门被人粗暴推开,闯进来的是个孩子。她气喘吁吁,半身染血,屋里的三个大人同时愣住。那孩子抬起脸望向鲁鲁尔,紫眼睛里噙满泪水。 第135章 垂死的柏莱人   “行了花斑, 快让开。”鲁鲁尔握着粗麻布,草草擦拭手上的锈迹斑斑的菜刀。被唤作花斑的女孩挡在她面前, 伸出瘦弱的手臂,拦住他们的大祭司。她的鞋少了一只,不知丢在了哪里,脚丫里塞满黑泥。“不――”女孩嘶吼,眼泪成串坠下来。“别杀他――您救救灰狗吧,您,您可是鲁鲁尔呀!灰狗他向来最听您的话,您要是搬家,他一定跟在您的牛车后面, 帮您挑石板的, 鲁鲁尔――”   “别傻了,他没救了。”诺拉抱臂站在女孩花斑身后, 神色冷漠。花斑愤然回头, 眼神里注满敌意。诺拉耸耸肩,仍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克莉斯沉默不语, 她实在想不出像样的话安慰那个连人名都没有的孩子,而地上的那个……克莉斯转向他。尽管不情愿, 但她只能站在诺拉一边。花斑将这男孩拖进来的时候, 他几乎就快咽气了,鲁鲁尔甚至没让他进里屋, 只是搬走凳子,让他躺在熄灭的火塘边。男孩的半张脸浸泡在灰白的雾气里,在几个呼吸内便衰败下来,皮肤透出死人才有的灰白颜色。但他坚持到现在,仍然没死。克莉斯瞥了一眼花斑。染透女孩半个身子的血液逐渐干涸, 她的亚麻衬衣浆过一样,硬邦邦的。看上去,这些血全来自于地上的男孩,以他的身形,流失这么多血液还能活着,即便在柏莱人中,也称得上佼佼者。   可他真的是柏莱人吗?   克莉斯端详男孩。他苍白的卷发与深邃的五官无声宣告他的柏莱血统,可他的肤色……血统纯正的柏莱人,没有这么白的。事实上,他像一条僵硬的蛆,直挺挺地躺在石屋中间,皮肤乳白泛灰,手指或脚趾间或因痛苦而抽搐。就在克莉斯打量男孩的时候,他赤裸的双脚又颤抖起来,喉管里咕嘟作响。死亡的痛苦业已扼住他的咽喉,他的肺里泡满了血水,他会溺死,被他自己的血。   “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看上光明王的份儿上,让他解脱吧!”鲁鲁尔拎起花斑后颈,女孩垂下手脚,悬在空中,哇哇大哭。“他中了毒,他是中了毒,他太饿了,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去死,这样死了的话,灰狗下辈子也回不到故乡了!”   “光明王亲自接引,他就可以。”   花斑愣住,继而愤恨地转过头,她被血染污的白辫子猛地甩过肩膀,搭在胸口。“光明王已经不在了。就算在,也不会帮灰狗这样的人。”   “在的,光明王一直与我们同在。”   “既然在,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鲁鲁尔被这孩子问得语塞,原本气势汹汹的柴刀缓缓垂落。   “王座……也有许多为难的事吧……”   “那您会帮灰狗吗?”花斑转回脸,扬起下巴问。“为他引火,给他赐福,将他送去光明王的神殿?”   “他都不是纯种柏莱人,不能接受鲁鲁尔赐福的火葬吧。”   “你闭嘴!”花斑与鲁鲁尔同时转向插嘴的诺拉。鲁鲁尔大声呵斥,诺拉朝克莉斯摊开手。“我早就告诉过你,面对真相,没有一颗严格受训的心是不行的。相较于接受,人们更倾向于否认事实。”   “与我何干?”克莉斯没好气,诺拉听不出弦外之音,还冲她微笑。花斑指向二人,问她的鲁鲁尔。   “这两位帝国的大人为什么在您的石屋里?”   “帝国的大人?你想说外族吧?帮你搬那位花狗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柏莱街长大的孩子,都这么现实的吗?”   那孩子叫灰狗,你染上西蒙大学士的耳疾了吗?况且,当着鲁鲁尔的面教训她的族人,你真的明白追求女孩子的意思吗?克莉斯向诺拉投去一瞥,暗自摇头。鲁鲁尔果然放下花斑噔噔噔冲过来,柴刀指向诺拉。   “容我再次提醒,伤害秘法师的下场。”克莉斯向鲁鲁尔逼近。有个绵软的东西缠上她的后脚跟,起初她并未在意,直到那处无力的阻碍脱落才回过神来。   “居然还有力气。”诺拉的评论不咸不淡。花斑则快步扑到男孩旁边,双手握住他的手。“你醒了!我们在鲁鲁尔家里,放心好了,她跟别人不一样,她会救你的!你相信我!”   名为灰狗的男孩艰难地掀开眼皮。他有双夜色般的眼睛,就像马奇,可他虚弱的模样全然不像一个柏莱人。男孩颤抖着张开嘴,他唇白如纸,牙齿间塞满黑红的血迹。他想说话,努力良久,最终只有气泡声在他喉管里咕噜噜地响。腥臭从他口里喷出来,混在石屋的烟味里,依旧刺鼻。克莉斯皱起眉,这绝不是单纯的外伤。他染了重病,或者正如花斑所说,身中剧毒。怎么又是毒剂?想到潜伏在马厩里的阴暗影子,克莉斯心情猛沉,不自觉捏起拳头。   “鲁鲁尔,鲁鲁尔!您瞧,你瞧他还有救的!”   鲁鲁尔不说话。她提着柴刀,走到男孩身边跪下,将柴刀生满铁锈的锋刃给男孩看。男孩眼皮颤动,努力转动眼珠注视柴刀。克莉斯觉得他想点头,但他连那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男孩灰狗挣扎了三五个呼吸,一阵疼痛的痉挛突然钻透他的身体。他喉咙里咕噜噜的声音密集得像是煮沸的水,黑红的鼻孔里冒出一个个血色的气泡。它们蹦出来,又立刻破碎,在他苍白黏湿的面皮上留下一枚枚血点。花斑爬过去按住他抽动的双手,尖叫着用柏莱语呼喊着什么。克莉斯叹息,蹲下牵制住男孩的双腿。鲁鲁尔向柴刀啐了一口,捏住袖子抹过刀身,抚摸男孩的眼皮,让他闭上眼睛。   鲁鲁尔放平视线,深深吸气,开始用柏莱语吟诵。克莉斯猜测那是某种经文,反正在帝国,只有神官才会发出类似的声音。比起神庙里的秃脑袋,鲁鲁尔的腔调更为古怪,她的声音似乎是从鼻腔,或者更深,更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那些音调穿透双耳,在颅骨内回荡,让克莉斯头皮发麻。   听到吟诵,诺拉两眼放光,只怕立马就要扑过来。但她唯恐打扰鲁鲁尔,只得慢慢跪下,轻手轻脚挪到鲁鲁尔对面。   古柏莱语念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克莉斯明白过来。   男孩在鲁鲁尔的吟诵中咬紧嘴唇,这个瘦弱的孩子全身颤抖,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鲁鲁尔摸上他的胸口,一把撕开他被血浆糊得硬邦邦的亚麻衬衣,让他的身体敞露出来。   失血让男孩的皮肤惨白若纸,汗液糊满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他的肚腹深深塌陷,像个即将饿死的人。鲁鲁尔最后念了一句,垂下柴刀对准男孩的胸口。男孩眼眸紧闭,以扭曲的姿势拼命拱起身体。柴刀黑褐的刀尖抵住男孩左胸,他忽然呜呜悲鸣,左胸的肌肉眨眼间隆起,顶开柴刀。那已经不像一块肉,而是一块鼓起的石头。   “快让开!”克莉斯向花斑吼道。女孩尚未回过神来,便被男孩一掌挥开。非人的蛮力将柏莱女孩掀飞,她撞上石墙,倒进凳子堆里,最后滚落地面。男孩牙关紧咬,喉管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他扭动身体,拼命挣脱束缚,克莉斯压上身体,用尽全力只能勉强压制住他的双腿。   “见鬼,快点儿!”   鲁鲁尔在克莉斯的呼喝中全力斩下柴刀。男孩举起右臂格挡,刀锋噗地陷进他的小臂里,没能把它切下来。男孩猛挥手臂,柴刀脱出鲁鲁尔的掌控,但也没有掉下来。男孩挥舞带着柴刀的右手,抓向他的鲁鲁尔。诺拉终于反应过来,抱住鲁鲁尔的后背将她拖远。   “他疯了。快动手。”   “你觉得我有这功夫吗?”   男孩嘶吼着直挺挺地坐起来,抓向克莉斯的脸。克莉斯给了他一拳,打痛自己的指骨。好硬,简直像块铁板。男孩用脸接拳,向后仰倒,后脑勺咚地撞上石板地面,又立刻坐起来。他挨了克莉斯一记直拳,鼻骨碎裂,鲜血喷涌,流过他破碎的脸,淌进张开的嘴里,将他黑红相间的牙齿染得更加狰狞。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甘愿赴死的男孩,根本连个人都不是!   魔怪样的男孩伸长插着柴刀的手臂,扑向克莉斯。克莉斯跳开,男孩得以自由,摇晃着站起来。“灰狗?”花斑跪在地上唤他,男孩不知听到没有,站在原地晃悠肩膀。“你是不是怕疼?没有关系的。鲁鲁尔会把你送到光明王的身边,到那时候,你不会再觉得痛,再也用不着害怕了。”   “停下。看不出来吗,他失去了理智,你这样只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克莉斯劝阻道。花斑置若罔闻,她撑住椅子站起来,走向男孩。“我也会过去的。老猫,竹鼠,黄梨他们都过去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逢。”   男孩转向她,克莉斯不觉得他听懂了花斑的话。她摸向腰间短剑,鲁鲁尔弯腰搬起垒砌火塘的石块,高举过顶。花斑悲怆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她握住自己的手,咬紧嘴唇,虽然泪流不止,却并不挣扎。男孩呜呜低吼,张开双臂,扑向花斑。克莉斯猛抖手腕,短剑化作一道灰白的直线,穿透男孩脖颈,几乎就在同时,烧黑的石块砸向男孩后脑。他扁平的后脑勺顿时一塌糊涂,红的白的洒了满背。男孩咚地垮下去,像袋失去支撑的马铃薯。花斑扑向他,搂住他不成人样的脑袋。   克莉斯快步走向他们。她蹲下来,握住男孩手臂上的柴刀。刀身被他的肌肉咬住,嵌在他体内,克莉斯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拔出来。生锈的柴刀留下一长条笔直的伤口,却没有血流出来。克莉斯抛下刀,抓住男孩敞开的衬衣前襟,花斑摁住她的手腕。“求您不要,您是帝国的大人,这样会弄脏您。”她恳求克莉斯,两行清泪顺着她瘦削的脸庞滴落,眼里流淌的却是坚定的光芒。   她没说真心话。事实上,情况正相反,玷污柏莱人遗体的是帝国人的手。“原谅我,我并不熟悉柏莱人的丧葬习俗。”克莉斯实话实说,“但我非常需要确认他的死因。他的状况和我曾经调查的好几位受害者非常相似,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我高度怀疑他会再次行凶,威胁……一些人的生命。”克莉斯等了一会儿,见花斑不回答,只当她默许了。她小心翼翼褪去灰狗的衬衣,男孩的灰白的手臂无力垂下,被柴刀砍伤的地方纤细瘦弱,右胸和肩膀的皮肤下面却塞满肌肉,像个壮年柏莱男子。克莉斯捏了捏,男孩的皮肤还热着,肉块硬得像是石头,跟曾经躺在鸦楼地底下,烂得认不出面貌的尸体一模一样。 第136章 追查   她们最后把他裹了起来, 塞在鲁鲁尔院后的柴火堆里。包裹男孩的草席看上去很新,恐怕没有睡过几次, 但他的鲁鲁尔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按照诺拉的说法,半个柏莱人没资格享受鲁鲁尔主持的火葬仪式,这条粪水横流的街上,也找不出半个人来参加他的葬礼――如果谁胆敢为他举办一个的话。   “他的存在,就是对光明王辉煌血统的亵渎。”诺拉装腔作势地讲解,鲁鲁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罕见地没有呵斥她。   既然如此,也许可以向她们索要灰狗的尸体,将他带回鸦楼, 一定能有不少收获。克莉斯打量挤在黑柴间的黄草席。裹紧的草席用麻绳绑起来, 两端塞有稻草,挡住男孩雪白的短发。花斑站在草席旁边, 手扶沾满黑泥的木柴。半干的泥块糊满她的指甲盖, 对此她无动于衷,视线低垂, 默不作声。她提防着我,克莉斯明白过来, 她想要保护同伴。   “别担心, 我不会偷走他。”见女孩没有回应,克莉斯补充道, “真要夺走,我会向鲁鲁尔下战书。”女孩捏紧木柴棍,克莉斯试着靠近。“你觉得鲁鲁尔打不过我?”花斑抬起脸,她紫色的眼睛蒙着雾气,印象中, 所有紫眼睛的人好像都是如此。她们看上去多少有些忧郁,随时都可能哭出来。很不幸,面对女孩子的眼泪,克莉斯常常手足无措。花斑眨了眨眼,克莉斯以为会有泪水滚出来,然而她只是叹了口气,像个大人一样冷淡陈述:“鲁鲁尔要是拿出武器,马上会被抓走。”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忘记了。”   “我明白的,大人。您和您的那位朋友不一样,您是好人。”   好人?要是你知道刚才我在琢磨什么的话……克莉斯有些惭愧。她伏下身子,尽力做出友好姿态。“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灰狗中毒的事非常重要,我必须向你了解经过。倘若我能找出真凶,就能为他报仇。”花斑直望进克莉斯眼里。   “您是为了别人。”   “我想那无关紧要。”   花斑仿佛没听懂,继续说道:“您是为了对自己重要的人,才逗留在粪堆里向一个柏莱弃儿打听消息。”花斑望向包裹灰狗的草席。“我愿意帮您。”她停顿了好长时间,又说:“希望您的调查不会伤害到我的族人。”   花斑松开木柴,转身向鲁鲁尔院子的柴扉走去。克莉斯跟在后面。她很聪明,很敏锐,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克莉斯望着女孩耷拉肩头的辫子。她没功夫打理自己,血污在她的白发间凝结成块,沉重地搭在肩膀上。她看上去不以为意,倒是与帝国人心目中柏莱人肮脏的形象很是相符。事实上,岂止是形象,帝国的律法要求柏莱人向帝国人卑躬屈膝,即便是在帝国人不屑踏足的肮脏角落。   “我在巴鲁的猪圈旁找到他。”花斑在篱笆后面停下脚步,指向山坡下的某处。克莉斯在她后面停下,她俯身试图用女孩的视线观察,找出她手指的那处猪圈,结果一无所获。在她这个帝国人眼里,柏莱人的屋宇修建得毫无章法,墙壁歪斜的低矮土屋紧贴在一起,是洛德赛蔚蓝海岸线上的丑陋伤疤。狭窄的巷道穿过倾斜的泥墙,每一所茅屋看上去都像猪圈,每一个泥坑都有牲畜打滚的痕迹。绝妙的犯案地点,这里这么臭,即便是藏尸,也不容易被发现。克莉斯环顾街道,忧心忡忡。   “最近有陌生人出没吗?”克莉斯问。花斑扭过头望了她一眼,继而将目光投向地平线远处。“您和您的朋友,还有门口穿军服的大人们。”   下手地点应该不在柏莱街里面。克莉斯追问:“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最近可还有其他人失踪或莫名死亡?”   “好多人都不见了。”花斑将手指插进篱笆的间隙里,握紧木柴。按柏莱人的寿命,她还是个孩子,但双手已经足够粗糙,保护她不被木屑所伤。她的指甲开裂,缝里塞满黑泥,还有灰狗的血。她用她柏莱式的指甲抠着篱笆干枯的树皮,望向侧躺在硬泥地上的黄狗。黄狗周围,百叶玫瑰火红的花瓣揉进烂泥里,仿佛干涸的血渍。花斑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黑锅的朋友也被带走了。大伙儿去工地,去石场,去给大人们铺路,挖土,走得多,回来的少。鲁鲁尔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她转向克莉斯,“您不是来带她走的,对吧?不,您一定不是。他们都骑着马,带着剑,用铁链把大家栓在一起。”   我就不该对柏莱人的行踪抱有希望。克莉斯懊恼,但她不愿放弃,继续询问:“他最近有何反常行为?比如作息时间和平常不同,表现神秘之类。他有没有独自见过什么人,或者你觉得他在什么地方有所隐瞒?”女孩摇头。“灰狗从不藏私,找到吃的都会分给大家。他哪里也去不了,族人们不喜欢他,帝国的大人们更加不。”   “他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吃的,都是我火塘里烤出来的东西。”鲁鲁尔打开门,将沾满血迹的石块扔到院子里。半个脑袋大的石头咚地将硬泥地砸出一个浅坑,弹向躺着的獒犬。黄狗黑锅跳起来躲开,甩了甩脑袋,望向主人,满脸困惑。   第二个被扔出来的是诺拉。比起脏石头,她被扔得更远。鲁鲁尔单手扒住房门,指着诺拉骂:“敢再偷偷钻进我的屋子,扒掉你的皮!”诺拉咂咂嘴,无辜的模样让克莉斯想起西蒙大学士。   “至于你――”鲁鲁尔招手,花斑顺从地走过去,在鲁鲁尔手边站定。鲁鲁尔握住她的肩膀。女孩太瘦弱,似乎会被高大的柏莱人捏碎。“花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可以告诉你,这条粪水街上消失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想知道来龙去脉的话――”鲁鲁尔将花斑推进屋里,抱着手臂走到克莉斯面前,凑近她,几乎快要贴上克莉斯。她们两人身高相若,克莉斯清晰地看到她亮银眼底自己的倒影。   “太近了。”她抱怨,向后退却,屁股抵上木柴围栏。鲁鲁尔轻蔑一笑,流露出初见时傲慢的神情。她伸出手,虚指克莉斯胸口。“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一个人来,带上你的剑。”   带上我的剑?怎么哪里都有它!当我是你家的小孩?对你言听计从?   克莉斯拉起兜帽,将身体藏进香樟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似乎比前几天的更红。海在村落背后,病号一般呻吟着。空气里的味道比白天好了不少,风呼呼地刮起来,将柏莱街的臭气吹向呻吟的大海。风托起火把橙红的长发,响亮地抽打它,火光照亮黑铁围栏。   竖在铁栏杆前面的旗帜变了,守卫的火把照亮黑旗上烫金的番号九。五人列成的巡逻队从旗帜底下走过,与手持火把,站在旗下的尉队士兵大声谈笑,内容是关于柏莱女人的下流话。三个身形高大的柏莱人披着麻布斗篷排在围栏门口,等候放行。看样子,新规定让柏莱人入夜以后也不得自由。   相隔太远,克莉斯不清楚争执是怎么发生的,只见旗帜下的巡逻队抽出闪亮的长剑,气势汹汹逼向村口的柏莱人。柏莱人不见退缩,女人高声呵斥,一脚踹在领头柏莱男人的膝窝里,将他的身体踢得歪斜。   那是米娜,克莉斯一下子认出来。我被停职,理应由她指挥尉队。克莉斯将头探出树干,匆匆瞥了一眼,拉紧兜帽。没空管村口的家伙了,在洛德赛讨生活这么多年,他们应该懂得进退。至于米娜,只能希望她今天跟往常一样,对这种低级工作不感兴趣。克莉斯躲在树后又观察了一刻钟,还是没有发现帝国獒的踪迹。这是个好兆头,没有狗,他们不太能发现我。   克莉斯决定动身。   她转向铁栏杆,栏杆顶端长矛样的尖刺指向夜空,对准充血的月亮。白天里,柏莱人严禁随意出入柏莱街,为了约束他们,多年以前,围栏周围的树木就被全部砍伐,如今只剩下磨盘大小的木桩子。克莉斯藏身的樟树距离围栏还有五十多码。她紧了紧扣在胸前的佩剑皮带,系好麻布斗篷,冲向围栏。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挂着破布条子的黑铁栏杆便近在眼前。克莉斯用力蹬地,高高跃起,燃着点点星火的柏莱村落陡然下沉,尖锐的护栏呈现在眼前。她甩出缠在手腕上的秘法绳索,绿光一闪而过,卷住围栏顶端的横条。克莉斯趁势将自己拉向铁栏,她抓住铁条,倒翻过栅栏顶端尖锐的铁刺。铁锈味擦过脸颊,克莉斯松开手,呼地坠落,掉进一滩稀泥里。为了卸去落地的冲击力,她顾不上肮脏,就地滚倒,再站起来的时候,两人多高的铁栅栏已经在她身后。棚屋里的虎斑獒犬被她惊动,压低身子走出来,克莉斯早有准备,掏出口袋里的肉丸丢给大狗。   村子里的人跟狗一样饥饿。帝国獒竖起身子接住肉丸,低头大嚼。克莉斯快步绕过它,走到棚屋背后的阴影里。她扯了扯斗篷,抖掉肩膀上的泥块――或是其他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一样难闻。但愿这身臭泥有所帮助。克莉斯扯出脖子上的麻布巾,围在脸上,沿着泥路走向鲁鲁尔的院落。她的地方很好找,在一处干燥的缓坡上,周围的棚屋宁愿挤破别人家的窗户也要为鲁鲁尔的院子留出地方。   但柏莱街与白天的时候已截然不同。几乎每家每户都亮着火光。柏莱人不修烟囱,炊烟溢出棚屋。烟火的味道穿过歪斜的烂木窗与抖动的门帘,在暗沉的巷道里来回穿梭。黑乎乎的泥路上不时有高大的人影走过。没人举着火把或马灯,他们沉重的步子踩进稀泥里,噗嗤噗嗤地响。两个比克莉斯还高的人与她擦身而过,撞到她的肩膀。她按住兜帽,对方回过脸,用柏莱语说了一句话,她才意识到她们都是女性。两个高挑的柏莱女人肩并肩朝村口走去,她们的后背隆起一个鼓包,克莉斯不觉得那是驼背的缘故。   不太对劲。克莉斯裹紧粗麻斗篷,向村口张望。他们打算挑衅特别尉队?那不可能。出动十个壮劳力,他们就可以从几个巡逻的轻甲兵身上践踏而过,然而倘若他们真做了,驻扎洛德赛的帝国军团一定高举军旗冲进柏莱街,绞碎围墙内的一切活物。   我在瞎想什么呀。克莉斯回过身,将手拢进袖子里。你想太多。你睡不好,整天操心旁人的事。也许她们只是出门变卖家产,或者做些零活维持生计。她低头向前走去,草鞋不断陷进稀泥里。她记得白天在泥水里发现过什么,勒令自己不要去想。事情进展异常顺利,在不掌灯的柏莱人眼里,套着兜帽行色匆匆的克莉斯和其他沉默的高个子并无太多不同。鲁鲁尔的柴门小院朦胧的剪影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克莉斯绕开大门,径直朝后门走去。   小院很黑,看不到灯光,但也可能是石屋内的厚皮窗帘阻挡了油灯的豆粒微光。她休息的可能性有多大呢?白天她就在里屋烹煮不知什么东西,满屋子怪味。也许她的石头房子里藏了一口大黑锅,锅里冒出粘稠的绿泡泡,作为鲁鲁尔,她需要把那些草汁汤送到每家每户手上。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她知道我要来,等着我自投罗网。   克莉斯倚在一座土屋墙脚后,窥视鲁鲁尔的后院。从后面看起来,她的院子简直更黑了。柴火堆隆成一个大鼓包,比夜色更黑。克莉斯努力良久,也未能在其中发现裹尸草席的颜色。或许她已经将他埋葬。克莉斯摸出兜里的肉丸,用力掷进院落。没有黑锅的动静,也听不到人声,小院跟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   克莉斯走向柴堆,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她记过男孩的位置,在柴垛正中靠上的地方,为了塞下草席,顶端的两捆木柴被挪动过,堆出交叉的尖顶。她顺利摸到草席,夜晚让草席变得凉爽,男孩则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克莉斯抓住草席的边角,用力向外拽,灯芯草编织的席面沙沙地刮响粗糙的柴火。草席比印象中塞得更紧实。克莉斯略作停顿,狼牙棒的尖刺悄无声息地抵住她的后颈。金属的凉意透过麻布衣粗糙的面料,传到皮肤上,后背的肌肉跟着紧绷起来,身体已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以为你不会蠢到半夜盗尸,在我提醒过你之后。”   “我也要提醒你,在这里杀害一个帝国人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杀你是不能,苦头少不了。”   “有何区别?”克莉斯侧过头,鲁鲁尔的麻衣浸过墨一样黑,她同样罩着兜帽,面容隐藏在黑影里,亮银色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克莉斯,赤色的月光让她看起来分外危险。见克莉斯动弹,鲁鲁尔手上用力,狼牙棒刺痛克莉斯后颈。   “你的剑呢?还是你蠢到以为我全无防备?”   “就算我现在硬抢,你能把我怎样?别的不说,我只要走出村口,告诉尉队你私藏武器,你猜他们有几人明白鲁鲁尔的含义?”   “那你去啊!”鲁鲁尔将克莉斯推个趔趄。克莉斯的草鞋踩进稀泥里,泥水居然是温热的,让她一阵恶心。鲁鲁尔瞧出她的不满。她用力将狼牙棒杵在泥地里,叉腰挑衅克莉斯。“真是对不住,谁教咱们这儿又脏又臭,让帝国大人不舒服啦。大人您倒是行行好,给我们一个痛快,好让村里这千八百口人能回归故土呀。”   她吃准我不会把她怎样。也许她是对的,但我讨厌被威胁。克莉斯瞥了一眼胸口缚剑的皮带,估算让鲁鲁尔吃些苦头的可能性。柏莱人不会坐视他们的鲁鲁尔受辱,就算她不呼救,被路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最坏的结果,两个人都会死。   克莉斯将手伸进草席里,手指穿过男孩的白发抓到他冷硬的头皮。后脑勺被砸碎了,的确是他。   “喂喂,注意你的手。武者不对死者不敬。”鲁鲁尔抬起狼牙棒敲克莉斯手肘,克莉斯依言收回手,在粗麻衣上蹭了蹭。“把他交给我,你关在黑牢里的族人,我想办法放他们自由。”   鲁鲁尔的身体僵住,她支撑狼牙棒的手腕一动不动,活像一尊黑铁雕塑。雕像的双眼由锡铸成,明晃晃的很是灵活。它们盯住克莉斯猛瞧,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承诺的真伪。   “很划算,不是吗?用一个已死的,被族人抛弃的少年换回十几个壮劳力。没人会说你不对,就连花斑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白天不说?”   “帝国人的习惯,见不得光的交易必须私下进行。”克莉斯避开挺直的狼牙棒,前进两步,在鲁鲁尔手边停下。这个距离上,即便是在最深的夜里也能瞧得分明。鲁鲁尔深色的脸仿佛铜皮,屹立不摇,但她的睫毛在颤动。克莉斯明白那是希望的星光。她凑到鲁鲁尔脸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们是追随鲁鲁尔,才被抓进死牢的。有脑子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   “嘘……”克莉斯压低声音,瞥向无人的墙角。“帝国人有句俗语,谈论秘密的时候,风也能出卖你。”   “哼,你的帝国朋友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的长相一点也不适合吓唬人。”   “但你依然同意我。”   “我可没这么说!”鲁鲁尔朝克莉斯看过的墙角投去飞快的一撇,将狼牙棒扛上肩头,跟随克莉斯收敛声息。她完全动摇了,克莉斯暗喜。   “我要他们全部人,活着回来。”   “如果没有死在黑牢里的话。”   鲁鲁尔一把揪住克莉斯前襟,克莉斯耸耸肩。“他们冒犯的可是公主殿下,有艾莉西娅爵士亲自作证,又被投入黑牢。黑牢没有干净的食物与饮水,更不可能有医药。墙洞里的老鼠会吃人,栓在铁链上的人没办法动弹,只能任由它们来去。我实在无法向你保证什么。”   “你――”鲁鲁尔咬紧牙,奋力抬高攥着克莉斯粗麻衣的胳膊,“要是他们都死了――”   “那就请您为他们举办葬礼。”克莉斯抚上鲁鲁尔的手握住。印象中,克莉斯还是第一接触大小与自己相若的女人的手。鲁鲁尔的手厚重结实,感觉上不比花斑的更粗糙。她拍拍她的手,鲁鲁尔没有避开。“这回,您可以举办真正的柏莱人的葬礼,将他们的灵魂送回故土。”   鲁鲁尔仍不放松。“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已经有半个月,村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去了。”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克莉斯回头望向柴垛间的草席,淡淡地说。 第137章 安妮与露露(上)   “谁在那儿?”安妮抓紧裙摆。她贴紧墙壁, 举高手里的烛台。烛火被暗道里来路不明的冷风吹拂,忽明忽暗。隧道墙壁上的铁环投下扭曲细长的影子, 活像野兽的抓痕。暗道里没有野兽,除了青苔,蜘蛛网,滴水,什么也不会有。你都来过这么多回了,行行好,别再自己吓唬自己了。安妮清了清嗓子,缓缓挪到暗道中间,这才发现一粒小石子挤进了凉鞋与脚底之间, 硌得她浑身不舒服。   真是的, 这些帝国物件,没几件是好用的。安妮蹲下来, 找了处平缓的地面搁下烛台, 继而蹲下来摆弄凉鞋。洛德赛比奥维利亚热得多,隧道里虽然凉爽, 但她生来怕黑,下来之后可是一刻不停地在走。真是的, 要是叫嬷嬷看到我这么露着脚趾, 不知要拿柳条打我多少下哩!安妮抠进凉鞋三角的空隙里,卖力寻找脚底的石子。可有什么办法呢, 这鬼地方这么热,不穿这些东西,捂出一身痱子事小,说不定还要害上热病哩!我要是倒下了,非但不能照顾小姐, 反倒连累小姐要照料我。那位不像人的殿下派来的佣人,怎能叫人放心呢?   安妮拨出石子,刚要拿起烛台,整个隧道忽然震动起来。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仿佛鬼故事里无头骑士的铁马全都冲破墙壁跑了出来,正循着隧道,追逐安妮而来。安妮尖叫一声,顾不上烛台,拔腿就跑。年久失修的洞壁震动不已,沙石簌簌而下,落在安妮的发辫里,顺着脖子滚进后背,混合汗液粘在皮肤上。她大口呼吸,吸进不少土灰,一路咳嗽着冲向终点。   暗道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从泉园废弃的枯井里一路延伸到蓝宫底下,虽然在安妮走过的密道里是最长的――毕竟她也只走过这么一条――仍比连接泉园与蓝宫的大路短上不少。安妮边跑边喘,烛台的光亮渐渐化作微弱的光点,黑暗犹如巨兽,将她吞入腹中。隧道仍在震动,不知怎么的,安妮竟然习惯起来。一定是妖怪殿下的那些狮子卫兵。安妮跑不动了,按住膝盖大口喘气。他们套着盔甲,骑着铁马在上面,跑来跑去逗他们的主人开心,一定是这样。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不知道你在下面,他们甚至不晓得有这么一条秘密的小路。   安妮扶着墙面,摸索着往回走。刚才这通猛跑,不知道罐子翻了没有。找到烛台,她赶紧蹲下来,揭开篮子上的白布检查。瓦罐倒了,所幸果酱没有流出来。安妮松了口气,扶正瓦罐,端起烛台继续向前,渐渐将轰隆的马蹄声抛在了身后。   地面下的世界很平静,适合守礼的奥维利亚人,上面的世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安妮在出口的石梯下吹灭蜡烛,仰头向上看。昏黄的灯火透过老旧腐烂的木板,照亮隧道口的灰白石阶。帝国人在外面谈笑,说着什么“斯蒂尔伯爵把裙子都输掉了”的蠢话。安妮侧耳听了一阵子,确认都是女人的声音。红头发的魔怪殿下最爱用女仆,叫她们穿着薄薄的纱裙,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安妮叹气,解开长裙的腰带,露出里面的薄纱裙。纱裙里面,她又穿了同色内衣,不仔细瞧应该看不出来。   反正嬷嬷也不会知道,再说了,我是去帮忙的,又不是为了……跟女人卖弄风情……等到谈笑声远去,再也听不到,安妮褪下外裙,站上石梯顶开密道的木盖子。人工湖的水汽扑面而来,一只黑乎乎的天鹅发现了她,嘎嘎叫唤。安妮早已习惯,这些大鸟不怕人,只要不招惹它,它也不会追打你。她爬出隧道,盖回木板盖子,从覆盖墙面的常春藤丛中钻出来,拍掉身上的草叶土灰,转身拨弄碧绿的藤条,努力将痕迹掩饰好,从厨房后门溜进蓝宫。   这是最安全的路。跟所有怪物一样,魔女有副深不见底的胃袋,蓝宫的厨房永远挤满了厨师,帮佣,拎鸭子的马夫,搬运酒桶的奴隶。浑身是汗的厨师呵斥佣人,奴隶将橡木桶滚得隆隆作响。鸭子,驮马,正在宰杀的鸡,跳出水桶的鱼,所有的活物都在扭动叫嚷,在刀锋与烈焰间奋力挣扎。蓝宫的厨房总是被各色噪音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身材矮小的普通侍女。诸神眷顾,头一回来的时候,她稀里糊涂,居然就是从这里摸进去的。   安妮侧身从佩戴青铜项圈的壮硕图鲁奴隶身边挤过,钻进瘦长的石门里。魔女的厨房热得像是火狱,火炉熊熊燃烧,大片灼热的蒸汽不断从黑锅里升起。光头的胖厨师用铁钩拉开烤炉的铁门,红彤彤的炭火将他布满汗液的肥脸染红。他挥舞手臂,两个帮手抬起挂在铁杆上的十二只肥鸭子,摇摇晃晃走向烤炉。为首的青脸男人撞到抱着鱼桶的少年。一条黝黑的鲟鱼从桶里蹦出来,摔落粗石地板,拼命弹动。青脸男人大骂男孩,火炉旁的胖厨子高声催促,少年咚地放下桶,梗着脖子与青脸男人争吵。安妮趁乱跨过地板上扭动的鲟鱼,走向厨房另一侧的松木长桌。每次过来,她从未见识这张放面包的桌子空过。桌子用的是他们奥维利亚的百年白松木,安妮敢肯定。换做其他木料,早被这个又潮又热的地狱折腾得松垮变形了。   安妮走向面包桌,没有人留意到她。她麻利地将面包棍放进自己的篮子。面包出炉不久,温热酥脆的,安妮拿得从容不迫,活像真有人吩咐她这么做似的。   魔女的面包师是最棒的,这点不得不承认。他们烤出来的面包蓬松脆甜,麦香十足,跟黑岩堡特制黑莓酱是绝配,小姐连吃了三天,还要继续哩!   安妮美滋滋地盖好篮子里的白布,挎着柳条篮拐出厨房。长廊的另一端,三个与她装扮相仿的女仆迎面朝厨房走来。是魔女的仆人。走出三步之后,安妮终于反应过来。她飞快转过身,护住腰侧的篮子,打算逃回厨房。   “你,站住!你是谁手下的?”魔女的仆人在背后唤她。那人声音高亢,生生压住厨房里正被割脖子的公鸭。完了完了,魔女要吃我了,小姐救我!安妮僵住,两条腿跟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了。“喂,说你呢,聋了是不是?”女仆赶上来,拍她后背。安妮被她吓得一抖,想要扭头避开,结果转错了方向,正对上三个女人的脸。   “谁把你选进来的?这一脸的雀斑!”嗓门赛公鸭的金发女人把脸皱成一只瘪橘子。“身子也没长成!”她拈起安妮肩膀上的薄纱,摇晃起来,活像嫌弃鸡肉不够分量的买主。   “我……我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当年我十四的时候,先皇在水厅办了一场空前的盛会,奥罗拉殿下……”   “好了别扯了,又   不是你手里的。最近太忙,进来好多做粗活儿的,殿下过完生日就要遣散的。”赛公鸭身边,高杆似的棕发女人瞥了安妮一眼,继而望向她臂弯。安妮下意识搂紧篮子。   她们发现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小姐叫我来……不行不行,这样会连累她的!我的命是小姐救回来的,我还没报答她呢,怎么能拖累她!   安妮心脏狂跳,尖叫在她嗓子眼里滚来滚去,眼见就要蹦出来。瘦高杆掀开白布一角,画得锋利的眉毛皱起来。安妮喉头上下滚动,几乎就要把篮子扣在她脸上,夺路而逃了。   “这点面包怎么够?再去装,把篮子塞满。”她用力盖下棉布,赛公鸭捅捅她的胳膊肘。“要让殿下瞅见这一脸雀斑,会不高兴的。”   对呀对呀!安妮心中拼命点头。她会生气,把你们锁在墙壁上,抽你们一百鞭子!让你们使唤这个,指使那个,还说我不好看!   瘦高杆耸耸肩。“粗活总得有人来做。”她指向柳条篮,“篮子给你,你捧进去?”   跟她们一同前来的黑长发女人总算开了口,“让她拿重的,到门口换人就是了。”她说着自行走进厨房,片刻之后皱着眉退了出来。“在里面转一圈,裙子不能见人了。”黑长发说着,转向安妮。“去,把面包装满。再装两罐白啤酒出来,要加了芫荽叶的。你认得吧?酒桶上画着绿圈。”黑长发把绿圈的大小比划给安妮。“烤鹌鹑拿二十串,洗好的草莓来上一篮子,你挑仔细了,碰坏的一律不要。”她向厨房内张望,似乎担心旺盛的炉火会烧焦她美丽的乌发,抱着手臂又退了两步。“殿下的鹌鹑要配柠檬汁,你挑几颗漂亮饱满的来。快去吧。”她挥挥手。安妮老大不乐意,把嘴撅起来。女人见状,反手给了她一耳光。   “你打我?!”安妮惊得呆住。她长在黑岩堡,伺候艾诺家十几年,还从未挨过主人的打。今天碰到魔女的仆人,一照面就被使唤个不停,居然还莫名其妙挨了巴掌。她想报仇,委屈先于怒火占据她的身心。不争气的泪水难以控制,蹭蹭地上涨。安妮一眨眼,滚落两串泪珠。   “唷,挺娇气呀!你们瞧瞧,这   位究竟是哪家的小姐,居然有脸哭!”   “行了行了,又没破皮又没肿的,哭什么哭?眼下可是殿下的寿诞,哭哭啼啼多不吉利。”赛公鸭按住安妮的肩膀,把她往厨房推。“麻利把活儿干完,晚上分你一只鸡腿。”   “跟领班顶嘴,还能领鸡腿了?!”黑长发叫嚷。   不就是一只鸡腿,谁稀罕魔女吃剩的东西,安妮恨恨地想。我想要的话,整只鸡小姐也会给我,不但给我,还让我跟她一张桌子吃饭,一个房间休息哩!安妮转过头要争辩,屁股上挨了赛公鸭一脚,被踹进火炉似的厨房里。热气与喧嚣瞬间将她包裹,三个恶婆娘抱着手守在厨房门口,六只眼睛紧盯着她,生怕她往啤酒里吐口水。   我可以跑。安妮揉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向面包桌。她们的裙子比我的贵,舍不得进来。就算追来,她们也跑不过我。用不着密道,我就从大门口跑出去,跑回泉园。她们再厉害,也比不过小姐,小姐张开弓,一箭就能射死一头鬼哩!   愤恨的泪水滴滴答答,落在遮盖白面包的亚麻布上,晕开一个个灰黑的圆点,转眼间又被热气烘干。   可我要是这么跑了,她们一定会记得我的样子,再来就难了。这样的话,露露怕是活不下去。安妮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干泪水,往篮子里装面包。她忍辱负重,把黑长发要求的东西都找来了,结果怎么着?她们三个大活人,独让安妮一个左挎面包篮,右拎酒罐。盛酒的帝国双耳陶罐比安妮的脑袋还大,这会儿她恨透了自己,怎么就那么傻,替魔女把酒装得这样满。   安妮被酒罐子压得弯下了腰,黑长发多半是瞎的,还要把另一壶往她手指上扣。安妮害怕挨打,更不甘心服输,狠狠瞪着黑发女人。她冷笑一声,又要发作,瘦高杆即时阻止了她,接过画了骑牛少女的白釉罐子。   “领班给你活儿干,是看重你,明白吗?”瘦高杆双手捧起酒罐,赛公鸭挤过来,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花里胡哨的扁盒子。她掀开小盒的金属盖子,不由分说把里面白花花的东西往安妮脸上糊。   “好闷――这东西――我――”   “别乱动!”后头的黑长发双手按住安妮   的头,她的银手链夹住安妮的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   “已经够难看了,不能再做怪相!”赛公鸭边抹边呵斥。   你难看,你们全家都难看!我就在这儿把东西一撂,跑过厨房逃回密道里,叫你们三只老鸭子,谁也找不着我!   赛公鸭把安妮的脸胡乱抹了,转身跟瘦高杆在前头领路。黑长发好像知道安妮的心思似的,缀在她屁股后头,一个劲儿催促她走快些,生怕她逃跑。安妮咬牙跟着,沉重的陶罐直敲她的膝盖。陶罐把手虽然上了釉,仍旧勒疼她的手指。她跟瘦高杆中间明明隔着一个赛公鸭,瘦高杆也不嫌累,教训了她一路。   “要不是眼下忙不过来,你几时有机会看见我们几个?诸神眷顾,让领班留意到你,要不然呐,凭你的身段容貌,熬上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在殿下跟前侍奉。”   呸,谁稀罕。安妮翻出老大一记白眼。你们那位殿下,长得根本就不像人,心肠也坏,哪回不欺负人?也只有我们家善心的小姐,乐意陪她,还把家里的好东西分给她。要我说呀,咱们的好东西,她也未必领情,还不如挂在院子里,喂乌鸦!   安妮一步一顿走在领班队伍里面,心里抱怨不停。她们沿着回廊,远离厨房,向中庭走去。难熬的热浪随着白墙一步步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有湖水凉意的微风。帝国人的花园中总有太多做作的香气,远不如黑岩堡松林的味道清新。安妮毫无顾忌地打出两个大喷嚏,遭遇的女仆一边曲膝向领班行礼,一边用惊异的目光盯住安妮。安妮吸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哼,平白打我一巴掌,难不成,连喷嚏也不让打了?她昂首从两名身着粉边长裙的女仆身边经过,大摇大摆跟在赛公鸭后面,走入中庭绚烂的阳光中。   中庭的回廊是半敞的,靠近中庭花园的一侧立满帝国人钟爱的高白石柱子。颀长的石柱留下一条接一条漆黑的长影,炫目的光明与浓稠的暗影在回廊碎石地板上交替前行,将走廊分割成一块一块。一位穿戴钢甲的武士背靠石柱,坐在阴影里。他显然是喝醉了,脑袋歪斜,湿漉漉的红金长发垂落肩甲,胸口硕大的长鼻子鱼徽章上糊满呕吐物。   安妮瞥了一眼,显然饮酒之前,这位装扮整齐的武士曾吃下不少面包和牛肉。   臭男人,不管在黑岩堡还是洛德赛,都一样臭,臭得东倒西歪!安妮皱起鼻子,劫持她的三个恶婆娘同样不喜欢他。领头的瘦高杆停下来,赛公鸭操着她那副大嗓门儿,在她后面抱怨起来:“艾切特家的,又来了。上次晚宴破格让他进来,臭不要脸的缠了殿下一晚上,非要殿下看他那个什么珍珠军团。依我看,真猪都不如,每个骑士只有半掌高。”赛公鸭转过来跟黑长发比划,但安妮觉得她主要是想展示脸上的厌弃神情。“南疆的土财主,把殿下当做他们乡下没见过世面的财迷丫头了,以为显摆几个盾牌上镶珍珠的玩具兵就能讨殿下欢心。殿下明明已经吩咐过,最近不再见男客,喏,又不要脸地拱开院墙自己钻进来了。瞧瞧他带的这些个粗手笨脚的家伙,奴才跟主子一个德行!”   赛公鸭朝中庭啐了一口。安妮也将目光投向庭院。亮白的阳光本就让她不适,中庭飘扬的金色大鱼旗更反射出灼热的光亮,刺痛她的眼睛。大旗下面,四个套着青铜项圈的奴隶合力抬起一个长方箱子。这家人可能认不出别的颜色,把箱子也漆成金的。安妮不知道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不管怎样,它肯定很沉。黑皮肤的奴隶被压得面目狰狞,他们的亚麻短衣早已透湿,深色的皮肤上显出一层层盐渍。管家样的女人站在橄榄树茂盛的枝条下面,挥舞手臂,大声呵斥,让他们搬走金箱子。   “动作麻利点儿!草皮都被你们压坏了,刚修剪过的!快快快,赶紧挪走!回廊也不行!留心那些鹅卵石,都是泽间殿下领地上的东西,特意运来的,碰碎了一块,就把你们切碎了喂狗!”   女人握着拳头,活像自己正攥着刀把。对面回廊的阴影里人头攒动,十多尾金黄的长鼻子鱼连同承载它们的深蓝旗面一齐抖动不休。骑士老爷们缩在立柱阴凉的影子里,闹哄哄地说笑。他们的脾性,安妮再清楚不过。瞧柱子后头这位的架势,那一头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多半都抱着啤酒杯,喝得胡子上都是啤酒沫子。服侍老爷们饮酒的女仆从他们下流的眼神中挤过,还得收拾老爷们嘴里吐出来的恶心玩意儿。下人的死活,又有几人会在意?   安妮哀叹,领班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她只得跟上。“要给这些不守规矩的艾切特一些颜色瞧瞧。”黑长发在她背后阴森森地说,“把蓝宫当成土财主的脏酒馆了!”   没错,要狠狠收拾艾切特的小子!安妮心里用力点头。她记得这个姓氏,葛利?艾切特,就是他!小姐不喜欢他。这家伙脑子里一定生满龌龊的念头,跟他那些个护送箱子的骑士一样,满心只想着女人的奶子和屁股!   安妮两手坠着重物,气呼呼地穿过连接回廊与室内的石拱门。艾切特都不是好东西,可有一样恶婆娘说的不对,她们蓝宫,分明就是个酒馆。安妮跟随领班踩上旋转楼梯的绀青地毯,立刻见到两名步履匆匆的仆人。两人盘着同样的发饰,戴的银手镯也一模一样,身上长裙薄如蝉翼,安妮立刻把脸扭向一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才来?殿下该等急了!”其中一人不由分说,夺过安妮手中的陶罐。“快,趁殿下心情不错,把草莓都码好,冰桶早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领头的连声称是,黑长发厉声催促安妮。手上轻松之后,安妮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对于黑长发并不如何在意。她双手提着柳条篮,不紧不慢走在队伍中间。嘿嘿,要论厉害,你还得向黑岩堡的教养嬷嬷学上一百年哩!   小安妮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零星的琴声穿过象牙白的栏杆,轻得几乎听不见,仿如深夜里隔壁房间女人的浅笑。脚下的长毯变得又软又凉,头顶上方,不知哪里的门扉吱呀轻响,香薰的味道从门缝里溜了出来,是闻着特别想睡觉的那种帝国香。   不约而同的,领班们兔子一样安静下来,安妮紧紧抿着嘴,心脏在胸腔里猛敲。我要把自己送到狮子口里了!她抱紧篮子,企图用提手挡住脸。怎么办,魔女要是在这里吃了我,小姐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不能在奥维利亚的土地里长眠,我会掉进冥河里的!要是变成里面的水鬼,就永远也逃不掉了!不就是为了个图鲁人,安妮?德曼,你是不是疯了!   这时候再要逃走,时机已   差到了极点。隔着十几级台阶,狮子卫兵镜面样的钢甲已闪花了安妮的眼。阳光在长枪尖上跳动,卫士们的铁指紧握着武器,眼睛藏在钢盔狭长的裂隙后头,冷冷窥视着安妮。   乱闯魔女殿下的寝宫,现在就刺你个透明窟窿!   安妮领会到钢盔后面的意思,开始在心底疯狂祷告。瘦高杆向看守红木门的侍卫点点头,伸手去够门上的黄铜把手。   不――要――啊――   安妮双腿发颤,房间供佣人进出的侧门在她拼命的诅咒中,悄无声息地打开。安妮的视线越过柳条篮的提手,一眼便望见了,魔女露在卧榻靠背外面,赤裸的脚踝。 第138章 安妮与露露(下)   女仆双手高擎孔雀翎毛攒成的长扇,忘了挥动。竖琴手怀抱她的乐器,同样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两只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台阶下的围栏。两只鸡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漆得猩红的木头围栏之内,鸡毛落了一地,大多属于白色的那只。   它紧贴围栏游走,似在寻找最后的机会发动致命一击,从安妮的角度看过去,正可以看到它流血的鸡冠。雄鸡鸡冠最末的一团被整个啄掉,鲜血沿着脖子向下蜿蜒,它竖起的颈毛上沾满凝固的血滴,活像一圈暗红尖刺。   野蛮,恐   怖。安妮半蹲在盛放面包与水果的长桌后面,透过杯盘间的缝隙,偷瞄绯娜。她没笑,但是兴致勃勃,草莓也不吃了,傻乎乎捏在手里。切,果然是个魔女。安妮鼻子里冷哼,要是在黑岩堡,老爷绝不允许小姐拿这种野蛮的游戏取乐。魔女注视着斗鸡台,她左右的两名贵族女子显得更加专注。有人撑起身子,在卧榻上坐了起来,她鹅黄的纱衣随之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与奶白的抹胸。安妮替她难堪,只得转向斗鸡场。   魔女的血腥元帅就要赢了。这只斗鸡的羽毛   跟着了火一样,最少比白鸡大上两圈。它高昂着头,浑身的毛炸开,挥动翅膀,亮出血迹纵横的灰黑脚爪。白鸡咯咯两声,向后退却,似乎在向它求饶。血腥元帅哪肯放过它,它大叫着高高跃起,抓向白鸡。   快躲开!安妮为可怜   的白鸡加油。那鸡的想法与她却不一样。事情发生得太快,等安妮明白过来的时候,两只鸡已斗成一团。长厅内鸡鸣声不断,两只鸡缠斗在一起,同时猛扇翅膀,鸡毛飞舞,越过围栏,围栏里的白沙被踢得到处都是,血和鸡粪的味道蔓延开来,与室内的熏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难闻。   “没用的东西,丢进池子里喂鱼吧。”魔女淡淡地说,将草莓扔进口里。直到她开始咀嚼,两只鸡方才分开。倒在沙里的是血腥元帅。白鸡退向围栏,喘着粗气,似乎心有余悸。鲜血汩汩地从血腥元帅的头脸上涌出,浸红白沙。白鸡踢瞎了它的左眼,几乎把它的脖子从中剖开。眼看血腥元帅侧躺在血斑与鸡毛之间,奄奄一息,一直垂手立着的裁判又等了几个呼吸,终于摇响铃铛,宣布白鸡获胜。先前纱衣滑落的贵族女人拍掌欢呼,酥软的胸口一阵抖动。   “终于赢下了血腥将军!不枉我们谋划半个月,仍然害琼琦输了裙子。”   “能除掉血腥元帅,输了头发也值!”   被唤作琼琦的女人抖着肩膀笑答。她身上……简直连片布都没有!脱光了也就罢了,偏还留着腰带和凉鞋,手腕脖子上的首饰一样没少,怎么看都像是……是那种女人……   那种女人。   安妮不由自主,望向魔女的卧榻。   卧榻黑金两色的螺旋榻脚上,绑有一根纤细的金色锁链。那东西一定是用她魔鬼的力量幻化而成的,粗一看不过项链般粗细,经不起半大孩子全力的一拽。然而即便安妮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它分毫。她拉拽过它,用火烧过,用钳子夹过,金链子仍然完好如初,连条折痕也没能留下。   链子的另一头,嵌在她深皮肤朋友的项圈里。露露像一只宠物,匍匐在主人脚边,被拴在她的卧榻上――不,她甚至不如牲畜,就连魔女的斗鸡,也好端端披着羽毛哩,露露她,像一具人偶,对于她的赤身裸体,周围的人全当做没看见,活像她生来就该受到如此对待似的。   来的时候应该带上毒蘑菇!昨天茅厕墙角长起来的那簇黄白小伞就很合适,给你们加进面包里!   琼琦大人嘿嘿地笑,安妮觉得她在嘲笑自己,握着桌腿的手扣得更紧了。   “殿下输了,脱掉哪一样?还是――”她递个眼色,那位酥胸半露的贵族女性笑着站起来,她的纱衣顺势滑下肩头。女人浑不在意,任由肩头敞露,笑盈盈走向侧卧主位的魔女。“殿下想要侍奉?”她在卧榻前跪下来,手指伸向魔女脖颈,沿着锁骨一路下滑,耳语般呢喃。“殿下觉得这一件累赘?还是这件?”   魔女碧眼半眯,似笑   非笑瞥她一眼。安妮替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会吃了你的,傻瓜!就像对待露露那样,把你绑起来,喝你的血!   “你们的庆祝,未免来得有些早。”魔女懒洋洋开口。她摁住游走到腰际的手,示意露肩的女人回望赛场。   先前静候在墙边的四名女仆业已上前,弯腰打扫溅出围栏的细沙。一个女官打扮的白皮肤女人走到围栏边,伸手去够得胜的白鸡。获胜的斗鸡有些不情愿,小步跳开,脱离她的控制。从女官的神情看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一脚跨进围栏,白鸡继续向前。它走向围栏中央,停在血腥元帅身边,啄了啄它黑绿的尾羽,扑扇翅膀,伸长脖子想要啼鸣。在它抬头的一瞬,看上去业已死去半晌的血腥将军陡然扇动翅膀。它高举右爪,弹跳起来,在一片惊呼声中,狠狠踢中白鸡咽喉。   骄傲的雄鸡被它一脚踢飞,倒在沙土里。白鸡的身体不住颤抖,试了几次,终究没能站起来。殷红的血浸透白沙,留下一滩新鲜的暗红痕迹。血腥元帅反倒站立在赛场上。这位最后的胜利者浑身浴血,仰头鸣叫,啼声沙哑。   “讨厌,刚才它明明输掉了。”露肩膀的女人赌气似的抽身离开。她轻薄的白纱甩起来,飞向魔女脸庞,魔女笑着去抓,只留住淡香一缕。   魔女嗅闻自己的手指,那古怪的神情让安妮侧开了脸。“呵,瞧你们的表情。我的元帅被判输了比赛。难不成,你们觉得我会赖账?”她支起身子,靠在卧榻的圆枕上,勾了勾食指。安妮听到锁链的声音,她望向露露,图鲁人跪坐起来,挪向魔女。   “殿下。”她伏下头,亲吻魔女递过去的手指。她的乌发倾洒,遮住面庞,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恶!安妮攥紧桌腿,指甲陷进朱褐的漆皮里。大约是她太用力,长桌另一端跪着的侍女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全当做没看见,咬住嘴唇。该死的魔女,又要欺负人了!她让露露做的那些事情,露露根本就不喜欢!   魔女向露露伸出手。露露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冲她笑。她探身抚上魔女肩头,勾住她的镂空白纱长披肩,抚摸她后背,触及侧臀,将那件轻薄的织物缓缓褪下。   “送给   琼琦,她牺牲最大。”魔女吩咐,接着转向赛场。“好好伺候我的元帅。它是只好斗鸡,立下的战功足以赢得优渥的退休生活。把它抱去兽医院,吩咐亚历克西斯亲自照料它。我要它活下来。”她伸出手,站在卧榻旁侍奉的女仆立即将榻边矮方桌上的水晶杯递给她。魔女啜饮冰镇葡萄酒,下令撤掉斗鸡场。   台下的仆人躬身领命。女仆上前,拆掉   围栏,列队走向侧门。裁判官抱走血腥元帅,将它装在藏红花打底的白柳篮子里。琼琦抚摸魔女织工精美的长披肩,鼻子里哼出一声,佯装不满。“殿下刚输了一阵,就说玩够了,我可是连条底裤都不剩了。”   “我的披肩,比不   上你的底裤?”   安妮来时的红木门无声开启,盔甲闪亮的银狮卫叮叮当当地走进来。原本走向侧门的女仆见到狮卫,纷纷侧身避让,狮卫手按剑柄,大步走到尚未拆除干净的赛场前,唰地撩起披风,单膝跪下。直到她摘下头盔,安妮才发现这人竟是一位女卫士。   又是女骑士。克莉斯爵士冷峻的脸立刻矗立在脑海中央,礁石般顽固不化。   真是的,那家伙究竟哪里好,让小姐神魂颠倒。要论隽秀,比不上眼前这位亚麻短发的小姐哩。   “霍克爵士求   见。”那位比克莉斯隽秀得多的小姐行完礼,简要叙述来意。   “哪个霍克爵士?”魔女疑惑了一瞬,继而撇下嘴角。她顺手撩起露露的长发把玩,露露原本跪坐榻前,为了配合她,往卧榻旁跪行了一小步。魔女没看她,她的双眼犹如冬季的深潭,冰凉,幽深,又可怖。“告诉她,我很忙,没有空。”   狮卫点头应承,却跪在厅中不肯离去   。魔女颦起眉头,端着她那副冷冰冰的腔调发问:“还有事?”   “是。”女狮卫深深颔首。“艾莉西娅爵士扬言,您要是再不见她,她就要打翻狮卫,硬闯进来。”   魔女冷笑。“让她闯。正好把她扔进鸦楼里。”她的手指插入露露的发丛中,拈起一束揉搓,像在抚弄宠物狗。“霍克双刀的继承人侵犯蓝宫,必须是独眼龙管教无方。自己的女儿尚且管不好的家伙,居然常年把持帝国王牌舰队,可真教人不放心呀。你说对吧?”她望向露露,显然不指望图鲁人的后脑勺回答她。她松开露露的长发,张开五指,扣住她的头颅,摆弄玩偶似的摇晃起来。“只要殿下需要,便是项上人头,也得乖乖奉上。”   琼琦捧起魔女的披肩掩住嘴,咯咯轻笑。“霍克家的‘火舞’小姐爱您爱得无法自拔,您若是当面吩咐,她可要立马挥刀自尽了。”   “哼,爱我的队伍里,她是那个最不安分的。”魔女松开爪子。“告诉她,我让她滚远点儿,就这么说。”   “还有艾切特家的贺礼,没有您的吩咐,队长让他们停在中庭了。”   “呵。”魔女拉开唇角,笑若寒霜。“既然是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引荐的要员,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收进地窖里吧,让账房记清楚。”   狮卫欲言又止。她在揣摩主人的心意。安妮可怜起她来。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遇到魔女这种主子,不讲道理又喜怒无常,惹恼了她,不仅饭碗,恐怕脖子上的脑袋都要不保。女狮卫沉默了两个呼吸,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葛利爵士希望能够亲自向您介绍。他声称此番进献的舰船是按照第七军团旗舰‘沉寂之枪’制作的,与真船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绯娜捻动手指,毫不留情地讥笑,“他那艘镀金的玩具船能载多少士兵?南下黄金群岛需要几日?哼,要不要我在镜湖给它办个启航仪式?或许还要大宴宾客,让你们猜猜它能坚持几个心跳?”绯娜望向她的女宾,琼琦抿嘴而笑,另一人则大笑出声。   “属下明白。”狮卫站起身,   向魔女深深鞠躬,戴上头盔大步流星地离去。肩膀裸露的女人索性脱了外罩的纱袍,抱着手臂打量狮卫离去的背影。   “殿下,您恐怕又伤了一位爱慕您的骑士的心呐。”   “梅伊?梅伊她很忠诚。要不是她和巴隆走   得太近,我本打算让她接任侍卫长的位置。女人的脑袋瓜就是好使,比凯那呆头鹅不知利索多少倍。”   “不,   我说的是葛利。从他得知您将要接管第七军团开始,就满世界炫耀将为您打造一艘纯金战舰,整个洛德赛都快知道了。   他倾慕着您,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切,但凡有点姿色的女人,哪个他不喜欢?尤其是血统高贵的。”魔女神色冷淡,突兀地转换话题。“又一周翻过去了,你哥哥可有来信?”她问袒露肩膀的女人。   女人脱了外套,   仍然嫌热。她接过女仆递来的羽毛扇,不紧不慢地摇着。“老样子。‘我们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徘徊,所得之物,除了黑暗就是流水。巨大的地下金字塔,刻满神秘文字的高墙,所有的一切于我们仍是梦中的呓语。但愿苏伊斯保佑她的子民,也祝愿威尔挥动□□,已将暗影中觊觎的魔物尽数刺死。’他这么写来着。您若是需要,我可以把原信呈给您。”   “罢了。”魔女再次招来酒盏。长厅阳光充裕,水晶杯展现出少见的斑斓色彩,魔鬼的绿眼睛隐藏在光斑里,难以辨识,但安妮清楚,那一定是集邪恶与狡诈于一身的恶心神色。   “跳舞吧。”魔女舒展身体,朝卧榻深   处靠去。“我要水厅的那一曲。”她将酒杯放在卧榻的丝绸坐垫上,抚摸杯口,绿眼睛里流露出昭然的淫靡神色。宫人端来红木托盘,露露从中摘取银铃,系在脚踝手腕上,顺从地走向长厅中央。她在斗鸡围栏留下的灰白残迹中站定,曲膝向列座的诸位大人行礼,继而扬起手。竖琴与鼓点声应她邀请,徐徐响起。众目睽睽中,露露转动手腕,银铃叮当作响。   帝国人的府邸里,图鲁人永远都是奴隶。身体强健的做些粗重杂活,面貌身段姣好的则负责为主人的□□工作。但是露露,露露跟他们都不一样。她娴静优雅,既不下贱也不粗鄙。她在琴声中摆动手臂,战士的刚健与女人的柔美不可思议地同时展现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的舞步与水厅的那晚的并无二致,似乎蔽体的衣物从未给过她任何人的尊严。   不!才不是这样!安妮不忍心看。她想要闭起眼睛,唯恐泪水和眼皮一同垂下。我应该把她救走呀。让她去小姐身边,跟我们一起回到黑岩堡。小姐出嫁的时候,就叫她跟我们一起。小姐是城堡的女主人,到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这样欺负她了。   安妮望向露露。露露也瞧见了她。露露一定认出了她,这个脸上涂满可笑的□□,跪在桌边,穿着令人羞耻的纱裙的她。安妮连忙将脸转向一边,露露的视线仿佛火舌,舔着她的脸皮。安妮脸上的热度迅速攀升,脂粉融化开来。它们又黏又湿,贴在她发烫的脸皮上,犹如一贴丑陋的灰白药膏。 第139章 柏莱街口   “你意欲何为。”交叉的长枪放倒胸前, 拦住克莉斯的去路,她不在乎持枪的是谁, 只盯着下令的米娜。严格说来,在她跟随殿下从死谷返回的时候,这个人还是她的副官,不过从她抱起的手臂和瞥向自己的轻蔑神情来看,大权在握的代理尉长显然已将“代理”二字抛在了脑后。   “让我出去。我跟他们不一样。”克莉斯说着,颠了颠肩膀上的草席。柏莱少年冷硬的尸体不断下滑,她想过把草席放下,满地的泥污让她打消了主意。聚集在村口的柏莱人都望着她,也许他们只是关心同伴的尸身;或者宵禁的第一天, 这些巨人们尚未习惯;可能他们饥饿又愤怒, 而帝国人之间的争斗对于他们可谓难得的消遣。克莉斯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立在铁笼旁的柏莱人。天知道这些顽固的大块头脑子里有没有“娱乐”这类字眼儿。   夜很深, 但没有一个柏莱人掌灯。他们高大的身影徘徊在帝国辉煌火光灰败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 巨人们的眼睛野兽一样反着光,对准帝国人。   “接到上头的禁令:严禁柏莱街人口或物资外流。”米娜摸向怀里, 克莉斯以为她要展示封禁令,结果这家伙居然摸出来一只梨, 咔嚓一口咬得汁水四溢。   身为尉队长官, 当值时吃零食,明目张胆地吃!你的部下可是空着肚子, 忍耐干渴在执勤!克莉斯沉下脸。“按照规定,你要展示封禁令。”   “向谁?吃粪的猪?还是――”米娜转动她的绿眼珠子,将大片的眼白丢给克莉斯。火炬为她的白眼球抹上橘黄的斑点,让她看起来染了什么怪病。“市民向尉队长官索要军队文书,你们谁听过?”她噘起嘴, 将梨子皮吐进烂泥坑里。披挂黑钢甲,佩戴炭黑头盔的尉队士兵一言不发,活像两尊漆黑的雕塑。旁人或许会被乌鸦沉默的阵势唬住,克莉斯却不同。她认得出他们,轻而易举。盔甲里面露出红绸巾一角的是怀德,他称那玩意儿是他的护身符,宁愿忍受痱子也要捂着,大家因此叫他幸运怀德;左撇子是德克,凭借武技,这家伙完全可以做个银狮卫,可惜是个斜肩膀,面试的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德克,放下你的枪。我不会跑。”   “德克――”   米娜夸张地拉长声调。斜肩膀的德克纹丝不动,只有藏在护鼻后的眼睛眨了眨。   克莉斯把头伸过交叉长枪上方的空隙,压低声音对二人说:“你们真认为她能永远代理下去?四十岁以下的尉队长,哪个不是学院出身?”幸运怀德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他握枪的手本来就没使力,这会儿越发松散起来,枪尖摇摇晃晃,大有撤掉的趋势。米娜噗叽踩过稀泥,握梨子的手敲响怀德的肩甲。“坚守你的岗位。究竟谁是你的尉长?”米娜白了克莉斯一眼。“这家伙不过是个市民。”   “她是莫荻斯大学士之女,皇家骑士,奥罗拉殿下亲自册封的爵士,米娜大人。”德克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尊贵的克莉斯爵士是大学士的养女,我当然记得。”米娜咔地咬下一大块雪白的梨肉,用舌头卷进口里。“我的指令不变,放下肩膀上的东西,爵士大人自可离去。”她伸出食指,虚指克莉斯肩头的草席卷。“除非大人可以证明席子里的东西归自己所有。”尚未嚼碎的梨肉将米娜的左脸顶出一个大包,她带着那可笑的包块,不怀好意地嘿嘿笑。“我们的爵士大人总要端着她那清苦的学士形象,可辛苦啦。诸神在上,在洛德赛讨生活,没点子小癖好,脱下制服之后为自己寻个好去处,怎么过得下去呢?”   米娜挤挤眼,克莉斯没明白。“我不懂你的意思。”   “哈。”米娜夸张地冷笑,转过头望向手持火把,列成两行纵队的尉队士兵。更多的人携带长剑,列队在村口附近巡逻,克莉斯敢打赌,她把他们都当成自己的听众了。“别这样,弟兄们好奇很久了。他们的前――尉长真的是个木头人?坦白说,我能理解,翘屁股的图鲁人玩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米娜抬高视线,打量克莉斯肩膀上的草席。她那双柠檬绿的眼睛晦暗肮脏,仿佛发了霉,令克莉斯很不舒服。“承认吧。你也是个人。高高在上的皇家骑士恪尽职守,可是地下死了那么多人,黑锅总要有人去背。很不幸,哐当――”她捏着梨子,比划出铁锅的大小。   真是够了。克莉斯的耐心快要被磨穿。她越过米娜远眺,她的士兵们沉默地屹立在烂泥里,任由热风吹拂自己的脸庞,套在钢铁里的血肉之躯犹如熟铁铸成,纹丝不动。每个人都是称职的帝国士兵,只有他们现任的长官不是。克莉斯收回视线,打量梨子新鲜的伤口。我在队里的时候,她绝不敢这样。克莉斯咬住牙齿。真想把她的破梨全塞进嘴里,教她立马闭嘴。   “我理解你。”米娜甚至抬手来拍克莉斯的肩膀。“谁都有不走运的时候。有时候运气恶心到了极点,谁都有那个心思。”她抬抬下巴。“找上一个粗鄙,下贱,肮脏的屁股,骑上去,狠狠地骑上去,把身体里不爽利的劲儿都发泄出去。过后把裤子一提,又是一位清高尊贵的好大人。”   风呼呼地刮过柏莱街口,穿过她恶臭的羊肠小道,涌向大海。火把与旗帜在风中啪啪作响,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与米娜高亢的嗓音作伴。栅栏后面的柏莱人嗡嗡低语,克莉斯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觉那语气里的厌恶快要溢出来。   白皮肤的柏莱人。克莉斯五指用力,抓紧草席。少年灰白的皮肤如在目前。她想象不出那个帝国男人该有多么强壮,才能压倒一个柏莱女人。她羞于承认的白皮肤混血后代,无非是这出悲剧的副产品罢了。   恐怕不是那个意义上的强迫。克莉斯瞥向柏莱人群。破烂宽大的粗布衫被夜风吹得紧贴他们的身体。好几个人只是有空一副魁梧的骨架。他们太瘦,脖颈的肌肉纤毫毕现,尤为可怖。   没有什么比生存本身更有尊严。克莉斯并不觉得为了求生出卖身体可耻,相反,她怜悯那些被饥饿驱逐的尊严。   “我对你脑中的龌龊事不感兴趣。”克莉斯迈步向前,胸口顶上长枪乌黑的硬杆。“让开。”   “你可以走。包裹留下。或者让我们开箱验货,证明它是你的私有物。”   胡搅蛮缠!这家伙存心要给我难堪,在我的旧部面前。克莉斯望向部属。他们的脸藏在钢盔后面,看不出喜怒,但他们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我再陈述一次。”克莉斯努力压住蠢蠢欲动的怒火。“这是重要证物,我个人怀疑与比武大会时期发现的数具无名尸体有关。再说明白一点儿,它关系到重要人物的安危,我非带走不可。”   她原本想将少年带回鸦楼,照如今的态势,实在难以放心。要是尸体没有得到妥善保管……当然,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不允许我染指。克莉斯的手臂箍紧草席。不能将他交给米娜。克莉斯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调查,这可是不容有失的大事。   “我也最后警告你,人走,东西留下。否则的话――”米娜三两口啃完梨子,顺手抛掉梨核,大声吮吸湿漉漉的手指。“冲撞特别尉队的士兵和长官,你很清楚是什么罪过。”   米娜递个眼色,斜肩膀的德克深吸两口气,伸手抓向克莉斯肩头的草席。克莉斯扭动肩膀,甩开他的手。米娜叫喊起来:“用强的!”她铮地拔出了佩剑。金属的低鸣万分寂寞,柏莱人不允许携带武器,尉队士兵们腰侧的长剑沉默不语,整个村口,只有米娜的长剑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幸运怀德垂下嘴角,双手持枪,纵劈枪杆。长枪犹如黑鞭,呜的抽响空气。克莉斯向一旁跳开,德克横扫长枪,正好封住她的去路。克莉斯松开草席,架住德克的枪。硬木枪杆抽中她前臂的护甲,她反手握住枪杆,借力空翻过去,左手在草席落地之前将它捞住,夹在腋下。   德克的攻击被她化解,十分不满。他倏地抽回长枪,涂了黑漆的木杆飞快擦过克莉斯手心,火辣辣地疼。   “你脑子被乌鸦啄了?真以为能逃出去?”   米娜挥剑便砍,克莉斯收起胳膊,用草席挡住。米娜的挥砍实在太随意,正面全是空档。克莉斯自然而然抬起腿,如若踢出去,定能将她踹倒。米娜根本不避,反而咧嘴嘿嘿笑。“动我一下试试。”她再次举剑,克莉斯别无他法,只能躲开。   攻击特别尉队可能被判为重罪,尉队长对于量刑轻重的影响很大。眼前的这一位嘛……克莉斯沉下脸,举高草席架住劈来的钢剑。   “你不能……”   “凭什么?就凭你嘴里的唾沫星子?还是凭你认得几只蝌蚪文,给奥罗拉殿下擦过靴子?”米娜尖叫,“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背后响起长枪刺破空气的   低鸣,克莉斯躲过一次偷袭,枪杆从她两腿之间穿过,噗地一声插进稀泥里;另一支则正中右侧膝弯。她痛得闷哼,刺入泥中的长枪再次挑起,打向她的左膝。剧痛让她在一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单膝跪进泥坑里,膝盖溅起泥水,压碎米娜吐出的梨核。   “撒手!”米娜毫无章法地挥剑,剑锋直指克莉斯抱着草席的手臂。克莉斯不得已松开,换手拖住。利剑砍破草席,眨眼间再次高举,带起的草屑在火把的昏黄光团中飞舞。   “你找死吧!”米娜抬起右脚,克莉斯侧身躲过她顶来的膝盖,尚且来不及喘息,脸颊就挨了狠狠的一击。   米娜双手倒握长剑,毫不留力。帝国钢打造的剑首撞上克莉斯侧脸,她感觉自己好像坠马,脸颊着地,撞在花岗岩上。她向后仰倒,栽进稀泥里。遭到攻击的半个脑袋在短暂的麻木之后,迅速被剧痛攻陷。克莉斯躺在泥坑里,泥污溅上她的脸,恶臭难闻。她动了动嘴角,觉得整片脸颊已经肿了起来。   该死的。克莉斯坐起来,吐出一口鲜血。嘴和牙龈都破了,右脸三颗臼齿摇摇欲坠,换作常人,只怕半口牙齿已经被尉长大人一剑捅碎。   “大人做惯了,也该让你长点记性。”米娜嘴唇蠕动,嘬出一口浓痰。她面朝克莉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别过脸吐在自己脚边。她骂了一句,用剑粗鲁地拔开草席,少年的白发和惨白的皮肤如同一截断骨,突兀地横在黑泥地上。围观的柏莱人又开始咕噜起来,有人认出灰狗,用柏莱语唤他的名字――起码克莉斯猜测是这样。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漆黑的人墙中耸动,他似乎想要为已死的混血少年站出来。队伍前排,一个女人用柏莱语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句子迅速有力,正在向前挤的人影顿时失去勇气,驼起背将自己掩埋在人群里。警告他的女人发现克莉斯正盯着自己看。她拉起兜帽,暗影将她模糊的面容完全吞噬。   拜她所赐,柏莱人的嘟哝渐渐稀薄,克莉斯没听到抽泣声,只有海风呜咽,似在悲鸣。米娜舔着嘴唇拎起剑,拿剑尖不断戳弄尸身,柏莱人目睹她玩弄族人遗体,不约而同,跟死人一样沉默。   难怪你们身强力壮,却被囚禁在废水沟一角,近百年无法脱身!   “你瞎了吗?他是个死人。”一张嘴,血立刻顺着嘴角淌下来。克莉斯抬手去擦,手背尚未触及脸皮,烂泥的恶臭先冲进鼻子里。“一个死掉的柏莱少年,如你所见,还是个混血儿。既不算柏莱人,也不算村里的‘东西’。”克莉斯狠狠咬住那两个字。“现在,可以带他走了吗?尉长大人。”   米娜的脸皱起来,挤出个丑陋的笑容。“恐怕不行,爵士大人。猪人是疾病与祸乱的来源,把这玩意儿背回家,只怕天不亮您就得病倒。我有个绝妙的建议,”她转向怀德与德克,“把克莉斯爵士的物件吊起来。取尸体的人,必须由学士――真正的学士――陪同。”她噘起嘴,把长剑往剑鞘里捅,故作娇嗔。“您那样瞪着我做什么?眼下黄色检疫令尚未撤除,您该不会忘了吧?还是说,刚才小小的冲突,您就记恨上了?如果大人需要,可以骑我的马。瞧您这样儿,该不会爬不上马背了吧?没关系,我可以派部下陪您寻找一位体面的药剂师。”   “这样的天气,吊在村口,不到明天中午就要烂了!”   “这个嘛――就看诸神的旨意。或者您动作够快,找到双子塔的老熟人。您向来不是跟秘法师们最相熟的吗?”   贱人!   克莉斯忍无可忍,扑上去搂住米娜的腰,将她摁倒在黑泥里。代理尉长大人以为遭受袭击,慌忙去摸佩剑,大声呼救。克莉斯无法忍受她那张贱嘴,捏起一把湿泥,啪地甩在她脸上。   “你他妈疯了!”米娜抹开污泥,扬脸尖叫,“老娘我可是特别尉队长官!给我把她铐起来!锁进囚车里带回鸦楼!把这强盗抓回鸦楼!”   皮肉的痛苦,克莉斯承受过许多次,但被锁进囚车,还是头一遭。巡逻经过的旧部肩扛长枪,手按剑柄,不时偷瞄她。他们不说话,只有眼中异样的神采闪烁不休。铁栅栏后面岩块一样的柏莱人也在看她。对于帝国律法中的这些低劣人种来说,大概还是首次目睹帝国贵族在特别尉队面前吃瘪。惊讶,疑惑,压抑的恐惧最终汇聚成低沉陌生的语言,在破衣烂衫之间传递。   要想偷   溜出去,今天可不是个好时候。克莉斯握住囚车粗糙的铁栏杆,只能苦笑。米娜故意将囚车停在铁栏附近,不得不承认,她的办法很奏效。陆续走向村口的柏莱人不再冲击封锁线,他们自然而然走进族人中间。知情者为新人讲述闹剧的经过,陌生的探究视线透过两重铁栏杆,不停地落在克莉斯身上,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头被擒获的野兽。   早知如此,就不用这招了。难得的懊悔涌上心头。臭泥把她的头发糊在一起,海风让它们迅速变得又硬又干,只有恶臭依旧。她嘴里和下巴上的血迹也干涸了,被米娜的剑柄桶过,后来又被她甩过一巴掌的脸皮诚实地肿起来。后背又疼又痒,不知是不是被藏在污泥里的虫子咬了。她扭动身体试图缓解痛楚,固定在囚车底部的铁链和镣铐发出哗哗的声响。   “好久不见,克莉斯爵士。”   天明时分,第二尉队尉长,布洛奇爵士坐在他的黑马上,向克莉斯点头致意。这家伙比她早两届,有过三任妻子。克莉斯向来很少跟这类同袍往来,换做往常,她一定端坐马背,操着惯有的表情冷淡回应。但现在只要稍微动作,束缚她的镣铐就响个不停,实在非她所愿。   克莉斯不回应,布洛奇持缰立马,保持一臂的距离端详囚笼。他究竟想要干嘛?我以前得罪过他?还是他与米诺交好?克莉斯猜测不出。她瞥向布洛奇,试图找出真相,然而尉长背对升起的朝阳里,五官轮廓与他身上的尉队钢甲一般漆黑如夜。   米娜爬上马背,猛踢马肚,高声下令。士兵踢了踢胯下的战马,挽具缓缓绷直。囚车吱呀动起来,黑泥软烂,克莉斯跟随囚禁她的铁笼一起左摇右晃。她握住囚车栏杆,努力回头望去。布洛克驻马立在原地,持枪的第二尉队士兵们在他面前列成方阵。火红的朝阳成就了尉队墨一般的轮廓。几十杆长枪刺穿方阵连绵的阴影,在爵士面前竖起一道尖锐的篱笆。那位大人旁边,缀有流苏的尉队旗帜上下翻飞,克莉斯盯着那面军旗,目不转睛。相同制式的旗帜跟随她远赴大陆北疆,也曾竖立在她身旁,穿过洛德赛的大街小巷。它漆黑的旗面表达了对冥神的敬畏,银色的梧桐与流苏象征银月的光芒与希望。她曾经日夜与它相伴,然而停职不过一月,它看上去竟然如此陌生。   那又如何?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就连月亮,都不是银色的了。克莉斯回过头,被啃掉一口的月亮犹如一块陈旧的伤疤,在淡蓝的天幕上很是显眼。   那又如何。囚车摇晃着驶出柏莱街,车轮隆隆地碾过帝国大道的碎石子。克莉斯困在灰蒙蒙的扬尘中,囚车低矮的顶棚让她不得不弓着背。土灰扑上她脸上的伤口,板结的泥块在囚车的震动中纷纷下坠,钻进她的领子里。脸肿得越来越厉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洛德赛尚未完全醒来。除却巡逻的都城警备队,踉跄的醉汉,瑟缩在街角的肮脏乞丐,无人见证被锁在第九尉队囚车里的皇家骑士。   那又怎么样。克莉斯抓紧铁索,咬牙吞下屈辱的痛楚。只要能把尸体运回鸦楼,就能抓住希望的尾巴。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上卡里乌斯将军,听说他最近起的比比武大会那阵子还要早。见我在囚车里,他一定会询问,说不定,还会同意让我亲自解剖。之前的验尸报告就是我亲手写成的,如果能让我翻阅档案,我就能……   克莉斯垂下视线,握住铁栏的手指间,泥污已结成硬块。然而似乎就在昨日,那女孩毫无防备,一头栽倒在自己双臂间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她失去意识的脸庞浮现出来,胸腔深处猛然泉涌的酸痛眨眼间便将克莉斯穿透。   她握紧粗糙的铁条,咬紧牙。我只是不愿再承受那些罢了。我只是跟所有人一样,逃避痛苦。 第140章 艾莉西娅与克莉斯   “火舞”艾莉西娅, 皇家骑士,享受过由“帝国之光”奥罗拉殿下亲自册封的殊荣, 在今年的比武大会上,力压“闪电剑”冈萨罗,“恶龙”斯坦等著名骑士,勇夺大会步战冠军桂冠。一般人不可能知道,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艾莉西娅爵士大人,除了挥舞双刀,还能写出一手漂亮字。   艾莉西娅双手捧起羊皮纸,转身背朝窗户,吹干墨迹。墨水半干, 被光一照, 金粉点点,若有似无的淡香漂浮起来。艾莉西娅点点头, 对自己的书法表示满意。墨水是特制的, 起初克莉斯并不同意。   “金边砗磲生长缓慢,无法人工养殖, 又在药剂学中有不可替代的地位,用在墨水上是极大的浪费。”   亏得她整整求了她一个月, 又是请她吃饭又是陪她打猎的, 她那不苟言笑的古板朋友才勉强同意帮她配置一小瓶。   “我就知道会派上用场。”艾莉西娅小心翼翼将羊皮纸摊在书桌上。纸上书写的这些第七舰队舰长们的小秘密,特殊癖好, 是只有霍克家的人才有可能掌握的情报。譬如“铁矛”号舰长库特拉斯,那个甩着三层下巴的高胖子,平时声如洪钟,其实酷爱艺术,尤其是厄姆的田园画作。他有位据说颇有天分的掌上明珠。那女孩儿眼下不过十三岁, 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但她的话,在库特拉斯面前几乎跟瞎眼老头子的一样管用。   把这个送给亲爱的绯娜,她会高兴吧?她应该需求这个。艾莉西娅站起身,揉揉酸疼的肩膀。敞开的铜框窗外面,阳光酷烈,芒果树瘦长的叶片耷拉下来,小叶榕树葱郁的树冠间白光点点。书房下的天井内空无一人,看日头正午已过,她还什么都没吃,肚子咕咕作响。   去厨房拿点儿好了。艾莉西娅瞥向书房厚重的暗红大门。书房寂静无声,天井里雀鸟的鸣啭清晰可闻。她没有呼叫随从的意思。跟霍克家的其他主人不一样,她这位明显不受老爷喜爱的金发小姐身旁,鲜少有人侍奉。不过这段日子,莱昂德罗那边也好不了多少。为了接待宾客,霍克家以往准点生火,掐表熄灭的灶火已经连续燃烧了好多天。好多仆从都被调了过去,炉子总是亮着,酒桶从来不空。   当然了,这些外地贵族绝非为了迭戈公爵专程前来。公主殿下的成年礼是个冠冕堂皇的,约定俗成的借口。全国的贵族都乘着它冲进了洛德赛,唯恐城门在面前关闭。人人都想要绯娜,想要占据她有限的,宝贵的时间。   北岭省的子爵先是坐牛车,而后换乘马车,最后登船,花费两个月风尘仆仆的赶来。他为绯娜奉献的长毛象牙长若小艇,其上挂满象牙与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珠串,据称每只象牙上各有九千粒。子爵先生带来的皮草也是艾莉西娅生平所见最好的。挂在绯娜衣橱里的海獭皮,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这位阔绰的子爵很年轻,事实上,他继承的是表叔的爵位。听说那位表叔沉溺男色,没能留下子嗣便一命呜呼了。新任的子爵大人什么也不要,只求尊贵的公主殿下能够记得他的名字。   哼,什么都不要。   艾莉西娅踱到窗边,握住马赛克窗台锋利的边缘,咬紧牙齿。   这家伙和金牙葛利简直是一路货色。成年礼举行之后,意味着帝国的公主随时可以定下婚约。绯娜是陛下的胞妹,就站在金狮椅的扶手边上,与她结合的意义不言自明。事实上,她已经是泽间的领主,银狮军团的统帅了。不久之后,她还要接管第七军团的所有舰只与人员。虽然眼下陛下年轻健壮,小公主成长顺利,但日子还长得很,那毕竟是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连百日命名仪式的日子都没到。她的幕布尚未拉起,而绯娜即将走上舞台。   不不不,这种情形由我来推想,总感觉跟谋逆似的。   艾莉西娅咬住的牙齿松懈开来。她不自觉地微笑,抚摸温热的乳白马赛克。我应该好好吃上一顿,然后去蓝宫碰碰运气。我可以把手册上卷先交给她,让她不至于总躲我。我得教她知晓,除了在床上侍奉,艾莉西娅在别处也是很有用的。   艾莉西娅为自己的计划得意。她兴冲冲转回书桌,将羊皮纸小心卷起,放入水牛皮筒中。书房的木门罕见地发出笃笃声,艾莉西娅什么也没想,朗声回应。   “进来,门没锁。”   蓝多皱巴巴的老脸出现在门缝后头,看上去没睡醒。艾莉西娅没放在心上,他不喜欢自己,单独碰面时总是无精打采,艾莉西娅幼年时便已习惯。   一定又是来传话的。艾莉西娅不想听老头子唠叨,转述的也不想。她抢在蓝多前面回答:“我今天不出去喝酒,一会儿去厨房找点吃的。有烤兔子的话让小茉莉帮我留一只,少刷点蜂蜜。”   蓝多毫无反应,不知是聋了还是傻了。就在艾莉西娅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仿佛只是有些迟钝。   “克莉斯爵士前来拜访。”   他退向一旁,两掌宽的门缝里露出克莉斯铁板样的脸。这家伙,又把脸板起来,有时候真怀疑她跟蓝多是亲父女。   “进来吧,快进来。搞得这么生分。你就是突然出现在被窝里,艾莉西娅也会搂着你一起睡觉,绝不把你赶出去。”说着,艾莉西娅走向门口迎接。蓝多推开书房门。他垂手站在克莉斯左手边,肃穆的脸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瞧瞧,多相似啊。莫荻斯大学士从未透露过克莉斯的身世,不过既然是孤儿,跟蓝多有血缘关系也很合理嘛!   “我有急事,要你帮忙。”   克莉斯走进来,高挑的身影挡住蓝多。待她步入书房,空出门口的位置,干瘦的蓝多已不在门前侍奉。走廊间他急促的皮鞋声显得清冷,连和小姐告辞的功夫都没有,大概是要赶去冥河赴约。艾莉西娅不以为意,推了一把门板,将它合拢。   “代我去趟鸦楼吧。”克莉斯在书桌旁转过身,墙边明明有三把空椅子,都是带靠背的柔软扶手椅,她偏要站着,手边就是珍贵的牛皮卷筒。艾莉西娅倒也不怕她偷看。偷情,偷溜,偷拿,这类带事儿她这位古板的朋友都不会干――事实上,艾莉西娅肯定她只是不屑于干。   “燃鹰造访乌鸦的地盘,总得有个名目吧。”艾莉西娅没有招呼克莉斯。她径直走到墙边,把屁股扔进距离书桌最近的一把椅子里,仰面望着她高大的朋友。“相信我,要是艾莉西娅有法子让你官复原职,用不着你开口,她早就去了。”   “我对此并无……”   “得了,这儿就咱俩,硬撑什么呀?”艾莉西娅环顾书房,盛酒的釉罐早已喝干,被她随手搁在窗台上。她咂咂嘴。也罢,就算斟满酒杯送到面前,清高的克莉斯爵士也只会板着脸,冷冰冰地送你一句,“白水就好。”   “你的朋友一直把你放在心上呢。最近绯娜和老头子心情都很差。等情况好转,艾莉西娅一定帮你想办法。”   “我说过,不是那件事。”   “好吧。”死鸭子嘴硬。艾莉西娅蜷起腿踩上椅面,白了克莉斯一眼,假装她没有瞧见。这家伙,分明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当然了,换做是我,拒绝双子塔的邀请,一意孤行选择了武技的道路,最后却混不出个样子来,我的脸上也挂不住,更何况屁股后面还有头蠢牛撵着。一想到“白牛”米诺得知克莉斯免职的消息后那张狞笑的蠢脸,艾莉西娅就一阵胃疼。   艾莉西娅拍上座椅扶手站起来,为自己难受的胃袋寻找水罐。克莉斯平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我需要你去一趟鸦楼,帮我运具尸体出来。”   “什么?”艾莉西娅听清了,她只是不愿相信。她往白釉杯里倒满柠檬水,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克莉斯以为她真没听清,绕过书桌站到她面前,郑重其事的模样让艾莉西娅很想揉上她两把。   “事关重大。若是卡里乌斯将军不同意,我教给你办法,你可以在冰库里当场解剖,把状况记录下来,带出来给我。”她的脸皮绷得很紧,简直比刚才更严肃了。末了,还要补上忧心忡忡的一句。“但愿还来得及。”   艾莉西娅用力咽下一大口柠檬水,随口问道:“什么人这么重要?”比我的绯娜还要重要?浑身尸臭让我怎么去见她?她装作若无其事,瞥向静卧在桌面正中的硬皮筒。皮筒正面缝有白绢,混合金粉的墨迹闪闪发光。   克莉斯注意到她的视线,她很快明白过来,艾莉西娅从她的金眼睛里读出忧虑的味道。   “让你父亲知道,会抽得你皮开肉绽。”   “那得有人告密。”   “犯不着。他会逼问,你哪里沉得住气。”   艾莉西娅耸耸肩。“艾莉西娅又不是没腿,她会跑。”   “你能跑到哪里去?混迹港口当个水手?”   “东西到了绯娜手里,他还能抢回来不成?”艾莉西娅撑起身体坐上桌面,好叫视线与她高大的朋友平齐。艾莉西娅笑笑。“实在不成,我可以跟你一样,去当乌鸦呀。”   “说谎。”   “才没有――至少从某个角度来说,并没有。”艾莉西娅双手反握住漆得光溜的桌沿,晃荡双腿。“比武大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必须要赢。现在我赢下来了,不仅是头名的桂冠,还有绯娜的心。我犯不着理会老头子了――”   不用担心被他押上舰船,跟满身臭汗的下级士官挤在船舱里,咀嚼不新鲜的大麦面包,佐餐的只有兑水的劣等啤酒,还没消化完毕,就得被迫加入船歌的合唱而不是半卧软榻,欣赏歌手美妙的弹唱。最糟糕的是,她要随舰南下黄金群岛,从兄长手里接过戴上项圈,串成长串的赤裸奴隶,把他们塞进船舱里。心中展开的景象让艾莉西娅心烦意乱。她跳过这段,将自己荣光闪耀的辉煌未来展示给好友。   “你瞧,我拿下了冠军。按照惯例,我极有可能披上狮卫的金披风;要不就是禁卫军。当今两个禁卫军团中,一名元帅,四名将军都曾是步战冠军。还有,眼下我可是跟绯娜在一起。”笑意不听使唤,不由自主涌上来。“她最近心情不佳,可终归会好起来。最迟不过明年,我的任命一定能下来。到时候――”艾莉西娅跳下木桌,啪啪拍响克莉斯的胳膊,做出保证不会忘了好朋友的自信笑容。   “到时候尸体早就烂了。”克莉斯大煞风景。倘若泛大陆有一种让人吃瘪比试大会的话,毫无疑问,眼前的家伙将轻易拔得头筹。   “你到底去不去?”   “我要去趟蓝宫,回来就去。”   “你哪回去蓝宫,不呆到第二天早上?”   最近已经很少了。艾莉西娅暗自懊恼。发这种牢骚也无济于事。毫无疑问,绯娜会度过这一段,她会好起来的。到那时她就会想起我来,记起她接受了我,在陛下面前,在万人眼前,接受了我的誓言,我的吻,我的……   向月神发誓,这些日子以来,了不起的艾莉西娅可着实憋得难受。她瞥了自己多年的好友一眼。为了不让克莉斯瞧出端倪,艾莉西娅只得故作散漫。“放心好了,我会把你的冷脸放在心上,努力克制自己。”   克莉斯根   本没听进去,她扳过艾莉西娅的肩膀,强迫她朝向自己。“这条线索关系到别人的性命,我请求你暂时放下你的欲望!”   “哦?别人?哪个人的性命?”切,别以为就你的女人重要,我的就一定得向你的让步?我亲爱的绯娜是大陆上第一重要的女人。艾莉西娅与克莉斯对视,心里只想着她的羊皮书。   “当然是重要的人物。”   “重要?哪边重?体重?还是说――”艾莉西娅扬起手指,戳上克莉斯心口,“在某些地方,特――别――重?”   克莉斯的脸霎时间变得很好笑。既僵硬古板,又流露出扭捏与不自在。除了伟大的艾莉西娅,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位被奥罗拉殿下盛赞为“勇冠三军”的皇家骑士,实则胆小得很。她怯懦到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将视线移向别处。   “奥维利亚使节是重要人物。如若遭遇不测,两国冲突在所难免。”   “那就杀进奥维利亚好了。”艾莉西娅抱起手臂,扬起她明丽的笑脸。“蒙塔过后,留给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不多了。好不容易从学院熬出来,谁不想狠狠留下一笔,让史官们为自己争个没完?”她转回身,捞起水罐,对着瓶口咕嘟咕嘟灌了一气,跳上樱桃木桌坐着。   “我们这样的人,不该总被别人骑在头上撒野。到时候,得叫他们看看……”她再次扬起水罐,想要当做美酒豪饮一番,结果只剩几滴清水,可怜巴巴地挂在罐口。艾莉西娅啧了一声,用力将陶罐笃地放到桌面上。   “这算什么破理由呀?我的克莉斯爵士,亲爱的朋友。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嘛,你不说出口,怎么能得到幸福呢?”   克莉斯嘴唇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艾莉西娅认为她在说“那种幸福,我用不着”。她的脸蓦地转回来,换回冷酷的神情――那张她整日罩在脸上的面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么做,并非出于私欲。”   “是的是的,你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为了缚在肩头的骑士的名誉。”艾莉西娅打个呵欠。“也不知道是谁,胁迫大学士,违反禁令,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搭救某些‘重要人物’。你拿艾莉西娅当傻瓜?当然,艾莉西娅完全能够理解。在爱情面前,是个人都难免冲动,做些傻事。”艾莉西娅身不由己地微笑,瞥向为绯娜准备的牛皮筒,岂料却惹恼了克莉斯。那家伙越发冷硬起来,像块冻了一万年的大理石。   “为了你的心情,我一直忍着没说。但是。”她阖上嘴,留出一个巨大的停顿。哼,准没好事,败兴王。没等她接下去,艾莉西娅已经不高兴了。   “你和殿下……也许她目前真的喜欢你,享受你的侍奉,不过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你能保持起码的理智。”   “理智?哈,比如说?”   艾莉西娅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倒霉的是她这位死心眼儿的朋友从来不惧非难。她反而受到鼓舞似的凑过来,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不会怀疑她的真诚。   “我想你很清楚。我也明白,这一天来得太快,感情上很难接受,可是……”她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望向窗外。艾莉西娅毫不客气,踢了踢她的大腿。“说,继续说,别跟朝廷上那些老太婆一样,一个屁都没放出来,还要装出殚精竭虑的倒霉模样。”克莉斯抿着嘴唇,咬紧的臼齿在她皮肤地下隆起来,艾莉西娅越想越气,又踹了克莉斯两脚,渐渐用上了力气。   “说呀!你哑巴了?”   克莉斯倏地退向一旁,艾莉西娅一脚踢空。克莉斯没有真的退后,她靠过来,按住艾莉西娅的大腿作势安慰她,嘴里飞出的却是刀子般的话。   “成人礼之后,公主殿下将成为整个帝国最炽手可热的人物,直到她完婚。”   “呸,”艾莉西娅用力瞪她,“她不会和男人结婚,她说过,陛下从未表示反对。”   “那时候陛下只当她是个孩子。她是个女人,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与此同时,更是个重要的女人。对于殿下,不,对于帝国来说,她首先是公主,是陛下的胞妹;在那之后她是军团统帅,是朝廷重臣,是泽间广袤土地的领主;到最后,她才是一个女人。”   “说得你有多了解她一样!”   “我不了解,但我希望你能保持理智,以免受伤太深。”   “你懂个屁!”艾莉西娅咚地跳下地,狂躁地踱起步子。绯娜是爱我的,毫无疑问。在大竞技场里,在红死谷的地下,她吻了我,没有人可以在这种事上逼迫她。她的脾气的确难以捉摸,可是每次狂暴过后,她仍愿意让我留在身边,躺在她的四柱卧床上。没错,我紧扣过她的手,要是哪个不长眼的男人胆敢这么做,一定会被她砍下双手!   “我们是相爱的。沐浴在爱中,一个人就将无所不能!对于相爱的情侣来说,入云的山峦,不见阳光的深涧都不存在,爱情给她们插上翅膀,让她们随时能够飞越阻隔,握住彼此的手;流言和嫉妒是不存在的,信任的光芒底下,猜忌的暗影荡然无存;陈规陋习有何可惧,规定是可以改的,实在改不了,还可以创立自己的王国。   是的没错,爱让人充满力量,而不是将气力从人体内夺走!你压抑了太久,全忘了爱情的模样!”   “爱情的模样……”克莉斯重复艾莉西娅的话,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她再次望向窗外,艾莉西娅不知道她从空无一人的天井之中见到了什么。是她怯懦的倒影,是那个她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始终不敢向她袒露心迹的奥维利亚女孩,还是那位被烈火焚为灰烬,有着琴师的手指与诗人的灵魂的蒙塔韦斯特公主。   “爱……”克莉斯顿住,她喉头滑动,似乎正费力咽下喉管里的鱼刺。“那可是沉重之物。我的朋友。” 第141章 苏伊斯大神殿(上)   沉重的銮舆摇摆着缓缓停下。旗手高擎狮旗, 蓝旗扑向主人的座驾,旗帜上雪线绣成的战狮舒展身体, 朝天际线上耸立的月丘亮出利爪。斜阳接近地平线的时候,绯娜又要了一桶冰镇酸葡萄酒,眼下酒桶外面挂着的水珠还有些凉。月丘的月白岩壁沐浴在残阳中,变得蜡黄干枯。月丘顶上,依山而建的苏伊斯大神殿仿佛染病,瘫倒在岩床上。   山脚下看不出来,但绯娜很清楚,神殿广场上,泪墙前一定挤满匍匐晃动的人头, 而朝觐的高峰尚未到来。伴随圆月初升, 从北岭,蒙塔, 铁沙群岛, 乃至黄金群岛远道而来的信徒们首尾相接,匍匐在神殿广场的粗白石砖上, 额头触地,凝神屏息, 以他们贫瘠的心中能想到的最虔诚和最卑微的姿势, 倾听大神官用那套据说只有神才能明白的语言吟诵经文。而那些运气差没能赶上满月祈福的,会在月丘两里外扎上帐篷住下来, 在接下来每一天的黄昏,月亮将升之前,沐浴更衣,爬上月丘,跪倒在泪墙前, 恭候神官诵经。如此折腾一个月,直到下次月圆,求得苏伊斯圆满的祝福之后,方可放心离去。   眼下,公主的銮驾虽然就停在望月道正中,可与别处不同,低眉顺目的朝觐者们又聋又瞎,六轮金柱的銮舆,十二匹绝无仅有的纯白骏马,一百二十位披挂银甲的狮卫,在他们跟前如同空气。丈夫背负毕生积蓄换来的贡品,妻子拉紧孩子,所有人都忘记如何交谈,全都盯着脚下的石板路或是手里的十二月相转轮,一门心思赶往月丘。   真是感人,就连我这个公主,在他们眼里――不,在苏伊斯脚下――都不值一提。绯娜暗自苦笑。追究起来,我还是威尔的子孙,若是两位神o打上一架,究竟孰强孰弱?仔细想想,这两位神明从未正面交锋……他们究竟为什么要争斗?要不是那群秃驴居心叵测,我又怎会生出这些古怪的念头?错的是他们,可不是苏伊斯。   绯娜长吁一口气,转向坐在身旁的奥维利亚人。   “第一次来?”   “嗯……”奥维利亚人的紫眼睛在月丘与帝国的殿下之间游移不定,似乎凝视一方就是对另一方的怠慢似的。绯娜有些不耐烦。   “你有多虔诚?月升之时一定祷告?”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要是有,好些人的眼睛和舌头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你们姐弟来说,这是绝妙的倚仗。”   伊莎贝拉的注意力彻底被古怪的结论吸引住。绯娜微挑唇角,欣赏小雨燕的不知所措。“月丘不能纵马,接下来得换步辇,一路坐到泪墙前面落轿。”   “您说过,大神官会亲自前往泪墙迎接我们?”   “哼,他最好别来。”   伊莎贝拉错愕。绯娜拍响手掌,八名女仆抬来两顶软轿,轿上坐垫早已铺好,侍奉的宫人将长柄扇扛在肩头,只等公主们落座。绯娜率先跳下马车。她跃过放下的木梯,径直落在轿子旁边,一步跨将上去,斜靠在软座里。“麻利点儿,快去快回。”她抚摸剑首狮头凹陷的眼窝,皮靴叩响步辇铺了羊毛毯子的踏脚板。前往苏伊斯大神殿拜见大神官,她本不该穿靴佩剑的,更不能饮酒,但她不在乎。恚我会怕他?让他闻见酒气才好哩。   步辇缓缓升起,绣有皇家徽章的长柄扇立起来,马匹与骑手被抛在身后,开路的银狮盔甲叮叮当当,成了望月道上唯一的旋律。上一次朝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绯娜倚在缝了丝绸软垫的木椅里,望向月丘。   望月道尽头,十二折白石长梯曲折延伸,将望月道的缓坡与月丘相连。每段石梯都是一模一样的二十四级。凿梯的白石采至百里外的青峰峡谷,百年前锋利粗糙的石面早已被信徒的双脚磨得圆润发亮。每踏上一级台阶,便向苏伊斯祈祷一次,登完全部十二段长梯之后,伟大的月神将在来年的十二个月里帮助你实现愿望――倘若她有意包庇她的说谎精神官的话。   绯娜握紧剑首,不愿回想那些她攀登长梯,向神明许下的心愿。绯娜所求之事,你一件也没能实现过,没用的家伙!她别开脸,将视线从长梯尽头,大神殿磅礴的阴影上挪开,望向步辇左侧的奥维利亚人。她双眼紧闭,面色平和,既不喜悦,也不胆怯,正是位虔诚的处子。   绯娜冷笑,打断她的祷告。“想要祈祷,你得亲自攀登天梯,坐在轿子上的人,月神可不理会。”   伊莎贝拉闻声睁开眼。她向后望去,颠簸中,步辇攀上第一处平台,将首段二十四级天梯抛在身后。   “怎么样,下去重新走过?”绯娜揶揄。就算你这么打算,我也不会让你落轿。按照这位奥维利亚小姐的脾性,她本该支支吾吾,犹豫再三扭捏着表达自己的意愿,谁知她只默默转回身,像个帝国女人一样抚平白绸长裙,靠向座椅靠背。   “与苏伊斯相较,我更亲近双子神,殿下。”   绯娜哈哈大笑。狮卫正前方的步道上,驮着白布包裹的秃顶老人回过身来,瞪起灰眼珠,检视是谁如此无礼,居然在天梯上高声喧哗。绯娜因此更为开怀。战神的子孙哪会在意区区凡人,她叠起腿,大声赞美奥维利亚人。   “说得好!你今天的扮相也很妥帖。凉鞋是我送给你的那双,对吧?”绯娜抚摸下巴。当初在南港相迎,这女人浑身挂满未经雕琢的粗糙宝石,土得泥人见了也要落泪。眼下不过数月,再把她丢到宴会堆里,无论衣着仪态,都没法子一眼找出来了。真不知是她那个克莉斯爵士的功劳,还是拉里萨的本事。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你,不是你将她从阴霾之地召唤而来,她哪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是春天来的吧?”   “奥维利亚的早春,洛德赛的初夏,殿下。”   “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莫娜尔澡堂,实在可惜。”绯娜调整坐姿,倾向伊莎贝拉,做出要跟她耳语的姿态。然而两顶轿子始终无法贴在一起,她声音不小,只怕十二级石阶上面都能听见。“你该去的。试试全年温热的地板,除了沐浴,澡堂也是交流感情的好去处。有些戏只能在澡堂里看到,改天我挑几出好的,”她打量伊莎贝拉,观赏她脸上的好奇与忐忑,笑意渐浓,“有些东西,你应该给你们守望城也搞上一套。泽曼学士古板守旧,带给奥维利亚的改变终究有限。”   “泽曼学士?”伊莎贝拉转过头来,用她那对蒙着雾气的紫眼睛询问绯娜。她无法掩饰惊讶,在她的小脑瓜中,日理万机的帝国公主会记得泽曼这类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定跟月亮变红一样神奇。   转瞬之后,沮丧挤走惊讶,占据她的面庞。“泽曼学士身为秘法师,已经为奥维利亚做了很多。反倒是我……”她低下头,玩弄起垂下的编织腰带,重新变回手足无措的奥维利亚少女。“与您不同,我们奥维利亚的女性,能做的十分有限。”   “哈,”绯娜扭脸望向月丘所在的高处,不屑一顾,“那还不简单?”   奥维利亚人欲言又止,看上去有许多话要问。绯娜故意不接话。你越是好奇,那未知的办法对你的诱惑越是强大。就像那些所谓的神语,正是因为无法理解,世人才会笃信至此。   被迫上山的不快被得意所取代,绯娜是朝觐队伍唯一的统帅,只要她不发言,整支队伍便被沉寂统治。银狮们的盔甲叮当作响,攀登靠下的六段天梯时,拥挤在石阶上的信徒还能勉强避让,从第七段天梯开始,行人明显密集起来。凯不得不赶到队伍最前方,用钢指拨开人流。信众被狮卫挤开,亚麻衣紧贴钢甲。一位胖妇人浆洗过的白绸挎包被卫士肩甲上的狮头雕饰挂住,拥挤的人群,将她推向天梯边缘。她的挎包刺啦钩破,一只银水壶从中滚了出来,顺着石阶一路蹦Q。绯娜瞥向那支叮当作响的器皿,它滚到步辇正前方,胖肚子上的浑圆月相朝上,周围镶嵌的黄水晶光芒闪烁,夕阳让它看上去像模像样,起码颜色方面比东方正要攀升起来的来得正统。   “不是满月,还这么多人。”绯娜喃喃自语。她举目望去,上面的天梯上摩肩接踵,各色脑袋像是雨后新长出来的白蘑菇,不论老幼贫贱,全部挤在一起。不用说,肯定是红月的缘故。   “奇异的天相让人害怕。恐惧正如颠簸的命运,从不挑肥拣瘦。”   “唷,几天不见,你就成了哲人?”绯娜挑起眉毛,伊莎贝拉立刻别过脸,躲避她的视线。即便在夕阳下,也能清楚分辨出她脸颊上的红晕。“我,我听大学士说的。”   拉里萨吗……比起住在石屋子里的秃驴,学士们的话总是有几分道理。绯娜望向大神殿。夕阳的余晖业已沉沉,月丘黄中泛红,渐近的苏伊斯大神殿一改远观的慵懒,化为一大片雄浑的阴影,牢牢盘踞在月丘峰顶上。祈祷的低吟仿佛蚊鸣,仔细去听,又被风吹散。失手丢失祭品的胖妇人被狮卫的铁臂拦住,她双手扒住卫兵钢甲闪亮的臂膀,快要哭出来。妇人背后两个身形干瘪,小麦肤色的人大概是她的仆从,他们亮出手掌,不知是要护住随时可能被狮卫推倒的主人,还是准备舍命冲入狮群,夺回主人掉落的珍宝。   外地贵族。绯娜瞥了她蹩脚的发式一眼,眨眼间得出结论。她下令落轿,银狮推动人潮的钢铁之躯仿如她的手脚,立时顿住。狮旗高扬,二百八十八级天梯上的人流因她一人而凝固。拥挤在石梯上的,徘徊于步道下的,所有的脑袋都转向皇家卫队中心。绯娜在众人的注视中迈下步辇,那只摔落的银壶就在两步开外。她弯腰将它拾起来,朝那胖妇人走去。妇人变换的神色表明她早就认出了风中招摇的皇家狮旗。窥见统领前来,列成五人横队,纵深十行的狮卫先锋如水般分开。狮卫们握起钢指,拳头同时叩响胸甲,金属的碰撞尤其突兀,沿着天梯猛蹿。妇人膝盖软倒,跪在石阶上,她的仆人见主人如此,立刻埋头效仿。拥堵在天梯上的民众受她主仆感染,风吹麦浪似的跪倒一片。   绯娜手按剑柄,缓步而行,待她在妇人面前站定,目之所及,天梯上下的民众已尽数俯首,一眼望过去,只能瞧见他们拱起的脊背紧贴在一起,分不出老幼贵贱。   狮子面前,绵羊的行径总是相似。   “你我都沐浴月光而生,苏伊斯脚下,不必多礼。”绯娜说着违心的话,将妇人搀起来。妇人抬起脸来,眼泪已然抑制不住,顺着法令纹淌下。离近了看,她外地贵族的证据更加显眼,虽然发绳上的蝴蝶配饰闪闪发光,面颊还算饱满,但细纹颇多,哭起来鱼尾纹挤作一团,一看就是常在户外劳作的模样。如此一来,她的蝴蝶很可能是镀银的,银壶的分量倒是不轻,黄水晶看上去光洁透明,为了朝觐,这家人可能已倾其所有。绯娜不由得心生惋惜,就算是外地的土财主,势力自然是越大越好,才不枉帝国公主这一番亲民的努力。   “大家都起来罢。”绯娜拔高声音。人潮因她俯倒,也为她松动。人群间亚麻与丝绸布料相互摩擦,伏下的脊背重新扬起来,皮靴,凉鞋,草鞋同时磨响白石长梯。不知是谁挤在人群中间,高呼 “帝国万岁!威尔普斯万岁!公主殿下万岁!”刚刚竖起脑袋,头脑昏沉的绵羊下意识跟着咩咩叫,呼叫者自以为领导群羊,咧开大嘴得意地笑,尽管隔了十几步远,绯娜还是一眼瞅见他新装的闪亮白牙。   怎么到处都有这个葛利。想起他硬塞进蓝宫的金灿灿的玩具船,绯娜就一阵胃疼。她按下不快,假意询问胖妇人:“你从哪儿来?家里有封地吗?第一次朝觐?”妇人抹着眼泪回答:“回殿下,我们从羊角山谷过来――是个小地方,您不知道吧?祖父传下来的土地也在那里。今年开春,我丈夫就一直心神不宁,地里的活儿刚安排完,就拖着我上了路。没到洛德赛,月亮就红了。我丈夫大病一场,现在还躺在旅店没办法过来……”   妇人絮絮叨叨,绯娜亲切回应,其实后面的一个字也没再听。那又有什么所谓?瞧瞧她呀,眼含热泪,弯腰颔首,些许的施舍就让她语无伦次了。绯娜轻抖手腕,她的蓝缎星纹披风徐徐展开,狮旗在她身后招展,她的佩剑,家徽,宽边皮带上的青金石纹饰无一不在闪闪发光。再看看为她让开步道的信徒。布衣草履,要不就是葛利那类货色,装扮粗俗,挺着肚腩,将他们油腻的丑脸转向战神的子孙。   我是神的血脉,我有一张神一样的脸,一具神子的身躯,夭亡的荣光在我的体内流淌,终有一天将重现世间。石头雕成的神帮不了你们的,神之子却可以。绯娜沿着天梯攀爬,信众面含恭敬,为她让开道路。狮卫尾行,旗手高擎旗帜,无暇的雄狮迎着山丘凛冽的风,昂首前行。 第142章 苏伊斯大神殿(下)   夕阳的最后一角业已落到地平线之下, 泪墙横亘在黄昏与夜幕之间,乳白的石壁上爬满水痕, 石墙正在饮泪。   泪墙是苏伊斯神力的遗产,然而真正有价值的,却不是这段围墙。诸神诞生不久,世界险遭毁灭。女神苏伊斯将植物,游鱼,飞禽,野兽,以及良知与智慧的种子纳入体内,以神力呵护。大战过后, 旧世界只余闷烧的废墟。苏伊斯将体内种子植于大地, 世界之树就此生长,将万物的种子洒向荒芜的大地。毁灭旧世界的混沌之神无法忍受苏伊斯带来的复苏, 企图焚毁世界之树。女神搬来极北, 极南,极东与极西四方尽头的四座山岳, 将世界之树保护在内。混沌神的怒火焚毁了土壤与岩石,将隔断海洋与陆地的雄伟山脉熔化为四堵矮墙。   这一次, 邪恶终究没能获胜。苏伊斯趁机打败了混沌神, 世界树也完成了使命,只有保护神树的围墙留了下来。说是围墙, 时至今日,仅余下不到五十步的半塌乳白石壁。墙面光洁如同上了釉,不过一层楼高,厚度倒有惊人的三十尺,常年水珠密布。绯娜自幼听闻过的所有故事里, 都说泪墙上的水痕是苏伊斯为众生的厄运所感,流下的泪水。这些呆瓜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女神要是伤心,早在目睹世界被毁之时就哭过了。大敌当前,还有功夫靠在墙上淌眼泪?泪墙上的水迹若真是神的眼泪,必定是混沌神战败流下的悔恨泪水吧。   绯娜清楚,除却自己,只怕没人这么想。泪墙乃是圣物,凡人不可触碰,因而在十步开外又围了一圈铁栅栏。为了表示圣洁,铁栏杆刷得雪白,漆面常换常新。栏杆外面,信徒献上的金银器皿,丝绸香料堆成小丘,快要将白铁围栏淹没。一根铜杆斜靠在围栏上,顶端挂钩悬挂的苏伊斯模样的灯罩下沿缀满铃铛。镀了白银的苏伊斯栩栩如生,裙摆边缘银铃轻颤,清脆的响声在肃穆的神殿广场上传出去很远。   虽然贡品数量众多,但每日朝觐的高峰才刚刚到来。信徒们会在聆听神语之后向苏伊斯献上礼物,围墙外的这些,恐怕都是从以往的贡品中挑选出来的,不动声色地说出“献礼的信徒颇多,你们快来效仿”的话。如此一来,跟聘人充当食客,借此招揽生意的饭馆有什么两样?   绯娜举目越过可笑的贡品堆,仰望泪墙后。大神官孟菲身着月白僧袍,独自站在祭坛后面。纯白大理石打造的祭坛架设在大神殿正门口,俯瞰其下的一百四十四级大理石台阶。从台阶下的神殿广场望过去,这个精瘦的小老头活像站在泪墙上,向苏伊斯的信众敞开他的胸怀。相隔遥远,大神官的面貌模糊不清,只余宽大双袖上的金银粉末,在未尽的日光之中隐约闪烁着微光。   又不是满月,特意穿这么好,说不得,这项得算在我头上。绯娜腹诽。她瞥向身后,奥维利亚人在她背后站得笔直――她能站在这儿自然是托帝国公主的福――再往后,信众自觉分为贵族与平民两拨,以右为尊,绸衣倚靠绸衣,亚麻衣与粗布贴在一起,肩并肩跪倒在广场的硬石地面上,齐刷刷望向祭坛。   绯娜转回头,包在皮靴里的脚趾不耐地点着鞋底。早早上山,就是为了能绕过这一出,早知道就不演什么和善亲民了。身后的奥维利亚女人看来从未享受过众人跪拜的尊荣,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询问:“我并非神子,是不是跪下合适?”   绯娜懒得理她。   凡人要向代替苏伊斯行走尘世的仆人下跪――倘若他们虔诚信奉月神的话――战神的子孙自然不用,不仅不用,她也不能。唯一的失策是没将座椅随身携带,眼下只能干巴巴候着。   真是够慢的。绯娜再次遥望大神殿。披挂素白僧袍的神官两人合抬靠背椅,另一人抱着祷告椅,钻出神殿立柱深蓝的阴影,沿着左侧石阶,不紧不慢走下来。凯亲自起身迎接,但又不能越过泪墙,只得干巴巴等在原地。神官们绕过泪墙和那一大堆可笑的贡品,迎向绯娜,表情不像为神子服务,倒像面对账本的书记官。   “快些开始吧。”   凯双手接过座椅,绯娜撩起披风坐下,伊莎贝拉跪上祷告椅。被派来的神官显然全部失聪,只是微微欠身,继而轻巧转身,返回神殿,走起来的模样活像三只白老鼠。绯娜瞥向神官们不断挪动的细碎脚步,心中满是不屑。   启   月赐福在一声女人的轻吟中开始。那声音似乎穿透石板,从远处巍峨的苏伊斯大神殿内部传来。她满心沧桑,俯瞰过无数次的潮起潮落,却又饱含活力,似乎是个年轻,吸饱了朝气的女人;她距离遥远,风尘仆仆而来,却又极近,几乎就在耳畔呢喃。   绯娜听见匍匐的声音,此起彼伏,波涛般连绵不绝。奥维利亚人也俯倒了身体,绯娜听见她的手掌拍上白石路面的脆响。大神官抬高双臂,绯娜瞧不清他的脸,但她很清楚,那家伙一定摆出了那张笑脸。他笑得极深,似乎倾尽身心在微笑,虚假得令人作呕。   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话语从他嘴里涌出来,明明离得那么远,他又只是个干瘪的小老头,声音却大得惊人。它像是一股洪水,一群奔马,一片人力万难阻挡的海潮,从神殿梁柱间蓝黑的阴影中滚滚涌出,顺着一百四十四级大理石台阶,呼号着奔涌而下。   开什么玩笑,连嗓音都是虚假的,它们和骗子的忠诚,奴隶的美德没什么两样。绯娜对自己说。可事实摆在眼前,大神官的神语和在死谷时的完全不同,也跟记忆中任何一次启月赐福不同。他的话语冲下神殿石阶,紧贴绯娜的皮肤滑过,涌向威尔之子身后的凡人。   绯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伊莎贝拉在深呼吸,她听见她吸气时颤抖的声音。有人暗自垂泪,抽泣声潜伏在大神官吟唱的间隙里,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绯娜疑心除了正襟危坐的自己,没人注意得到。整个广场嗡嗡作响,无处不是孟菲大神官那非男非女的声音。他拉长音调,尾音犹如风中树叶,颤抖不休。祭坛石座正中,象征神圣月光的银白光团凭空出现,它在大神官的呻吟中徐徐上升,缓慢变形,最终形成今日月亮的模样,漂浮在祭坛顶端。   大神殿倾斜的屋顶下面,十二盏无人照管的灯柱同时点亮。昏黄的灯光让苍白的浮雕凸显出来,浮雕正中,主神苏伊斯身披祥云,右手拢在下腹,呵护体内的万物之种。她的左手边,第一位赶来助战的神明便是战神威尔。   与威尔大神殿神龛里的形象不同,战神未戴头盔,高空凛冽的风吹乱他的卷发,挡住他的面容。他无暇顾及,全身肌肉紧绷,手握长枪,警惕来犯之敌。与寻常人用枪不同,战神枪尖朝下,敌人显然自下方而来。   敌人自下方而来。   绯娜心中莫名重复了一次。众神像下方,用大陆语雕刻而成的“银月之光,照拂汝心”发出灼灼光芒。绯娜被那光亮照得太阳穴胀痛,不由得闭紧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大神官古怪的嗓音业已消散。祭坛上方漂浮的微型月亮挡住他的脸――很不幸,居然没能跟东方升起的那枚一同变红。他身后的苏伊斯大神殿光芒大作,只在一息之间,神殿内外的火炬,壁灯,蜡烛全部亮起,将神殿照耀得辉煌犹胜白日。   OO@@的声响在背后响起来,随后变得越来越密集。启月赐福宣告结束,信徒们站起身,搓揉被石料蹂躏过的膝盖。绯娜也按住扶手站起来。那三位板着脸的神官凭空冒出来似的来到她面前,仍然只是微微欠身,接着便要收回神殿的座椅,更无礼的是,孟菲大神官竟然没有打算派专人迎接她!   “请您随我来。”直到她开口,绯娜才发现携带祷告椅的那位是女人。她把祷告椅留下,空手在前面领路,不像要跟殿下寒暄的样子。绯娜无奈,示意凯跟上。两人和着钢甲的声响走出四步,剃得一根毛也不剩的神官忽然间转头,她浅灰的眼中只有空洞,似乎透过所有人,注视着虚空。   “伊莎贝拉小姐也请。”   虚空神官接待奥维利亚人的语气,与帝国公主相较更客气些。说完倒是十分敬业地扭回身去,闷头领路。意外获得关照的奥维利亚小姐满脸惊疑。她一瘸一拐跟过来。绯娜有些疑惑,刚才的赐福仪式,有这么久吗?   “我到达洛德赛日久,从未朝觐,大神官生我的气了吗?”她扭着屁股走路,看上去毫无威严,话里都是傻气。   “你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绯娜如实相告。事实上,就连她也觉得,这事透出一股子怪劲儿。也罢,正好瞧瞧他打算玩什么花样。   绯娜跟随神官踏上大理石台阶,伊莎贝拉与凯跟她身后,再往后,如海的信众群渐渐嘈杂起来。大人背着贡品,小孩拽着父母的衣角,脚步声,祈求声,啜泣声漫上石阶。相形之下,大神殿安静得简直冰冷。大神官从不在神殿门口接待宾客,赐福的祭坛前空无一人,只余那枚残缺不全的银白光点,有气无力地上下晃动。   三人从祭坛旁沉默走过,跟随神官步入廊柱之间。苏伊斯大神殿的白石廊柱比人还宽,每根高达十二米,步入其间,似乎闯入了幽深的丛林。高空的冷风在这些沉默的石树间穿行,雕成人手模样的灯座从墙壁中伸出来,熊熊火光将苍白的石墙照得发黄。神官带领他们沿着熏黄的石墙绕开大神殿正门,穿过瘦长的中庭,进入大神官会客的偏殿。   奥维利亚人被偏殿的穹顶惊得倒抽一口气。绯娜忍不住嗤笑。“没进过高房顶的屋子?”近日来她胆气颇有些壮,这会儿也如实回答:“在我到过的地方,它的屋顶是最高的,设计它的人必定才华惊人。”伊莎贝拉仰起脖子,面向穹顶正中象征明月的顶灯。灯光在昏黑的偏殿中打开一道笔直的光柱,光芒照亮伊莎贝拉的脸,跟外面的真家伙不一样,完全不红。   “要真有才华,该料到月亮变红的这一天。”绯娜望向苏伊斯神龛。女神一如既往,捧月沉思,全然不知墙壁外的事情变得有多可笑。秃驴们自称月神的代理人,可对女神变红这件事,他们全跟瞎了一样。愚蠢的信徒,居然千里迢迢赶来寻求他们的帮助。行行好,睁开眼瞧瞧,这群秃驴连把自己宫殿的月灯变红都做不到。   绯娜望向神官泛着亮光的后脑勺,冷笑道:“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女神只是生理期到了而已。”虚空神官扭回身,绯娜以为她要发怒,结果她面色平静,显然已经聋了。   “两位这边请。”虚空神官伸出手臂,目光略过人高马大的狮卫。   不仅聋了,而且相当瞎。   绯娜忍不住提醒她。“我的亲卫得跟上我。”   虚空神官连眼皮也不抬,浅灰的眼珠被遮住近半,缓缓转向绯娜。“大神官保护月光下的所有人,殿下若是不安,正可求助。”   我?向他求助?   与其说她可笑,倒更觉得她无礼。绯娜握住剑柄,怒气充盈她的胸膛。凯凑上来,身上盔甲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偏殿中回荡。   “我可以等   在门口,殿下。”   “随便吧。”   绯娜松开剑柄,大步走向长廊。虚空神官快步追上来,软底鞋擦过大理石地板,沙沙作响。哼,她最好多些着急的时候。绯娜撇下两名随从,率先步入长廊。为了彰显神圣宏大,走廊的天花也造得极高。墙壁上蜡烛在灯罩里无声燃烧,些微的光亮仅能勉强照亮石墙的一半。墙壁的大部分被昏暗无情吞没,墙顶雕塑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似乎丑陋的石像怪正蹲坐在那里,注视着帝国的主人。   “请进。”虚空神官躬身为殿下开门。她只稍触到了门把,门板随即自行向内打开。会客室正中的地板上,马赛克拼凑出众神向月的繁复图景。大神官孟菲的靠背椅架在威尔头顶,瘦老头坐在他的靠背椅上,笑盈盈望过来。不过这么会儿功夫,他就换下了赐福时宝光四射的华丽僧袍,只着白绸僧衣。大神官左右手边各有一张樱桃木椅,一张小圆桌被三张椅子围在中间。他面前的桌面上放有一个四方盒子,烛台被摆在圆桌中央,蜡烛昏黄的泪水凝固在烛台的金属托上,堆成小丘。   他等了很久?绯娜有些疑惑。大神官背后,暗红的月亮斜挂在青灰天幕上,微弱的红光透过彩色玻璃窗,仿如噩梦中的场景。但至少时间没问题。什么纯洁简朴,忠诚谦卑,真是天大的笑话。绯娜吸吸鼻子,没发现奇怪的味道。要是这秃驴胆敢用有毒的香薰害我,他们苏伊斯神官的命运也彻底到头了。   绯娜大步走进去,大神官咧开嘴,烛火在他乌黑的眼底跳动。“别来无恙,尊敬的殿下。见您精神抖擞,诸神深感快慰。”   “那可要请大神官大人替我多谢诸神了。”绯娜不痛不痒地回答。她在大神官右手边的椅子上落座。木椅没有软垫,大神官报以歉意的微笑。“请您原谅。主神艰难的日子里,做奴仆的更要克己勤俭。”   我又不是她的仆人。你在殿外的时候,哪回称得上俭省?   大神官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微笑答道:“为信众注入信心,也是神仆重要的工作。”他轻摆手臂,捏住纯白的宽袖,屈指指向空着的座位。“伊莎贝拉小姐也请入座。”   伊莎贝拉连忙道谢。   她收起肩膀,步子迈得足够小,一副拘束的奥维利亚模样。也难怪,要是被一个满脸没毛的怪老头盯着瞧,一般人都会紧张。绯娜简要说明来意,大神官缓缓点头,笑意不减。   “神殿已挑选出二百一十六位虔诚纯洁的僧侣,从下一个满月之日开始,他们将为殿下诵经一百八十天,为您祈求平安,健康与美满。”   “有劳。”她本应接见这些为她祈福的秃头,再衷心恳请大神官莅临她的生日庆典,但这地方让她浑身不自在。应该推举一位别的神o坐上主神的位置。战神,贸易神,酒神,风神,随便什么神都好,只要他们的大神官没有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笑脸。   大神官本人浑然不觉,他倾身握住圆桌上的木盒,木盒盖子雕有十二月相,苏伊斯的满月符被刻在中心。月神保佑,我可不想再收到奇怪的礼物了。   绯娜很少祷告,即使虔诚做了,也从未成真。然而此刻她毕竟身处苏伊斯大神殿内,想来此刻与以往不同。大神官转过木盒,将开口对准伊莎贝拉,掀起盒盖。木盒内部铺了青蓝的天鹅绒,正中躺着一支泪滴状的玻璃小瓶。   天呐,这个。绯娜肚里猛翻白眼。伊莎贝拉被大神官展示的圣香油噎住,为难的神色藏也藏不住。   “您对圣油抱有疑虑。”   “不,我……”   “抵达洛德赛这段日子以来,您是否一直睡眠不佳?尤其从红死谷死里逃生以后,您时常梦到古怪的情形,非但如此,连个性也变得与以往不同。您的贴身侍女,可曾对您吐露过实情?”   他是猜的,还是在宫里眼线众多?绯娜立刻决定更换泉园的仆从与帮佣。要是让我发现谁给大神官通风报信――绯娜咬紧牙齿。伊莎贝拉比她还要震惊,事实上,她虚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思全写在脸上。绯娜看不下去,出言相帮。   “您把她逼得,连话也不会说了。”   “吾曾跪月祈祷,请求女神照亮您的心,让您发现深藏其中的勇气。”大神官不理会绯娜,将木盒推向伊莎贝拉。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乌黑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粘到伊莎贝拉脸上去。   这瓶油要是没问题――绯娜瞥向木盒。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玻璃瓶肚子凸起的一角,烛光让它看上去分外的黄,不像能吃的样子。这油要是没问题,那就找出其他有毛病的地方。不能调查神殿账本,总有被掩藏起来的命案,被算计的贵族,被违抗的旨意。绯娜直起身子,轻吁了一口气,自从上山以来,头一回感到安稳。 第143章 鸦楼   蓝花楹仍在盛放。   因为皇家徽章的缘故, 蓝色在帝国是高贵的颜色。来往的车辆与马匹将大道上的花瓣碾成泥,泥水把铺路的碎石染得一团紫, 一团黑,活像刚被饱揍了一顿。影子样的鸦楼矗立在林荫道深处,塔楼背后的蓝紫花团让它的黑更加扎眼。真是栋丑楼。   挽马沉重的喷气声逼近,赶车人声音沙哑,高呼“让道”。艾莉西娅勒住马,向后望去。那是个左撇子,套着乌鸦的黑甲,熬红的眼珠子直勾勾望着她。囚车上拳头大的铜牌被擦得铮亮,上面的编号代表它属于第九尉队。   乌鸦的编号已经不再让她觉得亲切。他们揍了克莉斯, 在她不能还手的情况下。扯什么妨碍公务的鬼话, 根本就是欺负她!艾莉西娅握紧缰绳,想在男人脸上找出他参与殴打的证据。   “请您往旁边挪挪。”   “不照办的话, 你要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我也抓进去吗?”   左撇子磨了磨牙齿, 丢给艾莉西娅冷漠的一瞥,吆喝挽马动起来。   为了方便囚车出入, 通往鸦楼的林荫道不算窄,但要在两辆囚车并行的情况下容下艾莉西娅的战马, 仍有些困难。囚车的大轮子隆隆滚动, 木轮的铁钉擦过艾莉西娅的腿,甩起的蓝黑泥星落到她新擦的红皮靴上。   艾莉西娅不清楚囚车通常是装几个人, 她既不负责赶车,也没享受过搭车的待遇。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辆车肯定超载了,它旁边的那辆,身后的那辆, 以及再后面那辆也是。   头发被剃掉一半的男人,脑门淌油的胖子,面色枯黄的孕妇,瞎了一只眼的肮脏老妇人被铁栅栏挤得紧贴在一起。铁镣没法子固定,由囚犯握在手里。   天杀的,这群贱民该不会刚从冥河里爬起来吧?艾莉西娅抬起手背捂住鼻子。囚车里的老妇人将她生满老年斑的手臂从囚车里伸出来,向她呼喊。“沐浴神光吧,大人,太阳神与您同在。”   艾莉西娅瞥了眼她缺了门牙的焦黑牙齿与塞满污泥的指甲,默不作声,将战马带离囚车。   青脑袋的健壮男子哈哈大笑。“没用的老东西,看来这位大人打算离你的新神越远越好哩!”   老妇人用她泛黄的眼珠子狠狠瞪着男人,缩回手掌抓紧手腕间生锈的铁链。“太阳神拉布才不是新神!他从黑暗中走来,将银月送回地面,听听他的声音吧,大人――”老妇人抽风般地抖起来,她重新探出手,尖尖的指甲伸向艾莉西娅。   “妈的滚远点儿!否则本大人剁了你的爪子!”艾莉西娅威胁她。调侃老妇的男人嘿嘿笑。“不劳您动手,这老东西的脏爪子马上就要喂猪!为了给您解气,我立刻揍她一顿如何?在下渴望的唯一回报,就是您的微笑,我美丽的大人。”囚车慢悠悠驶过碎石路,男人的笑声被颠得抖动起来。艾莉西娅目送囚徒的面貌渐渐在尘土中模糊,扇去眼前的灰尘,踢马向前。   流氓,小偷,瘾君子。乌鸦是死亡的信使,腐朽的仆从。鸦楼不会适合你的,艾莉西娅。你虽然也死了妈,好歹老爹没把你扫地出门。就算一半朝臣心里觉得武技超群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也不能看不上霍克。   她的战马比囚车快上许多。艾莉西娅只是稍加催促,长鬃战马便轻松超越左撇子的囚车。半边脑袋被剃得发青的男人冲她吹口哨,她啐了一口,痰液穿过囚车铁笼,打在男人鼻梁正中。这回换他身边的黄皮孕妇尖笑,她生有一口鬼怪似的尖牙,笑起来也像鬼怪。男人大骂,用铁镣勒住她的脖子,赶车的左撇子回身,抄起手边的长枪戳他。艾莉西娅呵呵乐起来,催马赶向鸦楼。   印象中鸦楼是栋死寂的建筑,群鸦飞过,也懂得收敛声息。然而现下鸦楼前的半圆广场却像个奴隶市场。抓捕奴隶的商人缺乏眼光,手里净是暴徒,扒手,强奸犯之流,他们相互推诿,只想减少手里吃饭的嘴。   “惯,惯偷要先,先扔进地牢,供出同伙再处刑,这这这是惯例!”大声嚷嚷的是都城警备队,他的绿袖章脏得像团烂菠菜,他的卷发也好不到哪里去,跟囚车里的罪犯一样肮脏。他站在副楼前,楼门前的铁闸被拉了起来,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烂菠菜迈上台阶,一边往里挤,一边朝门内窥探。   “找瘸腿将军要你娘的惯例去!”看守铁闸门的乌鸦用胸脯把烂菠菜挤回去。“下面拉屎的地儿都没了,就算神官来了,也不能进!”   艾莉西娅在鸦楼大门口下了马,瞧这动静,也不会有个长相顺眼的马僮钻出来帮她牵马。她把马牵到楼旁的榕树下,动手拴起来。左撇子率领的囚车队吱吱呀呀地开进碎石广场。烂菠菜蹭地一下蹦起来,脖子红得橡根胡萝卜。   “老子的人不能进,凭什么他们能进?!八,八辆车,三三三四十个人,人呢!”   左撇子跳下车,边走边说,“偷盗一例,纵火犯一例,她声称要借太阳神的力量为洛德赛驱邪……”   烂菠菜再次叫嚷起来,后面的内容艾莉西娅没听清楚。鸦楼的地牢历来关押重罪犯,铸有三重铁门的黑牢更是冥河一样的地方。把犯人运到乌鸦的地盘上来,说明都城警备队的大牢一定塞不下了。监牢尚且不够用,那么停尸间呢?她走向鸦楼,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指望更加稀薄。   比起外面,鸦楼里面静得让人寂寞。石廊和扶梯间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石窗,将石砖晒得温热。砖缝间阴影厚重,地牢前的争执隐约可闻。艾莉西娅毫无阻碍爬到顶楼,被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拦下来。“霍克家的艾莉西娅求见卡里乌斯将军,为她的朋友克莉斯而来。”艾莉西娅让他通报,男子听不懂大陆语似的,绀青的眼睛瞪着她。“将军现在不见客。”他指指靠墙的长凳,“请坐,如果您等得起的话。”说完他撇下艾莉西娅,朝楼梯口走去,步履匆匆。   他是卡里乌斯将军的副官?艾莉西娅试图回想,但对男人的相貌,她一向记忆力欠佳。这家伙出入鸦楼却未着军服,头发乱得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拎起来。卡里乌斯大人的脾气久负盛名,这幅尊荣去开会,只怕被骂的屁眼都肿了。   仿佛为了配合她,将军惊人的嗓门儿嗡嗡响起来,也不知是力道深厚穿透了木门,还是飞过窗户,越过石墙,从走廊的窗口传过来的。   “去他娘的!谁他妈再敢指使你们,就去查他个底儿朝天!”   艾莉西娅吹声口哨,晃到卫兵身边坐下。她靠向石墙,砖头已经被阳光晒热,艾莉西娅往阴凉处挪了挪,最后干脆搁上腿,半卧在长凳上。   “谁的娘要倒霉了?”她问。   为暴躁的将军看守房门的卫兵是个麻脸的瘦高个儿,他瞎了一样盯着对面的灰白石壁,全没注意到美丽的艾莉西娅小姐正躺在他腿旁的凳子上。   “不屑回答。”艾莉西娅撇嘴。“鸦楼的秘密就是帝国的机密。你们乌鸦都生了张铁嘴。”   卫兵不说话,喉头滑动,把脏话都吞进肚里。艾莉西娅嘲笑他的拘谨。“你不说,艾莉西娅就不知道吗?现在说出来,她记得你的好,指不定什么时候,这点好印象就能派上大用场哩。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对艾莉西娅有什么不满?哦――你认识克莉斯,对不?”   守卫收回他的视线,剃得光溜溜的脸铁面无私。“您未在军中供职,特别尉队的事少打听为妙。”   “哈,避而不答,看来是真认识她。不仅认识,甚至颇为思念。”艾莉西娅摇头晃脑,打量守卫。年轻的守卫被她瞧得不自在,视线移向窗外。广场上的都城警备队员不知和特别尉队士兵起了什么冲突,死了亲爹一样的惨叫。夏虫被他惊得收敛声息,树影摇曳,送来微风的叹息。   “眼下正缺人手,我们亲爱的克莉斯尉长呢,很不幸,是个不知休憩为何物的工作狂。少了她这样能干的家伙,下个月难过――”   守卫很不服气,吐出一大口浊气。“尉队才俊,远超您想象,大人。”   “嘿嘿,怎样的才俊?师从大学士,连杯啤酒也舍不得喝的那种?还是欺负百姓,对长官拳打脚踢的那种?”   “那是――”守卫把牙齿咬起来,“米娜该挨揍,但不能给外人碰。何况她也是有苦衷的。谁会自愿去守粪坑?”   “还有人能强迫你们不成?卡里乌斯将军打你们屁股了?”   守卫把脸板成一堵墙。   他不敢说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艾莉西娅暗自牢记。各色人等都在涌入洛德赛,特别尉队忙得不可开交,卡里乌斯将军不可能没事找事,唯一可以命令他的,那只有……然而守住几个贱民有什么用?喂狗都嫌脏。   也许绯娜知道。不,不该想起她的。艾莉西娅闭上眼,暗自神伤。卷轴交给了她――事实上,她甚至没能亲自交到她手上,只能拜托她的管家。   她究竟是没看,还是看过不感兴趣?不可能的,她又不傻,正相反,她聪明得很。可她要是看了,我还会百无聊赖,真的亲自来帮那木头人找她的尸体?一定是那些做下人的!那些家伙都是不折不扣的势利眼,彻头彻尾的小人!见我受召见日少,故意给我难堪了!不行,我一定要亲自跟绯娜说个明白!   艾莉西娅倏地坐起来,麻脸守卫吃了一惊,投来诧异的目光。   沉重的木门被人大力推开,走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络腮胡男人,胸口的银梧桐表明他尉长的身份。他似乎没发现坐着的艾莉西娅,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摆动他肥厚的肩膀,大踏步走向楼梯口。他的背后,更多皮靴声衔尾而至。脸色灰白的女人,笑容戏谑的瘦高男人,耳郭缺了一角的光头,走在最后的是个没有银梧桐可戴的短发女人。   艾莉西娅一下子猜出来她是谁。   她站起来,挡住那女人的去路。女人垂下视线,艾莉西娅知道她在看自己胸口的燃鹰家徽。   “找我麻烦?”她的笑容让人牙痒,“起码也要等到收班之后吧?难不成,您的脑瓜还不如‘白牛’的好使?米诺那傻瓜,可是连话都说不清楚。”米娜打量她,柠檬绿的眼珠闪着狡黠的光,让艾莉西娅想起趴伏在灌木间打着坏主意的羸弱小兽。米娜向后瞥了一眼,大概是将军的迟钝给了她勇气,她凑到艾莉西娅耳边,轻声询问:“不是说,私生子比较聪明吗?”   艾莉西娅破口大骂,膝盖自有意识,狠狠顶了上去。米娜笑着跃开,拔剑在手,艾莉西娅摸向佩刀。她握刀尚未抽出,司令室内已然噪声大作。   “小婊子们,当老子咽气了是不是!”卡里乌斯将军抄起拐杖猛砸木桌。喝水的陶碗被震倒,里面早已焦干,皱巴巴的纸张被拐杖扇得飞起,三五张雪白的帝国纸在空中猛地翻了个跟头,慢吞吞落到地板上。“杵那儿干嘛?还不滚进来收拾?难道要残废的老人拖着病腿捡垃圾?”   残废?依我看,楼下的挽马都没您精神哩。艾莉西娅伸伸脖子,任命走向那堆摊散的纸张,米娜跟在她后面,卡里乌斯将军咚地拄响拐杖。“你钻进来干嘛?还不滚去收拾你的烂摊子?居然在士官面前殴打他们的长官,把你脑子里的垃圾都倒出去,洗干净了再进我的门。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司令塔的木门在米娜背后合拢,艾莉西娅拾起被揉皱的纸卷,飞快地瞄了一眼,认出“封锁”,“柏莱街”,“太阳神”的字样。上面似乎还提到桑夏城,残废将军的视线落在脸上,让她没法细看。艾莉西娅将“废纸”叠起来,放回桌上,顺手帮忙扶起倾倒的陶碗。   “倒满。费了一上午唾沫,妈的,渴死老子了。”卡里乌斯将军舔舔他的厚嘴唇。艾莉西娅手扶陶碗,沉默注视着老将军。“看什么看?那儿还有碗,你要是渴了,就来上一碗。”将军努努嘴。艾莉西娅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在一张掉漆的三脚圆桌上发现装水的黑陶罐。   要不是看他又老又瘸……   军队更换制服的季节尚未到来,卡里乌斯将军这方面身先士卒。他生满长毛的粗腿从及膝皮裙下面伸出来,残废的那条上有道弯月形的伤疤。伤口很深,像被马蹄狠狠跺过。   卡里乌斯将军抖抖他的废腿,艾莉西娅收回视线,对不耐烦的老人挤出微笑。“很高兴为您服务,大人。”说着转身走向水罐。   “很好。要是霍克家的臭鸟都像你一样就好了。”将军伸个懒腰,窝进他的牛皮椅子里。艾莉西娅抓起陶罐,把水倒得哗哗响。“下次夸人的时候,请您避开侮辱性的字眼,好吗?老头子。”   “残废的老头子。”卡里乌斯替她补充。“让老头子猜猜你为何前来。”老头伸直膝盖,老迈的关节咔咔直响。他张开五指揉捏膝盖上的肥肉,对他来说,坐在椅子里挥舞拐杖已经是和骑马舞剑一样的苦差了。   “你为你的朋友而来。嗨,小丫头,睁开眼睛好好瞅瞅,鸦楼里一条偷懒的狗也容不下。老子恨不得把他们每个都掰成两半用。”他揉够了腿,接过艾莉西娅递来的陶碗,屁股挤进皮椅子深处,咕嘟咕嘟猛灌一通。“有朝一日,你的屁股落到这张椅子上的时候就能明白――”老头拍响扶手。艾莉西娅以为他要发表什么真知灼见,结果只等来一声咳嗽。卡里乌斯将军大力清理喉咙,他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滑动,将见解与喉管里的脓液一起,推进他的大肚子里。   “你渴吗?喝饱了就滚出去。”将军竖起两根手指头,似乎一指便能将步战冠军弹走。艾莉西娅扬起微笑。“把那柏莱少年的尸体给我,我马上就滚。”   “尸体?猪人?你以为鸦楼里什么最少见?”卡里乌斯将军转动他浑浊的眼珠。这个老不死的,要是他的脑子跟眼珠一样灵活就好了。艾莉西娅大声回答,“克莉斯被抓回鸦楼那天,跟她一起来的那具尸体。老天爷,你不会连前天的事都记不得了吧?”   “你吼个屁,快把老子震聋了。”卡里乌斯的手摸向光溜溜的头皮,“为那东西,她情愿挨打,我正好在广场上撞见……”老人搓着秃头,费力回忆。“我吩咐过,让他们把那玩意儿收进冰库,不过……”艾莉西娅以为他会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自己,没想到老头子在桌上翻找起来,最后从一本牛皮厚书底下抽出一张废纸。   他将纸面勉强抻平,在背面写字。“我给你写个条子,看守会给你放行。”他递出纸条,艾莉西娅尚未拈住纸张,他又倏地收了回去。“从这栋黑楼出去的东西,都记在老头子我的名下。现在我把它交给你,霍克的小鸡仔儿,不管你的朋友想要研究什么,都让她把结果如实汇报给我――别用写的,我不爱看她写字儿,罗里吧嗦一大堆。”卡里乌斯扬扬废纸,撵走艾莉西娅。“现在,滚去捡你的死人吧。”   艾莉西娅见过死人,虽然肯定没克莉斯见过的多,但她有自信,绝不比普通贵族见识的少。她的挚友也常规劝她收敛脾气,她甚至教她盯着油灯静坐的法子。见鬼,就算月亮沉到地底下,艾莉西娅也绝不可能像个瞎老太婆一样傻瞪着油灯。然而为了一个死人,一个死去的猪人跟帝国军人发脾气,仍然是伟大的艾莉西娅做梦也没料到的事。   “你让我自己钻进去找?”艾莉西娅捂进鼻子,恨不得在每个词后面加个他妈的。看守耸耸肩,捂着鼻子的动作让他的耸肩别扭到可笑。“假期,黄油,免费的牛肉都可以没有,尸首嘛,绝少不了。”他用胳膊肘指向铁栅门,“你要的东西就在里面,头儿交代的我可都帮你办到了。”说着他向后退去,踩上石梯,缩进暗红砖墙的尽头,将艾莉西娅和尸山留在一起。   妈的,艾莉西娅应该打爆你的狗头,好教你跟你的瘸腿将军交代。明知对方不可能瞧见,艾莉西娅还是用力瞪了他好几眼。   怎么办?就跟她说找不到了吧。艾莉西娅转回视线。铁栅栏后面,是五间连通的铁牢式建筑。不管它从前是用来做什么的,眼下都是人间炼狱。尸身不分种族,性别,年龄被塞在一起,地牢虽然冰冷,塞满尸体的牢笼仍然臭不可闻,堪比盛夏的柏莱街。不,虽然没去过猪人的地方,但艾莉西娅可以肯定,在腐尸面前,屎尿的臭气根本不值一提。尸体深入骨髓的恶臭哪怕在澡堂里刷上三天三夜,也无法刮去。   艾莉西娅退后两步。一只湿漉漉的肥老鼠从某个倒霉蛋赤裸的屁股底下钻出来,望了艾莉西娅一眼,踏过屎黄的尸水,挤进砖墙的裂缝里。   扒开尸山,里面冲出来一群耗子,里面坐着的是他们肥硕的皇帝。老鼠皇帝一伸爪子,就把艾莉西娅按倒,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留下三道抓痕,让她从此再也没办法讨公主的喜欢。   艾莉西娅望着尸水坑渐渐平息的涟漪,打个哆嗦,迅速转身走向出口。 第144章 交易   克莉斯摸进了柏莱街, 又一次,在帝国人的黎明, 柏莱人的傍晚。一周以来的囚禁改变了柏莱街的白日。村里只有有限的几缕炊烟,窃窃的低语中压抑着愤怒与饥饿。窥探的眼光仿如幽灵,躲藏在每一处阴影里。克莉斯跟随鲁鲁尔,走在一条特别的道路上。一路上她们没有撞见半个柏莱人,只有尉队巡逻士兵的枪尖,不时挑出一道扎眼的白,从烂屋的裂隙间穿过。   克莉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火灾后废弃的建筑群里,对她来说,柏莱人为何没将这个角落重建是个谜。人迹罕至这回事, 必定跟铁栏外持枪的乌鸦脱不开干系。他们似乎一眼也没往废屋方向打量, 然而克莉斯确信他们瞧见了自己,看见了她露在麻布斗篷外面白皙的手双手, 还有包裹在斗篷里, 她脊背上显眼的武器。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像样的交代。”   “唷,您在恐吓我吗, 乌鸦大人?”带路的鲁鲁尔喷出一个烟圈,一个好不快活的烟圈。刺鼻的柏莱烟味转瞬间喷到克莉斯脸上, 熏得她两眼泛酸。   “你要是糊弄我――”   “我怎么敢, 大人。”   她说的没错。私藏武器,攻击秘法师, 非法出境,随便找上一个理由,她立刻就能要了鲁鲁尔的命,甚至用不着克莉斯动手。如若真教她戏耍一番,克莉斯倒没有假手于人的想法。我要将她就地处决。克莉斯捏响指节。   鲁鲁尔掀起一块焦黑的木板, 弯腰钻进半塌的巷道。阳光依旧稀薄,巷道阴暗幽深,克莉斯闻出霉烂的味道。按照柏莱村的大小推算,钻过这堵半倒的墙壁,鲁鲁尔的院落就在不到半里格外。事到如今,再要后悔已经不划算,但若只是为了自己那点儿好奇心,克莉斯绝不会同意用苍穹换取情报。   克莉斯暗叹,矮身钻入废弃的小路。瓦砾与焚烧过后的灰烬早已被踏实,烧黑的木料与土墙贴着头顶,交错成一块块危险的天花板。海风将它们吹得嘎吱直响,灰土簌簌而下,克莉斯屏住呼吸,快步跟紧鲁鲁尔。   “别担心,听着吓人,其实从来没塌过,只要小心那些钉子就行。”鲁鲁尔居然回过身来安慰。克莉斯一时错愕,我的不安有那么明显吗?她抿嘴不答,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克莉斯抬起手,隔着麻布摸到苍穹的剑柄。自从伊莎贝拉那场莫名的外伤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背负苍穹。信赖感这东西真是脆弱,经年累月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只需经历一两次不大不小的意外,便会尽数毁去。苍穹已不再让她感觉踏实,事实上,它正是不安的来源。它古怪的模样让她不安,像今天这样安静得像柄普通的剑,同样教她心神不宁。   “继续。”克莉斯迈出两步。鲁鲁尔聋了一样,她佝偻着背,草鞋踩在一块炭样的碎木板上,亮银色的眼睛躲藏在烟雾里。她在打量我。克莉斯以沉默的注视回敬她。鲁鲁尔眨了眨眼,烟锅的火星在她眼底跳动,让她看上去犹如黑暗中的野兽。   鲁鲁尔喷出一大口烟雾,咕噜了一句柏莱语。克莉斯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那跟柏莱人之间闲聊的语言不一样。她的声音是从喉管深处发出的,整条幽深的巷道都是她的口腔,微妙的震鸣从四面八方反射回来,克莉斯的听觉太敏锐,无从躲避。眨眼间,手臂上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眼前的景象像被肥皂水刷过一遍,因为太过清晰锐利,反倒显得不真实。   “你对我做了什么?”克莉斯逼向鲁鲁尔,手搭在腰侧匕首的皮套上。如果可以,她不想动用苍穹。面对咄咄逼人的帝国人,柏莱人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她神色悠闲,让克莉斯怒火更炽。   “回答我。”克莉斯握紧拳头,鼻尖距离鲁鲁尔的烟锅不足一拳远。鲁鲁尔吧嗒吧嗒猛吸两口,张圆了嘴。烟雾从她喉咙深处喷出来,尽数扑到克莉斯脸上。克莉斯拧起眉头,一言不发。   “恼怒燃烧寿命,所以大陆人只得那么几个年头好活,大人。”   “别叫我大人。”   鲁鲁尔咯咯笑起来,克莉斯从前不知道,原来她可以笑得这么清脆,像个妙龄少女。这笑声是某种暗号,鲁鲁尔背后的巷道O@起来,有人踏着碎石与朽木,快步向她们摸来。   “鲁鲁尔。”   倒塌的通道遮挡晨光,黯淡的前方浮现出一双紫眼睛。昏暗让她的眼球更加的白,显出非常的警惕。   是花斑,那个没个正经名字的柏莱女孩。比起少年过世的那天,她干净了不少。花斑仰着脸跟鲁鲁尔说话,鼻尖蒙着一层细汗。   “仁娜头领,塔雅头领,乌杉头领带着他们的人来了。”   “来这儿?”   “去您家。我溜出来的时候,撞见塔雅头人的小女儿――”   “她知道你来这儿了?”   “不不,我钻进巴达的柴房里了,她没瞧见。”   鲁鲁尔吁了一口气。   “你怕他们?”克莉斯心生疑惑。对于柏莱人来说,鲁鲁尔的权威堪比帝国人心中的苏伊斯大神官。原来是记载有误?还是屈居海崖一角,丧失了传统?   克莉斯打量鲁鲁尔,鲁鲁尔回以扫视,琢磨着怎么藏起这个大号的帝国人。   “我晚些时候再来?”克莉斯做出退让的姿态。或者藏在村落里,自行调查。哪怕抓住机会,询问那女孩也行。克莉斯向花斑投去飞快的一瞥,发现女孩正盯着她瞧,左手攥起拳头。这么讨厌我吗?不,就算我比其他帝国人都友善,在她眼里,仍是个欺侮她族人的恶徒罢了。克莉斯心中苦笑。再看鲁鲁尔,她犹豫不定,回头望向去路,在冒险与稳妥间挣扎。   如此为难?克莉斯疑虑更重。就在她决定不要贸然步入如此显眼的圈套之时,鲁鲁尔做出决定。   “我们走下水道。”她一甩马尾,推开花斑,弯腰在前面领路。   “你们会修下水道?”克莉斯忍不住惊讶。鲁鲁尔充耳不闻,花斑恨恨回答:“不要以为我们真的蠢到什么都不会。”   不,下水道其实是复杂与浩大并举的工程。事实上,就算是我这个半学士,也难说粗通皮毛。当今大学士之中,也只有西蒙大学士,拉里萨大学士,马兰卡大学士等少数几位学者有能力独力组织下水道的设计与修建工作。   当然以上这些辩解,克莉斯一个字也没吐出去。整个泛大陆,柏莱人是出了名的执拗,被囚禁在洛德赛的这部分,尤其有种扭曲的自尊心。他们既无力反抗强大的帝国,也学不来图鲁人。在帝国主人的眼里,顺从的奴隶得比难驯的野牛强上百倍。质疑他们的建筑能力,只怕不到鲁鲁尔的破院子,就得干上一架。   当然克莉斯不怕动手,实际上,鲁鲁尔掀开那片不知是破木板还是马桶盖的霉烂井盖让她钻下去的时候,她差一点儿就要以为这是一场拙劣的抢劫。   “我最后下去。”克莉斯盯住鲁鲁尔,她不想遗漏柏莱人脸上任何可能泄露的蛛丝马迹。鲁鲁尔掀起嘴唇,掷来轻蔑的一笑,咚地跳了进去。听声音,所谓的下水道出乎意料地浅。第二个下去的是花斑,克莉斯独自留在废弃的茅屋里,记下这处暗道。   茅屋不知废弃了几个年头,石床倒塌,原本应有的火塘也不见踪影,屋顶不复存在,矮牵牛从外墙翻进来,蓝紫的喇叭状小花在风中微颤。   克莉斯记下那处牵牛攀附的天花板豁口,曲腿跳下柏莱人的下水道。鲁鲁尔和花斑等在水道入口。女孩攀在凿进岩壁的凹槽里,见克莉斯下来,飞快地阖上井盖。井盖的影子遮住她营养不良的脸,有黑暗作掩护,她利落地甩来一记眼刀,以为克莉斯没瞧见。   下水道很快只剩下井盖破洞漏下的几线淡光。鲁鲁尔咬着烟嘴,摸出腰侧的火镰,试了两次,都只擦出一把火花。克莉斯无声拧亮秘法灯管,绿光刷过花斑的脸。她眉宇间的警惕尚且来不及卸下,惊讶便钻了出来。女孩愣在石槽间,忘了要下来。克莉斯暗笑,将灯具递给她。   “给我?”花斑难以置信,转头去问鲁鲁尔。她的柏莱神官吧嗒吸了一口烟,眯起藏在烟雾里的眼睛,打量克莉斯手里的秘法物件。   “只是让她拿一会儿,不可能给她的。”   鲁鲁尔点点头,花斑瞪大眼,惊讶满溢。克莉斯以为她要接,结果她扭过身子,仿佛担心灯管弄脏自己似的,以别捏的姿势爬下石梯。   “我的手很脏。秘法……还是由大人亲自拿着的好。”花斑的羞怯不似作伪。她在亚麻裤子上蹭了蹭手,试图把她口中的脏手揣进裤兜里。慌忙之中居然忘记裤兜早就破了,手掌套进去,手指立刻钻出裤子露在外面。她发现了这一点,抿紧嘴唇,低头走得更快。克莉斯不忍点破,默默跟在后面。   柏莱人口里的下水道,说是暗道,都嫌窄小。隧道坑洼的顶部距离克莉斯头顶不过半米,没做任何防水处理,也许是错觉,克莉斯总觉得地面上污浊的气味透过粗糙的海岩,渗入隧道。与洛德赛为帝国人服务的下水道相比,隧道地面干燥得令人感动。克莉斯确信它从未启用过,一路过来,她没发现任何一个入水口。绿光下看不到脚印的痕迹,除了几只老鼠,没人在使用这处通道。   隧道的凿痕并不旧,克莉斯摸了摸。石匠干活粗糙,留下的痕迹来不及被时间磨平,还有些割手。见她调查石壁,鲁鲁尔在后面“切”了一声,大力吮吸烟嘴,克莉斯从吧嗒声中听出冷嘲热讽来。   “只是好奇。”她淡淡地说,脚尖踢飞一粒石子。小石子撞上花斑裸露的后脚跟,弹向洞壁。“我以为,你们乐于守旧。”   鲁鲁尔吐出一大片刺鼻的烟雾。“我以为,黑袍大人说话,只捡最难听的。”   我妨碍公务,最坏的情况,将会失去那套黑甲,永远地。克莉斯黯然。三人的脚步声在洞壁间来回撞击,花斑终于忍不住,为她的鲁鲁尔辩护。“不是鲁鲁尔的错!如果头领们愿意跟从,下水道早就盖成了!”   女孩的尾音在回声中颤抖。克莉斯难掩惊讶。“这条隧道,你们俩人挖的?”真是惊人的毅力。她一路默算,确信已然走出两百余米,隧道仍不见尽头。   花斑不回答,轻吸鼻子。克莉斯想起那个与她交好,眼下已在鸦楼底下烂成黄水的柏莱少年,暗叹一口气。“我不知道鲁鲁尔也兼任抚养人。”克莉斯扭回头,鲁鲁尔的脸被烟锅照得忽明忽暗,绿光与烟火混在一起,让她明亮的眼睛看上去尤其复杂。   “闭上你的破嘴!没人当你哑!”她用力嘬了几口,烟锅见底,火星渐渐熄灭。鲁鲁尔恼起来,挥舞烟杆大力叩响石壁。金属声一时大作。花斑瘦小的背影在噪音中紧绷,腿迈得越来越快。   不,她说的应该是我。克莉斯不可能真的去跟她解释,而那孩子的显然拥有不适合柏莱人的自尊心。她不再言语,几乎是冲到“下水道”尽头,掀开木板爬了出去。早晨的阳光落进隧道里,克莉斯熄灭秘法灯管,眯眼打量出口可疑的黄斑。鲁鲁尔挤过来,白了她一眼。“嫌脏就在下面呆着。”   看她恢复如常   ,克莉斯稍稍安心。她留神避开洞壁上泛黄的泼溅痕迹,将身体撑出下水道。鲁鲁尔几乎就在她头顶,撩起发白的蓝布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克莉斯拱起背爬出来,巨剑敲响陶罐。她回身查看,发现一个碰碎了把手的马桶。马桶上盖了一块圆木板,钉木板的家伙手艺极差,漏出好些缝隙。克莉斯不想看见缝隙内的东西,立马裹紧麻布斗篷,把摇摇欲坠的破木盖子丢在后面,掀开门帘钻了出去。   今天石屋的水汽比记忆中的那次稀薄许多,厚皮窗帘依旧拉得那么死。她那间不可告人的里屋仍在烹煮。被囚禁多日,她居然还能搞到肉桂和胡椒?克莉斯走向鲁鲁尔。柏莱人等在火塘边,背后是半墙上次未见着的麻袋。谷物的姜黄外壳钻出麻袋,更让克莉斯诧异。   村子被封锁,她反倒更富裕了?   鲁鲁尔没能察觉克莉斯的疑虑,她按捺不住兴奋,两只锡色的眼睛炯炯地望向克莉斯肩头。花斑不在石屋里,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什么掘地触怒光明王,砸鲁鲁尔的门就不会吗!”名唤黑锅的黄狗应和她,嘹亮地吠了两声。紧接着就是咕噜咕噜的柏莱语,克莉斯一个字也听不懂。   克莉斯除下麻布斗篷,缚剑的宽边皮带斜跨她的胸口。她握住皮带,鲁鲁尔伸出手,神色像个饥渴的嫖客。这可不太妙。克莉斯沉下心神。她也许打算杀掉我,夺走我的剑。倘若她抱有这等心思,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记得我们的交易?”克莉斯问她。   “当然,我告诉你,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见克莉斯毫无动作,鲁鲁尔有些不耐。她摊着手,上前一步,舌头不自觉地舔着嘴唇,视线完全粘在苍穹的剑柄上。   克莉斯侧移半步,挡住她的视线。黑锅不知目睹了什么,呜呜低吼。   “那少年,被你称作灰狗的,失踪了多久,在哪里遇袭,可有人与他死状类似?”   “好多问题呢,大人。”鲁鲁尔悻悻地收回手抱起来,疏离与傲慢钻出来,重新占据她的脸。“跟尊贵的帝国大人们不同,我们柏莱人憨厚固执,极少说谎。”   “那么偶尔还是背信弃义的。”   鲁鲁尔冷哼,飞快地瞥了一眼苍穹,   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出去找些零活做,运气好的话还能带点吃的回来。”柏莱人再次伸出手,遥指克莉斯胸前的皮带。“解下它,作为交易的一部分。”   “他去了哪里,有什么仇人?”   “仇人?”鲁鲁尔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洛德赛大街上走着的,骑马的,坐车的,都是他的仇人。”   克莉斯反手握住苍穹,缓缓抽出巨剑。虽然早有准备,她的心头还是压上了巨石。不是寻仇,更不可能是图谋财产,最糟糕的猜想一步步成为现实:刺客一面寻找机会杀死伊莎贝拉,一面抓捕无人在意的贱民充作实验对象。   克莉斯双手捧剑,递给鲁鲁尔。鲁鲁尔的银眼睛顿时更加亮堂。她在屁股上蹭了蹭手心,双手托住剑身,热切的模样活像手捧她九死一生产下的遗腹子。克莉斯不松手,追问:“有多少人像他那样?”   “像他那样?”鲁鲁尔凝视苍穹的视线猛然抬高,明亮的眸子直落进克莉斯眼底。门外的花斑用柏莱语高声辩驳,又快又急。   “像他哪样?污浊的血统?被母亲遗弃?被帝国人泼粪?还是莫名其妙地死去,连尸体也找不回来?”   克莉斯深吸气,抚平心绪。“你明白我的意思。要和他临终前异状相符的。”   “我也是头一回见。”鲁鲁尔垂下视线,抚摸苍穹钢铁的身躯。   门外的争执中加入了一个气势十足的女人。她说话不快,嗓门也不算高,但其余人都被她镇住。只听她一个人咕噜噜地说个不停,黑锅在一旁哼哼,似乎正向她道歉。   克莉斯有些在意,她望向门口,天真地试图从门缝中找出花斑的身影。鲁鲁尔两手握住剑身,语气如同钢铁般冰凉。   “村子里能有几人敢说,家里从没有过失踪的人?我原以为您能明白……”鲁鲁尔忽然又用起敬语。“城门里的大人们越多,留给我们的地方就越少。每到这种时候,被寻衅打死的,劳累致死的,总有那么几个。今年也不见得特别多罢。”   “都有谁失――”   花斑的叫喊打断克莉斯,她用大陆语大声嚷嚷。“鲁鲁尔――您不能这样,鲁鲁尔还在里面――”黑锅跟在她后面吠叫,木门被敲响。敲门人算得上有礼,但也足够坚持,一下接一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鲁鲁尔冲门口嚷了一串柏莱话,克莉斯直觉认为她又在骂人。她指了指挂在里屋门口的厚皮帘子,边嚷边将她推了进去。 第145章 故乡   现在动手还来得及。克莉斯拄剑背对厚皮门帘, 暗地盘算。先用铁锤砸碎,再以烈火焚烧, 最后浇上井水,将它们粉碎成末,如此一来便可高枕无忧。她闭上眼,脑中的波涛还算平和,讨厌的幻觉并未出现,但她仍旧不安。当然了,杰出的诺拉学士绝不在意任何人的不安,事实上,她聪颖绝伦的脑袋瓜能否体会到不安这回事, 克莉斯都抱持怀疑的态度。   诺拉跪在地上, 顺时针转动布匹,好教上面的拓印与手边拼凑而成的石板碎片吻合――或者至少看上去像模像样。她膝前的石板碎块闪烁着黑曜石般的灰白光芒。克莉斯记得它们冰凉的触感, 仿佛心怀叵测的鬼魂, 阴阴地贴着你的脊梁。   “你,你不该碰。”咽喉莫名肿胀, 克莉斯艰难吞咽。脚步声在背后响起,进来四个人, 都是大人, 巨大的柏莱人。鲁鲁尔用下达命令的口气讲了一句柏莱语,应该是关门的意思。克莉斯听见木门合拢的声音。   很好, 现在我被困在柏莱神官的石屋里,背后是目睹我偷运同胞尸体的柏莱首领,面前是一个除了秘法别的一无所知的笨蛋学者,还有一堆来路不明,可能让我的佩剑化身妖魔, 让我被锁进黑牢的古代遗迹。单挑蜘蛛骑士都比这来得要好。   克莉斯向前几步,远离皮门帘。她明白厚皮上镌刻的是某种纹章,纹章必定在柏莱神官间代代相传。上一次见它锁住过水汽,屋内黑锅的咕嘟声在帘子外面也完全听不见,但克莉斯落脚仍然尽可能地轻。谁知道让那些柏莱头领瞧见帝国军人和秘法师聚在他们大祭司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一定不是给人吃的东西吧。克莉斯向圆肚黑锅里投去一瞥。铁锅装了一肚子原料不明的黄绿粘稠物,气泡不断拱出半个圆弧,紧接着清脆破裂。木勺就插在锅里,长柄被熬得发黑。   “你喝了锅里的迷汤?”如果这东西能喝的话。   “我不渴。”诺拉头也不抬,冷漠作答,又像是喃喃自语。她全神贯注在拼图大业上。彻底碎裂之前,石板上部刻有图案,底部则是文字。图形部分碎裂成指节大小的无数碎片,拼图人的操劳还原了它们原本的模样――至少眼前呈现的巴掌大的石雕看上去很完整。扭曲的裂缝之间,头戴羽冠的武士跨骑野兽,座下黑豹四足腾空,跃向远方。豹子由数片碎石拼合而成,腰际塌陷,似乎被重锤砸断。那豹子生有三只眼睛,一道闪电般的裂纹将额头正中的怪眼一劈两半,扭曲拉长的瞳孔盯着克莉斯瞧,让她肠子一阵绞痛。   是那个东西。黑色的眼瞳,腥臭的异空间。不,绝不能让她们知晓。克莉斯移开目光。诺拉腿边的木碗里,更多的碎石块堆成小丘,石片尖锐的棱角简直要将克莉斯的眼球切碎。   “该死的。”帘子上的纹章挡不住外间的动静。鲁鲁尔用大陆语抱怨,另一个的嗓音跟着响起来,听上去完全是个老女人。显然头领们受过正经的大陆语教育,然而发音很差,卷舌音里有一股子抹不去的柏莱味。   “容我提醒,您的用语彻底破坏了谈话的神圣性。”   “神圣”?柏莱人居然用这字眼形容他们的对谈,不知神官们得知后作何感想。克莉斯匆匆瞥了诺拉一眼。她的秘法师朋友显然对神秘事物毫无兴趣,只有她眼前的拼图除外。   “哈。”鲁鲁尔的冷笑很快被她烟锅弄出的噪音淹没。她用力敲击,恨不得把墙砖砸出个洞来。“你们三个家伙领来族人堵住我的门,逼我放弃老师教导的事业,倒有脸在这儿提她娘的神圣?!”她吧唧猛吸了几口劣质烟叶,补充道:“欺负我的狗,吃不饱饭的半大孩子。”   “我们的身体不再神圣。”说话的柏莱男人大陆语倒是讲得不错。“在这里,在这块肮脏,恶臭难闻的土地上出生的孩子,这些从未沐浴过光明王神光,从未饮过乌鲁河水的孩子……也包括我……我们不再是王座的子民。”   鲁鲁尔再次叩响烟锅。这回她找了个铁罐子,敲得金属声震耳欲聋。“我也是闻着这股屎尿味儿长大的,乌杉。”她停下来,门帘另一端躁动的空气随她一起凝滞。黑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诺拉罕见地停下手里的研究,望向皮帘,似乎真在聆听。这家伙……克莉斯忽然想起来,她说她“爱上”了鲁鲁尔。克莉斯端详她湛蓝的双眼。不,要说这对眼睛里能够流露出爱意――那种闪烁在艾莉西娅眼底的,狂热,愚蠢,却又令人羡慕的痴迷的话,倒是月亮明天就会变蓝更加可信。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哪里来的胆子。喝臭水长大的鲁鲁尔不再是你们的鲁鲁尔了,是吧!”鲁鲁尔把她的烟杆扔进铁罐子里,烟杆将罐子撞倒,铁罐咕噜噜地滚过来,挤进皮帘与灰石门框之间。皮帘被撞开一角,克莉斯侧移闪开,一双深陷的铜色眸子一晃而过,克莉斯窥见对方眉宇间密布的细纹。被发现了?对于现代柏莱人的风俗,她并不十分了解,但直觉告诉她,柏莱人绝不会捧出珍藏的苦啤酒与腌肉,为两个钻进他们鲁鲁尔房间的帝国人接风。   万一爆发冲突……克莉斯环顾室内。嵌在墙体里的窄窗被皮帘掩得死死的,以窗帘的尺寸,只怕花斑爬出去都有些费事。硬打起来,我有高级秘法师相助,不至于被柏莱人埋进粪堆里――当然前提是我的秘法师不冒傻气。   克莉斯挪到诺拉身边,扯了扯她的肩膀。高级学士服的绸袍子被拉成可笑的形状,它的主人仍保持她信徒式的跪坐姿势,全然意识不到被发现的危险。   “您是莱曼布勒鲁鲁尔的转世,奥杜纳吉鲁鲁尔亲自证实,没有人会忘记。”   “没有忘记,只是不想承认。”鲁鲁尔把身子扔进椅子里,没有扶手的老旧木椅遭她蹂躏,吱呀作响。“神圣的事业不需要认可。你们大可以逃走,逃到蒙塔,逃去北方的阴霾之地,就算那样――”她“啪”地拍响大腿,“我也要守在这儿。海上的风暴永不平息,大陆桥早已沉入咸水底部,要想回家,只有这一个法子!”   “哼,您可以跟双子塔讨谷子吃,我们可不能靠吃屎过活。”另一位头领比先前说话的两位加起来都要尖刻。她开始说她“神圣”的柏莱语,克莉斯听不懂,转而打量诺拉。   把石屋里的小麦袋子和学士大人联系在一起根本不必费什么脑筋。帝国学士与帝国军人一样,都是不需要操心生计的家伙,何况诺拉身份特殊,绝非寻常学士可比。   “你这么干,西蒙大学士同意了?”   诺拉瞟了克莉斯一眼,克莉斯还没来得及期   待她的回答,她便转回门帘,似乎柏莱人的对话就写在帘子上。   搞不好,连拓片也是偷来的。克莉斯将目光投向亚麻黄的布匹,企图从上面找出偷盗强夺的证据来。   “你这样做,大学士会很为难。”摆弄这玩意儿会给你,给大学士,给我们大家带来无妄之灾。“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诺拉再次转过来,看克莉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文盲。诺拉扯动嘴角,甩出一记冷笑,明亮的蓝眸中满是嘲讽。“每件事都教他为难。没煮熟的鸡蛋,药剂师的猪毛刷子,皇帝的命令,红色的月亮,统统让他为难。”她扫视克莉斯,视线生满芒刺。“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专程来叫我收手?瞪我做什么?我向你打听死谷底下的事,那些地震,那柄古代角弓,刻满纹章的黑墙……你从未吐露实情。”   诺拉冷哼,同时将傲慢与讥讽演绎得惟妙惟肖。“你怕了。自从阴霾之地回来,你就成了胆小鬼。你拒绝真相,等同于拒绝秘法。拒绝秘法的人,终将被秘法抛弃。坦白说,我为莫荻斯大学士感到遗憾。”   “你懂得什么?!”克莉斯没法不生气。即便在双子塔里,诺拉也是出了名的难相处。但她从前只是无知――对他人的感情,世俗礼仪一无所知,现在她已有所不同,她讥讽里的恶意闪着乌金光芒,让克莉斯想起鲁鲁尔那根黝黑的狼牙棒。   “鲁莽绝不等同于勇敢!那东西会杀了你!”克莉斯指向地板上扭曲的三眼黑豹。“在世界的真相面前,秘法承认她自己的无知。已知的‘无知’正是秘法最有力的武器。”   “杀了我?用什么方式?你认为它有毒?还是通过未知的手段把我的脑子捣成豆渣?”兴奋为诺拉病态般白皙的脸颊刷上红晕,她一下子站起来,酸麻的膝盖不听使唤,让她重新坐倒回去。   洛德赛有两样东西最教人害怕:受辱的权贵,秘法的狂人。绝不能让诺拉知道苍穹与那些黑岩块的联系。克莉斯将巨剑收回鞘里。家里有柄古怪的剑已经不是好事,要是再加上一个擅长翻墙掏洞,不惜一切窥探你秘密的疯子秘法师,日子就只能用灾难来形容了。   克莉斯摁住怒火,回复往   常的冷漠模样。“我不知道。说不定它们跟骑蜘蛛的家伙是一路货。”   “那不可能。”诺拉抓起木盆里的碎石,凑近嗅它们的气味。“碎成这样已经很微弱,但我不会记错,黑石中起伏的特别的秘法波动。这会是一项划时代的发现,绝对的意义非凡!倘使黑岩果真来自灾变纪,那么你面前的就是已知附魔时间最长的纹章建筑!你能想象在那个年代,那个黑暗的,无知的,没有下水道与喷泉的肮脏年代,人们如何使用秘法,他们留下的庞大纹章又是所为何物?”   诺拉闭上眼,幻想让她神色幸福。然而幸福的光芒转眼间凋零,诺拉半睁开眼,蓝眸饱含讥讽。   一定是因为那些柏莱人,他们咕噜噜的交谈与黑锅的气泡融为和谐的一体,克莉斯几乎快将他们忽略。诺拉懂得柏莱语,还说得挺流利。克莉斯询问:“巨人泼你冷水了?”   “巨人?”诺拉冷笑,“不过一群想从皇帝脚下逃走的饥民罢了。”她将碎石放回木碗,石块的棱角在她手心留下深深浅浅的凹痕。“无所谓。他们也不算蠢到家,我能搬来的粮食养不活整个村子――当然我也不可能有那个意思。信仰真相的高尚灵魂自当得到充分供养,其余的嘛……”诺拉眯起左眼,右手虚握空气。“盲目的灵魂是无意义的。他们的饥饿,疾病,痛苦,死亡,全都没有意义,正如他们的诞生一般。他们宁愿死在海上,还是饿死在臭泥里,与我何干?”   “鲁鲁尔面前,你少说几句。”克莉斯可没诺拉那份信心,认为在族人离开之后,鲁鲁尔还会逗留洛德赛,只为了帮助完全不受人敬爱的诺拉学士揭开黑岩纹章的真相。“这样下去,她的狼牙棒迟早会砸破你的脑袋。”   “我不跑。”诺拉与鲁鲁尔异口同声。   “光明王的使命已展现在我眼前。莱曼布勒鲁鲁尔曾带领她的族人回到乌图,我也会将那份光荣带给你们――前提是你们别跑。如果有必要,我会把你们的膝盖都敲断。”   “听呐,我们的鲁鲁尔,要咱跪着回古陆。”   “哼,跑得快有什么用?跑得快就能从宿命里逃开?哈,没用的软蛋。”   “说谁软?”质问鲁鲁   尔的是那个尖刻的女人。鲁鲁尔哑然失笑。   “是什么让你不惜抛下不会水的儿子,也要渡海逃走,塔雅?在桑夏工地的时候,为什么拒绝我的要求?你的儿子被邪恶所伤,你为什么不敢为他报仇?说吧,你在地下看到了什么?”   鲁鲁尔将柏莱头领逼得倒退。木椅被挤开,翻倒在地。塔雅头领站在铁罐前面,透过皮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她糊满污泥的草鞋。繁重的劳动让塔雅脚后跟的厚茧裂开,缝隙里塞满污垢。   塔雅又开始说柏莱语。克莉斯望向诺拉,她回望过来,反倒问她:“皇帝可以让柏莱人脱去奴籍吗?”   克莉斯一头雾水。“陛下,苏伊斯大神官,都能为选中的人去除奴隶项圈,但柏莱人不是奴隶。”他们只是卑微的异族,永远洗不去血肉里的臭味。   “你说的对,既然不是奴隶,那更无所谓了。”诺拉小声嘀咕,“要滚就滚,只要鲁鲁尔留下来……”她捻着手指,关于未来的希冀星辰般照亮她湛蓝的眼底。“就在我房里给她腾个住处。她教我古柏莱语,我们一起研究古迹,编写古柏莱语典籍。”诺拉转悠起来,像头推磨的驴。   又在发疯了。克莉斯叹息,为她头脑发昏的朋友浇上一盆恰如其分的冷水。   “没有学士会同意柏莱人住进双子塔。就算学士们没问题,鲁鲁尔也不会去。没有柏莱人,哪来的鲁鲁尔。”   诺拉哪里听得见,她摩拳擦掌,难掩兴奋。“我可以向她了解所有的细节,包括他们的纹章。至于她想学的,帝国建筑,秘法药剂,只要不违背双子神的意愿,我都可以教给她!”   你要教给她?村子地下洞穴一样的下水道如在眼前,诺拉与鲁鲁尔并肩站在洞窟里。她们摊开图纸,比照挖掘进度,神色亲密。马灯悬挂在她们背后的钢架上,由秘法驱动的升降机闪着金属的冷光。对于这位不谙人事的朋友,克莉斯挺愿意她与人亲近,但若前提是研究地下遗迹……克莉斯挤碎幻想的泡沫,她想按住诺拉的肩膀,然而诺拉不喜被人触碰。克莉斯硬生生止住念头,沉声警告。   “我再提醒一次,离那些石块远点儿。莽撞的探究将会招来灾祸。”   “   ‘招来灾祸――’”诺拉学她,“听听你自己的声音,你使用的语言跟神棍可有什么两样?我告诉你――”诺拉竖起食指,摆出她惯有的说教姿态,接下来的句子完全被噪音掩盖。   柏莱人间的争执比她们激烈得多。鲁鲁尔怒吼,说出的句子又快又急。说话带刺的塔雅头领不甘示弱,居然反驳她的鲁鲁尔。有人劝架,他的劝阻让鲁鲁尔怒不可遏。她发出一连串爆破音,甚至动了手。克莉斯暗道不妙,却也无计可施。   柏莱人门板一样的背影压向皮帘,慌乱之中她扯住帘子,刺啦一声撕开唯一的遮羞布。厚皮帘子被拽下一半,皮帘上的纹章霎时间失去作用,里屋被隔绝的声响,气味,不能见光的人物,一下子呈现在柏莱人面前。透过他们的眼神,克莉斯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跟诺拉滚在地上,干些不能让人瞧见的勾当。   的确见不得人。失手扯下帘子的塔雅头领瞪着克莉斯,焦黄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她扬起手,试图把帘子挂回去。开山凿石的粗壮手指碰掉更多的铁环,它们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悬挂铁环的长杆向下猛坠,抖落一地铁锈。   皮帘彻底垮下去,将遮羞布最后一片布料扯掉,塔雅头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退到鲁鲁尔身后。她暗中与其他头领交换眼神,似乎在说,看吧,我们的鲁鲁尔勾结外族,如何再做光明王神圣的仆人? 第146章 端倪   “满意了?”鲁鲁尔抱起手臂, 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她满是敌意的傲慢竖起一堵高墙,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今天到此为止, 都回去吧。”她用了人人都能听懂的泛大陆语。我行我素,谁的话都不听的诺拉学士吸了吸鼻子,居然真的往外走。她没拿走拓片,那些印有古怪文字的油墨就那么暴露在日渐泛黄的晨光里,乌黑发亮。   “保管好,放在你这里比较安全。”诺拉向外走,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鲁鲁尔。鲁鲁尔转过脸,视线落在克莉斯脸上,克莉斯回以注视, 鲁鲁尔撇撇嘴, 使个眼色。“你跟她一起。”   “去哪里?”   “还用问?”   “你承诺过,今天会告诉我所有真相。”   “前提是――”鲁鲁尔拖长尾音, “你让我满意。我们进行了一桩交易, 记得吗?”鲁鲁尔不由自主,瞥向克莉斯背负的巨剑。   她还在琢磨她不可告人的把戏, 她总是想着她自己那点儿破事儿,当然了, 他们每一个都一样。女人藏在裙子里的东西, 偷了半罐蜜酒的扒手,几个不认识的古文, 一柄陌生的剑,这些每一样,都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得多!   克莉斯站在原地,她的拳头,眉头, 蠕动的肠道,空旷的胃袋,每一样可以蜷缩的东西都不可抑制地收缩聚拢。连日来的忍耐业已突破极限,可怕的设想变得无法阻挡。   那女孩会死。绝无疑问。她像一头幼鹿,眼球湿润,浑身除了绒毛什么也没有。她被丢进森林里,跌跌撞撞闯进狮子的巢穴,在熊和鹰的注视下啃食草皮。一旦有人要她的性命……她什么也没有,甚至临死之前,她还在为结识了伟大的学士,帝国的统治者而沾沾自喜。   这算他妈的什么事情!   “你要兑现你的承诺。”克莉斯指着鲁鲁尔鼻尖。被称作乌杉的柏莱男人凑上来,将他魁梧的身体塞进鲁鲁尔与克莉斯之间。克莉斯懒得费心揣摩他的用意,她握住乌杉的胳膊,将他推到一旁。柏莱男人比想象中要软弱,克莉斯用力有些过猛,男人失去平衡,倒向石墙。   屏障除去,鲁鲁尔傲慢的神情板结在她铜色的脸上。她的冷笑冻结了,手臂垂下来,属于战士的气势在她肩头疯涨。要是那根狼牙棒就在手边,不用怀疑,此刻它必定扇过来,毫不留情砸向克莉斯的头颅。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呢!   克莉斯逼上前,塔雅冲过来。眨眼间她便越过鲁鲁尔,扑到克莉斯面前。这位上了年纪的柏莱头领本来没打算动手,她甚至没有握拳。在帝国的土地上,下等人种侵害帝国人可是头等重罪,伤害平民即可当场处死,而她克莉斯?沐恩,好歹是位爵士。   克莉斯握住塔雅手腕,要将她推向一边。她比乌杉坚强,好歹站稳脚跟,做出不愿从保护鲁鲁尔的阵线上撤离的强硬姿态。   “哼。”鲁鲁尔笑容冰凉。她的声音混在铁锅咕嘟咕嘟的声响里,像根冷硬的钢管。“拜托您睁开眼睛瞧清楚,帝国的大人。我来问您,谁瞧见您进了村子,除了屋里的几个人,谁会知道您被打死在这里,佩剑扔进‘猪人’也不肯去的烂泥里,骨头进了狗的肚子?”她语气陡转,凌厉的气势弩矢般爆射。   “拿下她!留下她的剑!”   “做梦!”克莉斯抽出短剑,塔雅手臂顿时获得自由。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柏莱人的恐怖蛮力。她的拳头挥过来,距离太近,即便克莉斯敏捷过人,仍然被她碰到。颧骨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块皮肤立刻失去知觉,只怕已经肿了。   克莉斯顾不了那么多,她掷出短剑,鲁鲁尔侧身避过,短剑刺出一条灰暗的弧线,斜飞过诺拉肩膀,扎进门里。   “诺拉。”克莉斯呼唤她的朋友。鲁鲁尔笑起来。“凭你的脑瓜,还会以为在遗迹和你之间,她会选择你?”袍摆糊满黑泥的学士大人耸耸肩。“探求真理的道路难免伴随牺牲。秘法会记得你,双子会听闻你的名字――当然是在我成书之后。”诺拉指指克莉斯,明明不冷,她仍将手拢进大袖子里。“为世界的真相牺牲,你该觉得光荣。”   克莉斯骂了句脏话,院子里的獒犬狂吠起来,与她对骂,门闩几乎在下一个眨眼前便被撞断。来人蛮力惊人,不仅一击撞断小臂宽的木棍,顺道把那对被烟火燎得黝黑的门板也撞飞一扇。   温热的晨光,熏人的海风,小山般   的柏莱人一下子全部涌进石屋。首当其冲的是个柏莱男人,他肤色暗沉,有对与母亲相仿的刻薄颧骨。柏莱男人拎着拳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那扇门板上插着的短剑,揣摩事态。仁娜头领用柏莱语跟她的儿子交谈,看守院落的獒犬化作一股黄风,猛冲进来。   克莉斯压住动用苍穹的冲动,避开帝国獒的扑咬,对准黄狗的肋骨猛踢一脚。獒犬被她踹飞,尖叫着滚出两圈,想要挣扎起来,折断的肋骨让它躺倒回去。花斑大呼狗的名字,抄起断裂的门闩冲上来,扬手便砸。克莉斯不想对孩子动手,向后跃开,侧脸顿时吃了一罐子。   铁罐发出生硬的闷响,克莉斯头部受创,一阵眩晕。等她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左膝已经挨了好几棍子。塔雅手持铁罐,绷紧了脸不断挥舞铁器,熟铁接连砸向克莉斯头脸,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他们真要杀了我。当然了,合理的打算。要是让我活着出去,全村都得丧命。   克莉斯架起手臂,挡开铁罐的又一次袭击。黑罐“当”地撞上她的肘关节,塔雅再要袭击,克莉斯已经拔剑在手。   出鞘的苍穹宛如白蟒,塔雅被它咬伤,铁罐哐当落地。她捂住手,殷红的血溢出指缝,滴落成线。花斑仍在挥舞她的木头武器,克莉斯挥剑击中她的身体。巨剑血槽里的蓝光撞上女孩的下颌,钢铁身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将她掀飞。花斑后背撞上石墙,要是换作帝国女孩,这一下足教她半数肋骨报废。但柏莱人身体强健,远胜帝国种。花斑吐口带血的唾沫,连滚带爬往里屋钻。   “待在原地。”克莉斯斜撩巨剑,几滴血珠被她甩起,在绚烂的朝阳中呈现出华丽的橙色。血珠飞向鲁鲁尔,打在她脸颊上,她傻了似的,盯住克莉斯一动不动。克莉斯摆动肩膀,剑尖直指鲁鲁尔。   “谁要再动一根指头,我现在就劈了她。”她向花斑投去冷漠的一瞥,“在你找到狼牙棒之前,你的鲁鲁尔就会变成两片鲜肉。”   “哦?你试试看?”诺拉立在半垮的门边,双手仍拢在袖子里,鬼知道她在那双大袖子的内袋里捏着什么秘法武器。在她背后,门外还有四个人,白发剃得紧贴头皮的柏莱女人正要转身,克莉斯叫住她。   “外面的也一样。”   诺拉冷笑,“别被她糊弄了。”   “是吗?”克莉斯转向诺拉,苍穹猛的扬起,血槽中蓝光暴涨,透明的纹章冲向剑尖,一闪而过。巨剑劈出一道凌厉的挑斩,空气嗡地震动,无形的剑刃挑断柏莱人膝盖后的筋腱。女人哀嚎一声,扑倒在小院的硬泥地上,鲜血泉涌,浸透她的麻布裤子,落进污泥里。   诺拉瞪大眼睛,连鼻孔也跟着张开。“你是怎么做到――”   鲁鲁尔打断她,用柏莱语冷漠下令。克莉斯认为她说的是“拿下她”。石屋内的柏莱人全冲上来,塔雅捂着受伤的手,低头撞向克莉斯。克莉斯轻松避开,乌杉早等在后面,提起陶罐大的拳头,挥出致命的一击。克莉斯弯腰避开,柏莱人提起膝盖,撞向她下颌,克莉斯调转苍穹,将剑柄狠狠捅进他小腹里。乌杉疼得跪下去,獒犬重新爬起来,花斑趁机扑过来,双手高举断木。   没完没了。   克莉斯只是稍动心念。苍穹与她心意相通,剑身微颤,蔚蓝的波光滑过新生的纹章,无形的剑锋刺破空气,隔空割破鲁鲁尔的耳垂。   “我会劈开她。”克莉斯扫视室内,视线从柏莱人阴沉惊惧的脸上一一滑过,而后是院落里面,将受伤的女人围在队伍中间的年轻人。克莉斯的视线最后移到诺拉身上,她抓着秘法绳索,艳绿的绳子钻出袖管,垂在外面。   “你可以冒险试试看。”   诺拉脸皮抖动,难以揣测她究竟要摆出什么表情。被背叛的愤怒?痛失爱侣的恐惧?无能的绝望?在她缺乏人性的心灵深处,恐怕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涌动的灰黑潮水究竟是些什么。   “杀了她,你就是秘法的敌人!”她最后咬牙切齿,丢出这么一句。克莉斯忍俊不禁。她笑容冷酷,饱含此刻最需要的残忍,只可惜她的对手对此缺乏感知。   凝固的室内,只有鲁鲁尔行动如常。她迈步走上来,双手捂住苍穹。血槽的蓝光穿过她的指缝,淡薄但仍清晰。她垂下视线,亮银色的眼底倒映出泪珠般的蓝点。   “你若喜欢,先从手指开始。”   鲁鲁尔置若罔闻。她抚过剑身   ,神色陶醉,仿如掌下躺着的是久别重逢的伴侣。   “是我对不起您。”她抬起眼,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克莉斯以为她要跪下去。鲁鲁尔顿了顿,将涌起的感觉咽下去。“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您……任何您想知道,恰好我也知道的事,只是恐怕不能满足您的愿望……”她环顾室内,确认每一个柏莱人的惊疑交加,“这座村子,您若是想来,我们随时随地欢迎。至于你――”鲁鲁尔忽然转向诺拉,“你也不准为难她!”   诺拉像个白痴一样张着嘴。虽然面色沉静,但克莉斯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懊悔的铅云缓缓聚拢。柏莱人也就罢了,我让诺拉看到了,这柄倒霉的剑异常的样子。她不可能忘记,也就意味着,惊动学会是迟早的事。   说不定,倒是美事一桩。克莉斯咽下唾沫,满嘴苦涩。 第147章 我的你   四下空无一人。耳朵好疼,像有钢针在往里狠命地钻。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没有人在那里。充盈胸膛的,与其说是痛苦,不如称之为麻木。   呼吸不了。根本连一个气泡也吐不出来了。眼前渐渐模糊,周围变得很黑,越来越黑,像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像永远走不出来的,那个漆黑的梦。   绯娜张开嘴,呼唤她的名字,涌进来的只有苦涩的咸水。没有用的,她不在这里,她业已离去,留下你孤身一人。   我永远都是你的,你也永远都是我的。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没有什么能将我们拆散。   可笑,无耻的谎言。骗我的人不多,在他们之中,你让我失去最多。   最后几星鱼鳞样的光点终于溃散,希望一头栽进深渊。绯娜?威尔普斯闭上双眼,任由冰冷的绝望将自己吞没。她的身体向下坠落,她的出生就是坠落的开始。她的眼睛尚未睁开,母亲就弃她而去,父亲嘴上不说,但她清楚他的意思。他用绸缎将她包裹,命人为她佩戴珠宝,赠给她骏马与宝剑。可他从未像注视姐兄一样注视过她,他从未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鞍前,称呼她为“我的孩子”。   绯娜继续沉没。一切都脱离了控制,从未有任何人,任何事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你要站起来。你必须要坚强。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我不――   绯娜头一回忤逆她。她愤怒地挥舞手臂,出乎意料却又顺理成章地,抓到了她散开的发丝。她拼尽全力睁开一只眼,朦胧中,她瞥见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巨大的鹰。她的披风被水流高高举起,一片昏黑中,白狮快要跃出缎面,纵身扑向她。   她够到了她的手,然后是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胸膛与其中搏动的心脏。她被她搂在怀里,飞一样地脱离恐怖的深渊,奔向光明。   阳光陡然刺痛她的眼睛。嘈杂的声响宛如洪水,将她的身体推来推去。链甲沙沙地响,骑士的剑鞘拍打钢甲,旗帜被风扯动,啪地脆响。海浪一阵又一阵,哗哗地将人潮推到她身边。好多人,数不清的男人和女人呼唤着她,他们唤她“殿下”,只有她叫她的名字。她摸上她的脸,手掌暖得像有太阳藏在里面。绯娜很想哭,但她做不到。她是神的孩子,神的孩子永不落泪。   她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口海水。姐姐将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苦水不受控制,向外喷溅,她吐到浑身颤抖,口水鼻涕糊了满脸,眼里灌满辛辣的液体。   “绯娜,绯娜,亲爱的,看着我,我的小猞猁,我在这里,你没事了。”最后她将她扶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大腿上。绯娜从未见她如此狼狈过。她的红发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披风皱成一团。她的胸口甚至粘着一团海藻,脏兮兮地挡住战狮刺绣。绯娜拈走那团脏东西,被她笑着搂进怀里。“对不起。”她贴在她胸口的软肉上,听见她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就像她自己的一样。   “为什么道歉?”姐姐摩挲她的胳膊。她的手总是那么暖,因寒冷和恐惧而变得僵硬的肌肉在她的抚摸下松弛下来,服帖地贴住她的掌心。“我的小女孩不用道歉。”   姐姐拉开与她的距离。她在看我,绯娜心想,她在用力看我,比看地图和账本时还要用力。绯娜也在凝视她。即使浑身狼狈,她依然灿烂得让人无法长久凝视。她是一道光,让甲板上所有人都成了琐碎的陪衬。   她的光对她微笑,搂住她的肩膀,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从未如此害怕过。”   “害怕?”   “是呀,我害怕。我怕我会失去你。”   绯娜睁大眼睛。“姐姐是英雄,盖世英雄从不害怕。”   她的姐姐大笑起来,惊飞桅杆上的白尾鸥鸟。“英雄不是那样的,我的孩子。”   “英雄不是那样的。”绯娜模仿。她钻进她的怀里,阖上眼皮,紧搂住她。她的天鹅绒长袍又湿又凉。她贴上她的胸口,贪恋她强健的心跳声。然而什么也没有。那里一片死寂,她的胸膛冬夜般寒凉,原本柔软的地方僵硬得难以置信。   不――绯娜心中尖叫,坠落般的恐惧将她占据,钻透她的身体。   她撑起身子,惊觉自己趴在棺木里。她躺在那儿,面色白中泛青,双眼紧闭,两手合在胸前,握住镶有狮首的黄金权杖。那是父亲的权杖,狮鬃里十二颗青金石连缀成一道弧线,象征着他――伟大的十二世皇帝。   她身披加冕华服,斜挂绶带,头戴狮王宝冠。冠冕金光四射,雄狮端坐中央,手按宝珠,额心蓝宝石幽深如海。   不,这繁琐的装扮,这该死的帽子,她应该坐在王座上,被它压得转不了头,而不是这样,舒舒服服躺在这里,任由别人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胸襟。   你真该死。为何你像一个死人,不再回应我,不再履行你的诺言。你将会成为皇帝,你是帝国的光芒,你带给所有人希望,唯独教我失望!你是神的孩子,你有狮子的血液,你是我的姐姐,你为什么会死?你凭什么!可恶,我骂了你,我已经辱骂了你,你为什么还不站起来,用你的声音责备我?   我想要听你责骂我。你还没骂过我,要是知道我做下了哪些混账事,你一定会气得骂我的。你还没有对我发过脾气,怎么就弃我而去了?   痛楚让绯娜的脸皱成一团。她痛苦大喊,扑向姐姐的遗体。   棺木漆黑的天鹅绒内衬忽然扭动起来。它们被施了魔法,摇摆着疯狂生长。乌黑的长毛眨眼间将姐姐吞没。绯娜扑进那团黑影里。她失去了所有支撑,石头一般向下坠落。   漆黑的梦,又来了。耳边都是风声,空气里有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望不见尽头的深渊中,似乎有千万条乌黑的蠕虫在扭动。绯娜心里发毛,大声咒骂。其中一头听到了她的声音,仰起头来望向她。她看到那东西的眼睛,黑得分不清哪里是眼眶,瞳孔却腥红如月。   尊贵的殿下,为您祈求平安,健康与美满。   “去你妈的!”绯娜大骂。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寝宫的大床上。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知夜深几许。   我醉了?   绯娜揉了揉太阳穴。头颅里似乎装了一团浆糊,汗液浸湿睡袍,昂贵的银灰色丝绸紧贴着她,很不舒爽。她解开长袍的腰带,袒露胸脯,伸手去够水壶。瓷壶就在床边,然而一滴水也没有了。绯娜咒骂一句,顺手将它抛在床上。她的枕边一片凌乱,铺床的绸缎皱在一起,她已经不记得入睡前侍奉她的是哪家小姐。   这个和那个,究竟有何不同?   绯娜下了床,从蒙塔运来的长绒地毯温柔地贴着她的脚心。窗帘都放下来了,门帘却大开着。暗红的月光越过露台,穿过门上的玻璃,为长绒地毯着上诡异的色彩,活像笨拙的女仆没能将见证命案的它清洗如新。   不过是颜色变了而已,既不能杀敌,也不能让民众就此背弃大神官――除非让他们恐惧成真。只要神庙的土地与赋税回到我们手里,新城和皇陵就算不上消化不了的硬骨头。总不能让金子堆成的城池就那么烂在雨里。   绯娜赤足走到玻璃门前。地毯已尽,瓷砖硬凉。盆栽的铁树守在门口,仿佛头戴羽冠的粗壮侍卫。她推开门,踩上露台的粗白石。月亮不如从前明亮,但却更加显眼。星群不受红月影响,亮白如昔。血红的月亮与群星挤在同一张天幕上,说不清究竟谁才是更诡异的那个。   要是碰到这种怪事的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绯娜走向露台的石质围栏。正对露台大门的方向坐了两只石狮,雄狮头戴王冠,遥望红月。绯娜走到石狮背后,抚摸它黯淡的冠冕。   无论如何,不会烂醉如泥吧。哪怕一晚的放纵,也不会有。呵呵,我还真是不成器呀,又有什么立场笑话他。   绯娜手按皇冠,探身向下望去。五名狮卫排成纵队,背朝露台向后花园入口走去,火把摇曳的橙光让他们的钢甲色泽如金。“帝国金色的血液”,姐姐曾经盛赞他们。这些人既没领地收取税金,也不靠俘虏贵族的赎金过活,他们以战斗为生,自从入伍便生活在一起,一同起床,一起出操,同场训练,同室而眠。蒙塔的铁甲战舰不是他们的对手,更别提阴霾之地。奥维利亚沿袭旧制,领主只为自己巴掌大的田地而战,骑士醉倒在娼妓身上,雇佣兵只认银币――包括上面至高皇帝的雕像。就连那个学士脑子的克莉斯也在报告里说,黑岩堡的侍卫长觊觎小姐,然而他的忠诚显然得不到大公的青睐。埃顿需要笼络的大领主超过七位,只可惜他没更多女儿可卖。   绯娜的目光跟随狮卫火把橘红的光团,他们的披风摇摆,刺绣的银线光芒流转。撕碎奥维利亚宛如狮子扑兔,然而月丘上的敌人呢?他们会为我亮出长矛,冲上天梯吗?还是调转矛头,将致命的利刃对准我?   绯娜思绪万千。夜风轻抚她的红发,露台下树影憧憧,月桂体态婀娜,蓝花楹绚丽出尘,灌木叶片沙沙作响,砂土滑落的动静有如砂纸蹭过脸颊,将绯娜从宿醉中惊醒。她毫不犹豫,退到铁树后面,放低身子。摩擦声越来越近,叶片遮挡视野,绯娜发现入侵者的时候,那家伙的右手已经勾住了石围栏。这刺客不仅胆大包天,体力也不错,单凭右臂发力,便潇洒翻过围栏。她的长筒靴拴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左右摇晃。   不知深浅的小东西。绯娜蹲得更低,倚住墙壁。刺客拍去上衣土灰,走向虚掩的大门。她很有经验,没带长剑,匕首贴在她腰侧,透过铁树针状的叶片,勉强可以瞥见剑柄乌黑的突起。刺客赤脚行走,几乎没有动静,只能听到夜风中门轴的轻响。她向门内张望,卧室很深,又没灯光,露台上不可能看得清楚。刺客于是大摇大摆,径直走向大门,显然没注意到铁树的影子有什么古怪。   就在她踏进门内的瞬间,绯娜冲出藏身处,闪到刺客背后。要是换做更便利的藏身处,这次偷袭创造的战机足够拧掉她的脖子。都怪那倒霉的铁树,帝国的公主可不擅长躲在盆栽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她挤开了花盆,刺客受惊,转过来半张脸。致命一击的时机转瞬即逝。绯娜只得转而箍住她的脖子,刺客顺势握紧她的胳膊,要将她摔过肩膀。   “哼。”绯娜冷笑。用上军队里摔跤的法子,去勾刺客小腿。刺客不甘示弱,反手抱住她的腰,要将她反摔过去。一时之间,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将对方利落放倒,反而同时在角力之中失去平衡。两人同时向门内倒去,刺客撞上门把手,几乎将整扇门撞飞。玻璃门呼地敞开到极限,木条间镶嵌的透明玻璃发出刺耳的噪音。她脖子上的皮靴摔飞出去,蹭过玻璃,砸翻矮柜上的一串烛台。门上的玻璃倘若在头顶碎裂,帝国公主绝美的容颜恐怕难保。但绯娜全没考虑那些。她迅速夺回主动权,骑在刺客身上,照脸就是一拳。刺客大声喊痛,绯娜顺势拔出刺客的匕首,抵住她的下颌。   “谁派你来的。”   “当然是爱的女神,我亲爱的。”   绯娜愣住,这才认出艾莉西娅的声音。她晃了晃因醉酒而胀痛的脑袋,将剑身啪地打在艾莉西娅脸皮上。“夜入寝宫,莫娜尔派你来送死吗?”   “我――咳咳咳――”艾莉西娅急着辩解,呛得咳嗽起来。   钢铁的脚步混同呼喊,与灯光汇聚成一条嘈杂的河流,冲入室内。领头的是梅伊,她提剑在手,未戴头盔,蔚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殿下。”她握剑走过来,看样子想要削掉艾莉西娅的脑袋。另有七名狮卫跟在她后面,鱼贯而入。马灯带来光明,侍女从铁甲的缝隙里挤进来,将室内蜡烛一一点燃。   “你在流血。”绯娜转动手腕,匕首雪亮剑锋抹开艾莉西娅的鼻血。“很配你的肤色。”她评价道,继而询问梅伊:“见到我,为何不行礼?”   “保护殿下免受威胁是属下的第一要务。”   “威胁?”绯娜挑起嘴角,“你瞧她,哪根指头有能力威胁我?”   她跨坐艾莉西娅小腹,睡袍腰带散开,里面不着片缕。渐渐扩大的蜡烛光团照亮她的胸脯,艾莉西娅的视线与她的欲望同样灼热,从她饱满的双乳之间一路滑下去。   “好看吗?”绯娜挑着那抹笑,用匕首抵住艾莉西娅鼻尖。她染血的皮肤陷了下去,疼痛让她泄露出痛苦的神色。绯娜低头端详痛苦与迷恋糅合在她脸上的模样,慢悠悠吐出冰凉的句子。   “我要把你丢进黑牢,喂乌鸦。”   “不,你不会的。”   “哦?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不会?”   绯娜转动匕首,剑尖沿着艾莉西娅鼻子的中隔,划向嘴唇。她用力不小,帝国钢打造的利刃在艾莉西娅的皮肤与嘴唇上留下发红的凹陷。剑尖划过下巴,顶起艾莉西娅的下颌,将她柔软的咽喉暴露在绯娜的视线里。公主的阶下囚紧张地吞咽口水,喉头颤动,像只被蛇缠上的青蛙。   “我已经宣誓向你效忠,我把我的性命和灵魂都交付给了你,留下艾莉西娅比杀掉她更有价值。”   “哼,对我效忠的人多到数不过来。究竟是哪位神给了你勇气,让你以为夜闯我的寝宫还能免除责罚?”匕首刺了进去,血珠冒出来,为剑尖染上它应有的颜色。这是一把好剑,宝剑必须饮血。   “如果要死,艾莉西娅只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谁让你挑了?”   “向诸神发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随时可以取走。”   “诸神太远,神子正骑着你。”   艾莉西娅躺在绯娜身下,嘿嘿笑起来。“那就死在神子身边吧。艾莉西娅永远都是她的,她想留在神子身边。”   绯娜的笑容骤然敛去,她握着匕首,挑开艾莉西娅的衣领,切掉她的黄铜纽扣。剑尖刺破衬衣,将之划开,露出她的左胸。绯娜手腕用力,剑尖挤进艾莉西娅的皮肤里,死死抵着血肉。   如果她对我说谎,倘若她背叛我……绯娜轻抖手腕,匕首刺破皮肤的第一层屏障。用不着乌鸦动手,我要亲手宰了她。她看进艾莉西娅眼里,艾莉西娅也望着她。出乎意料地,平日里飞扬的红眼睛很平静,只有烛火在她眼底闪烁。绯娜望着那双眼睛,未曾想起大贵族粗鲁的私生女儿,名声传遍洛德赛交际圈的放荡女人。一个刻骨铭心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徘徊。她也曾如此向她保证,她的眼中既无傲慢,也无夸耀,只有令人安心的平和。   别再骗我。你又不是她。   绯娜反手赏给艾莉西娅一个响亮的耳光,倏地起身。“我警告过你,别在我面前谎称永远!留着你的伎俩对付十三岁的小女孩吧。”   “艾莉西娅没有小女孩,她只有你。”艾莉西娅坐起来,捏住袖子擦拭血迹。她凝视绯娜,眼神分明在笑。绯娜投去冷漠的一瞥,转向梅伊。“她是怎么溜进来的,经过哪些岗哨,值守的都是谁,给我一个不漏地查出来。明天早会之后,让凯滚过来领死。”梅伊颔首领命,绯娜挥挥袖子,遣去侍从。卧室门尚未合拢,艾莉西娅便一下子跳起来。她的脸没拾掇干净,下巴上一片粉红。绯娜伸掌给她搓了两把,那女人立即喜笑颜开,转眼间将挨打的事抛在脑后。   “我打你,你还笑,脑子有病?”绯娜责问,同时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腰。门仍敞开着,夜风吹进室内,带起艾莉西娅的金发。她的发丛间饱含女人特有的香气,对于这类事,绯娜永远不知疲倦。   别的不说,她的脸蛋和手艺是好的,对我也算忠诚。沉睡于两股间的渴望霎时间饱胀起来,绯娜凑近送上门来的床伴,品尝她唇间残留的腥甜气息。对方比她还要干渴,忘情地吮吸她,留下一连串淫靡的水声。   “你冒死闯进来,就是为了这个?” “啊……你忘了多久没有召见我。”她埋进怀里抱怨。绯娜忍俊不禁,“挨打的时候很坦然,现在倒委屈了?”   “我把第七舰队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却不召唤。除了偷溜进来,还有什么办法?”   那是几时的事?绯娜努力回想。好像是去赛马的那一天?连日来收到的礼物太多,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她把它们全搞混了,乱糟糟地堆在脑子里。得把它找出来。绯娜想着,环上艾莉西娅的腰,双手自然搁在她屁股上。“近日杂务缠身,仆从疏忽也在所难免。既然是你亲手所书,我一定找出来。”说着,她托起艾莉西娅,抱着她走向等候已久的宽阔卧床。 第148章 公主殿下(上)   “看住大门, 一只耗子也不准溜进去。”绯娜打开车窗,吩咐凯。为了配合她出行, 凯今天只套了一件硬皮甲,他把手按在锃亮的胸甲上,献上他同样闪亮的笑容。绯娜略微颔首,转而吩咐车夫,车轮转动起来,隆隆地颠簸碾过碎石路,转眼便将男人殷勤的笑脸抛在扬尘里。   事实上,那张脸根本没能落进公主殿下眼里。在她的身上,血统, 权势, 容貌,任意一样都足以令洛德赛所有的单身男子大献殷情。哼, 一群用裤裆思考的蠢货。尽管她对女人的贪念从不稍加掩饰, 蠢材们还是前赴后继,把雄性蠢笨的笑脸堆叠在她面前――比如那个金牙葛利。不过, 也不算十足的糟糕,需要办妥的事有很多, 总有用得上他们的愚蠢的时候。绯娜探出头, 眺望碎石道尽头。   凉风拂面。濡湿的雨云先于殿下抵达洛德赛市郊。铸币厂矮胖的身形隐藏在灰绿的树影之间,烟囱口冒出粗壮的黑烟, 转眼间被风搅散。烟火与土腥气漂浮在空气中,殿下尚未用晚膳,她没什么胃口,但愿恪尽职守的琼斯大人也一样。   车厢摇晃着停下,守卫认出绯娜的脸, 小跑过来替她开门。车门裂开一道窄缝,热风沿着裙摆的裂隙涌上来,待到行到铸币厂内,空气更是热得快要将皮凉鞋的硬底熔化。   热浪填满整个铸币厂。煤炭被塞进炉膛里,发出白炽的火光,光着上身的男人守在炉边,挥汗如雨。十二只炉膛全部开足火力,贵重金属被熔炼成液体,一身腱子肉的铁匠带着厚手套,从火炉上夹出铸铁坩埚,将黄澄澄的灼热溶液倒进铸锭里。工厂里蒸汽升腾,出自双子塔的器械等在铸锭后面,黝黑的钢铁长臂挂满水珠,神经质般地不断抽击,捶打冷却后的铸块。   身着绸裙的财政大臣与铸币厂总管弗雷多?哈金森爵士并肩站在铁臂下,以咬耳朵的姿态互相嚷嚷。财政大臣琼斯的酒红长裙后背濡湿了一大块,深红近黑的绸缎紧贴她的背脊,显出微驼的老态。绯娜径直走向他们,佛雷多大人率先发现雾团中的殿下,他率先鞠躬,琼斯反应极快,躬身的动作利落得像个少女。   殿下。看嘴型,琼斯大人呼唤了她,旁边的秘法机器仿如巨蛇,发出嘶嘶巨响,完全压制住财政大臣的声音。绯娜招了招手,佛雷多咧开肥厚的嘴唇憨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缝,却并不迈步。直到琼斯前行,他才迈开步子跟在后面。瞧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忠厚模样,不知内情的还真要把他错当成正直的老实人了。   “殿下,您这是?”琼斯大人赶到绯娜跟前,她的嗓子哑了,灰黑的眼里写满探究。   “午间老哥偶然提起,我跟他要求过来看看。”绯娜打量机器手臂,随口撒了个谎。琼斯没有怀疑――就算真的怀疑她也不敢表露出来。她展开老贵族无懈可击的微笑,殿下忧国忧民实乃帝国的荣耀之类的奉承话无须思考,便在她那双薄唇之间自然流淌。   “刚才的样币。”绯娜伸出手,打断琼斯大人的滔滔不绝。弗雷多爵士向琼斯大人投去询问的目光,手却已经伸进腰带里。琼斯大人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颔首,弗雷多双手捧住金币,呈给绯娜。   新币比旧金币大上一圈,一样的金黄闪亮。绯娜接过来掂了掂,分辨不出分量的差异。老哥倒是不傻,新币比旧币更大,分量的感觉便难以把握。不过既然有学士参与其中,就算他们造出了与黄金等重的合金,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们掺了多少?”绯娜把新币捏在手里。弗雷多爵士摆动他的厚嘴唇,连声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尊奉御令行事,绝不会干出违背陛下旨意的事。”绯娜无声微笑。“你说的没错,大家都是奉旨行事。”无人追责,他先把自己撇了个干净。绯娜心中冷笑。她摊开掌心,打量手中温热的钱币。金币正面刻了一名青年男子的侧脸,他头戴桂冠,鬓角修长,脑后金光四射,绝非看惯了的小卷毛至高皇帝。金币边缘以蝇头小字雕了“太阳神永世普照”的颂词。   可怜的神o,自从帝国历以来便被遗忘在众神殿冷清的角落,好不容易熬到被皇帝选为主神的一天,迎接他的却是掺了杂质的假金币。   绯娜抛回金币,弗雷多手忙脚乱了一番,终于还是让样币飞了出去。金币撞上搬运中的铸块,弹到更远的角落。弗雷多噘起他的厚嘴唇,正要怒骂一番,继而想起殿下仍在身边。“还不去给我捡回来?”合力搬运铸块的工人停下脚步,望向他的两双眼睛一样挂着青黑的眼圈,呆滞无神。两个人都只围了一块遮羞布,亚麻编织的短裙早已汗得透湿,紧紧包住屁股。“算了算了,搬好你的金砖。” 弗雷多爵士摇晃起他的肥屁股,朝落地的金币奔过去。   “日夜赶工?”绯娜丢下弗雷多爵士,转身走向铸币厂外。琼斯跟上来,她没有别的选择,像只盲目的羔羊。“工人们恪尽职守,殿下。”琼斯大人掏出丝帕擦拭额头,她的眼妆被汗水弄花,眼角挂有墨色的泪痕。绯娜没有提醒她,佯作随意地总结:“老哥未免要得太多太急,要我说,等到明年也未尝不可。”琼斯没有反驳,折起丝帕一角小心按着额角,这下绯娜确信自己的猜想没错。   “雕刻间在这边,殿下。”绯娜绕过一排两人合扛木箱的劳工,琼斯伸长胳膊,抖着丝帕指向厂房深处。石砖路的尽头,蒸汽与热力变得稀薄,七八排雕刻工人并肩坐在长桌前,叮叮当当敲个不停。一模一样的母模放在他们中间,在秘法灯光的照射下发出乌金的光芒。   “成品过几日再瞧。”绯娜在厂房门口站定,水汽变得浓郁,闪电在铅云间流窜,将它们的边缘照亮,低沉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琼斯踩着雷声赶上来,绯娜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向铸币厂内张望。   “你知道我有个习惯,重要的事只跟少数重要的人商量。”琼斯大人的视线终于转回来。哼,闻到肉香才肯摇尾巴的老狗。   “我在桑夏的宫殿,内饰还全无着落。老哥让我自己安排,你知道,我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总不能睡在石头屋子里。”绯娜在琼斯大人心中摇晃不休的小天平上丢下一枚小小的砝码,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里。她听到琼斯跟上来的皮鞋声,心中暗喜。   绯娜径直走向来时的马车。这辆马车十足低调,车门只有简单的橄榄枝雕刻,屁股后面连枚伪造的家徽也没有。拉车的马来自厨房,栗色的鬃毛粗糙脏乱,轻甩着它那鱼腥味儿的尾巴。然而车内一切都已打点妥当。琼斯大人的屁股沾上冰凉顺滑的丝绸座垫时,脸上的松弛绝不是装出来的。绯娜与她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小圆桌上,醉美人刚从冰桶里拿出来不久,银杯内壁映照出佳酿的颜色,与杯座上酒红的宝石相得益彰。   “尝尝罢,帝国141年酿造的,你知道我只喝最好的。”绯娜挤挤眼。凉爽的夜风,舒适的座位,美酒迷人的芬芳,都叫琼斯大人松弛。她禁不住诱惑,捧起酒杯。葡萄酒沾湿她干渴的嘴唇之后,银杯倾了又倾,琼斯大人喉头滑动,不可抑制地一饮而尽。   141年的醉美人最好,也最醉人。绯娜叉起一小块切好的干酪,靠向羽毛软枕。“说到底,我们都是为了陛下的旨意而忙碌的臣子,私底下不必拘束。”绯娜又说。在她的示意下,琼斯大人重新斟满酒杯,尝了一块干酪。   眼见她端起酒杯,绯娜趁她低头啜饮,挑起浅笑。“话虽如此,您的贺礼未免太缺乏新意。”握柄上坐着金鹈鹕的轻弩?那是什么玩意儿?蒙塔小姐打情郎的玩具?可怜的琼斯大人被酒噎住,化开的眼妆被挤向眼角,准确勾勒出主人细密的鱼尾纹。   “当然,您不愿过于出众的初衷我能理解,然而作为今后密切合作的伙伴,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更加亲密一些。”   绯娜倾身将银叉放回盘中,欣赏琼斯的神情。财政大臣很配合地表现出局促的样子,双手捧杯搁在膝头,拇指摩挲着杯座的宝石。   我让你装。绯娜出击。“停下熔炉,把铸出的新币全部装箱送到蓝宫――包括样币。箱子和金币的数目都报给我,我会安排好,换成等重黄金。”   “殿下――”   绯娜竖起食指,阻止她发言。“做个可爱的同僚,琼斯大人。这才几年,您就忘记与皇族同朝为臣的感觉了?”琼斯抿紧嘴,活像咽了一只生蛞蝓。绯娜微笑,抄起刺绣靠枕,双掌对挤,将它挤压得肥胖扭曲。“您得原谅我,大人。我未满十八周岁,还没能建立任何值得传唱的功绩。谁愿意在她正式参政的第一年,头一样‘政绩’就是协助皇帝往金币里掺假呢?我的大人。”   “殿下,容我冒犯,殿下。”琼斯慌里慌张地朝半开的车窗外投去一瞥,生怕她们的密谈被风听了去。“新币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老臣参与过多次会议的……您……再说,所需黄金数量巨大……”   “黄金的事我会搞定。”总之,先把第一批样品对付过去再说。大贵族们手里还有更多的金子,可惜我不能再过一次成人礼。实在不行,抄了他们的家,艾切特这类暴发户就顶合适。哼,葛利那种傻帽,怎么就不再来几个?   “殿下……”琼斯大人放下酒杯,重新捏起她那块丝帕,按在松弛的颈项上。刺绣丝帕被她的妆容弄脏,一团浅灰的污迹晕开,盖住丝帕上粉色的桃花。绯娜盯住那团污迹,肚里暗笑。琼斯大人作出战战兢兢的模样,语意却十足坚定。“老臣不敢忤逆殿下,却也不能欺瞒陛下。眼下御令虽未正式成书,但安杰洛大人,威利大人都参与了面谈。秘法学会方面,拉里萨大学士亲自参与了新币的设计铸造,具体还有哪些学士知晓……”   “这些人我会一一处理。”   “那么,待陛下……”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的财政大臣在国库空虚之际,借由铸造新币中饱私囊,你猜他会怎样?”   琼斯大人捏着丝帕按住胸口,扭了扭她已不算纤细的腰,做出个扭曲的怪相。“恕老臣鲁钝,殿下言下之意是――?”   装糊涂。绯娜叠起腿,单手托起银杯。她轻晃手腕,深红的酒液滑过杯壁,留下一片血渍般的痕迹。“看来,大人需要善意的提醒。”绯娜端详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扬起微笑。“弗雷多爵士并无铸币经验,能得到这份美差,最大的优势是他去年迎娶了您离异的小女儿吧。”   琼斯松了一口气,笑容也柔软起来,重新显出保养良好的尊贵老女人模样。“弗雷多爵士主持铸币厂的工作,是陛下恩准的,殿下。”   “选择市郊最偏远的老旧铸币厂,以方便在劳工的数目上做手脚,连记录车马批次的书记员都是自己的人。我倒想请教,每天多出的面包,牛奶;每月多付的工资,免费提供的牛肉,都去了哪里?”   “这些都是例行开支,多退少补是常有的事,殿下。还有――”   “还有您跟安杰洛大人时常在老哥面前吵嘴,实际上,庆典中包裹树木的绸缎却来自您儿媳名下的纺织作坊。那可是我的成年礼庆典,一生只有这么一次,大人。靠粗糙的织工省下来的金币,可也有我的一份?”   琼斯长大嘴,喉头在她松弛的皮肤下滑动,最后只吐出呻吟般的嘶嘶声。绯娜满意地啜饮一口美酒,将手越过圆桌,拍了拍琼斯大人的手背。她的皮肤比预想的要细嫩,只是冰凉如雨。   “我也不需要把整条河道的白柳都绑上丝绸彰显身份,只要您能在新币的铸造上配合我,我完全可以既往不咎。”   琼斯如蒙大赦,卖力出演的样子让绯娜怀疑她还有别的花样。居然这么简单就屈服了。绯娜瞥了一眼她抖开的丝帕,脏兮兮的桃花皱在一起,变得更加可笑。琼斯大人毫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样子,满脸堆笑,一个劲儿讨好面前仁慈的公主。   她一定有别的把柄。公主的成人礼,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命名仪式,百日寿宴,这些都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发财机会,这老狐狸怎么可能错过?可惜我没有别的线索,说到底,还是需要更多的眼线。要是能控制两只乌鸦……当然,得是有朝一日能够接管鸦楼的那种。   绯娜挥退琼斯,命令马车转上另一条硬泥路。马车颠簸前行,凯率领二十四名骑手,跟在车轮后面。绯娜给自己斟满杯,斜靠软枕,透过半开的车窗,向外窥探。 第149章 公主殿下(下)   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 榕树的椭圆叶片被风摇落,乱糟糟地掠过车窗。细雨混在风里, 兮兮沙沙地落在绯娜耳畔。凉爽的空气让套着硬皮甲奔波了一天的狮卫们抖擞起来。凯清清嗓子,起了个头,男女合唱缀着马车,钻进车窗里。   “我爱的少女美如骄阳,她长发似金,在银月下闪着光;给我幸运的好姑娘,月桂飘香之时,让凉风送去我的哀伤……”   《萝丝》是备受帝国军人青睐的歌谣,尤其适合在出征前唱给心爱的女孩。绯娜半眯着眼, 和着旋律轻哼。很奇怪, 那个已渐渐有些熟悉的黄头发女人随着曲调在她的心中上下起伏。她想起来她丝绸般的皮肤,金发垂落, 她赤裸圆润的肩膀一阵轻颤, 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羞涩与迷恋混合的陶醉神情。尚未厌倦。绯娜心想, 留下她,再享用一阵。   她将银杯举至唇边, 慢慢啜饮。银杯中, 葡萄酒微漾,小叶榕树组成的浓绿树廊笔直向前延伸, 修长的气根仿佛珠帘,被风吹拂摇晃。细雨落下来,濡湿泥路。路面的颜色很快变得深沉,车辙的浅坑中积起灰蒙蒙的雨水,马蹄踩过, 踏碎雨云的倒影,歌声拥簇殿下的座驾,穿过灰白的雨幕,最后在大学士府邸前停下的时候,雨点正利落地敲响马车漆黑的顶棚。凯踢马步入大门,门童得到消息,跑进雨里通报。绯娜靠在车里,饮得微醺的头脑忽然升起一股恶作剧的欲望。她乘着这股兴头,推开车门,跳进雨里。   初夏的夜雨凉得恰到好处,透明的雨水溅上她的孔雀蓝长裙,顺着高筒皮凉鞋的金属搭扣流淌。绯娜迈开步子,在雨里走起来,车夫大惊,转身掏出斗篷,跳下马车的时候斗篷挂在了座椅上,划出条大口子。绯娜大乐,凯跳下马背,拉起他淋得透湿的灰布披风。绯娜拍上他的胸口调侃,“把这手留给你酒馆里情妇吧。”说罢挤挤眼,步入前庭。   凌乱的涟漪弄皱蓄水池,池底的钴蓝马赛克鲜明亮眼。一个穿着学士长袍的银发女人快步迎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招风耳门童。啊,拉里萨大学士的管家,看上去比她还要无聊。绯娜背起手溜达过去,刚到水池边,女管家便一躬到底,丰满的臀部清晰可见。   绯娜懒得听她的废话,率先出声把管家的问候封在喉咙里。“带我去见你们大学士,不准通报。”   天已经黑到掌灯绝不算不浪费灯油的地步,圆桌上举足轻重的大学士还把自己关在图书室里。大学士表情呆板的女管家在前面带路,绯娜让她不要通报,她果真一言不发,像只被拔去声带的母驴,埋头沉默赶路。   倒也不错,绯娜乐得自己打量。她是首次驾临拉里萨大学士市郊的府邸,本指望瞧见些值得玩味的玩意儿的,结果却教她失望。她跟普通的大学士没什么区别,以普通大贵族眼中简朴的陈设充填别墅的边边角角,在秘法上却奢华得令人乍舌。绯娜登上图书室台阶的时候,外面的草坪正在接受喷洒。无人照看的洒水器在雨中坚持工作,勤劳得感人肺腑。除了秘法的力量,绯娜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藏在地下,驱使那些小铁环转动了。   书籍对于学士,如同战马之于骑士,受到优待已在绯娜的预料之中,但图书室的奢华仍令她暗暗吃惊。大学士从落地灯橘黄的光晕中抬起头来,毫不掩饰她的惊讶,其实绯娜也好不到哪里去。图书室高挑的天花上垂下巨大的圆环吊灯,铜管内部,秘法的能量无声燃烧,二十四盏白中泛橙的光点照亮圆环裸露的铜壁,圆环中心的六芒星通体大亮,正中的光芒难以久视,绯娜只能坚持不到两个呼吸,移开视线的时候,视野已被灼出一个白花花的斑痕。   奥维利亚人就坐在吊灯正下方,做她的抄写员。大学士走过来迎接,向帝国的殿下行礼,她也抬起头,惊讶之下居然忘记要站起来。“算了算了。”绯娜朝按住桌面的伊莎贝拉摆手。她今日心情大好,用不上太多表面上的崇敬。   “那件事怎么样了?”绯娜把护卫留在门口,独自走向书桌,随手翻起牛皮封皮的厚书。她翻过书页,又重新翻过来,确认了一遍,的确写的是大陆语。这些家伙,个个聪明绝顶,却偏不说人话,除了他们自己,谁能看得懂这些?老哥说的没错,要把学会牢牢攥在手里。主神随时可以推举新的,智慧的甘泉,却不是人人能饮。   “还算顺利。”拉里萨向伊莎贝拉投去一瞥,绯娜知道她是瞧给自己看的,微笑着松开书页。“无妨。还没下山,我就从她手里收走了圣油,这丫头也不至于傻到这么快就忘光了。为了她的安危,殿下我可是动用了学会首屈一指的大学士,这样的好事,做了还不让人知晓,岂不成了笨蛋?”   大学士的女管家搬来座椅,绯娜滑进打磨精细的樱桃木椅里,自然地叠起腿,高开叉的裙摆跟着滑下,孔雀蓝面料的陪衬下,她的大腿白得有些刺眼,连她自己也能察觉。她知道伊莎贝拉在偷看,遂报之一笑,奥维利亚人惊觉,猛地收回视线,一时不知把眼睛摆到哪里合适。   大学士握拳轻咳,打断女孩们的小小游戏。   “我亲自检验过三次,殿下。只是普通的橄榄油,混了一点薄荷脑,以那点含量,既不足以治病,也难引起过敏反应。”   伊莎贝拉噘起嘴唇,轻吁一口气,与其说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不如说是放松了下来。绯娜以为她要说出,堂堂大神官不可能犯下毒害使节这类不名誉之事的蠢话,结果她轻松微笑,总结道:“在给我的圣油中下毒太过显眼,即便大神官大人真要害我,也不会用这种办法罢。”   “哦?”绯娜挑起眉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正因为太过容易,他赌定我们疏于防范。又或者,他早已准备妥当,有全身而退的把握,顺手还能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绯娜瞥了一眼大学士,她正对她的女管家耳语,但绯娜确信木桌周遭的一切都落在她眼里。   “比武大会的时候,老家人带来几桶蜜酒。自家酿的,口感较有名号的美酒略逊,不过洛德赛附近较为少见。或者您还是要啤酒?葡萄酒呢?”大学士像位称职的酒馆老板娘一样询问,绯娜答道:“难得来一趟,还有大学士与公主作陪,当然要尝尝鸢盾家族的佳酿。”大学士吩咐下去,女管家的皮鞋声渐行渐远,绯娜晃了晃小腿,继续刚才的话题。   “大神官胆大妄为也不是首次,胞姐就死在神殿圣油的慢性毒物手中。”   “奥罗拉殿下?!”伊莎贝拉瞪大眼,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她自知失态,木然坐回去,紫色的双眼仍然浸泡在震惊之中。   大学士叹息。“请您节哀。对于奥罗拉殿下的离去,举国上下同样痛心。然而站在秘法的立场上,奥罗拉殿下的调查,目前并无确凿证据指向神殿,殿下。”   哼,同样痛心。要是你们能领受到那痛楚的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你们也会夜以继日,不遗余力的调查。哪会像现在这样,瘫在你低调但昂贵的椅子里,不痛不痒地说着什么“并无确凿的证据”。   愤怒燎过绯娜的理智,以及她的唇舌。她干渴起来,将视线投向桌面。桌子上有一只玻璃水壶,几片薄薄的柠檬在透明的水壶肚子里微微起伏。伊莎贝拉领会她的意图,起身为她斟水。阴霾之地的小妞服侍起人来倒挺自在,按照他们的传统,即便是贵族的女儿,将来也要注定服务于人。在家中的日子服务她的父亲与兄弟,将来嫁到某座烂泥满街的城堡,再为城堡的男主人服务。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为我做点儿什么吧。   绯娜叹出一口气。“我为你的安危操碎了心,你却不帮我。”   “感谢殿下的照拂?”伊莎贝拉眨眨眼,弯腰递出水杯。她保有未经世事的少女特有的神情,眼眸清澈见底,让人想起围栏里的幼鹿。   “你这样的女孩子……可真少见。”绯娜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你吧,才能让你……”绯娜找不到让她满意的形容。她扬起手,略过伊莎贝拉捧着的柠檬水,将她垂下的棕发夹在两指之间。她的发缕如主人一般柔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帝国式柠檬香气。   “如此青涩诱人。”   伊莎贝拉的表情惊醒绯娜老猎人的自觉。她的手指活泛起来,捋过伊莎贝拉泛出光泽的长发。“真是可怜,石头做的心,才能对你无动于衷。”绯娜收敛笑意。往常她凝视别的猎物的时候,她们都无法拒绝她。阴霾之地的幼鹿摆动脑袋,妄图挣脱狮子的掌控。绯娜的手随即跟上,拇指蹭过伊莎贝拉脸颊,那地方热得让人想笑,很快便粉红一片。   “想起什么脸红心跳的事了,我的小可爱?”恶作剧的冲动化作一个人形小光点,从绯娜心底窜上来,猛挥手臂。她乐得听从,追问道:“露露到底让你开窍了?”   “我……不,不是那样!”伊莎贝拉急着向大学士解释,大学士大人一头雾水,绯娜开怀大笑,饮下一口柠檬水,只觉清新可人。   “早知如此,就不罚她了。”   “您惩罚她了?她,我认为她没有错。”   “没有好好服侍我的客人,她当然有错。”绯娜搁下杯子,单手托腮,笑盈盈望向伊莎贝拉。“不过要是为了你,我也乐意原谅她。”伊莎贝拉被她盯得手足无措,又成了那个挂着沉重宝石链子的奥维利亚乡巴佬。大学士瞧不过去,为她帮腔。   “感谢殿下的厚爱。”   “不必客气。这么发展下去,变成宠爱也不一定。”绯娜欣赏伊莎贝拉耳垂渐深的红晕,补充道:“到了最后自然是宠幸。”   “殿下――”   “不是莫大的荣幸吗?”绯娜粗暴打断伊莎贝拉,转头去问大学士。拉里萨大学士面无表情,微微颔首。绯娜笑了。“你瞧,妈妈点头了。”   “殿下!”   见大学士与伊莎贝拉异口同声,绯娜更是得意。“瞧瞧,说服力堪比赌徒的信誉。”身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管家端来蜜酒,配有三小碟切成薄片的熏肉。直到女管家躬身上酒,绯娜方才继续话题。“放心好了,你的忠诚我和老哥都看在眼里,你所要求的,我会尽量满足。”绯娜的视线挪到伊莎贝拉身上。“你可真幸运,找到个乘凉的好去处。”   这丫头还在琢磨“宠幸”的事,除了摆手否认,已经想不到其他。绯娜叹了口气,自觉已经达到蹩脚演员的标准。“我做这一切,所谓不过是你迷人的笑容,你却摆手说你不要。”   “对不起。不,殿下,我是说――”   “你是说什么?你不喜欢女人?”   “我――”她既不否认,也还没准备好坦然面对,呼吸之间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弹,只有脸庞越来越红。那饱满的颜色里满是生机,让绯娜想到风中摇摆的桃红,杯壁滑下的佳酿,女人柔软的唇瓣,以及一切可以撩拨她心房的东西。绯娜搓了搓手指,仿佛那股抚弄的冲动就在指间。   “既然如此,我再送你一样礼物好了。你一定喜欢。”绯娜端起蜜酒,慢悠悠道,“给你一个机会,为你的克莉斯爵士送上一份厚礼。”绯娜举杯啜饮,满意地捕捉到伊莎贝拉问询的目光。“在那之前,”她抬起脸,满意吁气,“你得先满足我的小小愿望。” 第150章 澡堂   她究竟, 会让我满足她的什么愿望?   伊莎贝拉将浴巾纯白的边角塞了又塞,确保它紧紧裹在胸口上。心脏就藏在薄薄的衣物底下, 那些可能的答案促使它猛烈跳动。   不,绝不能够。伊莎贝拉环紧自己。不想让她瞧见,更不能任由她触碰。   她抹过浴袍,后悔起来。不该草率答应的,这种地方……还有这该死的浴巾,怎么这样短?伊莎贝拉垂下手掌,遮住裸露的大腿。浴巾的绸缎面料沾满了水蒸气,毫无骨气地紧贴着她。真该死,这样跟一丝不挂有什么两样――绯娜若有似无的浅笑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都怪安妮。伊莎贝拉按住胸口, 拽了拽浴巾下摆。出于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直到出发当天,她才不得不将陪同绯娜前往澡堂的事实和盘托出。她老奶妈一样的小保姆当场发了疯, 堵住衣柜坚决要阻止小姐做出伤风败俗的事。   “您还没婚配呢, 我的小姐!”安妮双手反扣住衣柜门尖叫,生怕外面的听不到。“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实在是太……”   “那种地方都是女人。”伊莎贝拉趁她词穷赶紧插进来, “我洗澡的时候, 你不也常在旁边吗?”   “不,那不一样!”安妮咬住嘴唇, 她看起来过分担忧,仿佛主人即将孤身深入狼窝。伊莎贝拉劝说无果,也无法任由凯在楼下等待,只能胡乱抓几样用品飞奔出门,将她眼泪汪汪的小忠仆甩在身后。   我不该嘲笑她的。伊莎贝拉懊悔, 安妮的预感没错,帝国澡堂对我这个奥维利亚人来说,还是太可怕了。伊莎贝拉转向更衣室大门。说是“大门”,实际那地方一片烂木板也没有。横梁上挂了一块靛蓝的布料,上面烫金的雄狮向过往行人宣告这是皇室的地盘――显然没人理会这回事。不时有女人光着两条大白腿明晃晃地从门口路过,伊莎贝拉总忍不住去留意她们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啪嗒声。偶尔,小女孩大声笑闹着从门口跑过,其中一个甚至掀开狮子门帘,朝里张望。绯娜恍若无事。“澡堂是个拉近与臣子距离的好地方。”出发之前她在车上解释过。   这么个拉近法……是不是   有点儿太近了?   伊莎贝拉犹豫的时候,绯娜早就脱得干干净净。侍女们用漆过的木盘捧走包裹殿下的华贵织物,公主本人站在更衣室正中央,侧脸瞥向伊莎贝拉。“你准备裹着那玩意儿出去?”她语带讥讽。伊莎贝拉不知如何回答,明知失礼,她还是不由自主别开脸,避免视线落在绯娜的胴体上。我的老天,她简直白得发亮。嬷嬷老是说,女孩子太早做那种事胸部的形状和颜色都会变得跟妇人一样,她要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从没见过绯娜这样的人。   伊莎贝拉目光闪烁,绯娜哪里管她这些,只怕她做梦也想不到奥维利亚小姐脑袋里的荒唐念头罢。她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随你好了,我来泡澡是为了放松,懒得跟你费劲。”她说着,一把撩开帘子。白蒙蒙的雾团慢吞吞飘进来,伊莎贝拉伸长脖子往外张望,除了一团接一团潮湿的水汽,只能隐约望见几个轮廓模糊的黑影。   “你到底来不来?”绯娜撩着帘子,回头问她,语气已然不耐烦了。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连忙道歉,快步跟上。   外面的空气比想象中的还要潮热。颀长的走道里水汽密布,雪白的大理石瓷砖上挂满细密的水珠。走道里莫娜尔的马赛克画像也湿漉漉的,事实上,浑身挂水又不着寸缕的莫娜尔引发了不妙的联想。伊莎贝拉耳后涌起一股热流,她猜想自己的脸也红了,还好这里面这么热,应该看不出来。她跟在绯娜屁股后面,心中抱怨不停。帝国哪里都好,就是闲人太多,把不穿衣服的女人弄得到处都是,也难怪安妮至今仍咬定他们只爱淫乱作乐。嗯……好像事实也的确如此。伊莎贝拉盯着绯娜的屁股琢磨。   绯娜有一个丰满的臀部,颜色雪白,轮廓浑圆,微微上翘,正被她垂落的火红发梢扫来扫去。跟奥维利亚被教导要碎步低眉的女人们不同,绯娜走动起来动作幅度很大,但她走得是那么地吸引人,见到她之前,伊莎贝拉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把妖娆与自信结合得如此完美。   她真是完美无瑕,帝国的女人或男人们一定爱死了她。可是对她来说,他们又是什么呢?   绯娜忽然停住,伊莎贝拉以为她   用屁股也瞧出了自己的心事,刚要找个话题岔开,绯娜先开口了。“前面就是了,奥维利亚的小妹妹。”她的笑看上去有些什么别的含义,不仅仅是高兴而已。伊莎贝拉懵懵懂懂,跟着她穿过方柱把守的高大拱门。   她们出现在饰有墨绿条纹的大理石平台上,从两层楼的高度俯瞰整个澡堂。阳光,喧嚣,热气,与不可思议的景象扑面而来,让伊莎贝拉怔在当场。冒着热气的巨大水池首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发誓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池水,怕有黑岩堡的两个校场那么大。喷泉设在卵型热水池的尽头,泉座上的乳白大理石雕塑掩藏在蒙蒙白雾中,看不分明。金子样的阳光穿过打开的穹顶,在热水喷泉与水池之间架起一座虹桥。几名女子凑在泉流下面,泼水嬉笑,全不在意自己正赤裸身子站在露天里。露天的!   一定是故意的,她故意不告诉我!要是早点知道……绯娜懊悔不已,偷偷瞪了绯娜一眼。绯娜并未察觉,摆出她惯用的征服式微笑。两名使用标准帝国入浴礼仪的年轻女性踩着台阶迎上来,笑得苹果肌发红。她们屁股后头跟了四个侍女模样的人,六个人一下子把绯娜和伊莎贝拉围住。   “听说您今天会来,我们干等了一上午,皮都泡皱了。”一个将金色长发盘在脑后的女子朝绯娜撒娇,翻过手腕向绯娜展示她的手掌。绯娜笑容不改,啪地拍在金发女子的屁股上,甚至捏了两把!   诸神啊,救救我吧。   两位当事人神态自若,反倒是伊莎贝拉。她被一群陌生赤裸的女人围在当中,拥簇着走下台阶,身边的绯娜像一大团明火,所经之处无不经受旁人目光的洗礼。伊莎贝拉窘迫得不知手该往哪儿放,只得攥紧裹身的绸缎。贴在她身旁的女孩注意到了,咧嘴无声地笑,露出一枚闪亮的虎牙。   “你这是什么打扮?”她两根手指捻住浴巾开口,那东西眼下吸饱了水汽,紧贴着伊莎贝拉。她的肤色透过轻薄的缎面显露出来,虎牙不怀好意,翘起食指戳了一下伊莎贝拉腰侧的肌肤。“为了把自己衬得更白吗?这是你们奥维利亚的心机?还是说――”虎牙坏笑起来,她瞥向绯娜,绯娜神态自若,伊莎贝拉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她捂紧胸口,虎牙咯咯直笑,双手拽住浴巾,猛地向外拉扯。   半透的浴巾眨眼间绷直,弹起几粒水珠,伊莎贝拉不肯服输,使出全力与她较劲。这位虎牙小姐有身光洁的小麦色皮肤,看不到任何疤痕,想来是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然而力量却大得惊人。伊莎贝拉与她僵持了数个呼吸,渐渐力竭,对方却依然笑嘻嘻,看不出丁点儿吃力的迹象。   “快放手!”伊莎贝拉急得额头冒汗。简直岂有此理,这些帝国人,毫无教养!况且,这么一来,不是更加引人注目了吗?更让伊莎贝拉无法接受的是,这回人们注视的焦点正是自己。余光中,她瞥见一个趴在大理石条凳上,正涂抹橄榄油的妇人扬起脖子,朝这边望过来。更多,更多她瞧不见的目光在聚集,让她越发焦急。   “哎呀呀,好大的脾气,可怕唷。”虎牙撅起嘴,她那黏腻的撒娇式口吻教伊莎贝拉浑身不适。她又笑起来,灰绿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随您心意,我的殿下。”虎牙冷不丁松开手,伊莎贝拉措手不及,当即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她们距离浴场平台还有几级台阶,伊莎贝拉在倒退中踩了个空,将要跌倒时撞到手捧托盘的侍从。侍从手中的木头托盘翻倒,托盘里盛装橄榄油的玻璃瓶摔落,油渍淌了一地。慌乱中,光脚的侍从踩了上去,滑出五六步远,嘭地撞上旁边的长凳。澡堂里的长凳均由纯白大理石打造,嵌在地里。长凳牢靠,趴在凳子上的人感受则截然不同。她原本舒舒服服地享受仆人的按摩,冷不防被人压住,鸭子般“呷”了一声。拥簇绯娜的女孩们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为台下的滑稽剧目喝彩。   连累无辜的人被愚弄,伊莎贝拉十分过意不去,况且那位受惊吓的妇人头发花白,脖颈松弛,明显是位老人。   “您没事吧?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伊莎贝拉满怀歉意,赶上前询问。翻倒在老妇人身上的女仆在伊莎贝拉赶到之前已经直起了身,不住鞠躬道歉。妇人在交错的赔礼声中抬起头来,她居然生了一张与发色皮肤迥异的年轻的脸,看上去绝对不超过四十岁。伊莎贝拉怔住,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妇人瞪起她藻绿的眼珠子,嘴角下撇。真是位厉害的夫人,伊莎贝拉绷紧神经,妇人的语气让她回想起嬷嬷训斥自己又没做好针线的情形。   “你在干什么!教养良好的帝国小姐绝干不出这种事来,绝不!”您瞧,一模一样,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国籍。妇人气呼呼地抬高身子,露出松弛的乳房。伊莎贝拉移开目光,视线里都是赤条条的女人,她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儿,索性盯着墙边腰垮竹篮的水精灵玲芙。在赤裸的活人和没穿衣服的雕像之间,选择后者显然再正常不过。岂料这样的举动火上浇油,妇人拍响大理石长凳,大声纠正:“你往哪里看?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伊莎贝拉迫不得已转回头。她手足无措,始作俑者倒不惧怕凳子上的严厉妇人。那位被绯娜捏过屁股的年轻女子踮起脚,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绯娜似笑非笑,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远,款款走下台阶。   “我们跟她开个玩笑,没料到波及到您。我亲自给您赔礼道歉,您看如何?”绯娜微笑,妇人似乎被她迷人的神韵给震住了,一时接不上话。绯娜从容走过来,捞起矮几上的橄榄油瓶。妇人的仆从连忙低头让开。绯娜取代她的位置,单膝跪在长凳上,将橄榄油瓶倒扣在掌心。直到这时,妇人才反应过来,摆动双手连声推辞。   “殿下,绯娜殿下,万万使不得。老臣,老臣没发现殿下驾到……”   “浴池里还分什么殿下臣子。”绯娜将手上的橄榄油抹开,啪地一掌打在妇人后腰,伊莎贝拉亲眼看到她松弛的肥肉抖了三抖。灰发妇人抬头向后打量,她双手撑住长凳两个锐利的尖角,喉头动了又动,既不敢放心享受,也无力阻挡公主殿下的美意。于是她只好冲伊莎贝拉发火――起码伊莎贝拉是这么认为的。   “愣着干什么?还不弄弄屁股上的脏油?”   经她提醒,右侧臀部还真痛起来,活像被人踹过一脚。伊莎贝拉顺手摸了摸,抓到一手褐黄的油渍。她捻了捻手指,惊觉:我的浴巾呢?!   伊莎贝拉大感窘迫。她收起双臂抱住前胸,在一片年轻女人的笑声中慌忙转过身,只想逃回更衣室。不料只走出一步,便迎头撞进另一个人赤裸的怀里。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一面道歉,一面企图从她身边绕行过去。来人按住她的肩膀,将一块湿漉漉的白布递到她面前。“在找这个?”她的声音太熟悉,伊莎贝拉抬起眼,正对上克莉斯那对金色的眸子。 第151章 与克莉斯共浴   噢, 我的诸神老天以及祖奶奶呀――   伊莎贝拉一动也不能动,恨不得昏过去一了百了算了。如果与暗恋对象遭遇的糟糕情形有一百种的话, 那么眼下的糟糕程度绝对比它们加起来还要多。克莉斯面无表情展开浴巾,有条不紊叠起来,在自己面前,一丝不挂地。伊莎贝拉拥着双乳,猛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会令中间的那道沟变得深刻显眼。对于帝国人来说,好像是什么性感的标志。性,感。伊莎贝拉默念这个词儿,口中卷过一阵急切的干渴。   我到底是放下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就这么抱着?好歹能挡住……能遮住什么呀……伊莎贝拉不安地挪动双脚, 地砖的触感温热滑腻, 双腿之间冷飕飕的,她现在, 可是全身上下空荡荡的没遮没拦啊。最要命的, 是在克莉斯面前!   噢,我的诸神老天以及祖奶奶呀……   伊莎贝拉双脚打颤, 脑门发热,快要晕过去。她并拢双腿, 曲起膝盖, 活像这样就能挡住羞人的部位似的。   “弄脏的地方裹起来了。”克莉斯向她展示叠成三角形的浴巾。谁还有心思考虑一块布呀!伊莎贝拉心中大骂。她的冷面骑士完全不解风情,看不出她有多么窘迫, 反而凑上来,将叠好的浴巾搭在她腰臀之间,慢条斯理地系起来!   这么侧着系,什么也遮不住吧?伊莎贝拉偷瞥了一眼,脸上强作镇定, 心中哀嚎不断。   “把手放下,自然些,她们就不会看你了。”克莉斯对她耳语。她吹出的气息喷到伊莎贝拉耳朵里,教她汗毛倒数。古怪的感觉一波接一波,流遍她全身。伊莎贝拉头脑发昏,也不知自己是答应了还是呆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距离案发地十步以外的地方。艾莉西娅跟从地下钻出来的一般,双脚大开,站在绯娜与虎牙一行人中间,面色不善。先前跟绯娜神态亲密,甚至被她捏过的女子抛出个戏谑的浅笑,食指绕发作出做作的妩媚神态。   “殿下另有要事的话,我们不介意邀请艾莉西娅爵士一起找找乐子哦。”说完,她眨眨眼,抛出一个飞吻。女孩堆一下子笑起来,有人高声吆喝,“来嘛,一回生二回熟。艾莉西娅爵士您也算久负盛名,可不要叫我们失望唷。”   这群家伙过于不知廉耻,伊莎贝拉再不谙人事,也明白过来。还好没跟她们一起。伊莎贝拉暗自庆幸。虎牙妹完全不了解奥维利亚人的习惯,仍然乐呵呵望着她,冲她挤眉弄眼。伊莎贝拉一阵害怕,将手臂收得更紧。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   “可是殿下……”   “公共澡堂里面,暂时不侍奉君主也是可以的。”克莉斯转过身,虎牙妹一下子被她高挑的身形阻挡。克莉斯的……真该死,你在干什么?不能盯着人家的身子瞧,这么做,跟偷窥姑娘洗澡的下流男孩有什么两样?可我,我也是女孩子呀。   奥维利亚教给她的人生经验又一次走入死胡同。一片混乱中,一只手摸上伊莎贝拉的手腕。它温热,在潮湿的澡堂中出奇的干燥,掌缘棱角分明的坚定将伊莎贝拉的手掌裹住,拉到腿侧。   “另一只也放下,大方点儿。”克莉斯低声说。伊莎贝拉虽然不情愿,理智上也赞同她。你越是担心自己出丑,就越难避免举止古怪。   “怪异与杰出都是与众不同。对于前者,人们嘲笑、排斥;至于后者,人们狂热追逐,暗地里排挤。”   道理说得呱呱叫,可人家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到身体呀!   除了任由她拉着,伊莎贝拉想不到别的和她交流的办法。克莉斯头也不回,沿着池边濡湿的地板径直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里,你倒是说出来呀!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是在游览吗?伊莎贝拉空闲的手臂悬在半空,有心挡住令人害羞的部位,又认同克莉斯的道理,到头来半遮不遮,旁人的观感暂且不论,自己的手臂倒先开始发软。   豁出去了,放下?伊莎贝拉环顾四周。池边不算拥挤,但人数绝对不少。女人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相互涂抹橄榄油,或者并肩坐在长凳上,一面享受仆人的按摩,一面低声交谈。水池里同样很少见到落单的人,两位女士肩并肩坐在池边,一张金属托盘不知以什么装置固定在她们面前,酒杯是银子做的,一位暗金短发的女士瞅了一眼干涸的酒杯,哗地从水里站起来,转身撑住池壁,爬上岸边。   “唷,好久不见。”她扬手朝克莉斯打招呼,透明的水线顺着她锐利的胳膊肘滑落。   天呐,她们居然认识?如此坦诚的交谈,不好吧?但愿克莉斯没有听到。不,那不可能,她的耳朵一向太好使。最好她心情不好,跟冷冰冰地对我一样,不想搭理金头发。没错,就是这样,你现在心情不好,你没空理会她。   克莉斯的心可能是聋的,耳朵显然没有。她停下来,冲女子点点头。   “坎蒂斯学士。”标准的克莉斯式冷淡回应。   坎蒂斯并不介意,回以友好的微笑。“我昨天才结束封闭研究。听说了你的事,他们对你太不公平。”   克莉斯缓慢放下眼皮,伊莎贝拉以为她会露出些许悲戚的神色,哪怕一丁点儿也好。然而她冷峻的脸上只有平静。伊莎贝拉咬住嘴唇,一股怒气没来由地钻了出来,她忍不住插嘴。“哪有什么公正,不过一次草率的判决罢了!”   坎蒂斯吃了一惊,她垂下视线,打量她们拉在一起的手。看吧看吧,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帝国人不是最好这一口了吗?伊莎贝拉心虚,硬挺着脖子不肯退缩,用力握紧克莉斯。   “这位是――你的――”   “与我共患难的人。”   克莉斯回握伊莎贝拉。她毫无感情的冷淡嗓音听在伊莎贝拉耳里却有不可抗拒的磁性。她没说我们是普通朋友。“与我共患难”,意味着什么?是说我对她终究是特别的?伊莎贝拉心底兴奋呐喊,一遍又一遍。明知太过张扬,她仍然频频仰望克莉斯。到后来克莉斯是如何跟她的学士朋友道别的,伊莎贝拉几乎没有印象。兴奋的浪潮和缓下来的时候,她已然垂下了手臂,跟随克莉斯走在热水池边。没有人在看她,没有人捉弄她,就连附骨之疽般的尴尬感,也在渐渐平息。阳光洒在她袒露的前胸上,略有些热,说不上多么难堪,只隐约有些古怪。   没事的,你可以做到的。她紧扣克莉斯的手。你第一次敞开自己,又是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免有些局促。鼓起勇气来,把自己当成帝国人,对于帝国人来说,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   伊莎贝拉按照克莉斯教过的办法,呼气的时候多数上两拍,再放松吸入空气。她咚咚跳着的心脏不可思议地在一呼一吸之间松弛下来。她们走向热水池尽头的喷泉座,像一对信步的情侣。   水池尽头,藏在水瓶雕塑里的泉眼涌出大股热水,白烟升腾,水流将爱神搭在瓶口的手指洗刷得亮白发光。泉座附近的蒸汽相当浓密,除了身边的克莉斯,其余人的身形浓缩成一个个轮廓模糊的影子,看上去毫无威胁。操着洛德赛口音的谈笑声不时透过雾气传过来,给人身在梦境的不真切感。   好热。黑岩堡的仲夏也没这么热。只片刻功夫,汗珠便从毛孔里钻出来,顺着伊莎贝拉的脊骨向下滑落,就连克莉斯的手也变得濡湿潮热。   她也觉得热。她选择这里,是为了让我自在。   伊莎贝拉喜不自禁,忐忑一扫而光。她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克莉斯不知误会了什么,轻声询问。“觉得热?”伊莎贝拉连忙摇头否认,克莉斯略微颔首,率先下水,坐在浸没在水中的长条石凳上。伊莎贝拉摸到她旁边坐下,贴着她的手臂。   克莉斯的手臂拥有紧致的肌肉线条。想象中,它坚硬粗犷,就像骑士剑痕密布的胸甲,实际接触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她的皮肤让伊莎贝拉想起守望城的那些奥维利亚少女,都是温热的丝绸。对于伊莎贝拉的小动作,克莉斯似乎毫无察觉。她目不斜视,腰板挺得笔直,坐出帝国军人的肃穆姿势。   又摆出正经脸,糊弄谁呢?   伊莎贝拉将手伸进热水里,贴在克莉斯手边放着。她本可以袖手旁观,澡堂里这么多人,我也不会发现她就在附近。没事的时候对我凶,危急时刻却总是温柔可靠的。   伊莎贝拉扬起脸,偷看克莉斯。她的侧脸还跟老松湖畔时一样,那样俊美,教她的目光徘徊不去。我的骑士绝非长得好看,更不是单单把盔甲擦得闪亮的绣花枕头。她有一颗温柔的心,体贴又勇敢。   伊莎贝拉情不自禁,摸上近在咫尺的手,克莉斯企图溜走,被她用力握住。克莉斯转向她,伊莎贝拉心脏怦地一跳,然而还是将她牢牢制住。心上人隔着雾气望向她,伊莎贝拉回以凝视。数个呼吸之后,克莉斯打破沉默。   “来澡堂   打发时间是帝国人的消遣方式之一。”   “啊?”   “莫娜尔浴场专供贵族使用,是当今最宽阔的拱顶建筑。除了澡堂,三楼还设有剧院。”   就说这些?我的耳朵莫非在做梦?   伊莎贝拉凝视克莉斯铁板一样的侧脸,由衷微笑。她把拇指塞进克莉斯掌心,摸索着蹭了蹭。克莉斯的老茧还在那里,是令她安心的粗糙厚实的质感。伊莎贝拉眯起眼睛,像只鼻子塞进主人毛毯里的小狗。第一次冒险的时候,她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她人很高,手也很大,却完全没有威胁感,只让伊莎贝拉觉得安稳。   “所以,泉座上的雕像也是莫娜尔了?”伊莎贝拉发问。克莉斯正滔滔不绝介绍浴场设置,活像她是澡堂老板,冷不防被她打断,立时愣住,随后僵硬地点点头。伊莎贝拉展开微笑,往克莉斯的方向挪动屁股。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阻止自己依偎在她裸露的臂膀上。   “那,她们也是这样的关系?”伊莎贝拉询问,她感受到克莉斯落在脸上的目光,但没有抬头去看她。她遥望前方,莫娜尔侧坐在朦胧的雾气中,她过腰的长卷发垂到身前,挡住最受瞩目的部位,除此之外,女神的装扮和其他入浴的帝国人没有任何不同。一名玲芙精灵半跪在虹桥下,仰望爱神,满脸爱慕。另一位则更加大胆,赤裸地坐在女神大腿上,搂住莫娜尔的脖颈,将手虚放在她饱满的胸脯上。女神看上去很惬意。她将手搭在水精灵倾倒的瓶口,笑容懒散,眉目含情,低垂的眉梢中饱含在她身上不多见的温和妩媚。   “怎样的关系?”克莉斯明知故问,然后又自问自答。“莫娜尔和玲芙精灵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伊莎贝拉动了动小腿。这帮帝国人修房子是真有本事。这么大的池子,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池水清澈见底,温暖怡人,简直像是温泉。伊莎贝拉舒服得快要睡过去,她靠上克莉斯的臂膀,顺势环住她的手臂。   “还记得蜜泉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迷失在老盐井里的人,永远不能再回来。’”伊莎贝拉与克莉斯异口同声。她咯咯笑起来,全忘了蜜泉镇的地底有多可怕。“婚礼快要举行的时候,女孩的好朋友却失踪了。人们都说她们是最要好,最亲近的朋友。最亲近的朋友……你知道安妮怎么看待我的婚约吗?哼,她巴不得帮我拾掇礼服呢。”   克莉斯叹息。“克莱蒙德那家伙……”   “他是个混蛋,我知道。我才不要嫁给他。他也不是我喜欢的人。”   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伊莎贝拉环紧克莉斯的胳膊,倚靠住她,缓缓阖上眼皮。“我的心上人,是一位真正的骑士。等我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有什么觉得困难的地方?”   “嗯?”伊莎贝拉睁开眼,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周遭有何异样?南港遇刺之后,为什么不请殿下加强你身边的警卫力量?上次你来我家,居然只带了个安妮。平时你去大学士府上,也从不携带侍卫?”克莉斯越说越急,到了最后,简直成了质问。伊莎贝拉松开她的胳膊,眨了眨眼,凝结的水汽从睫毛上滚落,伊莎贝拉顺手将它拂去。   “嗯……大概是,洛德赛很安全?”夏宫里面,我是最没权力的住客,究竟谁会想要我的命?伊莎贝拉眯起眼睛,抵达帝国以来,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光怪陆离的事,那眼瞳全黑的刺客仿佛黑夜中的阴影,显得微不足道,可一旦仔细去瞧,又被它狰狞的轮廓吓得汗毛倒竖。   “胡扯!眼下可谓洛德赛十年来最混乱的时期,鸦楼地下,尸体成山,我的殿下却说洛德赛安全?”   噢,她称我为她的殿下!   伊莎贝拉睁大眼,数种感受一齐涌上心头,争着要拱出水面,脸面上反倒因此一片空白。亏得她无甚反应,克莉斯的心思也完全不在称谓上。   “你需要护卫,精英护卫,贴身保护,直到完全安全。绯娜殿下手里的卫士都是精英――”   “精英?”伊莎贝拉忍俊不禁,少有地打断克莉斯。“凯或许长相诱人――我是说,深得蓝宫女仆们的喜欢。”她耸耸肩,反正她是不懂她们谈论他的时候,那股热切劲儿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这种事,她在黑岩堡生长的十七个年头里也没能弄明白,诸神保佑,现在她在克莉斯脸上看到同样的困惑神情。   伊莎贝   拉清清嗓子,按下窃喜。   “总而言之,上次我只身离开宴会,他就没能拦住我。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的首要职责是保护绯娜殿下。你知道……然后在红死谷……”伊莎贝拉不由皱眉。蛛腿敲打岩石,诡异的墨绿阴影中,蜘蛛骑士桀桀怪笑,所有的一切交汇成一只利爪,刷地抓向她的心脏。克莉斯知她心意,叹息着握住她的手,像往常一样将她从深渊里拉扯出来。   “都过去了。”   “不,让我说!”伊莎贝拉反驳,却没挣脱克莉斯的手。“你口中的精英侍卫在地下损失过半。告诉我,是谁拥有深入魔窟的勇气,又有拯救同伴的忠诚,还能凭借一己之力除掉三人高的巨人?哪个明智的雇主,会放着这样的骑士不要,选择名不副实的‘精英侍卫’?”   克莉斯微笑。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冷不丁一笑,反教伊莎贝拉心虚。她不安地挪动屁股,大理石长凳的触感鲜明地留在她的皮肤上。   “狮卫绝非你想象中的不堪,他们只是首次遭遇异类,被打懵了。”   “那为什么有些人从来不懵?”   克莉斯又笑了。伊莎贝拉看到她整齐的牙齿,如刀锋一般闪亮。   “想要‘有些人’保护你?”   “如果……”伊莎贝拉垂下脑袋,下意识想要摆弄裙摆,结果只摸到一条可怜兮兮的浴巾。“如果请得动的话……”   克莉斯的气息从耳朵上方传来。伊莎贝拉觉得她在叹气。   “向绯娜殿下请求,恳请她的答允。”   伊莎贝拉握紧水底下的浴巾,心脏的噪音让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第152章 秘法的囚徒   它在动, 缓慢地蠕动,有如幼芽的茸毛, 蛋壳里初显的心脏。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模糊一团的血肉颤动的美妙回响。   事实上,诺拉真的双眼紧闭。她只身站立在鲁鲁尔的院子里,面朝北方。海风低啸着滚过她的面颊,白日里的臭气虽谈不上一扫而空,但她也算相当适应了。负责看守她的黑锅也适应了她,安静地蜷在院口,将她当做无害的熟人。   饥饿的牛马拱着柴门,呻吟时远时近, 像是风本身发出的。除却家畜, 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它在呼吸。诺拉摊开手,张开十指, 感受那陌生, 遥远,微弱的秘法波动贴着她的某个毛孔, 无声滑过。那晦涩的,隐约的, 但绝对深刻的感觉仿佛长在了她的胃里, 隔着胃壁挠得她浑身发痒。   不会有错。   诺拉睁开眼,柏莱人居住的海崖边缺少现代建筑, 天空高远的穹顶异常广阔,月亮的光芒仿佛流窜于海流中的污血。晴朗夜空的深蓝之中泛出暗红,云团悬浮在高空,每一朵都镶有血污的红边。   血云下的村庄更加幽暗。封禁半月,夜里柏莱村落的火光明显弱了下去。柴火成了宝贵之物, 大个子们冒险得来的食物大多都需要弄熟,相反,夜幕中的光明则是不必要的奢侈。燃烧的火塘越来越少,即便不得已要用火,柏莱人也往火堆里塞进风干的牛粪,以减少木柴的消耗。这样的深夜里,几点昏黄难以照亮柏莱街杂乱的窄巷与倾斜的屋顶。诺拉知道,他们在看,他们每天都仰头在看,看那红如血块的月亮。   新周期伊始,随着满月将近,月亮愈发红了起来。那种颤动――新生的,抑或是冬眠般的秘法波动――以它自己的方式,感应月升月落。白天的时候,几乎要把鼻子贴到墙根上,才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几丝呻吟,到了现在,站在村落中心,只需伸出手,便能捕获传递过来的秘法能量。   又是一件从未记录在案的创举。诺拉回首,望向鲁鲁尔的石屋。鲁鲁尔把自己关在复原遗迹残片的密室里,外屋只有柴火孤独跳动。橙黄光芒赋予粗陋的屋子别样的生命力,不仅是火光,从秘法的角度来说,它的确是有生命的,秘法就是它的生命。尽管不知经历过多少年月,尽管微弱,但只要在恰当的时候仔细去感受,就能捕捉到它稳定古旧的脉搏。   粗鄙的猪人居然懂得秘法,甚至在现代秘法诞生之前就在运用它。哈,把自己关在双子塔里的傻瓜们永远也发现不了。当然,他们走出来也不行,他们不乏探索精神,却缺乏能够跳出传统的思辨心智,这样的心智才是举世无双的珍宝。诺拉独自站在黑暗中,迎着臭烘烘的海风,为她失智的同伴们献上怜悯的微笑。   我的密尔知道这件事吗?她生活的柏莱街,这个被无数帝国人视作粪坑的地方,本身就是一枚巨型纹章。那些看似杂乱的破屋之中――事实上,它们中的绝大多数,的确是随意乱盖的――藏有建筑学与秘法纹章结合的大胆尝试。将建筑本身当做纹章去处理,怎么以前就没想过呢?运用这一思想,倘若能把洛德赛推倒重建……   诺拉一边埋头记录秘法波动传来的大致方位,一边毫不自知地咧开嘴。海风冲进来,灌了她满嘴腥臭。诺拉不介意,她的神经随着炭笔留下的点点墨迹兴奋起来,专为秘法跳动的心脏激烈搏动。自从与鲁鲁尔结伴研究遗迹石刻,她时常沉浸在这股亢奋里,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算不得难事。   “我的密尔。”诺拉卷好她的秘密地图,收进衣袖口袋,转身步入鲁鲁尔的屋子,掀开密室的皮帘。她以自创的昵称称呼柏莱人的鲁鲁尔,自以为亲热到了极点。鲁鲁尔跪在地板上,腿边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秘法灯具。秘法苍白的火焰在球状灯罩里无声燃烧。她背后的墙面上,钉有一只巨大而破碎的陈旧头骨。秘法明亮的光辉照进它残缺的骨骼内部,残留的半口牙齿揭示了它大猫的身份。克莉斯大闹一场的第二天,她的密尔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这玩意儿,特意拂去灰尘,收拾干净以后挂在密室里。   诺拉仰头打量,惨白的灯光让大猫残破的巨大眼眶显得乌黑邪恶。狭窄的石窗前,皮帘仍然绷着。那些帘子绝非寻常窗帘,它将石屋中的秘法能量囚禁起来,但究竟如何保证这里的波动与散布在村落中的纹章建筑结合起来,诺拉尚未完全弄明白。她询问过,但她的密尔暂时没有为她解惑的打算。   鲁鲁尔实验室的地板上,来自遗迹的乌黑碎片拼合在一起,反出灰败的冷光。跟海风里的呼吸不同,这些都是死物。诺拉放下门帘跨进门内,新装的铁环发出清晰的金属声。鲁鲁尔的浆糊日夜熬煮,整间屋子被那不可名状的味道填满。鼻涕样的浓浆糊满碎片断口,刮去糊浆的木片被抛在地上,干涸的浆糊让它看起来捅过某片灌满脓液的肺。   连日来的辛劳流淌在她的血管里,冲洗经年累月的尘土,露出真相的棱角。这块来自遗迹的石板讲述了一个传说,鲁鲁尔刻意隐瞒了其中的一些单字,但诺拉的感觉告诉她――噢,不,诺拉?秘法居然谈论感觉,月亮也该变白了!   “那三个点有什么含义。”诺拉指向鲁鲁尔手中正在粘合的碎片,不算发问。鲁鲁尔没理她,真真切切地,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灯光底下,她银色的眼珠让她看上去仿佛是个全盲的人。   噢,我的密尔。诺拉倚住门框,垂下的皮帘触到她的肩膀。混沌的巴克曾用盲酒捉弄密尔。智慧神的双眼被毒酒激发的白雾迷住,但他毫不慌乱。“智慧不惧蒙蔽。”诺拉将智慧神回答巴克的话念出来,“真相显现在智慧眼前。”   “有空在那儿放屁,还不滚过来帮忙?”鲁鲁尔抓起亚麻布,将它蘸湿,小心抹去浆糊的残迹。灯光照亮石板,刻有图案的石料凹陷下去,浓重的阴影随着秘法灯光几不可察的跳动微微蠕动。那是一柄剑,它有对弧形的剑柄,剑身上刻有三条断开的竖线。   “已拼接完成的遗迹里,没有精细到这种地步的残片。”诺拉伸出小指比对。那柄剑不过她指甲盖宽,以上个灾变纪遗留建筑的主要风格推论,其时人们的冶金水平极大的限制了雕刻艺术的发展。   “它很不寻常。”诺拉眯起一只眼。刀,剑,链枷,只有在镌刻纹章的时候,挥舞在武士手中的铁疙瘩才能在她心中挣得一席之地,但石板上的这一件与它们完全不同。那股熟稔的感觉就像她的高级秘法师勋章,只需瞥上一眼,它真实的样貌便字眼呈现在脑中。   “这是   苍穹,克莉斯的剑,对吧。她上次施展的剑技,那股波动,陌生强烈的波动。”诺拉向鲁鲁尔比划。她的密尔究竟能否感受到秘法波动,诺拉尚无把握。这位深居简出的学者对肢体语言的掌握近乎空白。鲁鲁尔瞥向她,看上去表达了什么意思。对于两足直立的猿猴面部传递的信息,诺拉一向不感兴趣,这次她也选择性略过。   “做好分内的事,少说闲话。”鲁鲁尔将木盆抱到身前,翻动盆中碎石。她在寻找特定的图案,从上一次克莉斯隔空削断哈森的脚筋开始,她就一直这么干来着。   诺拉走到她膝盖旁边蹲下来,盯着她灰白的眼仁。   “为什么称这柄剑为‘向导’?”   鲁鲁尔抬起眼皮,她眼珠转过来,直望进诺拉眼底。银色的眼眸中,瞳孔分外明晰,仿佛一对深不见底的陷阱。   “我几时说过?”   “你没说,但你念出来了,用古柏莱语,就在你开始翻找剑型雕刻之前。我不懂这个词,但我知道引导的发音。你曾说过,那个骑豹子的,‘追随他们的领路人,是族人的向导’。”诺拉瞥向地板上拼好的豹骑士形象,满心得意。“容我提醒,蹲在你面前的,是帝国学习能力最强的头脑――没有之一。”诺拉竖起食指。“快告诉我‘向导’的事。它从柏莱古陆来对不对?你们怎么把它弄丢的?因为皇帝的猎刀文书?为什么它会在一个帝国人手里,而那个帝国人,既不是鲁鲁尔,也不是秘法师,她甚至连秘法波动都察觉不到!古代柏莱人居然可以让不懂秘法的人释放攻击性纹章?!”   诺拉全然兴奋起来,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亢奋而张开,音量早已无法控制。黑锅被她惊醒,走进屋内查看,脚爪踩在石砖上嗒嗒直响。诺拉跪坐起来,双手握住鲁鲁尔的肩膀。   鲁鲁尔的银眸沉吟片刻。“不对,你不对。”   “我说对了,你才否认!”诺拉得意地笑。别以为我真听不懂别人的话!“你指望神谕帮你留住族人,可惜饥饿动摇了所有人。你不准我在村子里游荡,是怕我解读你们纹章的秘密,对不对?还有那些偷溜出去的柏莱人……不用担心,放心好了,我对他们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但是那个――”诺拉用力指向鲁鲁尔膝前的小小石片,秘法的火光在她通透的蓝眼睛里留下明亮的斑块,让她两眼放光,整张脸陷入癫狂般的亢奋中。   “如果它来自柏莱古陆,如果它来自若干年前的古陆,就证明灾变纪以前的柏莱人掌握了炼钢技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代表勘探,挖掘,冶金,锻造,一整套技术的传承和发展!暴风之眼隔绝了两座大陆,柏莱古陆跟那些呆瓜设想的完全不同!既然柏莱人能够铸造钢剑,也一定能打出钢甲,不仅如此,甚至在纹章的运用上,触及到了现代秘法师从未设想过的领域!”   诺拉停不下来,一粒唾沫星子飞出她的唇舌,打在鲁鲁尔脑门上。她不掩饰厌恶,用手背抹去。诺拉完全没留意,满脑子都是那个遥远陌生的秘法国度。   “你说的没错,我支持你,我的密尔。”她拍响鲁鲁尔肩膀,几乎贴到对方脸上。鲁鲁尔冷着脸,抄起背后的烟杆,黄铜烟锅抵住诺拉胸口。“滚远。”柏莱人的大陆语足够利索。   “你应该要回去,回到你的故土,带上你的族人,也带上我!”   “带上你?”   “当然,当然带上我。我们一起穿过暴风之眼,驾船跨越风暴海。你们柏莱人不动海航术,我知道,我很清楚,但那不重要。”诺拉双手捧心,“我可以帮你,不遗余力地帮你。我可以造船,教你海洋的知识,帮你夺回你们的向导,也能为柏莱人的秘法学说帮上大忙!设想一下,两块大陆隔绝了一百六十余年……而且,并且,你听我讲!从一开始,两地的秘法师们就站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角度认识了秘法。多年以来,伟大的头脑们按照各自不同理解,探索出独具特色的秘法道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诺拉简直要哭出来。鲁鲁尔的痛苦与她不相上下。她扬起烟锅,用那块熏黑的铜料顶起诺拉的下巴,将她的视线推离。   “真他妈的活见鬼。”鲁鲁尔用大陆语说,这是她唯一的选择,正统的柏莱语言里,甚至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脏话。“如果当初不接受你的帮助,今天何苦活活受罪?”鲁鲁尔直起身子,半跪在地,手臂一再用力。诺拉的下巴被迫不断抬高,直到颈椎发出可怜的脆响。她摸索着站起来,鲁鲁尔的烟锅紧跟着她,那块金属死抵住她的下巴,快要顶破皮肤,捅进她口里。   鲁鲁尔沉重叹气,用柏莱语说道:“神王在上,你的儿女绝不恩将仇报。否则――”鲁鲁尔咬牙切齿,换回大陆语,“我真该把你切成碎块儿喂猪!”   “需要帮忙吗?”花斑掀开皮帘,探出脑袋。烹煮秘法浆糊的黑锅喷出一连串咕嘟咕嘟的粘稠泡沫,鲁鲁尔与诺拉同时转向女孩。她拖着草绳,耗子无毛的尾巴栓在草绳上,露出食指长短的一小节。诺拉清楚,后面还有更多。那些肮脏,少肉,但易得的啮齿动物被女孩串成长串,当做猎物拖回来。诺拉警告过她,脏老鼠让人染病,尽管鲁鲁尔是强壮的柏莱人,但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免疫那些可怕的热病。花斑讥讽她对柏莱人一无所知,每日仍然出去抓老鼠,只是不再徒手拎回来。   “犯不着冒险出去。”鲁鲁尔的视线回到诺拉身上。“难不成,她带进来的面粉是假的?”   “‘鲁鲁尔永远跟她的族人在一起’,是您教导的。大家都吃老鼠,我们却大嚼白面?”花斑揉揉鼻子,她的鼻梁上斜抹了一道黑灰,不知是逮老鼠蹭的,还是柏莱人的“战斗装束”。   “哼,神王的预言不理会,口粮的来路倒一定得守旧。草鞋的编法也是跟帝国人学的,怎么不赤脚出门蹦Q?”   “没有错,默守陈规最没意义。”诺拉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彻底脱离鲁鲁尔烟杆的控制范围。她抚摸下巴上被磕出的痕迹,确定这地方明天一定会肿起来。   鲁鲁尔冷笑,讥讽她的娇贵。“喔,是的没错,所以最痛恨规矩的秘法师大人连基本的诚信都懒得遵守,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心底不会产生丝毫不安。对吧?”她伸直手臂,诺拉想要躲闪,没能得逞。鲁鲁尔的黄铜烟锅敲中她的腮帮子,紧跟着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向自己。   “自从你住下来,偷偷摸摸画得可尽兴?”鲁鲁尔是个柏莱人,超出帝国标准的高个子。她逼向诺拉,俯视着她,深陷在眼窝里的银灰眸子亮得像一对匕首。   “你声称要帮助我,我以朋友的礼仪对待你,可是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鲁鲁尔垂下烟杆,换作左手掐住诺拉。她柏莱人的大手可真带劲儿,一把捏扁诺拉的气管,让她难于呼吸。   “不……我,你没有,证据……”   “证据?”鲁鲁尔啐了一口,抬起手臂,单手将诺拉举离地面。“居然跟鲁鲁尔要证据,肮脏的渣滓。”她唤来灰斑,“搜她的袖子,口袋里没有就把她给我扒光。”   花斑点头,双手拽住学士袍的广袖。诺拉喷笑,脸皮憋得粉红。“袖袍就是秘法师的,剑鞘。你让,你的族人,把手伸进敌人的剑鞘里……”   “承认你是敌人了?”鲁鲁尔陡然拔高语调。她撇下烟杆,双手用力,诺拉的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她扒住鲁鲁尔的手,指甲抠进她粗糙的虎口里。但毫无意义,柏莱人的手掌越收越紧,她一口气也吸不进来了,干瘪的肺叶让她眼前发黑,墙壁上头颅破碎的大猫似乎活了过来,用残缺的半个眼眶盯着她,低声咆哮。   “你不。”诺拉想说光明王的使者绝不恩将仇报。身为柏莱人的神官,背弃神王的誓言等同于抛却鲁鲁尔的身份。她不明白人心,但对自己的研究抱有绝对自信。事实上,她信赖柏莱人习俗与神o的力量,多过仰赖鲁鲁尔本人。从死谷回来以后,她改良过甲虫守卫,只要她动动手指,那小东西眨眼间就能要了这两个柏莱人的命。只需动动手指,勾勾指头,与神秘的古柏莱秘法永别。   “我,我相信你。”诺拉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毫无诺拉风格的遗言。攥着秘法师脆弱脖颈的大手随之收紧,诺拉听见皮肤下的微小血管挤压破裂的声音,最后一个肺泡也瘪下去。由秘法产生的光明被黝黑的大手罩住,鲁鲁尔的小屋坠入深黑的泥沼。冰凉粘稠的污泥将诺拉包裹,让她动弹不得。隔着泥浆,她听见模糊的嗡嗡声响。   是那个柏莱小孩,我的密尔从不叽叽喳喳。哈,我这是要死了?诺拉?秘法,因秘法而生的伟大导师,尚未完成使她名垂千古的第一个创造,就要死在一间臭石头屋子里?她的尸体将被粪水泡烂,她伟大的心智与她的灵魂一道坠向冥间。没人会记得她,仿佛她从未活过,仿佛二十年的挑灯苦读只是一场梦。她仍是那个被抛弃在洛德赛随便哪棵爬满刺蛾幼虫的悬铃木底下,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未获得,就要无谓消亡的生命体。   噢,双子神在上,去他妈的古柏莱语吧!   诺拉调动最后的意志力,搬动手指寻找藏在袖子里的甲虫守卫。她颤抖的指尖触到甲虫蜷成球的冷硬外壳,臣服于秘法师的无形绳索紧缚住它,诺拉勾了勾手指,她太虚弱,已然无力将之解开。   “唉。”有人替诺拉叹气。将要拧断伟大的心智与名垂千古的秘法成就之间纽带的无情大手陡然松开,诺拉像袋烂豆子般颓然坠地。智慧神保佑,她从未觉得摔落的疼痛如此美妙。   诺拉侧卧在地,脸皮贴着石砖,狼狈呼吸,石屋的地砖那股子发霉的草药味道直冲进她头颅里,那是常年浸泡在柏莱人巫术蒸汽里的味道。管它什么巫术呢!诺拉无暇抱怨,她眼冒金星,浑身发麻,呼吸的疼痛深入喉咙,一路延伸到肺部。若非她是柏莱人的鲁鲁尔,我已经死了。诺拉向熬煮黑锅的火塘投去一瞥,生平头一次对野蛮人的巫术心怀感激。   “把她扒光,搜出她的笔记。”鲁鲁尔居高临下望着诺拉,银眼睛炯然而残酷。“我原本是打算相信你的,帝国人。”她蹲下来,拉起诺拉的衣袖,确保她没法子偷袭。“接下来,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仅不会碰你,还会拿你当恩人对待。”她伸出手掌,摩挲诺拉被她掐出血印的脖子。为了表达尊重与正式,她用了柏莱语。“神王注视着鲁鲁尔,鲁鲁尔绝不能做有辱神光之事。您只需坚持片刻。荣耀日近在咫尺,即便在夜里,就在俗世粗陋的容身之所,也可听闻它的吐息。”   花斑冷着脸走过来,跪在诺拉背后,动手撩起她的长袍。诺拉仍躺在地板上。陌生的秘法波动,犹如一个操着蹩脚大陆语,浑身墓土的耄耋老人。他干瘪的嘴唇开合,一枚又一枚纹章从他缺牙的嘴里坠落出来。它们贴着地板低飞,滑过她的毛孔,在她的内部世界留下巨大的回响。   “能听见。”她回答。秘法神秘的音符引发她身体的共鸣,她的手指抠进砖缝里,不可遏制地泪流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算了下存稿,感觉有些吃紧了,从本周开始改为一三五更新 第153章 向导   你本可以更强硬些。克莉斯跨坐战马, 眺望远方。树影遮蔽视线,乔木的枝叶手指般张开, 掩盖阳光。老榕树粗壮的气根并排伸进土里,长成结实的小枝,支撑榕树象腿样的粗长枝干。   战马喘着粗气,一脚踏进树下的落叶里,正踩在隆起的树根上。马蹄打滑,骑在马背上的克莉斯跟着晃动。她骑的是亲手调教的战马,但在洛德赛市郊的阔叶林里,灵活的矮脚马才是明智的选择。惯于冲锋奔驰的马儿受够了密林,愤怒嘶鸣, 将讨厌的落叶刨得飞起。跟在她后面的梅伊咯咯笑。   “你的马跟你一样, 天生臭脸。”   “它是个聪明的家伙,知道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该来?该往何处来?”梅伊踢马赶上, 与克莉斯并肩沿着阴翳的兽道骑行。她们奉命保护的异国殿下一个人冲在前面, 坐骑焦黄的马尾不时闪现。梅伊端着笑容。她的笑既不像艾莉西娅那样张狂,也不像诺拉, 眼神里总弥漫着一股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慢;她像个寻常的,教养良好的帝国贵族那样挂着松弛的浅笑, 见她如此笑着, 克莉斯暗自反省:难道真是我太紧张了?   她暗暗放松紧攥缰绳的指头,深吸林间清凉的空气。梅伊微微颔首。   “没错, 你该试着轻松一点儿。不过也不必苛求自个儿,不管哪一行,新手总是容易紧张。”   “我不是新手。”   梅伊的微笑无声扩散。“您是‘勇冠三军’的克莉斯爵士,在怒河,在维恩, 当初火线奋战的将士想必还有不少记得您的壮举。您是正统军人,若非家庭变故,也不屑去揽乌鸦的脏活儿。我们做护卫的,虽然也佩剑持枪,干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活计。”   梅伊指使她的战马跳过一截爬满苔藓与藤蔓的断木,亚麻色的短发随风扬起。那种“我都知道但无所谓”的平淡态度让她看上去像个传统贵族,事实上,她的父亲是木材商,母亲倒是索德家的血脉。梅伊的母亲违背家族意志跟商人私奔,妹妹不得已顶替她,跟巴隆侍卫长的幼弟成了婚。得知这位悔婚者之女被派遣到伊莎贝拉身边的时候,克莉斯原本颇为失望,共事几日之后,原先的怀疑渐渐转为信任。   “军人和护卫当然不同。”帝国依赖狮卫保护皇帝,但要让这些受训严格的卫士在怒河浑浊的波涛间与敌国作战,能否拿下一个滩头都未可知。克莉斯以沉默掩饰她的真实想法,梅伊敛起笑,她是个聪明人,明白其中的道理。   “是呀,护卫不同,我们提供保护,限制不是护卫的手法。我们尊重主人行动的自由,并尽全力保护那份自由。”   克莉斯被她的言语吸引了注意,梅伊策马超越她,她催马赶上,跟在后头发问。“狮卫都这么看待他们的日常工作?”   梅伊抖动肩膀笑起来。“这片林子里,我就是唯一的狮卫,所有的狮卫。”   “没错。”克莉斯踢了踢她的黑鬃毛战马,马匹挤过两丛灌木,与梅伊的白马并肩而行。“我们只要尽全力提供保护。”   “不不不,我说的是我自己。”   克莉斯不明就里,梅伊侧过脸打量她,蓝绿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她的聪敏带有人的温度,跟诺拉非人的智能截然不同。   “我们保护的这位小姐期望她的护卫――护卫之一――为她提供贴身保护。”梅伊说着,调皮地挤挤眼,“我是不是特别碍事呀?”克莉斯刚要否认,梅伊接着又说:“做护卫跟做军人不同,你要竭力保证安全,同时满足主人的愿望。她在等你呐,克莉斯爵士。”   克莉斯眺望远方。其实在密林之中,人的眼力派不上多大用场,兽道在树木之间迤逦延伸,不过二十米远,视线就被及腰的茂盛蕨类以及一颗树干挂满瘤状果实的菠萝蜜挡住。伊莎贝拉的黄马等在兽道弯道处,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她看似一意孤行,实际骑出不远,总会停下等待,有的时候甚至调转马头走上一小段哩。我猜她不是在等我。”梅伊勒住马,示意克莉斯独自追上去。克莉斯虽然承认她拥有优秀护卫的警觉,但委实无法接受她戏谑的态度。   真是够了,没人意识到有什么样的凶险潜伏在暗处。克莉斯心知并非自己口拙,无法将旁人说服,而是在这些帝国人心中,奥维利亚姑娘的安危本就无关紧要。洛德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期盼看到这样的事。而那姑娘本人……克莉斯欺近弯道,黄马一甩尾巴,哒地小跑起来。   “贴身保护!”身后,梅伊拢住嘴大嚷。藏身枝叶间的野鸟被她惊扰,扑腾翅膀哗啦啦地逃走。克莉斯叹息,踢了踢战马肚子,催促它追赶黄马。   “唉,真是块儿木头。”转过弯道的时候,梅伊的感叹模模糊糊,克莉斯得留神听,才能把她的咕哝从鸟鸣与马蹄声中分辨出来。她甩甩头,假装什么也没听到,踢马去追伊莎贝拉。正如梅伊预料的,赶上她的紫眼睛姑娘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出自蓝宫的黄屁股战马看似在逃,实则越跑越慢,最后干脆转为悠闲漫步。克莉斯的黑马跟上去,尽管兽道狭窄,黄马还是认命地挪开半个屁股,另一半屁股不得已要去跟密林植物挤位置。叶片浓绿的蕨类和新生的幼树沾满露水的叶片与马屁股不时摩擦,战马屁股上的黄毛很快浸湿,克莉斯猜想伊莎贝拉的靴子也湿了,于是说道:“兽道太窄,容不下两马并肩。”   “我愿意走旁边,旁边凉快。”共处半月以来,伊莎贝拉也学会了克莉斯的言不由衷。克莉斯明白这姑娘执拗起来,有时候比自己还要顽固,只得认命,补上她左手边的空位。   “去哪儿?”克莉斯询问,同时拿定主意,她要是想在密林里过夜的话,就算用绑的也要把她拖回去。   伊莎贝拉在马背上坐直身子,抬高视线张望,即便明知什么也不可能望到。她持缰的手里握着一枚指南针,跟她家乡的老古董不同,是出自双子塔的精密现代版本。克莉斯记得很清楚,在老松湖前捡到伊莎贝拉时,她除了空有一腔莽撞的蛮勇,其余部分都是典型的奥维利亚模样。如今她不仅习惯了裤靴,跨骑,就连帝国仪器,用起来也像模像样。   “应该很近了。”伊莎贝拉将指南针换到左手,右手伸进鞍侧的皮袋里,她抓出一张羊皮地图抖开。“这里。”她递出地图,握着指南针的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三尖角,克莉斯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在她因骑行而抖动的手中认出“火神木”的花体标注。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一棵树?为了一棵已经错过的树?克莉斯打量伊莎贝拉,踌躇着要不要道出真相。   “‘火神木’因其殷红的花朵得名,并无神明居住其中。”   “我当然知道。”伊莎贝拉抿起嘴,把地图塞回袋子里,流露出“别把我当傻瓜”的不满神色。   “此树原产黄金群岛,最初因生长极快,引种至绿影庄园,后来发现其木质疏松,不堪一用,学会遂放弃了推广的念头。”   “你说,你家里有?”伊莎贝拉喜形于色,她脸庞的明丽撞上克莉斯冷酷的视线,顷刻间便黯淡下来。“当然了,倘若你准许我去……”   “我并非有意回绝。”   “那还不是拒绝了?”   “火神木生长太快,冠盖极宽,花朵艳丽,最讨鸟类喜欢,把其他植物需要的都夺了去。迫不得已,种下几年之后只能伐倒。”   “恚又让人白白高兴一场。”伊莎贝拉别开脸嘟哝,抱怨声小得只让克莉斯勉强听见。克莉斯无奈,只得问她:“你找火神木做什么?”   “夏天不是到了吗?”   “所以?”   “正是火神木盛放的季节。它满树焰红,亭亭如盖,即便相距数百米,也能一眼从千篇一律的绿影里找出来。”   “你在哪本蹩脚异闻录上看到的?”克莉斯嘲笑,“火神木的种加词是‘巨人’。能在地图上做出标记,这株火神木必已长成巨树。火神木只在树冠层开花,除非飞到这片林子上头,否则哪能一眼瞧见什么‘满树焰红’?”   伊莎贝拉不服气,扭过脸来与克莉斯争辩。“那,那么巨大的树,开出老些花,风吹雨打,地面也得落上不少呀!”   克莉斯乐了。“火神木原本长在黄金群岛的丛林里,暴风雨尚且不怕,大陆的和风细雨就能打得它落花流水了?再者,密林当中,动物众多。对于密林动物来说,偶然掉落的红花可是难得的补品,裹腹尚且不够,还能剩下留给人来观赏?”   “那――”克莉斯明白自己激怒了她,原本指望她赌气不去,结果她竟忍下来。“那在下面看个影也是好的。”   “就这么想看?”   伊莎贝拉扬起脸,瞥了克莉斯一眼,又向后望去。她们刚刚跨过一条浅溪,马蹄铁陷进湿泥里,留下两排足印。梅伊的战马仍在涉水,触目所及虽然全是绿影,但水声明显。   “趁现在,我们去看吧!”   “丢下梅伊?”克莉斯觉得自己误入了顽童争夺玩具的恶劣游戏。“梅伊大人是可靠的护卫。眼下我们远离大道,深入丛林,万一遭遇不测,我很需要她从旁协助。”   “哪来那么多的不测呀!”伊莎贝拉马背上的屁股烦躁扭动。“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而且我跟安妮出行那么多次,一次强盗劫匪也没遇到过!”   “那是因为你们从夏宫出发,走的是御道,离开御道,几乎立刻进入大学士的土地。帝国人敬畏学士,即便流氓,也极少骚扰。”   “你就是想说,我跟你在一起,反而不安全?”   “我是为你着想……”   “那我现在想去看树开花!”   “几朵红花,用得着冒大险去看?”   “用得着!”伊莎贝拉大怒。克莉斯瞥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暗暗吃惊,既不敢强逼她,也不能放任不管,只好试探着问:“非看不可?”   “想看。”伊莎贝拉别过脸,偷偷咽下泪水。“自从与你相遇,遇到的净是小偷,杀手,白毛怪物,骑蜘蛛的魔鬼,肉山一样的巨人,冷静下来想想,跟你一起,最好的记忆,居然是在老松湖闲逛……”   “冷静下来想想”,她只怕常常在想。那滋味不会好受,告诉她不要再想只会适得其反,然而克莉斯也无法应承下来,为她创造美好的回忆。   克莉斯,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她犹豫再三,最后按住伊莎贝拉的肩膀。她自以为选择了保持距离和提供安慰之间最稳妥的方式,却教伊莎贝拉洒下更多泪水。   “只是一棵树而已……”   “我知道!”   克莉斯暗叹,调转马头。伊莎贝拉以为她要背离自己,倔脾气又上来。“就算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要去!”   “不准我去也不行,我现在是你的贴身护卫。”克莉斯冷淡回应,全身上下瞧不出半点护卫应有的恭顺。“我们走过头了,方才跨过的浅溪,实则是火神木西北的那条小河。近来雨水都少,河道收缩,成了那个样子。”   克莉斯策马沿路返回,伊莎贝拉在她身后,吆喝战马转身。鸟雀的啭鸣充盈树冠,不远处传来几声猿猴的尖叫,然而当真检查那些或浓或新鲜的叶团的时候,什么活物也瞧不见。密林之中极易藏身,即使老虎那种尺寸的猎手,藏在五步开外,也难以察觉。因此图鲁勇士穿越丛林,都在脑后系上油彩绘制的人脸面具,防备猛兽偷袭。   对于潜伏在身后的凶险来说,长有一株火神木的这片丛林,似乎是个绝佳的动手地点,但不知为何,克莉斯却相当平静。钢剑缚在背后,像个熟睡的孩子。伊莎贝拉的马蹄声稳定地响起来,她虽然沉默不语,心中却一定翻滚着万千思绪。克莉斯忽然觉得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就这样看护在她身边,直到她登上航向守望城的内河战舰,一切都不会出问题。 第154章 预言   不对劲, 很不对劲。安妮停下脚步。缀着她的脚步声立刻止息,与她皮鞋的回声难分彼此。   该不会, 是那种东西?   安妮抱紧柳条篮子,喉头跟肿了一样,简单的吞咽也让她觉得难受。   那种东西,那种专门在地底下游荡,手撕活人,生吞人心的东西。安妮浑身发毛,手脚冰凉。她偷瞥身后,烛台将她的影子投入隧道浓郁的黑暗中,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紧跟着她, 亦步亦趋。   怎么办?回头肯定会死, 可就这么冲出密道,万一被魔女抓住, 只怕生不如死。唉, 小姐,快救救我呀!   安妮双腿发颤, 欲哭无泪。   小姐从没跟她详细讲述过,她曾在地下遇到什么凶险, 但安妮很清楚, 那一定是很可怕,很邪恶的丑东西。有时候小姐会从梦中惊醒, 即使睡在隔壁,仍能听到她凄惶的叫声和沉重的喘息。   一定要动起来,要想出个办法来。安妮?德曼,动动你的脑子,你还发誓要保护小姐, 看你成了烂泥,还怎么帮她!   安妮搂紧篮子快步向前,密集的步伐最终转为小跑。烛火闪烁,她浓黑的影子在阴湿的墙壁上乱晃,最后终于随同烛光一起熄灭。安妮把冒着白烟的烛台塞进围裙的口袋里,从柳条篮子里取出装水的陶罐,候在转角,高举陶罐。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全无防备,安妮屏住呼吸,全力砸下水罐。那人惊呼一声,不知怎么的居然躲了过去。陶罐砰地摔落,安妮的皮鞋立刻遭了殃,及地长裙也被溅湿了好大一片。   “安妮!”   小姐的声音!那东西该不会变幻成她的模样,要把我骗走,关起来留着慢慢吃罢?安妮手脚冰凉,哭着摸出烛台。这东西好歹是铁铸的,勉强可以防身。她扬起烛台,对方动作远比她迅速,牢牢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制服。   “是我呀,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雪魔,安妮绝不上你的当!”   伊莎贝拉被她逗乐:“世上哪有穿凉鞋的雪魔?”   是哦。安妮愣住。每到下雪天,有男孩聆听壁炉故事的时候,嬷嬷就爱讲雪魔。这是最狡猾的一类妖魔,只在大雪天出没,专门装扮成迷路男子的心上人,将他吸干。   “火镰呢?我急着追你,什么也没带。”尾随者的手径自在安妮围裙的荷包里掏起来,还好,没有抓破她的肚皮。直到她点着蜡烛,举起烛台,安妮才终于确认下来,的确是小姐没错。   “小姐您……干什么扮鬼吓唬人呀,真是的。”安妮嘟起嘴,弯腰重拾篮子,拿后脑勺对着她的小姐。她提起裙摆绕开扩散的水渍,朝来路迈开脚步。小姐抓住她的手臂。   “我把心事都说给你听,有些事就连安德鲁都不知道,你却向我藏起秘密。”   明知小姐的委屈一多半是假装的,可是仅存的那点真意还是令安妮愧疚。   “唉,我知道,安妮也是个大姑娘了,备下熏肉黄油,不知要跟夏宫的哪位英俊骑士会面哩。我还是识趣点儿,把时间留给有情人罢。”小姐夸张地叹气,认命原路返回。她身着帝国夏装,没穿奥维利亚胸衣,行动方便,很快把安妮抛在身后。   “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父亲。倘若你那位情人愿意,返回奥维利亚的时候,我设法带上他。”   “我不是!没有!没那回事!”安妮急得连连否认。随着威胁性命的危险解除,黑暗成了头号大敌。安妮提起裙摆,跑进光团里。什么帝国情人,多丢人呀,跟偷情一样!不不,要是这么说,不是等于骂小姐偷情吗?可是她都不算真有个帝国情人……不对,怎么感觉骂得更加厉害了……   “不是幽会?”   安妮猛啄脑袋,小姐忽然转过身来,手里的烛火照亮安妮的脸。糟糕,小姐一定都知道了。看吧,她又那样笑了,认识魔女之前,她哪会这种怕人的笑法呀!   “那你告诉我,暗道的尽头是什么?”   “是――”安妮垂下脑袋,瞥向裙角,琢磨着事实的哪些部分更为安全。   “既然难以启齿,那我只好自行探索真相了。”小姐重新迈开步子,安妮慌忙拦住她。“可得小心,万一被魔女捉了去……”   “它通向蓝宫?!”小姐惊讶极了,“这条隧道,只有我不知道吗?”   “不,我不觉得魔女的仆人知道。”   “我想她本人也不知晓。”小姐走出一小段,拐过摔碎陶罐的拐角,举高烛台,查看黑暗深处。“还有多远?”   “差不多还有一半。”安妮跟在后面。小姐耸起双肩,这回她的叹息很真实。她转过身,烛光照亮她的下巴,在她脸上留下诡异的阴影。小姐很严肃,跟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帝国人一样严肃。   “如果只是幽会,也就罢了……偷偷潜入蓝宫,万一被守卫抓住,认作刺客,我也无法保护你,明白吗!”安妮使劲点头,小姐皱起眉来。“那你还去?这是第几次了?”   “我……我不是有心……”   “准备充分,还说不是有心?”小姐揭开覆盖篮子的亚麻布,陶罐被取走,红苹果在空隙间滚动,碰到盛装蜂蜜的陶罐,发出轻响;面包切口规整,紧贴篮子码成一排;最要紧的是药膏罐子,它跟棉布摆在一起,烛火在罐子的黑釉上映出一团橘黄的影子。   “谁受伤了?”小姐揭开釉罐封口,刺鼻的药膏味让她的五官皱成一团。“天呐,不会是嬷嬷的……”她掩口直清喉咙。   “嬷嬷的药膏,最管用哩。”安妮将釉罐掩好。良药苦口,味道差的药膏,效力反而强劲。“以前在厨房帮忙,磕了碰了,都是嬷嬷用药膏治好的。别看它这样子,包上个把钟头,一觉醒过来,什么痛都没有了。”   “还说不是会情人。”   “小姐你真是的!”安妮急得跺脚,“哪来的什么情人呀!”   “那你要给谁包?殿下与银狮都有学士照料,用不着嬷嬷的膏药。”   “魔女和银狮子是人,下人就不是人哩。小姐都跟帝国人学坏了!”安妮把盖篮子的亚麻布掖好,“将来小姐该不会也学帝国人,用鞭子吆喝人吧?”   “你在说什么呀?你交上朋友,我当然为你高兴了。早些告诉我,哪天绯娜高兴,我就把她要到泉园来。别担心,她是有些喜怒无常,不过慷慨也是真的。”   “魔女要是心怀仁慈……”安妮垂下脑袋,两眼发酸。在黑岩堡,她听闻过的最严厉的惩罚是驱逐,那也是玛丽偷拿主人的银烛台在先,犯了大错。即便如此,老爷还是可怜她。她父母又穷又病,家里还有五个兄弟要养活。下人们都在传,说最后老爷连偷卖烛台得来的铜币都没讨要,反而结了她当月的工钱,让她回老家去了。可是在魔女手里,乖乖听话也要挨打!   “谁能求求她,别再折磨人了?”想起露露身上的伤痕,她过的牲畜般的日子,安妮的泪珠止不住地滚下来。“小姐家里,就算是最凶恶的犯人,也不会剥光了把脖子锁起来呀!高兴的时候折磨人,心情不好了,又是咬又是抓,您还说她不是魔鬼变的,落在她手里,身上的伤就没好过!”安妮捏起袖子抹干泪水。“我就是随口说说,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轻声嘀咕,“教那魔女听了,还不知要怎么折磨人哩……”   “听你的,我不说。”小姐的嗓音有些奇怪。安妮诧异地抬起头,她的小姐很不自在,甚至被她的视线惊扰,扭头将目光投向隧道深黑的尽头。“你……我们,我陪你去看看她吧。”小姐转过身,走在前面。“这条暗道没有岔路吧?”   “从前一定通往别处,如今都堵住了,只剩这一条。”安妮挎着柳条篮跟在后面。悠长的暗道里,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烛台的光团跟随小姐,明暗不定。安妮注视小姐的背影,帝国的连身长裙比奥维利亚的款式贴身得多,轻薄的丝绸面料贴住她的小姐,勾勒出她女性的轮廓。小姐的背影跟从前不一样了,自从住进魔鬼盘踞的地方,不,自从第一次套上长靴,跨坐在马背上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地,越来越陌生。   安妮暗叹。从前她总是走在小姐旁边,那让她觉得亲近安稳,然而如今她总觉得不该靠得太近。不是她不敢站到小姐身边,而是她的小姐需要在前头领路,好的仆人总是要为她的主人着想的。   正叹息间,小姐忽然发问。“你怎么认识她的?我记得水厅献舞之后,你对她印象糟糕。”   安妮像被击中了心脏,连忙辩解:“我是上了魔女的当!被卖作奴隶的人最最可怜,那种奴隶,又是奴隶里面最最最可怜的!露露是个好女孩,她只是运气太差,没能遇到小姐这样的好主人。”安妮为她的图鲁朋友鸣不平,好像小姐的后脑勺也能视物似的,把脸绷得紧紧的。   “你觉得,就算是好人,也可能做坏事吗?就算做下坏事,那个人仍可能是好人?”   那得看是   什么样的坏事。但安妮不敢说出口,她怕小姐想到自己身上。事到如今,她已无法咬定小姐的愿望是坏的。她只是那么想着,想和那个帝国女人……做一些男女之间才会做的事。她只是想想,什么都没做,就算她做了,也不会让别人遍体鳞伤或尊严受辱。就像我想要帮助露露,我帮了她,却也没变成荡妇,反倒令我踏实。最后这半句,即便只是在心中默念,安妮也小心翼翼。   “总之,坏人与坏事都跟小姐没关系。您既不是坏人,也从不做坏事。”   “从不做坏事的人,怕跟只做坏事的人同样少见吧。” 望着小姐的背影,安妮知道她笑了。小姐的话听着耳熟,安妮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那位下巴有疤的大学士曾说过类似的话。   “您真是着了那个秘法的魔,小姐。”   小姐笑嘻嘻反问:“还有别个秘法?还是我的小侍女不喜欢我跟学士们打交道?”   “我哪有本事拦住小姐呀。小姐要去哪里,我只管跟着,为您张罗三餐,打点衣服床褥,到哪里都这样,您可甩不掉我。”眼见临近暗道尽头,安妮快步赶上去,俯身吹灭烛火。   “不要发出声音,我在前面探路,您跟着我。”见小姐点头,安妮将烛台收回围裙口袋里,蹑手蹑脚走向出口。井盖跟她离开时没有区别,常春藤三角的翠绿叶片仍压在木板角落,正是记忆中的模样。露露知道她提心吊胆,教她把草叶压在井盖下面。下次来的时候,如果草叶掉在地上,立刻就能知道井盖曾被掀开过。   不会有事的。过几天就是魔女的成人礼,整座皇宫的仆人和护卫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原本分配给泉园洗衣服的女仆,也被厨房叫走,为魔女的大肚子来宾们准备食物。这些个大老远赶来的帝国老爷与夫人们全跟猪一样,吃了就睡,醒过来继续寻欢作乐。   安妮取下常春藤叶片,顶开木板一角,向外张望。洛德赛的白天明亮得可怕,蝉鸣越过人工湖与生满野花的草坪,传进安妮耳朵里。她倾听了一会儿,没听见盔甲或仆人的动静。这个时候,帝国老爷们都在小憩,向来安全,但今天小姐也在。安妮不敢大意,探出半个头。   饱含水   汽的夏风迎面而来,风里是野花的味道。夏蝉依旧吵闹,常青藤覆满石墙,安妮拂去讨厌的蚊虫,望向熟悉的小径。草叶随风轻晃,墙壁映出日光的颜色,不见半个人影。   “小姐……”安妮低头向暗道内呼唤,得到无情的回应。   “感谢陛下的美意,奥维利亚不过弹丸小国,用不着劳驾大神官。”   “你呀,不管你打算去哪儿,我都得让他们治治你的臭脾气。”   “哈,帝国的主人都束手无策了,他的臣子还能有办法?”   是魔女兄妹!安妮反应过来,手臂顿时发软,咚地摔回密道里,要不是小姐接住她,不论摔了篮子还是人,都得被魔女听见了。   会死会死会死,一定会死,我还没过成年礼,没看到小姐成为主母,没抱过她的孩子呐,怎么能就死了!安妮心脏狂跳,只想尖叫。她向小姐比划,拽着她原路返回。小姐捂住她的嘴,拉住她紧贴墙壁,躲在破木板漏下的光缕后面。   头顶上方,草叶传来O@的碎响,有东西挡住倾洒的阳光,透进暗道的光束变得黯淡。安妮的嘴被小姐牢牢捂住,血液在她喉管里怦怦搏动,堵住她的喉咙。   “神官不过也是臣子。他们是神的仆人,同样向皇帝效忠。”   “哼。”魔女的冷笑很近,几乎就在正上方,它穿透腐朽的木板,落在耳畔。“陛下此番陈词,可曾说给大神官听?”   暗道外接连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常春藤的绿茎沙沙抖动,不知是谁拔了它的叶片,或者干脆靠在藤蔓上面。   “正因如此,桑夏是必要的。我们需要新城,新的神o,懂得敬畏的神官。”   魔女的鼻子又哼出些声响。她果真是妖魔,只有魔鬼才不懂得畏惧。面对兄长和皇帝,她甚至缺乏起码的恭敬。要是在黑岩堡,用不着老爷吩咐,小腿都要被教养嬷嬷抽肿了吧。   可惜对于魔女红肿小腿的幻想未能帮助安妮驱散恐惧。脚步声响起来,她不由缩向更深处,靠进小姐怀里。   “请容我斗胆谏言,陛下。”   “见鬼,别那么跟我说话。我不就说了你一次?”皇帝低声抱怨,安妮没能听清楚他的嘀咕。皇帝低沉的嗓音在喉咙深处转悠,让她想起老伊万。拿小姐没辙的时候,他也常常背后嘀咕。跟小姐一样,魔女显然没把兄长的埋怨放在心上,她接着说道:“您的人民未必会欣赏您花费巨资打造的新神庙。平民涌进洛德赛,是冲月丘而去的。您听明白了吗?您惴惴不安的人民既不依赖皇帝,也不寻求学士的帮助,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朝觐苏伊斯,用毕生积累的家当换取内心的宁静,哪怕是片刻安宁。”   “所以我们没办法把神官们一脚踢开,这正是我的态度!”   “切,首鼠两端。”   “绯娜――”   “不想听。”魔女的脚步声快速远离。安妮刚放下悬着的心,又听见皇帝唤她。“如果我说这是共同的决定呢?父亲知道,姐姐也知道。父亲临终时没有特别交代,但我觉得这根本是姐姐的主意,太有她的风格。”   “她的风格可不是你说了算……”魔女停下脚步。她的语气教安妮脊背发凉,仿佛她已透过草地,发现了她们的踪迹。皇帝沙沙地迎向她,他听上去毫无畏惧,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也不是你说了算。你以为光凭一场必胜的战争和一条吞进数千条性命的运河,就能得到‘帝国之光’的美誉吗?每个人都仰慕她,每个人都欣赏她,每个人都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够了,请恕――”   “包括神殿,也找不到反对她的理由!”皇帝大声打断魔女。“神殿找上门――那时候的大神官甚至不是孟菲――他告诉她神官们得到的神谕。你猜怎么着,没错,就是关于那轮红月亮的。”   红月亮!安妮一直都记得,还在黑岩堡的时候,不知从哪一天起,女仆们开始频频在她们的鬼故事晚会里提到血月。安妮说不好她们讲述了什么,即便在黑岩堡里,她也远称不上胆大的女孩儿。她从不参加她们大胆的会谈,只能坐在烛火边,抓住编织毛线衣的间隙,远远地瞅上一眼。   小姐知道吗?安妮仰头看她。小姐严肃极了,嘴唇上覆着一层毛茸茸的薄汗。她一定想起了地下的那些妖魔,它们教她害怕。安妮轻拍小姐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握住它,将它拿下。“没关系的,小姐。”她凑到小姐耳边,极力压低声音。“谁都会害怕,就连盖伦侍卫长也有害怕的时候。扈从们都说,有次狩猎他独自到树丛里方便,结果遇到带仔的母熊,吓得光着屁股就跑回来了,剑丢在树林里,屁股上老大两道被荨麻割伤的红印子。”   小姐勉力笑了笑,这时候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据神官所言,若干年前,苏伊斯便预言了血月的到来。死去的人重新站起来,在血红的月光中跛行。尸潮席卷大陆,猎杀温血的活人,苏伊斯光芒不再……”   “所以我们要帮忙保住苏伊斯的神光?哈,倘若果真如此,神官们请求帮助的方式可真是独辟蹊径。”   “小妹。”空气霎时间静下来,只能依稀听到风吹草叶的O@声。皇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制住魔女。他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一样,语重心长教育女眷。“预言最后言道,苏伊斯的神光泯灭之后,紧接着便是威尔的荣耀。‘渎神的闪光令哑人开口’。”   “噢,现在又到了哑谜时间?我敬爱的陛下,倘使秃眉毛们的预言真如他们所言那样确凿,他们怎么没能阻止这天的到来?”   “他们尝试过,姐姐曾从旁协助,现在看来并不成功。”   “很好,我聪明的老哥,我欣赏你敢于认清事实的勇气。那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要我配合那些秃眉毛,他们必须证实自己的预言并非凭空捏造的谎言;可如果预言一定成真,那我何必再配合他们做徒劳的努力?”   安妮被魔女绕晕了,脑袋里一片混乱。她向小姐寻求答案,只见小姐颦眉凝神,也在沉思。   “还有,”魔女最后一字一顿地说,“您涉世未深的小妹认为,就凭几个秃眉毛说了一两件并未发生的事,就劳神费力,满世界找出几个被他们指认的人杀掉,这种行为,既窝囊又愚蠢。你为什么就看不到其中荒谬的逻辑呢?如果曾经的谋杀没能阻止血月的到来……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好了。坦白说,我实在瞧不出大公夫人和洛德赛的铁匠女儿有什么联系,将她们除掉又有何意义。告诉我,轻信神官之言的结局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随意编造几个故事,就能把帝国的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安妮这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双手下意识扬起来,捂住小姐的嘴巴。小姐想要推开她,她用尽全力将她抵在洞壁上,不让她挣扎出去,落入魔女手中。 第155章 最后的黎明   克莉斯有种比噩梦更加不详的感觉。   她背负巨剑, 不情不愿,来到梦境中的断崖前。数月之前, 首次造访的她恐惧而惊惶,但人是适应力极强的卑微生物,可怖与痛苦经历多了,也能在心上磨出老茧,渐渐走向麻木。   克莉斯以为自己已经无动于衷。见过太多次,武士踢飞火把,火苗落在尸鬼背上,那东西仿佛浑身裹油,蓝色的火苗轰地蹿起一人多高。妖魔嘶吼着, 背负火焰扑向披挂链甲的武士, 一人一兽滚作一团。焦黑的烟升起来,空气里满是皮肉烧焦的糊味, 不仅仅是那位被链甲裹着炙烤的武士的, 断崖之下,火把, 怪兽,火箭, 倒下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尸身, 全都在熊熊燃烧。火舌将峭立的崖壁照亮,橙红的光幕贴在黑曜石般的岩壁上, 一再上窜。   克莉斯早就习惯了,刀剑的声音,焦臭的气味,让人不寒而栗的惨状,然而今晚, 她背负她的诅咒来到崖前的时候,底下居然空无一物。   寂静像层阴湿的黑纱,贴上克莉斯。实在是太静了,既无厮杀,也无火蛇噼啪。黝黑的断崖上,别说虫鸣枭叫,就连风的声音也静默下来。晴朗的夜空中,找不到一枚星曜,只有眼球一般的猩红满月,高悬中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克莉斯。   克莉斯想起她的凌空斩击。倘若能将之斩落,我定要试试。   原本她只是想想而已,就像她想要帮艾莉西娅一把,想要还弥兰达自由,想要将那女孩儿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那样想想而已。但是梦里的她更为率真。她真的拔出了剑,像模像样地拉开步子,朝向悬浮在空中,根本无需瞄准的巨大月亮,撩起巨剑。   沉默的夜色嗡地低鸣,死一样的寂寥让它听上去雄浑壮阔,克莉斯很清楚,那是她弄出来的声音。以往使用这招,无形的剑锋虽然不在她手中,但却颇有掌控感。她能清楚地知道,凌空挥出去的斩击究竟是命中还是落空,甚至那看不见的剑锋割破皮肉的感觉,都适时在她指尖绽放,那触感与手握利刃也没有什么不同。这次却不一样,她的剑飞入夜色,紧接着与她断了联系。克莉斯难以置信地半蹲在崖上,维持进攻的姿势。   你在发什么神经。就算在梦里,也太难看了吧。她醒悟,慢慢收起架势,失联的剑锋却在此时斩中红月。苍穹的剑柄传来钝意,像是砍进扎紧的皮革卷而不是砍在岩石上。   她绝对击中了,月亮暗疮一样的红斑中,裂开一道细缝,克莉斯甚至听到几不可闻的撕裂声。紧接着,暗疮上的伤口迅速被漂白。月亮的伤口顺着裂隙被拉长,克莉斯忽然明白,不是什么漂白,是有个白亮的东西藏在月亮里面,苍穹留下的剑痕给它创造了机会,它正努力扩大开口,要从里面挤出来。   月亮的肚子里藏着什么?   不详的预感变得更加可怖。克莉斯想要握紧苍穹,可两只手又酸又软,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那东西真的从月亮里面钻出来了,月亮暗色的红斑中,长出一枚细长的光点,距离太远,分辨不出究竟是犄角,手臂,抑或是巨龙瘦长的脖颈。无数颤动的小黑点随同劲风,都被那东西的推挤出来。腥风扑面,不知何时飘来一大团深黑的雨云,将山崖完全罩住。红月消失不见,风的声音喧嚣起来,那些从月亮的伤口中涌出的小黑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山崖猛扑而来。   克莉斯迎着怒风,勉力睁开眼睛。黑点们冲破彤云的封锁,将云层钻出一个个洞来。克莉斯瞧见了它们,那满口乱长的獠牙,匕首样锋利的勾爪,还有那一双双枯叶般的眼睛,全都裹在狂风里,尖啸着朝她俯冲过来!   “它们从他处而来,从那无光无影,无血无泪之地而来。我们……除了将它们消灭在这里,别无选择。”   伊莎贝拉像从土里钻出来的,不知何时站在克莉斯身边。她转向克莉斯,嘴唇毫无血色,脸庞也苍白如纸,那双眼睛因此紫得让克莉斯觉得陌生。她直视着她,腼腆活泼的少女心思全都消失不见。与克莉斯对视的分明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她沉着镇静,操着手握权柄的帝国女人特有的腔调,浑身充满力量。   坠落的魔怪们朝她伸长手爪,锐利的指尖闪着乌金寒芒。   “别碰她!”   克莉斯直挺挺地弹起来,眼睛尚未睁开,便要去抓苍穹。她张开的五指只碰到睡床的帷帐。床边什么也没有。克莉斯惧怕苍穹,吩咐弥兰达将它单独锁在地窖里。专门与礼服搭配的宽边皮带搭在椅背上,旁边靠着克莉斯决定在绯娜殿下的成年礼仪式上佩戴的黑鞘手半剑。清晨稀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亮剑首银白的宝珠。   装饰远胜实用的武器,长度与重量都不是克莉斯最熟悉的类型,万一遭遇不测,简直不堪一用。   不对,你瞎操什么心。今天是殿下的成年礼,洛德赛开进两个禁卫军团,专门负责保护皇族血脉的狮卫们也将全员出动。待到月升之后,御驾航行内河,前有军舰开路,后有铁甲战舰守护。她会陪同绯娜殿下登船,皇帝,皇后,大神官都会在甲板上露面。帝国的首脑们看似冒了极大风险,实则置身重重保护之下。西蒙大学士甚至会亲自为陛下镌刻守御纹章,要说今晚的奥特号将是大陆上最安全的地方,也丝毫不为过。   即便假设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危险果然成真,就算你神经质的担忧真的应验……   克莉斯钻出纱帐,坐在床边。她垂下双脚,脚心的汗水立刻将地板沾湿。   四大军团都做不到的事情,西蒙大学士都保护不了的人,你凭借一柄剑,一双腿,又能改变什么?   她站起身,弥兰达敲门进来,臂弯里挂着她那件只在出席重大庆典时才穿的丝质长袍。弥兰达的手从银灰的袍子里伸出来,中指与无名指缠着纱布,血迹透出来,是刺眼的红。   “怎么弄的?”   “完全按照帝国法子,挂起来用热蒸汽烫过,再配上香薰。既然你没吩咐,我只好按自己的想法挑。放心好了,味道很淡,闻上去像薄荷。”   “我是说你的手。”   “这个?”弥兰达不经意地转动手腕,“切面包的时候走神了。”   克莉斯的眉头皱起来。不知道眼前的图鲁武士有没有意识到,对于她来说,犯下这样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像你。”   “我知道。”弥兰达垂下眼皮,看上去有些疲惫,“今天的你,也不像是你啊。”   克莉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双腿,这才发现睡裤完全泡在汗液里,湿哒哒地黏在腿上。醒过来这么久,她居然没能发现。“我也走神了。”克莉斯抬起头,噩梦让她身心俱疲。“我精神恍惚。我该怎么办,弥兰达。”   天空是灰蓝色的,或者说,不久之前它还是的。紧随破晓后第一束照亮木柴人肩膀的阳光,那肚子里装满火油的玩意儿轰地烧了起来。   洛德赛业已进入她炎热的夏季,扎起草人的木柴与稻草很干燥。柏莱人为这一天筹备良久,诺拉想起那些晒在茅屋顶上的牛粪团子。他们不是因为木柴稀缺才不肯生火,或者说,被囚禁只是原因之一。真正的理由在这里,他们需要在这个月圆的日子里,按照鲁鲁尔的要求,在她的院子前面――也就是村落的中心――竖起这只两层楼高的木柴人。   诺拉仰头观看柴火人肩头跳动的橙黄火焰,燃烧产生的热力将她的视线扭曲。风里都是呛人的味道,烟雾扑上她的脸,迷了她的眼睛。她想拭去泪水,双手却被绑得结实,动弹不得。   “喂,丫头。”她呼唤看守她的花斑,女孩斜睨了她一眼,立刻转回去,继续注视围住火人的族人,脸上满是超越年龄的凝重与肃穆。   是该郑重点儿,今天升起的太阳注定是不凡的,伟大的秘法师破例赞同不识字的柏莱女孩。无伤大雅,真相乃是秘法的信仰。诺拉迎风流泪,将目光投向火人边的柏莱人。   柏莱人大都面容深刻,无论是从纪录中读来,还是亲身与之接触,诺拉都没有发现他们有说笑的先例。幽默,诗歌,音乐,绘画,所有一切让大陆人热衷沉溺的娱乐方式,都与巨人的族类毫无瓜葛。以他们搭建屋舍的粗苯手法看来,诺拉甚至怀疑打造乐器对他们来说是太过精细的活计,但在眼前的火人祭祀上――诺拉自行取的名字――居然有人在演奏巫乐。   一定是某种巫乐。诺拉努力摆脱眼泪的干扰,尝试将从未记录在册的柏莱乐器瞧得更清楚些。   跟图鲁人一样,鼓被大量使用在巫乐中。诺拉能看见一对手鼓,夹在臂弯里的扁鼓,及膝的细腰鼓,以及需要两个大陆人才能挪动的沉重大鼓。这些柏莱鼓全都漆黑如夜,音色各有高低,但没有一只听上去是皮鼓,反而颇有金属之声。演奏者均以手击鼓,神色木然,像一尊尊古板的铜像。   鲁鲁尔被乐手们围在正中,面对燃烧的火人,背对诺拉。即便是离火人最遥远的诺拉,也被烈火烤得面皮发紧,嘴唇干热,而鲁鲁尔站在距离火人不过十几步的地方,踩着鼓点扭动她的肩膀与手臂,却披了一身鸦色的蓑衣。事实上,诺拉怀疑那玩意儿真由鸟羽制成。烟熏火燎之间,她隐约瞥见蓑衣的肩膀戳出几根覆羽,明亮逼人的火光为鸟羽勾勒出亮橙的轮廓。鲁鲁尔猛地高举双手,她左手握有一根动物腿骨,背心正中,画了一个潦草的圆圈,墨迹黑红,仿佛残留的血迹。   说不定真是血书。   野蛮人的巫术常相信血有特殊的力量。治疗失忆或疯病时,图鲁巫医会让病人饮下掺有海豚血的药酒,认为可以借此得到鲸神的力量,让病患被吞噬的心智重返人间。   重返人间。这个字眼如同涟漪,在诺拉心底扩散。被缚的是她的身体,可不是心智。她思维迅捷,重复已有的想法,对她来说非常少见。   一定是那些鼓,不,是那支腿骨上的铃铛,确切地说,是它们混合而成的这首巫乐的缘故。诺拉的太阳穴隐隐跳动。那些黑鼓绝非寻常材质做成,鲁鲁尔摇晃她的羊腿,穿骨而过的小铃铛响声不断,微小的,涟漪样的波动随即从那些鼓里蹦了出来。   鲁鲁尔开始用古柏莱语念咒,其中好些字诺拉从未听闻过。她推测这是一首战歌,或者要为什么人送行。一串接一串的古老巫语中,“挽弓”,“鏖战”,“诀别”等字眼反复出现。原本低沉的气压在鲁鲁尔悠长的颂歌中变得更为沉重。将巫乐手与鲁鲁尔围起来的柏莱人面色阴沉,壮丽的火光在他们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浓重的黑影。窘境让许多人的脸颊凹下去,他们衣衫褴褛,海风卷起燃烧的灰土与火星,在他们松垮的斗篷间游走。   所有人向日葵一样朝向他们雄伟的篝火,没有人交谈,更没人在笑,就连孩童也是一脸凝重。花斑跟几个与她年纪相若(起码诺拉这么觉得)的少年人一起,守在圆环最外围,看住被绑在凳子上的诺拉。   这些少年都不是纯种柏莱人,所以他们才被排挤在柏莱圆环之外,跟我这个异族呆在一起。既然不放心我,为何将我绑来观礼?大可以将我塞回那个坑道,只需最简单的禁绝纹章,就可以把这些火光,烟雾,奇怪的鼓乐完全隔绝。虽然尚未见识鲁鲁尔镌刻纹章,但诺拉清楚,她做得到。   巫乐在她的疑惑中渐入高潮,两名鼓手换了演奏手法,不时拍响黑鼓的金属边缘。身披黑蓑衣的鲁鲁尔踩着鼓点,一步步转身,面朝诺拉。衣衫褴褛的圆环为她让开道路,羊腿骨在她手里倒转过来,长骨的末端被细心处理过,锐利有如矛尖。   白发披散的鲁鲁尔攥着她骨做的短矛,郑重其事地朝诺拉走来。在场的所有柏莱人都为她的行动拜服,向她单膝跪下,就跪在臭不可闻的烂泥里。   “异族。”鲁鲁尔手持骨矛,嗓音沙哑,几乎不是她自己的。   见鬼!诺拉扭动屁股,想要挣脱麻绳,无奈绑得太紧,逃脱不得,反倒失去平衡,栽倒在院落的硬泥地上。   “真理之舌,光明王之子,执著的莱曼布勒,居然使用活祀?!”诺拉努力挺起身子,结果差点抽筋。“灾变纪已经过去两百年,你们居然还使用活祀?!”诺拉尖叫,吸进一大口尘土,猛烈地咳嗽起来。 第156章 成年日   金漆夺目的奥特号行驶在珠宝,丝绸与多彩的秘法灯光组成的璀璨海洋中。甲板上到处是人,身披绸缎,佩戴宝石的贵族们菜贩一样挤在一起。从绯娜所在的船尾高台望过去,他们卖力讪笑的油脸全部贴在一起,仿佛小贩篮筐里的杂烩菜饼,分不出彼此。乐手抬高铜号,吹出高亢的曲调,司仪声嘶力竭,努力压过叽叽咯咯的嘈杂贵族,将手中的礼物名单报给业已成年的帝国公主。葛利在司仪的嘹亮的嗓音中一躬到底,随即又生怕他仰慕的公主殿下忘记自己的容颜,撅着屁股抬起头,笑得露出大白牙。   为了摆脱暴发户的名声,谋求一个御前席位,艾切特家可谓不遗余力。迟钝如葛利,终于也敲掉了他的大金牙,只是新嵌的假牙太白,仍旧刺眼可笑。绯娜懒得动嘴,挥了挥手掌,示意司仪唤上最后的觐见者。   按计划,熬过这波,船上的公务就只剩下接见尼奥家的三角眼。随后乐队将再次演奏,仆人们呈上冰镇美酒,新鲜水果,刷了蜂蜜的烤鸭,野兔,嫩鸡翅膀。然后我得陪老哥游览一圈甲板,在向两岸的民众挥手之后,就可以找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好好喘上几口气。   绯娜眼角干涩,沉重的王冠让她颈背僵硬,麻木感一直延伸到腰眼上方,她却连动动脚趾头也无法如意。自打乘坐銮舆从蓝宫出发,她已换过五套礼服,身上的长裙是它们之中最轻薄的。黄昏微温的河风透过镂空的腋下,吹拂她的白缎抹胸,外裙丝线交会的节点镶有无数细碎的青金石,船尾秘法灯光的照射让它们熠熠生辉,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的光芒上,观赏她干涸的微笑,借以维持他们脸上更加虚伪的假笑。   “就怕你会闷,我特准他们多带了女眷。”绯娜的皇帝哥哥察觉到她的不满,微倾身体对她耳语。今天她是主角,因而与皇帝并排坐于船尾的高背椅上。她俊美的哥哥红发向后梳拢,戴了一顶更加沉重的皇冠,雄狮昂首坐在金冠正中,蓝宝石做成的眼睛不知疲累,始终如一地注视着它的子民。“你已正式成年,只要你愿意,她们都乐意为你效劳。”皇帝搁在狮头扶手上的手掌竖起来。他钴蓝的锦衣艳丽刺目,金线交织的长披风越过扶手,一直垂到地板上。   绯娜匆忙瞥了他一眼,头顶沉重的金冠无声滑落一寸。“您这么说,可是正式应允了小妹不成婚的请求?”   “你是帝国公主,朝廷重臣,我的妹妹,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占有她们。”   “是呀,就连私生子的麻烦都为您省去了。”绯娜瞥见皇帝的浅笑,然而他始终没有正式答应下来。绯娜暗暗记下这件事,按住扶手站起来,向拾级而来托德伯爵伸出手,生了对浑浊三角眼的伯爵艰难地弯下他肿胀僵硬的膝盖,捏住她的指尖,将肥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   “我敬爱的殿下。”表达忠诚之后,托德伯爵伸出他短壮的手臂,向皇帝新长成的臂膀殷勤介绍他身后的少女。“微臣的幼女,玛格丽特,距离她的成年礼还有两年。虽然长在老家,但屡屡听闻殿下的智慧,勇气与功勋。她为殿下的魅力倾倒,再三恳请,希望能够面见殿下。”   我的功勋?我的功勋就是成功活到十八岁,让你们有条新大腿可傍。绯娜微微颔首,操着浅笑望向少女。少女垂下栗色的脑袋,行过屈膝礼,绯娜命她抬起头来。   “你跟你姐姐相像。”绯娜打趣。少女被她的嗓音吓到似的,呆滞片刻才想起来如何微笑回应。其实她只有眉眼与长姐神似。托德伯爵的长女有对丰腴的嘴唇与乳房,他的幼女却纤细单薄,洛德赛式的低胸晚礼服让她尚显稚嫩的女性部位大片暴露在绯娜眼底。这位十六岁的尼奥显然知晓殿下的偏好,也知道她正毫无顾忌地打量自己,背诵好的溢美之词漏了几个字,显得仓促粗陋。玛格丽特每次犯错,托德的三角眼便转向她,闹得她最后不得不回望,理亏似的埋下头。   “没关系。”绯娜为她圆场。“我虽然佩戴狮子心,但并非真狮子,不会吃掉你――至少当场不会。”   甲板上虽然风声,乐曲声,人声一片嘈杂,但绯娜声气也算不小。主席台附近的贵族听了,轰然大笑。齐整的笑声中,只有来自奥维利亚的弄臣笑得十分勉强。绯娜为她安排了主席台下最近的位置,今天她身着精心挑选的青绿帝国式高叉长裙,手腕缠绕的蓝铃花形紫水晶手链一瞧就是出自珠宝大师哈尔之手,佩戴的项链却又破又旧。那东西对她来说一定十分特别。绯娜瞥见她神色黯然,手捂吊坠,一副沉痛悼念亡夫的模样。这家伙,偶尔拿来消遣虽然不错,大场面上仍旧无法指望。   绯娜扬起微笑在玛格丽特打算亲吻她手背的时候上前一步,将她搂住。“开心些,好好享受你的第一个月下盛宴。”言毕,绯娜在她脸颊印上一吻。年轻的玛格丽特未施脂粉,发丛间有股少女特有的气息,她温热的手臂在绯娜掌中微微颤抖,因殿下的热情过于激动。绯娜握了握她的手臂,假意关怀了几句,便匆匆示意司仪进入下一个环节。   “晚会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个惊喜。”尼奥父女退下之后,皇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惊喜?为了今日大典,皇帝老哥准备了藏红花地毯,加高的金漆战舰,悬挂秘法彩灯的行道树等一长串“惊喜”震慑外地贵族。这些她均事前知晓,只有现在的这一个,教她愣在当场,失去了坐回狮椅的最佳时机。眼见老哥回首与端坐后位的皇后交换眼神,绯娜有了预感,这个惊喜与己无关。   今天可是我正式成年的日子。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要勉强我当场与皇后共舞。绯娜的视线越过皇帝,落在皇后身上。她今天盘起黑发,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老上十岁。为了搭配皇帝的金线披风,皇后深绯的丝绸礼服同样缀有金色条纹,除却显得老气,倒也没有别的毛病。对于威尔的血脉来说,蓝色是高贵的颜色,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她理应把高台中央的位置让出来。绯娜炯然的目光扫过泽娅皇后的脸庞,皇后迎上她的视线,温婉微笑。   “按照惯例,我本该过些日子正式向诸位宣布,但我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希望列位臣工能够体谅。”皇帝的臣子配合他微笑,竖琴乐手垂下双手,甲板上彻底安静下来。暮风低吟,绘有披甲雄狮的蔚蓝风帆在黄昏中微颤,宁静宽广的伟河波光粼粼,靠近海平面的昏黄落日照亮狮卫们或金或银的肩甲。绯娜转向赫提斯,暮光中他修剪整齐的短须红得泛橙,精心设计过的灯光让他的金冠,狮头扣环,垂在身后的长披风全都璀璨夺目。在世神要宣布天上的消息了,绯娜盯着她俊美的哥哥心道。   “就在数日之前,我跟皇后决定了你们未来君主的名字。我们决定称呼她为――”皇帝扬起嘴角,稍作停顿,欣赏臣子脸上的希冀。 “奥罗拉。”   “不――”   怒吼无法控制,冲出绯娜的喉咙。群臣本已抬起胳膊,将要拍响的巴掌被狮子的咆哮镇住,僵持在空中忘了怎合拢。皇帝瞥向她,抿紧唇一言不发。甲板陷入死寂,帆绳绷紧的声音悠长连绵,河水缓缓舔舐舰船彩绘的外板,发出阴湿的声响。   “你们不能――”绯娜攥紧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无法带给她想要的感觉,只让她握到一把虚弱的汗水。   “绯娜,我的妹妹。”皇帝移开目光,居高临下扫视甲板,活像这样就能震慑住他的臣子,阻止他们交头接耳,把公主成年礼上的闹剧宣扬出去似的。是的,都怪他,他明知我对姐姐的感情,偏偏选择这时候,就是认定我不能在自己的成年礼上跟他闹翻。我已经成为他的臣子,我的哥哥不能将我置之不理,我的陛下却可以惩罚我的愤怒。我真是太单纯,以为他真心爱护我,起码也有她的一半!   绯娜走到皇帝面前,昂首打量他。   他的眼神真奇怪,他想说什么?为什么又舔嘴唇?父亲去世以后,很少再见他这样了。绯娜仍然紧握着拳头,她不敢松手,害怕它们一旦失去控制,就会立刻拽住皇帝的领口,逼迫他低头,让他尊贵的金冠滚下高台。   “皇帝,哥哥……”绯娜的声音灼痛了帝王,他不得已垂下目光,与她对视,碧绿的眼眸像两潭生满绿藻的死水。   “总得有人翻开那一页,让它过去。”他说。   “过去?”绯娜怒极而笑。“有些人是不死的。刀剑可以摧毁她的身体,年华可以改变她的容貌,但她的精神之火永不熄灭!她不仅仅活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她也活在我的体内。她活在那些为她披挂上阵,挥剑冲锋的战士们体内;活在因她颤抖,被她降服的敌人体内。大运河的奠基石上有她的名字,蒙塔纪念碑上有她的名字,我的心里有她的名字,这个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还念着她的名字!”   绯娜猛地挥动手臂,她沉重的宝冠因此滑向一旁,但她不在乎。诸神作证,她想念她的披风,长靴与佩剑。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握紧剑柄,让她的手,她的嘴唇,她的膝盖可以不再颤抖。   皇帝胸脯起伏,深深吸气,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暴怒的妹妹。“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那个时机,等待有人站起来,带领他们穿过蔓延数年的阴霾,走向辉煌的明天。”   “毫无疑问,非陛下难以当此重任。”绯娜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她甩手挥别金光灿灿的皇帝,走下红毯木梯,只恨礼服没有披风,不能让她的离去更加洒脱威风。   “都给我让开。看什么看,还有人没见过我吗?”绯娜踏上甲板,如狼入羊群。群臣被她逼退,挤在一起。伯爵的皮靴踩了夫人的露趾皮凉鞋,后者发出猪般的哼鸣;剑鞘花哨的仪式用佩剑互戳,托斯公爵镀有真金的马鹿角肩饰勾到琼斯大人的礼服肩带,刺啦一声将那翻着大波浪的白绸扯碎。琼斯大人惊呼,双手捧住胸口,礼服的肩带耷拉下来,露出她生有雀斑与细纹的肩膀。   “真是的,成何体统?这可是你的成年礼!”   “毁掉它的又不是我。”绯娜将守在主台边的凯唤过来。他穿着仪式用甲,厚重的钢板让他全身金属声不断。为了给统帅的成年礼增光,他的银甲擦得比往常更加闪亮,刺得绯娜不得不挪开视线。   “吩咐船长靠岸,我要下船。”   “可是殿下,附近并无码头,更加不会有登船梯……”   “那就用跳的!”绯娜高声打断他。凯躲在护鼻后面的脸一阵痛苦的扭曲,最后还是行了个军礼,转身执行命令。他的银披风被风推挤,紧贴住脊背,乱糟糟的毫无风度。   “我不准。”皇帝孤身立在主席台上,发号施令。绯娜以一记冷笑回敬,他绷紧了脸,抬起胳膊指向河岸。“看看岸边,全是观礼的民众,一里以内水泄不通,临岸的楼顶上都堆满了人!谁知道什么样的人混在里面?群蚁蜂拥而至之时,雄狮也要避让。”   “什么样的雄狮,连蚂蚁都害怕。”绯娜冷哼。她的目光落在凯背上,他几乎立刻感受她的视线,匆忙迈开步子,钢靴发出焦躁的声响。   “都愣着干什么,害怕了?”绯娜环顾甲板。狮卫沿船舷矗立,金银铠甲交错,拄地的长枪一般高矮,枪尖沾染暮色,肩头垂下的披风闪烁着耀眼的金银光泽。除却被河风拂动的披风,两侧船舷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原本熟铁浇铸的银甲假人被绯娜的咒语唤醒,转动脖子,面面相觑。最后站在左舷中段的狮卫率先离开岗位,移动的银甲很快汇成两股闪亮的金属水流,涌向船尾。被挡住脸的奥维利亚人也从丝绸堆里钻出来,这会儿她倒没捂胸口,老旧的吊坠让她像个偷穿主人华服的懵懂佣。   我一声令下,只有这个奥维利亚弄臣肯跟随,绯娜心中苦笑。银狮为她分开群臣,她走向侧舷,皇帝追下高台,命令金狮收缩队列。   “陛下意欲何为?”绯娜扭头望向他。皇帝铁青了脸,大步走来。   “我说过我不准!事关你的安全!” “倘若真为我的安全着想,就不该阻拦我!”   “我不――”   “靠岸!”   拥挤的甲板上,只有风鼓船帆,河水拍岸的声音回应绯娜。怒火在她胸腔内冲撞,热血滚过喉管,冲进太阳穴,狠命搏动。绯娜猛地转回头,上前两步拔出狮卫的佩剑,银狮下意识捏住剑身,回头发现是统帅,随即松手,剑锋割过他的钢指,发出尖锐的噪音。金属的声响给了绯娜些许安慰,她扬起长剑,指向排列成墙的金甲狮卫,意志越发坚定。   “滚开。”绯娜的嗓音跟她的钢剑一样冰凉。   皇帝的侍卫长,“独狼”巴隆离开他的岗位,走到绯娜对面挡住她的去路。“独狼”金色的胸甲正中,雄狮冷峻地注视着面前之敌。   “您的长剑可以穿透我们的身体,但狮子的护卫绝不退让。”   绯娜冷笑。“你以为我不敢?”为了攻击,她垂下胳膊。她的弄臣适时挤上前,哀求似的捉住她的手臂,掌中磨成不久的茧子心虚地贴着她的皮肤。   “巴隆大人绝非有意顶撞,他可以向您道歉。眼下是您的成年礼,我不清楚帝国的习俗,想来除了黄金群岛嗜血的图鲁人,风暴海外柏莱人的野蛮国度,没有哪个地方的人以生日见血为荣。”   连你也敢跟我作对?绯娜诧异,她望进伊莎贝拉眼里,对方居然不肯退让,与她对视。谁给你的勇气?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绯娜瞥向贵族堆,克莉斯的个子太高,跟菜饼堆里的玉米棒子一样显眼。她顶着一张死人脸,乍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绯娜转回头,对上巴隆的长脸,他剃得发青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块劈开的大理石。   “给我听好了,奥维利亚人,我们帝国的习俗,”绯娜扬起下巴,直视巴隆,“没有比在自己的成年礼上,经历所有人的背叛,忤逆更不荣耀的了!”她用力甩开伊莎贝拉软弱的手掌,变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第157章 庆典之血   奥维利亚小姐的身板无法与狮子的一击对抗, 她失去平衡,连连后退, 最后是桅杆帮她稳住了身体。绯娜挺剑刺向巴隆,巴隆的视线却从她身上挪开。惊呼犹如巨大石块溅起的高浪,横扫甲板。猛然之间,将落的斜阳,装点华美战舰的秘法灯光,面前巴隆闪亮的金甲全都黯淡下来。绯娜回头仰望,奥特号染成靛蓝,绘有金色条纹的尾帆从上方翻折下来,呼地扫向甲板。绯娜立刻蹲下, 船帆的木质横杆贴着她的头皮扫过, 皇帝为她特制的金冠哐当落地,一同遭殃的还有皇帝的狮冠。常年习武的皇帝反应够快, 金冠虽然坠落, 好歹保住了威尔之子的颜面,甲板上挤在一起的贵族却没他好运。人群里发出惨叫, 绯娜尚且无暇分辨究竟是哪个倒霉蛋被船帆扫中,又有谁踩到谁的脚背滑倒, 闹剧牵扯到哪些权贵, 便被金银盔甲团团围住。   巴隆仍在她对面,他站起身子, 举剑高喊,狮卫们一拥而上,金银交错的墙壁将绯娜与皇帝层层包围在中间。钢剑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长枪放倒,十字弓紧绷, 透过狮卫们披风与肩甲的缝隙,勉强可以看见齐腰翻折,犹在晃动的尾帆。   “见鬼!瞄准!不要误伤!”巴隆挤进狮卫的钢铁圆桶里,越过他浑圆的肩甲,绯娜窥见一片阴影――她不能承认泛大陆上有武士的动作会迅捷得让她无法跟上,如果有,那一定不是人。他是一道影子,一道闪电劈开铅云,留下的焦黑残影。那影子箭一样地扎了下去,有个女人开始尖叫,听那动静怕是见了活尸。绯娜终于反应过来,招呼她的护卫。   “保护奥维利亚人,别让她被宰了,我要个完整的活人!该死,谁让你们围这么紧,挡住你们的指挥官了,蠢货们!”她气势汹汹,踹向银狮的屁股。金绳编织的高筒凉鞋踢中狮卫罩住屁股的链甲,上过油的链甲发出些O@的响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绯娜跨步上前,扳住银狮的肩膀,将他推向一边。钢铁的墙壁裂开一道狭缝,绯娜得以窥见战场。   甲板上乱作一团,坠落的尾帆扫中几个腿脚不灵活的家伙,其中包括最后接受召见,站在前排的三角眼托德。他侧躺在甲板上,捂住左髋张大嘴呻吟,他的小女儿跪在他身边,惊慌的模样活像他已死在当场。有个女人被敲破了头,她捂住脑袋高声呼救,鲜血从她指间溢出,顺着手掌流向手肘,在她嫩白的皮肤上留下三道扭曲猩红的印记。受惊吓的文臣拼命向后退却,挣扎着远离刺客出没的尾帆;自命不凡的将军们同时推攘上前,高举他们仪式用的轻薄佩剑。倘若怒吼能教刺客毙命,那他一定已经死过一百回了。   心思全在自己宝贵脑袋上的大人们与打算在御前炫耀勇武的贵族们纠结成一团,一时间谁也推不动谁。丝绸与金银配饰搅在一起,剑鞘的黑曜石敲碎翡翠手镯,尊贵的脚掌相互踩踏。几乎所有人都在叫嚷,有人高呼自己的护卫,但为了皇帝的安全,奥特号上除了狮卫,剩下的数刺客最有实力。从船首赶来支援的狮卫试图安抚这些惯于被保护的贵族们。他们放倒长枪,伸出枪尾,要将混乱的贵族分开,结果反被挤向船舷。长枪落地,几位大人同时踩中圆杆,惊呼着坐倒,乱舞的双手相继拉倒数人。   闹剧接连发生,翻折的尾帆旁,血的气味悄然蔓延。那刺客偷袭得手,却不知为何未能一击毙敌。奥维利亚人还活着,她的叫喊虽然惊慌失措,听上去倒不像个死人。垂下的靛蓝帆布起伏不断,刺客的短刀割破船帆,伊莎贝拉闪向一旁。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掀开船帆钻出来,露出的手掌业已被鲜血染红。   巴隆咒骂,握弩的手臂颓然垂下。他大吼,劝说刺客缴械投降,同时举起左臂示意狮卫包夹上去。四名金甲狮卫持剑同时欺近,两人掀起船帆钻进帆底,远端的一人举剑斜劈。他的长剑斩破船帆,接下来却如同砍中了岩石。钢剑连同狮卫手臂高高弹起,狮卫大惊失色,尚未调整好重心,便被飞来的短剑刺中咽喉。   跟北方的全身覆甲的重骑兵不同,帝国引以为傲的步兵作战凶猛,从不穿戴护颈。那柄短剑来得极快,以绯娜眼力,也仅瞥见一道浅灰的影子。这刺客臂力实在匪夷所思,狮卫应对不及,他举起长剑想要格开,飞剑以远超他预料的速度掠过剑锋,扎入喉咙正中,没至剑柄。等他的同袍反应过来,赶来相助,中剑的狮卫已仰面倒了下去。露在他脖子外面,布条缠绕的剑柄仍在微晃。   狮卫的阵亡仿佛一枚秘法冰弹,在甲板上爆开。与狮卫推攘,抢着突破防线,要在御前一展身手的年轻贵族们不约而同被钉在原地。他们脸上的红潮与脖子上隆起的血管尚未消退,只有推挤的手脚诚实地疲软下来。一个卷发小子舔舔嘴唇,回头张望,不知是不是在找他妈妈。独眼迭戈挤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到封锁线后面。   “上啊?这么多人,盔甲脱下来也把他压死了!”他大声呵斥巴隆的部下。抱住同伴尸体的金狮卫充耳不闻,抬起视线向他的指挥官投去匆匆一瞥。   蠢货!绯娜难得站在独眼元帅一边。“冲锋!”她亲自下令。作为回敬,蓝帆中几乎同时爆出两团血雾,浓稠的液体浸透布匹,留下两团泛紫的刺目污迹。擦拭锃亮,雕刻精美的狮卫金甲成了两堆废铁。狮卫的尸体颓然坠地,从船帆下面滚出来,尸首面目惨不忍睹,不像被手法高超的刺客一击毙命,倒像被野猪的獠牙拱过,整张脸被捣得稀烂,辨不出原本形貌。   绯娜暗道不妙,飞快地跟皇帝老哥交换眼神。与此同时,被狮卫圈在中央的贵族群终于爆发出第一声癫狂的尖叫。那处由彩绸,珠宝与金饰汇聚而成的璀璨湖泊蠕动起来。狮卫挽在一起的钢铁臂膀眨眼间便被冲散,挣脱钳制的贵族涌向船首。率先抵达围栏的人终于发现他们身在甲板,无处可去,想要逃离凶杀现场的后继者却不肯听从他们的呼喊,不断挤向船首。有个谢顶的胖男人被人潮推挤,他肥胖的后背贴上围栏,痛苦大喊,然而无人理会。胖子反手握住金漆的围栏,想要跳进河里,却被人潮压紧身体,动弹不得。   奥特号另一端,狮卫们听从绯娜的吩咐,合围上去。失去同袍的狮卫挥剑乱砍,绘有金线的靛蓝船帆很快褴褛不堪,刺客的身形再也隐藏不住。那是个肤色苍白的高大男人,后脑勺上用黑色颜料画了一个绯娜没见过的太阳图腾。刺客双臂裸露,仅披了一件染黑的棉袍。他背对狮卫,高举右臂,手中短刀染血,猩红的血滴正顺着刀锋滑落。   什么鬼东西?绯娜感觉很不对劲。那家伙后背中剑,钢剑切开布袍,却偏偏那么巧,三剑之中没有一剑在割开布袍之后伤到他的皮肤与肌肉,裂开的黑色布料下,刺客隆起的肌肉惨白如骨,偏偏见不到一丝红痕。   巴隆赶上前,高声命令他投降,同时扣动扳机。帝国弩双臂齐振,弩弦猛地绷直,声响强劲。弩箭连残影也难分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噗地扎入刺客背心。一切本该宣告终结,绯娜很清楚帝国重弩的威力,她用弩射熊,弩箭时常穿透棕熊的皮毛与厚肉,打断它们的骨头。然而刺客在如此近的距离中箭,穿透熊骨的帝国弩只让他高大的背影了晃了几晃,他回过头来,确认是谁背后偷袭,那双眼睛……那双黑窟窿一样的纯黑眼睛让绯娜下意识想起死谷地底非人的怪兽。   不,他不是人!绯娜几乎脱口而出。她的皇帝老哥在她身边,下令制服刺客之前,奥特号按预定航线行驶,不准靠岸。   包围刺客的狮卫趁巴隆放箭,欺近他身侧。在她心中,弩箭必定穿胸而过,刺客身死当场。因此她左手握剑,弯腰试图捞起靠住桅杆的伊莎贝拉。刺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重弩近距离的一箭仅有箭头扎入他的肌肤,这怪物几乎没怎么受伤。他袭向狮卫脖颈,狮卫反手举剑还击,钢剑斩中刺客裸露的小臂,寒芒闪烁的帝国钢剑居然没能把他的手切下来,而是砍中花岗岩一般无力弹开。狮卫大惊,拔出腰侧短剑的时候,已被刺客掐住脖子,单手举了起来。   围拢的狮卫同时挺剑刺向刺客,那家伙仿佛铁人,丝毫不把长剑的刺击放在眼里。被他擒住的狮卫抬起手腕,尚未来记得将短剑掷出,颈骨便被刺客单手捏碎。骨骼碎裂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围攻者挥落的钢剑无法给与刺客应有的重创,反被同袍尸身击中。刺客以包裹钢甲的死尸作为武器,围堵他的守卫仿佛被铜锤横扫,倒飞出去,狼狈滚过地板,一个个倒地不起。   “殿下,这东西速度力量都是超一流,可脑子不灵活,救人要紧!”绯娜循声发现高个子的克莉斯爵士,她被狮卫张开的铁臂拦在后面,狮卫腋下挤出半张快哭出来的愁苦小脸,正是伊莎贝拉的小雀斑。曾被姐姐盛赞的爵士大人似乎打算掀翻金狮卫冲入现场,可怜的家伙,不知何时竟落到这般田地。即便她能获得一时的胜利,最终也必将被重新压制。自佩剑之日起,所有狮卫便宣誓只对威尔普斯效忠,巴隆绝不会听她的,于是绯娜亲自下令:“跟克莉斯爵士配合。今天是我的成年礼,我不希望我的人质死在我的典礼上。”   巴隆回头,征询的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抛弃重弩,挥剑冲了上去。克莉斯掀开狮卫的手臂奔入战场,她步子很大,系在皮带上的手半剑不停拍打她的小腿。她没打算拔剑,明智的做法,看那家伙生撕活人的样子,那柄用来搭配丝质礼服的佩剑在他眼里只怕薄如纸片。   克莉斯抵达之前,巴隆已与刺客斗在了一起。独狼左手力大无穷,绯娜曾亲身领教过,他全力挥剑,刺客居然只用一柄短刀便将他格住。巴隆早有预料,即刻变招,那家伙居然徒手去抓钢剑,神情怪异,喉管里“赫赫”有声。   “活见鬼,别管箭了,拿火油来。给我留下他的身体,一定得让学士们查出来,究竟是什么怪物。”皇帝挺直脊梁,注视战场,除却金冠落地,一切与在高台之时并无多少差别。这位年轻的皇帝刚健沉着,比起遭遇行刺的皇族,更像个亲临战场的指挥官。   那是自然,绯娜心知肚明。老哥的稳健不是硬装出来的,跟她一样,他的血管里,同样流淌着战神金色的血液。至于某些人――绯娜回望船尾高台。居中的两座高背狮椅空空如也,昏黄的地平线让两把金椅灿烂又落寞。夕阳的余晖同样照亮狮卫厚重的肩甲,皇后瑟缩在夺目金光的包围中,绯娜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仍没找到她镶满钻石的纤细皇冠。   懦夫。绯娜嗤之以鼻,转回战场。克莉斯半跪在伊莎贝拉身边,手臂伸到她腋下将她架起。刺客的短刀贴着她的黑发,插进一旁的桅杆里,整个刀身刺入结实的帆船桅杆,没至刀柄。怪客用力之大,显然打算一刀刺穿克莉斯爵士的脑袋。   见她触碰伊莎贝拉,怪   客旋即放弃与巴隆缠斗,合身扑向二人。克莉斯一手架住伊莎贝拉,一手抽出佩剑,竖起单手剑既窄且薄的剑身,挡在身前,活像举着芦苇的高瘦草人。与此同时,巴隆举剑过顶,对准怪客后脑狠狠斩下。怪客被巨力击得半跪下去,骨骼砸向甲板的巨响让绯娜的膝盖跟着一阵抽搐。本应将他的脑瓜一分为二的劈斩在怪客油彩涂绘的后脑勺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红痕。浓稠的血液仿佛染色的沥青,缓缓溢出伤口,将主人脑后乌黑的太阳一分为二。   巴隆不敢放松,紧接着再次举起利剑。怪客扭身,扬手抓向他手臂,似乎脑后的创伤只是疥癣之疾。克莉斯趁机将伊莎贝拉拖出,带向侧舷。从贵族堆里挣脱出来的拉里萨大学士以及几位学士候在那里,两侧则是二十名严阵以待的金狮卫。小雀斑独自站在他们前方,双手互握,不断踮脚,活像个内急的孩子。周遭发生的一切,伊莎贝拉浑然不知。她彻底晕了过去,手臂无力垂在身侧,后跟在甲板上拖行,套着帝国式高筒凉鞋的脚从开叉的裙摆里露出来,脚趾被血染得鲜红。但愿她没死,以克莉斯的表现,绯娜不觉得她死了。   伊莎贝拉踏进冥河的脚被渐渐拖了出来,另一边,巴隆陷入苦战。他双手握剑,旋身发出有力的一击,却被怪客徒手挡了下来。诸神保佑,那东西还会流血,只是巴隆剑身上淌下的粘稠污迹,怎么瞧也不像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怪客手套被割破,污血糊满双手,他却全然不知疼痛,怪吼撞向巴隆怀里。巴隆侧身闪开,围住行刺现场的狮卫闪亮铁壁忽然裂开,凯抱起怀里的漆黑木桶,照准刺客泼了过去。油黑的火油浇湿刺客头脸,与他的污血混在一起。刺客眼球上翻,像在辨识究竟是谁暗算他,浇满火油的脸庞让他的眼球白得刺眼,当中纯黑的眼珠仿佛两个被啃出的窟窿,让绯娜恶心欲呕。   怪客怒吼,圆张的口腔里一片鲜红。凯丢掉火油桶,拔出宝剑寒霜。但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威胁来自巴隆身后。三支火箭准备就绪,射手就在绯娜正前方,橙黄火苗被河风揉作一团,忽明忽暗。燃烧的糊味悄然蔓延,克莉斯爵士所言非虚,那东西很蠢,全没留意甲板上的变化。事实上,现下这东西更蠢笨了,他摆出野兽的姿态,手足同时着地,胳膊弯曲,拱起脊背,像头疯狗。   “放箭!”皇帝一声令下,离弦之箭携带火苗,画出三道笔直的橙黄短线。青蓝的火苗随即嘭地腾起一人多高,河风卷起热浪,穿过闪亮的金银铠甲,贴上绯娜面门。沾油的甲板冒出浓烟,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烈焰核心的刺客俨然成了一个火球。他奋力挥动双臂,愤怒嘶吼。肉皮燃烧的焦臭令人窒息,黑烟卷须一般摇曳上升,火光映红皇帝的脸,他看上去平和满足,碧绿的双目仿佛高山静湖,甚至让绯娜回忆起姐姐。   “别让他烧尽了,我要学士们给我一个说法。”他抱起手臂。刺客双膝跪倒,任由火舌乱窜。巴隆与凯提剑靠近。凯探出寒霜,剑尖伸进摇摆的火焰长爪中。他戳了戳刺客的手臂,最后旋转剑柄将剑刺入。刺客的生气已被烈火吞噬殆尽,就连先前铜铁般的皮肉也松懈下来。凯手肘推送,寒霜刺入极深,似乎怪客只是个普通的死人。   凯同巴隆交换眼神。巴隆点点头,狮卫的铁壁再次松懈,冷水泼向甲板,烧红的木板像头愤怒的猫,“嘶嘶”作响。大片蒸汽翻卷上升,凯和巴隆顿时被膨大的乳白气团吞进肚内。绯娜听见凯的咳嗽声,而后是钢靴铿锵的步履声与长剑劈砍空气的呜呜低鸣。雾团之中有东西弹射升空。浑身焦黑的刺客如同乘坐投石机,射向桅杆。瑟缩船首的贵族堆爆发出新一轮惊呼,恐惧展开它黑色的羽翼,低掠过甲板,冲进每个人的心里,化作一团鬼祟的暗影。   刺客躲进鼓胀的船帆背后。为了庆典,奥特号的横帆特意染成皇室深蓝,此时正是凶手的绝佳避难所。皇帝的弩手依令举起重弩,然而除了瞄准船帆上巨大的白狮,他们和遥望风筝的无知少年也没什么两样。   “盾牌。”巴隆招手。   皇帝阻止他。“此贼并非为王座而来。”   “即便如此,也不能冒险。”巴隆仍然高举铁手。他的部下扛出及胸高的大钢盾,将盾牌架设于钢铁墙壁之前,其上镌刻的雄狮张嘴咆哮,形貌威严。   “臣子均   未使用盾牌,友邦使节重伤尚无盾保护,做皇帝的,难道反而是最胆小的那个?”   “可是――”   “我要是你,就派人守住他的目标。猎人套狼,也懂得在陷阱上布置诱饵。”巴隆泛青的下巴蠕动,还要反驳,绯娜干脆把他的话堵在喉咙里。“现在就去!”她想了想,以一个微笑掩饰这片刻的犹豫,随即分开狮卫,挤出保护圈,回头望向老哥。“依我看,您的卫队还得由狮子率领。”当初夺过的狮卫佩剑还握在手里,虽然不是绯娜最钟意的重量和长度,勉强也算称手。她把长裙挽起来,系成一个大结,当真提剑朝伊莎贝拉走去。巴隆连忙追到她身边,盾兵跟在后面,携带钢盾的步伐沉重齐整。   为何有人想要她?还是借由她来攻击我,存心让我的第一桩政绩落空?或许他们想要毁掉我想做成的每件事,就像他们毁掉我的青春,夺走我的姐姐一样。   绯娜离船舷越来越近。保护伊莎贝拉的狮卫敞开他们的钢铁墙壁,她能看见伊莎贝拉的凉鞋,上面的血迹已渐凝固,长距离的拖行让它肮脏不堪。她的克莉斯在她身边,但她扭头在跟大学士争执。“太危险了,您现在就该离开!”拉里萨大学士沉默不语,但态度坚决。增援的狮卫让克莉斯放下心,她站起来,打算对大学士动手。大学士望向她抬起的双手,克莉斯握起拳头,最终还是垂下胳膊,将目光投向绯娜,寄希望于殿下的支持。事后回想起来,刺客等待的一定就是这一刻,等待她将那女孩落下。   起初状似风平浪静。帆绳的声响在头顶高处绷紧,虽已无人伴奏,但伟河仍踏准节拍,轻抚奥特号。风里的焦臭味渐渐溢散,对于粗心的人来说,恐怕难以察觉异样。保护大学士与奥维利亚使节的狮卫们仰头提防着高空,警惕的神情如出一辙。然而绯娜的双臂就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立刻警觉,握剑的五指猛地收拢,警告的言语尚且来不及出口,一道宽大的阴影便自半空坠落而下。   没有呐喊,没有金铁交击的嗡鸣声,那东西像堆绑了铅块一样垂直落下,离他最近的狮卫甚至没来及将抬起的下颌骨放下,他便落到他们中间,手持弩箭。从刺客身上拔出来的箭头直指伊莎贝拉咽喉,克莉斯来不及拔剑,抬脚朝他头颅踢去。那东西只略偏过脑袋,用焦黑的肩膀硬扛下攻击,双手仍然紧攥弩箭,向下猛刺。   绯娜听见一声尖利的嚎叫,除了那个没见过世面,满脸雀斑的小侍女,她实在想不出谁会在战场上发出如此丢脸的声音。她那身丑陋的,跟她的尖叫同样丢脸奥维利亚式棉裙,像活像一块儿被甩落的旧床单,呼地扑向甲板。刺客的弩箭刺出去了,他一定刺中了什么东西,那蠢笨侍女的嚎叫简直要将绯娜的耳道刺出血来。   “拿下他!”绯娜举剑怒喝。狮卫如梦方醒,提起长剑。克莉斯同样抽剑上撩,一根焦黑的玩意儿被她的佩剑挑起。没有热血,没有腥气,没有惨叫,刺客的断臂如同一截烧焦的木桩,被克莉斯一剑削飞。十数把利剑同时提起,剑尖一同刺向怪客。怪客失去手臂的炭色身体猛然间弹起,他像只巨大的跳蚤,跃过狮卫金光闪耀的昂贵肩甲,奥特号涂抹金粉的桅杆,将卫士们必中的锐利钢剑与帝国主人的颜面一同抛在脑后。   绯娜快步赶过去的时候,刺客已落入伟河。河面上见不到他黑色的身影,伊莎贝拉染血的脚,连同雀斑侍女丑陋的姜黄棉裙,全部消失不见。侧舷五米开外,灰白的泡沫不断翻涌,河水冒出白烟,而后是不寻常的嘶嘶声。克莉斯爵士抛下佩剑,翻过侧舷,纵身跳入河中,向那片冒出气泡的黄绿水面游去。 第158章 月影深处   马特深吸一口气, 摸向颈间项链,银链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提起链子, 捏住末端的饼状吊坠,按下暗扣将它拧开。吊坠中心的月相圆盘旋转翻起,露出侧面的暗色插孔。马特将它对准铁门正中凸起的浮雕。门上的月神救难像通体由熟铁铸成,雕像上,苏伊斯披云戴月,现身中天,敌对的士兵停止争斗,仰面望向女神,垂下的剑尖尚在淌血。   马特将插孔套入骑士的宝剑。他仰面向月, 右手握剑, 左手抓住敌人的头颅,虽然只有背影, 但却是群像中最强壮坚毅的一个。马特手腕用力, 藏在吊坠中心的机关咔哒轻响,铁门内的齿轮随着他拧动的手腕隆隆转动起来, 回声在阴湿的岩壁间来回传递,恍如野兽正躲藏在隧道深处, 咆哮低吼。铁索将门板向上拉起, 几乎凝滞的沉闷空气扑出隧道,马特立马屏住呼吸。他一直觉得底下的空气有股子墓土味, 让他很不舒服。   “你们就等在这里。”他伸出手,沐官双手递出火把,将它塞到马特手里。他很紧张,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已,嘴旁挂有一圈毛茸茸的汗液。汗珠被火光照亮, 反射出晶莹的散碎光芒。   “你该觉得荣幸。许多神官侍奉苏伊斯一生,也不见得能获此殊荣。”马特斜睨着他,淡淡地说。少年用力点头,脑门上的汗水因此滑落,流到他乌黑的剑眉上。他是大神官的沐官,距离高等神官之位尚且遥远,因此只剃了头,眉毛还留着。他该永远留着它们,马特心想。男人可以没有头发,但若失去眉毛,可就跟俊美永别了。“若我呼唤,特准你们下去,否则,一个指头也不能越过这道门。”马特背对洞开的旋转阶梯,他的嗓音沿着石阶坠落,回响让他听上去比往常更加威严浑厚。被他唤来侍奉的六名神官均合拢双掌,口诵苏伊斯,俊俏的少年沐官也像模像样合起掌,用他稚嫩多汁的少年嗓音念道:“愿苏伊斯保佑。”   “苏伊斯保佑你,我的孩子。”马特并未合掌,他转过身,独自踏入石阶通道。一级级陡梯螺旋向下,深入光芒不可及的深黑中。起先,马特的草鞋踩在粗石台阶上,他沙沙的脚步声与间或翻卷的焰火一同为他作伴,让他尚且不那么孤单;行到中段,从地面上运进来的石料业已穷尽,他不得不告别那些曾经接受月光爱抚,残留世间暖意的石料,步入不见尽头的暗沉中。脚下越来越滑,细腻但冰冷的乌黑石块代替粗糙的普通石料。马特不得不加倍小心。他将火把换到另一只手,右掌贴住石壁,帮他稳住身体。他的左侧无遮无拦,黑暗犹如一根巨矛,由地心伸出,阴冷的风盘旋在它周围,几不可闻地呜呜低鸣。   “冥河中得不到救赎的哀嚎。”大神官是如此认为的,他当真如此认为吗?马特停下来,想要裹紧僧袍,但却无手可用。今日不见信众,为了保持神官必要的纯洁,他只穿了一件长及脚背的白棉长袍。棉布因为汗水贴住他肩胛,冥鬼的哀嚎让那地方又湿又凉。   倘若我有大神官一半的勇气。马特暗叹,重新抬起腿。这些黑石是否真的接通冥道他不敢确定,但它们一定是诸神的馈赠,只有神官,只有信仰坚定,灵魂纯洁无影的神官才能安全进到这里不被吞噬。而地底深处的那间暗室,以及它所蕴含的神力,非最勇猛最圣洁的大神官不可承受。   我若能有大人一半坚强,便能为他承受更多。我能在密室外为他持诸月祷文,让他心神安定,置身极暗也能支撑。   马特的草鞋沿着黑石滑落,被冥河阴风扰动的火苗不住跳动,石壁上他拉长的影子也晃动起来,像一只纯黑的活物,企图挣脱主人的束缚,扭动肩膀要逃进完全的黑暗中。马特心中忐忑,却不能作出影子一般的逃避姿态,也不敢行得更快。   今日的满月业已垂落,伟河上的航行闹得满城风雨,就连月丘外帐篷里的信众都跑进城里去了。据说在断臂街上,流言以铜币论条售卖。月神在上,神谕中的疯狂来得比想象的还要迅猛。   愿他成功,愿他留住明月的晖光,让信仰与安定驻留人间。马特在内心合十,为大神官祈祷。他默诵祷文,逐渐步入冷与暗的核心。手中的火炬成了彻底的萤火之光,黑暗自上方倾轧而来,也从深井中伸出黑色的手指,拨乱火光与心神。   今天之前,马特只下来过两次。   虽然构造简单,这座探入深渊的回旋石梯仍给他深刻的印象。他记得螺旋阶梯的尽头有一小片空旷地带,由筑梯的黑石砌成。数十步开外,便是密室紧闭的石门。马特迎接过两次它的开启,从未在其中瞥见灯光。但今天不一样,石梯底部如有实质的浓黑仿佛沾染疾病。马特留心走了几步,终于明白那是烛火枯黄的颜色。如无意外,大神官绝不可能在密室中点火。马特惴惴不安,加快步伐。火炬的焰尾在疾行中拉长,那欲逃入暗处的纯黑影子紧紧撵着他。他强健的心脏咚咚跳着,草鞋与滑腻石阶的接触越来越短暂,与此同时,通道底部明暗不定的烛火也在变亮。   马特从未觉得光明如此叫人恐惧。他先是瞥见那处极小的空地。烛光让细腻的黑石泛出乌金色,有东西从密室中泄露出来,薄雾让黑石结了白霜,更多的雾气仍在吞吐。马特推断密室石门未闭,尔后猛然间意识到,那是大神官,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石门前结了霜。马特几乎跑起来,他右手离开墙壁,视线在平台的空地上搜寻,没费多大力气,就在烛台旁发现大神官苍白的背影。   他蜷缩身子,面朝石室,呼吸结霜。“大神官大人。”马特呼唤,声音止不住颤抖。他的大神官发出一声呻吟似的回答,指向石门。他的广袖被火光染得焦黄,手臂虚弱得不可思议,居然无法支撑自己的手指。   “大人。”马特情不自禁又唤了一声,仿佛能从呼唤之中汲取力量。顺着大神官的指示,他瞧见密室石门裂开的缝隙。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门扉,造门的黑石比他半个小臂还要长,不详的风声从里面钻出来,气流扑上外间石壁,发出阴森的回响。   “冥河中得不到救赎的哀嚎。”马特再次想起大神官的话,浑身一阵恶寒。他三两步跨下台阶,将火把插进石壁旁铁架的圆环里,依循大神官所指,抵住石门要将它关闭。但它重得仿佛铁铸,马特一再用力,结果只是蹬掉一只草鞋。   “那里,我这里。”大神官奋力抬起身体,向他招手。马特扑过去,跪倒在地。“大人。”他几乎要哭出来。   月升之前,他觐见大神官,汇报今日月丘朝觐事宜。那时候大神官神态自若,与往常并无不同,一夜过去,他的血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双唇干涸苍白,脸颊深陷下去,眼球因而突出,纯黑的瞳孔张得极大,几乎要占据他的全部眼珠。“这里,这里。”他虚拍前胸,马特双手合十,口诵苏伊斯,然后才敢探向大神官胸口。   僧袍下藏着吊坠,马特明白那是钥匙,就跟他的一样。但闭门的机关不在石门正中。他按照指示,摸到门轴后的小小凹槽,将饼状的黑石塞了进去。   “向右,右。”大神官已经不剩多少力气。石门的机关拧动起来十分费力,隐藏在不知何处的绞索艰难滑动,拖着沉重的大门一寸寸挪动。这门是活的,密室也是活的。奇怪的念头陡然闯入马特的脑海,随即他便感受到了,附着在黑石当中,古老但顽强的生命。它们没有死,它们仍在呼吸,它们不同于我们,它们不喜欢我们。马特猛然一惊,随即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巨力弹开。他的后背撞上石壁,慌乱中不慎将固定火把的铁架翻倒。火星散落,袭向大神官。马特顾不上疼痛,扑过去将大神官抱起。   作为泛大陆上最圣洁的肉身,大神官剃去了头发,胡须,眉毛这等罪恶的部分,他洁净的皮肤冰凉枯槁,全然不似当初进到密室时那般了。今日之前,他曾满怀希望,要在最后一个平静的月圆之夜将大陆的威胁除去。“历代神官数十年之心血,便要在今日一决胜负,能为诸神官操刀,实乃吾之荣幸。”那位双手合十,庄严挺拔的大神官如今气息虚弱,睫毛结霜。马特不敢猜测密室内发生过什么,想将自己的僧袍脱下来,却又不能放任裸露的肉身搀扶大神官前行。马特想了想,俯身将大神官横抱起来。   叫人下来吗?他向上仰望,螺旋石梯仿佛巨鲸的喉管,恐惧潜伏在深黑的石缝之中,随时准备扑出来,攀上他的衣袖,钻进皮肤里。这是万万不可的,作为神官,他的身心都必须纯洁无垢,恐惧的墨汁将会毁了他七岁拜见神座,修行至今的一切。   “不,别,你一个,就足够。”大神官纤瘦的手臂软绵绵地搭在马特肩膀上,有限的几个字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他们还年轻,太年轻。神殿的忠诚……神秘,与威严,决不能让更多人瞧见……”大神官垂下目光,马特以为他虚弱至极,渐渐失去意识,几个呼吸之后,才明白他的用意。他小心翼翼将他的大人放回地面,让他靠坐石壁。大神官微微颔首。火把仍倒在地板上,密室外火光渐微,大神官原本蜡黄的脸显出苍白之色。究竟是什么东西,胆敢攻击大神官。马特不敢问,也不敢去想,只下定决心为大神官护法。于是他扶起铁架,将火把重新插好,退到大神官左手边盘膝坐下。   他合拢双掌,默念苏伊斯,刚要诵读诸月祷文,耳畔便传来大神官沉重的叹息。   “不问结局吗?”大神官问。马特抿紧嘴,瞪视前方模糊一片的黑暗,似乎能穿透千百堵墙壁厚的黑石,望见月丘外信徒们乳白色的帐篷。   “吾已竭尽所能。”大神官呼吸颤抖,但他不是害怕。侍奉十二年来,马特从未见他被任何事物吓倒。血月虽然可怕,然而本身并不伤人。行尸,巨兽,瘟疫,都仅仅是虚构的字眼而已,堂堂大神官怎能被虚幻吓倒?   “吾曾于月下明誓。献身苏伊斯,守护月丘,爱护信仰她的人。”大神官动了动手指。他的袖袍一阵波动,贴向马特的僧袍,但只是虚虚地靠着,并不真的触碰,大神官的圣洁让他不能那么做。“倘使为了遵守诺言,不得不行残酷之事――”   “为了苏伊斯,大人。”马特担忧他继续说下去,连忙接过话题。回旋石梯的尽头,静得连空气也要睡过去。马特听见嘶嘶轻响,他想那是大神官在笑,但他僵着脖子,无法侧脸去看。   “在我脸上画符,是将我用于牺牲的最后仪式吗?”诺拉冷冷地问。她的耳垂被切开放血,所幸伤口不深。鲁鲁尔动手的时候她留意过,刀具还算干净,但愿不会感染。鲁鲁尔分明没有在听,她将手指伸进木碗里,粗暴地搅了搅,然后提起黑绿的指头,不由分说往诺拉额头上涂抹。那玩意儿一股子植物腐败的泥腥味儿,要不是小巨人们困守海崖,她真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深入颤抖沼泽,挖出酝酿二十八年的淤泥,用在他们古怪的仪式上。   圆月升至中天,参   与火人仪式――诺拉私自取的名字――的柏莱人业已散去,鲁鲁尔院落前的空地上,胸腔猩红,肩膀坍塌的草人仍在燃烧,看这架势,还得烧上三天三夜。焚烧的飞灰随处可见,在与粪臭的较量中,烟火味甚至隐隐占据上风。浓烟滚滚上升,须臾间又被海风吹散,呛人的气息扑上诺拉面门,她毫不矜持地大打喷嚏,口水沫子喷到鲁鲁尔深色的额头上,被火光映出橙色。   “你不介意吧?毕竟我都要死了。”她吸吸鼻子。鲁鲁尔冷冷地瞥向她,用手背抹去额头污迹,黑绿的泥浆塞满指甲。“你知道你不会死。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或许比出生在这块粪土上的光明之子懂得还多。”鲁鲁尔深深地叹息。“因此我才劝服长老们同意你协助我,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协助你?”诺拉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心脏实则狂跳了起来。秘法是真相的语言,但这些柏莱人一个字也不会懂。我要不要也隐瞒下来,趁机逃走?说是百世流芳,可若丢了性命,秘法师们再怎么崇敬,我也听不见了。她任由鲁鲁尔在脸上涂抹,装作若无其事问道:“协助你逃跑?造船,操帆,无论哪一样对你们都是苦差事。柏莱人身体沉重,也不便游水,乌鸦当前,你们插翅也难飞。”   鲁鲁尔轻蔑一笑,用柏莱语称诺拉为“愚蠢的白皮人”。“你会知道的,只要你帮我修复古阵。”她撂下木碗,抽出匕首。诺拉捆缚一日的手脚终于重获自由,她小心转动手腕,她的手指因长久缺血而刺痛不已,手腕上的淤青黑红泛紫。   “作为回报,你将有幸目睹光明王的神迹重现世间。这将为你赢得无限荣光――倘若你们白皮人真心追求荣誉的话。还有你那座塔里面的白皮男女,”鲁鲁尔扬起匕首,刀尖指向脑后,活像双子塔正矗立在她身后的浓烟里似的,“你会因此成名,很有名。他们都来听你讲话,抄你写的书,把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还有那些帝国人喜欢的石雕,也会出现你的模样。你想要的就是这些,对不对?光明王之子绝不恩将仇报。不仅如此,光明王之光还能使你们的土地幸免于难。怎么样?我只要求你的一个月,我要你在下一个满月之前,与我合作,复原我手里的遗迹。我的报答,你可满意?”鲁鲁尔说着,向右掌里喷了一口唾沫,朝诺拉伸出手。   哈,说什么幸免于难,对于那些只知吃喝的空脑瓜而言,死亡反倒是救赎,将他们从无止尽的痴愚中拯救出来。至于名誉,勋章,爵位,土地,在伟大的真相面前,俗人的追捧算得上什么?诺拉?秘法一定会超越老头子,就连“变革的莫荻斯”也不在话下。   诺拉心中波涛不止。她扬起脸,努力从鲁鲁尔深邃的五官中分辨出真诚的味道。“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秘法知识与直觉式判断。你早该这么干了,我的密尔。”她低头朝掌心吐口水,垂下视线的时候,瞥见花斑躲藏在石屋墙角,正扒住墙壁,紫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她。 第159章 克莉斯   “解剖报告出来之前, 不能妄下结论。应该把这儿封起来,派守卫看住她!双子神明鉴, 那些个铁皮人除了在院子里闲晃还能做点儿别的事!”   “放轻松,紧绷的神经对大脑没有益处。大学士亲自操刀,要传染,第一个死的也是她。”   “切,拉里萨……”   克莉斯走上楼梯口,堵在楼道里的两位学士看到她,立刻闭紧嘴。她向他们点头致意,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落日的余晖里。走廊边尽是高窗, 却一扇也没有开。橙红的阳光透过窗户, 投下一块一块铁水般的四方斑块。洛德赛的夕阳是极有力道的,窗户把热气锁在走道里, 拥挤的长廊仿如火狱, 挤在里面的学士们个个大汗淋漓,学士袍腋下晕出一片又一片暗沉的影子。有人捏着手帕, 淡绿条纹的棉手帕看上去湿透了,摇晃的样子颇有些沉。   除去守卫与仆从, 余下的都是双子塔的人, 克莉斯叫得出其中大部分的名字。他们或多或少与学会的地下生物调查小组有瓜葛,莫迪默大学士的弟子也在里面。她认出克莉斯, 冲她点点头,冰蓝的双眼毫无感情。   帝国杰出的学者们因为异国使者的不幸遭遇心急如焚,聚集于此,希望尽绵薄之力提供帮助――三岁小孩也难相信这样的谎言。   克莉斯望向窗外,塔楼底下, 狮卫银白的盔甲与披风上金线绣成的雄狮交相辉映。银狮们竖起□□,守在入口,锐利的枪尖反射出亮白的刺目光芒。金狮卫列成纵队,沿着泉园的碎石小径穿过花圃向喷泉走去。围墙外面旗帜翻滚如波,旗面上的披甲雄狮摇晃着身体,伏在墙头注视着重兵看守的楼宇。   克莉斯忽然怀念起黑岩堡墙头翻卷的雨燕旗。要是能看到祖国的旗帜,她会好受不少。克莉斯笃定。阴霾之地有真正关心她安危的人……可是,倘若真心关怀她,为何又要将她卖给流氓?你们是真的心怀关爱,还是关心你们的筹码?抑或只需要耸耸肩,申辩诸神造出的世界原本就有许多无奈,借此从责任与愧疚中脱身?   克莉斯用力闭上眼睛,希望能把翻涌的昏暗念头挤出脑海。她笑己无能,握起拳头命令自己振作。现如今,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克莉斯迈开腿,从身穿蓝袍子的胖学士屁股后面挤过去,伸手拉住卧房门上的铁环,尚未用力,木门便吱呀打开,从门缝里钻出来一个娇小的黑发侍女。她垂在肩膀上的麻花辫让克莉斯的心突地一跳,忘记要让开。小侍女怀里的铜盆碰到克莉斯的皮带,漾出些许水滴。她连忙道歉,操着纯正的洛德赛口音。克莉斯蓦然醒过来,她不是安妮,怎么可能是她。   克莉斯向侍女致歉,对方反而吃惊,翻起又大又圆的蓝眼睛傻乎乎望向她。克莉斯无心解释,让开道路放她离去,自己钻进了进去。   伊莎贝拉的卧室比想象中要凉爽,闲杂人等都被关在外面,屏风架了起来,将病人与房门隔绝开。克莉斯记得它,是当初她亲手搬过的那一扇。床头的烛光透过来,让莫娜尔绝美的面庞看上去一团蜡黄,如同染病。黑甲的威尔蜷缩在芭蕉树的阴影里,他紧握□□,眉眼低垂,懊悔的痛楚填满他的心胸。   克莉斯叹息,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唯恐皮靴的响动惊扰睡梦中的人。她将视线移向屏风分隔出的狭窄过道。夕阳照亮卧房外的走廊,留给睡房的只有沉闷的昏暗,拉里萨大学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堵住屏风与墙壁唯一的空隙。她站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脸上乌云密布,克莉斯花了好些力气,才压制住逃跑的冲动。   “对不起。”   她几乎没有明确的意识,也不知道为何要向大学士道歉。或许是大学士紧绷的嘴唇让她这么做的。她的眼神锋利如同刀刃,克莉斯愧疚难当,无法直视她拷问般的眼神,只得别开脸。她一定将我骂过一千遍,倘若骂我能让她好受一点儿,让伊莎贝拉好过一丁点儿,我情愿再让她骂上一万遍。这么想着,克莉斯鼓起勇气,重新与大学士对视。   “我设法让她服了一点阿片。”大学士侧过肩膀,留出一道瘦长的缝隙。克莉斯点点头,她像被什么东西催促着,走向那道窄缝。她迈出三步,在大学士面前停下来。通道太窄,只容七八岁的小孩通过。   大学士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压低嗓音,咬字用力。   “你知道她告诉   我你同意做她护卫的时候有多高兴吗?!”   克莉斯语塞,垂下脑袋。我不该再揽下护卫的工作,我想要保护的人,都在我的眼前,被冥神撕碎。“是我保护不周。”她下定决心接受惩罚,向大学士投去试探的目光。大学士的视线猛攻过来,像被激怒的母熊。   “保护?呵,本以为你是在乎荣誉的人,孰料竟这般无耻!你既不安于护卫的本分,又无勇气回应她的感情。看着我的眼睛,以你母亲的名义起誓,告诉我,倘若前日你做了她完全的护卫,抑或做她完全的情人,她今天可会躺在这里,神志不清?”   克莉斯咬住牙,面色因羞愧与痛苦变得煞白。她难看的脸色让大学士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儿。   “她没有母亲,在帝国境内,我要替她做主。”大学士举起手指,逼视克莉斯,“别再玩弄她。要是没那个心思,就拒绝她。别再对她好,让她抱着无法实现的幻想,独自啜饮寂寞。”   克莉斯点头答应,大学士后退半步,勉强赐给克莉斯容身的缝隙。克莉斯侧身挤过去,忽然被大学士握住手肘。克莉斯从前不知道拉里萨大学士原来是个有力的人,她像个存心报复的少年,掐疼克莉斯的胳膊肘。   “别再让她受伤。”   大学士说完,用力甩开手,轻手轻脚走过木地板。她握住木门拉环,转过脸,瞥了克莉斯一眼,状似威胁,继而无声息地打开门,抽身离去。房门的铁环前后摇晃,门没锁,露出一道橙红的缝隙。   门外传来大学士的脚步声,她双腿的一定飞快摆动,否则皮鞋不会发出如此密集的声响。认识伊莎贝拉之前,克莉斯与拉里萨大学士并不相熟,印象中她是个严谨,甚至有些严厉的人。在公正上,她不如西蒙大学士;秘法造诣上,她或许注定不如诺拉,但她是真心将伊莎贝拉当做自己的后辈照拂。意识到这点之后,克莉斯胸口渐暖,压在心头的大石稍稍松弛。她吐出一口浊气,转向大床。   她在这张典型的帝国式睡床上休息过,这是张供成年贵族使用的四柱床,即便是她,躺进去也有不少富余。宽阔的床面让蜷缩在锦被中的伊莎贝拉看上去像个小女孩。她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被绸缎包裹的瘦小肩膀微微颤抖。克莉斯的心一下子酸疼起来。她挪过去,想要帮她做点什么,但最后除了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只剩下无能为力。   你是如此无力。克莉斯捻着手指,喉头仿佛扎满倒刺,吞咽起来艰涩痛苦。几块破石雕就吓掉了你的胆,不,岂止是石刻,更早以前,你就被你的噩梦,你深埋墓土的老情人深深纠缠。你一路狂奔逃窜,到如今,不仅再次令她受伤,更害无辜者送命。   令她受伤。克莉斯停下来,揣摩她所用的字眼。事实上,要不是安妮舍身相救,她肯定会失去她。失去她的羞涩,她的善良,她的蛮勇,失去让她牵挂又不敢承认的一切,失去她自以为不该去扭转的结局:放任她从身边路过,回到奥维利亚,嫁给那个她万分厌恶的克莱蒙德,让她抱着虚假的安稳,自欺欺人地度过余生。   你的逃避究竟有什么价值?你保护不了母亲的土地,无法继承她的精神;“帝国之光”曾将她的性命托付给你,而你什么也没能为她办到;这位从阴霾之中走来的女孩儿,她曾经向你伸出她的手。她不知道你懦弱的毛病,认你做她的骑士,可你躲在城墙后面,究竟为她做过什么?   她非常失望,她坐上床,十指深插入发丛。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乌鸦扑棱翅膀飞过窗外,呱呱地吵闹。睡梦中的小女孩被响动惊扰,眼皮颤抖,即刻就要醒来。克莉斯倏地站起来,两只巴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终于想起来可以为她把窗帘拉上。铜环在横杆上滚动,双层织锦窗帘将阳光最后的不可一世隔绝在外。房间内变得更加阴暗,克莉斯握紧窗帘上黄线绣成的暗色酢浆草,感觉到夕阳的余温在迅速消退。乌鸦仍在窗户外头聒噪着,“哑――哑――哑――”   锦被一阵O@,克莉斯绷紧了肩膀,不敢回身。女孩哼出□□似的鼻音,丝绸频繁地响起来,若有似无的□□声变成沙哑的呼唤。在准备好之前,克莉斯已经转了过去。   伊莎贝拉半睁着眼,紫瞳中迷雾漫漫。她抬起一只胳膊,想要坐起来,肋间的疼痛让她叫出了声。克莉斯连忙迎上去,搂住她的肩膀。   “我在这里?刺客呢?”伊莎贝拉环顾卧室。她遭逢袭击,又昏迷许久,或许噩梦连连。克莉斯担心她觉得不安全,连忙安抚道:“外面有狮卫把守,很多狮卫,上百人,专为保护你而来。”她捞起枕头,将两个叠在一起,扶起伊莎贝拉的肩膀,让她靠上去。“都过去了,”她顿了顿,理顺伊莎贝拉睡乱的长发,“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守着我?”伊莎贝拉木讷重复。她抬眼打量克莉斯,仿佛不认得她似的。克莉斯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环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圈在臂弯里。我该怎么跟她讲?现在?还是等她恢复一些?她一定会问的――不,也许她受惊过度,一时想不起来。   “我好渴。”   克莉斯闻言,立刻转身去捞床头柜上的白瓷水罐。她似乎让伊莎贝拉不够舒服,她的陶瓷女孩儿挪动肩膀,要挣脱她的掌控。伊莎贝拉的动作牵扯伤口,□□声在克莉斯心上狠揍了一拳。克莉斯放弃水罐,重新将伊莎贝拉圈住。   “你的伤口还在危险期,别乱动。”   “可是……”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会帮你。”   伊莎贝拉别过头,不再说话,只露一个耳郭给克莉斯。克莉斯低头凝望她,目睹伊莎贝拉耳后羊脂一样的皮肤渐渐染上粉色。   “我……”伊莎贝拉吐出几个字,但实在太小声,连克莉斯也听不清。她低下头,凑近女孩,怀抱中的身体随之一阵颤抖。   “告诉我,我帮你办到。”   伊莎贝拉微微摇头,她扭了扭肩膀,似乎想远离克莉斯。克莉斯心中有愧,只得任由她离开。伊莎贝拉背过身,仍是低垂着头,吞吞吐吐。“请帮我把安妮叫进来。”   克莉斯顿时噎住。她将脸转向屏风,掀开嘴唇,活像真有什么人可以呼唤似的。讨厌的乌鸦落在窗台外面,冲她大叫:“哑――哑――哑――”   “你有什么需要?伤口痛?觉得饿?快到晚饭时间了,你昏睡了快两天……”   “克莉斯――”伊莎贝拉大声打断她。她又抖起来,克莉斯忧心她犯了老毛病,糊里糊涂瞎逞强,挪过去连声询问。伊莎贝拉被她的追问逼得避无可避,几乎要缩回被子里。   “我   ……”她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挡住,闷声闷气咕哝了一句。克莉斯还是听不清楚,只得伏下身来贴近她的脸。“你要什么?”她的表情或许太严肃,给了伊莎贝拉太多压力――一如往常的那些日子――又或许是她吐出的气息实在太近,眼前的女孩儿对她向往已久,实在难以承受,终于捂住头,哑着嗓子憋出一句,“我要小解。”   克莉斯松了一大口气,转身下床弯腰查看。为了方便病人,马桶就放在床下,全新的。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克莉斯瞥见过它上了白釉的把手。   “克莉斯……”伊莎贝拉尾音颤抖,几近哀求。克莉斯的手够到马桶把手,听她呼唤,抬起头来望着她。   “求你……不要……替我叫安妮过来好吗?”   可怜的孩子,落水之后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实情必定让她难以接受。克莉斯记得安妮扬起她生了雀斑的脸,攥着拳头与伊莎贝拉争吵的样子。她不是个大胆的女孩,与其说她忤逆主人,不如说她们太过相熟,那孩子全没把她的小主人当做外人。   “在洛德赛,凡是体面的贵族都希望能在受伤后接受药剂师的照顾。我虽然没有正式考过……”克莉斯握住伊莎贝拉的手,隔着被子。她拇指摩挲了几下,绣有郁金香的光滑缎面发出沙沙细响,克莉斯不指望摸下手就能与她受到的惊吓相抵,但也不敢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惹她怀疑。   “你的脚受了伤,拉里萨大学士为你缝合过,最近都不能走动。把我当做药剂师就好,我保证不看。”克莉斯跪上床,弯腰要将伊莎贝拉抱起。伊莎贝拉扭过头,腰臀不安扭动。“可是――你分明不是……我,我需要……”   “你需要我在身边。你这样说过。”克莉斯不由分说,将伊莎贝拉横抱起来。她瘦了,比在黑岩堡时还要轻,还要不知所措。她别过脸,在拉开距离和依靠之间挣扎。克莉斯胸中酸涩,柔声安抚。“可以的。你可以依靠我。”   “这种事……”伊莎贝拉咬住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样子竟然要哭了。克莉斯慌张起来:“我可以到屏风外面,在安顿好你之后。”   “去屋外面。”   明明都在澡堂   里相互看过了。克莉斯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得答应。她挺直腰站起来,伊莎贝拉将脸扭向另一侧,手臂悄悄环上她的脖子。克莉斯稍稍放下心。她下了床,两步走到马桶前面。马桶是全新的,白瓷内壁纤尘不染,内盛清水,水面倒映出伊莎贝拉亚麻色的睡裙。克莉斯将伊莎贝拉放上去,她迟疑片刻,将手伸向伊莎贝拉裙摆,伊莎贝拉猛地压住丝裙,用眼神逼退她。   克莉斯忍俊不禁。“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已经死过一万次了?”   “我自己会脱,你快走――”伊莎贝拉一边叫嚷,一边猛推克莉斯腰腹。但她刚刚苏醒,手上没劲,倒像个撒娇的孩子。   “好好好,我马上走。我就在门口,有需要叫我。”克莉斯盖住伊莎贝拉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伊莎贝拉被她触碰,并不挣脱,只是点头。克莉斯还是不放心,她弯下腰,轻声告诉她:“你的脚不能用力,让我帮你,裙子这么长,我看不见的。”   “走啦――”   “我走,我马上走。”克莉斯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是恋恋不舍。她在伊莎贝拉的催促中缓缓绕过屏风,牛皮靴的后跟不断落在木地板上,身子几乎没有移动。她在屏风后面站定,隔着幕布凝视她的公主。她纤细的轮廓盖住侧卧的莫娜尔,战神躲在芭蕉叶子后面窥视她,厚重的盔甲包裹住他满怀怜爱的心,教他难以言语。   “我还能看到你的影子。”伊莎贝拉没好气地说。克莉斯轻咳,朝屏风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160章 败露   克莉斯拉开虚掩的木门, 潮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她闪到门外,透过门缝向内窥视。屏风后面的人影晃动起来, 看动作还不算勉强。   “我说过了!不行!” 拉里萨大学士强硬的嗓音在学士们的低声交谈中小号一般引人侧目。学士堆越发嘈杂起来,老人温和的劝慰相当低沉,不仔细凝听,难以分辨。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不会对她进行活检。你不放心,一起来便是。”   “她是个奥维利亚人,你要尊重她的传统,未出阁的奥维利亚小姐绝不会在卧房里与陌生男性会面。”   “我们可以去书楼,你看, 甚至都不用走出院墙。”   “在她刚刚醒来, 身着睡袍的情况下?”   “秘法从不等待。拉里萨,这是你的导师教会我的。”   克莉斯转过头, 只见学士们挤在走廊两侧, 露出仅容一人行走的通道。拉里萨大学士站在过道里,只身面对一行五位套着学士袍的访客。领头的是莫迪默大学士, 斜阳将他苍白的头发照得通透发亮,可以轻易瞥见稀疏发顶下的粉红头皮。他松垮的脸上挂了一副沉甸甸的眼袋, 眼圈发青, 缺乏睡眠。诺拉看不起研究小组,嘲笑他们愚蠢又懒惰, 与她的说法正相反,为了解开尸鬼谜团,研究小组一定通宵达旦工作,只是到如今仍一筹莫展罢了。   年迈的莫迪默大学士站着没动,两位不超过五十岁的男秘法师从队伍末尾挤上来, 逼向拉里萨大学士。大学士背对克莉斯,她的肩膀看起来很牢靠,没有动摇的迹象。拉里萨大学士冷笑道:“道理讲不通,打算耍流氓了?”   长廊两侧学士们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落在莫迪默大学士松垮的脸上。他嘴唇蠕动,咀嚼未出口的言语,松弛的腮帮跟着抖动。挤上前的学士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圆脸无须的反驳:“请不要偷换概念,我们是取证,怎么能跟不良行径混作一谈?”跟他贫瘠的头顶不同,嗓门倒十分敞亮。克莉斯微微皱眉,掩上橡木门。这位学士名叫布柏,克莉斯很清楚,他的嗓门还能更大些。   “你们得到了尸体。”   “解剖报告尚不完善!”   “那么,完   善它!”   布柏鼓起腮帮子,泛红的小眼睛也跟着突出,活像一只老蛤蟆。“我们得到消息,她在红月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刺客,那时候……”布柏迈步上前,他竖起一根手指,简直在逼问大学士。   哼,五个欺负一个,克莉斯不屑。她离开房门,往前走了两步,决定站在拉里萨大学士一边。布柏这时候才发现她,他掘出宝藏似的,两眼发光。“你,克莉斯,你当时也在,对不对?”布柏咧开嘴,他挤过大学士,快步迎向克莉斯。“我看过尉队的报告,你是第二目击者,有副学士脑瓜的目击者。”布柏“咔咔”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回过头,朝拉里萨大学士嚷道:“让您为难,实在抱歉,现下用不着了。”他抓住克莉斯的胳膊,抬起脸,浅灰的小眼睛郑重其事地盯住她,不知是担心她拒绝,还是忧心她说谎。   “你跟我来,告诉我们,杀死奥维利亚小姑娘的,南港袭击屋子里那位公主的,是个怎么样的东西。他们是同一种东西,对不对?”   克莉斯嫌他太吵,皱眉不语。布柏急起来,摇晃她的胳膊,嗓门越发大了。“快!你明白的,这件事至关重要!尸检给出的信息不足――不,开拓秘法的疆域,多少样本都不嫌多!告诉我,那东西怎么行动,怎么攻击,如何消亡?”布柏张大嘴,还要再说些什么,房间内重物翻倒的沉闷响声吸引了克莉斯的全部注意力。她没心思理会布柏,抹掉他的手,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屏风后似乎空无一物,克莉斯呼唤两声,无人应答。她心急如焚,三两步绕到屏风后头。马桶肥胖的肚子正贴住地板,缓缓转动,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水洼在深褐的木地板上缓缓汇聚,伊莎贝拉半个屁股坐在里面,那些液体浸湿了她的纱裙,她攥着裙摆,指骨隆起,手掌显得更加苍白。   “还好吗?”克莉斯单膝跪倒在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询问。她的肩膀在颤抖,她抬起脸,泪水在她眼眶中滚动,眼看就要满溢。   克莉斯的心猛然沉没。   “刚才,门外面,谁说的……奥维利亚的……他在说谎?那家伙只是胡说八道,对不对?”   “先起来,起来   说话。”克莉斯搂住她,将她抱起。伊莎贝拉不肯依从,拽着她的领口颤声质问:“回答我――”克莉斯不吭声,向床边走去,伊莎贝拉发起怒来,她像条上了岸的鱼,拼命扭动身子,要从克莉斯双臂间挣脱。克莉斯面无表情,任她拍打,仔细将她放回床上。   “你――”伊莎贝拉扯住克莉斯长袍的前襟,不让她离开。克莉斯凝视她,用手掌为她拭去滚落的泪水。伊莎贝拉傻掉一般,睁大眼睛呆呆望着克莉斯,克莉斯承受不了她的目光,垂下视线望着她颤抖的下巴。她无法说谎,硬着头皮啄了下脑袋。   伊莎贝拉泪水喷溅,眼泪成串落下,唾液飞出口腔,挂在她下巴上。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会是她?她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有人害她……她嘴上说帝国不好,私下偷偷买好了香水,牙刷,每天在树干上刻线,巴望着回到黑岩堡,亲手送给大家……”   伊莎贝拉又哭又说,克莉斯盯着她染污的裙裾,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要是我没有犹豫,不把希望寄托在狮卫身上……要是我没有拒绝她,如果当时站在她身边的是我……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你看着我!”   伊莎贝拉用力将克莉斯从幻想中摇醒。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全然不似往日里腼腆矜持,在意旁人眼光的奥维利亚小姐了。克莉斯喉头哽咽,心中更觉羞愧。她不敢作答,捏起袖子,只顾为伊莎贝拉擦拭。   “回答我!”伊莎贝拉打掉她的手,愤怒咆哮。缝了软垫的床垫抖了几抖,克莉斯担心她激怒之下碰到伤口,不顾她反对,强行将她按进怀里。   “谋害她的刺客诸多古怪,尸体溶解得不成样子。学会怀疑跟地底生物有牵连,带走了她的身体。你知道,在经验丰富的学士眼里,伤口本身就是证据。安妮她……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是用秘法的眼光去看,她是用这种方式为调查,为大陆做出了贡献……”   “狗屁贡献!”   克莉斯愣住,她还是第一次听伊莎贝拉说脏话。奥维利亚的小小雨燕在她怀里发了狂,她全力挣扎无果,歇斯底里撕扯起克莉斯的后背来。   “她是一个奥维   利亚人!奥维利亚人!我们死后,要回到地里,完完整整地回到地下,长眠在族人身边。在地神――在帝国的这些神来到奥维利亚之前,我们的祖先已经这样了!她不能躺在石头台子上,你们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砧板上,没有亲人,没有葬礼,没有棺木――连张裹身的亚麻席都没有!”   伊莎贝拉抬起头,胡乱抹着脸。“让我走,我要保护她。我要为她定制一副好棺木,将她送回黑岩堡,好好安葬。”   她现在只怕……克莉斯不想用支离破碎来形容安妮,可她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字眼。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留下一块完整的内脏。克莉斯回想起安妮遗体的惨状。不,就算学会什么也没干,也很难称那是一具“完整”的奥维利亚人遗体。   “出了什么事?”拉里萨大学士的皮鞋声响起来。透过屏风,只能看到她模糊的影子,她逗留在门口。大嗓门的布柏企图挤进来,为了不让他轻易得逞,大学士用力甩上门。木门嘭地合拢,将卧室隔绝成静谧的孤岛。伊莎贝拉的抽泣很是明显,她箍紧克莉斯,将脸埋向更深处。克莉斯搂紧她,目睹拉里萨大学士朦胧的黑影快速欺近,她套着学士袍的长条身影转过屏风,出现在视野里。   大学士瞥了克莉斯一眼,然后转向地板,她冷淡的面孔眨眼间阴沉下来。克莉斯放下大床的幔帐,但她立在床边,低垂的绣花帐帘只堆在伊莎贝拉肩膀上,什么也遮不住。克莉斯拉了拉帘幕,挡住伊莎贝拉污浊的裙摆。拉里萨大学士瞧见,脸色越发难看。   “你出去。”   克莉斯没有动,回望大学士。   “可以取回安妮的遗体吗?”   大学士走向她,眼里写着拒绝。   “她挽救了主人的生命,按照律法……”   “她不是帝国人。”   克莉斯暴怒。热流嗡地冲上脑门,她控制不住,朝大学士叫嚷:“见鬼,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套帝国式的傲慢!口口声声秘法追求世界的真相,结果连一个小侍女死亡的真相都不能接受!”伊莎贝拉在她怀中颤抖,她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圈紧她的肩膀。“在身为奥维利亚人之前,她首先是一个人!伊莎贝拉也是一个人,而您,尊敬的大学士,也是一个人!”   克莉斯的胸脯用力起伏,她清了清嗓子,里面好像堵了一团浓稠的液体。她已经多久没有冲长辈发过脾气了?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大学士。拉里萨大学士走近两步,她望向她,灰蓝的眸子古井无波。   “发完神经了?现在,出去。”   “请容我拒绝。”   大学士打量伊莎贝拉,奥维利亚的女孩感受到她的目光似的,往下钻了钻,企图藏进克莉斯怀里。大学士闭上眼,发出长叹。“你至少得允许仆人进来,收拾……”她瞥了眼地板,面上闪过不屑,“这堆烂摊子。”   “她不愿意被外人看见。”克莉斯转向大学士,“能请您离开吗?”   大学士被她噎住。她跨过污渍,站到两人近前,丝绸长袍几乎贴到克莉斯手臂上。“别以为你真的可以为所欲为。我本指望你能够记得,是谁允许你……”响亮的敲门声打断她的话,木门和着礼貌的节拍响了三下,门后的人嗓门儿却能跟断臂街里的菜贩一较高下。   “我们得到西蒙大学士的许可,这里有他的亲笔授权书。拉里萨大学士――”   “见鬼……”   “她不能见外面那群家伙。他们只会问些不该问的问题,把她逼疯。”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大学士拂袖而去。嘈杂的交谈声随着热浪一股脑儿涌进来。陌生的窥探目光穿透了屏风,传递到克莉斯面门上。她浑身不舒服,捂住伊莎贝拉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活像这样真能保护她似的。   “她是我的病人。”大学士申明立场。她关上门,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静谧如有重量,落在两个人肩头。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开口。克莉斯能听到伊莎贝拉带有颤音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仿如悲泣。   “你说……”伊莎贝拉哽咽,她用力吞咽,压平颤抖的声线,“安妮她,牺牲自己,保护了我?”   “她是一位英雄。她举动英勇,诠释了真诚与忠心,值得荣誉骑士的葬礼。他们不该……”   伊莎贝拉爆发出新一轮的恸哭。她推开克莉斯,撩开幔帐要钻出来,忙乱之中没能找到帐帘的开口,把驼色的帐子搅得一团乱。克莉斯心中大痛,为她解开束缚,捧住她被泪水搞得乱七八糟的脸。   为什么她会遇到这些事,一点儿也不公平。克莉斯理顺几缕粘在伊莎贝拉脸颊上的散乱发丝。倘若苏伊斯真的在看着这一切,她怎么可能是慈悲温柔的神o?她分明冷漠,残酷,比死牢里最凶恶的罪犯还要无情。   “我要回家。”伊莎贝拉捉住克莉斯的手肘,小女孩一般向她恳求。“带我回家吧,请你让我带安妮回家。”   如果我可以的话。克莉斯心中苦涩。见到她的第一天,她就是这样,身处根本就不适合她的险境里,握着自己的手恳求。克莉斯多想答应她,然而她能使用的,只有无用的言语。“你做得足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伊莎贝拉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她猛地推开克莉斯,滚向床的另一边。克莉斯三两步绕过大床,将她按住。房间的木门咔哒打开,皮鞋的硬底跺响木地板。克莉斯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伊莎贝拉安静,转身走向屏风外。拉里萨大学士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站着包括布柏在内的三位学士。高阶学士的丝绸长袍反射出冷淡的灰白光芒,拉里萨大学士手握着惨白的纸卷,指向屏风上莫娜尔枯黄的脸。   “请容我代她拒绝。”克莉斯张开手臂,阻止学士通过。   布柏噗的笑了出来,圆脸鼓得像颗肉丸。“吾等奉西蒙大学士之命,并且获得拉里萨大学士首肯。”   “拉里萨大学士并非她的监护人。”   “那你就是了?你以什么立场作出方才的陈词?”   克莉斯语塞,布柏见状冷笑。他越过拉里萨大学士,走到克莉斯面前,挑起他粗短的黑眉毛,示意克莉斯让开。克莉斯沉下手肘,用身体挡住他向屏风内窥探的视线。   “我重复一遍,她拒绝。”   “多么缺乏说服力的手段,那么我也重复一遍,拉里萨大学士已经同意,再没有人能阻碍研究的进行。”   “她刚刚苏醒,精神遭受重创,需要缓冲的时间。反正尸鬼的研究直到现在也没有突破性进展,再等上几天也无妨。”   “哈,好大的口气,还真当自己是双子塔的人。我告诉你,就算你是莫荻斯大学士的亲生女儿,也无权干预尸鬼研究。学会不是世袭的官僚机构,让开!”布柏学士扒住克莉斯的胳膊,要将她推向一旁。克莉斯无动于衷,学士推挤的力道在她眼中不过尚未长成的少年。   布柏学士气得涨红了脸,他用力将右腿塞进克莉斯与墙壁的缝隙间,大声嚷嚷:“该死的!我要为研究负责,为学会负责!这样的机会,好不容易这样的机会……要不是诺拉,还有你!你不过随便找个理由,好让诺拉跑在小组前面!你跟她一样,看不起药剂师,看不起我们这些堂堂正正通过考核的人。什么异国女子的安危,可笑的借口!”   “闭嘴!”克莉斯猛振胳膊,一把将布柏学士推开。他向后倒去,拉里萨大学士神色严厉,侧身避开;布柏的同伴惊讶地瞪大眼,尚且来不及作反应,布柏学士就一屁股向他坐了过去。面对闹剧,拉里萨大学士偷偷翻个白眼。她拍拍自己整齐的学士袍,轻描淡写转身向门外走去。抱住布柏的金发学士张大嘴,傻乎乎目送她离去。布柏半躺在同伴怀里,瞥见大学士离开,大叫她的名字,居然连大学士的称谓都没有加。大学士的脚步没有片刻迟疑,显然有跟西蒙大学士一样的听力困扰。布柏气急怒吼,奋力从同伴怀中跳起来,扑向克莉斯。克莉斯一把捉住他袭来的手,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一下子将学士大人牢牢钳制。布柏关节被别住,公驴似的大叫,脸上的红潮迅速蔓延,盖过他的粗脖子。   “你怎么敢!我可是学士!我正经受封,通过重重考试,我二十年苦读……”克莉斯板起脸,踹在他屁股上,一脚将他踢向门边。布柏学士跌出门,他大声怒斥,痛苦呼喊。留在卧室内的金发学士望向克莉斯,他被突发的暴力场面震呆,像只僵硬的木偶,只余两只发红的眼珠尚能转动。   克莉斯指向大门,“自己走,还是我送?”   金发学士一个激灵,如梦方醒,头也不回向房间外走去,最后干脆跑起来。布柏红着脖子还要再进来,被金发学士拦腰抱住,硬推向外。更多或蓝或紫的学士袍向门口涌来,莫迪默大学士也在其中。他双手背在身后,正对房门,嘴唇上厚实的白胡子拉成一道直线。克莉斯刚才正在气头上,发过脾气之后反倒心虚起来。我对学士动手,在众人面前。然而木已成舟,多想无益。她用力关上门,犹豫片刻,放倒墙边立着的落地烛台,将黑铁烛台当做门闩,斜顶在门后。   做完这些事,克莉斯转回身,伊莎贝拉已经挪到屏风旁边,单手扶着屏风望向她。她下意识整了整袍摆,大步向她走过去。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腰际纱裙隆起的刺绣,伊莎贝拉像被秽物碰到一样,以别扭的姿势闪开,避免她的触碰。   “当心,你会伤到你自己。”   “比不上帝国人对我做的。”   “我……我并非他们之中一员。”   伊莎贝拉偷瞥她。她的紫眼睛里总有几分独属于她的无辜与稚嫩,望向克莉斯的时候,十有八九带着羞涩的怯懦。如今悲戚掩盖从前留下的所有印象,不过数分钟,她神采尽失,眼神中的茫然让克莉斯觉得她随时都会晕过去。克莉斯忍不住想搂住她,她却猛然间振奋精神,斥责冲口而出。   “是的!你是的!在奥维利亚的时候,你就是了!你骗了我,一开始就骗了我!在地下的时候,你还要甩掉托马!等我到了这里……只有安妮,只有我的奥维利亚……”   她抱住自己,低声啜泣。“你们都看不起我们,玩弄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到如今安妮都,安妮成了这个样子……我才不稀罕帝国人的怜悯,帝国充满了危险,我――”   房门陡然大响,打断伊莎贝拉。敲门人毫不矜持,不断拍响木门,黝黑的铁环打在木板上,当当作响。年轻男子在门后大喊,声称为了奥维利亚使者的安全,他们要破门而入。   伊莎贝拉狠狠剜了克莉斯一眼,活像是她派来的守卫。她抱着自己,拿出要与来人对峙的决绝神色,可惜只踏出一步,便碰到伤口,“哎哟”歪倒。克莉斯连忙接住她,环紧她的腰,不让她挣脱。   “别去,都交给我。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骂我,可以打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   伊莎贝拉在紧凑的拍门声中猛敲克莉斯手臂,她牙关紧咬,不肯发出声音,但眼泪仍然无法抑制,一粒接一粒滚落。   “我还在这里,只要我不死……”   克莉斯扬起手掌,为伊莎贝拉拭去泪痕。她的怀抱因此松懈开来。伊莎贝拉并没有趁机钻出去。她哪儿去不了,她无路可逃。伊莎贝拉扬起脸,颤声问她。   “为什么……”   克莉斯叹气,低头亲吻她的额角。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懂得要站在你这边。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我太笨。克莉斯抚摸伊莎贝拉的长发,缓缓搂紧她的脑袋。 第161章 家宴   男仆按下雕刻成匕首样式的黄铜把手, 为绯娜开启朱漆的高大桃木门,躬身静候她入内。日已西沉, 餐厅内泄出金黄的秘法灯光,照亮男仆胸前的黄铜纽扣。皇帝爽朗的笑声拥着热面包的甜香与烤肉的孜然气息扑进走廊。“给爸爸笑一个,哈哈,好好,我的好孩子。”紧接着是响亮的亲吻声。   想到那孩子的名字,绯娜的右肋便一阵抽痛。那本是个好孩子,拥有威尔普斯式的手脚与活力,碧眸清澈。眼下,她的笑容尚且憨态可掬, 但绯娜很清楚, 待她长大,笑容会成为她的利器, 正如荒野猛狮, 既美丽迷人,又凶险致命。   本可以长成个好孩子……   绯娜抚摸剑柄, 停驻脚步。为了佩剑,她不顾炎热, 穿着高筒靴前来赴宴。落日颜色的长靴轻碾葡萄纹饰的短绒长毯, 沙沙作响。她本推说没有胃口。两日以来,安抚受惊的外地贵族, 追究办事不利的狮卫已让她耗尽心神,但老哥宣称是家宴,让她随意前来。她刻意携带长剑,她兄长的女人从未穿靴佩剑,绯娜清楚她不喜欢。在我侄女的名字上摆我一道, 不回敬一番,怎么对得起对手?绯娜这么想着,打起精神,拉起斜挂的绯红披风盖住左臂,大步走向餐厅。   除却仆从,餐厅内并无旁人。长桌上方,水晶吊灯晶莹璀璨,前菜已准备妥当,眼下天气炎热,一份洋蓟沙拉正合胃口,鳌虾汤色泽诱人,刚出炉的酥皮面包散发焦香。仆从托住酒瓶,倾身将白葡萄酒倒入高脚杯中。皇帝身着墨绿丝绸长袍,背对餐厅大门,双手托住小公主腋下,将她举起。孩子套在手足裸露的连体绸衣里,袖口与裤脚缀有乳白蕾丝花边。她赤裸的白胖双脚在空中踢打,虽还笑不出声,但小脸灿烂,与脚踝上的细金镯子交相辉映。   “当心你女儿的脖子,你不希望自个儿有个歪脖子继承人吧。”孩子乌发的母亲立在一旁,柔声规劝。说是家宴,她却穿了一袭后背大露的晚礼服长裙,墨绿的丝绸织工精细,剪裁素雅大方,用色无疑是为了与皇帝配对。   绯娜轻咳,背手走向属于自己的那张高背椅,被父亲架高的孩子远远瞧见她,冲她大乐,没牙的嘴中盈满口水。   “瞧瞧是谁来了,把我们乐得,小核桃多久没见着小姨啦?”老哥摇摇孩子,她下巴上的软肉随之一番颤抖。威尔普斯崛起于泽间,老家习俗,给新生的孩子取下动植物的名字作为乳名,可保其健康成长,如今皇室无人熟谙乡音,这个风俗倒保留了下来。   “小核桃。”绯娜摊开双掌,孩子转向她,她接住她软香的身子,弃置多年的呼唤在脑中回响。“我的小猞猁”,她如此呼唤她,教无数人敬畏的绿眸中注满宠溺。奥罗拉二世。绯娜将孩子举到脸前,在心中练习这个称谓。她喉咙堵得难受。距离储君诞辰一百天的命名大典时日无多,无论皇帝在多么重大的场合宣布过,只有到那时,孩子的大名才会真正定下来。绯娜不愿就此放弃,即便心知希望渺茫。   你父亲为你选择了一条艰辛的道路,一副难以承受的重担,没人能与故去的英雄较量。她望着孩子的小脸,心里对她说。孩子不谙世事,挥舞手掌拍响她的脸。绯娜冷不防吃了一记柔软的耳光,微微愣住。三个大人难得默契,不约而同笑起来。绯娜将孩子搂进怀里,揉乱她柔软的乌黑卷发。“小坏蛋。”她捏住她的脸颊,在另一侧印上一吻。   “你嫂子亲自去厨房为你挑了最肥的蜗牛,每只一般大小。老哥给你准备了炖牛尾,虽然小牛不是泽间养大的,却是正宗老家配方。”皇帝拉开高背椅落座,皇后立刻效仿,瞧她笑意盈盈的样子,该不会在蜗牛肉里下了泻药吧。绯娜搂着侄女坐下,让她骑在自己大腿上。   “小不点,你爸爸今天为什么大献殷情啊?”她低头问孩子。皇帝抚摸髭须,挡住干笑。“本是你的成人礼,却让你跟我忙了两天。我打算尽可能补偿你,但你毕竟是我的小妹,大陆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筹备什么都需要时间。泽娅跟我商量过了,担心你等候过久,憋出毛病来。”皇帝托起高脚杯,蓝宝石戒指与金杯上镶嵌的祖母绿晶莹璀璨,夺人眼球。“饮下这杯酒,哥哥向你赔礼道歉了。”说罢皇帝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绯娜微笑,颠着孩子跟她说话。“瞧瞧,   皇帝爸爸跟咱们道歉呢,不笑纳岂不脑袋搬家。”她瞥向老哥,举杯豪饮。皇后尚在哺乳期,虽然杯中只有葡萄汁,却也装模作样低头啜饮。绯娜不愿节外生枝,破例报以微笑。   难得老哥放低姿态,趁此机会,或许可以要求给小核桃改名。她望向孩子卷曲的黑发。奥罗拉是帝国的光芒,这等沉重的名字,哪里适合这天真烂漫的孩子。   “鳌虾汤是你嫂子用她老家的办法做的,试试看。”皇帝赐给她优先品尝美食的权力。绯娜无意拒绝,连虚伪的答谢也省去了。她撕下一片面包,蘸上汤汁尝了尝。皇后的鳌虾汤比洛德赛流行的略辛辣些,正合绯娜被暑热折磨的胃口。她满意地点点头,皇后露出个腼腆的笑容,仿佛被情郎夸奖的妙龄少女。皇帝见状,搁下杯子,长吁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这就对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天塌下来,我真正在意的也只有你们三个。”   哦?几时起外姓旁人也算在里面了?绯娜佯装无事,叉了一口土豆洋葱沙拉在嘴里,将多汁的洋葱片嚼得咔嚓作响。   “我总是忍不住怀念从前,小妹。”皇帝半垂眼帘,投来的目光温和懒散,一时竟教绯娜觉得陌生。明明才喝了一杯,他看上去却像醉了。“那时候的阳光是金色的,我们在御林苑赛马,风里都是野花的味道。”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男仆轻手轻脚走来,躬身为他斟酒。金杯中水声轻响,皇帝喉结滑动,似乎已将琼浆吞入腹中。“我的头顶一片轻松,没有丝毫负累,胸中意气激荡,满以为可以亲临前线,统帅三军,做个对得起这响亮名字的大英雄。”   绯娜不晓得他回忆的是哪次出游。懵懂的时代,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去猎场放狗;纵马驰上缓坡,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暴冲而下;在校场与军事演习会议上争长较短。姐姐长夜般的棺木将绯娜的记忆斩作两截:少时的记忆不分彼此,纠结成明亮斑斓的一团,拥有盛放的春日,丰沛的夏季,以及富饶秋天的所有色彩;长夜过后,只有干枯昏沉,彤云密布的漫漫隆冬。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热忱不再,年纪轻轻便蓄起胡须,蜷在金椅子里放弃了他所有的英雄梦。赤须皇帝鼻息沉重,仿若叹息。他伸手去够身前的牛角杯,绯娜面前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杯子。黑牛角上水珠细密,滑过犄角的天然纹路,杯内盛满浑浊的冰镇黑啤酒,看上去又浓又烈。皇帝举杯啜饮,花白的啤酒泡沫沾上他的短须。   “长梦醒来,英雄的辉煌泡沫破碎,小妹也已长大成人。”他转向他的妹妹,上唇的泡沫让她觉得有些可笑。他正当年富力强,却胡须花白,老迈与青春同存于一张脸上。为了纠正这奇怪的感觉,绯娜拿她的餐巾为皇帝擦拭胡须上的泡沫,皇帝微微倾身靠向她,给她方便。   “家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你知道我有多希望我们能像从前一样。”老哥的嘴唇在餐巾下蠕动,让绯娜有些发痒。要没有外姓在侧,也许她真能回溯时光,像从前一样,体会到无间的兄妹之情。   “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远离,我的哥哥。再说,家中并非只剩你我二人。”绯娜收回手,王储被她刺绣的餐巾吸引,探身去抓。她的父亲呵呵乐起来,伸过大手胡乱搓揉她浓密的胎发。“没错,今年我们添了个小家伙。我还得加把劲呐,咱家添丁的重任可都担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   又来这套。绯娜毫不掩饰,大翻白眼。“作为您的臣子和妹妹,我劝您趁早收起往我床上塞男人的心思。毕竟,您知道,狮子发起怒来,可不管爪下躺的是哪位公爵的爱子,撕掉他脐下三寸,又会给他去怎样的伤害。”绯娜掬起浅笑,端过她自己的牛角杯,咕嘟饮下两大口。在她痛饮的当口,皇后劝和的声音越过餐桌飘进耳里。“你哥哥没那个意思,今天是家宴,他只是想跟你拉拉家常。什么撕掉,狮爪,饭桌上别提那吓人的东西罢。”   伴狮而眠,却连它的爪子都害怕。绯娜半张脸藏在酒杯后面,抛出轻蔑的眼神,皇帝夫妻都没注意到,只有小核桃抬起碧绿的眼眸,好奇地注视着她。   “你瞧你,想到哪里去了。今天是为你成人礼上所出差错做的小小弥补,老哥再着急,也不会专选这时候挑衅你。”   呵,那就是说,迟早也会选别的时机给我添堵。绯娜搁下酒杯,撕下面包蘸上鳌虾汤汁,琢磨着应当如何斩断老哥的心思。让他立法准许女人结婚好了。她把多汁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偷瞥皇帝,后者正跟皇后盛赞今晚的洋蓟汤。只要我能同女公爵联姻,在朝廷上赚得更大的影响力,他便不会再在这档子事儿上与我纠缠。绯娜低头享用清汤与蔬菜沙拉,脑中盘点着当今实力强劲的女贵族。   最好是位将军,元帅都太老,不论年轻时如何,眼下可是一个赛过一个的正经。我可没有挖老女人墙脚的习惯。以老哥的大手大脚,财政或税收上能够独挡一面的新秀也是不错的选择,剩下就是秘法界……双子塔怪胎横行,只有拉里萨稍微正常点,她从前在金百合会里逍遥过一段日子,要是年轻个二十岁,倒是不错的人选。   绯娜一时理不出头绪。前菜将尽,仆人推门进来,为她呈上一盘十二只一般大小的h蜗牛,接下来是外皮焦脆,肉汁四溢的烤火腿肉,鱼排在更后面,然后还有加入酸菜,炖得酥烂的猪蹄――绯娜幼时的最爱。为了不教泽娅失望,绯娜先用过一只蜗牛,然后才转向她的酸菜猪蹄。不论过去多久,她的胃里永远有这些滋味浓郁的软肉的一席之地。绯娜大快朵颐,享受醇厚的皇家秘制滋味,皇帝把火腿切得汁水横溢,故作不经意,提起他花重金打造的桑夏新城。   “你死谷那趟没去桑夏看看太可惜了,老哥可花了不少心血在里头。”他将满叉子肉送进嘴里大嚼,视线停留在绯娜脸上,揣摩她的心意。“主殿建在狮首丘上,乃是全城制高点。登上落日塔顶,足以俯瞰全城。皇城白墙蓝瓦,比夏宫还要再大三成,护城河是活水,将来可饲养鳄鱼,围墙外由贵族区拱卫。洛德赛太小,稍微来两个人,得全城上下找地方硬塞。换做桑夏,全国的贵族前来觐见,也能够体面容纳。”皇帝挥舞他油腻的银叉,兴致勃勃描述他的新皇城。   比夏宫还大三成,主殿内部却空空如也,连马赛克都没贴齐。城里那些装有彩色玻璃,大理石立柱的华丽楼宇,只有临街的一面最光鲜,有的甚至屋顶半露,厅堂被猪獾挖得乱七八糟。另一项值得称道的工程是拉里萨修建的下水道,据说双子塔里的老家伙们全都赞不绝口。绯娜抓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把累月来得到的调查结果塞回嘴里。   “桑夏不同凡响,因此更要保留期待,贵客必然后至,不是吗?”绯娜冲皇帝挤挤眼。“陛下几时将心上人介绍给他的小妹?”皇帝搁下叉子,得意地哈哈笑。“听你这样说,我可放下心了,本以为你心怀抵触。”他倾斜身子,靠向绯娜。“奥特号的事让来京贵族饱受惊吓,不能就这样放他们回去。让他们休息几天,最迟一个月,咱们将他们迎进桑夏,摆上十二天的宴席,给他们葡萄酒泉,美人骏马,再在演武场上安排一场惊心动魄的演习。咱们得让他们记得这些。”他用力将叉子捅进捆扎结实的火腿里,操起餐刀切下一大块发红的猪肉,“记得狮旗,金银盔甲,高擎的水道,喷泉雕塑,夕阳下的彩色马赛克,而不是,绝不是凭空消失的焦黑刺客!”   “外地贵族?”绯娜端起牛角杯,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还是当天上船的所有人?”事发当日,奥特号上的洛德赛贵族数量过半。她对其中的好些人很有兴趣,譬如迭戈元帅手里的舰队。古怪的刺杀事件之后,不知为何,她的耐心越发脆弱。焦躁渗进睡梦里,两日来她总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她气急败坏,反身用剑去刺,或是对它拳打脚踢,均无用处。那东西总是扒开泥土,沿着立柱回廊,挤过赤红月光下的彩色玻璃窗,钻进门缝,贴着地毯朝她汹涌而来。   “哪里不舒服,小妹?还是菜肴不合胃口?”皇后猛然间发问。绯娜从回忆里惊醒,自责被她抓住把柄。“我很好。”她勉强挤出笑容。小妹?你是我的什么人?谁允许你叫得那么亲热?   “重臣自然随驾陪同。”皇帝对她的走神不甚在意,专注在盘子里的猪肉上。绯娜从男仆手里夺过酒桶为老哥斟酒,揣摩说服他的可能性。“既然要让来宾尽兴而归,不如办得盛大一些。我们可以列出名单,各自挑选陪臣。”事实上,绯娜心中已经数出十几个名字,大约一半从艾莉西娅给她的秘密名册上来。皇帝对她的提议还算满意,微微点头。“我让迭戈公爵也去。你们需要多了解对方。他并非看上去的那样古板,军事上,除了海上的事儿,他也精通陆战。年少的时候,他先是在禁军中服务,升迁后又在第三军团指挥过两个尉队……”   “然后进了他老爹的舰队,一路高升至元帅,他的履历我都记得,老哥。”   “没有错。”皇帝竖起握叉的食指,对绯娜的无礼不以为意。“他能给你不少有益的建议,尤其丛林作战经验,深入黄金群岛内陆的时候用得上。”   “深入内陆?我们要征服黄金群岛?”绯娜愣住。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我在朝会上睡着了?抑或眼下的家宴才是迷梦一场?   皇帝转向她,饶有兴致地解释起来。绯娜陡然明白过来。所谓的家宴,那么长的铺垫,蜗牛,酸菜猪蹄,桑夏,奥特号,原来他早早设好圈套,暗中期盼着这一刻了。被背叛的怒火嘭地点燃,顺着脉管蹿向全身,皇帝浑然不觉,大谈他开疆拓土的宏伟蓝图。   “你想要舰队,真正的功绩,这些老哥都明白。自从你开口,几个月来我一直努力与迭戈公爵斡旋。我想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局面。南下黄金群岛,他需要有力的指挥官,你可以接管第七军团的大部分舰船与士兵。想想看,只要我们通力合作,便能将帝国的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绯娜盯住老哥晶亮的碧眼,只觉难以置信。“等一下,请容我理清头绪。你筑造新城,挖掘皇陵,建造神庙,还嫌不够,现在――不,恐怕几年之前就打起南方诸岛的主意了是吗?”难怪你那么强硬,不顾一切要往金币里掺假,原来最大的亏空是在这里!   皇帝勾起嘴角,笑容像个信心十足的赌徒。“战争是桩奢侈的买卖,但我们稳赚不赔。整个大陆,包括海的另一边,都不存在能够阻挡我们的东西。想想看,狮旗横扫海陆,每一块有人居住的土地上,都有战狮昂首凝视,岂不壮美?”   “你与你的‘重臣’促膝长谈,彻夜讨论你的壮美计划,”绯娜咬住字眼,“直到现在才肯告诉我?”   “我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呀!”   噢,老天,他太兴奋,跟从前一样,只管做他大英雄丰功伟绩的美梦,根本听不进你的话。绯娜食欲全无。她抓起餐巾擦嘴,小公主被眼前抖动的镂空花边吸引,伸手抓扯。绯娜无心陪她玩耍,夺走餐巾。她高贵的侄女哪里受过这等对待,大眼中噙满泪水,皱脸将哭。绯娜没注意到,心神全在老哥身上。他停下刀叉,用餐巾抹着胡须,假意清理。他打算说谎,绯娜很清楚。每当她的老哥感到不安,或是即将撒谎,他总要在嘴附近弄出点小动作。小时候他抚摸嘴唇,少年时换做下巴,蓄起胡须之后,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绯娜不会,他们是至亲手足,自幼一同长大。   “为了让侍奉你的配得上你的身份,老哥我可是煞费苦心。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唇舌,才让迭戈低下他又臭又硬的鸟脖子吗?”   “你是帝国的主人,无法驯服臣子,倒来向我抱怨?”   皇帝将餐巾揉作一团,扔到长桌上,面露苦笑。“驯服?皇帝不是裁决的奥特,只做真理审判。”   “说得真像无所不知。”   “坐在狮椅上,即便不愿知道的也得了解。两年以来,我允许你涉足朝政,本以为你有所领悟……”他凑近,低声询问:“你是不在乎金子,但你放下神子的身份,请求琼斯大人协助的时候,可是全无挣扎?”   是谁出卖了我!绯娜心弦紧绷,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小公主感受到大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咧嘴大哭。绯娜象征性地抖了抖她,但她既无照料婴儿的经验,也没那心思。老哥的孩子有副好嗓门儿,无人安抚,她嚎得越发起劲。她的父亲转过脸,视线越过她,落在她小姨脸上。他叠起腿,从容又放松,看不出在想什么。   究竟是谁?绯娜盯住哥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琼斯?不,她比想象中更加谨小慎微。况且她参与其中,老哥不能把我怎样,却可以随时借故将她革职。难道凯背叛了我?不,老哥是故意的,让我认为琼斯明知皇帝必定知晓,故而惧怕。他所说的,全都不可信吗?   绯娜沉思不语。皇帝眼中,她的疑虑简直精彩纷呈,胜过今夏最卖座的戏剧。他抚摸髭须,得意尽显。“你忘记了?安插眼线的本事,是谁教给你的?”   “我――”   绯   娜不甘示弱,她怀里的小狮子不见得比她温和。她见无人理会自己,张大了嘴,将嚎哭提升到新的高度。绯娜不得不分散注意力,她低头劝慰两句,孩子对她的安抚无动于衷,扭动身体,双手乱舞,抓伤她的脸。   “够啦――”皇帝企图压过女儿的嗓门,“别哭了!你可是我的女儿,狮子从不流泪。”   但愿她能听得懂。绯娜瞥向贴了金箔的天花板拐角,雄狮端坐在橄榄枝间,冷漠地注视着厅中长桌。背对雄狮的皇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绯娜不愿向她求助,但她的侄女越发不可爱起来。可疑的暖流从她的连身衣裤里渗出来,透过刺绣,濡湿绯娜的长袍。   “好了好了,没事了,妈妈这就过来。”皇后绕过丈夫的金边高背椅,快步走向绯娜。她从绯娜怀里捞走孩子,微笑温柔刺眼。“妈妈立刻帮你弄干净,让你舒舒服服的。”皇后将孩子搂进怀里。那孩子挥舞双手,隔着晚礼服光洁的绸布,抓挠母亲饱胀的乳房。“噢噢噢,我的小狮子饿了是吗?”皇后低头询问。皇帝两指按住太阳穴,皱紧了眉。“老天,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抱她出去。”   泽娅冲绯娜抱歉地笑笑,继而背过身去,一路低声哄着孩子,快步离开。嘹亮的哭声被沉重的木门嘭地一声隔绝在外,少了她们母女,餐厅内压力顿减。绯娜跌坐回椅子里,拿起餐巾,擦拭被侄女尿湿的袖管。她的老哥微笑望着她,拱起背,左臂支在桌面上,撑住下巴。   “哥哥给你做件新的,保证比这件帅气。”   “再帅一些我担心夺走太阳的光辉。”   话音未落,绯娜已然被自己的狂妄逗乐。她的老哥同样哈哈大笑,他招来侍从,起身拿过酒桶,亲自将妹妹的牛角杯斟满,随后坐到她椅子的扶手上。   “我们向来以你为荣,你知道。”   他伸臂揽住绯娜的肩膀,说的是“我们”。“我的小猞猁。”她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发出空寂的回响。绯娜心中酸楚,肩背彻底松软下来,任由哥哥将自己揽进怀里。他低头亲吻她发顶,尔后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金色的年月一样。   “我的小妹过了成人礼,   狮子的脾性也已长成,做哥哥的有好多话,只能憋在心里。我知道这么说你一定会生气。”他握住绯娜的胳膊,有力的手掌厚实灼热。他抓住绯娜肩膀上的肌肉,用力摩挲,像在安抚感觉迟钝的猛兽。   他张开嘴,叹息先于言语溜出来。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我心里希望你多多少少是存在那么一点钟意男人的可能性的。那样我便能做你的榜样,你的依靠,你伴侣的参照。我能帮你更多,带你走出黑暗的日子。”   鬼话连篇!绯娜用力挣脱。她抬起头来望向兄长,却被他脸上显眼的忧伤震慑住,难以发作。   “我的小妹。”赫提斯伸出手,拇指划过她的眉毛,脸颊,与下巴。“我也爱她,只是不像你那样多罢了。相信我,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天。那一天,父亲失去了女儿,弟弟失去了姐姐,而你,我可怜的小猞猁,你所失最多。”   绯娜胸口酸疼,悲伤溢出喉管。但她不会哭,狮子从不流泪。她撞进兄长怀里,任由他圈住自己,抚摸她扎成一束的火红长发。 第162章 羔羊(上)   我不该如此任性。伊莎贝拉握紧平放于膝的拳头, 汗水沾湿她的手指。车窗大开着,吹进来的风又干又热。浓密的绿影不断闪过, 窗下是佩戴皮甲,沉默骑行的银狮卫,窗外见不到招摇的战狮旗,赶车人与卫兵同样沉默。她催马跑得飞快,却极稳当。伊莎贝拉端坐车内,伤口几乎没有额外的痛感。   或许我该请她进来,好过我孤身一人。伊莎贝拉环顾车厢。马车外面是质朴的模样,既无显眼的家徽,也没有帝国人钟爱的浮夸雕饰, 内部却铺垫天鹅绒, 鹅毛靠枕由绸缎包裹,绣工繁复, 车内矮桌一望便知绝非凡品。按照帝国人的习惯, 招待伤员的是一壶冰镇葡萄酒。行驶良久,银壶上的水滴尽数滑落, 冰水顺着桌面流淌。杯中葡萄酒一滴未动,酒液随着车厢摇摆, 晃乱伊莎贝拉的倒影。   仆人为她斟酒的时候, 她本有一股冲动,命她告知绯娜, 就说自己改了主意,留在泉园休养便好。她跟往常一样踌躇不定,好不容易拿定主意,女仆早已躬身退出,车轮隆隆转了起来。克莉斯亲自为她驱车, 按照她的心意,护送她前往绿影庄园休养。   我不过一时脑热,才提出这等要求罢了。伊莎贝拉缩起身体。经由拉里萨大学士精心护理之后,普通的动作已不再令身体疼痛,但心上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总是做梦,无穷无尽的噩梦,在尖叫和大汗淋漓中醒来。   她梦到安妮,她时常出现在黑岩堡,在她最爱的蔷薇花廊下,捧着绣棚,低头刺绣。北方和煦的春光让她看上去甜美如初。可每当伊莎贝拉向她走去,她总会抬起她的脸――一张脸皮半毁,眼珠脱垂的脸。她用那张残破的脸冲她微笑,笑容好似利剑,刺伤伊莎贝拉的心。   “您看这花样,订婚宴会上用正好。”有时她将刺绣展示给伊莎贝拉,脸庞滴血却浑然不觉。“等您嫁给公爵,为他管理城堡,我就与城堡管家的儿子,或是马房总管结婚。我们的孩子可以一起长大,我会教导他们如何陪伴与侍奉,就像从前的我们一样。”   就像我们一样。伊莎贝拉欲哭无泪。   她试过向拉里萨大学   士恳求,但木已成舟,她无法得到一个完整的安妮了,这是伊莎贝拉万万不能接受的。最后她只得抛弃奥维利亚传统,按照南方帝国人的习俗为她举行火葬。   “你可以将她的骨灰带在身边。对于某些民族来说,这能加强他们与死者的联系。”下葬的时候,克莉斯这么说。伊莎贝拉冷淡反驳了她,时至今日,她已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脑海中只留下克莉斯的忧伤与缄默。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拿她撒气。伊莎贝拉凝视窗外,树影接连闪过,肠子好像打了一个结。毫不名誉,毫无奥维利亚长公主的风范。杀害安妮的不是她,勾结神官,下令谋杀母亲的也不是她。与帝国的其他人正相反,她在乎你的感受,并且又一次于危难中拯救了你。倘若因为安妮的遇害而责罚她保护不周的话,那与责罚银狮的魔女又有何区别?   “魔女”。安妮的声音在她心底回荡,连日来已近干涸的泪眼重新湿润起来。伊莎贝拉深吸一口热风,将涌动的情感压下。   事到如今,连安妮也离你而去,你孤身一人,深处危机四伏的洛德赛,再不坚强可不行。   说什么要学会坚强,难道提出任性的请求,要求去绿影庄园休养的另有其人吗?你已经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如若不然,难道继续留在夏宫吗?留在杀母仇人的宫殿中,欣赏他们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个地方,那个肮脏的,令人窒息的地方,现下连安妮的笑声也听不到了!   你可以求助于拉里萨大学士。   不,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伊莎贝拉摇头,否认幼稚的想法。她一定曾私下调查,母亲的遗书就是最好的证据。但她什么也没说,当然了,她是帝国人的大学士,她出身高贵,依靠君主的信赖进入圆桌。即便知道主君轻信谣言谋杀了异国夫人,她又能如何呢?在宴会的酒里下毒,毒死君主为旧情人报仇吗?   拉里萨大学士是冷漠的帝国贵族,那么你的克莉斯,就不是了?   她……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伊莎贝拉轻抚腿侧。她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克莉斯仍坚持要求包扎保护。药膏由拉里萨大学士亲自配制,克莉斯则揽下所有护理工作。她有秘法师的手法,比起安妮来,又更加细心。安妮虽然有心侍奉,但她生来怕血,总是不敢多看,克莉斯则完全不同。她不仅为她护理伤口,也替她守夜。入夜之后,她的笛声常从喷泉的方向传过来,有时正是母亲喜爱的那首《星光》。   几时能够再次与她合奏这首曲子?你的任性胡闹也该到头了。你应该向她道歉,为你的无礼与冒犯。   明知不可能望见,伊莎贝拉还是偏斜身子,将视线探出车窗。车队驶出御道,转上一条硬泥路。遮蔽烈日的行道树退去,视线豁然开朗。马车前方是一处缓坡,被日光炙烤得发白的硬泥路在远方分叉,右侧深入绿荫,左侧的一条离绿影庄园更近。它从几栋黑顶灰墙的矮楼间蜿蜒而过,横穿立有粗白石碑的小小广场。广场上热浪升腾,皇家旗帜包裹石碑,战狮白得刺眼。运送牛肉的马车停在广场正中,被铁桶般团团围住,绘有牛头的蓝旗高出人群一大截,旗帜随风摇摆。   离皇家旗帜最近的,是群佩戴武器的家伙。艳阳下,他们的金属剑首,皮护腕上的铆钉光芒耀眼。齐整的队列,彬彬有礼的氛围将他们和其后紧贴在一起的平民区隔开来。这些家伙绝不是佣兵,曾于佣兵们朝夕相处的伊莎贝拉很清楚,面对免费的上好牛肉,拿命换钱的佣兵不可能还记得住礼节。那些家伙出身不凡,或许是某位贵族老爷管家的亲随,甚至是爵士本人也说不定。反正洛德赛贵族多如牛毛,有的不过是勉强负担得起一座四合院的小富人家。   灰扑扑的平民则相互推搡着,挤在铁桶的中外围,面对免费的牛肉垂涎欲滴。赤足的人们难分彼此,紧贴在一起,沸腾的人声传进车厢内,闹哄哄的像群发现死牛的苍蝇。   “克莉斯爵士希望绕道而行。”梅伊策马迎面而来,抬起脸来询问。伊莎贝拉望向广场,距离威尔普斯家分发牛肉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只能瞧见黑铁桶一般的人群。每个人都试图挤向马车,幼小的,衰老的,病弱的统统被扔了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被挤得倒退出圈,坐倒在硬泥地上,肮脏的黑短发纠结成一团,辨不出男女。   “她认为广场不安全?”   好像问了句废话。梅伊露齿而笑。“为了守护您的安全,这些日子以来,克莉斯爵士可是如履薄冰呐。然而照我看来,当下免费牛肉满大街乱走,贫民,小偷,恶棍,造谣者塞满石砖的每一个缝隙,十足安全的道路,只能插上翅膀,到天上去找。”   虽然多日未踏出宫门,但直觉告诉伊莎贝拉,梅伊说得有道理。   “我愿意采纳克莉斯爵士的意见。”伊莎贝拉回答。梅伊抿嘴而笑,踢马回去传令。她的马蹄声渐远,马车后面却骚动起来。伊莎贝拉听见男兵吆喝的声音,一个粗鲁的大嗓门很快盖过他。战马嘶鸣,伊莎贝拉侧耳倾听,还好没听到金属的铮鸣。伊莎贝拉原本担心这些狮卫受绯娜训练,与平民冲突,只会践踏而过,不料大兵们却比奥维利亚的骑士老爷们冷静许多。   伊莎贝拉差人查探情况,那人尚未回转,马车便再次动起来。车厢调转了小小角度,而后戛然而止。想必克莉斯窥见了车队后的情况。梅伊的战马小跑过来,她眯起眼睛,打量车队末端。“要想回头,非得遣散这群闻着血味飞来的苍蝇不可。”她扬起下巴。伊莎贝拉将头伸出车窗,腿伤令她坐倒回去。   回报的银狮卫策马走向窗口。“后面有一辆牛车,挤了大约十四人。一户人家赶着驴子过来,毛驴驮着烂脸老妇。其余人均是徒步,看上去是要饭的,无人佩戴钢剑。徒步的家伙好驱赶,牛车麻烦一些,调头需要不少时间。此外,更多平民还在陆续赶来,请您尽快下决定。”   请您做决定。伊莎贝拉一时愣住。她是个奥维利亚的女孩儿,成长之时,父亲一直以来的要求都是甜美,顺从。她未曾像安德鲁,甚至异母弟弟亚瑟那样,跟随父亲参与领主们的会谈。极少有人请求她的决定,蜜泉的出行,与其说是决定,不如说她利用了老伊万对自己的关心。莉莉安娜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安妮更不必说,就算她打算跳进火坑,她的雀斑小侍女也要追随的。   别紧张。伊莎贝拉咽下口水,劝慰自己。你面前的是银狮卫,这些帝国人习惯了由女人做主,他们心心念念的光之奥罗拉,也是一位女性。   “我们――”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流民似乎冲击车队,持械的狮卫将之击退,混乱中孩童嚎啕起来,惊飞林中雀鸟。窗前两名银狮同时向后望去,面色不善。伊莎贝拉唯恐局势失控,他们不肯听命于自己,连忙说道:“切勿伤害平民。大家都是苏伊斯的子民。我们继续向前,反正此处不见得比其他地方更安全,对吧?”她朝梅伊使眼色,银狮微微颔首,调转马头,马车徐徐动起来,操着北岭口音的谩骂仍跟在车队后面,亦步亦趋。   “您的心肠可真好。”梅伊骑在窗口边,懒洋洋打了半个呵欠。“贱民却未必领情。”她噙着笑,车队后流民吹出一记响亮的口哨,大声说了一句下流话。“您瞧,我们缺乏贵族的徽章,平民只将您当做与他们同等地位的商贾,对您的宽宏大量全不领情哩。”   这叫什么话?伊莎贝拉皱起眉来,对梅伊的好感悄然下滑。“我真心相待,并未期盼他们感恩戴德。”   “如您所愿。”梅伊仍是微笑,蓝绿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马车徐徐前行,灰尘弥漫的硬泥地广场颠簸不已。被挤到外围的老弱妇孺很快围住了马车。衣衫褴褛的女孩儿凑到窗边,捧起她肮脏手,恳求伊莎贝拉。“行行好吧,善心的小姐。”梅伊坐在马背上吆喝:“快躲开,离你善心的小姐远点儿,否则的话,她忠实的卫士可要一剑把你揍成肉酱了。”   克莉斯才不会殴打这瘦骨嶙峋的女孩。伊莎贝拉瞥了梅伊一眼。“给她些钱,她这么瘦,抢不到牛肉会饿肚子的。”   梅伊歪嘴。“遵照您的吩咐,敬爱的小姐。遇到要饭的,就给她钱;遇到要钱的,供应吃喝。狮王施舍肉食,咱也不能落在下风。”   伊莎贝拉的脸微微热起来。“我是为她着想……”   “何不为财物的主人想想?”克莉斯不知何时放弃马车,赶至床前?她揣着惯常的冷酷神情,掀开女孩破烂背心的一角。她的背心内侧缝有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克莉斯略抖了几抖,口袋里穿出钱币的声响。那女孩滑得像条泥鳅,立刻褪下背心想要逃走。她身边的一位是银狮卫,一位是被奥罗拉殿下盛赞的武士,哪会教她轻易得逞。梅伊轻带战马,挡住她的去路,她矮身试图从马肚下溜走,克莉斯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那女孩悬在半空,望向伊莎贝拉,灰绿的大眼里噙满泪水,哭腔尽显。“求求您,好心的小姐,发发慈悲吧。我要是被抓去,他们要剁掉我的右手的!东西拿不回去,也是一顿毒打。我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漂亮姐姐!”她抓挠克莉斯无果,索性撸起袖子。她肮脏破烂的袖管底下,是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新伤红肿,旧疤黑紫开裂。就算她所言全是虚假,手臂的伤痕也绝非作伪。毫无疑问,她是个穷苦的孩子,受尽了折磨。伊莎贝拉摸向钱袋,但她猜不着克莉斯的心思。面对弱者,克莉斯总是乐意施以援手,只有骗子除外。   说谎的乞丐女孩泪水涟涟,克莉斯皱起眉头。“按照律法,只有屡教不改的惯偷,才会施以剁手的酷刑。”   “您还真当她所言确凿?不过以她的年纪,看她的反应速度,还有这打不过就跑,跑不掉立刻求饶的熟练手段,说是惯偷也未尝不可。”梅伊眨眨眼,神色蓦地严肃起来。“这样可不行哟,小妹妹。这样下去,你不仅要被砍掉右手,还会被发配到乌鸦将军手下,专门为他洗脚。他残废的烂脚可臭可臭,冥河水也清洗不掉。”   “这不好笑。”克莉斯仍旧是那副冷脸,梅伊耸耸肩,不与她计较。那女孩又趁机大嚷起来:“求您发发慈悲吧!像您这样美丽的人儿,一定有副善良的心肠。苏伊斯注视着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将来您准能接管家族的生意,不,是赢得荣誉,成为爵士哩,我的好小姐!”   伊莎贝拉被她说得脸皮一阵阵发热,梅伊哈哈大笑。“快饶过她罢。她虽然偷盗,但也是迫于生计,再说好歹没偷到咱们头上不是吗?要是遇到的每个小偷,流氓,骗子,都要去制裁,铁手套也得磨穿。”伊莎贝拉投去恳求的目光,克莉斯撇嘴暗叹,松开攥着女孩背心的手。女孩滑落在地,立即嘻嘻而笑,脸上的泪痕仿佛全是作假。她也不道谢,笑嘻嘻地又要从梅伊马肚底下钻过去,半路却扑出来另一个孩子,将她按倒在地。   “小偷   ,骗子,还我钱来!”那孩子跨坐在小偷身上,听声音是个女孩,但全无矜持之意,拎起拳头照准小偷平坦的胸口,咚咚几拳。伊莎贝拉原以为那小偷惯于撒娇,岂料她受拳之后,并不哭泣,反而尖叫着抓向袭击者手脸。大热的天,抓住小偷的女孩却戴着兜帽。她的装扮不见得比小偷更加体面,粗麻兜帽衫袖口破损,身上补丁叠着补丁,有的地方甚至没布可补,就那么大咧咧地开着洞,让女孩渔民般的肤色清晰可见。   “还你!老子现在就还给你!”小偷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脱出控制。擒住她的人比她强壮许多,始终没教她如愿。小偷发起狠来,抓挠女孩手臂,女孩的粗麻衣十分脆弱,半条袖管应声破裂,暴露出大片深色的皮肤。   “好了好了,小丫头们,要打一边儿打去,给马车挪个地方。要不从谁身上碾过去,场面都不好看。你们看,警备队的大人们可在不远处盯着你们哩。”   伊莎贝拉眺望广场中心,石碑比远处望见的更加高大,覆盖其上的蓝旗反射灼灼的日光,不可逼视。牛肉车旗仍然轻摆,广场周围的垂柳耷拉着叶片,连树枝上也坐满了人。一名赤脚少年跨坐柳枝,把枝条压得低垂。他探出身子,试图借此跃进人群,占据接近肉车的有利位置。人群之中,唯独见不到长枪闪亮的枪尖。伊莎贝拉见过都城警备队几次,印象中他们均是佩戴帝国钢剑,偶有十字弓手,从未见过枪兵。她听克莉斯提起过,都城警备队眼下人手严重不足,就算能派出来几个人,也早被牛肉大军吞没了。   滞留道路上的马车再次被后面的货车与癞皮毛驴撵上。粗鲁的大嗓门儿男人咆哮起来,包围马车乞讨的人群与牛肉车前的无数脑袋令尾随的队伍改变了主意。更多褴褛贫病的人向马车涌来,克莉斯举目眺望,面色阴沉。就连活泼的梅伊也严肃起来。伊莎贝拉明白她们的担忧,移动自如的马车,才称得上安全的马车。   “立刻出发。”克莉斯转身走向车头。车厢边,两个女孩仍在争执。梅伊俯身劝说,那占据优势的兜帽女孩固执不肯依从。梅伊叹息,“那可怪不得我,只能用强。可别以为大人两条胳膊坠着只是个摆设。”说罢她伸手抓住女孩兜帽,将她拎起。小偷趁机爬走,兜帽女孩大怒,奋力探向小偷,攥住她的背心。小偷扭身拍打,梅伊手上用力,女孩的兜帽应声撕裂。她重重摔落,就在小偷旁边。她编成辫子的白发垂落肩头,炽热的阳光让它们白得刺眼。   小偷顿时大吼:“猪人吃人啦!野猪要抢我钱财,害我性命啦!警备队的大人们快救我啦,大家一起上呀,除掉这个灾星,就能为苏伊斯洗去血污!” 第163章 羔羊(下)   都城警备队, 虽也依靠薪俸过活,却称不上地道的帝国职业军人。他们就跟大陆随处可见的佣兵一样, 沉迷酒色,嗜好钱财,缺乏纪律且毫无荣誉感。哪个警卫会因一个小偷的呼救而提起沉重的武器,挤过粘糊糊的拥堵人潮,去制裁一个柏莱女孩?他们即便真的要来,也不会十分迅速,大可以用马车做掩护,让那柏莱女孩快逃。   伊莎贝拉按住车窗边缘,向前张望, 克莉斯所想与她大致相同, 车厢挪动,并非笔直向前, 而是渐渐旋转, 挡在女孩与广场之间。“让她走。我是说这个柏莱人。”她转向梅伊,继而望向女孩, “你快跑,进林子里去, 越快越好。”女孩仰起头。她有双与伊莎贝拉相仿的紫色眼睛, 神情却倔强得像头驴。“她偷了我的钱!帝国的大人,请您记得, 犯错的是她,是她偷了我!”说罢她一躬到底。伊莎贝拉错愕,不仅为这柏莱女孩的礼貌,也为那句“帝国的大人”。   “愣着干什么?他们来了!”克莉斯焦急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柏莱女孩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两条细弱的白色发辫垂在耳畔, 扭头去看她。这孩子,不知轻重!伊莎贝拉也急切起来:“跑吧,快些跑。”她冲梅伊使眼色。三人之中,只有梅伊最为淡然。她略挑起眉,坐在马上微微欠身,懒洋洋带开战马。柏莱女孩直起身子,刚迈开一条腿,帝国小偷便狠狠撞了过去。她行为不端,比起柏莱人来,恐怕对都城警备队的恐惧少不到哪里去。小偷撞翻柏莱女孩之后,扑向马肚底下,打过一个滚,钻入人群堆里,转眼间不见踪影。   人群围拢过来,瘦高的黝黑农夫挤开瘸腿老翁,光着膀子的粗壮铁匠则将贫儿拎到身后。“都是这些脏东西的错!”他恨恨地说,唾沫喷上浓密的黑卷胡须。“不信神的东西,弄脏我们的土地,害得月神降下惩罚!把我们都害死,你们就得意了!帝国的土地,烧尽了也绝不能落到你们手里,挨千刀的脏东西!”说完他噘起嘴,用力吐出一口浓痰。伊莎贝拉直犯恶心,偏转视线不愿细看。谩骂,讥讽与碎石块尽数投向被包围的柏莱女孩。拳头大的石头落到女孩脚边,砸凹硬泥地,继而弹向梅伊的战马。梅伊带马避开,吹声口哨。“他们想宰了她哩。”   “我听得懂大陆语。”伊莎贝拉注视女孩纯白的发顶,冷冷地说。被帝国人恶毒的目光与言语围困,柏莱女孩与她英勇善战的族人一样,流露出倔强不屈的神情,握紧双拳,挺直脊梁不愿低头。一枚石头丢过来,正中她的额头。女孩偏过脑袋,猩红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   真是够了!这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远离故土,屈居帝国,被指责的唯一缘由,不过是身为异族而已!奥维利亚虽然难以接受秘法,但也绝不会将诡异的天相归结到无辜之人头上!   “我们救救她。”伊莎贝拉望向梅伊。好脾气的狮卫挑起眉毛,惯有的微笑与惊讶一同悬挂在脸上。“我可是奉命护送您匿名出行。眼下却要为这等小事暴露行踪……您该不会受惊过度,已将奥特号上的遭遇忘却了罢?”   “可是――”伊莎贝拉打量车窗外。日头正在攀升,马车上方既无风帆,也没高耸的悬崖可供刺客藏身。唯一危险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太多陌生的脸孔拥挤在一起,愤怒与鄙夷越过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在人群中飞快传递。不,眼下情况不同。伊莎贝拉告诫自己冷静。奥特号出行的日子是早已敲定的,从贵族到弃儿都知晓的重大节日,而我此番出行所知之人甚少。倘若刺客埋伏在路途上,那么只能是绯娜身边的人将我出卖。   出卖你的,或许就是红发魔女本人。心底,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伊莎贝拉抱紧胳膊,努力忽视升起的寒意。“请您帮帮她。”她恳求梅伊。狮卫耸耸肩,不置可否。人群再次推攘起来,嗓音沙哑的男人分开人群,“都他妈给老子滚开!”他一边叫嚷,一边扯开灰发的妇人挤过来。只着围裙的赤膊铁匠高大的身形挡住他的半个身子,从伊莎贝拉的角度,只能望见他半秃的油黑发顶,辨不清面貌。   都城警备队。伊莎贝拉瞥见被男人的红衣与打成圆饼样式的剑首。那是都城警备队的标准装扮,她曾见过多次,剑首上打有警备队标记和持有者姓名。半秃的警备队员绕过铁匠粗壮的胳膊,一脚将其身旁的瘦高农夫踹倒。农夫扑向包围圈中心,尚未爬起,先抬起沾满土灰的脸,啐了柏莱人一口。“渣滓,等着浸冥河吧!”   皮鞭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响在农夫脸畔。是克莉斯!伊莎贝拉从农夫恐惧的眼神里明白过来。长鞭并未抽中他分毫,那黑瘦的家伙却大声尖叫,连滚带爬钻进人群,从乞丐的烂腿与红眼酒鬼的干瘪酒袋间滚过,转眼间不知所踪了。   “这是哪家的护卫?啧啧,脾气倒不小嘛。守着这猪人,是打算喂狗?告诉你们,我双子塔的朋友跟我说了,这些个东西的血肉又臭又硬,帝国獒也不爱吃哩。”   “双子塔帮厨的小弟也不会那样说。”克莉斯声若寒霜。   “闭上你的鸟嘴,赶车的!”   秃子警备队员抱起手臂,豆子似的小眼睛转动不休,从车头扫向车位,又移回来驻留在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缩回脑袋。秃子嘻嘻一笑,放下手臂走向车厢。“漂亮的小姐,雇上这么老些护卫,打算去哪儿呀?”   “不关你事。”克莉斯代替伊莎贝拉作答。秃顶男人回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面色不善。他并未理会克莉斯,继续向车门走来,视线仍落在伊莎贝拉脸上。梅伊轻踢战马,马匹前进几步,马头正对车门,挡住秃顶的去路。他怏怏地垂下抬起的胳膊,干笑两声。“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对吧。听哥哥的话,再往前走,可就是城郊了。现下乱得很,前些天伟河的事儿你知道吧,要出城,没有大人物的文书可不行。”   他泛着油光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笃定没有家徽的伊莎贝拉是个惶恐的乡下丫头,正需要他这样手握权柄的好男儿相助。秃顶清了清喉咙,拿出讨好的音调与笑容。“你要是迷路,我可以派小弟送你一程。你瞧,”他瞥向柏莱女孩,“猪人出没的地方可不安全。这附近净是些流氓,小偷,乡巴佬,分到的牛肉也是最差的。您这样的小姐,要是在路上遭到劫掠跟……啧啧,那滋味儿,可够受的!”   “哎嘿,我以为我还没死。”梅伊手撑马鞍,前倾身体,有意露出腰间长剑。“管好你裤裆里的脏东西,想要染指我家小姐,先问过我的剑。”   “放你娘的屁!你爷爷我一片好心!”警备队员蛤蟆样松弛的下巴随着喉结的起落蠕动,他握住自己的佩剑,粗短的手指不安弹动,绿豆小眼盯住梅伊,尤其是她腰侧包裹牛皮的剑柄,活像她是刚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他在考量梅伊的实力,伊莎贝拉心想,也包括其他护卫的实力。倘若我独自一人遇到这些家伙……黑岩堡与克莱蒙德的遭遇记忆犹新,伊莎贝拉口干舌燥,端起温葡萄酒吮了一小口。她好想念她的弓,它被落在马车后的箱子里,不见天日,与长裙和披风呆在一起。我应该带着它,梅伊永远带着武器,克莉斯也时常佩剑,真正的武士决不让她的武器落单。   “怎么回事,丹尼?别耽搁太久,瞧这倒霉的日头,头儿今天耐性可不好。”又一名红衣警备队员挤过人群。他们不像帝国士兵,佩戴阶级鲜明的徽章,伊莎贝拉无法判断他们的职位高低,直觉告诉她来者地位更高。起码他干净挺拔,有一口克莉斯一样的整齐白牙。   “商人的马车留给城门口的家伙去处理就行了。还是你有所发现?”他拨开人群,边走边说,绕过拉车的长鬃马之后,视线落到车旁的柏莱女孩身上。她捂着额头,鲜血透过的她的指缝,沿着皮肤深沉的手臂蜿蜒流下。女孩既没有哭,也没有颤抖求饶。她睁着她的紫眼睛,盯住面色不善的帝国人。   “管好你的猪眼。”警备队员伸长下巴,瞪视柏莱人,继而瞥了一眼马车,目光在伊莎贝拉脸上稍作停留。“别管他们了。”秃子的长官淡淡地说。   “不,你没听到刚才这婊子怎么说我!”秃顶警备队员咬着牙。梅伊冷笑:“现在我可听清了。你猜怎么着……”她拨转马头,踢马逼向秃顶。秃顶站在地上,面对骑乘战马的梅伊只能后退,却始终仰着他的头秃脑袋,不肯就此认输。   “所有人现在都给我立刻滚回自己的地方!”白牙队员粗鲁地打断她。梅伊微眯双眼,眼中常含的笑意尽数收敛,危险的气息犹如磨亮的剑锋,在她眼中徐徐展开。白牙毫不畏惧,冷冷与她对视。   他们会打起来吗?我们的人比   他们的多,动起手来,区区警备队员,不可能是银狮的对手。哼哼,要是让绯娜知道她的银狮惨遭耗子羞辱,可就有趣了。伊莎贝拉不认为己方有吃亏的可能性,正相反,借此机会,可以让那柏莱女孩儿逃走。看她呆呆的样子,该不会跟马奇一样,只懂死战,从不撤退吧。   “他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就走。”克莉斯跳下马车,走入视野。白牙轻蔑地笑,克莉斯毫不动容,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瞧瞧,丹尼,这木杆马夫倒比你懂事。立刻动身,我可不愿再踩死几个人,桌上还搁了一堆文书没写。”他散漫转身,深深望了克莉斯一眼,摸向腰际。伊莎贝拉以为他要掏出烟斗,神经松弛下来的瞬间,却见一道闪亮的白光划过视野。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柏莱女孩坐倒,血线仿佛猩红的长鞭,顺着白牙的长剑扬起,甩向空中。梅伊愣在马背上,和伊莎贝拉一样错愕。转眼间,白牙的钢剑再次斩下,柏莱女孩尖叫,克莉斯冲上去,抓住白牙的手腕。   “快上车!”她对女孩喊。   伊莎贝拉来不及多想,立刻打开车门。柏莱女孩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起身,捂着脖子跑向车厢。离得近了,伊莎贝拉才发现她长得实在瘦小,尤其以柏莱人的体型来说。鲜血顺着那孩子的手肘垂落成线,天知道她干瘪的胸脯之下还有几滴热血可流。   秃子鼓起眼珠:“你们疯了!”说着伸出他油腻的脏手。伊莎贝拉一手捞住柏莱女孩,将她拉上车,用力关上门。秃顶绕过梅伊奔过来,跃向窗口,双手扒住车窗,将他的秃脑袋伸进来。伊莎贝拉探身抓起酒壶,朝秃顶抡去。秃顶惊得头皮冒油,慌忙蹲下。伊莎贝拉顺手将酒泼了出去,倒了他一头一脸。梅伊赶过来,将他踹了下来,高声呼唤同伴。伊莎贝拉探头望出去,白牙的长剑已被打落在地。克莉斯扭住他的胳膊,他龇牙咧嘴,虎牙白得}人。   “脑子里进猪屎了吗!贱民!阻挠大人们执行公务,你死了,你死定了!可比大人绝不会饶恕你们!你们会被剁碎了,扔去海边喂猪!”他口出恶言,克莉斯面若寒霜,扭动他的手臂,提起膝盖,顶向他腹部。白牙失态尖叫,脊背拱起犹如虾米,手骨扭成令人难受的角度,不知是被克莉斯弄脱了臼,抑或更糟。   “坐稳,我们冲出去。”克莉斯仰起脸来,转向伊莎贝拉。冲出去?在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伊莎贝拉望向人群。围观的帝国人原本蠢蠢欲动,腰系皮围裙的铁匠举着拳头,生满卷须的嘴仍大张着,不知刚才在咆哮些什么。他毛绒的胸口挂着两点刺眼的鲜红,是那柏莱女孩的血。背后两个推挤他的人神色木然,扶住铁匠的肩膀,直盯着受伤的警备队员。   这些家伙原本打算推波助澜,要不是克莉斯插手,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如今眼见倚仗之人倒下,他们邪恶的勇气转瞬间便泄得一干二净。克莉斯望向人群,众人不敢与她对视。钻出人墙的黑瘦手臂缩了回去,铁匠后退半步,耸起他肥壮的肩膀,别开脑袋,厚嘴唇一开一合,不知嘟哝些什么。与瑟缩的人群相反,包围圈尽头,人潮开始向两旁分开。伊莎贝拉注意到警备队扬起的猩红旗帜,旗帜下面是红制服,为首的人骑着一匹花斑马,留有一头梳得泛光的齐耳灰发。   “他们来了!”伊莎贝拉警示克莉斯。   “我知道。”克莉斯曲起手肘,用她快得让人辨识不清的手法,将白牙击昏。被梅伊踹倒的秃顶刚爬起来,目睹同伴被制服,呆愣片刻,索性扑倒装死,漫起的尘土模糊梅伊轻蔑的笑容。   “坐稳了!”话语传进伊莎贝拉耳里的时候,克莉斯的背影已消失不见。长鞭破空声清晰响亮,马儿长嘶,车窗摇晃。车轮隆隆转动,车头正对人群,克莉斯甩鞭开路,梅伊举手招来两名银狮,三人同时踢马,朝拥堵的人群冲锋。“蓝宫万岁!威尔普斯万岁!”年轻的银狮抽出佩剑,举剑高喊。   面对骑兵的正面冲锋,步兵通常一哄而散,即便不谙军事,伊莎贝拉也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方才凶神恶煞,企图当街行凶的帝国人甚至不如奥维利亚的蹩脚佣兵。他们尖叫着,推搡着,哭嚎着四散而去,没人敢回头看上一眼。选错方向的民众与被警备队驱赶的人潮撞在一处,瞬间绊倒数人,挡住警备队追击的步伐。   “猛狮在侧,   群羊虽众,有何惧哉?”绯娜曾经这么说。彼时伊莎贝拉以为她只是惯常地看不起人,而今体会,似乎并非如此单纯。   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伊莎贝拉俯身端详车厢里的柏莱女孩。她分明瘦得皮包骨头,脑后颈椎清晰隆起。女孩半跪,捂住颈侧,先前喷涌的鲜血已有些微凝固,蜿蜒的细流顺着她的手臂淌下,车厢铺地的羊绒被浸湿,晕开一大团湿漉漉的痕迹。女孩仰面望向伊莎贝拉,清澈的紫眼里既看不到恐惧,也无帝国人最爱嚼舌的愚钝。   “你还好吗?”伊莎贝拉问了句蠢话。她尴尬微笑,将之掩饰过去。“你伤得怎么样?可别逞强。”她伸出手,女孩别过肩膀,避开她的触碰。伊莎贝拉微愣,尽量笑得温和。“别担心,别害怕。”她蹲下来,扶住摇晃的车厢。“我不是帝国人。而那位出手相救的女士,不仅医术高超,且是我所见帝国人中,最公正善良的。接下来的事,交给她就好,用不着担心。”   用不着担心。伊莎贝拉抓紧车门雕饰,对自己说。 第164章 御前会议   皇帝身披高贵的深蓝丝绸, 头戴金冠,缓步而来。他展开双臂拥抱他的小妹, 亲吻她的脸颊,他的头顶金光闪耀,全然不似曾经坠落尘埃。妹妹之后,他向琼斯大人致以亲切的问候。奥特号之行令可怜的财政大臣受惊不小,她虚按胸口,宣称多日噩梦难眠,看那衰败的脸色不似作伪。   女士之后是瘸腿乌鸦卡里乌斯大人。皇帝按住他的肩膀,以示亲近。绯娜首次与卡里乌斯共同参与御前会议,遂多看了他几眼。老头子气色同样不佳。这也难怪, 两周以来, 化为脓血的刺客已经够让人头疼,皇室慷慨赐予的牛肉与面包又引来难以计数的乞丐与流浪汉。与此同时, 洛德赛城门紧闭, 贵族们闭门不出,追逐他们而来商贩, 佣兵,自由骑手同样滞留都城, 引起的麻烦不计其数。都城警备队疲于奔命, 乌鸦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绯娜甚至怀疑卡里乌斯趁此机会,将他的黑爪子伸向滞留的大贵族。   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是吗?绯娜在皇帝手边的高背椅上坐下,打量卡里乌斯油亮的胖脸。奥特号刺杀案闹得满城风雨,各家的信鸽只怕累断了翅膀。飞行空中的字里行间,大人物们的耳语之间,究竟暗藏多少秘闻?眼下正有一个绝好的借口, 一一查探清楚。刺客尚未落网,满城权贵又有几人能够自证清白呢?   “好一群聒噪的鸟儿,巴隆大人。”绯娜望向长桌尽头的巴隆爵士。白鸽扑扇翅膀,咕咕叫着掠过她背后打开的玻璃窗。皇帝的侍卫队长“独狼”巴隆难得就坐,而非守在门口听候差遣。拉里萨大学士在巴隆大人左手边落座,长桌对面,步伐沉重,脸色阴郁的是乔许?哈里斯爵士。他奉命率队查探红死谷袭击公主御驾的怪物,却始终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回来复命。琼斯大人先于他坐好,乖巧得像个奥维利亚女孩儿。   阵容豪华的崭新剧目,请陛下先行观赏。绯娜心底冷笑,端起冰镇薄荷水吮了一口。冰水尚未入喉,便听得卡里乌斯将军粗声粗气的抱怨。“特别尉队已尽全力。”   “不论您怎么想,卡里乌斯大人,在我看来,狮卫,禁卫,特别尉队合力也揪不出一名刺客,并非值得称道的事迹。”   “哼,”卡里乌斯抽动他的大鼻子,吸出声响,“倘若狮卫与禁卫军也必须分配兵力处置洛德赛层出不穷的治安事件的话……”   “还有什么事件比保护陛下与皇室成员的安全更加重要?”巴隆抬高眉毛,浅褐的眼睛偷瞟皇帝。皇帝略微颔首,皇冠上的蓝宝石反射出璀璨的晨光。“还有居住城内的各位公爵,夫人,以及各大家族的继承人。虽然各家自有护卫,但他们可是听从我的召见前来。我叫他们来是参加盛会,可不是让他们来打架的。狮卫的担子,没有想象中轻松啊。”   “比武大会以来,特别尉队便已日夜轮班值守,实在是……”卡里乌斯将军越说越急,几乎要站起来,但最后只蹭了蹭残疾的腿,紧抿住他的厚嘴唇。皇帝闭眼聆听,眉头渐皱,最后他轻叹一声,捏住眉间皮肉,沉重的皇冠稳坐颅顶。“你的难处,我并非不知情。近来要案颇多,乍一看哪一件都值得追查,但总得把最要紧的先办完。”他转向乔许,“你的报告我仔细看过,西蒙大学士也曾过目。”说着他望向在座的另一位大学士。皇帝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可以给险些遇害的小妹做交代的答案,一个可以安抚惶惶不安的贵族们的答案,无论它真实与否。   快编一个出来,你可是当今大学士,拿着不菲的俸禄,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为你的陛下把全国的傻蛋们耍得团团转。绯娜靠向椅背,转向拉里萨大学士的方向。而那少年白的女人只是与她对视,眼神呆滞,像个不识字的蠢货。   皇帝顿了顿,接下去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我,还是公主殿下,秘法学会,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乔许爵士。”   “我,我让手下轮班,日夜不停,查探数日,陛下!”乔许是哈里斯家的第三子,若非妹妹暗中出力,他绝不可能揽下这桩御前差事。如今没见过世面的弱点暴露出来,晨间朝会才刚刚结束而已,这位乔许爵士便满头大汗,活像刚从铁匠铺里钻出来。他急切地摸索荷包,粗鲁扯出一条大手绢,捏成一团擦拭额头。“下面什么都没有。那里可是红死谷,陛下!除了,除了几朵发光的蘑菇,风干的柏莱人尸体,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砂岩,奔流不息的地下河水。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陛下!”   “那具柏莱人的尸体我们解剖过,死于失血,伤口是坠崖造成的,瞧不出特别之处。”拉里萨大学士淡然补充。“诺拉学士带回来的样本很有价值,她所发现的蜘蛛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也与曾在北疆出没的尸鬼大相径庭。至于那些骑乘蜘蛛的家伙……”她沉吟片刻,“他们不可能凭空出现,转眼间又踪迹全无……”   “我,我确实仔细搜查过了――”   “拉里萨大学士并未谴责你办事不力。”绯娜瞥了乔许一眼,看在他妹妹的份儿上,绯娜自以为没有过于怠慢他,但他仍缩起肩膀,做出委屈的模样。真是够了,这些没用的家伙。“倘若我们不能将红死谷清理干净,那么与之毗邻的桑夏的安全……”   “桑夏很好。特派员汇报未见异常,除了――”卡里乌斯瞥向大学士,“我很抱歉,关于学士们的遭遇。桑夏驻地挑衅秘法学会的闹事者,帝国绝不轻饶。关押的闹事者首领不日即可抵达洛德赛,我会亲自审问,呈交陛下,请求裁决。”   有什么可审的?不就是神殿唆使无知民众攻击学士?脑袋空空的贱民只会跟你哭诉苏伊斯的受辱令他们如何痛苦,即便有人提到孟菲的名字,你又能怎么样?扑扇翅膀飞上月丘吗?最后不过抖抖你的瘸腿,不了了之。就想南港夜刺一样,不了了之。绯娜叠起腿,五指敲击膝盖。   “桑夏驻地的事先如此处置,控制住首领,参与闹事的人尽快遣返,换干净的进去。这一次,你一定要亲自确认,确保大人们安全无虞。”   “大人们?”绯娜警觉。坐在座位上的卡里乌斯鞠躬,正可以瞧见他稀疏的发顶。哈,我雷厉风行的老哥。什么跟你商量,不过例行通知而已。我花拳绣腿的小妹,当做雕塑立在墙角作装饰还行,让她参与皇帝的决策?啧啧,还不如跟瘸腿的秃毛老乌鸦嘀咕。该死的卡里乌斯,从前以为他起码有点骨气,没想到只会学舌,马屁精!   “不安全,行刺事件,红死谷地下魔怪的调查都无进展的情况下,贸然前往桑夏实属不智。想想看,我的哥哥,当时可是在伟河的河面上,刺客绝不可能半途潜入。启程之前,奥特号上到t望台,下至船舱里的马桶,里里外外检查过三遍,尚且不能确保无虞,更何况道路复杂,宫殿众多的桑夏?”绯娜抱起手臂。坐在对面的巴隆平和得不像个无能的侍卫队长。   “抱歉让您受惊,我的殿下。”他刮青的脸微笑。“行刺的事儿,对小姑娘来说是太刺激了些。还是您尚未准备好?作为帝国的首脑,意味着随时与刀锋共舞。”   “哼,无聊。是谁教的你这套说辞?还是你自以为屁股落在椅子上,就有了质疑我的权力?”绯娜直望进巴隆眼里,他含笑的浅褐眼睛镇定从容,瞧不出动摇的迹象。虽然这家伙嘴贱性格差,长得也不好看,但却拥有武士最重要的素质。什么时候我也能找到几个这样的手下,当然了,忠诚还是第一位的。   “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我奉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巴隆大人。威尔之子的气量,绝非凡俗能够轻易揣度。”绯娜反击,巴隆沉静的双眼散发出老练武士的气质,短暂的沉默之后,皇帝帮腔。“绯娜现在不仅是我的小妹,更是朝廷重臣,你们跟她交谈,须得注意语气。巴隆所言,虽然不加修饰――”噢,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绯娜肚里翻个白眼,只听老哥说到:“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身为帝国的主人,生来便要承担风险。要说刺杀的危险,自你我出生开始,便如影随形。”   “所以就无需防备,大大方方送到敌人刀口上?还是应该祈祷对方是个蠢蛋,偶然的成功实乃苏伊斯垂怜?”   绯娜挑眉,皇帝欲言又止,挪开视线,巴隆大人不肯放过效忠的机会,整个会议室都是他浑厚嗓音的回响。“容我提醒,殿下,敌人所欲乃奥维利亚人。甲板上多次交锋,对方并未流露出对御驾不利的意图。”   “如此说来,我们的侍卫队长大人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今天能对奥维利亚人下手――并且轻而易举瞒过巴隆大人的岗哨――他日就能藏在狮椅的影子里,对皇帝不利。这样的风险,我们可以承受吗?只因为上一个刺客‘并未流露出对御驾不利的意图’?”   巴隆噎住,转而求助他的陛下。皇帝沉默片刻,忽而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置奥特号上受惊的大人们于不顾。眼下天相异常,流言四起,谣言不仅在市民之间,也在贵族间传递。不受控制的言语,比利剑还要危险。”老哥忽而冷笑,“‘威尔的荣光即将泯灭’,哼,一边享用威尔普斯赐予的土地与爵位,一边传唱这样的歌谣,搁在哪一个纪元,都不妥当。”   “我们可以发布禁令。”老乌鸦双手互握,他的粗手指捻着掌缘厚茧,神态甚至有些享受。“即日起,禁止传唱一切与末世,红月,诸神泯灭相关的歌谣。抓捕违禁者,奖励告发者,杂音将很快消失,不再困扰陛下的耳朵。”   “取而代之,他们――我是指所有人,包括贵族和平民――人们仍会开凿密室,修建地下室。封闭的石墙之内,流言的回响更加巨大,终于成长为凶险的怪物,倘若落入不法之徒手中……”   “大学士的意见是弃之不顾?”卡里乌斯大人摊开大手,大学士望了他一眼,灰蓝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冷光。“我只是建议从长计议,大人。”   很好,只要皇帝需要,眨眼工夫,我们倚重的大臣们脑中便如洪水过境,什么行刺,早不知被冲到哪个山沟里面去了。绯娜啜饮薄荷水,尝到植物的苦味。这可真让人在意。借由水杯遮挡,她偷瞄哥哥。头戴宝冠的皇帝从容平静,凝神听取大臣们的建议。好个明君风范,但是贤明的皇帝大人,对于冒犯您威严的刺客,您是不是太宽容了些?当初死谷归来,是谁不听劝阻,大骂臣僚,执意要处罚特派员与工地警卫的?您狮子的爪子何曾如此柔软呢,我的陛下。难不成,他有意反对我处置奥维利亚的政见,刺客实际由他亲自安排?不,他是帝国的皇帝,随时可以否决我的提议,用不着采用这种令自己颜面受损的方式。但就这么放过贼人,就连巴隆都……   绯娜打量巴隆。后者正从侍者的托盘中接过满杯的薄荷水。“诚然,受惊的大人们需要安抚。陛下召见他们,可不是为了他们饱受流言困扰的。拉里萨大学士所言也不无道理,嗨,人嘛,颈上三寸与脐下三寸,向来最难管束嘛。”他端起水杯凑到唇边,望向乔许爵士,满脸坏笑。乔许像个奥维利亚姑娘一样局促起来,干咳两声,慌忙抓起水杯,挡住自己精彩的表情。   “既要约束他们,又不能太过强硬。只好买通梦精灵,让它们吹吹枕旁风?”绯娜笑笑,发苦的冰水实在不对她胃口。她搁下水杯,拒绝侍者将它斟满。   “我们有比梦精灵更令人信服的帮手。”皇帝居然接过她的风凉话继续说了下去。绯娜有些后悔。应该把水装满的,她心想,至少可以用来挡脸。几双眼睛一齐望向他们的皇帝,皇帝若无其事,他转向大学士。听了他的发言之后,绯娜觉得她的老哥只是一时兴起,存心要捉弄大陆上最聪明的头脑罢了。   “我们已与孟菲大人达成一致。”不不不,哪来的“我们”?一切都是你的独断专行啊,我的老哥。“神殿会帮助我们,暂时将焦点转向柏莱人。”木椅声响,拉里萨大学士已然站了起来。皇帝竖起手掌,阻止她发言。“先别着急,我的大学士大人。我并不糊涂,这只是权宜之计。秘法学会的调查仍旧进行,我需要得知所有的结论,不论是不是暂时的。钱的方面――”他看向琼斯。忙着往金币里掺假的财政大臣甜美微笑,怎么看都有些底气不足。皇帝无视她的暗示,依然说:“资金的问题不必担心。我向来支持学会的研究,你知道,尽全力支持。”   “我想现下讨论的是利用柏莱人?”该不会打算驱使柏莱劳工打造什么见鬼的天梯,竖立起愚蠢的标杆吧。这想法实在太傻,绯娜甚至没法说出口。拉里萨大学士望向皇帝的脸同样惊疑不定。当然了,沾上没眉毛的家伙,是个有脑袋的都会不安。   “我们需要……一些人来为袭击负责,你知道……”巴隆爵士摊开掌,仿佛在向绯娜请求什么。哼,为何不认真向我请求?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不相信我的能力?如果由我处置,我一定不会转向神殿,当然,绝不可能。与秘法师合作,依靠特别尉队,封禁红死谷与桑夏,立刻停止不必要的庆典,遣散外地人,保护臣子的安全,倾听他们的想法。不论情势如何糟糕,怎能把希望寄托在孟菲身上?   充当皇帝唇舌的巴隆对此毫不知情。“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他说到,“刺客力大无穷,与之交手的狮卫,甲板上的大人们均可证实。他强壮结实,凶恶执拗,说是心怀怨恨的柏莱少年再合适不过。野蛮人的巫术,令患者食虫的巫医,永远是帝国人噩梦里令人发毛的东西。”说着他望向大学士,真不知究竟是谁给了他信心,让他自信能够得到大学士的支持。   “柏莱人并无巫医的说法。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柏莱人如何处理伤病。双子塔中尚无柏莱人的疾病纪录,他们甚至可能是不生病的异种――鉴于其居住粪坑还能健康存活的现状。至于巫医,巫术,那些都是图鲁人的东西,巴隆大人。”   噢,天呐。绯娜靠进椅子里,比起双眼。智慧的双子呀,倘若你们果真洞察万物,何不睁开眼看看你们的信徒这一本正经的书呆样子。算了吧,你的皇帝根本不在乎巫医究竟属于哪个种族,说到底,对于我们帝国人来说,这个和那个究竟有何不同?   “既然是与神殿合作,想来你们早已编好故事。说说看,是妖魔附体还是受了蛊惑?干嘛这么看着我,难得帝国最好使的脑袋瓜聚集于此,不说来大家鉴定一下,岂不辜负这半日时光?”   “我们,”皇帝微倾上身,注意到绯娜的视线后,改口为“他”。“孟菲大神官认为,柏莱人的体型与传说中混沌神的子民相似,正可以利用这一点。月丘会令信徒们相信,尤其是那些因赤月前来朝觐的信徒。我们可以安抚他们。”皇帝以手作刀,平斩出去。实在是一双了不起的肉掌,轻轻一挥,数以千计的猪人便要丧命。“柏莱人的抓捕,审查,行刑工作将由都城警备队转交到特别尉队手中。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皇帝转向卡里乌斯将军,老男人的脸色很差,欠缺打理的下巴坚硬顽固,但一个屁也没能放出来。这头老熊只懂点头,拉里萨大学士毫不掩饰她的沮丧和失望,轻声叹息。皇帝不肯放过她,继续说道:“学会的研究要加快。我明白,希望西蒙大学士也能明白,神殿的作法只是一记镇痛膏药,并不治病。洛德赛的柏莱人不多,脑袋砍完之前,我需要学会给我一个说法,让我可以安抚贵族与民众,终结赤月带来的惶惶不安。”   “同时查明那些怪异的武士目的为何。”绯娜坐直身体,确保在座的每个人都注意到自己,“他们蓄意谋害我,几乎就要得手,如今却杳无踪迹?事先声明,我可不接受那些家伙是什么混沌神的遗民,淌过冥河,穿越地府来向威尔之子复仇。” 第165章 绿影幽幽(上)   那女孩……伊莎贝拉本以为她痛恨帝国人, 没料到克莉斯提出要为她治疗时,倔强的柏莱人欣然应允。相形之下, 自己的奥维利亚身份倒显得无关紧要。   “你会好起来的,伤口恢复需要一段时间。彻底拆掉绷带之前,决不能用生水擦洗,切忌沾染污物。”克莉斯如此嘱咐柏莱女孩。伊莎贝拉以为洛德赛的柏莱人尤其忌讳污秽之类的字眼,倒不是他们生来邋遢,而是帝国人对于柏莱人的污蔑着实令人恼火。然而那女孩只是微微颔首,她咬住下唇,打量窗外摇曳的树影,与其说在忍痛, 倒不如说在忍耐着其他什么东西。奇怪的是, 克莉斯对此毫无知觉,至少她拜托伊莎贝拉取药的时候, 面色如常, 瞧不出异样。   也许只是你太迟钝而已,克莉斯她……即便有心事, 她凭什么告诉你?行行好吧,奥维利亚的傻小姐, 除了你的小侍女, 谁会对你推心置腹,现如今, 连她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永远不再。伊莎贝拉推开橡木门,叹出一口气。   修建在地下的药剂储藏室涌出惬意的阴凉。空气里有酒精,草药,还有形容不出的古怪药水味。伊莎贝拉踏进门, 正对大门,墙壁木架上浸泡兔胎的玻璃瓶让她低呼出声。冷静点儿,伊莎贝拉。她抚摸自己的脸颊。现下你身处莫荻斯大学士故居,可不是什么黑森林里鼓捣害人邪术的巫师巢穴,眼前所见皆为秘法物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伊莎贝拉安慰自己,略过直抵天花的木架子,以及上面的瓶瓶罐罐,环顾药剂储藏室。储藏室四方形状,地板以粗白石打造,四面墙壁红砖裸露,粗犷的风格在洛德赛贵族府邸中并不多见。室内被若干陈列架分隔成一座小型回旋迷宫,每个架子都一般高矮,皆由实木打造,木头漆面暗红,顶端与天花板相接。   克莉斯说消炎粉在北边靠墙中间的架子上,从上数下来第三排。可是,哪边是北边?伊莎贝拉转过一圈,不小心又瞥见陈列动物标本的架子,愈发头昏。所幸墙壁只有四面,盛装药粉的是白瓷罐子,每一堵看过来总能找到。   伊莎贝拉转到红砖墙前,第一面墙壁   让她失望,架子上全是透明的玻璃瓶子,其内液体红蓝紫橙都有。与学士接触日久,伊莎贝拉可没有打开一罐的好奇心,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见风爆炸,把整间屋子都掀飞。接下来的储物架则满是白瓷罐子,伊莎贝拉数到第三排,只有右侧的两只罐子标签冲外,其余全都一模一样。以克莉斯的风格,不应该呀。难不成打理此处的另有其人,比如那位……伊莎贝拉脑海中闪过弥兰达不悦的脸,她闭上眼,努力忘掉从前的不快,药罐肥胖的白肚上映出她模糊扭曲的面容。   事到如今,就当此前从未遭遇过是最妥当的作法。父亲常说,对待侍从要如对待兄弟一般,为你斟茶,牵马,铺床的人,有时比你的敌人更加危险。不过小小标签,没什么大不了的。伊莎贝拉伸向左侧的白瓷罐,试图将它拿下检查。她双手捧罐,用上力气,那罐子居然纹丝不动。钉在架子上的?伊莎贝拉心下诧异,捧住瓷罐,左右转动。那罐子果然藏有机关,顺着伊莎贝拉双手向右缓慢旋转。   我究竟在干什么?左侧砖墙徐徐转动,木架上的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各色液体晃动不已,叮当声充盈地下室。阴凉的风拾级而上,轻抚伊莎贝拉的脚踝与手腕,邀请她一探究竟。   这可是别人家里。窥探主人,尤其是数次襄助的主人密室……她会生气的。不但发怒,而且要将你赶回夏宫,从此不再见你,教你在洛德赛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即便被丢进蓝宫的人造湖喂了鱼也不会有人知晓。   伊莎贝拉蹑手蹑脚,走下密室石阶。墙壁四角的立柱灯台感应到她的存在,无声点燃。陡然亮起的苍白火焰吓了伊莎贝拉一跳,她扶住粗糙的砖墙,以免从锐利的石阶上跌落。阶梯实际很短,只有九级,石室与台阶一样,毫无装饰。四个墙脚堆满瓦罐与柳条篮子,红砖墙立满木制展览架,其上的药剂与外间的看上去并无二致。唯一闲置的墙面与长桌相接,伊莎贝拉曾在黑岩堡泽曼学士的住处见过类似的摆设。那些以皮软管彼此相连的玻璃容器用来盛装研磨后的草药或者秘法药粉,从拉里萨大学士的藏书上,伊莎贝拉知道学士们有时候用火去烧,有时候又将烧瓶置于冰水中。   这是克莉斯的……伊莎贝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她不允许自己细看,但依然轻易辨认出克莉斯的笔记。她是真正的秘法师,虽不佩戴徽章,却会制药!拜访拉里萨大学士的桑托学士可曾经坦言自己对药剂学一窍不通哩。伊莎贝拉打量长桌上奇形怪状的容器。除了最常见的大肚子细颈玻璃瓶,还有螺旋状的透明管道,拥有油壶嘴一样细长出口的玻璃器皿,玻璃漏斗,以及插满细棍的圆口瓶子。斜架起的玻璃长管中,墨色的液体凝结成水珠,顺着导管流下,滴入玻璃瓶中。   墨水吗?伊莎贝拉忍不住凑近,那东西黑如墨汁,闻起来却不像,直觉告诉伊莎贝拉它决不能吃,当然最好也别碰它。   “还想保住你那漂亮脸蛋的话,举起双手,慢慢后退。”   伊莎贝拉被弥兰达吓了一跳。她立刻举手投降,匆忙之际手指反而碰到架设玻璃管的铁架。铁器碰撞,玻璃破碎,溶液倾倒。伊莎贝拉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它跟弥兰达一样,一碰就着。蔚蓝的火焰转瞬间吞噬长桌,照亮伊莎贝拉高举的白皙手掌。   “愣着干什么?”   “对不起!”   “道歉能灭火的话,你一定当上洛德赛消防局总长了!”   弥兰达奔向墙角,拎起硕大的粗陶罐,泼向长桌。伊莎贝拉兀自举着双掌,来不及退避,被罐中腥臭的泥沙泼了一身。湿润的黑沙将蓝焰舞动的魔爪压制下去,最后一缕蓝光沿着桌沿流窜。弥兰达赶上来,粗鲁挤开伊莎贝拉,将陶罐里最后一点砂土倾倒上去。   “对不起,我……”噢,天呐,瞧她的脸色,她一定很讨厌我说对不起……不如说她讨厌我的样貌,我的口音,我的笨手笨脚,还有我被邀请至克莉斯的府邸居住的事实。   “我不是有意的。”尽管如此,伊莎贝拉还是只能道歉。图鲁人冰凉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她觉得面皮被刀锋刮过。   “我想,主人的邀请当中必定不包括窥探密室与毁坏财物吧!”弥兰达搁下陶罐,抱起手臂,气势汹汹。   “我不是故意……”   “您上次登门拜访,也曾擅闯主人书房。当然了,像您这样出身高贵的宾客,难免遗忘小小的不快,我们做奴隶的,自然得充当您的手脚与头眼。”   那一定是会殴打主人,满心嫌隙的手脚与头眼罢。伊莎贝拉不敢表露不满。从弥兰达的角度来看,她所言均是事实。我总是闯祸,伊莎贝拉懊恼,一碰到克莉斯的事,我就进退失据,手足无措,现在就连她的奴隶,也把我看作心怀不轨的笨女孩儿了。   “我必须向主人报告,由她亲自处置您。”弥兰达抱臂斜睨着她,眼神犹如快鞭,将伊莎贝拉赶出地下室。梅伊与其余四名狮卫守在入口,瞥见伊莎贝拉身后弥兰达的神色,梅伊立即站到两人中间。弥兰达来不及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生生矮过梅伊一头,只得仰视她。狮卫沉默地将手放在剑柄上,弥兰达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冷笑道:“奥维利亚的公主殿下冒犯克莉斯爵士在先,为她看门的小猫不分青红皂白,这就打算痛下杀手了?”   梅伊吹声口哨,双手握住腰间皮带。“哟呵,你挺能说的嘛,尤其搁在奴隶堆里。”   弥兰达明目张胆地瞪她,暗褐脖子上的细银项圈银白闪亮。“她偷进制药室,造成实验事故,烧毁剩下的染膏。作为庄园的管家与守卫,我必须向克莉斯汇报。”   “主人,”梅伊扬起食指,在弥兰达面前晃了晃,“她是你的主人,是帝国人,我们也是帝国人。哟呵呵,瞧瞧,在私人财物当中,你属顶凶狠的了,克莉斯爵士钱包里的银币可不会咬人。”   “我不是钱币!”弥兰达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她的鼻尖贴上梅伊的。弥兰达咬牙切齿,梅伊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寸步未移,握着皮带的手悄悄移向佩剑一侧。   “没事的。”伊莎贝拉赶在梅伊行动之前阻止她。梅伊并未回头,冷冷道:“她刚才的模样,可不像没事。”   “没事的,我会好好跟克莉斯道歉,她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梅伊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伊莎贝拉一眼。“诸神在上,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没骨气的公主。听说奥维利亚的女人不论贵贱,都要从小学习侍奉男人,到头来连脾气也消磨得一干二净,原来居然是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至少   不全是。奥维利亚公主的尊严,还没到需要虐杀一名奴隶来维护的地步。伊莎贝拉记得弥兰达没佩戴武器,一旦动起手来,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服输,最后只怕难以收拾。克莉斯待她,就像我对安妮一样。   伊莎贝拉的心一阵酸疼。她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克莉斯所在的医疗室。弥兰达追上来,跟在她身后,随后是沉默的银狮守卫。梅伊走在最后,一路上用她那双聪明的蓝绿眼睛打量奇怪的奥维利亚人。她一定是的。   进到医疗室,伊莎贝拉将狮卫们留在门外。她对克莉斯有信心,而弥兰达显然对她的主人缺乏认识。“您连起码的尊严都不打算维护了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把你身边的,这处庄园当回事?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负起责任来,克莉斯?沐恩爵士!你――你的安全不仅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对你的朋友,倚仗你生活的仆人与侍从,都同等重要!”   看她握着拳头怒吼的样子。克莉斯的安全对她至关重要。是呀,你是无礼闯入她与敬爱的克莉斯爵士之间,威胁到爵士本人与庄园安危的危险人物。伊莎贝拉抿住嘴,充盈胸口的酸涩与羞愧让她开不了口。倒是柏莱女孩扬起瘦小的脸庞望向弥兰达,阳光将她紫罗兰的双眼照得晶莹发亮。   “我说过了,如此处置便可。”克莉斯剪断柏莱女孩脑后的绷带,将剪刀放回身后台面上,淡淡地说。愤怒让弥兰达的胸脯剧烈起伏,她抱起两条手臂,对主人的吩咐充耳不闻。   “比起莽撞的客人,您对主人的忤逆更加令她不满。”柏莱女孩忽然说话。她嗓音清澈,光听口音与洛德赛街头长大的帝国人并无二致。弥兰达猛地转向她,女孩毫不畏惧,与图鲁武士对视。“称职的仆人理应依照主人的心意行动。”说完,她抬头瞥向克莉斯,伤口的疼痛让她皱起眉头。“您若想每个女孩都讨好,最后只会谁也得不到。”   谁也得不到?弥兰达果然是……不,天底下哪有主人讨好床奴的道理。伊莎贝拉想起蓝宫里的露露。那女孩笑容虽然甜美,但灵魂早已死去,徒留精致而空洞的双眼。再瞧眼前的弥兰达,庄园里的帝国少年科博德甚至唤她小姐哩。一时间,伊莎贝拉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摆出微笑,然而没人在看她。   “小小年纪,跟谁学的?”克莉斯没好气,摁住柏莱女孩雪白的头顶。“伤口刚刚止血,不准乱动。”   “鲁鲁尔这样说过。鲁鲁尔说的都是对的,她可是――”   “她可是你们的鲁鲁尔,我知道。”克莉斯轻叹,笑容悄然绽放,微不可察。“你还年幼,大人的麻烦事少听为妙。你的鲁鲁尔生来便是鲁鲁尔,连喜欢的人也没有一个,却装出过尽千帆的模样。无论何时何地,鲁鲁尔都不可欺瞒族人。”   听她这样说,女孩急道:“鲁鲁尔是莱曼布勒鲁鲁尔转世!她曾亲眼见证海洋中升起风暴,族人与故土分离,被迫困在异乡。在那之前,她还活过一世。她服侍光明王,豢养神王坐骑三眼圣豹‘寂’,与死去的英灵对谈,亲自踏入过光明王的堂皇圣殿!”   “是的是的,她还曾亲历诸神之战,帮助苏伊斯守护世界之树,击退混沌神王。”克莉斯阻止女孩说下去。她抬起眼,伊莎贝拉不敢直视她金色的眼眸,盯着她白皙的下巴道歉。“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然而我并非恶意。我只是……”伊莎贝拉勾起手指,绞住裙边。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你的事。如今除了你,哪里去找一个真心相待,愿意扶持我的人?“说到底,我只是太自私了吧。”   “你能理解到这一点最好不过。”   “弥兰达――”克莉斯喝止她。弥兰达冷哼一声,扭头望向窗外。柏莱女孩见状打算插嘴,克莉斯按住她的双肩,不让她开口。“舆论对你们不利,不论你是为何而来,独自回到柏莱街都太危险。找一件兜帽衫给这孩子,我要亲自送她。至于你们俩――”克莉斯的视线扫过弥兰达,又落在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唯恐脸上的温度又出卖自己,连忙瞥向一旁,盯住窗外绿藤颤动的叶角。   “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请你们务必和睦相处,否则我会很为难,很为难。” 第166章 绿影幽幽(下)   我该干些什么?向她道谢, 还是道歉?不,还是避开为妙, 如今你连她的仆人们都无法面对了不是吗?可是你支开狮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花园里乱晃,喂饱洛德赛早熟的蚊虫吗?伊莎贝拉捧住脸,沿着回廊,走在微温的马赛克地板上。她的帝国式高筒凉鞋沙沙细响,虫鸣藏在远处的灌木丛里,听上去与她一般焦躁。披戴亮银头纱的苏伊斯将几朵淡云照得发亮,猫头鹰带颤的笑声从遥远的东方传来。帝国人相信猫头鹰是双子神的爱宠,智慧的化身, 苏伊斯作证, 如今我正需要它呀。   喔哈哈哈哈――笑声再次响起,一多半却是从回廊上方二楼敞开的玻璃窗飘出来的。低沉的男声中, 弥兰达略带沙哑的女人声线格外出挑, 甚至有些迷人。如果克莉斯喜欢的是那样的女孩子――糟糕,伊莎贝拉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轻拍面颊, 仿佛如此便能将上面的温度抖落似的。   在奥维利亚的好小姐的世界里,留宿在外, 倘若没有主人召唤, 就该呆在卧房中,缝补, 读书,弹奏,歌唱,干什么都好过独自游荡在主人的花园里。如果安妮在,她一定要这么劝导我的, 如果安妮……   暴涨的疼痛似乎要将肋骨顶破,伊莎贝拉抱起手臂,她快步走过仆人嬉笑的回廊,拨开棕榈宽大的绿手掌,走向僻静的花园深处。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腿已循着树影深处的笛声不知走了多久。草叶蹭过小腿,露水濡湿凉鞋的细皮带,水汽沿着菱形空隙,爬满皮肤。裸露的脚趾间又滑又腻,泥土的感觉分外真实。   你在做什么呀,伊莎贝拉?裙子都贴在腿上了,脚趾之间一定也满是泥污,你还嫌不够糟糕,还要往里钻。整个庄园里,还有谁会在月下吹奏?说好了要避开她,却在明月当空的晚上,在她的花园里搜寻她的踪迹?我知道你并非有意,可在外人看来,不正是如此吗?   “这首曲子,小时候母亲常哼给我听。”伊莎贝拉站在芭蕉树后,借由下垂的绿叶挡住头脸。笛声戛然而止,克莉斯将笛管抽离唇边,缓缓放在膝头。月夜下的石块泛出赭色,她静坐在上头,黑衣黑裤黑皮靴,让伊莎贝拉想起她在泉园的屏风――黑甲的威尔躲在芭蕉树后,透过叶片的裂隙,偷窥爱神静卧的容颜。羞耻让她一下子溜出来,皮凉鞋偏偏又湿又滑。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让她收不住脚,滑出去半步,芭蕉宽大的叶片抽在她脸上,响声清脆。笨蛋,真当自己是小丑吗?伊莎贝拉暗骂。她偷瞥克莉斯,她的骑士坐在暗红的大石头上,偏过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如藏琥珀。   “没事的,我没事。”伊莎贝拉扶住芭蕉树站稳,小心翼翼走向克莉斯。她不愿再道歉,那让她看上去像个十足的笨女孩,没人愿意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出那副样子。“你总是在月下吹奏?”   见伊莎贝拉向自己走来,克莉斯挪了挪身子,为她让出空位。伊莎贝拉犹豫片刻,拂过裙摆侧身坐了上去。石头崎岖坚硬的表面留有克莉斯的温度,这让伊莎贝拉双肩紧绷起来,既想立刻逃开,又得按捺靠过去的渴望。   “庄园清净,此处离你居所不远,我想你应该听得到。你身处异地,难免孤单不适,而我又是克莉斯,不会安慰人,不懂如何逗人开心,也从来不笑。”   克莉斯的回答教伊莎贝拉“噗”地笑出来,她身体颤抖,堪堪落在石头上的半个屁股顿时失去支撑。伊莎贝拉滑向墨绿的浅草,这回肩膀终于被克莉斯搂住。全身短暂腾空之后,她被轻巧地安放在石面上。为了挪出更多空间给她,克莉斯往旁边挪了几寸。然而石头终究不是长凳,肩膀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好近,深邃的金眼让伊莎贝拉的心狂跳不已。   她说她想安慰我,也想逗我开心,甚至想要笑给我看?不不不,你怎么把人家说得活像旅馆的陪酒女郎。可是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相遇以来的种种好似交错的水道,川流不息。初春,盛夏,深秋,隆冬,四季所有的颜色包含在条条水路里,都是她的英勇,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冷酷,她的残忍,她的拒绝留下的色彩。斑斓的水网之中,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的她?现下她对我做的所有,全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吗?会不会转过脸,她又将一切抛到脑后,丢下我独自一人?更何况,如今除了她,我还能依靠谁呢?   “您用不着做这么多。”该死。伊莎贝拉咬住自己的舌尖,疼痛没能让她变聪明,只教她生气。傻子似的愣了那么久,最后说出来最违背本意的一句。糟糕,她要生气了。那种标准的克莉斯式气恼,冷冰冰地像个铁块人,保持拘谨的礼貌,僵硬地一鞠躬,撅着屁股退出去。你要问她怎么样,她一定会说,我天生冷脸,您误会了。   伊莎贝拉压住克莉斯搁在石头上的手掌。奥维利亚的小姐唯恐身边人再次逃走,固执地抠进心上人肉掌与岩石的缝隙中,握住她生了老茧,粗糙的掌缘。克莉斯的手动了动,伊莎贝拉以为她要抽身离去,用力将她捏紧。克莉斯修长的手指蜷起来,反将伊莎贝拉五指握住。伊莎贝拉听到自己猛咽口水,心跳声盖过远方猫头鹰的咕咕笑。   “这样好一些?你喜欢?”她瘦削俊美的侧脸转过来,寸寸逼近,伊莎贝拉脸庞热度暴涨,唯恐被她瞧了去,白白丢人。她连忙垂下脑袋,假装整理裙摆。克莉斯清朗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那是不喜欢?抱歉。”察觉到这家伙打算抽走手掌,伊莎贝拉羞恼交加,咬牙将她的薄掌握住,强行拉到膝头。   “克莉斯爵士果真不是谦虚,您安慰人的本领,比艾丽西娅爵士的礼仪还要差劲。”   “唉,骂我就算了,还要捎上我的朋友。”   “我哪有骂――也不知道是谁,嘴上说着要安慰人家,哄人坐下来,结果净欺负人。”说到最后,伊莎贝拉的声音已细若蚊蝇,面皮更是火燎一般地灼热,不由得她不深埋下脑袋。克莉斯轻笑。噢,听呐,她在笑,她果然笑话我,比树根下的虫鸣还要近,比远方夜枭的声音更令人心寒。   “因为我很笨。我跟殿下想的不一样,克莉斯?沐恩其实既笨拙又胆怯,不知道如何去做,才能让殿下觉得舒服。”   “别,别那样叫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吗,你可以,请你叫我的名字。”叫我贝拉。我的父亲,母亲,我最亲近的人都这样叫。心底的声音静悄悄地说。   “伊莎贝拉。”她温和地念。标准的帝国式发音,她念起来,比所有帝国人加起来的还要动人一万倍,每一个音节都婉转优美,胜过七弦琴下流淌的歌谣。“也许你不信,但我的心里,一直是想要护你的。倘若无意间做下了令你受伤的事,也只是因为我太笨,为此我向你道歉。”她歌手般的嗓音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伊莎贝拉想这么说,然而羞怯让她的背心与喉管全都一片粘稠,除了摇头,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受了很多委屈,也失去了很多。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想要宣誓保护你,直到你……”   “我明白!我接受!”伊莎贝拉赶紧打断她,唯恐她说出那可怕的句子。她抓住她的胳膊,随后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离得这般近。自己的手臂轻贴着她,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和自己的一样。   克莉斯。伊莎贝拉迎上克莉斯垂下的目光,她的脸比以往都近,明媚的月光将月桂树细碎的树影投向她的眉眼,她的眼眸安静得让伊莎贝拉能够听到血液涌过血管的声音。深红时明时暗,点缀在她琥珀样的暗金眼瞳中,让她看起来神秘,危险又优美,散发着剑刃般的迷人气息。   “你在想什么?”伊莎贝拉问。克莉斯不回答,她像尊喷吐灼热气息的温泉雕塑,除了傻乎乎守望她的殿下,什么都不会。“为什么不说话?”伊莎贝拉又问。她控制不住尾音的轻颤,只得靠向克莉斯肩头,将它压制住。“你说你想要安慰我,在我身边保护我,可是你总是,这么遥远。”   伊莎贝拉的脸完全贴了上去。她的味道还是那样熟悉,让她想起遥远的北方,想起城堡外面起伏的墨绿松海。可是故乡离她那样遥远,现下书写的心情,得等到月余之后,爱德华才会读到。况且有好多事,是不能讲给他听的。要是安妮还在……想起生满雀斑的小侍女,伊莎贝拉心中又是一阵空旷的疼痛。她环住克莉斯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把泪蹭在她胸前柔软的薄衫上。风吹起来,树影沙沙轻响,夜枭哽咽。克莉斯搂住伊莎贝拉,她温热的大手缓缓拂过,却令伊莎贝拉更觉委屈。   “都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发誓为你保密,我的殿下。”她倾过身子,下巴贴在她额侧,呼吸闻起来像是刚饮过蜜酒。“我都可以听,你的踌躇,你的苦恼,你的欢乐,你的……”   伊莎贝拉忽然间抬起脸,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耐,让“勇冠三军”的著名骑士凝固当场。她口不能言,沉默地凝视着她,金色的眼睛躲在暗红的树影里,好像陌生的野兽。   我的踌躇,我的苦恼,我的欢乐,我的欲望,你真的都想听吗?伊莎贝拉抱住她的骑士。诸神作证,她的掌心热得有如火烧,只有亚麻衬衣微凉的触感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儿。有什么好怕的,帝国的土地上,这点儿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自家的公主,还在万人面前,当着胞兄,做下那种事哩!那种事……不行……伊莎贝拉的手掌不安地磨蹭克莉斯的后背。这样不行,远远不够,还想离她更近,在更近的地方,与她亲密无间。我也想听她的彷徨,她的恐惧,她的欢愉,想让她把所有的一切都与我分享。   “我……”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只是抬起脸,克莉斯的面容顷刻间近得不可思议。莫娜尔抚平她的眼皮,让她闭上眼睛。视觉是如此的无用,每一口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将她紧攥在掌心。克莉斯低头凑近,她的温度有如温热的薄纱,将伊莎贝拉包裹,嘴唇与她的一样柔软。   我该怎么做?我……   噢,诸神呐,父亲,弟弟,冥道上的安妮,老迈忠诚的伊万,我奥维利亚的师长朋友们,原谅我吧。我到底做了你们想也不敢想的事,然而忤逆的我却想要更多。更多,更近,在更近的距离与她坦诚相待。   “我算是乘人之危吗?”   “你猜?”   伊莎贝拉捧住克莉斯的脸。她的骑士也在喘,月色让她的皮肤看上去红得可怕,她的心脏猛烈跳动,不亚于刚刚赢得一场比武。   “一切都在我计划之外,我原本……是我不对,有朝一日你返回故土,你该如何……我只是……自从遇见我,你一定增添了许多烦恼,不必要的烦恼。”她的骑士垂下头,湿润的黑发垂落,虚虚地扫过伊莎贝拉的指尖,好似琴弦拂过歌手的心房。“不……”伊莎贝拉轻摆脑袋,“在那之后,我才真正活了过来。”克莉斯的身体因她简短的话语轻颤。伊莎贝拉乐起来,盛夏之花悄然绽放,占满心田。看吧,你的骑士在意你,正如你在意她一般,她独斗巨人与魔鬼,却因为你的一句话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我――”话音未落,伊莎贝拉便被猛地推开,陡然拉远的距离让夜风插入两人之间,寒冷与距离让伊莎贝拉既空虚又害怕。她再次迎向她,肩膀却被摁住。伊莎贝拉顺着克莉斯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浓重的树影笼罩摇曳的草叶,灌木与大树的影子相互重叠,崎岖的轮廓深红近黑,好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蹲在长草里,鼓着腮帮瞪着月下相拥的二人。   “有敌人?”伊莎贝拉的手臂仍然舍不得与克莉斯分离,克莉斯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却垂了下来。“弥兰达……”她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册咸 第167章 宰杀   很好, 这是最后一次,即便不怎么顺利, 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诺拉卷起破损的袖口,回头望向颠簸的车斗。货车算是空的,只有一圈奶酪和半桶麦酒抖动着相互碰撞,没有面粉,没有小麦与大豆,更别提烤好的面包。老头子用他的大肚子挡住门,死活不放人进去。   “凡事得有个限度。我不反对你接触柏莱人,但你起码得装装样子,分出一半时间呆在塔里。我家不是柏莱街后厨, 你要不是我的女儿, 厨佣小弟早敲破你的大脑门儿了!”   那他倒是敲敲看呀。诺拉冷笑,吆喝驮马加快步伐。小气的老笨蛋, 不就拿他几袋面粉, 嚷嚷什么?他名下的磨坊均使用改良石磨,效率高出至少三成。动力改良的办法可是我想的, 没跟他要工钱,这家伙倒在面粉上克扣起来。说到底, 不就是要骗我回去研究他的西蒙公式?那种死气沉沉的专题小组向来搞不出什么名堂, 秘法师间相互剽窃,争抢着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著作首位。哼, 狗屎的优先命名权,亏他们伸得出手去抢。   诺拉拉拽缰绳,马车离开铺有碎石的帝国大道,驶上海边小路。最近没有下雨,泥路干硬, 车辙覆盖马蹄,留下杂乱的痕迹。诺拉记得很清楚,拂晓时分,驾车通过时,明明没有这么些马匹和车轮痕迹的。如今村子被乌鸦封锁,溜出去的人即便走这条路也不可能驱赶马车。谁会去那儿?诺拉抬起头,浅灰的薄云缓缓升起,顺风滑向陆地。夹道的榕树轻摆气根,绿树丛中,曼陀罗垂下醒目的黄色花朵,微微点头。   从此处直到柏莱村,只有两片鸟不拉屎的林子,不,是两片只剩下屎的林子。洛德赛最大的污水排放口就设在海崖处,多亏了秘法学会多年的教育,帝国人惧怕肮脏,如今走私犯也不会摸到这里来打猎。该死的,老头子只是障眼法,目的是拖住我,好让莫迪默那帮混蛋摸去村子里,把石板运出来!可恶,我明明已经领悟,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不,半步,只需要将拼错的关键石板复位,就能邀请鲁鲁尔吟诵,打开空间漩涡!诺拉咒骂,狂甩马鞭。驮马被她抽得鲜血淋漓,一路长嘶着奔向海崖边的柏莱村落。   不出所料,村口有人。暗沉的阴影犹如降落的乌云,将村落笼罩。附近连乌鸦的破嗓子也听不到,海风低吼,风中金属声不绝于耳。军旗颜色阴沉,被风猛地抽动,旗帜上扭曲的金剑翻转不休。   他们不能这么干,就在真相已将它自己献上的时刻!诺拉扬起手臂,挥了一鞭。皮鞭的动静引来几只乌鸦的注意力。有人冲她举起黑爪子,接下来是长枪与钢盔。“让开!没看到马车上的学会标记吗!”尉队士兵的白脸躲在钢盔漆黑的护鼻后面,沉默注视着她。“放我过去,你们都是聋的吗!”诺拉扬起马鞭,阻拦她的大兵无动于衷。她转动手腕,女人懒洋洋的声音穿过战马的响鼻与钢铁的声响,传到耳里。“如果我是你――被学会排挤在外的万人嫌秘法师,就会学着注意自己的言行,尤其在禁令面前。”   女人沿着缓坡走向诺拉,巡逻的乌鸦为她让开道路。她的黑披风被风吹拂,包裹她的炭黑盔甲。“学士大人,柏莱村戒严,严禁活物进出。请您调头,原路返回吧。”她扬起头,手按上剑柄,棕红短发被风吹乱。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诺拉盯住她发了霉似的黄绿眼睛。这张脸似曾相识,可惜人的相貌相差不远,看上去都差不多。诺拉眨了三次眼,终于记起在哪里见到过她。“你是那个谁,随队出使奥维利亚的,克莉斯的跟班。叫米娜对不对?”放心好了,即便记不得容貌,学士大人的头脑也从不令她失望。   “嚯,她的跟班?”得到名字的米娜挤出怪相。诺拉学士对她的表演不感兴趣,她伸长脖子向村内张望。永远干不了的烂泥路上脚印杂乱,她瞅见几个乌黑的背影,长枪锐利的尖端闪亮耀眼,朝向歪七扭八的村子,步步深入。目光难以触及的巷道深处爆发出一连串狗吠,几个呼吸后又安静下来。   大兵们深入臭不可闻的肮脏村落,只是为了宰掉几条大嗓门儿的狗?诺拉垂下视线,试图在米娜中尉脸上寻找线索。   “你们在找什么?”   “不关你的事。现在调头回去,只要你乖乖配合,看在你胸口徽章的份上,尉队长官不会为难你。”   “哦,好的长官。”诺拉打量前往村口的道路。个把乌鸦不成问题,普通士兵的盔甲并无纹章,只凭肉身难以抵挡疾驰的马车。问题在于乌鸦的货车。硬泥路上挤了七辆马车,全是双马拉拽的大家伙。车斗里站了不少乌鸦,正把装载的铁链往下抛。黑铁相互撞击,堆叠出起伏的钢铁丘陵。诺拉打量那些散落的链条,即便马匹能够勉强跑过,车斗倾覆也在所难免。   “他们付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不,三倍!我不管你们打算干什么,只要让我把我的东西运出来……”   “瞧这书呆子!”米娜喷笑,恶臭的海风让她干咳两声。“书呆大人,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东西?只懂得黄白两色的无耻佣兵?苏伊斯在上,世道真是乱套了,居然有人会蠢到这种地步?瞧见那面旗了吗?”米娜伸出铁指,指向军旗。乱风将旗帜揉作一团,金剑与尉队番号纠结在一起,正是两团形象不明的金黄之物。“我们是帝国之剑!不是走私贩子!该死的,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和你的钱袋子一起滚出我的视线!”   拦住诺拉的士兵听令向前,长枪漆黑的木杆架住挽马的脖子。其中一人伸手来抓缰绳,诺拉抖动手腕,不让他得逞。“莫迪默没让你们褪下手套与铁靴吗?粗手笨脚的,遗迹可都是孤本,被弄坏了怎么得了?”士兵充耳不闻,他的长官在背后补充。“别听她神神叨叨的,秘法师徽章却是真的。给点教训就行,真弄坏了,咱们也赔不起。”米娜说着,骂了句脏话。“摊上这趟差事已经够倒霉的,我可不想惹上其他麻烦。要不,尊敬的学士大人,您行行好?别让大家都难做,出使奥维利亚,我们也算保护过您哩。”   “哼,你把添乱喂鳄鱼称作保护?”诺拉冷哼,偷瞥车前士兵。这些蠢脑瓜子,不可能个个都掩饰得滴水不漏。那个米娜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们并非受学会差遣。这样就好,只要能保住遗迹,什么都好说。诺拉藏起马车,摸回村子的时候,仍旧抱着乐观的想法。有秘法绳索帮忙,攀登海崖算不上难事。坍塌的废墟如往日一般人迹罕至,太阳仍然毒辣,将已烧成焦炭的屋架子晒出深灰的反光。黑烟从那些泛着灰光的半塌屋梁上方升起,诺拉眨了眨眼,绕过土墙焦黑的残骸,望向村落深处。   黑烟实际来自远处,风的方向不对,闻不到焚烧的刺鼻味道,只能望见滚滚浓烟。浓黑的烟缕挤过村落窄仄的小巷,蜿蜒上升。奇怪了,虽说以这些家伙的建筑水平与消防设施,哪家蜡烛倾倒失火,尔后烧毁半个村落都不算稀奇,但以洛德赛柏莱人的习惯,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睡下了才对。草人祭祀之后,村里的薪柴更加稀少,监禁不见放松,许多家庭靠摸黑熬过夜晚,更别说这日照充足的半天。   诺拉跨过垮塌的土墙,从被弃置的猪圈旁路过,猪圈旁的人家正打开木板门,倚住门扉向失火处眺望,瞥见诺拉前来,立刻缩回她壮硕的身子,将脸半藏到木门后面,透过门上的裂缝窥视。诺拉啧了一声,朗声回答:“我要是想害你,你已经死过八回了――通过八种不同的方式。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猪脑筋,见过这么多次了,还会害怕。”   柏莱人自然不会回应,诺拉也没有要听的心思。她沿着窄巷,循迹走向失火地点。烈日将常年阴湿的巷道晒得半干,风仍是臭的,只是越来越热,烟味渐渐浓郁,焚烧的噼啪声传到百米开外。杂乱的脚步踏碎泥路,碎石块与风干牛粪的残骸让泥泞的道路更显混乱。肩膀宽厚的柏莱人堵住道路,有人骑在自家土墙上,有人爬出窗口,站到房顶上眺望。牛粪墙前的母亲用柏莱语安慰半大的男孩。“没关系,他们不会来的。要是他们来了,我会保护你,你赶紧逃去二姨家,莫要回头。实在不得已,就走海边那条新路,阿塔兰忒带你去过的,记得吧?”随后她亲吻儿子的额头,“光明王的勇气与你同在。”柏莱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深刻的皱纹把他的黑脸切割得支离破碎。愁苦顺着他的面庞的褶皱流淌,几乎要落到地上。   阿塔兰忒?一个柏莱女孩,取个帝国名字?难不成,又是什么恶心的混血?诺拉把那户人家丢到脑后,再往前,就是柏莱人层叠的背影。火的光芒让他们深色的皮肤泛出油光。不少人衣衫破烂,雪白的头顶被映得发红,蛮横的大块肌肉透过他们破损的衣物,昭示自己的存在。   孔武有力的人肉桩子,懂得围观火势,却不会救火。围观的柏莱人就像他们的土墙一样,沉默而颓废。诺拉踮起脚,试图从清一色的白发铜人中找出鲁鲁尔,然而只是白费力气。   “不――”女人尖锐的嗓音逆风传来,诺拉伸长脖子,除了一个个紧挨的白色头顶,什么也瞧不见。“嘿,出了什么事?”她转头询问跨坐矮墙的柏莱少年。那少年低头瞥了她一眼,抿紧的双唇毫无血色,拉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这家伙可能是哑的,面对帝国秘法师的问询一言不发,飞快地转过头,矮墙上肮脏的屁股不安挪动。“问你话呢,鲁鲁尔没教你礼貌吗?”罢了,她本人在这方面也不甚在行。   诺拉打量四周,最后瞅准矮墙转角处枯萎的樱桃树。柏莱人侍弄牲口是行家,养活植物就完全不行。这株樱桃树枝干羸弱,树冠常年遭海风吹拂,全部倒向一侧。如今上面只余几片稀稀拉拉的黄叶子,树干也沾满泥土,树皮被猪蹭掉大片。枯树无法承受身体沉重的柏莱人,个把细胳膊细腿的秘法师倒不在话下。诺拉掏出秘法绳索,将自己拉上树杈,映入眼帘的,是滚滚上升的浓烟,噼啪燃烧的火墙,还有橙红的墙壁前面,由铁链牵引的大小柏莱人。一个柏莱女孩被枪杆打倒,脸埋进半湿的泥坑里,泥浆染污白发,又沾染上火光的颜色,瞧不出是否流血。   她的母亲从坑旁站起来,满手污泥扑向黑甲的尉队士兵。士兵横摆枪杆将她架住,另一杆枪由侧后方刺出,捅入女人侧肋。真够受的,柏莱人是天生战士,身体强健,挨了这一下不至于死,然而不死只会更糟。诺拉扫视人群,仍旧没能发现鲁鲁尔的身影。但愿她尚未赶到,诺拉默默祈祷,趁她到场以前,赶紧把这些家伙拉走,让那些自愿赴死的立刻就死。   女人中枪,并未就此倒下,反而握住枪杆。她的背后,被腰间铁链连接成串的柏莱人扭头回望,其中两个立时挨打。士兵用枪杆猛击柏莱人小腹,小巨人痛得半跪下去。女人见状,更加愤怒,用柏莱语大吼“光明王在上”,同时双手用力,蛮力将涂了黑漆的桐木枪杆压成拱桥,最后啪地一声折断。她夺过断裂的长枪,高举起来,挥向面前士兵。士兵甩起枪尾,扫向她下颚,柏莱女人矮身避过,长枪被毁的乌鸦抽出佩剑,大步上前,照准她膝头刺了过去。女人有心要避,火墙前再伸出一枪,枪尖直指侧肋,从柔软的腹侧刺入,将她高大的身体捅得倒退两步。   更多被押送的柏莱人回头,沉默的柏莱人墙骚动起来,有人用柏莱语低声交谈,说着什么“命定的劫数”之类的蠢话。更多的人,留有单侧发辫的头领女儿,粗手大脚的魁伟男人,苟且在柏莱村多年,背影已渐佝偻的老人,全都不约而同,石柱一般沉默。鲁鲁尔的咒骂因而格外高亢,她说的是大陆语,柏莱人的语言中,缺乏用来骂人的字眼。   “婊子养的操蛋东西,她还怀着孩子!”她拨开人群,奋力挤向火墙前橙光跳动的窄仄空地。说是空地,也不恰当。柏莱村被锁海崖边,近年来人口见长,土地总是不够用,畸形丑陋的低矮土屋被修得紧贴在一起。帝国人用铁锤与链枷砸烂土墙,驱策挽马拉倒房屋,创造出二十来码,满是瓦砾的废墟地带。守卫的乌鸦站在瓦砾堆上,目睹鲁鲁尔挤出人群。为首的一个提起链枷走下坍塌的土墙堆,迎向鲁鲁尔。   这可不太妙。我亲爱的密尔,你该不会笨到把你那根要命的棒子带在身边吧?诺拉骑在树上,手缩回学士袍的大袖子里,唤醒甲虫守卫。秘法色的甲虫扇动它莹绿的翅膀,嗡嗡飞出袖口。   “鲁鲁尔,你别……您不能伤害她,她什么也没做,她是我们的鲁鲁尔!”名唤花斑的女孩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她前些日子受了伤,这会儿头上仍缠着绷带。开什么玩笑,她的伤口可是由当代毒物专家诺拉学士亲手处置,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傻大兵,还想毁坏秘法师的劳动成果,害她成为连皮外伤也治不好的笑柄?   花斑语无伦次,手持链枷的乌鸦嘿嘿笑了两声,听上去比守望城的墙砖还要冷硬。“老子不是当官的,也懒得跟猪猡扯什么妨碍公务的幌子。说实话,迟早都得进去,多耽搁一天对你们有啥好处?下了黑牢,还能吃上一顿饱饭,依我看,比烂在猪圈里强不知多少啦!”说着他伸手去抓花斑。被花斑推着后退的鲁鲁尔打掉他的铁手,男兵愣住,铁盔的阴影遮挡他的眉眼,让他看上去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反了你们!”他大骂,晃动胳膊,呼呼转起手里的链枷。鲁鲁尔抓住花斑的肩膀后退,乌鸦快步撵上。他扬起手臂,油亮的甲虫正好赶上。士兵偏头,欲避开那嗡嗡作响的东西,正好把太阳穴暴露在甲虫的电击范围内。哈哈,傻大个子,让你尝尝改良守卫的厉害!诺拉大乐。甲虫体表电弧闪烁,那点亮光与噼啪声在熊熊燃烧的茅屋面前,细微得不可能被发现。大兵甚至来不及呜咽,他手臂高举,身体晃了一晃,紧接着两眼翻白,仰面倒进泥泞里。   花斑惊叫,飞快转过身护住她的鲁鲁尔。柏莱人群里爆发出新一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后退,同时有人却要上前,坚实的身体碰撞在一起。低沉的柏莱语中,有人惊呼“完了”,有人叫好,阴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愤怒与欣喜。   倒地的乌鸦引来三名同伴,为首的斜肩膀嗓音沙哑,他铮地拔出佩剑,亮白的剑身被火光熏黄,仿佛刚从尿桶里拔出来。他用黄剑指向鲁鲁尔。“你们两个,过来。”斜肩膀的方下巴同僚快步从他身旁经过,单膝跪下,探出手指查看同伴鼻息。另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家伙行到昏迷大兵脚边,手按剑柄,护鼻后精亮的眼睛警惕注视着人群。   两个傻瓜,居然不趁机跑过来!诺拉远眺,估算押送柏莱人的乌鸦数量。能数出来的有十七人――还不包括躺下的那个,但帝国军人从不以单数出动,也就是说在场的大兵起码有二十个,或者更多。一口气放倒二十只乌鸦并非难事,但若只凭口袋里的东西……诺拉伸手摸摸左袖子,又捋了右边的袖子一把,只恨没把火油带在身上。现场如此火势,只需一枚,就把你们烧得片甲不留。   “还活着。”查看同伴的乌鸦对斜肩膀说,全没留意到头顶的甲虫有何异样。废话,他当然还活着,适才甲虫守卫只用了三分力,要让他顷刻就死,只会更加容易。   “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过来?以为我们不能拿你怎样?苏伊斯在上,月亮红了,猪人也跟着疯了!”斜肩膀嘟哝脏话,拎着剑大步经过昏厥的同伴。“都说你们是亵渎月神的魔物,是赤月的罪魁祸首,我本来是不信的。”   噢,我的双子神啊。魔物?亵渎?赤月?这铁脑瓜怎么把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的?诺拉冷笑,嘴角刚刚扬起,便见那大兵弯下了腰。诺拉以为他要动手抓人,然而大兵递出的手臂却是持剑的那一条。钢剑刺了出去,诺拉以为他一定刺中了什么。鲁鲁尔猛地弹起,撞向士兵。她是个纯种柏莱人,身形高大,矫健有力。大兵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在地。花斑大叫着扑上去,在泥地里胡乱摸索一通,最后只抓到一把污泥。她毫无章法,只顾发狠,抓着泥污朝敌人头脸一通乱砸。斜肩膀的两个同伴厉声喝止,同时拔剑在手,冲向事发地。   斜肩膀脸上虽然挨了几下,但毕竟是小孩的拳头,奈何不了他的铁盔与护鼻。他破口大骂,摸到腰际,短剑犹如一条亮白的毒蛇,弹射向鲁鲁尔。鲁鲁尔手无寸铁,只套了一件灰褐的麻布袍子。她来不及闪躲,只得用手臂硬接。剑刃切进她的肌肉里,柏莱人的血飞溅出来,跟帝国人的一样红。血滴落进半干的泥坑里,融进污水的橙红光斑中。   “吃粪的猪猡,不懂感恩的东西!我们已经赐予你们足够的仁慈,擦亮你们的猪眼,冥河里面也没有脏猪的位置!”方下巴扬起他的钢剑,被鲁鲁尔骑跨的斜肩膀拔出短剑,血水喷涌,染红他的铁指,漆黑的臂甲与下巴上的短须。诺拉振袖,放出余下的三只甲虫。逗留事发地的甲虫守卫俯冲向下,袭向挥剑的斜肩膀。   “该死的帝国人!那可是我们的鲁鲁尔。”不知是谁,躲在人群里用大陆语大声咒骂。人群轰地一下被点燃,泥团,牛粪,石块,草鞋都被当做武器,掷向站立的帝国军人。系围巾的下蹲躲避,呼叫同伴,方下巴被飞来的石块击中。顽石打碎他的下巴,将他掀翻,他的钢剑随他一起,跌落泥沼。   “冲锋!冲啊,救下同胞!”   “他们要杀了我们,全部!你们真想做猪吗!”   乱哄哄的柏莱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喊。一个柏莱男人冲上前去,他扶起鲁鲁尔,斜肩膀趁机爬起来,转眼间便被奔流的小巨人吞没。燃烧的火墙前,被铁链栓起的柏莱人攻击看守。第一个举起拳头的人被枪尖刺破喉咙,他巨大的身躯尚未倒下,同伴便拉起腰间铁链,套住持枪人的脖颈。喷射的热血浇透帝国人的头脸与柏莱人的手臂,让他们看起来如同火墙中诞生的火人。   该死的,全乱套了。诺拉唤回甲虫。柏莱人雪白的头顶不断从树下穿过。骑在矮墙上的,站在房顶上的,躲在同伴身后的小巨人纷纷冲出来,他们大声呼喊,宽大的脚板践踏软泥,魁梧的肩膀紧挨在一起,向手持长枪钢剑的帝国尉队士兵发起冲锋。   火墙前方,帝国弩张开弩臂,第一波箭雨铁耙一般犁过柏莱人锋线,将冲锋的小巨人放倒。紧随而至的同伴不惧生死,十字弓上弦的空隙间,他们跃过倒伏抽搐的温热尸体,举起巨拳,迎向身披冥神色彩的帝国人。第二次齐射只将推进的肌肉阵线射出几处窟窿。乌鸦已无暇再次为他们的重弩上弦,怒吼的柏莱肉身与帝国钢铁撞击在一起。愤怒的呐喊彼此交织,分不出哪是帝国,哪个属于野蛮未开化的劣等民族。帝国的武士举起钢剑,锐利的帝国钢被古老的蛮横肌肉夹住,石块如若钢锤,将顶着文明脑袋的脖子砸进胸腔里。   蠢货们,你们不是在救你们的同胞,只是在找死而已!诺拉一边咒骂,一边抱紧枯树。羸弱的树干在巨人们擦碰下摇晃不已,枯枝吱呀作响,不知何时便会折断。   在你们全部被宰之前,无论如何,要把遗迹抢救出来!诺拉的脸贴紧树皮,向鲁鲁尔的院落张望。嘴唇苍白的柏莱少年跳下土墙,冲入人群,抬头瞥见树上的诺拉,迟疑片刻,扬起手臂,将手里拳头大的石块猛掷过去。 第168章 大雨将至   铅色的云于起伏的树海上方滚动, 夕阳间或穿透云层,为乌云勾出金色的边缘, 潮湿的风紧贴伊莎贝拉的裤腿,拂动背后的箭壶。她捏紧角弓,风里的腥气让她的心神难以安定。她本想借由箭术练习抚平不安的心绪,然而与她作对的不仅是天气。   弥兰达失踪了。   确切地说,是离家出走。总之科博德在靶场找到她的时候,一会儿说她不知所踪,一会儿又咬定她的腰刀鲨齿,装水的皮囊,旅行所用便装都一并消失, 一定是负气出走。   “一定是这样的, 准没错!她太伤心,疲惫又难过。大人待她不该那么冷酷严苛, 我, 我怎么能说大人的坏话?尤其是在她背后……可是弥兰达小姐……您得知道,对于大人, 她全心相待,绝无半点私心。大人被派去桑夏的时候, 她明知会触怒大人, 仍然为了她的安全跟随过去。她是不会走的,她怎么可能抛下爵士大人, 丢下庄园,一个字也没留下,就这么离我们而去呢?”   少年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抓住头发,试图用手掌挡住含泪的眼睛, 那模样一下子让伊莎贝拉想起安妮,安慰的言语尚未出口,心肠先柔软下来。她抚摸少年的胳膊,尽力安抚他。“如你所说,她一定不会就这么丢下你们,独自离去,尤其是在克莉斯正需要她的时候。”   “克莉斯大人,”少年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抓住伊莎贝拉的手臂,“大人吩咐我来的时候,拜伦也在。她让拜伦准备马匹,剑也带在了身上,说不定这会儿,已经上马准备出发了。洛德赛这样大,该去哪里寻找弥兰达小姐?眼见就要下大暴雨,大人近来一直精神不济,求您拦住她,只有您能阻止她了!”   你们的克莉斯爵士可是击败枯目巨人的大勇士,怎会被小小雨点打倒?不过科博德所说也并非毫无道理。按照他的说法,弥兰达并未携带马匹和金钱,听闻她是丛林战士出身,若是有意躲避追寻,只消藏进森林里便是。洛德赛虽大,却只是帝国海疆广袤森林线上的小小珍珠,茫茫大森林,骑马去追只会碍事。寻找火神木的时候,高大的马匹可是让人吃尽了苦头,一路上也不知是哪位冷面骑士抱怨不休。弥兰达虽重要,也得找出线索,有的放矢地去追才是。   伊莎贝拉与科博德走出射击场,梅伊正靠在芒果树下等她,手里捏着半个鹰嘴桃,咬得甜汁四溢。   “真是疯了。帝国授勋爵士与奥维利亚公主,甘冒暴雨去追一个不服管教的蛮子?”   “弥兰达小姐不是蛮子!”科博德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失言,笨拙地鞠躬致歉。梅伊慵懒地摇晃手掌,顺手把吃剩的桃核扔进灌木丛里。“她是不是蛮子,天要不要下雨,克莉斯爵士的屋檐底下,究竟能挤进几个女人,都不由你说了算。”梅伊笑嘻嘻冲伊莎贝拉挤挤眼,“恭喜你。莫娜尔之箭能教石头也开出花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弥兰达她……不是坏人……”唇舌变得不听使唤,嘴唇仿佛自有记忆,怀念起那一晚的触碰。她的鼻息,她的温度,她儒雅而不失温情的吸吮。身体不由自主地热起来,伊莎贝拉快步走进风里,巴望风力帮忙驱走脸庞的热量。   我不该想那些,眼下正是克莉斯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想着……品味那样的事!伊莎贝拉按住滚烫的面颊,将梅伊与科博德远远丢在身后,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风将梅伊取笑的声音送至耳边。“这才几小时不见心上人,您就着急得只顾自己跑啦。让那图鲁人见到您这样,转眼又要跑走。”说罢嘿嘿坏笑。   伊莎贝拉哪有勇气回击,被她取笑,两腿迈得更快,到后来直冲进会客室,撞进披挂整齐,正走出门来的克莉斯怀里。   “怎么了?发烧了?”克莉斯扶住伊莎贝拉的胳膊,将手搭上她的额头。她的手好凉,伊莎贝拉不由打个冷战。克莉斯粗糙的手掌滑向她的脸庞,捧起她的脸。“哪里不舒服吗?可是旧伤复发?”她金色的眼里关切满溢,被她触碰,忐忑与羞涩的波涛渐渐平息。伊莎贝拉垂下眼帘,微微摇头。   “我知道科博德一定会去找你。”克莉斯垂下手掌,牵起伊莎贝拉,将她带到一旁。“我去去便回,又没人要刺杀我,不会有事的。”   “大雨将至。”伊莎贝拉望向窗外。绿影庄园是典型的帝国建筑,会客室窗口造得极大,几乎与人等高。越过修剪整齐的人工草坪,拥簇花圃的侧柏,正可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滚动的铅云业已吻上山脊苍茫的绿影。灰蒙的水汽顺着山势倾泻而下,强风刮过,雨点犹如散落的玻璃珠,打得窗户噼啪直响。而且这雨里……伊莎贝拉望向灰暗的山脊深处,风里的腥味似乎透过紧闭的玻璃窗,探入室内,阴冷的风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与你同去。我绝非有意为难她。我……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克莉斯摇头拒绝。“你尚在康复期,大雨会毁掉你的身体,我不允许你再胡来。”   “我有兜帽衫,你忘了吗?学会制造,短绒可以防水,来洛德赛以后置办的。”   克莉斯被她逗乐。“那点防水效果,骑出去五码,你的兜帽就得变成鱼缸。奥维利亚的小雨燕要变成水底的燕子了。奥维利亚的传说中,燕子冬季在水底冬眠,对吗?现下距离冬天尚早,洛德赛冬季温暖,连熊也不冬眠。”   克莉斯讲着她的学士笑话,拇指爱怜地拂过伊莎贝拉的脸庞。伊莎贝拉明白她呵护的心意,握住她的手,报以浅笑。我的骑士最是温柔,但有时候过于嗦,完全不像“勇冠三军”的英雄。伊莎贝拉下定决心要说服克莉斯,不待她酝酿完毕,克莉斯便抽走她生茧的大手。她背后的玻璃窗外,一辆货车冲出行道树组成的绿墙,横穿雨幕,践踏草坪而来。   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很快引起克莉斯的注意。她回头张望的时候,号角已然大响。三名银狮卫将将踏进草坪,其中一人号不离嘴,边跑边鼓着腮帮猛吹。狮卫多以双数或五人为一组行动,余下的二人想来是被闯入者打倒在哪里了。   居然有人冲撞银狮卫,闯入庄园。是来杀我的吗?伊莎贝拉握紧角弓,环顾会议室,检查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科博德瞠目结舌,他慌忙抓向身侧,捏到一把空气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未佩剑。“我,我去通知梅伊大人!”少年拔腿便跑。克莉斯阻止他。“别慌,是老熟人。”她伸出手,将伊莎贝拉抽出的箭支轻推回去。“只是诺拉而已,她虽然是个博览群书的土匪,但总不至于一照面就要了她的命罢。”   “诺拉?”伊莎贝拉睁大眼。印象中,货车飞驰而过,连同赶车人一起,只是一道巨大黝黑的影子,她甚至连挽马的毛色都没看清楚。   “车厢上有学会徽章。”克莉斯叹息,“这个家伙,口口声声不接受西蒙大学士的好意,使唤起他的东西来却如同自己的一般,从不心怀愧疚。大学士太爱她,把她都惯坏了。”   诺拉学士,被西蒙大学士惯坏了?记忆中,诺拉学士除了大脑门,还有比脑门更加显眼的傲慢神情,她讥讽的眼神与话语尖刺一般令人不自在,但她为了研究不舍昼夜,甚至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噢,也不拿朋友的性命当一回事。伊莎贝拉瞥向克莉斯,后者望向门口,对自己的判断信心十足。   “诺拉学士看上去并不娇惯。奥维利亚被宠坏的女孩儿,可是连绣花针也不会拿哩。”   “你是说,像你一样?”   “我――我可是有练箭的,你瞧我的手指,强壮又灵活。”伊莎贝拉将生茧的手指塞进克莉斯掌心。克莉斯果真握住,垂下视线来看她。她嘴角含笑,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伊莎贝拉忽然意识到这是极羞耻的事,想要抽回手,反被克莉斯握得牢牢的。   “都什么时候了……”她呢喃着,轻摆手臂,克莉斯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凑近。就在两人的手臂贴到一起的时候,门口传来刀剑交锋的激烈声响。风雨声中夹杂着女人呼喝,命令敌人投降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梅伊。   “不好,他们打起来了!”伊莎贝拉用力抽回手。克莉斯笑意不减,淡淡地说:“梅伊不会贸然攻击秘法师,区区几个狮卫,也不能拿诺拉怎样。”然而冲进门来的诺拉却半身是血。别说伊莎贝拉,就连克莉斯也愣在当场。诺拉抹着脸,甩去手上的雨水与血水,冷冷地瞥向克莉斯的长靴。“伟大的探索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候,你不过问也就算了,倒有心情跑去雨里骑马。”   “你受伤了?谁伤的你?不是梅伊吧?”   “如果比武赛场上同场竞技,我倒义不容辞。”梅伊闪身进门,她握着出鞘的钢剑,雨水顺着剑身不断滴落,留下一连串透明的水痕。鲁鲁尔跟在梅伊背后,面色沉郁,仍是那副每个人都欠她五百金币的样子。那日从广场救下的柏莱女孩也在,她头上的伤看上去并无大碍,左脸颊却肿起来。新鲜的腥红伤痕斜切她的脸庞,不知是皮鞭还是木棍抽打所致。女孩冲伊莎贝拉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神情倔强,全无半点她这个年纪受到欺侮该有的委屈模样。   “不是你的血?”克莉斯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你又去哪里杀了人?你做秘法师真是憋屈,鸦楼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改日我跟卡里乌斯将军引荐引荐,眼下尉队人手匮乏。”   “呸,乌鸦!心肝跟羽毛一个颜色!”诺拉狠狠啐了一口。   天呐,今天月亮莫不是要从西边出来,诺拉学士居然指责别人没有心肝?伊莎贝拉端详学士愤恨的神情。她没在撒谎,诺拉学士学识渊博,聪明到不近人情,但在说谎和感情上却如稚童一般。是什么让她如此愤怒?克莉斯同样盯着学士瞧。没错,诺拉学士虽然无情,但毕竟出身双子塔,平日里并不粗鲁。相处的这些日子,伊莎贝拉还没见过她向谁吐过口水。   “没时间磨蹭了。”鲁鲁尔挤上前来。梅伊伸臂拦住她,被她狠狠掀开。梅伊“啧”了一声,扬起持剑的手。伊莎贝拉连忙阻止她。“没事的,鲁鲁尔不是坏人。”   “她是个柏莱人,小姐。柏莱人――”   “里面也有好人。”梅伊话音未落,鲁鲁尔,柏莱女孩,克莉斯,甚至诺拉学士的视线全都齐刷刷投向她,看得伊莎贝拉心中惴惴。梅伊讪笑。鲁鲁尔用力看她,她银白的眼珠让她乍看上去像个愤怒的盲人。柏莱女孩也在生气,她鼻翼鼓动,话未出口,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下来。   “出什么事了?”克莉斯扫视二人,最后转向诺拉学士。学士抿紧嘴唇,她肥大的袖子浸透雨水与血水,因重量而下垂,包裹其中的纤细手臂微微颤抖,想来是握拳用力所致。   “死了,大家都死了!乌杉头领,塔雅头领,马奇,他们都死了!”女孩“哇”地哭出来。鲁鲁尔脸色灰败,绝望地闭上眼。“他们要杀了我们,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第169章 窥探之眼   我本不该让步。克莉斯焦躁地来回踱步, 皮靴践踏积水,裤管早已湿透, 紧贴小腿,她浑然不觉。密集的雨声落在她耳里,仿佛无数小爪不停抓挠,令她烦躁不安。我连车上的石块都没看清楚,希望只是装饰用的雕刻。两次遇到怪事都在地下,那些玩意儿或许不能见光,可能需要地下某种的秘法磁场才能运行。克莉斯搓着手指,想尽办法自我安慰。屋檐太窄,雨水淋湿她的肩膀, 冰凉的水滴打中手背, 让她心烦意乱。行行好吧,这该死的雨, 还有那些渎神的石板。   “苏伊斯在上, 你再继续转下去,你不头昏, 我可要替你晕倒了。”梅伊抱着她的剑,靠在粗糙的石墙上。雨水沿着地窖屋檐, 垂落数道雨帘, 飞溅的水珠沾湿她的亚麻色短发。她的背后就是克莉斯为诺拉与鲁鲁尔一行腾出的地窖。不该这么做,收容被迫害的柏莱人义不容辞, 但她们拼凑的遗迹石雕……悬浮的裂口,腥气与腐尸的臭味,席卷密室的旋风,这些鬼怪故事里才可能出现的怪异情形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以为一切已经过去只是我愚蠢的奢望而已。怪事不仅没有就此沉寂,反而愈来愈多, 过不了多久,红月亮就得升起来,我得尽快找到弥兰达。她身无分文,又戴着项圈,帝国境内根本难以容身。克莉斯叹息,望向灰暗的雨幕。   “叹息可是会让幸福溜走的唷。”梅伊斜睨克莉斯,“你到底在焦虑些什么。不过几个猪人而已,就算学士被挟持,这里这么多狮卫,还奈何不了她?说真的,你如今这副模样,可真难想象是在怒河独领风骚,杀死‘角^’雷克斯的人。”   克莉斯瞥了她一眼。“战斗绝非比武,想要独领风骚的家伙,都下去喝冥河水了。”   “但你与雷克斯正面交锋并且让他脑袋搬家。他以骑射功夫闻名,双手剑使得也不赖,毕竟是杀死过巴隆大人的长兄,‘灰熊’凯恩的家伙。那时候,你率队偷袭敌后,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尚且不怕,两个猪人,几块石头,就让你忧虑成这个样子?食腐的乌鸦当得久了,连自己原本的模样也忘记了?”   原本的模样?你   这只看门的白猫,又知道我什么?克莉斯淡然转向前方。“传闻大多不实。”   梅伊还想搭话,克莉斯的冷淡教她打消念头。哼,说什么“勇冠三军”,待你知道我是谁,又会怎样看我?克莉斯将梅伊晾在一边,注视接天雨幕。豪雨夺走天空原本的原色,苍白的闪电滚过雷云,雷声犹如战鼓,隆隆地碾过庄园葱郁的树影。一人踏水而来,克莉斯一眼便望见她肩头角弓瘦长的轮廓。“不是说好在暖室里休息吗?”克莉斯走进雨里迎接伊莎贝拉,她接过她的雨伞。如此雨势,伞根本毫无作用。这处地窖位于庄园边缘,前来得穿越大片林地,走到这会儿,伊莎贝拉半个人早已尽湿,克莉斯搂住她的肩膀,让雨伞可以尽量遮住她。   “正当下午最有精神的时候,休息什么呀。”伊莎贝拉顺从地靠在克莉斯身边,朝屋檐下的梅伊点头微笑。梅伊站直身体,权当问候。伊莎贝拉毫不介意,依然问候巡逻归来的狮卫。“卡雷爵士,莱纳德爵士。”身着全套硬皮甲的狮卫浑身淌水,向他们的临时长官简要回报:“尚无任何异状。”说完分列地窖大门两旁。红头发的卡雷摘下半头盔,哗地倒出一g雨水。“如您所愿,白白绕了三圈。老实说,您觉得这巴掌大的石头房子外面能有什么稀奇的?要我说,最多不过打开地窖门,发现两头猪人化身尸鬼,正大嚼学士的心肝罢。”他自以为好笑,嘿嘿乐起来。梅伊不置可否,伊莎贝拉则像石头一样沉默。   她在害怕。伊莎贝拉被克莉斯搂住的肩膀微微颤抖。如果苍穹,地下金字塔,还有那些黑乎乎的预言果真与她有关,她也许会有些感觉,虽然模糊,却不可抗拒地一再升起,就像我的一样。   克莉斯握了握伊莎贝拉肩头,收起伞,瞥了她一眼。伊莎贝拉抿紧嘴唇,微笑杳然无踪。“请您别再开尸鬼的玩笑了。我曾目睹它生撕活人,险些在它爪下丧命。”   “噢,真是抱歉,柔弱的小姐。不知您是否记得,红死谷遇险之际,我也在场。就连绯娜殿下,也从未提出要咱闭口不谈的要求哩。”   “我是我,她是她。”伊莎贝拉抚摸潮湿的臂膀,低声嘟哝。卡雷轻蔑一笑,注意到克莉斯锐利的视线,转而与她对视。   “面对未知生物,保持谨慎的态度是必要的。”   卡雷大翻白眼,纤薄的嘴唇噘起,不知又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梅伊连忙帮腔。“谨慎些没坏处。遇害者尸骨未寒,刺客来路尚未查清,又是红月亮又是巫术的,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怪事。”   卡雷撇嘴,将头盔夹在臂弯里,靠向粗石墙壁。“你是头儿,听你的。”沉闷的撞击声在他背后响起,石墙猛震,犹如被攻城锤砸中。卡雷受惊,慌乱中头盔落地,摔进水坑里。墙壁的震动停下来的时候,他那顶镶钉的半铁盔仍在滴溜溜转动。   “跟在我后面,不要轻举妄动。”克莉斯抛下伞,拔剑在手,贴住地窖木门,侧耳倾听。狂野的雨声盖过地窖内余震的回音,没有怪物的嘶吼,蜘蛛爬行的O@动静,就连一声咳嗽也听闻不到。克莉斯抚摸木门,她多希望自己曾进入双子塔学习,如此一来,除了腐朽木料的霉味与雨水的湿痕,她还能分辨出秘法波动,从而辨别地下的情况。   进入地窖之时,克莉斯坚持要让地窖大门敞开,并派遣狮卫全程看守,结果遭到诺拉的坚决反对。“铁疙瘩们只会碍手碍脚!”诺拉挥舞她沉重的袖子,把身边的狮卫都赶走。“这可是不容有失的大事,关系到整个秘法界的新局面!”   秘法的新局面?鲁鲁尔面色凝重,少见地没有作声,弓着背一个劲儿摆弄那些乌黑的石板。花斑蹲在她身边,神色悲戚,不时偷抹眼泪,帮起忙来却不遗余力。秘法界的发展对柏莱人来说如同绯娜殿下的制香师,毫无意义。然而她们努力的模样分明在说,遗迹石板的复原与她们是休戚相关的大事。   也罢,就当是安抚这些惨遭屠戮的可怜人。地窖修建于十年前,构造克莉斯再清楚不过。既无暗门密道,也没可供翻越逃逸的窗户,唯一的出口在地面上,只要她们不是召唤出那些不该存于世上的玩意儿……   克莉斯闭上眼,闪电剧烈而苍白的光芒击碎黑暗中的短暂宁静,炸雷似乎就落在耳边。旋风卷起腥冷的雨水与榕树细小的黄叶,糊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睁开眼的时候,梅伊正向西方远眺,将山脊上的一缕黑烟指给伊莎贝拉。   “天火。有日子没见着了,幸好今天下雨。蝗灾那年我可是记忆犹新,城中消防队出动泰半,家中库房着火却没人来救。一家老小忙活半宿,最终只换来一地黑灰。这世道,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唷。”   恐怕不是万众期待的样子。克莉斯猛地推开地窖门,冲入地下。陡峭的石梯尽头一片狼藉。地窖中央石板散乱,为给她们腾出地方,挪到墙角的置物架倾倒两个。墙边放置蜡烛的铁架翻倒在地,蜡烛滚向墙角。摆放在地面上的油灯也被震倒,灯油倾倒,赤红的火舌舔舐油迹,扇形的火光被涌入的乱风卷动,疯狂乱扭。   诺拉学士不是盲了就是疯了。她的眼中没有火,火光照亮她半干的宽大袖子,她双膝着地,跪在潮湿冰凉的粗石地板上,护住身下石板,从克莉斯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锃亮的大脑门儿。鲁鲁尔立在她旁边,拄着她的狼牙棒,凝视石板,神情警惕。只有花斑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她猛踩火堆,草鞋下冒出青烟缕缕。   见鬼!“你们打算烧了房子吗!”克莉斯冲向油灯,抬起潮湿的皮靴,踩灭火苗。花斑气喘吁吁,站到鲁鲁尔旁边。鲁鲁尔匆匆瞥了克莉斯一眼,诺拉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听到了吗!它的声音,美妙的,洞穿无知黑幕的声音!它是多么渴望重现于世,你瞧,我们甚至不需要黏合剂!”   诺拉颤抖的双手捧起面前的石板,破碎的石料拼合在一起,其上刻有半只大猫,它的后半身消失不见,腰部被一道竖瞳形状的椭圆洞口截断。克莉斯望着那动物额头的凹陷,胃里一阵翻涌。   “我的猜想没错,虽然大胆,没有错,开拓秘法的疆域总是伴随着英勇的假设与大胆的试错。问题不在我们唤醒它的方式,而是遗迹的复原出了问题!只要能够将它恢复原状……”   诺拉伸长胳膊,手捧婴儿般小心翼翼,将漆黑的石板放入拼图缺漏处。没错,正是最不愿回忆起的那一部分。那背驮武士,越过漆黑的竖瞳,同时身居两地的三目异兽。克莉斯捂住额头,幻象控制她的视觉。她眼见椭圆的裂隙从拼接完成的石雕上方升起,腥冷的旋风席卷地窖,角弓被吸进裂隙,其上纹章光芒迸射,将地窖照耀有如白昼。   “不――”克莉斯头痛欲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拉虽是被收养的弃儿,有时简直是西蒙大学士的亲生女儿。这会儿她偏偏听不见克莉斯的声音,只对鲁鲁尔一个人说话。“你瞧,就是这样,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将最后一块石板打碎,重新拼接,随后便是见证新纪元的时刻。”   诺拉站起身,抓起盾牌大小,裂隙中塞满浆糊的石板,递给鲁鲁尔。克莉斯撩起苍穹,顺手将它击飞。诺拉愣在当场,石板脱手而出,飞向地窖墙壁,撞在木质货架上,沿着老旧的裂痕,重新碎裂成无数细小石块。   “你知道你在做什……”   “我说了不要!”   疼痛转移到太阳穴,克莉斯挪动手掌,压住跳动不已的血管。“立刻给我停手,还来得及!”她霍地举起巨剑,闪亮的剑身映出诺拉僵硬的面庞。   “原话奉还。”鲁鲁尔阴沉着脸威胁,伸出武器。狼牙棒的钉刺压住苍穹剑锋,剑身蔚蓝的光芒照亮漆黑的熟铁。   背后脚步声渐近,伊莎贝拉出现在视野里。从地下而来的角弓已然被她解下,握在手里。梅伊现身另一侧,手握钢剑,警惕地打量地窖内的众人。“柏莱人持有武器已是重罪,何况用它指向一位帝国军官,授勋骑士。你现在收手,念在你并未造成实际伤害的份上,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噢,该死,对柏莱人风俗一无所知的帝国佬,总爱招惹他们的鲁鲁尔。克莉斯想要勒令梅伊收回她的威胁,却找不到合适的立场。花斑转向梅伊,指骨被她捏得发白。女孩努力掩饰恨意,结果令人失望。诺拉的大袖子微微蠕动,鬼知道打着什么坏主意。   “诺拉学士,您知道,我想做秘法的朋友,与您为敌,并非我的本意。”伊莎贝拉张开弓。她的动作比在红死谷时利落许多,只有苏伊斯与克莉斯知道,失去安妮的日子里,她是如何打发寂寞而痛苦的夜晚时光的。   “哼,”诺拉挑起一抹剑锋般的冷厉笑意,“秘法的朋友?秘法救过你老爹的命,而你却用箭矢指向它伟大的开拓者?”   “为此我向您道歉,但放任您伤害克莉斯爵士,绝非感恩之道。”   “恚好个克莉斯爵士。区区革职房东,不过对你两腿间的玩意儿来说有点意思罢了。”诺拉嘟哝,袖口微振,几缕莹绿的光芒探出头来。甲虫翅膀震动的嗡鸣声被豪雨声掩盖,除却克莉斯,常人难以辨识。   “当心!”她大声警告,伊莎贝拉的神经本已绷到极致,被她惊动,拉弓的手指骤然松开。箭矢化作一道凌厉的风,嗖地擦过诺拉耳郭,射入墙缝里。诺拉瞪大她湛蓝的眼睛,向后梳拢的亚麻短发猛地扬起,让她看上去像个傻瓜。秘法甲虫振动翅膀,晃晃悠悠飞出主人的大袖子,嗡嗡地直冲伊莎贝拉而去。克莉斯用力格开鲁鲁尔的狼牙棒,然而想要斩中甲虫,仍然差了半步距离。只能用那个了。她心念方动,古老的纹章便自行浮现。苍穹蓝光暴涨,克莉斯紧绷的肌肉随之扭转,剑技势不可挡,似乎自出生起便镌刻在她的骨骼中,随同血液一起涌动。   无形的锋刃脱离剑身,猛斩过去。伊莎贝拉搭箭上弦,非木非金的角弓光芒乍现,克莉斯很肯定,那一瞬间,地窖内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唤醒,被引爆了。   众人之中最先有反应的是诺拉。她呆愣的脸忽然间垮下来,眨眼间变作惊讶与兴奋混合的古怪神色,蓝得通透的眼里光芒闪烁。继而是空气中的轻鸣,仿佛远方有琴弦轻拂,然而接下来是完全称不上乐章。   克莉斯的凌空斩击打中秘法甲虫,甲虫颓然坠地,远处被砸碎的石雕碎片却颤抖着徐徐升起。   鲁鲁尔第二个发现异样。她警惕地望向克莉斯,撩起她的长柄武器。第二记斩击砍中狼牙棒,金铁交击之声刺痛耳膜。克莉斯再次举剑,鲁鲁尔抢上一步,挡在她前面。“事关族人的存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退开!”伊莎贝拉瞄准鲁鲁尔,呵斥柏莱战士。鲁鲁尔向她投去轻蔑的一瞥,梅伊吹响口哨。“柏莱种,你动她一下试试。”   混蛋,眼下个人的安危还有什么要紧!克莉斯心急如焚,几个人你来我往的工夫,凌乱的石片,甚至散落的土灰纷纷扬起。乌黑的碎石漂浮半空,彼此聚拢,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浓雾。看上去,雾团比秘法伟大的开拓者更明白自己应该是何种模样。   来不及了!克莉斯迈进一大步,绕开鲁鲁尔,挥臂推开扑来阻挡的诺拉。诺拉被她一掌推飞,撞向鲁鲁尔后背。鲁鲁尔猝不及防,背负诺拉扑向伊莎贝拉。最后的机会,阻挡噩梦降临的最后机会。克莉斯双手握剑,花斑见状张开双臂,向她猛扑过来,克莉斯只匆匆瞥了一眼。瘦弱的混血柏莱孩子的攻击,她还不放在心上。   克莉斯侧身,巨剑如她在梦里,在校场中练习过的千百次一样,划出利落的弧线,剑身镌刻的纹章一闪而过,安静的空气化作利刃,低吼着斩向聚集成型的黑雾。   糟糕,糟糕,很不妙。克莉斯皱眉,酸麻感沿着指尖飞速蔓延至手臂。无形的力量围绕在石板周围,将虚空剑大力弹开。碎石片趁机拼合在一起,上面的图案似乎是座浮空小岛。   没道理,在地下,它完好无损的时候尚且能够破坏,眼下反而不行?克莉斯再次挺剑,花斑飞扑过来,她大吼大叫,嗓音失真,像个喝醉了酒的粗嗓子女人。“您不能把族人们都害死!您救过我,可马奇,鲁鲁尔也帮过您,记得吗?大家都死了,谁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遵照光明王的教导生活,无缘无故,却要被活活烧死――”她摇晃克莉斯,克莉斯哪肯为这混血柏莱女孩收手。她推开她,花斑不依不饶,抱住克莉斯,张嘴就咬。   “别跟她废话!”被诺拉撞倒的鲁鲁尔跃起,抡起她的狼牙棒。伊莎贝拉惊呼,呼唤梅伊。“拦住她们,让她们冷静下来。”   “那得把天花板打破,让雨水浇个透心凉才办得到。”梅伊嘴上嬉笑,钢剑毫不留情,毒蛇一般蹿向鲁鲁尔。金铁交击,火星垂落,鲁鲁尔力大臂长,梅伊身法灵活,初次交锋,势均力敌。   太晚了,已经迟了。苍白的粗石地板上,从地下金字塔遗迹中抠出的石雕纹章化为活物,蠕动起来。黑石之间摩擦挤压,从浆糊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碎石浮空,颤抖着彼此靠近。   完了,全完了。克莉斯想要举起她的剑,但她的胳膊不听使唤。她的身体仿佛被另一个灵魂占据,除了眼珠尚能自由转动,胸口起伏仍在呼吸,其余一切均不属于她自己。   不不不,我明明已竭尽全力,逃出那冥河一样的地方,为何会在自己家中踏上回头路?该死,这见鬼的石板,还有它可笑的预言,明明已被我粉碎,为何偏在我眼前复原?不,我是绿影庄园的克莉斯,“变革的”莫荻斯之女,帝国尉长,由奥罗拉殿下亲自册封的皇家骑士,绝不是什么末日的向导。我遇上那女孩儿,倾心于她,不过是……   克莉斯转动眼珠,望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也在看她,她的嘴唇似乎在动,前所未有夸张的幅度让她的脸皮扭曲而陌生。命中注定。她的唇语极慢,以便每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落进克莉斯眼里。   闪电刺目的光亮沿着敞开的地窖大门袭向室内,扰乱克莉斯的视线。强光过后,伊莎贝拉仍然看着她,只是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克莉斯恶心欲呕,炸雷落在头顶,地窖轰隆作响,犹如末世前绝望的战鼓。拼凑完成的遗迹碎片化作一股黑风,飞向地面的石板群中,填补空缺。诺拉面色潮红,浑身颤抖,喊出夜枭样的声音。   “多么动人,完美,永恒传承的秘法之声呀――快听,她优美的吟唱与转调――”   快闭嘴吧,疯女人,你分明是个连竖琴也弹不好的音痴!“太妙了,我们都要成为诺拉学士伟大发明的殉葬品,值得庆幸的是,学士也自身难保。不会有一滴墨水记下眼前发生的事,留给世间的,只有一地死尸!”   “你不明白,你太外行了。”诺拉转过脸来,兴奋的光点让她的双眼明亮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两团冷火藏在底下,灼灼燃烧。“这是空间的漩涡,它的目的不是杀死启动的人。我们只会被移动,被挪走,被传送,去这纹章原本要送人去的地方。”   比如说冥河这样的地方。克莉斯再要反驳,已然无法出声。黑石震动,空气发出穿透颅骨的嗡鸣。克莉斯两耳先后遭受冲击,头脑中嗡嗡作响。剧烈的耳鸣让她失去平衡,失去辨别声响与说话的能力。地窖倾斜,苍白的粗石地面,倚墙放置的高大木架,低空悬浮,忽明忽暗的黝黑石雕,全都波浪样扭转起来。克莉斯觉得自己的胃也在扭转,她张开嘴,无形的大手抓住一把腥臭,塞进她嘴里。她猛咳起来,腐臭的气泡在她嘴边破开,冰凉的液体溅上皮肤。地窖的天花板破了,雨水浇湿头脸。克莉斯奋力伸手,想要抓住伊莎贝拉,手指碰到的皮肤却如死人一般冰凉。   该死。该死的诺拉,还有她该死的傲慢,该死的狂热,该死的迁怒柏莱人的混蛋,至于你,克莉斯,你那不合时宜的怜悯与软弱,是最该浸冥河的! 第170章 泥沼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头好痛, 我死了吗?还是再度徘徊梦乡?   伊莎贝拉掀开眼,细雨模糊她的视线, 教她再次将眼闭上。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冰凉的手掌吓了自己一跳。脑袋又重又疼,她试着撑起身体,肘下的枯枝发出轻响。眩晕击落她的身体,她倒在枯枝丛中,木屑刺破夏季的薄衫,扎痛她的皮肤。她轻哼,随即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起。   “还好吗?你没有外伤,现在有没有特别恶心的感觉, 或是觉得内脏疼痛?”克莉斯的呼唤让她放心地醒过来。即便是在梦境或是冥道上, 有她陪伴也令人宽慰。克莉斯凑近,让伊莎贝拉靠在自己怀里。   “只是有点晕, 我想过一会儿会好起来。”伊莎贝拉抚摸额头, 睁眼打量周遭。她们身处野外,目之所及, 全无建筑的痕迹。洛德赛青绿的天际线消失不见,越过水色灰败的广阔湖泊与不断扩散的细小涟漪, 可以望见地平线上树木铅色的影子。它们与洛德赛那些树冠庞大, 叶片葱郁肥美的大乔木不同,枝干细长, 扫帚一样根根直立,将湖围住。   我们究竟身在何方,伟河下游附近,有这么大的湖吗?伊莎贝拉望向岸边,芦苇的细茎沿着平缓的湖岸边轻摆, 牛毛般的细雨洗去它原本的颜色。雨水也将天空冲洗干净,灰白的天际不见日月星辰,也难以分辨确切的时间。   应该没过多久,倘若失去意识过久,缺乏饮水进食,即便有学士悉心照料,醒转之际,头脑与身体都是大病一场的无力。“我还行。”伊莎贝拉挺身坐起来,握了握拳。精力随着意识的清醒迅速复苏,她摸向手侧,她的箭壶与角弓并排放在那里,沾满水珠。克莉斯一定在她之前醒了过来,将她安顿在这处枯枝叠成的巨大鸟巢上。   余人也都在。梅伊手按剑柄,由湖岸边涉水而来。她褐色的裤管自大腿以下全部湿透,不知沿湖走出多远。“您可算醒了,再睡下去,鸟窝都要被磨穿了。”梅伊语气不佳,这也难怪,一觉醒来,可供差遣的部下只剩下不好相处的卡雷一人,谁也高兴不起来。   柏莱人蹲坐鸟巢中心,相互   靠拢,像两块沉默的石头。鲁鲁尔面色铁青,将狼牙棒靠在肩头,攥着黑铁长柄的手指骨高耸,显得很紧张。听说柏莱人骨骼沉重,水性不佳,她该不会是个旱鸭子吧?看样子,偷攥她衣角的花斑也强不到哪里去。可怜的人,满心以为诺拉学士的研究能够拯救族人,到头来却自身难保。   罪魁祸首诺拉学士蹲在巨巢边缘,背对众人。“你多虑了,此处应该不是什么未知巨兽的巢穴。”她在跟克莉斯说话,身形摇晃,湖水被她拨得哗哗直响。“看这树枝搭建的模样,绝不是铁湾鳄这类笨重的家伙可以做到的。如果建造者是鸟类,附近未免也太干净,连颗鸟屎也没有。猛禽的排泄量,你懂的。要是真有需要这尺寸巢穴的巨鸟,我们应该半个身子都埋在粪堆里才对。那些骨堆不属于任何野兽,野人倒有可能。”   骨堆?野人?伊莎贝拉不安地挪动屁股,匆忙扫视巢穴,所幸除了枯枝败叶,瞧不见可疑之物。克莉斯拥住她,抚摸她的胳膊,以示安抚。“野人不如帝国人可怕。”   “那可不敢保证,最可怕的是疾病,传染病,可能由野人皮毛间的跳蚤,或是唇齿间的飞沫传播。”   这个诺拉!欠揍程度与博学不相上下!诺拉学士似乎听见了伊莎贝拉的抱怨,适时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只麻褐的青蛙。那表皮湿滑的家伙个头是生平仅见的大,足有伊莎贝拉两个巴掌长。巨大的青蛙被学士倒拎着,两条粗长的后腿上缠满生有麻点的蛙卵。那两条挂有无数麻斑的透明带子正因大蛙的挣扎一点点下滑,伊莎贝拉一阵恶心,诺拉学士还嫌不够,拈起一条蛙卵,展示给她。   “喏,如假包换,莫氏褐斑沼蛙,特有种。”她将巨蛙抛回水里,拍拍手站起来,大声宣布。“恭喜各位,搭上史无前例的秘法快车,来到广阔的颤抖沼泽中心。”   颤抖沼泽?那处无人的泽国是鳄鱼与巨蟒的乐土,距离洛德赛,可有数千里之遥呀!乘船前往洛德赛时,战舰曾取道颤抖沼泽边缘。那次她们遇上船只大小的巨大铁湾鳄,一番恶战之后侥幸获胜。如今回想起来,彼时胜利的喜悦不过是不知前路凶险的痴儿的狂欢罢了。伊莎贝拉只觉得懊悔。我不该带安妮出来,大运河的落水便是噩兆。   “你的发言漏洞明显,对环境的判断却无懈可击。”克莉斯皱眉。诺拉扬起唇角,露出自鸣得意的微笑。“世人对现代秘法的常识,也是一步步建立起来的。无烟的光团在数百尺高的玻璃罩内燃烧,听上去合理吗?哪次秘法的重大发现不饰以‘震惊世人’的标题?”诺拉撸起袖子,将细白的手臂伸进沼泽水里。“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一种用作接引的纹章。你知道,如果没有铆钉地点,我们都会被空间漩涡撕成碎片,就连你们佩戴的帝国钢也不例外。”   若论喋喋不休与旁若无人的程度,诺拉学士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伊莎贝拉不愿深究她难懂的说辞,揽住自己的弓与箭,警惕地环顾四周。长腿鹳鸟展开宽大的灰翼,慵懒地滑过灰蒙蒙的天空。蛙声此起彼伏,苏醒时未曾留意的O@动静明显起来。有东西拨开水面,划过背后水域。伊莎贝拉唯恐是蛇,扭头去看,只瞥见一道悠然沉入绿蓝水底的细长暗影。沼泽水面平静无波,树枝巢穴因众人的动作起起伏伏。要是来条鳄鱼,就像我们在运河捕获的那头大家伙,只消一次摆尾,就能把全部人打翻下水。   伊莎贝拉倏地站起,挎上箭壶。“没事的,有我在。”克莉斯握住她的手。伊莎贝拉不好意思直言这无济于事,勉力微笑,视线仍紧张扫视。克莉斯见状也站起来,她的武器与身体都相当沉重,巨巢随之稍稍倾斜。   “沼泽远没传闻中的可怕,只要你别误食植物,招惹动物,踏入杀人的泥沼。要我说,这儿比地下好得多了,百转千回的隧道后面藏着什么怪东西,只有诸神知道。”   “我们为何来到此处,如何回去,究竟有什么凶险潜伏在路上,只有诸神才知道。”   伊莎贝拉偷瞥梅伊,后者手搭凉棚,抵挡雨丝,也在远眺。如果能够甩掉看守,我可以恳请克莉斯,护送我回到黑岩堡――不,只要进入奥维利亚境内便足矣。梅伊一定会汇报我失踪,只要帝国人找不到我,最终只会认定我已死亡。届时我只需要将消息捎给父亲,让他知晓我安然无恙,两国便不至于因此开战。如此一来,我可以不做帝国的人质,也不用成为克莱蒙德的新娘,我可以只是伊莎贝拉。   只做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心因此而狂跳。我可以在奥维利亚边境上住下来,找一处风景优美,无人打扰的地方。听闻剃刀山脉拥有无数美丽宁静的高山湖泊,我只需寻到一处怡人的高山狭湖,在湖前盖起木屋,晨起面湖练箭,夜来弹琴歌唱。克莉斯可以教我剑术,我们可以骑上马,像帝国人那样跨骑,纵马奔驰在原野与山林之间。   伊莎贝拉仰望克莉斯。细雨中,她的侧脸坚毅沉静,依然如初见般俊美。克莉斯在帝国过得并不好,她非但不能继承养母的遗产,反被科勒家族视为肉中毒刺。尉队将她革职,眼下她又违反皇帝的旨意,收容保护柏莱人。从前她拒绝过你的邀请,如今情况已然不同,况且你们,你们……伊莎贝拉飞快地舔了下嘴唇,吻的感觉烙印一般,留驻在她的唇齿之间。   你这傻瓜,连父亲和兄弟都不想要了吗?她骂醒自己,循着克莉斯的视线望过去。细密的雨点让视线模糊一片,远处的芦苇荡影影绰绰,随雨轻摆。   “看见了?”克莉斯问梅伊。   “啊――这么老远,啥也瞧不清呀。不过刚才动静可不小,一下子飞出来十来只鸟儿。嘿,看来咱们的巨鸟回来得不是时候呀。”梅伊摸摸肩膀,偏斜脖子,骨骼发出脆响。“只可惜我没带十字弓,这么大喇喇走过去,连只瞎猫也逮不到。”   敌人藏身芦苇丛?伊莎贝拉踮起脚,巨巢微微下沉,她毫无准备,身体跟着失去平衡。克莉斯扶住她,低声询问:“在雨里练过箭吗?”伊莎贝拉摇头。“雨我没试过,眼下没风,问题应该不大。”克莉斯颔首,抽出腰侧匕首。“我们去抓那家伙,他要是逃跑,你就射击,把他唬住就行,别杀了他。”   他?她怎么肯定敌人是人?既然见过马驹大小的蜘蛛,就不能有房子一样大的鸟吗?伊莎贝拉跟随克莉斯,走在梅伊身边,旋即嘲笑自己愚蠢。要是真有那么大的鸟,双翼展开一定遮天蔽日,没道理不被发现。是什么人会逃到颤抖沼泽藏身,还把家安在……伊莎贝拉回头张望,巨巢仿佛湖中伸出的黑褐大手,双掌虚握,手背弧状的短浅空间仅能勉强遮蔽烈日与暴雨。   “好的弓箭手绝不会把视线从猎物身上移开。”梅伊低声警告。   “好的猎人也不会在猎物面前窃窃私语。”伊莎贝拉平淡地还以颜色,她瞥向独自涉水,走在前面的克莉斯。梅伊抿嘴,笑容高深莫测。   “一会儿敌人发射毒箭,把好猎人射个对穿,看你还有心思碎嘴。”   “也不知道是谁的嘴闲不住。”   “够了,你们两个。”克莉斯停步,伸开左臂挡在伊莎贝拉面前。“很不对劲。”梅伊弯腰拔出一撮带泥的浅草,随意揉成球向前掷去。草球滚过清浅的水洼与嫩绿新草,徐徐停在芦苇前五码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伊莎贝拉,也能望见芦苇细杆的窄缝之间,有个白花花的东西。那东西一定也瞧见了她们。三人一路逼近,这家伙要是有心活命,早该逃之夭夭了才对。   “哼,搞不好是场硬仗。”梅伊顺手在裤腿上蹭掉草汁,拔出佩剑。钢剑出鞘的声音惊动芦苇丛里的东西,草茎左右摇摆,浅水被踏出声响,那花白的东西一阵蠕动,不知是太过迟钝这时方才准备逃跑,还是摩拳擦掌,打算给她们一人来上一下。   伊莎贝拉深深吸气,虚引角弓。她凑向克莉斯,轻声说:“吓唬傻瓜还行,芦苇太多,射不中的。”克莉斯微微颔首。“按计划行事。”她竖起手掌,指向天空。计划中可没这暗号。伊莎贝拉与梅伊面面相觑。忽然之间,芦苇丛中电弧乱闪,噼啪的刺耳碎响中,老人惊恐嘶吼。紧接着,一个头戴鸟羽,身披蓑衣的古怪身影滚出芦苇丛。它后背着地,疯狂挥舞草叶制成的长袍,双脚乱蹬。泥水飞溅,在她黄绿的蓑衣与同样肮脏的苍老皮肤上流淌。诺拉学士的绿甲虫摇摇晃晃钻出芦苇丛,伊莎贝拉朝后望去,视野中的巨巢只剩下模糊古怪的影子。神奇的秘法赋予秘法师难以捉摸的魔力,要是让黑岩堡自恃武艺高强的盖伦侍卫长得知,只会讥讽帝国人使用邪术罢。   “妖术!邪灵!混沌神卡里驱使的恶蛆!”老妇人挥舞她干瘪的手掌。伊莎贝拉与梅伊对望,看到对方眼中相似的疑惑。混沌神诞生于无光无暗的混沌纪元,古神既没有名字,也不可能有仆从供其驱使。不论在帝国,还是在奥维利亚,蒙塔,这都是无需多言的常识。   “只是个疯婆子罢了。”梅伊扇动面前的空气,“要说恶蛆,她自己才是当仁不让。”   她是够臭的。伊莎贝拉屏住呼吸。这老妇人不知多少年没有洗漱过,指甲里塞满黑泥,垂到背心的羽冠远看洁白,如今杂乱的羽毛间爬进爬出的小黑点让伊莎贝拉不敢细瞧。而且这味道……天呐,她该不会失禁了吧?   “我们见过。”克莉斯上前两步,停在老妇耳畔。“在蜜泉,我记得你的臭味。你是那个兜售秘法项链的人。”秘法甲虫嗡嗡升起,飞入浅灰的雨幕中,悬停在高空警戒。老妇人从极端惊恐中挣脱出来,转头讷讷地盯着克莉斯,染黄的眼珠似乎快要掉出眼眶。   “你记得吗?你开出高价,哄骗我身后的这位小姐买下你无用的项链。”克莉斯手握匕首,向老妇比划。老妇脸皮颤抖,手撑地面,推动身体不断后退。   “鬼!鬼!墓土里爬出来的死鬼!是你,就是你!我看穿了你!奥特的真理之眼看到了你,本源之火映出你邪恶的长影!”妇人伸出黑瘦的脏手,虚抓空气。她松弛的喉头颤动,捏着嗓子发出刺耳的尖细声音。“瞧啊,赤红的邪眼注视生灵的土地,鬼王推倒墓碑,幽魂行走世间。是你,是你的干的,都是你害的!”妇人浑身战栗,握拳尖叫,扭身扯断一把野草,掷向克莉斯。 第171章 遗民   跟丢了。提出计划的克莉斯觉得自己想了个蠢主意, 而在黄昏的水泽与树丛间跟丢半疯的老太婆,蠢上加蠢。   “放弃吧, 那老家伙或许掉进宝库之门,正与乌兰拉疯言疯语聊得畅快呢。”梅伊噗通一声坐进水里。她该庆幸屁股下面是块结实的土地。就在身后一里,某个水草丰美,蛙鸣阵阵的地方,克莉斯曾一脚陷进沼泽的陷阱里。野外讨生活的老猎人管这叫泽地女神乌兰拉的宝库之门,受邀进入的都是这位半脸沥青,半脸美艳的女神所钟爱的男女。泽地女神是位永无餍足的神o,绝不放任裙下之物离她而去。   太鲁莽了,完全不是我的作风。如今想起来, 克莉斯仍然后怕。心跳之间, 柔软冰凉的泥水没至膝盖,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 半个人便陷落下去。幸而她个子够高, 梅伊见机及时,否则的话, 半邪半正的疯癫女神裙下的死鬼队伍,说不得又要添上一个古板的高个子。   “那块地方先前并未探查, 我要是你, 就绝不坐在上面。”向来将蛮勇贯彻到底的伊莎贝拉反而谨慎地提醒梅伊。“言之有理,尊敬的殿下。”梅伊揉揉膝盖, 褪下长靴,哗啦倒出半靴泥水,屁股仍泡在水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卡雷垂手立在她身旁,仰望夜空。阴沉的天空已渐昏暗, 雨水化作冰凉的薄纱,赤红的月光为云层镀上晦暗的红边,星辰藏身其后。降临的夜幕让卡雷眉宇阴郁,“坊间传闻都说红色的月光让人变得疯狂,”他单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我是疯了,才会跟在一个疯老太婆后面瞎转。”他效仿梅伊,蹲在她身旁。“我们就在这儿生火。等到明天放晴,辨清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走出颤抖沼泽。”他摸了摸胳膊,回望身后浮光点点的水域。宁静的浅水上,月影投下一片又一片破碎的粉斑,仿佛被撕扯破碎的肉块,肿胀漂浮在水面上。卡雷咕哝了一句,垂下他生满小卷毛的头。“总觉得背后发凉。”   “哼。”诺拉噘起嘴唇,摆出她惯有的讥讽神情。“无知的流言。红色的月光除了让每个人看上去都喝醉了以外,不会有任何作用。不过夜间追踪,实属不智。”诺拉叉腰,眺望昏黑一片的远方。浑身骚臭的蜜泉疯老太太最后出现在那个方向,而今除了树木崎岖的黑影随微风轻摆,什么活物的动静也瞧不见。   “是我的责任。”克莉斯坦诚。是她自作主张,坚持认为故意放走疯妇,尾随其后会有收获。虽然直到现在,她也认为自己的理由很充分。疯妇身上的羽冠与蓑衣虽然肮脏,却并不如何破旧。以她的精神状况,万难制作此等精细之物,附近应该会有村落,或者有人暗中接济她。“本以为她受惊之后,会本能地寻求庇护。”动物和人都是如此,安全是万物立足的根本。   “结果人家本能地逃跑,溜得连影子都没有了。”梅伊套上靴子站起来,沼泽水顺着她的裤腿流淌。“这鬼地方太湿,周围连根干草也没有,要想生火,对咱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那可难。”她转动眼珠,瞥向诺拉。“不过我们尊敬的高级秘法师大人绝不可能普通,对吧?”梅伊挤挤眼,诺拉以木然的神情回应她戏谑的笑容。“湿地生火的办法,容易的有六种,你要学哪一种?”她的身后,身材高挑的鲁鲁尔背负武器,深陷的眼窝看上去是两个暗沉的窟窿。她警惕地环顾周遭,克莉斯知道她担忧的并非落水。伊莎贝拉跟花斑站在一起,克莉斯听觉敏锐,两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在她耳里。   花斑年纪虽小,却已生出战士的直觉与敏锐。她说的没错,克莉斯也留意到了。淌过那片吞噬活人的泥沼之后,周围便再也听不到蛙鸣。不仅是蛙类,涉水觅食的有蹄类,草茎间穿行的鼠类,以它们为食的巨大爬行动物,利爪如钩的猛禽,本应在黄昏时间最为活跃的沼泽居民们不约而同地藏匿起身形。除了人在说话,微风轻拂树叶与草茎,周遭不闻蛙鸣,不见鸟翼,动物涉水行走,鼠辈O@的动静全都消失不见。   “这地方静得像一潭死水。”克莉斯抬手,握住肩头苍穹的剑柄。巨剑的皮革护手温暖潮湿,苍穹很安静,并未发出警告。“很不对劲。”克莉斯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望向伊莎贝拉,金字塔中发现的角弓斜挎在她背上,伊莎贝拉神情虽然警惕,但并未大惊失色。她的弓也没有动静,不,为什么我要期盼两把武器会昭示危险?克莉斯捂住额头,手掌下,她的皮肤有些发热,区区细雨,居然让她发起烧来。   “我们回去,原路返回,找块干燥的高地过夜。”   “你烧糊涂了?”诺拉翻她一记白眼,“走回去?不到鸟巢,天就要黑了。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来路有高地了?还干燥的,我现在连内裤都湿透了。不过我们的确应该回去,我的判断不会有错。降落地点一定有什么东西接引传送,那应该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解开谜团?”鲁鲁尔冷哼。自打误入沼泽以来,柏莱人还是第一次开口。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她,仿佛方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我冒死前来,是为了拯救族人的性命,将他们送回故乡。帝国的大人们的解谜游戏,灭族的柏莱人玩不起。”   梅伊挑眉,笑容刻薄。“哦?你打算怎么办,亡族亡种的家伙?用你的大脚丈量从颤抖沼泽到洛德赛的里程?你还没活着走出沼泽,族人的骨头就要被野狗啃尽了。帝国大人们的游戏,轮不到猪人做决定。”   这个梅伊!克莉斯暗暗皱眉。她八成没见识过柏莱人施展武技的模样。虽说眼下帝国人数量占优,一旦动起手来,破坏力最强的诺拉指不定站在哪边。被柏莱人与秘法师联手针对的感觉,真该让你也尝试一番。克莉斯打量梅伊,银狮卫自恃武艺高强,神态轻松,全不把柏莱人放在眼里。   哼,当初在鲁鲁尔的院落,我可是吃亏不小。给你们个教训未尝不可,然而转念一想,克莉斯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那又有什么意义?尚未走出沼泽,柏莱人高大的身影就会从洛德赛的海崖边永远消失。书写历史的人,专依自己的喜好记述。将来帝国的历史中,甚至都不会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身强体壮,拥有出色的勇气与技艺,却饱尝屈辱,被喜怒无常的狮子蹂躏致死。   “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鲁鲁尔的银眸落入眼中。她浅色的眼眸平静而又郑重其事,全没把梅伊的轻辱放在心上。简直不像她,初次相逢,她可是用狼牙棒招待我的。“长久以来,我族一直流传着一个预言。当追随光明王,进入乌姆图神殿的众鲁鲁尔中最年轻的一位转生十二次之后,圣剑勇士将引导真理之火降临世间。届时暴风之巅必会升起赤红的桥梁,散落大陆各地的族人得以重聚在缇沃山脚下。”   “噗――”诺拉无礼的嗤笑打断鲁鲁尔,花斑用力瞪她。“帝国人是屠戮族人的仇人,大人。继续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将来有何面目再见光明王?只怕连进入神王圣殿的资格也要被剥夺,鲁鲁尔。”   鲁鲁尔不理会她,她浅色的双眼直望过来,越过克莉斯的脸,落在她的肩头。克莉斯捏紧用剑的手,打消抚摸剑柄的念头。好一个圣剑,编个谎话就能将他人之物据为己有了!克莉斯确信自己鲜有表情的脸此刻更加木然,然而诺拉却看着她,伊莎贝拉,花斑,甚至就连梅伊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克莉斯强装镇定,苍穹瘦长的剑身悬浮在脑海中,其上已渐熟悉的古老纹章泛着水样的光泽。克莉斯试过刀刮,灼烧,甚至向双子塔内的朋友借来黑水――专门破坏纹章的危险溶液――但是没有任何效果,这东西似乎藏身于钢铁之中,对外界的刺激无动于衷。真该死,这些莫名其妙的的玩意儿为什么不能像帝国纹章一样?不论多么强效的纹章,总有耗尽崩溃的一天。也许是我用得不够多,也许将来某一次出击,它们也化作飞灰,乖乖脱落剑身。   “它尚未完成。”鲁鲁尔踏进一步,她浅色的眼瞳素来极为显眼。暗沉的天色让它们犹如坏死了一般,透出枯槁之色。“下之光,上之光,世间之光。完成的圣剑将为族人指明方向。”   “为死人指明方向吗?你可知道死人没有呼吸,无法行走,更加不能追随你,跟随他们的鲁鲁尔返回柏莱古陆?”克莉斯强硬起来,她转向鲁鲁尔,拳头握得很紧。花斑的神色眨眼间黯淡下来,克莉斯瞥见了,佯装不知。“相信我,我也尝过现实的滋味。我知道那不好受,但除了接受,我们又能有什么选择?告诉我,你当真相信那些哄小孩的胡话,什么转世,什么红桥……我是说,我并不认为柏莱人的神话比帝国的更不真实。不过,念叨苏伊斯保佑是一回事,满世界寻找女神,希望站到她的面前沐浴月神之光,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克莉斯在鲁鲁尔面前停下,与她对视。鲁鲁尔打量她的脸庞,银眸中灰光点点。“谁也无法回避命运的召见。你活在它里面,而非偶然遇见。你――”   “收起你的谬论!”克莉斯恨恨转身,“智慧双子的信徒对命运,预言,由炉火中诞生的怪物不感兴趣。”但对那些行走于阳光下的,正相反。克莉斯霍地拔出剑,第二个亮出武器的是伊莎贝拉。她站到克莉斯旁边,紫色的眼眸紧张地不断扫视远方灰暗的地平线。号角的长鸣犹如噩梦中野兽的嗥叫,让人冷汗直冒。东方灰暗的地平线上,轮廓崎岖的怪兽践踏暗红的水洼,直奔众人而来。敌人发出的轰鸣横扫死寂的水域,除了飞溅的水花,长草之中既无鸟雀惊飞,也无游鱼摆尾。   梅伊终于意识到周遭的诡异,她环顾左右,骂了句脏话。“见鬼,这地方到底是颤抖沼泽还是死谷?还是我撞到头,做了场再也不愿回想的噩梦?”即便在梦中,这位银狮卫也不愿引颈就戮。她拔剑在手,提醒伊莎贝拉。“您受我的保护。队伍应该散开,谁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大。一次冲锋就全军覆没的蠢事,梦里我也不希望看到。”   “那玩意儿?哼,我常说过。对于秘法,大多数人除了享乐,其余一窍不通,一窍不通。”诺拉闭起眼睛,仿佛身处大剧院,正聆听皇家乐团的精彩演出。“迄今为止,尚无非人动物能够使用秘法造物的记载。倘使有幸成为目睹奇观的第一人,我倒是很高兴。”她抱起手臂,信心十足的脸让人很想呼上两巴掌。   “噢。”梅伊坏笑,“也许是纵横沼泽的秘法师猎人,专门狩猎那些讨人厌的秘法师,收取高额佣金。”   伊莎贝拉拽她袖子。“敌人近在眼前,别搞内讧呀。”   “哦,那你怎么不让你的克莉斯管管尊敬的秘法师大人。”   “够了。”克莉斯冷漠打断梅伊。示意队伍分列两侧。“如果遭遇箭雨,听我口令,就地卧倒。”她瞥向身后,身着马裤长靴的伊莎贝拉手握角弓,凝视敌人逼近的方向,她的褐发干练地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光看架势与神情,真有些弓箭手的意思。谁能知道年初的时候,她还是个只会惊叫与哭泣,就连火把的长影也要害怕的奥维利亚小姐。   只是乍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罢了。克莉斯很清楚,伊莎贝拉的宫廷箭术老师只教过她射靶,置身战场,该如何隐蔽,如何站立,何时引弓,如何撤退,这些知识,却是在夏宫中克莉斯亲自教授的。何况她还在痊愈期,克莉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受伤。她伸出手,将伊莎贝拉揽向自己背后。她的公主居然违抗她。   “你太高了,这样我什么也瞧不见。”   “呆好。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   “这话你该跟花斑说。”   花斑站在鲁鲁尔手边,与克莉斯一行相隔十码,紫眼投来疑惑的目光。梅伊偷乐。“身经百战的好猎人,你们是打算作对亡命鸳鸯吗?”   “闭嘴。都住嘴。”梅伊戏谑的态度让克莉斯不耐。威尔在上,在荒原上开战,这样的队伍配置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克莉斯扫视队伍。鲁鲁尔一行自不用提,两位银狮虽然武技过人,但以梅伊为首,二人未必会听从克莉斯的调遣。至于诺拉,想起她在红死谷地下的所作所为,克莉斯直皱眉。一位疯狂的秘法师比一队由蜘蛛骑手驱赶的干尸还要危险。而这倒霉的地形……   克莉斯转向前方,厚重的乌云与昏沉的地平线连成一体,更近一些的高空上方,云层开裂,仿佛铁皮盾牌皲裂的破口。那枚猩红的眼珠正凑近裂隙,窥视天穹下的一切。吊诡的月色下,沼泽平缓的草海经历过恶战一般,不可忽视的暗红色漂浮在浅水与草叶之间。干瘦的树林犹如被遗弃的长枪,杂乱地矗立在浅湖后方。从那里直到众人面前,是一片毫无遮蔽的开阔地带。那隆隆行进的庞然大物直冲过来,几人列队的短暂功夫,已能清楚地分辨出它并非活物。大片水雾由那东西两侧飞出,犹如它展开的灰色双翼。它的下半部分藏在雾团里,看不分明,只有背上竖起的长方旗帜,迎风猛颤。   “听好,面对骑兵的正面冲锋,步兵毫无招架之力。幸而敌人体型庞大,可以看做行动不便的战车。等它冲到近前,尽量与之周旋,我会尽快击杀车夫。”克莉斯握紧她的剑,瞥向众人。伊莎贝拉郑重点头,狮卫注视来敌,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柏莱人的脸庞犹如岩石雕刻,就连小的那个也不例外,伟大的秘法师兴奋地搓动手指,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最大的危险莫过于缺乏统一指挥,此去洛德赛千里之遥,即便度过眼前的危机,天知道还有什么等在路上。这样下去……克莉斯握剑的手指开开合合,她前移半步,确保余光能够瞥见伊莎贝拉竖起的角弓。   嘈杂的铁马带起两片飞扬的水花,隆隆地直冲而来,随之越来越明显的,是诺拉咯咯作响的喉音。克莉斯瞥了她两眼,那家伙非但不收敛,反而越发放肆。赤月让她苍白的脸显得迷幻又疯狂,让人想起蒙塔传说里,颤抖沼泽嗜吃活人的野人部落。“安静。”克莉斯皱眉呵斥,“他们带着旗帜,说不定是国内贵族。”此言一出,诺拉立刻冷笑。“有史以来,帝国贵族从不使用那种长窄旗帜。”她说得对,只要她不再发出古怪的动静,克莉斯情愿让她得意。飞驰的战车上方,旗杆上的旗帜被风绷紧,长条的旗面颜色很浅,其上扭曲复杂的阴影是它的图案。帝国人不使用长条旗帜,现存家徽中也没有如此复杂的。这是好事,克莉斯自我安慰,证明来者是人。是人就会好奇,会害怕,会紧张,是人就可以击败。   “看呐。帝国大人们亮出武器,打算宰掉我们哩!”女人放肆的笑声从水上战车的轰鸣声中腾飞而起,穿过严阵以待的众人,飘向远方。似曾相识?克莉斯微眯双眼,微曲的膝盖不敢有丝毫放松。诺拉左右看看,“啧”了一声。“咄咄怪事,什么时候开始,偶遇的野人也能使用灾变纪纹章了?你还说我不行,瞧瞧,你们柏莱古陆的瑰宝,吃青蛙的野人用起来都得心应手哩。”她伸出手指戳向鲁鲁尔肩膀,被高大的柏莱人冷着脸拍落。   没错,是她。克莉斯站直身体,身后的伊莎贝拉已然垂下角弓,惊喜地叫了出来。“梵妮!”她朝来着猛挥手臂,脸上洋溢的笑容简直可以照亮夜空。“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还能碰到你!”   “噢,真叫人   伤心,人家我可常常梦到你,还与你并肩作战,击退强敌哩,我的小美人儿。”那个叫梵妮的赏金猎人一脚踏上船舷,挥舞手臂回应伊莎贝拉。她亮金的长卷发随风飘舞,血月于她明媚的笑容丝毫无损。那双铜币般闪亮的红铜色眼睛飞快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克莉斯身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克莉斯扬起视线与她对视。   这家伙有古怪,赏金猎人多半出身不佳,当初相遇,她不但不抗拒与尉队接触,反而设下酒宴,对尉队编制,舰船装备多有留心。本以为她会偷偷尾行,我布下暗哨,甚至连牢房都为她准备好了,结果居然落空。   护送伊莎贝拉前往洛德赛途中,遭遇巨大铁湾鳄袭击的诸多不快搓揉成一片浓郁的阴云,笼罩在克莉斯心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以妨碍公务为由把她扣下来审问。克莉斯扫视梵妮诡异的座驾,赏金猎人?说她是诺拉的亲妹妹更可信些。她踩在一艘古怪小艇的船舷上,那艇如常见的木舟般窄长,船身两侧伸出爪状的木质支架,架子下方钉有瘦长的弧形脚架。正是那东西分开沼泽水,扬起两片灰色的水雾。小艇两侧见不到船桨伸出,风帆后侧,秘法纹章大放光芒,蓝绿的颜色照亮小艇深褐近黑的木质甲板。   “你们从哪里搞到它的?”诺拉甩开鲁鲁尔拉拽的手,独自迎向古怪的小艇。梵妮掌舵的高壮兄弟松开船舵,走向撑帆的缆绳。他两手不停,麻利地收起风帆,露出其后吹出强风的东西。那东西被制成某种蜥蜴头颅的模样,岁月将它的栩栩如生啃食得支离破碎。蜥蜴头顶威武的棘刺装饰剥落大半,眼眶也塌了一个,或黑或红的瘢痕夹杂在发光的纹章之间,爬满蜥蜴龟裂的面颊。蓝绿光芒照亮缝隙深处,旋风呼啸其间,发出威胁般的呼呼声响。   那是什么?巫术?灾变纪大行其道的可笑炼金术?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出自双子塔任何一位学士之手。但它的确是一件威力强大的秘法道具。诺拉凑近小艇,踩在它的翼板上,踮起脚,仰着脖子端详它。“跟我初步设想的略有偏差。你们不懂如何操控它,对不对?”梵妮那个脚步沉重,筋肉虬结的弟弟瞥了诺拉一眼,沉默地栓起缆绳。梵妮转向诺拉,笑容似有深意。她的身后,石头做的蜥蜴头兀自喷吐大风,将竖立的窄长旗帜吹得乱颤。沙色的旗面正中绣有一座深灰的石碑,碑上是绵延不断的沙丘与悬浮空中的模糊蜃景。两条长蛇缠绕石碑,蛇头依偎在一起,与她手臂上的纹身极为相似。   “我猜,你有许多话要问我?”梵妮笑嘻嘻踢下绳梯,柔软的长梯噗地搭上湿漉漉的侧舷,尚未停稳,诺拉学士便冲了过去。她双手拽住绳梯,将软梯拉向自己,唯恐别人抢在她前面,探得失落秘法道具的奥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伊莎贝拉垂下角弓,靠向克莉斯,偷偷抚摸她握剑的手。她还在培养她那稚嫩的戒心,懂得侧过身体挡住两人的手已难能可贵。克莉斯不忍心责备,只得默默叹气,轻声告诫。“这对姐弟有古怪。眼下我们势单力薄,不可轻信他人。”   “我知道,我知道。”伊莎贝拉前倾身体,胸前的柔软贴上克莉斯手臂。“你不喜欢她。可是坐上贼船,也好过做鳄鱼的口粮呀。再说,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那种东西,多两双手总比孤军奋战来得强。”   不,我的公主,肮脏的灵魂比凶残的鬼魅更加可怕,你忘记背信弃义的佣兵班了吗?伊莎贝拉含笑的眼神教克莉斯住了嘴。她没有在害怕,起码现在没有。讨厌梵妮的是你,不是她,正相反,当初她们相处得还挺……愉快。克莉斯咬紧牙齿,如果这样的选择能让眼前的女孩儿好受一点儿,为什么不去做呢?她已经忍受了太多惊吓,太多痛苦,太多折磨,让她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又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来路不明的姐弟二人,即便同行人全都袖手旁观,克莉斯?沐恩,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吗?   “好吧。听你的。”克莉斯点头,伊莎贝拉的笑颜随即绽放,紫罗兰的眼底闪动着晶莹的光芒。真是的,那个女人有什么魔力,自从安妮离去,好长时间都没见到她这么笑了。克莉斯转向梵妮,那家伙脚蹬船舷,手肘支在膝盖上,大喇喇地望着克莉斯,活像其他人不存在似的。刀柄从她腰侧探出头,皮革是湿漉漉的黑褐色,不知曾被什么液体浸透。 第172章 噩兆   你们都吞了迷幻剂吧!克莉斯握紧船舷,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快艇破开水面, 秘法石雕呼呼的风声让克莉斯难以安宁。阴云笼罩的夜色中,小艇疾驰,灰白的双翼飞快地在水泽,浅草,芦苇与垂柳之间穿梭而过。低矮的山丘坟冢一般矗立在地平线彼端,一行人朝亡者的居所飞奔而去。   难道是那倒霉的月亮也令你们疯狂?克莉斯抬头仰望,骑士座明亮的腰带间或穿过云层的浅薄地带,为过客指明方向。倘若真如梵妮所说,一行人正位于颤抖沼泽的中心地带, 那么他们此时正朝北飞驰, 远离返回洛德赛的坦途――大运河。克莉斯质疑过,那个麦色皮肤的古怪赏金猎人只用“眼前的道路才是通途”的话搪塞她。也许应该立刻动手, 看上去, 根本不需要懂得操控那件秘法器具。只要将船夺下来,头也不回地驶出颤抖沼泽就好。我不需要征得每个人的同意, 只要他们别给我捅出大篓子。   克莉斯瞥向小艇后方。伊莎贝拉坐在罩了白布的货物堆上,梵妮站在她身边。从刚才开始――实际不过一顿下午茶的功夫――这两个家伙就从沼泽气候聊到歌谣传奇, 最后干脆拉起家常, 就连弟弟因为不爱吃红肉被抽得小腿流血也要告诉旁人。   “没事的,别担心, 诸神为每个人留下许多路径可走,随便选一条喜欢的就是。我是说,有时候,家人就是命运安排的困扰,你知道, 每家都有几个麻烦的家伙,当然了,在我家,那个家伙就是我本人。”梵妮拂动她亮金的长发,船上只有一盏摇晃不休的小小马灯,但她那张牙舞爪的长卷毛仍然亮得惊人。伊莎贝拉吃吃地笑,不论梵妮说什么,她都觉得好笑。   “我还有个姐姐,她其实是第二个孩子……小的时候,她总说将来我总会被黄白之物害死,可是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不是吗?不但很精神,甚至设法帮她偿还了欠下的外债,虽然只是部分……你知道,你弟弟要不是个傻瓜――听上去他正是傻瓜的反义词――他会为自己挑选一条合适的道路,远比你设想的更适合他,更能发挥他的才能。   勉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想想看,要是我不跑出来挣钱,谁来还清欠债,谁给家里的马买燕麦,谁修屋顶谁补墙呢?一个家,从屋顶到墙壁都开口子漏风的,哪会有人来提亲?没人入赘,将来就没有孩子照顾,头白齿松之后,只得离乡背井跑去洛德赛,靠威尔普斯家免费的面包过活,结果年老力衰,没等走上帝国大道,便一头栽倒在泥坑里,就那样活活溺死了。”梵妮伸胳膊搂住伊莎贝拉,愉悦的笑容挂在伊莎贝拉颊上,克莉斯心中不快,却也不便打扰,只得转向另一侧。   奥维利亚小姐与她的新朋友手边就是桅杆,自打登船开始,诺拉便蹲在蜥蜴石雕后没有挪过窝。她先在掌心虚画,后来干脆掏出炭笔,就着甲板书写起来。梵妮对此一笑置之,至于她的大个子兄弟,他不该被称作“石拳”,提线木偶,应声虫才是适合他的绰号。   “让我猜猜,特别尉队长官现在的心思。”梅伊走过来,皮靴的声音完全被小艇激起的水声与秘法石蜥隆隆的鼓风声掩盖。她靠得太近,眼底的笑意大得令人反胃。克莉斯不动声色,转过脸凝视飞闪而过的灰色水面。梅伊轻笑,转过身背靠侧舷。她展开右臂,握住克莉斯面前的船舷,拳头抵住克莉斯小腹。   “无聊。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克莉斯挺直背,沼泽夜间腥湿的风抽打她的面颊,用力扯动她乌黑的短发,让她保持清醒。如果要动手,梅伊是最有可能帮助我的人。她的目的与我相似,既不会因新奇的纹章分心,也跟梵妮没有交情。呵,交情。   “别再看了。再看下去,就连水里的跳蚤也知道你在意她。动气手来,只消把刀往她脖子上一架――到那时,纵有千般的武技,我们的克莉斯大人也只得乖乖束手就擒。”梅伊身子后仰,朝克莉斯挤挤眼。克莉斯瞥她一眼,随即挪开视线,重新注视小艇两翼飞起的水雾。   “跳蚤?你没感觉?一路驶来,视线所及,半个活物都没有。”   “噢,那有什么稀奇?这玩意儿这么大动静,半里外的鳄鱼也得躲到水底。”   梅伊叩响侧舷,淡然的表情不似作伪。她有几分道理,但不完全,不能完全解释一连串的怪事。那些该死的空间转移,巨大的巢穴,芦苇丛里冒出来的疯婆子,以及这对怪里怪气的姐弟。克莉斯握起拳头。梅伊的发言不仅不能平复心底的不安,反而将起伏的心湖搅得更加浑浊。   “动手吧。”她低下头,对梅伊耳语。快艇的噪音提供了绝佳的保护,克莉斯自信没人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谈,但她还是凑近,以便梅伊可以轻易听到她的声音。“趁大家还有力气,趁他们还没动手。操帆掌舵我都可以,我们还有秘法师。他们只是把那东西放在那里而已,而诺拉能真正掌控它。”   “像把我们丢到沼泽里那样掌控吗?”梅伊翻个白眼。哼,虚张声势,我的计划与她的不谋而合,她打量小艇的眼神是猎手的神情,像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主人惯有的神情。克莉斯信心大增,她靠向梅伊,轻拽她被飞溅的水沫濡湿的袖口。“诺拉学士一定会将那件秘法道具运回洛德赛,你护送学士,保护奥维利亚公主的事迹正是诗人绝佳的吟诵题材。殿下会原谅你,陛下也会知晓你的名姓。你可以站在狮卫前排,或许还能领导队伍,进入禁军。”克莉斯拍拍梅伊的手背。从某种角度看来,梅伊与艾莉西娅有些类似。被禁锢的烈火在她们心中燃烧,每一次的鄙夷与辱骂都为野火添上干燥的柴薪。   “我得承认,赢得同袍拥戴的感觉的确如你想象般美好。我们缺乏响亮的出身,没有漂亮的旗帜与家徽,我想你也知道,对于被传唱的英雄来说,出身没那么重要。”克莉斯转而握住梅伊手腕,“天色再晚一些,等他们稍有松懈,就动手。”梅伊抬起眼,握住克莉斯的皮护腕。胳膊上有力的触感代替主人传达心意,克莉斯微笑。   “克莉斯――”伊莎贝拉的声音艰难地越过狭窄的甲板,克莉斯循声望去,她的声音像紧绷的风筝线,表情也一样,只要稍稍用力便会应声而断。梵妮在她旁边,倚住棉布下的货物,笑得让人想要揍上两拳。   “我刚才叫了你好多次。”伊莎贝拉说,事实上,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只能从嘴型推断她的言语。克莉斯迈开步子,手腕仍被梅伊捉住。“记住我的提醒,战场上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把她看作一个蹩脚的弓箭手,其次是你的软肋。”她压低声音威胁,克莉斯沉默地抹开她的手,走向伊莎贝拉。   “她――我是说梵妮,她说――”噢,见鬼,谁管她说什么。   伊莎贝拉站起身迎向克莉斯,背后的角弓与老旧棉布,松弛的麻绳勾在一起,将她拉住。她回身查看,麻绳反而缠得更紧,布匹下的木箱随之挪动,木板箱相互碰撞,木头的撞击声沉闷濡湿。梵妮咯咯笑,没有向她窘迫的客人施以援手的意思。伊莎贝拉涨红了脸,反手去够角弓,身体拧成别扭的姿态。   “好了,放轻松。先把弓取下来。”克莉斯握住伊莎贝拉的肩膀。她伏下身解开纠结的麻绳,视线越过伊莎贝拉后背,停留在梵妮身上。她皮凉鞋的后跟落在身后泛黄的白布上,半个屁股压住捆绑货物的粗麻绳。这样坐一定很不舒服,打从安顿好众人,她拉住伊莎贝拉叙旧之后,一直坐在这里。“沼泽夜里很冷,尽量保持身体干燥,节省体力。”   那团破布下面有古怪。赏金猎人姐弟偶得古怪的大茧,这等奇物,正好在泥河城里的地下黑市卖个好价钱。愚蠢的赏金猎人不会知道,那茧子里装的什么可怕的怪物,又会引来怎样的灾祸。   “对我的货感兴趣?要是爵士大人出得起银币,我倒不介意开箱验货。您要一箱,还是全部?不过在那之前――我没有其他意思――鉴于诸位眼下的处境,我需要看看那些可爱的小硬币。”梵妮弯下腰,晒黑的脸塞进克莉斯视线里。她将身下的木箱拍得笃笃作响,皮背心外□□手臂上的肌肉颤动不已。“长毛犀犄角,二十七尺水蚺皮,整箱的库努伊之吻也有。可别把它打翻了唷,口袋里的金币我还没数够,不想不明不白睡死过去,变成鳄鱼的饵料。”   “你送我们出沼泽,金币管够。”   “我以为我们谈好了生意,这时候想要砍价,你该去泥河城打听打听‘银手’梵妮的名声。”   “反正不会是好名声。”   “克莉斯――”   解脱后的伊莎贝拉转过脸,捏住克莉斯手掌阻止她。梵妮抱臂而笑。她套着先王遗民惯穿的皮背心,背心上蟒蛇斑斓的鳞片折射出马灯昏黄的光点。背心口袋鼓鼓囊囊,想必塞满毒镖。行走沼泽的人学会了毒蛇的本领,爱把毒镖用在吹箭上,徒手也能投掷,说到底,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家伙。不过这女人到底练了对结实的胳膊,瞧她那双生茧的手,不知撕开过多少喉咙,终结了多少个发迹的美梦。   “梵妮不是你想的那样。”伊莎贝拉急着为她的刽子手辩解。克莉斯没好气,生硬回答:“那么她应该立刻掉头向南,而不是远离大运河。”   “她说过南边有危险,你忘记了?”噢,是的,寥寥数语,就让你深信不疑。克莉斯直起身体,梵妮模仿她的动作。两人的视线越过伊莎贝拉颤动的发顶,撞击在一起。梵妮虚伪的笑意彻底冷下来,铜币色的眼底闪过金属的冷光。   “我们应该相信她,她曾经帮助过你,记得吗?还有安妮……不管怎么说――你坐下好好听我说――梵妮刚刚告诉过我,她的家族遇到了麻烦。于情于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伸出援手吗?我们帮了他们,他们也会帮助我们,也许是一艘快船,几匹战马,无论如何,总比徒步走出沼泽好太多。”   战马?快船?沼泽里的家族?帝国从未出现过统领泥沼,鳄鱼,蟒蛇的家族,所谓快船恐怕是航向冥河的特快战舰罢。   “不。”克莉斯回答。伊莎贝拉气得跺脚,不慎踩中湿滑的麻绳,她向后倾倒,克莉斯无意相帮,她跌进货物堆里,惊叫出声。   “木箱子的滋味可比陷阱好受多了。”   “不!”伊莎贝拉颤抖的声音淹没在哗哗水声里,她踢打双腿爬起来,双手攀住克莉斯的胳膊。“下面有东西,软的!”   闻言,梵妮洒脱的神情仿佛绑上了秤砣。沉重一闪而过,转眼间被虚假的不在意掩盖。哼,天真,以为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还能掩饰过去?克莉斯轻抚伊莎贝拉手背以示安慰,视线驻留在梵妮身上。皮夹克,长筒凉鞋与皮短裙的打扮让她比印象中的更加粗野难驯。   “灾变纪之前,长毛的尼安人在象牙之地战败,残部遁入颤抖沼泽。因为缺乏食物与沼泽狩猎的本领,原本已开化的尼安人形成了食人的习俗。敌对部族的俘虏,误入沼泽的猎手,在他们眼里都是行走的食物。”   “所以呢?”梵妮挑高左眉。船尾处,乔的大手离开船舵,梅伊朝这边走来,步伐像只狩猎的野猫。她的队员靠在船舷上,左右挪动肥壮的屁股,小眼睛警惕地注视着甲板。“哎哟哟,让我猜猜,搭顺风车的落魄旅客见财起意,不付车钱,不感激人美心善的姐弟俩,反要截下财物,当起泽地土匪了!啧啧啧,了不起呀,亏得别人总说你的好话。什么正义勇敢的骑士,我呸!”   梵妮勃然大怒。她提起双膝,跳到木箱上。克莉斯只来得及将伊莎贝拉拉到身后,梵妮的腰刀已然出鞘。钢刀银灰的光芒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它甩动长尾,扬起头颈,狭长眼窝中的凶残喷薄而出。   趁机动手?克莉斯飞快地瞥了一眼梅伊的位置,反手护住伊莎贝拉后撤。不行,此处太窄,我的剑太长,何况她还在身后。   “你该知道你在挑衅什么――”   霍然扬起的白布遮蔽克莉斯的视线,将她的话掐灭在喉咙里。克莉斯抬脚便踢,靴底传来柔软而紧实的触感,像是踢中了半只尚温的死猪。死猪垂死般地惊叫起来,蠕动翻转的身体将布料拧成一团,几块散碎的乳香从布料底下滚出来,继而是剥落的草叶,泥泞肮脏的长羽毛。“躲远点儿,去船舷那边。找一个好的射击位置。”克莉斯补上后半句。她怀抱英雄梦的女孩儿果然依言退向甲板另一侧,视线仍在她身上。“该不会是那种东西……你可要当心!”   当心,当然,尤其是在鬼鬼祟祟的走私犯面前。克莉斯后撤半步,握剑在手。梵妮高高跃起,扑向隆起的布团,将它圈在怀中。一条肮脏□□的瘦长手臂从布团中挤了出来,继而是歪斜的羽毛帽子,难以蔽体的破烂蓑衣,刺痛耳膜的尖叫,令人窒息的骚臭。无论体力或是武技,梵妮绝对合格,但裹在旧布里的疯女人却像泥鳅一般滑溜。她当然是,否则也不可能从帝国尉长与两名银狮卫的眼皮底下溜走。   “噩兆,噩兆!血,到处都是血!岩石开裂,星星坠落,都是你,都是你!不详的女人!”疯婆子尖叫着,朝梵妮狠啐了一口,瘦腿伸向船舷,作势跳船逃走。   决不能让她再次溜掉!方才剑拔弩张的敌人转眼间成了盟友,梵妮无暇躲避秽物,探身去抓疯女人,克莉斯踏上木箱,也去捞她。那老疯子敏捷得不可思议,她鱼跃而出,一头扎向草叶摇晃的沼泽水。小艇驶得飞快,一个眨眼的功夫,疯婆子佝偻的身躯便只剩家犬般大小。   “乔,快停下!玛丽安逃了!”梵妮扭头冲船尾大吼。   妙极了,从尿桶里捞出来的疯婆子不仅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还跟配备武器,掌握交通工具,意图不轨的走私犯兼赏金猎人是旧识。看看这家纹一样的神秘旗帜,还有他们使用的秘法工具,搞不好我们正向灾变纪食人族的秘密巢穴全速前进。到时候就凭一柄剑,如何护住这许多人,尤其食人族小姐新交的天真浪漫的奥维利亚朋友。   “退后。”克莉斯下令,伊莎贝拉同一时间大叫,喊的是梅伊的名字。就在梵妮转向乔的瞬间,缓步靠拢的梅伊顷刻间爆发。她在一瞬之间冲过摇晃的甲板,帝国钢剑出鞘的声音完全被船只的噪音掩盖。夜色提供了绝佳的庇护,梵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梅伊一剑砍倒。伊莎贝拉的羽箭旋即射出,飞矢拦住梅伊的去路,钉在船尾的木头台阶旁,乔一跃而下的时候,箭尾尚且摇晃不休。力大无穷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说,他提起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向梅伊。鲁鲁尔就立在梅伊斜后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只要她一伸手,狼牙棒便能拦住乔,甚至能将他的脑瓜开瓢,但柏莱人抱着手臂,无动于衷。乔的巨拳犹如铁罐,正中梅伊侧脸,指挥官轰然倒地的时候,卡雷才想起来要扑过去。乔反手拔出短剑,卡雷也亮出佩剑,两柄钢剑锐利的尖端直指对方要害,剑刃的冷光被血色的夜晚吞噬,较之白日更加凶险。   “见鬼!该死!停船!别跟他们争!”梵妮勾住船舷爬起来,面皮更加黑了。黑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天色太暗,旁人必定看不明晰,克莉斯不愿节外生枝,权当没看到。“快追上她,不能再让她到处乱跑。你不想逮住她,问个究竟,为你晋升的道路再添砝码吗?” 克莉斯瞥见梵妮随手抹去血滴,偷偷揩在船舷上,心道,比起肮脏的愚妇,虚弱的赏金猎人才是更适宜的审讯对象,但她还是翻越船舷,趁小艇减速跳了下去。梵妮在她身后落地,动静不像刚被砍翻的人。二十步开外是一片不算稀疏的沼泽林地,贫弱的垂柳,落叶松,赤杨歪七扭八地生长,在平坦开阔的湿地上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木栅栏。一路上耸立在地平线上的矮山不可思议地近,她黝黑低矮的身体上黄斑点点,号角无力的哀鸣堪堪穿过广阔的水域与错杂的瘦弱树林,传到克莉斯耳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矮丘!其上的光点也绝非虫群或野兽,而是人类燃起的点点灯火。   “你骗了我!你挟持我们,要运到土匪的山寨里,卖个好价钱!”克莉斯愤怒地转过身,猛地拎住梵妮的衣领。梵妮的手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挥向克莉斯。“你听我解释……”   “白魔!恶鬼!冥河里浸泡千年的鬼东西!快走,快滚,滚回你们的地方!”玛丽安颤抖的嘶吼冲破杂乱树篱的阻挠,克莉斯与梵妮循声望去,只见疯女人的长羽头饰已不知遗落何处,稀疏细弱的长发贴紧头颅,像只飘摇的水母。水母玛丽安踉跄踏水而来,她气喘吁吁,企图从一株歪斜的落叶松与垂柳间挤过,身上树叶制成的蓑衣却被树枝勾住。玛丽安扭头惊恐尖叫,似乎树枝化作尖刀,刺入皮肤,切断了筋肉。   “不要――别――都听你们的,听你们的!”妇人最后的嚎叫被掐灭在喉咙里,刺鼻的腥气与血雾同时爆发,血沫乘着微风打中克莉斯的手背与头脸,冷雨一般冰凉。 第173章 空堡   伊莎贝拉再放一箭。箭支带着她的血液, 呼啸升空,继而急速下坠, 插进尸鬼肩膀的厚肉里。倒挂在松枝上,正要突袭的尸鬼被她射落水中,咆哮着跃起,暴冲而来。飞溅的水花裹住它的身形,伊莎贝拉的箭术尚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敌人,她无奈垂下角弓,为自己的无能自责。加入战斗是破晓之后的事,但她却是头一个体力不支的。她不敢让人发现,红肿流血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克莉斯为她包扎过, 眼下新血浸透干涸板结的布条表面, 重新渗出来。伊莎贝拉偷偷叹了口气,抬起酸软的手臂, 瞄准跃起的尸鬼。她本来是要射击头颅的, 箭矢却射进尸鬼后背,浅浅地钉在皮肤与脊椎之间, 摇摇欲坠。尸鬼毫不介怀,猛挥利爪, 匕首长的钩爪与苍穹撞在一起, 声若金属。   “拉不动的弓大可以交给有能力的人。”卡雷把剑从干尸的头颅里抽出来,一脚踹翻那柴火样的无脑家伙, 丢过来一个冷酷轻蔑的眼神。他的前方,另一只干枯的手爪伸了过来,干尸下巴脱臼,干瘪的舌头咸鱼一般歪挂在口外,破了一个大洞的喉咙赫赫作响。它抬起脚, 试图跨越横倒的老松树,却一脚踩滑,扑倒在树干上。梅伊跃上树干,一脚踩爆它灰褐的光头。“你说的密道究竟在哪儿?该不会在冥河底下吧?”她挥剑掀翻另一具枯尸,乍看上去无比潇洒,但与刚遭遇尸潮时相比业已迟钝不少,被乔揍过的脸颊肿得老高,即便从后侧也能看到。   “我说的是只要想办法接近空堡,我自然能让守卫打开城门。”被她逼问的梵妮情况更糟。破晓之后,她换了左手握刀,包扎伤口的布条深红近黑。乔数次帮她抵挡,但他们的武器奈何不了尸鬼坚硬的皮肤。好在他们位于战场边缘,远离跳跃前行的蜘蛛骑手与迟钝壮硕的枯目巨人。尸鬼也只是偶然撞见,大多数敌人都是以数量取胜的尸潮大军。   “打开城门?在群尸围攻之中?拜托你下次放屁之前先把嘴刷干净好吗?”梅伊低声咒骂,旋身击退一头干尸。她本该一剑切掉它的天灵盖,疲劳和伤痛让她失去准头。长剑砍中干尸的锁骨,切碎它的半个肩膀,将它打飞出去。然而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根本不知痛苦与恐惧为何物。干尸身受重创,滚进水洼,立刻撅起屁股爬起来,拖着垂落的肩膀,伸长爪子,踏着同类踩出的杂乱脚印,蹒跚而来。   躲在林子里耗下去真是蠢透了。伊莎贝拉摸向箭壶,箭支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乔从小艇上扛来的补给品几近耗竭,一行人仍然没能突破树林。他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太阳的金芒将将透过层云,照亮松树细长的叶片时,他们本可以突破树丛,进入空堡前的开阔地带,但城门碎裂的巨响阻挡了所有人的脚步。   攻城锤,拒马,盔甲与烈焰,都曾是小说中令伊莎贝拉心肠澎湃的壮阔场面,但所有这一切近在眼前时,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此起彼伏的嘶吼,惨叫,金属碰撞,木梁断裂的声音组合成一头无形的巨兽,它扯开她的耳朵,将嘈杂的声响一股脑灌入耳洞里,企图将她的耳膜撕破。头痛让她昏头转向,雨势停住之后,空堡的射手们再度射出火箭。燃烧的干尸堆积成山,鲜红的火焰上方,是接天的烟柱,漆黑的长柱后面,枯目巨人犹如一座移动的肉山,携带数千斤的重量与肩头沉重的熟铁护肩撞向空堡大门。   空堡,是从梵妮口中得知的名字。帝国,奥维利亚,或是业已覆灭的蒙塔韦斯特,都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名字,至少伊莎贝拉的宫廷教师,长于双子塔,由大学士亲自教授的克莉斯,以及诺拉学士都未听闻过这座城堡。事实上,与其说她是拥有高墙深河的雄伟城堡,倒不如说是漂浮在沼泽上的残垣断壁。树林的北边缘距离城门不足千码,苍白的日照下,由树木捆绑而成的黑褐木门依稀可辨。泛黄的城墙上方,时间的巨指将高耸的塔楼一一截断捏扁。城墙上似乎有旗帜飘扬,但距离太远,无法辨识。守城的战士躲在木料加固的墙垛后方,向逼近的尸潮射击。火矢如雨点般抛下,打在巨人歪斜的黑铁巨盔与带刺的肩甲上,四散飞溅。巨人抱起手臂,怒吼着撞向城门,剧烈的震动让城墙上的士兵蝼蚁般坠落,跛行的干尸伸长利爪,张开大口朝幸存的人扑去。   不,不要去   看,不要再想。伊莎贝拉命令自己。我绝不可能是什么天生的女武神,即便是粗略的回想,心脏仍痛苦地缩成一团。极目尽头,低矮的城墙上浓烟滚滚,投石车抛射的巨大火球横越战场,砰地击中城墙。燃烧的火炭迸射开来,激起一轮新的惨叫。蜘蛛骑手驱策坐骑跳上巨人倒伏的尸身,他的后面,是行动迟缓的巨型骸骨。城垛后方抛出零星的火箭,骨骸毫无反应,双手攀住巨人焦糊的尸体,迟钝地向上攀爬。   他们是一支军队。伊莎贝拉遥望缓慢蠕动的尸潮大军,不详的感觉游走全身,紧紧摄住她的喉咙。不论他们意欲何为,所思所想必定都与活人截然相反。活人,伊莎贝拉默念,牙齿咯咯相击。活生生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会痛苦,会流泪,会争斗,也懂得爱悦,微笑与和平的活人。   “需要我提醒吗?”克莉斯格住尸鬼的挥击,诺拉学士掷出一个小瓶。玻璃瓶撞上尸鬼后背,顿时粉碎,冰蓝的秘法火焰猛地伸出瘦长的手掌,一把攥住尸鬼腰腹。尸鬼凄厉惨叫,蓝焰嘭地一声将它整个包裹起来,淡蓝的火球转眼间腾起一人多高的烈焰。柳树垂下的长枝被蓝火啃食,发黑打卷,一个眨眼的工夫,半数绿叶便被吞噬殆尽。尸鬼仿佛投入火炉的雪球,飞速干瘪下去。克莉斯在它渐小的黑影前拄剑回望,瘦长的脸上挂满汗珠。   “在你眼前生撕活人的,既不是帝国人的敌人,也不是奥维利亚人的敌人,而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敌人想要什么,反其道行之即可。”   梅伊撇嘴,疲惫的脸上显出轻蔑的笑容。“我以为你懂得以卵击石的意思。就凭我们几个,只要踏出树林,立刻会被尸潮吞没。它们会撕你,啃你,将你踩进湿泥深处。很快你就会变成一堆没有爵位,没有名姓,当然也毫无荣誉的烂骨头。”   梅伊的视线转过来,蓝绿眼睛深处赤裸的感觉让伊莎贝拉别开脸。她最讨厌她这样,让她想起她那容貌绝美,心肠却如毒蛇般冷酷凶残的统帅。   梅伊接着说道:“你来告诉我,到时候,你打算用哪条烂肉保护你的小情人?此去洛德赛千里之遥,你放心将她交给我?还是你不谙世事的学士朋友?或者那两个视帝国人为仇敌的白毛?真是疯了,红月让人疯狂,分毫不假!”她一边抱怨,一边挥剑砍入干尸肩颈间,卡雷跟上,将干尸枯朽的头颅纵劈成两半。“立刻退回林子里,趁它们中有脑瓜的还没发现我们。”   卡雷指的不仅是蜘蛛骑手。虫豸般蠕动前行的干尸大军中,蜘蛛骑手挥舞弯刀冲锋在前,笨重的投石车落在最后面,两者之间,偶尔能看到身覆苍白罩衣,背驮重甲骑士的战马。马匹腿脚满是泥污,沼泽水的污点濡湿罩衣,背上的骑士也漂亮不到哪里去。伊莎贝拉可没蠢到会将躲在锈蚀面罩后面的当做活蹦乱跳的好人。他们挥舞长杆驱赶尸群的样子让伊莎贝拉想到嬷嬷故事里的赶尸人。传说灾变纪以前,那些苏伊斯的名字还不为人所知的时代,每到一年中月亮最圆最大的三个晚上,眷恋活人世界的僵尸便会掘开墓地,拖着冰冷腐朽的身躯在月光中行走。赶尸人同一时间出现,他们驱赶尸群穿过黑门,走向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泥土,鲜花,鸟兽,欢笑的永寂之地。   赶尸人之间,数头枯目巨人摇晃着壮硕的身躯,负重前行,溅起大片水花。与红死谷地底那头半残的不同,这些巨人看上去神志清醒,步态稳健。他们全都穿戴黑铁甲,沉重的环甲上了油,乌黑发亮,自肩头一直垂到膝盖。有的巨人肩扛镶嵌铁环的树干,有的则拖拽生满尖刺的古怪斗篷车。天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怕的物什。丑陋敏捷又邪恶的半人?还是携带油壶的火鸦?只要降落一只,便足以令城头陷入火海。   伊莎贝拉曾在帝国著名的女骑士小说《雅特的火雨》中读到过手持龙枪,骑乘飞龙的伟大女骑士芙蕾雅。故事中,她仅凭借一人一龙,便令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开城投降。但我不是她,克莉斯也不是她,更何况她没龙可骑,冒然跑出去,与自杀无异。伊莎贝拉望向克莉斯,她金色的双眼如昨日一般沉默而坚定,伊莎贝拉生出不妙的感觉。我不能眼看着她送死,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阻止她?也许我应该假装虚弱,如果我需要她的贴身保护,她无论如何也会呆在我身边。   克   莉斯无从得知她可耻的计划,继续说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它们从哪里来,身后的沼泽是否安全?如此庞大的军队,意味着十倍于此的补给单位。谁供养那些巨人,谁为他们打造铁甲;又是谁驯养蜘蛛,将尖刀交到骑士手上?”   “颤抖沼泽能装下二十四个洛德赛。”梅伊跳下横倒的老树,倚靠树干。途经树林的尸潮只剩下零星几头干尸,卡雷喘着粗气,翻过倒木形成的简陋屏障,将长剑捅进干尸的眼窝里。梅伊回望同伴,她的目光投出去很远,越过卡雷的肩头,横扫晨霭低垂的广阔水泽。“卡雷祖上世代狩猎为生,有他在,养活我们几个没问题。这么大的沼泽,即便真有一支僵尸军团,也未必遇得上。况且我们人少,果真遇上了,营地之间的小小空隙也足够我们通过。”   “白白浪费阻止他们的机会,好在将来后悔?我跟你去。”克莉斯走向梵妮。梵妮打量朝自己走来的高个子,努力辨别前后态度截然相反的克莉斯是否同一人。“现下我能理解为什么你跟那位学士大人是朋友了。你可真怪,在帝国人里也是最怪的那一拨。平常是只缩头乌龟,勇猛起来却跟野牛一样蛮横。”   “动物的凶猛源于恐惧。”克莉斯在梵妮面前站定。“贸然冲出去只是送死,我有一个计划。”她换手握剑,苍穹剑身上繁复的纹章呼吸般忽明忽暗。伊莎贝拉的心猛地一跳,攥着角弓的手渗出薄汗。他们都没注意到苍穹的模样。伊莎贝拉环顾周遭,其余人既粗心又眼瞎,就连那个好学成痴,为了纹章不顾旁人性命的诺拉学士也无动于衷。   眼花的只有你,你紧张又疲惫,因而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伊莎贝拉握紧角弓,血管在手掌濡湿的皮肤下静静搏动,犹如角弓的心跳。 第174章 光之冠   黑褐的小艇犹如一只声势浩大的愚蠢鸣虫, 它高举杏黄的翼翅,贴着尸潮右翼招摇而过, 隆隆的响声即便在百码开外也清晰可闻。五头尸鬼被吸引过去,它们跃上干尸肩背,披散的苍白毛发迎着朝阳与晨风,划出数道跳跃的弧线。手持黝黑长杆的死亡骑士也注意到了小艇,他轻抖长杆,尸群随即分开,为他露出冲锋的坦途。僵尸马裹满泥污的铁蹄践踏水洼,罩衣飞起,露出它杂乱的毛发, 前腿腐朽的皮肤与肌肉。这东西跑起来却丝毫不受腐坏身体的影响, 依旧健步如飞,与最好的北部大草原神骏不相上下。   驾驶小艇的是克莉斯, 诺拉学士负责鼓风的秘法道具, 两个沉默的柏莱人跟随她们。隐蔽在树林中的余人也在行动。按照计划,小艇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与攻击, 其余人则沿着战场边缘接近空堡。   “我的货,整整一船, 就这么完了!”踏出树林的时候, 梵妮第十八次抱怨。梅伊也对这次行动心存疑虑。“他们没有像样的骑兵与远程部队,巨人杀伤力虽然强大, 但是短时间内无法接近小艇。我们应该都上去,利用速度优势一口气穿越战场。暴露在开阔地带,一旦被发现……哼,冥河相会的时候你们要记起的是我现在这张脸,可不是被魔怪啃得歪鼻子缺眼睛的那张。”梅伊带领队伍走在最前方, 她手搭凉棚,估算徒步抵达空堡的时间,手臂绷带上干涸的血渍像块巨大的伤疤,分外惹眼。“一切顺利的话,也要近一个小时。诸神保佑,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尤其是您――总想在情人面前露一手的尊贵小姐。”   “我在努力帮忙,不是什么想露一手。还有如果我的确尊贵,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梅伊抿嘴偷笑。伊莎贝拉忽然意识到她是借自己来缓和气氛。这样做可不高明,再说了,我又不是涂抹油彩的宫廷小丑,专门负责娱乐大家。她虽然这样想,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不论克莉斯与她们偷偷商量过什么,眼下都是九死一生的危急时刻。   虚弱的朝阳底下,沼泽水洼反射出一片片灰白的光,快艇狭长的船身,僵尸马肮脏的铁蹄,尸鬼钩样的手爪先后将灰白撕碎。混乱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城墙底下。魔物难听的嘶吼与干尸喉咙深处的赫赫声犹如一条透明的血蛭,吸食活人的勇气与信心,将自己喂养得饱胀发亮。   他们一定怕极了。伊莎贝拉被拥在小队中间,他们远离战场,背朝朝阳升起的地方而去。伊莎贝拉回头眺望,正瞧见一头干尸陷落沼泽,它的同伴毫无顾忌,踩在它的脊背上,践踏而过。倘若这些家伙围攻黑岩堡……伊莎贝拉不敢去想。尸鬼与蜘蛛骑手的实力令人颤栗,然而最为可怕是惊恐。在此之前,没人见过行走的活尸,面对它们的突袭,训练有素的银狮卫尚且折损过半,盖伦侍卫长又能如何呢?捉住逃兵,把他们都塞进死牢吗?面对帝国人,我们尚可与他们正面较量,玩弄权谋;万不得已,总有土地可以割让,还有姻亲能够缔结,只要奥维利亚的呼吸还在,总有一天能够东山再起,但若敌人是一门心思吞噬你的非人族类……   伊莎贝拉一脚踩入深陷的水洼,冰凉的软泥缠住她的小腿,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中,周围的景象飞速旋转,爆破声陡然炸响。她的双耳一阵刺痛,紧接着是持续的耳鸣与眩晕。伊莎贝拉跌坐在水里,灰白的东方,烈火裹挟浓烟,红黑的火柱犹如扭曲的巨蛇,将天与地连通。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水面震颤,骇人的动静拳头般敲痛她的心口。背上的角弓陡然间骤热逼人,伊莎贝拉惊呼,梅伊的手臂伸入她的腋下,将她扶起。   “该死的,双子神在教会大脑门儿们摆弄秘法炸弹之前,应该先教会他们什么是同伴!威尔在上,但愿有朝一日,她不会被同伴捅穿屁股。”梅伊为诺拉学士莽撞的攻击骂骂咧咧,她话音刚落,远方浓烟滚滚的墙垒上方陡然间光芒大作。辉煌的金光刺痛伊莎贝拉的眼睛,铜号高亢的鸣叫在破空的箭雨,巨人沉重的脚步,无数金属与嘶吼声中飞驰。湿冷的地皮再次震动起来,土雨混合着泥泞,草叶,沤了不知多少尸骨的霉烂腥气倾洒而下。   地底冲出的战车?发狂的长毛象?伊莎贝拉取下角弓,对准战场的方向。梅伊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那儿。”她搭在肩膀上的手一点力道也没有,听上去虚弱得像个被老师当场抓住作弊的孩子。“诸神呐,那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快告诉我全都是梦,一觉醒来,我还躺在绿影庄园的客房里,茶几上是吃剩的烤鸭和半瓶子酸葡萄酒。”   角弓的心脏与伊莎贝拉的一起狂跳。地面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摇晃不已,伊莎贝拉抓住梅伊的手臂,她也同样站立不稳,搂住梵妮与她贴在一起。乔蹲下来,望向喷吐泥雨的西方。沼泽混乱仿如末日。草皮四处喷溅,数十米高的垂柳被来自地底的巨力拱翻,飞向灰白的天幕。有人将沼泽捅了一个洞,藏在淤泥下的黑水不住喷涌。水柱冲上百余尺的高空,即便在千米以外,看上去仍然粗壮得吓人。这道冲破地表的巨大土龙卷,将天际撕开一道丑陋扭曲的黑褐创口,轰隆的巨响源源不绝,掀开伤口四下飞射。冥河腥臭的味道与磅礴的巨影一同喷涌而出,躲藏在污浊的水幕中。   “那是什么?”伊莎贝拉颤声问。她没指望能够得到回答。那东西看起来像头石塔样的巨大海参,正拼命扭动身躯钻出淤泥。它带刺的身体掀翻沼泽的黑泥,生有五瓣裂口的大嘴一开一合,吐出大片黄绿的烟雾。   梵妮站起身,朝向喷吐黄雾的巨兽,木然走出两步。“萨塔之蛇,还是一只皇后?月亮才红了这么几天,他们怎么做到的?裂口已经大到能让这玩意儿挤过来了?”   乔跪在水里,双手捂脸,呜咽声挤过巨掌粗糙的指缝,显得痛苦难当。“我们不该丢下大小姐跑出来,沙神在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乔松开双手,抬起脸来,粗犷的面庞上泪水横流。他望向梵妮,向她恳求。“还来得及,南门近在咫尺,趁金鸦还没有鸣叫。让我去,我也是守墓人的传人,用我的血!我可以代替她点燃圣火!”   “代替她?用你那十六分之一都不到的混血?”   “我可以的!我个子大,血也多!”乔半跪起来,粗壮的大腿泥泞不堪。他哭得像个脆弱的男孩,与他魁伟的身形相去甚远。梵妮对跪在面前的大个子视而不见,转向远方残破的空堡。“你当光明王是乡间旅店的黑心老板?只要是酒,兑多少水都收?”她攥紧拳头,指骨将皮肤顶得泛白,往日明媚的脸绷得像面皮鼓。   从未听闻过的异域乐曲自空堡城头响起,铃铛,皮鼓,陌生的弦乐传到耳畔的时候,只余下零星的回响,仿佛深夜倚靠在墙角的杂货商人手推车,就连推车人也不复存在,车上破旧的铜铃却依然叮当作响。   落寞的乐曲声中,城墙周围刷地伸出数十根旗杆,黄旗垂落,上下翻飞。若是距离够近,从城墙下望去一定颇为壮观,只是空堡实在太远,数米长的大旗看上去还不如手帕大,瑟缩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堡垒上方,灼人的光点徐徐升起,伊莎贝拉眯眼去看,仍被它光芒刺得双眼流泪。用手盖住眼睛。梵妮和着遥远的乐曲哼唱,腔调悠长古怪。   “我是萨塔之蛇,每日睡去又重生,直到久久远。我是萨塔之蛇,住在大地的尽头,我睡去又重生,每日重回青春。我是萨塔之蛇,连结四方飘零的记忆,返回开始之地再出发,直到久久远。”   她反复哼唱,缓步走向空堡,透明的泪水划过小麦色的脸庞,漂浮于空堡上的六芒金光将之映成淡金的颜色。她身后的乔,屈膝跪下,掌心朝上,身体匍匐在肮脏的沼泽水里。乔行起这古怪的跪拜仪式来着实卖力,他的小腹贴紧大腿,留有短促金须的脸深埋进长草里。古怪的仪式让这个魁梧的男人成了一只伸长腕足的巨大蜗牛,他塌下双肩,拱起的脊背因痛苦和自责微微颤抖。   “够了,别为一个蠢货下跪。”梵妮猛地转回身,泪珠在她脸上留下交错的透明水道,她粗鲁地将它们抹去,拱起背用力拉扯乔粗壮的臂膀。“给我起来!你忘了她是怎样的傻瓜?当初是谁扬言要将我们永久流放?又是谁听信谗言,把‘水蛇’吊死在朝露门上?别为她流泪,别侮辱你的自由和正义!”梵妮呵斥乔,自己的泪水却遏制不住地滴落。俯倒在地的乔任由她拉扯拍打,始终不动分毫。梵妮发起火来,抡起胳膊,左右各抽了乔一记耳光。乔被她扇得脸皮红肿,两根指印透过小麦色的皮肤浮现出来。他抬头深望了梵妮一眼,重新埋下头,似乎杂草就是情人甜蜜的发丛。   梵妮咬牙,双唇非难地紧紧抿着。“你就跪在这里吧。磕头救不活任何人,本以为十岁那年,我已经教会了你这个道理。”梵妮转过身,独自朝空堡走去。她的双脚起落,将水花踢得老高,泥水溅上她的皮裙,顺着褶子淌下。数百码以外,堡垒仿佛一个伤残贫弱的老人,耳郭破碎,齿发脱落,半蹲在柴薪搭起的简陋卧榻上,但她的宝冠却展开璀璨的金翼,向八方发射出夺目的光芒。梵妮走向那光芒闪耀的壮美金冠,刺眼的光亮吞噬低垂的晨霭,起伏的长草,粼粼的浅湖,甚至连梵妮的所有细节也一并吞没。这位骄傲的先王遗民只剩下一个象征人类身份的黑乎乎的剪影,朝着那片噬人的灿烂,疾步而去。   “噢,诸神呐。”梅伊吹声口哨,飞快地翻出一记白眼,伊莎贝拉假装没看到,迈腿追向梵妮。梅伊猛地拽住她,将她拉得趔趄。“您悠着点儿,您的项上人头不仅关系到您自个儿,也是咱们活命的根基呐。不想死?那是要陪他们唱戏?老实说,我有很不好的感觉,那个东西,那些旗帜,还有那个光,尤其是那个光,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瞥向光芒闪耀的空堡,抚摸手臂,神色中的不安不似作伪。   事实上,伊莎贝拉自己也难受得想要吐出来。角弓镌刻纹章的皮肤底下仿佛有血液在流,她不安极了,索性将它重新背起来。不知道克里斯的苍穹怎么样,她的剑向来比我的弓更加敏感。她朝小艇预定的行驶方向望过去,除了随风低伏,绵延不尽的潮湿草海,就只有游荡的群尸。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转向空堡。“我不知道你的统帅如何教导你,但是我们奥维利亚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送死。”她甩开梅伊,快步追上梵妮。无形的力量将探出水泽的长草压得低伏,尸潮无时不刻的呻吟也臣服于它,夜枭与鸣虫不合时宜的叫声却响起来。它们躲藏在远离战场的树林与草叶间,对那奇异的光之冠议论纷纷。被称作萨塔之蛇的巨大海参似乎也因强光而晕眩,它停止蠕动与翻搅,地面因此沉静,走起来毫不费力。   饶是如此,伊莎贝拉仍然无法追上梵妮。她将手臂摆了又摆,不断加大步幅,直到最后小跑起来,赏金猎人仍然是一个清晰坚定无法触及的背影。与此同时,空堡却越来越庞大。设想之中,半塌的堡垒不会比黑岩堡的哨兵塔更高大,她的城墙不会比六个人更高,事实却绝非如此。近看起来,巨大的堡垒并非建筑在木料围城的地基之上,而是依托木材基底,悬浮于草叶上方。光是驼起城堡的木料,便有一人多高,其间黑黄纵横,树木密集的年轮被重压挤在一起,难分彼此,城堡发灰的黄砖更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就连黏合石砖的黏土都有好些风化剥落。   面前的城墙显然也在不久前经历过恶战。保护墙体的木质围栏多处脱落,墙角一侧斜贯墙体的抓痕足有两人多长,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魔物留下的。抓痕上方,手持十字弓的卫兵从城墙新伤的豁口上探出头来,梵妮高举双臂,朝他挥舞。“放我进去,让我阻止她!只有我能阻止她!”卫兵朝后张望,泛黄的发顶微微摆动,不知是在与长官交谈还是表示拒绝。其间,新一轮的乐章自城堡内喷涌而出。沉重的鼓点突破弦乐的奏鸣,透过皮肤与血肉敲打在骨骼上。生有金色翅斑的黑翼鸟从塔楼半塌的圆顶内飞出,振翅的声音犹如无数巴掌在拍打。它们飞向那炫目的金光,黑色的羽毛自肩头蒸发。那些细小的黑线卷曲上升,最后溶解在辉光之中,只剩金色的翅斑,与堡垒的金冠融合在一起。   光之冠猛振,石墙,木甲,乃至托起城堡的木基一齐震动。飞灰与木屑崩落,梵妮急得大骂。她的咒骂湮没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里,涨红的面皮与紧攥的拳头只是辉煌剧目后的独角哑剧。持有十字弓的守卫没有再出现。梵妮冲向漂浮的城堡,徒手扒住木头基座上被侵蚀出的沟壑。伊莎贝拉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劝慰,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梵妮将她推开,她用力太猛,一下子将伊莎贝拉推倒在地。伊莎贝拉坐进泥水里,顾不上疼痛,跳起来抱住那企图攀爬城堡的疯子。“我知道你一定要救下的人一定对你至关重要,就像我的父亲与胞弟。然而就像你说的,赔上自己的性命救不了任何人。”   伊莎贝拉吼叫,手指扣紧梵妮皮裙的腰带,几乎要将她的裙子扒下来。梅伊终于赶上,她跳起来,胳膊勾住梵妮脖颈,一下子将她放倒。梵妮仍要挣扎起身,伊莎贝拉扑上去,索性将她压在身下。梵妮的长发披散开来,耀眼的亮金发丝与黑黄的泥污搅合在一起。她抬手挡住脸,翻起的指甲下面鲜血横流。手背下面,透明的水滴滑过她麦色的皮肤,顺着脸庞与手臂,不断滑落。 第175章 狮子心(上)   “跟某些暴发户的粗鄙金器不同,我的空中城堡,可是大有来头。”艾尔博塔轻捻额前垂下的一缕卷发,抛出的媚眼无比做作。绯娜啜饮牛角杯中的冰啤酒,假装没有看到。艾尔博塔小姐看上去对自己的媚术很是满意,将卷发绕在食指上,侧过脸端详绯娜,饱满的下巴暴露在渐红的斜阳里。   真是够了,这头方脸猪,要不是看在她母亲和舅舅的份上……绯娜挤出微笑。“愿闻其详。”方下巴的艾尔博塔扭动她的肥屁股,走向厅中的胡桃木桌。微红的夕阳透过硕大的落地玻璃窗,在雪白的马赛克地板上投下鲜明的巨大烙印,艾尔博塔走进阳光里,身上鲜红的丝绸长裙泛出橙色。阳光穿过她轻薄的衣料,这家伙里面居然什么都没穿!怎么回事,我看上去难道跟提着裤带冲进妓院的糙老爷们儿一样吗,是个两腿中间开口子的都觉得爬上床分开腿就能色诱我?   “您瞧。”艾尔博塔猛地掀开覆盖胡桃木桌的杏黄绸罩,秘法微黄的光芒照亮她结实的下巴。噢,集美艳与智慧于一身的莫娜尔啊,求您大发慈悲,赐予蒙巴家的老小姐一丝爱的智慧吧。本以为她好歹在洛德赛长大,不会像某些金牙小子一样蠢,谁知道在科罗拉的峡谷间养得痴肥之后,这家伙连脑子里也塞满了肥油。哼,她在科罗拉省的逸事谁人不知,据说盐城某位富商老爷那话儿上镶的钻石至今还在她手里呢。绯娜?威尔普斯是喜欢女人,然而能在她榻边侍奉的,必须得是清白的。从前睡过多少无所谓,但那其中,一个两腿之间有把柄的都不能有!诸神呐,想想就恶心!呕――   “这座浮空堡垒是以最新的秘法技术制作而成,只要将之置于阳光之下,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每一天都能平稳悬浮。城堡按照真实比例――当然是数千年前它尚且完好无损之时的――缩小建造而成,只要使用恰当的纹章,这些塔楼便能移动自如。”艾尔博塔伏下身,胸前的赘肉挤出一道深沟。她依照五芒星的顺序,依次按亮城堡中庭的兽型石碑,塔楼环形露台中的水晶石果然大亮。那些露台悬浮起来,彼此交换位置。艾尔博塔虚指徐徐降落的露台,讲解道:“露台中间的水晶石各有用途,这枚蓝色的被称为冰雪之息,可将敌人困在封冻的土地上。各塔交换位置,可使堡垒的攻守方位顷刻之间发生改变,让敌人防不胜防。”   “噢,果真精彩。”绯娜懒洋洋地拍巴掌。“回头我将它献给老哥。这些亮晶晶的秘法玩意儿,想必能给他的桑夏新城锦上添花。过两天你跟我去桑夏,到时候找个时间,由你亲自向陛下讲解罢。”你若足够聪明,最好把你的秘法石头搞得再亮堂些。说不定老哥一时兴起,还会赏你份差事。至于本殿下,只要你做航海大臣的母亲和你的将军舅舅知道殿下是你们蒙巴家族的朋友就足够了。   绯娜没打算将更多的时间浪费在一座只会发光的玩具城堡上。她将牛角杯搁在桌沿,环顾石厅,打算找个借口离开。艾尔博塔看透她的心思,连忙辩解:“当今流行的纹章里面,已经没有能够令真正的塔楼飞行的技术。我这套把戏,也只是仗着模型重量轻而已。”   绯娜翻个白眼。“那你献什么宝?我拿你当朋友,你就用这种玩具来糊弄我?难不成,想跟艾切特家的葛利列坐同一席?”绯娜扬起冷冽的微笑,“当然了,南方来的金牙小子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想跟他靠拢,也未尝不可。”   “小人岂敢糊弄殿下?我是说,我在峡谷地区旅学多年,颇有斩获。这次回来――我与梅姬大学士讨论过,她对空中堡垒也有耳闻!她手中有一些古老墓穴的绢帛,上面描绘了一座飘浮在空中的金黄城堡。”   “呵,绢帛。老哥还把斩杀九头海妖的赫提斯换成他自己的脸呢。”   艾尔博塔瞪大眼。她本有双聪明的绿眼睛,浓郁的眼妆却让她看上去蠢透了。“这样的图景在某批墓葬中尤其常见。就连梅姬大学士也认为确有其事,她说,她说在一些消失的沙漠民族的诗行中,频频提到过一处由神赐福的天空之城。这个模型,这个模型便是她根据所得史料,拼凑而成的!”   大学士吗……蹩脚贵族的献媚是一回事,圆桌上的声音又是另一码事了。老哥透过拉里萨大学士影响双子塔,圆桌上也总得有我的声音才是。可惜大学士都不好伺候,金币,女人,美酒,宝马,统统不好使。绯娜记下梅姬大学士这码事,将艾尔博塔领向准备妥当的庭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马赛克长廊,艾尔博塔仍旧絮絮叨叨。“传说这座城堡可以移动,因此总能找到适宜的绿洲。梅姬大学士认为从原理上来说,只要负责托举城市的纹章足够强大,的确可以做到。那些古纹章和我献给您的堡垒模型一样,依靠阳光发挥作用。您知道,沙漠里最不缺的就是太阳光。”   “当然,大学士所言一定有其道理。”绯娜沿着长廊,走入廊柱下倾斜的阴影里,回过头瞥向艾尔博塔,夕阳把方下巴老女人的红绸裙子映得发紫。她倒想当个红人。绯娜心念一动,直击要害。“蒙巴家族祖传的领地,就与无垠的大荒漠接壤吧。”若是启动调查,光是招待进驻的学士,兴建劳工营地,提供食物娱乐,就能让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不不不,您误会了。蒙巴祖上世代为皇室效力,绝不和满身铜臭的南洋商贩同流合污。”艾尔博塔连连摆手,涂满脂粉的宽额头上渗出汗珠来。绯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老女人的脸皮莫名发红。那颜色与暴晒的斜阳重叠一处,让她像只烤焦了的鸭子。诸神在上,就这种货色,不会真想爬上我的床吧。   “艾尔博塔大人悉心呵护家族荣誉,实在令人感佩。某些不要脸的家伙能学到一半您的矜持就好了。”绯娜假意叹息,领着艾尔博塔上了二楼。青葡萄院毗邻蓝宫的人工湖,傍晚有凉风穿堂而过,最是惬意。贵族小姐们的卧榻安放在二楼,阳台是开放式的,俯瞰庭院内的歌舞表演,别有一番风味。 二楼的织锦地毯上原本安放了三张卧榻,专程进宫,为绯娜张罗晚宴歌舞的琼琦立在她的那张榻边上,绯娜瞥了一样她脸上的讪笑,立刻猜到她的打算。   “家里催得急,非要我回去吃那发酸的山羊奶酪不可。”琼琦扣住手,脚趾不安地扣紧凉鞋。叫她过来,本意就是不想和蒙巴家的方下巴两个人吃饭,这样一来,明天天不亮,整个洛德赛就得传遍了:绯娜殿下于蓝宫设下私宴款待归京的艾尔博塔小姐,有意与蒙巴家族交好。绯娜没好气,把身体扔进软塌,扯了两粒冰葡萄,扔进嘴里。“什么了不得的宴会,连我的名字都不好使?”琼琦挤出个哭脸。“还不是那个什么派特西爵士,他陪他老爹赶来洛德赛参加您的成年大典,这几天和艾切特家的接触频繁。两个人又是听戏又是洗澡的,我家那老秃子生怕到嘴的鸭子飞去了南边,非要我当面跟他定下来不可。”   定下来,订婚的订。一不留神,绯娜把紫葡萄脸皮带籽咽了进去。她黑着脸接过女侍递来的淡啤酒,一饮而尽。   “你没拒绝他?就照我说的做。”   “我的殿下呀。”琼琦拉下嘴角,快要哭出来。“我能出入蓝宫,与您斗鸡饮酒,还不是家里给我置办了绸衣首饰,备下香车宝马,失去家族的庇护,我不过是个挥不动剑写不了诗的普通女人而已。万一惹怒了父亲,被家族除名,别说侍奉您了,将来说不定得去喷泉广场,靠免费的面包过活呢。”   “你父亲能为你做到的,我就做不到吗?好歹你叫我一声殿下……”绯娜挪动身子,不耐烦地抢过女侍手里的羽毛扇。不该穿裤装的,宽边皮带勒得腰上全是汗,让她浑身难受。细较起来,琼琦的一位姨母嫁入了母亲所在的泰勒家族,她还算是个远房亲戚呢。哼,说什么万人之上,却连自己的玩伴都保护不了。   “算了,不为难你。”绯娜轻摆羽扇,靠进卧榻的软枕里。琼琦长吁一口气,朝她欠身行礼,打算立刻动身。绯娜想了想,补充道:“就算推不掉,也得看仔细了。明白告诉他,要是他将来对你不好,或者不准你出来跟我们一起,让他趁早滚蛋!那家伙若是让你觉得晦气,晚上到我这儿来。最近净是倒霉事儿,我叫了几个有意思的家伙,咱们好好快活一宿。”   琼琦连声应承,转身一溜烟地跑了,艾尔博塔把她壮硕的身子扔上榻床,扭头望向琼琦远去的背影。“由派特西爵士经手,近年来置办下的货船,码头,田地,不是遭遇暴风,就是旱涝冰雹,也是倒霉透顶了。哼哼,吃金子过活的艾切特家可不正合适吗?葛利大人尚未婚配的小妹,今年也满十四了吧。到时候,上门求亲的家伙只怕能把帝国大道堵住唷。”   “你的葛利大人尚未订婚,不去堵帝国大道,到我榻上卧着干什么?我可没有吃金子拉白银。”绯娜说着,踢向艾尔博塔膝盖。老女人倒是不躲,谄媚地笑。“殿下芳容面前,金银不过粪土。”绯娜对她的吹捧不以为意,摇铃唤上侍女与乐手。红宝石般的酒液倾倒入水晶杯中,琴师瘦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是绯娜喜欢的《女皇远征宝石峡谷》。前菜有鲟鱼子和烟熏鳕鱼肝,冰脆的洋葱片与半日神仙相得益彰。可惜在盐城捞到钻石的艾尔博塔小姐在饮食上缺乏品味,她将整片鱼肝塞入口中大嚼,举杯仰头猛灌,上好的葡萄酒被她当做井水,负责将满口的食物送入腹中。   与此同时,老小姐仍对她的天空之城念念不忘。“想想那景致,城堡落成之后,您将拥有大陆上最高耸雄伟的堡垒,远胜阴霾之地的黑岩堡。最重要的是,天空之城变换位置的能力可让她立于不败之地。想想看,敌人集结大军,却眼睁睁看着城堡从头顶上飘然而过的情形――”艾尔博塔掩住嘴,嗤嗤地笑。绯娜放下唇边的酒杯,打个响指,示意女仆为她揉捏僵硬的肩膀。“有意思,你说得我都好奇起来了,有生之年,究竟谁有那么大胆,居然集结军队围攻我的城堡。”艾尔博塔的笑容僵在她的方脸上,绯娜微微一笑,摇响金铃。   手腕绑有铃铛,身着野蛮人款式的皮背心与短裙的舞娘自围墙后鱼贯而入,聚集在一楼的庭院中。舞娘们单膝跪下,围成圆环,摇响手腕上的铃铛。乐手打起手鼓,恢宏的乐曲陡然一转,奏出金铁交击的杀伐之声。□□双足,手腕与脚踝缠绕金铃铛的图鲁奴隶跃入院落中。据说为了让她能在迎接奥维利亚来使的水厅晚宴中大放异彩,艾切特家不惜重金,聘请洛德赛的舞曲大师,为她量身打造了这支曲子。编舞的的确有几分本事,绯娜欣赏这种野蛮的力量与女人的机敏结合起来的感觉。她也喜欢来自黄金群岛的新鲜曲调,皮肤黧黑的图鲁鼓手将皮鼓敲出密集的鼓点,仿如两军阵前翻飞的铁蹄。   按照惯例,露露趁势跃入阵中,立刻后翻,与伴舞一一对舞,好像一位奔赴战场,与敌人对决的战士。今天不知为何,舞技娴熟的图鲁奴隶以脸着地,毫无形象地亲吻绘成雌狮模样的马赛克地砖。绯娜以为是新的把戏,捧场地笑了两声。露露双手撑地,几次试图起来,都无功而返,最后完全萎靡下去,像条将死的壁虎,死死贴住地面。本当与她对舞的舞娘跃跃欲试,几次曲膝踮脚,以为舞伴会像往常那样,翻出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跃至眼前,无情的诸神却教她的期望尽数落空。她饱满的臀部和着鼓点轻颠,短皮裙被风托起,露出光溜溜的下半身。艾尔博塔“噗”地喷了一地,乐得直拍大腿。   “我家几个兄弟都说我离开洛德赛日久,成了乡巴佬。我本以为那几个瘦皮猴又在捉弄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不是奉承您,这一出,只要不是庄重的大场合,即便献给陛下,也足够逗乐了,哈哈哈。”艾尔博塔放肆的大笑在绯娜的瞪视中收敛,她缩缩脖子,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回一楼院落,图鲁人还趴在原地,她的同族停止奏乐,以图鲁话低声询问。露露肩膀抽动,不知是要起身,还是示意自己没死。   蠢货。没用的下等人。“站起来,没看见我正招待客人吗?”绯娜下令。露露脊背颤动,挣扎了几次,终于抬起脸,望向二楼阳台。   她有什么毛病?该不会也被魔怪附体,要尸变了吧?露露灰败的脸色让绯娜倒吸一口凉气。露露是图鲁人,拥有栗壳一般的深褐皮肤,往日里,她的暗色皮肤光泽而又弹性,摸上去细腻紧致。现如今,灰黄覆盖她的脸庞,无神的蓝眼睛越发突兀,让她像只被遗弃的玩偶。不过半月没见,绯娜细数。先是为了筹备庆典,而后船上出的那档子事让她又忙了一周,两周以来没能临幸,这家伙就成这样了?绯娜望向露露涂抹金黄唇蜜的干瘪嘴唇,只觉得倒尽胃口。   “听到我的话了吗?还是你连耳朵也聋了?我要个残废的舞娘做什么,宣扬我的慈悲吗?”绯娜转向女仆,低声询问:“她病了?还是快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生了一对兔子牙的小脸女仆垂下头,欲言又止。绯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兔牙缩起肩膀,身前互握的手掐紧皮肤里,显出月牙状的浅痕。“她……她从您生日当天起就没再吃喝过。我们骂过,也打了,最后只得硬灌,先是燕麦粥,后来换成牛奶浓汤与麦芽啤酒,但是……灌进去有多快,漏出来就有多快,汤汁流了满身满地。玛丽嬷嬷说了,好歹是贴身服侍殿下的,总不能打断牙齿硬塞吧?”   “学士看过了吗?”   “学士说是心病,即便强行灌药,也会慢慢死去,看完收拾药箱就走了……”   见鬼。绯娜坐直身体,那女人也在同族鼓手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殿下……”她有气无力,嘴唇上的死皮黏在一起,将脆弱的皮肤撕裂。血水沿着裂隙涌出,她俯身拜倒,院落马赛克地板上雌狮翠绿的眼眸被点上几点猩红。那女人还在咕哝些什么,她的声音太弱,距离又远,除了艾尔博塔的咂舌声,绯娜只能听到落寞的葡萄叶随风抖动的沙沙声响。   “好吧,好吧。看在你曾尽力服侍的份儿上,就算是恶鬼,也得允许将死之人说出遗言吧。”绯娜靠回软塌。这女人没救了,身体还好说,脑子的部分坏得尤为严重。刀剑与头脑没能让你得到的东西,卑躬屈膝更不可能。   露露身旁的鼓手跪下来,枉他练了副饱满的胸脯,跪得却跟泥人一样,没点骨气。“请殿下准许露露小姐取回友人遗体。”他抓皱大腿上的布料,身旁的露露点了点头,用力太过,扑向地板。鼓手单手捞住她,同样伏下身去,露出图鲁人黝黑的健壮脊背。   友人?遗体?绯娜摸不着头脑。“她的朋友?皮鞭还是锁链?坏了买副新的就行,何苦为了几样物件寻死觅活。”绯娜顺手捞起新斟满的水晶杯。她啜饮美酒,院落中的两个图鲁人俯身叩首,额头触向马赛克地板。“是那位小姐,在您生日当天遇害的。”   小姐?行呀,挺有本事的,爬墙居然敢爬到我头上来,死了倒是一大损失。“哪个狮卫?我手下的还是老哥的人?嘿,让他再吹嘘,什么横扫大陆无人能挡的黄金狮子,依我看,只有偷起人来还有几分本领。”绯娜冷笑道:“想见你相好最后一面?我要是帮了你,那我算什么?他们整个家族,都要看我的笑话,说不定,还让蹩脚的歌手编进曲子里,在满是跳蚤的廉价旅馆里传唱呢。”   “不,不是狮卫的小姐。”鼓手为露露传话,他张开五指,大手在脸上比划,“是跟在奥维利亚使节身边的那位小姐,这里,这些地方长了雀斑的。”   “小雀斑……”绯娜斜倚软塌,喃喃自语。她原本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来,她鼻尖微翘,脸皮涨红的样子居然如在目前。她们主仆一个妈养大的,都是稍微一逗,心思就全涌上脸的傻瓜。印象中那女孩又土又瘦,木讷的碧眼里总有惊恐的影子,像只失去母亲的受惊幼鹿,真不知道她哪里偷来的勇气,居然敢扑向刺客,以身挡刀。   “如果刺客正在面前,你可会为我献身?”绯娜忽然转向艾尔博塔,老小姐的四方脸僵住,谄媚的笑容来不及撤下,浓厚的脂粉在眼角挤作一团,灰眼里光芒闪烁不定。她愣了两个呼吸,嘴角夸张地朝后拉开,涂得猩红的嘴唇让绯娜倒尽胃口。“殿下身份高贵,乃国家栋梁,为您献身,区区荣幸之至。”   哼,老骗子。姐姐曾经向我承诺,你这点儿皮毛忠诚,在她的光芒底下,黯淡有如残影。绯娜唇角微勾,她抬起手,握住艾尔博塔的方下巴,将她的脑袋猛地掰向自己。“如此说来,我得把我忠诚的卫士留在身边才是。”艾尔博塔下巴被绯娜捏住,整张脸都皱起来。“殿下可真爱说笑,立志要为您贡献忠诚与勇猛的骑士数不胜数,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小人这点武技,穿越宝石峡谷还得雇上二十佣兵,到您身边,除了添乱哪还能有其他建树?”   “武技不行,嘴皮子倒很利索。你说我该责罚你满口胡话欺瞒主君,还是赞你诚实能言?”   艾尔博塔下巴仍被捏着,挤出个难看的油腻笑容。绯娜甩开手,向女仆要了条凉毛巾。院子里的图鲁人等不下去,露露在鼓手的搀扶下站起来。她走出两步,再次跪倒,鼓手要扶她,被她挥开。“看在我日夜侍奉的份上,求您发发慈悲。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念着您的好,我发誓,我一定会!我是说……”   露露伏下身,大咳特   一秒记住域名:“ bishenge.com ”一笔阁 yibige.com咳,最后干呕起来。她的胃里一粒燕麦也没有,吐出来的只有肮脏的黄水。“您瞧。”露露抹干净污物,抬起头,勉力微笑。她憔悴得像个稻草人,但五官仍然美丽动人。跟只识金银的粗鄙凡人不同,绯娜懂得欣赏真正的美――即便需要透过脏乱的外表。露露笑着说:“我受鲸神赐福而生,我有双深蓝的眼睛,它们就是证明。我死之后,会蒙神召见。鲸神可以给您带来穿越暴风雨的幸运和勇气,我会为神灵指明您所在之处,您的姓名模样,所以,求您发发慈悲――”露露急切地跪行,她冰晶样的脆弱微笑被绯娜的回应击得粉碎。   “既然如此,大家死后自会重逢,何必多次一举?”她侧过脸,吩咐侍女。“给我喂饱她,再请学士来。什么心病?我用不着她的心,只要身体好使就行。”   露露闻言,猛地抬起头,她挣扎着,踉跄着,终于还是站起身,仰望露台,走出几步。她紧握双拳,身体如风中残叶,颤抖不休。绯娜本欲起身离开,将闹剧抛在脑后,找个能让她笑出来的地方,露露反常的表现让她停住脚步。她走向被残阳晒得红热的阳台,扶住白石栏杆,俯瞰愤怒的图鲁人。“噢,让我好好想想。”绯娜偏过脑袋,“没错,这是第一次你在我面前流露情绪。本以为他们把你训练成了一个十足的假人,你知道,就像曾经活跃的贝尔佣兵那样,只懂战斗与杀戮,不怕痛,不怕死,不会背叛,不会流泪。”   图鲁人仰面朝向她,眼皮一眨,两行清泪立刻顺着鼻侧淌下。搞什么鬼?绯娜握紧石栏。我用鞭抽过,用火烧过,也让你领略过极致的快活,这些所有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生满雀斑的乡巴佬让你动容?“你什么意思?”她问露露。图鲁人不说话,下颌抖动,难看的泪水划伤她姣好的面容,水滴悬在她的下巴上,被夕阳照过,好像浑浊的疱疹。   “难看透了。”绯娜倏地转身,吩咐仆从。“还愣着干什么,照我吩咐的做。”兔牙女仆低声应承,视线飘向露台外。灿烂的夕阳中,满园的葡萄,棕榈,铁树叶沙沙作响,归家的鸟雀振翅高飞,婉转的啼鸣顷刻间被顿起的喧嚣驱赶。琴师手指颤抖,琴弦发出难听的长鸣。图鲁鼓手高呼“露露小姐”,嗓音居然将琴声盖过。马赛克地板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喊着“快请学士”,女人颤抖着哭腔,惊叫道:“血――”   绯娜不愿转身。她望向艾尔博塔,那女人伸长了脖子,脸上浮现出好奇又欣喜的神色来。 第176章 传承   城墙泛出沙样的黄色, 不知原本如此,还是经由岁月的涂抹。它摸起来的确也如砂土般粗糙, 只要稍微用力,石砖间脆弱的连接便摇摇欲坠。风穿过克莉斯指间,带走粗沙,她按住墙头向下望去,漂浮的城堡纹丝不动,外墙的木头补丁被早晨的爆炸波及,焦黑一片。时近正午,皮肉烤焦的臭味仍然挥之不去,当时空堡光束发射的直线距离上, 枯目巨人, 鬼腹蜘蛛,尸鬼, 死灵骑士, 干尸,所有的一切均在眨眼之间化为灰烬。   更为可怖的是, 西方的开阔湿地上,萨塔之蛇偷袭的位置, 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窟窿。凹陷的深坑能装下整个大竞技场, 坑洞周围近百米的范围内黝黑一片。高温将周围的沼泽,水草, 泥块与活物一并蒸干,留下薄薄的一层黑炭。如今其他地方的沼泽水赶来观赏这处奇观,塌陷的地表形成环状的短浅瀑布,浑浊的水流淌过断崖,沿着坑道的陡坡滚滚涌入。光束的破坏力深入魔物打通的洞穴, 在焚毁它本尊的同时将它的隧道一并粉碎摧毁。泥与水相互拥簇着前行,形成巨大的乌黑旋涡,从空堡城墙望过去,犹如重叠在一起的无数黑色圆环在不断转动。克莉斯被那东西搞得头晕目眩,闭上眼睛,却又被脑中不可磨灭的印象搅得不得安宁。   沙城金冠中射出的苍白光束如贯日流星,在惨淡的天幕上甩下白炽有力的一笔。光剑刺伤大地,也洞穿人眼与心灵。吊篮自城头放下的时候,克莉斯分明看见摇动绞索的藤甲士兵别过脸偷抹眼泪。   “你瞧,盲人在流泪,哑女也在哭泣。”   走过温热的沙石广场时,伊莎贝拉将瑟缩的人群指给克莉斯。身为领袖,于激战之中英勇献身,当然是了不起的荣誉,但那与我们有何关系?更不可能是顺理成章接受陌生人拥戴的理由!   克莉斯啪地捏响拳头,城墙下的沙石广场挤满身着纱衣短裙的先王遗民,披挂藤甲的士兵拥簇在一起,呼喝着抬起四米见方的巨大软轿。绸布原本该是猩红的,岁月教它褪去了颜色,伊莎贝拉正坐在那随风起伏的软顶下面,接受空堡民众的欢迎和礼赞。事实上,那些自称先王遗民的家伙也曾试图将克莉斯推上软轿,但她挥开那位佩戴沉重绿松石手链的长老的手,从守卫的臂膀间穿过,避了开去。   “别这样。”当时伊莎贝拉皱起眉头,她说话并不大声,但克莉斯向来听得最清楚。“他们刚刚丧失挚爱的领主,温柔些,好吗?”   哼,温柔。说不得又是某位赏金猎人设下的新陷阱。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空堡领主,梵妮大人,倘若帝国真的承认这座悬浮在沼泽上空的古怪城堡是一处领地的话。   克莉斯望向广场尽头挤在一起的矮胖塔楼群。空堡的建筑与大陆其他国度的颇为不同,拥有浑圆的拱顶与细长的锥形塔尖。若在这堡垒年轻时造访,观感想必与当下截然相反。不知几个纪元过去,那些曾经辉煌的庞大建筑如今都已行将就木,就连主塔的石灰层也剥落殆尽,只余下拱顶附近几处残破的碎片。与主塔相连,高耸其后的塔尖折断近半,使得尖顶下石柱环绕的圆形露台仿佛被剃掉眉毛一般,说不出的古怪。   露台上光点跳跃,克莉斯清楚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事实上,她痛恨这种感觉,她恨自己知道那是一块一人高的浅黄晶石,一天之前它原本浑浊得多。眼下女祭司正跪在大理石地板上,一点点擦净晶石上前任领主的鲜血。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抱着何种心情欢迎连累领主遇害的陌生人的,难不成真跟传闻一样,嗜吃人肉搞得脑子坏掉了?   “克莉斯――”梅伊独自挤过麦色的先王遗民包围圈,留下卡雷保护伊莎贝拉。她冲克莉斯挥舞手臂,踏上石砖折梯,噔噔噔快步而来。“你不该留下卡雷和她两个人。卡雷虽然是宣誓骑士,但终究是个陌生男人。”“有什么关系?”梅伊耸肩。“她站在帝国的领土上,理应按帝国规矩行事。刚才卡雷扶她上墙的时候,我看她很自在嘛。”是啊,现在只能期盼她的奥维利亚之魂不会突然觉醒,跳下软轿找个角落躲起来自责。克莉斯颔首,视线重新回到红顶的软轿上。梅伊登上墙头,在她身旁站定,微微踮脚。   “卡雷瞧见好些卫兵从主塔里钻出来,不是墙头穿藤甲的这一拨,是那家伙的手下。”   梅伊微扬下巴。她指的是梵妮。事发之后,她指引众人登上空堡的城墙。这座悬浮的秘法之城大门早已封堵废弃,居民均通过哨岗下的吊篮进出。纵然悲痛难当,城头的士兵仍然给予他们失魂落魄的新领袖应有的礼遇。“所以她现在手握重兵,打算软禁公主索要赎金?”   “哼,倒像她的作风。挟持人质,可比在沼泽里撵鳄鱼赚钱多了。奥维利亚大公不好说,咱们帝国的公主,吃的饭可都是金子做的哩。”梅伊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事情只怕更糟。你坦白告诉我,眼下护送奥维利亚长公主返回洛德赛仍旧是你的第一要务对不?绝不可能陪他们玩什么猎人打僵尸的游戏。”梅伊蓝绿的眼珠微微转动,打量克莉斯。   “我看上去像在玩游戏?”   “自打遭遇尸潮,你就变得奇怪。”   奇怪?当然。要是你惯用的武器像条半僵的蟒蛇一样在你背上不时颤动,要是你能领会古老城墙低吟的话语,要是你能突然使出从未修习过的古怪剑技,要是你的眼前也幻象不断,过去与未来交替重叠,熟悉的,陌生的人影晃来晃去,你也会变得奇怪。   “想说什么?”克莉斯转过身,好教剑鞘撞上城墙,给不安分的巨剑一点小小的教训。   “想让你严词拒绝她天真的想法。她想趁机脱离帝国,我看得出来。而您,我想请您以骑士的名誉起誓,绝不会为美色背叛您的祖国。如果您还记得半天之前的光景――干尸组成的大军,像模像样的锋线,冲击城门的重型武器,顶替战车的长毛象,他们甚至还有投石车!这些东西若真组成军队在大陆上游荡……即便对于帝国,也是一场恶战。”梅伊沉重叹息。“这个时候,不要再节外生枝。况且殿下的命令是尽力保住她的性命。您从蒙塔战场上凯旋而归,没有获得与之匹配的荣誉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是时候再次为祖国整装出发了,有殿下在,您会得到想要的,相信我。”   我的祖国?我想要的?克莉斯眯起眼睛,阳光穿透淡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沙色的古老广场上,软轿的丝绸顶棚反射出温暖的橙色晖光。我从来只是想要他们承认我是母亲的女儿,是个名誉的,了不起的帝国人。   帝国人。克莉斯偷偷咬起牙。   “当然,我应该忠于我的族群,我发誓永不背叛故土。”被请进空堡主塔大厅的时候,誓言仍在体内回荡。克莉斯站在伊莎贝拉左侧,与两位银狮一同负责她的安危。诺拉是被鲁鲁尔从城墙边拖来的。她声称让堡垒得以漂浮的是失传已久的秘法建筑技术,趴在墙根不肯离开。这次鲁鲁尔该听她的,大难将至,难得有人愿意将才智用在适宜的地方,拎她来听新领主训话,岂不是满腔的热情被浇了泔水。   “您的整座宫殿都是秘法!”不待象牙宝座上的梵妮发言,诺拉率先开口。她兴奋的余音在高擎的拱顶之间袅袅回荡,惹得砖石间栖身的黑鸟拍响翅膀,亮出它们金色的翅斑。那些十余米高的圆顶原本涂满金漆,而今金箔大多脱落,露出褐红的龟壳状内里。灰白的鸟粪将之糟蹋得一塌糊涂,其上残缺的图案隐藏在层层污垢之下。克莉斯竭力分辨,她瞧见一只游隼展开灰麻的羽翼,自一片胡杨林上掠过,它的周围是大片遗失的金箔。孤单的骆驼从一大块干涸的鸟粪里探出头,它的长脖子上拉起的绳索意味着它原本拥有许多同伴,而今驼铃稀疏,骆驼伸长脖子,用它仅剩的半只眼睛望向水晶座上的主人,形容愁苦。   梵妮端坐在高靠背水晶椅上,若是早知她家境殷实,就不瞎操什么绑架的心了。水晶椅由整块晶石打造,半透明的椅身内,紫红的晶状体组合成长羽的模样,沿着座椅边缘连缀成线,其上华光流转,如有生命。身着及地纱裙的侍女立在座椅背后,留有一模一样的乌黑齐耳短发。沼泽腹地,缺砖掉漆的砂石城堡内所有的金子都塞进了主堡大厅内。不止列席的贵族,就连领主侍女的眼影里也混有金粉,她们手持的长柄鸵毛扇同样饰以金漆,半日以前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赏金猎人也换了行头。她那套皮短裙高筒凉鞋的装束业已剥去,绿黄相间的条纹裙服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长裙的材质介于丝绸与薄纱之间,单薄处显出主人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听闻诺拉的发言,梵妮抬起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喇叭形的袖口垂下,露出袖口周围镶嵌的泪滴形孔雀石。   “只要学士愿意,可以一直住下来研究。不过话说在前头,您瞧这宫殿,穷得没钱可修。虽然学士身价不菲,我可是一个大子儿也摸不出来了。”   摸不出来了――不出来了――   梵妮首次坐上高位,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洪亮。她的余音在拱顶与梁柱之间不断传递,领主反复强调的贫穷落在座下陪臣,列位的贵族长老耳里。不少人面露尴尬,同时极力掩饰,最后落得不伦不类。   “陛下――”好嘛,地下金字塔的主人尚未查清,这里又多出一位陛下。“空堡建筑源自久远的先贤年代――也就是帝国人所谓的灾变纪以前――保留建筑的原本形貌是为了表达对伟大先祖以及我们安塔人悠久历史的缅怀与崇敬,怎能称作贫穷呢――”嗓音雌雄莫辨的橘皮老者扶正头上月白的高筒帽。他银灰的绸帽子正中绣有一枚半金半赤的月亮,看得克莉斯腹中脏话泉涌。   空堡当然不穷,贫穷都被你吃进肚子里去了吧。瞧那肚腩,能装下一个花斑!直到此时,克莉斯方才意识到花斑不在。她向身后投去匆匆一瞥,鲁鲁尔神情木然地站在诺拉旁边,丝毫看不出急切。   “要是以为我坐上石头椅子,就会任凭摆布,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赫伯尔。受邀前来的诸位也没功夫跟你玩字谜游戏――噢,好吧,如你所愿,是按照我们安塔人的习俗悠闲雅致地攀谈。可是你别忘了,驼铃,商道,各国云集于蜣螂广场上的商铺早已散去千年,除了你那向咸水之滨的野蛮人学来的腔调,你拿什么款待你想要依仗之人,又有何宝物可与之交换?”   “您――不,诸位,鄙人主君仍在丧期,悲恸之际哑人亦吐狂言,还望诸君见谅。”赫伯尔大人转过身,脸上的肥肉先于庞大的身躯甩过来。伊莎贝拉摆出她拿手的微笑招呼赫伯尔,克莉斯懒得假笑,视线扫过长毯两侧拥簇的贵族,竟有种回到殿下生日当天的奥特号上的错觉。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克莉斯暗骂,还不如赏金猎人和走私犯可爱。   “天呐,真是够了。”梵妮按住扶手霍地站起来。惯穿靴裤短裙的她不慎踩中裙服缀满青金石碎末的裙摆,歪向一侧。王座背后涂了紫红眼影的侍女将她鲜红的厚嘴唇张成完美的圆形,年少的嗤笑从贵族堆里喷射出来,胖赫伯尔踮起他藏在肥大裤腿里的小脚,向人群里望去。安塔贵族窃窃私语,伊莎贝拉也偏过头,低声对克莉斯说。“这些贵族大多数不支持赫伯尔,否则他们咬破舌头也会把笑声吞回去。梵妮长年在外,眼下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想把胖子挤下去,自己当上首相。”   “哼,不论肤色,姓氏,习俗有何不同,大人物们总是出奇的步调一致。我们的赏金猎人充其量只是石椅子上的提线木偶,她不会喜欢的。”克莉斯评论道。身居高台的木偶女士用力拉扯她华美的长裙,将裙摆拢到身后,叉起腰来仍像个赏金猎人。   “如你所见,我一点儿也不适合这该死的扮相,破椅子硌得屁股疼。”梵妮说着,果真去揉屁股。她背后的侍女轻咳,胖首相转过身去,偷偷挥舞他肥白的爪子。“陛下,我尊贵的陛下,屁股什么的……”   “半天之前,我还长着屁股呢,我可不能从此变成一个没有屁股的人。”梵妮陡然跳下高台,像只拖着颀长尾羽的巨大蓝鸟。一片惊呼声中,她径直跃过九级台阶,落在短绒黄毯上。梵妮快步向克莉斯走来,克莉斯看得见她紧绷的面部肌肉,也很清楚她没有佩戴武器。我可以趁机挟持她,让她的人备下坐骑干粮,放我们离开。还是算了,即便厅内的藤甲守卫救援不及,我的公主也不会高兴。说不得,到头来还得跟赏金猎人道歉。   “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呵,当然了,公主殿下当然自告奋勇。既然赏金猎人小姐贵为领主,那么哪怕是回到阴霾之地做殿下,两人间的友谊还能继续,甚至比大家都无权无势时更加牢固。“这一次,你看上去对你的命运并不热衷。”梵妮的视线落到克莉斯身上,惹得她勾起冷笑。   “这一次?”   “这次他们来得比以往都要快,至少快过我所记得的所有记载。你得完成苍穹,它是将他们送回那个世界的钥匙,否则的话,大家都得完蛋。”梵妮伸出食指,横拉过脖底,细金丝打造的蛇形项链受她触碰,滚过她隆起的锁骨。   真是够了。尉队,双子塔,朋友,只见过几次面的柏莱人,现在就连老姐尸骨未寒,头次佩戴贵重首饰的赏金猎人都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傻瓜才会任凭陌生人摆布。我看上去有那么蠢吗?”   “你不是笨,你只是太害怕。你需要――”梵妮凑上来,她颦起眉,号角声随着敞开的厅门传入大厅中,回响不断,犹如冥鬼的哭嚎。   呜――呜――呜――   有人沿着石台阶奔上主楼,赤足踩在前廊的粗石地板上,脚步的啪嗒声一声大过一声。克莉斯是第一个在牛角号声中辨认出来者的,而后是梵妮。她转向厅门,赤脚的守卫腰缠明黄腰带,头裹黄头巾,背负同色长方旗帜,径直闯入他们陛下的会客厅中。守在大门两侧的藤甲守卫木偶一般,呆握着长戟,任由他狂奔而去。   “梵妮……”   “是陛下。”赫伯尔颠着他的肥肚子跑过来,像只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蛤蟆。   “是……梵妮陛下……”传令兵按住膝盖喘气,吐出鲜红的舌头。   “哎哟,亲爱的杜马,慢慢说,慢慢说,当初,你的长官是怎么教你待客礼仪的?快想起来吧,我的好卫兵,我们安塔人从不手忙脚乱呐。”赫伯尔抽出绸巾,慢条斯理地展开,按在他汗珠密布的短肥额头上。没人理会他,梵妮催促:“怎么回事?敌人又来了?”传令兵杜马猛点头,头巾跟旗帜一齐晃动。“又,又来了,是中军。我在哨塔上看到了,有车队,前,前前锋都有马骑,已经,已经逼近城墙。奈莉,奈莉小姐也在啊!”   呜――呜――呜――   牛角号再次呻吟,余音在金漆剥落的老旧穹顶之间回荡。一时之间,满堂悲声,沼泽间腥湿的风卷了进来,托起梵妮的喇叭袖,袖子下面,她握剑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第177章 黑骑士   噪音与暴烈的阳光浪头般迎面拍来, 打得克莉斯睁不全眼睛。她跃过被投石车摧毁的墙垛,穿过熏得焦黑的城墙与箭桶, 最后被挤在绞盘附近的卫兵挡住。城墙一侧盛装箭支的橡木桶堆有三层,投掷用标枪倚靠在旁,前面是满脸焦急的藤甲兵。他的肩甲被烧毁,缠了绷带的肩膀上渗出血迹。士兵浑然不觉,高声朝转动绞盘的同伴嚷嚷。“快点儿,再快点儿!我都能看到大将的骨旗了!奈莉小姐要有个三长两短,就把你包进睡莲叶子里,送给骸骨将军当宵夜!”他满嘴狠话,唾沫横飞, 神情却快要哭出来。   转动绞盘的士兵步态稳健, 他空出一只手,咬下指头上飞起的死皮, 边嚼边说:“急也没用, 牲畜不能降得太快,还嫌那马不够瘸吗?再说了, 就我这二两排骨,骸骨将军真要吃, 也得挑肉嫩油多的呀。”他摆动瘦腿, 缓缓推动木杆,绞盘吱吱呀呀, 上油的棕绳绷得笔直,当初送克莉斯一行入城的大吊篮缓缓落下,上面除了两名背弓佩剑的藤甲兵,还有一匹灰鬃战马。   “你的外甥女会骑马?”克莉斯朝远方眺望。梵妮的走私船遗留在战场上,当初苍穹张开的巨大秘法盾将大部分船体与周遭的长草保护下来, 眼下倒成了灰烬与烂泥上长出的霉斑,醒目难看。蚂蚁大小的人影围绕快艇的残骸晃动,想来是身体力行,崇拜新王,模仿她偷猎者行径的平民。   “算是会,但要她在战场上骑,一扭头就得摔个嘴啃泥。别看身后的城堡那么大,能跑起来的战马不足百匹。沼泽里讨生活,用不着那玩意儿,从外面弄进来也麻烦。”梵妮一边回答,一边将她华美的裙服撕开,绕到腰侧绑成一个大结。   城门前方,污水流过焦黑的沼泽地,被尸潮踏出凹陷的湿泥尚且来不及复原,形成大小不一的黑灰泥坑。更远的地方,草灰随风扬起,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纱网,尸潮崎岖的长影撩开黑纱,正对城堡而来。他们的前锋骑兵组成的楔形小队业已冲过战场与沼泽间的灰绿地带。马蹄扬起的黑尘上方,苍白的旗帜犹如黑皮上的脓点,分外醒目。   威尔看了   都要笑出声,一匹瘸马能顶什么用。即便他们真能赶在敌人骑兵之前抵达,恐慌的民众也会立刻抢夺战马,说不得,马匹受惊逃逸,甚至更惨,当场被活活撕碎。   “她们会死的。”伊莎贝拉沿着城墙跑过来,气喘吁吁。高个子的鲁鲁尔与她并肩而行,后面跟着诺拉。“让我去,我有弓。尸潮不怕他们的木箭,只怕我的。”   “只怕一照面,你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克莉斯没好气,伊莎贝拉却笑起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呀。只要你在旁边,我就不会受伤,第一次战斗你就保证过,记得吗?”她的公主上前,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就像以前一样。午间的阳光让她卷曲的睫毛看上去是金色的,她仰起脸来,微风轻拂她的脸颊。她笑容甜美,嗓音轻柔,紫眼里的坚定却不输任何骑士。“我什么也不懂,不知道你们整天在谈论什么。可是,就算真有糟糕的东西在前面等候,对我来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还是比我独自活过的,没有剑也没有火的十七年好太多太多。”与你相遇之后,我才觉得我是真正活着的。她用嘴型重复说过的情话,克莉斯无力拒绝,就连基本的冷漠也难维持。她的软弱让伊莎贝拉担忧。两人骑在灰鬃战马上颠簸,伊莎贝拉跨坐鞍后,紧搂着克莉斯的腰。   “别拉弓,你没练过骑射,会摔下去的。”伊莎贝拉闻言,柔顺地贴上克莉斯后背。她开口,胸口的震动让克莉斯浑身发痒,那带着奥维利亚口音的大陆语即便在疾驰中也一清二楚。“我是个自私的家伙,比起营救梵妮的外甥女,我更想让你安心。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做到,不管那要我变得多强,有多困难,我都会努力。”   她向她保证,尔后她的第一支箭便凶猛地插进泥地里,就在赤脚短裤的黑皮肤安塔人冲向战马的时候。满腿烂疮的平民弯腰抓了一把湿泥想要还击,出鞘的苍穹让他改了主意。肩扛竹篓与木箱的民众排成扭曲的长蛇,每个人都试图跑得更快,拿得更多。矛盾的行为让他们未着袜履的脚深陷进焦黑的湿泥里。这些出生沼泽的人似乎天生懂得何处能够下脚,一行人虽然狼狈不堪,但却没人犯下克莉斯曾经的错误,身陷泥沼。偷盗者身后,失去头尾,桅杆折断的小艇高昂断裂的船头,僵死在余烬与骨骼的残骸上。一个□□双足,雪白连身裙上沾满黑泥点子的女孩立在倾斜的船舷上,高声怒斥。“那些都是我小姨的东西!你们这些小偷,强盗,走私犯!等我将来坐上龙石椅,就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浸水牢!”   得了,早知她的脾性,就不冒死相救了。克莉斯与伊莎贝拉对望。她的公主耸耸肩,笑着吐了下舌头。克莉斯执剑,伊莎贝拉牵马,两人的正前方,隆隆的声响穿透小艇残躯,横扫泥泞的战场。趁火打劫的平民群中爆发出几声零星的尖叫,所有人驼背低头,攥紧夺来的货物,夹起尾巴跑得泥星飞溅。   “呸,无耻鼠辈!”奈莉啐吐,她的动作过大,身体因此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柏莱女孩花斑从桅杆后面钻出来,扶住她的肩背。“你很好。”奈莉转身拍打花斑的肩膀。花斑是个瘦弱的女孩儿,站在她旁边的奈莉并不显得如何高壮,不是跟她一样营养不良,就是年纪太小。小奈莉说起话来,口气与神情都让克莉斯想到绯娜殿下。“留在我身边,将来做我的侍卫长。要是你书念得好,我还可以让你当将军哩,专门抓坏人!”   “我帮你,是见你偷溜出城,担心你吃亏受伤,可不是为了拿赏赐。再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吃不饱饭的可怜人罢了。你记得他们过得苦,就是最了不起的赏赐。”   “当然了,奈莉是最了不起的!”奈莉抬起下巴。克莉斯踩上断裂歪倒的桅杆,一跃上船。她摸向女孩身边,打算将她夹在胳膊里,孰料那女孩滑不溜秋,居然从她五只指间逃开。她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出两步,躲到花斑单薄的身板后面。“你休想!我可以做得到的!我们可以证明给小姨看,对不对!”她猛摇花斑,将她两条细软的麻花辫晃得乱甩。“奈莉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她可以做事,好多事,有用的事!把她送走是空堡的损失,不,是整个安塔族群的大损失!”   “克莉斯――”船下的伊莎贝拉拢手大喊,克莉斯知她心意。抬头望去,骨旗顶端,枯目巨人巨大的头骨已清晰可见,头骨底下是绑在一起的两排肋骨,掌旗的骑手钢甲乌黑,上油的链甲从他刷有黑釉的肩甲下露出来,泛出乌金的冷光。先锋队战马均未披甲,骑士都是背负弓弩,佩戴刀剑的轻骑。绝非好事,克莉斯皱眉,花斑也朝后张望,小小年纪语调已有了成年人的味道。“他们来得好快,又带着箭,被追上一定会死的。您快带她走,我拖住追兵。”   “你拖住?拖在马后那样拖住吗?”克莉斯生起气来,不由分说抓向花斑。花斑虽然只有一半柏莱血统,神经偏如普通柏莱人一样迟钝。她躲避不及,被克莉斯捞住夹在臂弯里,顿时大叫拒绝。脚丫里塞满泥垢的奈莉小姐喊得比花斑还大声,她猛扑过来,抱住克莉斯的胳膊,张嘴便咬。克莉斯忍住痛,转身将花斑扔下小艇,拎住小姐后背。小豹子般的小姐张牙舞爪,奋力挣扎。“她是本小姐的随从,受我的保护!”   “呆在她身边才能保护她,大人。”克莉斯也将女孩抛下,伊莎贝拉刚把花斑扶起来,无暇去接。公主脾气的奈莉小姐缺乏与之相配的身手,她尖叫落地,坐进泥坑里,雪花白的长裙彻底遭了殃。“丽贝卡,快扶我起来。这里就是我们出征的地方,让我们冲锋,冲向明日的荣耀!”她向花斑伸出手。柏莱女孩走过去,握住她满是泥水的爪子,让她脱离窘境。“感谢您的好意,还请您收回您取下的名字。我们柏莱人,只接受父母,鲁鲁尔,以及光明王的赐名。”   “带她们走,越快越好!”烂泥里沉沦的破地方,继承人什么本事也没学到,歌谣戏本倒是倒背如流。克莉斯奔向断裂的桅杆,靠在腥湿的木头后远眺。她本欲借此遮挡身形,招摇的骨旗距此还有两百多码,即便是禁卫军中的骑射好手,也未必能在疾驰当中射中,然而一波箭雨是免不了的。实战当中,弓骑兵不需要多好的准头,只管拉满弓,朝敌方阵地抛射便是。箭雨过后,倒下的是马匹和活人,留给骑士的是荣誉与勇武。   “为什么不射箭,是珍惜箭支,还是骸骨大人喜欢吃活的?”克莉斯感觉糟透了。黑甲黑披风的掌旗官举起骨旗,两排肋骨迎风颤动。阵风再次抖开焦臭的黑纱,马蹄践踏泥泞,骑士身上的环甲,皮革与剑鞘相互撞击,一片嘈杂中,骨旗上肋骨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清脆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仿如冬日清晨,风中结满寒霜的铁叶。乘着冷意,骑兵小队裂成两瓣,每队二十余骑,打算绕过小艇残骸,袭击散落战场的安塔人。掌旗官将骨旗扛上肩头,正对小艇,单骑暴冲而来。   干掉他再说,行走的活尸,少一具是一具。僵尸马脚力不佳,说不定骑手见掌旗官遇险,还会回身相救。克莉斯闪出藏身处,扬起手臂,蓝光一闪而过,风刃被激发,呼地飞出剑身,袭向黑甲旗手。自打学会这一套,总是百试不爽,然而黑甲骑士对这隔空突袭的剑技却早有防备。他双手交握,将沉重的骨旗重重地插进乌黑的泥泞中,拔出腰侧长刀。战刀竖起,风刃正打在它白亮的刀锋上,刀柄垂下的乌黑长穗因之猛振。黑甲骑士抬起脸望向偷袭的克莉斯。他戴了一顶饰有漆黑帽缨的黑钢盔,细长的眼裂地缝般深不见底。   被盯上了。克莉斯握剑的手紧了紧,那感觉让她浑身发毛,活像自己是份行走的温热熏鸡肉。哼,想战便战,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克莉斯纵身跃下小艇残骸,黑骑士提刀而来,两人顷刻间斗在一起。交手的魔物之中,除却没头没脑的杂碎干尸,尸鬼与蜘蛛骑手都称得上力大无穷。克莉斯不敢留力,抡起苍穹,全力进攻。岂料黑甲骑士架势十足,长刀与苍穹相触,却顷刻间溃不成军。他被巨力震得连退四五步,克莉斯哪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旋身便斩。   苍穹体型硕大,是标准巨剑,经验丰富的武士早已用身体记下常见武器的攻击方式,但克莉斯用起苍穹来,如臂使指,比寻常重武器快上不少,遇到老练的武士,反而容易一击奏效。她蹬地跃起,腰背同时发力,力求一击毙敌,比平时又快上几分,然而剑刃横扫,除了轻飘飘的空气,什么也没碰到。克莉斯沉重落地,双足陷进湿泥里,黑甲骑士的攻击此时方才爆发。他的力量称不上磅礴,但角度刁钻,专攻克莉斯常年负担沉重的膝肘关节。   我左肘的旧伤……难   不成他知道?克莉斯偏斜身子,利用苍穹颀长的剑身勉强挡住黑骑士的一记挑刺。不,除了少数的那几个人……甚至连伊莎贝拉都不清楚……铛,又是一记斜劈,仍旧不致命,刁钻的角度却让旧伤隐隐作痛。克莉斯夹紧手肘跳远,黑骑士适时打出一波疾风骤雨般的攻击,银亮的长刀被他舞得密不透风,熟识的武士之中,或许只有艾丽西娅能与之匹敌。以往遭遇艾丽西娅的火舞,克莉斯并不硬接,她的腿脚先于头脑,为她选择最适宜的躲避路线,然而柔软的泥地与隐隐作痛的手肘拖累了她。不过寸许偏差,黑骑士的刀尖便划破了克莉斯的皮背心。克莉斯侧肋剧痛,斜贯的刀痕重叠在旧伤上。   为什么?克莉斯跃向一旁,衬衣和皮肤都被切开,伤口不深,血液沿着隆起的旧疤缓缓流下。沼泽的微风拂过,凉意透过伤痕,直渗进心里。   “我们认识?”克莉斯问黑骑士。可笑,怎么可能。她瞥向骑士手腕,带刺的黑皮护腕后面是缀满细小头颅的骨饰手链,骑士身后,他乌黑的战马呆立在战场上。马儿低下头,尝试舔舐浅坑中浑浊的积水,它黑紫的长舌从腐烂的口腔中伸出,吸起的泥水顺着嘴畔破洞汩汩流出。我可不认识摆弄死马,收藏头骨的活尸。   听她发问,黑骑士抬起脸,喉咙里炖肉似的咕噜直响。他还打算回答我不成?克莉斯扬起剑,双手握紧剑柄,警惕地盯住他。只见黑骑士抬起手臂,握住随风微扬的黑帽缨,粗鲁地扯掉乌黑的钢盔,抛在泥地上。黑骑士漆黑如夜的长发瀑布一般从后脑披散下来,本该是脸的地方缠满绷带,交错的粗白布条留出两个菱形的孔洞 ,一双紫罗兰的眼睛透过孔隙,直直地望着克莉斯。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被锁概率极高,万一发生了,请大家移步微博 第178章 狮子心(下)   狮子心佩戴在绯娜的脖颈上, 沉重的蓝宝石犹如一只冷硬的手,勒紧她的脖子。她微侧过头, 镶有细碎宝石的粗金链子便嵌入皮肤里,令她颇为不适。她本应在生日当天的晚宴上佩戴这副沉重浮夸的首饰,让它紧箍住自己的脖子,扮演喜好宝石的陛下那即将掌握重权的小妹。不速之客打乱了原先的计划,于是将大陆上最珍贵最硕大的蓝宝石展示给各地大贵族的时机延后到即将在桑夏举办的宴会上。到时候他们都会看着你,绯娜瞥向镜中自己昏黄的影像。她靠进羽毛枕头里,抚摸胸前的蓝宝石,摆出轻佻的姿态。开高叉的丝绸长裙顺着她的大腿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 只可惜它们在狮子心的衬托下黯淡无光。   到时候他们都会看着你, 眼中没有绯娜?威尔普斯这个人,只有沉甸甸的石头。看呐, 我们的殿下真是大陆上最高贵的展览柜, 专为华服与珠宝提供最佳舞台。恶心至极。   绯娜变换姿势,腰部凹出曼妙的曲线。卧房大门被吱呀推开, 踩上短绒地毯的人未着鞋履,晒成深色的皮肤泛出黑珍珠一般的光泽。露露, 不, 为什么会想起她?不过是个死人罢了,虽然侍奉过你许多次, 但你终有一天会厌倦。冥神的镰刀不过让那一天提前些许到来罢了。绯娜的手指拂过狮子心冰凉的表面,大宝石压得她胸口发闷,好像有一口气堵在里面,如何呼吸也吐不出来。   向卧床徐徐走来的女子会错了意,咯咯轻笑。她撩动身前的薄纱, 露出底下未着寸缕的健康肌肤。“我涂了些橄榄油,不过耽搁了一会儿,我的小猫就等不及了?项链很适合你。让我快乐,我会给你更多。”她加快步伐走向绯娜,训练场上练出的大腿肌肉显出流畅的线条。妮娜跟她的名字一样富有权势,她的祖父曾是为帝国效力时间最长的财政大臣,母亲的家族来自盛产黄金与钻石的科罗拉峡谷。绯娜邀她前来蓝宫参加最后的狂欢,与以往不同,今天她们的殿下要扮演被购买的高级奴仆。妮娜抬腿上床,横跨在绯娜腰上,肌肤相接处潮湿的感觉声明她的迫不及待。琼琦尖细的声音穿过虚掩的卧房门传入室内,粗重的喘息夹杂在女人的低笑中,琼琦的声音高亢起来,其中的愉悦化作无形的手指,撩拨绯娜腰下濡湿之处。   “就是那儿,我的小乖乖,别停下――噢,噢,见鬼的派特西,见鬼的家族,都下冥河去吧!”接下来,琼琦大爆粗口,喘息声急促而愉悦。妮娜注意绯娜在留意外面的动静,笑着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朝向自己。“你的眼里只该有我,小妞儿。还是你愿意让她们进来,为我们助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出双倍价钱,把这楼里的姑娘都叫进来。”她俯视绯娜,微微一笑,留有刀痕的嘴唇让她的笑容锋利而迷人。她做得很好,今天她们的戏码是假扮专侍贵族的风月场所,胆敢征服狮子的人,放眼整个洛德赛,也找不出几个。   “很好。”绯娜称赞,转眼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破坏氛围,带头笑起来,妮娜跟着喷笑。她俯下身压在绯娜身上,亲吻她胸口的蓝宝石之王。“我会带你走,亲爱的。在我们的婚礼上亲手把祖传的珍宝戴上你的脖颈,只要等我除掉家里的脏东西。”她的吻很快从宝石转移到主人身上。这家伙的胆量比料想的还要高出一筹,绯娜措手不及,嘴唇被她吻住。该死的,想要假戏真做?谁会跟妓女接吻?   妈的。绯娜暗骂,想要推开她,那家伙居然捉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摁在床上。她的嘴唇用力压住绯娜的,粗鲁而迫切,绯娜想骂她,却不敢张嘴,那家伙口里湿漉漉的软肉已然挤了过来,贴紧绯娜的嘴唇,舔舐她的胭脂。   好家伙,胃口比你祖父还大!绯娜挺身,曲膝将妮娜踹开。那家伙的武技还算过关。妮娜侧身避开,利落地滚到一旁。她贴住绯娜腿侧跪坐起来,双腿大开,纱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全解开,紧实的麦色身体毫不吝啬,尽数呈现在绯娜眼前。   察觉到绯娜的怒意,妮娜轻笑,伸出舌头卷走嘴上鲜红的印记。愤怒之下绯娜咬伤了她,鲜血的味道让她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嘿,这么狂野的妞儿,我喜欢。尽情施展,付你双倍价钱。”说完迫不及待俯身过来。   倒霉的游戏,我当初发了什么神经,怎么想到这一出的?想要驾驭我?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但若现在反悔,又显得毫无器量。不等天亮,消息就得传进断臂街里,我们的公主殿下亲自策划的游戏,自己却连一局也玩不起。   绯娜横下心来,双腿勾住妮娜腰身。妮娜果然大喜,直扑过来,饱满的麦色胸脯在绯娜眼前晃荡。绯娜抓住她背后的纱衣,只稍用力,衣料便从袖管处撕裂开来,随着裂帛声而起的,是木门轰然洞开的巨响与急促的皮靴声。   “我以为你躲着我不见,是忙于国事。”艾丽西娅?霍克立在床尾,长靴长裤的形象与寝室内的香氛全然不合。她的脸被桃色的幔帐挡住,垂在腿侧的手白得像纸。夜间温热的风透过阳台门的缝隙,拱入室内,将艾丽西娅火红的披风与手臂吹得颤抖。   诸神在上,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这些原本负责令我快活的人,一个个赶着给我难堪?绯娜推开妮娜,挺身坐起。她面色不善,纱衣尽毁的妮娜倒大方得很。她抬手顺着肩头抹下,除去最后的一层薄纱,将胴体转向艾丽西娅。“啧,”妮娜卷起舌头,弄出响声,“‘火舞’小姐想要参与,再好不过。听朗曼说,三人同游的把戏,艾丽西娅小姐可是最擅长了。”妮娜说完,咯咯而笑。艾丽西娅迈开大步,沿着床边,咚咚地走向她。绯娜只看见她扬起手,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毫无疑问妮娜也跟绯娜一样,否则她绝不可能结结实实吃下艾丽西娅的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将室内的暖融扇进夜色里。绯娜忽然有些冷。艾丽西娅使出她的“火舞”,以手做刀,妮娜还愣在原地,便又连吃了三个巴掌。接连的耳光声让妮娜怒火中烧,她大吼着跳起来,扑向艾丽西娅。   “殿下……”门口的琼琦探头探脑。事发突然,姑且不论莽撞的鸟儿是如何闯进来的,外间正跟情人快活的琼琦也没反应过来。眼下她只来得及用裙服草草裹住身子,整副肩膀大露。“要叫狮卫吗?”妮娜抄起床头装饰的瓷瓶当做武器,扬手便砸,为了突破打斗声的封锁,琼琦的嗓门儿大得卧室外都能听见。   蠢货。绯娜皱起眉。身边的两个女人扭作一团,缠斗不休。尤其妮娜几乎全裸,更教她想起某个殉情的图鲁人。“都给我停手!”绯娜暴怒,抬脚踢在艾丽西娅屁股上。她没留力,艾丽西娅措手不及,被她踢向墙边,碰倒灯台,热油洒了整个肩膀。妮娜拍手大乐,活像大仇得报。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识相的就都给我滚!”绯娜吼起来。见她发怒,琼琦缩起脖子,眨眼间消失在门后;妮娜敛起笑容,像模像样地欠了欠身,打算离去,只是她一丝不挂,胸前饱满的肉团因此垂下,晃来晃去不成体统。   “都给你滚?”艾丽西娅的声音又尖又响。她捂住被热油烫伤的肩头,瞪大红眼珠子,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也跟她们一样?”   要不然呢?你以为你是谁,还是说,万一我不幸遇难,你也打算绝食殉情,好教我在冥道上不寂寞?绯娜靠向床头,抱起手臂。“你们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艾丽西娅颤声反问。她走上前来,挤走弯腰捡拾自己破损衣物的妮娜。   “我跟这个东西当然不同――”   “去你妈的,谁是东西!”   “闭嘴!”绯娜与艾丽西娅异口同声。妮娜想啐艾丽西娅,碍于殿下,只得赏她一记瞪视,狠狠离开。她砰地带上门,艾丽西娅的胸脯因为她的离去剧烈起伏起来。她的脸好白,仿佛大病一场。   “我以为……不,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为你。自从,自从你吻了我,我就……你说你不喜欢我跟别人过于亲近,然而我都有了你,旁人对我而言,和村妇渔女又有什么两样?我再也没有出入过那些地方,那些――”艾丽西娅咬住牙,视线从绯娜身上刮过。“那些你乐意造访的地方,就连剧场与酒楼,我都独自前往,就因为你说你不喜欢……我以为,我原本以为,你对我,有我对你的一半――不,十分之一也好。我每日进宫求见,仆从都告诉我你很忙,我不敢往别的地方想,从来不敢。”   言语抽干了艾丽西娅的力气。她的身体倚靠床沿缓缓滑落,脸深埋进双掌间。绯娜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诸神在上,该不会哭了吧?绯娜环顾周遭,没有狮卫,没有旁观的贵族,连个掌灯的侍女都没有,无人可以动摇狮子的威严。   她这么想着,探出手指戳了戳艾丽西娅的肩膀。岂料这家伙跟着了火一样蹦起来,她跳上卧床,跨骑在绯娜身上,握紧她的肩膀。   该死的,今天怎么谁都要来骑我!“你发怒的理由,就是想跟我来一次?”绯娜冷眼瞥向艾丽西娅,有心将她掀下去,但她的神情实在让她震惊。绯娜举起的手僵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艾丽西娅的脸丑陋地皱在一起,透明的水滴溢出她的眼眶,顺着面颊,滴落到绯娜胸口的宝石上。珍贵的狮子之心既冷且硬,水珠一触即碎,细小的水花溅上绯娜脖颈,顷刻间被她的体温蒸发,无影无踪。只是汗水,她心道,狮子的心不流泪。   “你抽搭个什么劲儿,有话快说!”绯娜打落艾丽西娅的手,那没出息的家伙鼻子里蹦出来一个透明的鼻涕泡,这滑稽的东西在她的抽噎中可笑地破碎了。但是绯娜笑不出来,莫名的恼火让她心烦意乱。她对女人的偏好,在初潮之前便已显露无疑,裙下侍奉者难以计数,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像眼前的蠢鸟一样,妄图将狮子据为己有。   “真不明白你的鸟头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行了行了,能不能别哭了,算我请你收拾一下你自己,好吗。瞧瞧你这样子,丑死了,断臂街上满身跳蚤的老太婆也不可能看上你的。”   “那么――”艾丽西娅开口,响亮的抽噎打断她的话。绯娜翻个白眼,眼神不知搁到哪里才好。她索性望向大床顶棚,乌黑的立柱将幔帐绷紧,宝蓝的缎面上,金线绣成的雌狮张开利爪,扑向幼鹿。它是最强健的猛兽,你可以杀死它,但永不可能收服它。   “看着我――”艾丽西娅抽噎着扳过绯娜的脸,绯娜扬起手,想抽她一记耳光,只是她脸上实在狼狈,让人无处下手。先前与妮娜的争斗中,她的颧骨受了伤,眼下业已红肿起来,嘴角也被抓破,碎皮挂在伤口上,教人瞧得难受。   “我不是正看着吗?你以为自己是军图还是绝世宝剑,我凭什么――”   “你喜欢过我吗?自从我夺下冠军,你在众人面前与我同乘马车以来,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的心里,有没有哪一天,哪一分钟,哪一次呼吸是想着我的?”   绯娜嘴唇蠕动,口腔中的舌头挺起又躺下,最后只是无力地为她润湿了嘴唇。卧室眨眼间安静下来,绯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刚从战马上跳下来。她看见艾丽西娅深深吸气,脖颈上皮肤塌陷,露出隆起的筋肉。窗外的虫鸣一声大过一声,不知是哪只该死的乌鸦,入夜了还不睡觉,扑扇着翅膀,大叫着“哇喔――哇喔――”   “哼,你害怕了。威尔普斯家的女儿,骄傲的狮子,竟然回答不了小小鸟儿的问题。”   “我,我,我是帝国的公主,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不可能属于任何人,我效命于――”   不等绯娜说完,艾丽西娅粗鲁地转身离去。她翻下床,抬起袖管抹去眼泪,沉默地绕过殿下宽大的四柱幔帐卧床,拉开房门,没有回头望上一眼。绯娜独自卧床,她偏转脑袋,目睹艾丽西娅披风暗红的残影消失在门后。乌鸦仍在猛扇翅膀,虫鸣聒噪得令她心烦。外间的琼琦发出低呼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想来不甘心的妮娜企图偷袭冠军,却被对方反手摔倒在地。   哼,挺精神的嘛。绯娜滑进灰蓝的丝绸里。她拉起凉薄的绸被盖住头脸,将纷扰隔绝在外。我贵为帝国公主,大陆上虽有千万人,却无一人能够反抗我。本殿下怎么可能向区区爵士赔礼道歉?被窝里的绯娜抱住自己,恨恨地想。她该好好反省,倾慕的我人多到数不过来,我只要勾勾手指,他们就能塞爆夏宫。至于她,既然敢摔我的门,就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少了她一个,对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少。   绯娜蜷起腿,侧卧在床。红的月光透过蓝被,投下吊诡的紫红阴影。夜风纤细的长指抚弄丝绸,薄被颤抖,投下波光。绯娜抱住膝盖,用力睁大眼。一个女人的离去算什么,我已经……不,我不会睡着,我不想进入那个梦里。我很强,我很强,我什么也不缺少。 第179章 道路   长厅的喧嚣熔化沼泽清冷的夜晚。长桌上, 脆皮烤鸡热气腾腾,挤在大盘手抓饭, 炖青蛙与表皮焦黄的烤蔬菜之间。麦色皮肤,颧骨高耸的侍女身着低胸纱裙,笑意盈盈将一整盘鱼派笃地放到克莉斯面前。长手长脚的侍从为她切开鸽肉,可她喉咙里直泛酸。“不,谢谢,我饱了。”她摆手,黄衣侍从俯下身,笑着问她:“烤猪蹄?您可真是位行家,丹顿师傅的烤猪蹄, 可有整整两代人的名声哩!”克莉斯试图辩解, 拨弦声,吹笛声与空堡贵族阴湿的低笑让她打消了念头。她点头, 侍从躬身, 微笑着转身离去,为他撑到嗓子眼儿的客人去寻那有名的烤猪蹄去了。长桌旁, 歌手踩上木椅,合着根本听不见的乐曲, 高声歌唱:英勇的塔拉斯唷, 他扭转铁枪,驯服青龙。   忠诚的塔拉斯哟, 歌手为他献唱,姑娘与鲜花都向他聚拢。   克莉斯从没听过这首古怪的曲子,也不记得有任何一位屠龙英雄叫做塔拉斯的。恭贺新君凯旋的晚宴上,歌手不太可能唱自己蹩脚的新歌,极有可能真有这么一位塔拉斯, 杀死魔龙之后凯旋而归。他活蹦乱跳的年代一定够久远,远超过灾变纪,在某个没有秘法也没有纸张的黑暗年代,就像这座浮空的城堡一样。   克莉斯垂下头,脚边是长条的透明水晶地板,其内饰满金沙。金粒被堆叠成沙丘的模样,指节大小的人儿矗立沙丘之间,他们或骑或牵着骆驼,带领颀长的商队,穿越在漫漫黄沙之间。靠近长厅大门的末等席位方向,地板中的雕塑被部分损毁。修补匠既找不到金粒,也没真正的黄沙可用,只得捏出雕塑,挥舞画笔涂抹了事。   这座城堡从前矗立在沙漠中,守住方圆数百里间唯一的绿洲。往来的贸易成就了她的富庶,直到商队,黄金与过往的荣耀一同沉没在腥湿的泥沼之中。   切,无稽之谈。什么时候随便编几首曲子,就能骗过学士了?亏我还以为学士的脑瓜跟帝国的银币一样,不管走到大陆的哪里都好使。宴席开始之前,梅伊找到机会,对梵妮介绍的空堡历史大发牢骚。诺拉倒很兴奋,她常说秘法的伟大在于坦然面对自己的无知,如今正是实践的绝好机会。伊莎贝拉嘴上不说,心里却跟克莉斯一样确信。   梵妮所说,并非谎言。克莉斯知道,她明白伊莎贝拉也知道。后者正穿着梵妮旧时的礼服――双臂完全裸露,前胸与后背开口极低,仅由两条闪光的肩带固定的丝绸长裙――坐在主君右手边的位置,与之相谈甚欢,放松与喜悦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恶战。   坐在沼泽上漂浮的老旧堡垒里,你难道一点疑问也没有吗?还是说,就算被可笑的预言牵着鼻子走,你也无所谓?别人让你送死,你也去吗?油腻的肉块在克莉斯胃里打结,黄衣侍从端着一大盘烤猪肘过来,满溢的油脂与油光闪亮的肉皮让克莉斯反胃。   “对不起,失陪片刻。”她推开椅子站起来,不管主人有没有听到,转身径直朝长厅外走去。来时一行人由管家带领,从右侧门而入,克莉斯习惯了对称设计的帝国建筑,推开左门走出去,才发现走廊与来时完全相反。曲折的台阶蜿蜒通向天台,石壁上空有烛台,却并未掌灯,沙色的粗石走廊一片枯黄之色,教克莉斯想起尸鬼的眼珠。不,跟下午遇到的相比,尸鬼还算温和的!克莉斯背对弧顶的高大木门,奏乐与喧哗声溢出门缝,走廊既黑又静,像被家族遗弃的残疾老仆。这样也好,免得你们总想探究,我总要解释。   克莉斯迈步走向台阶。暗红的月影透过破碎的石窗投在地板上,仿佛一个个丑陋的伤口。夜风穿梭在破损歪斜的石砖之间,听上去像个为夭亡幼子恸哭的妇人。不过几步,夜晚湿凉的气息便将长厅赋予的热力吸吮干净。克莉斯握着拳,面皮仍绷得紧紧的。不安伴随心跳游走全身,背后渐远的长厅里,女人的尖笑压过乐曲与嗡嗡的交谈声,挤过门缝撵上来。克莉斯加快脚步,皮靴沉重地落在粗石台阶上,盖过闹人的动静。   那不是真的。闭上眼,自己似乎仍在与黑骑士对视。他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举剑的影子,那双眼里,他淡紫的眼睛……克莉斯一口气冲上露台。夜色将沼泽完全笼罩,草海被风压得低伏,赤月发灰的暗红光芒犹如一柄巨大的镰刀,横扫过荒原,让草甸与树林间的浅水反射出块块血斑。只是个寻常魔物罢了。克莉斯握住粗石栏杆,上半身探出围栏外,深深吸气。露台下,石墙笔直峭立,深不见底。旋风低吼,抽打石壁,男人小声的呜咽被风托举起来,旋即消散在夜色里。   悲泣是应该的,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赢得任何胜利,真正的胜利。克莉斯反身靠住栏杆,喘息不已。今天下午,背负骨旗的敌人不过前来刺探情报,便教出城迎敌的百人小队折损近半。沼泽居民不善骑马,下到地面与骑兵作战,不过是为骸骨将军的铁锅再添口粮罢了。更让克莉斯气恼的是,跟梵妮对外宣称的完全不同,在与黑骑士的对决中,她没能占据上风,更别提将之击溃。   那是一次撤退。克莉斯用力闭上眼。黑骑士的长发无风自动,腕足般张开,脸上的绷带被看不见的力量焚毁,化作黑灰的余烬。布片层层剥落,暴露在克莉斯面前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骷髅,与之相较,蜘蛛骑手甚至是可亲的。那些布条的下面,什么也没有,虚无,不能称之为形体的黑雾替代了头颅的位置。那浓雾似乎是活的,会思考的。它们扭曲蠕动,绞结在一起,拼凑成五官样的起伏。只有那双眼睛,那眼睛……   克莉斯低下头,按住胀痛发热的眼睛。无论她如何用力闭紧,紫色眼球依然漂浮在浓黑的雾团之中,直勾勾地盯着她瞧。该死,别去想,连“不要去想”这个念头都不要有。慢慢吸气,感受你站立的感觉,手握石栏的感觉,风吹走背后汗液的感觉,这才是现下的你。克莉斯练习母亲交给她的法子。小时候,噩梦缠身的那些年纪,母亲教她用这样的方法区分梦境和事实。“这能让你的灵魂留在体内,答应我,无论如何也要记得你是谁。”   我是谁?克莉斯微睁开眼,那双眼珠,那双紫罗兰的眼睛倒映出自己举剑过顶,用力斩落的影子。黑雾组成的头颅扭曲旋转,拧成乌黑的长绳,抽离身体,逆风窜上高空。骇人的眼珠被裹在其中,冷漠地俯瞰着她。失去头颅的骑士轰然倒地,低沉的号角声横扫狼藉的战场,克莉斯分辨不出它们从何方传来,只觉头重脚轻。自那之后,可恶的幻觉一直困扰着她。她看见伊莎贝拉满脸是泪,指间鲜血横流的模样。   真是令人作呕,她就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穿着从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套上身的礼服,快活地与她的赏金猎人朋友攀谈,我却看见悲伤的面容纱一样罩在她脸上。我一定是疯了。这地方,这荒无人烟的沼泽,挪动的飘浮城堡,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疯狂。   石阶上清脆的脚步声令克莉斯重新抬起头。华丽的裙服让猎人的身形臃肿可笑,她带来食物的味道与活人的热力,看到她浅笑的麦色脸庞时,克莉斯甚至有些高兴。   “怎么,嫉妒让你抛弃贵族的教养与学士的自制,一个人跑到外面吹冷风?”   “又是什么让沼泽中破烂城堡的新主人抛却身份,撇下热络宴会上的重臣与贵宾,跑到外面来找一个嗜好吹冷风的嫉妒狂呢?”   “呵,女人。”梵妮扯出个夸张的假笑。她快步走向克莉斯手边,步态还是做猎人时的那副,缀有蕾丝的蓬松纱裙被踢得老高。她扑向石栏杆,大大咧咧地趴在上头。肥胖的裙摆挤进栏杆与克莉斯之间,克莉斯偏过头端详这位无礼的领主大人,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副烟斗,像模像样地点了起来。   克莉斯暗暗皱眉,烟味太臭,她打心底里不喜欢,但这位新丧胞姐的大人着实需要它。她点燃石楠木烟斗,贪婪地深吸了好几口。烟斗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其中的疲惫与哀伤就连赴宴的浓妆也遮掩不住。   “特别想烂醉如泥,但愿一觉醒来所有的痛苦只是噩梦一场?”   梵妮喷笑,吐出一大片灰白的烟雾。烟草的味道顺风扑向克莉斯脸颊,她偏过脸,偷偷皱眉。   “亏你女人还跟我热情推荐,说你特别能安慰人。切,依我看是特别能安慰她吧。”梵妮拐过手肘捅了捅克莉斯,冲她挤眼。克莉斯面无表情,将手臂挪开半寸。“痛苦的假笑很难看。想哭就哭,我不会宣扬出去,任何时候都不,我以我的荣誉向你保证。”梵妮微扬的嘴角登时耷拉下来,她别过脸,淡淡反驳。“用不着发这种誓。格罗里亚家的女儿绝不轻易落泪。”   “听起来像威尔普斯家的女儿   。”克莉斯的直言为自己的肩膀招来一记肘击,她没有避让,空堡的新主人待她显然与厅中宾客迥异。她留的力不多,克莉斯被她揍得歪倒。她整整衣摆,一声不吭,默默站回原位。   “烂透了。”梵妮吧嗒吸着烟嘴,垂下脑袋,不再假笑。露台安静下来,旋风呼呼地和着长廊内稀薄的弦乐。远方猫头鹰的大笑比城墙上飘摇的灯火更让克莉斯觉得安全,至少今夜,没有眼珠泛黄的东西潜伏在树影之中,觊觎活人流动的血脉。   “我们得尽快离开,我和伊莎贝拉。我想你明白其中利害,帝国绝不会坐视一座脱出她控制范围的城堡存在,他们甚至不需要攻城,只要在沼泽里驻扎下来,你的石头城既无田亩,也没草场,撑不了几天就得陷落。”   “呵,帝国人,把别人都当白痴耍。”梵妮吸了悠长的一口,烟斗里通红的火星渐渐黯淡,乌黑的石楠木烟斗和主人一道闭上了眼。“驻扎下来?渴了就喝沼泽水,饿了烤青蛙裹腹?谈什么深入沼泽,你们的大兵用脚走过来吗?”   “小看帝国。”   “你才小看了这座城堡!”梵妮勃然大怒,大力拍响石质栏杆。“她矗立在这片天空下,已经几十年,几百年,几个世纪!你眼前的这些石料,来自于帝国诸神连屁都没有的年代!在她面前,那个所谓的帝国不过是个刚出世的婴儿!没有帝国的时候,她在这里,等到帝国完蛋的那天,她依然会在这里!”   “那自然。”克莉斯颔首承认,“因此空堡世袭首领的脾气,比帝国公主还大,也是寻常。”   “放屁。”梵妮低声咒骂,看上去想啐克莉斯。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终于缓和下来,重新望向堡垒下伤痕累累的沼泽。“你该听听她的声音,我是说这些石头的。魔法仍在它们体内,听听它们的声音,它们所知晓的,比这城里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克莉斯暗笑:“承蒙抬爱,我立马着手学习与顽石对话。”梵妮居然没反驳,她仰起脸,落在克莉斯身上的视线热切得不自然。“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但是你一定可以。你的身上,沟通万物的本事与生俱来,你只是太害怕,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我?害怕?”   “没错,就像你曾经拒绝贝拉那样害怕。”   贝拉?叫得倒是真亲热。克莉斯咬住牙,脸上的温度眨眼间转冷。梵妮无声微笑,克莉斯讨厌她那样笑,活像她预先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结局,令人想起讨厌的孟菲大神官。   “别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没人告诉你那样很讨厌吗?一开始就知晓结局的故事,读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也许吧。”梵妮耸耸肩,“自从我学会听人话,就一直被教导世界的真相,到如今再谈论它是不是有意思,未免迟了些。”   “世界的真相?”   “就是这些,喏,红色的月亮,扒开烂泥钻出来的活死人,席卷大陆的尸潮,以及负责看守生人的火种,令它不至于熄灭的人。”   一派胡言。克莉斯咬牙暗骂,注意到的时候,手已经抬了起来,作势欲扇梵妮。梵妮叼着烟斗,红铜色的眼睛像对暗红的月亮,惊讶地盯着她。克莉斯慌忙收回手,将它藏在身后。   “我不过提了几句你不愿面对的真实,你就恼怒到要揍我了?啧啧啧,我记得从前的向导里,可没这样的哩。”   “什么向导,别说得你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跟亲眼也差不多吧,至高皇帝统一东部沿海,在月丘插上他的蓝旗子的时候,你亲自在场?十二世皇帝赶跑桑多海盗的那一年,你又在哪里呢?到头来,你们帝国人谈论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都跟亲眼见证过一样?”   “失陪。”克莉斯起身离去,梵妮拽住她的衣袖。“你就这么一丁点儿耐心?听我唠叨几句,换取离开的关键消息,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划算吧――”   闭嘴吧,满身铜臭的家伙。克莉斯抽走手臂,她走出两步,背后的赏金猎人低声抱怨。“我没了姐姐,也丢了钟意的活计。你们离开之后,又有谁愿意陪我这个被迫套上宽袍子的财迷说话?那些个穿绸披纱的人嘴里流出来的,连铜渣都不如。也罢,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惹你恼怒。谁叫我偏跟你的女人跳舞,还摸她的屁股。”梵妮见克莉斯霍地转过身,摆手否认。“不不不,刚才是骗你的,屁股是绝对不敢摸的,即便忍不住真要摸,也得捱到你帮忙退敌之后不是吗?”说完这家伙又笑嘻嘻地,刚才的落寞与慌张似乎全是假装。   我真是脑子被尸鬼啃了,才会对她生起怜悯之意。克莉斯怒而转身,这次梵妮赶上来,几步冲到她面前,拦住去路。“别急着挥开我,我只说几句,听完绝不吃亏。”她反握住克莉斯手臂,不让她推开自己。“就算我立即放你离去,你也回不到洛德赛了,永远不行。通行的道路将被尸潮切断,不过一个月,那些东西会从每一个地缝,每一座枯井里爬出来,变得到处都是。想要回到洛德赛,你必须依靠失落的技术,那种将你从洛德赛送来的技术。”   当然。克莉斯望向梵妮。云彩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暗褐阴影,她看起来像尊锈蚀的铜像,让克莉斯想到风化的石雕,破损的金字塔,忽明忽暗的古老纹章,以及一切令人不快的事物。 第180章 远征   绯娜踩过短绒地毯上晨曦明媚的光斑, 登上她金光四射的乌龟壳。她站直身子,从两层楼的高度俯瞰长队。她的马车被银狮骑手拥簇在队伍中央, 银光闪耀的金属长队前方,彩旗翻卷如云。各地贵族打出招摇的大旗,带领亲属,侍从,宣誓效忠的骑士,汇入巨大而驳杂的洪流之中。她看见皮鞭与战斧,渡鸦与月圆,金的旗鱼,赤红的老鹰。兄长的狮旗在缤纷旗队的更前方, 虽然无法亲见, 但绯娜清楚他今日身着雕刻狮首与诸神的黄金战甲,骑行在最前方, 率领大陆上最高贵的队伍前往由他一手打造的新城市――陪都桑夏。尽管他还没开口, 不过事实早已摆在眼前?换个角度想,手头一下子多出来好些职位, 头衔,花销的项目也是好事, 接下来只要坐等学士们研究出点石成金的法子, 就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绯娜叹息坐下,登上銮舆的琼琦故作惊讶, 用她戴了红宝石戒指的手掩口低呼:“难得人家盛装打扮前来作陪,我们尊贵的殿下居然只身赴宴?”绯娜笑骂,抄起裹了绸缎的方枕丢向她。“本殿下配不上你的盛装打扮?”琼琦接过枕头,安放在扶手内侧,朝绯娜挤眼。“殿下您最钟意的打扮, 哪用得着如此繁琐。”言毕她搁下半个屁股,将被红绸裹紧的腰虚贴在蓝绸枕头上。她的左手边,辛西娅正提起裙摆,登上銮舆,再后面是表外甥女尤妮斯等几个面孔熟悉的宫廷玩伴。老哥急于拉拢的艾切特家派出的长女跟在女伴身后,跟她的金牙兄长不同,她骨架娇小,生得白净斯文,此番出游也只穿了件低调的裙服,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打磨细致,比粗蛮的北方人顺眼不少。那个生怕牛皮吹不破的金牙齿声称他的胞妹年满十五,然而以绯娜对女人的了解,这孩子挺多不过十三岁,绝对不满十四。   琼琦注意到绯娜的视线,也将目光投进銮舆淡黄的阴影里。“该到的人没到,倒是便宜她了。”绯娜冷笑,叠起腿。   皇帝携百官驾临新首都,奥罗拉二世的母亲大人居然没有陪同在侧,实在匪夷所思。事实上,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绯娜的嘴角仍然忍不住抽搐。小核桃昨晚突发热病,做母亲的彻夜未眠,临行前,绯娜前往皇帝的寝宫,老哥甚至没让她俩相见。“去不了就算了。”当时老哥正展开双臂,让他的侍从把他那件金灿灿的胸甲套上去。他修剪整齐的短须红得像火,碧眼神采奕奕,全然瞧不出熬夜的模样。“你侄女嚎了一宿,做父亲的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母亲给她夺走。”   你还记得你是做父亲的。真正的父亲应该立马取消他毫无意义,浪费人力与财富的旅行,留在家中陪伴自己重病的女儿。不过也罢,一想到要在连日的旅途中与那女人相处,忍受她虚伪的笑容与善意,绯娜就一阵胃疼――尤其是在奥维利亚的挡箭牌莫名失踪的情况下。想到这里,绯娜眉头渐锁,叹息着用力倚住椅背。   整个洛德赛都翻遍了,不仅随行的狮卫,克莉斯爵士本人,就连她的图鲁奴隶都消失不见。要说这些家伙全被傻丫头买通,合伙叛国,只有脑子长在脚趾头上的家伙才会相信。虽说不怕她家怒而宣战――事情果真如此发展,说不定老哥还要拍手叫好呢――但好歹是我亲自谋划,把她从北方弄过来的,如今无缘无故消失在眼皮底下……   绯娜握住膝盖,叹出第二口气。接过侍女的细嘴银壶,躬身斟酒的琼琦会错了意,凑过来询问。辛西娅与她心意相通,堵在楼梯口,假意与陆续上车的一众女眷寒暄,实际用她的宽肩膀略作遮掩。   “您要是舍不得霍克家的私生子,召唤回来便是。这点面子独眼龙还是会给的,被征召航向南海的贵族子弟虽然称不上千万,少了她一个也不至于开不了船。”   “我舍不得谁?贵族子弟被征召前往哪里?这些事情,为什么你都知道了,我却不不知情?”绯娜嗓门高起来,登上銮舆短梯的葛洛丽雅?艾切特行到一半,只露了上半张脸,赤眸睁得溜圆,一下子让绯娜想起那晚怒目而视,泪水横流的另一双红眼睛。“她爱去哪里,关我屁事!”留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拍响了座椅扶手,坚硬的金属震将手掌震得麻木。绯娜不愿在那点疼痛前示弱,倔强地别过脸。偏巧银狮卫正前方,一个长袍长靴装束的年轻人踢马骑过。他的背后,乌鸦般漆黑的长披风盖在战马屁股上,上面燃烧的雄鹰红得像血。钢甲铁靴的骑士高举燃鹰大旗,率领十余亲随,跟在少年马后。他跨骑战马,侧过脸跟凯打招呼,那傻大个儿居然乐呵呵地回应他,气得绯娜捏紧拳头。   “别再让我抓住你的小辫子!”   “无缘无故,您气得连她弟弟也要罚了,还说不是钟意她?”琼琦故作惊讶,做作地掩住口。绯娜满心气恼,恨她有口无心,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顺手将一整杯葡萄酒全泼了过去。琼琦贵族式慵懒的微笑顿时僵在脸上,酒液浸湿发缕,让她的刘海狼狈地贴在额头上。美酒映衬下,琼琦的皮肤格外地白,她鲜红的裙服被酒濡湿,难看的紫黑痕迹烧伤一样缓缓蔓延。   銮驾上女人们假意热络的攀谈戛然而止。已然登上銮舆的葛洛丽雅双手捂住嘴巴,努力压抑惊呼,看得绯娜真想把她那双红眼睛抠下来。   “够了,往后别在我面前提她!”绯娜自知理亏。她重新靠回座椅里,打量琼琦的狼狈相,琢磨着如何才能补偿她。当然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贵为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怎会为了区区一杯葡萄酒屈膝。   “要是你的眼线背叛了你,你也难免生气。”她拍拍椅面,示意琼琦坐到自己身边来。侍女们见主人宽恕琼琦,纷纷挤过来要为她擦拭酒液。“够了够了,有一个人服侍就行了。你们在断臂街上干活儿吗?恨不得十个人上一位客人?”   “要背叛,也不是我背叛呀。表面上原谅了我,转眼又说人家是嫖客。”琼琦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平时的聪明重新占领脑瓜。辛西娅带头干笑了两声,挤在銮舆中,奉命陪伴皇后与公主的贵族女子们心领神会。闲话与俏笑犹如惊飞的麻雀群,呼啦一下四散开。绯娜也松了一口气,她甚至抢过侍女擦拭的手绢,像模像样地在琼琦胸口按了几下。“其实我该感谢你才是,要不是你今天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仔细想想,备下脆皮猪蹄的那天,他早已计划妥当,所谓的跟我商量,无非是为事情败露以后,自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哼,说到底,你口口声声捧你在掌心的老哥并不信任你,朝中大事,宁可跟独眼龙咬耳朵,也不肯叫上他的亲妹妹商议。   绯娜暗恼,手上用力,将琼琦前胸擦得粉红。这家伙怪叫连连,艾切特家的小女孩好奇地偏过头,望向王座的方向。   “他们是去占领黄金群岛的,却没带上足够多的学士和装备。倘若正经备战,就算我又聋又瞎,也会知晓。哼,依我看,老哥是嫌贵族们生养太多,要借野蛮人除掉一些。”   “也许只是探探路,熟悉野蛮人的生活。一旦开战,就把这些人作为先头部队。我国境内,图鲁人众多,动静太大,船还没靠岸,消息就长了翅膀飞到长老们的耳朵里,仗就难打了。”   “有些道理。”绯娜沉默。露露深蓝的双眼浮现出来,它们像两汪死去的水,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她是图鲁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那么艾切特家……绯娜猛地看过去,葛洛丽雅被她的视线刺得缩起肩膀,不敢再看她,却也无法融入女人们的交谈中,只得盯住膝盖上自己虚握的拳头,耳后渐渐粉红。   “哼,生于荒蛮之地的人都这副德行。”   “荒蛮之地?谁?”   要是某些人也能学到别人的半分矜持,也不至于夜闯寝宫,跟我床上的女人大打出手。不,不对。绯娜闭上眼,深感稀缺的睡眠令自己精神不济。说好了不要再想她,那家伙被扔进这样的先头部队,即便九死一生,将来爬回洛德赛,也得落得跟她的便宜老爹或者那个卡里乌斯一样。不少点什么零件,也好意思说自己从黄金群岛远征归来?缺胳膊少腿的家伙我从前没兴趣,将来更不可能有。没错了,此番出征,正是她瞎眼老爹想出来的除掉她的办法。私生子的猜测让老家伙受够了羞辱,既然承认她的身份,或是令她作为女儿继续蹦Q下去都令自己蒙羞,倒不如给她个争取荣耀的机会。   “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比起老死卧床,不知光荣多少。”绯娜捻着手指,残存的葡萄酒液黏在手指上,她将手凑到鼻下嗅闻,脑子里记起来的,却是父亲临终前,挥之不去的药液,汗水,腐烂和衰败的味道。她就站在他的床前,阳光正如今日一般充裕,父亲双眼紧闭,张嘴呼吸,喉咙深处发出口哨般的轻声叹息。“我的小狮子。”父亲生有褐斑的手干瘦有力,他粗糙起皱的手爪紧扣住绯娜的,唤的却是姐姐的乳名。   绯娜闭起眼,靠进丝绸包裹的宽大座椅里。銮舆于温热的晨曦中徐徐前行,盔甲,钢剑与马蹄在车轮隆隆的催促中叮当向前,向前,一路向前。暖风轻摇幔帐流苏,扯动裙纱。绯娜轻抖小腿,觉得双腿之间一片空虚。早知道她不来,我就该佩剑穿靴,脚跨战马骑行在队伍的最前方。她捏紧握剑的手,近日来忙于典礼,疏于训练,茧子单薄了不少,这让她又一阵后悔。   我生来就是统帅。她倚靠金子做的扶手,车轮碾过石板路,金属传来的坚定震动让她感觉满意。我生为神子,体内流淌的是威尔金色的血液。这样的日子里,我理当佩戴钢甲与长剑,引领蓝袍战狮军团,昂首阔步,行过帝国大道金色的石板路。   绯娜轻叹,这次却很温柔。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真的披挂整齐。蔚蓝的披风自双肩垂下,金黄的流苏与胸甲前镀金的狮首交相辉映。体格高壮的战马黑鬃灰毛,马儿宝蓝的罩衣上钉有黄铜圆钉。它高昂着头,响鼻连连,驮着她走向泛红的地平线。朝阳于天际升起,火红的光芒将原野,石板路,夹道的粗壮榕树映得发红。天与地的界限溶解在一片红金之中,绯娜左边脸颊被照得发热,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有个巨大的东西在她头顶,抑或背后,或是身侧。它一路随行,投下巨大的,长夜般的影子。   她几番试图查看,身体偏偏困在钢甲内,动弹不得。狭窄的眼裂让她没法瞧清身旁的情况,但那阴影是如此巨大寒凉,朝阳晒不透它,战马的脚力无法远离它,她明明沿着宽阔笔直的帝国大道骑行许久,阴影仍然随她前行,将她笼罩在内。   管它是什么东西!绯娜的铁指握紧缰绳,她狠踹战马,马刺扎进战马厚实的皮毛内。马儿痛嘶,扬起四蹄,哒哒地朝艳红的地平线爆冲而去。风的手指插入眼裂,狠抽绯娜面颊,披风被带起来,无形的力量紧拉住它,想要将她拽倒。尽管放马过来吧!绯娜大喊,吆喝战马。我是银狮军团统帅,泽间领主,帝国第二顺位继承人,十二世皇帝的血脉!我是神的孩子,我是奥罗拉?威尔普斯的妹妹,我是光的妹妹,我会怕你?! 第181章 无名山(上)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不, 要是一场噩梦该多好。克莉斯抹去额头的雨水,朝后望去。她藏身于翻倒的竹筏后面, 原本捆在筏子上的箭支杂乱散落。接连两天的大雨让沼泽越发泥泞,软泥被倾倒的竹筏戳出一道深刻的伤痕。竹筏缓缓下沉,克莉斯抽回撑地的手,避免自己也被卷入。   真是疯了,为什么要答应她?我独自前往,或许能够找到机会溜进去。反正我们只是要找到狭门,通过它返回绿影庄园,跟空堡的安塔人又有什么关系?克莉斯抽出泥水中的箭支,用力掷出。箭簇叮地打在尸兵生锈的铁皮肩甲上, 他猛地转回头, 没有鼻子的脸上布满烧伤的瘢痕。羽箭自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出,它穿过灰白的雨幕, 由他左耳贯入, 将他砸进泥血混合的水泊中。厮杀声此起彼伏。空堡派出的队伍几乎全是步兵,自称安塔人的麦色皮肤士兵的马术比奥维利亚的蹩脚女仆还差劲, 然而一旦跟尸兵厮杀起来,这些笨手笨脚的农民兵居然丝毫无惧。   就算无名山之行是□□裸的利用, 他们也帮了你和伊莎贝拉, 不是吗?想想办法,克莉斯?沐恩,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被死人吞噬。   克莉斯转回头,背靠竹筏,望向隆起的黑色天际。“黑色的山峦,拥有黑色的名字与记忆。”梵妮曾如此介绍无名山。“千百年来,他们总是在可以预知的时间里, 从那座山的深处钻出来。我的族人试图寻找他们的巢穴,或是狭门,总之任何能够寻觅踪迹的东西,然而累世以来,一无所获。大陆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也许是某位大领主的地窖,某处早已荒废的坟冢。你们不会知道的,你们的记忆湮没在一次又一次的尸潮中,每一次遭遇他们,都跟新生婴儿一样无力。这就是我们安塔人依然在这里的意义,也是狭门将你送来的目的。”   讨厌的女人。克莉斯确信自己厌恶她。按照她的说法,尸兵里的尉队长,全部由骸骨将军亲自指挥,尉队长又通过脑波指挥小队长,最后直到没有脑子的枯尸。“只要击败骸骨将军,其余尸兵不过破铜烂铁罢了。”   破铜烂铁,还能被你运   出沼泽卖个好价钱。克莉斯滚过泥水,躲避尸兵的劈砍。那家伙力气大得惊人,将倾倒的竹筏生生揍进泥里。克莉斯摸向腰侧短剑,一双黑红的手比她快了半步。尸兵高举钢刀,那双鬼魅的手捂住他缺了鼻子的脸,匕首眨眼间划开他的脖子,黑色的污血喷了一地。尸兵倒下去,转过头意欲反击,梅伊补上一剑,将他眼眶彻底捣烂。   “斥候回报,看守洞口的家伙都跑出来了,趁现在。你该不会要留下来,替那些自称老不死的异族收尸吧。”梅伊仰起脸,额前沾染黑血的亚麻短发被她甩起,湿漉漉地贴在头顶上。梅伊丝毫不觉,拎着流淌乌黑血滴的匕首朝克莉斯走来。她的身后,两名上身□□的安塔勇士挥舞砍刀,与杀入突击队伍的尸兵斗在一起。五十码开外,长弓手翻倒竹筏作为掩护,但细雨让他们失去了最大的依仗――火箭。尸兵举起木盾,迎着箭雨冲锋。剪枝钉进橡木盾,或是击中盾牌上的铁片,叮当落地。眼见敌人步步推进,长弓手不得已放弃抵抗,抛出最后一波无力的箭雨后,仓皇撤退。   伊莎贝拉混在那些弓箭手里面。她就是有和毫无名誉地位之人打成一片的本事。出行不过两日,这些从空堡猎手中征召而来,平日里干着捕青蛙,射野鸭活计的粗笨男女已经将她当做朋友看待。撤退途中,伊莎贝拉转身射击追击的尸兵,那家伙扔出飞刀回应,看得克莉斯心脏一阵紧缩。幸而她的长弓手朋友腾出手来,挽住她的胳膊,劝她离去。   “你说得对。”克莉斯望向无名山。耽搁下去,即便骸骨将军不打算出击,她莽撞的情人也会自己送掉性命。当初我就该坚持,命她留守空堡。梵妮的政敌们即便再不喜欢她,也不至于立刻杀死如此单纯好骗的人质。待我们找到狭门,再接她过来……克莉斯叹气,吹走无益的幻想。正如开启时的措手不及,狭门也许不会留给她回头迎接伊莎贝拉的余裕。即便它可以,诺拉能够帮忙办到,骨将倒下后,尸潮是否自行退去还是未知数。说到这该死的山,“无名”这种名字,真是太不吉利。诸神造出万物的当时,便会一一赐予它们名字。只有魔怪,隶属于混沌神o的妖魔鬼怪,才会连个名字都没有。   魔鬼的巢穴,世界的伤口。克莉斯望向战场外,极目尽头,黑色的山峦犹如地平线畸形的驼背,突兀地耸立在辽阔平缓的沼泽水域中。那东西绝非寻常,背上巨剑神经质的颤动提醒克莉斯。沼泽低地里不该有这么一样东西,如果真的曾经有,千百年来的水流早该将它磨成砂土,散落在无垠的水泽之间。还有那些低矮的黑树林,克莉斯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它的枝干生满尖刺,细枝枯黑扭曲,深绿近黑的叶片正面生满灰色绒毛,背面却红如染血。   诺拉采下几片,小心翼翼存进她的小玻璃瓶里。不知她舍命从红死谷地下带出来的那些蜘蛛样本,还剩下多少。面对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向来狂热的学士冷静得像块冰。克莉斯暗自诧异,但只一瞬间,她便放弃了询问的冲动。万一她如实相告,伊莎贝拉怎么办?看她郑重其事弯腰躲避树枝的样子,太多的真相只会压垮她的脊梁。   你可以做到的,克莉斯?沐恩,你能让她安然无恙,穿过箭雨刀山,这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不是吗?克莉斯拨开带刺的树枝,向后望去。矮树黑压压的影子割伤视野,灰的云裹成长卷,伸向树影间的地平线。天空被灰云雨幕覆盖,太阳神的手戳破幕布,在遮天蔽日的浓灰上点下昏黄的光点。泄露的淡薄日光下面,梵妮率领的安塔人队伍与尸兵混战的身影依稀可见。刀剑的铿锵与雨声混杂一处,好似梦中不真切的远方急雨。赏金猎人的雨云在渐渐离去,这是离队之前就跟她约定好的。她负责引开追兵,好让克莉斯一行人从无人看守的隧洞中偷溜进去,袭击躲在山里的尸潮统帅。   看上去无懈可击的计划现在感觉起来却糟透了,更要命的是,实在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克莉斯缀在队伍末端,伊莎贝拉在她前面踩上无名山黑色的岩石。她靴子里的积水发出明晰的声音,伊莎贝拉转过脸,伸出她裹着布条的手。“你在犹豫什么?”她想了想,促狭地笑。“该不会害怕了?”克莉斯不愿回答,也不想握她的手,但她还是照她期望的做了。何必再惹她伤心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能再照顾她。单纯的女孩儿对她的绝望一无所知,她像从前那样握住她掌中生茧的地方,眉眼间的笑意温和得不该出现在石山前荆棘密布的树林中。“跟你说笑而已,生气了?”她轻晃她的手,小女孩一般向她撒娇。“现在跟从前不同,我有力量了。我会射箭,我能保护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也会赶到你的身边。”   说着她走上前来,克莉斯认为她要吻自己,连忙偏过头,搂住她的肩膀。“当然。”她如此安慰,心中只想把她装进剑鞘里。踏进石山裂痕一般的隧道,脊背上一路哀鸣不已的苍穹陡然间安静下来,反教人心惊肉跳。见鬼。克莉斯搂着伊莎贝拉,再次向后望去。一切看上去与来时并无不同,生满棘刺的红叶黑树被雨点打得频频点头,涟漪在沼泽间扩散,云层间金色的光缕渐渐收拢,战成一团的安塔人与尸兵彷如沼泽生出的暗色皮癣。更多的碎屑被留在黑树林前的旷野中,分不清究竟是人是鬼。   背后,裂隙曲折延伸进山体深处,诺拉扭亮秘法灯光,克莉斯听得很清楚,除了岩石深处呜咽般的风声,活人的脚步什么也没能惊扰。没有蝙蝠振翅的动静,没有蛇虫,没有鼠类。山的深处死了一般沉默,就跟那些黑树一样。克莉斯忽然间明白过来,这座黑山,那些黑树,还有山前冰凉的沼泽究竟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活物的声音,甚至连声音本身,似乎都已经死去。她转过身,松开伊莎贝拉,拔出随身匕首。帝国钢打造的匕首反射出秘法冷淡的光。手持光源的诺拉贴紧黑石,站在裂隙的拐角处,神情看上去也像死了。细长扭曲的阴影刺破黑石间闪烁的绿蓝光幕,无声地缓缓伸向她。伊莎贝拉惊叫,克莉斯大喊诺拉的名字,鲁鲁尔抄起她的狼牙棒,转向她们无法望见的裂隙深处。她盲了一般的银色双眼睁得前所未有的大,跟在她旁边,拎着短矛的花斑一脸惊恐。她抓向鲁鲁尔衣角,后者身影晃动,眨眼间已冲入看不见的窄道深处。黑色的血溅向石壁,打在学士脸上。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转向石山深处,湛蓝眼里的震惊,和其他人的如出一辙。 第182章 无名山(中)   毫无疑问, 挥舞战锤袭击鲁鲁尔的是马奇,或者伙夫早上给大家准备的是致幻蓝蘑菇盛宴, 所有人的脑子不约而同地漂浮在虚幻的彩云之中,而我们喉口开裂,臂膀缝满蹩脚线头的柏莱朋友马奇,无疑是这场幻觉盛宴的主角。   “呆在我身后,别拉弓,收起你的匕首,什么也别做。”事实上,即便不这么嘱咐,克莉斯也确信伊莎贝拉不会朝马奇射箭――即使大个子早已身死。   “他为什么――花斑说他死了, 她向我哭诉过, 我教她奥维利亚的方式,用花环和歌谣怀念故人……诸神呐, 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在做梦是不是?打醒我, 让我回到现实,求你。”伊莎贝拉握住克莉斯手肘, 克莉斯抬高的右手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加入战团。伊莎贝拉的手挂在胳膊上, 但她似乎并不害怕, 起码远比初逢尸鬼时镇定。也许,我真正想要安抚的不是她。克莉斯心想, 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面对众人的疑惧,马奇没有任何知觉。他的双眼随他的灵魂一起死去,古铜色的脸上留下的只是两只生有乌黑圆孔的黄灯笼。他的肩膀,右臂以及整条左腿,都曾惨遭蹂躏。洞穿肩膀的是长枪, 划开半条手臂的是帝国钢打造的利刃,那些可怖的伤口如今被人粗鲁地缝合起来,浓稠的黑血随着马奇挥舞长柄战锤的动作,缓缓溢出,沿着创口凝结成乌黑扭曲的长线。曾经夺走他性命的伤口则在左侧太阳穴,战斧削去他四分之一个脑袋,遮羞的铁盔太大,于激战之中歪向一旁,露出他凹陷的颅骨。   “这不是真的……”花斑双手攥紧奈莉特别为她寻来的短剑,瘦削的肩膀与嗓音一同颤抖。“他虔诚侍奉光明王,他不应该……我们的族人不会被恶鬼吞噬。他本应升入英雄的圣殿,享受蜜酒与火腿……您应该帮他,作为向导!”柏莱女孩愤懑地转过头,豆大的泪珠从她柏莱式的眼眶中飞溅而出。克莉斯无言以对,不顾她挣扎,捞住她细弱的手臂,将她扯到身后。   战场本就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但她的鲁鲁尔一再坚持,而今我们睿智的学士大人显然丢失了头脑,无论柏莱女人说什么,她都无条件赞同。好在她还懂得唤出甲虫守卫,张开秘法盾,但说实在的,克莉斯不觉得一个死去的马奇能对鲁鲁尔造成什么威胁。石山隧道的前方,鲁鲁尔的狼牙棒与马奇的战锤再次撞在一起,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两人均是天生神力,但在武技上,鲁鲁尔本就超出马奇许多。活着的马奇是个老练的战士,故去之后,他的思维与动作都迟钝不少,几个来回下来,已被鲁鲁尔完全压制。   “马奇,光的侍从,王座虔诚的仆人。”鲁鲁尔哽咽,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用柏莱语叫出他的名字。她紧接着念叨了一串咒语――抑或是什么柏莱古语,克莉斯不得而知――只见她张开手掌,摸向马奇无神的双眼。   马奇陡然张开大嘴,克莉斯看见他齿缝间凝固的黑血,以为他要咬鲁鲁尔。诺拉同样大惊,警戒的甲虫守卫震动翅膀,冲向马奇。只有鲁鲁尔恍若无事,她古怪的念咒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伊莎贝拉抓着克莉斯的手倏地收紧,乌黑的雾气――至少一开始,克莉斯是这么认为的――从马奇的喉咙深处喷了出来,鲁鲁尔立刻后退,狼牙棒铿锵落地。   “诸神呐……”克莉斯喃喃自语,手里的花斑挣脱出去,沉默地奔向撤退的鲁鲁尔。马奇吐出的黑雾嗡嗡地扇动翅膀,甲虫守卫一头撞了进去,然而它的攻击方式显然对这些雾气般的蚊虫不起作用。蚊群落在鲁鲁尔脸上,像只黑纱织成的头套,包裹她的头颅。鲁鲁尔拼命挥手,试图赶走虫群,只是徒劳。   咒语声息,马奇悚然一惊,发出短促的少女般的惊叫,原地跳起,转身朝山体内部飞奔而去。诺拉指挥甲虫追击,再次被他吐出的虫群拦下。   “那东西有黑毒,用火,快拿火来!真正的火!”花斑挥开诺拉递上的秘法灯管,伊莎贝拉从克莉斯身后走出去,她蹲下来,擦燃火镰,点燃布头,看上去对鲁鲁尔满脸的黑蚊毫不动容。克莉斯暗自赞许,走到她身后,望向无名山深邃的洞穴深处。   为什么又是这该死的状况。她拔剑出鞘,虽然黑暗裂隙的深处静悄悄地,但她很清楚,她能看到,过不了几个心跳,不会呼吸的巡逻兵便会拖着他们已死的沉重身体,在石山的隧道中与他们相遇。   “嘿,姐妹儿,我不知道你们的脑袋是不是也被掏了一个洞,流光了脑汁,但是……诸神在上,闻闻这味道,我敢打赌,跟它里面比起来,鸦楼地下可是喷香喷香的!看看这裂口的样子,我的老家有一座被称作恐怖伯爵堡的山丘,轮廓跟这个一模一样。每逢没有月亮的晚上,冥鬼便游走山巅,‘嗷――嗷――’地嚎,我敢打赌,你的小心肝儿不会喜欢的。”梅伊同样向内眺望,忧虑犹如黑云,压上她的眉头。“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们应当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你知道,我的职责是护送奥维利亚使节去她应该好好呆着的地方。为了避免踏上与你一样的悲惨道路,我必须保证我们的使节大人是活的,完整无缺的。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能够达成共识吧?”   她应该去的地方是黑岩堡,呆在由灰石高墙保护,散发松木味道的她自己的房间里!克莉斯偷瞥伊莎贝拉,不安化作雨天的泥鳅,拱着身子,钻得到处都是。   “你说得对。”尽管伊莎贝拉拼命冲她眨眼,克莉斯还是这么说了。   “我不要和你分开!不明智――”伊莎贝拉握住胸前的弓弦,后退一步,活像克莉斯是她满脸褶子的嬷嬷,下一秒就要把她拖进绣房,勒令她绣出洁净,微笑与温柔,去织就不知哪个贵族老男人的美妙生活。“我们应该在一起,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将我置于你的保护之下――”   “噢,我们的小姐是说,银狮卫士远不如她被鸦楼革职的情人。”卡雷撅起薄唇,怪声怪调地接腔。伊莎贝拉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当然了,卡雷待她向来缺乏基本的礼节,更何况,他说起话来像个男人,闻起来也像。   “如果你把我丢在这儿,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尸鬼刀枪不入,蜘蛛骑士行踪诡秘,还有巨人,那些手脚完好,以树做锤的枯目巨人。这堆人里面,除了你,没人能制服他们,一头也不行!”   “那就是我们不辞辛苦,背上这么些火油的缘故,我的好小姐。”卡雷拍响腰侧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再说,你总不能指望咱们的革职骑士把你拴在腰带上,一辈子粘在一起吧。”卡雷伸长脖子,灰眼睛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伊莎贝拉生气地别开视线,但没有脸红。   “就是这个道理。”克莉斯最后总结到。但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性,伊莎贝拉是对的。按照约定,银狮们守在洞口,看顾伊莎贝拉。一行人中,最有可能瞬间杀伤大批魔怪的诺拉意图跟柏莱人一起行动,被克莉斯强行留下――事实上,让她屈服的是鲁鲁尔。“还记得我昨天教你的吗?还想解开今天的咒语的话,就给我老实呆着。”   鲁鲁尔有她自己的目的,绝非热心襄助这么简单。克莉斯偷瞥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沉默柏莱人。尸兵骨头的残渣遗留在狼牙棒的利齿之间,鲁鲁尔大步直行,看起来方才被她们干掉的五个尸兵与暗沉腐臭的洞穴都不会让她有丝毫的分心。小个子的花斑把鞋子系在脖子上,赤脚跑在最前面。她摇动火把,照亮石壁上方的裂隙,清脆的童音沿着石穴传出很远。“没有东西,这里也安全!”说着,又哒哒地向前跑去。   “她可真熟练。”克莉斯扶住洞壁。无名山与远处所见全然不同,乌黑的岩壁间沟壑纵横,积水沿着滑腻的裂口滴滴答答,看上去已流淌过不知多少年月。越往隧道深处去,脚下越是湿滑。花斑索性脱了短靴,跟武器一样,她的其他行头也是空堡的小姐为她置下的。没了累赘,半血的柏莱女孩穿梭在崎岖潮湿的隧道之间,如履平地。女孩送的皮靴却不舍得丢弃,用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从克莉斯站立的地方,可以清晰地听见皮靴厚底相互碰响。   “有时候我默默祈祷,自己也能像你们一样熟练。”   “你指什么?”   “洞穴,尸鬼,所有的一切。就连你看这些苔藓的眼神,都跟看自家水沟没有两样。”   “我们跟他们,截然不同!”鲁鲁尔用力拽下一撮暗绿的青苔。在这之前,克莉斯甚至都不知道暗无天日的地方可以长出苔藓来。“我想你很清楚,我们在寻找什么,将会遭遇怎样的危险。”克莉斯谨慎打量鲁鲁尔。她仍穿着初见时的那双草鞋――或许曾经换过,但已被她糟蹋得残破不堪―   ―她的粗麻长衫外罩了一件带兜帽的黑布斗篷,衬里仿佛吸饱了族人的鲜血。   “赤月斗篷代表长征的开始。”柏莱人注意到克莉斯的视线,难得耐心地向她解释,洞穴深处,柏莱女人银色的双眼灯塔般醒目。   “出征?当然,我是说,经历了那样的事,遗憾已经不足以表达……”克莉斯本想挖出些情报,却被悲伤堵住喉管。在曾经鲜活的性命面前,哀悼与悲恸都薄如蝉翼。我本应该安慰她的……我经常嘲笑诺拉冷酷自私不近人情,现在看起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克莉斯尴尬地清理嗓子,鲁鲁尔瞥她一眼,淡淡地说:“不论你心里有多想逃避――老实讲,我真不懂为什么你会这样――你应该明白,‘事情’已经进入轨道,沿着千百年来的轨迹前行,由不得你拒绝。”   事情?“你指红月,还是那些黏在你狼牙棒上的东西?”   “他们,你们,甚至我们,都是一体的――”   “我想一秒钟之前有人说我们跟他们截然不同?”   “仅仅在最浅薄的层面上。好吧,我不关心帝国人对你的脑子做了什么,不过……如果你想要谈论建议的话……”鲁鲁尔忽然停下来,克莉斯驻足回望。花斑就在六码远的前方,举着噼啪燃烧的火把,克莉斯投下的暗沉长影将鲁鲁尔一分为二。她银色的眼眸反射出缭绕的火光,克莉斯一下子想起断崖上的无数梦境。不安摆动它冰冷的细尖爪,沿着脊背爬行到脑后。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事情完全不是乍看上去的那样?在我族的故事里,命运的钥匙分作三份,分别隐藏在大地,天空以及最远与最近之处。每当赤色夜晚来临之际,向导便将它们聚集起来,为光明王打开世界的大门。我们需要为所看的,所触碰的,所食用的所有一切作战。你不明白?你有想要为之而战的东西,只要生了眼睛的家伙就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你的脚趾头想想,趁旷野还能任意行走,活人比死人多的时候,尽快获得力量才是第一要紧的事?等到行走的尸身堆成山高,你拿什么来保护她?就凭帝国佬的破铜烂铁?”   “不管你怎么看待智力这回事,我所认识的   聪明人绝不将依仗之物称作‘破铜烂铁’。再者,我是不是正在努力保护她还轮不到旁人评论。”克莉斯冷淡回应,她以为鲁鲁尔会生气,结果她火光缭绕的脸反倒露出突兀的笑容。“我希望你能记得你现在的话。也请你记得我的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我和族人都将竭尽全力保护你,你的性命,比我们所有人的加起来还重要。”   火把将克莉斯的脸熏得微微发热。“不管怎么说,我得感谢你。”她心想,哪怕“你的族人”只有眼前半人高的瘦小女孩。“尽管你不喜欢,不过按照帝国习俗,说出那番话之后,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只可惜手边缺乏足够的黑啤酒来庆祝――当然,我并不喝酒。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一个笑话,伊莎贝拉也说过,我的笑话完全不好笑。”   鲁鲁尔垂下视线,克莉斯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她由衷发笑,而后就被花斑压抑的惊呼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第183章 无名山(下)   隧道前方的山体被岁月的巨手掏空, 或者说自内部坍塌。细雨业已停驻,六道金色的光柱穿透龟裂的山顶, 击碎黑暗。无数灰色的碎屑相互追逐,于光柱中盘旋起舞,好歹为空洞的山体增添了少许活力。只是这地方实在太大太空,足以容纳整座万神殿,难免让人心生畏惧。山体内部暗黑的岩壁上生满同样暗沉的苔藓,蠕动的蝙蝠群肉瘤一般,挂满远方灰蒙蒙的洞壁。   一行活人的到来惊扰了蝠群,这些小瞎子吱吱叫着,从藏身地不断涌出, 扑腾翅膀掠过明亮的光柱。巨大的黑色立柱――看上去足有百米长, 比洛德赛的城墙更厚――倾倒在山丘样的废墟上,石柱内部被人掏空, 靠近隧道的一侧被凿成牢笼模样。马奇正站在最近的一个石笼前, 大张着嘴。蚊蝇组成的黑雾汩汩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飞向石笼锁眼。一只黑褐的大手猛地从石笼中伸出, 抓向马奇。那人缺了无名指,手掌粗大得惊人, 一抓之下几乎能将马奇的头颅捏在手中。马奇颇为忌惮, 后退半步,涌出的虫群因此凝滞片刻。石笼中的家伙暴怒, 发出非人的咆哮声。   “杀――吐――向前――前――叛徒――”   缺指的手握住石牢栏杆猛摇,石栏与石柱本是一体,被囚禁的东西力气再大也不足以撼动。它因此更加愤怒,扑向马奇,除了巨大的阴影, 克莉斯只看到它凌乱肮脏的灰白发顶。   那东西――克莉斯抬起胳膊握住剑柄,瞥向石柱尾端。石牢分布均匀,每过五码,必有一处。细听起来,山洞中回响的O@动静远近都有。敌人至少为数二十,都比马奇危险。指甲抓挠岩石的声响让人心底发毛,克莉斯深吸一口气,悄悄拔出苍穹。   我没打算死在这里,希望你也一样。她与鲁鲁尔交换眼神,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两人的看法空前一致。“花斑,”鲁鲁尔将手拢在嘴旁,低声呼唤,“慢慢后退。轻点儿,孩子,轻松些。他没发现咱们,你知道,死人总是比较笨。”   有那么一瞬间,克莉斯认为鲁鲁尔的安抚起了作用。花斑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后退的时候她踩到一块碎石,出色地保持住了平衡,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就连克莉斯也觉得她能成功,毕竟在刺目的金色光柱前,女孩手上的火把不过萤烛之光。   可惜蝙蝠发现了她。该死的,早该知道,活人世界的动物向来不与亡灵为伍。那些毛茸茸的,尖牙外露的无目生物结成一团黑云,拍打翅膀俯冲而下。花斑转身逃跑,被蝙蝠群撵上。女孩的面容消失在闪动的黑色翅膀间,她挥舞火把,高声叫喊。焰火溅上几只黑色的翅膀,那东西与尸鬼一般易燃。着火的蝙蝠尖叫着冲出蝠群,拼命拍打翅膀,没头没脑地逃窜。其中一只冲向石笼,与马奇擦肩而过,撞进栏杆之间。缺指的大手将它一把捏住,茸毛,翼膜,骨骼,血液以及燃烧的焰火,都在一捏之下碎裂,融合成一团黑色的粘稠水雾。   马奇木讷转过头,克莉斯无暇顾及。她持剑冲向花斑,挥剑逼退蝙蝠群,把女孩拉了出来。“还好吗?能跑吗?”花斑猛点她发辫散乱的白脑袋,紫色的大眼仰望克莉斯。克莉斯按住她的脑袋,乱揉几把,将她推向身后。   “去找鲁鲁尔,跟紧她。”克莉斯双手持剑,举于胸侧。前方马奇拎起战锤,僵硬地转过身体。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下颌几乎脱落,令人作呕的黑蚊爬满下巴。死鬼马奇摇晃身体朝众人走来,口中赫赫有声,黑蚊唾液一般悬挂嘴角。它们排队飞向石锁,组成一道漂浮的黑色锁链。   我可以立刻杀了他,他甚至希望我这么做。瞧他的模样,锤柄握在指间,手臂却无力垂落,他拖着这威力巨大的武器前行,与其说是袭击,不如说是打算奔向死亡――再一次。他的面容……柏莱人的肌肉大抵都长在了身体上,马奇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面庞缺乏表情,只有他的眼睛……凹陷眼眶中那对乌黑的眼睛挣扎着要活过来,他的左脸僵死,右脸神经质地抽搐,眼球艰难地转向克莉斯的巨剑,其中的光点忽明忽暗。   “我动手了。”她不知将这话说给谁听,也许只是为了从自己的嗓音中汲取些许勇气。克莉斯挺剑出击,马奇木偶人一样抬起胳膊,挥锤的方式像个摆弄大人武器的愚蠢男孩。他的嘴诡异而扭曲地大张着,最后一只黑蚊爬出他的口腔,扇动翅膀离开嘴唇。马奇痛苦地嘶吼,长夜似的瞳孔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克莉斯迎着战锤舞出的劲风,将苍穹刺向马奇的身体。巨剑先是穿透了皮甲――主人所曾穿戴过的最好护甲――而后剑柄上传来肌肉与骨骼触感。克莉斯听见剑尖从马奇后背捅出来的声音,幸好他的身体已经不剩多少血,它们中的大多数早就从额头那可怖的伤口里跑光了。   马奇的脖颈与他的身体一样僵硬,他猛地垂下头,犹如断线的木偶,扑向克莉斯肩膀。克莉斯握住他肩头,稍稍拉开距离。马奇的眼珠拼命转向她。他嘴唇颤抖,已死的面庞满是亡灵的僵硬与衰败,只有一双枯叶样的眼睛,真诚灼热。他热切地端详她,眼里闪烁着克莉斯读不懂的光芒,克莉斯喉头哽咽,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理应安抚这个可怜又忠勇的男人。   “我记得你。”克莉斯转向马奇耳畔,轻声说。“我记得你是个勇敢,正直,忠诚的战士。在老松湖的时候,你证明了你的武技;蜜泉的底下,存亡之际,你选择忠于你的朋友。”克莉斯捏紧马奇冰凉的肩膀,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情。不过短短数月,北方清冷的松海竟似矗立在若干年前记忆的彼岸。   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为何事情会变成这副模样。我本可以……   马奇的战锤铿锵落地。他粗糙的大手抓向克莉斯胳膊,嘴唇开合,模糊的字眼从腥臭的口中一个一个艰难滑落。“后,去,去,等,等你。心,你的心……”   他攥紧克莉斯,扬起脖子力图说得更完整些。挣扎耗尽了他最后一分力气,克莉斯拖住马奇软倒的身体,看进他火光渐熄的眼底。“您是位伟大的战士,足以进入柏莱人荣誉的殿堂。您一定会的。”马奇的身体越来越沉,他嘴角抽动,似乎想要做出笑容,然而时间忽然如冰晶般凝固。马奇的微笑僵在脸上,嘴角半翘不翘,手掌垂落下去,宽阔的肩膀靠进克莉斯怀里。鲁鲁尔赶上来,以柏莱人的仪式,为他头顶画上光明王的六芒图腾。   “您做得对。马奇来自光明王座下六神将之一的巴雅一族,作为神将后裔,他们的族长却在跨越风暴海的南征中退缩。您知道,世事总是这么不公平,明明是某个糊涂蛋犯下的错,却总教无辜的人背负罪恶和屈辱。您做得对,您做得对。”   克莉斯极少听闻鲁鲁尔用敬语,更少听见她哽咽。她是要安慰她的,只是被倾倒的石柱蛮横阻止。冲出石牢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头狂怒的野兽。来人将粗壮的身体挤出半开的牢笼,缺乏武器的他索性转身扭住石栏,手足并用,想将栏杆从石柱上硬掰下来。他脊背拱起,肌肉粗壮如牛,洒落的阳光将他背上骇人的刀伤照得鲜红,生前令他受伤的黑铁箭头尚且嵌在肉里,反射出金属耀眼的光芒。   “他不可能马上做到。你们快走,我上去看看。”克莉斯嘱咐鲁鲁尔。鲁鲁尔嗤笑。“自己要做英雄,叫别人做胆小鬼,学士大人果然算得精细。”   “鲁鲁尔的意思是,我们会帮您抵挡。巴沙活着的时候脑子就不好,死了只会更笨。”女孩钻出来,像模像样地举剑过顶,站在大人身前。从她头顶望过去,拱起背的巴沙发出野猪样的哼哧声。他的头顶,落进无名山内部的光柱似乎越来越粗壮,倾斜的石柱尽头,豁然洞开的菱形洞口幽深狭窄。风的尾巴扫过石山裂隙,听起来仿佛幽怨老妇,正和着琴弦轻声哀泣。女孩转过头来,金色的阳光落在她仰望的脸上,她紫罗兰的眼睛看上去充满希望,鼻梁上的几粒雀斑让克莉斯想起安妮,那个勇敢,坚定,总是心怀希望的少女。   如果非去不可,那么为什么不挺起胸膛,主动面对呢?难道没有什么在背后推搡,就不会前进吗?克莉斯转向石柱尽头深邃的喉咙,缓缓捏紧握剑的手。 第184章 骸骨将军   克莉斯矮身钻入石壁洞口, 平台短促,她踢飞一粒石子, 数十米的高度让她过了一个呼吸才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暗红的光幕降下,覆盖菱形洞口,回身望去,倾倒的石柱尽头,鲁鲁尔战斗的身影只是麻雀大的黑点。洞口下方的石柱牢笼里,半尸兵化的柏莱人双手紧握着栏杆,面孔贴紧栅栏,浑浊的眼球奋力转向克莉斯的方向,恐怖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克莉斯毫不畏惧, 平静地瞅了他几眼。他瞧不见, 并且再也听不见洞内的声响。洞口的纹章和诺拉在死谷地下用过的十分相似,不过即便是西蒙大学士亲至, 也不可能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 遥控纹章。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是你的巢穴, 还是见鬼的古遗迹?克莉斯转向山洞内。石山被人用剑劈开。整齐的切口从洞顶直贯下来,长夜一样的深黑伤痕将洞壁一分为二, 地面横贯广场的剑创足有巴掌宽, 边缘爬满青苔。黑树带刺的幼苗挤在石山曲折的裂隙之间,天光自洞口倾泻而下, 将它幼嫩的叶片照得猩红。椅背高耸的石座就在幼苗正后方,距离克莉斯不过百码。骸骨将军端坐其上,头盔上铸有一对瘦长的山羊角,头盔面具后深黑的裂隙让人疑心那后面根本空无一物。碎裂的黑缎披风斜搭在将军肩膀上,越过臂甲垂向地面。他的披风跟铠甲一般无二, 全都漆黑如夜,像是黑石座椅投下的扭曲长影。将军右手边,惨白的骨旗悚然矗立。山风拉扯旗杆两侧的骨头,肋骨与尺骨相互碰撞,脆响不断。旗杆顶部,硕大的头颅眉心生有眼洞,那黑窟窿直勾勾地望着克莉斯,让她想起侵扰过无数次,自童年起便反复发作的噩梦。   哼,小小伎俩,不入流的武士才会使用。克莉斯跃下石台,顺势拔出巨剑。钢铁之声彷如一记铿锵的喝问。她得到些许勇气,收敛心神,质问骸骨将军:“你是早已设下埋伏,还是打算做个武士,来场堂堂正正的决斗?很不幸,对于你,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没有差别。”   岩壁间回荡着克莉斯的声音,她言语挑衅,视线谨慎地扫过广场,尤其石座灰黑的影子。那地方又远又暗,也是敌人最有可能的藏身处。将军猜到她的心思,抖动肩膀笑起来。女子清脆的笑声透过骸骨将军面罩前方细长的裂缝,让克莉斯寒毛直竖。   我在做梦吗?克莉斯的心神与握剑的手一同颤抖。将军一定瞧见了,克莉斯很清楚,她看似柔弱,心思却如最好的武士一般,锐利机敏。她的手指纤长优美,无论拨弄琴弦,还是舞剑骑马,都是一把好手。克莉斯用力眨眼,好想叫她的名字,肋骨却疼得像又挨了一刀,心里怕得只想转身逃走,哪有胆量确认是否真的是她。   你疯了吗,克莉斯?沐恩?她是个死去的人,她的头颅由先皇亲手……可既然死去的柏莱人可以,凭什么蒙塔人就不可以?不,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决战在即,你却疯狂幻想敌人的容貌?她披着谁的皮囊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一张死皮,一具腐朽的枯骨而已。真的那个她,早就焚毁在战火里,就连名字都快被世人遗忘。   克莉斯咬牙迈出一步,只是抬起腿,就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不管那具黑黢黢的盔甲里装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的确敏锐,远胜遭遇过的所有魔怪。   “我忘不掉。”骸骨将军叹息,声音像热恋中的情人一样温柔。她举起乌黑的铁指,捧住硕大的羊角头盔。克莉斯别过脸,不敢再看。   “我要努力忘记你,可我越是用力,你越是活蹦乱跳。我的血液冷却凝结,我的头颅干瘪枯朽,即便如此,即便到了今日,你依然在那里。你是我的灯塔,是我的烈日,是我脉搏中滚动的热流,你是我的生命之光。我无法与你分离,与你别离就是我的死期,即便我的身体不得不离你远去,我的灵魂依然停留原地。”   克莉斯听见铁盔落在石质扶手上的声音。你不能看,站在你面前的是即将与你对决的敌人,如此明显的圈套,你也打算上钩吗?克莉斯质问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与那双紫罗兰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看上去与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不同,只是皮肤略微苍白,或许只是盔甲太黑的缘故。   “你还跟以前一样。”索菲娅微笑,左颊的酒窝散发出醉人的神采,从前克莉斯很爱亲吻那个地方。该死,本以为早已忘却,那些感觉却偏偏选择此时苏醒。“省点力气吧,亲爱的人。相信我,你越是试图忘记,它们便黏得越紧。倒不如顺其自然……”她抬起手腕,解开铁手套的搭扣,累赘的铁叶铿锵落地,露出她白皙,修长,美丽的手。“我听说他们把你塞进乌鸦的队伍。那种肮脏的活计,根本不适合你。你的心质地柔软,又像兔子一样敏感。我走之后的这些年,还有谁会知道你的这个地方……”   索菲亚抬起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便站在面前。她的手贴上克莉斯胸前的皮背心,牛皮太薄,她的皮肤热比火炭,与心脏紧贴在一起。索菲亚微微一笑,仰面望向克莉斯,她的眼睛还跟以前一样,盛满所有诗行与乐曲的美景。   “它跟你一样,不擅长说谎。”索菲亚温柔摩挲克莉斯胸前。“它是那么寂寞,每一次跳动,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响。没有人为它在那里,我走之后,再也无人离它那么近,安静地听闻它。告诉我,你是怎么感觉的?别管我们的身份,地位,生死,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别理会,告诉我你的感觉,你是怎么感觉我的?那些感受深埋在你的心里,它们从未离去,只是过于胆怯,无法离开阴暗之地。”   索菲娅执起克莉斯的手,克莉斯的手指抽搐般地弹动几下,并未反抗。她原本以为,她的手会像死人的一样,又硬又凉,接触起来却和印象中无异。她的脸庞也和从前一样。克莉斯看到自己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明白自己正凝视着她,就像她们从未分离。   “我生来就是一个被放弃的人,从未有人像你一样,走到这么近的地方,与我相互依靠。从前我都不知道,有人把我记在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直到我遇见了你。你还记得,那一晚我们在智慧的井泉旁相遇,你说了什么吗?”索菲亚环住克莉斯的腰,侧过脸,自然而然地贴在她的胸口上。她的头颅,脖颈,脆弱的面庞全都暴露在克莉斯面前,只要举起剑,一个心跳的工夫,所有的威胁都将宣告解除。   “索菲娅……”克莉斯的声音和呼吸都在颤抖。她伸出手掌,覆盖在死去的情人头顶,那地方暖融融的。她一度以为自己全都忘了,有人曾倾心相随,而一向冷静的自己,竟然想要越过许多时光,看到她老去的模样。“索菲娅。”她再度呼唤她的名字,唾液苦涩,难以下咽。“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是一个人来见你,我情愿让你再刺我一刀。你离去之后,我过得好辛苦,常常想到放弃。”   “你真是个傻瓜。今日与以往不同。”索菲娅抬起头,克莉斯拇指旁边,她紫罗兰的双眼闪闪发光。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眼底,让她看起来像航海故事里,只消看上一眼,便会教船员痴迷,进而投海的雾中魔女。老天,她可真美。克莉斯克制不住地想,极少有人像她一样,能将灵魂的漂亮展现在脸上。她灵魂隽秀的魔女笑着道:“我们可以在一起。我遣散了无关紧要的人,你瞧,我都准备好了。”索菲娅摸向克莉斯双手。“你可以跟我一起,我们共享王座,你同我一起,享受无限的黄昏与黎明。”   “无限的黄昏与黎明?”   怀里的索菲娅颔首,模样像个纯真的少女。   “无限的黄昏与黎明,无限多的日子,都用来屠戮无辜之人,令江河染血,这样的日子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能成为你的意义吗!”索菲娅急切反驳,几乎叫喊起来。“你说过,你亲口说过,我是诸神为你铸造的钥匙,你的城门,只有我才能打开,如今这些,都毫无意义了对不对?什么狗屁钥匙!你的厅堂绝非为我而设,别人大喇喇地踢开门,你照样点燃炉火,备下面包热汤,倾情款待。”   “索菲娅,冷静。不是你想的那样。”克莉斯握住她的胳膊。索菲娅将她推开,步步后退,脸上的惊惶让克莉斯想起分别的那个夜晚。“不……”她伸出手想要挽留,胸口又是一阵抽痛。   索菲娅避开她的触碰,退到两步开外。她攥紧拳头,望向克莉斯,娇小的头颅暴露在笨重的盔甲外,看上去愚蠢又畸形。畸形的美人瘪起嘴,下巴颤抖,似乎快哭了,最后却做出个悲惨的笑容。“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我最亲爱的人。爱是自私之物,而你,你总想把世间万物,都装进你的正义里面去!”   她张嘴尖啸,陡然高飞。声波化   作利箭,刺向克莉斯双耳。克莉斯痛苦地蹲下来,捂住耳朵,却见两道白光飞一般地掠过。噪音撕裂耳膜的痛楚让克莉斯视线模糊,她奋力向上望去,震惊得无法言语。索菲娅原本该是手腕的地方红光暴涨,血,烧伤的瘢痕,或是成群的火蚁沿着她的小臂缠绕蠕动。她那双弹琴的手脱离身体,飞快地拨动看不见的琴弦,刺耳的弦乐取代她的尖叫,依然难听得令人绝望。   她是故意的,倘若我的五官不是如此敏锐……克莉斯将舌尖伸到门齿之间,想要借助疼痛获得挣脱的力量,然而嘴唇开启,苦涩的胆汁率先喷了出来。她弓起背,大呕特呕,苍穹雪亮的剑身上溅满污物。她生来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但索菲娅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她的叹息从半空中传来,黑的盔甲沐浴在渐渐明媚的阳光里,居然有几分暖意。“我走之后,你可曾让人瞧见你这幅模样?”她疯狂舞动的双手停下来,与手腕分离的两只白手借助无形的翅膀,滑向克莉斯,动作丝绸般流畅。她的皮肤跟先前不同,也成了丝绸,滑腻冰凉。克莉斯感到索菲娅微凉的手在抚摸她的后颈,而后缓缓握住她的脖子。   “你总爱逞能,拒绝我之前,你首先拒绝的是自己。‘不’是个人人厌弃的字眼。”   “那么你呢?”克莉斯单膝跪地,望着生有苔藓的黑石地面上,自己黄绿的呕吐物。“你大费周章,与我单独会面,就是为了弹首难听的曲子,让我吐一地,然后再嘲笑我?真要杀我,你早就得手了。在洞口,在石柱前,在你数次将我引来的时候。你想要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呆子!”索菲娅倏地欺近,克莉斯要的就是这几个呼吸的喘息。她奋力挺起巨剑,冲向索菲娅。索菲娅挥臂格挡,苍穹的剑身撞上厚实的臂甲,火星飞溅,冲击的余威将索菲娅推得接连后退。克莉斯挥剑出击,心中庆幸苍穹不能破坏索菲娅的盔甲,挥剑的手也不敢停下。   别停下,只求你别停下。她挥剑劈砍,索菲娅侧身避开,飞翔的左手拖着乌黑的尾巴,向主人飞去。克莉斯再斩一剑,苍穹蓝光闪烁的剑身切断白手的黑尾,照亮索菲娅苍白的面庞。出击,再出击。挥剑的胳膊垂下又抬起,她不断将索菲娅逼退,身着黑盔甲的琴师似乎缺乏像样的攻击方式,被她从洒满阳光的天井中央逼到石座后的阴影里,又从崖壁前倒退回来。黑钢甲与雪亮的钢剑之间火花不断,克莉斯密不透风的攻势除了在厚板甲上留下长短不一的灰白伤痕,毫无建树。   克莉斯气喘吁吁,索菲娅笑了,她连笑声也那么婉转动听,就像从前一样。   “你让我想起很多事,亲爱的人。”她抬臂挡住苍穹的横扫,“你总是喘得厉害,我忧心累坏了你,你说你只是情难自已。喏,你看,我都记得,绝不是什么虚假的皮囊,对吧?”她挑起左边眉峰,嫣然一笑,调皮又妩媚。   “够了。”克莉斯用剑将她逼开,作为一个穿戴铁靴的人,索菲娅的动作快得出奇。她钻过剑下空档,贴向克莉斯,手足并用,缠在她身上。“你总想变强,那意味着你始终不够强。强硬并非坚强,你可以伪装,却终究没办法得到它。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乔装只会让人显蠢?”索菲娅微凉的鼻息吹在克莉斯脖颈上。   一派胡言!克莉斯不想听,不愿看,也不能相信她。她咬牙抓住她的长发,将苍穹架到她颈侧。“告诉我狭门在哪儿,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剑身倒映出索菲娅雪一样的肤色,她毫不畏惧,反而环住克莉斯的腰。“狭门?呵呵,没错,应该让我们的观众好好瞧瞧,克莉斯?沐恩大人只是公事公办,她冷酷,决绝,高效,从不对敌人手下留情。”她的微笑让克莉斯心虚到了极点,她的视线愚蠢至极,从敌人身上移开,望向她所指的崖壁。   诸神作证,克莉斯从未想过石壁上的裂缝与其他隧道相连。她望见伊莎贝拉,角弓纹章的光芒将她笼罩。金芒微微颤抖,她看上去像只愤怒的萤火虫,随时将要冲出裂隙。   不能继续耽搁下去,谁知道那莽撞的奥维利亚小姐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实说,我跟她完全不熟。让她抓到你与旧情人幽会,她会怎么样,拉满弓把你射成刺猬?”索菲娅在克莉斯耳旁低语。克莉斯怨忿地瞪视她,惹得她咯咯直笑。   “好吧。”她倏地放开克莉斯,朗声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所谓的狭门不过下等人求得的一张通行令而已,像您这样的大人物,一旦命运之剑完全苏醒,根本用不着那低级的玩意儿。瞧您一头雾水的样子,想必地之纹章与天之纹章的觉醒没费什么工夫。”说着她打个响指,袖口喷出一大团黑云,那东西快得难以分辨,嗖地飞向伊莎贝拉。克莉斯猛地转过头,索菲娅微微躬身,笑容暧昧。“你心疼了?我劝你收敛一点儿,这样下去,我可是要吃醋的。”她挑眉,云团化作藤蔓,缠住伊莎贝拉,将她扔进天井。伊莎贝拉狼狈落地,跌落的疼痛呼叫在天井中显得尤为大声。克莉斯想要过去,索菲娅微曲膝盖,眨眼间平移数码,拦住克莉斯的去路。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她背起手,在克莉斯与伊莎贝拉之间缓缓踱步。铁靴的脚步声铿锵入耳,风穿梭在裂隙之间,冥鬼般嘤嘤低泣。“心之纹章完成之时,命运之剑方才宣告完成。猜猜看,伟大向导的心,究竟在谁的手中?”她眨眨眼,露出个俏皮的笑容。克莉斯瞥向她身后的伊莎贝拉,阳光落在她脸上,神情难以分辨,但以伊莎贝拉的个性,眼下的她着实安静得可怕。索菲娅看透克莉斯的心思,咯咯轻笑。她平展双臂,无形的大手倏地将她托起。她悬浮半空,面朝克莉斯,居高临下。   “要夺回你的心,就凭本事来取吧!” 第185章 心之纹章   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眼前发生的事, 简直是迄今为止,我所知道的最可笑的闹剧。克莉斯挡下石刀的劈砍。石刀沉重, 除却力大无穷的柏莱人,现存的大陆人里,只有少数几个可以挥动自如。“恶龙”斯坦,听命于陛下的“独狼”巴隆能够,卡里乌斯将军残疾之前,也许勉强可以,像艾莉西娅那样的快刀手,只要看这巴掌宽的刀身一眼,就会立刻放弃, 然而我们的琴师小姐用起它来, 却跟短剑一样灵活。   克莉斯后跳,避开石刀的挑斩, 刀身由裂隙中升起的细碎黑石黏合而成, 碎石之间雾气弥漫,肮脏黑雾的腥气令人作呕。不, 它们绝不仅仅是团难闻的雾。争斗之中,克莉斯的鼻尖曾被雾气扫中, 那感觉跟被刀斩过没什么两样。她几乎以为自己的鼻子遭了殃。更加古怪的是, 这团肮脏的臭气害怕伊莎贝拉的箭。若非箭矢将黑雾逼退,克莉斯敢肯定, 现在她的脸上鼻子所在的地方,只会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它们――那些无名的力量,将月亮染红的力量,将黑石聚拢在一起的力量,令死去的人掘开墓土, 集结成军的力量,究竟想通过索菲娅的躯壳得到什么?克莉斯望向凭空悬浮,索菲娅平静的脸,格住她的又一次劈砍。   她从不动用蛮力追砍我。她是个聪明的武者,懂得步伐与节奏的重要性。   “下等武士用蛮力作战,入流者掌握技巧,高超者用不着拔剑,仅凭气势就令对手输掉一半。”克莉斯记得她曾那样说。“那么你呢。”自己曾捻着她的剑尖,轻轻压下,蹭进她的剑技覆盖的弧圈内。   “我?”她扬起嘴角,“我用心作战,只用眼神,便让帝国最出色的武士丢盔弃甲。”   “您过誉了。”   “谦逊也是你的武器。不过――”她收起剑,旋身靠进克莉斯怀里。“在我面前,还需要紧扣着剑柄吗?”   克莉斯始终记得她仰望的双眼,她紫罗兰的双眼中半是愉悦,半是专注,与眼前的漠然完全不同。   “索菲?”她试着呼唤她。既然马奇的理智能在死后被唤醒,既然鲁鲁尔能做到,凭什么我不行?照理说,我与她的纽带,比鲁鲁尔和马奇间的深厚得多才对。克莉斯被挥舞的石剑逼得滚倒,挥砍接踵而至,她低头避开,剑刃带起的劲风刮过后颈,皮肤一阵火燎似的疼。   “你说你不仅仅是一具躯壳,为何不摘下面具,我们好好谈谈?”她向索菲娅喊话,回答她的是三记连续劈斩。索菲娅用力不小,将她当作灭国仇人。石剑凿开地面,锋利的碎石四射飞溅,割伤克莉斯耳郭。事实上,她觉得其他地方也受了伤,领口滑腻腻的,不知鲜血从何而来。克莉斯飞快地抹了一把,将染污的手藏在腿侧。   “你说过,等质期结束,你回到蒙塔韦斯特,就参加全国武技大会。你将为自己赢得骑士头衔,你要在威尔的见证下宣誓,保护妇女,儿童,为被强权迫害,无家可归之人提供庇护。当初发下的誓言,你可还记得一样?”   悬浮半空的索菲娅降到半人高矮,高抬右臂,石剑剑柄随她动作抬高,拼凑成剑身的岩石陡然张开。克莉斯听到裂帛般的脆响,紧随而至的是浓黑腥臭的雾团。驱散邪恶的神圣之箭未能如约而至,她不得不掩住口鼻,狼狈逃窜。   “你说你厌倦了顺从。你讨厌从降生开始,就做一个无足轻重,被持权柄的傻瓜呼来喝去的羔羊。你是那么的――咳,咳――想要遵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你给我念你的诗,你说我生而有光,其实那光芒,正在你心中不是吗!”   “话太多,多到不像你。”索菲娅陡然欺近,她张开五指,石剑发出兴奋的战栗,抖落一团黑气,舞出无懈可击的圆环。那是我的剑技,我向你讲解过如何发力,怎么收势,只向你一人。克莉斯心中酸楚,抓住石剑回转不及的空档,挺剑猛攻。苍穹与石剑激烈碰撞,继而弹开,眨眼间又在对劈中架在一起。苍穹蓝光流转的剑刃切进石剑的缝隙里,克莉斯放弃巨剑,从两柄悬空的武器下方滚过,奔向包裹在黑甲里的索菲娅。   她注意到了,克莉斯心想。她的视线分明落在我身上,露在盔甲外的白手动了动,却没有动用她那悬空的魔法避让。她期待的正是这一刻,但我已经无法回头。克莉斯咬牙蹬地,一跃抱住索菲娅。二人纠缠在一起,同时坠地。索菲娅的黑钢甲比克莉斯想象的更加沉重,她觉得自己抱了一块船锚,金属坠落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臂发麻。激扬的尘土模糊视线,克莉斯摸向索菲娅暴露在外的脆弱脖颈,一双温软的手率先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一时之间,克莉斯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自觉是有力的人,也从无亲吻僵尸的习惯,但虚弱的身体偏偏无从抵抗。无形的丝线缚住她的头颅,操控她的关节,令她伏下身去。就像她们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克莉斯的嘴唇与索菲娅的贴合在一起。噢,她闻起来像她自己,老天,尝起来也像。可是……该死的,我当然不能,尤其在伊莎贝拉面前!恐惧的利箭透胸穿过,克莉斯奋力抬起身体,夺回嘴唇,展现在眼前的,是索菲娅温柔的微笑。   “我好高兴,你没有忘。”她笑着扬起手,拂过克莉斯胸前的皮背心,触到她的脖子,捏住她的下巴。与伊莎贝拉不同,索菲娅只是看上去羞涩,她索求起来一直是匹饿狼。母狼伸出她的舌尖,要命的是,克莉斯无法阻止自己去看。肚皮朝天的野兽咯咯而笑,扬起上半身,双手握住克莉斯的耳朵。如果不是被箭簇抵住头顶,她一定会做出可怕的事。   “对不起,我忘了这是次不公平的决斗。”索菲娅微笑,紫眼凝视克莉斯,将“公平”二字咬得极重。铁箭黑亮的三角箭头刺入她的发丛,伊莎贝拉持弓的手微微颤抖,神情较之弓弦更为紧绷。她紧咬下唇,俯视的双眼教克莉斯不敢细瞧。   “杀了你……”她的声音同样发抖,这可不妙。   索菲娅果然笑起来。“杀了我?我既然能重生第一次,第二次自然不在话下。你用箭指着我,就能夺回她的心吗?”索菲娅转动头颅,箭簇分开发丛,抵住她的皮肤,划向额头,留下一道深陷的印痕。索菲娅紫眼上翻,望向伊莎贝拉,她的瞳色比伊莎贝拉的浅,看上去要聪明不少。   “来吧,放箭,让我们看看,结局究竟如何。”   “别以为我不敢。”伊莎贝拉努力做出残酷的模样,向来单薄的脸皮出卖了她。怒火让她面色泛红,她牙关紧咬,下巴紧绷。“我不像某些人,才不信你的鬼话!”愤怒让她拉开弓弦,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抖成什么样子,否则没法强装正经。   “哈,说真的,我可能是在场最愿意你动手的。我毕竟死过一次,听我说,保护好你的心,大陆太大,远有比死更怕的东西。”   “用不着你说教!”伊莎贝拉呵斥,握箭的手指骤然松开,克莉斯来不及思考,猛振手臂,将角弓打向一旁。羽箭贴着她的手腕飞出,割伤牛皮护腕,飞入生有苔藓的黑石之间。伊莎贝拉怒视克莉斯,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她生气了,理所当然。可我是为了纹章,为了完成这该死的剑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保护她。我愿意送她回家,我需要力量,我必须让索菲娅得到公正的审判。穿上亡灵的盔甲与我为敌,绝非她的本意。各种各样的说辞塞满克莉斯的脑袋。伊莎贝拉瞥了克莉斯一眼,做出个比哭难看的笑容,随即转身弃她而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喏,她生气了,罪魁祸首可不是我。”索菲娅微笑,她抬起手,臂甲发出金属之声。“我可怜的木头脑袋,你该怎么办呢?将眼前大敌弃之不顾,立刻追回爱人?还是先宰了我,用我项上人头讨好她,求她原谅你的一时糊涂?”她望向克莉斯,手指插入她的发丛。克莉斯感到她的大腿抬了起来,自己的臀部,随后是那脆弱柔软之处,均被索菲娅的钢甲抵住。索菲娅轻蹭大腿,克莉斯皱眉。   “投降,并且承认你的罪行,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天呐,有时候即使是我也不明白你。发生了刚才那一幕之后,你究竟哪儿来的谈判自信?真是可笑!罪行?我做错了什么?是与你拥吻,还是死后对你念念不忘?你是个帝国贵族,而我,是堂堂蒙塔韦斯特的公主殿下。你我未曾生活于阴霾之中,在我俩的国度,这一切何罪之有?”   “别装糊涂。空堡的围城,被你麾下黑骑士猎杀而亡的安塔妇幼,那些倒在沼泽水里的战士,他们的鲜血和眼泪,都由你负责。”   “噗,我的好骑士。”索菲娅侧过身,抛出妩媚的眼神。她厚实的金发垂落肩膀,滑进肩甲的缝隙中。“那些可都不是我做下的。这场战争里,我唯一做的事就是守在城堡里,恭候我的骑士大驾光临。您瞧,简直是歌谣公主的典范呢。”她伸出食指,将金发缠在上头,笑容逐渐邪恶而魅惑。“还等什么呢,我的骑士。既然碍眼的旁人业已退去,那我们是不是该履行诗歌中骑士与公主的职责了?”她边说边摩挲,克莉斯捏住她的手,不让她拉开皮背心系带。   “我是认真的!”克莉斯低头呵斥,飞快地瞥向前方。战斗的天井不过百码宽,伊莎贝拉握弓的背影却已消失在王座浓厚的阴影里。诸神呐,我究竟在干些什么?为了亡灵伤害心爱的人,目的何在?克莉斯握紧拳头。我的手还在,我的意识尚且清醒,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反抗。她往身下看去,索菲娅直直地坐起来,克莉斯试图制住她,反被起伏的盔甲掀开。两人姿态对调,索菲娅缠上来,克莉斯先被箍住腰,而后是紧贴的胸甲。索菲娅将额头贴在克莉斯的锁骨上――从前她最喜欢的位置。克莉斯庆幸自己套了皮背心,隔着硬水牛皮,索菲娅的触感仍然清晰。只是错觉,克莉斯轻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醒醒吧,你脑海中的,只是从前亲近的感觉,绝非眼下这半人半鬼的东西带给你的。   “你知道,有时候人即便死了,也会觉得伤心。”索菲娅强行搂住克莉斯,轻蹭她的皮背心。她的力气前所未有地大,克莉斯尝试挣脱,只觉得被巨龙的手爪钳制住了身体。她的挣扎惹得金属腿甲贴靠过来,它们慢慢合拢,将她完全控制住。“我好伤心。你要弃我而去,当初的誓言,全都是虚假。你跟那些高举旗帜,佩戴珠宝,披挂丝绸的家伙一样,作出的承诺,只是为了哄骗我上当。”她的手沿着克莉斯肋侧摸索,最终到达当初她将匕首捅进来的地方。明明隔着厚实的皮甲,剧痛仍然切断克莉斯的理智,令她痛苦大叫。   “见鬼!你已经死了,索菲,记得吗?这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哼,那我应该在哪里?这里吗?这里可还有我的地方?”   她抚摸克莉斯左胸,侧耳倾听。“你知不知道,你说过的话,发下的誓言,全都不会真的消失。即使刻意将之遗弃,掩埋在记忆的尘土里,它们终将振翅而起,以满身尘土的,更张扬,更丑陋,更加难以忘却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克莉斯咽下口水,嗓音出乎意料地沙哑。“你是说,就像现在一样?”   “呵呵。”索菲娅轻笑,“我丑?还是让你难忘?”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不管你怎么想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始终记得我的誓言。”   “那你为什么卡住我的脚?”索菲娅闭目不答,克莉斯追问。“你为什么抚摸我的伤口?你说你不曾或忘,却对曾经的背叛避而不谈?到底是谁的丑陋振翅高飞?那一晚……那天,你潜入我帐篷的时候,可曾记得你的誓言?”   “我不是自愿的!在刺伤你之前,我必须先杀死自己!我已经死了,在他们斩下我的头颅之前,我早就死透了!”索菲娅尖叫,十指猛地收紧,陷进克莉斯肉里。克莉斯疼痛难忍,令人只想尖叫的痛苦中,腥臭的黑雾从索菲娅盔甲的裂隙中哧地喷发,弥漫视野。盔甲的裂隙如若水坝裂口,吐出数道不绝的黑色气流。弥漫的黑气遮蔽了阳光,黑石,甚至近在咫尺的旧情人。克莉斯立刻屏住呼吸,依然感觉到窜入的第一口臭气扭转成绳,勒住心脏与肺叶。疼痛自体内爆发,克莉斯只想疯狂呼喊。一旦那么做,可就真完了,她告诫自己,同时拼命咬紧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你跟我一样,尚未好好活过,就要面对死亡。你的一生,时刻都在假装。为了教母亲认同你的聪敏,为了让教头认同你的天赋,为了成为那个足以继承大学士名誉地位的人,你强迫自己成为一个聪慧的,正直的,勇武的,毫无污点的人。每分每秒,你都在克制,被勒紧的滋味可不好受,就像你正经受的这样。喏,告诉我,上一次情不自禁,是什么时候?”   痛苦的昏黑之中,索菲娅的嗓音响亮到无法忽视,犹如日头探入卧房之内。克莉斯无法克制,终因痛苦大口呼吸。黑色的烟雾纠结成尖爪的模样,钻过她的口鼻,疯狂涌入。克莉斯本已准备好承受内脏破碎的疼痛,奇怪的是,刻骨的痛苦反而消失,代以暖融融的酥麻感。数日以来,精神和身体内积累的紧绷洪水般倾泻,席卷她的身体。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世界顷刻间化作一道迷蒙的黑缝。   好疲惫,好孤独,好想就这样睡过去。索菲在这里,不告而别之前,她常倚在床头,让我枕在她的大腿上,给我念诗,让我听她新谱的歌谣。   床头米色的纱帐再次垂落,克莉斯闭上眼睛,庭院喷泉的水流声顺着夜风,和着虫鸣,穿过虚掩的玻璃窗,轻盈地落入纱帐内。索菲握着她的手轻哼,与外表截然不同,女子的轻唱中,颇有峥嵘之声。   晚风吹动万旗皱,   大河高山,   亦能握于只手。   火种燃在心头,   誓将黑夜照成白昼。   “困了吧。”索菲娅的手穿过梦魔迷人的紫纱,轻拂克莉斯的短发。“死亡很寂寞,没有你的生命,活着亦加倍痛苦。”   不,不对,你不是她!克莉斯警觉。我的索菲不是一个软弱的,只会诉苦,靠舔舐伤口残血过活的人。我爱她,因为她聪慧而坚定,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埋藏着烈火般不屈的雄心。   克莉斯猛地睁开眼,索菲娅的脸贴在她胸口上,白色的面皮后面,黑雾钻出来,触手般随风轻摆。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右手所在的地方化作黑乎乎的一团。黑烟沿她手臂升起,半透明的烟缕扫过她的下巴。克莉斯心里咯噔一下,她顺着索菲娅的手臂向下望去,只见褐皮甲仿佛被沥青涂抹,晕开一大团黑色污迹,索菲娅的手从那个地方伸了进去,克莉斯忽然意识到她不知能否还能称作手的部分正缠住自己的肋骨,恰好就是曾遭她背叛,被短剑刺伤的地方。   诸神在上,倘若你们果真存在的话。克莉斯祈祷慈悲。她定下心神,濡湿的声响OO@@,从腋下传来。伤口并不疼,只有湿冷的感觉,仿佛一条水蛇,钻入皮下,紧缠住肋骨。   “索菲。”克莉斯低头呼唤已死的情人,心中拼命召唤苍穹。你能听到,她心想,既然你是什么命运之剑,既然你是见鬼的我无法摆脱的东西,总该听从我的召唤,在我需要的时候现身吧!   “如果你曾真心爱我,为何不醒过来,看我一眼?”克莉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眼前这个并不是你。你欠我一个道歉,你深夜闯入我的营帐,将我刺伤的歉意。你说你的心底燃烧火焰,你说你要成为黑夜里的光,求你让我看到她,让我再看一眼她的光芒。”   苍穹并未如期而至,力气却随着肋下冷意的扩散飞速消弭。绝望之中,克莉斯抓住索菲娅的腰。该死的,克莉斯咒骂。十指之间只有冷硬的金属,仅存的力气无法撼动盔甲内的身体。怀里的索菲娅仰起脸,紫色的眼里神采尽失。她张大嘴,黑水汩汩涌上喉咙,冒出黑色的水泡。   活见鬼,谁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总不能是温软的情意。克莉斯无计可施,情急之下,俯身一口咬在索菲娅嘴唇上。破裂的嘴唇将血滴洒入索菲娅口中,她身体猛抖,被疼痛的战栗穿透。腥臭与黑雾转眼间退却,身体的钳制也骤然松开。耳畔叹息温柔,一双颤抖的手深入克莉斯发丛,它们微凉而有力,按摩克莉斯常因噩梦而胀痛的头颅部分。   “索菲――”克莉斯惊愕,她松开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黝黑的箭簇自她左胸透出,其上一丝血迹也无,只有滚滚黑云,弥漫在她枯朽的肌肤与漆黑钢甲之间。伊莎贝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十步外的她空举角弓,激发羽箭的弓弦尚在微颤。从未见过的严肃而冷酷的神情笼罩她的面庞,克莉斯难以面对她的目光,低下头。   怀中索菲娅的身体委顿下来,她腐朽的身体被沉重的盔甲挟持,废铁一般坠地。克莉斯搂紧她,随她一起跪下。   “你说得对,我欠你一个道歉。我曾发誓要做长夜中的灯火,可我食言了。看来我当不成真骑士,我并非守信之人,尤其是对我心爱的人来说……”索菲娅深望进克莉斯眼底,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透明的水滴落在她白净的脸上,让她扬起幸福的微笑。   “听着,我深爱过你,我曾无数次感谢诸神,让我活下来,让我与你相遇。我想燃烧我自己,我想牵你的手,走向道路的尽头。尽管所有的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却是我最热衷于投身的事。”   “不,不。”克莉斯摇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否认什么,只觉泪水飞溅,溢出眼眶。   “我……”索菲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克莉斯将她横抱在怀里,几个心跳的功夫,臂弯内的腿脚便化作飞灰与余烬,从铁甲的缝隙中坠落下来。克莉斯图搂着一堆废铁不忍放开。她的温度还在,她摩挲铁靴,余温残留的黑灰从她指间滑落,她握紧那些滑腻的东西,泪水滑过眼角,她却全无知觉,头脑嗡嗡作响。   一个人怎么可以死去两次?诸神凭什么如此待她?   “我……”她转向索菲娅,目睹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她脸颊上,她苍白的脸上随即显出一个黑点。身体碎裂的声响大起来,犹如旅人粗暴地踩过落叶。她垂下的长发化作灰烬扬起,迷了克莉斯的眼睛。她想要为她抹去伤痕,抬起手,颤抖的手指根本不敢触碰。我弄伤了她,我承诺会保护她,却从未做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并不想……”   “嘘――”索菲娅抬起手,微温的手指抵住克莉斯嘴唇。“诸神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说。亲爱的人……”她的手无力垂落,划过克莉斯的下巴,搭在她胸前的隆起上,虚弱得像一片鹅毛。“听我说,我知道你也会害怕,很多时候都会。但是坚强……如果你想做长夜当中的火炬……我亲爱的……坚强并非强硬,更不是隔绝……你应该……让她到这里面来……让她听你的声音,你真正的,盔甲后面的声音……那样你才能……如果我……”   索菲娅还要再说些什么,但她的嗓音逐渐虚弱沙哑,最后被伊莎贝拉长靴奔跑的声音取代。克莉斯捧住索菲娅的头颅,她惨白皲裂的嘴唇无声开阖。她在跟我说抱歉,克莉斯明白。她想回应她,张开嘴,悲泣替代言语,融化她冷酷的面具。怀里的索菲娅微笑摇头,冥神无情的黑色手指搓碎她的头发,抓住她的面庞。克莉斯捧着漆黑的盔甲,目睹怀里索菲娅的脸龟裂成一片一片。她的皮肤仿佛烧焦的羊皮纸,发黑打卷。她的身体没有一处不在萎缩消逝,只有那双眼里的光,犹如长夜中的灯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克莉斯心中灼灼发亮。 第186章 泽娅   不过才眨了一次眼睛, 阳台外青色的天空便又融化了一点。朝阳将白云抹上些微淡黄的颜色,狮楼圆顶上空的那一朵尤其绚丽, 金色的狮鬃妆点云彩高昂的颈项。它高高在上,庞大又华丽,却并不离弃,反而低下头颅,温柔注视着阴影中的露台。温热的朝阳为狮王殿投下雄浑的阴影,泽娅所在的露台完全被暗影笼罩。她按住白石栏杆,极目远眺,狮楼立柱后方金漆的威尔雕像,庭院中心巨大的十二世皇帝喷泉, 以及更远的地方, 宫殿群瓦蓝的屋顶与静谧的狮王殿护城河,全都金辉闪耀。   在她所不能及的地方, 皇帝出行的浩荡长队一定耀眼得无法久视。虽然从未被允许触碰, 但泽娅了解丈夫那件镀金钢甲。帝国钢打造的无袖盔甲上,九位神o的浮雕栩栩如生。最惹眼的是胸口的战神威尔, 他斜举长枪,座下神骏――生有獠牙的“雷电”――高抬前蹄, 随时准备发起致命的冲锋。泽娅也清楚, 费尽心力,在无数个长夜中熬干双眼打造这些令人惊叹的浮雕的, 不是帝国最杰出的盔甲师傅,而是以浪费和浮夸闻名的御用珠宝匠。他们擅长将坚韧的钢甲打造成无用但华美的装饰品,如果没有内衬上的纹章加持,鼓胀的胸甲或许连把匕首也抵挡不住。   泽娅旋转手腕,端详自己的右手。那是双洁白纤细的手, 跟缰绳,枪杆,剑柄都没有缘分,一路陪伴的,唯有中指上握笔留下的茧子。泽娅揉搓那个坚硬的鼓包,晨间的暖风拨弄她垂下的银纱广袖,蕾丝繁复的花边左右轻摆,背后常青树翠绿的叶片沙沙作响,让人想起他的皮凉鞋踩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没关系的,眼下夏宫之中,威尔普斯只剩下没长牙的那个,这所有的一切,都要听命于你。泽娅伸出手,握住狮楼圆顶下,持剑威尔耀眼的金芒。女仆的丝绸软鞋沙沙地踩过马赛克地板,她在常青树盆栽的影子里站定,双手拢在身前,一躬到底。“从西高地招来的营养师正在东边偏厅等您。”   “终于等到这一天。”泽娅松开手,转过身的时候,谁也无法攻破的温软微笑业已挂在脸上。她抚平喇叭袖,玩弄袖口的蕾丝花边,微笑道:“小公主是威尔普斯的血脉,但也有一半西高地血统。在我的故乡,初夏时节,婴儿最好调整辅食,否则容易染上夏季特有的毛病――厌食,腹泻,嗜睡,你所能想到的一切与盛夏有关的问题。这个季节里,樱桃,苹果酱,米羹都是不错的选择。洛德赛人一生与炎夏为伍,对季节缺乏敏锐的感知,柯拉小姐曾在西高地的学士塔中学习药剂学,对于饮食与节气的关系甚为了解。”   女仆颔首,月牙色的丝裙随风颤抖。“您是王储的母亲,您的选择不会有错。陛下一旦知晓,也必然欣喜。”不,他才不会欣喜。他巴不得他的女儿是一头野兽,即便被抛到荒野中,也能与幼狼抢夺乳汁,最后还把母狼的乳头撕咬下来。想到这里,泽娅肿胀的胸部立即一阵疼痛。她按下不悦,轻盈地穿过敞开的樱桃木门,走出女儿的娱乐室,沿着铺垫金边长毯的走廊,走向宫殿东侧偏厅。威尔普斯家的女仆一言不发,幽灵般缀在她身后,泽娅微踮脚跟,加快步伐,努力做出轻松愉悦的模样,像个为皇帝生育了继承人,骄傲喜悦的母亲模样。   “殿下――”男仆为她拉开房门,偏厅天花板四角蹲坐的镀金狮鹫让泽娅一时眼花。柯拉曲膝向皇后殿下致以诚挚的问候,她身后的落地窗外,火红的朝阳悬挂在葱郁的柏树林上方,楼宇外的人工草坪,开出紫蓝花朵的行道树,以及手持葫芦瓢,为园林植物浇水的夏宫仆从,全都被镀上一层红金的光辉。护城河化作刺目的金色光带,将泽娅的视线逼回房间内,那名换做柯拉的老妇人面皮通红,操着贵族女性的礼节,含蓄且虔诚地凝望泽娅,仿佛她是爱与美之神莫娜尔的化身。   “殿下久居夏宫,出行不便,我为小公主捎来一些咱们西高地的味道。这篮子鹰嘴豆,是地道的铁线山种,您瞧这成色。”柯拉将茶几上的柳条篮指给泽娅看。她谄媚地掀起棉布方巾一角,示意皇后殿下端详筐里沙色表皮的豆子。“这是去年新打的珍珠粟,专挑最饱满的,反复晒过七次。”坷拉扒开盛装农产品的粗布袋子,一一为泽娅讲解。走廊外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来人径直跑过敞开的木门,进入偏殿会客室内。   “殿下,小公主醒了,哭个不停,殿下。”女仆撑住膝盖,喘息不已。泽娅回身瞥了她一眼,向柯拉小姐致以抱歉的微笑。“让您见笑了,我家的小核桃脾气比狮子还大,稍有不称心就大哭大闹。”柯拉女士连挥手掌,笑着回应:“瞧您说的,王储殿下才多大。这个年纪的孩子哭闹,还是跟饮食有关系。洛德赛风俗与家乡不同,”她转动眼珠,凑向泽娅,低声抱怨,“海边人自诩见多识广,西边人的言语,从来进不了他们的耳朵。我们西高地传承超逾千年,抚养孩子的道理自然不会错。”说着她挺起胸膛,朗声道:“孩子性格倔强,母亲愈加不能时时在旁看顾,纵容下去,将来只怕无人敢阻拦。依我看,您静待片刻,事后再做安抚即可。我老家有一道珍珠粟米羹,最适合这年纪的孩子,吃了保管顺她的气。”   说罢,老妇挤挤眼。泽娅略过她皱成一团的眉眼,转身吩咐一路尾随的侍女。“艾丽莎,你代我去看看罢,接待完柯拉女士,我随后就到。”   “可是――奥罗拉小姐她――”鼻梁高窄的侍女皱眉,浅蓝的眼珠在泽娅与柯拉之间来回扫视。泽娅讨厌她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她出身西高地显赫的维瓦尔家族,高地贵族从不为自己招揽小眼睛的贴身仆从。他们多疑,傲慢,好奇心又太重,易为主人招来灾厄。然而面对尊贵夫君为自己挑选的女仆,泽娅只得微笑。   “她昨夜闹了一整晚,现下不见得真醒了,只是疲惫而已。你帮我哄哄她,柯拉大人带来的沙枣,分你一半。”   “夏宫什么没有,哪会缺几个枣子。”艾丽莎噘嘴嘟哝,柯拉侍奉在旁,沉默得让人遗忘的男仆忽然间站出来。以成年男子的体格论,他瘦得惊人,站出来的速度同样快得令人咂舌。他倏地伸出手臂,空虚的白棉袖管来回晃动,艾丽莎的小眼睛被男仆的长袖吸引。她盯着袖管瞧了一会儿,颔首转身离去。立在门边的女仆错愕,呆愣了几个呼吸,陡然换上尴尬的假笑,僵硬的欠身,尾随艾丽莎而去。待地毯上沉闷的脚步声远去,柯拉女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探出头左右张望,慢慢将木门合拢。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泽娅不敢确信。   “银月之下,尚无一物可称万无一失。不确定,乃是唯一确定之物。”男仆缓缓转身。他将瘦削的双臂举至耳后,慢慢搓出一层半透明的假皮。他沿着开口将假脸揭开,火红的朝阳将掀起的脸皮照出血肉般的颜色,底下却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事实上,他比印象中更瘦了。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绯娜生日的那天?不过短短数日,大神官大人的颧骨便因脸颊的凹陷变得突出,他的眼窝深陷下去,一双乌黑的眼眸越发炯然。见大神官显出本来面貌,柯拉大人立刻俯身拜倒,颤抖的厚唇间念念有词,不知许下了什么心愿。   命运专爱与我开玩笑。我嫁给了神子,如今又得与半神合作。以神杀神,倒也无可厚非吧。泽娅微笑,尽力让自己温和无害。孟菲大神官也在笑,他慈蔼的笑容才是真正的面具,无论白天黑夜,朝拜睡眠,都不曾摘下过。泽娅甚至怀疑,即便手提屠刀,要将它斩进仇敌的胸膛,和蔼的大神官大人也会带上一贯温柔的笑脸,让敌人临死之前,也能沐浴在苏伊斯温和的光芒下。   “遵照您的吩咐,我劝他提前去了。”泽娅回应,她按住裙摆优雅坐在矮桌上,就在散发着农作物令人饱腹的香气的篮筐旁边。大神官将他的假皮面具提在手里,泽娅怀疑他甚至忘记了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东西,他说起话来的神态,和拎着他那根独角兽手杖相差无几。   “那么,老夫就提前恭喜殿下了。不日之后,您将以摄政太后的身份,坐上狮王椅。届时,您不再是落入狮口的西高地之女,洛德赛,乃至整个大陆,都将匍匐在您的脚下。”   “喔?”泽娅挑眉,叠起腿,夹在大腿间的手止不住微颤。“您可知道以您的所作所为,一旦有人唤来守卫,即便您贵为苏伊斯大神官,也难逃厄运。”   “厄运,好运。对于好的,世人总是不知饕足,将好事紧紧攥在手里,不肯任它来去,殊不知好与坏,本是一物。容纳我们的世界,也由黑夜与白昼组成。每当朝阳升起,都欢欣鼓舞,祈祷日头永不落下;一旦夜幕降临,又痛哭流涕,咒骂它快些过去,如此疯癫之人,殿下可曾见过?”   孟菲大神官喉头滚动,他的嗓音似乎透过喉管直接发出来,带有古怪的颤音。他究竟什么意思?甘冒大险乔装打扮,就是为了打哑谜?泽娅偷瞥他,大神官立在原处,像往常一样,将手拢进宽大的袖管里。他缺了神乐,金的轿子与象牙雕成的手杖,侍奉的神官与沐官也无一人跟随,但他给人的感觉与平常没有两样。泽娅依然觉得,大神官大人正站在苏伊斯大神殿雪白的祭坛前面,居高临下,看似慈祥,实则淡漠地端详着自己。他那乌黑的眼瞳之中,没有真正的悲哀与喜乐。那正是泽娅最害怕的东西。即便是狮子,也有喜欢与讨厌的东西,狮子会害怕,但神的仆人不会。泽娅提醒自己。   “大人,我出身西高地,与苏伊斯的恩泽无缘――”   “所以,女神差遣她的仆人,带来神的旨意。殿下请看――”孟菲大神官消瘦苍白的手指指向窗外,凌厉的阳光让泽娅难以睁眼。朝阳的热力照在脸上,除了亮和热,她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看不清,大人。太亮了,那里有什么东西……抱歉,我做不到。”   大神官笑起来。泽娅从未听他那样笑过,她想起丈夫诉说的地下故事里那些蹲伏在隧道阴影里,桀桀怪笑的魔兽。他们半人半鬼,对活人毫无怜悯之心。   “大人――”泽娅睁开一只眼,大神官大人陡然欺近。事实上,这位无毛的老人是一开始就站在自己身边,还是在睁眼的瞬间忽然出现在窗户投下的明亮光斑里的,泽娅都不能确定。说实话,他的模样实在古怪。泽娅明白盯着大神官看是极失礼的行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瞧这没有眉毛的男人,真不知道他的沐官花了多少心思,才将一个男人的毛发打理得这样干净。泽娅回想起丈夫生满粗短硬毛的下巴,胸膛,手臂,乃至脐下不可言之处,不禁微微皱眉。难怪市井传闻,总有大神官与他沐官的一席之地。那唇红齿白的俊美青年对大神官大人的了解,只怕比苏伊斯本尊还多。不对,我与大神官对视,都在想些什么?   泽娅试图凝聚心神。她发现自己的视线   无法从大神的眉眼之间移开。他的眉骨绷紧皮肤,阳光让他出奇光滑的皮肤耀眼得不可思议。高耸的眉骨投下的椭圆暗斑中,大神官那双几乎纯黑的眸子像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他的眼里一点光也没有。他是不是死了?泽娅想起早逝的母亲。母亲浮肿潮湿的手虚弱地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她奋力呼吸,但在一次漫长的吐气之后,再也没有空气进入她大张的鼻孔。母亲口哨般的呼吸声戛然而止。房间里悄无声息,仆人们没有交谈,没有走动,父亲一言不发。黑色的鸽子拍着翅膀,啪啪地掠过灰白的玻璃窗。泽娅踮脚去看,正瞧见了那么一双没有光泽的,乌黑的眼睛。它的含义是死,泽娅对自己说。   “说出来,说出您所见所想,我们在听,整个大陆都会听。”大神官的声音好像自体内发出。泽娅无力拒绝,她听见自己在说话,朦胧似在梦境中。   “我看到死亡。黑色的翅膀,黑色的影子。好多人,火,是火,不,那是月夜下的喷泉……月光真红,像血一样。”泽娅的视线深入大神官漆黑的眼底深处。朦胧的微光起先只是无尽长夜中的一粒尘埃,泽娅努力再向深处探寻,通过一条漫长,曲折,伸手不见五指的乌黑隧道之后,光明骤然而至。她看到洛德赛金子般的阳光,看到太阳神的金箭穿透议会大厅的水晶地板。剃刀山脉的雪顶如披金纱,波澜壮阔的伟河反射出粼粼波光。而自己,自己佩戴狮王皇冠,端坐在雕刻雄狮的金椅子里。绸缎,蕾丝,珍珠纽扣,粉色绣花,水晶凉鞋,曾被嘲笑软弱的装扮此刻却带来无尽的力量。湛蓝的狮子心佩戴在礼服外面,正垂在胸口上。明媚的阳光将它照耀成为一面堂皇的镜子,好多熟悉的脸孔倒映镜中。泽娅端详他们惊恐,愤怒,挣扎,悲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禁不住放声大笑。 第187章 凯旋   喧嚣有如灯塔,矗立在静谧的沼泽上空。庆祝击败骸骨将军的盛宴从黄昏开始,看样子可能持续到黎明。克莉斯一度以为,对于贫苦的沼泽居民来说,兑了清水的熊蜂蜜酒就算上好的饮料,赏金猎人小姐那位肥胖的幕僚则狠狠刷新了克莉斯的认识。他挺着满是肥油的肚子,挥舞肥胖的手指,不断命人从地窖里搬出成桶的黑啤酒。梵妮第一个喝醉,理所当然,胜利的喜宴上,这位新晋的空堡领主没有矜持的必要。事实上,她喝得太多,吐了乔一靴子,不过乔很快醉得分不清胃酸和奶油浓汤。   两位负责警戒的银狮原本拒绝酒精,然而为了保护抵挡不住酒杯攻势的奥维利亚使节,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饮干木杯中的黑汤。卡雷上唇新生的短须上沾满白泡沫,克莉斯溜出大厅的时候,他和长官相互倚靠,坐在石柱根部,醉得直翻白眼。梅伊也好不到哪里去,克莉斯确信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离去。这位尽责的帝国卫士用力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高台方向,然而伊莎贝拉早已不在那里,高背椅上挂着的,只是她褪去的披肩。   诺拉与两个柏莱人不在酒宴上,倒不是她们被主人排斥在外,只是对于秘法师来说,解开狭门后的传送纹章才是真正的奖赏。眼下她一定跟两个深色皮肤的帮手挤在索菲娅石座后方的圆厅里,推演地面上镌刻的复杂古纹章。   索菲娅。仅仅默念她的名字就让克莉斯的胃里塞满了石子。我到底杀了她,将她彻底送入永恒的寂寞中。克莉斯举起双手,凑到眼前。月色让她的手沾满洗不净的鲜血,实情其实更糟――她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结局除了一扇不知能否开启的秘法门,一无所获。石座后的确有一道可称作狭门的裂隙――如果一定要为它取个名字的话。竖瞳样的裂缝后连接着浑圆的石厅,看样子是从无名山内部凿开的。圆厅中的剑座早已损毁,纹章,祭坛,什么都没留下,就连那与苍穹一模一样的惹眼雕塑也倒在龟裂的黑石地面上,剑身裂成无数碎块,剑柄只余一半,一对护手不知所踪。细雨洒进破裂的山体内部,到处都在滴滴答答,不知是谁永不疲倦的泪滴。   不对,你又在想这些令人丧气的事。为什么要相信冒牌货的鬼话,追求一枚未曾听闻的纹章?好好做你的克莉斯?沐恩,保护你想要守护的人,走好你自己的路,接受你的命运。   我的命运。   克莉斯将苍穹解下来,靠在就坐的原木旁。杂草丛生的废旧庭院内,宴客长厅的灯火依稀可辨,池塘蜿蜒从栏杆半损的拱桥下面淌过,朦胧的灯光为静谧的水面铺上一层昏黄的薄纱。青蛙蹲坐在莲叶上,将闪烁青绿光点的萤火虫卷入口中。长草间的虫族也在庆贺它们于红色月光中存活下来的又一天,鸣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层层树影之间,蛙声,虫鸣,烛光,歌唱,喧哗以及鱼尾拨动水面的声音,全都同样不真实。   我一直都是一个旁观者,在一个个喧闹的宴会之间游走,从不曾跳下舞池,与凯旋的英雄共舞。我……克莉斯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深吸入沼泽潮湿的空气。风拂动长草,金合欢细长的枝叶O@作响,皮靴碾碎草叶的脆响教克莉斯睁开眼审视来人,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转向自己握着膝盖的手。   为什么偏偏是她?   伊莎贝拉什么也没带,她仍作出发前的长靴长裤打扮,只卸下了皮背心,亚麻衬衣的衣领因潮热而敞开,暖褐长发扎成干练的一束,垂在脑后。她径直走了过来,长草愈发响亮的声音让克莉斯挺直脊背,原木明明很宽,她仍克制不住地往旁边挪了几寸。伊莎贝拉利落地转身坐下,卷起的袖管触到克莉斯手臂。   “我在找你,整个宴会期间,回来的路上,大部队搜索无名山的时候,我都在找你。”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躲你,我本应陪在你身边,可我实在做不到。嗓子不合时宜地痒起来,让克莉斯没法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你生我的气吗?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克莉斯知道她在看自己。我的冷脸一定让这女孩信心尽失,瞧她握住膝盖的样子,分明是在学我,可惜她的视线出卖了她。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靴尖轻点长草,那是主人的脚趾在不安扭动。“你……和答应我的不一样。你没有同我并肩作战,关键时刻,你将我推开,独自去见……她……我不是你可以信赖的人,对吗?”伊莎贝拉语音微颤,克莉斯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转头望向她。   她真美,该死,我居然想的是这个。萤火虫的微光自她背后升起,她褐色的发丝啜饮月光,显出与往常不同的色彩,与此同时,皮肤白得令人侧目,仿佛她是陶瓷做成的,一定要细心呵护才是。克莉斯听见心跳加快的声音,她轻舔干燥的嘴唇,被她凝视的少女仍旧不觉,一门心思低垂着眼帘,望向纠结在一起的一双白手,让人想起莫娜尔仕女图中的主角。   “是,你说得对。抱歉,我那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是第一位的?”伊莎贝拉颤抖的尾音上扬,不知是惊讶,欣喜,还是追问。她静默片刻,挺起胸脯,下一秒,好不容易鼓起的些许勇气又倾泻出去。伊莎贝拉再次垂下头,玩弄长裤口袋粗蛮的缝边。“可是我,我感觉不是那样的……”她的音量与脖子一同缩回去,她的畏惧彷如一桶柠檬醋,浇在克莉斯心口上。克莉斯叹息,伸臂揽住她的肩膀。伊莎贝拉肌肉僵硬,倔强地瞥向一旁,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有理由生气,可我也有我的立场。此外,我溜出宴会,不是在躲你。”见伊莎贝拉闭口不答,克莉斯续道:“不信我?我将你留给狮卫,绝不是为了偷偷跑去跟死去的故人幽会,脱她的盔甲,跟她躺在石头上面。”   “我没有那样说!”伊莎贝拉叫嚷。她想推开克莉斯,反被箍住。克莉斯将她搂向自己,她的手臂触到克莉斯曾遭背叛留下的旧伤口。温度隔着亚麻衬衣传到皮肤上,充实的感觉将克莉斯萦绕,她舒服长叹,教伊莎贝拉会错了意。   “我碰到你的伤口了?你的伤怎么样了?从未听你提起过……她弄伤你了对不对?皮背心都坏成那个样子……该让诺拉学士给你瞧瞧,我去请她来。路途不远,沼泽里没有障碍,只要一直向西,就能见到无名山的山脊。”伊莎贝拉想要站起来,克莉斯拉住她,扯进怀里将她搂紧。“没事的,小小擦伤,我可是堂堂武士。”克莉斯将下巴搁在伊莎贝拉发顶上。她的气味温暖而妩媚,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指,拨动克莉斯的心弦。   所有的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克莉斯默念索菲娅的话,圈住伊莎贝拉的双臂慢慢收紧。   “你从未叫过我贝拉。”   “嗯?”克莉斯没能明白。怀中的身体不安扭动,小声抗议。“你叫她索菲,却从未叫过我贝拉。我的父亲,母亲,我所亲近信赖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当然,我不是要跟她比较……我是说,我对她……我不是一定要……我当时吓坏了,你看上去跟她――我是指占据她的东西――很亲近,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的弓让我射箭,那东西惧怕我射出的箭,但你就在它面前,我担心伤到你。我提醒了好多次,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原本想着,让那东西以为我走远了,也许它就会放松警惕,我就能找一个你们相距较远的时机……我真的以为它只是占据她的躯壳,不知道她也在里面,对不起……”   我做了那样的事,当着她的面,她却因为致胜的一击而歉疚?   所有的这一切,都转瞬即逝。索菲娅的叹息滑过耳畔,惹得克莉斯随之轻叹。她抱紧伊莎贝拉,将鼻尖埋进她的发丛里。   “战争爆发前,我们共享过一段甜美的时光,我和她。后来我应征入伍,她消失在穿越封锁线的蒙塔韦斯特偷渡客之中。我试过很多办法,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决战前夕,她忽然出现在我的帐篷里。我不知道她受谁指使,是谁说服她,让她认为我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左右战局。总之,她刺伤了我,用匕首,插进我的肋骨之间,整个儿剑身都插了进去。那是我参战以来所受最重的伤,负责治疗的学士说我昏迷了整整一天。从无尽的噩梦中再醒过来,就是奥罗拉殿下遇害的消息……”   “她弃你而去,在你们发誓要对对方忠诚的时候。”   “她迫不得已。说到底,我始终没能成为足够强大,让她可以依靠的人。”克莉斯苦笑。“已故的蒙塔末代国王,诺德三世是个强硬,声如洪钟的人。他骨架粗大,肌肉硬得像石块,而他的心又要比骨头硬上不少。索菲娅在洛德赛的日子一直很辛苦,她是家族的弃子,被抛弃在狮子的巢穴中,唯一的作用就是安抚多疑的猛兽。他们不在乎她过得如何,能不能活着回去。她有五位兄长,长兄的儿子已经做了多年侍从,不日就可册封骑士。‘金冠分尽,也轮不到我。’她曾这样说,除非奥罗拉殿下赐死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兄长的儿子,长姐,以及她的子女们。”   “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她与奥罗拉殿下之间就有了血海深仇,即便被扶上王座,也只是换了背后的棋手而已。”   “‘我的确贪生,但并不怕死。如果不能从心所欲去选,忍辱负重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的?”   克莉斯点头。伊莎贝拉长吁一口气,靠向克莉斯怀里。“她有一秒记住域名:“ bishenge.com ”一笔阁 yibige.com颗沉甸甸的脑袋,以及发光的心。跟她比起来,我真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什么也给不了你。”   克莉斯再次点头。“当然,你不行,你不是她,永远也成不了她。你就是你。走进那间卖死鱼肉的小旅馆,我看到的是一个勇敢到莽撞,善良到可欺,真诚到令人措手不及的女孩。我觉得她真特别,忍不住要多瞅她几眼,又不敢靠她太近。跟她比起来,我背负不可告人的秘密,肮脏且卑劣,无法接受她赤诚的善意。”   伊莎贝拉抖动肩膀咯咯笑。“我还当你冷酷得要命,瞧不上没穿过裤子的乡下女孩儿呢。”克莉斯听她发笑,只觉得胸骨也被她的嗓音融化。“对不起,贝拉。”怀里的身体立刻僵住,“我让你承受了很多痛苦,只要我再勇敢一些,坚定一些,你原本可以不必……目睹那些……我跟她……”伊莎贝拉急切打断:“她已经不在了。她为你做过的事,我都可以办到。她没能与你分享的,我也能……”   单纯的奥维利亚小雨燕,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将她抱上大腿,与她相对而坐的时候,克莉斯恶趣味地想。于是在伊莎贝拉移开嘴唇,稍作喘息之际,克莉斯搂紧她,将脸贴在她的脖颈上,吮吸她带有熏肉,啤酒与少女气息的肌肤。伊莎贝拉仰起头,发出些大概她从未听闻过的声音,尔后被自己的反应弄得羞怯不堪。   “对不……我不是……”   “你不是?”克莉斯的手划过亚麻衬衣,纽扣一粒一粒蹦开。伊莎贝拉不反抗,也不敢与克莉斯视线相触。她别过脸,月光让她的脸庞红得难以置信。“你当不成奥维利亚的好小姐了,她们从来不在荒芜的花园里和帝国女人做这种事。还是说,你不想要?”   克莉斯的手钻进衬衣的空隙,搂住伊莎贝拉后腰,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身上碍事的玩意儿,与她坦诚地贴合在一起。“我想要你,这念头一直缠绕着我,我无数次将它推开,结果只是越陷越深。我想做你的知己,你的情人,你的伴侣,做唯一能拥抱眼下的你的人。” 克莉斯仰望伊莎贝拉,夜风从两人的空隙间穿过,教伊莎贝拉的敏感部位微微突起。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羞怯令她抱紧克莉斯的脑袋,将胸口紧贴上去。她的皮肤热得像火,滚烫的肌肤底下,那密集的鼓点声是克莉斯听过的最动人的曲调。 第188章 夜幕   “容我为诸位展示, 现代秘法与古代纹章的美妙结晶。”跳跃的火光熏黄诺拉学士的脸。浑圆的洞窟与初见时已大不相同。日夜劳作的人们为黑石洞壁钉上固定火把的铁环,操劳的学士无疑对照明要求甚高, 芦苇扎成的火把每支都比伊莎贝拉的小臂粗,黑烟卷须一般上升,融入漆黑的岩壁里。   沼泽璀璨的星河并未出现在头顶上方。原本裂开的山体不知被诺拉学士用什么法子封闭了起来,沥青样的天花板让伊莎贝拉感到窒息。她飞快地移走视线,挽住克莉斯的胳膊,倚在她肩头。   那一夜的触感永远留在了身体里,还有第二天清晨的,以及那之后的黄昏与深夜。好些事情变得很不一样,克莉斯看过来的目光, 她们之间的感觉, 以及自己心里的声音,全都改变了。在数不清的幻想中, 她一直很害怕, 每当梦境中的她试着讲出来,人们的视线总像钢锥一样, 将她穿透。事实上,与克莉斯扣着手, 漫步在空堡被沼泽水汽濡湿的城墙上的时候, 守夜的卫兵见到她们,只是压低帽檐打了个招呼, 接着便抱着他的十字弓,继续瑟缩在晨雾里。   梵妮在早餐长桌上讲了个露骨的笑话,只为了看她羞赧的样子。克莉斯握住她膝盖上的手,直言不讳。“您要是压力太大,我劝您换个方式取乐, 新晋领主大人。我远没看上去那么冷静,尤其在旁人戏弄我的心上人的时候。”天呐,她当着一桌子人的面都说了些什么!当时伊莎贝拉只觉得两颊比盘子里的煎培根还热,然而如今想起来,胸中却盛满了蜜酒。   夜晚傍着克莉斯修长的身体入眠的时候,那感觉更是无法言喻。伊莎贝拉没有搂抱的习惯,但躺在克莉斯身边,她成了个冻僵的旅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转向她,汲取她的体温,手臂甚至因此酸痛。那是多么甜蜜的疼痛。伴随克莉斯均匀的呼吸声入睡的夜里,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汩汩地长了出来。难以名状的暖和柔软的东西撑起皮肤与灵魂间空荡的部分,缩在亚麻被下,只要扣住克莉斯的手,立刻就有精灵的翅膀将身体包裹。短短几日,心房已被飞舞的彩蝶填满,它们难以控制,时常拍打翅膀飞出来。   明知道蠢得要命,伊莎贝拉还是双手环紧克莉斯的胳膊,贴住她被露水濡湿的亚麻衬衣。你们就看去吧。诺拉学士的眼里除了秘法根本什么也瞧不见;那位凶神恶煞的柏莱神官跟她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除了族群口口相传的神话,什么也不关心。梵妮将要留在沼泽里,和她的子民在一起,剩下的就只有梅伊,反正卡雷那家伙,横竖都有的说。   伊莎贝拉瞥向卡雷,狮卫古板的方脸因纹章光芒的映照而呆滞。橙黄的微光在他脸上跳动,这家伙不知多久没睡,肿胀的眼袋黑得如同抹灰。异样的感觉掀起的旋风席卷洞穴,漆黑的岩石中,弯弯绕绕的繁复铭文亮了又灭,诺拉学士神情狂热,鲁鲁尔双手紧攥狼牙棒,指骨间的阴影犹如结痂的刀痕。她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嗡鸣让伊莎贝拉疑心有蟾蜍埋伏在黝黑的石块之间。   正在她疑惑之际,鲁鲁尔“喝”地举起武器,将生满尖刺的那一头对准伊莎贝拉,盲人般的眼睛鼓起,狠狠瞪着她。克莉斯的手掌覆盖上伊莎贝拉的。“别担心,贝拉。”她低声安慰。伊莎贝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扣住克莉斯的胳膊,将她的袖管捏得一团糟。“狭门是安全的,有了弓和剑,它就不至于狂性大发。而诺拉和鲁鲁尔,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她眼下所做,不过是仪式的一部分,正是凭借她的帮助,我才能在无名山王座前与索菲娅遭遇。”   伊莎贝拉想要申辩,她的恐惧不由自主,甚至不是她心思的产物。然而她张不开口,有什么东西远远摄住了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迟疑的瞬间,一直跟在鲁鲁尔身边的柏莱女孩跑过来,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犹豫片刻,最终拿出来一只纸鹤。“鹤是好运的象征,保佑旅人平安归来。”伊莎贝拉俯身看下去,那是一只由沙色彩纸叠成的鹤。叠纸的人花了些心思,花斑拉动鹤尾,纸鹤的翅膀便翩然扇动起来。   “谢谢,很美。”伊莎贝拉微笑。白鹤未曾到访她的故乡,第一次认识这种动物,还是在她那不可告人的帝国女骑士小说里。相信对于柏莱女孩,彩纸叠成的礼物同样可贵。“我没有朋友,除了不受光明王祝福而生的人,没人愿意做我的朋友。”伊莎贝拉记得花斑曾倔强地别开脸――就在初次相逢,前往绿影庄园的途中――只为了掩饰眼中的落寞与哀伤。   “你现在有朋友了。好好珍藏她给你的礼物,别让她伤心。我不害怕,我得到了倾尽所有,也要保护我的人。”伊莎贝拉伏下身,推回女孩展开的手掌,让它们重新握起。女孩腼腆微笑,克莉斯的手臂环绕过来,将伊莎贝拉揽向自己,这是伊莎贝拉在那处充满水腥气与芦苇燃烧的焦糊味的洞窟里最后的记忆。再次夺回视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侧躺着,脸颊被石砖硌得生疼。砖石地面上,灰尘四起,沉重的皮靴声从脑后传来,金属狰狞的叫喊让她心惊肉跳,她试图爬起来,找到她的弓,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像袋吸饱雨水的棉花,笨重而无力地卧在地板上。   “放下武器,克莉斯?沐恩。只要你不妨碍公务,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让你苟活几天。当然了,绑架奥维利亚使节的罪行,得由公主殿下――甚至陛下亲自定夺。”有个女人高声说。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但耳鸣挤占了大部分思维空间,伊莎贝拉想不起来。罪行?她说了克莉斯的名字……死……是谁在哭……还是尖叫声?   伊莎贝拉用力眨眼,尘土迷了她的眼睛,让她泪流不止。铁指伸向她的胳膊,将她粗鲁提起。世界突然掉了个儿,她来不及呼痛,先看到双手持剑的克莉斯。苍穹雪亮的锋刃红斑点点,克莉斯的胸腹间全是刺眼的红色,鲜血流过她的宽边皮带,沿着裤腿躺下。她的脚边,黝黑的钢甲堆积在那里,红色的液体漫过钢块间漆黑的缝隙,将石砖涂抹得猩红刺目。   “快跑。保护鲁鲁尔,立刻离开。”克莉斯后退半步。抽泣从她背后传来,而后是重物拖拽,以及女人的呻吟声。伊莎贝拉这才发现地板一片狼藉,四处都是黑红的脚印,帝国人与柏莱人的血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克莉斯?沐恩,我劝你把脑子拎出来,吹吹冷风清醒清醒。作为授勋骑士,前任特别尉队长官,你居然公然妨碍尉队执行公务,违抗皇帝陛下的旨意――”   “去吧,跟着科博德,他知道怎么走,帮你躲开庄园里的乌鸦和狮子。”   “大胆!”女人乌黑的身影扑向克莉斯。阳光顺着斜梯射入地下室,女人黑披风上的金剑晃得伊莎贝拉睁不开眼。钢剑在混乱的黑暗中撞响,剑刃相互摩擦,刺耳的声响撕扯耳膜。   “住手――”伊莎贝拉大喊,“我不准你伤害她!谁都不行!包括你,你,你们所有人!”擒住伊莎贝拉的家伙以收紧的铁指回应她。疼痛让伊莎贝拉大口吸气,与克莉斯缠斗的女人仓促退回,杂乱的脚步声暴露她的败绩。那是自然,她不可能是克莉斯的对手,倘若克莉斯愿意参加武技大会,桂冠必将属于她。   “站住!你敢再踏出一步!”女人用力拉扯伊莎贝拉的马尾。伊莎贝拉被迫仰起头,她望着水渍弥漫的天花板,拼命抑制眼底的热流,不让它们脱离控制。   发发慈悲,让我动起来吧。我能骑马,我能射箭!我闯荡过颤抖沼,射杀八匹尸鬼,终结骸骨将军邪恶的生命。我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里,好不容易能够牵住她的手,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还跟昨天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纠结在一起,横溢的泪水让她无地自容。我要我的弓,我想去救我的女人。我不要再像母鸡一样被人抓在手里,不论是乌鸦,狮子,还是假意温情的盖伦侍卫长,都不可以!   她奋力甩头,企图挣脱控制。剧痛像要把她的头皮掀开,控制她的乌鸦索性将她抱住,她猛踹对方,长靴与钢铁护胫的碰撞让她的脚疼到失去知觉。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声惊叫,只听苍穹叮当落地,扯住她头发的女人鬣狗般狞笑。   “你应该知道,你早该知道的。你不是学士的跟班吗,怎么就没沾染他们非凡的智慧?跟这身盔甲作对是没好下场的,那些被拖进鸦楼的家伙,还没给你足够的教训?!”她扯着嗓子吼,快要将头皮扯下的力量倏地卸去。伊莎贝拉垂下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望向她举手投降的爱人。   “不――不,不,不,这不公平!拿起你的剑!我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快捡起苍穹,趁现在!你是我的骑士,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你答应过……”   “骑士之剑不必握在手中。”看嘴型,克莉斯似乎说了这样的话。她那位有着野兽样的柠檬绿眼睛的副官――曾经的副官――米娜?格林,用脚将卧在地上的苍穹踢到一旁。“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她套着乌黑钢指的拳头甩向克莉斯,克莉斯被她揍得半跪在地,鲜红的血液顺着破损的嘴角淌下,看得伊莎贝拉心惊肉跳。“你也一样!违背和平条约,擅自逃离洛德赛,就是犯下了叛国重罪!你知道当年追捕索菲娅?伯明翰的时候,陛下宣判了她几重罪行吗?哦――说起来,那家伙两腿间的味道,你也很喜欢得很,不是吗?”   米娜转过头来,伊莎贝拉发誓那是她在帝国人脸上看到过的最不怀好意的笑容。“这家伙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条喂不饱的饿狗?异国公主嘛,马背上,浴室里,溪边的榕树底下,这家伙吃得别提多开心了。”   “闭嘴,别胡说。”克莉斯的反驳召来铁靴有力的一击,伊莎贝拉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惊惧让她忍不住尖叫。克莉斯被米娜踢翻,她捂嘴支起身子,鲜血从她手指间笔直地垂落,脖颈与亚麻衬衫如若涂漆。   “也许我不该宰了你。留你自由行动,下次要抓叛国的家伙,直接去你床上找就得了,多么轻松惬意。”   “呸!趁人之危的孬种,有本事把剑还给她,堂堂正正地较量!”伊莎贝拉吼叫,米娜哈哈笑,黑的头盔衬着白的牙齿,看得伊莎贝拉只想捡起地上的苍穹,捣烂她碍眼的脸。“老娘现在是追捕嫌犯,不是比武过家家。其实你得庆幸,小娘们儿,她的罪足够重,让我不能当场处决她。不过――”米娜转动眼珠,瞥向克莉斯的眼神轻蔑至极。“放心好了,被扔进鸦楼死牢,跟死是同一件事情。小乳鸽,你要立刻开始为你的心上人祈祷,希望诸神快些终结她的痛苦。相信我,在瘸腿老头的烙铁与钢锥之间煎熬的日子,比浸在冥河水里还难捱。”   伊莎贝拉拼命甩头,试图把“烙铁”,“钢锥”之类的字眼抛出头脑。“你快跑!你为什么不逃,你可以跑的呀!”她尖叫。克莉斯摇头,她在苦笑,咧开的嘴令更多血水喷涌而出。她的下巴像是撞翻了漆桶,血流顺着手臂滑到手肘,染红白石地砖。   “那样不会有好结果,我看得到……即将发生的……对她来说,我的诱惑太大。有我殿后,鲁鲁尔她们才能逃走。否则的话,大家都要死,尤其是你。我不能眼看着你……”   大家?对,我们还有诺拉!只要诺拉学士愿意帮忙……她为什么不在?她不是应该全力保护鲁鲁尔的安全吗?伊莎贝拉环顾地下室,沼泽之旅恍如梦境,层叠杂乱的脚印中,学士与柏莱人的几无二致。梅根也不知去了哪里,还是她也遭到牵连,被乌鸦率先锁进了囚车?   “呸!”米娜狠狠啐了一口,白色的痰液击中克莉斯眉心。“你的很多地方都令人讨厌,最让我厌烦的,就是这股死到临头还要演高尚的虚伪劲儿!”说完她提起剑柄,将克莉斯的脸当做浆果桶,用力捣烂。伊莎贝拉拼命挣扎,背后的乌鸦不得不接受同僚的帮助,合力将她制住。她清楚乌鸦们的铁爪子扎进了肉里,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她看到好多血,好多血,它们泉水一样喷涌,溅湿米娜中尉的钢铁护胫,流进地砖间的细缝,就那么一直流,一直流。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 终于完结,掌声送给我寄几!   接下来休息几天,五一期间恢复更新   皮埃斯:殿下说这个主角她也可以当一当 第189章 背叛(上)   歌谣中纯洁无暇的双子塔不过是翡翠森林长出的两根黄板牙, 更让人失望的是,板牙的看守全副武装, 眼神活像地主门前的恶狗。他守在关隘样的白石围墙后面,骑进来的时候,伊莎贝拉远远便望见城墙上十字弓手钢盔耀眼的金属光芒。倘若硬闯不会吃上几发帝国重弩的话,伊莎贝拉根本不会下马。   “请让我进去!事关学士友人的性命,求求您,让我进去吧!”伊莎贝拉苦苦哀求。守卫粗短的眉毛拧成一个大疙瘩,他放倒长枪,眼里的戒备比他身上的烟草味还要浓厚。“不行就是不行!”他警惕地打量。枪杆背后,亮白的白石广场被热浪拉扯, 形象扭曲。广场喷泉旁, 高大的挽马热得浑身是汗,无奈地甩着脖子。密尔塔矗立在广场背后, 热气让它看上去即将倾倒。男仆牵来一匹黑鬃灰马, 马鞍上大学士的金章金光夺目。   那是拉里萨大学士的马,“虚无主义”。我应该去找她, 而不是贸然闯入双子塔,更不该穿这身。伊莎贝拉咬紧唇, 在绿影庄园被乌鸦捏伤的胳膊受紧绷袖管的连累, 隐隐作痛。没了帝国裤装撑腰,我又得为了抹去阴霾之地的偏见白白花上不少功夫, 而克莉斯的事,多一秒也无法等待。事实上,刚骑上帝国大道,行人古怪的目光便已教她退缩。昨天,她被押回鸦楼, 幸而那位肥胖的残疾老将军对她还算友善。他差人将她送回夏宫,结果宫殿里空空如也,绯娜与她的皇帝哥哥去了北边行宫,缺了男仆,女侍,金银狮卫的夏宫,只是座装饰华丽的落寞鬼屋。追上绯娜是不可能了,伊莎贝拉设法找到梅根,央求她代她前往桑夏。不必要求绯娜折返,哪怕捎去一个口信也好,然而精明的女狮卫受够了她。“没能保护您安全呆在洛德赛,是我的过失。不过,要我去殿下跟前奏报那种事,嘿,您该不会恨我没能为您的克莉斯爵士与乌鸦打个头破血流,想借殿下之手,目睹我人头落地的可笑模样吧?”   最后伊莎贝拉只得凭借一己之力。她细数有可能襄助的大人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学会。西蒙大学士不住夏宫,她虽不知这位老人究竟拥有多少避暑休闲的别墅,但前往双子塔准没错。为此她需要出行,然而事不凑巧,没了安妮做主,泉园的女仆们跟疯了一样,将伊莎贝拉来到洛德赛之后置下的帝国行头全部洗得湿漉漉,晒在花园里。她被迫穿上奥维利亚臃肿的裙服,一路跨骑的时候,劲风屡屡掀飞长裙,让雪白的蕾丝衬里露在外面。伊莎贝拉心急如焚,对此毫无知觉,直到被佣兵们发出的嘎嘎笑声惊醒。她挤不出调整衣着的时间,事实证明,她应该那么做的,如果那样,或者干脆把濡湿的帝国式靴裤穿来,披上织纹华丽的绸缎披风,眼下这名依靠威尔普斯家的铜板过活的该死守卫就会把她当成堂堂正正的公主,让她进入他们的双子塔。   我可以付钱。伊莎贝拉摸向荷包。感谢诸神,她不是个关在公主塔里,只擅长刺绣与歌唱的合格公主。佩戴圆盔的学士塔守卫斜睨着她,擦得铮亮的青铜甲反射出镜样的光亮,伊莎贝拉瞥见胸甲上自己的倒影,缩肩驼背像个猥琐的商贩。   “帝国的士兵不是雇佣军。事实上,各为其主,乃至只认银币的军队,才是奥维利亚居于劣势的直接理由。”头脑里,克莉斯的声音响起来。伊莎贝拉打量敦实的卫兵,他牙齿洁白整齐,指甲光洁健康,赤红的羊毛短裙上饰有金边,那些可是手工刺绣的。这家伙说不定是个贵族,用银币收买,只会令他蒙羞。伊莎贝拉放弃掏钱的打算,向士兵行了个奥维利亚小姐的屈膝礼。   “我从奥维利亚远道而来――如果您有所耳闻的话。前几日的奇遇,还有诸多细节需要与诺拉学士商议。求您放我通过,您瞧,我不过是个连穿戴也没法随心所欲的奥维利亚女子,哪有力量威胁学士们的安全。”   “嚯,小姐,您的说辞未免换得太利索。我们奉西蒙大学士之命,守卫双子塔,严防生人进出。您的所作所为,晚些时候我自然会上报,现在,请您原路返回罢。”   原路返回?等到晚上,你肚子里塞满面包,黄油,苹果派与苦啤酒之后,如果还记得起来的话,跟西蒙大学士轻描淡写地一句,“今天早些时候,有个奥维利亚人试图闯入双子塔,被我成功拦了下来。”   等到晚上,克莉斯还活着的话……   恐惧与痛苦同时穿透伊莎贝拉,她的胸口疼到无法呼吸,她竭尽全力,努力微笑,让那笑容看上去温顺自然。   “您尚未知晓我的姓名,如何通报?”   “你不就是奥维利亚的……”   “在奥维利亚,向尊贵的主人通报全名并送上信物,是有教养的人必须遵守的礼仪。请允许我向您展示――”伊莎贝拉再次将手伸进脖子里,拽出吊坠项链,走向看守。“这是我的信物,里面有我母亲的画像以及她的姓名。此物拉里萨大学士很熟悉,实不相瞒,此乃亡母遗物,拜托您务必交到大学士本人手上。”   伊莎贝拉扯出母亲的吊坠,捏在手里,想要解下,又实在难舍。看守点点头,见她犹豫不决,收起枪杆,摊开右掌。伊莎贝拉撇下嘴角,走向守卫。她捏住吊坠展示给卫兵,卫兵自然而然望过去,伊莎贝拉瞅准机会,抢上半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提起膝盖。守卫惨叫蹲下,捂住裆部,伊莎贝拉来不及查看他究竟伤到了哪里,翻身上马,连踢马腹。绯娜赏赐的暴躁战马向前猛冲,带倒试图阻拦的另一名士兵。长枪在马蹄声中落地,战马冲向广场中等待装货的挽马。大黑马受惊长嘶,扬蹄掀翻牵引它的主人,带着半车木箱冲向密尔塔。拉里萨大学士已然在石塔门口的平台上站定,她望过来的目光让伊莎贝拉寒毛直竖。有东西瞄准了我,就在背后,现在城墙上的弩手只要动动食指,我就要命丧当场,血洒异国他乡,长眠在双子塔门前的喷泉广场上了。   现在罢手或许还来得及,就凭这身奥维利亚长裙,他们也不敢随意射杀我。可是如果因此耽搁要事,如果克莉斯永远离开了我……伊莎贝拉不敢想下去,克莱蒙德,夫人,葬礼,好多词语在她脑内撞击,让她浑身颤栗。如果那样的话,如果那样活下去,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伊莎贝拉猛夹马腹,冲向浑圆的黄塔,鞍侧角弓嗡嗡作响,她听到十字弓扳机按下的咔嗒声,回头查看之际,只觉天旋地转。蓝的天空与白的地砖掉了个儿,耳畔仿佛有一百只玻璃杯同时被砸碎。爆裂声让她精神恍惚,广场中央倒悬的喷泉炸了毛,严寒将它定格在水流喷吐的瞬间,无数冰晶从凝固的水体中伸出尖刺,直取伊莎贝拉后背的箭矢像只撞上玻璃的乌鸦,毫无威胁地坠落在喷泉旁。皮鞋声响起来,一双稳定的手将她扶起,她扭过头,看到拉里萨大学士严肃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哭的――不,我是说,我本意不是要为大学士们增添麻烦。”伊莎贝拉边摸眼泪边道歉。拉里萨大学士摇头。“没什么可抱歉的,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爱。您是首席大学士,不便出面,这种事由我去做最为合适。被看做权臣,偶尔还是有些好处的。”大学士吐气成雾。秘法造成的严寒之中,伊莎贝拉却因狂喜而背心发热。她说她会帮我!她说的是克莉斯的事,没错,她刚刚的确那么说了!她有救了,她会没事的。她不过帮了两个可怜的柏莱人,柏莱人的死活不过是赫提斯执政败绩的遮羞布,况且乌鸦们已经执行了他的命令。她会活下来!立刻去鸦楼,马上就去,早到一分钟,她就能少受些苦。   伊莎贝拉从未造访过鸦楼死牢,但乌鸦们的劣迹早已传遍整个大陆。妄图复兴奥维利亚的贵族们,哪个不是一面守着祖父的墓碑,以自古传承的北方强大诸侯自慰;一面夹紧尾巴,乌鸦不经意的一瞥,便足以令他们之中最强壮的失声惊叫。记事以来,被带进鸦楼的北方贵族,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们都说乌鸦会剥皮,趁人活着的时候干。而在那之前,你的手指内已满是钢刺,脸皮和胸口都被烙上罪犯耻辱的标记。   可怕的设想令伊莎贝拉膝盖发软。拉里萨大学士将她揽向自己。   “别担心孩子,没人敢动她的皮。她是‘变革的’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奥罗拉殿下亲自授勋的帝国骑士。对待异族,帝国人或许不够宽容,但面对她这样的帝国贵族,普通乌鸦不敢造次。”   大学士的解释让伊莎贝拉松了口气。不对,她愣住,脸颊的温度迅速攀升。刚刚那番话,我都说出来了?在西蒙大学士面前?伊莎贝拉抬起脸,垂须过胸的西蒙大学士缓步而来。他伸出缺了指节的手,握住伊莎贝拉手臂,用力捏了捏,要把他的笃定传递过来。   “克莉斯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双子塔的孩子。一个商贩出身的中尉,随随便便就要治她的罪,简直闻所未闻!莫荻斯大学士虽然故去,双子塔可还没倾倒。放心好了,这事儿我亲自处理。”西蒙大学士拍响伊莎贝拉胳膊。他说话声如洪钟,嘹亮的嗓音让人分外安心。   “尊敬的大学士大人,请容我致以最高的敬意。您为克莉斯,以及为我所做的――”伊莎贝拉激动得喉头哽咽。暴烈的阳光令秘法产生的冷意迅速消退。白石地砖上雕刻的纹章被风吹拂,化作灰白的尘埃,随风而去。不用解释她也明白,为了保护她,大学士启动了广场暗藏的纹章。因为她的任性,学士们不知多少日夜的辛勤劳作就此化为乌有。她泪光闪烁,西蒙大学士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生有褐斑的脸上那慈蔼的微笑转眼间又因背后的动静消溶殆尽。   “干得好!毁了老头子的守卫纹章,大家都能自由出入,可得谢谢你――”随着尾音变作惊呼,诺拉学士冲了出来。确切地说,她是从密尔塔某处窗口跳下来的。在场的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朝天上望去。只见诺拉学士张开一对巨大的,褐红的翼膜,俯冲向下。她嗖地掠过融化的喷泉,飞向低矮的城墙,如果卸掉她巨大的背包,说不定她真能成功,然而残酷的现实令滑翔翼的三角头部与城垛撞在一起。混乱与惊呼中,褐红的翼膜收拢过来,包裹伟大的学士,旋转坠落。哄笑声从密尔塔中发出,塔内围观者数目不少,以至于那笑声像是高塔本身发出来的。   “可恶!该死!要不是广场中心的冷气流――我明明算好了的!”诺拉割破翼膜钻出来,巨大的背包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毫不意外地勾住耷拉的滑翔翼。她笨拙转身,沉重的背包与她的飞行器纠缠在一起,令她坐倒回去,密尔塔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狂笑。   “诺拉――”西蒙大学士慈祥的嗓音转眼间掉了个儿。他闪亮的脑袋猛摇,脑后硕果仅存的几根稀疏白发与他浓密的长须一齐甩动。“战略调整之际,你作为我的女儿――”   “嚯,我是你的女儿吗?”挣   扎爬起的窘态全不影响诺拉学士语气的刻薄,“尊贵的,依靠供职年限,无聊充数的研究,授课次数,压制创新的大学士大人,容我提醒您,在下只是一个方案接连被否,提出的创造性理论得不到重视,被逼进行无益的论证研究,天赋与才能都即将被埋没的小小高级秘法师而已!”   “补充说明,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级秘法师,前途无量的大天才诺拉大人唷!”嬉笑声从背后传来。伊莎贝拉扭头望去,密尔塔的窗户纷纷推开,五颜六色的人头挤在一起。更远的地方,人们甚至从相隔中庭花园的米思塔结伴赶来。西蒙大学士磨响牙齿,萎缩的残疾外耳比他的嘴唇还要红。   “学士头衔从不世袭,学会绝不纵容无能者。可你是高级秘法师,你是我的女儿!多少人为学会忙得不可开交,又有多少知名学者为了学会改变自己研究的大方向,你都知道吗?了解吗?和他们中的任意一人交谈过吗?就连月亮也变了颜色,你为什么就不学着长大,放下你那可笑的傲慢,帮我一把?该死的!”   西蒙大学士怒骂,伊莎贝拉惊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博学多能的首席大学士也会口吐污言秽语。事实上,他说得相当带劲儿,白色的唾沫喷出嘴唇,挂在他卷曲的白胡子上。   “帮你一把?我岂止帮了你一把?我一直都在帮你,以我自己的方式,你的耳朵残废了,眼睛也瞎了吗?算了,无所谓,反正在你眼里,我的努力永远没有意义。你的脑子被你的西蒙公式塞得满满当当,哪有余裕注意到其他东西。”诺拉学士的冷笑堪称残酷。为了不让身边可怜的老人受到更多刺激,伊莎贝拉捂住嘴,不让自己过分惊讶。诸神作证,这可是在密尔广场上,当着拉里萨大学士以及其他众多学士的面。西蒙大学士有没有将诺拉学士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伊莎贝拉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诺拉学士的心里,占据父亲位置的人肯定不是西蒙大学士,就算是,她对自己的父亲也毫无敬爱之意。要是在奥维利亚,就凭诺拉学士方才的一番发言,便足以引来领主的惩戒。   “来吧,你不是要惩处我吗?为我探索世界真相的努力。   拿去,封存我的研究成果,‘等事情完全过去’,等我年华不再,被执牛耳者的昏庸和公文的繁琐熬干了心智,再把探索的封条打开,让年老体衰的我目送超越我的年轻人的背影。来吧,拿走我的东西,把我绑在塔里,让我变成你――一个墨守成规的胆怯老人――而不是成为伟大的诺拉?秘法。”   诺拉学士伸出手腕,活像有人拿来手铐要将她逮捕似的。围观学生的嘲弄转为窃窃私语,伊莎贝拉挪到西蒙大学士背后。倘若这位面色雪白的老人承受不住养女的言语挑衅,她还可以帮把手,让他不至于仰面跌倒,尊严尽失。   “双子神在上,但愿他们给你足够的智慧,让你能够跳出自己虚荣的抱负,瞧瞧身边。老天,你的朋友蒙冤入狱,危在旦夕,你居然一点都不担心她?”   “我当然担心。大兵们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秘法师们对于亡灵军团的愚蠢理解却教他们白白送命。可笑的是,身为首席大学士的某人,却放任这一切的发展,对于真相的撞击无动于衷。”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团结在一起,对于智慧的需求空前强烈。”   “是的,当然,我的心中,对它的渴求从未停止。”诺拉学士的强调柔和下来,西蒙大学士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如果对于共同的追求,亲人之间也会产生小小分歧,争吵起来大概就是这般。伊莎贝拉只是这样想,在黑岩堡,如此忤逆的情形是想也不能想的。   微风拂过,牵起诺拉学士的袍摆,她微微一笑,就在大家都以为那是致歉的会心微笑时,学士翻身上马,沉重硕大的背包居然没能影响她的动作她像只白色的猿猴,翻上灰鬃战马。“记得智慧井泉旁的格言吗?秘法,理当交予深爱她的人。”诺拉学士大喝,出自蓝宫的战马扬起肥壮的后腿,踏碎广场纹章融化的残留水迹,冲向城门。城墙上的十字弓手业已装填完毕,三支弩箭同时指向诺拉学士,然而无一枚敢发射。夹着裆部的守卫正躬身拾起掉落的长枪,只一回头的工夫,便又被战马撞倒。机敏的白马从他仰倒的身体上飞跃而过,诺拉学士的长笑自城墙的另一侧传来,听上去没有在担心任何人。   “唉,是我不好。如果我当初……”西蒙大学士肩膀摇晃,于一片惊呼声中瘫软。拉里萨大学士将他搂住,委顿的老人虚弱到胡须也在颤抖。他扬起缺了指节的手,无力地摆动。“没事的,我没事,她也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相信他呀。快说你相信他,安慰眼前遭受背叛,遗弃的可怜老人。伊莎贝拉催促自己,然而她的手指与嘴唇只顾颤抖。巨大的阴影滑过亮得发白的喷泉广场,她无力查看,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破了,危险,失落,丧失挚爱的恐惧,统统通过那处破损,源源不绝地倾倒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说好的五一期间会更新(*/ω\*)   下周恢复正常更新 第190章 背叛(下)   作为一个奥维利亚人, 伊莎贝拉从来不敢想象特别军团长官,卡里乌斯将军的面貌。对于任何一个还想健康活下去的奥维利亚贵族来说, 人生最好不要与传闻中那只心狠手辣,吊死孕妇,砸碎婴儿头颅的老乌鸦相遇,永远不要。   “相隔千万里,黑塔里的老乌鸦生有秃鹫一样,又大又方的长鼻孔。他能闻出秘密的味道,只要一眨眼,就能将你扯进千里外的谣言漩涡里。他那家象征威尔的黑战袍乃是由人皮制成,取每个人心口上两寸长的柔嫩肌肤, 拼接成包裹全身的皮袍子, 再用帝国的妖法缝制至无缝。心智正常的人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被勾走魂魄。而他所居的黑塔乃是靠人血为生的活物, 一旦步入其间, 最后连骨头也不会剩下。”壁炉前面,嬷嬷低沉浑浊的嗓音尤在耳畔回荡。   但事实上, 虽然不清楚鸦楼为何被涂抹漆黑,但它不过是座再普通不过的石造建筑, 除了让军团长所居的阁楼热如蒸锅, 实在看不出那些黑漆还有别的效用。别紧张,嬷嬷还说过奥罗拉殿下是生有三只脑袋的魔女, 而她的妹妹专吃人心哩。你与两位大学士一同前来,西蒙大学士心地善良,满怀热忱,分外珍视与已故的莫荻斯大学士之间的情谊。尽管诺拉学士出逃在前,伤透了他的心, 他还是信守承诺,拖着虚弱的身体亲自带你爬上鸦楼。这位老人不会坐视乌鸦大人污蔑你,强行将你定罪,更不要说拉里萨大学士。时至今日,她仍佩戴着母亲的旧物,她将你当做自己的晚辈一样照拂,这位博学的女士不仅是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大学士,而且深受帝国皇帝的青睐。有他们的保护,与乌鸦将军的会面不可能更安全了。你会没事的――虽然你向来笨手笨脚,又穿着碍眼的奥维利亚蠢裙子――你能办成这件事,将克莉斯救出牢笼。   伊莎贝拉将膨胀的裙摆挤进扶手椅。打造椅子的木匠这辈子也没想过,会有人在夏季身着两人宽的双层长裙坐他的椅子。来自北国的累赘裙边被狭窄的扶手挤压,无处安放,只得滑稽地鼓起,让伊莎贝拉像只经历了顽童恶作剧的南瓜。幸而她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接过仆从递来的牛角杯时,她脑子里只有克莉斯的事,甚至没注意到对方诧异的目光。   但愿他心中多少顾念旧情,看他的样子,和嬷嬷故事中的一点都不像。冷静,伊莎贝拉,卡里乌斯将军可不是什么穿人皮的恶魔,他只是个腿脚不便的暴躁老人,他也是有感情的。也许他,不,他一定不会下令拔掉克莉斯的指甲或者剥掉她的……不不不,冷静,伊莎贝拉,你需要冷静,想想克莉斯,如果是她面对眼下的情形,她会怎么做?   伊莎贝拉双手握住冰镇牛角杯,耳畔都是自己的吸气声与剧烈的心跳。她谨慎地转向卡里乌斯将军,藏在裙子里的膝盖不住抖动。   将军像只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老蛤蟆,瘫软在他磨得皴裂的黑牛皮椅子里,如果是克莉斯,一定会如此冷酷地评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他其实并不可怕,也做不出什么活剥人皮的暴行。你瞧,汗水让他稀疏的毛发毫无骨气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脑袋圆得像个球,鼓胀的肚皮也是。肥壮但无用的大腿从帝国式皮短裙下伸出,神经质般地颤抖着――某种程度上来说,简直就跟你一样。   “我向来敬重学士,尤其是您二位这样的饱学之士。”黑牛皮椅子里的老蛤蟆咚地吞下一大口烈啤酒,浑浊的眼珠子快要被下肚的酒精顶出来。伊莎贝拉确信老人那状似模糊的视线扫了自己一眼,她的后脊紧紧绷起来,仿佛光着后背等候教养嬷嬷将手里的柳条抽在上面。   “但是――噢,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让我们忘掉那些该死的宫廷礼仪吧,眼下我们又不在蓝瓦底下。这是我的地盘儿,换做我前往双子塔拜访,我也会慢条斯理说话,小口啜你们的薄荷茶,但在这儿――坦白说,老子现在忙得屁眼着火,没工夫跟二位大人打官腔。我就直说了,答案是不可能。帝国律法,二位知道的比我详细。克莉斯?沐恩的事,不归这房间里的任何一副脑门儿决定。”说完,他大张旗鼓地瞧了伊莎贝拉一眼,仰面饮尽杯中烈酒。牛角杯握在他粗壮的手掌里,仿佛被老鹰擒住的脆弱鸡仔。   她会死的!伊莎贝拉心底尖叫。就像这只杯子,那老头只消轻轻一握,她就得承受比死还重的痛苦!诸神呐,发发慈悲,救救她,她是位英勇的骑士,正直的好人,不该遭此厄运。伊莎贝拉明白谈判时决不能软弱。她用力咬紧嘴唇,咸腥味于唇齿间扩散,生平头一次,这味道让她欣喜。如果血和痛就能让我保持镇定的话……伊莎贝拉飞快地瞥了一眼臃肿的裙摆,确认没有任何东西看上去正失控颤抖。   谢天谢地,没人注意到她。两位大学士交换眼神,拉里萨大学士躬身放下不合胃口的饮料,率先发言。她握住扶手的样子看上去充满信心和力量,正如所有体面的帝国女士那样。“感谢您的直言不讳,那么,请容许我照此发言。克莉斯爵士不过一次秘法事故的受害者,古纹章的研究刚刚起步,双子塔中没有任何人有把握能够操控那些来自灾变纪的玩意儿。”   “哦,当然,当然,双子塔仅由无辜之人行走。”卡里乌斯将军鼻孔里喷出气来,他鄙夷的神情让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语气绝称不上友善。倘若他强硬拒绝……大学士会为了克莉斯与帝国将军反目吗?伊莎贝拉的视线在两位饱学之士间游走。拉里萨大学士如往常一样脊背挺直,那说明不了任何事,谈正事的时候这位女士总将情感藏在体内深处。而西蒙大学士……伊莎贝拉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沉浸在早间的打击之中,眼下他虽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满头大汗的肥胖将军,但没有要发言的意思。灼热的阳光从将军背后的玻璃窗投射进来,让他眼下的影子格外地黑,大学士的长须被日光照得通透发亮,伊莎贝拉好怕它们忽然抖动,说出投降撤退的话。   “如您所言,是否无辜不由在座任何一人评判。我们相信陛下是位公正明理的君主,牵连无辜之人绝非他所好。”   卡里乌斯将军生满络腮胡的大嘴咧开来。他用力点头,探身去够桌面上的啤酒罐,肥壮的身子挤得座椅不住呻吟。“当然,咱们的陛下必然仁慈公正,尊敬的大学士大人。”   “不用我提醒,您也清楚。克莉斯爵士实乃莫荻斯大学士的养女,莫荻斯大学士一生殚精竭虑,对秘法贡献良多,学会对她的养女负有责任。容我代替学会提议,我们希望在押期间,特别尉队能够善待克莉斯爵士,她作为一个完好的,体面的人进入鸦楼,我们希望她离开之际,依然体面完好。”   “呵!真他娘的,体面,完好!”卡里乌斯将军猛吸鼻子,伊莎贝拉确信有什么浓稠的东西随着他的喉结滑向肚腹深处。他粗壮的手指摸上胡须杂乱的宽下巴,两只浑浊的眼珠子不住打量大学士。伊莎贝拉暗叫不好,他现在看上去真有点儿黑楼中的老乌鸦的意思了。   “威尔在上,我倒是想‘弄坏’她来着……说什么莫荻斯大学士的养女,又是双子塔里长大的……讲真的,你们对她了解究竟有多少?还有你,尤其是你!你跟她关系非同一般,她平常――我是说你们脱了裤子纠缠的时候,你就没觉得她有哪里跟普通人不一样?”卡里乌斯将军捻着他粗短的手指,伊莎贝拉拼命咬紧嘴唇,确保喉咙不发出奇怪的动静,但事实上,阁楼的温度快要将她烤熟,老乌鸦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一丝不挂,那探究的眼神令她直想尖叫。   拉里萨大学士深吸一口气,靠向椅背。西蒙大学士清清嗓子,慢条斯理捻着他的长须。“我们只想开门见山,可不是专程来听诽谤之言的。您有困难,提出来,学会将竭力为您分忧。至于其他的嘛,依我看就免了吧。这小丫头既然是我们带进来的,就得由我们带走。向您保证,她不会回答您的任何问题,当然更加不会留下来,与您亲爱的部下们彻夜长谈。”   “哦?你当真不知道?还是又装耳聋糊涂?绿影庄园有个叫科博德的孩子,又有个叫拜伦的老家伙,他们可都供认不讳了唷。”   “屈打成招的证词不作数!”伊莎贝拉捏紧拳头。老乌鸦的视线飘过来,剑锋般危险。伊莎贝拉逼迫自己与他对视,脖颈硬得仿佛塞满石块。你不能输,她对自己说,别怕他,不能让克莉斯成为帝国权贵争斗的殉葬品,说什么也不能。万不得已,就拜托拉里萨大学士帮忙。秘法师一定有越过高墙把人弄出来的本事,他们可以做到的!   “哦?你这可是污蔑,丫头。现下两位大学士在场,我劝你把你的破玩意儿都塞回裤裆里――”   拉里萨大学士用力咳嗽,打断卡里乌斯将军无礼的发言。伊莎贝拉敢打赌,他没明白大学士的意思。男人粗鲁起来,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有辱斯文,说不定正相反,认为那是一种男子气概呢。   “嗓子疼就多喝水。要是觉得我的鸦楼不好呆,我现在就差人护送大学士们回你们的双子塔。”卡里乌斯将军丢过来责怪的眼神,拉里萨大学士佯装不知,续道:“容我提醒,虚构的罪责谈不上‘供认’。叛国可是重罪,涉及学会声誉,更加不能坐视。叛国罪重物证,轻人证,这点律法基础,将军尚未忘记罢?”   卡里乌斯肩膀抖动,他笑起来像在咳嗽。“事关重大,我不能让你们面见犯人。不过说到物证嘛――”他摆出个难看的笑容,右脸颊牙疼般抽搐。“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但是,好吧,见鬼,诸神在上,我甚至考虑过让那丫头坐我这把破椅子,毕竟整座楼里一个出身与她相若的家伙也找不出来,更何况她脑子好用又能干,长得也不差。可是她却让我失望,颜面扫地!”卡里乌斯将军双手互握,粗短有力的手指将手背上的肥肉戳出深坑。“说真的,听你们的老乌鸦一句劝,她也会让你们失望。所谓的物证,不如当它是个屁!”   “一派胡言!”伊莎贝拉觉得自己怒斥了乌鸦将军,似乎又没有,总之那无关紧要。我应该听他的。覆盖所谓证物的亚麻布揭开之前,伊莎贝拉撞破脑袋也不会冒出这种想法。   “绝对新鲜,诸位大人需要确认的话。”那个叫做米娜的刽子手是伊莎贝拉此生所见最为畸形可恶的人。她拔出匕首,挑起托盘上的东西,红的血顺着白的短发流淌。刽子手笑容阴森,守卫轻手轻脚拉上虚掩的木门,卡里乌斯将军牛一样叹息,拉里萨大学士僵着脸,面色铁青。伊莎贝拉试图确认西蒙大学士的立场,转向他的时候眩晕与恶心陡然袭来,她用作炫耀财富的奥维利亚臃肿裙服霎时间被弄得一塌糊涂。老乌鸦眉头拧成一团,大敲他的樱桃木桌,军团长会客室的守卫推开门,将探究的视线投入室内。   “不!这不是真的!不要以为随便找块柏莱人的头皮,就能污蔑帝国骑士!”伊莎贝拉顾不上清理污秽,据理力争。两位大学士居然顷刻间放弃了立场,我,我得守住阵线。这不可能是真的,是□□裸的嫁祸!伊莎贝拉握紧座椅扶手,她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大而颤抖,连累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她的一切都在动摇。   难怪她那样高挑,那样强壮。她深邃冷峻,少有表情的面容,不正跟不苟言笑的柏莱人一模一样吗?不久之前,我在绿影庄园的密室里发现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染料。她就是用那种染剂给自己的白发着色,所以她不得不出入双子塔,为学会管理植物园;她必须得精通药剂学,她是一个隐瞒身份,向帝国祈求荣誉的柏莱人。不,不对,柏莱人都是深色皮肤……   “找个……随便什么人,帮这丫头清理干净。算了,把她给我带出去,看来奥维利亚的雏鸟经不起咱帝国的风雨。还瞅什么,滚去给老子找个不聋不傻会办事儿的来!”   “不,我可以,我没事。”   伊莎贝拉就着袖口擦了嘴。出于各种原因,她不愿当场露怯,尤其在刽子手面前。她摸出手帕展开,发现荷包里的居然是绣了克莉斯名字的那一条,又默默塞了回去。拉里萨大学士见状站起来,递出自己的为她解围。伊莎贝拉脸颊发烫,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好好表达了谢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更多人看到克莉斯……身体的残片。诸神作证,仅仅想到这个词,就让她胃肠翻搅,拧作一团。拉里萨大学士的眉头看起来与她肠胃的情况相若。她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开口的迹象。这反倒是好事,帝国人对待柏莱人……无名山内部,马奇残躯上的可怖伤口陡然间活了过来。头颅上木碗大的凹陷长开它黑红扭曲的嘴巴,一口口将希望啃食。   “您相信吗?她是双子塔的孩子,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她属于双子塔,属于秘法学会,这是您亲口说的!不论如何,莫荻斯大学士接受了她,保护了她。她一定会希望秘法学会跟她一样,她一定会的!您说是吗?”伊莎贝拉抓住拉里萨大学士手腕。大学士没有说话,沉默地抽走胳膊,伊莎贝拉本不愿教她如愿,低头一瞅,才发现大学士的手腕已被捏出数道红印。   “乔装改扮混入秘法学会,皇家骑士学院,进入军队,乃至加入特别尉队,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全族下黑牢。鉴于这家伙的族人全都烂在臭泥里了嘛――”米娜中尉咯咯笑,伊莎贝拉用力瞪她,这心如蛇蝎的女人反倒更加高兴。“哦――我相信可怜的莫荻斯大学士只是被她蒙骗,在座的两位大学士同样也是无辜受害者,否则的话――”   “难以置信!希望你能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中尉大人。”拉里萨大学士呵斥。   “见鬼,米娜,闭上你的鸟嘴!我也是她的长官,照你的说法,是打算把我也算进去吗!带上脑子说话,否则的话,停尸房囤满了存货,正缺监工处理废料的苦力。”卡里乌斯将军声如洪钟。他大声清嗓子,喉咙里浓稠的分泌物同脑门上豆大的汗滴一齐滑下。他转向西蒙大学士,肥壮的拳头不安地叩击樱桃木书桌。“如您所见,事情超出了预料,所有人的!我不知道这丫头哪来的狗胆,但是――”卡里乌斯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被匕首挑着的带血头皮。“更糟糕的是,那家伙她……她的身体……经由鸦楼处置的犯人,成百上千,这样的情形,干他娘的,诸神在上,一定是浴血的苏伊斯降下的惩罚。”   胖蛤蟆样的老人住了嘴,他盯紧伊莎贝拉,像头冬眠中的迟钝棕熊。直到西蒙大学士也转过来,伊莎贝拉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不,我不离开,绝不!”她握紧扶手,唯恐刽子手赶过来,用她带血的爪子将自己拖走。“我得知道她的事,求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您亲口承认,不过短短一日,就不作数了吗?伊莎贝拉望向鬓发花白的大学士,她灰蓝的眼睛像两口毫无生命力的深井。绝望将伊莎贝拉霍地拉起,司令室的木门被人推开,浑身漆黑的乌鸦踩着冷硬的皮靴声,腰间剑柄闪亮,一左一右围拢过来。   “我以为您会有所不同!”伊莎贝拉奋力挥舞胳膊,打掉守卫伸来的手。“我不是帝国人,我的母亲也不是!”大学士后退。胆小鬼!伊莎贝拉暗骂。如果我的弓在手边,定要教你瞧瞧我的决心。你会失去我的母亲绝非由于年少无知,而是你懦弱,你瞻前顾后,你不肯为爱奋不顾身。尊贵的大学士在她的逼视下心虚起来,她别开脸,面朝老乌鸦肮脏发霉的墙角找寻她的勇气。“你不明白。在帝国,你们至少是人,或者说,律法意义上,你们是的。”   “好极了!我得感谢您,让我明白了母亲的选择,不用再将她看做背叛爱情的懦夫!”一时间,愤怒如此巨大,竟然顶替绝望与恐惧,充盈胸膛。两只顶着死鸟脸的乌鸦展开翅膀围拢过来,她揍了矮个的那个,瞧那架势,该是打断了他的鼻梁骨。鲜血泉水般喷射,矮个乌鸦捂住脸大声咒骂,伊莎贝拉提起裙子,从他身旁溜了出去。   黑牢就在鸦楼底下。第三层,还是第四层,传说中那是一个由六道熟铁门把守,铁皮门框上镶满婴儿颅骨的地方。奥维利亚的传闻多半不可信,但只要继续往下,定能依样瞧出它的所在。去他娘的铁门,我才不怕什么秃毛乌鸦。我要救我的克莉斯,我要打破牢笼,将她从冥神的手中拉扯出来。   伊莎贝拉迈腿向前,奔跑中,她的脑中只有这些念头。然而陡然伸出的绊脚石教满怀雄心的奥维利亚小姐吃了苦头。她被绊倒在鸦楼闷热的长廊上,和她污浊的裙服滚作一团,一只皮鞋也摔飞出去,不知去向,伊莎贝拉索性将另一只也蹬掉。   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敢拿你怎样。你是绯娜的囚徒,她的专属玩具,就连帝国皇帝也未必能绕过她撕碎你。   她爬起来,舔了舔被牙齿磕肿的嘴唇,继续向前。绊倒她的家伙叹息着追上来,将她箍住,抱离地面。伊莎贝拉怒极,曲肘猛击那家伙的脑袋,敲得他的铁盔金属声大作。“停下来吧,求您。克莉斯被关押在死牢深处,那里面的恶棍,是您一辈子也不会想要遇到的人,与他们争斗,身体与精神都将受尽折磨。”   “她就要死了,她要被处死了,我却站在这里,担心受折磨?”伊莎贝拉声音颤抖。她扭过头,司令室扑出来两个全身乌黑的人,手持匕首的米娜中尉也在其中。她望见她雪亮匕首上醒目的猩红,意识到那是克莉斯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在敌人冰冷视线的围剿中,大放悲声。   作者有话要说:搞了个大乌龙,本来放存稿箱应该本周一更新的,结果时间设定到下周一了(捂脸) 第191章 绯娜   在桑夏的行宫落脚之前, 绯娜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这座金币堆起来的新城产生好感。拜托,半个屋顶镂空, 只在临街的一面铺了马赛克的楼宇?壁画都没画完,粗陋的石砖就那么暴露在视线里的寝宫?大张旗鼓过来干什么,让新老贵族欣赏拉里萨大学士一手缔造的先进水道吗?尊敬的道尔顿爵士,请容我向您介绍帝国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供水设备。它连通城内十二个储水池,能让数十万居民用上流动清洁的活水。至于您,您身为贵族,自然有更加便利甘甜的地下水使用,抱歉占用您的时间,我只是为了帮老哥证明他花的每一个大子儿都是英明伟大的而已。   噢, 天呐, 我的脾气。绯娜停驻脚步,轻按胀痛的太阳穴。侍女缓步上前, 轻声询问情况, 被她的沉默劝退。只是几天马车帐篷的生活,我怎么可能有事。我只是……露露由绝望浇筑的深蓝眼睛与某人盛怒下扭曲的丑脸仿佛两枚流星, 拖着巨大猩红的焰尾,慢悠悠滑过绯娜心海的上空。   你们怎么不去死!不对, 你们一个已经死了, 另一个离死不远。见鬼,我辅佐皇帝, 领导百官,为皇帝陛下为时四小时的冗长晚宴准备菜单与娱乐节目,按照各地大贵族的亲疏喜好替他们安排座次,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心里想的却是奴隶和私生子?绯娜叹息, 望向长廊外热络的夜色。皇帝挑选的寝室位于四方城堡的西北角,从长方玻璃窗眺望出去,正可以望见廊柱前篝火举起的橙色长臂。   归家的飞鸟早已散去,行宫还没有入睡的意思。骑士与扈从的圆帐篷占领城堡楼宇间的白石大道,五颜六色的帐篷上方,他们更加惹眼的家族旗帜在闷热的暖风中慵懒地舒展身体,远眺过去,犹如一条条迟钝的斑斓胖虫。虫群下方,偶有绷断的琴弦声与高亢的笑声穿越过主楼与城堡矮胖建筑群间的空旷地带,轻敲走廊的玻璃窗。飘摇的火光,璀璨的星河,红肿发胀的月亮,似曾相识的场面倒映在窗玻璃上,绯娜瞥见自己的倒影,下意识凑近查看。   “瞧我的黑眼圈,桑夏的玻璃上都能看到。”   “好歹不是   从蓝宫的窗口望过来看到的。”侍女自作聪明的回答换来绯娜的冷笑。她甚至没能分辨出来,双手互握身前,笑得像只笨仓鼠。   伟河上的行刺让瘸腿将军说服皇帝,减少了随行贵族的仆从人数――尽管他们最后还是塞满了专供皇室使用的赫堡。反面效果显而易见,为了向金牙葛利那害了热病的妹妹表示慰问,绯娜不得不派出自己的贴身女侍。麻烦的还在后面,为了抹去伟河上沾满鲜血与哀嚎的痛苦记忆,皇帝特别吩咐第三天的日间酒会要在护城河上举行。擅长挖掘的拉里萨大学士将引水自饮马河的护城河道挖得足以停靠铁甲船,眼下工人夜以继日,正在波澜起伏的河面上搭设木质露台,安放旗杆,长桌,绑缚软垫的座椅。但愿他们正确估计了贵族老爷们的胃口,今天塞进他们胃袋里的牛羊,烤鸭,涂抹蜂蜜的野兔重量与高贵的老爷夫人们不相伯仲。要是先前的情形再次发生,营救落水伯爵可真要算作我参政的第一样壮举。哼,老家伙们,嘴上阿谀奉承,背地里怎么说的我可一清二楚。不过,既然主位上有我的位置,就该让贵族老爷们好好看看清楚,从此往后,是谁会在皇帝身边,影响这个巨大国家的走向。新的愿景让绯娜振奋起来,她甚至没有计较眼前不知名侍女的蠢笨,赏给她一个令其面庞发光的微笑。   “你猜老哥找我所为何事?”   “表彰您接待各地贵族,为宴会操劳的功绩吧。”   “哼,不过是把菜谱排序,称得上什么功绩?我看他是埋怨我没把狮子心带在身边,让外地老爷们失去了好些溜须拍马的机会。”   褐卷发的侍女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样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奥维利亚人。绯娜撇嘴,丢下她快步向前,步伐轻快矫健。铺满绒毯的长廊很快到了尽头,男仆见她过来,距离遥远便已为她拉开皇帝寝宫的大门。辉煌的秘法灯光将门前绒毯照得发亮,皇帝豪迈的笑声冲淡夜幕的冷清。听上去倒像个能够统领帝国,意气风发的男人。绯娜微笑,摆动手臂走入门内。   “瞧瞧,是谁来了?”皇帝表现得召唤她前来的另有其人。他展开双臂,给予他的小妹结实的拥抱,随后亲吻她的脸颊,仿佛他们已经数月未见。“我的妹妹光彩照人,即便是大陆上最耀眼的宝石也无法媲美。”瞧瞧,进门前我说过什么?宝石,宝马,宝剑,一样也不能落下。你的主要职责是向全国宣扬你皇帝哥哥的慷慨富庶,谁让你玩忽职守,这下子要挨训了吧?   绯娜肚里翻个白眼,离开赫提斯的怀抱。皇帝在前厅设好座位,他的身后,屏风贴墙站立,卧室一览无余。配有壁炉的会客厅西北,巨大的玻璃窗与绯娜等高。丝绸般的夜幕下,火光犹如狼群闪亮的双眼,掩藏在丘陵之间。那是施工队彻夜赶工的灯火,工人们忍受蚊虫,挥汗如雨,只为修补皇帝陛下门面工程上的窟窿。难怪他一定要挑选这一间,把能眺望堡垒内贵族们燃起的辉煌火光的机会让给我,原来是为了藏拙。   绯娜暗笑,好心没有揭穿他,走向壁炉前的软凳。皇帝的侍卫长,“独狼”巴隆大人立于壁炉旁,握着块油布为皇帝陛下保养他的匕首“狮牙”。看上去,明天的宴会上,匕首表演是免不了了。不知道将是哪位好胜的倒霉骑士,要在比赛中切掉自己的手指头。   “干得漂亮,巴隆大人。”绯娜坐下,她叠起腿,懒洋洋地夸赞,“要是能将陛下的牙齿全都保养得这般锋利闪亮,那真该给您颁一枚体贴勋章了。”巴隆呵呵笑,倾斜身体倚住壁炉。“如您所言,陛下向来锐利动人。”   “当然,他的小妹也一样。”   “倘若佩戴狮子之心便更加光彩照人?”绯娜斜睨着皇帝。身着象牙色丝绸短袍的帝王乐呵呵坐下来,拖着凳子挪向绯娜,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一块宝石而已,将来有的是机会,得到更大更漂亮的。”   绯娜没明白兄长的意思,顺口接道:“既然不是最好的,带起来也就没有意义了。早知如此,不如赏给泽娅,免得她总噘着个嘴,跟匹母马似的。”   皇帝抖动肩膀笑起来:“一会儿嫌弃人家骑术烂,一会儿又说人家像马。”   “那可不吗?马可不会骑自个儿。”   “照你这么说,大陆上唯一能骑她的我算作什么?雄狮倒被你说成公马?我是马,你我一母所生,你又讨得了什么好处?”   绯娜撇嘴,扣起手指,端详自己整齐圆滑的指甲。“后面可都是你自说自话的。她是小核桃的母亲,我可不愿意帝国的将来要交到一匹马手上,何况你们以光命名她――”奥罗拉,见鬼的二世。默念姐姐的名讳让绯娜一阵吃错了东西似的难受。   皇帝望着她,微笑寂寞地挂在脸上。“小妹。”他叹息,身体前倾,握住绯娜的膝盖。“老哥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想要将做父亲的心愿传达给她。日后她到了能骑马的年纪,就该知道她的父亲有多么希望她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君主,被无数人敬仰歌颂的大英雄。没考虑到你的心情,是我的失误,但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怨恨我一辈子吧。”   “您是帝国的主人,区区第二顺位继承人,哪敢怨恨您?”绯娜酸溜溜地回答。她不敢再看兄长的脸,唯恐酸涩的鼻子将自己出卖。   皇帝收回手,再次沉重叹息。“小核桃尚未正式赐名,如果你真的――”   “你是说可以改?你听到了,皇帝刚刚说他愿意为王储改名是吗?”绯娜猛地抬起头,转向巴隆大人。巴隆握油布的大手与脸上的惬意一同僵住,视线在绯娜与他的陛下间来回移动,不知应该停留在谁的脸上。   “我说什么来着?有个小妹没什么可值得羡慕的。在我们家,最小的那个一向最受宠,我嘛,正是爹不在意娘不疼的夹心层唷。”皇帝假意哀叹,巴隆配合地微笑,顺着皇帝的意思又说了几句。什么“独狼”,改名哈巴狗比较合适。但皇帝舒展的眉头表明他心情舒畅,看在他令帝王高兴的份儿上,绯娜决定不跟他计较。   “那您是同意了?感谢诸神赐予我们英明的君主,还愣着干什么,巴隆爵士,快把酒杯拿来,让我们为陛下的美德举杯庆祝。”   “啧,机灵鬼儿,反应比兔子还快。”   “兔子?正相反,是捕猎兔子的那个,我的陛下。”   “捕猎兔子?小东西的那点儿肉,还不够给你磨牙的吧。”皇帝按住膝盖大笑,露出洁白的牙床。巴隆将打理好的匕首收好,插回鞘内递给皇帝。陛下没有接剑的意思,反而瞥了绯娜一眼。“最近被菜单跟宴会缠住,很长时间没去野外玩乐了吧?随行的外地大贵族之中,也有不少善于射猎,有能力与你较量,乐意同你分享猎物的家伙。带上我的匕首,用它割开雄鹿的喉咙。巴隆弟弟的扈从昨晚发现一头巨大的雄鹿,鹿角之大,你在蓝宫的那头也比不过,把它带回来给我。”   这是下令了。绯娜双手接过匕首,端详老哥。夏阳般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他也看着绯娜,举手轻抚髭须。   他想要摸鼻子,正拼命忍住。这可不妙,绯娜?威尔普斯,你的老哥当面说谎,他极力隐瞒的,一定不会教你喜悦。这才几天,你就忘了黄金群岛的事了吗?到如今,他仍没有向你坦诚的意思。难道要你撕心裂肺,跟他控诉自己不得不因此跟心爱的女孩分离?妈的,算了吧。   “听起来,这位‘善于射猎,乐意分享猎物’的大贵族已经有了人选。让我见识见识,究竟是哪位成名的英雄,能够得到我武技过人的哥哥的赏识。”   “哈哈,这个嘛――”老哥笑容尴尬。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绯娜花了好大力气,才阻止自己跳起来,在她皇帝哥哥的俊脸上踩上几脚,扬长而去。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亲爱的老哥。他家伙究竟花了多少金币,从你那里买走我的早晨与黄昏,我的几天究竟是个什么价码,打包一周会有折扣吗?”绯娜冷笑,只觉得冰凉的左脸忍不住抽搐。皇帝皱起眉头摇脑袋,摆出极不情愿的样子。   “什么价码――小妹,我的妹妹,你是个成年人了,应该知道做君主的难处。对待远离首都的大贵族,既要展示勇武令其顺服,也要施以恩惠,让他们真心实意的追随。没人胆敢背叛威尔普斯,但那不够,我们真正要的,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护。”   “妙极了,最好先从床上入手。毕竟掌握了一个人的下半身,距离控制他全族也就不远了。”绯娜讥讽道。那个葛利,噢,天呐,别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男人产生兴趣,就算摔坏了脑子真有丁点想法,跟来桑夏的贵族男人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我宁愿自我满足也不愿意跟他……不,不对劲,老哥欲言又止的尴尬笑容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快   告诉我,你是开玩笑,恶作剧,想要惩罚妹妹的骄横跋扈。”她本有意挖苦,老哥却温柔叹息,笑得像个为女儿缝补嫁衣的老妈子。“冷静点,听我说,妹妹。”他讨好地倾身,握住绯娜的膝盖摇晃。“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他不过是个有些土气的寻常人。”   “寻常?太棒了。我们形迹遍布半个大陆,接见过无数臣子平民的皇帝陛下觉得镶金牙的葛利?艾切特是个寻常人!”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能不能别再挖苦他牙齿的事了。他在南疆长大,那里的贵族圈子,不在身上装饰金银甚至连宴会的请帖都收不到,他不过循规蹈矩,追随当地风俗而已。坐稳了,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他驯服温顺,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一个缺乏主见,追随潮流的大家族继承人,总比一个锋芒毕露,引众人追随的豪杰安稳得多。”   天呐,我愚蠢的哥哥,他还真以为远在洛德赛的自己影响力会比贵族枕边的情人,他们会客厅里的幕僚更大。葛利这种头脑空空的软骨头,一旦发生战事,只有诸神才知道他会站在哪边。绯娜大翻白眼,但她好歹忍下一半,没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数周之前,蓝花楹大道上的教训记忆犹新。他在惩罚你,毫无疑问。小公主的名字,黄金群岛的军事行动,每一样都是他无声但强硬的告诫。你,绯娜?威尔普斯,做我的小妹妹可以,但要成为我倚重的栋梁,还远远不够。相较于你,我甚至宁愿和马肚都夹不住的孬种皇后商议。   愤懑反教绯娜挤出笑容。为示亲近,她也倾向皇帝。“您的寻常人可专爱往女人堆里凑――当然了,对于胯下生瘤的家伙来说,倒也算寻常。”   “我的小妹,你得对男性宽容点儿。好歹护城河上有一半的丝绸椅子是为你口中生瘤的家伙备下。”   “没错,您所言极是,尊敬的陛下。”绯娜颔首,“那么,请您明示,我该如何令这位寻常的公子尽兴呢?组织一次寻常的狩猎?射寻常的猎物,剥普通的皮?说到这个,自踩上夏宫的红毯以来,他送来不少东西,金子,银子,眼眶里镶嵌蛋白石的玩偶,真家伙反倒一样也没见过。您确信他能在树林里策马奔驰,拉弓射箭,闻到鹿血的味道不会吐出来?”绯娜瞥向兄长。她本来想说这位手指上七天佩戴的宝石戒指从不重样儿的贵公子搞不好也会在林子里摔个狗吃屎,到那时候凯可没心思再当谁的保姆,但为了兄妹间的友爱,只得作罢。谁说我不懂收敛,跋扈骄横?她捻着手指,心想:我这不是成熟得很吗,为了保护君王薄如草纸的颜面,开个玩笑都得再三思量。   “哥哥给你放假,让你可以带上狮卫,远离乏味的宴会,昏昏欲睡的褐皮老人和他们老掉牙的无聊笑话。你可以尽情跑马,射箭,说放肆的笑话,跟你美艳的侍卫厮混。但有一条,别再欺负葛利,把他吓跑。”   有意思,吓跑?那只嗡嗡叫的苍蝇?好像我真做到过似的。绯娜拂去大腿上看不见的灰尘,倾身站起来。“为了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专程唤我前来。当然,老哥你连壶像样的葡萄酒都没准备,说什么辛劳也只是为了顾及皇帝陛下的薄面。没有要事的话,我可要失陪了,亲爱的陛下。”绯娜微微欠身,余光瞥见巴隆爵士古怪的神色,待她扭头去看的时候,他又面色平静,装作无事发生。古怪的主仆,绯娜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那感觉驱使她收回迈出的脚,直望向皇帝。亲爱的陛下被她盯得不自在起来,别开脸与巴隆侍卫长对视,活像他们是对热恋的情侣。   见鬼,他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堂堂帝国皇帝,居然认为自己的要求会被断然拒绝。不安挥动它冰凉的尖爪,沿着脊背爬到后颈,勒住绯娜的脖子。她有个毛病,越到危险的时刻,越像个石头人。绯娜沉声询问:“老哥,我亲爱的哥哥。从前我知道,有些事情姐姐不会跟我说,那是因为我年纪太小,她要从一系列的谋杀,篡夺,欺诈,背叛中保护我。但我自问已经不是个孩子,如果你还没饿到吃掉自己脑子的话,应该记得不久之前我已正式成年,是你朝堂的一份子了。然而直到今日,你仍在刻意隐瞒。说真的,我――”   “看看,一早我就说过。如果你能保持冷静――”   “无故打断我的话,反倒要求我冷静?”   “我再提醒一次,我是你的陛下。”   “是的陛下,遵命陛下。”绯娜用力撇嘴,皇帝鼻孔大张,像头愤怒的公牛。他越是这样,绯娜心底越是冷笑连连。无能的皇帝才用怒火迫使小妹屈服。姐姐从不这样对我,她也不需要靠发怒来让别人屈从。   那个被称作“独狼”,曾经在队友全部阵亡的情况下独自守住哨塔,击退敌人四次进攻的男人犀牛一样笨拙地蹭过来,讨好的笑容塞满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陛下日理万机,操劳过度,他是心里关心,说话因此直接了一些。”   “有趣。我关心哥哥,就可以直说既然他根本不喜欢他那无能的姻亲老婆,不如找个理由赶紧离婚了事?”   “绯娜!”   老犀牛虚伪的面具被骑士挥枪击中,碎了一地。他的主人为他鸣不平,猛捶自己大腿。绯娜抱臂冷笑,感到兄长刀锋般的视线冷酷地刮过面颊。   “如你所言,你不小了,是个成年人,应该为你自己,为皇室,为国家负起责任来。”皇帝沉声道。他的拳头依然紧攥着,搁在膝头。绯娜瞥向他火红的睫毛。他没有要摸鼻子的意思,事实上,他现在让绯娜想起父亲了。他虽然坐着,比自己矮上一大截,却高高在上,遥远又生疏,那对无情的薄唇间说出的话总能蛮横地决定她的一切。我讨厌这感觉。绯娜也把眉皱起来。不安越来越浓,仿佛阴雨天的水汽,不依不饶将人裹紧。   “我正努力为皇室负责,倘若陛下您召开御前会议的时候更加经常地想到你的小妹的话,我将会向您展示我如何负责,以及肩负起更多责任。”   “当然。”他笑了,很敷衍。“父亲曾经教导我,有一些事你明明不喜欢,却不得不做,那些就是你的责任。既然生在皇室,自打出生起就接受了诸神远多于常人的馈赠,肩负与之相称的巨大责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闭上眼。绯娜端详他,很轻易地略去刻意留起的髭须,描绘出他美少年的脸庞。他因此深感痛苦吗?为他所肩负的责任?我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拥有金子般的笑容与一对厚实沉稳的肩膀。他也曾抖动双肩,跪在姐姐的棺木旁哭泣吗?他是不是曾经厌恶过?拜托,他怎么可能瞧得上泽娅那种女人。要论容貌与身段,玫瑰巷里任意一家的头牌都能将她踩在脚下。再说我的哥哥,可不是那种只懂得看女人头脑以下部分的蠢货。   愧疚的心刚刚升起,绯娜便瞥见哥哥与父亲酷似的薄唇无情开合,说出让她浑身冰凉的话。   “准备好你的装扮仪态。我已与艾切特家协商妥当,下个月旗鱼家的老头子将会入京,参加狮子与旗鱼的订婚仪式。” 第192章 准新娘   “再说一遍。”盛怒之下, 绯娜反倒觉得胸膛如枯井一般寂静。皇帝坐在凳子上,仰面望向她。他的薄唇带动浅薄的红须蠕动, 摸鼻子的手蠢蠢欲动。两人头顶上方,秘法之火无声燃烧,白亮的光芒让皇帝的脸如同少年般稚嫩洁白,不禁让绯娜怀念起那些校场上的日子。她曾有不少时候,把眼前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揍得头破血流。   狮子血的味道。握剑的手痒起来,绯娜微微挑眉,巴隆察觉了什么,浑浊的嗓音搅乱兄妹间默契的宁静。   “陛下正是打算与您商议的。那不过是一个仪式,一个过场。事成之后, 您还是照常生活, 与老朋友会面,挑选中意的人参加喜欢的宴会。那个葛利温顺无害, 不过是一把金库的钥匙。没人会逼您和一把钥匙怎么样。”   “妙极了。”绯娜拍起巴掌, 冷清的掌声在寂寥的卧室中回荡。“执意修建半拉子新都,红死谷地下的浩大皇陵, 还有黄金群岛的军事行动,哪一样不是谋划许久?劳力, 工匠, 颜料,金银装饰, 乃至马匹,战舰,盔甲,刀剑,哪一样不需要金币?亏我日夜替你担忧, 光是往金币里掺假怎么够用,原来最大的宝藏竟然藏在我两腿之间。钥匙的比喻相当精彩,”绯娜打个响指,指向巴隆,点名夸奖,“钥匙总得插进点什么东西里面,否则的话,岂不是废铁一根?哈,诸神呐,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比洛德赛当红的□□们加起来还要值钱。早知如此,我就该为冥神张开双腿,只要能换姐姐留下来,多少次我也愿意。”   “闭嘴!”   “凭什么?要不是她撒手人寰,你凭什么做我的皇帝?她不需要用浩大的工程,无谓的战争来证明自己!她是神的孩子,天生的君王!你占了她的位置,戴了她的宝冠,夺走她的名字,现在还要挥舞她的权杖,羞辱她的妹妹!”   啪――   皇帝坚强的手掌皮鞭般抽在脸上,他高大的身体霍然立起,阴影洒下来,罩住绯娜头脸。他竟敢打我!怒火灼得绯娜头脑滋滋作响。她无暇考虑,抡圆胳膊,还以颜色。皇帝被她扇得俊脸歪向一边,梳理整齐的刘海狼狈地甩向脑门。“不关你的事――”他竖起手掌,阻止他的侍卫长,碧绿的眼眸瞥向绯娜。有一个心跳的时间,绯娜看到了一双野兽的眼睛,一对理应属于狮椅主人的眼睛,但眨眼间它便被软弱取代,皇帝的发言甚至比他的耳光更教她生气。   “该死,这下全肿了,但愿今晚胡须长势凶猛,替我遮盖妹妹的暴行。”皇帝并拢中指与食指,轻按红肿的面庞。绯娜咽下口水,挨过哥哥巴掌的皮肤紧绷发烫。“该死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企图用这种借口蒙混过关?你小妹的幸福原来比不上你他妈胡子底下的肿脸皮?!”   “你吼什么呀,门外都听到了,真是的。”皇帝嘟哝着,在绯娜的瞪视下怏怏地垂下揉搓的手。“你的幸福?亲爱的小妹,哥哥对你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正如巴隆爵士所说,结婚之后,你仍旧可以骑你的马,狩你的猎,率领你的军团,摔打你的骑士。我亲自问过葛利,你对女人的偏好,他完全不反对。关起门来说,我亲爱的,哥哥向你保证,绝不在婚礼之后强迫你与他行房。话虽这么说,到时候嘛,还不是全凭个人本事?哼,小傻瓜倒挺乐呵。”皇帝嘿嘿笑,牵扯到受伤的脸,疼得他抽口凉气。   这个白痴!这就是我的哥哥?这就是那个想代替姐姐,让我仰仗他的人?绯娜难以置信,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哥哥可以担保,你在床上和女人厮混的自由无人能够打扰。你所追求的不就是那些吗?她们丰腴的大腿与臀部,皮肤上汗液的味道,动情时的声音……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愿意,整个帝国,随时可以无限量供应你,区区联姻,不会对你有丝毫损伤――”   这一回,绯娜很清楚自己的手臂为何挥舞。事实上,她的巴掌太重,皇帝被掀翻,那张绑有鲜艳红丝绒坐垫的凳子被他勾起,翻了个个儿,滑稽地落在他屁股上,惹得皇帝“嗷”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帝国的君王羞愧而绝望地闭上眼。猛烈的掌掴让一丝猩红沿着他嘴角淌下,为了避免丢脸――或者说至少保住些许颜面――他伸出舌头,飞快地将它舔去,可惜的是忠诚的巴隆爵士在那之前已将一切收入眼底。他瞪大双眼,鼓起腮帮,在他质问之前,绯娜绕过地板上尊贵狼狈的身体,快步离去。   我打了皇帝,在他的侍卫长面前揍翻了他。冲上头顶的血流让绯娜喉咙发紧。她浑身僵硬,像个蠢笨的木头人,走到寝室高耸的门边都花了一个纪元那么久。   “陛下……”背后独狼压低声音,但空旷的卧室仍教他低沉的嗓音浑厚得惊人。“给您叫学士?还是……”他跟皇帝咬耳朵,招来叱责。“学士?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把整个军团叫来观赏你们的君主如何丢脸?”情急之下,他咬到口腔内肿胀的肉,疼得又“嘶”了一声。“我家的母狮子啊……”阖上门之前,绯娜最后听到的是他悄悄话般的低语。   无理至极!离开兄长寝宫的时候,绯娜满心愤怒。她沿着笔直的长廊疾走,擦身而过的女侍,男仆,出身高贵的扈从跟她打招呼,她统统没瞧见,直到长廊尽头,被自己寝宫的大门截断视线。   “你所追求的不就是那些吗?”赫提斯的话让她头晕目眩,胃里像装了一袋石头。我所渴求的,就是那些?她拧紧眉,脑海中浮现出葛利谄媚的笑脸。恶心!仿佛全身爬满了鼻涕虫,从头到脚都是滑腻腥冷的恶心感。可笑,在你同胞哥哥的眼里,你和鼻涕虫也没什么两样,所求的不过进食与□□。   绯娜忍住呕意,走向自己的房间。银狮守卫替她拉开房门,夜幕低垂,室内没有掌灯,暗红的月光倾泻而下,拨开幔帐,抚平丝绸,在女人低垂的金发间塞满血块的颜色。艾莉西娅?睡房中央,坐了个长发垂腰的女人。她无声无息,背对绯娜。绯娜不疑有他,拖着打过皇帝,红肿发热的手,踏上绣花地毯,静静地走向她。   我可以原谅你,用一国公主应有的心胸。我们可以给艾切特家的小子好看,就在他那可笑的婚礼上。别人或许害怕皇帝,但你不一样。你排行第二,又不是父亲亲生,世袭的爵位轮不到你,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可以让你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绯娜走向她,触摸她的肩膀。她套着时下流行的露肩连身裙,纱裙的颜色像是刚锯下来的象牙,苏伊斯那猎人的手积满陈旧的血渍,染污猎物。你真是个虚弱的小东西。绯娜的手握紧椅子上的人微凉的双肩。敞开的玻璃门让她皮肤紧绷,纤细的双肩羸弱无力,她抬脸看她,与火同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彷如一只幼鹿,染了病的。   “我没召唤你。”绯娜收紧十指。即便刚刚与雄狮争斗过,绯娜的抓握仍教葛洛丽雅?艾切特颤抖。   “我,我负责替哥哥送礼过来,陛下答应了!我――他让我在这儿等您,只要我……”女孩说着,低下头去,金发从她颈侧滑落,露出嶙峋的后颈。   等我?在老哥念叨他的伟大计划之后?不妙的联想让胃里的石子翻腾,它们混合成一股声势浩大的泥石流,涌上喉咙。绯娜咬紧牙,把艾切特家女孩儿的肩膀握得更紧。那被养在深闺的孩子会错了意,以为她在生自个儿的气,颤抖更甚。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她还是个孩子!   “你走。快走,趁我发火之前。”   “不,我,我会听话的!”孩子鹿样的眼睛张大,月光伸出长舌,舔红她的瞳孔。她转过身,握住椅子后背,急切恳求。“别赶我走,求您。我会听您吩咐,绝不到处宣扬――除非您想要我这么做。我哥哥他……他喜欢……他知道您不喜欢……不过没关系,我还有许多姐妹,如果您对我不满意……”   就召唤你更加年幼的妹妹前来,让我对她下手吗?你们都把我当成了什么,种猪吗?是哪位英明的君王,向他的臣子隆重介绍,他亲爱的妹妹,御前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个只认下半身的嫖客?   “谁给你们的胆子!”绯娜怒骂。她环顾卧室,一眼便瞥见壁炉旁的武器架。她冲过去,长剑应声而出,艾切特家的女孩虽不至于像维瓦尔家的一样没用,但也瞪大了眼,握着椅背的手不住发抖。   “您不必伤害我,我是说,您不会的。您是帝国的主人,银狮的统帅,泽间的狮子,您不会――”   “闭上你的鸟嘴!谁教你的,是你那卵蛋哥哥,还是我欠揍的老哥!”绯娜竖起钢剑,女孩缩缩脖子,咽下口水,怯怯地望着她。绯娜转动剑锋,无物可砍的现状让她好生空虚。“滚,给我滚!滚出我的视线,我的房间,我的城堡!”那胆怯的艾切特女孩望向她,绯娜确信她听得懂大陆语,可她只是缩起膝盖,抱着腿坐在椅子上,公然违抗她的殿下。   这女孩……活见鬼……绯娜扬起握剑的手,葛洛丽雅捂住脸,红眼睛从指缝中露出来,偷瞧绯娜。“别打我,我害怕,我投降!”   “废物!”绯娜用力将剑掷向羊绒地毯。女孩蜷缩的身子挪了挪,没有要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迹象。   本来以为她是个傻瓜,到头来,被排着队算计的,只有我一个!绯娜奋而转身,踹开紧闭的木门。门边的银狮吃了一惊,但仍保持挺立的姿势,只有眼珠转向绯娜,盯着她猛瞧。“看什么看,你们都是今天才认识我的吗!”她大吼,回瞪银狮。“叫你们的懒蛋队长给我滚过来!”   “现在?您?您的脸怎么回事,是谁胆敢……噢,不,诸神在上,当我没说,伟大的统帅!”狮卫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沉闷迟钝,这让绯娜更加来气。“不闭嘴你会死吗!”   狮卫颔首,闪亮的钢盔转向绯娜,镜样的钢板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她不愿直视,用力将狮卫踹走。“去叫他,叫上所有的银狮,擦亮我的盔甲,为我披挂!”   “披挂?您要――出征?去哪儿?敌人在何方?”   “在你背后,在你眼前,在你脚下,在每一个你视线能望到的地方!呆子!” 第193章 月圆之夜(一)   “好了殿下, 请您睁开眼睛。”大神官温暖滑腻的手一离开头顶,教人心烦意乱的疼痛立马再度显现。   “舒服点儿了吗?”   泽娅眯起眼睛, 努力适应阳台前方辉煌的落日。大神官白净的手搁在铜盆里,最为耀眼的一束光正巧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光溜脑袋挡住。大神官侧过脸来,斜阳将他饱满的耳垂映得通红,光晕环绕他光洁的脑袋,看得泽娅心脏猛烈跳动。跟《神仆恭迎苏伊斯》长卷中侍奉主神的神圣仆人一模一样,泽娅心道。幸而大神官的沐官――一位俊美白皙的少年――适时行到大神官身旁,手捧瓷瓶为他注入清洁的泉水,挡住令人胡思乱想的夕照。   你真的病了。泽娅闭眼。然而幻觉,噩梦中的可怕景象并不因此退缩。你病了, 泽娅努力忽略头脑中蹦跳的白毛长爪的厉鬼, 睁开眼睛。当真病了,就该寻求学士们的帮助, 仅凭大神官每日将手放在你的头顶洗洗涮涮, 能治疗什么病症?就算是为了讨好他,也该有个分寸。   “大神官大人拥有一双圣手。”她微笑道。大神官闻言转回头, 微笑涟漪般缓缓推向腮边。“触碰您的,并非奴仆之手, 乃是主神神圣的手指。苏伊斯借由她仆人的身体, 传达为您免除病痛的愿望。”   “二十余年来,泽娅凭借父母恩泽, 仆从供养而活,从未有助于他人,怎么当得起苏伊斯如此优待?”   “当得起的,您很快就当得起了。苏伊斯需要你,我的孩子。她需要我们每一个人, 帮助她洗去夜晚的鲜血。”   “您也认为那是血?我是说,眼下各种传闻都有,最流行的莫过于那些自称‘圣火教徒’的家伙。他们宣称大陆不洁――毫无责任感的贵族,贪婪的官员,羸弱的战士以及刻薄的女人毁了大陆的圣洁,苏伊斯因而受伤,红的月光正是她弥漫的鲜血。抱歉,让您见笑了,那些家伙不过是一帮纵火的狂徒罢了。都城警备队为此伤透了脑筋,然而卡里乌斯将军也忙得不可开交,拒绝提供一兵一卒的帮助。”   “世界远比展现在眼前的更为复杂,也更简单,敬爱的殿下。”大神官缓缓地说。他平展双手,少年沐官捧起纯白的棉布,悉心为他擦拭。孟菲大神官注视前方,语调犹如和缓的湖水,深沉而平静。“做好准备,我的殿下。明天,我们将迎来一个满月。红月前所未有的近,神的眼睛透过天的创口,注视众人。他们将挑选您,作为他们新的代言人 。”   “明天?”泽娅疑惑地望向东方天际。阳台后方是葱郁的空中花园,绿藤缠满洁白的大理石柱,各种植物的枝叶仿佛沸腾的菠菜汤,满溢出来。被啃了一口的粉红月亮藏在它们中间,正透过叶片,窥视着小小的阳台。泽娅不寒而栗,连忙收回视线。“离满月还早,大人。”她摩挲手腕,安抚自己。   “正确的时辰到来,诸神便不再等待。”净手完毕的大神官向泽娅走来。他伸出双手,那意思是要泽娅抓住它们。大神官的身体是纯洁神圣的。不知道他的沐官怎么想,起码跪拜月丘的民众对此深信不疑。   你这样贸然握他的手,搞不好授人以柄。泽娅偷瞥身后。亲爱的丈夫安排的贴心侍女服侍在侧。她们懒散挥动长柄羽毛扇,一点儿风也没能创造出来,更远的地方,尚有两名金狮卫守在阳台门口。泽娅向来不喜欢狮卫,他们不像她熟悉了二十年的家族守卫,喜欢玩笑话,女人,啤酒,站岗时魂飞天外。狮卫个个被狮子锤炼得锋利生冷,与其说是大活人,不如说是一堆会行走说话的熟铁。锁在铁桶里,被刀剑对准的日子就快到头了。泽娅抱起手臂,自我安慰。很快他们将成为你的刀剑与城墙,替你与城墙外面的人作战。   大神官的保证给了泽娅勇气。她深深吸气,抚平裙摆站起来,搭上大神官手掌。被他触碰头顶时不觉得,如今双掌相触,只觉大神官手掌嫩滑尤胜自己。奇异的触感让她退缩,大神官笑得像只满足的猫,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紧。   “命运面前,无人可以退缩。”大神官笑意盈盈。被他温暖细腻的手紧握,逃脱的欲望凭空蒸发。他的眼睛可真黑,不,是他的皮肤太白,又缺少眉毛,眼睛因此尤其突兀。大神官奇异的嗓音绕过耳朵,于颅骨内响起。泽娅望着大神官的双眼,脑中都是他的事。   “你可以逃   避。逃脱敌人,责任,危险,创伤,但你永远无法从自己身边逃开。诸神将你铸就的时候,你的命运,业已编织在长绢上。告诉我,孩子,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要看到故乡,父亲的封地上,麦田发出金子样的光芒,闪光的河流玉带一般,将低地分成无数或葱郁或澄黄的小块。风车瘦长的叶片被人们涂上鲜明的色彩,河流从洁白的磨房脚边淌过,一切都是那么舒缓,细腻,富有诗意。   “我想……”泽娅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她只是本能地回应大神官,正如她回应父亲,回应兄弟,回应丈夫时那样。“如您所说,异种从井底,矿坑,无光的裂隙中爬出来,黑色的血注满河流与泉水。天空开始哭泣,人们不得不背离祖辈世代耕耘的家园,前往荒蛮的北疆,直到被卷起的风暴吞噬。”   “神的仆人从不说谎,殿下。”大神官摩挲泽娅手掌。他柔软的拇指按住泽娅掌心。水疱被他捏破了,汁水溅湿皮肤。可自从放弃骑马起来,泽娅已经快要将长水疱的滋味遗忘。   “我老爹的封地虽小,却出产咱们西高地最俊美的马儿。人人都道北岭马是帝国第一,哼,那是对只懂横冲直撞的大老粗而言。一旦进入林地,丘陵,窄仄的山道,浅溪密布的低地,乃至泥泞难行的颤抖沼泽,他们就会知道咱们高地马的厉害。”他抚摸战马灰白的鬃毛,滔滔不绝。他说得对,泽娅心想。西高地的马儿纤细优美,敏感又灵活,与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而他就像他心爱的战马,宽厚的胸膛与细腻的柔情合而为一,令人难以抗拒。真想为他摘上几朵白刺玫,泽娅抚摸缠绕手掌的亚麻布,端详他绸缎般的金色长发。   我们会结婚。年少的她满怀幼稚的笃定。在与威尔普斯家的联姻中,是狮子率先抛出了橄榄枝。她无从得知他们要求了什么,但一定胃口极大。父亲发了疯,不,应该说,凡是与奥罗拉?威尔普斯接近的人,都会为她而疯狂。为了让弟弟能够与那位比他大上九岁的王储般配,父亲请来十位宫廷老师,日夜磨炼他的身体与心智。迎合未来皇帝的喜好成了头等大事,弟弟不得不放弃他墨迹未干的诗卷,投身于泥浆马粪中。泽娅不反对狩猎,但整日学习如何将猎获的鹿捆上马背,又怎样在帐篷里独自剥掉它们,实在是第一没意思的事。   幸好有他抵挡这一切。当时也是泽娅与弟弟亲情的蜜月期。他们年岁相差不多,总是为了父亲的赞扬,伟大琴师的新作品,稀有的南洋香料争执。   多美的人儿啊,情人的侧颜让泽娅饮醉了爱情的蜜酒。我将和他一起,欣赏每一个绚烂的日出与优雅的月圆之夜。感谢我那可怜的弟弟为我挣得的这份余裕,感谢诸神,需得削足适履,适应洛德赛粗犷喧哗习俗的是他而不是我。   “您的心在悲泣,殿下。”孟菲大神官凝视着她,双眼好似两口深井。泽娅眨眨眼,听到枯井中自己抽泣的回音。   他们就是那样对待他的。可既然决定夺走他的性命,为何教他说出那样的话。他既口出恶言,倒不如任由他死去。   “受害者不会被投入冥河,加害者才是。”泽娅喃喃低语。大神官挑起眉毛,没有毛发供他调动,他既白且薄的皮肤少见的显出褶皱。“您当然不是加害者,正相反,苏伊斯挑选了您,作为她在世间的手指。女神通过您的身躯,把世界的残片拼凑在一起。”   “拼凑在一起?然后呢?”威力无穷的主神,能够让枯萎的花重新开放,让流走的河水返回池塘,让死去的人重新站起来,把绝望变成希望吗?如果不能,那为什么称她为神呢?如果什么也做不到,那与坐在狮椅上,胡乱挥舞权杖,只懂得享受尊荣的家伙有何不同?   “然后――”孟菲大神官勾起嘴角。那是一抹属于人的笑容。泽娅登时醒过来,夕阳沉重的身体业已沉没,只余最后一束光缕。那束耀眼的金光将繁密茂盛的树林,修剪齐整的草坪,笔直的林荫大道,浑圆的泉座串在一起。一种红色接替另一种红,喷泉中央,手捧八轮月相的女神脚下,汩汩的泉水仿如血液,奔流不息。   “世界的真相便显露无疑了。”   “世界的真相?”   “没有错。关于女神本尊,关于撕裂大陆的邪恶神o,关于您,关于陛下,关于死,关于生,关于世间的一切。”   世间的一切?泽娅收回目   光。孟菲大神官漆黑的眼珠是两粒雕琢精美的黑曜石,其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我甘冒大险,竭力劝说丈夫提前启程,又依照吩咐在您那枚最大最圆的月亮升起之时关闭城门,所得到的不过是世间一切的真相?真相能有什么用?能够让我坐上狮椅,爱我想爱的人,让所有人都看我的脸色行事吗?   泽娅望向孟菲大神官手中自己的手。那是我的手吗?她疑惑。虽然那头难以相处的母狮子总在背后嘲笑她白嫩的肌肤,但比起大神官的,她自认拥有一双人的手。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它们看上去与其下大神官的并无二致。白的手掌中央,朱红的圆团正缓缓扩散。不知为何,泽娅竟然不害怕。   这就是力量,大神官赐予我的,使我不恐惧的力量。她闭上眼睛,那微凉的东西让她想起故乡的雨花石。小时候她总爱跑去河边,找出最好看的,将它们握在手里。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为了达到那个地方,您必须生出翅膀,如果神需要您飞翔。” 第194章 月圆之夜(二)   “妈的, 再说一遍,你不知道这是快手汤姆的位子?!”快手汤姆的大肚子完美挡住初升的篝火, 他张开肥厚的嘴唇,猛地撕下一口兔肉。混合蜂蜜的油脂顺着串烤野兔的木枝淌到汤姆的粗手指上。他伸出舌头,舔舐油脂,接着用力吮吸手背与指缝,嘬出声响。伊莎贝拉的肚子大声抗议。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只从厨房拿了些面包和肉干。天知道在蓝宫油脂四溢的厨房里,找点儿适合在路上果腹的干粮有多么困难。但是显然,首次亲自打理行装的奥维利亚小姐低估了马匹和自己的胃口。绯娜的战马牵挂燕麦迈不开腿,伊莎贝拉的心情也同样低落。   你孤身在外, 没人会帮你的。伊莎贝拉警惕扫视周遭。流民营地混乱不堪, 远胜当初的松鼠旅馆。喧哗从未停止,佝偻的老人, 衣衫不整的谢顶男子, 胸脯半露,胸前挂着幼儿, 背上还背了一个的愁苦母亲,驼背的老马, 肮脏的瘦驴, 生锈的铁锅,霍霍的磨刀石, 每一样都在周围嚷个不停。每人注意到伊莎贝拉落座的小叶榕树,没人在意她是不是挨了揍,被推倒,被强暴,或是被拧断脖子。   “石头上可没刻什么‘汤姆’!”伊莎贝拉握紧胸口的弓弦, 刻意压低声音。她清楚自己口音奇怪,但混在逃离洛德赛的外省人长队中,纯正的洛德赛口音反倒是稀奇的事。红死谷事件以来,洛德赛城门只进不出,积压在断臂街,跳蚤旅馆,街角边桥洞下的外省人随着皇帝的出行蜂拥而出。他们来时满怀着对名誉,财富,俊男美女或者至少是免费牛肉面包的憧憬,离去的时候,除了胃袋中的劣质啤酒,腰间的肥肉,只有惶恐相伴。   焦躁蝗群一样蔓延,伊莎贝拉原本以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假装外地平民混在人群中,不料自己加入的,是一帮小偷,流氓,暴徒的队伍。鼓吹圣火即将焚烧大陆,带来新生的僧侣被暴怒的屠夫夺走手杖,活活打死,尸体就挂在距离洛德赛西门不到两里格的帝国大道边上。不论他口中的圣火是否真的降下,他的秃脑袋倒真像火堆似的,红得令人无法注视。暴行发生后,伊莎贝拉试过独自骑行,但很快被四起的狼嗥与说不清什么动物的啸声逼回大部队。殴打僧人的屠夫固然可怕,那些背生长毛,满身烂疮,拖着死去的身体行走的家伙,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万一撞见它们……不,不止遭遇,甚至无法去想。我孤身一人,没有善战的狮卫,没有忠诚于我的朋友,克莉斯……她也不在……   “再靠近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伊莎贝拉倏地站起来。取下角弓的动作已经足够熟稔,颤抖的哭腔却令快手汤姆发笑。“放下你的家伙,神箭手小娘们儿,否则就让你尝尝快手汤姆的家伙。嘿,它们可不像你那没用的东西,保管让你欲仙欲死。”快手汤姆笑起来像只漏气的风箱。兔肉从他牙齿的豁口喷出来,他换手握住他的烤野兔,伸出油腻肥厚的巨掌,抓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飞快地搭箭上弦,汤姆怪叫着扑过来,伊莎贝拉来不及拉满弓,匆忙放箭。手持红死谷地下的古老纹章角弓,在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用不着费神瞄准。白羽箭仿如驯养多年的猎鹰,嗖地掠过汤姆耳畔。箭簇割裂耳郭的疼痛让胖汤姆的怪叫与他肥壮的身子一齐停下。他张开手臂,巨大篝火堆乌黑的烟缕从他肩膀上方伸出。腥红的火光照亮他宽厚的颈背,及肩的稀疏金发,遍布胡渣的肥脸――正是一副嬷嬷故事里,一定会出现的坏人模样,可惜伊莎贝拉没心情扮演奥维利亚的小姐凑成剧本。她摸向箭壶,打扮,动作,眼神都绝不是奥维利亚男人会欣赏的那种。   请给我力量,伊莎贝拉暗自祈祷。克莉斯,拉里萨大学士,绯娜殿下,善战的银狮侍卫梅伊,空堡的新领主――我的朋友梵妮,请你们分给我你们的信心与勇气。如果是你们,遇到这样的无赖会如何处置?   “敢再上前一步,你的猪鼻子上就能多出个孔,让你昏昏欲睡的大脑好好喘喘气。”伊莎贝拉模仿克莉斯的语气。克莉斯。她默念她的名字,汹涌的痛楚仿佛喷发的泉水,将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该死,该死,拜托你,不要在敌人面前!伊莎贝拉咬住嘴唇,还好角弓尚且坚定,肥壮肮脏的汤姆顶着一只流血的耳朵,瞪大他下垂的浮肿眼泡,邪恶的视线里充满疑惑。   “嘿,汤姆,你的嫩蹄子一旦知道你为什么叫做‘快手’,可就全完了。不趁现在掏家伙,等着它变软给你的小美人儿下酒吗?”下流的措辞让伊莎贝拉反胃。声音从巨大的篝火堆后面传过来,然而流民们料理柴火的工夫着实差劲,巨大的篝火升起数倍于光明的黑烟,昏暗之后只有黑暗。她找不出敌人的所在,被激怒的汤姆已然扑了过来。   别杀人。你是前去桑夏寻求帮助的,千万不能在路上惹出是非。一旦你出了事,克莉斯她……   踌躇之中,羽箭射向汤姆肩头,如果没有搅局的腿脚,一定会插入他肮脏油腻的肩头深处,但是那样一来,就不是街头斗殴的性质了。加入战斗的女子将汤姆绊倒,她的同伴则在传来呛人气味的篝火堆后面下手。怪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个倒霉蛋被丢进篝火堆里。他撞飞几根柴火,屁股着火,尖叫着跳起来。聚集在火堆旁炙烤野味的向他丢去白眼,大吐口水,女子高亢的笑声越过噼啪的火堆,粗鲁的咒骂,男人的哭嚎传过来,舒缓伊莎贝拉紧绷的神经。   是他!伊莎贝拉不知道闪电剑冈萨罗是否认识自己,最好不要。太多的事情需要解释,作为奥维利亚的人质,为何没有跟在绯娜殿下身边,混在流民队伍里又是怎么回事。倘若他押我返回洛德赛――不不不,眼下赫提斯并不在城中,即便邀功,他也需要前往桑夏新城。那倒是好事一件,可他跟我一样,混迹平民队伍,显然不是为了给皇帝捧场。   “你可知道我的名字?”冈萨罗爵士掀开斗篷。白斗篷下面,是他与斗篷同色的须发。比武大会上相距太远,冈萨罗又对帝国宫廷晚宴缺乏兴趣,伊莎贝拉还是首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端详这位声誉颇高的老者。他比她设想的更为温和,胡须整齐,鼻梁挺拔,黑眼睛闪烁着武士的精神与帝国式的良好教养。   “唔,唔唔――”方才的混乱之中,汤姆的鼻子不知何时被冈萨罗打歪,他满是油腻的双手捂住肥脸,血水仿如蓝宫的葡萄酒,洒起来毫不心疼。   “很好。我本想劝你和你的朋友们离单身女子们远点,仔细想想,让狗改掉吃屎的毛病,倒是我的不对。不过下次动手前奉劝你们先侦查清楚,帝国远没沦落到满街神棍恶徒的地步,还会有骑士的剑,为了誓言举起。现在,滚吧。”冈萨罗踢了落在地上的烤野兔一脚。汤姆像被踢中屁股一般,跳起来捂着鼻子跑了。他远远避开篝火,畏惧的模样十足是个小丑。   “坐下来吧,孩子。你的箭术不错,很有天分,只是实战经验太少,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名好射手。虽然以一个老头子的角度,您这样年轻美丽的小姐最好能够平顺过完一生,然而诸神的想法与我并不相同。”冈萨罗说着,微掀兜帽,抬头去看月亮。它看上去比昨天更红了,伊莎贝拉笃定。那肥胖的天体如今都不像是天穹的一部分,它过于鲜艳清晰,成了一个充血的肿瘤,丑陋,不详,病态,压抑。   “那不是诸神。”伊莎贝拉脱口而出。冈萨罗面露惊讶,他在伊莎贝拉先前休憩的地方坐下来,拍拍身边的长草,示意伊莎贝拉坐在身边。“我那孙女也这么说。信不信由你,她生在北岭,却差点被选成威尔的神官哩。”   “有太阳可以追逐的年代,只有傻瓜和懦夫才愿意当没毛的神官。”年轻的女人走出篝火呛人的黑影,她旋转手腕,自信地踱着步,几个佝偻的黑影或驼背或弯腰,拖着沉重的步子,远远逃离她。冈萨罗微笑,露出与胡须同色的牙齿。“我的孙女,胜利的荣耀,维拉妮卡。她在遥远的北方成为骑士,要老头子自己说的话,不比皇家骑士学院的任何人差――尤其他们中出了个米诺。”   米诺,克莉斯的敌人。克莉斯……几天以来,曾经让她融化的名字成了心口上的利剑。只要默念出那几个音节,心脏便像被人猛揍了几拳。伊莎贝拉不由闭上眼,飞快地抹去泪水。   “别哭别哭,坏人随时都有,男人或女人;与此同时,好人同样包围着你。”维拉妮卡挤挤眼,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霍地坐在伊莎贝拉旁边,偏过头端详她。伊莎贝拉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你,你真是个……自由又热烈的好人,让我想起一位可敬的朋友。”   “可敬?嚯,头次听见别人这么形容我。通常人们都称我‘耀眼’,‘杰出’,‘无法拒绝’,‘难以抗拒’。”   “白刺玫,无法拒绝,又难以抗拒。”   “所以?”维拉妮卡疑惑更甚,伊莎贝拉忽然间意识到在帝国人面前重复他们的习俗有多么古怪。她辩解道:“帝国人的习俗,我是说,认识克莉斯之前,我从未听说这些。可是如今她被……她是个好人,有颗高尚的心,是值得尊敬的骑士,我向诸神起誓。他们答应我要把她从鸦楼里捞出来,最后却将她投入双子塔!他们割开她,打断她的骨头,放掉她的血液,只为了看她如何愈合,我……对不起……”伊莎贝拉捂住脸,泪水跟汤姆的鼻血一样,汹涌而出。维拉妮卡搂住她的肩膀,说了什么安慰的话,伊莎贝拉一句也没听清楚,反倒是冈萨罗爵士苍老的声音令她清醒。   “克莉斯?克莉斯?沐恩爵士?”   “克莉斯是个普通的名字,或许不是大人认识的那一位吧。”   “老头子还没健忘到愚蠢的地步。鸦楼,双子塔,相信我,能跟这两个地方同时扯上关系的克莉斯,整个帝国也找不出第二个。说起来,刚刚我就觉得你很面善,姑娘。”   冈萨罗探究的视线扫过,伊莎贝拉刚刚制住抽泣,不好意思再捂起脸来。他们是善良的好人,或许与众不同,帝国人之中,诺拉,诺拉学士不就不排斥柏莱人吗?   “你们,冈萨罗大人,您如何看待柏莱人呢?”   “猪人?”闪电剑被伊莎贝拉突兀的问题镇住,他停顿片刻,喃喃地说,“听说都死光了。你要问我宰光他们是不是真能阻止红月这回事,哈,说真的,哪个有脑筋的人会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孩子,人的一生难免磕磕绊绊。我名扬全国的时候,尚且无法洗去私生子的身份,如今不也有了自己的旗帜?咬住牙,挺过去,一切都会过去的。”冈萨罗伸出长满茧子的厚手掌,像个和蔼的祖父,拍打伊莎贝拉后背,惹得维拉妮卡哈哈笑。“您可省点唾沫吧。人家好不容易逃出老家伙们的钳制,转眼间又落入‘慈祥的冈萨罗爷爷’的怀抱,快被挤成茄子馅儿饼。”   该死,他们不懂。理所当然,你究竟抱着什么幼稚的期待,伊莎贝拉。帝国人永远自认高人一等,什么奥维利亚人,图鲁人,柏莱人,在他们眼中只是可供奴役的牲口罢了。真要指望他们拯救大陆?这些家伙除了吹嘘自己的战功政绩,就只会泡在酒池肉山中寻欢作乐。   说什么蠢话?没人要你拯救全世界,你要救的,只有克莉斯一人而已。   可是我……她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连帮她一次也做不到……   软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引来冈萨罗祖孙俩诧异的目光。出身帝国武士家族,他们中无人见识过如此的柔弱。老冈萨罗频频咳嗽,维拉妮卡手足无措。“那个,听我说,姐妹儿,眼下哭哭啼啼可不是个事儿。看看周围,强奸犯,小偷,强盗,骗子,总之没几个好东西,咱们也不是你的贴身保镖,可以跟着你把你送回老家。”   “咳咳。”冈萨罗用力咳嗽,打断维拉妮卡。维拉妮卡回瞪他一眼,蹭过来靠紧伊莎贝拉。“克莉斯爵士的事儿我是不知道,不过在洛德赛,你得用洛德赛的法子办事。比武大会看了吧?今年的步战冠军,赢取绯娜殿下一吻的艾莉西娅?霍克可是她的好朋友。这个霍克呢,和那个当元帅的霍克是一家子――起码名义上是。你呀,大可以找她帮忙。‘火舞’艾莉西娅虽然吊儿郎当,倒也算不上是个恶人。起码刚才快手汤姆的行径,她可干不出来。”   “我,我去了,她不在家,不在那里。艾莉西娅爵士,诺拉学士,拉里萨大学士,西蒙大学士,我都,我都……”这些往日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一夜之间全都背弃了她。将克莉斯锁入黑棺之中,送入双子塔的决定,由西蒙大学士亲自点头。而拉里萨大学士,除了用学士的手法强行让我镇静下来,还做了些什么?   伊莎贝拉,你必须坚强起来。眼下能救她的只有你,帝国人统统靠不住,她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了。伊莎贝拉用力擦脸,直到双眼被揉得发热红肿。维拉妮卡以她北岭省特有的卷舌头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酒神会庇护所有人,用琼浆冲刷痛楚的话。伊莎贝拉抱住膝盖,仰面望着通红的月亮,好教眼泪乖乖躺在眼眶之中。篝火后面,有人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吼叫没有曲调的蹩脚歌谣。   诸神的宝殿已动摇,   圣火之王却没有脚。   他走不到呀,赶不到,   只能透过那红骷髅,把他无用的祝福来炫耀。   “你的神就要死,跟你一样被挂在柳树上!”男人放肆的笑声令火堆中的橡子啪地爆响。伊莎贝拉想起被扒得精光,浑身布面鞭痕脚印的僧人,膝盖碰在一起,微微颤抖。就连诸神都已经动摇,还有什么可以依靠?伊莎贝拉抱着腿,仰望赤红的圆月。那东西率领群星,回以注视。无言的对视中,昏沉露水一般,挂满她的每条神经。眼皮黏在了一起,而后是所有的恐惧与期待。伊莎贝拉在梦中奔跑,身体无比轻盈,心脏却吸饱了冰凉的冥河水。梦中的大地一片赤红,黑的蚁群拱开红土地,啃食被丢弃在红色荒原上,苍白的骨架。   伊莎贝拉不停地跑。她跑过红色的土丘,低头避开悬挂在树上的人骨,纵身跃过高耸的苍白城墙,一直跑到红色大陆的尽头。赤色的悬崖教她停住脚,她赤脚站在崖边,脚趾悬空,凌厉的旋风猛刮足底。她用脚趾扣住岩石,渴望如有生命,在她腹腔中搏动。   想要过去。伊莎贝拉眺望远方。她的目光越过黑色的海洋,直达海的另一头。她遥望见黑的山峦,黑的土地,及腰深发亮的墨绿色青草,以及额头生眼的黑色豹子。请赐给我一双翅膀,一双能够飞越风暴的坚强羽翼。我来自奥维利亚,我是奥维利亚的雨燕,我在暴风雨中降生,生来就是要战胜它们的。伊莎贝拉张开双臂,倾身向前。她悬空的身子底下,海洋黑色的漩涡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瞪视着她。   我能做到。伊莎贝拉双足发力,纵身跃下。凌冽的风抽打面颊,乌黑的巨眼猛地袭来,伊莎贝拉张嘴尖叫,海风忽然间有了味道,腥得令人作呕。不――她猛地睁开眼,月亮红得令人害怕,它看上去是那样巨大,几乎就要坠落下来。篝火在它下方,最后几粒火星忽明忽暗。维拉妮卡倒在旁边,怀抱佩剑,呼噜打得有模有样。伊莎贝拉吞咽口水,只觉嘴唇发紧,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有什么不对劲。   她环顾流民营地,呼噜声,磨牙声,梦呓,辨不出男女的轻声抽泣环绕着她,但寒意仍然沿着手臂,爬向胸口。   有什么不对劲。黑暗中,伊莎贝拉拼命瞪大眼,试图借由那几颗可怜的火星辨清黑红的吊诡夜晚。   有什么不对劲。声音,是声音!太安静了,什么都听不到。虫子,鸟儿,习惯潜伏在黑暗里的动物,狼或鹿,统统没有生气,除了人弄出来的噪音,什么也没有,这样的事,在颤抖沼泽的时候也发生过好几次。   伊莎贝拉仓惶寻找自己的角弓,远方的惨叫犹如尖刀冰凉的锋刃,飞一般地刮过她的脊椎。 第195章 月圆之夜(三)   起初, 绯娜以为那是她错过的焰火。老哥曾经夸口,护城河晚宴当日, 他要以河为镜,向西方天际发射一百二十枚焰火炮弹。炮弹由最新的秘法炮送入云层,“届时整个天空都会是皇家蓝,护城河也一样”,他捻着胡须,得意洋洋,“你坐哥哥右手边――皇帝座前最尊贵的位置――我们兄妹一同欣赏秘法造就的绝世美景。”   我们一起。绯娜叹气。都是翻脸前的事了,皇帝毕竟是皇帝,我当着他的臣子揍了他――两次――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处分。哼, 处分。还有什么比下嫁艾切特更令人无法容忍的羞辱了?绝不能让他如愿!只要我不在那该死的椅子上, 他的愿望就不可能成真。   “亲爱的艾切特伯爵,眼前便是您未来的儿媳――尊贵奢华的金椅子……”   他会成为笑柄, 即便艾切特家畏惧皇帝的铁甲战船与刀剑战马, 他们也会捏紧钱袋。最最重要的是,这场拒绝会令皇帝颜面扫地, 甚至连累他造了一半的城市,神殿, 地下皇陵全部成为无法竣工的废品。这下可好, 你让你老哥成了累世的笑柄――可是,那又如何?绯娜下定决心。我要回泽间, 回到我自己的领地上。我有姐姐留下的两万忠诚卫士,有一望无垠的金色麦田,成山的绵羊毛与乳酪,还有宽阔的护城河,世代修葺的十二米高内外双层城墙。   没什么可担心的。老哥不会动真格的, 即便他受了蛊惑,你也能守住堡垒。只要等他消气,等他年老,事情总会出现转机。绯娜转身,匆忙的一瞥之中,背后的桑夏城已完全被夜色吞没。云层在头顶集结,群星的光点一闪而过,眨眼间被掩盖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硕大的月亮却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犹如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快的红色光头。   它注视着我。   诡异的念头令绯娜不安,她皱起眉头,沉声下令:“全速前进。”说罢夹紧马肚,催促战马小跑起来。凯踢马追上来,身上的铠甲叮叮当当。“我想,城里起火了,统帅。”   起火?绯娜再次扭过头。遥远的身后,饮马河的石桥化作虚无,河流声彷如风中蜘蛛的丝线,微不可察,凯口中所谓的火光比头顶上的星群还要虚弱,但绯娜还是调转马头。眼下正是绝好的机会,如果能挽救皇帝花费重金打造的新城,甚至于,突破大火救下一干贵族直至陛下本人,都是了不起的功绩。筹码足够的时候,天平就会向我倾斜。让那镶金牙的笨蛋见鬼去吧,最好让他烧死在大火里,要想成亲,派他红眼睛的妹妹上吧。   绯娜派出斥候,凯的猜测很快被证实,回报的狮卫喘得比她的马还厉害。“到处都是火,殿下。护城河被火光映红,城郭外的帐篷都在燃烧。”   “一群只懂喝酒抽烟的笨蛋。我早就警告过,那样密集的营帐,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绯娜咬住臼齿,试着回忆皇帝今夜行程的每一个细节。“陛下应该正在护城河上欣赏焰火,看见他的狮旗了吗?”   “没有旗帜,只有烧成炭的光杆,殿下。护城河在燃烧,收起的吊桥也一样。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来,这会儿应该被吊桥的铁链烤熟了。”   “禁卫军呢?桑夏城的三万劳工呢?没人救火,眼睁睁看着大人们的绸缎帐篷烧成黑炭?”   “我爬上了东南丘陵的老橡树。城里――”斥候转动眼珠回忆,伸出舌头润湿干燥的嘴唇。“亮的地方太亮,黑的地方又太黑。无数黑影在移动,隔得太远,人和狗、马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了‘警备队’,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殿下。”   “算了。”绯娜挥手,仁慈地解除了属下的窘迫。骑兵队立刻出发,绯娜骑行在锋线队伍的最前端,银狮队长凯跟在她马后。强健的北岭省战马保持松散的长队,奔驰在和缓的旷野上,如同一条银灰的激流。他们沿着新夯实的帝国大道,轰隆隆地将长草低伏的山岗,沉默的浓黑密林以及归家的道路抛在脑后。巨大赤红的满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蓝旗上飞扬的披甲战狮很快跨过咆哮的饮马河。河流与来时一般雄壮活跃,绯娜只来得及往木桥下看了一眼。今夜的月亮格外地红,映得河流淌血。   “传令后排,跟紧前队,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通过桑夏外城。”绯娜吩咐下去。桑夏城高耸的外城墙已近在眼前,火从遥远的东方伸来细长的手指,为新砌的石砖抹上血块般的颜色。城墙高逾十米,墙垛牙齿般整齐细密,绯娜很清楚,那后面一个士兵也没有。滞留洛德赛的贵族数量比老哥能带着上路的多出十倍不止,追随他们而来的骑士,扈从,雇佣兵,自由骑手,乃至商人,走私犯依然塞满洛德赛。仅仅依靠都城警备队和卡里乌斯手里那几只乌鸦显然远远不够,两个禁军兵团无法动弹,老哥抽走了几乎所有狮卫,也仅够在新皇宫的内城墙上安排像样的哨岗。   这座城市大到能吃下一个军团。绯娜满腹心事,策马驰向洞开的黝黑拱门。老哥口中体面壮美,将来势必与洛德赛分庭抗礼的新城,就连城门都是假的。铰链来不及安装,只是挂在旁边装装样子。为太阳神打造的雄伟城郭像个没脑子的大个子,傻乎乎地咧着嘴,线绳由它嘴畔垂下,代表帝国的六芒满月旗,象征皇室家族的披甲战狮旗分别悬挂左右,正是方便他取用的口水巾。更远的地方,皮鞭与战斧,燃鹰,百合,旗鱼,独角兽,一面面旗帜上的复杂纹章糊成一片,鱼鳞一样贴住墙壁。风里传来绳索拉扯布匹,旗帜拍打石砖的声音。绯娜策马穿过拱门巨大的阴影,暗自诧异。   好安静呀。她心想。好多次梦里面,跟着姐姐,穿越夏宫的大拱门,也是这样的情形。姐姐的影子跟她的战马一样巨大,我坐在她的马鞍前面,眼前是她的爱驹“赤虎”那金子一样的鬃毛。绯娜想着,下意识低头望去。巨大的月亮投下淡薄的红影,一个细长的东西从城墙磅礴的阴影上探出头,暗红的光芒一闪而过,绯娜全身汗毛倒竖。她松开脚镫,滚下马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警告。十字弓射穿了战马的脖子,如果她骑在马上,率先中箭的必定是她的后背。战马痛嘶跪倒,绯娜拔出佩剑,高喊“敌袭”。凯瞪大眼,勒紧缰绳,他的战马人立起来,嘶鸣声传出去好远。绯娜随后意识到,不单单是他战马的声音。背后,面前,甚至头顶上,都有马嘶传来。   绯娜的战马飞雪弯曲前蹄,试着站起,却被从天而降的庞然巨物带倒。绯娜像个持剑的胡桃夹子,圆睁着眼愣在那里,跟她的战马一样迷茫。她确信自己看到那东西的一截腿骨刺了出来,分外明亮的月光让它看上去很是新鲜。十余米的高墙让飞身跃下的马匹摔成一堆碎裂的骨架,但那东西居然跟她的飞雪一样,弹动四蹄试图爬起来。马背上的骑士被自己的莽撞拖累,压断了腿――起码照理说应该是的――结果他却顺利地抽出自己被战马压住的断腿,挥剑朝绯娜砍来。   “整队,保护殿下!”凯拔剑高喊。他策马冲入断腿骑士和绯娜之间,弯腰劈砍。他的帝国钢剑砍中了敌人的肩膀或脖子,但那不重要,反正没有血喷出来。战马灰白的影子飞快掠过眼前,露出后面断腿骑士歪斜脑袋,举起十字弓的样子。   冥河里爬出来的鬼东西,和红死谷底下的玩意儿一个妈生的!绯娜俯身避开十字弓的射击,冲向骑手。这家伙比死谷天井里的干尸利落得多,见弩箭射空,他立刻抛弃十字弓,拔出随身短剑。绯娜冷笑,挥剑斩掉他持剑的手,顺势将他撞倒,提起钢剑刺进他眉眼之间。黑的血液彷如圆月的影子,缓缓涌出伤口。绯娜猛地拔剑,刺鼻的腥味令她倒退几步,不得不捏起袖子捂住口鼻。   卡里乌斯一个月忘记派人打扫他乌鸦窝底下的死人堆也比这个好闻!   “后队呢?”绯娜高声询问,她朝后望去,分辨形势。这是一次埋伏,一次突袭,一次行刺!毫无疑问。她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城门另一侧,有人的马灯被敌人砍烂,灯油滴落地面,点燃一小片草地。马背上骑士的鞍鞯与长剑被火光映出明亮的颜色,他回头望向绯娜,胸口挂满敌人墨汁一样的血迹。“冲锋!冲过城门,到殿下身边去!”骑士举剑大吼。回应他的是一片箭雨。火箭留下一道赤红的坠落痕迹,噗地插入他细长的脖子。他睁着眼,握剑的身体被受惊的战马带倒,消失在一片杂乱的橙红箭影中。   箭雨由城墙上投下,毫无防备的骑兵队伍犹如安插在旷野上的稻草人,落马者众多。火焰与焦糊味同时爆发,侥幸躲过第一波抛射的狮卫策马驰向城门,铜门两侧,火光陡然大亮。扑面而来的光明晃得绯娜睁不开眼睛,烈火扇动巨大的橙红羽翼,飞扑而下,将奔驰的骑兵队伍罩在里面。该死,是那些旗帜!狮旗,还有六芒满月旗!绯娜反应过来。我得赶紧和队伍汇合。她环顾四周,雪飞翻倒在地上,跟脚边的鬼骑士一样,死得不能再死。倒是那匹从天而降的僵尸马晃悠悠站了起来,左前蹄与后右腿不住颤抖,澄黄的眼珠子是她生平所见最大的黄宝石,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玩意儿能骑吗?荒唐的念头闪过,随即被城门另一侧的滚油泼灭。油桶径直摔在了巨大的旗帜上,腾起的火焰将木桶掀飞。绯娜的视野瞬间被夺走,热浪巴掌般抽在脸上,明亮的火光闭上眼也能看见。高温眨眼间将骁勇的战士烧焦炸熟,皮肉被钢铁裹住,滋滋地响,绯娜肠胃一阵翻腾,口中止不住咒骂。   “棒极了,下三滥的软蛋,本殿下甚至没法诅咒你们下冥河!”她大步走向颤抖的僵尸马,凯大喝,号角的声音越过城墙,穿过城门洞,在荒野,墙壁,烈火的噼啪声与皮肉的滋滋响之间传递。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城墙后面,长蛇样的骑兵队伍中,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长两短,正是狮卫遇袭时约定的信号。“他们要把我们截成小段!”凯挺脖子大吼。他跨坐马背,背挺得刀削一般地直。“废话!”绯娜用力握紧剑柄,飞快计算截断银狮卫队需要调动的部队人数。不可能的,我有五千狮卫跟随,他们要在一里的旷野里分食银狮,需要潜伏数倍于军团数量的敌人。要将如此巨量的兵士埋伏在桑夏城郊――况且我出城不过一日。   绯娜掐灭令人胆寒的推测。身后的凯抽出鞍侧短号,奋力吹响。尖锐的短号声意味着统帅遇袭,这是在红死谷事件,以及伟河丑闻之后,皇帝新想出来的法子。绯娜一直很不喜欢,它听起来像无能的幼儿遇到绑匪时吹响的哨音。我不需要它,毫无计划的调度只会让队形乱成一团。绯娜望向铜号闪亮的边缘,遥远的火光是红月的孩子,它们伸长妖怪样的手臂,随着夜风疯狂摇晃身躯。更多的炙烤味道伴随灰烬被裹在旋风里,迷了绯娜的眼睛。她飞快眨眼,尽量保持视野。灰暗的远方,燃烧的地平线被桑夏高擎的水道与鳞次栉比的楼宇遮挡,火的颜色,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望见。云层般的红铜色浓烟从建筑物的灰影中探出头来,马蹄声,脚步声,令人不安的黑影乱糟糟地穿梭在猩红的幕布底下,空气里都是死亡的味道。绯娜是战神的后裔,她闻得出来,风中肆虐的死气与绝望。   “根本不是什么警卫队。”   “您说什么?”凯听不清楚。城墙阴影中冒出的黑影让他丢掉短号,抄起鞍侧长弓。他的射术还算过关,命中跳墙突袭的对手,但敌人显然不止一个。率先出头的蠢货落地的同时,凯再次挽弓,又放一箭。与此同时,被映成橙色的城门外面蹄声雷动,绯娜立足的地面因而激动颤抖。有狮卫投出秘法冰弹,这类供普通人使用的秘法武器威力不强,仅能在熊熊烈火中开辟出一条匹马宽的小径。肥壮的白色战马抬起前蹄,一跃而过,马背上的骑士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扬起一张熏黑的脸,焦急地呼唤绯娜。   “您骑我的马!他们的大部队躲在城垛后面,骑兵数量太少,没能突破我们的防线。中队摆出了拒敌圆阵,我的马快,您骑我的马,和中队汇合,趁现在,撤退还来得及!”骑士从马背上跳下来,铁靴激起的尘土被火光照成红色。她牵着缰绳,拉过她因火焰而频频嘶鸣的战马,跑向绯娜。凯还在射箭,长弓跟绯娜的神经一起,紧紧绷直。   “骑你的马,逃去后方?你是疯了,还是瞎了?没看到他们烧毁外城,把陛下围在堡垒里面,打算行刺?你要我撇下君主和兄长逃跑,做个背弃国家与家族的胆小鬼?!”绯娜用力啐了一口。长弓在头顶上方绷紧,传令官大吼着陌生的语言,箭雨即将再次抛射,但没关系,骑兵们身处平原,可以从容撤退到弓箭手射程之外,先前中招,只是敌人的袭击太过突然。现下又不是攻城战,城头的火油除了示威,起不到任何作用。哼,想吃掉我的银狮,不崩掉几颗牙怎么行?绯娜踏上一脚,用力碾碎痰液。她望向城墙,风还在吹,为了使用火箭,点燃的沥青组成一道明丽的火焰长蛇。弓箭手就站在火焰后面,从绯娜的角度看不见他们,只能望见一道道栅栏似的尖瘦黑影,戳进沉默的墙垛之中。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盯着我瞧,她轻舔嘴唇,望向城墙黑色的射击孔后头。黑暗的猎手披着长夜赠予的斗篷,潜伏在石砖的缝隙之间,觊觎威尔之子金色的血脉。   “挑选你最钟意的人马,组个突击队给我。”绯娜吩咐凯。“五百码外有个地方可以爬上城墙,到桑夏的当天,老哥亲自指给我看的,还记得吗?”   “您打算――”凯瞪大眼,马灯的微光照亮他的鼻尖与油亮的额头,在他的大眼之中投下两个光点。真是只笨头鹅。   “吹响我们的号角,解除敌人的武装。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生了两个胆子,竟敢设下埋伏想要我的命!” 第196章 月圆之夜(四)   疯了, 大家都疯了。伯爵,骑士, 佣兵,月亮,火,还有井里爬出来的,淌过冥河水返回世间的,源源不绝的黑血生物。巴隆带领二十四人小队,沿着城堡石阶,飞快地旋转向下。石梯让他有些晕眩,喉咙里像粘了一大块黄油, 说不出的难受。   训练有素的狮卫被陆续派了出去, 为皇帝保护他那些顶着昂贵头颅的封臣。我们究竟在和什么作战?狮卫当然不怕火。燃烧的帐篷、旗帜,火球一样的沥青桶, 枝干缠绕橙红彩带的火树, 都不能令他们退缩,可是攻击狮卫, 抛投火把,将老爷们的仆从绵羊一样赶向焚烧的火场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到伟河上让狮卫们丢尽颜面的诡异刺客的, 不止巴隆一人。但那些东西……花园露台在遥远的地方垮塌,听上去彷如大树倾倒。尖叫声时隐时现, 专为庭院中穿梭的黑影增添恐怖氛围。我们遭遇的是一支军队的奇袭,酒窖,粮仓,存放车队细软的仓库同时失火绝非偶然,这整件事情, 比十个刺客加起来还要可怕,虽然杀死――再次杀死――他们中的几个比对付刺客容易得多。   巴隆甩动左手。当初尼克走过来的时候,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虽然他看上去糟透了。狮卫对自己的体格往往格外自信,不止一人向巴隆保证过,就算被敌人夺去手掌或单侧眼睛,他们仍能继续战斗。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只是不走运,被燃烧的立柱或是枝条燎伤了鬓发,直到他走到五码内,巴隆才发现遭殃的是他整个左脸。被火把飘摇的阴影修饰的左脸其实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烧焦的不止脸皮,还有他左脸的肌肉乃至舌头。透过拳头大的黑窟窿,可以瞧见他的整个牙床,他正是在那个时候转过脸来与巴隆对视。他的眼珠还在原处,但里面已经没了活人的色彩。   你不是杀了同袍,你只是宰了一头意图袭击皇帝的怪物。巴隆快步跑下石梯,要将思绪抛在脑后。那些东西……踏上折梯平台的时候,他飞快地向外瞥了一眼。找不出他们的影子。庭院成了火炉,盾牌,盔甲,刀剑,贵族们惹眼的华丽旗帜,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鬃毛梳成小辫,身披刺绣罩衣的战马,与他们锦衣的主人一起,尖叫,踢打,焚烧。丝绸和灰烬的界限被焰火挑断掐灭,肩膀冒火,满脸焦黑的家伙惨叫着扑向步出石塔铁门的巴隆。巴隆看也不看,抬起铁靴将他踹到一旁。紧跟在身后的副官诺曼抖动钢剑,警惕地打量摔倒在地的男子。   “他胸口有家徽,大人,但看不清是谁家的,说不定正是维瓦尔……”   “管他妈谁家的,一坨焦炭,还能洗干净跟皇后告状不成?”巴隆吸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恰好盖过庭院里不知谁的惨叫。该死的维瓦尔。巴隆咒骂,皱眉望向西南方目的地。烧焦的烤肉味蹿得到处都是,火焰竖起招摇的墙壁,让人无法直视,远近难辨。堡垒之外,几乎无一幸免,就连那些攀附在城墙上的常青藤,也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发黑,沿着石墙翻滚坠落。还好没让他们钻进来。巴隆细数城堡井口的守卫,确认没有遗漏一处,转身呵斥门卫。“还不放下城门,吊着烤鸭子吗!”   绞起内城铁门的链条咔哒作响,扭曲的热浪中,女人连踢战马,带马跃过伏尸,冲过垮塌的常青藤墙,奔向合拢的城门。“打开城门,放我过去,威尔普斯的家猫!”她勒紧缰绳,被黑布巾蒙住眼睛的灰白战马扬起前蹄,尖声嘶鸣。女人作时下最流行的靴裤打扮,但缀了金线花边的背心早被焚毁,露出白晃晃的肩膀,定睛一看,其上黑红相间,凝固的血块不知来自她自己,还是井中恶鬼。   “吾等奉命护卫皇帝陛下,眼下正值存亡之际,未经召唤,余人概不能进入光堡,卡桑德拉伯爵大人。”巴隆眯起眼睛,光堡的名字险些让他咬了舌头。果不其然,卡桑德拉大人双手撑住马鞍,抖动肩膀嘿嘿直笑。“好名字,不愧帝国史上最大的笑话。小野猫,我要是你的话,就滚回塔里告诉你亲爱的主人,劝他披挂整齐,从卧房里滚出来亲自督战――如果他侥幸活下来,往后还想以战神后裔自居的话!”伯爵大人说着,弯下腰狠狠啐了一口。好在烈火烘干了她的唇舌,她开裂的嘴唇用力噘起来,从她两排整齐的白牙间喷出来的只有热气,如若不然,巴隆大人闪亮的金甲可得遭殃。   诸神作证,您不愧是皇帝陛下的亲表舅母,跟他顶着同样的脑子。要不是金狮卫里忽然尸变的几个家伙,只怕皇帝眼下早已打开铁门,要与涌入堡垒内的尸兵一决胜负了。巴隆紧张地偷瞥卡桑德拉,确认伯爵大人对那些倒下又爬起的断气的狮卫毫不知情。尸变发生在陛下进入皇城堡垒“永恒之光”后,庭院内的贵族们不可能知晓。但是该死的,如果那些被火烧死的也……巴隆飞快地扫了一眼先前被他踢飞的男人,确认他的屁股没有挪动一寸。   “陛下自有他的考量,作为臣子的,危难之际不去守卫帝国的主人,只顾着揣度他的想法吗!”   “去他奶奶的吧,帝国没有这样孬种的主人!”卡桑德拉大人陡然俯身,抓向巴隆。巴隆握紧拳头,侧身避开,强忍拔剑砍掉她手腕的冲动。“容我提醒,伯爵大人,袭击金狮卫队长,等同于冒犯陛下本人。”   “该死的金狮卫队长,让他跟他的陛下一起见鬼去!独狼巴隆呢?那个有胆量跟‘巨掌’摩尔决斗,在骑术大会上与我一决高下的男人哪儿去了!”卡桑德拉伯爵失声控诉。   去哪儿了?在某个大家都死去的清晨,一起下了冥河吧。巴隆将怒骂不休的伯爵安顿在城门口,留下一半狮卫保护她。“您高贵的血脉让巴隆想起陛下,还有他的狮子妹妹。如果您真的相信‘独狼’,相信他的野兽直觉,您应该留下来,尽可能留在安全的地方,远离所有死人聚集之所。这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味道。”   巴隆皱起鼻子,望了卡桑德拉大人被火烤红的额头最后一眼,领着剩下的六个狮卫,朝皇后的娘家,维瓦尔家的驻地赶去。   “我劝你别去。维瓦尔家,除了懦夫,就是疯子。”噼啪爆响的柴火声中,伯爵大人沙哑的嗓音若隐若现。懦夫和疯子,却是皇帝的妻子,王储的母亲和舅舅。巴隆按住剑柄,踩灭常青藤坠落的余烬,从暗红的喷泉池旁快步经过。池子里漂浮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巴隆远远绕开,确认他不会突然站起,抱住活人的脖子,撕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维瓦尔。跟在皇帝身边,巴隆比任何人都清楚,护城河上的晚宴究竟是谁的主意。“西方的诸侯交给我们,您只需要看住旗鱼。为了绯娜殿下,除却家徽,领主们什么都愿意献上。不高兴是无法避免的,但我们可以用新的承诺满足他们。眼下红月当空,老爷们希冀的,无非是传承百年以上的大家族的荫蔽。”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些玩意儿爬出井口,点燃柴房的时候,绣有西高地贵族家徽的旗帜一面也没有出现。透过堡垒的高窗,能看见东海沿岸的领主们翻身上马,呼叫骑士和随从,组织有生力量控制火势。而维瓦尔的驻扎地……巴隆皱起眉头。   事情比料想的还要糟糕。主帐内空无一人,拒绝陛下居住城堡的邀请,声称要与领地上出游的贵族们享受难得自由时光的维瓦尔伯爵父子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巨大帐篷。烫得让人骂娘的风摇晃拉扯帐篷的粗麻绳索,火光将帐内照得辉煌明媚,帐面上战斧的刺绣投下巨大的影子,帐篷正中桌面上大陆的地图有一半被遮盖在阴影里,匕首穿透羊皮地图,钉在木桌上,火的颜色将帝国钢的锋刃磨得锐利不可逼视。   “见鬼,下冥河去吧!”巴隆本来还想骂脏话,转念一想鬼和冥河说不定正在帐后觊觎着自己,识相地抿紧了嘴。“搜搜看,别分开了,除了自己人,谁也不能信。”他踢开丢弃在道路中央的盾牌步入帐中,显而易见的,撤离在维瓦尔父子的计划之中,除了地面横卧的水罐,帐篷内瞧不出更多匆忙的迹象。那些打上家徽,四脚由铜皮包裹的木箱子仍然整齐地码放在大帐边角的阴影里,让巴隆疑心它们压根没被打开过。   叛国,赤裸裸的欺骗和背叛!他妈的让我怎么跟陛下回报,敬爱的陛下,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岳父和小舅子丢下您打包走人了,在您挂念着他们的时候?   打包走人?城墙外面都是火,连云都是热的,这群西边来的乡巴佬就算插上翅膀,也只会变成西高地烤肥鹅。巴隆咂巴嘴,环顾维瓦尔伯爵的刺绣大帐。要不是此刻正站在光堡中央庭院结实的硬泥地上,他简直要掀起长桌下的羊毛地毯,检查叛徒是不是从地道里逃跑了。   “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   我揪出来!仆人,扈从,西高地神官的年轻沐官,皇后的父亲大人带来百十号随从,这么多人,我不信没有一个听到风声的活了下来!”巴隆生气地敲响木桌。火光在羊皮地图上跳着妖娆的焰火舞。匕首正插在大陆版图上,洛德赛所在的地方,一道两指宽的黑红圆环将匕首围在中心,涂抹圆环的颜料色彩诡异,羊皮地图上凝固的黑红液体泛出异样的光泽。巴隆这才发现这些东西滴滴答答,顺着木桌的缝隙,滴满硬泥地。巴隆只瞥了一眼一塌糊涂的地面,便匆忙移开视线。那些粘液,它们的颜色,质感,以及在地面上汇聚成的样子,都令他难受。   别慌,伙计。不会是那些东西,也许只是墨汁,西边贵族食用烤牛排的特色蘸酱。尽管如此,巴隆还是不打算仔细端详。他探身拔走匕首,将羊皮地图扯下,裹起来握在手里。探至帐篷边缘的队员赛尔猛地刺破帐篷,划破紧绷的布料。他从破口钻出去,紧随而至的是火光,浓烟。尾巴着火的战马狂乱地嘶鸣,冲向安静的帐篷堆,蘑菇一样的灰白帐篷堆里陡然亮起一盏灯,巴隆的右眼皮紧跟着猛地一跳。   “周围一个鬼影子也没有。他们不是把人都宰了,就是跑得精光。这么多人一起行动,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城墙上都是我们的人,就没一个看到他们?什么时候只有瞎子才能上城墙了,头儿。”   着火的战马还困在帐篷里。它拼命嘶鸣,垂死的挣扎将帐篷彻底拉倒。着火的营帐顿时泄了气,瘫软在硬泥地上,火苗因此四散,更多的帐篷被点燃,一朵橙红的死亡之花于营地绽放,照亮赛尔青色的下巴。   “他们用混乱作掩护,将不必要的随从丢弃在西部贵族营地堆里,自己携带亲随去了别的地方!”但是能去哪儿呢?如赛尔所说,他们不可能买通所有狮卫,悄无声息地摸出城去。这下家伙又不是公主殿下,天生拥有无数特权,能够堂而皇之地打开城门,扬长而去。或者――   巴隆猛然间醒悟。他转身奔出帐篷,穿过广阔的中庭,堡垒铁壁般的四方城墙清晰地落在眼底。火光熏黄城墙,更远的地方,黑色的天幕上,硕大的红月缓缓移向四方高塔的尖端。石塔身中数箭,体内的微光透过剑创,来不及照亮黑夜,便被庭院招摇的火光吞噬。光堡内还有两千人,不可能,没人敢在狮卫的拱卫下冲击王座。巴隆迈出两步,巨大的爆炸声击碎他的幻想,让他脚步踉跄。高塔正下方的铁门被声浪掀飞,铁皮纸片一样,被旋风卷上高空,削向城堡下的幢幢黑影。石塔的胖肚子被爆炸捅破,烟尘与石块一股脑地膨出,看守铁门的狮卫不知能够活下几个。   死在双子神手里,总比落在井底的黑神手里强。诸神保佑,别让他们爬起来。陛下不畏惧残肢,狮卫也不,但那些聚集在塔里,被盔甲保护起来的老爷小姐们可就难说了。   眼前的动乱让巴隆腿肚子僵硬有如石块,他匆忙迈出几步,换手握剑,扭头冲维瓦尔家的帐篷大喊。“愣着干什么,拿好家伙,有活儿干了!”金甲的狮卫齐声回应,覆盖马尸的帐篷后面,山丘样巨大的黑影缓缓隆起。它像块疯长的肉瘤,崎岖的轮廓令巴隆喉咙发紧。“什么鬼东西……”沉闷的脚步声压制住巴隆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不会拿剑的脆弱年纪。他那几个经受了数年锤炼,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一流好手奔出帐篷,巴隆在他们脸上看到一般无二的呆滞神情。跟他们的长官一模一样,“独狼”苦涩地想。 第197章 克莉斯・沐恩(上)   日夜均已远去, 刀和箭,盔甲和磨房, 诗集,画布,药剂室里染发膏刺鼻的气味与昼夜的界限一起,沉到地平线以下。克莉斯不确定自己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被他们发现,还有哪处皮肤没有被他们切开。   他们全都知道了,他们终于还是知道了。   正如母亲所担心的,骑士的名誉,曾受奥罗拉殿下赏识的殊荣, 乃至大学士养女的身份, 全都脆弱堪比蝴蝶的翅膀。   “一旦让他们知道你是谁,捏造的帝国人身份立刻会被视作严重的挑衅和最无法容忍的羞辱。”   母亲亲自传授的第一幅药剂就是染发膏。她考核过她十三次, 一次比一次严格, 确保每一个步骤执行起来都完美无缺。“让你的肌肉也记下来,就像走路, 游泳,骑马, 用剑一样。用不着思考肩膀应该怎样旋转, 手臂要如何用力,剑是你伸长的手臂, 挥洒自如。”迄今为止,药剂制造仍然是门高深的学问,就连成功拿到勋章的学士,也未必人人精通。面对克莉斯的质疑和气馁,母亲又解释说:“你的一生会很长, 长到足够遭遇脆弱时刻,我的孩子。到那时,你的头脑里装满了浆糊,配置药剂的手却不能停下。你要懂得植物萃取的技巧,熟谙所有替代的法门,能够用触手可及的材料制出它来。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你得藏住它们,你必须掩盖它们,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事实上,克莉斯见识自己满头白发的模样,还是从自己血水的倒影中。   “整件事都他妈的让我觉得恶心。”卡里乌斯将军蹲下来,他喘起来像头猪,闻起来也像。近四百磅的壮猪一把揪住住她的头发。耳畔的伤口被他掀开,克莉斯觉得耳朵掉了,又或者是脸上的其他什么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对疼痛麻木,结果还是大叫出来,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那是当然的,他们往喉咙里塞过火炭,也曾将铁矛头捅进她的腹腔。她死过一次,一次,又一次,但又一次次绝望地复生。她被捣碎的肉块重新黏合在一起,浸泡在痛苦中,成为鸦楼所有酷刑的最佳试验品。   “告诉你,老子不信秃头的鬼话,月   亮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但是嘛――”他转而捏住克莉斯的下巴,掏出匕首。那是光。克莉斯盯着刀尖上跳动的亮橙光芒,昏沉地想。黑牢深埋地下,没有窗户,深入地下的地牢入口也在三层之上。他们先是点燃火盆,刑讯四天五夜,让她无法入睡,从那之后,光明只和刑具一起到来。   我受够了,克莉斯黯然。谁让我常年行骗,诸神终究背弃了我。死是宽恕,是黑牢死囚的最后指望,而属于我的那份早已被夺走。新长出的如果是脑子会怎么样?关于地面的记忆,帝国人的家徽,出入双子塔的长袍子,怀中呢喃的情人,所有的印记都装在里头不是吗?被捆成香肠的克莉斯挪动屁股,凑近黑牢中唯一的光。卡里乌斯将军发现了她的意图。他摆动残废的腿靠向她,手里的刀刃划出优美的弧线。脖子很快变得又热又湿,血喷得到处都是。卡里乌斯收拢五指,苍白的短发坠落眼前,克莉斯愣了一瞬,随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头发。苍白的,属于猪人,属于背叛者的毛发。   “看着我!废物!”狭窄的单人牢笼快被老将军的大嗓门震塌。作为曾经的同袍,他们为她准备了单人牢房,表达对她意志力的尊敬。没有灯光,没有声音,缺乏活人的喘息和发霉的面包,就连鸦楼地下除之不尽的老鼠也懒得光顾。克莉斯心生遗憾,将死之际,与她相伴的只是个无能又愤怒的老头子。   “你想死?你想死?你骗取奥罗拉殿下的信任,混入我们之中,把老子当成白痴耍,最后还想一死了之?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他旋转匕首,刺破克莉斯的皮肤和肌肉。那点疼痛要不了克莉斯的命,她颤抖眼皮,下巴用力,抵住卡里乌斯的刀刃。老瘸子嘿嘿冷笑,拔出匕首一巴掌将克莉斯抽翻在地。克莉斯像根僵硬的木头一样摔倒,肿胀不能动弹的腿碰倒地牢里的尿桶。   木桶应声倾倒,秽物漫过她赤裸的脚踝。她扯动嘴唇,兔子一样挣扎,把脏桶踢向老将军。老人哈哈大笑,引发一连串咳嗽。“妈的倒挺有种,老头子是爱发火,但不是不分场合。出了这该死的鸟地方,可怜的汤玛斯就要迎接我的口水跟脏话,兴许屁股还得挨上两脚,不过在这儿嘛――嘿嘿,想利用老子的坏脾气解脱,你还早了三百年――”他粗厚的手掌拍上克莉斯的脸,让她觉得自己根本没长脸皮。   “该死――”剧痛让她破口大骂,舌尖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克莉斯仰起脖子,将血水吐向卡里乌斯的老脸,然而虚弱让她的希望软绵绵地挂在卡里乌斯的皮凉鞋扣带上,老家伙动了动脚趾,黑红的指缝间不知凝结了谁的血块。   我是罪有应得。她盯着老头肥胖脏污的脚趾头,沮丧地想。卡里乌斯的污言秽语听上去像是梦里朦胧而遥远的战鼓声。他一把将她拎起,用铁指绞断她的手指,用她熟悉的一切手法折磨她,同时确保她不至于丧命。不会轻易结束的,克莉斯心知肚明。我也曾经好几次,走进这个地方,帮助他,帮助帝国好大喜功的年轻皇帝折磨无辜的人。他们的血染红我的手,我却禁止自己去思考,去感受。帝国人的长矛伸向族人的时候,我像只乌龟一样紧紧缩在壳里,没能为他们说上一句话。我从没为他们站出来,在红死谷,在柏莱街,在帝国大道每次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都假装是个高贵的,高效的,将鲜血当做荣耀的帝国刽子手。我假装他们的屈辱不是我的屈辱,我一生都在逃避,从我自己身边逃开,逃避我的血统,我的种族,我的宿命,逃开我爱的人,假装不会动情,假装我没有脆弱之处。   在被麻绳捆起来之前,克莉斯率先被懊悔挟持。她被塞进麻袋,一开始她以为他们要将她沉进伟河里,假装她是又一个无端失去行踪的洛德赛小贵族,刺眼的光亮和冰冷的空气告诉她事情远没那么简单。拜托,事到如今,你那些天真的想法怎么还苟延残喘?身陷鸦楼十年来最大丑闻的卡里乌斯不会放过你,就算他懒得插手,学会也不会放过这具绝佳的活体。   秘法的伟大在于她乐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因而能够轻易地从旧有的错误中挣脱出来。克莉斯有些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母亲教给她的,还是从西蒙大学士那里听来的。   西蒙大学士。瞥见他蜷缩的残疾外耳时,克莉斯打算叫他的名字。但她说不出话来。学士们举着帝国钢打造的,专为切割人体设计的小刀,划开她的喉咙,小心翼翼挑断她的声带,然后是她的手脚筋。就在他们围坐一旁,捧着纸笔,观察她如何复原的时候,西蒙大学士推门走了进来。实验室钉有钢条的厚重木门惊得整间屋子都跳了起来,克莉斯也不例外。她觉得自己用尽了全力,然而耸然一惊的只有她的意识。西蒙大学士,母亲一直以来的密友,教我秘法,给我支持,看着我长大的可敬长辈,求求你,行行好,发发慈悲吧……   克莉斯用力向上看,她能看到西蒙大学士雪白的长胡须,但她拼尽全力,也无法伸长手指,碰到他垂在手术台旁生满褐斑的手。大学士的脸撇向一旁,只有残废畸形,正中生有一个怪异耳洞的耳朵盯着克莉斯瞧。克莉斯与那扭曲的小眼对视,忽而意识到自己像条试验台上的鲫鱼,苍白赤裸,浑身涂满烈酒,开膛破肚,瞪着灰白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操刀的学士。   难怪他背对着我,难怪他不想看我。噢,母亲,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如果您在看着这一切。   克莉斯屈辱地蜷起腿,或者说,她想要这么做,好遮挡自己令人羞耻的身体。但她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身体无法配合,只有膝盖下的肌肉虚弱地颤抖着。   如果这是惩罚,她残破的脑袋昏沉而费力地思考,如果这是惩罚,为我折磨或杀死的无辜之人,那就让我领受好了。总有还清欠债的一天,我不是将军,公主,皇帝,一声令下,就能教千万人因我而死。那些被处死的蒙塔人,倚在柏莱街的泥柱子旁学习行走的幼童……噢,诸神呐――克莉斯绝望地闭上眼,她的泪腺已被摧毁,干涸的眼眶挤不出一滴液体。   也许是克莉斯为他们所做的忏悔和祈祷终于打动了诸神,就在她认定这是她永无止尽的酷刑,无法醒来的噩梦时,铁门打开了。泄进囚室的烛光好像一只生了橙黄毛绒的小狗,轻舔着她的额头。是谁?她努力掀开肿胀的,尚能感光的那只眼,瞥向烛光接近的方向。是谁来看望我这个被帝国遗弃的罪人?但愿是刽子手,用他甜美的利刃,为只剩痛苦的身躯画上休止符,她满足地琢磨。   “   克莉斯――”女子的声音将她从日夜不分的昏沉中唤醒,她悚然一惊,本能地坐起,手肘缺损的软骨令她惨叫软倒。仓惶之中她碰倒了石床旁的瓦罐――直到那时她才发现身边还有那么个玩意儿――浸泡在脓血里的纱布和棉球顺着罐口滚出,克莉斯忽然间意识到囚室的味道有多么糟糕,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糟糕,不仅难闻,更加难以直视。   “你――”她试着发出声音,声音喑哑得吓了自己一跳。该死的,不,不该是她,怎么偏偏是她?让我做她心里勇武的骑士,英勇赴死不好吗?克莉斯沮丧地想。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透过缺失的门牙,碰到结痂的嘴皮。她下意识捂住脸,旋即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从手指到脚尖,同样地肮脏,扭曲,恶臭难闻,正如她自私的灵魂。 第198章 克莉斯・沐恩(下)   “我――”克莉斯磨蹭着靠向墙壁, 疼痛发热的身体让每一寸移动都像在烧红的铁板上行走。只说了两个字,因伤口的黏液粘连在一起的嘴唇已经被撕破, 血水重新流出来,渗进嘴里,又咸又凉。   “嘘,别说话。你――噢,不,我亲爱的人,放心好了,你会没事的,他们会放了你, 我保证。”伊莎贝拉弯腰将烛台放在石头地板上, 急切地跪上石床。她伸出手,探向克莉斯, 颤抖的手指如同铁矛般让克莉斯惨叫。嘴唇破得更厉害, 更多的血涌出来,双子塔给她用来包裹身体的亚麻连身裙没有袖子, 克莉斯除了将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挡在脸前面,不知该如何掩饰, 一张嘴除了流血, 只会无能地颤抖。   别看我!她哀求,心中多么希望这个具有明显柏莱人特征的, 残破的,肮脏的,没用的家伙立刻消失在伊莎贝拉眼前。这不是我。她祈祷,这个我和行走在阳光下的那个克莉斯?沐恩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呐,帝国人都对你做了什么!你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 你为帝国人的战争流过血,到头来,除了遍体鳞伤,他们还给了你什么?”伊莎贝拉颤抖的手爱抚过克莉斯小腿仅存的一小片完整皮肤。它的左边,烧伤留下的扭曲红瘢尚未消退,右侧,被剥除皮肤的伤口仍渗出血珠。“我可怜的人,我心上的人,你早该听我的。”她低下头,俯身吹拂克莉斯流血的小腿。风的感觉让克莉斯觉得冷。她收拢膝盖,竭力适应蜡烛带来的光明,想要瞧清楚光晕中伊莎贝拉熟悉而甜美的面容。然而努力只让她头晕脑胀,她气馁地垂下脑袋,喃喃自语:“早该听你的?”   搞不好又是梦魔捉弄人的把戏。唉,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留在红死谷地下,起码梦魇的滋味比真实世界的好受。克莉斯放弃抵抗,阖上眼皮。不,那样的话,不是让贝拉和我死在一起了吗?对她太不公平,她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将来……即便痛苦万分,也会咬牙忍受她的领主丈夫,不论那个被她称作“我的骑士”的克莉斯?沐恩是否健全地行走在大陆上。   对不起。你说你想倾听我,   想听我的踌躇,我的苦恼,我的欢乐,我表面默许,却隐瞒我最大的秘密。就算现在想要相信你,可我……看我瘫在这个粪坑一样的地方,除了扮演一桶会冒废气的烂鱼臭虾,还能做些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克莉斯心中苦笑,僵硬的脸完全不能配合她。她呻吟着扬起脸,从眼睑的细缝中端详她的贝拉的模样。她梳理整齐的发顶一团暖褐,让人想起冬天铜壶里滚动的香浓肉桂。伊莎贝拉注意到克莉斯的目光,小心翼翼靠近,光洁的皮肤在鹅黄烛光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你是诸神赐给我的光明,克莉斯盯着她的光芒想。正如索菲所说,那时的我太愚蠢,不懂得珍惜。克莉斯叹息,喉咙里咕嘟嘟地冒出一串血泡。   “别叹气,叹气会让幸福溜走的。”贝拉凑上来,跪坐在克莉斯面前。我们离别太久。克莉斯端详模糊的视野中伊莎贝拉挺直的朦胧轮廓。如今你坐起来像个武士了,你所憧憬的,小说里书写的,可以挥动钢剑,击退强敌,保护弱小无辜之人的正义骑士。可惜我不能再陪伴你左右,可惜那些日子里,我没能在你身边。   “我们还有机会。我向大人物求情,他们愿意伸出援手,只要你答应配合。”贝拉虚握住克莉斯的手,掌中的薄茧蹭到克莉斯的伤口,令她木然的脸有心无力的抽动。   “配合?”克莉斯木讷重复。她的声音像是憋在臭鱼桶里,闷闷地散发出一股子腥臭味。   “没错,配合,暂时的顺从,为了往后的日子,牺牲一次。老天,瞧他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连句话都说不出清楚。”贝拉抬手抹去泪水。“听他们的,给他们想要的,我就能救你出去。我们离开这肮脏的地方,远走高飞,只有你和我,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配合?克莉斯垂下头,思考令她昏沉的头脑搅成一团浆糊。帝国人还要什么?先是我的继承权,然后是我的职位,我的荣誉,现在就连我的身份也被他们夺走,我已经是他们后院割掉就会长出来的杂草,他们还要向我索取什么?   你明白的。你听得到它的声音,每一次,都是它将你唤醒,让你接受新一天的凌迟。克莉斯眼皮颤抖。不……那是族人的……绝不能让他们……   “快走!”她猛地抓住伊莎贝拉的手,伤口的痛楚瞬间穿透了她。克莉斯头晕眼花,努力撑开眼皮,辨认囚室大门的方向。外面太黑,不知正值午夜,还是牢笼就修建在地下。印象中双子塔的地下建筑群没有牢房的位置,但她毕竟不是学会高层,谁知道那些帝国脑袋背地里鼓捣了什么东西。   “你快走。”克莉斯急切地在石床上挪动。鲜血随激惹的心情涌上脑袋,模糊的视线被冲刷,眼皮间的狭窄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到双子塔象牙色的石壁,墙壁上脱落的铁环,门口木架子上凌乱堆放的绷带,药剂,滚到陋室中央的瓦罐,以及熟悉的,令她安心的紫罗兰眼睛。   至少你还没有放弃我,至少还有你,至少全世界还有一个人没有因我血管里那一半的柏莱血唾弃我。克莉斯定下心神。她抚摸伊莎贝拉手背,像个握着孙女的垂死老妇。“你快走,离开地下,避开水井,地牢,酒窖,一切和地下连通的地方……”   “你――”   “我,不……”喉咙里翻滚的血泡引起剧烈咳嗽。腥咸的液体溅上伊莎贝拉的白棉长裙,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按住克莉斯抽搐的肩膀,将她搂进怀里。“我绝不抛下你,我发过誓。听话,只要你说出那该死的巨剑的下落,我们就能得到解脱。我可以照顾你,我很会照顾人,不论你的头发是黑是白,我永远在你身边,海神为我作证!”   “我不――”我不是说谎,克莉斯想说,然而挤出开头的两个字,已让她耗尽了气力。她窝在伊莎贝拉怀里,她带来地面世界的味道,潮湿的海风,塞满了巨大乔木,灌木,草茎,花蕾的温暖森林,裸露在外的泥土的腥味,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身上,都将注定离柏莱人克莉斯远去。   “你总是如此固执。”伊莎贝拉推起她,紫色的眼里噙满泪水。“你从来不够爱我。我是不够美丽,不够有权势,不够吸引你,可是我也有心,我也有感觉,我的血也会冷!请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真的是我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还在生索菲娅的气?她……过去的人,过去的故事……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早一点认清自己……克莉斯?沐恩,没用的家伙,手脚健全的时候你尚且没用,何况现在和以后。哈,以后?泡在烈酒里的一团烂肉,专供历届钻研秘法的学生瞻仰的以后?   被伊莎贝拉拎起来的时候,克莉斯觉得自己像团被暴雨打湿的霉棉花。她猛烈地摇晃她,引发新一轮的咳嗽。猩红的血点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正好在她那双美丽的紫眼旁边。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怒吼。克莉斯依言努力,沾满血污的眼皮眨起来是如此费力。她眯起眼,首先看清的,是伊莎贝拉白色手臂上暴起的黑血管,然后是勒紧长裙的宽边皮带,以及悬挂在皮带上,配有皮革握把的匕首。   “看着我――”伊莎贝拉哭泣。   我在看,亲爱的。克莉斯残破的眉毛因痛苦而抖动。你看起来为何如此陌生?她迟钝的头脑反复琢磨。记忆中温和的紫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活像她是只剩残垣断壁的黑岩堡。克莉斯疼痛发热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与她对视,被剥除衣物,捆绑在手术台上的羞耻感突如其来,摄住了她。   “别……请不要……”她身体挣扎,视线却无法从伊莎贝拉的凝视中挣脱出来。她的瞳孔好大,里面一点光也没有,为什么我明知危险,却忍不住向深处探究?更多的幻觉接踵而至,克莉斯看到梦里的那些东西,看到他们脚踩同类肩膀,蚂蚁一样从山洞,矿坑和深井中涌出。绿的森林,蓝的湖泊,绿色的沼泽与白色的沙漠中爬满了这些污迹一样的东西。她看到尚不及实验桌高的自己,抱着膝盖守在一大堆皮软管和玻璃瓶之间,黑色的药液接连滴入瓶口。母亲站在身后,她拧动金属旋钮,调亮秘法灯光,深邃的眼中忧虑满溢。她看到苍穹,它斜倚床头,守护夜色中的自己。绿影庄园卧房的摆设如今看来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月光透过玻璃高窗,照在隆起的被面上,是她喜欢的沉静深蓝。被子下的她婴儿般蜷缩着,高烧令她幼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突然之间,苍穹发现了什么,与遭遇尸鬼时一样,震颤起来。嗡鸣塞满卧室,试图将克莉斯叫醒。被子里的克莉斯背对巨剑,她浑然不知,只是用力裹紧自己,牙齿因为寒冷格格相击。毫无征兆地,苍穹瘦长的剑身铮地弹出剑鞘,钢铁雪亮的光芒逼退月色。月光潮水般退却,被面上伸向孩子的细长黑手赫然显露出来。那手的影子凝滞片刻,转而袭向苍穹,伸长尖爪抓向它半露的剑身。   住手――克莉斯与幻境中的苍穹一同猛振。她从钳制中挣脱出来,眼前的伊莎贝拉陷在癫狂与茫然的矛盾状态中。克莉斯试着唤她的名字,换来的却是可怖的狞笑。   “你的心里没有我,不论我为你付出多少,你的视线从未放在我的肩头!”她松开克莉斯,脑袋执拗地后仰。克莉斯听到伊莎贝拉脖颈的噼啪声,她的嘴长得不可思议地大,能够塞下她自己的拳头,瘦削的脖子上喉管似乎要拱破皮肤,令人不安地蠕动着。   “贝拉,贝拉……”被推向墙壁的克莉斯呼唤她,颤抖的声音被出鞘的匕首割断。刀尖与下一次呼吸一起被吸进肺里。帝国钢在身体内旋转,造成的苦楚比这些日子加起来的还要多。   “瞧瞧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身负荣誉和爵位的帝国人?现如今,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搭理你?哈,早知屈辱奉迎只能换来拒绝,一开始,我就该答应他。”   伊莎贝拉猛地旋转手臂,身体的阀门被她拧开,热气和血流喷薄而出,洪水一般卷走克莉斯的意志。她听见自己尖叫的声音,听起来像头垂死的猪。身体轻盈起来,石牢看上去仿如模糊的梦境,烛火虚弱跳动,伊莎贝拉手握匕首,她的手臂,胸口,腰腹全都红如彩釉。行凶的人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那漆黑的瞳孔仿佛永不退却的长夜,正寸寸扩大,吞吃掉她眼球其他的部分。 第199章 月圆之夜(五)   “我本可以把你丢在外面, 留在你父亲身边!”赫提斯接过男仆递来的水袋,仰面猛灌, 因为投掷长矛而力竭的右手仍在微微颤抖。威尔在上,泽娅说得对,我企图压制民众对女神的敬爱,还有在威尔的铁靴底下掘墓的行为触怒了诸神。早知如此……不,我宁愿率军屠掉蒙塔的象斗城,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该死的,冥河里爬出来的厉鬼!他握住拳,掩饰自己的虚弱,偷瞥跪在面前的新晋公爵――加里奥?维瓦尔。跟热衷抚琴吟诗的妻子不同, 这位小舅子年纪轻轻就剃光了头发。他肩背厚实, 嗓音低沉,壮得像头公牛, 颇有军中好汉的架势。   “要是您救我进来, 只为亲手剁个痛快,那也随您高兴。加里奥眼下这条命是您给的, 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加里奥的皮背心下面罩着宴会时的丝绸长袍, 混战之中, 披风早已不知掉落何方,袖口刺有白色迷迭香图案的袖管只剩下右边的那只, 左袖在主人从巨人掌中挣脱时扯坏了。一同遭殃的还有他的胳膊,男人粗壮的胳膊黑红相间,分不出哪些属于活人,哪些属于冥鬼。   这家伙倒算条汉子。赫提斯清楚地记得,炸毁城墙之后, 加里奥身先士卒,率领维瓦尔家的骑士冲进堡垒逃生用的密道,和狮卫大打出手的是他,放过偷袭他的贝塔夫人的是他,发现父亲于后方遇袭,赶回去与巨人作战的也是他。   哼,好个维瓦尔。违抗我的命令,偷袭密道,与狮卫对抗,说不定还想趁乱要了我的命。那样的话,老维瓦尔便可透过摄政太后,令狮子的嘴为自己发声。然而,老头子已经归西,眼下院子里到处都是尸鬼。跟出来的贵族,不知道能不能带回去一半,对付图鲁人的军舰业已出海,尸鬼更是非收拾不可,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再失去大贵族的支持……   赫提斯递还水袋,指向跪着的加里奥。“给这家伙冲干净胳膊,他脏得像冥河里爬出来的鬼。”男仆躬身上前,隧道在他弯腰的瞬间猛震,皮袋子里的井水全泼在加里奥的光头上。赫提斯放声大笑,期望笑声能够抵消贵族们惊惧。可惜诸神教他的愿望落了空,某个没种的男人叫得比女人还大声:“他们来了!他们又来了,为吃我们而来!”“您冷静点,泰罗大人。待会儿冥鬼伸手要人,我们就把叫唤得最大声的那个扔出去。”苍老的女声懒洋洋地回答他,但很快,天花板上抖落的沙土与石砖碎裂的声音封住她的嘴巴,猛烈的撞击中,数支火把从墙壁的铁环上震落,金狮卫的铁靴声此起彼伏。蓝披风们忙着收拾火炬,以免酿成险情。   “尽早撤退吧,陛下,天知道外面是什么鬼东西。”巴隆按着肩膀上来,在加里奥旁边站定。血水染透他的肩膀,折断的小指绑着夹板,不知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巴隆的方脸前所未有地白,让赫提斯想起黑棺中的姐姐。别在意那些细节,赫提斯。做个像样的明君,善待忠勇的臣子,平日里严格要求他们,而不是在危机四伏的时候大发雷霆。巴隆算条汉子,起码他面对巨人马车大的短柄斧没有退缩,像个称职的狮卫队长那样战斗过。这样的好汉,眼下整座桑夏城也找不出五个。   又一次剧烈的摇晃证实赫提斯的猜想。背后的贵族堆中,有人发了狂,向密道深处狂奔,全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来。尖叫声与狮卫的钢甲撞在一起,钢盔里狮卫的声音闷得让人发慌。“您自愿留下,为了您唯一的孙女,还记得――”   火光,数不清的人和物焚烧的呛人气息以及石砖粉尘组成的巨拳捣碎密道铁门,打断狮卫的话,兽嘴一样的缺口赫然倒影在发黄的石壁上。影子张大口,下巴抵住白脸的巴隆。尽管火把将密道照耀可谓辉煌,泄入的火光仍旧让他的脸更白了。赫提斯冷冷地瞥了一眼,琼斯大人在背后高喊:“陛下的名誉事关重大。您享有战神无畏的血脉,可您身后的不过区区凡人。老臣恳请陛下体恤诸位大人的苦衷,挽救臣子的荣誉,并不比战胜怪兽的微末,我英勇无畏的陛下。”住口吧老太婆,当初觉得密道安全,自告奋勇殿后,眼看留在城堡里的大人们凶多吉少,不肯做赔本买卖,现在就打算夹着尾巴逃跑了?   “琼斯大人所言甚是。”年轻男子咕哝着配合她,赫提斯向后瞥了一眼,搭腔的是被妹妹称作金牙的葛利。他那头蓬松漂亮的卷发被大火燎得半边焦黄,缀了金线的蕾丝领口也因为汗水和灰尘狼狈地缩在下巴底下。这家伙好歹还乖乖站在原地,他身后的财政大臣琼斯业已背对她的皇帝,扶墙欲逃。   “哈,妹妹不重要,艾切特家的荣誉也不重要了,是吗?”亏我瞎了眼,听信你的鬼话,居然打算把我无所畏惧的妹妹嫁给你。   “我,我相信狮卫,相信巴隆大人!金狮卫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忠勇战士不是吗,尊敬的陛下!”   巴隆有气无力地扯动嘴角,算是对他尴尬奉承的回应。守在密道拐角处的狮卫身板尚且挺直,只是每个人的眼睛全都落在墙壁大开的洞口上,火光与不安携手,在他们眼底疯狂跳动。明明连只耗子也没溜进来,拐角口右首的狮卫却用力攥紧他的枪杆,铁指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好个首屈一指的忠诚勇猛,赫提斯心中冷笑。他转过身,扫视拥挤隧道,形容狼狈的贵族堆,腰背挺得比以往更直,正是他们最需要的帝国统帅模样。“我于拂晓时诞生,与诸神纪元斩杀九头海妖的大英雄赫提斯享有同一个生日。我的脉管里流淌着战神金色的血液,诸神为我选好降生的时日,勒令我成为英雄。不论是在风暴肆虐的海面,还是冥鬼横行的地府,诸神纪元的赫提斯从未退缩,今天你们也将见证,帝国纪元的赫提斯与他一样。拿我的矛来――”赫提斯展开手掌,狮卫为他递上投掷用的短矛。赫提斯的手指尚未触到短矛冰凉结实的木杆,巨大的撞击便让狮卫站立不稳。短矛从他手中滑落,滚到赫提斯脚边,赫提斯只得弯腰捡起武器,心中咒骂不已。尘土溃堤般涌入,缺口倒映出的野兽长嘴探向密道深处,打定主意抛弃族人的沃德大人脚板翻飞,尖叫声渐行渐远,巴隆叹息,下令守卫贵族的狮卫抽出两人,负责沃德大人的安全。   “没种的废物!”赫提斯怒骂,执矛指向加里奥。“你呢,你也打算跟他们一样,做个屁滚尿流的孬种,夹着尾巴逃回洛德赛,好继承你父亲的爵位和封地?”   加里奥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地,与皇后相似的眸子中反射出钢铁般的冷硬光芒。他噘起嘴,用力啐了一口。   赫提斯俯视他,笑如刀锋。“你可知道你先前的行径已经构成叛国罪?你好歹是我女儿的舅舅,待王储长大,难道要我亲自跟她解释,当年是怎样混乱的状况,逼得我不得不除掉她生母全族?维瓦尔是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毁在你父亲手里,实在令人扼腕。给你一个机会,承认他的罪行,宣誓向我,向王储效忠,惩处维瓦尔族内,及其封臣中所有不臣之人,自缚入宫,当众请罪――”赫提斯眯起眼睛,身体微倾,逼向加里奥。“那样的话,大陆的雄狮可以宽恕你。”   “全凭陛下吩咐。”加里奥深埋下他的光头,露出脖子后的厚肉。赫提斯微微一笑,伸出手掌,用力将小舅子拉起来。   “给我们的汉子装备武器,让孬种,脓包,弱女子和屁大孩子都躲到我们身后去。密道没有岔路,一直向前,你们就可以逃出桑夏――只要厉鬼没从另一端爬进来!”   赫提斯哈地冷笑,提矛奔向密道入口。加里奥接过狮卫的钢剑,握剑跟在后头。负伤的巴隆忙着招呼金狮中的一流好手,他低沉的嗓音在赫提斯跑过密室转角后陡然模糊起来,战场的声音刮过熟铁门的破口,呼呼涌入,能供两马并肩的逃生密道中,铁蹄似乎要踩塌低矮的天花板,惨叫夹杂金铁声,交织成一张密布的大网。   赫提斯落入网中,呼吸顿时变得沉重凝滞。黑夜一样的眼睛透过铁门绽开的破口,直盯着他。“他妈的,恶心透了!”让人想起孟菲大神官。赫提斯抬起胳膊,铁矛呼地飞出,击中巨眼上方卷起的铁皮,打落一串火星,铁门上方的皇家蓝旗恐惧地颤抖。“他妈的!”他再次怒骂。投掷短矛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单论臂力,他自信在恶龙斯坦或者白牛米诺之上,重要场合中,他只在十三岁那年的全国比武大会上失手过一次,结果惨遭恋慕的女孩奚落不说,甚至在枪术比赛中被掀下马背,尸体一样足足躺了一个礼拜。   “该死的!”皇帝打算用咒骂抵消霉运,“愣着干什么,不把那东西干掉,等着被捶成肉饼吗?”他转回头,加里奥越过他的君主,挡在他身前,举剑过顶。他瞥向铁门的破口,又望了赫提斯一眼,眼神让赫提斯觉得自己生了对牛角。什么玩意儿!他大声命令狮卫射击,为首的狮卫金甲金盔,他持剑上前,微躬身体,试探着说:“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呀,陛下……”   “搞什么――”赫提斯转回视线。他抬起手,本要将巨人显而易见的庞大身躯指给这些瞎眼黄猫,他的手指却透过铁门的缺口,指向破损的石墙边,被火舌卷起,发黑打皱的披甲战狮旗。混账玩意儿……赫提斯讷讷地垂下肩膀,飞快地摸了一下鼻子。“愣着干什么,斥候先上,没有问题就给我打开铁门!擦亮你们的眼睛,我们还有同胞要救,别不分青红皂白,凡是个活物都射成了马蜂窝!”   我究竟怎么了?我虽然算不上亲征蒙塔,总不至于怯战,我可是战神的血脉,至高皇帝之孙,十二世皇帝的独子。为了寻求答案,赫提斯又在斥候查探过后领军跑出密道。黑铁大门之外,热浪席卷而来。石墙早被维瓦尔家的秘法弹破坏,灼热的旋风拉扯墙壁上燃烧的旗帜,拂动蜷缩地板的死人那残破的衣袖。已死的巨人趴在洞开的缺口上,身下的地板红艳胜过远方天际。   活见鬼了。赫提斯望向夜空汹涌的红色风暴。厚实的彤云缓缓旋转,聚集成巨大的漩涡,骇人的圆月从漩涡中心探出头来,将触目可及的一切染成红色。红月之下,光堡名副其实,塔楼如同巨大笔直的蜡烛,照亮西方的夜空。墙垒之上奔跑的黑影不知是人是鬼,它们间或被抛来的巨大石块掀飞,沿着十余米高的石墙坠下,落入火焰高擎的橙色手掌中。嚎叫彷如远方轻摆的风铃,教人辨不清来向,赫提斯忽略他们,努力睁大眼睛,谨慎地辨识残垣下每一处摇曳伸展的阴影。狮卫四散开来,环绕铁门前被丢弃的攻城槌。装有倾斜铁顶的六轮车斜翻在地,黑铁轮子上倒映的火光橙中带黑。巨人尸首前,火把横卧于地,其上的火焰熄灭不久,不详的灰白烟雾方才升起,便被旋风打散。   “他们匆忙抛弃了战场,陛下。”加里奥皱着眉,火光映得光头分外显眼。“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半跪在攻城槌旁,拎起断裂的铁链。   圆木被削尖头部包裹铁皮,斜插地面,其尾部高耸,直指巨人尸体背后噼啪燃烧的坟场。加里奥闭口不言,穿回纹章盔甲,姗姗来迟的巴隆脸色更加难看。他向巨人显眼的尸身投去匆匆一瞥,立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凑上前来。   “如您所见,陛下,外头什么也没有。滞留的大人们已在狮卫保护下陆续离去,我们可以留下十支五人小队――二十支!――令他们搜索战场,护送幸存的贵族子弟从密道离开。”巴隆侧开身体,为皇帝的撤离让开道路。他包裹在金甲里的肩膀不知是否还在流血,赫提斯瞥了一眼巴隆背后不住抽打的深蓝天鹅绒短披风,努力不让败兴的神情出现在脸上。“所以说,我的卫队长建议皇帝立刻逃跑,让他出发前的豪言壮语成为一生的笑柄?”   “狮卫擅长面对的是活的敌人,陛下!”急着申辩的巴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对着拳头咳嗽,视线逗留在巨人显眼的尸身上。加里奥轻蔑一笑,撅起嘴唇,将口水吐在龟裂的石砖上。“我父亲的尸体还躺在怪物脚边,身首异处。我都没哭,你急着嚎什么?”   “尿布没干的孩童也知道躲在铁门后面更安全,你以为你的统帅只是在逞威风?”赫提斯也有很多口水想吐。哼,你们怎样看我,我心里有数。全新的城市,新建的陵墓,规模超越苏伊斯大神殿的新神庙,航向南方海洋的舰队。在你们眼里我只是急功近利,看得见背后必要性的只有少数几人。好的皇帝用行动证明他自己,吹牛皮的家伙只能为史官节省口水,等到迟钝的家伙们明白过来,洛德赛早成了苏伊斯大神官钳制下的猪油渣滓。经历伟河行刺之后,身为皇帝的我倘若在恐怖的月圆之夜退缩,一旦回到洛德赛,待哭嚎的老爷夫人们收拾掉满头灰尘,还有哪个会为皇室的南洋行动慷慨解囊?此时此地是我的大危难,但也深藏着机遇。慌乱的羊群比任何时候都仰赖狮子的保护,灾难之中,群羊需要首领,真正的,活着的领袖。   “我相信你,巴隆。”赫提斯转而言道,“我相信你,在逃避与质疑之间,我选择信赖追随我的金狮子们的勇气与荣誉。你们是战神之子的刀和剑,是随帝王征战百年,击退过桑多海盗,令风暴海降服,让全国的勇士们聚集在狮椅下的那股力量。‘圣剑’艾伦,‘伏魔者’博西,‘铁拳’理查,他们的灵魂还驻留在金色的盔甲里。摸摸你的胸口,巴隆。你举拳敬礼时,可曾听闻他们坚强有力的声音,还在你的纹章间流连?”   巴隆压低的眉头渐渐抬起,紧张的肩膀与前倾的脖颈也恢复常态。不论心底如何想的,起码从外表看起来,他又是个当得起金狮卫队长名头的骄傲汉子了。随行狮卫纷纷举起手中长剑,横剑拍打胸前钢甲。整齐的金铁交击声与低喝应和,最终压倒旋风,火苗,燃烧的旗帜抽打的声音,成为红月下的主旋律。 第200章 月圆之夜(六)   赫提斯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他率领狮卫, 穿过破碎的墙壁,在燃烧的花圃, 火带缠身的松木之间搜寻。目标很明确。既然维瓦尔家已主动将家眷抛弃,那么落在庭院中分量最重的,首推金光闪耀的旗鱼。倘若能够救下艾切特家的嫡女,或许能将这份恩情当做筹码,重新商议与皇室联姻的许诺。毕竟新婚之夜就被人揍破了蛋或者活活掐死,是谁都不愿目睹的惨状。唉,我亲爱的诸神,你们真教我摊上了个不省心的妹妹呀。到达艾切特家营地的时候,赫提斯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开。加里奥将营地上方高悬的长剑旗鱼旗指给赫提斯看――事实上, 眼下改叫它烧烤旗鱼才是――瘦长的旗杆与旗帜被明艳的火舌卷住, 旗面上辉煌的颜色说不清是艾切特家惯用的金色刺绣,还是火焰熏染所致。   “艾切特的主帐就在前方, 但他们的――”话音未落, 高耸金帐上方的旗杆便吱呀倾倒。缠绕火舌的长杆将半个帐篷砸得凹陷,火星窜起数尺, 灼人的热浪迎面扑来,逼迫战神之子不得不屏住呼吸。加里奥愣住半个呼吸, 接下去解释, 举起的手指忘了放下。“我曾经受邀进入主帐,它专为葛利大人所设, 其妹为了方便与女眷们交谊,住在更远的西边,需要绕过主帐,穿过酒神喷泉后的花廊小径。”   这地方一定被不祥的东西造访过。经过酒神雕像时,赫提斯偷瞥了神灵鲜红的大肚子一眼。绝不单纯是月光的颜色, 此外,喷泉池子里隐约漂浮着什么东西,但大家很有默契,没人打算停下查看,也没有人大张旗鼓地打量喷泉。“但愿诸神保佑,那女孩儿能活下来。”赫提斯的祈祷发自真心。红肚子酒神身后,整个花廊架都在燃烧。两侧支撑木质顶棚的大理石圆柱已经瞧不出原本的颜色,攀附木头架子的藤蔓和花卉闻起来全都一股子糊味,火的花瓣不时自花廊顶部剥落,零星的花瓣火雨被风吹拂,沿着弧形长廊,滚向花园赭色的深处。如果不是女人的尖叫,赫提斯很可能只派出狮卫,然而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穿梭在火焰花瓣随风散落的长廊中,耳畔都是火舌舔舐,铁靴踩踏灰烬的声音。   坐上狮椅之前,我已授勋成为骑士,我的手是为握住剑柄和缰绳而生,并非为了掌握金印。赫提斯拔剑在手,湖光沿着他随身宝剑“寒霜”的纹章流淌,他持剑冲锋,挥剑迎向倒挂在花廊架子上,焦黑瘦长的人影。狮卫的低吼徘徊耳侧,有人高举钢剑,大喊“帝国万岁”。赫提斯当胸一剑,捅穿那条焦肉的时候,身披金甲的狮卫脚步沉重地从他身旁跑过。钢铁撞击在一起,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赫提斯拔出寒霜,一个黑乎乎玩意儿闯入视野,飞向加里奥。他随即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头颅,那脑袋背后甩动的长发扫过花廊燃烧的弧形顶棚,带着旋转的焰尾袭向加里奥。加里奥咒骂着劈中它,投掷它的家伙就站在女子喷血的尸体旁,捧着破洞的肚子,呜呜怪吼,不知是哭是笑。   “她是侯爵之子,你不能轻易杀她!她可以换成金币,比她体重还沉的金币。世上居然还有对金子不感兴趣的蠢货!”加里奥边往地上吐口水,边动手拔下插在剑上的头颅。赫提斯瞥了一眼,金发,不是她,印象中那姑娘生了一头红金色的长卷发,但愿她也继承了烈火的生命力。“请您务必打起精神来,我们对付的可不是森林里的强盗。您的妻子尚未生养,您该不会打算让私生子继承您父亲温热的位子吧?”巴隆投出匕首,快刀穿透一片坠落的着火叶片之后,扎进怪笑的白痴眼洞深处。他携带匕首仰倒,巴隆没像传闻中那样,补上确定无误的第二击,而是持剑站在加里奥身后,刚好挡在赫提斯与他之间。光脑袋的加里奥盯着他,眼珠子鼓得像只猫头鹰。   “敌人就在眼前,你们还忙着捅对方的□□子!”赫提斯两个一起骂。加里奥轻蔑大笑,跃向挣扎的烂肚子敌人,挥剑将他插有匕首的脑袋剁了下来。“巴隆大人吓得尿了裤子,比起跟冥鬼作战,还是抓着活人的小辫子不放更轻省――”他拔下敌人尸首上的匕首,扔还给巴隆,脸上残酷的笑容正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打起精神来。”赫提斯叹息上前,握住巴隆的金黄肩甲。“弟兄们都看着你呢,做条汉子,别像只吃奶的公鸡一样呜呜乱叫。”他用力在巴隆肩膀上捏了几捏,确信自己触碰的是他完好无损的那半边肩膀,但粘糊的液体依然弄脏了他的手掌,他顺手把它们蹭到屁股上,指挥狮卫挺进花园内部。“不过些许死人,狮崽子们!活人都不怕,还怕烂胳膊烂腿的残废?”赫提斯吼得前所未有地大声。他大步前行,为了在锋线上保护他,两支五人队持剑沉默地快步走在他前面。花廊之后只有零星的抵抗,死亡代替焚烧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狮卫们一个赛过一个地严肃谨慎,最后就连脸上带有毒蛇样的微笑,目光冷酷的加里奥也笑不出来了。   供皇家,贵族,骑士们游玩取乐的城堡花园成了露天停尸房。铁树膨胀的树干底下,移栽的粗壮苹果树,乃至橄榄树修长的枝干上,全都堆满了尸体。最令人作呕的是花圃中央枝叶繁茂的老榕树。它的树干粗状如牛,长枝垂下的气根比赫提斯的大腿还粗。那蟒蛇一般粗壮颀长的树枝上,被遗弃的尸体蚜虫一样,密密麻麻,将老榕树的枝头压得低垂。鲜血淋漓的尸体围住老榕树树根,摆成圆环形状,血的味道早已凝固,染血的草叶被火光映照,反射出一圈邪恶的深红。   冥神之掌,死亡之树。赫提斯握剑的手渗出薄汗,他小心翼翼踱着步子,避开石子路上映出火光颜色的黑红液体。“诸神呐――”一心警戒加里奥的巴隆跟在赫提斯身后,低声叹息。“只有恶鬼才做得出来!”   不怪他愤怒诅咒,事情实在过于蹊跷。榕树下,血滴犹如细密的雨水,淅淅沥沥,淋湿花园的碎石路。匍匐树干的尸体尚且柔软,脱臼的手臂悬挂空中,随风轻摆。看样子,至少有两个大家族的随从都死在了花圃里面,或者有什么人――东西――耗费时间和力气,冒着大火把他们运到此处。   “树后有人!”开路的狮卫高喊。树后的活物被他闪亮的剑尖惊得缩了回去,加里奥用手背搓鼻子,钢剑上挂着黑血。“你确定那是人,大兄弟?当心那家伙割了你的蛋下酒吃。”年轻的狮卫回过头来,钢盔下面是一张没长胡子的稚嫩脸庞。赫提斯思来想去,始终记不起他的名字。   “你,   你,跟他一起去,小心点儿。”他指向年轻狮卫的队友。那少年样的狮卫领命,摸出腰侧短剑,像模像样地猫腰摸向榕树背后,他的队友长剑在手,指节隆起的手随时准备切下几个多余的脑袋。火焰,浓烟,滴落的血雨,头顶上方摇晃的尸体,说不准是哪一样令年轻的狮卫神经紧绷。黑影从树背后扑出来的时候,他扬起短剑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剑尖刺破孩子的肩膀,尖叫与猩红的血流让他猛然清醒。另一个五人小队奔上前,将他和孩子分开。   “你们都是鬼!吃人的恶鬼!你还我的父亲,母亲,姐姐的命来!”女孩奋力嘶吼,挥舞的手臂让鲜血溅上狮卫下巴。呼吸之间,狮卫们在大榕树背后发现了更多孩子,艾切特家的千金小姐也在其中。他们蜷缩在两堆尸体之间,不知是谁那么细心大胆,从花圃来捡来不少芭蕉叶子。血水沿着芭蕉的叶脉流淌,孩子们的肩膀被血打湿,好在除了受惊过度,瞧不出别的问题。   “受伤的叫做琼,是施瓦茨家的小女儿。他们家族的封地在南疆奈尔河谷狭长的两岸,近些年靠甘蔗种植发了财,是父亲宴会上的常客。”加里奥为赫提斯解释。   为表歉意,少年将披风撕下来,为艾切特家取名葛洛丽雅的少女包裹身体。她如梦方醒,赤脚上全是泥污,绿纱睡袍的肩膀被整个儿撕裂,长裙上血迹斑斑,但愿全是榕树上的无名尸体的。   “卖甘蔗的女儿和旗鱼的女儿一样,都受狮子的保护。”赫提斯还剑入鞘,命令狮卫将孩子们送回城堡密道中。他打量缩在一起的孩子们,其中几个明显受过伤,一个男孩的小腿外侧血肉模糊,试图用药草帮他止血的家伙对药剂学一窍不通,即便身在火光与红月的夹缝中,男孩的嘴唇仍旧白得鲜明。   “我们被追,起先从帐篷里,到处都是人,丹妮丝,玛丽她们的帐篷都烧起来了。我,我本想让大伙儿藏进哥哥的帐篷里。他有剑,有十字弓,还有握着□□的卫兵。可是马修死在了路上,然后是汤马斯,没有人来保护我们……我们想去找骑兵,可是火的影子里有东西,它们……”旗鱼家的女孩儿努力向赫提斯解释,没过多久便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冷静,武士不应在战场上哭泣。你是艾切特的孩子,也是帝国的女儿,打起精神来。”赫提斯皱眉,手按剑柄,不耐烦地向花园深处张望。   “伊恩,还有克洛斯家的大小约翰,他们留在更里面。我说我们应该出来,去找大人,大小约翰不愿意,说余烬里有恶鬼要吃掉他们。”   “胆小鬼们,他们应该庆幸,现在是狮卫亲自揍他们的屁股,而不是什么灰里爬出来的恶鬼。”赫提斯单手叉腰,飞快地瞥了一眼与血榕树相隔碎石子路的灰烬堆。鬼知道那里原先是什么东西,也许是蔷薇盛开的花圃,女孩子们钟爱的缠绕藤蔓的秋千架,甭管日落前如何,眼下那里只剩一堆半人高的灰烬,火星的蔷薇盛开其中,一呼一吸如有生命。   “小孩子胡言乱语,陛下的血管里,流淌的可是战神金色的血液,区区死火,还能烧坏您的金腰带不成?”加里奥阴阳怪气。巴隆狠狠瞪他,但并未出言反驳。   他看出来了?我是在害怕吗?赫提斯触摸脸庞,感觉像是摸着一个陌生人。“点出三支小队,我给他们十分钟时间,找不到活人,立刻撤退。”万无一失。这里很安静,事实上,我们几乎没有遭遇反抗。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撤退了,留下一座焚烧的城堡,心惊胆战的贵族,以及一地死尸。与其说偷袭,不如说把耳光抽在我脸上,好教我难堪。没错,那地底的东西打算狠狠羞辱我,折损我的志气,消磨我的勇气,我偏不叫它如意!我是谁?我乃威尔普斯的子孙,战神的后裔,注定将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堂堂十三世皇帝!   赫提斯挺起胸膛,一如手提九头海妖生满蛇发的头颅,脚踩冥鬼灰蓝手臂的大英雄。狮卫奔逃而归的时候,他仍信心十足。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皇帝已拔出随身匕首,将它投掷了出去。由帝国钢打造,秘法纹章加持的致命武器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扎进追逐在狮卫背后的衣衫褴褛的士兵的咽喉。赫提斯自信的嘴角来不及扬得更高,那被匕首穿刺的东西便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将落在最后的狮卫横扫了出去。倒霉的家伙“哼”地一声,像头惊醒的猪,连带他那裹满金黄釉面的钢甲,一股脑被丢进灌木丛的余烬里。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但愿他的脑袋与钢盔永不分离,脖子被撞进肚子里,如此一来,他便用不着承受接下来的痛苦,在未来的每一个晚上都从噩梦中惊醒。   “我的老天啊――”赫提斯毫无君王风范地大张着嘴,烟灰飘进口中,落入胡须丛中的液体又黏又腥。赫提斯抹了一把血雨,钢剑仿如困在失火楼宇上的风月女子,没头没脑地争抢着往外跳。他们在等你下令。头脑中有个声音拼命提醒,然而赫提斯的拳头握起又散开,上下唇自作主张地张开又合拢,不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这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扇飞全副武装的狮卫,拨开乌黑的树冠而来的,是拼凑成人形的整条冥河。混沌神用恶毒的咒语将无数死尸串连在一起,焚毁的罩衣,染血的链甲相互纠缠,夜空中闪耀的,分不清是链枷与钢盾摩擦出的火花,还是爵爷天鹅绒长裤未熄的火星。长剑旗鱼,战斧皮鞭,橄榄蔷薇,鸢盾长弓纠结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团结让它们看上去既畸形又恶心。赫提斯啐了一口唾沫,唾掉自己无休止的污言秽语。那塔楼般高耸的恶心玩意儿隆起肩膀,掀翻一株老橡树,挺起它由死牛烂马组成的畸形腰背,转过头“望”向活人的方向。   “陛下,我想――”   “别他妈瞎想了,组织撤退,让孩子们先走。要是被这玩意儿撵上来――”赫提斯回头瞥向巴隆。花园的火势给男人的嘴唇抹了蜡,他生满短须的脸颊微微下陷,脊背挺得像用钢刀削出来的。他的属下围绕在他周边,双手剑,□□,手半剑,每个人的武器也都被蜡浸染过。无须的少年双手握住剑柄,举剑过顶,视线在魔怪与赫提斯之间游移。他的嘴唇或许在颤抖,但铁靴扎在碎石之间,没有要尿裤子的迹象。   “多年以来,我对你深信不疑,实力,忠诚,荣誉,所有的一切。”赫提斯用力扒住巴隆的肩膀,已然忘记他究竟是哪边受了伤。“是时候向软蛋们证明,威尔普斯凭什么成为帝国的主人了。”   赫提斯背后,尸山魔物踏出沉重的一脚。哭泣,尖叫,火树半熄的红顶,全都在这一脚之下崩碎。那东西缓缓抬起脖颈,它的脑瓜不知被哪位神o一刀削去,在那崎岖的断口上方,拥簇圆月的彤云被映得如同淌血。云层在蠕动,赤色的闪电间或挤过它们中间,雷声有如神灵的咆哮,狼群在黑暗的远方,不知疲倦地教导旋风如何嗥叫。 第201章 归家异途   过去的一晚最好是场噩梦――倘若它真的是, 也是迄今以来最为可怖的一个。伊莎贝拉跨坐马背,回头遥望身后的狼藉。先是火――她甚至不确定是哪个醉酒的赌徒碰倒了篝火旁的烈酒罐, 还是敌人投掷的火把,总之等她从疲惫又心碎的梦境中惊醒时,四溢的火光已经成功驱赶一群尖叫的流民,将他们赶进帝国大道外,林地间致命的利刃里。惨叫,鲜血,火焰造成的混乱中,她跟随著名的骑士冈萨罗,以及他的孙女维拉妮卡, 且战且退, 直至夜半,一场令人窒息的豪雨又教本已混乱不堪的流民群更加慌乱。   好些人死得不明不白, 说不准被尸鬼掏了心窝的家伙和在混乱中跌倒在地, 被人,马, 牛,驴踏成烂泥的, 究竟哪个更多。离开流民队伍, 逃进森林里虽然冒险,却也正确。黑乎乎的密林中, 雨点声大得犹如千百匹战马正面发起冲锋。腥冷的风让伊莎贝拉呼吸不畅。她确信有人死在不远外的树林里,他的惨叫那么近,似乎只要跑出十几步,就能把那可怜的家伙从冥河里拉出来。但当时伊莎贝拉背靠榕树,手握短刀, 睁大眼睛茫然地注视着漆黑的长夜,牙齿格格相击,两只脚一高一低,全都陷在泥泞里,一个步子也没能迈出去。得了吧,没有人是克莉斯那样的勇士,身边这群被冈萨罗爵士就近组织起来的十几个家伙不是,就连著名的闪电剑本人也一样。没人会像那个傻瓜,为了数面之缘的柏莱人挺身而出,把自己和爱人推进没有指望的深渊里。   你现在如何?为了救你,我不得不独自出发,向绯娜殿下请求援助,可我连你是不是仍然活着也不能确信。倘若我成功返回洛德赛,世上却再也没有你,你叫我怎么办?没有你的日子,我该如何生活?   一阵凉风教伊莎贝拉落下泪来,苍白的老公马甩甩脖子,不安地刨着前蹄。“嘘,没事了,老伙计,我们会没事的。”伊莎贝拉握住胸前的吊坠,向老马保证母亲的遗物会保护他们。这匹年老的牲畜喷出一个响鼻,晨风拂动它干枯的白鬃毛,老马衰弱的膝盖微微颤抖,一大片污迹覆盖其上,大概是昨夜维拉妮卡把它从燃烧的货车上解救出来时留下来的。伊莎贝拉从蓝宫骑出来的,来自帝国北岭省的雄健战马则更加倒霉,这会儿不知被遗弃何处,成为战场残骸的一部分了。它那光亮的皮毛不是被饿狼夺了去,就得沦为兀鹰的果腹之物,更糟糕的是,马背上的包裹,肉干,水壶,银币,出行所有的家当都与受惊的战马一同遗失。   幸好你还在,还有你,你们。伊莎贝拉逐一拂过胸前角弓的弓弦,腰带上的短刀,母亲的吊坠以及腰后的箭壶。为了防身,昨夜她一口气把马背上的箭支全背在了身上,如今想起来,简直是令人落泪的明智之举。没了弓箭,她没有信心度过哪怕一个夜晚,帝国钢虽好,谁叫她使刀的工夫连乡野屠夫都不如呢。   “你知道比独自上路更好的法子是什么吗?跟我们一起北上,沿着帝国大道再走出十里格,就是大城市萨托。当地的行政长官懂得经营,靠为洛德赛提供牛羊,酒水,小麦发了大财。听我说,小姑娘,萨托的大神殿,修得比双子塔还高哩!你会喜欢那里,不瞒你说,我们也喜欢跟漂亮小姐一起上路。年轻的女孩咯咯笑,只有聋子才不爱听。”维拉妮卡踢马过来,冲伊莎贝拉直挤眼。   跟漂亮小姐一起上路,好教她不被厉鬼撕成碎片。伊莎贝拉最后瞥了一眼满是马蹄印的泥泞,打了个寒颤,转回身来。著名的闪电剑就在维拉妮卡身后不过十米远的地方,他点点头,须发洁白飘逸,全然看不出恶战的痕迹。   “感谢您和冈萨罗爵士的好意,我只是……还有人的性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抛下她,独自逃到十里格外的城市避难,躲在城墙里面的每一天,都可能害她送命。”   “好吧。”维拉妮卡吸吸鼻子,“看你的模样,就算我说在荒野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可能让你送命也无济于事。既然你的性命不再只关乎你一个人,想必你也会加倍珍惜。”来自北方的女豪杰调转马头,踢马走出几步,倏然回头,冲伊莎贝拉道:“我敬佩你的勇气,将来你有机会造访我们北岭,就去格拉河湾找我。我是‘霜叶勇士团’的副团长‘雪刃’维拉妮卡,路过北岭遭遇强盗,只管报上我的名字。你要记得――”副团长大人猛夹马肚,肥壮的北岭战马载着骑手矫健地跃出一大步,马背上维拉妮卡飘扬在晨风中的红褐头发在当天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伊莎贝拉安定温暖。   就算怪物横行于世,总还有像她一样健美,豪迈,愿意为过路人伸出援手的人。这匹老马脚力虽差,也比我的两条腿快上许多,走得再慢,熬过三四天也能看到桑夏的城墙了。冈萨罗大人分给我的粮食和饮水都足够,我的弓会教我避开尸鬼,只要夜里升起篝火,驱赶野兽,一切都会没事的。   伊莎贝拉骑着老马,既无法催马跑得更快,也不敢让它更慢。一人一马沿着被暴雨泡胀的硬泥路,穿过浓绿的密林,经过炊烟稀疏的村庄,在赤河边上一家草席下面满是跳蚤的简陋旅馆歇过一晚之后,与“闪电剑”祖孙并肩作战获得的勇气终于散去。伊莎贝拉开始在马背上走神,老马苍白中分的鬃毛几次让她以为尸鬼欺近,从恍惚的白日梦里惊醒。   桑夏城,距离红死谷地下庞大的地宫不过二十里,月亮变红的第一晚,被掏空的绝壁深处,那些结成军队行走的魔怪……一双双枯黄的眼睛从记忆的泥沼中漂浮起来,伊莎贝拉缩紧肩膀,脊背一阵阵发寒。绯娜声称他们派进谷里的斥候什么也没能找到――即便事实如此,那又如何?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枯目巨人迈出一步,就够我这瘸腿的老马蹦Q好几下。她握紧缰绳,支起上半身紧张地张望。   表面上,将帝国首都洛德赛与帝国各省联系起来的硬泥路与贯穿守望城的主干道一样宽敞,但在丛林壮硕的绿色臂膀环抱下,它只是巨人绿斗篷上的黄头发。浓密的树影墙壁般遮挡视线,两日前暴雨遗留的水分化作灰白的云雾,塞满那些深绿的缝隙。老马的蹄子没在地面滚动的雾气里,猿猴的吼叫忽前忽后,群鸟喧闹着跃出绿色的海洋,紧跟着又一头扎了进去。马蹄铁的声音孤独得让人想要落泪,倘若尸兵真的选择此处袭击,射倒其中一两个不难,但她终究会被他们追上,被撕碎,被吞没。   那样的话,意味着克莉斯也没法活下去。   伊莎贝拉害怕起来。她开始不断踢马,迟钝的老马掀起嘴皮,喷出唾沫,频打响鼻,然而步履稳健,始终没能超过伊莎贝拉奔跑的速度。反倒是身后寂寥的雾气率先吵闹起来,伊莎贝拉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至少有两匹马,她细数,听起来都比我的这匹好使。但愿是信差,最好是前往桑夏的皇家信使,应该不会是死去的骑士和腐烂的战马。   她握住弓弦,背上的角弓并未从梦境中醒来。伊莎贝拉稍稍定下心神,扭头向身后望去。一团湛蓝的影子分开雾霭,男人的笑声先于高大的栗色挽马疾驰而来。“我就说过,她人在这儿,跑不远的!”男人咧嘴笑,门牙和嘴唇同样缺了一角。令人窒息的酒臭味毫无遮拦,伊莎贝拉屏住呼吸,努力保持平静,偷偷将注意力转移到腰侧的短刀上。   别慌张,慌乱才是最大的敌人。你背着弓,穿着裤子,老远就能瞅见。自从比武大会以来,徘徊在洛德赛附近的外地人不少,没人知道你的口音来自奥维利亚。想想你身边的帝国姑娘,想想如果克莉斯在这里,她会如何回敬这家伙。   伊莎贝拉挺直腰板,斜睨了快速欺近的高壮栗马一眼,马背上的醉汉笑得牙龈外露,他白得像刚刷过粉的白墙,斗篷在他喉部系了一个臃肿的大结,他黄褐的鼻毛与稀疏的长发一起,乱糟糟地支棱在外面。   “如今的世道,您这模样的姑娘家,可不好一个人在路上跑。”披斗篷的男人吸着他硕大的酒糟鼻说。他生满卷毛的粗腿从斗篷底下露出来,宽阔的脚背上,帝国民众夏天热爱的草鞋业已断开,被他草率地拧在一起,看上去自从前天的暴雨就没打理过。他开裂的脚趾甲遭遇了同样的厄运,那双肮脏的大手看上去也不像任何一个伊莎贝拉见过的帝国贵族。这样的家伙可配不上他的蓝斗篷,伊莎贝拉心中惴惴。他的斗篷是靓丽的皇家蓝,缎面沾满露水,显得更加光洁动人。斗篷左胸的黄线似乎是帝国贵族家徽的残余,伊莎贝拉没敢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确认其上没有血迹的残留。   “如今的世道,男人既管不住他们的嘴,也管不住他们的腿。”伊莎贝拉冷冷地说,“倘使您果真需要,我倒不建议给您上一课。”   “哟呵呵,老驴,可爱的小姐要为咱俩上课哩。”老驴的同伴踢马从另一侧赶上,与伊莎贝拉并肩骑行。他嗓音甜美,操着不知道帝国西部哪个省的口音,看上去和□□的红毛骡子一样精神,闻上去也是。伊莎贝拉挪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骡子背上满脸痤疮脓包的男人。   “小姐要替你们的老娘做她没做好的事,丧气得紧哩。”伊莎贝拉假意叹息,模仿烂脸的口音。一旁的蓝斗篷老驴咔咔笑起来:“老娘?当儿子的想要喝奶,老娘――”说完他肥硕的舌头透过缺失的牙齿,顶开嘴唇的豁口,令人作呕地上下弹动,伊莎贝拉忍住恶心,逼自己冲他笑。“第一课,就从骑马开始。”话音未落,她便猛踢老马,上路以来,那马从未受过如此待遇,大惊之下,果真撒开蹄子狂奔一气――但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几个呼吸。刚刚升起的希望火苗顿时被浇灭,伊莎贝拉咒骂不已,两个老儿子阴阳怪气地呵呵笑,蓝斗篷夹住栗马浑圆的肚子,边笑边追上来。   “笑吧,公猪,但愿支上烧烤架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伊莎贝拉取下角弓,抽箭,转身,瞄准,一气呵成。男人丑陋的笑容在箭簇前凝固,夹住挽马的腿松弛下来。伊莎贝拉冷笑着张满弓,瞄准男人眉心。“投降,交出你的斗篷,干粮,水袋,还有所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你没听错,这是打劫!”伊莎贝拉挽弓将射,蓝斗篷握着缰绳的手抖了又抖,犹豫着是不是要举手投降。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真能坐在马背上射中他,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我射失一箭,他的大马立刻就能撵上。他会从一旁扑过来,将我摔下马背,那样的话,可就全完了。伊莎贝拉咬住嘴唇,努力让那什么吃奶的冒犯不至于影响自己。   “如果我是你,就会更加关照偷骡子的烂骑手同伴。”伊莎贝拉转而瞄准他的同伴。驮马上的老驴回头望去,蓝斗篷被风拉扯,裹住他的身体。伊莎贝拉转回身,用脚后跟猛踹老马。跛脚的老马被她踢得嘶鸣起来,她草草背起角弓,猛拽缰绳,策马冲入大道外的树林中。   帝国南方湿热的密林与家   乡浸在阳光里的松林完全不同。泥点甩上头顶的感觉刚刚消失,伊莎贝拉便立刻被绿色的巴掌狠抽了一掌。她咽下满脸露水,俯倒在马背上,不忘用膝盖猛顶老马,催促它快跑。迟钝的老马自然不适合驰骋林间,但伊莎贝拉指望如此可以缩小与长腿大马之间的差距。诸神保佑,让我甩掉这两个家伙。前方几里外,帝国大道将横跨赤河,就算他们不肯放弃,跑到桥前面等我,只要给我距离,我就能一人一箭,射穿他们的脖子。伊莎贝拉趴在马背上盘算。她不停催马快跑,不敢回头去看。一开始,帝国的神灵们不打算站在她一边,栗马沉重的蹄声紧跟她冲进森林,马儿宽厚的身体分开支棱的树枝,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他妈的,鹅的眼睛!”缺损的门牙和嘴唇让蓝斗篷口齿不清,“小娘皮,有本事别跑!等老子抓住你,你要为跑出的每一码叫上十声!”他破口大骂。作为强盗,他的意志力或许令人害怕,但骑术终究不是奥维利亚女儿的对手。在先后被树枝,叶片,带刺的藤蔓割破耳郭,手指,缠断长发之后,驮马的大蹄子似乎在骑手盲目的催促下卡进了树根之间。它猛喷响鼻,奋力抬起蹄子的动静百码以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干得漂亮,最好把这软蛋甩下马背,教他折了大腿,疼得尿裤子。伊莎贝拉为自己缺德的诅咒吐了下舌头。她允许老马放满速度,但马儿实在不愿意在丛林里拱来拱去,它四蹄翻飞,带起一串串落叶的涟漪,准确无误地朝树木稀薄的大道上走去。   伊莎贝拉坐在马背上,频频回头,汗水与雾气一道,濡湿她的后背。苏伊斯保佑,两个讨厌的家伙没能撵上来,最好在丛林里迷了路。老天作证,没人教过她把刀子捅进活人身体里的本事,除了心脏不会跳动的家伙,奥维利亚的神射手什么活物也没射中过。恐惧让伊莎贝拉不敢教老马休息,同时她也必须爱惜马力,要是这可怜的老家伙也倒在路上,往后的日子可就更加难过了。   “你会没事的。等我们抵达桑夏,我一定吩咐马童给你燕麦,苹果,清理你的马蹄,把你的鬃毛弄干净。”伊莎贝拉捋着老马粗糙的鬃毛,低声安抚。座下的老家伙总算没让她失望,驮着她淌着迷雾,NN地沿着帝国大道,颠簸前行。榕树摇曳的气根渐隐在雾气里的时候,赤水河的吼声明晰起来。她比初见时柔弱了许多,但仍奔流有如巨人的血管。横跨陡峭河岸的灰白木桥像个劈叉的长腿瘦子,架桥的柱子深插进两岸潮湿的红泥中,慌乱让它也在微颤。   不,那是真的颤抖。隆隆的马蹄声很快压制住赤河的咆哮,群鸟哗然而起,然而雾实在太浓,除了远处墨水涂抹的浓密丛林,伊莎贝拉什么也瞧不见。是谁?迎面而来的必定是庞大的马队。是乌鸦?土匪?还是那些骑着腐烂马匹的活死人?伊莎贝拉将角弓抓在手里,努力感受弓箭的意思。来自遥远年代的角弓纹丝不动,她的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尸兵比强盗可怕一百倍。钱财,武器,食物,女人――放在帝国境内,男人也有可能――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他们会满足,会害怕,会耍小聪明,也时常犯蠢。尸兵则完全不同,那些东西――   灰白野兽模糊庞大的轮廓粗暴地打破雾霭中长桥的宁静,一片轰隆声中,木桥声势浩大地颤抖起来。并肩奔驰的野兽鼻中喷出有力的热流,它们逼退雾气,搅起腥热的风,那特殊的臭味让伊莎贝拉不断想到死亡。   该死的!他们看到我了!太近了!我早该躲进丛林里,见机行事,真笨!伊莎贝拉慌忙拨转马头,然而一生拉车,没见过世面的老马更加慌乱。它高抬前蹄,人立起来,一口气将挽弓的伊莎贝拉掀下马背。伊莎贝拉屁股着地,摔得大叫,瘸腿的老马在她的惊叫中兜了一个圈子,奔进大道外花白的雾霭里,留给伊莎贝拉一片冷湿的泥点子。   我完了,死定了。伊莎贝拉侧躺在地,弓起腰背摸向箭壶。地面于身下颤抖,湿凉的小石子蹦上手背。马蹄声从前后两侧同时传来,她前后张望,只觉两边的马匹影子一般高大无二。追来的是那两个土匪,先射死人。她做下决定,瞄准的瞬间,木桥上当先的两匹大马陡然间暴冲而来。战马冲锋的威势令人窒息,卷起的旋风让她失去准头,呼吸之间,翻起的泥雨,战马木碗大的铁蹄,大张的圆鼻孔以及板结发臭的血腥毛皮全都近在眼前。   我死了!伊莎贝拉抱头尖叫,马蹄带起的泥点溅上她的头脸,阴影张开它宽大的翅膀,兀鹰般掠过她蜷缩的身体。战马跃过她,在她背后沉重落地。她听到撞击声,不由回头查看。蓝斗篷颓然落地,后颈撞在硬泥地上,骨骼发出的声音让伊莎贝拉一阵牙酸。他骑骡子的同伴幸运不到哪里去,他的面门挨了一剑,骑士兜着马,绕到他背后,将他砍倒。   “躺在地上傻愣着干什么?来的要是敌人,你早死了一万次。”   是绯娜!是绯娜!是绯娜!伊莎贝拉惊喜地叫出声,泪水含在眼眶里直打转。凯跳下马,弯腰将她扶起。她定下心神,仰面打量。尽管穿的是猎装,帝国的公主仍然明丽不可忽视,哪怕骑行揉乱她的长发,露水和雾气让她看上去气色不佳。她皮背心的右肩膀被什么野兽撕裂开来,其上的血迹业已发黑。看样子她又一时兴起,猎了熊或豹,谢天谢地没出什么岔子,如果连她也离开了我,还有谁可以依靠?   依赖绯娜的念头忽然令伊莎贝拉不适,但她迫切需要绯娜的帮助,只得咽下苦水,做出不会惹人反感的笑容。   “绯娜,我是说,殿下――”   “得了吧,收起你那惹人厌的把戏。本殿下没心情哄你。”她的脸比前两个月加起来的还要臭,离近了看,她的眼圈既红又肿,居然像是哭过。不,不可能的,哪怕天上掉座石山下来,砸塌了她的蓝宫,她也不会落一滴泪。   “把她给我弄上马,越快越好,没时间磨蹭了,耽搁在外面的每一分钟,都可能让留守的那些渣滓把夏宫搅成粪坑。”果然,她满脸的不耐烦,甩过头去,踢马前行,不屑于再瞥伊莎贝拉一眼。银狮骑兵队跟随绯娜隆隆前行,土腥味扬起来,倒在尘埃里的匪徒不过是两片烂叶子,甚至没法换得他们匆匆的扫视。凯走上前来,招呼手下牵来战马,他神色虽然疲惫,好歹算个正常人,不像他那鼻子里喷火的暴躁的统帅。   “感谢您。”伊莎贝拉向他道谢,想了一想,方才算被狮卫救下一命,索性行了个奥维利亚的屈膝礼。凯连连摆手:“举手之劳,您不必放在心上。请您立刻上马罢,殿下下了急行军的命令,我们必须得争分夺秒,路途难免艰苦,还请您忍耐。殿下她――”凯说着,眺望随着马蹄声越行越远的蓝底战狮旗,踌躇再三,最终压低嗓音,悄声告诫。“今时不同往日,您与殿下交谈,千万小心。满月那天,殿下被怪物伏击,又在桑夏目睹了兄长离世――”凯抿紧嘴唇,无法再说下去。伊莎贝拉瞪大眼睛,如坠梦中。   帝国的皇帝,狮椅上的陛下,数十万大军的统帅,由大陆最精锐的金狮卫保卫,坐拥无数战舰,商船,金矿,草场,年轻力壮,不可一世的赫提斯,死了? 第202章 瀚海之鹰   我怎么还活着?发发慈悲, 让我死过去罢。意识随同翻搅的胃袋一齐苏醒,艾莉西娅翻身欲呕, 恍惚中错误估计了身下薄木板的宽度。摇晃的船舱让她彻底翻倒,重重摔落。烂屁股的老婊子!艾莉西娅怒骂。她一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秽物的恶臭随着吱呀倾斜的甲板蔓延,她没有要忍耐的意思,“哇”地释放出来,苦涩的胃液糊满前胸,她吐出一串粘稠的泡沫,顺势倒在秽物里。   我还活着干什么?说什么爱情,谈什么甜蜜, 梦是假的, 吻是假的!什么桂冠,不过几片蔫了吧唧的臭叶子, 搞不好是去年剩下的!没错,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双穿旧的破鞋, 一片枯萎的烂叶子!瞧你这倒霉的样子,艾莉西娅, 她或许欣赏你的容貌, 喜欢你摘下桂冠的样子,可如今呢?不, 我什么也没能赢下。我算个卵,人家是全世界最高贵,最美艳,最强大的女人,我算什么东西?我连我的刀都保不住, 被那个老不死的当做一条半死的沙丁鱼,塞进这个恶臭熏天,又挤又闷的木桶里!他巴不得你死,她也是!没错,你们都争着甩掉艾莉西娅,她的发色,她的眼睛,她所有的一切都令你们蒙羞!   “该死的破船!”艾莉西娅指天骂地,或者说,她巴不得那么做 ,虽然事实上她只能撅起屁股,“你们怎么不去死!霍克家的人从来只在出海前前往海神殿,瞎眼老头子从未崇拜过你,你为什么不干脆掀起风暴,或者派来一条大鱼,一口把这木筏子吞掉!”艾莉西娅声嘶力竭,以致于冷水泼到脸上之前全没察觉到有人进入船舱。   “你要是活下来,得给我买上珍珠港十二桶上好的烈啤酒当做酬谢――不,十二桶!把这条腌鱼抬回床上,噢,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卡尔,把这家伙刷刷干净,我们就快靠岸了――”说话的女人用力吸吮口腔,口水有力地喷上甲板,听起来相当近,似乎就在耳边。艾莉西娅因而没听清她接下来的几句话,她好像提到霍克。真可笑,时至今日,那倒霉的,令她出生就受到诅咒的姓氏仍教她一个激灵。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没看到马灯,船舱里相当昏暗,海浪犹如不知疲倦的巴掌,把战舰推来推去。船舱再次倾斜,艾莉西娅空空如也的胃猛地扭在一起,喷出新鲜热乎的黄水。   “该死,司令绝不会喜欢。”女人边骂边弯下腰,臭烘烘的口气喷到耳边。艾莉西娅确信她把自己捞了起来,常年与缆绳厮混的粗手扭紧她的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别他妈叽叽喳喳了,软蛋!”她倏地将艾莉西娅扛上肩膀,结实的骨骼和肌肉硌得艾莉西娅干呕起来。“妈的,你要再敢吐在老娘身上,等上了岸,全尉队的马桶都归你扫!”女人将她卸到木板床上,狭窄的木板又让艾莉西娅骂了一句脏话。那女人二话不说,顺着她张大的嘴,塞了一块咸鱼干进来。“我――不――唔――”艾莉西娅无心下咽,但女人强壮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存心要把她噎死。   也算不错的结局,噎死和淹死又有什么区别。艾莉西娅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只可惜那可怕女人的想法总是与她的相左。她命人用毛刷将艾莉西娅草草刷洗了一遍,将她扛出船舱――事实上,她那个粗胳膊水手掀开甲板,径直艾莉西娅将丢在船甲板上。甲板硬又湿,阳光亮得像银针,钻进皮肤里的感觉也像。海湿又咸,像个十年没开张的老婊子,张开怀抱将艾莉西娅紧紧包裹。她再次呕吐,引来稀稀拉拉的笑声。   “妈的,笑个屁!换作你们,早他妈烂成屎了!”艾莉西娅蜷起身体,保护被阳光刺痛的皮肤。她翻起手掌盖住眼睛,身体的虚弱令她作呕,她不得不狂喷口水,屎尿屁各骂了一通,好在同袍面前保存颜面。是的,同袍。挨千刀的老瞎子夺去她成名的双刀,将她塞进南下黄金群岛的送死战队,断绝她进入禁军,有一天当上元帅,把他踩在脚下的可能。   我最好死在这里,哈,有生以来头一遭,我居然想叫老头子称心如意。艾莉西娅苦笑,负责为船舱废物续命的粗鲁女人大步上前,用她光着的脚丫子猛踢艾莉西娅后背。   “狗娘养的废物,给老子爬起来!”她大吼。艾莉西娅拿开手掌,白眼翻到眼睛疼。“堂堂废物,说不起来就不起来,有本事你把我丢下船。燃鹰喂鲨鱼,哈,你猜怎么着,你们那躲在洛德赛享受荣华富贵的元帅会喜欢,我那掌握先锋营指挥权的大哥也会高兴。说不定呐,哪天他喝饱了酸啤酒,操够了你们掳来的图鲁女人,心情大好,还会赏你个尉队长官当当――”艾莉西娅的笑声被一桶新鲜的咸水浇灭。那要人命的女人再次把她拎起来,拿她当只肥兔子。   我恨我自己。艾莉西娅双手握住女兵粗壮的手腕,边翻白眼边想。我恨我自己这么软弱,这么没有力量,这么――像一个小女孩,一个柔软,懦弱,没人喜欢也没人在意的小小废物。   “怂包。”女人边骂边把她拖向围栏边。海看起来和天空是同一种东西,蓝得让人恶心。艾莉西娅决心给舰船身侧翻涌的白色泡沫添点儿料,于是抱着围栏挤出几口黄水。“向海神致敬,而不是吐在他脸上!小娘们儿!”她揪住艾莉西娅的长发,逼迫她朝那瓦蓝瓦蓝的东西鞠躬。无边无际的蓝,艾莉西娅心想,蓝是她的颜色,但她从未像海水一样,触手可及。艾莉西娅想哭,结果却又咳又笑。   “妈的,给这家伙点儿水,用灌的也行!看住她,别让她跳海,要是她不配合,就揍到她听话为止!”   让艾莉西娅听话?艾莉西娅嘿嘿笑,赏了一口发酸的口水给那皮肤闪亮的黝黑水兵,正吐在他歪掉的鼻梁上。只可惜那家伙只是掀起嘴唇回以颜色,没把她扔出船舷。   “等你有力气握剑,再来和我较量。”歪鼻梁嗡嗡地说。艾莉西娅哑然失笑。“再来和我较量――”她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憋在第七军团任职真是委屈了你,鸦楼欢迎你,卡里乌斯最喜欢被战场抛弃的老兵――而你的舰队嘛――你瞧,艾莉西娅吐了一路,什么也没做,可她很快将成为你的长官,把那个牛样的女人当椅子坐。”艾莉西娅打了一个酸嗝,斜睨着沙色岩石一样的男人。海风在他下颌的胡渣上留下盐粒,暴晒留下的皱纹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但即便按表面的年纪算,他也不可能戴上水手长的红袖章。艾莉西娅清楚长兄手下这些半身泡在海水里的水手,在霍克家眼里享有世袭的军籍。这位脸上生盐的水手长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恐怕都曾在燃鹰旗下服役。   “请您平静,不管您在陆地上遇到怎样的糟心事,大海都能将您洗刷干净,很多人在甲板上获得了新生。当兵没您想的那么糟,有一天您会喜欢上的,啤酒,熏肉,酸菜,产自金色阳光中的船歌。”   哦,天,他居然还会用敬语。“老头子派那丑女人来收拾我,让你负责监视?”艾莉西娅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叹气。她转过身,趴倒在栏杆上。肚子再次响起来,她连放两个屁,只觉手脚绵软,仿佛整整十天都靠清水海风过活――事实上很有可能果真如此。   一切都结束了,得再等上十年二十年,等到我皮肤打皱,牙齿松脱,浑身发臭的时候,再被一脚踢回洛德赛。那时候,我连酒馆的熊葱牛肉也咬不动,只会流着口水跟眼睛长在屁股上的小婊子们申辩:火舞艾莉西娅曾经击败白牛米诺,堂堂正正地赢下全国比武大会的步战冠军。帝国的公主曾爱过――曾经与她共享卧榻与餐桌,她曾触碰过她,也曾赢取桂冠和荣誉。   艾莉西娅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连声哀叹。身边的水手长是克莉斯爵士失散多年的孪生哥哥,他拍了拍艾莉西娅的肩膀,第二下拍打被艾莉西娅的眼神逼退。“想开点儿,对追求荣誉的人来说,军队是个好去处,就算是私生子――”   艾莉西娅爵士或许行将就木,幸而教训蠢货的力气始终装在另一副躯壳里。水手长被她揍得弯下腰,那个浑身汗臭的大脚板糙婆子从桅杆后面探出脑袋,厉声呵斥:“管好你的脏手,撒泼的扒光绑在桅杆上示众!”艾莉西娅“切”了一声,冲她竖起中指,女人假装没听见,甩了甩她那头粗糙的棕色卷发,缩回桅杆后面。裤腿挽起,赤着脚的水手提着装有拖把的木桶,走下船舱,临行前深深地望了艾莉西娅一眼。光芒万丈,不可逼视的头顶上方,t望手小号般的高亮嗓音俯冲向甲板。“雀尾海峡!正前方!天气晴朗,无可见船只!”艾莉西娅眯起眼睛,正试图从汪洋中分辨出任何与蓝色无关的东西,欢呼声已从舰船的各个角落雀跃而起。   “降半帆,直行!”女人粗壮的手臂从桅杆后面伸出来,朝船尾的舵手挥舞。亚麻衣半敞的舵手用雄浑的嗓音重复她的命令,甲板上,水手的脚板啪嗒作响,缆绳绞紧船帆,艾莉西娅被突袭的烈日晒得别开头,船歌陡然从四面八方升起,搅得她迟钝的脑袋嗡嗡作响。   “唱你奶奶个嘴儿啊,屁眼一样的歌喉!”艾莉西娅抱怨。她捂住半边脸,只觉脸皮被烈日晒得发热。庞然大物呼地撵上他们的战舰,巨大的阴影让空气跟着凉了下来。腥咸的海水溅上艾莉西娅脸颊,她睁开眼向前望去,狭长的威尔之眼下方,公主号的白字母上爬了好些藤壶,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教艾莉西娅头皮发麻,低头喷出几口酸涩的唾沫。   “瞧瞧,这是哪位大英雄,不是沾了桂冠的光上了公主――还是被公主上了――的大小姐吗?殿下的滋味怎么样?老实说,只要你愿意分开双腿,让我成为和殿下共享过一个女人的男人,为了这份荣誉,多少把纹章宝刀少爷我都愿意给你,怎么样,私生子?”公主号上喊话的家伙嗓门真够惊人的,大概从娘胎起就练习在断臂街叫卖。他的话很快引来一大片嬉笑声,辨不清是从公主号上传来的,还是就藏在桅杆后面,船帆之间。艾莉西娅用力瞪那出言不逊的家伙,只恨不能身插双翼,立刻飞过去挖掉他的眼珠子。   “那是杰森?奈恩,‘恶龙’斯坦的亲侄子。看来他对您在比武大会上击败他叔父的事耿耿于怀。”水手长站得笔直,竭力做出“虽然你揍了我一拳,但是我打算不计前嫌,毕竟你很快就能晋升高位,而我生来就要为霍克效力”的样子。艾莉西娅清楚自己的拳头有多重,即便虚弱让它掺了不少水分,也够这水兵喝一壶的。她翻个白眼,回望赤脚踩着公主号船舷,咧开大嘴,金发随风飘舞的青年男子。“据我所知,斯坦?奈恩的老哥头顶也没几根毛,他看上去和两位奈恩可没什么血缘关系。搞不好,他母亲只是上面的嘴比下面的紧实而已。”水手长胸膛挺得像个娘们儿,脸皮抽动,难以欣赏艾莉西娅的幽默。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伸出手指戳他结实的腹部。“你叫什么,木头瓜?生而当兵?还是我老爹的私生子?”   “克里斯蒂安,大人。您乘坐的这艘战舰名为‘战神之矛’,暂时由中尉詹妮?穆雷指挥。她在此次远航行动中担任先锋,刚才的公主号负责左翼,右翼是铁甲战舰‘黑山’,舰队中阵是运输船‘海象’,‘赫提斯’,‘大砗磲’,”克里斯蒂安眼见艾莉西娅显出不耐的神色,连忙打住汇报船名的势头,“我们奉命在黄金群岛西北最大的军港拿巴靠岸――”   “哈,你是管家还是学士?犯不着这么一本正经――”   “喂,老处女――”公主号上名叫杰森的傻瓜拢住嘴,用他小号一样的聒噪嗓音粗鲁打断艾莉西娅的话。“我们船长说了,雀尾海峡近在眼前,率先通过t望塔的,赏酸啤酒一桶,军妓一名唷。”他边说边用他的厚巴掌大力拍响船舷,击鼓般整齐划一的击打声从公主号上传出,那个杰森咧嘴大笑,让人直想把扫帚柄捅进他的贱嘴里。   “公主号的船长是个什么鬼东西?”艾莉西娅问克里斯蒂安。就在她朝船舵附近张望时,公主号垂下的白帆里鼓满了风,载着一船亢奋的傻大兵,笔直地冲海平线上升起的苔藓般的绿意疾驰而去。   “一群白痴!”詹妮叉腰,破口大骂,这一回,艾莉西娅倒挺同意她的看法。“跟在他们后面,别同他们争抢,也别被抛下。”詹妮下令。升起的风帆于是重新降下,舰船沿着海浪攀升,又在颠簸中冲入大海蔚蓝的怀抱,随着巨大的破浪声,羽翼样的白沫倏地展开,扑上甲板。雕刻飞鱼的船首像正前方,公主号像个喝多了的大肚汉,摇摇晃晃朝两只相对的绿色犄角之间颠去。   前方就是黄金群岛,出产有味道的木头,黄金,玛瑙,龙涎香和奴隶的地方――同时也是你的埋骨地,起码那瞎眼老头子期望如此。艾莉西娅抱住围栏,任凭自己的身体随舰船起伏。没有陈年葡萄酒,没有宴会,没有剧院,没有香味扑鼻,浑身柔滑的女人,除了腐烂的木头,接连不断的雨水,还有这些听得让人打瞌睡的海浪声,这些破岛还有什么!艾莉西娅可是堂堂洛德赛大贵族出身,难道要她靠鱼虾过活?瞧这破地方,绿油油的啥玩意儿也见不着,海峡口杵两根白柱子就算是港口了。   艾莉西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怀念苏伊斯大灯塔,南港的拥挤嘈杂,甚至是长堤两边,人们便溺留下的棕黄痕迹。至少得有个活人吧,不受诸神看顾的地方,魔怪难免横行。艾莉西娅抱紧围栏,被咸水渍泡的木头味儿让她感觉安稳。但愿死谷地下的那些玩意儿不会跟过来,不会的,瞎琢磨什么,它们又不是鱼,就算会游泳,一片海洋还不够他们淹死的吗?可恶,明明跟绯娜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想起那些东西。   逼近海峡,摇摆的肥胖子显得累了,晃着大屁股等待战神之矛号靠近。不怀好意,拿恶趣味当幽默的贱男人。等我们的舰船靠近,一群傻鸟就要挤到船屁股上脱裤子炫耀了。艾莉西娅环顾左右,遗憾没能找到舰载十字弓或投矛桶之类的装备。   “你跟公主号上的家伙们干过吗?干他们,跟他们一起干别人都行。”她问克里斯蒂安。   “您说什么?”水手长躬身靠拢,拘谨得像管家的长子。艾莉西娅撇嘴摆手,风帆尽数收拢的公主号那庞大的身躯遮挡阳光,让她身体发冷。她不满地扭头望去,只见公主号高耸的桅杆后面,白石砌成的浑圆哨塔像个肥胖的巨人,蹲在绿岛伸出的洁白沙滩上,虎视眈眈。海峡的另一侧,同样的白石圆塔顶部,熊熊燃烧的篝火升起大片黑色的浓烟,六芒满月旗泡在黑烟里,被熏得瞧不出本来颜色。   大白天,点什么火,怕不是有病?艾莉西娅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哨塔肥胖的身躯融化在热带刺眼的阳光里,难辨远近。这塔建得不错,换做是我,选择在此时设伏,舰船上的弓箭手无法瞄准,哨塔居高临下,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我就可以劫下两艘帝国战舰,攻下一座水草丰美的小岛,做个海上霸王,再也不回洛德赛受那老鸟的闲气!说起来,黄金群岛西北水域,从前不正是桑多海盗的基地之一?那海盗王被称作“海鬼”,旗舰海王更是神出鬼没,他屡屡率队劫掠北上洛德赛的商船,抓住他的时候,据说他的马桶都是金的。艾莉西娅晕乎乎地想。海神之矛号在晕眩中摇了又摇,连绵不断的海浪声中,松木倾倒的动静让艾莉西娅撇了撇嘴。   你烧成傻子了,艾莉西娅,竟然在茫茫大海上听到松树的声音。她撑开右眼,四散的火光教她猛地再次闭紧。桅杆后面,詹妮吼破了嗓子:“收帆!收帆!右满舵!”操帆的缆绳上眨眼间缀满了人,粗绳在号子声中飞速绷紧,船舵发出不详的吱呀声,让人疑心下一次呼吸它便将折断。   诸神呐。艾莉西娅握紧围栏。两座哨塔之间,黑色铁链比她的手臂还粗,露出水面的足有三根。它们由哨塔底部牵出,结成铁网,要将战舰阻挡在海峡外。莽撞的公主号首当其冲,她的撞角被海面下的铁链缠住,甲板上到处都是火。“妈的,一群废物!”伴随艾莉西娅的怒骂,横过船身的海神之矛号被海流推搡,冲向着火的公主号。剧烈的撞击登时将比武冠军掀飞,她重重地跌回甲板上,疼得骂了一连串脏话。更多的声音从船舷外传来,艾莉西娅爬起来,半跪在甲板上,胳膊勾住围栏维持住身体平衡。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仅仅三四米之外,公主号的大肚子被海神之矛的撞角捅出一个黑乎乎的窟窿。泡沫与海水绞成蓝白相间的漩涡,呼呼地朝公主号舱内灌去。   纠缠在一起的战舰成了绝好的靶子,火油桶第二次抛射的时候,艾莉西娅辨出了投石车的方位。燃烧的橡木桶由日光炫目的光团中冲出,呼地招呼在海神之矛号光秃秃的主桅杆上。火油随即四散,其中几朵火花溅上贴服在桅杆上的缆绳。火蛇迅猛,呼吸间咬断缆绳,主帆无力垂落,第三桶火油径直命中黑帆上的七柄金剑。火油顺着船帆滚落,黑帆化作一面燃烧的巨大旗帜,于海风中狂乱地飞舞。掀起的黑帆后头,一艘正在收帆的舰船狠狠地撞进海神之矛号的肚子。艾莉西娅没来记得看清她的名字,便被剧烈的冲击抛入了热海之中。 第203章 洛德赛 (倒V结束))   等我进入城门, 立刻就溜到双子塔里面去。西蒙大学士不论有多少别墅府邸,总有回到双子塔的一天。这些日子以来, 我从未见过哪位学士在双子塔内带着护卫行动。我可以再次向他求情,他心软最好,倘使他不答应……伊莎贝拉握紧缰绳,用力踢马,促使战马跑出银狮蹄声隆隆的大部队。绯娜的白马掀起的泥雨,一马当先的银狮军团统帅令她失望透顶,甚至没耐心让她把话说完。   “我要立刻赶回洛德赛处理要务,区区爵士的事,等尘埃落定再说!”她的语气不容质疑, 伊莎贝拉很快被推上战马, 重重监视起来。一日之中,如果不是为马匹计, 银狮军团根本不打算下马。狮卫是一股血肉与钢铁混合而成的沉默洪流, 他们沿着帝国大道呼啸奔驰,而来自奥维利亚的小小雨燕羽翼尽湿, 被激流裹挟,在眩晕中翻滚前行。这种感觉屡次让她头晕目眩, 那两名被银狮杀死的黑匪更令她惴惴不安。   糟糕的世道, 活人比死人还要可怕。尽管如此,危险业已解除, 你随同银狮骑行,大陆上哪里还有比这更加安全的?现在不是操心那些的时候。你莽撞出走的这几天,双子塔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有余裕为过去的危险胆战心惊?打起精神来,洛德赛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说不定,回到夏宫绯娜就要把你软禁起来。还记得克莉斯是如何应对突然的灾厄的吗?她总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好打算。   马蹄的回响在伊莎贝拉的盘算中撞上洛德赛发黄的城墙再弹回来。绯娜猛拉缰绳,她座下的纯白战马在距离城门洞不足五米的地方人立起来。马背上的公主瞥向墙头战狮旗的眼神冷得让人心惊肉跳,伊莎贝拉连忙勒住战马,唯恐自己无心的举动引爆绯娜疯狮子的脾性。   别惊慌,别紧张,她根本不知道你的打算,自己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打开城门,瞎狗!” 绯娜的战马横过身体,不安踱步,伊莎贝拉随绯娜仰头望去,圆顶半盔在正午的骄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辉,帝国禁军的蓝色帽缨随主人倾身的动作,滑过半盔低垂的链甲,链甲一定刚上过油,与头盔,肩甲,胸口的蔚蓝釉面一齐反射出油亮的光芒。   城墙上的卫兵比我离开时多出不止一倍。伊莎贝拉仰着头,城墙上悄然流淌的金属河流让她的眼睛和脖颈同样难受。绯娜战马的不安影响了她的战马,胯下坐骑踱了两步,摇晃的视线让她留意到墙垛附近,降下一半的六芒满月旗与披甲战狮旗。金属旗杆仿佛磨亮的长矛,直指一碧如洗的天空,寂寞地闪着寒光。   “当然,当然――”回答绯娜的是个操着纯正洛德赛口音,嗓音清澈的男人,听上去不超过四十岁。“在下这就打开城门,请您挑选二十亲卫同行,其余银狮原地待命。”   绯娜撇嘴不言,伊莎贝拉的心反倒咚咚擂起鼓来。掌旗官适时踢马上前,高举起肩膀上蓝底银狮的旗帜,向那不知死活的守卫表明绯娜帝国公主的身份。守卫嘿嘿地笑,说话的腔调让人想起大剧院里当红的戏剧演员,倘若在宴会上相逢,伊莎贝拉敢打赌,他现在拨开的一定不是耳畔半盔垂下的链甲,而是绯娜泼出去的葡萄酒液。   “当然,当然――您是威尔普斯,银月之下最尊贵的几个脑袋之一,怎肯听命于我这小小守卫――”   “哼,好个小小守卫。洛德赛城墙并非禁卫军的地盘,禁军尉长我不能说个个熟悉,但是长得像哈巴狗的我可一个都不记得。看门狗,你手边的旗帜是怎么一回事?无缘无故降下旗帜,你打算跟你的狗主人跳进冥河洗澡吗!”   “哼,好大的口气!”从伊莎贝拉的角度,男子的上半张脸完全掩藏在半盔浓黑的阴影里,他那副诚如绯娜嘲笑的宽松下巴神经质地抽搐,不知为何,让她想起绝不类似的大神官孟菲。诸神在上,这可不个好兆头。   “你――”哈巴狗颓然垂下手臂,十字弓的声音快得仿佛幻觉,待伊莎贝拉回过神来,弩箭业已突破绯娜的队伍与城墙的距离,钉上掌旗官的钢铁护臂。臂甲上纹章土色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箭簇深入钢甲半寸,摇晃着即将坠落,掌旗官睁大眼,空空如也的脑袋让他忘了将手臂放下。   帝国重弩!以弓箭手的眼光看来,弩手原本瞄准的是绯娜本人!要不是掌旗手的本能反应,要不是他恰好穿戴了价值不菲的秘法盔甲,弩矢甚至能够洞穿他的手臂,径直射进绯娜脑子里去!   “保护殿下!”凯暴喝,身后马蹄声,盔甲声,刀剑出鞘的声音乱糟糟地响作一团。伊莎贝拉本能地取下角弓,不幸的是,日头正高,高居城墙顶端的敌人极难瞄准,与此相反,城墙阴影外的银狮卫队简直是一群明晃晃的活靶子。   全完了!伊莎贝拉急得快哭,不知是为自己早夭的生命,还是为克莉斯无尽的痛苦,或是为她们之间戛然而止的感情。狗脸男子演员一样的嗓音高声宣读绯娜的罪状,嘈杂和恐惧扰乱伊莎贝拉的头脑,她只零星听见“叛国”,“谋杀皇帝”,“发动叛乱企图篡夺皇位”几个短句。   “我去你妈的!泽娅你这头母狗!毒蛇!钻进被窝的毒蝎子!亏他傻乎乎地相信你,让你做王储的母亲!”一路以来,绯娜一反常态,甚少说话,现下猛然间听她破口大骂,只觉她的嗓音彷如大病未愈,说不出的陌生。   泽娅皇后?不,恐怕应该尊称她为摄政皇太后,伊莎贝拉登时明白过来。她飞快地转向帝国大道两侧浓密的绿荫,猛踢战马,指望抢在第一波十字弓雨之前遁入安全的树林里。我不是帝国人,就连绯娜的朋友也不是。她要跟皇太后争夺摄政王的位置,与我何干?况且她未必注意得到我。伊莎贝拉朝身后瞥了一眼,掌旗官丢弃银狮旗帜,飞身扑向绯娜,凯策马冲锋,他右手边身着链甲,外套蓝底银狮罩衣的女骑士拽过缰绳,将马头拨向伊莎贝拉。   “疯女人,不想活了?”熟悉的嗓音教伊莎贝拉愣住。是梅伊的声音,伊莎贝拉猛地想起颤抖沼泽,以及在群星的注视下,与克莉斯相处的那些短暂而甜蜜的夜晚。分神的瞬间,伊莎贝拉的坐骑猛掀后蹄,将她撂倒。她怀抱角弓狼狈倒地,屁股中箭的北岭神骏一声长嘶,丢下她奔向队伍后侧,也许是寻找它原本的主人去了。“当心弩手,保护殿下!别压住她的伤口,该死的!”凯跃下战马,焦急大吼。他拉下面当,浑身的银甲在箭雨中光芒大作。然而此次银狮出行,规格不如当初他们前往南港迎接伊莎贝拉的那次。除却凯,大部分人只着铁背心或是半身链甲,帝国式凉鞋和他们白花花的大腿全都暴露在敌人的射程里。第二次齐射是血花与惨叫盛放的舞台,在此之前,伊莎贝拉尚未见过跟奥维利亚佣兵一样狼狈的银狮卫士。   梅伊从马上跳下来,沉默地扑向伊莎贝拉。她的体重与闷在盔甲里的汗液味道眨眼间涌上来,将伊莎贝拉包围。“妈的,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祷告,不管向什么神明,祈祷我的纹章不会被他们全射碎!该死的叛徒!”梅伊在骂,弩箭威力极强,即便无法立刻破坏纹章,暴雨般密集的打击仍教梅伊被钢铁包裹的肩膀不断撞向伊莎贝拉额头。罩衣之下,镌刻在盔甲上的秘法纹章放射出稳定的土黄光芒。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如果他们真能听到我的呼唤。伊莎贝拉闭起眼,老松湖的波涛声仍在耳畔,当时将她护在身下,给她的安全的人已不知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   发发慈悲吧,我与她之间,只剩身后那堵城墙而已,当然,还有双子塔外的,囚禁她的牢笼的,见鬼,我才不在乎呢,不管有多少墙壁在那里――   伊莎贝拉趴在石板路上,鼻尖抵住残留泥土的硬石板。梅伊用力将她压制住,努力说着什么。但她的嗓音被十字弓射击,血肉与钢铁相互碾压,马匹嘶鸣,铁蹄践踏的噪音狂潮卷走打散。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她既不是艾莉西娅,也不是弥兰达,对克莉斯的关心,说不定连诺拉都比不上。不,一旦让这些帝国人知晓实情……两位大学士就是绝好的例证。伊莎贝拉下定决心,待背上压力稍稍撤去,她立刻手足并用,从梅伊胳膊下爬了出去。   “诸神在上……”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教她说不出话来。帝国重弩抛下的箭雨狂风般从银狮队伍中肆虐而过。战马被掀翻,四蹄朝天倒在帝国大道上。士兵佝偻身子,缩在被插成刺猬的白马身后。绣有银狮的蓝色旗帜就躺在脚边,伊莎贝拉尽力不去看周遭那些蠕动呻吟的身体,猩红的血在他们之间流淌,冲开石板缝隙间的尘土,静静地填满石砖孔隙。箭雨暂歇,被逼退的钢铁与血肉的河流骤然苏醒过来。骑士踢打战马,配有单手骑士盾的狮卫绕过同伴上前,举起钢盾,将面孔藏在后面。   伊莎贝拉瞥向身后,想要确定绯娜是否还在。如果赫提斯和她一同故去,帝国这艘恐怖的战车不知会驶向何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如何动乱,奥维利亚都不会是她的对手。正相反,泽娅皇太后是如此疯狂,丈夫刚刚故去,就忙着在家门口谋杀小姑子。不,岂止疯狂,简直令人不齿!在那娴静美丽的外表底下,竟然隐藏着恶毒腐臭的心肠。得想办法警告父亲,比起威尔普斯兄妹,当今皇太后更加恐怖残忍。   用身体保护绯娜的掌旗官仍跪在地上,绯娜咒骂,用力顶开他的身体。他无力翻倒,插进脖颈间的弩矢赫然露了出来,看得伊莎贝拉心脏猛地一缩。两人身侧的凯还活着,活得生龙活虎。他抬高银光闪烁的钢铁护臂吆喝:“卫队!詹姆,罗琳!妈的快点儿!保护统帅,护送她撤退!”   “滚开,嗓门小点儿,没人当你哑巴!”绯娜反身除下掌旗官的头盔套上,凯无惧她冷酷的目光,向她靠拢,立在她身前做她人形的盾牌。伊莎贝拉忧心忡忡,回头向城墙上张望。“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射箭,是吗?”她问梅伊,“他们为什么还不射击?还是狮卫有法子在这种情况下救走统帅?”   “既然殿下发话要队长保护你,你就少动歪脑筋,乖乖站在她一边得了。不会骑马的皇后不是殿下的对手,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好了。”箭雨让梅伊消耗甚巨,她气喘吁吁,隔着面具的金属缝隙,仍能感受到她喷出的热气。   我正看着呢,银狮子。父亲从小教育我,看不见的刀剑更加伤人,不知道你们的统帅,有没有告诉过你们类似的话。伊莎贝拉谨慎地观察黄色的墙垛,不详的黑色伴随着隆隆的噪音从它们之间穿过。石墙雕刻狮首,用来灌热油,浇退进攻士兵的石槽隐藏在大开的狮口里。长年的和平让石狮子生满了苔藓,雨水千万次地沿石嘴滴落,留下深褐的光溜溜的痕迹。高耸的黑色金属罐在城门正上方轰地停下,伊莎贝拉害怕得几乎要叫出来,她似乎已经闻到罐子里面翻滚的热油气息,以及它们浇在钢甲上,油炸皮肉的味道。   “   别跑,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梅伊的喊叫拉不住伊莎贝拉,她回首仰望,明知什么也不可能射中,仍旧茫然地射出一箭。瞄准她的十字弓手探出脑袋,犹豫片刻,调转重弩瞄准另一个方向。沉重的黑色大锅被支起来,木杆撬动金属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凯咒骂着,将绯娜护在身后,缓缓后退。增援的银狮从后面赶上来,举起骑士盾,为统帅遮住头顶。数十枚点燃的弩矢一起射向绯娜,伊莎贝拉什么也没看清,只听狮卫的银甲叮当作响,火箭留下的焰尾仿如灰色的丝带,它们由城头牵出,热烈地涌向绯娜,尔后雄狮咆哮,四道澄黄的水线喷泉般从狮口中喷溅而出。热油推开经年累积的尘土,融化苔藓与藤蔓,狮子口中隐藏的机括被拨动,发出雄浑的吼叫声。呼应的呐喊生了翅膀,从帝国大道两侧的密林里振翅而起,将挤满银狮的帝国大道夹在怀里。伊莎贝拉扭头去看的时候,一个留有金黄长须的胖壮男人高举战斧,跃过一小丛灌木,大喊着不知帝国何处的方言,杀了过来。他的身后,数不清的钢甲与头盔挤开丛林湿润蓬松的纱衣,涌向帝国大道。人声,铁甲,钢剑,一时间变得触目皆是。绕过大榕树钻出来的掌旗官高举旗帜,越过板根,混在冲锋队伍里,他的肩膀上方,绿底蓝纹的旗面上,皮鞭与战斧交击在一起。   “败类,渣滓!”生平第一次,伊莎贝拉将脏话骂出了口。她取出一支箭,拉至满弓,不由分说射向为首的金黄胡须。 第204章 远方的客人   为何你要那样待我?我将一身的荣誉都系在你身上。是我不够好吗?我永远不够美貌, 不够有才华,不够优秀, 不够勇敢,不够赢得你们的喜欢。我那出身高贵的母亲,在我出生前就抛弃了我,学士用她的秘法把我拉出来,她本不该那样做的。要不是她自作聪明,我便能免去许多痛苦。   艾莉西娅独自在海底行走,胸腔内填满了石子,每呼吸一口,爆炸式的疼痛都令她想要立刻晕过去。触目可及全是蓝色, 让她想起她的旗帜, 她的床单,洛德赛毫无保留的阳光下, 她的宫殿璀璨华丽的瓦片。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逃不开你的影子。国家是你的,土地是你的, 军舰士兵都是你的,而我……艾莉西娅喷出一个痛苦的蓝色气泡, 踉跄向前。她的双腿沙子一般柔软, 礁石缓缓坠落,落在她脚尖处, 她无力躲避,足尖触到了它,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那块浑圆的礁石分明是一个人烧焦的头颅,它的鼻梁断裂,眼皮黏连, 融化的嘴唇教牙齿露在外面。海水的包裹下,那牙齿也是蓝的,让艾莉西娅想起蓝宫里跳舞的侏儒。   这是什么地方?她抬起头,舰艇倾斜的阴影彷如崩塌的山峦,山的阴影上是火,她听见人的惨叫声,不知是火还是水困扰着他们。正好趁机溜走,她拖着绵软的双腿与双臂,漫无目的。从海神之矛号上溜走,从第七军团溜走,从那些自从出世就不得不承受的累赘中溜走。嘿嘿,倘若世上再也没有艾莉西娅?霍克,不知我那名义上的老哥会用怎样兴奋的辞藻修书,令飞鸟把他的喜悦传递给父亲。父亲。艾莉西娅咽下苦涩的泡沫,抱着手臂向前挪动。浑身僵硬的深蓝尸体落到浅蓝的沙滩上,深蓝近黑的鱼吐着粉蓝的泡泡,一拥而上,分食他损毁的肉体。起起伏伏的尸体到处都是,他们的头发海藻一般,连接成贯穿水体的长串,随海水飞舞。   一群没用的死鬼,连几个深肤色的野蛮人也打不过。艾莉西娅抱住手臂嘟哝,背上的感觉很奇怪,似乎皮肤正被海水烘烤。   失去她之后,我还能到哪里去?我本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难道真要抢艘破船,做个海盗?艾莉西娅抬头望向舰船肥大的阴影。深重的吃水意味着这是一艘改良自蒙塔战舰的远洋铁甲船,数十对船桨从肥胖的船身两侧探出,伸进海水里,却无一支桨翻搅,任凭战舰漂浮在海面上,随海浪无助地旋转。一艘死去的船,配我这个死去的人正合适。艾莉西娅昏沉的头脑中升起一丝亲近。她拖着疼痛的后背与绵软的腿脚向死船走去。浅蓝发白的火焰无声燃烧,它们霸占了甲板,继而顺着桅杆占领船帆。海面上,这玩意儿一定跟火堆里的栗子一样,爆响个不停,然而在海底下,它听上去倒是个安静的胖女孩儿。   艾莉西娅又走了几步,胖女孩儿的桅杆陡然折断,倾倒的主桅杆将她肥胖的身躯拉得摇晃剧烈,抖下几颗虱子般的黑影。那可太倒霉了,烧焦的尸体不受海神欢迎,没有哪个神o愿意跟脾气暴躁的海神作伴,你们完了,天上地下一样完蛋,就跟艾莉西娅一样。艾莉西娅咧开嘴,干裂嘴唇的疼痛阻止不了她无声的笑容。她抱着胳膊,独自在海底抖动着肩膀,笑得像个傻瓜。肥胖的战舰难以忍受她的羞辱,赌气似的在她眼前爆裂开来,好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的浅蓝的花。铁片与木块随爆炸激射,火焰飞散开来,撒地到处都是,肥胖的船肚子四分五裂,一团皇家蓝的火焰冲出残骸的包围,笔直地猛扎入海底。   那是……绯娜的……   苍白的火焰裹挟狮子之心,高温令固定狮子心的昂贵金属纷纷剥落。它们被火焰的碎屑包裹,燃烧上升,最后消失在一串串银色的气泡里,唯有与海洋同色的狮子之心依然故我。它飞快地坠落,粘稠如油的深蓝海水被它拨动,点亮,因它而沸腾。它是坠入海中的流星,拖着笔直白亮的长尾,将整个海底骤然点亮。   海洋之星,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不得不瞻仰的至上荣光。   艾莉西娅像只盲目的飞蛾,向往的心情不可自抑。她早被抽干气力的身体着魔似的重新奔跑起来,她拔出陷入柔软沙地中的腿脚,迈开步子,向着海洋之星笨拙地奔跑。海水咕噜噜地冒着跑,毫不掩饰对这个瘸腿无力的家伙的鄙夷。   你们尽管笑吧。有   朝一日我得到她,等我得到她的那一天,你们都要跪在艾莉西娅面前,恼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恳请艾莉西娅大人的原谅。   仿佛专为嘲弄她似的,头顶上方海水的阴影里倏地坠下一面断裂的旗帜。蓝底白纹,狮旗无疑。巨大的锋刃一刀斜劈,雄狮与旗杆被一刀斩首。艾莉西娅双足蹬地,轻飘飘地跃过插入海床的狮旗,划水向前。游向海洋之星的路途中,更多的异物坠落下来。先是一副空荡荡的胸甲,其上残留的金漆与雄狮头颅浮雕表明主人金狮卫的身份。不管这家伙生前身居何等高位,死的时候只怕不会好受。金胸甲被一双恐怖的巨掌□□过,残留的指痕足有艾莉西娅腰那么宽,钢甲剧烈变形,腰部几乎合拢在一起。艾莉西娅不愿相信主人的肠子遭了什么殃,侧身避开坠落的胸甲,向前游去。   “孽子,你要舍弃家族,背叛父亲长兄,背负一世的骂名吗!”瞎了一只眼的死鬼猛然间从沙地里探出头来,五指擒住艾莉西娅小腿。他腮帮紧咬,露出惯有的便秘神情,瞎了的那只眼睛木然地盯着艾莉西娅,海水从他喉咙深处咕嘟嘟地冒出来,他喉结滚动,艾莉西娅以为他又要斥责自己,盘算着如何还嘴的时候,却见独眼龙深蓝的喉咙深处吐出一串猩红的血泡。血水转眼间溶解在海水里,化作几卷深蓝的烟缕。   我管你去死呢,老东西!艾莉西娅愤懑地想:不管我是否你的嫡子,你从未拿我当亲生女儿看待。你虽然将我养大,但像莫荻斯大学士对待克莉斯那样的呵护教导,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也没有!说到底,你剥夺双刀,将我塞进船舱,不就巴望着我捐躯热海,为你的功劳簿上再记一笔吗!   “你认错人了,老疯子!”艾莉西娅怒而作答,被灌进好几口苦涩的海水。她边咳边骂,一脚踢开独眼龙的手,踉跄而逃。   “跑,没错,别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我。”凯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起,悬浮在海水里。银狮队长木偶般转过头,纵横的烧伤瘢痕与血泡让他的脸狰狞可怖,要不是他那副特制的钢甲,艾莉西娅几乎认不出他来。“快走。你要活下来,你必须得活下去,才能洗刷罪名,用尊荣代替耻辱,让将来的人们牢记你的光辉,你要确保他们永世传颂你的伟业,瞻仰我们的忠勇。”   “快――”一只后脑血肉模糊的头颅坠落至银狮队长右手边,艾莉西娅只听出她是个女人,无暇分辨究竟是谁。她的心脏猛烈跳动,塞满石子的肺叶疼痛难忍。艾莉西娅快步绕过凯,一步一滑走向深海中央。白焰包裹的狮子心周围,数不清的银色气泡化作一只只透明的手掌,伸向那独一无二的珍贵宝藏,其中一两只的手指甚至触到了狮子心摇曳的白焰。但它们眨眼间便成了高温手下的冤魂,蒸发得一丝痕迹也无。   该死的,离她远点儿,你们这些猪!她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艾莉西娅恨不得肋间再生出一双手,帮她划上两下水,让她走得更快些。千万只细手外围,尸块犹如石雨,无声降落在浅蓝的海床上。它们有的眼插羽箭,有的浑身焦黑,面貌难辨,有的被连枷击中,凹陷的钢盔倒扎进脑壳里,他们不约而同,滚动眼珠,望向踽踽独行的艾莉西娅。   “快去――到她身边去――她和你一样――和你一样――”死鬼的□□一声叠着另一声,虫豸一样爬满了脊背。艾莉西娅听得头皮发麻,捂住耳朵连滚带爬,巴不得立刻将它们抛在脑后。   和我一样?她明明独一无二,备受瞩目。你看她,那般明丽,那般耀眼,那般珍贵。艾莉西娅踉跄着扑向燃烧的狮子之心。蔚蓝的心脏包裹在火焰之中,高温扭曲了她的形象,她看起来和印象中大不相同,更像一只紧握的拳头。石拳苍白的烈焰让海也扭曲,高温滚过艾莉西娅的身体,她惨叫跪地,陷进沙里的双膝发出被铁板炙烤的声音。   你是艾莉西娅触碰过的最好的东西,是银月之下所有美好的化身。如果连你也拒绝她,她继续活下去,还能有什么意义?艾莉西娅呐喊着,张开手臂扑向火焰。她的眉毛与头发瞬间被烧焦,接着就连皮肤也打起卷来。痛楚钢剑一样穿透她的身体,引发颤栗的痉挛。她情不自禁大喊大叫,热流从她大张的嘴巴涌入体内,让她的胃袋脾脏都跟着燃烧起来。   “杀了我吧!只要你能!燃鹰不会被火杀死,只会从中获得新生――”   “恨好,和着。”古怪的发音突破海水的重重封锁,在太阳穴上重击了一拳,艾莉西娅颤抖着睁开眼,立刻被烟熏得泪流不止。她来不及发问,嘴就被人粗暴撑开,灌进来一些又腥又臭的玩意儿。舌头几乎被烫熟,她无法言语,只得肚里把灌她的家伙骂了三十六遍。   “阿加,母古。”艾莉西娅茫然,随后在一长串绕舌头咕噜声中明白过来。不是大陆语,该死的,他们说的是奴隶的土话!艾莉西娅撑开虚弱浮肿的眼皮,打量烟雾缭绕的室内。这群没开化的猴子就这么在屋子中央生火,别说烟囱,就连窗户也不懂得造。室内又热又闷,黑得像是锅底灰,艾莉西娅认为房间的圆木墙壁上新长了黄蘑菇,而且看上去不止一朵。   “哲理,哲理!”黑色的大手粗鲁地拉拽艾莉西娅的长发。她被迫调转视线,与一个腰缠亚麻兜裆布,头上插满黑羽毛的黝黑男人对视。“你可真够丑的。”掰开艾莉西娅嘴巴的手撤去,她脱口而出。只可惜她的大陆语太好,让男人无所适从。他扭过头,望向身后同样近乎□□,胸部松弛下垂的老男人。艾莉西娅望着他们一般无二,与嘴等宽的宽厚鼻翼,哈哈大笑。蹲在身旁木地板上,胸前挂满贝壳项链的黑老太婆伸出她糊满屎一样黑泥的木勺子,无情拍打艾莉西娅的嘴唇。腥臭烫人的东西让她尖叫起来,唇边生满橘皮,门牙一颗不剩的老家伙冲松弛的老男人点点头,说起野蛮人的咕噜话。   这可不太妙。艾莉西娅尝试挪动屁股,疼痛让她再次惊叫,她咬紧臼齿,骂了两句脏话,甚至分辨不出哪里没有在疼。我发烧了,很可能断了肋骨以及其他骨头。她像具温热的尸体,直挺挺躺在木屋的稻草上。屋内篝火呛人的烟雾让她连屋顶也瞧不清楚,锥形屋顶下方悬挂的一串白色圆点很可能是人的头骨,野人们享用完鲜活的血肉,剩下骨骼装饰墙壁,顺便震慑抓来的新猎物。   “杀了我吧,你们有种就杀了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要不然你们就把我送回老哥那儿。哈,说不定他刚操完军妓,提起裤子心情大好,顺手掏出满满一袋子金币来赎我哩!你们知道他吗?司令,当兵的。”艾莉西娅边咳边比划,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家伙烧了林子住下来,宰过你们不少乡亲,抓回去更多。你们知不知道他?霍克,雷蒙?霍克。”   “霍克。”面前的汉子鼻孔圆张,把这几个大陆语音节咬在齿间玩味。嘴角和胸口一样垂得厉害的老头子走上前来,提起象牙短杖,一杖捅向艾莉西娅面门。   妈的。昏倒之前,艾莉西娅诚心诚意地骂道。 第205章 不速之客   风送过来土墙后面牛粪的味道, 伊莎贝拉靠住斑驳的土墙,又吞了一口口水。肚子响得让她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只能想到烤鸟肉。篝火上淌着油光的鸟肉表皮焦黄, 喷香的白色烟缕伸出细长的手指,缠绕住它丰满的身体。此时此刻,炙烤美味的炊烟正从土墙尽头的烟囱里探出头来,屋子里有人,伊莎贝拉很确定。远离洛德赛的这处农家小屋的主人看上去不比黑岩堡的任何一位农民过得更加奢华,天色已经渐渐黑到看不清院子里苹果树花的颜色,小屋里仍然一朵灯光也没有。农舍背后,村落犹如散落原野的断木,冒出根根白色的菌丝。农舍门口通往村子的泥路只比兽道略强, 帝国南方森林无处不在的落叶遮盖住牛与人的脚印, 切断小屋与村落的联系。   这家人搞不好是土匪,惯偷, 至少不是受欢迎的人。从前在黑岩堡, 家里的下人们说起老家的时候,总能数落出几个招全村讨厌的家伙。他们口中, 那些家伙不是偷盗斗殴,就是爱占便宜又不守信用, 总之是淳朴的乡下人最不爱搭理的类型。从前伊莎贝拉只拿这些事当笑话听, 如今看来,他们要只是爱借邻居乳酪从来不还的话, 倒要感谢诸神了。咕咕作响的肚子让伊莎贝拉不愿再探究柴门后面的究竟是布衣缀满补丁的普通农家,还是一屋子擦亮刀剑,随时准备割开帝国第一尊贵,也是第一危险的女人――至少对于摄政皇太后来说如此――喉咙的大兵。   反正他们不是为我而来。我至少是个人质,不论金币还是奥维利亚的盟约, 都可以从我身上得到。她则完全不同。   伊莎贝拉瞥向身后。绯娜坐在老橡树宽大的阴影里,头颈低垂,像个被抽去了支架的稻草人。她仍然握着自己的左肩膀,伊莎贝拉发现的时候,两人的衣物已完全被昨夜的露水濡湿。伊莎贝拉试过为她检查,可她的手坚硬得仿佛由铁铸成。伊莎贝拉干脆由她去了,拖着一头僵死的狮子逃命已经足够费劲,直到现在,她的手腕仍然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不已。   瞎逞能。伊莎贝拉握住疼痛的手腕,按摩起来。她虚弱的手指无法履行使命,只是聊胜于无地贴着她的皮肤。我不该答应凯和梅伊,护送他们的公主根本不是我能做到的事,他们把我当成克莉斯那样的骑士,可我根本不是。   阖上眼,凯死前的模样便立刻纠缠住她。他是位真正的骑士,像他曾经宣誓的那样,誓死守卫他的君王。奥维利亚的荣誉绝不容许轻慢勇士的临终嘱托,可我真做得到吗?伊莎贝拉将双手摊开,两天下来,双手被折磨得简直不像是她的。指节和掌缘因为擦伤和缺乏饮食肿胀不堪,无名指的指甲在哪里折损一半,她竟完全想不起来。被弓弦磨出的血泡掩藏在泥垢里,她曾经寻到一处水潭,用心洗去其上的血迹,但属于她自己的又重新渗出来,或许是绯娜身上的,她弄不清,反正也没区别,她得为眼前两个女子的狼狈相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骗取农舍主人的信任。   “今晚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找个有屋檐的地方睡上一觉。”走回大橡树底下的时候,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像在爬,绯娜看她的眼神也这么说。“找个屋檐,送掉脑袋。”她嗓音沙哑,不比伊莎贝拉更精神,看上去却比从前发怒的时候还要可怕。   送掉的只会是你的脑袋。即使这样想了,伊莎贝拉还是蹲下来,耐心跟绯娜解释:“从前天中午开始,我就没吃过一块干面包,喝过一口洁净的水。你是战神后裔,啜饮敌人的恐惧也能过活,我可是松林里的燕子,一天不吃,叽叽喳喳的力气也没有了。还是你希望我丢下你,远走高飞?”   “哼,你可以立刻就走。”   我讨厌她。伊莎贝拉架起绯娜的胳膊,埋怨了一万遍。我讨厌她瞧不起我,讨厌她就算虚弱得像只兔子,需要我的帮助才能站起来,也如此傲慢。我讨厌我自己,明明被她瞧不起,还要弯腰低头去帮她。   “行行好,拜托你们把门打开。”伊莎贝拉叩响柴门,只盼一觉睡过去,把这些恼人的事全都忘掉。无人应门,她一下更比一下用力,拍得简陋的门扉哗哗作响。主人的獒犬不甘示弱,它雄浑的吠叫声随时都要砸开门冲到面门上。树影透过月光,投下摇晃的暗红影子,猫头鹰躲在身后丛林铅色的影子里,呜呜大哭,伊莎贝拉也快要哭出来。   “求求你们,我们只是两个弱女子,天这么黑,露宿丛林,只怕当晚就得填进狼肚子!”伊莎贝拉放任眼泪流淌。透过柴门松散的黑木杆,能看到农舍内发红的篝火,黑影晃过柴门裂隙,说不清是狗的影子还是主人的背影。隔着单薄的门板,屋里的人正打量着她们,伊莎贝拉很有把握。   “行行好吧,好心的先生。我们只是两个女孩子,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们只求一处屋檐,一个睡觉的地方。我们可以帮您拾掇火塘,打水,准备早上的白面包。”草鞋拖曳过硬泥地,男主人的腿脚似乎不太灵活。脚步声一声轻一声重,宽大的黑影摇摇晃晃地隔绝室内的火光。绯娜的腿脚适时绵软起来,陡然增加的重量压垮伊莎贝拉虚弱的身体。她膝盖酸软,几乎跪下去。好极了,伊莎贝拉用力搂紧绯娜,好让她们看上去更像对落难的小姐妹。威尔开眼,肯让他傲慢的子嗣放下身段配合奥维利亚的乡下丫头,但愿他大发神威,教导她做个乖顺的好姑娘。伊莎贝拉勉力站稳,只等主人打开柴门,但他摆弄起木头门闩来又慢又笨。伊莎贝拉低头叹息,猛然瞅见农舍主人牛样的褐色眼珠,正贴紧柴门的裂隙贪婪地打量。那裂缝不过伊莎贝拉膝盖高,正对着她膝盖破损,大腿外侧多处划伤的旅人长裤。   伊莎贝拉低声惊呼,粗鲁的妇人声音打断门闩沉闷冗长的摇晃声。“叫她们睡在外面!牛圈的屋檐可不小,足够两头母牛用!”   生气之前,伊莎贝拉首先想到的是绯娜。狮子即使受伤,终究是猛兽。带伤的野兽其实更加危险,即便从未亲手猎获野兔,伊莎贝拉也明白这个道理。结果帝国暴躁的公主居然叹气,听上去彷如黑岩堡里为公主婚事操心的小侍女。   “我们被强盗追赶,雇来的佣兵都死在了几天前的月圆之夜。眼下货物被烧,随身钱袋也不知所踪,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你们要能留下信物,将来北上找我,我必定重金酬谢。”绯娜说着解开腰带,伊莎贝拉知道男主人盯着她瞧,一开始恐怕不是为了雕刻火纹的镀金皮带扣。至少他对两样东西都表现出明显的兴趣,尤其在他老婆命令他打开柴门之后。   “我比看上去年轻,将来你们农活做多,就能明白!”他一把夺过皮带攥在手里,泛黄的眼珠子紧揪着绯娜,大声做着毫不相干的申辩。伊莎贝拉肚里大翻白眼,同时忍不住替农夫担心。你再瞧,当心她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她代绯娜谢过主人的好心收留,扶着她步入农舍。肩膀肥厚的驼背农夫足有柴门那么宽,他伸着脖子,笑容木讷,但眼神热切。   “小姑娘哪来的力气,让我帮你――”   “见鬼,汤姆!院子里的苹果还没熟,等你滚进冥河报道,别指望老娘帮你养活你家那小□□!”   “她叫安妮,不叫小□□……”农夫嘟哝,挪动他不听使唤的瘦弱右腿。宽厚的身体背后,烟雾,火光,窗下木凳上摇扇的妇人一齐扑入视线,最要命的是,除却火塘铁架上滴油的烤野兔,伊莎贝拉什么也不关心。   是肉食,外焦里嫩,说不定刷上了野蜂蜜,嚼起来香甜可口,唇齿流油。伊莎贝拉连吞了好几口口水,农夫弓起他笨重的身子,摆弄抵门的粗木棍子,帝国獒坐在他完好的粗壮左腿旁,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桌上有炖饭,饮水管够。吃完你们可以睡觉,跟我儿子一起。”跟你儿子一起?伊莎贝拉皱眉。她假装闻不见满室肉香,打量石头砌成的四方农舍。坦白讲,除了帝国式的玻璃窗,她瞧不出眼前的农舍和奥维利亚农民居住的有任何区别。石墙的缝隙由稻草和黏土填满,而不是帝国秘法师发明的灰浆。屋舍没有房间,唯一的门就在身后。进门不过三步,挖一处五寸的浅坑就算是火塘。所谓的桌子看起来是由农夫自制而成,四个桌腿长短不一,其中一只脚从中部断裂,使命由一根粗树枝代替。倾斜的桌面上搁了几只木碗,满脸黑灰的□□男孩跪坐在桌后的草席上,呆望着两位女士,木讷的模样倒与他父亲十分相似。   那孩子虽然年幼,脖子以下没有一根毛发,却也懂得盯着绯娜瞧个不停。是呀,他们帝国的主人浑身沾满血渍,泥土,烟灰,战败的颓废之气,可仍旧是天空中唯一的太阳。连蜡烛也舍不得点的乡野村夫哪曾招待过太阳,更没见识过太阳捧住木碗,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什么?”绯娜从木碗里抬起头,她的一缕红发沾上了燕麦粥,下巴上也有,洛德赛城门前战火的残迹仍留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瘦了不少。“我……”伊莎贝拉犹豫着要不要把燕麦粥的事告诉她。绯娜糊满黑灰血渍的脸上,绿色的眼眸明亮得吓人,让她想起夜幕里头觊觎的狼群。   “我没打算给你留。”绯娜说着,伸手去捞桌上余下的木碗。伊莎贝拉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桌边,顾不上检查她带泥的手指有没有插到碗里,夺过木碗埋头就吸。燕麦粥远没伊莎贝拉料想的浓稠,一团谷物被她吸进气管,令她转眼间把稀粥喷得满桌都是,她索性把脸藏进碗里,避开绯娜与农舍主人刀子样的目光。   “拉弓的时候还算有点骨气,吃起饭来却跟猪一样。”   女主人大力清理喉咙,大概是想不出更为刻薄的评价,最后只得冷笑了事。伊莎贝拉顾不上伤心,她像匹饿了半辈子的老马,脸扎在燕麦里,不住吸吮,直到木碗的纹路清晰可见,胃袋胀得发疼为止。   我眼下的吃相要被嬷嬷看到,得把我的小腿抽肿,伊莎贝拉边用手背抹嘴边想,啊,抹嘴也得算上。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坐在瘸脚凳子上,打着水嗝的绯娜好不到哪里去。她将火塘上的兔子瞧了又瞧,绿眼睛露出狼一样的神情。“我给你们的东西,足够买下整座村子。”她舔着嘴唇,视线在野兔与乡村夫妇之间游走。瘸腿驼背的男人正佝偻着半跪在他老婆面前,两颗脏乱的脑袋一齐端详绯娜价值不菲的腰带。听闻她的要求,男人抬起头来,回头望向铁架子上滋滋冒油的兔子,脸现犹豫之色,他那个凶巴巴的老婆挺直脖子,拨开额前稻草样的枯发,捏住皮带,将金光闪烁的皮带扣指向绯娜。   “这个真能卖?”   “里面是纯银,外层镀金,你刚才不是亲口咬过吗?”绯娜冷笑。   “这后面是什么?我们也算半个洛德赛人,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东西,就算进了黑市,识字也能立刻认出来!”她翻过皮带,将金属扣内侧展示给绯娜。伊莎贝拉不像绯娜的其他女伴,总能轻易染上为她检查腰带的嗜好,室内飘摇不定的火光让她看不清后面刻的是什么东西。一定是文字,农妇不至于瞎到不认识威尔普斯的披甲战狮图腾。皮带上或许刻有绯娜的名讳,或是“殿下必定攫取汝之心神,不管是用魅力还是恐惧”之类的祝语。   “我说过,你们可以选择不卖,将来去我的领地,寻求我的庇护,我言出必践。”   女主人伸长脖子打量她,她的身形和她的长发同样干枯,突出的嘴与警惕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像只闯入卧室的野猴子。“你最好别骗我,小娘们儿,从这里走出去二十里,没人不知道我玛姬的厉害!”   天呐,帝国境内胆敢当面威胁绯娜的第一人!就连当今皇太后也要避开她的锋芒,趁她失去兄长,败退洛德赛之际突然出击。伊莎贝拉紧张得打了个饱嗝,涌上来的生冷井水与陈年燕麦的味道让她皱起了眉。她会怎么样?叫汤姆的农夫或许冒犯过她们,但要放在奥维利亚,他的那几眼根本算不上什么。相反,他大方提供了救命的饮食,甚至同意让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睡他的卧床――虽然所谓的床不过是一张铺在硬泥地上的破烂草席。   我得做点儿什么,不能让她伤害帮助过我们的人。伊莎贝拉扶住桌子站起来,酸痛的大腿不教她如愿,桌面因她的力道越发歪斜。木碗顺着倾斜的桌面滚到地上,她连忙站起来捡碗,疼痛的身体让她□□不断。   “想分老娘的兔子。”农妇大声清理黏有痰液的喉咙。她命丈夫把兔子取下来,一口咬下兔子前腿,想了一想,把另一只前腿掰了下来。“喏,这个瘸子叫汤姆,床上是他的傻儿子杰克,我是玛姬,你识字的对不对,我叫做玛姬。”她大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捏着兔子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夜半回味野兔滋味的时候,伊莎贝拉才意识到,玛姬是担心那位出手阔绰,容貌不凡的小姐转脸就将她这个乡野丑妇抛到了脑后。   不论是绯娜的许诺起了作用,还是这对夫妇本性中残留着善良的影子,看样子他们暂时不打算谋财害命,或是做下更可怕的恶行了。伊莎贝拉抱住自己,侧躺在草席上。窗户虽然被撑开,屋内的热气却久久不能散去,瘸腿汤姆的呼噜快要掀开房顶,鼻息间都是草席酸臭的味道,安稳的感觉拱开劫难残留余温的灰骸,探出头来。数日以来,克莉斯的入狱,秘法师的背弃,月圆之夜的尸潮,以及洛德赛城门外涂抹的热油与鲜血全都让伊莎贝拉惶惶不可终日。她抱紧肩膀,感到肩窝里各有一团僵硬的肌肉,逃亡路上手掌磨破的皮肤黏合在一起,更加坚韧的皮肤在那下面长出来,摸上去如新生的肌肉一般硬实。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看,事实上,她连思考的力气都快失去了。   克莉斯。她阖上眼,想象自己拥抱的是她的身体。她的骑士拥有长矛一样挺拔的身体,一副稳定的肩膀,坚强有力的双手,勇敢又充满柔情的眼睛。只想到她身边去,她会保护我――不,即使她需要我的保护,我也愿意倾尽所有帮助她,而不是躺在狮子的身边,一分一秒也不敢放松。   “别哼哼了,哼哼她也不会插上翅膀从烟囱里爬进来,带你远走高飞。”绯娜的嗓音让伊莎贝拉差点叫出来。她掩住嘴,惊疑不定。我说出来了?我说了多少?她听到多少?   “嘘,别惊动这家人。听见了吗,老朋友来找我们了。”   老朋友?手臂上的汗毛登时立起来,心脏咚咚地撞击,脖子上的血管用力搏动,疼痛在太阳穴上踩着鼓点跳舞。伊莎贝拉摸起身侧的角弓,将它抱在怀里,聆听它的声音。   我只剩下三支箭,他们的数量却比我弓箭上的羽毛还多。我可以射死一匹,剩下的就会扑上来,把无辜的村民,绯娜,我自己,都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有马,但人数不多。”   伊莎贝拉一开始没能明白,直到火把穿越接连不断的狗吠,伴随逐渐清晰的马蹄声来到农舍外。一个套着皮盔的黑色头颅停在窗外,努力撑起脖子向屋内张望。伊莎贝拉瞥见他蓝色的眼睛。不是尸鬼,也不是尸兵,不,他看上去不像,他探究农舍里的情况,是为了保全他自己。   “开门!都城警备队!”警备队的大人们存心要把农舍砸垮。柴门在铁拳套下发出巨响,獒犬狂吠着跳起来,冲向门口。瘸腿的肥壮农夫从睡梦中惊醒,口水仍挂在下巴上。他老婆用力踹他,而他的皮肉看上去跟牛犊一样紧实。“□□养的,老子刚睡着一小会儿!”他粗鲁咒骂,揉着眼睛走向火光四溢的狭窄柴门。 第206章 与狮同行(一)   “开门, 妈的,搜查, 我们要找人!”抵住柴门的粗木棍在警备队员的大力拍击下摇晃不已,看上去撑不了几个呼吸就得倾倒。驼背的汤姆撅起屁股往门缝外面瞧,丝毫没察觉到自家窗户正大开着,有个戴皮盔的家伙在背后盯着他。“你们是谁?洛德赛就在东边,皇,皇帝脚下,还,土匪还能逞威风?”   “妈的,我们是都城警备队, 奉皇太后谕旨而来!开门!搜查令在我们手里, 谁敢抗命,就是忤逆太后, 对新皇不敬!”砸门的家伙越发用力, 窗下戴皮盔的那个双手扒住窗户,踩住脚蹬站起来, 试图钻进屋内。这可不成,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都城警备队, 看上去都和土匪差不多。趁着屋内昏暗, 伊莎贝拉猫腰摸到窗下,猛地拉紧窗户。皮头盔手指被夹, 痛呼摔落马下,门口的家伙开始用脚踹门,狗吠盖过他的嗓音,汤姆的大手握住包裹树皮的顶门柱,既畏惧门外的厄运, 更加担心开门之后的遭遇。   “打开门,笨脑袋,你活腻味了是不是!”玛姬叫嚷着爬起来,她的儿子杰克拽住她的裙摆,被她粗暴挥开。“活人是有几个,要钱一个铜子儿没有,奶酪,啤酒,招待大兵的牛肉干一条都没有!”汤姆沉默地卸掉木头柱子,将柴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的警备队员一脚将门踹开,木门拍上汤姆面门。他被门扉撞倒,一屁股坐下,捂着鼻子哀嚎。獒犬蹿起来扑向袭击者,被一脚踹中小腹,摔向墙角昏了过去。   “妈的,眼睛长在脸上当摆设吗!贱骨头!”警备队员咒骂,举高手里的马灯。他头上套着链甲,金属的光泽衬得他的长脸暗淡无光。他伸长脖子,下巴焦黄的短须朝向伊莎贝拉。“有没有红头发的陌生女人经过?”   伊莎贝拉下意识望向草席的方向,再要掩饰已经来不及了。长脸挤进来,推开拥在门口的夫妇二人。“我们的命令是活捉,现在投降,我们保证绝不伤害您。”他高举马灯,一面朝破毯子下的绯娜喊话,一面拉出佩剑。想来他已尽量温柔,对待钢剑犹如襁褓中的婴儿,然而剑刃摩擦剑鞘的声音仍教农夫脏瘦的儿子尖声惊叫:“投降!我投降!她们从外面来,今天来的!”   可恶的脏孩子!伊莎贝拉竖起角弓,夹住剪枝,不等她搭箭上弦,长脸业已冲向草席。他全然忘记方才的承诺,提剑便刺,□□的男孩紧贴墙壁,厉声尖叫。骗子,专门欺负弱者的渣滓!伊莎贝拉愤而引弓,沉重的皮靴声碾过来,硬皮靴将她猛地踹倒。伊莎贝拉角弓脱手,一副穿戴硬皮甲的沉重身体扑了过来,将她骑住。“这儿还给咱准备了点儿贴心的小礼物。你可真够机灵的,小娘们儿。”男人说着,反手抽了伊莎贝拉两个耳光。疼痛和眩晕同时袭来,伊莎贝拉满口腥甜,甚至说不清袭击者有没有戴手套。   “见鬼,她不在这儿,里面什么也没有!”食言的长脸垂下马灯,用剑挑起农夫满是破洞的黑绿毯子。他抖动长剑,黑色的跳蚤砂石般坠落。墙边的男孩还在尖叫,长脸咒骂着,曲起胳膊给了他一剑柄。男孩登时跪倒,脊背弯曲有如虾米。玛姬又吼又叫,嚷嚷着不知哪里的土话。她扑向长脸,在能碰到他之前及时收住脚,瘦长的胳膊狂乱地挥舞。   “皇帝陛下的城堡就在十里格外,你们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他的子民!”   “嘿,你的皇帝陛下还在吃奶呢,老子就是她老娘派来的。”长脸挥舞马灯掀翻玛姬。玛姬顺势搂住他的大腿,任由马灯捶打也不肯松手。黑铁灯罩敲破她的额头,她枯黄的额发沾染鲜血,被灯光一照,折射出显眼的橙色。   这群警备队员里面没一个好东西!不,岂止警备队,特别尉队,秘法学会,除了克莉斯,没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伊莎贝拉蹬腿,想把身上的男人掀下去,怒骂道:“就知道欺负弱者,你们这群败类!”骑跨在她身上的警备队员咧嘴笑,露出半口黄牙。“既然被骂作败类,不败一下子,岂不吃亏?”他的大手伸过来,伊莎贝拉又急又怒,死盯着他黑乎乎的虎口。   他要敢毛手毛脚,我能当场撕下他一块肉来。跟从前一样,她摆在脸上的心思被男人瞧了去。他乐得更加开怀,握俯身握住伊莎贝拉下巴,一面摇晃,一面瞥向黑乎乎的窗外。“你的救星撇下你,夹着尾巴逃走了哩。   也罢,三百金币也不是小数目,够弟兄们折腾好些日子了。”说着,他转向正拿玛姬当钟敲的长脸,“看好这女人,她身上都是金子的味道。马可,罗宾,别在外面磨蹭了,进来帮把手!”他转回视线,马灯的光点让他的双眼看上去邪恶可怖。他抬高伊莎贝拉下颌,像奴隶贩子一样打量她。“乖乖,十年也挣不着这么些钱呐。你最好祈祷你是上头要找的人,否则的话,就教你见识见识断臂街银枪骑士的威风!”   男人嘿嘿笑,伊莎贝拉肚里骂娘,她甚至吮出口水打算吐在他脸上,但抬高下颌的手不给她机会。   “妈的,马可,你又死去哪儿偷懒了?罗宾?”男人提高嗓门。窗口下戴皮盔的不知是两人中的哪个,他仍是踩住脚蹬站起来,张开嘴,满脸惊恐。血从他大张的嘴里喷射出来,顿时把玻璃窗糊得一塌糊涂。抱住长脸大腿的玛姬本就突出的眼睛瞪得溜圆,快从眼眶里滚出来,拎着带血马灯的长脸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打倒在门口的汤姆跟他儿子一样干嚎起来,伊莎贝拉身上的男人与长脸面面相觑。   “不会是那些东西吧?路上那些个死人……跟你说,我这心里头还是发毛,我们应该回报神殿,请神官为路上横死的人祈祷――”   “拉倒吧,神官大人哪有那闲工夫!我们涂抹圣油,专门克制冥河爬出来的厉鬼,你兜里不还有一瓶?”男人打断长脸。长脸慌忙去翻皮带旁挂着的杂物袋,连剑也顾不得了,就那么插在脚边的泥地上。   多好的机会,伊莎贝拉紧盯着钢剑镜样的剑身。松开他的腿,夺走他的剑,还有他的性命。等等,我在琢磨什么?换做是我,我真的打算那么做吗?伊莎贝拉握紧拳头。她消灭过不少死去的人,一周以来在她面前丧命的活人比黑岩堡十年来处决的都要多,但是向一个大活人挥舞钢剑?她握拳的手难以松开。倘若保全自己必须得挥剑,倘若骑士需要舞剑……   “别过来!”长脸颤抖着拧开手里的玻璃小瓶,马灯随他颤抖的手摇晃不已。柴门吱呀轻响,他们其中的一个同伴――不知是叫马可还是罗宾的――头颅后仰,腆着肚子,肩膀松弛,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挤开柴门,挪了进来。“你你你,你不是,你不是他!滚,快滚!”长脸亮出他盛装圣油的小瓶,泼向来人。透明的油脂流泪般的抛出几滴,软绵绵地落在农家肮脏的硬泥地上,昏暗的光线下甚至看不见痕迹。倒是来人转过身体,被割断的喉咙向后折断,露出鲜红的肌肉与喉管。   苏伊斯保佑!伊莎贝拉只瞅了一眼,顿觉胃里翻江倒海,傍晚狼吞虎咽下的那点燕麦粥一口气涌到喉咙口。该死的,放开我!对付活人你们有副狠心肠,料理活死人我更有办法。她暗自咒骂,心知难以说服眼前为非作歹的都城警备队员。长脸凄厉尖叫,油灯与他的宝贝圣油瓶同时落地,尔后是不详的噗哧声,以及熟悉的钢剑斩破空气的声音。   “呜――”玛姬像只年幼的狗一样呜咽着,等伊莎贝拉意识到其中也有骑跨她的那个男人的声音时,滚烫的鲜血业已扑上脸来。腥甜味有如一只滚烫的大手,一掌将她的脸庞罩了个严实。伊莎贝拉猝不及防,吸进一大口腥气,紧接着“噗”地喷了出来。跟她担心的不同,吐出来的只有涌进口里的血沫。“混蛋!”她骂道,将喉管被切开的男人掀下身体。喉头鲜血喷流的男人颓然歪倒,露出后面手持短刀,神色漠然的绯娜。感谢诸神。伊莎贝拉抹了一把脸,庆幸自己没在她面前吐出来。   “谢谢你救了我。”伊莎贝拉打量自己,琢磨着该拿满身的鲜血怎么办。也许可以跟玛姬要套农妇的衣服,洗是不可能了,绯娜杀了都城警备队员,即便他们没有援军,最终尸体也会被村民发现,暴露行踪是迟早的事。“我们得尽快动身。”她爬起来,绕过硬泥地上新鲜的血泊。绯娜弯腰抽出男人的长剑,转身向呆坐在地上的玛姬走去。   “我们应该乔装,那些家伙的马――”剩下的句子沉进肚子里,伊莎贝拉只看见绯娜抬起胳膊肘,银色的钢剑眨眼间贯穿玛姬的身体,猩红的热流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射向地面,农夫干瘦脸上的神情与伊莎贝拉的同样震惊。   “呜哇哇哇哇哇――”蜷缩门口的汤姆从一连串的噩梦中惊醒似的,猛地蹦了起来。他张开浑圆的臂膀,扑向绯娜,却被瘸腿拖累。绯娜漠然的脸未曾有半点动摇,她拔出插在玛姬体内的长剑,转身迎向汤姆。伊莎贝拉目睹她举起凶器,血液顺着银白的剑身流淌,不知哪里生出来一股勇气,冲向绯娜握住她持剑的手。“你不能――”绯娜以一记膝击回应她。一生之中,伊莎贝拉从未被人这样揍过,她的话语,肠子,身体,都被绯娜一膝盖顶进了冥河的漩涡里。剧痛之下,牙齿失去控制,咬中了舌尖。伊莎贝拉痛得眼冒金星,身体像只没用的麻布袋子,不可控制地飞向地上流血的警备队员,与他跌在一起。再次爬起来的时候,绯娜正缓缓将钢剑从汤姆的喉咙里抽出来,她冷淡的神色让伊莎贝拉浑身发凉,只想立刻夺门而出。   “你疯了吗!”伊莎贝拉吐出一口血沫,颤声质问。绯娜甚至没有回头,她顺手将剑插进泥地,弯腰在汤姆未凉的身体上摸索起来。“那个女人身上没有,你注意到他们把皮带藏到哪里去了吗?”   “疯子!吝啬鬼!恶魔!是你主动把它交出来,人家并未向你索要。如今你非但食言,还害了别人性命,两条!”   “食言?”绯娜冷笑回首,伊莎贝拉不愿与她对视,连忙别开脸。“出卖君主本身已构成叛国罪,就算我现在不动手,他们也会在我们走之后因为谋杀警备队员被捕,被乌鸦们拷打,吐露我们的行踪,最后被折磨至死。我亲手行刑,既免除了许多痛苦,也是对他们的极大尊重。你――”绯娜以剑做指,指向墙角缩成一团的杰克,“你知道在哪儿吗,我的皮带。”绯娜迈开死亡的步伐,男孩恐惧得尖叫起来,小便喷涌而出。伊莎贝拉找回角弓爬起来,搭上羽箭,厉声喝阻:“离那孩子远点儿!”绯娜登时止步,瞥向伊莎贝拉的眼神令她的心狂跳不止。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泽娅谋害先皇――也就是我的亲哥哥――按照帝国律法,她的女儿被剥夺了皇位继承权。而你,奥维利亚没人要的小妞儿,你正用银狮卫士留给你的箭支,指向他们的统帅,帝国的皇帝!告诉我,皇帝陛下应该记得这件事情,将它当做两国交战的宣言吗?”   “我只要松开手指,没人会知道帝国   的皇帝死在洛德赛省不知名的小村落里。只要泽娅继续当她的皇太后,也没人会知道她加害赫提斯的事。”伊莎贝拉用力拉满角弓,弓弦在她耳边绷紧,前日大战手指磨破的地方再次痛起来。该死的,打起精神来,万一你控制不住……   绯娜瞥了伊莎贝拉颤抖的胳膊一眼,挑起冷笑。“哦?想杀我?我与狮卫屡次救你,为你在洛德赛的生活提供诸多便利,最后却受你羽箭招待?你的父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我……”伊莎贝拉气短。她自知已经败给绯娜,不得不在弓弦脱离控制之前垂下角弓。她发誓自己的松懈只有一个心跳的功夫,绯娜的手立刻扬了起来。短刀在伊莎贝拉的惊呼声中化作一道灰白的直线,径直贯穿墙壁前浑身颤抖,嘴唇灰白的男孩前额。   “恶鬼!”伊莎贝拉撇下角弓,抡起胳膊攻向绯娜。“安妮说得没错,你是魔女,魔女!我为什么要答应梅伊,我为什么要自告奋勇,来到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要是当初拒绝的话,安妮就不会死,克莉斯她也不会为了我……”手臂不争气地软弱下来,接着是愤怒和她的腿脚。伊莎贝拉恨自己抓着魔女的手臂痛哭流涕,但她膝盖颤抖,说什么也站不起来。肋骨像是泡在醋里,每想起克莉斯一次,胸口便如遭拳击。   “奥维利亚的姑娘可以哭。”头顶上传来绯娜冷淡的叹息。伊莎贝拉以为她会出言讥讽,但她只是叹气。伊莎贝拉双膝跪在硬泥地上,周遭除了暑热,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绯娜猎装的长袖被她拽得变形,能够感觉得到,十指底下的手臂肌肉紧实,蕴藏着伊莎贝拉难以企及的力量。   她强健的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伊莎贝拉没出息地抹眼泪,泪水冲洗脸上的血污,发红的手掌令她喉咙发紧,立刻假装不在意蹭到屁股上。她是个魔鬼,就算她救过我,我也不能帮助魔鬼去杀人。我不能再跟她一起。梅伊说的没有道理,她比我强壮太多,不需要我的保护,也能安然回到她的领地上。   拿定主意之后,狂乱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伊莎贝拉抽噎着松开手,环顾农舍,试图在尸身满地的狼藉中整理出一套可行的方案。她一定会用上警备队员的坐骑,抓住她分神的机会,我可以调转马头沿着帝国大道向南,逃向洛德赛。她没有弓箭,也不敢追击我。伊莎贝拉支起右腿,试着站起来,跪姿令她双腿发麻,晦暗的前景犹如一大团发霉的灰棉花,塞满她的胸膛。混进洛德赛不难,可是没有绯娜襄助,我该如何救出克莉斯。她咬牙抱紧手臂,只恨自己是个奥维利亚的女孩儿,既缺乏刺杀守卫的武力,也没法接受秘法师的训练。   绯娜获得自由,开始在农舍里搜索。她重新检查了一遍农夫夫妇的遗体,拔出赤身男孩头上的短刀,将他丢到一旁,最后在草席下面发现了她致命的信物。“我劝你收起你的小算盘。”她边系腰带边说,“泽娅也许不打算立刻就要你的命,哼,你以为负责看守你的军官会像你的克莉斯一样彬彬有礼?看来你需要我的提醒,你可是位公主,一位毫无反抗能力的妙龄女子。将你送到泽娅手上之前,我想大兵们不介意在你两腿之间释放一番。瞧瞧你那薄肩膀,打算承受几次□□?还是在他们行事之前扭断他们的命根子,为你的实力正名?哼,洛德赛对你我同样危险,都城警备队的指挥权已经落到泽娅手中,禁军很快也会一样,周边的贵族全都不可信任,你能够安全脱身的唯一途径,就是追随我返回泽间领地。”她低下头,整理好腰带,迈步向伊莎贝拉走来。   长脸倾倒的马灯仍在燃烧,忽明忽暗的火苗下,逐渐凝固的血泊倒映出绯娜模糊的长影,光的影子被她的阴影遮盖。她的皮靴,袖管,手背残留片片暗红的血斑,它们与猎装上陈旧的灰尘血渍融为一体,让她看上去就像个尸堆里爬出来的厉鬼――事实上,某种意味上来说,的确如此。见她朝自己走来,伊莎贝拉不由得绷紧后背,紧握她忠诚的角弓。绯娜在她面前两码处停住,腰间扣带的黄金涂层在灯光下反射出华丽的金光。伊莎贝拉忽然间意识到,扣带上雕刻的不止火纹,还有一双狮子的利爪,它们由火焰中伸出,扣紧皮带扣边缘,燃烧的毛发与狰狞的指骨清晰可辨。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一正常更新 第207章 与狮同行(二)   威尔普斯家族世代占据的泽间地带原本是大陆中部一处水草丰美的盆地, 东面由著名的剑门峡谷扼守,北面则是难以翻越的剃刀山脉, 号称拥有沃野千里,如今已扩张为一个行省。关于她的事情,伊莎贝拉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帝国风物志称其“田野肥美,百姓殷富,有沃野千里,良驹万匹,战车万乘”;奥维利亚的史官则一针见血地指出,泽间所谓的富庶只因居民商贩只需向皇室上交钱粮,不必承担行省的苛捐杂税而已。再者泽间人向来以帝国正统自居, 蓄奴成风, 死在泽间人私刑下的图鲁人,柏莱人, 甚至蒙塔人和奥维利亚人根本难以计数。   “等回到泽间, 我们再从头开始。”对于泽间所有的想象,都被绯娜一句模糊的计划概括, 伊莎贝拉甚至找不出一个难以动摇的理由,让自己置身于她的计划之中。追随她越久, 我便离克莉斯越远。况且她是魔鬼, 明知汤姆一家愿意襄助,还终结了他们的生命!   颠簸在战马的脊背上, 伊莎贝拉望向雾中绯娜泛黄的模糊背影,既气愤,又懊恼。但她是对的,天杀的她是对的,置身荒野, 离开她我根本活不下去。伊莎贝拉低下头,避开野苹果树挂满露水的叶片,早上啃的兔肉味道随着她的躬身涌上喉管,滋味该死的令人满足。虽然缺乏调料,到底是顿足以饱腹的肉食。料理完兔子,绯娜甚至将箭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伊莎贝拉。背地里,伊莎贝拉也偷学绯娜的样子,但别说抓住猎物,在她辨清它们的叫声从何方传来之前,她的脚步或气味早已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为什么不早些学习?既然我能央求父亲为我留住箭术老师,也就能求他教我射猎的本事。我早该想到有一天我会离开黑岩堡,像个,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跋涉荒野。说到底,城堡只是大海中零星的礁石,城市与堡垒之外,森林和旷野有如海水,而我,生在海边,却不会游泳。   绯娜踢马跑过一株树冠歪斜的巨大榕树,马儿扬蹄跃入河畔湿软的沙地之中,带起一片沙沙的细雨。伊莎贝拉催马跟上,湿重的水汽随潺潺水声扑面而来,灰白的雾团中,绯娜与她的黄骠马只剩下一团泥一样的影子。空旷的马蹄声在浅河低矮的河岸间来回传递,逆流而上,顺应绯娜的计划而去。伊莎贝拉满心叛逆,却不知要如何爆发。我们应该正在饮马河的上游,或者是更加西边的鱼肚河,不管哪一条,都指向汇聚在剑门峡谷的三江流域。以眼下这种慢吞吞的速度,抵达绯娜的领地恐怕要耗费近二十天。到时候,公主谋害皇帝的谣言必将漫天飞舞,她不可能等得下去,极有可能改走水路,赶在无可挽回之前守住自己的老巢。然而最便捷的伟河航运繁忙,拥有众多大镇码头,军队贵族,对如今的她来说过于危险,她正避开伟河,向北面的神指河而去。抵达下一处市镇码头之后,她将忙着物色船只,而我则要找个机会溜掉,登上一艘前往洛德赛的货船。坐船比骑马穿越森林快捷得多,等货船抵达南港,我便可以轻松混入城内,再想其他办法。   伊莎贝拉低下头,告诫自己还没到为船资发愁的时候。会有办法的,诸神站在良善的心一边。她默念嬷嬷的教导,拉扯濡湿的肥大亚麻衬衫,好教它起码兜住她的肩膀。站在她这边的诸神没想到要为奥维利亚未出嫁的姑娘备下合适的服饰。衬衫是汤姆的,宽松得不成样子,下摆快要垂到膝盖上,把它从橡木柜子里翻出来,摘去袖口跳蚤的时候,伊莎贝拉为他祷告了三遍,但始终无法劝说绯娜逗留,为汤姆一家挖掘一处像样的坟墓,以奥维利亚人的仪式安葬他们。   “如果你打算就此溜掉,那就随你便好了,我可不会在你哭喊的时候扮演天神,为你赶走群狼。”狮子在马背上回首。她也换上农夫的亚麻衣,但腰间的皮带令乔装失去意义。不止腰带,她应该找块布把脸遮起来,要是那块布够长够大,应该把她整个人都盖起来才是。   “哈,我想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鱼肚湖位于三省交界处,表面上由三省共同管辖,实际哪位总督也不愿意将责任揽上身,于是逃脱制裁的洛德赛罪犯都聚集在了这里。盗贼,走私客,□□犯,劫财分尸的黑匪,不到万不得已,商旅都愿意绕路避开此处。”   “所以你宁愿被   树叶子割破脸,也要慢吞吞地穿过森林走这条路。”伊莎贝拉嘟哝着回应。她夹紧战马健壮温热的肚皮,拒绝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才跟紧绯娜。马蹄和着溪水,偶尔踢飞一两粒鹅卵石,某种猿猴醒了过来,它们时而浑厚时而高亢的叫声穿梭在丛林间,不时惊起一大片拍打的翅膀。周围不像有埋伏的样子,稍微动动脑子吧,伊莎贝拉,谁会埋伏在河道旁,打劫一年也不见得有一对的舍弃帝国大道横穿森林的落魄逃犯?她只是在吓唬你,事实上,她跟你一样害怕。   伊莎贝拉轻踢战马,与绯娜并肩骑行。大陆南方毫不吝啬的阳光驱赶云雾,绯娜轮廓分明的脸庞逐渐显露在阳光中,她看上去毫无动摇之色,坚定而沉稳,就像父亲时常要求弟弟的那样。搞不好,做梦的那个是我。伊莎贝拉眨眨眼,回忆起昨夜的经历。昨晚她们露宿山洞,那洞里一定曾是某种野兽的巢穴,钻进去的时候,洞里的骚味熏得伊莎贝拉呼吸困难,要不是绯娜保证那地方足够安全,她只想立马冲回马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快睡吧,宝贵的体力需要花费在旅途上,很快你就会发现,两个人都能睡觉是神赐的奢侈。”   绯娜几乎是立刻躺了下去,伊莎贝拉背对她而眠。上一次露宿荒郊,有最最亲爱的克莉斯陪伴,如今身旁入睡的却是一头狮子。这头母狮子的亲姐姐甚至害了母亲的性命。伊莎贝拉抱着肩膀,半梦半醒间被丛林里人样的笑声惊醒。她首先想起尸鬼,惊得立刻抓起角弓。传奇之弓非木非金的触感让她平静下来,尔后她才发现,动静由背后传出。   洞窟内伸手不见五指,动物的骚臭犹如两团塞进鼻孔的腥湿棉花,堵得她头昏眼花,栓在树干上的马匹刨着蹄子,丛林深处的野物发出婴孩般的哭喊声,绯娜轻微的抽泣躲藏在所有动静的最深处,轻微得像是梦中飘舞的薄纱。“姐姐。”她似乎这么说了,她一定呼唤了她,然后像个小女孩一样吸鼻子。   要是让她知道我见识了她那副模样,她恐怕要立刻翻脸杀我。伊莎贝拉盯着绯娜瞧,她大喇喇的视线被绯娜察觉。即使同骑战马,绯娜仍然高出许多。她脊背挺直如松,挽起的袖口前小臂肌肉线条优美。身旁这头优美的大猫转过她翠绿的眼睛,斜睨着伊莎贝拉。   “在我的家乡,哭不是罪过。”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伊莎贝拉后悔得恨不能把舌头吞到肚子里。绯娜转过脸来,伊莎贝拉亲眼目睹她脸皮下的肌肉抽动纠结,在震惊,嘲讽,轻蔑,漠然间徘徊挣扎。迟疑混乱的神经毁了她神一样的脸,伊莎贝拉猛然间想起来,骑行身侧的不过是个仅比自己年长几个月的年轻女子。   “别,别担心,我不是有意――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我――”   绯娜猛夹马腹,扎在脑后的火红长发鞭子一样扬起,伊莎贝拉目睹她火色的残影斜渡浅河,扬起一人多高的水雾,逆风朝缀有几丛粉红树冠的葱郁丛林奔驰而去。该死的,你什么时候才能管住你那张破嘴。伊莎贝拉连踢战马,催促它跟紧绯娜。几分钟之前处心积虑想要将伊莎贝拉留在身边的帝国公主眼下简直是在逃离她。伊莎贝拉出身奥维利亚,自认骑术好过叫得出名字的所有奥维利亚小姐,即使在帝国贵族女子中也不见得逊色,然而绯娜驭马,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明明眼看就要撵上她,她轻巧地一带缰绳,马儿立刻拐向河岸,越过横倒的枯木,冲入灌木丛中。伊莎贝拉照样去做,马匹不是踢中倒木,就是自己的脸被树枝轮番抽打。   “你再这样乱跑,马会累倒的!”雾气缭绕的葱郁树林,及膝高的黄绿落叶带,掉落烂果一地的高大无花果树转眼间都被抛在了后头。伊莎贝拉疑心狮子根本恼羞成怒,乱跑一气。眼见榕树气根摇晃如帘,绯娜的红发只余一点边角,快要消失不见,伊莎贝拉急得大喊。她的灰马边跑边喘,带起大片落叶,将她罩进粗糙的气根丛中。“你跑丢了,我可不会去找你,你就一个人在林子做野人,当你的野皇帝吧!我说到做到!”不知是不是错觉,前方隆隆的蹄声舒缓下来,伊莎贝拉精神大振,催促坐骑驰上缓坡。几株树干湿漉漉的粗壮乔木之后,是密布的灌木。伊莎贝拉跟随绯娜的蹄印,冲出藤蔓纠结的兽道,细长的泥路点亮视野,伊莎贝拉叫不出它的名字,只知道它蜿蜒穿越和缓的葱郁丘陵,一定与某段帝国大道相连。   “森林在我们身后!”流水声冲淡伊莎贝拉的欢呼,她唯恐绯娜没听见,撵上她小跑的黄骠马,朝她咧嘴笑。绯娜没有回头,淡淡地回应:“居然没丢,看来奥维利亚人的骑术比传闻的强些。”纵马的快意略微吹散心头积郁的乌云,伊莎贝拉心情久违的轻快,丝毫不介意绯娜词不达意的赞美。“您可以大方赞我骑得好,奥维利亚的小姐历代都被教导,即便别人夸你,也得低头欠身,当做自己做错了事。”听她这样说,绯娜也想要笑。她抖动肩膀,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便僵在脸上。“快跑!”她回头大喝,同时狠踢战马。黄骠马刚从数十分钟的疾驰中放松下来,冷不丁被她催促,惊得小跳起来。诧异之下,耳后传来刺耳的笑声,紧接着是伊莎贝拉最熟悉的弓弦绷紧的声音。   “该死!”伊莎贝拉跟着绯娜骂道。她们刚骑出树林,正位于泥路与丛林之间,只生青草与苔藓的缓坡地带,连片可以扰乱敌人的树影也没有。土匪的第一支箭插进黄骠马左侧屁股,战马痛嘶,人立起来,紧跟着失去控制,冲向泥路北侧的稀疏树林。伊莎贝拉一边咒骂,一边取下角弓,回身瞄准。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入两株古树间的阴暗缝隙,照亮土匪手中闪光的兵刃。伊莎贝拉瞥见一顶墨绿的斗篷,手持长弓的家伙赤脚从那斗篷旁边跑出来,再次挽弓。我可以射中他,伊莎贝拉飞快地瞥了箭壶里可怜的三支白羽箭一眼,悻悻放松弓弦。我可以射中他,但他们肯定不止一人,反正我们有马,他们可没人骑――   绯娜的叫喊与哗啦的落水声惊得伊莎贝拉转回身去。在此之前,哪怕洛德赛城门下,银狮卫队覆灭之际,她也从未听闻绯娜这样叫过。绯娜?威尔普斯,你要是死了……伊莎贝拉自己也不明白慌乱从何而起。她策马冲入稀疏的树林,几株花白树皮的幼树一闪而过,濡湿的浅草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深潭冒着水泡的蓝色喉咙。   “绯娜!”伊莎贝拉在悬崖前勒住马,朝潭水傻瓜似的大喊,事实上,她怀疑自己的声音不比水流声大。自都城警备队抢夺而来的黄骠马嘶鸣回应,梗着脖子游向岸边。“你在哪儿?”笨蛋做了第二次。伊莎贝拉撑住马鞍,向下张望。潭水倒映出天空的颜色,深不见底,白色的气泡成串地从潭水深处冒起,浅河哗哗地注入潭中,从上游而来的短枝与落叶漂浮在水面上,寂寞地旋转,唯独不见绯娜火红的发顶。   该死,你不会淹死了吧。堂堂威尔普斯,战神之子,各种军团的统帅与领主,居然不会游泳?伊莎贝拉焦急地舔着嘴唇,背后的喧嚣声教她回头望去。绿斗篷不见踪影,循着马蹄印追赶过来的有四个人,一名长弓手,一个手持长矛的大胡子光头,他身旁的胖子提着砍刀,黑乎乎的刀身缺乏帝国钢慑人的光泽,搞不好是从哪户农家抢来的旧柴刀,落在后面的是个瘦子,伊莎贝拉看不清他拿着什么武器,单就一伙拦路打劫的土匪来说,他们的装备委实精良。   怎么办?伊莎贝拉回过头,潭水中依然只见无助的气泡,奋力求生的战马已游至深潭边缘,转眼间就要踏上岸,逃之夭夭。诸神作证,不是我推她下去,或是有意哄骗然后又背叛了她。符合帝国律法的新皇帝就这么默默淹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土路旁的无名深潭里,也算是诸神对帝国多年以来所施暴行的惩罚了吧。土匪们没有马匹,现在脱身正是时候。   伊莎贝拉轻拽缰绳,将马头拨向泥路的方向。潭水中陡然传来哗啦一声,她猛地回头去看,只瞥见一朵凋谢的苍白水花。该死的。土匪的吆喝声木板一般拍打心神,伊莎贝拉的腿肚子紧绷起来,战马不安地踱着步子,催促骑手快做决定。该死的!伊莎贝拉急得快哭。如果克莉斯还在该多好,她一定会为我赶走土匪,保护绯娜和我的安全,不会让我如此为难。   克莉斯?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你很清楚她会怎么做,你很清楚她最厌恶什么,要是让她知道一路上绯娜和你之间发生的事,你猜她会怎样看你?   该死!克莉斯,你跟我一样,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异族!伊莎贝拉兜转战马,光头暴喝,一根乌黑的标枪不知从何而来,扎进战马蹄边的草皮里。伊莎贝拉翻身下马,一面咒骂一面流泪,纵身跃入湛蓝的深潭。 第208章 笼中鸟   “你们会后悔的, 大大地后悔!司令官大人才舍不得为我浪费一个铜子儿,我可知道你们的大本营了, 一旦被我联系上外面,你们都得死!不仅如此,要让我活蹦乱跳地站起来,你们村子里的姑娘就得遭殃了,千里外的洛德赛,谁不知道‘火舞’艾莉西娅的名声!”艾莉西娅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她知道为她清理伤口的年轻图鲁女子听得懂大陆语,至少大部分都能懂。该死的。她咧嘴吸气,刚换过药的肋下又热又黏, 湿得跟尿过一样。夹板固定住她整副左肋, 她的手臂也绑在一起。艾莉西娅清楚图鲁人绝不是为了防止她逃跑才这么做的。海难弄断了她的肋骨,她的胳膊被火烧伤, 先前的船舱生活害她染病, 直到昨天,她把最后一口黄水吐尽, 才回想起来清醒的感觉。尽管不情愿,但她正在蛮族巫医的照料下渐渐好起来。   巫医。想起灌进肚里的那些肥白肉虫, 发紫的蘑菇汁液, 艾莉西娅就恶心得直翻白眼。真希望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野种,艾莉西娅。从重大伤病中自愈是燃鹰的本领, 和你有什么关系。哼,要是让老头子知晓,不知道他是想哭还是要笑,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摆出那张死人脸, 当我是吃剩的面包渣子就对了。   “嘿,妞儿,你知道,我们帝国有一群被称为学士的家伙,在洛德赛,洛――德――赛――帝国首都,明白吗?在那里尤其地多。我有个死党,虽然没考下半枚徽章,但要说药剂师的本事可是分毫不差。要让她知道你给我的伤腿敷上那玩意儿,她的白眼能翻到让你下半生都做噩梦,明白吗?噢,轻点儿,妹妹!”   图鲁人用力扎紧绷带,称那玩意儿是绷带简直就是侮辱。艾莉西娅曾经看过一眼,说不出是辨不出原本颜色的亚麻布,还是野蛮人惯用的棕榈织物。   “你们不会永远养着我,对吧?我是你们的敌人,看我的白皮肤,黄头发。你们打算用我交换什么?老实跟你说,你们的期望注定要落空。”只用一块蓝布裹胸,腰上垂下青绿草叶的少女沉默地望着她,硕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让艾莉西娅想起雀尾海峡肚皮翻白的死鱼。“妈的,你跟死鱼也差不了多少。”   艾莉西娅支起身体,她很清楚现在是岛屿潮湿的傍晚。不知过去多少个日与夜,直到伤口开始发痒,她终于能够与栖身的木屋和平相处。野蛮人的房屋不设窗户,她学会通过门缝泄出的光亮判断时间。晨间的光线是青白的,鸟和人都格外活跃。村子里一定养了猪,满地乱跑的那种,而图鲁人的婴儿哭起来和帝国的一样惹人心烦。中午和下午难以分辨,倘若没有热带鬼魅一般的阵雨,门缝外总是钢水般烫手的颜色。外面除了蝉,别的活物都静得跟死去了一样,直到潮汐带来的凉意将他们重新唤醒。   艾莉西娅从来不知道图鲁人跟帝国人一样,酷爱晚间饮酒。她经历了好几次喧嚣的宴会,野蛮人扯着嗓门唱她听不懂的歌谣,一个笑得比一个大声。有一次,一个满头卷发的黑女孩儿甚至闯进了她的小屋,她的棕发里盘着小贝壳连缀而成的珠串,赤裸的胸前挂了个骨色圆环,事实上,艾莉西娅怀疑那东西根本就是一块儿骨头。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个胸脯一点儿没发育的小丫头居然醉得东倒西歪,露出白牙冲艾莉西娅咯咯傻笑。可惜她年纪实在太小,对付小孩艾莉西娅毫无办法,否则在卫兵劝退她之前,她本有机会向她套出情报,甚至动用魅力,让她帮她逃走。   上次准备不周,或许好运打算在今日眷顾艾莉西娅。艾莉西娅吸吸鼻子,烟火的味道很浓,即便隔着木门,鼓乐与喧哗仍然清晰可闻。野蛮人又在开他们的宴会,最好跑来两个发育好了的妞儿,把守门的也灌得不省人事。艾莉西娅屏住呼吸,动了动胳膊,确定疼痛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为她照料好伤口的图鲁少女麻利地把巫医的瓶瓶罐罐收进竹条编织的宽扁篮子里,她抱起篮子,朝门口喊了句图鲁语。守卫打开木门,艾莉西娅本已目送女孩离去,不料看守赤着脚笃笃地走进来,艾莉西娅来不及思考,便被他弯腰一把拽起。   “嘶――轻点儿!你打算要了艾莉西娅的小命吗?要是给你们巫医知道你如此对待她的病人――”   嘴角下垂的瘦高男子完全听不懂大陆语,艾莉西娅高声将他的家属全都问候过一番,他仍抿嘴鼓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像只乌木雕的胡桃夹子。好吧。艾莉西娅翻个白眼,被两名守卫各夹住一只胳膊,首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离开囚禁她多日的木屋。   “哈,头领终于想通了,要宰了我下酒?”艾莉西娅一边问,一边贪婪深吸室外潮湿清新的空气。视线可及处看不见海,村子左右两侧,山脉乳峰般耸起,零星的木屋沿着无草的土路,散落在狭长平坦的乳沟间。关押艾莉西娅的木屋位于村子最外围,由数根木桩顶离地面。站在木门前遥望村落中央,下层架空,头顶茅草的幢幢木屋犹如身披蓑衣的细脚图鲁人,一个个驼着背,朝向村落中央盛开的大红篝火。鼓乐,嬉笑,男人的欢呼和女人高亢的呼啸相互纠缠,扰攘不休。图鲁族士兵在小屋陡梯前站定,相互咕噜几声,其中一个将削尖的木杆――他们将这玩意儿当做长矛――夹在臂弯里,解开腰带。艾莉西娅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意识到,那东西是用来捆缚她的麻绳。   “嘿,你们知道,在艾莉西娅的家乡,只有懦夫才缚住伤员的手脚!”赤裸胸膛的图鲁武士仍是一脸麻木。他们半推半拽,沿着裸露的泥路将艾莉西娅押往村落火红的心脏。高脚木屋前的火炬密集起来,鼓点密集如雨,火炬前巴掌大的空地上,黑皮肤的图鲁人将茅草捆扎成束,点燃倒立在泥地上,围绕燃烧的火炬击鼓,跳舞,饮酒,拍打嘴巴吼得像一只只黑猴子。   艾莉西娅双手被缚,拖着步子行过一株株燃烧的茅草,打量了一路,所过之处犹如威尔的黑甲军团掠过敌军大营,就连篝火也为她沉默。他们把我看做什么?闯入宴会的害虫?行走的食人兽?恨不能除之后快的仇敌?那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自打出生,你就受尽了冷眼。事实上,艾莉西娅甚至有些得意。好歹他们看着你,被人注视着去死,也好过死鱼一样漂浮海面,最后化作泡沫一堆。艾莉西娅满足地大笑起来,原本赤足坐在台阶倾斜的陡梯上,抱着草叶编织的酒壶仰面痛饮的图鲁战士垂下她涂抹白色颜料的面庞,目送她远去。艾莉西娅举高双手,用大陆人的礼节跟她打招呼。“嗨,美人儿,图鲁人里,你称得上好看的。要是等会儿他们要宰了我,我会请求由你来行刑。死在美人武士手里,可是艾莉西娅一生的梦想――”   木矛战士用力推搡她,艾莉西娅被推个趔趄,笑意不减。既然哭着来到这世上,不如笑着离去。有一天某个满头白发的野蛮人也会跟儿孙回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捉住过一个来自帝国的武士。虽然不知道她身手如何,但至少死得像个有尊严的家伙。唉,绯娜,克莉斯,等到你们满脸皱纹,成了不会再有女人为你们动心的老太婆的时候,你们也会这样想我吗?   故人的手抹去艾莉西娅嘴角的浅笑,震天的战鼓与呐喊声让她变得麻木。她被推向两人多高的巨大火堆,围绕熊熊烈火,像头驴子一样盲目地踱步。更多脸上画有白色纹路,腰挂弯刀,胳膊绑有草叶的图鲁武士吆喝着向她跳过来。他们撅起嘴,弹动舌头吐出鬼才听得懂的粗蛮语言,两腿螃蟹一样张开,迈着可笑的步伐向艾莉西娅挥舞空气做的弯刀。艾莉西娅以帝国人的咒骂还击,赢得兜头一盆热血作为奖励。   “妈的,最好是人血,最好生吃了我!要不然的话,艾莉西娅可要你们好看!她是全国比武大会的步战冠军,原本是有望统帅禁军的人,野人们!”艾莉西娅吐了一口混合血污的咸口水,举起被缚的双手抹去悬挂眉毛的血滴。分开的图鲁武士身后,一个武士打扮,胸前挂有两条交错的白贝壳长项链,手持木矛的家伙跳了出来。他仰面朝天,吼了一嗓子野人话,调转木矛,用没削尖的那头猛戳。严格来说,他不过操了根棍子,艾莉西娅有心要守住帝国武士的尊严,却被他一棍正捅在未愈的肋间。她单膝跪倒,尖声咒骂,木棍侵袭有如急雨。她话音未落,脸上立刻挨了一下,嘴唇登时肿了起来,被捆缚的双手,前胸,喉咙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击中。痛楚涟漪一样扩散,新伤牵扯旧创,教艾莉西娅怒火中烧。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艾莉西娅躬身扑向持矛武士。换在洛德赛的岁月,艾莉西娅有足够的信心,这一扑一定将他摁倒在地,即便被束缚的双手要不了他的性命,啪啪几拳也能敲掉他两颗牙齿。然而该死的航行,倒霉的船舱,害她染病;无耻的偷袭,无用的巫医,让她的伤口不得痊愈,喘起来像条将死的鱼。   野蛮人轻易避开她的袭击,伸棍子将她拨倒。艾莉西娅狼狈倒地,肚子立刻挨了七八棍子。“你们――”她张开嘴,冷水哗啦倾倒,海水冷不丁灌进肺里,艾莉西娅蜷起身子,咳得眼冒金星。   野蛮的渣滓,有本事堂堂正正和艾莉西娅爵士比试。她翻过身,望向火光另一端。图鲁头领高耸的椅背像只咧嘴笑的怪兽。雄壮的火焰挡住他衰老松弛的身躯,但艾莉西娅能感觉得到,此刻他正冷漠注视着自己,还有他的左边,右边,再左边,再右边。那些绑缚苍白兽角的椅子如生双目,全都空洞木然地盯着她瞧,让她想起父亲的义眼。   “妈的――”别让我想起他,求求你们不要是他,让我想着绯娜,就算要死,我也……   两个挂有白贝壳项链的家伙依令将艾莉西娅拖到首领座位前,她被扔在一块绷直的兽皮上。端坐主位的首领手持半人高的乳白手杖,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蛮族图腾。他神情肃穆,双手握住手杖顶端,将它拄在两腿前面。艾莉西娅瞅见他鼓起的宽大鼻翼,讥讽道:“你该找个漂亮妞儿,洗刷你那牛鼻孔的血统。再这样下去,你的孙子用鼻孔喝酒,倒比嘴来得方便。”她嘿嘿笑,冷漠的回应于右侧篝火舞动的阴影中响起,听着恍然有些熟稔。“我要是你,就收敛流氓气,郑重面对自己的命运。巫医已经对你下了诅咒,我劝你遵从她的要求,透露帝国军队信息,否则的话,你的至亲将一个接一个,倒在你面前。”   啊哈,求之不得。艾莉西娅手按兽皮坐起身来。右手侧,做工粗陋的木椅子上,弥兰达单脚踩住椅面,她褪去帝国的皮囊,手臂和脸颊涂抹蛮人的白色颜料,坐得也像个野蛮人。“最好告诉我,我是在做梦。”艾莉西娅挑眉。奴隶腰挂弯刀,刀柄缠绕细麻绳。她的手腕佩戴兽皮护腕,细长的白贝壳项链代替奴隶项圈,挂在她脖子上。艾莉西娅朝她光溜溜的喉咙看了好几眼,敛去笑容。   “你的项圈   呢?克莉斯没有为你摘下来的权力,哼,要是有,她早那么干了。你抛弃主人,背叛了她。你忘了她最讨厌什么?妈的,我这个傻瓜,竟然曾经以为你真的爱她!”   “我当然爱她!”图鲁人举起掌,她像要捂住脸,最终只是虚托在胸前,留给艾莉西娅一脸悲怆。“可是她……我是她的管家,她从奴隶贩子刀下救出来的可怜虫,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是。我……”图鲁人别开脸,强行咽下屈辱,换上刀枪不入的纸人模样,“现在沦为囚犯的是你不是我,我劝你收起你招人厌烦的傲慢,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毕竟你是克莉斯为数不多的朋友,万一遭遇不幸,她也会跟着难过。”   “噢,那你该劝你们的巫医换个诅咒。让我身边的人都离我而去,哼,搞不好是诸神送我的大礼。”   别开脸的图鲁人露出不置可否的淡笑,搞不懂是自嘲还是讥讽。嗨,瞎琢磨什么,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早就告诫过她,野蛮人安不了好心,只有她那种傻瓜,什么肤色的人都愿意相信。被扔回高脚木屋之后,艾莉西娅头一回没有头脑昏沉地睡去。也许是巫医认定她业已痊愈,看守并未除去捆缚她双手的绳索,反而变本加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满是霉味的麻绳,将艾莉西娅的双脚也绑了起来。眼下我可真成阶下囚了。野蛮人一定指望用我交换什么东西,绝不会大发慈悲养我一辈子。看看他们可怜的宴会,将远道而归的奴隶送上客席,草叶编制的餐盘里却连一片牛肉也瞧不见。战争容不下怜悯,这是老头子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甚至没有之一。   敌人的耐心能再支撑几天?艾莉西娅竭力适应头上血与盐水的气味,残留口中的海水让她的舌头又苦又麻。闭上眼睛,她好怀念陈年葡萄酒宝石般的色泽,四鳃鲈鱼无与伦比的肥美,还有端坐对面,沉默不语的伙伴那该死的,木头一样的脸。   克莉斯?沐恩,洛德赛第一爱逞英雄的大傻瓜,其实被人欺负了,屁都不会放一个,没有艾莉西娅在身边,还有谁会帮这块木头?艾莉西娅侧躺在木屋地板上,招摇的火光透过木门的缝隙,将暗沉的地板划出一道金色的伤口,让她想起朋友极少动摇的金色眼眸。   那个笨蛋。不知余生能否再与她相见。   艾莉西娅连声叹息。图鲁人的皮鼓赶跑猫头鹰和虫鸣,充当除心跳以外的唯一伙伴,陪她面朝四面潮湿发霉的墙壁,直到意识被完整的黑幕取代。   作者有话要说:申了榜,从明天开始会日更一周左右 第209章 与狮同行(三)   糟透了, 完蛋了,全完了, 伊莎贝拉你真是个白痴,大笨蛋!灌满水的长靴走起路来吱吱嘎嘎,伊莎贝拉又一次踩滑,倒在生满苔藓的断木旁。跟在后头的胖子一脚踹上她的屁股,大嚷道:“别在大爷跟前撅着个腚,小娘们儿,你大爷下面那根枪比手上的还硬哩!”说完他嘎嘎大笑,喉咙里的痰仿佛三年没清过。伊莎贝拉浑身战栗,顾不得身体多处疼痛, 咬牙爬起来。领队的绿斗篷回过身来, 蔚蓝的眼睛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泄进丛林的一缕金色的阳光将他图鲁人的皮肤照得泛出油光。他有一张对于土匪来说过于干净的脸, 鼻梁挺拔, 蓝眼清澈,让伊莎贝拉想到那个可怜的图鲁女孩儿――露露。然而在她向他央求放过她的时候, 他的回答决绝又冷漠:“你们是猎物,猎物不能向猎人请求。”   该死的, 我们是人!尤其马背上昏过去的那个, 是你们所有部落加在一起也惹不起的大凶猫!湿滑的山路让伊莎贝拉站得歪歪扭扭,她斜过身子, 向后张望。牵马的胖子鼓起浮肿的眼泡子瞪她,她没有害怕,无视他的视线,转向马背上的绯娜。这帮土匪要想对我们做什么的话,早就做了, 事实上,如果领头的不是绿斗篷,伊莎贝拉毫不怀疑自己即将遭逢厄运。   把绯娜拽上来之前,她几乎认定她已经死了,自己也快跟上她前往冥河的步伐。土匪们抓住两个湿透了的半死女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倒是战马让他们忙活了好半天。这些家伙里面,一个骑得像样的都没有。伊莎贝拉的坐骑没跑太远,绯娜的黄骠马则早已沿着泥路逃得连根马毛都见不着了。没人能把它追回来,看得出来,土匪们眼中,战马和女人的位置掉了个儿,要不是潭水洗去绯娜故意糊在脸上的泥污,伊莎贝拉甚至怀疑他们会把她留在深潭边,让狮子成为狼或熊的食物。   “不……姐姐,我做不到……求您……老哥他――”断断续续的梦话证明绯娜仍未醒来。她比伊莎贝拉强些,至少没被强盗绑住双手。大黑胡子留到胸口的光头与她一起跨坐马鞍,光头粗壮的胳膊从无袖长袍里伸出来,将绯娜箍在怀里。大陆上最尊贵的女人双眼死人一样紧闭着,脸跟黑胡子的光头一样白。潮湿的森林让她那件取自汤姆的亚麻衬衣仍旧滴着水,不合身的上衣领口大开,斜挂在绯娜身上,露出她整副圆润光洁的左肩膀。   我到底为什么要救她?为了救她,我连弓都被贼人收了去。费了这么大力气,搞不好她就这样一病不起,或者被光头佬收做压寨夫人――   荒唐的想法为伊莎贝拉迎来一记耳光,她弯腰躲避,该死的皮靴再次踩滑,令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呼出声。缺了下门牙的胖子哈哈大笑,唾沫星子喷上伊莎贝拉额头。   “瞧什么瞧,迭戈可是战遍鱼肚湖十里长滩老娘们儿银枪不倒的男人,看上他啦?看上他你就直说嘛――”胖子眯起红肿的眼睛大笑。伊莎贝拉可笑不出来,她想起另一个迭戈,他模样与他丝毫不肖的女儿,以及他女儿被困在双子塔里的朋友。   我得逃走。伊莎贝拉在胖子放荡的笑声中爬起,踩着绿斗篷的脚印,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起来。我不能就这样被土匪困住。她满心焦急,束缚双手的粗麻绳让她的皮肤又紧又疼,无计可施。我救过绯娜,足以偿还她对我的种种优待,我还有克莉斯在等着我,她只能倚仗我,我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绝对不行!她将力气灌进沉重的腿脚里,命令它们不准软倒。   胖子刚才提到鱼肚湖,我们一定在湖泊附近的森林里。伊莎贝拉努力回忆宫廷老师教导的帝国版图,然而鱼肚湖是由丘陵,森林,沼泽,密布的河网包围的庞大湖泊,一个名字对辨别方位毫无用处。我甚至连南北都分不清。伊莎贝拉留心去看树枝的朝向与苔藓的茂密程度,可惜的是,她对森林的了解甚至不如她成天蹲在书房里的弟弟安德鲁。我真是笨透了,跟克莉斯在一起这么久,没能学会她半分的学士本领。她总是能够轻易辨别方向,砍倒一片灌木,宽阔的大道便近在眼前。   伊莎贝拉的自我责备持续不断,伴随她沿着兽道穿过一大片枫树林,淌过一条及膝深的湍急小河,登上矮山顶峰,又顺着山梁进入河谷,最后领头的绿斗篷带领队伍爬上一座山岗,沿着窄仄的悬崖山路蜿蜒来到山脉背面,一个盘起褐发的帝国女人等在山洞削尖的木桩子后面,以一个热烈的笑容迎接他们――或者说迎接绿斗篷的归来。   “图哈!”她迫不及待地掀开拦路的木栅栏,奔向绿斗篷,热烈地拥吻他。伊莎贝拉瞠目结舌,不知把视线放在哪里才好。“又来两张嘴?米不多了,饮水也供不起这么多口人,昨天你才说过最近少下山。”高壮的柏莱女人慢吞吞地踱出山洞。她的轮廓比洞口的岩石还要坚硬,苦啤酒色的皮肤底下,柏莱人强健的肌肉有力地隆起。“农民?看这手脚可不像。八成是哪家落难的富商小姐,还是成日在大剧院门口讨生活的穷贵族?”柏莱人的大陆语极为流利,风味却不是洛德赛的,倒有些冈萨罗爷孙的味道。她那双锐利的黄眼睛不住打量绯娜,让伊莎贝拉想起眸色如钢的鲁鲁尔。   可怜的家伙,未曾知晓族人遭逢的厄运。倘若教她得知是绯娜哥哥的命令……伊莎贝拉舔了舔干渴欲裂的嘴唇,决定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应该尽快动身。”柏莱人抬高长腿,跨过削尖的木头桩子。离近了看,她更加高大魁梧,黑塔似的带来沉重的压迫感。“贝里老爷的人就在附近,昨天你们出发不久,我就在白鹭溪上游发现了营火,痕迹很新鲜,马蹄印到处都是。我数了三次,战马不少于六匹。”   被唤作图哈的绿斗篷这才从情人热烈的怀抱中抬起头,他拉下兜帽,露出一头与露露相仿的漂亮黑发,笑露白牙。“贝里老爷养不起那么多家丁,他们甚至可能不是雇佣兵,是只为赏金而来的武夫。你知道,那个什么比试大会结束之后,好多只会打架的家伙徘徊在附近,打算捞点油水,睡几个女人再上路。他们整天醉醺醺,不细致,也没有耐心。”   “这些不细致的家伙就快找上门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北上的人反常地少。斧头坏了,我的弓弦也需要保养,我们却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出来。雨季很快就要到来,如果不能赶在鱼肚湖暴涨之前离开,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付船资?你是从海的那边游过来的人,我们柏莱人可不像你们。”柏莱人抱怨道。图哈的女人放开情人,微笑着握住她的大手,温柔摩挲。柏莱人抿紧了唇,小巨人专有的迟钝脸庞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显露出轻微的为难神色。   “没事的,乌勒,图哈会处理好这些事情。他不像别人,绝不会丢下我们独自逃命。”兰妮温柔安抚。两鬓剃至头皮的卷发乌勒咬住嘴唇,小声反驳:“我没说他会那么做。”   “我要是你,就开开心心把这批货卸下来,大个子。”胖子拴好了马,与光头合力将绯娜扛下马背。他们搬起帝国首脑来跟码头卸货的船工没有两样,绯娜苍白的脸纠结在一起,伊莎贝拉的心脏跟着紧缩,生怕她就此醒来,与图哈一伙斗得两败俱伤。“瞧她这模样,老子敢打赌,就算卖去洛德赛最好的妓院,也能值不少钱哩!图哈说这两个都是值钱的脑袋,过几天我跟迭戈进城瞅瞅,兴许有哪户屁股流油的人家,会花上满满一袋子银币来赎她们哩!”   关于未来的美妙想象让胖子满面油光,就连那个一路沉默的黑胡子,也“嘿嘿”地乐了两声。图哈点点头,解释道:“她们不是一般人,马鞍上还有都城警备队的标记。实在不行,咱们先把马卖了。瞧那家伙的体格,就算在黑市也能要上个好价钱。等赎金一到手,我们就立刻动身。兰妮怀孕了,最好能雇上一辆马车。”图哈说着,搂住兰妮的纤腰。伊莎贝拉眼里,这位着帝国旅人典型装扮的女子小腹平得跟大竞技场的操场一样,只有脸颊的红晕能证实图哈的话。柏莱人乌勒沉浸在她自己的忧虑里,全然不觉当着“货物”的面讨论计划有何不妥。   “马车,货船也行。有了大运河,可以坐船直达北岭省。我们甚至可以进入奥维利亚境内!同胞们都说,奥维利亚人对柏莱人不错,与我们同桌吃饭,也不给图鲁人套项圈儿。我们可以用剩下的钱买处小庄园,靠近风暴海的北疆土地很便宜――”   “得了吧,你的猪脑子总惦记着什么风暴海,大脚板子明明连鱼肚湖也不过去――”   “妈的,山姆,死肥猪!你再喊一声猪脑子试试!”柏莱人飞跃过及胸高的尖桩屏障,气势汹汹的模样像要揍爆胖山姆的脑瓜子。事实上,她真的动了手,粗大的巴掌将胖子肥白的脸皮扇得发红,胖子不甘示弱,皴裂的旧皮靴把乌勒的大腿踹得砰砰响,两个土匪同时大笑,轻松的气氛持续到夜幕降临,直到绯娜的眼皮与洞内篝火一齐颤抖变亮。   其时伊莎贝拉正用捆缚的手捧着浅木碟子,拨拉碟子里南瓜炖饭的最后几粒米;图哈与兰妮肩并肩,坐得离篝火最远,说着情人间的悄悄话;光头迭戈握着一根黑黝黝的粗树枝,躬身拨弄篝火,又粗又黑的大胡子倒映出跳跃的火色;胖子山姆最快吃完,正吮着肥手指意犹未尽。与他们共同出击的矮个子名叫尼克尔,篝火旁,他沉默地嚼着炖饭,落座以来,视线很少离开伊莎贝拉,神情在机警和阴郁间反复切换,不知为何,一直让伊莎贝拉想起背叛同伴的佣兵班。   绯娜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噼啪的火光下,土匪中没人留意到她蠕动的阴影。她在寻找武器,思索克敌制胜的法子。伊莎贝拉费力地转动木碟,试图让一粒狡猾的炖饭离嘴唇再近些。这群土匪真是呆瓜,捆住我的手,却大咧咧把绯娜放在地上,如果他们事先检查过她的双手――不,这群傻瓜又不是克莉斯,绝想不了那么周到。   “嘿,女人。”尼克尔猛然发话,他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与他微秃的脑袋正好般配。“我一直没能明白,为什么你们这种人,都喜欢把表示身份的东西带在身上。”他舔掉门齿上的南瓜泥,用视线把伊莎贝拉剥了个干净。伊莎贝拉愣住,旋即意识到他一直在打量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胸前的吊坠。   “不!你不能――”伊莎贝拉捧起木盘掷向尼克尔,断然拒绝。尼克尔的回应是一记凶狠的耳光。“小婊子,你应该感谢诸神,现下主事的是图哈,要换了其他人,银枪山姆早把你操得吭不了声了!”他推倒伊莎贝拉,伸手来抓。伊莎贝拉悲愤交加,数次低头欲咬尼克尔手腕,均无建树。吮完手指的胖山姆喷出一串嘈杂的笑声,迭戈拨弄篝火的动静停下来,土匪们落脚的山洞静得诡秘,噼啪的篝火与图哈夫妇的低语仿佛无数细雨,轻敲洞壁。   “放开我!别这样!它是我母亲的东西――   是铜的,它是铜做的,不值钱的!求您――”眼泪一点用处也没有,伊莎贝拉痛恨它们滑落的样子。项链啪地崩断,尼克尔迫不及待,用他卡着南瓜瓤的牙齿校验项链是哪种贵重金属。待他把母亲的遗物凑向他的厚嘴唇边时,伊莎贝拉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脱尼克尔的钳制,撞伤他的鼻梁的。尼克尔喷涌的鼻血令山姆爆发新一轮的大笑,绯娜就是在那个时候跳起来,用一块石头终结胖子放肆的笑声的。   “你会为你刚才的行为把肠子都悔青的,女人!”迭戈撩起燃烧的木棍。木棍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橙红轨迹,但没有一下能碰到绯娜。伊莎贝拉忍不住为她喝彩,紧跟着硬凉的箭簇便抵上她光溜溜的脖颈。“举手投降,否则我杀了她。”柏莱人紧握长弓,嗓音与长影同样沉重。奥维利亚小姐那雏鸟似的希望刚刚展开稚嫩的翅膀,扑扇两下,便被坠落的雪块按回巢里。尼克尔抹去鼻血,咒骂一声,挥拳将伊莎贝拉打倒在地。   “哦?”绯娜挑眉。篝火让她的脸庞一半明丽动人,一半完全埋藏在黑暗里,正如传说中专门食言的脸魔。她一只脚踩在石块上,明亮的半张脸涌上似是而非的笑意。“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认为我会在意她的死活?你手里那个不过是我从北方弄过来的玩具,不巧的是,眼下我可没心情在意她完好与否。”   “在说大话之前,你最好先确认自己有吹牛的余裕。”乌勒讥讽道。绯娜唇边的微笑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图鲁人雪亮的刀锋。它从绯娜的肩膀上方缓缓升起,贴着她优美的颈子,抵住下巴的柔软处。   她现在跟我一样,成了阶下囚,下巴抖得像只蛤蟆。伊莎贝拉半脸肿胀,迷迷糊糊地想,心中竟没产生半分目睹仇敌倒霉的快感。被绯娜打倒的胖子呻吟着爬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伸到火光中端详,愤怒地尖叫起来。“打烂我的头,打烂了我的头,臭婊子!”他笨拙地爬起来,刺啦撕开绯娜不合身的亚麻衬衣。笼罩山洞的火光下,她雪白的皮肤被染上病态的蜡黄,伊莎贝拉忍不住为她尖叫。   “山姆,你发过誓。”   控制住绯娜的图鲁人低声警告。胖子握拳,喘起来像条得了肺病的狗。“我发过誓,我发过誓!”他愤怒吼叫,双手扒住绯娜的腰带,将它粗暴扯下。“这玩意儿是金的,我敢发誓。”山姆拎起断裂的皮带,将明晃晃的皮带扣展示给脸皮漆黑的图鲁人。“我要这份儿奖赏,当做对我守誓的褒奖!你说你会带我们离开这儿,过上再也不用流血,不用剥皮的生活。你说图鲁人从不说谎,你猜离那时候已经过去多久了,哈?”山姆捏着皮带后退。他肥胖的身体遮挡视线,伊莎贝拉看不见绯娜身形,只听她愤怒咆哮:“别碰它!那是我姐姐的东西,猪猡!”接着山姆笨猪似的身子再次仰倒。这回他重重跌在篝火旁,握皮带的手摔进熊熊烈火之中。山姆尖叫着跳起来,抱着他燃烧的胳膊拼命拍打。兰妮赶过来,帮他扑灭火焰。   屏障撤去,伊莎贝拉再次看到绯娜。她正从地上爬起来,黑红的血淌过她蜡黄的胸脯,看得伊莎贝拉心惊肉跳。然而绯娜对此毫不关心,她扑向火堆中燃烧的皮带,甚至连背后高举带血短刀的图哈也全没放在心上。 第210章 困兽   如果有什么能够将一头狮子击倒, 那一定是发炎的伤口,溃烂潮湿的血痂, 持续不断的高烧。下巴的刀伤让绯娜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加起来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朝阳,暴雨,红月,枭声四起的午夜,进进出出的土匪,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像关于父亲的记忆,像她离去的那一天, 像哥哥, 也像她忠勇的银狮子们。   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可以有别的结局。即便桑夏之战折损近百骑, 我的队伍绵延仍然长达一里, 叛军集中力量,切断了我的中军与前锋的联系不假, 却不可能在眨眼间将他们全部剿灭。那是我的狮子,我的爪牙, 怎么可能被不会骑马的女人撕碎?他们一定在哪里, 集结残部,重整队伍, 擦亮刀剑与盔甲,寻觅复仇的时机――也就是说,成为大家眼中的叛乱者和土匪。   绯娜想笑,发炎破碎的皮肤扯动伤口新生的肉芽,温热的液体溢出来, 搞不清是血是脓。一双绝非来自学士的长茧的手为她抹去血污,绯娜痛苦地闭上眼,她受不了对方视线落在脸上的感觉。我是狮子!她满心愤怒,却无力握掌成拳。我是狮子,狮子不流泪,也不接受怜悯,即便诸神要我们壮志难酬,也得死得像个英雄,就像我的兄长一样。   痛苦随着擦拭的手蔓延。那人手里握有火焰,灼热让绯娜难以从血色的夜晚挣脱出来。不怪他,她心想,他做了他应该做的,像个男子汉一样与怪物搏斗。那山峦一样的巨物燃烧的肩膀看上去比月亮还要红,魔鬼的力量将蠕动的尸兵拼接在一起,它咆哮起来仿如肆虐的风暴,狮卫被它臂膀扫过,蝗虫一样弹起又跌落。她在它的掌中发现了哥哥,它将他挂上高塔,让狮旗穿过他的胸膛。他胸腹弯曲如月,右手仍紧握钢剑。血顺着旗杆,淌过蓝的旗面与白的狮子。百年之后,战狮盔甲再次被染成红色,用君主自己的血。高塔之下,火的手掌疯狂拍打塔身,绯娜听到无数悲泣,来自身后的银狮军团,四散奔逃的贵族与骑士,半死的金狮卫士,死透了的尸兵,总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她记得自己手握长剑,红色夺去了她的视野,令她难以呼吸。红的火,红的塔,红的旗帜,红的兄长,一切都是红的,不,它们只是一场噩梦,或许那只是月光的颜色。苏伊斯映出奔流的热血,所以才变得殷红如血。   “不,别离开――我――”悲怆中她捞住一团温热的东西,说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他们出卖了我,泽娅,琼斯,卡里乌斯,禁军的两位元帅,都城警备队只认银币的渣滓,但只要我站起来,只要我作为狮子站起来……   “好好休息,安静地睡吧。”她握着的那团温热说,“过去的就连苏伊斯也无力改变。你的伤口需要你休息,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需要。躺下来,深山野地,没人瞧得见。”   混蛋,我也要能站起来啊!绯娜放松肩膀,只觉得脖颈僵硬,像块发烫的木炭。我得站起来,尽快。如果我死在这该死的山洞里,如果泽娅的令官赶在我之前到达泽间盆地……不,绝不可能发生,我可是――   绯娜想要抓她的剑,结果只握到一团湿热的空气。有人握住她的拳头,安放在她身侧。“我也不愿意,但我想你不会希望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送死。”那个声音接下去说,“图哈派人去了城里,尼克尔和迭戈。前天和昨天都是暴雨,他们应该走不快,幸运的话,雨水会将他们困在森林里,但从昨夜开始,天又放晴了,月亮红得就像之前……”   不,我会保护你的,那晚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保证。绯娜松开拳头,抓向说话的人,却扑了一个空。   “我是说,我想告诉你,余下的时间不多。用不着进入洛德赛,只要在城郊随便哪家旅店过上一夜,土匪们立刻就能明白,金币的小山正藏在他们的山洞里。趁你现在神志不清,我得说实话,我不看好他们对帝国正统君主的忠诚。”   所以呢?“你也要离开?”从我身边逃开,像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长姐和兄长?   “好消息是,看守我们的柏莱女人对打劫勒索的活计不感兴趣――跟你老哥宣扬的不同,小巨人是高尚的种族,希望你醒过来也能记得――图哈的妻子只是名义上的看管人,我猜她出身不错,生火和替动物剥皮的本领也就比我强上那么一点儿。她现在怀了孕,每天中午会睡过去好长时间,我们可以趁那时候溜掉。”   柏莱人?绯娜晕晕乎乎,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告诉巨人,帝国人杀死她的同胞。”直到意识涣散,她也没等到一声“遵命”。懦夫!昏沉宛如泥沼,将她寸寸吸入。我知道她是谁。不是梅伊,安杰拉或洛丽丝,是那个傻乎乎,软绵绵的奥维利亚人。她什么也做不到。眼泪帮不了任何人,到底有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为君!   绯娜的担忧在第二天午后应验,也许是当天或者后一天?昏迷和高烧让时间之神也离威尔普斯而去。“我不能保证可以拖着你下山,况且我既不认识山路,也不会抓兔子,所以你最好在我们都被熊吃掉之前醒过来。”奥维利亚妞儿架起绯娜的胳膊,郑重其事地“吩咐”。绯娜觉得自己一定是笑了,否则她不会露出那副惯有的畏缩的蠢样子。   真见鬼。绯娜几乎趴在妞儿软绵绵的背上,被她拖着向前。连日以来,她第一次直立起来,离开栖身的阴暗巢穴。森林的味道像一只灼热有力的巴掌,猛地抽向下颌红肿的地方。绯娜继而意识到那是阳光,洞穴门口开辟的空地无遮无拦,鱼肚湖流域暴烈的初夏阳光灼烧她糜烂的伤口,引发剧烈的疼痛。该死,我应该打起精神,至少啃下一条肉干的。绯娜左脚踢中右脚,挤飞几粒石子。奥维利亚的小雨燕看上去惊慌极了,不过三步路,她回头张望了四次,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姐姐没教过你,走路平视前方,昂首挺胸吗?”绯娜有气无力地讥讽。   “在我长大的地方,我就是姐姐!”   湿漉漉的燕子居然还嘴。绯娜扯动嘴角,肿胀的伤口绷紧她的皮肤,让她难以动弹,不过没关系,嘴硬的小雨燕强不到哪里去。背后的山洞里,石块发出响动,回声惊扰雨燕。她拼命扑扇翅膀,想要逃出狮口一样的地方,可惜她的双翼远不如幻想有力。雨水的浸泡令森林的红土变得更加松散,小小雨燕一脚踩得泥路塌陷,将她自己和帝国的未来一同葬送了出去。   “妈的!”绯娜像袋土豆,毫无尊严地顺着狭窄的兽道滚下山。她的肩膀撞上一棵湿漉漉的松树,腥湿的落叶糊满她滚烫的面颊。我恨我自己!她愤怒地甩走头上的碎叶子。我不能在怪兽面前救下兄长,不能在我该坐的椅子上守卫我的国家,不能将那个没用的笨蛋纳入我的羽翼之下,让贼人的脏手不敢再触碰她。   “滚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绯娜终于翻过身体,倚靠松树坐起来。她强令自己不要昏倒,纵使落叶,缠满绿萝的松木,丛林间散落的金色光柱,浑身脏得像猪的少女全都扭曲旋转,让她只想把胃袋翻出来,倒个痛快。“你救了我,两次。如果我活下去,我会记得你。去吧,帝国的主人记得你的忠诚。”   “我劝你收起你可笑的忠诚,我又不是你的臣属,这片林子里,也没人向你下跪,自认你的奴仆。还有人等在你们帝国的牢笼里,要我去拯救,我实在没心思陪你玩君主弄臣的游戏。”奥维利亚人大摇大摆向她走来。我看起来那么好欺负吗?疑惑间,黑塔一样的影子从伊莎贝拉身后冒出来。绯娜忍不住惊呼,那家伙抬起树干似的粗胳膊,朝伊莎贝拉脑后斩去。伊莎贝拉神情镇定,但翻出白眼,双膝紧跟着软倒,扑倒在绯娜两腿之间,脸埋进松散的落叶堆里。她背后的柏莱人光着两只壮胳膊,手背上血管突起,双掌糙得像个纤夫。“被她的假惺惺骗了,早该把你俩都捆起来。”她往树根下啐了一口,俯身来捞伊莎贝拉。以她大咧咧的姿态,绯娜有信心给她脑门来上一下,把她的白脑袋揍到肚子里去,可惜她发烫的身体和绵软的四肢不那么想。她再次成了袋豆子,被人扛上肩头,胃袋终于忍受不了接连的颠簸,跟随柏莱人上山的脚步倒出一口口黄水。   “你们应该感谢你们的神。这年头,两个大姑娘没个保镖,大喇喇在道上玩骑马游戏,被劫下是早晚的事。图哈是个好人,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要不是遇到他,你们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躺在不知那片野地里喂熊了。”   绯娜甩去呕吐挤出的泪珠,哑然失笑。“相信我,这年头,喂熊算得上不错的结局。”闻言柏莱人鼻子里喷出两口热气,忽然间沉默得像块石头。他们也遇到了,那两个前往洛德赛的倒霉蛋。招待他们的不是裙角挤满跳蚤的酒馆女招待和冰镇的麦酒,而是活跃在赤月底下,被诸神诅咒的肮脏玩意儿。绯娜叹气,只觉心中的滋味比口里的更加复杂难言。   “带上这两个拖后腿的废物做什么?我们应该立刻就走,走得远远的!”胖子嚎得像头猪,长得也像。绯娜倚住山洞前的一块乱石,勉力抬起脑袋,打量困住狮子的这伙强盗。棒极了,发号施令的潜逃奴隶,被勒令灭族的柏莱种,以及自愿被贱民领导的没用帝国人。猪样的那个缺了耳垂,但愿那血肉模糊的样子不是啃食所致。他脚边的光头失去了该有的强健模样,简单包扎过的左腹还在渗血,看上去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帝国女人跪在他身边,为他按住伤口,眉毛愁得快要拧出水来。“我们得去找学士,草药救不了他的命。他的肠子露出来了,我能看到!”   “没人眼瞎!”肥猪哭着驳斥。“学士?你忘了自己已成土匪,不是城墙里的小姐了吗!秘法师的门从不为下等人打开,我们连他们的袍子也见不着,只会被门童远远地赶开。”   “那也比等死强!”帝国女人转头望去,黑得发亮的图鲁人像头豹子,沉默注视着重伤的手下。绯娜瞧得出来,他是这伙匪徒的首领,每个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热切注视着他。他们胆怯,弱小,迟钝,渴望被率领,尤其渴望被领向胜利的彼岸,关于这一切,绯娜再清楚不过。   “兰妮说得对。”图鲁人沉吟道,被他称作兰妮的帝国女人大松一口气,欣慰望向遭受重创的大胡子光头。图鲁人续道:“总得尝试一下,尊严不会被同伴的生命更可贵。装好足够的饮水,带上所有食物,擦亮武器,我们立刻出发。”   抓回人质的柏莱女人无声点头,并没有要动的意思。耳垂通红的肥猪忙着抽噎,身形干练的秃顶瘦子蹲在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石头上,嚼着发黑的烟草。阳光照亮他的颧骨,他的双眼凹陷极深,藏在其中的灰眼睛闪烁着毒蛇样的光芒。危险的家伙,绯娜默默将他记下。那家伙汲着烟草叶的汁水,视线从同伴身上一一扫过。“距离最近的有秘法师驻扎的地方是贝里老爷的落湖镇,你们不会都忘了吧?还是你们觉得迭戈能再撑个三五天,等我们敲开下一个镇子的大门?洛德赛倒有不少佩戴徽章的家伙……”   “洛德赛?”白猪尖叫起来,“不,绝不能够!路上塞满了那些东西!要是你们亲眼见到……那些……肠子……眼球被啄烂,喉咙露在外面的人……”胖子举起他肥短的手指比划,除了颤抖,瞧不出别的意味。   想不到,我的一生,还有得倚仗活死人才能苟全的一天。绯娜仰面大笑,她知道自己听起来像只发疯的猫头鹰,但她不在乎。所有人都看着她,像她习惯的那样。   “你不该抓她们回来。”奴隶首领皱眉打量二人,好歹他的视线没在脖子以下的部位过多停留,和他愚蠢的手下不一样。“等我们治好迭戈,洛德赛也许一个活人也没剩下。到时候,我们找谁要赎金?白骨可不会吐出一个大子儿。带着两个这样的家伙上路,只会惹一屁股麻烦。”   “哈,不知道洛德赛多么巨大的乡巴佬。”   “喔?你倒是说说看,巨大的洛德赛,哪处才是你家的院子?只要袋子里的银币够多,我倒不介意穿过腐尸的地盘儿取回来。”蹲在石头上的秃顶瘦子像只饥饿的秃鹫,视线饥渴又尖锐。绯娜咬牙,阻止自己说出实情。洛德赛三十尺高的城墙就是我的院墙,你们这些渣滓,只是我家后院杂草丛里苟且的臭虫罢了!她屈辱地别开脸,男人的视线大喇喇地在她的胸脯之间驻留良久,让她只想把他的头拧下来。   “够了,尼克尔――”   “既然反正要丢,你不介意我享用一番吧?”秃鹫按住皮带站起来,他的裤裆饱胀,看上去不像说谎。兰妮瞪大了眼睛,柏莱人同样面色不善。秃鹫扬起嘴角,无声地笑,奴隶首领愤怒打断他:“记得你的保证――”   “保证是那头肥猪做下的,又不是我!拜托,打从遵守你那破规矩,我们再也没能喝上肉汤――没二两肥油的野兔可不算肉,我说的是牛肉,生了白色脂肪的真家伙,前些日子能在洛德赛领到的那种!”尼克尔跳下巨石,不断舔嘴,不知想吃还是想死。“放心好了,我不杀她们,很快就能完事。”他迈开细长的罗圈腿走过来,伊莎贝拉吓得大声嚷嚷:“我可以保护你们!”她成功教尼克尔愣住,继而大笑起来。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比你们想的糟糕得多!我打败过他们,行走的活死人,骑乘骨骸战马的亡灵骑士,还有马驹大小的蜘蛛,骑蜘蛛的怪人,被他们驱赶的干瘪尸体……”伊莎贝拉垂下视线,她那一贯贫乏,善于惊惶的小脑袋拼命组织语言。“我……”她焦躁地舔着干裂的嘴唇,肮脏的农夫装扮与鸡窝样的乱卷发让她看上去像个刚被操过的蹩脚佣兵。“我能彻底杀死那些东西,只要把弓还我,给我足够多的箭支。”她伸出手,尼克尔看她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疯乞丐,他捧住肚子哈哈大笑,就连窝囊的肥猪也止住抽泣,用他那红肿淫邪的小眼睛瞅来瞅去。   “事实上,我们正是从月圆之夜的尸人袭击中侥幸逃出来的。”绯娜接着往下说,“我们两家原本奉命为陛下提供充足的葡萄酒,结果却遭逢厄运。人都死了,被矛刺,被刀砍,被火烧,我们好不容易逃回洛德赛,那该死的警备队长却不愿意相信我们,将我们当做诈骗皇家佣金的骗子。就在石磨桥,押送我们的警备队员遭了殃,他们很快就会撵上来,从枯井,矿坑,山洞深处。你可曾与他们对视?相信我,那些澄黄的眼珠子即将造访你的每一个难眠之夜,你的梦中只有哀嚎。还有你们倒霉的大个子,倘若他挺不到你们敲开学士的门,我劝你们将他肢解烧毁。没人想与自己死去的伙伴为敌――”   “够了,闭嘴,闭嘴!”肥猪狂吼着冲上来,反手送出几个响亮的耳光。绯娜被他抽破了嘴,顺口将带血的口水吐在他皱起的短鼻梁上。“妈的,想死,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冥河!”   “冥河人满为患,我会变成行走的僵尸,骑在我胸骨外露的宝马上,夜夜向你索命。”绯娜大笑,立刻又挨了一巴掌,当她正准备迎接拳头的洗礼时,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真人的图鲁人凑过来,弯腰拉住肥猪扬起的手。   “为你的话发誓。”   “什么?”绯娜眨眨眼,右眼皮肿了,没法动弹,搞得在向图鲁人挤眼。帝国女人的脸立刻垮得跟驴一样,绯娜朝她微笑,她别开脸去,鼓胀的胸脯起伏不已。   “发誓!帝国人的嘴里只有谎言。发誓你所说的怪物都是真的,保证你们会帮我!”图鲁人挤开肥猪,拎住绯娜残破的衣领。亚麻衬衣被土匪撕开过,这会儿被他扯动,胡乱绑起的衣带又散开来。绯娜只觉胸口一片清凉,沉默微笑。妙极了,绯娜?威尔普斯,如今只是喘息,也值得兴高采烈,向诸神致谢了吗? 第211章 流星雨(一)   世界的真相, 秘法的真理之门正向我敞开。我的手指业已触到它覆满尘土的门把手,只需要再借助一点点力量, 一点点来自经验的密尔的力量。正如柏莱石碑所述,空间漩涡不仅连通异世界,也相互连接。我能创造全新的纹章,模仿它们的秘法波动,我可以,我当然可以!赤月之下,千百年来,终于有人将天赋,毅力, 运气集于一身, 叩响了真知的大门!   我正染指神的领域。   夕阳透过密尔塔弧形的高窗,将石塔与天井统统映得赤红, 只有诺拉藏身的升降梯顶部未受波及, 跟她爬起来时一样阴凉昏暗。铁厢沉在下面,绞动它的钢索许久没有动静。关闭的铁门将笔直的铁条映在白石天井上, 俯瞰下去,犹如一只巨大颀长的蟹笼。   趴在蟹笼顶端的诺拉紧扣石缝的手微微出汗, 升降梯里都是她因狂喜而难抑的心跳声。这是犯罪, 把秘法的追求者和数以千万计秘法师的心血隔绝开来是赤裸裸的犯罪!我需要查阅莫荻斯大学士关于空间漩涡的假设和推论,以及纹章镌刻大师鲁斯?科尔文的晚年著作。他们不可能把这些珍贵的手记全部搬走, 它们一定藏在密尔塔的某块石砖后面,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它们历经沧桑包含智慧的声音。   诺拉舔着嘴唇。按照我的预测――毫无疑问整个帝国最准确的天象预测没有之一――五日之内,六十年一遇的骑士座流星雨即将现世。自有记载以来,骑士座流星雨总与月相, 潮汐,秘法波动艺术般难以捉摸的一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正是绝好的机会,诺拉?秘法即将创造出举世闻名的空间纹章,一举创造秘法的历史!   然而此时此刻,秘法的历史正被禁锢在中心升降梯顶层,动弹不得。天才的秘法师搜索过除却老头子的楼层以外的其他所有可能的地方,城墙外的守卫是从前的四倍,庭院里多出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穿戴盔甲的大兵,行动远没有以前轻松,更不要说运输的马车,打下手的学员挤满了石塔间的每个缝隙。眼下,正有一个笨手笨脚的学员跌跌撞撞,沿着螺旋石梯跑上来,空旷的楼宇间净是他的脚步声和如牛的喘息。   百年难得一见,不会用升降梯的白痴学员?诺拉想到个绝妙的点子。她掀开袖子,放出秘法甲虫。侦察兵扇动翅膀,钻出升降梯金属栏杆的缝隙,很快发现那蹩脚的笨蛋,抓住他的长袍后领,停在上面。诺拉掏出放大器塞进耳里,侦察甲虫采集的声音几乎跟亲耳听到的一样清楚。   笨蛋背后还有别的人。沉重的脚步,金属环相互叩击,木棍拄地,还有令人极不舒服的,蛇的鳞片滑过砂砾一般的声音。一个男人瓮声瓮气地抱怨:“渎神的叛逆!诸神赐给我们双腿,又加入体力的限制,是为了让我们懂得求得神谕,寻求尊严,爱与信仰的艰辛。这些家伙却在这里搞什么搬运的铁笼子,如此一来,不是连基本的敬畏心也失去了吗!”   孟菲大神官那绝不可能忘却的嗓音不温不火地笑道:“吾等此番前来,是奉了神的旨意。相信西蒙大学士不曾忘记艰辛二字如何书写,倘若不幸,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果真忘记了诸神的教诲,老朽不介意帮他想起来。”   “他们不会得逞的,双子塔是秘法师的领域,从来没有人在智慧之泉旁边战胜过学士。不会有事的,只要我能赶在他们之前,通知大学士。”背负甲虫的男孩听起来急得要哭。诺拉搞不懂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害怕。不过几个秃子而已,诺拉皱眉。双子塔乃无数学士智慧的结晶,石砖之间暗藏的秘法纹章难以计数。大学士所居高塔内,大型纹章相互重叠,层数之多,已经无法用三重或四重计数形容。在高级秘法师领域,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纹章研究分支,用来钻研这些被统称为“超级复合纹章阵”的庞然大物。   侵犯大学士?选什么地方不好,偏选在密尔塔里。只要老头子动动手指,就能把半座石塔炸上天。哼,整天神神叨叨的家伙,这下子可得亲眼见证,秘法师近似于神的力量。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老头子年老体衰,趁他启动纹章虚弱之际,说不定真能捉住他,让他把他私藏起来的珍贵手稿吐出来。   诺拉打定了主意。电梯井顶部早已被她布置成为封闭的秘法空间,透过波动的秘法光膜,正可以瞧见穿着蓝布袍子的学员一步两级台阶,拼命催促那他羸弱的双腿履行使命。汗水顺着他的黑卷发滴落,他无须的下巴不知在哪里擦伤,新鲜的伤口渗出血珠,他对此毫无知觉,脸上是一副要哭的丧气神情。   “大学士大人!”这家伙连门也不敲,径直推门闯了进去。奇怪的是,老头子的房间听起来也不像有其他人的样子。他闻声放下手里的书,不知道是否正是关键的那几本。   “冷静下来,喘口气。秘法是细致的工作,不仅需要智慧,更讲求毅力。有话慢慢说,达林。”   “我叫林达,大学士大人!”男学生依言猛喘了几口,“他们来了,就像流言中的那样,他们找上门,来接管双子塔了!”   “六言吗?”老头子强作镇定,说起话来却像咬了舌头。他磨磨蹭蹭站起来,皮鞋声又重又累赘。平常那些爱好蹲在他周围的朽木疙瘩似乎一个也没在,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书页被风翻动的哗啦声。谁胆敢从学士手中夺走双子塔?答案不言而喻。几只反光的脑袋沿着石墙,拾级而上。钉在石壁上的秘法灯尚未到燃亮的时候,这群秃子却无聊地举着火把。火光投射出八个巨大扭曲的影子,打头一个比后面的高出大半个脑袋。他把胳膊伸进自己的大袖子里,不知撸着什么东西。更多嘈杂的脚步声紧随八个巨大的黑影,其中两只更是越过他们,放倒闪着红光的银枪,踢门闯进首席大学士位于密尔塔的起居室。   “愚蠢和忠诚只有一线之隔!”聋掉的老头子像往常那样大吼。身套链甲,外罩蓝底战狮布袍的大兵被秘法的巨掌扇飞,他们的后背砰地撞开那扇熟悉的双开木门,砸向升降梯铁门。金属之声顿时大作,大个子光头终于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盾牌似的举在胸前,站在大门外与老头子对峙。“吾等奉摄政太后御令,接管双子塔。所有学士,学士学徒,杂役,守卫即日撤离。秘法典籍,手稿,文书,一律原地封存,私藏私运者,以叛国罪论处!”   “封存?封给你们烧掉吧!”自月升以来第一次,老头子的想法居然和诺拉的一致。身披月白丝袍的大神官登上最后一级石阶,在大个子身后站定,步履沉重的大头兵沿螺旋石梯两层涌上,他们跑过委顿在地的两名同伴,半蹲下来,端起十字弓瞄准大门另一侧。   “西蒙大学士。”大神官抚摸他那根象牙做的手杖,虽然只能勉强看到他光脑袋的一角,但诺拉简直可以想象出他那一贯令人作呕的表情。“不论您是否相信,出于私心,老朽敬重您对于真知的渴望。大陆上虽有数以千万计的脑袋行走,然则终日昏庸,一生也无法从其自身的懒惰,昏庸,贪婪,淫欲之中挣脱出来,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世界真实的模样。不,他们连那样的愿望也无法培育出来,反倒嘲笑为真知所燃烧的灼热的心。从老朽的角度看起来,尊敬的大学士大人,神官与学士,只是穿戴不同袍子的同一类人。您看,赤红的月亮业已升起,新的纪元已然到来,赤月之下,你我何不放下昨日成见,携起手来,创造前所未有辉煌的未来?”   “钳子能到你胃里来?噢,不,在老头子面前耍障眼法没用,双子塔里行走的都不是七八岁的孩子,就算是,他们的脑袋也比围墙外面多活十年的人强。”   几个端十字弓的家伙被老头子惯用的耳背伎俩逗得笑出声,大个子神官凶狠地清理喉咙,令诺拉回忆起一些不妙的往事。是那个表演过脖子夹针头的家伙,他叫做马特,这家伙很有些问题,逻辑上讲,随行的其他光头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但是没有什么戏法会是秘法的对手,大陆之上,只有秘法是灼热真知的影子,是至高至强的力量。转念一想,她的心态又恢复戏谑,甚至迫不及待要看神官出糗。   装腔作势的老骗子虚伪叹息道:“我本是好意相劝,大学士大人。帝国再大,也是皇帝陛下的领土,您不会真以为被您遣散的高级秘法师和大学士们能谋得一个善终吧?”   “嘿,把老头子当做没读过书的傻瓜耍?帝国历史上,不乏争夺继承权的分裂战争。六世皇帝将他兄弟的痕迹完全抹去之前,可是和他打了四年仗,各地诸侯在两位皇帝之间摇摆不定,战火从南海绵延至北疆。六世皇帝之后,律法才明文规定,阴谋篡夺者不得继皇帝位。我想这些,大神官大人尚未忘却罢。历代以来,王权的争夺永恒伴随血与火的哭喊,您身为苏伊斯大神官,怎能无动于衷?”   “哭喊。噢,哭喊。谁不是伴随哭喊来到世间?生之哭喊令人们欢欣鼓舞,死之呐喊却让他们悲愤交加。庸碌之人永远不会明白,生与死原为一物,从未得生,哪里有死?诸神之下,芸芸众生,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正死着,只有通晓死亡的智慧,方可领悟如何去活。血与火的挣扎正是诸神的旨意,它将庸碌的焚为灰烬,将坚韧的锻造成钢。”   “天呐,是我太天真,居然期盼你心中尚存着一丝慈悲。或者,你至少应该考虑一下这些临时为你出力的维瓦尔骑士的感受。”老头将他的长胡子捋出声响,“移交双子塔的要求,我拒绝接受。身为大学士,我有责任保护每一位学士及学徒的生命安全和学术自由,驱逐他们的事,不要再提。关于双子塔的处理意见,我需要面见绯娜殿下,听听她的想法。”   “真遗憾,大学士大人。老朽亲自登门造访,您却只愿与叛国者对谈。”   “还等什么,拿下叛徒!”马特神官猛振手臂。弩臂齐张的嗡鸣塞满耳膜,激射的弩矢甚至连射中木头或地板的声音都没能发出,十字弓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是否还有上弦的必要。只需想象他们瞠目结舌的蠢样子,诺拉的嘴角就止不住上扬。马特神官大步向前,将石头地面踩出咚咚的声响。“不要停!”他吩咐,“这下个下三滥的秘法把戏撑不了多久就会崩溃,你们攻击越多,它的溃败来得越快。”   十字弓手果然踩住弩臂,重新上弦。他们的大嗓门先锋首先被秘法的风暴推了回来,一同被吐出来的还有先前销声匿迹的箭支。马特神官的神官袍子被卷得翻起,盖住他的光头,他笨重地落了地,箭支组成的铁雨稀里哗啦,一部分扑向石墙与升降梯铁笼,一部分洒向神官头脸。金属箭簇击中神官,动静让诺拉想起研制中的新型橡胶。马特神官弹簧般蹦起来,挺起胸膛,肩背处裂帛声不断。孟菲大神官轻叹,举起手杖轻点他后背。马特神官立刻冻结在原地,大神官转而吩咐:“禁军的勇士们,为你们肩头荣誉冲锋的时刻到了。”   愚蠢的大兵,诺拉冷淡评论,要想握紧你的枪,先把脑仁儿里的东西收拾清楚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群没头脑的蠢猪不顾先前秘法展示两轮威力,果真发起冲锋。铁皮人冲进去,又被丢出来。他们甚至组织出人数不等的三次冲击,倘若双子神正俯瞰着一切,一定也会如诺拉一般,嗤笑出声。   “大神官大人!”形似队长的家伙回头向他们的大神官申述,秘法的手掌将他帝国钢打造的佩剑扭成马蹄型,他傻乎乎地握着废剑的剑柄,从他闪光的钢盔可以推知,他的头脑必定也相去不远。大神官跟诺拉一样看不起他,不屑于回应他的请求。   “继续,掷出你们不能再战的武器。为你们的主母,为了西高地的荣誉,为了战士的尊严,随便为了什么都好,反正他只是将你们丢出来,并未用利器刺穿你们的身体。你们自称枪林弹雨都不畏惧,几次推搡,就让你们尿了裤子不成?”   持马蹄剑的队长只迟疑了半个心跳的功夫,立刻吆喝同伴再战。如秃头所言,秘法纹章的确有其极限,但他们对于秘法高深的知识所知实在少得可怜。以这十几个大头兵的撞法,直到他们的铁鞋磨穿,大学士居所的纹章仍不会动摇分毫。切,乏味的战斗。诺拉打起呵欠,盘算起老头子究竟动用了多少精力。你们最好拿出点像样的本事,她默默祈祷,好教老头事后睡个呼噜震天,如此我才能赶在流星大作以前,为全世界翻开秘法最为璀璨的篇章。   铁皮人们的攻击变得毫无意义可言,一次次无谓的冲击拖垮了他们的身体,最后几个套链甲的家伙被推了出来,他们叠在一起,后背紧贴同伴的前胸,犹如醋桶里的腌鱼,一个个瞪着眼珠,呻吟不已。“都给我爬起来,懒蛋们!”士兵的长官吆喝。瘫倒在地的大兵们钢甲相互碰撞,浑圆的大腿无处安放般试探位置,就是没有一条能够摆脱横卧的状态直立起来。诺拉掩住鼻尖,汗臭味渗进她藏身的石井里,污染她的嗅觉。   “渡过忠勇的彼岸前,仍欠缺最后一次尝试。老朽劝您用火,石塔不怕火,然而藏身其间的事物多半都畏惧它。请献出摄政太后赐予您的火种,在改变时代的战斗中留下姓名,只缺这一刻了。”   为首的钢脑袋是个脑子没褶皱的傻瓜,甘愿为那些家伙卖命的全都是。他果真接过神官的火把,高举起来,咆哮着再次奔向门内。增加的威胁除了让他承受更猛烈的打击,别无用处。透过侦查甲虫,诺拉听见他痛苦的窒息声,不用怀疑,在那之前,火把早已无声息灭。钢脑袋最后把他的一双铁膝盖砸出巨响,完全倒在了老头子面前。房内他剧烈的喘息四处蔓延,躲在老头背后的男学生终于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胆量,试探着问老头:“他看上去实在痛苦,大学士大人。如果不再有威胁,何不将他们完全请出去呢。”   老头敷衍地“嗯”了一声,男学生便不再说话。门的后面再次安静下来,倒在地上的钢脑袋似乎晕过去了,呼吸既长又深。风重新开始翻阅干燥的纸张,木门外面,神官的火把噼啪燃烧。夕阳渐渐失去它的威力,红的月光替代太阳,密尔塔的石缝间仿如结满了血痂,头顶一应乳白的神官矗立血墙前,他们雕像样的沉默视线一齐投向木门内。   “如您所见。”大神官猛然间开口,他那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嗓音穿透了秘法屏障,他的鼻息当中,那浸入血肉的乳香,没药,以及香炉焚烧的味道如此之近,仿佛正贴在诺拉耳边喷吐。“羔羊最需要的是带领。他们追求的乃是秩序,权威,高贵的血统,宏大的图景,所有一切能够领导他们,比他们‘大’的东西,即便那是位残暴无情的君主。他们把探索的艰辛,失败的苦涩留给他们的领袖独自品味,自己却挤作一团,将独自做主视为饿狼,避之唯恐不及。赤月当空,帝国的羔羊前所未有地需要能够帮他们思考,替他们决断,将他们领向未来的首领。你我眼前展开的,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画卷,以此为契机,神殿与双子塔正可放下数百年来的嫌隙,携起手来,共同打造我们光辉的未来!”   了不起的演讲,声如洪钟,举起来的大袖子也气派得吓人。诺拉为他鼓掌。只可惜,想要打动顽固的老头子,依靠漂亮的说辞远远不够。   “我真是……疯了,全疯了。我的一生,从未蒙住双眼,随波逐流,但也许我应该承认,正如恐惧低语的一般,赤月令人疯狂。”老头子大声叹息,堵塞的喉咙嘶嘶作响。“为了你的这番说辞,仅仅是为了说服我,你就叫这队禁军在我面前送死?你这个老疯子,居然还有千百万人跨越山和海,耗尽家当,只为了跪在泪墙前,听你一言?你这只大陆的毒瘤,今日老夫就要让你见识见识双子神的慈悲,代替诸神铲除你这恶魔!” 第212章 流星雨(二)   老头掷出冰锥风暴。起先还有个不知好歹的大头兵挣扎站起, 抢在马特神官前面,不知是否为了讨得大神官的欢心。愚蠢的东西, 空气中无害的小水粒一旦改变性状,其威力足以让他在冥道上品味两百年。冰锥钻入他面罩的缝隙,鲜血和着惨叫,沿钢盔缝隙流下。大兵轰然倒地,笨拙地用他套有铁指的手抓挠面具,血流探出猩红的触手,染红他脖子上的米色围巾。不得不承认,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地冲出来,用钢铁覆盖的身躯接下攻击, 眼下倒在地上痛苦翻滚的, 就是故作勇猛的马特神官本人了。   “顽固不可教化。”诺拉承认,从一张双子塔外的口中听闻这番说辞, 说不出的新鲜。神官捏碎了什么东西, 从诺拉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垂下的肥大袖子里飘落几缕淡红的烟雾,但异样的秘法波动野马般扬蹄, 将她的困倦撞飞。是秘法波动没错!诺拉睁大眼,指甲掐进手心里。它的语言古老晦涩, 与曾在柏莱村感受到的极为相似, 不,远没有那么堂皇, 它阴沉而潮湿,像条潜伏在阴沟里,鳞片间生满苔藓的未知爬虫。暗影的低语,双子神宿醉后的杰作。诺拉呼吸急促,恨不得把头伸出升降梯井, 一探究竟。   摞在一起的废铁堆伴随阵阵低吼重新树立起来,步步推进。木门后风声再次大作,但没有任何铁皮被吹出来。诺拉的秘法甲虫扒紧男学生的后衣领,被暗影的秘法波动操控的铁甲武士同样如此。男学生惊恐大叫,他抄起书本扔了过去,诺拉听到牛皮书脊击中钢铁的声音。老头怒骂,说的是他的家乡话。火焰的浪头随即扑了出来,将两米高的双开木门掀飞。焦糊的木板携带股股白烟,在密尔塔刷得雪白的内壁石墙上狠狠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更多的焦臭味尾随热浪而至,秘法甲虫甚至传回铁板炙烤皮肉的滋滋声。足以杀死战马的攻击却不能阻止铁鞋子们的脚步声,男学生几乎要哭,扔光了周遭除老头子以外一切能扔得动的东西。   “别过来,恶鬼!”他哭喊,“大,大学士,他的大腿在流油――”   “我知道,我是聋不是瞎!”老头回应的声   音震得环形的石塔嗡嗡作响。   新一轮的攻击眨眼间发动,及墙高的书柜被巨大的力量拉得散架,体格稍弱的大头兵也是如此。   迸飞的鲜血让学生尖叫不已,令他尿了裤子的冥河景象以膨出的乳白寒霜收尾,血雾化为细碎的冰粒掉落,大头兵呻吟倒地,听声音摔掉了自己的胳膊。但他们还在蠕动,爬行,至死不渝的模样与喉咙里徘徊的赫赫低吼都教诺拉记起不妙的回忆。   “放手,快走,离我们远点儿!”学徒哭着踢响大兵钢盔。大神官猛甩袖子,两团浓重的深红烟雾由他宽广的丝绸袖子中喷出,守候他的八名神官体内爆发出一阵令人颤抖的骨节声,诺拉的疑惑尚未落地,八个淡色的影子业已消失得不留痕迹。   木门内,男学生的抽泣戛然而止。诺拉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而后室内传来重击,靠近木门的砖块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震得松垮倒退,露出浅白的涂料下面,泛黄的石砖本色。   “他们甚至不是人!”老头子边咳边吼,“你对他们的身体做了什么?你亵渎了神的领域,孟菲,诸神因而降下惩罚,苏伊斯泣血,活尸横行世间!”   “喔?你真的相信?博学的大神官大人?按照您接受的教养,活尸们不是通过秘法的大门,由另一个世界,一个邪恶的,只有仇恨与痛苦的世界侵略而来吗?”大神官罕见的曲起手指,端详修剪整齐的指甲。诺拉忍不住要一窥究竟,立刻被他抬起的视线唬住。他漆黑的双眼分不清哪是瞳孔,哪是虹膜,宛如两口深如长夜的老井。袖子里的三只甲虫登时鼓动翅膀飞了出来,诺拉忍住攻击的冲动,安抚自己剧烈的心跳。“他没看见你,也不可能看见,他的举动纯属偶然。”   “既然你拒绝合作,想必对落败的下场早有准备?你猜,双子塔荒废之后,后人会如何评论你们这些把人搬来搬去的无聊玩意儿?”大神官身前的墙壁被踹得石砖崩落,继而是老头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响。诺拉暗骂,指挥甲虫守卫钻出袖子,飞向升降梯的黑铁护栏。与此同时,她那只侦查甲虫却舞动透明的翅膀,穿过铁栏间昏暗的地带,嗡嗡低鸣朝她飞来。诺拉登时愣住。甲虫的操控权不知何时完全倾斜到老头子一边,诺拉几番尝试,仍旧无法破除他设下的屏障。他究竟几时,如何,靠什么做到的?诺拉睁大眼,甲虫收拢翅膀,停在她左侧胸骨上,诺拉的呼吸喷吐到它身上,令它油亮的背壳蒙上一层乳色的薄膜。楼宇内,其他活物似乎业已死去,只余大神官那独特的嗓音孤独地响个不停。   “今日便是你最后的表演,老朽奉劝你,有什么花招,尽力使出来,莫教人生再留遗憾。”   话至中段,空间便开始扭曲。砖头,钢铁,光的路径都在秘法的伟力下低头。身下那点纤薄的秘法屏障犹如飓风掠过的湖面,颤抖得快要沸腾。诺拉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徒劳地捂住耳朵,凹陷的耳膜既痛又迟钝,视线因痛苦而模糊扭转,大神官难以辨识的声音恍如梦魔的低语。胸口的甲虫飞了起来,它背甲的轮廓逐渐模糊,变得浑圆发白,仔细看去,竟是老头子几乎全秃的脑袋。   噢,不,该死,是幻觉。我要晕了,我不能,我还――   意识最后的一丝光明伴随剧烈的爆炸声彻底湮灭。再醒过来的时候,火把,神官,扭转的视线,耳中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诺拉亲手设下的秘法屏障仍在原处,安静抖动着绿蓝的光芒。我睡过去了,做了无聊的梦。定然如此,都是我过于用功,连续五日没睡的缘故。诺拉自责,低下头,却见那枚油绿的甲虫,依然抓紧她的长袍,收拢翅膀,趴在胸口。眨眼间她用过五种办法,均无法接管它那被人篡改过的秘法路径。   诺拉尖叫起来。   “我不能!我不信!糟老头子,你一定赢下来了对不对?你是首席大学士,即便不是当今秘法界最有力量的人,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怎么会输给只会变戏法,说鬼话的秃子?你说过双子塔是你的一切,秘法追寻的是至高无上的真理,秘法怎么可能会输!”   诺拉哀嚎着融化石壁,嘶嘶的白烟令她又呛又咳,泪流不止。她钻出藏身处,脚下没留神,狼狈地摔在洞开的大门前。敞开的何止大门。老头的房间位于密尔塔顶层,其上只有一层低矮的阁楼,如今石塔被巨兽狠狠啃去一口,石墙,天花板,乃至阁楼,屋顶,全都不知所踪。被腰斩的米思塔沉默地站在密尔塔身侧,暴露在夜空下的楼层与诺拉眼前的大学士房一样,不见半个人影,只余焦黑的残垣断壁。泛红的夜幕完全垂下,群星瞪大了眼,骑士座的腰带晦暗不明,冥神挥舞巨镰,将它腰斩。   “不――”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梦,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投射下的荒谬的黑暗的梦。诺拉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大学士的领域。外墙与屋顶不再,石头做的门框还在原地,歪斜大嘴无声傻笑。书柜倒在地上,羊皮纸卷被烤成黑炭,厚重的典籍只剩焦脆的黑皮,被高空的旋风投向灰暗的深渊。废墟内没有尸体,至少没有神官的。大兵和学生被烤成面目难辨的黑炭,手套之中的血肉早已枯萎,空余尖锐的铁指,指向闪烁的骑士座。诺拉检查了两遍,幸而没在其中找到一块大腹便便的焦炭。   你是大学士,该死的,你本应该坐稳你的位置,保护双子塔,保护秘法!   诺拉怒而拍向烧焦的桌子,樱桃木书桌轰然垮塌,焦黑的躯壳被高温烤至空洞,尘埃连接成纱,被风推搡,展开黑色的翅膀。书桌残骸正中,最后接待大学士的厚册子封皮卷起,勉强能够辨认出从前红色的牛皮封面。纹章的中心就在书桌附近,准确地说,在这本书上,这脆弱的东西因此幸免于难。诺拉瞥了一眼姿态各异,或趴伏,或仰倒,散落废墟的尸体,弯腰拾起老头子留下的最后一本书。   硬皮书足有掌心厚,却轻得不可思议,松松垮垮的感觉让诺拉觉得自己捧着一叠纸灰。她掀开卷曲的封面,扉页上并非老头子熟悉的字迹,而是莫荻斯大学士的亲笔。   请将秘法托付给深爱她的人。   诺拉迟疑片刻,翻过扉页,一阵强劲的旋风陡然吹拂而来,翻飞的纸灰顿时迷了她的眼睛。她屏住呼吸,待到呼啸的风声退去,再睁开眼时,平托的手掌中已空空如也。诺拉疑惑,低头查看,凡庸的尘土不曾染污她的双掌,她的掌心苍白干净,与她被秘法发现的那一天一样。   “将秘法托付给深爱她的人。”   诺拉喃喃自语。她的左胸上,甲虫抓紧她的长袍,微微掀开翅膀,金属的光泽悄然滑过它光滑的甲壳,骑士座位于正前方天际,黯淡的群星于乌云之中挣扎,倔强地闪着光。 第213章 落湖镇   六世皇帝被他狮椅上的兄弟赶出世代栖身的泽间盆地, 据说出逃时,只有瘸腿的老管家与十二位骑士跟随。落魄的他雇不起佣兵, 只能租用运送渔获的单桅帆船南下。此时尚无大运河,这位当时无人拥戴的流亡皇族不得不在南方密集的水系中来回变换航线。行至鱼肚湖时,他被悲伤和愤怒击倒,高烧不退,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浪头掀下船去。   虚弱的皇子原本必死无疑,但苏伊斯不忍帝国落入篡夺者手中。她委托水神将未来的皇帝托至河岸边,又以神圣的月光照耀他,治疗他心里与身上的病痛。巡夜的女战士艾拉撞见白石上沐浴月光的六世皇帝,立刻因他的俊美与神圣倾心, 将他带回村庄照顾治疗, 此后更作为他的贴身护卫,一路护送他南下, 联合南方诸侯, 与篡位的弟弟争夺狮椅。   后来人们在六世皇帝落水的河岸边建起落湖镇,并在镇中央竖立起以湖畔雄狮为主题的月白方尖碑。时至今日, 石碑虽然健在,基座上的雕刻早已被风雨抹平, 难以辨认。最后登上狮椅, 用宝剑册封月河骑士艾拉的皇帝最后连个脑袋也没能留下,岁月的巨手将他的宝剑折断, 观礼的众人模糊了脸庞,只有骑士燃烧的心,仍旧悬挂左胸。   “骑士的心被雕刻在盔甲外面,象征不惧窥探的永恒忠诚。月河骑士的家徽就是河面上燃烧的红心脏。”绯娜给观摩石像的奥维利亚人解释。“骑士之心。”她傻乎乎地接话,神情恍惚似乎随时会睡过去。不怨她, 被土匪驱赶走了一天一夜,绯娜自己也快要昏厥过去。她已经说不出是哪里难受,只觉浑身浮肿疼痛,像只热锅上的肉虫。光头的呻吟和他腰间的臭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土匪们把马让给他,但无人擅长骑马,以便伤员跑得更快,更快抵达落湖镇,快些送死。   土匪们管镇子的掌控者叫做贝里老爷,绯娜烧得晕头转向,实在想不出鱼肚湖附近有哪家世袭贵族姓贝里。或许他根本连贵族也不是,不过祖上被认命为镇长,或者更加干脆,只是镇子上经历数代,好不容易攒下几亩薄田,拥有两处小码头的土财主。   虫豸们未曾见识狮子的样貌,只把泥坑里的癞蛤蟆拜来拜去,真是荒唐。绯娜嗤笑,她笑得太难看,像是在哭,惹得满手泥污的奥维利亚人把手搭在她额头,冰凉的体温激得她缩紧肩膀,打个激灵。   “你烧得厉害。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弄些燕麦粥。”农民的大衬衫已被奥维利亚人弄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她又顺手擦了把手,教绯娜看了直干呕。“呆在这儿别动,我去去就回来。”她站起来,一边在裤子上蹭干手背,一边走向喧嚣的漫漫黄沙。我倒想动来着,可也得有力气弄断这条破绳子。   土匪将绯娜的手脚用麻绳缚住,捆在方尖碑下锈迹斑斑的黑铁环里。以铁环的位置推断,这地方搞不好是售卖奴隶时所用。方尖碑所在的小广场早被落湖镇民弄成当地市场,各色布棚子由长木杆撑起,沿着长方广场的中轴摆放。广场上另挤了数百人,全是从尸潮中幸免的难民。这群家伙嚎个没完,浑身又是血又是脓,屎尿齐流,把为纪念皇帝而建的方尖碑广场弄得臭不可闻。   他们倒挺放心你。绯娜把腿蜷起来,遥望飞扬的尘土中,伊莎贝拉若隐若现的棕色马尾。你不过在秃头昏迷的时候顺手帮了一把,又在进镇子的时候帮一个断腿的孩子止了血――用的都是标准的学士法子。这下可好,只要我不说穿,没人知道你的奥维利亚身份。你打算利用自如的行动做什么呢?趁机把我抛下,逃回你的奥维利亚做公主,还是把生病的狮子卖给泽娅,交换北方三镇的领土权?想起那条害死兄长的毒蛇,绯娜喉咙痒得要命,只想骂人,但肿痛的咽喉只让她咳得眼冒金星。   “你应该按照吩咐,呆在原地!图哈的心肠太软,要我说,帝国人的保证都不可信。别想趁乱逃走,有我在,就不行!”柏莱女人大步流星,尘埃像她放出的黄色的屁,拖在她屁股后头。她粗鲁地把奥维利亚人掷向绯娜,绯娜无力躲避,只得眼见她那对肥屁股坐进自己怀里。   “我只是想要帮忙。行行好,她需要食物和饮水,跟迭戈一样。相信我,就算迭戈没有事,你们也会需要她的。尸鬼并非我们的族类,从不跟人讲道理。尸潮来袭的时候,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尤其是――安娜这样既懂得打斗,又能指挥作战的人。”   得了,这家伙不仅心安理得假冒帝国人,甚至给本殿下取了一个土得够盖房子的名字。我的名字可是姐姐亲自为我取的,该死的女人!   “迭戈……”猪人只懂得重复这两个字,同伴近在眼前的死亡令她神色黯淡。“应该听图哈的,留在森林里。外面的人……没人打算帮助我们这样的一伙,看看这些受伤的帝国人,他们的秘法师为他们做过什么吗?我们的鲁鲁尔绝不会这样对待族人,图鲁族的巫医也不会!”柏莱人气得发抖,但真正令她颤抖的是恐惧。常年的土匪生活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帝国人看她的眼神当然不会热切,更别提一个由黑皮肤奴隶领导的队伍有多么古怪。   “别瞎猜了,他们只是在忙更要紧的事。父亲常常跟我说,大人物的世界我们不会懂,专心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最重要。”兰妮提着瓦罐绕过方尖碑走过来,绯娜一眼便瞥见滴落罐子的可爱水珠。她干涩的喉咙不自主地吞咽,让她越来越痛,越来越渴。可笑,狮子要为了一罐水肚皮朝天,甩尾巴乞怜?倘若得知过好眼下日子的结果就是和奴隶私奔,你的父亲一定追悔莫及。被绯娜直盯着,兰妮报以微笑。“尼克尔找到一处歇脚的旅馆,我在喷泉那边打了些水……”她递出罐子,绯娜无心再听她下面的说辞,夺过瓦罐用脸堵住罐口,贪婪地吸吮。   病痛蚕食了她的理智,饮饱了水,她才发觉自己的四肢和胃袋同样虚弱。下巴的伤口肿得像条独角仙的幼虫,让她连扭头也做不到。早该料想到的,眼下的光景,哪有正经旅店会给由叛逃奴隶带领的土匪队伍腾出房间?他们被安置在阁楼上,上楼的时候,绯娜发现有人就睡在楼梯底下――一处至少价值二十个铜板的位置。门口的拴马桩上没见到他们的马,那个叫尼克尔的恶棍混在鸡窝一样的大堂里,痛饮淡啤酒,大声谈笑,不干净的手伺机而动。他肯定早跟店主串通好了,整个镇子上,尚且拿得出硬币的家伙都挤在这间旅店里。反正他们是路过的难民,被摸了口袋只能自认倒霉。既然学士没在广场上现身,很难相信受镇长统辖的警备队会出动。哼,出了洛德赛的城墙,这些家伙便会立刻忘记他们领的是威尔普斯的面包。我可不记得谁签署过御令,告诉这些挂在剑柄上的废物一旦出了事,缩在地主的围墙里就好,千万别跳出来捍卫他们的国家。   “我们去了学士住的地方――只远远看了一眼。全是人,缺胳膊缺手的,有个家伙的半边脸被啃得稀烂――”图哈瞥见兰妮提着水罐跟在后面,改口道,“贝里老爷的人也在。佣兵们圈出十几码的空地,在学士的石塔前钉篱笆。铁手戈德在主持局面,记得那家伙吗,从前他的刀差点儿剁下山姆的手指头。”   图哈把阁楼里唯一一张称得上床的家具让给迭戈。光头迭戈的手长在了肚子上,他双目紧闭,不再呻吟,嘴唇和脑袋顶一样白,只有微抖的胡须替他声明活人的身份。图哈蹲在床边,望向迭戈的脸满是忧愁。“镇子上什么都没有,林子里到处都是的草药炒得比奶酪还贵!我要去趟森林,摘些能帮他退烧的药草,他的伤口也得敷上一些。”图哈挺起身子,拈住迭戈的小指,掀开他的手掌查看伤势。大胡子跟被强上的姑娘一样大声尖叫,把铺床的稻草踢得到处都是。胖子山姆连忙按住他。苍白的迭戈很快瘪了下去。他活不成的,没有大学士的帮助,他很快就会陷入昏迷,在睡梦中变成一具冷硬的尸体。绯娜背靠骚臭的木墙滑坐下来,盯着迭戈起伏不停的胸脯想。他的黑胡子沾满唾沫和汗水,跟主人的身体一样,软趴趴地卧在床铺上。   他们应该找到那个什么贝里老爷,选两个帝国人,敲开他的门,用眼下的危急唬住他,然后劝他挑拣出难民中能战斗的,与老练的战士编组,辅助巡逻,维持治安。伤员则应该收容起来,不能教他们随意散布沮丧与痛苦的瘟疫。半梦半醒中,落湖镇的硬泥路模模糊糊,绯娜甚至记不起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进入镇子的,但在梦里,她骑在狮卫白色的战马上,指挥军民混合的部队,用新扎的叉状木栅栏加固广场。奥维利亚人握着她的弓,站在新建的哨塔顶,肃穆的脸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武士。   我们一定会胜利。   梦里的她全无伤病的负累,一如既往从未想象过失败的滋味。她还是那个有力的战士,英明的领袖。她不曾悲伤,不曾被泪水困扰,不曾辜负长姐的期望,将兄长的尸体抛下独自逃命。然而干渴和疼痛却在午夜将她唤醒,不详的月光透过阁楼唯一的窗户向室内窥探,兰妮席地而卧,脚边是团成肉球的胖子,柏莱人抱着长弓,背靠木门打盹,伊莎贝拉则睡在绯娜同侧的墙角。帝国的皇帝渴得要死,盛水的瓦罐却放在将死的土匪床头。绯娜干燥的舌头徒劳地吞咽,只觉喉咙里装满热沙。   该死的,她挪动屁股,试着站起来,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苏伊斯托起六世皇帝,赐给他神力,派遣能打又能睡的女人看顾他,我却要为一口水耗尽气力。   绯娜的挣扎唤醒伊莎贝拉。奥维利亚人睁开她紫色的双眼,迷茫地望着狮子。为了不教她瞧出落魄,绯娜费力挺起胸膛,喘了三口气之后察觉对方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她望着塞在稻草床铺与木墙之间的羊毛毯子。毛毯旧得不剩几根毛,包裹着一副长弓,几根削尖的木制短矛,还有奥维利亚人的角弓。隔壁入住的讨厌鬼敲击木墙,留下令人烦躁的笃笃声。   “不好。”奥维利亚人抽筋般地扭转身体,望向发红的窗外,绯娜猛然间意识到,阁楼并无隔壁。   “他们来了。我的弓!”伊莎贝拉扑向床铺,她笨拙的腿脚绊倒在绯娜腿上,继而摔向草席床面,弄出的动静能把酒神的醉梦吵醒。柏莱人立刻跳起来,雪白的发顶笃地撞响天花板。山姆把牙齿磨得嚓嚓响,扭动肥屁股试图翻身,蜷在床边的兰妮挣扎着醒来,怀孕让她的身体疲惫不听使唤。   绝佳的时机。绯娜目睹伊莎贝拉爬起来,扑向墙角裹起来的羊毛毯子,握拳的右手指节发出脆响。这帮土匪实在不成器。原本应该夜里放哨的图哈出了镇子,尼克尔大概摸着些铜板,找了个便宜婊子,正在某张爬满跳蚤的床上干得火热,连续值守两夜,柏莱人体力不支,只要抓住机会,先做掉她,胖子和孕妇都不足为惧。当然,最好的情况下,尼克尔更加不能放过。我要把他倒吊起来,一寸一寸剥掉他手指的皮。   然而奥维利亚的笨瓜却扑向窗边,提起拳头的柏莱人愣住,绯娜的愤怒也一同凝固。“他们来了!就在码头边!快拿起武器,给所有能战斗的人武器!” 第214章 出卖   这样下去, 所有人都会死。伊莎贝拉协助乌勒,推倒衣柜, 截断从大堂到阁楼的道路。旅店内脚步声嘈杂,倾倒的蜡烛点燃满是油污的窗帘布,妇人高呼着灭火,男人在咆哮,小孩在尖叫。有人挪动沉重的橡木圆桌,将它竖起来,抵住大门入口。剩下的活人终于懂得相互帮助,但乌勒仍坚持他们全都不可信任,决心在图哈返回前死守阁楼。   他还有机会吗?返回阁楼内, 伊莎贝拉倚在窗边, 手握角弓,俯瞰旅店前的光秃秃的泥路。   晨光中, 活死人与枯尸在横陈的尸体间蹒跚徘徊, 活人的气息令他们流连不去。再往后两百码,直到冷清灰绿的森林, 见不到任何一头跳跃的鬼腹蜘蛛。颤抖沼泽与尸群作战的经验告诉她,尸潮的主力多由骑蜘蛛或者僵尸马的家伙指挥, 有理由相信, 眼前的异种只是此番尸潮进攻的细小分支。大部队去向何处,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倒在尸鬼的指甲下, 这样的问题只是稍微想想,就让她后颈发凉。   “给你足够的箭,你是不是能把那些东西全都射死?”乌勒严肃的口吻令她想起克莉斯,伊莎贝拉摇头,心中低声悲泣。“他们无穷无尽, 总会有更多的冒出来,很可惜我不是威尔的后裔,力气远不能与敌人抗衡。”伊莎贝拉偷瞥绯娜,她仍在昏睡。不过短短几天,高烧与恶化的伤口就将她的脸颊折磨得凹陷下去。自命不凡的战神之子,和奥维利亚的小侍女一样,挣扎于疲惫,病痛,伤口之中。   我见过她的血,跟我的一样,是平凡无奇的红色。为什么我仍默默期望,这个人能带病跳起来,挥舞钢剑击退敌人?克莉斯已经不在身边,我却还跟从前一样,幻想着有人站在我前面,替我当下箭支与危险。伊莎贝拉,你真是差劲透了。   伊莎贝拉黯然,续道:“我并非有意教你失望,但我也有需要我保护的人,为了她我也得珍惜自己的性命。但你们如果打算突围,算上我一个,我会尽力帮忙,只要你愿意相信。”   “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活了六十七年,听我一句,她不值得。”乌勒低声说。伊莎贝拉一时愣住,而后反应过来,她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指的是绯娜。看看你,自命不凡的帝国皇帝,不过救了你两次,别人都把我误会成你的什么人了?真希望你那口口声声,能够为你跳下冥河的情人立刻从天而降,接过这副要命的担子。   “我对她――我不是――”   “我知道,世事远比我们料想的复杂,你以为我身为柏莱人,为什么不跟族人生活在一起,偏要往异族堆里钻?”乌勒摸索腰带,拉出来一条澄黄的吊坠。伊莎贝拉睁大了眼,顿时忘却所有烦扰,双手捧过母亲的遗物。   “图哈跟我一样,不愿意占有别人的遗物。这东西放在尼克尔他们身上,只会被当了换酒,要不就变作□□床上的几个日夜。”   “过去父亲常常教导我,对待他人的善意,要以真心回报。”伊莎贝拉收好吊坠抬起脸,高大的柏莱人朝她微笑。事实上,她的五官几乎没有变化,但伊莎贝拉偏能轻易辨认。   “没错,总得有人出头!活人还有二十来号,凭啥你的手指头总在老子头上转?图哈不在,你就打算变卦吗?杰米,住宿费我们可没少你一个铜板。你那死去的婆娘怎么保证的来着?任何时候,只要我们愿意,都可以上你家讨碗炖饭。呸,骗子!”山姆的叫嚷声跃上楼来。   “让猪人出来,又不是叫你,瞎吵吵什么,死肥猪!”旅店老板被称作“铁齿”杰米,但听上去,他的拳头更硬。胖子山姆挨了打,吼叫着报复,立刻被扑倒在地,骂声连连。以山姆的体型,只要他没被活尸吓尿裤子,伊莎贝拉可不觉得一两个人就能扳得倒他。他们上来了。伊莎贝拉与乌勒交换眼神,木楼梯上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试着挪动那个衣柜,结果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一个柏莱人有气力。杰米刺耳的嗓音又响起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兰妮皱眉瞥了因发烧而痉挛的迭戈一眼,站起身,拍拍屁股打算开门出去。   “不,你留下。杰米一直对你有其他意思,图哈不在,你得保护好自己。”乌勒捉住兰妮手腕,一手拉开木门。轻微的腥甜味沿着旅店的木制走廊蔓延,活人惧怕死人,把手边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拿来遮挡窗户,走廊清冷昏暗,楼下房间忘记关闭的窗户和着男人撞击衣柜的声音,啪啪直响。伊莎贝拉握紧角弓,为乌勒捏一把汗。“我跟你一起。”她站出来。乌勒也算克莉斯的族人,况且没人知道我不是帝国人,有帝国人在场,流氓们或许有所顾忌。伊莎贝拉对自己多少有些信心,事实证明她完全高估了帝国人的良善。   “店里吃的东西不多,喝的也只剩下两桶淡啤酒。天晓得我们会困多久,总得有人通知贝里老爷,或者至少带些吃的回来。”杰米把他满是胡渣的圆脸挤进衣柜下的空隙,下巴上包了一包脓的痤疮快要被他挤破。“你们得过来――”他倏地捞了一把,指尖碰到伊莎贝拉胸口。伊莎贝拉满心厌恶,连退两步。“通知贝里老爷的差事交给乌勒,不合适吧?”她皱眉道,为了保护乌勒的自尊心,故意不点明她身为柏莱人的事实。杰米嘿嘿笑,躲在柜子后面的男人们也一样,伊莎贝拉甚至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气和酸臭味。“我劝你亲自下楼来看看,妞儿。门外头有好几十只怪物等着生嚼人肉,总得有人把他们引开,当然最好她威尔附体,一刀一个把他们全宰。”   男人们接着哄笑,乌勒空着的右手捞了又捞,最终只握住一把空气。她是在找她的长弓,伊莎贝拉明白,弓箭就是她的一部分,正如我一样。只是帝国的领地上,柏莱人不允许持械,乌勒不得不将武器藏起来,她提着一对肉拳面对闹事的帝国人,健壮的背影仍然磐石般坚定。“把我当成刚从村子里出来的小崽子,就教你的木头牙齿尝尝我的手段。”杰米挤得变形的脸怪笑:“放心吧,哪个男子汉不知道老女人的厉害?可我也是个买卖人,你们的人在我店里偷了东西,还打破了客人的鼻子,总不能一点补偿都不给吧?”   拙劣的伎俩。伊莎贝拉冷哼。店家和尼克尔黑吃黑,关我们什么事。再说尼克尔那家伙,吃饱喝足,摸够了女人屁股,如今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八成丢下他的土匪同伴,跑回镇子快活去了。然而跨越风暴海而来的小巨人,对付敌人的口舌永远不如他们的刀剑得心应手。乌勒被他唬住,支吾着答不上来。   “他答应了你,你俩有交易,我从不……”   “嘿,我可听说了。你猜怎么着,从洛德赛来的苏伊斯神官,西边过来的太阳神信徒,都说咱们受了诅咒。你们柏莱人只信一个神对吧?污蔑诸神都是假神,而我们居然庇护你们。坦白讲,换做是我,也要生气。”   “缺牙齿的家伙,你在说什么鬼话!光明王和你的破旅馆有什么卵蛋关系?”乌勒生起气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伊莎贝拉的身体微微颤抖,心思全在两个人的争吵上。她藏在土匪窝里,躲在山上,对族人的惨事尚不知情。他们把柏莱村……不,还是别告诉她的好。   她悄悄退后,为柏莱人的留出空间,却无意间发现扣住走廊栏杆的手指。“该死。”伊莎贝拉朝楼下望去,骚乱中,留守旅店的帝国人趁机搭起梯子,驼背男人跨坐木梯顶端,肩膀上又骑了一个。那家伙仰起脸与伊莎贝拉对视,露出镶嵌铁片的闪光牙齿。   “他们打算偷袭!松开手,否则我要了你的命!”伊莎贝拉搭箭引弓,铁牙齿的家伙偏斜脑袋,苦笑道:“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死。”边说边拉起身体,大张旗鼓地爬过护栏。   “快动手!”乌勒回过脸大嚷。她不可能自己上,伊莎贝拉明白过来,山林中是一回事,进到市镇,在众目睽睽下攻击帝国人,犯下的罪行足以让她被吊死两回。可是我……伊莎贝拉鼓起勇气瞄准铁牙齿,她本想震慑住他,给他的耳朵上来个豁口,但距离实在太近。铁牙齿嚎叫着将她扑倒,乌勒拎住他的背心把他提起来,背后的杰米挤过木柜空隙,抄起棍子狠狠给了乌勒小腿一记,将她抽得半跪下来。从兰妮出来查看的一刻,伊莎贝拉就知道她们已经输了。为了保护兰妮,乌勒甘愿冒险,而山姆,显然除了合起他的肥巴掌祈祷什么也不会做。   一群男人拥着乌勒走下楼梯,穿过大堂,向堵了一张长桌外加两张圆桌的门口走去。尽管被钳制在当中,乌勒还是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她频频回首,示意伊莎贝拉将兰妮送回阁楼,但兰妮双手握紧栏杆,紧盯着人头攒动的大堂,活像能从其中找出金币似的。   “听乌勒的   。”总不能教她白白牺牲。后半句伊莎贝拉没能说出口,兰妮回望她,摇了摇头。“有山姆在。其实他们害怕图哈,不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你的箭术比乌勒的还要好,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她。我为山上发生的事道歉。”兰妮转过来,欠身赔礼,山姆立在衣柜前方,把脖子缩进他的肥肩膀里,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我们也能做点别的。乌勒是我们的同伴,阁楼里明明还有更加没用的家伙。那女人会死的,等到活死人攻破旅店大门,要不就是大家集体跑路的时候,谁还能带上她?反正她也会死的,兰妮,你看怎么――”   “想都别想!”山姆提到绯娜的时候,伊莎贝拉的心脏已经开始乱蹦。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吼山姆。绯娜是敌国的领袖,一个月以前,我还是她手中的人质。我们……至少不是朋友。解释的话说不出口,胖子瞪大眼望着她,兰妮也是。伊莎贝拉心烦意乱,干脆转身逃走,退回阁楼。阁楼里满是沉闷与疾病的酸败气息,阳光渐渐热起来,透出金黄的颜色,将阴沉的小房间一分为二。铁窗投下分明的影子,绯娜蜷在墙角的阴影里,远离金黄的光柱。她醒了过来,碧绿的眼睛彷如长夜中的一对灯笼。   “我听见了。”她蜷起腿,将受伤的下巴藏在膝盖后面,双手塞进腋下抱住自己,修长的身体因高烧而颤抖。“你后悔了?”   “什么?”伊莎贝拉匆匆查看平躺在茅草床上的迭戈。他头上的布条已被体温烤干,但呼吸均匀,渐入梦乡。   “烂好人,连个要你命又想□□你的土匪也在意。”   “我……”伊莎贝拉不知如何回答,转念间想起对方如今跟自己一样,只是个落魄的流□□子,硬编出谎话敷衍她的力气顿时缩了回去。她抚平床单,踱到床边,持弓眺望窗外。无论乌勒由正门突破,还是打算跳窗,应该都能从阁楼上看见。她掀开窗,手指搭上弓弦,打算随时襄助。   “这手不错。这伙土匪对异族的态度颇为特别,柏莱人肯卖命,无非是因为图哈跟那个女人。顺应他们的做法能够赢得好感,一旦敌人放松警惕,要如何利用全看你心意了。”   “是的殿下。”   伊莎贝拉冷冷作答。拖着跛足的活死人游走在旅店屋檐的阴影下,阳光穿透丛林间的晨雾,放射出万道金芒。昨夜混战留下的血迹清晰刺目,乌鸦飞来跳去,与两头嶙峋的瘦狗争抢尸体。伊莎贝拉看得一阵恶心,忙将视线移向别处。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们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代价?还是夺下马匹钱粮,飞奔回北方?”伊莎贝拉无心作答,绯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论如何,都会把我留给土匪和活尸了。看在我也曾用使臣礼节对待你的份儿上,能不能在走之前给我个痛快?”   “怎么?你担心落在土匪手里,吃尽苦头?”   “哼,我是帝国的主人,威尔的后裔,死尚且不怕,还怕吃苦?”   熟悉的狂妄令伊莎贝拉转向绯娜。她仍是那副拥抱自己的脆弱姿势,嘴唇苍白,起了一圈干裂的死皮,只有眼睛炯炯有神。消瘦令它们大而突出,让人想起夺目的狮子心。   她故意刺激我,想要激起我的恻隐之心,好教她利用!都这副死样子了,还不忘算计我!伊莎贝拉咬紧牙,恶心感较目睹死尸更甚。“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她奋而转头,活尸□□着朝鸦群和野狗走去,瘦狗拱起背,朝活尸狂吠,怪物的同伴们木讷地扭过头,目睹野狗扑向同伴。   伊莎贝拉闭眼不看。如果克莉斯在这里,她一定可以帮助乌勒,震慑旅馆里的那群混蛋,哪会让我如此为难。可恶,事到如今,你怎么总想着躲在她背后。   “我有不能离开的理由。我不像你们帝国人,只看重浮华的表面,从不深入内里。”“说什么真心……不就是为了你的克莉斯吗……我劝你睁开眼,小妹妹。瞧瞧我吧,一旦你失去了……昨日的追捧,还不是……”   “别拿你自己的龌龊套在她身上!”伊莎贝拉怒斥。一定从没有人当面指责帝国骄傲的狮子,她努力做出凶相,盯紧伊莎贝拉,脸庞的其他部分却因震惊而呆滞。都是这些可恨的帝国人,欺骗她的忠诚,却在真相大白之际将她抛弃,令她受苦。想到克莉斯此刻正不知困在双子塔的哪个角落,承受非人的痛苦,伊莎贝拉就悲从中来,泪水再难抑制。   “她跟   你的那些床伴才不一样!她尊重我,站在我一边,愿意倾听我的寂寞和痛苦。我爱的是克莉斯?沐恩,而非随便什么爵士或剑客!对她来说,也一样!要说罪责,那也应该由我来承担,而不是她!从黑岩堡到洛德赛,她多次帮我,没有她,安妮和我根本不可能安全抵达!而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她抓走,投入黑牢,送到秘法师的刀下,什么也没能为她做到,我,我,我真是个……   真可笑,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除了自己的自命不凡,尊贵的殿下,您究竟懂得什么?我敢打赌,就连艾莉西娅,你也未必懂得!”   “艾……”绯娜哽住,干张着的嘴说不出话。伊莎贝拉狠狠转头,抹去泪水。“你不可能知道她有多爱你。你的眼里,钟爱与黄金一样,不可思议地廉价。感谢诸神赐给你如此命运,惩罚你对可贵之物犯下的傲慢罪行!”诸神也惩罚我,谁让我漫不经心,总觉得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向所爱倾诉心意,长久厮守。   窗下嘈杂起来,伊莎贝拉猛吸鼻子,努力将注意力投向旅店外。一楼大堂内,抵住窗口的长条木凳被挪开,窗帘布唰地拉开,柏莱人沉重落地。野狗仍咬着活尸的大腿不松口,那承受啃食的东西全无痛感,将脖子扭到背后,面朝柏莱人落地的地方,发出半是咆哮,半是□□的声音。乌鸦惨叫着飞起,更多活尸发现了乌勒,伸长手臂向她走去。乌勒弯腰捡起石块,石头准确砸中活尸右眼,但那毫无用处。即便弓箭在手,与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比拼耐力,绝称不上不是什么好主意。幸而柏莱的战士很聪明,她不断投出石块,吸引活尸注意,脚下跟那群嗷嗷叫的蠢货兜起圈子,退向旅馆门前枝叶繁茂的大橡树。   乌勒躲进橡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抽出一根短木棍,伊莎贝拉这才发现原来树枝上系有一长条黑铁片。不论它原本是为了什么被系在那里,此时此刻的作用一定是安全的信号。   烂主意。伊莎贝拉半引角弓。前往无名山途中,她曾多次与尸潮遭遇。白天的时候,这些东西视力不佳,看似行动不便,其实对声音颇为敏感。铁片刺耳的金属声让周围的活尸全都转过身去,拖着破烂的武器奔向声音源头,伊莎贝拉向诸神祈祷,但愿周遭的敌人只有这么三十来头。   “他们数量不多,也没夜间灵活,从我这边出来。送伤员的麻利点,门口的那群刚好在我的射程之内。”乌勒朝旅店内喊话。店里一开始静悄悄的,还能听到乌鸦猛拍翅膀,盘旋在屋顶上方,随后风摇树丛,单调的“哇哇”叫声被嘈杂与争抢取代。有人翻越窗户跳出来,在与乌勒相对的另一处。伊莎贝拉守在旅馆顶层正中的阁楼上,看得一清二楚,翻窗出来的家伙里,可没有一个瞧上去身受重伤,行动不便。   “说的没错,全看你的了,用的箭为你的族人赎罪吧!”杰米半是嘲讽半是讥笑,混在逃离的人群中。他左转冲向马厩,三五个人跟在他后面,伊莎贝拉本以为他们是他的同伴,结果大错特错。奔逃中,一个黑发秃顶的家伙突然间扔出套索,套住杰米脖子向后猛拽,跟在杰米身后的家伙顺势按住他的肩膀,二人合力,一口气将杰米拉倒,随后一人踏过杰米的肚子,冲向马厩。“你的礼物我们就收下了。”那人大笑,杰米捂住小腹,咒骂不已。混乱展开黑色的羽翼,扰乱齐心协力抛弃伤员的歹徒队伍。原本追随大部队逃向树林的人群中分出一小撮,转向马厩,但愿马匹全部化为僵尸,把他们一口一个,全当做苹果啃秃了!伊莎贝拉肚内咒骂,拉满角弓,射倒扑向乌勒的活尸。   “那些玩意儿消灭不易,从不单独行动,就算你一箭一个,也未必能保证她冲出尸潮。”   “我能保证她不在我面前被撕碎,怎么说也比躺在地上说风凉话的强。”乌勒也在射击,用她澎湃的力量与石块。即便石头不可与弓箭相比,自柏莱人手中飞出的石头仍然准确击中活尸的喉咙,令她仰面倒下。那东西手舞足蹈一番,重新爬起来。伊莎贝拉在她背后补上一箭,让她彻底扑倒在硬泥地上。   “你的箭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很清楚这件事。告诉我,为什么。”   伊莎贝拉咬紧嘴唇,不回答绯娜。羽箭破空声不断,袭向乌勒的活尸一个个倒下,但伊莎贝拉丝毫不敢放松。角弓很热,弓身内部的纹章持续发热,黄色的光芒几乎就要透过角弓表层,大放光芒。   坏兆头,我并未向它求取力量。搭箭的空隙,伊莎贝拉瞥向树影摇曳的丛林。帝国南方的丛林缺乏奥维利亚松林的庄严齐整,枯木遍地,榕树间藤蔓缠绕,灌木与各种爬藤植物塞满树木间的缝隙,整片树林就像大竞技场前的广场,拥挤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那里面一定藏有什么东西,隔着数百码的距离,伊莎贝拉也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   “不想回答就算了。”绯娜别开脸,伊莎贝拉没空理会她,探出身体招呼橡树下的乌勒。“离开那儿!快回来!”乌勒转向阁楼,五十码开外的丛林里,树影猛地摇动,惊飞的群鸦犹如聒噪的乌黑箭矢,从树林的阴翳中射出。 第215章 贝里老爷(上)   巨人的脚步声重锤一样敲在人的心上。托了黑心鬼一脚的福, 杰米没能抢出马匹冲上旅馆旁的硬泥路送死。逃过一劫的他从出逃的窗口翻回旅馆,紧贴墙壁坐下, 手里攥着马厩断裂的栅栏,被他抛弃的大小伤员聚在一起,仇恨的视线早把他刺穿了一万遍。   “妈的,看什么!怨我吗!汤米,琼,今天我们的位置对调,你们也会跟我一样!”他握住断木的手爆出青筋,左脚神经质般地抽搐。伊莎贝拉说不好汤米和琼分别是谁,不过既然是杰米的旧识, 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听见了没, 他说我们可以把他扔出去喂怪物!”一个络腮胡子的红金长发男人拄拐站起来,一步一摇地朝杰米走去。面色阴沉的伤员们相互交换眼神, 不免让人对杰米接下来的遭遇忧心。幸免于难的乌勒与伊莎贝拉并肩站在通往二楼的木梯转角处, 柏莱人冷哼一声抱住胸口。“汤米与他年少相识,几十年的朋友却遭如此对待, 把他扔出去给活尸分吃了也是活该。”伊莎贝拉瞥了柏莱人冷酷的面容一眼,大堂内压抑的气氛令她浑身难受, 情愿逃回阁楼守望旅馆外的尸群。   “我上去看看, 不能总让孕妇照顾病人。”伊莎贝拉转身,留守旅店的伤员们起哄, 污言秽语不断。有人抄起木碗砸向杰米,老板大声求饶,木地板笃笃而响,不知道有多少拐杖木棍朝他挥舞。旅馆被桌子顶住的大门同时大响,出逃的家伙里或许有几个幸运儿, 从枯目巨人与丛林尸群的袭击中捡回一条命,这会儿想要钻进来的心情比当初离去时还要急切。   “有人!有人需要帮忙!放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你们手脚坏了,脑子也坏掉了吗?还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从林子里钻出来,没有我们的帮忙,你们迟早得死!我们可以守住旅店,这是我家的店!妈的!从我爷爷的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埃德蒙家的旅店!”   “哼,埃德蒙家的黑店,趁火打劫,楼梯下面的地板也要收五十铜币一晚!等你踏上冥道,好好问问你爷爷的爷爷,经商做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嗓音苍老的男人斥责杰米。一群人呼喝着再次移开遮挡窗户的木板,这次却是要把丢下他们的叛徒扔出窗外。   “钱还在店里,都在店里!我藏了起来,在我的秘密地点!放开我,伙计们,行行好,放我下去,我把金库打开,你们付我的钱,我双倍奉还!”   伊莎贝拉爬完楼梯,从二楼望下去,正可以瞧见杰米反手扒住窗户,痛哭流涕。听闻有利可图,推搡他的人群面面相觑,几只高举的拳头放了下来,拄拐的汤米见状大喊:“信他的鬼话!这家伙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把你们贱卖了,你们还得给他数钱!什么秘密金库,都是谎话!”他朝托举杰米的青年猛递眼色,那几个家伙一鼓作气,抬高杰米要将他扔出去,杰米厉声嘶吼,嗓音连枯目巨人都嫌难听。“不!对苏伊斯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   杰米就那么被丢了出去,他惨叫连连,汤米欣慰的笑容尚未消散,杰米那满是臭汗的松弛身体又被丢了回来。围观人群哄地一下散开,窗口露出个脑袋剃得精光的红棕大胡子,看他的个子,几乎跟克莉斯一样高。“一群废物,你们最好就这一个出口!”他像猎犬一样猛吸鼻子,不知嗅到了些什么。“都给我闪开,腾出地方来。啤酒还有没有?兑水的不要。”他按住窗台,撑起庞大的身躯挤了进来,沉重地落在杰米旁边。围住窗口的几十个人被他震慑,倒退两步,无人敢与他对视。那家伙扬起脸来,顺着楼梯搜索,很快发现了伊莎贝拉。   他是什么声名在外的恶徒吗?看上去分明只是个普通佣兵,不过,那又如何?若是只用看的,你也不像个奥维利亚人啊。伊莎贝拉暗自皱眉,那人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令她很不舒服。对视之间,又有影子在窗外晃动,先是钻进来两个陌生人,然后是尼克尔惹人厌烦的灰色身影。“这个不是,威廉大人。不过依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她和那腰带的主人交谈,气势不落下风。”逗留大堂的乌勒倏地转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心也猛地缩紧。   他们是冲绯娜来的,听上去不像受了都城警备队的蛊惑,但她那该死的金腰带招来的麻烦也绝不轻松!成天自称是威尔的后裔,脑袋也跟他的一样迟钝。早该提醒她,逃亡在外,金银首饰带在身上有害无益!幸亏尼克尔只是个没见识的土匪,将它交给镇子上的小小地主,而不是直接送到皇太后面前。潜伏的危机犹如藏身树林的群狼,散发绿色幽光的眼睛沉默注视着伊莎贝拉,令她精神紧绷,口干舌燥。旅店外面,巨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逗留室外的佣兵们受到惊吓,争先恐后地由洞开的窗户涌入,落在后面的等不及前方的同伴跳下,伸手将他推倒。来不及散去的几个佣兵挤作一团,剑鞘木盾相互碰响。被尼克尔称作威廉大人的青年男子退至一旁,抄起手大骂手下愚蠢。   该怎么办?丢下绯娜,从阁楼翻窗逃跑?伊莎贝拉望向通往阁楼的幽深走廊。衣柜仍立在那里,占据走廊一半的宽度,紧闭的房间将初夏的阳光隔绝在外,瘦长的楼梯跟她的心情一样晦暗。冷静,伊莎贝拉,总会有办法的。她安抚自己,但内心的声音如此虚弱,让她失去了迈步的力气。异样的视线穿过大堂,落在她脸上,她回过头,一堆白皮肤的帝国人中间,图哈深沉的肤色犹如暴露雪地中的褐色苔藓,让人忍不住多瞅上几眼。   “兰妮呢?告诉我你们都还好。周围敌人太多,花的时间长了些。”他绕过人群走出来,取下横挂在腰后的竹筒,走向乌勒。威廉冷眼瞅他,一个满头小卷发的佣兵站出来,伸手拦住图哈。   “我们只是碰巧同行。你几时听我自认是你们的一员?”图哈回身瞥了佣兵一眼,他在向尼克尔示威吗?不管怎么说,那家伙装作和图哈根本不认识,只管向威廉解释。“他是出去找草药的,死人值不了几个钱。您知道,图鲁人不擅长说谎,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好消息。”威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小卷毛“切”了一声,怏怏放下举起的手臂。“叛逃的奴隶,应该治你的罪,把你抓起来,砍掉你的手脚!”他往地板啐了一口,图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与乌勒并肩走上楼来。威廉使个眼色,小卷毛带上两倍于土匪的佣兵,跟在图哈身后。尼克尔也在其中,不过他理应算在敌人那边。   一行人步步逼近,伊莎贝拉的   脚趾抓紧草鞋,进退不得。走廊阴森得可怕,怪物的吼声影影绰绰,夹在在木地板沉闷的脚步声中。该怎么跟绯娜解释?我挺身帮助的绑架我们的土匪枉顾我们展示的善意,将她出卖?早知道不如一开始就跳窗逃走,事到如今,还能当场杀人,射死那个威廉不成?   乌勒看出她的踌躇,柏莱人快走几步,赶在最前面,低声向她解释。“以光明王的名义起誓,尼克尔的勾当没知会过我,图哈一定也一样。你应该知道,图鲁人极少说谎。”她有些焦急,大掌抹着额头,还想解释些什么,但显然找不到合适的大陆语。伊莎贝拉点点头。“我明白,我接触过图鲁人,虽称不上是朋友,却也不讨厌他们。”事实上,她甚至想起弥兰达。倘若当初她随行,或者至少留在庄园,看顾他们返回的道路,克莉斯也不至于入狱。   “你们帝国人的规矩,我始终没能全弄明白,不过直觉告诉我,他们没有杀意。”乌勒的声音不小,像是专为让她难堪似的,小卷毛冷不丁推了图哈一把。图哈缩起肩膀,护住怀里的竹筒,卷毛咧嘴而笑,露出帝国标志的白牙齿。欠揍。伊莎贝拉的拳头握起又松开,两个异族默不作声,直到进入阁楼,兰妮扑进图哈怀里。“我向苏伊斯,威尔,智慧的双子祈祷你能寻到药草,平安归来。”图哈微笑,将手里的竹筒放到稻草床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不知什么东西,扬手丢给绯娜。“含起来。”图鲁人调转两根指头,指向自己的嘴比划。   “呸,与奴隶厮混的骚货,少在老子面前碍眼!”卷毛边走边骂。他用手肘顶开图哈挤进来,拨开高大的乌勒。伊莎贝拉站在更里面,瞪着他那因恶意而扭曲的脸。“看什么?没见过我这样的美少年是吗?要不是贝里老爷认为你能值上三五个金币,你以为你还能在我跟前蹦Q?给老子把路让开,小婊子!”他说着,巴掌扬手就来,乌勒冷哼,擒住他的手腕。“你他妈――”小卷毛曲腿踢向乌勒,伊莎贝拉不得不避让。阁楼本就狭窄,一下子挤进来四个大活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嫌少。退避中伊莎贝拉险些踩到绯娜的手,她倏地抬起手腕,大声咳嗽,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睛翻白,不知是咳到快要昏厥,还是其他意思。床上的迭戈被吵醒,再次□□起来,另一个留有齐耳金发的佣兵挤进门来,松剑出鞘,刺耳的金属声让乌勒不得不停手。   “雅各布是纯正的帝国种,不想被割开喉咙的话,立刻停手,猪人!”失去长弓,乌勒只能以视线还击,旋即被雅格布以手肘击倒。伏在图哈怀中的兰妮转身惊呼,图哈视线低垂,沉默不语,蓝眼中光彩尽失。阳光照亮他油黑的皮肤,伊莎贝拉注意到在图鲁人惯戴项圈的位置有一条浅色的蚯蚓样疤痕,不知是否是他私自取下项圈时留下。   “欺负手无寸铁的人,就是纯正的帝国种?”发热让绯娜的嗓音听起来像发了霉。小卷毛冷哼,调转矛头朝向她。“别以为能值几个金币,我就会怕了你。”他迈开步子,绯娜仰面望向他,冷笑挂在嘴角,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伊莎贝拉直起身,瞥向兰妮与图哈扣在一起的手。她很清楚自己挺直的背挡住了小卷毛一半的视线,因此他伸手来拨的时候,伊莎贝拉绷紧身体,不肯教他如愿。   “放聪明点儿,小跟班。你根本对我的价值一无所知。我的父亲是你的主人做梦也不敢高攀的大领主,而我,是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万一我出了什么差错,你的主人怪罪下来,你猜哪个倒霉蛋将代替命令你的家伙承受他的怒火?”   “吵死了!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卷毛挤在两个女人之间,伊莎贝拉明白他扬起了手,硬而瘦的骨头飞快地擦过她的后背。她咬住嘴唇,即便是绯娜,她也不愿目睹她挨佣兵的耳光。绯娜反倒不如她紧张,她懒洋洋地道:“你可以选择打我,也可以控制住你那愚蠢的脾气,对我客气点儿。我对善于讨好我的一向慷慨,向诸神起誓,一旦知晓我的名字,你就会知道我承诺的力量。”   “切,废话连篇,那你倒是说呀!”卷毛的手仍然挥了下去,伊莎贝拉背对绯娜,想不通病中的她用了什么法子,让佣兵的耳光落空的同时,制服了他。“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如果你乖乖照办,我可以忘记眼下小小的不愉快,我向你保证。”伊莎贝拉回望身后,小卷毛的手臂卡在绯娜臂弯里,耳朵跟她发热的脸一样红。他发出便秘一样难堪的声音,试了再试,始终无法挣脱绯娜的钳制。走廊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来,都是穿靴子的佣兵。图哈一行人与伊莎贝拉面面相觑,伊莎贝拉在乌勒的眼中看到阴云一般的焦虑,事实上,直到贝里老爷庄园的红房顶已经显眼到不可忽视,她仍旧没能明白,绯娜怎么忽然间变得底气十足。   或许阁楼上的她曾目睹佣兵徘徊旅馆外的模样。雇佣兵与忠勇的骑士相去甚远,他们效忠的是雇主的口袋,随时可能为了更高的价码转向敌阵。返回落湖镇的途中,这些家伙虽然有马,骑术还算娴熟,却不敢为逃出旅馆的幸存者稍作停留。不到半里的路程,领头的威廉却把战马抽得连连嘶鸣。离开旅馆,伊莎贝拉才知道短短一夜,通往镇上的大道竟然已被截断。但愿只是枯目巨人的突发奇想,否则留下的另一条道路除了陷阱,很难让人想到其他。   最近的道路被巨木堵死,丛林里又徘徊着不知多少活死人,佣兵队伍只得绕行,从另一条相反的道路进入落湖镇。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沿途他们只遇到从旅馆出逃的一小队人,三男两女,其中四人精神濒临崩溃,只懂哭嚎,伸直手臂从夹道的丘陵上暴冲下来,要不是理智仅存的女人大喊尼克尔,伊莎贝拉就要把他们当作活尸了。   威廉只顾奔逃,女人的声嘶力竭被湮没在尘土里,她边咳边骂,伊莎贝拉从没发现大陆语原来可以骂得这样难听。但愿她可以继续骂下去,但愿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熟悉的脸庞变成扭曲苍白的样子,张开嘴扑向旧识。 第216章 贝里老爷(下)   佣兵队在贝里老爷的红顶别墅前勒住马, 守卫见到威廉,纷纷向他问好, 合力抬起拦路的木篱笆。贝里老爷高大的儿子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接过守卫递来的鹿皮酒袋,拔出木塞饮了一口。“很快就能见到父亲。你们会感激我,从杰米的破旅馆里救了你们的性命,父亲也会赞赏我,为我带回来的赎金。”他自得地笑起来,胯下栗马轻甩尾巴,拉出一大堆黑屎。   图哈坐在他身后的战马上,与佣兵同乘一骑, 灰败的脸色让人疑心贝里老爷正是他从前的主人。尼克尔见状凑过去, 向他解释:“贝里老爷追捕咱们是为了债务,只要能还清欠债, 他答应不再为难我们。高兴点儿, 伙计,新生活还在前头等着咱们呢。”   “我……喘不过气来。贝里老爷这个人, 我以为你懂的!”被人挟持在马背上令图哈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尼克尔打着哈哈, 悠闲的模样让伊莎贝拉分外警惕。这家伙该不会私吞了什么好处, 向那个贝里老爷许下了不妙的承诺吧。进入贝里老爷的院子,威廉命令手下将作为人质的二人与土匪们分开, 尼克尔果然第一个跳出来,跟高大的威廉争论。“这两个是我们手里的!我们本可以大赚一笔,说好的将赎金的一半留给我们,谈赎金的事儿,我也得参――”   “我去你妈的吧!”威廉啐了一口, 吐在尼克尔脚边的碎石地上。“要不是父亲吩咐,你以为你们几个――拜托,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是只贼窝里的耗子,排在奴隶,猪人,私奔的荡妇后面,下面是蠢秃子和肥成猪的胆小鬼,你这样的东西,也配跟少爷说话?”威廉扬起手,扯掉牛皮手套。“把这几位‘客人’送去柴房,好好招待。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走!”说完,轻蔑地瞥了尼克尔一眼,领头走向贝里老爷醒目的红顶别墅。   伊莎贝拉由两名家丁看守,与绯娜并肩,走在威廉少爷背后。她与绯娜同行的机会不少,即便刚从连场的酒宴中脱身,绯娜也从未走得如此东倒西斜过。走完蓝花楹夹道的碎石路,绯娜的肩膀数次撞了上来,她热得像块火炭,令伊莎贝拉不由想要揽住她。“你们得为她请位学士,或者至少允许图哈继续用草药为她治疗。”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必须得说出建议。前面的威廉耸耸肩,喷泉的水声掩盖他的低笑与喃喃自语。背后的家丁大力清喉咙,把口水吐在喷泉旁的碎石地上,绯娜侧过脸,翡翠样的眸子深得让人心酸。   “你看什么?你病得厉害,他们理应帮你,就算不为赎金。”   “小笨蛋。”绯娜开口,几乎没有声音。伊莎贝拉读懂她的唇语,愣在当场,后背立刻吃了家丁的巴掌。“利索点儿,蠢货!”他大声嚷嚷,顺手在伊莎贝拉屁股上摸了一把。伊莎贝拉怒而转身,这混蛋反而嘿嘿地笑,拿他的脏手把胡茬摸得沙沙响。   “你要能杀了他,就立刻动手,否则给我忍下来。”   “你说什――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会有人喜欢?”绯娜的言语比毛手毛脚的家丁更让伊莎贝拉生气。她怒而转身,打定主意就算贝里老爷要杀了绯娜,也不要为她出头。   经过池底镶嵌八轮月相马赛克的小小喷泉,一行人拾级而上,走过贝里老爷装点九重葛的前廊,穿过大门,踩着笃笃响的木地板,步入一楼会客厅。门口站了两个守卫,一人明目张胆倚住墙角打盹,另一个把手插进衣领里,不知在挠什么地方。   “少爷。”见威廉过来,醒着的那个漫不经心地竖起手掌打招呼,替威廉推开木门,坐在窗前的老人转过脸来,微秃的脑门油光闪烁,艳阳在他显眼的鹰钩鼻侧留下浓重的阴影,他吸了吸鼻子,鼻翼旁的大肉痣因而动了几动。   木门在身后啪地合拢,贝里老爷彻底转过来,他挺直背,伸长脖子,努力看向门口,瘦长的身体在笨重的大书桌的衬托下更显瘦削。门内一共三把椅子,贝里老爷自己坐了书桌后面的高背椅,威廉握着手套,毫不迟疑走向桌前的木质扶手椅,转身一屁股坐下,翘起腿把手套搁在大腿上“我把人带过来了,图哈那家伙哼哼唧唧的,一万个不情愿,人质八成不是假冒的。不过她身上,可是一张金箔也搜不到,真的会是什么大贵族的女儿吗?你别老眼昏花,又看错了。”   “你是   ――”贝里老爷不理会儿子,眯着眼睛打量绯娜。大热的天,老头子还披了件看起来就让人冒汗的黑缎长袍,阳光下领口绣花的金线发出夺目的光芒。   他好像认识绯娜?倘若都城警备队早已来过镇上,甚至更糟,皇太后已下全国下达擒杀绯娜的命令,那我们岂不是――她僵硬地转向绯娜,对方那碧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低声轻哼,似笑非笑。“扶我过去。老实讲,这段日子以来,我可累得够呛,恨不得眼前立时变出一张羽毛床,让我一觉睡上个三天三夜。”她抬起胳膊,靠向伊莎贝拉。对于奥维利亚的小姐来说,帝国的主人既高且壮,贴近感受,她的身体与呼吸一样沉重,热得让人心惊。   狮子逞强不过也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伊莎贝拉偷偷抬高视线,仰望她的侧脸。我可以相信她吗?相信她脆弱时期的短暂同盟,相信她会帮助我,感激我的襄助,最后救出我的爱人,可她分明连承诺也不曾给我。   伊莎贝拉抿紧嘴,搀扶绯娜走向空着的那张椅子。威廉抖着脚,哼起不知哪里的乡村小调,向父亲要求一壶像样的饮料。老贝里则目不转睛,浑浊的灰眼睛追随二人的步伐,犹如身后那阴暗的长影。   “说吧,你想要的东西。金子?土地?还是一纸象征荣誉的任命?在我的记忆里,落湖镇最后一位世袭贵族早烂成了灰。告诉我你的野心,要做镇长,还是看上了别家的码头货船,贝里――老爷――”   绯娜翘起脚,一如她出入夏宫,列席宫廷宴会,接待访客时常做的那样。猛然间,伊莎贝拉发现经历过那个血红的夜晚,无休止的泥泞,伤痛,血和泪之后,自己已然忘却,身边的女子是大陆最有权势的人,她常像一头吃饱的狮子,微眯着眼,若有似无的浅笑自带睥睨的意味,而自己曾因她的笑容和注视惴惴不安。   “别称我为老爷,请您不要那样做。我――我叫卡尔,您可以那样称呼我――”贝里老爷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匆匆绕过书桌而来。他的视线全在绯娜脸上,一不留神,被桌角撞到大腿,疼得跳起来。很好,他跟从前的你一样,被狮子的注视搅得心神不宁,不安且愚蠢。伊莎贝拉偷瞥绯娜,疑心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老爷的底细,因而如此无畏。   “我们――见过?”绯娜挑眉。发炎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贝里老爷瘸着腿迎向她,瘦削的脊背不由自主躬起来。“十年之前,小人有幸,于大剧场外与奥罗拉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您,您的容颜,仪态,都与她十分相似。自打您一进门,小人立刻想了起来,奥罗拉殿下跨骑宝马,行过眼前的样子。她的长披风盖住马屁股,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头披甲战狮,金子做的雌狮头扣在肩头,为她咬住披风……”老头半握拳头,扣在自己肩膀上比划。亢奋令他的秃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浑然不知,浑浊的灰眼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他那自命不凡的傻儿子回过身来,惊讶得像只望见骨头不翼而飞的瘦狗。   “您,您那时候也在,骑行在奥罗拉殿下右手边,虽然是个孩子,但已能自如操控北岭的成年战马……殿下,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绯娜深深吸气,方才展露无疑的悲戚似乎只是错觉。其实你也可以流泪。伊莎贝拉黯然。故国,姐姐,落入敌人手中的家,谁能否认那不是一场悲伤的噩梦呢?唉,不过要是让她知道我自顾自的想法,一定又要嘲笑我了罢。   “你于尸潮的冲击下护驾有功,等我返回夏宫,一定重赏。现在嘛――”她按住扶手站起来,起码她想要那么做,然而虚弱令她错判了扶手的位置,滚烫的手握住垂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的手腕。   “噢,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有这个时间闲聊,为什么不将镇子上的学士请来,为你们的殿下瞧瞧伤口?她的下巴上那么大道口子,你们都装没看见吗?还是贝里老爷您以为,一位死去的殿下能换回更多荣誉?”虽然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还真的可以。   “学士,镇子上面已经没有学士了,这位……大人……巴迪学士接到双子塔调令,命令他立刻动身,前往殿下位于泽间的领地。我,小人可以差人送信去最近的镇子上请求学士的帮助,不过老实说,据巴迪学士所言,附近大城市的也一样啊!”   学士全体前往泽间?泽曼学士曾说过,秘法学会的命运与帝国的命运休戚相关。双子塔位于洛德赛,洛德赛乃是当今秘法无可争议的心脏。行走大陆的学士,全都由洛德赛出发,向外派遣。伊莎贝拉一时想不出是什么让西蒙大学士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只能转向绯娜。   “棒极了,了不起的孟菲大人。”绯娜跌回椅子里,仰起脸抚摸脖子上的肿胀的伤疤,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早该知道,背后没人撑腰,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哼,神殿做得好梦,比酒神的还美!”   “是孟菲大神官的缘故?”伊莎贝拉惊道。   “你们的大神官和看上去的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可不一样呢。如果说他的人生只有两个愿望可许,除了让神殿的阴影笼罩狮椅,另一个就是驱逐秘法吧。真是托了他的福,只要我能……”绯娜再次站起。激动的情绪让她的伤口通红,她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向前迈出一步,而后直挺挺栽倒。贝里父子僵在原地,只有老贝里的眼珠尚能微微转动。他的秃额头上挂满大事不妙的汗水,嘴唇,双手,两条罗圈腿一齐颤抖。 第217章 流星雨(三)   诺拉肩膀挂着包袱, 快步走在榕树阴凉的影子里,她的皮凉鞋踩在碎石子路上, 硬底啪嗒作响。她本打算装扮成更加不惹眼的平民,但未经暴晒的皮肤和细嫩的双手让她不得不妥协。小商人的女儿就挺好,洛德赛足够拥挤,神殿的爪子没那么容易伸到肩膀上,只要她别像某些傻瓜一样,妄想从西大门混出城去。   少年学士连篇的叱责犹在耳畔,他的哀嚎也还在,诺拉皱紧眉头,把这些白白耗费心神的干扰赶出头脑。   双子塔倾倒, 学士被囚, 大学士们或死或伤,要不然就是不知所踪。洛德赛已成阴霾之地, 此处不宜久留, 秘法的火种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复燃,但在撤退之前――   诺拉瞥向身后, 赤足的年迈图鲁奴隶拱起背拉着板车,一步一□□, 板车上的瓦罐叮叮当当, 他的主人跟在后面,拔开水袋的木塞子, 仰头猛灌。跨骑栗马的女人行色匆匆,只有红色的披风留下鲜明的印记。她策马驰过大门紧闭的酒馆,旁边的二层小楼顶上,居民们搬出凉床卧榻,手摇蒲扇, 大声交谈。道路两侧的居住区内,屋顶天台上的情形大多如此。连日以来,背叛,谎言,鲜血将帝国的首都浸透,哀悼日内,酒精,戏剧,比武都被勒令禁止,却挡不住平民观赏罕见天象的热情。   今夜是百年不遇的骑士座流星雨现世的日子,也是最后的机会。   诺拉咬紧牙齿,将计划再次梳理了一遍。都城警备队的主要心思放在制止哀悼日期间市民的违规行为上,只要有足够的空子可钻,一切就还来得及。“等我把你找出来,我们就背好拓印文件,找一个适合播撒种子,让秘法之树开枝散叶的地方,完成伟大的创举。”诺拉掏出伪装成指南针模样的跟踪器,其上朱红的箭头指向废墟的方向。她再次确认背后并无巡逻队,吵嚷的乌合之众也并未注意到自己,快步钻进最近的小巷子,动用秘法绳索,翻越墙壁,赶向那片脏乱污浊的海崖。   逗留无名山,钻研灾变纪古纹章的甜蜜日子里,诺拉抓住机会,趁鲁鲁尔熟睡时将追踪器埋在了她背上。连日的战斗,警戒,劳作让她睡得很熟,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只有给她抹上麻醉剂的时候,她在梦中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诺拉又看了一眼跟踪器,加快脚步。埋入皮下的追踪装置她还从未在人身上用过――老头子除外――意外随时会发生,埋件脱落,被吸收,秘法波动太弱以至于接收不到……诺拉停下脚步,被老头入侵过的甲虫被她放在包袱的夹层里,她再次尝试,甲虫如同昨日,温柔但坚持地拒绝了她。“我这是怎么了?我出了什么事?”诺拉按住额头。净做些没有意义的事,这可不像你,诺拉,如今你可是秘法最后的希望。   诺拉努力将胸膛里空洞的感觉当做风吹汗毛的无意义感受,走向弯曲的黑铁护栏。熟铁插进板结地块的痕迹有些陈旧,暴雨和海风携手抹除土地的伤口,尘埃将往事掩埋,栅栏后面,原本就一塌糊涂的柏莱村彻底成了一团紧缩的丑陋黑疤。没了粪味,海风也变得寂寞。风神透明的手指穿过倒塌破败的屋舍,拨弄出无数寂寥的咖喇声。   事先放出甲虫侦查过,几日以来都不见警备队巡逻。柏莱街本就是洛德赛人脸上的烂疮,如今有个堂皇的理由剜去再好不过,对于柏莱人来说,帝国境内没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了,即便有,也遥不可及。我的密尔充满了智慧,愚者的眼睛难以发现。   诺拉动用绳索,轻易翻越了围栏,落地之处,废墟旁浑圆的石头上生满苔藓,蘑菇藏在阴影里,从断裂的木料缝隙中探出苍白的脑袋。道路几乎是没有的,诺拉在倾倒的屋隅间摸索前行,海风摇晃疏松的木梁,掩盖住远方乌鸦的聒噪叫声。此处属于去年柏莱街上焚毁的残垣的一部分,即便在村子人丁兴旺时也罕有人至。外行一定看不出来,但诺拉学士清楚土地被荒废的真正缘由。挖开地基,兴建住所会破坏深埋地下的柏莱古纹章。鲁鲁尔自己也说不出柏莱村下的古纹章究竟是哪位鲁鲁尔所为,自然也无力重建。事实上,有理由相信,覆盖整个村落的庞大纹章并非由某任鲁鲁尔独立完成――尽管柏莱人的寿命长久得惊人――那些逝去的柏莱祭司拥有难以置信的学识与强大的秘法能力,久居大陆让他们逐渐虚弱,失去与光明王的联系,同时也失去了力量――至少鲁鲁尔是这么认为的。   开什么玩笑,说得大陆是秘法的沼泽地一样。没有什么光明王,大陆的秘法之花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诺拉费劲全力,用力顶开倾倒的立柱,钻出烧焦的荒屋。一只黑色的鸟儿扇动翅膀,“哇哇”大叫着从她头顶飞过。她舔了舔被海风吹得发干的嘴唇,倾倒的双子塔让这果实的味道苦涩难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复兴古纹章,将散步大陆的空间之门连通一气。有史以来,秘法的突破总能带来研究与创造的黄金时期,上一个黄金年代的尾巴就攥在莫荻斯大学士手中。而她,成功将自己的雕像摆在学会各处,成为无数学子崇拜的偶像。   诺拉甩开膀子,朝鲁鲁尔的院落大步前进。贯穿柏莱村落的长街两侧,无人打理的柏莱人尸体随处可见。暴晒,海风,时而的暴雨,阴暗处活跃的食腐动物处理起尸骨来,比经验最老道的秘法师还拿手。尸体的味道早与他们的皮肤肌肉一齐消失,留给回访学士的只有皑皑白骨。诺拉扫视那些巨大的骨骼,残留骨骸中的箭头与短矛仍然反射出金属耀眼的白光,黑中泛灰的废墟之间,点点白光鱼鳞一般,躲藏在暗影的深处,而行至两排于火灾中幸存的棚屋时,却一具骸骨也找寻不见,只有那些被抛弃的弩矢与断剑,寂寞地躺在被烤得硬邦邦的泥壳上。   有人挪动过这些尸体。诺拉侧过头,缺了一大块的土墙前钉满十字弓箭,曾经有人试图翻越土墙躲避,但未能得逞。在帝国弩齐射中被命中的墙壁勾勒出遇难者宽阔的脊背,墙壁牛粪饼上的血迹业已干涸,需得凑近才能将血液与干粪区分开来。   有人将柏莱人的尸体运走,但却没留下痕迹。土墙让诺拉耽搁下来,她掰下一小块牛粪,在手中碾碎,细细查看。一个土黄的影子自余光中一闪而过,她猛然惊觉,扣紧发射冰箭的秘法手环,朝向异动的方向。   “什么人!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是听不懂人话的那种了。不管秃子如何吹嘘,大陆之上,论单人的破坏能力,秘法师仍旧首屈一指。你要是不想被炸成碎片,立刻举起双手给我出来!”   除却海风吹拂,鸦群争斗,没有别的声音。诺拉咒骂几句,伸手去摸袖子里的秘法灯管,这才想起来为了隐瞒身份,她把那东西收进了背包里。“该死的。”她抱怨。土墙内的木板同时发出响动,赤足跑过硬泥地的是个流浪的孤儿,他赤裸上身,双手握着一根尖锐的焦木,红金色的眼睛被深色的皮肤衬得又大又圆。这家伙一定是个柏莱人,他有种诺拉说不上来的,只会在柏莱人脸上看到的神情。诺拉明白其中一定有无聊的仇恨,至于别的,秘法的追求者懒得浪费宝贵的精力追究。但他的头发,他的发色却是该死的深灰,绝非受光明王祝福而生的正统柏莱种。   不管什么神都诅咒的杂种。   “见鬼。”诺拉松开紧扣武器的手,不耐烦地挥走半血柏莱人。“趁我没改变主意,滚吧。”小孩见状也收起他可笑的武器,他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那个……”紧跟着是一连串的现代柏莱语。静下心神的话,诺拉能够听得懂,然而驻留废弃的棚屋前,仔细倾听一个半血人,实在浪费为伟大探索而储存的宝贵体力,要知道,如今有能力复建双子塔的,说不定也只诺拉?秘法一人而已。   诺拉迈步向前,乌鸦犹如乌云的碎片,一只只拍打翅膀,大叫着飞向前方。狗吠空旷而凄厉,乌鸦大声与狗争执,狗爪快速敲打地面,惊起一大片翅膀扑腾。它们腾空而起,继而化作锐利的黑雨,重新降落,狗再次冲过去,喘息的声音隔了二十码也能听见。   那狗受了伤。诺拉望着它,它也吐出舌头,低头望向帝国人。村中柏莱人曾经养下无数獒犬,如今主人身死,大多数狗儿追随主人,骨骸就趴在主人破碎的遗骸旁;有的不知所踪,一路过来,活着守卫村庄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一条半身是血的。“谁干的?”诺拉皱眉。一截刺眼的苍白从獒犬侧胸戳出来,它的肚子下面血,泥,灰尘糊了一大团,前爪也红得发亮,不过诺拉觉得那是它原本的毛色。   有人来过。诺拉提高警惕,唤出甲虫守卫。狗仍注视着她,低吼不断,嘴皮渐渐皱起,露出白亮的犬齿。獒犬身后,鸦群再次俯冲,争抢鲁鲁尔院落前的小小尸体。诺拉于扑扇的黑色翅膀缝隙间瞥见一缕苍白的发丝,乌鸦张开干瘦的脚爪将头颅按住,低头拉扯出红色的肉条。原本警戒诺拉的獒犬勃然大怒,猛地转身,狂吠着朝鸦群冲去。聒噪的乌云顿时移去,露出底下女孩瘦小褴褛的身体。   诺拉认识她。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触摸女孩的头脸。獒犬见状愤怒不已,猛扑上来,被甲虫击倒,成了堆冒烟的狗肉。乌鸦收拢翅膀,降落在新赠肉食的后面,歪过乌黑的脑袋,警惕观察。   虽然体温丢失不少,但至少是软的,致命伤在后脑,钝器击打所致,从狗的态度看起来,袭击者已离去,这女孩是鲁鲁尔亲随,她死在前院,鲁鲁尔却未现身。   诺拉猛地跳起来,抛下柏莱女孩,循着硬泥路,走向鲁鲁尔开放的前院。柏莱村中部并未受到被焚的棚屋群牵连,但拥趸鲁鲁尔院落的土屋仍近半数被拉倒,断木与碎石丛生,生前备受看顾的黄牛挣脱牛圈,死在泥路上,巨大的苍白骨骼与一堵垮塌的土墙一起,挡住道路。诺拉翻过牛骨架,一眼就瞥见了村子里唯一的石造建筑。墙壁还在,木门还在,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有屋顶缺了一角,天色渐暗,看不出断面的新旧,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和乌鸦。诺拉松了一口气,滑下牛骨的时候没留神,后背被牛角勾住,撕出一条大口子。她不以为意,匆忙解开束缚,走向她的密尔的藏身处。   篱笆被推倒了,鲁鲁尔那条唤作黑锅的黄狗不知所踪。她呼唤两声,木门被风推搡,内扣的门栓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知道你在附近,我的――”诺拉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追踪器,趁鲁鲁尔未发现将它藏起,“不管怎么说,总要想个法子把花斑葬了吧?周围我查看过了,一个敌人也没有。”诺拉在前院干涸的泥地上绕了两圈,昏暗的天色让她踢中一块金属,她大声喊痛,露在外面的脚趾缩成一团,那东西叮咚作响,滚向昏暗的石墙角落。“该死,噢,诸神你妈妈的。”诺拉疼得直吸凉气。她摸出火石擦着随身马灯,那块角落里的金属镜子一样,反射出醒目的金光,是熟悉的帝国钢无疑。   不是好消息,可惜我不是克莉斯,不擅长检查战斗的痕迹。诺拉试着走了两步,直到撞疼的左脚完全没事,才循着干涸的杂乱足迹,绕到院落后门。柴火散得到处都是,一只路过的褐家鼠拖着赤裸的粉尾巴,从木柴缝隙里钻出来,弄出的响声惊动学士。她猛地回头,举高马灯,刚吁了一口气,便见得灯光下潮湿的泥地泛出不详的模糊橘光。   “都是血。”诺拉走进查看,海风早已将血液特有的腥甜味吹散,血液稍微完全凝固,诺拉衷心祈祷,希望它是某头发疯的猪,走失的牛,或者闯入的随便什么傻瓜的。   “鲁鲁尔!你在吗!活着吗!是我呀!我来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走,出发去北方。你的石板在哪里?我不向诸神发誓,是因为,你知道,就算是双子神,我也极少跪拜祈祷。你知道我的心声,我从不把谎言浪费在无意义的掩饰上。”   诺拉急得兜圈子。黑黝黝的木柴下方,更多血液的痕迹显露出来,学士的脑子嗡嗡作响,分析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你是笨蛋吗!”她怒而踢飞一根柴火,木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以为又是老鼠,直到更多的干木头开始相互撞击,她才反应过来,飞奔过去扒出木柴下面的人。   “你伤得很重。”诺拉托起鲁鲁尔的头,她雪白的发梢黑红难闻,纠结在一起,贴住她的脖子――那上面更是一塌糊涂。鲁鲁尔银色的眼睛望向她,挣扎着要开口,被割开的喉咙立时冒出一串血泡。“该死,早知道我就――别说话,别慌,别担心,我会治好你,我可以治好你,我是诺拉?秘法,百年不遇的天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级秘法师,区区小伤,我一定――”   诺拉将马灯放到腿边的,除下包袱翻找起来。等想办法给她补充体液,她的体温太低,剩下的血液撑不了多久,我的不知能不能给她使用……诺拉的手胡乱地包袱里探寻,里面有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她带了拓印所需的纸张,在重量,柔韧,清晰度,吸水性能之中取了均值最高者,然后是墨,保护拓印的油布,裹腹的干粮,作为盘缠的一包银币以及两包铜币。她那些无用的药剂学知识不受控制地往外喷涌,将她乱糟糟的脑袋挤得疼痛发热,柔韧的帝国纸被手指搓了又搓,留下数枚清晰的血指印。   “会有办法的!我是学士,最接近神的人!”诺拉丢掉她无用的包袱,将鲁鲁尔拖入怀中。她太急切,太柔弱,而她的密尔既高壮,又被数捆木柴压住。学士出了一背虚汗,最后将她密尔的上半身安放在双腿之上,颤抖的胳膊便无能为力了。 “我,我先帮你缝起来,再带你去双子塔。   他们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毁掉。我还知道一两个地方,只要能让我找到血,我可以的――”诺拉俯身,抹去鲁鲁尔脖子创口旁的污迹,摘除扎入的木屑。鲁鲁尔一直盯着她瞧,大张的瞳孔毁了她银色的眼睛,令诺拉心慌意乱。“白,白痴。”她或许想笑,露出的猩红牙齿让她的表情分外狰狞。   “我没带镇痛剂,会很疼,你得忍着点儿。”诺拉尝试放平鲁鲁尔,鲁鲁尔黏糊糊的手猛然间握住她的,银月样的眼睛看向她肩膀旁边的废墟,眼皮抖了一抖,整个人便完全凝固了下来。   “鲁鲁尔?”诺拉的喉头被一只湿黏的手一把攥住,她的嗓音止不住颤抖,虚弱的手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来试探鲁鲁尔的脉搏。“我是秘法的孩子。秘法创造医药的奇迹,我可以救你,我的掌中握有力量。” 瞳孔与长夜一同无声扩散,海风轻叹,乌鸦嘶哑叫喊,苍白的流星滑过暗红的夜空,学士抬起头,茫然地望向鲁鲁尔死前凝视的方向。秘法古老的声音低诉着固执但有力的语言从废墟的某处传出,那些肉眼不可辨识的涟漪总是令诺拉颤抖不已,如今她却像棵病倒的树,心脏麻木地搏动,四肢僵硬陌生,仿佛不是她的。   “我这是怎么了?”诺拉低下头,咸的水滴打在鲁鲁尔眼睑上,可惜没能为她洗去血污。“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东西这么痛?”   乌鸦振翅而起,生有羽毛的黑色漩涡徘徊在最后的银发上空,白亮的光点融化血块一样凝固的天空,拖着细长的雪色长尾,坠向黑色的海洋。学士弓着背,自有被风揉乱的发顶替她观察百年难遇的天文奇观,学士的眼角,属于人的眼泪随同流星一起,悄然滑落。 第218章 阶下囚   轿子摇晃前行, 轿夫套有斗篷,随侍的沐官与神殿侍卫也一样。轿内因而寂静无声。在那恐怖的月圆夜之后, 泪墙前的跪拜者少去不少,然而却更加虔诚,也更难抚慰。不,你身为苏伊斯的仆人,岂能厌烦信众的祈求?马特双手合十,默念祷语。你是神的仆人,大神官的手脚,放下你自己,让苏伊斯的爱引导你。他调整呼吸, 为即将履行的使命做准备。   马特其实不喜欢地下。它们阴暗, 潮湿,穿梭其间的呜呜冷风里有股子难闻的味道。不全是土腥, 那是墓土的味道。马特很清楚。过去数个纪元以前, 埋藏在地底的尸骨。我们本不该打扰他们的。我们是苏伊斯的喉舌,诸神忠诚的仆人, 我披上白袍,剃去毛发, 是要沐浴月光, 在泪墙前为众生祈祷的。然而月红以来,却要日日进出地堡。   “到了, 大人。”轿子停下来,沐官年轻的声音贴在轿帘旁边,就像他本人一样,又轻又软。马特深吸一口气,撩起门帘一口气钻出来, 强烈的阳光将地堡秃子样的圆顶照得耀眼不可逼视,他眯起眼睛,审视地堡大门前侍卫的仪容。   地堡位于月丘背面,需得通过一处半塌的石桥,循着隐没在杂草间的狭窄小路,穿过隧道,方能抵达。隧道尽头的树林里,榕树,香樟,芭蕉,异木棉生长茁壮,神殿关押要犯的地堡就隐匿其中。地堡由剃光头发的神殿侍卫守护,他们的钢甲下面是象征月神的月白袍子,身后垂下同色披风。白袍卫士们大部分是骑士出身,因为向往苏伊斯,自愿剃去头发,立誓效忠女神。装备则是统一制式的帝国重弩,长枪与钢剑,然而神殿本身并不炼钢,也不供养铁匠,这些利器从何得来的,大神官大人从未透露。   “马特神官。”见马特一行人走过来,留有黑色短须的神殿守卫低头行礼。马特神官点点头,黑胡子依旧眉眼低垂:“听闻今夜星曜即将坠落。在我的家乡,人们看待流星的眼光与洛德赛人不同,老人们都说那是灾厄的征兆,神官大人。”说完,他抬起视线,小心翼翼地端详马特的下巴。马特望向他凹陷的褐眼,合起双掌。   “苏伊斯与你同在,孩子。”   “苏伊斯与您同在。”守卫效仿马特,长枪被他夹在双臂间,漆黑的木杆让他的动作相当笨拙。   “苏伊斯会保佑你的,孩子。”马特续道。只要你追随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   马特命守卫打开铁门。黑铁大门上,代表神殿的月相徽章白得刺眼,摸上去像人一样温热,门内的圆厅内却暗到需要点蜡烛。圆厅当中供奉着女神雕像,六只蜂蜡蜡烛围在雕像基座前,烧得不住流泪。厅内无窗,只有十二个供弓箭手射击的箭孔。光头守卫们背负长弓,每人守住两个箭孔,见到马特进来,全都躬身行礼。   苏伊斯雕像背后,还有一道铁门等待开启。黑铁门后面,是月光也不能照见的邪恶深渊,从前专门关押严重渎职的神官,眼下那些家伙都被转移去了别处。那日在双子塔抓到的,妄图染指神的领域的渎神者们替换神官,被关押在内,铁门后面的空气因而泛出一股明显的腐烂味,那是邪恶的气息,月神借以警示凡人恶鬼的所在。   “把火把点起来,烧得旺旺的。”马特吩咐他的沐官。甬道内的石壁上实际已有火盆燃烧,但马特还觉得不够。沿着石梯向下,不断深入,空气变得越来越安静。三次转折之后,专属黑暗与堕落的长廊便呈现在眼前。火盆被固定在墙壁上,其内的木炭熊熊燃烧,在对面的黑铁牢门上留下摇动的昏黄光团。砖石墙壁上,一般无二的牢门一字排开,没有窗户,没有栏杆,门内的渎神者们被锁在墙壁上,每日一餐,由牢门底下的缝隙送入,刚好能推到犯人脚边。   没有天空,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交谈,除了被剥夺信仰,马特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残酷的折磨了。谁让他们妄图颠覆苏伊斯,合该如此,那个已接受了众神审判的十三世皇帝赫提斯,他也一样。   马特神官继续向前,他听到很多声叹息,铁门后面,指甲在石砖上滑动,铁链间或发出刺耳的噪音,有人踢翻了盛装燕麦粥的铁碗,稀粥钻过门缝淌出来,反射出火盆的光芒。马特跨过那团污迹,他持火把的沐官紧随其后。火炬的反光照亮水渍,背后的铁门猛然间噪音大作,里面的家伙鼓捣他的铁链,金属不断回响,门内关押的仿佛是一头钢铁猛兽。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蠢秃子!我是高级秘法师,当代最著名的水利学者之一,我的生命安全和研究自由受律法保护,受皇帝的保护!该死的神棍!”他大发脾气,用力踢飞他吃饭的家伙,反倒被反弹的铁碗打到,痛呼起来。   “亵渎神明的邪恶念头致人疯狂。”马特哀叹,并为他祈祷。   “这样疯狂的人,也配享有高阶神官的祷告吗?”马特的沐官忍不住问。   “凡人行走月下,皆能获得苏伊斯的祝福,我的孩子。”马特向沐官解释。为了不被怒骂不休的渎神者点燃怒火,他明智地选择立刻离去,将疯狂留给沉默去享用,结果那泼燕麦的疯子挑起同伴一连串的挑衅。最普通的只是痛骂,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有个家伙效仿神官的语言,用纯净,优美,无瑕的神语说出罪大恶极的话。   “你们都被神抛弃了,渎神者们。神教你爱世人,你却悄悄建起牢笼,磨亮武器,要用仇恨代替爱。月之女神允许你聆听她的声音,教你爱的言语,你却自甘堕落,成为孟菲的爪牙。苏伊斯无所不知,你猜将来她会如此处置你?”   叛徒!我们之中出了叛徒,那家伙竟然将诸神的语言泄露给盗火者!“别听信那亵渎者的话,此刻她所说的,只是恶魔的语言!”马特回头,郑重告诫他的沐官。   “大人?”少年明丽的面庞缩在火把的阴影中,一团蜡黄,马特这才想起来,他不过是个年轻的沐官,侍奉的也并非大神官,以他的地位,根本没有学习神语的资格。   “什么都没有,办正事。”马特快步走向甬道尽头。囚牢深处,腥湿的水汽,发霉的腐败气息黏合成一张乌黑的面具,那厚重的东西包裹住火炬的光芒,火盆中燃烧的焰火也诡异的发凉。恶魔的影子作祟!马特气恼,默念神语,握住腰间大神官大人亲手交与的牢门钥匙。那东西如鼻底的空气一般阴冷,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骑士今日便要离世而去。”派遣他之时,大神官大人反常地流露出落寞的神情。岂止是寂寞,他看上去简直像被什么东西给击败了。被打败?苏伊斯首席大祭司,主神行走世间的代言人,怎么可能?是神殿深处空置的剑座令他寂寞,马特很清楚。大神官大人本该亲手握住掌控大陆命运的宝剑,然而时至今日,他的指间,除了清风什么也没有。大人转而将希望放在羁押的渎神者身上。区区亵渎者,能有什么作为?大陆的命运,永远掌握在诸神金色的手指间。不,不不不,马特啊马特,你被魔鬼的气息迷了心智,怎能质疑大神官大人的决意?大人日日听闻神语,对大陆的命运所知比当世任何人都多。   倘若从那家伙嘴里撬出的东西能救大陆上千千万万的生灵的话。   马特一下子将钥匙插进锁眼里,用力拧动。铁门内生锈的机括艰难转动,一开始似乎完全卡住了,马特用上气力,铁门岿然不动,让他不得不动用神之力,随后门扉猛地扇动,撞上墙壁,剧烈的回响当胸揍了马特一拳,令他呼吸凝滞。   “罪人西蒙。”踏入牢房后,马特立刻表明身份。他望向固定手铐与脚镣的墙壁,那身负重罪的老头驼着背,像只蜗牛一样蜷缩在墙角,溶解在无所不在的暗影中,闻起来跟他身边那只几日未清理的夜壶一样臭。“火把!”马特伸出手,接过熊熊燃烧的光明种子。他将光明之种高举过顶,迈出几步,眼见黑暗畏惧光明,被驱赶进牢笼四方的角落中,他终于略感满意,步入地堡以来紧绷的心情稍微纾解。   “我有话要问你。事关整个大陆的存亡,倘若如你所说,恶魔尚未盗取你的心脏,你的良知就该挺身而出。”神官立于罪人面前,光明的手撩起黑暗的头纱,令大学士的秃顶,长须,残废的耳朵全都暴露出来。失去秘法邪恶咒语的遮掩,他看上去完全是段朽木了。马特厌恶皱眉。他老得连额头都起皱,长胡子一团糟,其间纠结的污垢黑乎乎的分不出是血还是呕吐物,耳朵则肯定是全毁了,否则如何能够对驾临的神音充耳不闻。   马特皱着眉等了一会儿,老头子仍旧垂着脑袋,火苗抽动的声响掩盖住他的呼吸声,他的肩膀垮着,着实像个死人。假象,邪恶从不肯轻易离去。马特沉默,又等了两个呼吸,最后还是开口道:“你把那些东西都藏去了哪里?那么多藏书,还有你已死的同伙们曾经写下的邪恶的咒语,它们都去了哪里?你把它们藏起来了,对不对?藏在某个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某处永恒黑暗的洞窟里。把它交出来,将它交给伟大的苏伊斯。你立刻皈依,月光下行走的万千生灵或许还有救。”   “嚯――呵呵呵呵――”老头笑起来像只猫头鹰,突兀得令人心惊。若非实在需要他开口,马特只想立刻堵住他的嘴,最好用针线缝起来,让他罪恶的言语彻底从大陆上消失。   “当初莫荻斯跟我说,只要活得够久,便能见证一切,我还笑话她太过经验主义。现在怎么着,神殿关心起秘法来,倒比关心跪在泪墙前的信徒还要急切了。来来来,附耳过来,让老夫告诉你。”马特依言俯身,结果被老聋子的大嗓门震得耳道都在疼。“藏在我的屁眼子里了,没吃东西顶不出来,神官大人急着要,只能亲自动手。嘿,嘿嘿嘿――”马特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教他再也笑不出来,待怒火渐渐平息时,已分辨不出老头子的脸究竟是在火光与阴影的争夺下变得紫红淤青,还是本就如此。   “挑衅神仆,咎由自取。”马特松开手,合拢双掌,用神语念了一声祝福,火炬在他掌间茁壮燃烧,象征光明与智慧。   “无耻鼠辈!死到临头,还要用你的脏手玷污神殿!大神官大人过于慈悲,全然不了解,汝等鼠辈心中,毫无仁慈博爱的念头!若非大人心中存有宽恕与悲悯,你以为在你犯下了那么多亵渎的重罪之后,还能有饭可吃,有衣可穿,享受遮蔽风雨的屋顶,而不是暴尸郊外,任由乌鸦啄食吗!”   “哈……你是……说……说……你无所不知的大神官,心中存有幻想?”老头又笑,喷出暗红的涎水。   “你闭嘴!”马特的少年沐官无法再忍耐,冲上前去,伏下身猛甩耳光。老头的脸皮啪啪作响,鼻翼翕动,胸膛起伏,眼看进气渐多,出气渐少。“留下他的老命!他巴不得立时死在这儿,令我的使命无法达成,教大神官的计划落空!”马特拳头紧握,不肯再上当。骗子!罪人!以恶魔的邪恶之血为食的蛆虫!“真该让你的信徒看看你的样子!千万生灵的死活也不能将你的心打动,你挑衅神的仆人,想令他们也堕入罪恶的深渊!怎么会有你这样可恶的人?一旦你的真面目被他们知晓,我倒要看看,还会有几个心如铁石的人,肯将你追随!”   “噢,追随,信徒,受人爱戴,被人追捧的虚荣……”老头子瘫倒在地上,生锈的铁链蛇一样盘在他背后,他噘起嘴,吐出假牙――本意是要吐在神官沐浴圣水的脚背上,只是虚弱让他无法得逞。“我也曾经――呸,呸――”他再次清理口中的黏液,这次以血居多,肮脏地挂在他的长胡子上。“我也曾经迷失其中。但是秘法――秘法――真理之火的种子,它不能熄灭,它不会熄灭。只要――只要――只要将它交予――”老头面目狰狞,身体颤抖,仿佛正有弩箭透体而过。他伸出食指,那手不知何时也已残废,指骨畸形地扭曲。他丑陋的手指越过马特肩头,指向他的身后,掌握在马特手中,那一路燃烧的火炬,不知为何,猛然间熄灭了。 第219章 流星雨(四)   为了今晚的会面, 泽娅特地挑选了一袭及地长裙。为了给死去的丈夫服丧,连日以来, 她就连睡袍,沐浴后的软鞋都是黑色的。丈夫留下来的内政大臣,从桑夏捡回一条命的老弟,每日都要提醒她一次:眼下她贵为摄政皇太后,是全国瞩目的重要人物,穿着行事都得符合国丧的规矩。真搞不懂,健忘的究竟是哪一个。不论如何,大陆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中,即将见面的大神官孟菲无疑是最讲究排场的那个, 谨遵丧礼穿着黑色羊毛裙恐怕会被这位神使视为怠慢。泽娅抬起手, 平静地拂过缀在胸前的黑珍珠。这些珍珠全都选自千里以外的黄金群岛,最为难得的是二十四枚一般大小, 在绣有低调黑色蕾丝花边的裙服胸口排列成葡萄叶形状, 是合乎礼数的裙服中,泽娅最为喜欢的一条。它的袖管细窄, 正可勾勒出主人玲珑的手腕,胸前, 袖口的花边低调而精致, 裙摆镂空的叶形纹饰后面缝有黑色的薄纱,走起路来, 微风透过薄纱轻拂脚踝,将主人从令人绝望的闷热中解救出来,此番巧思,值得好生嘉奖。   “这周安排一个下午茶的时间,我要见这条裙服的裁缝。”泽娅嘱咐随行的女侍。女侍轻声答应, 话语中明显的西高地腔调令人舒心。嫁来洛德赛时,身边的仆从皆由赫提斯安排,她曾央求父亲,最少让她带上从小侍奉自己的娜塔雅,父亲断然拒绝了她,从他的坚持看来,就连仆从的安排,也是和威尔普斯交易的一部分。   “再忍些日子,家乡会有更多姐妹来到夏宫与你作伴。作为新人,你已经服侍得很好,我很满意,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不必担心。”泽娅对女侍说,女侍低眉顺眼地道谢,神情难掩喜悦,与从前迟钝粗壮的女仆截然不同。如此便好。泽娅挺起胸脯,款款行过洒满红金夕阳的马赛克彩绘回廊,裙摆底下,绣有黑色蔷薇花的软鞋踩踏温热的大理石地板,发出愉悦的沙沙轻响。   与大神官的会面地点设在空中花园,宫殿云集的夏宫当中,空中花园顶层乃是最佳观赏点,届时百年不遇的流星雨奇观与御花园夜景均可一览无余。   泽娅对所有的安排都感到满意――除了花园入口停放的大神官软轿。为了响应国丧,大神官只得割舍他最爱乘坐的华丽大轿,改换一顶月白顶棚的小巧软轿。抬轿的神官默立原处,火色的夕阳照亮他们光溜溜的脑袋,活像四尊铜像。这样一想,泽娅顿时好受多了,毕竟摄政太后与仆从,侍卫的长队路过眼前的时候,铜像们连眼皮也没抖一下。   其余一切都按泽娅心意。大神官软轿停放的广场洗刷得一尘不染,彩色马赛克反射出可爱的细小光斑,环绕广场的人工草坪则修建得整齐葱绿。洁白的石梯曲折向下,一直延伸到广场前。长梯与扶手均由纯白的大理石打造而成,镀金的铜狮子,生有翅膀的天马,蛇尾的神牛雕塑逐级安放在石梯拐角的扶手基座上。整座花园悬空设计,共有三层,最低一层由四米高的大理石廊柱撑起,绿色的瀑布越过花园的白石栏杆,垂到廊柱顶端威尔的雕塑上,为战神添上浓绿的卷曲长发,颇像位腼腆的少年郎。平心而论,威尔相貌俊朗,倘若真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面对他的追求,莫娜尔也不至于断然拒绝。   泽娅仰面欣赏石雕,大神官留在花园底层的乐官注意到她的驾临,奏响恭迎神仆的轻快乐章,大神官本人则在花园顶层等候,虽然从广场的角度还完全瞧不见他的身形,头发眉毛都剃得精光的神殿传令官已转向大神官的方向,向他高声宣布:“摄政皇太后驾到――”   摄政皇太后。泽娅默念自己的称谓,三次。她踏上温热的大理石台阶,轻提裙摆。神殿的乐曲声中,软鞋全无声响,然而行动起来,远比身后全副帝国钢铠甲的金狮卫引人注目得多。守在楼梯口的马特神官老远便瞥见了她,其时泽娅的软鞋尚未踏上最后一段石阶的第一级,而神官们全都垂下视线与头颅,以示对摄政皇太后的尊重。   “殿下。”见泽娅登上花园平台,大神官大人从椅子上起身。国丧令尊贵的大神官也不得不放弃凉滑丝绸,以亚麻布裹身。他的亚麻僧袍袖子如他往常的袍服一般宽大,单薄的宽袖被风托起,好似一双肥白的手臂迎向她。手臂的后面,斜阳正红,令这双胖手染满了血色。   “能与大神官大人一同观赏流星雨这等百年不遇的奇景,实乃哀家之荣幸。”泽娅等待了三个呼吸,大神官仍然没有礼貌回应的意思。她耐心尽失,索性将嘴边的微笑也收了回去。大神官不说话,泽娅佯装无事,走向为二人设好的座位。观景台位于花园顶层的高台上,有搭起的凉棚可供遮阴。凉棚上方,专门培育的九重葛开出艳丽的紫蓝花朵,绿色的藤蔓缠绕凉棚雕刻群狮,草原,野马,雄鹿的立柱。围绕凉棚下卧榻的,原本是金线铁树与叶片金黄的棕榈,但那是赫提斯的爱好,眼下全都撤去,换成了紫葵,垂叶榕,万年青和鹅掌柴。开有纯白小花的茉莉藏在它们之中,香味淡雅,与满园怒放的艳丽大花(自然又是威尔普斯家族庸俗的喜好)相较,也毫不逊色。   宴席必须从简,因此卧榻选用了铺垫凉爽草席的木椅,雕刻也无金银珠宝装饰,极近低调。晚餐不可饮酒,幸而泽娅对杯中物并无喜好,一壶香醇的高地红茶足以。食物方面则尽可能地满足大神官,有他每日必饮的奶粥,烘烤得蓬松柔软的白面包,以醋汁调味的凉茄子,扁豆,蘑菇,小番茄,黄瓜,生菜,玉米,藜麦混合而成的沙拉,酱汁则是宫廷御厨的独家配方。由海虾、螃蟹、黑蚬、花蛤、牡蛎、鱿鱼混同藏红花炒饭炖制而成的炖饭则是泽娅的喜好,配以清爽的柠檬汁。佐餐的水果也由新侍从们精心准备,舍弃了甜得腻人的桃子和葡萄,由酸甜可口的李子,切片的杨桃,对半而分的酸橙,小巧玲珑的蔓越莓主打。   泽娅满意地落座,女侍为她拍松垫腰的羽毛枕头,她靠向卧榻扶手,舒服地倚住枕头,抬起视线,赫然发觉大神官几乎立在原处,没有落座的打算。“太阳落山还得好一阵子呢,大神官大人不必拘束。”说完她示意女侍,服侍孟菲大神官就座。   “夜幕已然降下,太后。”高空的旋风抽动大神官宽大的袍服袖子,而那出身西高地世家,登上花园之前刚刚被摄政皇太后亲口嘉奖的女仆不知被谁抽走了魂魄,傻乎乎地僵在原地。算了,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尚未真正领悟身为摄政皇太后贴身女侍的意义。泽娅看在眼里,飞快地收拾不悦。   “大人何出此言?新的王朝,新的皇帝,新的太阳正在升起。”   “太阳升起之前,是黑夜最为漫长冰冷的时刻。”大神官的腔调奇怪。凉棚外侧,釉彩闪亮的狮卫身后,神官们垂手而立,视线不约而同地,全部投向设宴的凉棚下。失去了眉毛,他们的眼睛仿佛苍白僵硬面具上的两个孔洞,令泽娅浑身不自在。“长夜早已过去。”她倔强地反驳。大神官转向她,居高临下的视线令她的不适更甚。一切宛如昨日。她默念,狠狠啃噬那几个字眼。   “愚蠢。”大神官薄唇开合,他就那么说了出来,活像只是一阵风,拂动万年青的叶片。泽娅立刻就要发作,只是她的女侍,躬身为她拆开蟹脚的男仆,披风摇曳的卫兵,他们全都无甚反应,似乎方才的两个字只是泽娅自己的幻梦。泽娅有些恍惚,因而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机,那靠唇舌谋生的大神官发起牢骚来却跟喝奶粥一样利索。   “今天原本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时机。天上的母神舞动她的手指,命运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悲伤令骑士落泪,命运的宝剑自其手中滑落,只要能够握住那剑,只要能够握住它――”大神官倏地抬起胳膊,拳头紧紧握着。他的指骨突兀锋利,快要将他白净干瘦的手背顶破。糟糕,真想告诉你,你一点儿也不像大神官了,跟被人偷了鱼获的愤怒老渔翁没什么两样,泽娅心想。我是不是不该这样盯着他看?不对,我已经是摄政皇太后,还有什么可怕?加里奥说得没错,帝国是我的帝国,绝不是秃子手中的玩具。   “大神官大人――”眼看老秃子又要发作,泽娅连忙打断他,“诸神编织命运,自有其深意,不是您常教导的话吗?至于那所谓的‘命运之剑’,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动用秘法学会与特别尉队,尽全力配合找寻过了。既然诸神的意愿如此,何必纠缠那得不到的东西呢?”   “得不到的东西?愚蠢。”该死,他又说那两个字了。这回就连掌扇的宫女也转过脸来,诧异地偷瞥泽娅。那背对卧榻的狮卫,一定也把笑意憋在他的铁桶身子里,肚内嗤嗤地笑个不停。看呐,他身后镶嵌金边的蓝披风,不正因为他的偷笑颤抖吗?泽娅一时间找不到体面的句子,而那自以为是的神官居然不肯就此罢手。   “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傲慢,猜疑,新一轮的堕落而已。沮丧的灰纱遮盖你的头脸,而你却在这里,嚼着李子,为那头纱上的花边沾沾自喜!”   “大神官大人!”泽娅倏地坐直,怒吼起来。“容我善意地提醒,眼下您是受我邀请而来,正在我的花园,接受我的款待――”   “你的,你的,你的。”那瘦巴巴的老头子打断她,泽娅没说完的话顿时梗在喉咙里,让她绷紧了脸,顾不得仪态,连眼珠子也鼓了起来。“月光下的一切,都是诸神赐予的。而你怒目而视的神的仆人,正拼尽全力,要夺来命运的宝剑,让你能够亲手握住它的剑柄。”   又来了,什么命运的宝剑,你可真会逗乐。要不是眼下国丧,剧院不能演出,来出大神官亲自登台的喜剧表演,一定万人空巷。“泽娅贵为皇太后,不过也是凡胎肉体,没有那个荣幸,聆听神音。不过依我看来,区区爵士的剑,再厉害,也就是把刻有纹章的帝国巨剑罢了。您的消息一定哪里出了错,倘若那东西真是什么命运之剑的话,克莉斯爵士本人为何不用它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弃儿,养女,半血的猪人,倚仗的王储去世,养母撒手人寰,恋人死于战乱,持有您心心念念的宝剑,她那可悲的命运可没半点改善呢。”甚至变得更加悲惨。“那哪是什么命运之剑,哀伤之剑还差不多。”   “收回你的话,蠢货!你将为今日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保证!”   他说什么?管我叫什么?!泽娅无法再忍耐,拍案而起。大神官同样看向她,乌黑的眼珠子快要从他苍白无毛的面孔上蹦出来。卫兵,拿下他!这无毛的老头子当众羞辱摄政皇太后,怎么论罪也不过分!泽娅想要大吼,嘴唇却跟木雕一般,又重又硬,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大惊,紧接着那木头似的感觉侵入口中,占领咽喉,顺着食管飞快地往下钻。我病了!快请学士!她脊背冒汗,想要抬起胳膊呼唤女侍,眼前却突然一黑。夜幕在眨眼间降临,流星拖着白色的长尾,一颗接一颗,划过深红的夜空。“悲伤令骑士落泪”,孟菲大神官的嗓音响起来,就连银河也觉得厌烦,拼命拧起腰,避开他直视的眼神。后来泽娅发现,原来望向星河的,除了大神官,还有自己。   “我一定尽全力彻查,夺回命运之剑。”她听到自己麻木地说。那是我在说话吗?泽娅满腹狐疑,还是又一个真实的幻梦?我为什么要向他道歉?为了他那可笑的说法,我明明派出狮卫与特别尉队,将绿影庄园,甚至双子塔都搜了个底朝天。我为你抓到她的图鲁管家,拷打克莉斯爵士本人,给她下药,连哄带骗仍然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最后连前爵士本人,都成了一粒被你渴求的所谓真相榨干的猪油渣。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作为废料被学会抛弃,你却还不死心,仍要从猪油渣里面抠出珍珠来。你为何就是不承认呢?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的仆人,只是一个既狂妄又爱做梦的老人罢了。你在苏伊斯大神殿地下珍藏的剑座只是你吸多了贡香生出的幻想,除了自己的醒悟,你什么都不缺。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吐了太多存稿,本周只更新一章。下周起每周只能更新两章了 第220章 克莉斯   刺入身体的那一剑将一切都切断。克莉斯明白自己仍在呼吸, 证明她仍活着的证据仅此而已。白昼与黑夜的交替,摇动的烛光, 学士们手中反射秘法光照的金属器皿,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全都凝固下来。愤怒与恐惧不曾造访她的心门,她不再有恨,也不能去爱,映入眼底的一切纠结成一团难以分辨的灰,她说不出自己身处何方,究竟度过多少时日,被切开的身体有没有在痛。   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股力量, 由黑岩堡的地下释放, 侵入她体内,将她破损的身体不断重新黏合起来的力量, 也凝固了。她断裂的骨骼无法再自行复原, 破碎的皮肤与肌肉黏连在一起,嘴无法张开, 眼也瞎了,腰背, 四肢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让她只能维持蜷缩的姿态,活像油锅里被炸得透熟的死老鼠。   事实上, 对于学会来说,她与一只死老鼠已经没有实质区别。失去自愈能力,她不过是一个白皮肤的半血柏莱人,跟秘法光照下的老鼠一样,被固定, 被切割,被记录,再被他们扔去老鼠该去的地方――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克莉斯如此笃定。出乎意料的是,前往焚化炉的板车停在了更加凉爽的地方,有人冰凉的手指掀开覆盖她身体的亚麻布,触摸她。那是自遭遇背叛以来的第一次,陌生的感觉犹如落在头顶的冰雨,让她忍不住颤抖。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片刻之后,真的有雨落在脸颊上。克莉斯只想扭过头,将脸藏在板车下面,但她与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联系,只能任由破碎畸形的面容屈辱地呈现在他人面前。说话的人伏下来,克莉斯听到她在骂脏话,然后意识到现在她说的才是大陆语,在那之前,在她的话语伸出魔法的手指搅动她凝固的世界的时候,她用的是另外一种,更久远,更庄重,更雅致,本身即是魔力的语言。   柏莱人的古语。   克莉斯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什么东西快要顶破她干瘪的胸膛,破土而出。她破碎的喉咙,缺失的舌头让她无法言语,仅存的知觉寻觅不到出口,那感觉让她不断祈祷,希望能够立刻死去。可是,应该向哪方的神o祷告呢?   “你不会有事的,”鲁鲁尔用柏莱语告诉她,“听我说,你是新纪元的向导,光明王的转世,刀剑,火烧,帝国种过家家的秘法都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会重新站起来,只要你接受自己的命运。到那时,我们就能够返回故土。这些追随我,战斗直至最后一刻的柏莱种,都将成为您伟大的战士,请您为他们祈福,允许他们沐浴圣光,侍奉您左右。”   追随你的柏莱种,不是只剩下那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柏莱女孩吗――不,半个柏莱人,跟我一样。克莉斯自嘲。鲁鲁尔的银瞳多半也跟我的一样,瞎得彻底。她们把克莉斯卸下了车,一开始鲁鲁尔打算背她,但她畸形的身体无法控制平衡,滚倒数次,终教固执的柏莱人放弃。最后是花斑找来一副床单样的东西,把她兜在里面。“把两端绑在棍子上,我们就能抬起她!”她向鲁鲁尔解释。   “虽说她现在还不是,但究竟是光明王的躯体。像抬猪一样对待王座,实在是――”遥远的雷声最后终结了鲁鲁尔的犹豫,比起捆绑成猪,她显然认为雨水更令她王座的躯体受辱。   真是不幸,屈居洛德赛忍受上百年的屈辱,最后献给光明王的,只有这么一副畸形的躯壳。柏莱人的神不知和帝国的是否一个脾性,会不会恨,会不会像威尔与莫娜尔那样,怀有自己的私心?关于柏莱人的事,我所知甚至不如诺拉多,说到底,我既不是柏莱人,也不是帝国人,最后甚至可能不是人。光明王来取走她的躯壳的时候,是不是一切终于可以结束?   克莉斯疲惫得只想睡过去,但鲁鲁尔不肯放任她离去。她用蒸汽蒸她的身体,用她那口大黑锅熬出的古怪汁液为她擦洗,在她身上写奇怪的字。麻痒的感觉蚂蚁一样,令皮肤的触感一点点恢复,她写的应该是某种传承于鲁鲁尔之间的古柏莱纹章,比起救人,更是为了替光明王擦洗干净座椅,恭迎她的降临。但她从不现身。月亮圆了又缺,野狗穿梭于废弃的村舍间,在夜里像狼一样嚎叫。偶有幸存的村民前往鲁鲁尔的住所,仍像以前一样供养她。她把为光明王准备的躯壳藏起来,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日复一日,她除了忙着熬制汤汁,为克莉斯擦洗身体,灌汤灌水,似乎失去了交谈的能力。只有女孩花斑,趁鲁鲁尔疏忽之际,掀开帘子进来,跟她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鲁鲁尔曾经先后救过二十一个孩子,我是说,我这样的孩子。您见过灰狗,海蛎子是村里少数能游泳的,从前常常捡回牡蛎,海螺,龙虾带回来,最后他消失在海里,我们只找到他的背篓。   然后红叶就病了,连鲁鲁尔也没有办法,粗盐说她在村里活不下去,一个人去了北方……鲁鲁尔说那样不好,她乍一看是个纯血,但只要报上名字,外面的族人待她只会比村里的还要刻薄……”痛苦的记忆令身边的女孩儿抽泣,她冰凉的手指触碰克莉斯的皮肤――克莉斯猜想那应该是她的手――指间开裂,生满老茧,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您不要责怪鲁鲁尔。柏莱人都是光明神的后裔,让帝国人污染柏莱人的血脉,在任何一个纯粹的柏莱种眼里,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鲁鲁尔因此没办法为我们赐名,她是想的!我知道!可她不能玷污王座……”   克莉斯以为她打算要求什么,就像帝国人喜欢跪拜泪墙,向他们的神明许愿那样,然而花斑什么都没有说,直到下一次她抓住机会。   平常的时候,她都是赤脚而来,那一次,却套着靴子,鞋底坚实,皮革的味道刺激又陌生,仿佛是上个纪元的事。克莉斯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有何变化,只听女孩蹲下来,手指抠着皮靴的边缘,低声倾诉。“您也不喜欢是吗?鲁鲁尔说哪有油给这玩意儿上,不多久它就会皴裂发霉,不堪一用。再说故里未归,鲁鲁尔的亲随却耽于享受,流传出去,是要教其他鲁鲁尔笑话的。”她的最后一句话是用柏莱语说的,听上去有股与身份不合的庄重。女孩身上的亚麻衣沙沙轻响,克莉斯认为她低下了头。“可是,我连纯种柏莱人都不是,跟鲁鲁尔亲随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风暴海以南,除了鲁鲁尔,哪还有其他鲁鲁尔能来嘲笑我们。”她捏起袖子,擦拭脚上的靴子,听上去很是用心。“我答应过奈莉,一定会穿她送给我的靴子。‘靴子不穿还有什么用啊!’   我告诉她想把靴子收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可不高兴了。您知道,光明王厌恶谎言,光的信徒不应说谎。”   图鲁人从不对爱说谎。弥兰达的声音回响在克莉斯空旷的躯壳内,遭受致命一击的肋下卷起痉挛般的剧痛,瞬间穿透她的身体,后面女孩再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克莉斯不知花斑把她得自空堡的皮靴藏去了哪里,再次潜入内室时,她又是一双赤脚,踩着石头地面啪嗒作响。   “火神树开花了,红艳艳地,就算在梦里也能看到!昨夜起了大风,村口的鸦巢里的小鸟掉在地上,要不是我发现及时,就要被野狗叼了去哩!帝国人不喜欢乌鸦,说它们黑色的翅膀只会惹来灾厄的注视,都是胡说八道!在我们柏莱人眼里,万物自有感情,不为人而生,更加不会给人带去什么厄神黑色的消息。呸,除了光明王之外,世上没有一个真神!”她抽自己,听上去很用力。“伊莎贝拉说,她想要看火神树盛开的样子。我替她采了几朵完整的,夹在那个学士的大书里,她一定会喜欢的,对吗!”   克莉斯心中五味杂陈,幸而女孩用不着她回应,自顾自地钻了出去。下一次私会,她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塞到克莉斯手里。“野樱桃都熟了,又红又甜。鲁鲁尔说您还不能服用野果,但您想摸一摸的,对吧?大家不在村子里住,村里的路没以前那么湿了,从前种下的树都挂了果子。芒果第一次结出那么大的果子,又黄又沉,从前我们摘不着,现在人少了,夜里果子落下来,就那么烂在地里。”然后她开始说起村落的景色,柏莱村在屠杀后完全被废弃,尸骨随处可见。信奉光明王的花斑对死人并不如何害怕,小女孩跟她的鲁鲁尔一样笃定,有一天眼前这个残废的克莉斯将化身成她们的神王,带领族人返回梦中的家园。   我连风暴海都没有去过。漫长的蜷伏中,女孩花斑时不时从外面捎回来一些东西。某种植物的花,饱胀发热的芒果,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野狗,湿漉漉的舌头不停舔着克莉斯手心。孩子生怕她寂寞,有好几次,她都很想告诉她,她其实并非完全看不见。某一日,朝阳升起,脸贴草席,双眼紧闭的她看到一个淡紫色的瘦长影子。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还是辨认出那人留有淡紫的长辫子,以及跟发色一样显眼的淡色双瞳。从那以后,只要阳光强烈,她时不时能瞥见,鲁鲁尔手持长柄勺,搅动她的大铁锅,花斑负责寻找食物,专门爬上树,为鲁鲁尔石屋里的废人采上一朵泛紫的花。她看到柏莱村伤口一般纵横散乱的细长土路,缺了走动的人马,那些恼人的黑泥干涸下来,看上去成了深紫色的斑块。村中过半的屋舍焚毁倒塌,偶尔能在其中发现淡紫色的粗壮骨骸,鲁鲁尔没有要收拾他们的打算,任由野狗钻来钻去,将它们据为己有。   后来,在一个紫云棉絮般铺满天际的傍晚,村里摸进来一队兜帽罩头的家伙。深紫的刀鞘从他们腰侧探出头来,有人背着十字弓,威力比帝国重弩略轻,但易于操控,近距离更易造成杀伤。他们带来两条帝国獒,每只都如小马驹一般大小。这货兜帽客进村以后,直向村落中央而来。花斑又掀开皮帘进来了,克莉斯试图提醒她,可她无用的身体是只佝偻的虾米,除了生产秽物,什么也做不了。   “唔啊啊啊啊――”   陡然的发声吓了女孩一跳。她扑过来,查看她瞳孔灰白的残废眼睛,拂过她破碎的下巴。快跑!叫上你的鲁鲁尔,跑呀!克莉斯挪动肩膀,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那没用的身体只颤抖了几下,活像被燕麦粥噎住的残废。鲁鲁尔倏地掀开皮帘,脚底的草鞋发出急切的声响。“有人来了,一定是神殿的人,缺眉毛的老秃子!”她用帝国语咒骂,蹲下来恭敬地念起柏莱古语,请求克莉斯允许自己的触碰。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搞仪式!克莉斯急得快要烧起来。散乱的心神让她失去超然的视力,双眼重归黑暗。鲁鲁尔找来羊毛毯将她裹好,扛上肩膀。野狗狂吠,乌鸦的翅膀惊动了风,袭击者的斗篷底下穿着铁靴,焚烧过后的梁木残骸被快步踩碎,刀的气息钻出刀鞘,沿着干硬的泥路快速袭来。   他们是为我而来,放下我,跑吧。克莉斯被裹得像枚茧,倒挂在鲁鲁尔背上。发发慈悲,让我就此结束。反正我是你们那个什么神王选定的躯体,说不定就此完成你期盼的奇迹呢。鲁鲁尔听不见她的心声,她掀开盖子,笨拙落地,将克莉斯安放在粗石地面上。昏暗的甬道中,阴凉的风低声吟唱,老鼠被惊动,细碎的脚步循着隧道远去。   是鲁鲁尔那条不成器的下水道。克莉斯明白过来,心中愈发绝望。井盖被匆忙盖上,克莉斯以为她们终于明白应该逃跑,于是睁大残废的眼睛,拼命聆听,结果除了老鼠的脚板跑过粗石,吱吱叫着谈论她这个侵入它们世界的废物,什么也没有。但愿她们顺利逃走,何必守在族人的尸骨堆里,遥望那梦境一样的传说。没了我,她们可以北上,虽然无法通过风暴海,但奥维利亚人待柏莱人还算友善。运气好的话,在她们有生之年,奥维利亚大公还能保住他的国土,让奥维利亚人得以维持他们的友好。就让我烂在这里,请降下帷幕,教悲伤的乐曲停止弹奏。克莉斯蜷起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有,提起膝盖的努力熬干了她的心神。她沉入梦境,躺回绿影庄园,幼年所居的卧室兼书房,那张一人宽的窄木板床上。时钟滴答作响,前往皇家骑士学院的马车即将出发。她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第221章 落湖镇尸潮(一)   “进来吧。”伊莎贝拉将干热的手巾重新换过。绯娜的脸看上去很红, 不知是夕阳还是发热的缘故。她迟疑片刻,收回伸向绯娜脸庞的手, 垂在身侧。“把这个给她灌下去,明天早上就能退烧。”图哈推开门走进来,木碗里药汁的味道让伊莎贝拉皱起眉头。她起身推开玻璃窗,靠高利贷发家致富的贝里老爷大概十分害怕仇家找上门来,连二楼的卧室也钉满铁条。绯娜昏倒时,他毫不迟疑腾出房间。从悬挂的栗色幔帐与地板的酢浆草与剑的马赛克拼图来看,房间很可能是贝里老爷自己的。他对眼前这位大陆第一尊贵的女人的期冀不言而喻,然而谎言被揭穿的恐慌正如铁栏杆的阴影,笼罩伊莎贝拉头脸。她回首望去, 铁条黑色的影子切割悬挂幔帐的大床, 床上的绯娜蜷起身体,额头的湿布巾因而滑落。图哈把木碗放到床边的矮几上, 替帝国的主人扶正布巾。   真是个温柔的男人, 服侍起人来比之洛德赛的图鲁女仆也毫不逊色。不知是他本性如此,还是曾被他的帝国主人调教过。伊莎贝拉瞥了他颈间浅淡的项圈痕迹一眼, 决定这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是我太蠢,居然把你们当成寻常富家女儿。她分明生有一副战士的肩膀。”图哈坐在床边, 用木勺搅动药汁, 俯身查看绯娜被包起来的下巴和脖子。   “庄园里为数不多的战士。”或许是镇子上。这句实话伊莎贝拉也不打算说出来。别看贝里老爷长了只气势十足的鹰钩鼻,其实胆小如鼠。以贝里家红顶庄园的面积来看, 女仆实在少得可怜,贝里老爷大概把能动用的银币全花在了雇佣兵身上,然而以伊莎贝拉的经验,十分怀疑啤酒桶和熏肉能否在尸潮的冲击下留住佣兵们的忠诚。   “今夜,月亮又会赤红如血。”她瞥向墙角的角弓。托绯娜的福, 贝里老爷归还了武器,一同物归原主的还有绯娜的金腰带。半梦半醒之间,她紧紧抓住失而复得的皮带,伊莎贝拉用尽了力气,也无法将她的手指掰开。   “我找了庄园里年纪最大的柳树,在我的部落――老家――巫医们管柳树皮熬的汁水叫做绿海金汁。图鲁人的丛林里什么都有,多芬神既创造了热病,瘟疫,也将治病的良方留在丛林里。”   “是的。你尽力了。”我也尽力了,只是狮子醒来会怎么想,还得看诸神的意思。图哈将木碗凑到绯娜嘴边,用勺子喂她喝那跟他肤色一样的汁水,黑的药汁顺着绯娜微红的脸颊流下来,弄脏贝里老爷的白鹅毛枕头。“让我来。”伊莎贝拉走向幔帐大床,扶起绯娜,将她的红脑袋搂进怀里。她又沉又热,双眼紧闭,睫毛浓密得像两排小毛刷,睡得天昏地暗。“你最好在太阳落山之前醒过来。”伊莎贝拉警告她。她接过图哈递来的木碗,药汁余温尚存,伊莎贝拉却忍不住叹息。她撬开绯娜牙关,刚灌进去两勺那什么绿海金汁,木门便响了起来。敲门的人还算谨慎,明白房内躺着为能让他们的老爷飞黄腾达的贵人,但不可谓不急切。   “如您所说,斥候回报,周围听不到野物的动静,猎人们放出了狗,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林子里没有鸟,洞里也没有獾子。我,我们应该――我家老爷说――”   “请您务必帮忙!”门外传来贝里老爷焦急的声音。伊莎贝拉与图哈交换眼神,不得已托着绯娜的脑袋,安放回蓬松的羽毛枕头里。“准备好你的武器和勇气,我会尽力劝说他,破例允许乌勒也佩戴武器。这座镇子没有城墙,实在守不住,我会带她逃跑。到时候你和兰妮他们――”图哈抬高眉毛,瞪大他的蓝眼睛,郑重地望向伊莎贝拉,神情让她想起她的克莉斯,谨守神誓的鲁鲁尔,为罹难的安妮而死的露露,执意救助重伤的托马,不肯弃之而去的马奇。   “我,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曾有个朋友,结交过一位图鲁族少女。她跟我说过不少你们的事。你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我自己,我深爱着一个拥有一半柏莱血统的人,她给我的尊重与保护,比所有帝国人加起来的还要多。虽然我们面前的这个人……你会帮我的对吗?以多芬神的名义起誓。”   “向多芬神起誓。”   桃木门强硬地连响三声,“吱呀”咧开一道细缝,一副反射油光的脑门被窗外的夕阳照出笔直的红线,伊莎贝拉叹息,返回墙角拾起角弓背在身上。“我这就来,贝里老爷。不过我既然不在,您应该派出至少一名体贴细致的女仆,代替我照料殿下。”她捞起角弓旁边的箭壶,像模像样挂起来。伊莎贝拉未向任何人表露身份,如今穿戴起专属帝国女人的靴裤来,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如舒服。图哈投来的目光告诉她自己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位帝国女贵族,贝里老爷一行则从未怀疑过她伪造的绯娜护卫的身份。   “骑士大人。”贝里老爷的声音几乎贴在门缝上,陌生的称呼令伊莎贝拉心神颤抖。她不敢回应,唯恐露出破绽,脑中描绘着克莉斯行走的姿势,不动声色走向卧房大门。图哈一声不吭,跟在她后面,有如帝国女骑士沉默的影子。   佣兵替伊莎贝拉推开门,桃木门后,钉有铁条的方窗在幽深的长廊上投下一块块烙铁般的投影。与洛德赛典型的庄园不同,贝里家的这处山庄缺少那些惹眼的华丽廊柱,墙壁上的马赛克粗犷而古旧,不知道是哪个纪元的艺术。此时此刻,走廊的木地板笼罩在未尽的余热中,沾满汗液的硬底长靴走起来声势浩大。伊莎贝拉挺直脊背,眼下你可不是被勒令侧骑的裙装奥维利亚小姐,你得走得像个帝国女人,最重要的是,那些即将面对尸鬼利爪的人需要你,不论他们来自帝国,还是遥远的黄金群岛。   经过窗前,伊莎贝拉扭头向外望去。透过紧闭的窗户,正可以望见四合院中庭燃起的篝火伸长赤橙的指头,伸向天际。肩扛剪枝,躬身滚木桶的人们行色匆匆,腰缠白围裙的农妇在为持有武器的农夫与园丁分发晚餐的燕麦粥,一人一勺。伊莎贝拉知道其中掺有少见的猪肉块,但众人脸上遍寻不见喜悦。篝火后面,有人敲响手鼓,沉闷的鼓声代替群鸟的翅膀,徘徊在庄园红色的上空,伊莎贝拉叹出一口气,决心不能再为悲伤添砖加瓦。   “如您所料,镇子西边出现了怪物――您称为尸鬼的――洛林一家打算去林子里找些食物――依我看是趁机逃跑――被逮了个正着。我的人赶去的时候,地上的血都干了,肠子流得满地都是,也没野狗去吃。”   “既然只剩下几个死人,如何得知行凶   的是尸鬼?”伊莎贝拉反问。贝里老爷与他黑发及肩的近侍面面相觑,不用问,又是一出拙劣的谎言。“大敌当前,希望老爷以大局为重。落湖镇既无学士坐镇,也缺乏像样的防御工事,前线一旦失手――”贝里老爷秃脑门上挂了老大一滴汗水,大肉痣被夕阳照得发红,斜阳让他额头眼周的皱纹深刻显眼,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无力面对伊莎贝拉的质问,心虚地转过脸去,他的近侍更是目光闪躲,不知如何自处。到底只是个乡下财主,和奥维利亚的怂包们也没什么两样。真是的,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帝国人当然不可能都是克莉斯那样的英雄,就连帝国之光,也赐给她勇冠三军的美名。友善点儿,伊莎贝拉,你眼前的不过是个胆小又无助的老人,才不是昏迷前也要耍通威风的母狮子。   “我必当尽力而为。想来您也明白,故去的殿下将为贝里家族招来怎样的灾祸。殿下年幼之时,在港口遇刺落水,阿桑德家族仅仅因为一人的失职累及全族二十余人被革除职务,狮子的愤怒,大陆无人可以承受。”结果到最后还是说出了威胁的话,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口气跟记忆中的梅伊一模一样。伊莎贝拉偷偷撇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由贝里老爷的近侍瑞德护送前往战场。   佣兵们立起交叉的尖木桩截断道路,挖开硬泥地,刨出三条阻挡战马用的浅壕沟。巡逻的佣兵三五人组成一队,环绕方尖碑广场前的空地游荡。战场上见不到旗帜,也没有帝国军队必定配备的鼓号手。充当指挥官的是贝里老爷的长子威廉,但伊莎贝拉没能在游荡的佣兵群中找出他来。被他反复夸耀过几次的贝里家族长弓手被布置在尖木桩后的缓坡上,伊莎贝拉骑马抵达的时候,一个独眼女人正倾倒沥青桶,在弓手们面前画下一道墨线。沥青后面的硬泥地上插满羽箭,两名长弓手拄着齐眉高的长弓低声交谈,神情阴郁。伊莎贝拉扫过一眼,人数与威廉宣称的二十五相去甚远,事实上,站在墨线后的只有那个数字的一半――如果不算上蹲在一旁榕树下的乌勒的话。   “由着他瞎搞,我们会死得很难看。”火红的太阳渐渐沉底,漫天的云霞凝固发黑,有如渐干的血块。赤红的月亮由榕树后方升起,挂在方尖碑高耸的黑影上方。昏暗的光线为柏莱人深凹的眼窝注满阴沉的冷意,她紧握着弓,脚趾紧扣草鞋,嘴里的草茎被她咬得快要断裂坠落。“威廉叫走一半的长弓手,用来保护钟楼上的自己。这阵势也一团糟,我们的背后就是难民,一旦发生骚乱,踩死的人会比战死的还多。你该劝他疏散居民,至少把战场腾出来给能拿武器战斗的人。”乌勒抬起脸,伊莎贝拉愧对柏莱战士的托福,心虚地别开视线。“我尽力了。”她低声说。能劝说贝里老爷动用镇子上所有可能的战力已是极限,提出清理难民的建议的时候,威廉反而嘲笑道,数百病弱,能容下他们的只有无灯的密林和波涛拍岸的鱼肚湖。僵硬的氛围让伊莎贝拉没法开口,事实上,即便坚持也毫无意义,总不能把他们推上前线,阻挡尸潮的步伐。   “把我们丢在岔路口,就是让我们去送死了,蠢猪。”其中一名跟同伴咬耳朵的长弓手,剜了乌勒一眼,继而转向伊莎贝拉,“要不是这位洛德赛逃难来的英雄小姐叫我们待在这儿,我这会儿可跟老婆孩子一起,躲在贝里老爷的围墙后头呢。”   “那堵不足两米的土墙,不够尸鬼一跃的。”伊莎贝拉回敬他一记白眼。长弓手嘬响嘴唇,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伊莎贝拉假装没瞧见,询问乌勒:“先别管难民的事,你觉得佣兵们能守住岔路口吗?”长弓手与乌勒同时嗤笑,两人登时僵住,互望了一眼。“如果袭击镇子的是我们这样的土匪,大概够用吧。哼,但愿那些在篝火旁撒尿的孬种们等会儿不会哭着四散奔逃。”   “少看不起人了,猪人。汤马斯曾在都城警备队干过,莫里虽然没能成功混到军职,也是经历过蒙塔战的老兵。我看呐,待会儿你还是夹紧猪腿,免得在兄弟们面前尿了裤子。”聚在一起的十几个长弓手同时哄笑,乌勒倏地站起来,柏莱人的尊严如山岳般沉重,压在她的眉头,伊莎贝拉暗叫不妙,只得让她跟随自己行动。   当务之急是说服威廉,图哈对此不置可否,乌勒则表现出明显的悲观态度。“那家伙是个十足的蠢货,自以为称霸落湖镇,就连镇长和学士都不放在眼里。”伊莎贝拉苦笑,她怎么好说出口,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半点信心。“总得做些什么,好过眼睁睁看着大伙儿送死。”最后她只能如此安慰二人。如果你在就好了。伊莎贝拉抬起头,仰望暗沉的天空。小叶榕树与木棉树拥簇的硬泥路上方,钟楼峭立的影子被火光映红。铜钟被人拆下来,横放在地,金属钟反射出金黄的样子,一如她的眼眸。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心。伊莎贝拉默默垂泪,夹紧战马,催马向前。图哈和乌勒都不能骑马,原本跟在踱步的骟马后面,这会儿措手不及,只一个呼吸便落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   有些对不住他们,但要说服守卫,假的帝国人身份比土匪和异族更加好用。两个腰挎长刀的看守叼着烟斗,见伊莎贝拉到来,几乎没有阻拦。伊莎贝拉翻身下马,吩咐他们放图哈二人上去,自己率先登上钟楼。落湖镇的钟楼是镇子上仅次于方尖碑的高耸石造建筑,楼内回旋的石梯不知造于哪个纪元,好些都崩塌磨损,变得和磨刀石一般光滑。她扶着墙壁攀到钟楼顶层,四面镂空的阁楼上,夏风,炭火,烤肉,啤酒,烟草的味道一齐网住她的头脸。她深吸气,忽略男人们落在脸上的目光,走向火盆边的威廉。   “我刚说什么来着?乐子这不就亲自送上门了?还是叫起来很好听的那种。”他嘿嘿笑,卷起舌头舔掉齿缝间的鸽子肉。“你来干什么?不是应该躲在老头子的城堡里面,为你的殿下接屎端尿吗?”他吮掉手指上烤肉鸽的油脂和蜂蜜,一旁的灰发男人扔给他半袋子啤酒,他托起鹿皮袋子猛灌了几口,尔后伸长手臂,将酒袋子递给伊莎贝拉。“不,谢谢。”伊莎贝拉竖起手掌拒绝。“大战前不该喝酒,即便是殿下,出征前也绝对不喝。”   “那就请你的殿下出征啊!”威廉与他的跟班们交换视线,笑露白牙。伊莎贝拉气恼,你当我不希望她能够站起来,摔打你们这群脓包吗?她扫视塔顶,被分走的长弓手果然聚在一起,看上去谁也没在吃喝上吃亏,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喝得微醺,抱着他的弓依靠在立柱上,碧眼半合,金色的脑袋伴随跳跃的火光,一点一点。   “得了吧,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巴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回她身边吧。毕竟咱们殿下,可是全国有名的,那个,对吧。”威廉抬抬下巴,笑容颇为得意,而伊莎贝拉只觉得恶心。“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你们的殿下绝非你想的那样,不分对象场合,像头发情的猪!”   乌勒他们怎么还不上来?男人们心照不宣的无声笑容让伊莎贝拉感到不安。她瞥向身后,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留下扭动的触手样影子,螺旋石阶上空无一人,泛红的台阶延伸至目力不可及的黑暗深处。尸潮出没的夜里,连一声虫鸣也听不到,寂寥的风横扫丛林与村寨,发出沉闷的低吼。抬高视线,极目远眺,庄园的火光从绿云般的树丛中探出头来,烟缕有如绳索,扭动细长的身躯,连接篝火与暗红的天空。鼓声与铁靴踏地,木桶滚过庭院的声音全都遥不可闻,即将遭遇的恶战似乎只是伊莎贝拉一个人的妄想。   “害怕了?”威廉在屁股上擦干净手,笑盈盈站直身体。“还是我们的骑士小姐这就怀念起庄园舒适的日子了?你要是愿意――嘿,你知道,我可是贝里家族的长子,老头子的一切将来都会是我的。我们落湖镇的码头虽然货运繁忙,但在方圆百里内,都是乡下的闲适与帝国的富足完美的融合地。做贝里家的人,可不见得比把命系在裤腰带上,随时要为人拼命来得差哦。”   “什么?”伊莎贝拉猛掐大腿,试图为自己驱赶怪梦,然而除了痛楚,她什么也没得到。威廉耸肩,蓝绿的眸子落在伊莎贝拉脸上,而后移向胸脯,在那地方流连了一会儿。“别被山姆唬住了,那家伙向来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你说的那种长爪子的东西,光是莫里和狗舍师傅就赶跑了一头,我们这里这么多好手,又占据绝好的射击位置,羽箭源源不绝,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耸肩摊手,赤裸裸的目光被伊莎贝拉的气势逼退。“我可是说真的,你可以考虑下,骑士小姐。我可以给你的,绝对远胜银狮卫士的薪俸,而我,”他用刚擦干净的手指向自个儿,“高大俊美,不教你吃亏。你也得为自己考虑看看,总不能一辈子跟在狮子马后,不嫁人吧?”   “高大俊美没看出来,脑子肯定有病。”伊莎贝拉的厌恶无以复加,愈加担心起落湖镇的防守来。“这儿是贝里老爷的地方,收回你的话!”威廉身后,一个脖子缩在肩膀里的肥胖男人站起来。他几乎跟威廉一样高,肩膀比山姆还宽,挽起的袖子下面,强壮的手臂肌肉隆起,大手能够一把扭断伊莎贝拉的手臂。   “一群傻瓜。”伊莎贝拉摇头叹息。“将镇子托付给你们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她挽起角弓,搭上羽箭,大个子见状吹飞覆盖上唇的灰胡子,伸直双臂扑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抬起弓,毫不犹豫放箭,羽箭从大个子耳边射出塔外,正中背后扑向他的黄眼乌鸦。乌鸦刺耳的叫声终于让半醉的男人们明白威胁业已到来。   不详的黑色羽翼冲破层云,俯冲向下,袭向钟楼。乌鸦们首尾相接,双目猩红,乌黑的尖嘴打开,吱哇大叫,难听的嗓音刺痛双耳。大个子咒骂转身,抄起身后的马扎,掷向空中。那些乌鸦个个翅膀极宽,大如鹰隼,吵嚷着振翅避开,看上去乱成一团,实则没让马扎碰到任何一根黑羽毛。立柱旁打瞌睡的长弓手慌忙俯身,抽出木桶里的剪枝,还未来得及搭上弓弦,盘旋的黑色旋风中便射出一道黑线,快得连伊莎贝拉也没看清。   “该死――不――”长弓手哀嚎,乌鸦的尖爪抓烂他的右脸,尖嘴啄下,从弓手的眼眶上扯出一条滴血的鲜肉。伊莎贝拉屏住呼吸,拉弓射击。乌鸦立刻振翅避开,扭头冲她大叫,脖颈上赫然有个黑色的孔洞,其中白蛆蠕动,显然已死去多时。“该死的,这是什么见鬼的东西!”威廉怒骂,从火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挥向活死鸦。乌鸦振翅避开,飞向他无法触碰的钟楼顶端,长弓手跪地哀嚎,鲜血自他十指之间,不断涌出。 第222章 落湖镇尸潮(二)   乌鸦迫使占领钟楼的长弓手们撤离, 守在路口的佣兵跟他们的雇主一样容易放弃。活死人军队只出动了一头枯目巨人,伊莎贝拉十分怀疑正是先前徘徊在旅店附近的那一头。它甚至没有造成什么像样的杀伤, 只是抬起道路上交错的木头尖桩,就把看守路口的家伙吓破了胆。长弓手们朝它射击,大多数箭支被路障挡住,随后他们便弃同伴于不顾,一溜烟逃向钟楼。伊莎贝拉跑下钟楼的时候,其中一人甚至出现在榕树拥簇的窄仄泥地上,原封不动的箭壶让人怀疑他根本在战斗打响前就逃之夭夭了。   “怪物,到处都是怪物!乌鸦疯了,冲下来啄人眼球。那些东西, 那些鬼东西不怕刀, 也不怕箭,没人杀得死他们。完了, 全完了――”他跑到威廉的弓手队跟前, 按住膝盖喘息,脸色惨白, 几乎要当场哭出来。威廉咒骂,冲上去一脚将他踹翻。“都什么时候了, 长怪物的志气, 灭我的威风!”钟楼岔路口,尖叫与脚步声鸟雀般惊起。佣兵们没头苍蝇样乱撞, 一部分逃向难民聚集的方尖碑广场,一部分则向钟楼冲来。浑厚的辱骂声夹杂在哭嚎与惨叫声中,伊莎贝拉辨认出长弓放箭的声响,想来那几个被长弓手称道的老战士仍在坚守。   不会有用的,活尸愚蠢迟钝, 但胜在数量巨大,难以彻底杀死。与他们作战,必须要勇猛。勇气和耐力缺一不可,而贝里老爷手下的佣兵,除了傲慢,胆怯,贪婪,别无所长。“一群蠢货,把敌人都引过来了!”乌勒皱眉,竖起长弓。弓弦眨眼间被她强壮的手臂拉满,箭矢挑出一道弧线,完美越过奔逃而来的佣兵,射中两百码开外活尸的肩窝。那东西肩膀中箭,拖行的脚步只是略微停顿,立刻抬起橡木盾紧追了几步,撵上落在后头的红发佣兵,挥刀便砍。不知活尸血迹斑斑的长刀是否劈中佣兵,反正他叫得像是快死了。他背过身来,一边尖叫,一边朝活尸猛劈。活尸一脸木讷,举起橡木盾,佣兵只管把盾牌砍得木屑飞溅,所用武技即便在伊莎贝拉看来,也粗陋难看。而他的同伴之中,仅有一人壮起胆子,抓住两人对峙的机会绕到活尸背后,劈开他疏于防备的脖子。喷射的腥臭黑血让佣兵别开脸干呕,被他救下性命的同伴一句感谢也想不到要说,蹬开活尸软倒的身子,连哭带爬,挣扎追向逃兵部队。   恐惧是最大的敌人,这帮家伙根本忘了如何作战,雇佣兵的忠诚,放到哪国都靠不住。当初帝国大军压境,蒙塔末代国王诺德三世宣称派遣五万大军镇守蒙塔东门户葫芦河口,结果其中一半都是雇佣兵。战斗打响,面对帝国步兵方阵的推进,被编成三路纵队的雇佣兵军团一触即溃,成为压垮蒙塔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贝里老爷的红顶庄园被活尸包围,绝不能依靠他们保护绯娜。伊莎贝拉下定决心。   威廉的侍从奔向栓马桩,颤抖着双手解开战马缰绳。那两个看守钟楼,阻止图哈与乌勒上去的佣兵赶到他身边,匆忙去拉旁边的花屁股母马。侍从转过脸望着他俩,其中一个络腮胡瞪眼反驳:“这匹是咱哥儿俩的,贝里老爷亲自赏给咱的,没有马,你让我们跑着回去吗!”缰绳尚未完全解开,络腮胡的同伴便翻上马背,但他并未踢马逃跑,坐在上面望向威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马匹被征用,害得咱哥俩儿葬身尸潮。伊莎贝拉觉得他是这个意思。   “妈的,一群窝囊废!”威廉大骂,迎向侍从牵来的栗色战马。“把白袜子给我们的骑士大人,其他人跟在马后面,撤回庄园!”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守卫无城墙保护的方尖碑广场吧。尽管看不起威廉,伊莎贝拉还是依言爬上白袜子的马背。那是匹镇湖产的骟马,跟她在洛德赛骑惯的北岭神骏比起来,只是个跛脚的瘦老头,尽管如此,已经是勉强能够跟上威廉的像样坐骑了。大个子紧随伊莎贝拉,骑的是匹斜背的高大挽马,其余人的坐骑则不知是从磨房还是拖车前牵来的,都是毛发脏乱,步伐拖沓的力畜,但在眼下,能有马骑已是万幸。图哈和乌勒理所当然,被安排给队伍断后。乌勒毫不掩饰对威廉的鄙夷,图哈则仍然是那副“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的图鲁人样子。   马蹄,脚步,弓箭,呼号组合成一股嘈杂的洪流,沿着绿树拥簇的乡间小路,奔向灯火辉煌的红顶庄园。一路上,伊莎贝拉一行又与两支有马可骑的队伍汇合,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徒步作战,却不知疲惫为何物的尸兵。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很快贝里老爷的亲随们会把尸潮引到他的家门口,凭他那四尺城墙,除了想要逃命的帮佣,什么也拦不住。   伊莎贝拉俯低身体,回身射击。跨骑马匹是她出使帝国获得的特权之一,因而骑射并不熟练。羽箭嗡地脱手,越过身后气喘吁吁的马队,被梨树歪斜的长臂拦下来。大个子毫不留情地干笑,嘲讽起来声如洪钟。“狮子的跟班,连马都不会骑!”倒是图哈领会她的意思,提醒乌勒将背后背有旗帜的尸兵队长射倒。   在伊莎贝拉被尸潮驱赶的数次经历中,落湖镇无疑是其中小到令她措手不及的。骟马一路奔驰,追随威廉的战马扬起的长尾与尘土,贝里庄园的红色屋顶很快近在眼前,长弓手的脑袋从土墙后面露出来,排成错落有致的一长排,犹如待拔的萝卜。贝里庄园何时在墙后架起t望岗哨,伊莎贝拉居然毫不知情。   “加把劲,就快到了!”威廉猛夹马肚。庄园的铁门徐徐打开,铁栏杆后面毛发稀疏的管家猛挥胳膊,喝止家仆,让他们别把铁门开得太大。“让一匹马进来足可以了!”意思是把落后的人丢下喂活尸吗?伊莎贝拉回首眺望。挽马迟钝的步伐让大个子渐渐落后,眼下已辨不清眉眼,驮了两个佣兵的花屁股母马反倒超过大个子,距离伊莎贝拉只有五六个马身,更远的地方,拉磨的瘦马,挽犁的老马湮没在马蹄的扬尘中,仅余几团模糊的影子,步行的图哈等人更是彻底消失,连乌勒弓弦绷紧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你先进去,我断后。”伊莎贝拉调转马头,朝向尘土激扬的硬泥路。黑色纱幕将绵延起伏的丛林包裹牢实,群鸦飞上高空,沙哑大叫,盘旋不休。“黑色的翅膀,不详的征兆。”铁门后的老管家哆哆嗦嗦地抱怨。“以我之见,您这番话,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妙。”伊莎贝拉不看他,翻身下马。抹不净血色的夜空中,鸦群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首尾相接,吵闹不已。伊莎贝拉遥望那个黑圈,不知怎么的,猛然间想起红死谷地下,雕刻在金字塔石座,门楣上首尾相接的蟒蛇。那个时候,我满心懵懂,而她手足完好,英勇无畏,守护在我身边。闯入的回忆令伊莎贝拉精神恍惚。她取下角弓,握紧弓弦,好叫疼痛唤回注意力。   “让你的家丁装好他们的十字弓!一旦尸潮出现在视野里,立刻用箭雨覆盖!”伊莎贝拉大声命令,她不知道威廉有没有在听,忙着回顾绯娜所居的主人卧室,这才想起来卧室的窗户朝向中庭。从大门望过去,只能瞧见庄园暗红的屋顶,爬满常春藤的黄色石墙间,窗户被一一推开,更多的十字弓手与长弓手出现在窗口后面,其中有些分明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白围裙。   这个贝里老爷,该不会违背诺言,根本没把他家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吧?这些出尔反尔的帝国人,全都不足以信赖!胸中升起的怒火将伊莎贝拉点燃,让她直想翻身上马,突入尸潮冲杀一番。   “来了!他们来了!”土墙后面,有人叫喊。牛角号随即响起,乍听上去像是巨人的哭嚎。鸦群由高空俯冲,箭一般射落,数十只十字弓的扳机同时扣下,箭矢射向高空,然而比起人类的武器,还是鸟儿更能驾驭天空。一波齐射之后,只有稀稀拉拉两只乌鸦坠落,其余箭支均被黄眼睛的死鸦轻松绕开。避开攻击的乌鸦吱哇大叫,收拢翅膀,猛地扎向土墙后,惨叫与木梯倾倒的声音同时响起,高空群鸦如法炮制,眨眼之间,一墙之隔的贝里庄园已被哀嚎和哭骂席卷。   “关门!关紧门!”惊惧交集的老管家大吼。伊莎贝拉持弓回望,他已转身逃向庄园黑红的屋檐下。被他使唤的男仆双手握住大门的铁栏杆,木讷望向伊莎贝拉,双腿发颤,吓得无法动弹。   “愚蠢!关好庄园的所有窗户,防止鸦群袭击!你可以做到的,对吧!”伊莎贝拉转向威廉。他“嗯”了一声,面色少见的凝重。他不会……唉,事到如今哪有工夫猜他心思,没跟他的仆人一样吓尿裤子就算不错了。“回去庄园,照顾好殿下,别的事不用你操心。”如今只能撤退到院墙内,普通尸兵拿它没有办法,但愿诸神眷顾,尸潮里面没有混进尸鬼,蜘蛛骑手,亡灵骑士这些难缠的家伙。   伊莎贝拉张望了几个呼吸,仍然不见图哈与乌勒的踪影。共乘一骑的两个佣兵踢马从她手边跑过,尔后是大个子气喘如牛的挽马。“还等什么?开着门邀请怪物进庄园做客吗?再不进去,大门总有关上的时候!”骑进门的大个子在马背上扭过身子,告诫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叹息,只得重新上马。“图哈他们还在后面!”她扭头朝向大个子。男人吹起胡子,翻个白眼,跨过马鞍,沉重地跳下马背。“看在钟楼上你帮我过的份儿上。”说着迈开粗腿走向铁门,伊莎贝拉不能确认这个帝国人是否值得信赖,但除了踢马向前,别无办法。   四蹄套有白袜子的骟马跑起来活像崴了脚,本应一闪而过的碎石林荫道因而变得冗长阴森。高大的榕树投下暗沉的影子,几条喘着粗气的野狗与骟马擦肩而过,伊莎贝拉回首匆忙一瞥,昏暗的光线下,辨不清它们是狼是狗。动物的嚎叫穿过密林,惊得骟马乱了步伐。伊莎贝拉不得不空出一只手安抚这没见过世面的老家伙,佣兵们的咒骂让她望向前方,努力分辨阴翳下涌动的黑影。   “见鬼!别管那老东西了!”伊莎贝拉踢马靠近,那匹拉磨的灰鬃老马业已蜷伏在地,两只帝国獒拼命撕扯它的喉咙,热血喷得到处都是,丢弃坐骑的佣兵鼓着眼珠子,朝她跑来,背后灰黑的影子撵着他,在他抬高手臂招呼伊莎贝拉的时候,那影子蜷腰缩肩,猛地跃起。“当心!”伊莎贝拉只能放箭。白羽箭尖叫着越过佣兵的肩膀,令他也一同尖叫起来。他矮身闪避,恰好躲过偷袭的灰狼。那野狼落地,调转脑袋朝向佣兵,从伊莎贝拉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它缺了右耳的后脑勺。那地方连皮带肉少了一大块,白森森的骨头就那么露在外面。伊莎贝拉补上一箭,断定今夜见到的野物里,不可能有一个真正的活物。   “大门还开着,有几只狼过去了,当心。”伊莎贝拉嘱咐佣兵,留下目光呆滞的惊愕男人,继续向前。最后一个骑马的倒霉蛋没交上好运。伊莎贝拉能看清他瞪大的双眼的时候,他的脑袋和脖子已经分了家。血喷得到处都是,断尸身后,他的坐骑同样开膛破肚,灰白的肠子冒着热气,黄眼乌鸦争抢着啄食。骟马被血腥味熏得抬高前蹄,人立起来,无论伊莎贝拉如何催促,不肯再往前一步。   “该死的。”月光透过林荫道枝叶的缝隙洒落,犹如数道染血的刀片。野兽浑浊的喉音,牙齿撕扯的声音,指甲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还活着,帝国人痛骂诸神,柏莱人特有的嗓音低沉浑厚,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风暴海另一侧的言语。   他们还活着!伊莎贝拉大受鼓舞,跳下马背,持弓奔赴战场。踏过血腥与泥泞,笔直的林荫道尽头,榕树的怀抱陡然张开。圆弧状的林间空地上,帝国人,图鲁人,柏莱人,所有幸存的活人围在一起,背靠着背,抵御狼犬混杂的兽群。甩动的尾巴后面,尸兵手持盾牌,兽皮斗篷一直拖到小腿后面。更远的地方,一双双枯叶一样的明黄眼睛在黑红的夜里闪动着不详的光芒,骇人的巨响在目不可及的黑暗远方回荡,让伊莎贝拉的腿肚子不由紧绷。   “蠢货,为什么要来?会死的!”发现伊莎贝拉,乌勒急得大骂。伊莎贝拉来不及回应她,只见她背后的榕树忽然倒伏,深入泥土的虬结树根被整个儿拔起,泥块与大树一同被甩出来。伊莎贝拉大吼大叫,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提醒幸存者们担心,还是为自己的惊惧呼号。众人的注视下,长毛巨象山丘样的身躯挤开树丛,两对弯刀样的长牙上,悬挂的圆球状饰物不住摇摆。伊莎贝拉吞口唾沫,不愿辨认那些究竟是什么。巨大的长毛象明黄发亮小眼睛上方,立有一个形状崎岖的黑影,那影子深处,一对晶亮的黄色眼睛紧盯着伊莎贝拉,犹如黑色的画布上,火的手指戳出的两个浑圆孔洞。 第223章 巡视(上)   伊莎贝拉从未想过, 绯娜那张非人般美艳的脸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居住洛德赛的时日,那对碧眼里飞扬的傲慢, 讥讽,拉直的嘴角旁的冷漠常让她心惊肉跳,教她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怀念她遗失帝国的骑士。然而昨夜看到她被火光熏黄的病态的脸,恐惧的黑潮不可思议地平缓下来。   她是在被死亡黑色的铁手扼到呼吸困难的情况下被绯娜搭救的。从事后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来看,他们跟她一样,以为自己死定了。那天晚上,他们的君主如同传说中的六世皇帝一样,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剑与投矛, 冲入战场救她的子民。绯娜的短矛侧面击中了象背上的骸骨将军, 险些将她打下象背。由于过于惊恐,伊莎贝拉不知她打伤了她哪里, 大概是她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干瘪脑仁儿吧。随投矛而至的是数十盏燃烧的油壶, 火焰点燃枯尸,逼退尸狼, 也令大象浑身的长毛燃烧。骸骨将军于是拨动骨旗,吹响她奇怪的号角, 转身将狼藉的战场抛在后面。直到绯娜策马行到眼前, 与她对视了好几个呼吸,伊莎贝拉才惊觉自己正傻傻地盯着她瞧。   你疯了, 灾祸让你心智失常,不过一周以前,你才目睹过她如何滥杀无辜,如今可倒好,她救了你一次, 你立刻将她当做恩人信赖了。得了吧,千万别跟她提起这词,真让她知道,又得好生挖苦你一番。伊莎贝拉为她临时的殿下披上紫红的斗篷,不敢再看她的面庞。   帝国蓝是皇家的颜色,往日绯娜出巡,总有蓝色的海洋环绕,然而翻遍贝里庄园上下,只有这件紫绸斗篷勉强配得上她帝国殿下的身份。“这是我上一任妻子的陪嫁,她出身东海显赫的兰顿家族,光珍珠海贝就带来整整两箱。”交出斗篷的时候,贝里老爷殷勤得直搓手。伊莎贝拉假意微笑,随后把他的那些废话与斗篷的绑带一起紧紧系上。   她不会为这点小事发牢骚吧?伊莎贝拉审视她侍奉的帝国公主。比昨天白天看上去好得多了,斗篷下的肩膀还算稳定,但她早上只喝了半碗奶油浓汤,帝国式的蒜味面包才吃掉一个边角,着实让人为她的身体担忧。   “别做出一副我随时要病死的丧气样子,围墙里的家伙全是受惊的羊羔,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拱翻围墙一了百了,都是因为狮子心光芒的照耀。”   又自吹自擂了,亏我一秒钟前还替你担忧来着。伊莎贝拉抿紧唇,心知此时接话只会被她骂得更惨。还有力气虚张声势,说明病得没我想象的重。伊莎贝拉身心一派轻松,示意女仆打开房门。正午的阳光随即涌入室内,走廊的马赛克被照耀得璀璨闪亮,绘制的正是六世皇帝手持神矛,率领十二神将浴血奋战的故事。   对于六世皇帝的传说,仆从与佣兵都深信不疑――至少大部分是的。但愿他们是对的,但愿威尔将赐予六世皇帝的好运气也分一点儿给他的继任者。只是一次尸潮的退却远远不够,长毛象骑手必须被除掉,否则的话,活尸将源源不绝,直到将活人的镇子完全颠倒过来。   “挺起胸膛来,做不出微笑,冷淡,懒散,心不在焉,随便什么都可以。”越过伊莎贝拉步入走廊之前,绯娜抓住与她擦身而过的时机,嘀咕个没完。她比伊莎贝拉高出不少,口里的气息全喷在人家耳郭上,搞得伊莎贝拉浑身发痒,却又不能放肆笑出声来,只得咬紧下唇,追上她大步流星的领袖。   “上午我派出三队巡逻队,确认尸潮已龟缩至丛林中,镇子上大部分道路都可行走,不过我们动作仍然要快,谁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她放缓步伐,转向沐浴阳光的中庭。   长矛矗立在庭院中心,为了安全起见,矛尖已被撤去,强烈的阳光让它看上去是一道笔直的裂隙。佩戴钢剑的佣兵守在长矛两侧,排队试举的流民排成一长条盘旋的蜈蚣。通过测试的则聚集在庭院的另一边,不论男女,均仰着脖子畅饮绯娜提供的淡啤酒――确切地说是叫贝里老爷替她提供的免费饮料。   喝得满嘴白沫的幸运儿们瞥见长廊上的殿下,欢呼着高举起杯,向他们的庇护者致敬。绯娜碧眼微眯,抬高右手回应她的追随者们,与她乘坐銮舆,莅临大竞技场,出现在民众面前的任何一次都极为相似。   “你觉得他们如何?” 绯娜以她纯正的洛德赛口音发问。   “什么   ?”伊莎贝拉其实听得很清楚,只是脑筋融化在了帝国南方摄人的烈日里,像庭院中的知了一般傻乎乎地应和。   “什么?”绯娜反问,挑起她锋利的眉峰。她又这样看我了,用她狮子的眼神。伊莎贝拉回望她,心里想着的却是她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呼唤亡姐,于高烧昏迷的混乱中抓住自己的手的模样。   “我曾经,与克莉斯相遇之时,我想她告诉过你……”她的名字令她心口酸疼,她握拳轻咳,整理腹中的言语。“我曾经委托黑岩堡的长辈,雇下佣兵。以我所受教育来看,我自认是个好雇主,那队佣兵名声也不赖,然而仅仅一匹尸鬼,眨眼间就宰了几乎所有人。其中一个甚至当场背弃他的佣兵同伴,我这个出银币的雇主自然不在话下。”其实她想说的是,银币买不到的忠诚,用后半生的面包也同样困难。更何况,那只是一个许诺,虽然出自他们的殿下――陛下――之口,但毕竟面包不在兜里,伤者的创口仍然溃烂流脓,大多数人都饿着肚子,更糟糕的是,贝里老爷地窖的圆盘奶酪和小麦粉恐怕供给不了数量如此庞大的队伍几个日夜。   我明明打算说得更尖锐,怎么一开口成了这样?我永远也不能像克莉斯,甚至诺拉学士那样犀利。你就是你,不用跟别人一样。克莉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记忆伪造的她的嗓音如此真实,令伊莎贝拉眼眶发热,也让她口齿流利起来。“我想说,接纳流民落令水镇的战斗变得正义且荣耀,”老实讲,我本以为你的心中只有残酷,“荣誉能吸引荣誉,而堕落则与邪恶结伴而行。”   “但是?”   “但是――”伊莎贝拉瞥了绯娜一眼,舔去嘴角的唾沫星子。她苏醒的第一件事是出发救你,并且不可思议地击退了骑乘长毛象的骸骨骑士,令她退却。当夜返回庄园后,她又立刻招来贝里老爷商量落湖镇难民的事。不管她是不是你心目中残忍狡猾的帝国统治者,始终救下了许多人的性命。没有她,贝里老爷绝不可能打开庄园的铁门,听听庄园的厨娘怎么形容后院收容的伤病的:“浪费粮食的瘟鸡”!   “倘若父亲承诺黑岩堡今后无偿养活守望城里的闲人,内外城墙之间的土地将很快被从全国各处蜂拥而至的流民挤满,无论出生在哪里,贫穷总为人打上相似的烙印。他们当然会为终生供应的面包,清洁的饮水,从未体会过的秘法药剂发狂,可是照亮未来的火光与眼前的黑暗始终是两回事。”   “照亮未来的火光与眼前的黑暗始终是两回事。”绯娜学伊莎贝拉说话,“一年不到,说起话来倒像个学士。谁教给你的?拉里萨大学士?西蒙大学士?还是你那半生泡在双子塔里的情人?”绯娜审视的目光让伊莎贝拉难堪,她别开脸,自言自语。“这种句子,不用人教,我也说得来。”   绯娜冷笑,不置可否。她将向她欢呼致敬的人群置于不顾,拢起斗篷,独自向前走去。“管家联络你了吗?”她突然发问,搞得伊莎贝拉一头雾水。“没用的东西。”绯娜不耐烦地摆弄斗篷,绸缎紫红的光笼罩马赛克上六世皇帝挺拔庄严的侧脸。“我亲自吩咐过,让他收拢镇上的牛群,按照体格强壮程度,挑选出三等,中午之前回报给你。些许小事,居然给我拖到现在。”接下来,她抱怨了好几次红顶庄园仆从的愚蠢与胆小,丝毫不在意身着亚麻长裙的女仆是否正缩起肩膀,向她欠身行礼。   “清点活牛那么要紧的话,我可以代替管家去做。”伊莎贝拉跟随绯娜的脚步,转下楼梯。虽然她也认为学士匆匆出走,所居的石塔里多半会有遗落的药剂或由秘法魔力加持的物件,但是坦白说,那又如何?一两颗效仿诸神的炮弹赢不了战争。父亲的声音不争气地响起来。百炮齐发的确令人畏惧,然而眼下又没学士随行,绯娜又不是克莉斯,在秘法物件面前,她也只是一只柔弱的小猫而已。   “牛群固然重要,却非你的职责。”绯娜的语气不容质疑。她们踩过马赛克地板上六世皇帝被战神之枪当胸刺穿的倒霉敌人,步出楼宇。外墙上垂下的九重葛花朵明丽夺目,前庭中,高大的橡树树冠漏下太阳星光般的影子,贝里老爷父子,马夫,系好皮背心的佣兵候在其中。暗红的战马垂着脑袋,缰绳和马鞍早已备妥,缰绳攥在马夫手里。见到绯娜与伊莎贝拉下来,贝里老爷的笑容立刻裂到耳根后面,橡树漏下的那点阳光正巧照亮他鹰钩鼻旁边的大肉痣,让他的鼻子更大更突兀,教伊莎贝拉想起嬷嬷故事里鼓捣邪术的帝国秘法师。唉,倘若他真是秘法师,何苦这般费劲?   “伊娃的橡木桶小队还在庄园附近巡逻,犬子亲自为您挑选了二十位精英,全程护送。”贝里老爷伸着脖子迎上来,生有褐斑的手藏在大袖子里,腿脚利索。昨夜的尸潮似乎只是他庄园窗外的疾风骤雨,自有奴隶与佣人奔跑雨中,为他的财富挣命,老爷本人则升起炉火,坐在干爽的桃心木椅子上,享受餐后甘醇的葡萄酒。   “他来挑选,佣兵护送,你不去?”伊莎贝拉质问。贝里老爷尴尬地嘿嘿笑,膝盖因难以承受他的虚伪而弯曲。“大人,瞧您说的,庄园里面涌进来这么多无名无姓的,管住其中醉酒的,专门琢磨女人裙底模样的,仗着有两斤死肉,寻衅闹事的,花费的工夫可不比您在战场上耗费的少。嘿嘿,那个,您总不希望,睡梦正酣之时,被几只跳蚤咬醒吧。”   “言之有理,管理庄园的事情你弄不明白,就不要追究了罢。”绯娜不给伊莎贝拉反驳的机会,伊莎贝拉服从她临时的领袖闭了嘴,只将质疑的目光投向贝里老爷。鹰钩鼻的老爷笑起来像个私吞了两袋子金币的老管家,直到一行人策马远去,他矗立在庭院中的身影仍像一粒刚冒出来的痤疮,红肿得发亮。 第224章 巡视(下)   “路没长在脑勺后面, 管好你的缰绳!”绯娜听起来像是生了气,伊莎贝拉撇嘴, 再不情愿,也只得回转视线,踢马向前。尸潮刚刚退却,绯娜便执意要出行,前往小镇学士曾经居住的石塔,寻找遗留的可能药剂。这种活儿大可派人去做――比如我――谁知道呢,或许我会像她的帝国臣民那样,在她的药剂里下毒,或者至少把她迷倒, 卖给当今皇太后换取一生富贵吧。   马队循着来时的硬泥路, 蹄声哒哒,令伊莎贝拉有些出神。森林与那个不堪回首的暗红傍晚已截然不同。金色的阳光烘热发顶, 深浅不一的叶片明丽又充满生气, 藤蔓绿色的手掌迎风微颤,鸟雀歌喉婉转, 马蹄翻出新鲜潮湿的泥土,风的味道干净又暖和, 要不是树干上凝固的大片血块, 泥地上来不及收拾的箭支,伊莎贝拉简直想把那晚当做一场梦算了。   “保持警戒, 保持警戒。”威廉嘱咐佣兵队,自以为像模像样。他策马与伊莎贝拉并肩而行,挺直身板居高临下,斜睨着伊莎贝拉,只是正午阳光太过明媚, 令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否则的话,伊莎贝拉真担心自己忍不住朝他的小号鹰钩鼻上吐口水。   “这是北岭来的头等战马,名唤雪风。”   “哦。”伊莎贝拉瞥了一眼他的灰斑马。站在庭院里不觉得,如今跑起来,倒比绯娜的暗红战马还要矫健。“先生,我奉劝你。”伊莎贝拉斜挑视线,审视光晕中威廉一团模糊的脸。他的肩膀似乎僵住了,管他是不是真的,这样去想就好。“在我们崇高的殿下面前,收敛你那不炫耀就会死的脾性。你可知道对于不听话的羔羊,狮子都是如何处置的?”天呐,我听起来就像梅伊,甚至比凯还凶!   伊莎贝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将注意力转移到行程上。绿荫夹道的硬泥地剖开森林,延伸出两股分支,一条通往钟楼与方尖碑广场,另一条则是伊莎贝拉未曾走过的新路,其上的车辙印浅上许多。“走这条路,距离学士居住的石塔更近。”威廉踢马,主动领路。伊莎贝拉望向绯娜,她回以了然的眼神,沉默地拉扯缰绳,循着冷清的泥路前行。哼,一定是故意的。从方尖碑广场上明明可以望见学士石塔的灰瓦,领我们走这条陌生的路,无非是担心绯娜亲眼目睹贝里老爷没有照她吩咐,收容管理所有难民。依狮子的脾气,等她缓过劲来,有你们受的。   伊莎贝拉轻踢战马,领先威廉半个马身,在前面开路。   落湖镇虽然是个有名的古镇,实际大小可能还不如夏宫的御花园,打马前去实在奢侈。倘若贝里老爷要与学士分享厨房里刚烤出来的新鲜面包,不待面包表面的脆皮软掉,就能送到学士大人的餐桌上。坐在马背上望过去,学士所居石塔的灰顶像个梳了中分头发的老妇,阁楼的瘦长高窗让人想到贝里老爷显眼的鼻子。虽说秘法师听命于秘法协会,隶属帝国皇帝,但服务于城镇,尤其是供职贵族庄园的秘法师,很难说是与皇帝,还是跟朝夕相处的领主们更亲近。正如泽曼学士,服务于黑岩堡的这些年,他想出许多法子,不但关照艾诺一家的身体健康,还为仆人安装假牙,甚至在农夫手里的种子上下功夫。很难想象,他的所有行为皆由几位大学士一一指导同意,其中许多,反倒与帝国派遣秘法师的初衷相悖。而我们吝啬钱财,精于献媚的贝里老爷,对一位学士的离去居然毫不动容?   疑虑被石塔院落焦黑的外墙证实。院落外钉有尖木桩,木桩看上去极新,应该打下不久。亏了这些简陋防御的福,学士石塔与院落并无受尸潮摧残的明显证据。威廉熟门熟路,搬来墙角被炸成两半的石像鬼,翻进院中,为一行人打开后门。“恭迎殿下,莅临巴迪学士的杂货小院。”威廉笑容诡异,他本来想说“垃圾”的,从他的嘴型看得出来,而院落里飘出来的味道――“垃圾小院”是个挺配得上它的名字。   “诸神在上!”习惯了香水和鲜花的绯娜率先捏起斗篷,掩住鼻子,随行的佣兵也大声咳嗽,越过威廉的肩膀望过去,石塔后的院落中杂草丛生,不明液体将泥土地浸得黄中带绿,反射出泥土不该有的金属光泽。   “他以吃铁锈为生吗!”怨不得绯娜抱怨,就连伊莎贝拉自己,也暗暗屏住呼吸。威廉哈哈笑,力图摆出潇洒的姿态,结果吸进空气里的怪味,为了不当场大打喷嚏,憋得满脸通红。“啊――您闻到的不是铁锈,敬爱的殿下。巴迪学士爱玩气球和油瓶,他那个半疯的助手灰胡子也一样。这院子里堆的全是报废的秘法玩意儿,父亲曾经劝说巴迪学士,拿出其中的一部分,清理一下卖给路过的旅客,可以赚来不少铜币哩。可他就是不乐意,说什么浪费他的时间就是要谋杀他。”威廉摊手。绯娜挖苦道:“铁锈终究难吃,废油蘸铁锈,最好裹腹。”   怨不得绯娜,这位巴迪学士,凭一己之力,颠覆了伊莎贝拉心目中学士干净有条理的好印象。伊莎贝拉跟随绯娜下马,佣兵们自告奋勇留下看守马匹,警戒周遭,然而闪烁的目光将他们出卖得一干二净。除了耗子,谁愿意往垃圾堆里钻呢?   穿过黑铁环木门,悔意与胃液一道翻涌。不论院落是否荒废多时,它看上去都像一座垃圾山。墙缝之间沤满了乌黑的油渍,弯曲的锈铁块,各色的金属搅和在一起,最后在一种难看到极点的形态下冷却凝固,贴在灰黄的墙壁上,活像一大块发霉的面包团。肆意支棱的金属块之间,长蘑菇的霉烂桌椅,挂有几片油腻破布的钓竿,破裂的橡木桶塞满金属废料之间的空隙。一根瘦长的,玻璃尖桩一样的东西矗立在庭院正中,上面戳的发黑的玩意儿但愿不是腐烂的肉块。一只硕大的乌鸦正盘旋尖桩上,啄食那萎缩的黑块,看得伊莎贝拉胃液翻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乌鸦的眼瞳跟它的羽毛一样黑,对闯入庭院的陌生人毫无兴趣。   “这地方,就算留有药剂,也一定不能给人使用!”身为半个秘法师的情人,伊莎贝拉做出判断。   “您果真需要,我可以差遣那些吃白食的家伙过来,反正翻垃圾他们最在行。”威廉满不在乎地耸肩,对伊莎贝拉的判断表示认同。他甚至已经转向敞开的木门,足尖点地,迫不急的想要离开。   “多办事,少说话,两个蠢货。”绯娜拢起斗篷,院落奇怪的味道也让她眉头紧皱。然而看她倔强的模样,伊莎贝拉就知道今天绝对无法轻易撤离这臭烘烘的院子。就算什么都没找着,她也会强令我们搬走那生霉的大柳条篮子,证明狮子皇帝的英明。伊莎贝拉瞥向倚靠墙角,其内堆满废物的大篮筐,看那架势,能把院子里的三个人一口气全装进去。除了被他们囚禁虐待的克莉斯,服务黑岩堡多年的泽曼学士,秘法协会里净是怪人,他们的东西,还是少沾染为妙。   “塔里有人,注意警戒。去外面叫两个佣兵过来,要头脑和身体一样棒的。”绯娜吩咐。威廉唤来佣兵劈开房门,这次他却不自告奋勇了,持剑虚靠石塔灰黑的墙壁,举起出鞘的钢剑,示意佣兵先上。   胆小鬼。伊莎贝拉嗤之以鼻,取下角弓仰望石塔。不知巴迪学士是否曾在塔底熏制火腿,石塔外壁黑得跟被烟熏过一样,玻璃窗大抵自从建好就从没擦拭过,一片深灰什么也看不清,真不知绯娜从何得知藏匿人员的行踪,又是哪位神o给她的自信。伊莎贝拉瞥了绯娜一眼,她仍然裹着贝里家的紫红斗篷,轻薄的丝绸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顶着苍白的面容,狮子气定神闲,以十足自信的眼神回望她,伊莎贝拉赶紧收回目光。你这笨蛋,你忘记帝国的新皇帝是高明的猎人,受训多年的军团统帅了吗。唉,当初真不该救她,令奥维利亚最大的敌人活跃于阳光下。   “小笨蛋,你可选了个错误的地方,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否则的话,一会儿爷爷教你后悔到屁眼子里!”佣兵扒住门框,吼得比大竞技场外兜售炖饭的少年还大声。后门大开的石塔静悄悄,倒是相距不远的方尖碑广场上,婴儿刺耳的尖锐哭叫透过高耸的树影传到耳中,令人不由皱起眉头。   “动作快。先前破门弄出那样大的动静,冬眠的熊也要被你们吵醒了,这会儿还不上去,等着他们下崽子吗?”伊莎贝拉持弓上前,佣兵侧身为她让出通道。木门另一侧,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格,在阴暗的石塔内部投下龟甲般的明媚投影,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相互交换眼神的佣兵让伊莎贝拉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指望不上。”伊莎贝拉埋怨。她迈步向前,矗立院中的绯娜倏地抖开斗篷,轻松将她超越。   又搞什么鬼?伊莎贝拉不明就里,只能跟在她的斗篷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石塔,塔内凉意袭人,粉尘味中夹杂一股与室外截然不同的药剂味道,令伊莎贝拉想起绿影庄园的密室。一地狼藉的石室内空无一物,靠墙的地方是木楼梯,光柱照亮木头扶手上的树木年轮,灰尘于光束中飞舞,绯娜掀开兜帽,走进那束光中,红发明火一般耀眼闪亮。她抬起头,视线透过扶梯的空隙,惊动了某个沉重的活物。那东西踢响玻璃瓶,笃地撞上什么东西,接着楼上哗啦声响,伊莎贝拉仔细分辨的时候,风的声音灌了进来。“他打算逃跑!”她边嚷边往楼上跑,一步跨越三级台阶。石塔二楼一样被搬得只剩空荡荡的木头架子,杂乱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有几处明显是最近留下的。脚印尽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袍子正撅起屁股,顶起背上的硕大包裹,努力将自己挤出窗外。   “没头苍蝇,你应该等待统帅的指示!”绯娜追上来,笃笃的脚步声惊动卡在窗户里的男人。他回头张望,惊慌之下额头碰响窗棂。伊莎贝拉只来得及看清他杂乱的灰色胡须与惊慌失措的黄绿眼睛,就见他在碰撞中失去平衡,尖叫着跌下窗口。   “苏伊斯保佑。”伊莎贝拉奔向洞开的玻璃窗,再次忘记等候她临时的统帅吩咐。回去少不得要被她拎着耳朵训斥,横竖都是挨骂,伊莎贝拉干脆放弃挣扎,任凭绯娜“喂”了好几声,也没有搭理她。   窗口外面,男人的背囊被月桂斜伸的粗壮枝干勾住,一双脚垂在袍子外面,乱蹬一气,脚上凉鞋断裂的带子飞起老高,最后干脆连鞋一起飞了出去,被月桂叶丛勉强托住。   “我不去!我不去!我会死在路上!我,我不听学会的!大学士说话也不行!我不是,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只会少少的东西,只对气球有兴趣!求求您,别抓我――” 第225章 灰胡子   “我们都叫这家伙灰胡子, 他是巴迪学士的佣人,脑子有些――”威廉敲敲自己的额头, 咔嚓一口将苹果咬得汁水飞溅。“镇长和父亲都曾提供佣人给巴迪学士,但是学士嘛――”威廉挤挤眼,抛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神情,“要没有些怪里怪气,双子塔都不收哩。”说完耸耸肩,自以为完美回答了绯娜的问题。佣兵们按照绯娜吩咐,仍旧在五层高的石塔内翻检,不时弄出一连串金属撞击声。守护石塔底层的佣兵抱住肩膀,靠上石壁, 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别处, 对疯疯癫癫的灰胡子缺乏基本的兴趣。   威廉应该没有说谎,伊莎贝拉得出结论。“你叫什么名字?大名。”她扮演银狮, 替绯娜询问, 踱向蹲在石厅正中,将包裹抱在怀里的邋遢中年人。他抬起视线, 额头皱纹叠成三道深刻的横线,黄绿的眼睛虽然明亮, 其中野兽样的惊惶却无法忽视。他像只受惊的兔子, 视线不断在绯娜,伊莎贝拉, 威廉三人身上跳跃,丢了鞋的脚露在袍子外面,脚趾不安弹动,要不是绯娜命人关上了塔门,只怕这家伙现在就要夺路而逃了。   “灰胡子。姓名实乃他物的赋义, 跟本质没有关系。”他大力吸鼻子,透明的鼻涕依附在深灰的鼻毛上,被射入石塔的阳光照得发亮。“学士的架势。”绯娜评价。灰胡子瞥了她一眼,抬起黑乎乎的手拭去鼻涕,尔后继续搂着包裹,端详油腻的窗玻璃。他抱住膝盖的手指节粗大,右手食指的指甲不知丢在了哪次疯狂的实验里。   “如您所说,巴迪学士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瞧他把老爹让给他的土地弄成了什么样子?这座塔原本用来供奉六世皇帝,顶层则有威尔的壁龛。当初为他腾出地方来的时候,泰德准没料到今天的局面。”   “没错,我只是半个疯子罢了!让我走,放我走吧!”自称疯狂的灰胡子读懂威廉揶揄的笑容,陡然间转向绯娜,睁大他闪亮的小眼睛。“让你走?没问题。”话音未落,灰胡子便蹦了起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绯娜。不知是她的面容还是包裹身体的丝绸斗篷让他却步,灰胡子上身扑过去,缺了草鞋的脚慢了好几拍,最终顿住,撅着屁股以半跪不跪的诡异姿势迎向绯娜。绯娜轻笑,威廉的目光轻巧地移向她,落在她被阳光照亮的脖颈间,足有好几个呼吸,注意到伊莎贝拉的视线后,那家伙立刻望向二楼,假装关心佣兵的工作,更加令人不齿。   “我可以赦免你,与此同时,统帅的职责令我必须赏罚分明。你身为秘法师的仆从,本应忠诚于他,却违抗学会的命令将他抛弃,不仅如此,甚至侵占学士财产――”绯娜似乎没注意到伊莎贝拉与威廉的交锋,注意力都在黑胡子身上。她的目光向来锐利,灰胡子被她刺得蜷缩起来,像棵被狮尾扫中的含羞草。   “这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巴迪让我拿――我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我是助手,不是奴隶,不是柏莱人!没人能夺走它们,没人可以!必要的话,我要去洛德赛,请求皇帝亲自裁决!我去过双子塔,我认识路!”   绯娜“哈”地笑出来,灰胡子把包袱搂得更紧,悉索的声音从他怀抱内发出,听不出属于什么器皿,这下子,就连伊莎贝拉也好奇起来了。   “这很公平,灰胡子。我放你离去,不过你得留下从学士手上搜刮来的东西。秘法师的一切属于秘法协会,而秘法协会,隶属于我。主人找你要回自己的东西,就算是奥特亲至,也不会质疑我的裁决。”   说完她打个响指。威廉趁机扑上,与灰胡子拉扯起来,伊莎贝拉愣了几个呼吸,然后才意识到那其中也该有自己的一份。诸神啊,我都在做些什么。父亲一直教导我,要怜悯贫弱之人。我修习弓术,依靠自己的力量赢下一场场战斗,结果却伙同好色的帝国男人欺负一个半疯的老头子?伊莎贝拉不肯出力,倒不妨碍威廉和灰胡子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包袱外层的布料终于被撕开,那柔软的亚麻色内衬,干净得与巴迪学士的石塔格格不入。伊莎贝拉愣住,拽住灰胡子袖管的手没再用力。灰胡子来不及收回力气,自然搞得自己四脚朝天。他的包袱甩出去,里面不知什么东西破了,亚麻内衬上透出一团油渍般的污迹,寸寸扩散。   “布朗!铁锹!”威廉直起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大喊佣兵。佣兵们巴不得从翻破烂的肮脏工作中解脱出来,冲下楼的动静像群冲向食槽的猪。灰胡子大声尖叫,肮脏的手伸进包袱里。要是他掏出个秘法炸弹,我们岂不全得完蛋?伊莎贝拉警觉,奔到绯娜身边,换来她的再三审视,不知又瞧出了什么来。   “或者――”绯娜背起手,她的声音令灰胡子和佣兵都安静下来,手臂上留有长疤的铁锹推搡前面的布朗,布朗握住楼梯扶手,静待绯娜的命令。“你把包袱打开,只要能证明真是你的东西,让你带走也无妨。”   灰胡子的嘴巴登时闭紧,明亮的小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绯娜,警惕地判断她的信誉和权威。绯娜淡然一笑,示意威廉唤来其余佣兵。“你打算在屋子里给我看,还是去院子?别指望你的腿能快过我的马。”灰胡子沉默地爬起来,满是尘土的长袍面向紧闭的石塔大门。铁锹快步赶过去,抢在他之前打开门,唯恐他趁机溜走。   木门吱呀打开,风忠实地将院落中的异味送入石塔,伊莎贝拉不由得屏住呼吸,脚板仿佛粘在了地板上,花上好大力气才能抬起来。   “你出入双子塔时,可曾听闻过此人?”佣兵看守灰胡子,鱼贯而出,绯娜陡然间发问,伊莎贝拉抬起的脚顺理成章地放下来。“这个人?”半疯不疯,连个名字都没有家伙?绯娜点头。“他的身上……他的眼睛里……有种学士才有的东西。”狮子碧眼微眯,打量慷慨的阳光中,灰胡子发白的蓝袍子。“算了,都一样。学士也只是凡人。你可知道,难缠的邻居不准你挪动院子的篱笆时,如何将他说服?”绯娜挑起一侧嘴角。又来了,伊莎贝拉忍不住嘀咕,帝国伟岸的君主又要摆出她狮子式的自信神情,炫耀统治的智慧了。她奥维利亚淑女的微笑懒散至极,不愿大费周章配合,只漠然地看向得意洋洋的狮子。   “拆掉他的围墙,他就会同意你挪篱笆了。”   这就是你威胁一个半疯老人的全部理由?天啦,不可理喻!伊莎贝拉甩给绯娜后脑勺,大步走入庭院。院子还是那么臭,灰胡子的鼻子塞满了鼻毛,多半是闻不到,围在他身后看管他的佣兵们则被熏得面色凝重。那家伙蹲在泥土斑斓的金属反光上,鼓捣他被扯垮的包裹。一截黑石滚出包袱,其上雕刻一名高举巨剑的剑士,剑士脚下,古老的纹章模糊而又熟悉,一把攥住伊莎贝拉的心脏。她疾走几步,绯娜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顾虑的铁手搭上伊莎贝拉的肩膀,拖慢她的步伐。眨眼之间,灰胡子已把那截石雕收回袋子里,板结的泥地反出灰白的光,一切似乎只是幻觉。   你想做什么?好吧,如果你真要追究,如今的你或许做得到,然而之后呢?说服绯娜让她相信柏莱人的寓言,告诉她赫提斯屠杀柏莱人的残酷命令让他自己遭了殃?还是寄希望于自身难保的新皇帝据此调转马头,率领她的流民军团攻陷双子塔救出克莉斯?疑虑让伊莎贝拉却步,绯娜踱至她身边站定,抱起手臂,示意灰胡子开始他的表演。   “我喜欢球,飞起来的球,大人。”灰胡子扬起笑脸,厚实肮脏的胡须下面,原来藏有一个纯真的男孩。那男孩扯开包袱口袋,捧出一只干瘪的茶色皮碗。皮碗造型古怪,只得半只,下半截钻了孔,孔里系有麻绳,绳子下面绑有蜡烛。他把皮碗搁在地面上,双膝跪地,右手伸进布袍的宽袖子里,摸索半天,最后掏出来一对火镰。   “火是神的杰作,飞行也是。苏伊斯将飞翔的能力赐予鸟儿,密尔神将淬火的秘诀教给地上的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眼下的疯狂化作来日的荣光。第一个用石块凿出火星的人,第一个雕刻纹章的人,第一个印刷书籍的人,创造文字的人,创造的人,创造的人――”   他嘴唇紧绷,牙关紧咬,越来越用力,简直要把火镰当场敲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令人心头发毛,火星接连不断闪现,却偏偏错过皮碗下系着的短蜡烛。佣兵不安地变换站姿,威廉下颌抖动,不断咬起牙齿,活像灰胡子的手指正含在他嘴里似的。只有绯娜,神色专注,星点火光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初时只是午阳的一部分,最后终于从中挣脱,嘭地爆出一团惹眼的赤红焰火。   “哈哈,哈哈哈,快看,快看呐,来啦,它来啦!”灰胡子霍地蹦起来,手舞足蹈。他扬起火镰险些刮到威廉小号的贝里式鼻子,惹来他嫌恶的目光。灰胡子跟前,跟皮碗栓在一起的蜡烛不知被他动过什么手脚,火苗越燃越大,最后居然膨胀至烛身大小。无数滚烫的泪珠顺着蜡烛流下,由麻绳系住的小小皮碗渐渐鼓胀,最后在灰胡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中,摇晃着升起,想着不可逼视的灿烂阳光,越飞越高,直到越过院落竖起的巨大柳条篮,翻过凹凸不平的转头院墙,飞向一望无际的苍穹。 第226章 女武神(一)   今天夜里, 崩溃只是早晚的事。在为活牛的事责骂过管家,冒险去石塔抓回来一个疯癫的半学士, 又命令贝里家掏空家底,将库存的手半剑,双刃斧,钉锤,链枷,长弓,熟皮甲,一股脑儿倒出来,给临时选拔出的难民装备起来之后, 伊莎贝拉本以为绯娜会成竹在胸, 起码想出些鼓舞人心的演说辞令,结果她却说出这种话来, 就在下午安顿好灰胡子, 命令管家带他去药材仓库,为自己准备好几剂镇痛退烧的药物, 充作临时司令部的二楼书房只剩她俩的时候,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教她丧气。   伊莎贝拉咀嚼干酪, 用剩下的半个圆面包去刮装过洋葱猪肉浓汤的碗底。晚餐先于傍晚而至。她与绯娜, 贝里老爷共享长桌。餐厅就设在书房楼下,但绯娜坚持决战前夕, 指挥官不能为了填饱肚子这点小事离开她的指挥室――即便所谓的指挥室只是由腾空的书房临时充任的。   “殿下。”绯娜身前的面包几乎未动,只有浓汤下去了些。不管灰胡子的药剂疗效如何,反正只那味道就让人倒尽了胃口。贝里老爷将上了釉的彩陶碟子推向绯娜,碟子里的葡萄挂满白霜。进来的时候,他就献宝似的呈上这一碟紫葡萄, 再三强调洗葡萄的水不是从井里,而是自镇子上的水塔她来。“您身为统帅,应该多吃点儿。学士还在时,曾提及这些种子来自双子塔,夏日服用,对肠胃多有裨益。”贝里老爷微笑,自豪的神情仿佛跨过红顶庄园的围墙,冒险为统帅取得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鸟用的葡萄的正是他本人似的。   “劳您费心。”绯娜不咸不淡地回应。按她以往恶劣的个性来看,甚至算客气的呢。算了,操心这老头做什么,比起你,绯娜更加不信任他。伊莎贝拉重新专注在面包上,最起码,温热的肉汤够咸够浓,为她的身体注入力气。她一口气将湿哒哒的面包团塞进口中,吮吸指间残留的浓汤,努力记住它的滋味,窗口外明媚透亮的阳光,甚至是绯娜紧锁的眉头。她说得对,苏伊斯为我作证,真相站在她那一边。这一顿或许就是我的最后一餐,万一不幸发生,我也就不用日日担心克莉斯,只要逗留冥道,总有一天,死神会让我们相遇。灰暗的念头居然让她心情平静。事实再清楚不过,太阳落下之后,尸潮将会再次席卷而来,尸狼,尸兵,死鸦,数不胜数的干尸都将更加凶猛狡诈,而骸骨大将的巨象可以轻易突破贝里庄园孩子气的围墙,让陶醉在空口许诺中的难民们顿时清醒过来,他们的溃逃会像雪崩一样,壮观又彻底。   这么想着,伊莎贝拉再次拿起手边的匕首,插向长桌上的陶盆。里面是被烤的流油的猪肉肠,由厨子新收下的难民帮忙切片。此时此刻,趁着西方的天空尚未转变为血色的淤青,活人的勇气尚且存于胸膛的时候,威廉与管家正大声吆喝“白吃白拿白喝汤”的难民,让他们将地下储物室内堆积的木桶,斗柜,雕花的窗棂搬运出来,码在贝里家低矮的砖墙前面。“每人再回去三趟,动作慢的,入夜之后跟奴隶一起,看守大门!”书房门虚掩,威廉的嗓音由中庭内传出,听上去仿佛喝了两桶啤酒。   让我去办,我可以干得比他好十倍。伊莎贝拉用力咀嚼面包团,把怒气都耗在上面。同时她心底也很清楚,能够跟随绯娜,参与她的决策和会议实乃诸神的眷顾。生活在公主塔的日子里,每当封臣拜访,迎接帝国使臣,甚至清算城堡一年的收入与支出的时候,父亲总会叫上他的儿子,先是安德鲁,后来换成亚瑟,而我将跟随帝国的主人,观摩皇帝如何做决定。   “小人已秘密备下快马,栓在后门,由信得过的仆人看守。他们的头领戈德曾是皇家骑士的扈从,巡逻的佣兵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串发霉的面疙瘩。”   皇家骑士,那也要看是哪位。要是艾莉西娅的扈从,保不齐已烂醉如泥,倒在哪个女仆的裙子底下爬不起来了。伊莎贝拉偷瞥绯娜,她握着半只圆面包的架势跟手持金印没什么两样,病中苍白的面色让她尤其威严,不用想也知道,眼下她没有半分心思放在旧情人身上,不像自己,手指与腿侧虽已磨出老茧,心仍逗留公主塔内,哪有个可靠统帅的样子。   唉,就算艾莉西娅在这里也好啊。不论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一定会拼尽所有,保护绯娜的安全。   “劳您费心。”绯娜赞许的口气跟她玻璃杯里的白水一样寡淡。整个庄园或许只剩下这一个玻璃器皿,就连贝里老爷本人,也用跟伊莎贝拉一样的木杯喝酒。“最好的战士看守马屁股实在浪费。挑选一队坚强的佣兵,我需要他们在太阳落山之前出发。”绯娜递过来要求的眼神,然而伊莎贝拉完全搞不懂她想要什么,茫然眨眼,最后几乎令她的统帅亲自站起来。“破晓后,我先后派出过两拨斥候,两队人都回报掌握骸骨旗帜的长毛象骑士与群尸一起,驻扎在河谷中。”绯娜顿住,视线落在贝里老爷身上,伊莎贝拉同样望向他。老头子的鹰钩鼻微微翕动,谄媚的微笑照老样子摆在脸上,藏于桌面下的膝盖轻抖。   “自从殿下驾临以来,小人听候差遣,照您的吩咐,将无家可归的穷人,流浪汉,小偷,土匪全都迎进了门。为了喂饱院墙里多出的人口,贝里家三年来的存粮一日内消耗殆尽。小人愿为陛下献出一切,只希望贝里家能够有人继承――”   “放心好了。你儿子成功把自己从突袭名单里剔了出去,凭借他的愚蠢和傲慢。”绯娜右手托腮,并拢左手食指与中指,轻点长桌。她的视线转移到伊莎贝拉身上,贝里老爷垂下脑袋,不用说,一定正暗自窃喜。伊莎贝拉相信斥候没有说谎。那河谷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就像尸潮大军曾出现在死谷底下一样。生于地下的不死生物一定有他们秘密的通道,用以穿越死与生的界限。河床底下说不定布满深及地底的裂隙,供无数鬼腹蜘蛛,白毛尸鬼爬进爬出。   “为我的银狮子挑选一队佣兵,让他们吃饱饭,不许喝酒,立刻出发。”绯娜吩咐贝里老爷,眼睛却看着伊莎贝拉。她在审视我愿不愿意供她驱使,做她的刀剑。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我是个奥维利亚人,而且是个公主,并且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倘若采用帝国律法,我甚至能够继承黑岩堡。傻瓜,你在想些什么。河谷地带潜伏着什么,难道你全不知晓吗?干尸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犹如蜂巢中拥挤的蜂群。它们的女王坐镇尸潮正中,而你要带领的是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佣兵。好的统帅绝不将性命交给不知名的护卫。伊莎贝拉与绯娜对视,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红的发顶,眉毛,睫毛上,像极了葡萄酒的颜色。如果她是酒,那也是大陆上最香醇最致命的一桶。   害怕了?绯娜的眉梢与嘴角都挑起,神情传递出赤裸裸的挑衅。贝里老爷垂着脑袋,视线时不时飘到伊莎贝拉身上,暗自打量这位银狮子是否如传闻般忠勇坚强。   我可以拒绝。堂而皇之地拒绝她。现下我们都一样,都是半个侍从也没有的落魄贵族。出使帝国的我甚至比她还强些,至少没人撵在我的后面,想方设法要我的脑袋。我可以将一切说破,如此一来贝里老爷片刻间就要翻脸。就算绯娜发怒,以她病弱的身体,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能拉弓,还能骑马。   可我怎么能露怯。当着帝国的新皇帝和她的子民承认奥维利亚公主的勇气不如银狮子?父亲教我要忠诚善良,我一心热爱的骑士勇敢正直,而我却打算臣服于恐惧,背弃朋友?朋友?我?跟绯娜?就算没接受过一天正经的军事教育,伊莎贝拉也明白,突击之前想东想西可是大忌。我真是不成器,闺阁里的小说家打算凭什么击退尸潮,纸页间的幻想吗?振作起来,把你当做克莉斯,像她一样,作战的时候只作战。   伊莎贝拉努力认清现实。佣兵是贝里老爷遵照绯娜的旨意,为她挑选的。为首是那个戈德,头发剃得精光,红金的大胡子直续到胸口,肩膀得有伊莎贝拉两个宽,骑在马背上简直是只橡木桶――一只包裹链甲,外罩熟皮甲,连小腿也绑上青铜护腿的全副武装的桶。他挑选的佣兵装备也算精良,背后的双刃斧磨得闪亮,箭支塞满箭囊,长剑收于鞘中,颠簸的金属让行进的队伍叮叮当当,脆响渗入昏黄的丛林,乌鸦或夜枭的声音一声也听闻不见,只有虫鸣OO@@,在即将倾轧的长夜前瑟瑟发抖。   “尸潮之中,不乏蜘蛛骑手那样敏锐的斥候。我们大张旗鼓地接近,一定会被发现。”伊莎贝拉尽力冷静地阐述。在她审视佣兵的时候,戈德也在打量她。不知他是否能够看出,腰间的长剑实在笨重,熟皮甲又重又硬,让伊莎贝拉浑身别扭。要是让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公主驾前勇猛的骑士,只怕立刻就要调转马头,跑回围墙后头去了吧。   “我有幸从几次尸潮中存活。”我虽然不是身经百战的银狮卫士,但对付尸潮,可是货真价实的行家。我得自信点儿,克莉斯出击的时候,手从来不抖。伊莎贝拉装作漫不经心,扫视土路两侧的丛林。昏黄的夕阳将树的影子拉长,叫不出名字的乌黑枯木枝干扭曲,在一众绿影的拥簇下,有如披头散发的女巫,扬起瘦长的黑色手指,指向淤青的丛林深处。一只羽翼宽大的渡鸦收拢翅膀,落在枝头上,害伊莎贝拉的心脏猛地收紧。幸而渡鸦的双眼黑如墨汁,而不是令人发慌的枯黄。   “活死人进攻时,将如潮水一般,砍倒一两头干尸容易,然而他们不怕痛苦,不惧死亡的气势很快会将活人压倒。也就是说,夜幕降下之后,尸潮大军一定会采用最简单的战术,一股脑儿冲向贝里庄园。指挥尸潮的骸骨将军骑乘长毛象,声势浩大,行动笨拙,为了与大军一起行动,应该不会选择难以穿越的密林河谷。”   “你们的任务是伏击。”出发之前,绯娜曾三次将伏击地点指给伊莎贝拉看,巴不得把她的脸摁到地图上。在贝里老爷提供的那张落湖镇地图上,尸潮盘踞的河谷地带全有丛林覆盖,三条蚯蚓般的细线绕过密林,与贝里庄园相连,居中的那条,距离最近。绯娜的手指沿着道路滑动,指头上的茧子擦过羊皮地图,沙沙细响。“那家伙指挥野兽。我不认为脑仁腐烂的动物能比活着的更加聪明。所以她的进攻必定粗暴蛮横。你就在这里,这处高地守住她,等她率军通过,用你的秘法弓射爆她的脑袋!”她提起指头,用力戳了地图三次,碧绿的眼睛里见不到惯常的傲慢,只有专注。“杀了她,给我活着回来。”   我能做到吗?皮甲之下,心脏怦怦跳动。伊莎贝拉摸向颈间,母亲的遗物早已成为她的护身符,即便隔有盔甲,不能触摸它的轮廓,那温热的项链也令她安心。   “前面不远有一处高地,我们就在坡顶伏击。活尸虽众,全仰赖骸骨将军一人控制,只要干掉她,尸潮自然崩溃。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高地?”戈德与几名佣兵对视,强横的宽脸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佩戴徽章的骑士老爷们自然听不进咱这些用脑袋换面包的家伙的话,那画地图的白痴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雇来的,骗了几年吃喝,把贝里老爷哄得团团转,每天乐得鼻子都要掉了。”说完戈德抖起肩膀,自顾自干笑两声,周围的佣兵或者似笑非笑,或脸现鄙夷。“兄弟们,咱们领银狮大人去瞧瞧她的‘高地’!”戈德大声吆喝,猛夹战马。他座下的黄骠马掀起一阵尘土,伊莎贝拉只得屏住呼吸,踢马跟在后面。   森林的绿影屏风一般被拉开,狭窄的土路旁,突起的缓坡仿如驼背,完好之时也绝不超过四米高,现下更是从中塌陷。塌方发生在不知多久以前,堆积的泥土与岩石间业已被苔藓和绿草占据,树木横倒在斜坡上,其上生满各色蘑菇。   “喏,大人,这就是您所谓的‘高地’。”佣兵们全都憋着笑。伊莎贝拉则眉宇难展。背上的角弓逐渐热起来,绝非是夕阳的缘故,活死人近在眼前,到时候看看你们谁笑得出来。伊莎贝拉极目远眺,逃窜的鸟群组成一股旋风,喧哗着从黛色的远方席卷而至。仓促间,甚至有一只白喉咙的雨燕砰地撞上松树,坠落在硬泥地边缘。它肚皮朝天,黑色的细爪蜷缩,只略微抽搐了几下,便死去了。 第227章 自由的鸟儿   第一缕烟飘进树屋的时候, 艾莉西娅还在做她重获自由的美梦。等他们再押我去什么宴会――干脆来头发疯的大象,教疯象把野蛮人的小猴屋连根拔起, 到那时候,艾莉西娅就打晕守卫溜进丛林里。黄金群岛也不净是野人的地方,只要能够获得自由,继续当体面的帝国爵士,还是干脆向冥神报道,全看我的心意。说不定呐,艾莉西娅就此成了个全新的人哩。全新的人,没人在旁边指指点点,也没有一个瞎子老爹, 怎么看你也不顺眼。没错, 就这么办。黄金群岛的黑珍珠港有不少帝国人定居,大不了, 艾莉西娅就从佣兵做起, 南方没见过世面的商人没几个会是她的对手,用不了几年, 她就能站稳脚跟,舒舒服服过上土财主的生活。艾莉西娅翻了个身, 浑身冒烟的褐毛老鼠急匆匆从她脚边跑过, 砰地撞响柴门,她才嗅出不妙的味道。   “见鬼, 你们打算把艾莉西娅做成烤小鸟是不是!”她笨拙地爬起来。燃鹰的血统发挥作用,即便巫医用她青蛙熬的油绿汤汁连日猛灌,艾莉西娅仍旧摆脱高热和烂疮,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如今反倒是比武大会时受的旧伤在坠海时复发,腿脚酸疼跑不动路, 但野蛮人仍旧用棕麻搓成的粗绳将她的手脚捆缚起来,让她像只待宰的兔子,整日蜷伏在草席上,小腹上长出一层肥油。   “救命啊!老巫婆,弥兰达,喝醉酒的小朋友――妈的,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把艾莉西娅烤熟,对你们一点儿好处也没有!雷蒙才不会为一堆熟肉掏出一个大子儿呢,见鬼,虽然活的他也不见得多给几个。总之,艾莉西娅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要被他诬赖杀死公爵女儿――不过照眼前的情形看来,他也不算猜错了。妈的,有没有人啊,随便什么人,来个会喘气的!”   艾莉西娅嚷嚷个没完,扭动屁股,挪向门边。她嘴里叫嚷,同时凝神倾听,树屋外野蛮人的咕噜声距离太远,听上去简直像在梦里。没人在她囚室的屋檐下奔跑,无人高喊,呼叫救援。这帮蠢猪!起了这样大的烟,也没人进来查看,杵在我门口的那两根朽木桩子,连商量对策都不会吗!哼,要说这些鼻子穿环的野人跟狮卫一样训练有素,大火侵扰仍面不改色,坚守岗位,艾莉西娅会笑得把屁崩出来的。奶奶的,这帮家伙不是毫不动容,而是根本跑得不见踪影,把她这个囚犯忘在脑后了!   艾莉西娅拱开木门,灰白的浓烟登时迷住她的双眼,将她推回室内。柳条编织的链条扣在门扉与木墙之间,拦住艾莉西娅去往自由的通路。“妈妈的,啜鱼长出来的那点儿脑汁儿,都用来干这个了吧!”艾莉西娅边咳边骂,抹去被浓烟熏出的泪水,朝门缝外张望。白天的村庄瞧上去和记忆中很不一样,灰白的烟雾更让那条倾斜的红泥路面目全非。几个铅色的影子飞快地从模糊的烟幕中掠过,甚至说不好究竟是不是人。周遭看起来没有燃烧发红的东西,就算有,也在艾莉西娅透过门缝能看到的范围之外。好在森林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有的树看起来都又高又黑,恍如脖子瘦长的巨人,朝密林中刨出的小小村庄探头探脑。无所谓,只要能逃进林子,森林那么大,野蛮人也不豢养训练有素的猎犬,要抓住小小鸟儿,那可比让她的瞎老子笑还难。   只是一条不成器的门闩而已,然而很可惜,聪敏的艾莉西娅除了她自己的牙齿和指甲,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武器。她咒骂一句,半跪在门口,努力将右手挤出门缝。“该死的,吃多了吧,给我绑这么紧,巫医赏青蛙给你吃吗?”艾莉西娅扭动手腕,好教双手从紧紧捆缚的棕绳中挣脱出来,但绳子实在太近,除了一双磨红的手腕与满头大汗,她什么也没捞到。   睁开眼吧,如果天上真有那么多神的话。被幸运宝镜照耀的人儿千千万,就不能有那么一天,把镜子对准艾莉西娅,让她也尝尝被命运之神眷顾的滋味?艾莉西娅几乎要把自己的脸挤出去,说不定真行得通,根本不用打开这倒霉的链条,先把头弄出去,然后是肩膀和身体。艾莉西娅像条泥鳅般滑溜,这就要溜回湿漉漉的老家,逍遥快活去了。   她用力推门,果然奏效。阻挡她数周的门扉呼吸间被丢在后头,她收势不及,扑倒在门口,脸撞上门前的圆木。那些拼凑成地板的圆木连树皮也未去除,闻起来一股汗脚丫子味,惹得艾莉西娅大骂脏话。   “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向长老进言,劝说他们相信你的重要性到底是对是错。按照罗赫赫的想法,应该将你献给鲸神,偿还帝国人犯下的罪孽。霍克公爵的私生女儿战死黄金群岛,挣下她从未有过的美名,对你,对你父亲,对你背后的整个家族,都是好事一桩不是吗?你们帝国人不是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宁愿伸长脖子找死,也不愿教家族的名誉,自个儿的荣誉,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蒙羞。”   弥兰达赤脚站在树屋门口,脚趾扣住圆木间的缝隙,浅色的指缝里塞满红泥。艾莉西娅脸皮贴地,翻起眼向上望去。这家伙完全是一副野蛮人打扮了,光脚板,短皮裤,几条束带草率地在胸口打个结,勉强将皮背心固定住。她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胸脯起伏不已,一滴汗珠顺着她乳房饱满的弧线滴落,打湿艾莉西娅手边的粗树皮。   “连累你专程赶来,让我蒙羞。”艾莉西娅吐出舌头,立刻被飘过的烟雾呛了两口。克莉斯的女仆跟从前一样专门针对她,把她当成又聋又哑的蠢猪,拽住胳膊捞起来。“嘶――轻点儿,弄疼我了,当你在吃手撕鸡吗!”艾莉西娅奋力挣扎,她手脚被捆,极不方便,弥兰达冷不丁松手,教她重新坐回地面。   “妈的!”艾莉西娅龇牙咧嘴,一只她从没见过的勺子嘴大鸟怪叫着飞过高脚树屋的茅草顶棚,挂着一串松弛乳房的黑母猪哼哧着冲出重重迷雾,沿着土坡跑上来,卷尾巴后面跟了一群小猪。顺着坡地望过去,烟浓得瞧不见图鲁人先前宴会的小广场。每一栋高脚茅屋似乎都在冒烟,手持竹矛和头顶木桶的家伙来来回回,陌生的野蛮语言此起彼伏,艾莉西娅一句也听不懂。她只知道村庄起了火,除却眼前多管闲事的奴隶,旁人全都忙得屁股着火,哪有闲工夫理会被锁在牢房里的帝国囚犯。   “嘿,小美妞儿,咱们打个商量。”艾莉西娅挺身坐起,将捆在一起的手腕展示给弥兰达。“帮我把这个解开。反正这会儿这么乱,没人瞧见你,咱们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咱们的事?”弥兰达颦眉看着她,神情像在看从天上掉下来的蠢蛋。   “嘿,属实是个小笨蛋!坦白说吧,我知道你不能杀我,杀我就是背叛克莉斯。可是你想想看呀,倘若我活了下去,总有一天会再次与克莉斯相遇。到那时候,你要我怎么说你?你是救人的英雄还是趁火打劫的土匪,不全指望我一张嘴吗?”艾莉西娅急切地挪动屁股,她信心十足。图鲁人向来少根筋,尤其遇上他们心上人的事情,脸皮仿佛透明。弥兰达果然愣在当场,目光呆滞,神情却变幻莫测,时而悲伤,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挣扎。   这家伙该不会是反抗主人跑出来的吧?图鲁人诡异的样子教艾莉西娅的心肠顿时冷硬。“喂,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敢动她一根汗毛,别怪艾莉西娅刀下不容情!”   “克莉斯……”不知弥兰达忽然想通了什么,惊醒般地从她吊诡的表情展览中挣脱出来,装作刚才的一切全没发生过。   “快起来!巫医的药房着了火,点燃的茅草被吹得到处都是。现在本该是雨季,自从我回来,没见过一滴雨落下。帝国种伐倒森林,惹恼了树神和雨神,神鸟不知去了哪里,红色的月亮是对所有人的惩罚。”弥兰达抬起头,活像红月亮正在头顶上方似的。艾莉西娅一鼓作气,趁机推倒弥兰达,转身跃下树屋。本应是一气呵成的突袭,高烧,囚禁,月余的懈怠却让她的身体生了锈。帝国步战冠军落到森林地面,毫无颜面地崴了脚,向一旁栽倒,倒在一坨猪粪旁边。“妈的,一群懒猪,就没人想过把地整整平,好教艾莉西娅这样的大人物行得轻松?”   她撅屁股爬起来,不敢回头望,一瘸一拐奔向森林。弥兰达在她身后落地,听上去猴子般轻巧。“森林远比你想象的陌生。帝国贵族策马驱狗的狩猎把戏在多芬神的森林里派不上用场。你的傲慢会害死你。”   “我的傲慢?呸,我看你是想复仇吧,为了我在死谷底下挤兑你的话。”拜托你了,跑起来吧。艾莉西娅那条废腿重得像是灌了铅,任她如何咒骂,依旧笨拙地在泥地上拖,沿着斜坡攀升的烟雾看起来都比她要迅速。妈的,靠体力是甩不掉她了。艾莉西娅回过身去,正打算想个别的法子,就见得弥兰达猛地后跳。   弩箭快得辨不清来向,艾莉西娅来不及眨眼,箭头便没入泥土中。颤抖的白色箭尾声明它帝国箭的身份。野蛮人造箭缺少章法,逮到什么鸟就用什么箭尾,箭支质量稂莠不齐,射起来手感也大相径庭。这是一枚帝国箭!艾莉西娅心中不全是高兴。她与弥兰达对望两个呼吸,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密林中灌木沙沙在响,芭蕉树下穿梭的黑影不知是人是兽。艾莉西娅顾不了那么多,挑了一个既远离图鲁人,也不在黑影攻击范围内的方向,拨开灌木冲了进去。   别想再找到我,指使我,把我当野鸡一样关起来!艾莉西娅狠狠挥开棕榈迎面打来的巴掌状叶片,肿胀的脚踝却被藤蔓勾住。她用上蛮力拉扯,不详的感觉顿时摄住了她。她缓缓抬起视线,涂抹毒汁的箭头乌黑发亮,正对准她的眉眼之间。 第228章 拯救   “趴下!”   除了突兀的命令, 生了对厚嘴唇的詹妮甚至称不上有向艾莉西娅问过好,然而艾莉西娅别无选择。毒箭从她头顶射过, 目标不言而喻。摸着良心讲,艾莉西娅当然不希望弥兰达身死当场,诸神作证,光是想到那个木板脸克莉斯将要拿出什么样的肃穆神情,就让艾莉西娅一阵头大。当然她也绝对没有向埋伏在左近的第七军团士兵讲解弥兰达身份的闲暇。   毒箭一定落了空,从扑出的士兵那明晃晃的短剑可以轻易推知。艾莉西娅不清楚他们出动了多少人,以她对弥兰达的了解来说,与其担心她的安危,倒不如替自己的命运焦虑。厚嘴詹妮不说二话, 俯身扛起艾莉西娅, 把棘手的敌人留给同伴,自己转身就跑。就在棕榈树叶扫过艾莉西娅头顶, 詹妮冲上山坡, 踢起一大堆落叶的时候,金铁之声在她背后大作起来, 听得艾莉西娅浑身发痒。   我能亲自给她点儿颜色看看,杀出重围, 走上艾莉西娅该走的道路。我是遭人抛弃, 不是丢了步战冠军的勇气与技艺!   “放我下来!”艾莉西娅捶向詹妮后背。骨架粗壮的老女人蛮横起来像头老驴,一声不吭, 只顾埋头向前。   “我是艾莉西娅,‘火舞’艾莉西娅,不是发霉的豆子!扛我回老巢之前,识相的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识相的最好乖乖闭嘴,少放臭屁!”   好大的胆子!我好歹还姓霍克, 燃鹰旗下讨饭吃,居然明目张胆招惹我!艾莉西娅气得咬牙,拳头捏起又松开,最后只能无力垂落。密林之中,詹妮奔跑有如常人,更别提她肩膀上还扛了个艾莉西娅,即便单论强壮的程度,丢在银狮里也算出色的那一拨。呸,怎么又想起她身边的人!艾莉西娅别过脸,跟自己怄气。詹妮背后,烟缕伸长它半透明的腕足,拨开深绿的肥厚叶片,不紧不慢撵上来。他们在森林里点了火,毋庸置疑,巫医药材库的火也是他们的杰作。懂得耍点小手段,而不是正面强攻村寨,算这个大嘴女人还没蠢到家。不过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忌惮野蛮人的木弓竹矛。艾莉西娅忽然升起很不好的感觉。   “你带来几个人?”她趴在詹妮肩头问。   “算上你,正好十二个。”詹妮没好气。“老娘奉命去洛德赛接你,眼下两手空空,教我拿什么交差?煤球王子在雀尾海峡重创我们,沉了四艘军舰,劫持了‘海象’和‘赫提斯’,幸存的战舰只有铁甲战船‘黑山’号。怂蛋东西,只会躲在背后偷袭!口口声声要求雨季和平的是他,说出的话还不如老娘一个屁!”   “图鲁人不说谎。”艾莉西娅脱口而出,詹妮被她激怒,倾斜肩膀,将霍克家的步战冠军卸在山坡顶上的枯叶堆里。“发什么疯,轻点儿!”艾莉西娅瞪她,厚嘴唇的詹妮视若无睹,握剑望向山岗下。   图鲁人开辟的河谷林地烟雾弥漫,但仍不见火星。浓烟棉花一般,塞满树林空隙。棉花团外围,有人分开密林,追击而来。不知詹妮的手下是否已被弥兰达打倒在哪里,还是干脆转身逃走,做起黑珍珠港的发达美梦,总之循迹而来的,一个白皮肤的都没有。“喂,我说,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坐在这儿,给人当靶子吧?”艾莉西娅拽住詹妮胳膊,想要借力站起来,被她无情挥开。“我叫詹妮,不叫‘喂’。”艾莉西娅撇嘴,山岗下面,目睹这一切的弥兰达举起她的帝国刀,随她而来的图鲁勇士就此分为两拨,头上扎有褐色鸟羽的那些拉开他们蹩脚的木弓,山鸡杂色的羽毛绑在箭尾,长短样式各不相同。   “投降吧,你伤了脚踝,跑不了多远。这片丛林是我部族的后花园,我们的勇士清楚每一棵树的位置,哪些树的果子能吃,哪些生有毒蘑菇。在丛林里面,帝国人永远不可能是图鲁人的对手。”弥兰达向艾莉西娅喊话。   “嘿,艾莉西娅好歹也算你的老相识。你们庄园厨房里的火腿,有多少是从她马屁股上卸下来的?到了你的地盘儿,你就这样招待她?”艾莉西娅朗声回应,手指戳进詹妮腰里。“干什么!”詹妮放低身体,怒目而视。“快跑吧,“艾莉西娅压低嗓音,”这家伙跟我喊话吸引注意力,同伙肯定不知道从哪里包抄,把我们包围了。”   “你先跑,我奉命保护你。”詹妮的注意力仍在图鲁人身上。她将佩剑插进落叶深处,拔出随身短剑,为艾莉西娅割断束缚。“拿着我的剑,一直往西,有条石头河床的小河。我们的人有船,他们认得我的剑。”认不得你的剑,也该认得我这身皮肤。艾莉西娅腹诽,但送上门的武器,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接过匕首,点点头,转身朝詹妮所指的方向跑去。爬满苔藓藤蔓的巨木一株接着一株,巨大的板根隆起直达膝盖,瘸腿的鸟儿跑出不过十几米,詹妮宽厚的背影便已完全消失在浓密的绿影深处。我现在手脚自由,又有武器,实在没必要回雷蒙的鸟窝。天知道他会怎么羞辱我,再说了,我参加比武拿下冠军,可不是为了当他手下,供他使唤的。   数周以来最好的时机,千不该万不该,刚才不该托大,手脚都不方便,还往树屋下跳。艾莉西娅心里很清楚,虽然詹妮不见得有本身在丛林里捞到自己,但对于生于密林的黄金群岛土著而言,她一定跟只瘸腿的山猪一样显眼,到处都是她笨手笨脚拱出的痕迹。   有船再好不过。比瘸腿来得强,顺着河流总能到达入海口,然后嘛,艾莉西娅就是自由的鸟儿了。她割开拦路的藤蔓,从两株挂满绿果的白皮树之间挤过去。背后的丛林里,詹妮和图鲁人干了起来,听声音厚嘴唇的人没全跑光。詹妮大吼着呼唤盾牌,活像那东西有手有脚,会自己跳出来帮她挡刀似的。钢剑与长刀互砍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近得让人乐观不起来。他们会逮住我,狠狠地操我――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对雷蒙的实际价值。   艾莉西娅收起短剑,顺着山岗滑下,弥兰达口中滴雨未下的丛林滚了她一屁股脏水。詹妮所说的石床河其实不过四个马屁股宽,翻滚着白色水沫的激流你追我赶,从被洗刷得发灰的岩石之间低吼着冲过。詹妮所谓的船――一艘载了两人的独木舟――正艰难地挤在流水中沉浮,船上唯一看上去健全的家伙双手撑桨,努力将船移向岸边,他的同伴手缠绷带,举起湿漉漉的胳膊招呼艾莉西娅。   “他们包围了詹妮,还有其他几个弟兄,就在正东方的小山岗上。图鲁人带了毒箭,我猜他们已经放了箭……”艾莉西娅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留守独木舟的这两个家伙还算实相,没让她多费口舌。持桨的家伙用力撑船,手绑绷带的从独木舟里拿出一面叶片状的藤条盾,要不是上面有红漆草草绘制的燃鹰家徽,艾莉西娅还以为是他们就地取材,从哪个野人部落手里夺来的。   “守住船。缆绳是新编的,很结实。舱里还有最后一枚火焰弹,看好它,千万别掉进水里。它是我们唯一仅剩的。”撑船的横过船桨,跳下独木舟,跟在拿藤条盾牌的家伙后面,手持长弓的样子倒像个老兵。   不会有用的,密林不是射箭的好场地,帝国步兵称霸大陆的纪律和方阵在倒木遍地,河流纵横的森林里也派不上用场,更不要提马匹,战车,横扫蒙塔的重装骑兵。上述这些,才是帝国迟迟没能占有黄金群岛的真正缘由,才不是哪个皇帝的驾崩,或者野蛮人什么负责下雨的鲸鱼神的守护。   不论如何,从今往后,这些破事都和艾莉西娅没有关系。她即将挣脱霍克的重重枷锁,在南方边疆开辟真正属于她的天地。目送两个大头兵扎进丛林,眨眼间连影子也看不见,艾莉西娅跳上独木舟,吹声口哨,操起船桨,狠狠给了河床一桨。   独木舟笨拙地摆动翘起的尾巴,就在艾莉西娅抱怨不休的时候,船身猛地倾向一侧,船底不知撞到礁石还是乌龟,笃地闷响,将艾莉西娅甩倒在水腥扑鼻的船舱里。艾莉西娅骂了两句脏话,爬起来的时候,无花果树伸向河岸的绿色手臂扫过她的发顶,独木舟被激流裹挟,河岸两侧浓密的树影飞快后退,艾莉西娅一边咒骂,一边轮流将桨伸向独木舟两侧的河水里,试图保持平衡。   她是马术高手,驾车的本领也不逊于克莉斯,但要说水里的功夫,克莉斯那个黑脸奴隶都比她要强。图鲁人缺乏葡萄酒和油脂的饮食很快让艾莉西娅耗尽了力气。反正拗不过这条破嗓子河,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何必费力气划水?艾莉西娅索性横桨在船,随波逐流。   一支桨的力量,怎么可能比水流更大,拼尽全力傻乎乎地划桨,觉得自己逆流而上,快要登上无人可以企及的巅峰,其实不过随波逐流而已,随便一个浪头就能推翻你栖身的小舟,让你浑身透湿,狼狈到底。   激流推搡独木舟向前,无人操控,小舟落叶一般,毫无目的地随水流旋转。天空蓝得醒目,似乎伸手就能触碰。白的云朵衬在瓦蓝的天幕上,随艾莉西娅悠然旋转。这样也不错,艾莉西娅阖上眼。她头脑昏沉,锐气与力量一起,在遭囚禁的日夜里不知不觉地流逝。我的一生,永远都在追赶。学业上要撵上进入皇家骑士学院,光荣从戎的兄长;武技上要配得起霍克双刀的名誉;还有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的,瞎眼老爹的不知道什么鬼的期望。   艾莉西娅抱住自己,咬牙紧闭双眼。她早就懒得去听,他永无止尽的数落和指责,偏偏耳孔无法关闭。正如此时,森林里传出的一声高亢吆喝,猿猴尖叫,群鸟振翅飞起,艾莉西娅咕哝一声,企图翻身将这一切压下去。   兽皮包裹的狭窄小舟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几乎倾倒。浑浊的河水涌进船身,独木舟陡然倾斜,船头撞上河床中央突出的岩石,横放在小舟上的船桨顺势滑落,“咚”地掉进水里。   “他妈的,连你也跟我作对!”艾莉西娅翻身去捞,船身加剧倾斜,浪头扑进舱内,正打在她脸上。她吐出一口腥冷的河水,独木舟转过一周,被流水推挤,顺着拐弯的河道,冲向浅滩。洒满碎石的亮白河床边,一个浅色皮肤的人冲出丛林,藤蔓将他绊住,令他狼狈滑下湿泥覆盖的陡坡,赤足的图鲁人紧跟着跃出,高举砍刀。蛮人打造的青铜刀折射出乌金的光芒,热血随即飞溅,染红浅滩。   “妈的。”艾莉西娅像只呆头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图鲁人骑在半身鲜红的帝国人身上,割开他的喉咙,勾起胳膊伸向背后背负的削尖木矛。艾莉西娅本可以躺回独木舟内,图鲁人的短矛即便命中,最多也是在船身上开个洞,何况木棍制作的粗糙投矛未必能穿透兽皮保护的船身。可惜艾莉西娅的身体还没学会当怂包。头脑下定决心之前,手腕已然用力,让她翻出船身。野蛮人的木矛与她擦肩而过,连独木舟的兽皮都没碰到,径直扎进河水里。   来都来了,事到如今,还要缩卵不成!我堂堂帝国骑士,怕了这群野人?!艾莉西娅大喝,一瘸一拐,踢水朝岸边跑去。射失投矛,图鲁人失去远程杀伤的手段,吱哇乱吼了一堆鬼话,亮出青铜砍刀,拔腿对冲而来。两人在没过脚踝的浅滩上斗在一起,艾莉西娅左脚扭伤,被囚多日以来,关节生锈,肌肉僵硬,但她的短剑毕竟由帝国钢打造,首次交锋,便在图鲁人舞得呼呼作响的柴刀上留下一道凹陷的斩痕。图鲁人对这遥远北国的利器颇为忌惮,艾莉西娅哈哈大笑,拿出帝国骑士的气势,以剑做刀,施展出家传的火舞绝技。香蕉树下讨生活,习惯用弓箭射击猴子的图鲁野人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立刻被艾莉西娅的剑舞晃得晕头转向,大腿,肩膀,左臂各吃了一剑。   我究竟多久没有享受过一场痛快淋漓的战斗了?剑身见血,剑刃划开皮肤,割破肌肉的感觉令艾莉西娅血脉贲张。多日以来,她的心头一次真正地跳动起来,滚烫的血液顺着脉管冲向四肢百骸,她双眼放光,熟悉的武技瀑布一般,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来吧,让艾莉西娅见识见识你的能耐!”艾莉西娅斜撩短剑,图鲁人举刀来迎,但那只是诱骗他的虚招,只可惜左手空空,否则的话,左刀跟上,立刻就能把他的左胳膊卸下来。艾莉西娅赏给图鲁人膝盖一脚,把他踹得跪进水里。他咬牙忍住疼痛,挺起青铜刀,封住艾莉西娅砍向脖子的致命一击,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她。艾莉西娅来不及琢磨他究竟想干什么,白尾羽箭便嗖地穿过他的喉咙。艾莉西娅与图鲁人同时愣住,钢铁打造的箭簇钻破他深色的皮肤,上了釉一般鲜红。图鲁人张开嘴,身体失去控制,倒进河水里,激流漫过他中箭的脖颈,将箭孔溢出的鲜血冲刷干净。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过来帮忙!”浅滩上詹妮大叫。她站在湿泥陡坡上,背上背了个倒霉鬼,十字弓手站在她身边,踩住弩臂,正为手里的帝国弩上弦。现在转身逃跑,一定会被视作逃兵。谁知道她手下的呆头鹅会做出什么来,搞不好小手一抖,帝国弩把我也射个对穿。艾莉西娅低头望向浸泡在河水中的图鲁人尸体,认命地走向滑下陡坡的帝国人。   “拦住他们,亚当,向丛林里射击。打   不中没关系,他们害怕我们的重弩。希瑟呢?妈的,把船给我拖过来,用秘法弹,放火,放大火,磨磨蹭蹭的,不想要命了吗!”詹妮滑下陡坡,大概是没想过背上的家伙身体沉重,难看地滚了一屁股湿泥。她背着的倒霉蛋也从她背上滑下来,以脸亲吻碎石河滩,绑了绷带的手以怪异的姿势从胸膛下面伸出来,后脑勺湿漉漉的,金色的短发挂满殷红的血珠。   “用不着再费力气背他了,姐妹儿。”艾莉西娅走向狼狈逃来的帝国军人。除却詹妮,回身射击的亚当,跃下陡坡奔向独木舟的希瑟,还有三五个人影在陡坡后树影斑斓的丛林里晃动,他们白色的皮肤令人心安。   “妈的,妈的,不应该这样,只是蛇雕部的分支,明明只是个小部落,不该这样的!”詹妮扑向那后脑流血的死鬼,翻过他的身体,捧住他的脑袋,试探他颈侧的脉搏。没错,的确是之前留在独木舟上等候艾莉西娅的家伙。那个跟他一起的不知如何了,有没有在弥兰达的腰刀鲨齿下活下来。   “你他妈的,滚回船上去!”詹妮疯了一样跳起来,转向艾莉西娅,紧握的拳头让艾莉西娅觉得这大嘴巴的疯女人本意是要揍自己的。“艾伦死了,格雷也死了。本来只要熬到秋天,他就能顺利退役,返回洛德赛,享受十几年军旅生涯换来的金币,过他衣食无忧的后半辈子了!”詹妮握着的拳头在颤抖,艾莉西娅瞥了一眼,正愁如何接话,詹妮又猛地抬起头,透明的液体蒙住她深蓝的眼睛,教艾莉西娅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给我躲去后面,抱住头,缩进舱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不准受伤!” 第229章 女武神(二)   伊莎贝拉向后紧靠树干, 只要稍微挪动,大腿下面的松枝就不住摇摆, 吱呀轻响。她生在松林环抱的城堡中,却从未爬过松树,就连安德鲁也没有过。“你是我的继承人,得有个王子的样子。”就爬树的问题,父亲的意见难得与安德鲁达成一致。   早知道,就不要做什么公主塔里的好小姐了。伊莎贝拉骑跨松枝,勉强探头,朝道路上张望。屁股底下的老松树怕有百年树龄,站在松针堆上的时候, 只觉得它是座高耸的铁塔, 这会儿俯瞰下去,只觉得树干往下, 绿的黄的黑的挤在一起, 直扑上面门,分不清哪是叶丛, 哪是林地。高空凉风透明的手掌趁势逼上来,压得伊莎贝拉呼吸不畅。威尔作证, 戈德的主意真是糟透了。不, 也不能全怪他,倘使我是梅伊那样货真价实的银狮, 骑跨在松树上挽弓自然不成问题。伊莎贝拉瞥向旁边树杈上的佣兵,为了不让他们看出端倪,转身逃跑,乔庄的银狮子只得咬牙坚持。可事实上,她两腿发软, 总觉得屁股下面生满了苔藓,又湿又滑,不知何时就要翻倒。她试着举起弓,身子的倾斜令她微微侧滑,她吓得连忙缩回来,反手抱住树干,抓到一把松脂。   怎么办?除了硬着头皮挺直脊背,还能转身逃跑不成?要是能在此处成功射杀骸骨将军,便能一口气救下许多人的性命。伊莎贝拉背靠树干,拼命往后望去。斜阳最后的光缕难以穿透森林绿色的屏障,视线里松枝摇曳,相互拥簇的松针组成一团又一团相似的黑影,她甚至分辨不出那些协助她爬上大树的佣兵眼下守在哪团叶子之后。   听命于贝里老爷口袋里银币的家伙守在哪里,真的重要吗?绯娜将破敌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可不是别的其他人。说到底,这些家伙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保镖,如今你才是战神长矛上灌注神力的圣矛头,哪有矛头不对准敌人,朝向后方的道理?伊莎贝拉低下头,努力感受吊坠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的感觉。她不敢松开树干去摸,唯恐多余的动作令自己失足,将所有人的希望摔得粉碎。   母亲的祝福与你同在,克莉斯也一样。打起精神来,伊莎贝拉,抬起头,慢慢向前看,盯住那条小路,别往树下张望,拜托别再自己吓唬自己。她回忆克莉斯教授的办法,深深吸气,缓慢吐出。   耳畔安静得只有风和树枝摇摆的声音,尸潮一定非常近了,庞大的丛林犹如一汪死去的湖泊,寂寞的风无聊地翻动落叶,松针悉悉索索,佣兵紧张地吞咽口水,像伊莎贝拉一样抓紧树皮,松脂因此发出粘稠的声响。   听见了吗,他们其实比你还要害怕。伊莎贝拉不敢回头证实自己的猜想,翻卷的落叶声有如遥远的海潮,将人从半梦中拍醒。落叶,泥土,新生野草的翻滚声越来越近,几乎眨眼之间,松枝下,被野草蚕食的硬泥路上,浅灰的影子一闪而过,惊得伊莎贝拉险些脱手,滑下树去。零星的白毛尸鬼过后,是结伴的群狼,其中一匹甚至停下脚步,扬起黑色的鼻子嗅闻空气。即使从高空鸟瞰,它的体型仍然大得吓人,亮黄的眼睛活像两只灯笼,其间注满了邪恶的咒语。   伊莎贝拉以为那狼发现了她,顺着树干摸到腰后箭壶,抽出一根鹅毛箭夹在指间。尸鬼做了斥候,现下道上奔跑的不过是些畜生,应该没法为了中箭的同伴向骸骨将军报告。她有心射狼,箭支却因别扭的姿势滑落,被两团蓬松的松针架住。她低头望去,这才发现松枝下面骑有一名佣兵。他黄色的头顶毛发稀疏,嘴里咬着藏有火种的竹筒,背上装满沥青的牛皮袋子让他成了个驼背,而他仰望的眼神里满是审视和责备。   瞧什么瞧,活人自然会害怕,只有死人才不懂得恐惧。伊莎贝拉把他抛到脑后,再抽一箭。有了刚才的失误,她越发小心谨慎,为了维持平衡,干脆学习佣兵,把箭支叼在嘴里。坚硬的箭杆抵住她的脸颊,木头的味道令她的感觉保持敏锐,手里的角弓分明越来越热。视线不可及的遥远之处,树木稀里哗啦,风的声音穿插在死鸦的叫喊,兽足蹬地,尸兵踉跄的脚步声中,皮鼓催促它们前行,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不,那才不是什么皮鼓。察觉真相的一刻,伊莎贝拉手上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是那头生了四根獠牙的长毛象,拖着它笨重的脚步,行走在尸潮之中。   是时候通知戈德了。伊莎贝拉反手扣住树干,松树皮已被她抓得翻起,新鲜的树汁渗出来,流向伊莎贝拉的指甲。她打算掰下一块树皮提醒他,就在她试图在摇晃的树影间辨清方向的时候,一块石子击中她的膝盖。她顺势望去,一眼便瞅见戈德的光头,大鸵鸟蛋一样搁在松枝之间。   按照黄昏时约定的,戈德率先点亮火种,响应的火苗稀稀拉拉,有几朵距离颇远,几乎被森林的暗影吞噬。下面那个头上顶着伊莎贝拉遗失箭支的接连擦出好几朵火花,却什么也没点着。他低声嘟哝,骂骂咧咧,浓重的洛德赛口音甚至让伊莎贝拉觉得亲切。   长毛象沉重的脚步顿了顿,失去了活物的森林因此发抖。她很警惕。伊莎贝拉攥紧温热的弓,骸骨将军的视线扫过松林的时候,脊柱周围的皮肤忍不住颤栗。她没能发现我们,她有群鸦,有狼,说不定还能指挥摔烂脑壳的猴子。象背上的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旦被她发现,她一定会怒吼着冲过来,像个野人,怪兽,嬷嬷故事里的冥河厉鬼。   而长毛象确实甩起鼻子。象鼻的阴影扫过前方尸兵头顶,尸兵手中火把的焰苗倏地低下头去。巨象的鸣叫高亢响亮,森林间的回响让它听上去就在耳旁。“别慌张。你最大的敌人不在别处,就在眼前。”伊莎贝拉轻声自语。她奋力用拇指扣住食指,好教手掌别在关键时刻摇晃,倘若戈德挑选的佣兵都能像她一般镇静自制,事情的发展或许会截然不同。   遥远的某株大树上,火箭不受控制地蹿上高空,被老橡树茂密的树冠拦截下来,尔后便挂在上头,点着枝头上的新生叶片。树林茂密,与尸鬼不同,夜里行军,尸兵与活人一样,同样依赖火炬。伊莎贝拉原本心怀侥幸,也许根本没人注意到几片烧着的叶子,下面那些狼啊,乌鸦啊,还有那头笨重的大象,它们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佣兵在树冠里弄出的那点声响不过是吵闹的婴儿房中倾倒的烛台,微不足道。   不幸的是,两三张弓将射失的火箭当做了进攻的信号。箭支头顶火团,扑向川流不息的尸潮大军,看上去不过几只闯入宴会大厅的可怜萤火虫。   其中两只不出所料地什么也没射中,另一支箭倒是点燃了路中间的一团绿草。尸兵停下脚步,用他空荡荡的脑袋瓜――搞不好事实上果真如此――思索究竟是何物燃起眼前巴掌大的火团。尸潮的流动骤然停滞,然而骸骨将军尚且落在后面,从伊莎贝拉藏身的树枝仅能望见黑夜中竖起的苍白骨旗。不知什么动物的肋骨沿着旗杆展开,好像要拥抱冷清的长夜。   戈德叹息,弓弦绷紧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火箭射中事先铺好的沥青,蓝色的火苗猛蹿,截断道路,最终在松林前合拢,形成一枚巨大的蓝色戒指。几头倒霉的尸狼被火焰蓝色的手指弹飞,哀鸣声声。视线可及处,尸兵举高火把,转向突击队藏身的树林。他的鼻子在生前被削去,火光照亮他油亮的圆脸和黄色的眼珠。尸兵大吼着听不懂的语言,他周遭同伴转过身,其中一个摘下背后长弓,将黑色的羽箭扣上弓弦。   尸兵并不吹号,牛角号的哀嚎却在脑内响起。战斗已然打响,所有的杂念转眼间都变得毫无意义。伊莎贝拉挽弓至满,松林之外,道路上尸兵遍布,根本不需要瞄准,白羽箭嗖地扎入尸兵被削去鼻梁的黑洞洞鼻孔内,让他仰面倒下。就在尸兵中箭的同时,第二支箭业已离弦。她很确定自己射中了,尸兵侧倒在地上,她来不及检查敌人是否身亡,羽箭一支接一支离弦而出,尸兵接连倒下,但那没有任何意义。伊莎贝拉一面拉弓,一面瞥向树影间跳动的火光。长毛象狂乱地践踏土地,扬起片片土雾。庞然巨物面前,松林也在瑟瑟发抖。也许是骸骨将军用了什么活人不知道的办法,又或者是仓促间布置的沥青太过稀薄,火墙坚持了不过十分钟,就见一个浑身着火的磅礴影子直撞入松林中。   四齿巨象长毛着火,火光将背上的骨旗映出鹅黄的颜色。它一路高声厉啸,扬起鼻子,比伊莎贝拉腰还粗的松树在它面前宛如牙签,于甩动的长鼻下折断。脱落的毛发与火苗点燃地面枯黄的松针,青色的烟缕难以捉摸,不详的糊味却迅速扩散,呛得伊莎贝拉连打两个喷嚏。   上树的主意真是糟透了!她望向戈德的方向,大声叫喊:“继续呆在树上,只会被她一网打尽!”戈德早已滑下树干,光头令他的位置比别人更加显眼,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刀口舔血过活的老滑头们无须指挥,争相转变战场――甚至打算从战线上脱离。   惨叫来得一点也不是时候,不知哪个倒霉蛋被长毛象从松树上摇下,他背上盛装沥青的皮带于摔打中破裂,被火星引燃。火的手臂顿时擎起五尺多高,铺满松针的落叶林地,低矮的灌木,攀援巨木的藤蔓,还有佣兵栖身的倒霉松树,同一时间遭了殃。松树的油脂噼啪燃烧,火蛇沿着树干一口气蹿上树冠,于深沉的夜色中举起一杆猩红的旗帜。那明丽的光彩让好几个滑下树的佣兵转过脸去,其中一个身形浑圆的被盘旋的死鸦群发现。乌鸦偷袭,啄烂他的耳朵,他捂住左耳,咒骂着挥舞手臂,驱赶死鸦,一匹炭黑的大狼仿如长夜凭空生出的影子,陡然现身,跃入火光暗红的影子里,一口咬住胖佣兵的脖颈。一切结束得太快,胖子来不及反抗,颈间肥肉便被黑狼撕下一大块。热血泉水般喷射,尸狼越过那赤色的泉水,扑向另一人。伊莎贝拉挽弓射击,却摸了一个空。她气恼地咒骂空了的箭壶,用力将它掷下树去,从剩下的那个中抽出白羽箭。藏身灌木后的佣兵将黑狼杀掉,伊莎贝拉重新转回树下的时候,他已斩下黑狼的头颅,将它抛向燃烧的林地。   “快跑,跑――”他大喊。缺失的门牙和大舌头让他的字词难以分辨,伊莎贝拉觉得那就是他的临终遗言。长毛象巨大的身体快得不可思议,屠狼的勇士呼吸间便化作巨象脚下的肉泥。狂暴的大象晃动头颅,两棵松树被它庞大的身躯挤得倾倒,所幸树上没人,聪明的佣兵皆由树影掩护,偷偷溜下大树,现下只怕跑得比羚羊还快。   逃吧,逃得远远的。冥神手持镰刀,将你们追赶。死亡黑色的浪潮将从四面八方,将你们包围,逃出松林,在你们脚下延伸的,也是漆黑的冥道。   伊莎贝拉握紧弓,深深吸气,空气里除了焚烧的味道什么也没有,新鲜的血液微不足道,甚至没能引起她更多的注意。“把她引过来!”伊莎贝拉不知自己在向谁喊话。   她勉   力握住弓,然而整把角弓,弦上的箭矢,紧贴树干的脊背,乃至松树,林地本身,都在长毛巨象的践踏下摇晃不休。混蛋,明明只需要一箭!伊莎贝拉全力扣紧弓弦,全然不觉那东西陷进肉里,割破了皮肤。好不容易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她又没有发现我,只要射出一箭,在她头顶凿个透明窟窿,灾难便会结束在眼前。但愿战神今日也莅临落湖镇,将他的神力赐予保护他子孙的人!   老松树以又一次剧烈摇晃表明战神的踪迹。那嗜酒如命的笨神大概又喝多了葡萄酒,醉倒在酒神的瓦缸里了吧!不得不松开角弓,反手抱住树干的伊莎贝拉气鼓鼓地暗骂。狂怒的巨象用獠牙挑飞一株挡路的小苹果树,冲向火焰缭绕的硬泥路,又蛮横地冲撞回来,沿途不断将灌木,树木,枯尸,佣兵掀飞。小个子佣兵惊叫着跳下树,背上的长弓碰到巨象耳朵。他灵巧地滚落,顺着倾斜的兽道没命的奔跑,一支冷箭不知从哪里射来,穿透他右侧的膝盖。小个子哀嚎着扑倒,却不肯就此放弃,抱着膝盖挪向浓密的灌木丛。   这样不行,骸骨将军注意到他了!事实上,那疯女人――女鬼――将长毛象的脑袋踢得砰砰响,令它调转方向,朝中箭佣兵而去。我得帮他。伊莎贝拉再次搭弦,一只手陡然间握住她的脚踝,让她惊得失手丢了箭支。   “我要是你,就不挑这时候招惹她。”说话的是戈德。他不知何时爬上伊莎贝拉藏身的松树,看上去并未受伤,只是气喘吁吁,眉毛上挂满了汗珠。“我不知道狮子是怎么教你们这些大头兵的,不过你要是想活下来,就听我一句话。嘿,别摆出那种脸,死人可没办法保护主人。”   “她不是我的主人。”伊莎贝拉冷淡反驳。被戈德打岔,唯一的偷袭时机也错身而过。骸骨将军的身形完全藏进了摇曳不休的树影里,而那中箭的佣兵也没了生气,长毛象迈开粗腿,踩出铜鼓般的声响,渐渐远离伊莎贝拉而去。戈德也不是全没道理,伊莎贝拉沮丧地想。原本的计划是伏击被困在大火中的敌人,泥路视线开阔,而丛林正好相反,我又不是图哈那样的丛林战士,能瞄准树叶间的空隙,击倒树下的敌人。   “噢,对不起,这么说伤你的自尊心了。你要是想跑,我知道好几条路,两个人还能做个伴,轮流值夜――”   “我们还有机会!”伊莎贝拉打断戈德。角弓还在她手里,弓上的热力渐渐散去,代表骸骨将军已渐行渐远。不过没关系,这个笨蛋一定会跑去贝里老爷的庄园,继续她的屠杀计划。   “我们返回贝里庄园,趁她不注意,背后偷袭!”   “就我们两个?我们藏在林子里的马可都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距离庄园有多远?”   “马跑了,你的脚也跑了吗!”伊莎贝拉生起气来。你们帝国的佣兵,比我们奥维利亚的,一半也不如! 第230章 雷蒙(上)   所谓的早饭让艾莉西娅倒尽了胃口。开什么玩笑, 青蛙?蜘蛛?还有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树的果子,口感像泡过醋的鼻涕。究竟要提醒多少次这帮山民才能明白, 艾莉西娅的胃可是为冰镇葡萄酒,清蒸河鲈,熊葱拌牛舌准备的!早饭的时候,艾莉西娅大声抗议,结果招来詹妮的白眼,要不是烤青蛙让人恢复了几分力气,可怜的艾莉西娅就要被她摁在泥地里,嘴里塞满鼻涕果子了。   “嗝,那就是――嗝――你们所谓的司令部?”艾莉西娅拂开遮脸的芭蕉叶子, 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鼻涕味, 早晨的破果子不仅味道恶心得要死,而且害她一个劲儿地想放屁。“他该想办法汲水上山, 否则的话, 随便在山脚下放把火,你们的司令官大人可就真成燃鹰了――名副其实的那种。”艾莉西娅咯咯笑, 同时放了一个响屁。“跟那家伙照面之前,我们得找个池子, 哪怕是树叶子里剩下的雨水也行。你总不希望, 赔上两条人命救回司令官的便宜妹妹,到头来还要被罚扫厕所吧?”   “你在说什么?”本次救援行动的指挥官, 准尉长詹妮皱起她又大又丑的鼻子,粗笨的方脸上满是疑惑和汗水,并且酸臭得没法闻。“我奉雷蒙司令的命令,让你不要落入敌人的手中。能看到礁堡,意味着我们已经把追兵永远甩在了后头。只要你别磨磨唧唧的, 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就能走进礁堡大门。”   “磨磨唧唧的――”艾莉西娅模仿詹妮的腔调说话,背后立刻被某个大头兵推了一把,她顺势坐到地上,屁股底下的稀泥将她又推出几码远,直滑到林间兽道上。   瞧瞧你的模样,还要再给霍克家抹黑吗?立刻爬起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礁堡近在眼前,脑海中沉寂多年的雷蒙的声音适时苏醒,给了艾莉西娅狠狠一记耳光。该死的雷蒙,不过比艾莉西娅早出生那么几个年头。要是我的双刀还在……艾莉西娅摸向腿边,只抓到一把臭泥。霍克双刀是雷蒙的梦想,诸神有眼,让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粗手笨脚只配和斧头,锤子相伴,老头子没收我的双刀,无非不想看到他的长子因为嫉妒而发疯的丑样而已。   艾莉西娅撅嘴站起来,拍去裤腿上的湿泥。詹妮不发一语,踩过她身边的杂草,循着兽道向礁堡所在的山岗而去。士兵们跟在她后面,为即将到手的淡啤酒,虾肉炖饭,热水澡和铺了干草的木板床喜形于色。   “出海的那会儿,澡堂都快建好了,这几天还能赶上一趟哩。管澡堂子的是那个‘鱼妇’玛丽安,屁股有门那么宽,胸口那玩意儿跟椰子一般大小,整天晃悠个不停哩!”艾迪喜得合不拢他的厚嘴唇,挥舞肮脏的手指跟艾莉西娅比划。艾莉西娅打掉他的脏手,漠然道:“先把嘴上的疖子治好,再想你的肥屁股吧!”说完再也不想理会这群没见过世面的酸臭土兵,一个人冲到队伍最前方。   若要逃走,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艾莉西娅踩着詹妮的脚印,一步一滑,麻木地前进。和缓的丘陵尽头,山岗有如森林巨人丑陋的褐色驼背,突兀地隆起。山岗上的树木被砍伐焚烧殆尽,只余下树桩炭色的圆疤。在经历了图鲁人昼夜不歇的骚扰后,雷蒙创立了大行其道的雷蒙三步法:第一步,抢占滩头,建立补给码头;紧接着,清理野蛮人的丛林,创造开阔地;第三步,开垦土地,建造农田,牲畜圈舍,以次为依托建立营地。在给父亲的信里,他得意洋洋:“纪律,坚韧,条理的法则由此站稳脚跟,将有毒的散漫,软弱,野蛮赶进海里去。这些营地是绿色海洋中的珍珠,是小小的新洛德赛。黄金群岛的丛林深处,闲置的黄金,玛瑙,香料终将在帝国找到懂得欣赏它们的主人。”   哼,什么绿色海洋中的珍珠,粪球还差不多。上好的帝国钢都进了熔炉,被打造成伐木的斧头。士兵们不是锄地就是喂猪,铲猪屎的本事比用矛还高明。害我们裹足不前的,不正是司令官本人吗,还有这些见鬼的烂泥!   艾莉西娅抢在詹妮前面,跃过面前的泥水沟。这些日子以来,聪明如艾莉西娅,早已了解丛林里随时都会出现新鲜的水道,暴雨冲刷酥松的红土,形成溪流,溪流两岸的泥土看似牢实,实则松软如同少女的乳房。果不其然,红土在她身后塌陷,她听见泥块落水的声音,回过头的时候,詹妮已跌坐在泥沟里,嘴唇非难地紧紧抿着,艾莉西娅则叉腰大笑:“等进了澡堂子,艾莉西娅大人亲自给你搓干净!”   “金剑旗底下,没有战功在身的人,称不上什么大人!”詹妮吐了口满是泥星子的唾沫,她的手下跳进溪水里,将她搀扶起来。“进入礁堡,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行,酒袋子大人!”她居然叫我酒袋子大人!艾莉西娅挺起胸脯。“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全国比武大会的步战冠军!”“软脚虾冠军吧!”嘴上疥疮总好不了的“油嘴”艾迪跳过溪涧,酸臭的大兵们全都嘿嘿笑,艾莉西娅咬紧牙关,要不是顶着个淤青的眼圈去见老哥太丢脸,艾莉西娅早就扑了上去,让烂嘴的脏猪领教领教软脚虾冠军的厉害。   好歹我也是个霍克,有你后悔的时候,蠢猪!她恨恨地想,喉头滑了几滑,终究没把这番说词吐出口。   接下来的路程,艾莉西娅沉默而行。随着日头升高又下落,嘴里的鼻涕味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一肚子空气,让她更想放屁。丛林泥泞难行,兽道扭曲,在倒木,塌方的泥潭,密布的藤蔓和荆棘间穿行。礁堡偶尔消失在视野中,绕过一株板根巨大的榕树后,它又再次出现在眼前,渐渐从一块褐色的伤疤变成不得不仰望的秃顶巨人。海的呼吸拂过耳畔,棕榈树摇摆的绿巴掌后面虽然不见海浪的踪迹,但那风的味道如此熟悉,令艾莉西娅怀念起千里外的故乡。   呸,就凭一座光秃秃的土山,也敢自称新洛德赛!跨过湿漉漉的木板桥,由俘虏的图鲁奴隶夯成的泥路近在眼前。车辙留下两道窄长的深沟,马蹄把泥路踩得到处是坑。“这玩意儿也配叫道路?我宁愿回到兽道上踩野猪屎!”没人理会艾莉西娅的抱怨,每个人的脚趾间都塞满泥浆,一脚踩下去,黑泥“噗叽噗叽”挤得到处都是。“我亲爱的哥哥呀,接到下属报告,怎么不准备好迎接的马队,将鲜花铺满泥路,令乐手吹响迎宾的乐曲呢,真他妈的!”为了避开牛屎,艾莉西娅跨出一大步,湿泥让她没能站稳,险些当场表演劈叉牛粪。   “你少放点屁,牛粪也不会跳起来咬你。不知道宵禁结束没有,我们得趁日头还高通过哨卡。”詹妮粗声粗气地催促,埋头赶路。“宵禁?我老哥被图鲁人吓尿了裤子?”没人回答我?还用问吗,一定是这样。雷蒙被奴隶仔吓破了胆,命令岗哨射击违反宵禁的所有活物,等太阳升起,再把死在帝国弩下的野鹿当作早餐。艾莉西娅吸了吸鼻子,空空如也的肠胃又放了一个响屁。接下来,聪明的艾莉西娅可要节省力气,天晓得雷蒙那家伙准备了什么给她,或许只有一碗生霉的燕麦粥罢。艾莉西娅于是抿紧嘴,跟随大兵们走在稀烂的泥路上。上山路上,他们遇到两座岗哨,哨塔由原木搭建而成,上面甚至生了几朵新鲜的淡黄蘑菇,看得艾莉西娅口水直冒。   “鹰击长空。是我。”詹妮跟哨兵交换口令,艾莉西娅好不容易憋住笑,却被那值岗的家伙认了出来。“瞧呀,霍克的大人。”哨兵躲在削尖的木桩子后面,生怕她没留意到似的,大张旗鼓地打量她。“可怜的老詹妮,这趟回去,可算把到手的银梧桐给交出去。要不嘛,你转伙房得了,搬他几年腌肉,城墙虽然是木头的,总好过没有不是。熬上两年,回国把土地一领,盖几栋屋子,养下一窝小崽子,好过被晾在海边喂蚊子咯!”哨兵“嘿嘿”笑,把包着树皮的木头尖桩抠得沙沙响。詹妮弯腰捡起一颗糊了泥浆的石块,掷向哨兵,打得他的木头屏障咚地闷响。“管好你的破嘴,拉尔夫,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发表感言之后,凶巴巴的老娘们儿落荒而逃,泥点子甩到头顶上也浑然不觉。哨塔内的两个男兵哈哈大笑,走出去十几码远,还能听到他们称呼詹妮是“总司令的小娘们儿”,“夜壶大将”。   有趣得很。艾莉西娅端详左右,詹妮的手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本人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肩膀看上去比雷蒙还宽。“我父亲心爱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包括多如牛毛的规矩和睡女人从来只照顾下面不管上面的糟糕品味,但是老实说,我真没想过,他居然这么的――不挑。”   艾莉西娅本以为大兵们会说些什么,没有下属为自己出头,起码詹妮本人会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来,臭骂她一顿,顺便透露更多的情报。然而除了一阵子尴尬的沉默,什么也没有。海风的味道越来越重,吹走红泥路上的水汽。岗哨由简陋的木头哨塔转为竖立尖桩的木制围墙,看雷蒙的意思,想以三重木栅栏圈住他的猪圈,奈何磨斧头的时间实在不够。第一道防线勉强完工,第二道木头墙壁只竖起来一半,第三重壁垒更加好笑,只有一扇厚实的木头大门以及两侧加起来不超过百米长的围墙。负责大门绞盘的守门人不知所踪,墙壁两侧全是乱糟糟的脚印,看来帝国种们脑子到底灵光些,明白破洞的墙壁犯不着装锁的道理。   “欢迎光临雷蒙大人的小木屋――嘿,走那么快干嘛,去见你们的玻璃脑门司令官之前,咱们就不――那个,你懂的。”詹妮走得飞快,屁股后头快要扬起土来。艾莉西娅追上她,冲她挤了好几次眼。可怜的詹妮队长不但又聋又瞎,还生了副石头肠胃,对沿街飘荡的炖肉味无动于衷。“我说,我饿了――”最后艾莉西娅只得去拍詹妮肩膀,雷蒙的夜壶大将丢过来一个噎死人的表情,粗鲁地拒绝了迷人的艾莉西娅。该死的,酒馆明明就在跟前!跨过旁边那条水沟,艾莉西娅已经闻到了热奶酪的味道,还有兑了水的苦啤酒,弹着蹩脚三弦的长腿老兵,胸脯饱胀的酒馆女长官。   艾莉西娅噘着嘴,一步一回头,直到那间竖有紫色旗帜,不断传出乐曲声的木屋被它矮胖的兄弟们完全遮挡。永别了,最后一个轻轻松松做艾莉西娅的机会。永别了,我的歌声与美酒。她深深叹息,只觉得脚趾间的渐渐干涸的湿泥又硬又痒,教她几日以来新磨出的水疱好生难受,步子迈起来越发艰难。詹妮回过头,狠狠骂她,艾莉西娅干脆一屁股坐下,引得赤膊推着手推车,皮肤晒成小麦色的运输队频频侧目。“看什么看,你们很快都会为艾莉西娅折服,不论是被她的魅力,还是被她的武技!”艾莉西娅说着弯腰向前,搓掉脚趾间的泥块,顺便把被草鞋磨得发痒的地方挠了个爽。   “看你奶奶的屁股,没见过废柴吗!”詹妮呵斥回顾的运输队,在自己和艾莉西娅的颜面当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把她给我架起来,复命完成之后,就地解散!”士兵们懒洋洋地欢呼,亚瑟和艾迪一左一右,挽住艾莉西娅的胳膊,将她带起。“快点吧,惹祸精。第三中队也该进港了,斯蒂芬妮一定还活着。嗨,进港那天我跟格雷打过赌,这次一准儿把她拿下。妈的,不就是三天酒钱,早知道他会为了几个铜板躲到冥道上去,我就不跟他较真了。”   妈的,又提你们的死鬼战友。你的意思都怪我?又是我的错?你怎么不去跟你的瞎眼元帅唠叨你死去的战友,是他把艾莉西娅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烂地方,又不是她自己要来的。“见鬼,你们真该好好洗洗,圈里关了一个月的猪都比你们好闻。”艾莉西娅大声抱怨。男人腋下的酸臭熏得艾莉西娅干呕,干瘪的胃挤出几个酸嗝,她甩开亚瑟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受伤的脚,一步一瘸,和着詹妮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向前。   草草铺过碎石子的道路快要把脚下的草鞋戳穿,艾莉西娅漫长的折磨毫不理会她的□□,笔直地通往山岗最高处――雷蒙司令官的指挥所。浅褐的石造堡垒有别于视线中的大小木造建筑,孤高地以屹立于山岗顶端。天空蓝得令人心慌,数十面旗帜于堡垒上空不断翻卷,有如一群彩头苍蝇,绕着雷蒙拉出的屎嗡嗡飞舞。   切,用脚趾头上的水疱想也知道,奴隶染出的彩布都耗在了上头,燃鹰旗帜与满月旗,战狮旗一齐飘扬。雷蒙这家伙,脑袋顶上插面蓝旗子,就真以为自己住进了夏宫。石子铺就的主干道是帝国大道拙劣的模仿,道路两侧,木头搭建的低矮屋宇肩并着肩,散发尿骚味的泥泞小道让艾莉西娅以为自己回到了断臂街。一街之隔,焚毁的棚户群更让人摸不着头脑,雷蒙那家伙总不会连柏莱街也打算照搬进他这个新洛德赛吧。艾莉西娅哀叹,不慎将一只飞虫吸进嘴里,咳得快把肺吐出来。 第231章 雷蒙(下)   “走进你身后的那扇门之前, 你该把自己洗刷干净的。”雷蒙?霍克,迭戈?霍克心爱的长子, 霍克家世代相传的公爵爵位的继承人,第七舰队在黄金群岛的军事行动之事实总指挥,端坐在他的桃心木椅子上,即便正阅读信件,脊背也挺得笔直,褐色的卷发和他老爹一样,向后梳拢,露出年纪轻轻就后移的发际线。第七舰队的黑底波纹旗与霍克家族的红底燃鹰旗手牵着手,在他背后的墙面上羽翼般展开。大热的天, 总司令大人还戴着他的黑牛皮手套, 说不得和负责浣洗衣物的女侍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洞开的落点窗外,是供总司令大人独享的阳台。城墙由用未剥皮的原木草率制成, 总司令大人的专属阳台倒十分讲究, 是由黄金群岛不多见的苍白石料搭建。只是野蛮人的地盘,风吹雨打实在厉害, 令栏杆早早损毁。司令大人没财力修缮,任它龟裂破损, 碎裂的栏杆缝隙间长满青苔。破栏杆下, 总司令卫队齐整的操练声直冲上四层楼高,稍微探出视线, 便能望见一整排码成四方形的黑铁盔。看来给咱们的雷蒙司令当护卫早晚得练就跟他一样的粗糙皮肉和灵魂,否则的话,光是脑袋上长的痱子,就得把人活活逼疯。   “要是你能哄得艾莉西娅开心的话,说不定她还跟刷背的小妹拍的你彩虹马屁哩。”艾莉西娅收回视线, 打了一个只有胃酸气味的嗝,很想放屁。雷蒙没理她,甚至没抬起头赐给她匆忙的一瞥。握在他手里的是加密的紧急军情,拆开的红色信封搁在他手腕边,旁边的大羊皮卷看起来像地图――由随军学士亲手绘制的地图,沉迷蘑菇汤配方的图鲁巫医八辈子也无法完成的壮举。它是双子神的眼睛,为艾莉西娅标明了每一处军港,防御工事,碉堡,暗哨,乃至民用港口的位置,至于埋藏在森林里的矿脉,香料,异兽产地,更是无一不包。   “既然你无心接待,把我叫进来干嘛。我满乐意跟詹妮他们一起,泡个热水澡,喝点苦啤酒,再把肉派吃到饱。”说这话的时候,艾莉西娅鼻底萦绕的却是半日神仙独特的香醇味道,口里跟着分泌出不少津液,舌头不安地蠕动,回味伟河河鲈肥美细腻的口感。艾莉西娅舔着嘴唇,雷蒙两只眼睛生在了信纸上,将它当作美人的屁股,哦不,倘若真是美人屁股,人家还懒得在上面耗费心思哩。   “你还跟以前一样,醉心口腹之欲。你的欲望,贪婪,是你终生的大敌,也给人留下难以委托重任的不佳印象。”雷蒙的霍克式褐色眼珠跟随信纸的字句蠕动,他阅读得格外认真,剃得发青的嘴唇微微开合。从前他默读的时候,唇语总会泄露阅读内容,这于他这样注定成为公爵的大人物来说是极不合适的。为了改掉他这毛病,老爹甚至为他请了专门的老师,还将他带入双子塔,请求大学士看过。   “你也跟以前一样,屁股拽到天上去,全忘了咱们凡人除了拉屎,还得吃饭。”等不到兄长招呼,艾莉西娅自顾自走向他面前的椅子,把屁股扔在上面,顺道腿也搁了上去。舒服。肿胀的小腿,破掉的水疱与艾莉西娅一齐□□,戴皮手套的兄长终于抬起头来,用他霍克式的眼神刺她,活像她是闯入餐厅的母猪。   “你若是愿意收起你那顽童的把戏,坐下来好好谈谈,我还能将你当做大人看待。”他叠起信纸,收在自己胸前,竖起手肘将其保护在内。互握的双手上方,精亮的深褐眼眸微眯,严厉地紧盯艾莉西娅糊满臭泥的草鞋底,艾莉西娅搓搓脚趾,好教他继续跟自己的脚底板对话。“大人要她独立的房间,要饮酒,要吃饭,要盛装热水的浴盆,还要服侍入浴的女侍。”艾莉西娅本打算就说到这里,雷蒙皱起的眉头让她来了劲,她抚弄下巴,补充道:“当然了,酒必须得是温度刚刚好的陈酿,再次也得产自高地,吃的方面嘛――”   “你可以闭嘴了。”雷蒙粗鲁地打断她,十根手指攥得紧紧地,皮革紧绷,一如他的神经。“我是你的长兄,长官,总司令!要不是父亲的命令,你以为我会――算了!”他抿紧嘴,互握的双手再次用力,将皮革捏出声响。瞧瞧他嘴上的皱纹,平常一定没少抿嘴。哼,回头我也修书一封,跟远在洛德赛享福的老爹报备,他心爱的大儿子神经质过了头,连自己的话也爱打断。艾莉西娅的视线不屑地飘向天花板。穷乡僻壤的石头屋子,天花板居然模仿他在洛德赛的别墅,绘有乘坐战车的战神威尔。黄金战车的双轮之下,浑身浴火的雄鹰组成火色的云彩,为威尔托起座驾。好一副壮志凌云的彩绘,只可惜绘画的军旅画手技巧实在堪忧,把雄鹰画得有如发福的乌鸦。   “面也算是见过了,给父亲的信里,我会告知他你已平安抵达。你被安排在十二尉队――也就是把你捞出来的詹妮队里。去她那里报到,你的小队长会给你安排住处。”说完,雷蒙继续埋首公务,他嘴里的句子太自然太利落,一开始艾莉西娅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仆人把晚餐送到我房里――就算你不情愿派你的帝国小女仆,图鲁人也行――不要蘑菇浓汤,更不要青蛙,任何形式的都不行。酒神作证,艾莉西娅可不想再陪他们当野人。”说完她靠向椅背,叠起双臂枕住后脑勺。石窗外面,操练的护卫高喊口令“起立”,不知名的野蛮国度怪鸟“哈哈”大笑,扑腾翅膀大张旗鼓地掠过阳台。海风吹入石窗,敞开的玻璃窗被钩拴住,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海的味道,绘有彩色壁画的天花板令艾莉西娅想起很多事,包括某个甜蜜的下午,她和绯娜在她临海的别墅里做下的事。尔后雷蒙的声音忽然将那美好的画面击得粉碎,黄金群岛的风吹过艾莉西娅被硬泥块塞满的受伤脚趾,她方才明白过来雷蒙的意思。   “你要把我塞到前线,大头兵的酸臭大通铺上?!”艾莉西娅跳起来,高声叫嚷,并且放了两个响亮的屁。普通士兵?我?公爵的女儿,霍克双刀的继承者,全国比武大会的步战冠军,奥罗拉殿下亲自册封的骑士,要从士兵做起,在死尸和烂肉之间挣扎,只为了一个区区中尉的职位?如此一来,我何时才能佩戴金章,乘坐船首像涂抹金漆的旗舰荣归故里?要到何年何月,我才能向绯娜证明,她的决定是错的,她只是一时糊涂,而艾莉西娅将军的胸怀与她的武技,军略一样杰出。我们本可以成为传说,成为数个纪元里歌谣的主角,而如今,一切都同那“呼呼”怪叫的野鸟飞走,窗下护卫操练的声音再也听闻不到。他们的发令官也被艾莉西娅的大嗓门震慑住,只有雷蒙,眉毛都没抬一下。当然了,那还用问吗,一早他就和老头子串通好,存心让我丢光颜面,再在一次毫无意义的偷袭中送掉性命,好成全霍克家族每代总有人为国捐躯的美名!   艾莉西娅气炸了肺,决心以绝食抗争,结果希瑟却端给她朝思暮想的苦啤酒。她的嘴迫不及待,贴住冰凉的泡沫吸吮。嗯,跟预料的一样,兑了不少水,但温度正好,居然还能品尝到稀薄的小麦香气。几口啤酒下肚,早就饿得蜷成一团的胃苏醒过来,它不懂得主人的决意,一心一意全在吃食上。   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儿!   艾莉西娅一边咒骂,一边吞下整整两条面包,以酱色的炖鱼汤汁蘸食。那鱼肚子扁平,胸背的鱼鳍生满倒钩,表皮斑斓无鳞,是艾莉西娅从未见过的模样。管它叫什么呢,进了肚子都一样。艾莉西娅一面想,一面将怪鱼的脑髓吸食干净。   “我的乖乖,俺们村儿猪倌的儿子也没这样能吃哩!”希瑟蹲在艾莉西娅旁边的石头上,捧着片芭蕉叶啃着叶子里面烤的不知什么野物的肉。艾莉西娅的鼻子告诉她,那东西放了胡椒,对于希瑟这种剃刀山区出身的贱民,可是难得的珍馐。她啃得直淌鼻涕,在欣赏艾莉西娅吃相的同时,大力吸鼻子,最后拿手抹了,顺手蹭在屁股上。   猪倌的儿子。艾莉西娅用力咽下面包,她想反驳,但干硬的面包块石子一样硌住她的食管,疼得她直冒泪花。这回我可明白你的意思了,瞎老头子。瞧瞧我周围!她吮吸沾了酱汁的手指,土腥味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难分彼此。十二尉队就餐的地点连面墙壁都没有,石块垒出一个火坑,搭起架子架上铁锅,掌勺的用铁勺敲锅,就算开饭的信号。所有的大兵都在锅里捞鱼肉,从一旁的篮子里拿面包,大多数人都光着脚,没人在餐前用任何东西洗手。艾莉西娅本打算摘片芭蕉叶蹭一蹭,芭蕉树下提裤子的男兵教她打消了念头。   十二尉队的露天餐厅里,石块是凳子,自己的手臂就是长桌,餐具则是十根手指。大兵们自己充当了厨师,侍从,传菜官,宾客,歌手,小丑等全部角色,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相熟的哥们儿,操着各自的家乡话大声谈笑。艾莉西娅所在的小队全都聚集芭蕉树丛旁边的空地上,被其余几个中队夹在中间。好歹她跟雷蒙不一样,没把我踢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垃圾队伍,艾莉西娅咽下面包团,远远打量正端着盘子就着鱼汤吃面包的詹妮。跟她的总司令不同,詹妮身边没有专职服侍的内务兵,艾迪和亚当跟她在一起,此外还有几个面生的家伙,想来是她最信赖的部下。   部下。艾莉西娅咀嚼这个词,结果咬到口腔内壁的软肉,疼得跳起来,手里盛鱼的陶碗掉了下去,砸到她受伤的脚趾,令她叫出了声。旁边山沟里爬出来的药农咧嘴大笑,没嚼烂的鱼肉和面包从她缺了牙齿的嘴里喷出来,弄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士兵全被逗乐,“火舞”艾莉西娅从此有了一个新绰号,酸臭的大兵们替她取名叫“詹妮大人的弄臣”,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脑瓜子,第二天早操的时候,大多数人就只会叫她“弄臣”了。 第232章 女武神(三)   帝国佣兵到底遗失在了前往红顶庄园的路上。他借口打探敌情, 尔后立刻沿着大路,跑得不见踪影。伊莎贝拉气馁, 提不起精神唤回他。逃兵!败类!离奥维利亚的女儿越远越好!不过要奥维利亚人凭借一张角弓力挽狂澜嘛,她的心脏和双腿一样虚弱。好在半路上柏莱女人乌勒加入了她。   “图哈认为我最好出来找你。我出发的时候敌人尚且没个影子,但在路上……”乌勒因此不断催促,唯恐她的棕色皮肤与白色皮肤的有人全都命丧尸潮。伊莎贝拉了解她的心意,只是两条腿无论如何也不能像戈德的那么管用。   我要是更有用一点就好了。奥维利亚人和帝国佣兵赶回红顶庄园的时候,曾经是围墙的地方只剩下废墟,而伊莎贝拉的心中则被懊悔注满。堆积在围墙外,以橡木桶,橱柜, 书桌堆叠而成的临时墙垒浸饱了油脂。看来贝里老爷的管家这回成功执行了绯娜的命令。橡木桶里的沥青, 塞在书桌里的油浸亚麻布一定点着过不少东西。被毁坏的墙垒内外,堆积的炭块依然泛着红光, 无数火星在黑炭中呼吸, 呛人的烟缕让伊莎贝拉不住流泪,越发难以分辨焦黑的一团的到底是木桶, 尸鬼,还是会说大陆语, 傍晚时分曾与她共饮一桶浓汤的活人。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伊莎贝拉提出建议。一路奔跑, 她与柏莱人都气喘如牛,好在大部分尸潮业已涌入庄园中, 与留守的人缠斗在一起,徘徊的怪物没有注意到她们藏身的灌木丛,拖着武器毫无目的地沿着焚烧的围墙晃悠。   庄园的娇小城墙坍塌大半,绝大部分该是长毛象的功劳。倒塌的墙垒后面,燃烧的火光与浓烟遮蔽视野, 天空黑得让人忘记白昼的模样,惨叫,刀剑,嘶吼,以及焚烧的声音像是一头困在庄园内的巨兽,不断愤怒地翻搅。一头公牛冲出围墙豁口,只跑出十来码,便前蹄跪倒,扑起一片灰尘。公牛的尾巴被烧得焦黑打卷,后腿的皮毛面目全非,只怕切下来撒点胡椒,立刻就能下肚。   “嗯。”乌勒严肃点头,手伸进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来,扣在弦上。“我冒大险赶夜路去找你,就是为了跟你私奔的。我们不要管庄园里面的人,找到图哈夫妻一样,跑去山里过我们的舒服日子吧――不过当然没良心的是我们,尤其是你。哼,帝国骑士净想着逃跑,那个被你们帝国人看作牲畜的男人,现下正用力挥剑,妄想救下更多帝国老爷的性命呢。”乌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注视庭院内燃起的火柱。伊莎贝拉偷偷掀起嘴角,回应道:“解开他的镣铐,赠予他刀箭的是帝国的主人。只要追随正义的旗帜,我保证,未来将会变得不一样。”说完她将角弓平放至身前,猫腰钻出藏身的灌木丛。   “弓箭手不该冲在前面。”见乌勒收起长弓,转而拔出腰侧长剑,伊莎贝拉才确信柏莱人把自己的话当了真。苏伊斯作证,我绝不是欺骗她。她瞥向天空,浓烟遮蔽红得恐怖的不详之月,苏伊斯必定大感困扰,难以看清赤月下的真相。   “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在尸潮肆虐之前杀死骑象的女人。”钻过马车一样大的围墙豁口之后,伊莎贝拉才幡然醒悟:真不知道是哪位神o给了我勇气。我本该更加冷静沉着的,倘使我也有一双能够看穿黑夜的眼睛的话。   从庄园铁门到屋舍间的道路几乎全由尸体铺垫。持刀的男人俯倒在地,长剑从他背后透出来,让他和对手串在了一起。两人之中哪个才是尸兵,伊莎贝拉根本不敢仔细分辨。更多的尸体则黑乎乎的一团,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焦臭气息。前庭的大橡树围满枯尸。蠢家伙们赫赫怪吼,伸长的干瘦手臂海藻一般摇摆,想要爬上树去。橡树伸长的臂膀前端,尸鬼青蛙一样跃起,飞跃过十几码的距离,撞破庄园的玻璃窗,闯入室内。庄园朝向大门的窗户还有多处破损,黑影倒映在走廊六世皇帝的马赛克画像上,触手一般裹住他的头脸,要将他拖进深渊。尖叫仿如浓雾中的低泣,模糊而不真实。一团液体飞溅,弄脏尸鬼转过的长廊拐角,伊莎贝拉几乎听到它“噗”地喷射的声响,立刻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躲进围墙残缺的阴影里,远远绕开枯尸缠绕的橡树。墙角除了箭支,蛛网,还有个蜷缩成一团的尸兵。他破烂的皮甲跟他本人一起,糊得辨不出面目,起先伊莎贝拉将他当做一块顽石,直到他抬起头,烧焦的毛发从缺乏头盔保护的圆脑袋上滚落,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真是够了!”乌勒挥剑削去他的脑袋,伊莎贝拉补上一脚,将它踹到灰骸深处,两人一道蹲在断头的尸兵身体旁,考量前进路线。   “他们的想法跟我们一样。”乌勒向庄园后门张望。庄园与围墙间的草地简直像被疯牛犁过――事实上大约的确如此。伊莎贝拉探头查看的时候,仍有两头毛皮冒烟的公牛,肚皮朝天,并未完全死去,硕大的牛蹄神经质地抽搐。牛与狼的尸体混在一起,其中少见穿戴帝国式皮甲的活人,但有不少尸兵腐烂的手脚与枯尸焚烧殆尽的干瘦头颅。从堆积的尸山来看,他们应该是从火牛的冲锋中幸存下来的先锋,试图将牛尸当做垫脚石,爬上二楼阳台。守军用热油与火箭将他们击败,然而最终结果不得而知。死牛,尸狼,干尸与尸兵的骨骸足堆到二楼阳台的石栏杆下面,即便仅凭伊莎贝拉自己,也能轻松翻越。驻守的佣兵不知去向,阳台连门也丢了一扇,剩下的一半将落不落,孤独地扇来扇去。   然而当务之急是奔赴战场,庄园的另一面显然没经过火牛的蹂躏,夜色与浓烟中难以看出太远,至少草坪多半完好,苹果树的枝叶在灼热的阵风中摇晃,没有被连根拔起,丢在化作焦炭的草皮上。“如果你想走捷径的话――”乌勒转动剑柄,剑刃转向庄园另一侧。   能有其他选择,自然没人愿意尸山。但庄园的另一侧……   贝里家的红顶庄园与蓝宫相较不过侏儒,但这栋典型的帝国式郊野别墅仍拥有三十间以上的房屋。越过烟雾,大橡树,伏尸满地的前庭,庄园的另一侧模糊难辨。巨象怒吼,墙角的常青藤瑟瑟发抖,火箭掠过墙壁间的阴影,留在视线里的只有丝线般的灰白烟缕。庄园与围墙之间,受伤的人不知是敌是友,发出令人胆寒的怪异尖叫。   “我们挑最近的。”伊莎贝拉示意洞开的阳台,就在她指给乌勒的当口,猛烈的撞击声让无意义乱吼的干尸全都顿住,喧哗声掀起新的浪潮,不幸的是,能够从中分辨出大陆语。   “进来了――”   “救救我――”   流民一定如四散的苍蝇,盲目逃窜,雇佣兵不知道能好上多少。刚才被射倒在庄园另一侧的,大概就是几个尿裤子的逃兵罢。   “跟在我后面!”乌勒握了握伊莎贝拉的手腕,踏出坚定的一步。柏莱人还剑入鞘,抽出短刀,满脸严肃向伊莎贝拉保证:“图哈虽然被你们帝国人贬斥为奴隶,但你在那群混蛋面前保护兰妮的事,他永远都会记得。你们帝国人总有一天会明白,银币买来的朋友不可靠。”乌勒边说边朝帝国人伊莎贝拉伸出她宽大的粗手,伊莎贝拉顺势握住,那与克莉斯相似的触感几乎令她落泪,相比之下,攀登尸山的感受反倒微不足道。除了半途中她踩到一名半僵的尸兵手背,被他反手握住脚踝,险些跌落以外。   “我以前不知道,号称大陆第一的狮卫被半死的家伙摸下脚脖子也会尖叫。”翻过石栏杆,乌勒嘲笑,但神情松弛友好。伊莎贝拉回以微笑,那是她见证炼狱后的最后一个笑容。   阳台连接的会客室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桌椅竖立,翻倒在门边,看起来匆忙撤离的守卫试图用它们阻挡尸潮的进攻,然而被劈成碎片的木门宣告了他们的失败。一条手臂挂在木门箭簇形状缺口上,后面却没有身体。暗红的月光由中庭射向室内,地板的马赛克看上去涂满人血,但愿那只是月光的缘故。   乌勒拉开破损的木门,伊莎贝拉射倒一名追砍活人的尸兵。那东西先前已受创不轻,肩头嵌有一把双刃斧,白羽箭贯腿而出,然而尸兵不知疼痛,依然活动如常,只有传奇之弓射出的箭矢,才令他再次死去,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我应该说服绯娜,至少让我教导佩戴武器的人如何作战才是。射倒追击的尸兵,伊莎贝拉再放一箭,白毛尸鬼干脆从二楼跳下,跃向中庭。可恶!伊莎贝拉气馁。这下不知又有多少双鲜活的眼睛,要因它的利爪紧闭。   “给我别跑!”乌勒身高臂长,一把捞住被伊莎贝拉救下的家伙。那人的头巾被鲜血染红近半,身上的皮甲明显不是他的,就连鞋也跑掉一只,光溜溜的脚背上了釉一般通红,让人不忍直视。   “放开我!别杀我!别杀我!”红脚背的家伙屁股在地板上拖行,他一定尿过裤子,伊莎贝拉假装没有看见。“殿下在哪儿?”“她跑了!她丢下我们,逃命去了!贝里老爷也是!我们打开指挥室,里面只有一把空椅子!”   这不可能!震惊之下,逃兵是什么时候溜掉的,伊莎贝拉全无知觉。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她望向乌勒,柏莱人像大陆人一般,有模有样地耸肩,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们帝国人不就是这样背弃荣誉、朋友,只会夹着尾巴逃跑吗?   不论绯娜是否弃他们而去,我都不能任由死人屠戮活人!伊莎贝拉按住马赛克墙壁,望向喧哗的中庭。有人试图爬上树,逃向二楼或者房顶,但被尸鬼撵上。那鬼东西从月桂树旁跃过,只是简单地挥爪,便教树干与枝叶喷满了热血。它顺势落下,再取一条人命,周遭逃窜的难民倏地散开,犹如被游隼驱赶的鸟雀。   到处都是死亡的味道。伊莎贝拉用手背抵住鼻子,然而感伤的时刻并不比一个呼吸更多。她抽出白羽箭,乌勒也收起刀剑,取下长弓。   其时月影高悬,庄园内也未受火灾波及,由二楼射击,看似居高临下,实则比松林中失败的刺杀还要困难。流民数量实在太多,在庄园大门遭遇火牛抵抗之后,尸潮大军在庄园后门突袭得手。后院是贝里家安置难民的地方,挤在一起的都是病得提不动水壶,年纪太小连火也不会生的孩子。尸潮肆虐之后,当初想要格外关照的病幼只怕十不存一。侥幸存活下来的全部逃入庄园内,看上去有人砸破了西侧长厅的窗户与大门。穿过长厅,外面便是草地,苹果树,被焚烧推倒的围墙,通往落湖镇的硬泥路,而冥神就守在路口上。   请威尔赐予我作战的勇气和力量,请苏伊斯让我的灵魂清澈平静,不再被恐惧所累。伊莎贝拉瞄准一头跳跃的尸鬼,角弓内的纹章流泻出阳光般的暖光,箭矢似乎越过虚空,直接命中尸鬼的头颅,一箭将它钉穿。   流民们开出的道路被他们自己的尸体封死,最为可怖的是,尸山蠕动,其中的一些挣扎着要从温热的尸堆中爬出来,加入死人的阵营。恐慌与死亡黑色的利爪将遗留下来的流民捏作一团。他们拥挤着,呼号着,痛哭流涕,挤向庄园中庭大门。硬木打造的双扇门扉只能由内拉开,挤压只让它闭得更紧。被挤在门上的男人双臂张开,发出凄厉的嚎叫,伊莎贝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毛发稀疏的脑袋十分眼熟,不知是贝里家哪个高地位的仆从。   真像个猪圈。嬷嬷总说后厨不是正经小姐该去的地方,然而猪倌的女儿妮娜有着体贴的心肠与开朗的性格,时常乐不可支,笑起来肥白的脸上眼睛跟月牙一般弯――好的,友善的那种月牙。伊莎贝拉曾与她一起,偷偷看过好多次猪倌杀猪。每逢贵客造访,父亲便命人点燃炉火,烧热大锅,猪倌将浑身黑泥的肥猪们赶到猪圈角落,那些阉掉的公猪虽然有两个猪倌大,却从来不敢拱他,反而对挤到自己的同类出手。有一回,被激怒的猪甚至将石头垒成的猪圈撞倒,蹭了一屁股青苔。用错了地方的力气毫无用处,伊莎贝拉从未见过哪只被挑中的猪逃过猪倌的尖刀,而现下院子里的屠夫则完全疯狂,计划在一夜之中,放干所有猪的血。   “当年离开村子的时候,老得瘸了腿的鲁鲁尔撵上我,警告我说背弃光明王将会使我坠入永恒的长夜中。托他的福,还没死呢,这就见识到了。”乌勒松开弓弦,白羽箭嗖地飞出,射中一名给十字弓上弦的尸兵。被他盯上的少年逃过一劫,却被几个佩戴盔甲的家伙挤进推挤大门的人群中,转眼间连发顶都看不见了。   “我们柏莱人不爱说谎。”乌勒不再拉弓,转向伊莎贝拉。她深色的脸庞上,弓弦留下的印痕仍未消散,看上去好像一道笔直的伤痕。“这些帝国人没救了,怪物的数量比我们剩下的箭支十倍还多,与其看他们慢慢被折磨到死,不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现下和刚才不是一回事。现在帝国人的老大跑了,留在这里,除了送死不再有别的意义。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我,我帮你去跟图哈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接受帝国人,当然,我们是土匪,净干些不光彩的事,你是帝国的大人物……”不等伊莎贝拉回答,她立刻转回中庭,匆忙射了一箭,只击中棕榈树的叶片。   我一定生来别致,专招异族喜爱。一瞬之间,伊莎贝拉居然有些想要答应下来。等我救出克莉斯,我们可以找处清静优美的地方落脚,身处异族当中,她也不会觉得自己特异,不用染黑头发,苦苦维系虚假的帝国身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得想办法帮他们把门打开。伊莎贝拉朝积压恐慌与死亡的大门看。形似管家的男人背靠大门,无力滑落,只有稀疏的发顶在人群的推挤中若隐若现。一个穿皮靴的男人踩上他头顶,大力拍打木门。伊莎贝拉根本听不见他的怒吼,只见他偶然转过来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巴无声开合,像是演着什么悲愤交集的哑剧。钢剑从门缝中猛地刺出,从他前胸捅出来。热血令他周围的猪猡们本能地退后,后来者对前方的惨剧毫不知情,拼命推挤,两拨人撞在一起,为了各自的性命尖叫呐喊,一时间不知又有多少被绊倒,活活踩死。   呜呜呜呜呜呜――   牛角号的声音沉闷得不像是真的。木料折断的声音伴随女人的尖叫,吸引二楼两名弓箭手的视线。这可不妙。伊莎贝拉皱紧眉头。与中庭里脚背已被冥河水浸湿的人截然不同,女人的尖啸里满是兴奋和快乐。一定是那骸骨将军。   “还有希望救下更多的人。”奥维利亚的女儿绝不轻易投降。伊莎贝拉唯恐乌勒不同意,握住她的手肘。“兰妮也是帝国人,记得吗。我不懂你们的神,只是曾听鲁鲁尔说过,光明之下,众生平等。哪怕还有一丝希望,都不能将活人拱手让给邪恶的死灵。”   伊莎贝拉捏着弓,沿庄园的回廊疾走。别回头,别颤抖,别哭泣。她努力不去想失败的后果。倘若你动摇,仰赖你的人只会怕得更厉害。我是奥维利亚的公主,才不是只会逃跑的胆小鬼!迎面冲过来一个怪叫的灰斗篷,伊莎贝拉想也不想,拉弓就射,与他擦身而过时,他黄澄澄的眼睛用力转过来,死盯着她,想以恐怖的面容给予她最后的威慑。只可惜伊莎贝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后院失火了。伊莎贝拉再次搭箭上弦,噼啪的燃烧声,呛人的烟火气,还有骸骨将军放肆的狂笑让她不得不留意庭院。   不知贝里老爷那些用来逃跑的战马有没有被长毛象踏成肉泥,至少现下肩膀着火的佣兵没能交上任何好运。巨象鼻子卷起巨大的树木,根本来不及看清是哪种树,树木便腾空而起,巨大的阴影越过佣兵头顶,抛向庭院。几个人一下子被卷进树木的影子里,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死人。庆幸逃过一劫的佣兵被巨象撵上,留给伊莎贝拉的最后印象是象脚下佝偻的胖壮身体。   “威尔给我力量。”伊莎贝拉扭开脸,不忍再看。回廊前方,一个黑影扑出来,双手按住伊莎贝拉肩膀,瞪大的眼珠比他口里的鲜血还要红。 第233章 女武神(四)   跪下的尸体后面, 是个头发剃掉一半的女尸兵,在伊莎贝拉看清她黄色的眼睛时,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向前栽倒,扑在被她杀死的佣兵背上。伊莎贝拉立刻让开,箭矢穿过尸兵后脑,白色的尾羽颤动不已。弓箭手呼吸急促,看面相不过是个少年,身上脏得瞧不出颜色的布衣缺了一只袖管,露出瘦长的小麦色胳膊。伊莎贝拉见他背负三支箭壶,立刻向他讨要。就在少年低头解开箭壶系带的时候, 木楼梯吱呀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回廊的窗户早被破坏, 园丁用的木梯搭在窗户上,有人正踩着木梯, 咯吱咯吱地爬上来, 少年也回首查看,汗珠顺着他瘦长的脖子滚下来。“我们还剩了几个人, 后院全是死人,全都是!少爷说的那些马早被看守骑跑了, 要不就是喂了魔怪。别去送死, 跟我们一起,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中庭的道路早被封死, 大门外面也全是活死人,就算你费尽心力从疯象脚下逃脱,不过也是钻进狮子窝里罢了。伊莎贝拉不忍心告诉这少年真相。梯子上的人翻过窗来,沉重落地,居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威廉。他气喘吁吁, 方脸一半苍白一半鲜红。有人为他包扎,布条缠得仓促而粗鲁,原本该是耳朵的地方只有微小的突起。威廉□□着翻过窗口,见到伊莎贝拉,一塌糊涂的脸立刻皱起来。他蹒跚着冲向她,伊莎贝拉以为他要哭,故而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   “伟河里的烂货!要不是因为你跟你的主子,父亲和我早就骑上快马,逃回宁静的乡下,过上轻松惬意的日子了!”他眼内血丝密布,满口腥臭,握住伊莎贝拉肩膀的手恨不得留下十个指洞,只可惜现实让他的双手不住颤抖,伊莎贝拉被他捏得肩膀发痒,绝称不上疼。   “要为我按摩的话,现下的时机可糟糕透顶。”伊莎贝拉回答他。她的神情与语气太过冷漠,威廉难以承受,把身体扔到他家的马赛克墙壁上,大口喘息,要哭不哭。马赛克壁画上,姿态英勇的六世皇帝不知所踪,狮旗下的自由骑手满脸恐惧,拉住前蹄离地的战马向后张望,眼看要在敌人的威慑下屈服。   “完了――全完了――”缺耳朵的威廉乌鸦一样号叫,窗户外面,几个佣兵模样的家伙手忙脚乱,争抢着爬上二楼,似乎背后有冥神追赶,最后一个伸胳膊捅前面人的屁股,把他推了个狗吃屎。“妈的,见鬼,快来帮忙,你们是死人吗!”推倒同伴的佣兵跨坐窗口,脚蹬木梯,要把扶梯推倒。窗口下面,七八个尾随的难民一拥而上,为首的两个将扶梯牢牢抱住,佣兵推得脸皮涨红,涎水越过厚嘴唇淌下。“让他们跟上来,被怪物发现,大家都得死!”他愤怒地转过脸,朝伊莎贝拉怒吼。乌勒沉默地赶上来,在伊莎贝拉身边站定,竖起长弓瞄准窗口外。窗口下面,难民们也在咒骂,争抢第一个爬上楼梯的权力。一个干瘪的男人干脆跳起来,踩在别人肩膀上,结果反倒被扯倒在地,狠狠吃了几脚。   这样一群家伙,冒死拯救他们真的有意义吗?此役之后,侥幸活下来的人就会痛改前非,变得善良,真诚,充满荣誉感?见乌勒拉弓,伊莎贝拉也拉满角弓。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瞄准谁。混乱中践踏同伴的疯狂难民,向他们举起十字弓的尸兵,还是再次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威廉和他的拥趸?   我该怎么办?树叶的沙沙声从角弓内部传来,毫无征兆地,暖黄的光芒流水一般,淌过角弓内部繁复的纹章纹路,一时间将佣兵的火炬压下。伊莎贝拉明白它的语言,立刻抢到窗口。骸骨将军在五十码开外,忙着朝逃窜的人群投掷飞斧。她单脚踩住象背上的座位,吱哇乱吼,毛皮斗篷的兜帽不知何时垂了下来,露出她编有数条小辫的后脑。绝佳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与最后的。   “让开!”伊莎贝拉挽弓,呵斥骑在窗口的佣兵。那家伙沉浸在与难民的较量中,迟钝地转过来。伊莎贝拉满心焦躁,腾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下窗口。只这眨眼间的功夫,骸骨将军便注意到了她。事实上,她连头也没转过来,只是脑后的发辫微微甩动。   她看到我了。阴冷的感觉陡然刮过脊背,犹如深夜巷道里突然窜出的黑猫。但伊莎贝拉无法放弃这次机会,她依然挽弓,角弓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箭矢嗡地一声,带着主人所有的希望扑了出去,就连射手本人也无法追踪它的去向,只有骸骨将军适时回过神来。她用两只手斧将必中的白羽箭稳稳架住,黄色的眼睛自石斧上方露出,瞳孔又圆又黑,越过混乱的中庭,与伊莎贝拉对望。   该死,她跟索菲娅完全不同!伊莎贝拉意识到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上。紧接着,那家伙垂下石斧,放声咆哮,声响令缺了耳朵的威廉大喊大叫。黑色的蚊蝇雾气一样由她喉咙深处喷涌而出,伊莎贝拉早有经验,挽弓便射。携带角弓神圣之力的羽箭穿过虫群,但未能减缓它们的侵袭。黑虫扑面而来,刮起一股腥臭的黑风。爬上梯子,试图进入二楼的难民率先遭殃。那些东西咬破他的皮肤,钻入皮下,可怜的家伙惨叫着仰倒,底下拥挤的逃难者们一哄而散。他连人带梯砸在地面上,痛苦翻滚,不知是虫群还是摔伤令他如此痛苦。   “见鬼,都给我闪开!”乌勒夺过佣兵手里的火炬,虫群业已扑进窗口,她挥舞火把,索性将它掷了出去。黑虫的透明翅膀顷刻间被火点燃,噼里啪啦向下坠落,但仍留下一股子恶心的腥臭气。伊莎贝拉被那股子黑烟熏了眼睛,缓过来的时候,长毛象业已转过它庞大的身躯,大步朝窗口奔过来,地面发出的隆隆声响比一整队骑兵冲锋的声势还要浩大。骸骨将军保持站姿,举起投掷用的短矛,兽毛斗篷顺着她的动作滑下,露出她肌肉结实的手臂。我需要一面盾牌,可以罩住我全身的那种,或者干脆躲开。   伊莎贝拉向侧面滑动,一匹尸鬼陡然从屋顶上跳下来,反手想要行凶,爪子撞上玻璃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原来她早就想要干掉我,我却毫无防备!伊莎贝拉惊出一身冷汗。骸骨将军吱哇乱叫,吼着来自冥河的语言,投出短矛。有个男人先于伊莎贝拉叫起来,乌勒面色铁青,然而已经晚了。我们都得死。伊莎贝拉绝望地望向短矛飞来的方向。通过角弓,她明白这是一根有魔力的矛。它卷起末日黑色的烈焰,把我们所有人都烧成焦炭。   骸骨将军大笑,嗓音居然有几分熟稔。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脸上,就连神勇的柏莱人也不敢面对,畏缩地低下头。短矛携带黑色的尾巴,迎面扑来,伊莎贝拉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去,时间似乎也在这一刻凝固。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见骸骨将军拨弄她骨骸做成的旗帜,咧嘴而笑,明丽的橙色皮球从天而降,一个,两个,三四个,落到她脑后,直到它们爆裂以前,伊莎贝拉都以为它们仅仅是皮球。秘法的岩浆让那些橙色皮球熔化为水滴的形状,继而在顷刻间倒了骸骨将军和她的长毛象满头满背。气浪同时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掀翻,包括飞行的短矛,翻倒的木梯,几个流民,以及临窗而立的伊莎贝拉。   无形的大手将她粗暴推倒,玻璃和马赛克一齐崩落,砸向她的头脸。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尖叫,只觉得有人拿了一对钢锥,死命往耳朵眼里钻。被气浪和痛苦击倒的不止她一人。高大的柏莱人也跪倒下来,呜咽起来像条受伤的狗,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无人能懂的巨人族话语。别担心。伊莎贝拉想要安慰她,然而根本说不出话来。最后两个人搭住对方的肩膀,相处搀扶着站起来。   双子神在上,用你们的神力让那可怕的女人就此死去,让无辜的人们就此得救。伊莎贝拉默默祷告,乌勒的嘴也在无声开合,以异族的身份向他们的神请求力量。但愿今夜,各路神o能够站在正义的一边。伊莎贝拉扶住破碎的窗口,朝外张望。高大堪比銮舆的长毛象浑身冒烟,扑倒在地,身上胡须一样的棕色长毛被焚烧出一大片深深浅浅的坑洞,看得人头皮发麻。火苗顺着它被火熔断的毛发不断掉落。巨兽身下,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嘶吼挣扎,有的人被落下的火焰烫伤,尖叫声一时不绝于耳。与此同时,笑声仍在高空回荡。屋顶与浓烟遮挡了伊莎贝拉的视线,她只瞥见柳条篮筐一晃而过的发霉底座。笑的是那个灰胡子,他让她一下子想起诺拉学士,莫迪默学士。又一个聪明绝顶的疯子,真不知道该仰赖他们的聪明,还是惧怕他们的疯狂。   柳条篮外挂有麻绳,直到发霉的大篮子慢悠悠地晃过去,伊莎贝拉才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天呐,她到底是怎么――   有人挂在绳子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整座贝里庄园,整个落湖镇,除了她,谁还会有这样的勇气,以及――疯狂。她甚至仍披着贝里老爷家的那身紫红的丝绸斗篷,正仰头朝疯狂的灰胡子大吼。但愿她的战神祖先今夜就寄居在她体内,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她怎么能在高烧和炎症中扒拉出一丝挂在挂在绳索上的力气?   “我的弓呢?”伊莎贝拉低头找寻,尚未从耳鸣中恢复的头脑眩晕欲呕。那东西一定没死,否则绯娜根本不会冒险。克莉斯不在这里,唯一能够杀死她的只有我,能够结束这一切的只有我!   伊莎贝拉扑向角弓。众人的惊呼中,绯娜放开绳索,从天而降。她紫红的斗篷反射火光,映出一道刺目的猩红,钢剑应声而出,伴随主人猩红的长影,猛地扎了下去! 第234章 女武神(五)   什么都不懂的帝国人!伊莎贝拉努力扣上箭, 颤抖的手让她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能成功。焦急将她推回窗边。长毛象燃烧有如煤山, 照亮周围的一切。绯娜居高临下,双手握剑,狠狠斩向骸骨将军。那女人的毛皮斗篷也在燃烧,然而她丝毫不惧,举起斧头架住绯娜的钢剑,伸出分叉的红舌头,朝她怪吼怪叫。焰火映红骸骨将军的面庞,也让绯娜面色庹红,看上去病得更重。   “别逞强!把她交给我!”伊莎贝拉按住窗口大喊, 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战斗中的狮子怒吼一声, 使出全身力气,连劈三剑。开什么玩笑, 这个时候还跟我较劲?伊莎贝拉紧张地注视战场。焚烧的烈焰旁, 两人的兵器相互碰撞,崩落的火花溶解在火焰扭曲的橙色笑脸里。斗篷起火的骸骨将军气势不输狮子, 她挺起石斧,迎向钢剑, 斧头在架开剑刃两次后, 于最后一次劈斩下崩碎。剑身通红的钢剑看上去不可阻挡,一定会将那兽皮女子一分为二, 然而她却抬起一双肉掌,徒手将剑握住。   “唔啊啊啊啊――”那东西野兽一样地嚎叫。烟雾与层云笼罩的天空猛然间裂开,红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向酣战中的两人。难以置信,暗红的月光居然比跳动燃烧的火焰更加显眼。死的威力顿时压倒生, 绯娜手中的钢剑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死亡的利爪下,帝国钢片片崩碎,倒飞向主人,割断她紫红斗篷的兜帽,也割伤她的脸颊。   伊莎贝拉没工夫咒骂,立刻放箭。神圣的白羽箭钻入骸骨将军的肩膀,将她推向一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快跑啊,你这笨蛋!慌乱之中,伊莎贝拉摸出一支箭,带出更多的,令珍贵的箭支摔落一地。绯娜啐了一口,随手抛掉只余剑柄的钢剑,拔出随身短剑,挡住骸骨将军挥来的拳头。底下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那东西的肉拳与绯娜的短剑相撞,发出铮铮的金属声。   “太近了,箭支对你头人的威胁,比对那东西大。”乌勒按住伊莎贝拉抬起角弓的手,瞥向举着火把,充当人形基座的佣兵们。威廉也在他们中间,背靠家族世代继承的,彰显六世皇帝武威的马赛克墙壁。他忘记了嚎叫,哭丧的面容变得木讷呆滞。对于这样的胆小鬼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该是他穷尽一生也难以想象的奇景。   “一群懦夫!信不信由你,这就是你们帝国人跟我们柏莱人之间的区别。我们不像你们,驱使奴隶夯出延千里的帝国大道,也没有那么多彩色的屋顶和墙壁,但即便在荒凉苦寒的极北雪原,也绝不会有这种――”手持火炬的佣兵立刻瞪乌勒,但让她住嘴绝不是顾忌那个逃兵。   她以为你是帝国人哩。真是难以启齿,我无法保证,一旦奥维利亚遭到尸潮入侵,雨燕旗下的乡野村夫一定比满月旗下的勇敢。   “死去的野兽尚且结伴而行,你的子民却让你孤军奋战。”伊莎贝拉转回中庭,乌勒拍她肩膀,示意她让开。“你留在上面,我下去。我力气大,骨头结实,挨上两下问题不大。”伊莎贝拉仰头审视乌勒,努力分辨她眼底神情的真假。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让她的双眼呈现出不寻常的金黄色,看得伊莎贝拉胸口一紧。   你们柏莱人都好逞强,心里的悲壮感动了自己十万次,却一次也不肯表现出来,教旁人知道。唉,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伊莎贝拉。如果你有别的办法,如果你也能拔剑,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战斗,只怕一切都会不一样。   现实黑色的藤蔓缠住她的手,让她无法挽留乌勒。柏莱人骑上窗棂,深深吸气,俯视血污与死亡携手横行的中庭。只可惜今夜,幸运的神水不属于活着的人。短剑在一次交锋中同样碎裂,半人半兽的怪物随即扑向绯娜。紫红的斗篷跟庄园楼顶的满月旗帜一样扑倒,顺道将希望的光芒丢进深黑的井底。骸骨将军追击,绯娜侧滚,那东西的拳头直击地面,沉闷的“咚咚”声响亮得惊人。伊莎贝拉毫不怀疑地面在她一拳之下凹陷。半人半兽的家伙桀桀怪笑,长毛象燃烧的皮毛旁,骨旗耸立如初,旗杆两侧的肋骨顺着夜风发出“咯咯”的响声。骸骨将军趁势跃起,高举双拳,绯娜眼见避无可避,再往旁边去,就是烧烤长毛象的秘法烈焰。   “不要――”伊莎贝拉险些失手将乌勒推下楼去。我不是害怕!她在心底大声申辩,握住窗口的手不断颤抖,先前被秘法气浪震碎的玻璃划破手掌,她却浑然不觉。如果连她也死去……为什么我总是如此无能,只能一次又一次目睹别人被带走?   致命的一击也教绯娜僵住。她活像吓得傻了,呆愣在原地,仰面朝向死亡。帝国最后的合法皇帝缩起膝盖,亮出她尊贵的手掌,想要推开死亡黑色的镰刀。   噗――金属扎入皮肉的声音令人脊背发麻,紧随而至的是火焰炙烤的滋滋声。击中骸骨将军的东西上涂有油脂,偷袭不仅干扰她的扑杀,也让她变成一个庞大的火球。烈焰欺身,绯娜毫无惧色,抬起双腿,“嘭”地一声狠狠踢在敌人胸腹间。澎湃的力量令那着火的怪兽登时倒飞出去,砸向地面,又弹起来。几个观战的平民尖叫,彼此挤得更紧。   “是图哈!他最会使镰刀!”要不是乌勒将图鲁人的位置指给伊莎贝拉看,她几乎要以为袭击骸骨将军的武器是威尔投来的。图鲁人隐藏在火焰的影子里,与暗夜融为一体。光头的佣兵队长戈德在他身边,按剑欲发,火油袋仍挂在他腰间,让蹲着的他后腰鼓出一大块,像尊佝偻的石像。   “为了帝国!去你妈的!”绯娜弹起来,她的嗓门可真够大的,黑岩堡的盖伦侍卫长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少年。帝国的狮子环顾战场,寻找一把称手的武器,伊莎贝拉想也不想,立刻拔出自己那没饮过一滴血的佩剑,但两人间的距离令她踌躇,只怕长剑抵达不了最需要它的地方,便被躲藏的流民拾了去,当做废铁变卖。   “交给我吧。”乌勒微笑,随即接过剑,像块石头一样沉重落地。小巨人几步穿越战场,浓烟,烈火,焚烧的臭味,陈列的尸体,甚至潜伏在阴影里的尸兵,在她眼里全不存在。她在绯娜面前站定,竖起长剑,双手握住剑身,半跪不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剑交与绯娜。在柏莱人的习俗里,那样的姿态意味着对勇士的敬意,只是大陆人身高太矮,没法子以常态接受柏莱人的礼敬。伊莎贝拉确信自己的解读没有错得离谱,她认为绯娜也明白,并且破天荒地接受了柏莱人的敬意。谁让她当了把帝国有史以来最倒霉的皇帝,落难之际愿意伸出援手的,不是无权无势的奥维利亚公主,就是灭种的柏莱人,世代为奴的图鲁人。绯娜像模像样地接过剑,挽了一个剑花,攻向摇摆着爬起来的骸骨将军。柏莱人从地上捞起一根烧得发黑的木料,紧随其后,图鲁人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戈德不甘示弱,亮出沉重的帝国双刃斧,朝长毛象焚烧的皮毛大吐口水。   好个大义凛然的佣兵老爷!潜伏在暗处的尸鬼扑向他,伊莎贝拉当机立断,白羽箭斜穿尸鬼头颅,将它张开的大嘴重新钉上,胖子山姆“哇”地大叫,甩着他啤酒桶一般的大肚子跳出来,手舞足蹈的模样活像干掉那头尸鬼的是他本人。“我绝不丢下朋友!我是个土匪,但绝非懦夫!”他双手握剑,高举过顶,肥壮的身体让手半剑成了柄可笑的玩具木剑。但他没有食言。绯娜的剑锋劈向骸骨将军,就连伊莎贝拉也看得出来,这记劈斩,除了气势,再无其他优势。半跪的骸骨将军抬起一条胳膊,坚硬如石的臂膀轻松挡下绯娜的钢剑,她空出另一只手,伸进嘴里,吹出尖锐的口哨声。她在召唤她的尸潮大军!   围墙外立刻传来“呜呜”的哭声,犹如巨大的海螺,和着夜风悲泣。从火牛蹄下幸存下来的棕狼压低身体,皱起脸露出苍白的牙齿,朝绯娜冲去。乌勒挥舞木桩拦下尸狼,与它对峙。围攻流民的活死人们调转头来,支援他们的首领。死亡陡然松开它的利爪,反教被它钳制的人群不知所措。半脸烫伤的丑妇大张着嘴,惊恐逗留脸庞,而袭击她的尸兵已收起铜锤,转身奔赴新的战场。   “妈的,老子的人呢?蓝鲷佣兵团的人都死哪儿去了!拿了贝里老爷的银币,就成了跟他一样的懦夫吗!” 戈德挥斧将一名尸兵连人带皮帽劈开,明晃晃的斧刃“噗”地染上夜色般的黑血,其上倒映出火焰的颜色。他用力拔出斧头,迎向另一名敌人,这次是砍掉了她的脖子。一旁的尸兵趁机偷袭,伊莎贝拉眼见救援不及,尸兵后脑陡然扎进一支羽箭,箭尾正是蓝鲷佣兵团的颜色。   “贝里老爷本人,可不认为他是懦夫哩。还有一半钱款没到手,嘴上把个门,当家的。”弓箭手生了副公鸭嗓,听起来不是伊莎贝拉认识的任何人。很快,更多箭支投向战场。起初只是零星的两三支,后来终于汇聚成稀疏的雨线。尸兵不惧死亡,反倒如稻草人一般容易瞄准。灰胡子嘎嘎怪笑,操纵他的气球滑过中庭,投下他的秘法火球。被弓箭射伤,行动不便的敌人转眼间便被烈火吞没。火苗的噼啪声应和灰胡子古怪的笑声,真不知究竟谁才是魔怪。   “收拢阵型,到我身边来!”见柏莱人脚步笨拙,绯娜甚至抽空拉了她一把。柏莱人,图鲁人,佣兵,皇帝脊背相对,围成圆环,而低吼连连的骸骨将军则抽出腿侧夹带的钢锥。她蜷起手指,将冰锥状的黑刺夹在手指间,舞成一股黑色的旋风。伊莎贝拉有意瞄准,骸骨将军焦糊的斗篷反倒成了绝佳的保护色,令她完全融入夜色里。背靠背的四个人全都举起武器,死亡的旋风围绕他们旋转,火星不断闪现,仿佛是十数个透明的敌人,举起他们不可察的刀刃,同时劈出十几朵火花。   得尽快结果她邪恶的性命。角弓血脉样的搏动令伊莎贝拉不安。无名山中,索菲娅制服克莉斯之前,角弓也曾发出类似的警告。耽搁下去,谁知道那东西还会鼓捣出什么祸事来,搞不好招来一头死去的龙,将整个庄园焚成灰烬。   “你最好想点办法,威廉少爷。难不成,宁愿将来继承一地黑灰,也不愿为自己争取一下吗?想想看,外头战斗的可是帝国的公主殿下,皇帝位第二顺位继承人,现下形式即将逆转,这时候宣誓效忠还来得及。只要表现得当,将来便能前往夏宫接受皇帝陛下的封赏。你护驾有功,说不得,把整片鱼肚湖赏赐给贝里家,从此你也成了世袭爵位的贵族老爷了。”这番说辞连伊莎贝拉自己也弄不清是何时准备好的,居然流水般顺畅地倒了出来。   未来的贵族老爷嗫喏着,虫豸样地蠕动,屁股把马赛克瓷砖擦得沙沙响,口里嘀咕的八成是他得自父亲真传的小小算盘。指望他当然毫无意义,他身边的佣兵可就不同了。不识字的武夫们终于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势已和刚才大为不同。两个人挺直腰杆,一人举高火把,为伊莎贝拉照明,一人取下背上的十字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贝里庄园的角角落落,零星的火光点亮庄园洞口一样的窗户,其间不乏金属显眼的闪光。绯娜纵声大笑,伊莎贝拉从未觉得,她的笑声如此令人舒爽。   “尽管挥舞爪子吧,小猫咪。在你面前的可是战神的子孙,银狮军团统帅,泽间的领主,狮椅的合法继承人,她体内流淌的是威尔金色的血液,注定要庇护她的人民,把狮旗插进你那空荡荡的大脑门儿里!”她的嗓门大得惊人,毋庸置疑,那番说辞也绝不是为骸骨将军准备的。诸神作证,那东西和索菲娅完全不同,说不定完全听不懂大陆语,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战神金色的血液照亮的是绵羊狭长的窄瞳。拥挤在一起,堵在中庭与前厅间大门的人肉堤坝开始松动。起先只是一道龟裂的细缝,几个胆大年轻的人,几把半举不举,简陋难看的武器,紧接着便是洪水溃堤一般,失控的狂潮。人们呼号着,复仇,冲杀,血痕未干的脸庞忽然间成了荣耀的证据,干瘪的手臂陡然注满了力气。蠢笨的枯尸奉命增援,被这股可怕的浪潮冲得四肢分裂,一个半大孩子甚至拾起它被菜刀砍断的手臂,当做武器挥舞。   狂暴的人流将骸骨将军与她悍不畏死的军队分开。起先,她依然舞动如飞,快得只剩下残影。不知是谁捡起第一块碎石,投向她难以捕捉的影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石子,树枝,烧焦的皮革,断裂的圆盔被扔了过去。骸骨将军的肩膀被一截黑炭样的树枝打中,她不为所动,仍然挥臂刺向绯娜,然而紧接着,她的手臂,额头,乃至挥舞的钢刺都被杂物击中。流民的力量不足以杀死骸骨将军,甚至无法拖垮她的速度,却干扰了她的视线。绯娜抓住机会,长剑刺入她胸口,破开她的兽皮披风。乌黑的血液喷涌,浇灭披风上忽明忽暗的火星,将长剑涂抹成夜一般的颜色。骸骨将军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本要刺向绯娜的手臂仍高举着。   “结束了。”   骸骨将军握住绯娜的剑锋,欲将长剑推离。绯娜不让她得逞,旋转剑柄,再次推动钢剑,黑血喷溅,飞散成雾。骸骨将军厉声尖叫,下巴越拉越长,最后从关节里掉了出来。   真是够了。绷紧的弓弦变得灼热,纹章的光芒将角弓照耀如同半透明的蜡塑,光芒之中,骸骨将军黑色的心脏比箭靶还要显眼。带着你和你层出不穷的黑魔法,见冥神去吧!伊莎贝拉松开手指,光的箭穿过骸骨将军黑暗肮脏的心脏,留下一张下颌融化的扭曲的脸。 第235章 朝臣   “萨拉告诉我, 昨夜您并未用膳?”剃了光头的弟弟站在通向会议厅的大理石廊柱前,瘦小得像个孩子。   “作为首相, 你不去关心逍遥法外的弑君者,不追回背弃皇帝逃窜的秘法师,专心在我的餐桌上,被旁人知晓,非得笑话你嗦不成。堂堂男子汉,尚未娶妻,便落下这样的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泽娅微微挑眉,目不斜视, 走向新上任的弟弟。女侍, 男仆,全副武装的狮卫拖着镶嵌金边的蓝披风跟在后面。宏大的气势并未击退加里奥, 他反而迎上来, 高筒皮靴掷地有声,铮亮的大理石地板反射出他半披风墨绿的天鹅绒内衬, 正是维瓦尔家的颜色,除此之外, 他的及膝外套, 皮腰带,长裤, 乃至手上的宝石戒指,都是与身份相称的纯黑,以示臣子与小舅子的双重哀悼。   “摄政皇太后的健康关系到国家――尤其是我们维瓦尔家的运势,自然是身为首相的我要关心的头等大事。”加里奥伸出胳膊,让泽娅挽住。除却黑衣, 加里奥的胳膊上还缠有黑纱,泽娅瞥见,不免黯然。父亲去世了,我本应和他一样,臂缠黑纱以示哀悼,结果威尔普斯养下的那帮礼官们,坚称对国君的哀思必须压倒一切,否则难免留下口实。哼,口实。一旦我在狮椅的争夺中落败,抹黑我,她还需要口实吗?她讨厌我,胜过我对她的厌恶,她跟她的兄长一样,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我。   “你说,我们能够胜利吗?”泽娅挽着兄弟的手,沿着堂皇的大理石走廊,走向大门紧闭的会议厅。走廊两侧,威尔普斯家的肖像一副接一副。她那死去丈夫的尚在赶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有他那跟他一样,红发碧眼的姐姐,全都躲在金黄相框中间,面色凝重,沉默注视着她。看什么看,皮鞭和战斧能让狮子却步,必要的时候,也能将它们除去!   “我不喜欢他们,总有一天,要把他们都换掉。”泽娅轻声对加里奥言道。   “全部?”弟弟没有掩饰惊讶。“在管理金币方面――包括赚钱和省钱――琼斯大人算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这一点,就连父亲也亲口称赞过。至于那些元帅们……他们口口声声忠于皇室,其实又有哪个能够放下自己的家族传统?小狮子想从迭戈公爵手上夺走第七军团,算是彻底得罪了他,独眼龙只是嘴上不说而已。现在拉拢他,正是绝佳的时机,我亲爱的姐姐。”   你误会了,我指的不是他们,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泽娅微笑,默许了弟弟的误解。会议室大门近在眼前,夏季早晨的阳光透过明亮的高窗,照亮男仆皮带的搭扣,门上叼着金属环的镀金狮头同样金光闪亮。见摄政皇太后与当朝首相缓步而来,男仆先是躬身行礼,尔后高声通报,并为尊贵的大人们打开沉重的门扉。   大门后面,长桌纤尘不染,玻璃彩窗上咆哮的狮头倒映在长桌正中,恰好就在空置的主座前方。两幅全副武装的金属盔甲站在石壁前,守护君主的座位,它们盔甲闪亮,居然不用为皇帝服丧。长桌周围,几位重臣全都起立,恭迎摄政皇太后的驾临。面朝大门的是瞎了一只眼的迭戈公爵,他低头行礼,露出整齐而稀疏的发顶。他的对面,财政大臣琼斯笨拙地转过身来,鞠躬之前,先献上她臃肿谄媚的笑脸。其余人则被开启的门扉遮挡,瘸腿的卡里乌斯,近来与他多有摩擦的西里欧也在场。明面上,迭戈和琼斯都是为了钱,照琼斯大人的账本看起来,黄金群岛能不能打下来不知道,吞金子的本事绝不比产黄金的本领弱。卡里乌斯跟西里欧则是本领相当的废物,连只逃窜的小猫也捉不回来。   “太后,太后。”泽娅将将踏上会议厅的条纹大理石地板,西里欧就一步跨出地毯,满脸堆笑迎上来。“我要是你,就严肃点儿,西里欧大人。谁不知道你削尖了脑袋钻进来是为了啥啊。你当太后真拿你当颗新鲜葡萄,爱不释手呢!”   自从比武大会以来,都城警备队与特别尉队多有摩擦,卡里乌斯从不掩饰其不屑。西里欧被他说得笑容垮了一地,转过头怒目而视。其余几位要员则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目视前方,神态祥和,似乎只是应邀参加皇室设下的晨宴。哼,那可真得为诸位大人盛满苦水,让他们好好品一品了。眼下帝国最大的威胁正快马加鞭,逃回她的巢穴,你们却在这里,打算为了几枚金币跟哀家计较!   泽娅收回搭在加里奥臂弯里的手,高逾三米的雕花双开木门在她背后缓缓合拢,她将怒火收拢在心中,目不斜视,走向属于自己的主座,把再度扬起笑脸的西里欧晾在一旁。   “就座吧,各位大人。”泽娅拂动裙摆,女仆为她整理好靠垫,她坐进她那包裹金箔,镶嵌宝珠的座椅里,手就搭在座椅扶手金色的狮子头上。“我的大人们,我从你们的眼底看到了阴云。说吧,都有什么坏消息。”十句里有八句都跟钱有关吧。泽娅叠起腿,首先望向西里欧。那唇上梳有两撇精致的小黑胡子的南海人抬起他过分白皙细腻的脸,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水。   “小人已竭尽所能,殿下。当初为了追捕逃犯,小的把手底下一半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分别朝八个方向搜捕,力求不错过任何一处可能的藏身地。这种情况下,就靠剩下的那丁点儿人,实在没办法把所有潜逃的秘法师一网打尽。您知道的,那些会秘法的家伙使起坏来,比一百个逃犯加起来还要糟糕!还有流民,不再限制进城人口以后,被灾害赶回城来的流民四处作乱。如今断臂街上,每天都在死人,殿下。求您下令,为警备队招募人手,临时的就行,我需要两千人,一,一千也行啊,殿下!”   “妙极了。”专门负责令我失望的家伙,倒第一个提要求。我是不是应该让你懂得庆幸,至少现在你出汗的脑门还健在?哼,加里奥说得对,我就是心慈手软。要不是这家伙手下的废物放跑了小猫,眼下本该架起铁锅,将水烧开,欣赏她挣扎的模样了。倘若能够那样,倘若能够那样办,泽娅按住胀痛的太阳穴,皮肤下血流的每一次涌动,都带来一次新的疼痛。   “叛徒逍遥法外,太后寝食难安,身为臣子的我等,要竭力为太后分忧,而不是火上添油,西里欧大人。”加里奥在泽娅右手边尊贵的位置就座。泽娅按住额头瞥向他,弟弟比她高出许多,胸膛饱满,让她想起早死的丈夫,当然,在不堪大用这点上,也十分相似。要不是出发前你举荐的那傻瓜沉不住气,不等绯娜通过城门就贸然袭击,我早就捉住了她,把她捏成粉末了!   “如实奏来,也是为哀家分忧。”泽娅鼓励道。当然了,在走进这间闷热的屋子前把事情都办好,办漂亮,才是最好的分担。泽娅视线扫过,迭戈立刻闭起真眼,西里欧忙着安抚心里的小鬼,卡里乌斯则满脸晦气,只有财政大臣假装什么都不懂,热切回应。“按照先前的计划,第一批新币已全部打好皇家印章,铸造完成了。只等太后下令,收回市面上老款的金币,秘法的魔力便能在熔炉中为您,为陛下生出更多的金币来。”琼斯捻着手指,仿佛生金的魔法就在指间。   “这个好办。”泽娅当即应允。这么简单就解决了?为了钱袋子的事,赫提斯不知在多少个夜晚跟她抱怨过,听得她耳朵起茧,眼皮快要粘在一起,还得不断陪笑,装出聚精会神的模样。“这些多出来的金币,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她追问。   “这就――”琼斯的视线飘向迭戈,公爵眯起眼睛,阳光将他鹰隼般的右眼照耀有如玻璃珠,更衬得左眼死气沉沉,石子一样嵌在眼眶里。“前线的篝火点燃之前,银币的战争率先打响。先帝在世时,老臣也反复跟他强调过。他保证过一切,面包,肉干,盔甲,刀剑,药剂,饷银。而如今,第七军团有六艘战舰与运输船焚毁在战火里。死去士兵们的家属需要抚恤,新的战舰等待涂漆。为了帮助陛下赢得胜利,军团需要更多的战船和水兵。”迭戈公爵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用他那死去的眼睛偷偷打量他的太后。“将黄金群岛纳入帝国版图,乃先帝遗愿,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花在战舰和水兵上的银币最终会变作宝石矿脉与熏香,更不用提各种珍禽异兽。届时,眼下强烈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只会成为欢呼海洋中的一朵浪花。”   “载入史册。”泽娅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女仆立刻向她的水晶杯中加入冰凉的井水,切好的新鲜柠檬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那么,公爵大人能否解释一下雀尾海峡的失利?”加里奥忽然插话。“以我军的实力,原本用不着新增战舰。加强尉原本只在特别尉队常设,要是同意第七军团扩编,过几天,元帅们岂不要敲烂我的房门?恕我直言,大人,您的计划过于急切啦。每一个远征士兵,每三天都将额外花费一枚银币,这还只是财政支付的薪水,不包括他身上盔甲,手里的刀剑,嘴里的食物,哦,还有他马匹的那份,也不算在内!况且,十二世皇帝陛下的‘金饷令’执行至今,年中发放薪饷时,国库要支出的,都是明晃晃的金币!我的算术不好,其中的花费,公爵大人可曾计算过?”   “我们当兵的,负责打敌人,不负责打算盘。”迭戈反驳,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交谈的对象是摄政太后亲自任命的首相。加里奥的光脑袋立刻红了起来,最后连额头上青色的血管也看得见。真是丢人,尤其是在这些朝廷重臣的面前。泽娅只好撇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算盘只得由老太婆来帮两位大人打。”琼斯仍旧捻着手指。“不管尉队规模如何,北港的那几艘战舰年内必须得下水,可是国库里――”看什么看,瞧你那绿眼睛的意思,我该晓得?泽娅端起水晶杯,灌了一口冰水,咽得喉头疼。噢,我讨厌绿眼睛,她暗自琢磨,等我坐稳狮椅,得给那些毫无用处的绿眼睛谋个新出路。   没能等到太后的回应,琼斯落寞地干笑。“当初,为了操办殿下――x夺者绯娜――的成年礼……嗨,老太婆跟诸位大人交个底吧,仅仅为了安顿好前来贺喜的大人、长官们的马匹,国库就耗资巨大。诸位也都是列席的贵宾,想来尚未忘却汤汁里的金箔,树木上的丝绸,还有那些个为庶民百姓屠宰的活牛罢。不瞒各位,比武大会结束之后,要是有人还能在洛德赛本地的牛圈里找出一头活牛,我愿意出三倍价格买下来。”琼斯伸出三根手指,与年龄不符的细嫩脸庞上浮现出自满的笑容。“在那之后,活牛价格上涨了六倍,这个数字在生日宴会期间还在不断攀升,乃至今日也未回落。”   “你让我坐在这里,就为了听你唠叨牛圈里还有几头活牛?”泽娅抱怨。琼斯连忙赔笑,脸上厚厚的白粉快被眼角的褶子挤出来。“殿下,容老臣慢慢道来。您贵为维瓦尔家族嫡长,又是当今陛下的母亲,自然从未为生计发过愁。但是很快,很快,免费的牛肉,面包,啤酒的味道就会消散,化作回忆,而市场摊贩手中,肉类高昂的价格迫使中等之家购买更多的谷物以代替,很快谷物的价格也会上涨,直到今年的小麦完成收割。而金子的魔法,就在其中,殿下――”琼斯抬起手,十指相触,虚握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圆球,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比她脸上的笑容还要惹眼。“请殿下立刻下令,以皇室的名义购入市面上的谷类,橄榄油,耐储存的葡萄酒等物,待小麦开花后,再一点点卖出。”   好主意,让我一上任,就当上哄抬物价的奸商。泽娅放下手腕,令水晶杯沉重落于桌面,确保在座的每位大人都听到它的声音。“想不到你如此健忘,聪明的财政大臣。刚刚究竟是谁抱怨国库空空如也的?”   “金子的魔法,殿下。”琼斯腾出手比划,眼中满是金子的光彩,“老臣正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要奉献给咱们新的王朝,新的皇帝――”   “别绕弯子,你没看见迭戈公爵的眉头快要挤出水来了吗?”   “好的殿下,遵命殿下。”琼斯清清喉咙,她一定是故意,视线在迭戈公爵脸上停留良久。“我们可以售卖新皇的承诺。”   “承诺?”   “趁新币流通之前,皇帝太后可以皇帝陛下的名义签署筹金令,向各大贵族筹集金币。我们与贵族约定,每五年向他们归还一部分筹金,连本带利――”   “到那时,眼下的动荡业已结束,新币通行远至黄金群岛,外地贵族们再要反悔,也来不及了。”泽娅接下去。她一定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什么细节,会议室在她的发言后陷入沉默。琼斯大人那闲不住的藻绿眼睛不住转悠,寻求不知道哪位大人――极有可能是任何人――的支持。肥胖的卡里乌斯把他的心思落在了鸦楼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却全无知觉。会议开始时局促的西里欧这时已冷静下来,他想要发言,但被光头首相的眼神阻止。彩窗外,戴胜停在松木上,啄响蛀空的树干,发出粗哑的“扑扑”叫声。   “好主意。”最后,琼斯大人的精彩提议仅赢得迭戈公爵的冷淡支持。真给面子,但他一定不会买。泽娅忽然间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些人凑在一起的,重大决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政务着实繁重,数不清的会议,大臣,争吵,会面,每日令她从睁眼起忙活到晚饭过后,而尊贵的皇帝陛下,眼下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该死的,为什么操心的总是我?前任去世之后,赫提斯已三年空置首相之位,印章给了你,好歹也得为我分忧吧。泽娅将视线投向弟弟,将加里奥从他的白日梦中唤醒。   “办法不错,至少能解决南海和警备队人手匮乏的问题,逃回洛德赛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也能找些事做――”看他还要继续,泽娅皱起眉头。加里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摸向自己的光头。   “不过――金子啊,没下海的船啊,断臂街上断臂的平民啊,和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情比,都是跳蚤大点儿的小问题。嗨,诸位明白,我呐,是个粗人,不习惯宫廷的这些弯弯绕,实话跟诸位说了吧,今天把大家聚集在这里,还不都是为了一件事――搜捕啊,把叛徒统统抓回来啊,我的大人们!禁卫军让篡位者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我已经重罚过,革职丢进鸦楼了,这一点,卡里乌斯将军最清楚不过。其他的嘛……都城警备队人手不足,城门役被打散的银狮卫暂时不用理会,只要抓住他们的头头,一切都好商量。迭戈公爵,您也一样,您总不希望那家伙坐上狮椅,再把第七军团从您手里夺走吧?会议桌前的各位都让一步,把最紧要的事情解决了,一切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我以太后亲弟弟的名义担保,不会教任何人失望。”   “那是自然。”卡里乌斯接到。他的嗓音既响且哑,像只巨大的乌鸦。泽娅扫视其余诸位大臣,无人把嫌弃表现在脸上。一群人精,她暗道。卡里乌斯的视线恰好在此时落在脸上,让她升起一股久违的被人监视的不悦来。“特别尉队全体,无不盼望结束此次动乱。”他伸了伸坚硬的膝盖,续道,“请太后放心,特别尉队一定秉公办理,严审要犯。”   “她还用得着审查?” 泽娅尖叫,指甲敲响桌面,“如此明显的叛国举动,将军是打算姑息她吗?   您是不是忘了那丫头有多危险?我的丈夫,不久之前你还尊称为皇帝的人,他的侍卫长‘独狼’巴隆,以及把性命丢在城门役里的勇士们,还不够让乌鸦们清醒的吗?”   “您的意思是?”卡里乌斯装糊涂,不,他根本就是只糊涂的老乌鸦,跟所有年老的动物一样,改不掉老毛病和老习惯!   “对付弑兄篡位的恶徒,就地正法便是最好的正义!”泽娅捏起拳头,卡里乌斯的厚眉毛皱成一团,打量泽娅手背上隆起的青色血管。“公主既然发动政变,背后必有同党,审问和盘查是为了狮椅的安稳,除非皇帝陛下亲自――”   “你的皇帝陛下,牙还没长全呢。难道要把她最大的敌人保护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直到陛下年长到足以面对年幼丧父的悲惨事实吗?眼下她的母亲负责保护她,也为她保全她的座位,她的国家;她母亲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   “太后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想要立刻处死自己的亲姑姑,无需审判,越快越好?”迭戈陡然插入对谈。卡里乌斯立刻住了嘴,肥胖的脸庞上甚至含有笑意。老奸巨猾的琼斯大人则装作耳畔吹过了一丝清风,只有脑瓜和手下一样不好使的西里欧,与首相大人一起望向迭戈公爵。难怪弟弟打算暂时留住这没用的家伙,泽娅替自己感到悲哀,原来这张桌子上,除了废物,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   “太后她――”   “太后代皇帝陛下操持朝政,我等臣属自当遵从。时至今日,老臣历经三朝,掌管帅印至今,从来不敢或忘,自己效忠的是狮椅的主人,这一点,相信首相大人也与在座的诸位臣工一样吧。”   “当,当然。”剃光头发就是有一点不好,窘迫起来,脸皮上的还能用胡子遮挡,脑袋可就一览无余了。追究起来,要不是威尔普斯,我的弟弟加里奥一定还保留着他那一头漂亮的卷发,是那个懂得诗歌与七弦琴的优雅少年。噢,威尔普斯。泽娅靠向椅背。我战胜了你们。我击败狮子,占有它的椅子,为什么还不能像他们一样发号施令?你们为什么总跟我对着干,不肯就此臣服于我?泽娅瞥向迭戈公爵,老公爵也转过那只假眼,端详着她。阳光自玻璃彩窗透入,照亮他玻璃烧制的假眼,公爵大人的小小心思深藏其间,忽明忽暗,正悄声邀请当朝太后凑近,窥视一二。 第236章 胜利的黄昏   “那个戈德, 你真觉得可以信任他?”绯娜扔掉笔,端起手边的葡萄酒啜饮。干掉骸骨将军之后, 帝国的狮子经历了一个难熬的黎明,之后灰胡子的药剂渐渐起效。她从高烧,炎症,虚弱中恢复过来,两日以后便可跨上战马。只是如今她看上去和重病之前颇有些不同,究竟是哪些,伊莎贝拉无法断定。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她只是瘦了,仅此而已。伊莎贝拉盯着绯娜琢磨。落湖镇的黄昏充满暑热的氛围, 绯娜命管家将她办公的书房安置在庄园二楼东侧, 这里的外墙壁在尸潮中损毁,此刻带有湖水味道的湿润晚风正越过崎岖的墙缘灌入, 吹得绯娜面前的纸页哗哗作响, 也翻开她衬衣的领子,因消瘦而突起的锁骨上方, 下巴上逐渐愈合的刀伤被夕阳照得粉红醒目。   “在想什么?”她靠向座椅,将穿了长靴的腿“咚”地搁到漆面鲜红的书桌上, 在她自己刚刚签署好的文件上留下鲜明的痕迹。文书是伊莎贝拉亲自起草的, 内容无非是些修补围墙,照顾伤员等无需文件, 大家也会照办的事情,但绯娜坚持要把它们写成帝国式的文书,且嫌弃威廉少爷与管家的字迹全都太丑。没有印章,她便逐一签字,尔后令仆人把公主御令张贴在庄园最显眼的地方。帝国小镇的居民认识字的最多不超过一半, 而能将御令完整念出来的,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伊莎贝拉觉得绯娜喜欢流民们聚集在自己的御令底下,东拼西凑解读其上文字的情形,将之当做没有戏剧,角斗,歌舞陪伴的流亡生涯唯一的娱乐。   “一箭射死了尸王,从此爱上了扮高深?要我说,还是从前的那个你比较可爱。”绯娜碧眼微眯,打量伊莎贝拉。“危机尚未解除,我只期望您的身体能和想象力恢复得一样迅速。”伊莎贝拉按住椅背,视线越过绯娜,望向绿荫拥簇的道路尽头。侍女敲响房门,轻手轻脚地躬身进来,点燃蜡烛,为烛台罩上玻璃灯罩。天色远没晚到需要掌灯的时候,想来幸免于难的贝里老爷实在想不出更多的方法,向击退尸潮的公主殿下表达忠心。骸骨将军败亡之后,活尸们的表现与伊莎贝拉预料的相去不远,大多都成了冬眠中的野兽,迟钝又茫然。只有曾经攻击旅店的枯目巨人行踪不明,为此,绯娜每日至少派出两队斥候,但伊莎贝拉心里清楚,她所担忧的,远比几头蠢笨的巨人危险。   “太阳落山之前,戈德的小队就该回来。”伊莎贝拉喃喃自语,点灯的侍女被她吓了一跳,颤抖的手触碰火烛,蜡油令她惊呼。她掩住嘴,垂首向伊莎贝拉欠身道歉,将她当做公主驾前货真价实的银狮护卫。想来在贝里老爷的故事中,伊莎贝拉爵士必定专横霸道,一旦惹恼了她,让她向殿下进了谗言,害得贝里老爷到手的爵位从指间溜走,那可真是倾家荡产也偿还不起的大债务。哼,既然是从地窖的酒桶里找到他的,不如就封他做个醉耗子骑士罢。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忙你的去吧。”伊莎贝拉遣退侍女。年轻的女仆轻巧地带上门,渐远的脚步声听起来与庭院中摇曳的月桂树没有两样。赤月升起,苏伊斯虔诚的信徒们低声吟唱,两日前的胜利给了他们全新的自信,风中的呜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凡人不可理解的神语那古怪上扬的腔调。伊莎贝拉聆听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回绯娜身上。“你叫我来,不会是真要与我共享葡萄酒吧。”伊莎贝拉拉开椅子,径自坐下。黄铜酒杯就在她面前――厨房的玻璃杯已于尸潮中全数毁坏――伊莎贝拉仍然不善饮酒,于是干脆略过摆放整齐的杯盏与彩绘瓷盘上切成小块的乳酪,端详赏赐它们的人。灰胡子的药剂让绯娜恢复从前掌控一切的模样,杀死农夫一家夺回的狮子金腰带别在她腰间,与她得自贝里家族的亚麻色丝绸衬衣全不相配。   “是时候动身了。”绯娜抱起双手,将酒杯端在身前,半眯的碧绿眸子里满是睫毛的阴影。“当然。”伊莎贝拉接话,偷瞥压在匕首底下的文书。“圣洁的月亮之神,请您庇护您虔诚的子女――”,徘徊在庭院、前庭的信徒们吟唱,其后本有“为他们拂去死亡的黑纱,令灾厄,疾病,痛苦远离他们的身和心”的祈祷词,但缺乏带领的信徒们无法集体吟诵冗长的句子,翻来覆去都是那干瘪的第一句。得了吧,夜夜祈祷,红月依然故我,还不如转而祈求战神,请他的后嗣不要放弃你们,信守承诺带领你们返回她在泽间的封地。   黄昏微热的风摇动盛装奶酪的浅碟,嘲笑伊莎贝拉的幼稚。笑得没错,让她停下来的唯一理由是她的伤病,太后的刽子手仍在路上,磨亮匕首,喂好毒药,无时不刻不想取她性命。假如威尔果真注视着大陆,怎么不派他的黑色军团把这些家伙带走?   “我们需要快马,银币,能干的护卫。”伊莎贝拉把忠诚两个字吞进肚里。“无论要求哪一样,贝里老爷都会生出疑心。”   “那又如何?”绯娜冷笑,“就算心存疑虑,他也无法违拗我。我需要的,只是几个信得过的名字。”说完,她又用那种讨人厌的眼神审视起伊莎贝拉来,活像她是仆人新献上的斗鸡,主人正计较她生了几根尖脚爪,能够踢飞对手多少鸡毛。在我救过她两次,协助她消灭骸骨将军之后,她仍要考验我的忠诚!忠诚。伊莎贝拉暗暗用臼齿咬住那个词,它像荆棘一样刺痛了她。   “图哈,乌勒,所有在最后关头仍然抱有勇气,义无反顾站在正义的一边,放下仇怨,帮助你的人。有良知的人不会背弃伙伴,迭戈虽然退了高烧,还得继续卧床,山姆是个下流又胆小的家伙,图哈的妻子同样派不上用场,尼克尔你更加不会喜欢。自从你的身份暴露,他就再没露过面,八成害怕报复,躲进流氓堆里去了。”   “他们甚至会拖慢我们的速度。人数越多,我们所需就越多,走得越慢,越容易留下痕迹,被身后的疯狗撵上。”她再次举杯,视线未曾离开分毫,杯中稀少的酒液令她颦起眉头。“你觉得戈德怎么样。”   “那个雇佣兵队长?”伊莎贝拉也皱眉。“我只见过两个值得托付性命的雇佣兵,一个是丢了一条手臂的固执老头子,一个是连命也丢了的柏莱人。倘若有别的选择摆在面前――譬如说洛德赛的金币袋子――只有诸神才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   “嗯。”绯娜收拢手指,将酒杯捏在手里,铜杯倒映出豆粒样的烛火与伊莎贝拉模糊扭曲的脸,而绯娜的眼神甚至更加难以分辨,伊莎贝拉索性不去揣测,望向她背后蛛网样的裂口。   这下可好了,狮子昏迷的时候,你提心吊胆,待她苏醒过来,你们又跟从前一样,不论你想什么,都被她全部料到,不管你说什么,她都可能反唇相讥。反正戈德也回来了,要是真要打那佣兵的主意,越过贝里老爷唤他觐见不就得了?伊莎贝拉遥望道路尽头,蠕动逼近的橙黄毛毛虫。那是巡逻马队火把的光芒。尸潮退去,绯娜仍每日派出巡逻队,为了肃清镇子周围残留的活死人,提早发现敌情,更是为了警戒不知何时而至的太后追兵。   “你现在就去准备。”伊莎贝拉领命步出绯娜所在的临时指挥室――绯娜坚持要叫那间破了墙壁的房间这个名字。指挥室门外,失去主人的骨旗被挂在墙壁上,就像蓝宫长廊里装饰的那些由她亲手杀死的猎物头颅。从地下储物室翻出来的最后一面满月旗经过反复浆洗,远看几乎和干净的新旗帜一样,眼下招摇地悬在走廊的窗户外面,凡是路过中庭的都能一眼瞥见它显眼的苍白。庭院中央,做完祷告的群众正逐一抬起头来,在伊莎贝拉反应过来之前,有人认出了她,欢呼和掌声的热烈程度远在意料之外,人们脸上的笑容融化斜阳温暖的光芒里。伊莎贝拉深感自己的木讷冷落了他们的热情,正抬起手,思索着应当如何回应,走廊的另一头便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贝里老爷由十来个佣兵拥簇,快步逼近,尽管相隔甚远,伊莎贝拉还是一眼认出他那泛光的鹰钩鼻。   尸潮入侵的夜里,绯娜许下的荣誉,财富,乃至儿子的性命都没能打动这个胆小鬼。眼见逃脱不成,他索性躲了起来。地窖的暗门隐藏之深,就连他儿子威廉都不知道。要不是匆忙之间带入密室的饮水和食物都不够,真不知道耗子老爷还要在他的地下巢穴里躲藏多久,搞不好他打算来个圣灵感孕,生出一窝小耗子,继承他地下黑洞洞的王国。   “贝里大人。”   从耗子洞里钻出来的贝里老爷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自己仍然是耗尽家财,竭力辅佐公主殿下的大忠臣。绯娜没有戳破他,伊莎贝拉也只好装出笑脸。幸好这份本领从前由黑岩堡的嬷嬷反复锤炼,用她的话来解释,那就是小姐的微笑能让男人放下他们的戒心,假如她看上去柔弱又单纯,效果则更加拔群。   “银狮大人。”贝里老爷满是褶皱的笑容搭配他的鹰钩鼻,说不出的别扭。他那做作的称呼引得两个佣兵立刻看向伊莎贝拉,其中一个手按剑柄,视线在伊莎贝拉腰间游荡。伊莎贝拉回以注视,面前的佣兵侧身为她让开道路,她的视线仍粘在那个握剑的家伙身上,他后背宽阔,络腮胡子刮得发青,怎么看都过于显眼。   “贝里大人这位新护卫,十分面生。”伊莎贝拉停下脚步。络腮胡的男人站在靠近房间的一侧,被伊莎贝拉点名,他迅速收回视线,微侧过肩膀,把耳朵留给伊莎贝拉。贝里老爷“嘿嘿”笑,将双手拢进宽袍子里。“巡逻队回来,戈德找到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自由骑手。远近几十里格,我的庄园乃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索取不多,依我看,身手也不错。您知道,现下这世道,谁会嫌弃护卫多呢?”   “我要是您,在世袭的爵位到手以前,一定尽可能拨出人手,保护殿下的安全。”   “瞧您说的。犬子反复好多次,跟老朽述说您射杀骸骨将军的伟绩。您的身手与勇气,我这一整队佣兵也难以匹敌。嗨,说到底,咱们公主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把这些浑身汗臭的男人塞在她房里,不是招她记恨吗?”   “您对殿下的了解比我还多。”伊莎贝拉以为自己已足够冰冷,那位贝里显然深谙微笑的法门。他轻捻下巴,嘴角微翘,笑得儒雅又深沉,瞧不出半点吝啬鬼和懦夫的样子。   “您是御前行走的大人物,不应整日和流民,土匪,奴隶,猪人混在一起。鄙人差犬子为您收拾了更加适合您的卧房,管家正在楼下等候,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感谢您的美意。”伊莎贝拉打量贝里老爷,拱起的鼻梁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脏兮兮的阴影。活尸不在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和帝国任何一个贵族的一样,傲慢,虚荣,做作,让他像条臭水沟一样碍眼。伊莎贝拉讨厌贝里老爷口里的烟草和酒精的味道,微微颔首,转过身,逃一般地迅速远离贝里老爷和他的佣兵队伍。   还算完好的马赛克石梯尽头,老管家果然候在那里。他看上去跟从前一样迟钝,事实上,他嘴唇苍白,额头缠绕的亚麻布令他看起来几乎快要昏倒。管家身前,无瑕洗去的血迹填满马赛克缝隙,黑得像是刚从尸兵脉管里放出来的。   “贝里老爷说有卧房给我?”伊莎贝拉跨过污迹,信步走向中庭。在人群的践踏中幸存下来,最后只破了头的老管家亦步亦趋,拖着大皮鞋跟在后头。“是的是的,按老爷吩咐,床柱有雕花,枕头是鹅毛灌的呐,小姐。房间拾掇好了,窗口朝向正南,安静得很,夏天水大的时候,还能听到湖水的声音哩!人们都说,那是月河骑士的歌声。您请这边,这边更快。”他拽住伊莎贝拉的窄袖,让她走向中庭的步伐转到阴影覆盖的回廊底下。辉煌的夕照中,众人眼见他们期待的英雄改变路径,不打算从他们中穿行而过,扬起的明朗神情随即摔落地上。   “由这边过去快些,还可以避开那些……那些,您知道。”管家从腰间取下钥匙环,铁环叮叮当当地响。前面的楼梯上装有带锁的木门,曾在尸潮中被斧头破坏,如今被人草率地修补起来,发黄的木板打成歪斜交错的补丁,透过补丁缝隙,阴沉昏暗的楼梯隐约可见。   他是害怕尸潮留下的痕迹?失去威胁的枯尸被绯娜下令全部焚烧,火堆燃烧了一天一夜,在围墙外面留下一人多高的灼热灰烬。胆小的厨娘们互相恐吓,说那灰烬里会生出新的黑色怪物,专吃人的影子。   “火都灭了吗。殿下方才还问起,夜里被风吹着,可不是闹着玩的。”管家立在木门前,手里的钥匙哗啦啦地响。“都灭了吧,周围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也烧不着什么。”他哗地拉开木门,侧身请伊莎贝拉先行。伊莎贝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日头西斜,土地的热力早已退去,这位老人却满头是汗,活像刚从铁匠铺子里跑出来,还仰头灌了一整碗热汤。看呐,他的手甚至因为长跑而虚弱颤抖,鞋子上也沾满黑灰。   “你刚提到月河骑士。”伊莎贝拉拾级而上,管家“嗯嗯”地应着,忙着转身锁门,锁眼咔哒作响。   “月河骑士   居功至伟,又深爱着皇帝。但她生性直率,在朝中饱受排挤,最后的封地居然定在苦寒的北岭,常年与霜雪野马为伴。对她来说,实在与发配无异。我居住北疆时,所听歌谣之中,都说那是她灵魂的哀泣。”   “嗯……嗯――”伊莎贝拉的冷淡令老管家浑身不自在。他在楼梯上转身,想把钥匙挂回腰间,挂有数十把钥匙的铁环不慎掉落在地,管家连忙弯腰去捡,大袖子里的棉帕与小瓷瓶一同滚了出来。伊莎贝拉一头雾水,老管家慌得浑身发抖,尖叫着扑向瓷瓶。“我不该,我不该,别杀我!别杀我呀!”他几乎快要尿出来,颤抖的脊背拱起,双手捂住瓷瓶。“落湖镇是威尔注视的土地,我不该……您是救了大家的英雄,可是老爷他……他说公主叛乱,银狮必定都是帮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伊莎贝拉踏上一步,她背上的角弓,紧握的拳头,以及右拳旁边蠢蠢欲动的短剑都令老管家失声尖叫。他向后跌坐,汗水沿着皱纹汩汩而下。“您是对的,您是对的!老爷不在这里,您可以跑,远远地跑吧,趁他没看到,趁他们没有赶到――”   “住嘴!”伊莎贝拉怒气冲冲,从管家颤抖的手里夺过钥匙圈。她试过其中一把温热的,然而锁眼只发出令人狂躁的金属声。见鬼!他们背叛了绯娜,再一次!伊莎贝拉凑近木门补丁露出的空隙,窥视庭院。满月旗张开它苍白的手臂,穿过曾经困死流民的大门,直扑中庭。原本聚集在中庭祷告的仆人和流民们哄地散开,马背上的掌旗官举高旗帜,为首的长官模样的家伙勒住马,他的黑马人立起来,发出刺耳的嘶鸣。不知是都城警备队,禁军,还是乌鸦军团。视野狭小,那骑黑马的首领只是一闪而过,现下她能看清的,只有黑马甩动的长尾,拂动的满月旗下,掌旗官阴影一般的黑色盔甲。“奉摄政太后御令――”黑马背上的长官拉高嗓门,伊莎贝拉没心思听他继续说下去,转身将老管家从地上拎起来。“给我打开这该死的门,马上!” 第237章 绯红之眼   雷蒙决心向袭击雀尾海峡的野蛮人复仇。理所应当, 艾莉西娅用脚趾头也能明白,任由野蛮人在霍克头上撒野, 传回朝里,老头子的颜面可挂不住。至于军情方面,艾莉西娅情愿相信詹妮的。据她所说,干掉雀尾海峡守军,又击沉数艘帝国战舰的其实完全不是一拨人。“白银之角的几个部落与我们交战最久,对军用十字弓的使用也最为熟练,但他们人数太少。驻守雀尾海峡的,足有一个加强尉,那几个部落活下来的家伙加在一起, 也不可能打得下来。”接到命令的当天, 詹妮向她的新部下,洛德赛来的“弄臣”艾莉西娅爵士, 传达总司令的突袭命令时解释道。   其时艾莉西娅以为尉队接到的只是一次以劫掠侵扰为目的的任务, 临到出发,营地的空气却陡然间沉重起来。艾莉西娅被人从大通铺上拽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黄金群岛的蒙蒙亮!钻出帐篷,天空青黛的颜色就像每个人眼睛底下的阴影。女兵希瑟粗鲁地把她拽进队伍, 站在自己旁边。“集合号响了老半天了, 被抓到现行,整个中队都要吃瘪哩!”她低声警告, 眼角挂了老大两粒黑眼屎,嘴里那味道让艾莉西娅疑心她已经三天没刷牙。“那真可得谢谢你了。”艾莉西娅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呵欠,来不及刷的牙齿仿佛上了釉,迟钝的感觉让她的心情越发糟糕。   “大清早把人赶起来, 就是为了让大家欣赏自己的口气?”艾莉西娅明知故问。那山民出身的笨女兵信以为真,低下脑袋,偷摸跟她解释。“队长说了,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哩,每个人必须到场!”   还用讲吗,笨蛋。艾莉西娅翻个白眼,踮起脚尖,越过前排男兵的肩膀向前张望。尉队士兵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排成齐整的帝国方队。并列的方队中间,是为长官留出的空地。不过以詹妮的身高,她应该搭个台子,再扯块白布,大家伙儿才能不费力气地从雾蒙蒙的丛林背景中辨认出她来。   “这次出击,雷蒙司令给我们配备了新式武器。”说着,詹妮拍响巴掌,候在她身后的大兵们依令入场,两人合力,抬出能装进三个活人的麻布口袋。口袋队伍向分到武器的方队挪动,每个中队都是两个大袋子。跟大通铺上沤得发软的亚麻被单不同,这些袋子特地漂白过,布料浸过油,其上靛蓝的双子神徽章让艾莉西娅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   她听到步兵方阵中有人低呼,还有人压抑地叹息,全都是从背后传来。“搞什么鬼?”她问希瑟。村妇欲言又止,原本就不白的脸更加黑了。   “如洛斯学士预料的那样,绯红之眼在西侧战场取得了奇效。它们帮助西边的弟兄们把蛮子赶出了丛林,漂亮地收复了鳄鱼滩。雷蒙司令认为,时机已经成熟,野蛮人所谓的这个‘红灾’嘛,我们也可以再用起来。”   “‘再用起来’。那东西毒死了多少弟兄,转脸就忘光了吗?汤姆半条腿交代在毒雨里,到现在还有一只眼睛看不见!”背后有人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抱怨。艾莉西娅辨不出说话人,扭身查看,背后的男兵们全都鼓着眼珠子瞪她,活脱一群呆滞的蛤蟆。   “红灾,红灾,红月亮降下的灾祸。”身边的希瑟喃喃自语。“威尔保佑,威尔保佑。你听过没,新来的。”她瞥向艾莉西娅,喉头因为紧张不安而滑动。“那个玩意儿,用之前得先用炮打上天。当时第四尉队的炮管炸开了膛,我们尉队就紧挨在旁边哩。他们的大炮开出一朵大钢花,周围的倒霉蛋死得精光,白毒漏得到处都是。头儿说赶紧跑,让咱捡回一条命。队里的兄弟们都说,要不是这一出,就连代理的尉长的位置,司令官也不会舍给她。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开战以后,能耍滑就耍滑,离那东西远远的。”   姐姐?艾莉西娅挤出个怪相。被雷蒙踢到尉队里面挤大通铺,倒给他捡了个便宜姐姐回去。不知道他舍不舍得,把继任第七军团元帅的重担交给他的山民姐姐。艾莉西娅伸长脖子,朝放置在中队前面的布袋子张望。如希瑟所言,负责运输的大兵们果然又抬出一门门钢炮。即便在洛德赛,秘法大炮也是个稀罕玩意儿。当初在学院的时候艾莉西娅摆弄过,那东西可比眼下的大得多,装有马车的轮子,移动起来得用骡子拉。所谓的白毒,就是引爆用的雷汞吧。那东西有剧毒,操作起来步骤繁琐,这些泥腿子大兵,难保不偷工减料,最后酿成大错。   “新型秘法炮。嘿,咱们的司令官大人可是下了血本了。你们没接触过学士,什么都不懂,想破了头也不会明白让学士搞出新玩意儿究竟要砸多少金币进去。”艾莉西娅踮起脚,想瞧清楚由黄金堆砌而成的大炮的模样,只恨距离太远,炮管上又盖了层布,除了古怪的轮廓,什么也瞧不见。不管怎么说,雨布下面的一定是时下最新式的武器,这种能用人力搬运的秘法炮,只怕就连禁卫军当中,也没有几门。嗨,武痴艾莉西娅,你急个什么东西,等会儿这东西发到中队上,你不就能亲手把玩了吗?她放下心来,脚后跟重新踩回地面,心中的小鸟已然跃跃欲试,然而除她以外的其他人,包括代理尉长詹妮本人,都对学士提供的秘法炮冷眼相待。   当天集会结束之后,各中队收拾行囊,打磨武器,准备发动红色奇袭。作战计划极其简单,按照学士的设想,只要占据远离蛮人聚居的河谷地带,登上所谓的秃鹫岩一二三号,待到雨云集结,海风吹向陆地的时候,用秘法炮将准备好的绯红之眼打上天空,随后的进攻主力,便由那几颗神秘的小丸子担任。学士推想――又是推测,艾莉西娅讨厌这个词儿――携带秘法药水的魔雨将尽数洒向图鲁人村落,为他们提供遮蔽之所的乔木,灌木,长草,竹林都会毁在红雨里。森林枯萎之后,惯于躲藏在树影里发动偷袭的图鲁武士将无处藏身,丛林将摇身一变,成为帝国人熟悉的战场,开阔地上,身为大陆最强的帝国步兵从未失败过,和图鲁人的交锋――什么狗屁交锋,图鲁村落面临的将是一场屠杀。艾莉西娅加入远征军的第一场正式战斗,就从俘虏老人和小孩儿开始,可太他妈的名誉了,真给燃鹰旗帜增光添彩呢。   艾莉西娅嚼着稻草,望向打磨短剑的詹妮。代理尉长跨坐在条凳上,两腿夹住磨刀石,磨得额头青筋暴起。尉长背后,仍旧包在雨布下面的秘法炮像个不受欢迎的私生子,被冷落在帐篷最深处。帐篷外面,士兵们忙着清点短矛与箭支,厨师则再次扛出大铁锅,膀大腰圆的厨子身后,准备好的饭团,肉干,干酪条堆成小山。“每人一份!饭团六个,必须当天吃完,肉干十二条,干酪六条。给你们挑了两头生猪,都给我活着回来,等着吃炖猪肉!”士兵们懒洋洋地应和,丝毫瞧不出改善伙食的喜悦。   “过年的时候发给奴隶樱桃吃,那些个黑脸的家伙,也比外头那些讨人喜欢哩。”艾莉西娅一步一摇,走入闲置的帐篷。詹妮没有抬头看她,回应道:“黑脸的奴隶,是从这里抓走的,外头那些不讨喜的家伙,是冒着缺胳膊少腿的风险,给洛德赛的大人物们抓奴隶的。”   “哦。”艾莉西娅转了转眼珠,心想无可辩驳,转言道,“你不觉得不妥吗。”   “你指什么?”詹妮咬着牙,继续跟磨刀石较劲。石料与刀锋相互摩擦,发出干涩的“嚓嚓”声,艾莉西娅走近,注意到她又没穿鞋,宽大的粗脚上沾满泥土。   “所有的一切。你闻闻周围的味道,嗅到了吗?”艾莉西娅把空气吸出响声,詹妮抬头匆匆投来匆匆一瞥,继续忙活手里的短剑。“饿了就滚去吃,把肚子撑起来。走出礁堡的大门,你身上的血有三分之一得去喂蚂蟥,还有三分之一喂蚊子。瞧你那瘦巴巴的样子,啧。”詹妮撅起她的厚嘴唇,趁她看不着,艾莉西娅冲她猛吐舌头。   “是恐惧,怨愤,不情愿混合而成的低迷气息。”艾莉西娅踱进帐篷的阴凉里,劈开腿坐在马扎上,望向角落弃儿般的秘法大炮。詹妮吸吸鼻子,抬头打量帐篷外士兵就餐的情形,再次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你的鼻子那么灵,回头给你安排进斥候队伍。”   “该死的,用心理解艾莉西娅的话,笨老娘们儿!”艾莉西娅向前倾身,凑近詹妮。老女人身上的汗味儿令她皱眉,她忍住不适,压低声音发出警告。“我的意思是,士气,明白吗,士气。秘法大炮令士气低迷,这可远称不上好的开始。”我是说,雷蒙真是个蠢货!你怎么看?艾莉西娅想问,最终还是绕开问题,说出自己的看法。“还有那什么作战计划,作为骑士――我是说武士――我们能够永远信赖的,只有武技和刀剑。雷蒙――   总司令――他的法子过于依赖秘法。你没在洛德赛生活,跟学士们打交道也少,我呢,我的好朋友从小就在双子塔里长大。要我说啊,天底下变幻莫测的东西,除了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就是秘法啦。你知不知道,当今秘法学会首席大学士的一只耳朵就是被秘法夺去的。秘法大炮嘛,吓唬人可以,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对得起你手里的剑吗?”   詹妮抿紧唇不搭话,肩头肌肉不断耸起,一个劲儿磨刀。艾莉西娅等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响起来,嚓嚓的磨刀声响仍旧不停,乃至绵延到出发前夜的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白色的海崖边,手捧绯红之眼,高举过顶。那玻璃球足有拳头大小,初看里面装的似乎是水,滚动起来却有赤色的烟雾漂浮在水面上。它们盘旋上升,眨眼间占满玻璃球空余的部分。艾莉西娅立刻想起某天赤红的满月,背上好像爬满了毛毛虫。   悬崖边的她倏地松开手,绯红之眼没有应声而落,反而吸饱了海风,轻飘飘脱手而去。艾莉西娅傻愣在海崖上,尔后才发现,对岸正是朝思暮想的洛德赛。远眺过去,南港的海堤洁白醒目,那些搬运工人便溺留下的黄褐痕迹全然不见,海堤上人潮涌动,有如成群的蚂蚁。有人打出旗帜,一定是她的旗帜,蔚蓝如海,居于其上的雄狮如她一般,高傲,华美,威严不可侵犯。艾莉西娅大喊她的名字,反正相隔遥远,又有海风呼啸,她一定听闻不见。然而一阵豪雨灌了她满口咸水,她迎着暴风雨呼喊,早已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别这样!你是我唯一拥有的!”艾莉西娅大张着嘴醒来,脑中全是梦境里自己压抑的呼喊。绝望的现实让她立刻就想再次睡过去,但痛苦与疲惫的巴掌猛抽她。她万般无奈,只得睁开眼,绯红之眼悬挂在帐篷窗边,正在窥视。艾莉西娅吓得浑身一激灵,揉了揉眼睛,洛斯学士发明的玻璃怪球已然不见,帐篷卷起的窗帘边,只有红的月光悄然倾泻。士兵共享的大通铺上,有人的呼噜打起来快把舌头弹飞出去,对面铺上的磨牙声听上去近在耳畔,挤在艾莉西娅背后的是希瑟。这家伙满口梦话,还是一股子山沟味。   “求您可怜。我不能跟他们一样。老家孩子都小,老大结婚的时候总得有头牛。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她缺了牙齿,平常讲话就口齿不清,这会儿听着,嘴里更是含着颗玻璃珠子一样,教人难受。这群田埂里挖出来的泥腿子兵,根本就不懂得战前动员为何物!艾莉西娅睁着眼,拉紧肩膀上早已秃了的羊毛毯。薄毯子不知是多少年前从洛德赛运来的军需物品,上面的羊毛早已掉光,薄地透光,只能勉强抵挡丛林深夜蔓延的水汽。不就是拆光敌人拒马一样的差事,看把你吓得,发疯似的。艾莉西娅攥紧薄毯,说梦话的希瑟执意要将毯子裹走。艾莉西娅哪肯让她,绷紧的毯子随即发出可怜的呻吟,最后刺啦裂开。艾莉西娅猛地转身,正要发作,却对上希瑟哭得红肿的眼睛。 第238章 秃鹫岩(一)   队伍深入丛林, 在蚂蟥,蚊子, 青苔和蜘蛛网间穿行。艾莉西娅得自洛德赛的皮肤或许能习惯草鞋和泥泞,蚂蟥和花脚蚊子则绝对不可能。“拢共那么两个饭团,到头来全进了你们的肚子!”艾莉西娅左手拍向后颈,扯下吸在皮肤上的蚂蟥,右手伸进脖子里猛搓。吸饱了燃鹰热血的花蚊子在她掌心爆开,开出一朵血花。艾莉西娅仰天长叹,将蚂蟥甩在脚边生满青绿苔藓的石头上,狠狠踏上一脚,碾成肉酱。   “再废话, 就过来给老娘抬大炮!”缺了犬齿的希瑟吸了吸口水, 抬手抹一把汗。给你抬大炮?那破玩意儿,留给男兵们慢慢享受吧!艾莉西娅什么都没听见, 提起脚跟, 轻巧跃过倒在兽道上的断木。   计划中的秃鹫岩就在前方,反正希瑟是这么保证的, 尽管艾莉西娅爵士手搭凉棚,瞅了半天也没发现跟“秃鹫”, “岩”有关的东西, 但她还是乐观地相信同袍――是同袍,绝非临时的长官。雷蒙也就算了, 就连那个出身平民的詹妮也敢给艾莉西娅脸色看,让她给说话漏风的希瑟提建议,而不是率领他们,赢得荣誉和胜利!   艾莉西娅喷了一口唾沫,啐跑撞进口里的蚊虫, 回首询问希瑟:“秃鹫岩在哪儿呢?”“不就在你前面?‘弄臣’大人熏了太多香氛,眼神儿也不好使了!”希瑟边抹汗边往前指。她的后面,五十人组成的中队两人成排,在绿影斑斓的丛林中蜿蜒前行,盘旋成一条钢铁与熟皮革组成的长蛇。蛇腰的位置,四人合抬的秘法大炮虽然由染绿的亚麻布包裹,但周遭五步之内无人敢靠近,十分惹眼,活像一颗生满苔藓的石头,将长蛇一分为二。   傻瓜的主意,一丝不苟执行的也是傻瓜!艾莉西娅撇嘴,顺着詹妮所指,向前张望。她反复查看了三回,才明白两棵交错的歪脖子榕树后面,透过垂下的深青色气根,沐浴在阳光中的巴掌大绿草地,就是所谓的“秃鹫岩”。   “丛林里难得的空地,离地得有三十米高吧。”就算问过希瑟,也只能得到模糊的解释。来时艾莉西娅偷看过军图,这样的高地总共有三处,像秃鹫的三只钩爪一样隆起,看上去是某段山梁最后的残余部分。亲眼见证前艾莉西娅从未想过,一处值得在地图上专门标注的地方,居然只有两辆牛车大小。   “就这儿,把家伙架起来。”艾莉西娅率先抵达目的地,希瑟低着头从榕树架起的藤蔓与气根的门帘下穿过,沿着断崖边缘溜达了一圈,拍响巴掌,活像这样秘法炮就能走得快些似的。艾莉西娅大声叹息,找了颗绿石头坐下来,一边检查身上残余的蚂蟥,一边跟希瑟“提议”。   “这地方这么小,五十号人也挤不下。把炮搬上来,让抬炮的几个兄弟就地休息,崖边安排两处岗哨,警戒前方丛林。”艾莉西娅从后腰抠下来一条带血的蚂蟥,扬手扔下秃鹫岩。登上山崖,极目远眺,高大的乔木仿如一丛丛花椰菜,插满山崖下的土地。按照地图所示,秃鹫岩前方应该有一条蛇一样弯曲的河流,然而连日的干旱让它完全隐去了行踪,艾莉西娅瞅了半天,仍然没能在绿影间找出那条她曾乘坐独木舟,从图鲁部落的囚禁中逃脱的激流。   “你听见艾莉西娅的话了吗?”   “用不着你吩咐。”希瑟嘟哝,招呼士兵上前。其实秃鹫岩本身根本用不着警戒,艾莉西娅想着,倾身俯瞰悬崖上松树伸出的弯曲细枝。这东西连只秃鹫都停不稳,除非图鲁人都长了翅膀,要不就跟红死谷底下的鬼东西一样,一跳八丈高。   “绯红之眼需要几个人伺候,你看着办。其他人嘛,按我的意思,守住我们来时的道路,摆出两条阵线,十字弓手跟长弓手混编,安排在后方,再抽几个机灵的,埋伏暗处。”艾莉西娅的吩咐,希瑟一一照做,然而她的心神始终难以安宁。   安排值岗的士兵很快就位,负责搬运秘法炮的四个人则落在最后面。“这天杀的笨玩意儿!”抬炮攀登时,一个大兵踩中枯枝,失去平衡跪倒下来。纯钢打造的大炮因而倾斜,险些拿了自己人祭炮。“噢,该死!”列队山坡两侧的同袍七手八脚,帮忙抬起秘法炮,摔跤的家伙急着站起来,脑袋碰响炮架子,当场起了个大包,惹得他乱骂一通,围观众人无不嘲笑。“让你拆掉‘红灾’两只脚,人家不乐意,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哩!”拉他起来的男兵笑话他。   临行前,尉队又从学士那里领到两个车轮,让给秘法炮装上。负责设计它的蠢货肯定没亲自在树林子里推过炮。眼下丛林固然干涸,然而落叶,树根,藤蔓,散落四处的枯枝可一样都没少。离开礁堡,在丛林中穿行不到十里地,秘法炮的一个轮子就被青藤缠住,无法动弹。要是在那时候下定决心拆掉轮子扛着走,行军速度还能再快一些。此后这门专门用来发射绯红之眼的大炮又曾滑下陡坡,翻倒在干枯的河床里,大伙儿花了半天力气,好不容易把它捞出来,这笨东西又在第二天清晨掉进了图鲁人捕捉野兽的陷阱里。   据艾莉西娅所知,各中队的情形都差不多,最后在反复跟詹妮申诉后――有一次甚至由她亲自――代理尉长大人终于同意拆掉所有秘法炮的轮子。真是的,早干什么去了,这玩意儿一路横冲直撞,走过的路跟猪拱过一样。   跟猪拱过一样。   丛林就是图鲁人的后花园。   “在丛林里面,帝国人永远不可能是图鲁人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步战冠军艾莉西娅大人,会被区区奴隶吓倒?艾莉西娅伸长脖子,再次望向山崖下的丛林。森林像头巨大的鲸鱼,甚至就是海洋本身,帝国人栖身的小小秃鹫岩不过是勉强探出海面的礁石。两百码外,瘦长的叫不出名字的大树足有二三十米高,一只白色头毛的大眼睛猴子坐在树枝上,咕咕叫着与艾莉西娅对望。这猴子是个斥候。几个呼吸之后,艾莉西娅明白过来。白头猴子的身后,树枝摇动,难以分辨的灰白影子穿梭于树枝之间,猴群得到警告,飞跃着退向丛林深处,惊起一大群彩色的鹦鹉。   “我记得詹妮说另一侧战场试用过‘红灾’?”   “啥?”   “图鲁人既然能在雀尾海峡联合,就一定有办法互通有无。通信,传说,巫医的舞蹈,随便什么都一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们已经暴露了,妈的!”艾莉西娅转向希瑟,那家伙瞪着眼,傻乎乎地愣在原地,一脸呆滞,活像听不懂大陆语的黑皮奴隶。“我们一百五十个人,携带辎重,在森林里拱了两天,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图鲁人早知道了!现在,只等咱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占领高地,他们就要趁我们忙活绯红之眼时发动偷袭。快,扎上草人,把活人都撤下来,埋伏起来,只要图鲁人敢探头,咱们就打他个反偷袭!”   “什么紫鬃?什么偷袭?我们的任务是安置秘法炮,等乌云起来,发射学士的两颗红眼珠子。”希瑟呆滞地鼓着眼,小声抱怨道,“如果那玩意儿没有炸开,爆大伙儿一脸的话。”   “老天呐,你是白痴吗?我们的任务是夺取蛇雕部的聚居点,并且要尽可能地活下来,才不是帮雷蒙玩什么下雨的戏法!告诉艾莉西娅,中队里的这些家伙,有几个不想熬过从军生涯,领到足额的金币,挑个舒服的地方过完下半辈子的?”   “妈的,我要罚你,回去的时候抬炮!”最后被艾莉西娅说服,点出十人小队的时候,希瑟仍然抱怨不休。“等你捡回小命,感谢艾莉西娅爵士的时候,她要你带上礁堡最上等的苦啤酒,外加两只烤小鸟,要表皮烤得焦焦脆脆,刷过蜜汁的那种。”幻想中鸟肉的香气让艾莉西娅舔着嘴唇与希瑟告别,她带领队伍赶往居中的山崖――也就是尉队长官所在的位置。十个大头兵成了她临时的影子,即便心有不甘,也只得跟随。“油嘴”艾迪也被分到艾莉西娅的临时小队里,那家伙还是跟往常一样,咧着嘴傻笑,明明啃的一样的饭团牛肉干,就他的一双厚嘴唇看上去油汪汪的,让人疑心这家伙私底下违反禁令,烤过兔子。   “你跟希瑟要了好处,事成之后,打算分给咱哥儿几杯冰啤酒?”   “分你几个大嘴巴子!”艾莉西娅没好气,拨开龟背竹宽大的叶片,藏身蕨类丛的青蛙受到惊吓,发出惊人响亮的“呱”的一声鸣叫,跳向草丛与落叶之间。艾莉西娅朝远方眺望,挂满藤蔓,枝叶繁茂的密林底下,阳光比白皮肤的人还要稀有。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会错过天气的变化,也会错过敌情,但要说到爬树嘛……艾莉西娅仰头打量,只觉得残留旧伤的小腿一阵刺痛。   “你们知道,我老爹是军团元帅,兄长是黄金群岛军事行动的总司令,而我,是霍克双刀的继承人,为自己赢得‘火舞’荣誉的艾莉西娅。”她知道几个人同时看向自己腰间,眼下那地方只挂了一把通用制式的单刃钢刀,她心里把瞎眼老爹翻来覆去骂了三回,倔强地装作没看到。“艾莉西娅能给你们的,可比几杯冰啤酒多得多。”   “啊哈,接下来‘弄臣’大人是不是要说出那句话了,怎么说的来着?只要跟着我,女人,土地,牲畜,应有尽有?”艾迪接话,男兵们乐起来,其中几个甚至发出了声音。“干脆再赏我们几个儿子呗?嘿,别看咱长得丑,咱也知道你――您――这样的大人,看不上我们这种农民兵。不过大人呐,您也不会晓得,像您这样的人物,这片林子曾经吃进去多少。”   “没有错,黄金群岛的影子也会吃人哩。”一个叫做约瑟夫的男兵续道。“要真有野人缀在后头打算搞我们,傻乎乎冲过去不是个办法。”他四处打量,最后看中一棵大得吓人的无花果树。“我上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腰带,将悬挂其上的长剑,水囊,一并除下,又脱下草鞋,最后拔出匕首咬在嘴里,赤脚走向需得三人合抱的大无花果树。   约瑟夫将皮带甩过树干,双手握住皮带两端,两腿夹树,一步一步蹭了上去。无花果树下面,除了艾莉西娅,无人观望。一个女兵走上前来,拾起约瑟夫扔在林地上的皮带,艾莉西娅发现自己甚至忘了她的名字,希瑟点名时分明叫过的。   “要是尉队搞个爬树比赛――当然至少得搞几杯浓啤酒做奖励――约瑟夫指定能拿到好名次。希瑟那家伙,脑子不太好,还好仅剩的那点脑汁都放在必须的地方了。‘弄臣’大人请自便吧,我放哨,‘老蛇’,‘金手’,你俩跟我一起。”艾迪环顾树林,走向无花果树的上风处。那里地势稍高,有一棵折断的朽木,树皮生满苔藓,断裂的中空树干边缘生满红色的毒蘑菇。艾迪在那后面蹲下来,正可以监视朽木后的大片林地。   妈的,被一群不识字的看扁了。艾莉西娅撇嘴,只花了一秒钟,便做出了决定。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掉皮带,学着约瑟夫的样子收拾了一番,将皮带扔给那叫不出名字女兵,赤脚走向哨塔一样的无花果树。落叶触感冰凉,却不如想象中那样干脆。大雨将至,空气率先湿了起来。艾莉西娅深知战机稍纵即逝,顾不上脸面,请那女兵帮忙固定好皮带,模仿老兵爬上树去。   受伤的脚隐隐作痛,树皮气味浓烈,挽起的袖子下面,手腕被树皮擦伤,又热又痛。“他妈的,我可是堂堂燃鹰,居然被一群平民兵看不起!”当然了,要是你的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最高长官也有样学样,公私不分的话。艾莉西娅歪头吐口唾沫。老兵在她头顶上,黑乎乎的屁股遥远得像两个黑煤球,而她自己离地已不知几米高――事实上,看上去简直有十五六米,让人腿肚子发紧。树下的女兵只剩一个白发丛生的脑袋顶,两条皮带细线一样搭在她高低不一的肩膀上。事到如今,除了向前,还能有什么办法?她喘息片刻,大腿夹紧树干,继续往上蹭。我既然没死,就绝不后退。   “我从前也爬不好树,到了这地方,每天闷得喘不过气,爬上来看看,爽得滴滴叫。”在踩滑了五六次,三次骑上树枝调整落脚点之后,艾莉西娅终于坐上果实累累的枝头。约瑟夫跨坐毗邻的树枝,手里掂着匕首,脸上净是得意之情。“你瞧,时候还早,这些果子现下青得很,就连猴子也不爱吃。可惜礁堡附近的都给砍了做城墙了,从前呐,果实成熟的季节,一棵树上摘下来的,能喂饱整个尉队哩。林子的野物都认识这种树,记得它们生根的地方,野蛮人也一样。伐倒林地之前,弟兄们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既然图鲁人这么大方,不回请怎么能行?”艾莉西娅双腿夹紧树枝,心脏咚咚地跳,却不敢抱紧树枝,明显地表现出来。凉爽的风拍打她的屁股,丛林涌动有如草海。海平面上,阳光金色的芒刺扎疼人的眼睛,乌云手挽着手,从绿色海洋的那一头飞奔过来。雷声听上去像是野兽的低吼,距离遥远,时隐时现。秃鹫岩的另一处山头就在不远处,斑秃一样显眼,士兵们仿佛秃顶上的蚂蚁,围着看不见的秘法炮转悠个不停。森林裸露的头皮后面,鸟群与猴群争相叫嚷,惊起的各色翅膀组成一条斑斓的线绳,于秃鹫岩后方纠缠成一团。   “以你的经验,你觉得那是什么?”艾莉西娅将吵闹的兽群指给约瑟夫看。   “图鲁武士出动,很少惊动丛林里的野物。”男兵的粗眉毛皱起来,脸色变得比天色还要快。   “除非――”   “除非他们人数众多,并且佩戴帝国式装备,行动笨拙。”艾莉西娅补充道,握刀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记得,退伍的时候,你为自己赢得的官职和勋章都能增加袋子里金币的数量。”   “你说啥?”   “我在说,要想你的儿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要再跑来森林里喂蚊子,就握紧你的刀,擦亮你的眼睛,跟上艾莉西娅爵士,干他一票大的!”艾莉西娅抬起手,抹去鼻底的汗水。她想拍约瑟夫的肩膀,唯恐失去平衡,只得拍响自己的大腿。死去多时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让她不断想起曾经扛在肩膀上的,双翅高举的火红雄鹰。 第239章 荣宠(一)   “你应该逃的, 蠢货!”再一次地,蜷缩在黑影中的绯娜呢喃, 隔着牢笼满是铁腥味的锈栏杆,她言语中的腐烂气息仍然明晰得让伊莎贝拉直皱眉头。“嗦得要死。”伊莎贝拉抱怨,同时蜷起腿,裤腿上胃液的恶心味道让她直皱眉头。一天之前――或许是两天――在与搜捕队的战斗中,她被揍得吐了自己一身。眼见那群黑皮败类又要对绯娜下手――就像他们对付克莉斯那样――伊莎贝拉的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狂怒。疼痛和恐惧在那之后才逐渐占据上风,如今她跟绯娜被锁在落湖镇的地下监牢里,武器全都被收缴,只等领队一声令下,就要被押回洛德赛, 投入新的囚牢中。   “我到底贵为皇族, 你说,他们为何如此待我?”   “为了钱吧。总有人许给他们, 世袭的爵位, 镀金的腰带。”   “哈。”   她是真的在笑,伊莎贝拉心想。亏她笑得出来, 有好多回,我都忍不住快哭了哩。唉, 我真是个蠢货, 一而再,再而三地令自己陷入绝境。事到如今, 除了陪命不久矣的叛逃公主说说话,我又还能做什么呢?伊莎贝拉偷清嗓子,跟绯娜搭话。   “你贵为帝国公主,向来簇拥者众,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哼, 簇拥者。他们的言语变得比他们的影子还快。”绯娜冷笑,而后轻声叹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一生将会怎样?”   这算什么问题?伊莎贝拉摸不着头脑,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绯娜的问题想下去。普通人?出生在奥维利亚某户农夫或牧民没有窗户的石头房子里,还不到骑马的年纪,手脚就生满了冻疮的普通人?我将不可能识字,除了出嫁的那一天,不可能出远门,也就永远遇不到帝国黑甲黑盔黑披风的女骑士;不能听她的故事,看她的剑技与秘法,在她的怀里,感觉她的呼吸和温度。我会永远不知道飞龙骑士芙蕾雅的故事,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作邻村某个男人的妻子,不知道我想永远跟她在一起,纵马驰骋,让朝霞和晨风为我们作陪。   “别再说了。”伊莎贝拉咬住嘴唇,委屈的泪水迷了她的双眼,好在牢中一盏油灯也没有,不论如何流泪,也不用担心教旁人瞧见。“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她的话语软弱无力,连她自己也不能安慰。   果然,绯娜听了只是叹息。   唉,她说的没错,我真是蠢透了。伊莎贝拉默默饮泪,叹气也不敢教绯娜听见。地牢又臭又闷,老鼠悉悉索索,沿着石头铺就的甬钻进发霉的稻草堆里。伊莎贝拉悄悄往绯娜的方向挪动,镣铐的声响惊扰狮子,引发又一次叹息。   “我从前――我一直――我生来高贵,和你一样……”最后半句话跟老鼠的脚步一样轻,伊莎贝拉不敢再动,竖起耳朵倾听,偷偷抚摸手臂上因老鼠而竖起的汗毛。“我一直以为,我的生和死会同样高贵,有金钟奏鸣,乐队送迎;夏宫上空白鸽飞舞,首席大学士为我篆刻纹章,威尔大神官为我歌颂赐福。我以为我――”   绯娜陡然顿住,一个呼吸之后,伊莎贝拉才明白她是哽咽了。狮子的骄傲让她无法落泪,于是伊莎贝拉只好替她叹息。你是可以哭的。哪一个女孩在失去了兄长,军团,地位,国家,被投入地牢即将赴死的时候,还不流泪呢?就连克莉斯也有害怕的时候。苏伊斯造出眼泪,可不是为了让你憋住它。要是把这番话说出来,不知她会不会立刻像狮子一样咆哮,扑过来要撕碎我。伊莎贝拉暗自摇头,尽可能温柔地,透过监牢的铁栏杆注视她。   “对我来说,你才是强大帝国不可一世的公主,而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平凡的容貌,平凡的见识,与权柄无缘,将来只能――”晦暗的未来让伊莎贝拉哽咽,她用力吞咽,喉咙里泛起一股土灰味。“比起接受那样的未来,我宁愿在这牢里死去。”哪怕是和你一起。   “哼。”绯娜又用她惯有的鼻音嘲笑她,令人意外地是,这一次听上去一点也不刺耳。“我们当然不一样。放心好了,再给泽娅十二个胆子,她也不敢要你的命。按惯例,抓住我们的家伙应该立马启程。耗在小镇稀松的监狱里绝非他们本意,路途上有让他们忌讳的东西,极有可能是托了那些活尸的福。回到洛德赛,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分开处置。你是奥维利亚大公的女儿,更是他继承人敬爱的胞姐,只要你父亲的继承权没有旁落,你大可放心,尽管跟泽娅提条件。哼,她害死老哥,还要处死我,泽间世代拥护威尔普斯的贵族们会一股脑冲进夏宫,管她要说法。况且如今怪物横行,她会害怕,只怕眼下就缩在床底瑟瑟发抖呢!你不要害怕她,坚定自己的立场,大胆地说,让她把克莉斯还给你。赦免一个半血柏莱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甚至不会动她半个指头,这样的人情,她做梦也巴不得卖给你呢。”   她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索性把希望留给我。酸楚塞满伊莎贝拉的胸腔,她握住手边霉烂的稻草,生锈的铁镣发出金属坚硬冷酷的声音。你这个笨蛋,快想点什么安慰她呀!伊莎贝拉轻吸鼻子,偷瞥绯娜的方向。帝国的狮子被完全的黑暗吞没,她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害怕,不知道她有没有颤抖,像发烧昏迷时那样,哽咽垂泪,呼唤她姐姐的名字。   “我说的都是真的。”“什么?”   绯娜让伊莎贝拉摸不着头脑。黑暗中,她轻声嗟叹,拨弄铁镣,冷笑嘲弄自己。“这下我在你们眼里,要变成只会说大话,瞎许愿的昏君了。信不信由你,我对自己的承诺,远比你想的上心。如果我能活下去――”   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声响吓了伊莎贝拉一跳,也切断绯娜的言语。狮子闭了嘴,呼吸声即便在隔壁牢房的伊莎贝拉听来,都沉重而急促。伴随开门声而来的是皮靴声,还有男人说笑的声音,牢房里的耗子被来人弄出的声响与火把昏黄的光团惊扰,吱吱叫着穿过铁栏杆,从伊莎贝拉脚底飞奔而过。奥维利亚的小姐忘了害怕,瞪大黑暗中的眼睛,凝望忽明忽暗的光团。   石牢在地下一层,上面是看守的房间,眼下正由乌鸦军团与禁军混合而成的搜索部队占据。门开了,却几乎没有阳光,眼下一定不是白天。夜里逃亡要比大白天容易得多,只要威尔立刻附身在他的后嗣身上,让她徒手挣脱镣铐,掰断牢笼,我们即可逃出生天。明知毫无希望,伊莎贝拉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牢房门口的动静。很奇怪,看守应该是特别尉队沉默的乌鸦,然而听上去却像一伙图谋不轨的土匪――并且绝不是图哈手下的那种。酒的味道顺着石头甬道飘下来,即便在霉臭粪尿味充塞的地牢里,仍然显得突兀。火把与主人一样醉醺醺,摇晃着走下石阶,领头的在缺角的石阶上滑了一跤,他因此咒骂,这回伊莎贝拉听得很清楚,是那个威廉的声音。   绯娜长吁一口气,她在黑暗中伸直脚,脚镣和手铐一齐哗啦作响。“让我猜猜:老头子把自己锁进地窖,跟特别尉队接上头的时候也没招呼你,你对他,比他对你还要失望?你跟泽娅――你们尊贵但注定失败的皇太后――素未谋面,不如把注押在我身上,将来封爵赏地自然不在话下?还是我高估了破败乡镇的土财主,脑子长在脐下三寸的家伙们只是想趁机尝尝公主殿下的滋味?”   绯娜说得恍若无事,伊莎贝拉浑身汗毛却立刻炸开。胖山姆的保证,绯娜从前威胁她的说辞,乃至仿佛一个纪元以前,克莱蒙德在黑岩堡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同时暴冲而来。   我该怎么办?掌中霉烂的稻草被她捏得稀烂,她咬住唇,膝盖没出息地颤抖。我可以射杀骸骨将军,我能击退尸潮,射中百步以外跳跃的尸鬼,可是只要一想到……绯娜是对的,那样的事,我一次也没办法承受。万一……克莉斯会怎么看我?我该如何面对她?还有父亲,我……   伊莎贝拉揪住连接手腕的镣铐,生铁的味道给了她一丁点儿可怜的安慰。威廉打着饱嗝,扶墙而下,佣兵跟在他后面。火把的光团一步一摇,逐渐照进石牢肮脏狭窄的甬道。铁的栏杆投下一道道瘦长的黑影,绯娜背靠墙壁,抱膝而坐,牢笼的黑影笼罩着她,仿佛留在她身上的一道道乌黑鞭痕。   “我刚学识字那会儿,嗝,镇子里来了一支马戏团。父亲不准,我背着他偷偷去看。马戏班的马车里关了一只白色的母狮子,半截身子都没有毛,背上全是伤疤。我问马戏团老板怎么回事,你猜他如何回答我的?”威廉踱到绯娜的牢笼前,拨弄牢门锁头,他的身体随生锈的铁锁一起轻晃,凹陷的眼眶之中全是阴影。戈德在他背后站定,漫不经心地瞥了伊莎贝拉一眼。早就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银币的分量重些,什么并肩作战的友谊,在佣兵眼里全不存在。戈德背后,是其他几个穿戴硬皮甲的佣兵,地牢太黑,伊莎贝拉没有要凑近火炬观看他们面容的意思。反正图哈不可能在他们之中,追求正义与光明的柏莱人也不可能在,这些为银币卖命的帝国人,这一个和那一个,究竟又有什么不同。   “他说那是马戏团最凶的一头狮子,吃尽了鞭子,打得驯兽师废了胳膊,也不肯听话。‘不过没关系,诸神赐予人类更致命的武器。饥饿,干渴,活下去的热望。掌握了这些,再凶暴的猛兽也能驯服。’马戏团长这样跟我说。”威廉摩挲铁索,将脸伸向栏杆之间的空隙。   捅烂他的脸!伊莎贝拉只恨手中没有长矛。见鬼的渣滓!倘若她身居王座,不,只要她脱出牢笼,你不过就是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亏你还有脸当着我的面向她大献殷勤,当初尸潮来袭时,你唐突的示爱与现在的根本如出一辙!眼看她落难,你就打算趁虚而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真有趣。”绯娜听上去在笑。“我没看错人,比起你父亲,你更懂得赌博的奥妙。说说看,你想要狮子为你做什么?”   “我从未结过亲!”   看吧,又来这套。伊莎贝拉仰面长叹,威廉激动得将铁锁摇得哗哗响,全没注意到她,反倒是举火把的戈德,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转向伊莎贝拉,令她惴惴不安。几个呼吸之后,就连黑岩堡嬷嬷的声音也钻了出来。“城墙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冥鬼,野兽,粗鄙的乡下人,全都觊觎着您这样纯洁美丽的女孩儿哩!只有城堡和骑士,丈夫宽厚的胸膛能够给您依靠。”真是活见鬼。牢门外头,威廉正把巴掌覆在他算不上宽厚的胸口上,半是倾诉半是威胁地朝绯娜叫喊。   “我是贝里家的长子!我,我的家族,从前侍奉中部省有名的米罗家,我的曾祖父曾是骑士的扈从,他被人诬陷,不得已才举家迁居到落湖镇的!”他抓住生锈的铁栏杆,将脸凑得更近,似乎想要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嗅闻绯娜的气味。由于过于激动,威廉少爷的长脸涨得通红,鼻涕反射出火炬的颜色,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公主面前仪态尽失。他急切道:“你尚未婚配,跟我一样――”   “呸,她跟你才不一样。”伊莎贝拉忍不住插嘴。威廉倏地看向她,眼里的神情告诉伊莎贝拉他完全忘了曾经说过的爱慕她的话。   “主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威廉吸着鼻子训斥,活像他已正式受封,成为能与公主比肩的大贵族似的。苏伊斯在上,要是教他得逞,他还会成为皇帝的夫君,万人之上的亲王殿下哩!一想到威廉与绯娜并肩坐在一起的模样,伊莎贝拉就忍不住发笑。这下就连戈德也挪动步子,逼近的火光下,老佣兵紧绷的脸示意她闭嘴,但她就是忍不下去,抖动肩膀乐不可支。   “闭嘴,给我闭嘴!你再继续笑下去,我不介意让戈德揍你一顿!”威廉摇晃铁笼,弄出些声响,彰显自己的强壮,反倒戳中伊莎贝拉的痒处,越发不可收拾。“戈德,打开牢门,我要――”   “不过是只叽叽喳喳的小山雀,别跟她一般见识。”绯娜阻止他。她的方向,铁链悉索,让人想起她从前裹身的那些丝绸,刺绣,金银珠宝的动静。她果然是神的宠儿,即便身陷囹圄,仍旧如此迷人。伊莎贝拉垂下眼帘,明白她化解了自己的莽撞,努力为二人的出路谋划。伊莎贝拉重新握起被她捏烂的稻草,静听绯娜缓缓道来,似乎她一点儿也不在乎看门的乌鸦去了哪里,这位背叛父亲的少年究竟能偷来多少时间。   “不得不承认,你的提议自有道理。毕竟我要是死了,等待我的就只有冥神的座位――”   “神子的性命交换半个帝国,怎么说也是划算的。”威廉急切地打断他的交换对象。绯娜非但没有发怒,反倒给了他默许。飘摇不定的火光下,威廉眼底的光点忽明忽暗,他的脸庞因兴奋而红彤彤地,喜悦溢于言表,比他那贝里式的鹰钩鼻更加显眼。他低下头,掏个牢笼钥匙都弄得气喘吁吁。   “诸神作证,我也是个男人!银月之下,哪个能抗拒你的美貌?在你面前,其他女人――我是说其他所有的――都成了烂鱼臭虾,只要能得到你的青睐――”威廉冲进绯娜的牢房,活像身后有头活尸追赶。昏暗潮湿,混合了霉臭和屎尿味的地牢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让他会错了意,点燃他胸中的熊熊爱火。他像歌谣里的那些骑士一样,“噗通”跪在公主面前,喘息不已――呃,这念头真让人恶心,但愿诗人嘴里那些跪拜公主,向她表达忠诚,赢得她的青睐与嫁妆的骑士里面能有一两个真英雄,不全是趁火打劫的臭流氓。   “我的青睐?”绯娜咯咯发笑,听在威廉耳里必定说不出的动听,然而伊莎贝拉只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达成了交易,为表示诚意,起码应该打开牢门,为我们松开镣铐?”趁有黑暗掩护,伊莎贝拉向戈德提出建议。佣兵队长的脸拉得比他的红金胡子还要长,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是骑乘长毛象的骸骨将军。“我劝你别想太多,打开牢门可以,其余免谈。”他示意手下为伊莎贝拉开门,乌黑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监视着她。得了,他真拿你当武技超群的银狮卫士,只要你一抬手,便能教小小佣兵团变成荒野里的骸骨堆。不过时间多得是,威廉要护送绯娜返回她在泽间的领地,总不能走到城门口,还把她绑在马背上。他很快就会发现,与狮子同行是多么可怖的事情,而绯娜报复起来,只会比他见过的所有野兽加起来还要可怕。   “怎么,我的好夫君,这时候你还缚着我的手脚,难不成这是落湖镇的什么下等情趣?”绯娜仍是先前的姿势,语气不咸不淡,威廉则几乎扑了过去。伊莎贝拉强忍窥视的欲望,威廉蠕动的影子已让她全身不适,而那声音……伊莎贝拉拼命将它想象成渴了三天四夜的大狗,正疯狂地舔食墙壁上的露水。   “呵呵,我的小狮子,我也不是个傻瓜。你知道为了来到你的面前,我冒了多大风险?松开你的手脚,只怕你现在就要溜走,留给我一个空荡荡的梦。你瞧,男人跟女人一样,需要爱情的保证。如若不然,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一通过狮巢城的钢铁城门,就立刻调转矛头,迫不及待做个风流小寡妇呢?”威廉急切地将皮带弄出不妙的声响,甚至恬不知耻地称绯娜为“宝贝儿”。   “唉。”绯娜叹息,她听起来出奇地平静,似乎对这笔交易的代价浑不在意。“你知道,自我经历月事以来,所经之人数也数不过来,与她们所有人相较,你也是最为急切的。我听宫人说,男人不能持久,因而总是急不可耐,原来是真的?”她尾音上扬,居然有些愉悦。伊莎贝拉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绯娜抬起双手,搂住威廉的脖子,手腕之间的铁镣垂下一道弯曲的弧线。那东西妨碍了威廉,令他大为不满。“真见鬼,别给我找麻烦。”他抱怨,低下头,迫不及待地拱起铁链,好教绯娜可以舒服地捧着他的头。   让狮子舒服地捧着你的头,世上哪有这样的蠢货。愚蠢的代价顷刻间显现,威廉的脸埋进绯娜的发丛太深,当她用铁镣绞住他的脖子时,那家伙甚至以为那是他的公主――应该说陛下――激情的爱抚。   “你不愧是那个贝里的儿子。”铁链猛地绞紧,发出刺耳的噪音,随之而来的是威廉狗一样的呜咽。他的脸由红转白,双脚乱蹬,手指猛抠脖子,想要从狮子的钳制中挣脱出去。绯娜抖动胳膊,将威廉仰面朝天,翻倒过来。她存心要勒死他,几个呼吸的功夫,威廉额头上便青筋爆出,面色由白转紫,白的唾沫从他嘴角溢出,喷得到处都是。   “该死的,放开他!”戈德呵斥,快步上前。威廉向他伸出手,火炬的照耀下,他的两只眼球骇人地爆出,快要被挤出眼眶。同样被照亮的还有绯娜嘴角的冷笑,火苗在她碧绿的眼底跳动,正是狮子心中不灭的火焰。   “立刻放手!他要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哈。”绯娜仰头一笑,“你以为在他做出刚才的蠢事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在世上?他到底许给你多少好处,让你甘愿背叛他老爹,与特别尉队和禁军作对?还是他其实是你的私生子,由你最爱的女人所生?”   绯娜的指骨格格作响,威廉少爷的脸皮紫得像只茄子,他穿了长靴的脚埋进稻草堆里,连一根烂草也踢不动了了。除却戈德,其余佣兵呆立在伊莎贝拉的牢笼前,牢门业已打开,但没有一个佣兵钻进来,用伊莎贝拉的性命威胁绯娜。这些为银币卖命的家伙拿不准应该向谁效命,他们的领袖则抿唇不语,看上去心事重重。帝国人私生活混乱不堪,落湖镇离洛德赛称不上遥远,沾染首都的风气毫不稀奇,该不会,居然被绯娜说中了吧。   “给你一个机会,向我宣誓效忠。我欣赏你的技艺和勇气,关于你听命于这家伙的原因,我也可以不追究。一旦你护送我回到泽间我的封地上,我会封你为爵士,将你编入银狮军团,或者你想加入的任何其他军团,甚至他的性命,我也可以让你保管。”   绯娜的手再次收紧,威廉的紫脑壳猛地一啄,脖子彻底软倒,昏了过去。绯娜没有就此放过她,死亡的影子在铁链的锈斑间闪烁,也扰乱覆盖在她脸上的,牢笼鞭痕样的投影。   “你要是说‘不’,我立刻拧断他的脖子,不论你是否要冒险杀我,你都将沦落为流亡的佣兵,运气不好的话,整个帝国都将追在你后面,把你撵进冥河。”   戈德撇下嘴角,红金的胡子跟着下垂。他的眼睛被牢笼的黑影吞噬,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向地上的狮子。绯娜仰起脖子,与他对视,神色懒散而漠然,手却逐渐用力。铁链宛如一条黑色的细蟒,钻进威廉脖子里。火炬噼啪的燃烧声中,骨骼的碎响越来越大声,听得伊莎贝拉掌心冒汗。   “答应她,呆子!”伊莎贝拉脱口而出,“你曾经协助攻击骸骨将军,你的心中,对荣耀的渴望尚存。你以为还会有比眼下更好的机会?还是你打算站在叛徒一边,加害你的皇帝?问问你的良心,是谁力挽狂澜,在尸潮中救下你的性命,还有你,你,你们所有人,没了狮子的带领,你们自以为可以侥幸躲过几次那样的袭击?”   戈德胡须抖动,拳头松开又握起,最后大个子终于单膝跪下,垂下他剃得溜光的头颅。观望的佣兵不再面面相觑,全都被挖了膝盖似的,咚咚咚跪了一地。 第240章 秃鹫岩(二)   在连续奔跑半小时, 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踢飞无数落叶之后, 艾莉西娅确信她的支援小队接近了战场。偷袭被识破可是大忌,必须做得悄无声息,因此耽搁了他们不少时间。即便如此,秃鹫岩居中的那一处仍然遥望不见,目之所及,都是一般无二的绿苔,板根,长在枝头和落在脚下的树叶。藤蔓四处盘旋延伸,粗的胜过艾莉西娅手腕, 蛇一样缠住大树的粗腰。当然, 眼前的一切只是表象,接近战场之前, 约瑟夫就率先发现了一个躲在树杈上的敌人, 最后由艾迪投掷飞刀解决。缺了身边这帮老家伙,支援小队肯定老早就被图鲁斥候发现, 困在几株大树之间动弹不得了。这样想之后,再看艾迪泛着油光的厚嘴唇, 艾莉西娅简直感觉亲切。   “秃鹫岩二号就在前面。”小队全体蹲伏在灌木丛后, 艾迪手握短剑,虚指前方。专为回应他似的, 看似密不透风的丛林深处,陡然绽出一大朵艳丽的红色火花,随之而来的冲击波惊起一连串惨叫。二十码外,气根笔直下垂有如树梳的巨大榕树上,十字弓手扣动扳机。两点金属的冷光倏地越过树下的林间地带, 被地面的火焰镀为赤红,随后消失在视野里。不知图鲁人瞄准的是哪两个倒霉蛋,最好别是詹妮。妈的,就算中箭也得给我活下去!应声而起的女人呼号令艾莉西娅皱起眉头。   “听见那声音了吗,是帝国重弩。”艾莉西娅虚指榕树的方向,艾迪点点头,指向另一侧。“两个射击点,那边树上的也没睡过去。”“得把他们拿下。干掉十字弓手之后,敌人的兜裆布就算被扯走了,这时候只需要狠狠地捅穿他们。”艾莉西娅停顿片刻,无人接话,十双眼睛一齐望向她。她感到满意,略微颔首。“敌人装备一定比从前精良,对于赤脚的野蛮人来说,憋在铁片里作战不全是好事。冲锋的时候,多跟他们周旋,不要冒进,不合身的盔甲会叫他们吃苦头的。”   在她说话的当口,榕树上又传来“嗖嗖”两声,几个士兵不由得瞥了几眼。“你们之中,谁擅长射击?”艾莉西娅又问,艾迪望向那不知名的女兵,替她回答:“佩里,卢卡都是队里的好手,当然还有我,如果没活儿派给我的话。”“你跟我一起。”艾莉西娅碰了碰艾迪的肩膀。“我们绕开灌木丛,从另一侧吸引十字弓手的注意力。佩里和约瑟夫,尼基,布鲁斯,亚历山大留在这里,卢卡带上其他人。两棵树上的十字弓手一定保持在能够相互照应的距离,我和艾迪动手之后,那棵树上的十字弓手也会转移注意力,到时候一口气把他们全干掉。”艾莉西娅抬起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刀。“不到万不得已,别暴露自己的位置。事成之后,我和艾迪先上,其他人跟上。”说完,她拍了艾迪的肩膀,蹲下身子,率先钻出灌木丛。   什么玩意儿?臭死人了!最初的几步之后,艾莉西娅仿佛穿越了看不见的魔法屏障,难以言喻的复杂臭味翻涌不休,不知是哪家的猪肉铺爆炸了。那是死人的气息。艾莉西娅忽然间明白过来。上一次面对如此多的死尸,还是在雀尾海峡的败退中。但那次她被抛进海里,迅速昏了过去,除了嗦的克里斯蒂安和“恶龙”讨人厌的侄儿,什么也没记住。   眼下就是威名远播的艾莉西娅大人首次正式亮相了。艾莉西娅这么想着,挪到合适的偷袭位置,挥舞手臂招呼艾迪。平日里聒噪的油嘴皮这时候安静得像是聋子的影子,他放低身体,小步挪到艾莉西娅身边,每一脚都踩在艾莉西娅留在落叶堆上的浅坑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好样的!艾莉西娅暗自赞许,冲他点点头,又指向树上正给十字弓上弦的图鲁人。从两人伏击的角度只能看见弓手中的一人,那家伙赤脚踩在弩臂上,小腿和手腕则佩戴黑铁护具,长及膝盖的镶钉棉袍胸口甚至曾绘有威尔之剑,图鲁人草率地用草汁抹花图案,随后便直接套上身。至于那家伙头上所戴的钢铁半盔,毋庸置疑也是夺自帝国军队手中了。   还好他没护颈可戴,否则的话,艾莉西娅大人的首次亮相岂不玩完。艾莉西娅拔出短剑,指向自己,艾迪也抽出匕首,颔首示意自个儿懂得命令。艾莉西娅点点头,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用力掷出短剑。帝国钢打造的利器回旋着舞出一条银灰的轨迹,短剑正中敌人侧颈。中剑的同一时间,那家伙还想端起上好弦的重弩,紧跟着身子立刻歪斜,顺着短剑扎入的方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惹得他身边的同伴吱哇乱叫。   好的,就是现在!艾莉西娅暗自祈祷,预想中完美的偷袭并未到来。发现敌情的图鲁人像模像样地端起十字弓,转向艾莉西娅的方向,此时她刚刚重新蹲下,眼前的灌木丛甚至还在摇晃。妈的,给我快些!就在她忍不住要放弃藏身处,滚向一旁空地的时候,艾迪倏地站起,投出手中的匕首。他成功命中图鲁人的手臂,令他的十字弓脱手。艾莉西娅一口气钻出灌木丛,拔出仅有的匕首打算再战,树上的十字弓手吱哇乱叫,吼着谁也听不懂的野人话,弯下身子不知打算翻找什么,然后就被艾莉西娅安排的攻击小队射中。他彻底掉下树来,背上插有三枚白羽箭。榕树手臂粗的树枝在他下坠的途中拦住他的腰,令他手里紧握的东西掉进树下的落叶堆里。   烈焰,仿佛龙嘴里憋坏的一口痰,哄地爆开,将艾莉西娅掀了一个跟斗。艾迪慌忙钻出藏身处,将她扶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两耳轰鸣的艾莉西娅一句也没听见。   手持秘法炸弹?这种高级玩意儿,就连艾莉西娅都没用过!艾莉西娅推开艾迪,踉跄着站起来。那棵四人合抱的巨大榕树俨然已成为一只巨大的火炬,它的气根有如火焰的瀑布,叶片化作火鸟的羽毛,飞舞着坠落。热浪烤疼艾莉西娅刚刚擦伤的脸,她抬手抹去渗出的血珠,望向图鲁人的另一处射击点。帝国人白皙的手臂从矮树与灌木头上探出来,大肆挥舞,那是军队通行的安全信号。   干得漂亮!艾莉西娅点点头,抽出腰侧两把佩刀,绕过燃烧的巨大榕树,第一个冲了出去。“为了帝国!为了荣誉!”也为了燃鹰。她默念,跃过面部中箭,俯倒在板根上的图鲁人尸体,冲入战场中。热浪与硝烟的味道一把捏住她的喉咙,令她难以呼吸。她咳嗽两声,随手砍倒两个背对她的图鲁弓箭手,随后施展出霍克家族的双刀武技,将手中的两柄钢刀舞得快不见影。图鲁人留守战线最后方的十人弓箭手小队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的火舞放倒一大半。火舞终结技结束,艾莉西娅交错双刀,劈飞一个女弓箭手的头颅之后,剩下的两个家伙才回过神来。倒下的无首尸体上,热血泉水一般喷涌,艾莉西娅伸长手臂,直指挽弓的图鲁少年。“还不投降!”   那少年快要哭出来,举高双手,嘴里吱哇不停,只是一句也听不懂。他背后的大胡子男人一脸阴郁,抛下角弓摸向身侧长剑。那剑也是帝国制式,想来与大胡子惯用的图鲁青铜刀相差甚远,情急之下,长剑卡在鞘里,没能一口气□□。图鲁人停顿的当下,约瑟夫业已赶上,刺出钢剑捅穿了他的喉咙。浓稠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少年的头脸,他抛下角弓,高举双手噗通跪下,透明的眼泪淌下来,晕开他脸上的血迹,再被更多的热血冲散。   “谁家的倒霉孩子!”艾莉西娅调转钢刀,以刀柄猛击,将那少年敲晕。“算个俘虏,回头押回礁堡好生拷问。”她吩咐完,匆匆瞥了一眼前方战场。秃鹫岩被秘法炸弹弄出的硝烟搞得乌烟瘴气,悬崖与天际一般,乌云滚滚。十码开外,到处都是棕色的背影,他们之中大多数如料想的一样,穿戴熟皮甲和链甲,头上的钢盔,手里帝国钢打造的长剑,战刀,双刃斧,无一不是熟悉的样式。视线尽头,棕色大军的阵线已推进至悬崖上方,艾莉西娅没法子细数,粗略估算,深色的皮肤至少是白皮肤的两倍还多。那意味着百人之众。秘法的赤红之花并未开在图鲁人一边,反倒炙烤着来自帝国的钢甲和皮肤。詹妮率队向下突围,双方的锋线在火堆附近绞成一股棕白相间的绳索,棕色和白色的皮肤同样着了火,混在黑烟里,滚在一起。   “瞧瞧这个。”约瑟夫弯下腰,用剑尖挑开弓箭手脚边的布袋子,一颗缠满绷带的圆球滚了出来,上面写满谁也不认识的纹章字样。“乖乖,还有三个!这玩意儿,一个中队总共也分不到几个哩!”   “一定是雀尾海峡失守时遗失的。”艾莉西娅匆忙找了个借口,她不敢细想,也不允许手下的士兵胡思乱想。“给我一个。”她伸出手,下令道,“对自个儿准头有信心的,一人一个。听我指令,一口气教野人们尝尝鲜。”   约瑟夫眼珠转了转,递给艾莉西娅一个,自己拿了一个,抄在手里。艾莉西娅掂了掂手里的灌注秘法之力的魔球,觉得它比老款式更轻更小。记得在学院的时候,只有克莉斯,米诺那样的大个子才能一手一个,自己使唤起来,只能双手并用,用尽全力投掷。   “瞄准悬崖右边,我最右边,约瑟夫居中,丢那个使双刃斧的肥猪。”艾莉西娅指向前方战场,压低声音,“听我口令,三,二,一,抛!”   艾莉西娅找到圆球上封印秘法能量的布条,一口气扯下。炸弹抛出之后,过往经验让她侧过头,闭上眼睛,即便如此,秘法的火焰仍然是一头冲破栅栏的狂怒公牛,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弥漫的黑烟彻底模糊了视线,空气焦臭刺鼻,火焰疯狂挥舞它红色的巴掌,于滚滚浓烟中不断闪现,将通往秃鹫岩的道路腰斩。山崖处传来石块崩落的声音,听上去不过十码远?还是二十码?数不清的人在嚎叫,但愿都是图鲁人的。   “跟我来!”艾莉西娅提起双刀,站起身体,但她其实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两耳轰隆,仿佛有人在里头跑马。战场上面,行动胜于语言。老头子的声音在心中响起,这一回居然并不如何讨厌。艾莉西娅狂叫着跃出,刀刃狠狠劈向背对自己,破绽大露的图鲁族投矛手。见她破开浓烟袭来,气势凶狠,投矛手惊惧交加,只能匆匆抬起短矛格挡。艾莉西娅一刀劈断他的矛杆,顺带收了他的手指,另一刀横扫,他张开的嘴来不及合上,便跟脖子分了家,脸庞鲜红,分不清是血还是火光。   艾莉西娅如法炮制,眨眼间军功战报上又多出两颗人头。突击小队紧随其后,杀进图鲁人队伍中。装备一新的野蛮人回过头来,仓促面对偷袭的帝国军人,大多面露惧色,不断用土话说着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听上去既恐惧,又愤怒。   “没错,这就是威尔之怒,教你们这些臭鱼――咳咳――瞧瞧――咳――”艾莉西娅本想说信奉臭鱼的混蛋,但焰火的气味令她咳嗽不止。她抬脚踢在一个脸上涂抹白色油彩的图鲁武士肚子上。那家伙套了副钢甲,胸口涂有蓝色的飞狗釉彩(飞狗是洛德赛的卡洛一族家徽)。艾莉西娅一脚将不伦不类的野蛮人踢进背后噼啪燃烧的烈火里,他的惨叫只发出一半,随后便被烈焰与烟尘的拳头塞回喉咙里。   “头儿,野人在往回撤,快看,都朝这边挤过来了!”浓烟与厮杀声中,艾莉西娅难以分辨是谁的声音。她努力睁大被熏得流泪的双眼,朝秃鹫岩眺望。倒霉催的,他说的没错,至少对了一半。野蛮人的锋线仍与帝国人的纠缠在一起,遭遇秘法炸弹偷袭的后方投掷手们却被吓破了胆,抛弃锋线上鏖战的同伴,转过身来试图通过火焰与绿地间的狭窄空间。两个剃光了头,脑袋上涂有蓝漆的倒霉蛋立刻被挤下山崖,匆忙路过的同伴对他们视而不见,其中一个勾住悬崖的手甚至被狠踩了几脚,毫无悬念地坠落。   “闪――咳――开――”   旋风在四处延烧的焰火,逃跑的图鲁人与偷袭的帝国人之间穿过,艾莉西娅大打喷嚏,被熏得涕泪横流。她挥舞胳膊,示意士兵们退避。奇袭小队刚撤回图鲁弓箭手曾经的阵线前,丢弃的盾牌,头盔,刀剑便尾随逃窜的图鲁战士而至。他们嘴里哭嚎的话语艾莉西娅虽然听不懂,但能肯定跟先前被她砍杀的那波人一样,其中的恐惧都能拧出水来。回撤的奇袭小队甚至没遭遇几次像样的攻击,其中最值得称道的不过是一个穿戴熟皮甲的长腿瘦子,那盔甲显然是从某个帝国士兵身上扒下来的,随着他的奔逃,空荡荡地与他干瘪的身体不断撞击。他一边奔跑,一边摘下皮盔,脸上满是汗与泪。瞥见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帝国军人,瘦子“呜啦啦”乱叫一起,用力掷出手中头盔。艾莉西娅面无表情将它拨走,甚至提不起追击的兴趣。   “一个人头,半枚银币哩!”“油嘴”艾迪伸出舌头舔舐上唇的疖子,脸现贪婪之色。艾莉西娅没好气,狠狠瞪他。“现在就拿半枚银币,买你的人头!不要命了?他们几个人,咱们几个人?尉长生死不知,你就惦记着那点儿蝇头小利!”蠢货,搞不好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蝇头小利。艾莉西娅吐出一口浊气,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一会儿跟在我后头,跟前线的队友汇合。” 第241章 秃鹫岩(三)   不足五十码的缓坡, 成了陈列战利品的长廊。逃窜的部队留在战场上的尸体数量称不上惊人,总数不超过十具, 都被焰火烤得焦糊,丢弃的钢盾和头盔是尸体的两倍数,艾莉西娅从那些钢与铁之间穿行而过的时候,被同伴抛下的图鲁人仍与与詹妮的中队混战在一处。他们之中几乎看不到钢甲,盔甲以野人惯用的藤甲,熟皮甲为主,居于主导地位的士官手肘和头顶饰有鸟羽。艾莉西娅终于意识到,前后两拨野人应该来自于两个族群,眼前的这一批, 正为他们的村庄拼死战斗。   “你们被包围了, 立刻投降!”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艾莉西娅还是大吼, 结果嗓子哑得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咒骂几句, 冲入战线,挥刀朝一个持双剑的长手男人砍去。那男人正与詹妮交手, 不得已空出左手来格住艾莉西娅的攻击,结果被詹妮抓住机会, 刺穿了喉咙。   “你怎么在这儿?”詹妮挥剑甩去剑身的血水, 气喘吁吁地问。艾莉西娅尽可能不露痕迹地打量她:嗯,还是那副粗笨耐操的样子, 不像哪里受伤。她撇嘴嗤笑,回嘴道:“我不在这儿,你可不就去冥河报道了吗?蛇雕部的援军都跑了,只剩下眼前这二十来号,一口气――”她话没说完, 余光中便见得银光闪动。艾莉西娅曲膝跳向一边,詹妮为她挡住图鲁人的攻击,长剑使得有模有样。   “你父亲没教你吗,打仗的时候别分心!”   呸,他连个屁股都不会教给艾莉西娅!艾莉西娅心中不满,双刀使起来越发凌厉,作她对手的图鲁女人藤甲被她连劈出七八道伤痕,最后连青铜刀也握不住,被双刀插入肋下,刺了个对穿。   图鲁蛇雕部最后的坚持在两队帝国士兵的夹击下很快瓦解,此时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艾莉西娅望向天空,掉落的雨滴砸中眼角,异样的感觉令她将眼闭起。詹妮在一旁指挥重新整队,他们来不及收拾战场,优先挑选出一支特别分队,前去支援位于秃鹫岩三号的队伍。   “风还没把云吹过来,图鲁人就来了。绯红之眼来不及发射,那玩意儿最怕水泡,回头淋湿了,又得挨上一通训斥。但愿其他两门炮能成。预备了三场‘红灾’,一场都没下下来,传回礁堡,教人笑掉大牙。”詹妮向艾莉西娅抱怨。艾莉西娅睁开眼,铅灰的厚云集结在头顶上方,笼罩住视野内所有的树木,灌木,草丛,落叶,白皮肤和棕色皮肤的人。雨水拍打树叶,几乎在一个眨眼的时间,拍击声变得密集又响亮,仿佛喝醉了的酒神又在天上打翻了一大碗玻璃珠子。艾莉西娅冒雨抬起头,任由大滴雨水敲打脸庞。雨水洗去她身上的血污,也让树叶点头,山崖流泪。很好,没有任何东西有枯萎的迹象。艾莉西娅收回视线,望向图鲁村庄应在方向。现下那处曾经囚禁她,治疗她的小村庄仍然隐藏在森林的屏障后面,艾莉西娅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面朝正确的方向。不知为何,她想象不出拥抱村庄的森林那绿色的臂膀被秘法药水烫伤的模样,也并不打算目睹。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可能遭殃的河谷林地,讥讽道:“没了秘法的帮助,就不会作战了?难怪外国人嘲笑秘法是帝国军队的老二,缺了它,什么也办不成。”说完艾莉西娅啐了一口咸腥的唾沫,踩过士兵们草鞋留下的泥泞,也让自己的脚趾浸泡在泥水里。   我们能赢,当然能赢。艾莉西娅跟随詹妮的中队,冒雨行军,溅起的泥水不断弄脏她的手。不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堂堂正正对决,艾莉西娅也会教你好看!你最好清醒过来,乖乖回到帝国主人的身边,否则的话,就给你戴上项圈,塞进返回洛德赛的奴隶船里!艾莉西娅抚摸刀柄,只想与弥兰达决一胜负,然而雷蒙用红灾筹备的是一场屠戮的盛宴。   剩余的两枚绯红之眼,至少有一枚曾成功发射。榕树像个得了病的大胖子,茂密的树冠掉得仅余几片枯黄的叶子,令艾莉西娅立刻想起红死谷底下的黄眼睛怪物。它长发般垂落的气根在雨中卷曲溶解,根须的残骸顺着红色的雨水,淌得到处都是。曾经关押艾莉西娅的那间树屋也在红灾中遭了殃,树屋房顶茅草上的苔藓,藤蔓,全都被烤熟,枯萎至肉眼找寻不见。屋顶不知为何破了一个洞,一个枯草编织的鸟窝打翻在弥兰达将她从火场中救出的地方,鸟蛋碎了一个,新孵出的小鸟也奄奄一息。   红色的豪雨教艾莉西娅喘不过气来,她心里想着,应该跟詹妮商量一下如何组织进攻,但枯萎的屏障让詹妮的泥腿子手下们发了疯。他们毫无章法,扬起武器大吼大叫,像一帮子土匪一样冲向红灾肆虐的图鲁村庄,而逗留村落的图鲁人也乐于扮演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艾莉西娅亲眼见到一个半大的女孩被揪住发辫,拖行至树屋后面,另外两个大兵则闯入她被施暴的树屋当中。那屋子甚至没锁门,缺乏窗户的木屋之中,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于细微,听起来甚至不如红雨打蔫芭蕉树的动静。   妈的雷蒙,早该知道,什么肃清图鲁人的营地,他的意思就是摧毁他们的森林,将他们赶出村庄,俘虏村子里剩下的活人,最后将一切值得掳掠的带走!   艾莉西娅独自行走在红灾中。艾迪,约瑟夫,以及那个精通飞刀的女兵与她失去联系,不知结伴跑去了哪里。哼,还用问吗,一定迷失在某间树屋里了,里面或许有刚刚生产,行动不便的温热女人,还有野人落下的一罐椰子油。   赤色的雨水与红色的泥污混在一起,沿着纵贯村庄的土路冲刷。艾莉西娅走在污浊的泥水里,一步一滑。她经过一栋地基高及肩膀的树屋,一个长发及肩的帝国士兵砰地踢开树屋木门,惋惜大喊:“我们来晚了,全给他们跑了!”艾莉西娅回头打量,那家伙隔着雨帘朝她招手,示意需要帮忙。“来来来,房梁上还有几条熏肉,要不是我心细,可就错过了。把我弄上去,我们一人一半。哎,别走啊,得勒,你要喜欢的话,这条狗也是你的。”   艾莉西娅停下脚步,那家伙果真变出一条幼犬来,抓在手里展示给艾莉西娅。那狗个头极小,尚未成年,生得细长纤弱,跟方头大嘴骨架粗壮的帝国獒极不一样。“你留着过年吧,我去那边吐会儿。”说完她无视男兵的呼唤,循着逐渐溶化在红雨中的泥泞道路,在树屋组成的村庄中穿行。她在搜寻什么,只敢教自己知道,洗劫村庄的士兵只把她当做头一回撞上大场面,手足无措的新兵蛋子。艾莉西娅不想解释,也不屑于理会,“弄臣”的绰号偶尔从背后传来,更加令她气恼。最终,艾莉西娅咬牙切齿,生起那不知好歹的奴隶的气来。   你最好手脚麻利,跟遗弃村子的家伙们一起跑了出去,否则待会儿让我逮住你,可得按照奴隶法,好好收拾一番!艾莉西娅握起雨水,触到自己手上的老茧,这才想起来弥兰达也算个会使刀的家伙,说不定运气不好,早死在偷袭秃鹫岩的战斗中了。不对,来之前明明看过一圈,看不出哪个像她。唉,管她那么多,不就是个奴隶管家!妈的,等艾莉西娅回去,一定要让克莉斯赔上十桶神仙醉!   她的脚步慢了又快,暴雨渐小,泥泞道路上帝国士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鲜明。路过一间门口晒了两张渔网的储藏室时,一个白头发的老女人被人从门里猛推出来,扑倒在渔网下,抬起脸来的时候已然摔断了两颗牙齿。储藏室里一个大兵追出来,扑到她身上,朝艾莉西娅大喊:“屋里挖了个地窖,里面全是女人!”说完开始解自己的腰带。艾莉西娅走上前去,一脚把他踢开,冲进图鲁人圆形的储藏室。   储藏室跟图鲁人的其他建筑一样,缺乏必要的光源,屋子里黑得像是入了夜。士兵们由雨中闯入,并未携带火把,只有钢剑,短刀在幽幽发光。两个图鲁女人半蹲半坐,委顿在地,背后有士兵看守。艾莉西娅急匆匆走过,踢飞地上的短木矛,惹得被控制的图鲁人抬起眼来看她。她的眼睛好黑,只能看到牛奶一样的眼白,另一只眼睛则紧闭着,淌下暗色的血液。   “猪脑子想屁吃,还想给大爷来上一下,回去的路上爷爷让你好生享受享受。”看管她的帝国兵用带鞘的佩刀捅她后背,那女人嘴唇无声蠕动,虽然听不见声音,反正肯定不会是祝福闯入储藏室的强盗了。   搞什么东西,要是祈祷有用的话,艾莉西娅早就是个褐发褐眼的霍克了。她翻个白眼,走向地窖暗门入口。地窖门口扒了个胖女人,看那满头银发,只怕比西蒙大学士年纪还大,块头也是他的两个。她似乎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把浑身的赘肉当做门板,堵住通往地窖的甬道。士兵们拿她开涮,嘻嘻而笑,不时戳戳她布丁质感的腰身。艾莉西娅挤开一个好事的年轻士兵,探头朝女人的水桶腰跟甬道的缝隙间张望。该死的图鲁人皮肤跟影子一样黑,只有几双亮闪闪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野兽,惊恐地打量艾莉西娅。她还没瞧出个名堂来,后面就有人拍她的肩膀,把她从地窖口拉开。   “别碰我!”艾莉西娅挥舞胳膊,抬眼看见艾迪生有疥疮的脸,一肚子火憋在心里,直冒青烟。而艾迪就跟她这辈子见识过的所有男人一样粗笨,傻乎乎地命令她:“告诉老大,我们需要绳子,还要清点人头。瞧那肥猪的模样,不知道里面藏了几头猪崽子。”   “一个活的奴隶,能顶几个死人的耳朵,哈?”艾莉西娅发问,艾迪伸出舌头舔疥疮,笑容神秘。“年轻的比老的多,女的比男的多哩。酒馆需要几个跑腿小弟,我看里头的都挺合适。佩妮答应过,一个小弟五杯苦啤酒。斟满杯,不惨水的那种。去叫大头儿过来,我分你一半!”艾迪拍响胸脯,向艾莉西娅保证。   “艾莉西娅在洛德赛喝的尿,都比你那掺颜料的水好喝!”艾莉西娅大吼,转身丢下艾迪,任他独个儿呆在黑暗里比划。   弥兰达一定不在里面,否则以她个性,非得给这些大兵屁股上多加个眼子不成。艾莉西娅夺门而出,正面撞上那个被她踹倒的士兵,又一次将他撞倒。那家伙大概是詹妮的老儿子,立刻哭丧了脸,扭头跟她告状。男兵身后,詹妮带领亲兵站在雨里,透湿的头发和衣物紧贴着她,让她的轮廓更加粗壮如牛,怒张的鼻孔也像。   “你脑汁被蚂蟥吸跑了吗,自己人也打?我看你需要一点儿教训,这周中队的厕所都是你的了!”   “噢,乐意之至,想不到你手下的都是文明人,居然会去厕所方便!”艾莉西娅大步流星,置詹妮反复的警告于不顾,大步走进雨里。 第242章 胜利的果实   艾莉西娅徘徊在竹林后。雨声稀稀拉拉, 最后连绳索拖过泥水的声音也掩盖不住。她气闷得很,索性逃到巫医小屋的屏障后面, 既可以远离那些令她烦心的人和事,又不至于错过撤退的号角声。   要是在洛德赛就好了。就算惹火了老头子,总还有许多地方可去。酒馆她没少睡过,还有那些有人伺候,专供客人睡个好觉的地方,实在不济,还能去绿影庄园借副床板。说到底,黄金群岛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至少幻想中的蚂蟥叮起人来不会流血。   艾莉西娅百无聊赖, 把将枯不枯的竹子摇得哗啦响。这样下去不行, 还是得想办法去黄金角,可是一旦那样做了, 相当于彻底放弃了大贵族的身份。那样的话, 艾莉西娅还怎么……   她彻底生起气来,抽出佩刀乱舞一气, 劈断五六根竹子,洒落一片粉红的雨点, 发黄枯萎的竹叶雪片一般飘舞落下。错乱的火舞惊动竹林里藏身的野猪, 那东西惊叫一声,猛地拱出来, 从距离艾莉西娅不到五码的地方跑过,甩起一串泥水。艾莉西娅愣在当场,眼睛眨了几眨,才意识到那是个藏匿的图鲁女人。   我还不如就让她跑了。艾莉西娅迈出脚步,又收回来。瞧她这副呆样, 眼下村庄周边全被我军控制,冒然冲出去,只会像猪一样被网起来,然后被那群帝国白猪们轮流骑。想到这里,艾莉西娅扯开嗓门吼起来。“我要是你,我就站住。落在艾莉西娅手里,可比被外面那些家伙逮住强上一万倍。呸,忘了你不会大陆语,也数不到一万!”   艾莉西娅拔腿去追,这会儿可得感谢学士的绯红之眼了。往日树木夹道,图鲁人往树丛里一钻,一会儿就溜得连影子也瞧不见,现如今,他们棕色的皮肤在枯萎发黄的森林里就跟米缸里的耗子屎一样显眼,艾莉西娅没花多少力气就撵上了她。她叫她停下,碰她后背提醒,结果那女人反倒尖叫连连,乱甩她那两条全是赘肉的黑胳膊。艾莉西娅忍无可忍,干脆将她扑倒。   “不!不是!”傻女人被艾莉西娅压在身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惊恐万状,说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蹩脚大陆语,身上的图鲁族亚麻衣甚至称不上是衣服,只有几片亚麻和树叶搓成的挡胸布,加上一条三角布挂在腰间绳索样的腰带上。一个奶孩子的女人。照他们野人的风俗,哺乳期妇女的抹胸都没有底,枯叶一样的遮胸布下面,能隐约瞥见她沉重松垮的器官。艾莉西娅拔出佩刀想要震慑住她,不料反倒给自己招来不幸。   “放下武器,否则我会教你立刻后悔踏上离开洛德赛的军舰。”刀尖尚未刺痛皮肤,背后偷袭者流利的大陆语先让艾莉西娅撇起了嘴。“别这样,小宝贝儿,艾莉西娅可不是自愿来给你们的蚊子送口粮的。嘿,要是你有能耐,护送艾莉西娅回老家,将来她当上大元帅,也会记得她远在南洋的好宝贝儿。”“够了!别耍嘴皮子!”弥兰达跟以前一样,嘴上工夫从来不是艾莉西娅爵士的对手,当然,手上的也一样,倘若不是让她占尽先机,刀锋已经抵住艾莉西娅下巴的话。   我该怎么办?钢刀被弥兰达收缴,丢给她那半露乳胸的族人。那女人仍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用图鲁人的土语跟弥兰达飞快地交谈着什么。什么意思,这家伙根本没把艾莉西娅大人放在心上嘛。艾莉西娅偷瞥身后,她脖子扭动,令弥兰达那柄得自克莉斯的帝国刀刀尖与自己的皮肤分离。胁迫她的图鲁武士仍未察觉,忙着和族人争辩。从艾莉西娅的角度望过去,竹林像一堵墙,将她与十二尉队的士兵们隔绝开来。有人操着西部口音浓重的大陆语让同伴把抓到的女人带过去,听上去不超过二十码远。只要我吼一嗓子,他们准能听见,这样子的话,她可得遭殃了。   艾莉西娅望向弥兰达,眼里飞进一滴她喷出的唾沫。她不过抱怨了两句,私逃的奴隶立马还嘴。“就你们帝国人干净?只要给我们……”她不过略微转向艾莉西娅,那不会大陆语的图鲁人一声不吭,立刻撇下救命恩人,钻进竹林一溜烟地跑了。两个说大陆语的目送她远去,沾了红雨的焦黄竹叶左右摇摆,枯枝不断被踩断。她莽撞的行为很快为自己招致祸端。士兵们发现了她,听起来是脾气不好的“牧牛”凯姆和其他几个男兵――手脚尤其不干净的那几个。   她还是个喂奶的女人,王八蛋!艾莉西娅暗骂,嘴上嗤笑:“你的图鲁朋友舍弃你,比你舍弃你的主人还要利索。哼,个子不高,拱起来倒像头公牛。怎么着,你是打算继续挟持我,还是去救你的同类?别怪我没提醒你,发现她的那几个,可不像艾莉西娅一样正直和善,懂得怜香惜玉。”   “她是巫医的孙女。”弥兰达绕开关于克莉斯的话题。木头疙瘩是对的,她一早就看透了她,异族的忠诚不足挂齿,女人的脸翻过来,比她们下面的味道还要可怕。   “我管她是谁的女人!”艾莉西娅没好气,推开弥兰达的弯刀。帝国钢打造的刀背闪亮如镜,锋芒满是钢铁的腥气,是上等的杀戮利器,然而实际接触起来却毫无立场,被艾莉西娅轻易推开,垂在一旁。   “她曾做过帝国人的俘虏,族里的勇士在她被装上前往洛德赛的货船前,将她救了回来,可那时她已怀了孕……”   “够了,我不想听后面的。”   “巫医坚持红灾是多芬神借帝国人之手降下的惩罚,只要族人能够牺牲,献上自己的血和肉――”   “行了行了,带你去,带你去,别再说了行吗!”艾莉西娅捂起耳朵。   什么巫医,装得跟大神官一个德行,结果跟雷蒙的狗腿子们一路货色。艾莉西娅循着图鲁女人逃跑的路径追过去,故意把竹林弄得哗哗响,结果还是撞见那几个家伙围住褐色皮肤的乳母,打算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泥地上留下的痕迹看来,一出竹林,图鲁人就被帝国士兵们发现。女人留下的两三个浅足迹之后,是一大团混乱的泥印子。她试图反抗,结果自然是让艾莉西娅的那把刀痛饮泥坑里的脏水。眼下五个男人围住她,两个把她摁倒在枯萎的草丛里,另一个脱了裤子,艾莉西娅拨开竹叶,远远地就望见他白花花的屁股。   “狗东西!”她怒气冲冲,抬腿就踹。都怪雷蒙那家伙,发下来的只有草鞋,只把眼前的混蛋踹了个脸着地,没能留给他更多的纪念。   “你他妈疯啦!”凯姆大叫,手握住刀柄。他是大运河旁讨生活的捕鱼人,穿过鼻环,两只肥厚的大鼻孔牛一样鼓起来。艾莉西娅被他用鼻孔瞪着,被丢到这鬼地方喂蚊子以来的种种火气蹭蹭上涨。她抱臂冷笑:“好呀,把家伙亮出来,跟艾莉西娅爵士一较长短。‘恶龙’斯坦在她面前讨饶的时候,你连裤子也还不会穿呢!”   凯姆鼻孔怒张,提起拳头,结果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不能真的挥下来。艾莉西娅索性赏了他一记扫腿。凯姆被踢得半跪下去,他身后的“老马”维斯嚎叫着冲上来,按住艾莉西娅的肩膀把她推到,顺势吃下几个肘击。   “蠢货!”艾莉西娅下巴挨了一下,吃进半口泥水。遭□□的图鲁女人安静得出奇,居然不敢趁乱逃走。“妈的,你们口味没那么重吧。”她推开凯姆爬起来,那图鲁女人还躺在地里,赤脚沾满泥巴,左脚掌裂了道鲜红的扣子,看上去正是在方才的打斗中弄伤的。先前被艾莉西娅踹倒的光屁股正在提裤子,遮挡他满腿的泥浆,图鲁人躺在他脚边,胸口跟手边的稀泥坑一样平静。握着她手腕的麻脸小个子男兵已经松开了手,图鲁人的手失去支撑,立刻掉落,溅了自己满脸泥污。   “不过是个没开化的土人而已,你瞪我做什么!”凯姆冲过来要还以颜色,艾莉西娅轻松避开。光屁股的家伙系好裤子,刚走出一步便立刻软倒,扑在图鲁人旁边,与泥坑深吻。他身边的麻脸跳起来,捡起脚边长弓。“有敌人!”麻脸摸向箭壶,抽出一半的羽箭自他指间滑落,他也无声扑倒,一柄短刀赫然插在他耳朵后面,血汩汩地涌出,跟泥浆搅和在一起。   “都趴下,想找死吗!”艾莉西娅按住凯姆的厚肩膀,将他摔倒。其余人则被两名同袍的突然丧命惊得慌了神。他们亮出武器,警惕地搜索丛林,汗水挂满额头。识相的话赶紧给老子跑路,我可不想最后被逼得跟你动手,回头还得亲自跟你的木头主人赔不是。艾莉西娅趴在地上,制住凯姆,仰头望向大榕树的树冠。粗看上去,弥兰达简直是树枝的一部分。她棕色的身体笔直强硬,斜挂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树叶在她的发顶上投下深绿的影子,要不是那熟悉的紫罗兰眼睛出卖了她,就算是艾莉西娅,乍看上去也只能望见一大团摇曳的树影。   再不跑,就杀了你!艾莉西娅用嘴型对弥兰达说,而后趁凯姆还望着别处,掷向短刀,将大兵们引向摇晃的竹林深处。你要当真用心揣摩过你帝国主人的心思,就该明白我的用意。别逼我回头,别让我的刀尝到你的血。艾莉西娅与大兵们一同在泥水里奔跑,将自己的背影留给那株根须摇晃,树冠巨大的葱郁榕树。 第243章 熬鹰   或许我应该挑选个更加庄重的场合。泽娅扭头朝向玻璃窗, 擦拭一新的窗户上倒映出她模糊的黑色轮廓。窗户外面,浅色的云又重又厚, 于葱郁的树林上方滚过,属于白日的阳光从树林与乌云间的缝隙中挤过,爆发出刺眼但终将没落的光亮。风卷起落叶,粗蛮地扫过夏宫前的人工草坪,护城河在更远的地方,远眺过去只是一条浅蓝的腰带。面对将至的暴雨,巡逻的狮卫无动于衷。他们肩扛□□,阔步在窗下的碎石路上,一板一眼地沿着宫墙向前, 再向前。   得了吧, 你是当朝太后,你的召唤本身已经足够庄重。都怪加里奥那个笨蛋, 要不是上次御前会议他公然与迭戈公爵起了冲突, 我本可以叫上他。男人之间,总是摩擦不断, 需要女人从中调和。而女人……我到底为什么要跳出来,冲在最前头?这些事情, 不应该他们男人来承担吗?说到底, 我也是为了维瓦尔家,如果父亲还活着……   敲门声打断泽娅的思绪, 男仆躬身进来,低声向泽娅回报公爵的到来。“请他进来。”泽娅吩咐,同时检视会客的布置。严格来讲,蓝宫偏殿的这处房间算不上会晤室――起码按照威尔普斯家的传统,够不上排场。圆几前的扶手椅一共只得五把, 仆人们将其中三把收好,将这处饮茶休憩的小房间布置成密谈的样子。迭戈公爵的刻板和简朴在当今有头有脸的朝臣中是出了名的,没有布置金像与堂皇彩绘屋顶的房间应该会让他更加放松。为了配合迭戈公爵,泽娅选中的这间会谈室的地毯刺绣中没有金线,饮料也按公爵喜好,只安排了没加糖的红茶。哼,加里奥一定会质疑我的决定。“向来只有臣属向皇帝低头,哪有太后为大臣操心的道理?”他准会这么说。男人总是自大,以致于到愚蠢的地步。既然迎合他们与刀剑相向能达到同样的目的,那么迎合不正是与刀剑一样强大的存在吗?   “公爵大人。”泽娅转向打开的房门,以温柔的微笑迎接迭戈?霍克的到来。古板的公爵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个心跳的时间,他颔首回礼,心中思忖着是否应当回以微笑,惯常以古板严肃出名的脸难以配合地抽动,挤出个不伦不类的表情。“太后殿下。”他清理喉咙,掩饰尴尬。泽娅抿嘴微笑。很好很好,如此便好,极好的开始。   “前方战事如何?”待迭戈公爵落座,泽娅亲自端起茶杯,递给公爵,随口问道。迭戈接过,躬身道谢,两只大手将茶杯捧在胸前,并不饮用,神情严肃,跟朝堂上一模一样。“托皇帝陛下与太后的福,东西战线都有推进。蛮人之间向来不合,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被我军剿灭。只是――”   “只是?”泽娅歪头端详他。迭戈腰背挺直,双手握杯,目不斜视。看起来,公爵大人眼中,除了公务什么也没有。太后为他私设的茶席,胸前佩戴的珠花,跟天边滚动的铅云也没有什么两样。唉,我们亲爱的公爵大人是假装不懂呢,还是假装的功夫太过高超,连自己也骗过了。   “如今朝内动荡不休,老夫的想法与太后,首相大人一样,南海的仗要打,但必须速战速决。犬子知晓其中利害,因此冒险重新启用了洛斯学士的绯红之眼。目前来看,情势还算顺利。老夫从未怀疑过学士们的能力,黄金群岛虽远离洛德赛千万里,也一定会接到西蒙大学士的命令,到那时……殿下,帝国的战争离不开学士,请殿下尽快恢复秘法学会的秩序,重建圆桌,推选出新的大学士。”   “秘法学会呀……”泽娅轻轻巧巧地放回茶杯。闪电将茶水映得色若红铜,沉闷的雷声仿如千万匹铁马,隆隆地狂奔而来,高楼的彩窗因畏惧而震颤不已。冷风透过高窗的缝隙涌入,呜呜地吹响口哨,凉意顺着裙底钻上来,泽娅不禁打了个哆嗦。迭戈公爵仅剩的眼睛留意到太后的窘迫,低声询问殿下是否不适。   “哀家与公爵大人一样,少了学士襄助,生活中处处不便。”泽娅适时掏出手绢,沾了沾眼角,即便根本没有泪珠。有什么关系?她望向窗外。天色反常地昏暗,室内又没掌灯,只剩一只眼的迭戈公爵能否区分口水与眼泪尚未可知。“大人您瞧,外头的风雨未必比高墙内的小啊。”风将树林直立的青色头发全都拨向一边,草被压弯了腰,贴向地面。缺了学士的暴雨警报,卫兵们仍在巡逻,往日华丽的披风紧裹住他们的钢铁之躯,雨点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没人去警告他们,谁又曾告诫过我呢?泽娅转回头,迭戈仍捧着茶杯,期待她的回复。她挪开视线,老人残废的假眼让她不舒服。我总不能把真相说给他听,告诉他,摧毁秘法学会是我与苏伊斯大神官的交易之一。没有神殿的帮助,我连与他会面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倘若我反悔,一旦反悔……泽娅闭上眼,大神官被信众拥簇的轿子山峦一般巨大。亲吻他行过的土地,伸长双臂期待他触碰赐福的信徒们抬起脸来,每一张脸上的狂热都极类似。他们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占据了他们的身体,而这样的身体,占据洛德赛人口的一半还多。   “大人请放心,秘法学会的事,我会想办法。”至少在肃清眼前的敌人之后,最好的情况下,连背后的敌人也一同消失罢。泽娅端起茶杯啜饮,滚烫的茶水令她打起精神。你是当今太后,他不过是个小小公爵,人还在你的掌控之中,即便下错了注,又能如何?   “公爵大人。”泽娅鼓起勇气,强令自己开口。好在雷声轰隆,即便嗓音果真颤抖,也有的推脱。“哀家初掌朝政,除了胞弟,实在没有推心置腹之人。我那弟弟,今日想必您也有所了解,不过是个远离洛德赛的小小领主,虽然一心向着我,但能提供的帮助着实有限。”泽娅叹息,作出最拿手的软弱无力的神情。迭戈公爵果然被吸引过来,搁下茶盏,满脸关切。   “殿下的意思是?”   “唉,丈夫出事之前,我从没处置过叛徒,希望今后也不会再处置。我不知道卡里乌斯大人他们追捕逃犯的手段究竟算不算高明,直觉不断跟我说,禁军和特别尉队,怕是指望不上了。一旦让篡位者回到泽间领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领主,行省总督被她蛊惑,举起叛逆的大旗呐。您瞧,我只是个女人,既不懂打仗,也不会舞剑,就连马也骑不好哩。在这之前,吃过的最大苦头无非是奶水胀痛,喂不饱独生女儿而已。现如今,她父亲撒手人寰,您教我们母女,面对这满朝的叛逆,如何是好呢?”   泽娅抖开手   绢,将脸深埋进去,嘤嘤哭泣。尊敬的迭戈公爵正如传闻中的一样,对付女人极不在行。他匆忙扭过身,呼唤仆人,一阵炸雷适时打响,掩盖住公爵的声音。泽娅趁机伸出手,握住公爵粗糙温热的大手,拖向自己。   “大人,泽娅求大人,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也请站在陛下这一边,支持她,保护她。她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也是狮椅合法的继承人。万一,万一不行,叛徒向我们宣战,还请公爵率领麾下军团,保卫洛德赛,保卫咱们的皇帝。如此一来,就算是扩军,哀家也有足够的信心,替大人说服首相。”   泽娅双手握住迭戈的,他们醉心武技的人都一样,两只手又粗又硬,要握着刀剑与他们干仗一定没有胜算,但眼泪却不一样。女人的泪水和温柔是别样的武器,挥舞盾牌的手无力阻挡。   “殿下,殿下,追讨叛逆之事尚无定论,出走的学士,涌入洛德赛的流民,游荡的叛逃银狮,一大堆的问题亟待解决,现在讨论内战,是不是有些――殿下,您能先松开老夫的手吗?”   松开?好不容易把你哄进来,怎么能让你轻易溜走?泽娅反把迭戈的手抱得更紧。公爵窘迫,急着要夺回手掌,泽娅与他争夺起来。但她从未习武,生育之后连宫门也极少出入,只一个呼吸后,便在角力中败下阵来。这可不成,泽娅横下心,按照约定踢翻圆几,令茶杯翻倒,自己则被迭戈大人抽手的力量完全带走,扑向他就坐的靠背椅。   “姐姐……”省略敲门的步骤,茶室大门在茶杯摔落之际立刻开启,加里奥那反光的脑袋探进门来。其时迭戈正背对着他,他仍作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不知是做给谁看的。“迭戈大人,你们――”加里奥怪腔怪调,继续将门推开。狮卫守在门口,手按剑柄,假装无事发生,头盔却禁不住诱惑,转向门内,发出一连串金属声。男仆藏在加里奥身后,眼珠子恨不得从脸上飞出来,好将门内精彩的剧目看个清楚。   “不,不不,首相大人,您听我解释,事情完全不是您想的那样!”迭戈公爵倏地站起,红潮伴随他接连的否认不断上涨,最终成功占领他整个耳郭。泽娅抿嘴偷乐,她懂事的弟弟立刻挤进门来,反手将门锁好。“眼下先帝丧期未过,此事不仅事关殿下和大人的名誉,一旦让卡里乌斯之辈知晓――大人,您贵为三朝元老,就算不为您,也请为令郎的前途和名誉考虑呀。”   “混蛋,我都说了,不是那样!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如此而已!殿下,殿下您怎么看,太后的名誉,难道不比我的更可贵吗?”   “名誉嘛――”泽娅抚平裙摆,坐回椅子里。真奇怪,这会儿迭戈站着,自己坐着,她却觉得他比以往矮上许多,也真实多了。看那红彤彤的耳朵,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可爱。泽娅大方打量公爵,公爵反倒无力承受她的注视。泽娅叠起腿,微微一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这扇门后面,曾发生过令人名誉受损的事呢?有朝一日,您率领麾下的两支军团平息叛乱,所斩获的荣誉,足以洗刷您背负的任何耻辱。到时候,谁还敢取笑您那黄毛女儿的事呢。”   “艾莉西娅她……”迭戈皱起眉头,咬紧牙关,最后选择二十多年来惯用的法子,假装令他蒙羞的事压根儿不存在。“如您所言,希望老夫协助剿灭叛逆的话,第七,第十军团目前的人手远远不够。请殿下应允老夫的奏报,将两大军团的尉队扩编至加强尉。如此一来,南方诸侯们或许忌惮我们的军力,开战后立刻倒向我方,也未可知。”   “当然,当然。”泽娅点头应允。她拍响巴掌,唤来仆人,收拾一地的残局。闪电划过,迭戈公爵那只玻璃做的假眼忽然间明亮得惊人,恍惚间,泽娅似乎在其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蚂蚁大小的黑色倒影。 第244章 荣宠(二)   “您应该手下留情的, 有他在,能够安全避开庄园内不少岗哨。”戈德在被放平的威廉身边蹲下, 并拢手指试探他的鼻息,面色阴沉如铁。绯娜叉腰立在他身后,看上去对即将遭遇的困难不以为意。她和伊莎贝拉手脚上的束缚都已除去,并从佣兵手里分到帝国钢打造的长剑。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根本不会用剑,伊莎贝拉装模作样,扣好缚剑的宽边皮带,眉宇难以舒展。我得找回我的弓,要不然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是。   “反正他还活着, 不是吗。把他架起来, 就说他突发急病,要送他去找秘法师, 其余的部分见机行事。”绯娜捆好皮带, “铮”地拔出钢剑,低头打量。镜面样的剑身反射火把的光芒, 明亮不可逼视,伊莎贝拉侧过脸, 转向昏暗的甬道。见机行事, 意思就是挡我者死。无名村庄外,玛姬一家的鲜血似乎从未干涸, 成了某段记忆最为鲜明的标志,只要稍微回想,胸腹中便升起恶心的感觉。   “我们得找回我的弓,它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你知道他们把它放在哪儿了吗。”伊莎贝拉强行忽略不快, 询问戈德。大个子佣兵抬起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粗眉毛瞥了她一眼,立刻转回威廉气息微弱的苍白面庞,瓮声瓮气地回答:“如果你打算在性命和武器之间选择后者的话……他们把它当做战利品收了起来,和殿下――陛下――的金腰带一起,现下应该由乌鸦的首领保管。晚饭前,乌鸦头子和禁军老大吵了起来,威廉少爷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在乌鸦的炖汤里下了药,本以为可以不跟他们照面,最后还是动了手。眼下我已经没了退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些家伙都是。”   戈德转向沉默的其他人,要不是亲眼目睹委顿在地牢门口的乌鸦尸体,伊莎贝拉简直要将他的话当做另一出称不上漂亮的谎言。一行人爬完台阶,进入地牢入口,正面迎接他们的,是被晚风推得砰砰作响的黑铁门。门栓插在锁眼里,门缝外一丝光亮也看不到。夜幕刚刚降下,残月代替夕阳的角色,缓慢爬升。铁窗外的天空一片粉红,黑盔黑甲黑披风的特别尉队士兵正在窗口底下,相对而坐,铁手搁在方形桌面上,看上去只是睡着了。戈德他们下的药过于霸道,让乌鸦们于进餐途中睡去,热汤淌过他们乌黑的胸甲,滴了一地,走近一看,伊莎贝拉才发现那些番茄汤是从士兵脖子的开口里涌出来的。   “看管帝国的皇帝,只用两个卫兵就够了?”伊莎贝拉无法置信。她蹲下来,手指按住面朝地牢入口的乌鸦颈侧,根本用不着查探脉搏,她的皮肤失去了活人的热度,微凉犹如初夏的晚风。“即便如此,看守也会换班。”伊莎贝拉收回手站起来,指甲盖不慎沾上了死人的血液。她很不舒服,然而戈德就在旁边,她只得忍住冲动,任由人血留在手上。与此同时,自从被捕入狱以来,绯娜显得前所未有的舒适。她从地下牢房内缓步走上来,一路活动脖颈肩膀,身上骨头响个不停。   “卡里乌斯是御前将军,又掌管特别尉队,向来自以为比其他元帅还高一截。老哥横死,泽娅不能立刻掌握特别尉队,又得依赖他们,说不得,只能硬把效忠于维瓦尔家的西高地人塞进禁军,名为联合部队,实则只为看住乌鸦。哼,泽娅巴不得立刻处死我,算我运气好,卡里乌斯的想法跟她不一样。依我看,他们两家此刻正在方尖碑广场前大打出手,想要决定皇帝的生死呢。”   从没佩戴过皇冠的皇帝踮起脚,朝狭窗外张望,伊莎贝拉忽然很害怕哪里会飞来一支冷箭,将这位刚刚十八岁,已经历过好几番波折的皇帝射死当场。“你离窗口远点儿。”她劝道。绯娜回头看她,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火一样的马尾刷地甩到背后。   “先去给我的银狮子找回她的弓,然后搞几匹马过来,咱们立刻出发。”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从前躺在蓝宫的卧榻上,吩咐女仆将冰镇的半日神仙呈上来一样。佣兵之中,无人胆敢反驳她,然而晚风的想法与伊莎贝拉的一样。钻出地牢大门,沿着被踩实的蜿蜒小路只走了不过几百码,夜风便将燃烧的焦糊味送了过来。连续经历的几个恐怖夜晚在所有人心上留下了相似的阴影,闻到那股味道的同时,伊莎贝拉看到乌云笼罩住所有人的脸,就连绯娜也不例外。“火焰乃是威尔的披风,总是伴随战争而来。”她勉力解释,然而眼睛却望向远方的虚无。这可不像她,一定让她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倘若她有心无力……我们就这么几个人,为了一张弓,着实太过冒险。伊莎贝拉几乎想要当场放弃,等到走向漆黑一团的方尖碑广场时,退堂鼓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佣兵们全都猫腰行走,他们熄灭火把,跟伊莎贝拉一样警惕地四处张望,然而没有火焰和柏莱人的眼睛帮忙,她确信他们跟自己一样,除了结满血块的天空,什么也没瞧见。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伊莎贝拉轻扯绯娜的袖子,央求她停下。方尖碑广场几乎就在眼前,猫头鹰吊诡的笑声揉在夜风中,徘徊低吟,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黑漆漆地看不到一丝火星,树木高举巨大的黑色拳头,指向深红的夜空。云彩仿佛血痂,结得到处都是,红的月亮探出头,静悄悄地窥探人间。   “□□静了。即便你下了命令,仍有很多难民被贝里老爷拒之门外。找灰胡子的时候,威廉刻意选择小路,试图隐藏实情。就算尸潮当中这些人全都遇难,被安顿下来的民众也许需要到方尖碑广场上汲水。伤员,厨房,马厩,犬舍,下人们的活计离不开水。”   “我明白。”绯娜低声回应。赤月在她的眉宇间投下浓重的阴影,猫头鹰展开翅膀,犹如飘落的黑色云彩,无声地滑过广场上空,飞向反射出不详红光的白石方尖碑。绯娜打算派出斥候,但除了戈德,其他人看上去都跟那只猫头鹰一样,脱离视线之后便会径直溜进森林里,从此再也见不着。“我领六个人,沿广场右侧接近石塔,你和戈德带其他五个,从我们找灰胡子的后门进去。”绯娜的决定不容质疑,于是伊莎贝拉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一个劝阻的机会。   我不该任性的,更加不该任由绯娜逞威风。威尔普斯家教养的女孩儿,脾气一旦上来,十匹马都拉不住,在她面前,奥维利亚偷读帝国小说的小姐不过是条乖乖狗。伊莎贝拉万分懊悔,随机又立刻告诫自己,千万别再这么做。这时候丧气,除了增加自己人送命的机会,还能有什么用处?   据戈德所言,   联合部队的长官一个占据了学士的石塔,一个住进贝里老爷的卧室。伊莎贝拉的角弓和绯娜的腰带可能在他们其中一个的手里,而眼下最有可能成功的只有远离庄园,伫立在方尖碑广场后的学士石塔。“我也可以回庄园看看,但庄子里满是穿钢甲的家伙在游荡,佣兵已经变得很扎眼。”戈德没能说完他的提议,运气不好,他可能当场丧命。   不就是一柄弓。伊莎贝拉跟在戈德后头,猫着腰,学习他的样子,将身形隐藏在树木的影子里。结满血痂的天空下,石塔在丛林的拥簇下矗立有如巨剑,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从石塔狭长的石窗中泄露出来,连缀成线,正是血槽中尚未擦去的战斗痕迹,不知那用剑的武士此刻正在哪里,是不是同样身陷囹圄。   一旦她遭遇不幸……那就是我唯一拥有的。伊莎贝拉伸出手指,偷偷蘸去眼角的泪珠,令它们消失在夜风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殿,陛下的信号。”伊莎贝拉用句废话来掩饰自己。戈德发出清理喉咙般的低沉喉音,算是给她捧了场,其余的佣兵则像他的影子一样沉默。尸潮退去,野兽重归森林,猫头鹰,獾,甚至狼的叫声听起来似乎就在近前。为数七人的小小队伍只是林海中的一粒石子,掀不起风浪,也难以被值夜的t望手发现。伊莎贝拉在心底祈祷。   从藏身的树林望过去,石塔正如噩梦中的城堡一般不真切。满月旗苍白瘦长,从石塔的窗口垂下。满月旗下还有旗帜,距离太远,旗面花纹模糊,但那中毒一般的暗绿色揭示了它维瓦尔家族的身份,蓝底的狮子旗挂在皮鞭战斧旗的旁边,瑟缩成一团。窗内油灯大亮,不时有人从灯光前经过,投下巨大黑色的影子。伊莎贝拉伸长脖子,努力看向院墙内。铅灰的影子若隐若现,伊莎贝拉满心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那些不过是石头墙壁反射的灰光,然而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将幻想焚烧成灰。   他们有火把,还有狗,脑袋直达男人腰际的帝国獒。守门的卫兵也不止伊莎贝拉想象的两个人。□□兵身边还站了两个武士,都配备长剑和十字弓,巡逻的卫兵一脚跨出门口与他们交谈,几个人全都穿着钢甲,说不定甚至是雕刻纹章的顶级盔甲。   “就凭我们几个,门都进不去。狗会发现我们,十字弓上了膛,一箭一个。”一个佣兵嘟哝。戈德用眼神制止他,伊莎贝拉低声驳斥:“我们从后门接近,就是为了等候正门的同伴引开守卫的注意力。塔里几天前我刚进去过,比较熟悉。只是进去看一眼,守卫实在太多的话,立刻就撤退。”对不起,克莉斯。   她自以为声音已经压得足够低,甚至不保证所有佣兵都能听见,然而居然被门口的獒犬差距。大狗转向石塔前的硬泥路,绷直束缚它的铁链,不断狂吠。狗叫回旋在夜色间,听得人心惊肉跳。伊莎贝拉紧张得直舔嘴唇,戈德沉默退后,他转向身后,不知是为了警戒身后的敌情,还是确保他的佣兵伙计没有临阵脱逃。钉了铁掌的马蹄发出隆隆的声响,它喘起来像一头怪兽,掀起滚滚尘埃,践踏暗夜而来。 第245章 荣宠(三)   “瞧呀, 撤退的信号。”戈德笨重的身子在草丛里挪动,戴了铁手套的手戳了戳伊莎贝拉胳膊。伊莎贝拉本要反驳他, 尖锐的口哨声和女人的□□令她登时僵住。我记得那个声音,不,不要,是我听错了。伊莎贝拉回望佣兵,她多么希望他们神色如常,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然而事与愿违。戈德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拱起来,他身后肤色苍白的男人紧张地缩起肩膀,手放在剑柄上。   “低头!”戈德伸出黑铁手掌, 不由分说将伊莎贝拉按倒。她扑进草丛里, 蕨类卷曲的叶梢戳疼她的眼角。她闭起一只眼,挤出一滴热泪, 急促的马蹄, 马灯显眼的黄光,马背上骑士钢甲与剑鞘撞击的声音同时奔驰而过, 扬起的尘土扑入众人藏身的草丛里,让伊莎贝拉好想打喷嚏。院墙的另一边, 獒犬狂吠, 持火把的巡逻队迎出来,为首的居然是个百夫长。她背墙而立, 红色的披风喝饱了血,懒洋洋地垂在身后,随夜风轻摆。   “你想得太多,几个不成器的下等人罢了。”说话的男人翻下马背,落地的声音活像往地上扔了一百斤生铁。“放我起来!”伊莎贝拉抗议, 戈德摁住她的手仍然不肯松懈。伊莎贝拉顶开戈德的铁手套,将头探出草丛,骑兵队尘埃组成的长尾渐渐垂下,骑兵队长绕到战马后面,拽起马后的绳索,一个宽大的影子歪斜着要站起来,终于身不由己,半跪下去。火把和马灯在她身前汇合成辉煌的光团,让她的背影黑得像是一个影子,一个虚无的,不会痛,也不会叫喊的影子。   乌勒落进帝国人手里了,而兰妮也在。她双手被缚,像袋豆子,被骑兵从肩头卸下。可怜的孕母不知是受惊过度,开不了口,还是伤到了哪里,沉默地矗立原地。火把的光亮在她肩头闪烁不休,让她看起来不停颤抖。   见鬼,我得去帮她们!伊莎贝拉摸向背后,角弓不在那里,只有戈德冰冷的铁手套。她弓起背要爬起来,戈德再次用力,不让她挣脱。   “别冲动,一个柏莱人,外加一个土匪而已!”   “够了,你们帝国人总是这样!‘她是个柏莱人,她不过是个土匪的妻子’,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柏莱人在尸潮里站出来,为了你们的皇帝,为了帝国人的性命站出来,奋不顾身地作战,而土匪救下的性命,比你们那些趾高气昂的禁军,特别尉队的多得多!”事实上,后两者除了加害,什么也不会干!“转眼间,这些你都忘记了吗?你喜欢给手套上铁手套,也喜欢给心戴上?”伊莎贝拉愤而挣扎,脱出戈德的掌控。可是她手边除了钢剑,什么也没有。可恶,怎么只有这个笨东西!折磨乌勒的坏家伙们就在三十码开外,只要角弓在手,伊莎贝拉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一箭一个,让那群叛徒立刻下冥河。   冷静,伊莎贝拉,冷静。她握起拳,重重树影之外,围墙外的帝国人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獒犬人立起来,朝乌勒狂吠,小巨人虚弱摇晃,似乎怕了这聒噪的畜生。百夫长把手搭在獒犬脑门上,拨弄它垂下的耳朵。骑兵队长从腰间的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丢给獒犬。狗张开大嘴,一口将那东西咬住,吠声顿止,吧唧吧唧嚼起来。观赏犬只进食的骑兵队长发出毒蛇一样的嘶嘶笑声,向百夫长解释:“这妖婆一路用她们猪人的蠢话念叨个不停,搞得我心烦意乱。这条舌头算是见面礼,反正她很快也用不上了。”   “蠢材!”百夫长呵斥。“一群贱民胆敢偷袭镇子,幕后肯定有主谋!我们本可以顺藤摸瓜,清洗所有不臣的叛徒。现在倒好,你就这样割了她的舌头,把这蠢猪的身体拖回来能有什么用?”“嗨,所以我带了个会说话的回来呀。放心好了,我亲自绑了她的嘴,保管她的舌头没问题。”   骑兵队长转向兰妮。百夫长充耳不闻。她抖开她的红披风,走向双手被缚,背对伊莎贝拉的乌勒。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伊莎贝拉的脑筋和身体同时僵住,一同定格的,还有乌勒石碑一样的身躯。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浇灭了一支火把。青烟升起,柏莱人倏地跪下,身体倒塌有如楼宇。伊莎贝拉拼命咬住嘴唇,将尖叫吞咽下去,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从佣兵手里分得的长剑已握在手中。佩戴这玩意儿行动,先前她只觉得沉重碍事,这会儿已完全感觉不到重量,只觉得剑柄结实牢靠,好想冲上前去,朝那群刽子手肆意挥砍一番。可是戈德握住她的肩膀,存心要把她扳倒一样,用力向后拽。“急着找死吗,小娘们儿。”戈德凑到耳边低语,嘴里的味道让伊莎贝拉直犯恶心。   与此同时,院墙前的情势再起变化。百夫长忽然尖叫着跳起来,咽下人肉的邪恶獒犬再度大叫,挣脱绳索冲向道路另一侧的丛林,紧接着在半途中了飞刀,呜咽一声趴倒在土路上。百夫长破口大骂,骑兵队长立在原地,命令属下点燃火箭。   “妈的,你瞎了吗,没看到老娘腿上插了一把刀吗!”   “废话,要不是那家伙手抖,现在那刀该插在你额头上。”   骑兵队长粗暴回答。他举起手,指向远处的某棵大树,箭尖燃烧的火焰随他的手指一同转动。对面的树丛里,有人哭了出来,一开始伊莎贝拉以为是猫头鹰,后来才辨认出来,是那个肥胖的土匪山姆。“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她听他呜咽着说。这个胆小鬼,绝不会为了乌勒和兰妮前来挑衅禁卫军,图哈一定和他在一起。该死的,他们已经在我面前杀了乌勒,我不能……伊莎贝拉转回去看戈德,他的眉毛胡子皱成一团,像个没用的老头子。   “现在有人替咱们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狗也死了,正是大好的机会。咱们只需等他们走上前来,就趁他们不注意,发动奇袭,一口气拿下那几个家伙。”伊莎贝拉模仿绯娜的腔调,力图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不容质疑。最好你们把我的话当成命令,就像你们崇拜绯娜,心甘情愿受她驱使一样。伊莎贝拉心底默默祈祷。   “小娘们儿,别当爷爷是傻瓜。傻瓜才愿意为你的下等人朋友陪葬!”说话间,火箭点燃落叶,灌木,草丛,还有榕树垂下的气生根。火的长发随风飘舞,树冠之间,图哈黑色的脸泛出暗红的油光,山姆蹲在他下面的树杈上,脸白得像张纸。他噘起厚嘴唇朝燃烧的火焰吐口水,活像这样就能教它们熄灭似的。   “不用等那什么要命的信号了,你要想活下来的话,就跟我一起。不管效忠哪个皇帝,总得先有命不是。”戈德还要拉伊莎贝拉蹲下。伊莎贝拉冷眼向后瞥,戈德的眼珠黑如夜色,令她反胃。“或许活尸真是诸神降下的惩罚。”她旋转剑柄,嗓音冷漠,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唯一令我搞不明白的是,那些正直,勇敢,忠诚,善良的人们都在尸潮中死去,留下来的净是些自私,残忍,狡猾,冷酷之辈――”就像占据夏宫的皇太后,对克莉斯见死不救的秘法师,还有尼克尔,旅店老板杰米,贝里老爷,以及你这样的人。伊莎贝拉俯视戈德,心中充满悲伤。“如此下去,大陆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哼,只求诸神怜悯,让你到时候还有命操心整个大陆。”戈德强行将伊莎贝拉拉倒,两个身着钢甲的禁卫军端着十字弓,一边瞄准,一边走向燃烧的榕树。“抛下武器,下树投降,饶你们不死!”一个人大声传达骑兵队长的命令。图哈绷紧了脸,没有作声。那家伙清清嗓子,接着道:“我在这里等你们五分钟。五分过后,再不投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忽然侧歪,倒向同伴。他的同伴端着沉重的帝国弩,无暇扶住他,只得跳开。十字弓手沉重倒地,原本应该惊动森林中沉睡鸟群的盔甲落地声被院落蹿起的蓝绿火焰掩盖。   这就是绯娜约定的“信号”。火焰腾空,蹿上半个石塔的高度,院落中堆积的那些废铁,破旧的橡木桶,还有说不清是由什么制成的秘法玩意儿随着爆炸四散飞溅。狗吠,人的喧哗,惨叫,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眨眼间饱胀起来,令双耳嗡嗡作响。一片嘈杂之中,伊莎贝拉竟然辨认出绯娜冷哼的声音。“这些家伙,都受我的庇护。当着我的面干我的人,真当我是死猫吗!”她的声音让伊莎贝拉攥紧了剑柄,拉弓磨出的老茧忽然间痒得不得了。 第246章 荣宠(四)   围墙内的学士塔成了帝国皇帝一手造就的小小炼狱。秘法火焰蓝色的舌头不断吞吐, 探出围墙,在石头墙面上留下闪烁不休的深蓝阴影。被安置在墙壁后方的哨兵浑身着火, 口吐蓝焰,越过火的墙壁,一头栽倒,咔嚓一声摔断了脖子。骑兵小队的战马同时人立起来,厉声嘶鸣。骑兵攥紧缰绳,尽力安抚,战马毫不领情,猛地摆头,撇下主人夺路而逃。马匹身后, 人和狗的尖叫让石塔内号角声不断, 有人大呼着“泼水”,不知道在火舌蹿进那喧闹的石窗之前, 那家伙有没有抢出水桶, 面对袭来的蔚蓝火焰时,他脸上的表情是否和洛德赛城墙下的银狮卫士一样, 惊愕又绝望。   那是他们该得的。伊莎贝拉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和绯娜一样残忍。亲手造就的惨状让绯娜极为满意, 她左手持弩, 右手握剑,缓缓踱向惊慌失措的百夫长一行, 火焰的阴影将她半张脸镀上久违的皇室蓝,她束起的火红长鬈发,袖口卷起的亚麻衬衣,旅人长裤和黑牛皮圆筒靴,全都在蓝色的海洋里燃烧。跟随她的是那几个从戈德手里分得的雇佣兵。他们紧握武器, 沉默地追随主君,面庞宛如熟铁般坚强。第二个人甚至肩扛旗帜,他挺起胸膛,将旗帜高举过顶。夜色实在太黑,看不见旗面上张牙舞爪的披甲战狮,只有皇家旗帜的底纹蓝得如有生命,和着围墙后此起彼伏的呼号与炙烤声,有力地抽击灼热的空气。   “六世皇帝陛下……十二圣骑士……该死,我早就说过,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落湖镇打她的歪脑筋!”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身为禁军的百夫长,虽然任命不过两天,起码也得装得像样。什么十二圣骑士,倘若月河骑士果真在场,哪里用得着我们动手,她该亲自清理叛逆才是。哼,不过几粒渣滓,瞧瞧你,被吓得尿了裤子。”   百夫长被小小骑兵队长呵斥,不敢还嘴,只是捂着被飞刀刺穿的大腿,喘息不已。回撤的道路,近在眼前的救兵都被烈火切断,她失去了主张,不断看向骑兵队长,以及周围负责保护她的禁卫军巡逻队。与此同时,绯娜一直在前进,她的脚步有如战神死亡的枪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伊莎贝拉清楚那种感觉,她是一柄锐利的帝国钢剑,剑尖直指你的眼睛,你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眼看着她寸寸逼近,最后她的锋芒终于刺入你的灵魂,让你忍不住颤抖尖叫。   终于一个骑兵无法继续忍受,他大喝一声,挺枪出击。“为了帝国”的口号还没喊完,便仰面栽倒。指向绯娜的□□砸在骑兵胸口的钢甲上,顺着腿滚落。绯娜蓝色的面庞神色如常,她抛掉激发过的十字弓,挽起钢剑,方才的小插曲甚至没能让她慢下脚步。于此同时,图哈也袭向树下幸存的禁卫军。那家伙早有防备,抬起手臂挡住图哈的飞刀。禁军盔甲不若狮卫,都有纹章庇护,但终究是千锤百炼的帝国钢打造而成。飞刀击中钢铁护臂,发出清脆的鸣响,而后插入泥地里。他只是佯攻,目的是吸引骑兵的注意力。伊莎贝拉自认比在场任何人都懂他的心思,然而对于偷袭这码事,她的身体远没有头脑准备得充分。   她确信禁卫军根本没发现自己,远处惨烈的大火,绯娜率领的佣兵队伍与禁卫军的交锋完全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双手持剑,将钢剑高举过顶,禁卫军的头盔倒映出石塔的火焰,模糊的暗蓝光团中,伊莎贝拉黑色的影子像是一枚竖起的瞳孔。我要杀人了!她的内心止不住尖叫颤抖,笨拙的肩膀竭尽全力,仍然难以教她如愿。双刃钢剑在她手中化作木棍,笨拙地敲响禁卫军的钢盔。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牛一样大,手中长剑锋刃闪亮。   我要死了!冥神干枯的手爪一把攥住伊莎贝拉的心神,让她呆愣在原地,连如何惊叫也忘记了。横扫的剑锋舞出一道暗灰的弧线,对准伊莎贝拉的脖子。伊莎贝拉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剑锋逼近。戈德宽厚的身影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他紧绷着脸,双手持斧,全力横扫。斧刃噗地一声,劈进禁卫军的脖子里,那人随即软倒,钢剑贴着伊莎贝拉的胸口滑下,落地的声响激得她身体一抖。   “和计划好的根本不一样!”戈德哑着嗓子抱怨。“等摆平百夫长那群人,火势早被控制住,我可不能变成耗子,溜进去帮你把你那破弓偷出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着火的丛林里,山姆满脸是汗,咚地跳下地来,胖屁股仍然撅在半空,便忙不迭地表达诚意:“偷什么?我可以帮忙。”图哈紧随其后,轻巧落地,神色阴沉地望向乌勒被处决的方向。   我不该那样任性,天真地以为可以在重重守卫之下夺回我的弓,但我们至少救下图哈,兰妮,山姆也算在内。然而绯娜为什么答应我,因为一时头昏脑热?伊莎贝拉疑心复仇的怒火已将绯娜的心烧得面目全非,就像她的先祖六世皇帝那样。当她与图哈一行人奔赴战斗现场的时候,被马蹄踏出无数蹄印的稀疏硬草地上已满是腥气。院墙内蓝色的火焰让草地上的血污反射出诡异的颜色,身着禁卫军钢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就连那骑兵队长也跪倒在不远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他手下的骑兵活下来的不过两人,全都跪倒在百夫长身边。那两名骑兵未戴面罩,神色还算平静,唯独红披风的百夫长双手抱头,身体抖成筛糠,不停瞥向肩膀上绯娜的钢剑,怎么看半跪的五名禁卫军都是在她授意下被迫投降的,而戈德的人正弓着腰,将禁卫军抛弃的长剑一一拾起,抱在怀里。   “她说谎!说要与我们谈判,却设下埋伏,偷袭作为落湖镇代表的几个人!乌勒为了保护我,被她抓走,还有七个人当场丧命!”兰妮已被绯娜一行解救出来,她怒斥百夫长,嗓音惊怒交加。她跪在乌勒的尸体旁,双拳紧握,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图哈赶到她身边蹲下,扶住她的肩膀。“我们要为她报仇!”兰妮转向丈夫,图哈咬紧牙,看那神情,只要手边有柄投矛,即便战神降临,也无法阻止他复仇。   “她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伊莎贝拉也在乌勒身边蹲下,她终究怯懦,不敢端详乌勒的面容,只能在心底为她祈祷。她是个勇士,忠于朋友,果敢作战。愿诸神――不,光明王――你们的光明王一定知晓你的正直和勇敢,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令你不得不远离族群,最终都能得到神王的谅解,让你得以升上你们柏莱人的天国。伊莎贝拉摸索着阖上乌勒的眼睛。她的身体尚且温软,触碰起来令人只想落泪。失去挚友的痛楚令图哈直跳起来,冲向被制服的百夫长。“审判她!让她付出代价!如果你是正义的皇帝的话!你们大陆人喜欢这样自称不是吗!”   “殿下,殿下,不,不,您听我说!”帝国境内头一次,图鲁人的愤怒令百夫长发抖。她高举双手,以示自己毫无威胁,方脸上满是粘乎乎的汗液。她的神情近乎哀求,若非绯娜长剑在手,这家伙定要跪行上前,抱住绯娜大腿哭诉。“事情跟您想的不一样!太后任命我的时候亲口承诺过,您是陛下的亲姑姑,十二世皇帝陛下遗留的唯一子嗣,只要您随我们返回洛德赛,跪拜狮椅,尊奥罗拉二世陛下为皇帝,蓝宫的羽毛床仍然为您铺好,您还可以做名垂青史的良臣国戚――”   “哦?还有呢?”绯娜挑眉,轻抖手腕。长剑失去控制似的猛地摆动,剑刃划破百夫长的脖子,惹得她连连惊叫。跟随百夫长的五名禁军士兵虽然跪倒在地,脖子却依然竖立,相互对视的眼神里满是疑问。为了防止他们使坏,伊莎贝拉使个眼色,让戈德和他的佣兵站到他们身旁。   “艾尔博塔,我听够了你的鬼话。我要你立刻进去,让石塔里的家伙都投降,否则的话,你在科罗拉省的丑事将成为微不足道的逸闻,所有人都会记得你,以小丑和叛徒的身份,而你的家族,就连你的叔叔,也难保住他的金纹披风。”   “对于太后,禁军,还有我们蒙巴家,您真是有太多太多的误解,殿下。”艾尔博塔女士无疑是伊莎贝拉接触过的最没用的帝国军官。为了避开钢剑的锋芒,她仰着下巴,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还得紧盯绯娜,看上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方脸猪。“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杀戮,殿下。军中设有御座,每日由专人擦拭,专门为您预备。您最喜欢的半日神仙,我命人每日冰镇,不论昼夜,酒桶外的冰块永远不少于十磅。”   她在说谎,为的只是拖延时间。伊莎贝拉望向数十码之遥的石塔围墙。初时火焰喷吐不已的蓝色舌头已退到围墙内,仅余下稀薄的蓝光与无处不在的暗红月色对抗。院子里獒犬哀嚎的声音完全熄灭,犬只的喘息声如此之近,似乎随时要冲过狭窄的门扉,前来援助他们的百夫长。石塔内部仍然混乱,起码伊莎贝拉希望如此,在她的几番眺望中,面朝后院的石窗跳动着昏黄的光芒,窗口并无人影晃动。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们需要战马,银币,十字弓,箭支,还有我的弓!”伊莎贝拉警惕地环顾夜色。石塔上方布置的哨兵只消一次探头,就能发现围墙外狼藉的战场。即便侥幸逃过哨兵的眼睛,围墙里面还有狗,野外还有禁卫军走失的战马。从前在黑岩堡,马房小弟就时常吹嘘,他父亲料理的战马是如何忠诚聪明,懂得辨认回家的道路。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这些佣兵真是呆到了极点,我们跟一院子禁卫军相隔可只有巴掌厚的一扇木门!伊莎贝拉望向后院门扉,守护帝国的,象征秘法的蓝色火焰在呼吸间衰弱,门缝中溢出的蓝光陡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长夜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照她说的做,二十五匹战马,两袋银币,你那日夜冰镇的半日神仙嘛,也给我来上一袋子,至于你的忠心,就让朕在路上慢慢品尝。”绯娜换手持剑,艾尔博塔如蒙大赦,连使眼色。跪在地上的禁卫军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跑去。“慢着!”兴许是一切过于顺利,伊莎贝拉反倒惴惴不安。“谁知道门后面有多少部队驻守,我们的敌人不还有乌鸦吗?说不定,他把门打开,里面飞出来的只有箭支。”伊莎贝拉转向跪着的艾尔博塔,她的手指仍然颤抖,但呼吸却平稳下来,脖子和脸上的汗渍被夜风抹净,又是位体面的百夫长大人了。   “由我去,我和图哈两个人押着她,足够安全。”伊莎贝拉向绯娜走去,尖锐的哨音突然间响彻夜空,她没召唤戈德,佣兵却快步上前,将她挤开。图哈在咒骂,绯娜空着的手摸向腰侧短剑,但戈德的双刃斧更快,斧头径直递出,直指她的咽喉,跪在地上的艾尔博塔弓身站起,立刻挨了绯娜一脚。她的脖子被长剑划破,葡萄酒一样的血顺着钢甲,浸湿她的红披风。伊莎贝拉也拔出长剑砍向戈德,被他架起的手臂挡下。剑刃卡在大个子佣兵的熟牛皮护腕里,伊莎贝拉人矮手短,钢剑反被敌人带走,坚硬的剑柄离开掌心的一刻,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结束了,小娘们儿!”戈德咆哮。十一柄钢剑一起拔出,指向皇帝,人质,土匪和奴隶。艾尔博塔痛得直吸冷气,却偏不肯住嘴,仍旧唠叨着什么御座的话。绯娜冷哼一声,抽动钢剑,身披百夫长红披风的艾尔博塔无声倒下,顺滑得像蓝宫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帝国丝绸。血腥味再次蔓延,戈德不为所动,仍然平举双刃斧,伊莎贝拉的长剑插在他的护腕上,血液沿着剑刃,无声滑落。   “一日之内,你先后背叛了老少贝里,现在想想,背叛我也是理所应当。”绯娜还有心情跟戈德搭话,伊莎贝拉去拔腰带上的匕首,只听图哈大喊“不行”,十字弓已然激发,当场射中她的手臂,令她倒向地面。剧烈的疼痛让黑红的天空扭曲旋转,而那红色的月亮镶嵌在漩涡正中,里面吹出腥冷的风,吹打在伊莎贝拉面门上。她扬起身体,吐出几口酸水。   “投降吧,树影后面都是我们的人。”说话的是陌生的女人。就在伊莎贝拉倒地的一瞬间,冒烟的墙壁后面,油灯闪烁的石窗前,围墙黑色的影子里全都变戏法似的,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信步朝一行人走来的女人未戴头盔,留有一头黑长发,佩戴黑色的钢甲,黑色的长剑,黑色的战靴。她的黑披风被夜风托起,背后的掌旗官高举旗帜,黑底的帝国军队番号旗正中竖起三枚金剑,右下角绣着银色的梧桐,代表来者隶属卡里乌斯统帅的第三军团,跟当时的克莉斯一样,不对,她们完全不一样,自从月亮变红,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伊莎贝拉握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看不见的大手捏紧她的喉咙,阻止她大喊。“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诸神站在正义的一边,他们支持那些善良,慈悲,正直,勇敢,忠于使命忠于荣誉的人,苏伊斯聆听他们的祈祷,虽然偶有波折,但总教他们如愿。你干嘛那样看着我,你笑什么?既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既然这些都是谎言,那么是谁将它们编造出来,为什么要把谎话说给孩子们听?我的父亲,老师,教导我礼仪的嬷嬷,他们串通一气,教我相信谎言是吗?”   特别尉队的尉长没有回答她,望向伊莎贝拉的脸上满是戏谑。很可笑是吧!等你的职位也被夺去,信任的下属调转剑锋对付你,而你挣得的荣誉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看你还笑得出来!伊莎贝拉不理会尉队长揶揄的目光,而绯娜深呼吸,大叹一口气,把脸皱起来。“该死的,见鬼。”绯娜噘起嘴,朝地上吐口水。“哈,诸神真是慈悲,一直生活在谎言中的,看来不止我一人。真得谢谢你,即便走到绞刑架前,我也没那么孤独了。”绯娜垂下视线。她在笑,感觉上去却截然相反。黑发的尉长望向她,黑暗中灰色的枪尖,石塔内反射油灯光芒的箭簇全都指向她,一万个人要取她的性命,而她只能自嘲大笑。那尉长稍作停顿,解开腰间的铁镣,双手握着,迈步走向绯娜。“您的审判,将由摄政皇太后亲自做出,苏伊斯大神官大人会从旁保证审判在诸神的注视下进行。您有什么话,还是留到夏宫去说为好。”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明知道无济于事,伊莎贝拉还是掷出匕首。但她本来就没几分力气,眼下手臂受伤,匕首更是完全不听使唤,愚蠢地插入泥地里,距离伊莎贝拉脚边不过两步远。她为此咒骂,恼恨,单单不愿再哭泣。   “倘若诸神再给我一次机会。”乌鸦的铁靴步步逼近,绯娜望向伊莎贝拉。夜色掩盖命运为她新添的伤口,她看上去同首次相逢时那样相似,碧绿的眼睛有如高山上的湖泊,美丽幽深,望不见尽头。她的面庞几近完美,总让伊莎贝拉联想到神明。   哼,什么神明,不过是个自幼丧母,接连失去长姐,父亲,兄长的倒霉鬼罢了。   伊莎贝拉咬住嘴唇,迈步走向绯娜。两人面前,乌鸦伸出她黑色的爪子,黑色的铁链握在她两手之间。她抬起视线,张开嘴,身体登时僵住。“诸神――”尉长□□着开口,喷出一口血水,尔后脸面朝地,倏然倒下。箭矢组成的急雨将夜晚撕得粉碎,数不清的十字弓在弹射。惨叫接连不断,箭簇打落在钢甲上,石塔之内,敌袭的号角再次吹响,同时大作的,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战鼓声。   “趴下,呆子!”绯娜猛地扑倒,顺带也把伊莎贝拉拽倒。绯娜粗鲁的动作碰到她的伤口,她捂住手腕,痛得流出眼泪,心中却只想开怀大笑。   旗帜蘑菇似的,从林子里一杆接一杆地冒出来。山岗上盔甲连绵起伏,仿如巨龙的脊背,一面面蓝底的狮旗自巨龙背上扬起,披甲战狮洁白狰狞,将爪子伸向冒犯它的乌鸦。狮旗底下,银狮卫士与装备简陋的落湖镇军民并肩而立,十字弓,长弓,长剑,钢刀,双刃斧,战锤全都蓄势待发。狮卫银甲闪亮,蔚蓝的披风虽在战斗中多有损毁,仍能随风飘扬。一名学士站在他们当中,他拉开学士的弓,靛蓝的秘法光芒环绕长弓升起,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空气发出异常的低鸣,就连伊莎贝拉的后背也骤然绷紧,活像被一群饿狼暗中盯住。   “是你的人,是失散在洛德赛城门外的狮卫,他们重新集结,终于找到我们了!”伊莎贝拉不顾手臂疼痛,拍打绯娜肩膀,一开始只顾得上笑,而后苦咸的水滴滑进嘴里,她再难忍耐,伏在绯娜肩头,放声大哭。 第247章 责罚   风透过破裂的阳台, 吹得门扉,窗玻璃, 还有那两面撑开的旗帜哗哗作响。知了干劲十足,叫得一声大过一声,艾莉西娅把小指头伸进右耳里,挖了又挖,仍旧浑身不自在。雷蒙坐在总司令的书桌后面,头发向后梳起的纹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凯旋返回礁堡的尉队已在主堡铁门外就地解散,荣升厕所专员的艾莉西娅被詹妮点名,陪同她前往司令室复命。艾莉西娅情愿相信这是村妇自己的决定。让我闻闻, 空气里都有什么味道?海水, 丛林,乌鸦屎和雷蒙的阴谋。   攀登主堡的过程中, 艾莉西娅跟詹妮打听过。然而代理尉长除了“长官的吩咐你照做就是”的搪塞, 就什么都不会说了。事实上,就连这回绝的句子, 艾莉西娅都怀疑是雷蒙教给她的。你这样的山村野妇,糙皮下面藏得住几个阴谋?艾莉西娅俯视詹妮。她的平民代理尉长就坐在艾莉西娅右手边的椅子上, 对面是硬朗沉默的军团总司令。书桌前再无座椅, 艾莉西娅若执意要坐,只得跑去房间另一角的茶几周围, 坐一把小矮凳,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司令大人的茶几上,把他心爱的茶具压得粉碎。还用问,故意的呗,灭我的威风, 让艾莉西娅痛心哀泣:在大哥心里,我连个粗脚农妇都不如。哼,傻鸟才会上你的当!   “红灾全都用上了,那村子已经没法再住。离开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雨,方圆五里连常青藤也枯死了。我们杀死村里一半的男人,俘虏了另一半,老人就地处决,活的健康女人抓到四十二个,小孩本来有二十七个,有十三个死在来的路上。都是孩子的母亲干的,跟从前一样,她们没人敢认,只晓得哭。”   活的健康的。只要不算上死在□□的那些的话。雷蒙的眼神让艾莉西娅不自在,她转向彩绘的天花板,越发觉得侍奉威尔的那些鹰肥得像猪。   “我的妹妹呢,她做了些什么?”   “帮你的学士用他的邪恶秘法摧毁森林,欺负拿不起刀的妇女,目睹士兵屠杀老人,还能有什么?”她倒是想掉头逃跑,要是你的士兵不追在屁股后面砍她的话。艾莉西娅代替詹妮回答,代理尉队长默不作声,但艾莉西娅听到她捏响指骨的声音。书桌对面,雷蒙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套仍然戴着,眼神仿如出鞘的剑,不断在艾莉西娅身上刺探。有种就把真剑□□,我们真刀真枪地来一场。“呸,懦夫!”艾莉西娅鄙夷至极,一不小心肚子里的话自己找了个缝溜出去。她稍愣,抖动肩膀,“噗”地笑出来。詹妮的肩膀也在颤抖,只可惜不是为了快乐。“你是他亲女儿吗?嘿,大侄女儿,干嘛跟你爹摆一个表情,哈哈。”   雷蒙抬起肘,双手互握,撑住自己的下巴。黄金群岛绚烂的阳光将他新长出的棕色短须照耀如金,他那霍克式的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底下显出牙齿的轮廓。哼,要继承老瞎子的憋气功夫,你还得再练上一百年!   为了在跟部下的黑脸大赛中拔得头筹,雷蒙干脆将另一位参赛选手罚出赛场。司令室只剩两个霍克的时候,艾莉西娅跌进椅子里,雷蒙拿眼神刺她,她还是吹着口哨,把脚放上他的书桌。桌上多了两本厚书,也许是出自那发明黑魔法的洛斯学士,到了晚上,这些书页将自行翻开,从中跳出长了赤红犄角的小恶魔来。艾莉西娅打个呵欠,趁泪眼掩护,扫视雷蒙的书桌。羊皮纸地图摊开在桌面上,上回的信件没了踪影,一定被他藏起来烧掉了。新的信封早已封好,上面一封打有军团的黑色火漆章,另一封则是雕刻燃鹰的朱红章。燃鹰印章。艾莉西娅酸溜溜地吸鼻子。小时候,她曾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把他的印章盖得到处都是。为了这事,她着实挨了一顿鞭子,家族的印章也被老头子锁起来,从此再没让她碰过。都是些小时候的蠢事,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想起来?艾莉西娅眨眨眼,努力忘却不快。   “留我下来,又不请我吃饭。要是总司令大人为宾客准备的只有海风和暴晒的话,那么艾莉西娅还是就此告辞的好。她不过是拿酒肉喂饱自己的凡人,跟赏景儿就能活命的司令大人可不一样。”尤其是大热的天还戴着皮手套的司令。   “你放走敌人,故意的,在摧毁图鲁人村庄的时候。”雷蒙点着桌上地图,似乎那档子事儿就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谁是叛徒?詹妮?不,绝不可能,她的大饼脸上连个麻子都藏不住。那么是她手下的家伙,任何一个说过话,没说过话,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都有可能。   “凭借嘴上功夫就想诓我招供?未免把艾莉西娅的头脑想得太简单了点儿,雷蒙大人。”艾莉西娅叠起脚,端详凉鞋边雷蒙的神情。噢,真该死,这样看起来,他跟老头子更像了,只剩戳瞎一只眼,他立刻就能接过迭戈公爵的印章,像模像样地盖起来。   一如既往地,她的视线教雷蒙皱眉,叹气,深深吸气再呼气,好抚平他心中的厌恶,不让霍克继承人应有的架势跌落。“你天生叛逆,从小就不服管教,父亲时常忧心,担心霍克的名声将会败坏在你身上。”   哦?艾莉西娅挑眉。还用等到将来?怎么不说我的出生早就毁了迭戈公爵的名声?“从小你就看不上我,这点也跟你高贵的老爹一个德行。眼下就咱俩,我们也别浪费时间扯那冠冕堂皇的臭屁了。你已经把我赶到了平民士兵的大通铺上,还想让我怎么样?半夜爬起来脱了裤子服侍你不成?”   “艾莉西娅!”雷蒙拍响书桌,霍地站起,背后鼓起的燃鹰旗帜配合他,噗噗地拍打白石墙面。雷蒙牙关紧咬,绷紧的脸皮上,精亮的褐眼鼓得快要掉出来。   干嘛,瞪眼睛吓唬人,谁不会啊?艾莉西娅紧抱住胳膊,用力回敬。为了挽回颜面,司令官强迫自己坐了回去,只是紧绷的脸皮还在神经质地颤抖,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好转了。   “莱昂德罗与我并非一母所生。”   “啊?”艾莉西娅眨巴眼。花了一番气力,才将洛德赛老家那个时常沉默的异母弟弟――甚至可能连父亲也不相同――模糊的脸庞擦拭干净。莱昂德罗?提他干嘛?你参军离开洛德赛时,那家伙还尿着裤子呢。“是哪道光教你晒晕了头,想起他来?”难道是眼前的异父妹妹让你想起你的异母兄弟了?艾莉西娅只能冷笑,说不出话来。   “我戎马一生,至今尚未婚配,世上最亲近的,除了父亲,也就你这一个胞妹而已。”   “我……”艾莉西娅本要说,我是不是你的亲妹妹还不好说呢,几个□□犯,值得你打出亲妹妹牌吗?但她只开了个头,剩下的句子在肚子里滚来滚去,最后化作喉头咕嘟咕嘟的声响。   “老实讲,我也不知道父亲心中如何看你。当初他出征之时,连母亲自己也不知道腹中他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旁人的话父亲多半不会轻信,但母亲如何孕育并生下你,我可是一清二楚。”   他想说什么?心跳声有如擂鼓,让艾莉西娅连雷蒙的话都快听不清楚。冷静点儿,艾莉西娅聪明的脑袋瓜!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替你正名过,冷眼见你受尽嘲弄,如今突然许诺,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   “只要你愿意配合,发誓永远听命于我,不管在军中,还是家族内部,都支持我的决定,我便会修书给父亲,向他证明你的身世,并劝他允许你重新佩戴霍克双刀。”   该死,它们本该属于我!整个霍克家,只有我,只有我能驾驭老霍克们传下的武技!艾莉西娅心中怒吼,唇舌只是淡漠回应:“我会考虑。” 第248章 光明王   克莉斯跃入洛德赛六月金子样的阳光中。母亲站在喷泉前等她, 涌泉架起的彩虹跨过她的脸,她肩膀以上的位置笼罩在明媚不可辨识的光团中, 但克莉斯知道她在冲自己微笑,就像她平常那样。前往皇家骑士学院的马车停在母亲右手边,挽马刨响碎石地面,马车夫挪动屁股,握马鞭的手抖了又抖。马车即将出发,穿过前方的隧道,便是克莉斯向往已久的生活:向帝国最高明的老师学习刀、剑、十字弓的技巧,获得骑士荣誉,进入军团, 赢得爵位, 土地与家徽。   她转向马车,快步赶过去。母亲张开一只胳膊, 试图将她拦下。她的胸前, 大学士金章夺目的光芒让克莉斯睁不开眼。她停下脚步,移开视线, 发现母亲的手上握着一本硬封皮的典籍,正中印有烫金的油灯家徽, 油灯上的文字克莉斯居然一个也不识得。反正也一样, 克莉斯心想,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女儿, 秘法师的地位不世袭,只有军队才是我的归宿。   “你可以进入学会。你受训正统,天赋优秀,有我的帮助,还来得及, 我的孩子。”母亲言辞恳切,车夫摇响铜铃,招呼最后的乘客上车。马蹄铁踏响碎石路,车轮开始转动,克莉斯望向马车,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我以为我们已经全面地讨论过这件事,我向您阐明了我的意图,并且征得了您的同意。我得走了,母亲,马车――”克莉斯的视线片刻未曾离开那顶饰有宝蓝顶棚的四轮马车。车轮隆隆,扬起尘埃,挽马的鬃毛已完全没入隧道的黑暗中,克莉斯无法再耽搁下去,她挥别母亲,奔向马车,在马车前轮驶入隧道之际跳了上去。她挂在马车上,敲开车门,母亲的声音追了上来。“你是大学士的女儿,我的孩子。诸神安排我们相遇,正是为了让你啜饮智慧的泉水。”   可我根本不姓科勒啊。克莉斯钻进车厢,将门掩上。马车完全驶入隧道,车厢内黑得只有克莉斯能够看见――起码她以为是这样。跟料想的不同,车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辨不清男女的小个子,裹在纯黑的斗篷里,拉起兜帽盖住头脸。“坐下来吧,前面路况糟糕,到时候,命运之神也要认不出你来了。”此人嗓音同样雌雄莫辨,克莉斯依言坐下,但苍穹实在太碍事,几乎与车厢顶一样高,剑柄数次碰响顶棚,顶棚上不知为何挂有水珠,冷水被苍穹震得坠落,滴进克莉斯颈里,她摸了一把,又滑又腻。   “我要是你,就不会连它也抛下。”见克莉斯解下巨剑,黑斗篷陡然间开口。“还不是时候,到站的时候,它自会离你而去。”   “你瞎了吗?看不出这玩意儿有多碍事?”克莉斯松开绑缚苍穹的牛皮带,车厢猛地一震,成功让克莉斯的脑袋撞响车顶。她伸直手臂,撑住车厢,嘴唇紧紧抿着,好教黑斗篷看清他愚蠢建议的结果。斗篷转向她,抬起视线,克莉斯几乎就要看到他的脸,然而马车陡然驶出隧道,海边无遮无拦的暴烈阳光刺痛克莉斯的双眼。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已经飞驰在柏莱街的烂泥路上。   “若你愿意,可以随时在此处下车。”黑斗篷转向躺在车厢地板上的苍穹,勾起嘴角。   开什么玩笑!克莉斯靠向座椅,抱起手臂。车厢外白炽的阳光烤热她的面颊。他发现了?绝不可能!我的染发剂配方来自母亲,由她亲自训练,只要不被滚水浸泡,勤勉补色,凑近也看不出破绽;我的皮肤不像他们,和大陆人种并无二致,只要我不说……克莉斯握住自己的手臂。车窗外面,歪斜的棚屋如若染病,黑瘦扭曲。族人浑身创痕,食不果腹。赶牛的女人抬起头来,银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直望进克莉斯眼底,她别开脸,对方灼热的视线令她难以忍受。   我由莫荻斯大学士抚养长大,我穿靴佩剑,自幼学习帝国和秘法的语言,我不会白发人的话,不懂他们的风俗,不是他们的一份子!   “你果真是他们的一份子吗?”黑斗篷低声问。克莉斯转向他的一瞬,挽马飞身跃向海崖。车厢随即下坠,无形的大手捏住克莉斯的心脏,猛地扯到嗓子眼儿。克莉斯霍地站起,黑斗篷耸肩笑笑。“你还没有回答我,克莉斯?沐恩爵士。”   黑色的翅膀哗啦啦地飞过窗外,乌鸦张嘴大叫,啄响车窗,乌黑发亮的尖爪抠进窗户的缝隙,想要扒掉眼前碍事的玩意儿。黑色的羽翼转眼间到处都是。鸦群袭击挽马,啄掉它们的眼睛,撕扯它们的耳朵,将挽具从马匹身上扯下。黑色的翅膀代替车轮、马匹和车夫,鹰隼一般巨大的渡鸦叼起缰绳,马车徐徐上升,远离秽物翻涌的恶臭海岸,驶向一望无际的蔚蓝深海。   “真可惜,你把一切都搞砸了。”黑斗篷幸灾乐祸。“现如今,他们都离你而去。”说着他低下头,克莉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地板上的苍穹感受到主人的目光,倏地立起,悬浮在她面前。黑水牛皮包裹的剑鞘自行褪下,露出蓝色的血槽两侧,相互缠绕的上古纹章。   地之纹章,让你体格强健,永不破败;天之纹章,让你预见未来,稳操胜券。剩余的剑身镜面样干净,映照出克莉斯瘦削的脸庞,五官深刻,发白如雪。克莉斯明白过来。她深深地望了黑斗篷一眼,清了清嗓子,肋间的旧伤隐隐作痛。   “我不是他们的一份子。”克莉斯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由仆人上油,用羊羔皮擦至发亮的高筒皮靴。“我也不全是他们的一份子。”她望向窗外,黑疮一样的柏莱村缩至一个黑点,除此以外,是无穷无尽的蔚蓝。   “你既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他们;你既因人而来,又并非完全的人。那么你究竟要到哪里去呢?”   群鸦拍打翅膀,车轮隆隆作响。海面上鱼鳞样的金色光斑一块接一块,望不见尽头。克莉斯摊开手掌,望向厚茧下纠缠在一起的掌纹。我要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早已从母亲女儿的命运中逃开,并且一生都在逃避未曾谋面的生母带给我的宿命。事到如今,帝国永不可能再承认我,不,他们是否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你是谁。”克莉斯抬起头,望向黑斗篷。黑斗篷的微笑凝固在嘴角,克莉斯也笑了,力量慢慢从指尖回到体内,她握住拳站起来,白色的脑袋碰到车厢顶棚。“现在讨论这些还有意义吗?活人才有选择,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我要是你,就打扮得温馨一些,对每个登上马车的人说,欢迎回家。”   “喔?”短暂的失态之后,黑斗篷回复淡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将它当作了自己的归所?”苍穹蓦地升起,挡住克莉斯的视线。她不耐烦,皱眉按住剑柄,将它摁下。“年少的时候,母亲教我帝国历史。每当一期课结束,她总是说,‘你所学的这些,都不是你的国家的事。我想教你认识你的国家,可我所知实在有限。对于知识,秘法师不能说谎。’那时候我过于年幼,不懂母亲的意思,以为她是为自己感到寂寞。她是伟大的秘法师,了不起的先知,早就看清我一生必尝的苦果,只是不忍如实相告。我――”克莉斯明白虚握的拳头中什么也没有。一生之中,她从未想过要去面对,直到最后,只有死亡才终于令他们分开。   “还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给我听。你应该明白,我的信誉,绝对可靠。”   “我――感谢您的美意,不必了。”克莉斯除下为进入皇家骑士学院而准备的黑缎披风,卸下她的匕首,绿影庄园的钥匙串,记事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染色剂。她最后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手帕。她记得它的质感,以及她名字的刺绣摸上去的感觉。它不应该在那里的。克莉斯记得自己亲手洗过,将它收在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不过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乌鸦车即将到达终点,克莉斯伸向车门把手,她的声音猛然间透过车厢,在她脑后炸响。   “怎么能说你遍寻不到归宿?连我你也不想要了吗?”   她的手紧握住克莉斯的手掌,就像她在蜜泉,在蓝宫,在红死谷地下,在空堡,在每一次她们相逢时所做的那样。一直以来,荒唐的念头降下又升起,始终不曾完全消散。她是个奥维利亚女孩,面对不为故乡风俗所容的感情,本应更加谨慎羞怯,可她完全相反,每次见到我,都生怕我跑掉似的,紧抓住我的手。   克莉斯回过头,她的公主坐在她原先的位置上,拖住她的手掌,紫眼之中只有哀求。克莉斯被她望得无法言语。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我坠入黑暗,凄惶无助,以为心脏不会再为任何事跳动。   “那不是我。”她的贝拉抬起另一条手臂,双手握住她的。   “我知道。”克莉斯转回身,捧住她脸颊。透明的液体溢出她的眼眶,顺着克莉斯的手指滑下,温热潮湿。贝拉与她对视,想要挽留她,猛然间,一只利如匕首的长爪抓破车厢,袭向贝拉的肩膀。拒绝的话无暇出口,克莉斯一把夺过她,搂向身侧。   “苍穹。”她摊开手掌,巨剑无声消失,又陡然出现,剑柄自行躺入克莉斯掌中。她收拢五指,握住巨剑,向前突刺。天地纹章同时大放光芒,卷起的旋风绞碎尸鬼手臂,将车厢捅出一个大洞,仍然不肯停歇。克莉斯目睹它穿透乌鸦的翅膀,吹飞层云,锋芒所经之处,就连海水也为它分开。海底下是柏莱村焦黑的土地,滞留的斜阳拖出瘦长的影子,包裹在黑斗篷内的袭击者佝偻身体,潜伏在鲁鲁尔石屋的阴影深处。他们黑色的脑袋不时转向彼此,犹如一排交头接耳的绿头苍蝇。黄昏最后的一束光线中,黑斗篷红色的刀刃正从鲁鲁尔的身体里退出来。花斑倒在她前面,血液染红她松散的白色发辫。   蠢货!为什么不跑!我是要救你们的,打从一开始,就是克莉斯?沐恩要救你们!她生长于帝国,由秘法师抚养,身上只有一半的柏莱血液,才不是柏莱人的什么神王!为什么执着于一副传说中的躯壳,那玩意儿究竟有什么意义!倘若你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那么我的死又有什么意义!狂怒席卷克莉斯的心神,她狂乱地挥动苍穹,忽明忽暗的纹章却不肯配合她。它们带着她越飞越高,直到柏莱村,黑斗篷,贝拉,车厢,乃至蓝色的海洋与天空,都缩成一个巴掌大的圆球。 第249章 马桶将军   “都闪开都闪开, 马桶将军出征嘞!”见艾莉西娅扛着扫帚过来,满脸雀斑的瘦高男兵从竹竿围成的旱厕里跳出来, 一边嘻嘻笑,一边拾掇自己的裤腰带。   “没有错,收拾好你们的鸟蛋,否则的话,艾莉西娅一手一个,全给你们捏爆了,妈的。”艾莉西娅啐了一口,挥舞扫帚挥打那男兵。他夸张地大呼小叫,连蹦带跳往营地的方向逃去, 一边跑一边叫嚣:“马桶将军要临幸咱哩, ‘麻脸汤米’就要飞上枝头,变成贵族老爷了哩!”“麻脸汤米”一边横跳着走远, 一边挥舞竹竿样的双臂。几乎是被罚扫厕所的当天, 艾莉西娅就认得了这几个专门跟自己作对,从前连名字也叫不出的男兵。那个“麻脸汤米”的真名跟汤米完全没关系, 刚从厕所里钻出来的这个叫做“钢钻”,后面跟的是“快手”杰瑞米。   “还不都给我滚!”艾莉西娅在旱厕门口站定, 双手拄着及肩高的大扫帚。这几个家伙必定是存心跟她作对, 被罚扫的第一天,艾莉西娅摸黑就起了床, 结果还是撞见这几个人的光屁股,害她差点把昨晚的炖饭吐出来。恶心教她手脚酸软,大扫帚使起来也一点儿不顺手,几个来回之后,不仅没能给这几个家伙长长记性, 反倒替自己挣下“马桶将军”的新绰号。妈的,本以为“弄臣”已经够差的。艾莉西娅皱起眉头,又狠狠啐了一口。   男兵们假装被艾莉西娅的扫帚武技打得落荒而逃,马桶将军艾莉西娅叉腰望一眼黛色的天空,雷蒙的城堡耸立在未明的天际,简直是一坨牛屎。她大声咒骂,巴不得他手下的士兵都能听见。“最好把艾莉西娅开除军籍,如此一来,靠嚼舌根过活的史官们可得乐开花了,争相记下迭戈公爵把碍眼的私生子从家族除名的始末。”   眼见男兵们嬉笑着跑远,最后连影子也瞧不见,艾莉西娅才捏起鼻子,走进厕所。跟洛德赛的典型帝国式厕所不同,黄金群岛的厕所也跟这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原始,粗陋,令人生气。缺了流动水源的冲洗,这该死的地方熏得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要是那样可就惨了,就算学士用他们的法子为艾莉西娅洗过三遍,她也不乐意再装回去。   “诸神呐,蓝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臭的地方!”艾莉西娅敢肯定在她被罚扫厕所之前,好多男兵都是在芭蕉树底下方便的。当然,军队执行来自学士的卫生规定,因此倒霉的獒犬总要替这些无赖背负臭名声。妈的,一群废物,只会给艾莉西娅找麻烦,还不如狗可爱!   “没,没错,小人也这么觉得――不,不不,您别过来,求您――我――”   厕所一字排开,共五个隔间,全都没有门。前几个洞里空空如也――倘若摊在地面上的秽物不算东西的话――而最后的一间看上去只是一个黑洞,月亮底下最臭的那种。   诸神呐,红月底下的又一桩稀罕事,会用敬语的人居然能在黄金群岛上活下去!   “活见鬼了。”艾莉西娅伸长扫帚向黑洞洞的厕所间,直接触到搭建厕所的墙砖。“艾莉西娅啊艾莉西娅,瞧瞧你,这才几天,就被粪坑熏成神经病了。”   “不,不,爵士大人,您误会了。”茅坑里的家伙放出一长串湿漉漉的响屁,白手掌从别扭的角度伸出来。在他眼中,马桶将军的扫帚满是刀锋,只要碰到一丁点儿,就能教他命丧当场。“小的是人,大活人呐。我叫做威廉。”   “威廉?”艾莉西娅嗤笑,“掏个粪球扔出去,砸到五个男人,有三个都叫威廉。”   “小的是西默家的威廉,父亲的第三个儿子,艾莉西娅大人。月圆之夜的假面舞会上,我们还见过面哩。当时我跟在婶婶身边,您穿了一身火红的披风,比在场的任何骑士都惹眼。我,我那个――”   “哪个?”艾莉西娅颦起眉头。屎尿的臭味开始让她头脑发昏,苍蝇也醒了过来,嗡嗡地围着人转。“艾莉西娅参加的舞会只比她战胜的对手少上那么一点点。至于西默嘛……”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噢,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洛德赛贵族多如牛毛,谁会记得这个要靠婶婶的关系才能混进舞会的西默?这什么小家族?说不定连家徽都没有!   “所以,你也被你老子嫌弃,赶来粪坑喂苍蝇了?”   “小的是……”茅坑里的威廉刚开口,声音便被响屁尴尬地压下去。这家伙还没能适应黄金群岛的野蛮,持扫帚的马桶将军忽然间同情起他来。   “我在门口,等你拉完肚子。”说完艾莉西娅收回大扫帚,扛上肩膀,大步流星走向旱厕外。出了厕所门,她找了个上风方向,拄起扫帚,努力回忆茅坑威廉的西默家,想得东方渐渐泛出绯红色,脑仁儿隐隐作痛,依然没有一个结果。   “算了,连名字也记不得的小家族而已,难不成还能是雷蒙发誓要娶回家的男人,傍上他的粗大腿就能把艾莉西娅从茅坑里捞出去?”   “雷蒙大人嘱咐小的,只要在宵禁之前返回礁堡,白天可以随意出去哩。”浑身茅坑味的威廉从厕所里出来,腿因为蹲得发麻而一瘸一拐。看样子黄金群岛的食物让他的洛德赛肠胃吃尽了苦头,他虽然站定,屁声却停不下来。威廉想要装作无事发生,艾莉西娅偏挑起眉峰,露出嫌恶的表情。他立刻紧张起来,躬身道歉,这下子,倒真教艾莉西娅相信他来自某个依附于大贵族的小家族了。   “在南港上的船?”艾莉西娅虚指他胸口。这家伙还穿着洛德赛式的长靴长袍,肩膀上挂着的披风不知道是不是耗尽了半数家财,居然是光滑的缎面,外层黑色,内里染成华丽的紫红,其间暗纹无数。只可惜茅坑令威廉胆怯,他不得不挽起披风,生怕弄脏了他价值不菲的缎子和刺绣,结果却把身上这件最光鲜的配饰弄得皱皱巴巴,和他满靴子的泥污正好相配。   “靠岸以后下了好几场暴雨。来之前信使说礁堡已通道路,没料到是这样的……”察觉到艾莉西娅在看自己的皮靴,威廉急忙掏出手绢,然而蓝手绢已被泥污染黄发硬,怎么看都用不得了。他懊恼地垂下脑袋,叹息道:“面见雷蒙总司令的时候已经打理过一次,可是卫兵一个劲儿催促……唉,南下航船日久,雷蒙大人果真连擦皮鞋的时间也等不得吗?”随后他弯下腰,不死心地蹭掉靴子正前方最显眼的那处红泥,嘀咕道:“还是应该省下打点的银币,怎么就这样笨……”   “航船日久?专程来给咱们的雷蒙大人投怀送抱的?”艾莉西娅装作不经意地询问。   “不,不不不,艾莉西娅大人,这可是个   天大的误会。小的没有,小的其实,要不是,我怎么可能……”   “打扮得光鲜亮丽,又不是来当兵的,难不成还是专门挑选的使节,要代表陛下跟图鲁人讲和吗?按照咱们帝国人的标准,您这使节的脸蛋生得可不够好看呐,威廉大人。”艾莉西娅把扫厕所的扫帚横在两人之间,阻止威廉再度倾身。哼,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就你刚才那表情,吃一扫帚绝对不冤。   “小的只是来送个信――”   “什么信?”   “这,这您何不向雷蒙大人询问?小人只负责送信,对诸神发誓,绝对没有偷看机密!雷蒙大人是您的亲兄长,他所知晓的,一定比从小人嘴里听来的强上百倍千倍。”   “少跟艾莉西娅打官腔!你还撒谎说你是从洛德赛来的,我和雷蒙关系铁不铁,就连小啸酒馆的胖老板都知道!想跟艾莉西娅打哈哈,你还嫩了两百年!说,那信上的火漆章打的哪家徽章,信封是什么颜色?”   茅坑味的威廉承受不住艾莉西娅逼迫,转身就跑。艾莉西娅冷笑一声,抄起扫帚打他的头。她不过顺势将扫帚放在他头上,那家伙叫喊得像被撕了耳朵。“守卫,守卫!”他尖叫道,艾莉西娅哈哈大笑,揪住他价值不菲的缎面披风。“这附近方圆五里格都是马桶将军艾莉西娅的领地,你尽管叫破喉咙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说完一把将他扯回身边。“给我老实说,要不然的话,我现在就掐死你,把你扔进茅坑。待旁人发现,只会笑话你这个从洛德赛跑来的弱鸡,拉了一路,最后腿软摔进粪坑里,活活淹死了。”   艾莉西娅狠狠威胁,掐住威廉脖子的手用上了力。虽然还没到说不出话来的程度,可怜又柔弱的洛德赛贵族少年已经被吓破了胆,两眼翻白,像个将死的人。   “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人!琼斯大人找到家父的时候,只说需要合适的人选帮忙送信,其余的小人一概不知!信封,信封只是普通的信封,上面印的是琼斯大人的家徽啊,艾莉西娅大人!”   琼斯?当今财政大臣?她怎么会跟雷蒙搅和在一起?难不成,我亲爱的哥哥口味这么重,连琼斯大人生有老年斑的松垮胸脯都不放过?还是说,雷蒙大人的基地其实经营不善,不向琼斯大人伸手,大军就得活活饿死?既是那样,该差军人送信才是,不可能托付给这傻乎乎的穷苦小贵族。琼斯大人生来精打细算,如无必要,绝对不会大费周章,差人跨越南方多变的海洋送信。   雷蒙究竟隐瞒了什么?   艾莉西娅抓紧晨练之前的最后时间拷问她从茅坑里抓到的人质,结果除了眼泪鼻涕,什么都没能得到。整整一日,心中的疑虑犹如兀鹰,徘徊不去。夜半梦回之时,她又做起同样的梦来,静默的海底,坠落的银狮,远处的狮子之心包裹在烈焰之中,熊熊燃烧。   一定出了什么事。大陆的事,帝国的事,洛德赛的事。琼斯大人是朝廷重臣,能教她看重的事……艾莉西娅从列兵酸臭的大通铺上挺身坐起,身旁的希瑟翻了一个身,呼噜打得比猪还响。巡逻的哨兵牵着獒犬从帐篷外面走过,火把的光芒一晃而过,照亮帐篷垂下的门帘缝隙。詹妮的帐篷就在距此不超过一百码的地方,与寻常帐篷无异,只供她一人居住。如果向她询问……真是的,艾莉西娅你在犯什么蠢,青蛙吃多了,也变成鱼脑子了吗!那个村妇能懂得什么大事,就是她,安排拯救了两个中队的艾莉西娅大人扫一个月厕所哩!   艾莉西娅翻身下床,像只猫一样落了地。她低头打量自己,觉得七分裤和亚麻衬衣的打扮正好。于是她连鞋也没有穿,摸出床下的皮带,插上匕首,猫腰钻出了帐篷。 第250章 雷蒙的秘密   礁堡主塔的守卫自然比营区更加严密, 不幸的是,无论雷蒙如何苛责部署, 也无法令他们获得与银狮卫匹敌的实力。比如说现在,看管主塔入口的两个家伙虽然并没有打盹,然而外墙巡逻的守卫换班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点,足够艾莉西娅骑上砖墙,攀住石窗,再往上爬上两层。   爬墙的本事是从小练就的。跟几个霍克家的男人共处一室,难免有过不下去的时候,在这一点上,已跟老头子离婚的前继母同样很有发言权。她选择关起门来痛饮, 艾莉西娅则偏好溜出门去快活, 毕竟继母不用被反锁在卧房里,也不用摸进管家房门, 偷他袋子里的银币。   要艾莉西娅评价的话, 礁堡的墙壁本身并没有比蓝宫的更有难度,该死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青苔, 蚊虫,还有热带丛林湿漉漉的风, 总让她脖子发痒, 脚底打滑。要不是我那名义上的大哥,跟他老爹一样总看我不顺眼, 我也用不着大半夜,冒着摔成肉饼的风险爬他的狗屎楼!不,是根本不会被送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荒野里来!   我会修书给父亲,向他证明你的身世。   脑海中,雷蒙为自己辩驳。艾莉西娅抿紧唇, 手指抠进石砖的缝隙之间。高空的旋风试图将她掀下去,她不得不贴紧墙壁。生满青苔的潮湿砖墙满是土腥味,一条鼻涕虫就在鼻尖不远处,距离太近,在艾莉西娅眼里它简直有剑柄那么粗,正抬起生在长柄顶端的小眼珠子,打量面前的庞然巨物。   该死,我都是为了我的刀!一个武士怎么能轻易抛下她的武器!   艾莉西娅屏住呼吸,趁鼻涕虫还没爬到脸上,跨出左脚,够到石塔上的射击孔。她借力撑起身体,扒住头顶上方突出的石砖。那砖头滑不留手,她不敢久留,立刻向上跃起,抱住司令室阳台突出于塔楼墙面的支柱。风吹雨蚀的黄金群岛岩石根本支撑不住,立刻剥落,艾莉西娅的左手顿时抓空,她险些叫出来,举起双腿将整根倾斜的石柱夹住,同时奋力抬高左手,勾住阳台,结果却抓到一个又硬又滑的温暖物什。   什么鬼东西!艾莉西娅惊得叫出来,随即赶紧闭上嘴。艾莉西娅,你找死吗!被巡逻的守卫听到,要当场给你射成筛子了!要不是两手不敢放松,她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诸神呐,快告诉艾莉西娅,现在她该怎么办。   艾莉西娅一手握住司令室阳台那凹凸不平的栏杆,一手抱住阳台支撑柱的夹缝。她的整个身体贴在支撑柱上,石柱内部早已龟裂的细缝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崩裂声,夜风穿过石窗,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东西没过来,他没过来!紧张令汗水渗出毛孔,艾莉西娅抓住栏杆的手打滑,她身体后仰,不堪重负的支撑柱发出更加令人心颤的碎裂声。再不上去就得摔成一张生肉派,被野鸟吃进肚子,最后变成鸟屎!管它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迭戈公爵本人当场抓住,也比当鸟屎强!   艾莉西娅一口气翻越阳台,不管怎么说,先把自己扔上去才是第一要务。她顾不上声音的事儿,一袋咸鱼一样落了地,摔得“啪”地一声响。   完蛋,明天屁股一定青了。艾莉西娅咧着嘴爬起来,将将转过头,不善的视线便落到她脸上。鹰一般的眼神让她立刻举手投降,跟兄长解释:“不是我!不对,我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哪样?快找出个理由来,艾莉西娅!就算是偷他的情妇,也比偷情报好上一百倍啊!   “我,那个,我可以解释。今天的天气……”艾莉西娅环顾左右,光秃秃的山岗上,耸立的城堡宛如废墟,目之所及尽是荒凉与冷清。就连丛林中常见的各色走兽与飞禽都难见到,只有夜风孤独低吟。艾莉西娅紧张得打了个嗝,破天荒地,雷蒙被她传染,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风把酒精的味道送到艾莉西娅鼻底,那酒闻起来又烈又冲,一股焦炭的味道,不知是哪个省的麦芽威士忌。应该不是来自北岭,那里的酒更烈,闻起来像水,饮下肚就变成了火。   “你――嗝!”尊贵的雷蒙总司坐在靠背椅上,这个白痴,独自夜酌,也不懂得搬张舒服的卧榻,像个神经病一样正襟危坐。他伸出食指,指向艾莉西娅,手臂被风吹得乱晃,怎么着也对不上他理想中的焦点。响亮的酒嗝让雷蒙大人耸起肩膀,他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艾莉西娅撇嘴,上前两步,顺手托住他。   “教你喝成这样的,该不会是哪个貌美的营妓吧?”艾莉西娅存心揶揄。雷蒙应声抬起脸,他那张熟悉的霍克式脸庞整个儿笼罩在赤月下的阴影里,面部因醉酒而僵硬,两只眼睛却迥然有神。   “哼,霍克的假脸。我小时候反驳父亲,说没人能够时时警醒,你叱责我不够努力。这下可让我找着证据了!”“证据?”雷蒙梦呓般地接话,嘴唇麻木地开合。他急着说话,又打了一个嗝,身体猛地一抽。艾莉西娅立刻跳开,唯恐被他吐个满身。“每年发出的军饷琼斯大人比谁都清楚,抓获的奴隶,割下的首级,全都记录在案,还要我拿出什么证据?不可能的。绯红之眼所剩无几,学士一门心思扑在他的新研究上,无论我如何催促,他都回复已在全力研发新品种。可是他每日住在丛林里,研究鸟吃的果实,大猿咀嚼的树叶,哪有半点研究红灾的意思?不除掉森林,没人做得到,除非,除非你让威尔,让战神亲自来,率领大军,嗝,否则的话,没人能在半年之内拿下黄金群岛!”   “半年?”艾莉西娅嘲笑。“读书的时候,你最爱的战略老师总爱吹嘘,说他担任王子殿下的老师,皇室的军事战略由他一人教授。看起来,咱们的陛下别的没学会,异想天开和吹牛皮的本事倒青出于蓝。”要不是他头脑发热,一门心思要占领什么破岛,艾莉西娅也不至于被剥夺双刀,扔到森林里喂蚂蟥。   “陛下,陛下――”雷蒙甩头,像匹对食粮不满的老马。“听我说――”他猛地探身,艾莉西娅以为他终于要吐,要再退后,被他一把捞住手腕。   “你――”艾莉西娅顿时僵住。自打有记忆以来,从没有霍克家族的人触碰过她。没错,从迭戈公爵开始,冠以霍克姓氏的人都将她当做瘟疫。父亲从未温柔相待,唯一的兄长似乎要与父亲竞赛,比试谁才是对霍克家的黄头发女儿第一严厉的人。就连后面出生的莱昂德罗也一样,艾莉西娅在他眼里必定是个没指甲的麻风病人,楼梯上相遇,莱昂德罗远远地就要侧过身体,深怕与她接触。回想起来,莱昂德罗的母亲甚至更加亲切。她与我共享过她水晶壶内的佳酿,还称我为“老鹰家唯一一个会喘气儿的”。   “世道不同了,大陆那边――红月之下,一切都将不同以往。你我一母所生,是彼此可以依靠的血脉亲人,将来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一起干嘛?给老头子送终吗?艾莉西娅心里这样想,笨嘴没用地开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们可以一起,创造霍克的未来。我来执掌第七军团,而你有了战功,又有比武大会的荣誉,大可以进入禁军。禁军统帅之中,多有比武大会的优胜者,我们霍克家,远离洛德赛的城墙,已经太多太多年。”雷蒙说着,反手捞向背后,想要与艾莉西娅分享令他醉得满嘴胡话的威士忌。艾莉西娅瞥了一眼横卧在雷蒙椅子底下的空瓶子,没有说话,结果雷蒙抽出皮带上带鞘的匕首,将它当做酒瓶,递给艾莉西娅。艾莉西娅接过去,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   “要是艾莉西娅脑子没坏掉的话,可是会记得究竟是谁剥夺她的双刀,把她跟臭鱼烂虾塞在一起,丢去海外的。”   “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会修书告诉父亲,我亲自跟他说。”切,当然,一切都由你去说,都要你搞定。而艾莉西娅呢,在父亲的眼里,她不过是把误入酒橱的匕首,不仅毫无用处,还显眼地可笑。   雷蒙对艾莉西娅的心情一无所知,仍然热情地握着她的手,炽热厚实的手掌令她浑身不适。他全无察觉,不断示意艾莉西娅用他沾满汗液的匕首喝酒。   “倘若赫提斯健在,霍克试图进入禁军的行为,会被他看作野心的膨胀,最后招致制裁。对于父亲来说,你知道,那是他最不乐意见到的。事实上,绯娜殿下对军团长位置的觊觎,多少暗示了这一点。父亲很不安呐,我的妹妹。”   噢,真棒,只有当他不安的时候,你才叫我一声妹妹。尽管如此,艾莉西娅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告诉我,现在他不在了,我自然可以堂堂正正进入禁军,扩张霍克的羽翼了是吗?”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皇帝不在了!”   “唔啊。”雷蒙费力地吞口唾沫,为他干燥的口舌寻找水源,最后一把夺过艾莉西娅手里的匕首,朝嘴边凑去,同时另一只手指向头顶,让艾莉西娅去看礁堡上空的满月旗帜。   记忆中的月白旗帜完全被黑夜埋葬,乌云不知何时聚拢,凉风滚过头顶,彤云裂开的间隙,赤红的月亮探出它月牙般的眼睛。闪电照亮层云,旗杆反射出雷电的光芒,六芒满月旗不在它原本飘扬的位置,委顿在旗杆下半部分。   “她哥哥去世了?”   雷鸣让艾莉西娅的声音颤抖,那瑟缩在旗杆下半部的满月旗也跟她一样。黑红的夜空中,旋风尖声嚎叫,光秃秃的旗杆哗啦啦摇动,有如决斗之中,落败方颓丧的长剑。 第251章 创世   起初, 没有天,没有地, 寰宇内混沌一片,混沌诸神居于其中,享有无边神力。主神的灵自混沌中醒来,她托起明月,世界因而有光,同一时间,暗在月的另一面诞生。   “光――光――光――”   猛烈的啄击快要敲碎克莉斯的额头。她□□着挥走那讨厌的东西,张开的手指拂到一丛滑腻的软毛。我什么时候又能动了?震惊令她倏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又让她重新将眼紧闭。我死了――不, 冥河从来不长那样, 就连柏莱人死后升入的光之殿堂也……克莉斯顿住,然而思绪不肯随呼吸一同凝固。从未听闻, 目睹, 被告知的那些关于柏莱人的事情,连缀成起伏不绝的波涛, 执着而有力地冲刷她的脑海。除此之外――   “醒过来,醒过来, 睁开你的眼!”额头上, 啄击再次袭来,克莉斯闭紧眼挥开它, 却被那东西钩样的脚爪抓疼脸皮。   “够了!”克莉斯呵斥。捣乱的巨大雕^张开翅膀,轻巧避开抓向它的克莉斯,,顺势收起脚爪,握住她的前臂。我还有前臂, 我不仅能动,甚至重新拥有了感觉。我该感谢诸神吗?那些拥有无限的力量,不受疾病年老的束缚,永远抖擞的家伙真的存在吗?克莉斯心中冷笑。经过炼狱般的折磨后,她的视力居然丝毫无损,停在她手臂上的大鸟看上去真得不能再真,胸口的斜条纹仿佛由墨汁涂抹,瞳孔张得溜圆,橘黄的眼睛让克莉斯一下子想起那些专与活人为敌的怪物。   “你这次回来,比以往都要快嘛。”猫头鹰张开它宽大的羽翼,低头梳理。它的背后,无数个明亮的光点悬浮在永恒的长夜中,组合成巨大的,亮银色的漩涡。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光点。陌生的知识仿佛无源的泉水,骤然于心田中涌现,而这只令她沮丧。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群人的太阳,比整个大陆加起来还要多的一大群人。供他们立足的无垠土地实则是一枚圆球,圆球围绕他们的太阳旋转,入夜之后,千万里外的另一个光点就是他们夜幕上点缀的星辰。把这些解释给诺拉听,不知她会怎样,大概会觉得我疯了吧。可是那又怎么样?诺拉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吗?我就只是半血的柏莱人克莉斯?沐恩吗?   “咕,是真的唷,咕。”顺着她视线回头张望的猫头鹰那生满黑毛的脑袋由背后转至胸前,头顶竖起的一对兔耳朵样的黑毛左右晃动。“然而那又如何呢?真的或者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咕?对于人类来说,除了自身以外的他物本就不值一提。他们为自己所亲近的人,他们居住的土地,效忠的势力而愤怒,那飘扬的旗帜不过代人受过的傀儡,愤怒的人只是为着他们自己而愤怒罢了。分明不过是蝼蚁,却将世界当做自己的影子。一旦你从他们的倒影中挣脱出来,让他们发现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人族的残酷就显而易见了。”   “闭嘴。”克莉斯一把捏住猫头鹰的脖子。它的羽毛蓬松,脖子出奇地细。克莉斯捏住它的颈椎,心里十分清楚,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杀死它。   “闭嘴?一下子让人家开口说话,一下子又要人家闭嘴,咕。”猫头鹰果然毫无疼痛之感,偏斜圆脑袋端详克莉斯。“至高神创造你的同时,也创造了我。真要想杀死我的话,对自己下手即可,咕咕。”   “别以为我不敢。”居然从猫头鹰的脸上瞧出戏谑来,我多半是彻底疯了。克莉斯松开手指,猫头鹰的圆脑袋倏地缩回去,几片淡金色的羽毛从它脖颈间飞出,飘向巨大的银漩涡。猫头鹰眨眨眼,那羽毛仿佛被哨音召唤的猎犬,嗖地飞回它的脖颈,钻入羽毛丛中。   果然不是真的猫头鹰,哼,双子塔里被开膛破肚的也比眼前的这个可爱些。谁知道它是什么鬼东西,说不定下一秒就变作尸鬼,抓烂我的脸。   别傻了,它说至高神创造你的同时,创造了它。   “那我,又是什么东西呢?”克莉斯蜷起腿,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她好想念苍穹,想念它坚定的身体,剑柄亲切细腻的皮革感触。她想要抱住她的剑,就像童年与少年时,她千百次做过的那样。苍穹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克莉斯环顾四周,除了那徐徐旋转的银色漩涡,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虚空。   “你在找什么?”猫头鹰跳到她面前,站立在虚空中,伸长脖子大喇喇地打量她。“你可是想有光?”猫头鹰眨眼,暴烈的阳光不知从何而来,刺痛克莉斯的眼睛。“该死的!”她咒骂,那凭空生出的强光害怕她的责骂,居然真的减弱许多,让她想起绿影庄园里母亲留下的落地灯。这么一想之后,那光就连颜色也改变了,笨拙地试图重现她的回忆。我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在干些什么啊!克莉斯摊开掌,熟悉的光线让她的手看上去和从前一般无二,就连握剑持缰留下的老茧也在原处。可她心中怒涛翻涌,早把过去几十年熟知的一切捣得稀碎。   “你不会――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吧?咕。”猫头鹰轻巧跃上克莉斯膝头,飞起一脚,踢向她右眼。克莉斯匆忙闪避,猫头鹰并未追击,长大钩子样的尖嘴,一双圆眼瞪得更圆了。   “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呀!咕咕!等至高神醒来,你叫我怎么收场!咕!”   “我怎么知道!别咕了!”   “快挤出来!把你那些奇怪的念头挤出来!你太喜欢跟养料们鬼混,一世又一世,一代又一代。要不是你总捣乱,那颗星球早熟成了!你让她一次次重生有什么狗屁意思啊?你以为你鼓捣的这些个玩意儿,至高神会不知道吗?咕咕。不管你上次回来又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我都是一个意思。放弃吧!咕,她跟他们一样,跟千千万万个养料一样,不过是粒供棋子生长的土壤。黑老大那边送来消息,他们全都准备好了,要跟至高神痛快杀几盘呢,咕。”   我让她一次次重生?克莉斯抓紧自己的发丛。疼痛啊,拜托让我冷静。克莉斯用力去扯,预料中的痛苦没有到来。可怖的领悟犹如永无尽头的漫漫长夜,将她笼罩。我从未真的生过,因此也不会死。我只能像尊石像一样枯坐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她的日子,直到永远。   我是萨塔之蛇,每日睡去又重生,直到久久远。我是萨塔之蛇,住在大地的尽头,我睡去又重生,每日重回青春。   蛇皮鼓敲在心口上,篝火活跃的橙黄火焰在鼻梁上留下热烘烘的记忆。数个纪元以前,颤抖沼泽黄沙漫漫的年代,沙漠居民膜拜沙神萨塔之蛇的歌舞昼夜不歇。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直觉没有错,那的确是神的造物,享有神灵永恒的生命,神用它沟通星球的内核与外壳,最终把地面上鲜活的生灵全都变成不会害怕,没有感情的不死生物。然而除却这些,其余的记忆变得稀薄不可触摸。她好像一个盲人,雕版上的文字被人凿去,只留下斑驳的痕迹。就连曾经活跃在雕版上,一个又一个的贝拉,也变得支离破碎,能够触碰到的,只有她残余的轮廓,她时而挽弓,时而起舞,她的眼泪与笑容,不知何时渗入神明的漫长与不朽,让她也想体验活着的感觉。   毁去记忆的不是别人。克莉斯抚摸额头,昔日的恐惧仿如烈日下的冰雪,消失无踪影。除了至高神,没有什么存在比我更加有力。克莉斯握住拳,力量充盈她的身体,寂寞却沙海般无边无际。   “没有错,咕咕,你只要伸出手,就能捏爆他们的星球!”猫头鹰扑扇翅膀,动作有力,眼神懒散。“就算是为了玩耍,也该收手了,虽然我们本不该感觉无聊,咕。”   “既然不无聊,跟那个黑老大下什么棋,大眼瞪小眼不就好了吗?”克莉斯转向承载无数生命的银色漩涡。只是匆忙扫视,她的目光便一口气抵达十二枚熊熊燃烧的太阳,扫过一百四十四颗星球,其中的一百四十三颗皆被不死生物占据。每一个曾经满身缺陷,会害怕,会哭泣,会逃避的活人经历过死,又从他们所居的球体内部重生,成为猫头鹰口中无畏的战士,神明的棋子。他们低垂头颅,沉睡在密林,沙漠,山峦之间,等待神的力量将他们唤醒,去与什么莫名其妙的黑老大的棋子作战。剩余的一颗则更加悲惨。环绕星球的三个月亮全部殷红如血,内部死亡的种子苏醒过来,没有光明神的支持,活人的世界被黑潮一口口蚕食。克莉斯视线停留的短暂时间里,八十四个村镇同时覆灭,哀嚎代替风的声音,盘旋于城墙之上;水晶打造的王座上,少年国王将匕首刺入咽喉,企图用自己的血洗刷世界的罪恶。   蠢孩子,罪恶根本不在你的血管里。倘使罪名真的存在,该归创造你们的神明所有。而我,眼看着你倒在血泊里,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就对了,咕。说实在的,一g沙子里面,究竟哪个与众不同,你也说不出来。你那个――”   “她不一样!即便千万人从我眼前经过,我也能一下子从里面找出她来!不管重生多少次,我和她,我跟她,她对我――”   “让她那样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猫头鹰张开一双翅膀,克莉斯愣住,与母亲秘法灯一模一样的阳光因而凝固,她的心有如雕^翅膀上的斑纹,又黑又乱。   是我让她那样的?我让她经历数不清的分离和痛苦,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克莉斯重新抱住膝盖。心好慌,即便心脏已经不在它该呆的地方。她偷偷抚摸胸口,感觉到皮肤底下是纯粹的能量。她的体内盛有海洋,而秘法波动,只是潮水荡漾,残留在沙滩上的灰白浮沫。海风吹拂,泡沫散尽,她立在蓝宝石般的瀚海前,棕发如丝,抬起一双紫罗兰的眼睛,平静地与神对视。 第252章 狮巢城(一)   “我想我已经没事了。”   陶德学士熟练地为伊莎贝拉除去右腕上的绷带。手腕是在上上周练习中受的伤。目前为止, 她还只能与假人作战。关于训练进度,老师比她更为满意。“能够一口气打掉假人的武器并挑开面罩, 可算进步神速,不愧是我的学生。”受老师夸奖,伊莎贝拉当时心中快意,全没觉得哪里疼痛,等到发现的时候,手腕业已发红肿胀。   “请您尝试这个动作。”满头银发的陶德学士捏起拳头,像猫一样挥舞起来。伊莎贝拉忍俊不禁,学士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她自讨没趣,扮个鬼脸。“都说没事了, 您瞧, 上下,左右, 都没问题。”“您体格强健, 对药物也极适应,恢复得很快。然而――”就在伊莎贝拉打算站起来的时候, 陶德学士伸出他长满褐斑的手,抓住伊莎贝拉受伤的手腕, 玻璃镜片后的灰蓝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让伊莎贝拉想要夺路而逃的郑重。“即便如此, 仍旧不能掉以轻心。戴夫爵士当初也同您一样,认为左脚踝上的不过是小伤, 结果――”   “结果却在比武中摔下马来,被马匹踩碎了膝盖,后半生都得依靠拐杖行动,落下了木腿戴夫的绰号。”伊莎贝拉插嘴道,“您都说过八百遍了, 尊敬的学士大人。”况且这位故事的主角早已葬进土里,墓碑上不仅刻有木腿,还有他监工大运河,三次率军剿灭沼泽匪患的光荣事迹。木腿没能阻挡他成为光荣的骑士,对我来讲也一样。   “您嗦的程度,只有黑岩堡没牙齿的老嬷嬷可与您一较高下了。”伊莎贝拉皱眉抱怨,陶德学士生满皱纹的脸随即绽开一个安静的笑容,露出他雪白整齐的假牙。“如您这样的年轻贵族,老夫侍奉过好几代。他们都与您一样,踌躇满志,恨不得立刻就跳上马背,将敌人全部挑落马下。听老夫一言,好小姐,休养绝不会耽误您武技的进步,眼下您心急难耐,但只要将目光稍微放长远,就能看到它的好处,显而易见地。”陶德学士说着,转身朝向案几上打开的医疗箱,拿出一卷新的绷带来,看得伊莎贝拉大声叹息。   “别叹气,叹气的   小猫可长不成百兽之王。”陶德学士笑眯眯,伏下身子,为伊莎贝拉处理绷带。我根本不是狮子。伊莎贝拉想要反驳,然而望着老人稀疏银发下的粉红头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不是狮子,只是被狮子挟持的雨燕。她望向阳台,大理石立柱旁,帝国式的落地窗反射出伊莎贝拉模糊的轮廓,她黑乎乎的影子完全是帝国的样貌。自从回到绯娜位于泽间领地的中心――狮巢城,伊莎贝拉的武技训练就没有中断过。现如今,要她穿起裙服,佩戴沉重的宝石首饰,于觥筹交错间侍奉客人饮酒谈笑,反倒让她觉得难堪。伊莎贝拉如此想着,摸向胸前母亲的遗物。她生茧的手指触到吊坠坚硬的外壳,猛然间意识到方才幻想中的自己就连裙服也是帝国的款式,胸前的吊坠暴露在宴会秘法灯光下,反射出斑斓的颜色。   “我看上去,像个帝国人吗?”她问陶德学士。忙碌的学士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眉毛看她,皱纹与雪白的长眉毛叠在一起。“学士的眼里,没有帝国人与奥维利亚人,只有人,大人。”   说谎!你们对柏莱人就不是这样!   同时遭两位大学士背弃的痛苦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伊莎贝拉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近日以来,她发现闭眼的神秘感能为她毫无遮拦的脸皮添加一层护盾,有好几次,就连绯娜也被糊弄了过去,让她得以避开帝国皇帝的奚落。   “好了,老夫已为殿下妥善处置。”陶德学士按住膝盖站起来,生锈的老朽关节咔哒作响。静候在一旁的学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替年迈的学士整理治疗箱,结果不慎撞到矮几,反令箱内的几只药瓶滚了出来。“瞧瞧,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迫不及待。时间有的是,等殿下也到了老骨头的年纪,除了冥神的邀约,其余的再也没法催得动你。”“既然如此,更得抓紧年轻时候的迫不及待才是。”伊莎贝拉坚持自己的想法,陶德学士笑了笑,不置可否。治疗室门外,敲门声礼貌而克制地响了三下,女子操着地道的泽间口音,吐字断句颇有峥嵘气势。“又有几只大脑袋进入城堡了,陛下请您立刻动身,前往会议厅。”   伊莎贝拉   望向门口,静候在门边的男仆为她打开门。门口的女子与伊莎贝拉一样靴裤打扮,她腰挎长剑,漂亮的黑色直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一束,亚麻色丝绸衬衣上方支着副高傲而硬朗的下巴。这个帝国女人叫做雷娅,是狮巢城侍卫长弗雷德的第三个孩子,虽然只比伊莎贝拉年长两三岁,却已经是位授勋的骑士,同时也是她的马术教练和剑术老师。   当初与绯娜逃回鹰巢城,只在羽毛枕头上睡过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伊莎贝拉便被仆人唤醒,拉到校场上,急切程度一度让她误以为尸潮攻入了堡垒。其时绯娜也全副武装,钢盔顶上镶了一只金光闪亮的雌狮头,披风垂肩,宝剑在侧,俨然不再是那个一路逃难的落魄皇帝了。帝国新的狮王让伊莎贝拉在列队的二十多名骑士中挑选一名作为她的武技老师和贴身护卫,伊莎贝拉一眼就相中了雷娅。绯娜称赞她眼光不错,但她其实什么也不懂,更加不知道自己挑中的是侍卫长的女儿。   “殿下。”见伊莎贝拉出来,雷娅颔首致意。她的傲慢来自于狮巢城悠久而辉煌的历史,也是世代侍奉威尔普斯的贵族们血管里流淌的本性。雷娅虽然对自己的态度并不稍加掩饰,但在礼数上,已经比夏宫的仆从们周全太多。“您的手腕应该能恢复训练了,明早先从劈斩练习开始。”雷娅建议,看样子信心十足。陶德学士大声咳嗽抗议,雷娅微微一笑,为伊莎贝拉让开道路,顺手阖上治疗室的大门。“陶德学士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然而胆量嘛,却随牙齿一起掉光了。训练哪有不受伤的,区区扭伤,小题大做。”她冷笑,冷峻的面容偶尔会让伊莎贝拉想起克莉斯。不,她跟她完全不同。倘若由克莉斯来教导我……伊莎贝拉瞥向雷娅鼻梁上的雀斑。才不是那样,当初一眼相中她,不过是因为她的雀斑让我想起了安妮,仅此而已。   “陛下的贵宾?”伊莎贝拉快走几步,低声询问。雷娅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为了追随陛下,从东边和南边过来的领主老爷,他们的骑士和雇佣兵,还有几位遵从西蒙大学士的命令,来狮巢城报到的学士,大人。”   “他   们带来多少人马?”伊莎贝拉追问。   “都留在城门口,由我父亲――弗雷德队长――统一安排。扈从回报说,城门口全是旗帜,母马发情的味道让他的公马差点把头卡进城门缝里。”雷娅眯起她青金石一样的蓝眼睛,促狭的笑着。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对方带来多少人。伊莎贝拉不愿拆穿雷娅,心知无法从她那里获得更多情报,便闭紧嘴巴赶路。从治疗室到狮首岭可有得穿过整个西侧城堡群,让绯娜干等下去,会议后保不齐又要乱发脾气。更重要是,我会错过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不得不从侍从小弟浮夸的言语中自行找寻真相。   伊莎贝拉这么想着,抬头去看主堡所在的山岭。狮巢城所在的泽间盆地平坦肥沃,狮首岭乃是方圆几十里格之内唯一耸立的山岭,狮巢城的中心,威尔普斯的心脏――狮堡,就坐落在狮首岭头部。从地势最高的主堡俯瞰下去,整座城市,乃至泽间平坦整齐的绿色田野,血管一样的蓝绿河流,全部尽收眼底。   而此时,清晨的雾气刚刚消散,位于狮首岭上的主堡反射出金子一样的耀眼光芒,刺痛她的眼睛。“该死。”她抱怨,缩回廊柱黛色的阴影里。为了炫耀武威,早在至高皇帝时代,狮堡主塔的外墙便被打磨抛光过,之后更是年年养护。再到七世皇帝时期,继任的新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父亲创造的传奇,更干脆为狮堡主塔戴上金冠。应绯娜邀请,伊莎贝拉曾经登上主塔顶层一次。与传说中不同,狮堡金冠并非真由金砖打造,但看绯娜的意思,石料表层上镀的,也是价值不菲的真金。   “过世之前,我那喜好大排场的老哥被钱逼得急红了眼,甚至要打铸币的主意。我甚至担心过,他会不会剥下狮堡的金冠,用来给自己的皇冠镀金。”听绯娜嘲笑先帝,伊莎贝拉不能接话,只好不断练习闭眼,睁眼,平复心绪的本领。绯娜什么也没发现。她手按镀金石砖,眺望夕阳下狮堡波光闪烁的护城河,面带讥讽。“后来想想自己实在是过分,就算指望祖先们牙缝里的这点儿金子,我那老哥也一定会留下最外层的。要是落下‘剥冠者’这类的绰号,就算走过了冥道,他也一定要打昏冥神跑回来,亲手把这些金子重新糊上去。”说完,皇帝深深叹息。   死去的哥哥自然没法逃离冥道跑回来抠金子,事实上,倘若他真回得来,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拧掉泽娅皇太后的脖子。按照帝国的继承法,既然泽娅以谋害皇帝的手段将自己的女儿推上了狮椅,那么奥罗拉二世殿下的皇位根本就是无效的,泽娅自己也就毫无地位可言。以狮巢城上下的看法,泽娅是个可耻的x夺者,活该被投进鸦楼,而她背后的支柱,西高地的维瓦尔家必将吞下激怒狮子的苦果,那么她的追随者们呢?现如今,中部诸省都在观望,更加糟糕的是,战火和尸潮切断了狮巢城通往帝国南疆的大道。南方富庶但向来在夏宫声音微弱的贵族们动向不明,最坏的情况,如若他们全部倒向泽娅一边……那么近日以来,狮巢城接收的这些小贵族到头来说不定会成为累赘。泽间盆地湿冷的冬季令此间的小麦成熟远比南方的洛德赛来得晚,随着战线推进,狮巢城的粮仓很快就会见底。   到时候她会如何下令呢?令队伍就地征粮?劫掠乡野,焚烧南方成熟的小麦田?前几天一位前来投奔的南方小贵族透露,洛德赛闹了饥荒。皇室将小麦扣在手里,希望从居民的钱袋子里抠出所有铜币。“让泽娅和她的西高地军团见鬼去!”那小贵族狠狠啐了一口,当着他打算效忠的皇帝与在场多位重臣的面。泽娅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如此愚蠢的行径只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弄不好到头来,连女儿的性命也得葬送。等等,我在想什么?   伊莎贝拉停住脚步。手边没有镜子,马赛克地板上只有她黑乎乎的的影子,她转而望向长廊石壁,墙壁上她的倒影扭曲而模糊。倒影正上方,雌狮的头颅探出石壁,张开大口。墙壁上伊莎贝拉的影子似乎是它逗留在墙壁中的身体,受狮首引导,快要破墙而出。   “这批石雕乃是在奥罗拉殿下的命名日之后雕刻而成的,相当的新,石雕师傅的手法也最细腻。狮巢城的死狮子里面,我最喜欢这一批,为了这事,总被父亲取笑华而不实。他喜欢皇冠塔里的那些老古董,您是外人,您来评评理,那些石头疙瘩,搬出去丢在采石场里,就连老洛克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石块,哪个是雕像。”雷娅在伊莎贝拉身边站定,端详倒影上方的狮头雕塑。   “我不过是个外人,象征帝国皇帝们的雕塑,怎敢随意评论?”听伊莎贝拉这样说,雷娅缩起脖子,拉长脸做个怪相。“您嘴巴上的功夫,长进得可比手上的快多了。这样下去,您远在奥维利亚的老父亲还不得愁得眉头拧出水来?如此厉害的女儿,哪有奥维利亚的男人敢娶唷,传出去,只怕这辈子都嫁不掉!”雷娅说着,虚掩口鼻,挤出揶揄的怪笑。这家伙,哪里都好,就是对奥维利亚的男人颇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鄙夷。   算了,她说得也不算全错。伊莎贝拉耸肩:“你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奥维利亚男人,我只能当你在吹牛,就跟我小时候,阅读帝国女骑士小说时,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想一样,不过是些可笑的幻影。还有,别再在我面前公然说什么婚嫁的话,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女人,下不为例。”伊莎贝拉竖起食指。不管雷娅有没有辩驳的打算,反正眼下她老老实实闭了嘴,躬身表示歉意,虽然这家伙闪烁的眼神分明是另一番意味。   这些以侍奉神子自居的老派帝国贵族啊……伊莎贝拉暗自摇头。雷娅几乎瞬间便知晓了她的心意,半带撒娇道:“哎呀,要不是把您当做最有前途的弟子以及最可爱的朋友看待,我才懒得管那鞭长莫及的北疆小国的事呢。”   “北疆小国?”想到不服老的伊万,自命不凡的盖伦侍卫长这一干奥维利亚男人在听闻一个女骑士――一个女人――如此傲慢的发言之后的表情,伊莎贝拉不禁笑出声来。“有朝一日,我会把你的话学给黑岩堡的侍卫长听。他是一个自恃勇武的奥维利亚男人,差不多就是你想象的那种。坦白说,我真期待他脸上的表情。”   “勇武?没有领教他的武技之前,我可不会赞同如此高的评价。听说奥维利亚的男人都瞧不起女人?可得让他尝尝女人的剑法。勤奋练习,我的好学生,老师一定倾囊相授。”雷娅啪啪拍响伊莎贝拉的肩膀,看弟子的神情里有股子天然的骄傲。伊莎贝拉微笑摇头,明知道毫无可能性,心中却开始幻想与盖伦侍卫长校场比试,打掉他手中长剑的情形。他一定会惊得面罩落地,岂止是他,围观的男女老少,伊万,亚瑟,安德鲁,就连父亲大人,也会瞠目结舌吧。   愉快的幻想令伊莎贝拉甩起胳膊,迈出轻快的步伐,沿着长廊迅速前进。   皮靴的硬底踩在帝国式的马赛克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雷娅紧随其后,充当伊莎贝拉的影子和回音。她们一前一后,穿过治疗室所在庄园的长廊,出得围墙,庄园的小弟已经等候在拴马桩旁,见她们过来,主动迎上来,服侍她们跨上战马。   北岭血统的战马服役狮巢城已超过八代,如今都是清一色的长腿粗鬃。伊莎贝拉的银灰战马名唤“雪影”,生有灰白的蹄子和银灰渐白的长鬃。马儿是由绯娜授意,雷娅陪同,在马厩里最好的一批北岭战马中挑选出来的。其间雷娅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关于马头大小,牙齿,胸脯如何鉴别的话,伊莎贝拉全没听进去。她喜欢“雪风”,因为路过马厩时,这匹年轻的母马从厩里探出头来,朝她后颈喷响鼻,又用嘴蹭她,眉目之间既妩媚,又淘气。伊莎贝拉被她逗乐,转眼间爱上了她,哪里料到她精力充沛,个性顽皮,训练起来着实让伊莎贝拉这个新晋的弓骑手吃了不少苦头,从马背上掉下来不知多少次。而一旦坐骑与骑手合二为一,“雪风”便能马如其名,旋风一般刮过狮巢城圆润的老石板路,甚至在城堡扭曲窄仄的石梯间也如履平地。   伊莎贝拉轻踢雪风,敏感的年轻母马喷出一连串欢快的响鼻,几乎眨眼间便奔驰至环绕狮首岭的白石大道尽头。绿荫夹道的大道前方,黝黑的铁闸门反射出灰白的光芒,吊桥放下,有如城堡伸出的长舌,横跨过内城护城河。一队狮卫手持长枪,守护吊桥,城墙上则有更多的小队在巡逻,重型连弩日日擦拭一新,瞄准并不存在的敌人。按照惯例,守护狮堡的护卫原本隶属于银狮军团,如今皇帝不得还朝,银狮军团因此将盔甲重新涂过,摇身一变,成为大陆上的另一批金狮卫。   如若两支金狮遭   遇,恐怕其中一支就要变作红狮了。伊莎贝拉眯起眼,雪风一溜小跑,哒哒地驰过护城河上的木板桥。吊桥尽头,狮卫的钢盔化作一个明亮的光点,尽管识得伊莎贝拉,狮堡的城门部队仍然依照命令举起令旗,通报来人的身份。高举的蓝色旗帜旁边,帝国的满月旗与蓝底白纹的战狮旗翻卷如云,蔚蓝而遥远的天际,皇冠塔头戴金色冠冕,昂首斜睨着眼前高耸的白石城垒,它的光辉与初升的骄阳合而为一,耀眼刺目,不可逼视。   “大人,陛下正在皇冠塔,洛克大人请您尽快觐见。”伊莎贝拉驰过木板桥,守门的狮卫向她行礼,扬起的面罩下面是张小麦色的女人的脸。伊莎贝拉颔首。没记错的话,这名狮卫是梅伊的直属部下。当时,落湖镇又一次上演了骑士拯救君主的传奇剧目,而梅伊是其中的主演之一。正是她在城门役失利之后设法收拢银狮卫残部,又在危机时联合当地民众,将帝国皇帝从叛军的手中拯救出来。从各个方面来看,她立下的功绩都不下于月河骑士,起码,不弱于从水里捞起六世皇帝的月河骑士。她本可以成为狮卫的首领,但绯娜从未承诺过。抵达狮巢城之后伊莎贝拉才知道,作为银狮军团的传统大本营,狮巢城还有另一位副团长。得知月圆之夜的动乱后,这位续有灰白络腮胡的老骑士“自然”擢升为军团团长。事实上,当绯娜出现在狮巢城城墙下时,熟铁浇铸的大门紧闭,城墙上布满了射弩和十字弓手。城门之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挂出蓝色的旗帜,其中甚至有不少充数的床单被套――那是狮巢城居民应战的宣言。直到现在,那些旗帜仍在楼宇,屋舍,石塔上方飘扬,城内的熔炉日夜不停,铁片,刀刃,马蹄铁不断被锻造出来,而那位力主战事,令狮巢城军民在皇帝到达之前便开始应战的老骑士,也就顺理成章地坐稳了狮卫队长的位置。如今,守护狮堡主塔的狮卫都是他在狮巢城的直属部下,打开门来,会议室里的却是护送绯娜西行的熟悉面孔。 第253章 狮巢城(二)   “你迟到了。”绯娜俯身在地图桌边, 抬起脸来,望向伊莎贝拉。日头已渐升高, 阳光透过拱形的玻璃窗照入石厅,将皇帝巨大的影子投向她面前的沙盘,也在她的眉眼处留下皇冠的阴影。她的红发被照耀得如生金丝,沉重的狮王宝冠端坐其上,压塌她的发顶。皇冠自然不是从前赫提斯佩戴的那一顶,乃是当年十二世皇帝专门为储君奥罗拉打造,希望她能在登基大典上佩戴的,不知为何,居然没与那位传奇的帝国公主葬在一起。伊莎贝拉不敢问, 绯娜也从未提及, 如今只在正式的场合佩戴它。我真该再快点儿,每次戴上王冠, 她的心情都不会好。伊莎贝拉攘如衬韧范ソ鸸馍了傅幕平鹗ㄗ樱 那狮子头戴皇冠,眼中镶嵌祖母绿, 天青石连缀而成的蓝色绶带穿过狮鬃,斜挎在肩膀上, 雍容华贵, 却满面惆怅。   如此同时,卧在绯娜身后的狮子艾尔莎抬起宽大的脸庞, 眯眼望向伊莎贝拉。艾尔莎是头成年雌狮,有着结实强壮的胸脯以及大得惊人的前爪和利齿。见到它之前,伊莎贝拉从没见过活的狮子。虽然威尔普斯家族的家徽乃是披甲战狮,但老实说,在奥维利亚, 可不是人人都把他们驯养狮子的传言当回事的。“帝国骗子,专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吹牛皮,放臭屁!”没牙的老嬷嬷曾经如此评价帝国皇室的驯狮传统。因而在抵达狮巢城的当天晚上,绯娜邀请伊莎贝拉一同前往狮园的时候,她顺理成章地以为那是一次放松身心的园林游览之旅。结果在伊莎贝拉完全没有留意到的时候,艾尔莎就扑了过来,气势像一扇飞行的橡木门。她当场失态惊叫,绯娜正面迎向狮子,大笑着和它抱在一起,用力搓揉雌狮大得惊人的毛绒脑袋,任它舔舐自己的脸颊,甚至把手伸进它的嘴里。此后绯娜向伊莎贝拉介绍,“艾尔莎是我童年的玩伴”,边说边挠狮子的耳根。那庞然大物作出猫一样的惬意神态,喉咙里的声音仍然相当骇人。直到好一段时间之后,伊莎贝拉才终于习惯绯娜身侧随时有真狮相伴的日子,而那狮子似乎早就习惯了她,或者说,从来没把奥维利亚的小小雨燕放在眼里。   “对不起,在陶德学士那里耽搁了一会儿。”伊莎贝拉收回打量艾尔莎的目光,粗略解释。她没打算继续说,会议室内贵宾的视线全都落在她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个合适的理由,抑或只是在想,这个奥维利亚人凭什么列席帝国皇帝的会议,让我们等她,还打扮成一副帝国人的样子。   梅伊也在会议室中。伊莎贝拉步入会场时,她就站在艾尔莎后面,正对绯娜的右肩膀。身前的狮子将梅伊衬托得娇小纤细,甚至有些柔弱,但伊莎贝拉很清楚,她骨架高大,肌肉结实,皮手套里面的手使起剑来毫不含糊。见伊莎贝拉进来,梅伊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丧失了焦点。她没戴头盔,皇家蓝的丝披风慵懒地倚住她的肩头,让她看上去几乎要睡着了。相比之下,她身边的现任金狮卫队长,“铁闸门”弗雷德,绷得像块切割方正的石碑,既坚硬,又锋利。他的视线几乎与梅伊的同时落到伊莎贝拉脸上,傲慢的烟灰色眼睛里,责怪的意味显而易见。没关系的,伊莎贝拉,就算心里真的责怪,明面上,他也只能怪他自己的女儿。   “你别理他,被你选中之前,他很少过问我的事。你知道嘛,第三个孩子,其实我前面还有一个哥哥,还没长到能当扈从的年纪就夭折了……嗨,总之,他说你什么,你都不用管。你是陛下的人,换做别的侍卫长,巴结你还来不及呢。”伊莎贝拉曾跟雷娅谈到她的父亲。女骑士再三声明,弗雷德爵士只是一个“固执”,“古板”,“就爱瞎紧张”的老头子罢了,严苛只是他的习惯,不必放在心上。   “各位大人。”伊莎贝拉向前来宣誓效忠的帝国贵族们致意,但她其实一个也不认得。肩膀上绣有祥云和飞鸟的是世代领有熊沼的穆勒家族,他们的祖先属于首批追随威尔普斯的老贵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追随皇室迁居至沿海。其他的几个伊莎贝拉都不认得,多半是不值得记载的小贵族。他们之中一个看上去是寡妇,身罩黑纱,生雀斑的儿子和满头橘黄小卷毛的女儿依偎在她身侧,三个人都是受惊不小的样子,绯娜赐给女人座位,她的两个孩子越过扶手,紧紧搀着她的手臂,胆怯的视线触到伊莎贝拉便立刻缩回去。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柔顺的褐色直发披散在他肩头,纱布从发丛下露出来,上面缀满粉红的斑块,看上去急需更换。穆勒家的老伯则和一男一女围绕沙盘而立,老穆勒壮得像头熊,女人让伊莎贝拉想起洛德赛的舞娘,男人则像个驼背的稻草人。   “莱拉子爵夫人来自鱼肚湖流域的曼索尔家族,夫人称,鱼肚湖盗匪横行,她的车队遭到劫掠,幸得罗恩爵士搭救……”弗雷德跟伊莎贝拉介绍。遭难的莱拉夫人响亮抽泣,肩膀受伤的罗恩爵士情绪激动,径直冲陛下的侍卫长兼狮巢城禁卫军总长官叫嚷:“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要我说多少次您才明白?”他愤怒地皱紧眉头,脖子上爆出弯曲的青筋,“是科勒的人!那个‘白牛’!他没打旗帜,假装成土匪,用的斧头也不是纹章兵器‘断石’,但我参加过比武大会,我认得他!”   弗雷德见状,冷哼一声。“依我看,是站在大竞技场的普通席位上,远远地瞅过几眼罢。您不必介怀,实则那是值得赞扬的明智做法。凭爵士的身手,就算斥重金买下纹章盔甲,也只能堪堪挤进比武大会的预赛名单。省下金子做上几笔小买卖,远好过竞技场上送命。您可知道,‘白牛’米诺来自三河流域的科勒家族,距离鱼肚湖跨越了整整一个行省。还是您打算正式报告,河西省改变其观望的态度,投入叛军阵营了?容老夫提醒,在您面前的,可是当今唯一正统、合法的皇帝陛下,谎报军情该如何惩处,你不会不记得了罢。”   弗雷德抱臂瞥向会议室中央巨大的沙盘。沙盘似乎是陶德学士某位得意门生的杰作,号称大陆最精确,就连夏宫中的那副也不可比拟,如今已被插满了旗帜。狮巢城所在的泽间盆地遍插蓝旗,盆地周边的大小领主,行省长官全部宣誓效忠,如今他们的人马被安顿在城墙外,伊莎贝拉不清楚各军团详细的驻扎位置,只知道绯娜将他们编成军团,由新的军团旗帜代替原先的族徽和番号。   盆地之外,则鲜见蓝色旗帜的身影。西高地,整个伟河下游,都被代表维瓦尔的藻绿旗帜淹没。在沙盘被搬出来,安顿在会议室中之后,伊莎贝拉曾亲眼目睹过绿色旗帜霉菌一般扩散的全过程。夹在西高地与洛德赛之间的两个省份几乎在一周内沦陷,那段时间,信鸽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梦里也时常响起,无数只翅膀投下黑色的影子,乌云般掠过会议室拱形的高窗,在绯娜脸上留下越来越深的影子。好在帝国庞大的疆域终于拖垮霉菌的蔓延,现如今,米诺家所在的河西,南部的临海,贝兰,还有包括北岭的几个北方省份尚未明确表态。   伊莎贝拉瞅了一眼三倍与己的绿色菌斑,如若旗帜空置的省份遍插蓝旗,双方仍有一战的实力,倘若世事不尽如人意……她转向孤悬于大陆北端的奥维利亚,从沙盘上看过去,故国只是一片由白雪覆盖的不毛之地。一旦北岭省高举绿旗,陆路与大运河的关隘都将被截断,搞不好,我要成为奥维利亚历史上第一个埋葬在外国的公主了。   伊莎贝拉黯然,被弗雷德爵士攻击的罗恩爵士也一样。他恨恨地别过脸去,不让弗雷德得逞。“我们没有路过河西。”说完,罗恩爵士抿紧嘴,莱拉夫人满头卷发的女儿怯生生地与他对视,或许是女孩的柔弱激发罗恩爵士心中残存的男子气概,忽然间他重振旗鼓,转向绯娜,向皇帝进言。“陛下,我绝对没有说谎!我跟米诺交手,他的力气大得像头牛,一锤就抡倒了我的战马。那是匹出自北岭省的强壮公马,能全副盔甲冲刺五百码以上!就那么,被他一下子撂倒了!”罗恩爵士展开手臂朝绯娜比划,激动之下拉扯到伤口,惹得他失态大叫。   可怜的人,这下子,弗雷德爵士只会更加瞧不起你,说不定就连绯娜也一样。伊莎贝拉走向绯娜,在她身边站定。距离让阳光造成的阴影变得浅淡,绯娜的脸上既看不出轻蔑,也瞧不出担忧或喜悦,绿色的眼睛与皇冠上的狮子一样,由宝石镶成,深沉,坚固,缺乏感情。每到这个时候,只有下巴上的伤痕提醒伊莎贝拉,眼前的新皇帝跟她从水潭里捞起来,乘气球击败骸骨将军,又与她一同被关押在落湖镇地牢里的,是同一个人。   “罗恩爵士,您可知道自己的发言草率到了怎样的地步?从何时开始,骑士是靠战马向君主举证遭遇的敌人的?”弗雷德还要再说下去,而可怜的罗恩爵士脸色已由涨红转为绛紫,伊莎贝拉于心不忍,阻止老骑士:“‘白牛’米诺的家乡距离鱼肚湖路途遥远,这一点相信在场的大人们全都知晓。但他在比武大会上曾公然表达过对十三世皇帝裁决的不满,郁闷不平之下,逗留都城附近想要再寻找机会也实属正常。据我所知,比武大会举行期间,此人曾多次骚扰最后夺得冠军的艾莉西娅爵士,不仅如此,他在赛前也曾威胁并不打算参赛的克莉斯爵士,寄希望于赛场外的小动作帮他铺平通往冠军宝座的道路。就我自己的观感而言,此人心中根本毫无正义,被伪后收买,为其效命也在情理之中。”   伊莎贝拉边说边瞥绯娜。看上去,“艾莉西娅爵士”只是几个轻飘飘的字眼,完全无法令高贵的皇帝陛下动容。我就不一样了,伊莎贝拉黯然,时至今日,克莉斯的名字仍然教我心底酸疼。白刺玫业已凋谢,橄榄结出青色的果实,双子塔倾倒,帝国人相互争斗,到处都是火和血的颜色,而你,被遗忘在双子塔的废墟里,仿佛蒸发了一般。我问过每一个奉命前往狮巢城听命的学士,他们之中一定有人说了谎,否则的话,怎么可能如此凑巧,每一个人都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难不成,是智慧神亲自降临,带你前往神的领域了吗?就算是那样,他们也休想把你藏起来。等我找到了你,眼前的麻烦事全都平息,我们就找一处风景秀美,无人打扰的地方,也可以叫上几个朋友做邻居。我亲自恳求绯娜,她一定会答应。   会议仍在进行,伊莎贝拉耳闻绯娜的决定,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事。自从月圆之夜的噩梦以来,每一次她试图靠近克莉斯所在的地方,命运的大手就将她推得更远。数月以来,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如此替自己打气,只有这样,才能令她鼓起勇气,度过又一个与她的骑士分离的白天和夜晚。而绯娜完全不明白她的心思,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包揽下安顿这种人马加起来不超过五十的小贵族的工作的时候,绯娜却派出了雷娅爵士。“领我们的客人去骑士塔歇脚,安顿好他们的陪臣和雇佣兵。”绯娜示意雷娅立刻离开,待会议室大门关闭,皇帝自己也手按扶手,站起身来。狮子艾尔莎见状,也站了起来,弓起背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跟我去书房,有位贵客想必你会很有兴趣。我答应过,为你赦免克莉斯爵士,虽然你憋着不提,皇帝也不会忘记她的承诺。”绯娜说完,转身离去,缀有金线刺绣的华丽蓝丝披风在伊莎贝拉眼前舞出一片绚丽的光影,令她眼花缭乱,站起的时候手掌没能握住扶手,险些当场与地板亲吻。 第254章 叛乱(一)   我应该怎么办?伊莎贝拉双手互握, 十根手指紧扣在一起。指间的汗水散发出臭味,束起来的马尾贴在脖子上, 让那块地方变得更加僵硬。会面地点设在御书房外间的会晤厅中,与绯娜日常办公的书房以立柱装饰的拱门相隔,缀有金黄流苏的皇室蓝窗帘长及地面,天鹅绒面料的扶手椅只拿出来三把,相对而设,其余的则与仆人们一起,紧贴墙壁,缩在远离座位的角落,听候主人差遣。扶手椅围绕的茶几上, 照例摆放了帝国人会见宾客时必备的酒精饮料。明明已经入秋, 暑热却仍未散去,为皇帝和她的奥维利亚使节准备的是冰镇小麦啤酒, 女仆躬身替干渴的皇帝斟满空杯, 贴心地让啤酒紧贴着牛角杯壁淌下,以便牛角杯尽可能多地被啤酒占据, 而非无用的泡沫。招待拉里萨大学士的则是学士们惯饮的薄荷柠檬汁,为了解暑, 水壶内加了冰块。拉里萨大学士端起骨瓷杯浅呷了一口, 稍微沾湿干涩的嘴唇之后,便将杯子搁置, 不再触碰,面朝皇帝说个没完。   她是故意的,假装我不存在。我当初的言行令她气到今日?还是她心中愧疚,难以面对我?早知如此,不如把母亲的吊坠挂在衬衣外面, 让她第一眼就能瞅见。伊莎贝拉这样想,浑身却僵得发疼,连动动脚趾头也成了奢侈。自从见到拉里萨大学士的脸,她便成了一具木偶,木讷地跟在绯娜背后,硬邦邦地坐下,其间甚至笨手笨脚,踩到艾尔莎的尾巴。雌狮低吼着抱怨,回头瞪了好几眼,而伊莎贝拉的脸麻木得不属于自己,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绯娜在笑我,瞧她勾起的嘴角。拉里萨大学士也在偷瞄我,在她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被囚禁在蓝宫里,手足无措的小女孩罢。那么你快可怜可怜她,告诉她实情。假使视线有温度,那么伊莎贝拉的目光早已将拉里萨大学士的兜帽长袍烧出两个乌黑的窟窿,可惜她只能捏着手干瞪眼。皇帝和大学士全都把她当作一个有意思的摆设,一边观赏她的表演,一边只顾谈论自己关心的那点事。   “如您所知,眼下虽然许多贵族投靠了伪后,但其中大多数,皆因主人被扣留在洛德赛,不得已而为之。我设法回了一趟老家,迪安家族对于安柯公爵与其长子艾利克斯爵士被软禁在洛德赛一事深感不安。只要危险解除,迪安家族将立刻宣誓,向陛下效忠。”拉里萨大学士掏出袖管里的信封,倾斜上身,为皇帝双手奉上,信封上的火漆章正是迪安家族的鸢盾菊花。神官们袭击双子塔之后,学士们不得不隐匿行踪,向西逃亡。拉里萨大学士与近日以来伊莎贝拉接待过的其他学士一样,未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学士长袍,改穿素人服饰。眼前的大学士打了一副灰扑扑的绑腿,其上沾满泥灰,露在草鞋外面的脚趾开裂长茧,就连肤色,也比印象中深了许多。这让她辗转大陆,联络各大贵族的说辞可信度极高。   绯娜接过信,侍从立刻奉上拆信刀。她将刀锋探入火漆章底下,尚未瞧信,便说出“当前局势下,迪安家族的忠诚尤为可贵”的场面话。她的狮子窝在扶手椅下,头枕前爪,看似假寐,实则警惕打量眼前的贵客。得到陛下口头赞许,拉里萨大学士顿时精神大振,猛拍绯娜马屁。绯娜佯装不知,伊莎贝拉却再也忍不下去。   有完没完?专程叫上我,又让我耐着性子,听你们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官腔?拉里萨大学士是来投诚了不假,谁知道迪安家族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要安柯公爵健在,他就是迪安家族唯一合法的掌控者。其余诸人,管他是公爵的弟弟还是小女儿,做出的承诺全都一样,毫无意义。还是大学士在暗示绯娜,只要安柯公爵和他长子一起见了冥神,迪安家族就任由您这位陛下差遣?依我看,无非两个篮子各装几个鸡蛋,保证迪安家族在此番动乱中屹立不摇罢了。   “说到底,这些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抓住两人虚与委蛇的空档,伊莎贝拉猛然间插话。艾尔莎抬起巨大的脑袋,打量无礼的发言者。“您若是顾念往日情分,我是说,好吧,就算是可怜我也好,求您告诉我,您把克莉斯带在身边,当您的护卫。就算她没能逃出洛德赛,至少告诉我她平安无事,哪怕是在神殿入侵之前……”巨大的希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伊莎贝拉喉头哽塞,说起话来,喉咙像被揍过一样难受。   “您是……我交谈过的学士之中,在那之后,唯一……与克莉斯接触过的……真正的接触,不是谣言……卡梅……学士告诉我,我,您,她说克莉斯的事是最高机密,只有,只有被允许的人……和几位大学士……如今西蒙大学士已经……她怎么样?告诉我,逃离双子塔之前,学会释放了她,对吗?或者……不对,克莉斯跟神殿素来没有冤仇,即便学士们把她忘在监牢里,神官们也会……神官不能杀人,不是吗?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   紧绷到极致的情绪令伊莎贝拉弹簧一样蹦起来。艾尔莎支起上半身,伸出舌头舔舐生满胡须的毛嘴。其时已近正午,垂地的金边靛蓝天鹅绒窗帘被仆人拉起过半,金色的阳光斩出巴掌宽的通道,无数灰色的尘土被禁锢在光的空间内,乱糟糟地飞舞。雌狮的眼睛隐藏于灰烬后方,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直视着伊莎贝拉,神情既漠然,又敏锐,似乎早已看穿她苦苦粉饰的外表。它的主人靠向坐扶手椅,慢悠悠地啜饮牛角杯里的冰啤酒,一副看戏的模样。   见皇帝并未喝止,拉里萨大学士留有伤疤的下巴抖了几抖,最终没能像从前一样,严厉地训斥伊莎贝拉,反而轻言细语,显露出讨好的姿态。   “克莉斯她――”   “爵士。”   绯娜移开唇边的牛角杯,漫不经心地打断大学士。灰尘飞舞的光束照亮她头上的金冠,遮蔽她的眼神。故作神秘,伊莎贝拉心想。然而这招对拉里萨学士很管用,起码看上去是那样。被人无礼打断,大学士反倒是低头致歉的那一个。很好,这下教她彻底明白,克莉斯仍然保有她的爵位,最好把那个瘸腿的卡里乌斯也拉过来,让他交出手下的米娜中尉,两个人一同聆听皇帝的裁决!   “她过得如何?现在人在哪里?她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自幼出入双子塔,鸦楼也没能夺去她的生命,学士们自然会治疗她的伤势,对不对?”即便她身上流有一半的柏莱人的血液。   “当然。”拉里萨大学士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伊莎贝拉长吁一口气,到头来,连一半的理智也随呼吸逃离了身体。“谢谢。”她向大学士道谢,语调无甚波澜,泪珠却不受控制,成串滚落。“对不起。”伊莎贝拉一面道歉,一面抹去滑落的泪水,苦咸的眼泪流过她受伤的手腕,浸湿陶德学士新裹的纱布。   “你受伤了?”拉里萨大学士关切询问,伊莎贝拉想要礼貌回应,不可抑制的悲伤却令她难以言语,除了摇头和哭泣,居然又什么都不会了,跟春天那个傻乎乎的奥维利亚女孩一模一样。   “你瞧瞧,我所倚重的奥维利亚使节可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呢,为了心上人的安危成天魂不守舍,从马背上掉下来好几次,那个手腕就是这样受伤的。”绯娜说着,搁下牛角杯,转向伊莎贝拉。“有大学士亲口承诺,你也该放下心来了。不过你运气不好,跟我一起困在盆地里了,即便克莉斯爵士依然活着,不撬开洛德赛的城门,恐怕无法再与她相见了。”绯娜翘起嘴唇,寒冷的笑意刀锋一般自她脸上浮现,又飞快地溶解在狮巢城璀璨的阳光中。“运气不好,我要是花上十年二十年方才收复失地,到那时,你该如何面对你的克莉斯爵士?柏莱人的寿命远长于咱们大陆人,你已垂垂老矣,她却青春无敌,使起剑来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好了好了,把你自己拾掇干净,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绯娜挥舞巴掌,叠起腿,满脸的不耐烦。伊莎贝拉连忙掏出手帕,将脸埋起来,免得真惹恼了她。   “陛下所言甚是。”拉里萨大学士顺利接过话头,让伊莎贝拉恍惚回到赫提斯还在世时。“此番动乱,对我方来说,越快结束越好。西归之时,我设法绕过关隘,打探了一些剃刀山脉以北的情况。”好容易收拾掉眼泪,擦干面庞之后,羊皮纸地图变戏法似的,摊开在茶几上。正午的阳光照亮涂有淡蓝记号的泽间盆地,剃刀山脉以北的省份――包括奥维利亚――则被窗帘垂下的浓重阴影所覆盖。皇帝也低头看向地图,沉重的金冠在她头顶滑动,她推了两次,皇冠仍第三次滑下来,要不是拉里萨大学士在场,她一准又要把狮冠扣在艾尔莎头上,让她做个名副其实的狮王了。   “那些白点是什么意思?”绯娜一手扶住皇冠,一手指向大学士手绘的羊皮纸地图。那些霉菌样的小点隐藏在阴影中,灰白不一,若不集中精神,很容易漏掉几处。初时伊莎贝拉以为只有北岭与其毗邻的漠林有灰点覆盖,仔细看来,就连帝国国境外的守望城也有,它们深浅不一,沿着河流直抵北岭省中心。伊莎贝拉偷偷观察拉里萨大学士的神色,直觉告诉她,这些小点绝不是希望之火的意思。 第255章 叛乱(二)   “谣言传播的方向, 陛下。而这些――”大学士伸出食指,虚指地图, 沿着洛德赛与鱼肚湖一线,向北方滑动。“这些紫色的印记,是尸潮传言散播的区域。中部省份,尤其是鱼肚湖一带遭受袭击以后,谣言传得到处都是。酒馆里各种说法都有,那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之王的传教士突然间冒出来许多,个个声称皇室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孽,只有信奉光明王才能幸免于难。”   “噢,当然。”绯娜冷笑, 推起下滑的皇冠。“两位皇帝争斗不休, 反正离他们都足够遥远,不如一齐咒骂, 等到皇帝的军队开进村庄, 当场投降也不迟。愚蠢的羊羔!”绯娜咒骂。   “散布乡野村庄中的,全是庸俗, 缺乏远见的人。这些家伙不能在第一时间选择正义的阵营,举起农叉加入镇压叛乱的队伍, 全是他们的不是。如若全帝国的平民都能像落湖镇的村民一样, 懂得辨别哪个才是狮椅正统,眼前的问题立刻就能解决大半。”   “哼, 够了吧你。”绯娜冷冷地瞥向伊莎贝拉,打个响指,命女仆再为自己斟酒。“用不着讽刺我也明白。我清醒得很,见鬼,抱怨几句都不行了吗。”她接过女仆递来的牛角杯, 啜饮一口,舔去上唇的白色泡沫,低声嘟哝。“某些人跟情人互换了灵魂,一本正经,越来越没有意思。”   “御前进谏,是你托付给我的职责。”伊莎贝拉同样没好气。为了不教绯娜当场难堪,她只得端起牛角杯,假装啜饮,实则只为遮挡大学士的视线。诸神作证,我可还没忘记无名村庄里帮助过我们的玛姬一家。时至今日,皇帝从未因此事忏悔祈祷过,放任这头狮子随意发挥,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丢掉性命。   “陛下?”大学士提高声量,唤回两人的注意力,惹得艾尔莎也望向她。兴许是雌狮的目光教大学士心慌,显然有那么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将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精光,三个女人尴尬对视,狮子觉得无聊,张开大口打了一个气势十足的呵欠。   “呃,我是说,那个。”拉里萨大学士握拳轻咳,掩饰尴尬,“对我们来说,流言暂时构不成实质的伤害。”“就算构成了,我们也没办法处理。”绯娜懒洋洋地接道,举杯一饮而尽。大学士点头称是,伊莎贝拉则皱起眉来。应该劝她少喝几杯的,陶德学士管不了他的小姐皇帝,拉里萨大学士的话兴许能派上那么点用场。若是她的此番进言表现杰出,绯娜非但不会追究她姗姗来迟的责任,还会大力嘉奖她。目前为止,学会圆桌幸存的大学士虽然还有几位,但全都埋首学会事务上,口口声声重新建立秘法学会的秩序,实际上呢,至少在伊莎贝拉旁听的几次会议上,他们除了要钱,要仆人,要补给,什么东西也没能带给绯娜。皇帝嘴上不说,账房划出金币给大学士们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今天早晨的会谈结束之后,说不定拉里萨大学士的半个屁股已经落在首席大学士的椅子上,而她只懂得钻研秘法的同僚们仍将脑子遗忘在双子塔里,一时半会找不回来。   在这方面,伊莎贝拉毫不怀疑拉里萨大学士的实力,她所考虑的,只会比她更长远,更深入。“我们需要争取的是南方,和北方。”果然,大学士移动手指,滔滔不绝起来。“琼斯大人仍掌握着国库,但愿泽娅不会一时兴起,让哪个倒霉蛋接管她的差事,否则的话,她手里的金子只会变得更加稀缺。自十二世皇帝陛下驱逐桑多海盗以来,国家对黄金群岛的金矿依赖日重,现如今,这些好处将被征伐野蛮人的军事行动稀释。”   换言之,前任皇帝铺张浪费,把金子花光了,留给老婆女儿的不够用。故事和歌谣里面,赢得战争的是骑士的英勇,但实际上,靠的却是鲜活的人命,还有君主口袋里的金币。   伊莎贝拉望向腰间佩剑。她的长剑由帝国钢打造,用作骑射练习的十字弓虽然并非帝国重弩,但射程之内仍可穿透钢甲。奥维利亚人惯用的单手圆木盾,连帝国弩的第一波齐射也抵挡不住。操作重弩根本不需要苦练多年的骑士大人,在落湖镇押对宝的幸运儿之中,被编进远程部队的那几个,如今使起十字弓来跟老手已经没多大区别。   “打仗要用钱,如此浅显的道理,只要稍加说明,即便是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立刻明白其中要害。征伐黄金群岛的命令虽然是十二世皇帝发起的,泽娅现在也成了摄政太后――名义上――她可以叫停,把这部分钱省下来,用来对付眼前的敌人。”   “敌人”两个字令眯眼打盹的艾尔莎竖起圆耳,转向伊莎贝拉的方向。雌狮的双眼仍然紧闭,下巴放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它的主人跟它一样惬意,放下牛角杯,摘了一颗挂有白霜的紫葡萄,噘起嘴将果肉一下子吸进嘴里。侍奉她的学士替她解释:“道理上说的确如此,然而泽娅出身西高地,虽然是长女,却从未被其父当做继承人培养。此人远嫁洛德赛,如今能够倚仗的,只有维瓦尔家。弑君登基之后,为了维持局面,她必然得安插一大批来自西高地的贵族,眼看陛下远在泽间,朝中要员虽有不满,也只能隐忍。大张旗鼓地南征,虽然令琼斯大人为难,对朝中许多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哼,琼斯大人才不为难呢。”绯娜噘起嘴,女仆托起浅碟,让她把葡萄籽吐在上面。她咽下口里的果肉,看来紫葡萄生得好看,味道却不敢恭维,教君主的脸皱得跟她皇冠上的狮子一样。“那个琼斯,我已经注意她很久了。老女人,只有表面工夫做得将就,背地里的手段,朝内哪个大人不知道两件?天天在狮椅前面哭穷,背地里早联络好铁匠师傅,木材商人,漆匠,马夫,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只等把国库里的金子都掏出来。如若不然,就凭她手里那几亩薄田,是怎么置办下洛德赛郊外的大别墅的。你们该不会天真到真有金主为她的美貌所折服,为她自掏腰包罢。”   拉里萨大学士颔首,一脸“陛下所言甚是”的模样。“除她之外,与南征密切相关的几位元帅和将军,尤其是霍克家的……”大学士顾虑艾莉西娅与绯娜的关系,踌躇再三,甚至向伊莎贝拉递来求助的眼神。没关系,你家陛下比你想象的还要绝情。自从跟她一起出逃,我就没怎么听她提起过艾莉西娅爵士。想到艾莉西娅满腔的热情注定付诸流水,伊莎贝拉顿时同情起她来,内心深处并不觉得霍克家真如陶德学士,弗雷德爵士他们所说的那样可恶。   “迭戈公爵对于家   族世代率领的舰队感情深厚,也是人之常情。”   “狗屁常情!”绯娜挥开女仆递来的葡萄,坐直身体。“从桑夏逃回来的大贵族,都成了饿狼,而狮椅上坐的,只是一只假惺惺的木偶。偶人震慑不住群狼,眼下人人都想从狮椅上刮下层金漆来。哼,大好机会,朝里那些老油条怎会错过?”   伊莎贝拉点头。几周以来,她为安顿进入狮巢城的小贵族们忙得脚不沾地,耳闻大多是泽间盆地周遭的情况,如今才回过神来,遥远的伟河以南,明明聚集了一群仓廪殷实,却无名分的富商与小贵族。他们中的佼佼者,长剑旗鱼艾切特家,削尖了脑袋往狮椅前凑,为了讨好绯娜与她背后的皇室,不惜重金,可惜屡次受挫。“元帅们的忠诚,南方贵族的金币,为了得到这两样东西,维瓦尔家退多少步都可以。”毕竟失去了狮椅,就失去了一切。伊莎贝拉瞥了一眼绯娜,绯娜嗤之以鼻。   “退让换不来忠诚,老鹰只会得寸进尺。”   “但伟河横亘在南方,我们先后派出五批信鸽,尚未得到南方诸侯的任何回复。他们不是仍在观望,就是已然倒向了泽娅――”   “他们要是倒向了叛军,你现在还能慢悠悠地窝在城墙里面练你的剑技吗!”绯娜猛地拍响扶手。伊莎贝拉被她气势压倒,一时间难以反驳,拉里萨大学士见状,连忙帮腔:“南海诸侯与泽间相距甚远,更易受叛军影响,也在意料之中。正因如此,我们更加不能留给伪后更多的时间。对于洛德赛而言,南海诸侯的确不擅长做那用不着金银的买卖,但在钱的问题上,夏宫中却少有比他们更精明的人。既然黄金群岛的胜利对于迭戈公爵和伪后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考虑最坏的情况,一旦南征成功,鱼肚湖以南必将成为铁板一块,然而恐怕在那之前,北方的问题会先行暴露出来。”   大学士提起手指,重重地点在奥维利亚与北岭省接壤的黑山坞附近,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令人玩味。“怎么?”伊莎贝拉的视线从大学士脸上跳向头戴金冠的绯娜,两个帝国人都在看她,就连站到绯娜身后,垂首默立的年轻女仆,也在偷瞥她。怎么回事?伊莎贝拉握紧拳头。北岭省叛乱了?跟奥维利亚――就算与奥维利亚有关――跟我又有何干系?难道你们打算拿我开刀,立刻将我投入地牢吗?早知如此,不如让你们的皇帝死在山林的水潭里,做鱼的饵料!你真傻,伊莎贝拉,绯娜不过派出一个骑士,教你几天武技,你就傻乎乎相信了她。当初他们是如何对待克莉斯的,你全忘记了吗?!   “我――”伊莎贝拉双手握拳,倏地站起。绯娜显得很惊讶,艾尔莎索性站起身,绕过茶几,无声地走到伊莎贝拉身后。   “你搞什么?握起拳头打算跟谁干架?哈,你该不会认为我蠢到听到几句流言,就打算关起门来要你的命吧?”绯娜重新叠起腿,艾尔莎低头舔舐自己肥厚的手掌,女仆走过来,低声询问伊莎贝拉是否需要薄荷水。伊莎贝拉偷吁一口气,滑进椅子里,向女仆要求一杯冰水作为饮料。拉里萨大学士转向她的皇帝,皇帝蜷起手指,欣赏自己打磨光滑的手指甲。“不过嘛,你也算猜对一半。北方的乱子,你们奥维利亚说什么也得负起一半责任。你是讨人喜欢的,弗雷德,雷娅,梅伊,管家,人人都说你的好,等消息传开,你打算以何种面目面对他们?还有你那个图鲁朋友图哈。没了你的庇护,你觉得他和他的土匪朋友们,还能在狮巢城呆上几天?”   绯娜说完,垂下手,望向伊莎贝拉。她的眼中,伊莎贝拉连自己的倒影也难分辨,倒是及地的天鹅绒窗帘,还有艾尔莎蹲坐的剪影,两者一团蓝一团黄,那分明的模样不断让伊莎贝拉想起宝石蓝旗面上,身披盔甲的雄狮。 第256章 叛乱(三)   我该怎么办?伊莎贝拉握着水珠密布的玻璃水杯, 盯着透明上面上那一片起起伏伏的薄荷叶,指尖已被冰水冻得麻木, 她却浑然不觉。绯娜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隔了一扇屏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肆意挥洒,令点缀金箔的天花板彩绘,贴有金线的帝国式立柱,外间花瓶的彩釉全都辉煌得不像是真的。要是一切果真都是梦就好了。伊莎贝拉深深叹息。   “我都还没叹气,你摆出苦瓜脸给谁看?”绯娜责备道,拉里萨大学士也看过来,神情中的关切不似作伪。“陛下的意思, 北疆毕竟相隔遥远, 在没有确切证据的之前,一切都只代表了某种可能性。”   “但北岭有足够的理由。”   初闻噩耗之时, 她难掩惊讶, 张大了嘴,惹得艾尔莎不停瞅她, 直到现在,腮帮子还隐隐作痛。按嬷嬷的话来说, 坏消息都长了翅膀, 传得比什么都快。北方的叛乱来得实在太突然,令人难以接受。在帝国的这场内战当中, 北岭省离哪个都远,作壁上观实乃情理之中,万万没想到的是,素来以骑士风范著称的北岭名将冈萨罗会受莉莉安娜姐弟的蛊惑,企图在北方拥兵自重。岂止是他, 北岭省的行政长官必定也牵扯其中。莉莉安娜和阿尔伯特这两个蠢货,难道真的相信,他们伙同北岭省的那几个老弱残兵,真的能够在狮子的争斗中抢下一块肉来?父亲呢?父亲一定再次病倒,否则他俩绝对不敢!不知道安德鲁现在如何,算算上一次得到他的消息之时,白刺玫开得正烈,现如今,白花结出干瘪乌黑的果实,阴霾之地柔弱的少年不知是否已经准备好,接过父亲肩头的重担。   傻弟弟,就算你对莉莉安娜言听计从,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放弃她到手的权势。到时候我该怎么办,一旦惹恼了绯娜……   伊莎贝拉满心气馁,心里一个劲儿提醒自己冷静。“桑夏的惨剧发生之前,我曾偶然遭遇冈萨罗爵士祖孙。当时他们正要北上,闪电剑的孙女邀请我同行,我没有答应。”要是当初同意他们的邀请,此时恐怕我已通过边境,住进黑岩堡的公主塔里了。只要有我在,莉莉安娜他们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如今父亲卧病在床,安德鲁生性柔弱,根本不是那对姐弟的对手。伊万年纪等一干老臣虽然忠心,奈何年纪太大,即便有心效忠,也无力反抗。   “冈萨罗认出了你?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绯娜挑眉。伊莎贝拉抬起视线,这才意识到双手冰凉麻木,赶紧将水杯放下。女仆适时躬身,递上喷过香水的手巾,伊莎贝拉接过来,将白手巾上蓝色的狮子紧紧握在掌心。“我当时……抱歉,我从来没朝那方面想过。‘闪电剑’威名远播,他们祖孙看上去又是那么的……”伊莎贝拉打量绯娜,对方脸现鄙夷之色,她暗自叹息,仍然说了下去,“请你也考虑下当时的情况,好吗,尊贵的陛下。在一帮流氓,小偷,走私贩子和□□中间,冈萨罗祖孙既正直又勇猛。倘若不是闪电剑就地组织反击,我八成已经死在了那次尸潮袭击中。”也就没办法遇到你,把你从水潭里捞起来,自然犯不着跟你来到你的老家,在父亲需要我的时候,困在你的城墙后面干着急了。   “好一个正直的冈萨罗。”绯娜嗤笑,继而叹息。“他成名已久,武技和品德都是上等。年初的比武大会让许多人失望。骑士们心怀愿景而来,最后全都铩羽而归,就连万众瞩目的冠军,都未能得偿所愿。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噩兆其实在那时候便已发端。嗨,我当时为何那样糊涂,还有我那死鬼老哥,难不成操办一场生日宴会,就让堂堂皇帝忙昏了头?”绯娜握着饮尽的牛角杯,叹起气来像个沧桑的老渔夫。“你是奥维利亚人,不知道全国性的比武大会应该是什么样子。武士们在大竞技场上赢得的荣誉,不比他们在战场上夺得的逊色。步战前三甲,原本都是禁军统帅既定人选,其中也不乏最后官至大元帅的例子。没错,皇室是教他失望,为了这点私欲,这老东西就打算背叛我吗!”绯娜霍地挺直背,酒杯在她掌中悲鸣,最终被粗鲁抛弃,掷向大理石地面。与会的两个人别无他法,只能干巴巴恳请皇帝息怒。   “传出来的消息还很模糊,区区官职与受用终生的名誉哪个重要,我想冈萨罗爵士不至于不清楚。说不定另有隐情,”拉里萨大学士瞥了伊莎贝拉好几眼,最终直言道,“质疑北岭省的忠诚,对泽娅和奥维利亚有好处,对陛下则不然。陛下可再令圆桌发出召回令,唤回驻扎北岭的学士,到那时,再做计较不迟。”   “噢,你倒提醒了我,学士的消息。”绯娜倒向靠背椅,任由皇冠歪斜一旁。狮子艾尔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凑向绯娜,透过扶手下方的空隙,拱了拱绯娜的腿。绯娜垂下胳膊,抚摸雌狮金黄的皮毛,神色稍微舒缓。“眼下狮巢城就有一位从北方远道而来的学士,我本打算让他稍事休息再做计较。北疆遥远,即便真有人竖起反旗,也不可能顷刻间够到狮巢城的大门。不过既然你们心存疑虑,索性让他自己来说。”   绯娜命女仆传唤使者。直觉告诉伊莎贝拉,来人必定是她的老相识。“泽曼学士?”见到真人的时候,她反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半年的光景,泽曼学士瘦到换了一个人,除了常年暴晒留下的小麦色皮肤仍与记忆中相仿,其他部分几乎让她难以相认。他看起来像是大病过一场,脸颊凹陷,颧骨反常地隆起,就连头发也干枯凌乱,被包裹额头的脏绷带挤成奇怪的形状。是谁,能伤到一位学士?伊莎贝拉不敢细想。泽曼学士受伤的不只是额头,他的腿瘸了,瘦削的身体甚至难以支撑起自己,全由一位面皮黝黑的图鲁女子搀扶。   图鲁人个子普遍不高,那女人几乎扛着泽曼学士而来,被学士宽阔的肩膀压得弯了腰。这两人奇怪的组合一步三摇晃,终于挪到书房门口,却被门口的梅伊拦了下来。“未得召唤者不得觐见皇帝。”图鲁女人抿紧了嘴,翻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她。泽曼学士微笑,换手握住拐杖,低声说了几句。直到亲见他的笑容,伊莎贝拉才敢确定,门口那个蹒跚而来,又黑又瘦的落魄中年男人的确是教她读书的泽曼学士,尚未开口相认,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她三两下抹去泪水,起身上前搀扶。泽曼学士颔首致意,笑容温柔含蓄。“有劳了。”他一边说,一边搭上伊莎贝拉伸出去的胳膊,手掌软弱得像个孩童。伊莎贝拉鼻子发酸,险些又要落泪,泽曼学士笑着安慰。“我刚刚进城,就听说了你好多事,心中本来担心,那个护卫皇帝,突破叛军封锁线,于魔物的潮水中击溃骸骨将军的女子已经长成了老学士再也认不出的大英雄,见面难免尴尬,如今亲眼得见,方知英雄的盔甲只穿在了身上。祝福你,我的孩子,愿你的心永远如黑岩堡公主塔旁的泉水一般透彻。”学士说着,用奥维利亚长辈的方式,并拢两根手指,轻触伊莎贝拉额头。伊莎贝拉别过脸去,轻吸鼻子。“学士,您再这样,我可又要哭了。帝国的皇帝和大学士都在这里……”   “帝国的皇帝?不是你的皇帝吗?”绯娜酸溜溜地抱怨,伊莎贝拉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泽曼学士不明就里,干巴巴地陪笑两声,回望被拦在门口,陪同他前来的图鲁女子。“你在门口等候便是。你与我一道前来,金狮卫不会为难你。”伊莎贝拉回首打量,没了泽曼学士衬托,那女人站在梅伊身边,显得更加娇小。她双拳紧握,扁平的圆脸上满是倔强的神色,脖子上的青铜项圈生满了铜绿,与汗水沤在一起,留下脏兮兮的痕迹。   “记得我离开的时候,父亲还坚持奥维利亚绝不蓄奴的。”伊莎贝拉转过脸,压低声音对泽曼学士说。泽曼学士略低下头,跟她咬耳朵。“她是我在南下途中捡到的,不,确切地说,是她捡到了我,私下再细说。”说完,学士换上觐见皇帝的庄重神色。只可惜伊莎贝拉实在个矮,碍于身份,泽曼学士无法全力倚靠,拄着木拐杖依然走得一瘸一拐,满头大汗。依照皇帝吩咐,为泽曼学士安排好座位的男仆见状,迎上来要接替伊莎贝拉,被她婉言谢绝,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泽曼学士行过君臣之礼,伊莎贝拉安顿他坐下之后,牛角杯已再次被绯娜喝得见底。   “拉里萨大学士。”泽曼学士转向一旁的大学士,大学士也在打量他,多半是在瞅他洗得褪色的旧学士袍,以及长袍底下露出来的,上有夹板的小腿。先前有长袍遮挡,伊莎贝拉尚未留意到,这会儿瞥见泽曼学士的小腿上缠满绷带,脚下的草鞋破损脏污不堪,露出的大脚趾肿胀发紫,当下升起一箩筐的担忧。   “您在来的路上,可是遭遇尸潮?还是土匪,强盗?”伊莎贝拉本想问黑岩堡的情形,然而被绯娜和大学士两双眼睛盯着,实在问不出口。奥维利亚距离泽间路途遥远,大学士要是在黑岩堡受的伤,万不可能拖到现在,伤口还是这样。伊莎贝拉如此安慰自己。   “不凑巧,都算遇到了。”泽曼学士勉力微笑。“一路以来遭遇活尸,或者土匪流窜的地点,我已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呈交给陛下。”   “那些东西不着急一时。找你来,是为了奥维利亚宫廷的情况。”绯娜搁下酒杯,靠向座椅,对学士提到的地图不置可否。以她个性,一定早早看过,只是不愿意在我面前提起,要与手下的秘法师,将领,智囊团们讨论吧。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会见泽曼学士。就算没有留存副本,学士的脑袋和口才还在。还有父亲,安德鲁,不知道他们现下如何,学士离开的时候,安德鲁一定有万般的不舍。黑岩堡中,除了父亲和我,泽曼学士与他最亲厚,也是他最仰慕和信赖之人。如今学士也离他而去,要是父亲再有个万一……   “莉莉安娜……我是说继母……她,她弟弟仍在黑岩堡吗?”伊莎贝拉握起拳头,只觉嘴里好像塞满了石子。当初,阿尔伯特在她与克莱蒙德的婚约里推波助澜,一想起那流氓的嘴脸,伊莎贝拉就恨得牙痒,只想给他脸上来上一脚。   回答之前,泽曼学士先把气叹出来,望了一眼绯娜,再看向伊莎贝拉。他的每个小动作都落进伊莎贝拉眼里,让她掌心冒汗,心脏跳如擂鼓。“当初您启程前往洛德赛,克莱蒙德爵士大发了一通脾气,扬言要解除婚约。阿尔伯特伯爵陪同他返回领地,没多久又再次来到黑岩堡,不瞒您说,我怀疑他根本就是半途折返。之后表面上相安无事,但莉莉安娜王妃渐渐将照顾大公饮食起居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后来我检查过药房,于肺病有益的干姜、肉桂、杏仁、乌梅、龙骨、罂粟壳等药材虽然跟从前一样每日减少,但若大公有所好转,其实可减轻药量。我提出为大公诊治,莉莉安娜王妃却以我先前未能治愈大公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   “   有趣。”拉里萨大学士抚摸下巴,“据我所知,莉莉安娜王妃出身的布里奇家在雪峰坳有两处金矿,近年来金脉近乎枯竭,出产的□□倒是不少。”   “那对布里奇姐弟,他们怎么敢!”伊莎贝拉霍地站起,小腿与摆放酒杯,水果的矮几碰撞,发出一连串不雅的响动。本在打量泽曼学士艾尔莎侧过脸端详伊莎贝拉,发出同仇敌忾的低声咆哮。   不会是真的,莉莉安娜即便与父亲不睦,也不至于毒杀他。如果她要动手,也不会等到今日,与父亲生下三名子嗣再……就算她这么做了,大公之位的继承人仍然是安德鲁……可如果大公惨遭毒手,他柔弱的幼子又如何逃得过蛇蝎的毒针呢?   伊莎贝拉绝望得想要捂住脸。泽曼学士偏不肯放过她,续道:“事情也许不如想象的糟糕,至少那段时间,我与安德鲁王子接触,王子看上去一切如常,并无可疑之处。直到我接到西蒙大学士的紧急调令……王妃姐弟先是把我软禁起来――虽然是盖伦侍卫长出的面,但我认为那不可能是大公本人的意思――话说回来,当时我已有月余未曾面见大公,说不定他听信谗言,加之年初破坏的婚约也造成了不小压力……”   “我还在帝国,父亲绝不会如此短视,贸然与北岭省联合,将我置于危险的境地!”伊莎贝拉反驳。她高亢的嗓音吸引了绯娜的注意,皇帝抬起眼皮,慢吞吞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轻推皇冠。“着什么急,有人说过奥维利亚大公与北岭行政长官联合谋反了吗?先给我坐下。”绯娜摇头,责备道:“你能不能向你的骑士学习,稍微稳重一点?再说了,当初蒙塔事变之时――”   “蒙塔的末代国王,诺德三世是个傲慢的自大狂,他冷酷暴躁的名声远播到奥维利亚,我敢保证,我的父亲,绝不是那样的人!”伊莎贝拉激动大吼。绯娜微眯着眼,抚摸艾尔莎竖起的圆耳朵,把她的话全当做笑话来看。她这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最令人讨厌!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偏要装得洞察了一切。她生于帝王之家,跟随长姐出入宫廷会议,接受教头严苛的武技训练,哪里懂得奥维利亚人对于家中普通女儿的期望和爱护之情?   伊莎贝拉深感绯娜指望不上,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泽曼学士身上。您好歹也是位学士,虽然常年远离双子塔,但如今绯娜式微,对秘法师多有仰仗,看在大学士的份上,你的话她也会听进去两句。结果泽曼学士却跟拉里萨大学士一起装聋作哑。与大学士不同,狮堡华丽的装潢,近在咫尺的君主,还有她那非同凡响的狮子玩伴,都令泽曼学士手足无措。   学士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颤抖。伊莎贝拉猛然间意识到。这个不经意的发现令泽曼学士劝阻的眼神丧失了大半参考价值。伊莎贝拉闭目叹息,捧住自己因激动而潮热的脸颊。拜托你,醒过来,他们两个人都是绯娜的臣子,对她既依赖,又恐惧。他们让你谨小慎微,其实不过自己害怕狮子,偏要把你也扯进去。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召唤两位学士到此,不是为了论证你父亲的个性的。换句话说,就算他真的如你所说一般,慈爱且正直,一旦他化作一把墓土,那些慈爱和公正又有什么意义?大陆是活人的战场,当然了,眼下也是某些死人的,你不如从现在开始祈祷,你的父亲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罢。”   她在说什么?伊莎贝拉瞪大了眼,脑中嗡嗡作响,只觉眼前的情形如梦境一般恍惚。绯娜面无表情地击掌,梅伊命人打开书房大门,清脆的嗓音听起来如午夜的铃铛一般令人心惊。仆从送来一封红色封皮的信封,绯娜从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其间的血块早已凝固发黑,手帕糟糕的绣工惹眼地熟悉,角落是一只雨燕,但实在翅短肚肥,一副难以飞行的模样。   “你是怎么?黑岩堡的宫廷之中,究竟有多少你的人?”伊莎贝拉按住座椅扶手,阻止自己当场瘫软下去。那张手帕乃是她绣给父亲的生日礼物,父亲向来随身携带,从不假手于人。   绯娜不回答,伸长手臂,将手帕递给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盯住她的双眸,那双眼睛不知从何时开始,重新变得陌生而深沉,跟那个梦中流泪,呼唤长姐的女孩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见伊莎贝拉不领情,绯娜索性站起来,拉开伊莎贝拉的皮带,用力将手帕塞进宽边皮带与衬衣的缝隙里。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心思训练你,栽培你,就为你曾经救过我吗?我曾经说过,这场战争不单属于我一个人,你从来都听不进去。现如今,也该梦醒了吧?”说完她手上用力,伊莎贝拉有心与她对抗,但她的手粗暴又强力,一下子将她推回椅子里。“回去好好帮我想想办法,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没人希望奥维利亚大公父子就此殒命,对吧?”说完,绯娜挤挤眼,一点也不可爱。 第257章 狮巢城(三)   “去打猎怎么样?养狗师傅手里有几条新训成的, 正好瞧瞧它们的本事。”雷娅一屁股坐上窗台,将一颗香梨咬得汁水四溢, 笑眯眯地邀请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举起杯,用冰凉的井水滋润晚饭后干渴的喉咙,心里琢磨着该如何体面拒绝她兴致勃勃的老师的邀请。白日的短会之后,她被几位骑士叫住,其中一位坚称另一位偷窃他的链甲,并且猥亵他的扈从,另外几人则是两位当事人的好友或者兄弟。这两拨骑士效忠的贵族素来不睦,伊莎贝拉特地将双方骑士的驻地分开安排,却拦不住他们在狮巢城的大小酒馆, 澡堂, 剧院相遇。这回双方各执一词,都坚持要伊莎贝拉裁决, 否则就要教他们效忠的领主知道。伊莎贝拉费了好一番力气, 终于将他们暂时安抚,时间便已到了午饭时分。   溽热的暑气令狮子和人都昏昏欲睡, 而泽曼学士早已接受学会接待,恐怕已在他狮巢城的住所歇下了。秘法学会相关事宜向来不在伊莎贝拉的职权范围内, 学士们聚居的剑塔又远离狮堡, 白天她实在找不到机会溜出堡垒,好不容易挨到夜幕降临, 哪肯轻易放过机会。   “陶德学士吩咐过,我的手腕才刚愈合,若想尽快恢复训练,还要多加休息才是。”伊莎贝拉找了个顺手的理由,雷娅切了一声, 再一口将嫩梨咬得见核。“用十字弓。战斗的直觉只能在实战中训练,你以为陛下组织贵族们狩猎,只是为了玩乐?夜间的丛林变幻莫测,野物感官灵敏,比人还难对付。了解了没?老师打算栽培你,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咱们狮巢城跟洛德赛不同,永远保有威尔之矛的高贵传统。”威尔之矛高贵传统的继承者说着,将梨子啃得只剩下核,顺手抛向石窗外。   “今晚集市不开,落日之后,城门关闭,我们大队人马,还带着狗,如何偷溜出去?”   “那就不劳您费心。”雷娅抱起胳膊,有意卖关子,哪晓得伊莎贝拉真能忍耐得住,不再追问。最后雷娅缴械投降,自行解释:“今儿个守西大门的是我的老熟人。我跟他保证过,天亮之前一准回来。再不出去跑跑马,还不活活憋死在城里?您瞧如今朗月大道上,马粪多得能熏死牛,当初它洁白优美宛如少女,现在,啧啧。”雷娅别过脸,表示嫌弃的同时,舌头偷舔牙齿,剔掉牙缝间的梨肉。   伊莎贝拉朝窗外望去,落日下的护城河闪烁着鱼鳞般的金色波光,墙垒之外,笔直的石板路将狮巢城划成齐整的方块,灰白的道路之间,民居和店铺密密麻麻,挤成黑乎乎的一片,分不出彼此。只有竞技场,圆形剧院,大澡堂,以及视线尽头剑塔修长的影子依稀可变。伊莎贝拉思索了一会儿,实在想象不出雷娅口中少女般的皓月大道。初次进城之时,满城飘扬的宝蓝旗帜过于鲜明,将其余细节尽数掩盖。伊莎贝拉能够记起来的,乃是皓月大道临街的一栋两层帝国式楼宇里,肥壮的男主人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嘴里咬着铁钉,用力将木板钉在窗户上,他梳了两个羊角辫的金发女儿从他腋下探出头来,手里抱着小孩用的短小十字弓,拧着眉头打量绯娜的马队,询问弗雷德爵士来人是否入侵之敌。   “除市集开放日,落日之后关闭城门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目的是什么,相信不用我多费口舌。”颁布宵禁令这方面,出身奥维利亚的伊莎贝拉有相当的发言权。提出建议的时候,绯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设宵禁是帝国传统,我不指望你感同身受。时至今日,作为帝国正统,我有不能放弃的东西,很多。”她如此解释道。反正皇帝这么说了,伊莎贝拉也只得闭嘴,然而事实上,自从第一批外地贵族投靠以来,开放的夜市已经酿成了足够多的麻烦。自由骑手们喝多了小麦啤酒,惹上麻烦之后只需翻上马背就可逃之夭夭,换作任何人,也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狮巢城的夜市,与其说是承袭所谓的正统,无非是为了安抚从前居住城内,不断被挤向城墙边的狮巢城老贵族罢。   就像雷娅,和她的父亲弗雷德这样的老派贵族。   既然如此……伊莎贝拉转向雷娅,她灰绿的眼睛里闪光点点,像条盼望主人手中肉骨头的小狗。伊莎贝拉虽然于心不忍,但事关重大,不由得她心软。   “今天晚上,我打算去拜访图哈夫妇。眼看兰妮快要生产,他们的居所实在简陋,又缺乏学士照料。我得看看他们还缺些什么。兰妮的肚子那么大,极有可能是双胞胎,我还是希望能够说服陶德学士,为她接生。”   雷娅闻言,鼻子里喷出气来。“陶德学士可是西蒙大学士的同期,资历比拉里萨大学士,莫迪默大学士都要深。让他为奴隶――图鲁人――接生,哼,为了您的颜面着想,我劝您还是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别说老学士,就是他学生的学徒,也不可能答应!”   可是今天早晨陶德学士才亲口说过,学士的眼中只有人。果然只是一个便宜的谎言吗?伊莎贝拉脸现悲伤之色,却被雷娅误解,以为惹她不愉快的正是自己。她连连摇头,朝伊莎贝拉独享的书房外走去。“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没你想的那么古板。图鲁人护送陛下有功,狮巢城出面保护他们,是陛下胸怀宽广的体现,但他们可没救过别人的命。你时常出入跳蚤沟,你自己说说,除了少数几个例外,那里面有几个忠勇的武士,良善的好人?狮巢城的大人们家里,哪个没有几个图鲁人侍奉?这下可好,所有戴项圈的都幻想某天能够救下陛下的战马或狮子,再不然瞅准机会证明自己耍十字弓的本事,就能除掉脖子上的束缚,当个堂堂正正的帝国人了。有时候我真希望,您是个纯正的帝国人,到时候您就会明白,我们并非吝啬,不愿分享手中的土地和小麦。”   雷娅说着,用力把门带上,她的余音被门板阻隔,微弱而沉闷。要是堂堂正正的,说不定真会被她说服,产生一点点动摇,也就是一点点而已。   伊莎贝拉转过身,从外间的木架子上取下角弓和箭壶,佩戴起来。长剑仍然是早晨的那一柄,她想了想,除下手腕上的绷带,搁在屏风前的圆桌上,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深绿的兜帽斗篷。拜访学士原本用不着如此周全的准备,但她是要假装前往跳蚤沟。谁知道会不会被哪个多嘴的仆人走漏风声,告诉雷娅知道,甚至更加糟糕,把风吹到绯娜耳边。做什么天真的梦呢,你心里清楚,这座堡垒里的任何事,只要她想,没有无法得知的。父亲带血的手帕仍揣在裤兜里,像一个肿瘤,一块生铁硌在心上。伊莎贝拉深深呼吸,关上衣柜门,穿好斗篷。别在意,别在意,介怀只会招来狮子的猜忌。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从前,你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伊莎贝拉推开房门,她的寝室位于亲王塔顶层,门外的螺旋石梯下,是铺有长绒羊毛毯,高窗装饰金框的豪华会晤室与书房,再往下则是拥有彩绘拱顶,长桌能容下一百人就座的宴会厅。厨房和储藏室设于地下,然而伊莎贝拉对闹哄哄的帝国宴会毫无兴趣,在吃的方面也不计较,任由老管家安排。洛克先生凭自己的理解,把狮巢城擅长北方菜的厨子一股脑全塞了进来,伊莎贝拉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只在仆从上略做坚持,减去了一半侍女的数量。留下的女仆不知听到何种传言,侍奉起她来更加小心翼翼。这会儿她一打开门,立刻瞅见那个叫做珍的黑发女仆。她垂手立在螺旋石梯最上层的平台上,与值岗的狮卫距离不过四码,在伊莎贝拉露面之前,讨好的笑容早已准备妥帖,这会儿让人看着,只觉得她可能马上就要开口借钱。   “您是要出门?厨房为您炖了猪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大厨说,奥维利亚冬季苦寒,炖菜吃得很多。您要是赶着出门,我叫他们把火调小,等您回来还能吃上热的。啊不,冰镇的柠檬茶,您还想要吗?上次罗姆大人送过来的,您喝了说好,管家大人专门弄到了配方哩。”   “有劳。”伊莎贝拉带上门,瞥了两侧的狮卫一眼。亲王塔的护卫工作由梅伊安排,伊莎贝拉插不上手。每隔一周,派过来的家伙除了熟铁一样的面庞,其余的均不相同。她迟疑片刻,还是说道:“请为我备马,再帮我盛几样方便管饱的菜肴,装进食盒,我带去给图哈他们。”女仆领命而去,急匆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弧形的墙壁尽头,伊莎贝拉迈步走下石阶,重新嘱咐:“还是算了罢。食物他们多半不缺,贸然送吃的过去,又要被他理解为高高在上的怜悯,可不划算。抱歉。”伊莎贝拉嗓音清澈,这下子,大概女仆和狮卫都能听得见。   伊莎贝拉匆匆走出塔去,   看来用不着等待,马房小弟自然懂得主人心思,已为雪风备好笼头和马鞍,握着缰绳静候吩咐。雷娅背着手,从雪风屁股后面慢吞吞踱出来,笑容颇有些得意。“看来我这做老师的,一个马房小弟还是使唤得动的。”   伊莎贝拉本不愿跟她搭话,免得她忽然兴起,要跟自己前往图鲁人的住所。她翻身上马,雷娅果真走上前来,抚摸雪风垂下的白鬃。伊莎贝拉回望身后,故意向马僮道:“雷娅爵士的战马呢?为我的老师备好马,跳蚤沟鱼龙混杂,有一位御前骑士作伴,总比我独个儿前去的好。”马房小弟当即应下,穿草鞋的脚伸出去又缩回来,眼神在伊莎贝拉与雷娅之间游移。雷娅闻言,悻悻地收了手,把嘴唇啧出响声。“用不着使这招,别忘了,你的黑皮肤朋友不待见我,胜过我厌恶他们。”说完往雪风屁股上猛扇了一巴掌。骏马长嘶,暴冲而出,惊得伊莎贝拉连忙抓紧缰绳,俯在马背上。雷娅爽快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伊莎贝拉回头张望的时候,马蹄扬起的烟尘中那瘦长的黑色影子正举起手臂,朝自己挥手。   雷娅不是坏人,更不是落湖镇父子那样的小人,然而泽曼学士不也是服务黑岩堡多年,被大公器重,受爱德华爱戴,与城堡上下相处和谐的帝国人吗?不仅是仆从,守望城周边的农夫,牧民对他的感激之情,甚至胜过苏伊斯神官呢。和蔼归和蔼,可你看看,一旦需要向皇帝展现忠诚,学士和骑士们倒真可以同台竞技了。到时候,大可以让我这个奥维利亚人来做评断。   伊莎贝拉伏低身体,策马径直驰出狮堡。门卫照例为她放行,城门外值岗的守卫换了一批,其中一个是曾于危难中同行的狮卫,那人瞥见伊莎贝拉,点头向她致意。伊莎贝拉坐在马背上,微微欠身,深吸了一口城堡外潮湿溽热的空气。斜阳又热又红,傍晚时分,市井巷弄全都活了过来。狮巢城中,狮堡独占地势最高的山岗,立马城门口,足以鸟瞰整座城市。山岗之下的城市比亲王塔内看上去的近了许多,那些灰蒙蒙的豆腐块如今看上去如油炸的面衣一般金黄,民居内升起炊烟无数,搅动起的空气跟庄重得过了头的狮堡截然不同。   伊莎贝拉策马而下,暖风迎面吹拂,风送来狗儿的吠叫,孩童的笑闹,妇人的喋喋不休,以及不知道多少人家的炉灶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宵禁将至,出外劳作了一日的居民三两聚集成群,从帝国大道而入,走上纵贯城市的皓月大道,点燃烟锅,相互谈笑,转入伸向城市四角的各条小路,向各自的家门而去。伊莎贝拉混在人群中,不快不慢地骑行。驱赶牛车,肩扛锄头的商贩与农夫大都不认得伊莎贝拉本人,但望见雪风马鞍上的披甲雄狮,仍然投以敬畏的注视,为她让开道路。   城市内巡逻的城防队同样如此。图鲁人聚居的跳蚤沟距离狮堡最远,一路上,伊莎贝拉撞见两队全副武装的城防队员,均是五人一队,五队人组成二十五人的方阵,其中有一个,正是来自落湖镇的长弓手。“伊莎贝拉殿下。”此人见到马背上的伊莎贝拉,像模像样地欠身行礼,乍看上去跟侍奉骑士的扈从没有多大差别。然而尸潮入侵之时,此人正是排挤乌勒,又在遭遇活尸后立刻放弃阵线逃回红顶庄园的长弓手之一。   “克拉尔。”伊莎贝拉坐在马背上回礼。事实上,因为这家伙生有细长的四肢,流亡时期,同伴们都管他叫芦笋。芦笋称不上胆小或怯懦,只是普普通通而已。受战前独享烤肉的威廉指挥时,遭遇战斗,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好在内心仅存的良知让他在最后关头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加入西进的逃亡队伍之后,此人表现虽不突出,但在狩猎,行军,接受训练上都算合格,甚至在一次活尸小规模的骚扰中射杀过两名尸兵。他的表现为他赢得了城防部队的一个席位,如今与狮巢城的原住民们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您去见图哈吗?”芦笋克拉尔跟伊莎贝拉寒暄,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尴尬笑笑,小队的其他成员没有为他停留,巡逻队长只瞅了伊莎贝拉一眼,便照样巡逻,克拉尔更是脱离队伍,孤零零立在原地。如果说帝国人是十分傲慢,那么狮巢城的绝对当得起十二分的评价。一帮无可救药的老顽固!伊莎贝拉撇嘴,克拉尔匆匆欠身之后,快步跟上他的巡逻队,钻进属于自己的缺口里,一边前行,一边朝后张望。他的队长没好气地喊他的名字,教他瘦长的脖子立刻扭转过去。   得了,希望没给他造成麻烦。伊莎贝拉再次踢马向前,这才发现眼前的石板路不知不觉中宽敞了许多。她环顾周围,距离她最近的挑夫也在两码开外。她不由叹息,不断踢马,只想立刻通过图鲁人与帝国人的边界。   跳蚤沟与狮巢城居民的居住地,其实只有一排矮墙相隔。墙壁的年纪比绯娜的还要大,其上爬满苔藓与常青藤,是从前老下水道的入口,如今水道早已废弃,成了在帝国的土地上重获自由的图鲁人的家园。事实上,在政令颁布之前,是图鲁人自己选择了这处有墙壁区隔,距离狮堡,城市三座大门都极遥远的荒废区域。而在墙边立起路标,则是最近一个月的事。伊莎贝拉骑在马上,老远就能望见橡木打造的路标上,跳蚤沟几个苍白的大字。   真教人反胃。令伊莎贝拉皱起眉头的不仅仅是空气里的异味。古老的墙壁让她想起被禁锢在海崖边的柏莱人,一样的高墙,一样的分而治之。想不到大家如此健忘,这么快就淡忘了柏莱村里发生的惨剧。   倘若我有办法,有朝一日,一定劝绯娜拆除这些墙壁,让获得自由的图鲁人与帝国人一起,居住在有水道经过,受巡逻队和消防队保护的楼宇里。伊莎贝拉夹紧马肚,雪风穿过石墙的开口,一跃而下六级台阶。围墙后面,是彼此依靠的窝棚。油布与废旧木料混合搭建的简陋住宅充塞视野,大都数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被马蹄声惊动,一户人家门口的油毡布抖了几抖,钻出来一个眼角生有白癣的图鲁族男孩,另一个帝国孩子紧随其后,躲在图鲁孩子身后窥探。他比图鲁人还要瘦小,□□的上身肋骨清晰可见。   “别担心。”伊莎贝拉尝试安慰两个孩子,不知是她腰间探出头的剑柄还是战马雪风令他们受惊,两个孩子一声不吭,倏地钻回油毡布后面,砰地关上了门。跳蚤沟看似脏乱贫穷,实则是城市里帝国人与图鲁人相处最为融洽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图哈的孩子要在这种地方出生,成长,伊莎贝拉就不得不叹气。   在图鲁人以前,跳蚤沟原是狮巢城的流浪汉,小偷,走私犯,以及最为穷苦的人家的住所,如今他们中最窘迫的依然居住于此,与图鲁人比邻而居,双方多有往来。某次非正式的餐桌会议上,狮巢城执行长官鲁本曾跟绯娜抱怨,放任帝国人与图鲁人混居,假以时日,必定产生一批“既不是帝国人,又是帝国人”的棘手家伙,是否触怒诸神暂且不谈,将来管理起来,必是一□□烦。   绯娜对此不置可否,伊莎贝拉乐观地认为,那是因为当时弗雷德,洛克等狮巢城老骨头们都在长桌旁就坐的缘故。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她亲自问过图哈的现状,告诉伊莎贝拉,只要力所能及,可尽力襄助。皇帝态度明确,图哈夫妇的日子称不上好过,但绝没父亲的事急迫。   伊莎贝拉纵马跃过一道脏水沟,污水将土地浸染得乌黑发绿,死水恶臭难闻,在一旁的低洼处汇聚成难以直视的一滩。水沟前方,跳蚤沟居民交易的跳蚤市场露出一角,坚持落日前休息的图鲁人早已不在,一个佝偻的帝国老人背着背篓缓缓离去,背篓里面,一只掉毛的公鸡探出头,朝战马的方向张望。伊莎贝拉不愿引起更多人注意,绕过跳蚤市场,选取一条与来时路截然不同的小径,踢马而去。 第258章 小道消息   “看来詹妮终于擦干净了眼睛, 把大人从茅坑里捞了出来。您一定有所察觉,带兵打仗, 不仅仅是会砍会杀那么单纯。换了是我,一定自请让出尉队长官的位置。不管传言怎么说,您到底是雷蒙总司令的妹妹,真能给个贱民倒一辈子尿壶不成?”九指加莱把玩着两块雨花石,细长的眼睛眯成两道窄缝,刚剃过的胡须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盛夏过后,黄金群岛愈发溽热不堪,这个季节,只有加莱和雷蒙还在坚持戴手套。当然, 他的理由比雷蒙的正当许多。艾莉西娅瞥了一眼他右手手套垂下的小拇指。传说这家伙的手指被某个倒霉的图鲁部族喂进了猪肚子。为了给手指复仇, 他率队连夜灭了那个小部落,将缴获的生猪赶进营地, 用图鲁人的血肉喂得又肥又壮, 最后把那些猪全部宰掉,大吃了整整一个月。不管这事是真是假, 他看上去都极为享受。为了坐稳副官的位置,咱们的九指加莱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讨好恶龙斯坦的侄儿, 哪怕是在残酷的名头上,都必须与长官保持一致。那么艾莉西娅呢?为了诓骗詹妮入伙, 必须得装得跟她一样粗野迟钝吗?   艾莉西娅转过身,背靠温热的石头半墙,打量主塔。站岗的几个大头兵假装不认识她,跟她大眼瞪小眼,士兵身后, 镶嵌铁条的高大橡木门闭紧它棕色的门齿,厚门之外一点儿声音也听不着。此刻,雷蒙正在门后的会晤厅内,与召集而来的几名尉队长官商议要事,副官与尉长们带来的亲兵小队一起,被关在橡木门外头。眼下会议已进行了一个小时,还不见放人的迹象。妈的,不让人进去,也不放人走,起码指个有屋顶的地方,让大家伙儿凉快凉快,偏偏杵在这儿喂蚊子。什么破副官,不见得有什么鸟用的职位,天天被人使唤,还不如跟那些大头兵混在一起,好歹有处阴凉,能在几个白痴身上找点乐子。   艾莉西娅扭头向半墙下望去。尉长们均携带二十五人小队,此刻这些家伙全缩在石墙下的阴影里,肩膀挨着肩膀挤了一排。詹妮队上的几个就在眼皮底下,艾莉西娅听见艾迪的声音,还有几个人附和他,嘿嘿低笑。“怎么样,看直眼了吧?今天晚上哥儿几个你得全包了,晚上大家伙儿帮你出出主意,保证给你把她拿下!”   “拿下?还拿上呢!我说怎么后脖子总是凉飕飕的,原来你们几个憨货又在背后编排老娘!”艾莉西娅探头去骂,艾迪胳膊底下圈了个鼻梁生有雀斑的卷发小伙子,看到艾莉西娅露脸,登时方脸一红,缩起脖子从艾迪臂弯里钻出来,低声嘟哝:“快别说笑了,都让人家听见了。”   “哪个尉队的毛孩子?”艾莉西娅端详一番,确认半墙阴影下的方脸不是本尉队的士兵。手下的大头兵,全掉进沼泽里糊了一身臭泥艾莉西娅也能挨个叫出名字,眼下这个却是生面孔。艾莉西娅瞧他,他也红着一张方脸,偷瞥艾莉西娅,被发现后,咳嗽两声,背过身去,眼神却恋恋不舍。艾莉西娅被他逗乐,以艾迪为首的一帮男兵哄笑起来,个个不怀好意。艾迪用手肘捅那方脸,他本扭捏着不愿转身,最后耐不住艾迪一伙言语中的挑衅,抗争道:“你们别闹我了!人家是霍克家的嫡子,比武大会冠军,公主殿下的情人,我,我再生一次也配不上哩!”“什么配得上配得下的,又不是让你跟她结亲。管她是谁的情人,眼下她的帐篷里,只有蚊子亲吻她的嘴唇,你的比武冠军呐,比发情的母驴还要寂寞哩!”油嘴艾迪回答。   这个艾迪,那对厚嘴唇一准是太欠揍,被他老娘抽肿的!艾莉西娅本欲反驳,岂料“公主殿下的情人”几个字在她脑中不断盘旋,教她僵了好几个呼吸,等她反应过来,不止身边的加莱,其余几位尉队副官打量她的眼神也值得玩味。   这群倒霉的大兵,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艾莉西娅咬紧牙关,怒气冲冲迈开步子,走向吵闹不休的士兵。那年轻男兵见她朝自己走来,越发窘迫,四处张望,打算寻找一个合适的角落躲藏起来,终不能够,最后索性转身逃跑。“给我拦住他!”艾莉西娅招呼艾迪。老兵吹声口哨,递出一个眼色,身后的同伴伸出脚,那家伙慢吞吞,活像昨晚□□肿了屁股,自然被男兵一跃而过。他乐起来,回头猛瞅艾莉西娅,艾迪一伙跟着起哄,气得艾莉西娅给了他屁股一脚。“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礁堡是哥哥雷蒙的堡垒,但除了几次职务需要以及那一晚的潜入,艾莉西娅甚少造访,这会儿跟在男兵后面,一心要叫他好看,但实在弄不清楚附近有哪条近路可超,只好一板一眼跟他比试脚力。要论跑步,艾莉西娅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而这男兵除了脑中剧本精彩,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切,不就是仗着熟悉地形?在那家伙钻过一排夹道的绿荫灌木,跳下石桥,钻进不知哪条巷道之后,艾莉西娅险些跟丢了他。“小子,很荣幸的告诉你,你可把艾莉西娅惹恼了。要是聪明的话,乖乖站在原地束手就擒,往后再见面,大家还是好兄弟。”男兵的红羊毛短裙和凉鞋在拐角处一闪而过,艾莉西娅骂骂咧咧地追上去,偏巧那么倒霉,石塔内不知那扇窗户哗地泼出一盆脏水,要不是她躲得快,非给浇成落汤鸡不可。   “妈的,雷蒙你――”艾莉西娅抬头就骂,尔后才发现,头顶上方已非礁堡主塔熟悉的正面。由下方望上去,只见石壁盾牌一般竖立,雷蒙书房显眼的阳台与大落地窗不见踪影,墙壁的窄窗下面箭孔排列齐整,好像石塔生出的两排雀斑。窄窗后面的人似乎并未听到艾莉西娅的声音,将窗户合拢,与此同时,身后的石桥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快开门,我要立刻面见司令官!”来人急匆匆地喊道。艾莉西娅抬头张望,石桥的栏杆遮挡了士兵大部□□躯,好在胳膊上的红袖章足够显眼,艾莉西娅一下子确定了他的身份。   火鸦近卫团的人,雷蒙最信赖的亲兵,除了保护他的安全,还为他处理那些不能教太多人知道的肮脏事。事实上,洛德赛老头子的身边也有类似的一拨人,只是他们平日里在忙活些什么,从来不教艾莉西娅知晓。   “司令官跟各尉队长官在一起,办正事呢,有什么急事非要立刻说不可?”石桥的另一头,守卫将火鸦士兵拦下来。可不是吗,难不成司令官屁股着了火,非把尉长们赶跑,关起门来灭火不成?艾莉西娅舔着上唇,伸长脖子朝桥上眺望。那火鸦团士兵究竟比寻常的大头兵机灵些,他注意到艾莉西娅的视线,扭头打量。艾莉西娅连忙转过身去,只恨不能立刻变出顶兜帽,盖住她那金灿灿的长发。真该死,刚才光顾着跟蠢货较劲,弄出的动静太大,守卫八成留意到我了。艾莉西娅打量墙壁,慢吞吞挪向拐角。火鸦想去会议厅,说明石桥连通的是大会议厅。会议厅只有两扇门,长桌两侧的窗户没一扇看得到这座矮桥,难不成,眼屎大的城堡,还搞了暗门不成?   艾莉西娅的心思全在雷蒙和礁堡上,只可惜眼下的情形不给她更多机会。绕过墙脚可就难偷听了,火鸦小子的去向也瞧不着。艾莉西娅苦着一张脸,拖着步子挪向墙脚。先前的男兵陡然弹出他盾牌样的方脸,迎向艾莉西娅。“你怎么啦?我怕你迷路,回头找你来着。”   见他傻乎乎走上来,艾莉西娅暗道幸运,当即伸手捧住他的脸,旋身将他按在墙壁上,俯身过去贴在他耳边。男兵惊呼,胡乱挥舞双手,拍响艾莉西娅的肩背。“大人,使不得大人!我老爹是山道家,康尼斯堡山道家的侍从,家教严得很,要让他知道我没结婚就碰了人家的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还,还是说……要娶,不,要嫁给您……您要看我合适……呜――”艾莉西娅手上用劲,捏紧笨蛋的脸颊。男兵立刻说不出话,下眼睑翻起,两只眼睛鼓出来,□□一样盯着她。“闭嘴!敢再罗里吧嗦的,艾莉西娅捏爆你的猪头!上面下面一起捏爆,让你当了冥鬼,也娶不上媳妇!”说完狠狠将他按到墙壁上。   桥上的火鸦被她愚弄过去,远征部队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寂寞的男兵和女兵,那火鸦没心思管旁人的闲事,着急向守卫解释。“洛斯学士说了,再不放他回大陆,他就要吞□□自杀哩!”“切。”守卫啐了一口,口水吐在石头台阶上,掷地有声。“上次他还说,再逼他研究红灾,他就吞汤匙自杀呢。结果呢,汤匙没吞一把,土豆泥倒下去不少。瞧他胖得,再这样下去,用不着派人守门,就算把门大打开,洛斯学士也挤不出去!”   “你知道什么,那还不是因为咱们军团,猛一看学士不少,真正能派上大用场的就他一个吗?这家伙,仗着总司令纵容,越来越离谱,这回威胁说要带走所有秘法师,还要总司令给他备下护航舰。”   “呵呵,那我还要跟殿下结婚哩!”   “哈,你要跟她结了婚,现在还能杵在这儿混饭吃?你听说了没……”   火鸦士兵跟守卫咬起耳朵,声音微不可闻,艾莉西娅踮起脚,侧耳倾听,然而除了风吹窗户的哗啦声,什么也没有。他刚刚提到绯娜?他知道了什么?皇帝驾崩,泽娅太后就是皇室的花瓶,纯粹是个摆设,如无意外,绯娜应该加封亲王,成为总揽朝政的摄政王才对,难道是夏宫出了什么乱子?还有那个洛斯学士,吃得太胖被门夹了脑子?别说带走所有学士,就算少了一颗绯红之眼,雷蒙都能把他们全锁起来,亲自攥着皮鞭在旁监工。哼,军情要务,他连一个字也不愿透漏给艾莉西娅,就连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都得我亲自翻墙掏出来。   “你在想身摸――”男兵被艾莉西娅按住脸颊,吐字不清。艾莉西娅赏给他一记眼刀,低声呵斥。“不关你事,演好你的木头人。”男兵伸脖子咽下一口口水,转动他绀碧的眼珠子,犹豫再三,最后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唐恩在三队混不拆,不肯放过拍鬃司令马屁的机会的。他爱女人,也喜欢来上两倍,要是能扒他灌醉……”   “闭嘴吧,你要艾莉西娅为了区区情报出卖色相吗!”艾莉西娅捏紧男兵的嘴,教他两片嘴唇嘟起来,再也发不出声音。石桥上面,火鸦士兵没了声音,不知是钻进了屋檐下等待召见,还是如愿被守卫放了进去。妈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说什么拿我当妹妹,关键时刻,还不是把我关在礁堡外,跟这些外姓泥腿子搅和在一起!火鸦成员再笨,也认得艾莉西娅的脸,要从他们口里撬出情报,谈何容易。还不如去问雷蒙。   你好,完全不亲切的老哥。眼看过了这么些日子,你还没想明白,妹妹只好亲自提醒你。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摄政亲王的旧情人,你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支持她,将洛德赛的情报与她分享,未来回报你的,将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元帅。听艾莉西娅的,用战功赢得夏宫的支持,哪有直接收服她的主人来得快?如果她真心愿意将艾莉西娅当□□侣,并为曾经的背叛向她道歉的话。   头顶上方的高窗再次打开,一大桶井水哗地泼下来,把艾莉西娅浇了个透心凉。 第259章 故乡   我该怎么开口?质疑他的御前陈词是否真实?问他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话?或者我该从安德鲁入手?泽曼学士将安德鲁视为自己的弟子, 两人素来亲厚,说不定熟悉的感觉能让他放松下来, 要打听别的也更容易些。   伊莎贝拉双手捧杯,将陶杯放于膝头。面前的小圆桌上,木碗,刀叉,鹅毛笔,墨水,羊皮纸相互堆叠,能再挤下一只茶壶实在是奇迹。学会安排给泽曼大学士的房间不足他在黑岩堡寝室的一半大,甚至没有像样的会晤室。卧室在里间, 外间则集书房, 会客,餐厅, 厨房于一身。泽曼学士的行囊比想象的多, 及腰高的巨大背囊紧靠临窗的墙壁,几个大箱子由雨布包裹, 看上去颇为沉重,多半是他最为看重的著作与多年来在田野间研究的成果。敲开房门的时候, 泽曼学士对伊莎贝拉的到访并不意外。那位面生的图鲁女子不见踪影, 应该也是学士刻意安排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就说, 搬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过好几眼的。”泽曼学士在满地来不及收拾的行李中跛行,终于找到壁橱里的油灯。壁橱门被两个重叠的行李箱挡住,只能打开一道缝隙。学士几番尝试,始终没能把手伸进壁橱里。   “我来吧。”伊莎贝拉找到最后一个角落,将茶杯放上去, 走向壁橱。泽曼学士露出感激地笑容,扶住墙壁站直身体,捏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伊莎贝拉弯腰抱起箱子,果然跟想象的一样重,放下去的时候,箱子里的书本笃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抱歉,我原本以为您会早些到。”学士为自己的招呼不周作解释。他扶住伤腿,捡起靠墙的拐杖,一步一挪在窄仄的空间中移动,伊莎贝拉上前搀扶,泽曼学士微笑道谢,打量的视线一刻也没从伊莎贝拉身上挪开过。   “我变了许多。我知道。”伊莎贝拉帮助泽曼学士坐下,倒上一杯红茶递给学士。“我变得……不像一个奥维利亚人了,是吗?坦白说,见到您以前,我没怎么想过这回事……父亲他……您说,要是让父亲看到我这副模样……”他一定会令我立刻换上奥维利亚的裙服,收缴我的佩剑,不准我再触碰它们,直到我掌中的老茧,腿侧的肌肉全部变回柔软脆弱的样子。   伊莎贝拉缩回手,讷讷地坐下。泽曼学士微笑,言道:“除了大公本人,没人能知道他的想法。”“说的也是。”伊莎贝拉苦笑,暗骂自己的愚蠢。泽曼学士又说:“我只能告诉您我看到的。我之所见,是蝴蝶打开了她的茧,蚌壳养出了珍珠。蝴蝶不因她的翅膀感到羞愧,我的孩子。”   红茶的热气扑上面颊,令伊莎贝拉眼角湿润,她感激地微笑,饮下一口茶水,掩饰片刻的失态。“感谢您的赞美。”她言道,想了想,还是觉得直说更好。既可以表达信任,还能节省时间,耽搁的时候长了,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说不定绯娜突发奇想,拉我去什么宴会,又派人满世界找我。   “安德鲁他怎么样?如果奥维利亚宫廷果真如您所说的一样――我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按那孩子的个性,无论如何也会告诉我才对。在狮巢城安顿下来之后,我向奥维利亚先后派出过三批信鸢,直到昨天,仍在期盼北方的回音。”   “我负责管理的信件中没有。”泽曼学士摇头,“即便有几双幸运的翅膀飞过了云中墙,也落入了夫人手中。”   “莉莉安娜?她不该如此强硬的。我的父亲,也是她儿子的父亲。”可是次子始终成不了大公,摆在王子与大公宝座之间的障碍,再清楚不过了。黑暗的念头令伊莎贝拉神色黯淡,她的心思摆在脸上,泽曼学士见了,柔声安慰:“至少在遭软禁前,夫人还算以礼相待。得知我的困境之后,安德鲁王子帮我逃跑,他让我打包行李,又连夜备好了驮马,亲自送我出城。不论如何,黑岩堡的仆从与守卫都仍将他当做王子看待。半年多以来,他长高了许多,不再是您离去时的柔弱孩童模样。寒冬的风会教人坚强,眼下您远在千里之外,更要对自己的兄弟有信心。”   “我不是对他没信心!”伊莎贝拉急着申辩,“安德鲁是我仅有的手足兄弟。他素来体弱,从未享受过母亲的照拂,万一父亲再……”如今就连泽曼学士也离开了他,他还有谁可以依靠呢?先不提老狐狸莉莉安娜和她那图谋不轨的兄弟,就算只有她那讨人厌的儿子亚瑟,也够安德鲁头疼的。焦急令伊莎贝拉如坐针毡,她索性站起,在室内狭小的空地来回踱步。“最重要的是军队。阿尔伯特一定与他的骑士在一起,是不是还带来了自由骑手和雇佣兵?您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他们的人驻扎在黑岩堡?那么盖伦侍卫长呢,他站在哪一边?”   “阿尔伯特伯爵随时有五名骑士保护安全。他入住的塔楼里则有更多,骑士们居住顶层,底层是自由骑手与帮佣的住所。年初的时候,那座塔楼曾被提供给帝国使者团居住,据我所见,夜间点亮的窗户数量相仿,大约人数也差距不大吧。”   “那可是他城堡里一半的人手!”伊莎贝拉叫起来,手指节握出响声,受伤的手腕隐隐作痛。“父亲就让他们大摇大摆地住进来?在自己健康欠佳的时刻?起码应该让自由骑手和佣兵们驻扎在城堡之外,黑岩堡好歹是奥维利亚大公的住所,爵位的差距,骑士的礼仪,理由多得是!”伊莎贝拉怒气冲冲转了两圈,剑鞘不慎碰到摞在一起的铁锅与木碗,餐具因而倾倒,一柄木勺飞了出去,滚向黛青色的窗边。伊莎贝拉愣住,忘了道歉,走回座位坐下,为了克制,双手紧握住膝盖。   泽曼学士的视线落在她分开的双腿与突起的骨节上。该不会口头称赞我是蝴蝶,内心深处却用奥维利亚老男人的眼光看我吧?这个假设令伊莎贝拉十分不快。泽曼学士感受到她的不悦,随即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谦恭而温和。“大公对待臣子,素来温厚宽容,阿尔伯特大人又是他的内弟,即便有心阻止,也有许多掣肘之处。至于盖伦侍卫长,他身负传统奥维利亚名门的名誉,很得大公器重。然而私底下……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盖伦侍卫长对您……想法并不单纯……您或许极少听闻,但他曾在部下面前刻意流露,大公装作从未知晓,让他不好发作。”学士闭上嘴,潜台词不言自明。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会消失,尤其是一位体面骑士的怨恨。   “您的意思是我的责任?”   “不,我是说……”   “倘若我现在答应嫁给他,他就会立刻转变立场,驱逐阿尔伯特伯爵与其侍从,拥立安德鲁成为大公吗?”泽曼学士惊讶地睁大眼,浮肿的眼皮挤出褶皱。伊莎贝拉故意不去注意他头上的绷带,那会教她心软,无法表明奥维利亚长公主应有的立场。“您不说,我也明白,莉莉安娜姐弟一定许给了他父亲不曾许诺的好处。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一座城墙坚固的堡垒,只要亚瑟继承大公之位,这些都会是他的。”泽曼学士点点头。“那么您的想法是――”“用利益换取的忠诚,不足以依赖!”伊莎贝拉倏地坐下,双手握住扶手。“可是我的手中什么也没有。”她想要发怒,现实教她黯然咽下怒火,闭起双眼。   泽曼学士配合地叹气。他的粗掌摩挲棉布长袍,发出悉索的声音。小桌上,为招待伊莎贝拉而沏好的红茶逸散濡湿的香气,铜钟的响声遥远而悠长,意味着夜幕降临,宵禁到来,城门落下。伊莎贝拉闭着眼睛,努力平复心境。   “从前在黑岩堡时,常有这样的日子。安德鲁和我,安妮,以及其他几个侍从围坐在壁炉边,一边等待嬷嬷的茶壶烧开,一边倾听城内钟楼的声音,享用晒干的果仁与果脯。不知您是否还记得……瞧我说了什么傻话,守望城的大钟由您亲自□□,又怎么会不记得。”眼底的热流缓缓褪下,伊莎贝拉重新睁开眼睛。长夜为泽曼学士披上黛青的头纱,油灯豆粒大的火苗闪烁跳动,黑夜里的危险让它既害怕,又兴奋。学士乍看上去像个农民,瘦且黑,只有那双眼睛,从容镇静,饱含专属于秘法师的智慧。   泽曼学士颔首称是。“您在洛德赛居住日久,如今也已习惯陪伴在陛下身边,想必感触颇深。奥维利亚宫廷不若帝国复杂,尤其您年幼之时,不曾体会过身为储君的负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您方才说您手中什么也没有,在我看来,未必如此。”说完,泽曼学士艰难地转过身,望向窗边那些覆盖雨布的长方箱子。“得知我要返回帝国,城堡的仆人们托我带了许多东西。安德鲁王子考虑到路途遥远,将火腿,熏肉等沉重货物去除,剩下的药材,刺绣,松果本来装了一箱子,不幸途中遇到劫匪,为了保命,不得不将其舍弃。您瞧,即便远隔千里,黑岩堡的人们仍旧热爱着您。他们与盖伦侍卫长不同,没得城堡可追求,能力也十分有限,但正如大公所说,一个不被侍从敬爱的君主,注定守不住城堡。您的手中,并非一无所有,殿下。”   伊莎贝拉点头。“如果厨娘愿意帮忙,在莉莉安娜姐弟的浓汤里下毒的话。”泽曼学士温和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伊莎贝拉噗地笑出声,摆手道歉。按照礼节,奥维利亚小姐的礼节,捉弄自己的宫廷教师是万万不能的。但我却如此开怀。她抿起嘴,好不容易摆出正色,泽曼学士才终于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视线重新聚焦在伊莎贝拉脸上。   “对于热衷名誉的奥维利亚贵族,尤其受大公言行熏陶的黑岩堡众人来说,不失为一个方案。对付敌人,出其不意尤其重要。”   “您可真调皮,一本正经地讨论我的玩笑话。”   “我以为,我在向能够影响一国运势的大人物进言呢。”泽曼学士端起茶杯,噘起嘴唇轻呷了一口,眼睛透过升起的蒸汽,不动声色地打量伊莎贝拉。这回轮到伊莎贝拉措手不及,她陷在椅子里,笑意来不及收拢,傻乎乎地挂在脸上。木门外面,女人的声音高亢又强硬,粗鲁地拒绝来访者。“泽曼学士现在很忙,很忙,你听不懂吗?他要跟重要的人说顶重要的话,你们要是着急,就在这门口等着,等他得空了,我立刻让你们进去。”初时伊莎贝拉有些诧异,随后明白过来,是那个侍奉泽曼学士的图鲁女人。   顶重要的人物。伊莎贝拉有些想笑,但嘴角沉重,不能配合。倘若我也手握雄兵,四方诸侯慕名归顺,愿意为我所用,哪怕是名义上的,那也好啊。我这样的“重要人物”,别说自身尚被困在千里外的城墙下,就算现身城堡,又有几人肯听我号令呢?她叹息,望向窗外。天色青得像刚男人一宿没剃过的脸,代表秘法学会的石塔那灰色的长影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狮堡隐藏在更加遥远的夜幕深处,伊莎贝拉的想象中,堡垒的主人靠在她的高背大椅子里,慵懒地抚摸宠物狮子威风凛凛的毛脑袋;她的侍从与臣属拥簇着她,若干宝剑等待她的召唤,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帮她做成奥维利亚女孩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伟业。可她沉浸在失去兄长和国都的悲痛中,私底下时常抱怨皇冠沉重。每当她提起这类话题,伊莎贝拉只能陪笑,把心里话牢牢压在心底。   如果我辅佐的是安德鲁。伊莎贝拉遥望狮堡,再次幻想起来。我会真诚地给他谏言。他的性格更加柔软,对我的话也更顺从。假使一切顺利,只要我能让他意识到,姐姐终身不嫁对他更为有利的话,说不定我也能向弟弟要求一小片土地,一座小小的堡垒,拥有我自己的骑士与陪臣。我可以将我的城堡开放给学士,这点小事,只要我要求,绯娜一定会满足我。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将克莉斯保护在我的围墙后面,令她远离那些教她伤心的人和事。   “奥维利亚有整个大陆最美丽的松林。”   “殿下?”   “森林女神歌喉最能抚慰心伤,无论帝国人还是奥维利亚人,都这么相信。”   “是的殿下。”   泽曼学士的肯定给了伊莎贝拉些许安慰,令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那么您觉得,对于柏莱人又如何呢?”   “什么?”泽曼学士彻底被难住。他眨了眨眼,想从伊莎贝拉脸上寻找答案。刚刚一会儿的功夫,泽曼学士的失态比过去十余载岁月中的还要多,伊莎贝拉促狭地想。泽曼学士发起呆来,与他农民样的外表更加相配,不知教爱德华知晓之后,他会作何感想。饱学之士也有无知的时刻,最伟大的骑士也会觉得害怕。伊莎贝拉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她是温柔的人,无论我如何安排,她都会接受的。”哪怕是为了我。 第260章 雷蒙的邀请   这家伙想要干嘛?单独把艾莉西娅留下来, 该不会是要就累月以来的怠慢跟她道歉吧?亲爱的妹妹,是我不好, 先前所安排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试探你的气量。毕竟你我已数年未见。如今误会解除,请你立刻入住主堡。实不相瞒,父亲将霍克双刀托付于我,让我择日转交给你……呸,你还不如幻想绯娜从天而降当场跟你求婚呢。艾莉西娅肚里翻个白眼,把潮湿的手臂再抱紧了些。   被脏水泼了个透心凉的当天,雷蒙不知哪根筋烧糊涂了,破例召唤副尉长们参与会议。传令官不给艾莉西娅换衣服的机会, 可惜了她借口换身干爽衣服, 趁机混入主堡盗取密信的完美计划。艾莉西娅不得不顶着滴水的湿发,站在主堡嗖嗖的穿堂风里。詹妮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白痴, 其余的尉长及其副官显然觉得她俩正对路, 尤其恶龙斯坦那讨人厌的侄儿。“要把你身上的水分给她一半,咱们的詹妮尉长也不至于当个铁处女呀。”说完, 那家伙促狭地笑,露出不知是不是在雀尾海峡被打断的犬齿。而他们亲爱的总司令, 艾莉西娅的亲哥哥――最起码名义上是――铁青了脸, 心情不佳的模样一如既往,肯定和妹妹的遭遇没什么关系。   蠢货, 你们的司令官既不会帮你揶揄我,也不会赞赏你的立场。艾莉西娅端详雷蒙铁板一样的脸,从中找出一丝熟悉的味道。他跟克莉斯当兄妹倒挺合适。克莉斯孤儿出身,搞不好真是老头子一夜风流留下的种,哈。这么一想, 就连眼前的雷蒙也凭空生出了一股亲切之感。于是他让艾莉西娅坐下的时候,她既没推辞,也没趁机给他好看,干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之类的事。艾莉西娅乖乖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詹妮的体温还留在座椅上,让摇晃窗户,呼啸于石厅内的旋风不至于太过凄冷。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口水溅上长桌上摊开的地图,将代表雀尾海峡所在岗哨的白点浸成灰色。   正合适不是吗。在刚才的会议上,雷蒙口口声声已将雀尾海峡收复的捷报传回洛德赛,而事实上,警戒附近海域的第五尉队上周还遭到袭击。图鲁人并没有跟从前一样,逃回丛林里过他们的野人日子。第五尉队长官对他们频繁的骚扰不胜其烦,向雷蒙申请增援,却被他一句“再议”压下。头发稀疏尉长不敢反驳,抿紧嘴不说话,下巴上山羊样的黄须因愤怒而颤抖,现在想起来,仍旧令人忍俊不禁。   “自顾自地傻笑,你从小的这些坏毛病,是时候纠正了。如若不然,回到洛德赛,如何带你列席重大场面?”雷蒙握起他戴了手套的手,作出讨人厌的审视姿态。艾莉西娅噘起嘴唇,不屑地吹口气。“多大的场面,比全国比武大会还要重大?”她本想说绯娜的生日宴,但那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合适不合适,还不是看屁股落在哪张椅子上?你当我还是被锁在家里,没面见过皇帝的黄毛丫头?就算是摄政亲王殿下,浑身就只有优点吗?她啃起猪脚来还吮手指呢!”艾莉西娅翘起腿,她本想把脚放在桌面上,动了动念头,最终没能行动。切,我才不是顾忌雷蒙呢,拿我当偷腥的情妇一样防范,要说亲近程度,还不如他的火鸦卫士,呸!   “摄政亲王殿下?有趣。”雷蒙眯起的眼睛里,戏谑与冷漠一闪而过。艾莉西娅挺直腰板,背上的肌肉跟着紧张起来,仿佛雷蒙正持盾正面冲锋,而自己只有一身亚麻衣,一双草鞋,一对肉掌可以抵挡。雷蒙瞧出来她的局促,将下半张脸藏在拳头后面,细细品味。艾莉西娅不愿认输,卯起劲回瞪。挥退诸位尉长与副官之后,雷蒙将原本在长厅内侍奉的侍从也遣散。那家伙生了只丑陋的红鼻子,一脸呆滞,说不定就是泼了艾莉西娅一身的家伙。艾莉西娅有心追责,只恨自己没权开口留下他。没有蠢蛋仆人,来只会汪汪叫的狗也不错,总好过跟雷蒙大眼瞪小眼。   艾莉西娅暗自叹息。她与雷蒙就座于长桌两端,空气沉重,似乎室内立刻要落下倾盆大雨。窗户大开着,雷蒙的火鸦多半就躲在后门的小房间里,那个红鼻子的呆瓜侍从也在。毛手毛脚的蠢货!艾莉西娅生气地皱起鼻子,身上的水半干不干,被热风吹拂,升起一股子臭味,朝她的怒火上猛泼热油。   “谁还能比你有趣?别看眼下你在鸟不拉屎的林子里搭个房子,过着领主样的日子,快活赛过活神仙。我呢,看在同姓霍克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老头子在夏宫的大会议厅里混得可没他吹嘘的那么风生水起,今年差点连军团的指挥权都丢了出去。我劝过他,如今十一世皇帝的金棺材里只剩下了一g灰,要恢复霍克往日的荣光,只凭他瞎了眼睛的老脸哪里行得通?狮椅前面得有霍克的位置,我们的声音得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实在不行,摄政亲王也可以。”艾莉西娅藏在桌面下的手指搅在一起,最后半句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活像她又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即将招来兄长或父亲的责罚一样。   去他妈的!她在心底狠狠咒骂。艾莉西娅可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了!她身负武技,既聪明,又漂亮,洛德赛哪个有头脸的人物没听过她?为什么一遇到雷蒙,我就像只蔫了吧唧的病鸡仔?   她这么想着,挺起胸脯,看在雷蒙的眼里,只是又要乱发脾气的轻率举动罢了。“你在生谁的气?”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握于胸前。“你在秃鹫岩袭击中协助有功,我跟父亲详细说明过情况。按照我的意思,本想将你提拔到身边,父亲却说你行事毛躁,不适合司令椅旁边的位置。”   切,开头说得那么好听,就知道结果没好事。艾莉西娅翻出老大一个白眼。“那我可得歌颂伟大的迭戈公爵了,远在洛德赛也能用仅存的眼睛看清艾莉西娅的毛躁秉性。”   “你就是从不接受教诲,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不接受教诲?”艾莉西娅将拳头咚地扔到桌面上,伸长脖子吼起来。“你和你那敬爱的父亲,教过我什么东西吗!还是你把辱骂当做是教诲,将惩罚看作疼爱?我说的话,做的事,有哪一次不偏不倚地落进你们眼里,不被曲解的?哪怕是现在,就在这张桌子旁边,你刚刚怎么说我的?我好心给你谏言,你的心思根本不在采纳与否上,专门瞅准机会,挑我的不是!别把我当成毛孩子,你那一套现在不管用了!我们现在应该向内廷,向御前会议靠拢,而不是傻愣在夏宫外面,等人家哪天睡醒了,看到被子上的经血,才想起燃鹰来。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你要是再想找我态度的茬,很抱歉告诉你,不接受!让我扫一辈子厕所也不!”   艾莉西娅咬住嘴唇。穿梭于石室中的高空旋风让她透湿的身体一阵阵发凉,只想抱紧胳膊取暖,但却不能够。这时候缩起来,会让他觉得我怕了他。瞧他得意的,“我跟父亲详细说明过情况”,“按照我的意思”,当然了,没了总司令大人的美言,艾莉西娅的努力屁都不是!要是不努力,关起门来偷会儿懒呢,某些人的小报告打得比公鸡打鸣还勤快,反正他横竖是父亲偏爱的好儿子,而你,只配忍受冷眼,在遭父亲猜忌这方面,整个家族没人比你擅长。   “你心怀怨恨,所以目光短浅,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和错误。”   “哦?你好意思说我?”艾莉西娅靠向椅背,把脚踩在椅面上,别过脸假装欣赏石壁上展开的黑色军旗,对其旁边的燃鹰旗帜视而不见。雷蒙也闭上了嘴,呼吸沉重,像头老牛。会议室里再次只剩下风的声音,羊皮做的巨大地图四角被固定在桌面上,想要乘风起飞,却不能够,无助地拱起来,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惹人心烦。艾莉西娅索性伸出巴掌,探身将鼓起的地图压制下去,偏巧窗口涌入一阵猛烈的劲风,灌入地图与桌面的空隙,教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伟河流域,剃刀山脉,乃至遥远的北方诸省,发疯似的抽搐不已。   妈的,人不走运,连阵风也跟你作对。艾莉西娅冷哼一声,雷蒙借题发挥,浑厚低沉的嗓音在石厅里响起来,因过于洪亮而显得陌生。   “帝国太大,第七军团能够震慑的,也只有你手掌中,南方海岸线上的几位执政官与依靠码头暴富的那几个小诸侯而已。我们霍克家,多年执掌帅印,看上去风光无限,实力早已比不过当今呼风唤雨的那几个大家族。譬如太后背后的维瓦尔家,维瓦尔世代统治西高地,被皇家忌惮,始终不接受他们进入内庭,供职御前。正因如此,奥罗拉殿下才主动向老维瓦尔伸出橄榄枝,用姻亲的利益换取臣服。”   “你想说什么?这些浅显的道理,不用你特地说明,艾莉西娅也清楚得很。”   “真的吗?你以为十二世皇帝为什么要在长姐罹难之后立刻迎娶当今太后?难道真是为了她的容颜?还是爱惜她必定逝去的青春?他迎娶的是维瓦尔家广袤富庶的封地,世代效忠的陪臣,还有武装到牙齿,听候主人调遣的西高地士兵。”   “所以呢?”   “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太……白日做梦。”奇怪的句式令艾莉西娅发笑,雷蒙顿住,抿紧他与老迭戈酷似的嘴唇,明明流露失态,还要把下巴绷起来,装出一副局势尽在掌握的威严模样。   “全国比武大会的桂冠是件值得欣赏的玩具,但还远远不够,秃鹫岩的小小胜利连父亲都无法打动,更不要说写进呈给太后的战报里。我决定了。在下一次战事中,你必须大放异彩,届时不止整个军团,待捷报传入夏宫之中,就连摄政太后也会听闻你的名字,记起你的模样。你是不是私生的不再重要,朝堂上所谓的大人们会急着上门巴结你,为你将来可能握住的权柄。”雷蒙说着,竖起他互握的拳头,把下巴搁在上面。他的视线令艾莉西娅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是侧躺在水产市场上,眼仁发白的死鱼。   “大放异彩?还必须?以艾莉西娅区区代理尉长副官的身份?”她用冷笑为自己打气,咚地靠向椅背。雷蒙点点头,显然没领会艾莉西娅言语中的戏谑之意。“神鹰行动是我们立足黄金群岛的根本。正如方才会议上确定的,我军兵分三路,沿图鲁人的海叉河向内陆深入,沿途释放绯红之眼,令他们无所遁形。”   又来了,那个乍听起来还算回事,却教人心里痛快不起来的所谓计划。“但愿真像你吹嘘的,野蛮人惧怕红灾,全都乖乖脱了裤子,磕头认罪。”你的计划毫无正义和勇敢可言,不要说军队中的授勋骑士,就是那些心存善意的老兵,也打心底里不乐意。艾莉西娅本要这么说,结果被雷蒙白纸一样淡漠的神情倒尽了胃口。诸神保佑,希望你只是远坐礁堡,瞧不见浸泡在淡红水坑中的乳母,所以才能无动于衷。   “一开始,一切都会很顺利。”雷蒙续道,“捷报能在我们消灭第一批部落之后仍旧持续一阵子,直到漏网之鱼将消息带给他们的王子。”   “什么网子?野人没有国王   ,黄金角卖鱼的老太婆都知道这回事。”艾莉西娅不屑地别开脸,猛搓露在凉鞋外面,被蚊子叮肿的大脚趾,耳朵却竖起来,细听雷蒙接下去的解释。刚才这家伙可没提到过什么王子的事。嘴上说着给艾莉西娅创造建功立业的机会,现在听起来,怎么净是阴谋的味道。艾莉西娅吸吸鼻子,闻到的全是自己身上快要沤干的臭水味。   “詹妮的汇报我自己看过了,她写得足够详细――”   “是我写的!”艾莉西娅转向雷蒙,打断他的话,“你那代理尉长认识几个大字,你心里没点数吗?”当然了,认不出艾莉西娅的字迹,倒没什么可计较的。“野蛮人用上帝国人的装备,新鲜是新鲜,要说实战效果,依我看还不如给他们的队伍重新编组来得实在。重要的是参战的部落。以当时秃鹫岩的情况来看,至少有蛇雕部,跟支援他们的其他部落两伙人。说起来,从蛇雕部抓到的俘虏招供了吗?他们是古板不愿意穿戴帝国装备,还是跟救援他们的半吊子祖上有仇?”   最好他们心不甘情不愿。艾莉西娅磨起牙齿,只恨当初身处图鲁部落中,没逮到机会抓住弥兰达问个清楚。“要是那个什么王子只是打算把野人联合起来,还好说。图鲁人生来各自为战,部落之间争夺地盘,相互仇视。强行把这样的家伙捏在一起,不过也是一盘散沙罢了。”就怕他得到具备帝国眼光,受皇家骑士熏陶的智囊。论人口,第七军团把厨子,瘸子,刚好能扛起马鞍的马房小弟统统算上,也只得野蛮人的百分之一,到目前为止,还能压着野蛮人收拾,不就是仗着他们只顾自己,隔壁部落人头落地,只当放了一个屁,翻过身继续睡自己的大头觉吗。   对艾莉西娅的发言,雷蒙表示赞许。“这是一大危机,也是我们的机会。你以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吗?太后固然期望满月旗遍插黄金群岛,对于咱们霍克来说,也急需一场淋漓的大胜。图鲁部落之间虽然缺乏联系,但人口众多,所居地势崎岖。想要短时间内荡平,绝非易事。哼,在这件事上,我们还得感谢那个图鲁王子。只等他把族人聚拢,我们再手起刀落。”雷蒙横过手掌,平斩空气,嘴唇掀起来,露出咬在一起的洁白犬齿。这家伙是认真的,艾莉西娅心里打鼓。他当真要把我当做手足,帮助他大展拳脚?说到底,老头的爵位注定是他的,与我为敌,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艾莉西娅琢磨着自己的事,随口接道:“夺取之前,你打算给予。放出红灾让野蛮人惧怕,聚集在那个什么王子身边,寻求庇护,最后再把他们一锅给端了?那我在其中的作用是――”   “当然是拯救几个加强尉,在他们落入陷阱之前,从后方包抄,端掉他们王子的老巢。”雷蒙双手互握成拳,眼神锐利如刀,看向艾莉西娅。“你瞧,跟你暗自揣测的不同,你的兄长是真心为你着想,将你考虑在家族计划之中。那么作为回报,你是不是也该放下成见,助我一臂之力呢?” 第261章 皇帝   被仆人唤醒之前, 绯娜陷落在狮巢城的旧梦里,浑身软绵, 难以挣脱。梦境之中,手足俱在,就连姐姐的那头雌狮,玛格丽特也在。三人策马同游,身边有狮群相伴,身后马蹄翻飞,掀起饱含雨后水汽的草雨。姐姐骑的是“狮鬃”,还是“野火”?绯娜瞧不清楚。她始终迎着阳光骑行,浑身上下, 包括□□雄健的战马全都沐浴灿烂金芒。哥哥在她左后方, 不疾不徐地骑行,始终在她投下的影子里, 同样瞧不清面容。她试过呼唤他们的名字, 但她的声音被隆隆的马蹄声,狮群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掩盖,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够听到。姐姐与兄长低声谈笑, 越骑越快, 似乎瞧不见前方翻涌的红色巨浪。绯娜心急如焚,几次阻止未果, 急得握住腰间的剑柄。   “你是皇帝。帝王之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鞘。”姐姐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按住绯娜的手。她的手好热,烙铁一般令绯娜只想尖叫, 但她拼命忍住,聚精会神,想瞧清楚她的容貌。眨眼之间,战马,狮群,草场,翻滚的巨浪,披风飘扬的狮卫,高擎的满月旗与战狮旗帜全都不见踪影,绯娜回到狮堡内,独自坐在那张石头雕刻的高背椅上。姐姐紧贴扶手,背光而立,强烈的阳光令她绝美的容颜成为一个黑洞,绯娜努力在其间找寻熟悉的面容,心中只有悲凉。   “你长剑所指之处,会有千万人为你流血而死,到那时,世上便多出千万份悲伤。旁人或许能够推脱,只有你不能够。你是他们的皇帝。”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未想过要做皇帝!”绯娜摸向头顶宝冠,想要将它掷出,手指率先触到的,却是皇冠底座上雕刻的姐姐的名字。她一时难以抉择,以一种绝不属于皇帝的可笑姿势,歪斜身子坐在石座上。那座椅又硬又凉,硌疼她的屁股。绯娜极为不悦,挪动双腿,想要将位置让给姐姐。姐姐不说话,只是摇头,猛然间,浓稠的黑色阴影自石厅高耸的穹顶坠落,遮盖她的头脸,尔后是她的肩膀,身躯,她坚强的双手与无人能够撼动的腿脚。   绯娜想要过去,拉住她的手,同她在一起,却被吸附在石头座椅里。黑色的潮水在她内心注满悲伤,令她只想流泪。兄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酷告诫:“你是帝国的狮子,狮王怎么能够流泪?让敌人看见你的眼泪,你还如何复仇?”与此同时,黑暗自穹顶中降落,潮水一般淹没石厅,圆球巨大猩红的轮廓挤了进来,像枚□□的肿瘤,令绯娜一阵阵作呕。若非女仆适时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真担心自己会叫喊出来。这可不是一位皇帝该做的事,无论是不是在梦境中。   “现在是什么时候。”皇帝从她宽阔的卧床上翻坐起来,撩开幔帐,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侍女海伦娜挽起窗帘,用缀有流苏的系带系住。明媚的阳光破窗而入,照亮她甜美的笑颜。“刚过午休时分,比您吩咐的迟了一刻钟。您就寝之后,雷安子爵前来觐见,希望能为自己兄弟的到来举办一场有比武助兴的晚宴,财政大臣正在与他交涉。您大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要不要来点儿甜酒?蜜瓜和葡萄都已冰镇好,随时可以享用。”   “哼,让他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酒就不喝了。”绯娜背对窗口,刺绣的纱帐在驼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卧床的四根立柱仿佛倾倒,斜指向壁炉矮桌上的全国地图,而她自己的黑影最为厚重显眼,将斑斓的地图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将将抵达狮堡的第一个星期,绯娜一直依赖葡萄酒助眠。那些日子里,酒饮得太多,如今只要一想起来,便太阳穴胀痛。她锁紧眉头。“也不想吃。给我一杯冰水,放上新鲜薄荷,毛巾也要冰的。”   女侍依言照办,用毛巾为绯娜敷眼,并轻轻按摩。海伦娜出身狮巢城,父亲是城里有名的铁匠。以狮巢城女子的秉性来说,她的温柔与细致出类拔萃。从结果来看,洛克将她从数百女仆中挑选出来的说辞不算过分夸大,只是她过于漂亮的面庞与不期而至的温柔注视似乎总在期待着什么。这种被计算在内的感觉令绯娜多少有些不快。老洛克嘴上不说,心里可得意得很呢。哼,狮子的脾气,狮舍仆人倒自以为清楚。当然,他最好自以为清楚,将来有的是机会,让他搞不明白应该如何侍奉。   绯娜站起身,海伦娜忙为她除   下毛巾。三名女侍步入卧房,她们穿戴相同制式的长裙,软鞋,走起路来同样静默无声。绯娜抬高双臂,让女仆为自己除下睡袍,换上蓝紫色的刺绣锦袍,以金色系带束于腰间。女仆们俯首为绯娜整理腰间的丝绸长袍的时候,海伦娜从另一名女侍手中接过宝剑“长牙”,为绯娜系在腰带上。“昨日塞勒家的老爷觐见过后,回去的路上直夸陛下英武,不输奥罗拉殿下当年哩。”“哦?”绯娜挑眉,视线移向海伦娜忙碌不停的双手。长牙曾是姐姐的佩剑,有象牙雕刻的剑柄,剑首饰以狮头,护手与剑鞘雕纹繁复。它其实是柄仪式用剑,使唤起来重心古怪,装饰作用远胜实战。   “作为丢了大半领土的皇帝,我身上用来装饰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些。”见到长牙之时,绯娜曾经质疑忠心耿耿的老洛克。但老管家装饰陛下的心情,与他打点城堡的一样热切。除了长牙,他又变戏法似的召唤出一根镶嵌红宝石的象牙手杖,以及绣工令人眼花缭乱的金丝披风。“正因领土落于敌手,在气势上,才更加不能输哩。”老管家如此解释。开什么玩笑。无论再听闻几次,绯娜都报以轻蔑的冷笑。   眼前会来投靠我的,除了走投无路,经年势弱不得志,徒有爵位的空心贵族以外,就只有泽间的领主。然而我的麾下,听命于异姓贵族的骑士与士兵是直接臣服于我的五倍还要多,他们拥簇在我的周围,好像出鞘的利剑将我围拢。绯娜垂下手,握剑的手捏紧又松开。午睡令她的手指虚弱无力,仿佛是个孩童。在前来觐见的这些大人们眼里,我又是什么呢?是他们需要效忠的君主,还是拉扯姐姐的裙摆,渴盼她安慰的小女孩?绯娜坐于高位,眯起眼睛打量单膝跪在蓝格子长毯上的男人。   在连续三日以来接见的诸多外地贵族中,他算是最体面的,头发梳理整齐,面庞洁净,浑身散发出玫瑰与安息香的味道。他的皮靴在进入城堡前专门打理过,可惜的是,与他筹备幻想的不同,长厅之中,诸侯的旗帜代替骑士和穿戴华服的贵族,紧贴两侧墙壁,排成长队。能容纳百人同时觐见的石厅空旷落寞,这正是洛克与弗雷德等一干老臣极力反对的。“这会让宣誓效忠的大人们觉得自己追随了穷苦地方的落魄小领主!回去之后,他们会说,伪后在十二米高的金顶下会见朝臣,而我们的陛下招待他们的,只有两堵光秃秃的石头墙壁!”众人之中,又是洛克意见最大。驻扎狮堡以来,绯娜受够了妥协和退让,坚决不肯松口。“夏宫的大会议厅可没有十二米高,金色穹顶嘛,苏伊斯大神殿里常有,夏宫中不常有。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她如此解释道,“排场拖垮了老哥的金库,我不打算重蹈覆辙。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不能与我们一同作战,只幻想着财富和名誉的,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家,蒙起头来做他们的美梦去,我这里不招待。”   瞧瞧眼下这位可怜的小哥,他多半以为,得有半屋子衣饰华贵的大人物要与自己比拼奢侈闪耀吧,因而他命仆人将镀金的马刺擦得闪亮,连累袖口的珍珠,手上的大红宝石戒指,都在空旷的长厅中落寞地闪耀着。   但愿他的不明就里并非刻意为之。从昨日开始,进入狮巢城的新面孔中,没有向皇帝要求金币,马匹,医药,护卫,官职,爵位的,他还是第一个。噢,得了吧,要用言语麻痹我,至少也把胸口的长剑旗鱼遮起来。我是遭遇背叛,一连串的,可不是冥河水进了脑子,这么快就忘了艾切特家的金牙葛利。   “照你的说法,你并非代表艾切特,向帝国的皇帝宣誓效忠?”绯娜叠起脚,拇指抚弄长牙上的狮首。艾尔莎趴在她脚边,昂首俯视台阶下的旗鱼,不悦的低吼在她喉咙间徘徊。“我想你还不至于愚蠢到分不清葛利与艾切特的区别,对于我来说,一个不能持枪,缺乏远见的纨绔,除却狮巢城外的一顶帐篷,别无安置之所了。”   绯娜垂下视线,打量葛利皮靴上的涡形花纹。他看上去不比当初出入夏宫时更加困窘,真不知老旗鱼塞给了他多少金子。绯娜靠住扶手,捻起手指。这些年来,南方小诸侯们凭借黄金群岛航运,吃得脑满肠肥,弗雷德他们几个成天担心南方的金子落入泽娅的口袋,哼,就凭那女人的能耐,被窝里使坏还行,要从艾切特们的金牙齿里抠出钱来,够她伤透脑筋了。就算下个征收令,南方诸侯们也不可能多吐出几个铜板来,填补桑夏和死谷的窟窿尚且不够,何况新增的军费开支?倒不如放任他们站到皮鞭战斧旗下,回头每家都能抄个底朝天。   石座下,葛利笑得眉眼弯成月牙,金牙早在洛德赛时期便已撬掉了,取而代之的大白牙仍在夏日的阳光中反射出显眼的光芒。等他得知我的打算,不知是否还笑得出来。不,以他的脑袋瓜,只怕要理解我的打算都很困难。绯娜抚摸下巴,微微一笑。她的笑容给了葛利十分的动力,乐得越发殷勤。“我懂得做生意。眼下狮巢城内外的贵族们虽然落魄,但对熏香,女奴,蚕丝,珍禽羽毛的需求仍然炽热。实际上,按照我们生意人的眼光,窄仄的居住环境,身边陡然增加的贵族人数,所有的一切,都令这些需要更加迫切。我,我愿意与陛下分享我个人的获利。”缕遭陛下看清的南方人不顾礼仪,上前半步,连脖子也伸了出来,深怕身居高台的皇帝陛下瞧不见自己的热切和忠诚。   嗯,还是熟悉的味道,还跟以前一样老土。绯娜被他逗乐。“你个人的获利,与你的家族无关是吗?让我猜猜看,你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叩响狮堡的大门,而将妹妹――如果她侥幸活下来的话――留在泽娅身边,哈,艾切特果然名不虚传,无论谁获胜,旗鱼总不至于血本无归。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你的忠诚。他日洛德赛城破,你以为只要带领妹妹跪在我面前,亲吻我的靴子,我就会饶恕艾切特此刻的背叛吗。”   绯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高耸的穹顶间回荡,余音越来越愤怒。高台底下的葛利睁圆他那双呆滞的眼睛,望向主座上的绯娜,视线却被石座前的艾尔莎拦截下来,软弱地瞥向别处。“我,我前来狮巢城,追随陛下,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不是父亲的。父亲的意思,相信您早已料到。”他不知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笑脸如迎春花般突然绽放。“在他眼中,舍妹是前往狮巢城的最佳人选,而不是我。我趁妹妹尚未从桑夏城的遭遇中恢复过来,先行一步,寄往家里的书信,乃是半路上写成的。”说完他踮了踮脚,神情颇为得意。“葛利愿意追随陛下,完全发自真心。”   “哦?那我真得谢谢你的这份忠诚了。”哈,商人的忠诚。只要他们的忠心比他们的价码还要可靠,等我收复失地,一定重修断臂街,将朵尔失去的手臂复原,还给她修建一座崭新的神庙。绯娜依靠扶手,单手托腮。艾尔莎感知到她的意兴阑珊,将下巴搁到前爪上,闭眼打起盹来。金色的旗鱼再次上前一步,胸口金线缝制的家徽耀眼夺目。好一个富贵的公子哥儿,看起来他横穿中部诸省,比我还要顺利得多。绯娜升起捉弄的心思,打趣道:“是我看走了眼,你从南方带过来的雇佣兵,真把巴隆手下的金狮子们比下去了。你看,狮巢城的城墙既长又宽,就连洛德赛的七尺厚墙也不能出其右。弗雷德昨天还跟我抱怨,能够派出的岗哨过于稀疏,首尾不能相顾呢。”   “珊瑚团不是雇佣兵,乃是父亲手下的自由民自愿供职的军队――呃,您说是雇佣兵就是雇佣兵罢。我的意思是,既然走进狮巢城的大门,珊瑚团自然随时听候差遣。事实上,此次出行,我为陛下带来三件礼物。金子和珊瑚团只是其中两样,剩下的这一件,虽然并非出自我本意,但我能数次化险为夷,从怪物的潮水中全身而退,全仰仗这一样哩。” 第262章 救世主   什么呀。我是穷途末路了吗, 居然把他的吹嘘当了真。来人除下兜帽,抬起脸来, 让绯娜瞧清楚容颜之后,帝国的皇帝重新靠回椅子里。“我记得你。”绯娜懒得费心组织语言,就连艾尔莎也意兴阑珊,重新睡了过去。绯娜把脚伸到狮子宽大的脊背下面,蹭了又蹭。艾尔莎结实的肌肉带来踏实的感觉,她温暖干燥的毛发透过凉鞋,抚弄绯娜的脚背,总算让她舒服了一些。台阶下的学士抬起眼,石座前发生的一切全部落进她湛蓝的眼底, 让绯娜觉得站在自己脚下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面铜镜。瘦长的,清澈的, 冰凉的铜镜, 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   “诺拉学士,我以帝国皇帝的身份, 欢迎你重新加入学会。稍后会有学士接待,为你安排你在狮巢城的住处。目前我已打算重建圆桌, 拉里萨, 莫迪默等几位大学士也都在城中。你在狮巢城中未来的工作,相信几位大学士自有安排。”绯娜转了转眼珠, 补充道,“还有,我为西蒙大学士的事感到遗憾,请你节哀顺便。等我揪出幕后主使,一定还西蒙大学士一个公道。”虽然对你来说, 复仇也许根本就没意义。真是的,我手里的秘法师已经够多,不管x夺者们如何眼红,光靠头脑可打不赢战争,更何况这位诺拉学士可是有名的――秘法学会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书呆子。   “劳陛下挂心。”   “嗯。嗯?”绯娜抚弄艾尔莎的脚停下来,雌狮会错了意,翻过身子露出柔软的浅色肚皮,抖动后腿示意绯娜抚摸,而葛利垂手站在诺拉学士旁边,笑得像个弱智。   “自打升起狮巢城的旗帜,络绎不绝的学士一定令陛下疲于应付。诚然,西蒙大学士的命令彰显了他保护秘法,支持皇家正统的高尚情操;作为弱势的君主,您自然不能教前来投奔的秘法师与贵族们失望,但要说实际作用,秘法师们在花钱方面的能力,高出挣钱十倍不止。更加糟糕的是,这些嘴巴除了吃喝,就是要求研究经费,物资,人力。这还不算完,这些吞金的嘴巴们既不能走上城头站岗,也不能下地干活,让狮巢城的郊野立刻多产出几斗小麦。当然,将秘法师留在身边,狮巢城的未来必定比失去秘法之光照耀的洛德赛光明得多,但您需要的不是将来十年的小麦产量,您需要现在,最好就在这个冬天,在财政和军力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迫使观望的中立省全都倒向自己,如此一来,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就能结束内战。您最乐观的想象,大抵不会超越这个限度,然而,从我的研究结果看来,大陆已然无法熬过这个冬天。”   诺拉学士嘴里的话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不停往下掉,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直到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绯娜又失态地沉默了三五个呼吸,才真正完全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面对皇帝的迟钝,学士没有发作,面色平静像个假人,绯娜暗吁了一口气,乐得假装方才的沉寂不曾出现。   “大陆无法熬过这个冬天?”绯娜注意到学士说的不是她的帝国,然而又有多大区别?雨燕迟早要跟随在狮子的身后,事实上,若非时机糟糕透顶,我已快要将这个愿望变作事实。   “没错。”高台下的学士对君主的敏锐表示赞赏。“尸潮,行走的死物,异世界的主宰,红月之下的阴谋。这些日子以来,我对比两座大陆的古籍,结合接触过的古代纹章,终于将秘法的语言拼凑完整。”诺拉学士说着,搓了搓手,红色的粉末从她掌间滑落,掉在暗蓝格子的地毯上。起初,它们看上去只是细砂样的东西,堆成暗红的一小撮,随即便被从大门涌入的风推得到处都是。暗红的砂砾在地毯上翻滚,很快连成蚁群样的一束,继而伸长,弯曲,首尾相接,连成一个个环形。   她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潜入狮堡,趁守卫不备,在大厅的长毯下面偷偷雕刻了纹章?绯娜抱起手臂,狐疑地望向扭动不休的砂砾。艾尔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阶下上演的秘法把戏。绯娜偷偷用脚勾她脖子,狮子无动于衷,反而鼻翼翕动,猛嗅起来。   “秘法的把戏,我见得多了。有什么要紧事,直接禀报。我耐性有限,一旦耗尽……哼,对此,你的旗鱼朋友应当经验丰富才是。”绯娜说话的当下,又一撮砂砾自诺拉学士指间飞出,环绕地毯上业已形成的圆环,勾勒出大陆的轮廓,而后是颀长弯曲的伟河,横跨中部诸省的湖泊群落,将大陆拦腰斩断的剃刀山脉,由奥罗拉殿下主持修建的大运河。砂砾组成红线描绘出大运河后,溯流而上,以河流的姿态蜿蜒淌过北方大草原,进入奥维利亚境内,最后通过守望城,汇入大陆极北的风暴海。   “有趣。”绯娜握拳抵住下巴。“你成功勾起了朕不妙的回忆。”事实上,是相当糟糕才对。红圈共有四个,一个笼罩洛德赛所在的东部沿海,一个位于鱼肚湖附近,其余两个分别落在西部沼泽与国境外的守望城。“直觉告诉我,它们都与活死人有关。”   “学士称之为尸潮,陛下。圆圈所划出的地方,都是已知尸潮的源头。诺拉学士曾经深入底下,亲眼见证召唤魔物的古代纹章。”察觉到自己在秘法的奇迹前毫无建树,仿佛杂耍表演中负责端盘子的呆仆人,葛利急不可耐地迈步上前。他的肩膀越过诺拉学士的,站在皇帝与徐徐汇聚的秘法地图之间,宣扬他本次觐见主导者的地位。诺拉学士明显不悦,湛蓝的眼睛转向他一瞬,紧接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专注在她的秘法演示上。   “妙极了。”绯娜叹息。死谷地下的遭遇乌云般从她心间滑过,但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吸气的时间。几个骑蜘蛛的怪人未必能够分裂领土,但却足够横行乡里,令守城士兵胆怯。最糟的情况,农民抛弃良田,逃往城市,很快将城中余粮吃得精光,引发更大的恐慌。绯娜手指轻敲王座扶手,平复心境,朗声问道:“学士打算用什么证明?该不会指望凭借一出戏法,让帝国的皇帝听信于你吧?今年各地的确出现过零星的古怪传闻,除了死谷地宫与落湖镇我亲身经历的,十二世皇帝的罹难,伊莎贝拉前往桑夏途中遇到的尸潮,大运河使节团遭遇的巨大鳄鱼,还有黑岩堡地底的异闻也算在内。不过嘛,我继承的领土实在辽阔,各地肆虐的土匪造成的杀伤都比这些个活尸多。”虽然感受起来,活尸远比土匪可怕。绯娜撒了个小谎,但她不打算当真。“告诉我,你俩是不是也给泽娅准备了这番说辞,被她以相似的理由回绝?跟她相比,难道我倒成了落选的劣马,会被无力的言语左右吗?还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年老色衰,让葛利大人提不起兴致了?”   绯娜的语气严厉起来,艾尔莎配合地望向台阶下的旗鱼。葛利伸长脖子,努力辩解:“先前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为了向陛下效忠,我不惜忤逆了父亲,只怕他现在正生我的气,连十六岁生日那年送给我的两处渔场也要收回哩!”渔场的损失令他心疼得直甩头,“十二世皇帝故去之后,皇室之中,您才是唯一值得追随的君主,这一点,我与诺拉学士都深信不疑。”葛利转向学士,寻求支持。学士松开虚握的手掌,令最后一把红色细砂随风而落,将大陆版图上四枚扎眼的红圈围拢在一起。她回望葛利,清澈的蓝眼睛里毫无感情,冷冰冰地说道:“身为秘法师,必须将秘法交付给深爱它的人。那个自称皇太后的女人听信大神官的鬼话,动用来自西高地的士兵,屠戮双子塔,这份仇恨,不管别人是不是记得,我绝不会忘记。就让她被尸鬼拧了脑袋,看看到时候那自称神仆的老骗子拿什么救她!”   学士的话很有说服力,至于金牙嘛,他倒不否认泽娅年老色衰不合他心意的事实。“那么,即便我认可你在我面前表演的这套戏法反应了某些事实,又能如何呢?在镇压叛徒,夺回洛德赛之前,我当然不会贸然将麾下的将士送去地底,给魔物作伴。哼,你们真令我失望。本来我还以为,你们一个精于计算,另一个,则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这样的假设,建立在大陆土地辽阔,而自地底入侵的,不过区区几十活尸而已,但事实远比想象来得残酷。当今世上,只有我的假设能够与莫荻斯大学士的时间漩涡理论完美融合,也能为尸潮的到来提供合理的解释。以目前我所获得的纹章看来,魔物们无疑是从几扇异界之门入侵的,这些大门之间相互连接,从一个我们未曾见识的异世界,源源不断输送尸兵过来。我曾与克莉斯爵士,伊莎贝拉殿下一起,通过红死谷地下发掘的古纹章,一日之内抵达了远在颤抖沼泽的另一处纹章古阵。尸潮也是利用同样的原理,只是它们――它们所使用的纹章,比所有已知的现代纹章都要强大。我不知道我们在与什么作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放任它们继续横行,大陆很快将完全被行走的死亡所占据。一旦尸鬼的爪子搭上城头的墙砖,中立各省的长官们,只要不是瞎了或疯了,都会急着寻找同盟。您猜,届时被神殿蛊惑的大人物们,求得的将是什么样的帮助?”   用语言恐吓那些顽固的老骨头们,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绯娜抚摸下巴,考虑诺拉学士的提议。但那意味着追赶尸潮,帮助行政长官们击退魔物的入侵。“让我猜猜,学士大人,你是不是准备了一手顷刻间摧毁活尸狂潮的妙方?否则的话,我可说不好,四处派兵剿灭尸潮之后,我手里还能剩下几个忠诚的勇士与伪后决战。在你的建议里,敌人可真是关起门来,养得膘肥体壮哩。”   “我希望我有,诸神保佑,让我成为它们的统帅,教它们冲上月丘,把骗子都撕成碎片!”诺拉学士握起她纤弱的拳头,脸上凶狠的神情让她显得颇为可笑。暗红的秘法地图在她脚下,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她有点儿本事,至少地板上的那个东西,我还不知道哪个学士能轻易弄出来。哼,真是个聪明又好懂的人儿,在这点上,她可比拉里萨强得多,背后既无强势的老派贵族,又是故去的西蒙大学士的女儿。虽说只是养女,但西蒙大学士并无亲生子嗣,一生学生与追随者众多,诺拉学士名声再差,总比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强。   况且,为我们戴上荆棘的冠冕的,正是苦难本身,不是吗?   这么一想,傲慢的学士也变得顺眼起来,绯娜点点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次眨眼,让她顷刻间决定了许多事。   “你说你不行,从现在起,出了后面的那扇门,你就行。” 第263章 丛林之王(一)   弥兰达再次从同一个噩梦中醒来。她握起拳, 手指濡湿浮肿,使不上一点力气, 胸脯起伏不已,仿佛刚刚结束一整夜的恶战。   “你比预料的更难唤醒。”巫医蹲在旁边,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点燃烟锅。她的背后是紧闭的竹门,缺乏窗户的竹屋漆黑一片,屋子中央的火塘里,最后几粒火星正渐渐熄灭。见弥兰达清醒,巫医挪动身体,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凑近了看她。她苍老的脸上满是褶子, 看上去至少有九十岁。弥兰达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她。人人都说龙鲸部的大巫医小时候喝过鲸神多芬的眼泪,这让她得以在神明和世俗之间穿梭, 并且也让她格外长寿。如果传言属实, 眼前的老人至少有一百二十岁了,但她耳聪目明, 拥有九十岁的相貌,八十岁的身子骨, 七十岁的口齿和六十岁的头脑。   “您看到了什么?”弥兰达从草垫上坐起来, 躬身朝老巫医行礼。她的鼻尖触碰到草席,垫子上满是药草焚烧的味道, 空气里也是。巫医在她入睡时焚烧了由二十四种药草编织而成的祈福环节,鲸神的灵体穿过环节,让巫医得以窥见受术者的梦境。   巫医闻言,并不回答,深蓝的眸子深深凝视弥兰达, 让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被她瞧了去。“我病得不轻,是吧。”弥兰达黯然道。“我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总是在梦里被追赶。有时候是白色的身体,白色眼珠的蛇,有时候是通体漆黑的鲨鱼。最后他们都把我撵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她捂住额头,摸到一手薄汗。噩梦之后身体发热的情况自她登上回乡的航船以来几乎从未间断,直到她接受龙鲸部大巫医的治疗才逐渐好转。原本按照图鲁人的传统,龙鲸部绝不会轻易接收蛇雕部的人,但洗劫森林,奴役同胞的帝国人改变了一切。那位所谓的图鲁王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龙鲸部的长老接受了蛇雕部残部,甚至答应替他们复仇。   “同胞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负责接待他们赤羽长老口吻像个帝国人。他胸口佩戴的红色鸟羽代表他来自于遥远的西部岛屿,这简直更帝国了。因此,对于所谓的复仇,弥兰达不像其他族人那样热衷。图鲁人应该用图鲁人的方式复仇,切开仇人的喉管,让一切随喷涌的热血流逝。从前,绝不可能有人以复仇的名义,把所有图鲁部落联合在一起,更不要说自称什么王子!王,联合,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让弥兰达打了个寒颤。   “月亮在改变,海洋在改变,丛林在改变。图鲁人懂得如何适应,自有鲸神以来,我们一直如此。”大巫医缓慢而清晰地说。然后老人伸出她树枝一样干枯的手,握住弥兰达手腕。她粗糙的老手上传来一股不可思议的热力,令弥兰达浑身一抖,似乎从某只阴湿粘稠的手掌里挣脱了出来。“图鲁人会活下去的。”大巫医微微一笑,缩回手。弥兰达完全反应不过来,仍跪坐在原地,像个只懂呼吸的木偶。   “你很聪明,姑娘。”老人抽着烟,她那双受鲸神祝福的深蓝眸子没在弥兰达身上,但弥兰达很清楚,她在看着她,就像海洋清楚每一条鱼的存在。“你原本聪明又勇敢,但你被不好的东西盯上了。那东西利用你受伤虚弱,攻击了你,入侵你的骨髓,将你污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弥兰达不敢回想。我很生气,很痛苦,大地上似乎没了我的容身处。我不想再呆在绿影庄园,一时半刻也不想要。于是我打点行装,拿了一点庄园的积蓄――克莉斯绝不会因为这点必要的盘缠责备我。我还记得投宿的旅店,一楼有个小小的吧台,两张木桌组成的就餐区,卧房都在二楼。傍晚时分,两个神官走进旅馆。老板于是招呼客人下来领受神官派发的圣餐和圣水。图鲁人不信奉苏伊斯,我确定我一样也没吃,然后怎么着了来着?   痛苦如期而至,仿佛有一条恶毒的蛇盘踞在她的头脑中,只要她尝试回想,便将她狠狠噬咬。弥兰达痛苦地伏下身去,干呕不止。大巫医用她出奇温暖的手掌用力抚过她的后背。“邪恶的东西留下了一个伤口,一道伤疤,姑娘。”她说着,挥舞烟杆大力敲响木地板。服侍巫医的巫僮立刻打开竹门,阳光倾泻而入,灼痛弥兰达的眼睛。她痛苦地呻吟,巫医搂紧她,命令巫僮取来泉水,与火塘内焚烧草环的混合在一起,照顾弥兰达服下。   “你病了,姑娘,病得很严重。”大巫医看护弥兰达将水服下,深蓝的眼里满是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我是不是快死了。”弥兰达问她。大巫医点点头,收回木碗,将两根手指探入碗内,蘸了残余的灰色的汤水,涂抹弥兰达额头。“坏东西入侵你,并且以你为食。只有将那恶毒的蝎子杀死,才能治好你。”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巫医垂垂老矣的脸上生了一只异常生动的巨大而扁平的鼻子,鼻翼上有一颗褐色的肉痣。那肉质随她的动作动了动,绝不装模作样,假装清高,正是图鲁人真实可爱的模样。   我就要死了。弥兰达发现自己毫不悲伤。当然了,谁人不死呢。直到我死,也没能赢得她的爱。直到我死,她也没有来到我身边,像关心她一样关怀我。她会因我悲伤吗?她会不会因为我的离去,掉下一滴真正的眼泪?   大巫医见她悲伤,以为她为前景担忧,安慰她道:“你可以向‘王子’求助。鲸神将美丽,真诚,勇敢赐予图鲁人,只要我们能够联合起来,就不必惧怕什么北方的帝国。有一天,我们也能踏上他们的土地,找出陷害你的邪恶巫医。”   “不要。图鲁人跟帝国人一样,听命于唯一的统帅,才是最最奇怪的。我们被帝国人打怕了,不了解真正的帝国。一旦帝国人仰望的金椅子坐上了一个笨蛋,他们所有人就得跟着完蛋。我们图鲁族要活下去,不能跟他们一样。”   “你的这些话,留到王子面前再说吧。三天过去了,王子无法等待更久。”使者站在门口,手扶竹门,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蛇雕部的人不听龙鲸部号令。”弥兰达皱起眉头,表达不满。是不是龙鲸部根本没有关系,她心想,我就是讨厌这群人的嘴脸,好像昨天才逃出洛德赛,今天就掉进了丛林里的小小宫殿。   见使者打量自己,弥兰达也直起身子回敬。来者孤身一人,却是一位十足的武士,拥有一双健美修长的腿,以及敏锐的褐眼。他是那个王子的人,弥兰达不知他原本来自哪个部落,反正肯定不是龙鲸部的人。看他佩戴的那把帝国剑,比图鲁勇士常用的青铜剑长了快一半,但弥兰达清楚,他使用起来一定很有把握,一剑削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图鲁女人头颅绰绰有余。   “你应该去。帝国人在你的心中投下了阴影,而图鲁人的希望之光将驱散它。去吧,姑娘。”大巫医推弥兰达的背,粗糙的老手温热又有力。为了不让她难堪,弥兰达不得不站起来。“当然,我正准备去呢。”她回应道,顺手拍了拍腿侧。她惯用的腰刀鲨齿不在身边。为了不让她在施术途中伤到自己或别人,大巫医把她的武器收了起来。“我不能带上武器是吗?你们的‘王子’害怕我的鲨齿,就像阴影害怕阳光。”黑瘦的使者撇嘴,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你想带什么都可以,让王宫前的傻蛋们操心去吧。”说完他转过身,弥兰达跟在他后面。   竹叶组成绿色的纱帐,滤过阳光,让它们变得凉爽舒适。蝉在大叫,村子里的孩子们也是。弥兰达赤脚踩过竹楼的小小前庭,竹节在她脚掌上留下清晰温热的触感,尔后迅速被落叶和泥土的替代。   龙鲸部村落本身与其他部族的并无太大不同。图鲁人不善掘井,通常畔水而居,村落沿河岸延展,道路全由人脚兽足踩踏而成。很多小部落找不出一处可称作集会地点的户外场地,也没有长老和巫医。遭遇强敌或者坏年景,村民们就聚在一座吊脚楼里,围着火塘共同商量出对策。龙鲸部和蛇雕部这样的大部落虽然有长老,但并不像大陆人那样,代代世袭。长老们必须获得族人的支持,即便是大长老的儿子,想要成为长老,必须得靠自己的勇敢,智慧和仁慈。这样的村子里,大家相互熟识,巡逻是不需要的,围墙更加用不着,然而如今的龙鲸部边界上,却竖起了竹子搭建的t望塔,村里的土路上到处是人和猪的脚印。勇士们被组织起来,不仅在t望塔之间,也在村子里巡视。   “这些家伙从哪里挑选出来的?”弥兰达与“王子”的黑瘦使者结伴而行,与一队巡逻的士兵擦肩而过。图鲁勇士作战,关系亲近的时长相互照应,很少如帝国人一般,以固定的人数凑成队伍。眼前的这支巡逻队则不然,手臂上绑有竹叶的显然是队长类的人物,领队走在头里,他的队员虽然走得稀稀拉拉,好歹没人脱离队伍,搭理吊脚楼下猛摇尾巴的图鲁瘦狗。   一行十个人装束相仿,都是赤脚,皮短裙,草藤编的腰带和头带,十足的图鲁部落模样,但他们腰间的武器已不再是旧有的青铜款式。帝国钢打造的利器沉甸甸地坠在勇士们腰间,见弥兰达打量自己,一个脑门剃光,后脑勺梳起细长马尾的勇士也盯着她瞧,噘起厚嘴唇,称她“达嘎”。他的同伴们哄然而笑,弥兰达愣了好几个呼吸,直到巡逻队脚踩湿泥的噗叽声渐渐远去,才想起来那是南方部落专有的词语,用来称呼寂寞难耐,在那方面如狼似虎的女勇士。   “他们从南方来!”弥兰达惊讶。使者冷笑道,“南方佬,让你害怕了?”“胡扯,龙鲸部不害怕,我怕什么!”我的部落已经完蛋,族人们投靠龙鲸部,也许从此再也不搬离,彻底成为别人的一部分。“你不知道吗,龙鲸部跟南方部落素来是敌人,他们相互奴役,多年的战争中,丧命的超过数百人。”“如今南方佬却肯听命于图鲁之王。”黑瘦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搭腔。弥兰达警惕回望,试图在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图鲁人信奉自由之神多芬,我们没有国王,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离家太久,从前不好说,现在嘛,大多数人都相信,只有一个国王才能打败另一个国王。瞧瞧这个。”使者说着,拍响系在腰带上的帝国剑。“我的剑断在了一个帝国佬的肋骨里,它原本由我部落最好的铁匠挖掘一月,锻造一月,锤炼一月制成。部落散掉之后,我找到龙鲸部,在接待我的宴会上,‘王子’给我这柄新剑,捅穿五个帝国佬的胸口,它也依然跟新的一样。”   “我明白了,一柄剑就把你收买了,刚才那些南方人也一样。图鲁人的‘王子’原来是个走私贩子,靠来路不明的武器收买人心。我倒要看看,勇士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他该如何收场。”你们对帝国人锻造钢剑的本事一无所知,光知道抢劫,和大陆的土匪有什么两样?“等你进到王帐里面,再抱怨不迟。”使者嘎嘎大笑,嗓音粗野。   他们自以为出到足够的价格就能买到我。弥兰达忽然觉得恶心。她本要转身离开的,无奈目的地已近在眼前。那个自封图鲁王子的家伙让人们称呼为王帐的东西,不过只是龙鲸部村落中一座独栋的吊脚楼而已。为了与其他竹楼区别开来,“王子”命人在竹楼前面插上一排竹竿,其上绑上五彩的布条,显然是对帝国旗帜粗劣的模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兴建起一座海上帝国,打造一把高背椅子,爬上去奴役同胞吗?弥兰达仰望迎风飘扬的彩色布条,其中有些布条原本就是帝国旗帜的一部分,让她只觉得讽刺。   “我们到了。”使者做着毫无意义的解释。两个服务于“王子”的家伙见到使者和弥兰达,立刻从吊脚楼的长脚前走出来,迎向二人。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佩戴帝国式武器,两个人的步伐都很灵巧,是典型的图鲁勇士。男勇士朝二人举起手,笑着打招呼,露出他白得刺眼的牙齿。这时候反悔已然太迟,弥兰达只得跟在使者后面,走向那自封的王子的竹楼。   “我是木黎,他叫罗嘎。我们知道你,你不认识我们。”使者离开之后,两人之中的女人主动向弥兰达介绍自己。“看来我比想象的出名。”木黎与罗嘎相视一笑。“蛇雕部的影子勇士,神泪湖以西,谁不知道?”木黎说完,转身走上通往“王帐”大门的竹梯。罗嘎守在后面,示意弥兰达先行。看起来,两人没有搜身的意思。弥兰达顿时后悔起来,应该把鲨齿带在身边的,称职的武士不该把武器落下。她跟随木黎登上竹楼,竹楼门口站了两个守卫,手里的长矛和盾牌都是图鲁样式,腰间的短剑来自帝国。见到木黎上来,守卫既不阻拦也不询问,从他俩身边经过的时候,弥兰达强烈怀疑他们中的一个抽醉了旱烟,身上烟味浓烈,让她快要吐出来。   “要想装扮成大陆上的老爷,你们的主子得更上心才行。真正高贵的大人物对卫兵要求甚多,绝不会允许被烟酒放倒的家伙给自己站岗。”当然,其中最优秀的自己也不会成天醉醺醺,或是把衬衣弄得满是烟油的臭味。   “从大陆回来的,难免有些古怪。”木黎   笑着跟门卫解释。抽醉烟的那个耸耸肩,身体跟着晃了两晃。“‘王子’最擅长对付这种人。至于你,你得留点神,满身骚臭的大陆仔,族人们最不喜欢。三天前走进来一个,吹牛说能够驱逐红灾,结果当场被割了舌头。”说着他猛地伸出舌头,上面钉有龙鲸部勇士最爱的骨钉。与帝国人初遇时,图鲁勇士的装扮常让他们惧怕,如今却已沦为帝国佬们痛饮啤酒时吹嘘的笑料。   “想让我取走你的舌头,用不着费这么多力气。”弥兰达没好气地瞅了半醉的门卫一眼,那家伙闻言鼓出眼珠,把舌头吐得更长,露出舌根发白的部分。“要在意他的话,可就真被他捉弄了。”木黎冲弥兰达挤挤眼,为她撩开帘子。   “王帐”的门口垂有皮帘,背后钉了一块打磨过的竹条以固定帘幕。这种方式倒非常的帝国式,跟图鲁人的习惯全无关系。进门之前弥兰达瞥了一眼,吊脚楼的竹门最近刚被加宽过,门帘钉在门框内侧,露出竹子新鲜的切痕。   进到室内,虽然他们没在竹屋上开大窗,把它完全打造成帝国模样,但却在屋子正中铺上了地毯。地毯没有刺绣,通体灰褐色,不知本来如此,还是被来往的族人赤脚踩的。   “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抢的?”竹屋里立有一扇木头做的屏风。图鲁人当然不会做屏风,屏风上面雕有帝国人的神,还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威尔,四角镶有亮闪闪的白银。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站在屏风前,在弥兰达到来之前,正在欣赏屏风上的帝国雕刻。听她发问,男人扭头转向她,垂腰的黑色长发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你来了,听说你喜欢使用你的帝国名字,弥兰达。”男人对她微笑,露出与肤色截然相反的雪白牙齿。   “你想让我干什么?”弥兰达谨慎地打量他。即便在图鲁人当中,这位“王子”也算英俊的,他拥有修长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牙齿洁白,绀碧的眼睛里洒满阳光。他穿帝国人才会穿的丝质长袍,里面却没有衬衣。他结实的黑褐胸膛敞露在外,上留有一道倾斜的苍白伤疤,那一刀没要了他的命应该是奇迹。   “当然是请求你的帮助。”“王子”向她走来。他没穿鞋,宽松的裤腿在脚踝处系紧,脚掌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形刚一改变,弥兰达立刻注意到他腰间的刀柄。腰刀的样式是典型的帝国式,弥兰达毫不怀疑他对贴身武器的熟悉程度,她暗暗端详他行走的姿态,盘算着跟他交手,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回到家乡,你感觉如何?”“王子”在距离弥兰达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从他腰侧伸出的刀柄油亮有光,刀首上原本有的花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弥兰达脱口而出:“要是分到帝国武器的族人使起它们来跟你一样熟练,我们的胜算可以提升五成。”“王子”挑高眉,神情中惊喜与惊讶兼而有之。“蛇雕部在多贡的密林里吃了败仗,大家都很遗憾。我们派出人手,本是要收割胜利的。”“胜利?真该把你拉到战场上,让你亲眼瞧瞧你的胜利。”弥兰达抱起手臂。糟糕的消息总能生出自己的翅膀。早在弥兰达与族人远离危险之前,蛇雕部与其他几个中部部落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如今,这位自命不凡的王子听闻此事的样子,跟听见某个部落的母猪一胎生了三十只小崽没什么两样。弥兰达一阵心寒,为倒在红灾里的族人,也为这些活着的,将其他图鲁人的死活当做玩笑的家伙。   “你要是喜欢跟在帝国人屁股后头,就该把功夫花在要紧的地方,而不是他们的这些狗屁玩意儿!”“狗屁玩意儿?”“这些地毯,屏风,还有你身上的,一根针也挡不住的破衫子!”弥兰达愤怒地指向“王子”,对方却哈哈大笑。“我们图鲁人漂亮,诚实,又勇敢,却始终缺乏智慧的头脑。大小部落相互为敌,一辈子打来打去,永远不能团结一致。”他说完,转过身去,走向屏风后。“如你所说,亲爱的,你还是亲自见她的好。”   “当然了。最后一次见面,她还和她的克莉斯爵士在一起,骑在高头大马上,骄傲得像个帝国人呢。”屏风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而弥兰达像被抽走了线绳的木偶一样,一下子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第264章 丛林之王(二)   “我们从前认识?”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之后, 弥兰达仍然没能认出眼前的女人。她是个图鲁人,一个漂亮的图鲁女人, 跟那英俊的男人既像姐弟,又像夫妻;但她叠起腿,斜倚在扶手椅上的姿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容,那种妩媚的,柔软的,逆来顺受式的挑逗眼神,毫无疑问来自于海洋的北面。“你接受过帝国人的教育,认识他们的文字。”弥兰达在“王子”为她准备的座位上坐下来。眼前这个放出风声, 让龙鲸部以外的人认为自己是位王子的女人妩媚一笑, 抚摸隆起的腹部,手指看上去甚至不能握刀。   “我认识帝国字, 还会弹奏他们的乐器, 一种是鲁特琴,另一种是竖琴, 除此以外,我还会打鼓, 用图鲁人的方式, 目的是让买下我的帝国老爷开心。”女人毫不避讳地说。这下子倒教弥兰达措手不及。与她会面之前,弥兰达考虑了所有情况:威逼利诱, 甚至囚禁,谋杀,唯独没有想过对方是一个曾经也佩戴项圈,并且只懂得取悦人心,不懂得如何取他们的性命的人。   “你原本也该和我一样。但那一天, 多芬眷顾了你,让你那位高大的女骑士买下你。她是不是正直又勇敢,把你当做朋友和族人,从不在你生病的时候掀开被子,让你的上面和下面一起流血。   我在你之前发现了她。当时你病得神志不清,就快死了,而她走在奴隶市场里,像个行走在部落里的帝国人。你知道,她那样的人,根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但是她来了,当时我立刻向多芬神祈祷,让她能够把我买走,结果她真的转过来,却注意到你。最后我看着她带走你,自己却得到这个。”女人撩开她的丝裙,露出大腿内侧层叠的灰白伤口。   “大多数帝国人跟你的主人一样,像她那样的人实在罕见。”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仿佛有另一张嘴替弥兰达回答。我究竟说了什么?为何我如此笃定。“她死了。”弥兰达捂住脸,自从大陆归来之后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有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帝国。”女人叹息。她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个学舌的笨蛋罢了。   图鲁的王子和她的追随者以图鲁人的方式,放任弥兰达大哭。她不断抹去鼻涕和眼泪,它们又重新涌出来,源源不绝。图鲁人没有擦拭眼泪的手帕,更不会像帝国人那样,在上面绣自己的名字,用香氛把它弄出专属自己的味道。图鲁人哭起来,并不觉得丢脸。弥兰达掩面大哭,心里的空洞,寄宿在体内的邪恶灵体都被泪水渐渐灌满。   “我一直守候,盼望有一天她会回头看到我,结果她却离开了。在帝国的时候,我梦想有一天能够回到部落,现在我回来了,世代居住的丛林却没有了。我成了被诅咒的人,所到之处尽是悲伤和灾祸。我不如当初就死在奴隶市场上的好,省得为一个帝国人动心,爱上她,又目睹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可是多芬神非但没让你死,反而将你带回你的族人身边。鲸神这么做,一定有它的目的。”“那目的就是帮助你吧。”弥兰达抹着眼泪揶揄。怀孕的女人笑了笑,不仅好看,而且没有脾气。“一直以来,我都羡慕你。不仅少挨了许多鞭打,还能吃到面包和鲜肉。你的主人让你保留图鲁人的脾性,外出的时候,让你骑着大马跟在她旁边。当初我被帝国老爷买去,他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微笑。”女人再次笑道,“挨饿要懂得微笑,被鞭打之后要能立刻笑出来,就算流泪,也要能够翘起嘴角。”她的笑容让弥兰达很不舒服。她揉着渐渐干涸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反驳道:“但你现在返回部落,给自己封了王,还有了孩子。”   弥兰达望向站在女人后面那英俊的图鲁男人。男人微笑,女人也笑起来。“我的部落跟你的一样。孩子也不是他的。他有一半血统来自帝国,来自帝国人高贵的霍克家族。”她慢悠悠地回答,好像在说今天的多收获了两只蛤蜊这样的事。弥兰达忘记了哭泣,盯着女人的脸庞,完全被弄糊涂了。“谁的?”   “雷蒙?霍克。他还没有娶妻,我肚子里的,将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女人说着,动了动肚子上的手指。她的手指甲像帝国人一般修剪过,涂有红色的指甲油。她的眼睛也跟帝国人的一样,里面闪烁着真真假假的光芒,专门让人迷惘。   霍克。弥兰达默念这个熟悉的姓氏。她当然记得霍克,那个一头金发,口无遮拦,看不起图鲁人和所有打不过她的人,不知为何能成为克莉斯朋友的霍克。要是他跟他的妹妹一样,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像品尝葡萄酒一样尝试他们。而带有帝国血统的混血孩子,在洛德赛也不算稀奇事。他们的贵族血统往往在他们出生时就要了他们的命,侥幸活下来的,甚至比纯血的图鲁人过得更糟。   “他在黄金角占有了我!我是被迫的!”女人生气起来也是夏夜的暖风。她双手攥住肚子两旁的布料,吸引弥兰达的注意力,想让她看个清楚。女人怀孕的肚子因而更加突出,里面的胎儿忽然间动了一下,令酒红色的布料隆起一块,好似其中寄存了什么不祥之物。   “我们原本在酒馆里,图鲁人专用的酒馆!雷蒙和他的火鸦们闯了进来,每个人都喝醉了。他们假装成黄金角镇子上的帝国商人,但是有人认识他!酒馆里的族人没一个有胆反抗的,任由他和他的那伙恶鬼不断掠夺。他们不仅要我们的钱,也要我们的人。我逃去后厨,他追上来,侵占了我,而我趁他起身之后不备,用热油泼了他的手!”图鲁“王子”伸出双手,她的指甲通红,仿佛涂满血液。“我深深地诅咒他。他的伤口绝不会好,就算有学士帮忙也无益。从此以后,他一直戴着手套。你要是遇到一个大热天还戴着手套的帝国男人,一定是他!”   “为了这事,你决心报复他。你做得对,尽管很蠢。瞧瞧你的屋子,到处都是你从帝国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却连窗户也开不了。我们图鲁人的高脚楼开不了大窗子,雨季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常常生病,只因为我们不会像帝国人那样盖房子。你可以抢来他们的玻璃,但却没法把它们安置在窗户上。其他的事情也跟玻璃窗差不多。帝国的弓箭厉害,但如果没有一大队弓箭手一起射击的话,我们图鲁族的投矛手尽可以收拾他们。”   “帝国式的担忧,你俩都一样。”一直站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忽然开口。转入屏风之后,他还是头一回发表意见。男人摊开手,将浅黄的手掌朝上,耸起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的情况前所未有的好。自从帝国人在黄金角扎营以来,我们终于赢过了他们,还是好几次!我们劫下他们运送补剂的马队,还夺下港口,凿沉了他们的铁船。乖乖,那可是胜利,真正的大胜!”男人握住自己的拳头。他虽然英俊,亢奋起来也跟脸上长着痘痘,刚打赢了同伴的大男孩没两样。   “当然了,我亲爱的,我们会获得更多的胜利,我保证。”女人回望身后的男人,拉住他的手安抚。“我们的胜利一定会招来雷蒙的报复。他一直在查探我的住所,这也是我们不得不更换居住部落的原因。”“可是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男人有些不耐烦,皱起剑样的黑眉反驳,“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是雷蒙的长子,到时候让他的追随者们都知道,教他颜面无光!”   弥兰达愣住,然后和女人同时大笑起来。“是呀,到时候燃鹰家族,就要出一个深肤色的公爵了。”她乐道,“雷蒙自己就有个黄头发的妹妹,不仅洛德赛的贵族,就连他们自己,都认定这孩子是公爵夫人与其他人私生。尽管如此,迭戈公爵仍然把霍克双刀交与她使用,装得对传言一无所知的样子。”搞不好正是因为这样,雷蒙才那么着急要把图鲁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弥兰达瞥向女人隆起的肚子。   就凭她在这里哭诉两句,就能为这个孩子证明身世吗?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会坚持肚子里的是雷蒙的种了,这对她有好处。故乡已跟记忆中大不相同。故乡。弥兰达心中叹息。事实上,在那些稀疏的,侥幸被噩梦放过的日子里,她仍会梦到故乡,尽管她就躺在丛林间的草席上。可是一切已经和她离去时不一样了。村里会用刀的还会提起隔壁部落的仇人,但更多的说的是帝国人。当然了,所有人都痛恨帝国人。如果有机会,他们当然会推倒礁堡的围墙,把它烧成灰烬,就像帝国人对他们的部落做的那样。   与此同时,与黄金角商人的交易成了公开的秘密。从前攻陷敌对部落之后,勇士们会杀光他们的男人和老人,抢走他们的猪,鸡,妇女和儿童。现如今,他们不仅把敌人卖去黄金角,还在城镇里专向图鲁人开放的酒馆里坐下来,享用一杯以帝国方式酿造的饮料,再用贩卖人口得来的银币换取帝国人的亚麻布,农叉,铁锅,食盐,有时还有风味清淡的帝国烟草。   帝国人好像前所未有的近,又和从前一样遥远。时至今日,大多数族人仍听不懂大陆语,说不出帝国人的名字,帝国人白皮肤浅色头发的面容,在他们看来依旧相差不多。   如果她成功――弥兰达打量女人漂亮柔顺的眉眼,想象她头戴皇冠,坐在金属椅子上的模样――她会有一个对族人来说极为特别的继承人。他们很可能会害怕他,既害怕又向往,就像帝国的农民们对待苏伊斯大神官那样。这样的未来……弥兰达闭上眼,有如身处漩涡之中般眩晕。   仿佛有意要将她推入漩涡深处似的,女人补充道:“这孩子只会招来父亲的报复。事实上,报复已经开始。我们损失了包括蛇雕部在内的几个部落。当然,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听听,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你的前主人是洛德赛的哪位老爷?不跟他前往蓝宫旁听,可惜了你的天分。”女人被弥兰达揶揄,完全没有生气,反倒柔声向她解释。“雷蒙以为我们害怕红灾,我们干脆让他相信,再教他以为我们不支,向他求饶。我会派出使节,以臣服为条件,换取和平。”“跟自以为无敌的帝国将领讨要和平?还是在我们接连惨败之后?真是太棒了,要不是拥有一颗非凡的脑袋,谁能想出这样的妙招呢。”“然后我们就在和谈的会议上,要了他的性命。”   站着的男人残忍一笑,把指节捏出响声。跟他相貌相似的女人跟着笑起来,看上去同样残酷。弥兰达忽然间明白这对男女为了什么要见自己。   杀死雷蒙就能结束战争?“帝国人的军队跟我们的部族不同,长官倒下了,自然有无数后继者要争夺他遗留的地位。”女人点点头。“那正是我们想要的。帝国人自己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才有机会把他们赶出岛去。我们的人从南港得到消息,那个赫提斯死了,换了他没打过仗的老婆坐进金椅子。帝国人自己和自己开战,从海边一直打到沼泽边上,对于我们图鲁人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突然间站起来。以一个孕妇来说,矫健得不可思议,不禁让弥兰达对自己先前的判断产生怀疑。也许她才是一个刺客,由帝国人培养,与你熟悉的图鲁勇士完全不同。   “你会成为英雄。将来我们图鲁人建立国家之后,会在首都为你建立雕像。”弥兰达冷笑。“跟帝国人一样?”“跟帝国人一样。危险的事总得有人去做。不论你是否成功,将来的日子里,龙鲸部都将继续为你幸存的族人提供庇护,如果你活着回来,也会成为我的重臣。我以多芬赐予图鲁人的诚恳向你保证。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让你仔细考虑除了为部族而战以外的选择。”女人这么说着,握住弥兰达的手,温柔地笑。“反正你爱的人,已经死去了。”   她已经死去了。弥兰达望向女人。身体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罐子,其内不断回荡着,她已经死去了,她已经死去了。 第265章 洛斯学士   艾莉西娅拉起兜帽, 雨水漫过她的脚背,一粒石子卡在凉鞋的系带下面, 她弯下腰打理,没长眼的战马从她身边奔驰而过,马蹄踏进路面的水坑里,溅了她一头泥水。她扬起脸咒骂,脏水顺着兜帽往下淌,马背上的传令兵回过头,本要回嘴,瞅见跟在她后面,手臂上缠有红巾的火鸦团员, 识相地闭了嘴, 踢马一溜烟远去了。   “她的马鞍上没有徽章,不是第四尉队, 就是第六尉队的人。第四尉队的罗琳爵士曾一只脚跨过双子塔的门槛;六队的副尉长害过热病, 是洛斯学士把他从冥河里捞了出来。他们对洛斯学士的近况最为关心,派手下照拂也不是一次两次。按照总司令的意思, 洛斯学士的问题,越快解决越好。”   若是透过别人的手, 把脏活儿都干了, 那就更好了。艾莉西娅直起身子,甩去手上的泥水。低矮的围墙后面, 被学士命名为“米思之眼”的石造建筑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老秃子,光秃的脑门上生满褐斑。徐徐打开的大铁门同样锈迹斑斑,大雨将看守全身浇得透湿,他亚麻色的兜帽斗篷毫无生气地紧贴着他,快要溶解在雨水中。事实上, 看守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露在凉鞋外的脚趾都被大雨泡得发白发胀,与他合力拉开铁门的同伴一样脸色难看,看艾莉西娅的眼神活像在看欠了她老爹十万银币的烂账大王。   “守门人都是哪个尉队的?”艾莉西娅询问火鸦队员。这人刚巧是当初在石桥上被她偷听的家伙,火鸦们都管他叫“忧郁的汉斯”,尽管他瞧上去一点也不忧郁,铜绿色的小眼睛里谄媚的干劲就连接天的大雨也难以浇灭。   “守卫都由火鸦担任,由总司令大人亲自挑选,大人。”雨点落进汉斯的嘴里,让他最后的称谓像是硬加上去的。艾莉西娅刻意多看了他几眼,汉斯看上去比当初在短桥上的正直得多,笑起来也比艾迪顺眼,但却不如他值得信赖。鬼知道这家伙是不是雷蒙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艾莉西娅冷笑,揶揄道:“眼看火鸦淋成了落汤鸡,也没人跟尊敬的总司令大人建议一下,让辛苦值岗的兄弟们回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吃上一碗热乎的炖猪肉?”汉斯嘿嘿笑,不肯吐露实情。“同时为总司令大人和秘法师服务,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哩,闲杂人等想要进来,都摸不着门,门路。”   踏上前院雨水横流的鹅卵石广场之前,艾莉西娅最后瞥了两名守卫一眼。求之不得的美差?十名火鸦成员跟在艾莉西娅身后,穿过铁门,踏出一朵朵水花。两名守卫手握铁门栏杆,男守卫偷偷将栏杆倚住,他的疲倦透过灰蒙蒙的雨幕传递过来,让艾莉西娅忍不住打起呵欠。守卫后面,十字弓手站在原木搭建的哨塔上,几乎正对学士的观星台。大雨滂沱,学士打量夜空的铁眼睛仍旧仰面向上,一眨不眨地大张着,灰色的雨水连缀成线,从它黑色的眼周滴落。   “差劲的感觉,糟糕透了。”艾莉西娅放低仰起的脖子,抹去满脸雨水。黏在身后的跟屁虫汉斯没听清楚,傻乎乎地问:“您说什么?嫌时候太早?可不早了呢,洛斯学士总说要让头脑得到休息,每天日落就睡下了,就连总司令大人的召唤也不听。这会儿虽然看不见太阳,他一准窝在寝室里,掐着表算呢。”汉斯的声音被大雨冲刷得支离破碎,艾莉西娅自认不是纸糊的,但这场密不透风的豪雨实在教她倒尽胃口。她当下不理睬汉斯,拉响学士宅邸门口的铜铃。铜铃悬挂在门内,与垂在门外的粗麻绳相连,轻轻一拉,便响声大作。   “这该死的绳子多久没人清理了,上面怎么回事,黏答答的,你们用它来蹭鼻涕吗。”艾莉西娅把手摆到屁股后面,擦了又擦。与此同时,宅邸的橡木大门应声开启。门扉上用来窥视外面情况的小窗根本没开,守卫一早就知道谁会前来,或者说,除了获得允许的个别人,其他人都不可能现身。   “火鸦一队的,汉斯。这位,乃是司令官大人的妹妹,艾莉西娅?霍克爵士。”汉斯上前半步,忙着介绍。艾莉西娅和开门的黄脸男人都没兴趣搭理他。那男人眼袋极重,叠作三层,棕色的胡须超过四天没有刮过。他沉默地冲艾莉西娅点点头,让开道路。   “让我瞧瞧,身为雷蒙总司令器重的秘法先锋,学士们都独享什么优待了。”无人招呼,艾莉西娅伸长脖子,望向走廊深处。与双子塔那样的建筑相较,“米思之眼”与乡间贵族的别墅更为相近。厚重的大橡木门与笔直短促的玄关相接,两侧是幽深颀长的走廊,走廊内侧的房间泄露出鹅黄的灯光,艾莉西娅侧耳倾听,除了密集的雨点,汉斯粗重的呼吸,身后火鸦团员弄出的噪音,什么也听闻不到。房间内的人像是死去一般,只有油灯忽明忽暗,揭示主人的存在。   不知里头居住的,是被囚于此地的学士,还是雷蒙的看门狗。别的不说,打头的几间房距离大门如此近,趁着放饭跳窗逃走也不是完全不可行。艾莉西娅回望身后,最后一名火鸦队员正将橡木门带上,门前的哨塔露出一只粗壮的黑脚,巡逻的士兵挤在塔下避雨,与哨塔上的守卫大声交谈。算了吧,以学士们笨手笨脚的程度,前脚落地,后脚就会被发现。即便逃得出院子,礁堡可不是洛德赛,除了黄金角等少数几个港口,学士们哪有地方可去,难不成遁入丛林跟野人作伴,戴上贝壳项链改行做巫医吗?所以那个洛斯到底在坚持什么。   “这边。”黄脸的守卫端起烛台,走向大厅正对的环形楼梯。楼梯上铺有地毯,但天色太暗,墙壁上盛放秘法火焰的玻璃灯罩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晦暗空荡,短绒地毯暗得瞧不出原本颜色,艾莉西娅试图在地毯上找出一两个湿漉漉的脚印,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好东西,跟老头子铺在他书房的是一批货,有了这玩意儿,屋顶上掉头牛下来,楼上也听不见哩。”艾莉西娅走在铺有地毯的木楼梯上,刻意跺脚。帝国工艺编织的厚实地毯让她湿漉漉的皮凉鞋掀不起任何风浪,绝对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雷蒙手下的小喽们没几个见过世面,跟在屁股后面的这群,一个识货的都没有。借由楼梯转弯,艾莉西娅瞥向身后。火鸦团员们无人察觉楼梯的地毯有何特异之处,一个个手按剑柄,像群没脸的雕塑。讨人厌的汉斯走在第一位,灰蒙蒙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眼窝深处留下铅色的阴影,与他害羞似的浅笑拼合在一张脸上,看得艾莉西娅}得慌。   “洛斯学士的房间是哪个?”   不待门卫回答,艾莉西娅接着道,“我一个人进去就成,你们在外面给我守着。”“可是――”“可是什么,瞧瞧你们,一个个跟沟里爬出来似的,谁看了心情能好?人呐,心情一旦坏了,谈什么都困难,明白吗。”汉斯还要再辩解,艾莉西娅不耐烦地挥舞手掌,期间不知是打到了他的手还是头脸,好歹关上了他罗里吧嗦的嘴巴。   “落日之后,汉斯学士便要就寝。”黄脸立在二楼左手走道的第二间房门外,他解释的声音和手里的钥匙环一样轻盈,几乎要隐没在淅沥沥的雨声中。艾莉西娅点头,瞥了钥匙环一眼。铁环上的钥匙只有七八根,难不成这“米思之眼”是条盘起来的肠子?房间全部打通,连在一起,只留七八个入口足矣。   注意到艾莉西娅的视线,门卫扭动钥匙的手停下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艾莉西娅回以大大的笑脸,黄脸抿紧他生满短须的嘴,没说什么,迅速拧动钥匙,将门推开。   “是哪个唷?说了晚饭后不要打扰老子,你们都聋了是不是?还是雷蒙小子幡然悔悟,要送老子上船了?”站在门口望过去,洛斯学士隆起的大肚子俨然是他身体的顶峰。学士平躺在会晤室的卧榻上,努力抬起头来,巨大的肚子同时阻挡他与艾莉西娅的视线。艾莉西娅趁机溜进门去,用脚跟将门带上。黄脸门卫手中灯台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随着砰地一声被隔绝在外,洛斯学士挥舞他肥短的手臂要爬起来,说不好是他的肚腩还是屁股率先失去控制,总之庞大的学士酒桶一样从卧榻上翻倒,顺手拉翻了卧榻前的矮几。矮几上不知是装水还是装酒的瓦罐倾倒,倒了学士一身,惹得艾莉西娅咯咯笑。   “笑个掳。』共豢旆隼献悠鹄矗 甭逅寡士和他的羊毛毯子裹在一起,露在外面的肥胖手脚不住挥舞。艾莉西娅边笑边凑上去,雨天阴沉的风虚掩的窗户,迎面送来学士身上的骚味,熏得艾莉西娅皱眉大骂。“你喝了羊尿吗!”她走向肉山一样的洛斯学士,伸手拉他,厌恶地别开脸。学士边捋他杂乱的灰胡子边喷唾沫,抱怨道:“兔崽子,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罐子里都是我的尿!呸!”说完,洛斯学士大吐舌头。艾莉西娅闻言立刻撒手,坐起一半的学士重新倒下去,后脑勺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你要杀人呐,丫头!谋杀学士,在帝国的土地上,是一等一的重罪,呸!”   “我不叫丫头,更加不喜欢被你呸。瞧你这懒模样,还想开船回洛德赛。不腾出两个尉队伺候,只能变成浮尸漂回去。”   听艾莉西娅提起北归的事,洛斯学士勉力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打量她。比起学士,他更像是一头猪,生有三层下巴,厚实的灰胡子填满肥肉间的褶皱,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他的眼皮也如猪一般浮肿,眼袋下垂,露出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以及昏暗的光线下,腐肉样的内眼睑。   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以为远离圆桌,就能在军中作威作福,瞧他那蠢样子,服侍他沐浴都得指派三名士兵。那些可是穿戴钢甲,花费数不清的时间和心力训练,原本可以在战场上救同伴的性命,为我们赢得战争的士兵。   见艾莉西娅盯着自己瞧,洛斯学士喉咙里咕噜一声,巨大的圆肚子抖了几抖,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如不倒翁般翻坐起来,染污的白色羊毛毯从他肚子上垂下,盖住他肥大短裤下面,柱子一样的粗腿。   “雷蒙改主意了?”昏暗的室内,洛斯学士的小眼睛发出鼠类一样的精光。他拉开厚嘴唇笑起来,让人想起诸神晚宴上烂醉的酒神。“咱就说嘛,跟咱唱反调没得好处。脑子长在自己头上,我要不乐意出力,把门锁起来较劲也没得意思。只要物资准备妥当,我一定遵守诺言,留下几位擅长药理的学士,保准让受伤的弟兄们不至于等死。”   切,长得这么丑,想得倒挺美。雷蒙巴不得让红灾肆虐整个群岛,要不是手里的绯红之眼不够,还能好吃好喝供着你?一早给你赶进马厩去,饿到你听话为止。话虽如此说,艾莉西娅倒乐得享受片刻不是总司令大人妹妹的时光。她当即摆出和善可亲的笑脸,顺着洛斯学士说下去。   “我们随时可以出发――我得到的命令是这样。不过嘛,您也知道,总司令在意的,是‘红灾’的数量。我们的库存不够了,野蛮人东躲西藏,雨也不总是那么准时。况且他们人多,就算毁掉一两片林子,也总有敌人从地里冒出来。我们得确保炮台和弹药充足,铁匠需要学会秘法炮的制作技术,绯红之眼嘛――要用多少我可说不好,留下的学士们得会制造这玩意儿。您来示范,他们学习,我负责监工――”   “哦呸呸呸呸――”洛斯学士吹起厚嘴皮,溅了艾莉西娅一脸口水。她挤出苦相,抬起巴掌抹掉,学着学士的样子,瞪起眼珠子,以唾沫星子回敬。   “啊――太脏了――下流的小王八蛋――”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恶心的老王八蛋――”   “哦――哦――”洛斯学士本就肥胖,他呼吸费力,喘气声又粗又重,像头吃撑了的猪,这会儿被艾莉西娅――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年轻士兵――当面辱骂,气得脖子上的血管都爆了出来。“你――你――”他伸出胖手指,肥肉涨得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机敏的洛斯!跟西蒙大学士师出同门!年轻时便服务第七军团,驱逐桑多海盗时期,带领随军秘法师们创造过连续三个月无死亡的奇迹!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呸我!我呸,我呸呸呸――”洛斯学士喷口水的能力显然不比他吹牛的弱。艾莉西娅不得不别开脸,从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口气中找寻自由呼吸的缝隙。   “雷蒙小子不可理喻!你也一样!”他毫不客气,戳向艾莉西娅下巴。艾莉西娅懒得跟他闲扯,顺势握住他的手指,稍微用力,便把体型庞大如猪的学士拧得尖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哎哟疼死我了!就算雷蒙小子――不,迭戈大人亲至――也要对我客客气气地,奉我为上宾――哎哟――双子神在上,你撒手!快撒手――”艾莉西娅听他提起瞎眼老爹,心情不悦,更加用力。洛斯学士无法忍受疼痛,颓然坐倒,一边嚎叫一边哭诉:“雷蒙这个没良心的小子,我是为了他!他却不肯信我!滥用红灾只会毁了大军,到时候即便把图鲁人消灭干净,军团也难以穿越狂暴的海洋!你要是还想活下去,丫头,就该劝你的老大放弃!”   “劝他放弃?好让他抓住我的把柄,狠狠整我一顿?”嗨,这种消息对我毫无用处,除非我是在御驾面前,跟他竞争军团指挥权。话说回来,如今赫提斯驾崩,他的继承人尚且年幼,控制狮椅的不用说,肯定是绯娜。如果是在她面前……呸,我才不是为她心动,我是为了军团总指挥的职位,为了自己的前程!   “事实正相反,是你,亲手抓住了他的把柄。偷偷告诉你,雷蒙小子这些年来,做下的许多决定,都是明摆着将帝国和皇帝的最高利益置于不顾。我曾力劝他另外选址兴建礁堡,他为他那牛屎样的烂城堡焚毁了一大片森林,其中不仅有两种珍惜的香料植物,还有一种能够治疗痢疾的新药。我的研究进行到一半,他就非要……”   “接下来你可是要告诉我,你把这些全都记录在案,只等雷蒙倒台,在他屁股后面狠狠来上一下?”艾莉西娅眯起眼睛。她不喜欢雷蒙,当然不,但要因为这点厌恶就毁了他……   “事情远没你想象的简单。”洛斯学士靠过来,眯起他浮肿的眼睛,身上的气味惹得艾莉西娅皱起眉头。“当心点儿,要是没有猛料,我会忍不住把你踹下楼去。瞧瞧你的肚子,礁堡穷得快吃不上猪肉了,学士们倒把自个儿吃得脑满肠肥。”   洛斯学士脸现不悦。他忍了两个呼吸,脸颊上的肥肉晃了又晃,终于把怒气压制下去,重新换上奸商的笑容,要为手中的秘密讨个好价钱。“他命我大肆提纯过箭毒木的毒汁,又询问过能否与其他毒液混合,让人服用,当然前提是要无色无味。”洛斯肥厚的手掌拢在嘴边,声音越压越低,逼得艾莉西娅不得不忍受厌恶,向他靠拢。这老家伙!瞧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艾莉西娅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洛斯学士嘿嘿笑,肥脸上的褶子让人忍不住想要踹上一脚。“你困在海外孤岛上,洛德赛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不得而知吧。”学士转动精亮的眼珠,无谓地打量房间,想要避开并不存在的偷听的耳朵。“赫提斯陛下去世,公主殿下理应摄政监国,猜猜看,谁最反对这件事?”   该不会是我老爹吧。艾莉西娅喉咙里咕噜一声,话到嘴边被她咽了回去。   “皇太后泽娅首当其冲,既然大人物举起了   旗帜,自然会有仆从向其靠拢。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对吧?当然了,殿下不会当只小猫咪,乖乖让皇太后将自己赶下狮椅。为了挤上金椅子,皇太后找上了孟菲大神官。哼,她倒想跟双子塔攀亲戚,没料到西蒙大学士的老骨头磕掉了她半口牙。我说得够清楚了吧?这当口,总得选一边去站,既然皇太后先跟秘法师为敌的,那也怨不得咱们。”   “绯娜曾经提出要代替霍克家掌管军团,被老头子强硬拒绝了。”艾莉西娅闭上眼。雷蒙王八蛋!我说他怎么忽然唇上抹蜜,又是要在老家伙面前洗刷我的身世,又是承诺要重用我的。哈,你当人家做了好梦,大发慈悲要可怜你了,结果只是把你当做矛头,伸出去随便使唤!艾莉西娅大傻瓜!愤怒猛力敲打血管,令她额头的皮肤跳动不已,她的眼睛又酸又涩,心中谈不上悲伤,反而想要发笑,只是那笑容又苦又淡,像是营地两天一次兑了水的淡啤酒,很难让人期待。   “你最好在说谎,臭老头子。”艾莉西娅跌坐下来,双手捂住脸,眼皮在手指下跳动。“告诉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所做的一切只为了骗到一艘开往大陆的舰船。”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唷。”老头子笑呵呵,“我要是你的话,就亲自去跟雷蒙总司令确认。得益于严格的家教,雷蒙懂得严守秘密的重要性,换言之,除了极个别亲信,整个军团不过是一匹蒙上眼睛的挽马。车夫往哪里拉,就往哪边走。雷蒙是迭戈公爵的长子,也是他钦定的继承人,对他来说,一切都过于理所当然。我敢说,整个军团从来没有人想过,有一天,其他人可以取而代之。”   “你在打什么谜语?”艾莉西娅勉强睁开眼。她仍然很生气,要是雷蒙就在眼前,她一准会跳起来,把他揍个鼻青脸肿。   “作为学士,我只是为您提供一个虽然光明,但您从未留意到的可能性。像您这样的人物,是有机会将出身高贵的情人和远大的前程同时握在手里的,艾莉西娅爵士。”洛斯笑得更加深,他的眉眼朝下弯,把原本就小的眼睛挤得只剩一道细缝。精明的鼠眼就藏在缝隙后面,贪婪打量艾莉西娅。“事成之后,我可以帮助你,辅佐你。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返回大陆,做一对殿下――哦不,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罢。” 第266章 至高神   倘若一切只是源于我的私心。   克莉斯盘坐在混沌的虚空中, 猫头鹰为自己唤出一棵月桂树,停在上面, 合眼打盹,克莉斯清楚,它其实根本没有睡着。它甚至没有入睡的必要,也没有变化成猫头鹰的必要,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就像我一样;它就跟我一样,不老不死,不眠不休,不爱也不恨。   我是怎样在无尽的时光中发现了你, 从此居然想要体会为人的感觉, 想要领会你的恐惧,你的悲伤, 你的羞涩, 你的欢愉,你的热爱, 你胸腔里面,跳动着的滚烫的心。   克莉斯寻觅过往, 身为神明的自己留下的, 只有空洞。神不记录任何东西,对于永不泯灭的存有来说, 记载毫无必要。我还真是充满自信啊。克莉斯叹息,转而将注意力轻放在银色漩涡中,肉眼不可能分辨出的蓝色小点上。那是她在的地方,不可思议,她只是如此微茫的一粒尘埃, 却令神灵害怕,不敢窥视她的所在。   她是一朵摇曳在草海中的白刺玫,我偶然路过,惊艳于她的纯洁无瑕,非要将她摘下观赏,令她叶片折断,茎秆流汁,其后又不知疲倦地,一次次令她破开土壤,重新绽放,只为了给自己欣赏。倘若让她知晓这一切,倘若教她得知一切,不知会怎样看我。为什么我不能管住自己,将她安然留在原地,如此她便可绽放,可结子,可以像千万朵白刺玫一样,于春季绽放,夏末凋谢,俯倒在苍翠的草叶间,过完白刺玫完整的一生。   “咕。”雕^睁开一只眼,将脖子转到脑后,注视着她,她也望向它金色的眼底。自己黑色的倒影沉在其中,像一块顽固丑陋的石头。“你不劝我吗?”   “劝你?咕咕。”猫头鹰展开翅膀,梳理羽毛,活像它真需要它们保命似的。“等至高神回来,事情自然会结束。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它的力量,远胜于你。”   “它?”   “当然,咕。”它想要耸肩,结果猫头鹰的身体让它只能缩起脑袋。“至高神是至高至伟的神明,自然不可能跟肥料们那材料简单的脑子一样,局限于男和女,黑和白,我和他。神明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模样,拥有无限可能的,才是真神。”   银色漩涡璀璨的光芒在猫头鹰金色的眼底形成清晰的亮银倒影,克莉斯的黑影压在其上,看上去更为壮大。源自无光无暗的混沌诸神皆无名姓,苏伊斯手捧明月,区分明暗,世界因而有光,背负姓名的诸神显露出来,合力将混沌诸神驱赶。   “咕咕咕,你想怎么样?”猫头鹰警惕地打量克莉斯。“停止无谓的挣扎,你不过是至高神的小小影子,居然想要违逆主人吗?记忆被藏起来了,神力也没有了吗?稍微动动你的脚趾头吧,就算你保护了她,那又怎么样?眨眨眼皮的功夫,她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最后就连骨骸也化成灰,变作万千尘埃的一部分。你说他们管那些叫做什么?痛苦,对吗?还有恐惧。喜与恶,爱与憎,塞满了他们小小的脑袋瓜。然而不论所爱何人,所憎何人,结局全都一样,咕,最后他们都会死去,咕。直到最后,能够剩下的,只有爱和恨的记忆,待那记忆者也消逝,她曾爱过,曾恨过的人也就不再存于世。这些转瞬即逝的小小感觉,真的值得你挽留吗?你怎么不去挽留光,挽留枝头的枯叶,挽留坠落悬崖的每一滴水?”   “所以它们的眼睛都像枯黄的叶片,对吗?”   猫头鹰被她问住,缩起脖子佯装不知。   “他们不过是一些沙子,哪些风干碎裂,哪些化作泥土,根本没有什么两样。王侯以为自己能够撼动山河,农夫自认少了自己,家里的梁柱就要垮塌。结果皇帝身死,月亮照常升起,新的皇帝永远不缺,正相反,有时候他们数目太多,令人头大。她并无真正缺乏之物,欠缺的反倒是你,既然真的看重她,何不放她离去,做一世完整的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自然地生长,完整地出生,故去,不再重现,不再重来,不再被迫反复被同一个“人”吸引。酸楚有如夏季的阵雨,陡然涌现,涨满克莉斯的胸腔。切,设计好一出出剧目,只为了取悦自己,从前的我,真是我所知晓的第一无聊的神。   克莉斯闭上眼,无名的混沌靠近她疲惫涣散的心神。她睡了过去,起码感觉起来是的。我不应该是什么光明的神,该取名叫做不称职之神才对。我专司不称职之事,将不称职办得妥帖。我是奥罗拉殿下不称职的护卫,被卡里乌斯将军狠狠鞭打的不称职尉长,当然了,其中最重要的,我是贝拉不称职的爱人,不仅偷走她的芳心,还将她丢入轮转的车轮中,反复捉弄。   克莉斯苏醒于雾气弥漫的河岸边,露水泪珠一般,盛满蒲公英明黄的花心。雀鸟啭鸣,风的手指轻抚蒲公英花海,草叶悉索低伏,露出她亚麻色的裙边下,白皙的脚踝。   噢,不,拜托不要再一次。然而克莉斯无法自制。她以念头转动地面,令她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惊讶地睁大她紫罗兰的眼睛,鼻梁上的雀斑因露水而晶莹透亮。   “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是个神,自然能办到。”   “神?”她咯咯而笑,身后盛满蒲公英叶片的背篓随她点头。“神都有三只眼睛,蓝色皮肤,六条手臂,而你……”她偷瞥克莉斯,意指她的白色头发,金色眼睛,瘦高的身形。   “我从上一个星球而来,忘记变幻。那里的人都是白头发,高个子。至于金眼睛,那是属于我的标记,神的样子。”   “上一个星球?”   “没错。我负责看管许许多多这样的地方,等待它们成熟,将它们变作棋子的炉灶。我的主神与其他神下棋,上一次输得一塌糊涂,这次绝对要赢回来。”   女孩又咯咯笑了。她摇摆身体,拨弄她的亚麻裙摆,卷曲的睫毛翘起,紫罗兰的眼中满是神明的影子。“你可真会编故事。”   “对于真神而言,谎言全无意义。”克莉斯迟疑片刻,打个响指。满目金黄的蒲公英花朵顿时变得黯淡,卷曲,蜷缩,最后结出一团团洁白的毛球。风如约而至,轻弹每一只绒毛小球。细小的种子张开它白色的翅膀,乘风而起,有如河滩扬起的洁白头纱。女孩满眼都是喜悦的光点,她张开手,任手指游走白纱之间。   “再一次,再一次!”她兴奋叫喊,握住克莉斯的手腕。神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僵住。   “你怎么?你为什么能――”   “你真是个傻瓜。”女孩将她的另一只手腕也握住,上前一步。她仰起面庞,正如贝拉数次向克莉斯索求时那样。人的呼吸吹拂神的下巴,留下湿润潮热的气息。“就像你改变蒲公英一样,我也改变了你。受你召唤而绽放的蒲公英并非从前的那一朵,而我的种子飞到你的眼前,永远留在了你体内。”说完她低头埋进克莉斯怀里,她的面庞溶解在克莉斯胸前,渗入她的身体,与她之前,再之前,以及之后的好多个她融合在一起。人的血液让神金色的血液颤抖动摇,混沌之中无形的神因而有了名字,她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眸,瘦长的身形固定下来,成为不变的容貌。   蒲公英散尽,油亮的绿色河岸毛毯一般卷曲起来。露出底下浑圆暗红的空洞,一个巨大的存在透过那个空洞在呼吸。它的力量吹拂过克莉斯的皮肤,让她觉得自己是只茫然无措,被暗月底下的猫头鹰盯上的小松鼠。那就是主神。克莉斯被迫凝视着它窥视的孔洞,只觉灵魂都在颤抖――倘若她真的拥有的话。   我不可能是它的对手。神的呼吸刮起秘法的飓风,肉眼不可见的强风推挤克莉斯的皮肤,彻骨的寒凉让她浑身颤栗,跪倒下来。她抱住胳膊,缩起肩膀,像个赤身裸体,行走在北岭冰原中的旅人,浑身的热力无一刻不在流失。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被消耗殆尽,倒在冷硬的冰面上,成为一个徒留呼吸的活死人了。   我不是它的对手,在它的面前,我是只颤抖的蝼蚁。克莉斯闭上眼,任绝望的黑潮将自己湮没。如果我更强,她懊丧地想,当初我就该放下成见,仔细倾听索菲,鲁鲁尔,甚至是梵妮的话。所有人都在催促我寻找力量,我却恐惧自己的命运,裹足不前。   黑红的幕布在她紧闭的眼前展开。她望见那明亮的银色漩涡,越过无数旋转的灼热光点,看向陌生又熟稔的蔚蓝圆球。低垂的满月旗下,洛德赛蜡色的城墙斩断生与死。冒烟的热油脓液般流淌,漫过城门前的白石大道。烈焰猩红的长舌与活人喷溅的鲜血难分彼此。硬皮甲被火吞没,焦黑打卷。钢铁盔甲被炙烤得滋滋作响,主人倒下之前,仍然怀抱旗帜,然而眼下那东西只剩一根黑炭。战狮白色鬃毛的碎屑随风飘散,藏身墙垛后的十字弓手扣动扳机。神的眼里,弩矢缓慢有如落叶,但仍然击中蜗牛般缓慢的战马。马匹屁股中箭,人立起来,将背上的贝拉掀下马背。一名银狮奔过去将她扶起,纹章盔甲挡住追击的箭矢。那人一定对她嘱咐了什么,她就是太奥维利亚,过于看重承诺和荣誉,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为了一句口头承诺帮助帝国人。   克莉斯眼见她搀扶起帝国的统帅,沿着狮卫于战场上开辟的狭小裂隙,遁入阴影密布的丛林。无数双枯叶般的黄眼睛跟在身后,蜂群般追逐她而去。   别用你们的丑爪子碰她!克莉斯念头稍动,与大陆的距离便骤然缩短。蓝色的星球近在咫尺,大陆熟悉的轮廓触手可及,让她想起双子塔内的精绘地图。乳白的水汽集结成雨云的地方正是洛德赛,首府北方,红死谷犹如一块结痂的暗疮,再往北去,鱼肚湖泪痕一般卧在葱郁的森林中,绵延的帝国大道是一条细长的土黄线绳,将城镇与帝国的心脏串连在一起。   连日以来,过去二十余年以来熟悉的一切前所未有地近,反而更加令她懊恼。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威胁她的那些捻成灰。但暗红的阴影笼罩住她,让她不得寸进。她回过头,巨大的圆孔赫然欺近,那存在透过它,施行自己的意志。   “你究竟是谁?既然于世间现身,就该有个名字。”克莉斯谨慎地打量生满暗斑圆月。赤月不回应,静静注视着她。“你瞒不了我,我能感觉到,你正寻觅一处所在,降临于世。”然后将一切都毁灭,只为了你那可笑的棋局。“你高居神殿,何曾想过,人活一生,经历多少苦痛,流下多少泪水,所有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多少人拼尽了全力,流干了热血,到头来,居然只是供你观赏的闹剧吗!”   红月以一阵呜呜的高空旋风回答她。风力强劲,将克莉斯裹挟至月之暗面。红月生满暗疮的表面结满了血痂,黑的剑矗立在血痂的裂隙间,女孩抱住它,将它当作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烛火透过城堡的高窗,投下瘦长的影子,红底的玻璃窗上,旋角野牛拱起背,尖锐的犄角顶向孩子的咽喉。   “她不能进来!”男人的嗓音苍老有力,像头气喘吁吁的公牛。“你是科勒的女儿,流着我的血,她可不行!来路不明的野种,怎能踏入科勒家族世代长眠之地!别再说她是你的女儿!科勒家没有这种路边捡来的继承人!”   女孩缩进巨剑的影子里,然而即便作为一个孩子,她的肩膀也太过宽阔。科勒们审视的目光透过血色的玻璃,刺针一样令她畏缩。女人的窃窃私语,男人不耐烦地咳嗽,全都沉重地压在孩子肩头。我令母亲受辱,她将头脸深埋进双膝间,我不是她合格的孩子,配不上她的徽章。   我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剑柄后的脸骤然拉长,成长得瘦削冷峻,她金子样的眼眸里倒映出蒸馏器蔚蓝的火苗,墨汁样的染发剂在她眼前滴落,正是她漆黑的泪水。   她是异国的公主,最完美的结局,不过是返回故土,嫁给父亲为她挑选的强大领主。倘若时运不济,只能眼睁睁看她踏上索菲的旧路。而你,乔装改扮的半血柏莱人,打算如何庇护她?你宣誓向帝国效忠,如今却要为一己情欲,违背诺言,做出背叛奥罗拉殿下的事吗?   柏莱人……她刻意染黑的头发倏地化作雪白,无数肩宽背阔,身形高大,发白如雪的人站在一起,沉默地凝视着她。他们在那一边,而她在另一边。她的族人全部衣衫褴褛,饱受凌辱,只为信守数百年前许下的诺言。“您答应过,亲自护送族人返回故乡。”难以分辨的幢幢黑影中,鲁鲁尔银色的双眼灯塔般闪亮,神情是她从未表露过的悲戚。“帝国人折磨我们的身体,羞辱我们的精神,就连我们体内残余的神圣之力,也在逐渐消弭。”她伸出手,那个身披特别尉队黑盔甲的克莉斯神经质地别开肩膀,活像柏莱人真如帝国传闻的那般,食粪为生。“你们的什么预言,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奥罗拉殿下授勋的皇家骑士,我……”她抚摸胸口的银梧桐,流连帝国式的精美雕刻与奢华镀层。   那就是我。它绝对是故意的。克莉斯咬紧牙关。月之暗面的幻影中,活跃的都是她难以面对的自己。将她拒之门外的旋角野牛,味道刺鼻的染色剂,蒙塔战争中遭遇刺杀的夜晚,鸦楼黑胖的剪影,乱葬岗般凌乱荒凉的柏莱村,过往环绕着她,深陷其中的每一个她不论雄辩或沉默,身体内部都爆发出难以控制的刺耳悲鸣。   “够了!”黑色的回忆间,身着惯穿的亚麻衣,黑靴长裤的她从暗月正中的凹陷里钻出来,揪住耳畔的白发。“让那些预言,向导,你注定该成为的人统统见鬼去吧!我只是个不能继承母亲姓氏的孤儿,世界从未向我敞开怀抱,我只是克莉斯?沐恩,不是早已死去的人!我受她吸引,凭自己的意愿,要在刀与箭的浪潮中给她庇护。我所思所爱,全部发自真心,才不是受什么可笑命运的驱使!如果传说是真的,如果我的幻觉都是真的……”她低下头,自言自语。“早已写就的结局面前,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爱也是安排好的,那心动还是真的吗?”暗月中的克莉斯捂住脸,溶解在身体里的,属于无数个贝拉的情感被唤醒。她温柔叹息,令神的身躯不免震动,想要伸出手,为受暗月折磨的人拂去泪水。   我知道,我已经能够知道,你的疑惑,你的痛苦,你的希冀,你的奋斗,你的自命不凡,我都知晓。克莉斯伸出手,令遥远的暗月上,啜泣的女孩,愤怒的少年,失意的青年向同一处聚拢。   涌动的暗影之中,颀长的命运之剑缓缓生长,最终突破虚无的幻影与现实的界限。阳光融化钢铁铸造的剑身,金色的丝线自有意志,开辟出大地与天空的纹路。无声延展的天地纹章之上,缺失的心之纹章醒目地空旷。   “天与地之间,最难掌握的是自己的心。”克莉斯将视线投向赤月之下。阴霾之地的少年拨亮油灯埋头苦读,身处异乡的图鲁人怀抱白皮肤的情人,红的月色照拂泪墙,夏宫瓦蓝的屋顶上方,半垂的狮旗随风飘扬,母亲怀抱幼儿……所有的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却是我最热衷于投身的事。   克莉斯转向月之暗面。无数长影绞合在一起,围绕命运之剑疯狂旋转。影子形成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低沉的悲鸣中充斥不知是泪水,抑或血渍的腥咸气味。克莉斯探向那片哀嚎的风和雨,暗月不肯受她召唤,她便迎向它。生满黑斑的宽大羽翼骤然张开,猫头鹰可笑的嗓音自头顶的虚无响起,听上去无处不在。   “你疯了吗,咕。呸,疯就是用来形容人的,你怎可如此自甘堕落?”它抖抖羽毛,黄灯笼样的双眼漂浮于虚空之中,浑圆的瞳孔遮盖月的暗面,巨大得令人恐惧。“那只会损伤你的神力。自从接受人的名字,你的力量就有了缺陷,你成了个残缺的家伙,一个没用的半吊子,连从自己的秘语里挣脱也办不到了。”雕^微眯眼睛,肥厚的眼睑挤在一起,不屑地审视克莉斯。“克莉斯,还是该叫你克利希娜?依我看,光明之神的名头就是一个诅咒咕,你怎么变得这样愚蠢,这种圈套也会轻易上钩?”   “既然我为神o,上钩又何妨?”   “愚蠢!”猫头鹰张开的双翼倏然拉长,飞羽化作漆黑的利爪,灯笼样的黄眼睛还留在它宽扁的脸盘上,直瞪着克莉斯。“你所坚持的,是皓月底下第一没意思的事。你的向往,只会为你招来嘲笑。整日在饮食,排泄,睡眠里打滚,将繁殖当做高尚的蝼蚁,如何能够理解你?他们本就是为游戏创造的玩物,岂能从中生出意义来?”   “真感人。”克莉斯冷淡地拍起巴掌,打量雕^修长的身影。事实上,它的形象已跟猫头鹰全然无关,倒像个瘦长的柏莱人。夜的颜色化作斗篷,裹住它的肩膀和脑袋。它的面目模糊不清,漆黑的烟云于兜帽间徘徊,明黄的眼珠隐藏在黑云之下,透过表皮,直看进灵魂深处。哼,装模作样,还敢狡辩自己没有窥探人间。   “瞧你的模样。”克莉斯意指黑影与自己相仿的身形。黑影耸肩反驳,嗓音业已脱离可笑的鸟喉咙,雌雄莫辨。“那又如何?我由至高神而来,本就无形无名。”   “你总说为人是毫无意义的事,然而世间万物,只有人才追寻意义。”黑影立时僵住。它呼吸有如活人,抱起的手臂下面,胸脯像模像样地起伏。克莉斯叹息,将手伸向那团面目难辨的云雾。“你我由至高神体内分离,自从有了我,也就有了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谁让我一脚陷在了人的地方。”谁教我爱上了她,谁教她改变了我。   黑影涌动的云雾组成的面容与克莉斯指尖相触,克莉斯深吸一口气,并未使力,它便钻入她的手指,穿过她的躯体,由另一侧涌了出来。克莉斯回首望去,只觉自己的影子有了意识,黑袍翻卷,阴郁的黑云在其黑色的面庞内滚动不休。   “这次算你侥幸。”影子开口说话,“但我不会总是处在下风。就算刻意抹去了神识,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明白,我也是对的。”黑影说完,倏地消失不见,仿佛克莉斯与她的命运之间,从不曾有它。涌动不休的魔力停止波动,就连涟漪也在呼吸间迅速平息。月的背面仍旧是从未明媚过的黑暗,空气安静得像个死人,黑暗之中,苍穹竖立起它白亮修长的身体,血槽中苍蓝的光芒一明一暗,正在呼吸。   你就是我生而为人的命运。   克莉斯旋转手腕,手掌贴住苍穹的剑柄,旋转的黑风猛地扎向剑身,力胜枯目巨人,是她遭遇过的最为强劲的敌人。   “我本是个神。神没有命运,没有姓名,没有血也没有泪。”克莉斯收紧指头,凌厉的黑风切割她的手指,令皮肤与筋肉分离。红色的珠串有如露水,洒向赤月干涸阴暗的背面。“是我在漫长的时光中发现了你。是你给了我姓名,给了我人的躯体,教我欢笑,也教我哭泣。”旋风高声尖啸,克莉斯不为所动,咬牙用力。命运之剑自月之暗面抽离,乱窜的墨色旋风冲向剑身,猛地将之裹紧。克莉斯半神的身体因痛苦而颤抖。“是我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让你别无选择地爱上我。”半神无声垂泪,透明的水滴落在剑柄上,有如冰水滴上烙铁。“我让你一次次爱上我的时候,你也改变了我!”苍穹隆隆升起,旋风不知何时止息,新的纹章沿着剑身蜿蜒向前,展开它金色的翅膀。夺目的光芒从中迸射,逼退阴暗,击碎赤月,露出躺在克莉斯脚下的金色的泉流。 第267章 黑色的消息(一)   做完晚祷后, 安德鲁被允许探望父亲。城堡如今由他的继母,莉莉安娜王妃管理。随着父亲健康状况越来越糟糕, 管家,以及从城堡外面,为面见大公而来的人们越来越经常地直接叩响莉莉安娜的房门。城堡里的空气,那些摇曳的蜡烛的黑影告诉安德鲁,这几个月以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以往,就像天上的月亮。沿着塔楼回旋的石梯拾级而上,经过洞开的石窗时, 安德鲁向城堡外昏暗的天空投去一瞥。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一头, 它的余晖为棉絮似的云层涂上一层粉红的釉彩。阳光的手指触碰不到的地方生满了淤青,棉絮碎裂处, 天空露出它淡青色的脸, 安德鲁清楚,很快, 那猩红的眼睛就会爬升上来,吊诡的模样直令人牙齿打颤。   “月亮女神为了寻找走丢的孩子, 急得红了眼睛哩。所以你可得乖乖的, 呆在壁炉边,听嬷嬷的话, 不要教你父亲操额外的心。”每过几个晚上,缺牙的嬷嬷都要跟安德鲁重复同样的解释,直到耗光他的耐性。“女神苏伊斯根本没有子嗣!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有嗣子整天跟老嬷嬷呆在火炉边的道理!我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而且我的父亲不可能再为我操心,他就要永远地告别, 沉到山的那一边去,而我会继承他的地位,肩负起大公的责任。后一个事实让他牙齿相击,只得用力咬住,才能不发出懦弱的声响。   我就要成为奥维利亚的大公了。这话他谁也不敢告诉。因为那意味着父亲的死亡,他担心那会让自己显得不够恭敬,因而失去威严,让那些应该下跪向他称臣的全都改了主意。要是泽曼学士还在就好了。安德鲁跟在手持烛台的新管家斯蒂芬后面,边走边数台阶。小时候,每当挨了父亲的责骂,或是被亚瑟挑衅,他总是心烦意乱,什么也学不进去。泽曼学士教他用这种方法稳定心神。学士的东西一直很可靠,就像他教授的数学,植物学,药剂学,它们从不欺瞒他,而他也对它们得心应手。我就要成为大公了,可是我连剑也握不住,骑在马上甚至不能挽弓。就在今年春天,亚瑟还嘲笑我的狩猎本领,他的那些坏伙伴用树枝捅我的战马,存心让我坠马,成为笑柄。   安德鲁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管家已经停了下来。他撞上他的后背,险些掉下楼梯。管家立刻反手捞住他。除了管理城堡,他还是打猎和用剑的好手,手掌上生满茧子,被他猛然握住,安德鲁觉得胳膊像被钳子夹住一般,疼得难以忍受。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时候管家才注意到,笑眯眯地收了手。“注意安全,安德鲁少爷。请您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夫人。”“好的。”手臂上的压力骤然松开,安德鲁暗舒了一口气。他小声答应,只瞥了斯蒂芬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斯蒂芬虽然留有一头古怪可笑的短发,但他的鹰钩鼻既挺又尖,两道眉毛利剑一样挺拔,淡绿的小眼睛则让安德鲁想起狼或狐狸,净是一些教他紧张的,危险的东西。   可是我不能总是害怕。安德鲁立在楼梯口,靴子里的脚趾不安地扭动着。男子汉应该肩负起属于他们的责任,不管那责任是骑马打仗,还是读书写字,调制药剂。他想起泽曼学士教他的话。男孩于是抬起头来,父亲的卧房大门就在面前,他只要迈开腿,走出六步,就能见到父亲,那个面色苍白潮湿,双眼紧闭,呼吸声浑浊的父亲。回想起病床上父亲的模样,安德鲁又有些泄气。他是父亲的嗣子,但却是几个儿子当中,最难与他亲近的。亚瑟虽然蠢笨粗鲁,但只要能够加入父亲的狩猎队伍,就兴奋得面皮发红。安德鲁和他都很清楚,父亲喜欢他这一点。就连那对双胞胎――直到今天,奥维利亚人仍然认为双生子是不吉利的,多多少少――正因如此,两兄弟都显得沉默,克制,从来不做令父亲生气的事。只有我……安德鲁不由得叹气,引得看守卧房的护卫低下头来打量他。   他头盔的面罩拉了下来,安德鲁说不出他究竟是谁,反正不是盖伦侍卫长,有可能是他手下的士兵,或者甚至是阿尔伯特伯爵的人。后一个念头令他喉咙发紧。伯爵是莉莉安娜的胞兄弟,自从他住到城堡的围墙后头来,安德鲁就常在睡梦中惊醒。有时候骑士们用真剑比试,即使躺在羽毛床上,紧紧地关上窗户,他仍能听闻到那令人心惊的金属声。更多的时候,他们喝得烂醉,互搭肩膀高唱跑调的下流歌谣,欺负为他们服务的女仆,拉扯她们的裙子,把姑娘惹得惊叫。   要是父亲还坐在大公的大椅子上,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安德鲁偷偷握起拳头。如果姐姐还在城堡里,状况也会好一些。虽然她既不会舞剑,也不能像父亲一样,命令阿尔伯特伯爵和他的手下立刻停止胡闹,但安德鲁就是有种没来由的信心。不管怎么样,老伊万会听她的,尽管他又老又嗦,还有他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缺了胳膊的佣兵。他看起来是个狠角色,至少曾经是的。   他这样的人也许能震慑一些人,哪怕对骑士不管用,起码也能令他们的扈从害怕。而这两个人却把我当做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根本不跟我讲话,尤其是那个老迈的佣兵托马。他如今在马厩干些杂活,一定是那些多嘴的佣人,跟他大谈我骑不好马,也不能使剑的事,让他看扁了我。安德鲁想着,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等我当上大公,就把那些讨厌鬼统统赶出门去,再也不会有人把我当小孩子看!嬷嬷,伊万,托马,亚瑟和他讨厌的兄弟们,乃至阿尔伯特伯爵,盖伦侍卫长,莉莉安娜,都得认真听我讲话。不管能不能骑马作战,我都是他们的大公,我继承的是我父亲的权威!   想象中即将套在手指上的大公指环给了安德鲁勇气。他抹去手心的汗水,发觉门卫在偷看,刻意扬起脖子,蹭得更加起劲。就在他得意洋洋之时,紧闭的暗色门扉骤然打开,门上的铁条反射出蜡烛的光芒,乍看上去像只生有竖瞳的金黄眼睛。安德鲁立刻嬷嬷故事里的恶魔,浸泡在冥河中永世受苦的水鬼,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不过是斯蒂芬和他的烛台而已,你这笨蛋,还有莉莉安娜,她正看着你呐,可别再教她笑话你了。安德鲁告诫自己,挺了挺胸脯,步入昏暗的卧室。   胡桃木门在他背后沉重合拢,卧室内凝滞的空气让他顿时皱起眉头。安德鲁厌恶这股味道,像是什么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生了霉。所幸窗帘都拉上了,烛火除了新管家斯蒂芬手上的,就只有壁炉上的一小盏,莉莉安娜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室内过于昏暗,看不清她的面容,当然她也不可能看得见安德鲁的,不能够当面取笑他“等不及要送父亲归西”。   “你父亲盼着见你。”莉莉安娜说。她的脸上全是烛火留下的黑影,浅灰的脖子底下是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落座的绒面椅子也是暗绿的,让她活像生满青苔的石头雕塑。守望城外的松林深处就有好几座,嬷嬷说那是女巫邪念的产物,但泽曼学士辨认出雕像上的女人绝非当今的奥维利亚人,故而衣着暴露,但那不意味着邪恶,至少在帝国人眼里搭不上关系。放宽心吧,莉莉安娜不是女巫,她是你的继母,虽然父亲并不爱她,而且她又对你撒谎了。   “我时刻都期盼着父亲的召见。”安德鲁用谎言回敬她。父亲平躺在壁炉对面的四柱大床上,床柱间的幔帐全部垂下,将他完全禁锢在内。安德鲁望向卧床,除却棺木样的厚重幔帐,他什么也瞧不见。床头的烛台照例是熄灭的,只有父亲混浊的呼吸证明他的存在。安德鲁想象潮湿发霉的空气透过他多日未修理的厚实胡须,从鼻底进入他的身体,通过他隆起的胸脯,尔后被缓缓吐出,发出叹息般的悠长轻响。   “父亲好些了吗?”安德鲁问。他注意到管家斯蒂芬躬身退出了房间,走廊上有许多双皮靴在响,但距离遥远,安德鲁只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听到一点点。只是幻觉罢了,最近来见父亲的时候,总是产生奇怪的感觉,要不是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就是疑神疑鬼,怀疑有人偷看,然而窗外只有满脸苦相的长尾巴石像鬼,城堡光秃笔直的外墙,还有那充血的通红的月亮。冷静些,安德鲁,否则的话,又得招来莉莉安娜好一番嘲笑了。   “时候差不多了,我早就忍够了,实在不想再假装。”莉莉安娜答非所问地说。她仍然坐在她生了青苔的绒面椅子里,连根手指头也没动,故而一开始,安德鲁将那当作幻觉,直到好几个呼吸之后,莉莉安娜注视的目光终于令他确定,她刚刚的确那么说了。认清事实的同时,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明明还是夏天,安德鲁却牙齿相击,发起抖来。 第268章 黑色的消息(二)   “我不懂您的意思。”安德鲁本想加上“母亲”, 父亲清醒的时候,常要求他这样做, 然而莉莉安娜偏过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蜡烛微弱的光团勉强照亮她的半张脸,她的视线针尖一样令人不安,教安德鲁同时想到血迹,火焰和赤月。   “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只有帝国的那些秘法玩意儿可以唤起你的聪明,还是你跟你的兄弟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事先声明, 我可不笨。”她傲慢地抬高下巴, 双手交叠于大腿上。安德鲁抿了抿嘴,决心反击, 哪怕是当着父亲的面。“秘法是整个大陆的财富, 理应让所有人受益。泽曼学士教过我,父亲一定也是这个意思, 否则他绝不会同意泽曼学士自由出入宫廷,与仆人们交谈, 研究森林里的植物和动物。而, 而且。”他为肚里酝酿已久的句子猛吞口水,舌头紧张得打结, 就连小腿也硬得像两根木头棍子。加油啊,安德鲁,你是父亲的继承人,注定要成为奥维利亚的大公,刚刚就在你的眼前, 你的继母对大公不敬,做点什么,像个男子汉那样。   “而且?”莉莉安娜笑起来。她的笑融化了脸上的傲慢,安德鲁放松了些,事实上,女孩的微笑总让他放松,骏马,猎狗,弓箭,这些男孩们热衷的东西却不能。会没事的,姐姐都能在帝国的混乱中存活下来,并且看起来颇有些权势的样子,那么我为什么不行呢。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壮着胆子迎向莉莉安娜的视线。   “而且您是父亲缔结婚约的妻子,影射夫君头脑不佳,是伤风败俗的,更何况是在父亲的卧榻前,而他的长子就站在您的面前!”   “哈。”莉莉安娜向后仰,猛地一挑眉,让安德鲁的心也跟着突地一跳。“怎么着,眼看老爹半死不活,你打算生出一副硬骨头,跟我对着干了?别做出那副表情,我不会怜悯你,也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月神在上,人人都知道你精通算术,你怎么就不给自己算算,到这个时候再装出强硬的样子,是不是太晚了点儿?举国上下,谁不知道大公的儿子是个软蛋,从小受人欺负,就连铁匠的儿子也敢尿在他身上?”   铁匠的儿子?她说的应该是肯,那家伙打小跟亚瑟混得很熟,继承了他父亲的粗壮体格,其他的部分则与亚瑟相似:愚蠢,鲁莽,下流,而且残酷。“肯是亚瑟的人,比我大上两岁,他们人又多,我一个人,那时候,我实在没办法……”屈辱的记忆令安德鲁面颊潮红,他忍不住比划起来,虽然明知道那样只会显得更蠢。果不其然,莉莉安娜哈哈大笑,她的笑声既响亮又刺耳,安德鲁难以面对她的目光,下意识朝身后望去,他多么希望此刻父亲被莉莉安娜的无礼吵醒,坐起身来,然而嘴上却说:“您笑得这么大声,会把父亲吵醒的!”   “你巴不得他立刻醒来,扑到他怀里痛哭吧,软骨头!你的脑筋是不是全被书本给吃了,除了读书写字以外,别的一窍不通。万一你父亲醒过来,看到你这副窝囊样子,你以为他会责罚谁?他的毛病,得有一半是被你给气的,不会用剑的王子殿下!还有一半嘛,嘿,你倒是说说看,要是他有一位能干早熟的儿子,他还会夜以继日地辛劳,以致于昏倒在书桌前吗?”莉莉安娜毫不留情,安德鲁被她说得低下头去。我可以改的!他有心辩驳,只是喉头哽咽,鼻子发酸,只怕一开口,就要哭出声来。要不是父亲日日骂我……我不过不喜刀剑,治理国家,不一定非要提刀亲自上阵,那个帝国之光奥罗拉,还是个女人呢!要比骑马打仗,我还会输给她不成?只要父亲别再指责我,将我当做他的长子,让你们都听我的话。安德鲁心中对答如流,脖子却越来越沉重,到最后委屈至极,眼看泪珠就要滑脱眼眶,掉下来了。   “瞧你这没用的样子,埃顿也就算了,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你母亲的儿子!”莉莉安娜大声叹息,安德鲁抬起一只眼睛,泪眼朦胧地打量她。“母亲?”他对母亲全无印象,莉莉安安猛然间提起,只能让人想到平板的相框中间,身着奥维利亚华服,笑容恬淡的女子,眉眼之间是常见的温驯态度。   “我当然是母亲的儿子,否则如何继承父亲的地位?”安德鲁一头雾水,莉莉安娜的嘴角用力往下拉,耻笑道:“对啊,只可惜她不是某位伯爵的女儿,不能提供给你骑士和采邑,让你的地位更加稳固。”莉莉安娜怪里怪气,安德鲁盯着她那对翻起的红眼珠子,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烛火在她白眼球上留下的黄色光点看了许久。她在讽刺我,当着父亲的面,如今,我可不能再任凭他们母子羞辱,低着脑袋逃走了。安德鲁想要反驳,实在不行,发脾气也好,就连亚瑟,只要发起脾气来,人人都怕他。快开口,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他急得背后冒汗,脑子偏偏跟整夜未眠一样,是块名副其实的木头疙瘩。   “我――”   “别白费力气了。”莉莉安娜打断安德鲁。真奇怪,她明明是坐在扶手椅上仰视,怎么感觉起来,却这么高?沉重的压力迫使安德鲁挺起胸膛,他的眼泪业已干涸,干涩的眼中望见的都是恐惧的长影。   莉莉安娜按住扶手,站起身来,安德鲁的身后,皮靴声忽然间变得密集又响亮。他扭过头去看,大门依然紧闭着,一枚枚黑色的影子钻过门缝,来回游荡。安德鲁听见男人的嗓音,但他过于慌乱,一时无法想起是谁的。金属与皮革剑鞘碰撞,令人心烦不已。其间,他还听到好几声闷响,像是战鼓的声音,从石塔外遥远的山岗上传来。   “往好的方面想,抛头露面,震慑心怀叵测的封臣,指挥骑士,与强大的敌人周旋,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你擅长的。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莉莉安娜说完,拍了拍手,房门呼地一下打开,全副武装的骑士与腥冷的夜风同一时间扑进来,缠绕住安德鲁的两条手臂。安德鲁几乎要被拎离地面,他抬头望向钳制他的骑士,两人都戴了头盔,面罩盾牌一样闪亮,黑漆漆的眼裂后面似乎没有眼珠,也没有灵魂。   “你要干什么!”安德鲁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做!父亲就在你的面前!而我,我是父亲的继承人,你们的君主!”   “让你们的君主给我闭嘴。”莉莉安娜满脸不耐烦。骑士掏出他皱成一团的手绢,企图塞进安德鲁嘴里。安德鲁大惊,猛地将头摆向一边,脸颊立刻吃了一记。铁的拳头似乎穿过脸皮,直接塞到了口腔里,将他的血肉,牙齿全都推挤在一起。疼痛让安德鲁的整个头颅都失去了感觉,等他回过神来,已被两名骑士夹在臂弯里,两脚悬空向门外而去。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安德鲁大睁着眼,冰凉的泪水淌满面颊。他惊惶地回头,转向莉莉安娜的方向。继母被他瞅得心烦,她的言语冰冷,惯有的虚伪笑容也不见踪影。“看什么看?既然你的父亲就要死去,我当然要代替尚未成年的储君行使大公的权利。”莉莉安娜说着,坐回扶手椅上。她叠起腿,为自己整理裙摆,也将脸上的狠戾渐渐收拾干净。   “败类!渣滓!父亲多年以来真心待你,给你王妃的权力和自由,你却狠狠地背叛他,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加害他的嗣子!”安德鲁辱骂莉莉安娜。如果我有力量,他恨恨地想。如果我有力量,我就当场掀翻这两个叛徒骑士,掐住那女人的脖子,替父亲狠狠地惩戒她!要是我像盖伦侍卫长,不,哪怕拥有独臂托马的气势,这两个酒鬼骑士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安德鲁越想越生气。他的手脚全都无力地垂着。事实再清楚不过,这时候再与骑士们较量,只会令自己受辱。就像姐姐,他黯然回忆,被守卫们拖进石牢里的时候,一点颜面也没有。平常那些感激她的好心肠,围绕在她身边的仆妇们私底下偷偷议论,她们眼里,恐怕她已经成了私奔出逃的□□了。   “哈。”莉莉安娜耸肩冷笑,“我懒得骗你,毛孩子。我早就累了,不愿再演。实话告诉你,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作为大公的儿子活下来,而不是死过去。”   她是什么意思?有人想要害我?阿尔伯特?还是别的什么人?盖伦侍卫长呢?他宣誓效忠父亲,永远保护他的安全,他为什么不肯向我效忠呢?安德震惊得说不出话。他肚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要质问莉莉安娜,但他被牢牢钳制住,眼睁睁看着莉莉安娜摆了摆手,架起他的骑士大步走起来,仿佛两个巨大的金属傀儡。他们哐当,哐当,一步一摇,父亲的卧室,那令人不快的潮湿发霉的味道,在摇晃的金属声中离他远去。他不断回头,用力回头,却只看见卧室的大门在身后砰然关闭。走廊里站满了手持火把的男人,他们的名字安德鲁一个也叫不出来。他们的眼神同样沉默,脸上生满陌生刚硬的胡须,腰间的长剑寒光闪烁。为首的一个点点头,让开道路,安德鲁盯着面前颀长幽深的走廊,终于无法承受,放声大哭起来。 第269章 乡下女人   雨一直在下。艾莉西娅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营区的。眼下她受雷蒙器重, 除了立刻摆脱马桶将军的倒霉差事以外,理应搬到地势更高, 远离蚊虫与溽热的堡垒中。但与长兄同住给艾莉西娅以奇怪的感觉,她担心会回忆起童年,那些她尚未习得武技傍身,无法赢得任何东西,被父亲冷漠的视线反复推挤的日子。我真蠢,我早该住进主堡里。那样的话,现在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通过岗哨,当面质问雷蒙。   然后呢?   艾莉西娅抬起脸,雨水又凉又腥, 打得她睁不开眼。她那与父兄完全不同的金色长发全都粘在一起, 热气从被浇湿的头顶升起,艾莉西娅觉得自己热滚滚的, 从头到脚, 从皮肤到内脏都是。   “看看是谁,被老鹰叼走的马桶将军回来了!”艾莉西娅刚刚掀开帐帘, 就被帐内浑浊的空气糊了满脸。哄笑声哗地压过雨水的声音,平日里跟艾莉西娅挤一个大通铺的希瑟扑上来, 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把她往帐篷里拽。“今天下大雨,学士们说, 明儿个也是大暴雨。托了老天的福,这两天不用出操,就连野蛮人养的猪也不会出门哩。头儿赏了啤酒,没掺水,尝尝看!”希瑟咧着她缺牙的大嘴, 边乐边漏风。她把木酒杯塞到艾莉西娅嘴边,啤酒漾到唇上,艾莉西娅舔了一口,又淡又苦。   希瑟拥着她走向帐篷深处,男兵和女兵在营帐中央的通道内围成一个圆圈赌骰子,赌资看上去是啤酒和熏肉。几个老兵凑在外围看热闹,艾莉西娅一眼就发现油嘴艾迪和他的老伙计金手,艾迪亲热地勾着金手的脖子,跟他碰响木酒桶,笑得像个进村的海盗。这两个人曾经跟随她,在秃鹫岩的突袭中帮了大忙。艾迪首先发现艾莉西娅的到来,他向艾莉西娅举起杯,金手傻乎乎地乐,朝艾莉西娅挥手。代理尉长詹妮从他们身后的床上站起来,杯子里的啤酒看上去没动多少。   “你去了太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她平淡的老脸惹得艾莉西娅大声叹息。蠢蛋詹妮什么都不懂,傻兮兮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我队上的人,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我自然关心。”   “放屁!”艾莉西娅当即怒骂,“你只是怕受到牵连,丢了自己的职位,代理尉长!”她挥开希瑟,愤怒地指向詹妮胸口,虽然她根本没佩戴象征队长身份的银梧桐勋章。   “你发什么疯!”被推开的希瑟不服气,拍打艾莉西娅肩膀。艾莉西娅想也没想,顺势一推,把这臭烘烘的山里女人推倒在旁边的大通铺上。那床铺也和她一样肮脏,脏抹布一样的枕巾掀开来,露出底下破了洞的稻草枕头。帐篷内热络的气氛顿时凉了下来,赌骰子的几个人抬起脸,探究的视线在艾莉西娅身上反复刺探,好像她是野蛮人派来的奸细。   “你疯了吗!无缘无故殴打队友,又想去扫马桶是不是!别以为你爬上了总司令的马车,我就治不了你!”詹妮挥舞拳头,几个大兵受她驱使站起来,看起来个个都想立刻把艾莉西娅按倒狠捶。   “蠢货们,死到临头了,还想打艾莉西娅的主意!你们都会死的,被雷蒙害死!不是死在红雨带来的灾祸里,就是被当做叛徒。等你们返回大陆,你以为等待你们的将是什么?抽屉里堆满金币的内务军官?告诉你们,是绞刑架!别在那傻笑了,艾迪!你不是想要把分得的土地都换成金币,当个酒贩子吗?明白告诉你,你等不到享受洛德赛妓院的那一天了,大家很快都会完蛋,就跟这倒霉的天气一样!该死!”艾莉西娅狠狠啐了一口。“油嘴”艾迪舔了舔他油乎乎的厚嘴唇,发出沙哑的笑声。“瞧瞧咱们的马桶将军。跟火鸦混了几天日子,高兴成傻蛋了,说些什么糊涂话?”“我说的当然是真的,白痴!你们的头儿密谋造反,一旦摄政亲王获得最后的胜利,大家都得完蛋!”   “哇哦。”艾迪的肥舌头再次伸出来,把嘴唇舔了又舔。他瞅了詹妮一眼,抬起屁股,向帐篷口张望。其余人好像听不懂大陆语的木头人一样,帐里只有烟锅里的火星在忽明忽暗,帐篷外雨声淅淅沥沥,连一声狗吠也听闻不到。“你明白你在说什么,是吧?”这个老油条站起来,走向门口,并拢手指将垂下的门帘掀开一道细缝,做贼似的向外张望。   “你现在说的,可是会让大家都   上断头台的话!该死,快告诉我你只是在扯谎,想要戏弄大伙儿,好教大家都在意你。你说的是谎话对不对!”“呸,当然。扯这种大谎,你们把我送去雷蒙的牛屎塔里当场绞死得了!”事实上,他们真有可能这么做。最初的暴怒有如煮沸的浓汤,一下子顶开了理智的锅盖,锅盖掉落之后,沸腾的泡沫渐渐冷却,锅内翻滚不已的鸡脑袋也冷静了下来。该死,艾莉西娅,你差点送掉自己的性命,就在刚刚!恢复理智的艾莉西娅偷瞥帐篷内的诸人,艾迪可以放心,其余的人也没有互递眼色,打算就地捆牢马桶将军,扛走送给雷蒙的。妈的,要有谁敢那么干,艾莉西娅就当场抠出他的眼珠子!   “你在攒着什么劲,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嫌闹得不够大?!”詹妮叫嚷,气鼓鼓的。她那对农民的大板牙因焦急与愤怒更加显眼,从她的厚嘴唇间戳出一截。“现在大伙儿都听到了,都听到了。”她站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艾莉西娅觉得眼花。“我们不能干等着,你,跟我,我们去见总司令。”   “去见雷蒙?!”艾莉西娅尖叫,“你疯了!别用你的笨爪子碰艾莉西娅,妈的!你不想活了吗,他会把我们都抓起来,活剐了吊在礁堡门口喂乌鸦!”   “也好过在这里等死。很快,刚刚的话就会飞出营地,传得到处都是。俺们一样会死。火鸦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把参与这事的人统统处死。”詹妮急得说出家乡土话。艾莉西娅瞥见脏枕头旁的希瑟明显抖了一下,帐篷内凝固的气氛因为詹妮的预言哄然瓦解。年少的新兵把脸一皱,当场就要哭出来,老兵们则交换眼神,相互低语。   “你得许给咱些好处,要不然的话,保不齐谁就会走漏风声。”一个蹲在地上的家伙攥着赌博用的骰子说。詹妮没好气地回他:“好处就是闭上你的鸟嘴,让你活得过今天落日!”那个皱着脸的新兵蛋子听老大这样说,把嘴一撇,就在艾莉西娅以为他要哭出声的时候,他猛地蹦起来,蹿向帐门口。艾迪大骂着把他绊倒,狠踢了他两脚,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摁进湿泥里。   “很好。谁要敢说出去,立刻割掉他的   舌头。”艾莉西娅威胁。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从众人脸上找到答案,结果只是徒劳。逃亡黄金角的旧梦重新涌上心头。迫不得已,我只能把他们都杀掉,这样对我最安全。可一旦这么干了,我就没办法帮到绯娜。她会死的,历史上,在皇位竞争中落败的皇子没有一个侥幸活了下来,一个都没有。艾莉西娅忽然发起抖来,她感到害怕,比被剥夺双刀,丢进南方茫茫的森林里还要害怕。   “这事儿没算完。我们得去见总司令。”“去干嘛。撬开他的脑壳,好让他冷静冷静,不要做出悖逆的蠢事吗?”“我也不知道。”詹妮的龅牙把她的厚嘴唇咬出两个牙印,“但你是我的部下。我忠于皇帝,听从总司令的领导,也要保护你。”艾莉西娅嘴角抽搐。太扯了。她冷笑道:“就凭你?保护我?”乡下女人郑重点头,“你受我的庇护,帐子里的这些人都是,包括艾迪脚底下的吉姆。要是放任不管,你会被处死,连累你的同伴们一起。我们这就出发。艾迪留下,金手,希瑟,你俩帮忙他,负责看住帐子里的其他人。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走出帐篷,也不准别的人进来。”   然后她又点出五个人,都是时常跟在她身边,出身农民或者渔夫的老兵。詹妮说完,迈步往雨里走。她身上只有衬衣,皮质剑鞘上挂满水雾,不断拍打沾了红泥的裤腿。艾莉西娅跟在她后面,不禁想象雷蒙砍了她的脑袋,血水浸透衬衣,顺着裤腿往下淌的模样。荒唐,简直是去送死。冷静点,艾莉西娅,别害怕呀。出了帐篷,艾莉西娅抬头看雨,默默给自己打气。天气足够阴森,看上去好像从未天亮过。灰蒙蒙的雨幕将远处的营帐,丛林,耸立的礁堡主楼揉捏在一起。横流的雨水已经为艾莉西娅清空了营地的人流,礁堡的街道上也一样。最坏的情况不过也是利用眼绝妙的时机逃走。也许雷蒙没那么傻,只要晓之以理,他会明白夹不紧战马的太后是无法依靠的。那女人注定在较量中落败。对,就这么跟他说。艾莉西娅可是站在他这边的,毕竟要是霍克最后落得个叛逆的名声,对艾莉西娅也没什么好处。说服雷蒙之后,老头子反而不是问题,更别提这个一心一意只想对所有人效忠的笨女人。   艾莉西娅边走边瞅詹妮。毫无疑问,老女人根本不知道艾莉西娅的计划,也不明白她宣誓效忠的双方已经在大陆打得你死我活。“你要想保住手下,就得果断点儿,瞅准机会溜进丛林。黄金角有不少佣兵,你和艾迪他们几个的身手足够了。拜托,想开点儿,海港和大陆的金币不都一个样儿?”艾莉西娅踩过涟漪点点的浅泥坑,抹着脸上的雨水,跟詹妮建议。丑女人回头瞥了她一眼,顿时让她觉得自个儿又回到了军舰的船舱里。“我相信总司令。雷蒙大人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军团内部坚信自己直接对皇帝效忠的尉长不止我一个,在做出决定以前,总司令大人一定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哈,得了吧,我的笨姑娘,”艾莉西娅嘲笑道,“他只会命令你立刻服从,否则就撕烂你的嘴,让你脑袋搬家。”詹妮气愤地望过来,好像背叛国家,带头造反的是艾莉西娅。艾莉西娅没有让她的意思,卯足力气回瞪回去。   这个笨蛋!应该把艾迪他们几个带上的!艾迪比她机灵,金手也相信我的判断,那几个跟我在秃鹫岩立下战功的家伙都更加信任我。最坏的情况,起码他们会帮助我逃跑,而老女人呢,也许大吼一声“遵照长官的吩咐”,反手一剑劈开艾莉西娅的天灵盖。   艾莉西娅开始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詹妮的大脚板子淌起黄金群岛的泥地来比牛还快,一眨眼的工夫,雷蒙居住的石塔已近在眼前。“我们有要事求见司令官。”詹妮跟看守石塔的火鸦守卫请求。“总司令有召见你吗?我可没听说。”守卫抬高钢盔,从结满水汽的帽檐下打量詹妮。詹妮哪肯罢休,继续要求:“是顶顶重要的事,教司令大人得知,一定会允许的。”“那你等他睡醒,亲自跟他说好。”守卫抱起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雨在他们攀登主堡的过程中下得更大了,透明的水柱沿着塔楼的屋檐,连缀成一副珠帘,哗啦啦地响着。守卫抱着长枪站在屋檐下,裤腿仍然透湿,而可怜的艾莉西娅一群人已经湿得跟活鱼没什么两样。   “妈的,艾莉   西娅受够了。”眼见詹妮傻站在雨里,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艾莉西娅拨开她,挤上前去。“得了,拿去找女人!”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火鸦守卫立刻接过去,吹了吹硬币,凑在耳边聆听。“你的亲亲总司令大人亲自给的,还能有假不成!”艾莉西娅扭头招呼随行的士兵,刚迈出一步,又被守卫拦了下来。“一枚银币,只能过去一个。”“啊呸!”艾莉西娅把口水吐到守卫脸上。“南港的奴隶走私贩子,也没你心肠黑!”她叫道。守卫仍然是无所谓的模样,“我不管什么南港北港的,礁堡有礁堡的规矩。拜托,你可是总司令大人的妹妹,几个硬币也掏不出来吗?”“你还知道我是总司令的妹妹!”艾莉西娅凑近,嘴唇几乎贴到火鸦的耳郭上。“等我跟总司令报告完毕,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她挥别詹妮一行人,独自踏上主塔的石梯。   乡下女人就是乡下女人,关键时刻,一点用处也派不上!艾莉西娅一边攀登石梯,一边回头望去。石梯陡峭,士兵们被雨淋得透湿的身影已遥望不见,只有詹妮那双穿草鞋的大脚,被雨水泡得发白,不安地在水坑里挪动着。 第270章 光之圣殿   光的圣殿有三层, 一层为了地上的人,一层为了地下的人, 一层为了心中的人。   金色泉流自圣殿内涌出,啜饮它温热的流水,足以治愈肌肤,骨骼,心内的所有创伤。圣殿之外,长草及膝高的金色草原上,身形高大的小巨人们聚集在神圣的泉眼旁。王座虚置,不得神王允许,柏莱人无法破门而入。风暴海巨大的漩涡横亘在北方, 发出寒风般的长号, 将信奉神王的灵魂回归的路径截断。深蓝的夜空中,亮银的骑士座自漩涡上方缓缓升起, 骑士腰间象征忠诚, 荣耀与勇气的腰带闪耀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克利希娜。”鲁鲁尔步出人群。她仍是从前的打扮,草绳编织的腰带松松垮垮, 烟杆斜插在上面,内衬深红的斗篷下是她瘦长的双腿。断裂的草鞋仍套在脚上, 好在血渍尽消。她很精神, 看不出曾遭受重创。其余的村民与她一样,虽然褴褛依旧, 好歹身体的创伤已由圣河治愈,就是不知道心上的如何。   “吾等奉命恭候神王。”鲁鲁尔双掌朝上捧起,单膝跪下,垂首向地面。她身后的所有柏莱人效仿她,全部匍匐在地。“克利希娜。”光之神, 庇佑者,命运的向导,爱与力量的真神。信仰她的族人呼唤她的名讳。低沉的余音张开透明的翅膀,掠过平静的金色河流,令光之圣殿紧闭的门扉轰然洞开。雕刻圣光,圣剑,衔尾圣蛇的高耸金门之后,蜜酒,烤肉,马奶的混合香味沿圣河汩汩流出。圣殿之内,柏莱人的英雄们拍响牛皮鼓,惯握战斧的手指拨动琴弦,传唱于风暴海以北的柏莱古陆歌谣听上去跟她本身一样辽阔苍茫。记忆之中,连接天际的黑色山脊前,草的海洋摇晃着苏醒,坐骑三眼刃齿豹半卧于长草间,克莉斯自己则披戴全副铠甲,将头盔抱在臂弯中。鲁鲁尔跪在面前,银色的眼瞳中倒影出神王长夜般的身影。   “我将预言托付给你,命你忍受大陆人的羞辱,于阴影之中守护圣剑,带领族人返回故土。你做得很好,起来罢。”克莉斯伸出手。鲁鲁尔垂下双掌,按于地面,以柏莱人的仪式,亲吻光明王的脚背,最后双手握住王座的手掌。光之力穿透她的身体,她弓起背,浑身颤抖,克莉斯俯视她雪白的发顶,即使唤醒半神之力,她也说不清究竟是痛苦,喜悦,伤感,抑或更加复杂的情绪令这位经历过数次生死的鲁鲁尔发抖。   人心实乃最难测之物,虽然转瞬即逝,却是我最热衷投身的事。要是让这群跪拜的信徒知道我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克利希娜,只是半血柏莱人克莉斯而已,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最惨的结果,不过所有人都被赤月吞噬,化为神明游戏的棋子,咕。雕^那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克莉斯的影子里发出,她扫视跪拜的柏莱人,确信他们听闻不到暗之神的言语。   “您眼前侍奉您的,都是守诺重信的光之子民。请您也治疗他们的伤口,涤净他们的血脉,好教他们能够由神风送回故土,重生为人。”鲁鲁尔再次跪拜,她隆起的脊背后面,是肩并着肩,下跪的柏莱村居民。克莉斯一眼便在其中辨认出花斑瘦弱的肩膀,她的麻花辫松散,脚上自空堡得赠的长靴过于宽松,瘦小的拳头紧握着,其中捏满汗水。她的身旁,曾被克莉斯的空斩挑断脚筋的柏莱女人以同样的姿势跪下,神情肃穆,裸露的胳膊与女孩的碰在一起。   好个虔诚的信徒,神王当前,眨眼间便放下成见,敞开心扉接纳一生被他们视作污秽和耻辱的半血女孩了,真担心我会就此变得傲慢,走上孟菲大神官的道路。   “王座以汝等为荣。”无根之风顺应克莉斯的心意,压低草海,让那些衣衫褴褛,但倔强坚实的背影尽数展现在她面前。她明白自己的视线有实在的压力,将本已俯倒的小巨人们压得更低。“你们是我行走于世的血脉,是神的手脚,耳目和口舌。数代以来,每逢黑潮升起,是你们修筑堤坝,用自己的血肉阻挡邪恶的神王――玛维斯――的侵蚀。”临时起意的名字让克莉斯别扭,她停下来,视野中的柏莱人不觉有异,埋在草叶间的头颅犹如编织鸟用芦苇做成浑圆巢穴,只有鲁鲁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好在眼下占着神王的名头,要不然的话,真担心她立刻跳起来,挥舞烟杆来敲我的头。受伤虽然绝无可能,但颜面好比玻璃花瓶,碎掉之后再粘起来,远不如原装的好看。   “汝等当入圣堂。光之圣殿已为汝敞开,云彩将为汝之披风,星辰化作汝之蜜酒。”克莉斯伸出手,鲁鲁尔移向侧面,让出位置,柏莱村中几位大头人之一的塔雅躬身碎步上前,在克莉斯面前重新跪好,静待神王赐福。她是乌莱的长女,乌莱是部落有名的铁匠,但他最为出名的事迹,是有个做我近侍的父亲。也就是说,倘若神官能够婚配,她站的地方,就是孟菲大神官的孙女所能达到的位置。   克莉斯的手搭上塔雅头顶。神王的触碰令她的亚麻衣和烂草鞋化作浅白的烟缕。克莉斯轻吐一口气,唤来旋风将它们打散。塔雅的身体在她掌下化为星光,独留她的灵魂升上万丈高空,漂浮于层云之间,只等神王挥臂,她便由彩云送行,与她的同胞一起,越过风暴海,回到没有迫害,没有屈辱,满是阳光,蜜酒,歌谣的地方。   正如鲁鲁尔所说,这是她应得的奖赏――以帝国人的眼光来看,算不上什么赏赐――不过将她受尽折磨的灵魂送回故土,令她重新降生在古陆的草甸上而已。用不着封地,城堡和头衔,塔雅业已平静下来,她得到满足的灵魂散发出微弱的金黄光缕,她的女儿看到了,圣殿前跪拜的其他柏莱人也看到了,沉闷的柏莱人群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只有花斑仍然颈背紧绷,握拳死盯着地面,活像她于洛德赛臭烘烘的海岸边失去的半血伙伴们此刻正埋在土里,等她亲手挖出来一样。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够来到这里。就连克莉斯也觉得失望。她将村中众人一一送上云巅,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花斑瘦小的肩膀上。她赠予曾袭击她的几位村民以宽恕,将一束光留在马奇的灵体中,最后只剩下两个――一个半――守护她凡人的身躯直到最后的柏莱人。   “那孩子。”鲁鲁尔业已站起,族人魂灵的光芒洒满她的头脸,她银色的眼睛澄清如镜,白色发辫垂在脑后,被风悠然托起。她抽出腰间烟杆,瞅了克莉斯一眼,最终顾及王座,没有点火,只把烟嘴嚼了几嚼。“说不清她的母亲是谁,我在门口发现她的时候她只有块带血的亚麻布,脐带还连在身上,出生时间跟村里的都对不上。她的母亲或许不再礼敬神王,但我以鲁鲁尔的名义起誓,她不一样。”   “你是说,就算她的朋友都因柏莱人苛刻的血统传承饱受煎熬,甚至意外身亡,她依然毫无保留地信奉我?”   “您与从前不同。”鲁鲁尔叼着烟袋,她想要审视克莉斯,但她最终转而望向圣河尽头光芒璀璨的圣殿。圣殿中仿佛有几万支蜡烛同时在燃烧,喇叭状的光束由窗口间喷薄而出,它浑圆的华盖上,群星,层云,金色翅膀的苍鹰依次滑行而过,鼓乐声未曾稍歇,男人歌喉苍凉,用的是古柏莱语――由光明王亲自传授的,本就是魔法的语言。“您与我所经历的,在圣殿中所听闻的,全都不同。您是世间唯一的真神――”   “我的疑问让我不像个神了?还是说,你跟其他人一样,对我这个半血的柏莱人,保留了许多不能摊开在阳光下的想法?此生的终点,你依然要做你的鲁鲁尔,不愿睁开眼睛,好好端详帝国的大陆吗?你讨厌我的白皮肤,所受的帝国教育,甚至是我的帝国朋友。我当然明白诺拉一点也不可爱,然而放眼整个帝国,还有谁会违背禁令,溜进恶臭海岸边的废墟,只为了帮助柏莱人潜逃?直到最后,是谁想要挽留你,给你以人的温度,为你落泪?你默许她追随的时候,全是为了唤醒我吗?”   她的问题过于赤裸,令鲁鲁尔忘记人神之别。她转过脸来,像看一个人一样谨慎地审视她。克莉斯平静地与她对视。神的力量归回体内之后,世界变得十分不同,现如今,她能轻易看到那些用肉眼看不到的,真正重要的事。花斑半跪在草丛里,失去纯种柏莱人的压制,长草重新抬起头,修长的草叶掩住女孩单薄的身形,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似乎死去之后,仍然需要呼吸。圣河的光斑在鲁鲁尔眼底闪烁,她低垂的睫毛下面,是背负神圣之名的沉重灵魂。自打降生,她就是族人的鲁鲁尔,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你居功至伟,不仅救下被族人遗弃的孩子的性命,更在尸潮中保护过贝拉。”   “啊?”鲁鲁尔再次想要打断克莉斯。当然了,神圣的使命就在眼前,我的心里却想着一个大陆人,你自然不会同意。克莉斯玩味鲁鲁尔咬住嘴唇的模样。你明明有副火一样的脾性,在神王面前,却要装作一壶温水。   “告诉我,等我降临古陆,我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要像你一样,将真正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展现在我眼前的,将是描绘一致的虔诚假脸?哼,说什么光明与真理的化身,其实跟孟菲大神官一样,吸吮谎言为食吗?”   “您是唯一的真神,跟大陆上以谎言供奉的假货绝不相同!纸糊的神o将会被黑色的浪潮吞没,一次又一次,我们目睹他们泯灭又升起。飞蛾不过围绕火烛飞行,便以为将月亮据为己有了。”   “如果我说,我也对你们说了谎呢?一次又一次,黑色的波浪将它们越推越高,直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请不要戏弄我!”   “现在的你让我想起贝拉。”   “别把我跟大陆人相提并论!”鲁鲁尔怒目而视,被克莉斯的微笑击退。她愤恨地别过脸,将烟嘴嚼出响声。   “既然我是唯一的真神,说出的话必定兑现。”克莉斯抬起手掌,鲁鲁尔转过她银色的眼珠,悬浮于夜空中的魂灵的微光落在她眼底,仿佛其中居住的无数星辰。银色的眼睛是受真理之光照耀而生的征兆,或者说,我按照自己的模子创造柏莱人的时候,曾赋予她这样的灵魂。克莉斯的手移向鲁鲁尔,那掌中注满了连她自己也不懂的力量,一旦触及鲁鲁尔头顶,就要令她此生的形体,绝大部分记忆化为虚有。但克莉斯决心给她一些的东西,那些让贝拉脱颖而出,拨开奥维利亚的阴霾,穿越烈火与海浪的东西。   神o发光的手掌移向鲁鲁尔洁白的发顶,受礼之人目光依然追随神o,不若常人,谦恭乖顺,,一门心思欣赏圣河的草毯。   “哼,一会儿要我为自己而活,一会儿又要为我做主。你果然与从前不同,是不是身体里那一半的帝国血在作祟?绵软的风挠你的脚心,让你变得跟帝国人一样,左摇右摆,不能像个正经的柏莱种,懂得选好一处地方,站稳脚跟。”   “哦?”克莉斯挑眉,手掌悬在空中。鲁鲁尔握住烟杆,吮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烟锅中毫无火星,蒲公英洁白的飞絮兜了一个小圈,懒洋洋地躺进黄铜烟锅里面。   “我……首次出生时,是在记忆之河的河湾中。那时候的日头比现在灼热得多,真正的巨人行走在草原上,三眼豹将巢穴安置在黑森林内,那里多得是活过两百年的老松树。魔龙飞过乌鲁山,记忆的河水中流淌着神的力量。母亲将我浸入记忆之河中,为我沐浴,因而每次重生之时,我都能记起更多,即便在侍奉您的鲁鲁尔中,我也……”鲁鲁尔忽然闭上嘴,接着跟烟嘴较劲。蒲公英被她吹起又落下,她全没注意到,把烟嘴吮出更大的响声。   看看我亲爱的鲁鲁尔,侍奉光明王好几辈子,与她讨论自己的私情,却比击退枯目巨人还要困难。从前的我真的是我吗,还是跟猫头鹰一样,只是一个对人感到好奇的无情神o。“我会告诉她你的事。 ”   “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提她的意思!”“我可曾说过她是谁?”克莉斯快要笑出来,鲁鲁尔终于气馁,垂下嘬个没完的烟杆,在裤腿上蹭干烟嘴上的口水。“我,我本不该,我从没在圣殿前谈论过私情。而且我是个柏莱种,注定要追随光明王,驱赶黑潮的……”   “鲁鲁尔――”   “好吧,我知道了。”鲁鲁尔心虚地瞥了克莉斯一眼,然后猛然间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等我再次重生,我会,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还记得她。这次的潮水比以往来得都要凶猛,夜晚比从前更黑,我不知道,等到再次相逢,哈,以大陆种羸弱的体格,她可能已经成了老太太,下巴滴着口水,说不清话,瞧不见人了,哈哈。”   “你笑得很寂寞。”克莉斯打断她,鲁鲁尔瞥了她一眼,没像以往那样与她争吵,只是叹气。“您再遇到她的时候,可以告诉她……您会知道我将在哪里出生,成为谁的女儿。我想她能理解,等我再遇见她,可我终究是个鲁鲁尔……”   “她也是个傻瓜秘法师,与你正好相配,她会明白的。我准许你以自己的身份,而不是鲁鲁尔的,与她交谈。我准许你做你自己,从今以后都为自己而活。”克莉斯说着,将手掌放在鲁鲁尔头顶上。她的触碰令鲁鲁尔化作一道银白的光,她升上天空,转变为群星中最耀眼的一颗。做完这一切之后,克莉斯最后来到花斑的面前,那孩子仰望天空,眼睛里倒映出银白的光点。克莉斯走向她,她原本跪在地上,见神o朝自己而来,膝盖挪动,原本仰着的头也低垂了下去。   “被尸潮包围的时候不害怕,见到神明,反而想跑了?”克莉斯笑话她。“我……我只有一半神之子的血统。”“这么巧,我也一样。”克莉斯的话令花斑颤抖。她来到她身边,女孩想在等待惩罚一样,紧闭着双眼。克莉斯无声叹息,转身在她身边坐下来。   “王座?”过了好几个呼吸,花斑终于睁开眼,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白发神明。   “我从未见过亲生父母,能记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养母教导我如何隐藏柏莱人的身份,以帝国人的面貌过活。即便如此,她的家人也从未接受过我。现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跟我身世相仿的人,她却叫我王座。”克莉斯笑了一笑。“我活着的时候,养母的侄子口出恶言,践踏我的庄园,我不能伸张正义;我曾亲眼目睹贝拉的父亲要将她卖给封臣,没能帮她做一丁点事,死去之后,却成了个陌生的神。很抱歉,我并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你死去的同伴们来到圣殿前。我想我没办法拯救他们了。你瞧,直到最后,你们半血的王座仍然有很多办不到的事。”克莉斯与花斑并肩坐在草海里,她捏起拳头,握紧分开草海的风。   “火神树开花了,”花斑忽然间开口,“伊莎贝拉小姐一定很想看吧。鲁鲁尔曾经跟我说,她想要帮我们所有人,但她始终只是个鲁鲁尔,能做的也只有那些,等到她面见光明王的那一天……”花斑本是要安慰克莉斯的,说到一半却哽咽起来。泪水从她眼眶内飞溅而出,脸上的微笑还来不及收回去。花斑愣了一瞬,继而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在柏莱人的习俗里,当着光明王流泪多半是极为失礼的事,至少花斑这么觉得。她慌忙捂住嘴,一边流泪,一边跟克莉斯道歉,得自沼泽古国的靴子不安地相互磨蹭。   克莉斯大声叹气,扶住她的肩膀。“我们这样的人,一生太过艰难,结局未必美满。”她的手握住花斑瘦削的肩头,女孩的肩膀单薄,一点肉也没有,神明的手直接握住了她的骨头。“你是陪我到最后的人,让我至少能够救你吧。”克莉斯说着,将花斑搂住,她体内的光之力泄洪一般涌向花斑,强烈的光明令女孩失去视力,盲人一样木然地睁着双眼。“以光的名义,我为你赐名,称你为托娅,取光辉之意;我准你沐浴神圣河水,转生成为光明神的近侍。”   有那么一瞬间,光的力量脱出了克莉斯的掌控。托娅原本还有话对她说,克莉斯感觉得到,但却无法将倾注的神力收回。曾经的半血柏莱女孩蒸发成了尘埃,克莉斯眨眨眼,散落在长草间的灰白尘土凝聚起来,最终聚拢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朦胧光点,摇摇晃晃朝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飞去。   “到最后,仍是剩下了我一人。”克莉斯喃喃自语。她抱起胳膊,独坐在草海中,朝向夜空。天空中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她的影子却倏地生长,拨开长草,渐渐伸展成为比她本人还要高大的倒影。那影子与她连接在一起,随着风拂草海,一摇一晃,低声叹息。克莉斯嘲笑它。“你既没有被迫与爱人分开,也没背负保护她世界的责任,还要夺走属于我的叹息?”   “我是为你而叹,咕。”猫头鹰从影子里探出头来,将它那澄黄的眼睛睁得溜圆。“自俗世脱身容易,要再驾临很难。尤其你现在只是个半神,咕咕。”说完,猫头鹰闭起右眼,覆盖眼睑的黑色羽毛与长夜一般漆黑。“我猜你早已为我准备好计划。”克莉斯冷笑。“一定不是什么好建议,把你的圈套说来听听。”   “想要以光明之身现世,必须由黑暗中出发。你准备好了吗。”猫头鹰倏地张开羽翼,它的整个身体都从影子中伸了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大,直到黑暗的影子将克莉斯完全包裹住。“我还没有说同意。”克莉斯低头打量自己的脚。长草不知何时转变为暗影,细长的叶片缠绕住她的双脚,沿着膝盖攀援向上。“但我好像别无选择。”趁暗影尚未完全侵占的工夫,克莉斯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你不能杀死我,”她总结道,“你我本是同源。”猫头鹰咕咕地笑了。它睁开闭起的右眼,浑圆的眼中放射出利剑一样的光芒,仿佛红日居于其中。“我不能杀死你,但我可以与你融合,让你成为我,我成为你。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我,也就没有了你。”猫头鹰说着扑了过来,有如一股黑色的潮水,将克莉斯吞没。 第271章 黑色的风暴(一)   一夜之间, 就连跳蚤沟里的蚊子,也开始嗡嗡地谈论活死人的传闻。半夜由噩梦中惊醒时, 伊莎贝拉望见狂风驱赶着乌云,信使塔又高又尖,快要把天戳破。赤红的月亮躲藏在塔身后面,露出半张脸,顷刻间又被另一片乌云遮掩。伊莎贝拉随即意识到那些根本不是乌云,而是无数黑色的翅膀。它们飞向摇摆不定的中部诸省,飞向北疆,飞向洛德赛和黄金群岛前线,以学士的口吻, 告知世人大难即将临头的消息。那个诺拉, 公然违抗命令,背弃过她自己父亲的女人, 此刻正在信使塔中主持书信工作。伊莎贝拉反复告诫绯娜, 列举她的不义之举,但绯娜一反常态, 反叫伊莎贝拉切勿声张。   “我是为你考虑。我打算绕开诸位大学士,让诺拉服务我。你既然无法用言语让我改变主意, 继续说下去, 只会让你变成嫉妒其他人得宠的小人而已,尤其是你和拉里萨大学士本就交好, 这对你没有好处,听我的,从这件事上罢手吧。”事后回味起来,伊莎贝拉简直无法分辨她所指的是哪件事。   尸潮乃是大陆的灾难,不应如此利用。伊莎贝拉赤脚滑下床, 拎起挂在床头的丝绸长袍披在身上,走向窗边。阳台门跟城堡本身一样老旧,其上的玻璃远不如洛德赛的透明清晰,好似生了一层淡黄的绒毛。隔窗望过去,红月,高塔,无声翻飞的黑色翅膀全被锈蚀。阳台上,被修剪过的盆栽榕树仿佛肥胖的妇人,腰身拧成别扭的形状。雕刻成雄狮模样的石像鬼嫌它们丑陋,背对阳台,眺望几无灯火的城市。夜变得更黑了,站在窗门后,伊莎贝拉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事实上,就连绯娜的所为究竟哪里不妥,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孤身在长夜里行走,心中注满慌乱。哪里有个骑士的样子。   倘若你能在我身边。伊莎贝拉将手贴上玻璃,心中只有荒凉,好想叫喊出声。可绯娜派遣的侍女就睡在外间,让她无法那样做。“转眼之间,你们都离开了我。”伊莎贝拉将脸也贴了上去,玻璃很凉,像逝去的安妮,像远在千里之外,无法触碰的情人的胸膛。“泽曼学士告诉我,安德鲁和父亲并未遭遇不幸。他也许没在说谎,可我也不能将他的话当作唯一的真理。如果他们需要我的帮助……”伊莎贝拉将另一手也贴上去,玻璃在鼻尖下结出白霜,呼吸间都是濡湿的水汽。   “请你们帮我,给我勇气和信心,让我可以……我必须可以……”   可是我这样的人,究竟能帮到他们什么呢。第二天的会议上,明知道自己应当立刻做出回应,但伊莎贝拉就是愣在当场,脑子里推磨似的,不停地重复这句话。葛利大人看上去比她自己还要担忧,斜过身子投来关切的注视,脖子上的金项链因此滑落,垂在桌面上方,在上了红漆的樱桃木桌子上投下绿宝石吊坠铜锈一样的暗绿影子。   “我能理解。”没人搭理,他自顾自说得挺大声。“北归路途遥远,一路上诸多凶险,您贵为奥维利亚长公主,怎能没有英勇的骑士,与来自帝国的使节相随呢?您需要一双臂膀,我愿意。别看我这个样子,也曾经率队通过中部活尸横行的森林。”为了博取伊莎贝拉的信任,葛利用力挺了挺胸脯,金项链上沉重的绿宝石打在他干瘪的胸膛上,左右摇头。   见无人回应,葛利以为皇帝默许了自己的提议,饱满的面颊因为热切而油光闪亮。“我可以出资,以我自己的名义,全程资助您的北上之旅――当,当然是经过陛下的荣誉授权之后――我们走陆路,珊瑚团可以依靠,只要陛下再派遣一两名学士从旁协助――”   “你就可以挟持奥维利亚长公主私奔了?”绯娜打断他的话,神情冷淡。葛利伸长的脖子僵住,咽了口口水,最后慢吞吞缩了回去。“我就是,一个提议。钱的问题,护卫的问题,全都能解决。放下成见,陛下可以考虑的!”“你是说我带有偏见?”绯娜不悦。葛利抿紧嘴,垂下视线望着自己桌面上互握的手,不再说话。   他的表现引来弗雷德爵士的蔑视。参与御前会议,老爷子依然全副武装,以老式的帝国青铜盔甲搭配短皮裙,肩甲下面赤裸的胳膊肌肉虬结,左侧小臂上老大两道平行的伤疤,将将露在护腕上方。据老将军自述,是当年与十一世皇帝狩猎,在熊掌下搭救皇帝留下的伤痕。虽然从未说明,但老人的护腕总比常人用的要短上那么两寸,好教这荣耀的疤痕显露出来。此刻他一边无意识地抚摸小臂上凹陷的爪痕,一边向陛下进言。“奥维利亚既然宣战,就成了敌国。阁下怕是还没从南海的奢靡美梦里清醒过来。请问陛下为什么要花费钱财和兵力,把到手的人质送还给敌人?对于背叛的属国,当然是遵循蒙塔先例,责令其立刻认罪,并打开城门,接受陛下特使的监督。如若不然,蒙塔就是他们的榜样!”老骑士的拳头沉重的拳头打在桌子上,惹来与会者的注视。   弗雷德大人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站在伊莎贝拉身后,作为她的护卫出戏会议的雷娅捂嘴轻笑,声音如百灵鸟般轻盈。“我们可得指望奥维利亚大公胆小如鼠,被几张信纸吓得直打哆嗦好了。否则的话,我们就得同时面对北方和南方的叛军,还有在中部游荡,不知何时就会叩响城门的魔怪们。啊,我倒是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她以拳击掌,“要是能让怪物加入我们,庞大的兵力必然令敌人颤抖,您的计划大有可行性哩!”   “放肆!这张长桌上,还轮不到你说话!”雷娅的父亲立刻瞪起眼珠。伊莎贝拉感激她为自己挺身而出,温和而坚定地说道:“雷娅大人所言甚是。此外,必须提醒您的是,奥维利亚并非陛下的属国,国土面积也是蒙塔韦斯特两倍以上。况且――”伊莎贝拉将视线投向绯娜,确认她自己的发言并未引起她的不快,“陛下可以调动的军队,远非蒙塔战时期可比。此时无论挥师北上还是贸然南下,都对陛下不利。我赞同陛下的计划,由我出面,令父亲改变初衷,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不行!拨给你军队,为你插上翅膀,将你放归阴霾之地,等你进入黑岩堡的城门,立刻就会投入叛军的怀抱,掉过头来对付我们!”   “抱歉,我想从头到尾,除了大人您,没人提到过奥维利亚业已叛乱。还是说,您在心中暗自期待,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在说什么呀。伊莎贝拉惴惴不安。弗雷德爵士是个固执,清高的老骑士,他的不讨人喜欢是个性上的,绝非本质邪恶。或许我是受艾尔莎诱惑,学她的样子露出爪子,而弗雷德片刻的迟疑简直是在邀请我追击。与方才初闻噩耗不同,伊莎贝拉重新感觉到力量,她蜷起拇指,偷偷抚摸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老茧。这份愉悦夹带着隐约的不安,而她自己完全说不上是因为什么。   “关于奥维利亚宫廷的情况,我想泽曼学士的见解仍有参考的意义。”虽然由奥维利亚的公主亲口说出来太过羞耻,然而在存亡的面前,脸面又有什么要紧?“泽曼学士的汇报诚实地反应了奥维利亚的情况。奥维利亚是大公国,境内大领主众多,个别领主实力甚至不下于大公。为了保证旗下贵族的忠诚,父亲不得不将他的女儿当做筹码。”伊莎贝拉吞下一口苦涩的唾液,继续说道,“发动战争需要争取大领主们的支持,而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蒙塔事变,父亲重病卧床之后。战争动员对于帝国人或许陌生,但却是奥维利亚的常情。而奥维利亚的车马有多慢,相信没有人比学士更加清楚。”伊莎贝拉转向在座的两位学士,莫迪默和诺拉。事实上,后者带来极其令人不安的消息。尸潮,北岭省降下的战狮旗帜,这位曾经失踪的秘法师不知是在哪个沥青洞内修行,练就了一双黑色的翅膀。   “泽曼学士的报告与我带来的情况并不相悖,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我的话说完了。”诺拉学士的嗓音清冷不带感情。看呐,黑色的羽翼扇动,卷起风暴,此时此刻,那风正在会议厅内肆虐。   “可是,您的报告只有一部分来自于亲眼见证,其他都是来自酒馆的道听途说!”   诺拉学士冷笑,转过脸不再看伊莎贝拉。“石臼城降下的旗帜还不够的话,无论什么证据,你都可以否认‘并非亲见’。然而战争留给我们的反应时间却是有限的,明白吗。告诉你,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你辩解的越多,越能证明老头对奥维利亚的指控。哼,若非你时刻与皇帝在一起,身边的苍蝇全都叫得出名姓,你方才的发言,已经足够令人起疑了。”   诺拉学士的发言令老骑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事实上,伊莎贝拉与弗雷德爵士一样,搞不清这个大脑门儿究竟站在哪一边。她背叛过西蒙大学士,也抛弃了克莉斯。伊莎贝拉再次在心中重复。真该死,传令官通知御前会议的时候,本以为按照惯例,拉里萨大学士会参与,然而露面的却是那个莫迪默。提到他,伊莎贝拉能想起来的,除了他嘴唇上雪一样的白胡子,就只有安妮遇害时由这位学士牵头,在她的寝室外闹出的不快。我需要同盟,偏偏这个时候,谁也不能依靠,谁也不能信赖。伊莎贝拉万般无奈,最后只得转向绯娜。“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你认定奥维利亚叛乱,绝不会任由我坐在这里,安然无恙参加会议。”   绯娜勾起嘴角,露出不置可否的神秘笑容。“那你可就太小瞧我的气量了。”你的气量?靠牢饭过活的威廉一定有别的看法。“是我目光短浅了。”伊莎贝拉说出违心的话。绯娜另起话题,看上去像是相信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在听。“无论奥维利亚是不是落入了阿尔伯特大人的手里,我都急需北方的盟友。”   “您是皇室正统,领导民众对抗尸潮的神选之子。如今我们已将文书发往全国各地,不久之后,那些追随叛逆的,摇摆观望的诸侯长官都会知道他们犯下了何等可怕的错误!”在敬爱的老弗雷德心中,只要拳头捏得够紧,便一定能教旁人屈服。绯娜对老骑士很不耐烦,她大声叹气,敲着桌子提醒他。“请你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地,我的老大人!自己吹出的牛皮,转眼间忘到了脑后?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知享乐的和平年代傻瓜吗!尸潮只会搅局,让我们本就不宽裕的时间更加紧张!我等不到中部省的执行官一觉睡醒,忽然明了大义,我需要盟友,必须要尽快,越多越好!”   绯娜疲惫地靠进椅子里。她的大臣们有的沉默,有的叹息,尴尬的氛围沿着长桌蔓延。伊莎贝拉深感不安。在某些方面,绯娜倚重的大臣们跟我也没什么区别,除了靠不住的提议,他们再没别的可以给绯娜。难不成,我们会输?探出头的可怕念头令伊莎贝拉骨头发颤。倘若教那个邪恶的女人攫取了大陆的统治权,世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别的不用说,泽娅一定会将我当做筹码,向父亲要求一大笔赎金,而我又得眼睁睁地,目睹身边的人无力死去。   伊莎贝拉瞥了一眼绯娜,作出无用的提议。“我可以给父亲写信。向他请求帮助。”果不其然,对外来者最为排斥的老骑士首先发难,他抱起自己的粗胳膊,鼻子里喷出嗤笑的声音,甚至把鼻毛都吹了出来。背后传出雷娅的低笑声,她一本正经的老父亲肯定没听见,否则不可能在接下来的陈词中如此义正言辞。“给他写信?告诉他我们需要更多的士兵,骑士,甚至小麦粉?”弗雷德转动他烟灰色的圆眼睛,在老骑士黑白分明的心里,向异国诸侯请求支援是软弱且罪恶的,谈论君主的余粮则不是。“我们如何确定,您不在信里夹带暗号,向大公透露陛下的秘密?甚至于,完全往相反的方向,推动奥维利亚与叛乱诸省的联合?”   “如您所愿,我最好巴望着父亲接受那样的建议,好让陛下下定决心,立刻把我绞死。还是您认为我能够插上翅膀,一日之内飞回北国,加入叛军阵营?”伊莎贝拉反唇相讥,弗雷德嘴唇蠕动,他那生满短须的刚硬下颌跟着抖动,说明他已经做好当场教训晚辈的打算了。雷娅曾经说她父亲老狗一般容易被看穿,作为女儿,我的女骑士实在是不敢恭敬,但更多时候,她敏锐又有胆识,两者都是我所需要的。伊莎贝拉盯着弗雷德,做好还击的准备。弗雷德张开嘴,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伊莎贝拉和他同时愣住。蜷伏在绯娜脚边的狮子艾尔莎忽然间蹦起来,以轻快的步伐走向窗口,伊莎贝拉这才发现,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被撞出一道蜘蛛网样的裂纹。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后的雷娅,雷娅耸耸肩,指向龟裂的玻璃窗。伊莎贝拉转回头,正好瞥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倏地扑向被撞裂的玻璃窗。 第272章 黑色的风暴(二)   撞击引发众人的低呼。玻璃应声而碎, 喷洒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艾尔莎无所畏惧,轻轻一跃, 便将闯入者叼在了嘴里。那动物修长的翅膀没命地扑打,将艾尔莎金色的毛发扇得四散飞扬,挣扎的叫声犹如铜钟般震耳欲聋。   “看它脚上的铜环!陛下,这是学会的信鸟,飞越海洋而来!”落座以来,莫迪默学士终于说了第一句有意义的话,诺拉学士则完全站了起来,紧盯着狮口中挣扎的信天翁。她凝视的侧脸令伊莎贝拉心跳加速。苏伊斯保佑,别再带来坏消息, 我不想听, 没人理应承受更多了。她双掌合十,放在桌子底下, 偷偷祈祷。   绯娜吹了声口哨, 艾尔莎用力摆头,就在伊莎贝拉担心鸟脖子断在了她口里的时候, 狮子松开嘴,将信天翁吐在了地上。莫迪默大学士连忙推开椅子跑过去, 抬起鸟脖子。大鸟的脖子上套有一条皮带, 皮带上钉了一个鼓包,莫迪默大学士拆起它来, 皮包上纹章的蓝绿光点掉落一地,艾尔莎伸长脖子,好气地注视着秘法的奇迹,其余的人同样关注着大学士。大学士转过身来,手里捧着的信件包了油布, 其上打有鲜明的双子神徽章,那是信件属于秘法学会的标志。“这只是豢养在南海的信鸟,对内陆信塔的秘法波动还不熟悉,把会议室当做信塔闯了进来。诸神保佑,没让它落进旁人手中。”莫迪默大学士当中拆开信封,蔚蓝的秘法封印随即崩碎,意味着此乃信件的首次拆封。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莫迪默大学士身上,他想了想,拆掉油布之后,将封有火漆章的信件呈给了绯娜。伊莎贝拉好奇地瞥了一眼,火漆章是秘法学会的绿蓝,而非帝国军的黑章或霍克家的红章。   大学士方才提到信鸟来自南海,自从十二世皇帝为帝国开辟南疆以来,南海诸岛一直都在第七舰队的辖区内。现如今,服务于黄金群岛的学士却绕过霍克家的公子,向绯娜进言。   伊莎贝拉不知该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此事,换作任何一个别的奥维利亚人,一定会暗暗叫好,顺便想个办法,将服役南海的秘法师与帝国军队决裂的消息带回国内,但此时此刻,伊莎贝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别再是坏消息。最起码,别是艾莉西娅出了什么事。关于克莉斯那位粗鲁的友人,伊莎贝拉隐约有种感觉,虽然逃亡以来,绯娜从未主动提起过她,然而倘若得到了什么坏消息,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并且难以劝慰,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要遭殃。   “我的艾尔莎嗅到了战斗的味道。”绯娜伸出一只手,接过信件。狮子坐下来,紧盯着莫迪默大学士手中属于自己的那份猎物。莫迪默大学士被雌狮盯得浑身不自在,伊莎贝拉明白,这正是狮子的主人想要的。艾尔莎体格健壮,蹲坐在地上,仍有莫迪默大学士胸口高,她伸出满是乳白倒刺的粉红舌头,用力舔舐嘴唇,那动静和面前的庞然巨兽结合在一起,足以令一名勇敢的骑士动容。莫迪默大学士搂着奄奄一息的信鸟,向后迈出一条腿,又不敢真的将后背留给狮子,只得匆匆转过脸,小声询问:“按照律法,信鸟是学会的财产。倘若陛下同意,学会希望保留它――最好是活体。一只长途跋涉,飞跃海洋的信鸟对学士们来说有巨大意义。”   “既然律法规定是学会财产,还征求我的意见干嘛?”绯娜答非所问。她抖开信纸,不动声色,绿色的眼珠读得飞快。“你们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边看信边问,嘴角浮现惯有的恶作剧的微笑。她的臣僚们面面相觑,以弗雷德为首的老派重臣不愿在同僚面前被君主捉弄,颜面扫地,两位学士则压根没注意到氛围的变化,心思还在那只半死不活的信天翁身上。伊莎贝拉自告奋勇,抢答道:“歉收的时节,大家都盼望着好消息呢,陛下。”   “很好。洛斯学士揭发,雷蒙追随他的父亲,站到了伪后旗下――虽然对于在座的诸位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嘛,当初我的战略老师是怎么说的?确定的敌人总是比那些藏起来的好对付。我想我们不必对南方心存侥幸了。”绯娜说着,长吁了一口气,眉头也松弛下来,仿佛刚刚放下一副重担。“泽娅渐渐对雷蒙失去耐心,她迫切需要一场胜利,平息夏宫里的质疑声。哼,看上去雷蒙大人注定要让他的元帅和君主失望了。感谢西蒙大学士,让秘法师们站在狮子一边。雷蒙依靠秘法炸弹摧毁丛林的计划依赖学士们的配合,而洛斯学士拒绝再为他服务,他计划召集学士们,响应西蒙大学士的号令,北上回归故里。如果可能,学士希望得到来自泽间的帮助。”绯娜抖了抖信纸,活像在确认信上是否还有遗留的令人振奋的消息。   “即便风向有利,也是一周以前的消息了。那家伙,我是说,洛斯学士,想要什么样的帮助?泽间不靠海,我们能给予他的,除了纹章,就只有神殿迫害秘法师的警告。然而前者不一定派的上用场,后者嘛,上岸之后,他稍微打听打听――只要不被洛德赛的刽子手们抓住――就能立刻了解。依我之见,从泽间出发的信鸟只会让他的立场更快暴露,为了获得秘法的帮助,雷蒙极有可能逼迫军队中的学士们,迫使洛斯学士冒险派出信鸟。若是他还不至于笨到脑子里全是海水的话,应该能够懂得,远在泽间的我们难以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结果他却甘冒大险,送出这么一封没有实际意义的信。”伊莎贝拉喃喃自语。货真价实的愚蠢之辈不可能当上学士,信中一定另有隐情。“我赞同诺拉学士的推断,既然洛斯学士不肯配合雷蒙,他一定想尽办法,强逼学士就范,否则的话,大可以卖学会一个人情,按照洛斯学士要求的,备好海船,护送学士们返回大陆。既然如此,洛斯学士必定无法同诺拉学士一样,一日之内送出数封信件。方才抵达的信鸟实则是一场赌博,洛斯学士的密信能送到陛下手上的机会微乎其微,它大有可能被雷蒙截获,进而暴露出对陛下不利的信息。”   “你说了大半天,想表达什么?洛斯学士的信里不大会有什么雷蒙不知道的大事?”   “起码也是雷蒙大人凭一己之力,无法解读的秘密。”   “有点意思。”绯娜眯起眼睛,伊莎贝拉知道她在打量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敢肯定自己猜对了。绯娜叠起密信,将伊莎贝拉的推断置于不顾,提起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全是梦境。   “来信另外揭露,南方诸侯迫于霍克的淫威,已宣誓向伪后效忠。”她话音未落,几双眼睛刷地一下转向葛利,他一脸懵懂,直愣了好几个呼吸,如梦方醒,连连摆手。“陛下,我曾在您面前向诸神起誓,我的陛下。我北上日久,赤月以来,各地通信多有不便。我发誓,父亲的决定事先我绝对不知晓。再,再说,以泽娅的脾气,绝不会信赖来自南方的,效忠金钱的雇佣兵。父亲能给她的只有钱,金子救不了伟河下游的收成,战乱时期,领主们都懂得看紧自家粮仓。我,反正要是我,就在战前大笔收购粮食,等小麦价格攀升,再慢慢转手,换成药草,铜铁,箭支,这些战争后期值大价钱的东西。要是存粮丰厚,战马也是个好选择。”   真是个蠢货,谁要听你的生意经。伊莎贝拉不忍再听。她将视线移向一旁,暗自腹诽。绯娜怎么还没打断他?当初在蓝宫,任凭葛利献上成山的黄金,她也不屑一瞥,把他打发去跟女仆们厮混。究竟是习武令我的脾气变坏,还是接连的磨难让她的脾气变好了?伊莎贝拉转向绯娜。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气,像容忍打盹的艾尔莎一般容忍葛利。   “以你对你妹妹的了解,她会提供类似的提议给泽娅吗?她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脸皮,在泽娅面前展露头角?哼,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苍蝇数量之多,只怕梦里都是嗡嗡声。”绯娜取笑她的敌人,有意无意瞥了葛利一眼。葛利将君主投来的目光当做重视的褒奖,他挺起胸脯,饱满的脸庞因为自信而泛出油光。“别的不敢打包票,在生意这方面,葛洛莉亚可是艾切特家的女儿,父亲不欣赏她的性格,对她的生意头脑却从未挑剔。别看她年纪轻,生财的本事未必比琼斯大人弱,只要琼斯大人还没彻底瞎掉,应该不会拒绝她的帮助才是。”   “当然,对于附赠有大笔金钱的帮助,琼斯大人向来来者不拒。”绯娜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闪过厌恶的神色。“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局势的崩溃比预料中要快。我收到几方面的消息,各有真伪,总结起来,我相信泽娅已经得到南方诸侯经济上的援助――最起码口头上有。她利用南方的金币,为自己打通了许多关节,包括镇压洛德赛飞涨的物价,收买摇摆不定的中立省长官,为军队购置武器,凭借南方诸侯的承诺向中立省施压,等等。”   “怎么可能!”弗雷德大人瞪大眼。“上周我还与托德通信,他说阿尔弗雷德大人的军队仍然驻扎在原地,城头上只有满月旗飘扬!难道托德背叛了我,隐瞒实情?对于军情,我向来如实禀报,从未想过欺瞒陛下!”   可怜的老人。弗雷德大人动摇的神情令伊莎贝拉动容。跟吟游诗人们歌颂的不同,面临危险,落湖镇戈德的做派似乎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而可怜的老骑士还没能习惯。他让伊莎贝拉想起伊万,眼前的灾祸实实在在考验着这些年迈,古板,正直的人。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够保护他们。我情愿弗雷德大人这样的人活下来,而不是戈德那种变色龙。   “弗雷德大人,陛下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伊莎贝拉的宽慰引来一次瞪视,她不以为意,耸耸肩,卸掉老人因窘迫而失去控制的敌意。“我没有轻蔑的意思,大人。我想在这个时候,我们比任何时间都需要团结。”   “团结!当然!用不着你来教!”弗雷德大人生气地吹起胡子。“你不明白事态的严峻,小姑娘!”他加重语气,告诫之中也包含报复的成分在。“伪后之所以按兵不动,可不是她有一副慈悲心肠,坐等泽间周边的小诸侯们向我们靠拢,等待她的敌人积聚实力,最后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像她这样的叛逆,要铲除正统的心情比陛下的复仇之心还要迫切!南方诸侯的这把火可烧到屁股上了,黄金令天平向叛逆的一方倾斜,即便只是微弱的优势,也足以令伪后身边的元帅们大放厥词,争先恐后要建立战功了。尤其是在霍克的军团破例扩编之后,那些老家伙们,哪个不想手下军团的人数翻倍,再翻倍,最后干脆连禁卫军也夺过来,才最好呢!”   弗雷德大人脸皮涨红,说得白沫纷飞,他气呼呼地闭嘴之后,几个白色泡泡仍挂在他粗硬的胡须上,令他的衰老更加显而易见。绯娜反常地严肃点头,赞同老骑士的发言。“我是帝国历史以来,即位后兵力最薄弱的皇帝之一,大概也就略胜六世皇帝一筹。”绯娜将自己比作杰出的祖先,随后笑了笑,一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模样。你们的皇帝并不惊慌,她试图用自己的态度感染她的大臣们。当然,一起经历过投宿玛姬家,被匪徒绑架,受困尸潮,投入地牢等数个难捱的夜晚之后,此时的伊莎贝拉倒有八成把握确定,帝国人的皇帝还没惊惶到要在梦中流泪的程度。至于其余的两成,则是基于她对绯娜的了解,保留下来的必要的怀疑。像要为伊莎贝拉的猜测正名似的,绯娜拂了拂她卷曲的长发,潇洒地叠起腿,转动她被红漆皮靴包裹的脚踝。   “所以我要达成的伟业,也是皇帝之中屈指可数的,假若我击败眼前的敌人,夺回狮椅的话。如方才弗雷德大人所说,我们眼前的形式前所未有的危急。因此,我要你们,你们的臣属,抛弃一切顾虑给我建议,让我得以摆脱眼前的困境。目前,我一定要杀死的敌人只有两个,阴谋害死兄长的泽娅,孟菲大神官,其余的人,我都可以以帝国皇帝的身份,宽恕他们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   绯娜当然指的是别的事,譬如远在洛德赛,服务于泽娅的财政大臣,霍克家独眼的老元帅等人。不过现在放出宽恕的话,时机也太早了,除了敌人的嘲笑,她什么也得不到。伊莎贝拉狐疑地打量绯娜,直觉告诉她,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绯娜与她帝国的大臣们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暗号。皇帝的宽恕会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好处,不论是什么,反正跟远在南海边陲的艾切特家无关,然而葛利却不识时务地挤上前来,一如往常,笑得大露白牙,卖力讨好。   “我可以为您出使南海!我可以借道中立省份,执行长官们不可能挨个严查每一支商队,就算有,艾切特家的立场也可以为我做掩护。我可以替您说服父亲,请他终止对伪后的援助。实在不行――”葛利转动眼珠,幻想中的光明前景让他的红眼珠石榴滋一样,闪烁着希望的光泽。“您知道,我是父亲的儿子,是他合法的继承人。”   邪恶的念头!他怎么能够!伊莎贝拉惊呼出声,对于其他人来说,葛利惊人的发言则好像只是风吹柳叶的动静,倒是大惊小怪的伊莎贝拉比较奇怪,活像一头倒退行走的笨鹅。见鬼的帝国人,我究竟发了什么疯,居然认为自己跟你们一样!   “这是恶毒的!用邪恶的手段夺得的地位不会结出甜美的果实!这一点――”嬷嬷的道理就快要脱口而出的当口,伊莎贝拉好歹忍住了。“就连黑岩堡没牙的老嬷嬷也懂得的道理”只会为她招来嘲笑,事实上,背后的雷娅已经打算笑了,伊莎贝拉听到她憋在嘴里的噗哧声,打定主意会议之后好好跟她讨论一下尊重的议题。   “您在说什么呀?奥维利亚还称不上讲究律法的国家,您得知道,在我们帝国,谋杀血亲可是会被剥夺继承权的重罪,一旦被定罪,就连子女也会抬不起头来。正式基于这一点,泽娅的女儿才不能直接继承皇帝位。”   “泽娅的女儿也是我的侄女,轮不到你对她指指点点。”绯娜的口气变得不耐烦,“说重点。”   “是的,陛下。”葛利一躬到底,为自己的失态致歉。“如您所知,我来自南方的小家族,家里有的是丝绸,香料,还有摆不上台面,实则获利颇丰的人口生意。父亲年少时,曾因爵位低下被骑士堡的克里斯蒂娜伯爵几番嘲弄,也因血统的关系,无法赢取心仪的姑娘,他的一生,是为家族荣誉发奋的一生。伪后一定许诺了他一直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世袭的伯爵爵位,御前觐见的资格,历史悠久的堡垒等等。”   “这些东西,我也可以给他,如果你早些要求的话。”绯娜皱起眉头,当场撒谎,堂而皇之地埋怨葛利的迟钝,倒教伊莎贝拉同情起全程陪笑的旗鱼来。他若是单纯地提出要求,即便有艾切特家的支持作为筹码,你也一定会推脱,毫不犹豫地。艾切特与泽间距离遥远,又缺乏足以威胁泽娅的兵力,更重要的是,你对他的厌恶绝不比我的少。换做我是你,我会怎样办呢?艾切特的支持对我来说似乎没有实质的意义,但我急需支持,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泼葛利的冷水。伊莎贝拉端详绯娜,期望在她脸上找出答案。绯娜抬起手,用无名指抚摸下巴,斜睨着卧在长桌边,不肯将视线从信天翁身上移走的雌狮。   “可是我下手晚了,这批货已经有了   买主,为了打动卖家反悔,必须得出更高的价码。”绯娜的冷笑让伊莎贝拉不安。商人喜欢铤而走险,因贪婪而愚蠢,完全忘了与自己做交易的不是绵羊而是狮子。况且,她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记仇,想想倒霉的威廉,他做了可恶的事,然而也不该遭受那样的折磨。噢不,除了我,梅伊,还有少数几名经历过考验的狮卫,没人知道地牢的倒霉鬼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必须经受酷刑折磨。现在我知道了,她为什么严令我保密。新的领悟加深了伊莎贝拉的危机感,蠢货金牙浑然不觉,他擅长脖子,弓起背,咧开嘴,挂出商人的招牌笑容,被那无害的微笑掩盖的,则是乌黑的心肠。   “泽娅的筹码其实再清楚不过,陛下,而您手中的,远胜过她。封地和赏赐对艾切特没有特殊的意义,对于父亲来说,只有爵位是份顶不错的赏赐,从今往后,在每年的品鉴会上,没人再敢拿打发乡间小贵族的姿态对待艾切特,但要想完全挺起腰板来,光是爵位还不够。您知道,小人祖上经商起家,在移居南方以前,没有半分值得称道的事迹。”说起家族微末的出身,葛利言辞流利,显得毫不介怀。绯娜揶揄道:“没有事迹?普通的农民吧,要不就是猎人,渔夫,山贼,血管里没有半滴高贵的血液。”   葛利点点头,活像听不懂绯娜鄙夷的话似的,续道:“正如您所言,一直以来,家族都无法完成与高贵血统的融合。家父如今肩负着整个艾切特家族的荣誉,而我的母亲则是父亲的发妻,虽然出身平常,然而不论容貌,秉性,操持内务,打理生意方面,都令父亲满意。父亲的子女全都是她的孩子,他也公开表示过,无意另娶。”葛利忽然顿住,急切地咽下一大口口水,看他颦起的眉头,伊莎贝拉怀疑他在兴奋之中咬到了舌头。“他的孩子们,却不一样。艾切特最为渴望的,是高贵的血统,最令我,我们,称心的,是一位真正的公主。泽娅想要继续做她的太后,就不能再次结亲,而陛下――我是说,泽娅的女儿,您的侄女,我尊敬的陛下――实在太过年幼。”   葛利说完,傻愣在原地,像只笑嘻嘻的木偶,随后伊莎贝拉发现,僵硬的其实是自己。葛利在打量她,明目张胆的,眼睛里绽放出红宝石的光芒。弗雷德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浑浊的老眼慢悠悠瞥了过来。两位学士对葛利的提议毫不担心,他们当然不关心了,又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被视财如命的卑鄙小人看上,要被当作货物售卖出去!不对,绯娜又不是我的父亲,凭什么为我做主!况且,她还打算派我说服父亲,与黑岩堡结成同盟呢!伊莎贝拉猛地望向绯娜,皇帝也在沉思,她看上去很犹豫,眉头皱紧,不知在忍耐什么。长桌尽头,艾尔莎终于无法再等,倏然跃起,一口咬住信天翁的脖子,将猎物夺了回去,惹得莫迪默大学士大声惊呼。伊莎贝拉抚摸脖颈,被钳制的痛苦令她喉头哽塞,活像被狮子带刺的舌头卷过。 第273章 黑色的风暴(三)   “对不起, 我真是没用,这时候还给你们添麻烦。”伊莎贝拉支起胳膊, 把脸埋入双掌中,羞愧和忧愁令她只想叹息,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就连自己,也开始嫌弃起来。   “没关系的,图哈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你在这里,正好陪我解闷。”兰妮坐在伊莎贝拉旁边的凳子上,柔声给她安慰。图哈点头赞同, 将斟满啤酒的木杯放在伊莎贝拉面前。“你是我们最可靠的朋友, 朋友的事,说什么麻烦。只要你愿意, 随时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当成自己家?那我恐怕会更加苦恼了。在我家里, 女人得听命于父亲,兄弟, 儿子,偏偏不能听她自己的。到那时, 我要苦恼的就不是如何回绝婚约, 而是怎样从婚礼上逃跑了。   “谢谢。”伊莎贝拉苦笑着抬起脸,接过啤酒杯啜饮。啤酒花的苦味顿时捏皱她的脸, 把图哈逗得嘿嘿笑。“藏起来的忧愁会在心里生根,最后变成疾病。在我的部落,每逢春天雨季,巫医就支起大锅,将族人带回来的猎物和笑菇炖在一起。那些心中忧愁的人喝了笑菇汤, 总会大哭,没人会取笑他们。”他在伊莎贝拉旁边落座,三个人围着男主人亲手打造的方木桌,桌子中央是盛啤酒的陶罐。干活的时间早已结束,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不甘心的秋虫躲在杂草里,扯着嗓子叫唤,赤脚的孩子喧闹着一窝蜂地从门口狭窄的巷道内跑过,邻居家的鸡拍打翅膀打鸣,空气里炊烟的味道尚未散尽,吃过晚饭的邻居端着啤酒,半秃的脑门在门口的石窗旁若隐若现,伊莎贝拉的战马刨着蹄子,对贸然接近的陌生人表达不满。这是图哈的家,跳蚤沟的人都知道,图哈是面见过皇帝的人,受皇帝庇护。   邻居们没有一个不想从他手里获取好处的,那些已经捞到油水的,在他身边徘徊,暗自期许更多。伊莎贝拉一开始十分过意不去,在护送绯娜返回封地这件事上,图哈和她做的事差不多,到头来,他俩一个住进了狮堡,一个却被丢到跳蚤沟里。但眼下的状况似乎已经足够令图哈满足。“自打我踏上帝国的土地,只有当初为奴时,身边才有这么多族人。其实,我知道大陆人搞不清楚这些,我们这些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图鲁人全都来自不同的部族,倘若不是在帝国境内,一定会因为几棵无花果树,几头猪或一个死过两任丈夫的女人打得头破血流。但现在,异族的身份让我们团结在一起。大家相互帮衬,又除掉了项圈,眼下的日子比我过去的都强得多了。兰妮总是说无论哪里,她都愿意跟我去。她究竟是个帝国人,有些事情不会懂得,南方的丛林会要了她的性命,我不能拿她的生命冒险。”   如果我爱的人能够日夜陪伴在我身边,身体康健,又如此替我考虑,即便是跳蚤沟,我也呆得下去。伊莎贝拉望向兰妮,满心羡慕。兰妮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回以温和的微笑。眼下她已近临盆,腹部高高隆起,小腿肿得发亮,面色难掩疲惫,但在精神上,她比我富足得多。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克莉斯,伊莎贝拉忍不住连声叹息。   “会没事的。”兰妮抚摸伊莎贝拉膝盖,以示安抚。伊莎贝拉哑然失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勇敢,正直,受人爱戴,还是个美人,”兰妮羞涩一笑,“就算是神明,也会为你动容。皇帝会保护你的,放心好了。”   皇帝?得了吧。伊莎贝拉苦笑。“我真羡慕你们,你们真心相爱,能够厮守,身边的朋友也更单纯。”胖山姆带来的烦恼至多不过是偷拿邻居两块腌肉。虽然胆小如鼠,又别无用处,但他至少能跟在图哈后面,参与营救兰妮。那么你呢?来自黑岩堡的伊莎贝拉,谁会站在你一边,全心全意为你着想呢?   伊莎贝拉又叹出一口气。   “我听到一些消息,可能对你有帮助。”图哈啜了一口啤酒,海一样的蓝眼睛里蕴藏真诚的光芒。“最近城里的活儿多了起来,狮巢城的老爷们忽然间格外慷慨,连图鲁人也雇下来。当然,付的工钱比给帝国人的少,但走出狮巢城,也难找到更好的工作,况且地里的麦子能收的都已经收得差不多。族人们乐得能在城里工作,我打听过,大家领到的活计差不多,都是重活:给铁匠运煤,替老爷们装卸成捆的羊毛。运气好的几家得到了铁矿山和煤窑的活计,据回来休息的人说,铁匠的大炉子日夜不停,烧掉的煤能把狮巢城的一双城墙都炼成钢。”   “战争近在眼前,绯娜勒令麾下的大人们加紧准备。”伊莎贝拉肯定图哈的判断,脑内描摹黑岩堡的情形。铁匠师傅的熔炉必然一样烧得通红,仆妇们把链甲装进盛满砂子的橡木桶里,翻滚木桶加以打磨。拥护父亲的领主和骑士们将带领军队,从自己的封地赶来,守望城内外将住满陌生人,所有的摊贩,壮丁,以及想要赶在战争打响之前捞一把银币的家伙――甚至包括小偷――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上面所有的这些,泽曼学士都未曾提及。他只说了阿尔伯特伯爵和他带来的军队的事,这就是有力的证据,而我居然一点儿都没想到,光顾着担心。在绯娜面前――最重要的是,在御前会议上――净说着荣誉啊,感情啊之类没用的废话!   不期而至的觉悟令伊莎贝拉悔恨交加。她痛苦地闭上眼,呼吸越发沉重起来,惹得兰妮不停询问。“我没事。”她苦笑道,“我只是庆幸头戴皇冠的是个比我聪明得多的家伙。”只要她不作为敌人的话。“绯娜说得对,我整天净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瞎操心,遇到大事,图哈比我更加敏锐。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再次向绯娜提议,让你参与狮巢城的防御工作。你先别忙推辞,尸潮是绯娜亲自打出的旗帜,她把活死人说得那样可怕,就是想让大家都依赖她,也能顺理成章地擢升那些经历过逆境的考验,护送她返回封地,赢得她信赖的人。依我看,要不是狮巢城历史实在过于悠久,她又处于最为脆弱的时期,那几位白胡子的老大人们早就被她请回家去养老了。对绯娜来说,能否信赖,远比肤色重要。我不知道是什么教她犹豫,一旦尸潮果真来袭,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可以大大方方站出来。我会说服梅伊支持你,弗雷德大人口头威风很大,其实忌惮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新敌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亲自率领巡逻队与怪物交锋的。”   “你本是需要宽慰,才到我家里来,结果反倒让你为我考虑。”图哈叹息,视线落进啤酒杯里。图鲁人的脸上藏不住秘密,他分明为方才的提议欣喜,碍于友人的现状,不便表露罢了。要是我周围的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伊莎贝拉也垂下视线,啜饮啤酒。为了防止变质,跳蚤沟出产的啤酒总比别处的苦上许多,伊莎贝拉原本对酒精饮料一窍不通,但跟着绯娜出入帝国宫廷,渐渐也懂得分辨它们的不同。跳蚤沟的苦啤酒入不得狮堡的水晶杯,却让伊莎贝拉感觉安稳。“看到你和兰妮过得好好的,对我来说就是安慰。”   “世上哪有用叹气做调料安慰?图鲁人没有,帝国也不会有。”我可是个奥维利亚人。伊莎贝拉望着图哈严肃的面庞,不忍拆穿。他让她想起亲爱的克莉斯,倘若她在身边……她不需要为我系上钢甲,骑马流血作战,只要让我知道她在那里,让赤月之下,我的影子不再孤苦伶仃。   “留下来过夜吧,我们可以聊天,只要你的时间允许。”兰妮看透了她心思似的提议。伊莎贝拉有心应允。葛利提出他恶心的建议后,绯娜尚未跟她讨论过这件事,伊莎贝拉巴不得避开所有有可能与她遭遇,被她召唤的场合。“一位真正的公主。”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拉晕乎乎地以为在场顶着招摇的公主帽子的有两位,到头来,不是绯娜头顶的皇冠,而是大家的视线提醒了她。   “感谢你的提议,我很乐意。”见伊莎贝拉同意,兰妮喜笑颜开,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窗边斗柜,为她翻找被褥。床就在伊莎贝拉就坐的方桌背后,乃是他们入住后重新打的,与房间的其他部分之间没有墙壁和门板阻隔。卧室,餐厅,会晤室全部由这处四方的空间一力承担,跟奥维利亚平民人家的几无二致。图哈一家刚搬进来的时候,伊莎贝拉曾为他们愤愤不平。图哈值得更好的居所,最起码也应该是狮巢城平民区常见的帝国式楼宇,二楼用来居住,一楼可以开一家小小的店面,但绯娜连一间餐厅也不愿赐给他,放任他搬进跳蚤沟深处。对此,图哈一家毫无怨言,兰妮甚至有些兴奋,跟伊莎贝拉解释说房子位置很好,既通风又有地势的便利,免去了跳蚤沟最恼人的污水困扰,而且,她跟图哈总算有了一个家,合法的,受皇帝保护的家。   一个家。   伊莎贝拉吸了吸鼻子,她栓在室外的战马雪影长嘶起来,惊动了端啤酒的秃顶邻居。那男人打翻了酒,正大声咒骂,孩童的喧哗声忽然间涌入,将他的脏话冲散。“发财,财主老爷来找图哈!让开,让开,红眼罗杰,把路让出来,老爷可要过来了!”孩子们一拥而上,既拉又扯,惹得罗杰怒骂连连。兰妮踮起脚,向窗外张望,弧度夸张的肚子直令人揪心。“你到里面来,离窗子远点儿。”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向兰妮。离得近了,喧哗声更是嘈杂,除了半大孩子毫不客气的拉扯,跟大人无异的连篇脏话以外,伊莎贝拉敏锐地捕捉到马蹄声。一小支马队由西而来,骏马高抬蹄子,践踏跳蚤沟的烂泥地,慢悠悠地跃过污水沟,所经之处引起一阵阵惊叹与欢呼。不详的预感令伊莎贝拉眉头紧锁。她往窗外眺望,眼下除了闹成一团的罗杰和褴褛的少年们,还什么也看不到。窄仄的巷道间,几个脑袋从自家窗口探出,斜阳在并肩的秃顶矮屋间投下暗橙色的影子,一条舢板横跨巷道尽头的污水沟,赤脚的孩子高举双手,欢呼着奔过舢板,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太不对劲,跳蚤沟里除了市场上拉车的老马,向来听闻不到别的蹄声,而远处的马蹄声浑厚强健,不紧不慢,甚至不止一匹。雪影与主人一样,警惕地竖起耳朵,朝向蹄声传来的方向。赤脚的脏孩子尖啸着一路跑来,举起的拳头里光华流转,过了好几个呼吸,伊莎贝拉才意识到他手里攥了一把铜币。“财主老爷,老爷驾到!他要迎娶公主!”男孩扯着嗓门喊道。   伊莎贝拉翻个白眼。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财主有个蠢儿子,他既下流,又迟钝,企图用金币买到公主,而公主的父亲需要银币支付仆佣的薪资,竟然认真考虑了财主儿子的提议,并且要把求婚地点设在村庄里。公主离开了城堡,身边都是破败的茅草屋和食不果腹的农民。伊莎贝拉盯着图哈门前窄仄的巷道,盘算着应该把这样的故事编成歌谣,唱给奥维利亚的小女孩们听。打头的马匹露出它褐色的长脸,一群脏得分不清性别的孩子面朝骏马,全部伸长手臂。数个颜色各异,或斑驳或茂盛的脑袋从他们栖身的陋室里探出来,伸长的脖颈全都转向马队的方向。想来抛洒铜币的葛利骑行在后,正在欣赏金钱买到的欢呼。   这下可好,大家都知道财主进了跳蚤沟,而这里没有警卫,有的只是狮巢城里最穷苦,最危险的人,弗雷德骑士眼里没有姓名的下等人。如果我在这里杀了葛利……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没令伊莎贝拉震惊,才是今天最令她惊讶的事。 第274章 黑色的风暴(四)   他们都将我当成你, 他们想那么做,比我更加想要。侍女的软鞋踩上羊毛地毯, 几乎没有声响。她曲膝行礼,为绯娜的骨瓷杯里斟上冒烟的红茶。不论绯娜提醒过多少次,老洛克总是坚持她应该在午后饮一杯热茶而非冰酒。“红茶对您的肠胃有好处,过量饮酒则对健康有害无益。老夫世代效命于威尔普斯家族,绝不能坐视皇室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把自己的身体搞坏。没关系的,陛下,只是一些茶叶,几口回味甘甜的热水不能把您怎么着。奥罗拉殿下居住狮堡时,每个下午都要来上一壶哩。”   “你以前侍奉过我姐姐吗?”绯娜问那侍女。皇帝的问话出乎意料, 侍女微愣, 飞快地瞥了绯娜一眼,便重新垂下脑袋, 拿侧脸侍奉陛下。在她眼里, 那倾倒的铁锈色茶水比她的皇帝还要好看。“奥罗拉殿下冬季行猎时,小的负责为她整理床铺, 并在睡觉之前,用碳炉烤热被褥, 陛下。”   “喔?如此说来, 让你给我斟茶还委屈你了。姐姐没有教过你,与君主对话时, 要朝向她吗?”绯娜伸出手,握住侍女的下巴。女侍顺从地转过脸,那神情让绯娜疑心姐姐是不是英魂显灵,降临在背后的大理石雕像上了。“你看我,根本不像在看一个人。”她厌恶地抽回手, 女侍曲膝行礼,声称那是对威尔的子孙应有的恭敬。   让人倒尽胃口。   “出去,让我独处会儿。把这甜掉牙的黄油饼干带回厨房,你路上吃掉也行,随便怎么都好。”绯娜倒向座椅,扭头端详姐姐的大理石雕像。刻这雕像时,她大约只有不到十六岁,本来正是少女的年纪,父亲却希望人们在她女儿脸上看到的只有威严和神圣。最后那位名满帝国的雕刻师把十六岁的姐姐刻画得面若妇人,绯娜看了只觉得陌生,印象中小时候还为此哭过。“为了让你和那顶皇冠相配,瞧瞧他们把你弄成了什么样子?”她对姐姐的雕像说。纯白的大理石塑像俯视着她,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窗,为雕像头上的狮冠勾勒出淡金的边缘。狮冠背后,是醒目的皇冠塔。往日这个时候,塔顶金色的涂层逼得绯娜不得不拉起窗帘,以遮挡它刺目的反光。今天午后,天气陡然转阴,驼色的窗帘因而挂在两边,露出窗下地毯一般的人工草坪。   黯淡的白石路绕过一棵塔楼般的巨大橡树,钻入城堡浅褐的裙边里。拱形的门洞上,铁闸门徐徐打开,一匹灰白的高大挽马踱着步子,从门洞的阴影内走出。绯娜撇嘴,想喝口冰凉的佳酿,手指却碰到温热的骨瓷杯。没有皇帝准许,外来马车当然不能进入狮堡,偏偏很多时候,皇帝不得不允许。   好个拉里萨。绯娜闭眼,手指搓揉额头,总觉得皮肤又肿又痛,快要冒出痤疮来。学士塔如今重新竖立起来,吸引从全国各地而来的秘法师,凭借这一壮举,西蒙大学士就值得一座方尖碑,但他也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大学士的圆桌前急需一位首领,绯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小的时候,从不见你为难,害我误以为做皇帝也不是什么难事。是不是我的天分不够,不能像你一样,举重若轻,把大小事务全都处置妥帖。”绯娜询问。雕像不能回答她,沉默注视紧闭的书房大门。绯娜觉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睛,鬓白如雪的拉里萨大学士便已站在面前,两只黑袋子并排躺在她身后,旁边是护送她进入堡垒的梅伊。学士的袋子由某种秘法布料制成,软弱的阳光在其上留下大片灰白的反光。袋子上打有乳白的双子神徽章,拉里萨大学士没有掩饰的意思,她的秘法布袋紧紧裹着里面的尸体,两人一高一矮,隔着袋子很难看出他们是死人以外的东西。艾尔莎对尸体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难得主动接近。她走到大学士身后,脑袋伸向地上的尸体袋子,张开胡子嗅闻。   “现在数不清的眼睛盯着活尸,诺拉学士关在信使塔里,闭门不出,学士们还是想尽办法,送她珍藏的孤本著作与稀有药材,私底下跟她接触。我想,您不会希望此事被太多人知晓。事情由我亲自操办,经手的人不超过五个,完全了解情况的只有我一人。”   “感谢您的体贴。”绯娜顺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清淡的滋味令她皱起眉头。聚拢的厚云遮挡阳光,让茶水看上去宛若生锈。她回头瞥了一眼,确认窗帘是不是拉了起来。“诺林的郡主怎么样?”绯娜问。   “她受到不小的惊吓,对麾下的某位骑士格外关心。我委派学士为他治疗,向他和郡主保证杀掉扈从的只是狂暴的野兽。事实上,他们的确被熊所伤。我们循迹追踪那头野兽,在它的洞穴旁发现了这个。”   拉里萨大学士抖开手帕捂住脸,拉开袋子的封口,数道土黄色的光芒流水般滑过,露出隐藏的蝇头大小的纹章。伴随光芒的泯灭,冲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苍蝇。拉里萨大学士早有准备,仍然被袋子挥出的黑色巴掌扫中了面颊。艾尔莎则傻乎乎地,头脸上糊满了黑点。她大为不满,咆哮着猛甩脑袋。梅伊偏斜脑袋躲避飞向的蝇群,转过身奔向窗户,苦笑道:“再不把窗打开,大家都得变成活尸――先被熏死过去再活过来的那种。”骑士拔起插销的金属声尚未平息,腐尸的恶臭便侵袭而来。绯娜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抱怨道:“你至少应该提前说一声。不等今天落日,大家都会知道,皇帝召见了两具腐尸!”不知道大理石怕不怕臭,该死,这可是姐姐的书房,地毯还是她在世时钟爱的那一条!“别让它们弄脏我的地毯,大学士大人。”   “陛下请放心。”拉里萨闷在手帕里说话。她那手帕一定做过手脚,即使就坐在窗前,恶臭仍然揪掉了绯娜的鼻子,直钻进脑子里。大学士亲自上阵,将袋子口卷起来,露出里面尸鬼腐烂近半的脸。那东西本身已经够丑的,眼下被熊咬掉了半个脑壳,脸上全是乌鸦啄食的伤痕,让人倒尽胃口。   “发现它的洞穴在诺林东北方的橡子林里,距离狮巢城不过八十里格。”“普通的骏马,跑上三天也能到达,三天的时间,可不够它烂成这样的,咳。”臭气熏得绯娜咳嗽,害她吸进更多的污浊的空气。她连忙端起茶杯,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青石河流经橡子林北部,学会掌握的报告里,尸鬼首次现身,就是通过水体。我们无法确定这东西是不是直接从橡子林地下钻出来的。算上诺林在内,附近的丘陵有不少天然洞窟,诺林本身更有一座煤矿,矿工们往下挖了多深,恐怕就连诺林的领主大人也未必知晓。”大学士稍稍拉起尸体袋子,展示尸鬼皮肤上的尸斑。即便有手帕上的秘法药剂保护,尸体也实在太臭。她身子后仰,不由自主地要避开,露出长袍下面白皙的手腕。   这家伙到底在外面跑了多少日子,我居然没能察觉?绯娜一眼便瞅见大学士手腕上黑白分明的界限。是我的情报工作不力,还是她故意挑衅:你看,学士的忠诚既买不到,也关不住。不管怎么样,诺拉学士的境遇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绯娜感到些许的满足,虽然拉里萨搞臭姐姐书房的怨气仍然石碑一样梗在心里。她用手帕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回应道:“诺林是狮巢城重要的煤炭来源之一,我既不能冒险让怪物从坑道里冲出来,把工人和监工都啃成白骨,也不能马上宣布煤矿戒严。况且――”绯娜捂着嘴,心里飞快地清点能够派出去的人手。光用弗雷德的手下肯定不行,得他赏识的家伙都跟他一样固执。绯娜瞥向梅伊,她的新晋卫队长斜倚洞开的玻璃窗,贪婪的深吸阵风送来的新鲜空气,视线不时飘向大学士,神态轻松。   “当初陛下经历红死谷的危险之后,曾派遣大批人马进入地下皇陵调查,结果一无所获。活尸没有大批入侵之前,我们都得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毕竟咱们还有地面上看得见的敌人要对付,难以像当初那样倾尽全力。”她抱起手臂,恶作剧的笑容浮上嘴角。“当然了,要是能派出身怀异能的探路者,结局自然大不相同。不过这事儿嘛,必须得陛下点头答应。咱们的射手小姐指定没问题,反正她嫉恶如仇,用不着逼迫,自个儿就会跳出来,把消灭异种的责任揽上身的。”   大学士听了,露在手帕外的那对眼睛立刻换上严肃的神色。“阁下应该清楚,我们讨论的是存亡的问题,绝非什么无聊的玩笑。倘若尸潮真如诺拉学士所说,会在各地涌现,那么我们现在才开始思考村镇间巡逻与援助的办法,已经晚了。诺林的这具尸鬼正是扔进卧房的警钟。最起码,我们得在尸潮的袭击中保住我们的乡镇,最好还能探明它们的前进方向。梅伊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没有哪位将领会希望率军出征的时候背后有魔怪追赶的。”   “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我们得挑些人下去。”梅伊耸肩。“红死谷地下远比煤矿广阔。我老家也有一处不入流的小金矿,矿道虽然狭窄,但里面挖得跟白蚁窝一样,从里面揪出蚁后可不是件轻省的差事。况且这些抓蚂蚁的人,比蚂蚁还要害怕。”   “这是个问题。”绯娜转向大学士,“我一直在考虑,得让城堡内外的军民都明白尸潮到底是怎么回事。送信给各地的执政官只是第一步,狮巢城可以先搞起来。这是项重要的工作,理应赢得与之相配的荣光。将来我会大力嘉奖为此事作出贡献的功臣们,在修复的双子塔前竖起方尖碑,表彰学士们的卓越贡献。”   拉里萨足够聪明,对于她来说这点暗示应该就足够了。老成的长者主持圆桌的工作,年轻有干劲的致力于她感兴趣的尸潮,两者相互牵制,而好运的天平,掌握在我的手里。绯娜对自己的安排感到满意。她倾身去够茶壶,为自己斟茶,不料茶水沾染腐尸的气味,馊了一样难闻。她撂下杯子,瞥了眼召唤侍女的银铃,最终还是作罢。   “表彰不急于一时,秘法师并非佣兵,眼中只有嘉奖。”拉里萨注意到皇帝的困境,抚摸裹尸袋的封口。土黄色的纹章漾出水波样的光芒,袋口被看不见的手聚拢,渐渐收紧,将可怕的气味隔绝在内。绯娜偷偷吁了一口气,她一面摇响铃铛,一面示意大学士说下去。“薄荷茶?酸啤酒?还是红茶?泽间的茶叶风味独特,很受姐姐钟爱。您要是喜欢,带两包回去尝尝。”侍女无声推门而入,拉里萨大学士点头道谢,嘴上说着不需要嘉奖,茶叶收得倒十分爽快。   “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她抚摸袖袍,走向书桌前的座椅,绯娜以为她要掏一份完备的计划书出来,把巡逻路线,随军学士,负责教导民众以及打下手的学徒名单全都囊括在内,结果她只是把手帕塞了进去,抚平袍摆正襟危坐。绯娜舔舔嘴唇,不免有些失落。   “我们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搜索矿洞只需要五人为组的斥候小队,但要日夜不停,遭遇敌情之后懂得撤退,还得能把消息传出来。”   “那弗雷德大人可有的   忙活了。不管那些斥候原先本事如何,见到野猪一样大的蜘蛛,不当场尿了裤子已经算条好汉。”   “其间的凶险我已考虑到。我会设计一种秘法装置,以线绳连接,可以深入地下数里。只要持有者活着,改良的秘法绳便会一直发亮,否则小队便是遭遇了不幸。”   “好主意。”绯娜抚摸下巴。诺拉学士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是学究气过于浓郁,还是根本故意向我隐瞒?“这种装置是新发明的?普通人能否操作?量产容易吗?这东西最好够简单,要不识字的民兵也能使用。我不可能逐一向村镇派遣军队,但让当地民兵组织起来还办得到。”   “民兵?”梅伊鼻子里喷出不屑的音调。“见到强盗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家伙,除非起火的是自己家的屋子。学士的宣讲,外加些许好处远远不够,万一消息放出去,这些家伙举家涌进狮巢城――就像他们在洛德赛干的那样――光是治安问题,就够弗雷德大人喝上好几壶的了。尤其是第一次侦查,一定得开个好头。我还是支持自己人上,起码得清楚底细,看到尸鬼不会尖叫着转身逃跑。”   “听上去你已经有人选了。”绯娜眯起眼睛。梅伊有双聪明人的眼睛,早在银狮卫时期,她的忠诚便可以依赖,如今巴隆已经不在人世,这位新晋的侍卫长乍看上去十分完美,但眼下,她亚麻色的短发让绯娜想到诺拉学士,那个一等一喜欢自行其是的家伙。“最好别让我失望。”绯娜补充道。梅伊脱口而出:“狮巢城内,还有许多急需您特赦解救的人,陛下。远的不说,光是管理这座城堡的洛克大人,家中就有二十来号佩戴项圈的图鲁奴隶。弗雷德老大爷更是豪迈,蓄奴超过五十人,全都是结实的青壮年,其中一些甚至识字。狮巢城蓄奴风气兴起,仅仅略晚于洛德赛。哼,在这些老派贵族眼里,狮巢城以外的,都是粗俗的暴发户,就他们自己最有教养,独享全国贵族的荣誉与勇气。瞧瞧周围,大人们手下的奴隶都壮实着呐,我就不信没人想拿掉项圈。其实他们也不是嘴上不说,只是狮堡没有哪扇门为奴隶打开,让他们的声音得以传到皇帝耳边。至于头头嘛,不正在跳蚤沟维持治安吗?您可以召见他,让他们自己的同胞去说更好,也给他长脸的机会。缺了图哈不行。”梅伊强调。   “让贵族们主动上交奴隶?你可是就地发明了一种新的战争税。”绯娜揶揄道,心底考量梅伊的说法。某些方面是可行的,大可先向老爷们征兵,这在前朝早有先例,我需要做的,只是在征兵条例上加上小小的一条,允许他们以年纪合适,足够强壮的奴隶代替。自由的许诺对奴隶永远都有吸引力,实在不行,在收拾掉泽娅之前,这批奴隶兵都可以为我所用。等我向伟河进军,周边省份的奴隶也会出逃,请求赦免,兵源简直源源不绝。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忠诚问题……绯娜转向梅伊,只觉得她蓝绿的眼睛璀璨发亮,漂亮得让她想要亲吻。   “您赐给图鲁人以自由,伪后却下令攻打他们的故土。我们与伪后的决裂正是天赐良机。”难得的良机教梅伊双眼闪亮。她跟“独狼”巴隆有血缘关系,当初明明靠本事也能进入狮卫预备队,但她偏要走捷径,最后老哥为了避嫌,把她从金狮卫的名单中剔除,转到我手里。眼下老弗雷德抢在她前面,自封为金狮队长,这些怨气,我这位侍卫长全都憋在心里呢。当然了,一开始我就很清楚,她不会是个哑巴侍卫长,但她却自认为看透了我的心。绯娜不由发笑。“你这是在警告我,干掉泽娅之后立刻收回派往南海的舰队吗?”   “属下不敢。”梅伊低下头,退回窗边。大学士见状,立刻接道:“图鲁人毕竟是异族,不足以信任。更何况,他们故国未灭,获得自由的奴隶随时都有可能架船返乡。无论是否在帝国的土地上,为他们流血都毫无意义。目前为止,您赦免的奴隶数量还不多,这是他们没能酿成多少事端的主要因素。一旦自由图鲁人的队伍壮大,届时,正直和卑鄙之人便无从分辨,奴隶之中,不乏仇视主人,希望除之而后快的。放任这些人结成队伍,发给他们作战的武器,后果将难以预料!”   “我几时说过要依靠奴隶作战。”绯娜冷笑。“让南方的叛军目睹奴隶军团在狮旗下集结,只怕要笑掉大牙。”如果是那样,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只可惜诸神留给我的时间不够多,我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凑齐一支绝对忠诚的图鲁人敢死队。绯娜舔了舔犬齿,将突然冒出的主意藏回去。“你的意思我明白,让图鲁人充当敢死先锋,反正他们活着也毫无指望,万一地下斥候当得好,就能活上做梦也没不敢想的好日子。”   侍女叩响房门进来,为访客奉上茶水。她躬身为大学士斟茶,挽起的发辫乌黑发亮,跟那个自尽的图鲁女奴一模一样。露露。绯娜很惊讶自己还记得她的名字。我从没问过她的家乡在哪里,她在老家过怎样的生活,她是如何到了帝国,要是陌生人闯入家中,她的族人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那家伙?   “陛下?”被梅伊唤回之前,绯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侍卫长的声音将她从幻想的云端拽下来,她略感不悦,挪了挪坐得僵硬的屁股,没有发火。“我们需要一道可靠的警戒线。”为了掩饰,她飞快地说出决定,“现在,我以帝国皇帝的名义,将为狮巢城的尸潮警戒工作全权交给拉里萨大学士负责。获得自由的图鲁人作为斥候,在秘法师们的领导下进行洞穴勘探工作。我将任命图哈为斥候队伍的领袖,接受他举荐的图鲁人。此外,我需要地图,新的地图,用以明示狮巢城周围藏有多少底下隧道,其中哪些是可怕的,哪些必须要在灾祸临头前尽快封堵。而您,拉里萨大学士。”绯娜转向她,年长的学士在君王的注视下挺直后背,直到肩膀过于紧绷。   “您需要确保每个前线岗哨能够在第一时间点燃烽火,秘法的火焰代表活人即将与死人作战。到时候,整个狮巢城都将吹响号角,装满火油的罐子会被送上城墙,而它们本是用来对付我那些会喘气的敌人的!您必须明白,我们现在谈论的烽火计划不同于您在双子塔,或是蓝宫中所进行的那些游戏。有人会因此丧命,很多很多人,我的人。”我的人民。她本想这么说,但还不够流利。对于仓促继位的皇帝来说,似乎一切都不够用。艾尔莎察觉到绯娜的窘迫,抬起眉毛打量。绯娜顾不上她,续道:“我想您应该向双子神祈祷,求他们留住运气,那些保护您安然度过满月之灾,让您长途跋涉,安全抵达狮堡的运气。”   “我们都需要那样的运气。”大学士深深鞠躬。“秘法师极少举行祭祀活动,我们相信双子神恪守运用时间的智慧,但世界的天平正向未知的危险倾斜。我建议为双子神竖立神像,当然,狮巢城供奉的威尔,代表皇室的战狮,也需要更多雕像。不必筹划耗资巨大的大型祭典――这正是我们与洛德赛不法政权的不同之处――路过的人民自然会聚集在神像周围祈祷。我们需要这样的气氛。诸神站在我们一边,陛下,如果威尔的后裔需要,他们就会站出来。”   “准了。”绯娜霍地站起,后腰啪地一声,发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声响。我坐得太多。她沮丧地想,但臣子们正注视着她,君主不能沮丧,尤其在活着的和死了的敌人蓄势待发的时刻。于是她挺起腰,推了推不听话的皇冠。“我是威尔的子孙,战神必将赐福于我。在街头竖起威尔雕像,底座上就这么写。”她下令。威尔待我,应该不会和我父亲一样,对吧?绯娜偷瞥艾尔莎。狮子转过翡翠色的眼睛,眸子上不知倒映出谁的身影。你什么都知道,我忠实的朋友,并且永远为我保守秘密。   “让我们祈祷,愿威尔祝福我们吧。”绯娜迈步向前,艾尔莎第一个动身跟随,然而要走去哪里,皇帝自己也没有注意。只要别教他们看出来就好。她这样想着,一把推开书房大门,走进长廊低啸的冷风里。   作者有话要说:周天要上班,允许我节前偷个懒吧。预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过得好一些 第275章 黑色的风暴(五)   如果让我做决定, 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挑选这样的时候。   泽娅坐在銮舆正中, 背后是刺绣的羽毛靠枕。为了让民众目睹皇太后神圣慈蔼的容颜,饰有金丝的幔帐全都挽了起来,阳光因此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小麦早就收尽了,换作西高地老家,这个时候树冠全都红黄相间,太阳也变得温和慵懒,而洛德赛的空气干燥炎热,阳光依旧刺目,透过丝绸桌布, 将水晶桌面里镶金的狮子照得闪闪发光。刚出了两颗乳牙的小皇帝张开手臂, 咿呀着扑向那发光的狮子。泽娅不悦,用力搂紧她。孩子转过身来, 圆胖的脸上满是怒容。她叫嚷着没人听得懂的儿语, 拉扯母亲半镂空的丝裙系带,大流口水。   “看在诸神的份儿上, 你可是个皇帝。”泽娅叹气,掏出手绢为皇帝擦拭口水。小皇帝脸一皱, 推挤母亲, 身子用力后挺,脚上的皮凉鞋踢进母亲裙底。泽娅尚未发作, 她做皇帝的女儿首先大哭起来,嚎啕的声音盖过前方辉煌的神乐,引来众人的注视。   该死的,跟你父亲一样,总让我难堪。泽娅扭头转向女侍瑞贝卡。倘若当初按照老家西高地的传统, 这精力旺盛的暴躁孩子可以由四到六名经验丰富,出身清白的仆妇照顾,但死鬼赫提斯坚持要用他们威尔普斯的法子,让母亲独自承受这份苦差,只派给她一个贴身女仆照顾她的头生女儿。看在诸神的份儿上,那女人自己也才生过一个孩子,对于小孩子无端的哭闹,比泽娅本人还要动容。这会儿皇帝哭闹,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来,要将哭闹不已的小皇帝揽进怀里。“小小的人儿,脾气挺大。”见泽娅没有反应,她自以为聪明地加上一句,“有个皇帝的样子。”   “我的女儿,原本,已经是皇帝。”泽娅回答她。皇帝还在她臂弯里痛哭流涕,但她不为所动。想看就看个够吧,你们的皇帝有副天生的大嗓门,还有那稍不如意就暴跳如雷的臭脾气,都跟她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让你们瞧瞧究竟谁是皇室的正统!是我的女儿,还是那个背负罪孽,潜逃狮巢城的叛徒!   泽娅瞪向銮舆外,倘若那可恶的叛徒此   刻正悬挂在酒馆二楼的阳台上,想必会被她有力的注视打下楼来,摔得半身不遂了。只可惜,与她作战的只有三面懒洋洋的旗帜。悬挂在阳台右侧的是帝国满月旗,中央属于维瓦尔家的皮鞭与战斧旗帜挂得最高,右侧则是威尔普斯家的蓝旗,战狮白得扎眼。洛德赛城墙里的生活日渐艰难,这一点,就算大臣们不说,泽娅也清楚。虽然为了这次祭祀,皇室自掏腰包,向沿街的住户与商贩们发放新近印刷的旗帜,但说到底,这些铜币也是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的。   酒馆那长脸老板娘的表情在说她清楚这回事,满脸的懊丧将她马一样的脸孔拉得更长。她的两颊以丑陋的模样凹陷下去,脸上愤怒的神色让人疑心她在裙子兜里藏了一枚烂番茄,随时都要挥舞胳膊,扔到銮舆上来。她要敢那么做,我将以叛逆的罪名绞死她。   今天是盈月大祭典,为了表达重视,弟弟身着戎装,骑乘战马走在前面,为大神官大人的软轿护卫。虽然他此刻不在身边,保护皇太后銮舆的狮卫可全是西高地自己的人,世代效忠于维瓦尔家的人。   马脸老板娘的丈夫知道厉害,藏在老婆身后的手猛拍她屁股,自己则满脸堆笑,连连鞠躬,露出挤出褶皱的肥胖后脑勺。他们的女儿站在最前面,位于两人中间。那孩子扎了两根硬邦邦的红金麻花辫,手指缓慢经过的銮舆,缺了门牙的嘴脱口而出:“公主大人的马上宫殿!”一时间,神乐似乎漏了一拍,肥胖的酒馆老板脸色大变,惊叫一声,一掌堵住女儿的嘴,将她猛地拉到身前。事实上,他还是将她藏到身后的好,最好藏到地底下,让她永远不要爬出来招人讨厌!   泽娅摆出宽容慈蔼的表情,假装听不懂什么“公主大人的马上宫殿”。我要赦免他们的无知吗?凭什么?我贵为摄政皇太后,理应掌握帝国的权柄!她愤怒地转过身,丈夫生前斥重金,为给他的宝贝妹妹庆祝生日打造的笨桌子立在那里,像只裹了绸布的老乌龟,又丑又碍眼。这该死的马上宫殿也是,我到底吃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同意乘坐她从前的座驾!泽娅愤愤然望出銮驾外。街道上遍布旗帜,人们如大神官承诺的那样,兴奋地挥舞彩旗和巴掌,但却吝啬将欢呼抛向白马拉拽的巨大銮驾。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神殿背着我,向这些买不起面包的泥腿子们推销他们的月神券。大小祭祀的时候,凭券入场,铜券可以分得面包和稀粥,银券能够换取神官们亲自酿造的啤酒。而整个洛德赛都知道,我的粮仓里堆满了小麦!可恶,琼斯这个叛徒,早在夏天之前就背叛了我!还有加里奥那个白痴,轻轻松松就被神殿骗了去,自告奋勇当他们的什么护卫,几个秃头把你丢到柏莱村的粪池子里,你还美滋滋地要帮他们挑粪浇花呢!   泽娅板着脸孔转过身,小皇帝仰起脸,诧异地望着她。瑞贝卡绕过桌子,挤开两名侍女,在御座前半蹲下来,只等孩子入怀。其实皇帝早忘了哭泣,泪痕挂在脸上,得自威尔普斯的绿眼睛又圆又大。泽娅被她看得不耐烦,将她让给瑞贝卡。“给她擦干眼泪。她父亲在世时,最不喜欢她哭泣。”   狮子从不流泪,他总是这样说。哼,蠢材,以为眼泪一无是处。泪水自有其好处,如果他懂得退让,懂得软弱,就不会躺在桑夏的废墟里,被乌鸦啄食,只剩骸骨。事实上,他少了某些骨头,缺损的部位写在拾骨的神官所写的奏报上,泽娅匆匆看过,如今已经不记得。我才不要记得一副白骨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泽娅倔强地别过脸。銮驾由十二匹浑身雪白的北岭神骏拉拽,六只车轮在一片隆隆声中缓慢滚动,行道树结满丝绸――事实上其中一些是纸做的――接受了月神券的人们站在自家阳台上,脸上洋溢着假笑,鼓鼓的荷包则揭露了他们饱胀的贪婪。   他们本应效忠于我!本应该全都属于我!这些欢呼,所有的旗帜,镶了金子和宝石的马车,不,我为什么要坐她坐过的马车!泽娅几乎想要站起来,厉声喝停銮驾,调转马头,返回蓝宫。我可以做得到,只要我想!她用力捏紧堆放在御座上的丝绸枕头,枕头缀有金黄的流苏,缎面是蓝宫最常见的皇室蓝。我要让他们换上我的颜色,用维瓦尔的绿代替这些刺眼的蓝色!要让他们知道当今是摄政太后主政,不是威尔普斯家的狮子!她打定了主意,结果銮驾在月丘的十二长梯前停下的时候,她却只是伸出手,搭住弟弟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金色盔甲,顺从地下了马车。   “绯娜上月丘的时候,从来不步行。”“所以苏伊斯降下了惩罚,我的皇太后姐姐。”加里奥低声回答。泽娅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威尔的子孙不向苏伊斯下跪,当着孟菲大神官的面,她也这么说过,我亲眼目睹。孟菲大神官只是微笑,像只没牙的老兔子。   神乐换了一首,斗志昂扬,是歌颂圣徒史蒂夫攀登天梯的曲子。骑手们翻身下马,高举旗帜,沿着石阶两端率先开始攀登,随后是手捧乐器的神殿乐团。金狮卫从中分开,为摄政皇太后和不会走路的皇帝架起盔甲的通道。没牙的老兔子站在铜镜样的胸甲走廊尽头,侧过身体,只略微颔首,便转身朝阶梯上走去。十二位侍奉他的神官们追随他的步伐,双手合十,低垂一根毛也没有的光脑袋,连缀成两串丝绸包裹的灯泡,于艳阳下闪着夺目的光芒。泽娅揉了揉眼,加里奥注意到了,关心起她来。   “你还好吧?我早就劝过你,朝会不用非要参加,交给我就行。那些个老家伙的废话,少听几句就当是诸神慈悲了。你好好休息,把小皇帝照顾好,整个帝国都会感激你。你呢,你倒好,偏要往前凑。”加里奥的佩戴钢甲的手臂夹紧泽娅的。为了与孟菲大神官主持的盈月盛典相配,泽娅穿了一袭露肩的华服,肩膀上只搭了丝质的半镂空披肩,这会儿被弟弟钢甲上的浮雕挤压,只觉疼得快要流血。她使劲想要推开他,反被搂得更紧。“打起精神来,姐姐。祭典开始之前,你得手捧月杯,为祭坛涂抹满月以来的第一杯露水呢。要是头昏脑涨出了什么差错,啧啧,被泪墙前的贱民们看了去,不知道又得背后编排什么谣言了。如今皇室名声一天不如一天,叛徒又逍遥法外,咱们可不能再承受更多损失了。”   叛徒逍遥法外,不都是因为你举荐的无能军官,光想着抢头功捞好处,没按计划行事,惊动了绯娜,才把她放跑的吗!每次提到这件事,怒火就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深处的黑窟窿里钻出来,嘶嘶吐着信子,提醒泽娅它从未远去。   我本可以,本可以掌握这一切,却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一个无能的军官!泽娅愤怒地抽回手臂,披肩被加里奥臂甲伸出的尖刺勾住,她正在气头上,完全没留意到,披肩应声而破,白丝勾勒的祥云从中破开,软绵绵地垂向泽娅手臂两侧,她和加里奥都没回过神来,阵风突如其来,吹拂撕裂的披肩,让它们缠绕在一起。 第276章 黑色的风暴(六)   “我的乖乖, 月丘山前布带绕,可是个坏兆头。”“最大的坏兆头就是你的猪脑子!”泽娅抚摸手臂。加里奥的盔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粉红的痕迹, 又疼又肿。“看看你做下的好事!与其担心苏伊斯的诅咒,你更该考虑姐姐的心情才是。”尤其她还是你的皇太后。   “女人就是麻烦。”加里奥嘟哝,剃得精光的脑袋配上两道粗黑的眉毛,一下子让泽娅想起了父亲。要不是他只想培养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要不是他偏心夭折的兄长,不肯让女儿也旁听他与陪臣们的会议――不过我也有我的武器。泽娅垂下视线。被撕破的披肩缠绕她的手臂,它们因为柔软而温顺,紧贴在皮肤上,较之钢铁的护臂更难摆脱。   “你可别太得意了, 我的弟弟。”泽娅确信自己的威严没因压低的嗓音变得逊色。加里奥的粗眉毛挑了起来, 仿如正目睹一位病弱的骑士,骑着跛脚的老马朝自己冲锋。身边的金狮卫, 那些加里奥从西高地老家带来的家伙们, 正默默注视着姐弟俩,泽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她不在乎。今天是盈月盛典,大神官在, 朝廷上叫得出名号的头头脑脑也在。神殿花了大价钱, 安抚喋喋不休的民众,把大家聚到一起, 我正好趁此机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帝国的主人!泽娅抬高视线,与兄弟对峙,眼下的排场花了大神官兜里的金币,这可爱的事实让她挤出一个笑容, 主动揽住弟弟的胳膊。   “你该知道,如今我们家,只剩下你我二人,你是我唯一的至亲,对你来说,也一样。”加里奥闻言,紧绷的面容顿时缓和下来,仿佛望见那病弱的骑士除下面甲,朝自己温柔微笑。“不用你说,姐姐,我不是为你穿上盔甲,亲自保护你来着吗。”“当然了,我需要你的保护,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需要。”泽娅连忙续道。加里奥嘿嘿笑,轻拍姐姐的手背。“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那母狮子被困在盆地里,一步也不能动弹。只要她胆敢再出现在洛德赛的城墙外面,弟弟我一定亲自上阵,砍下她的头给你做贺礼。”   这个笨蛋!躲在城墙后面怎么能   消灭敌人!要让那女人率领军队把洛德赛包围起来,那还得了!泽娅肚里暗骂,脸上还得维持笑意。“勇武方面,我当然相信你。你的武技一直是家族的骄傲――”她刚起了个头,被瑞贝卡抱在怀里的奥罗拉二世皇帝忽然间大哭起来,嘹亮的嗓门不仅盖住母亲的声音,也令昂扬的神官乐团黯然失色。有人偷笑出声,泽娅佯装不在意地扭头查看,只瞥见一排一般无二,拉起的钢铁面甲。“既然如此,尽管把舞刀弄枪的事情交给我们男人就是。母亲应该出现在孩子面前,而不是面对刀尖。”加里奥招呼瑞贝卡过来,“姐姐贵为一国主母,最好让参与盛典的百姓们都瞧见。依我看,皇帝陛下还是你亲自抱着的好。”   “哼,那样的话,孟菲大神官可会给我准备一顶软轿?威尔的子嗣不必徒步攀登月丘,也不在泪墙前下跪!”   “你说的没错,可是皇帝她既没有走路,也没人打算让她下跪呀。”加里奥促狭的样子像是抓住了泽娅的把柄。小时候,每当他俩一同闯祸,父亲以长姐应当以身作则的理由要先处罚泽娅时,他也总是做出这副笑容。但那个时候的加里奥,还懂得事后溜进姐姐的房间,为她贡献从厨房偷来的新鲜布丁,并且当场道歉。想想看,眼前满手老茧的粗糙汉子,当年还是个面皮白净的敏感男孩哩。   “加里奥,弟弟,”泽娅叹息道,“如今我既没有父亲,也没有丈夫,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一个了。我们的敌人,远不止城墙外面的那些。琼斯大人的事你难道已经忘记了吗?她让我收购小麦,用赚取的差价支付远征部队的薪水,可迭戈元帅提出的拨款申请比她当初告诉我的两倍还多!”   “困难都会过去的,我亲爱的姐姐。”加里奥从瑞贝卡手中接过皇帝,将她塞进泽娅手里。“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饥馑也一样。到时候现在那些骂你的,吐你口水的人,又会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你了。瞧瞧你,年轻,美丽,出身西高地大贵族,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帝国的权柄。我要是你呀,就安排几场像样的宴会和比武,像十三世皇帝生前做的那样。人们紧绷的神经会放松下来,新鲜的牛肉和面包能让最难缠的恶棍也了解到皇室的慷慨和仁慈。钱的问题嘛,我们不是已经在铸造更多,更新的金币了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加里奥说着,伸出粗掌,揉了揉奥罗拉二世乌黑的卷发。以威尔后嗣身份参加祭奠的她年纪虽小,却穿了一身专门订做的戎装,虽然不能佩戴武器,但皮靴,皮带,护腕,一应俱全。这会儿她刚窝进母亲怀里,就被无礼的家伙弄得不舒服,立刻便发了脾气。皇帝嚷嚷一声,踹向母亲,皮靴正踢在她的小腹上。起初,泽娅并未感觉不适,直到通往大神殿的石梯渐渐减少,苏伊斯大神殿令人难以忘怀的巨大斜顶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下腹的坠胀感已经越来越明显。   我不该逞能的,加里奥这家伙,净出馊主意。泽娅搂了搂女儿,满心后悔。泪墙已遥遥在望,天际将将泛出黛青色,离月至中天还有一段时间。苏伊斯大神殿莹白如洗,祭坛广场周围的火炬已被神官们点亮,金狮卫拥簇在旁,加里奥率领队伍,走在泽娅身边,神色一派自如。长梯尽头,神官乐团分列两排,列队于泪墙之后,吹奏不停。孟菲大神官已在祭坛前就位,遥远的距离让他价值不菲的丝袍看上去只是一团发黄的狗屎。护法的神官们环绕黄狗屎,毋庸置疑念叨着什么只有他们和他们的神才听得懂的语言。金狮卫固然沉默,陪同的大臣们也一如往常,下方石梯上,民众队伍里业已传来哭声。有个女人喊着“女神救我”,宛如夜半的女鬼。泽娅向下望去,只见白石梯上挤满了各色脑袋,密密麻麻,蠕虫一般沿着阶梯蠕动。虽然琼斯大人声称小麦的价格让居民苦不堪言,但眼下他们之中仍有半数扛着包裹,要为苏伊斯献上自己的礼物,却跟税务官抱怨自己一个大子儿也掏不出来了。   “愿苏伊斯见证这一切。”泽娅转回头,率领皇室与贵族的队伍走向泪墙。广场上方,披有红纱的苏伊斯正徐徐接近她自己的大神殿,淡青的天空上,最后几片泛红的云彩被风吹散,碎成一片片斑驳的棉絮。神殿之中不知在焚烧什么东西,铅色的烟缕自神殿背后探出,将正上方的一小团锅盖样的云染成灰色。   “最好别出什么乱子。”泽娅对弟弟说。疼痛蔓延开来,占据她的整个腹部。神官派出仆人,为皇帝送来一顶小小的敞篷软轿,轿子有着短小的四脚底座,绸缎包裹的软座上满是月型的软枕,以及一只苏伊斯模样的布偶。皇帝咯咯笑着扑向她的座位和玩偶,泽娅跟着弯下腰,腹部传来的痛楚让她叫出声来,里面似乎塞满了石子。“把披肩留下,不能让臣民看到皇太后穿着破衣服为祭坛点燃圣火。”加里奥伸出手,钢甲闪着寒光,泽娅没想过要拒绝,顺从地除下破损的丝质披肩,将它交到弟弟手上。   不该听他的。刚走过布满泪痕的残垣,泽娅就后悔了。高空的风用不着乐器,自行加入神乐的队伍,呜呜低啸着在泪墙广场上穿梭盘旋。阵风猛地扫过,打散泽娅盘起的发髻,她裸露的肩膀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而大祭坛就在前方,孟菲大神官那对黑夜一样的眼睛正灼灼注视着她,好像无尽虚空之中,神明投来的视线。泽娅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她咬牙向上攀登,穿过神乐团留出的空隙,攀上汉白玉石阶,向身着金丝长袍的大神官走去。离近了一看,他比印象中的还要瘦削,风的手指不断拨弄他宽松的袍服,让人疑心支撑那颗光脑袋的只有一根木棍而已。   “苏伊斯将圣洁与勇敢送给她的仆人。”大神官伸出他纤瘦的手掌,指向泽娅,示意护法将圣火炬交给泽娅。专为盈月神殿竖立起的火盆设于祭坛正前方,只待苏伊斯选定之人将神圣的火种撒入,象征满月的大理石火盆便将熊熊燃烧。而后大神官吟诵神谕,圣光照亮大神殿,朝觐的凡人祈祷,庆祝新的周期到来,一切本该如此的,然而当泽娅接过神官手中的火炬时,事情就开始乱了套。   火炬上了釉,白得像雪,柱身布满贝壳样的纹路,握在手里又硬又滑,重得让泽娅咬紧了牙齿。神官捧来的火种则盛放在一个黑黝黝的瓮里。那东西瞧不出是什么材料,据说传承自灾变纪以前,其内的火种已燃烧千年不曾熄灭。遵照仪式要求,焚香沐浴过的神官单膝跪下,托起火种,泽娅将火炬伸向它。她不知道这东西应当如何点燃,从前观摩仪式时,所有事都流畅顺遂,火炬点燃似乎只需要眨眼的功夫,然而她的胳膊伸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直到手臂开始颤抖,祭坛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那倒霉的火炬还跟一根受潮的蜡烛一样,除了些许黑烟,什么也没有。手捧火种的神官皱起脸,最后终于无法忍耐,大打喷嚏。泪墙广场上的私语声顿时化作低沉的雷鸣,有个讨厌的小孩大笑,引线一般引发更多孩童刺耳的笑声。泽娅怒而扭头,扫视广场,发现自己的女儿正坐在软轿上,笑得口水横流。苏伊斯的布偶被她踩在脚下,纽扣缝制的眼睛不知何时被她扯掉,抛在轿子下面。   该死的!泽娅愤懑,探身将火炬伸进黑瓮里,奉火种的神官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剃光了眉毛的眉头高高挑起,手还傻乎乎地伸着,没能行使职责。“给我燃起来,燃起来!”泽娅低声嘀咕。一阵凉得惊人的风从她背后袭来,擦过她耳畔,扑向火种。那东摇西晃的赤红焰苗被风驱赶,紧贴瓮壁转了一圈,“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半跪的神官无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眼珠子红得像血,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圣火……熄灭了……”他喃喃地说。   “不,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泽娅咬向自己的舌头,小腹忽然剧痛。她尖叫着缩回手,沉重的火炬自她手中滑落,顺着光洁的苍白台阶,一级级滚落。   “苏伊斯拒绝了她!传闻说的没错,她果然是害死战神子孙的凶手!”人群里,不知是谁吼叫起来。加里奥立刻站起来,呼叫卫兵。“有叛徒混了进来,给我把他拿下!”他大声命令。金狮卫纷纷转过身,拔剑出鞘,却不知该向谁挥剑。原本跪倒在地,等待祭祀开始的民众也纷纷站起身,相互推搡着,涌向狮卫组成的钢铁阵线。阵线后的贵族们鸟雀般惊起,尖叫着冲向祭坛。孟菲大神官张开他瘦弱的手臂,大呼:“镇静,镇静,现在不是伟河上的刺杀,没人胆敢在苏伊斯面前犯下血腥的罪过。”没人听他的,琼斯大人尖叫着第一个跑过他,奔向晦暗的大神殿,更多身披华服的贵族紧随其后。泽娅站在祭坛前,被人流推挤,腹内疼痛不已,终于脚下打滑,坐倒在地。尾椎骨的刺痛让她尖叫,一旁的神官伏下身来,似乎想要关心她,却被一个跑过的绿绸衣胖子挤了一下,扑倒在地。盛生火的黑瓮蹦跳着滚下台阶,转眼间湮没在滚滚的人流中,不知去向。   “保护皇帝!保护我的女儿!”泽娅强忍疼痛,朝加里奥喊叫。绝望之中,弟弟居然听见了她的请求。他转过身,大踏步向软轿走去,招呼周围的狮卫,向皇帝靠拢。泽娅稍稍宽心,扶住腰爬起来。与此同时,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绞痛摄住了她,暖流顺着大腿滑下。她低头去看,只见猩红的血液浸染洁白的丝裙,透过刺绣的暗纹,迅速晕开。 第277章 黑色的风暴(七)   旋风狂野地徘徊于塔楼之间, 像个失去幼子的夫人一般尖啸。天空是板岩一样的灰色,晨间光芒四射的太阳躲到云层后面, 化作一片淡淡的光斑。绯娜快步走过塔楼间的石拱桥,暴烈的风扰乱她的长发,她抬头打量天气,天鹅绒披风被高高托起,纠结成一股绳索,抽打她的手臂。   梅伊跟在身后,其后是挑选自西进狮卫队伍中的六名精英。当初梅伊在落湖镇找到她,率领狮卫残部将她救出之后,她就打定主意, 将来一定只依靠这支队伍。谁知道真的在狮巢城加冕后, 大小事务反而越来越难如意。如今保护她的狮卫当中,五分之四倒是出自狮堡老骑士之手。绯娜无法断然拒绝他, 只能在贴身护卫的名额上, 坚持选用那些在最艰苦的日子里追随自己的人。为此她命人铸造出钢铁獠牙,每人两对, 供这些狮卫佩戴在腰带上。如今这些家伙被称为铁牙卫,正如设想的一样, 每个在狮巢城的城墙上站过岗的家伙都知道, 只要他们的君主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这些铁牙卫的前途必然辉煌如日。   然而此刻太阳隐于层云之后, 衰弱得像快熄灭了。   “你觉得狮巢城的防御怎样?”绯娜在石桥正中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立刻随她停下,梅伊朝她的方向远眺过去。狮堡雄踞狮巢城最高处,从她们立足的石桥上眺望,狮巢城著名的双子城墙只是一道铅色的黑影。梅伊收回视线, 无所谓地耸起肩膀。“您要问城防的话,弗雷德大人的嘴巴上挂的铁锁比城门上的还多,巡逻班次三天一换,听说就连他的老婆,都不知道天黑以后该去哪处岗哨找他。不过我想您关心的不是这个。要我说的话,狮巢城固若金汤有什么用?眼下又不是守城战,锁在城墙后面,敌人可不会自个儿走上来投降。”   “你的脑子还不错,比凯那家伙灵光。”绯娜称赞。梅伊没有谦让的意思,倾身微笑,悦纳了皇帝的口头嘉奖。梅伊是很好的护卫,忠诚经过考验,武技超群,头脑聪明。事实上,就算给她当扈从,凯也显得粗糙迟钝,但他有别的好处,从前他活着的时候,偏偏很少注意到。   “但是太多的聪明,也会成为绊脚石。拉里萨大学士觐见之前,私底下和你有过约定,我说的没错吧。”   绯娜的严厉让梅伊措手不及。她得意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去,凝固在脸上,嘴巴想要立刻解释,偏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害她像个掉了下巴的僵尸一样蠢。很好,她没表现出恐惧,事情不算糟糕。   “作为我的铁牙卫,你需要操心的对象只有一个。”绯娜轻声嘱咐。梅伊深深鞠躬,好像被打折了腰一样。“别再让我发现你的小小把戏。”绯娜转回身,深吸了一口气。风里开始有了些许腥味,让她想到了铁和血。土腥味的风用力抽打她的胸膛,让那上面的温度渐渐变冷。她抬头仰望信使塔,放飞信鸟的几扇窗户依然洞开。绯娜抬头注视了一会儿,不见有羽翼飞出,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许不该散播太多黑色的预言,自从那个赤红的月圆之夜,穿梭在云层间的就只有黑色的羽翼。谁都想听到振奋人心的消息,夜却偏偏越来越黑。   破天荒的,绯娜有些气馁,但她无法后退,头戴皇冠的人不该无功而返。她推了推头顶上的金冠,一阵旋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翻折过来,裹住她的手臂,她不耐烦地甩动,抱怨道:“连你也来纠缠我。”结果几分钟后,她就在诺拉学士的脸上看到相似的不耐烦。尽管学士极力掩饰,但在这方面,她实在笨得可以,以致为她服务的学徒也看不下去,俯身询问皇帝是否需要添加薄荷水。绯娜瞥了满满当当的玻璃杯一眼,点头称好,一心想看这学徒如何收场。   “那么,我这就为您更换新杯。诺拉学士还是老样子,薄荷叶跟冰块多放是吗?”那女学徒眨动她烟灰色的眼睛,灵动的表情给她平凡的容貌增色不少。诺拉学士麻木地点头,全没留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某种意义上,您来得正是时候。”皇帝屁股还没坐热,诺拉学士便迫不及待。她欠缺幽默的脸上,黑眼圈烟熏一般地显眼,两只眼睛蓝得极不真实,那对因为过于纤薄因而显得刻薄的嘴唇此刻正因皇帝的到访舞动不停,一时让绯娜很是后悔,为什么偏偏忘了给自己留下喘息的功夫。   “我正研发一种   全新的印刷机。”诺拉学士意指塔楼里的黑铁大块头。它看上去好似一座躺倒的迷你钟塔,全身挂满尺寸不一的齿轮,齿轮之间由黑黝黝的铁臂连接,背上背了两只巨大的铁翅膀。绯娜打量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出这东西的头在哪里,能派上什么用场,只得作罢,回头聆听诺拉学士的解释。“和传统的印刷机不同,它更加小巧――相信这一点您已经有所察觉――操作人员缩减至两名,最重要的是,除了文字,它能印刷图形,而制作印刷用的母版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事实上,我抽空教会了两个学徒,现在只要提供原型,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将它制作成母版,供千万台机器同时使用。”   “有趣。”绯娜意兴阑珊。她端起水杯啜饮,用冰凉的井水滋润劳累的喉咙。诺拉学士睁大她挂着黑眼圈的眼睛,兴奋的神采在湛蓝的双眼内不断流转。“听我说,陛下,等到我们的阵线推进,与敌人的心脏接壤时,这玩意儿会派上大用场的。给我一个晚上,我就能印刷出成千上万带图的纸张,用来揭示大神官,皇太后的罪行。因为配有图画,不识字的泥腿子们也能看得懂。文字――我是说消息――消息本身就是武器。想想看,大战前夜,蒙在鼓里的士兵突然得知自己站在邪恶的叛逆一边的情形。当然了,还有尸潮,超乎他们想象的恶鬼正在背后追逐,一切只因为他们效忠的皇帝的继承权不名誉――”诺拉学士蓦地伸出手,虚握住一个看不见的球。前往狮巢城的路途让她的皮肤看上去不那么“学士”了,她的肤色像是忙活了一整个夏天的割麦客,手指却又瘦又纤细,看上去着实诡异。   “凡夫俗子们的脑子空荡荡,最适合塞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听到的消息,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不论真假,不分好坏,都能一股脑儿的装进脑子里去。神殿用的就是这套伎俩。哼,有什么了不起。秘法也许不是万能的,但要干掉一个孟菲,还绰绰有余。”诺拉学士急切地说,眼睛里闪烁的神采让她缺乏睡眠的脸庞显得分外疲惫。   她正品尝仇恨的滋味。西蒙大学士的不幸遭遇改变了她。对我来说,这是个好消息。“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绯娜抱起手臂,“继续你的研究,学士大人,我有兴趣。”但在它能够投入战场以前,别指望我会付你一个铜子儿。   诺拉学士终究是诺拉学士。皇帝的承诺让她放下心来,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垂下,俯身去够水杯。绯娜趁她喝水的空档,问道:“那斟茶的女孩,是你钦点的?”“除了两个拉里萨大学士推荐的,学徒都由我亲自挑选。大批量的信件处理需要书记员谨慎,细致,敏捷,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体力。”“我在洛德赛时就听说你们学士有一种特别的药剂,熬夜时服用,能够让人保持精力充沛。”“我没听过,如果真有其事,也只是传闻罢了。双子塔外关于秘法师的传言,大多是不真实的,陛下。”“太可惜了。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这种药剂能够量产,给战场上的士兵服用,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绯娜随口应付道。   传言是她随口编造的,诺拉学士的精神状况看上去真像服用过药剂。自从她主持信使塔的工作以来,蜡烛与信鸟昼夜不歇,眼下两人会晤的工作间中,窗台和写字桌上仍留有蜡烛一滩滩乳白的泪痕。饲养信鸟的房间就在正上方,羽翼拍打的声音时而明晰,时而朦胧。透过玻璃窗户,可以轻易瞧见石头窗台上堆满鸟粪。阴冷的旋风拍打玻璃窗,从缝隙里挤进来的高空旋风哗啦啦地翻动信纸,本该伏案工作的学徒们眼下正和铁牙卫们一起,守候在房门外,女学徒打开门的一瞬间,诺拉学士的视线飘向室外,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趴在门上偷听。   “我没料到您这么快就过来了。”“哦?告诉我,我的学士凭什么认为在她宣布世界末日即将在下一次大潮到来时,君主仍能安坐在堡垒之中?” 绯娜挑眉。该不会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这个冒失的学士,说不定真的傻到闹不清她在跟谁讲话。但她在信上说,除了我,没人知晓她的预测。“我在给您的秘信上强调过,一切都是我个人的推测。”“你在信末也说了,那是迟早的事!”绯娜打断她,“你最好给我搞清楚,我随时可以以散布恐慌的名义治你的罪!看看窗外的景色,西蒙大学士就没有教导过你,秘法师不是在空中楼阁埋头苦读,你们所居的双子塔,都是在皇帝的御令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吗!”“是的,已经被神殿的人拆了一半。”诺拉学士面无表情地点头赞同。   神经病!绯娜霍地站起来,皇冠就跟平常一样碍事,倏然滑下来。这该死的帽子,设计它的珠宝匠准是个蠢货!他把它弄得太沉不说,重心更是糟糕得惊人。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东西造出来得佩戴在头顶上,而不是待在天鹅绒软垫上!那可是姐姐的帽子。头脑里有个声音反驳道。绯娜想摘帽子的食指弹动,最终没能离开腿畔。“飞进城堡的坏消息,不比我们放出去的少。”绯娜为自己的失控解释,尽管诺拉学士根本不在乎,也不像能明白的样子。   “其实用不着害怕。”   “闭嘴。”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不懂就别瞎搭话!   诺拉学士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她眨了眨她那蓝到不真实的眼睛,大脑门因熬夜油光铮亮。她自顾自地说到:“死亡本身其实并不痛苦,真正煎熬的,是活着的时候感受到的死的恐惧。就算尸潮现在开始涌入城堡,我们只需要安排好战斗,一旦死亡真的降临,一切苦痛反而消失。”   “哈,这话你留给西蒙大学士去说罢。”   诺拉学士的脸顿时黑下来,绯娜心情稍微愉悦了些,头脑恢复冷静。“北方归来的密报里提到阿尔伯特伯爵的队伍在狩猎时被伤了好几个,几乎全军覆没。我的密探对尸潮尚不知情,她认为此事有可能是城堡内反对王妃的势力所为,你觉得是活尸的可能性有多大?”   “只有尸体诉说真实的故事,陛下。黑岩堡的地下有一座古代秘法阵,按照此前红死谷和颤抖沼泽的状况,那地方至今还没有活尸出没才是诡异的事。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尸潮为何出现时间上的差异还一无所知。我觉得首先可以排除人类活动的干扰,这些灾变纪以前就存在的远古波动似乎有着某种现代人尚未知晓的规律,倘若您能指派给我更多研究的人手――而不仅仅是给全国各地写信的话――我们本有希望掌握其中的规律,让尸潮的预报更加准确。”   “   有趣,我本以为你要跟我要求把整个秘法学会交给你安排呢。”绯娜揶揄道。诺拉学士仍然揣着那副聪明却空洞的表情,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秘法人,专注地望着她,不知拒绝和挫败为何物。“我是说,我不打算答应你,起码现在不行。”“哦。”诺拉学士明白过来,显而易见地失望了。“那么,您特地找来是为了什么?不管您再问上几次,我都生不出破坏时空漩涡的本事,就连改变它发作的时间也做不到,顶多只能借助已有的大门往返于既定的通道之间。”   “依你之见,尸潮会毁了黑岩堡吗?”   “综合黑岩堡漩涡的位置,未来尸潮的规模,奥维利亚人的愚昧程度,我认为轻易就能做到。”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绯娜松了一大口气,皇冠跟随她松弛的后背肌肉滑动,歪向一旁。她笑了笑,懒得再花费力气把它推回去。“感谢你带来这个月最好的消息,诺拉学士。你和你信塔内的学徒们晚上可以喝上上好的白兰地了,学徒每人可以得到一只火腿,而学士您――”她故意卖个关子,然而诺拉学士跟可爱的关系比皇帝与卑微间的还要遥远。学士极不配合地直勾勾望着皇帝,嗓音和表情一样,呆板得像个木头人。“些许的判断与您一时的高兴,不能为我换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对吧?我需要的是整个学会的通力配合,然而光靠秘法的力量还不足够。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伟大如秘法也不能独立办到。”   说完她又用那咄咄逼人的蓝眼睛直视着绯娜。你可真够讨厌的,绯娜回敬她,比以前还要讨厌。事实上,关于诺拉学士的记忆相当稀薄,她甚至不清楚在这之前她们是否在某场宴会或宫廷活动中碰见过。正因如此,绯娜相当有把握,从前的诺拉学士还没讨厌到令她难以忘却的地步。她眼睛里有些东西令人厌恶,相比之下,拉里萨大学士可爱得多。没错,我怎么把她给冷落了,我们的好朋友,拉里萨?迪安大学士,出身于显赫的大家族,永远记得在当红后辈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是时候安排一次私密的晚宴了。诺拉学士的末日说足够引人注目,然而万一有人幸存到最后,他们还是需要交朋友,并且最好在末日的时钟敲响前就做好准备。   绯娜对此次会晤的结果感到满意。她按住大腿站起来,理了理披风,潇洒转身。没等她迈出自信的第一步,诺拉学士倒胃口的音调又在背后响起来:“下一次月亮最圆最大的时候,活尸的潮水也会前所未有地高涨。届时,另一个世界的怪物们将通过秘法的大门,行走于血色的月光下。黑岩堡的卫兵们会被吓得拉在裤裆里。他们不可能守得住城堡,当晚守望城也会沦陷,情况不会比当初的桑夏好到哪里去。因此,不管奥维利亚跟北岭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将自顾不暇。很快,和奥维利亚接壤的北岭也会陷入恐慌,涌入的难民必定冲击北岭现有的秩序。到了这一天,北方的威胁,我是指那些来自人类的威胁,也就不攻自破了。倘若诸神眷顾,让一些省份的执行长官――最好是手握重兵的大省――想起来是谁预言了灾难,又是谁宣称能够帮助大家击败魔鬼,情势便会顷刻间逆转。”   “所以?”绯娜挑眉。   “但是言语的力量是不足够的,就连跳蚤沟卖死鱼的小贩都懂得如何说谎。您要知道,末日降临之时,谎言便如乌鸦,挂满每一具尸体,成天聒噪个不停。若要打动听故事的人,我们需要的是比说谎更强有力的东西。”诺拉左眼皮猛然间抽动,锐利的锋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绯娜注意到了,暗暗记在心里。与往常一样,诺拉学士对自己的神情一无所知,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接下去说道:“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今天我们放飞的信鸟必定会提醒我们的对手,而说到预言和假装圣洁,当世很少有人胜得过孟菲大神官。如今他比往常更强,我想,您尚未忘记在您的生日宴会上,落入水中消失不见的神秘刺客吧?”   “说下去。”绯娜转身,重新坐下,“告诉你那个学徒,给我倒上一杯葡萄酒,再把乳酪切好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把我们今天的会晤告诉任何人。” 第278章 黑色的风暴(八)   “我不认为这个地方, 这个时机,适合交谈, 葛利大人。”伊莎贝拉仍旧坐在先前与图哈夫妇交谈时就坐的位置。天色暗了下来,桌上的油灯也越来越暗,直到对面葛利的真牙与假牙难以分辨。“是爵士,我的殿下。今天中午,陛下刚刚赐予我荣誉的爵位,用她的宝剑狮牙。”葛利回答,油灯在他隆起的颧骨上留下两坨油腻的昏黄光晕,让他的笑容看上去古怪又恶心。得了吧,在金牙时代, 他就够教人倒胃口的, 跟现在相比,那时候的他简直称得上迟钝可爱了。伊莎贝拉撇了撇嘴, 她知道葛利注意到了, 那正是她想要的。   “图哈夫妇是我的朋友,这里是他们的居所。你我身为外来人, ”伊莎贝拉本想说客人,葛利注视的目光让她改了主意, “把主人从家里赶出去, 自己倒留下密谈,实在太不像话。”   “我的卫兵都在屋外, 相信我,眼下他们比住在他们的破屋子里的时候安全一万倍。”“破屋子?”伊莎贝拉挑眉,尖锐地指出葛利言语中的失礼,他讨好地笑了笑,续道:“我们也可以到屋外, 骑马走出跳蚤沟,挑一个有烛光,美酒,歌手的好地方,或者就在星空下,一切全凭您吩咐,我的殿下。”   “我不是帝国人,更加不是你的什么殿下。”最重要的是,不是“你的”。伊莎贝拉没好气。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死性不改!从前在洛德赛时整天琢磨着占绯娜的便宜,现在眼看皇冠高攀不上,转而盯上我了!伊莎贝拉后悔选了他对面的位置。葛利的视线仿佛两只绿油油的滑腻小手,从油灯颤抖的小小火苗上方伸过来,在她身上试探个不停。噢,不行,光是这样的念头就让我想吐。伊莎贝拉握住拳头,指骨响亮地响了一声。真怕我会忍不住,踹翻新晋的爵士大人,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我知道您的想法,我全都知道,而您,对我还一无所知呢。”葛利双手互握,粗壮的拇指搓着食指上的黄金指环。指环上镶有一颗碧绿的猫眼石。石头扬起它瘦长的瞳孔,贪婪地紧盯着伊莎贝拉。   “我的想法?”伊莎贝拉抱起手臂。她知道自己的口气像绯娜,最好神情也与她相似,好教这满身腥味的旗鱼知难而退。然而葛利反而倾身过来,专注的脸上满是自信的神色。“您犯不着花费力气掩饰,您的事情,只要稍微付出一丁点成本,简直就会自己钻进耳朵里。倘若您不愿意别人知道,应该花更大的价钱,封住多余的嘴巴才是。”说着,葛利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他什么意思?让我买凶把知情者都杀掉?我真傻,为什么搭理他?索性把他赶出门,自己骑马回狮堡。没有绯娜的允许,他的佣兵不能进入城堡,少了撑腰的喽,看他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感谢大人的美意,既然您的建议已经送到我这里,那么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伊莎贝拉示意葛利可以起身离开,他假装没注意到,油腻的厚脸皮上瞧不出一丝尴尬。“您用不着急着赶走我。事实上,对于您来说,我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请您冷静下来想想,您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难不成,还能一辈子跟在陛下身边,做她的幕僚?终有一天,您会再次跨过帝国边境,回到您自己的国家,然后依照大公的意思,嫁给他手下的某位领主大人。不管品格如何,那一位奥维利亚的大人,多半不清楚您跟克莉斯爵士的事,就算他有所了解,也不会如同我一样,真的理解那样的事。”   “哈。”伊莎贝拉瞥了葛利一眼,他志得意满的样子令她只想冷笑。“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您要想说服我,起码花点心思,想个新鲜的理由吧。眼下陛下自顾不暇,奥维利亚的立场尚未明确,说不定,运气不好,我被泽娅的手下抓住,当作协助绯娜的叛逆,一口气给处死了。到那时,也就不劳烦葛利大人为我操心了。”   “那么,克莉斯爵士呢?伪后要处死您,她会不会甘冒大险,用她那非人的勇气,闯入地牢,杀向刑场,去拯救您呢?”   伊莎贝拉顿时噎住,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倘若强行回应,酸痛的嗓子一定会将她出卖。葛利明白自己占据了上风,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不管在帝国还是在奥维利亚,贵族的婚姻都是为了交换,而非爱恋,这一点,就连故去的赫提斯陛下也逃脱不了。而我,与您将来可能遇到的所有奥维利亚男人都不同,我尊重您对女子的感情,正如我尊重自己对女子间情欲的喜好一样。与我成婚之后,我担保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自由。我可以像陛下将来的丈夫一样,绝不嫉妒克莉斯爵士,或是您的其他女伴。她们可以出入宅邸,您可以替她们挑选住所,用我的金币,在我家族的领地上兴建您的爱巢。想想看,南方温暖的天气,数不尽的香料和丝绸,身边随时有训练有素的仆人可供差遣,对于您和您的女伴来说,再好不过了。当然,更重要是,您将得到奥维利亚给不了您的自由。您可以穿靴佩剑,跨骑战马,读书聚会。而得到所有的这一切,您所需要付出的,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履行律法上妻子的责任。”   轻轻地点一下头?妻子?伊莎贝拉张开嘴,又立刻闭紧。看不见的冰凉的手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既恶心,又痛苦。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他疯了吗?什么叫做容忍我的女伴?律法上妻子的责任又是什么?绯娜的丈夫该如何与她相处,她又要豢养多少女伴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色的浪潮于心底深处翻卷,一时之间,她无法辨别出它们都是什么。最后她发现自己很生气,她搞不清为何如此愤怒,只觉得那怒火燃起数米高的烈焰,让她口干舌燥,心脏砰砰乱跳。“我真是单纯,居然以为你打算认真与我交谈!”伊莎贝拉按住桌面站起来,衬衣下的胸脯因为愤怒起伏不已。“我和克莉斯的关系,用不着你这样的家伙来容忍和指点。你还要给绯娜安排丈夫?哈,你何不跑进狮堡,敲响她的房门,当着她的面跟她详细讨论?我相信,她一定会给你在我这里绝对得不到的美妙回应。”伊莎贝拉本想好好警告他,自己不是满足他古怪癖好的玩偶,话到嘴边,却生出透明的翅膀,飞得不见踪影。   “您会考虑的。”葛利的不知羞耻往伊莎贝拉的怒火上泼了一勺热油,她板起脸,冷声警告:“这样发展下去,我真要动手了,葛利爵士。”他也配做个爵士!   “您会考虑的。”葛利重复,像只吃撑了的知更鸟。伊莎贝拉愤而离席,无奈屋子太小,让她不得不从葛利身边经过。那撑圆了肚皮的知更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伊莎贝拉猛地抬手挣脱,葛利猝不及防,左手仍旧虚握着,木讷的微笑面具一样罩在脸上。伊莎贝拉按捺住想抽他一巴掌的冲动,刚刚转过身要离去,葛利的手又伸了过来。伊莎贝拉忍无可忍,右掌挥到他脸上,将他扇得别过脸去。“在教你生意经之前,你的父亲应该教你学会尊重!”   被伊莎贝拉教训,葛利“嘶嘶”地猛吸凉气,咧开嘴角,伸出舌尖舔了又舔。懂得疼才好呢!只恨我练习时日不足,要不然的话,抽得你倒翻过去,当场吐出半口牙齿。伊莎贝拉恨恨地想。   “您的武技老师也该教您控制力道,尤其在面对一心为自己着想的好心人的时候。”葛利摸索着掏出手帕捂住红肿的面颊,瞥了伊莎贝拉一眼,重新把手伸进衣兜,掏出来一个褐色的纸信封。   信封上褪色的双子神徽章立刻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徽章底下克莉斯的名字又黑又亮,从信封上飞出来,直刺她的心。她顾不上礼貌,一把夺过信封。信封看上去鼓胀,入手是意料之外地轻盈,她隔着信封捏了捏,内里发出纸张的“沙沙”声。   “双子塔倾倒后,诺拉学士在滞留洛德赛的日子里设法潜入过几次。她从秘密研究室中得到这些报告,我想您才是最想要得到它们的人。”葛利努努嘴,伊莎贝拉无暇理会他,慌忙拆开信封。   “发现是惊人的。我们再次打开胸腔,三天前被刺穿的左肺已不治而愈。事实上,上次手术留下的伤口未经缝合,业已恢复如初,我们没在皮肤上或肌肉里找到任何瘢痕。肺叶看起来也很新鲜,我提议摘除一个再做观察。出于对实验体生命体征的考虑,组长否决了这项激进的提议,改为摘除右眼球。手术安排在……”   抽出来的第一份报告多有损毁,显然被人裁剪过,后面的文字已不可阅读。伊莎贝拉将手探进信封里,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绵软得难以握住几张薄薄的帝国纸。   “为什么――”她的嗓音颤抖不已,眼珠如雨般落下。葛利耸耸肩,抚摸食指上的金戒指,油灯的微光在他眼底摇曳,像是两枚反光的铜币。“如您所见,诺拉学士找到的报告揭露了克莉斯爵士所经受的非人折磨。毫无疑问,囚禁在双子塔的日子里,她深受重创。根据我的情报,她并未死去,被神官们关押在地牢里,同落入神殿之手的秘法师们在一起。”   伊莎贝拉双手捧着噩耗,如同手捧爱人的骨灰,头脑嗡嗡作响,全身都不听使唤,僵硬得像个空心木头人。葛利贪婪地打量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摩挲金戒指的手急不可耐地搓动。“我可以为您打点。嘿嘿,除了神谕,神官们最为钟爱的,就是钱袋子里的东西。只要您――”   “你说你可以把她救出来?送到我身边?横跨半个帝国,穿越肆虐的尸潮?”伊莎贝拉吸着鼻子问。她不敢相信,又巴不得可以相信,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满是空虚。   “当然,当然,我的殿下。”葛利凑上来,扶住伊莎贝拉颤抖的肩膀,而她没有推开他。“在下早已为您准备好妥善的计划。我们将选择一个满月之夜,趁神官们忙着盈月祭典时,用一个将死的半血猪人与她掉包。反正地牢里每天都在死人,等过几天,牢头只需要上报又一个重伤的囚犯死了,根本不会惊动大神官。如此一来,营救行动中最危险的步骤就算完成了。余下的事情好办得多,南港有的是我家的货船,只需要把她带上某条走内河的商船,每逢码头稍微打点,根本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尸潮虽然可怖,内河还是安全的,对吧?通过大运河,我的船可以直接在绿河镇靠岸,那里距离狮巢城不过十里格,尽在陛下的掌控之内。”   只要熬过十里格,我就能见到她,保护她!十里格!就算父亲亲至,我也绝不允许他把她带离我身边,任何人都不行!伊莎贝拉抽噎,脑子里都是疯狂的念头。她任由葛利扶自己重新坐下,就坐在他曾经就坐的那张板凳上。葛利的两只手都搁在她的肩膀上。他十指开合,按了又按,尝试令她放松下来。   “那么,就在下一个月圆日?”伊莎贝拉计算起时间,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让她算不清究竟该是十二还是十三天。“噢,我的殿下,请您谅解,与您私下会晤之前,我还不晓得能否说动您哩。我的计划固然周密,总也需要时间去准备。您出身高贵,不会知道喂饱神殿骑士的口袋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心力,我……”   葛利推脱的言辞崩断了伊莎贝拉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她倏地转向葛利,眼中疯狂的渴望令他退却。“告诉我需要多久!什么时候!我要知道她的船几时会靠岸,船叫什么名字,船长是谁,都有谁护送她,照顾她的起居!”   诸神呐,你真是月亮底下第一号傻瓜,伊莎贝拉!除了你自己,身为半个柏莱人的她,哪还有人可以信赖?又有哪个帝国人,愿意伏下他高贵的帝国身体,照顾一个残疾的柏莱人!伊莎贝拉捂住脸,痛苦的泪水溢出指缝,顺着手腕流淌。   “会告诉您的,我的殿下,待我将一切筹划好。而这一切的开端,只需要您轻轻地,轻轻地点一下头。”葛利来到伊莎贝拉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握住她的膝盖。 第279章 和谈(一)   雷蒙正在面见图鲁王子派遣的使者。下巴留了一圈黄胡子的火鸦队员刚刚的确是这么说的, 可是直到现在,艾莉西娅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图鲁人?王子?使者?这家伙说出这几个词的时候, 居然没有笑出声来,多半是个木头疙瘩。艾莉西娅瞥向黄胡子的方向。那家伙挪动脚步,为给油灯添油的侍从让开位置。陪同使节前来的侍从――还是马僮?扈从?可是图鲁人既不会骑马,也没有骑士。谁知道呢,既然王子能从天上凭空掉下来,图鲁人里面怎么就不能出几个骑猪的勇士呢?嘿,浑身跳蚤的野猪骑士,跟这鸟窝头的小鬼岂不是绝配?   “快看!着火的鸟!灰飞的火鸡!”图鲁女孩指着外厅的壁画嚷嚷。哈,火鸡。要让雷蒙知道图鲁人如此形容他的火鸦, 不知作何感想。在图鲁人里, 这女孩的大陆语听说都算顶尖的,不进去会晤室给他们的使者做翻译实在可惜。艾莉西娅打量那女孩。图鲁人一向很难分辨身份。象征地位的贝壳项链可以随时挂上去, 而他们部落里掌握权力的家伙说话走路和一般人也没什么两样, 换言之,都是十足的野人。唯一明显不同的是从大陆逃回来的奴隶, 他们明显更聪明,拥有不同于野人的克制神情。而这鸟窝头的女孩, 大概是被猴子带大的野孩子。她赤着脚一蹦一蹦, 顶着一脑门子泥印子蹦向石窗边。窗户上装了玻璃,她发出夸张的赞叹声, 踮起脚贴紧玻璃,往上面呵气,然后用指头划开玻璃上的水雾。画出一只肥胖的鸡仔。   “几只鸡仔就能祈求到和平,野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蚂蟥吗?”艾莉西娅揶揄。女孩跟聋了一样,依然雀跃地往玻璃上呵气, 另外几个随同使者前来的大人完全不懂帝国话,有椅子不坐,蹲在地板上,翻起眼白猛瞅艾莉西娅。他们带来的绿尾巴公鸡扇动翅膀,飞上座椅扶手,撅起屁股,拉了一泡白屎。   既然无人理会自己,艾莉西娅讨个没趣,索性拍拍大腿站起来。“最近这雨下个没完,林子里的野物,一个也捞不着。”她走向雄鸡。蹲在地上的图鲁人忽然站起来,首当其冲的是个耳垂穿了根尖木棍的瘦高个子。艾莉西娅瞥了他小臂上灰白的刀疤一眼,笑道:“你来的时候,你的主人没有告诉你,进入敌人的城门,使者就该洗干净脖子,任人宰割吗?”她迈开步子,瘦高个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间。他的兽皮腰带上原本应该别有武器,进入堡垒后被火鸦们收缴,空荡荡的腰带让他摸了个空。他顺势捏起拳头,艾莉西娅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逼近,守在门口的黄胡子伸长脖子望向二人的方向,低声咒骂。   “给老子规矩点!总司令就在门后头!哼,你别以为我跟别人一样,怕你这个私生子!”“你再给老娘说一次!”艾莉西娅回骂。图鲁人不明白两个帝国人怎么忽然争吵起来,紧张地来回张望。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嘴里吐出一连串图鲁土话,艾莉西娅冷笑,转向图鲁人。“瞧见了吧,我们帝国就是盛产这种眼睛长在咯吱窝里的傻瓜,不仅目中无人,还又酸又臭!”“有种你再说一遍!”“我是野种!你刚刚说过,就忘啦?蠢货!”黄胡子抹了一把胡须,按住剑柄,大踏步走向艾莉西娅。跟玻璃玩耍的鸡窝头女孩也转过来,眨巴着她图鲁式的深蓝眼睛,旁观这场闹剧。花白头发的老人向她询问,语气又快又急,女孩用图鲁语和她交谈,回头用口音浓重的大陆语说道:“猪已经赶去了厨房。我们还带来佣人,如果你们想要的话。这只是龙鲸部的神鸡,它的打鸣会给人带来好运。你们的长官会需要的。他跟我们保证过,不会杀死我们,也会放我们回去。”噢,妙极了,好运,艾莉西娅正需要它。   黄胡子大步欺近,艾莉西娅嘻嘻笑着,手垂在身侧,在刀柄旁边晃来晃去。这些个生了鸟嘴的鸟人,嘴上占我便宜,其实都忌惮我的快刀。艾莉西娅清楚得很。黄胡子抿着嘴走向她,她猛地一抬手,那家伙受惊似的抽出佩剑。钢剑出鞘的声音让蹲着的图鲁人全都蹦了起来,呱呱叫唤。白头发用力挥舞双手,指向握剑的黄胡子,黑瘦子一跃而起,扑向黄胡子,抱住他持刀的手。黄胡子提膝撞向瘦子小腹,把黑瘦子的脊背顶得弓起。出鞘声接二连三,在房间内响起来。艾莉西娅哈哈大笑,冲向椅子上的公鸡,一把攥住它的细脖子。白头发吼叫着扑了过来,其他人则冲向扭打在一起的黄胡子两人,房间内的火鸦成员提剑围拢,鸡窝头则像只哑了嗓子一样的公鸡尖叫。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混乱之中,内室的门似乎是无声打开的。雷蒙坐在樱桃木大桌子后面,戴着他的皮手套。桌子前面的两个图鲁人,一老一幼,以同样别扭的姿态坐在帝国式的扶手椅上。他们两个人同时转向门口,贝壳连缀而成的雪白项链在他们深色皮肤的衬托下相当显眼。“神鸡死了。”其中一个会大陆语的喃喃自语,他旁边的那个头顶插毛的眉毛皱作一团,脸快要垮到地板上。   雷蒙的书桌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光菠萝就有五六个,桌子的两角还有另外两堆形状和颜色奇怪的果子。一种看上去是橙色的巨大海参,另外一样完全就是副屁股的模样,不像能吃的玩意儿。各种奇瓜异果当中,摆了一根腿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野蛮人在骨头上捆了布料,又用花花绿绿的颜料将骨头涂抹。   “看呐,雷蒙大人跟野蛮人的秘密交易,你们的总司令就要被几颗屁股果子收买了!”艾莉西娅笑话道。雷蒙顷刻间被她的玩笑话激怒,就跟小时候一样。他握起拳头,捶向桌面,皮手套发出的声音跟主人的面色同样阴沉。   “给我滚出去!”雷蒙嗓音低沉,极为恼怒。那两位图鲁族的使者跟他小弟似的,做出驱赶的手势,艾莉西娅敢打赌,他们吆喝村子里养的猪,也是这副模样。黄胡子还在跟图鲁人扭打,两个人在地板上滚作一团,其余三名火鸦队员则调转方向,朝艾莉西娅逼近。艾莉西娅瞅了一眼他们手上明晃晃的钢剑,吐了下舌头,举手投降,将绿尾巴鸡顺手丢在地上。公鸡蹬了几下腿,伸长脖子,“咯”地一声一命呜呼了。艾莉西娅踢了死鸡一脚,笑道:“看来图鲁人的神明,不打算保佑我们的总司令大人。”   迎面而来的火鸦队员呼地挥出一拳,艾莉西娅大声惊呼,矮身躲过,另外两个人绕过地板上纠缠不休的图鲁帝国麻花,靠拢过来。更远的地方,雷蒙按住书桌站起来。“把她给我赶出去,立刻!你们手上的家伙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以后也不用干了!”燃鹰在他背后,展开的双翼仿佛是他燃烧的翅膀。   他大声嚷嚷。真该让老头子瞧瞧他心爱的儿子如今的样子。“你身上燃鹰该有的样子呢!”不知道老头会不会这么吼他。艾莉西娅揉揉鼻子,反正艾莉西娅被吼过,而且次数不少。火鸦们遵从命令扑上来,但房间太小,人多反而施展不开。艾莉西娅左闪右躲,影子一样闪过他们身边。“既然总司令大人下了命令,艾莉西娅只好告辞了。”她嘻嘻笑着,往门边跑去。   火鸦们追了出来。艾莉西娅脚步飞快,边跑边嚷:“来呀,都来呀,让你们的总司令一个人对付七个图鲁人!等那使者掐住司令大人的脖子,让他下了冥河,你们猜猜看,谁会接过他肩膀上的鹰旗,指挥你们这帮蠢驴?”   艾莉西娅的计谋取得成效。如她料想的那般,身后的脚步声很快稀疏下来。男人的吼声在石塔内回荡,脚步声却原来越远。没人关心总司令大人的妹妹去了哪里,反正只要她不在司令面前,惹他生气就行。很久很久以前,服侍雷蒙的扈从们就是这么干的了。   艾莉西娅轻车熟路地溜出石塔,在底层的长廊里转过一圈,从另一边摸了上去。楼梯间的石窗没有安装窗户,她爬上窗台,踏出去的第一步因为雨水而打滑。艾莉西娅吓得大骂,双手抱住石头窗框,脸紧贴在上面。熬过倒霉的第一步,之后的路程顺利了许多。   艾莉西娅的头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她的手和脚仍然记得,那些光秃秃的,本来打算安置石像鬼的底座;生满苔藓的石壁被士兵倾倒的污水染得发黄;石窗粗糙的缺角是上次潜入主堡,失手掰断的。最后她又来到差点害她香消玉殒的窗台下,断裂的窗台支架无人发现,依然如故。艾莉西娅挺身翻了上去。渐大的雨声掩盖她落地的声音,椅子和酒桶当然不在。太阳照耀的时候,雷蒙必须小心翼翼,把醉醺醺的小雷蒙藏进裤头里掖好,否则的话,要让别人误以为他跟私生的艾莉西娅一样,可怎么得了。   艾莉西娅摸到阳台的墙脚蹲   伏下来,潜入蓝宫的那一次,绯娜就是在同样的位置伏击她的。笨蛋,现在跟那时候根本不一样!雷蒙的小阳台跟摄政亲王殿下的比起来,只是乡下的土厕所,也缺乏用来装饰,适合躲藏的茂盛盆栽。艾莉西娅靠向墙壁,雨水,汗水,泥水早将她的后背弄得一塌糊涂。她失去了丝绸衬衣,亚麻布粗糙的触感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身在何处。   等到天黑就成。艾莉西娅抱起手臂。砖墙又湿又硬,窗帘被雷蒙拉了起来。门窗紧闭着,而雨声太大,让人听不清里面的动静。他一定会来的。艾莉西娅低声叹息。她的身前,只有连绵不尽的灰色雨水,丛林像块大面包,灰黑发霉,艾莉西娅咽了口口水,嗓子干得发疼。她这才意识到,得知雷蒙的密谋之后,自己既没有饮水,也没有吃东西。   “蠢透了。”艾莉西娅咒骂自己,她伸直左腿,酸痛的脚底让她好想□□。你甘冒大险,跑来跑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做雷蒙的红乌鸦不好吗?他不是答应会在老头子跟前为你说话?实在不行,留在黄金角当个佣兵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们雇佣武士时,从不过问他们是否私生。笨蛋!艾莉西娅握住满是雨水的拳头,觉得自己是个头上插满鸵鸟羽毛的傻瓜。   你为她拒绝了所有人。那些对你笑,用她们的葡萄酒和海鲜盛宴招待你的人。可是她呢?她失去过什么吗?你怎么能够确定,眼下你做的这档子事,会跟赢下步战冠军不一样呢?你不能!艾莉西娅收紧胳膊,把手插进腋下。她不是因为寒冷才怎么做的,当然不是。离开洛德赛以来,她瘦了很多。减下去的体重让她皮肤下肌肉的硬块更加明显。她忍不住摸向前胸,绯娜的咬伤如今还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她不知道何时就会失去它,沐浴时总要去抚摸,过后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它消失得更快。   打从一开始,艾莉西娅就什么也握不住:那睡了别人就撂下挑子,一个人去爽的老妈;不仅脸上的眼睛瞎了,心也瞎了的老爹;明明冠以同一个姓氏,却形同陌路的兄弟;应征入伍,建功立业的机会;最后就连已经到手的步战冠军也能变得毫无意义。好东西就是不肯留在艾莉西娅身边,总害她白白忙活。   我就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艾莉西娅捂住脸,眼皮在湿漉漉的手掌下跳动,耳畔除了雨就是风,就连丛林深处的猴鸟,也全都丢下艾莉西娅一人,躲藏了起来。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有好几次她无聊得睡了过去,猛地惊醒,却好像睡着本身,也是一场迷梦。于是艾莉西娅试着给自己解闷。她望向夜空,雨云遮蔽了星辰,她转向身后,兄长的书房里静悄悄,就连下垂的驼色窗帘也睡了过去。艾莉西娅没了主意,海洋里燃烧的狮子心忽然出现在脑海里,然后是它无与伦比的主人。   我才不想理你,在你道歉之前,绝不!艾莉西娅气呼呼地拒绝,身体却热烈地回应起来。那次潜入的结局很完美,艾莉西娅在公主殿下的大床上逍遥了一整晚,直到天色大亮,仍然意犹未尽。 第280章 同盟(一)   “我以为你是那种绝对不会夜不归宿的人。”全无灯光的房间内, 女人阴沉的嗓音先是让伊莎贝拉打了个哆嗦,待她明白过来是谁的时候, 她几乎想要立刻冲过去。然后就像她们曾经蜷缩在兽穴中的那样,什么也不说,背靠着背,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那曾经是漫长的夜里唯一可以指望的东西,然而毕竟永远地成为了过去。如今她是皇帝,在她的臣子眼中,你大概已经是帝国的人质了。伊莎贝拉悲哀地想到,过去几个小时里被痛哭折磨过的喉咙再度哽咽起来,她清了清嗓子, 转身阖上房门。   “我以为如今你不论走到哪里, 都会带上至少二十个护卫。”并且将匕首绑在小腿上,藏进裤管里。“我在关心你, 你不回答也就算了, 反倒笑话我。” “三更半夜,跑到人家的卧室来, 连灯也不点,还不准人说实话?你戴上皇冠的前一天晚上, 可不是这样拜托我的。”   伊莎贝拉的反驳令绯娜心情不爽, 重重地将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从她瘫坐的姿势来看,她已不知窝在会晤室的那张扶手椅里喝过几轮, 即便隔着半个房间,伊莎贝拉也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她应该花更多的时间休息,而不是饮酒。现在她的喝法跟当初在洛德赛时也不一样,白天办公时她喝得不多,夜里逮到机会就猛灌, 同时不让侍女们作陪。伊莎贝拉暗叹,发现自己宁可有女伴陪着她。我是怎么了,从前我分明对她淫靡的生活充满厌恶,现在居然情愿见她那个样子。伊莎贝拉啊伊莎贝拉,与她作伴没几天,你就堕落得跟她一样了吗?   她摸索着走向窗边。斗柜就在窗台边,其上有烛台,火镰在最上层的抽屉里。伊莎贝拉背对绯娜翻找,偷偷瞥向身后的卧房门。她在狮堡中的住所比在蓝宫的宽敞得多,尺寸惊人的四柱床安放在独立的卧室中,卧房外面是客厅,方便主人与重要宾客会晤――是极为重要,可以在卧房门边密谈的客人。   眼下板牙样的卧房门紧闭着,和离去时并无二致,最起码看上去是那样。伊莎贝拉心不在焉地擦亮火镰,她的心因为克莉斯的事乱糟糟的,甚至搞不懂自己究竟为何要在乎帝国的皇帝是不是趁自己不在,闯入卧室睡了一觉。   大半夜的,她不呆在自己寝宫,跑到我房里来做什么?伊莎贝拉试图找出问题的答案,只可惜头脑一片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火镰趁她心不在焉跑偏,打在她的虎口上,她惊呼着抱住手,火石应声落地,掉落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在做什么?绯娜就在身边,只有你和她两个人,你可以质问她是不是隐瞒下克莉斯的事,或者至少把晚上和葛利的约定告诉她。我在做什么?伊莎贝拉愣在原地,打量自己摊开的双掌。为什么直到今日,好像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却依然软弱无力,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你在干什么?”绯娜□□着站起来。她打算来帮伊莎贝拉,结果被卧在椅子旁的艾尔莎绊了个趔趄。皇帝毫无尊严地摇晃了好几步,最后干脆趁身体扑向地面的势头捞起火石。“装什么木头人?脑子被尸鬼啃了吗?”绯娜夺过伊莎贝拉手中的火镰,麻利地点着蜡烛。回过头的时候,她被伊莎贝拉吓了一跳,翡翠样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其中醉意全无。“谁让你哭成这个样子?”见她抬起手,伊莎贝拉慌忙去抹脸颊,生有厚茧的手掌触到的,只有干涸的泪痕。她用力眨眨眼睛,这才发现双眼因为痛哭肿胀不已。“总不会是因为新娘出嫁这样的好事罢。”无意之间,脑中翻滚过千百遍的难题溜了出来。新娘,出嫁,为什么偏偏提它!伊莎贝拉的嘴角在她意识到之前垮了下去,鼻翼抽动,她真的好想再大哭一场。   “要是病了,就去请学士,他们治不好,就让大学士来。”绯娜狐疑地打量伊莎贝拉,看起来对晚间跳蚤沟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知道,我知道。”蜡烛业已点燃,伊莎贝拉满心疲惫,连端烛台的精神都提不起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先前绯娜就座的会晤区。矮几旁的椅子有三把,看上去都舒服无比。艾尔莎卧在茶几矮胖的木脚之间,抬起大脑袋端详伊莎贝拉,待伊莎贝拉走到近前,狮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伊莎贝拉实在无力回应她,噗地跌进座椅里。狮子跟上来,蹲坐在她身边,下巴平放在她大腿上。   “别担心,我没事。”伊莎贝拉抚摸艾尔莎扁平的额头。狮子毛发茂密,干燥温暖,隔着毛皮,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结实的颅骨和包裹骨头的健壮肌肉。这强大的猛兽关切地注视着伊莎贝拉,浑圆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心。我可以信任你。伊莎贝拉边摸边想,你虽然生有利齿,却坦诚足以依靠;那个葛利则完全相反,他嘴里说出的话,只怕比他的牙齿更假,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想到克莉斯身体残疾,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伊莎贝拉立刻泪如如下。   “你究竟在发什么疯?”绯娜端着烛台走近。伊莎贝拉不愿让她看笑话,别过脸偷抹眼泪。绯娜偏不教她如愿,她噔噔噔走过来,抓住伊莎贝拉手腕,粗暴地拉开。“我跟你说过,君王从不流泪。眼泪能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见鬼!我又不什么君王,凭什么不能流泪!”伊莎贝拉怒吼。她用力挣脱,皇帝握剑磨出的老茧猛地划过她的手背,触感明晰。那感觉就像艾尔莎的脑袋,同样令她心酸。但她倔强地咬了嘴唇一口,勒令自己振作起来。绯娜就是头大猫,只懂得尖牙利齿诉说的语言,在她面前露怯,只会被她当做可供□□的玩物,捞不到半点好处。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绯娜醉醺醺地,被伊莎贝拉甩过的手臂前后摇晃。她面色平静,不像要发怒的样子。艾尔莎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二人。恐怕在她眼中,这两个两只脚的没毛猫正进行一次无伤大雅的打闹。   “既然君王不流泪,关心眼泪做什么?”“哼,你心里有鬼。你有事瞒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绯娜踱向扶手椅。她慢吞吞地放下烛台,调转身体,撅起屁股,噗地一声陷进座椅里,顺便把两只脚也搁到茶几上,其间不慎碰倒了装葡萄酒的陶罐。那罐子被主人喝得精光,滚了两滚,咚地落在地毯上,一滴酒也流不出来。伊莎贝拉盯着蜡烛在酒罐彩釉上留下的点点光影,只觉得空荡荡的心正随酒瓶一同晃悠。“我流了几滴眼泪,与你何干?你专程来责罚我的?”她吸了吸鼻子,真心盼望瓶内有酒,可以让她放肆畅饮一番。   “晚膳时分,我先后派出三批仆人找你,差点把狮堡的耗子洞都掏空了。”   “没能服侍陛下用膳,是我的疏忽。”   “你疯了吗!”绯娜拍响大腿,扯着嗓子吼。酒精令她嗓音沙哑,艾尔莎转向她,喉咙里粗重的低啸跟着滚动。伊莎贝拉抚摸狮子的脑门,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艾尔莎的主人则完全不同,她缓慢旋转脑袋,脖子的骨头发出响亮的咔哒声,搁在大腿上的手指不住弹动,伊莎贝拉这才意识到那顶沉甸甸的皇冠此刻并不在皇帝头顶上。她那颗高贵的头颅因此肆意妄为,懒洋洋地偏向一旁,歪倒在肩膀上。“在我干掉泽娅以前,大陆上不会有安全的地方。皇冠塔的影子里也可能潜伏着刺客,更不要提你那个跳蚤沟!”“跳蚤沟不属于我。”“你宁愿睡去臭水沟,也不愿意躺在我给你准备好的羽毛床垫上!”   绯娜像个不如意的顽童那般大声嚷嚷。瞧她拍打扶手的样子,这时候跟她计较只会让自己变成出气筒。哼,她倒巴不得那样。伊莎贝拉决心不让绯娜得逞,抿紧嘴不说话。绯娜窝在椅子里,胸脯气呼呼地起伏,喷出带有酒精气息的粗重鼻息。   “晚上我又面见了几位大人。”她忽然间提起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伊莎贝拉措手不及,被她的话吸引过去。不详的预感,她心想。她要讲什么?一定要私下当面跟我详谈?该死,我的心还在跳蚤沟里,脑子里都是旗鱼暧昧的笑脸。她暗掐大腿,令自己清醒。绯娜全没留意到伊莎贝拉的状况,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各有各的打算,给的建议也完全不同,我最后拿定主意,黑岩堡还是派你走一趟最妥当。” 第281章 同盟(二)   伊莎贝拉霍地站起。绯娜双眼微眯, 揣着她那惯有的傲慢神情。蜡烛昏暗的火光在她眼前摇曳,给她抹上两个漆黑的眼袋, 她审视的眼神比平日里的更加危险。伊莎贝拉明白自己正经历一次考验,若是此刻流露出背叛绯娜的野心,那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公主塔温暖的壁炉,至于会遭到怎样的惩罚,她甚至不敢去想。危机感化作一阵寒风,刮过她的脖颈和手背。伊莎贝拉挺直后背,眨眼之间完全清醒了过来。   我要是考虑太久,会令她起疑。“如此看来黑岩堡的情况不乐观。”她主动接话,边说边想, 为自己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任何新的推测都可能令她产生顾虑, 或者猜疑我是不是拥有了她不知晓的消息来源,而这些都会让她无法对我放心, 于是伊莎贝拉旧事重提。“我认为你早间的判断没有问题, 按照当时的情况,泽曼学士从未提及城堡或守望城内为开战进行的准备工作。倘若是父亲主事, 不论如何小心,守望城的居民首先要动员起来;万一遭逢不幸, 阿尔伯特伯爵等人觊觎大公权力的话, 更加不会放松,也无力将发动战事的核心安排在远离黑岩堡的地方。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阿尔伯特姐弟打算干坏事, 但还没抽出功夫磨亮屠刀。”   “那是早晨南海的状况尚未确定之时的考量。”绯娜微微颔首,伊莎贝拉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闯过了第一关。“现在情况已有所不同。”绯娜续道,“我需要来自北方的盟友。就让北岭胡闹去吧,只要奥维利亚站在帝国一边, 他们就只是群瞎嚷嚷的秃毛鸡而已,没有任何威慑力。”   “你要确保的是奥维利亚站在你的帝国一边。奥维利亚可是有自己的大公的,我无法向你保证我可以说服父亲。”伊莎贝拉苦笑。“我甚至连莉莉安娜都不能够说服。搞不好走进黑岩堡的大门,立刻就被他们关进公主塔里,等着被交换给哪位大领主,好换取对方在对外战争中的忠诚。”伊莎贝拉皱起眉,一时无法说清跟葛利的婚姻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加糟糕。“对我父亲来说――我不知道奥维利亚的情况你究竟了解多少。在许多人的心里,他们的奥维利亚还是几百年前那个辉煌的古国,人人都想要复仇,只要稍微鼓吹,他们就会自愿拿起武器,应征入伍。”想起与托马的佣兵们南行的诸多遭遇,伊莎贝拉几乎可以望见嘴边的苦涩变作事实的那一天。“奥维利亚的汉子们无所畏惧,男人们巴不得用一场战争证明自己,女人的话没人听得进去。”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相信帝国军队已经普遍装备了帝国重弩。在他们眼里,纹章兵器,秘法武器只是歌谣里的唬人玩意儿。他们会死的,被北岭省的阴谋家蛊惑,梦想征服帝国的奥维利亚人都会死的,旗帜下面站的是绯娜还是泽娅又有什么区别?   伊莎贝拉自以为说得足够稳妥,绯娜却竖起眉毛,大声怒骂:“你这个笨蛋!”她用力拍响扶手椅,惹得艾尔莎扭过头去看她。“父亲,莉莉安娜,大领主,男人们,你自己呢?每天在我跟前奥维利亚长,奥维利亚短的,遇到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你就成缩头乌龟了?真令我失望!想想看吧,蠢丫头。对于奥维利亚,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要是没有这场内乱,不出二十年,奥维利亚就会沦为完全的从属国,某天我老哥突发奇想,要在他的方尖碑上添加一幅征战图卷的话,你的国家就会被彻底抹去。但是现在,你可以用宣誓效忠赢得我的保护。我可以给你很多的便利,让你的人民接受秘法的服务和教育,将更多的先进技术与你分享。”   “先进的技术?”该不会是帝国重弩和铁甲战船的铸造技术吧?伊莎贝拉酸溜溜地想。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北国的人民住上有大窗户的房子,城镇由水池和水道供水,每家的脏水都从地下的管道排入河海。这样的话就有更多的人愿意使用马桶,而不是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把整条街道弄得臭烘烘。学士们认为随意流淌的脏水和疾病有直接的关系,与洛德赛相比,守望城更臭,居住其间的居民也更容易生病。事实上,自伊莎贝拉有记忆以来,城内就爆发过至少两次瘟疫,第一次疫病流行期间,她还十分年幼,从没有人跟她提过究竟死了多少人,她只记得自己被勒令不得外出,不能食用红肉,每天要做三次祈祷,为病重和逝去的人们祈求苏伊斯的祝福。   “苏伊斯的祝福不能令人远离疾病,水道和药剂却可以。除此以外,帝国钢比奥维利亚的更便宜,更结实,更好用;还有更加高产,耐寒的小麦种子;更快更好的水车。”并且帝国人可以自己修建水车磨坊,不用为磨出的每袋面粉向领主支付税金。入驻狮堡以来,伊莎贝拉接待过许多外地前来的领主和贵族。他们跟从前那些前往洛德赛面见赫提斯的大人们一样,虽然个个傲慢难驯,但只要搬出帝国律法,没有一个敢公然反抗的。奥维利亚却不同,每个领主的封地都有自己行事的办法,伊莎贝拉敢打赌,其中的大多数,都是老爷们在喝醉酒的当晚拍脑门想出来的。   “你打算用这些交换奥维利亚的同盟,而我得说服父亲相信未来的承诺,放弃摆在眼前的金币,马匹,或许还有先祖丢掉的领土。”伊莎贝拉搓搓脸颊,手上艾尔莎野兽的味道分外真实,但她仍觉得难以置信。我可以说服父亲,保护我的人民吗?我?伊莎贝拉?我分明连一个被陷害的克莉斯都保护不了。当初她在我眼前被人打倒,我像只没毛的兔子,只知道发抖。伊莎贝拉捂住脸,手指用力捏紧脸上的肉。我不能哭,不能哭,尤其是在她面前,在这个时候。   “你看起来快吐了。”绯娜嫌弃道。她望向身侧,尔后想起来根本没有仆佣随侍。“麻烦的女人。”她低声嘟哝,翘起半个屁股,在裤兜里掏了几次,终于把手帕丢了过来。伊莎贝拉疑心是她用过的,但上面的香水味太浓 ,分辨不出。我在犹豫什么?难道还能拒绝她不成?于是,伊莎贝拉展开手帕按住脸。“我不是不想帮你。”刚说出一句话,她就忍不住抽噎起来,听得绯娜大声叹气。   “你们奥维利亚的难处,我多少了解一些。此外嘛,我想你也清楚,虽然打算结成同盟,但我这边也捉襟见肘,没办法派支像样的军队给你撑腰。”   “承蒙陛下厚爱,”伊莎贝拉用手帕擤鼻涕,抱怨道,“我本来还抱有天真的期望,帝国的皇帝陛下至少派给我千人以上的队伍震慑她的敌人,如今看来,只能靠我的一张嘴令阿尔伯特伯爵屈服了。”   “少自作聪明了,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改变主意吗?帝国的皇帝现在正处于一生中最困难的关头,虽然不能拨给你一支大军,但钳制阿尔伯特伯爵那区区两百人的队伍还是不在话下的。除了装备齐全的三百狮卫,我再派一位学士――一位高级秘法师给你。你那是什么表情?打算私吞我的人手让他们效忠奥维利亚吗?我劝你收起奇怪的心思,我的意愿将会传达给所有随行人员,要是你胆敢加入叛乱的队伍――”绯娜“啪”地捏响指骨。她明目张胆地威胁,这是好事。伊莎贝拉捧着满是她香水味的手帕与她对视。皇帝的手帕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变得沉甸甸的,伊莎贝拉并不害怕,正相反,绯娜的提议仿佛连日的阴雨后一缕穿透彤云的曙光,向她晦暗的心中投去一线光明。   “如果能有三百狮卫,阿尔伯特伯爵一定会屈服的。”伊莎贝拉回忆起当初克莉斯的尉队进入黑岩堡时的光景。虽然当时她的背后有一个完整强大的帝国,但光就兵力来说,已经足以令盖伦侍卫长忌惮,因此才放任她与诺拉学士为所欲为。“前提是沿途兵力没有太多折损,我担心的主要是尸潮。我希望能把护送我们进入狮巢城的那批狮卫派给我,一来大家相互熟悉,我差遣起来不太费劲,二来他们对尸潮足够熟悉,不至于在活尸的攻击下惊慌失措。”更重要是,不太依赖我的指挥。   “我会尽量让你们避免与尸潮的接触,这是委派高级秘法师给你的原因之一。指挥方面嘛,用不着担心,梅伊不能去,我把雷娅给你,她知道怎么办,你和她一起,狮卫自然会听命于你们。”   “妙极了,听上去一切都不用我操心。”伊莎贝拉茫然地睁大眼,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在她眼里,我是不是个没用的家伙,她想要借助的,只是我的眼泪和软弱?伊莎贝拉在心底狠狠咬住那两个词,前所未有的憎恨它们。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偷你情人了?”绯娜不明就里,就连艾尔莎也觉得新鲜,抬起脑袋打量伊莎贝拉。“我本意不想跟你计较太多,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让我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把你那小女孩的脾气给我收拾起来。一直以来,它就没帮上你什么忙,今后你也用不上它了。”绯娜收回腿叠起来,把靴子底竖给伊莎贝拉看。“我要一个坚定的盟友,这个盟友必须得相信我的承诺,足够值得信赖。你老爹是指望不上了,哼,他表面上装得服服帖帖,以为如此便能掩盖住心里的鬼主意,未免也太小瞧帝国的皇帝。我不要他。”绯娜竖起食指摆了摆,“也不要他那个巴望成为秘法师的羸弱儿子。从今往后,从你走进黑岩堡的城门开始,我要奥维利亚推行帝国的继承法。你带上我的军队,确保我的旨意得以实施。”绯娜竖起的手指调转向下,戳向扶手椅的皮革护手,在其上留下一个凹陷。伊莎贝拉盯着那处痕迹,一时间不能完全领悟大陆语。   她在说什么?伊莎贝拉在绯娜脸上得不到答案,转而望向艾尔莎。狮子同样感到困惑。她张大嘴,露出獠牙,打了一个巨大的呵欠,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她的意思是……伊莎贝拉低下头,打量自己摊开的双手。她的指甲比当初在黑岩堡做公主时短了许多,拉弓的手指上结出的硬茧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依稀可辨。然而它们此刻与主人一样,没有半分力量,全都不可控地微微颤抖着。   施行帝国的继承法,意味承认奥维利亚是帝国的从属国,同时剥夺安德鲁的继承权。我的弟弟当不成大公了,他所接受的那些君主教育,只有等我故去之后,才能真正派上用场。他会怎么看我?把我当成贪婪的豺狼?父亲会怎样看我?别人不用说,盖伦侍卫长等人一定会认为是我出卖了奥维利亚,即便没有莉莉安娜从中作梗,他们也不会听命于我。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葛利,与他成婚。”伊莎贝拉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冒出来的偏偏是这句话。更加糟糕的是,这个念头有如蓄势已久的脓包,一旦戳破,内容物便一个劲儿地往外冒,擦也擦不干净。“他手里有克莉斯被学士们肢解的报告……她受了大罪,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拉里萨大学士没有,你也没有!他们――神殿的人――把她关了起来。   我得去救她,我等不到你的军队开进洛德赛了,我受够了,每一个自称有她消息的人都在骗我!我需要她在我的面前,一秒钟也不愿多等!”伊莎贝拉双手捂住脸颊,眼睛像被手指挤出眼眶似的,绝望地睁大。会晤室内,放下的窗帘,三两点烛火,一切看上去都昏昏沉沉,如在梦中。一切要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一觉醒来,我还躺在蓝宫的小阁楼里,我的骑士守候在屏风后面,等待我的呼唤。不,还是在沼泽里更好。那时候我们彼此信赖,亲密无间,梵妮也不像绯娜,必须得刻意讨好,否则随时都要置人于死地。   “你要嫁给葛利?你要嫁给葛利?”绯娜连问了两次,像个健忘的老太婆。“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的脑壳里装的都是奶酪渣还是什么别的。既然如此,我只好找个借口杀掉他了。”绯娜抱起胳膊。伊莎贝拉抬头望向她,乱糟糟的思绪被她刀锋样的眼神斩断,脑中一片空白。 第282章 同盟(三)   “愚蠢透了!你居然怀疑我的情报, 宁愿去相信那条咸鱼!”绯娜用力跺脚,恨不能教地毯在她的威风下哀嚎。“你已经说了三次了。”伊莎贝拉心虚得不敢看她。她说的没错, 事实上,只要冷静个一晚上,你自己也能发现葛利情报里的漏洞。“月丘就是西蒙大神官的打底裤,怎么可能摊开来让外人窥见?这些年来皇室下过多少工夫,都不能摸清神殿的底细,更何况葛利这种淘金出身的暴发户?结果你居然轻信了他,却不愿意相信我!”第四次。伊莎贝拉叹气,惹得绯娜大发脾气。“你还给我叹气!你得立刻撕毁你那可笑的婚约,别犹犹豫豫的, 眼下可不是装淑女的时候。任凭事态发展下去, 那个葛利可能成为奥维利亚大公的配偶!噢,可让他捞着一笔大买卖了!内乱之中, 艾切特家不拔一毛, 赚得盆满钵满!”绯娜穿靴子的脚焦急地抖动。我将她的决定推入了愚蠢的境地,但其实谁也不能肯定, 葛利的情报完全是虚假的。只要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伊莎贝拉咬住下唇,也许会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能冒险触怒他。”伊莎贝拉刚开口, 绯娜的视线立刻恶狠狠地飞过来, 看她的模样像看一个叛徒。诸神作证,我哪有背弃你的意思!我的情人生死未卜, 我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吗?当然了,你当然不懂我的感觉。艾莉西娅爵士被迭戈元帅送去前线战场,这些日子以来,倒是跟你开会的大人们提起她更多,你每次都装作没听到一样。亏你们当时在大竞技场上把自己那点儿事儿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还要装作全没发生过吗?伊莎贝拉越想越生气。帝国的皇帝究竟有什么可怕,说到底,她不仅没能坐上父兄的椅子,流落荒野的时候,连落泪也不敢呢!   “我不能放弃这一线希望,如果他说的是谎言,到时候再惩罚他不迟。”“愚蠢!”绯娜按住扶手站起来。她径直走到伊莎贝拉身后,在她身后踱起步来。沉闷的皮靴声和着远处信使塔整点时分放飞的又一群信鸟,啪嗒作响。“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够提供的只有谎言。你这笨丫头,既然人家存心要骗你出嫁,自然早就计划万全。到时候,他手里有你父亲的承诺,又举办了盛大的订婚仪式――没错,接下来他一定会这么要求,你就等着瞧吧。哼,商人的儿子怎会给你轻松反悔的余地?一旦他把这事做成奥维利亚与帝国联合的象征,到时候就连我也不好当众反驳他。妈的,这金牙小子,平常呆头呆脑,让人看轻了他,没想到给我憋了满肚子坏水!”   伊莎贝拉还在揣摩绯娜悲观的推断有几分成真的可能,就听得座椅后背被拍响。皇帝倾身过来,带过来浑身的热气,以及身上香水和酒精气息混合的味道。伊莎贝拉被她完全笼罩住,居住蓝宫时经常骚扰她的危机感再次冒出了头,虽然明知绯娜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心脏仍然不听使唤地漏跳了几拍。   “如今之际只能杀掉他了。”   “什么?”   “趁他还对我们的联盟一无所知的时候,机会到处都有。趁他光顾城内的酒馆,妓院,或者干脆买通他手下的佣兵。他能给他们的只有有限的黄金,效忠我则完全不同。没有哪个有本事的佣兵不想受封爵士,最好再分到一片不大不小的土地,刚够他造个土墙城堡的。我们可以在他的酒里下毒,或是趁他快活的时候,让刺客乔装成女侍,将他当场格杀。反正我们跟南疆隔了一个中部战场,等老旗鱼知晓真相,早就来不及了。帝国有史以来,战乱可是排在酗酒和狩猎以外贵族的第三大死因,派出子女以前,老旗鱼就该有所觉悟。”   “我们?”伊莎贝拉心里打鼓。“我好像又落入了另一个我一无所知的计划,并且听上去,我在其中又要扮演重要角色。”伊莎贝拉把“又”字咬得很重,绯娜抖动肩膀笑起来,往她头顶上喷出潮热的饱含酒气的鼻息。   “要不然呢,我的好小姐。就算你的克莉斯爵士又聋又瞎,你还能瞒住她一辈子不成?我想她那样的老古板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和一个男人共享情妇的。”   “别说得你多么了解她一样!”   “我当然了解,事实上,现在你反驳我的时候,跟她简直一模一样。”绯娜成功让伊莎贝拉哽住,从而错失了辩驳的最好时机。帝国的皇帝欣然接下去:“你不该和金牙小子结婚的理由,用不着我费力,很快你自己也能找出一百条来。那不是关键,”她忽然叹息,“托他的福,在事态尚未失控之前,提醒了我,对于秃鹫们而言,你是怎样的一块肥肉。”   伊莎贝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绯娜粗糙的手掌托起了下巴。然而她人在身后,俯身下来打量的姿势过于别扭,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被她拧骨折了,皱起眉头,推开她的手。   “我是一个活人,不是一块肥肉。”   “不,你是的,而且缺乏看管你的厨师。”绯娜用碰过伊莎贝拉的那只手抚摸自己下巴,“依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伊莎贝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再一次的,她觉得绯娜简直在说柏莱话。   “既然你愿意和旗鱼联姻获得其中的好处――那一丁点儿好处――帝国的统治者如何不行呢?可惜的是我既没有子嗣,也没有活着的兄弟姐妹,只好亲自上阵。” 不知绯娜想到什么不妙的主意,古怪地微笑起来。“北方的联盟,能够直接投入战场的军队,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小美人儿,即便对我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条件。而对你,只要帮我赢下内战,好处自然数不胜数,远超刚才我跟你提到的那些。”   “你的主人疯了,快去叫学士来。”伊莎贝拉拍醒打盹的艾尔莎。狮子晃了晃她生满硬毛的半圆耳朵,远离两个奇怪的女人,躲到卧房门口,噗通一声卧下了。失去最后的盟友,伊莎贝拉更觉孤立无援。“你是打算抢亲吗?”她苦笑道,“先前我还顾念你身陷困境之中,只要有我能做得到的地方,就帮一帮你,结果你却在这里等着我。你明知道我深爱着克莉斯,绝不会接受其他人。”伊莎贝拉痛苦地闭上眼,整日的劳碌,惊吓,忧愁与焦虑让她双眼又酸又热。   “正好,闭上你的眼睛,仔细想想。”绯娜陡然欺近,她的十指插进伊莎贝拉的发丛,握住她的脑袋,一个心跳之后,她的下巴也靠了过来,搁在伊莎贝拉头顶。可怜的伊莎贝拉吃惊得忘记挣扎,被她牢牢掌握住,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味,还有难以言明的,葡萄酒和龙涎香混合的气味。   “我会在狮堡举行订婚仪式,届时我麾下所有的臣子都得来参加,那些落魄叫不出名号的,就算当掉盔甲,也得给我凑出一身合宜的宴会华服来。我会安排十二桌宴席,有十二道前菜,十二道主菜。按照泽间的传统,订婚仪式上一定要吃天鹅肉派,派饼比你两个脸还大。你得和我共持切刀,作为你的主君,我喂你吃第一口,代表未来都将我的荣誉与你分享。然后我会吻你,用你从来不敢想象的方式,在整场宴会的中心,当着所有重臣贵族的面。”   忽然间,绯娜靠得更紧,她潮热的鼻息喷在耳郭上,让那地方着火似的腾地热起来。伊莎贝拉惊叫。她蹦起来,绯娜没跟她争,适时松开手。“你混蛋!”伊莎贝拉愤怒地转向绯娜,将怒火都倾注在视线上。只可惜绵软的巴掌抽不疼帝国傲慢的狮子。绯娜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拍拍手掌,作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你瞧瞧你,连我都不能接受,还妄想可以忍下金牙齿的旗鱼。那家伙跟我可不一样,浑身腥臊,到时候,只需要坐在你旁边,你就要吐出来了。”   天呐,是这样没有错。光是想象起来,喉咙里已经爬满了鼻涕虫,让伊莎贝拉恶心欲呕。她难看的脸色教绯娜过足了瘾。皇帝吹了声快活的口哨,把腰叉起来,得意洋洋地笑道:“这还只是订婚仪式哩。婚礼你打算怎样办?先按照帝国的礼仪来,再在黑岩堡办上一套?我可比你想象的博学得多,据我所知,奥维利亚的婚礼风俗可真教人不敢恭维。到时候你的骑士们闹起新娘新郎来,把你扒光了扔到新郎肩膀上,看你如何收场。要是你的臣属们顾忌你大公的权力,把注意力放在新郎身上,嘿嘿,你保证你不会当场吐出来?到时候一定给我留个前排的座位,你知道,最精彩的剧目,我都要亲自观赏的。”   “我只有谋杀他一条路可选了吗?”伊莎贝拉绝望地蹲下来。葛利是个讨厌鬼,他设下圈套,一心盼望着我上当受骗,可是说到底,我到帝国以后认识的这些人里,又有几个跟他不一样呢?只有安妮,伊万大人真诚地对待我,将我当做自己的家人照拂――是真正的家人,而非会喘气的筹码。安德鲁在奥维利亚,父亲大人也在奥维利亚,真正需要我的地方期盼着我,我却傻乎乎地耗在帝国皇帝的城堡里,整天被几个帝国贵族支使得团团转。   “我想回奥维利亚。”伊莎贝拉抬起头来,向绯娜要求。“我会为了奥维利亚和帝国――和你的联盟――去跟父亲谈判。你最好祈祷他听得进去我的话。至于你那些妄图改变奥维利亚继承权的诏书,我认为还是收起来为好。”父亲不会希望继承他地位的是一个女人。伊莎贝拉本要这么说,但舌头好像肿了一样,蠢笨地堵住嗓子眼。   “一开始用不着太过激进。父亲是明事理的人,只要与那些蛊惑的声音拉开距离,听闻到真诚的忠告,他立刻就能醒悟过来。”她心虚地瞥向绯娜,生怕她瞧出自己对使命并无信心。“但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泽间离黑岩堡还是太远,等部队进入北岭省境内,我必须小心行动,走得会比寻常更慢――”   “你不会借道北岭省,诺拉学士自有办法。噢,你应该参与过她所说的那场秘法的旅行。她能使用从沼泽地里学到法子,把我的军队和使节送到黑岩堡的地下,你的克莉斯曾经在那里战斗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   诺拉学士?原来如此。伊莎贝拉点点头。得知由她随军的感觉颇有些奇怪,在某些方面令她完全放下了心,同时另一些不曾有的担忧立刻升起来。诺拉学士,诺拉学士。她背叛过西蒙大学士,也背弃了她唯一的朋友。她明知道克莉斯受苦,却不愿出手拯救她。真该死,我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如果克莉斯真被囚禁在什么地方,她所了解的应该不比那个葛利少。如果她说不知道……伊莎贝拉咬住嘴唇,巴不得葛利就在眼前,让她掐住脖子问个清楚明白。   “那么那条咸鱼――”   “帮我处置掉他,”眼见绯娜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伊莎贝拉连忙补充道,“但至少在确定他的情报全是谎言之后。”   “嚯。”绯娜残忍的微笑转眼间变得意兴阑珊。她拖着脚步走向自己那把椅子,卧房门口的艾尔莎站起身来,跟紧主人,喉咙里滚动着狮子惯有的野兽的喉音。“我答应你,我的小雨燕。在确定他的情报真伪之后,让他永远地闭上嘴巴。”绯娜转身将自己扔进座椅里,举起手掌,召唤雌狮走到近前,好将她爱抚一番。“你也别对我如何去做指手画脚。”艾尔莎在绯娜椅旁坐定,绯娜粗鲁地搓揉狮子结实的胸口,金黄毛发飞过慢摇的烛火,火苗蓝色的中心随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绯娜的视线缓缓挪过来,绿宝石一样的眼底落有两道明亮的黄色光斑,让她看上去非人地美丽,而她的危险程度,则超过了那美艳的甜美。“让我们把这件事作为交换,你为我办好你的,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君主的承诺。”绯娜说着,抬高手掌移向艾尔莎的脸颊。狮子驯服地垂下头,将脑门露出给她,发出撒娇的呜咽声。 第283章 同盟(四)   “入宫以来, 你服侍我尽心尽力,这碗圣水, 就赏给你罢。”泽娅微笑,将女侍端碗的手推了回去。长了一张发白的猫脸的女侍愣了一愣,颔首称是,垂手要把彩绘的瓷碗放回托盘里。那木托盘也不是夏宫物件,其上涂抹黑漆,经由沐浴圣水并剃度过的神殿工匠之手,绘制了眼花缭乱的图腾和密语,都与月神传说有关。泽娅低头端详瓷碗里漾开的涟漪,笑容加深, 俯身端起碗, 亲自递给女侍。“怎么点过了头,却不领受呢?是不是礼物微薄, 怠慢了你?”   女侍睁大乌黑的眼睛, 抿紧唇,不敢反驳, 只是摇头。她来自西高地,留有老家少女样式的刘海, 棕榈须一样的粗发在泽娅眼前点头, 嘲笑她的悲苦。   “你是西高地人,却跟下贱的海岸种一样背叛我!”“我没有, 我没有!太后,太后大人,求您不要生我的气。我,我什么也没有做的!”女侍慌忙解释。泽娅懒得跟她废话,一把揪住她的发辫。女仆婴儿一样惊叫和痛哭。这让泽娅满意了一点儿, 拉扯她的手臂越发有力。“贱种,只会撒谎!”泽娅骂道。她好想尖叫,诸神作证,如今她只想尖叫,那卑贱的仆人却抢走她的份额,在她之前哭喊起来。   “苏伊斯作证,我只是遵照大神官的命令,为您带来圣水。大神官大人为您的健康忧心不已,特地举行仪式,为您祈求月神祝福的!”   “胡说,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泽娅扯过女仆的头发,扬起巴掌,往她那糊满泪水的小脸上啪啪抽了两下。女仆湿漉漉的脸蛋顿时潮红起来,她喷出一个鼻涕泡,哭得忘乎所以。“您睡不好觉,也吃不下,半夜总是做噩梦。自,自从上次盈月祭祀以来,您,您的奶水……不――我错了――行行好,太后大人,不是我,我没有说,整座夏宫,谁不知道呢?”   “你还敢提什么祭祀!”泽娅端起有毒的圣水,冲向女侍,无视她的尖叫抗拒,将瓷碗塞到她嘴边。女侍不断挣扎,泽娅咬紧牙关,只顾倾倒。透明的,大神官声称能够解决她的一切问题的神圣泉水从女侍的嘴边流过,白白为地板降了温。女侍流泪不止,嘴却紧闭着,不肯吞咽。泽娅加大力道,捏她的下颚,迫使她喝进去了一点儿。“怎么样,这可是大神官亲自赐福的月泉之水,喝下去之后有没有舒服一点儿?尤其是你那背叛主人,烂穿了的黑心肠!”   泽娅掷破瓷碗,来自大神殿,涂抹圣油的瓷碗跟普通陶瓷一样,应声而裂,碎成两半。剩余的圣水淌了满地,折射出太阳耀眼的金辉。泽娅眼望着一地狼藉,心中直想哭泣,却不能如身边的女侍一般,无所顾忌地流泪。   自那次噩梦般的盈月祭祀以来,眼泪似乎已从泽娅体内蒸发干净。惨剧发生之前她并不知晓,自己体内还残留了一枚威尔普斯的种子。她在神圣的祭典上被暴民袭击,他们毫无疑问是邪恶的,跟那总是笑呵呵,背后却在圣水里动手脚的大神官一样。事实上,泽娅怀疑大神官事先就知晓。   自从双子塔倒塌,夏宫中便再也不见学士的身影,反倒是神职人员频频出入宫廷。盛夏过后,门卫甚至不再阻拦,也不通报,而在那之前,孟菲大神官已将照顾皇太后的工作主动揽了过来。没有学士的检查和药剂,泽娅日常服用的,只有来自神殿,由这种或那种祷文祝福过的圣水。身体发热时,大神官送来圣油,命人为泽娅涂抹,待热度褪去,泽娅一定要亲自前往月丘,跪拜感激女神的又一次襄助。   我从未想过身体的异样是因为怀孕,大神官却让我在盈月祭祀上点燃圣火!现在倒好,朝堂上的那些家伙当面笑嘻嘻,私底下却称我为不祥之兆!泽娅咬紧牙,愤怒与痛苦形成黑色的漩涡,将她的思绪拉扯。眨眼间流产的疼痛又回到了身上,让她浑身冰凉,小腹绞痛不已。   那一晚弟弟护送她逃进大神殿,神官们声称暴民们敬畏苏伊斯,不会冲击神殿,拒绝了泽娅阻拦暴民的要求,弟弟不得已把她交给侍女,率队在殿外抵挡暴徒。在这种事上,他总是很能干,简直太能干了!他就应该漏进来一波暴民,给神殿里的那些家伙一点教训!   “太,太后?”女侍小心翼翼靠近。泽娅倏地抬头,打掉女侍想扶自己的手。泽娅吼道:“他们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血不停地流,染红她浅色的长裙,浸湿凉鞋。血色的脚印追在她身后,又红又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瞧,用视线把她扒了个精光。他们以为自己装得得体,其实我都听到了!   有人嘀咕着,说什么亵渎,将灾祸带给神圣的祭祀与大神殿;有人感谢收留他们的神官,又向他们表达祭祀典礼变成灾祸的惋惜之情。还有人命令仆人擦去泽娅留在主神大殿的血迹。她的感激刚刚升起,就听那女人说,“死孩子的血留在大殿上,是难以饶恕的罪过”。罪过?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主谋,把丈夫骗去桑夏,让他葬身怪物之口的?是我允许来路不明的暴徒混在朝觐人群中,攻击当朝太后的?   但是没有人听我说话。我坐上狮椅,仍然没人听我讲话。他们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眼泪也对他们毫无用处。是的,眼泪毫无用处。泽娅想着,抬高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滴。在那之后,更可怕的传言在洛德赛的大街小巷里疯狂滋生。人们叫那孩子私生子,孩子父亲的名字则在几位御前重臣间跳来跳去。泽娅曾打算下诏书澄清,流产的孩子是皇帝的手足,跟她一样流淌着战神金色的血液,绝不是什么瘸腿将军和独眼老头与太后私通留下的孩子!但弟弟态度坚决,说这么做只会让人耻笑。泽娅拗不过她,丈夫死了,大神官又是个骗子,除了弟弟,还有谁可以依靠呢?说到底,都是这些多嘴仆人的错!   “就是因为身边都是你这种嘴上不把门的蠢货,这点小事才传得人尽皆知!说!你还跟大神官透露了什么!还有谁跟你一样,将当家主母卖了个干干净净?!”“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被泽娅抓扯头皮,她再次尖叫起来。“小的没有见过大神官本人,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能获得半神的接见呢?我只是听从安排,是内政官,是克里大人把圣水交给我,嘱咐我服侍您服用的,我发誓!”   “他也敢自称半神!”泽娅松了手。侍女立刻双手抱头,远远躲开。照她的意思,恨不得立刻转身,从空中花园露台上一跃而下才好,但她到底畏惧皇太后的威严,虽然哭得不成样子,脸皮红肿,前襟沾满涕泪,仍然强撑着没有逃走,双手互握在身前,边哭边打量太后。   “我的女儿,乃是战神的后裔,她才是唯一的半神!一个剃得精光的老秃子,也敢和她一样!你们看什么看,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们还是不是西高地的种,站在外人一边,用这种眼神看你们的女主人?”泽娅环视花园,狮卫蓝色的披风,绘有釉彩的盔甲不论在哪里都格外显眼,如今穿戴它们的不再是威尔普斯的人。“你们是西高地人,理应站在我一边!”泽娅点向桌子,愤怒让她的手指被桌面戳疼,她抿紧唇,没有吭声。自从暑热以来,她渐渐习惯了痛苦。身边这些脱下皮鞭战斧图案的罩衣,换上狮卫金甲的家伙渐渐地改变了。泽娅知道他们的手腕上全都缠有大小神官亲赐的月相念珠,她身边那些西高地的侍从也一样。弟弟本就剃光了头,眉飞色舞地说起大神官所谓的预言来,像个半吊子神官。   我满足了你们的要求,自己也坐上了狮椅,皇帝的权杖明明就在我手里,可恶!泽娅懊恼地跌坐进藤椅里,女侍还在原地,捧着脸嘤嘤哭泣,不时抬起视线,偷瞥泽娅,让她觉生出熟悉的感觉。自从我嫁入夏宫,身边便生出无数双眼睛。威尔普斯的人不仅监视我,也在背后嘲笑我,跟他们野蛮的公主一样!可恶,我的女儿本应是大陆上唯一的半神!那讨厌鬼一定使用了黑魔法,才逃出我设下的包围圈的。一个魔鬼,企图污蔑苏伊斯神力的败类!真希望整个大陆都来听听,他们的大神官是怎么称呼那傲慢的叛逆的。当然了,大神官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单就毒害皇太后这一条,就够他整座神殿陪葬的!   “去叫传令官来。”泽娅吩咐。“传令官?”女侍还没从一连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揉着红肿的眼睛询问。没用的傻丫头,谅你也不敢违抗我的命令。泽娅瞥了她一眼,整理裙摆,踱回花园中央属于她的藤椅坐下。“传我的命令,叫孟菲大神官立刻来见我。”“可是――”女侍垂下手,乌黑的圆眼睛在红肿的眼睑之间转悠。“明,明天可以吗?您看天色,眼看就是晚饭时间。用过斋饭之后,就到了晚间祭祀的时间。自,自从上次的暴乱之后,夜间祭祀都是大神官亲自主持。大,大家都说,听大神官的祷文,会让人心情平静,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也更能忍耐……”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有兴趣听吗?还是连你也要忤逆我?”泽娅的嗓门再次高起来。女侍被她说得快哭,捂着脸,嘤嘤地迎着风奔向台阶。通往花园顶层的石阶扶手上坐有一头雌狮,面容肃穆,低头俯视。女侍掩面奔过去,刚被石狮遮挡住身形,就听到一声惨叫,尔后是痛呼声与重物滚落的声音。   “托马斯先生!”女侍惊叫道。泽娅靠向椅背,不关心什么托马斯。夏宫里有太多的托马斯,而太后可只有一个。晚风温度正合适,风里有花的气味,可惜大多是泽娅不喜欢的菊花。前些日子,夏宫最得力的园丁师傅去了断臂街一趟,便再也没有回来。内政官认为他被断臂街的流民打劫并且分尸了,死的人已经太多,泽娅深知无法为一个园丁逼迫卡里乌斯,索性放弃。要是早知道他那一趟会让园子只开出几朵惨兮兮的菊花,就不给他什么假期了。泽娅阖上眼,忽然想起死去的园丁也叫托马斯。   “殿下――殿下――急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叫托马斯的家伙已把自己收拾妥当,高呼着奔上花园来。急报两个字让泽娅喜上眉梢。她按捺住雀跃,优雅坐起身,瞥见跟在托马斯身后,不疾不徐的光脑袋,刚刚升起的兴致立刻随身体掉落回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紧急军务必须经由神官之手,才能让狮椅的主人得见呢?告诉我,哪一代皇帝曾经立下这样的规矩?”泽娅想要摔杯子,可惜神殿送来的瓷碗早已碎裂在地。这样也好,马特神官走进枯萎的葡萄架下,立刻就瞥见瓷碗的残骸,还有桌上空荡荡的来自神殿的托盘。   “狮椅的主人,如今正在沉睡呐。”   马特神官不愧为孟菲大神官亲信,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泽娅想要抄起桌上的托盘,给神官大人来个痛快。信使托马斯察觉到危险,慌忙奔过来,单膝跪下,献上红色封皮的紧急信件。信件封口上是熟悉的狮首火漆章,泽娅早已习惯它的式样,想也没想,顺手撕开信封。信封看起来完全是密封的,神官们乐于经营这些毫无意义的表面功夫,泽娅深知孟菲大神官早已知晓一切,甚至跪在他床边为他清理毛发,沐浴更衣的年少沐官知道的也比当朝皇太后要多。   “狮椅的主人将一直沉睡,知道她学会骑马打仗为止。最好在那之前,你和你的主子就为她收拾掉叛逆,免得她跟父亲一样,年纪轻轻,就丧命在战火之中。”   “马特乃是神的仆人。语及主神时,还望殿下心怀虔诚与恭敬,否则的话,要让聚集在月丘下的信徒们知道,恐怕又得演变成盈月大祭祀那般的动乱了。”   “既然他们聚集在你们的山脚下,就该由神官们看管。囚徒满街乱窜,看守没有责任吗!”   泽娅气呼呼地抖开信纸。信纸末端朱红的狮王印章让信上的内容全不重要了。她握着那血渍样的圆章,将它捏做一团,恨不能将它当作它主人的心脏。“叛逆!无耻!大陆上只能有一枚狮王印章,给我在她的罪名后面再加上:伪造王印!”   “那是自然。”马特神官抖抖肩膀。“不过您应该清楚,光靠口水是淹不死敌人的罢。”   “那怎么办,让她大摇大摆,到处宣扬她是正统皇帝吗!”泽娅将信纸摇得哗啦啦响。什么急报,上面一定又是那一堆蛊惑人心的说辞。“哼,她真以为只要编造了足够多的罪名,大家就会相信?我的丈夫完全死于意外,没人能把狮椅从我女儿屁股底下挪走!没人可以!”泽娅捏住信纸,要将它撕毁。马特神官伸手阻止她。“我要是您,就冷静下来多看几眼,殿下。您的这位对手,在信上声称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号召大家团结在她的旗帜下,渡过浩劫呢。”   “哼,浩劫。”泽娅冷笑,“捏造罪名这招不好用,改用末世预言了?那倒不用她担心,灾祸来临之前,绯娜?威尔普斯就将迎来自己的末日。说起来,还真是令人羡慕呐。这兄妹俩,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收拾,自己倒结伴下去快活了。来人,给我们尊敬的神官大人赐座。他一定带来了绝妙的主意,要帮助哀家好生还击。” 仆人搬来另一张藤椅,马特神官却屹立不动,浑圆的光脑袋反射出阳光鹅黄的斑块,让他像根笔直的灯柱子。   他在盯着我瞧,该死。泽娅有些不自在。马特神官当然不是孟菲大神官,生了一堆深渊似的眼睛,但被他盯着看,仍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像是什么野兽……不,好像主神殿鎏金的雕塑里面藏了一个灵魂,透过塑像假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窥视着。泽娅舔舔嘴唇,她忽然口干舌燥,明明阳光正炽,心底依旧泛起一丝冷意。   “巧合的是,在前几天的神谕中,大神官大人窥见了同样的惨状,殿下。今日又收到这样的信件,大神官大人认为无论如何,您身为皇太后,也该去月丘一趟,为无辜的百姓,为所有忠于您,相信您的人,祈求主神的宽恕和祝福了。”   “噢,当然,如果她真的灵验。”比如说让我的敌人立刻归西。泽娅捏着手指,端详马特神官乌黑的影子,暗自琢磨。 第284章 赤色的烟火(一)   风穿过阴暗的洞穴, 沿着漆黑的甬道低徊。伊莎贝拉呵气成雾,触目所及全是黑色。“我长到十八岁, 从来不知道城堡地下存有这样的异世界。”她跟在高举秘法灯管的诺拉学士身后,追随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狮卫的沉默让她的感叹化为喃喃自语,她向后瞥去,硬皮甲令她动作笨拙,像个喝醉了的胖子。跟随她的雷娅和她挑选的狮卫都着钢甲,按照雷娅的意思,伊莎贝拉作为使团的领袖,本来也该跟他们一样,由帝国钢甲保护起来才对, 但她刚刚强壮起来的身体实在无法长时间扛着这些铁家伙。   还好我的脑筋足够强健。伊莎贝拉打量甩手走在身后的旗手琢磨。旗手的满月旗与狮旗全都在伊莎贝拉的要求下收了起来, 现在脸上的表情跟他的头盔一样,结满寒霜。这些家伙原本打算在钢甲外面套上披甲战狮的蓝罩衣, 也被她拦了下来。开什么玩笑, 她可不想刚刚露面,就被盖伦侍卫长一干人视作国家的叛徒。   旗手发现首领在瞅自己, 略微颔首,算是表达他不痛不痒的服从。绯娜本来恩准她带走两百名狮卫, 但诺拉学士的秘法纹章只能允许她带上其中一半。绯娜让她当场作出决定, 她几乎想也没想,将所有与活尸碰过面的护卫挑选入队, 直到现在,伊莎贝拉自己也说不清一时冲动的决定是对是错。   我们又不是来跟活死人作战的。不过这么做并非全没好处,对付过尸潮的士兵们会更信任我,关键时刻能够调遣,而非自行其是。当然, 前提是我得确保雷娅执行我的命令。她便走边想,绿色的秘法灯光下,雾气缭绕,皮靴声仿佛鬼魅的脚步,如影随形。   “后队跟紧点儿。”伊莎贝拉向后张望。钢盔下一般无二的圆脑袋在稀薄的绿蓝光幕中晃来晃去,没人发出怪声,背上的角弓也安静如初。这是好事。她安慰自己,然而不知为何,心脏跟刚刚骑马围绕狮巢城跑过三圈一样,咚咚跳个不停。就要见到父亲和安德鲁,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她安慰自己。尤其是让他们瞧见你穿靴佩剑,全身铠甲的模样。   “我们离地面还有多远?说不   定还能赶上午饭。黑岩堡的口味跟狮巢城有些类似――在炖肉汤和黑啤酒方面――大伙儿可以在城堡的餐厅就餐,那里曾经举办过百人以上的盛宴。这个季节的黑岩堡已经能烧壁炉了,希望你们有所准备。”伊莎贝拉努力将紧张看作兴奋,打头的诺拉学士回过头来,用她那学士的眼睛冷冷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就败坏了伊莎贝拉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致。   “虽然出发之前有所准备――我也警告过你们――但会下到这么深,也实在超出我的预料。我们方才穿过的乃是时间与空间的漩涡,绝不仅仅是从一个地方到了遥远的另一个地方。在我的推论中,进出漩涡时我们经历的时间会发生扭转――当然不会十分剧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假设我们正午踏入漩涡的一端,走出之时,另一地绝不会刚好是下一刻。时间也许过去了几分,几十分,或许半天。时间的错乱并不要紧――虽然对于秘法师来说是有趣的事实――我也知道你们并不关心,重要的是这些黑色石料……”   诺拉学士晃悠灯管,绿光照亮墙壁,伸进墙砖的缝隙里,仿如一朵烛光,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照亮漫漫长夜。“我的论证尚未完成,但我以学士的名义向你保证,它们绝对来自于灾变纪,甚至更早的年代,与我们遭遇过的那些古灵精怪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事实上,它们似乎构造特殊,能够长时间保存秘法纹章,你听,地底深处传来的秘法波动……你说,那些调遣骷髅的骸骨将军,是不是跟秘法师一样,能够听闻秘法的语言?”诺拉学士仰起头。伊莎贝拉打个哆嗦。“不会的,”她立刻否认,“活尸风干的脑子里哪里装得下秘法知识?”索菲娅的那些招数无疑是魔鬼邪恶的法术,跟学士们运用的秘法截然不同。伊莎贝拉心虚地抚摸角弓露出肩膀的部分,它独特的材质像位特别的老朋友,让她觉得安稳。   “但愿如此。”诺拉学士用她惯有的冷漠嗓音回答。伊莎贝拉觉得她在打量自己,但她投以注视的时候,学士业已转过脸,沿着甬道继续前进了。石梯出现在甬道尽头,跟墙砖一样,是永无止尽的黑色。梯子已不知多少年月没有迎接过访客,石阶却不像伊莎贝拉想象的那样,积满尘土。伊莎贝拉生出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未知的所在,多年以来一直恪尽职守,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访客清扫这处广阔的地下空间。   它在等着我。   这个想法吓了伊莎贝拉一大跳。她紧张地左右张望,没人在看她,狮卫们被灯光照得青黑的脸上显露出谨慎又疑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遭。一路走来,光秃秃的墙面上开始出现一个个肿瘤样的隆起,直到沿着石阶转折过三次,又走出十来码后,伊莎贝拉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个雕塑,与蓝宫墙壁上镶嵌的那些动物头颅极为相似。事实上,伊莎贝拉举高灯具查看过其中的一具,工匠也许想雕一头豹子,但工艺粗糙不说,还失手在豹子额头上留下不该有的窟窿。诺拉学士也对粗陋的豹子头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伊莎贝拉满以为她会刻薄地评论“粗糙,愚蠢”,或者至少大谈灾变纪的雕刻技术,但她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注视后沉默地离开,像是随风飘移的影子。   她真古怪。伊莎贝拉放心不下。诺拉学士本来就够奇怪的,更何况她有背叛的劣迹在先。如果有其他学士可以担此重任,陶德学士不行的话,就算是拉里萨大学士,也比她来得强。   “你说你和克莉斯下来过这里?”伊莎贝拉忍不住问。“我是那么说过。”“你刚才又说你从来没到过这里?”“那个意思我的确也表达过。”走在前面的诺拉学士停下脚步,她回头望过来,秘法灯光在她脸上留下脏兮兮的深绿影子。“如果你不相信我,如果你担心我把你领向尸鬼的利爪中,你大可以立刻离去。”   伊莎贝拉被她当面挑衅,怒意顿起。她刚要还击,雷娅立刻挤进两人中间,不由分说一把揽住伊莎贝拉肩膀。“按照狮巢城的老法子,在老情人曾经奋斗的战场上作战,要是你愿意,可以把第一个首级献给她。当然了,眼下自然遇不到敌人最好,还是说,因为这样你就紧张了?”   “我是有些敏感。”伊莎贝拉承认,向雷娅投以感激的眼神。“我们应该派出斥候,而不是继续这样,把此行最关键的秘法师暴露在锋线上。”   她补充。诺拉学士嗤之以鼻:“秘法师对付活尸的手段比你的斥候能想到的加起来还多,说不定我还能跟他们搭上话,兵不血刃地劝他们退却。”   吹牛!尸潮前面吹牛皮,可是会害人送命的!伊莎贝拉刚刚熄灭的怒火再次燃起,她决心要追究这位随军秘法师的责任,要不是石阶尽头的房间内,竖立的黑石雕像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一定会记得很牢,进入黑岩堡安顿下来之后,立刻与诺拉学士详谈。   “我认为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逗留的好,也别碰里面的任何东西。”雷娅派出两队狮卫,分别守住石室的进出口。诺拉学士躬身在雕像基座前,凑近了观察,快把脸贴上去。她面前的雕塑是整个石厅最显眼的部分。浑圆的石厅直径仅十米,中央立有一尊雕塑,看上去比一层楼还高。黑石打造的基座上,骑士跨骑战马,马匹没有脚蹬,她就那么光着两只脚,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执缰,凝视着他们一路摸索而来的地下深处。   “这是灾变纪前的某种古语。”诺拉学士借由稀薄的光亮,辨认基座上的文字。“毫无疑问,它属于奥维利亚,至少属于这座城堡,属于在风暴海形成之前就聚居在这里的人们。如果这个词的意思是奥维利亚――”诺拉学士继续往下读,手伸向自己硕大的背包。   伊莎贝拉有种感觉,不论她从里面掏出什么来,都不会对此行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帮助,于是赶紧打断她。“雷娅说得对,这地方既然没人来过,逗留越久,风险越大。况且解读古代文字,也不是单靠一位学士,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事实上,伊莎贝拉对这类事全无概念。诺拉学士被她打扰,业已转过脸来。她脸色青绿,绝对称不上愉悦。伊莎贝拉深怕她声称自己只需要一点点功夫,就能解读这难得一见的古迹,连忙补充道:“等我确认家中一切安好,黑岩堡的仆从,护卫都任由你调遣。到时候你有足够的时间,把地下的角角落落检查个遍。”虽然上一次克莉斯汇报底下的情形后,盖伦侍卫长的人没能找出蛛丝马迹。   “秘法从不等待。你至少得允许我把上面的文字拓印下来。雕像上这位说不定是当初兴建底下建筑的首领,你瞧,这周围的墙壁内收纳的石棺头部全都朝向石梯下,雕像也望着那边,手按剑柄神情警惕,应该意味着什么才对。我们有理由相信灾变纪的社会远比如今的贫穷,那个年代艺术手段也缺乏,工匠们不太可能毫无缘由,只是为了好看做出如此设计。”   墙壁上都是石棺?!就算你看出来了,也不该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呀!伊莎贝拉举高灯管,亲自查看岩壁。惨绿的灯光堪堪透过半透明的灰色石壁,照亮其内石棺的轮廓。伊莎贝拉走近几步,棺材头部雕刻的人脸渐渐浮现,它模糊的面容皱成一团,唯有眼睛大睁着,瞪向那条转折向下的,黑洞洞的通道。它的旁边,旁边的旁边,上下左右,全是与它一般无二的扭曲丑脸,从不同的角度,瞪视着将伊莎贝拉一行人送入石厅的阶梯。伊莎贝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地宫深处似乎有水滴滴落,啪地一声打在石砖上,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阴冷的风呜呜地悲鸣,沿着黑石长廊徘徊,仿如号角在低鸣。   如果这里面的尸体全部站起来……伊莎贝拉在雷娅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疑虑。于是,她命令队伍立刻启程。狮卫立刻按照先前的位置结成长队,围绕雕像,排成三排。诺拉学士半跪在她的宝贝古文字前,把背包放了下来,伸手进去翻找,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毫无关系。伊莎贝拉跟雷娅使个眼色,径直走到队伍前排,一只脚踏上向上的阶梯。“倘若您要在此继续秘法伟大的研究,区区凡人也无力阻止。但我还有要务在身,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无法逗留。希望您能明白,既然已经来到黑岩堡地下,少了学士襄助,我也有办法出去。至于您,为秘法献身之后,倘若我仍记得,尘埃落地之后,会在这雕像旁边,也为您竖起一座石碑的,一座小小的。”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笑容冷酷,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必须得让她暂时放下她那些狂热的,不知所谓的研究,专注于俗世的事。她得听我的,这一百个被选拔出来,跟随我,保护我的人,必须都得听我的。要不然的话,我仍旧什么都做不成,被莉莉安娜姐弟摆布,就连理应效忠于我,服务于我的盖伦侍卫长等人,也不会听我的。   伊莎贝拉做好了抛下学士,甚至害她殒命的准备。她回过头,毫不留恋,带头攀登起来,故意下脚很重。跟随她的起初只有一般无二的皮靴声。雷娅会负责殿后。说不定她会把诺拉学士绑起来。伊莎贝拉赌气地想。那样正好。她从未因她做下的那些错事受罚,事实上正相反,她突然出现在狮巢城,当天就莫名其妙得到重用。帝国的统治者其实跟父亲说的相差不远,他们眼中毫无正义可言,时常嘉奖刽子手和叛徒。   伊莎贝拉隐约感觉到某种兴奋,她不安起来,加快脚步要离开此地,却不由自主回头望去。狮卫们每四排一人,高举秘法灯管――按照诺拉学士的说法,秘法灯光在地下更稳定,不会引爆地底危险的气体,也不会因燃料或空气不足而熄灭――绿光在他们浑圆的钢盔上留下一个个扭曲的青绿倒影,雷娅爵士逗留在最后,诺拉学士已从地上站起来,艰难背起她的大包,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对渐渐远离的神秘雕像流连不已。   那是一位古代奥维利亚的将领,你却比我还要在意。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转回视线。一位女性领主,她跨坐在战马上,佩戴宝剑。迟来的认识又让她吸了一口地下浑浊冰凉的空气。我刚刚怎么没有多看几眼,她穿戴盔甲了吗?她的长靴上面是不是一条简洁的马裤,而非累赘的裙服?如此多护卫追随她,长眠于地下,为她看守着什么,她是大公吗?或者至少是一位强大的领主?我所学到的历史里面,奥维利亚从来没有一位女大公,女领主。师长们总说,出了家门,女人就该闭嘴。   “史官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让你知道的。”赶上来的诺拉学士似乎学会了读心术。伊莎贝拉知道她是对的,只是无法当面承认,尤其在部下们目睹了学士如何违抗命令,不把她这个领袖放在眼里之后。她是对的。伊莎贝拉察觉到自己的哀伤。过去的一年中我所经历的,比我在黑岩堡十八年来遭遇的所有加起来还要复杂。几小时前我还在狮堡,享受各路帝国贵族的谦恭,听他们尊称我为大人。眼下我就要推开故国的大门,门后的人当我是件漂亮的摆设,用以交换的筹码,或是让他们登上更高位置的阶梯。一直以来,我不过是这艘巨轮上的一个宠物,如今却要成为舵手和船长,决定巨轮的去向。   忽然之间,惆怅有如雨季的蘑菇,不经意间长满了角角落落。以致于诺拉学士如何找寻到旧路,带领队伍攀登废墟的,伊莎贝拉完全想不起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秘法绳索早已收起,一行人等候在一座残缺的石桥上,石灰在秘法灯光的映照下噗噗坠落,诺拉学士独自逗留在墙壁前,来回摸索,口中啧啧称奇。   “这是秘法的墙壁,怎么从前就没注意到。换句话说,这些日子以来,我在秘法上的造诣大有长进。”她突然回过头,露出个灿烂而诡异的笑容。白色的烟雾仿佛从她指间凭空生出来的,眨眼间模糊学士的面容。   “跟上去,看紧她。”伊莎贝拉担心诺拉学士会逃跑。雷娅迷惑地望向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想她不会选择这个时候。”虽然这样说,她还是拨开队伍,走向正对墙壁施展秘法招式的学士。雷娅说得对,真该死,她说得没错。然而紧张却像山洪一般,在伊莎贝拉身体里横冲直撞。拖延了一个纪元之后,光亮终于伴随阵阵嘶嘶声,透过重重迷雾,逼退秘法黯淡的绿光。伊莎贝拉像个窒息的溺水者一般,迫不及待冲了出去。她的头脑里只有家园的空气,那沾染了松针气味的清冽气息,然而迎接她的却是烟火灼热的怀抱。十码外的桥洞下面,一个缺了个胳膊的男人按住残肢,紧贴石壁,将满是血渍和黑灰的脸转过来。   那人瞧见伊莎贝拉,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行走的鬼魅。他张开嘴,伊莎贝拉觉得他要叫自己的名字,尔后一支箭矢突如其来,从他左侧太阳穴穿入,他的面容顿时僵住,一言未发,扑向地面。 第285章 赤色的烟火(二)   庭院里燃起了红色的烟火, 或者是更远的地方,藏书塔或校场方向飘来的。石室的窗户又高又窄, 安德鲁不敢爬上去看。钟声一直在响。铛――铛――铛――一声接着一声,时大时小,时远时近,似乎从堡垒的墓园传过来,又似乎远在守望城内,从市中心集会所的方向,以及东边的苏伊斯神殿传来。安德鲁抱紧胳膊,他不知道那些钟声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询问。守卫就在门口, 是阿尔伯特伯爵的人, 操着一口傲慢的南方口音,无论安德鲁问什么, 他们都假装听不懂。   不止他们, 整个塔楼内都是阿尔伯特大人的人。他们把安德鲁从父亲的卧房内抓走之后,直接扔进了伯爵大人做客的塔楼里。客房是石塔内视野最差的一间, 只有一张小小的床铺,天花板阴暗的角落里生了苔藓, 漏风的石砖在晚上呜呜作响。安德鲁疑心冷风让自己生了病, 几天以来,他总是发冷, 莫名颤抖。我需要一些药剂。他边抖边想,牙齿格格相击。泽曼学士留下了一些,标签由我亲自贴好,不会有错。我可以治好自己的风寒,我不能病倒, 我得站起来,健健康康的,只要我还活着,就是父亲指定的继承人,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安德鲁再次没来由地打个寒颤。“来人呐――”他抱着胳膊,走向紧闭的木门。门口面传来男人咳嗽和吐痰的声音,也许是那个送饭的家伙,生有一嘴尖牙,眼眶通红,垂下的乌发总是湿漉漉的,身上满是酒精和汗臭味。安德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问过,那家伙反倒嘲笑他是落网的兔子。安德鲁想过叫他尖牙,但随便给人取绰号是不雅的行为,于大公的威严也毫无帮助,至少父亲是这样教育他的。   “您,您好,先生。”安德鲁最后决定使用礼貌的称呼,“请问您,能不能,帮我带些药剂过来,就在我的卧房里,我可以把药剂的名称写给您,先生。”他朝门缝要求,随即意识到尖牙可能根本不识字,自己的请求将会招来怒火。安德鲁朝门板望去,期望自己能够窥见外面的状况。橡木门老旧失修,底部有两个豁口,隐约可以瞥见火炬逐渐靠近的光芒。对了,天色已经发青,到了掌灯时间。城堡里的其他人或许已经用过晚膳,围坐在饭厅的长桌周围,有新烤的面包和热腾腾的香肠与土豆泥。亚瑟大声谈笑,说着他的那些傻话,炫耀他干过的蠢事,莉莉安娜则与以往一样,对一切不满。回忆起继母暗红眼睛里的凉意,安德鲁喉咙发干,把胳膊抱得更紧了。   “听呐,这小子想教老爷识字哩!”尖牙先生哈哈而笑,他的嗓音既粗又哑,隔着门板闻起来也像喝醉了。安德鲁屏住呼吸,假装平静。冷静去说,你是大公的长子,他们的领主效忠于大公,理应听你的,把这个道理说给他听,如果他不理会――我可以闯出去吗?这个想法令安德鲁背后冒汗。我只需要逃出阿尔伯特大人的塔楼。城堡里都是父亲的人,谁都知道我才是未来的大公。当着大伙儿的面,就算是盖伦侍卫长,也不能否定我是黑岩堡的主人。   安德鲁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气,黑橡木门嘭地打开,扇了他一脸冷风。安德鲁冷不丁吸了一鼻子沥青燃烧的臭烟,难以忍受,弯下腰猛咳起来。尖牙先生与以往不同,并未丢下硬面包和冷掉的浓汤抽身离去,反而大摇大摆走进来。安德鲁边咳边抬头打量。火把不在尖牙先生手里,他后面站着一个从未蒙面的瘦高男人,男人举着火把,火把后面还有火把,照亮城堡青色的墙面。   “你们是――”安德鲁话未说完,尖牙先生便弯下腰,一把将他拎起来,夹在腋下。浓烈的酸臭味教安德鲁喘不过气来,他忘了应该要挣扎的,就那么傻乎乎地被尖牙先生夹着,像是一袋没削皮的马铃薯。“王子殿下带到――”尖牙先生讽刺道,他掂了掂臂弯里的安德鲁,似乎跟父亲一样,嫌弃他过轻的体重和纤细的骨骼。“很好,立刻带他走。”莉莉安娜轻声说。她说话从来不大声,但是堡垒里的仆从都畏惧她,很多时候就连父亲,也依照她的建议行事。   “你们要把我关到哪里去!”安德鲁急起来。他撑住尖牙先生油腻厚实的脊背,努力仰起头,去看继母。尖牙先生毫不在意他的挣扎,摇晃身子走起来,转眼间将莉莉安娜落在身后。黑岩堡的女主人神色阴沉,火光让她的左脸与饮过血的眼睛明亮得惊人。将吊坠归还姐姐之后,她坚持将缺了吊坠的项链挂在脖子上,这会儿随她迈步走起来,气势汹汹地摆动,拍打她的高领羊毛衣。羊毛衣的领子高得令人窒息,与它搭配的长裙也是纯粹的黑色,碳色的衬裙从蓬松的长裙底下露出来,大公夫人的快步令它们全部沙沙作响。城堡外,大钟一个接一个的奏响,铛――铛――铛――   “不――”安德鲁哭起来。恐惧彻底代替晚风的凉意,教他打心底里颤抖。他用力拍打尖牙,拿脚踢他,大叫大喊。粗鲁的男人嘟嘟囔囔,把他当成一只不安分的乳猪,用力夹得更紧。“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得听我的命令!我是大公的长子!”可是大公已经死了。一个可怕的,陌生的男人在心底回答他,他嗓音阴冷,听上去就是个刽子手。   “你不能这样!”他朝莉莉安娜叫喊,“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的父亲是奥维利亚的大公!”“死去的大公,小笨蛋。”莉莉安娜面无表情地回答。“你以为这座城堡里面,还有谁能够阻止我?我是已故大公的遗孀,他所有孩子的母亲――在律法的角度上我是的――我弟弟的军队驻扎在城堡内,而盖伦侍卫长嘛,早在三年以前就对我言听计从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冷酷,根本没有悲伤的表演,连虚伪的眼泪也没有一滴。一想到这里,安德鲁就止不住哀伤的抽泣。“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一直都很听话,你知道的。一旦我继位,我会听你的,也接受阿尔伯特大人的效忠……”说到最后,安德鲁自己也气馁起来。除了自己,父亲的所有儿子都由莉莉安娜所生,他该拿出什么筹码,才能代替她亲生的孩子?   “月神会祝福你的。”安德鲁最后无力地说道。莉莉安娜大笑,那副狂妄的样子和她全黑的裙服极不匹配。“艾诺的傻儿子。我还以为你是比较聪明的那个,没想到你跟亚瑟一样,也是个笨蛋!”她冷笑,拂动袖子。塔楼的大门仿佛被她的衣袖扇开,晚风低吼着将安德鲁裹住,风里都是烟火的气息,狗在狂吠,他听见马蹄在响,男人又骂又吼,皮靴和金属的声音似乎就在树林后面。忠于父亲的人在和叛乱者战斗。安德鲁转向噪音的方向,那些松柏林又高又密,他什么也瞧不见,但尖牙显得很急切。他一改塔楼内不慌不忙的步伐,夹着安德鲁,几乎跑了起来。莉莉安娜率领她的人马,紧随其后。她僵硬的面容随着皮鞋声颤抖,脸白得像是一尊人偶,眼珠子却出奇地红,让人想起某个恐怖的红色夜晚。陌生的刽子手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住剑柄,沉默地跟在后面,跟她一样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后面是其他几个卫兵,都是早年间父亲派给莉莉安娜的护卫,如今却背叛真正的主人,被恶毒的妇人收买了去。   明明是父亲同意你们为奥维利亚的主人效劳,赐予你们身份和财富的!安德鲁握紧拳头,它们就跟他的懊悔一样,毫无意义。如果我再聪明一些,如果我早就料到――就算我站在父亲面前,当面向他揭穿莉莉安娜的阴谋,他也只会指责我。责备我懦弱,没有和强壮兄弟战斗的勇气,缺少获胜的信心,还会嘲笑我心胸狭窄,妇人一般容易听信谗言。天呐,我在想些什么?父亲才刚刚过世,我居然为他从未做过的事埋怨他。我不是他的好儿子,如果我是个好儿子,像盖伦侍卫长一样英勇善战……   悔恨令安德鲁泪流不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人再为这个责骂他。那个一直以来都希望他长成一个男子汉的男人永远离开了他,而他也即将追随他的步伐,与他在冥河边相遇。   安德鲁被尖牙一路带进莉莉安娜的画室。在奥维利亚的男主人中,父亲开明又温和。莉莉安娜不但拥有自己独立的卧室,还有一般城堡女主人不具备的书房,而她将其中的一半挪出来,收藏自己的得意之作。尖牙把安德鲁丢进书房后,余人立刻蜂拥而入。刽子手锁上房门,守在旁边,两名护卫则奔向窗边,将垂下的天鹅绒窗帘拨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   这帮家伙看起来形迹可疑,像群躲债的,而非杀害大公继承人的凶手。也许他们的目的是秘密处死我,好对外宣称我是遭遇意外,如此便能洗去嫌疑。安德鲁脑子乱糟糟地,眼泪和鼻涕混满面颊。他无暇拭去,转向莉莉安娜,向她求饶。“父亲的棺木在哪里?杀掉我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是父亲的长子,理应为他扶棺的。”   “你也不怕棺木倒下来,让你当场和他作伴?”莉莉安娜讥讽。她靠向自己的藏品架,点燃烟锅,把玉石做的烟嘴吸出响声。安德鲁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自觉软弱又愚蠢。我可不能再哭了。至少别在最后的时刻,还教对我抱有期待的人失望。安德鲁用力揉眼睛,偷偷逝去泪痕。   “我――”“你闭嘴!”守在门边的刽子手恶狠狠地打断他,投过来的眼神仿佛安德鲁是他追了五十年债的债主。“他们找来了!”朝窗外张望的家伙之中的其中一个低声警告,安德鲁侧耳倾听,除了渐渐止息的钟鸣,什么也没能听见。   “呸,这群喂不饱的狗!来了多少人?”“没时间了。我能数到二十个,都带着武器。”“阿尔伯特呢?”“不在他们中间。”“继续观察,别走神,或许他就藏在灌木后面,只等我们放松警惕,立刻杀回来。”莉莉安娜狠吸了几口烟嘴,手按在画架上,食指不安地弹动。她出身自奥维利亚的老派贵族布里奇,素来有种慵懒与傲慢并存的特别态度。安德鲁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焦躁,不由多瞅了几眼。莉莉安娜显然注意到了,送给安德鲁一个不屑的冷笑,喷出一大口烟雾,把他弄得咳嗽不已。   “给我过来,没用的小子!”她把烟杆扔到颜料盘上,伸手来抓安德鲁的后领。安德鲁想要躲避,却笨手笨脚地撞到画布架。木头架子尖锐的棱角撞得他惊叫,收纳其中的油画哗哗摇响,莉莉安娜的手紧跟着伸过来,一把捏住安德鲁的脖子。继母手指冰凉的温度让男孩心惊,他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她拉了过去。木架子上的铁钉轻易挂住他的后背,他想告诉莉莉安娜自己被勾住了,但喉咙被人掌握的压抑感让他开不了口。莉莉安娜拽着他前行,他的衬衣与外套被钉子刮破。布料撕裂的声响没能阻止恶毒的继母。她拖着安德鲁走向门板似的大书柜,不知摆弄了什么机关,书柜轰隆隆转开,露出藏在后面的,阴暗的小门。莉莉安娜一把将安德鲁推进去,自己随后也低头钻过暗门。   她要杀了我吗?将我锁在她的密室里,直到变成一具干尸?安德鲁惊恐交加,步步后退。密室不大,不出几步,他的后背便撞到一个木柜。他反手在柜子上摸索,碰到一块冷硬的东西,不由分说抄起来,朝躬身进入密室的莉莉安娜砸去。“蠢材!”他只听到莉莉安娜骂了一句,紧跟着脸上就吃了两记耳光。   安德鲁的生母在他出生不久便去世,父亲对他虽然严厉,但极少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安德鲁一时不知所措,手里的武器被莉莉安娜夺过去。手指划过凹凸不平的画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中将一副油画当做武器,抓在了手里。莉莉安娜夺回画框,举在面前,借由密室外的光线端详一番,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将它抱在怀里,走向密室更深处。她让开之后,安德鲁才发现尖牙先生不知何时守在了密室门口,手上抓着一柄钢斧。那凶器锋刃磨得雪亮,握着它的主人双眼鹰隼般凶狠,紧盯着安德鲁。   我真是个蠢货,怎么每当面对书本外面的世界,就变得这样傻?还好我刚才没能伤了莉莉安娜。安德鲁盯着尖牙寒光闪烁的斧头,吞了吞口水。莉莉安娜在他身后擦亮烛台,然后点燃熏香。熏香的味道很好闻,很特别,不是单纯的麝香或其他奥维利亚流行的香料。这种味道复杂的香气来自南方的帝国,秘法不仅帮助帝国人锻造武器,研磨小麦,也赐予他们奢华的香味。   父亲健壮的那些年里,城堡里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类东西的。“我们已经在使用帝国的金币,还要用他们的金币,购买他们的香料?帝国钢能切断帝国人的喉咙,帝国香料却会让奥维利亚人醉倒在南方的温柔乡里醒不过来。”   不用问,莉莉安娜的这些帝国熏香,一定是挪用城堡的财库,瞒着父亲置办下的,教父亲得知,还不知会如何失望。安德鲁懊恼地转过身去。莉莉安娜正为烛台挪动位置,好教它远离墙壁上的油画,安德鲁凝望了一会儿,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终于明白自己发现了什么。   靠墙的斗柜与墙壁上满是完成的油画。柜子旁边立有一副画架,架子上的画作尚未完成,仅有炭笔勾勒的线条,不过一点儿也不妨碍旁人确认它的主题。所有的画作,无论是斗柜上靠墙而立的,还是悬挂墙壁,倚靠墙脚,收纳在木架中的,全被同一个主题占据。画面上的女人时而出现在城堡内,抚摸骏马;时而半卧于松针上,合眼小憩。她看上去很年轻,年轻得令安德鲁恐惧。他发现自己在颤抖,拼命回忆姐姐卧室里那个妆容庄重,神态肃穆的母亲。   “她不是我的母亲。”安德鲁脱口而出。   “让她听到你这句话,不知作何感想。”莉莉安娜冷笑。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视线冷如冰雨,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安德鲁扭过头,不与她对视,继母冷哼一声,走向密室入口。暗门在她身后隆隆合拢,随着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安德鲁像被抽掉了脊柱一样,一下子垮下来。   他坐倒在地,陌生的母亲从不同的方向盯着他瞧。他猛吸了几口满是熏香味道的沉闷空气,好想把胸骨撬开,喘个痛快。“我该怎么办?”他仰起头,向画像上陌生的母亲询问。画布上的她身着少女款式的连衣裙,赤脚跨骑在战马背上。那马与她的裙服一样雪白,□□脊背,未佩戴鞍鞯。马儿跟骑手一样放肆地咧开嘴,抬起前蹄打算跃过林间的小溪。少女身后,一个深蓝的影子潜伏在树影之间,辨不清男女。安德鲁被那黑暗的魅影吸引,凝视良久,深感不安。 第286章 和谈(二)   “你应该躲好点儿, 而不是傻乎乎地咧着嘴,白白送掉性命。”雷蒙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惹得艾莉西娅打个激灵。他拎着酒瓶,踉跄着走向阳台,反常地没戴手套,苍白的皮肤上似乎有纹身的痕迹,但天色太黑,艾莉西娅总不能凑上前去,捧着兄长的手亲吻吧。   “我在等你。”艾莉西娅拍拍屁股站起来。雷蒙嗤笑,饱含烈酒气息的唾沫星子喷上艾莉西娅的鼻梁。“等你请我喝酒。上一回,你可不是亲口喂我的。”   “上一次?”雷蒙恶作剧的笑容溶解在细雨里。他闭上眼, 作出思考的样子, 然而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翻白。艾莉西娅瞅着他眼皮抖动的样子,真担心他是不是就要立刻昏睡过去。真是个倒霉的时候。艾莉西娅皱起眉。“你要是喝得太醉就算了, 我找你是谈要紧事的。”   “要紧事?”雷蒙倏地睁开眼, 不知什么那么好笑,令他捧腹不止。“你?艾莉西娅?大事?听, 听听看呐,一个私生的野种说她有大事!”   “别他妈再提那档子事!”艾莉西娅咆哮道, “我以为――真该死!我怎么会蠢到把你的话当真!居然是由你, 十年不见面的狗屁老哥,跟我澄清什么身世!”   “你生气了。”雷蒙好不容易直起腰, 瞥见艾莉西娅握起的拳头,眉眼乐得弯如月牙,这样看起来,他和洛德赛那铁板一样的老爹一点也不像了。“没准我们倒是亲兄妹。”艾莉西娅冷笑道,“我真惋惜, 不能让老头看到你这副窝囊的样子。心爱的儿子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啧啧,想想那情形,真是带劲。”   “你去,我也想瞧。”雷蒙伏下身,几乎要倒在艾莉西娅肩膀上。艾莉西娅皱眉避开,雷蒙扭过头,一个劲儿地瞅她,笑得像一个妖怪。“骗你的,好妹妹。如今我们霍克家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父亲在洛德赛,恨不得把所有能在御座前说得上话的家伙都认了亲戚,我又怎么会对他派遣到身边来的帮手置之不理,教火舞的名头白白埋葬呢?”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捏起袖子擦嘴,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艾莉西娅,劣酒浓烈的酒气差点没把艾莉西娅的眼珠子熏掉下来。   “你选酒的品位跟挑女人的一样糟糕。”艾莉西娅皱起鼻子,雷蒙恶作剧得逞似的哈哈大笑。“这方面嘛,我承认我不如你,亲爱的妹妹。公主殿下的滋味怎么样?我离开洛德赛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身体平得跟板砖――噢,没错,那个时候,你也一样。”雷蒙眯起眼,重重地靠向栏杆,仰起脸来享受雨水的触摸。“你那时候蠢透了,以为躲起来哭就不会被人发现,刀使得也不够出色。而她呢,她从小就跟你不一样,她是奥罗拉殿下心爱的妹妹,赫提斯也对她格外宠爱。人们都说她长大以后跟长姐极为相似,你品尝过后,觉得是谣言还是真实?还是说――你才是被品尝的那个?”   雷蒙仰面朝天,给艾莉西娅留个下巴。艾莉西娅觉得他在笑,笑容比她见过的最迟钝的弄臣还傻气。“不关你的事!”她恶狠狠地回答。艾莉西娅,你要跟他谈事情,不该凶巴巴的,但是,他妈的,管它呢!“老头子从来不关心我裤腰带底下的事情,你最好学学他!我不关心你招来多少营妓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你也别来烦我!”   “哈!”雷蒙喷出一口酒雾,也许是雨水。他抖动肩膀大笑的样子让艾莉西娅想起自己,但艾莉西娅可没这么欠揍,绝对没有。“若你找的是个营妓,还会有眼下的麻烦事吗?我的傻妹妹。从一开始,你就选错了。你可知道我们家最风光是在什么时候?当狮子的目光朝向海洋,御座前最显眼的位置,军费,士兵,最好的秘法师和武器,都向我们聚拢。可是奥罗拉殿下,了不起的帝国之光的升起,把一切都毁了!我本应该留在洛德赛,出入宫廷,结果却早早收拾行装,颠簸来到这!嗝!哈,谁让她是帝国之光呢,她生来就要成为了不起的君主,建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国。来呀,让我们举起酒杯,为了王储,为了帝国的荣光。”   他倾倒酒壶,想要一饮而尽,不料陶罐只滴出几滴黄尿。雷蒙伸长舌头,摇晃陶罐,背后乌黑的云层中滚过一道赤红的电弧,雨水先于雷鸣倾泻,哗地一声浇湿他的头脸。艾莉西娅哈哈大笑,雷蒙闭上嘴巴,将酒壶撂到一边。   “一切都不如往昔,自打她参与御前会议之后。而你亲爱的公主,那个没头脑的小□□,一心只想做她姐姐的影子,追随死人的脚步行事。”   “别那么叫她!”   “难道不是吗!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你以为你能做她的夫人,为霍克带来御前的席位,封地,哪怕是一支预备队吗?醒醒吧!你是个女人,她也一样,你们注定只能玩玩!将来她会选择一位大贵族,一个急需拉拢的重要男人,”雷蒙打个酒嗝,笑容令人作呕,“说不定是我,绝对不可能是你。”   “她要你?就你这张臭嘴,新婚当夜就得被她撕烂。”艾莉西娅抱起胳膊,把双手藏到腋下,强忍动手的冲动。快讲正事,艾莉西娅,要不然的话,总司令大人明天就得顶着一颗猪头跟图鲁使者交涉了。“她是战神的后裔,就算一时选择了错误的道路,也比马都骑不稳的老妈子更加强大。你要是赌钱就会明白,只有输得裤子都不剩的倒霉鬼,才会为渺小的胜利机会赌上身家性命。霍克远没到那一步。听我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绯娜有副狮子的臭脾气,但也拥有君王的气度。只要霍克愿意跪下亲吻她的戒指,宣布永远向她效忠,就能获得她的原谅。到时候,你想要列席什么御前会议,赢得封地和军队指挥的位置,都不在话下。”   “你知道了。”雷蒙看上去毫不惊讶。“正如你所说,只有输得精光的老赌鬼才会把注下在赢面低的一边。海的那一边,谁都能看得见,是谁坐在狮椅上,掌管洛德赛的两个禁军军团以及特别尉队的又是谁。你以为逗留首都的元帅都是傻瓜,不如你聪明老练,傻乎乎地跟着必败的兔子吗?哼,自以为无敌,其实已经二十年没流过血的老骑士;空有贵族之名,两百士兵也招募不到的穷地主。泽间的领主们早被威尔普斯搜刮干净,不然你以为历代皇帝怎么放心把一个行省的土地,银狮军团的预备队交到亲王手上?”雷蒙摇晃走了两步,酸臭的酒嗝喷到艾莉西娅脸上。艾莉西娅立刻干呕,惹得雷蒙呵呵乐。“泽间是王储练习用的铅剑,重量与真剑相仿,而洛德赛的禁卫军,周边富庶的行省,停满军舰的海港则是真正的宝剑,嗝。剑的主人是个屁孩子又有什么关系?一大堆名师,伟大的武士排着队要成为她的骑士。你说――”雷蒙脚步踉跄,展开胳膊要揽艾莉西娅的肩膀。艾莉西娅不露声色,退后半步,有心要让他扑个空,反被他拽住胳膊,一捋到底。雷蒙没戴手套的手掌热得吓人,疤痕有如虬结的树根,布满他的整只手。   “你受伤了,怎么搞的。”艾莉西娅拂开雷蒙的手,他完全没听见,再次抓向艾莉西娅。“你想要更好的,我知道。小时候,无论我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很多根本就不是小孩可以玩耍的――你也大吵大闹,要从我手里抢夺。你总是想要最好的,但帝国也不是只有绯娜一个而已。你可是公爵的女儿,将来的夫家必定位高权重。放心好了,不管跟谁结婚,他也必须善待你。你的婚礼只个隆重的过场,我的也一样。仪式过后,你照样在我手下,我会为你谋个好位置,在你立下剿灭图鲁人老巢的功绩之后。”   “去你妈的!亏艾莉西娅还想捞你小命!我该让绯娜绞死你!让战马从你脸上踏过去,把你踩成平底锅!”艾莉西娅往雷蒙脸上吐口水。雨水哗哗倾泻,眨眼间将她赋予的羞辱冲刷干净。雷蒙和着雨声大笑。艾莉西娅愤而转身。   你真是个笨蛋,艾莉西娅,居然想跟他讲道理!艾莉西娅踹开雷蒙书房的大门,不顾一旁火鸦卫兵诧异的目光,边骂边向走廊外走去。他硬得像块石头,比猪屎还臭,绝对不会听你的。现在,你可以跑了,就在今夜,走入丛林。詹妮说不定会来追,但只要你哀求,艾迪他们会放你离去。然后你就去黄金角,找一艘前往洛德赛的货船,想个办法偷摸上去。   然后呢,然后你能给她什么呢?如果你是个脏兮兮的落魄武士,她还会喜欢你吗?   艾莉西娅倏地停驻脚步。石窗外,雨水疯狂倾泻,丛林黑得跟墨汁一样,豹子不知身在何处,发出孤独的吼声。风根本不算大,听上去却很冷,呜呜地穿梭在黑色的雨幕中。   我不能就这么走掉。转下两层台阶之后,艾莉西娅掉转头,重回书房。夜已经很深,方才看门的守卫火鸦不见踪影,多半是去换岗了。书房门口空无一人,徒留墙壁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艾莉西娅推开虚掩的房门,书房内一盏灯也没有,海的另一边,海神挥舞着他的闪电长鞭,玻璃窗上反射出灰蒙蒙的影子,大书桌像只黑乎乎的大□□,蹲在潮湿的地板上迎接艾莉西娅。属于雷蒙的座位后面,鹰旗血渍一般暗红,旁边的军旗则张开乌黑的大口。室内到处是摇曳的黑影,雷蒙逗留在阳台上,反常地哼着小调。那是一首曾经流行于洛德赛的小曲,原本艾莉西娅早就忘得精光,这会儿听雷蒙哼唱,回忆起它的旋律。   “拉文的情歌?还是戴文的?那歌手叫什么来着?”阳台门大开着,细雨透过屋檐,洒向阳台。雷蒙仰面朝上,享受属于自己的潮湿的,冷清的醉酒夜晚。冷静过后,艾莉西娅看得更加清楚。雷蒙身着惯常的军装,未着盔甲,白短袖下围着皮裙,膝盖上挂满水珠,好像刚刚尿过。艾莉西娅的问题令雷蒙发笑,听起来简直跟瞎眼老爹一样,让她极为不悦。   “你为何回来?为何不懂得放弃?”雷蒙干笑两声,猛地垂下头。艾莉西娅知道他在看自己,然而天色太黑,他的眼眶只留下两个黑洞,让人想起歌谣中吃人的魔鬼。“你还没明白吗?我们霍克家要想过得好,被赶出洛德赛的狮子就必须死。哦哦哦,我还没跟你说过对吧?背叛你,抛弃你,践踏过你自尊的旧情人如今躲在狮巢城的墙壁后面,瑟瑟发抖呢。不过你放心,她的苦难很快就会结束。平叛的军团就要逆流而上,沿着她姐姐开凿的运河,杀进城去,取她小命。噢,说起来,这可是无与伦比的大功一件,你要是恳求我,我现在写信给父亲,说不定还能帮你争取到最后一个上船的名额。”   艾莉西娅什么也没说。她扑向雷蒙,发誓要把他压倒在阳台上。雷蒙没把她的袭击当回事,大笑着后退。总司令大人顺势倒在石质栏杆上,夜风撩起他的短裙,他侧过脑袋,挤了挤眼,作出风尘女子的妩媚模样。“爵士大人别太粗暴,人家会害怕的。”说完,他喷出一大口酒气,粗声大笑。艾莉西娅气得掐他脖子,用力不够大,反倒招来他的嘲笑。“闭嘴!”她扇他的耳光。雷蒙挨了一下,偏过脸,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让我想想……噢,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候……是父亲……不对,是别的男人……父亲远征出了海,嗝,家里的气氛变得很不一样。有时候,母亲会留宿前来拜访的大人,有时候是年轻的,有时候是年长的。我猜她喜欢金色头发的,那天我推开书房的门,喏,她就这样,被摁在父亲的大书桌上,上他的男人屁股对着门口,被我看了个精光,哈,哈哈哈――”   “骗子!说谎!”艾莉西娅抽出腰侧的短剑,帝国钢冰凉的锋刃贴上雷蒙的面颊,剑尖戳破了他的耳朵,他不以为意,用满是伤疤的手握住艾莉西娅手腕。他手上全是雨水,浸泡在夜雨中太久,手指又冷又硬。“都是真的,向苏伊斯起誓,”他伸出三根指头,指向夜空发誓,“他的金发又直又长,一直垂到屁股上,喏,就跟你现在一样。”   “闭嘴!闭嘴!”艾莉西娅恨不得捅穿他的耳朵。事实上,她已经举起了匕首,然而雷蒙像个看不见刀剑的傻瓜,傻乎乎地咧着嘴。暗红的雷电再次闪过,照亮他湿漉漉的脸。他看上去很苍白,有着和父亲一般无二的下巴与眉眼。艾莉西娅痛苦尖叫,她掷掉匕首,拎起雷蒙的衣领,左右开弓,狠抽他的耳光。   雷蒙偏着头一动不动,艾莉西娅以为他会跟刚才一样,结结实实挨上几下,结果手指刚碰到他的脸皮,就被他反手握住。雷蒙用力很大,艾莉西娅措手不及,手腕被他拧得咔嚓一声。艾莉西娅疼得大叫,雷蒙趁势直起腰,他因醉酒而软绵无力的身体忽然间如有神力注入,巨大的力量将艾莉西娅牢牢钳制。   “你要干嘛!”艾莉西娅质问。雷蒙山峦一般压倒过来,他眼窝里的阴影令她惴惴不安。“服从于我,效忠于我,向我发誓!”“疯子!”“只有我明白你的处境!”雷蒙怒吼。雷声隆隆滚来,撞击在后面的高塔上,害艾莉西娅双耳嗡鸣,完全没听见雷蒙在嚎叫些什么。“妈的!”艾莉西娅暴躁至极,一心要拧断雷蒙的脖子。她抬起手肘,袭向雷蒙的脑袋。这一下过于直接,艾莉西娅本没指望能够一击得手,然而手肘却轻松撞到雷蒙下巴。于此同时,他钳制艾莉西娅的手也松开来。艾莉西娅猝不及防,被他的体重带倒,两个人一齐跌向湿滑的阳台围栏。   “你他妈的,一会儿一口一个亲妹妹,一会儿说我是野种,究竟什么意思!你以为艾莉西娅是吓大的?她吃你这一套吗!”重新获得优势后,艾莉西娅轻易找到雷蒙被自己捏皱的衣领,攥在手里。她蛮横用力,总司令大人便跟个麻袋似的,毫无反抗地被她提了起来。“你――”艾莉西娅还要骂他,却见他的脑袋歪倒在肩膀上。雨水不断倾泻,响雷于头顶炸开,闪电划亮黑夜,照亮雷蒙的面庞。他的双眼紧闭着,漆黑的水柱顺着下巴滴落,艾莉西娅摸了一把,那东西又黏又热,凑到鼻底一闻,正是鲜血熟悉的腥甜气息。 第287章 赤色的烟火(三)   “如果我是你, 就救出被围攻的伙伴,翻过围墙, 与阿尔伯特的人汇合!”莉莉安娜冷笑道。   “伙伴?”盖伦靠在窗边窥视。他挥舞胳膊,指挥手下把祈祷用的长凳竖起来,以抵住大门。自从他心爱的小姐离开城堡,他便蓄起了头发。眼下他齐肩的半长头发裹满灰土,既肮脏,又颓唐。一缕湿发垂在他额前,晃来晃去。盖伦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才刚死了大公,就顶撞他的遗孀。哈, 遗孀, 早知道这字眼儿如此悦耳,就不等这么久了。   盖伦转过身来。他的白罩衣上净是烟火与血迹的颜色, 不知哪些属于活人, 哪些属于死人。某个倒霉蛋将他胸口的雨燕刺绣撕开,燕子翻转过来, 露出粉色的内脏。盖伦侍卫长并未察觉,满脸的黑灰挡不住他的悲愤, 事实上, 在他开口之前,莉莉安娜有点担心他会哭出来。   “那些家伙不过是屠夫, 马房小弟,厨师,心怀不轨的外乡人,围剿他们的,却是一群魔鬼!”盖伦并拢双掌, 用力抹过自己的脸。他的圆指甲盖飞起来一个,脱落近半的指甲盖下淤青肿胀,蓝中带紫。他的痛苦并非由外伤而来。盖伦走出几步,宽厚的肩膀喝醉酒似的摇晃。“我们不该这么做的,不该……大公戒指应该由大公的长子继承,我们背弃了君主,被君主的土地狠狠惩罚。”说完他的眉眼皱在一起,莉莉安娜不禁再次担心他会哭起来。这可不是好消息,瞧瞧这地方吧,简直是个石头做的牢笼。   苏伊斯崇拜传入奥维利亚后,皇室迅速抛弃了古老的,名字古怪的旧神,张开怀抱迎接新神。祈祷室正是在那之前建造,乃是十足的奥维利亚风格,窗户又小又阴森,入口甚至一半埋在地下。要不是被魔物追赶,任何人都不会想起这座荒废的旧神祈祷室。神奇的是,打开锁眼的时候,门锁竟未锈蚀。莉莉安娜瞥向墙壁铁环上飘摇的火把焰苗,说不出名字的古老曲调在她脑内回荡。我真的凭自己的双手获得了自由?还是跟往昔一样,只是做下了真实的幻梦?将来有机会,我会把今天的一切都画下来,倘使真有那样的一天,我会画下什么?   她的沉默招来盖伦的怒吼。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叫在老城堡的石头穹顶间回荡,盖过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祈祷室外,浓烟与烈火交织,魔鬼行走其间。死去的人比当初料想的多得多,更加可怕的是,一顿饭之前倒下的,效忠于已故大公的马夫,在她面前摇晃着爬了起来。起初她以为是维克多没能利落了结他,事情后来的发展差点让她的贴身护卫尿了裤子。马夫带着肚子上的伤口以及露在外面的内脏蹒跚着向莉莉安娜走来,噢,那情形,只是回想就让她想要再次呕吐。   “我敬你是条响当当的汉子,盖伦,别教我失望,别让看着你的这些人失望。”莉莉安娜打断侍卫长,抹去额头上他留下的唾沫星子。维克多安静地站起来,小个子阿历克西,秃顶谢尔盖,尖牙的奥列格都没有动弹。管家斯蒂芬把手藏在裤兜里,捏住他喂了毒药的匕首,悄悄挪动脚步。硬皮鞋沙沙细语,斯蒂芬身后的仆妇与侍从则怒容满面。   “他刚刚说了什么?背弃君主?”侍从高声质问,生怕外面的魔物听不到。他生了一张土豆似的圆脸,招风耳被夜风冻得通红,很快,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他叫什么来着?约翰?还是杰森?没有关系,反正是那几个永远喂不熟,以艾诺家忠实仆人自居的蠢蛋。   “反正呢,他迟早都会死,你们几个给他擦身子,倒尿壶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暂且放下不切实际的愿望冷静想想,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银月之下,谁人不死呢?哼,你们得明白,在新大公娶妻之前,城堡的女主人始终只有一个。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求得你们任何人的认同。即便大字不识,我想你们也没有蠢到这么快就忘记是谁把你们的小命从魔鬼爪下捞出来的。我不需要回报,也对虚假的誓言没兴趣,如果有人要为死人找我麻烦,当着我的面,现在就来。与此同时,我不会姑息我的敌人,这一点,相信没人反对。”   莉莉安娜看向说话的约翰,还是杰森;然后是他旁边缩着肩膀的女仆,跑丢了一只鞋,围裙上全是脏污的厨娘。出言不逊的小伙子咬紧嘴唇,跟其他几个仆人一样,全都偷瞥盖伦。莉莉安娜转回视线,盖伦也在看着她,方正的下巴板得像面盾牌。傻大个。莉莉安娜抱住胳膊,掩口轻笑。“怎么着,亲爱的盖伦侍卫长,您该不会想要变卦,做回艾诺家的大忠臣吧?你死去的君主何曾兑现他的诺言?而我的,可真真实实躺在你的床底――如果你有胆取回来的话。”   莉莉安娜知道自己让盖伦动摇了,尽管骑士还是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这个盖伦,正是因为内里柔软可欺,才喜欢把自己藏在钢甲里面。“我们应该找到大公的继承人,保护他在动乱里活下来。大公有三个儿子,我们至少得留下其中的一个。”盖伦转向仆人们。招风耳约翰,还是杰森,抿着唇不说话,身旁的女仆则用力点头。祈祷室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封堵大门的两个士兵松了一口气,他们的侍卫长点点头,露出自信的微笑。   “我现在就清点出一支救援小队,前去营救王子们。”“由你自己率领。”莉莉安娜打断他。盖伦瞥她一眼,藏起不悦,答应下来。“由我亲自率领。”“我们这个石棺材里能打也就你和你的两个手下,然后就是我这边的人。维克多,阿历克西,谢尔盖,奥列格的责任是保护我,其余的人任你挑选。”   “我,我的责任也是服侍您。”开口的不是斯蒂芬,而是招风耳的土豆脸男子。他身边的红鼻子女仆狠狠瞪他一眼,用力踩他的脚,把他跺得大叫起来。他是杰森,不是约翰,莉莉安娜想起来。身边的是他的小女友茉莉。平常他就怕她,常挨她的打。茉莉的父亲正是被魔怪围困在兽舍内的屠夫汉斯。这姑娘生了张富有朝气的红苹果脸蛋,脾气却跟公猪一样暴躁。   “刚刚还说什么老爷的慈悲,转脸就要抛弃他的儿子,呸!”她叉起腰,狠狠吐口水。与众不同的猪倌女儿,莉莉安娜简直想要为她鼓掌。跟表面上的其貌不扬不一样,茉莉不是那种随处可见,被奥维利亚铁律磨平了棱角,让人心生疲惫的女子,更何况她还年轻。年轻,多么美妙的字眼。莉莉安娜简直可以呼吸到森林的气息,还有老松湖玛瑙样的湖面所散发的水腥气。   一如既往的,在场的人没人明白她的心思。茉莉转过脸来,质问她:“我很可笑是吗,我知道!我是屠夫的独生女儿,生来就是这样的!我五岁就能拿杀猪刀,七岁就给父亲打下手了!”莉莉安娜抚掌大笑,连连称是。“好吧,屠夫的女儿茉莉。你倒说说看,你打算怎么着,接过父亲的屠刀,帮助他杀出重围,顺道再救个王子,给自己的傻瓜丈夫谋份像样的城堡差事?”这回茉莉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了,原本冻得通红的鼻头红到发亮。   “好吧,看来你的救援队的打算基本相同,如果你真懂得带兵打仗的门道,而不只是在校场上比划的话,就会明白这是多棒的事。你们立刻出发,我把麾下的斯蒂芬先生派给你们当帮手。他拥有大部分城堡钥匙的备份,万一英勇的铁匠寻到一个藏身处,傻蛋王子把自己关进地窖,你们也能立刻施救。”   “您真的相信他?”与维克多合力关好大门后,阿历克西问莉莉安娜。“你希望他活下去?”莉莉安娜反问。她拍拍手,走向祈祷室深处。火把仍在燃烧,长夜仿佛没有尽头。仅存的木头长凳被男人们搬去防守大门,莉莉安娜也不挑剔,走向满是尘土的台阶。石阶由整块灰白的石料筑成,与布道的高台相连。古老的圣坛被人为毁坏,遗留光秃秃的基底。莉莉安娜转过身,一屁股在废墟前坐下。扬起的灰尘在火把光团的映照下飞舞,她叹息,吸进一鼻子土灰,大打喷嚏。   阿历克西走了过来。他面容严肃,武技上与维克多相若,处事冷静,待人公平,虽然个子不高,其实是莉莉安娜的小小护卫团的实际领袖,就连大多数时候负责动手,打架冲在头里的维克多也心甘情愿听他指挥。   “他为了反悔的婚事和没有被满足的采邑要求就背叛了君主,突然间跑出去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只是想要在暴风雨中尽可能多地捞住几片浮木而已。还好不管是亚瑟,还是他的双胞胎兄弟,都不敢忤逆你。”阿历克西一脸阴郁地说,莉莉安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那傻瓜儿子,连‘忤逆’都不会拼哩!我拉拢盖伦,与阿尔伯特合谋,可不是为了艾诺留下的笨蛋王子。”   莉莉安娜收敛笑容,拢了拢散乱的发   髻。“建在内城里面的祈祷室,原本供奉着极重要的神明,你看如今也荒废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阿历克西在莉莉安娜面前站定。今天不同以往,他亲自出手,杀了很多人,有的是敌人,有的连人都不是。维克多曾称赞阿历克西使剑的手如熟铁一般稳固,眼下铁块却在动摇,飞舞的灰尘绕过他颤抖的手指,歪歪扭扭地奔向自由的窗口。   “我说,阿历克西,就连神明也被抛弃,没人信仰的神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瞧,就连神也会死,为什么人却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幻想意外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定要等到头发花白,牙齿全部掉光,才会抵达终点?哼,我那迟钝的丈夫,直到死前还做着美梦,连一封像样的遗嘱也没能留下,就一命呜呼了。”   “我不明白。”阿历克西瓮声瓮气地回答。奥列格跟在他后面,也向台阶走来,维克多走向窗口,踮起脚朝外张望,摇曳的火光在灰色的石壁上留下幢幢鬼影,分不清哪些属于祈祷室,哪些来自于室外的威胁。又有什么关系呢?莉莉安娜微笑,打量自己熬过半生,收获的这几份忠诚。阿历克西忠贞不二,是位值得尊敬的武士,但他不会明白,奥列格更加不行,维克多则根本不在意。银月之下行走的灵魂虽多,有能力理解的,其实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我想唱歌,阿历克西。”   “唱歌?”男人不解,“你一向只在密室里唱给画听。”   “是呀。”莉莉安娜闭上眼。奔逃时流下的汗液已渐干涸,灰尘粘了上去,感觉很黏,很真实。“我现在就想。”她倾听远方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淡淡地说。 第288章 赤色的烟火(四)   祈祷室大门第一次打开的时候, 天仍全黑着。室内的火光暴露了他们,无所谓, 莉莉安娜原本也没打算躲藏。其时大门被砸得砰砰直响,门上的老旧铁环早已腐坏,被人几番折腾,干脆掉了下来。有人在窄窗下蹦跳,试图扒住窗台钻进来,然而连个手指头尖也没见着,只有反复的沉重坠地声,哭喊最后代替了骚动。想要闯入的家伙以为他们最多不过是趁乱顺走火腿的小偷,莉莉安娜下令开门之后, 率先挤进来的汉子本来大叫大嚷, 骂着脏话好教占据祈祷室的混蛋滚开,维克多给了让他清醒的一拳, 他立刻安静下来, 莉莉安娜则在其余人脸上看到了畏惧的神色。   挤进来的仆妇颇为面生,一定不是时常在主塔服侍的那几个。她抽噎着往屋子里钻, 脏围裙被锈蚀的蛇形扣环撕掉一半。“救救我的孩子――”她扑过来,跪倒在莉莉安娜脚边, 眼泪似已流干, 干巴巴地嚎着。伊万和托马逗留在逃难队伍的最后头,都挂着欠了一屁股债的臭脸。莉莉安娜没说多余的话。她容忍了他们, 将为数不多的饮水分给他们,也没有要求他们的忠诚和感激。但他们缺少止疼的药剂,止血的纱布,或者是让那男孩暖和起来的一堆篝火。最后他还是死了,死在寒气最重, 呵气成雾的深夜里。阿历克西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硬得像截木头桩子,他的母亲疯了似的搂住他的死尸,活像她的女主人是嗜食人肉的野人。   “算了吧,让他留在那儿。我们也没有神官,可以让他的灵魂安息,就算要埋葬,也不急于一时。”莉莉安娜吩咐阿历克西。“况且,我们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一定呢。”恶作剧成功的喜悦让她不禁微笑。围裙破损的仆妇受了惊吓一般,张开缺牙的大嘴嚎啕起来。莉莉安娜初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天空渐渐泛青,铁环内的火把燃尽最后一粒火星,她才察觉到不妥。   “抓住那个叛徒!”追逐的喧闹声穿过狭窄的石窗,在祈祷室内听起来很是吓人。守护在仆妇旁边的农夫从噩梦中惊醒,在那之前,莉莉安娜还以为他保护着她。“出了什么事?他说什么?   叛徒?”他扶住墙壁站起来,整夜蜷缩的姿态令他膝盖发酸。农夫黑皱的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呻吟着坐倒回去。仆妇抬起眼皮,她一夜未眠,害怕抢夺似的搂着儿子的尸体,像座粗笨的石雕。   其他人面面相觑,饼脸的少女叫做玛丽,石头一样平常和迟钝,由城堡的嬷嬷管教,帮做针线活。莉莉安娜有理由相信她是被顺路带上的,老迈的伊万总是喜欢自找麻烦,尤其在伊莎贝拉出走以后,不知怎么的,他好像把照顾城堡里的下人们当做自己的责任,以此怀念他心爱的小姐。缺了一条胳膊的佣兵托马则像一头两天没喂食的公牛,鼓着牛眼伸着脖子。黑岩堡当然不缺这么一号残废了的老头子,莉莉安娜原本打算每月付给他工钱,让他自个儿去守望城里找点乐子,固执的老头偏要留在城堡里,嘴上说要找些合适的活计,最后只是跟在伊万身后,当他难缠的影子罢了。呆滞的玛丽,死了儿子的仆妇,还有她那菜农样的情夫多半都是这两个人在逃难路上随手捡到的。   早知道就不放他们进来了。“叛徒”让老伊万猎犬一样精神起来,托马则摸向靴子,那是他收藏随身匕首的地方。“你们听见了吗?”以他的年纪来算,伊万算不上多么耳背,莉莉安娜很清楚。“昨天夜里,到处都是火――”窗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西瓜摔打在石壁上碎得稀烂的声音打断伊万,托马则跟踩中了热油一样跳起来,锃地拔出靴子里的匕首。饼脸的针线女仆完全没反应过来,木然地望着前方,脸皮绣棚一样紧紧绷着。   “没错,他说了叛徒。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比划比划?还是打算立刻自杀?既然老爷爷们想要,我现在就打开门,好让你们径直走进主塔,跪在亚瑟跟前,宣誓效忠。”阿历克西不怀好意地笑着,松开抱在一起的手,走向门边,摸向门闩。初进避难所时,门锁的状况由阿历克西亲自检查过。固定扣环的铁钉早已松弛,阿历克西认为门闩并不牢靠,所以才看中祈祷室里的木制长凳。眼下两张长凳依然竖立着,倚靠在门楣上,破晓的光芒从门缝中溢出,在青色的石头地板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老   爷指定的继承人是安德鲁!”伊万反驳。阿历克西耸耸肩。“指定?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嘴里全是唾沫,喷了给他收拾的女侍一脸。除了咕噜声,我可没从他口里听到任何东西。按照律法,安德鲁当然可以继承他的父亲,只要他在昨晚的灾祸里活下来。”   阿历克西着手搬动板凳,伊万扶着墙壁站起来,老旧的关节咔哒作响,独臂的托马则需要他的搀扶。仆妇依然抱着她的死孩子,农夫在爵士老爷和城堡的女主人之间犹豫,难以说服自己到底是效忠生死不知的继承人,还是立刻向城堡现在的女主人表达忠心。维克多与奥列格极有默契地向莉莉安娜靠拢,将她挡在身后,阿历克西回望女主人的位置,确认她的安全,然后鼓起胸膛,一口气扔掉长凳,将门打开,做出请的手势。   “要走也是城堡的女主人在前面。”伊万搀扶起托马,肩膀晃了几晃。独臂的托马赶紧揽住他的肩膀,两个老男人搂在一起,惹得莉莉安娜直想发笑。“你不如想象的蠢。”她评价。倘若两个老家伙头也不回地逃走,或是胆敢袭击阿历克西,维克多和奥列格立刻会给他们好看。伊万也笑了笑,在昨夜的大火中被燎焦的白胡子一抖一抖。“你的刽子手们身上沾着血的味道,我闻得出来,阿尔伯特大人的骑士们也一样!老伊万跟你熟悉的那些家伙不一样,始终记得荣誉来自何方。证据没有确凿之前,你始终都是老爷的夫人,两位王子的生母。”   “哦?你是说,你可以找到什么东西,推翻这些事实?”这老家伙真是愚蠢得有趣。莉莉安娜挑高眉,奥列格领会到她的意图,露出尖牙,维克多则像条嗜杀的狗一样沉默。   “您的意思是,我不可能找到吗?您可以在这里杀了我,在这间小小的,无人问津的陋室里,但是伊万的名字不会就此埋没!诸神会保佑他的灵魂活下来,就算他只有灵魂活下来,也会找到走失的王子,带他回家。”   “走失的王子。”莉莉安娜大笑,畅快的声音回荡在荒废的石屋里,太过陌生不像是自己的。她停下来,深深吸气,空气里满是废屋尘土的味道,焚烧留下的土灰味则被清晨风推挤,飘过旧大门与新世界间亮白的分界线。“你们的王子从来没有走失,这座阴森的老旧城堡并非他的乐土,说到底,他的出生就是一场掠夺的产物,是自以为是的胆小鬼窃取了奥维利亚最后的荣耀和自由。”   “你――”   “你又懂得什么呢,一个敌人也没能杀死过的老家伙。你出生在墙垒之内,心安理得地继承父亲的荣誉,耳朵里灌满谎言,那些从你从摇篮时代就听闻的谎言。”莉莉安娜受够了。她不想等老头子暴怒,也懒得再玩弄什么花招。迫于父亲的压力与艾诺家联合以来,花招和谎言早已太多,它们从各个地方溢出来,淌满宫廷的角角落落。莉莉安娜疑心艾诺家古老的石头城堡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就是源自于此――世世代代的谎言的味道。   “处理掉他们。”她平挥手掌,斩断清晨的风。奥列格咧开嘴,发出蜥蜴般的嘶嘶声,维克多则像条猎犬一样冲了过去。他的确是一流的猎手,专门猎捕人命。老伊万不是他的对手,拜托,瞧那副老胳膊,抽出他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就会耗尽他的力气。跟莉莉安娜的判断一样,趁伊万拔剑应敌的功夫,维克多转向老头旁边的独臂佣兵。他的长剑刺了出去,直冲老佣兵面门,却被他以一柄匕首格开来。维克多一击不中,立刻展开攻势,奥列格此时加入战斗,第一剑便几乎迫使伊万长剑脱手。   “看起来,我们这里有些必须关起门来解决的问题。”阿历克西重新将门阖上,农夫如梦初醒,恐惧得惊叫起来,见阿历克西抄起长凳走过来,双手用力捂住嘴巴,金鱼般的眼珠转来转去。阿历克西的长凳击中佣兵。老迈的托马斯原本能够躲开的,或者至少抵挡住它,但失去的胳膊不仅让他保护自己的能力大降,还令他动起来愚蠢笨拙。阿历克西狠狠抽中了他的肋骨,佣兵退向墙壁,匕首同时脱手飞出。刚刚冷静下来的农夫眼见争斗中的一方倒向自己,重新被恐惧攥住,缩起膝盖夹紧腿,筛糠般地都起来。托马斯为了维持平衡,顺势按在农夫肩膀上,后者跟被狗咬了一样尖叫起来。   “安静!”老佣兵气喘如牛,虽然丢了一只手,体格也大不如前,吼起来仍然声如洪钟。农夫被吼得翻起白眼,浑身越发颤抖。莉莉安娜心生疑惑,往一旁望去。仆妇僵坐原地,面饼一样的脸上同时揉满震惊与喜悦。仆妇的死孩子以非人的角度扬起身子,苍白的手里攥了个东西。鬼知道那是什么,餐刀?挂肉用的铁钩?总而言之那倒霉的农夫颤抖不止,死孩子抽动他柴火似的瘦削手臂,一大股热流喷涌而出,冒着白烟,腥气十足。托马咒骂起来,莉莉安娜则发现自己被惊得呆住,傻瓜似的瞪着眼,望着一塌糊涂的墙角。那孩子木偶一样转动脖子,将脸转到身后来。他满脸血污,干涸黑硬的部分是他自己的,鲜亮刺眼的则属于别人。他木讷的脸上,两只烛火一样的黄眼睛透过满脸污秽,直勾勾地盯着莉莉安娜,其内毫无疑问是头没有感情的怪兽。   莉莉安娜想要下令,结果却失态地大叫起来。托马咒骂着逃开,去捡地上自己掉落的武器,阿历克西劈落的剑锋停在半空,追击的维克多也愣在原地,一时拿不准究竟要先对付哪个敌人。   伊万惊恐的转过身,高声叫嚷:“魔鬼!是恶魔!黄眼睛的恶魔!跟我们在蜜泉底下碰到的一样!”老骑士说着,果真放下面前的敌人不顾,转过身去,将剑锋对准半身鲜血的黄眼睛孩子。那孩子原本有双什么样的眸子?灰色?褐色?还是奥维利亚常见的蓝色?莉莉安娜很肯定自己的城堡中没有一个黄眼睛的人,事实上,一生之中,只有那位年初造访城堡的帝国使者才拥有一双罕见的金黄色眼睛。恶龙一样的眸子,被诅咒的灵魂。这噩梦也是由她带来的,自从恶龙将公主从城堡中掳走,怪事便不断发生。   “快干掉他!一个死孩子而已!”莉莉安娜挥舞胳膊抓向空气,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要和什么作战,只是情不自禁一定要抓住什么。   见几个彼此缠斗的男人突然间全都转向自己,仆妇疯了一样尖叫起来,伏下身护住黄眼睛的魔鬼。她松弛的胸脯和脏兮兮的围裙垮下来,遮挡魔鬼染血的脑袋。老伊万冲到她面前,提起剑指向她。“快放开那东西!”老人烧焦的胡须在颤抖,“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他成了恶魔的化身,很快就会长出长毛利爪,要了所有人的命。”   “我不――他是我仅剩的――”仆妇话音未落,血水滴滴答答,从她胸脯间滴落。她像个融化的蜡人一般软倒,扑进地面的血污里,推开已近凝结的果冻样薄冰。小小的恶魔拱开她的身子钻出来,满是血渍的脸木然地转向伊万,扬起手里的凶器――一把沾满粘稠血液的锥子――径直走向他。“别过来!你这魔鬼!”伊万扬起钢剑,剑尖颤抖,没能在适当的时候劈下。维克多冲了过去。他的利刃割开魔鬼的喉咙,那东西全无感觉,仍向伊万走去。他迈出一步,脖子紧跟着向后折断,沥青样的腥臭黑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和活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若不是彻夜未进食,莉莉安娜真想把胃里的东西倒个干净。   “别留下祸害!”独臂托马的嗓门比谁都大。他淌过血泊,蹲下身,把小魔鬼的脑袋完全切了下来。“别了,别把那东西给我看!”见他揪住那东西的头发,把脑袋拎在手里,莉莉安娜发自灵魂地拒绝。“嘿,”残废的老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好的,女主人。别人都说你厉害,明里暗里怕你,结果遇到这种事,不过也就是个娘们儿而已。”说完,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随手抛掉头颅。湿漉漉的人头滚过地面,沾满尘土,一直滚出祈祷室的大门,消失在视野里。   “我会记得你们刚才的表现。”莉莉安娜象征性地拂了拂裙摆,指尖不慎触到一片濡湿。她低头瞥了一眼,还好丧服颜色深沉,血迹瞧着并不十分刺眼。“比起夫君的继承人,您更关心自己的衣裳。”伊万嘲笑。莉莉安娜不以为意,示意阿历克西把两名老人押出门去。“塑造传统的,从来不是荣耀,而是实力,伊万大人。倘若你还没健忘到白痴的地步的话,应该很清楚,眼下城堡内谁的力量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我手里可以调动的兵力――这么说吧,就算盖伦手下有几个家伙偏向丧命的大公,但你们之中,又有谁能够站出来,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忠呢?就凭你?一个敌人也没打败过的老迈骑士?还是丢了一条胳膊的佣兵?除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用的仇恨,你们什么也没有,伊万大人。捋一把你的白胡子,自从我嫁来黑岩堡,它们有改变过吗?你的老脑筋早就应该学会些新东西了,这对大家来说都好。”莉莉安娜捻着指间的腥湿,让维克多打头,自己第二个走出祈祷室。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铅灰,红的月亮仿佛一枚渐渐淡去的伤疤,悬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昨晚,黑岩堡降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石板路,老松树深绿的树冠,以及趴倒在地,来不及收拾的尸体上,全都洒满粗盐一样的雪粒。“冬天到了。”莉莉安娜搓了搓手,寒冷让她想要抱紧手臂,但父亲从不让她那样做,蜷缩的身体会损伤城堡女主人的威严。“是时候熄灭庭院里的火,把壁炉里的点起来了。”她绕过门口魔鬼的头颅,走上台阶。战乱点燃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风送来烟火的味道,莉莉安娜走完短促的十来级阶梯,站到北风肆虐的庭院里,这才意识到焚烧的气味从何而来。   盖伦侍卫长两颊被他手里的火把映得通红,说不上是被寒风冻的,还是兴奋或害怕,或者既兴奋又害怕。他的模样和走之前没多大区别,只是那件破损的罩衣彻底被除去了,露出底下被火熏过,左肋灰黑的钢甲。他的铠甲是由奥维利亚的铁匠制造,背后的盾牌也是,越过他肩膀指向莉莉安娜的,则是出自帝国工匠之手,可将盖伦大人的盔甲射个对穿的帝国重弩。   “奥维利亚的冬天,来得比大陆上任何国家的都要早。奥维利亚人因此学会了早做准备,囤积寒冬必备的食物与燃料,将无用的,有害的东西从过冬的仓库里清除出去。”   第一眼,莉莉安娜将她当作了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直到她的声音顺着北风飘过来,听上去一点儿也不颤抖。“什么打扮?”莉莉安娜嘲笑她。这家伙简直不能够再滑稽了,作为未出阁的小姐,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不说,还穿戴起男人的盔甲。黑乎乎的皮甲让她臃肿迟钝,完全与美丽无缘。她的长发被藏进头盔里,脸因此显得又大又白,仿佛农夫家常年被关在屋内的白痴小女儿。“瞧瞧你自个儿。你的父亲因为你的叛逆气得病倒,你却玩起过家家的游戏,穿得跟你那些帝国小说里的家伙一样。你以为穿成这样,就能变成她们吗?”   我知道她的好多事,而她毫不知情。莉莉安娜满意地目睹伊莎贝拉动摇了。她被一大群男人与少数几个女人围在中央,像个首领那样与敌人对峙。很好,对伊莎贝拉来说,是个不错的进步,但身为领袖,也会被属下格外关照,她不可能这么快就习惯了。莉莉安娜确信她的随从――护卫,打手,跟班,不管怎么称呼都好――同样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众人的注视下,她抿了抿嘴唇,莉莉安娜临时起意,回头示意走出门的奥列格,将那小小的恶魔头颅踢向身着帝国男装的小小领袖。   夹杂红,白,黑的头颅飞向她,如莉莉安娜期望地越过盖伦,直滚到她脚边。她的确低头看了一眼,但既没尖叫也没哭泣,重新抬起来的紫眼睛里只有困惑。“你,将和阿尔伯特伯爵一起,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保证。”她拔出剑。他们居然为一个奥维利亚女孩打造了一柄帝国钢剑,而她将佩剑从剑鞘里抽的时候既没被钢剑的长度和分量拖累,也没打到周围的任何人。她看上去简直像已练习过千百次,肯定比安德鲁那孬种强,似乎也不比亚瑟那笨瓜弱到哪里去。   你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我第一次这么觉得。你真该亲眼看看,你会为她骄傲的,我保证。   莉莉安娜微笑起来,这一回,她的敌人,伊莎贝拉更加明显地流露出疑惑,但她持剑的手没有迟疑。她单手举剑过顶,又稳稳放下,直指向台阶上的莉莉安娜。“把他们给我拿下。” 第289章 大公   “刚刚您就应该收缴阿尔伯特的武器, 将他和他姐姐丢进地牢去。总有办法能从他们口中撬出安德鲁殿下的去向,言语做不到的, 烙铁和鞭子能够帮您做到!”老人上前一步,皮靴在长厅内发出清冷的声响。他的背后,会议厅大门紧闭,阿尔伯特伯爵的最后一位护卫的背影刚刚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要是他们耳朵足够好使,说不定还能听到骑士苍老嗓门的回音哩。   “伊万大人……”伊莎贝拉按住额头。太阳穴肿胀得仿佛两夜未眠,黑色的消息搅和在一起,拼了命地往脑子里钻,唤起一阵一阵的头疼。“我从未想过。”伊莎贝拉浑身疲惫, 只想靠进椅子里。但她就座的高背椅太高太大, 以她的身形,实在不能兼顾仪态和舒服。该死, 绯娜是怎么坐的?同样为城堡主人而设的金属高背椅, 为什么她坐起来就那样惬意自得?父亲又是怎么坐的?如果是安德鲁呢?由他来坐,只会显得更加弱小罢。   “父亲仍在丧期, 倘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能囚禁他寡居的妻子, 这一点, 希望您能够明白。”伊莎贝拉对高台下的伊万说。昨夜的混乱过后,老人本应该回房休息的, 但他坚持要向伊莎贝拉进言,排在所有等候伊莎贝拉召见的大人们之后,还要把独臂的佣兵托马也带上。伊莎贝拉原以为他又要开始伊万式的说教,责备她身着戎装,倚仗帝国军人控制奥维利亚人, 允许帝国女骑士守护在大公王座旁的事,但他一个字也没提。更让伊莎贝拉意外的是,身居高台俯视伊万的情形似乎很熟稔,自己说起话来也并不紧张,至少听上去不像个第一次坐上大公之位的女孩。一定是因为绯娜。她喜欢让我站在她狮堡的王座旁边侍奉,把我当成她的内务大臣。   “我有证据!”察觉到高台上打量的视线,老伊万会错了意,拖着不灵活的老腿走向高台。“我跟她被困在旧祈祷室里的时候,她亲口承认的!”又来了……伊莎贝拉耐心跟老人解释:“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除了您自己,托马先生,就只有莉莉安娜和她的几个随从可以证明这件事。托马是您的朋友,证词不能采信,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又已身故。总不能指望稍加质疑,莉莉安娜就会和盘托出吧。”“所以我才建议您将她投入地牢呀!”   我的老爷爷啊,怎么又说回去了呢?伊莎贝拉握住座椅扶手。金属椅子和皮护腕碰撞,陌生的触感惊扰她疲惫不堪的神经,让她不得不闭紧眼睛,镇定下心神。见座椅上的公主闭了眼,伊万更加焦急,快走几步,几乎要踏上高台的石阶。守护一旁的雷娅迈出一步,手搭上剑柄。伊万当即停下脚步。   “既然,既然如此,您可以询问城堡内的仆佣,召见马房小弟,铁匠,屠户和厨娘,总有人撞见她跟刽子手们干的好事!”老头子急得跺脚。“除非您不在意亲弟弟的死活!”“我当然在意!”但你不明白……而且……而且我绝对不是故意拖延,为攫取大公戒指做准备。伊莎贝拉并拢腿。绯娜的御令至今仍揣在她兜里,她没向任何人宣读过,至于雷娅和诺拉学士,她们看上去并不知情,或者毫不在意。   “请您相信我,伊万大人。对于背叛父亲的叛逆,我绝对不会姑息。待到安全之后,我会按照您说的,审问城堡内的仆从,还原真相。眼下失踪的不止安德鲁一人,莉莉安娜的两个儿子,包括她的长子亚瑟,也行踪不明,难不成,她连自己的儿子也害死了不成?”   “哎哟,您怎么这么糊涂!”伊万抖着手杖,点响地板。“她儿子的事,能和安德鲁王子一样吗?等他们找到那个亚瑟,您还能坐在大公的椅子上,审问谋害大公的叛徒吗?不管怎么说,亚瑟都是大公的儿子,而您,您……”   “我如何了?”伊莎贝拉脱口而出,嗓音比往常低沉。她的手肘在王座扶手上滑动,拇指触到收纳绯娜谕旨的口袋。“我没想到,携带二百侍卫,意图不轨的阿尔伯特伯爵尚且听从我这个坐大公椅子的公主的吩咐,我尊敬的伊万大人脑子里却都是我不如异母弟弟的想法。依您所想,一旦亚瑟出现,我就会立刻起身,将位子让给他?”   “我……我没有……”   伊莎贝拉大叹一口气,为了确保伊万大人知晓自己的失望,她特意把尾音拖得长了些。“关于亚瑟的事,我自有主张。也请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亚瑟所能倚仗的,最多不过阿尔伯特伯爵手下的二百人,而其中的一半,已被昨夜的尸潮吓破了胆。我想您也不至于混淆舅舅和父亲的概念,莉莉安娜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胞弟为自己倾其所有?依我看,伯爵大人也不是个蠢货。军力方面嘛――”   伊莎贝拉望向雷娅,她的武技老师十分配合地挺起胸膛,睥睨伊万大人的傲慢姿态就跟传言中那些目中无人,强横到令人憎恨的帝国军人一模一样。“我有百名装备帝国重弩和秘法盔甲的金狮勇士,还有一位能将阿尔伯特大人居住的塔楼夷为平地的学士,盖伦侍卫长也宣誓效忠于我。”他最好发自真心,要不然,就当我昨夜白救了他一回,“此外,还有您与托马这样,乐意追随我的人。我知道您难以信任阿尔伯特伯爵与莉莉安娜夫人,但即将到来的灾难迫使我们必须团结。在这方面,我的经验胜过城堡里所有人的总和。等到度过危机,父亲与安德鲁身上发生的事,我自然会公正处理。”   说完伊莎贝拉抬起右手,不给伊万反驳的机会。静候一旁的侍从立刻上前,带领伊万离开,老人三步一回头,看上去简直快哭了,晨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瘦又长,经过一个难熬的夜晚,老人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下一步就要软倒。别心软,贝拉。伊莎贝拉握住拳头,给自己打气。就算在玩扮演绯娜的游戏也好,即便内心难过,眼皮也不要眨一下,别让他们看出你的心思,如此他们才能学会敬畏。等到托马的背影也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伊莎贝拉才长吁一口气,额头几乎冒出汗来。   “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待到访客退去,雷娅用她惯有的傲慢嗓音开口。伊莎贝拉略感不满,回头望她。“伊万大人在我出生前便在父亲身边侍奉了,说起来他也是你爷爷辈的人,提到他的时候,你的语气应当更尊敬些。”   “是你爷爷,又不是我爷爷。”雷娅满不在乎地耸肩,“我眼里嘛,他不过是个迂腐的奥维利亚老头儿罢了。虽然配着剑,连个半大孩子都收拾不了。你那个亚当弟弟――”“是亚瑟――”“亚瑟――   保准能骑在他头上撒野。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见伊莎贝拉首肯,雷娅得意起来。“瞧他卖力表忠心的模样,这家伙,看着老得走不动路,脑子其实清楚得很嘛。大公下了冥河,这时候可得拉拢他的嗣子,否则将来黑岩堡哪个石头缝儿还容得下他?在你心里,他恐怕比那傲慢的伯爵少说强个七八倍。”   “七八倍。”伊莎贝拉不由得微笑。“伊万大人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和爱德华多有照顾。”在我心里,他就跟爷爷一样。伊莎贝拉温柔叹息。“劝他约束城堡仆从与阿尔伯特伯爵合作看来是没希望了。防御今夜尸潮的时候,只能麻烦你多跑几趟。”   “哦?”雷娅噘起嘴,吹声口哨。“老头子还好说,心里虽然一定不服气,但看在我腰间佩剑的份上,一定会骂骂咧咧地听从吩咐的。真正难缠的是你那继母的兄弟,我看他一边答应,一边偷瞄我的铠甲。嘿,依我看呐,你的阿尔伯特伯爵花重金收购了一件纹章盔甲,想跟我这领队的女骑士真刀真枪较量一番哩。”   “那么,你有把握压制住他手上的人吗?”   “我要说一个狮卫能放倒五个奥维利亚骑士,你肯信吗?你好受吗?要不是他被尸潮吓破了胆,又被诺拉学士的秘法盾镇住……”   “他拿不准盖伦侍卫长究竟站在哪边,也不信任胞姐的立场。”伊莎贝拉下了结论。因此我不得不拉拢盖伦侍卫长……那家伙不仅想得到城堡和采邑,还妄图迎娶奥维利亚唯一的公主,而后者教伊莎贝拉把指骨捏出响声,恨不得立刻就培养出一支狮卫一样的军队,把盖伦侍卫长那些只会喝酒吹牛的骑士们狠狠踩在脚下。   “你知道吗?”伊莎贝拉询问雷娅。她的贴身侍卫转过脸,脸上是无所谓和傲慢,完全不像她的皇帝注视她时那样恭敬和谦卑。“什么?”雷娅毫无防备地接道。这样也不错,将我看作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总好过视我为狡猾的背誓者。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教雷娅误以为是肯定。“我年少时,总爱偷读帝国传来的女骑士小说。”“哈。”女骑士抚摸剑柄,笑露白牙。“如今你见过许多真家伙了。有没有对她们失望?了不起的女骑士原来跟那些臭男人一样趋炎附势,放的屁也是臭的,来月事的时候肚子也痛。”伊莎贝拉对雷娅式的直率报以微笑。“你说的都对,虽然我没从那些角度看过她们。其实我要说的是,直到昨天,我都没想过,如何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接受骑士的效忠。”“哈。你是你父亲的长女,这座城堡,这石厅,你屁股底下的大椅子,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满月旗下长大的帝国贵族,真是什么也不懂。伊莎贝拉摇摇头。居于王座上的主人不开口,骑士便无法追问。议事厅里沉默下来,紧闭的正门外,带有浓重奥维利亚口音的嘀咕声和男人咕哝的声音草叶一般被风送进来。那是遵照伊莎贝拉吩咐,从城堡内召集而来的铁匠,屠夫,石匠,帮佣等所有乐意帮忙,效忠于大公,拥护伊莎贝拉的人。议事厅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大公座椅后悬挂着松林雨燕挂毯,墙壁上的火盆噼啪燃烧,努力为空旷清冷的石厅驱走寒冷。光从正门缝隙里泻出来,被挤成一根白亮的长针,直指伊莎贝拉就座的王座。那苍白的晨光落在她的帝国长靴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父亲。我就要坐你的位子,胁迫你的骑士了。伊莎贝拉转向传令官。“请外面的人再等一会儿,叫盖伦侍卫长来见我。”而且我也绝对不要将自己当做筹码,跟克莱蒙德那样的家伙交换利益。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绝对不行。伊莎贝拉拿定主意。她缓缓靠向座椅金属的高扶手,抚摸其上被历代大公触摸因而变得圆润的浮雕,松弛叹息。 第290章 命运的绳索(一)   “我们早就应该见面, 殿下。”苏伊斯大神官沐浴阳光,僧袍上的金线发出高贵的光芒, 更加彰显出大神官的圣洁――倘若他没生那对黑窟窿似的眼睛的话。察觉到皇太后打量自己,大神官微微抬起眉头,他剃光了眉毛,只有苍白的皮肤在蠕动,让泽娅想起梦里那些长发如雪的嗜血魔怪。自从红月以来,还是盈月祭祀的骚乱之后?总之孟菲的大神官的皮肤越来越苍白,神官们声称那是圣洁的彰显,说什么瞎话呢,瞧瞧如今的大神官, 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病态。   “那是自然。”泽娅附和。“月余之前, 我们就该会面了,倘若大神官大人遵照懿旨, 前来夏宫的话。”泽娅的手指划过卧榻丝绸包裹的扶手。屁股底下的卧榻四脚为包金的雄狮, 坐垫与扶手皆由丝绸包裹,颜色是高贵的皇家蓝, 其上刺绣繁复,锈了狮群, 百兽, 大雁,祥云, 还有骑跨战马,高举长枪的骑士。泽娅本来并不欣赏这些,但这可是战利品,从前绯娜居住蓝宫时最爱使用的卧榻。如今我占领了她的宫殿,她的软塌, 她的军队,我连狮子都能打败,何况月丘上一只苍白的老蚂蚁?泽娅想着,调整坐姿,好教自己的胸脯挺得更高,让高台下苍白的老头子羞怯。   “依照神谕,神的仆人本应在主人的宫殿前静候帝国的主人的,殿下。”大神官拢起宽大的袖子,将鸡爪样枯瘦的手藏于其中。手捧果盘,水壶与餐具的侍女害怕这瘦小的老者,纷纷绕开他前行。泽娅冷哼一声,示意侍女将餐具摆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尽管她根本不想吃水果,也完全不渴。   “怎么,威尔后嗣的宫殿在您这苏伊斯神仆眼里,称不上神的宫殿吗?我的女儿,好歹也是活的神o,不在您侍奉的范畴之内吗?”“孟菲理当侍奉帝国的主人。”泽娅满意点头,接过侍女递来的蜂蜜水,一边啜饮,一边注视大神官。眼下他的谦卑挑不出任何毛病,当时他是如何强迫我参加盈月祭祀,并且在我小产之后羞辱我的?泽娅皱眉,回忆引发头疼,她不愿深究,收回视线,将银杯交予女侍。没关系,到了我的地盘,就得看我脸色。我的身边有狮卫保护,让你独自进殿觐见,你那十来个神官就得乖乖在殿外等候,我不赐座,就算是大神官也得站着。   “老奴侍奉真神,听从主神差遣。而今灾祸将至,老奴必须将神的旨意传与众人。”   “很好。”泽娅伸出手,躬身在旁的侍女立刻递上热毛巾。孟菲大神官仿佛目盲一般,继续说道:“请殿下清点军队,立刻出兵讨伐叛逆。”   “再说一遍?”等不及大神官回应,泽娅先大笑起来。递毛巾的女侍惊得呆住,手臂直直地伸着,任由毛巾把手指烫得通红。“现在?出兵?讨伐?”泽娅快要笑出眼泪,“跟您居住神殿,沐浴神光,靠圣水过活不一样,派出去的军人和马匹需要吃饭,随军的学士,铁匠,杂役还需要工钱呢。既然您肯觐见,我也不怕您知道,如今皇帝陛下发出去的金币,所用黄金不足从前的七成。唉,都是众神殿中的神o,说不得,威尔的子孙要向苏伊斯的仆人伸手了。尊敬的孟菲大神官,要出兵不难,眼下国库空虚,还望神殿慷慨解囊呐。”   “这个不难。”泽娅第二次愣住,怀疑面前站了一个假的大神官。她环顾周遭,自己落座的是蓝宫装潢最为典雅的一间会晤室,拉开的窗帘后面,湖光倾泻,为天花板的威尔彩绘上涂抹上靓丽的一笔。孟菲大神官拢手站在地毯上,神情圣洁不可侵犯,嘴角挂着画样的慈蔼微笑,全没把泽娅的挑衅和刁难放在眼里。正因如此,泽娅才更加生气。   “大神官未曾参与御前会议,想来难以理解出兵讨伐是件多么重大的事――”   “正因重大,老夫才亲自前来,向摄政皇太后请求。”遭人打断教泽娅的怒火直蹿上来。她要发火,坐直了身子,喉咙却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又来了!泽娅浑身汗毛竖起,冷汗直冒。孟菲大神官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他黑窟窿的一样的眼睛忽然间变得无法忽视,他的嗓音也宏伟起来,不可能是他这个身形的人能够发出的,而理应属于一位巨人,一位跺跺脚,就能令雄狮颤抖的巨人。   “您乃神选之人,必须协助老夫,拯救帝国,拯救神予的土地!”孟菲大神官踏上一步。倘使他懂得敬畏,也绝对不是在摄政皇太后面前。泽娅眯起眼,想要发笑,却不能够,喉咙痒到快要吐出来。   什么东西?我帮你还不够多吗?我鼓励夏宫的宫女都去信仰苏伊斯,为你除去了赫提斯,又允许你和你的圣殿骑士进攻双子塔,让你圆了屠戮秘法师的梦想,而你呢?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比起您来,我更怀念赫提斯。他压制我的手,不如您的用力。不,我没有要睡您的意思,事实上,我更中意您的沐官。”好不容易被允许开口,泽娅一口气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孟菲大神官向来缺乏敬畏的美德,这番言辞却教他高傲的神官尾巴耷拉了下去。泽娅展颜而笑,从僵住的仆从手中夺过毛巾,擦拭湿润的眼角。“对不住了,想来我是耳濡目染,跟赫提斯放肆的妹妹学的。不管您当初怎么考虑的,如今我和她之间,您无论如何都得选择一个接受了。”   “您的意思,老夫明白。”孟菲大神官倏地垂下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手腕上的念珠也跟着手臂垂下,碎落一地。泽娅的心跟着猛地一跳,转向木桩子一样的宫女。“大神官的念珠在蓝宫里碎了,怎么不帮忙收拾?还是您故意这么做,诅咒蓝宫从前的主人的?”泽娅勉强扯出个笑容,不敢正眼看大神官黑乎乎的眼睛。冰冻一般的侍女忽然间回过神来,用绝对会令她后悔的质疑眼神望着泽娅。“念珠?碎了?大神官脚下,什么也没有啊,殿下。”   “怎么没有了――”泽娅叫起来。她扬起手指,指向孟菲大神官脚边,那些粒粒圆润的念珠,就在她一指的时间里,变得模糊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我――”“您病了。老夫会亲自为您求取圣水。”用你的圣水洗你的光头去吧!泽娅本是要这样回敬的,然而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手自行用力,将她从卧榻上推起,两只脚仿佛不属于她的,自己站了起来。会晤室里的风好热,她怀念卧榻冰凉的丝绸面料,身体因此并未准备好,落后双脚半拍,继而令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侍女惊呼,快步过来扶住她,软底的便鞋踩在绯娜喜欢的长绒地毯上,沙沙作响。   “扶我跟随大神官一起。”不,不是这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泽娅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的嘴唇业已麻木,手和脚也是。大神官转过身去,在前面领路。他锃亮的光头不知施展了什么魔法,发出不可思议的晖光。泽娅被那光芒吸引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可以去看,然而视线却粘在了大神官的后脑勺上,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这不好,非常不好。   泽娅拼命挣扎,无论她尝试喊叫还是转身逃跑,全都无济于事。帝国的摄政皇太后俨然成了一具木偶,在侍女的搀扶下,两只脚麻木地交替向前。最为可怕是,她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大神官光头的晖光令她的视线模糊一片,但她能感觉得到,便鞋的软底踩过长绒毛的地毯,然后是短绒的,铺在走廊中的长毯,再来是冰凉的大理石,硌脚的马赛克则来自于庭院。待到踩上草垫,草叶透过轻薄的鞋面扎进来,泽娅仿佛被针刺中一般猛然间清醒。她转动手腕,活动手指,双手虚弱握不住拳头。   “我们去哪儿?”她问大神官。宫殿已在他们身后,好在围墙仍在前方,蓝宫的人造湖上,天鹅拍打翅膀,发出啪啪的声响。大神官为首的一行排成纵队,行走在蓝宫的影子里。泽娅回望来路,侍女仍然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金狮卫走在最后面,阳光太强,他们的头盔下全是黑色的影子。尽管瞧不清随从的面容,泽娅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转回头,长草渐渐没过脚踝,老旧的砖墙爬满常青藤,杂草丛中似乎有一口枯井,年代久远,已被苔藓和杂草覆盖。泽娅认出来这是在蓝宫侧面,背后的小径通往厨房,或者是供杂役使用的小房间?   走出三四米后,孟菲大神官才听见她的问题,慢悠悠回答:“前往时间的通道,摄政皇太后殿下。”   “时间的通道?”泽娅头脑昏沉,耳鸣不已。是谁跟我提过这蹩脚的字眼?还是在梦里?她一时寻找不到答案,学着马特神官,矮身躲过垂下的葡萄藤。我在干什么?我该立刻终止这场闹剧,回到夏宫属于我的宫殿里,和甜美的果汁,俊俏的歌手,以及我的小女儿在一起。泽娅停住脚步,背后的神官戳了戳她后腰,她的腰酸软得仿佛骑过一整天的马。眼见孟菲大神官命人搬开废弃的旧木板,走入枯井之中,自己也弯下腰来,只等着钻进去了。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夏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马特神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枯井中,泽娅跟着蹲下。枯井比她想象的深,在室外阳光的映衬下深黑一片。泽娅探身查看,被井中吹出的腥热气糊了满脸,井中藏了一头巨兽,正对着她的脸吹气。泽娅后悔了。她转身欲逃,不知是谁,在皇太后背后推了一把。她尖叫着坠落,嘭地摔在井底的土坡上,沿着斜坡滚落。   “你们这是图谋造反!”泽娅爬起来,手掌刚触到地面,立刻钻心地疼。她翻过双掌,两只手都擦破了,挂满暗红的血珠,膝盖也好痛,屁股像被马踢过,皮肉紧作一团,骨头也在隐隐作痛。“要是造反,用不着这么麻烦。”马特神官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火把,孟菲大神官接过,舞出一道明媚的弧线,橙色的火光照亮深黑的甬道,泽娅这才看清,自己跌落的并非什么枯井,而是一条秘密通道,膝下的尘土告诉她,密道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头,通道的设计者和挖掘者恐怕都已化成了飞灰。   “这是什么地方?通向哪里?为什么带我来?”   “夏宫经历几代皇帝,花费重金建造,从设计之初,就是为了给皇帝及其家眷居住的。建造夏宫的年代,大陆战乱频繁,皇帝深知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墙,命人在地下挖掘隧道,供继承者逃难使用,结果他们一心向外扩张,直到最后,把自家地板下的事全都忘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神官本已走向隧道深处,听她发问,倏地回过身。火与烟在他头顶旗帜般飞扬,他的皮肤被火光照耀,有如金纸。野兽呼吸般的腥风再次吹拂,拨动大神官手上橙色的旗帜,令他凹陷脸颊上的阴影晃动不已。他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跟生了重病一样,不,简直是个骷髅!   “跟你有什么关系?哈,哈。”大神官发出凡人一样的笑声。泽娅觉得自己掉下来的时候一定摔坏了脑袋,要么就是大神官疯了。“赫提斯这样问过,奥罗拉这样问过,他们的父亲也这样问过。如今他们都躺在同一个地方,质疑老夫的人,都躺进了那个地方!”   “你疯了。”泽娅忍痛爬起来。隧道的入口几乎在同一时间关闭,泽娅抬头打量合拢的井盖,它是木头做的,阳光自木条的缝隙间洒落,她借光瞧了瞧自己的伤势,手和膝盖受的是皮外伤,暗道里只有两位神官和自己,挡在皇太后和地面世界间的不过一个木头盖子,这给了她信心,她走出一步,结果立刻因膝盖的疼痛扭曲了面容。   “该死!”泽娅骂道。她自己的回声清晰落进耳朵里,继而被隆隆的响声代替,好像有矿车在隧道深处滑行。管它呢,跟我有什么关系。泽娅立刻将疑虑抛到脑后,扶住墙壁站直身体。“就凭你刚才威胁我的话,我们的同盟到此结束了,大神官大人。我不在乎你跟威尔普斯们说过什么,也不关心。你该不会忘了,如今洛德赛的城墙上,也飘扬着皮鞭战斧旗帜吧?”   “哼,皮鞭战斧,披甲战狮,这一个和那一个,有何不同?我选错了人。你真是愚蠢得彻底,一旦脚下的土地不复存在,你手里的权柄不过一把浮土而已。在这点上,你的前任们都比你清醒。奥罗拉替我处死过奥维利亚大公上一任夫人――不对,我想起来了。虽然你的信鸟还没能飞过剃刀山脉,老夫大发慈悲,先教你得知,那奥维利亚大公也与所有凡人一样,归于冥河了。”孟菲大神官说着,忽然微笑,教泽娅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您还是从前那样的好。”现在瞧着,仿佛真人的脑袋装在了木偶脖子上。大神官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他转过身来,手持火把,丝绸软鞋上沾满世俗的尘土,神情却高傲有如神o。马特神官仿佛墙壁里生出的影子武士,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把抓住泽娅胳膊,挟持她走向大神官。   “银月之下的每个灵魂,都必须担负起自己的命运。逃避只会令命运的绳索套住你的喉咙,越收越紧。”大神官伸出手,像在等待送入手中的苹果。泽娅被马特神官推搡,受伤的膝盖与胳膊全都撕裂似的疼痛,她转向马特神官,强忍疼痛拼尽全力挣扎,抓挠马特神官的头脸。“放开我!别用你的手碰我,我可是摄政皇太后,你怎么敢!”泽娅的指甲抓向马特神官的眼角,他的皮肤像是橡皮,惹得她连连尖叫。“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魔鬼?把万物推入黑色潮水中的才是魔鬼,将大陆践踏的那个才是魔鬼!而我,我是遵循神的旨意,为她拯救大陆的仆人!”大神官一把抓住泽娅的手腕,灼热的温度让她忘了尖叫。他的眼睛好黑,将漫漫长夜全都装在了里面。泽娅的心颤抖起来,孟菲大神官深渊一样的眼里忽然显出她的影子,仿佛一粒小麦,困在筛子里不停抖动。   “你去拯救大陆好了,抓着我干什么!”“没你不行!”大神官像个凡人一样叫唤,“你是苏伊斯选中的人,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你得除掉害月神染血的人,这是你唯一活着的理由!你知道她是谁,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事实上,有三次,你都差一点成功!一次在贫苦的北国,一次在松林旁边,另一次就在你的眼前!但她已经越来越强,月亮每红一天,她就变强一分,我逼不得已,不使用神选之子的鲜血,已经毫无办法!”   他在说什么?她是谁?什么北国,松林?他疯了,彻底疯了。说什么命运,谁的鲜血?   泽娅低下头。鲜红的泉流正在喷涌。她抬起手,热血为她的伤口喷上火一样的釉彩。这是我的血。泽娅再次尖叫,红色泡沫同时从她喉咙和嘴里涌出,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该死。她暗骂,一头栽倒,浑身糊满尘土。   我的女儿是威尔的后裔,你残害她的母亲,必定招来战神的报复!泽娅趴在泥灰里,努力扬起视线。大神官的火把似乎熄灭了,甬道变得好黑,一个月白的影子向她走来。   我的灵魂,我的命运。   泽娅向白色的影子伸出手。它向她飘来,伸出脚,将她的手踩在温软的丝绸鞋底下。 第291章 命运的绳索(二)   图哈冲出房门。天不知何时已大亮了,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跳蚤沟也一样。烧水做饭的热气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 飘向蔚蓝高远的天空。公鸡飞上围墙,扑扇着翅膀打鸣,狗因为食物而兴奋吠叫。那是邻居萨克的狗,上周在矿坑里扭伤了脚,现在在家休养。说不定他可以依靠。图哈望向邻居紧闭的门扉,产婆推开房门出来。“快回去吧,你在身边,你老婆也有劲些。她不想你走,一个劲儿嚷嚷, 要我出来找你哩。”产婆说着, 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来拉图哈,图哈内心颤抖, 不能表现出来, 只得侧过身体避开她的手。   “她在流血,很多, 我去找人帮忙。”听他这样说,产婆立刻把腰叉了起来, 令图哈只想转身就走。他很了解帝国人, 他们做出这种姿势之后,不会把真话听进耳朵里的。“恚 去去去。都说你是见过皇帝的大人物,我当你有什么好主意哩。你去问问,去问问,我莉莉是不是跳蚤沟最有本事的接生婆?整条街但凡生不出来的,哪个不来敲我莉莉的门?哼, 围墙外面倒是有厉害的家伙,吹口气就能让你老婆生下来,可人家搭理你吗?瞅瞅自个儿身上这层皮。”产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她踹开木门,房间内的呻吟声和灶上翻滚的水汽让图哈想起深海炼狱。部落代代相传的传说里,只有生前待人恶毒,欺骗巫医,夺取友人的妻儿,偷食部落的猪和鸡的坏家伙才会在死后被丢进海底滚烫的岩浆里。以上这些坏事,兰妮统统没做过。她犯下的唯一的错误,就是爱上一个图鲁人,将身心托付给了他。如果这一切从没有发生,她一定居住在帝国丈夫的庄园里,生产时有学士看顾。   悔恨教图哈流下泪来,他拭去眼泪,转身向产婆道谢,在她的喋喋不休中,沿着稀烂的蜿蜒小道,朝跳蚤沟外走去。图哈第一脚就踩中一个泥坑,臭泥溅了他满腿,他甩去手上的泥污,跳上舢板。上次伊莎贝拉来过之后,狮巢城下了一场细雨,接着便是暴晒的一个星期,如今巷道两侧干爽的路面上还留有葛利大人马队的蹄印。   要是那时候恳求她留下   一两位秘法师学徒的地址就好了。唉,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怎好意思开口?图哈沿着稀稀拉拉的马蹄印走向村口。在跳蚤沟安顿下来以后,他结实了不少新人,但此时双腿向前,脑子却不知道要教它们走去何方。产婆莉莉说得没错,走出跳蚤沟的围墙又怎么样,巡逻队根本不会让我接近学士们的住所,又有哪位秘法师会为一个图鲁人停下来?除非我混进他们仆从的队伍里。   我该带上些钱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银币在购置新屋和家具时已用掉大半,如今床底的钱箱子里只剩一把铜币。运气这回事,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定秘法师里也有像伊莎贝拉殿下那样的好人,即便只有几个铜板,也愿意帮助图鲁人难产的妻子罢。图哈别无办法,硬着头皮往外走。   跳蚤沟岔路极多,住户藤壶般挤在一起,外来者容易迷路,但对本地居民来说,无论从村子的哪个角落出发,村中心的集市都称不上远。恍惚之中,没走出几步,市集所在的空旷硬泥地便出现在眼前。时候还早,今天也不是大集日,没有几个摊贩出摊。卖鱼的麦可大老远就冲图哈招手。   “买条鱼回家,给媳妇儿炖了吃。早上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新鲜着哩。”麦可大声招揽生意。他坚持自己做的是清白买卖,其实手里的鱼大多来路不明。麦可咧嘴笑,原本应该很是扎眼的白皮肤被日夜劳作折腾成小麦色,酒糟鼻则红彤彤的,从杂乱的金色胡须从中伸出来,令他的笑容丑陋突兀。“看看,可新鲜了。别人不好说,你在我这儿挑,一定给你最好的。”麦可俯身从鱼篓里捞出一条黑色大鲶鱼,手指抠进鲶鱼的鳃盖里。疼痛让鲶鱼拼命挣扎,溅了图哈一身水。   “谢谢你的好意。”图哈瞅了鼓着腮帮子的宽嘴鲶鱼一眼,笑不出来。兰妮喜欢炖鱼,烤鱼也不错,如果能弄到家乡的香料,她一定会很开心。只要她能活下来……灰暗的前景令图哈再次落泪,麦可吓了一跳,松开抓鱼的手,将鱼篓盖上。“怎么回事?你是男子汉,马上就要当爹了,可不能哭哭啼啼的,抢了孩子的戏份。”   “兰妮她――”图哈抹着泪水,把困境讲给麦可听。   鱼贩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双手按住鱼篓盖子。“需要学士帮忙,你去跟陛下说呀!陛下不是封了你做官,让你管上跳蚤沟里的图鲁人,还把老爷们的奴隶交到你手上吗?”奴隶两个字刺痛图哈的心,他瞪了麦可一眼,帝国人全没发现,继续说道:“皇帝是不好见,她手底下的爵士大人们,比她手上的汗毛还多,我懂得的。   嘿,你别看我混在阴沟里卖鱼,年轻的时候可见过不少世面哩。在秘法师手下干活的学徒们,手里头可紧啦。你呀,这时候就别再心疼钱,人没了,留着钱还有啥用?只管把薪水掏出来,雇不到学士,请来一两个学徒,总是办得到的。”   “我……陛下只是托付弗雷德爵士,要求我协助矿坑的侦查工作,从没提过钱的事。我剩下的铜币,连你这筐鱼也买不下来。”   “那就――请求诸神保佑吧。求苏伊斯保佑你妻子顺利生下孩子,求威尔提醒他的子孙还有一笔薪水没付。他们在村口鼓捣的那些个木雕,今天该完工了。这会儿过去,还能赶上收工祈福呢!”应该叫做竣工祈福吧?图哈回忆从伊莎贝拉那里学来的大陆语,暗自琢磨。他说的没错,我应该为兰妮准备丰盛的食物,最近忙着安排人手下井,亏待她实在太多。哪怕我们还住在森林里,我也会想办法捕点兔子,或者从路过的商贩手里搞点小麦。   “我可以赊账。”图哈望向摇晃的鱼篓。麦可将手肘撑在鱼篓盖子上,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满筐的活鱼倾倒。“我不接受。”麦可笑眯眯地回答,伸出他的厚巴掌。“想吃鱼,就得给钱,人人一样,不仅你图哈,就是皇帝陛下吃我这篓子里的鱼,也得付账。”麦可拍响鱼篓盖子。“睁开眼瞧瞧,这可是跳蚤沟,谁知道你明早烂在哪个粪坑里?别怪老子说话难听,都是为你着想啊,老伙计。”   老伙计。图哈咂咂嘴。他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没有一时兴起做那一单买卖,就不会将帝国的皇帝打落战马,也就不会离开森林。森林比帝国的城镇富足,是图鲁人世代生活的地方。我在森林里生活自如,摘下无花果的时候树木从不会抱怨。   “那么,给我一条中等的   ,不要太多刺,肉要肥。”图哈把手伸进口袋里,只摸到两个温热的铜板。“我先付你一点订金,你给我留下一条活鱼,等我回来付你全部的钱,再把鱼给我。”图哈摸出他的热铜板,麦可立刻摊开巴掌,被胡须占去大半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好说好说,等你!”   “你被坑了。今天你要是回不来,他就会吞掉你的订金,耍赖说这钱是付给昨天的鱼的。现在把钱要回来还来得及。”有人在图哈背后说话。图哈初到帝国便被卖去了鱼肚湖流域,学习的也是那里的大陆语,狮巢城的口音对他来说仍有些陌生。他愣了几个呼吸,终于弄懂他的意思。他望向麦可,钱已被他揣进口袋里,看来不干上一架,是讨不回来了。于是他只好说道:“图鲁人不喜欢食言。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城里神像那么多,说不定真像你说的,你们的神会知道,那样不好。”   麦可撇嘴,什么也没说,倒是图哈身后的少年嗤笑道:“傻瓜。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不肯听老爷的。图鲁人不过相貌好看些,力气不如我们的人大,脑子更是愚蠢。”图哈转向他,少年满不在乎地抱起胳膊。他脸庞稚嫩,身材超乎年龄地瘦长,鼻梁生有雀斑,眼睛像湖水一样蓝。他是弗雷德大人的侍从,图哈记得他叫做哈里。父亲也是狮巢城的某位大人,直到今日,他仍然记不住帝国老爷们那些花花绿绿的旗帜。不过也没关系,只要知道他们中的随便哪个,伸出小指头就能碾碎一户刚刚除去项圈的奴隶人家就好。   “哈里大人。”图哈的称呼令男孩发笑。他立刻捶了他胸口一拳,只是没敢用力。男孩的笑容立刻消融,板起来的脸让图哈想到从前的主人,他们都一样,留有一头亚麻色的小卷发。   “别以为你是陛下要召见的家伙,我就不敢弄你!你有种再碰我一下,明天就不知道出现在跳蚤沟的哪个粪坑里了!”哈里踮起脚,像只斗鸡一样伸长脖子。图哈有心再给他一拳,拳头握起来,始终没有递出去。   “我的妻子正在生产,晚些时候自然会过去。”话刚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伊莎贝拉告诉过我,可以向帝国的皇帝请求。我不相信那个皇帝。她惩罚起族人来,跟处罚敌人一样凶狠,但我相信伊莎贝拉。于是图哈改口道:“我跟你走,你得保证我见到皇帝。”哈里大笑,弯下他单薄的身体。“是的是的,要是陛下不出现,我就爬进她寝宫,把她给你叫出来。”男孩说完,转身向村口走去。图哈回过身,跟麦可交代了几句,跟在他后面。比起其他贵族老爷们,哈里对跳蚤沟算是熟悉的。他只错了两个岔路口便走了出去,村口有个黑胡子男人,站在同样黝黑战马旁等他,旁边拴着侍从哈里的花屁股骟马。 第292章 命运的绳索(三)   “太久了!”男人抱怨, 吐掉嘴里的牙签,翻身上马。哈里笑嘻嘻地赔罪, 图哈原本以为男人是他的父亲,听起来却像他的债主。“奴隶不该让皇帝等候。换作我家里,你的右手已经没有了。”图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反应过来的时候,哈里已经拉过缰绳,翻身骑上去了。   反驳的时机业已过去,哈里调转马头,示意图哈爬上来。马匹是大陆的玩意儿,在家乡的日子里, 图哈从没听闻过这种生有四条长腿, 明明可以踢死狮子,却心甘情愿让人骑在背上的动物。图鲁人都不会骑马, 图哈也不例外。虽然曾经跟随帝国的皇帝从鱼肚湖前往她西部的巢穴, 但马匹和车辆从来轮不到他这个黑皮肤的家伙,要不是皇帝急着召见, 他相信现下也是一样。骑行路上,哈里时而吆喝坐骑, 时而吆喝图哈, 勒令他坐好,否则的话掉下去脑壳摔个稀巴烂可不是他的责任。每当图哈试图抱住他的腰稳定身体的时候, 男孩都像个被非礼的处女一样尖叫,而不断后退的街景,狮巢城颠簸的石子路,忽高忽低的马背,所有的一切都让图哈想吐。等到胯下嘶鸣的畜生好不容易停下它哒哒的蹄子, 图哈立刻跳了下去,蹲下身,把胃里的酸水全倒了出来。   “脏老鼠,正好配陛下的大猫!”黑胡子男人把痰吐在图哈手边,图哈只能装作没看见。哈里跳下马,抓住图哈的腰带把他拎起来,俩人押着他走过铁闸门。帝国皇帝的大门生有铁的牙齿,她的守卫也是钢铁做成的,生有一样的银白面孔。闪亮的长枪,斑斓的披风,喷泉,修剪成宝塔样式的松树,涂满色彩的天花板,柔软的由各色羊毛织成的长毯,所有的一切都令图哈头晕目眩。最后他踉跄着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雕像前打盹的狮子睁开一只眼,低下头嗅闻陌生的味道。   “奴隶已经带到。”黑胡子男人向皇帝下跪行礼。图哈擦拭嘴角溢出的涎水,偷瞥绯娜。她面前的桌子大得像张床,上面摆着帝国人书写用的鹅毛笔,还有些裹成轴,叠在一起的纸张。绿色封皮的那些应该是书本,图哈听说大陆语都不成问题,只是不管兰妮教他多少遍,都记不住帝国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后来到了狮巢城,伊莎贝拉觉得他必须学会,兰妮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图哈明白妻子的意思。一家有一个识字的已经足够,况且帝国字被神诅咒,总是带来不好的消息,令人沮丧痛苦。皇帝桌前站着的弗雷德大人一定就受了这种诅咒,浓眉拧在一起,不知他的老婆是不是也正难产。   “你口里的奴隶,正肆无忌惮找你脸上的痘坑呢。”皇帝取笑道。图哈立刻低下头去,明明只看了一眼,皇帝的样貌却牢牢刻在脑海里,即便闭上眼睛,眼前也全是她的模样。她生得跟寻常帝国人不一样,森林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图哈就发现了。直觉告诉他别惹她,她就像森林里陌生艳丽的蘑菇,沾上了多半没好事,但山姆觊觎她的面庞和身体,尼克尔则认定她的背囊里藏了满满的金币,最后贪婪战胜了直觉。我不该那么做的,图哈边跪拜边想,就像现在,揽下侦查队长的差事说不定只有坏处,最后连小命也搭了进去。他再次想到兰妮,鼻子一阵酸楚。   “巡逻队有人死了,你知道吗?”弗雷德大人语气不善。   图哈舔了舔干渴的嘴唇,抬头回话:“小人的太太正在生产,昨天夜里便返回跳蚤沟的家,没再出去过。”   “我让海德接替我,死了人,他会派人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那个海德是谁,摘掉项圈的奴隶依然是奴隶,不能取帝国人的姓氏!”   “不能取帝国人的姓氏,却要替帝国人送死。”   “要不是你违反规定,把手下的图鲁人胡乱编组,也不至于在第一个月就死去那么多。五人小组是完美的,五人小组,十人小队,二十五人方阵,都是帝国步兵横行大陆的法门。嗨,跟你说了也不明白,乱打一气的野人!”   “骑士大人们的法子放在图鲁人身上不好用!”图哈反驳,完全忘了要为兰妮的事乞求帝国皇帝。“为脱去项圈,各个岛上的图鲁人都加入了侦查队伍。他们之中有的是世仇,有的虽然从来没见过面,所信奉的神却是多年的敌人。还有的从主人家中来,带着自己的朋友或情人,把他们分开没有好处,我要是打算留下来,谋个什么差事,也许会忽视同胞的性命,专按骑士大人们吩咐的做吧。”   图哈没想到自己的话勾起了皇帝的兴趣。她豢养的雌狮也望了过来,两头野兽一齐望着他。“你不愿意在我手下谋个差事?怎么说?是我给你的不够多,还是你打算抓住时机投奔我的敌人去?”“你――您――知道我不可能带领柔弱的妻儿,穿越帝国人的战火。”图哈转向弗雷德大人。老人大概觉得自己生得很俊,满脸傲慢,睥睨着跪在地毯上的图鲁人。在图鲁人眼中,他跟所有帝国老爷没什么不同,他们所有人都一样,自封为图鲁人的主人,其实跟图鲁人一样会逃跑,并且专爱说谎。   “监视我们的骑士们偷拿我们的食物和啤酒,陛下。我设法往燕麦粥里加水,但面包总不够分。他们不仅吃喝我们的食物,还嘲笑侦察队成员,把他们当做自家后院的奴隶,挥舞着鞭子。海德就被打过,要不是您召见过我,我的脸上也会留下鞭痕了。”   “一派胡言!”弗雷德爵士一本正义地反驳,正义的嗓门令人动容。“都是污蔑!没了骑士看管,这帮子奴才就会蹲在洞穴里,白吃白拿,生出一大堆小耗子了!呸,你以为玩弄这种低劣的手段,就能愚弄陛下了?”“没错。”皇帝首肯。“狮巢城周边矿井众多,眼下尸潮即将来袭,勘探工作是重中之重,因此我才破格召见侦查队长。原本嘛,我就是有意把学士和骑士送进去的,就跟死谷地下那次侦查一样。既然弗雷德大人提起来,从明天开始,由您亲自主持侦查工作,您看怎么样?”“金狮卫的职责是坚守皇帝身边,保护帝国主人的安全。”“我是说让你,跟狮卫有什么关系?”   皇帝作出跟她背后的雕像一样的表情。她很得意,图哈感觉得出来,她作出肃穆的神情,心底却快活得要欢呼起来。这是图哈的长处之一,除了兰妮和山姆,没有更多的帝国人知道。老家的巫医一直坚信,他受风神祝福而生。为了这一天,帝国皇帝已经谋划了很久,而老骑士完全没有料到。   “当然,当然。”他环顾书房,似乎在寻找自己的同盟,可惜身边会喘气的,除了他的主人,就只有地毯上的奴隶。皇帝的雕像等着看他的笑话,天花板上的帝国神也一样。“可是我,狮巢城的狮卫都由我一手调教――”“我对他们很满意,”皇帝点点头,“他们懂得服从的天职,您听了也许不会多高兴,不过我还是想教您知道,对您麾下的骑士,梅伊赞不绝口呢。”皇帝微笑,这回弗雷德爵士连步子也开始挪动起来,额头的汗珠多得图哈也能看到了。   “老夫从未与地底的魔物作战……当然,我可以学,当初奥罗拉殿下为城堡添置了新式投石车,我也是第一个学会使用的。殿下在场时,我还指挥罗德和卡丽击中了五里外的塔楼!”“噢,第一次听你提这一出。”皇帝的狮子打了个呵欠,吐出鲜红的舌头,皇帝举起牛角杯啜饮,弗雷德老爷抱着他老旧的荣誉,跟皇帝的牛角杯解释。“您的决定……我无意质疑,但是……噢,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奥罗拉殿下绝不会允许,不论是奴隶兵,还是――”   “还是什么?信任我的老骑士,将狮巢城的安危交付到他手上?”皇帝放下酒杯,舔去唇上的泡沫。“诺拉学士出发之前,我想她已跟你解释得很清楚。我们的威胁不仅只有维瓦尔家的蠢材,更来自于地下。奴隶兵嘛,嘿,我倒想全城征兵,坚持征召而来的狮巢城民兵只能用于对内战争,不宜白白耗损的,不正是爵士您嘛?”皇帝用舔的还不过瘾,她抬起手指,抹过自己朱红的嘴唇。图哈听妻子说过,贵族女人们喜欢在脸上涂抹油彩。图哈部落的勇士们也有抹油彩的习惯,不过他们用的是贝壳与浆果汁混合而成的蓝色颜料,皇帝一定也与勇士们一样,为了今天与弗雷德大人的战斗,抹上了她最得意的油彩。   “况且,骑士贪污一事,眼下缺乏证据,由您亲自调查,再合适不过。倘若有人把证据呈到我面前,到时候我不处置也不行。监工的骑士之中,有一半是您的部属,传言出去,让我再怎么任用我的侍卫长。”皇帝说完,打个响指。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房门打开,侍从好像从一开始就守候在门边似的,麻利地走进来,请弗雷德爵士立刻动身。“您是骑来时的骏马,还是您的战马彤云?两匹都为您准备好了,诺林距离不远,您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井下的晚饭。”   红发侍从笑眯眯地凑上来,挽住弗雷德大人的胳膊。他一定是个出身高贵,世代在狮堡里服侍的帝国人,弗雷德大人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露出惯有的傲慢神情。老骑士被侍从挽着往外走,他一面拖着脚步向前,一面回头,望向座椅上的皇帝。“我总得回家跟夫人交代一下――”“瞧您说的,这点小事,随便哪个下人也能办理妥当。跟随您这么些年,夫人什么世面没见过,而您最小的孩子也已经受封骑士。您听我的,准没错。您侍奉陛下多日,总该知道她最欣赏什么样的大臣吧?”   伊莎贝拉是个好人,但也不总是对的。最起码,我不该听她的,凑到这个皇帝跟前。弗雷德大人频频回顾的面容令图哈印象深刻。房门重新关上之后,他有些腿软,皇帝看出他的窘迫,取笑道:“不过处置了个老头子,就让你胆怯了?当初被困在旅店里时,你穿越尸潮,进出森林,为同伴寻找药物的时候不害怕?”   “那是为了救人逼不得已,不一样的。”图哈揉着酸软的膝盖。皇帝眯起眼睛,像个陷入回忆的老人。“你让我想起克莉斯爵士,帝国之光称赞她的勇武,她却不肯领受。哼,回想起来,面对伊莎贝拉的爱也是。她倒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眼下这样清醒的人不多了,她却不肯为我所用。”   “只要陛下公正待人,有才能的人自然会来到你面前。”   “哈,一个私奔的奴隶,向我进言如何招揽属下。”皇帝歪向椅子扶手,搁在书桌上的手指点着桌面。她的眼神图哈很熟悉,兰妮酷爱珠宝的母亲把玩她的生日礼物时,也是类似的神情。图哈停下揉膝盖的手,站直身子,迫使自己不在皇帝的注视下挪开视线。“我和兰妮是私奔没错,但到了狮巢城,我们已在神官的见证下成了婚。我的奴隶身份,也是陛下亲自恩准去除的。我现在是作为一个自由的人向陛下建议,如果陛下不肯听,那么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再说话的。”   “哦?”皇帝挑眉。“你倒说说看,你这样的人,喜欢向怎样的君主进言?”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君主,也是最后一个。”图哈坦诚。“我不知道该对君主说什么话,我说的就是从前会对部落首领说的话。在丛林里生活,不比在跳蚤沟里更容易。如果不让首领知道兽群迁移到了什么地方,藏下渔场的位置独享的话,部落也许就会在某次战争中输掉。我们图鲁人不爱吃人,但也不会容忍强壮的敌人活下去。”   “活下去。”皇帝舔自己的犬齿。“你就这么一个要求?难怪弗雷德爵士总是说,图鲁人缺乏荣誉心,不能肩负责任。这么说起来,你是觉得跟着我,能活下去?帝国的皇帝对你来说,就这么点用处?”   “我们图鲁人不懂得什么爵位,领地,荣誉,但我们不说谎,对敌人和自己都诚实,保护家园的时候会拼尽全力。生活在帝国的其他图鲁人跟我一样,只要自由的图鲁人行走在阳光下,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谁会为他们除掉项圈。”   “说的没错。我该提出要求,让他们用主人的头颅换取自由。”皇帝残忍地笑了。“等我的将军们开始行军,我需要你跟随御驾,为我鼓动沿途的奴隶。”“行军?”图哈睁大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百只海鸥同时拍打翅膀。“去哪里?人们都说,狮巢城是帝国皇帝的故乡。皇帝们花了很多很多的金子,在他们的家乡。人们还说――”图哈顿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隐约能够感受到,接下来的话很容易惹这位皇帝生气。伊莎贝拉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皇帝发起脾气来,不总是像对待她一样处置旁人。图哈犹豫着,瞥向皇帝的宠物狮子。雌狮坐起身子,用力甩头,金色的短毛四散开来。   “说什么?你想让我这样问是吗?”   “如果您赐我无罪――”   “哈,哈哈。”皇帝大笑,像狮子一样甩头。“宫廷的逼迫,都让土匪学会‘赐我无罪’这样的字眼了。说吧,我准你说。说几句话也会被治罪,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东边那个鸠占鹊巢的叛徒吗?”   “狮巢城的帝国人都说,他们的城市是狮子出生的地方,受奥罗拉殿下的英灵庇佑。如果她还在世,一定会将狮巢城当做临时的首都,组建起军队,打败洛德赛的叛徒,为死去的赫提斯陛下报仇的。”   “呵。”皇帝脸皮抖动,捞起桌上的牛角杯,杯中啤酒所剩不多,她啜饮如故。“为老哥报仇,审判谋害他的叛徒,做不到这些,就无法真正拥有帝国。帝国有史以来,摊上前任被谋害的皇帝,都是这么做的。”“大家都说,那是帝国之光一定会做的事。”“听见了吗,大家都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大陆上的全部人。”皇帝忽然间转过身去,跟雕像对话。原来那是她的姐姐,我还以为是她。听说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又是出名的美人,原来面相上有种难以言说的忧郁,仿佛她也曾落魄,栽在几个土匪手里,还昏过去好几次,被愚蠢的地主出卖。   “你们长得很像。”图哈赞叹道,“她比大家口中的更美。”皇帝红色的脑袋没有转过来。她的脸皮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哭。最后皇帝叹了口气,推起下滑的皇冠,听上去很疲惫。“美人,那是她所能拥有的,最乏味的称赞。没能受她召见,与活着的她说上话,是你一生最大的遗憾。”   “能让您如此敬佩,我想一定是的。”   皇帝闻言大笑。“你刚刚还说图鲁人不说谎。图哈,你被帝国人带坏了,学会了他们拍马屁的毛病。”图哈被她说得脸皮发热,不知如何辩解。皇帝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你手里掌握了多少弗雷德麾下骑士贪污的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当然了,人证方面最好能找到几个愿意作证的帝国人。”   “可您刚刚不是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遇到你的时候,跟随你回到狮巢城的时候,那时候你待我们很宽容,倒霉的只有落湖镇的那个威廉。只要我小心谨慎,不要落到他的境地――图哈抿抿嘴,收起不合时宜的问题,低头跟皇帝道歉。   “这就对了。”皇帝一饮而尽,撂下空杯。“当今世上,活着的真皇帝只有我一个,你需要效忠的,也只有我一个,记得这一点就足够了。别学那些明里暗里,将忠心寄托在其他人身上的家伙。看看窗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图哈依言眺望窗外。他原本没有恐高的毛病。图鲁勇士从花豹身上学到伏击的技巧,族人们为了获取宝贵的蜂蜜与果实,也时常爬树,但帝国人的窗户与这些全都不同。它们全都太高太大太清楚,不止一次地让图哈回忆起前来帝国的路上,水手们把病倒的族人逼上跳板,将他们踢进海里的样子。事实上,他自己也上去过一次,腥湿海风不断舔吻面颊的感受至今还留在记忆深处,难以摆脱。   图哈舔着嘴唇往窗外望,心跳越来越快。皇帝的书房位于主塔高层,从她的窗户望出去,人的身影缩小到难以察觉,城墙看上去连土丘也不如。墙垒之外,是前来效忠的帝国大人们的帐篷,似乎是草甸里生出的各色蘑菇。   “我看到您的城堡,您的城市,您的城墙,和您的臣民,陛下。”图哈如实回答。“哼,我的那些臣民,找个屁大的理由就要往狮堡里钻,成天伸长脖子,巴望在我这里捞个一官半职呢。我说得够明白了吗?他们现在还能忍耐得住,但教他们永远容忍一个图鲁人在皇帝眼前转悠,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嘛,我任用图鲁人,为他们除去奴籍,让你率领侦查队,已经惊掉了好些人的下巴。哼,说什么忠诚和荣誉,都是些昏了头的饿狗,往后还有他们吃惊的呢。”   “是的,陛下。”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图哈不敢去想。城墙外的大人们都想错了,在这位皇帝手下工作,比在奴隶主里干活更加危险,起码我知道奴隶主为什么打人。   “你明白就好。”皇帝撑住桌面站起来,踱到窗前,将手背在身后。她的狮子也从卧倒的地方爬起来,走到她身侧蹲下。皇帝顺势把手放在狮子的脑袋上。“你妻子今天生产,我已经派了埃德蒙学士前去照料,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对他说。你前来城堡的路上,他已经出发了。”   图哈听她这样说,立刻跪倒,连声道谢,涌上鼻尖的酸楚让他的嗓音颤抖不已。皇帝眺望窗外的景色,缓缓抚摸雌狮头顶,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第293章 黑岩堡的传说(一)   “于是, 威尔举起由神匠克里夫打造的巨锤,苏伊斯在其上灌注她的神力。铁锤发出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乃至融化了战神的手甲。威尔高举发光的巨锤,砸向陆桥,上千石的石块碎屑一样落下来。战神一锤之力,不仅击碎了连接光明大陆与柏莱古陆的桥梁,铁锤更穿透海水,重创了海床。海底崩塌,不知几千尺,几万尺深。黑色的血液从海神皲裂的皮肤上不断涌出,北风咆哮, 可怕的旋风顷刻间就形成了。它搅动蔚蓝的海水, 巨大的漩涡仿佛巨人之眼。自此以后,暴风经年不歇, 路过的船只, 鲸鱼,海鸟, 都被可怕的旋风与海浪扯入深海……”   “妙极了,红月快要上升至中天, 我们唯一能应付这一切的统帅却窝在卧室里, 读她私藏的三流小说。”诺拉学士推开门走进来,脚步声冰冷, 语气更冷。她并非独自一人,火把燃烧的走廊外,隐约传来局促的皮靴声。守夜的奥维利亚汉子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尸潮,或许是因为首次被一个女人领导,焦躁地踱来踱去, 搓着戴皮手套的手。诺拉学士快步走过来,皮鞋在结霜的地板上留下黑色的脚印。学士很快在伊莎贝拉面前站定,这样的日子里,就连学士也佩戴护腕。诺拉学士的铁腕与武士们的不同,泛着银白的光泽,裹住她瘦窄的手腕,从她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来。“雷娅爵士原本要跟我来的,结果阿尔伯特大人手下的谁和她的金狮卫在城墙上打了起来。   我想有人被推下去了吧。可能已经死透了,否则一定会哭着找我。”诺拉学士冷酷地笑,呼出的白雾很快在壁炉的火光中消融。伊莎贝拉合拢书本,倒扣在膝盖上,拿起壁炉边的铁钩,将炉内燃烧的火苗拨得更高,同时默念准备已久的台词,做最后的练习。   “战前说这样的话,和把同伴推下城墙算作同罪。你是整个奥维利亚唯一的秘法师,帝国皇帝的特派使节,我无法立刻严惩你,但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奏报给你们的皇帝。”我听起来有破绽吗?伊莎贝拉偷望诺拉学士。诺拉最喜欢表现聪明,揭穿旁人的愚蠢虚伪。她挂着冷笑,但没瞧出来伊莎贝拉的装腔作势。“您最好那么做。”她飞快地说,对伊莎贝拉的威胁毫不在意。“不仅要说,还要写在信上,诺拉学士在此战中的作用值得大书特书,足以为她赢得圆桌上的一席。”   “你的口气像艾莉西娅爵士。”伊莎贝拉撇嘴,“她赢得步战冠军时,曾在大竞技场上向绯娜示爱,你记得吧?”   “记得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学士耸肩。伊莎贝拉暗自叹息,还以为她有所改变,原来还是那个诺拉。她按住膝盖站起来,将手里的小说搁到壁炉上。作为奥维利亚的公主,唯一懂得如何抵抗尸潮的奥维利亚人,伊莎贝拉当然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站在防御的第一线,与雷娅一起,巡视作为第一道战线的城墙。   但是――   她瞥向靠在壁炉边的角弓。入夜以后,角弓变得越来越热。眼下的时节,洛德赛仍然炎热,守望城却已入冬。角弓继续热下去,只怕她得背着一只冒烟的弓走在城墙上。到时候,布置在墙上的守卫都会看见。所有人都看着我,都仰赖着我,我不能教他们害怕,更加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慌乱。   弓箭越是灼热,袭来的尸潮越是猛烈。伊莎贝拉的心跟灼热的角弓一起,怦怦跳个不停。黑岩堡是她的家,但父亲已死;城堡的石墙还跟记忆中一样,推开房门,却听不到安妮的叽叽喳喳。莉莉安娜认定城堡的公主不会再回来,任由壁炉落满了灰。   “我在这座塔里长大,在克莉斯带走我之前,从没想过会因成婚以外的理由离开它。它让我感到平静,平静对于弓箭手来说,是必备的武器。”“弓箭手?”诺拉学士嗤笑。“城墙上有好几十号哩!我已按照计划,堵住城堡中通往底下通道的各处路口,除了从黑石塔里钻出来,它们别无选择。黑石塔的高塔上全是我们的人,周边的仆从也按你的吩咐,全都清了出去。帝国弩的威力你明白,只要活物一冒头,立马会被射成刺猬,安排在外围城墙上的那些奥维利亚人,还没见着尸鬼的白毛,就能听到胜利的号角了。”   “这样最好。”伊莎贝拉摸到角弓。炉火在弓身上留下橙红的影子,它摸起来热得烫手,其内心跳样的搏动有如深山雾气,时隐时现。伊莎贝拉如常将角弓背好,仆人躬身上前,将壁炉边的箭壶挂在她的腰带上。但她是个女人,没挂过箭壶,更没服侍过全身戎装的女主人。伊莎贝拉双臂抬了好久,她仍弯腰在她腰间摸索,伊莎贝拉略微抬头,瞧见她编了辫子的乌黑发顶。   “算了,我自己来。”伊莎贝拉垂下手臂。女仆抬起脸,急得满头是汗,快哭出来。“对不起,我弟弟是泰勒骑士的扈从,我在比武场上见他服侍过骑士好几次,本以为十分容易……”伊莎贝拉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好单薄,让伊莎贝拉顿生怜悯之心。“没关系的,这点小事,我还会做。”于是她低头箭壶系起来,诺拉学士就在身边,难得地没有挖苦任何人,打量伊莎贝拉曾经的闺房。   “这地方不适合你。”等伊莎贝拉准备妥当,诺拉学士终于说道,“作为黑岩堡事实上的主人,你应该住进主塔。”“莉莉安娜住在里面。”“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搬进去。显而易见地,她十分傲慢,并且充满野心。必须得让她明白,她的统治业已结束。”“就在今天?”伊莎贝拉笑道,转向走廊。房门自动为她打开,五名狮卫早已等候在门外,他们后面,是守候在长廊上的七八个奥维利亚人,两个是盖伦侍卫长的属下,其余人则听命于阿尔伯特伯爵。见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向她。“还不是时候。”伊莎贝拉回答诺拉。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走向走廊尽头的螺旋石梯,阿尔伯特伯爵的人率先迎上来,其中一个叫做劳伦的首当其冲,说着恭候已久之类不冷不热的恭维话。他张开树干一样的粗胳膊,挪动步子,试图挡住伊莎贝拉的视线。盖伦侍卫长的亲信想要挤上前,争抢不过人数占优的阿尔伯特麾下的骑士。其中一个干脆转头就跑,他刚踩上楼梯的阶梯,就滑了一跤,摔落的回响令人皱眉。劳伦嘿嘿笑,咧嘴露出被烟草和酒精腐蚀的黑牙。“盖伦爵士手下的毛孩子。他过于倚重城堡里的老面孔,不肯招募新人。这些小孩资质还算可以,就是办事太孩子气,就在刚刚,还在城墙上跟帝国人吵嘴哩。”   “   真的?就是他给我找麻烦?”劳伦点头如捣蒜。伊莎贝拉挥开他喷来的腥臭口气,吩咐道:“把那孩子拦下来,我有话要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她将目光投向被骑士们阻挡在远处的男人。   “小人,小人……”伊莎贝拉本来还在苦想他的名字,他一开口,她立刻回忆起来。这家伙就是当初跳窗去找克莉斯时,在她窗下窃窃私语的几个卫兵之一。真奇怪,明明只是件小事,又过去了那么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有关克莉斯的记忆,都是那样鲜明。如果我能让他们都听我的,就把克莉斯安置在主塔里,和我一起。莉莉安娜的房间冬天被阳光照耀时间最长,最是暖和。我为她打造一张大床,铺上帝国的柔软床垫,好让她受伤的身体得以休息。   狮卫拨开劳伦与他的跟班,将盖伦的骑士带到面前。伊莎贝拉眨眨眼,收拾起私心。她的目光让骑士迟疑,他顿了一顿,脱口而出:“我们清理黑石塔周围时,在莉莉安娜夫人的房间里发现了安德鲁少爷。他除了昏睡不醒,瞧不出其他毛病。我们把他交给嬷嬷照顾,没告诉其他人。”说完,他深深地望了劳伦一眼。大个子劳伦发出咳嗽似的干笑,想要假装不知,脸上抖动的肥肉已经出卖了他。“都是误会,大人,不,小姐。阿尔伯特伯爵可以解释,他对此事完全不清楚的,大人!”   “他是不是真的不清楚,破晓以后,我自然会弄明白。”真是可笑,证据摆在眼前,还想抵赖。要是没有阿尔伯特大人与他的骑士们撑腰,莉莉安娜哪有胆量做出囚禁安德鲁,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恶行?这对姐弟完全置大公的权威于不顾,把自己的屁股搁到大公椅子上去了。我不会纵容他们,从今往后,他们都是我的敌人!伊莎贝拉打定主意,对劳伦说:“教你的伯爵知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和他的军队,在今夜抵抗尸潮的战斗中的功劳,我不会忘记。去吧,就这样和他说。”   劳伦显得很高兴,带着他的兄弟们呼啦啦地走了,与摔过跤的倒霉小子擦身而过时,还不忘展示他的烂牙笑容。盖伦的骑士则满脸疑惑。“我该怎么跟头儿说呢?他吩咐我一定要带您去他的阵地上,安德鲁少爷由我们的人亲自保护,请您放心。你们姐弟感情向来很好,那些加害安德鲁少爷的家伙,一定要严厉惩罚!”   “这些都是盖伦侍卫长教你的?”伊莎贝拉边走边问,盖伦的小弟抿紧嘴,不说话了。“你们之中,是谁亲自找到安德鲁的?怎么,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伊莎贝拉暗自松了一口气。伊莎贝拉其实不会问,但大公必须要;她巴不得立刻飞回他身边,但大公必须坚守在前线;最重要的是,倘若安德鲁真的受伤或重病,伊莎贝拉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而大公,只能适当地表达悲痛,然后立刻投入对政敌的讨伐吗?伊莎贝拉不知道。绯娜戴上皇冠之后,再没像被困鱼肚湖时那样,在梦中落泪。是皇冠改变了她吗?那么我呢?   伊莎贝拉迈步向前,她走出公主塔,沿着污渍尚存的碎石路,赶往黑石塔。数十双皮靴跟在她身后,冬天的风拨动他的头发,壁炉残留的温度在顷刻间散去,只有背上的角弓,固执依旧。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哭,至少在破晓之前不能。她握紧拳,不停吩咐,不想让脑子闲下来。   “安置好安德鲁,让盖伦侍卫长挑选几个得力的家伙,要既忠诚,又勇武的。破晓之后我会去看他,保护王子有功的,统统重赏,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你们的头儿单独来见我。”支走了盖伦侍卫长的人,伊莎贝拉略微回头,诺拉学士似乎等候已久,熟稔地快步上前,与伊莎贝拉并肩而行,略微落后她半个肩膀。   “黑石塔里外我都已布置妥当,我要在最前线。”伊莎贝拉瞥了她一眼,学士大人瞧不出害怕的模样,眼内因兴奋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家伙做了什么手脚,最好不要把整个黑岩堡的人命都搭进去。“破晓之后,尸潮自会退却。如果到时候战场上有残留的活尸,乃至巨人的尸骸,都可以随你取用。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确保大家的安全,一旦被我发现你藏了什么小手段,危害到其他人的生命――”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活着才能钻研秘法。今天的朋友可能成为明天的敌人,皇帝铸造的金币里面可能掺假,只有我对秘法的热爱,绝对可以相信。” 诺拉学士脸上浮现出让人无法安心的笑容。伊莎贝拉心知无法逼迫她,只能选择沉默。对于诺拉,她始终无法放心,却只能依靠她。将来,我不会像父亲一样排斥秘法,我要向绯娜请求帮助,培养奥维利亚自己的秘法师。   “到了前线,希望你别辜负我的信任。”伊莎贝拉只能这样说。她快步向前,狮卫犹如影子,跟随在她身后。尸潮到来之前,万籁寂静,城堡里向来不安分的狗和鸡都没了生气。森林成了死去的海洋,风吹绿浪,只有叶片在沙沙低语。伊莎贝拉的感官像柄刚刚磨过的匕首,异常敏锐,不用去看,也能察觉到头顶上红月的窥视。它正越升越高,钢剑在狮卫们的剑鞘里碰响,帝国弩拍打战士的钢甲,由伊莎贝拉亲自布置的第一道战线很快近在眼前。她动用了城堡里囤积的所有柴火,又拜托城堡的仆从们,将黑石塔通往城堡各处的通道全部堵死。柴火堆上浇了沥青,最高处超过四米。为了完成这项壮举,就连守望城内的居民,也被请来帮忙。诸神保佑,与盖伦侍卫长不同,总算有人忠于大公,记得他在世时的慷慨与仁慈。   转眼间伊莎贝拉蜿蜒到木墙后。城堡内的主干道围绕黑石塔而过,它的背后是城堡围墙,收集来的木柴虽然无法覆盖城堡外墙,墙上布置弓箭兵却是轻而易举的。如果尸潮选择强攻城墙,自有火雨为它们接风。就算鬼腹蜘蛛能够攀岩行走,但它们怕火,一旦骑手被射落,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伊莎贝拉与她的智囊团们一致认为这一侧不是尸群的首选。而黑石塔的另一侧,则通过石桥与矮胖的坚盾塔相连。站在坚盾塔顶层的石廊上,伊莎贝拉仍然觉得视野不够开阔,而黑石塔那黑洞洞的大门像极了孟菲大神官的眼睛,令她浑身不适。   “堵门的木料上都泼了沥青吗?”她询问。“当然,还用你问,我亲自检查过。”诺拉学士抢答道。她的蓝眼睛瞥向周围,石墙上每五步一人,安排了弓箭手,听命于伊莎贝拉的狮卫中,有一半都在这里。其余的则是奥维利亚人。奥维利亚人用长弓,帝国人则背着他们的帝国弩,射程较长的长弓放在脚边,供开战时使用。使用两种远程武器的帝国人和奥维利亚人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墙壁,狮卫面如铁铸,盯着黑石塔的洞口,似乎不懂疲倦。奥维利亚战士的视线则时不时飘向伊莎贝拉这边。有人窃窃私语,说着什么“女人”,“战争”,“走开”的话,好歹没人配合他笑出声,但烟草的味道从石墙的尽头飘过来,火盆就放置在石墙正中,其中的沥青正熊熊燃烧。   这些家伙,我下令不准喝酒,为了避免火星溅上柴火,也不能抽烟,他们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以为我依赖着他们,又是个女子,就不敢惩罚他们。   伊莎贝拉清了清喉咙,正要发作,却被诺拉学士扯住袖管。“喏,你也发现了,光这些人不成,得把雷娅叫过来。来找你之前,我叫她把城墙上的狮卫都派过来,被她拒绝了。”   将狮卫分开本是不得已而为之。两侧阵线上,都必须得有人表现英勇,且对敌人是不是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不那么在乎。雷娅布置战线时,诺拉学士也在场,如今表现得却像失了忆。   “她有拒绝的理由。”“而我也有我的理由!”诺拉学士少见地着急起来。“这次尸潮……”她开了个头,总算记得自己站在城墙上,左右都是耳朵。诺拉学士凑过来,她不愿触碰伊莎贝拉的身体,下巴悬在她肩膀上说话。“今晚的尸潮比你想象地更凶险,可能比你此前经历过的都要危险,绝对不能心存侥幸。我画出三重纹章,耗尽了力气。你们也该做点什么,把能打的收拢在一起,总比他们散落两处,被逐个击破的强。”   伊莎贝拉狐疑地望向她。学士几时有这样的本事?更加诡异地是,诺拉学士一反常态,看上去颇有些难过。“你想哭吗?”伊莎贝拉话音刚落,石墙陡然剧烈摇晃起来。隆隆声中,那偷偷抽烟的奥维利亚卫兵的烟斗从城墙上跌落,火星落地,拥堵黑石塔的木柴堆中,立刻喷出一条青色的火舌。撞击声震耳欲聋,伊莎贝拉几乎要跌倒,城墙上有个少年高声尖叫,听上去就像安德鲁。 第294章 黑岩堡的传说(二)   直到蔚蓝的秘法光辉渐渐泯灭, 伊莎贝拉才意识到,沥青不是被掉落的烟锅引燃的。火焰来自被封堵的石塔内部, 她无暇去想是什么样的头脑,使用怎样的手段下达了命令,只能下令弓箭手再次搭起火箭。“您请到这边来。城墙太矮,那些东西如果冲上来……您可以顺着石桥,逃向城门的方向,小姐。”须发灰白的老射手握着松木削制的箭支,箭头上裹了油布,红色的焰苗正顺着夜风,轻舔箭身。这和诺拉学士预测的不一样。这个季节里, 风应该稳定地从北方吹来, 于火烧黑石塔最有利,战斗刚刚开始, 风向立刻就转变了。伊莎贝拉心中升起厄运缠身的不详预感,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跟你们并肩作战, 直到最后一刻。”她对老射手说。“父亲曾经说,保护臣民和国土是大公的责任。我想让他知道, 这个家里, 还有人把他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愿苏伊斯保佑您,敬爱的小姐。”老射手转身退下, 他抬起手肘,好像在擦拭眼泪。伊莎贝拉没有工夫深究,她握紧角弓,拉弓磨出的厚茧因为方才接连不断的射击而发热,不幸的是, 她的角弓也一样。   “它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的秘法怎么样?”伊莎贝拉将头探出城墙垛口。诺拉学士就站在身边。她袖手旁观了一整场战斗,要不是事先布置的秘法纹章在尸潮的第一次冲击中立下大功,伊莎贝拉就要当场发火了。   “如你所见的,能拖住它们脚步的重力阵已经崩溃了,其他的也差不多。我的时间太少,带来的材料不够,黑岩堡没有半个秘法学徒,就连画纹章的墨水都嫌不够使的。你知道吗,对于我们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诺拉学士摩挲她的护腕。她指被困在石桥上的那些士兵尸体。它们大多数被火烧成了焦炭,跟四散的柴火不分彼此。有几个幸运儿冲过火海,然后被秘法纹章困在石桥上,浑身插满箭支。伊莎贝拉确信其中一个还能动。它身上的破皮甲原本就只能裹住半个身子,眼下裸露的那条手臂被火烧得深可见骨。它试图爬起来。但双腿被诺拉学士的纹章切断,彻底用不了了。尸兵几次撅起屁股,虫豸一样蠕动,喉咙里发出活尸常有的赫赫低吼。   放诺拉学士下去,把这东西拖上来,让首次遇敌的奥维利亚人瞧见尸兵干枯的皮肤与腐烂的眼球?诸神作证,真是想不出比这更妙的主意了。伊莎贝拉撇嘴,丢给诺拉学士一记冷眼。“我不会让任何人为你的秘法事业送命,只要我还是这里的指挥官,就不行,希望你明白这一点。”诺拉学士假惺惺地大声叹息。“所以咯,秘法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的话刺耳,但不无道理。伊莎贝拉警惕地望向黑石塔门口。爆炸将堆积在门口的柴火完全掀飞,橡木门破碎的边缘参差不齐,喇叭花一样向外炸开,内里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伊莎贝拉紧盯着望了好久,尝试在其间发现一两盏一闪而过的黄灯笼,最终一无所获。   “这样不行。”“哪里不行?”“敌人隐藏在暗处,我们却跟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显眼。”“唷,你都会用比喻了,敬爱的小姐。”“这不好笑,诺拉学士。”要不是有求于她,伊莎贝拉真想一拳把她掀下城墙去。“我们应该派人侦查。如果附近没有敌人,还应该修补我们的防御工事。”“怎么防御?让我再下去画纹章?这可行不通,亲爱的小姐,你不知道我为刚才那些个动静付出了多少。不过要是能把那几个尸兵拖上来,我也许可以为你想点办法。”   假如我有别人可以依靠。狮卫踩住弩臂,为帝国弩上好弦,拔下肩甲上断裂的箭头。第一次尸潮没能摧毁活人的防线,但仍有零星几支箭矢抛了上来。狮卫的纹章盔甲让他们免于伤痛,城墙另一侧的奥维利亚士兵对此既惊讶,又羡慕。“跟着你,也能搞一身那东西吗?”射击的间隙,有弓箭手问过伊莎贝拉。在尸潮面前,奥维利亚的弓箭手过于脆弱,他们没有抛下君主转身逃跑,伊莎贝拉已经满怀感激,而狮卫的数量连看守这截城墙都不够,她舍不得拿他们冒险。   “把那截尸兵拖上来,我能帮忙。”诺拉学士悄悄挪过来。夜色渐深,扈从奔跑在城墙上,为燃烧的火盆添进新的炭火,扬起的火星被风送来,落在诺拉学士的大袖子上,化作飞灰,融入夜色。学士在袖子口袋里摸了摸,一只甲虫震动翅膀飞了出来。夜风又冷又劲,将火焰抽出声响,那甲虫个头虽小,却丝毫不为所动,扇动翅膀,悬浮在伊莎贝拉面前。   “我的监听甲虫,虽然没有申请特别专利,然而原本就能在大陆排进前三。如今双子塔被毁,月亮底下还能如常飞行的,恐怕就这一只。用世界第一换一具半死的尸体,对你来说怎么算都是值得的。今天你为秘法提供的帮助,将来必定载入史册――在我成为秘法的巨人之后――怎么样?”诺拉学士挤挤眼,想要佯装俏皮,彻底地失败。   “值得。”伊莎贝拉逼近学士,迫使她靠上城墙。“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这是你最后一次威胁我,诺拉学士。今天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会记在心里。”说着她招了招手,唤来就近的狮卫。“你,再带上两个人,把下面那东西捞上来,让学士用她的秘法绳索捆好。我不希望出什么岔子,要是遭遇危险,立刻放弃学士的筹码,若她一意孤行,就让她一个人去好了。”   “我的双子神呀,瞧你这副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跟克莉斯一模一样。”   “你还有脸提她!”伊莎贝拉怒斥。守卫城墙的奥维利亚士兵中,还有人记得年初那位戎装的帝国女尉长。私语声再次大起来,伊莎贝拉满心不悦,命令士兵严守岗位。“除了讨论长官的私生活,你的士兵们应该再多学点本事。”诺拉揶揄道,伊莎贝拉瞥了她一眼。诸神呐,我真软弱。我应该惩罚她的。在绯娜面前,她从来不敢这样。士兵们都看着我呐,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在帝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样下去,尸潮平息过后,谁还会听我的,追随我呢?   但她已经答应了诺拉。伊莎贝拉什么也没想出来,奥维利亚人懂得履行承诺,她靠住墙垛,眺望天际。夜黑得像是没有尽头,银河晦暗不明,骑士座换到了天空的另一边,腰带旁垂下的宝剑似乎比平常更加耀眼,赤红的圆月上升至天空正上方。伊莎贝拉仰头去看的时候,风呼呼地吹着,浮云掠过红月,令月光忽明忽暗。铁锈色的云向着赤月聚拢,狼嗥反常地在森林深处响起,伊莎贝拉凝神去听时,又只有火焰噼啪,男人低语,射手拨弄弓弦的声音了。   “把它拽上来,别碰它的脚,腿上的箭支都留着。就在那儿,都让开,让我把它绑起来。”伊莎贝拉极目远眺时,诺拉绕过狮卫,热切上前。她按照伊莎贝拉吩咐的,取出秘法绳索。在秘法师手中,那发光的绳索灵动如同活物,蛇一样抬起头,顷刻间把尸兵捆成火腿。城墙上的奥维利亚士兵伸长了脖子张望,被狮卫瞪了一眼,老男人不甘示弱回敬回去。   “帝国人的戏法,除了跟这半死的玩意儿玩玩,还有什么鸟用了?倒是你,小娘们儿,今夜过后,跟爷儿们玩玩,绝对不亏待你。”被他调戏的狮卫拨开面罩,冷笑一声,喷出一大片白雾。“你要有命见到明早的太阳,姐姐们就陪你玩玩。”一个女狮卫附和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男人们低笑起来,为火苗的噼啪声加入鲜活的气息。被束缚的尸兵像被城墙上的氛围感染似的,也赫赫了几声,引得诺拉学士蹲下来,翻来覆去的察验。   伊莎贝拉唯恐她将约定抛到脑后,追到她背后,戳她肩膀。“你答应我的。”诺拉学士扬起手臂,将她挥开。“我当然记得。永远不要怀疑一位学士的记性,尤其是诺拉学士的。”说话间,嗡嗡的声音自她袖内响起,甲虫径直飞向洞开的橡木门,另一只银白的紧跟着飞出来,落在学士肩头,紧扒住她的学士袍。   诺拉学士站起身,肩膀上的银白甲虫同时张开翅膀,琥珀样的光泽从背壳上滑过。伊莎贝拉侧耳聆听,甲虫透明的双翼震动,却不见飞起,只是不断传出嗡嗡声。“我什么也没听到。”她皱眉,诺拉学士嘲笑她,肩膀抖动,银甲虫牢牢攀住她的肩头,仿如绣在上面的小小银白肩章。“那你应该听好了,顺便让你的传令官也来听。他跑去对面城墙需要多久?干脆把对面守军的传令官也叫过来。”嗡嗡声在她的讥讽中大起来,很快变为能够轻易分辨的前后两层。伊莎贝拉明白过来,其中一部分是从探路的甲虫身上发出的。   “你能操纵它,让它找到方向吗?”见诺拉学士扬起她高深莫测的笑容,伊莎贝拉立刻续道,“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您自己也不认识路。”学士收敛笑容,抱起胳膊转向石塔的方向。“你越来越坏了,这不是好事,尤其是当月亮越来越红的时候。”故弄玄虚!傻子才会把你的话当真!伊莎贝拉赌气不接话。她也望向天空,月亮不知何时变得那样大,简直像天上的月神探头向地面张望似的。有东西围绕赤月飞翔,伊莎贝拉指给诺拉学士看:“你看,蝙蝠。”诺拉学士嗤笑,鼻子里喷出两道白烟。“那东西要是蝙蝠,一只得比你们奥维利亚的特有种――风暴神鹫――还要大了。你得知道,风暴神鹫可是大陆上最大的鸟类,双翼张开,比你站立的小小城墙还要宽阔――”   诺拉学士喋喋不休间,环绕飞向的影子们猛然间消散,夜空中飘散的云彩有如被漩涡席卷,向赤月靠拢。恐惧的利爪猛地攥住伊莎贝拉心房,她的角弓突然间有了生命,脉搏在角弓外壳下跳动,散发出与活物无异的热力。“那些不是蝙蝠,也不是秃鹫,”她颤声道,“是某种魔法,与秘法同源的魔法,但是更加狂野!”   “你知道?你为什么知道?”诺拉学士倏地转向伊莎贝拉。火盆昏黄的火光在她脸上飘摇,她的大半张脸全在黑暗里,宽阔的大脑门满是腊色,唯独一双眼睛,野兽般明亮。她伸出手,猛地握住伊莎贝拉肩膀,手指上的力道大得不像个学士。“你说得对,你说得没错!他们所用的语言,也是秘法的语言!既然是秘法的语言,我就应该能够理解!”理解魔鬼之前,你应该先理解人才对!伊莎贝拉用力拨开诺拉学士的双手。她没生气,望过来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肩膀上的甲虫抬高脑袋,琥珀色的光华再次流转,甲虫的翅膀发出不只是嗡鸣的声音。“你听。”诺拉学士沉浸在她的秘法世界中,难掩兴奋。甲虫传回来的噪音越来越大声,引得守候一旁的狮卫也转过脸来。他的方脸分外严肃,神情像头躲藏在密林间的雌鹿。   伊莎贝拉确信自己一开始听到的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干冷的寒风中,数不清的雨点滴落在石块上,尔后是烧滚了的水壶嘶鸣的声音。短促的嘶嘶声后很快被马蹄的声音取代,马匹拖拽铁链,劳工在不远的地方挥动大锤夯实地面,沉重撞击声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来不及了。伊莎贝拉心里只有这句话,眼睛不可控制地圆睁着,喊出口的声音又尖又细。“他们来了,泼沥青,现在就泼!”她甚至忘了传令官。一名狮卫滚来沥青桶,黑岩堡的士兵立刻效仿。第一个橡木桶摔在满是黑灰的石墙上,泼了满墙黑血,第二个则由高大的黑岩堡守卫抛出。他有心与帝国军人较量,将沥青桶抛得又高又远。有那么两个呼吸的时间,伊莎贝拉完全跟丢了它的踪迹,最后它旋转着飞向黑石塔深渊一样的大门,桶上的铁条反射出两侧城墙昏黄的火光。   橡木桶如预料一般炸裂开来,沥青四散,却不是在城墙上,而是在半空中。巨人树干粗的胳膊从破门中探出,橡木桶于它只是只酒杯,轻轻一捏,木板便告碎裂。沥青沿着巨人握起的拳头淌下,粘稠的黑色液体融入夜色之中,投掷它的狮卫愣住了,奥维利亚人也一样。风沉默地拨动火盆里橙黄的火苗,伊莎贝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如力畜。   “放箭,放火箭,现在!”她挽弓搭箭,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箭上并无火星。零星的火箭向巨人飞去,被风吹散在夜里。巨人挤出门来,肩膀被门口卡住。它旋转脑袋,连连怒吼,黄色的眼睛有如烛火般明亮。藏身墙垛后的狮卫探出头来,趁巨人在门框中挣扎,抬起重弩,火箭在视线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红线,正中巨人裹满沥青的手。蓝色的火苗嘭地腾起,将它整个胳膊包裹其中,照亮它赤红的皮肤以及炭色的头颅。巨人被火灼烧,似乎完全不疼,反而扒住门框,将另一条胳膊也挤出来,双手捶墙。塔楼如被铜锤击中,在撞击声中摇晃不已,石屑纷纷坠落,粉尘雪花一样,在巨人手臂燃烧的光团中飞舞。   “它不怕火,省省你们的火箭。”诺拉学士转过头,朝城墙上的士兵吆喝,顺便踢了传令官一脚。那奥维利亚少年如梦方醒,沿着城墙奔跑起来,高声呼喊:“放箭!放箭!放乱箭!”   射他的眼睛。战斗开始之前,伊莎贝拉的心狂跳不已,看清魔物的脸之后,她反而冷静下来,双手如训练时一般沉着。冷静是射手最重要的武器。她轻轻吸气,风里燃烧的烟火味令她的神经分外清醒。她举起弓,拉弓至满,松开弓弦的一刻,心神仍然与箭矢连接在一起。弓箭射向巨人头颅,伊莎贝拉的计划中,它会命中巨人的左脸,从耳朵刺入,贯入脑内。敌人对自己的皮肤充满自信,一心想要挣脱石塔,帝国劲弩射在他的肩颈处,无法穿透他的厚皮,如雨点般坠落,打在石桥上,叮当作响。正是机会!伊莎贝拉握弓的手猛地收紧,箭矢冲向巨人的耳朵,随即消失在视野里。我跟丢了它,怎么可能?伊莎贝拉来不及细想。蔚蓝的光芒从天而降,笔直落在巨人面前,像是天空坠落的乌云。随后那云挺直腰背,展开手和脚。她身体瘦长,全身披甲,黑色的高筒靴上面是黑的羊毛裤,钢甲涂满黑色的釉彩,黑色的披风自肩甲下垂落。骑士的披风被风抽打,越过她的肩膀,指向伊莎贝拉。不,这不是真的。伊莎贝拉攥紧了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弓内的心脏在狂跳。石桥上的黑甲骑士转向她,黑色的面具让她看起来像个穿戴盔甲的影子。   还好我看不到她的脸。伊莎贝拉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哭泣。诺拉学士奔到墙垛前,双手按住石砖,低声咒骂。黑甲骑士清楚城墙上发生的一切。她扬起胳膊,取下头盔,白色的短发顿时被风托起。不,这不是真的,诸神慈悲,求求你们不要。伊莎贝拉捂住嘴,身体不住颤抖。黑骑士仰起头,面具仍在她的脸上,但伊莎贝拉知道她在看她,她甚至能透过夜色,看见面具的眼裂下,她金色的双眼。银月之下独一无二的眼睛。黑骑士随手抛掉头盔,平举手中巨剑。蔚蓝的光芒从剑身血槽中爆射而出,在她的面具上映出湖水般的波光,她撩起巨剑,诺拉学士身前的墙垛被看不见的锋刃击中,粉尘飞溅,石屑簌簌而下。诺拉学士举起手腕挡住脸,半透明的淡蓝光盾张开,像面瘦长的鸢盾,将学士瘦弱的身体保护在后面。   “快跑。现在撤退,还来得及。”诺拉学士转过脸,上面写满恐惧。 第295章 黑岩堡的传说(三)   “你们杀了她!你骗了我, 你们都在骗我!”伊莎贝拉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对准诺拉学士。石桥上巨人咆哮,它挣脱石塔的束缚,黑甲骑士跳上它的肩膀。巨人脚下,群尸如潮水般涌出。白发的尸鬼跳跃在潮水中,跃起扑向城墙。学士张着她的秘法盾,盾牌朝向城墙外,几枚箭矢飞过来,半透明的盾牌漾起涟漪,箭矢射中钢盾般径直坠落, 学士单薄的身体被尸兵弓箭的余威震得倒退。   “发脾气拜托换个时间!”诺拉学士转回头, 冲身边的狮卫嚷嚷,“我们完了, 这几个人守不住的。吹号, 吹你们撤退的那个号。我们去外面的城墙上,和其他狮卫汇合, 雷娅也在那。”被她命令的狮卫是个方脸的男人,叫做洛里。他的帝国重弩刚刚将一头跃起的尸鬼射落, 听到诺拉的话, 洛里垂下十字弓上弦,同时打量发令人, 口鼻喷出大片白雾。“陛下指定的指挥官是伊莎贝拉小姐,不是您,学士大人。”“见鬼,你看不见你的指挥官头脑发昏,用箭指着我而不是敌人吗!”“克莉斯不是敌人!”伊莎贝拉踏上一步, 箭簇快要贴上诺拉的脸皮。诺拉学士大翻白眼,挥臂拨开脸上的箭。“克莉斯的笨女人。”   “不准再叫她的名字!”伊莎贝拉怒吼,溢出的泪水模糊视线。“我几次三番问你,可恶的骗子!我现在就让你为你的暴行付出代价!”她引开角弓,诺拉一把握住箭杆,力气比她想象的大。“神经病吗!就算她出了什么事,也不是我做下的。拜托你,饮一口智慧的井水,擦亮眼睛看清楚,是谁要在尸潮前面救你的命!你的克莉斯指挥她的亡灵大军,快要攻上来了!”诺拉学士放开握箭的手,指向城墙下。   箭雨从两侧城墙向石桥上喷洒,石桥不过几十码长,被六十余张弓同时瞄准,箭簇铁雨般落下,发出令人肉麻的叮当声。与第一波尸潮不同,冲上石桥的尸兵纷纷举起盾牌,等到箭雨稀疏,才在盾牌的掩护下推进。整座石桥上,只有不惧烈火的巨人冒着箭雨行走,沥青燃烧的火焰缠绕在它的手臂上,上方是一身铁甲的克莉斯。她持剑踩住巨人肩膀,面朝伊莎贝拉的方向,流矢射中她的盔甲,铁甲下的纹章亮起橙红光芒,照亮她的下巴。巨人拨开尸潮,走向城墙。洛里射出一箭,弩矢被克莉斯挥剑拨开。“她要把巨人当做人梯,等尸兵爬上来,就全完了!我们得阻止她,否则只能放弃阵线!”狮卫转向指挥官,诺拉也在看她,脸上写着,我说的没错吧。   她为我承受牢狱之灾,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现在她以活死人的面貌回来,我却用武器指着她,要她永远沉睡过去。这就是她曾经感受到的痛苦吗?“传令官……”如果可以,伊莎贝拉想要松开弓弦,让她的箭贯穿诺拉学士的脸颊,然后握住她的肩膀,痛骂她一顿,但她只能垂下角弓。“安排撤退,让狮卫断后,两侧城墙都一样。所有人,向外墙方向撤退。我们必须守住城堡,直到黎明。”最后几个字快要把肺里的空气抽干。伊莎贝拉抬起头,用力呼吸。寒冷有如刀刃般锐利,让她胸口酸痛。有人踩翻了城墙上的火盆,火炭倾倒,照亮铅色的城墙,然而天还是好黑,好像无论洒下多少火种,都无法融化的冰川。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冰晶落在伊莎贝拉的眉毛上,顿时融化,沿着她的眉骨滴落。   “撤退,撤退!你忘了亲口说的话?愣着干嘛?”诺拉学士抓伊莎贝拉的手,被她打落。愤怒让她很用了些力气,学士尖叫起来,将被打的手藏在屁股后面,盾牌仍然高举着。城墙上长弓手的压力只撤去些许,尸兵的箭矢就立刻抛了上来,声如急雨。淡蓝的盾面起伏不停,伊莎贝拉不知它还能撑多久,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介意,脑子里全是疯狂的念头。如今我跟她,分隔在世界的两端,但索菲娅曾经说过,可以以不死的面貌,永远相伴。如果我现在走出去,走进箭雨里……   “别犯傻,蠢货。”诺拉学士被打红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她学聪明了,拽住伊莎贝拉手肘的衣料,不等她回过身就把她往回拖。塔楼的方向,奥维利亚人开始撤退。传令官扯着嗓子大喊“撤退――后撤――”铜锣惊慌失措地响起来,有人踢翻了火盆,炭火撒在砖石路面上,融化初落的细雪。火光让诺拉学士回过头去,伊莎贝拉趁机挣脱。她调整站姿,背起弓,抽出佩剑。“我留下。总得有人断后。你先和雷娅汇合,说明战场情况。”向来话多的诺拉学士打算反驳,但克莉斯没给她机会。她直接跳上城墙,有如一只黑色的枭鸟。落脚处前方几码,狮卫们忙着装填刚刚发射过的十字弓,打头的两个抬起头,甚至来不及拔剑。   “别欺负弱者,你的对手是我。”伊莎贝拉的声音吸引了克莉斯的注意力。她戴了面具的脸转向伊莎贝拉,手腕转动,令苍穹的锋刃朝向她。伊莎贝拉吸一口满是烟味的冷空气,双手握剑,竖于脸侧,与克莉斯对峙。她的长剑由帝国钢打造,只在剑首镶了一枚宝珠,是柄能上战场的好剑。克莉斯同样双手握剑,她舞了一个沉重的剑花,拖剑向她走来。狮卫放弃装填十字弓,拔剑与她交锋。洛里冲在头一个,他跟克莉斯差不多高,吼叫起来好像她是他的手下败将。克莉斯毫不动容,迎面斜撩巨剑,洛里侧身避开第一次攻击,克莉斯立刻转身再斩。洛里没料到敌人的重型武器回旋如此快,错失战机,被逼迫到剑锋下。苍穹紧接着下斩,洛里架剑抵挡,只两三个呼吸便逐渐不支,左膝软倒。他的同伴立刻援手,挥剑砍向克莉斯的脑袋。克莉斯没有避让,伊莎贝拉忍不住惊呼,克莉斯在她的惊叫声中腾出右手,铁手握住挥来的长剑。狮卫一时错愕,克莉斯趁机将她拉近,一脚踹倒了她。   “放箭!”狮卫跪倒的同时大喊。背后的十字弓手早已装填完毕,四张重弩同时激发,弩矢穿过火盆上方,就连火焰也没反应过来。火苗跳动如常,四枚弩矢已同时击中克莉斯左胸,纹章光芒闪耀,弩箭除了将她逼退,没能派上其他用场。洛里立刻翻滚,退向后方。克莉斯刚要追击,便被一张大网迎面兜住。网绳末端系有铁爪一样的东西,那玩意儿穿透墙砖,扎进地里,要将她牢牢束缚。   “别伤害她!”伊莎贝拉冲诺拉大吼。学士瞥了她一眼,抛掉发射网绳的十字弓,摸进袖子里,在她的秘法口袋里摸索。“可以,等我发明不用伤人,就能抓住骸骨将军的办法,自然照办。告诉你,再嚷嚷,不仅狮卫,你背后的奥维利亚蠢货们可都要听到了。事态平息之后,你以为他们会站在……该死,都闪开!”学士高声呼喊,伊莎贝拉只来得及回过头。   黑色的羽翼有如爆炸的烟团,将网兜吞没。火盆飘摇的光芒在翅膀黑色的羽毛上投下暗金的反光,雪花落在黑羽上,顷刻间被爆开的羽毛抖落。黑羽激射而出,肉眼无法分辨,伊莎贝拉只看见狮卫盔甲的纹章闪烁。一根黑色的羽毛插入伊莎贝拉两脚之间,羽根没入石砖中,另一枚从她耳垂下方飞过,火烧似的疼。她伸手摸了一把,还好只有透明的雪水。   倒霉的洛里刚刚站起,就被黑羽接连击中。他哀嚎着扑倒,伊莎贝拉上前将他扶起。他抬起脸张开嘴,吐出一串鲜红的泡泡。伊莎贝拉愣住,连他自己也很惊讶。黑色的羽毛自他颈下飘落,正是长夜剥落的碎片。雪风推搡着乌黑的长羽,红色的血线骤然显现,从洛里耳垂下延伸到喉结的位置,血液仿佛融化的瀑布,喷出一大片白雾。血液的腥气教伊莎贝拉冷静下来。行行好吧,伊莎贝拉。你沉浸在与克莉斯重逢的激情里,有人却因为你的疏忽而死。她想抽自己两巴掌,好教自己彻底清醒。“他没救了。愿他的灵魂安息。”伊莎贝拉放下他的身体,命令自己不准落泪。洛里去得很快,没有多少痛苦,不像那些在战斗中被火烧伤的人,惨叫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太阳落山才咽气。   “我掩护你们,赶紧撤退。”伊莎贝拉抹了一把胸口的血水,对城墙上的卫兵说。诺拉学士大骂她糊涂,张开盾牌来到她身边。“拜托你,别在我面前继续卖蠢,行不行?你以为你保护得了谁?到头来谁会感激你的死?狮巢城的皇帝陛下?还是这几个狮子守卫?还有你――”诺拉学士上前一步,克莉斯黑色的双翼再度张开,诺拉学士的秘法网兜被羽毛的利刃切断,毫无生气地垮下来。旋风透过黑翼,迎面吹拂,将学士逼退半步,她退到伊莎贝拉身后,举起盾牌拦在两人中间,谁也没能保护妥帖。   诺拉学士冲克莉斯扬起下巴,嗓音在寒风中颤抖:“你,你现在是个活死人了。你控制着尸潮,对吧。那个,他们把你扔出双子塔之后,我去鲁鲁尔家找过你。我亲手埋葬了她,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么她……”拜托,洛里的尸体还没凉透。伊莎贝拉低头瞥了一眼,洛里俯身朝下,顺着砖缝流淌的鲜血渐渐凝固。她和诺拉学士都留在城墙上,身后的狮卫不能撤退,眼巴巴瞅着同伴渐冷的尸体。有人在吸鼻子,但愿不是抽泣,与此同时,城墙彼端奥维利亚口音的呼喊却越来越远。城墙的对面,另一道防御工事上,火盆的光芒宛如寒风中的蜡烛,传令官的声音完全听不见,箭雨在渐渐止息,黑色的翅膀后,第一个尸兵已经勾住墙壁,探出白骨半露的头颅。   耽搁下去,逗留在城墙上的家伙都会丢掉性命的。你有多大把握,能在这里击败她?如果和她站在一起,不止黑岩堡,就连守望城里的人都会在今夜丧命。伊莎贝拉握紧剑柄。由她亲自指挥的第一场战斗,她的剑尚未挥舞,便已沾满鲜血。   对不起,亲爱的人。伊莎贝拉咽下热泪,转向诺拉。“那么就有劳您了,学士大人。”她收起长剑,转身离去。诺拉学士扭过头,惊讶占据她的脸。伊莎贝拉身后,尖啸骤然响起,怪笑的猫头鹰有如坠落的乌云,扑向城墙。诺拉学士骂了一句脏话,收起秘法盾,转身逃跑,大有超越伊莎贝拉的势头。一只俯冲的猫头鹰伸出利爪,抓向她的肩膀。她呼叫着摔倒,伊莎贝拉捞起她的胳膊。第二只袭击学士的猫头鹰本已扑向她后颈,见伊莎贝拉揽住学士的肩膀,猫头鹰收起脚爪,放慢速度。紧随其后的另一只猫头鹰与突然滞空的同伴撞在一起,两只猫头鹰同时惨叫,抖落一地黑色的羽毛。伊莎贝拉暗喜,回头张望,克莉斯挥动翅膀,沉默地飞上半空。她的背后,乌云被风拂去,露出夜空中深井一样的赤红圆月。 第296章 黑岩堡的传说(四)   冥河的入口在背后关闭, 炼狱迎面张开它橙红的喉咙。马厩失了火,城堡的厨房, 犬舍,仆从居住的木屋全都卷入了火海里。风车在燃烧,叶片带着火焰徐徐转动,赤红的火团枫叶般剥落,即使相隔遥远也能望见。浮云被火焰染红,有如一条红色的河流,将夜空分为红黑两半,一点点把剩余的黑夜涂红。与此相反,城墙上的火盆全都熄灭了, 同时被吹灭的还有塔楼内的灯火。广场与巷道死一般地寂静, 钟塔则沦为了尸兵的射击塔,伊莎贝拉率队经过的时候, 一头母猪大小的鬼腹蜘蛛正趴在塔顶上, 背上的骑手举起火炬指向塔下的众人,吱吱哇哇地吼着魔鬼的语言。箭雨顷刻间覆盖钟塔与石墙间的泥地, 伊莎贝拉不得不退回去,绕过中庭赶往部署守卫的内城墙。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包括克莉斯在黑石塔内出现, 作为先锋的尸兵, 显眼但笨重的巨人。她的目的很明确,尽力拖住我, 好让我与内墙上的守卫失去联系,为尸潮的主力占领城堡创造条件。伊莎贝拉从枯萎的苹果树花廊下穿过,趁没人注意,偷偷抹去眼泪。尸潮真正的规模数倍于诺拉学士预测的。更致命的是,也是迄今为止最懂得袭击的。伊莎贝拉曾遭遇过两次由骸骨将军率领的尸潮, 如今看来,骑长毛象的那位固然是个野人,索菲娅也还称不上正经的统帅。尸潮在克莉斯的率领下,轻易钻过了黑岩堡的防线,究竟是哪处疏漏导致了致命的结果,伊莎贝拉完全理不出头绪。跟她做对手,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瓜罢了。   庭院中到处都是溃败的痕迹。伊莎贝拉曾命令黑石塔防线的仆从全部搬走,让他们参与外城墙的工事,如今看来,莉莉安娜并未履行诺言,约束好城堡的佣人们。花园被人为践踏,劈柴用的锈铁斧与木鞋遗留在花圃中央,围裙挂在灌木上,一身松子颜色的羊毛裙扑倒在草丛里,伊莎贝拉不敢上前查看,唯恐裙子的主人也在,而她身体僵硬,瞳孔散乱,面庞却是旧日里最熟悉的那几个之一。   狮卫仍然保持钢铁般的面容,从洛德赛到狮巢城,他们一直都接受这样的训练。伊莎贝拉完全能够理解,但却忘记向手下的奥维利亚卫兵说明。跟随她的队伍里,有个长脸的瘦高个青年脱离队伍,走向花圃。他熏黑的脸上满是惶恐,一定认得某条相似的羊毛裙。叫艾琳的狮卫伸出手臂拦住他,手搭在剑柄上。“别过去,很可能有埋伏。脱离队伍,会被当做逃兵论处。”   “去你的逃兵!这里是黑岩堡,不是你们的地盘!”长脸青年跟艾琳一般高矮。他把唾沫喷在艾琳脸上,拨开她的手,执意要往花园走。艾琳的臂膀比他预料的有力,青年没能挣脱,厌恶地回望她。狮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上前半步,肩甲几乎与青年的碰在一起。几个奥维利亚人立刻望了过去,留有大把棕色卷须的谢尔盖走向青年。他们也许是师徒关系,又或许是亲戚,忘年交?伊莎贝拉后悔自己没花更多时间来熟悉这些士兵。他们是盖伦侍卫长的人,而在昨天之前,她一直是公主塔内未婚配的小姐,打听男人的消息可不是奥维利亚的好小姐该做的。   “艾琳说得对,你不该去。”弓手听伊莎贝拉这样说,倏地转向她,他的视线陌生又锐利,像在看着闯入家庭宴会的陌生人。他们把我当成了帝国人。伊莎贝拉暗道不妙。“我不是针对你,别忘了,我是奥维利亚人,出生在黑岩堡,于公主塔内长大。”她急着解释说,“今夜你们为我保护我的家园和亲人,我向苏伊斯祈祷,请她赐予黑岩堡和守望城的人们好运和平安,也希望追随我的战士们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我领导你们,是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红月下到处都是活死人,除了跟随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青年应承下来,伊莎贝拉相信了他。她转过身去,红色的河流在头顶上蠕动,河水尽头,夜晚比寻常更黑。星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剩红月,仿如夜空暴露的伤口,赤裸而鲜红。城堡的内城墙晦暗不明,雷娅是名出色的战士与指挥官,只可惜跟她的父亲一样,从未对付过尸潮。希望她没事,但愿莉莉安娜姐弟能够配合她,该死,比起羞辱个别帝国人或者打压我,他们应该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才对。伊莎贝拉不愿承认她对此毫无把握。   她急匆匆迈开步子,指向城堡暗色的石墙。“沿着前面的墙壁走,有一座哨塔,我们可以登上哨塔顶部,那里与城堡内墙相连。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塔里是活人的话。”   皮靴声跟随她响起来,其中一双脚尤其不和谐。谢尔盖粗声呼喝,有人开始咒骂,是典型的洛德赛口音。伊莎贝拉转过头,只瞥见青年弓手灰色的影子。他扑进草丛,然后像个女人一样嚎叫,艾琳跟在他后面,抽出佩剑拨开灌木。青年抱起尸体的肩膀,它的头被灌木丛挡住,脖子间全是黑色的污迹。伊莎贝拉还没分辨出死者的年纪,艾琳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死者的头颅被她削了下来,滚进草丛里。艾琳收回剑,沥青样的黑血沿着剑刃滴落,反射出火炬的黄光。青年弓手蹦起来,将艾琳撞到。狮卫的剑被撞飞,滚到谢尔盖脚下。在老兵跳过去之前,艾琳已经挨了一巴掌。弓手扬起胳膊,看上去只恨不能把艾琳的脑袋抽飞。狮卫抓住时机还以颜色,她的拳头打在青年下巴上,伊莎贝拉听到他牙齿撞击的声音,他的身体紧跟着翻倒,发出野兽样的呜咽声。“都住手!”伊莎贝拉制止他们。谢尔盖的剑已经从剑鞘里蹦了出来,钢剑被火炬照得耀眼。弓手也爬了起来,嘴角流血,眼底仇恨更甚。艾琳没有要服输的意思,她的狮卫伙伴沉默地向她靠拢。伊莎贝拉站在他们中间,她的手紧握着,既不能拔剑也不能拉弓。我知道怎么对付魔鬼,却不能把同样的办法用到活人身上。真希望我也拥有一头艾尔莎那样的猛兽,能够一口气把所有人都震慑住。   “我的家人与子民正在死亡,我的部下却把刀尖转向自己人。”她咬住牙齿,激烈的情绪教她脸颊发热。“你们两个,谁也不准再动手,战斗结束后到我房里来。”弓手转向她,生有雀斑的奥维利亚式长脸摆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要我,一个荣誉的奥维利亚长弓手,跟一个帝国婊子谈判?”事实上,我想让你道歉,并且是当场。伊莎贝拉瞥向艾琳,她轻蔑地笑了,至少看上去没有因受辱而暴怒。伊莎贝拉清了清喉咙,咽下心里话,用力板起脸。“你必须收回你的话,她叫艾琳,不叫婊子。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冷笑,撇过脸去不答。谢尔盖欠身,抓紧青年的后领,用力按下他的脖子。   “这家伙叫彼得,大人。他的脾气很臭,但射术高明,我们都叫他金拇指彼得,大人。”“在他道歉之前,叫他倔驴彼得吧。”伊莎贝拉的裁决为彼得招来嘲笑声。男孩倔强地扬起视线,眼神里全是不服气。“你让我想起我的弟弟。”伊莎贝拉微笑,“你们都一样倔。”“我的姐姐才不会抛头露面,跟帝国人混在一起,跟陌生男人谈笑!她,她也有名字,她也叫艾琳,好的那种!你把她的头捡回来,自己跟她说去!”   彼得大哭。奥维利亚男人的尊严让他无法以哭泣的面容示人。他抹去泪水,转身跑出花园。谢尔盖大喊他的名字,追出去几步,回头寻求伊莎贝拉的许可。伊莎贝拉正因自己的鲁莽懊悔,巴不得有人出面收拾烂摊子。“点四个人跟你一起,把他安全带回来。”她想了想,整了整腰带,跟上队伍。“我不知道遇害的是他的姐姐,我跟你们一起。”伊莎贝拉原本没想招呼任何人,艾琳站出来挡在伊莎贝拉和奥维利亚士兵之间。她尽量压低声音,但死寂的花园中,她的洛德赛口音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显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遇敌人,您真要在这个时候善待逃兵吗?”   几名狮卫都看着她,与其说他们在等待她的裁决,不如说在审视着她。别害怕,贝拉。伊莎贝拉对自己说。他们既是你的帮手,也是绯娜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睛,而奥维利亚的战士,才是站在你一边的人。尽管与帝国相比,他们手里的武器与脑中的战斗都跟老农夫的牛车一样老旧,而且看不起身为女人的你。“如果我是男人,你是不是会立刻奉我为大公,无条件服从我?”   伊莎贝拉问。谢尔盖咧开嘴,挤出尴尬的笑容。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转向艾琳。“按照狮卫的规矩,他是逃兵没错,但我也说过,对我来说,黑岩堡的仆从,卫兵对我来说都跟家人一样。就算一个人逃避了战斗,家人仍然会接受他。”艾琳脸皮抖动,眼看要反驳,伊莎贝拉举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阻止了她。“他当然要为他抛弃的职责受惩罚,但不是现在。这个晚上,我想保护我的家人,比任何时候都想。作为我的护卫,我希望你们为我完成我的愿望。”她说完,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绕开她,只管向前。   彼得无路可去。沉寂的城墙固然令人恐慌,燃烧的风车,天际的赤河也绝不是活人的乐土。恐怖的嚎叫从遥远的背后传过来,奔向黑暗的彼得明显瑟缩了一下。伊莎贝拉大叫他的名字,他回望向自己而来的队伍,年少的脸好似漂浮在阴影中,突兀地苍白。   “快回来,我没生气。”伊莎贝拉向他招手。彼得迟疑片刻,猛然间跪倒。他被袭击了。尸潮在哪?不会呼吸的活死人在哪?伊莎贝拉下意识寻找黑暗中烛光一样的黄色眼瞳。瓦西里也拔出剑,他的随从挥舞着斧头,令空气发出阵阵低鸣。彼得侧卧在地,抱着膝盖不断哀嚎,伊莎贝拉命人举高火把,铁箭头从他膝盖正中穿刺出来,箭簇上似乎一滴血也没有,反射出乌金的光芒。远处的高塔上,火盆在石窗后熊熊燃烧,有人喊着“是活人”,嗓音如冬夜的细雨,若隐若现。“是我们的人。一定是城墙上的守军,你们的同伴或是阿尔伯特伯爵的人!”伊莎贝拉有些欣喜,她转过脸,谢尔盖的嘴唇紧紧抿着,法令纹深刻有如伤口。由他点选的士兵也都一样,沉默面罩一样遮蔽每个人的表情。盖伦侍卫长与阿尔伯特姐弟的关系,远比我所知晓的复杂。伊莎贝拉明白过来,但她没余裕考虑更多。“不管怎么样,他得救了。如果红月也是诸神的旨意,那么教会我们彼此信任一定是其中之一。”伊莎贝拉向彼得走去。他被剧痛摄住,颤抖的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最初的惨叫转为野兽样的低声哀嚎。伊莎贝拉走向他,他抬起眼看她,他的脸教伊莎贝拉满心怜悯。   “彼得。”她蹲下来,箭矢有如急雨,浇灭生命的火焰。彼得仍然望着他的救星,一支羽箭刺入他的脸颊,穿过他的嘴,将他的头钉在地上。更多的箭支扎入他的身体,或者没入泥土内,有几只甚至蹭到伊莎贝拉的手指,让她的食指和心全都火辣辣地痛起来。 第297章 黑岩堡的传说(五)   “你必须做出合理的解释。”   “如您所见, 夜太黑了,大人。我的弓箭手询问过, 没有得到回应。”   “撒谎!赤裸裸的谎言!我就在场,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我只能看见塔楼里的火盆,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是风和雪的缘故,大人。如您所见,城堡里到处都是行走的恶鬼。我命令弓箭手射击,倘若进入射程的家伙不说一个字的话。您要是责罚,就处罚我好了。老爷临终前曾嘱咐我,为他保护他的城堡和家人。我……”盖伦侍卫长说不下去,转向燃烧的风车。磨坊看上去像是一件玩具, 烈火橙色的手撕裂风车的翅膀。风车仿佛纸叠的劣质玩具垮塌下去, 激起一片炭火色的尘埃。   “从这里望过去,它们一点也不热。”   “什么?”   “风车, 那些烧毁的废墟, 所有的一切。”   “那是因为太远了,大人。火场这种东西, 离得近才能得清楚,不过那样的话, 眉毛也会被烧焦的。”盖伦嘎嘎地笑了两声, 像只感冒的鸭子。   “人也一样。”伊莎贝拉停下脚步。盖伦侍卫长邀请她一同巡逻,害死彼得的塔楼与城墙相连, 墙垒延伸出去几十码,最后转入堡垒之中,但通往堡垒的门被石砖封锁已久,在伊莎贝拉年幼的时候就是那样了。盖伦侍卫长从阵线上溜回来,为自己和手下架起一叶扁舟。塔楼后面城墙上的情况对他来说跟自己的靴子一般熟悉, 危险也许处处都是,但绝不在此处,至少眼下不在。伊莎贝拉的迟疑令盖伦转向她,一年以来,他的粗短发留长了一些,深灰的头发从额头直垂到眉毛上方,他灰绿的眼睛在夜里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远处的火光在其中投下褐色的斑点。   “昨天以前,你从未叫过我大人,我们也没有走得这样近过。”事实上,伊莎贝拉已经嗅到盖伦呼吸的味道。他晚餐的浓汤里加了不少大蒜,雪风让他的气息格外浓烈。盖伦什么也没察觉到,咧嘴微笑,粗手指刷刷地摩挲下巴上新生的短须,看样子自觉十分英俊。   “有的。您十四岁那年,埃琳娜伯爵夫人来访,随行的还有她年幼的儿子。伯爵的长子要求游览森林,少爷们都很年幼,老爷命您前往陪同,由我亲自护送。我扶您上马,握了您的手。”盖伦停下来,但愿他不是真的脸红,只是被远方的火场映红了面颊。他注意到伊莎贝拉的视线,有些害羞地别过脸,轻声清理喉咙。“您那时候就已十分与众不同了,大人,伯爵的长子也这样称赞。”   “羞怯与您的宽肩膀一点也不相称,骑士大人。”你也选择了完全错误的时机跟错误的对象表达好感。埃琳娜伯爵夫人的到访确有其事,只可惜我完全忘记跟您独处的那一段。刻薄的言语不断喷涌,仿佛克莉斯就住在心里,最后伊莎贝拉还是心软,没把它们说出去。   “是,是吗。”盖伦侍卫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巴不得立刻为自己的肩甲套上天鹅绒披风。伊莎贝拉拍了拍他的银护肩,权做安慰。“我要我的侍卫长忠诚,勇猛,正直,不需要他衣着华丽,嘴唇涂蜜。帮我击退敌人,你会得到应有的奖赏。”   “我已经为您拯救了爱德华少爷,现在又在死亡的潮水中拯救了您。我手下这二十来号人都是卫兵中的精英,绝对靠得住的。您就跟我一起,呆在塔里,等到天亮就行了。您自己说的不是吗,破晓时分,最可怕的噩梦也会醒来。”盖伦侍卫长激动起来,铁手忘情地握住伊莎贝拉肩膀,并且在她的注视下毫不退缩。伊莎贝拉皱起眉,庆幸肩甲足够厚实,让她感觉不到骑士手掌的触感。   真想掀开他的头盖骨,瞧瞧里面装了些什么。盖伦令伊莎贝拉想起落湖镇的威廉,还有那个被击退的未婚夫。诸神作证,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士兵的想法更容易理解。伊莎贝拉摆出正色,确保交谈不偏向奇怪的方面。“这次的尸潮有统帅,并且是极为优秀的统帅。如果我们不把魔物控制在城堡内,它们就会越过城墙,屠杀毫无抵抗力的市民。就算你自己没有家眷,你手下的士兵呢?从前你喜欢跟他们兄弟相称,现在却只顾自己活命?”她厌恶地转过身,“我让谢尔盖派了两个机灵的家伙,接应我留在花园中的队伍了。我的人会接管塔楼,然后我们组织一支斥候队伍,与雷娅和阿尔伯特伯爵的人汇合。”   “雷娅?阿尔伯特?”盖伦嘎嘎地大笑。“城墙上的争端刚刚平息,阿尔伯特大人的烟斗还没有熄灭,他布置在城墙西侧的队伍就遭遇了袭击。西边的城墙,您知道,早在两年前的暴雨里就毁掉了一半,坍塌的墙顶生满苔藓,只有老鼠和猫才能过去,他却认为是我,出卖了他!”盖伦转过手指,用力点响胸甲,飞出的唾沫喷在伊莎贝拉额头上。骑士毫无察觉,眉毛拧在一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些东西骑着蜘蛛,见鬼,牛犊大小的蜘蛛,从天上掉下来!喷出的毒液腐蚀了金属盾牌!您没瞧见那情形,但愿您永远也不必目睹。阿尔伯特大人的阵线被冲击,他命令队伍撤退,我手里就这么几号人,还得保护您和安德鲁少爷,要是我们都送了命,天亮的时候,您拿什么跟阿尔伯特大人对峙呢?”   “几个懦夫,只能和空气对峙吧?”伊莎贝拉冷笑,抽身离去。盖伦摆动套了盔甲的双臂,叮叮当当地赶上来,挡在她前面。“我命令你让开。”“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盖伦几乎扑了过来,伊莎贝拉皱眉,退向城墙,腰带撞上冷硬的石块。盖伦双手撑住墙垛,为了躲避他的触碰,伊莎贝拉不得不缩起肩膀。这是个糟糕的举动,她立刻意识到。盖伦来了精神,倒映着火光的双眼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野狼。   我应该带上自己的随从的。伊莎贝拉有些后悔。她瞥向来路,塔楼的木门业已关闭,石窗在城墙的另一面,火盆的光芒只在门口留下朦胧的褐色影子。初雪覆盖他们来时的足印,城墙上只有两个弓箭手,他们看守住塔楼入口,朝彼得丧命的地方眺望着。要是在这里和他翻脸,他也许会下令射死赶来的狮卫。   “别浪费我仅存的耐心和尊重,盖伦。”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盖伦想要抱住她,他扬起手臂,最后只抓住了她的肩膀。“黑岩堡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阿尔伯特伯爵,莉莉安娜夫人,亚瑟少爷,乃至安德鲁少爷。你想要成为城堡的女主人,必须得有一双坚强的肩膀,在后面支持你才行!”   “噢,是的是的,这双坚强的肩膀还需要   一座城堡,几片采邑,世袭的爵位来做陪衬。”“不,你误会了我。我是说,要是阿尔伯特大人,当然,他必须给出合适的价码。可是,可是如果是你……我什么也不要,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立刻宣誓向你效忠!”伊莎贝拉本听到盖伦吞口水的声音,他喉结的滑动碾碎了伊莎贝拉仅存的耐心。她本想立刻行动,城墙对面忽然间喧哗起来。伊莎贝拉转过头,正瞥见一对手持火把的士兵,迎着风雪赶往石塔。谢尔盖走在第一个,举着盖伦给他的旗杆,上面松林雨燕的旗帜紧紧裹住木杆,谢尔盖边走边喊,唯恐自己落得跟彼得一样的下场。城墙上的弓箭手望向盖伦,他的护卫们也在等待,盖伦转向他们,伊莎贝拉一时着急,握住他满是硬胡须的下巴,教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既然如此,还矜持什么?在狮巢城的时候,雷娅常常找来男陪练。“将来你的对手,注定男人居多,你可不能一跟他们交手,就犯奥维利亚小姐的毛病。”当时被雷娅这么说,伊莎贝拉只觉得难堪,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看着我。”伊莎贝拉手掌用力,令盖伦朝向自己。他生满胡须的阳刚面庞倾向伊莎贝拉,弓箭手在远方注视着,数码外的护卫吹起口哨,有个家伙咯咯笑,生怕伊莎贝拉没有听到,笑完之后吹起俏皮的口哨。   “贝拉。”   “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事实上,我对男人完全没……”   盖伦根本没听伊莎贝拉讲话,他闭起眼睛,噘起嘴唇,压倒过来要吻她。该死,等狮卫们进入石塔,我就扇他耳光。伊莎贝拉侧过头,谢尔盖踏出的每一步都慢得快要结冰。盖伦充满炖肉风味的鼻息吹到了脖子上,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忍无可忍,推他的胸甲。“别把强迫当成情趣,盖伦大人!”盖伦睁开眼,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他的眉眼被浓重的阴影覆盖,仿佛乌云降落在他头顶。一个心跳的工夫,伊莎贝拉目睹那些斑块越来越大,最后覆盖骑士的整张脸。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松开伊莎贝拉,向后跃去。几乎同时,一团黑影扑到他脸上,它张开的翅膀,巨大的阴影快将盖伦压垮。盖伦大骂,抡起拳头重捶降落在身上的猫头鹰,伊莎贝拉手按剑柄,犹豫着不知该帮谁。   “混蛋!快,火把!”盖伦的侍从大叫着,挥舞火把跑过来。猫头鹰桀桀怪叫,振翅飞起。盖伦惨叫,捂住左耳。血液从他钢铁的指缝中喷涌而出,将他的银肩甲染成赤红。盖伦咒骂,猛吐口水,伊莎贝拉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也破了,猫头鹰的利爪将他的上下唇同时割开,鲜血涌进骑士的嘴里,他嘶嘶地吸着冷气,露出鲜红的牙齿。“我的嘴!妈的,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盖伦拔出剑,作为回应,猫头鹰化作克莉斯的模样,无声落在伊莎贝拉面前。她甩了甩右手,挥去指甲上残留的血液。“哼。”克莉斯冷笑。“打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想这么做了。想法龌龊,目光下流,冥河才是你的归宿。”她的声音教伊莎贝拉颤抖,好像跟她分开了十年,如今生锈的闸门被拉开,寂寞的洪水倾泻而出,在她脸上凝结成冰晶。她连忙躲到克莉斯背影后面,抹去结冰的泪痕。   “是你――”伊莎贝拉藏于克莉斯身后,他听到盖伦吸气的声音。他也许很火大,嫉妒让他愤怒,甚至压倒了恐惧。“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绝不能让你掳走她,在我眼前,又一次地!”盖伦挺剑刺过来,克莉斯大笑,连剑也没有拔。她迎向盖伦,握住他捅来的钢剑。尽管从未听盖伦炫耀过,伊莎贝拉依然确信他的佩剑由昂贵的帝国钢锻造。那柄钢剑是守望城铁匠师傅的得意之作,也许曾击退过好几个强敌,如今却在克莉斯的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盖伦咬紧牙关,用力要刺出致命一击的样子实在令人不忍心看。伊莎贝拉往城墙中间走出几步,确认墙上的卫兵都能看见自己。   “你的剑不能用了,你该放弃它。”她指了指盖伦。女人的建议让侍卫长大人觉得丢脸。他瞥了伊莎贝拉一眼,不肯罢休,掏出短剑刺向克莉斯。克莉斯右手迎敌,这次直接握住了盖伦的小臂。伊莎贝拉为盖伦担心,连忙阻止她。“别伤害他,他好歹也受我庇护。”克莉斯瞥向伊莎贝拉,她的双眼与普通尸鬼不同,依然保有生前的模样,有如太阳光一般金黄。伊莎贝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注意力刚一松懈,就听到盖伦的惨叫声。伊莎贝拉立刻警醒,随即意识到骑士的惨叫掩盖了骨骼折断的声音。   “别!”伊莎贝拉惊叫。克莉斯已经提着盖伦的腰带,将他横举了起来。盖伦的手以令人难受的姿势垂下来,被寒风推来推去。他至少脱了臼,包裹手臂的钢甲被来自冥河的力量拧得扭曲破损,一些尖锐的碎片扎进他的肌肉里,红色的血流过银亮的钢板,化开地面的薄雪。   “该死的,射击!给我射穿她!”盖伦被举在半空,挣扎着大喊。疼痛让他嗓音沙哑,判若两人。弓箭手互望了一眼,拉开弓弦,克莉斯飞快地勾了一下嘴角,掷出手中的侍卫长。盖伦横飞过去,撞倒闻风赶来的近卫。骑士毫无颜面地惨叫,弓箭手乘机攻击。呼号的北风中,他们的准头已算不错。羽箭在克莉斯面前两码左右的地方击中地面,而克莉斯已经张开黑羽,飞了起来。一名弓手仰面看她,再次搭上羽箭,冻红的鼻子喷出一大片白气。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耳语几句,一脚踢开虚掩的楼门,冲塔楼内大喊。“敌袭,敌袭!头儿受伤了!上来两个人,妈的,别管那些帝国人了!”说完,他钻进塔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们几个,扶他起来!别碰他的胳膊,见鬼!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我们向雷娅的阵地转移。你们知道阵线崩溃之后,她去了哪里,对吧。”伊莎贝跑向塔楼。盖伦的脸色比初落的雪粒还白,为了忍住惨叫,他已竭尽全力。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没人打算反驳黑岩堡的公主。一个人托起盖伦的肩膀,另外两个则抱起他的脚,向塔楼方向撤退。伊莎贝拉站到断后的弓箭手身边,取下角弓瞄准天空。克莉斯已经飞得很高,看上去就像一只鸟,或许她已经变成了鸟的样子。从她的高度,正好俯瞰整座城堡,这不妙,相当不妙。伊莎贝拉咽下口水。一旁的弓手学她的样子,舔着嘴唇,企图分享殿下的勇气。   “帝国人还在城墙上,他们躲在白河塔里面。去那里得跑上十来分钟,我们会完蛋的,城墙上全是蜘蛛,现在连天上也飞着魔鬼!”盖伦的近卫抬着他退向塔楼内,抬他肩膀的那个一面后退,一面向伊莎贝拉哭诉。“没关系的,有我在。”伊莎贝拉温言安慰。她引开弓,虚指天空。“跟着我就行。” 第298章 帝国的远征(一)   陛下让他们跪了太长时间。弗雷德大人已经偷瞥了好几次, 弄得图哈以为自己的靴子上又有污迹。多芬保佑,我在错误的时间, 站在了错误的地方,但愿我今天也能活着回家,让兰妮感到安全,让我的孩子们安全。想到妻子和一对儿女,图哈不安的心稍稍稳定下来。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搬到了城堡里,远离跳蚤沟以及城市内觊觎的邻居。若非陛下格外开恩,图哈难以想象自己会怎样。作为第一个在军事上侍奉皇帝的图鲁人,光是我的存在就已经狠狠羞辱了狮巢城的老大人们。我真不该穿靴, 跳蚤沟的装扮对我来说更自在。图哈摸了摸脖子, 浆过的衬衣抵住皮肤,让他想起取下已久的项圈。也许应该把项圈重新戴起来, 那样的话, 帝国大人们的视线会柔和许多,然而陛下一定会生气。   “摸脖子干什么, 顶着脑袋累得慌?”陛下切香肠的手没有停下。图哈猛地缩回手,活像奴隶贩子的鞭子正抽在手背上。其实陛下根本没往身边看上一眼, 她切开香肠送进口里, 叉起另外一半,递到餐桌底下。下巴搁在陛下腿上的雌狮一口咬住, 用门牙轻巧地将香肠剔下来。陛下收回银叉,喝了一口牛奶,这才注意到跪在餐桌旁的大人们似的,开恩让他们得以从漫长的跪拜礼中解脱。   “您不能撇下重臣,贸然远征, 陛下。狮巢城的城墙和堡垒是整个帝国最牢固的,您在洛德赛出生,很清楚两者的差别。”“嚯,我当然,清楚得很。我的银狮在城墙外遭遇叛徒的袭击,凯――我当时的队长,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被泼了一身热油,脸皮卷得像培根。”皇帝说着,用力叉起碟子里的培根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弗雷德大人茫然地睁大双眼,活像听不懂大陆语一样。长久的跪拜让他的膝盖不能伸直,他的腰背分明还佝偻着,头脑已经忘却皇帝方才的警示。   我要劝说他吗?他是个贵族,而我是个图鲁人,不久前才由陛下赦免,免除奴籍的。老天爷,真希望伊莎贝拉在这里。图哈把手插进口袋,揉捏衬里。这感觉着实奇怪,就在一周之前,他的衣角上还挂满跳蚤,而现在,狮巢城鼎鼎大名的弗雷德大人正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唯恐他嘴里蹦出什么让皇帝感兴趣的提议。   “老臣明白,您一心要恢复皇室的荣誉,但您不能只听信秘法师和――卑微之人的话语。”就连狮子艾尔莎也瞧出弗雷德大人的急切来,偏巧这时,铜号的响了。图哈不是作为专供主人娱乐的那种奴隶被训练的,帝国的乐器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他也难以欣赏它们奏出的曲调,但近日来御前侍奉的经历让他有把握确定,号声来自于皇帝清点的那些队伍,大部分来得于城墙外投奔她的小贵族。她命令士兵们向她本人效忠,要求他们穿上绘有白狮子的罩衣,而不是他们主人的那些。这些士兵被挑选出来以后,便进入城堡内训练。军队集结的号声像在弗雷德大人半秃的脑门上抽了一记。他向前迈出半步,而那是不被允许的。雌狮立刻察觉,回头看他,脑袋嘭地一声撞到桌脚。皇帝咀嚼依旧,只有绿色的眼睛转了过来,令人惴惴不安。   “我是说,如果您一定要出征,您需要尽可能多的军队!我们的部队都已侍奉皇室多年,维尔大人,凯文大人,约翰尼大人的家族,都有协助六世皇帝夺回狮椅的辉煌历史。”   “是这样的。还有你本人,忠心耿耿的老弗雷德。哈,谁能想到,识文断字的贵族骑士,连监工的差事也干不好呢。图哈帮你们安抚了巡逻队的图鲁人,那么之后呢,让中部各省看明白我麾下的军队是如何的贪婪腐败?”皇帝抓起餐巾擦嘴,图哈接过侍从臂弯里的外袍上前,抖开为站起的皇帝披上。毫无疑问地,以上的奴隶行径为他招来弗雷德大人鄙夷的目光。老人抽了抽鼻子,闷声抱怨:“如果您听信真正的骑士,而非侍奉人起居的佣人之言……”   “就怎样?任命你为远征的副统帅?”皇帝将双臂套进她的长袍里,捋直衣领。她转过身,图哈横过手臂,挡在她的后背与餐桌之间,以防她那惹眼的天鹅绒外套沾上香肠的酱汁。“我给了你足够多,弗雷德。包括任命你为金狮卫的卫队长,允许你的女儿做伊莎贝拉的武技老师。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的前任可是独狼巴隆,而你――”皇帝指向自己头顶,意指弗雷德大人稀疏的发顶。图哈为老骑士感到难堪,别开视线。   “打仗不仅需要少年的蛮力,不,您需要的远不止蛮力。一个比武冠军帮不了您多少,顶多在战场上拧断几个人的脖子,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统帅却可以帮您御敌千里!”   “噢,没错,事实上,我真有好几条脖子需要她帮忙拧断,如果那个白痴肯站在我一边的话。哼,要是她胆敢背叛――”   “抱歉,您说什么?”   “没有,你什么也没听到。”皇帝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女仆为自己系上腰带,手捧长剑的男仆同样上前。他手中的天鹅绒软垫上,帝国剑华丽的剑鞘正闪闪发光。图哈确信皇帝瞅了她的剑一眼,那让她的气质开始变得不同。他熟悉这种感觉,丛林猎手必须懂得分辨饱食的豹子与饥饿的豹子的区别。他开始担心起弗雷德大人,如果弗雷德大人心情不佳,留在矿洞中的族人们一定会有麻烦。事实上,骑士们贪污的事情虽然被查处,巡逻的图鲁人依然在挨鞭子。等她心情好的时候,我再向她进言。也许她能允许我拥有一支可供调动的图鲁队伍,用来查探敌情,并在暗处保护她。图哈偷瞥抬高双臂,让女侍为自己佩戴长剑的皇帝。皇帝也发现了他,但她笑容太冷酷,教图哈不敢往下想。   “您的设想可以再大胆些。抱歉,我忽略了您的年纪。”皇帝被她自己残酷的笑话逗乐。“如您先前建言的,狮巢城是威尔普斯的根本所在,不能毫不设防,而我嘛,实在需要更多的军队。所以我打算赦免更多的图鲁人,让他们登上狮巢城的城墙。”   “您在说笑话!”弗雷德大人吹起他的胡子。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名叫约翰尼还是维尔的大人,扬起手想要拽他袖子,被另一位灰白胡子的大人则用眼神阻止。弗雷德大人对身后的状况一无所知,同往常一样,他的脖子因急切开始发红,褶皱的皮肤下弯曲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狮巢城的每一块墙砖都有威尔大神官的祝福,狮堡的土地更是神圣的,绝不允许肮脏的异族血统玷污,绝不!”这下子,弗雷德大人脖子上的血管完全鼓了出来,而皇帝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很好,我也这么想。那么,我们荣誉的骑士们帮我看守城墙和家园。我要带走矿坑里的图鲁人,你来负责,我没有太多时间,他们必须边走边练。”她忽然间转向图哈。除了睁大眼睛,图哈不知道如何回应。弗雷德大人也愣住了,不如说,窗外的风也因此沉默。为皇帝打理腰带的女侍动作轻柔有如羽毛,而皇帝笑如刀锋,美丽的绿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害怕的光芒。   “为了避免误会,我得提醒您,矿井的巡逻不能停下。这是项光荣艰巨的任务,除了金狮队长,不能交给其他人。我可不想活死人住进自己老家,相信您也一样,亲爱的弗雷德大人。”皇帝说完,端起餐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她撂下杯子,往嘴里扔了一枚干果之后,可怜的弗雷德大人才回过神来。“可是我……您说过,您是看重他对付活死人的经验,才破格让他招收奴隶,组织巡逻队的!”   “我是说过,谁能料到清点三天后,手里能用的士兵如此之少,让我不得不转向沿途最有可能投靠我的家伙们呢?放心好了,我亲爱的老大人,我会把拉里萨大学士留下,这方面她是个老手,同时学会针对尸潮的工作也不会停止。狮巢城仍然是全国的秘法之光。你真该每天向诸神祷告,每一位行差踏错的执政官都病入膏肓,怀着对秘法,药剂的向往,到我的面前跪下,恳求我的宽恕。好了,大人们,晨间觐见到此为止。”皇帝说着,弹了弹手指,掸走坚果的碎屑。她迈开步子,仆从们立刻让出通道,而弗雷德大人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大喊大叫:“您宁愿让奴隶军队保护自己,也要把狮巢城忠勇的骑士们留下?然后,然后所有的骑士,扈从,受文明熏陶的人,都必须与奴隶军队同行?沿途的行省会笑话您,伪后在洛德赛城墙后都要笑掉大牙了!诸神作证,奥罗拉殿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绝不!”   皇帝迈出去的脚收回来,餐厅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香肠的酱汁不再冒热气,香氛的被盖上盖子,仆人们全都收敛微笑,垂下视线。石墙外,士兵方阵脚步声沉重,步兵们在练习帝国长枪,“杀”的声音惊飞屋檐上的麻雀。皇帝缓缓吐气,她的嗓音听上去没多大变化,而那才是最可怕的。“看来在你钻进地下,为你的侄儿,外甥们擦屁股的时候,你的情报官失职了,佛雷德大人。泽娅已经不在城墙后面了。她的宣战书还没递到我手上,可能是尸潮阻断了帝国大道,也不排除她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哈,泽娅,打算偷袭我,你能相信吗?”皇帝转过来,仿佛图哈应该认识那位占据帝国首都的贵族女人似的。   “至于你,弗雷德大人,做好你原本就在做的工作。狮巢城与狮堡的城墙工事,没人比你更熟悉。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祷告,它们能够经受住尸潮的冲击。否则的话,哼,你可以下去亲自跟姐姐征求意见,问我干得怎么样。老实说,我可不怕她给我脸色看。这原本就是她的皇冠,她的椅子,结果她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把烧红的烙铁塞到别人手里!”皇帝拂袖而去,她走得太急,没给任何人询问的机会。图哈自觉应该跟上去,弗雷德大人看着他,脸现犹豫之色。“您可真是勇猛。”图哈赞叹。“您可把陛下给惹恼了,大人。跟随陛下,突破东部封锁回到狮巢城的人马当中,找不出一个您这样大胆的。”说完,他向诸位大人鞠了一躬,追随皇帝的背影,快步离开餐厅。 第299章 黑岩堡的传说(七)   “衷心感谢你, 把我从必死的困境中解救出来,让我能多活上几个小时。还有多久天亮来着?坦白说, 从我这儿看过去,这倒霉的天永远不会亮了。”雷娅是对的。伊莎贝拉哈出一口热气,暖和被冻僵的手指,寒风让她的皮手套像是根本不存在。她眺望城墙上的火盆,火焰跟她一样,被风抽打,不住颤抖。“奥维利亚的初冬不该这么冷的,至少在我印象中没有……”她将双手塞入腋下,跺了跺脚, 皮靴下的雪层发出咯吱的声音。死人不怕冷, 只怕火,雪地好歹会减缓它们的行动, 还会让它们留下显眼的踪迹, 前提是我们能守住城门,熬到天亮的话。   “天不会亮了。”诺拉学士乘坐吊篮上来。绞盘和吊篮是从空堡得来的灵感, 但不属于伊莎贝拉。她从来没下令封闭城门口的石梯,将绞盘接上吊篮而不是城门。多半是诺拉学士说动了雷娅, 她为什么不直接向我要求?是怕我因为克莉斯的事找她麻烦?伊莎贝拉找寻不到答案, 今夜没有人需要它。   “是暴风雪,我敢肯定, 虽然极端反常。你们看东边的那片云。”伊莎贝拉望向诺拉学士手指的方向。天阴森得像口棺材,风车和厨房的火势在他们杀出包围圈,布置最后一道防线时熄灭了。城堡漆黑一片,零星的光点偶尔闪过,反而惊悚。城堡里几乎没有活人了, 伊莎贝拉闭上眼,咽下泪水。要是让尸潮离开了城堡,守望城也得完蛋。“你们知道,我是个严格受训的秘法师,从来不相信毫无根据的事情,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恐怕我们得做好尸潮不会退却的准备。”   “你是说,暴风雪是活死人召唤来的?”雷娅问。她望向城墙底下,巨人焦黑的尸体已经不再燃烧,但那股皮肉烧焦的臭味,即便冻得脸皮麻木,也能闻到。“真想说学士大人,胡说八道。”她原本想笑的,不慎吸入雪风,狠狠咳嗽了几声。“见鬼,今晚我要不是没了命,就是没了鼻子。”雷娅将口水吐在城墙上。“巨人,猪一样大的蜘蛛,冲我射箭的死人,这些都见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连吃惊的价值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转向伊莎贝拉。“所有人中,你对付他们最拿手。你觉得敌人会怎么进攻?”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左右张望,确认身边只有雷娅和诺拉。有限的人手全都上了城墙,远离火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们黑乎乎的影子。事实上,其中的真人还不足一半,阿尔伯特伯爵的人从军械库里找出一批训练用的假人,雷娅立刻决定把它们搬上城墙。也许对尸兵没用,但至少能让士兵们不那么孤单。“我不知道。”既然没有旁人会听到,伊莎贝拉索性大声了些。“我只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她想当着我的面,毁掉你们所有人。”   “她亲口跟你说的?”诺拉学士投来质疑的目光,幸好天足够黑。伊莎贝拉心虚地眺望隐没在黑色浓雾中的城堡,假装没听见诺拉学士的话。“我们轮流巡查,确保阿尔伯特大人的队伍在城墙中间。黑岩堡并非他的城堡,要不是城门绞索被诺拉学士拆了,他已经跑掉了。战斗打响之后,他就别无选择,但是在那之前。”伊莎贝拉望向城墙东侧。天已经黑到看不见自己的脚趾,城墙好像被深渊吞噬,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能证明墙垛的影子后面的确有活人存在。   “不错的考量,在那之前,你得保证城墙上的家伙们不会在战斗开始之前冻成冰棍,既然我们谁也无法确定敌人进攻的时机的话。”诺拉学士的叹息转眼间结成冰晶,掉落地面。“克莉斯有个聪明的脑袋瓜,否则也不能让我另眼相看。如果她已经召唤来暴风雪,为自己赢得更多时间,有理由相信,她会选择最冷,最黑,风暴最强的时候发动攻击。”学士说着,缩起肩膀,把双手搓出响声。“我们所有人的御寒衣物都不够,尤其是那些洛德赛出身的狮卫。”   “我们手里还有一些伙夫,服务于城堡的仆从。你可以命令他们在城墙上支起大锅,没有热汤取暖,热水也行。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牺牲了些许隐蔽性,更糟的是,一旦遭遇袭击,这些家伙只会坏事。”   两个人都看向伊莎贝拉,等待她做决定,而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夜与我并肩战斗的人都能够活下去,包括诺拉学士;希望安德鲁平安无事;希望诸神帮我,令尸潮退却。她把布置阵线的工作交给雷娅,自己则不停祷告。从三人聚头的城门口,到长弓手的阵地,到自己的墙垛后面,她不停祈祷。正如诺拉学士预测的,天变得越来越黑,黎明好像永远不会到来,风转变为生了翅膀的野狼,徘徊在塔楼和石拱桥之间,发出悠长的嗥叫。有好几次,伊莎贝拉在楼顶和瓦片上瞥见一闪而过的黄色亮点,她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到了后半夜,雪的声音彻底被风取代,墙砖结冰,背上的角弓也睡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让伊莎贝拉深感不安。   但愿我们不会有事。她摸向衬衣下的吊坠,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身边的长弓手对她的行为感到好奇,伊莎贝拉回望过去,他立刻别开脸,结满雪花的大胡子遮挡伊莎贝拉的视线。他也叫托马,是阿尔伯特大人的护卫。城墙上的长弓手中,约有三成来自阿尔伯特大人的队伍,其余的黑岩堡弓手则跟来自远方的武士一样,活像不认识伊莎贝拉似的,不时投来注视,等伊莎贝拉察觉,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是不是在等我讲话?开战之前,统帅们都会致辞,至少歌谣里的会,威尔普斯兄妹多半也会。尽管动了心思,伊莎贝拉还是不能把手从腋窝下面拿出来,并且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发抖。就算我站出来,我的声音也很快会被寒风吹散。最好不要让他们觉得,我是因为害怕而颤抖。伊莎贝拉跺跺脚,就在她犹豫再三,快要屈服的时候,冒着蒸汽的厨房小队拯救了她。他们送上来一大锅热汤,并且奇迹般的变出面包。圆面包配上奥维利亚的番茄牛肉浓汤,再甜美的冬夜也不过如此。   牛肉汤的热气让伊莎贝拉冻僵的手指一下子融化了,城墙上凝固的气氛也随之松懈。“大伙儿都别动,我们挨个送过去。”推来铁锅的师傅用勺子敲响锅边大喊。“伊万大人。”伊莎贝拉脱口而出,老人闻言,蹒跚着走向她,佣兵托马跟在他后面,空荡荡的袖子塞在腰带里。   “你们还活着,太好了。”伊莎贝拉高兴得落泪。“对不起,我搞砸了,活尸满城堡都是。风车被烧了,主塔也受到波及,我以为……”   “您别哭,您别哭,看看老伊万,不还好好的吗?厨房虽然被没了,朱迪,苏珊,金,他们都活了下来。帝国的学士吩咐他们煮汤,托马和我反正也闲着,正好搭把手。”伊万扯开围在脸上的毛巾,浓汤的水汽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结了冰,让他滑稽又苍老。“您没休息好。”伊莎贝拉接过老伊万递来的木碗,面包已经撕碎,吸饱了汤汁。她本来还想说些关切的话,捧过温暖的碗时,冰凉的胃立刻发出抗议。她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被寒风撕裂的嘴唇一阵刺痛。但那疼痛是那样温暖,美好,富有活人的生气,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锅里还有很多。”伊万示意她尝尝汤里的面包。“称不上货真价实的浓汤,牛肉实在不多了,我们把最后的火腿也丢了进去,还有能吃的所有番茄和土豆,就算这样,还是多加了好几桶水。面包倒是从烤炉里抢出来的,昨天傍晚烤下的。您的这个是我私自带出来的,昨天的晚饭,保管干净。”伊万低声说。灾难之中,哪有什么保管干净的面包,一定是老人省下自己的那一份,一直藏到现在的。伊莎贝拉点点头,牢牢记下老伊万的所作所为。   “佣人们的情况怎么样?没有士兵保护,他们害怕吗?”   “嗨。”伊万叹出的白雾和浓汤的水蒸气混合在一起。伊莎贝拉做好最坏的打算,鼓励他说出口。“我都能承受,照实说。”“谁不害怕呢?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不害怕。您出去巡逻之后,我跟莉莉安娜夫人……算了,不提她也罢。谁都害怕,小姐,要是城墙上有一道裂缝,许多人会逃走。但是大门紧闭着,大家只能转身作战。况且您是这么的勇敢,我跟大伙儿说您的事迹,大家都被感染,干起活儿来可有干劲了!小小艾琳一个人,能抱比她肩膀还高的柴火哩!”   “艾琳?哪个艾琳?”   “米莎的女儿嘛。她有个弟弟,叫彼得的,没跟您在一起吗?那孩子脾气虽然倔,但在射术上很有些天赋,明白自己出身平庸,所以格外努力。您怎么不喝了?汤凉了我再给您盛新的。您觉得,战斗什么时候会开始?”   “该死的。”伊莎贝拉忍不住   说了句粗话。她搁下碗,抬起头张望。风立刻灌进她的脖子里。严寒压低所有人的脑袋,弓手们把长弓夹在臂弯里,佝偻着身子贪婪地享用木碗内的温暖。伊莎贝拉看向左边,又眺望右边,到处都是热汤和人呼出的热气,城墙上闹哄哄的一团,她实在分辨不出艾琳的位置。   “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吗?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她找出来,立刻把她找出来!所有人,放下你们的碗,远离送汤队伍!”伊莎贝拉倏地站起来,后颈立刻被雪球砸中。她惊叫,回头查看时,只瞥见一双黑色的翅膀,无声地从头顶滑过。“快,跟我一起,把艾琳找出来,保护其他人。”她顾不上头顶的翅膀,招呼伊万和托马。“她跟你们在祈祷室遇到的那个仆妇的孩子一样,成了活尸,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   伊莎贝拉转向城门的方向,守在推车后面,正给长弓手盛热汤的是个半大男孩,她绕开喝汤的人,快步走向远离火盆的暗影深处。“快躲开!都让开!离开送汤的人!”她一边走一边喊,雪风顺着张开的嘴灌进喉咙,她的胃跟吞了石子一样,立刻抽痛起来。伊莎贝拉边喊边咳,说的话没人能听见,融化的雪球顺着脖子滑落,风卷起飞雪,迷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抹去睫毛上的冰晶,跟起身盛汤的大个子撞个正着。另一口黑锅旁的女人因而惊叫,伊莎贝拉一步冲上去,捉住她冰凉的手腕,一把揪下她的兜帽。   兜帽下面是张苍老的饼脸,老妇人花白的刘海从额头中间分开,咧嘴一笑,露出缺损的门牙。“小姐。”“菲奥娜大妈。”菲奥娜大妈上了年纪,如今只能算城堡里的杂役。伊莎贝拉稍稍放下心,松开手就立刻被大妈反握住。“帮帮我,帮帮我们。”出了什么事?昨天我召见仆役的时候,她没在人群里吗?伊莎贝拉努力回想,但脑子乱糟糟的,何况现在可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她刚要拒绝,背后忽然间传出惨叫,继而是慌乱的脚步与喧哗声。伊莎贝拉顾不上大妈,用力甩开她的手,取下角弓,往事发地赶去。   “所有人,原地坚守,远离送餐队伍。我的传令官呢?把传令官叫过来!”跑过伊万身边的时候,她扭头吩咐,希望自己的嗓门足够大,好教耳背的老人能在混乱中听清。事实上,她已经没工夫确认老伊万是否跟得上事态的变化。十几码外,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抛上半空,火盆的微光勉强照亮他的链甲,毫无疑问,这家伙是名守军。倒霉的他呼号着坠地,砸翻城墙上的火盆,再蹦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火人。长弓手们被火人惊扰,推搡着后退,有人在慌乱中挤倒了盛热汤的大铁锅,热汤全倒在一名士兵身上,赶去救援的倒霉蛋踩到煮烂的番茄和土豆,结结实实地坐倒。   “见鬼,她只有一个人而已!别慌,离她远点,离开那口锅!拔出你们的剑来,砍掉她的脑袋,手脚,随便什么地方都行!”摔倒的士兵边爬边喊,听声音是雷娅。伊莎贝拉挤上前将她扶起,帮她摘掉后脑勺的番茄皮。“我们得小心,我看见克莉斯了。”“她刚刚还用雪球丢我――”伊莎贝拉最后几个字被空气的嗡鸣吞没。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墙,它砸中墙垛,轰鸣声中,碎石飞溅,血雾绽开。伊莎贝拉与尚未站稳的雷娅一起,被冲击的余威震倒,跌进浓汤里。“妈的!”伊莎贝拉只模糊听见雷娅在大骂,她试着爬起来,强烈的耳鸣和晕眩让她有如身在甲板。雷娅松开她的手,先于她站起来,她朝事发地的士兵喊叫,但伊莎贝拉除了自己的耳鸣声,什么也听不见。雪变得红起来,那个撞倒火盆,燃烧着的长弓手挥舞着双臂,顺着垮塌的城墙的豁口,一头栽了下去。倾倒的火盆前,似乎有一千双脚在踩踏。伊莎贝拉摇摇晃晃站起,一名长弓手按着肩膀,哭嚎着跑过她身边,喷涌的热血溅上她的脸,让她清醒过来。   “吹号,吹响号角,敌人偷袭!”伊万后面跟着传令官,她抓住他大喊。被飞石袭击的城墙上一塌糊涂,血肉,积雪,浓汤全都搅和在一起,沿着崩塌的城墙流淌。更大的威胁来自城墙下。趁守军乱做一团的时候,尸潮的大部队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发起了攻击。该死的,明明只有一碗汤的工夫,它们怎么来得这样快。不知何时,城堡的轮廓完全被无边的暗影吞噬。极目尽头,一个影子朝着城墙的方向,蹒跚蠕动。炫目的火球从城门的另一侧城墙上喷出,砸向那黑影,只可惜偏差了几码,在它身边爆开。那些飞溅的火苗一定又热又亮,然而在城墙上看起来,它们微弱无害,只是几朵即将熄灭的油灯罢了。小小油灯为城墙上的士兵们照亮敌人的位置,蠕动着的黑影是个巨人,伊莎贝拉觉得它是背骨旗的那一头,距离太远,她不敢肯定。巨人脚边垒了一大堆砖块,看上去像从城堡上拆下来的。骑在蜘蛛背上的骑手正指挥士兵,用推车运送。   “弓箭手,散开,准备射击,听我口令!”雷娅在城墙上巡逻,她矫健的跳过一片狼藉的战场,为活着的人重新安排岗位。伊莎贝拉也在墙垛后站好,搭箭引弓。她旁边的男人竖起长弓,将弦拉满。“不,别射那巨人,它在你射程之外,只是白白浪费箭支罢了。”“噢,当然,让我猜猜,你自以为箭术比我高明?”男人开口之后,伊莎贝拉才发现他是阿尔伯特伯爵。他的披风缝有名贵的水貂皮,佩剑剑首镶嵌宝珠,手套的毛衬里沾满了汤汁和雪粉。“不管怎么说,能在城墙上见到您,我很高兴。”伊莎贝拉引弓作答。“看来,我们的指挥官对自己手下有哪些弟兄,心里没数。”伊莎贝拉沉默地拉着弓,无视他的挑衅。阿尔伯特伯爵自讨没趣,瞥了她一眼,重新瞄准阵地。“这可不是好习惯,我要是你老子,一定会好好教你这档子事儿。”“你要想当我父亲,岂不得迎娶亲姐。且不论亚瑟他们怎么想,我反正不同意。”伊莎贝拉还以颜色。阿尔伯特伯爵勾起嘴角。挺好,至少伯爵大人比壁炉旁的嬷嬷开明多了。伊莎贝拉靠向他,示意他俯身倾听自己的指示。   “我的角弓射程比你的长弓短很多,等我放箭的时候,城墙上已经能看到尸兵的脸了,那会让许多人害怕。尸潮冲锋的时候,你能代替我引导射击吗?”阿尔伯特伯爵嘴角上翘,摆出他那副惯有的贵族式微笑。“小伙子们,是时候给咱们的殿下上一堂射击课了。”他招呼完手下,转向伊莎贝拉,“您该不会听了帝国人的鬼话,以为奥维利亚的勇士只能用盾牌作战吧?”   “每一个从战场   上活着回来的人都懂得要盯紧敌人的指挥官。”伊莎贝拉指向巨人。“骨旗揭示了骸骨将军所在的位置,密切注意它的动向。”   “遵命,殿下。”   他刚刚,冲我挤眼了?伊莎贝拉望向天空,云压得非常低,似乎垫脚就能触碰到,并没有一丝光亮。整个天空都成了一口大黑锅,她在其间寻找黑色的羽翼。为什么你不再俯冲下来,抓破阿尔伯特伯爵的嘴?你是对我失望了吗?还是只是比较讨厌盖伦?除了耳朵快被寒风吹掉,伊莎贝拉一无所获,而尸潮已经冲入长弓手的射击范围。“注意风力!风往城门口吹,对我们不利!再等一会儿!”阿尔伯特伯爵告诫他的护卫,然而雷娅已经下达了攻击命令。“蠢货!”他咒骂着射出一箭,箭矢很快消失在雪风中,就连射手自己,也不能确定它去了哪里。城墙其余的射击孔情况与之类似,抛出的箭支很快被风打散,成了激流中的枯叶,而尸潮的锋线踏着雪浪,乘着风势,眨眼间便推进了十几码。   伊莎贝拉拉紧弓,与此同时,巨人抛出一块长石,击中大门的另一侧城墙。伊莎贝拉循声去看,她的睫毛结满了冰,天黑得让她快看不清自己的手背,对面城墙上的火盆连微光也分辨不出了,寒风裹挟着呼号声,她决心把它们当做风声。   “这样不行,我们根本什么也射不中。”伊莎贝拉抓住巡逻的雷娅,拉近一看,才发现是狮卫艾琳。雷娅在她后面,她走过来,靠在阿尔伯特伯爵与伊莎贝拉之间的墙垛后面,嘴唇和抱住胳膊的手臂都在不停颤抖。   “敌人很清楚我们的手段,我们对它们所知实在太少。如今只能指望墙壁够高,尸兵也没有云梯。否则的话,我们必须和敌人展开肉搏战。我们就这么点人手,算上勉强上阵的伤病,也不超过两百人。刚才投石那一下,不知道吓破了多少人的胆。”雷娅瞥向阿尔伯特的方向,她背对着他,不满的神情只有伊莎贝拉可以瞧见。她向伊莎贝拉招手,见她不为所动,低头靠近她,对她低语。“我奉命保护你的安全,阵线崩溃的时候――”   雷娅的头探过墙垛的下一秒,城墙上忽然间绽出一朵火花。箭簇叮当落地,伊莎贝拉和雷娅同时望过去,血从雷娅的眉骨上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是下面的敌人。”伊莎贝拉虚指雷娅,示意她受伤的位置。它们一定发现了探头探脑的雷娅,想要取她的性命。偷袭者的箭擦过墙垛,射中了倒在地上的大铁锅。锅里的浓汤还是液态,但已结出一层薄膜。   “苏伊斯保佑,你真该管住自己的臭嘴!”阿尔伯特伯爵骂道。他重新拉开弓,肩扛长梯的尸兵队伍仿佛从城墙的影子里冒出来的一样,已经接近长弓手的射击范围。而它们个个高举盾牌,显然准备发起致命的冲锋。   “我有办法了,叫传令官过来。”伊莎贝拉向身边两位统帅招手,示意他们放低身体,借由城墙的掩护到自己身边来。 第300章   士兵们推下最后一口锅。锅里的浓汤早已冻结成冰, 从城墙上丢下去,比石块还要奏效。一肚子冰水的铁锅第一下就砸扁了云梯上第一个士兵的脑袋, 并且把梯子拦腰砸断。指挥前锋作战的蜘蛛骑手躲避不及,连人带坐骑被砸得汁水四溅。但那是他们最后一口锅,极目尽头,尸兵们踏着雪浪而来,仿如风暴中生出的雪人,源源不绝。“我们还剩多少箭支?”她问雷娅,雷娅举起十字弓,探出身朝城墙下射击,弩矢从攀爬中的士兵眉心穿过, 从它后脑射出去, 钻进其后士兵的眼窝里。中箭的尸兵往后仰倒,最后却稳住身体, 没从爬梯上掉下去。它双手重新扶住爬梯, 避开同伴坠落的尸体,继续向前, 雷娅却不得不停下来为十字弓上膛。伊莎贝拉抽出箭,就这么几码的距离, 比孩童练习的草靶还要近, 根本用不着瞄准。她让那眼睛中箭的尸兵彻底沉睡,重新再问:“我们还剩多少箭支?”   “我不知道。”雷娅往身后瞥了一眼。箭壶柴火一样堆积在背后的城墙边, 比刚开战时矮上一半。她摇了摇头,踩住十字弓,装上箭支。“黑岩堡的那位管家说他能找到去物资仓库的道路,莉莉安娜夫人的几个贴身护卫陪他去了。也许我们现在用的箭就是他们弄来的,也许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你看我们的敌人, 有退却的意思吗?活死人不懂害怕,但人会。”雷娅说着,把手掌给伊莎贝拉看。她手上的老茧因为接连拉弓而被割破。“我们必须尽快结束战斗,否则迎接我们的,只有死亡。”   伊莎贝拉点点头,倚住墙垛,眺望城墙。城门另一侧的某些城墙段已经开始肉搏。诺拉学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整架云梯烧得通红。着火的尸兵松果一样坠落,蜘蛛骑手逆流而上,跳上着火的云梯,手足并用,猴子一样猛蹿。城墙上随即传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却没有火星飞出。几个黑影被掀飞,总觉得其中除了活死人,也有大活人。士兵们大喊大叫,遥远的距离让伊莎贝拉什么也没听清,反而错过了射杀鬼腹蜘蛛的机会。   那蜘蛛浑身白毛,跃过墙垛的样子像一头   花白豹子,落下去的动静却是一头公猪。它眨眼间撞翻了两个训练用的假人,伸长前肢凿穿一名长弓手的脖子。那是盖伦手下的鬼眼洛克,如今却像面条一样软倒了。他的热血喷了一地,冒出白花花的蒸汽,蜘蛛嘶嘶怪叫,转身横扫,立刻引发一片惊叫。   “别慌!这东西怕火,用火把烧它!都给我上前来,别往后挤,该死的!”伊莎贝拉怀疑自己的嗓子是不是哑了,要么城墙上的全是聋子。她转过身,端起火盆,将里面燃烧的火炭全泼了出去。火炭有一半撒在了白毛蜘蛛背上,那硕大的怪物一阵痉挛似的抽搐,嘶嘶怪叫。“就现在,捅它的下巴,嘴也行。”伊莎贝拉丢了盆,拔出佩剑。一蛛之隔的士兵执剑在手,相互打量,其中一个小个子的被推上前,壮着胆子刺向巨蛛。也不知道他刺中了蜘蛛哪里,巨蛛猛地嘶叫,弯曲腹部,将屁股对准面前的弓手。伊莎贝拉暗道不妙,最近的火盆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几乎被暴风雪遮盖,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快躲开!它要喷毒了!用火盆泼它,立刻!”她挥舞胳膊招呼士兵,试图从蜘蛛身边挤过去。一大盆冒烟的红炭扑面而来,有一块击中她的手背,隔着皮手套,仍能感觉它的热力,其余一些零散的则打在她的皮甲上,散落下去。白毛巨蛛翘起尾巴,正要喷毒的瞬间被一盆炭火结结实实泼在肚子上,立刻痛得滚了起来,撩起的尖脚抽中伊莎贝拉的肩甲,让她失去平衡。   我要掉下去了!念头刚刚升起的同时,伊莎贝拉的手已经伸向城墙。但她什么也没有抓住,手掌下面只有风和雪,以及涌动的尸群。惊慌之中,伊莎贝拉错以为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   “抓住我的手!”雷娅朝她扑过来,伊莎贝拉望向她,但已经没了伸手的机会。她的上半身掉出城墙,视野旋转,朝向黑压压的天空。我就要死了?总觉得类似的情形曾经出现过。伊莎贝拉闭紧眼睛,准备迎接地面的冲击,然而先痛起来的居然是肩膀。她的肩膀简直太痛了,睁开眼,只瞥见自己双脚腾空的一瞬间。她被立刻抛下,就在垂死的蜘蛛正前方,毫无颜面地摔倒在属下的面前。老伊万丢掉火盆,扑过来扶起她,奄奄一息的蜘蛛背后,传来雷娅痛苦的叫喊与咒骂声。   “我没事。”伊莎贝拉爬起来,推开伊万。她摸向箭壶,里面的箭支在刚才的意外中全掉了出去。“该死的!”她骂道。一双黑色的羽翼同时升起,十字弓手反应过来,瞄准射击,箭矢击中翅膀,好像射入了烟雾中,毫无凝滞地穿过羽翼,射入空中。猫头鹰黑色的脑袋无声地转过来,它的双翼展开,足以遮蔽城墙。恐惧从它金色的眼瞳中飞出来,捏住众人的喉咙。猫头鹰无声地拍打翅膀,冲向十字弓手。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包括伊莎贝拉。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猫头鹰将十字弓手抓起。他的嚎叫令众人惊醒,但那时候,他已经腾空两人多高了。猫头鹰携带他朝城门上飞去,十字弓手整张脸被猫头鹰握住,喊叫声好像闷在袋子里。猫头鹰的脚爪抓破了他的脖子和脸,随着翅膀拍打,红色的湿雪滴滴答答,沿途滴落。十字弓手手脚弹动,扬起十字弓敲打猫头鹰的脚,而那惹怒了猫头鹰。伊莎贝拉望见猫头鹰的脚爪握紧,“噗”地破裂声响起时,她闭上眼睛,不忍观看。再次睁开眼时,十字弓手的尸体已被丢弃,像袋破了的番茄一样坠落。   城墙上掀起一片惊呼声,瞄准城墙下的弓箭转而对准天空。箭落如雨,然而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攀爬城墙的敌人抓住空档。一个头戴牛角半盔的士兵爬上城墙,扬起手中的钉锤。伊莎贝拉不愿目睹更多的人遇害,转过脸对伊万说:“帮助雷娅和阿尔伯特伯爵,让他们守住城墙。等下或许会有更多的怪物出没,首次参战的士兵,需要你和托马的勇气与经验。”说完她走向城墙边。暴风雪中的守望城乍看之下似乎在沉睡,瞧不见一星光亮,然而钟的声音却像一个病重的老妪,一下接一下,哀叹个没完。屋檐的阴影里,有怪物在穿梭吗?还是尸潮已经攻进了镇子中央,大杀特杀了?不,不要去想,不要再看,无端的猜测没有任何好处,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指望着你呢。伊莎贝拉拍了拍脸,手套上的积雪针一样刺痛她的皮肤,令她险些叫出声来。她呼出一大口热气,定下心神,将手伸进橡木桶里。装箭的木桶积满了新落的雪,她拂去积雪,皮手套有如虚设,她的手指冰冷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大家都冻僵了。伊莎贝拉从桶里拿箭,两次脱手,最后箭支全掉在了地上。“我来帮您。”伊万跪下来帮忙,他也在发抖,呼出的热气在胡须边缘凝结成冰,鼻子跟萝卜一样,冻得通红。他的手同样不灵光,尝试了好几次,最终只从落雪中抓出两支箭,将它们和手里的积雪一起塞进伊莎贝拉的箭壶中。“小姐。”伊万的手轻放在伊莎贝拉手腕上,微微颤抖着。伊莎贝拉觉得他哭了,老伊万猛吸鼻子,苍老的眼中含着泪花。“我想让您知道,我以与您并肩作战为荣。无论,无论什么时候,老伊万永远是您忠诚的仆人。”伊莎贝拉颔首,握了握他的手背,直起身来。   独臂的托马手握短柄斧,守在墙垛旁,往冒头的尸兵头上狠狠一斧。黑的血溅上他的脸,他浑然不觉,转向二人时,脸色看上去像已经死了一样。“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再怕死。”托马握着带血的钉锤,喘气如牛,挤出个突然的笑容。“为了守望城而死,我觉得也可以。他妈的,当初住在这里的时候,光顾着抱怨臭水沟和跳蚤,应该趁活着,多喝几桶黑啤酒,尝尝老松树酒馆的炖鱼的。”独臂老人舔了舔嘴唇,发出马匹响鼻似的声音。他其实很害怕,伊莎贝拉明白,他跟伊万一样害怕,跟城墙上的所有人一样害怕。   言语已经失去了作用。伊莎贝拉抹去脸上的雪花,也抹去伤感。她告别伊万和托马,重新上路。雷娅从后面赶上来,她收起十字弓,拔出佩剑,抓住伊莎贝拉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看那个。”她用剑指向城门的方向。取箭的时候,伊莎贝拉一定错过了什么。从城墙的这一头看过去,城门淹没在黑雾中,连轮廓也瞧不见。血红的光柱切开绵延不绝的黑雾,直通天际,把黑云也破开。“天破了一个洞。”伊莎贝拉喃喃自语,不祥的感觉与灰暗的念头相互推挤,让她好想哭出声。乌云圆形的伤口正中,红色的满月由高空降落,无数双黑色的翅膀环绕乌云的伤口拍打,光是想想那些可能会是什么,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你最好是去搞定那东西。嗨,出发前,陛下对我说,遇到活人的事听我自己的,遇到活死人的事让我听你的。我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拜托你别让我失望。”   我哪有什么信心,大不了,和她一起长眠。伊莎贝拉握住雷娅的护腕,按了按那块冰凉的金属。“我可以做到的,你只需要帮我抵达城门。” 第301章 黑岩堡的传说(九)   从城墙的阵地到城门上方, 不过七十码的距离,足以让两个人筋疲力尽。两侧城墙陷入了肉搏战, 触目所及都是战斗和死亡。伊莎贝拉几次想要留下来帮忙,都被雷娅催促离开。尽管不愿承认,伊莎贝拉明白雷娅是对的。第一次,她刚刚将佩剑拔出寸许,一大块石头就抛了上来,把伊莎贝拉想要帮助的士兵和与他缠斗的尸兵一起砸倒。尸潮不在乎队友的存亡,它们本来就是死的,活人正好相反。有的尸兵似乎看透了这一点,它们中个头高大的将死去的同伴当做盾牌, 扛着冲上城墙, 与城墙上的守军战斗。雷娅和伊莎贝拉冒着被砸中的风险,设法从两三个这样的敌人身边绕过, 等在前方的却是火焰的荆棘。   伊莎贝拉从未下令过放火, 无人指点,有人学习诺拉学士的做法, 踢倒火盆,火焰随即在城墙上蔓延。两个人被火墙挡住, 正好目睹一名蜘蛛骑手翻过城墙, 跳入火海。他桀桀怪笑,身上的绷带被火焚烧, 他顷刻间变成一个火人。着火的骑手气势大盛,他扑出火墙,揪住一个倒霉蛋,转身将他摁入火中。那人身披链甲,身上松林雨燕的罩衣压倒火苗, 燃烧起来。士兵凄厉呼喊,拼命抽打敌人,雷娅上前两步,扬起剑,狠狠劈下。蜘蛛骑手后撤躲开,伊莎贝拉将被烧伤的士兵拖出来,抓起雪块为他灭火。而他痛苦翻滚,无论她怎么劝说,也冷静不下来。   “我不能留在这陪你,抱歉。”雷娅跳过去的时候,火苗已经重新升了起来。伊莎贝拉将怀里的残雪全撒过去,屏住呼吸跟过去。跳过火墙的时候,焰苗舔了她的小腿,头发好像被烧焦了,周围全是糊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扑倒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雷娅被蜘蛛骑手缠住,那家伙吱哇怪叫,把手里镰刀一样的古怪武器舞得虎虎生风。雷娅双手持剑,竖在身前,全力防守。伊莎贝拉往前走出一步的功夫,雷娅的钢剑上已迸出四五朵火星。   “城门就在前面,最后二十码!”雷娅抓住机会踢击,将对手暂时逼退,而它立刻重新逼上来,不给她再次分心的机会。“好的,我可以。”我必须可以。明知派不上用场,伊莎贝拉还是拔剑在手。皮质剑柄被火烤过,握在手里让她感觉好了一点,比赤手空拳好一点。她提着剑,来到最后的关卡前,横亘在面前的,是垮塌过半的城墙。城墙断面结满了寒霜,看上去不像是巨人所为。全身黑甲的暗影骑士守住断裂城墙的唯一落脚点,双手驻剑,面甲裂隙后面黄色的眼睛投来警惕的注视。克莉斯就在他身后的城墙上,她召唤出的血色光柱几乎与城门一样宽,满是腥味的风环绕光柱呼号。城门的正上方,乌云的缺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红色的眼球悬浮其中,只略微瞥上一眼,便压抑得无法呼吸。   我必须,我必须打倒他。伊莎贝拉扬起手中的剑,有心上前,方才与红月的对视却令她肠胃翻腾,忍不住弯腰干呕。黑骑士见状,提剑迎面而来。他比克莉斯还要高,跟他手里的巨剑相比,伊莎贝拉的佩剑细小有如树枝。“你的箭呢,用箭射他,妈的!”背后传来雷娅的声音,尔后立刻被金属交击声替代。伊莎贝拉顾不上关照她的情况,黑骑士踏雪而来,压力有如海浪,迎面打来。她双手紧握住剑柄,努力回想曾经学过的所有剑技,曾经熟稔的迈步,格挡,抢攻的方式全都跟今日的朝阳一样,消失不见踪影。黑骑士壮硕如牛,巨大的身影遮蔽身后的血色光柱。他举起巨剑,剑锋的寒气与暴风雪融为一体。   骑士挥剑,只是简单的劈斩,伊莎贝拉想要躲开,但已身处悬崖边,即便退却,也逃不出巨剑的笼罩范围。她喊了一声,为自己壮胆,举剑应战。一眨眼的工夫,钢剑已经与巨剑碰撞在一起,伊莎贝拉感觉自己好像正面撞上了狂奔的犀牛。她的力气毫无用处,身体被狂野的力量碾过,长剑立刻脱离了控制,就连她自己也一样。她被骑士的怪力推倒在城墙上,长剑和右臂一起,垂落到墙壁外侧,后背则狠狠撞上石墙。尽管有皮甲保护,她依旧疼得叫不出声来,喉咙腥甜,满嘴血腥味。   无用的挣扎,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黑骑士腾出一只手,捏住伊莎贝拉的脖子,她能听见自己颈骨的声响,气管已经被捏扁,那只满是血与锈的铁手还要抠进皮肉里,粉碎她的骨骼。   你真打算杀了我吗?像索菲娅曾经对你那样?伊莎贝拉瞥向余光中渐渐变得鲜红的光柱。光柱似乎拥有意识,闪动的红光迟滞了一瞬,掐着伊莎贝拉脖子的黑骑士也迟疑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扬起剑,刺穿他的喉咙。   我选择相信你。伊莎贝拉松开手,任由钢剑坠落。黑骑士回过神来,握着她的手继续用力。有人吹灭了头脑中的蜡烛,视野变得越来越黑。伊莎贝拉无法呼吸,无法呼喊,就连意识本身,也快要停止。她用最后的力气瞥向城门。接通天与地的光柱似乎停滞了,抑或是她的心跳和呼吸即将停止。夜幕垂下,侵占她的视野,她什么也看不到了,直到一次剧烈的撞击,将她从昏沉中摇醒。她倒向城墙,被墙壁拦腰截住,吐了一口腥臭的血。身后金铁声大作,活人喘息沉重,死人听不见声音,步伐稳定,剑锋撞击的声响被步步逼退。   “您没事吗?能站起来吗?您跟我一起,我们两个,可以打败他!”伊莎贝拉转过身,脚下打滑,令她坐倒在断裂的城墙边。她不停喘息,脖子疼得好像折断过。我们两个?伊莎贝拉捂住痛处,头脑昏沉地想。盖伦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像模像样地舞着他那柄帝国钢剑,与黑骑士你来我往。跟伊莎贝拉一样,他也喘息不已,嘴上的伤口很是狰狞。   “天是不会亮了,瞧瞧这云。我们,我们可以打败他,我掩护你撤退。没有了城堡,将来夺回来就是。”盖伦比伊莎贝拉预料的有能力,激战之中还能说话。他的身后,雷娅被蜘蛛骑手压制住。那家伙将她击倒,追击的时候过于急切,被雷娅抓住机会,踹中腹部,倒退回去。雷娅顷刻间弹起,举剑过顶,不断劈斩,密集的剑风压得缠绷带的对手喘不过气来。他俩的背后,一段绳梯被放下,伊莎贝拉相信自己认得其中的一个人,他是莉莉安娜的人。   “我可以战胜这些,我可以。”伊莎贝拉转过身,为自己打气。她扶着城墙,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人用棍子在敲她的背,而通往城门顶层的旋转楼梯差点要了她的命。门洞之内,城门的阁楼结满了冰霜,台阶寒冷湿滑,她从冻结的石墙中窥见自己的倒影,她像块半熟的牛肉,红一团,黑一团,满是战火与死亡的痕迹。   城门的t望台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光柱周围乌黑一片,黑色的翅膀在头顶拍打,风里裹挟着沙石与冰晶。伊莎贝拉完全睁不开眼。“克莉斯。”她呼唤她的名字,没能得到回应,但她很清楚,她就在那儿,背对着她,被黑暗的力量吞噬,全心全意召唤着某种邪恶的东西。“克莉斯……”伊莎贝拉向她走去,越是接近她,周围就越是昏暗,风变得更冷,雪和沙巴掌一样抽击她的面颊,她很快冻得说不出话,伸入腋下的双手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仿佛自己也成了毫无温度的活死人。无数双黑色的羽翼在她头顶拍打,空中不断传来怪笑声,嘲笑她这个不自量力,就要失去家人和朋友的倒霉女人。   克莉斯。伊莎贝拉凭借风力的指引,一步步走向最强劲处。风刮得她完全睁不开眼睛,每往前迈一步,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与此同时,所有的伤口都变得愈发疼痛,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心窝最深的那一处。   克莉斯。伊莎贝拉来到半年以来距离克莉斯最近的地方。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面,最初她总是雀跃着投入克莉斯的怀抱中,最糟糕的假想中,她也能握住她的手,用言语抚慰她,用体温温暖她。而今她连呼唤她名字的能力也没有,佝偻着身体,快要被狂风推下城墙。伊莎贝拉颤抖着伸出手,血色的光柱是一道飞速移动的真实墙壁,伊莎贝拉听到自己手腕发出的响声,缩回手的时候,那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她不禁流泪,并非因为疼痛。   她受够了伤,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受够了。所有人都背叛她,折磨她,将她丢弃在绝望的井底。如今她重新站起来,一定担心有人偷袭,故而用这种办法保护自己。我要怎么告诉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我不想从她那里索取什么,也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伤害她。我只想和她呆在一起。伊莎贝拉流着泪,摸到斜跨胸口的弓弦。她摸索着取下角弓放在脚边,想了一想,把箭壶也解下来。搁置箭壶的时候,角弓被吹离了原先的位置。伊莎贝拉下意识摸过去,碰到一双坚硬冰凉的脚爪。猫头鹰捞走角弓,展开羽翼,乘风无声飞向高空,而伊莎贝拉满脸雪与沙,狭窄的视野里只有一个幻觉般的影子一闪而过。   没关系的。伊莎贝拉拍了拍手套上的积雪,拂去盔甲上的尘土――尽管毫无意义――再次靠近光柱。这一次,她被吸了进去。伊莎贝拉毫无准备,一个趔趄,扑到克莉斯背后。她顺势抱住她。她的身体好冷,盔甲上只有雪的温度。她闻起来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浑身都是钢铁的腥冷气息。   “噢,你来了。他们派你来杀我。”克莉斯高举着双臂,背对伊莎贝拉。赤月刚好停留在她双臂之间的天空上,而午夜分明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不是。”伊莎贝拉抱住克莉斯,抚摸她的肋骨。她浑身钢甲,而她带着皮手套,这让她觉得自己掌下的是一尊青铜塑像。“他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我想象不出那有多么痛苦。”   伊莎贝拉的手沿着克莉斯的肋侧下滑,她的腰上绑着皮带,链甲在更下方的位置垂下来,随风轻响。她瘦了。伊莎贝拉的手完全可以从她盔甲腰部的缝隙伸进去,摸到内层的链甲。链甲上有一处被利刃切开的旧伤,手指可以轻易地探入,其内是她毫无防备的身体。克莉斯的身体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摸上去是软的。伊莎贝拉曾在最恐怖的噩梦中见到她浑身是伤,内脏暴露的情形,如今见她回复如初,松了一口气。   “你的手放在什么地方?”克莉斯冷冰冰地问。伊莎贝拉正要回答,腰间的匕首忽然间自行出鞘。金属擦过皮革的声音十分突兀,吓了她一跳。她没有离开克莉斯,手仍然放在她的盔甲内部,另一只臂膀将她搂得更紧。   “杀了我,趁现在。”克莉斯的声音响起来,她的嘴唇并没有动,那声音也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它在伊莎贝拉的心底响起,好似克莉斯――鼻息温热的那个――正俯在她肩头,低声耳语。“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可以结束这场噩梦,由你亲手。”温柔的克莉斯又说。匕首再次弹出寸许,紧贴着伊莎贝拉腰侧,要不是她抱着克莉斯,剑柄业已自行递入她手。包裹两人的红色光柱同时打开,让伊莎贝拉得以窥见城墙上的状况。形式比她体验到的还要凶险,她未曾到访的另一侧城墙前面,千万具尸体组成巨大的尸人,黑岩堡的外城墙在它跟前成了道无用的土篱笆。它伸臂碾过,城墙上混战的人蚂蚁一样掉落。诺拉学士试图用秘法攻击它,她的炮弹像只雪球,无害地击中尸人左胸。城门另一侧,蜘蛛骑手驾驭坐骑,纷纷跃上城墙。雷娅在与骑手的战斗中获胜,她受了伤,垂下剑捂住肩膀。她看见了伊莎贝拉,盖伦也看见了。黑骑士将他压倒在城垛旁,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握着盖伦的钢剑,剑尖直抵他的下颌。   “快动手。”他们都催促伊莎贝拉。“你可以成为英雄,成为歌谣的主角,领主和民众都争相传颂你的英雄事迹,只要你阻止这场浩劫。”耳边的克莉斯跟其他人意见相同。见伊莎贝拉无动于衷,她着急起来。“她甚至不是我,只是魔鬼占用了我的躯壳。你拥抱的是个恶魔,杀死她,我们才能团聚。真正的我,绝不会如此冷漠地对待你。”   “你当然很冷漠。很长的时间里,你都不让我靠近。”对,就像现在这样。“你说你是因为胆怯,我知道,你是为了要保护我。”伊莎贝拉抽出盔甲里的手,用力抱紧克莉斯,把脸埋在她背上。“我已经目睹过你被带走,我不要再放手。”笼罩二人的血色光柱以咆哮怒斥她。城门开始摇晃,惊呼声四起。克莉斯展开她黑色的羽翼,飞向高空,直奔圆月而去。伊莎贝拉固执地抱着她,无论她打算干什么,她都决心随她而去了。可她疲惫的身体偏偏不听使唤,尽管她一再收紧双臂,依然无法阻止身体的滑落。“我会掉下去的!”克莉斯不理她,伊莎贝拉试图抓住钢甲肋间的皮扣但却抓了个空。她惊叫,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彻底坠落。风雪在她身边徘徊,寒风源源不绝,灌入皮甲的缝隙,将她沤在里面的汗水全都冻结成冰。高空下方,隐约传来巨人撞击城门的声音,数不清的人在哭泣和哀嚎,城堡在地震中摇摇欲坠,轰隆声渐渐将其他声响掩盖。   “克莉斯――”伊莎贝拉呼唤她,她只剩下黑色的背影,快要与赤月的暗影融为一体。“为我留下来……拜托……”她不禁悲泣。猫头鹰从天而降,飞到她身边,脚爪抓着她的角弓,甚至她的箭也在。“不,我绝不伤害她!”伊莎贝拉含泪闭上眼,抱住自己。寒风在她耳畔呼啸,快把耳朵割下来。她落回地面,烟火,哭嚎,地震的隆隆声飞速逼近,化作一只咆哮的巨龙,朝她张大嘴。她闭紧眼睛,一只坚强的臂膀揽过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伊莎贝拉松开手臂,搂住克莉斯,眼泪顺着她的胸甲流淌。   “女人,你很危险,所有人都会被你害死。”   克莉斯的嗓音听上去不同以往。伊莎贝拉扬起脸看她,双手捧住她的面颊。克莉斯垂下视线,她的双瞳金黄,太阳的光芒流动其间。“你就在这里面,我能感觉得到。”伊莎贝拉微笑,捧住克莉斯的脸,深吻下去。阳光如金丝,从克莉斯黑色盔甲的缝隙间探出头。随着吻的加深,光的金缕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热,即便闭着眼睛,伊莎贝拉也能感觉到光芒海潮一般将她包围。包裹她的灼热浪潮将她不断托高,地震的轰隆声戛然而止,金铁交击的声音也停下来,欢呼紧接着喷发,混合着一些人喜悦的哭喊。于此同时,克莉斯嘴唇的温度也变了。她冻僵的身体苏醒过来,热烈地回应伊莎贝拉。她的手臂,喘息,唇舌变得熟稔热情。她的心脏重新跳动,隔着两个人的盔甲,伊莎贝拉也能感觉得到。她扣紧克莉斯的后脑勺,抓紧她的头发,双腿将她纠缠住,止不住地流泪。那泪水溢出眼眶,顷刻间便蒸发不见,阳光照耀在上面,很温暖,很温暖。 第302章 帝国的远征(二)   “今天无论如何, 也得把行军路线定下来。”   “太后该用午膳了。”   “太后可以在会议桌上用餐!”迭戈知道自己嗓门有些大了,然而马特神官不该用那种眼神看着帝国元帅, 绝对不应该。皇室一向在战争中最尊重元帅的意见,一向如此!然而自从战船起锚,沿着伟河溯流而上以来,迭戈已经数次在这位神官手下吃瘪。他聪明地放弃他,转而征求太后本人的意见。如他预料的一般,长桌主位上的太后双眼半睁半合,既没有同意,也不表示反对。“那么,现在就为您传膳?”迭戈询问。太后鼻子里“哼”一声, 他权当她答应了, 打个手势招来侍从,命他们下去准备。   这些事情本不该由我来做。教与会的大人们看见, 更要怀疑我跟太后的关系。迭戈的老脸微微发热, 他不愿探究同僚们假面下的真实想法,将目光投向侍从。男仆撩开帐帘, 躬身退出主帐。帐篷外面,雨水毫不留情地倾泻, 森林里已经满是蘑菇, 帐帘完全被浸湿,也快要长出蘑菇来。缺乏秘法师与药剂, 发霉的远不仅仅是帐篷。连绵的雨水和陡降的气温除了威胁大军的粮草,也让人忧心士兵与牲畜的健康。迭戈曾经三次在主帐举行的军事会议中提出来过,马特神官每次都以“会好起来的,月亮总会升起”来搪塞,一次, 一次,再一次,直到迭戈心灰意冷。   “加里奥大人,您怎么说?”迭戈只能将希望放在太后的胞弟身上。加里奥大人乃是当今朝廷炙手可热的人物,就坐于主座左手边的次席,比迭戈还要靠近太后。加里奥大人是位优秀的骑士,不缺乏胆识与武技,但就是太过虔诚。“雨太大,不方便行军。”加里奥用食指点了点桌子,男仆掀开帐帘,让仆人们将早已备好的午膳捧进主帐。营帐外面,雨声肆无忌惮,雨水的味道掩盖食物的香气,寒冷的气温将男仆的手冻得通红,令他呵气成雾。   “我们的主力舰队是铁甲战船,雨水不成问题。”   “马特神官必须要等到夜空放晴,得见明月的时候,才能进行占卜,对吧?”加里奥转向神官。迭戈闭上眼,咬碎蹦上来的脏字。加里奥就座于迭戈旁边,他伸过手来,摇了摇迭戈座椅的扶手。“不要摆出那副表情嘛,我的好元帅。决战打响之前求得主神的祝福,不是咱们帝国的传统吗?对于这一套,您应该很熟悉了才是。更何况,咱们眼下的状况――”侍从端着托盘为太后上菜,加里奥不等餐盘落下,捞出一粒葡萄,扔进嘴里。他扫视在座的诸位大人,脸上笑意逐渐收敛。“我是个直脾气,就不藏着掖着了。咱们被西边弑君的叛徒抢先一步,向各省预言了邪恶降临的事。临行前,大神官大人向我保证,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在狮巢城,如今咱们运气不好,也撞见了。对于此事,维纶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加里奥吃完葡萄,从桌上的餐盘里捡起一颗烤洋葱,咬得汁水四溢。   维纶是本次远征的军需官,由出身西高地的皮亚爵士推荐。此人生了一张结实的圆脸,过早的谢了顶,浓密的黑胡子直垂到胸口。维纶为人十分谨慎,出乎意料地能干,即便是紧盯着他的琼斯大人也挑不出毛病来。听加里奥提到自己,维纶欠了欠身,答道:“昨天夜里,辎重营有两辆牛车遇袭。袭击者都是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其中两个被当场斩首,现在营地里火刑柱子上的就是。”   马特神官点点头,表示赞许。“诸如此类的骚扰事件,一经发现,必须立刻向随军神官们汇报。邪物们必须处以火刑,会议过后,我会把火刑的权限下放,让各队神官可以自由行刑。”太后立刻说好。目睹马特神官的“提议”飞一般地通过,迭戈终于忍无可忍。“那么损坏的车辆,被杀死的牛呢?我可是听说有人受伤,这些问题,该不会都能用火刑柱解决吧?”   “牛车上一车是火腿,一车是腌鱼。虽然车辆和活牛受损,货物还有一半是完好的。死去的牛送去了厨房,受伤的士兵早已安顿好,由神官涂抹圣水,并接受了祝福。”   “妙极了,只要大家虔诚祷告,敌人自然受诅咒而死,远征耗费的巨额军费可算有着落了,琼斯大人。”迭戈向末席的琼斯大人敬上一杯薄荷水,一饮而尽。老元帅随后站起来,向太后告辞,太后的弟弟用舌头舔掉牙齿上的洋葱皮,满脸不悦。“太后尚且在会议中用餐,您怎么自己走了?是我糊涂了?提出无论如何也要定下行军计划的,不正是大人您吗?”   “相信没有我在场,诸位大人也能协助殿下做出英明的决定。”迭戈推开椅子,退出座位。连日的雨水和久坐令他老迈的膝盖酸疼不已,太后留意到他的步态,木偶似的开口:“迭戈大人何时与卡里乌斯大人成了孪生兄弟?”惹得加里奥和仆从笑出声来。迭戈怒而转向她,与居住夏宫时不同,太后回望的眼神里瞧不见一点情绪,事实上,距离洛德赛越远,她的情感就越淡薄,最近变得不像个活人了。每次与她对视,都会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受,半夜回想起太后的眼神,即便是迭戈,也难免头皮发麻。也许是好事,他安慰自己。新皇年幼,若是母亲再弱小,整个朝廷都要变成苏伊斯神官们的后花园了。   迭戈着水走向自己的帐篷。灰色的天空和无情倾倒的雨水令他大叹一口气。他们原本完全没有停下的必要,只因马特神官坚持要上岸搞什么祭祀,而太后也表示自己因连日行船身体不适。大军随即靠岸,营地被加里奥安置在河湾边的高地上,由迭戈选择的话,一定会将自己的营帐安置在峭壁边上,每日出帐,便可俯瞰停泊的战船,可笑的是堂堂元帅,拗不过太后的弟弟。迭戈咬紧牙,再次叹息,抹去额头的雨水。糟糕的天气令他心境晦暗,密集的帐篷更像一大片菌毯,生满了大小不一的灰白蘑菇。一队巡逻的蓝披风在蘑菇从里穿梭。他们是加里奥的人,狮卫的金边蓝披风破抹布一样搭在他们肩膀上,每个人都谨慎地打量迭戈,活像都不认识他似的。狮卫走后没过多久,迭戈遇到第二队士兵。这些家伙完全是生面孔,十二个男人,全部剃光了头发。暴雨把他们的光头浇得发亮,雨水沿着胡须将他们的僧袍淋得透湿,显出布衣下面鼓鼓囊囊的盔甲。他们中打头的黑眉毛拦住迭戈,管他要念珠。   “念珠?”迭戈盯着他胸口拧成香蕉模样的弯月,雨水流过他的假眼,让他分外不适。“我是个霍克,信奉威尔和海神,你向我索要苏伊斯的念珠?”他哈哈大笑,迈开步子,拦住他的家伙不肯罢手,两个人的胸膛撞在一起。“那么,您现在需要了。”他后面的家伙凑上来,摸出一串缀有十二月相的白石念珠,迭戈盯着他,装了假眼的眼窝酸涩不已,其中的义眼快要掉出来。“你们还要强迫我信奉?圣殿的武士,保护好你们的神官就行,元帅信奉哪家神明,与你们何干?”   “是远征的神圣骑士,不是圣殿武士。正是因为凡人失去了信仰,苏伊斯才将惩罚降下人间。作为神圣的远征队伍,我们必须从内部保持洁净,令邪恶肮脏之物不敢侵犯。”黑眉毛不肯让步。迭戈暗骂“去他妈的神圣不可侵犯”,挺起胸膛撞了过去。两个人的胸甲相互推挤,脚下泡胀的土地被踩出四个滑溜溜的烂坑。   “你好大的胆子!”迭戈怒斥,猛推了黑眉毛一把。黑眉毛的手伸向腰间佩剑,打算狠狠教训帝国元帅一番,只可惜地神不肯给月神颜面。烂泥让黑眉毛滑了一跤,他噗通半跪在迭戈面前,迭戈挑眉,指向黑眉毛手里的长剑。“把那玩意儿给我收回去。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真要被你激怒了。你不会想要见识燃鹰生气的样子。现在,都给我闪开!”他大踏步离去,泥水溅上黑胡子胸前的月相。黑胡子的同伴还要撵上来,被他拦住。“您会后悔的,霍克公爵。”黑胡子朝他背影大吼,“所有不敬神的,必将背负诅咒。远征之中,请您务必保持虔诚和圣洁,月神会祝福你的!”   该死的月神,她既不佩剑,也不骑马,却要来指挥战争。迭戈怒气冲冲,用力掀开帐帘。侍从正在帐篷里服务,为水晶杯倒上过滤并煮沸的纯水。受雇于霍克的秘法师逃离前,叮嘱迭戈一定要注意义眼的包养,浸泡用水必须足够干净,几个月来,迭戈一丝不苟照做,义眼还是越来越干涩难用。他怀疑老眼疾有了新问题,但整个洛德赛除了圣水,圣油,各式各样被打磨过声称可以获得主神庇佑的石头,再也找不出别的缓解病痛的办法。   “马特大人的沐官今天三次送来圣油,还问您的服用情况来着。我糊弄过去了,但我担心,下次他会亲自过来,帮您服下。”近侍马可斯躬身向公爵大人问安。靴子上的湿泥令迭戈步履沉重。他蹒跚着走向床头,取下假眼泡在杯子里。诸神作证,自从随御驾远征,每天只有这个时候,老头子的感觉才能好上那么一点。“帮我服用,怎么服?给我嘴里塞漏斗?还是割开我的喉咙直接灌?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离得远远的。”   迭戈接过马可斯递来的热毛巾捂住脸。作为军人,他一向坚持简朴的生活,所用的毛巾从来不搞熏香精油那一套。马可斯虽然是代替年迈的父亲做了迭戈远征的近侍,但他自小便侍奉霍克,不会不懂规矩。毛巾上的香味让迭戈皱起眉头,马可斯尴尬赔笑,小心翼翼解释:“太后谕旨,从今天开始,随军将领都得过圣洁的生活。用这个,怎么说的来着?”“必将背负诅咒。”“对对对,还是老爷记性好。”马可斯连连点头,接过迭戈的毛巾挂在手臂上。   “诅咒。”迭戈嘟哝。维纶隐瞒了真相。昨天晚上,天还没有亮,他们――维纶,加里奥的人,马特神官的人,任何一方都有可能――秘密逮捕了几名士官,以不敬□□义。神官们坚持这几个家伙的言行亵渎了神圣,至于净化方式,没人愿意知道。他们连夜拷问他们,并在他们脚下点燃烈焰。大家全都噤若寒蝉,那几个从遭遇战中捡回一条命的家伙也一样,他们全都好像不存在,事实上,从大军刚刚开始组建的时候,任何事情,只要有神殿的人插手,立刻就成为了国王脸上的油渍,人人都假装看不到。   迭戈忍无可忍,决定叫几个人过来。并不是只有加里奥的人才能接近维纶。他手下也有第七舰队出身的军需官,其中一位副尉长曾在黄金群岛服役过。“叫布莱恩过来,秘密地叫。”迭戈起身,来到帐篷的办公区域。椅子没有动过,一封红色镶边的信封摆在书桌正中,上面连火漆章也没有。迭戈拿起信,信封边缘瞧不见纹章的痕迹,他捻了捻信封,缺乏纹章的保护,海洋的风和雨让它几乎成了废纸。信封的封皮立刻烂了,露出内里半干的信纸。   “您刚去主帐不久,大公子的信鸟就来了。鸟儿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可是,可是这信……信封湿得厉害,我用火烤过,没有人看过。”   “雷蒙不是个多话的人。”迭戈揭开信封,信纸上的墨迹早被晕开,只有救命两个字,像是灰白日光软弱的影子,黯淡地留在皱巴巴的信纸上。 第303章 黑岩堡的夏天   一切美得像是一个梦。伊莎贝拉微笑着醒来, 她翻了一个身,摸向枕边。被子空空如也, 教她立刻清醒,还好上面的温度还在,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怕到尖叫。“外面很冷。”伊莎贝拉拢起被子,望向床的另一头。壁炉里的松木只剩下一堆灰烬和零星的火星,克莉斯站在窗前,将城堡狭窄的高窗推开。冬日的阳光得以洒入,照亮她赤裸的白皮肤。   “我是半神,神不怕冷。”她回答,呼吸结成的雾气看上去是金色的。伊莎贝拉咯咯而笑。“神都跟你一样温柔吗?”伊莎贝拉伸出手, 克莉斯转身向她走来, 裸露的身体令她身体发热。伊莎贝拉不自觉地夹紧大腿,克莉斯撩开幔帐, 钻进被窝, 长茧的手掌拂过她的身体,让她浑身颤抖。   “除我以外, 全员恶棍。别担心,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克莉斯捧住伊莎贝拉的脸, 将手指插进她的褐发中, 凑过来吻了她。   伊莎贝拉没有怀疑过克莉斯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但她该如何理解整件事呢?用克莉斯的话来说,她把她从无尽的长夜中唤醒了,用她属于人的,真诚的心――一种神不曾拥有的东西。伊莎贝拉没好意思说,说这话的时候克莉斯的语调有些奇怪, 仿佛她俩活在歌谣里。用心意唤回已死的情人?谁能相信呢?伊莎贝拉抚摸克莉斯。她感觉起来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她的皮肤,她的气味,她手上老茧的位置,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同时,她又与以前有很多不同。   她的身上多出来一股神秘的力量,让诺拉学士充满疑惑,其他人则既好奇,又恐惧。阿尔伯特伯爵把她和奥维利亚传说中的古灵精怪联系在了一起,他一定跟亚瑟说了什么,导致那鲁莽的男孩跑来央求克莉斯,希望她帮他点燃长剑,让他也尝尝魔法剑的滋味。除他以外,没人拥有这份胆量。黑岩堡的佣人们总是尽可能与克莉斯保持距离,看她的眼神跟瞻仰苏伊斯神像时有点像,饱含着敬畏。盖伦侍卫长则依然不喜欢她,看在他肿成猪头的份儿上,伊莎贝拉原谅了他的不敬,但要他保证不会再犯。盖伦酸溜溜地回敬:“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她如果不是个神,那当然不行,你们都是女人;如果她真是个神,更加不行!”伊莎贝拉至今都记得盖伦的嘴唇一边蠕动,一边流血的样子,而他边舔边说,眼睛里的光点让人以为他委屈得哭了。   我永远不懂男人,真不明白其他女人是怎么搞懂他们的,还是她们跟我一样?克莉斯当然拥有超凡的能力,她曾经搂着她,飞得比黑岩堡主塔还要高。当时目睹的人都说,太阳从城门上升起,融化积雪,推走乌云与赤月,围攻城堡的尸潮也全部化作灰烬,大家就跟共同做了一夜长梦一样。当然,那不可能是真的梦。克莉斯替自己处理伤势的时候,伊莎贝拉被身上的淤青吓了一跳。她看上去被毒打过,按照克莉斯的说法,更严重的损伤在内脏上,是黑骑士造成的。伊莎贝拉没怎么为自己伤心,战斗中受伤严重,失去了手脚,眼睛的人比比皆是,命运对一些人更刻薄,他们不仅自己被伤残折磨,还被尸潮夺去了至亲。   自幼生活的城堡也跟这些人一样,遭遇重创。诺拉学士带领工人重新封堵了地下通道,并且把尸潮涌入的几座石塔划为禁区,其中包括受损严重的后院和中庭。主塔因此被封闭,公主塔和众人生活的东侧区域完全分隔开。为了应付接下来的重建工作,方便受伤的人们相互照顾,伊莎贝拉下令所有人都住进堡垒里面,仆人们在楼下睡通铺,伊莎贝拉自己则住了当初克莉斯初来黑岩堡时的塔楼。   “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伊莎贝拉一边享受克莉斯的亲吻,一边细数今天必须完成的事。“黑岩堡遭遇尸潮的事情传了出去,周边的领主们很快就会前来一探究竟,就算他们不打算来,清理出一个像样的会晤厅之后,我也会召唤他们。现在我手里的人手足够多,阿尔伯特伯爵也许可以留下。但是你也看见了,他手下的人那么多,那么吵。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够用,柴火,食物,御寒衣物,清理城堡的人手。要不是因为奥维利亚待客的礼仪,我真想让阿尔伯特伯爵手下的人也用工作换取食物。他们至少可以把宴会厅清理出来,这样大家就不用挤在几座小塔里,分开吃饭。耗在做饭上人手节省出来不说,也不用把炖汤的铁锅分装,搬来搬去。”   “有一半的石塔不能使用,城堡的主人最体恤的居然是伙夫?”克莉斯揶揄。她向来冷腔冷调,伊莎贝拉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情人善良,正直,又勇敢,拥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什么让她不满足的呢?“我关心每一个人,你知道的。”伊莎贝拉揪住克莉斯的耳朵摇晃。“我希望我的家人过得好,也希望城堡的仆人们能过上舒心的日子。”当然了,所有“人”之中,我最关心的是你。直白的表达仍然让伊莎贝拉害羞,她说不出口,用一个亲吻代替。   “良善是好的,人间正缺这个,也因为如此,良善不足以处理所有的问题。”   “你指莉莉安娜吗?我知道。”城堡里的一些人受雇于父亲,宣誓向他效忠,背地里却狠狠背叛了他,首当其冲的就是莉莉安娜。伊莎贝拉没有向克莉斯隐瞒实情,事实上,她乐于让她知晓。她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在她身边,伊莎贝拉觉得比在当初在公主塔内还要安全。“还有些人坚持她是城堡的女主人,暗地里这样想的恐怕更多,再加上你把亚瑟找了回来。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亚瑟也是我半个弟弟,”虽然又蠢又喜欢欺负人,“我不能睁一眼闭一眼放任他流落在外。”   “也不能放任他自以为是大公的继任者,或者让其他人以大公自居。”克莉斯毫不留情。伊莎贝拉离开她的怀抱,翻过身仰面朝上。与夏宫或狮堡相比,黑岩堡的天花板十分朴素,既没有图画,也没有浮雕。位于石塔顶层的卧室拥有拱形的天花,上面一盏铁做的吊灯也没有,石砖因为年久而渐渐融合在一起,砖缝的泥灰在不久前的地震中多有脱落,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烟道由壁炉上方升起,直通塔顶,上面挂着石室内唯一的装饰――一面奥维利亚圆盾。多少年来,伊莎贝拉自以为见惯了这些灰白的石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躺在自己的城堡里,会觉得这些石头做的天花板是如此的简陋和荒凉,跟她地处大陆边陲的国家一模一样。   我的堡垒。伊莎贝拉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她滑进被窝深处,只露出半张脸。尸潮入侵时,带领大家为家园奋战是自然而然的事,她脑子里没有杂念,听从她命令的奥维利亚人就算有异议,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你说现在,他们是怎么看我的?”认为大公的长女理应出面管理城堡?伊莎贝拉还没乐观到如此幼稚的地步。她舔了舔一夜未进食,发干的嘴唇。克莉斯明白她的担忧,握住她被子里的手。   “既然你是神,应该知道他们的想法。”   “对神来说,最难测的也是人心。”   “你欺负我。嘴上说着要保护我,实际上净摆臭架子。”伊莎贝拉翻身跨到克莉斯身上,将她压住。克莉斯拍她的背,示意她下去,尽管她叫她“贝拉”,伊莎贝拉还是不教她如愿。她清楚克莉斯想要谈论什么,但是拜托,一大早,在她们温存过的床上?还是不要吧。伊莎贝拉趴在克莉斯身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只要我不亮出绯娜的谕旨,就不算逼迫领主们做选择。帝国的附属国,离经叛道的女大公,诸神呐,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们大惊失色的。要是没有领主的效忠,大公也不能成为大公。   “你在担心安德鲁吗?”克莉斯问她。伊莎贝拉摇头,侧过脸好让自己能够讲话。“安德鲁是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孩子,不论哪种安排,他都会理解的,总有一天会。况且,就算,就算我决心站出来,我也不会有子嗣,他获得大公戒指只是时间问题。我的弟弟不擅长作战,他的年代还没有到来,如果硬把他推出去……要是绯娜站在他面前……”   “她会从他手中夺走一切,毫不留情地。即便你出面,没有奥维利亚作你的筹码,掌握帝国后的她绝不会搭理你。”克莉斯的警告让伊莎贝拉乐弯眉毛。“我的半神认为人心最难预料,偏偏帝国皇帝不在其中。她是个难懂的人,我承认,但没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我的贝拉对敌国皇帝十分热情。她可有爱称,也叫你贝拉吗?”“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只给我见过?”伊莎贝拉撑起身子,咯咯而笑。“我跟绯娜之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会背叛你的那些唯独不可能。就算我不是她的对手,你也会帮我的,竭尽全力。我说的对吗,我的半神?”伊莎贝拉温柔地叹了口气,抚摸克莉斯的耳郭,俯身印下一吻。可惜半神不能大展神威,打个响指就让损坏的城堡复原,让伤者恢复如初。作为城堡的实际管理者,伊莎贝拉催促自己溜下床,套上外出的衣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克莉斯坐起来。羊毛毯以及上面的棕熊皮随着她修长的身体滑下来,伊莎贝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关于绯娜的?还是关于安德鲁?”“关于你,关于你的心意。”“我的心意就是赶紧起床。我们要巡视城堡的清理工作,昨天你说过要亲自检查重伤员,防止他们恶化,你记得吧?还是你要我现在摇铃,把女仆唤进来?我不想让她们看见你这副样子,出于自私的目的。”   伊莎贝拉弯腰在地上翻找,要为克莉斯套上内衣。她的心也跟昨晚除去的衣物一样,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总之先把眼前的工作完成,克莉斯刚刚回到身边,不要让她再为你的事忧心。伊莎贝拉抓住想要的,打定了主意。 第304章 真面目   “如果你是要考验我作为秘法师的能力, 建议你正面挑战,自作聪明的小伎俩只会让你显得愚蠢。还是应验了那句老话, 权力使人傲慢,而傲慢致人盲目?”诺拉从墙壁上的公式里直起腰,对窗台上的乌鸦说。乌鸦拍打翅膀,跃向室内,一股看不见的小小秘法旋风立刻横扫过诺拉栖身的石室。桌面上蓝色的火焰被秘法旋风吹灭,化为人形的克莉斯打个响指,火苗应声燃起,好像是她训练有素的小狗。“有趣。”诺拉转过身打量她。表面上,她的打扮与以前一样, 黑色的圆筒靴, 黑色的羊毛裤,悬挂匕首的黑腰带束在及膝的黑皮袍上。整个北方都只有诺拉?秘法一人能够感知到, 这些不过是她欺骗世俗眼睛的障眼法。真正的她绝非肉眼看到的模样, 每次见到她,诺拉都忍不住尝试, 但克莉斯本人就是一个秘法的漩涡,诺拉甚至不敢放出她的甲虫, 它们也许会被吸进去, 失去与她的联系,而这些总让她想起当初老头子对它们做的。   “需要我猜猜看吗, 是什么让秘法的风暴舍得离开温柔乡,造访疏远的老朋友?我猜一定不是为了跟我分享智慧的果实,所以,很抱歉,本学士没空接待。”诺拉私底下为老朋友取了新的绰号, 秘法的风暴。秘法小天才为此洋洋得意,她的老朋友却像块木头,板着一张脸,为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你听起来跟从前一样。”她说。   “荣幸之至。而你那张专门惹人讨厌的刻薄嘴巴也跟从前一模一样。”见克莉斯的视线落到桌上的手稿上,诺拉赶过去,趁自尊心受伤之前,把稿纸弄乱。“秘法界的一等机密!”她嚷道。克莉斯微笑,她浅薄的笑容在诺拉的一瞥之下立刻消融,就像从前一样。诺拉升起很不好的感觉。“你就不打算请我指点一二,好让你在未来几十年内引领秘法的潮流?”   噢,听听看呐,这副“你就不打算抄我的作业,好在课堂上教老师夸赞,同学羡慕”的讨厌高材生腔调。“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遭剽窃的。”诺拉吸了吸鼻子,讨厌的阴霾之地,让她的鼻涕也变得酸溜溜。“秘法的高峰得靠自己的脚来攀登,让生翅膀的鸟人提溜上去,算什么本事。”说完,诺拉偏头朝克莉斯背后看,她的后背看起来跟普通人没有两样,衣服上也没开出令翅膀张开的口子。“能让我摸摸看吗?你的翅膀只是视觉上的小小把戏,要是高兴,不变幻出它们来,你照样能够飞上天,对吗?”   “幻觉会伤人。我以为你知道。”克莉斯冷笑。“要不是你没参与学会对我的解剖工作,你的双手已经搬家了,哪里容得下荒唐的建议。”她冷酷的语调让诺拉收回手。学士有些沮丧,垂手乖乖在桌边站好。“我足够聪明,懂得正确评估双方实力的重要性,因而能够避免无谓的傲慢的拖累。我是说,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我打不过你,不代表你对学会出手的时候我会袖手旁观。就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也得为你的贝拉考虑。”   “你胆敢威胁我。有我在身边,没人能动她。”   “那么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呢。”诺拉抓住破绽。难得她说漏了嘴,看来秘法的风暴改变的只是她的身体与秘法能量的关系,并未让她变得更聪明,获得非人的智慧。在智力上,我从不输给她,不输任何人。诺拉眼睛也不眨,脑子里的句子不断往外涌,她连气也不想换,任凭蛮横的勇气支撑着自己。   “你不可能永远守着她。末日即将到来,如果不加以阻止,世界必定倾覆。黑岩堡的尸潮与以往有记载的全都不同,秘法的狂潮甚至改变了天候。别人对此一无所知,唯独诺拉?秘法不同。那天晚上――还是早上――由地下深处涌出的秘法波动是如此独特,它们古老,陌生,狂乱,难以交流,无法控制。黑色的潮水就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漫上了城墙,人们着黑水作战,却对真相一无所知。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你不会知道的,比我吃饭的次数还多――万万没想到,世界将以这样的形式走向毁灭。不,其实我想到了,我能想到世界之舟沉没的方式一定在我的料想之外。”   诺拉哽咽,她不想在克莉斯面前哭出来。自尊让她转过身,摔门而出。诺拉靠在墙壁上,呼出的白雾模糊她的视线,究竟是什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也说不上来。不能为老头子报仇当然让她痛苦,尚未登上秘法的巅峰就得一头栽倒的命运也令她窒息。只有柏莱人的传说可以安慰她。居住柏莱古陆的小巨人们信奉完全不同于大陆的神o,他们相信人死之后不仅可以在神王的草原上相逢,还能以信徒的身份重生。谁知道呢,既然克莉斯能够飞上天,也许死后真能见到我的密尔。不知道现在开始信仰神王还来不来得及。   橡木门的铁环在墙壁后响起,诺拉赶紧擦干眼角,离开墙壁,走下扶梯。她栖身的塔楼其实在地震中损坏了一半,阁楼有一半墙砖散了架,半个塔顶裸露着,能够望见雪后蔚蓝的天空。诺拉喜欢这里清静,用秘法墙壁将破损修补,搬了进来,这会儿沿着阶梯向下,通过透明的墙壁,正可以瞧见塔下的情况。奥维利亚的工头和守卫分成两拨,聚集在塔楼门口,每个人都跟烟囱似的冒着白气,等待学士大人的开工命令。诺拉转向楼底,刚能看到底楼的石头门框的时候,克莉斯追了上来。她像一片无声的影子,从诺拉身边飘过,抢在前面把她拦住。   “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你要逃到哪里去?”   “当然是按照你情人的吩咐,把她老家地下的通道都封起来了。哼,她现在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让她抓到把柄,写信跟皇帝说了我的坏话,我登上圆桌的计划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她吩咐你封堵地下通道,没让你篡改时空漩涡。”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诺拉从克莉斯肩膀下面钻过去,没走出两步,冰块脸朋友再次出现在面前,像块掉下来的冰雹。塔楼外的工头嚷嚷起来,操着含糊不清的北方口音,隔着石壁听不真切。诺拉趁机说:“你拦着我,好像我真做了亏心事似的。我只是回来取图纸,工人们都在外面等着,一会儿让人上来看到你这架势,你猜他们会怎么跟他们的小姐报告?”   以克莉斯的个性,行动之前,一定做了各种假设,无论她怎么打算,懂得人情的诺拉一定不在其中。克莉斯的欲言又止让诺拉满意。她扬起胜利者的微笑,走下台阶,克莉斯非但没有退让,反而逼迫上来,将她推到墙壁上。“你疯了吗。”   诺拉生来不喜欢肢体接触,她用力推挤克莉斯的肩膀,想要挣脱,但这家伙拍起来像头公牛,尽管没穿戴盔甲,依然是硬邦邦的。“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硬邦邦的身体,你再不松开,我就让工头去请城堡的小姐了。”   “别拿她威胁我,尤其在你打算对她不利的时候。”克莉斯猛地捏住诺拉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诺拉噘起嘴,把口水吐在她鼻梁正中,哈哈大笑。“我有一百种让你笑不出来的办法,当你是朋友,不打算用而已。”克莉斯捏起袖子擦拭,压制诺拉的手更加用力,想把她镶进墙壁里。   “你带着贝拉的人手,借口帮她清理地下迷宫,背地里偷偷篡改时空漩涡,在我面前,还打算隐瞒?有我在,她不需要你也能通过那些漩涡,而你……”克莉斯别开脸叹息。这个傻瓜,又开始演她的戏剧了。为什么人们总是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如果每个人都懂得合理使用时间的重要性,他们之中能佩戴上秘法师徽章的,起码要再多出一倍。就算当不了秘法师,做个药剂师,秘法工匠也绰绰有余。“有话快说。我很忙,忙着害你的贝拉。”   “我本不打算留下你,对她来说,你难以掌控,太过危险,是个威胁。”   “但是――”   “但是她在双子塔里有个朋友也是好的,尤其是她有为奥维利亚带去秘法之光的打算。拉里萨有太多的野心,必要的时候,她会牺牲贝拉,成全自己。我有绝对让你感兴趣的筹码,你只需要向我发誓,拿到报酬之后,永不背叛贝拉。”   “噢?即便在我看来,你的说法也太古怪。你是在为自己安排后事吗?在这里?半毁石塔的楼梯上,对着你心怀芥蒂的人?按照律法,这样的遗嘱没有效力,克莉斯?沐恩大人。”诺拉眯起眼。面对人类那些乱糟糟,丧失理智,令人发笑的情绪的时候,诺拉不总是像现在一样敏锐。她有些自满,而克莉斯不知为何有点生气。她揪住诺拉的衣领,将她提离地面。   “喂,你弄疼我了。”诺拉抱怨。克莉斯的手臂横在她的脖子上,挤得她好想吐。“你变得很奇怪,非常。”诺拉端详她的面容。“白头发还是跟古铜色的皮肤搭配比较顺眼。”她想起鲁鲁尔,喉咙堵得发慌。“你这幅样子,出现在圆桌旁,没人会再跟你说话。你只是吓唬我,不会真的杀掉我,对吧。没有我,皇帝也会找到其他秘法师,帮她达到她的目的。事实上,我相信拉里萨大学士派到我身边的那几个学徒至少有其中一个有问题。他们窃取了时空漩涡的机密,对于古柏莱文字的破译工作,在我离开之后也会迅速展开吧。”诺拉苦笑,咳嗽起来。克莉斯放松对她的钳制,以免她喷出的唾沫脏了自己的衣袖。诺拉推开她,弯腰干呕起来。她真的快吐了,启动时空漩涡对她来说还是负担过重,让她头脑发昏,丧失平衡感。就是因为这样,尸潮入侵的夜晚她的冰弹才会打歪。   “黑岩堡的陷落也就算了――对于皇帝,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万一尸潮被击退,皇帝需要确保她选中的人能够登上大公之位。她将监督的任务交给我,如果不行,就干掉最有实力的继任者,将奥维利亚推入内战的泥沼。哼,谁知道呢,或许她也跟雷娅说了相同的话,同时授权伊莎贝拉可以下令处死我。她想让我害怕,哈,愚蠢,秘法的勇士才不惧怕死亡!”   诺拉猛振袖子。克莉斯被她吓了一跳,立刻唤醒秘法保护自己。远古的秘法波动本来沉睡在遥远的地底,就连诺拉本人,也常常将之遗忘,而它们却是克莉斯藏在袖子里的秘法甲虫。一个心跳的工夫,诺拉就觉得自己掉进了巨人的胸腔里,古老的秘法波动正是巨人不容忽视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在她的胸口上。诺拉试着呼唤袖子里的甲虫,果然如她料想的,它们对主人毫无反应。好厉害的上古秘法师,诺拉暗暗夸奖,但我根本没打算跟你比试秘法。她抓破藏在袖子里的纸袋子,里面装满了壁炉里的灰烬。诺拉将两把灰洒向克莉斯,趁她迷了眼睛,朝她两腿中间狠狠给了一腿,也不管有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拔腿就跑。   “救命,救命,拆了你们城堡的家伙要来害我了!你们不懂她是什么东西,只有我才明白!千万别去招惹秘法生物!”诺拉一边吼,一边跑。她旋风一样刮过楼梯,洞开的拱形石门近在眼前。诺拉喜不自禁,一步跃下两级台阶,匆忙之中偏偏落在地震中被破坏的台阶上。英明的,独一无二的诺拉?秘法大人来不及叫出一声,便跟北方冻得僵硬的黑泥地贴面吻在了一起。奥维利亚臭烘烘的男人们粗鲁大笑,诺拉啐了一口脏泥,呻吟着支起身子。嘴完全肿了,不知道有没有摔破脸,胸口上全是湿泥,但愿不是这几个老爷们儿刚才尿的。   “真倒霉。”诺拉抱怨。克莉斯跃了出来,轻盈地落在身边,诺拉顺手拔出匕首,捅她脚面。克莉斯躲开,匕首插进泥地里。诺拉气得大骂:“你别躲,有本事动真家伙,咱们真刀真枪地较量。你们可都是目击证人,这白毛的怪物伤害了诺拉学士宝贵的生命,你们最好祈祷自己可以在领主的面前为我作证,要不然的话,就跟我一起,躺到她的剑刃底下去吧。”诺拉哈哈笑着转过头。“噢,伊莎贝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从托德爵士跟我交代完地底工程的情况,你大喊救命开始。”伊莎贝拉站在硬泥地上,距离诺拉不超过十码。她没穿从帝国带来的那套靴裤,套的是奥维利亚款式的少女裙服。我们亲爱的克莉斯爵士可得好好感谢诸神,她的情人没有穿靴佩剑,否则的话,看她裙摆旁握起的拳头,她可能会拔出剑,至少用不致命的方式,狠狠揍你哦。诺拉爬起来,望着克莉斯,得意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绯娜和伊莎贝拉,这门亲事大家同意吗 第305章 生而有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 这不是重点。你从塔里冲出来的模样好可怕,让我想起那个等不到黎明的长夜。我这么说, 她会伤心的吧?伊莎贝拉搅着手指,沿着城墙,走向无人看守的圆塔。这是没有被尸潮破坏的那部分城墙,原本应该有人巡逻的,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圆塔顶端与城墙相连,由环绕成圆形的墙垛围绕。其后是内外城墙之间的通道,石塔边的灌木丛与山楂树在战乱中遭了殃。一辆少了轮子的货车停在外城墙边上,车上只有几个歪倒的木桶。马车旁的碎石路通往临时马厩,马嘶的声音像是风的低语, 从城墙的另一侧传来。那里比昨天喧闹了许多, 伊莎贝拉庆幸自己想到要把马厩收拾出来。没有带门的独立马厩,起码立起了几根拴马桩, 地上和屋顶也铺了干草。但愿马厩和住处能令雷克利伯爵满意, 伊莎贝拉苦笑。哪怕在一周以前,她也从没想过, 自己会有一天希望讨得克莱蒙德父子的欢心。   “你有话要对我说,却难以启齿。”护卫被伊莎贝拉留在城墙入口的地方, 跟在后面的只有克莉斯。有克莉斯在, 她不需要别人来保护,也不希望别人来打扰。她的骑士走风里, 她的脚步声跟从前不一样,轻得像一阵风。伊莎贝拉有一种感觉,转过某个墙脚的时候,她的骑士就会随风一起飘走。伊莎贝拉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太蠢了, 她心想,让克莉斯知道,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傻姑娘。   “我怕我会失去你。”克莉斯的触碰让她眼眶发热。“你让我觉得好脆弱,雷娅他们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准骑士,结果却还是老松湖边的小女孩。”   “我的小女孩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勇敢了。”   克莉斯捧起伊莎贝拉的脸,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随着她的触碰溢出,被她小心地用指肚抹去。“我不知道是谁让你觉得眼泪是羞耻的,你不需要跟那个人一样。你的心真诚,勇敢,又善良,照亮了漫漫长夜。”克莉斯拉起伊莎贝拉的手,沿着城墙继续向前。伊莎贝拉的手被克莉斯生茧的大手完全包裹,心脏砰砰直跳,就像当初进入蜜泉镇地下时一样。我也许仍跟那时一样,只要克莉斯不嫌弃我,克莱蒙德的老爹算什么呢。想到那个满脸褶子,笑容虚伪的壮胖子,伊莎贝拉就忍不住叹气。   “是谁欺负了你?我现在就去揍他。”克莉斯捏了捏伊莎贝拉的手指,令她破涕为笑。“不好笑。”她边擦眼泪边说。“教你猜着了,我的困扰可以靠你的剑解决。你把尸潮背后的大坏蛋打倒,我就不用再守着城堡。到时候我们不管什么奥维利亚,帝国,柏莱人,大陆人,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建立我们自己的城堡。我是说,我不是指这种城堡。”伊莎贝拉跺了跺脚。为了遮掩腿部动作,让淑女们更加优雅,奥维利亚裙服的裙摆设计得极大,她担心克莉斯没能领会到,又跺了一次。克莉斯微笑,握紧她的手。“是什么让勇敢的贝拉退缩,要把弟弟推给莉莉安娜和她蛮横的长子,以及帝国吃人的母狮子。让我想想,一定跟正在马厩里喧哗的那些家伙有关。”   喧哗?伊莎贝拉仔细去听,两个人都停下脚步,城墙上只有风,松林,乌鸦的声音。克莉斯明白她的心思,解释道:“马匹被他们吓得不敢吭气。某位大人的亲随要求马夫用燕麦,黄豆,苹果招待战马,指责他家老爷爱马的食槽里只有清水和干草。当然了,他还奚落了黑岩堡的财政状况,以及为被悔婚的少爷抱不平。要问我的意见嘛,你安排他们住得远离你和家人的居所是对的。这位灰妈城的伯爵多半抱着不臣之心,大公不在了,来看看他的继任者是什么货色。既然两家有怨在先,很难想象他是打算拥护安德鲁,乖乖亲吻大公戒指的。更何况,让他儿子见到坐在高位上的居然是你――曾经狠狠羞辱过他的女人。对他那种人来说,要他跪下吻你的手指,简直是再一次的侮辱。你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说得不对。”   克莉斯转过身,与伊莎贝拉面对面。被她托起下巴,伊莎贝拉自然闭上眼睛,噘起嘴唇,结果克莉斯的吻落在额头上。克莉斯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地笑,伊莎贝拉想要假装生气,却止不住微笑。“我以为我的意中人是个半神,脚踏彩云,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不,她当然不。她就连见到你不开心,都怕得要命呢。”克莉斯低下头,嘴唇落在伊莎贝拉想要的地方。“那么他就是假意要与你和好,看看能不能借由你的影响力,兵不血刃地控制大公。唉,我为什么要猜呢,还是主动要猜?一想到他差点娶了你,我就气得牙痒。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的,包括但不限于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他居住的城堡,他只吃燕麦和苹果的战马。我才不要保护他和他的家人,事实上,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把他们当做你的陪臣,他家的灰马城要想在尸潮中幸免,只能祈求神的庇护――我是说真的那一个,为大陆和柏莱古陆招来尸潮的那一个。”   克莉斯脸上浮现出残酷的微笑,虽然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也足以令伊莎贝拉惴惴不安。“你说过你不能真的操控尸潮……”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和你想要保护的,至于你的敌人――”   “佛多父子还不是,不算是。我可以争取他们,就算不用我自己作为筹码。尸潮已经足够了,我想。我安排他们居住在哨兵塔附近,那里的塔楼可以眺望被破坏最为严重的城堡南部。尤其是巨人造成的破坏,留在硬泥地上的石坑,被推倒的马厩……”   “他们发自真心,愿意听一个女人的?一个曾经是他们战利品的女人?”克莉斯咬住牙,伊莎贝拉跟着抿紧唇。   “你的位置不属于你,家族里找不出一个蓄须的男人,起码也应该由一个经营名誉的婚姻,有儿子的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落座后不久,克莱蒙德的老爹,灰马城城主雷克利伯爵就当着伊莎贝拉的面这样说了。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抚摸脸颊,脸皮因为寒冷和难堪而变得僵硬冰冷。当时克莱蒙德也在场,笑得乖巧温顺,像个刚被梳理过的布偶。伊莎贝拉想要忽略他的存在,他偏要凑上前,把他那顶传家宝似的旧毡帽抓在手里,努力用笑容化解他惯有的冷酷。克莱蒙德自己也感觉别扭,他的脸皮抖动,为了保持微笑竭尽全力,微躬的身子暴露出他有些驼背的事实,伊莎贝拉盯着他头顶若隐若现的粉红头皮,只觉得难以置信。我居然曾被这家伙吓得发抖,看看他细长的手脚,被酒色掏空的衰败气色。他不可能是个强壮的武士,只能欺负没见过世面,一心只懂依赖的单纯女孩罢了。   “父亲狠狠教训过我。”被高位上的伊莎贝拉审视着,克莱蒙德仍旧不服输地开口。他皮靴带泥的尖头点来点去,在没能铺上地毯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等候在他们父子身后,抱着一叠鲜红毛毯的男仆赶紧上前。克莱蒙德掀开红毯子之后,伊莎贝拉才意识到毯子下面盖着个小巧的礼盒。木质礼盒看上去足够精致,至少比克莱蒙德微秃的发顶和他的黑牙老爹顺眼得多。克莱蒙德掀开木盒盖子,他们故意将金币散放在里面,木盒内层刷了清漆,将金子的光芒反射出来,把会晤厅苍白的天花板也照亮。   “佛多与艾诺家愿意重修旧好,为了奥维利亚的和平,也为了已故大公的英灵。”克莱蒙德努力想要挤出一点眼泪,抑或挤出一丝笑容,总之他的脸扭成一团,不伦不类,如今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们可以,呃,重新,重新了解彼此。这点金子由我个人出资,协助你重建城堡。订婚之后,佛多家愿意派出二百弓箭手,或者十位骑士――不包括他们的扈从和军队在内――帮助你保卫家园,驱逐意图僭越者。”克莱蒙德瞥向墙边,窗台边闪过灰色的影子,看上去像只灰松鼠。他颇为自满的笑容让伊莎贝拉确信他指的是阿尔伯特伯爵,他倒想把松鼠当成伯爵本人,用弹弓狠狠蹂躏。   也许我该再安排一次和阿尔伯特伯爵的会晤,而不是拉着克莉斯在城墙上吹冷风。伊莎贝拉摩挲裙服厚实的毛料袖子。克莉斯以为她冷,伸出胳膊将她揽住。倒霉的阿尔伯特被掏空了家底,自己眼下不知道在守望城哪个酒馆快活,多半被佛多父子蒙在鼓里。而他的竞争者已经计划周全,口口声声可以等到婚礼,再牵我的手了。哼,牵我的手。   伊莎贝拉面色阴沉。克莉斯笑如刀锋,完全清楚她的心思。“我被帝国人养大,从前总想做个好骑士,好军官,总想着即便母亲永远也看不见了,仍能对得起她当初的让步和栽培。现在看来,哪边也不属于真是件痛快的事。”她冷酷的笑容让伊莎贝拉回想起被扑倒在石塔前的诺拉学士。托德爵士他们用粗鲁的言语嘲笑她,企图驱散危机感。诺拉学士显然吓坏了,事实上,伊莎贝拉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她真的在害怕。   “你得答应我,没跟我商量过之前,绝对不能对我城堡里的人动手。包括佛多父子,也包括诺拉学士。”伊莎贝拉搂住克莉斯的腰,将她拉近。克莉斯严肃点头。“他们在你城堡里的时候,当然。只有他们威胁你生命的时候除外,嗯,我想,让你不快活也包括在内,对,没错,包括辱骂你,威胁你,贬低你的各种行径。”克莉斯摩挲伊莎贝拉搁在自己腰后的手。   “那样我就要变成个专门害人的老巫婆了。”贝拉的抱怨令克莉斯哈哈大笑。“真成了巫婆,被乱石砸死倒不冤枉了。”她低下头,鼻尖蹭过伊莎贝拉发顶。“奥维利亚这点吃人的习俗,你还打算瞒着半神?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这片土地上曾经也升起希望之光。女性曾跟男性一样,能够出入宫廷,施展才能,继承财产。有些人不愿意你这样的人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刻意将那些故事抹去,不准歌手传唱,不让史官为她们写下一个字。不过别担心,阴霾不能阻挡太阳的升起。”   克莉斯把下巴搁到伊莎贝拉头顶上,转过她的肩膀,让她朝向东方。太阳其实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眼,但几乎没有热力。风是冷的,城墙之外是连绵不尽的松海。上周的暴风雪为森林戴上洁白的冠冕,阳光将其中一些漆成金色。北风拨弄松海,森林金色的冠冕微微摇晃,金粉簌簌而落,无数双翅膀腾空而起,越过金顶,越飞越远,阳光让它们看上去也是金色的。“我的故乡充满希望”,对奥维利亚的眷恋令伊莎贝拉淌下热泪。“在帝国的时候你们都看不起她,其实奥维利亚绝不缺乏英勇的男人和坚韧的女人。阿尔伯特伯爵虽然心怀野心,但只要他决心作战……你没有亲眼见证过,如果你见过我和绯娜在落湖镇遇到的那些家伙,就会轻易明白奥维利亚的长弓比帝国的坚强多了。我小时候,伊万爵士正当壮年,时常跟我吹嘘,我们奥维利亚人,一个可以打十个帝国崽子。”   “除了嘴巴,他的其他部分最好也可以。”克莉斯乐道,伊莎贝拉却悲从中来。“我的祖国没有你们想的那样糟糕。可是,就算战舰本身伟大,也需要可靠的舵手,蒙塔韦斯特就是证明。蒙塔比奥维利亚先进,跟帝国的关系也更紧密,父亲这样认为。”   “更先进的蒙塔却被自己国君的怒火烧毁了。”   “诺德三世的自负,狂妄造就了他的愚蠢。”伊莎贝拉转过身,摩挲胳膊,父亲向他们姐弟讲解蒙塔战局时的神情历历在目,而那让她感到寒冷。天呐,他那时候好忧伤,从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让他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习惯了帝国的大窗户,回忆中的城堡房间变得更加阴暗。火光在他鼻梁上留下沉重的黑色阴影,他似乎没有睡好,语速也被沉重的心情拖累。父亲心中,奥维利亚就是下一个蒙塔吧。我却傻乎乎地没能察觉他的心情,一个劲缠着他,跟他打听战争中的英雄故事,其实怀着要在其中找出一两个女英雄的私心。   “我不清楚自己能否保护奥维利亚。”当初父亲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可是在我身上,还有更糟糕的。“我甚至不知道奥维利亚是不是愿意让我来保护。”伊莎贝拉掩住脸。“深呼吸。”克莉斯在身边引导她。她深深吸气,两只肺对黑岩堡冬季的冷冽空气不知满足。她吸了再吸,奥维利亚的阴霾好像就生根在她身体深处,单靠森林的空气无法清理。“真希望父亲还在世,真希望他的故去不是真的。” 身在帝国时,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结果克莱蒙德父子轻而易举地就击碎了我的幻想。“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不行,在他们眼里――我是说所有人――我应该藏在某个人身后,由对方代替我出面。”   “比如说?”   “比如已婚的莉莉安娜,还有她未成年,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的儿子,仅仅因为他是个男孩!”伊莎贝拉握住拳头,跟城垛较劲。两个人沿着城墙,边走边聊,业已来到圆塔上方。站在环形的墙垛后面,新修的马厩,满是车辙,马蹄,脚印的凌乱黑泥地尽收眼底。眼尖的马厩小弟发现城楼上的小姐,微笑着向她挥手致意。作为回应,伊莎贝拉也举起手,脸上没有笑容。跟马倌争执的男人走出马棚,马厩小弟的表现让他也抬起头。他显然看见了伊莎贝拉,却没有理睬她的意思。他擤了擤鼻涕,在屁股上擦手,踩着湿泥,一步一滑地离开了。   “这就是佛多家族伸来的橄榄枝?”克莉斯嘲笑。   “佛多家的诚意是领主自己和他的继承人,一袋子金币,以及两百弓箭手的许诺。”代价是婚姻,以及在那之后,克莱蒙德理所当然地接管城堡,帮助他的“妻子”管理她父亲的财产,辅佐她年幼柔弱的弟弟。伊莎贝拉摸向荷包。出于说不清的缘由,最近她总是将绯娜的谕旨随身携带。从父亲那里传承下来的大公戒指也在其中,将它献给她的是盖伦。克莉斯注意到了,她从来没问过关于谕旨的事,不知为何却一直知道。伊莎贝拉将之当作神力的一部分。   “别去看它。不必总想着绯娜,就算没有她,你也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伊莎贝拉笑了。“整个大陆,只有我的骑士这么想。我凭什么可以?”   “凭你诚信善良。   凭你胸怀理想。   凭你生而不可限量。   你本不应匍匐而行。   你能展翅,那就学会飞翔。*”   克莉斯并拢食指和中指,点在伊莎贝拉额头上。她的手让伊莎贝拉想起冬夜里的壁炉。源源不绝的暖流自她指尖传来,它们透过她的皮肤,进入她的身体。她的血脉也成了炉火,热流随着血液蹿向四肢,指尖,最后就连头发丝也热了起来。她觉得身体又热又轻,似乎真要生出翅膀,飞上高空。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睛,视野里仍然是一片令人温暖的光明。她的视野既宽又高,松林在她脚下,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青绿绒毯。她向下俯冲,森林的味道清新,凉爽,干燥,仿如壁炉里的火苗,熟悉又温暖。青绿的绒毯飞速后退,露出森林边缘的,嫩绿色的草甸。或白或黄的小花点缀在草丛之间,有如天空中淡色的繁星。女孩冲出森林,她褐色的卷发随意披散,身上的奥维利亚裙服被她自己踢得老高。母亲跟在她身后,虽然她的身影被树影掩藏,伊莎贝拉仍然笃定。她什么也没有做,既没有指责,也没有阻止她。女孩抬高手臂,举起她稻草扎的小马。她将一只手虚按在身前,假装自己是一位骑真马的骑士。她高声欢笑,大喊大叫,驱赶幻想中的,由蒲公英花丛生出的敌人,脸颊因兴奋而涨红。   “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骑士!我骑着马跑上城墙,把老龙和乌云都赶跑!”她转过来,面向朝阳,阳光照亮她紫罗兰的眼睛,伊莎贝拉在其中见证到无数金色的繁星。   作者有话要说:*鲁米《万物生而有翼》   你生而不可限量。   你生而诚信善良。   你生而胸怀理想。   你生而伟大。   你生而有翼。   你本不应匍匐而行。   你能展翅,那就学会飞翔。 第306章 帝国的远征(三)   临河堡甚至算不上一座堡垒。它原本的主人, 雷文的爱德华伯爵在绯娜父亲壮年时便已失势,后来又愚蠢地卷入宫廷斗争, 被废黜了爵位。一开始,雷文家还保有城堡的使用权以及祖上留下的渡口,勉强能够维持城堡的开销,好运气在运河开通后彻底离开了他们。运河极大地提升了伟河的价值,商人立刻舍弃了临河堡上游贫瘠昂贵的铜矿石与发苦的盐井,转向帝国北方廉价丰富的矿产。临河堡从那时起便荒废下来,爱德华大人在贫病中死去,他的遗孀很快变卖了家产。空荡荡的城堡先是被青苔和蝙蝠占据,然后住进了土匪。现在回过头来看, 土匪窝时代城堡的光景还算不错, 随后的几次剿匪战役让此处彻底成了埋骨地。出于对爵士爵位的渴求,骑士们打起仗来一点情面没留。堡垒的城墙被夷为平地, 主楼大厅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大军抵达之前, 斥候赶走了住在那里的一窝豺),四座矮胖的圆塔也因火灾, 暴雨,地震, 土匪和农民的掠夺而摇摇欲坠。噢, 不,让皇帝眩晕的好像是风寒和劣酒, 而非圆塔本身。   “都下冥河去吧。”绯娜托起酒袋往嘴里倒。葡萄酒浑浊得像泥浆,但这已经是补给里的顶尖货色了。出发的时候,老弗雷德打算将自家的酒窖贡献出来,绯娜没有允许。现在看来,倒不如满足他的野心。“皇帝当年东征时, 喝的可是我家地窖里的佳酿!”可怜的老弗雷德,皇帝落败,被污蔑为叛逆之后,他可不能再这么说了。要是脱身不够快,作为狮巢城的老贵族,他的家族也会因内战一蹶不振。绯娜伸出舌头,接住酒囊里的最后几滴苦酒,将它们卷入腹中。随后将那害她舌头发麻的倒霉玩意儿扔向火盆。酒精让她失去准头,鹿皮酒袋撞上火盆边缘,险些让它翻倒。打盹的艾尔莎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坐了起来,垂手服侍的女仆抬高眉毛,脸上明明写着害怕,偏要强迫自己微笑,最后搞得不伦不类。   “我的侍从害怕我,我的敌人看不起我,作为皇帝,还能更糟糕吗?”绯娜冷笑,用刀切开面前的猪腿肉。肉食来自于野猪,从狮巢城带出来的那点补给很快被迅速扩充的军力吃光。绯娜不得不下令沿途收缴粮食,并根据归顺的奴隶带来的食物多寡决定他们的地位。要让老哥知道,一定要骂她蠢透了,但眼下必须尽可能地提高储备,否则的话,大军熬不过这个冬天。绯娜切开烤猪腿,缺乏南方来的辛辣调料,粗盐和蜂蜜尝起来也不错。这可是东征大军中的最高待遇,楼下狮卫的土豆汤里有肉块,在堡垒残垣扎营的图鲁人则只能分到露水,北风,煮土豆剩下的汤水。   他们至少去掉了项圈。绯娜用刀尖叉起一块蜂蜜烤猪腿,送入口中大嚼。中部寒冷的天气让猪肉的油脂有些凝固了。绯娜直皱眉头,艾尔莎舔着嘴唇,离开火盆,走到绯娜腿边坐下,抬起一只前爪拨弄她,示意自己也想分得一份。“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是狮子,以猎食为生的狮子。你得跟图鲁人一样,自己去森林里弄吃的,去吧。”绯娜推了推艾尔莎橘色的大头,狮子误以为主人要与自己玩耍,撒娇躺下,露出浅色的肚皮。“我究竟抽了什么风,带上了你。除了吃,你还会什么?你倒是像你的先祖一样,披上战甲杀敌去呀。”绯娜抱怨,用脚去揉狮子的肚子。她的靴子在下午的急行军中灌满了水,如今虽然烤得干爽,长蛇河湿冷的夜晚仍然让她脚趾发冷,浑身不适。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病了。长途跋涉,寒冷,暴雨,糟糕的饮食,更加糟糕的战局,每一样都是害她染病的凶手。   坏兆头,简直糟透了。姐姐就是意外感染了风寒,才会教刺客得手的。绯娜眯起眼睛,一边揉狮子的肚子,一边打量石室的每一处阴影,仿佛真有刺客隐藏其中。女仆蹲在火盆边,大腿上搁着绯娜扔掉的酒袋,她手里拿着抹布,一点点收拾石砖间洒落的碳灰和酒液,让绯娜想起某个谨小慎微的北方女孩。“差不多得了。这破楼野猪住进来都嫌脏。”绯娜说着,瞥了一眼窗台。侍从们设法用木料把洞开石窗堵了起来,一来可以保护皇帝的安全,二来也能将窗台上成堆的鸟粪隔绝。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吗?绯娜嗤之以鼻。北岭省的麻烦未必如预料的那样棘手,看看眼下,用不着北方佬,一周之后,迭戈公爵率领的内河舰队就会溯流而上,而我手边一条像样的战舰也没有。我该把小雨燕留在身边。绯娜舔舔嘴,劣酒和风寒让她的脑袋晕乎乎的,理不清究竟在后悔什么。她失去耐性,挥退女仆。“给自己找点热乎的东西吃。让军需官来见我。”   女仆欠身,领命下楼,新修好的破木门打开,几个大兵的皮靴跟阴风赛跑似的,哒哒地冲了上来。狮卫放倒长枪,阻拦意图闯入者,也把打算出门的女仆阻拦在内。“又是什么鬼东西?梅根呢?一点小问题都处理不了吗?嗨,艾尔莎可是每天都在抱怨,营地的伙食不够吃哩。”艾尔莎低吼一声,把头塞进主人怀里,任她搓揉。   “陛下,罗素大人违反规定,私自离开营地,前往周围森林里狩猎,误伤了您麾下的自由图鲁人。双方在营地外围爆发了冲突,我赶到的时候,有两个帝国人受伤,图鲁人方面死亡两人,五人受重伤。狮卫已将两伙人分开,分别看管,现在押上来的是双方的头目。”   “还用请示我?押下去各抽二十皮鞭。”绯娜打个响指,示意狮卫放人进来。梅根当然不怕图鲁人,她嘴上不说,心里不见得比其他人更喜欢深色皮肤的家伙出入御前。那个罗素更不用说,他要不是弗雷德大人的亲外甥,谁乐意搭理他呢?事实上,罗素不仅跟弗雷德大人是亲戚,他的母亲还是本次远征后勤尉队的总指挥官。哼,整个帝国,就找不出一个向我本人效忠的指挥官吗?   绯娜觉得自己不算生气,两个跪下来的家伙看上去都吓坏了。罗素还算体面,梅伊没有绑他的手,他面皮白净,卷曲的褐发直垂到肩头,全身上下除了猎装上沾染的露水,看不出任何受苦的痕迹。图鲁人则被绑得像只黑乌龟,不知他做了什么,让收拾他的家伙下手这么狠,麻绳勒进他的肉里,其下的皮肤明显挨过鞭子,他的鼻子也被打歪了,血滴石榴汁一样挂满他的脸。他嘶嘶地吸着气,嘴唇因被打落的门齿肿得发亮。   真是麻烦。绯娜长叹,脑子里仍在谋划把图鲁兵安稳推上前线的法子。“多少人卷入了争斗?”她随口问道。梅伊正要回答,被罗素抢了先。“我的扈从,尼古拉斯,他的父亲是井盐城城主!还,还有与我一同出猎的凯伊大人,丹尼丝大人,以及他们的扈从和护卫,共计五十二人!”   罗素的脸上看不出说谎的痕迹,图鲁人闻言睁大了眼,脸上石榴汁一样的血迹因为涨红的脸显得更加妖冶。“说谎!他说谎!他们带了马,去营地,踩我们的帐篷,把我们的锅扔进河里!还用棍子敲,放了狗!”他的大陆语不算特别流利,绯娜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听清。梅伊等他说得差不多,踢了他背后一脚,让他去跟地面亲吻。“陛下没问你的时候,给我闭紧嘴巴!”她严厉斥责。   绯娜微微颔首,靠回椅子里。“妙得很。重新给我统计伤亡情况,把两边都看紧了,再出类似的事情,唯你是问!至于这一次嘛……”罗素斜睨图鲁人的视线让绯娜发笑。“刚才由罗素大人亲自供认,麾下有五十二人违反宿营禁令。倘若不稍加惩处,狮巢城的大人物们可得继续把我的话当做响屁了。拿我的剑来。”绯娜伸展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侍从呈上她的佩剑狮牙。长剑是她在饮酒前除下的,仍然挂在宽边皮带上。叫做狮牙的宝剑原本有一对,长牙在绯娜手中,短牙曾是兄长赫提斯随身的匕首。绯娜抿紧嘴,一口气抽出长剑,图鲁人把腰躬成直角,长发垂下,露出黑黝黝的脖子。罗素瞥了他一眼,脸皮抖动,犹豫着是否也该伏倒。   “我想罗素大人需要重申禁令,梅伊。”绯娜提着剑,走向罗素。梅伊颔首,念道:“不听号令,闻鼓不进,闻号不退,违反宵禁者,平民处于绞刑,贵族鞭刑。”“还有呢?”绯娜催促。梅伊瞥向跪在地上的罗素,还好他没瞅见,否则的话,绯娜真的担心自己的地板被他尿湿。“情节特别严重的,削耳示众。”   “不――”硬撑起来的气势眨眼间崩溃,罗素伏下身,手正摁在先前绯娜丢弃酒袋的污迹上。“您不能!我父亲来自显赫的……母亲是……”看着皇帝提剑逼近,罗素浑身发抖,呆滞的样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是什么?是皇帝的奴仆,还是她的主人?你跟随在我马后,心仍留在狮巢城里。”   罗素抬起脸,嘴唇颤抖,还要反驳。绯娜无心与他纠缠,撩起长剑。剑身紧贴罗素的侧脸,锋刃切进他的耳垂,听起来好像切断一张纸,事实上,感觉起来也像。幸运的罗素根本没感觉到疼,他的左耳便掉落肩膀,血液洒上他墨绿色的猎装,他呆滞地望着皇帝,一脸的难以置信。很好,现在的他跟图鲁人倒像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   “拖下去,各抽二十鞭,绑在主楼大厅示众。”绯娜将佩剑丢回给侍女,做出指示。罗素大人猪一样嚎叫起来,他爬过来,抱住绯娜的靴子,泪水滑过血渍,化作粉色的珠子,挂在他青色的下巴上。“您已经削了我的耳朵,求求您,发发慈悲――要是让母亲看见――”   噢,诸神啊,发发慈悲吧。绯娜叹息着转过身,甩掉罗素的手。罗素还想上前,艾尔莎低吼着靠近,迫使他退回原地。“昨天日落之前,在我的营帐里,你的母亲曾经向我要求,决战打响的时候,她希望儿子被编入先锋军团,最好能有一个尉长的位置。哼,看上去,她最好还有个别的儿子,更勇敢更有荣誉心的。”   “您有所不知。凯,凯伊大人的父亲在左翼拒敌,丹尼丝大人的弟弟则在斥候尉队中任职。他们……大人们对前景感到忧虑,决战即将到来,长蛇河上游的执政官却弃陛下而去。上战场前,大人们需要发泄。我们,我们只是凡人,陛下。凡人跟战神的后嗣不一样,我们会害怕,我们需要烈酒,猎物,作为赢家的感觉。”   得了,就连我麾下有名姓的骑士,都觉得我会失败。绯娜很想皱起眉头,用酒杯揍他的头。她捏住自己的膝盖,忍住了。“感谢你的进言。”绯娜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威严又平静,像尊该死的雕塑,而不是一个活人。“作为奖赏,我会请学士把你的耳朵缝回去。”绯娜分开腿坐在椅子里,将劈好的柴火丢向火盆。迸出的炭灰迷了罗素大人的眼睛。他捂住受伤的耳朵,默默流泪,不再辩驳。绯娜挥了挥手,梅根唤来两名狮卫,将二人押下去。被缚的图鲁人没有说话,他弯下腰,额头撞响砖石地板。绯娜目睹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去,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见鬼,他说得对,我应该关起门来,好好睡上一觉。绯娜揉着眉间,手指凉得教她皱起眉头,女侍见状轻手轻脚地靠近,蹲下来帮她拨弄柴火,好让火势更大些。“今晚是科里学士当班,我让她给配上一剂安眠酒?您已经好几天没有一觉睡到天明,昨天又冒着暴雨行军,趁大军在堡垒附近安顿下来,今晚您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女侍叫格蒂,格蒂?穆勒。绯娜记得她的名字,她出身泽间,嗓音跟艾莉西娅极为相似,从族谱上来看,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可是谁知道呢,毕竟那家伙是母亲私通的野种,跟这出身世家的女仆是远房亲戚也不一定。   “为什么是你?我吩咐过让你不要当晚上的班。”“可,可是莱拉小姐染了风寒――”“我没问你那个!”绯娜猛地坐起,被门缝后探头探脑的图哈撞个正着。图鲁人缩回脖子,隔着门欠身,最后咬咬牙,将半张脸贴上门缝,请求皇帝的指示。   “要是坏消息,你现在就可以滚了。”绯娜伸直腿,挥手让格蒂退下。图哈往女仆脸上瞥了好几眼,试图揣测陛下的心情。“我们抓住了一名叛军军官,在长蛇河上游刺探敌情的时候。那家伙伪装成土匪,正在攻击一处奴隶庄园。庄园主认识他,说他是今年比武大会亚军,米诺?科勒,陛下。” 第307章 新的时代(一)   “来, 快坐下。我本打算等你精神一些再去看你,没想到你的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诺拉学士说最乐观的情况,你也要明天晚上以后才能下地走动。”伊莎贝拉将信纸叠好,装回红色的信封里。信封上绯娜的狮头火漆章清晰可辨,城堡里有不少人知道她接到了来自南方的密信,但内容她打算与克莉斯讨论过后,再公布给幕僚们。   “我才没有她说的那么弱。我也是个大人了,身体比从前强壮,康复起来快多了。”安德鲁走向书桌前的靠背椅,虚弱的他一心要走出大人的模样, 步子迈得过大, 手臂甩得过高,最后彻底失去控制, 左手和左脚一起朝前。伊莎贝拉忍俊不禁, 安德鲁板起脸,投来不满的视线。“对不起。”伊莎贝拉努力作出正色, 最后只撑了不到两个呼吸,安德鲁皱起眉头, 埋怨地瞧了她好几眼。伊莎贝拉清理嗓子, 用手背挡住嘴,轻咬嘴唇, 努力憋住笑。“好了好了,你是个大人了,又是主动来姐姐书房,姐姐不该笑话你,给你赔礼道歉。”   安德鲁挪上椅子。他原本就是个瘦小的孩子, 发育得比莉莉安娜的亚瑟慢很多,这一年中虽然长高了些,但坐在椅子上,双脚仍不能平放在地面上。说什么大人,明明还是个孩子,瞧他的肩膀,还没有椅背宽呢。满脸严肃的安德鲁一定猜不到姐姐对自己的看法。他努力像位高贵的大人一样端坐好,因为脚够不到地面,他只能按住桌面帮助自己挪动。漆得光亮的樱桃木桌面上,男孩的手指纤细修长,分明还是记忆中柔弱的模样,看得伊莎贝拉一阵心酸。   “你要见我,不必亲自来我书房,让仆人通告一声,我忙完去你房间看你就是。”   “你总是在忙,尤利娅留了口信,可其他人也忘记了。再说,这是父亲的书房。那个壁炉,上面挂的十字弓,是父亲最心爱的。”安德鲁的声音低下去。他收回双手,按住椅子坐垫,机警地打量桌面。 “仆人们都说你在处理重要的事,他们说的重要的事,除了清理战场,安葬死者,还有阿尔伯特大人姐弟,对吧。”说完,他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等待嘉奖的样子让伊莎贝拉立刻想起和她一起坐在火炉边,听泽曼学士讲帝国趣事的男孩。还跟以前一样。伊莎贝拉的心中一片柔软。她没把心里话告诉他,免得又惹长大的男孩不高兴。   “你说的没错,当务之急是封堵尸潮的来路,安葬遇害的人,安抚他们的家属,表彰做出贡献的人。同时我们要教导守望城的居民,让他们团结一致,能够在尸潮中自保。”我还得纠集一支像样的队伍,至少得有两百人。绯娜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如果只是震慑北岭的叛军,为什么如此焦急,北岭方面明明还没有动作。她一定隐瞒了重要的情报没有告诉我。我应该当面问她,而不是通过这些慢条斯理的信件。克莉斯能够帮我,等我从天而降,绯娜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这些话,伊莎贝拉也没打算告诉安德鲁。她赞许地点点头,微笑道:“那么,聪明的王子想要什么奖赏呢?”   “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了!”安德鲁皱眉嚷道,“我能帮忙,我能写会算,我能帮忙检查城堡的账目,那些你写信联络的领主,大多数我都认识,父亲与他们会晤时,常常带着我。等领主们来到城堡,我能代替你接见他们。”   “代替我?”伊莎贝拉不自觉地挑起眉毛。安德鲁的视线落在自己互握的拳头上,他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掌心恐怕跟他的额头一样,渗出虚弱的汗水。   “你跟盖伦爵士他们一起,帮助我击退了尸潮,这当然是了不起的壮举。但是,但是……”安德鲁舔了舔嘴唇,猛吞口水的样子让伊莎贝拉意识到原来他的喉结已经鼓了出来,只是还很稚嫩,有如早春的花苞。不管他在犹豫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话。糟糕的预感令伊莎贝拉靠向椅背,安德鲁对两人的距离十分敏感,他抬头匆忙瞥了姐姐一眼,想要在她脸上找出昔日和蔼可亲的影子。不管他有没有得偿所愿,最后他都飞快地别开目光,就像从前面对父亲的审视时一样。“但是你是位未婚配的小姐,”他鼓起勇气说出来,“而我,我作为父亲的长子,奥维利亚的大公,接待重臣这样的工作,应该由我来完成才对。这,这样对于到访的领主们来说也更合乎礼仪,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尊重,还有――”   “还有?”伊莎贝拉自觉没有生气,安德鲁却跟做了亏心事一样,缩起肩膀。“跟外国的交涉,我身为大公,说什么也要参与的。如果,如果……”   “你是说,你想参与一次与帝国皇帝的会晤?哪一位皇帝?西边的那一位杀人如麻,而东边的年纪太小,她的母亲又跟那位神秘的大神官大人形影不离。他可是下令摧毁双子塔,迫害全部秘法师的恶棍。”   “双子塔被摧毁了?”噩耗吓了安德鲁一大跳,他更加不安,垂着的脚相互靠拢,手紧紧握着,灰蓝的眼睛因睁得过大而显得茫然。“那么泽曼学士?”“他很好,我在狮巢城的时候与他交谈过。”伊莎贝拉想了想,还是隐瞒下部分事实。他不会想知道泽曼学士经历了什么,老师的受伤只会让他更加惶恐,事实上,走进我的书房跟我提出这些要求,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   温柔的潮水重新涨上来,伊莎贝拉离开靠背,倾身靠向安德鲁,温言安抚。“双子塔虽然倾倒,但只要我们胜利,学士们就能将它重建。到时候,我会亲自出面,跟帝国皇帝,还有他们的大学士――那位允许我摘抄她的藏书的大学士,还记得吧――请求向奥维利亚派遣更多的学士。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伊莎贝拉想越过书桌,握住弟弟的手,但桌面太宽,对方不伸手的话,只会上演尴尬的一幕。她探出双手,安德鲁的视线跟着扬起,他的双臂仍然垂在身前,双手于大腿上紧紧互握着。伊莎贝拉的手不得不在桌面上停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这样也好,她安慰自己。“你说得对,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不是孩子了。你想为城堡出一份力,我很欣慰。等你身体恢复如初,就跟着诺拉学士,她会安排给你合适的工作。”   伊莎贝拉说完,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随即意识到不该对自己的兄弟这样。“抱歉。”她尴尬地笑了笑,收回手。安德鲁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双手握住桌沿,脸颊和脖子转为粉色。“不,不是跟着诺拉学士,我的意思是,你迟早得把城堡移交给我的,不是吗?趁现在,大人们还记得你拯救城堡的壮举,是最合适的。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男孩焦虑地瞥向墙角,活像那里藏了一个蛇窟。“你不知道大家怎么议论你的。你在城墙上,牵着克莉斯大人的手,为你站岗的是佩剑的帝国人。大家都说你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贝拉。我们,我是说,我可以保护你的,我是你的胞弟,我向来都敬爱你!由我出面,闲言碎语自然会平息,况且,我迟早得出面的,不是吗?这对你的婚嫁也不利。谣言总是生有翅膀,真相却赤足而行,这是泽曼学士教我的!将来你夫君的家族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这会令你受辱的!”   “我的夫君?”伊莎贝拉板起脸,交叉的十指用力握紧。“我怎么不知道这号人的存在?我讨厌克莱蒙德。哼,我还以为你站我一边。还是现在,屁股没挪上大公的椅子,你就想着要拿姐姐做交换,换取领主的忠诚了?”   伊莎贝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屁股”,直到安德鲁指出来。奥维利亚的好小姐可不能说什么屁股,至少不能无所谓地说,然而伊莎贝拉报以大笑。“我知道,作为奥维利亚的小姐,我笑得太大声,像个帝国人,我知道。”伊莎贝拉挥舞手掌,仍然笑得停不下来。安德鲁更加窘迫了,他八成觉得姐姐疯了。“是红月的缘故。”伊莎贝拉努力忍住笑意,板起脸来,“是红月令人疯狂。”说完,禁不住笑露白牙。   “我知道你讨厌克莱蒙德,我不准备像父亲一样逼迫你。”安德鲁倾向伊莎贝拉,政治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伊莎贝拉随后意识到那是窗外松树的和云彩的。“奥维利亚境内,总会有开明,俊美,渊博,讨你喜欢的青年骑士的。父亲的身体让他的耐心变差,而我不一样,我很年轻,我可以等待,等你找到这样一位大人。甚至在你成婚之后,我结婚之前,你都可以留在城堡里帮我,做我的首席大臣。”   “真是绝妙的主意。”伊莎贝拉微笑。“我已经找到心爱的青年骑士了。”   “是谁?我可认得他?”   “我牵着她的手,在城墙上散步呢。”伊莎贝拉微笑。安德鲁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左右环顾,检视书柜的影子,唯恐里面藏了一双耳朵。“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莉莉安娜。”他低声说。   “莉莉安娜?你还在怕她?她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惧怕。”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应该……我是说,仆人们都说你打算处罚她,对吗?”安德鲁再次心虚,目光游移,不敢看伊莎贝拉的脸。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生气。当初父亲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当你把他看做自己的继承人,必须要对国家,城堡负责的人,他的这些小动作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安德鲁完全没注意到姐姐的心思,试探着说:“仆人们说,你在收集她叛国的证据……”   “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为她辩护的人,居然是你。”伊莎贝拉皱起眉头。她的谎言令安德鲁慌张,他匆忙抬起头,没准备好任何说辞,与伊莎贝拉草草对视片刻,立即重新低垂下去。伊莎贝拉乘胜追击。“我说的不对吗?她计划谋害父亲,并且已经得手了。难道她囚禁的人不是你,她在父亲病重时的所作所为,你完全没有耳闻吗?”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安德鲁涨红了脸,他鼓起勇气与姐姐对视,只可惜舌头打结,连平时聪明的十分之一也发挥不出来。“我,我是说,她做了些坏事,没错,但也许,她其实,没有那么可恶。”   诸神作证,我喜欢你的善良,但我没料到你会无知到纵容叛逆。伊莎贝拉彻底失望了。“今天我不想再谈这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阻止弟弟继续说下去。“关于莉莉安娜的处置,我会考虑阿尔伯特伯爵的立场。然而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是奥维利亚的王子面对叛逆摇摆不定的样子。”   “我已经不是王子了!自从父亲去世,我就不再是了!我应该是奥维利亚的大公!我是你的兄弟,也是奥维利亚的大公!莉莉安娜的事,你的事,我都会处理!作为兄弟和君主,我会为你负责,我,我……”   “你打算怎样负责?找间密室把我藏起来?还是堵住我的嘴,强迫我跟心爱的人分开?”   “我没有,抱歉,你误会了我。”安德鲁挪动屁股,焦急解释,伊莎贝拉忍不住抢在前面:“你等不及要叫人过来,再把我绑进监牢里,是吗?亏你当初还抱着我流泪过。”伊莎贝拉靠进椅子里,疲惫地叹息。安德鲁小声嘀咕:“你可以骂我,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但你不能说给第三个人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了。”   “当然,我这样做是――”伊莎贝拉想说“是不对的”,舌头却不听使唤。她再次叹息,悲伤自叹息声中溢出,笼罩住二人。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望着安德鲁的发顶,伊莎贝拉做了决定。与尸潮不同,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东西仍然留在城堡里,它们就藏在墙砖的缝隙里,藏在石像鬼咧开的嘴里,藏在每一棵松树和灌木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家族世代传承的绿宝石戒指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伊莎贝拉在口袋里握住戒指,将它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戒指是为男性打造的,对她来说过于宽松,但没关系,守望城里有的是珠宝匠,只需要将指环的尺寸稍加修改,它便可以安稳地呆在应该在的地方。   “下面我要跟你说的事,你同样不会想要听。”伊莎贝拉微笑,倾身朝向安德鲁。“我不仅要把它告诉你,还要向所有人宣布,不久之后,整个大陆都会知晓。” 第308章 帝国的远征(四)   “老子上了这帮贱奴的当, 栽就栽了,要杀要剐随你便!”“跪下说话!”梅伊踹米诺的膝弯, 用力不小,米诺小牛样的身躯只是摇晃,并未屈服。他晃动脑袋,嘿嘿而笑。“来,来来,再给爷爷挠挠痒。”梅伊咬紧牙,看管米诺的狮卫适时递上□□,梅伊接过来,对准米诺膝盖后面一通乱捣, 直到他单膝跪下, 也没有停手的意思。“行啦,差不多够了, 捣成肉酱又有什么好处。”绯娜摸上椅子扶手, 艾尔莎坐起来,脑袋比皇帝的还高。狮子的注视让白牛冷静了下来, 他停止傻笑,生满红金短须的腮帮无声蠕动, 剪至齐耳的直发散乱地披着。绯娜从没在如此近的距离与米诺会过面, 比武大会结束之后,米诺对亚军的荣耀嗤之以鼻, 从没在庆祝晚会上露过面。   “你看上去比在竞技场里大个多了。”   米诺闻言冷笑,翻起青色的眼珠望向皇帝。这是事实,绯娜其实没有讨好他的意思。瞧瞧他那后背,宽得像磨盘,大腿比梅伊的腰都粗, 真不知道跟他较量起来是什么感觉。   “看起来我的斥候没让你吃多少苦头嘛。”绯娜续道。米诺冷哼,转过头瞥向图哈,噘起嘴唇用力吐出一口浓痰。“□□养的野东西,跟爷爷耍花招!有本事松开我,跟我决一雌雄!”“做你的美梦!”梅伊在他背后补上一脚,白牛不为所动,压根没觉得疼。他转向绯娜,摇动被缚的肩膀,绷紧的脸皮倒像条硬汉。“有本事上战场,真刀真枪地较量。当然了,老子现在落到你们手里,也不做什么公平和荣誉的美梦了。俘虏贵族,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赎金吗。告诉你的黑皮奴隶,我米诺是科勒家的公子,父亲的儿子之中,我最魁梧勇猛。他会为我付赎金,用金币,箭支,马匹,小麦都可以!”   “我像缺钱的样子?”绯娜挑眉。米诺环顾皇帝栖身的石塔,除了屋子正中的铜盆,就只有行军床前的熊皮还值几个钱,此外就只有没来得及打扫的蜘蛛网,生了青苔的石砖,还有扫之不尽的鸟屎。绯娜趁他的牛脑筋还没醒悟过来,趁机把他弄得更糊涂:“武器和马匹固然不错,但跟科勒家族的投诚比起来,我得扔进去多少战马,才能扭转局面?哼,我本打算抓住你,能要挟科勒家的老头子也不错,多亏你提醒了我。既然亲自为伪后卖命不能打动你父亲,你的一封家信又能起到多大作用?还是我应该切下你的一根脚趾,让他有些紧迫感?坦白说,自从踏上征程,我的艾尔莎对每天的腌肉和香肠很不满意,瞧她饿得,快成一匹瘦狼了。”绯娜说着,抓起艾尔莎肋边的皮毛。狮子发出不耐烦的低吼,米诺对近在眼前的威胁无动于衷。“我再不聪明,也不至于被这么浅薄的谎言吓倒。你要想杀了我,在来的路上就会动手,用不着专门把我押回来,让城墙外的奴隶,看守大厅的家伙都知道我落到你手里了。”   “是浅显,不是浅薄。”梅伊好心提醒,米诺鼻孔圆张,喷出响鼻一样的声音,恶狠狠地回头瞪她。被绑缚的身体令他的动作笨拙迟钝,歪倒在地。蠢材。绯娜站起来。“把门看好,拿我的剑来。”女仆依言去取狮牙,扭动身体跪起来的蠢材不知误会了什么,突然挣脱梅伊的钳制,怒吼着撞了过来。噢,有趣。绯娜盯着他,技痒难耐。瞧这家伙,浑身上下都在讨打,一会儿从哪里下手才好。女仆抱着腰带冲过来,梅伊咒骂着拔出佩剑,持枪的狮卫伸出□□的木杆,图哈则摸向他的匕首。要不是艾尔莎一跃而起,真不知道蠢牛身上会被开出几个窟窿。狮子将牛摁倒,爪子抓进他肩膀的肉里,鲜红的大口业已张开,咬向米诺的脑袋。以勇猛自居的骑士大喊大叫,听上去跟寻常农夫也没什么两样。   “够了,艾尔莎。”绯娜阻止爱宠,从容抽出长剑。艾尔莎极不情愿,她虽然松开嘴,犬齿仍在米诺额头上留下一个血洞,鲜血立刻冒出来,迷了他的眼睛。雌狮凑近了嗅闻鲜血,伸出带刺的粉色舌头,舔舐米诺脸上的鲜血。   “该死!该死!让这畜生走开!老子好歹也是奥罗拉殿下授勋的骑士!有本事校场上较量!把老子的剑拿来!”他像个无理取闹的男孩一样乱踢,梅伊皱眉跳开,绯娜微笑上前,旋转狮牙,将剑身平贴在他脸上。钢铁的凉意令白牛冷静下来,他抽动鼻子,眼珠转向剑锋。绯娜刚用狮牙割掉罗素大人的耳朵,眼下仍有几粒粉红的血珠挂在血槽里。虽然混乱之中只有一瞬间,米诺还是注意到了。哼,诸神对这家伙还算仁慈,夺走他的头脑之后,将武技的天赋赐给了他。   “你用不着说话,我问你,你眨两下眼睛,算是点头;眨一下眼睛,就是否认。我知道泽娅对你不算好,像你这样武技超群的皇家骑士,原本可以得到禁卫军,或是金狮卫里指挥官的位置。泽娅口头许你爵位,却把你派往无关紧要的北方,让你骚扰投奔我的小贵族,对不对。”米诺转动眼珠,他挂着血珠的睫毛抖了抖,连续眨动两下。“很好。”绯娜微笑,转动手腕,倾斜宝剑。剑锋转向米诺鼻翼,紧贴住他油腻的皮肤,压出一道笔直的痕迹。艾尔莎显得很兴奋,拨动米诺的肩膀,白牛用力挺着脖子,身体依然无法与狮子的力量抗拒。他愤怒地“哎哟”,狮牙锐利的锋刃割破他的皮肤,血滑过亮白的剑锋,在剑尖凝聚。   “要杀就杀――”“让你说话了?”绯娜面无表情,斜撩狮牙。即使是米诺,也惊得闭起眼睛。他以为自己准要丢掉一只耳朵,或是他发红的鼻子,最后落到脸上的发丝教他睁开眼睛。他喉头滑动,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瞧吧,口口声声要做大英雄,还不是跟懦夫一样怕死。   “让你为装成土匪,骚扰中立的行省,一定不是泽娅自己的主意。”绯娜话还没说完,米诺立刻眨了两下眼睛。“土匪哪能派上什么大用场,无非是要让被袭击的家伙觉得,坏事都是我做下的。如此说来,泽娅完全知道我在哪里,而她的舰队已经通过鱼肚湖,逆流向长蛇河而来。”   梅伊听得睁大眼睛。不怪她,身边缺少迭戈公爵那样的名将,绯娜把情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显然米诺也只是棋子中的一员。他眨了一次眼睛,绯娜知道他没说谎,但还是用钢剑抽他流血的脸。   “我说的都是实情!他们只让我干活,我也没那么傻,我是得到他们的许诺才上战场的!”   “他们?”   “孟菲大神官,马特神官,还有其他几个苏伊斯高等神官也在。谁不知道,太后说的话不算数。获胜之后,他们会把姨母的庄园,土地都分给我,我的爵位可以传给儿子,历史书上也会记下我米诺的名字!”   “嗯,并且在旁边备注‘愚蠢’。”绯娜摊开手掌,将狮牙横放在上面。她让艾尔莎松开爪子,获得自由的米诺长吁一口气,仰起脸望向皇帝。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许诺给你的,我也能给。那帮子秃鸭子哪里懂得什么武技和勇猛,永远不可能看得上你。他们能许你的,也只有他们从秘法师手里夺过来,又看不上的土地。而我,愿意把鱼肚湖流域的落湖镇给你,允许你自建城堡。只要你或者你还没出世的儿子有足够的本事,我准你把堡垒造成临河堡的两倍大。要是你继续讨得我的欢心,在禁卫军中谋得一份体面的差事,也不是不可能。”绯娜抚摸着钢剑的血槽,那里面留有残血。米诺张开鼻孔,原本就发红的皮肤因为伤口和情绪愈发潮红。   “你不怕我背叛你?你的哥哥夺走了本属于我的步战冠军头衔,我可记着哩。”   “我的哥哥。泽娅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奥罗拉二世的大名让绯娜咬了舌头。她流露出的痛苦让米诺误会,他冷笑,刚刚凝固的血痕被挤出褶皱。“你知道你赢不了的。他们不让我做先锋,但我也不想你想的那样,对自己效忠的君主实力一无所知。我亲眼瞧见,他们给马运精料的车队,比你的辎重队还长。你也没有投石车对吧。你手里的这几个狮卫,连抠下铁甲战船的一片鳞也做不到。太后呢,在她的旗舰上召见过我,虽然不如你生日时的那艘华丽,但也足够装下她的三百侍从。你没有船,临河堡前的浅滩又过于平缓,正适合登陆。到时候战船在深水区射击,你打算用什么阻挡上万步兵的冲锋?用你新招揽的这几个黑皮奴隶吗?我想要地位,名誉,女人,你头上戴着金冠――我就当你戴着好了――你来告诉我,这些东西,死了怎么享受?跟你老哥一样,到冥河去当皇帝吗?”   “你比我想象的更傻。”绯娜抬起脚,正踢在米诺脸上。白牛被她踹得翻倒,撞向艾尔莎。狮子低吼着跃开,伸出爪子,挥向他血糊糊的脸。米诺大骂,边挣扎边咆哮:“把这畜生拉开!他妈的,给老子把它弄走!你们会倒霉的,你们统统都要死!南下断你们后路的不止我一个,等迭戈大人的水兵把你们从这石头笼子里赶出来,你们统统都要变成肉泥――”   艾尔莎听不下去,一口咬掉米诺的鼻子。他的惨叫惊飞窗台上偷听的乌鸦,图哈流露不忍,别过脸去,端详砖缝里长出的爬藤植物,梅伊则冷淡地看着他。   “传令下去,我要连夜整顿军容。”绯娜疲惫地走向自己的椅子。铜盆还在燃烧,炭火染红绯娜的长靴与马裤,就连她那张从狮巢城带出来,姐姐生前钟爱的桃花心木椅子,也沐浴在血光之中。 第309章 新的时代(二)   安德鲁被披上盛装。他已经迟到了。“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侍女凯特为他系起披风, 笑得小心翼翼。她很害怕,跟我一样害怕, 看她颤抖的手指。安德鲁抿紧嘴,点了点头。“您今天真是英俊。”凯特夸奖他,为他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安德鲁今天穿了长袍,父亲在世时提倡节俭,这件绣满葡萄叶,酢浆草的深绿丝绸长袍,安德鲁从未穿过,甚至不知道是何时置办下的。一定是为了某个重大的日子,他悲伤地想, 比如我和某位伯爵小姐的订婚仪式, 或者当我以储君的身份,坐上父亲的椅子, 代替他处理政务的时候。他拉过披风, 盖住自己颤抖的手,心里很清楚, 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陶德爵士陪同您前往议事厅。”凯特伏下身。她生了一副北方人的大骨架,比安德鲁高上一个头。安德鲁以为她会拥抱自己, 就像姐姐从前经常做的那样。凯特在他的注视下迟疑了, 抬起来的手落回膝盖上。她冲安德鲁微笑,轻声说:“放松点, 有小姐在,会没事的。”说完侍女直起身子,抚平裙摆,走向门口,为安德鲁打开房门。奥维利亚凌冽的北风眨眼间灌入室内, 安德鲁不禁打了个哆嗦,正巧被探头的陶德爵士见到。他脸上浮现出的诡异笑容立刻让安德鲁想起亚瑟和他那些坏朋友。“请你放尊重点,我是城堡的男主人!”安德鲁握紧拳头,朝他吼。陶德爵士嘿嘿笑,粗壮的手指在他被黑色络腮胡包裹的圆下巴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嗨,又一个男主人。昨天盖伦喝醉的时候也这么说他自己,还有那个阴森的克莱蒙德,再这样下去,你说陶德是不是也有份呢?”陶德咧嘴,露出他被烟草熏黄的大板牙。“赶紧的吧,瘦小子。大公在大厅等你,你的继母在,她弟弟也在,还有灰马城的两位大人物。我敢说,他们可都到了,等着看你笑话哩。”   看我笑话。我还不够好笑吗?奥维利亚历史上第一个被亲姐姐夺去大公头衔的王储!安德鲁奋力握紧披风,把它想象成南方那个女妖怪。没错,一定是她!都是她的错!把温柔又善良的姐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换作以前,她绝不会夺走我的位置,强迫我跪下来,吻她的手指的!安德鲁咬住上唇,那时的感觉还停留在嘴唇上,比陶德爵士的嘲笑更令他感觉屈辱。   “要较劲的话跟你姐姐较劲去,我还得交差呢。”陶德跨进门,大踏步朝安德鲁走来。“我要是你,我就硬气点儿,像个爷们儿,懂吗?别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怂样子,一会儿你可得站在亚瑟旁边。”他拉住安德鲁的胳膊。安德鲁用力甩开,怒道:“我自己会走!”说着埋头冲出门外。   今天的风比在室内听到的大多了。沿着砖石走廊,北风汹涌呼号,抽打安德鲁的脸,拉扯他的绿披风,摇晃他腰带上的佩剑和匕首。今天安德鲁首次以成人的方式佩戴了武器,钢剑是按照成人体型打造的,对他来说又大又重。他扶住不断撞向肋骨的剑柄,每走一步,都觉得被风缠住双腿。北风想要留住我,可我是姐姐唯一的亲人,必须得去。阿尔伯特伯爵,莉莉安娜,灰马城的克莱蒙德爵士父子,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一边。亚瑟就算了,他肯定不怀好意,好在够笨,不能构成真正威胁。   打定主意之后,风没有起初那样冷了。安德鲁挺起胸膛,陶德爵士跟在后面,不时发出清理喉咙的声音。安德鲁知道他憋着笑,他,盖伦侍卫长,莉莉安娜,亚瑟,他们全部人都一样,全喜欢嘲笑大公瘦弱的儿子。安德鲁这样想着,后背收得更加紧了。从他居住的石桥与举办盛会的临时议事厅之间,由一道石拱桥连接。他挺着胸脯踏上石桥的时候,守卫石桥,□□上绑有松林雨燕旗帜的骑士垂下头,低声提醒他。“殿下,同手同脚了。”安德鲁听了,拔腿就跑。   为了迎接盛会,仆人们扫掉桥面上的积雪,露出灰色的地砖。新落下的细雪被上升的日头晒化,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安德鲁刚跑出四五码便踩滑,一屁股坐了下去。他高贵的天鹅绒披风,刺绣的丝绸长袍顿时遭了殃,陶德爵士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守卫石桥的六名骑士同样发出钢铁般的笑声。安德鲁又气又急,他咒骂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跑向会议厅侧门。   不要理会蠢货,安德鲁。今天   ,姐姐就要册封自己为奥维利亚的大公,如果她不能成功,那么你也会成为大公。安德鲁拍打屁股上的泥水,努力不去想第三种可能。他奔向挂满冰棱的拱形门洞,高悬的石窗里飘出宏伟的乐章,橡木门后的长厅内一定挂满壁毯,居于正中的是代表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姐姐独自身处高台,最为尊贵的宾客聚集在高台下,分列两队。他们身后是守望城内的贵族,骑士,获得恩准进入宫廷观礼的体面人士。在他们后面,则是卖力吹奏的皇家乐队与等待服侍宾客的侍女。一切都很隆重,一切都很华丽,不要想到死,安德鲁。死并不可怕,父亲从没说过他怕死,更没因此掉下一滴眼泪。他走的并不痛苦,作为他的儿子,你也会和他一样。他会在冥道上等你,冥河水中有他高大瘦削的身影。   安德鲁狠狠抹去眼泪,砰地撞开木门。热闹的曲调在他的一撞之下戛然而止,他挤进门,按住膝盖,大力喘气。奔跑和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脑袋发懵,奇怪的是,本应负责迎接他的卫兵和侍从也一样。没人主动上来招呼亲王,大公本人也没有坐在她的椅子上。她握着她的权杖,以即将跨步的姿势踩在铺垫藻绿绒毯的台阶边缘。她不该这样做的,起码身着奥维利亚的高领长裙时不应该。姐姐生气了。即便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安德鲁依然肯定。她的长披风拖在地上,两侧以金线刺绣,描绘的是松海,雨燕,海浪与日月,鲜红的颜色看上去跟主人本身一样刺眼和愤怒。奥维利亚式的长披风上面,姐姐的肩膀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在那之上,噢,老天,安德鲁好想遮住自己的双眼。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副金色的橄榄叶冠给自己戴上。黑岩堡的家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橄榄枝是南方帝国的象征。   “我给了你们足够的选择余地。从现在开始,拥护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姐姐在说话。大概是长厅拱顶的缘故,她的嗓音听上去比往日洪亮,也更低沉,饱含着怒意。安德鲁向前走去,想要看个清楚。背后的橡木门吱呀轻响,陶德爵士随风一起溜进来,链甲在他的罩衣下发出金属的响声。“你要是想当个合格的亲王,就别凑上去添乱,瘦小子。”陶德说着,伸出大手来抓安德鲁。安德鲁早有预料,他跑向人群,从一位肥胖的大人腋下钻过。陶德大踏步追上来,与那位胖大人撞了满怀,后者哎哟大叫,伸长手臂,拉倒了更多的人。   这种恶作剧,换在往日,即便父亲不说,莉莉安娜也是要责备的,但此时此刻,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安德鲁猫着腰,努力在丝绸,毛皮与罩衣之间挤出一条道路。被好几个人的手肘挤痛之后,他终于把头探了出去。   加冕用的长厅窗户不如主塔会议厅的高大明亮,但也比任何火炬都辉煌。盖伦侍卫长站在高窗下的光柱里,钢铁手套与铁靴子闪闪发光。他额头上的汗珠也在发光,他的周围除了黑岩堡他自己的手下,还围了三四十个帝国人,安德鲁敢说,他们全都不怀好意。有个十字弓手将帝国弩从背上卸下来,拄在身前,鹰隼样的视线刺痛安德鲁的面颊。亲王打个激灵,转向长厅另一边。阿尔伯特大人在笑,莉莉安娜站在他身边,神情冷漠。尖牙先生,和他几个将安德鲁“囚禁”在密室中的同伴守在莉莉安娜身后,其中一个小个子的和他面容阴冷的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直觉告诉安德鲁,一定不是好事。他紧张得握紧拳。要是他们敢对姐姐不利,我立刻喊出来。安德鲁咽下口水,这才发现早晨因为紧张,几乎什么也没喝,这会儿嗓子干得快冒烟。就在他舔嘴唇的时候,那个瘦高的帝国女人从大公宝座后面的阴影里踱出来,除了头发,她全身上下都是黑色,巨剑的剑柄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剑首的金属装饰被阳光照耀,发出金子样的光芒,与主人的眼睛一个颜色。但那双眼却十足的阴冷,让安德鲁想起黑岩堡最残酷的冬天,牙齿不禁格格相击。   “拥护你?为这座姓艾诺的城堡跟死东西战斗时,布里奇已经证明了自己。现在嘛,当然,我没有要反悔的意思,如果布里奇能够与艾诺重新结合的话。”阿尔伯特捻着他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高窗洒下的阳光将他的红金头发照得闪耀。姐姐曾说过,守望城的贵族小姐中,不少人为他英挺的外表倾倒,而他内里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窃贼。   “强盗!”安德鲁怒道。哪有人在大公的加冕仪式上,逼迫君主与自己订婚的。这样的人还不止阿尔伯特大人一个,克莱蒙德少爷抱起手臂,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收了佛多家的金子,又答应阿尔伯特大人,是什么道理?一女许配两夫?你才出去几天,就成帝国□□了?自己跪下舔帝国人的脚趾,还要捎上我们吗?我跟阿尔伯特,你今天必须选出一个!”克莱蒙德的随从和护卫向他靠拢,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姐姐瞥了一眼,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   “选一个?主人挑选仆从,还得看他脸色行事?”她说的当然是大陆语,带着奥维利亚特有的口音,听上去却好陌生。安德鲁觉得自己一点也没听懂,周围的大人们窃窃私语,被父兄保护在臂膀间淑女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可怜的家伙,女大公,加冕仪式上的争执,一个未出嫁的女人公然挑衅未来的丈夫,其中无论哪一样,都足以构成她此生的噩梦了。事情还不算完,姐姐开始宣判布里奇家族的罪名,包括挟持王子,意图谋反,毒杀大公。阿尔伯特大人捻胡须的手依然举着,翘起的嘴角渐渐拉直。   “您尽管去说,教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诽谤,全是捏造的谣言。”他从容反驳。姐姐微微一笑,执权杖的手抬了起来。“我以奥维利亚大公的名义,宣布立刻逮捕阿尔伯特伯爵及其胞姐莉莉安娜夫人。至于是否诽谤,等我一一查实,自然会给你们姐弟公正的宣判。”   安德鲁来不及眨眼,盖伦侍卫长的剑就出了鞘。紧接着,阿尔伯特大人的随从,莉莉安娜的护卫手里的武器同一时间受了惊,纷纷从鞘里蹦出来。就连克莱蒙德的手下也没忍住,将长剑拔出一半,克莱蒙德看了他一眼,满脸鄙夷。挤在长厅两侧的贵族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女人们惊叫,男人脸上的表情则变幻莫测。他们之中,有几个是拥护我的呢。安德鲁悲伤地想,恐怕一个也没有,姐姐也一样,但她却紧握着权杖站在高台上,紧绷的神情告诉所有人,她不打算作任何让步。   “应该有人给你上一课了,你一直有些缺乏教养,该有个体面的男人教你怎么做好他的夫人。”阿尔伯特伯爵执剑在手,挽了个帅气的剑花,阳光照在他的剑上,令剑首镶嵌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伯爵走向高台,打算亲自给刚刚加冕的大公上他的夫人课,耀武扬威挥着他的钢剑。他的长剑也跟主人一样,急切地要成为瞩目的焦点。伯爵走出一步,他那柄由帝国钢打造的精美长剑毫无征兆地软倒,直到被周围的惊呼声提醒,阿尔伯特大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低头查看的时候,长剑已像狗舌头一样耷拉下来,弯折的地方被阳光照耀,留下一块耀眼的白斑。   “巫婆的伎俩!”阿尔伯特伯爵冷哼一声,丢掉长剑,冲向高台。莉莉安娜身边那个瘦小的男人也冲了过去。他离高台更远,动身也更晚,却一下子冲到阿尔伯大人前面。   “拿下他们!”姐姐转过身,举起权杖挥向冲上高台的小个子,被他侧身避开。安德鲁自己不擅武技,但着实被父亲押着旁观了不少骑士间的对决。他看得出来,小个子有股厉害的劲头,是那种打过很多架,赢过很多人的常胜者。姐姐要和他正面对决吗?她不会是他的对手。作为君主,她应该退避,躲到盖伦侍卫长身后,最好是其他更安全的地方。高台太危险了,盖伦侍卫长和手下提剑冲向高台,但他们没一个动作比那个小个子快,更何况,阿尔伯特伯爵跟在后面,业已踏上代表松林的藻绿地毯。安德鲁舔着干燥的嘴唇,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魔法在顷刻间发生。姐姐平举权杖,指向掏出匕首,扑过来的小个子。那家伙前一秒还在狞笑,下一秒已经倒飞了出去,和冲上来的阿尔伯特大人撞了个满怀。跟在主人后面的阿尔伯特护卫队愣住,当头的一个弯下腰,扶起领主,其他人则望向姐姐的权杖,畏缩不前。“别怕她!”尖牙先生怒吼,绕过人群冲上前去。那个白头发的,影子一样的女人猛然间出现。上一秒她还站在大椅子的阴影里,下一刻手已经碰到尖牙先生的腰带。安德鲁相信尖牙先生跟自己一样吃惊,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而那女人甚至没有拔剑。她力大无穷,提起尖牙先生,像提一个空麻袋。她简单地扬起手臂,尖牙先生便立刻飞了出去,砸在长厅高悬的石窗旁,番茄一样汁液四溅。   挤在一起的贵族与仆从们尖叫着四散逃开,涌向安德鲁进入的侧门。有人将大门关上锁住,哭叫声从门边传过来,很快被石厅的嘈杂吞噬。安德鲁藏身的人群也在涌动,他被人流裹挟着,挤向长厅正门。他挣扎要从人流中挤出来,前去姐姐那一边,瘦弱的腿脚偏偏不教他如意。混乱之中,他吃了好几下无心的肘击,昂贵的天鹅绒披风也遗失了。它跟奥维利亚最后的骄傲一样,被无数人踩踏,浑身脏兮兮的脚印,就算捡回来,也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   “让我出去!麻烦让一让!我是安德鲁,我是大公的弟弟,你们的亲王!”安德鲁抬高胳膊,边挤边嚷。被一个打扮的浑身火红的胖子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之后,他逮到机会,挤了出来,结果却用力过猛扑向一个身穿罩衣的卫兵。那卫兵接住他,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慌。大公并非针对大家。待盖伦侍卫长清点完阿尔伯特大人的同党之后,其余人自然可以安然离去!”男人开口之后,安德鲁才发现他原来是陶德爵士。“瞧这些蠢货,真担心他们会踩死自己。用不着大公动手,他们自个儿收拾自个儿,真是妙极了。”陶德爵士努努嘴。安德鲁回头望去,只见石厅的黑铁大门紧闭着,大门本是从外向内推开,涌到出口的人群却不断向外推挤。铁门发出刺耳的嘲笑声,有人在混乱中被推倒,踩踏,痛苦令他失声惨叫。   “我们应该救救他们。姐姐处理完最紧急的事,知晓有无辜之人在骚乱中丧命,责罚起来,谁来承担?”安德鲁说了谎。在责备别人之前,她首先会深深自责,如果她还是以前那个姐姐的话。陶德肥厚的嘴唇无声蠕动,安德鲁趁他考虑自己提议的时候,从他手中溜了出去。他奔向高台,脑子里只有必须前去这一个声音。   姐姐还在高台上,她只有一个人,身后的长披风拖在地毯上,内侧由红松鼠胸口的白毛连缀而成的洁白衬里翻了出来,其上有一处刺眼的腥红痕迹。安德鲁喉咙发紧,努力不去看它。安德鲁低头从两名男仆当中挤过去,盖伦的手下提着剑从他面前跑过,险些撞翻他。他们扑向阿尔伯特伯爵的随从,把他们的手捆起来。在他们动手之前,那些家伙已经被打倒在地了。更惨的是他们的主人,伯爵大人匍匐在台阶上,胸口下面的地毯晕出一片黑色污迹。安德鲁走向高台的时候,污迹仍在缓缓扩散。盖伦侍卫长提剑站在旁边,气喘吁吁。他的长剑亮白如雪,安德鲁不知道伯爵是不是由他打倒的,而他还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忠诚。   “把她绑起来!”盖伦扬起剑,指向莉莉安娜。“刽子手!小人!反复无常!”莉莉安娜怒斥。安德鲁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的样子。一名卫兵扑上去,按住曾经的大公夫人的肩膀,她被迫弯下腰,手臂仍奋力抽动。莉莉安娜不堪屈辱,转过头去,用口水狠狠招待那名卫兵。亚瑟暴跳如雷,他高举钢剑,用力劈下,剑锋斩向卫兵肩膀,割破他的罩衣,露出下面的链甲。未能奏效的攻击让亚瑟憋红了脸,他怒吼连连,高举钢剑接连劈向卫兵的半盔。钢剑的锋刃与黑铁头盔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卫兵被他暴风般的攻击打得抬不起头来,亚瑟脸上展露出邪恶的狂喜。一个身着铠甲的帝国女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用剑柄将大公的异母亲王敲晕。莉莉安娜转身与她对视,满脸愠怒,却没有再用口水吐她。帝国女人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莉莉安娜拢了拢头发,顺从地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儿子亚瑟就倒在她脚边,两胞胎兄弟像一对影子,彼此靠近,僵在昏倒的亚瑟身边,不知是要跟随母亲,还是守着受伤的哥哥。   她帮过我,当初我以为她要害我,她把我藏进自己的密室里,其实是为了保护我。阿尔伯特伯爵可能要对我不利,亚瑟可能参与其中,但她曾经保护过我,我也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安德鲁决心不要让她太过难堪。“你们不要为难他们兄弟,我是说,对夫人也要礼貌一点。她仍然是父亲的合法妻子,已故大公的遗孀。”安德鲁走上前去,没几步便被绊了一下。亲王低头去看,只见一只苍白的手被他的皮靴踢飞。倒霉鬼的手臂是被人活生生撕下来的,鲜红的肉片像块烂抹布,被他踢得翻折过去。安德鲁猝不及防,弯腰呕吐。   “来人,把几位亲王都带下去,包括亚瑟。给他单独准备一个房间,严加看管。”姐姐总算留意到高台下的情况。她做了个手势,几个套有松林雨燕罩衣的卫兵走上来,陶德爵士走在他们中间,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他回头望去,拥挤在大门前的人群骚动业已停止,控制他们的是帝国人,黑岩堡的□□握在他们手里,看上去更加致命。   安德鲁在护卫的陪同下绕过高台,走向侧门。亚瑟被人扛上肩膀,双胞胎兄弟跟在他的后面。姐姐转过身,走向高台上属于自己的座位。她在高背金属座椅上坐下,猩红的披风从她腰侧露出来,自然地垂到地面上。她竖起权杖,金色的橄榄枝花冠与她棕色的卷发相得益彰。诸神呐,她看上去神圣,美丽,又有权威,她是如何变成了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她的关系,从姐弟变成了君臣?安德鲁缓缓挪着步子,视线不曾从姐姐身上挪开。那个黑衣黑袍的白头发帝国女人在姐姐的王座边站定,她瘦长的身影阻挡安德鲁的视线,让他很不满意。   “至于你。你和你的家族。”姐姐的声音在白发女人的影子里响起来。“到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了。”她伸出手,从安德鲁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用来拉弓的手。白皙有力的手指上,加冕戒指粗犷又蛮横,散发着宝石的冷硬气息。克莱蒙德父子对望良久,最后年老的率先动身。他年纪老迈,旁观血腥事变让他腿脚僵硬,一瘸一拐。“多年以来,在我一口气能喝下一袋子葡萄酒,你的祖父也能拉弓射箭,在松林里跑上一天一夜的时候,我曾经跟布里奇家的拜伦,卡特家的雷,这些在乎奥维利亚――起码是曾经在乎过――的家伙们说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奥维利亚受够了谨小慎微,松林和风暴海呼唤着一位强有力的君主,他必须有胆识烧毁捆绑奥维利亚的旧绳索,还得有能力编织出崭新的来。哈,哈哈。那几个死老头子想破了头也不会料到,他们期望的强横的君主,居然会这样子降临。”   老人蹒跚着,在新大公面前跪下。他伏下身,用他颤抖的嘴唇亲吻大公的加冕戒指。“要不是曾经和你父亲谈论过你的婚事,我真要以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哩。瞧瞧你,一副奥维利亚打扮,神色反倒像个外国人。”雷克利大人招了招手,他的儿子抿起嘴唇,把剑收回鞘里,满脸不情愿地跨上台阶。   安德鲁放下心来。陶德爵士按住他的肩膀,骑士将侧门打开来,暴烈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睛。他回过头避让,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好像夜空的星辰,静静地盯着他瞧。 第310章 新的时代(三)   她在哭, 她的眼睛流泪,心也一样。克莉斯走向伊莎贝拉, 体内澎湃的秘法能量可以让她精确控制身体,皮靴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奥维利亚的新君主卸下了加冕的妆容,只着雪白的睡裙。她歪倒在四柱床上,长发搭过肩膀,无力地垂落胸前。血色加冕耗光了她的力气,她靠在床柱上,抚摸乌黑的雨燕浮雕,轻声抽噎着。克莉斯瞅了一眼壁炉,确认炉火烧得正旺, 轻手轻脚接近她的贝拉。   “我不该强迫你, 都是我的错。”等她靠近,贝拉立刻转过来, 投进她怀里。克莉斯庆幸自己还穿着加冕仪式上的长袍, 面料柔顺,能够让她靠得舒服。“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不这样做, 他们永远不会接受一个女大公。噢, 他们会‘接受’,然后争着娶我, 将大公看作他们餐盘里的猪肉。”伊莎贝拉吸着鼻子。克莉斯胸中一片酸软,只能将她搂紧。“不是你的错。”她重复,捋过伊莎贝拉的刘海。“我恨我无法帮你避免这些痛苦。很多事情并不是谁的过错,就是……正确的灵魂偏偏降生在错误的时候,错误的地方。你会没事的。”克莉斯握住她的肩膀, 怀里的女孩因为刚刚处死了背叛父亲的强大领主而微微颤抖。   “阿尔伯特伯爵在尸潮中立下大功,如果不是佛多父子逼迫,如果他不是莉莉安娜的弟弟――”   “协助你保卫黑岩堡的功劳,在他打算胁迫你的时候已经一笔勾销了。他和莉莉安娜永远不会安分,布里奇家觊觎大公之位,在莉莉安娜嫁给你父亲之前就开始了。你不过是做了父亲没能做到的事,有人会背地里诋毁你。他们从未见识过善良,正直,能力并存的君主,只能用自己龌龊的想法臆测你。你会把这一切都改变。”   “我可以吗?”贝拉把头埋在克莉斯胸前,双手环住她,摩挲她的后背。“‘如果你不可以,那就没人可以。’克莉斯大人一定会这样说。”她压低声音,模仿克莉斯的语气。克莉斯微笑,想到将在很长的时间里触碰不到这份可爱,她的嘴角又耷拉下来。“不信我。”克莉斯揉乱伊莎贝拉的头发。她的卷发里藏着加冕仪式上固定头发的发卡,克莉斯摸到最后两个,帮她取下来。伊莎贝拉小狗一样甩脑袋,不配合她。“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一切都太沉重了。大公的权力,国家的责任。而她生来就是个想让所有人满意的女孩。“老天,我现在倒希望你是个腐败,愚蠢,不负责任的家伙,那样的话,你会好受很多。很多领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没能做到,只因为出身,依然被人崇拜。人们听命于他们,如此一来便不用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又开始讲大道理了。”伊莎贝拉抬起脸,抹去泪痕。她奇迹般地迅速振作了起来,克莉斯有些舍不得她离开。伊莎贝拉看出她的留恋,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她滑下床,赤足走向窗边。   黑岩堡是奥维利亚风格的古老城堡,缺乏夏宫常见的拱形屋顶和敞亮的落地窗。无论哪座石塔,窗户总是开得又高又窄,克莉斯曾在《大陆建筑史》读到过。该书的作者是位杰出的秘法师,他无情地嘲笑奥维利亚窄高窗的设计,称奥维利亚没有一个建筑学家,只有不思进取的泥瓦匠,将房屋当成未凝固的乳酪,以为只要把窗口挖大一点,房子就会塌掉。   傲慢的帝国人,从未亲自造访过奥维利亚,呼吸松林的空气,倾听夜莺的声音。克莉斯坐在床上,望着贝拉踮起脚,向外打量的样子。有生以来,我很少感觉如此惬意,将来也不会再有。她舒服地叹息。阳光透过石窗倾洒,将伊莎贝拉的发顶晒成红金的颜色;风的味道很纯净,只有松树,落叶,积雪;石窗下面,身披链甲的卫兵懒洋洋地走过,罩衣下的铁环相互摩擦,发出金属的轻响。   “真希望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克莉斯走向她。与伊莎贝拉重逢之后,她的皮肤无时不刻不觉得干渴。我一定是病了,总想触摸她。事到如今,哪还有心情为些许小事烦恼。克莉斯?沐恩,你总是不合时宜,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异数。   “那么,你打算离开我去哪里?”伊莎贝拉转过来,神色平静。还没到必须告诉她的时候。克莉斯一心要享受最后的甜美晚餐。她摇摇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伊莎贝拉握住她伸过去的手,她满手是茧,出乎意料地有力。“事到如今,你仍打算瞒着我吗?还是我不够聪明,不够坚定,不配站在你身边?”克莉斯担心她又要伤心落泪,连忙否认:“没那回事。我只是,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要保护你。”   “我知道!”她愤怒地要甩掉克莉斯的手,克莉斯不想教她如意,又担心伤到了她,犹豫之下,伊莎贝拉已经把手抽了回去。她抱住胳膊,气呼呼地转向窗口,尽管面前只有石壁。“贝拉。”克莉斯戳她肩膀,她不回答,抬起手抹自己的脸,克莉斯就怕这个。她不知道如何让她好受些,只能走到壁炉边,取下铁钩拨弄炉火。松木发出干燥的燃烧声,松脂噼啪爆开,扬起几朵火星。克莉斯成长的洛德赛气候炎热,冬季从来不生火。她吸进一口饱含松香味的空气,决心要记住这种味道。伊莎贝拉转过来瞅着她,手臂依然抱着。克莉斯打趣道:“艾莉西娅在洛德赛某些特殊上流贵族圈里很吃得开,你懂的。她们有个俱乐部,会员都是些兜里满是金币的女人,老少都有。她声称自己只是图个乐子,总为那些动了真格的人烦心。”   “哦。然后呢。”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克莉斯收回抬起来的手指,要是我说她看起来就跟她们一样,说不定要挨打了。荒谬的想象令她发笑,伊莎贝拉见状,更加生气。   “我要叫卫兵,现在就叫!我是大公了,还是个靠杀人震慑敌人的铁腕君主!哼,跟区区帝国骑士比起来,我才是更强硬的那个!铁腕君主就要把你软禁起来,让你乖乖侍奉她一个,哪里也不能去!”说完她真的走向门口。雷娅为她准备的铜铃倒扣在床头柜上,她却视而不见。摇铃是雷娅的建议,克莉斯嘴上不说,心中暗暗赞许。铃声能拉开主仆的距离,虽然不是必须,但对她这个与仆从过往密切,多少有些缺乏威严的新大公正合适。伊莎贝拉没有拒绝雷娅,她允许帝国骑士为自己找到摇铃,并为松木把手刷上清漆,只是从来不用,当然,追问起来,她一定会说也许某一天就用上了。不论如何,眼下她的手已经拉住卧室门的黑铁环。克莉斯忽然觉得脸皮有些发紧,摸上去才发现自己在微笑。   “那么,听凭大公吩咐了。”她笑道。开门的铁环耗光了贝拉的力气,她忽然间崩溃,奔向克莉斯,踮起脚揪住她的耳垂。“你不准走!不准跑走,不准骑马,不准变成乌鸦飞走!你得答应我!现在就答应!”贝拉仰起脸,泪水飞溅而出。克莉斯握住她的手背,她的体温向来比常人低,现在贝拉情绪激动,摸起来像个小暖炉。   “我答应你。”   “答应我,让我陪你战斗。”   “你可以送我上战场。”   “骗子!”   她吼道。被抛弃的痛苦令她悲痛欲绝,推开克莉斯。敲门声几乎是立刻响起来,一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询问大公的情况。“我当然有事。”伊莎贝拉没好气地回答,“大公刚刚继位,就遭遇背叛,气得快要退位。去叫盖伦过来,我有吩咐。”听到盖伦的名字,克莉斯立刻皱起眉。“盖伦此人,缺乏荣誉心,对你也不够忠诚。我跟你分析过很多次,他受利益诱惑,还不如雷娅可以依靠。”   “雷娅是个帝国人!诺拉学士也是帝国人!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你还一门心思要离我而去!”伊莎贝拉捂住脸。她没再大哭,克莉斯既心疼,又欣慰。“会有那一天的。有才能的人渴求英明的君主,比君主渴望他们还要强烈。他们会效忠你,成为你真正的力量。”   “那么你呢?”   “我得确保你脚下的大陆不被颠覆。”克莉斯拿开伊莎贝拉的手。她想记住她的面容,比任何时候都想。“某种程度上,诺拉说的没错。有时候,我也讨厌她这一点,不给人留下幻想的余地。如果没有人出面,长夜将夺取世界,到时候大陆上只有死去的生灵能够行走。人的才华不再有用处,美丽,青春,知识,武技,全都化作飞灰。”   “是的,只有你能阻止,像歌谣里的骑士一样。”伊莎贝拉别过脸。盖伦敲响房门,用他的铁手指。伊莎贝拉走过去要去给他开门,克莉斯拉住她。“你打算让他看到你穿成这样?”“真不巧,我打算推行帝国的晚觐制度呢。”“太任性。”克莉斯不松手,盖伦敲得越来越大声。“您在里面吗?我就在门边,您要是需要,尽管叫我的名字。我可以破门而入的。”用不着补充,你巴不得踢破门,硬闯她的卧室!   “等一切都结束,我就回到你身边,我保证。”克莉斯捧起伊莎贝拉的脸,她很伤心,看上去一点也不相信她。克莉斯继续解释:“我要回到开始的地方,先结束大陆的问题。如果能一次得手最好,如果不行――我将返回柏莱古陆,我必须得走一趟。我的族人生活在那里,没有我在,他们能力衰退,部族之间相互敌视,难以取得最终的胜利。”伊莎贝拉眨眨眼,她的善解人意被北方的严寒冰冻住,少见的没有表达支持。对她来说,我远去柏莱古陆,是为了一帮陌生人弃她于不顾。我怎么就没学到一点伶牙俐齿的功夫?诺拉与人争辩口若悬河,艾莉西娅的小动作也总是奏效。   克莉斯对自己感到失望。“就算你恨我,我也……够了!别敲了!她好得很!再嚷嚷――”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克莉斯抿紧嘴。伊莎贝拉皱眉埋怨:“你计划远去风暴海的另一端,憋到现在才告诉我,还威胁我的侍卫长。”“他要不是你的侍卫长,早成一堆油渣了。”“他要不是我的侍卫长,你会这么讨厌他?”伊莎贝拉叹息,低头抱住克莉斯。她怎么忽然软化了?克莉斯摸不着头脑。伊莎贝拉抱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无论你让我等多久,我也会等。我拥有的只有信念,直到信念随我一同死去。”   她抬起脸,惨兮兮地笑了。克莉斯急着要安抚她,被她按住嘴唇。“你说服不了我,也不打算改变主意,我感觉得到。我只求你刚刚保证过的,将来都能实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到胸口完全瘪下去。然后她摸向后颈,将一直佩戴的吊坠取下来。“我不能收。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让它陪着你,尤其当我不在的时候。”   “我希望它能代替我陪着你。你要去的地方,总是比我面对的危险许多,而我从来没能帮上什么忙。你戴着它,我的一部分就在里面。”伊莎贝拉拉起项链,克莉斯半跪下去,让她为自己戴上。房门还在响,盖伦叫来伙夫,告诉大公厨房的土豆不够用了,把她逗笑。她松开手,被她捂得温热的吊坠滑进衬衫里,贴住克莉斯的皮肤。   “起来吧,我的骑士。”伊莎贝拉松开手。克莉斯跪在地上,仰望她的公主――现在已经是女王了。当初奥罗拉殿下在洛德赛为我授勋时,就跟现在的她一样,一样踌躇满志,一样胸怀四海,一样的杰出,伟大,令人心生向往。   “他们真幸运?”   “什么?”   “那些被你授勋,册封的人。”克莉斯按住自己的左胸,以她做骑士时宣誓时的姿势念道。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抗强敌;   我发誓绝不姑息谬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之人作战;   我发誓帮助任何求助的人;   我发誓不伤害妇孺;   我发誓帮助我的同道;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克莉斯说完,捧起陛下的手,低头亲吻。 第311章 帝国的远征(五)   我能做的, 也只有这么多。只有诸神知道,我有多痛恨这句话。绯娜倒向座椅, 她的战马就在帐篷外,跟她一样,踱着不安的脚步。军议刚刚结束,隔着帐篷的毛毡,绯娜仍能听到伊利克将军带有粗重鼻音的低语。梅伊在跟他交涉,自从离开临河堡,将图鲁人留在堡垒附近断后以来,御座前的贵族将领们一天比一天爱往皇帝的帐篷里凑。军事会议频繁到四小时一次,仍旧不能满足他们。焦虑的情绪在整个前锋营中蔓延, 就连艾尔莎也开始频繁地舔舐空气。长蛇河畔林地的冬夜冷得让绯娜终身难忘, 为了不暴露行踪,她勒令所有人不得生火, 冷的牛肉汤让她胃里也结了冰, 营地里漆黑一片,有如皇帝的未来。   我要宰了泽娅, 由我亲手。绯娜用力抹脸,摸向桌上的羊皮纸地图。她连自己的指甲盖也看不清楚, 不过没关系, 地图上方位她早已深谙于心。她的手指沿着伟河溯流而上,向北转入长蛇河河口。长蛇河渡口从前在临河堡的管辖范围之内, 倘若取小道,穿越丛林和丘陵,距离临河堡只有不到十里格的路程。叛军舰队所要行驶的路途三倍于此。倘若我知晓得更早些,便能将投石车布置在长蛇河险要处,再在退路上设下陷阱……哼, 泽娅亲自督战,我此前是没想到的,正因她如此狂妄,也给了我一举击溃她的机会。   挤在桌子四腿之间,盘成一团的艾尔莎吐出舌头,粗鲁地打着呵欠。绯娜冷笑,用靴子踢狮子屁股。“你不同意?”雌狮甩了甩脑袋,她的呼吸声沉重而潮湿,绯娜不由得跟着叹息。“我没有投石车,没有足够的水兵,事实上,我连一条搭载战马过河的渡船都拿不出来。” 伊利克的嗓门越来越大。“请您务必让我再次面见陛下。仅凭被俘骑士的一面之词就放弃堡垒,率领主力远离石墙的保护已经够出格了!眼下我们只带了三天的粮食,营地里一点火也不让生,明天敌人再不现身,士兵们都要生病了!”士兵生病?是你自己受不了吧?听听你的嗓子,都快哑了。绯娜用脚背磨蹭艾尔莎的圆屁股,回想起伊利克爵士留有铲形黑胡子的大下巴。伟河中下游男子剃须的风潮怎么也吹不进泽间老头子们的脑筋里,他们的眼光也一样,覆盖了厚厚一层墓土。梅伊反驳的声音比不落叶的更重,绯娜一个字也没能听见,紧接着便是伊利克气呼呼的声音:“要是奥罗拉殿下在这里,绝不会允许陛下胡作非为,绝不!”   “噢,当然了,谁不想她在?”绯娜苦笑,询问艾尔莎,“在这个军营里,除了我,你和姐姐最为熟悉。你还记得她吗?我的姐姐,还有你的。”狮子的大眼睛泛着野兽的幽光,她的犬齿露在外面,苍白犹如刀刃。艾尔莎又打了一个呵欠,笨拙起身,钻到绯娜腿上,把核桃木书桌顶离地面。   “她们都死了。”绯娜不理会艾尔莎。她站起身,撩开门帘,缀满露水的长草立刻拥上来,抱住皇帝的靴子亲吻。为了不错失战机,营地就建在长蛇河边的树林里,地势是周围最高的,站在帐篷口,本可以望见碧绿如玉的长蛇河,然而现在它看上去与周围黑黢黢的树林没有两样。天空满脸淤青,月亮将赤红的脸藏在河对岸黛色的峰峦后。绯娜看了又看,没能在河谷方向发现一粒萤火虫的微光。蠢透了,你在五个位置安排了t望点,派人日夜不停监视,要是敌人舰队逼近,还得等你亲自钻出帐篷发现,那你不如趁早投降,说不定还能保住艾尔莎和梅伊的性命。不,要是泽娅还没蠢到家,梅伊不会怎么样,说不定反倒因为忠诚,在同辈骑士中美名远播。   绯娜揉了揉冰凉的胃部,背起手走向伊利克将军。伊利克还不算个老人,背却早早驼了,两个肩膀一边低一边高,这会儿低头跟梅伊争论,肩膀斜得愈发严重。要不是系带拉着,他的黑貂披风一准得掉到地上。绯娜走向二人,艾尔莎从帐篷里钻出来,尽管百兽之王落地无声,还是惊动了蛰伏在树冠里的猫头鹰。它拍打翅膀,无声地滑过林间窄仄的空地,停留在伊利克将军头顶的枝条上,发出怪异的冷笑。伊利克的愠怒因猫头鹰的冷笑转变为惊讶,将军尔后发现君主朝自己走来,立刻转过来,驼背顺势一躬到底。   “你有话要对我说?”绯娜微笑,歪过脑袋打量将军身后。   “将军可是孤身一人?为何不叫上同僚?倘若麾下的将领一致反对,即便是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还是说,你连同伴也未能说服,就乐观地认为能改变我的主意?”“属下相信陛下懂得分辨有意义的进言和缺乏主见的奉承话。”伊利克的身子依然弓着,铲形的黑胡子随着他的下巴蠕动,像在他脖子上开了一个洞。这种联想过于不吉利,谁能保证今晚过后,伊利克将军的脖子依然完后如初呢?   “行吧,你要单独跟我会面也行。”绯娜转过身,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艾尔莎以疑惑的眼神望着她,口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干什么,连你也要对我指手画脚了?”绯娜笑骂,艾尔莎的吼声却越来越响。狮子皱起鼻子,露出匕首一样的犬齿。“你干什么?疯了吗――”绯娜话没说完,艾尔莎业已弓起背跃了出去。她扑向伊利克,只穿了金属背心的将军来不及拔剑,惊恐地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咽喉和脸颊。梅伊摸向腰侧短剑,她的身影被一个俯冲的黑色影子遮挡。艾尔莎与那影子撞个正着。狮子咆哮着扑倒一个黑斗篷的家伙。利爪眨眼间将那家伙的斗篷撕破,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诡异的是,狮子的脚爪深陷进肌肤里,那家伙却没有一滴血渗出来。“不妙。”绯娜皱眉,顿时想起生日时伟河上的神秘刺客。她摸向佩剑,立刻意识到把它留在了帐篷里。绯娜转身就跑,刺客力大无穷,他一口气将雌狮掀翻,蹦起来扑向绯娜。梅伊急得大嚷,伊利克跟着喊叫“有刺客”,绯娜回头去看的时候,将军正举剑过顶,将佩剑掷向刺客。   笨蛋,全都帮不上一点忙!伊利克的剑击中了刺客,但跟木棍没什么两样。来不及了。绯娜俯身,祈祷落叶堆里有一块顽石。她抓了一把湿冷的泥土,和着落叶一起掷向刺客,看守皇帝帐篷的狮卫持枪冲过来,然而所有人加起来也没刺客快。绯娜几乎是把湿泥摁在了刺客脸上。他的体温不比泥块更高,摸上去像条鲶鱼。绯娜顺势发力,握掌成拳。她的后手拳一向很有优势,这一次也在黑暗中准确命中了对手的下巴。然而敌人没多大反应,绯娜的手指却疼得像是骨折了。该死的,这东西打起来像块大理石,动作却出奇地快。皇帝丢脸地没能再组织任何像样的反击。事实上,冲向她的根本是一头犀牛。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绯娜就被野兽般的蛮横力量掼到枯叶堆里,倒霉的石头原来藏在泥土深处,它撞到绯娜后背,感觉起来像在骑士对决中被□□正面击中。   他妈的,我还没能――绯娜决心赴死,幸好一切会发生得很快。她蜷起胳膊挡住喉咙,睁大眼睛打算看清楚凶手的模样。那东西扬起胳膊,野兽一样低吼,整张脸都陷在兜帽的阴影里,暴露在外的胸口苍白瘦削,实际上却如巨石一般将绯娜死死压制住。妈的,我死得也太窝囊了!绯娜紧盯刺客手里的凶器,拳头重新握起来。虽然希望渺茫,也许能抓住匕首下落的瞬间,把它打偏。诸神没有给她考量的时间,她的念头刚刚升起,索命的凶器已然落下,绯娜倾尽所有,猛地挥拳,匕首触到她的拳峰,倏地上提,划伤她的手指。压迫她的巨大力量忽然间撤去,黑暗中,绯娜瞪大眼,兀自举着拳头,鲜血滴到她唇上,她舔进嘴里,终于清醒过来。   “给我一把剑。”绯娜跳起来。赶来护驾的狮卫递上自己的佩剑,放倒□□,跟君主一起,抬头望向天空。“那是什么玩意儿。”绯娜问狮卫,狮卫摇晃她的金属脑袋,试探着回答:“好像……是一只猫头鹰吧,陛下。”如果那是猫头鹰,见鬼,那东西也太大了。刺客被它拎上半空,仿如一只惊惶的花栗鼠,无助地扭动身体。猫头鹰伸出它巨大苍白的爪子,握住刺客头颅,然后是让整片林地都安静下来的“咔嚓”一声。即使是绯娜,也不由得咬紧牙关。“那东西完蛋了。”身旁的狮卫低语。猫头鹰松开爪子,刺客布袋般坠落,摔进落叶堆里。艾尔莎试探着走上去,伸长脖子嗅闻。梅根指挥赶来的狮卫,将那浅坑团团围住。   “它死了。”陌生的嗓音自天空倾泻。绯娜皱紧眉头,不安犹胜方才。   “它死了。你又是什么东西?”她握着剑问。夜空冷笑,猫头鹰无声地向绯娜俯冲。狮卫大惊失色,抢到皇帝前面,竖起她毫无用处的□□。猫头鹰收起翅膀,说不清是夜色太浓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它看上去就像一大团漂浮的沥青。众目睽睽之下,猫头鹰糊满沥青的饼脸拉长变形,从中挤出来一张人的脸,眨眼之间,她的肩膀,胳膊,躯干和四肢也从沥青团中拱了出来。双脚落地的时候,沥青猫头鹰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个人了,最令人反胃的是,绯娜认得那张脸。   “克莉斯?沐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不管你是什么,你来干什么?”皇帝握着剑,掌心的汗水濡湿皮革剑柄。白头发的半血柏莱人脸上浮现出锋利的笑容。“当然是来帮你。你不能拒绝,也无力拒绝。”她伸出食指,触碰狮卫的枪尖。帝国钢打造的枪尖仿佛回到了熔炉里,它忽然间亮得不可逼视,鲜红的,橘黄的,亮白的炽烈光芒从它内部蜂拥而出。林地顷刻间被点亮,军帐,盾牌,着钢甲的士兵,马匹,松树,橡树,山毛榉,冬青,黄杨,数不清的青色影子在刹那间闪现,又立刻消融。惊呼声将绯娜包围,白炽的光芒夺走了她的视野,她身处无边无际的光明里,握剑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第312章 帝国的远征(六)   绯娜端起茶杯。行刺的事已经被整个中阵知晓, 并且还在士兵间以飞一样的速度传递。她没有要稍加遏制的意思,最好让战马也知道, 一位身怀异数的,不知是神是鬼的旧相识击败魔化的刺客,救了他们的皇帝。事实上,绯娜已经授意亲历现场的几个人这样去说。威尔的后嗣又一次在决战前得到神的眷顾,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更能振奋士气的说法了。况且,那是事实,不是吗?   绯娜啜饮热茶。营地不能生火的禁令暂时取消,她大张旗鼓地接待了克莉斯, 让侍女为她准备铺了熊皮的桃花心木座椅, 增派了一倍的守卫,将主帐团团围住。密谈在两人间展开, 陪同的只有艾尔莎和梅伊。搞得太过神秘也不好, 总得有人在会晤结束之后,将神迹宣扬出去。艾尔莎虽然忠诚, 可不会说人话。绯娜又抿了一口茶。端坐对面的克莉斯――爵士?――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油灯的光亮在她脸上跳动, 她金色的眼睛仿如金属, 反射出人眼不该有的光芒。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勉强还算个普通人, 绯娜瞥了一眼她呼出的白气,决定先发制人。“你见过贝拉了?”克莉斯冷漠地瞥了帝国皇帝一眼。 “你大可以继续试探。我有言在先,你要是继续,故意,叫得那么亲热, 我不介意放弃此行的初衷,把你的茶水变成毒药。”   “你有那样的本事?”有意思。我还以为她会假装无动于衷呢。绯娜挑眉,举起骨瓷杯挡住微笑。“请你立刻让我见识。说实在的,刚才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可真担心会教江面上的敌人瞅见呢。他们最好立刻出现,这样的话,我们这边的――该怎么称呼您?一位全新的,猫头鹰神还是什么?恳请您立刻把长蛇河变成毒水,让我的敌人统统毙命好了。”绯娜放下杯子,挤挤眼。“我没你想的那么好骗,对吧。”   “我承认。”克莉斯?沐恩像个人一样叹息。“但是你也要明白,我会出现在这里,全是为了贝拉。要是让我发现你对她图谋不轨――除掉你,我有的是办法。”   “噢,真是不巧,那样的话,‘你的’贝拉可是会伤心的唷。”绯娜在克莉斯真的发怒之前收敛笑容,做了个请冷静的手势。“嗨,我真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羡慕那个阴霾之地的小笨蛋,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忽然间得到一个会飞,能变成沥青,一爪子就捏爆魔物脑袋瓜的爱人。既然您把让我把帐篷里的人都支走,我也开诚布公地说,眼下我什么都缺,最缺的是个忠诚于我,能当千军万马使唤的家伙。你吃得不多,对吧?贝拉――伊莎贝拉怎么舍得放你离开?还是你用了诺拉学士那个法子,一眨眼就从黑岩堡的地下来到了我这边?我这里不会有尸潮出现吧?诺拉学士告诉我,地下的这些通道本是给魔物行走的,要是真交代在了尸潮里,别的都好说,泽娅绝对不会像我一样,许给奥维利亚那么多优待的。”   “话真多,跟艾莉西娅一样。”   猝不及防,绯娜意识到自己的脸完全僵了,再要挽回也来不及,不如放任愠怒继续发展。“请您注意自己的态度,克莉斯?沐恩爵士。即便我们算作旧识,眼下也不是讨论私情的时候!倘若您想要交流的并非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也没心情陪您耗费时间。”面对皇帝的愤怒,克莉斯爵士摆出挑衅的笑容。“我既然并非帝国人,也就不是您麾下的骑士了,皇帝陛下。况且我要讨论的,本就是存亡大事。”她说着,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看在绯娜眼里,简直就是□□裸的挑衅。   “艾莉西娅遇到了□□烦,如果我不救她,她就会死。我的朋友不算多,一心为我的友谊,此生我也仅收获了这一份。我不愿意她死。坏消息是,我要是帮了她,在明天的决战里,就跟一个普通的狮卫没什么两样了。”   “那样相当于辜负了你的贝拉?”绯娜叠起腿,惨然一笑。“在你眼里,最不值一提的是我这个皇帝。哼,只怕帐篷外面的人,也是这样想。皇帝不能服输,让我们举杯,敬你和艾莉西娅的友谊。”她端起红茶,一饮而尽,将茶杯抛到桌面上。残余的茶水洒出来,弄脏桌面上的羊皮纸地图,将长蛇河著名的蛇颈河湾染成砖红色。克莉斯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好像不认识地图,抑或连红茶也不认得了。“我也不想你就此败北。”她续道。油灯豆粒大小的光点倒映在她眼底,正好遮住瞳孔的部分。绯娜被她金色的眼睛盯得很不自在,索性也去瞅地图上的污渍,梅伊有意无意地干咳一声,她不出声倒好,这下教克莉斯察觉到她的怯懦,愈发放肆起来。   “没有我的帮助,你一定会输。”   “哼,那可未必。我为‘你的贝拉’提供了帮助,如果没有我,她绝不可能短期内平定奥维利亚的内乱,当上大公更没可能。按照我们约定的,她本应把诺拉学士和我借给她的狮卫还给我――”   “然后你就可以凭借多出来的百来人赢得战争了。”   “皇帝说话的时候,不要打岔。”   “神说话的时候,凡人别插嘴。”   梅根愤怒地踏上一步,克莉斯伸出手,虚握住空气。梅根的佩剑毫无征兆地挣脱剑鞘,飞上帐篷,钉在大帐篷的撑架上。王帐跟着晃动,油灯猛地闪烁,艾尔莎惊得瞪大眼睛,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却不敢靠近,反而藏到绯娜的椅子腿后面,朝正施展神秘手段的克莉斯探头探脑。“漂亮的一手。瞧把我的小猫咪吓得。”绯娜鼓掌。克莉斯面无表情松开手,梅伊正全力与她对抗,对手忽然卸去力量,她像个与同伴拔河的孩子,猛然仰倒。“你要是神,一定是个邪神吧。”梅伊瞪着她,脸白如纸。克莉斯耸肩,不置可否。“谁告诉你世界是善神的产物?”   “别担心。”绯娜抚弄狮子的毛绒耳朵。“既然她问了,就是让我决定的意思。”“是对你的考察。”克莉斯再次插话。这回,绯娜也有些气恼。她故意的吧。绯娜冷笑。“‘考察’。只有我死去的老爹爱对我说这种话。”新神克莉斯殿下完全没听出绯娜语气里的调侃。她一本正色,绯娜捻着艾尔莎耳朵里的绒毛,差点就要怀疑自己误会了她的意图。“如无意外的话,我需要越过风暴海,处理世界各地肆虐的尸潮。柏莱古陆和大陆必须通力合作,没人希望和一个不值得信赖的家伙结伴,神也一样。”   哈,古老的金斧头和银斧头,看来童谣也并非全是胡编乱造,神的确喜欢玩弄这种把戏,好高高在上地陶醉一番。绯娜抱起手臂,拇指触到胸口的披甲雄狮家徽。她忍不住抚摸一番,衣料下面,肌肉不知为何有些抽搐,让她误以为心脏跳得太过厉害。   “答案过于明显,反而让我觉得是陷阱。”绯娜抱着手臂,她仔细端详克莉斯的神情,从中寻找到答案的指望落空了。   “说说看。”克莉斯的嗓音和神色一样淡漠。绯娜撇嘴,“你真让我开始怀念艾莉西娅了。要是她在场,一定会给你一通好揍。”   “现在才开始怀念她?”   “就算不动手,也会大肆嘲笑你的自以为是。”   “我认为她不会,因为顾忌我会对你不利。她比你所了解的,还要爱你。”   绯娜皱了皱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有跟我拌嘴的闲工夫,不如变成猫头鹰去拧掉泽娅的脖子。我跟伊莎贝拉不同,所受的是正统的君主教育。君主在成为她自己以前,首先要对王座下的人负责。姐姐在世时,总是这样跟我说。”克莉斯郑重点头。“我很高兴你在揍你哥哥时,完全没想起这档子教诲来。你猜她有多喜欢加里奥?与维瓦尔家订下婚约时,加里奥还是个沉醉于诗歌与七弦琴的白净少年。”   她是故意的,我已经上当了。绯娜其实希望能在克莉斯脸上找寻出一丝得意的痕迹。输给神比输给人还要令她恼火。去她的吧!她就是在玩弄我,报复我,为了我对伊莎贝拉做的那些没恶意的小小恶作剧。“我真佩服她,面对你的冰块脸,也张得开腿。”愠怒再次闪过克莉斯金色的双眼。绯娜得意起来,她叠起腿,松开胳膊,扶正倒下的茶杯,拎着把手玩弄,把茶杯滚出骨碌碌的响声。“得了吧,你也有不得不妥协的事情,我也一样。让我为了个人喜恶葬送整个国家的未来?我宁愿作为最后的威尔普斯战死。死亡不仅仅是屈辱,也能成就荣耀。明天是个好日子吗?”   绯娜扔了茶杯,倒进椅子里。她转向梅伊,她的侍卫长看上去轻松了许多,其实她也一样。“您忠诚的卫士早已准备好要与敌人决一死战,陛下。”绯娜颔首,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的了,让那些神神秘秘见鬼去吧。“如果您喜欢,可以留下来观战,看我如何撕开敌人的防线,拿走泽娅的脑袋的。”绯娜推开椅子站起来,俯视坐着的克莉斯,缓缓吐尽胸中浊气。 第313章 帝国的远征(七)   江面被浓雾笼罩。从船头望过去, 铁甲战舰高耸的船头只是一片模糊的铅色影子。迭戈指挥的旗舰“神圣苏伊斯”号位于军舰群中阵,前方作为前锋的是快艇“闪电”, 装备有纹章撞角。按照计划,“闪电”将保持在四船的领先位置,长蛇河河道狭窄,左翼和右翼的战船彼此仅间隔三船宽,尾随闪电,在“神圣苏伊斯”号前排成三列,迭戈举目眺望,本应行驶在“神圣苏伊斯”正前方的“鸢盾”号完全隐没在大雾里,负责保护“神圣苏伊斯”侧翼的“石塔”和“鳟鱼”号也完全听不见动静。只有“神圣苏伊斯”的船桨, 一下接一下地拍击着江水, 甲板上水手都跟迭戈一样,赤着双脚, 沉默地走来走去。迭戈抹去胡须上凝结的水珠, 抬头向上望,t望手发出一切如常的信号, 他握住佩刀的皮革刀柄,生茧的五指细细摩挲追随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计。它曾跟随他南下黄金群岛, 在南方白色的沙滩上劈开过不少黑色的脑袋。它让他觉得安稳, 跟缆绳紧绷,风帆鼓起的声音一样, 让独眼的老元帅觉得安稳。   “河道在五日前已清扫干净。大雾散去之前,我们就会抵达临河堡的浅滩,向敌军发起总攻。”迭戈叫来大副,让他再次确认全舰以及左右翼的情况。但愿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像这场雾一样。迭戈瞥向船尾, 该死的雾让他甚至瞧不见船长室的门,但他很清楚马特神官此时正在船舱里,用神语念他的经文给太后听。真该把那秃子揪出来,让他好好看看,这就是他百般拖延,请求神谕得来的绝佳进攻时机。这场雾起得莫名其妙,哪怕早上一天,江面上也会是晴朗的好天气。敌人已经被包围,我军具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根本不需要雾中偷袭。事实上,大雾带来的危险比好处更多。从伟河北上转入长蛇河,入口较伟河狭窄,入江口向北不过一里,就是长蛇河的最后一道河湾。长蛇河以弯道著名,河中多暗礁浅滩,铁甲战船无往不利这种话,骗骗太后还可以。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调动自己麾下的内河舰队。只要几艘老船就行,轻便灵活,容易操控,虽然装不了太多士兵,可当年就是她们正面击败了蒙塔的铁甲舰队。   迭戈叹口气,赤脚走下船头。作为元帅中的水战第一人,自从第一次上船以来,他就坚守赤脚皮甲的传统,他麾下的士兵,子女,也必须和他一样。迭戈扫视甲板,尽管被浓雾遮挡视线,他仍旧习惯这样做。船长必须像刀客了解自己的爱刀一样了解自己的舰船,包括船只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迭戈大人。”一堆笨铁咔嚓咔嚓地向他走来,面对迎面而来的圣殿骑士,迭戈皱起眉头。“为了让殿下顺利登船,你们已经烧死了十几个人,现在到了水面上,又想烧什么?”他脱口而出。圣殿骑士被铁甲覆盖的脸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觉得羞耻要退却的意思。迭戈赤脚走向他,水手们的眼睛藏在雾气后,全都望着他们的长官。“这边请,”圣殿骑士侧过身,做出请的手势,“马特神官得到新的神谕,邀请您共同见证神迹。此外,开战在即,您作为水路进攻的总指挥,还没接受神官的赐福呐。”   “劳神官大人费心,我可真得谢谢他。”迭戈甩开膀子,绕过圣殿骑士,未曾稍作停留,大步流星走向船长室。对于迭戈来说,江面平静得像是结冰的海,铁甲战船更是又宽又沉,而那位跑腿的骑士,说起话来像个初出茅庐的双子塔学生,走起路来则像只喝醉的铁鸭子。缆绳吱吱嘎嘎,圣殿骑士费力拖动他的金属靴子,几个水兵偷偷嘲笑他。这帮傻瓜,仗着有浓雾遮掩,又把神官的火刑柱忘到黄金群岛去了。迭戈转向水兵们低笑的方向,他的假眼完全看不见,最近还有种随时都会掉出来的不适感,狭窄的视野里没有水兵们的影子,低笑声还是戛然而止。迭戈很满意,走起来虎虎生风。得意的小风在看门的圣殿骑士为他打开船长室的门之后,被室内沉闷的香氛气息取代。   “船长室有甲板上的高度优势,掀开窗帘,方便殿下观察甲板上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能让水手们一睹天颜。有太后亲自督战,士气必然高涨。”迭戈坐下来,椅子是为了侍奉太后,专门从她的金帐里搬来的,沉重的桃花心木,搭配华丽的刺绣绒面坐垫,但室内实在昏暗,让精美的绒面坐垫看上去像一大滩湿漉漉的脏苔藓。事实上,它坐上去也像。舱门关闭之后,室内昏暗得不像话,雾中的潮气并未因为燃烧的香氛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给迭戈的假眼蒙上一层水雾。水汽随他眨眼滑落,他摸上自己的眼睛,诡异的气氛令他皱起眉。   “有马特神官坐镇,胜利的天平必将倾向我们一边。”太后坐得笔直,嗓音也一样平板。迭戈已经习惯忽略她,他的注意力都在太后身边的马特神官身上。神官大人变出来一条猩红的缎带系在腰上,以巴掌大的浑圆银扣固定,圆扣上是代表圆满,至纯至美的满月形象。他胸前的念珠也与平日里佩戴的不同,元帅打量的视线令马特神官脸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迭戈有些不舒服,收回视线,望向遮挡船长室窗口的厚窗帘。天鹅绒窗帘上布满细密的水珠,露水滴滴答答,在胡桃木地板上留下一滩拳头大小的水渍。   “老夫刚刚得到大神官大人揭示的神谕,迫不及待要与元帅分享。”马特神官伸出手杖,镀金的长杖伸到太后面前,勾掉覆盖水晶球的绿绸。突然亮起来的光线让迭戈暗暗吃惊,洛德赛不少贵族也有收集水晶球这类古怪玩意儿的嗜好,大的小的,绿的黄的球见过不少,其中没有一个像眼前的这枚一样,给人以奇怪的感觉。“为确保远征时沟通无虞,大神官特地赠此奇物。”马特神官用他的权杖点了点水晶球,“刚才,大神官正是通过此物,将陛下的未来昭示给在下。大人请看――”   看什么鬼东西?那球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乳白的表面灰蒙蒙的,里面似乎满是雾气。浓雾在水晶球内缓缓滚动,让迭戈想到该死的大雾。不光是眼前的水晶球,马特神官本人也够奇怪的。据迭戈所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未曾露面,眼下却眼袋浮肿。为了掩饰虚弱,神官往嘴唇上涂了唇蜜,那让他更加怪异,看上去像个无人光顾的魁梧男妓。“我相信神官,您有话直说便是。”迭戈坐直身子,决心不再瞅那玩意儿一眼。“未来彰显眼前。”马特神官没听到似的,他转动肩膀,镀金象牙手杖继续在水晶球上方虚画圆圈,太后倒看得十分认真。她神情木然,眼中倒映出两只一模一样的水晶球,像个身患白内障的盲人。   “虽然大神官恭迎神子的时刻仍未到来,但在今日,帝国的主人将在事实上终结战争,让千万人免受战火之苦。大神官通过水晶球告知,伟大的苏伊斯让他看到,皇帝的旗舰驶入朦胧的雾海,威尔乘坐火鸦拉拽的黄金战车,飞抵云端,为自己的后嗣送上祝福。他金色的车轮下,长河蛇一般弯曲,向满是雾霭的北方延伸。神鹰从天而降,它从蛇颈之中啄出一颗红色的宝石,拍打火红的翅膀,飞向火鸦战车。神谕所指,再明显不过了,公爵大人。”马特神官微笑。他收回权杖,望向迭戈胸口的燃鹰家徽。   “赢得战争的不是谁的旗帜,更加不是谁做下的梦。就算是大神官的,也一样。”甲板上的警铃声透过船长室的收音器传进来,装置是学士们的杰作,如今帝国最先进的战舰上多有配备。迭戈很高兴在马特神官脸上看到迷惑的神色。他立刻起身,向太后行了个军礼,推门而出。两边的圣殿骑士吃了一惊,迭戈不在乎他们在惊讶什么,快步将那晦气的地方抛在脑后。   甲板上忙碌起来,四面八方都是水兵赤脚在甲板上奔跑的声音。在甲板上根本见不到t望手。只有铃声透过雾气传下来,短促又急切,代表前方的战线业已混乱。迭戈抬头,大副已经站在舵手旁边,命令操帆手降下风帆。舵手稳稳掌船舵,保持原先的航向。划桨手停止划桨,江水拍击船身的声音渐渐缓和,战舰在减速,甲板上的水兵开始准备战斗。做得好,雾这么浓,战线散乱可能只是遇到了暗礁,实在用不着大惊小怪。迭戈抚摸下巴,走向船舵的方向。马特神官的圣殿骑士雾里长出来似的,嘁哩喀喳地追上来,抓住迭戈的胳膊。   “大人,神官大人尚未给您赐福。”   “开战在即,要是圣水能帮我把敌人浇化了,我现在就下去领受。”   迭戈的回应让大副和舵手发笑,圣殿骑士不觉得被羞辱,愈发急切起来。他握紧迭戈的皮护腕,迭戈正要挣脱,甲板猛然间剧烈摇晃,将马特神官的金属甲虫甩向舵手面前的围栏。栏杆应声破裂,木屑飞溅,击中迭戈的假眼,打歪他的眼球。迭戈无暇顾及仪表,呼叫水手长。“通知所有水手,准备甲板战!”犹豫之后,迭戈还是下定决心。“拨出三分之一的人手,务必保护好船长室。”“干得漂亮,大人,在您上战场之前――”接受马特神官的赐福是吗,蠢货!迭戈抿紧唇,走向断裂的围栏。就一位圣殿骑士来说,他的反应很快,臂力也足够惊人。迭戈探出头,端详握住栏杆的圣殿骑士。舰船还在摇晃,那家伙挂在栏杆上,像块发霉的熏肉,让人倒尽胃口。被他握住的栏杆发出痛苦的□□,姜黄的裂纹自他铁指间绽开,他沉重的身体每摇晃一下,栏杆就被挤出更多黄色的纹路。   “帮,帮帮我?”圣殿骑士仰望迭戈。笼罩甲板的浓雾随着撞击后的摇晃渐渐变得稀薄,迭戈现在可以清楚看到他山羊似的茶色眼睛,还有其中流露的属于人的慌张。迭戈蹲下来,向他伸出手。圣殿骑士一把握住,隔着厚茧,圣殿骑士的铁指依然戳痛了迭戈,他皱起眉。“霍克家的规矩,我想你的神官大人并不知晓。关于出征,霍克有两条铁律。第一,战争从准备第一桶物资之前便已经开始;第二,在鹰旗船上,霍克是唯一的主人。”圣殿骑士抬高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由于太后亲自督战,燃鹰旗帜让位于维瓦尔家的皮鞭战斧,燃鹰风帆也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绘有六芒满月的黄帆。他妈的,真是受够了。在神殿骑士口出狂言之前,迭戈扬起胳膊。圣殿骑士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迭戈猛地收拢五指,不教他如意。   “雏鹰过于鲁钝,需要更多教训才能学会必要本领的时候,经验丰富的老鹰会这么做。”迭戈站起身,拉起那块发霉的熏肉。“你可真沉。我当水兵的时候,第一份工作就是负责船锚的绞盘。”圣殿骑士踩住围栏被他撞出的豁口,拼命抬起他笨重的身体,根本没在听。迭戈不假思索,踩住骑士的胸甲,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第314章 帝国的远征(八)   艾莉西娅亲自爬上t望台。“跟白内障一样, 对不。”艾迪靠在t望台边上,大擤鼻涕, 粗糙的手指把t望台的木围栏刮出声响。“前面可是鲨齿湾,我能嗅出她的味道。你听,无数舰船的甲板在□□。”艾迪说着,仰起脸张大鼻孔。艾莉西娅瞥了他乱糟糟的鼻毛一眼,取笑道:“难怪我们会驶进坟堆里,都是因为t望手用鼻孔张望!”艾迪闻言把鼻孔张得更大,伸进小指大挖特挖。“咱们能抢下这艘船,全靠这对鼻孔。头儿,别忘了, 你许下的爵位美女, 咱可不想到冥河里享受哩。”艾迪低头端详他的鼻屎,平时挂在脸上的无赖笑容也在浓雾的侵蚀下消失不见。艾莉西娅趁自己叹气之前翻出t望台, 她往下爬了一段, 趁身体被主帆挡起来的机会,抱住桅杆深深叹息。   不像你呀, 艾莉西娅,振作起来, 船上这一百多号人, 还都指望你呢。她想空出手来拍自己的脸,但不能够, 环抱桅杆的手臂反而圈得更紧。艾莉西娅把脸贴到桅杆上,这样的话,脸上的水痕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艾莉西娅的叹息声在海风中颤抖,风帆懒洋洋地抖动着,本应日行千里的战舰像个重病的逃兵, 慢吞吞地往前挪。事实上,他们真的是逃兵。过去的一周里,诸神一定没时间看顾可怜的艾莉西娅,要不是被“海狼”号和“幸运王子”号撵在屁股后头三天两夜,他们也不至于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凶险的鲨齿湾。詹妮一如既往地对前途忧心忡忡,都怪那些荒唐的图鲁族传说,说什么鲨齿湾海底是怨灵的居所,暗礁就是它们的手脚,代替怨灵们将舰船拉入海底。切,就算真有仇怨,也是黑皮肤的图鲁人的过错,跟帝国人有什么瓜葛。“红鹰”号可是火红的幸运之舰,一定会逢凶化吉的。那艘以速度见长的“海浪”不就被甩丢了吗?   就这样说,就这样说。艾莉西娅贴住桅杆往下溜。眼下应该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好听的话,而不是真相和软弱的抱怨。再一次地,艾莉西娅拼命打起精神。连日来的噩梦带来糟糕的睡眠,每一个夜里,满身油彩的图鲁人一定会找到她。他们有时候将图鲁勇士惯用的青铜短矛递给艾莉西娅,有时候又将她当作野猪,撵在后面朝她丢石头。无论在哪一个梦里,雷蒙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他有时候浑身是血,有时候被切断了手脚。最要命的是,不管是哪一个他,始终睁大那双霍克式的眼睛,用她熟悉的洛德赛口音苦苦哀求“救救我――”   不行,艾莉西娅,不是想那个时候,别去想他!瞅瞅这大雾,看看眼前的情形!艾莉西娅咬了舌尖一口,极目远眺。传说中,鲨齿湾的海面上时常飘荡着幽灵船。有的船甚至打出求救的红色旗帜,诱骗路过的船只靠近,再由海底的怨灵们出手,一网打尽。一片白茫茫之中,就算是幽灵船黑色的影子也能带给人些许安慰。噩梦总有结束的一天,起码我们在往北航行,鲨齿湾不过是最后一道险关,换个思路想,“红鹰”号是灵活的双桅横帆船,追击而来的“幸运王子”则是速度更快,吃水也更深的三桅帆船。那些“红鹰”得以侥幸避开的暗礁极有可能让“幸运王子”成为十足的倒霉蛋儿。嘿,就这么说,艾莉西娅可不能教一心指望她的家伙们失望。   艾莉西娅麻利地滑到甲板上。詹妮赤着脚,将裤腿挽起至膝盖,指挥水手们把橡木桶搬来搬去。可怜的乡下老女人,已经急得团团转了,自己却浑然不觉。见到艾莉西娅下来,詹妮立刻走过来,直到距离两码的时候,艾莉西娅才看清她嘴上因为缺乏饮水和焦虑生出的一长串的水泡。   “让洛斯学士帮你看看,都肿成香肠了。回头让水兵们看到,还以为他们的尉长偷吃呢。”“你现在才是十二尉队的尉长。”老女人,一开口就不讨人喜欢。艾莉西娅清楚她要说什么,索性关上耳朵。“真该死,我是哪根脑筋被鱼啃了,才会答应你抢艘船北上?我们这二百人到底有什么用处,最后不过拖累大家,都要跟你上绞刑架。”天呐,艾莉西娅究竟倒了什么霉,才会遇到这种死脑筋,看不清局势的泥腿子指挥官?她的脑子里,该不会只有一片茫茫大雾吧。艾莉西娅一把扯过老女人,捂住她的香肠嘴。“你快闭嘴吧。什么绞刑架,被士兵听去了哗变怎么办?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士气,士气,懂吗!”   “屎气?他们是为了救你――不对,打算久你的是我,他们只是挺了我的话,救出了洛斯学士。打火儿愿意相信你的鬼话,你还嚷嚷什么屎气?”见鬼,她说得对,噢,她昨晚吃了多少洋葱,快把艾莉西娅熏昏过去。艾莉西娅收回手,把手心的濡湿蹭在裤子上。“你说的有些道理。就算他们哗变,也没地儿可去,抢下船回去投诚嘛――很不幸,十二尉队现在被其他尉长视为艾莉西娅的势力,他们之间的烂账已经够多,只怕现在还没得出结果,到底谁能接管雷蒙的堡垒。”没错,一定是这样,否则的话,追击的战舰岂止两艘?艾莉西娅晃动因焦虑而僵硬的肩膀,再次跟迟钝的老女人解释。“他们不会欢迎已故军团长的亲妹妹的,我会接管雷蒙的烂泥堡和他的旗帜,这是他们最不想要看到的。”当然还有他被刺身亡的仇怨。留下就得替雷蒙报仇,威尔作证,艾莉西娅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哪有工夫跟雷蒙的笨蛋尉队长们纠缠。   “你分析得很有条理,坦白说,跟你本人完全不搭。不过我想穆雷女士并不在意。”洛斯学士走起路来像个移动的风箱。以他的身材,正合适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如果不在甲板上滚来滚去,至少也会在进船舱时滚下楼梯。事实上,起航以来,艾莉西娅每天都盼望着那个时刻,好尽情的嘲笑这个老胖子一番,疏解心中郁结。可洛斯学士的小脚搬运起他那身肥肉来,却出乎意料地稳当,直到现在,也没能让艾莉西娅如愿。“你又在搞什么鬼东西?”老胖子主动跑到甲板上,准不会有好事。总而言之,艾莉西娅先把面孔板起来。可不能在同伴们面前失了威严,让他们觉得艾莉西娅船长会被一个屁股需要两个马桶来接的肥猪摆布。“‘红鹰’号现在是艾莉西娅的地盘儿,瞧见那旗,还有风帆上的燃鹰了没有。”艾莉西娅手指天空。好吧,现下连洛斯学士脖子上的褶子都瞧不清,风帆上的燃鹰?看上去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疑心它们不曾存在过。   “总,总之,我的甲板就是我的王国!”   “哎呀呀,又有哪一个王国,不需要秘   法师呢?拒绝秘法的那些,最后都死掉啦,亡国啦,成了狮椅下的垫脚石啦。”洛斯学士咕噜噜地滚过来。不对,滚过来的不是他,他拖着车,不是他拖着车,是他身后的学徒为他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有轮子,听上去一定在甲板上留下了划痕。   噢,该死,还有那熟悉的金属的吱呀声。艾莉西娅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和詹妮交换眼神,乡下女人把她的细麻花辫甩得飞起,验证了艾莉西娅心中的不安。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当初我们满帆行驶的时候,你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一周都是大晴天,现在你倒给我说说看,你哪只眼睛看到太阳的影子了。如果有的话,麻烦你把它抠下来,好好擦干净。”   “哎哟,海上的天气,就像女人的心情,是时刻变化的嘛――”洛斯学士喘着粗气,摇晃屁股挪到艾莉西娅面前。他闻起来比十个詹妮还要臭,事实上,船舱里分配给他的那间独立卧室臭得像猪圈,隔着门也能闻到一股子骚臭味。在那味道的衬托下,学士大人的呼噜声倒像满足的猫咪一样令人欣慰了。“海上的天气时刻变化,你的臭气却一如既往。”艾莉西娅捏起鼻子。洛斯学士干脆装瞎,他转过身,挥舞他肥胖的小短手,吆喝学徒们:“手脚麻利点儿,艾莉西娅大人等着哩!”   “我在等什么啊?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着急。”看清楚学徒们连拉带推搬过来的秘法炮后,艾莉西娅惊得忘记松开捏鼻子的手。该死,他怎么把这玩意儿弄上来的?我为什么毫不知情?诸神作证,艾莉西娅讨厌红灾,艾迪他们也不喜欢。更麻烦的是,肥猪洛斯总喜欢越过指挥官搞些小动作。他奶奶的,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个毛病?雷蒙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东搞西了。   “我得提醒你,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开口之后,艾莉西娅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鼻子。她松开手,要做出正色已经晚了,洛斯学士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指伸进肥下巴粗硬的灰胡子里,抓出令人发痒的声音。“我正是为了咱们这艘逃命的双桅破船着想哩。您琢磨琢磨,就算没有暗礁,被追兵撵上也是迟早的事。咱们拢共就这么百来号人,你要吹嘘十二尉队都是以一敌五的好汉,那也随你,反正老子不信。我这里还剩三门炮,叫几个水兵过来,把它们安在侧舷上。把帆收起来,咱们只需要悄悄地等他们靠近,然后,砰――”洛斯学士张开他萝卜样的胖手指,白色的唾沫堆积在他嘴角,隔着雾气,仍能感觉到一股子多年没刷牙的臭味。   “就凭这几个小朋友?”艾莉西娅大翻白眼。“这玩意儿是用来释放红灾的吧,真拿艾莉西娅当草包?舰船上能够打穿敌舰装甲的,可不是这些绣花针。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啊,你告诉我,给追兵下一场红雨,好教他们知道洛斯学士还在船上,杀起人来留个心眼?拜托你,喝口海水冷静一下。雷蒙死了,他的继任者会不会继续推行红灾计划还是两说呢。说不定啊,先治你临阵脱逃的罪,把你关进水牢里,让你每天喝地牢的脏水!”   “艾莉西娅说得对。”詹妮郑重地点脑袋。洛斯学士摇晃腮帮子,海浪将帆船推起,甲板跟倾斜,洛斯学士脸颊上的肥肉跟着向左边甩过去,矫健的胖学士偏偏此时无法维持平衡,伸长胳膊扒住艾莉西娅的肩膀。艾莉西娅猝不及防,被他带倒,慌乱中为了扶住桅杆,抓翻了指甲。路过的水兵吃吃地笑,艾莉西娅怒骂:“你真是一头猪!”“注定上不了圆桌的老学士和最聪明的猪之间,你猜聪明人会怎么选?”“管你怎么选,总之别熏死我就行。”艾莉西娅推开洛斯学士的肥脸。他的学徒们跟他一样不要脸,没经正副长官的同意,擅自叫住那几个嘲笑艾莉西娅的士兵,让他们帮忙搬运秘法炮。   “喂,你们不能那么干!艾莉西娅可还没点头呢。”被叫住的秘法师学徒立刻作出一副哭脸。她跟她的老师一样,生了张营养过剩的饼脸,鼻梁上满是雀斑,牙齿却异常地整齐,多半用秘法师的手段整治过。“您行行好,不能把炮安上侧舷的话,我们可要挨鞭子了。您不知道,我们的老师发起脾气来,比蓝宫里的公主殿下还可怕哩!”“呸!他俩没有一根头发丝相像!”艾莉西娅还没骂够,作为她副手的詹妮率先弯腰去推钢炮,艾莉西娅骂了句脏话,走过去阻止她,战船却再次倾斜,这次一口气将秘法炮甩向侧舷。饼脸学徒尖叫着去追秘法炮,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吃屎,尾随秘法炮而去。艾莉西娅为她捏一把汗,这一跤之后,她的大脸只怕被甲板烙得更饼了,将来跟洛斯学士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哩。艾莉西娅正想着,双桅帆船剧烈摇晃,白色的泡沫有如墙壁,轰然竖立。泡沫涌上甲板,没过艾莉西娅的脚趾。她大骂,猛拉垂在桅杆边的麻绳,麻绳与t望台相连,顶端系有铃铛,用来引起t望手的注意。   “我们撞到了什么,妈的,你怎么在看的!”艾莉西娅朝固定在桅杆上的传声筒吼叫。“他妈的,我们面前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撞到啊!”传声筒另一头的艾迪同样声嘶力竭地吼。他话音未落,帆船再次点头,艾莉西娅几乎听到了撞角碎裂的声响,船尾更在撞击下翘起。船身砸回海面的巨响让艾莉西娅陷入迷茫。我们被追上了?还是触礁了?难不成真是图鲁传说中的那些怨灵找上了我们?开什么玩笑,图鲁人自己都说,怨灵专找那些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家伙的麻烦。登船之前,我可是放下了家仇,选择饶过你们的图鲁刺客一命呐。艾莉西娅做了这么多好事,一点运气也沾不上吗?不论是帝国神还是图鲁神,就没一个站在艾莉西娅一边的,难道都因为她是来路不明的孩子吗?想要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最后还是得靠艾莉西娅自己的双手。尽管她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都给我爬起来!”趁下一次冲击尚未到来,艾莉西娅拉起摔倒的洛斯学士。赤脚的水兵奔向侧舷与船头,到处都是他们忙乱的脚步声。饼脸学徒连滚带爬,尖叫着让水兵拉住滑动的秘法炮。被艾莉西娅捞住的胖老头子则灵活得像头野猪。他蹭地蹦起来,差点把艾莉西娅拽倒。“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来自大海的声音!秘法的声音!”“我听见一个神经病的声音。”艾莉西娅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瞪了洛斯学士一眼。胖学士白内障一样,看不见眼前的危险,脸颊上被挤出来的浑圆肥肉兴奋得发红。“你听!我们正驶入一场秘法的风暴,一个秘法的漩涡!”他张开粗短的手臂,女人一样的胸脯激动地颤抖着。“噢,它正席卷我的大脑,我要脱胎换骨了!”洛斯学士换过头,朝他的蠢货学徒们嚷嚷:“把炮都给老子架好!你会看到的,艾莉西娅大人,你将亲眼见证,秘法风暴给我的桑德拉和乔许带来怎样的助力。只要创造合适的条件,即便灌入的是海水,它们也能击穿铁甲战船的装甲!”   你的炮还有名字?“你打算用海水退敌?”艾莉西娅说不清哪一个更好笑。“红鹰”号紧接着又是一顿,这次整个甲板都惊呼起来。艾迪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听上去像被切掉了老二;饼脸学徒的齐耳短发和她拽着的秘法炮一齐腾空,而后重重地跌回甲板。艾莉西娅自己也像刚从窗口跳出去,突如其来的滞空感让她心惊肉跳。“呸,詹妮,去船舵那儿看看!妈的,怎么掌舵的,不行就换个能行的上!搞不定艾莉西娅亲自去!”“这就是秘法的漩涡呀!”洛斯学士的手紧握住艾莉西娅的,肥胖的手掌心上全是汗水。“秘法的能量正扫荡甲板,吹起风帆。你看缆绳,看看船头激荡的浪花!”“我什么也没瞧见。”艾莉西娅朝头顶望去。雾色依然很浓,甚至变得更冷了,缠绕□□脚踝的水汽带着一股子不属于热带海洋的阴冷气息。艾莉西娅腿毛都竖了起来。风也变得静悄悄,绘有火红燃鹰的风帆病恹恹的,要不是侧舷传来的水花的声音,艾莉西娅一定要以为他们正原地打转。   “依我看,要把你这个老骗子绑上船头,好好看看艾莉西娅是怎么指挥‘红鹰’号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的,你才会收起你那些可笑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的念头。”艾莉西娅拽着洛斯学士向船头走去。学士居然很顺从,或者说,他一个劲儿傻笑,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奇怪,太古怪了。艾莉西娅吸吸鼻子。她不是秘法师,整艘船上,除了洛斯学士,没人能听见他那个秘法的声音,但是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水兵贴在侧舷上,紧张地朝海面张望,那里只有一片滚动的乳白雾气,活像舰船正在云端航行。他又望向船头,那里同样什么也没有,除了雾,还是雾,甚至一声海鸥的鸣叫也听闻不见。周围静得可怕,向来大嗓门的詹妮一声也不吭,艾莉西娅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活跃在船甲板上,上百名水兵的。他们跟我一样害怕。嗨,该死的,大不了艾莉西娅把胸脯拍响,到时候我一个人站出去,不需要他们顶罪。   她押着洛斯学士走上船头。偏偏这时候,墨绿的海水有如融化的冰泉,划开水面滚动的白雾,轻吻船头的藤壶,柔顺地紧贴船身,向船尾流去。艾莉西娅探头去看,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啪”地摔落,溅起一朵白色的浪花。鲤鱼湿漉漉的尾巴捅破了窗户纸,熟悉的洛德赛口音顷刻间涌入。这该死的雾一定钻进了我脑子里。艾莉西娅觉得自己喝醉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她甚至没留意到自己是何时松开洛斯学士的,也不在意他去了哪里。“红鹰”像只晒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在水面上转悠。雾色由团在一起的棉花团,转变为稀薄的白纱。叶子脱光的柳树有如鬼故事里的怨灵,黝黑的身影背对河床,及腰长发全都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河道正中,海洋上的小小红鹰成了庞然巨物,远洋舰船的大肚子掠过河床,泥沙由河底翻起,将碧绿的河水搅浑。堆满鹅卵石的曲折河道渐渐浮现,狭窄河湾的另一头,船桨破水与洛德赛口音的吆喝声越来越明晰。艾莉西娅极目远眺,朦胧的雾影已然遮不住对面舰船风帆的颜色,皮鞭缠绕在战斧上,被露水沾湿的满月旗旁,维瓦尔家的绿旗有如一大团脏海藻,将桅杆包裹。   “摆舵!舵手,右满舵!”艾莉西娅回过头大喊。洛斯学士并未远去,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伸长脖子打量河湾,眼里透出的兴奋仿佛闯入酒窖的酒鬼。“你最好祈祷你的秘法炮像你吹嘘的那样厉害。”艾莉西娅戳洛斯学士的肥胸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你也打算堵住河道了不是吗?咱们的战舰又高又大,打不穿铁甲,还碎不了几个指挥官的脑袋瓜吗?” 第315章 决战日(一)   倘使诸神真的关注这场战斗, 他们一定没站在洛德赛人一边。疯狂,所见所闻的一切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事实上, 好些水兵真的疯了。这不怪他们,迭戈难得地没有要惩罚人的意思。任谁在内河里见到远洋战舰,也会怀疑自己的疯狂,然后真的疯掉。一切都是神的旨意――除了这个理由,迭戈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等t望手发现的时候,“鸢盾”号的撞角业已深入“闪电”号船舱,两艘战舰被串在一起。“石塔”号试图摆舵,避开前方被双桅帆船堵塞的狭窄河湾,她肥胖的身体成了敌舰的活靶子, 在承受了四五次炮击之后, 主桅杆拦腰折断,压碎了前来增援的“鳟鱼”号甲板。倘若晴朗无雾, 事情还不至于太过糟糕, 最起码,舰队可以提前发现埋伏在河岸边的敌人。   当太后督战的舰船在河面上相互碰撞, 被风力推向蛇颈河湾的时候,叛军部队抓住时机现身了――对迭戈而言最坏的时机, 对敌人而言绝妙的时刻。迭戈飞快地下达命令, 结果秘法火球完全掩盖了他的声音。敌人不可能装备投石车,他们都是轻型部队, 自以为可以偷袭得手,更何况,沿途被反叛的奴隶挤垮的行省压根没有支持叛军的心思。是秘法,都是该死的孟菲,他烧毁了双子塔, 驱逐秘法师,到处泼洒圣水。祷告和祝福不能帮助指挥官赢得战争,秘法却可以。刺眼的冰蓝火焰裹挟着秘法师的愤怒,被抛上几十英尺的高空,越过河面,正中纠缠在一起的“石塔”号和“鳟鱼”号。两艘战舰都是铁甲战船,但被蓝火击中,却像沥青桶一样爆开了。   那一定是冥河里才能得见的情形。火焰爆炸的一瞬间,迭戈的视野被炫目的白光占据,他的真眼疼得流泪,尽管紧闭起来,白光依然透过他的眼皮,灼伤他的脑子。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蓝色的火舌窜上了“鳟鱼”号的桅杆,一口咬断缆绳。主帆倾颓,帆布发黑打皱,其上的彩绘徽章转眼间蒸发,化作灰色的烟雾,与被焚烧后的桅杆灰烬一起,组成黯淡的旋风。无数声音在旋风下哭嚎,高温令纠缠在一起的战船残骸扭曲变形。   无数冒着蓝火的人翻过围栏,跳船逃生,蓝色的江面上升起一缕缕白烟。蓝火消失不见,江水却紧跟着沸腾起来。跳船的倒霉蛋们连尖叫也无法发出了,黑色的尸体浮上水面,引来江边树林里的大群乌鸦。鸟群盘旋在江面上,粗哑地叫着。   今天就是末日吗?迭戈下令摆舵。划桨手们拼命摇动船桨,蓝色的水面追击而来,“鳟鱼”号有如无人驾驶的幽灵船,载着倾倒在身上的“石塔”号,缓慢但坚定地朝着“神圣苏伊斯”号而来。“快!给我看着舵,派水手长下去,让水手们给我卖力划!”迭戈招来大副,让他代替自己指挥航行。大副跑步过来,濡湿的脑门反射出不详的蓝光。“可是,水手长已经下去船舱了,大人。”“那就再派一个士官长下去!”迭戈跑下舵位,冲向圣殿骑士看守的船长室。他赤脚在甲板上奔驰,甲板本身并不灼热,但风的气息业已改变。原本凝结在甲板表面的露水全都蒸发殆尽,船甲板踩起来像艘没沾过水的处女舰一样,又干又脆。坏兆头。迭戈舔着发干的嘴皮。他派出去的三分之一的水兵仍守候在舰长室周围,圣殿骑士不让他们靠近,士官长们自行将队伍编组,组成三道圆环状的防线。见到迭戈过来,为首的一个行了个军礼,迭戈瞥了他一眼,生了一张褐色马脸的中年士官长欲言又止。迭戈从他身边大步走过,低声嘱咐。“一旦接舷战打响,准许你抽调一半人手参战。”士官长的赤脚将船甲板跺出声响,因常年暴晒而呈小麦色的脸庞上显出激动的神色。被迭戈踹下舵位的圣殿骑士顶着他被摔瘪的头盔,迎上来拦住迭戈的去路。   “马特神官正在为他的神圣之战祈福,我知道。”迭戈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拨开圣殿骑士,挤进由重甲骑士们组成的钢铁墙壁中。那摔瘪了头盔的蠢货偏要跟他作对,正面迎上来。迭戈正在气头上,索性推上他的胸口。赤脚的独眼老元帅力气比骑士想象的大。他被迭戈推得倒退,角力上的失败令他懊恼。“奉劝您,把手拿开。今天您已经冒犯过我一次,我个人的得失无足轻重,亵渎了苏伊斯的神圣的话――”   “她就要降下惩   罚,把罪人绑上绑上火刑柱活活烧死,让他们跟锋线上的水兵一样,对吧!”迭戈怒不可遏,他举起巴掌,圣殿骑士扬起他畸形的头盔,骄傲地迎向迭戈,一副“随便你打”的样子。迭戈提起膝盖,顶在他裆下。圣殿骑士哀嚎跪倒,他的帮凶们一下子全都拔出剑来。迭戈趁势拔出佩刀。他颠了颠钢刀,第七舰队配置的是统一制式的帝国刀剑,分量和重心全都一模一样,挥动起来还是当年征服黄金群岛的感觉。迭戈冷笑道:“尊贵的圣殿骑士们,面对敌人也是这般齐心就好了。”他提刀向前,原本朝外的水兵们全都转过身来,钢刀一柄接一柄地亮出,有人的刀身上映出秘法火焰刺眼的湖蓝色,惹得同伴回望江面。   “本帅奉命保护殿下安全,现在就要护送她脱离险境。擅自阻挡者,以叛国罪论处!”迭戈说完,带领水兵,将阵线前压。跪下的圣殿骑士拽他的皮带,他抬腿将之掀翻,骑士队伍里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钢铁的潮水随即向迭戈涌来。迭戈毫不畏惧,挥刀便砍,迎面而来的圣殿骑士仗着钢甲厚重,没有躲避的意思,高举长剑与迭戈对攻。就地面作战的骑士而言,他的基本功算是扎实,然而倾斜的甲板改变了他的重心,令他挥起剑来有如一个三岁孩童。迭戈冷笑,轻而易举避开他的攻势,给了让他彻底失去平衡的一刀。然而更多的圣殿骑士冲了过来,光是正面阻拦迭戈的,就有七八个人。迭戈啐了一口,将钢刀掷向舰长室窗口。玻璃应声而碎,少年惊呼,舰长室大门如愿开启,冲出来的却不是受惊的男仆。   “够了,闹剧该结束了。”沐官替马特神官推开门,站在他斜前方,为他挡住门扉,蓝色的焰火,与元帅的怒意。在神官里面,马特算是魁梧健壮的,眼下他简直要依偎到沐官身上。真可惜这幅光景不能给他的信众们看到。迭戈还记得早晨他涂了唇蜜的古怪装扮,如今遮掩的妆容全被神官的汗水洗去。他气喘吁吁,满头虚汗,苍白打皱的脸皮让迭戈想起死去多时的鳐鱼。当初登陆黄金群岛时,补给线时常受海盗侵扰,物资常常短缺。迭戈也曾亲自率领水兵出海捕鱼。毫不脸红地说,野蛮人品尝过的渔获,未必比第七舰队船舱里的更丰富。哼,迭戈?霍克度过多少难关,难不成,还被一个虚弱的神官吓退不成。   “马特大人,嘿,您的脸色可真差,需要本帅派人护送吗?您看门的铁疙瘩这样多,搭桥都够用了。”靠近门边的圣殿骑士立刻去扶他们的主人。马特神官被两位骑士一左一右架住肩膀,虚浮的脚步像是踩在水里。“战争结束了。苏伊斯对她的亵渎者们表达了自己的愤怒。您现在跟我来,还来得及。”来得及怎样?向叛军投诚?还是沉下水底给鲤鱼当饵料?迭戈皱起眉,一半是因为马特神官金纸一样的眼白,一半因为他嘴里的腐臭。“我们不能就这样抛下太后。日后陛下追究起来……呵,神官大人已将全部献给了神,老朽身后还有传承数代的家族要看顾呢,恕我失陪。”迭戈匆匆走向虚掩的房门。那位被他击中要害的蹩脚骑士再度站起来打算阻拦,马特神官摇头制止了他。很好,等你沦落到瘸腿乌鸦手里,我会为你美言几句。迭戈没有停下,仿佛快步就能将不安抛在后面似的。   他握住木门把手,出于不得而知的原因,黑铁把手冷得像冰。船长室内没有一盏灯,神官布置下的厚重窗帘牢牢守住窗口。迭戈的刀刺破其中一扇,地面上全是碎玻璃,钢刀刺破窗帘,薄雾遮盖的阳光苍白无力,在太后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灰白的伤痕。迭戈的呼吸急促起来,跟进来的士官长捂住自己低呼的嘴。迭戈咳嗽一声,将他盖过。   “殿下?”迭戈低头步入室内。“神圣苏伊斯”号再次摇晃,迭戈握住门框稳住身体,靠在椅子里的太后随着船身摆荡,她的脖子蛇一般柔软,缺乏支撑的脑袋甩向她的肩膀,紧贴在上面,倘若她的脖子内还有骨骼,那么一定折断了。   王八蛋,他们怎么敢!“跟出去,召集你的人手,跟在神殿人马后面,别让他们溜走。快去!”迭戈把士官长打发走,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却像踩在棉花堆里。他踩到服侍太后的侍女,她仰面朝天,刚刚死去不久。迭戈挪开踩在她手臂上的脚,试探她的鼻息。没有呼吸,毫无疑问,身上也看不见伤痕。迭戈向旁边跨出一步,让开被自己遮挡的阳光。侍女的脸跟阳光一样苍白,神色平静,不知何为恐惧,对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舰长室内的其余四名仆人全都如此。原本应当站在太后身后服侍的侍女死在墙角;男仆半个身子藏在书桌底下,尸体则仰卧着;负责茶点的两名仆人扑倒在案几上,茶壶倒了,砖色的茶水淌了一地,除此之外,他们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邪术!早该知道,那帮子神棍没安好心!杀死太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加里奥大人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细想之下,迭戈只觉得越来越蹊跷。我得为自己洗脱罪名,否则的话,雷蒙也在劫难逃。还是说,秃毛鸡们真正想要对付的是我?敌人会在蛇颈湾中埋伏,无法用巧合解释。一定有人走漏了风声,将行军路线泄露给敌人。哈,万人之上的苏伊斯大神官,打算用一支军队的代价从元帅们手中夺取兵权,做得一手好买卖!   只要我能将太后的遗体护送回夏宫,他们的阴谋就没法得逞,与他们的期望正相反,霍克会借此崛起,加里奥大人,长大之后的陛下,都将对霍克心存感激。迭戈揉了揉假眼,走向老霍克的复兴之路。船甲板还在摇晃,抑或是他的脚,软得像喝多了蜜酒。迭戈年轻时也常饮酒,曾因醉酒被父亲狠狠惩罚,如今回想起来,畅饮的快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舔了舔嘴唇,上唇不知何时受了伤,舌尖尝到金属的腥甜味。   “殿下……”明知她多半已遭遇不幸,在触碰到她的身体前,迭戈还是先呼唤了她。回应他的只有茶壶滚过地面的声音,舰船再次吱呀摇摆,迭戈摇晃着走过去,如同洛德赛流言中说的,扑向太后泽娅。   她是个什么东西?!迭戈跳起来,脑袋撞到舰长室低矮的天花板。不争气的假眼蹦了出去,飞向阴暗的墙角,不知所踪。迭戈抚摸双臂,浑身鸡皮疙瘩。他向后张望,水兵们听他差遣,追随圣殿骑士而去,元帅的背后,只有未合拢的木门在摇晃,燃烧的蓝焰前所未有地靠近,在门上留下模糊的淡蓝影子。甲板上的动静出奇地远,甲板战或许已经展开,照理说,敌人没有接舷的条件,可是既然月亮都变红了,过往的经验又有哪些还能靠得住呢。时间不多了,迭戈转回视线。太后仍然躺在原先的位置,她胸口方才被迭戈触碰的地方业已凹陷下去,破窗泄露的阳光照亮她凹陷的胸口。迭戈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再次触碰她。   迭戈戳了戳太后的脸颊。之前的感觉没错,她的脸碰起来像是腐烂的面团,并且毫无温度,完全不像刚死的。但她摸上去也不像僵尸。迭戈按住太后座椅的扶手,凑上去检查她脸上是否有尸斑出现。她闻上去也不像僵尸。真要冒险把这具古怪的尸体弄回洛德赛吗?血月之下,到处都是行走的活尸,谁知道下一个站起来的会不会是这一具。   “大人,大人――”有人在呼唤迭戈,他的嗓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神圣苏伊斯”号还等着我指挥,不能再耽搁了。迭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最后一次检查太后的遗体。他带汗的手指触到太后歪斜的软脖子,迭戈听到“哧”地一声轻响,灼烧的疼痛让他立刻收回手,然而为时已晚。明明瞧不着火焰,太后苍白的皮肤上却立刻烧出一个洞来。迭戈想到用茶水浇灭看不见的火焰,然而他的十根脚趾扒紧甲板,纹丝不动。太后的皮肤融化了。迭戈发现自己冷静得可怕。   太后的颈脖子很快变成了做坏的面皮,拉扯出一道道濡湿的拉丝。绷住脸皮的皮肤彻底断掉,露出下面女人干尸一般蜡黄枯槁的脸,一张绝不属于泽娅?维瓦尔的脸。她不是她!她不是她!舰长室外响起敲门声,水兵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而迭戈意识正失声大叫。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巫术!过去的半年以来,我都干了什么!太丢人了!迭戈绝望地捂住脸,手指按进盲眼的凹洞里。 第316章 决战日(二)   战场在燃烧。蓝色的火焰驱散雾气, 取代阳光,成为最刺眼的一个。浓烟和惨叫飓风一样刮过江面, 江面太窄,河湾最狭窄处与“红鹰”长度相若,甲板上的每个人都能看见那些着火奔跑的人。船帆被焚烧,失去舵手的铁甲战船盲目地旋转,然后撞在一起。蓝色的火焰犹如瘟疫,将一面面风帆染成蓝色。不光是士兵们,就连艾莉西娅自己,也快要窒息了。这一定是炼狱,冥河的入口也不过如此。十二尉队的士兵立刻将从天而降的蓝火当作了神的惩罚――不知是大陆诸神还是图鲁人的神明们的。艾莉西娅无法将他们一一骂醒, 撞过来的敌舰帮她完成了这部分工作。在“红鹰”号面前, 浑身铁甲的内河战舰只是个侏儒。侏儒的短矛干穿了船舱,撞击的瞬间, “红鹰”就漏水了。有士兵立刻跑下去查看险情, 艾莉西娅阻止了他们。“红鹰”号已经没有意义了。从堵住蛇颈河湾那一刻起,她的使命业已完成。我们在内河上也不需要一艘海船, 况且水里也没有吃人的鲨鱼。   “为了陛下――为了荣誉――”跳上船头的时候,艾莉西娅真想知道他们清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哪个陛下流血的, 当然啦, 很可能谁也不为。她转向岸边,极力眺望, 但却不敢放肆伸长脖子,教人看出来她顾忌的所在。她一定在那儿,在某片旺盛的蓝焰之后,在某艘下沉的战舰旁边。蓝火绝非自诸神而来,那是秘法的火焰。一路上洛斯学士都在痛骂神殿, 称他们是吃粪的臭猪。现今整个大路上,所有的秘法师都为她服务。如果能看到她的旗帜就好了。熟悉的披甲战狮,蓝底白纹,是荣誉,英勇,灵魂的所在地。   “我们都会发达的。”艾莉西娅换了一套说辞。“割下敌人的左耳作为证据。它会为你们换来等量的金币,说不定还有爵位,一片土地,几个仆人。”“油嘴”艾迪挤上前来。遥远的蓝焰在他油腻的嘴唇上留下妖冶的光弧,他舔了舔那块地方,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对“红鹰”倾斜的甲板毫不在意。“敌人?咱们可是逃兵,头儿。跳出‘肥鹰’号,到处都是敌人呐。”   “忘了逃兵的事,跟谁也别提。”“肥鹰”是艾迪给双桅帆船取下的绰号,在士兵当中广为流传。他喜欢给他熟悉的所有东西取绰号。他管詹妮叫土拨鼠,因为她的板牙;管他自己的刀叫地主,因为只有常常砍中东西的刀,才需要主人费心费力地擦亮,上油,跟伺候地主一样。艾莉西娅不知道他管自己叫什么,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只有逃兵不行,更不能让其余士兵被他带跑,错认了立场。   “我们现在是为皇帝而战的勇士,才不是什么逃兵!诸神将我们丢到战场上,就是为了,为了――”当然是为了爱。艾莉西娅舔着焦干的嘴唇,偷走“红鹰”号的时候,他们根本没工夫检查船舱内的饮水和食物是否足够。逃亡令每个人都感到绝望,尤其那些原本没出过什么差错,在雷蒙手下干得不错的人,眼下正是给他们注入希望的绝佳机会。“呸,谁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艾莉西娅啐了一口缺乏口水的唾沫,“我们的敌人是维瓦尔家的人!看到皮鞭战斧,砍就对了!除了失败的耻辱和叛徒的名声,他们什么也给不了我们!还有那些和他们站在一起,想给我们放血,用我们的脑袋邀功的家伙。为了金币,为了勋章,为了赚回失去的体面,让老家嘲笑你们的人都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一无所有的废物!”   艾莉西娅举高佩刀,蓝色的火球在刀剑上投下鲜明的倒影。她甚至没注意到火球自何方发射,但它直奔跟“红鹰”连接在一起的铁甲战船而去。白炽的亮光令艾莉西娅不得不紧闭双眼,那些被光亮吸引,扭头查看的水兵也一样。轰鸣声紧跟着传来,仿佛雷鸣在耳畔炸响。秘法的巨手猛推战船。甲板上有如飓风刮过,水兵们全都向前扑倒。艾莉西娅更加倒霉。为了给士兵们喊话,她跳上船头,秘法火球的冲击力一下子将她推了出去,她的下巴撞到黄狮船头像,嘴唇像被正面揍了一拳一样,痛到麻木。她暗叫不好,张开双臂想要抱紧狮子雕像,慌乱之中只抓到几缕水草。艾莉西娅在自己的叫骂声中落了水,冰凉的河水朝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和耳朵。她喝下好几口腥冷的河水,终于在沉底之前翻过身来。   蓝焰点燃战舰,“红鹰”号的甲板很快开始燃烧,然后是侧舷和龙骨。水面望上去有如天空,艾莉西娅开始庆幸江水让自己什么也听不见。逗留在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弃船跳水,只有其中的幸运儿避开了秘法的怒火。艾莉西娅向河湾处游去,周身冒火的倒霉蛋成了着火的肉丸,一个个坠入河中。河水没能完全拯救他们,落下来的家伙没有一个伸展手脚,游动起来的。他们被银色的气泡包裹,直坠湖底,好像数十根拖着笔直焰尾的银色火箭。江水被火箭们切割开,即便距离十来码,仍能感受到江水的热度。灼热扭曲了艾莉西娅的视线,水草与坠落的船体碎片连缀在一起,擦身而过的暗影分辨不出哪些是活人,哪些是被煮熟的肉块。最糟糕的是,落水之前艾莉西娅毫无准备,她甚至不知道被抛入水底有多深。她不断踢水,拼尽全力向江面游去。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原以为是那些搅浑江水的家伙所致,然而越往上游,眼前反而越黑。两只肺都开始疼痛,艾莉西娅痛苦地张开嘴,吐出最后一个气泡。本能促使她张嘴呼吸,她咬了舌尖一口,借此振作。   现在呼吸,就是自寻死路。她捂住嘴,继续上浮。燃烧的水面变得一片模糊,只剩下明亮的蓝色。艾莉西娅向它游去,有如飞鸟奔向蓝天。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梦里的蓝。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海,军舰,燃烧的海水,狮子的心。她从高处坠落,蓝色的火焰包裹着她。她将那火焰裹在身上,随着战鼓起舞。伴随她的舞动,蓝焰转变为蓝色的裙摆,是她在盛会上常常穿着的那种。丝绸质地,边缘是湖蓝的褶边,其间有无数暗色的刺绣。打造成狮头样式的胸针别住她的绶带,狮头镀金,眼睛里的宝石来自那枚著名的狮子心,而那雌狮就像她一样,神情傲慢,勾起的嘴角不知藏下多少坏心思。   迷糊之中,艾莉西娅就要睡过去了。她手脚绵软,眼前发黑,脑子里全是幻象。只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他们不知道被诸神送来的双桅帆船属于谁,只会以为她来自雷蒙。战斗结束后,清理尸体的士兵甚至不会寻找艾莉西娅?霍克的尸体。   她只是被父亲驱逐,背负私生恶名的倒霉蛋,在黄金群岛的动乱中神秘失踪了,也许是死了,谁知道呢。她不过是下水道里的一粒屎,和千千万万排泄物一起,被冲向大海。艾莉西娅。舞台中央的皇帝忽然注意到她。她叫了我的名字吗?哈,都是错觉。对她而言,我跟围绕在她脚边的那些庸脂俗粉没有任何区别。原以为她会更加欣赏武士,到头来不论是谁,在她眼里不过是件玩具罢了。   艾莉西娅。她的嘴唇开合,又一次呼唤了她。艾莉西娅抬起头,鼻子里喷出一大串水泡,或许是血,谁知道呢。艾莉西娅。她站在舞台上,周遭舞动的人群忽然间停止下来。好多人窃窃私语,枪尖从人群中探出来,全都指向她,原本照亮她的秘法灯光将长枪照得闪亮。她露出悲戚的神色,脸上的妆容开始龟裂,分离,脱落。   艾莉西娅。难以置信地,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该死,我没气力了。艾莉西娅想吐气泡,她张开嘴,江水直灌进来,很快鼻子里也全都是水。她不知喝了多少口,越是呼吸,越是痛苦。艾莉西娅。别喊了!艾莉西娅挥舞手臂,绝望之中,她碰到章鱼的触手。腕足牢牢缠绕住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口气将她拎出水面。   我――艾莉西娅想要说话,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江水。她痛苦地翻过身,趴在甲板的残骸上,大吐特吐。腥臭的脏水不断从口鼻涌出,眼泪被挤出来,黏糊糊地沾满她的脸。   “还能吐,说明你的情况良好,用不着额外的治疗。”噢,该死,这副欠揍的语调,纯正地道的洛德赛口音,语法严谨,一丝不苟,毫无疑问属于克莉斯?沐恩。她是大学士之后,皇家学院骑士,授勋爵士,有“勇冠三军”的美名,艾莉西娅从儿时直到现在唯一的挚友。艾莉西娅想要跳起来,亲吻她的嘴唇。软弱的腿脚令她只能翻过身。她狠狠抹了把脸,还击道:“该死,暗礁没能要我的命,图鲁人没能要我的命,我却要被你活活气死了。”她打了一个充满水腥味的嗝,歪头吐出一口温热的江水,朝克莉斯伸出胳膊。“拉我起来,木板脸。”克莉斯依言照做,她一定是故意的,握得好用力,隔着护腕也捏痛艾莉西娅的手。艾莉西娅被她拎起来,双脚软得像面条。为了不在死党面前丢脸,她撑住膝盖,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带你去岸边。你可以好好休息。看你的脸色,跟死人没两样。”克莉斯冷漠地收拾起她的秘法绳索。艾莉西娅啐了一口,扭头转向她。“你才死――你的头发怎么了?几个月不见,想我想得白了头发?”克莉斯面若寒冰,不过她向来如此,艾莉西娅根本没放在心上。再说,眼下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我们在哪儿?”艾莉西娅拽着克莉斯的胳膊站起来。好友撑了条小船来捞她,自己却没穿皇家制式的铠甲。她甚至连皮甲也没穿,长筒靴搭配黑马裤,上身除了一对黑色皮护腕,就只套了件纯黑的熟皮背心。就算在水手里面,这样的装束也过于大胆了。这家伙,居然没被当成活靶子,射成筛子?艾莉西娅扒住克莉斯,朝她身后张望。   小舟漂浮在战场中央。艾莉西娅背后,是正在沉没的“红鹰”。她进水的船尾几乎全部没入江水中,船头翘起,船帆上的燃鹰沐浴在蓝色的火光之中,迎着河风微微扇动翅膀。秘法的火焰握紧它蓝色的拳头,将撞击“红鹰”的铁甲战船捏成一块火炭。战船的桅杆风帆被彻底焚毁,包裹船身的铁架被烧得发红。相隔上百码,吹过来的风仍然灼热,充满绝望的味道。拜她所赐,“红鹰”已被火焰拦腰截断。跟艾莉西娅一起逃离黄金群体的士兵中,不知有多少葬身火海。幸运的是,有一部分逃到了岸上,忙着在被冲到岸边的维瓦尔士兵身上捡便宜。詹妮最好也在其中。她总不会蠢到真的相信我在船头上讲的那番话,奢望组织什么反攻吧?   “帝国的皇帝亲临战场。只需要划回岸边,就能看见她的帅旗。”克莉斯收起绳索,在腰间挂好,说起的绯娜的表情就像在谈论断臂街的鱼贩昨天卖剩的臭鱼。“你父亲也在,应该还在泽娅的旗舰上。”   “喂,你说得他俩跟你都没关系似的。你怎么一个人大咧咧地跑到锋线上?这可不像你,你不是最谨慎的吗。她――我是说陛下――至少也该派出一支五人小队帮你才对。”为了救我,她连五个人也舍不得吗?艾莉西娅擤出鼻子里的酸水。弓箭组成的灰云嗡地掠过头顶,投向江面上打转的救生船,箭支落水如雹,惹得船上的叛军一通哀嚎和怒骂。“红鹰”号和秘法火球虽然重创了维瓦尔军团,但诸神并未完全放弃西高地人。一艘铁甲战船的下巴搁在浅滩上。船上的士兵全都下了船,沙滩上正展开肉搏,洒落的鲜血将浅滩染成粉色。更加遥远的地方,铁甲船黑乎乎的身影正迎着秘法炮火,驶向河滩。   “事情没算完,这些家伙不会罢手的。独眼老头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投剑认输。见鬼,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你是怎么过来的。就凭自己,划着这艘破船?”艾莉西娅转向克莉斯。作为一个穿越火线的家伙,她浑身干净得不可思议。苍穹的剑柄从她肩头露出来,上面一点血和灰都没沾。艾莉西娅禁不住回望江面上舰船焚烧燃起的烟柱,难不成这些都是艾莉西娅的幻觉,只吓唬她一个人,放过她的冰块脸朋友不成?   “我们现在动身,我来划桨。”克莉斯走向船尾。小舟因为她粗鲁的动作摇晃起来,艾莉西娅一把抓住她。“你来划桨,我们去泽娅的旗舰。”克莉斯停住脚步,转回脸俯视着艾莉西娅。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过小别了几天,干嘛那么生分?难道我们之间短暂的分别,不能带给你新婚的喜悦吗?”艾莉西娅搓克莉斯的手掌,冰块脸无动于衷。“要做英雄,我认为,现在不是好时机。”又在说蠢话。艾莉西娅嗤之以鼻。她按住船舷站起身,眺望江面,想要找出父亲所在的旗舰。克莉斯偏要跟她作对,按住她的肩膀要将她压倒。艾莉西娅怒目而视,刚要骂她,小舟便剧烈摇晃起来。尽管相隔上百码,秘法炮的巨大噪音仍然令人侧目。“红鹰”号上,三门秘法炮同时发射,冲击掀起的气浪将燃烧的战舰推得摇晃不已。江水掀起混乱的波浪,艾莉西娅与克莉斯栖身的小舟有如风中枯叶,摇摇欲坠。   “该死的洛斯,都什么时候了,不顾着逃命,放他娘的狗屁炮!”   “我说过了,现在不是好时机。战争是百姓的梦魇,对于秘法师,却是一场狂欢。双子塔中一直有不少狂人,痴迷于秘法的破坏性。你流落南方海岛的时候,皇帝签署了政令,下决心全力支持学士们研究致命的秘法武器。”   “比如说,这些蓝色的火球吗?”说话的同时,又一道明亮的光弧划过江面。江水和克莉斯那张白皙平板的老脸全都倒映出非自然的蓝色。火球落地的轰鸣让艾莉西娅耳朵发麻。江面被秘法的力量打皱,小舟尚未完全平静下来,又被卷入新一轮的漩涡中,跟随河面旋转。视野转动,艾莉西娅刚刚吸饱了空气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面前的好友表现平静,流矢直奔她颈侧飞去,途中被另一支乱箭射中,坠落水中,而她好像早有预判似的,连膝盖也没有动弹一下。   艾莉西娅闭紧嘴,打了个酸嗝,又想吐了。不对,不自然的不仅仅是秘法的蓝火,还有她。她那对金色眼睛……从前她绝不是这样,虽然一样看起来冰冷,可瞒不过艾莉西娅。克莉斯?沐恩这个人,明明又胆小,又小气,什么时候,究竟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我受够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看起来跟月丘上讨人厌的光头没两样!”   “我?孟菲大神官?”克莉斯挑起眉峰。艾莉西娅稍微松了一口气。还不算彻底没救,只要心没变成石头,美酒,美人,诗歌和戏剧,总有一样能软化她。“战争过后,抱着你的小美人儿,好好过你的日子。战争让大家都发了疯,我知道。”艾莉西娅拍了拍克莉斯的手臂。她本是个身高正常的人,在克莉斯这个高个子面前,总是被衬得很矮小。相识后不久,艾莉西娅就放弃了拍她肩膀的尝试,以拍打手臂代替,而今克莉斯居然很是诧异,活像不懂艾莉西娅要表达的意思。   “你这个――”洛斯学士又一次的炮击掩盖了艾莉西娅的声音,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克莉斯能读懂唇语,哼,用那种眼神看艾莉西娅,活该她挨骂。日后她追究起来,我一口咬定什么也没说就行了。艾莉西娅有些得意。可恶的洛斯专要与她作对,又开了一炮。“红鹰”号在这一次冲击下彻底裂开来(虽然她的敌人也一样),秘法火焰蓝色的舌头穿梭在船舱间,不断喷吐,原本嵌在“红鹰”体内的敌舰被水流推向下游,“红鹰”尚未沉没的船头也一样。她推开漂浮的战舰残骸,漂向一艘船尾翘起的华丽战舰。爱慕虚荣的舰长在船尾上涂抹了金漆,可惜的是,没了秘法师们防水的诀窍,华丽的金漆在火烤水浸中纷纷剥落,远望上去,好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秃毛鸡。   秃鸡虽然掉毛,却不肯停止战斗。船长发现了漂向自己的半截“红鹰”号,他下达了摆舵的命令。尽管失去了几只船桨,桨手们依然划桨如故。翻飞的绿桨搅出一长串白色的泡沫,水手们的号子穿越战场,尾随她的舰船仿佛受她的号子吸引似的,跟着转过头去,将侧舷暴露给江岸边的敌人。   哈,可让我给逮到了。艾莉西娅指向划桨的铁甲战船。“那艘就是维瓦尔家族的旗舰,靠过去。”“就凭我们两个?”克莉斯侧目。艾莉西娅无暇与她争辩,走向船尾,弯腰握住船桨。“老头子闻到了猎物的味道。我的人还在船头上。他们马上会跳船,然后被老头子的人逮住,严刑拷问。我不能放弃他们。信不信由你,他们帮我上了船,一路追随我到这里。既然诸神决定他们应该与我并肩战斗,我怎么能够只顾自己逃命,把同伴留给敌人?”艾莉西娅坐在船上,像模像样地把桨横在腿上。克莉斯望向维瓦尔旗舰的方向,将侧脸的轮廓留给艾莉西娅。艾莉西娅抿嘴偷笑,摇动船桨。她最讨厌背叛,不得不同意。果然克莉斯颔首,转过脸来,郑重其事地说:“你应该去救他们。我为了把你捞出来,已经耗尽了力气。接下来的事,全靠你自己了。” 第317章 决战日(三)   该死, 我以为冰块脸跟以前一样,嘴里不情不愿, 打起来比谁都利索呢。艾莉西娅借助秘法绳索的力量攀上维瓦尔家的旗舰,不确定是不是该拔出克莉斯给她准备的双刀。就在她们划动小舟,向维瓦尔家的旗舰靠拢时,险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先是由詹妮率领的,倒霉的落汤鸡尉队。他们被旗舰撵上,詹妮试图组织反击,至少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结果被旗舰射出的网枪一网打尽了。事实上,她本已跳船逃生, 最后却傻乎乎地游了回去, 哪怕艾莉西娅喊破了嗓子,也没能让她注意到自己。蠢猪, 该不会还想着我落水前说过那些屁话吧。活下去, 当然首先是要活下去,好不容易从暗礁群中死里逃生, 为什么要回去送死?只要你活着,艾莉西娅就有办法, 让你堂堂正正地当上军官――当然, 前提是艾莉西娅也能活下来。   到这一步,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反正克莉斯有的是办法, 以她的本事,悄悄地靠近铁甲舰,把艾莉西娅弄上甲板都不是问题。活捉老头子风险是挺大,但至少能把十二尉队的白痴们救下来。这些泥腿子也没个头衔,天知道瞎老头子会把他们怎么样, 总不能赞美他们对艾莉西娅的忠诚,亲自给他们松绑吧?   艾莉西娅的希望在秘法师们的又一次炮击后彻底落空。由河岸边袭来蓝色火球至少有厨房那么大,呼啸而过的气势像一群着火的牛。火球击中旗舰侧舷――这是克莉斯后来解释的,只有诸神知道她是怎么目睹全过程,还没瞎了双眼的――顿时掀起巨浪。被掀起的江水耸立有如峭壁,向小舟倾轧过来。可怜的艾莉西娅还没从秘法火球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被又一次击落水中。等她和克莉斯好不容易把翻倒的小舟掀过来,她们距离维瓦尔旗舰的距离,反倒比旗舰遭难前更远了。   数秒之前耀武扬威旗舰成了江中瘟疫,她的护航舰避之不及,最后还是沾上燃烧的火球。蓝色的火柱轰然点亮,冲上主桅,一把捏皱风帆。护航舰上的水兵相继跳水,其余舰船则远远避开燃烧的旗舰。其中两艘调转航向,要原路返回,被持相反意见的同伴阻拦在江面上。   一群猪猡,平常被老头子骂秃了脑袋,这下没了指挥,全乱套了。你们以为老头子会就此完蛋,然后大大方方地宽恕你们的叛逃行为吗?脑子抽筋。艾莉西娅的眼里映出两团蓝火,靛蓝色的烟云笼罩在旗舰上方,跳船的水手有如蓝云落下的铅雨。艾莉西娅与克莉斯划桨过去,刚刚进入蓝色江面的边缘,艾莉西娅的船桨便被水底下伸出来的手抓住。“救救我们!我的父亲是――”“管你父亲是什么鬼东西!”艾莉西娅用桨敲那家伙的头,把他按回水里。水里冒出一串蓝色的气泡,那家伙躲开了,潜到小舟后方试图偷袭,被克莉斯一桨戳断了鼻梁。“下次想要抢船,先不问问船长的名号!”艾莉西娅不愿再被落水的士兵纠缠,暗示克莉斯赶紧划桨。她其实算认得落水的家伙,是效忠于霍克的布罗兹家族的□□男爵的儿子,□□男爵的几个儿子长相都十分相似,艾莉西娅向来分不出谁是谁。   “赶紧划。”艾莉西娅用力划水,同时扫视水面,希望在其中找到一个银发独眼的老头子,结果先发现聚集在一起的十二尉队成员。“全都上船的话,一个也活不下来。”克莉斯看破艾莉西娅的心思,艾莉西娅瞥她一眼,船桨已向詹妮伸去。“抓紧了,蠢货。听懂这个冰块脸的话了吗,咱们得一趟趟来。”詹妮扑腾着抱住船桨,被艾莉西娅拖上船之后,趴在船边咳嗽不止。   “元帅还在船上。”江水同时从她的口鼻里喷出来,她剧烈喘息,粘稠的唾液挂在她的下巴上。“跳水之前,我看到他跑去了船长室。水兵们,水兵们顾不上他,我想。”詹妮一边喘息,一边转过脸来。她的大板牙不知何时被撞掉一颗,整张脸愈发滑稽和丑陋。呛进肺里的江水让她再次剧烈咳嗽,艾莉西娅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克莉斯异样的目光下收回手。“看,看好她。她可是艾莉西娅取得战功的直接证人。”艾莉西娅望向旗舰。秘法蓝色的拳头深入旗舰的船舱,帆船倾倒,浓烟从断裂的船舱里冒出来,填满每一处空隙。水和火相互争斗,舰船的铁甲外壳被烧红,甲板燃烧的噼啪声和落水士兵的挣扎哭喊声不分彼此,把艾莉西娅的脑子搅得乱糟糟的。   “我得上去。”艾莉西娅倏地站起来,小船因她粗鲁的举动摇晃,又一名士兵借机扒住倾斜的船舷。克莉斯瞥了一眼,对方的南洋军团打扮让她把举起的船桨放回水面。艾莉西娅望向她,双耳因为噪音嗡嗡作响。“我得上去。俘虏军团首领是此次战役全胜的关键。老头子――我是说总指挥――还在上面,更不要说,泽娅多半也在。”   想想看,那时候你觉得自己的理由多么充分呀,就连秘法师背景的克莉斯也没找到拒绝的理由。艾莉西娅,大白痴!   战舰的倾覆让艾莉西娅滑了一大跤,险些落入水中。她扶稳船舷,正了正自己挂有两柄钢刀的腰带,抓紧船舷,沿着倾斜的甲板,摸索着朝船尾走去。秘法的火焰比她想象的炽烈得多。从小舟的位置看起来,着火的部位位于船舱深处,艾莉西娅以为自己足够安全,然而行走在甲板上,有如徘徊火山口边缘。滴水的衬衣很快被烤至濡湿,裤子则几乎快要干了。不断上升的浓烟又黑又热,艾莉西娅□□的小腿有些发热,她的口唇也被烤得焦干,心脏怦怦地跳着,心底里脏话一刻也没停下。诸神为了配合她,再次摇晃战舰,这回甲板竖起,有如峭壁。艾莉西娅重重地摔了一跤,首次落水时受伤的嘴唇再次被碰到。她痛得大喊,吸进一大口滚烫的黑烟,身体毫无防备,向浓烟滚滚的船舱滑去。   艾莉西娅,蠢驴,蠢到了姥姥家!艾莉西娅绝望地翻滚,试图抓住什么东西。装箭支的橡木桶,死尸,被丢弃的刀,剑,斧头,爆炸掀起的水草,纷纷从她身边滑过。一个身穿皇家蓝罩衣的死鬼撞上艾莉西娅的肩膀,将她推向更加滚烫的深渊,慌乱之中,艾莉西娅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抱住缆绳的。缆绳又粗又臭,满是汗水,油渍与江水的腥味。艾莉西娅把手脚都缠在上面,紧贴住它,将它当作久未谋面的挚爱,一丝一毫也舍不得分离。   “噢,他妈的!死老头子,你心爱的雷蒙已经死了,你希望艾莉西娅也完蛋,好叫呆瓜小儿子继承爵位吗?”艾莉西娅吊在缆绳上,绝望地呼喊。废话,他当然巴不得。莱昂德罗的个性不招老头子喜欢,但他起码是他看着生下来的,拥有霍克祖传的棕色头发与眼眸。混蛋,艾莉西娅才不会让你们如意呢!她偏要活下去,偏要继承你的爵位,气得你假眼珠子掉到汤碗里,当作鸟蛋吞下肚!   缆绳在空中摆荡。它荡向焚烧的深渊,浓烟遮蔽了艾莉西娅的视线。她屏住呼吸,无数的木材就在脚下燃烧,把艾莉西娅当作火炉里的鸭子,烤得浑身冒油。艾莉西娅咬住嘴唇,努力抑制大口呼吸的冲动。无处不在的浓烟比火焰还要凶险,倘若真吸进去,一定会把艾莉西娅从内到外熏到十成熟。   缆绳晃悠在焚烧的船舱上方,停留了一个纪元那样久。就在艾莉西娅的腿毛被烤焦,裤腿快要着起来的时候,绳索终于朝反方向摆去。清凉的江风像是情人的亲吻,令艾莉西娅欢欣雀跃。她仍不敢放松警惕,安心呼吸,只是睁开眼睛。诸神呐,威尔啊,行行好,睁开眼睛瞧瞧可怜的艾莉西娅,你们就忍心看着美丽的她成为焦黑的烤小鸟吗?就在黎明的前夜?艾莉西娅舔了舔肿胀的嘴唇。诸神没顾上她,他妈的,晚上就去威尔雕像下面撒尿。寄托艾莉西娅生命的缆绳根本不结实,舰船主桅被毁,艾莉西娅慌乱中抓住的,不过是尾帆倒插进船尾的横杆罢了。尾帆损毁,缆绳不知哪处被割破,在摆荡的过程中,突然开始崩裂。艾莉西娅猝不及防,坠向甲板,若非她反应够快,举高双腿,眼下膝盖已经撞上甲板,碎得稀烂了。   “哇啊啊啊啊――”这样不行。艾莉西娅提起膝盖,将缆绳夹在两腿中间。浓烟吞没她的呼喊,橡木桶和尸体接连坠入燃烧的深渊,其中一个沥青桶在坠落中爆裂。热浪猛抽艾莉西娅的后背,吹起无数燃烧的木片,将摆荡中的缆绳摇得乱晃。艾莉西娅的大腿被某块燃烧的碎木撞到,她顾不上疼痛,拽紧缆绳,向前猛荡。第一次冲刺险些将她拍扁在倾斜的甲板上,第二次和第三次则顺利了许多。第四次俯冲时,艾莉西娅已经有把握能借助缆绳摆荡,跳向舰长室。她紧抱住缆绳,热风扑面而来,努力睁开的眼睛被浓烟熏得满是泪水,倒不如紧紧闭上。   只   需要坚持一秒钟。艾莉西娅给自己打气。她睁着眼,任由风吹走泪水。不到一次眨眼的功夫,几乎竖立的舰长室近在眼前。赶紧松手,笨蛋!艾莉西娅屏住呼吸,比起眼睛,准备迎接门板拍上脸皮的剧痛。   然而给予艾莉西娅重创的并非舰长室的木头墙壁,而是又一次的火球袭击。秘法师们一定认出了泽娅的旗舰,要不然就是威尔嫉妒,专跟艾莉西娅做对。近在咫尺的爆炸将艾莉西娅掀翻。她摔到甲板上,又弹起来,木块,玻璃,舰长室的画框,大理石雕塑一起向她袭来。她缩成一团,抱住头脸,整个人则像被只被串上烧烤架的鸭子,在剧烈的耳鸣声中晕头转向。她好想吐,更难受的是吐不出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火球并非由正后方袭来,船尾被炸飞之后,甲板反倒比先前平坦,没把奄奄一息的艾莉西娅倒进江里。   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艾莉西娅痛苦地翻过身,大骂自己愚蠢。江水在她耳边汹涌,雾气不知何时尽数散去。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照痛她的眼睛。她眯起眼,扯过顺手摸到的布料擦拭眼泪,下巴触碰到死人手上的戒指。   什么鬼东西,不会是老头子吧。艾莉西娅有些不敢去看尸体的脸。她睁开一只眼,慢慢转过去,映入眼帘的是被揭开的半张脸。刚刚压下的恶心卷土重来,艾莉西娅惊得跳起来,踩到废墟的碎瓷片,摔得结结实实。震惊让她忽略了身体的痛苦。那是什么东西?艾莉西娅抬起头,阳光和着细雨洒在脸上,感觉是那样真实,不像是一场噩梦。   “刺杀伊莎贝拉的怪客?”目睹尸体被揭开的表皮被细雨灼出一个个几不可查的小孔,艾莉西娅只能想到这个,但它这身华丽的打扮……噢,实在是恶心。艾莉西娅喘着气,转向被炸毁的船尾。包金的高耸船尾化作几块屎黄色的碎片,漂浮在江水的泡沫中。舰长室下的船舱烧了起来,灰色的烟缕呛得艾莉西娅直咳嗽。她探身朝水里望去,说不清指望见到一具漂浮的尸体,还是个活蹦乱跳,端起十字弓打算射死艾莉西娅的老鬼。   “救……救命――”   艾莉西娅如坠梦境。在无数个难以启齿的梦中,她都与父亲相遇。有时候是站在大竞技场的战车上。她加冕桂冠,战车闪耀着太阳一般的颜色,纯白的骏马奔跑起来又快又稳,如在云端。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艾莉西娅,鲜花与掌声涌向她。她举起手回应他们,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视线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一张古板僵硬的脸。他一次又一次令艾莉西娅失望,即便在梦境里也是。小的时候,父亲仅剩的完好眼睛总是望向雷蒙的方向。他说他被皇家骑士学员录取,年纪轻轻就授勋成为了爵士;他说他武技过人,十三岁就在洛德赛的武技大会上崭露头角,来年更夺下季军。他说了他好多,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可是当艾莉西娅站上冠军的领奖台时,依然找不到那只注视她的眼睛。   噢,不,现在他倒是好好地看着了。他的一只假眼不知掉在哪里,完全地凹陷下去,露出内里苍白的组织。完好的那只看上去也饱受□□,肿了起来。老头子眼袋下面被严重擦伤,下巴被火烧过,原本长胡须的地方又红又肿,阳光让鲜血很刺眼,当然了,更刺眼的是迭戈公爵的表情。他的脸僵住,半边脸上的惨淡还来不及收拾,另外半边偏要挣扎着摆出惯有的漠然和傲然。“艾……艾莉西娅……”他哑着喉咙,也不叫救命了。粘稠的鼻血顺着下巴滴落,他毫不知情似的,仰着脸与艾莉西娅对视,手指抠进断裂的木板间,身体悬挂在断裂船尾的最外延,脚下就是翻卷的白色泡沫。   “你很少叫我的名字,连个乳名也没有帮我取。”艾莉西娅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提起这件事。蓝火还在焚烧,黑烟从老头子脚下冒出来,掩盖腥臭的白色泡沫,木板在舰舱内噼啪作响,灰色的烟缕从艾莉西娅脚下的甲板缝隙里升上来。然而她忽然不着急了,一点也不急。   “那……”迭戈公爵少了眼睛的那半边脸皮抖动,不论他想抖出个什么表情来,都彻底失败了。向我道歉,哀求我。就连艾莉西娅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念头疯狂。她无法抑制它,兴许压根儿不想。艾莉西娅上前一步,龟裂的甲板在她脚下碎裂,碎屑倏倏而落,撒向公爵的头脸。艾莉西娅俯视公爵,露出半个大脚趾,正对公爵的脸。   “那……是泽娅太后的傀儡……我想幕后主使……”   “让幕后主使见鬼去吧!”如果有那样一个家伙,当然。艾莉西娅飞快地瞥了一眼□□下面干枯的脸。她不属于任何一张艾莉西娅见过的面容,仿佛来自地底深渊。“霍克家……”公爵的声音拉回艾莉西娅的视线。“磨磨蹭蹭,这可不像你,老头子。”艾莉西娅奚落。公爵舔了舔嘴唇,想要强装下去,破碎的舰长室却不叫他如愿。诸神,接受艾莉西娅诚挚的道歉吧,你们还是站在她这边的。公爵右手抓住的木板碎裂,他开始向下滑落,无可挽回地。公爵挥舞手臂,试图重新抓住任何东西,不仅徒劳无功,反倒令支撑他的木板摇摇欲坠。   “带走证据,让我面见陛下――绯娜陛下。我可以令霍克,最起码,可以让你的兄长得以幸免!”   “我的兄长?!”艾莉西娅倏地蹲下,破碎的船甲板因她的体重□□,更多青色的烟雾冒出来,模糊她的视线,蓝火变得清晰可见,照亮迭戈公爵深邃的,少了眼珠的眼窝。“我的兄长,你的长子,雷蒙,已经死了。你的继承人已经死了,听见艾莉西娅的声音了吗!”艾莉西娅猛地垂下身体,握住元帅悬挂身体的手臂。 第318章 月丘   为了这个特殊的日子, 孟菲没有参加今日泪墙前的祭祀。黑暗的影子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长。与民间流传的不同, 它其实自北部风暴海而起,长而扭曲的影子越过皑皑的剃刀山脉,遮蔽鱼肚湖,时至今日,还在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疯狂乱窜。为了保护世人免于灾难,神殿付出许多。倘使泽娅识得大体,乖乖听话。孟菲握紧滴血的手指,咬紧牙关。密室深埋于地下不见月光之处, 在他被选为大神官继承者的当日, 便由上一任大神官交到了他手里。此乃神力的深井,世代以来, 苏伊斯大神官都是通过此井, 与女神沟通的。他被如此教导。   涂抹血液的六芒满月则是孟菲自己的创造。大神官低下头,他被金匕首割破的手腕仍在滴滴答答, 法阵中的烛火兀自飘摇。地下自然不会有风,蜡烛乃是被神风吹拂, 主神仆人鲜血画出的符咒同样因神力而闪烁着金斑。此乃信仰虔诚, 半神体质的象征。然而今日不知怎么了,主神吝啬回应她的仆人。孟菲抬头眺望。除了面前的蜡烛, 深井中完全无光,黑色的螺旋石阶贴紧井壁向上,与同样漆黑的石门相连。深井暗无天日,不见星辰,明月, 更加没有秘法师的钟表破坏禁地的神圣。举行神圣仪式时,有神力加持的孟菲从不感觉疲劳或饥渴。神血虽未凝固,地面上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月神或许已退至地平线下,泪墙前朝觐的信徒直到不得不转身离开,依然没有等到他们的大神官现身,安抚他们恐慌无助的心灵。   没有关系,他们会理解的,都会理解的,包括冥河里的泽娅,赫提斯等人。世俗中的人都是月神鲁钝的孩子,业已将神的语言遗忘。看顾他们的长辈有时候不得不扬起皮鞭,将他们鞭打,但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们总有一天会了解的,而神会记得她忠诚的仆人的名字。   孟菲垂下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摇晃的烛影。自从接过大神官权杖以来,这还是首次。是老奴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孟菲挺直脊背,冰冷的黑石让他膝盖疼痛,屁股酸软。孟菲五岁皈依,早已习惯午夜祭祀,在长夜祷告中一跪就是一整晚。作为对他忠诚的回报,苏伊斯祝福他的膝盖,使它们从来不因祭祀活动疼痛受伤。   有哪里出了差错。一定是北方袭来的邪恶雾影。十八年前,孟菲便获得了神谕,但说服威尔的后嗣浪费了太多时间,最后白白错过了时机。大陆的权柄掌握在愚昧之辈的手里,才是现下遭逢浩劫的真正原因。孟菲击中精神,再次与苏伊斯沟通。然而不仅是神明,就连马特,自愿献身,成为孟菲灵奴的玛法,全都沉默不语。   不对,统统不对。孟菲审视自身,确认没有一处不洁。今日并非大潮,北方的阴影不至于太过浓郁。也许只是一时的,他安慰自己。主神的神力有如潮汐,本就是常常变化的。幸而马特在出发前,已习得支配圣言骑士的神语。他原本资历稍浅,但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孟菲还是决定冒险。如今看来,当初的决策再英明不过。灵奴和马特都联系不上,至少圣言骑士还在马特的掌控下。圣言骑士是战无不胜的,完成过数百个不可能的任务。他们会成功的,只要背弃主神的罪人死去,大陆便完全处于掌控之下。如此一来,主神方能显圣,引领万众度过难关。   石井上方,沐官叩响石门,孟菲立刻生起气来。这家伙怎么回事!以前从不这样的!难道邪恶的红光也教坏了他?不能生气,不能在主神面前发怒。孟菲平复心绪,眺望石阶尽头,脖子啪地一声轻响。响声回荡在井底,并未渐渐消失,反倒越来越响,最后连孟菲膝盖底下,也震动起来。   不对,沐官并未叩击石门。事实上,不仅石门,地板,墙壁,孟菲亲手画下的法阵下方,都传来叩击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地板震动,蜡烛倾倒,孟菲在烛火熄灭之前跳起来,顾不上放在一旁的软底便鞋,赤脚跑向石阶。恶魔,北方的阴影,嗜血的红鬼!孟菲找到石壁上的机关,麻利地打开石门,偏偏它今天升起是这样的慢,急得大神官顾不上仪态,抖起脚来。它们来了,它们终于明白统治大陆最大的阻碍是什么,来找我了!我是苏伊斯忠诚的仆人,明月从不害怕阴云,神的仆人不能害怕!孟菲,你难道忘记了吗?你早已领受神恩,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神!   对主神的绝对忠诚抚平大神官狂野的心跳。他平静下来,重新挺起胸膛。石门缓缓升起,门扉后面是沐官局促不安的脚步。“冷静下来!”孟菲责备,沐官哈夫拉弯下腰,看上去想要钻过半开的石门,躲到他的大神官身后。他好大胆子!要是那样的话,就打发他去看管犯人,将他的名字永远从高等神官中抹去。   “大人,大人!您听见了吗?”哈夫拉有张年轻俊美的脸。深井外头的甬道墙壁上,火盆正噼啪燃烧,火光让哈夫拉原本白皙的皮肤病态地发黄。他的脑袋上汗珠弥补,孟菲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你的胡子该打理了。瞧瞧你的嘴唇,上面全是汗。”向来乖顺的哈夫拉聋了一般,完全没注意到大神官的不满。“魔鬼在敲门,是魔鬼的敲门声,就像神谕里说的那样,大人!塔夫神官,佩皮神官,伽卡尔神官他们都跑到地面上去了!信众,信众还在泪墙前祈祷,若是教恶魔混入他们之中――”   “够了,闭嘴!冷静下来!苏伊斯让你今夜献身,你要拒绝神的旨意吗!”孟菲痛斥,偷瞥身后。法阵中的蜡烛已不知何时熄灭,漆黑的石井将甬道透出的光明吞吃干净。台阶尽头静悄悄,有什么东西在暗影深处蠕动,听上去像是无比巨大的鼻涕虫,拱着身体爬过湿漉漉的草地。孟菲回过头,哈夫拉一定也听到了。他的双眼因惊恐而失去主张,完全丧失了身为神仆的风采。孟菲扇了他两巴掌,帮助他彻底清醒。“你打算滚回乡下神庙重新学习吗,白痴?没有我的允许,神谕所也是你能够偷窥的?正是由于神官们不洁的心思太多,苏伊斯才会震怒,降下惩罚!”   哈夫拉被孟菲痛骂,哭泣着跪下。背后濡湿的扭动声越来越响亮,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攀上石壁,一寸一寸向上爬。女神看顾我,令我的灵魂远离黑暗!孟菲默默祷告。他走向墙壁上燃烧的火盆,沐官以为他要丢下自己,连忙抹着眼泪跟上。孟菲将手伸进火盆里,捞出正在燃烧的木柴。苏伊斯的祝福令他的皮肤免于火烧的痛苦,只有丝绸袖子被烤得焦黑卷曲。哈夫拉目睹神迹,合掌闭眼祷告。嗡嗡的声音在沐官背后响起来,孟菲立刻高举火把,火光一时大盛,夺目的光芒将哈夫拉的影子涂黑拉长,直伸进无边的黑暗里。一只甲虫振动翅膀,晃悠悠地从井底飞上来,神圣的火光将它的甲壳照得灿烂如金。   要是头恶魔,我就当面让它瞧瞧厉害!孟菲本已铆足劲,要再次施展神力,小小的甲虫停留在哈夫拉头顶,忽闪着它透明的翅膀,歪头望向圣火。卑贱的生命,对神圣和高贵一无所知!孟菲晃动火炬,想要驱赶甲虫,那东西不为所动,小小的三角脑袋转向圣火,给孟菲很不好的感觉。   “小东西,还敢偷看?!”只有我,主神的仆人,明月之下的唯一半神,才被准许透过神的眼睛,监管世人!“给我把它拿下。”孟菲命令。哈夫拉没明白过来,他迟疑转身,不知中了什么邪,朝他自己瘦长的黑影走去。“你干什么,哈夫拉?听不懂我的话吗?”孟菲的声音成功令年轻的沐官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望向自己服侍的半神,神情懵懂,有如婴孩。   巨大的黑影骤然遮盖他洁净俊美的面庞。快离开那,笨蛋!孟菲想要帮他的,不知为何,唇舌全都不听使唤。黑影扫过哈夫拉的脸,高举在孟菲手中的火光似乎停滞了一瞬。下一个呼吸,哈夫拉的脖颈突兀地裂开,他俊美的头颅歪向一旁,而后滚落肩膀。血雾冲上石门,火光立刻将它们照亮,令黑石大门反射出金属般的橙色。黑影伸长它的八只脚,轻巧落地,与此同时,哈夫拉无头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恶魔蜘蛛俯下身,镰刀样的牙齿刺入哈夫拉喷血的温热身体里。骑乘恶魔蜘蛛的魔鬼伸出分叉的舌头,仰起头享受石门上低落下来的鲜血。   哈夫拉……孟菲脑中一片空白。你得想点什么,做点什么。为可怜的哈夫拉祷告吧,孟菲。你是他服侍的主神官,曾在圣泉前接受他的效忠,要成为他一生追随的偶像的。   孟菲转过身,哈夫拉的遗体发出恶心的声音。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双腿生出有悖于主人的意识,自顾自地奔跑起来。你是大神官,怎么能在神谕祭坛中奔跑!孟菲越跑越快。他的脚板踩上方砖和石头台阶,粗糙的砖石划伤他的皮肤,令他神圣的血液遗留在甬道中。   该死,孟菲,你的血!用你的血,与主神沟通,请求她的帮助,就是现在!孟菲猛吞口水,不断回望。伤口未愈的手也开始痛起来,更加糟糕的是,身体。今年以来,频繁地使用圣言骑士,一月之内三次请求神谕,这些都掏空了他的身体。大神官孟菲的脚步绵软下来,他由奔跑转为行走,最后扶住墙壁,弯下腰,像个凡人一样,又喘又咳,快要在赶来的下级神官们面前吐出来。   “大神官大人――”伽卡尔神官带着他的沐官,紧随其后的是尼尔,威格夫,曼莎神官,以及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孟菲接受伽卡尔神官的帮助,让他扶起自己。甲虫再次嗡嗡地响起来,孟菲跟被蜜蜂叮了一样,猛拍耳后。该死!你在做什么,孟菲!从伽卡尔眼里,孟菲看到了末日的景象。神殿骑士们亮出武器,发出神圣的怒吼,追随孟菲而来的魔鬼潜伏在暗影之中,以毒蛇般的嘶嘶声回敬。   罪孽,全都是罪孽。孟菲捂住额头,回忆起自己一路奔逃,打开通往神谕所的每一道铁门,却忘记转身关闭其中任何一扇。   神的仆人绝不耻于面对,承认自己的过失乃是高贵的品德。“收回你的手,我自己能行。”孟菲拒绝伽卡尔的帮助。吾乃神官之表率。他扶稳墙壁,转向深渊。我必须做得到,更不用说,作为苏伊斯最信赖的仆人,我的身体神圣,不可轻易触碰。   孟菲抬起头。圣殿骑士举剑过顶,冲向黑暗。铅色的影子掠过他,比风还要快。孟菲没感觉到任何苦痛,便被黑影撞倒。它闻起来一点也不像腐尸。孟菲为自己最后一个念头感到难堪。幸好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主神的神力会帮助我升上天国,俗世的孟菲则会以半神之躯,被信徒们永远铭记。   孟菲想要微笑,然而他的面庞已经不属于他。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视线,全都不属于。苏伊斯的祝福令他飞升。眨眼之间――虽然他已失去了眼皮――孟菲冲出神谕所的深井,漂浮在月丘上空。   孟菲从未在这种角度俯瞰过苏伊斯大神殿。主神的神威面前,孟菲不过是沙粒,然而如今看起来,大神殿也跟一块灰白的地砖差不多。黑色的蚂蚁潮水一般,从砖头下涌出。噢,可怜的孩子们,逃避毫无用处。停下脚步,闭眼祷告吧,苏伊斯会保佑你们的。孟菲想要帮助他的下属神官们,可惜已经无能为力。头发苍白的灰点从黑暗中扑出,很快撵上蚁群。正如孟菲料想的那样,抵抗毫无用处,魔鬼的仆人有如饿狼,冲进羊群肆意杀戮。更远的地方,泪墙乱成了一锅粥,信徒们组成的黑色潮水超山脚涌去。前浪很快被陡峭的转折长梯拖慢速度,紧随其后的黑色浪潮无处容身,不断由断崖边溢出,滴落山底。   噢,更远的地方,更多的地方。月丘下信徒的营区因为各地信众的涌入,扩张了三倍不止。还有洛德赛未设防的城门,因主母离去,防御薄弱的夏宫。眼下宫殿的内城墙上,还有几个金狮卫在巡逻呢?   孟菲的意识渐渐熄灭,直到黯淡无光。彻底坠入深渊之际,他所见到的最后景象,是一个高耸的灰影。灰影举着什么东西?是托举银月的苏伊斯大灯塔吗?狗屁,秘法的小小把戏怎能居于主神头顶,抢夺她的光辉?正是因为秘法师们的傲慢和经年累月的亵渎,大陆才被女神背弃的。   意识的火苗完全熄灭之前,孟菲想最后看一眼女神的脸。她也在看着我。他心想。然而不知为何,女神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悲悯,她抿紧了唇,银色的露水淌过她的面庞,不住流泪。 第319章 奖赏   阳光白炽, 在艾莉西娅的眼眶附近投下铅色的阴影。艾莉西娅搓揉胀痛的额头,舔着嘴唇, 盲目地在灌木丛生的草地上寻找一杯辛辣的饮料。手持托盘的男仆在人群中穿梭,脸上的喜色快要掉进杯子里。可惜的是,托盘的木杯里的葡萄酒淡如江水,艾莉西娅喝过的那一口现在还挂在草叶上。发现男仆注意到自己,艾莉西娅赶紧转过脸。可别再给艾莉西娅灌江水了。她心里大翻白眼。   “艾莉西娅大人。”手托满满一杯葡萄酒,额头缠着绷带的托曼――还是曼托――大人抚摸自己的大肚子,满脸堆笑迎向艾莉西娅,长靴踩过被大人们踏成烂泥的野草。诸神呐,又来了。艾莉西娅赶紧转回脸, 她想要后退, 撞上詹妮的大屁股。“拜托,别像个桩子一样杵在这里。好歹也帮艾莉西娅做点什么!”她抱怨道。   “这些人都是领主和侯爵, 是陛下能说出名字的人。而我, 我只是个代理尉长,父亲既是农户又是屠夫, 母亲除了纺纱和生孩子,什么也不会。”詹妮砸吧着她的厚嘴唇, 端起木杯啜饮。杯子早就空了, 她伸出舌头等了好久,意犹未尽地放下。“这么好的酒我从没喝过, 比营地里的啤酒好多了。希望艾迪他们能好好享受。”她微笑,露出消失在决战中的门牙。艾莉西娅有把握,她那当农民的老爹笑起来一定跟她一样。   “艾莉西娅大人。”托曼大人搓着手。很显然,他把他随身能带的那点家当都戴上了。肥胖的托曼穿了件对于他的年纪和容貌来说过于艳丽的紫红色丝绸衬衣,金项链上的绿松石尺寸能噎死个男人, 最糟糕的是,他的丝绸衬衣胸膛上有个拳头大小的阴影。眼下冬阳虽然灿烂,还不到会让人流汗的程度。这家伙不会只有这一件能穿着面见陛下的衣服吧。艾莉西娅撇嘴,她身边的詹妮鼓着眼睛,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农民女儿的样子。   “这位是?”托曼大人注意到詹妮。大脚女人没丝绸衬衫可穿,第七舰队的那套军服也完全在长蛇河里泡了汤。艾莉西娅别无他法,从皇帝赏赐的衣物选了一套最宽松的给她套上,但衬衣还是小了,蕾丝边袖口让她很不舒服,两个手腕都被挠出粉色抓痕。诸神呀,艾莉西娅的脑子里一定是进了海水,才会想要在这种场合带上她。   “我是詹妮。”“她是我的副官。”艾莉西娅瞪了詹妮一眼,但愿接下来她不会再犯蠢。噢,见鬼,活尸才会在她身上寄托这种愚蠢的希望。艾莉西娅叹气,转向托曼。“如您所见,她是个没穿过绸缎的泥腿子,但是打起仗来像头母狼。在南海,以及长蛇河的江面上,她都跟我站在一起,几天前,也是她帮我把瞎眼老头子和神殿的傀儡送到绯――陛下手上。”   “啊,不,我没她说的那么――”   “给我闭嘴!”艾莉西娅踩詹妮的脚,不在乎托曼会不会看见。他看得清楚才好呢。“詹妮女士,我记住了。”托曼作出偷偷打量艾莉西娅的模样,有意让她注意到。“不知詹妮女士的夫家现在何处?”“我,我还没结婚呢。”岂止没结过婚,连一双嘴唇也没亲吻过。艾莉西娅心底没好气。托曼大人双眼闪亮。王帐前,传令官撩开帐帘,两位将军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高个子负责蛇颈河口的防御工事,后面的矮个子则是锋线总指挥。最后的大脑门是被掏空了身体的诺拉学士,她看上去像个幽灵,阴森的笑容占满她的脸庞,像是壁画上奸计得逞的魔鬼。托曼大人见状,急着要抓紧最后的机会,一把握住詹妮的手。老女人的脸噗地涨红,手里的木杯掉在了草地上。“很高兴认识您,詹妮女士。实话实说,我有个不争气的儿子,至今还未婚配,假如您有兴趣的话……借一步说话……噢,我叫托曼,托曼?里奇,父亲是里奇爵士,我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托曼抓着詹妮的粗手,眼神不时飘到艾莉西娅身上。怎么着,她是艾莉西娅的女儿不成?我们长得像吗?   “别上了这老小子的当了,想当你丈夫的人,马上就要把你家的门槛踩破了,要是你家有的话。”艾莉西娅冷笑,招来男仆。传令官还是没叫她的名字。说什么平定内乱的英雄,勤王的最大功臣,到现在,不也跟无关紧要的里奇一样,等在荒地上吗?艾莉西娅接过男仆递来的木杯,屏住呼吸,灌进一口兑水的葡萄酒。该死,昨晚应该早些睡的。现在转身回帐篷补觉,也还来得及。要不然的话,真要在皇帝的召见中大打呵欠了。倘若如此,她会说我什么?嘿,宝贝儿,你看上去累坏了。看在你俘虏敌军总指挥官,揭露神殿阴谋的面子上,去我的帐篷里好好休息。行军床虽然远比不上我在蓝宫的大床,但狭窄的铺面也有好处,它将我们的心拉近。   见鬼,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噩梦让人脑子生锈。我一定要让她把营地里最擅长治疗失眠的秘法师派给我。艾莉西娅张大嘴,呵欠又长又大,还她下巴差点脱臼。王帐前的男仆陪着笑脸,等在帐篷外面的几位大人投来敬畏的目光,活像艾莉西娅的呵欠也能帮他们退敌。呵,要是让他们知道鼎鼎大名的艾莉西娅大人昨晚又在梦里尖叫……艾莉西娅甩头,深知那些涂抹蓝黄油彩的鬼脸就像蜱虫一样顽固。拜托,行刺你的不是我啊,雷蒙。我只不过……   传令官嘹亮的嗓子响起来,一开始,艾莉西娅没觉得他在叫自己。“南洋总指挥官,临河堡领主,冠军骑士,铁牙,艾莉西娅爵士。”艾莉西娅?铁牙?跟她有什么关系?艾莉西娅抚摸嘴唇。三日前决战留下的伤口还在,虽然学士设法以冰块,红花,没药医治,令肿胀消去大半,但说话的时候,嘴唇仍然不利索。她打算干什么,取个新绰号就算奖赏了?   艾莉西娅摸着嘴唇,由男仆带领,在御前大臣们拥趸的目光下入了王帐。帐篷里焚烧的龙涎香令她胀痛的脑袋安静下来。她深深吸气,告别这种味道似乎已有一个纪元,而王座上的人,艾莉西娅曾以为余生只能在梦境里相遇。   “你瘦了,还黑了。”艾莉西娅脱口而出。她的直白令绯娜有些不自在,别人或许难以察觉,但艾莉西娅有这个把握。艾莉西娅踱向王座――一个临时由木料垫高,铺垫地毯的小小平台,仔细闻闻,龙涎香的味道里,新鲜木材的清香踪迹可寻。那地毯……艾莉西娅不知道它是不是从临河堡的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旧得有好几处脱毛,也瞧不见任何刺绣。而皇帝本人,虽然冬天和熊皮垫子很相配,但兽皮下朴素的桃花心木椅子让艾莉西娅疑心它也是临河堡的遗产。   “都过去了,你值得最好的。”艾莉西娅在小平台前站定。绯娜新晋的侍卫长站在台阶下,真正阻挡她的则是皇帝浑身黄毛的新宠物。瞧她又肥又壮的样子,皇帝屁股底下的熊不会就进了她的肚子吧。艾莉西娅腹诽。狮子仰头打量她,红色的舌头卷过胡须,长而有力的尾巴紧贴绯娜的黑色高筒靴,炫耀般地蹭来蹭去。   该死的畜生。哎呀,艾莉西娅,沉住气呀,可别上了她的当。艾莉西娅舔了舔肿胀的嘴唇,环顾帐篷。除了新侍卫长,服侍的女仆,传令官,书记官,帐篷里没有别人。艾莉西娅感到满意,不过她可不会傻到说出来。“艾莉西娅是不是应该跪下来吻你的手指,作为你把一根鸟毛都没有的临河堡赏赐给她的感激?”   绯娜点头。她居然点头?“确切地说,是临河堡,以及长蛇河流域,渡口,沿途运河的关卡。等我返回夏宫,就会立刻签署政令。沃伦必须交出他行省的一部分,并且感激我的仁慈。那些观望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们总得付出点什么,作为让皇帝受罪的代价。”绯娜做了个手势,男仆走上来,为艾莉西娅挪动椅子。她这才意识到皇帝为自己安排了座位。我的眼睛不应该只盯着她瞧,妈的,失眠拖累了艾莉西娅,把一切都搞砸了。艾莉西娅咂咂嘴,嘴唇的伤口让她不经意间流露痛苦。皇帝毫不掩饰地取笑她,得意洋洋。看什么看,要不是冒险爬上泽娅的旗舰,艾莉西娅也不至于――艾莉西娅并拢手指,挡住伤口。忽然很担心自己在她眼中是不是魅力尽失。   最起码,服侍她的人都没我好看。艾莉西娅偷瞥绯娜的新侍卫长。她们似乎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蓝宫中碰到过好几次?艾莉西娅想不起来她的名字。瞧她的骨架和身板,肯定是使剑和骑马的好手,不过嘛,不见得比凯更优秀,当然更不会是“独狼”巴隆的对手。可是凯和巴隆都是男人,皇帝永远不会在某次晨练过后,对大汗淋漓的他们动什么心思。艾莉西娅转动眼珠,绯娜以为她有所顾虑,主动安抚她说:“你在长蛇河决战中的功绩我不会忘记。正如你刚才听到的,在奖赏方面,我绝不吝啬。事实上,新的领地只是赏赐的一部分,等我坐到狮椅上――”她摊开手掌,示意仆从送上牛角杯。啤酒根本没有冰镇过,错误的温度让它酸得像葡萄汁。艾莉西娅作出苦脸,皇帝则和她的大猫一起望着她,像在观赏什么新式的玩偶。   “眼下我们还在行军,战争尚未完全结束,艾莉西娅大人。”听听,艾莉西娅大人!“夏宫中封赏的仪式您会列位首席。至于迭戈大人……”她转向座位旁,活像哪里有个透明的家伙会提出什么绝妙的主意似的。   “雷蒙已经死了,你知道吗。”艾莉西娅脱口而出。该死,为什么偏偏提起这个。艾莉西娅绝望地闭上眼,图鲁勇士满是蓝色油彩的脸庞再次浮现。艾莉西娅暗骂自己,又一次。她的眼睛由于噩梦而酸涩,眼袋肿胀,不用摸也能知道那对黑乎乎的丑袋子正挂在自己发红的眼睛下面。而绯娜仿佛什么也没瞧见,这让艾莉西娅更加生气。新的情报让她的双眼明丽动人,将射入帐内的金色暖阳也比了下去。   “现在,你成了第一个了,跟我一样。”   “我和你一样?”艾莉西娅没明白她的意思。皇帝叠起腿,蓝缎披风紧贴扶手,盖住她的右臂。微风透过卷起的窗帘,拂动披风,引起了狮子的兴趣。她压低身体,肥厚的黄爪子伸向披风,被主人的靴子踩住脑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用不着假装糊涂。律法上,你仍然是他的继承人,就排在雷蒙后面。雷蒙小子至今仍未娶妻,因此没有合法继承人。”绯娜微笑。“艾莉西娅公爵听起来很顺口。你说不出口的话,我可以帮你。”   “作为对我的嘉奖?”艾莉西娅反唇相讥。早该料到,她所思所想,和你完全不同。艾莉西娅垂下头,牛角杯里的酸啤酒只剩几粒可怜的焦黄泡沫,看上去更加酸涩,难以下咽。艾莉西娅呷了一口,皱起眉头,将牛角杯搁到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你把艾莉西娅想成什么人了?我要是存着那样的心思,何必花力气救他回来!”   “有理。”   被主人踩住头顶的雌狮尝试了几次,放弃抵抗,躺倒在她脚边,两只爪子抱住主人刚才踩自己的那只靴子,张开嘴含住。瞧瞧看呐,皇帝对待自己的宠物,比艾莉西娅亲热多了。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摆出一副君臣有别的架势。哼,当初她把艾莉西娅按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   “你只想着那些?你的心里,只有你的朝堂是吗?早知道你变成了这样,我,我,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被怒火冲昏头脑之前,艾莉西娅的眼圈先红了。手按剑柄的女侍卫长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为皇帝斟满牛角杯的女仆递酒的手停留在空中,皇帝本人则偏过头。帐篷内唯一的一束阳光将她赤色的眉宇照得灿烂,像有火苗在其中跳动。噢,这该死的红发,艾莉西娅的生命之火!   “我不要了!”艾莉西娅倏地站起,牛角杯滚落,残存的劣酒弄脏皇帝的廉价地毯。你们正好相配,艾莉西娅恨恨地想。狗屁营地里的烂帐篷,连个刺绣都看不见,一切都显得那样低廉!   “你不要了?”皇帝挑眉。“都不要了!废墟,荒地,洛德赛那些狗屁大人们的仇视,还有你――还有你――”艾莉西娅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提起这个。酸啤酒苦涩的味道粘在舌根上,让她想起那些困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的日子。真希望詹妮他们在这里。她望向窗口。可惜艾莉西娅要让他们失望了。“你跟以前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你让我失望。”艾莉西娅用力吸鼻子,吐尽心中怨气。“战争改变了艾莉西娅,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它能摧毁绯娜?威尔普斯。你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你,只会让艾莉西娅想到‘帝国之光’。你原本明明不是这样的,你比她可爱多了!”   艾莉西娅一口气说完,完全没有任何快意,反倒气得哭了起来。她大力抽噎,粗鲁地抹去泪水,鼻涕直往外喷。现在可好了,不等艾莉西娅走出王帐,她在御前痛哭流涕的丑事就要传遍营地了。到时候,就连锁在囚车里的瞎眼老头子也要笑话她。不快令艾莉西娅飞起一脚,将牛角杯踢向高台。雌狮抬起头,一口将它咬住,她的主人则大声叹息,捂住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你看什么看?还有你这头蠢猫!”艾莉西娅背过身,捏起袖子抹泪。她有意要离开,但总不能,顶着一张哭花的脸,跟外面的所有人宣布艾莉西娅爵士跟皇帝谈崩了吧?接下来,他们该看艾莉西娅的笑话了。就像她获得步战冠军之后做的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艾莉西娅把脸埋进臂弯里。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上来,扯她袖子,要递给她同情的手帕。“艾莉西娅才不要你来同情!”她拿开胳膊大吼,映入眼帘的是雌狮金黄的饼脸。艾莉西娅一时忘了伤心落泪。雌狮在艾莉西娅面前坐下,把嘴里的木杯放到她脚边,伸出爪子扒拉艾莉西娅,粗糙的肉垫刮得她好痛。   “你的猫要干什么?”艾莉西娅转向王座。绯娜的脸陷进手里更深了,根本就是在捂着脸,说起话来也跟感冒了一样。“她希望你痛饮一杯,消消气。”皇帝为她的爱宠解释。艾莉西娅冷笑:“消消气?就凭你的劣酒?不,当然不。你起码得备上一壶半日神仙,满满的一壶,冰镇到最合适的温度,再在蓝宫的湖边摆上宴席,准备好刚刚打捞上来,最为肥美的四鳃鲈,把鱼汤炖至奶白;小牛腰要两个钟头之内现杀的,派里得有天鹅肉。我们找一个悠闲的下午――”艾莉西娅哽咽,最想要当面向她确认的事堵住她的喉咙。噢,算了吧,艾莉西娅。她就跟你该死的老爹一样,宁愿去死,也不会低头认错,更不可能承认心中也有那么一丁点,有那么一丁点在意过艾莉西娅。   艾莉西娅心酸得又要落泪。她用力忍住,好像专门为了给她解围一样,皇帝捂着脸开口。“去你的吧!艾尔莎,别那么看着她,这女人不值得同情。我许给她爵位,领地,封号,一生享用不尽,成为权臣的资本,她还不满意,假惺惺地要求什么美酒和宴席。哼,艾莉西娅?霍克,你到底想要怎样才能――”皇帝的下巴颤抖。她的嘴藏在手掌后面,艾莉西娅泪眼朦胧,抽噎响亮,既瞧不清也听不仔细。她说了什么?“原谅我?”艾莉西娅狐疑地望向雌狮。狮子叹了一口气,离开艾莉西娅,走上高台,拱开主人的胳膊肘,舔她遮住的脸。   “看什么?你已经哭了,还要我跟你一起哭吗?”皇帝绝望地闭上眼。“给我一条热毛巾。我实在是英明,一位英明的陛下,懂得在事情失去控制之前,接见所有必须要见的人,将重要的事处理妥当。”侍女放下酒杯,转身去取毛巾。艾莉西娅冲上去,夺过毛巾,登上高台。帝国的皇帝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她转向她,艾莉西娅的心跳得比脚步还快,祈祷她不要制止。皇帝什么也没说,她的侍卫长抱起手臂,背对王座,把艾莉西娅当成空气。艾莉西娅一步跨到皇帝铺熊皮的桃花心木椅子旁边。   她没有涂香水,完全没涂,是好多次艾莉西娅在她枕边醒来时,闻到的她原本就有的味道。艾莉西娅生怕勇气流失,立刻伏下身。皇帝的脸皮被狮子带刺的舌头舔得发红,湿漉漉地,看不出是否曾为艾莉西娅流泪。她的视线转过来,碧玉一样的眸子落进艾莉西娅眼底,教她的心跳停止。   “我闻上去怎么样。”皇帝抬起手。她拨开艾莉西娅垂落的金发,粗糙的指肚拂过她的脖子,扣住她的后脑。被她触碰的瞬间,艾莉西娅失去了意识,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绯娜的脸是那么地近,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第320章 再临老松湖   霜雪爬上了每一棵树, 落叶松,柏树, 冷杉,看上去全都一个样子。湖面并未完全结冰,它倒映出天空的颜色,云朵滑过碎冰,留下灰色的倒影,风将懒惰的湖水推出褶皱,霜冻后的最后一片红叶被推至岸边,伊莎贝拉的坐骑一脚踏过,掀起更多的碎冰与雪沫。克莉斯轻踢坐骑, 跟上那片雪雨。北风强劲, 吹飞伊莎贝拉束在脑后的卷发,而她爽朗大笑, 喷出的白雾里全是她的味道。   “慢一点儿, 护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回到营地雷娅又要抱怨半天。”克莉斯催促战马。此番出行, 她骑乘的是一匹纯种的奥维利亚神骏“祥云”,由大公亲自为她挑选, 依然是通体乌黑。与帝国灵活善跑的战马相比, “祥云”有股蛮横强壮的气势,仿佛还是难驯的野兽。战马“祥云”在马刺的刺激下生猛冲刺, 一下子追到伊莎贝拉马后。伊莎贝拉早已察觉,她轻带缰绳,灵活地转过一颗松树,松枝扫过她的肩膀,抖落半身雪粉。   “再跑就是森林深处了。”克莉斯骑到她身边, 为她拂去肩头冷雪。伊莎贝拉回眸一笑,拉拽缰绳。战马贴近,两个人的腿撞在一起。“让她尽情说好了。还是说,我们的半神害怕狮巢城的骑士?”她倒向克莉斯,歪向她的肩膀。克莉斯担心她跌落,张开手臂揽住她,她却偏偏坐了回去,投来顽皮的一瞥。“我会骑马,不是个战战兢兢,在外人面前跨骑的小女孩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孩。”“恶心,我妈都没这样说过我。”克莉斯微笑,趁伊莎贝拉毫无准备,跨到她的马背上,坐在马鞍后拥住她。噢,她的气味。没有什么比贝拉头发的气味更令半神克莉斯安心。   “恶心?明明笑得很开心。”怀里的肩膀在抖动。贝拉挪向马鞍前方,为克莉斯腾出位置。虽然明知道空间不够,克莉斯还是挤过去,与她紧贴在一起。克莉斯抖开缰绳,让战马祥云跟在后面。“我知道你想避开其他人,单独和我在一起,但我们已经出来太久。”   “没有但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看,就连太阳也在打盹。”贝拉靠进克莉斯怀里,仰望林间淡蓝的天空。浮云懒洋洋地游动,太阳藏身层云后,发出灰白的光芒。松枝间偶有雪粒被映成金色,明媚有如沙砾中的珍珠。“第一次来的时候,只觉得老松湖好大好大,每走一步,我都忍不住担心。父亲的时间还够吗?夜里会不会有熊?要是让奥维利亚人认出我,发现我穿了裤装……”她轻抚克莉斯执缰的手,“骑马跑起来它却那么的小,你瞧,我的手都没有流汗。”   伊莎贝拉的手干燥又温暖,她的手上也生了茧,只是不如克莉斯的厚。克莉斯紧拥住她,想要牢牢记住她鲜活的感觉。伊莎贝拉很享受她的拥抱。她什么也不知道,她最好永远不用知道,可惜不能。克莉斯低下头,好教贝拉的味道蹭上自己的面颊。伊莎贝拉不觉有异,续道:“那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陪同下离开家,既害怕,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高兴……我是不是不该那么说,父亲明明躺在病床上。”   “你天生就是鸟儿,奥维利亚却锁住你的翅膀。”   “回去的路上,你的尉队士兵们还没出现之前,我心想,再回到老松湖,不知得等上多少年。我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明明度过了那么恐怖的一天,担心的却是再也不能见到为我挥剑的女骑士。”   “我……”如果不是我那身为神o的前世动过手脚,你会像个正常的女孩那样,记住遇害的佣兵,脑袋分家的杀手,而不是什么挥剑的女人。克莉斯咬紧牙。最令人懊恼的是,她与过去的自己失去了联系。无论与猫头鹰争吵过多少次,也无法回忆起它口中那些她理所应当知晓的事。作为神的那个家伙已经死了,毫无疑问的,无论用了什么办法,她办到了。现在想要保护贝拉的是克莉斯?沐恩。将她从累世的诅咒中解脱,让她获得真正的自由,是克莉斯的工作。   “你不知道北方的女孩们经历过什么。没有你的帮助,我永远也不可能到达这里。”伊莎贝拉的手滑向缰绳,勒住马。战马在湖边停下来,漂浮薄冰的湖水倒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我就像一座黑色的山,压在她的肩膀上。悲伤令克莉斯脱口而出。“你不需要我,我是说,没有我,你也可以做到。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无论是我,还是绯娜,你的父亲,你的弟弟,盖伦,统统不需要。事实上,正是因为有你的帮助――和你想的正相反――他们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站在了今天的位置上。”   伊莎贝拉转过来,她凝视的眼神令克莉斯耳朵发热。我配不上她那样看我,我……贝拉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微笑,搓揉她发红的耳郭。“噢,克莉斯。有时候你太了解我,让我害怕;有的时候你又一点也不明白我,令我伤心。”   “现在?你伤心吗?”   “你猜。”贝拉微笑,闭上眼睛,扬起面庞。只有这个,我无法抗拒。克莉斯俯下身。口唇间濡湿的声音很快代替湖水的荡漾,马匹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踏碎薄冰,骑乘的姿势让克莉斯很别扭,然而贝拉的气息越来越强烈,盖过马匹的味道,让她舍不得罢休。   “你们两个,不嫌冷吗?就不能选家旅店,把炉火烧得旺旺的?”雷娅的嗓音从未如此惹人讨厌。克莉斯离开贝拉,后者的舌头追过来,舔走克莉斯嘴唇上残存的唾液,笑得一点也不像个奥维利亚的女孩。   “选家旅店?好教大堂里的客人都听到吗。”克莉斯淡淡地回应。雷娅踢马过来,脸庞通红,和她的马一起,像两口煮开的大锅,喷出大片白汽。“让他们听去。蜜泉也是帝国境内,大家都是大人了,必须懂得区分责任和私情,我说的没错吧,大公大人。”她摸向怀里,掏出一封黄皮信,上面的皇家印泥蓝得刺眼。   “陛下又来信催促了。您的队伍却走得比驴子还慢。这样下去,恐怕我得实话实说,否则陛下要是怪罪下来……”雷娅摇着信封。“一个戴上皇冠的家伙,看重自己的加冕仪式,不算过分吧?我以为你们算是朋友。”   “噢,当然,我的朋友,帝国十四世皇帝,绯娜?威尔普斯。”贝拉兴味索然,靠进克莉斯怀里。“蛇颈湾决战,我们这边,可是派出了我的挚爱参与。我的骑士不仅帮助帝国皇帝赢得战争,还把她的――该怎么形容,宠臣?――送到她身边。凭借这些,都不能为我争取更多时间吗?”贝拉闭上眼。更多的马蹄声响起来,松枝间的积雪簌簌而下,她皱起眉头,低声说:“我们快跑。”   “贝拉……”就连战马祥云也不耐烦地踱步,抱怨大公的任性。贝拉假装听不见,捏紧克莉斯的手催促。克莉斯叹气,抱歉地冲雷娅点了点头,踢马沿着半冻的湖畔小跑。直到跟过来的蹄声渐渐远去,松林间又传来灰喜鹊的叽叽喳喳,贝拉方才睁开眼,眉宇间的忧愁让人无法忽视。“为什么他们非要来跟我们争抢独处的时间?”克莉斯还没想好如何回答,伊莎贝拉又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她”指绯娜。克莉斯心知肚明,心底泛起难掩的涩意。“她会成为了不起的皇帝。”倘若明天的明天,大陆仍属于活人的话。“我是说,她作为绯娜的那一部分。她对艾莉西娅怎么样?她是真心打算跟她复合吗?还是又一桩让她得以坐稳狮椅的买卖?”克莉斯想了想,回答道:“她已下令赦免迭戈元帅,并把军队从黄金群岛的雨林里撤了出来。目前看来,在信守承诺方面,新皇帝没有让她的追随者们失望。我想她会兑现她的许诺。军队,秘法师,更多的能在实质上帮助奥维利亚的技术。”   “我要是说,我不在意呢?”贝拉转过来,在克莉斯脸上搜寻蛛丝马迹。“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是一个糟糕的大公了?”克莉斯不动声色,将贝拉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你很不安。比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不安。告诉我,为什么。”   伊莎贝拉叹息。她握住缰绳,坐直身体,本想借由湖面欣赏两个人的倒影,散碎的薄冰令她失望,她咬住嘴唇,呼出一大片白雾。“这些日子以来,你躺在我身边,从没真正入睡,一次也没有!”克莉斯微笑。“自己做着梦,却指责别人从未睡着?”   “每次我从噩梦中醒来,你都抱着我。每当我睁眼的时候,你总望着我!总是!”   “我睡得比较浅。”   “你在骗我。”   克莉斯担心她落泪,俯身查看,对上伊莎贝拉悲伤冷清的视线。“你有事瞒着我,绝不是好事。我故意拖慢行进的速度,连雷娅也无法忍耐,你却什么也不说。你是真的打算终结噩梦,回到我身边,是吗?”   克莉斯无法回答。   “我不能对你说谎,不能够。”   “那么,告诉我真相。”   克莉斯把下巴搁到贝拉头顶上,她流连她的气味,而贝拉也清楚这一点。她赌气别过头,不让克莉斯如意。克莉斯默默叹气,转向淡蓝的天空。一对黑色的天鹅拍打翅膀,穿过云层,滑向湖面。前面的一只飞得又快又急,它的伴侣紧随其后,伸长脖子,焦急呼唤。前面的那只充耳不闻,一头扎向枯萎的芦苇丛,克莉斯在芦苇的长杆间瞥见一抹橘红的身影。   “如果我成功,苏伊斯将夺回她的颜色,大陆的尸潮退却,柏莱古陆的却依旧高涨。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来自于古大陆。柏莱人信赖着我,我必须带领他们,彻底将尸潮击退。”   “看来身为大陆人的我是不够格同行了。”   “人的身体无法穿越风暴海。我必须使用古代纹章,它们太过狂暴,会将你撕碎。这对你很不公平,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必须等待十年……”   “说,继续说。”伊莎贝拉嗓音颤抖。克莉斯扶住她的肩膀,有心要看她的脸,掌中却传来一股倔强的,不让她如意的力道。伊莎贝拉仰着脸,眺望天边的浮云,呼吸声粗重。   现在靠近她,说不定会挨打,还好我皮厚,打了也不疼。克莉斯靠上贝拉肩膀,端详她的容颜,决心好好记在心底。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她的鼻翼一下接一下翕动,喷出的白汽颤抖着,于湖光中飘散。“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如果你只是瞒着我这些……”泪水淹没伊莎贝拉的话语,克莉斯抬起手,伊莎贝拉捧住它,将脸深埋进去。热的泪淌过克莉斯指间,很快变得和风一样冰冷。芦苇丛中,天鹅发出警示的鸣叫,翅膀猛烈拍打,薄冰被踏碎,芦苇翻倒,橙色的闪电刺入它们之间,溅起一片冰水。   作者有话要说:开了个新坑    第321章 诸神之战   隧道长成了血肉之躯。岩石在脚下蠕动, 暗河是一条颀长扭曲的巨大血管,踩上去的时候, 里面的水流灼热。跳动的脉管强而有力,将克莉斯穿了长靴的脚从湿滑的血管壁上抖落。蛛母倒挂在墙壁上,转动小脑袋,八只眼睛一齐看向克莉斯,动了动它包裹在白茧里的爪子,继续它的美梦。蛛母没有要攻击克莉斯的意思,事实上,拳头大小的鬼腹蜘蛛铺满通往地心的隧道,克莉斯每踏出一步, 毛茸茸的小蜘蛛们全都自行让开;骸骨扛着锈刀与她擦肩而过, 揭开自己的头盖骨,张开下颌跟她打招呼。在它们眼里, 我跟他们一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我是他们的一部分,我们一样来自主神, 来自它的血肉深处――倘若它真的有血有肉的话。   不对,它叫玛维斯, 是个女神。她叫玛维斯, 是位女神。克莉斯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无光无风的地心深处, 凡人的眼睛其实没有必要。呼吸,心跳,阳光下重要的一切全都无关紧要,但克莉斯不愿放弃。这些是我身而为人的证据,至少曾经, 我的一部分是人。她摸向胸前,贝拉的吊坠静躺在胸间,跟皮肤一样温热。   她叫玛维斯,万物都有名字,她必须也有一个名字。克莉斯告诉自己。她沿着搏动的黑红脉管,走向地心最深处,万物生长出来的地方。她不愿飞行,一步又一步,像个人一样,愚蠢又迟钝地靠近星球崎岖灼热的内核探索。数不清的骨骸,包裹在赤色浆液中的,半死不活的尸骨睁开明黄的眼睛,目送她走来又离去。蜘蛛骑手蒙着眼睛,在一长条肋骨样的钟乳石间穿梭。他们相互切磋,手中的青铜刀迸出一朵又一朵暗金的火花。骸骨将军们被包裹在琥珀色的半透明肉膜中,离地足有百尺高,每一颗囊膜旁,均插有一杆骨旗。克莉斯匆匆望过一眼,即便没有一丝光,她蕴含神力的眼睛仍能看得清楚。噢,不,我想我认得其中的几个。   克莉斯收回视线。浸泡在金色液体里的骸骨将军忽然间醒了过来,正好是她最熟悉的那一个。克莉斯赶紧离开,避免将她彻底吵醒。   我必须得成功不可   ,为了贝拉能够自由地活下去。克莉斯继续前进,高耸的温热洞穴渐渐变得狭窄低矮,最低的地方,她匍匐而行,而最狭窄处,只能勉强侧身挤过。她独自行走,直到所有的蜘蛛,骨骸,活死人全都消失不见,白发被不断滴落的温热液体弄得湿哒哒,她终于到达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挤过最后一个跳动的窄仄血肉墙壁,克莉斯来到地心的尽头。地表的温度太过灼热,踏上的第一脚,就令克莉斯那双来自帝国工匠之手的牛皮靴融化。   “真是恶心。”克莉斯抬头打量。地心深处是个五十来尺高的心脏型洞穴,深红的墙壁满是黏液和水珠,一下接一下地蠕动着。洞穴的中心,一颗桃子样的肉瘤倒插进地面,和融化皮靴的灼热地表长在了一起。里面包裹着某样东西,某样庞大而神秘的东西藏于其中,克莉斯有种感觉,即便只是将它戳出一个小窟窿,涌出的力量都会将自己撕裂。   “我要是你,就收起那种自取灭亡的想法!”猫头鹰的声音冒出来,尔后是它生满羽毛的圆脑袋。克莉斯只瞥了肩膀上的鸟头一眼,注意力立刻回到地面长出的肉瘤上。“你太久没出现,我还以为贝拉的吻要了你的鸟命。”“噢――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的确让我不舒服。我这样纯粹的神,骄傲的神,不需要她那些黏糊糊,软绵绵,罗里吧嗦的玩意儿!”猫头鹰挣扎着要从克莉斯的肩膀里爬出来,但地核内肆虐的秘法风暴――或者说神力――令它无功而返。只是挤出右翼,便耗尽了它的力气。猫头鹰垂头丧气,趴在克莉斯肩膀上,翅膀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看起来,‘纯粹的’,‘骄傲的’神,还不如我这个半吊子。”听克莉斯取笑自己,猫头鹰强打起精神,拿猛禽凶狠的黄眼睛狠狠瞪她。“我只是,我只是,在你体内蛰伏了太久,一时不适应这股风暴而已,咕!”“哦,那你最好立刻适应。”克莉斯深吸一口气――即便她的肺已经停止了运作――走向搏动的肉瘤。猫头鹰大惊失色,挥动仅剩右翼疯狂拍打。它紧张得过了头,羽尖拂过肉瘤,那东西似乎也吃了一惊,陡然间沉寂下来。克莉斯与猫头鹰对视,一时间谁也不能动弹。   “是你干的。等下我要亲自向她汇报。”   “她?可笑,咕。真神没有性别,没有姓名,要我跟你说上多少次,你才能用你那被俗世染污的小小脑仁想明白?”猫头鹰的鸟嘴一张一翕,正要开始它的长篇大论,肉瘤忽然发疯似的跳动,连它表面的水珠也被震飞。说不清来由的温水濡湿克莉斯与猫头鹰的头脸,克莉斯抹了一把,那东西有点粘稠,但没有味道。   “我想,你惹火她了。”话音未落,地面突然抖动起来,起伏有如波浪。克莉斯尝试了好几次,翻滚的地面根本无法落脚,她只得放弃部分人的形态,腾空飞起。这实在是个糟糕的决定,秘法风暴在小小的地心掀起看不见的惊涛骇浪,克莉斯刚刚脱离地面,便被立刻卷走。一同倒霉的还有她肩膀上的夜神猫头鹰,它发出枭鸟的叫声,跟克莉斯一起,被狠狠甩在潮热的软墙上。“该史,该史,你这个笨蛋,咕。快,快用那个……”风暴将猫头鹰的羽毛吹得乱飞,推倒它的头,看样子存心要拧断它的脖子。事实上,克莉斯自己也被巨大的压力推得睁不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水波一般抖动,即便有心回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要她别将我的吊坠夺去。克莉斯默默祈祷,但不知向谁。也许该对我自己祷告。她伸出手,艰难地触碰猫头鹰伸出来的翅膀。两位神o相触的瞬间,光从中生了出来,它立刻凝固为天空上的圆球模样,飘向地穴上空,肆虐的秘法风暴奇迹般地平息下来。风变得稳定而有力,蠕动的地面有如被母亲抚慰的孩子。一切都安静下来,时间用它自己的语言,低声诉说,暗影沿着地面与墙壁的缝隙生长,它尖细的手指触碰到地心的肉瘤,彻底惹恼了它。   肉瘤猛地收缩,爆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心跳停止的搏动声,而后自顶端绽开。眨眼的功夫,它顶端的裂隙便由针尖大小,扩散到整个瘤子。那东西由内部翻卷,展开像一朵开放得过了头的花,从克莉斯所在的空中俯瞰,正是完美的圆形。“真让人不舒服。”克莉斯抱怨。看那深红的圆上的暗斑,跟月亮上的一模一样。肉瘤知悉克莉斯的想法,愤怒地尖叫,光与暗的神同时闭上眼睛,克莉斯更加幸运,她拥有一双人的手臂,得以捂住耳朵。   “你不该招惹它,这是在玩火!咕,快,把我的耳朵也捂起来!”克莉斯瞥了肩膀上毛茸茸的鸟头一眼,冷漠拒绝。“猫头鹰用脸也能‘听见’声音,别白费力气了。趁早变成块牛屎,还来得及。”猫头鹰转过它的圆脑袋,用大而圆的黄眼睛瞪她。“咕,令鹰生气,咕。你明知道我跟你一样被禁锢,施展不出更多神力。”   肉瘤用又长又放肆的尖笑回答它。它蠕动起来,毫无征兆地,有如第一个人的诞生,圆盘的中心伸出一双苍白的手臂,然后是她整个上半身,圆润的肩膀,修长的脖颈,银白的长发,以及一双金色的,生有竖瞳的眼睛。暗神毫无形象地张开鸟嘴,任由舌头露在外面。   “首次见面,主神玛维斯。”克莉斯摸向肩头。她本已做好丢脸的打算,但苍穹积极地回应她,自行弹出剑鞘,将剑柄送入她手中。克莉斯双手执剑,斜置于身前,垂下剑尖。玛维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着打量自己的身体。她的下半截仍与肉瘤相连,说不定,整个肉瘤就是她的下半身。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好奇,就像涉世未深的婴儿,克莉斯想。可惜主神的懵懂仅止于短暂的几眼,她立刻抬起头,长发残存的汁液在她抬头的瞬间蒸发成灰白的水汽,她的发丝顿时变得光洁顺滑,散发出丝绸般的光辉,柔顺地披散下去,垂过后腰。   “有意思。”她也许是想笑,但并不熟悉人类的表情和面庞,反倒摆出个令人寻味的奇怪的表情。“你,还有你,”她指向克莉斯,然后是猫头鹰,“不会以为用那根小小牙签,就能将我打败吧。”   “我不――”   “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克莉斯腾出一只手,捂住猫头鹰的嘴。“我们只是想要劝说您,停止无意义的杀戮游戏。悲剧本可以完全避免,您能够成为受人敬爱的创造之神,而非专司毁灭,令人恐惧的破坏神。”   “哈,‘受人敬爱’。虫豸的敬爱,要来有何益处?你与人类厮混太久,失去了应有的智慧。我所创造的世界,从来不是他们在卷轴上描绘的样子。万物本就相食而生,脱离囚禁,折磨,杀戮,人类一天也活不下去。”   “万物相食而生,但你是为了取乐屠戮。”   “那又如何?人类畅饮狂欢,以牛羊的血肉,葡萄的子嗣取乐。他们屠戮树木,夺取森林与原野的生命,建造巨大的建筑供自己玩乐。你牙牙学语之时,便已赤足在草堤上奔跑。你践踏青草,屠杀甲虫,蚯蚓,蛤蜊与河鲈,回过头却对你的养母说,‘我好开心’。”   “唔……是这么个道理,咕。”猫头鹰挣开钳制,克莉斯垂下手,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苍穹没有热烈回应她,它跟主人一样沉默。   “你心里其实清楚,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就算你解除她的轮回,将行走的活尸全都塞回去,保护她活过一世,又能如何呢?她最终不过化作灰烬,那些记得她,记得你,记得你和她事情的人,最后也都一样。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从这个种族诞生之日起,从来都没有过意义,他们只是害怕知道这一点,没有面对的勇气罢了。来吧,离开那些无所谓的东西,回到我这里来。”   玛维斯伸出右手。她的胳膊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克莉斯无法拒绝,只得扇动翅膀飞向她。苍穹握在她手里,血槽中蔚蓝的光芒依旧,其余部分只是冰冷的死铁。玛维斯握住克莉斯的肩膀,猫头鹰闭上眼睛,打算享受与主神重新融为一体的时刻。只有克莉斯,心怀叛逆。她将剑竖起,剑锋抵住玛维斯的脖子。   主神再次笑了。她明显掌握了现在的身体和人族的习惯,笑起来像个狂妄的女人。“你与人族纠缠日久,果真丧失了智慧。”克莉斯不回答,全力压下剑锋。苍穹好像切入厚达数十尺的皮革之中,被牢牢咬住,克莉斯想要拔剑再试,已不能够。   “我早就警告过你,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猫头鹰瞪大眼睛,瞳孔因痛苦而变形。深陷进玛维斯脖子中的苍穹嘶嘶地冒出白烟,克莉斯的灵魂承受着同样的煎熬。幻境前所未有地真,事实上,它们全都是真实的。我触摸过她冰冷的鼻息,无数次,无论尝试什么法子,都不能将我永恒的生命分享给她。她看起来那么地娇弱,仿佛初生的蒲公英。我不能将她永远捧在掌心,冰雪消融,蒲公英再次破土的时候,不论看上去多么相像,始终都不再是她了。我所有的挣扎,真的是为了她的幸福吗?她真的需要我这样做吗?   猫头鹰“咕”了一声,想要回答,却被主神彻底吞进了肚里。克莉斯茫然地挥动她的命运之剑。剑柄有如冰雪,开始在她的掌间融化,镜样的剑身倒映出克莉斯的模样。她的腿脚业被玛维斯的身体吞噬,红色的脉管自主神体内伸出,缠绕住克莉斯,要将她拉进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永恒之地。   “我不了解你,我也并不真的了解我自己。”克莉斯用力斩下巨剑,苍穹的剑身全融化了,剑柄尽头,升腾的白汽勉强凝结成剑身的形状,玛维斯哈哈大笑。“你妄图用你自己的牙齿,来战胜我!”   蠢货,早就跟你说过,行不通的,咕。猫头鹰在心底埋怨。克莉斯低下头,她的腰腹也不见了,肋骨被赤色的藤蔓缠绕住,皮肤的感觉正飞快地远离她。“你的神力远比我的强大。”克莉斯仰望玛维斯,主神显得很得意。“你了解我所有的事,那些关于神的事。但是神……”克莉斯的身体往下滑了一大截,她试图挣扎,却已失去和腿脚的联系。红色的血浆淹没她的胸口,伊莎贝拉的吊坠漂浮在上面,神的身体,不屑于接受凡人之物。   “不得不承认,关于人,你说对了一大半。你有时候为他们而哭,有时候为他们而笑,然后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觉得不值得。”克莉斯伸出手,用最后的意识握住贝拉的吊坠。“我想你从来不知道的是,关于一个人,在天上看她永远也得不到真相。你必须足够接近,与她共享她的生命,也把你的与她分享,才能品尝一口,生命之河的真正滋味。”   克莉斯递出吊坠,自己的手肘率先被赤潮融化。她用嘴叼住,衔着俗世的最后一点味道,扎向主神。玛维斯愤怒尖叫,小小的,脆弱的人的感受和思念,在主神体内翻腾。玛维斯用神的力量挤压它,试图消融它,瓦解它。克莉斯的意识附着在那小小的金属壳上,随之旋转,被挤压,被烧灼。她在同一时间看到许多画面,幸运的是,没有一个不是来自于克莉斯?沐恩的。她看见母亲和她的庄园,看见她带领自己进入密道后的药剂室,手把手教导自己如何掩饰外族人的身份。她也看见艾莉西娅,看见索菲娅,看见弥兰达。她们并排站在一片陡峭的,赤红色的海崖上,越过翻滚的灰色海浪与白色泡沫,眺望对岸的克莉斯,表情或深情或坦然,有的则在迷恋与羞愧间挣扎。   其余的全是关于贝拉的。克莉斯与她相遇不过年许,却在这短短的几百天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改变了彼此的人生。克莉斯看见自己吻了她。也看见当初那个柔弱娇嫩,不谙世事的奥维利亚少女,执意握住冷漠的自己,躲在背后张望的模样。   克莉斯叹息。胸口涌出的暖意推开神力的手。   是她改变了我,而我也改变了她。即便最后我们都将化作尘埃,唯有这一点,不能改变,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克莉斯的意识紧贴住贝拉的吊坠,关于她的所有回忆全都寄托其中,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玛维斯的侵蚀越来越深入,克莉斯意识模糊,感觉不到太多痛苦,主神却在遥远的虚无中痛苦尖叫。我战胜了她吗?克莉斯想要再看一眼,但已不能够。那些属于贝拉的,明亮的图景也在慢慢失色,变黑,变黯淡。克莉斯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永远地睡过去。这就是生命的终结吗?除了接受,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贝拉从前也是这么死去的,就像现在的我。这就是神,强大,永恒,完美的神,永远都不可能理解的,生而为人,短暂又狭隘的生命吧。那些痛苦和欢愉明明转瞬即逝,却是我们唯一曾经拥有过的。   我尽力了。克莉斯微笑,随着玛维斯翻卷咆哮的神力,沉入地底深处。 第322章 尾声   残月苍白而模糊, 悬挂同样灰白的天际线上方。风暴永无止尽,它们搅动海水, 掀起巨浪,混淆海与天的界限。世界的尽头,远离北方陡峭海岸线的南方人这样称呼她。都是些缺乏见识的书呆子。她明明是一扇门,一道走廊。“你把海上风暴画得像扇门,门的另一端是什么?”妇人将缰绳递给她的仆人,走上来的样子比领主老爷还引人注目。她的长靴跟海崖一般黑,不像盐税老爷们的那样,落满灰白的污渍。转回头之前,艾莉偷看了最后一眼。妇人雪白的衬衣前, 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艾莉认为那是白刺玫。   “黑色的草。”艾莉转回头,搅动颜料盘。日头正在升高, 海面的颜色即将变化, 她必须赶在无法收拾之前,把眼睛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黑色的草?”   “没错, 每一棵都长到胸口,但那是对您来说。高过屋檐的黑巨人生活在黑色的草海里, 黑草对他们来说只是喂牛的东西, 跟您牧场里的那些差不多。”   女人笑了。她笑起来很动听,艾莉跟着微笑。“看上去, 风暴海的小小观测员认为我应该有座牧场?”   “是迄今最年轻的,不是小小的!”艾莉纠正她。“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我做的是份正经工作!”谁让我们风暴角的土著不是又聋又瞎,就是粗手笨脚,把秘法师们的画笔捋得光秃秃, 而不是用它们刻画出真实的,美丽的风暴与海洋呢。看那些美妙的色彩,算了,他们永远不会懂。艾莉气馁地搅动颜料,涂上郑重其事的一笔。   “从五年前开始,风暴变得越来越远。你画布上灰白的通道在收缩,你觉得,它们的确是在减弱吗?还是只是移动了位置,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在被道朗学士收作学徒以前,艾莉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口中听过类似的字眼。这下她打算停下画笔,好好打量跟她搭讪的女人了。她一定很有钱。艾莉肯定先前的判断。超乎我想象的有钱,她的马队比收盐税的老爷们的两倍还要长,却不包括一头驮食物和饮水的驮兽。瞧那些马匹的胸膛,海崖驿的苦井汲干了,也喂不饱它们。   朝她走过来的那个大脑门,在她的斗篷下面藏了对大袖子,她是大公派来的新秘法师?取代我的?不,不可能,她太年轻,最多只比我大十岁。道朗学士时常炫耀他三十九岁便获得了秘法师徽章,他是那一届毕业生中最年轻的,而眼前的大脑门最多不超过三十岁。不过她的眼睛好蓝啊,道朗学士说双子塔间的智慧井水虽然是淡水,却是湛蓝的。艾莉打量了大脑门好几眼,心里想着风暴海。   风暴海是她的家乡,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除了前去海崖驿迎接道朗学士的那一次,她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也不如何向往。风暴镇已经足够好了。奥维利亚就足够好。现在平民的女儿也能写自己的名字,毕竟计较起来的话,女儿其实可以继承父亲的房屋和渔船。两年半以前,渔民阿德的头生女儿就把他告去了领主那里。阿德的老婆怕阿德,阿德害怕领主大人,而领主必须听大公的。大公住在她父亲的城堡里,戴着祖传的大公戒指;阿德那三间泥瓦房,五亩晒盐的海田也是祖传的。阿德气得当场病倒,直到现在也不敢死。一旦他闭了眼,他的女儿就要接管他的盐田和房子了,而他的独子每天醉酒,连船也不会划,等他老爹闭了眼,只怕会饿死在沙滩上。   “蛤粉上色不易,锌白和钛白都是更好的选择。你师从的可是传统秘法师,道朗虽然缺乏创新精神,在他那一届里面,也算刻苦的。”大脑门提醒艾莉。她的嗓音可真不讨人喜欢,她的眼神也是,让艾莉觉得自己是个秃头的呆瓜。   “对不起,她本性如此,不是有意要惹你不高兴。”有钱的妇人微笑,将一缕被海风吹散的棕发别到耳后。称呼她为妇人不太合适,艾莉在心底道歉。她紫色的眼睛过分清澈,要是把头发放下来,说她只比艾莉大几岁,也没有人会怀疑的。况且她的指甲虽然很短,却很整齐,皮肤也很白皙。迎接道朗学士的时候,艾莉有幸见过镇长夫人。在风暴镇,镇长的夫人也必须操持家务,她的一双白手因为常年的寒冷和带盐的海风而红肿开裂,全然不似眼前的这位大人的模样。艾莉蜷起自己掰蛤蜊,撒网,收海带的手指,把开裂的指甲和黑色的甲沟藏进掌心。   “我们风暴镇人生来坚毅,在奥维利亚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艾莉挺起胸脯,示意自己毫不在意。有钱的女人微笑,她笑起来可真好看,让艾莉想起风暴海的日出。“若论坚韧,我们奥维利亚人当然是冠绝大陆的。”女人颔首。原来她不是帝国人。艾莉略微有些吃惊,但掩饰得很好。原来镇长说的是真的,现在就连北部边陲的小领主,也开始流行帝国的风俗和打扮了。有一次镇长蛤蜊浓汤喝多了,拍着肚子说,他见过领主桑加尔大人,当时领主大人派他的小女儿出城迎接来宾。那女孩还不到十四岁,穿着马裤,跨骑在马鞍上,艾莉还当他在吹牛皮哩。   “您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呢,领主大人。”明白过来的艾莉慌忙转身,拉扯她那套道朗学士淘汰下来的旧袍子改短的棉质长袍。唉,当初袖子裁短了,又被盐水浸泡,白一块灰一块,简直不成样子。“你的小知更鸟叫你领主大人呢。”大脑门挖苦。艾莉狠狠瞪了她一眼。既然这位秘法师服务于奥维利亚的领主大人,就没必要怕她。秘法师首先是服务者,道朗学士就是这么说的。   大脑门无视她的领主,续道:“站在你面前的是奥维利亚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事实上,她的权势过于巨大了,接连二十六封急信将伟大的秘法之光从双子塔内召唤而来,就为了验证她没头没脑的梦境――专挑伟大的秘法师即将问鼎圆桌的关键时刻。”大脑门狠狠地剜了她的领主一眼。不,她并非她的领主,是我的才对。艾莉认出面前的女人,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大,大人。”艾莉的舌头被水母蜇了一般肿起来,不能言语。她捂住嘴,低下头,心里满是跪下去亲吻她的脚趾这样荒唐的想法。   她善良的主人看透了她的想法,迈步朝她走来。噢,伟大的奥维利亚的主人,走起路来,也与常人不同。她看上去就像海中白色的灯塔,既令人向往,又美丽,高雅,坚强。“我知道这不容易,日复一日,记录一片灰色的海面,对于奥维利亚的女孩来说,尤其困难。你已经很好了,没有人会来取代你。”然后她握了握艾莉的肩膀。噢,伟大的君主,她触碰了我。艾莉不由落泪,决心要把棉袍子收藏起来,就用道朗学士教的保存标本的法子。   “值得了,陛下,一切都值得。”艾莉跪下。大公没有戴她的戒指,艾莉迟疑片刻,仍然噘起嘴唇,虔诚地亲吻她的陛下的手指。抬起脸来的时候,大公身边的大脑门秘法师冷漠地俯视着她。“所以,我再问你一遍,风暴海有任何变化吗?包括风暴的位置,持续的时间,影响范围,最最重要的,是它持续不断的秘法波动。这几年以来,有任何值得报告给学会的异常吗?让我猜猜,你根本感受不到秘法波动对不对,你的资质太差,又生在这种闭塞的鬼地方。”   “虽然你没有佩戴徽章,在秘法师里面,你一定也是惹人生气最高级的。”艾莉反唇相讥。大公露出愉悦的微笑。诸神呐,她高兴就好。   “你瞧,我虽然大力推行秘法,其实并不如大家传说的那样,对秘法师言听计从。我很清楚他们的讨厌之处,比奥维利亚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大公留下耐人寻味的微笑,越过艾莉,从她的画架旁边走过去。再往前半步,就是悬崖了。事实上,大公踩在了峭壁边上,半个脚掌悬空。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海平线上,风暴咆哮,掀起一个峭壁似的巨浪。灰蓝的浪头扑向悬崖,与海岸线上常年被风推挤的旋转浪相撞。几个呼吸之后,“哗”地一声,整个海面如同开锅似的翻滚。灰白的泡沫喷上半空,沾湿大公的靴子,强劲的气流将她的斗篷连同额边的刘海一同掀飞。   大公绝对不算个强壮的女人。渔民的老婆特蕾莎,屠户埃林都比她胖壮得多。这样的风暴,说不定会把单薄的大公吹进海里。大公的衣袍被风托起的时候,艾莉几乎要奔过去,将她抱回来。然而跟想象的不同,大公的双脚好像钉在黑色的礁石上一般,一动不动。风暴掀起的海风只是她的陪衬,就连她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也一样。艾莉悬着的心落进肚子里,这个时候,一个嘴唇留有骇人旧伤的高大护卫从队伍里走出来。他急切地走向大公。他想要保护她,然而畏惧她的权威,双手徒劳地托举着海风。   “风里有她   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就像在梦里一样,她告诉我身为神的她死去了,然后又以人的身份重生。”大公倏地转过来,满是海水的风沾湿她的脸,她浑然不觉,兴奋的样子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我什么也没听见。”大脑门皱眉,艾莉觉得她悄悄骂了一句脏话。“看在诸神的份儿上,一个人会有本事在梦里告诉你那些?你都多大了?我劝你现实。其实……那个……来的时候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要是乐意的话,也有不少……领有封地的大贵族愿意和你结为……陛下提议的时候,艾莉西娅元帅也在旁边,她没有反对。”海浪拍打,碎裂在礁石上,掩盖住她的声音。大公选择没有听见,她转过身,斗篷下摆狂热地拍打。   海浪被托得更高,更加猛烈的风暴掠过海洋,凶狠地撞在岩石上。画架立刻被吹翻,秘法师的长袍发出“噗噗”的声响,狂风撩起她亚麻色的刘海,露出她大得惊人的额头。   “陛――”艾莉张开嘴,风灌进她的喉咙,她一个词也说不出来,反而想吐。秘法师瞅了她一眼,冷漠地亮出手腕上的护腕。她张开一面半透明的鸢盾,狂风被鸢盾遮挡,稍微减弱,秘法师得以开口。“克莉斯?”那个嘴唇上有疤的高大护卫立刻露出一副被水母蜇了的表情。   “我说的没错吧!”大公倏地回过身,奔向她的战马。海风在她背后怒啸,拉扯她的黑斗篷。白色的海浪撞击海崖,浪花飞溅,喷上半空,散落满是咸味的细雨。风暴海边的女人,就是日日淋着这些咸雨,最后弄得全身皮肤皲裂起皱的。大脑门秘法师拉起斗篷,罩住头脸,大公却正相反。她飞身上马,碍事的斗篷已在奔跑中被她除掉。风将斗篷卷走,丢向悬崖边,艾莉跳起来接住。黑缎入手那顺滑的质感让她瞬间失了神。这可是大公的斗篷,艾莉双手捧着它,情不自禁想要凑近去问,被刀疤嘴严厉的视线阻止。   “我要把这些记下来,画下来。哈,有了大陆桥上升的第一手资料,看看圆桌上谁能与我匹敌,就算那个拉里萨,也要低头尊称我为圆桌首席!”大脑门兴奋地喊叫,湛蓝的眼睛熠熠生辉。她收起秘法盾,从大袖子里掏出一根黄铜望远镜――一定是最新式的,能望见海对面的版本。艾莉目不转睛地盯着秘法师手里的高级货,咽着口水。她一定瞧见了什么,不论是好是坏,那东西对她来说都一定很重要。艾莉端详凝固在大脑门脸上的兴奋,暗自揣摩。   “都在这里等我!”亢奋过头的不止大脑门。大公拉扯缰绳,猛踢□□那匹纯白的奥维利亚战马。刀疤嘴奔向她,指挥手下去拉她的缰绳,都被她带马轻巧避开。“我说了,都在这里等着,这是命令!”大公说着,策马向海崖下奔去。我应该把斗篷交给大个子,让他转交给大公的。艾莉捧着大公的黑缎斗篷后悔。都是是因为这些咸雨,大公的鼻子都红了。   “列队,都列队,列队警戒!”大个子挥舞着胳膊,视线一刻也没从大公离去的背影上挪开。他在害怕什么?艾莉想不出来,同一时间,身体被地震带倒,这在她之前的十六年人生里,也是绝无仅有的。   “地震?刚刚那是地震吗?”大脑门投来冷淡的一瞥,让艾莉再次品尝到目不识丁的卑微。   “是秘法风暴,绝无仅有的。一股与风暴海全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力量,与海上的秘法风暴相撞。它们相互缠绕,推挤……”然后让自以为是的秘法师瞠目结舌。艾莉抱紧留有大公体温的斗篷,乐得见到大脑门呆滞的模样。要不是大脑门在,艾莉自己,本也应该目瞪口呆的。   风暴海被挤开了。   转向海面,艾莉的脑子里只有这个疯狂的念头。金色的漩涡自海底升起,将起伏的灰蓝海面从中分开。海底升起了太阳?艾莉望向天空。风暴海灰茫茫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变得蔚蓝,天空像被洗过一样,太阳从天上落入海中,将深埋海底的陆桥托起。   那就是古陆桥?道朗学士所说的,连接大陆与柏莱古陆的桥梁?艾莉眯着眼睛,忍耐不适,打量金色漩涡之间,缓缓升起的黝黑脊梁。它看上去像一头鲸鱼,而我们的大公已策马踏上鲸鱼的脊背,跑进无所顾忌的海底之光中。   风的味道不一样了。就连艾莉也能感觉得到。海浪依然在狂啸。风暴拉扯大公褐色的卷发,松开她的发髻。她的长卷发彻底成了一面旗帜,迎着金色的风,兴奋抽击。她一点也不怕。艾莉抱着大公斗篷的手握紧了,掌心全是她自己的汗水。   无畏的君主踢马奔向光芒的深处。就在艾莉快要失去她踪迹的时候,灼痛人视线的光芒忽然间黯淡下来。犹如金色的眼睛上的瞳孔,光的瀑布中心突然生出一个黑点。就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黑点变大了很多。悬崖上的艾莉勉强能够分辨出,那是一个人骑着马,正分开光芒,迎向大公。艾莉揉了揉眼睛。那真的是马吗?那东西和马差不多高,被人骑乘,走起路来却是猫的样子。马背上的真的是个女人吗?直觉告诉艾莉,一定是的,可如果她是个女人,那她也太高了。   奇怪的黑马与大公的战马碰在了一起。大公松开缰绳,扑向怪马骑士,脑袋刚到怪骑士胸口高。那骑士张开怀抱接住大公,将她抱上马鞍。艾莉正要踮起脚好看得更清楚,大脑门忽然转过来,捂住艾莉的眼睛。   “你干什么!”艾莉拍打她。   “小孩子多看书,不要看这些。”   “可是――”   可是就连风,也变得好温柔啊。风暴停了下来,金子一样的光芒从大脑门的指缝中溢出,晃花艾莉的眼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