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开封小酒馆》作者:风暄和   本文文案:   开封府里新开了一家不卖酒的小酒馆,掌柜的还养了三盆没有人认识的花草――   风信子:“那个穿红衣服的总是盯着那个穿白衣服的看。”   绿萝(用叶子嗅嗅):“哟,这位客人刚才递钱的手上有血味儿。”   仙人掌:“知风,门口站着的要饭的有点眼熟哦……”   ――――――――――――――――   沙糖冰雪冷元子,绿橙香嫩酒初浮。   玛瑙旧杯盛新酿,问君愿饮一杯无?   ――――――――――――――――   阅读提示:   1. 本文只是借用了七五的故事环境和几个人物,故事走向和原文本身没有很大关系。   2. 温馨日常向,每一卷写一个案子,暂时打算写四卷,故事不会很长,像几幕短剧一样,串起两位主角的前世今生。   3. 受是花妖,攻是一条失忆了的龙,魂灵寄居在凡人身上。   3. 小天使们对剧情有任何疑问欢迎留言,蠢作者智商逻辑都很有限,但愿意随时和大家讨论。   4. 每天早上八点日更。   内容标签: 七五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美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谭知风、徐轩 ┃ 配角:展昭、白玉堂、猗猗、灼灼、裳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养一朵美美的花 第1章 土包子进城   ――想看日出,就要守到拂晓时分。――   立冬将近,傍晚的东京汴梁城耸立在落日余晖之下,高大的深灰色城墙染上了一层淡红,一眼看去少了几分萧索,多了一丝脉脉温情。通向开封城门的官道两侧,一排排榆树已经生长了百年,粗壮的枝干上,叶子虽早就落光,但黑色的丫杈仍遮挡着寒风卷起的阵阵尘土,守护着这座繁华的都城。   透过纵横的树影,未被夕阳染尽的淡蓝夜空中,一轮如钩的新月已经悄然升了起来。   离城门不远处,一名身着白衫的少年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他身材修长,略显得有些消瘦,穿的也颇为单薄,头戴一顶斗笠,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个面孔。   少年的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布,捂的严严实实的。   “……你们知道这是哪儿?这是开封,开封啊!老娘我要去喝茶、逛夜市、泡澡、听戏,我要见苏东坡苏大学士……”   一个尖细的女孩的声音从筐里传出,钻入了少年的耳朵。少年还没答话,另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声冷冷的响起:“苏东坡?呵呵……苏东坡这会儿还远在巴蜀埋头苦读呢。再说,苏大学士不会跟你有任何共同语言的。你想见名人?要不要我送你去见见包青天?”   竹筐剧烈的晃了起来,在咬牙切齿的争吵声和冷嘲热讽声中,又有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孩子声音道:“你……你们能不能先别吵,咱们……咱们进了开封,吃什么,住哪儿……”   筐子里面陷入了一片寂静,片刻开始那两个声音一并响起:“谭!知!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名叫谭知风的少年站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他仍然背着那个筐子,但他的身后,却不知何时多了三个神色各异的同伴――   一位俏丽的粉衣少女两眼放光,双臂环抱胸前,兴奋的往远处的城门内望去。在她身旁,高挑的青袍少年倒背着手,一脸冷淡,偶尔带着几分警惕打量一下四周来往的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年纪小些,浓眉大眼的男孩,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衫长裤,目光茫然看着前面三人。   官道眼看就到了尽头,谭知风停了下来。他白皙的手指扶住斗笠边缘,轻轻往上一抬,斗笠下的脸迎着最后那一缕落日余晖,在暗红的霞光中显得不太真实――这是一张精致、美丽,明澈动人的脸,如初次绽放的鲜花一般,沾着清晨的露滴和朝阳的光芒。   他双眉如黛,黑白分明的眸子晶莹而明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望着眼前的开封。   他的笑容动人心弦,令人窒息,仿佛这傍晚的寒冬将被一只手轻轻翻过,下一刻就会旭日东升,春回大地。   几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被这少年的容貌吸引,纷纷放慢了脚步,讶异的回头张望,却在看到少年脸上那淡淡微笑时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把好奇的探寻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谭知风马上将斗笠放下,就这样在开封城门下默默的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自己颈边摸索,扯出了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好像是一滴水一样轻盈,却又似乎很重,把那红绳绷的紧紧的。   就在这一瞬间,谭知风的笑容里闪过了一丝苦涩,他轻轻的道:“希望这次能找到你,我……”   一句话还没出口,“砰”的一声,身后几人接二连三的撞在了谭知风身上――“唉哟!谭知风,眼看就关门了你站在这儿干嘛?!”   “没银子,城里城外都是喝西北风的命!”   “知风、知风哥哥你会给我们找地方住吧……”   三个人吵吵嚷嚷,谭知风自动屏蔽了他们的声音,小心的把水滴吊坠塞进衣领中。“走。”他终于开了口:“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钱的事,我会慢慢想办法的……话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这么不相信我?咦?人呢?”   天色昏暗,城门处十分拥挤,你推我撞,斗笠显得有些碍事。谭知风抬手轻轻在脸上拍了拍,把斗笠拿了下来。   奇怪得很,在城门下令人侧目的一张脸,此时却变得平淡无奇,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了。   谭知风却不敢耽搁,赶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开大筐上蒙着的那一层厚厚的布往里一瞧,只见三个青花玲珑瓷瓶中,一株粉红色的风信子,一团莹绿的生长茂盛的绿萝,还有一盆浅褐色、胖乎乎的多肉静静的望着他,一齐冲他晃了晃叶子。   他们都在,谭知风松了口气,小心的把棉布重新盖上了。   他背好筐子,继续往前走着,此时夕阳的光芒已经完全散去,开封城里却仍然亮如白昼,灯火通明,带着头巾,满脸笑意的伙计站在各家酒店门口,不知疲惫的招揽着客人。   谭知风抬头望去,拥挤的街道一旁,巨大的木架子两边搭成了鸟雀的形状,中间却缀满色彩各异的花朵,宏伟瑰丽,仿佛高耸入云的天梯一般,这就是“彩楼欢门”,开封城里有名的酒楼、瓦子招揽客户的显眼标志。   所谓瓦子,又叫瓦市,是开封城内的百姓打发时间的好去处。眼前这桑家瓦子里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勾栏,昼夜上演各种歌舞杂剧,有说史的,有角抵的,也有演傀儡戏的,巨大的看台周围酒楼茶馆林立,无论场内还是场外都挤的满满的。   “知风!”“谭知风!”“知风哥哥我想去看看……”   谭知风奋力往前挤了挤,问身边的人:“今晚演什么?”   对方用打量乡巴佬的眼神瞄了他几眼,简短的道:“角抵。”   谭知风往前看看,隐约瞧见了几个守在门口的伙计,他小声问道:“进去要收钱的吧?多少钱?”   对方眼中的不屑更深了:“后边的座位,一个人五十文,至于前边的嘛,我看你也不用想了,有钱也不一定订得到!”   谭知风背后的筐子又晃动起来,“快、快看看他有什么能卖了换钱的?”   “这是什么?一本老黄历,还是唐朝的?!”   “这个呢?”   “好像是几卷破书……还有几件破衣服……”   谭知风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中小心翼翼的抱着筐子挤了出来,回头一望,那彩门欢楼上摇曳的绚丽的绢花如同焰火绽放,映的夜晚的天空更加幽深而漆黑。   他忽然想停留片刻,人潮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在吸引着他,但仅仅是那么一瞬,很快又消失了。   筐子里已经开始讨论其是否要变卖他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谭知风赶紧加快脚步往反方向走去。这回他吸取经验,避开人群,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巷,可不知不觉中,人越来越少,他开始沉不住气了。   “打扰了……”眼看身旁好不容易走过了一个身穿[衫的年轻人,谭知风忙出声叫住对方问道:“请问……哪儿有便宜些的,可以投宿一宿的地方?”   那人矮小瘦弱,一脸病容。被谭知风拦下后,见谭知风风尘仆仆,还背着个筐,面露几分同情之色,道:“读书人吧?不如到附近的朱雀门东,太学那边瞧瞧?麦秸巷邸店多得是,一天也就要几个钱……”   谭知风注视着这年轻人的眼眸,从对方的眼中,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焦虑和沮丧,还有一丝烦躁不安。虽然他现在能驱动的法术所剩无几,但他还是将自己的些许灵力悄悄输入了年轻人的体内。   年轻人指完路,就加快脚步匆匆跑了。谭知风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这人的状态不太对劲,希望方才那点灵力能帮他守住内心的一点清明。   他同时也意识到――开封城,或许并不像表面上如此光鲜。   ……   他猜得没错,就在方才的桑家瓦子里,高台上锣鼓齐鸣,两个彪形大汉缠斗在一起,四周圈着栏杆,整个场子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   而高台之后,寒风中,还有一排同样赤着上身,高矮各异,冻的发僵的男子。一名中年人裹着缎袍,头戴貂皮暖帽,慢步从他们跟前走过,最后停留在最后一个高个男子跟前。   “就是他?”中年人沉声开了口,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连忙点头道:“是的,是的,他说他能打败段铁塔,老爷您看……”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仔细的审视着这名年轻的男人。年轻人身长八尺有余,一张削瘦的脸隐没在高台投下的阴影中。他的上身和其他人一样脱的赤条条的,肌肉线条并不是特别明显,却流畅而充满了活力。他宽肩窄腰,两条腿修长笔直,岿然站在一众瑟瑟发抖、等待上场的男人中,就如同一尊高大而庄严的雕像,强壮完美,令人心生敬畏。   中年男人赞叹了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很快就要申榜,希望上榜前收藏评论涨一波…… 第2章 意外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徐\。”   “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干这个?”中年男子继续发问。   徐\没有回答他的话,又过了片刻,才道:“我能打败段铁塔。”   “口气不小。”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这时,月影移动,年轻人的脸从一片漆黑中露了出来。   中年男子愣住了。月色仍然昏暗,但他隐约瞥见,年轻人虽然瘦,但棱角分明,轮廓深邃,在月光下的显得俊美而威严。他此时低头看着自己,浓黑的眉微微挑起,双目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中年男子本是这桑家瓦子的老板,姓陈,名余万,他将这桑家瓦子经营至今,自觉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可这个叫做徐\的人周身的气势让他心中打了个颤,身体不觉微微向后倾去。   “有点意思。”陈余万回过神儿来,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来到桑家瓦子角抵,只要你想要钱,你就得听从我的安排。”   “……眼下你不准赢,只准输。什么时候能赢,我会告诉你的。打五场,你尽管开个价吧。”陈余万把缎袍一甩,转身走了。   “等等。我要带个面罩。”徐\叫住了他。   陈余万脚下一顿,没有回身,只是点了点头,对管事的道:“好。”   管事好奇道:“我看这徐\相貌出众,也算是个招揽客人的噱头,何必给他戴面罩?”   陈余万神秘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回头一望,伙计们开始忙忙碌碌,准备让徐\上场。弯着腰帮他整理衣袍的那些人在原本就高大的徐\跟前,就如同一群侏儒一般。   徐\仍然昂然立着,一动不动任他们摆布,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比初冬空气更让人寒冷的煞气,让陈余万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陈余万又往后看了一眼,快步往角抵场边灯火辉煌的酒楼走去。   ……   “我的天呐,知风你这个白痴你又绕回来了!”   “别转了,谭知风你今晚就睡桥洞底下吧,再怎么样你也会回到这里。”   过了小半个时辰,谭知风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没办法,他不认路,街上又没人,他简直都快绕晕了。   “别说了!”谭知风自己也有点抓狂:“你们倒是出来一个人帮帮我啊!”   “麦……麦……巷……”男孩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响了起来:“麦什么……知风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谭知风往身旁一望,这是一条狭长而偏僻的小巷子。对面巷口处,赫然写着“麦秸巷”三个大字。   谭知风:“……原来就在这儿。”   筐里叽里咕噜一阵气愤的谴责声。谭知风却站在巷口发起愁来――虽然终于找对了地方,但这么晚了,找谁租房子?一阵阵寒风吹过,他悲切的感到他的同伴们说的可能是真的,今天他们要露宿街头了。   谭知风记得给他指路的年轻人说过,这巷子里住的都是赶考的书生,说不定有人肯发发善心,让他们免于在桥洞子底下中度过来到开封的第一个夜晚。   他走进巷子,往两边看着,并没有一扇门看上去比另一扇门更面善,他闭着眼走了几步,鼓起勇气,抬手要敲,沉默了很久的筐子里,那个冷冷的绿衫少年忽然道:“谭知风,巷口有人。”   “呦,你得小心点,这人晃晃悠悠,不是个酒鬼就是要饭的。”少女加了一句。   “或许……他、他只是想打个劫?”男孩结结巴巴的问。   谭知风回身注视着巷口那一团黑影,那人弯腰站着,扶着墙,好像正在喘气。“啊……”下一瞬间,筐里传来的是少女破坏力极强的尖叫,和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谭知风真切的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巷子里除了他和巷子口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外那个衣着破烂,脚步踉跄的家伙之外原本空荡荡的,但不知何时,一匹飞奔的马忽然从他身边掠过,直愣愣朝巷口那人冲去。   “小心!”谭知风赶紧喊道,巷口那人闻声猛地抬头,朝谭知风这里看了过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谭知风只瞥到了对方的侧脸,他顿时愣住了,脑海中彻底一片空白。可不容他多想,已经受惊的骏马嘶鸣着高抬起前蹄,往对方身上狠狠踏去。   谭知风顾不上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挥动右手,修长手指散出了莹莹白色的无数光点,迅速的飘向那匹狂怒中的马。这些光点靠近那匹马的时候猛然扩散,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浮动的闪着光的晶莹的巨网,轻柔的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那匹狂怒的马,将它定格在了空中。   马蹄下的人迅速的缩起身体,就地一滚,摆脱了危险。而那匹马虽然失去平衡,却在光网的牵引下停在半空,然后,一点一点的倒向路边。   谭知风惊魂未定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当他再往前巷口看去的时候,自己救下的那个衣着破烂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出什么事儿啦?”旁边一家窄小的门店吱呀一声打开,把谭知风吓了一跳。   走出来的是一个趿拉着麻鞋的四五十岁的男人,他一踏出店外就瑟缩着吸了口气:“嘶,好冷。”   谭知风在对方诧异的注视下,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尽量镇静的道:“在下……是头一天来开封府,想问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呃……能投宿,或者是租住的地方?”   对方微微鼓起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他吸了吸鼻子,好奇的瞅着谭知风:“怎么?你要租房子,要考太学吗?自己住还是……?”   方才的事给谭知风造成的震撼还没有消失,而这中年人见他不像有钱的模样,还有些傻呆呆的,顿时没了兴致,刚想进屋,谭知风却叫住了他:“哎……等等!我……我想长住一阵,最好,最好地方稍大一点,还能做个小本生意什么的……”   那男子顿时转过身来,两眼放光:“好说好说!小官人你有什么手艺?你看见没有,最里头那一间,原先是个卖油饼的铺子,能摆个七八条桌椅。我这里挨着太学、国子监,不少读书人来买吃食,看小官人你也是个斯文人,租这里肯定错不了的!”   谭知风其实还没想好自己打算做什么?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几乎什么事都做过了。他不想抛头露面,却又不能太与世隔绝,做个厨子,这是他的老本行,想不到兜兜转转,自己竟然又有了重操旧业的机会。   况且,望着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他有种感觉,那人还会出现的。年轻人聚集的街巷中,没有哪里比一个小酒馆更容易打听事情了。   “能住吗?一个月多少银子?别傻愣着,砍价呀!”一想到那几个同伴,他们的声音马上就从筐里传了出来。   “哦,这……这铺子里可有住的地方,月租多少?”谭知风照本宣科重复一遍。   “有……有……,上下两层,人可以住在上头,宽敞着咧,哎呀,咱们站在这儿说个什么,呼呼的风灌了一肚子,我带你去瞧瞧就是了。”男子快步进屋拿了钥匙,又裹上一件棉袍,带着谭知风走向了巷子尽头。   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街巷的黑暗中,方才那匹受惊后跑出巷子的马慢悠悠的踏着步子,又出现在了巷口,在黑暗中,它映在墙上的身影迅速的收缩着,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条双头蛇的形状,在地上嘶嘶的吐着信子。   一名格外高大的、强壮的异族男子紧跟在后面走了出来,他前额附近的头发剃的光光的,其余的发辫则散乱的披在肩上,那一双发蓝的眼珠里透着阴狠的鹰隼般的目光。   他抬起手,那双头黄蛇顺从的沿着他的身躯蜿蜒而上,卷在他的手臂上恢复了安静。那男子则低头看着黄蛇,自言自语道:“呵呵,是谁拦住了你?”   黄蛇再次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他的嘴里叼着一小张从地上捡起的纸片。男子目光一亮,看着那纸片沉思起来。片刻,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城内各种流动的气息。   一瞬间瓦子勾栏里的欢笑,漆黑深巷里的叹息,无数哭泣、无助、痛苦的声音一起响在他的耳边。“我……我不想就这么跳下去……”他准确的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带着恐惧的叹息。   一个扭曲而奇怪的符号在男子掌中升起,冒着腾腾黑气,这男子咧嘴一笑,将手重重的按在了青砖砌成的墙上。   黑气渐渐弥散开来,男子阴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转过身去打量着四周:“你奈何不了他,咱们就换个法子,让他吃点官司怎么样?……走,跟我去龙津桥上瞧瞧……”   夜色已深,巨大沉重的城门终于在隆隆响声中合上,朱雀门附近菜河边龙津桥下的黑暗里,似乎徘徊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方才给谭知风指路的那个读书人。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很久,一边等人,一边想着心事。他整个人就像一片叶子一样,在寒风中不住发抖。   “爹死了……你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是你不孝!他不会原谅你的!”   冬夜寒风夹裹着冰粒,穿透了年轻人整整齐齐却单薄如纸的长衫,他个子不高,脸色苍白,瘦的皮包着骨头,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冬夜的寒风吹得他冻得嘴唇直颤。他总觉得有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催促:“跳下去,到下面去向你爹赔罪!”   年轻人满脸泪水,但他的双眼在短暂的迷蒙之后,却又恢复了清明:“不……我不能跳,爹都是为了我,我不能放弃……这么多年的努力,只要我活下去,往后、往后还有机会……”   他停住脚步,身后却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没有机会了。”   “你不是……怎么会是你?”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年轻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惊恐的睁大双眼,在对方的用力一推中往下坠去。他伸着手,胡乱在空中抓了几下,整个人就没入了冰冷的河水,甚至连一声救命都没有来得及喊出声。 第3章 试营业   几天过去,开封飘起了第一场小雪。开封的酒家和百姓都开始忙碌起来――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天气渐渐变得干燥,正是腌制腊味的时候,就连太学附近的这条深深小巷里,都飘荡着一阵阵浓郁的香气。   住在两排邸店里的书生们渐渐发觉,巷子尽头有了新的住户。一位瘦弱、清秀的少年带着一名漂亮的丫鬟,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小厮租下了那间窄小破旧的店铺,趁着雪后天气清爽,里里外外的不住忙活着。   邸店里住的都是进京赶考落榜的士子,不少人家乡遥远,一次没考中之后索性留下来“复读”到下次再考,以免在路上来来回回耽误时间,还能拜拜名士,见见世面,和京城的士子交交朋友。   附近这几条巷子离国子监、太学和其他几大学馆都近的很,因此少有空房,向来都住的满满当当的。   “谭知风?谭知风你别假装听不见。你摸摸这桌子椅子墙和地板上的油比开封城墙还厚呢,你就打算让我们在住这儿?这就是你一个月花三贯钱租的地方?”   谭知风一脸无奈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高个子的青衫少年。他好说歹说把全部家当都押给了房子的主人,还在那人面前露了一手,才让那人答应暂时把房子租给他一个月。到月底若是不能交上半年的租金,他们就得马上卷铺盖走人。   谭知风和那少年两人齐心协力,在门口竖起了一块木头招牌,对着巷口。敞开的门里头少女挽着双鬟,大冬天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纱衫,咬牙切齿的拿着把刷马的刷子在墙上蹭来蹭去,看模样恨不能把那堵墙拆了。   “灼灼姐,这么大火气对肝不好。”少女身后是那个敦厚的男孩儿。他也在努力冲刷着地面,但地上污渍太多,一桶水泼下去,流到门口就变得黑乎乎的:“猗猗他说,小心你到明年春天掉光叶子,这样的话,你变成人的时候就会没有头发……”   这一句话说的这名叫灼灼的少女暴跳如雷,转身夺过男孩儿手里的水桶往门外泼去。门外谭知风正对那少年道:“猗猗,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别扭,再加上这个支撑的底座,上边写着知风两个字,感觉有点像……”   “……有点像个坟。”猗猗瞟了一眼,真诚的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一盆冷水兜头泼了过来。这一泼里带着少女灼灼数日来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把门口的谭知风和少年都浇了个透湿。   “啊!灼灼你个神经病!”猗猗终于也不淡定了,甩着一身的水冲进屋,全武行上演,屋里响起了仅剩的几张桌椅框里哐当碎成木块的声音。   “请问……”谭知风正在一边粗略估计着自己的损失,一边犹豫要不要牺牲一点灵力把身上的衣服烘干,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你们是……新搬来的?”   谭知风吓了一跳,心想幸亏刚才忍住了,不然对方看见自己一身水瞬间蒸发,不知道会不会转身就跑,然后到大相国寺喊人来捉妖……   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披着一件织金缎的厚袍子,里面的长衫用丝绦胡乱一系,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他皮肤不算白,一张方正的脸,两道剑眉,眼睛又大又黑,他的个子很高,五官也长得挺端正,就是面色有些发沉。   少年看到谭知风的时候明显一愣,顿时没了睡意。他站直了身子,很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往后面指去:“我叫陈青,字子衿,是广文馆的学生,就住在斜对面。”   谭知风抹了把脸,还了一礼,道:“我姓谭。”说罢拍了拍身旁滴答着水的木牌子:“名叫谭知风。”   “早上起来,闻着对面很香。”谭青说着脸又有些发红:“还以为这儿开了个脚店。以前是卖油饼的,后来张老头死了,好久没人住了。”   “什么?!”灼灼从屋里冲了出来:“还是个凶宅……咦……知风,这是谁?”   “不不,”陈青赶紧解释:“他不是死在这儿,是死在老家,回老家的时候没回来,后来就听说他已经走了,六十多了,人上了年纪,算是寿终正寝了。”   “这位是陈青陈子衿。”洛知风见灼灼不知道又要说什么,赶紧向门口站了一排的那三个人介绍:“是广文馆的学生。这三位是我的……”   “呦呵,陈公子!”灼灼见了俊朗的陈青两眼放光:“我们都是店里头帮忙的,我叫灼灼……”说罢,又冲着那青衫少年和男孩儿一指:“傻高个儿叫猗猗,这孩子是裳裳。”   陈青一头雾水:“谭公子,你家奴仆的名字,倒很是特别……”   陈青话音未落,肚子里却发出了“咕”的一声。   谭知风想象着惨不忍睹的店里,一边着急的想着办法,一边道:“其实,这店还没开张,不过后厨里有吃的,你……你若是愿意,就进来吃点东西吧,我不收你钱。”   丝丝缕缕香气飘来,陈青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有一口热饭就行,填饱肚子,我还得去广文馆听先生讲课。”说罢,又把袍子一裹,疑惑的看着他们:“这天气,你们都不冷的么?”   猗猗率先回过神儿来,拉了拉自己那件青绿色的飘逸透风的长袍,昂着头,一语未发,转身进了屋。   裳裳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褐色短打:“谢谢关心,我不冷啊。”   灼灼眼珠一转:“我忽然觉得好冷……韩公子你这件棉袍借我披一披……”   谭知风深深吸一口气:“韩公子你别见怪,我们方才在店里干活儿,这地方太久没人住了,收拾起来很累,都出了一身汗。”   陈青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棉袍脱下来递给灼灼,谭知风已经制止了他:“不用不用,快进来吧。”   陈青随着谭知风踏入这间从外面看矮小破旧的屋子,门口的木牌滑稽的矗在那里,上面的水差不多都冻成了冰。可一掀开深蓝色的棉布帘子走到屋内,他彻底呆住了。这屋里十分暖和,感受不到一丝寒冷。这下子陈青似乎为自己的问题找到了答案:“原来里头这么舒服?”   谭知风抬手一指,只见这间不大的屋子中间隔了半面墙壁,墙上挖了个洞,中间的火烧的正旺。加上早上的阳光从屋前屋后照进来,整个屋子又清爽,又亮堂,陈青当即就出了一层薄汗,顺手把棉袍解了下来。   四周的墙壁已经不复早上灼灼拼命擦洗时油津津的模样,而是干干净净,赏心悦目。上面挂着一个个木牌如同风铃,被开门的风吹的轻轻摇晃着。   左手边围了一个收账的台子,右边则靠着墙放了四五张木桌。木桌的形状都不太规则,但表面很平,刷了一层清漆,仍然保留着木头原有的形状和纹路,带着一股林间的清香。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椅子则是一个个木桩,截断处还能看见清晰的年轮。   桌角墙边,摆着一小盆一小盆各式各样的花草,丛丛的碧绿点缀,整间屋子不像是酒馆,倒像是一个小小的花圃。屋子尽头还有一截窄窄的楼梯通往楼上,想来上面是住人的地方。   陈青满眼惊讶,仍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正在往后面走的谭知风回过头来盯着三个坐在桌子旁边托腮看着谭青的“伙计”,终于有点忍不住了:“灼灼、猗猗,起来招待客人呀!裳裳,跟我到后面来帮忙!”   “哦!”三人如梦初醒,赶紧慌慌张张从桌子旁爬起来开始干活。   谭知风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杰作,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到灶前,他掀开那大圆木盖子低头看去,只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小的泡,米一粒粒都爆开了,却还没有煮的稀烂,水米交融,软糯滑腻,最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喷喷的,看样子是火候刚好。   谭知风挽起袖子,开始一勺勺把灶上煮好的粥舀出来。然后,他擦了擦手,把一碗粥放在木盘上,刚想让裳裳端出去,忽然想起前几天晾了笋脯,于是便吩咐裳裳找出来,自己动手将笋切成细细的丝,盛了一小盘。   为了表示对头一个上门的顾客的重视,谭知风亲自将木盘端了出去,走到桌旁一看,陈青正倚在墙边,皱着眉头,明显有点神情委顿。除了肚子饿,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   粥和笋一端到陈青面前,他眉宇间的沉郁瞬间消散开来,抱着粥碗挥舞汤匙狼吞虎咽的在灼灼惊奇的注视下喝了下去,喝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放:“掌柜的,能再来一碗吗?”   谭知风早已回到了后厨,在前头听差的裳裳连忙跑进去端第二碗粥,陈青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笋脯,夹了一箸一尝,微咸中似有一股花蜜的芬芳,他顿时两眼发光,没过多会儿,就将这一盘笋脯一扫而空。   于是,裳裳放下粥,又跑回去拿笋,刚盛了笋,陈青一碗粥已经见底。来回到第三趟上,陈青终于接过灼灼递来的白棉布擦擦嘴:“饱了。”   谭知风从后面走了出来,见谭青面色微红,额角冒着点汗,一张脸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精神气儿和光泽,笑着道:“好啦,这下子可以安心读书去了吧。” 第4章 仇人   陈青似乎还不太想走,他磨磨蹭蹭的坐了一会儿,灼灼忍不住坐下跟他聊了起来。从他们的交谈中,谭知风大概听出,宋朝的读书人压力大得很,原先的国子监,只收那些家世好的孩子,虽然后来降低标准七品官的子弟也可以入学,但老百姓仍然被挡在门外。后来为了养士,又开了太学,这回真正不论出身,把高等教育普及到了平民之中。   但入太学就要通过考试,陈青告诉灼灼,他在广文馆读书。广文馆和国子监、太学又不一样,大概像是辅导士子们,帮助他们考入那些正轨学馆的补习班,要另外掏钱,饮食住宿自理,不过为了能考上进士,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的想要入学。   看陈青的穿戴,他的家境应该不错,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要住在这小巷子的邸店里,身旁连个书童、小厮都没带呢?   谭知风看灼灼在那里拉着陈青聊起来没完,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客客气气的问道:“陈公子您还想用些什么吗?”   “啊……不、不用。”陈青一面对谭知风的时候就显得十分拘束。他低头慢慢站起身,问道:“多少钱?”随即又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往后,我、我能常来吗?”   “当然了。”谭知风对他笑了笑,但把他递过来的铜钱推了回去:“刚才就跟你说了,我们现在这叫试营业,这顿只是家常便饭,不能收你钱。反正你就住在对面,等正式开张之后,你以后随时来吃就是了。”   陈青却死活不肯:“不成!这怎么行呢!”   说罢,他将那一串钱往坐在账台旁的猗猗一抛,猗猗下意识的抬手接住了。陈青拿过灼灼手里的棉袍披上,红着脸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出去。   “喂!你干什么?拿钱砸我?!”猗猗站起来,却眼见陈青已经跑了。他气呼呼的顺手把钱抛给了谭知风,继续坐在账台后头不知道拿了本什么书翻着。   随着陈青踏出店门,屋子里的一切渐渐变得暗淡,很快就恢复了原先又脏又乱满处是油的模样。   “我不干了。”猗猗抬起头来对谭知风说:“你租的这破屋子压根不具备可改造性,要么换地方,要么你们自己打扫,每天跟灼灼吵架已经吵得我精疲力尽,还得陪你演戏……”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消失了,墙边次盆里一株绿萝微微抖动着满盆的叶子,迎着太阳,懒洋洋晃了晃,盈盈绿光消散,周围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消极怠工!”灼灼上前踢了那花盆一脚:“谭知风你什么时候能管管他?”   “等我能管得了你的时候,我会顺便管管他的。”谭知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方才那一番变幻让他有点累,他得稍微恢复恢复。要想真正把这个地方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他们就得真刀实枪的干活,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没有办法仅仅依靠灵力来让这个屋子维持整洁。   裳裳凑了过来:“知风哥哥,要干什么,我可以帮你。”   谭知风起身摸了摸裳裳的头:“来,先把地面清扫干净再说。”   傍晚时分,谭知风正在累死累活的做木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和说笑声:“子衿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这么小?”“你一个大少爷躲在这巷子里干嘛?”“啧啧,这门可够破的……”   “来了来了!客人来了!”一瞬间屋里一片骚动,红光绿光乱闪,却在屋门打开的一瞬间,墙壁的火炉中轰一声火焰燃起,屋里也重新变得光亮而明快。   “呦呵呵呵,原来是陈公子呀,可让奴家久等了……”灼灼的开场白让谭知风忍无可忍,他赶紧咳了一声,示意猗猗上去招呼。   “拿钱砸我,你还敢回来?!”猗猗一开口,那一众书生更是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谭知风只得自己上前:“几位请里面坐吧。”   “怎么还有姑娘?”其中一人好奇的打量着灼灼,笑着对陈青道:“从那边杀猪巷请来陪酒的?”   “老娘不是陪酒的。”灼灼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暗红布袄和一条元色粗布裙,冷着脸走过来道:“这儿也不卖酒,来点儿茶?”   “原来是茶博士!”余下几人忙拱手施了一礼,道:“那就请先冲壶茶吧。”   灼灼翻着白眼往里走,陈青在后头问道:“谭掌柜呢?晚上吃什么?”   灼灼头也不回:“看他心情。他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不过我们刚开张,东西不多,几位将就将就呗。”   “陈少爷自己家里头开着三座正店的都说好吃,肯定错不了。”灼灼一摆裙子走往后厨,外头的人还在议论着。陈青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快:“别提那些。”   灼灼跑到后面一瞧,谭知风已经把磨好的茶末和几个黑釉茶盏准备好了。他将壶里刚烧开的热水灌入细长汤瓶,往木托盘上一放,嘱咐灼灼道:“都是陈青带来的朋友,好好招待。”   灼灼接过木盘,谭知风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打听打听这附近的稀罕事儿。”   灼灼嘴角一挑:“想让我给你打探消息,工钱加倍!”   谭知风没说话,灼灼把他的反应当做了默许。几个年轻俊秀的读书人坐了一桌,这本来就让她心情大好,纤纤素手持起汤瓶,滚烫的水将茶末冲开,乌黑的杯盏暗光沉沉,在茶筅的缓慢搅动下雪白茶汤浮起,一股上好茶沫专有的浓郁香气在屋里弥散着。   谭知风在后头准备餐前甜点,裳裳低头帮他用冷水调匀干面,知风将面团揉圆擀开,压成薄薄一层,往上面抹了点油,开始调蜜。   “做什么呢?”陈青忽然又探进个头来:“闻着真香。”   谭知风满手面粉,头也不回的道:“后面烟火薰得慌,陈公子回去等吧,这叫蓑衣饼,简单烤一下,很快就好了。”   陈青仍然倚在那半堵墙边:“叫我子衿吧。”   看他执着的站在那里,谭知风也没有继续赶他走,而是自顾自的将抹匀油和蜜的薄面片卷好切成小块,查看了一下旁边炉子里的火势,将那一个个小面块抹好油一块块摆在铁架子上放了进去。   陈青带着几分好奇注视着眼前的谭知风,傍晚夕阳的光辉从墙上那一盏小窗中斜射过来,照在谭知风白皙而神色专注的脸上,他低头翻动铁盘上的一个个小饼,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映着一小片阴影。   谭青心中一热,再次感觉到了今天早上在寒风中一掀开帘子踏进屋内的那种暖意。   而前头的木桌旁边,灼灼已经点完了茶,趁着陈青不在,一边喝茶一边八卦起来。   “你们这小酒馆真是好运气,一开张就碰上个大主顾,陈少爷的慷慨大方可是咱们广文馆里头有名的……”   “那他怎么住这儿?”灼灼赶紧问道。   几人都没答话,半晌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书生的半开玩笑的解围道:“学圣人的高徒颜回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   “哈哈哈……”众人都笑了,灼灼仍不死心,还想接着问,谭知风已经听不下去了:“灼灼,过来,把蓑衣饼端出去!”   灼灼一起身,那几个人又道:“哎,这儿确实不错,真看不出原先是个油饼铺子!”   另一人道:“张老头人不爱说话,油饼烤的还是很香的,又薄又脆,哟,这又是什么饼,来尝一块。”   金黄酥脆的蓑衣饼一端上桌,几个书生顿时抢了起来,陈青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盘子里孤零零的只剩下了一块。   “给你留的。”其中一人道:“果真好吃,我以为这饼都是咸的,想不到也能做成甜的,还有蜜香。”   谭知风重新给汤瓶加上滚水端了上来:“以蜜代糖,怕你们待会儿吃不下,所以特意弄清淡些。”   几人顿时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掌柜刮目相看,你一言我一语的夸了两句。谭知风后面厨房里没准备太多东西,方才打发猗猗去买菜,半天还没回来,他只能自己出门瞧瞧。   今年是个寒冬,冷风不停倒灌进长长的巷子,谭知风虽不怕冷,却被风吹得有些脚步踉跄。眼看快到巷口,猗猗那不紧不慢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谭知风松了口气,上前伸出手,刚要帮他提手中的东西,忽然耳边却响起“铮”的一声,颈间那水滴坠子光芒闪烁,仿佛烧了起来。   猗猗吓了一跳,忙将东西扔下,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谭知风,谭知风扶住对面的墙站稳了,却见在水滴坠子的光芒照耀下,眼前冻的发白的砖墙上,一点点浮现出一个黑气腾腾的手掌大的眼睛。   谭知风对猗猗使了个眼色,猗猗便装作若无其事:“怎么,东西掉了?”两人低头找了一会儿,抱着袋子,快步往巷尾走去。   两人惊魂未定的踏进屋内,几个书生还在谈天说地:“周兄你今年考进了太学,你们那斋房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给我们几个听听。”   谭知风把东西拎进后厨往地上一放,和猗猗面对面的站了一会儿,有些疲惫的抬手揉着眉心:“这两天你们进进出出,没留意那东西么?”   猗猗摇了摇头:“都没什么异样,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这一带住的都是书生,那边新门瓦子杀猪巷附近都是妓馆,要么就是茶坊,白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下周上榜前凑够三万字,周末这两天双更,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小天使们别错过啊。 第5章 凶宅?   谭知风看了一眼外头的几个年轻人,桌上最后一块蓑衣饼也被陈青吃了,他们还等着上正餐呢,于是便打开了猗猗带回来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收拾整理,想了想,他指着颈间水滴对猗猗道:“有这东西护着,他发现不了我们。不过,既然他留了记号在这里,会不会是……”   “他也找到了你想找的人。”猗猗低声道:“恭喜你谭知风,你找对了地方。”   谭知风却无意接受猗猗的道贺。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喘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似乎有些发抖:“待会儿你去跟灼灼和裳裳说一声,这些天千万别在巷口附近用法术,其他的,一切照旧。”   猗猗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神色,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谭知风一边洗好锅灶将几根骨头丢进去熬汤,一边把猗猗买回来的肥瘦相间的一块肉在案板上放平,拿着刀熟练的切起肉来。   让客人干等着实在是有些不太礼貌,以后得多备些笋脯、果干这样的小吃。谭知风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思考巷口发生的事,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砧板上的肉上,就在这时,灼灼满脸忧色的走了进来,迟疑着开口道:“猗猗说……”   “不用担心。”谭知风在围在身上的蓝棉布上擦了擦手,安慰她道:“他应该在不少地方都留了记号。小心点就是了。”   说罢,又指了指猗猗拿回来的那几个纸包:“把这杏片和梅子姜捡些送出去,让猗猗来帮忙端风炉。这汤熬的差不多,肉也腌着,待会儿就可以招待客人了。”   灼灼“嗯”了一声,面色恢复如常,开始捡果子,一边捡一边道:“我说知风,你这屋子弄不好真是个凶宅,你知道吗,我刚才听那人说,先前太学有个常到这儿来买油饼的前一阵子也跳河死了,官府正查着呢,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叫去问话,你说,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啊!”   “暂时不换。”谭知风道:“刚才在巷子口我有点失态,不知道有没有被那黑眼看去,万一这会儿就走,你说像不像被发现了跑路?”   “还有那天晚上……”谭知风一边把那一片片腌好的薄的像纸一般的肉在一个大盘子里码好,一边微微皱起眉头回忆:“……我有点怀疑,那晚……那个人……我不想放弃任何线索。”   “唉,随你随你。”灼灼把那两盘果子端了出去,随后猗猗进来端走了烧的正旺的风炉,外面的人们接连询问:“到底吃什么?”   谭知风亲自将浓香雪白的汤端到风炉上放好,每个人面前摆上一个小碟,里面是冒着鲜味,撒着点点碎绿的酱料。他用长长的竹箸夹了肉在汤里轻轻一涮,先放在陈青眼前的酱碟里,抬手一让:“陈公子请先品尝一下,看合不合口味。”   陈青自己夹起来放进嘴里,肉还热腾腾的,酱料也带着些微温度,他还没来得及咬,那肉好像就已经化在了齿颊之间,只留下一股鲜美的香气。   “子衿,到底怎么样?”另几个人方才本来吃了几个蓑衣饼,不算太饿,这会儿闻了香味,忽然就觉得肚子咕咕直叫,不等陈青答话,自己捞了盘里的肉学着谭知风的样子就往锅里涮。陈青却回过神来,问洛知风:“这是什么?兔肉,这到底叫什么?”   谭知风道:“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只有这个做起来快些。有人管它叫‘拨霞供’。”   “‘拨霞供’?怎么还有个这么雅的名字,是掌柜你自己起的?”那个太学生忍不住问。   账台后的猗猗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指着在雪般的汤锅里翻滚的鲜红的兔肉,道:“‘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别看我,不是我做的诗,书上说的。”   “哎呀,我等苦读诗书十年,学问竟不如膳夫庖人,惭愧、惭愧!”几人口齿含糊的叹息几句,马上就顾不上说话,开始如风卷残云般的消灭起了锅里的兔肉。   谭知风转到账台后,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模样,心想,这顿饭总算又糊弄过去了。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吃饭并不是一项必须的活动,其实,在来到这儿之前,他也没想过以做饭为生,只不过,见的多了,见别人吃的多了,好歹也知道好吃的东西长什么样子,这倒是对他帮助不少。   他眼前模糊出现了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他走近了,坐在桌边,手持着汤匙慢慢搅动,专心地品尝着,时不时抬起头来,对着谭知风笑笑,英俊的眉目间满是温柔。   “别想了。”猗猗抬手将自己在看的那本书伸到谭知风眼前:“一看你那丢了魂儿的样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看话本吧,我刚从书坊里头买的。万般人生不如意,一卷奇闻笑忘之。”   “有理有理!”对面几个年轻人抬起头来纷纷鼓掌:“这是……”   “这是我说的。”猗猗仍旧板着脸。   一众读书人又笑了起来:“哎呀,谭掌柜,你这伙计真是妙语连篇。”   其中一人道:“你们懂什么,大隐隐于市嘛,失敬、失敬!”   眼看几人已经吃了不少兔肉,谭知风又让灼灼端上准备好的面片、笋片、鲜蘑片和切好的豆腐,煮了一锅素面汤。涮过肉的汤本来就香的很,鲜味都融到了面里,陈青他们一人捧着一个大碗,不顾读书人的斯文,连汤带面一口气全都吃了下去。   谭知风拿着猗猗硬塞给他的那卷话本,坐在账台后头看着陈青和他的同窗说说笑笑。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开这么个不卖酒的酒馆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么多年都在寻找和躲避中生活,他也开始学着在东奔西跑的间隙中,享受一点过日子的乐趣。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那天巷子里的侧脸已经变成了夜幕下的剪影,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方才墙上那个冒着黑气的眼睛,谭知风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手下意识的又摸上了颈间那已经恢复平常温度的晶莹水滴。   陈青看似不经意的时不时往账台后扫上一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谭知风和陈青目光相触,谭知风对他淡然一笑,陈青却害羞的把头转了过去。   窗外飘起小雪,几个客人虽没喝酒,却兴致高昂的在桌边谈天说地,一个个被屋内的炉火照的满面红光。   灼灼和猗猗闲来无事,也一人拉了个树墩过去坐在一旁,几个人聊得十分投机,一会儿聊聊边境的战事,一会儿聊聊隔壁杀猪巷里的趣闻,裳裳挪到谭知风身边,拉拉他的衣角好奇的抬头问道:“知风哥哥,杀猪巷里住的是谁?他每天都要杀一头猪嘛?”   不知道为什么太学附近两条街都开满了妓馆,杀猪巷就是其中一条。谭知风笑着拍拍他的头:“没有,那是漂亮姑娘住的地方。”   几个书生闻言哈哈大笑,有人开始揶揄另一名年轻一点,姓李的书生,听起来那人似乎在杀猪巷里有个心仪的乐娘,灼灼一听就来了劲:“李兄弟,要不要阿姐我给你出点主意,保管马到成功!你是想先来个‘人约黄昏后’,还是想直接‘帐暖度春宵’?”   谭知风看灼灼那两眼放光,撩着裙子一脚踩在树墩上的模样,再一看那满脸通红的李书生,心中顿时对他充满了同情。   他目光挪往旁边,陈青和周姓书生正在谈论着西北的战事,看来,虽然开封“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如今天下却并非像开封人想象中那般安宁。   辽国刚消停了几年,西夏又打过来了。年初三川口一场大战,大宋万余人战死边关,主将刘平至今下落不明,另一名将领逃回后报告朝廷刘平通敌,眼下朝堂上还在为如何处置刘平的事争吵不休。   局势动荡,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谭知风正想告诉猗猗让他想办法阻止灼灼继续捉弄李书生。却见猗猗斜眼看着高谈阔论的陈青和姓周的书生,问道:“二位可有上阵杀敌之意?”   周书生叹气道:“如今朝廷还没有招募兵士,即便是有,我家中妻儿老小都靠我养活,唉……”   猗猗点点头,为他们的谈话做出了总结:“原来如此……怪不得古人说,‘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陈青和他那位姓周的朋友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和李书生的大红脸在拨霞供升腾的热气中交相辉映着。   谭知风赶紧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尴尬的场面:“猗猗,你看的这本……呃……《卖油郎登科报父恩》……怎么样,我该看这本还是……。”   谭知风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几个书生一起往账台这边看来。猗猗瞟了一眼,不屑地道:“这本书越写越不知所云,我劝你还是别看了。”他往后仰了仰,打个哈欠:“你要想看就看看《王铁匠封侯娶花魁》吧,那本还有点意思。”   “‘落魄山人’的书太贵了,一本十五文。”周书生道:“而且一写就是上百回合的长篇,《王铁匠封侯娶花魁》出了二百回呢,我刚看到王铁匠潜入军营就口袋空空了。你这里有没有后五十回?有的话能不能借我看看?” 第6章 不速之客   另一位李姓书生终于寻到一个摆脱了灼灼的机会,开口反驳道:“我倒是觉得这后几回比先前好多了。本来是卖油郎努力读书就是为了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写到后面他父亲忽然死了?你们看到这儿的时候不觉得很遗憾吗?”   “所以就让他父亲还魂?”猗猗不以为然的把眼一翻:“简直画蛇添足。”   李书生并不买账,一伙人分成两派,几乎吵了起来,谭知风却已经无力劝阻了,他默默转过头去,看着墙角堆做一堆的《卖油郎登科报父恩》和《王铁匠封侯娶花魁》,在心中计算着这一堆话本的价值。   猗猗很快就感受到了谭知风投向他的不友好的目光,他利索的站起身来往后走去,一副不屑和任何人争论的模样。   天色渐晚,尽管席间出现了几次不和谐的声音,但客人们终于心满意足的结束了这一顿饭,陈青跑过来道:“知风,一共多少钱,给我们算算。”   猗猗还没回来,谭知风合上手中的书,抬头道:“呃……茶水、小吃都不要钱,火锅算一百六十文吧。今天早上陈公子您给了我两吊钱,所以都不用再给了,我还得找给您呢。”   “怎么这么便宜,”周姓书生诧异的道:“一百六十文只够在曹家买十个包子。”说罢又道:“也就是吕兄一个人的饭量。这顿饭要是放在潘楼、状元楼,放在桑家瓦子的酒肆里头,咱们这些人就算吃顿便饭也得二三十贯,不成不成,这是我的,你尽管拿着。”   “算了,听掌柜的吧。”陈青把周书生的手推了回去,自己却掏出一串大钱递给谭知风,道:“往后我若是不在广文馆里念书,一日三餐都到你这儿来吃,什么时候不够了,你再找我要就是。”   昨天还在为钱愁的睡不着觉的四个人,今天却接二连三被人拿铜钱砸,谭知风有些哭笑不得,最后想了想,还是道:“我先留着您那两吊钱罢,至少够您吃上半个月的。”   一桌子人终于不用再抢着付账了,开始整理衣冠,披上外袍,说着话就往巷外去了。只有陈青还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灼灼不住打量着他:“怎么,陈公子想留下来擦桌子扫地?”   陈青却没觉得这话有多么好笑:“可以么?我可以帮你们打扫打扫?”   谭知风没有回答陈青的问题,而是转身对灼灼道:“让客人干活?你确定咱们付得起陈公子的工钱?猗猗,你应当把你平时对我说的话多对灼灼说说――来,勤劳是一种习惯,节俭是一种美德……”   猗猗这会儿从后面走出来,他一听这话,一张脸拉的老长:“谭知风是你让我说的,你别后悔。别看你今天进账一贯半钱,其实你实际所得只有一百六十文,这一百六十文里头,我买的三只兔子的兔肉就花了三百二十文,还有柴火费、油盐酱醋、笋、菇、哦对了今天早上的米、锅里的面……其实你净亏二百六十文。来裳裳,问,这样谭知风一个月亏多少钱?”   裳裳蹲在地上,练写带比划:“七百八十文呢!知风!”   “错!是七千八百文。综上所述,你没有能力请陈公子来给你扫地擦桌子。当然我也不会干,没见过让账房打扫卫生的。”猗猗说完了以后一甩袖子,把借给谭知风的话本没收,潇洒的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楼去了。   楼下另外三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一会儿,谭知风首先回过神儿来,面对着灼灼由气转怒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也不能怪我,我不知道兔肉这么贵啊。再说,咱们这不是‘试营业’嘛?下一个,我保证下一个人就是我们正式开张的第一个正式客人,我绝对会好好算算成本再收钱……好了,咱们能不能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讨论这个。”   陈青仍然站在门口,一脸不知所措:“……我得把钱补给你。”   谭知风淡淡笑道:“放心,我不会做赔本生意的。您这一贯钱还在我这儿呢。明早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   “啊,我……”陈青似乎也意识到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都……都成,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呵呵,最难做的就是‘随便’和‘都行’。”灼灼在一旁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有点抓狂:“奇怪……我说话怎么和猗猗那厮一个调儿了。”   “我会好好准备的。”谭知风走过去替陈青掀起厚厚的布帘,外面的风雪瞬间一齐灌了进来,还蹲在地上苦列竖式的裳裳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   陈青披上外袍,带上斗笠,告别了谭知风一步一回头的往斜对面的院门走去,门一开,谭知风隐约看见里面院子挺宽敞的,也还算干净,看起来像是经常有人打扫的样子。   谭知风轻轻呼了口气,白色的雾融入了掺着雨丝的雪中。“好冷的天。”他最后往黑沉沉的巷口望了一眼,转身放下帘子,对瘫在账台旁和蹲在地上的另外两人道:“你们歇着吧,我来收拾。”   “哦……遵命……”灼灼拖长了声调,啪的打了个响指,账台上淡粉色的风信子轻轻摇动,在这昏黄的烛光下,她原本柔美娇艳的颜色显得有些暗淡,很快就静静蜷成了一团。   裳裳却仍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瞪口呆的蹲在地上,两眼越过谭知风直愣愣看着他的身后。谭知风也累了,拉着裳裳的手扶他站起来:“你瞧,我跟你说过不要蹲那么久,是不是腿麻了?”   他想了想,觉得裳裳整天蹲着在地上乱画也不是个事,便又道:“下次我在墙边给你做个小桌,等空了我教你读书写字?”   “不不不,你看……”裳裳指向谭知风刚才站立的布帘下,谭知风这才发觉,身后一股寒风涌了进来。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呢?谭知风慢慢回转过身,却被眼前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子。他披着一件蓝布短衫,下面穿着褐色的粗布长裤,头发散乱的绑着,一张脸在布帘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似乎受了伤,还沾着血污。   他踉踉跄跄的走进来,一手按在最近的桌子上,稳住身体,抬起头,目光锐利冷峻,看着眼前的谭知风和裳裳。   谭知风耳边嗡嗡作响,刚到开封那晚救下的人那让他心绪不宁的侧脸,在屋内摇曳的灯光下,和眼前男子脏兮兮的一张脸渐渐重合了。   “灼灼、猗猗……”裳裳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声音像蚊子一样叫道:“救命、救命……叫花子闯进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灼灼和猗猗都没有动静,谭知风也不说话。裳裳只得抱紧谭知风的大腿,不知所措的把目光从这带着一身煞气和血腥气的男人挪开。   那男子的嘴张了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可他还没开口,身体就晃了起来,谭知风刚要上前搀扶,却见他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无力的倒了下去。   “啊……死人了!”灼灼现身后一声尖叫,却马上被谭知风捂住了嘴。他把手指放在男子鼻端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发现他还活着,于是他赶紧让猗猗关上门,两人合力将这人放平,把他小心的抬到了后头。   “知风哥哥,现……现在……怎……怎么办?”裳裳紧张的结巴起来:“他会不会是个坏人?”   “不知道。”谭知风努力的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波动,尽量平静的对裳裳道:“先拿水吧,给他擦洗一下。”   烧着火的墙壁后绿色身影一闪,猗猗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谭知风试了试男子的脉搏,发现他的心脏仍然强有力的跳动着,应该只是晕过去了。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伤,谭知风略一犹豫,示意猗猗和自己一起,解开了那绑在他腰间的麻绳,拉着袖子,将男子那破烂的蓝色短衫脱了下来。   谭知风的心砰砰直跳,男子里面什么也没穿,短衫一脱,露出了他健壮削瘦的上身。上面青青紫紫有不少伤痕,看上去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谭知风仔细的用棉布把他身上的血污擦净,检查着他身上的伤痕。他发现,那些都是跌打造成的外伤,有几处划破了,但并没有伤及肺腑,他松了口气,让猗猗拿来布,亲自小心的为他把伤口包好,然后,又开始擦拭他那被头发遮挡住的脸颊。   灼灼从外面拿着男子的一个破包袱走近了谭知风身边,后头跟着仍然有几分害怕的裳裳,他们两人一看见男子擦净后的模样,顿时齐声惊呼起来。   方才这人进门的时候,穿着打扮的确像个要饭的。再加上他那一身脏,往天桥洞子底下一躺和那些流民混在一起毫不违和,但如今他擦洗干净,端然就是一个身材修长匀称,俊朗出众的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脸有些瘦,两道整齐的浓眉斜斜挑着,眼窝深陷,眼睛闭着,长长的浓黑的睫毛微卷,鼻梁高挺,略厚的嘴唇方才冻得发青,却在谭知风的擦拭下、在这屋子的温暖中一点一点恢复了红润。   “你捡了个宝呀,谭知风!”灼灼欣喜的道:“你瞧,咱们现在正缺人手,你,不,是我们救了他,他理应以身相许才对。你可以把他留下来做苦力,也不用给他钱。反正你也喜欢男人,我看他还挺符合你的胃口,要不然你也别到处找你的前任情人了,就让他凑合凑合,给咱们当老板娘吧!等等……让我瞧瞧他包袱里头装的是什么?”   谭知风愣愣的看着对方的紧闭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发酸。他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往对方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伸了过去。   霎时间,男子的眼睛睁开了,他漆黑沉静的双眸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谭知风。   作者有话要说:   申请了下周的榜单,不知道小天使们看得怎么样,还算满意吗?老暄第一次尝试着写这个题材,心里很忐忑啊…… 第7章 过去和未来   谭知风顿时风中凌乱,他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离对方的脸只有寸余。他用尽今天仅剩的一点可怜的灵力,压制住了内心乱成一团的躁动。同时他努力把目光向旁边挪去,把手收了回来,低声道:“你醒啦。”   男子嗯了一声,道:“方才就醒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呵呵,这个,你什么时候醒的?”灼灼小心的凑上去,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你头晕不?脚疼不?心、肝、肺、都还好吗?”   男子缓缓从地板上坐了起来,盯着灼灼道:“从你说‘把他留下来做苦力、也不用给他钱的时候’。”   灼灼干笑两声,丢下包袱就走开了。谭知风生却还愣在那里无可恋的想,那后面的话他也听见了。   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身体和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低头沉思的谭知风,问道:“是你?”   谭知风吓了一跳,惊讶的看着男子。可是从他的目光中,他没有看到一丝对方认出了自己的可能。忽然间他明白过来,男子的意思是是自己为他清理了伤口。他心里一阵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是,不过你别介意,灼灼是开玩笑的,我们不用你报答什么。”   年轻男子四处打量了一下,判断出这是一个酒馆的后厨,但他直觉这家店的气氛有点诡异,神出鬼没的猗猗让他心生疑窦,疯疯癫癫的灼灼也很奇怪。   他又用手抹了把脸,把目光落在眼前仅剩的这个少年身上。少年长的雪白,干净,眉目清秀端正却又看不出什么特点,或许一回头他就会彻底忘记。   这时,谭知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往他脸上看来,两人目光相触,年轻男子却心头一震,意外的愣住了。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但少年清澈的双眸是如此熟悉,仿佛搅动了他内心深处许多不属于他的模糊的碎片,却无论如何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画。   一时间他呼吸忽然有些不太顺畅,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谭知风紧张的看着他。男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什么事。   说罢,他又看着谭知风,加了一句:“多谢你了。”   他的一只胳膊似乎仍然不太灵便,谭知风便扶着他站起了身。男子将灼灼拿进来的包袱一抖,从里面取出了一件同样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短衫。   谭知风本来想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换衣服,但见对方一只手总是使不上力气,他只得过去拉起袖子,帮他套上,然后又帮他整理起来。   见谭知风自始至终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男子以为他被自己吓到了,于是便把语气放缓和了些,开口对他道:“别怕。”   谭知风仍旧没有开口,男子也陷入了沉默,半天才又问道:“这家店新开的?掌柜是谁?”   谭知风张了张嘴,嗓子却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是我。我就是掌柜。”   “嗯。”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任由谭知风帮他穿衣,目光却在几次挪开之后,总是忍不住落在谭知风的脸上:“你……刚搬到东京?为何我觉得……我一定见过你。”   谭知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见对方仍疑惑的看着自己,便道:“开封这么大,偶尔哪里碰上过,也可能吧。”   男子点了点头,叹口气,在方才破旧的布衫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吊大钱,他把那钱推给谭知风,道:“今日之事……”   “我们不会说的。客官放心。”谭知风非常自然而熟练的拒绝了他的钱,同时知趣的道。   “不,我只是想谢你。”男子此时开始整理头发,裹上头巾。谭知风眼角余光瞥到屋里的三盆花有叶子的伸叶子,没叶子的晃着花瓣,都不住的往这边靠。   谭知风在心中对他们发出了警告,那三人仍然不屈不挠的努力伸长不存在的脖子,试图把听墙角进行到底。   男子似乎没注意到这不寻常的气氛,他收拾停当,对两眼发直的谭知风道:“我叫徐\。”说罢,他坚持着把钱往谭知风跟前一推,左右看看:“我饿了,店里可有什么吃的?”   谭知风回过神来,想了想,没动那钱,却往后头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客官稍等,我给您做碗汤饼吧。”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徐\,就算是他的第一个客人了。   一间屋子,由那生着火的半堵墙隔成了前后两间。前面安安静静的,而后面,只有谭知风一刀刀切面片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快,听的久了便仿佛化作了空气的一部分,和墙内柴火的噼噼啪啪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暖和的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谭知风往后看了一眼,徐\一个人在门口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凝神沉思,丝毫没注意到,账台后已经多了三个人。灼灼将黑釉茶盏往他眼前一放,茶筅轻轻搅动,时急时缓,白色茶沫一点点上浮,待茶筅离开杯盏时,黑釉瓷盏中的茶沫俨然成了一副鱼戏荷叶图。   徐\颇为惊讶的抬头一看,眼前少女身着暗红粗布衫,一张脸却很俏丽动人。少女眉眼弯弯的笑着,问他道:“客官今年贵庚?家住哪里?家中都还有些什么人?”   账台后俊秀的少年也抬起头,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这么卖命,能赚不少钱?一个月有没有二百贯?”   他转头一看,桌子对面还坐了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儿,瞪着眼睛问道:“二百贯有多少?二百贯能不能顶七百八十,不,七千八百文?”   “……”   徐\一看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面对着一连串的问题,他没说话,倒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的神色,仿佛在思索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谭知风把面端上来了。随后,谭知风手里拎着木盘,背对着徐\,一言不发看着对面三个人。他的目光在账台上、墙边、角落打量,最后先朝着账台上的花盆伸出了手。   灼灼“哎呦”尖叫一声,徐\周围顿时恢复了安静,谭知风满意的点点头,迈步往后面厨房走去,徐\却叫住了他:“掌……掌柜!”   谭知风回过头来,眉毛微微扬起,疑惑的看着徐\。迎着谭知风的目光,徐\好像也有点紧张,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看着自己对面,好像想让谭知风坐下来陪他。   “快去啊知风,你脑子被门夹了?”   “谭知风你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你现在一脸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模样。真是无可救药……”   “他为什么不吃东西,他会不会不满意、不给钱呀?”   虽然知道徐\听不见这些话,但谭知风已经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吵得头昏脑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等眼前这个人走了之后,一定得给他们定点规矩。   谭知风慢慢走过去,他没有坐在徐\对面,而是搬起对面还没完工的树桩,坐在了离他的桌子不远处的账台边。   徐\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汤饼。他的神色变得比一开始柔和了许多,谭知风也忍不住大着胆子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会不会就是他?徐\的眉眼和神情都显得颇为冷峻,但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谭知风却觉得他在刻意压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徐\看起来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人,他到这里来做什么?谭知风想问一问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时,徐\却自己开了口。“很好吃。”他说:“怎么做的?”   谭知风不知道徐\为什么会问起他汤饼的做法,他只能试着答道:“……面里有酱,有醋,有一点椒末,还有磨碎的芝麻……”   徐\静静的听着,谭知风只能继续说了下去:“按理说,面应该用煮虾的鲜汁来和,但店里没有鲜虾,我只能用煮蕈煮笋的汁水代替……”   徐\好像在细细品味,他点点头,道:“凌儿会喜欢吃的。下次,我带他来。”   谭知风心口猛地一跳,和另外三人同时问道:“凌儿是……”   徐\又挑了一大股面,香喷喷的热气在谭知风眼前散开,徐\的脸有些模糊,但谭知风还是隐约发觉他目光中染上了一丝温柔。雾气褪去之后,他开口道:“凌儿是我的儿子,今年四岁。”   屋内一片寂静,谭知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起了徐\他的事。谭知风想,自己好歹也救了他,问几句应该不算什么。   徐\也不介意,他一边吃汤饼,一边陆陆续续回答着。他今年二十岁,父亲是南门外一个铁匠。他自小就和隔壁家的女儿五娘定了亲,十六成亲,然后五娘给他生下了凌儿,自己却撒手走了,只剩他们父子两个相依为命。   “这些事……”徐\眯起眼睛,慢慢的道:“这些事……都是邻家大娘告诉我的。两年前凌儿生病,我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半路上自己也染了病,高烧不退,险些成了个傻子。醒来之后费劲艰辛回到开封,从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好在,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徐\忽然把目光挪到了谭知风的脸上,看得谭知风心头一跳,好在徐\马上低下了头,顿了一顿,接着道:“家里经过这几年的折腾,已经分文不剩了,不管做什么都要本钱,我不得已才去角抵试试。”   说话间,他已经把一碗面已经吃下了肚。谭知风看着他疲惫的脸上终于舒展了些,甚至现出几分满足,自己心里也一阵舒畅。   他还有很多话要问,但这时,外面传来阵阵更声,他意识到,南门快关了。 第8章 紧急会议   徐\也站起了身,他直接把方才那个布包递给了谭知风,道:“今后赶上去角抵的日子,我就来你家里吃汤饼吧。若是不够了,你找我要便是。”   谭知风想要拒绝,但徐\已经站起身出了门。谭知风掀开帘子一看,外头依旧飘着不大的雪,路上又湿又滑结了薄薄一层冰。   谭知风在温暖而昏黄的店内烛光下凝视着徐\远去的身影,寒冷的风中,徐\回头看了一次,见谭知风仍然站着,对他微一点头,大步走了。   徐\一走,谭知风顾不上收拾碗碟便敲着桌子,面无表情的道:“开会!都给我出来,开会!”   “哟,头一次开会,见了正主儿就是不一样。”灼灼提着裙子摇摇曳曳的从账台后走了过来,往谭知风对面一坐:“快点开,这几天睡都睡不足,再这样下去,我每天可能只有两个时辰能化成人了,店里的活,你还得另外找人做呢。实在不行,就考虑考虑那个陈公子,呵呵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墙边的猗猗和桌上的裳裳也都聚拢过来,裳裳坐在了谭知风的身边,猗猗则两手抱胸,往账台上一靠:“陈青?一瞧就是富人家的小孩,你说什么也请不起他。”   只有裳裳担忧的握着谭知风的手:“知风,他是谁……”   谭知风还没回答,就听灼灼没头没脑的大嚷了起来,把本来就魂不守舍的他吓了一跳:“谭知风,你确定是他是你要找的人?你要找的人不是条什么龙吗?这辈子怎么投胎投成这样?他能打过那、那个人?我看他连他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哦对了,如果你想和他再续前缘的话你可别忘了,他还有个拖油瓶,一个四岁的孩子……”   谭知风没说话,数百年过去,曾经再触目惊心的往事也已经变得模模糊糊了。   他两眼望着方才徐\坐过的那张小桌,没人收拾,碗碟仍然放在桌上,刚才的一幕幕仿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重新上演着,谭知风忽然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了声“散会吧”,就径直往楼上走去。   楼下三个人互相望着,裳裳不依不饶的问道:“他到底是谁呀?知风哥哥为什么要找他?”   灼灼推推猗猗:“你说,毕竟最先认识知风的是你。”   猗猗叹了口气:“我说可以,但我说完之前,你们不准开口。”   另外两人使劲点头,猗猗还在酝酿,灼灼忍不住道:“刚才我的话说的很重吗?知风怎么又半死不活的了?人不是找到了吗?那个什么徐什么\的虽然看着有点呆但皮相真是万里挑一,就是看着凶巴巴的……”   猗猗见灼灼唠叨个没完,眉头一皱:“我不说了。”   裳裳赶紧抱住了猗猗的大腿把他拖住,灼灼也罕见的拉着猗猗的袖子赔不是道:“你这不是没开始吗,话说,这事困扰了我很久了……”   “那是你的智商所限,我讲完了你也未必能懂。”猗猗翻了个白眼,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方才自言自语似的道:“从哪儿开始说起呢?算起来,是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事了……”   灼灼和裳裳拼命捂住对方的嘴,把一句“这么久”都憋了回去。   猗猗并没搭理他们,而是继续说道:“应龙?他到底是谁,知风没有对我说过,我只是在书上读到:‘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水蛇所化的精怪,怎么也得修炼了三千多年,才炼成了龙神……”   这回灼灼有点相信了,方才徐\在这里的时候,他们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威压感。他们都由花草化成的,法力微弱,在强大的生灵面前,难免就会有这种畏惧的感觉。   猗猗瞟了一眼安静的楼上,继续说道:“……三千五百年前,中华大地上,各部族互相征伐,混战不休。黄帝居于中原,炎帝统辖着太行山以西。炎黄二帝为了争夺天下,在阪泉大战了一场。那场仗,黄帝赢了,炎帝甘愿称臣,他手下的大部分部落也顺利并入了黄帝一族。不过,刑天、夸父、蚩尤各部仍然不愿归顺……”   “……于是,黄帝一怒之下,砍掉了刑天的脑袋,把它埋葬在常羊山下;谁知道,兵主蚩尤又联合了夸父一族,接着向黄帝挑战。蚩尤部落的力量很强大,这一场仗打得天昏地暗,许久都未分出胜负……后来,黄帝甚至落了下风。他觉得势头不对,便请来了天神助战……”   “他请了谁?灼灼紧张地问道。   “还能有谁?“猗猗翻了个白眼:“……应龙啊,他和另一名天神,据说是天帝之女的女魃下凡助阵,蚩尤则请来了河伯雨师,直接和应龙斗法。那时的人们一定倒霉透了……”   猗猗顿了顿,接着道:“应龙也是能司风司雨的天神,两方斗的中原大地上风雨雷鸣数日不止,滔滔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神州……不过,最终有旱魃相助,黄帝又胜了一筹。后来,应龙神威大振,在冀州这个地方杀死了蚩尤,夸父一族败走,应龙又追上夸父族人,将他们也一并杀死了。”   灼灼和裳裳都没说话,但他们一回想,方才徐\的眼神顿时显得杀气腾腾,让人害怕。裳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紧拉住了灼灼的胳膊。   猗猗接着讲了下去:“《山海经》说,应龙因杀蚩尤夸父,不得复归天上,因此,他便蛰居于南方山泽之中,从那以后,南方变得潮湿而多雨。”猗猗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应龙恢复了部分神力,后来大禹治水的时候,他又协助大禹平定了泛滥的洪水,上天许他轮回十世,十世之后便可重回天界,继续为神……”   ……   下面猗猗讲的正带劲,楼上的谭知风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阁楼的空间十分狭仄,和当时房牙子说的“宽敞明亮”一点也不沾边。楼梯两边各放了一张上下双层的木床。另外唯一的一件家具就是一个小小的黑漆方桌,摆在正对楼梯的窗户下面。   “原来,这是真的……”   谭知风一动不动坐着,他耳边响起了一个沉厚的声音。往阁楼上小小的窗户外头望去,今天的月亮弯弯的,皎洁而纤细,蒙着一层淡淡的光辉。一只手穿过窗棂,朝他伸了过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记忆中,他刚刚有了听觉、视觉的那个晚上。   和动物比起来,花草要想修炼出三魂七魄,需要更漫长的时间。谭知风也不知道他在世界上存在了多久,度过了多少岁月,有一天,仿佛一扇窗户在他眼前打开,他的视野不再是昏沉一片,而是渐渐有了轮廓和光彩。   幽暗的月光下,他感觉到了夜晚空气中的沁沁凉意,一阵极轻的风吹来,却让他的感触更清晰了,他努力的想要冲破某种约束,好好感受周围的一切,就在这时,那伸向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透过指尖传来的,是一股如潮水般涌来的,强大而温暖的力量。   这力量带着无穷的压迫感,几乎将他刚刚聚拢的神识冲散,他极尽全力,方才将这力量一丝丝吸入体内。   这力量之中,带着许多他令他惊叹的画面和感触――世间壮丽的江河,秀美的楼台,美人顾盼的眼眸,草地上露水的芬芳……他看着这一幕幕在他心中翻过,最后一幅画面,在漆黑的瞳孔中,他看到了是一株纤细的花朵,将那洁白如雪的花瓣如丝般一点点舒展开来,迎着夜色,神圣而安宁的绽放。   “佛陀之花。你真的存在。”他耳边又响起了轻轻的赞叹声,“走吧。随我回山泽中去。轮回千年太久,我需要如你这般,安静而美好的陪伴……”   谭知风抬头看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星辰如钻,三千多年光阴,就这么一转眼过去了。   他和应龙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定义?谭知风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按理说,高等的或者是仙、妖、或者是魔为修为低的生灵开了智,修为低的生灵多半会认其为主,跟随着他一同修行。   就如同自己帮猗猗、灼灼、和裳裳幻化成人,他们就一直跟着他,不管他到哪里。不过,谭知风并不觉得他和他们三人是主仆关系,就如同他也不觉得应龙是他的主人。   如果、如果没有最后发生的那件事,或许他们会这样安安稳稳的相互陪伴到最后,应龙做回天神,他也能跟着混个小神仙做做。应龙可能还记得他,也或许会忘了他。   至于他怎么想……可能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吧。   又或许,他心里有个答案,但他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   “应龙的轮回似乎和一般人不同,他会渐渐恢复应龙的意识和记忆,但一般到了那个时候,他一世的轮回就结束了。”猗猗说的有些累,他对灼灼一挥手,灼灼不情不愿的起身给他冲了杯茶。猗猗吹着厚厚的茶沫,道:“说完了。”   “什么?!这就完了?!”灼灼怒吼道:“老娘半夜不睡,听你讲山海经?!你给裳裳讲睡前故事呢啊?!我要听谭知风和他之间的事呀!” 第9章 新客人   “知风没说过,我怎么知道!”猗猗把手一摊:“我只知道,应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知风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转世。前八次都平安无恙,一直到了第九世,知风意外化成人形了。”   “然后呢?!”灼灼和裳裳一起睁大了眼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们都知道的那个人,那个我们都害怕,知风一直在躲的家伙,那个叫“博”的家伙,他是应龙的死对头,不知道他捣了什么鬼,应龙魂魄飘散,没有能顺利进入下一世。”   说到这里,猗猗叹了口气,话音中充满了同情:“我刚碰见谭知风的时候,谭知风就像个白痴一样,他脑袋里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他要想办法找到应龙,弥补他的过错。”   灼灼皱着眉道:“为什么是知风的错?况且他要怎么找?如果三魂都散了,哪儿还能再找得到呢?”   “第一个问题只有谭知风自己知道,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倒是可以试着给你解说解说,虽然你听懂的几率为零――”   猗猗今晚似乎格外宽容:“应龙的三魂中的天魂和地魂不是一般的强大,受损严重的应该只有掌管那一世的命魂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谭知风总算好了一点,我和他都觉得,应龙还是继续入轮回,只是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什么地方,那就很难说了。后来我又觉得他或许已经无力转世,只是会俯在某个倒霉蛋身上……”   “所以我们就一直陪着他在古今中外转来转去?”灼灼觉得有点唏嘘:“可是一直都没找到人,谭知风还险些在纽约被变成吸血鬼……”   猗猗:“我以为你要说他在里约热内卢差点被黑手党老大包养……”   裳裳专注倾听的纯真目光让猗猗和灼灼都心虚的停了下来。猗猗安静的把灼灼给他倒的茶喝光,手上转着个空茶盏:“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四处找,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让谭知风这么失态的人。”   “徐\吗?或许只是因为他太可怕了呢?”裳裳脸上仍然满是疑惑:“说来说去,猗猗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徐\到底是谁?”   猗猗彻底丧失了耐心,把茶盏砰的往桌上一摔:“谭知风你怎么跑了?谁家的小孩这么晚不睡觉!再不睡我给你讲鬼故事了!”   “大半夜发什么火?”半晌之后,谭知风闻声下了楼。灼灼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猗猗愤怒的盯着他。   “谭知风,你能不能把你那些破事跟他们两个早点说清楚,不要让他们动不动就来问我?”看见谭知风下了楼,他气冲冲的抱怨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谭知风息事宁人的重复着,“快睡吧。”   猗猗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只剩下一团绿色的雾气。谭知风拉着安静的裳裳走到墙边,踩上了吱嘎作响的楼梯。他忽然想起,规矩还没立呢,算了,没完成的事情不止一件,明天再说吧。   上楼后没有多久,裳裳就已经沉沉睡去,谭知风轻手轻脚爬到上铺,侧身躺下,他再次攥紧颈间那水滴坠子,很快,他也在裳裳均匀的呼吸声中进入了梦乡。   ……   “哎哟我的妈呀……天寒地冻的,你让老娘去搬白菜……”灼灼和猗猗扛着两个大筐子进了门,猗猗还没说什么,灼灼先撂了挑子,大声嚷道:“老娘一个身娇体软的姑娘家,就这么跟西御园那群菜贩子挤来挤去,你也忍心……”   灼灼说到一半,一转头,忽然对上了陈青惊愕的目光。她俏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哼”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下了肚,一拍在旁边看热闹的裳裳:“看什么,下回你去!”   “暂时没有下回了。”谭知风从后头走了出来,道:“过几天就要立冬,开封天寒,冬天都没有什么蔬菜供应,所以,咱们得趁着这个机会把冬天的蔬菜准备好了才成。”   说罢,他和猗猗一起挑起担子,将那两大筐白菜一起搬到了后厨。裳裳在那里忙活着,将菜一棵棵搬进地窖认真而整齐的码好,然后出来向谭知风汇报:“地窖快满了。”   “估计以前张老头不用屯这么多东西吧。”谭知风摸了摸裳裳的头:“辛苦你了。想吃什么吗?”   裳裳咽了口唾沫,指着陈青:“子衿哥哥吃的那种馄饨,我也想尝尝。”   “好。”自从那天徐\走了之后,谭知风动手给裳裳打了一套矮一点的桌椅,他有空的时候,会坐在旁边教裳裳识字和算术。这些年来,谭知风注意到裳裳也在长高,就是有些慢,这套桌椅,够他用一阵子的了。   谭知风去舀了一碗馄饨放在裳裳的小桌上,看他吃的心满意足,谭知风心里颇有几分欣慰。看来,他的厨艺还算合格――半个多月过去,只写了知风两个字的牌子仍然竖在外面没被什么人砸倒,这个不卖酒的酒馆在附近的书生中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名气,扭亏为盈指日可待。   这天其实还早得很,晨钟仍未敲响,店里只有陈青和他的一个同窗。谭知风认得出,这同窗就是前些日子和他们一起来吃火锅的,年纪稍长,考入了太学的那名太学生。他姓周名彦敬,字承恭,是山西人,那天同来的三人之中,他似乎和陈青更走的近些,加上喜欢吃谭知风做的汤饼、包子、饺子、各种面食,谭知风几乎每天都会在酒馆里见到他的身影。   “早上连汤带面喝一碗真舒服。”周彦敬舀了一勺热腾腾的汤送进嘴里,舒服的呼了口气,放下汤匙,对陈青道:“看不出来,这小掌柜的还挺有本事呢。”   陈青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隐约瞥见了谭知风的身影,他不禁嘴角上挑,默默地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周彦敬却又低声对他道:“……子衿,我得跟你说一声,太学最近不太平啊,官差隔三差五的来,听说是开封府的人,把我们挨个问了一遍。说不定,他们还会查到广文馆去……”   陈青这时才收回目光,他还没开口,灼灼就凑上来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前几天跳河淹死的那个家伙……哎呀上次你们说的时候我就觉得蹊跷,是谁干的?仇杀还是情杀?”   周彦敬苦笑一声:“一个穷学生,哪里来什么仇杀情杀的呢?不知道为什么连开封府都惊动了。倒是可惜了张本良这人,原先也是我和子衿在广文馆的同窗,挺好一个后生,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唉……”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这世上谁没有点神秘的身世背景和秘密呢?说不定你们说的什么张本良马上就要继承巨额遗产,而他的叔父提前得到了消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灼灼高声道:“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间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说着,灼灼情绪高涨的撩起裙摆,寻找一个树墩可以让她蹬着,继续高谈阔论一番,正左看右看,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掌,赞叹道:“说的不错。”   众人抬头看去,目光都定在了站在门口的这名年轻人身上。这人背着屋外风雪,正掀开帘子往里走来,他一袭靛蓝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银白銮带,墨黑的长发用一条白带束起,在身后晨曦的微光下闪着一层朦胧的光。   他腰间坠着一串形状有些奇特的小块玉石,带着白丝穗子,谭知风看不出那玉的好坏,但他觉得,再好的玉在这男子面容的映衬下,也失去了它原本的光彩。   灼灼彻底看得目瞪口呆,望着这年轻人正气凛然、英俊而温和的脸,她只觉得一瞬间太阳已经从对方身后升起来了。满屋子耀眼的金星乱闪,最后又在他身边化作了柔和而安静的朝霞。   年轻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陌生人的凝视。他明亮的眼眸带着笑意,继续说道:“姑娘高见,不知你方才那一番话可还有下文?”   谭知风一瞧,灼灼张着嘴站在那里,一脚踏着凳子,一动不动看着人家的样子,就知道他只能自己招待了,他赶紧上前道:“客官请坐,今天的早饭是玉延糕和椿根馄饨。您稍等片刻,果子茶点马上就端上来。”   灼灼已经无法指望,谭知风向墙角的绿萝投去了一道求助的目光。片刻后猗猗出现在灶边:“谭知风我不是对你说了吗,我不上早班。”   “偶尔救一下场也未尝不可吧。你看看灼灼那个丢了魂儿的样子。”谭知风一边小心的把蒸熟的山药从笼屉里弄出来,一面回头对他道:“来的人是个官差,我怕她应付不了。”   猗猗哼了一声,他睡眼惺忪,摇摇晃晃的端着木盘上几样小吃往外走去。   正如谭知风之前说过的,立冬前后,城里的水果蔬菜供应直线减少,眼前这瓷白的小盘里装着的鹅梨、vK蜜饯还是前几日谭知风刚做好的。今天早市上这些果子已经都买不到了。   那客人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在谭青他们身旁一拱手,问道:“不介意我和二位同坐么?”   陈青在外人前总是有些不爱言语,周彦敬却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他笑着起身还礼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不过是一介武夫……,”那年轻人又看了看陈青,见陈青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他便端端正正在一旁坐了,继续道:“免贵……姓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看的还满意吗?老暄已经申请了这周的榜单。跪求收藏,跪求留言,如果连榜都上不了……老暄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 第10章 他来了,请小心   “哼哼,一身血腥味儿,恐怕不是一般的武夫吧。”猗猗把那蜜饯盘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到我们这儿做什么来了?”   谭知风拼命对猗猗使眼色,可猗猗根本看也不看他。好在那姓金的并没生气,只是笑着道:“小兄弟,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本事,若是那些查案子的官差也能如你这般,闻出谁身上沾了血,那破起案来岂不是容易得多?”   “官差?官差大半都是饭桶,况且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杀人是不用见血的吗。”猗猗毫不示弱反驳一句,随后举起木盘,在仍呆呆愣着的灼灼头上一敲。灼灼“哎呦”一声回过神儿来,红着脸气呼呼的把流了一半的口水擦了擦,提着裙子跑到后面去了。   周彦敬和陈青报了名姓,三人闲聊了几句之后,姓金的那人便带着好奇问道:“二位是太学生?可听说过最近太学里有人跳河的事?我最近常打菜河那边经过,见不到傍晚,那沿街叫卖呃都早早收了摊子去了,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周彦敬对陈青使了个眼色,陈青便默默低头吃饭,周彦敬自己笑着道:“哦,那件事啊,可是闹得不小,只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学功课重,人人都想着考中进士做官。你瞧瞧我不到三旬,已经长白头发了。唉,不过跳河的先前还真没有过……怎么,这事儿已经传的全开封都知道了?”   姓金的听罢,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这件事,而是抬起头,开始打量这间小店。   他往后看去,谭知风正卖力的准备着他的玉延饼。   玉延者,山药也。他刚把晾干的山药碾成泥和好面团,随后便将焯好的马蹄、冬菇、冬笋切成末,锅里热好油用姜炝出香味,将案板上切碎的菜末下锅一炒,新鲜的蘑菇和笋特有的香气在不大的灶房里飘荡开来。   裳裳在一旁把面团替谭知风压好,谭知风将炒好的馅料调味,飞快的裹进面里包好,丢进锅里稍稍一炸,数十个金黄色的小圆饼浮了起来。   裳裳开始拿着个笊篱捞饼。谭知风则停下来喘了口气。就在这时,姓金的那人正往后厨这边看来,透过跳动的火光,谭知风对上了他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谭知风礼貌性的对他微一点头,对方则带着温和的笑容,把目光挪开了。   谭知风捞了一碗馄饨,和玉延饼一起放在木盘上端了出去。周彦敬见谭知风来了,喊着道:“谭掌柜,再来一碗椿根馄饨吧,午饭我就免了。”   谭知风笑着道:“不如尝几个玉延饼?这东西补中益气,对脾胃有好处。”   周彦敬最近总是叫唤自己胃胀,陈青则笑他是吃谭知风家的饭吃太多了。周彦敬没想到谭知风还记着,感激的对他笑了笑,拿起一块玉延饼品尝起来。   姓金的人则捞了个馄饨放入口中,顿时双眼一亮,问道:“如此寒冬时节,掌柜你这里竟然还有椿芽么?”   “没有,是用入药的椿根磨成粉和在面里擀的皮。”谭知风本来准备离开了,这会儿停住了脚步,耐心答道:“早上空腹吃最好,可以养胃。客官觉得味道如何?”   姓金的细细的品尝着,周彦敬则在一旁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椿和樗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道怎么分辨?”   “模样差别不大,不过,椿实而香,樗疏而臭。只有椿根方可入菜。”谭知风认真答道。这时,姓金的小半碗馄饨已经下了肚,连汤带面味道鲜美,再加上站在一旁的谭知风谈吐举止彬彬有礼,让人感到非常舒服,他对这家店和眼前这小掌柜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坐在一旁的陈青眼看这人放下汤匙,看着谭知风,和他聊了起来,言语中满是对这小店和对谭知风的称赞,他不禁眉头微皱,开口对周彦敬道:“周兄,时候不早,咱们走吧。”   周彦敬吃了几块玉延饼,也觉得饱了,两人起身和谭知风告别,跑到账台前跟猗猗确定了一下陈青留下的钱还没花完,正准备离开,周彦敬又瞟见猗猗手中话本,便笑着对他道:“上次借的《王铁匠封侯娶花魁》看完了,明日还你。”   猗猗头也不抬,道:“借书一本每天三个钱,明天还的话今天的钱也要照给。”   “好,好。”周彦敬点头掏出荷包开始数了十几个钱放在桌上,又道:“最近还有什么好书,不如今天也让我一起借去。”   “这什么笔炼阁主人写的也能凑合读读。”猗猗把手中的书一举:“不过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听两人讨论这个,那姓金的似乎很有兴趣,抬着头认真听着。周彦敬回头冲他笑笑,再看向猗猗的时候却压低声音,道:“告诉你,这小子是个官差,昨天我在太学里好像瞧见他了。告诉你们掌柜的,小心着点。”   猗猗不屑的嗤笑一声:“小心什么?你瞧你们一个两个这模样,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什么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似的?”   “哎呀,你们掌柜初来匝到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心使得万年船嘛。”周彦敬摇头:“看来这案子真闹大了。子衿,我们先走,晚上再过来。”   陈青听了周彦敬的话,疑惑不安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姓金的人已经转过头去,安安静静的开始吃他的馄饨了。   陈青仍然有些担心,跑到后厨看了一眼谭知风。谭知风一边做着玉延饼一边问:“陈公子怎么今天不着急去听先生讲学?”   “我……”陈青一时语塞,想了想,道:“你若是有事,就让猗猗去太学找周兄,他白天就在崇义斋读书。”   谭知风把手下雪白的小面团一按,转身笑了笑:“我们安安分分做个小本生意,就算官差盘问几句又怕什么?”   “你知道他是官差?”陈青有些诧异。   谭知风还没答话,周彦敬已经在门口喊了两遍:“子衿,该走了。”   眼看姓金的男子也已经起身走向了账台,陈青一点也不想跟他同路,便赶紧和谭知风道别,三步两步跑到了门口,和周彦敬一起掀开帘子披上外衣出了门。   谭知风刚按出两个玉延饼,身后却又响起了猗猗的声音:“谭知风,那姓金的有话要和你说。”   谭知风擦擦手走到账台旁边,微一躬身,问道:“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谭知风见这男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心里有点奇怪,他不知道,对方心中的疑问也正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着――这少年多大年纪,十五?十六?听口音不像是开封人,从江淮来的?相貌虽不出众,但看上去十分干净、清爽。一个整日在炉边灶旁打转的人,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烟火气,反而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味道。   谭知风表面平静,内心忐忑不安的接受着身穿蓝袍的年轻男子对他的审视。谁知对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却后退了一步,对谭知风慢慢施了一礼,开口道:“在下乃是是开封府御前带刀侍卫展昭,今日为了查案子,特意到这太学附近的巷子里走走,因为这案子……有些古怪,在下不想声张,所以方才没有报上真名。还望掌柜不要见怪。”   谭知风和猗猗都愣住了。他们虽然觉得这男子肯定有点来头,却没想到他是个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猗猗数钱的手停在了一枚铜板上,谭知风也忍不住认真打量起对方来:展昭年纪稍长,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和而稳重,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潇洒,却并无放荡不羁之感,反而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静,让人觉得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是个及其可靠的人。   总而言之,他满足了一个思春少女对理想中成年男性的所有幻想,旁边的账台上的风信子靠在展昭袖旁激动的花枝乱颤。连带着整个花盆差点从账台上翻下来。谭知风赶紧抬手一扶,抱紧那花瓶塞进账台底下,盖上两本《王铁匠》,然后起身对展昭道:“官爷有什么要问的,就尽管问吧。”   展昭这回并未犹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细细的纸卷,展昭把手一抖,纸卷展开了,上面画的是一个男子的肖像。   谭知风、猗猗和灼灼都有些意外,异口同声道:“是他?”   “你们见过此人?”展昭眼前一亮,将那纸在一张桌子上抚平:“可以确定就是这个人么?”   刚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灼灼狼狈的抚平额发,对谭知风投去一个“敢拿《王铁匠》压在老娘身上你给我等着瞧”的眼神。谭知风不为所动,示意两人先别开口,展昭却再次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   那是他们踏进开封城的第一天,谭知风不用回想,答道:“十月初一晚上,那是我们头一天到开封。就在这附近,他为我们指了路……”   他大致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对展昭说了一遍。展昭问的十分详细,包括对方穿的什么,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还有脸色如何都盘问了一番。谭知风眼前浮现出了那张年轻却布满忧愁的面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斟酌着道:“他走得很慢,好像有心事,但还是认真的帮我们指了路,然后他就跑了。”   “跑了?”展昭眉头一皱:“往哪儿跑了?”   “这……”谭知风自从来到这巷子里住下,就从来没有出过巷子。最远一次是走到巷口,结果就被博的黑眼吓了一跳。   展昭用手沾了沾自己刚喝剩的茶水,在桌子上简单画了个东西南北还有附近的街巷图。谭知风想了想那天自己走的方向,往朱雀门外一指。   “龙津桥。”展昭轻轻呼了口气:“多谢几位。这个线索极其重要。” 第11章 盘查   “这人长了一副倒霉的面相。”灼灼又仔细看了看:“呵呵,他不会是欠钱太多跳河了吧?”   展昭一言不发的看着灼灼,看得灼灼俊脸一红,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妈呀……他真的跳河了?!”   展昭叹口气,把纸小心收好:“没错。此人是太学外舍崇义斋的学生张善初,字本良。今年十月初一傍晚酉时,同窗见他神情恍惚的出门去了,问他去哪儿他也没说,后来他彻夜未归,斋房的斋长按太学的规矩上报了学官,那学官听了,觉得事有蹊跷,就到官府报案来了。”   “会不会是跑到杀猪巷去了?”灼灼仍然沉浸在震惊中:“这个,也不是没可能吧?你们好好找了没有?”   “找了,没找到人。但是前两日有人在城外捞到了一具尸体。”   今天早上从周彦敬的只言片语之中谭知风就已经有了预感,真是可惜,那一点可怜的灵力,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改变他的命运。   不过,自己法术虽弱,也不应该这么不济……谭知风正在低头思索,没意识到展昭又取出了另一张纸。那纸缓缓展开,峰峦般的浓黑双眉,一双漂亮而冷峻的眼睛一点一点露出,猗猗和灼灼使劲绷住了,只有刚跑过来的裳裳看了一眼,便惊叫道:“呀!知风你的……”   猗猗一把把裳裳从地上拎了起来,裳裳两腿在空中蹬来蹬去,不知所措的看着谭知风。   展昭看向谭知风,谭知风心里暗自叫苦,他发现自己的目光难以从纸上挪开,就干脆盯着纸上的人,做出一副仔细辨认的样子。   眼看展昭将纸抚平,谭知风终于稳定住情绪开了口:“嗯……这、这人来过我们这儿。裳裳记得,我也记得。”   展昭看着谭知风低垂的眼眸,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方才卷轴展开的时候,谭知风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这时,谭知风抬起头来,笑了笑,对展昭道:“裳裳大概是想说,他是我们这里的第一个客人吧。”   “哦?”展昭坐了下来,这会儿,他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和方才谦和温暖的那个翩翩君子判若两人。   他收起两幅画,开口问道:“真的?方才你说,你十月初一来到开封。那么,这人是什么时候来你这店里的?”   “约莫半个月后,我们开张的第一天。”猗猗替谭知风回答道:“展护卫,你问这个干嘛,他不会也跳河了吧?”   “啊,是吗,怪不得那之后就没见到他了!”灼灼夸张的挥舞着双手:“哎呀,有点可惜,他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当然,肯定是不如展护卫你……”   展昭礼貌的对灼灼一笑:“此人并未跳河。只是有人向开封府报案,说是他杀害了张善初。”   展昭虽然和猗猗、灼灼两人说着话,却始终在观察着谭知风的表情。   “我就知道……”谭知风耳边响起灼灼的声音:“这回可怎么办知风,徐\要吃官司啦!哎!要不你施个小法术,把他怀里徐\的画像烧了?”   “灼灼你闭嘴!”猗猗冷冷的开了口:“徐\的身份他们肯定早知道了,把画像烧了有什么用!你不要在知风耳朵边边嘟囔,看他现在一副便秘的样子,展昭不怀疑他才怪!”   裳裳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知风……”   谭知风的心里本来就乱哄哄的,三个声音加上展昭,让他实在有点无力招架。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考虑起灼灼的建议,想着是否要对展昭施法,更可悲的是他的灵力压根无法完成这样复杂的法术。   况且,展昭身上好像也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可能来自于他的一身正气,又或许是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宝物。   展昭看着眼前几人好像在演哑剧一样,时不时互相瞟上几眼,却一句话都不说,心里的怀疑变成了好奇。他仔细思量了一会儿,终于斟酌着开了口。   “我该问的话已经问了。”展昭将第二幅画像也不紧不慢的收好,对谭知风道:“最近世道不太平,谭掌柜你开店做生意要小心些。若是有事,就遣人去开封府寻我便是。我不在的时候,找这几位校尉,给他们留个话就成。”   他要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然后礼貌的一拱手,披上外袍,潇洒的掀开帘子飘然离去了。   “王……王朝……”裳裳求知欲很强,看见什么字都会努力的试着辨认。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别看了,一点都没有新意。”灼灼把纸从裳裳眼前抽了出来放好。忽然又激动地大喊一声:“啊!原来……终于……古人诚不欺我呀!天啊!他这么能这么好看,真是太好看了!知风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我送到开封府去……”   “啊……!”猗猗忽然也尖叫起来,另外三人奇怪的转头看向他。   “该死的御猫没给钱就跑了!耍什么帅,装什么大爷!气死我了!!!”猗猗把书一摔,愤然道。   门帘掀着,门口展昭带着尴尬的笑容:“……实在抱歉,我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刚才还没来得及结账呢。”   “饭钱三十文,精神损失费三百文,你看着给吧!”猗猗没好气的敲着账台。谭知风第一百零一次出来打圆场:“展护卫别介意,猗猗跟您开玩笑呢。三十文就好。一个钱也不用多给。”   展昭摸出整整两吊钱递过来,有些出人意料的道:“你叫猗猗吧,租给我几卷话本看如何?”   看见铜板的猗猗脸色略有缓和,数了数,道:“这些不少,你要租什么,我给你找。”   “就是你说的那位笔炼阁主人的话本,还有落魄山人写的那部《卖油郎登科报父恩》的最后几回,书坊里已经没卖的了,我找到好几家都没找到。”   “嗯,拿去看吧。”猗猗搬了一大摞书给他:“这些顶多算得上是二流,不过挺适合你。”   展昭对猗猗的讽刺并没有任何反应,给了钱还谢过了他。把书装在一个篓子里头拎着走了。   “开封府很闲嘛。”灼灼拉开帘子望着展昭的背影,恋恋不舍的道。   “人家是四品官,国家公务员,闲着也有俸禄拿的。你闲着只能喝西北风。”猗猗在旁冷冷的道。   灼灼愤然转过身来,刚想动手,谭知风一步跨在他俩中间:“别打了,我宣布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的老相好成了开封府的通缉对象?”猗猗把矛头转向了谭知风。   “不要说了。我还不能确认是他。”谭知风打断了猗猗的话,回头道:“况且徐\他也不是……应龙也不能说是……呃,总之你看了这么多书,遣词造句总要注意一下,裳裳快被你们教坏了。”   “裳裳,你想不想晚上跟我一起出去看看?”谭知风趁着猗猗还没开口反驳,低头拉起了裳裳的手。   “想啊!想!知风哥哥,你带我去哪里?桑家瓦子,看角抵吗?”裳裳高兴的拍着手。   “聪明。”谭知风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去不去,去的话……”   “啊去呀!就是不知道猗猗这个铁公鸡肯不肯拔毛了!”灼灼也兴奋的睁大了眼睛:“知风你怎么知道我想去看角抵,你瞧这个……”   说着,灼灼跑出了门,不知道从哪里揭了张纸回来,那纸正中画了一个膀阔腰圆的壮汉,几乎把整张纸都占满了。下面还写着一行字“铁塔玉山,一决雌雄。”   谭知风拿过那张纸,他的目光却落在纸的左上角,那里画着一个男子笔挺的背影,和画中间的壮汉相比,他显得很不起眼。他回头看着,可是画师却没有画出他的容貌,因为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面具。   “听说输了的话,常玉山会摘面罩呢!人人都是为了看这个去的!”灼灼兴高采烈的说着,猗猗却一句话就令她的心情沉入了谷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即使是最靠后的座位,也要五十文钱吧。”   谭知风的目光打量着猗猗平时用来放钱的那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刚刚塞进展昭租话本的两吊钱。   “我给你放两天假,怎么样?”谭知风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到街上逛逛。”   猗猗不为所动,继续低头看书。   “三天?”谭知风不死心的伸着三个手指头在猗猗面前晃动。“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干什么?谭知风,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猗猗把书一合,盯着谭知风叹了口气。   灼灼和裳裳紧张的看着他们两个,谭知风绕过账台,走到猗猗对面坐下,低声说道:“猗猗,你知道……我觉得……”   猗猗转头往屋门处看去,却也没有打断谭知风。谭知风也不管他听不听,继续说道:“……只有应龙的魂魄受到威胁的时候,我才能感应到他的存在,这些年你们陪着我四处寻找,可却一无所获。但这次,我觉得这次我……”   “好了好了!”猗猗紧绷着的脸渐渐松弛下来。谭知风还想再说上两句,猗猗却道:“不用说这些博取同情的话,我问你,最近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这个严肃的问题让谭知风陷入了沉思,他每次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体内的灵力都会受到压制,很长时间之内无法正常施展。他的灵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应龙的神力,在谭知风的记忆中,应龙曾经告诉过他,只要他的神力仍在,谭知风的灵力就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背景和设定差不多都交代完了,老暄尽量把事情叙述的清楚明白,但老暄怕自己水平有限,还是有些没交代好的地方,就在作话里再跟大家唠叨两句吧~   现在出场的主要人物和他们的大概情况介绍:   1.知风:知风是经应龙点化,化成人形的花妖(花精~?)。他本来陪伴着应龙转世十次,但在第九次应龙的轮回被意外打断之后,知风也失去了大部分灵力,在应龙留给他的水滴吊坠的守护下四处游荡,寻找着应龙的下落。   2.应龙(徐轩):修炼数千年,在炎黄之战中帮助过黄帝的龙神。因杀戮太重,所以要经历十世转世为人的苦难,但第九次的时候被仇人所害,未能顺利进入第十世,魂魄现在寄居在凡人身上。徐轩不久前一场大病之后,常常梦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3.展昭: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两年前,冲霄楼一役,他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是谁大家都知道),但他一直认为对方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他即将卷入一系列奇怪的案件中,而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些案件和屡屡进犯宋朝边境的西夏国有关……   4.博:知风和应龙的仇敌,来历后面会讲到。他是个活得很久的凡人。会一些邪恶的法术,有一条双头黄蛇一直在他身边帮助他。他一心想要置徐轩于死地,最好是能借他人之手除掉他。他还有另一个危险的身份。   5.猗猗、灼灼、裳裳:经谭知风点化,变为人形的灵力微弱的花妖。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遇到知风,并决定陪伴他一起寻找应龙。(老暄一直想将来把他们和知风相遇的故事写成几个番外呢……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今天换榜,不知道能不能有个榜单……老暄不会写套路文,也不会把握热点,写作水平虽然这两年应该有点提高,但和别人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老暄已经预感到了,这篇文可能会很凉很凉,但老暄还是希望能有小天使喜欢它,小天使们一定要继续关注,给老暄多留留言啊!小天使们的任何一点鼓励都是让老暄坚持下去的动力~谢谢大家 第12章 出去玩玩   这种灵力,是一种区别于精灵妖怪修炼出来的法力的力量。应龙下界后参与了炎黄之战,杀戮太重,不能复归天庭,他的神力也受到了损伤,只能慢慢恢复。   然而,在遇到谭知风的时候,他将刚修复好的大半神力化作花草树木能够吸收的天地灵气,注入了谭知风的体内,帮谭知风早早生出了神识,也让他修炼起来比别人快了数倍。   可对于应龙来说,他身上本来就重的杀伐之气仍然难以抑制,只得十入轮回――在纷乱争斗不休的人间,与日俱增的煞气会得到释放,剩下的也会被生而为人经受的苦难消磨殆尽。   每轮回一次,他魂魄中的杀戮之气就会减少一些,他离回归天庭也就更近一步。   至于谭知风,陪伴在应龙身边的他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保护者。他的灵力一直都在,但他却无法改变应龙每一次人生的轨迹和所有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在适当的范围之内,给应龙一点精神上的慰藉。   但第九世应龙的轮回被外力打破,谭知风的灵力也随之消散,应龙不知道去了何处,只给他留下了现在挂在他脖子上的这滴水滴。   其余的事情谭知风不愿意去回想,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敲着账台上灼灼的花盆,花盆的边缘闪起了欢快明亮的白色光芒,围绕着花盆轻轻舞动,光点转动的越来越快,另外三人看得眼花缭乱,最终光芒散去的时候,三人都晕乎乎的。   灼灼凑上去看了半天,最终疑惑的问道:“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干净点了?……”裳裳也好奇的用手摸着:“灼灼姐,你这个盆儿,原来我碰一下都沾一手灰。”   “我问你灵力怎么样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猗猗冷笑道:“你打算去给你的死对头做个深度清洁?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这两天都没有动用过,这不是试一下吗?”谭知风把手收了回来:“好消息是灵力在恢复,坏消息是它似乎恢复的不多。不过我总觉得,人生在世,一来是靠运气,二来是靠智慧,你说呢?”   “你有运气,还是智慧?”猗猗的手已经伸向了装钱的袋子。   “我都没有,所以要靠你们。”谭知风一本正经的道:“尤其是你那出众的智慧……”   猗猗听到这儿彻底拿他没辙了,他忿忿的使足了劲,把两吊钱冲着谭知风甩了过去。谭知风毫无障碍的伸手接过,继续道:“……还有你善良的心。谢谢你的出资赞助我们去看角抵,先前我说的放三天假的许诺仍旧有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看角抵去喽!”谭知风后面的话被灼灼和裳裳的欢呼声淹没了。   ……   “我的天呐!这么多人!”为了出行方便,灼灼干脆也换了一身男装,她紧紧拽着谭知风的胳膊,跟他一起往里挤着。   这回,桑家瓦子门口的彩楼欢门装扮的更妍丽了。一个个巨大的花球从高大的木架子上垂下,尾端系着长长的五色丝绦。看上去色彩缤纷,在灯烛照耀下跨过这道彩楼欢门,就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谭知风有点肉疼的把两吊钱交给了门口忙碌的伙计,得到了四根灰色的布条,四人分别系在自己手上,和其他人一起挤了进去。   自从一进场,谭知风就觉得自己耳边不停轰轰作响,他死死抓着裳裳的手,生怕他被拍花子的拐走。灼灼不断发出惊讶的叫声,猗猗则警惕而沉默的四处打量着。   谭知风很快发现最后一排也不是特别糟糕,只是需要费些力气爬上去。然而爬到最上面之后,整个角抵场和四周的酒楼店铺一览无遗。四周的亮光映衬的中间的高台黑沉沉的,格外神秘莫测,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上面悬挂的段铁塔百场不败的旗帜还在高台四周随风飘动着。   “谭掌柜,别来无恙?”谭知风正努力伸长脖子往下看,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数千人的场子里也能碰见熟人?谭知风有点意外的回头一看,展昭站在他的身后,身姿一如既往的笔挺而潇洒。他背着手,冲谭知风微微笑着一点头。   “哦,展……”谭知风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是出来查案子的,不敢随便称呼,马上停住了。果然展昭对他摆了摆手,眼睛一眨,示意他不要把自己的真名说出扣来。   展昭今晚换了一身黑袍,有点像夜行衣,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材修长。灼灼一见就两眼冒出了无数桃心:“哎呀,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呀!”   展昭认出了女扮男装的灼灼,对她一笑,灼灼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拉起裳裳往谭知风怀里一推:“若是金爷不嫌弃,就和我们同坐吧!裳裳还是个小孩子,他和知风挤挤就行!”   “我早早定了座位。”展昭说着往下面某处一指:“我还想问,你们是否要与我一同……”   他话音未落,猗猗、灼灼、裳裳已经跳起来拉的拉扯的扯,围住了他。谭知风看这样子,自己不跟展昭去也不可能了,于是便站起身拱手谢道:“多谢金兄美意,那我们就打扰了。”   “你们至于嘛!”谭知风趁展昭走在前面,低声对其余三人道:“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再说你们怎么知道他定的位置一定好……”   “这还用问,咱们的是最差的,他的不会更差了!”灼灼道:“再说,能看展护卫,谁还看这些膀阔腰圆的壮汉互殴啊!”   “谭知风你个傻瓜,他请咱们同去,说明他定的是酒楼里的单间!”猗猗也紧跟着道:“否则怎么能容得下这么多人?!钱都花了,升级一下待遇有什么不好?”   “大不了下次让他白吃一顿饭?”裳裳也倒戈了。   谭知风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展昭是官差,很明显他正在查张善初的案子。他来这儿干什么?难道他也知道徐\来角抵,难道,他也知道那天晚上徐\曾经在麦秸巷出现过吗?   谭知风没敢对展昭说他来开封第一晚遇到徐\的事。展昭给他看的第一幅画像既然是被害人,那第二幅很有可能就是嫌疑犯。他琢磨过,那天晚上,徐\在桑家瓦子角抵,角抵后受了不轻的伤,被自己在巷口救了下来。就算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桥上,也很难在不引起张善初的注意的情况下就把他推下河去。   可是,他一个住在城南的铁匠,跑到太学附近来做什么?再说谭知风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他,他怕万一自己把这件事说给展昭听,会给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谭知风觉得,尽管自己相信徐\,别人却未必相信他。而他自己之所以这么笃定,很大程度上只不过是源于直觉两个字罢了。   虽然只有一饭之缘,虽然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徐\,但两人对坐的时候,徐\的目光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点恶念,还对谭知风说了很多他的事情。不管徐\身上附着的是不是应龙的魂魄,谭知风觉得他都不会做出把一个孱弱书生推下河这种事。   果然如猗猗所料,展昭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在灼灼和裳裳“啊!”“哦!”“天呐!”的接连惊呼声中,展昭熟门熟路踏着宽宽的木梯,在伙计们殷勤的笑容和讨好的问候下往楼上走去,走过一个个香风阵阵,珠帘低垂的房间,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我的一位兄弟也在,待会儿为你们引荐一下。”展昭说着打开了门,屋里正在喝酒的一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汉子站起身来,拱手道:“展爷,你回来了,这几位是……”   展昭似乎已经吩咐过了,屋里并没有陪酒的人和进进出出的伙计。他关上门,开口道:“这位是与我同在开封府协助包大人办案的兄弟,王朝。这几位是我今日结识的朋友……”   他把谭知风等四人介绍了一遍,虽然谭知风仍然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但站在那儿风采气度仍和普通老百姓不同,而另外三人更是相貌出众,就连年纪小的裳裳也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王朝性情豪爽,听说谭知风是个酒馆的掌柜兼厨子,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看着展昭道:“哎呀!瞧谭掌柜文质彬彬的,我还以为他是开封哪个有名的才子呐!”   谭知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展昭则道:“今日我办案时碰上谭贤弟,和他一见如故。正巧今晚又碰上了,真是有缘。”   谭知风看了一眼展昭,展昭的模样十分真挚,看上去不是为了查案子,倒是诚心想结交谭知风这个朋友。   展昭也不是坏人,谭知风开始有点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如果展昭相信自己,也可以为徐\洗脱罪名啊,说到底,开封府到底是怎么怀疑到徐\头上的,待会儿他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展昭……   谭知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魂不守舍的听着其他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没过多久,王朝便起身出门,唤伙计去为他们准备盘盏去了。展昭走过去打开窗子,指着外面让他们瞧。   谭知风往窗外一看,这里和他们方才坐的地方简直是天差地别,外面角抵的台子近在咫尺,台上台下都看的清清楚楚。   谭知风的目光落到高台后面,只见那儿几个人影晃来晃去,一名巨人似的汉子披散着头发,焦躁不安的在那里等待。另一边沿着台后的小路,缓缓又走来了几个人…… 第13章 交易   “留步!陈员外有交代!”徐\正随桑家瓦子的管事往前走着,后头忽然跑来一个伙计,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管事的赶紧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那伙计道:“我们员外说了,计划有变,今个你再输他段铁塔一场,额外赏你你三百贯。”   徐\带着面罩,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脚步一顿,管事的和那个伙计顿时感觉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一切按说好的办。”他冷冷吐出几个字:“没得商量。”   伙计似乎有些怕他,转身跑了,不到片刻,陈余万亲自找了出来。   “你跟我来,徐\。”陈余万不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段铁塔,带着徐\走入一旁的酒馆,从那里往外望去,整个瓦子人山人海,甚至连外面的街巷里也站满了人。车马都不能通行了。   “今天你不能赢他!”陈余万斩钉截铁的道:“这是今年桑家瓦子最盛大的一场角抵。”他抬手往旧曹门方向一指,那里也有一座瓦子,但稀稀落落,进出的没几个人,和桑家瓦子眼下的盛况相比,显得分外冷清可怜。   陈余万面带几分得意之色,伸手抚着胸前长髯,道:“凭着你和段铁塔两个人的擂台,眼看朱家瓦子就要垮了!只要你再撑一场,撑过了这一场,我陈余万就能把朱家瓦子买下来,变成我陈余万的产业!到时候……到时候你不用上场角抵,只需时不时出来比划几个架势,大把大把的钱就是你的!”   说罢,他往门外喊了一声,方才那伙计捧着一个朱漆的托盘,上面整齐的摆着几张纸,都印着大宋钱庄的标记。陈余万拿起一张,对徐\道:“徐\,你来瞧瞧,这一张是多少?!你这辈子吃穿用度都不愁了,我听说你想读书,还有个儿子要养,有了这些钱,你可以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了!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四处奔波!我知道你有骨气,但我看重你,不光因为你能打,更因为你是个聪明人,四场你都打了,我知道你能赢段铁塔,再多撑一场又怕什么?!”   徐\摘下面罩,双目闪烁着黑曜曜的光。他没看那些纸,而是继续望着远处的人群:“韩老爷,这四周酒楼里的座位,都上百两一晚了,你还派人在赌坊里猜胜负,押大小。这一场,你能从开封百姓身上赚多少?”   陈余万顿时色变,转过身去,哼了一声,道:“你真的不肯多打一场么?”   “我不喜欢和不守信用的人谈交易。”徐\抬起头来,把面罩重新覆在脸上:“贪心不足蛇吞象。陈员外,你永远不会满足的。”   说罢,他一转身,推开那伙计跨了出去。朱盘上几张纸撒了一地。管事的慌慌张张进来问道:“老爷,咱们都押了段铁塔,现在怎么办好?”   陈余万气的五官有些扭曲,刚才喝了一点酒,现在酒劲上来,双眼通红,冒着怒火。他坐在桌旁思量一刻,马上道:“不要叫段铁塔上!换昨天新来的那个蛮人。”   “老爷,这……万一徐\不打怎么办?”管事的对徐\总有几分惧怕,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让那蛮子别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打!姓徐的小子!揍他一顿,至少出出我心头这口恶气!”陈余万自己斟上一杯酒,又道:“等他打过一遍,再让段铁塔上,不过是个南门外的混混,我不怕赢不了他!”   ……   谭知风眼看那几个人不知为何又绕了回去,等了一会儿,只有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快步往角抵场走来,月光下他赤着上身,脊背闪着白色的淡淡的光,看得谭知风的心跳个不停。   展昭端着酒杯靠了过来,站在谭知风的身旁。他抬手一指:“那就是常玉山。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我……”谭知风向来不怎么会撒谎。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展昭对他的试探。   万一……万一徐\真的被展昭抓走,谭知风想,他是肯定会去给徐\作证的,他会告诉他们徐\那晚受了伤,杀人的肯定不是他。   但是,谭知风怀疑,展昭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每次提到徐\的时候,他那种不自然的态度。是不是,正因如此,展昭才想要试探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就目前来说,他们之间并无一点关系。他是一个刚到开封不久,才落下脚的厨子,徐\和他只不过有一面之缘罢了。   谭知风心中一动,忽然在万千个头绪中捉住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避开了展昭的问题,反问道:“展护卫,在下有点疑惑――一个太学的书生死了,虽然是有点遗憾,但也用不着惊动开封府上下搜查吧?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呢?如果在下问的不当,那……那您就当我没问好了。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还望展大人如实相告。”   展昭侧头看着他,目光温暖而明亮,充满了凛然正气。片刻之后,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本话本。递到了谭知风的面前。   谭知风一看熟悉的《王铁匠封侯娶花魁》,还以为展昭跟他开玩笑呢。但看展昭的表情又很认真,他只好把书接了过来。这本书他闲暇时还是翻过几页的,其中有一段写的是王铁匠考中武举,前往边关立功,在主将逃匿的情况下他率军迎敌,虽然最终实力悬殊被擒,但却仍然大大损伤了敌人的势力。为另一位将领的反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展昭趁谭知风翻书,在一旁道:“可怜王铁匠身陷敌营,却被逃跑的副将诬陷投敌,最终还是两名从边关赶回京城的小兵为他澄清了罪名……”   他停住了话,片刻后才低声道:“……谭掌柜,你可知道刘平刘将军的案子么?!”   谭知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楼下欢声雷动,数十盏灯同时亮起,前排竟有人将大把的铜钱、珠翠朝角抵台上扔去。谭知风彻底看呆了。就在一片沸腾的呼唤中,“常玉山”从台后缓步走了上来。   谭知风一心二用,一边打量着带着面罩,傲然立在台上的“常玉山”,一边思考着展昭的问题。最终猗猗过来替他解了围:“那一段写的太模糊了。而且展护卫,你别告诉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你这四品官是看着话本破案子的。”   展昭转过身去,专心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他想了想,回答猗猗:“我们自然不会按照话本断案,但若是我告诉你,三川口一战之后,也有不少兵将逃回了中原呢?朝廷中的几位大人一直都在设法寻找能为刘平将军作证的人。前一阵子好不容易找到两位,你猜如何?他们都是开封城外,京西北路,颖昌府人氏。”   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展昭,地名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展昭呼了口气,继续道:“……若我再告诉你,卖油饼的张老头也是颖昌府人,而投河而死的张善初……”   “……是张老头的儿子。”谭知风自言自语道:“这下子我有点明白了。”   现在轮到猗猗纳闷了:“谭知风你怎么知道?”   谭知风没有办法在展昭面前透露,那晚和张善初相遇时,他从张善初眼中读到的遗憾和悔恨,当他翻开那本《卖油郎登科报父恩》的时候,总有些地方,让他有一种是张善初在讲这个故事的感觉。   卖油郎出身的书生为了虚荣拒绝和同样卖了一辈子油的老父亲相认,可最终中了状元之后,他还是来到了破旧的油坊中,可惜老父亲已经赫然长逝,给他留下了一辈子积攒的,油渍渍的数千枚铜板。   “梁儿,你认我也罢,不认我也罢,爹只是希望你一辈子过得舒心……”   谭知风叹了口气:“大概张老头也对张善初说过同样的话吧。”   展昭黯然道:“很有可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可怜、可悲。”   “等等!”猗猗忽然打断了他们:“落魄山人怎么会是张善初?!张善初死的时候,卖油郎那本书还没完结呢!”   “这还要多谢猗猗你和谭掌柜的提醒。”展昭道:“我从不看话本。但今早谭掌柜你说过,椿和樗样子很像,但椿实而香,樗疏而臭。只有椿根方可入菜。”   展昭接着道:“我把这些话本借走一读,发觉卖油郎那本书的后几回,虽然乍读上去和前面没什么差别,但不知道是哪里总觉得不对。”   “学到了皮毛,却学不到灵魂。”猗猗若有所思的道,“不是这书烂尾了,是写书的人换了。”   猗猗的话展昭听的半懂不懂,但最后一句他明白了,看着谭知风点了点头。   “这个,若是去问一问书坊的掌柜,落魄山人到底是谁不就水落石出了?”猗猗道:“开封府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   展昭脸色一沉:“书坊的主人死了。”   “那书坊其他人呢?”谭知风也忍不住问道:“其他人就没有能证实落魄山人就是张善初的吗?”   “这是书坊的规矩。”展昭答道:“你们要知道,开封府每年流传的话本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些写话本的人之中,或许上至身居高位的宰辅,下至屡次落榜的书生。话本毕竟是不入流的,有人只把它作为消遣,书坊必须为他们保密。”   “所以问题是……”猗猗也陷入了沉思。   “……疑点多得很。”展昭接上猗猗的话,平静的道:“从最开始说起,张善初知道了那两个逃兵的事,并把它写进了本子里。落魄山人的话本在开封城里向来一印好就被哄抢一空,他希望办理此案的官员能尽快找到那两个逃兵查清真相。”   “这样太冒险了,万一有人想杀了他们呢?”猗猗不解的道。 第14章 那个救场的人   “那个告刘平将军通敌的黄德和也在牢里关着呢。虽然刘大人的手下都在关外,但朝堂上却有不少为他喊冤的人,比如文彦博文大人、包大人,还有办理此案的庞籍庞大人。他们派人出城寻找,可却一无所获。那两人凭空消失了。”   “庞籍不是那个昏官?”灼灼听的稀里糊涂,在一旁出声问道。   “你怎可这样说庞知州?”王朝这时已经回来了,听了灼灼的话,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庞知州很忠直,是个好人。”   灼灼更纳闷了,转头看着猗猗,猗猗用无可救药的目光看着她,小声道:“你说的是书里的庞太师,这是真正的宋朝!庞籍本来就是个好官!你就闭上嘴,不要再给知风惹事了!”   灼灼不服气的正要反驳,忽然外面的人群静了下来。大家一起往外望去,从这房间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角抵台的另一边,烛光熄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往台上移动。   台后,几个人拉扯着,安抚着愤然的段铁塔,给他披上衣服,带他离开了。一盏盏烛火重新亮起,那黑影骇人的模样露在众人面前,酒楼中顿时响起了无数人意外的叫声。   早已上场的徐\似乎也愣住了。他握紧的双拳抖动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转身就往台下走去。可他那半人半兽的对手一个猛扑,用那漆黑厚实的肩头顶住徐\的腰,扳着他的一条长腿将他掀起,奋力摔向自己身后。   一场惊心动魄的角抵就这样开始了。观看的人们甚至忘记了叫好,忘记了喝彩,忘记了发出一点声音。段铁塔就这样彻底被人们所遗忘了,新出现的野蛮人一下子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直愣愣盯着台上的那两个已经滚作一团的身影。   谭知风顿时感到十分棘手。那野蛮人极其高大,比徐\还高出了一个头,两条腿长的吓人,身体横着几乎是徐\的两倍那么宽。   他也带着面罩,盖住了他的整个脸庞,他的面罩仿佛是一张兽脸,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头野兽。他头发蓬着,身上也覆盖着乱蓬蓬的毛发。不似大部分角抵者只是赤着上身,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块兽皮遮住腰间**,其余黝黑的身体都露着,像一头棕黑色的被从冬眠中唤醒的愤怒的巨熊。   “常玉山”,也就是徐\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老奸巨猾,不守规矩的陈余万耍了,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对手一下子扛在肩头,眼看就要被抡下场去。下场者输――这是角抵场上的规矩。   生死攸关的瞬间,徐\浑身爆发出了出乎意料的力量。他奋力一挣,用那条未被抓住的腿踢向了野人的心口。野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巨大的身躯一抖,手上也不由得松了了几分。徐\趁机一跃,双肘撑在对方肩头,两条腿连番踢中同一个位置,引得野人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徐\再次跃起,摆脱了对手的控制,在空中敏捷的往后一翻,稳稳地,准确的落在他开始站立的那个角落。眼看徐\试图下场,野人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次两人面对着面,弯着腰,绕着圈子,开始了真正的生死角逐。   谭知风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扣住窗棂,一动不动靠在窗口往外看着。他隐隐能看到那野人身后冒着的腾腾黑气。可颈间的水滴却丝毫没有动静。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他体内的灵力也还没有增长的趋势。徐\到底是不是应龙,台上那野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他不能贸然出手,否则很有可能反而害了徐\。   猗猗似乎也意识到了相同的问题。他走过来站在谭知风身侧,瞟了一眼他颈间的水滴。谭知风对他摇摇头。猗猗则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的表情。   恍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了第一个掌声,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炮竹,噼噼啪啪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围观的人们不在乎台上的人是死是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钱花的是否值,在他们眼里,不少动作都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只是为了看上去漂亮,让人惊叹,实际上并不会对台上的人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他们的看法实在是大错特错。安排好的动作确实存在,但两人一旦真的对上,摔来摔去,不受伤几乎是不可能的。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手下留情,更何况你对对手留情,对手不一定会以同样的仁慈来对待你。如果不能像段铁塔那样身经百战而屹立不倒,一个普通的角抵者挨一晚上的打,所得到的往往只是几个钱和一身难以痊愈的伤痕。   尽管徐\格外愤怒,但此时他无法和陈余万算账,只有先把眼前的人打趴下再说。他熟悉段铁塔的套路――段铁塔打了近一百场。自从他决定用这种方式来赚钱之后,他看了不下二十场段铁塔的擂台。   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是陈余万早已准备好的、留待他把段铁塔打下擂台之后,用来对付他的新人。这人看似野蛮,并未开智,但他的一招一式都很有针对性,就像他琢磨段铁塔那样,他现在的对手对他的弱点非常清楚。   可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   角抵场边刮着飕飕的冷风,徐\却擦了一把额前的汗水。他和对手正在绕着圈子,而且,两个人绕的圈子越来越小,靠得越来越近。头一个发起攻击的人可能会占了先机,也可能会露出破绽,胜败从来都只在一瞬之间,没有任何的规律可循。徐\冷静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的面罩并不像他的,那完全是一张兽皮,没有挖出任何眼睛、鼻子、嘴的位置。   他心中一惊,对方耳边却响起一个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他怕了。就是现在!”   黄蛇化作的野人闻言而动,一道劲风闪过,他已经张着双臂扑了上去,直直冲向徐\的右侧,他知道徐\惯用左手,右边无论是攻是防都薄弱一些。徐\缓过神来,对方的两手已经穿过他的腋下,扭住了他的肩膀,压向他,将他向台下扳去。   一到近身较量的时候,身高体壮的一方优势立显,两人脚下不动,上身拧来拧去,都使出了全身力气试图撼动对方。可对方几乎一只手就能把徐\举起,他两手抓紧徐\腰间那根麻绳,拼命把他往上提,徐\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死死抓着对方用来蔽体的那一块兽皮,他不可能提得动对方,但他以无人能及的速度从那人的肋旁钻了过去,在对方用力的瞬间用肩猛的一撞,将那巨大的身躯撞向了高台边缘。   黄蛇失去平衡之后显得十分笨重,整个台子都随着他的脚步隆隆作响。然而,他最终还是在高台边缘停住了。徐\也按着被对方扭痛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   掌声雷动,台上台下还有周遭酒楼里的人都呼喊起了“常玉山”的名字。显然,这野人虽然空有一身蛮力,但并不是徐\的对手。展昭也放松下来,转身对谭知风道:“还好,常玉山更胜一筹。其实,我始终不相信……”   他说到这里,却发现谭知风的脸色变了。   谭知风完全没有听见展昭的话。他颈间的水滴仿佛在燃烧,烧的他心口直痛。可就在同时,他那消失已久的,原本只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忽然如排山倒海涌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四肢百骸喷薄而出。   谭知风颤抖着转过身,对猗猗低声道:“他、他来了。”   展昭正在疑惑,只听谭知风又道:“这儿交给你吧。”   猗猗绕过谭知风走向展昭,展昭往他身后看了看:“怎么,谭掌柜可是身体抱恙么?”   “哦,那个,他大概是吓着了,不用管他。展护卫,你往这儿瞧……”猗猗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把手里的话本在展昭面前晃动着。展昭更加疑惑:“猗猗,你这是……”   他话音未落,那一卷书忽然散开,里面的纸张如枝头的叶子,在一阵狂风中被一道道绿色光芒席卷着,飘向他和他身边的王朝。猗猗的手掌张开,纤细的绿叶蜿蜒伸展,手中射出的淡绿光点如烟花般不停闪烁,在展昭眼前绽放开来。   他感到了久违的春日的温暖,同时耳边响起了猗猗冷清的声音:“你喝醉了。睡吧。”   展昭和王朝闭上眼,晃晃悠悠的倒向一旁。灼灼和裳裳冲上去把他们扶住,拉到了座位上。就在这时,谭知风将水滴吊坠摘下,朝猗猗一抛,他自己则忽然化作了一道莹白的闪电,如同月光一般,向仍在台上站立着的徐\射去。   那一道淡淡的光束在触到徐\的时候,先是盘恒在他胸口停留片刻,随即光芒一闪,完全消失了,彻底融入了徐\的体内!   “蠢材……”那个嘶哑的声音在谭知风对面响起,当野人再次扑向徐\的时候,他的动作再不是僵硬的、迟钝的,而是像一条蛇一样灵活。   谭知风感受不到一点徐\的存在,他仿佛是自己在对付这个可怕的敌人。他猝不及防被对方压住双肩,那双咯咯作响的大手靠近他的脖子,就如同握住一段冬天干枯的树枝一样握了上去。 第15章 意外的对手   台下的人们并未看到刚才的一幕,他们只见那来路不明的蛮人忽然发难,重新占了上风。在他们眼里,两人只是在做着角抵时互相格挡的动作,可谭知风却深切的感觉到了,他和徐\合而为一的这个身体,受到了死亡迫近的威胁。那只如熊掌般的大手上冒着腾腾黑气,这黑气越来越重,已经如一条黑色的麻绳一样,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徐\死了,自己和应龙的魂魄会随他一起消失吗?谭知风清楚记得曾经死去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他不怕死,但应龙的魂魄还没有苏醒,数百年的等待还没有一个结果,他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要竭尽全力,和对方拼死一搏!   一念之间,谭知风的灵力迅速汇聚,方才还不听他使唤的四肢一下子变得充满力量,强壮而敏捷。他透过徐\的双眼,看清了眼前这“野蛮人”蒙在脸上的兽皮之下的真面目。他脸颊深陷,双目狭长,发蓝的眼珠闪着充满仇恨的邪光。   谭知风刚想反抗,忽然心生一计,闭上双眼,放松了全身的防备。果然,对方的脸紧紧靠了上来,发出了嘶嘶的,沙哑而难听的笑声。   “应龙……我要亲手杀死你!你的天地二魂将在这世间消亡,你的龙力将被我带回西北,送给我们新的主人……炎黄二帝的子孙,最终会屈服在我们脚下!”   他不断嘶哑的笑着,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谭知风猛地睁开双眼,将所有的灵力集中在左手中,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谭知风对角抵一窍不通,好在这具身体似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谭知风只是为他注入了无穷的灵力,谭知风感到这一刻徐\又活了过来,如同一头机敏的猎豹一样一跃而起,伸出有力的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手扭住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推,莹白的光芒如刀锋一般在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割裂了那凝成一团的黑气,伴随着一股腥臭刺鼻味道,那黑气在白光的逼迫下,尽数往那庞大的身躯中钻去,顿时谭知风听到那嘶哑的笑声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两人再次分开,谭知风在高台中间站定,一开口,发出的却是他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了。博。”   那被谭知风称作“博”的男子忍受着在他身体里不停冲撞的,他无法吸收的灵气给他带来的痛苦,他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了那张不同寻常的面孔,他的脸已经变得有些扭曲了,但他的表情中却有惊异,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想不到啊……”他感叹道:“你果然又回到我身边来了,美人。”   “我恨你!”谭知风愤然道:“我曾经那么相信你,可你却做了什么……”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谭知风沉声喝道。他和徐\的身体终于完美而顺利的结合在了一起,谭知风提供着源源不绝的灵气,徐\贡献着他的力量,谭知风发现在徐\眼中,博的一举一动都放慢了,他毫不吃力的抱住了对方的腰,用肩膀顶住他的腹部,一个漂亮的转身,将他用力往台下一掀……   轰然一声巨响,伴随着台下的人们惊讶的喊声,小山般的躯体倒在台下,没有流血,但也已经一动不动,失去了知觉。伙计们慌慌张张的围了上来,挎着药箱的大夫也匆忙往这边跑着。谭知风抬头,看见了不远处陈余万的眼中闪动着惊恐不安的光芒。   谭知风一阵头晕,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徐\的身体,他不能让徐\发觉方才发生的事。他走了两步,让徐\倚在高台的柱子上,然后自己抽身往后一退,白色的莹莹光点就如同淡淡月华,从徐\身上褪去了。   徐\睁开眼,台上除了他自己已经空无一人,他疑惑的四处看着,方才的对手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眼前只有不断向他抛来的铜板和一阵阵叫好声。   他抬起头,向陈余万投去了一道冷峻愤怒的目光。陈余万害怕了,叫来管事的,对他道:“下去宣布,这一场,算他赢。”   徐\不愿意再多看一眼陈余万那虚伪的脸,他把目光往一旁挪了挪,却意外的看见一个身穿白布袍的少年。那少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在旁边那间屋子的灯火照耀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的眉眼平凡的很,只是那淡淡的笑容温暖而熟悉,一下子击中了徐\的心。   徐\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并非是来自刚才强敌的挑衅,而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他不再是他,而是许多不同的人,陌生的画面充满断壁残垣,漫天遍地的血腥气,他耳边回荡着牢狱里的哭喊,深宫中的哀鸣,他身临其境般的感受着这一切,而这一切反过来却扼住了他,一点一点的,将他的生命抽离了他的身体。   然而最后一个画面,却是一座宁静而华丽的寺庙,铺的平整的青石板,顺着庙门在他眼前慢慢延伸。悠长钟声响起,轻轻摆动的柳枝下,一个修长的白色身影一步步朝他走来。那身影萦绕着露水般新鲜朝气,带着不属于人世间的隽永芳香,少年如画的眉眼好像蕴含着一辈子都诉说不完的细语,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干净和赤诚。   他内心所有躁动不安的暴虐烦躁霎时间都平息了。这少年仿佛就是他,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是他心头缺少了的那一块,是他在千万年中所见过的最美好、最纯粹的一切光景凝合成的一滴水,无声的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抬头望向谭知风,谭知风也安静的看着他。对他再次报以一个淡然的微笑,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慰,又像是祝贺。他还想再看清楚些,却见一个穿身穿黑衣的英俊的男子端着酒盅在谭知风身后走了过来,谭知风回过头,接过男子手中杯盏,两人杯沿一碰,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管事的这会儿战战发抖的跑了上来,对徐\道:“徐、徐爷……”   徐\低头看着他,管事霎时觉得徐\就像个活夜叉,浑身散发着杀气,他的舌头马上就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的道:“员外、员外他说,您、您不必再打了、钱、钱……”   “谁说我不打了。”徐\咬牙切齿的道:“段铁塔!今天我一定要把他打下场,从此之后,我和你们桑家瓦子再无瓜葛!”   ……   “奇怪,愚兄酒量一向不错,怎么这回就这么醉了?”展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却一脸平静的道:“没关系,展护卫,大概是你在外面跑了一天累的,你看我们这些闲散人,越到晚上越有精神……”   “让谭掌柜见笑了。”展昭一拱手:“对了,谭掌柜,你可有字?若是没有,往后我就称你知风如何?”   谭知风不知道他已经引发了下面擂台上新一轮的腥风血雨,他和猗猗等人惬意的品尝着如意楼的佳肴,一边和展昭闲聊着。展昭既有江湖人的豪爽,又毫不粗俗,反而带着一种富家公子的优雅,和他相处,谭知风他们都觉得如沐春风,心里平静下来,方才惊险的一幕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谭知风忽然记起他上台助战之前,展昭好像在说着些什么和徐\有关的话,他努力回忆着,问道:“展护卫,你方才说,你一直不信……但没说完,你就……”   展昭对自己今天醉过去的事情总是有点过意不去,听谭知风提起,他侧头想了想,道:“虽然有些记不太真切,但我或许是想说,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害张善初的人是徐\。现在,我也还是不信。我想,知风你也不信吧。”   谭知风当然不信,但他又不敢多说什么,显得好像急于为徐\洗脱罪名似的。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应龙的魂魄就在徐\体内,只是应龙命魂中的那些记忆如他转世时那般被压制了。   这也好,谭知风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应龙。他们曾经在数千年里形影不离,谭知风陪他走过了一个一个轮回,但谭知风却不知道该如何以一个人的形式和他相处,上一次他在博的欺骗和诱惑下化成了人,但那却改变了他和应龙原本的生命的轨迹。   谭知风总是试图回避那段记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他找到了应龙,他可以一直留下来保护他,陪伴他,就像从前那样,但唯一麻烦的,就是博和那与他形影不离的双头黄蛇。   不过这次,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上当受骗了,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这次,至少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知风,恕为兄冒犯,你和徐\之间,可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何每次一提到他,你都有些……有些……”展昭早就瞧出了谭知风的异样,他看着谭知风,不慌不忙的开口问道。   “嗯?”谭知风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尽力压制内心的波动了,难道看上去还是那么明显吗?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向猗猗投去了一道求助的目光。   猗猗的声音没有响起,他对谭知风打了个手势。   谭知风完全没看明白,他想悄悄问问,但发现自己的灵力跟不上了。他忽然意识到,猗猗和他一样,他刚才和博恶战一场,猗猗刚才则抹除了展昭他们的记忆,他现在也谁也没办法和对方不动声色的私下交流。 第16章 关系   “寻……寻……生?”谭知风费力的读着猗猗的口型,展昭更疑惑了,回头看着身后的猗猗。   “哦,知风在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哥哥。”猗猗被谭知风气的半死,一见展昭回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替谭知风回答道。   谭知风和在一旁大吃特吃的灼灼和裳裳都呆住了,灼灼还能忍住,裳裳用袖子在嘴上一抹,惊讶的道:“什么?!知风哥哥,怪不得那天你、你一直盯着他看,我问猗猗他是谁猗猗绕来绕去给我讲了半天大禹治水……”   “闭嘴、闭嘴!”灼灼和猗猗一边一个按住裳裳:“吃你的烧羊!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哦。”裳裳确实对烧羊还有点恋恋不舍,他奋力撕下羊腿,忽然又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既然灼灼和猗猗让他不要插嘴,他只得向谭知风投去了一道“恭喜知风找到了哥哥”的眼神。   谭知风不知所措,转念一想猗猗这个答案还挺可进可退的,而且眼下除了破罐子破摔,跟着猗猗一起圆谎之外,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嗯……这个,”谭知风显然说起谎话来没有猗猗在行:“我、其实也只是有所怀疑,我、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兄长,因此我、我一直想要找到他。这个徐、徐\……”   “方才贤弟你说,你是夔州路人,这夔州和开封相距遥远,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寻亲呢?”展昭认真的问道,“愚兄好歹也在开封府挂个闲职,贤弟你若是需要,我可以想办法为你查一查官府中的户贴,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谭知风彻底傻眼,再次望着猗猗。猗猗面不改色的道:“是这样的,谭知风小时候被人牙子拐到了夔州,他的家乡在开封,所以他长大以后,就回开封来找他哥哥了。”   “这个徐\,长得很像我们家过世的老爷。”他又加了一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以我所知,徐\的父亲是个铁匠,他家中只有徐\一个儿子,他也从未曾因孩子走失而报官,不过,我可以再查一查,看看是否那些陈年的宗卷之中,还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展昭斟酌着道。   “等等。”展昭说罢,两道剑眉又微微皱了起来:“方才知风你说是你母亲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兄长,若是收养你的人家,怎会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呢?”   猗猗被展昭说的一愣,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啊,我说错了,被拐走的是徐\,展护卫,你那官府的宗卷上,可不知道徐铁匠这儿子是不是抱养的吧?”   “那……倒是一般不会记录在案的。”展昭慢慢的,不动声色的回答道。   谭知风有气无力的看着猗猗,心中默念:“这就是所谓的撒一个谎就要用一千个谎来圆啊!”   猗猗则向他投去了一道不屑的眼神:“我能圆得了他又能把我怎样?!”   谭知风忽然想起自己和徐\认亲不应该是今天谈话的主旨,他忙坐直了身子,继续对展昭道:“展护卫,此事,还望您暂时不要声张,我还不能确定徐\他、他就是我的兄长,您也不必为我费力查找什么消息,反正都过了这么久了,不管他和我是不是兄弟,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我觉得就算是,也未必要告诉他,您说呢?”   “贤弟你言之有理。”展昭似乎颇有感悟的道:“只要他仍在这世上,过着自己的生活,其他的缘分,又何必强求?”   “对、对,”谭知风赶紧道:“就是这么回事。咱们还是说说现在这张善初的案子。假设那两个逃兵逃到了颖昌府,而张老头收留了他们。张善初得知此事,将它写进了自己的话本,希望引起官府的注意,却想不到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很有可能还因此杀害了知情的张老头。”   灼灼丢下手中的鸳鸯炸肚,开口问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张善初因此愧疚投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啊。为何一定认为他是被人害死的呢?”   展昭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答道:“知风,我相信你的为人,虽然徐\可能是你的兄长,但我还是想把这案子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我相信,你若是知道什么,也一定不会对我隐瞒的。”   听了展昭的话,谭知风心虚的低头笑了笑。展昭却仿佛没有看见,接着道:“我们之所以不曾当做普通的失足落水案件处理,一来,事后有人递条子入开封府,检举杀人的是城南的铁匠徐\。张善初跳河之前发了笔小财,据他说是亲戚赠与的,想来应该是他爹死后留下的钱和他写话本得到的报酬,不难猜测,曾经为了写这个王铁匠的话本,他和徐\接触过,可能还许诺要给他一点报酬,他们应该是约好了,那晚要在龙津桥上见面的。”   他停了停,又接着道:“二来根据我们所知,张善初的功课一直很好,明年他极有可能升入内舍,况且他已经过了取解试,后年春天就可以考省试,他文章不错,学官们都说他有望中举,就算不中,他才二十,以后有的是机会。那天在你们酒馆里用饭的那位周兄也说了,固然科举压力是大一些,但没有他这么年纪轻轻就跳河的。”   “这些都算不上证据。”猗猗道:“若是搁在……呃,这顶多算是你们的推断。”   “不错,可还有第三条,是最让我生疑的。”展昭接着说了下去:“第二日我等接到报案,便到附近盘查,在河边,我们发现了张善初的脚印,由于头一天晚上天气潮湿,那河边都是泥泞,而夜晚寒冷,踩过的脚印都冻住了,保留了原先的样子。”   “难道你们发现了第二个人的脚印?”谭知风惊讶道:“是谁?”   “有人一直跟着张善初,只不过张善初心情不好,没有发觉罢了。”展昭道,“徐\比张善初高很多,我观察过他的脚,那脚印肯定不是他的。”   谭知风松了口气,他相信展昭不是会为了套话故意在他面前说谎的人。既然他有证据排除徐\的嫌疑,那自己也不应该再对他隐瞒了。   况且,他打心眼里怀疑这件事情和博有关系。这个卑劣的家伙曾经想方设法骗取了谭知风的信任,如今又接二连三想要对徐\下手,他不知道博的来历,但展昭或许有办法去查,但他要怎么才能向展昭透露博的存在呢?   他灵机一动,对展昭道:“对了展兄,我偶遇张善初那晚,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也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不过如今听你说这可能和西北的战局有关,我想这件事还是告诉你的好。”   随后,谭知风添油加醋的把那天晚上博纵马袭击徐\的事对展昭讲了一遍,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那马就是一直伴在博身边的幽灵般的黄蛇变幻而成的。而博肯定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他想制造事故杀死徐\,没有成功之后,便又想把张善初的死诬陷在他的头上。   张善初刚一跳河,指认徐\为凶手的条子就递进了开封府,所以,张善初的死,肯定是博干的。但那脚印又是谁留下的?博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的安排一个杀人凶手?谭知风看着展昭,真心希望这位英明神武的展护卫能早点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展昭听后,神色变得更加凝重:“我早觉得,此事与他有关。”   “他?!”谭知风又是一惊,难道展昭早就知道博的存在?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展昭便道:“包大人早就怀疑,是西夏的奸细从中作梗,但细想来这真令人生寒,他们早早就看到了张善初写的话本,说明他们年初还未开战时,就已经潜入了开封!”   谭知风等三人的神色都变得沉重起来,听展昭接着说道:“我们得到消息,西夏派出的奸细姓是他们党项很有声望的野利部的一员大将,名叫野利长荣。他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下,应该还有一批为他效命的死士。只是此人行踪诡秘,还颇通妖术,变化多端,我们从来都未能查出他的下落,知风贤弟,你又为为兄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我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他要加害徐\?”谭知风刚松了口气,却又见展昭脸色一沉,自言自语道。   “这、这……”谭知风又语塞了,想了半天方道:“或许……或许他不想让徐\按时赴约,以便栽赃于他……?”   “贤弟言之有理,他应该是想要转移我等的注意,掩护那真正行凶之人!”展昭双眼闪亮,转头对王朝道:“今日果然不虚此行!”   王朝对展昭言听计从,当即问道:“徐\不是凶手?我们可还要日夜监视他?”   展昭看了一眼谭知风,谭知风才知道,原来徐\已经离牢狱之灾这么近了。展昭想了想,道:“不要把人手撤回来,要保护他的安全。”   王朝点点头,又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展昭道:“还是从那天的脚印入手,对比一下张善初的脚印和他的鞋相差多少,大体估计一下另一个人的鞋的大小,从他们斋房的人查起,但只能暗地里行事,不能惊动他们。还有,听说落魄山人又写了新的话本,你派人守着,看看能不能查出是谁在张善初死后,为他代笔的!” 第17章 重访   几人在酒楼里说话的空档,楼下的角抵已经结束了。陈余万气的脸色发青,大骂道:“徐\那混小子,让我一次输了几万贯……若是让、若是让她知道……不成!这损失,我定要在这个混小子身上找回来!”   管事的伏在陈余万耳边道:“老爷,您可别轻举妄动,听说今晚开封府的展护卫也来了,就在咱们隔壁呢。这、这事儿毕竟是咱们不对在先,可别传到开封府去,那包黑子不是好惹的。”   陈余万叹了口气:“唉!我又何尝不知。罢了!也算是我小看了那家伙。不管怎样,今天这两场,我桑家瓦子的名声是上去了!这钱不愁日后赚不回来!对了,一开始打擂台的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他虽然没打过徐\,但有点本事,段铁塔现在没什么看头了,我打算往后让他站擂台,你看如何?”   管事的忙道:“小的也有此意。徐\虽然能打,但不听使唤,况且他又读过书,万一以后挣了功名,再回过头来寻咱们的事,那可如何是好?老爷您不如就多给他些钱财,把他打发了算了。至于另外那小子,可比徐\听话多了。只要给钱就肯卖命,我看只要稍加训练,他肯定能为您把这些钱都挣回来!”   陈余万眼中冒出亮光,站起身来,道:“走,那咱们去看看他!”   ……   眼看到了半夜,人们纷纷离开了桑家瓦子,输钱的垂头丧气,赢钱的则兴高采烈,而不管是输钱还是赢钱的,都在回味这方才那两场激烈而难忘的角抵。   “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吧。”谭知风看着被灼灼和裳裳一扫而光的食物和一个个闪着亮光的空盘子,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对展昭道:“今日多谢展兄盛情招待了。”   “展护卫,以后常来我们家酒馆找知风玩儿呀!你吃饭,不要钱!”灼灼显然还喝了两杯小酒,脸都红了,摇摇晃晃的唱着歌,掂着脚,把胳膊肘搭在了展昭肩上:“哦路西法,哪怕只有一次……”   饶是展昭见多识广,他仍然被灼灼古怪的唱腔和唱词搞得不知所措,谭知风一把把灼灼从展昭身上扒了下来:“求你了灼灼,给我这老脸留一分面子吧,好吗?!”   “改天让知风给你唱,他可是个名角!”灼灼丝毫不理会谭知风,又对着展昭抛了个媚眼。   “哦?想不到贤弟你不仅会下厨,还通晓音律?”展昭却好奇起来,开口追问。   “不不不。”谭知风连连摆手:“那都是以前,呃,不,以前我也不怎么通晓。展兄,灼灼说的话,你可别信,她有一半时间都是在胡诌。”   “谁说的?”灼灼来了精神:“我可没像你和猗猗说过那么多假话!我就算是猜,也比你们猜得准,这叫女孩子的直觉!比如说……”   灼灼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就连王朝都害怕了:“这……她是个姑娘?她该不会像门口的吴瞎子一样会读人心思吧,展兄,欠你的钱我明天一定还你,我可从没想着拖欠,只是赵虎那小子欠我的还没还,我这才一时手头紧张……”   裳裳:“灼灼姐我自己说出来好了……羊肉好吃啊,知风咱们明天也烤一只吧。”   谭知风和猗猗确认灼灼是真的醉了,合力把她拉下了楼,灼灼却把两人挣脱,又跑回到展昭面前,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展护卫你不喜欢姑娘,我说的对不?!”   展昭俊脸微红,侧过头去,却对上了王朝惊异的目光。王朝气呼呼往前一步,把灼灼一推:“你这小丫头真是口没遮拦,疯疯癫癫的!谭、谭掌柜,你管管你这丫鬟吧。”   谭知风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了。至于展昭,让他自求多福吧。   没想到,展昭接下来的反应却很平静。他仍旧站在那里,抬手抚摸着自己腰侧那一串玉石,然后,他抬眼看了看灼灼,又看了看谭知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咚”的一声闷响,灼灼晃了几晃,整个人往后倒去。猗猗转着手腕,抱怨道:“烦死了,早把这疯丫头打晕了不就得了!”   谭知风一面慌手乱脚的架住了灼灼,一面对展昭道:“展兄,真是抱歉,我今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占你的便宜,我是说,不该带他们几个来蹭吃蹭喝。我们走啦,有空来店里,我绝对、绝对不要你的钱。”   实际上,谭知风想的是,展昭肯定说什么也不会再来了。   ……   因此,当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早晨展昭带着王朝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谭知风显得格外惊讶。   灼灼前几天回来之后烂醉如泥,旷了好几天工,醒来之后自知理亏,这两天收敛了很多。看见展昭来了,她讪笑着凑上前去:“展、展护卫,小女子那夜酒后失言,您大人大量,不会和我一般见识吧。”   展昭笑道:“我不是一样醉的不省人事,彼此彼此,灼灼姑娘你不必挂在心上。”   今天陈青和他的几个朋友也早早就来到了店里,宋朝读书人地位高,陈青他们知道了展昭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倒是展昭拱手和他们相互见了礼,然后自己一人坐在一旁端坐着等着灼灼把他的早饭端上来。   说话间店里又来了三四个读书人,都是住在这巷子里的。一大早生意就这么兴隆,谭知风心里非常满意。今天早晨谭知风准备的是羊肉饺和萝卜汤团。他知道裳裳心心念念想吃羊肉,但猗猗告诉他,羊肉的价格不菲。一只羊是买不起了,谭知风只能买了几块肉回来做肉饺,提升一下自己这个小店的格调,顺便也让裳裳解解馋。   不过,谭知风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蒸饺准备的有点不够,他只得回去再包一些。这会儿他正小心翼翼的剔着羊肉里的筋――肉饺的关键全在这馅儿里,猗猗挑的羊肉都不错,但肉里总难免带着筋,不把它剔干净,肉饺的口感就会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他还要将肉皮煨成膏,和肉馅和在一块儿,这样蒸熟之后,馅里头带着满满鲜美的汤汁,一口一个,唇齿之间马上就会溢满羊肉的鲜香。   第一锅蒸饺好了,一个个小巧的,弯弯如月牙状的蒸饺冒着腾腾热气摆在盘中,端到了客人们的面前。一个书生连吞几个,摇头晃脑的道:“香而不膻,油而不腻,天下美味!天下美味呀!”   谭知风闻言一笑,继续把手上的几个饺子包完,开始帮裳裳刨萝卜丝。这刨丝的东西还是谭知风自制的,一块铁皮上钻了一溜眼儿,然后再把那些洞稍微往外撬出一点,用起来还算顺手。做萝卜汤团的丝要细一些,谭知风查看了一下,对裳裳的成果非常满意,他让裳裳去准备面粉,自己则把萝卜丝用开水滚过,放在薄薄的纱布上晾起水来。   两人吭哧吭哧的忙活着,忽然光线一暗,谭知风回头看去,原来是展昭,他一手撑着隔开后厨和前头的那半面墙,欲言又止的看着谭知风。   “怎么了,展护卫?”谭知风被炉子熏出了一头汗,抬起袖子来擦了擦:“想再加点什么?直接告诉灼灼就是了,对了,我吩咐过猗猗,你走的时候不用结账了。”   展昭摇摇头,“承蒙款待,我已经饱了。”他说:“就是想来瞧瞧,你怎么做的这肉饺,带着汤汁,好吃得很。”   谭知风笑着道:“展兄什么时候对庖厨之事也感兴趣了?”   展昭也笑了一声,道:“我是个粗人,吃的穿的也不甚讲究,不过现在,我倒是想,等什么时候闲了,我也到这里来,跟谭掌柜你学上一两样本事。”   几天没见,展昭看上去有点疲惫,原本明亮有神的双眼变得黯淡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晕。谭知风估计这两天他们为了张善初的事情忙活的够呛,虽然徐\的嫌疑已经排除了,但他对这案子的进展也很关心。他刚想问问案情的进展,展昭却开了口:“知风……”   这时,外头周彦敬冲里面叫道:“谭掌柜,再来盘蒸饺吧?对了,萝卜汤团几时能好呀?我们可都等着呢!”   “别催他。”陈青则道,“咱们又不着急,多坐一会儿有什么不好?”   展昭见状,没再说下去,道:“既然知风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我看这饭钱,我还是给猗猗吧。你一大早忙忙碌碌的也不容易,为兄怎好不给钱就走呢?”   “不错,不错。”他身后响起了猗猗的掌声:“对了,别忘了你租话本的钱。先前租的那些你可还没还回来。按照我这里的收费标准,晚还一天要付罚金的。等我给你看看,罚金是……”   “好了,猗猗!”谭知风忍无可忍的道:“我给你放了三天假,你快点出去玩吧,桑家瓦子清风楼杀猪巷,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不要再找展大人的麻烦了。”   “我还想跟你说这事儿的谭知风,”猗猗凑过来,咬牙切齿的道:“你一开始给我放假的时候可没有说清楚,我还得替你买这买那,你这叫变相剥削。你想让我干,你得给我工钱加倍……” 第18章 杀猪巷   谭知风道:“顺便买一下吧,除了你,咱们这里谁还能算得清账?让灼灼去,你不怕她十个钱当成一个钱花?你不怕她拿你的血汗钱去买胭脂、买水粉、买漂亮衣服?……”   展昭在外面看着谭知风和猗猗吵了半天,最后猗猗昂首阔步的一个人走了出来,谭知风在后头拿着个擀面的木杖追着,猗猗对展昭熟视无睹,展昭也早已习惯了猗猗的态度,自己来到账台前,将铜板丢进了猗猗平时放钱的那个青布袋子里。   谭知风没过一会儿就垂头丧气的一个人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叫来灼灼,让她把新蒸好的蒸饺端出去,一边和着面粉和萝卜丝开始调味儿。晾干的萝卜丝去除了萝卜的涩味,加了葱末和一点酱料,在谭知风手中散发出了不同于羊肉饺的鲜美气味的清香。谭知风把汤团揉圆,丢进昨夜就熬好的浓白的大骨汤中一滚,很快就用大木杓连汤带萝卜团子一起捞了上来。   眼看一个个碗内都盛满了香喷喷的萝卜汤团,谭知风活动活动揉汤团揉的发酸的手腕,把火弄小了些。“送出去吧。”他嘱咐裳裳:“用木盘托着,小心别烫着了手。”   裳裳哎了一声,端着木盘走了出去。谭知风刚以为他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外头又有人叫道:“掌柜的,结账了,你的账房哪儿去了?”   谭知风赶紧出去一看,原来陈青那一桌人里,那个姓李的书生吃完了,站起来要走。周彦敬挽留道:“明旌你怎么又走了,这么早?”   “该不会是和双莲约好了吧?不对呀,这才大清早呢?”另一个姓吕的书生笑着道。“就算她肯见你,人家乐坊未必开门做生意呢。”   “四十五文。今天羊肉蒸饺贵一些。”谭知风对前来结账的李书生道。这段时间下来,他和陈青还有他的几个朋友都熟了,这个姓李的名叫李惟铭,字明旌。听说早周彦敬一年考入了太学,现在和周彦敬也在同一个斋房读书。   他人瘦瘦的,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其实脾气不错。另一个胖乎乎的姓吕名扬,字录长,经常拿李惟铭和那叫双莲的乐娘开玩笑。   “你们几个,别寻我开心了。”李惟铭一边掏钱一边回头嘟囔了一声。   谭知风仔细观察,李惟铭也和展昭一样,有点黑眼圈,看样子,最近他过得也不怎么顺心。   他掏了半天,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谭掌柜……我带的钱好像不够,下次送来成吗?”   “得了,都算我账上。”陈青走过来道,“你去吧。”   看来陈青常干替人结账的事儿,李惟铭松了口气,跑出门去了。“这家伙,整天神出鬼没的,快赶上徐\那小子了!”周彦敬摇摇头:“酒色财气,都得节制,尤其是你们,别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不打紧,小心被掏空了身子!”   周围的书生都呵呵的笑。吕扬也道:“是啊,下次咱们得一块儿劝劝他。”   谭知风把目光挪回到眼前的陈青身上:“陈公子,你也要结账吗?其实你留下的钱还没用完呢。”   “哦,不是。”陈青看着谭知风,刚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团的他脸颊红的很:“知风,那个姓展的官差,他没找你的麻烦吧?”   “展护卫?他没有啊。”谭知风不知为何陈青对展昭总是有种敌意,“他只是让我们几个认了张善初的画像,仅此而已。”   陈青哦了一声,慢慢转身往座位那边走去,刚迈了一步,却又回过身来,低着头道:“嗯……知风,过一阵子冬至了,学馆都放假,京师也有不少好看的,好玩的地方,比除夕、新年还要热闹。听说今年,皇上会乘坐玉辇前往太庙青城,前头有七头大象引路,从宣德门一直走到南薰门,你见没见过大象?要不要去瞧瞧?”   谭知风还没说话,方才不见踪影的灼灼忽然靠了过来:“陈公子,知风他可不一定有空,他得开门做生意啊,你要是想找个伴儿,我和裳裳跟你去吧?”   “啊……这,”陈青愣了愣:“要不大家一起去?知风,你也不能总是呆在店里,我就没见你出去过。开封有意思的地方多得是,你不想到处去走走看看?”   谭知风一抬头,裳裳也渴望的趴在账台上看着他,他只得道:“好吧,等猗猗回来了,我跟他商量商量,韩公子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小店的开支都握在猗猗手里,关一天店,也得经过他的同意才成啊。”   陈青见谭知风松了口,脸上露出一丝喜悦,高兴地坐回桌旁去了。灼灼不满的瞟了一眼谭知风,道:“你们能不能给人留条活路?这年头,稍微顺眼点的男的都喜欢男的,老娘空有花容月貌,连个欣赏的人都没有啊,太可悲了点吧。”   “怎么没有。”谭知风趁猗猗不在,低着头开始数钱,看能不能早点还上房租,把他那几件衣服赎回来。听见灼灼抱怨,他刚想安慰几句,裳裳却在一旁道:“是啊,谁说男的都喜欢男的,那个李书生喜欢姑娘,可他也不喜欢灼灼姐你呀。”   灼灼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巴掌拍在了裳裳头上,“啪”的一声响亮的很,裳裳没什么反应,四周的人们却一下子安静了,随即响起了一阵阵窃窃私语:“哎唷,这姑娘看着柔弱可人,原来是个母老虎啊。”“啧啧啧,这么老实的孩子她也下得去手。”   灼灼一看自己的名声已经无法挽回,悲愤的把裙摆一甩,昂着头走到后厨,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谭知风只好顶上,替她收拾碗筷,为客人斟茶添饭。在他的忙碌中,酒馆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人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继续谈天说地。   西北的烽烟、朝堂上的争吵、还有龙津桥边随风而逝的冤魂就像盛世中几个不太和谐的音符,即便是茶余饭后,也再没有人议论,没有人愿意去为这些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烦恼了。   ……   就在离麦秸巷不远的地方,另有一条幽静的巷子。这条巷子曲曲折折,可比麦秸巷幽深窄小得多。   不过,巷子里非常整洁,两旁那带着阵阵香粉味儿的精巧雅致的一座座小楼,朦朦胧胧的带了几分神秘,让人从巷口一望就已经有些神魂不定,浮想联翩了。   这就是远近闻名的杀猪巷,里头一间间都是令附近的书生们“心向往之”的妓馆。   宋人素爱风雅,妓馆里的女子,不少都以“才艺”而闻名于士子之中。一到晚上,这巷子里飘荡着阵阵乐曲声,悠扬而绵长,其中漾着满满的情思,身处其中的人乐不思返,不在其中的人心驰神往,虽然表面上杀猪巷永远都平平静静的,但每晚,每一座楼里其实都热闹得很。   一大清早,巷子里头一间间妓馆都楼门紧闭,因此,当有人走进巷子的时候,他的脚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来人径直往里走着,一直到了巷子中间的一座并不算起眼的两层小楼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门马上吱呀一响,里面的人把他让了进去。   在这人身后,似乎还有闪过了一个身穿蓝袍的身影,这第二个人显然已经在此处等了一阵子了,但当他也向那扇暗红的楼门靠过去的时候,他悬挂在腰侧的那一串碎玉却忽然猛地一震。   这人疑惑的停住了脚步,又左右查看了一番,虽然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他思考片刻,还是转过身,小心的走出了这条巷子。   “……不要废话!……”楼上的暖阁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吼声。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窗子坐着,他宽厚的背透过窗棂射进屋内的晨光,整个屋子阴暗而压抑。   这男子正是几天前亲自上阵和徐\角抵的博,或许,叫他野利长荣更加恰当。此刻,他正哑着嗓子低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只管写,剩下的你不用管……”   博的手上,攀着一条,双目死气沉沉的双头黄蛇,这蛇歪着头一动不动,四只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屋里的另外两个人。   “不……”屋里响起了另一个年轻而不安的声音:“我、我尝试着按你说的做,可、可年关近了,且明年要考解试,恐怕我写了也没、没多少人买来看。”   博阴恻恻的一笑,道:“有‘落魄山人’这个名号,还愁没有人买你的书?先前那书坊的老板已经换人了,你只要写了,我替你交给他们……到时候,你写的话本就会传遍开封,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他又道:“况且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让瓦子里的说书人按你写的,说给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听。陈余万那个见钱眼开的东西,不会放过让说书人讲说落魄山人所写的话本这个绝好的、吸引客人的机会!段铁塔的角抵擂台已经过时了,他还要想办法挣钱呢……你这个懦夫,怎么到了这个档口又推三阻四的不肯干了?!” 第19章 三日之约   对面的年轻男子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心中痛苦的抉择着,半晌后,他把心一横,咬着牙道:“我的确有把柄握在你的手里……可、可如今西北战事正酣,可你、你让我重写远古诸神之战……把那西夏蛮族说成天意所归的中原之主,又让我影射我大宋皇帝来位不正,兄弟相戮……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妥了……”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即使我写,恐怕也只能招人唾骂,说是我哗众取宠,胡言乱语,更何况那兄弟争夺帝位的部分,若是引起朝廷的注意,你我都要身首异处,这……我不知阁下为何非要这么做不可。”   博哼了一声,褐色的脸上冒着腾腾杀气,他愤怒的道:“蠢材,怪不得你永远都比不上落魄山人,我已经把这大好的机会送到了你的手上,可气你的本事,根本配不上他的名气!”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书生,继续道:“我看官府如今也不再盯着徐\了,估计他们也觉得,杀害张善初的,是另有其人吧。听说,开封府的展昭在张善初跳河之处发现了你的脚印,正在你那个斋房里挨个盘查呢。你说,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有人作证当晚见到你和他在一起,不知道那料事如神的展护卫会不会把你叫道开封府区好好问问话呢?”   书生一听,满眼惊慌,不知所措的发起抖来,对这他不知来历的高大男子道:“不、不要去告发我,不是我……不是我要推他入水,我只是想跟着他看一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我想问问他为何他能入内舍,为何不是我,为何他写的话本人人喜欢,我却永远不如他,他、他明明只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卖油饼的儿子……”   他说着说着,喉咙发干,不禁停了下来,侧头看了看呆呆坐在一旁,打扮整齐,却两眼无光的妙龄少女:“……我没有伸手推他!明明是有个声音,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了那么一句……”   博嘶哑低沉的笑声响起:“那就是你的声音,我不过是,替你说出了你想说的话而已!”   这相似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在书生耳边炸开,他目露惊恐之色,看着博道:“是你!是你用妖术蛊惑了我,让我伸手推他的,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博得意的一笑,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你难道还不明白?啊,愚蠢的书生,愚蠢的中原人,你为何不肯学学和你同为读书人的张元?你的本事、你的才华不能被北宋昏君赏识,为何不换个地方施展你的抱负呢?天下之大,还有辽,还有西夏,大宋的国运已经衰竭了,你为何非要绑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角落里的书生逼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姓野利,名叫野利长荣,乃是党项族人,我是西夏的谟宁令――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天大王’之意!我先前和你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让你写的,并非是篡改,而是真正的史实,自从汉人统治了中原,便把那些过往的杀戮通通说成是自己的丰功伟绩,可这些谎话,又如何能骗得了我们这些关外的勇士?!”   博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少女,那少女算不得多么倾国倾城,但她姿容清新自然,倒是别有一种秀雅的风姿。   博棕色的大手贴近了少女的脸颊,却没有触碰她。他眸光发沉,话音一转:“呵呵,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   “国师,这边请。”博静静坐着,眼前却闪动着脑海深处仍然清晰的一幕一幕――   他费尽心机,终于得到了皇上的信任,有一日,皇上请他入宫,为卧病在床的太子祈福,他知道,他的机会很快就要到了。   内侍将他引到了太子寝宫之前,博透过半掩的门往屋内看去,床榻上,宫女太监围绕中躺着一名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年。   凡人自是无法发觉,但他已经感受到了此人三魂中淡淡的龙神的气息。恐惧、怨恨和一丝激动让他的面孔有些扭曲,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报仇的机会。   他踏进屋子,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对于这名正在天子跟前得宠,法力高强的“国师”,这些宫苑中的普通人敬畏的低下了头。   博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屋内所有不寻常的动静。瞬间,床帏边星星点点的白光如同充满探寻意味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的朝他探了过来。   博精神一振,对自己的谨慎十分得意。他早就想到了,应龙轮回十世,他不可能不想些什么办法来保护他自己。   这白光中显然也带着龙力,到底是什么,博一时无法判定,但他知道,这光芒是要探探他的虚实,看他是否会对应龙有害。   博缓缓迈着步子走上前去。他抬起手,宽大的袍袖在没有风的屋内飘荡着。他将手按在少年的额头上,感受到的是少年被某种力量压制住的生机。   他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看来,想让这位太子殿下倒霉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在桌前端坐,写下几张符咒,吩咐宫人贴在屋内,又烧了一点符水,令人喂给太子喝下。那白光一直在一旁跳跃,仿佛欢喜,又好像有点着急似的。   太子双唇紧闭,宫女们着急的道:“国师,太子不肯喝,该如何是好?”   “放着吧。”博仿佛并不在意:“再过一个时辰,他醒转过来,再喝就是。现在,你们都出去,到外面守着。”   那几人退了出去,博也跟着退到了屋外。但他仍然通过那些符咒,观看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他刚装模作样的准备搭起祭台做法,却见屋内白光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朝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靠了过去。   “有意思。”博冷冷哼了一声。然而下一刻,那人影越发清晰,他也越发无法挪开眼睛――那是一具非常美丽而让人惊叹的躯体,超越了性别和年龄的界限,莹白的有些透明,却又蒙着一层盈盈的光,修长、匀称,带着一种蓬勃生长,却又优雅而安静的力量。   博忘记了施法,他想要专心看看那人影转过身来到底是什么模样,谁知人影却一心都在榻上的少年身上,他用白光轻轻托起那能够驱散让少年昏迷不行的邪术的符水,近乎虔诚的俯在少年脸侧,将那符水一滴一滴滴入了少年双唇之间。   人影稍一回头,博急切的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带着微笑的侧脸晃过,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看清,但那模糊的粲然一笑却让他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   ……   “……那才是真正的世间奇珍,这些凡人……不及他的万分之一!你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这些……”   博沉寂片刻,忽然间睁开双目,方才低沉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尖锐,眼中满是威胁的光芒:“你只要知道,刚刚盛开的娇艳的花朵,往往都脆弱的很,经不起什么风雨。即使你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这朵花儿想一想,你也不想让她过早凋零吧,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年轻书生本来圆睁双眼,一眨不眨看着博放在少女身侧的大手,一听这话,他腾的站起身来:“别,你别害双莲,她、她是无辜的,你说的事情,我一定会好好考虑。求你,求你再给我几天,让我再想一想,这话本,该怎么写。”   “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等待上。”博也站了起来,那黄蛇也发出了威胁的嘶嘶声。博眯起眼睛,盯着眼前二人:“冬至就要到了……那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啊!开封虽然繁华,但这繁华哪里有你的份儿?!你若是想通了,将来你和她,可以和我一起回到西北,享受你在这里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你恐怕还不知道,那张元,不过和你一样,是大宋一名落第的书生,如今重投明君帐下,已经官至中书令了!”   说罢,他又把手在少女头顶轻轻一按:“记住,你没得选择,不要想着去报官,否则……”   他的手按了下去,书生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住手!我、我三天后就回复你!”   “好。”博满意地点点头:“咱们走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快步离开了屋子,屋外只有一团淡淡的黑气,博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只有你变成花的时候我才能好好跟你说说话。”客人们终于都走了,还不到晌午,谭知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他坐在账台前看着拒绝化成人形,也拒绝跟他交流的灼灼,小声说道:“我觉得有点紧张,猗猗还没回来,我是不是应该出去瞧瞧?”   “……我看今天展护卫好像有话要说,你说他会说什么?……”   “……好久没见到徐\了,他还会来吗?”   灼灼马上忘记了自己刚才立下的一周不说话不出现的誓言,忽然从谭知风身后探出个头来,道:“要不然这样吧,咱们用猗猗的叶子试试,你拔一片,我拔一片……会来、不会来、会来、不会来……”   “别拔了!”谭知风赶紧制止了她:“猗猗是替我出去办事的,你不怕他回来打你?” 第20章 又见面了   “你怕什么呀,它这叶子长得很快的……”灼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不再拔了,改成数数:“来……不来……不好,知风,我看徐\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不过,你已经有了展护卫和陈青,我觉得他们两个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少年英俊,哪个不比那个阴沉着脸的徐\强啊!陈青还约你去看大象呐!你说我说的对不?”   “你胡说什么?!”谭知风一直在回头看着蹲在墙角数叶子的灼灼,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展护卫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要说的话多半和案子有关。至于陈青……”   谭知风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屋里有点暗,好像账台前的阳光被挡住了。他和灼灼一起转过头去,徐\正站在他的眼前,黑曜石般的双眼显得不似先前那般明亮,而是有些暗沉,直盯盯的,神情难测的看着他。   谭知风的心又快速的跳了起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灼灼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盆绿萝也被她打翻了。   谭知风只好对徐\道了句“稍等”,跑到墙角和灼灼一起把花盆重新放好,把洒出来的土用手捧了回去,然后才慢慢站起身,对徐\道:“徐公子啊,坐吧。”   徐\没说话,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谭知风和他面面相觑,心里翻江倒海般转着各种念头。那晚徐\生命受到威胁时,体内应龙的魂魄唤醒了谭知风身体内沉睡已久的灵力,谭知风正是用这种灵力帮助徐\击退了博,这一切,徐\会有印象吗?   他一面小心的打量着徐\的脸色,一面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徐、徐公子你想吃点什么?羊肉蒸饺?萝卜团子?或者,要不要先喝碗羊汤去去寒气?”   徐\神色略略放松了,他摇头道:“还是来一碗五香汤饼吧。”   谭知风点点头,快步走到后厨去了。灼灼和裳裳在外头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今日的徐\和上次比起来,让他们觉得很有压迫感,他们两个你推我搡,谁都不愿意靠近他。   谭知风看着外头在账台后缩成一团的灼灼和裳裳,心中乱作一团,想来,他和徐\已经见了三次面了。第一次是自己在巷口救下了他,他却转身走了;第二次他在店里头晕了过去,也是自己替他清理了伤口;而第三次,就是前几天……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生命就受到了三次威胁。谭知风往外看去,徐\正在那里等待着,背对着他,他的背影和在角抵台上一样,有种让人难以忽略的威严气势。   刚才自己过去招呼徐\的时候,谭知风想,徐\眼神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这说明,他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当然也没有认出自己。徐\过着他的生活,他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和以前的任何一次轮回一样,他安静的守在应龙的身边,用那应龙给予他的灵力守护着应龙在尘世中的生活,陪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到那时他会记起一切,又或许不会,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上次徐\来过之后,谭知风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一直备着做五香汤饼的椒末和芝麻屑,现在,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将面粉和椒末和芝麻屑搅拌均匀,用鲜汤汁和了面,擀的薄薄的,切成细细的面丝,拿在手上稍微抻了抻,放进了刚烧滚的汤里。   面在滚烫的汤里翻动,冒着白气。谭知风用木箸将面搅开,以免它们黏在一起。这时,裳裳小心翼翼探进个头来,对谭知风道:“知、知风,我觉得,那个徐、徐木头好像心情不好,我不太想去惹他,灼灼也、也不敢过去……”   “徐木头?”谭知风回头一瞧,裳裳缩了缩脖子,道:“灼灼姐起的。她说他一声不吭,怪吓人的。”   “不要随便给人起外号。”谭知风道:“而且你们不招待客人,他的脸色当然不会好看。”   说罢,谭知风把早就准备好的干果茶点端了出来,递给裳裳:“去吧。告诉他汤饼马上就好。我待会儿给他端过去。”   裳裳一脸畏惧,但在谭知风的安慰下,他还是慢慢的转过身迈开腿往前走了。他哆哆嗦嗦的把盘子往徐\眼前一放:“徐、徐徐木头,啊不,徐公子,这是你的茶点。知风说、说汤马饼上……不对,是汤饼马上……”   裳裳一句话还没说完,谭知风已经把一碗香喷喷冒着热气的五香汤饼端了过来。方才把事情又梳理了一遍之后,他面对徐\的时候坦然了不少。“不好意思。”他恭恭敬敬的躬了躬身,对徐\道:“让您久等了。”   “没事。”徐\一见谭知风,表情瞬间变得温和了起来,他很自然的对谭知风一伸手:“坐吧。”   谭知风这次没有推辞,反正店里也没客人,他并没有什么要忙。他在徐\的对面坐下,想听听他这次要说些什么。徐\挑起一缕面,让腾腾热气在空中散开,谭知风透过白色的雾气看着他,听他开口问道:“你去看角抵了?”   “是啊。”谭知风心想他终于提起了这事,对了,那天他和博一战结束之后,自己回到酒楼中,徐\抬头看见了他。谭知风隐约觉得徐\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可那不过只是一种感觉。徐\带着面罩,自己是不是应该假装没有认出他才比较合情合理一点,毕竟他们才见过两面,第一次还是在徐\没有印象的情况下,如果假装认出了他,是不是显得有点怪?   “你认出我了。”正在谭知风琢磨的时候,徐\却忽然看着他道,“怎么想起来去看角抵?”   “嗯……是啊。”谭知风一愣,又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我想……我记得你说过,你、你去角抵,赚钱养家来着。”   这么一说,好像是特地为了看徐\而去的,谭知风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好在徐\并未刨根问底,只是淡淡的道:“我以后不会去了。”说罢,他吃下了第一口面,然后放下手中竹箸,稍作解释:“钱已经赚够了。我打算卖掉那间铺子,给凌儿另找个住的地方。”   谭知风点了点头,他本来是想问问徐\以后有什么打算的,既然徐\自己提起,他便问道:“那……那你可有中意的房子?”   “麦秸巷。”徐\往外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到了谭知风的脸上:“安静,便宜,租一个院子,两间小屋一年六贯钱。只是……现在没有空房。”   “好。”谭知风虽然不知道徐\为什么要搬到这附近,但他想着,平时到他这酒馆里来的人不少,说不定能帮徐\打听到有人要搬出去的消息,于是道:“要不要我帮你留意一下?”   徐\道了声“多谢”,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眼看徐\眼前的面没动多少,谭知风有点坐不住了,试探着问:“是不是今天做的不合你的胃口?”   徐\摇头,夹起一箸面放进嘴里,吃了起来。谭知风松了口气,起身要走,谁知徐\在他身后忽然问道:“谭掌柜,你……你是哪里人?”   “哦,这个。”谭知风不知道为什么徐\也查起户口来了,好在这个答案他早已准备好,且先前在展昭那里练习过一遍,回答起来毫不费力:“我本是夔州路龙溪镇人,三年前双亲故去,我守孝已满,便带着家里三个小厮到开封来谋生了。”   徐\沉思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吃着他的面。谭知风坐在对面,安静的看着他。今天的徐\拾掇的干干净净的,跟头几次见面时不同,也显得越发英俊。他仍然是眉如刀裁,眼如墨染,高而挺直的鼻梁,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劲头,谭知风心情有点复杂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又走神儿了。   ……   夔州的龙溪是应龙蛰居南方时的栖息之处。那地方在巫峡边上,景色优美的很。谭知风不知道是不是附近的百姓曾经见过化做蛟龙的应龙在溪中出没,才给附近的镇子起了这样的名字。他只记得,他和应龙在那儿的山涧里,度过了一段在凡人眼中漫长,而对他来说却很短暂的时光。   那时候他还没有化形,但也已经渐渐的有了三魂七魄,应龙早先注入他身体中的灵力和他从这钟秀的山水间吸取的天地精粹之气,让他对身边的一切的感知越来越强烈。   应龙生有双翼,一早一晚会带他去山峡之间巡游,偶尔也会行云布雨,那时他就化作莹白的光团和应龙一同漂浮在云端,看着下界如同仙境一般的青山绿水,和水面上不时略过的点点船只。   渐渐的,他几次感觉到,自己将要能够化成人形了。应龙很少跟他说话,也没有对他讲过他应该如何修行,只是间或在自己修炼的时候将灵力一丝丝传送给他,默默地引导着他。他传给谭知风的灵力强大而纯粹,却总是能很好的和谭知风自己的灵力融合在一处,正像细雨打在大地上,无声的滋润着孕育万物的土壤。   谭知风偶尔也会琢磨琢磨,自己会化成人后会是什么模样。应龙大部分时间都是龙,偶尔也会变成他第一晚所见过的那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谭知风陪应龙离开山涧的时候,他见过在外面田野里耕种的百姓。他发觉人们都长着五官四肢,但看上去却有些不同。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什么叫做丑,他想自己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化成人之后的自己会不会把应龙吓一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停一天,星期四早上再更~ 第21章 吵架也没有用   那一天,应龙回到山涧中时,谭知风发现,他一向平静而冷峻的脸上隐约闪动着一丝不安。他喃喃道:“……时辰已到,你可愿与我同往人间?轮回十世,你将修为大增,也有机会,见一见生而为人的悲欢离合。”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你不想去,我就将你留在这里。你就要化成人了,到了那时,你可以自己去世间走你的修行之路,你身上有我所给你的灵力,谁也不能伤害你。你只要多行善事,一样可以成仙成神。”   一阵风吹过,白的近乎透明的薄尘浮起,悠悠环绕在那巨大的青色龙翼四周。薄尘在空中上下浮动,好像是在点头应允一般。   应龙面容稍变,带着一丝微微笑意,低声道:“好吧。”   他对于这个答案仿佛并不意外,他已经化回原形,准备着将自己和谭知风的原身封印在山涧中。他低下头,叼住自己右颈边一片龙鳞,将它扯下,化为粉末,洒入了白色的微光中。   谭知风顿时感到魂魄发热,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想要询问,应龙却道:“不过是个小法术,保护你的安全。”   谭知风不说话了,他有点紧张。他眼看着自己熟悉的那条巨大的,青绿色的龙盘起身体,和他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谭知风轻轻靠在龙神强壮的飞翼下,缠绕在龙爪上。他多么希望自己已经化成了人,就像那些他所见过的“人”,这样,他就可以和应龙肩并着肩,手握着手,一起面对这一切……   峡涧上空,骤然响起一阵巨大的隆隆雷声,紧接着便是从未见过的倾盆暴雨,无数道如空中划过的强光一样的光芒在群山之中回环激荡。当一座座山峦眼看就要如沙土般崩裂倾散的时候,一道青色闪电裹挟着点点盈白的微光,透过万丈金色闪电从山涧中射了出去。也就在那一刻,山中万物归于寂静,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谭知风发愣的功夫,徐\已经把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他吃完后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谭知风在他对面发呆。   谭知风回忆中的场面有点太过震撼,他回过神儿来之后,双眼仍然有点茫然的瞪着徐\。徐\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脸上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谭知风看得心情大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有了,他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也不再畏首畏尾,开口问徐\道:“你不会再去角抵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徐\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笑意,道:“先搬过来再说。”   谭知风心里仍然奇怪,巷子里住的都是读书人,徐\一个打铁的,还带着个小孩子,到这里来怎么生活呢?他试探着问道:“那你爹的铺子呢?”   “我不会打铁。”徐\道:“小时候爹娘疼我,没让我干这个。打铁也赚不了几个钱。”   他顿了顿,又道:“我打算把铺子卖了。找点别的事做。”   谭知风有点心动,他真的能像灼灼说的那样,把徐\留下替他打工吗?那样他就可以天天见到徐\了,当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方便保护他的安全。万一博找他麻烦,自己可以马上出手救他。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徐\忽然道:“我爹先前想让我考功名的,后来他们一死,家里头没钱,读的书都荒废了。”   说罢,他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好久不读书了,我怕明年考不中,让你笑话。”   “不不,”谭知风赶紧摆手:“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幸亏自己刚才没说出口,不然,徐\该怎么想他?况且,自己连租店面的钱都赚不出来,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多发一个人的工钱。   “你平日里的生意挺兴隆的。”谁知,徐\竟然打量着谭知风的酒馆,对他说道:“万一哪天缺了钱,到你这里来打几天短工成不成?”   “当然。”谭知风这回真有点受宠若惊。趁着猗猗不在,他赶紧答应了下来。至于猗猗,等他回来之后再商量好了,况且,徐\只是说短工,想来他就算是来,应该……也不会来几天的……吧?   徐\点点头,站起了身。看着谭知风仰头看着自己,他忽然心中微动,把手伸了过去,在谭知风肩上轻轻拍了拍。   同样正要起身的谭知风一愣,徐\的唇角又挑了挑,道:“有时候看你,就像凌儿。改天带他来见见你。”   谭知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徐\的手没有拿开,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两人面对面站着,徐\继续道:“对了,那天的钱还够吗?”   “什么?”谭知风完全想不起徐\曾经给过钱的事。徐\见他不回答,走到账台边,低下头开始掏钱。   谭知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制止道:“哎,不用、不用给钱,你上次说有空来我们店里吃东西,可你从那之后都没来过,这碗汤饼才三十几文,你上次给我的钱我数了数,七八十个大钱,你一个月也来不了两次,这钱一年半载都用不完……”   “我回来了。”谭知风正说着,就见猗猗拍拍身上的薄薄一层雪片,在门口蹭着脚上的泥土走进了门。他一抬头,看见了眼前的徐\和谭知风,嘟囔了一句 “稀客啊。” 就加快脚步走到后面去了。   不论是他还是灼灼和裳裳,在徐\面前都似乎有点畏惧,不像平日里面对那些书生甚至是展昭时那么随便。徐\见谭知风拒绝,也不再坚持,把手收了回去。   “知风……”谭知风刚想跟徐\道别,门口却又传来了声音。他往门边一看,原来是展昭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头戴墨色官帽,比起他穿蓝衣时多了一份威严,比起他穿黑衣时却又多了几分昂然正气,显得挺拔潇洒,气宇不凡。从后厨伸出个头来的灼灼两眼放光的往外看着,招呼道:“茶马上就来!”   展昭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他看徐\也在,神色好像微微变了变,没有坐下,而是快步朝账台边走了过来。   徐\回头看去,见来人是展昭,他面色有些发冷,拱手行了个礼,却没再多说话。展昭竟也如江湖中人一般回了一礼,道:“坐下来说。”   徐\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对展昭这四品官的头衔没有一点畏惧,也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展昭诚恳的又一拱手:“徐\,前些日子展某也是奉命查案,多有得罪了。”   徐\见展昭没有半点架子,神色放松了些。谭知风赶紧打圆场道:“都、都坐吧,你们二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给你们备茶去。展护卫,你要吃什么,我这就准备。”   “知风,不必麻烦了。”展昭一摆手:“不用费心备饭,我用些茶就好。”   一下子谭知风带着三个人进了后厨,外面徐\和展昭面对面一声不吭的坐着。最后还是展昭先开口道:“徐\,我就不说些客套话了,如今,你想必也想查清事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吧?”   徐\冷冷的道:“是你们诬陷于我,我何罪之有?!”   展昭知道徐\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但他也并未因此退缩。他继续道:“徐\,你读过书,应该比展某更明白事理。我听说古人有云:‘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也。’此事并非仅仅关系到你的清白,也关系到在大宋边境浴血奋战的千万将士,还有他们所保卫的西北百姓们的安危,你若是知道什么在下所不知道的,一定不要隐瞒,还是早早说出来的好。”   徐\道:“是么?古人还说――‘君子素其位而行。’那些居其位,无其言,有其言,又无其行不以为耻的‘君子’,反而把责任推脱到贫贱‘匹夫’身上,不觉得汗颜么?”   展昭脸色一变,却听徐\又接着说道:“……展昭,说起来,我倒是很钦佩你的为人。你辛辛苦苦,为了这个案子费了不少心思。可你真的觉得,你找到了证据,刘将军就能洗清冤屈?刘将军洗清了冤屈,西北战事就会有所改变?”   展昭目光越发暗沉,并不是因为徐\出语冒犯,而是,他也认同徐\所说的这些事实。   徐\接着道:“……此事已拖了大半年,朝堂上仍然争吵不休,吵、吵、吵、只怕他们还没有吵出个青红皂白,李元昊的大军又要打过来了!”   “可是……”展昭还想再分辨两句,谭知风已经端着两杯点好的茶走了过来:“好了,知道吵架不对,干什么还要争来争去的?不管怎么样,案子早点破了对谁都好。展侍卫,我知道的我都对你说了。这两天你们又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为什么来问谭知风?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徐\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   “我搬进巷子那天晚上的事,你后来去角抵那晚在这里晕倒的事……”谭知风道:“我都告诉展侍卫了。他也相信,你是清白的。”   “没错。”展昭点头:“徐\,我一直相信害张善初的不是你。尤其是后来知风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受了伤……”   徐\神色又变了:“果然,你救我那晚之前,我们还见过。”   谭知风一愣,他第一次救下徐\的事徐\是否有记忆,这点他并不确定,他还曾经一直怕徐\当时见到了他施展法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博抹去了徐\的记忆,顺带着把和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也抹去了。但博的法力对徐\作用有限,所以他还有一点模糊的感觉。 第22章 地窖   “我们刚来到开封那晚,找人问路,结果碰上了张善初。”谭知风只好开始半真半假的说起了那晚的事:“当然,我不知道那天他要跳河,或者说,有人要推他跳河。然后,就在这条麦秸巷的巷口,我们又碰到了你,你当时身上受了伤,晕乎乎的,不过,我们看见有人纵马想要害你,好在,你躲开了。”   “原来如此。”徐\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了一点印象:“我觉得那晚我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可是我怎么都记不清了呢?”   “大概是你刚角抵完,身体不太好吧。”谭知风故作镇定的说道,在徐\面前谈论起这件事,让他忽然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当时,博也不了解徐\的本事,所以他没胆子直接对徐\动手,甚至都没有露面。   现在,博又和徐\交了一次手,虽然当时在徐\身体里的是自己,但……这会不会让博对徐\更了解,也让徐\的处境更危险呢……   谭知风还在想着,展昭却开口道:“徐\,你瞧,知风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现在所有和‘落魄山人’有关的人都死了,我必须要早点知道,那天你是否要去龙津桥,见张善初?”   “谁告诉你这些的?”徐\反问。   展昭从袖中掏出一小片纸片,正是当晚博让黄蛇袭击徐\时捡到的。   徐\把纸片往桌子上一丢:“我只知道,这个叫张善初的曾经问了我许多铁匠铺子里的事,他也不曾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并非我有意隐瞒,先前你一再追问我我那晚的行踪,我是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能如实相告,而你也不曾问过我什么落不落魄山。我又何必自找麻烦告诉你呢?!”   徐\站起身来:“展护卫,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说罢,他最后又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正低头盯着茶盏,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一顿,继续道:“张善初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展护卫,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找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谭知风回头一望,只看见徐\一个消失在屋门口的背影。展昭疲惫的呼了口气,端起茶盏要喝,忽然发现,这回乳白的茶沫所化成的,却是一个圆头圆脑十分可爱的动物,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扑闪着胖乎乎的翅膀,好像趴在软绵的云上,惬意的休息着。   展昭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些,对谭知风一笑:“知风,这……这是什么?”   谭知风还在看着屋门处,那里厚厚的布帘静静垂着,徐\早不见了。他转过头来对展昭笑了笑,道:“是我家乡那边传说中的龙神。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   徐\走了,谭知风坐在展昭对面,和他一起饮茶。谭知风面对展昭不像面对徐\那么拘束,展昭也不瞒他,两人自然而然的谈起了案子的事。   展昭叹了口气,道:“徐\说得对,这件事就算我们奔忙到最后,案子怎么判,西北战事又如何发展,到底还是要看朝廷上官员们的意思,要看皇上的意思。咱们大宋立下的规矩,重文而轻武,因此才在战事上屡屡失利。先前和西夏一同抵抗北辽,如今西夏却反了,那李元昊是个穷兵黩武的狂暴之徒,三川口一战他占了便宜之后,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苦了边关的百姓和那些兵士。”   谭知风听的半懂不懂,只能劝慰他:“展护卫,你也别太忧心,朝廷里总是有好官,事情也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   展昭看谭知风双眸清澈而明亮,充满信任的看着他,不觉心里也少了几分沉郁。他重新打起精神,对谭知风道:“无论如何,现在还是要捋清这案子中的条条线索,找出事情的真相。知风,你觉得徐\还知道些什么吗?”   谭知风道:“徐\虽然脾气……呃……坏了点,但他不是不知道对错的人。他知道的,应该都说出来了。对了,刚才他说什么?”   “他说,张善初问他铁匠铺子的事,但他不知道张善初到底是不是落魄山人。”展昭道。   “不不,不是这个,他最后说……‘张善初是个聪明人,他会不会留下了什么东西?’对不对?”谭知风继续问。   “没错。”展昭说道:“可是他住的斋房我们都查遍了,什么都没有。张善初的身世你也知道,他很清贫。只有几件衣服,笔墨纸砚,连他的书稿我们都没见着……”   谭知风看着展昭,展昭也看着谭知风,两人都发觉了一个事实――如果张善初的死亡是个意外,那么他所写的那些话本的手稿在哪里呢?   “不可能一张纸都没有发现。”展昭喃喃道:“况且,他那本‘卖油郎’还没写完。知风,你说,他写完了吗?”   “这个,我还真的猜不出呢。”谭知风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我倒是希望他写完了,这样猗猗至少可以少点遗憾。”   “还有那本‘王铁匠’,卷尾说要出番外呢。”猗猗他们见徐\走了,心有余悸的走了出来:“这个总应该写了吧,现在不知道多少人伸长脖子等着,要不是不知道他住哪儿,早就给他寄刀片了!”   “什么番外?”展昭纳闷的问,“猗猗你是说,王铁匠那本也没有写完吗?”   “没错,说不定就是……”他说了一半,谭知风和展昭一起愣住,随即展昭才低声道:“就是那两个小兵、可能还有其他从西北逃回来的人的下落!”   “那、那两个小兵十有八九死了。”谭知风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抖:“因为张老汉不是死了么?或许西夏的贼人一并杀了他们。但是他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要找的东西。”   谭知风继续说道:“或许他们猜到了张老汉和张善初的关系,或许没有猜到,但不管怎么样,张善初因此而自责,因为他把事情写进书里,才让他的父亲或许还有他们村子其他的人送了命。”   “我倒是觉得,”展昭方才认认真真听了谭知风说的话,把他那杯茶喝了,然后开口道:“他们不知道张老汉和张善初的关系。他们那个村子的人大半姓张,或许他们以为只是同乡,是张善初偶尔听到的。因此,知风你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哎呀,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你说我说的,一次痛痛快快说出来多好?!”灼灼着急的道:“展护卫,你不是要找张善初留下的东西吗?你确定到处都找了,他的斋房,还有他老家的屋子呢?”   展昭和谭知风已经达成了共识,其余三人还在紧张的等待着。谭知风的目光越过他们,往那个通往地窖的窄小的入口看去。   “他不知道的是,张善初对这间铺子也很熟悉。”谭知风轻声说道,“因为只有在这儿,他可以见到自己的爹爹。他们说,张善初经常跑到这儿来买油饼……或许他会装作不认识张老汉,但张老汉仍然高兴的接待他,总是在人少的时候也烤着几张饼,等待或许会来看望自己的儿子。”   谭知风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眼前的茶盏已经冷了,里面那条圆滚滚的小龙变了形状,显得有点滑稽。他端起来喝了一点,冷了之后的茶有种干涩的苦味。   “灼灼,你往地窖堆白菜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哪块土有点松?”谭知风问。   “哪有?都冻结实了。”灼灼道:“问这个干嘛?现在白菜都堆满了,你不会让我给你再搬出来吧?!”   “你真的要让我搬出来?!老娘不干,你自己去!”灼灼迎着谭知风的目光。“……要去一起去!”   “不劳灼灼姑娘动手。”展昭刚想解开官服的扣子,忽然门口传来了客人的脚步声。   “我晚上再来。”展昭对谭知风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门。   ……   谭知风看着那个通往地窖的窄小的入口,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可惜客人们陆续进了门,他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照常做生意。宋朝以前的老百姓大多只能一日两餐,不过到了这个时代,又是在开封这样交通便利,物资丰盛的地方,人们生活富足,一般人家都开始用三餐。   书生们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用功读书,到了中午更是已经饥肠辘辘,两三结伴的来谭知风店里用午膳了。谭知风不敢砸了自己的招牌,赶紧动手准备中午要供应的饭食。   羊肉这样的好东西,新鲜的食材自然不能浪费,谭知风早上做过蒸饺,剩下的连同猗猗买回来的羊骨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羊肉。这会儿腾腾香气直在小酒馆里飘荡。猗猗还打听了一下,得知羊肉虽贵,宰羊剩下的羊蹄却便宜得很,他买了一大堆回来,谭知风早早卤上了,如今都入了味,正好端出来给客人们先垫垫肚子。   谭知风又按照上午给徐\做五香面的法子备好了面,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在面里加芝麻屑,面也更粗,更筋道些。待会儿一下锅,捞上来每碗切几片薄薄的,清脆多汁的白萝卜片,浇上焖好的羊肉和汤,应该足以为这些客人们补充余下半天所需的能量了。 第23章 夜半惊?魂?   忙忙活活的把饭备好,谭知风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博留下的黑眼还在巷口,虽然,上次擂台上打败了博之后,他注意到那个东西明显变淡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想告诉展昭一声,今晚他带人来搜查地窖的时候,最好不要从那里经过。   猗猗和灼灼忙着收账和招待客人,谭知风问裳裳:“想不想出去走走?”   “衙门?我不想去。”裳裳听了谭知风的目的地之后,撅着嘴往墙边一缩。   “没事,去瞧瞧展大哥。”谭知风安慰他。裳裳这才有了精神,跟在谭知风身后离开了酒馆。   开封府衙就在麦秸巷北边不远的州桥附近,浚仪桥西。谭知风沿着御街走了不远,就遥遥望见了一道庄严肃穆,朱红色高耸的楼门,门前一左一右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还竖立着那开封尽人皆知的“鸣冤鼓”,裳裳好奇的想上前拍拍,谭知风赶紧把他一把拽了回来。   “做什么的?!”门口两个高大的侍卫冷着脸喝道:“那鼓好久没用过了,有冤情的写状子递进来!”   “我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找人的。”谭知风不知道展昭在不在开封府,心里头有点着急,万一他在这儿找不到人,展昭到时候带着他的王朝马汉四人组直接从巷口进去了,那该怎么办?   他正想着要不要掏点钱贿赂这两个门卫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了王朝的声音:“谭掌柜!”   谭知风回头一看,是王朝和另外一个个子稍矮的侍卫,见到他,谭知风心里安定多了,忙上前与他互相见了礼,道:“我是来找展大哥的,他可在府中?”   “哦,展大人啊,他在,我这就去替你传个话。”王朝说着,迈开步子,快步往里走了,没走两步,又回头对谭知风道:“听说你找到你的兄长了?恭喜!”   “什么?”谭知风和裳裳异口同声的问。王朝一愣,也纳闷的皱起眉头:“展大人没告诉你?就是徐\啊!展大人那天查了半天,发现徐\原来是徐铁匠夫妻两个从人牙子手里头买的孩子。人牙子后来被抓进牢里头,供词都查着了,但他一回卖进开封三四个孩子,每个的来历他记得不清,况且他没两天就病死在了牢里头……这都是快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待会儿展大人出来,你问他便是。”   谭知风愣在了府衙门口,一直到展昭出现他都没回过神儿来。他脑海里王朝的声音不断回荡“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从开封府走出来的展昭一见谭知风这模样,还以为他是激动过度,难以相信这件事情。于是,他走上前去,拍着谭知风的肩膀唤他道:“知风 ……”   谭知风回过神来,只见展昭对他露出和煦的微笑,道:“本想过两天再告诉你,看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让你提前知道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想不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凑巧之事!”   谭知风深有同感,他结结巴巴的道:“既然展大哥你、你查到了,为什么还要过几天再告诉我呢?”   “这个……”展昭道:“现在毕竟还没有查清张善初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他的嫌疑,在包大人那里还不能完全排除。我怕你知道他是你的兄长,再为他担心……”   他稍一停顿,继续道:“总之,还是尽早把事情真相查清最好。”   谭知风并没有时间消化他和徐\成了兄弟这个事实,他牢牢记着他来开封府的目的,趁着没忘,赶紧对展昭道:“对了,展大哥,你说,那个西……就是那个、那个混进开封的家伙,他会妖术。我回去之后又仔细想了想,他纵马害徐\那晚,在巷子口,他好像画了个什么符咒之类的东西,黑气腾腾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所以,今晚你不要从巷口进来。”   “这个容易。”展昭点点头:“你的酒馆在麦秸巷巷尾,我们从旁边翻墙过去便是。”   “老娘辛辛苦苦搬进去的白菜呀!”好在这晚又开始飘雪,本来就没几个人,戌时一过就陆陆续续离开了。   展昭只带着王朝、马汉两个人来到了谭知风的店里,谭知风自从回来之后就失魂落魄的,猗猗和灼灼也没管他,这会儿,他们和展昭的人一起打开地窖门,把白菜一颗一颗的又搬了出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地窖空了,底下传来展昭和另外两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是这里!”展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听上去发闷:“有个暗格。”   谭知风他们好奇的把脑袋伸进去看,隐约看见展昭用刀撬着墙边一扇很小的木门,片刻,吱嘎作响,门开了。   谭知风站起来烧水给他们备茶,顺便准备了点宵夜。没过多会儿,底下的三个人爬了上来,他们半是冷,半是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展昭走到谭知风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就是这个。”展昭漆黑的双眸烁烁发光:“找到了。”   谭知风把茶和点心端过去,展昭和另外两人坐在桌边,布包已经打开,显然在下面的时候展昭已经简单翻过一遍。王朝马汉不怎么认字,展昭便叫来谭知风:“知风,过来帮我读读写的什么。”   谭知风放下托盘,另两人呼了口气,大口吃起了谭知风端上来的沙糕,马汉一口一个:“掌柜的,来碗热乎的吧,有羊汤吗?下头冷的厉害,得喝一碗去去寒气。”   谭知风正翻阅这展昭给他的那两卷书稿,张善初的字写得很漂亮,甚至有几分娟秀。他手里拿的,正是“王铁匠”那本还没来得及给书坊的最后两回。   马汉一喊,谭知风放下书,去给他们热熬好的羊汤。他想了想,把今天烤好的饼子重新放进土炉热了一下,一起端了出去。   “他没娶花魁?!”灼灼和猗猗一起翻着谭知风放在桌上的书:“浪费老娘的感情呀!”   “哼,你懂什么?那是为了阿柳好,他上阵杀敌,说不定哪天就挂了懂不懂,难道让人家一个妙龄女子为他守一辈子吗?”猗猗看得津津有味,“快翻,你看的真慢!”   “这是什么?”翻到最后一页,两人齐声道。   书最后两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字迹似乎和前面不太一样,写的有些潦草,也有些仓促。   展昭拿过来,低声读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哦?错了。”猗猗道:“这是卖油郎开头的话。”   “什么意思?”灼灼皱着眉头:“听不明白。”   展昭继续往下看,那张纸比书卷里的纸更长些,他仔仔细细看着,握着纸的边缘的手不自觉用力,突出的指关节显得有些发青。   看完之后,他有些疲惫的长长呼了口气:“太好了……”   王朝、马汉瞪圆了双眼,连谭知风在账台后都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展昭的声音我有些发颤:“徐\说对了,张善初果真聪明,那两个小兵早就不在颖昌府了,他们,不光是他们,还有卢政卢将军也逃了回来,只是朝廷局势不明,他们掩护卢将军回了卢将军的家乡,河东路太原文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还在那里。”   “果真如此?!”马汉激动的一拍桌子:“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回去禀报包大人呀!”   “好。”展昭点点头,把东西收好,尤其是最后那张纸,他小心的放进了贴身的衣服里。王朝和马汉对谭知风端上来的胡饼羊汤格外满意,虽然是出公差,临走还跑到账台前把账付了。   展昭刚要出门,忽然把手一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警觉拉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两步退了回来:“都不要说话了。外头有人。”   谭知风第一个感觉就是博找上门来了,可他一摸颈边水滴,什么事儿也没有。他松了口气,但他又意识到,说不定是博那条惹人厌的黄蛇,黄蛇法力有限,但他的灵力更有限,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来。   展昭对王朝马汉吩咐了几句,他们点点头,拎起布包,搭着肩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哎哟,这天可够冷的……”   展昭对谭知风道:“知风,你现在去关门,假装打烊,不要把门关紧。”   谭知风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道:“展大哥,你……”   “说不定今天能一箭双雕。”展昭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门外。“放心。来的是个小贼。我一个人应付他绰绰有余,他胆子小,我们要诱他进来。你们只要在一旁看着就成。”   谭知风瞅着灼灼,灼灼打着哈欠走向门口,夸张的喊了一声:“啊,打烊啦!”   说罢,她把门一掩,跑回展昭身边:“这样成不?”   展昭点点头,回头看着账台上燃烧的蜡烛,过了一会儿又道:“熄灯吧。”   几个人不明就里的开始吹掉店里昏暗的灯盏,最后只剩下谭知风手里一盏油灯。谭知风举着它小心翼翼绕过那成堆的白菜摸过来,五个人凑在一块,展昭侧过头轻轻一吹,谭知风手里那盏灯也熄灭了。   这下子,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后厨小窗里投过来的淡淡月光。他们坐在灶旁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到底是谁。   谭知风知道他们没等多久,但感觉却好像过了一个时辰那么漫长。灼灼已经坐不住了,开始踢猗猗的脚:“挪开点,傻大个儿!”   猗猗没理他,倒是展昭往谭知风这边缩了缩,给灼灼让出了不少地方。 第24章 一个毛贼   展昭身上还带着地窖里的寒冷,反而有种清新的味道。他的一柄长剑挂在腰侧,好像是怕碰到谭知风,他小心的将剑取下,连剑带剑鞘抱在胸前。   谭知风感觉他身上的气息和徐\有点类似,都是那种有点凛冽的阳刚之气,展昭平时温和,佩剑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明显了许多。   他腰间的那串碎玉在月色下闪着莹润的光泽,谭知风不小心碰了一下,却一点也不凉,暖乎乎的。   展昭见他好奇,拿下来递给他看:“是……是故人之物,叫做墨玉飞蝗石。”展昭对谭知风解释道:“虽然有些旧,但我带习惯了,也就……也就一直这么带着。”   听展昭的意思,他这位故人肯定和他并非泛泛之交。谭知风点点头,小心的把玉佩还给了他。   展昭伸出手来接的那一瞬间,屋门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展昭手握佩剑,对几人“嘘”了一声,然后腾身跃起,几步从后厨到了门边。灼灼紧张的探过头来趴在谭知风耳边问:“万一、万一敌人来了怎么办,咱们手无寸铁啊!”   谭知风故作镇静:“用白菜砸死他。”   门没有锁好,晃了几下就打开了。谭知风正在尝试着看自己到底能聚集多少灵力的时候,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门边闪了进来。   这身影看上去挺眼熟的,灼灼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是他!”   那人如同惊弓之鸟,闻声便马上回身往后挪去,却见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一挥,展昭手中的巨阙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对方还想挣扎,展昭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就这么着就完了?!”灼灼大失所望,从地上爬起来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中,裳裳也认出了来人:“你……你不是李大哥吗?”   “李惟铭。”展昭放开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坐下来说。”   李惟铭看见了展昭,一脸惊恐,展昭的剑根本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中,挡在李惟铭身侧,以防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李惟铭的脸蜡黄蜡黄的,两只眼珠直愣愣一转不转,灼灼伸手在他眼前晃动:“怎么了你?大晚上跑到我们酒馆里干嘛来了?”   李惟铭猛地转过身,死死拉着展昭:“展大人,展大人!你救救双莲!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害了本良,可我并非真的想要他死,我就、我就不知怎么就动了手……展大人,我真的很怕那个拿着蛇的男人,他……”   “好了。”展昭收起剑,“把事情说清楚吧。”   李惟铭喘了口气,接过谭知风递来的一碗温水,喝了两口,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木凳上,讲起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他和张善初一样,在太学的学生中家境算是比较贫寒的,张善初只有一个爹卖油饼,李惟铭则靠他母亲在大清寺附近开了个香蜡店维持生计。他爹是个久试不第的读书人,在他十来岁时一病呜呼死了,剩下他母子两个,勉勉强强能填的饱肚子。   李惟铭从小读书,他娘也不忍心让她放弃科举这条路,好在李惟铭争气,年纪轻轻就考入了太学。   “可是到了入了学馆一瞧,同窗们都非富即贵,陈青、吕扬他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周兄家里也有不少田产,他们虽对我客客气气,可实际上……”李惟铭耷拉着眼,叹了口气:“但我又不愿故作清高,像张善初那样……”   “我跟张善初一个斋房,他跟谁都不怎么搭话,或许是同病相怜,我、我对他挺好奇的。总、总想看看他在做些什么……有一回,我发现他在写话本,他也没瞒我,告诉我偶尔写点东西,卖到书坊里,能赚些钱花花。”   “所以,你也试着开始写话本?”展昭问道,“笔炼阁主人?是不是你?”   李惟铭见展昭早就知道了,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又低下了头,“是。张善初用的是‘落魄山人’。他告诉我书坊老板的名字,有时候也替我把我写的话本拿去卖。”   “那你为什么推他下水?!”灼灼怒气冲冲的问:“他对你这么好!”   “我真的没有!”李惟铭表情痛苦的摇头:“我……我不是没有想过,要不是他开始写的早,人们都认‘落魄山人’这个名头,要是没有他,会不会,我的话本会不会更受书坊老板青睐,会不会卖得更好?可我也只是想想!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害他!”   “那十月初一晚上,龙津桥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展昭放轻了声音:“你为什么跟在他身后走了那么远?”   “是……其实是我见那一阵子他总是魂不守舍的,见他大晚上出去,老半天都没回来,就想出去找找。太学虽然有住的地方,但我们斋房的人都住在外头,只有我们两个住太学里。我不找他,别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惟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后来,我找了半天,才看见,在菜河边上看见他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的走,我怕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就一路跟着他,跟着他上了龙津桥。”   “再后来呢?”展昭紧接着问,“他是如何落水的?”   “后来……”李惟铭闭上眼,好像在努力回忆,“后来我就不记得了,我怎么上的龙津桥……我再一睁眼的时候,就见我两只手搭在张善初肩头上,然后好像有人拉着我的手,把他使劲往下头一推……”   他握起双拳,尖声道:“可是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谭知风和展昭对看一眼,想起了徐\皱起眉头思索的样子,还有徐\的话:“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不清了。”   “是他。”展昭点点头,又对李惟铭道,“你接着说,你可否在附近见到了什么别的人?”   李惟铭以为展昭肯定马上就会把自己当成嫌犯绑起来,见他没有动手,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似乎看到了自己获救的希望,他急忙说了下去:“没错,我回过头,看见一个……”   李惟铭眼露恐惧:“一个男子……”他指着猗猗,“比你还高半头左右……他……他手上握着一条黄蛇,那黄蛇……”   他哆嗦了一阵,最后一口气说了出来:“那黄蛇长着两个脑袋!就这么直愣愣盯着我,把我吓坏了!”   “那男人沉着脸,对我说:‘你害死了人。我要去告官。若你不想死,跟我走……’”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墙边发抖:“展大人,我求求你,你要替我伸冤呀,我若是死了,我娘可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忽然屋门处又传来了一阵响动,桌旁的人都吓得跳了起来,只有展昭镇定的起身问道:“是谁?!”   门口陷入安静,转而又传来了两下敲门声。有人在外面沉声道:“谭掌柜,是我。”   “徐\?!”谭知风腾的站了起来,“你……”   “睡了么?”徐\继续问道,“屋里是谁?”   展昭拦住要去看门的谭知风,自己走了过去。他把门一拉,只见徐\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冷的看着他。   谭知风在展昭身后探出了头:“是、是你啊。进来吧。”   徐\往里一望,见里头坐着好几个人,惊魂未定的看着他,他疑惑的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道:“这个……先、先进来再说。”   徐\扫视一周,发现了瑟瑟发抖的李惟铭,他顿时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展大人。看样子,这回我的罪名真正可以洗清了。”   猗猗、灼灼、裳裳集体保持缄默,很快就都溜到楼上去了。楼底下只剩下谭知风、徐\和展昭,还有墙边的李惟铭。   “这么晚,你来这里找知风有事?”徐\的到来令展昭颇为意外,他开口问道。   “看来,展大人你在审案子。”徐\答非所问。   “我只是例行询问罢了。真正审案子的是包大人。”展昭回答,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徐\不理展昭,看着谭知风:“有话和谭掌柜说。”   “这样吧……”谭知风看两人又有点剑拔弩张的气氛,便道:“这样……徐,呃,徐大哥你过来我们去那边说话。展侍卫你在这儿接着问……”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展昭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这回,徐\没有和他打太极,他直接答道:“和你一样,找张善初留下来的东西。”   谭知风和展昭同时惊讶的看着徐\,展昭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张善初会把东西藏在这儿?”   “铜钱上的油。”徐\淡淡的道,“他打听铁匠铺子的事,往我那里跑了好几回,买些小东西,每次给的铜钱都油渍渍的。他是个读书人吧。哪里来的这些铜钱?”   “是吗?那他写话本的钱呢?”谭知风纳闷的问。   “多半是给的大钱。至少每次也有一二十贯,不会用小钱的。”展昭道。   谭知风恍然大悟,“可是……”他又想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第25章 相认吧,相认吗?   “凌儿喜欢吃张老头做的油饼。”徐\打量了一下这屋子, 喃喃道:“这儿和那时候很不一样了。”   他仍然双手抱胸,坐了下来:“我带凌儿来过两次,张老头挺喜欢他。他说……凌儿像他儿子小时候。”   徐\坐了下来, 看了看对面的李惟铭一眼:“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卖油郎登科报父恩?我翻过一眼他写的书。”   “已经找到了。”展昭告诉他:“一切都清楚了。是西夏的奸细捣的鬼。”   徐\点点头, 仿佛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只有李惟铭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那个人……他是西夏的奸细?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展昭忙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是不是那个有黄蛇的人让你来的?”   “不, 但是……”李惟铭看看展昭,又看看徐\, 最后觉得徐\比展昭更让他害怕,他决定还是看着展昭:“他让我顶替了落魄山人这个名字,继续写话本,可我不想写他说的那些东西……我、我知道张善初把话本都写完了,后面几回, 我想……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在这儿……”   展昭忽然往前一凑,看着他:“他让你写什么?”   李惟铭把博的要求对展昭说了一遍, 展昭脸色彻底变了。   “妖人!竟然想在开封散布流言……”展昭很少如此失态,他愤怒的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谭知风也有点奇怪,“他以前也这么做过?”   “前几个月就有谣言传遍街市,说宋朝边军已经溃退, 刘平将军投敌, 都是那个时候传出来的。”展昭道:“唯恐天下不乱,真是丧心病狂!”   “你可曾答应了他?”他回头问李惟铭,“我看你今天进了杀猪巷,你们谈的是这个吗?还谈了些别的什么?”   “我当然不想答应!”李惟铭着急的道, “可是他要害双莲。双莲现在昏睡不醒, 我若是不答应他,他会杀了双莲的!”   展昭没再说话, 陷入了沉思。他很快站起身来,对李惟铭道:“你先跟我回开封府吧。”   “这么迫不及待立功?”徐\忽然低声说道,“是生怕西夏人不知道你已经破了案子了么?”   展昭一愣,随即意识到徐\的提醒是有道理的,他又坐了下来,思量片刻,对李惟铭一挥手:“你走吧。你先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试图离开开封。那西夏人有妖术,他不会放过你。”   “那、那双莲怎么办?”李惟铭问。   “我们会想办法,抓住威胁你的人,救那姑娘。”展昭回答。“只要你配合。”   展昭正气凛然,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真诚。李惟铭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点头道:“好……他给了我三天时间。”   “你答应下来。”展昭道,“告诉他你会按他说的写,写好了再给他瞧。他应该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写成的吧。拖他一段时间,但不要让他起疑心。若是他催问,你就先写几回给他看看。”展昭道,“记住,先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如果有机会,想办法弄清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这一点至关重要!若是有什么消息,就到这酒馆里头来。知风,你让猗猗去开封府给我报信。”   “为什么?”徐\皱起眉头,反对道:“难道你们开封府就没有别的传递消息的办法?非得要把别人开得好好的酒馆也牵扯进去。”   “没关系。”谭知风赶紧道:“我们这酒馆在巷子里头,不会有人注意到。况且李大哥以前也经常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徐\还是一脸不悦,但谭知风同意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眼看着谭知风和展昭商量起了传递消息的事。   此时李维铭已经精疲力尽,站起来要走。“等等!”谭知风却又想到了巷口的黑眼,叫住李惟铭,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我……我怕熟人碰见,从那边翻过来的。”李惟铭指了指巷尾的墙,“还把腿摔了一下……”   “你呢?”谭知风赶紧问徐\。   “跟他一样。”徐\道。   “你摔着腿了?!”谭知风连忙问。   徐\“哼”了一声,“那倒没有。墙矮的很。为什么问这个。”   谭知风把巷口黑眼的事告诉了他。他很庆幸现在是古代,大家接受起这些神啊怪啊的事情来都丝毫没有任何障碍。   徐\眯着眼思考起来。谭知风现在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说明他心中产生了疑惑。   果然,片刻之后他说:“这个人……怪不得我近来碰上这么多怪事。他……”   他看了看谭知风,没有接着说下去。然后又盯着展昭:“展大人,你的案子办完了吗?”   钟声响起,已经是亥时了。展昭没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他也看着徐\,以为徐\还惦记着张善初留下来的东西。他开口道:“东西我已经让人带回去了。”他说,“你可还有什么事么?”   “我说过,我有些话要跟谭知风说。”徐\重复一遍。“莫非展大人也要留下来听?”   展昭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点头示意他可以应付。展昭有点犹豫的起了身,谭知风把他送到门口,展昭小声对谭知风道:“知风,愚兄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最终道:“如今案情大白,你和徐\……”   谭知风下意识的回头,只看见了徐\笔挺的背影。他赶紧拉着展昭走到外头,展昭接着道:“……徐\对旁人都很冷漠,对你却处处维护,可见你二人之间始终是有血缘牵绊的,依为兄看,你们不如早早相认的好。况且你年纪轻,心地善良,涉世未深,徐\年长些,又在开封住了多年,你们若是相认了,兄弟之间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到底该如何处置,还是知风你自己定夺。”   说罢,他在谭知风肩上轻轻拍了拍:“不管怎样,早些歇息吧。”然后退到墙边,双手搭着矮墙边缘,纵身跃了过去。   “好身手啊!”谭知风感叹道。冷不防后面帘子哗的一响,徐\从帘后走出来了。   谭知风看着徐\目似寒星的看着自己,心里忍不住砰砰直跳。他忽然觉得认徐\做哥哥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徐\,还可以多些机会跟他相处,帮助他恢复灵力,顺便看看能不能恢复他的记忆。   如果他魂魄里的龙神之力回来了,博那点伎俩绝非他的对手。而不是要像现在这样,还要等到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自己出手相救,万一晚了一分一秒,那大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   说不说呢?他犹豫着。   徐\一步走上前来,在冷风中站在谭知风的对面,徐\和他离的很近,谭知风一抬头,他的鼻尖险些碰上徐\的下巴。   “这不对。”徐\目光闪耀,低头凝视着谭知风:“我以前一定见过你。我认识你。你说,你是夔州人?”   谭知风心跳的更加剧烈,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是被我爹娘抱养来的。”徐\忽然说,“我近来常常做梦,梦见过你,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谭知风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慢慢后退了一点,“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但那肯定是你,或许是你小时候?”徐\再次眯起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搭在谭知风的肩头:“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门帘后从上到下伸出三个脑袋,明目张胆的听着墙角。猗猗在点头,灼灼在拼命摇头,裳裳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好像中了邪似的。   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谭知风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回答道:“是……是这么回事。我、我托展兄查过,你、你我很可能,很可能你就是我的兄长。你正是从夔州被人牙子卖到开封来的。”   徐\目光忽然一暗,随即又变得复杂,他双手扶住谭知风的肩头,把他稍微往后推了推,更好更清楚的凝视着谭知风。   “是真的?”徐\反问,“我……怪不得……”   他放在谭知风肩头的双手在不停颤抖,下意识的按的越来越重,谭知风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徐\眼眶泛红,松开了手,却忽然双臂绕过谭知风的肩头一收,谭知风踉跄着往前一步,被徐\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徐\的心强健有力的跳动着,谭知风的心跳却乱作一团,两个人胸膛相贴,谭知风的灵力忍不住受到了徐\体内龙魂的吸引,两人体内之间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在往复流动。奇妙的,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心意相通之感。   徐\的手臂渐渐放开,谭知风抬头看去,只见他眼底闪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彩。至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谭知风到底有什么货真价实的证据。但谭知风知道,徐\相信了。   谭知风说不清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不过,至少现在,这个答案解决了徐\心中对他产生的疑问,谭知风也终于可以和徐\名正言顺的来往了。 第26章 梦境和现实   这个结果使得谭知风心口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对,但好像对的事做起来并不总是那么愉快的。   “本该如此。”他低声自语道:“如果早这样就好了。”   徐\见谭知风脸色苍白,把自己那破旧的棉袍脱下来往谭知风身上一披, 搂住他的肩膀, 揽着他往屋门处走去。   谭知风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 虽然, 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同时感到自己体内微弱的灵力也变得充盈起来。   蹲守在门口的三个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 徐\把布帘掀开,他却没有进去。   “太晚了。”他说,“我必须回去了。”   谭知风想起了徐\的儿子,问道:“你出来了,凌儿怎么办?”   “让别人帮着看一会儿。”徐\道, “所以我得回去,我明日再来, 有什么话,到时候说。”   谭知风道了声“好”,徐\便后退了两步,走到矮墙边, 他抬起一只手勾住墙头, 对谭知风轻轻笑了笑:“阿弟,看好了。我的功夫也不差。”   谭知风不觉已经也露出了微笑:“当然,你连什么段铁塔都打败了。”   徐\手臂发力,撑住矮墙轻巧的一跃, 整个人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谭知风站在那儿, 却听见墙边又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徐\不紧不慢敲了三下,说道:“我走了。”   谭知风这回没有作答, 又过了一会儿,墙那边陷入了寂静。   谭知风把徐\破旧的棉衣取下,走进屋闩好了门。他忽然有点遗憾自己这酒馆里不卖酒,他现在很想好好地喝上一杯。   他慢慢转过身来,却被眼前整齐的坐着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你们……你们这是干嘛?”   “我们想着或许你需要一点安慰。”灼灼站起身来把谭知风拉到桌边:“哭吧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裳裳也不会,猗猗我就不能保证了。”   说罢,她又转向猗猗:“啊我真是服了你了,只有你才能使出这么狠的招儿,失散多年的兄弟啊!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很难吗?”猗猗不紧不慢的道,“谭知风自己说的,应龙转世非富即贵,你觉得他真的会变成一个打铁的?!”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况且他不是三魂受损了嘛?这也不是正常的转世啊?”灼灼总是忍不住跟猗猗顶两句嘴。   “呵呵,人和马,还有你都会,但应龙不会,他是龙神,OK?”猗猗又看了一眼谭知风:“好了,兄弟又怎么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到了你这里好像天要塌了一样,现在的关键是先保命,命都没了你还能干什么?”   “我……我看起来很……郁闷吗?”谭知风抬头问道,“徐\刚才会不会也注意到了?”   “你……你就是看起来有点想哭。”裳裳盯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回答道,“知风哥哥,你想哭吗?”   “不――想。”谭知风想了一想之后答道,同时,他站起了身。今天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先是徐\和展昭吵了一架,然后陈青又和展昭打了一架,自己还跑到广文馆发了张好人卡……捉贼,破案,认亲……人生圆满的不能再圆满了。   “呦?这是什么?”灼灼也准备休息,却一脚踩着了地上一个东西。   “张善初的话本?”猗猗低头捡了起来,不屑的摇了摇头:“瞧瞧这些官差,办个事比你还毛手毛脚。”   “你又胡说什么?!”灼灼一把从猗猗手中把话本抢了过来:“给我看!”   “哼哼,这可是孤本,我绝不给你。”猗猗把话本举高,急的灼灼直跳脚。眼看她试图往凳子上爬,谭知风垫着脚一扬手,话本到了他的手里:“都别抢了,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不要开工了?”   “我想提醒提醒你们,没几天就到月底了,到时候咱们要是付不上房钱,那就真得露宿街头了明白吗?!”谭知风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   “这是你和猗猗该操心的事儿!”灼灼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   谭知风等了一会儿,没人上楼,其他三人虽然刚才蹦的挺欢畅,但估计早都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毕竟化形时间还短,撑不了这么久,经不起这么一天的折腾。   “章台柳,章台柳,守得春尽人归否?庭树年年栖新燕,何必十离寄太守?”谭知风睡也睡不着,拿着那话本随便翻看着,果然,像灼灼说的那样,王铁匠为花魁阿柳赎身之后,只身赶赴边疆,打仗去了。   谭知风把书小心的放好,准备休息。他今天也累得很,但一闭上眼睛,各种画面又开始在眼前不断乱晃了……   一会儿阿柳长着一张灼灼的脸朝他猛扑过来:“王郎,你别走!”一会儿,展昭横刀立马,剑眉倒竖,厉声道:“我乃是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永州防御使王景衡!尔等世代享我大宋皇恩,怎能如此忘恩负义,胆敢进犯我大宋的疆土……”   金戈铁马,黄沙翻滚,耳边是震天的呐喊和嘶鸣,再一转眼,烟尘消散,一位他没见过的老人慈祥的看着他:“呵,你可真像像初儿小时候!”猗猗朝他抖开装钱的袋子:“谭知风,睡大街去吧。”裳裳抱着他的大腿:“知风哥哥,你也有哥哥了!”   ……   章台柳,章台柳,守得春尽人归否?   谭知风缓缓往前走着,穿过漫长的时光,他渐渐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微风抚动着长长的低垂的柳枝,在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一个朱衣白衬的年轻男子,他眉眼深邃,带着几分儒雅,几分威严,闪烁着惊讶和喜悦的光芒。   谭知风不安的停下了脚步。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满心想让这一切化成梦境快些结束。他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慌,生怕自己开启的是某种不可预知的结局。   年轻的男子见他不再走近自己,便迈动脚步走向了他。两人离得越来越近,男子的模样也越发清晰。这是一个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人,但透过那双幽黑的眼眸,他却隐约捕捉到了那一缕陪伴了他数千年的魂魄。他们曾经遨游云端,深潜江底,他们曾经携手而行,并肩而坐,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同宿同栖。   谭知风熟悉他,胜过谭知风熟悉自己。谭知风一开始对他的好奇变成了感激,感激变成了敬仰,敬仰变成依恋,最后这些融在一处,变成了一种谭知风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情。   男子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好像是在欣赏,又好像是在辨认什么。当他最终开口的时候,谭知风以为他会问“你是谁?”   可他却说:“是你。我见过你。”   他的手向自己伸来,谭知风终于忍不住了,数千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样迫近的,清晰的去感受对方的存在。他再次化作莹白的雾气,消散在了丝丝垂杨之中。   年轻男子快步上前,伸出的手试图挽留那散去的白光,就在这时一阵轻风抚上他的面颊,他目光变暗,方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消失了。   谭知风担忧的看着男子焦急的四处寻找着自己,他仍因为紧张而感到眩晕。他停在枝头,平复着自己那过于快速流动着的灵力。   终于,风裹挟着温暖的春意远去,谭知风也安静了下来。他睁开眼,天亮了。   ……   “知风哥哥,知风哥哥!你也有哥哥了!”   谭知风疲惫的起身,把高兴的望着他的裳裳那两个乱糟糟的发髻重新绑好,拍拍他的脑袋:“嗯,走,下去干活,赚钱付房租啦。”   他们两个一起踏上楼梯往下走去,脚下破旧的楼梯吱嘎作响,刚走到半路,忽然楼下砰砰敲起门来。   谭知风心里纳闷,这么早,他还没开始准备,来的会是谁呢?而且敲门声很急,动静又大,不太像是附近那些文弱的书生客人。   谭知风应着“来啦”,几步下楼打开了门闩。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子就呼啦一声被掀开了,门口站着的是头一天把房子租给他们的那个中年人。   这人叫做陈大甫,谭知风没少听这些书生们抱怨他。他替人照管着麦秸巷整条巷子的房屋,动不动就敲这些租客们的竹杠,但若是碰上个房顶漏水,窗户漏风,他却从来不管,还要责骂住在里头的客人。   他从没骚扰过谭知风的酒馆,只是时不时会从巷口跑过来鬼鬼祟祟的瞟上两眼。谭知风还有点意外,想不到今天他就找上来了。   陈大甫还没开口,猗猗已经从账台后面绕出来挡在了谭知风身前:“陈员外,月底还没到呢?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 陈大甫斜着一双微微凸起的眼睛,倒背着手,身后跟着几个膀阔腰圆的家丁:“到月底来收租,说不定你们就跑了,那我可怎么办?你们呀……”   他凶巴巴的抬手点点猗猗,又指指谭知风,“乡下小子,不知道咱们开封城里头的规矩!你们是头一个月租这铺子,定金又没交足,我家员外听了,可把我使劲儿埋怨了一阵。我告诉你们,今个儿要是不把一年的房租都给我补齐了,你们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吧!”   “一年?”谭知风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初不是说半年么?”   “我当初就是看你们可怜!” 陈大甫叉着腰,让下人把谭知风那个破筐往地上一摔:“就这么几件衣裳,几本破书,送到当铺里,连一吊钱都换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停一天,等换榜~~ 第27章 讨账的来了   说罢, 他又叫来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老李,给他算算,一年该交多少贯钱?”   那李账房装模作样的咂摸咂摸嘴, 对猗猗道:“把你的算盘拿来使使。”   猗猗冷笑一声:“不就是一年十二个月吗?还用的着什么算盘, 我给你算就是。”   灼灼听见动静, 也跑了下来。“大清早的!”她柳眉倒竖, 杏眸圆睁,气势汹汹的指着陈大甫:“还让不让老娘睡觉了!”   “你、你欺负人……”裳裳也鼓起勇气喊道, “你不要以为知风哥哥好欺负,他、他也很厉害的!”   谭知风赶紧拉住了灼灼,对她道:“你先带着裳裳到后头去!”   灼灼自然不干,她刚要反驳,陈大甫却变了脸色, 笑眯眯的走过来道:“哎哟,原来谭掌柜你这里还有这么个宝贝……小娘子, 你芳龄几何呀?”   “呸!”灼灼气愤的吐了口唾沫:“说出来吓死你,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少废话!”   陈大甫眼睛一瞪:“放肆!谭知风,你要是再放纵你这两个小厮胡说八道,我就把她和这小孩儿叫人领走卖了!你欠我的钱, 用你家奴仆抵债, 天经地义!”   谭知风压着心里的怒火,对陈大甫道:“当时你说过,若是月底我们拿得出来半年的房租,就让我们接着租下去, 若不然, 我们走人。字据还在这里,你一个生意人, 怎能如此不讲信用?!”   “呵呵呵……”陈大甫捏着胡子笑了起来:“那是我与你签的,可这房契上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我说了不算呀。我刚才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我家员外发火了……老李,赶紧算算,一个月五贯,一年多少?”   “等等!”谭知风他们一起喊道:“不是说好了三贯的吗!”   “三贯那是张老头这屋子,你这隔壁还有个放杂物的小院,两间空房,因为你们成日在这里做饭,烟熏火燎的,那小院都好久没租出去了!你们若是想接着住,就得把那院子也一块租了。”陈员外仗着自己人多,越说越肆无忌惮:“先前张老头就是这么干的。这屋子、院子,都归他。他一个月给我五贯钱。”   谭知风心里一沉,五贯一个月,一年就是六十贯,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而且对方来势汹汹,一看就是早有预谋。把自己赶走对他没有好处,估计这是他或者他的主人的惯用招数,肯定是想坑自己这个外乡人一笔。   “我们刚开张不久,没有这么多钱。”谭知风开门见山的说,“陈大甫,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大甫咧嘴一笑,慢悠悠往屋里走了几步:“谭掌柜,我看你这小酒馆嘛,经营的还算不错。你想没想过,若是我当时不把这么好的铺子租给你,你初来乍到的,就算有再好的手艺,也不可能一个月就在开封站稳脚跟是不是?!说起来,你这一个月的房钱算应是我家员外赊给你的,这就是我们投在你这小店里头的本钱。往后你赚了钱,是不是也得分几分利给我家员外呢?”   “什么?!什么!”灼灼跺着脚喊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猗猗也冷笑道:“原来如此,恶狗瞧见别人家里挂了肉,自己要窜上来叼一块了?!”   陈大甫一听,气的青筋暴跳,谭知风却平静的开口问道:“依你家员外的意思,要让几分利与他?”   陈大甫憋着一肚子气,阴阳怪气的道:“我早瞧出谭掌柜你有点本事,又是见过世面的,不然也不会把这房子租给你啊。当日你们来时可是两手空空,亏得这里桌椅锅灶一应俱全,否则……你到御街两旁问问,哪家不是一年半载才能回本?”   谭知风目不转睛看着他,他干咳了一声,拖长了声音,道:“嗯……这可不是我定下来的,是我家员外定的规矩,无论你是卖茶的茶坊、卖酒的脚店、还是什么香铺、果子铺、珠子铺,只要租了我家的地方,每个月就要交四分利出来。自然,这利也不让你白交,你不知道,这开封城里常有些什么吃白食的,闹事的,还有那些闲汉来寻衅的……我们员外手下养着这几位兄弟,无论你这里来了多么不讲理的客人,他们都能保的你平平安安,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这平安二字,谭掌柜你说是不是?”   谭知风沉下脸,道:“我知道租了你的宝地,让一两分利也是应该,可四分利太重了,我们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余钱孝敬你家员外。”   说罢,他一转身,对猗猗道:“看来,东京不是咱们呆的地方,这一个月的房租给陈员外留下。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夔州老家去吧。”   这陈大甫向来用这样的先骗后吓的招数对付外地来的生意人,对方总是不敢惹他,顶多和他稍微讨价还价几句,像谭知风这样连求也不肯开口求他一句的,他还从来都没见过。他恶狠狠的把眼一瞪:“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给他把这些破桌烂椅先砸了再说!”   谭知风本来一点也不愿和他动手,但看眼下的状况,若是一味忍让,只怕今天连脱身都难了。   他暗暗运转着体内的灵力,虽然不多,但对付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还没动手,灼灼却一把抄起了谭知风给裳裳做的椅子,朝首先闯进店里的那两个壮汉掷去。   椅子本身很轻,但离开灼灼的手的时候,却在空中飞速划出了一道淡粉色的光芒,对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椅子就砰一声砸上了第一个人伸出的手臂,然后又重重的落在了第二个人的肩头。   外头天还没亮,黑暗中只听几声钝响,那两人顿时停住了脚步,片刻之后方才发出了刺耳的哀嚎:“哎哟!痛死我了!”   “啊?!你这丫头,竟然敢行凶打人……”陈大甫气急败坏的嚷嚷着,谭知风趁机走上前去,抬手在他肩头一拍:“我家中这几个小厮都会些功夫,但从不轻易和人较量。你不妨回去转告你家主人,这样盘剥房客,恐怕不是正经的生财之道……还是说,这四分利里头,也有你陈大甫的一份?”   陈大甫整条膀子一痛,他恼羞成怒,几乎跳了起来:“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平日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   那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步前头那两人的后尘,其中一个胆大的刚犹犹豫豫想往里头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陈大甫,你一大早来我谭贤弟这里,也是来吃茶的么?”   陈大甫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展昭穿着深红的官服,浓眉倒竖,满眼怒意的瞪着他。吓得他赶紧上前施礼:“展爷,这可不干小人的事。因谭掌柜月初不曾交过定金,我家员外怕他……怕他到月底周……周转不灵,特地让小的来问一句,可否……可否要宽限两天……”   “是么?”展昭看也不看他,往前踱了几步,两眼望着谭知风:“知风,是这么回事吗?”   谭知风看也不看陈大甫那可憎的嘴脸,对着展昭微微笑道:“不仅如此,陈员外还好心提醒我们,这开封城里,常有吃白食的,闹事的,还有那些闲汉来寻衅的,若是我们需要,可以花钱消灾……可我想着,这些事,难道不该归开封府,归展护卫你们来管么?”   展昭回过头去,剑一般的目光扫过陈大甫和他带来的那一群帮凶。这伙人光是听见展昭的名号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退了出去,此时有两个更是早就跑的没踪影了。陈大甫还在辩解道:“展大人,你也知道,我家老爷的确有这样的规矩,还望展爷你不要和我们这些小民为难。”   “知风的店,不用你家院外操心,若有谁到这里来惹事,包括你和你的手下,我展昭自会教训他。”展昭干脆明白说道:“这点你记住就好。”   说罢,他又回头对那四人吩咐道:“我若是出城公干,你们就常来这儿瞧瞧,看有没有人不长眼睛,敢来找知风的麻烦。”   “哈哈,”王朝、马汉两个相对一笑,马汉说道:“正好,谭掌柜这里的羊汤胡饼,特别合俺的口味。就是展爷你不说,我们少不了也要天天来照顾他的生意。”   这会儿天已经渐渐亮了,平日那些一早来谭知风店里用膳的客人,开始聚集在店门口,对着陈大甫指指点点。   “不好意思,”谭知风出去拱手道:“大家也看到了,今早有点事情,恐怕早膳要晚半个时辰才好……”   陈青听见动静,也从对面跑了过来,看见陈大甫还在那里张头张脑,他有些生气的呵斥道:“是你?!你竟然敢来打扰知风?!”   “是、是,啊不是,唉,都是小人的错!”陈大甫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刚才凶恶的劲头一扫而空,对着陈青格外恭敬的连连作揖:“小人、小人这就走。”   说罢,他连他那受了伤的手下也不顾了,脚底抹油一般往巷口溜去,后面那些书生们一阵唾骂,大多都是在说他狗仗人势,随便欺压租客之类。   “出了什么事!?”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沉厚冷峻的声音,其他人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很多。“哟,这不是徐铁匠的儿子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人出声问道。 第28章 往后我照顾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昨天那一章发错了,少发了一章,请小天使们回去看昨天那章吧~~  “呀!”裳裳使劲拉了拉谭知风的衣角, “知风哥哥,你哥哥来了。”   说着他笑着仰头看谭知风:“还带来了一个小弟弟。”   谭知风很是意外,昨天徐\不是说过几天才来吗?他有点不知所措, 顺着裳裳指的方向看去, 徐\正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从人群中往这边挤着。   大家还在议论纷纷, 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目光发冷的往巷口陈大甫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看着谭知风:“你没事吧?”   谭知风摇了摇头,他感觉到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却没看徐\,而是低头看着徐\身侧那个小孩儿。平心而论, 他长得还是很像徐\的,但是轮廓感觉比徐\柔和的多, 大概是五官太精致了,漆黑的圆眼睛,长长的睫毛,红润的嘴唇, 乍一瞧有点像个女孩儿。   他刚蹲下去, 刚想开口和这孩子打个招呼,灼灼忽然从屋里蹦了出来:“哇!好可爱!”   她一步跨了过来,抬手轻轻摸着男孩那粉嫩嫩的小脸:“天呀,面团子一样。眼睛好大, 咦……”   男孩也抬手去摸灼灼的脸, 似乎发觉到了灼灼的疑惑,他说:“我看不见, 不过,爹爹说以后会好的。我叫凌儿,你是我的小叔叔吗?”   灼灼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她拉着凌儿的小手:“我不是,你的小叔叔在这儿。我叫灼灼,是这儿整条街上最好看的姐姐。”   “呵呵,你也就敢这么说了。”猗猗也走了出来,“这条街上就你一个女的。要不要把巷口李老头养的那两只母鸡一块儿算上?”   说着,他也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凌儿的头:“我叫猗猗。”   凌儿又抬手在猗猗脸上摸了摸,开心的笑了笑,重复了两遍猗猗的名字,然后,往谭知风这边蹭了过来。   趁灼灼猗猗逗弄凌儿的功夫,谭知风酝酿着情绪,抬头问道:“怎么这么早……”   徐\道:“早上凌儿起得早,我跟他说了,他就闹着要来瞧瞧你。”   谭知风“嗯”了一声,然后问他们:“吃过早膳没有?不如你们坐着说会儿话,我去准备吃的。”   徐\知道谭知风要做生意,点点头进门拉着凌儿找了张桌子坐下。   谭知风拍拍凌儿的头,凌儿则又抬手去摸谭知风的脸:“小叔叔?你一定很好看。”说罢又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能看见你就好了。”   好像一直到这时,他才流露出对自己目不能视的一点遗憾。   谭知风笑着握住他的小手:“我叫知风。”他说:“没关系,你爹说得对,你很快就能看着了。”   他用灵力去探视凌儿的经脉,却发现有什么阻碍了他。他有些不解的把灵力收了回去,然后问凌儿道:“你想吃什么吗?”   “爹说你做的汤饼好吃。”凌儿忍不住又去摸谭知风的脸和脖颈,他的手抓住了谭知风颈间那细细的链子,把水滴坠拉了出来。   “好凉。”凌儿好奇的用小手抓着那坠子摸来摸去。徐\却阻止了他:“凌儿,不要摸了。”   凌儿哦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扭过头,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谭知风离开的方向。   “那个弟弟好漂亮啊。”裳裳感叹道:“一点也不像徐木头。”   “哦天,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灼灼有点气愤的看看谭知风,又看看坐在外面的猗猗,“裳裳跟你们学坏了,咱们当中除了我之外,难道就不能有一个正常人吗?!”   “怎么了?”裳裳纳闷,“我哪里坏了?知风哥哥和猗猗哪里不正常了?”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谭知风试图把裳裳的好奇扼杀在摇篮里,“裳裳正常的很,你这样才会教坏他。不要说了,今天还想不想做生意?想的话就帮我把面准备好!”   灼灼仍然不满的嘟囔着,但他撸起袖子,开始给谭知风帮忙了。虽然展昭的出现让陈大甫落荒而逃,但谭知风相信,他们该交的房租还是要交,日子还是要过,所有人的干劲儿都高过了以往,就连猗猗也探头过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不用。”谭知风探头往外看了看,“去算算账吧,看看咱们现在还差多少房钱,实在不成……”   灼灼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前头,然后凑到谭知风耳边,“我总听人说陈青家里特别有钱……”   “没可能了。”谭知风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昨天告诉过他,我冬至不会和他去看大象的。我在家里看着店,你们去就成。”   生怕灼灼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又加了一句:“工钱照发。”   “我们要你的工钱有什么用?”灼灼撇撇嘴加了一句,然后一转身,端着谭知风捡好的干果蜜饯走了出去。   谭知风钻到一旁的橱子里翻找着:“裳裳,前几日还有一点荞麦面粉吧?在哪儿?我给你和凌儿做荞麦面吃。”   “好!”裳裳眼前一亮,两人和快就找到了那小半袋子荞麦面粉。谭知风估摸着凌儿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应该吃不了很多,裳裳也只是饱饱口福,其实他并不真的需要吃饭。所以谭知风只倒了一小碗荞麦面粉,又像做五香汤饼那样加了椒末、芝麻,用酱、醋、及和焯笋的鲜汁开始揉面。   揉面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刚揉好的面团既不光滑,也不漂亮,还要放在暖和点的地方再醒上一会儿。谭知风让裳裳到前面去陪凌儿玩儿,他一个人在后厨认认真真的揉着面,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外头展昭坐着和猗猗说话,好像是在询问什么,其他的客人吃着果点聊天,徐\则带着凌儿两个人孤零零坐在一边。   “这里不用你忙了。”谭知风对裳裳道,“出去陪那个弟弟玩一会儿吧。”   裳裳高兴的拍拍手,跑了出去,拉上凌儿的手带他到墙角那张小桌旁坐了下来,给她摸自己用木头刻的小人:“这是鼻子,眼睛……我按着知风哥哥刻的,来,你来摸摸……”   徐\盯着那个小木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瞧着后面的谭知风。   谭知风很快就端着个大木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两碗面。他把面端到了裳裳的小桌上。裳裳自告奋勇的道:“我喂凌儿吃。”   凌儿用手摸摸碗,凑上去闻闻:“好香。我自己来。”   荞麦面里切着细细的蛋丝,还有一点切碎的白菜新长出来的嫩黄的叶子,稍微炒了一下,带着一点油香味。徐\走过来把凌儿抱到大桌旁,又端来碗,用自己手中竹箸,开始一点一点喂他。   凌儿吃了几口,开始试图用手去抓,有个客人看着两个孩子吃的带劲,好奇的问:“这是什么汤饼?”   “荞麦面。”猗猗答道,“知风,店里头还有没有荞麦面粉了。”   “还有还有。”谭知风从后面探出个头:“有人想吃?还能再做个十来碗呢。”   “多谢谭掌柜啦。”那客人喜上眉梢,“给我来一碗吧!”   “你呢?”谭知风问徐\道。   “一样。”徐\回答,他顿了顿,又道:“待会儿你不忙了,和你商量点事情。”   谭知风点点头,回到后头,卖力的继续揉面。看徐\的样子,谭知风不知道他是不是想问问自己夔州的事情。他很后悔昨天没让猗猗给他写个详细的剧本出来――这有关乎徐\的生身父母,他一定会问的非常详细,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准备。   忙活了半天,几碗荞麦汤饼终于出了锅。谭知风带着灼灼将一碗碗汤饼端到前头,刚才那几个客人尝了尝,顿时交口称赞起来。有人还特地去瞅瞅裳裳那碗面,回头问谭知风道:“怎么不太一样,好像裳裳这碗看着清淡些?”   谭知风笑了笑:“你们的都加了羊汤,一大早上起来,怕小孩子消化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道:“瞧瞧谭掌柜,样样东西都做的讲究,味道也好,自从这家酒馆一开,去那附近清风楼的人都少了。”又有人道:“可不是,要不怎么让陈大甫那小子盯上了?”   谭知风走到后头,又端出一碗面放在徐\面前:“五香汤饼。”他忐忑不安的坐在了徐\对面,“嗯……有什么事?能不能先,先跟我透露一下?”   徐\四下里看看,店里的人来来往往,他略一犹豫:“算了。”   谭知风更加心绪不宁了。这会儿,展昭走了过来,在谭知风旁边坐了,对他道:“知风,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谭知风忽然意识到,今天展昭来的也够早的,不知道是不是跟昨天破了案子有关,他忽然明白过来,“展大哥,你……”   展昭看看他,又看了一眼徐\,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展昭最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昨天,我和包大人连夜去见了处理刘将军一案的文大人。”他停住了话,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河东路”三个字。   “可惜没有酒,不能给你践行了。”谭知风小声道,“祝你马到成功。你肯定能成功的。”   徐\一直没说话,只是始终有点防备的看着展昭。展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一笑,道:“看来,你们二人已经相认了是吗?”   谭知风“嗯”了一声,徐\也盯着展昭点了点头:“没错,往后,我照顾知风。” 第29章 做个买卖   “好。”展昭看着徐\, 笑了笑,“等回来之后,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他说道, “知风和我一见如故, 我把他当做弟弟一般看待。如今多一个人照顾他, 我也更放心了。”   凌儿茫然的瞪着幽黑的大眼睛, 一会儿望望对面的谭知风,一会儿又转头冲着徐\。他似乎感到徐\的态度不怎么友善, 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爹爹,是谁?”   展昭自己报了姓名,凌儿伸手想摸,被徐\阻止住了。展昭则略带惋惜的看着凌儿,问道:“这孩子的眼睛是……怎么了?用不用我托人打听打听, 或许有什么偏方能管用的?”   这回徐\倒没拒绝,而是道了声谢。展昭便站起身来, 对徐\和谭知风道:“那就告辞啦。”   谭知风把展昭送到门口,展昭指指王朝马汉他们,对谭知风道:“他们会常来的。你只管做生意,别的不要担心。”   谭知风对展昭充满了感激, 连声谢过了他。如果不是展昭, 今天早上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可展昭却摆手道:“不必谢我,这次破了案子,知风你的功劳不小。”   谭知风再次和他道别,他想, 展昭真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翩翩君子, 怪不得灼灼天天念叨他。可他却也总是好像有心事似的,不知道他到底在烦恼什么?   谭知风回到桌边, 酝酿着心情准备应付徐\对他的盘问。谁知道,徐\见他回来,却只是问道:“早膳吃过了吗?”   谭知风一愣,裳裳这会儿抱着碗过来了:“知风哥哥啊,他不……”   “啊,我还没吃……”谭知风赶紧打断了裳裳。   徐\把自己的面推给谭知风,谭知风看着那满满一碗羊汤面,摇头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徐\坚持道:“吃吧。”   谭知风只得往后面去拿了个碗,挑了一点面出来。徐\看着他一口口慢慢的吃,自己则在对面继续喂凌儿。   “待会儿我去办点事。”徐\道,“凌儿……”   “哦,你要是有事,可以把凌儿留下来。”谭知风道,“我看今天外头又要下雪了,店里也不怎么忙。”他又加了一句,“如果凌儿乐意的话。”   凌儿望着谭知风的方向点头,又摸了摸眼前的碗,“小叔叔,好吃。”   “叫我知风就好了。”谭知风道,“待会儿你吃过饭,我给你和裳裳找点面团,让裳裳教你捏小人。”   凌儿高兴的拍拍手,期待的转头望向徐\。徐\难得温柔的笑了笑,“好。听知风的话。”   说罢,他几口把自己那碗汤饼吃了下去,起身去账台付账。猗猗看着谭知风,谭知风赶紧摆手,“不用、不用。”   徐\没反驳,但还是数够了钱递给了猗猗。   他一走,店里头忽然又热闹起来,人人看见那荞麦汤饼都觉得新鲜,谭知风只得打发猗猗出去买荞麦面粉,中午干脆做起了荞麦羊汤面。做好之后,他自己盛了小小一碗,倚在后厨墙上坐下来尝着,面很柔软,却也很爽滑,羊肉早已炖到脱骨,连筋带肉吃起来又嫩又香,一口汤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   “哎呦!干什么你这个疯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谭知风放下碗出去一看,可把他给吓了一跳。徐\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袋子,另一只手拎着陈大甫,迈着大步走进了屋,把陈大甫往前一搡,阴着脸道:“你坐下,跟你做个买卖。”   陈大甫刚想抱怨,一抬头瞧见徐\瞪着他,吓得他只得转向了谭知风:“唉,谭掌柜,今天早上一场误会,展大人已经开口了,您就别再跟小人我计较了,更何况,我也是按我们家员外的意思办事的呀。”   “这……”面对这一屋子人,谭知风也不知道徐\要干什么,他还没开口,徐\却又一把把陈大甫拽了回来,问道:“你说,这间铺子,还有隔壁小院,一共多少钱?”   陈大甫自觉碰上了瘟神,心里头叫苦不迭,谁知徐\却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只能一边挣扎,一边结结巴巴的道:“哎哟……你放轻点儿……我说过了,这铺子一个月两贯钱,隔壁的小院你要想租,我回头跟员外说说,让他给你便宜些……”   “不是租。”徐\漠然道,“卖下来多少钱?”   “什么?”屋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纷纷议论着:“这铺子虽然不大,怎么也得几千贯吧?这徐铁匠的儿子想干嘛?”   谭知风也愕然的看着徐\,他清楚的很,不管陈大甫看在展昭的面子上给他打多少折,这铺子他都是买不起的。   “这个小的可不敢做主。”陈大甫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是正常的,他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小心翼翼的道,“少说……少说也得三、四千贯……”   “胡扯。”徐\放开陈大甫,在一旁坐了下来。虽然陈大甫恢复了自由,但徐\的目光却十分冷峻严厉,好像已经在他身上戳了无数个窟窿:“这铺子还有旁边那个小院,自打张老头死了你就挂出牌子来卖了,一开始卖八百贯,后来小半年没卖出去,已经降到五百二十贯,若不是你不知羞耻的骗的知风住进来,至今还空着呢!”他啪的在桌上一拍,那可怜的小木桌子猛烈的晃动着,差点没散架。   “可是……”陈大甫张口结舌,试图辩解,一抬头又看见陈青和周彦敬走进来了。陈青一看见他就满脸不快的道:“陈大甫,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我想来啊!”陈大甫愁眉苦脸的道,“徐\硬拉着我来的。徐\,你问我这铺子的价钱做什么?莫非你想买?”   “三百贯。”徐\漠然伸出三个手指头在陈大甫眼前晃了晃:“这铺子加上旁边小院。回去问问你的主人,同意的话,你就去把房契拿来。”   “你……”陈大甫惊讶的看着徐\,“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莫非你把你老爹那间打铁的铺子卖了?”   “不关你事。”徐\道,“你自去问你家主人,我等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你若是不来,我就带着知风去别的地方问了。”   陈大甫缩缩脖子,一溜烟跑了。陈青却皱着眉头走过来看着徐\:“你是徐铁匠的儿子?你要买这铺子,有没有问过知风同不同意?”   店里的人们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狗血剧,谭知风忙上前拉开陈青,对他道:“子衿,你可能误会了,徐\……嗯,徐\是我哥哥。”   陈青吃了一惊,脸色却缓和下来:“抱歉,我并不知道他……是你兄长。”   徐\好像不打算搭理陈青,周彦敬过来招呼着陈青去一边坐了,他抬手拍拍谭知风的肩膀:“忙去吧。”   “等等!”谭知风忽然醒悟:“你刚才去哪儿了?你是不是真的把你爹的铺子卖了?!”   徐\坐下来,把沉重的布袋往旁边一挪,道:“典出去了。”   “不行啊!”谭知风着急的道,“那不是徐铁匠留给你的吗?你买这破酒馆和院子做什么?你……你住哪儿,凌儿住哪儿?”   徐\一眨不眨盯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他的手道:“走,跟我去隔壁看看。”   他的手很有力气,谭知风只得跟着起身,走到账台前,徐\嘱咐猗猗:“看着我带来的袋子。”   猗猗应了一声,谭知风跟着徐\走出屋子,往前走了两步,隔壁是一扇歪斜的破门,确实好久都没人住了,谭知风以前从这儿经过,还以为是陈大甫堆放乱七八糟东西的地方。   徐\伸手晃了晃门,一把推开了,这院子确实不大,里头东西相对两间瓦房,可惜不知道是本来就不牢靠还是年久失修,有一间已经几乎都塌了。   徐\低低骂了一声,然后道:“二百五十贯,顶多值这个数。”   谭知风打心眼里觉得徐\砍价砍得也太狠了,可他又不出钱,也没资格发表议论,一想到徐\会搬到这间院子里来,他心中有点喜忧参半,他抬头看着徐\,道:“这、这还是很大一笔钱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租也可以,至少旁边我那间铺子,用不着买下来啊。”   “买下来,你住的踏实。”徐\简单的说了一句,“陈大甫不会总来烦你。”   “真的没关系!”谭知风越想越觉得不能让徐\花这个钱,“他不敢怎么样的,况且还有展大哥呢……”   徐\的脸色好像变了变,道,“你不信我,信展昭?”   发现徐\生气了,谭知风知趣的闭上了嘴,这院子确实吵了点,旁边酒馆的动静时不时传来,不少人在催促灼灼上菜,谭知风隔着墙喊道:“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走,回去。”徐\又拉上谭知风的手,两个人回到了酒馆。在门口,徐\看着谭知风,低声道:“你别介意……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着用词,最后才说:“知道你是我弟弟,我很高兴。”   谭知风望着他幽深,黑曜曜的,熟悉的眼眸,心里又是一阵狂跳。他挣脱了徐\拉着他的手,一转身跑到后厨给客人们下荞麦羊肉面去了。   猗猗如临大敌的坐在徐\刚才坐的地方,两只脚夹着那个布袋。见徐\来了,忙站起身,往账台后走去。 第30章 同……居   陈青把猗猗叫住, 疑惑的问:“徐\是知风的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猗猗大体对他说了一下,告诉他本来谭知风到开封来的一个目的就是寻亲,如今“种种证据表明”, 他要找的哥哥就是徐\, 两个人已经“愉快的”相认了。   “哦……”陈青好像还是半信半疑, 猗猗刚要走, 他又问道:“对了,你们掌柜……冬至那天约了谁出门吗?你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猗猗冷漠的摇摇头, 陈青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算了,再来份牛蒡脯吧。”   猗猗转身到后厨一看,谭知风正盯着那一锅烧的雪白的羊汤出神。猗猗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谭知风,快醒醒吧。”   “哦, 知道了!”谭知风慌手乱脚的去摸面要往锅里下,结果却碰着锅沿把手烫了个泡, 猗猗自己洗了手替他把切好的一小堆一小堆的面丢进汤里,斜眼看着他:“谭知风,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这不怪我。”谭知风对着自己的手吹气,很快那红色就消了。他一边捞面, 一边道:“徐\要买下这间铺子, 还有旁边小院,你听了难道不惊讶吗?”   “没你这么惊讶。”猗猗瞥了他一眼,“在他心目中你们现在是一家人,难道不应该住一起?再说他本来就说过要搬到这儿来吧。”   “是……但是……”谭知风努力把两大碗面在木盘上放好, 准备往外端, “我还是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况且他要是问我夔州的事怎么办?我上哪儿去给他编一个爹一个娘出来?”   “快点呀,知风, 你磨蹭什么呢?!”灼灼也跑进来了,催促着谭知风往外端面,谭知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端起沉重的木盘离开了后厨。   “二百七十贯。”陈大甫哭丧着脸:“徐\,你这也太过分了,说实话,要不是张老头死了之后这房子总是租不出去,我家员外绝不会卖的,况且张老头也不是死在这儿,唉!便宜了你们两个,你们怎么还不知足呢!”   “二百五。”徐\坚持:“隔壁两间房塌了一间。你跟我去看看。”   “哎呀!真是活见鬼了!”陈大甫拍着胸口,二百五十贯是他的底线,这意味着他一个铜板都赚不着了,但现在只要能摆脱徐\,他愿意倒贴一贯钱出来。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掏出房契,然后,他直愣愣的盯着徐\的包袱,一副生怕里面装着石头的样子。   徐\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从大宋钱庄兑换的面额百贯的纸钱,然后拿出两张放在桌上,却将剩下的收了回去,随后把脚下布包往他跟前一踢:“剩下的,自己数。”   陈大甫平时作威作福,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但是在徐\冷得像冰一样的目光下,他只得咽下一肚子不满,坐在地上拉开布袋子数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陈大甫背着半袋子铜钱,揣着另外两张纸钱悻悻的离开了知风酒馆。酒馆里的徐\和谭知风之前则摆着两张房契,一张是他们脚下这间铺子的,另一张则标着他们旁边的那间小院。   “收好。”徐\将两张房契往谭知风眼前一推。谭知风刚想推回去,却被徐\一道眼神阻止了。他只得叫来猗猗,让猗猗小心的把这掀起了一场风波的房契收了起来。   下午,徐\雇了辆车,搬来了简简单单两样家具,带着他和凌儿的几件衣服,堆进了隔壁的院子里。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人,开始热火朝天的修起那间半倒塌的房子来。   谭知风跨进院子的时候,徐\正自己在院子里头和泥。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衫,挽着袖子,肌肉线条漂亮而流畅,随着他用力变得更明显了。   谭知风小心翼翼跨过一地乱瓦走了过去,打量着这个施工现场。徐\见了谭知风,脸上带着笑容把手中和泥的棍子往旁边一丢,抬手扶着谭知风,带他走到东边那间小屋,对他道:“往后,你住这儿。”   和外面灰尘飞扬的院子相比,这小屋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恍如世外桃源,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扇小窗照在屋里的那一张乌木小桌上,射进来的光束中浮动着一粒粒飘扬的尘埃。   谭知风望了望对面,忽然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你呢?”他问。   “那边修好之前……”徐\往外看了一眼,又看看谭知风:“我和凌儿先跟你挤挤。你和凌儿睡床。我在下头铺些被褥就成。”   谭知风当即脑子乱的连推辞都忘了,当然,徐\的表情也不容他推辞。他晕乎乎的走回来对猗猗和灼灼一说,灼灼兴奋的瞪大了眼睛:“同居!谭知风终于迈出告别三千年处男的第一步啦!”   谭知风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还在外头揉面团的裳裳和凌儿:“孩子们听着呢!凌儿他,他是看不见不是听不见,你能不能不要提我……我的个人问题!我是想让你们帮我想想怎么拒绝!我不想和徐\住在一起!”   “你不想?我看你挺激动的。”猗猗道。   “我真的不想啊。”谭知风心情无比低落,“我认了,他把我当成他的亲弟弟,他住进来,我都想过了,总体上利大于弊。但是住在一间屋子里头,我真的不能接受。”   “你怕什么?”猗猗一眨不眨的盯着谭知风的双眼,“怕你忍不住?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怕他忍不住,你是不是又有点……有点高估你自己了?”   “和这些没关系。”谭知风完全被猗猗绕了进去,“我只是单纯想和他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他沮丧的收拾着厨房里堆放着的碗碟:“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我不能在他的生活里扮演太重要的角色,否则真的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都已经是他亲弟弟了,还能怎么样?”猗猗一语双关,“这角色还不够重要?”   “那不一样,我又不是真的是他弟弟!”谭知风使劲刷洗着盘子,又小心的往外看了看两个孩子,压低声音道:“等杀死了博,咱们就走。”他说,“我觉得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次和转世也差不多,先前可能他的魂魄附在别人身上太短,还没稳定就被博害死了,这次,这次如果他能顺利度过这一辈子,他的十世劫难说不定就结束了。”   “那你呢?”猗猗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谭知风淡然一笑:“我有你们啊。”   “知风,”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徐\打破了,他走进来,对谭知风道,“晚上关店吧。去买壶酒,喝一杯。”   “不不,我不喝酒。”谭知风忙道,他想了想,对徐\说:“这样吧,我关店,你和凌儿和我们几个,咱们一块好好吃一顿。庆祝房契到手,怎么样?”   “嗯。”徐\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拍拍谭知风的肩膀,转身走了。在门口处,他吩咐猗猗道,“钱都在你那里,拿出来用就是。”   等徐\一走,谭知风跑出来咬牙切齿的晃着猗猗:“为什么拿他的钱?有多少?”   猗猗按着自己胸口那一沓厚厚的纸:“咳咳!没有多少……就是他、他角抵赚的……你们得省着点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隔壁哐哐当当盖房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只剩下几声零碎的敲击声。暗蓝色的天边缀着一层丹红晚霞,开封层层叠叠的高楼碎瓦就在这霞光里化作了一片片断续的模糊的黑影。暮鼓一声声在城中回荡,悠长而庄重,划开了晨昏,白昼结束,夜晚到来了。   猗猗抱着两大包食材,哈着冷气走进了屋里:“谭知风,买这么多东西,你要干嘛?而且还非得是牛里脊肉,你知道这一小条肉有多贵吗?”   “租房的事情解决了,难道不应该庆祝一下吗?”谭知风笑笑,从猗猗手中把那些东西都接了过来。裳裳正在教凌儿写字,谭知风便自己进了厨房,开始处理猗猗带回来的食材。   他刚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屋门又是一响,徐\手里拎着个平底的大铁锅走进来了。凌儿似乎听出了那是徐\的脚步声,站起身摸索着跑过去:“爹爹,你回来了。”   徐\抱起凌儿,走到后厨把铁锅放在灶旁:“知风,你要的锅。”   谭知风正把牛肉放在案板上,小心的切成一片片稍厚的肉片。猗猗挑的这块肉嫩的像油一样,闪着淡淡的光泽,非常符合谭知风的要求,肥瘦相间,瘦的鲜红,肥的雪白,分布非常均匀,一片叠一片铺在盘中,几乎让人有生啖的冲动。   听见徐\的声音,谭知风回过头看了一下,这个时期,铁锅的质量往往不太过关,不过徐\拿来的这口锅还算不错,至少能满足今天晚上的需求。徐\则再次打量起了谭知风这个简陋的厨房,又对他道:“等明日你和我回去瞧瞧,看还有什么能用的,一并拿来吧。”   “不用了。”谭知风道,“地方狭小,也放不下那么多东西。有锅有灶,还有火炉,应付现在的客人足够了。”   徐\点点头,抱着凌儿出去了。凌儿高兴的找到裳裳,把下午他和裳裳用面团捏的各种东西给徐\瞧。 第31章 酒呢?   谭知风把铁锅烧热, 蔬菜挑出合适的分量切好,然后就直接将那滚热的锅带着下面的火炉端了出去。这回连徐\都好奇起来:“知风,这空锅……”   “千万抱好凌儿, 别让他碰。”谭知风嘱咐道, 然后, 他又端来了牛肉, 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一块豆腐一样的东西。   灼灼两眼放光:“哇,这个我喜欢。知风, 有没有芋丝?”   “有啊。”谭知风一边说一边将牛油块放进锅中:“Xm粉,猗猗买到了。”   说着,他放进切得整整齐齐的葱段,又把牛肉一片片铺了进去。满是油脂的牛肉遇热快速收缩变色,香味四溢, 裳裳咬着手指头瞪大眼睛看看谭知风,谭知风却对他摇了摇头, 道:“稍等。”   肉片伴着葱香,在锅中滋滋作响,谭知风将准备好的微甜的酱汁倒了进去,然后转身走进后厨, 又端出一大盘各种各样的蔬菜, 沥过水,煎的金黄的豆腐;表面划了个十字的香蕈;小片的白菜叶;切得细细的Xm丝和焯过的牛蒡丝;还有一小把青葱;最后是灼灼心心念念的泡好的细粉。谭知风小心的挑了挑火炉里的火,将那些菜蔬一样样放了进去。   “鸡子?”裳裳发现盘子里还有两个滚来滚去的鸡蛋,小心翼翼拿起一个:“放进去吗?”   “不放。”谭知风打破一个把蛋液倒入碗中, “用这个蘸着吃, 可以降温。当然你们小孩子就不要吃了,毕竟是生的。”   锅里咕嘟咕嘟的响着, 谭知风问灼灼:“酒呢?”   “哎呀,老娘终于也可以喝一杯了!”灼灼早就知道今天猗猗出门买了酒,兴高采烈的跑到后头,端着满满的酒瓶,四个酒杯走了出来。   “好酒。”徐\赞了一声,“谁家的?”   “遇仙楼。”猗猗说着收起了一个酒盅,“谭知风,你的酒量,就免了吧。”然后又继续回答徐\的问话:“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当然是好酒。”   谭知风遗憾的看了看灼灼倒出来的清香四溢的美酒,他也知道猗猗是为自己好,只能叹了口气,开始用木勺往外捞肉给大家吃。铁锅里的酱汁浸泡过的牛肉带着甜味,凌儿也抓起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他很少吃肉。”徐\似乎有点意外。谭知风盛了一碗带着Xm粉,还有一点碎肉和菜的汤递到凌儿面前。凌儿喜欢喝汤,很快就自己把碗里带着肉香的甜汤喝光了,他把碗往徐\那边推推:“爹爹,我还想吃点。”   徐\也露出了笑容,他眼中和外头的寒风一样冷峻的光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柔和的目光。他把空碗递给谭知风,两人手指相触,谭知风忍不住抖了一下,碗哐一声掉在了桌上。   幸好这时灼灼两杯酒下肚,两颊发红,醉眼迷蒙的开始用手中竹箸敲着桌子唱歌,大家都被她乱七八糟的歌声逗乐了,裳裳也跟着哼哼,徐\时不时看看谭知风,谭知风只吃了很少一点菜和汤就放下了碗筷,在灼灼的歌声中,他也抬眼看着徐\笑了笑。   猗猗实在听不下去了,咣咣的敲了两下酒壶,灼灼茫然把手中竹箸扔下:“咦?知风,你怎么还在这站着,该你上场了!”   谭知风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道:“你喝醉了灼灼,快点去睡!不然明天别后悔我们没有提醒你。”   铁锅还在冒着热气,里面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裳裳还在用大木杓刮着沾在铁锅底下的粉,刮了之后放在凌儿碗里:“这个最好吃。”   这回,可是真正的杯盘狼藉,谭知风回来后和猗猗两个人看着趴在桌上的灼灼:“谁送她上楼?”两个人同时问。   “知风。”徐\看了看黑洞洞的,狭窄的楼梯,对谭知风道,“你的东西,我帮你搬到隔壁。”   “今天就算了,我还要留下来收拾收拾,你和凌儿早点睡吧。”谭知风努力抵抗着。徐\却毫不买账,直接对猗猗道:“把他的被褥取下来。”   “知风……”徐\怀里的凌儿开始身体前倾,摸索着知风的脸:“你会和我、和爹爹一起搬过去吗?”   凌儿的手摸上谭知风的脸,徐\干脆让他整个人趴在了谭知风的肩头上。谭知风只得把凌儿抱了过来,看着徐\跟猗猗拉着灼灼上楼去了。   凌儿的脸伏在谭知风的脸侧,他小声道:“小叔叔,陪陪爹爹,没人跟他玩。”   谭知风心软了。他无奈的看着徐\把他那薄薄的被褥抗了下来,拉住他往门外走去。   “不行,我得收拾收拾!”谭知风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明早我和你一起收拾。”徐\推开门,外头很冷,月光却很亮,把狭窄的,曲曲折折一条小巷照的明晃晃的,像一条银练一样泛着白光。   谭知风赶紧把自己那床薄被盖在凌儿身上,凌儿软软的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谭知风可不想把他折腾着了凉。他跟在徐\身后来到隔壁院子里,发现那院子似乎略微收拾了一下,东西都堆放在了还没修好的那间房子一侧,东边这间厢房门前阶下空荡荡的,虽然不算整洁,但至少留了一条进出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门口,徐\喝了不少酒,在他身侧的谭知风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想把凌儿接过来,谭知风却示意他去开门。门开了,借着明亮的月光,谭知风走到床边,把凌儿小心的放在了床的最里侧,轻轻拉开他的小手,一看,果然他早就熟睡了。   徐\指指凌儿身边,示意谭知风睡在那儿。谭知风却道:“我还不困,待会儿吧。”   徐\随着谭知风走到屋门处,两个人并肩坐在阶上。砖垒的台阶有点凉意,但却并不是特别寒冷。   徐\怕谭知风冷,长臂一伸搂住了他,谭知风能感到徐\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的心也跳得很快。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徐\开口问道:“说说家里的事。”   谭知风清了清嗓子,紧张地问道,“你……你想听什么?”   徐\又把他搂的紧了些,问:“你还记得我么?”   谭知风侧头看着徐\,徐\眉目英挺,薄唇抿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也正看着他。谭知风脑海中闪过那些熟悉的影子,不觉点头道:“记得……一点。”   “我也记得你。”徐\唇角一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他转过脸去,接着道,“尤其是这一阵子,我常梦见你在我身边说话,但我却又瞧不见你。后来我终于梦到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说罢,他抬手在谭知风眉间点了点:“你的眼睛像他。”   谭知风犹豫着问道:“那孩子是谁?”   徐\想了想,道:“你小时候的模样,我不记得了。你长大以后的样子,我又没见过。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吧。”   说罢,他又问:“你去了很多地方找我?”   谭知风往他身边靠了靠,徐\身上美酒的醇香让他也有一点头晕,他喃喃道:“是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徐\搂在谭知风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弟,辛苦你了。”   谭知风抽抽鼻子,没有回答。徐\好像哄睡一样继续拍着他的肩头:“往后,哥哥照顾你。”   谭知风心中一阵触动,数百年前的晚上,夜凉如水的深宫里,他也曾经和另一个人坐在阶前,对方也是这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知风,你不用怕,以后,我来照顾你。”   谭知风抬起手,覆在徐\发热的手上。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感受到谭知风手指的冰冷,徐\翻过手掌,和谭知风手指相扣,紧紧握住了谭知风凉凉的手。   沿着两人相贴的掌心,谭知风的灵力化作阵阵暖流,涌入了徐\体内。   徐\忽然感到一阵困倦,谭知风的双眸清澈如水,两人四周仿佛响起了潺潺溪流流声,簌簌风声,细雪飘落,杂乱而拥挤的院子开始旋转,他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了。   谭知风在他耳边说:“我们互相照顾好吗,徐\?”   白色的光环绕着,谭知风把徐\扶进屋内,将他放在了凌儿身边,淡淡的光漂浮在空中,轻轻落在父子两人那薄薄的被子上。有些发冷的屋子里开始变得暖烘烘的。   谭知风微微笑了笑,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白光随着他从眼看就要关闭的门缝里挤了出来,又在院子里快速旋转,乱七八糟的木料,用来填充墙壁的碎草秸,快要冻住的土浆,仿佛被一直巨大的手摆弄着,一样样归置的整整齐齐。   谭知风满意的拍了拍手,绕回到他的酒馆里。似乎已经有人简单收拾过了,屋里安静温暖,遇仙楼的酒盅还摆在桌上,谭知风记得猗猗说过,这些酒具,明天要还回去的。   谭知风坐了下来,瓶里还有很少的一点酒,全倒出来也只有小半盅。他刚要喝,猗猗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对面。谭知风做贼一样把酒盅用袖子一掩:“就这一点,让我尝尝吧。”   “你喝吧。”猗猗没阻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第32章 我有个故事   “说……说什么?”谭知风一边问, 一边把酒盅拿了出来,小心的尝了尝。他的脸开始发烫,他的五官变得清晰, 变得明丽, 一点一点的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谭知风, 四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在害怕,一直不想让应龙知道?”猗猗继续问道, “告诉我们,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谭知风不安的攥紧了酒盅,看着猗猗。账台上粉色的光闪动,灼灼也出现了,少女脸上还带着两团红晕, 不过,看上去, 她已经恢复了清醒。   “是啊,告诉我们吧,知风。”灼灼着急的一屁股坐在谭知风旁边,“还有那个博,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算了。”猗猗站起身,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明天用不用晚点开业,省的你还没恢复过来……”   “不用。”谭知风忽然道,“坐下吧,我告诉你们。”他说, “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们了。但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   “倒酒。”相比于麦秸巷的寂静, 杀猪巷此时还热闹得很。可在这一片繁华喧闹,管弦歌舞声中, 巷中的那栋小楼,楼上的房间里却一片冷寂。   名叫双莲的少女哆哆嗦嗦给眼前这高大阴沉的男人斟满了酒。这段日子,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总是看见这个男子那鹰隼一般的眼光直直盯着自己,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酒楼的妈妈和另外两个乐娘去了哪儿。只有这个人与和他形影不离的那条可怕的双头黄蛇,不断在她身边出现。   “坐下。”男子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等着他来。”   很快,楼梯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惟铭气喘吁吁的破门而入,他的目光和双莲惊恐目光相对。他发现,双莲是清醒的。他脸上露出一丝喜悦,赶紧上前握住了双莲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   双莲眼中浸满泪水,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啧啧,多么令人感动。”博在对面开了口:“李惟铭,你怕什么?我不是说过,只要你听话,你二人不但会毫发无损,将来还能坐享荣华富贵,你忘了吗?”   李惟铭这次多了几分胆量,他抬头直视着博:“不是说好三天吗?这、这才两天!”   “我不着急让你答复。”博慢悠悠的回答:“我是想请你过来喝一杯酒。况且,我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李惟铭和双莲对望一眼,双莲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李惟铭忽然明白了,这个时候,他们都顺从的点了点头,李惟铭道:“塞外的故事都曲折的很,请讲吧。”   “好……”博两眼射出了欣喜的光,在他看来,这是李惟铭这个不成器的书生终于服软,向他低头的前兆。他高兴的把酒一饮而尽,轻轻用手抚摸着嘶嘶作响的蛇头:“如果你能写出落魄山人那样好的话本,或许哪一天,你可以把这个故事也写进去……”   酒馆里,谭知风结结巴巴的说着:“他、他肯定一上来就认出了太子是、是应龙的转世,至于他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存在,应该、应该也就是在他为太子做法除妖的时候……”   同时,清晰的回忆在博的脑海中一一涌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飘荡,其中点点星芒,就如同银河在凡间的倒影。   “你不是说,没人能打扰应龙的轮回吗?”灼灼忍不住问,“那这个博,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啊?”   “唉。”谭知风叹了口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神灵轮回时总会设点什么东西来保护他们,我当时并不知道,自从我答应和应龙一起轮回时起,应龙就决定由我来守护他,但他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这么回事……可博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所以他打起了我的主意……”   谭知风闭上眼睛,触碰着许久没有触碰过的回忆,他化作曾经的自己在枝头绕过,望着树下那个陌生的男人。这人高大而健壮,棕褐色的皮肤闪着光芒,眼珠发蓝,鹰钩鼻子,有一种关外人的凶悍和粗旷,但他看向自己的眼中却流动着脉脉温情。   第一次有人能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谭知风内心对这个陌生人充满了好奇。   “我看得到你”。博开口说道,目光充满了欣赏,甚至还有一点狂热:“我能看到太子他所看不到的东西。”   “你来自何处?你是何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面对着博一连串的发问,谭知风犹豫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内心在不断的动摇。博棕色的大手在白色光点之中穿过,如同用手舀起了一捧清凉的溪水,在皎洁的明月下细细端详着。而谭知风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他在触碰自己,他下意识的躲开了。   博却继续轻柔的和他说着话:“今天,我看到你化成了人形,我没有看清。你能让我再看一眼吗?”   谭知风十分犹豫,他不知道这一世应龙的命运如何,但根据他的经验,肯定下场也不会太好就是了。但他仍然忠诚的守护着,等待着。他不怕给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但他怕会给应龙带来麻烦。   毕竟,熬过这一世,再过一世……煞气散尽,应龙在人间的苦难也就随之结束了。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男子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的道:“我叫博。”   他坐了下来,低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我乃是远古炎帝部族的一名大巫。因有些战功,天帝赐我三魂不灭,可留在人世间守护我们一族的英灵,让他们的安息之地永远不受世人打扰。”   “时间太久了,天帝早已忘了这件事,沧海桑田变迁不断,当日我们族人的长眠之地早已沉入地下,无需我再日夜守护了。我便想来世间走走,却想不到……能碰上你。”   谭知风再次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恋慕让他有些不安,或许他也太久没有一个能与之交谈的人了吧,谭知风同情地想。数千年的孤独,除了自己,谁能理解他呢?   谭知风慢慢收拢了铺洒在枝叶上的银光,在博的眼前,一具漂亮的躯体正在渐渐成形,修长、纤细、像玉一般莹润,迎着月光照耀,一点一点的汇聚在树下,精致而优雅,他的五官带着天地灵气汇聚成的秀美,眉宇间却又有几分少年的英气。   谭知风有点不太习惯的侧过头去,避开了博的注视。应龙的力量护佑着他,博并不敢贸然靠近。他只是着迷的看着,欣赏着,他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近在咫尺的天神的杰作,那白光却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四下飞散了。   就在那一瞬,他听到了一个如汩汩山泉般清澈灵动的声音……   博站了起来,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遗憾,甚至还有一丝焦急:“他到底叫什么?他告诉过我,可我记不得了……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我太蠢啦!”谭知风正在猗猗和灼灼面前痛不欲生的做着自我检讨,“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闲的没事做,跑出来当个国师,帮助皇帝长生不老,骗点钱花,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巧合……”   谭知风长长呼了口气:“后面的事,让我缓缓劲儿再讲行吗……”   “算了。”猗猗一反常态没有嘲笑他,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改天再说吧,你有点累了。”   “我改主意了……”博焦躁的在屋里转了半天之后,终于停住了脚步,他凶恶的盯着李惟铭和双莲。然后,抬手一指双莲:“你,到这儿来。”   李惟铭拉住了双莲的手,双莲却挣开了,脸色惨白的慢慢走了过去。   博的手慢慢抚摸着黄蛇的头顶,黄蛇会意,收起信子,片刻,吐出了一粒黑色,如同药丸一样的东西。   “吃了它。”博声音沙哑的对双莲道。   双莲看看李惟铭,李惟铭不断摇头:“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我吃。”双莲眼中忽然迸发出坚定而决绝的光,她颤声对博道:“我们会按你说的做。这样你放心了吧。”说罢,她抓起那粒古怪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李惟铭颓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跌倒在地。博则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向李维铭:“好,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你什么时候写话本?”   “我……”李惟铭挣扎着重新爬起来,“我需要时间……”他看着双莲,双莲的胸口不断起伏这,但她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倔强和镇定。在双莲面前,李维铭感到了一阵羞愧,不过,他的心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愤怒的火焰,展昭说过的话也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弄清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展昭曾经嘱咐过他,“这是至关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上的是……活力更新榜~~~ 周六更两篇,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 第33章 展侍卫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可以试着先写一部分出来。”李惟铭道, 他低下头,假装沉思:“还有,我想试着把落魄山人先前那两个本子写完, 这样一来, 那些先前喜欢看他的话本的人, 也会来买他的新话本, 就算是桑家瓦子要请人说书,来听的人也会更多。”   “哼, 你先前怎么不说?”博虽然呵斥了李惟铭一句,但他的表情却显示他对李惟铭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这样一来,那个新本子可能就要慢一些,不知你可否等得……”李惟铭斟酌着,观察着博的脸色。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博懒洋洋的往后一靠, 黄蛇钻进了他的怀里,“冬至之前, 必须把我上次给你说过的部分都写好给我瞧!”   “为什么是冬至?”李惟铭站起了身,走到双莲身旁,“我们现在也是同进同退了,野利殿下, 您如果有什么打算, 不妨对我言明,或许我也可以在话本中写上几笔,不是事半功倍么?”   “你在套我的话!”博猛然跃起,一把掐住了李惟铭细瘦的脖子, 李惟铭的瞳孔猛然紧缩, 他痛苦的道:“不、我绝对没有!我、我都是为了双、双莲!”   博见李维铭死死盯着自己,目光一转不转, 没有露出丝毫怯意,他终于渐渐把手放开了,李惟铭剧烈的咳嗽着。他的心咚咚直跳,双莲忙上前拍了怕他的背,她开口劝李惟铭道:“李郎,不要问这么多了,按他说的做吧。”   “哼,告诉你们也无妨。”博蔑视的看了两人一眼:“冬至那天,御街上会有象车经过,到时候,狂怒的大象会替天神惩罚你们这些无知的凡人。你若有本事,就把象神显灵的事也写到你的话本里吧,我会命人印好,在那一天发出去。呵呵,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啊。”   “好。”李惟铭心惊胆战的低下头,躬身道:“我会写的。虽然小人我的笔力不如张善初,但我一定尽力一定让殿下您满意。”   “嗯。”博挥了挥手,“只要你明白事理,她就会安然无恙……”他伸出手,将李惟铭提到眼前,发蓝的眼珠盯住他的眼睛:“我这位朋友会跟着你,你不要试图耍花样!”   黄色的双头蛇盘了起来,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羽翅暗黄的麻雀大的小鸟,停落在李维铭的肩头。它张开鸟嘴,发出的却仍然是黄蛇的嘶嘶声。   “去吧……”博伸手一推,李维铭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墙外,那只鸟也随他一起,落入黯黑的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   “知风、知风哥哥……我看见!我看见啦!”裳裳赶在猗猗前头冲进屋子:“我、我……”   “喝口水,慢点说。”谭知风接过猗猗手里的东西,把手舞足蹈的裳裳拉进来:“你看见什么了?”   “肯定是大象吧。这孩子应该是头一回见着。”周彦敬笑着看着裳裳:“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妇人见着大象之后,回家吃惊的道:‘安得有此大鼻驴耶!’”   人们一阵大笑,谭知风纳闷的道:“不是冬至那天才舞驴,啊不,舞象吗?”   “傻瓜,”猗猗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天子出巡是大事,怎么也得事先排练排练吧。”   谭知风恍然大悟,看来,今天裳裳是碰上排练的象队了。   凌儿安静的坐在小桌旁听裳裳给他描述着七头象在御街上,众人瞩目中行进的场面,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只粉捏的,栩栩如生的小象。   “凌儿,你摸摸,大象就是这样的,长长一个鼻子……”裳裳拉着凌儿的手去摸小象的鼻子还有两根象牙,凌儿嘻嘻的笑了出来。   谭知风看两个孩子玩的挺好,也没有急着唤裳裳来帮忙。冬至快到了,北方的冬天有冬至吃馄饨的习惯,而再过一阵子,就到腊八了,他还得准备做腊八粥的各种材料。后厨和地窖里一袋袋堆得满满当当的。   “来碗馄饨。”外面布帘一响,忽然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谭知风一喜,扔下手里的面跑了出去:“展大哥,你回来啦!”   展昭风尘仆仆,穿着青布棉衫,虽然神色中带着疲惫,却仍然不减他出众的风采。他微笑着对谭知风点点头,谭知风看他的样子心里明白,展昭这一行不辱使命,肯定已经把卢政卢将军安全护送回开封了。   展昭看出了谭知风心中的疑问,“嗯”了一声:“都办妥了。”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谭知风赶紧让灼灼过来招待。自从徐\把这铺子和旁边小院都买下来之后,谭知风的生意做得踏实多了,加上安顿的时间一长,他准备的茶点果品比刚开张那段时间丰富的多,什么笋脯、牛蒡脯自不用说,还有芥瓜条儿、杏片、梅子姜、水晶脍、香糖等等一应俱全。   小雪、大雪一过,天气越发寒冷,谭知风锅里熬的羊肉汤从没停过,各种肉类之中,开封的百姓们尤爱羊肉,冬至前后更是如此。   不过谭知风觉得,羊肉固然是御寒的佳肴,却也性属大热,对于这一群没有家眷在身边,甚至还没成亲的书生来说,补肾壮阳也不宜太过。听说最近杀猪巷比平时更加热闹,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这儿天天供应各种做法的羊肉汤有关系?   所以,谭知风打算给这些年轻人降降火,正好,前一阵子有人提起,前朝宫廷曾有人做出二十四节气馄饨献给帝王,每种馄饨都用了不同的馅料,不同的皮儿,不同的包法……所以,光看就能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书生一说,座上的人都纷纷叹息,遗憾这些做法没有留到如今,否则光是瞧上一眼,也足够让人大开眼界的。   “这有什么稀奇?”谭知风小声道,“不过是用每个时节对应的食物来做罢了。”   谭知风估计,他们大概想不到,冬至这一节气的馄饨其实清淡的很,冬天的菜蔬有限,除了满窖的白菜,唯笋与蕨而已。   笋是冬笋,蕨就是鲜嫩的蕨菜,前朝的人曾有诗云:“天寒千尺岳,颔白半联诗。笋蕨犹堪采,荣归及养期。”可见,即使是在严寒的冬日,好歹也是有一点绿色蔬菜可食的。   “来了来了。”谭知风和灼灼两人托着木盘,上面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谭知风把碗端到展昭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嗯。”展昭吃过之后忍不住称赞:“不错,知风,你的厨艺越发精进了。”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唉,可惜为兄太忙,不能常来……对了,我看见旁边那小院又盖了间房子,是谁在租?”   “呃……”这个问题戳到了谭知风的痛处,这段日子他想了不少办法,以避免和徐\睡在一间屋里,好在院里的第二间房眼看就要盖好,他终于不用每天浪费灵力给徐\催眠了。   谭知风把徐\买下这间酒馆还有旁边小院的事情对展昭讲了一遍。展昭感兴趣的听着,时不时看看在一边和裳裳一起捞馄饨吃的凌儿,最后他斟酌着道:“徐\……嗯……看来是个重血缘亲情的人。你们兄弟二人相处的如何?可还融洽?”   谭知风再次语塞,徐\最近都在叮叮咣咣盖房子,在别人看来,他这是一副要置宅娶妻的模样。可实际上呢,徐\丝毫没有给凌儿找个后妈的意思。反而一闲下来就待在酒馆,或者是沉默的看着谭知风在后厨准备饭肴,或者是拿着几本旧书在账台旁翻来翻去。   “还……还好。”谭知风道,“刚开始的时候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嗯,那就好。”展昭站起来道:“我得走了,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大案要结,小案也要结……哎,回来之后就没有清闲过。”   谭知风懂得展昭的意思,张善初的死是小案子,牵扯出来的确是西北一战之后如何处置刘平将军的大案,如今两个案子同时水落石出,剩下的就是如何处置刘平的家人还有那个诬告刘平的副将的问题。   至于张善初的案子……谭知风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过去对展昭小声道:“对了,最近我一直都没见着李惟铭……”   “哦?!”展昭面露忧色,“别人见过他吗?”   “周彦敬说他近来很少离开太学,拼命读书呢。”谭知风道,“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展大人。”谭知风话音刚落,一旁就响起了徐\冷冷的声音:“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罢,他也不等展昭答话,自己一转身进了后厨,展昭感觉到了徐\散发出来的不友好气息,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谭知风道:“记住,若有消息,来开封府找我。”说罢,他又往里看了看,道:“我走了。”   谭知风送走了展昭,回来再找徐\,徐\这阵子总在一旁瞧着谭知风下厨,竟然也把谭知风的手艺学了到了一两成。   这会儿,徐\洗净了手,想要帮谭知风擀馄饨皮。谭知风做的馄饨比开封大部分正店的馄饨小巧精致,皮是方形的,擀的很薄。徐\学着谭知风的样子,把一张薄得不能再薄的面皮洒上一层生粉,然后如折扇子一般来回折了数次,几下快刀下去,一叠叠方形的馄饨皮整齐的堆在案上,准备就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八点还有一篇~ 第34章 拜访双莲   谭知风忍不住在他身后拍了拍手:“什么时候学的?”   “你做的时候。”徐\把刀在手中一转, 问道:“能用吗?”   “当然能。”谭知风仔细瞧了瞧,既均匀,又方正, 一张张正好。   他刚想挽起袖子包馅, 徐\却道:“歇着。我来吧。”   谭知风感觉徐\如今下厨的热情越来越高, 再这么下去他就快失业了。他斟酌着道:“嗯, 我和你一起?要不然我也没有事做。”   徐\这回没有拒绝,他把一叠皮递给谭知风, 认真的看他包馅。二十四节气馄饨中,冬至馄饨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元宝,看上去圆乎乎特别可爱。“冬至一阳生”,谭知风对徐\解释道,这馄饨是初升太阳的模样。   徐\看谭知风包了几个就开始动手, 两个人的速度快了一倍,那叠皮越来越薄, 很快就见底了。   “他来做什么?”徐\终于又开了口。   “展大哥?”谭知风小心的包着最后两个馄饨。笋和蕨都是素菜,馅儿容易散,虽然加了油和酱料,但包的时候还是要格外小心。谭知风抬头看了看徐\的脸色, 徐\侧着身, 表情平静,看上去好像不怎么高兴,但也没有太生气,谭知风便想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 他故作轻松的道:“他……来吃饭呀。”   徐\拍拍手上的面粉,漠然道:“官府的事, 我们不要管。”   说着,他将煮好的馄饨捞出几个,轻轻吹了一会儿,递到谭知风嘴边:“尝尝。”   谭知风只吃了一个,徐\自己把剩下两个吃下了肚,点点头,开始一碗碗往外盛。   谭知风犹豫了一小会儿,道:“嗯……可是……”   “没有可是。”徐\把几碗馄饨放在木盘上端了出去。回来之后又对谭知风道:“那是展昭的该管的。”   “但是……”谭知风不死心的道:“展大哥也是为了开封百姓……”   “也没有但是。”徐\继续往外端馄饨,临走还不忘回头道:“你我养着他们做什么?”   等徐\再回来的时候,谭知风终于又想出了几句反驳的话:“你看,展大哥也说了,这案子跟所有开封百姓的安危有关,那个西夏的奸细……”   “若是开封乱了。”徐\道,“我就带着你和凌儿走。天下之大,总有我们三个人容身之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谭知风急中生智,对徐\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万一天下大乱,咱们躲到那儿去?况且凌儿这么小,一路颠簸,他能受得了吗?还有,像凌儿这样的孩子很多,大人尚能自保,他们该怎么办?万一西夏再打我们一次,那又不知道有多少……”   “好了别说了。”徐\把刀往空空的案板上一插,吓得谭知风一哆嗦。好在徐\马上就放缓了语气:“我一直觉得……”   他顿了顿,对谭知风道:“原来怕你担心,我不曾说过,现在告诉你也好。”   他停了下来,看着谭知风的双眼:“西夏那个奸细,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徐\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谭知风心跳一停:“他是冲我来的。”   谭知风愣在当场,徐\却拉着他的手在炉边坐下,对谭知风道:“其一,他纵马杀我时,是否知道我要和张善初在龙津桥见面?或是他捡到那张纸条才猜到的?其二,他偷偷把条子递进开封府诬告我,这就不必说了。若说这两点还是为了张善初的死,倒还说得过去,可其三,那晚我和段铁塔在台上角抵,我怀疑……”   他看了看谭知风,继续道:“我怀疑那个人就是他。”   “啊……”谭知风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他是真的惊讶,思路也变得有点混乱:“你,你是怎么……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徐\抬起手,帮谭知风擦了擦脸颊上蹭的面粉:“不为什么,直觉。”   谭知风虽然总是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但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目的总是记得特别清楚,比如眼下,他忽然从徐\的话中看到了一点说服他的希望。   他刚想开口,徐\却又把他往身边搂了搂,道:“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住过来?”   谭知风的思路再次被打断,他疑惑的摇了摇头:“为什么?”   “我怕他来害你。”徐\说着站起了身,“你不用说了,晚上,你看着凌儿,我去一趟杀猪巷。”   “什么?”谭知风再次惊呆,“你为什么要去那儿?”   “为了不让展昭再来烦你。”徐\道,“你们总想着去找李惟铭,有没有想过那个乐娘?”   “双莲?”谭知风不知是喜是忧,他是想说服徐\,让徐\同意他帮助展昭,他并不想让徐\自己上阵,毕竟他的目的就是保护徐\,现在却搞得本末倒置了。   “聪明。”徐\拍拍谭知风的脑袋,虽然谭知风不知道自己聪明在哪儿,他拉着徐\道:“不不,我是说,咱们得把这事儿告诉展大人。”   “不用告诉他。”徐\再次道,“信你哥哥我,还是信他?”   “信你、信你……”谭知风拉住徐\衣袖的手拉的更紧了,“但是你不能去。”   ……   夜色愈深,徐\关上小院的门,谭知风和凌儿已经熟睡了。   他刚走了两步,谭知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隔壁拉来猗猗:“看着凌儿!”   “你疯了?”猗猗伸出手拦住他,“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去?”   “徐\怀疑博是冲着他来的!”谭知风着急的道:“他要去找那个乐娘,我得跟着他……”   “我去。”猗猗道,“徐\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   “不行,他要是死了,我就不活了。”谭知风道,“我必须去,万一碰上博,你和他都不是对手。”   猗猗叹了口气:“半个时辰,若是你不回来,我带着灼灼、裳裳去杀猪巷找你。”   谭知风顾不上这么多,徐\已经不见了,他趁着猗猗把手放下,谭知风擦过他身侧往外跑了。   徐\还没走到巷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瞧,谭知风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不要从那儿走!”   徐\吓了一跳,但从谭知风的眼神中,他意识到谭知风这回是不会听话的。   “好。”徐\跟着谭知风折回巷尾,来到那堵矮墙处,托着谭知风爬上矮墙,然后自己一纵身跳了过去。   “待会儿,”他低声嘱咐谭知风:“你在杀猪巷口等我,若是一炷香功夫我不出来,你就去找展昭。”   谭知风固执的摇头:“我跟着你。”   快到冬至了,外头街市上热闹得很,汴梁人常有“肥冬至,瘦年”只说,冬至前后,开封百姓家家出门吃喝玩乐,即使到过年时捉襟见肘也不在乎。虽然麦秸巷附近平日还算安静,但如今,一排排妓馆里头的丝竹管弦,莺歌燕舞声却连成一片,吵得谭知风耳中嗡嗡作响。   一路上一家家小楼的门开开闭闭,谭知风见着了不少平日光顾他的酒馆的熟悉的面孔。书生们身上带着酒气,脸上带着笑意,根本没人注意到徐\身后的谭知风,也没人敢多看徐\第二眼。   两人又往里走了几步,徐\似乎早就打听清楚了,在一间小楼前停了下来,和巷子前头那几家门庭若市的楼台相比,这间楼显得冷清许多,只有门口仍挂着的半明半暗的灯笼提醒着过往行人,这里仍然在开张做着生意。   谭知风颈间的水滴安安静静,这让他松了口气。徐\抬手敲起了门,门一开,出来的是个神态疲惫的中年妇人,她整理着云鬓,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客官……您是要……”   “双莲。”徐\道:“我要见她。”   妇人脸上马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她抬头看看徐\,畏惧的道:“双莲……真是不巧,双莲病了。”   “妈妈别走……”谭知风赶紧拉住了要关门的女子,“她……她还好吗?我们是李惟铭的朋友,来看看她。”   女子一听李惟铭,脸色忽然变了,咬牙切齿的骂道:“就是那个该死的短命鬼,我早告诉双莲不要和他来往,结果……结果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妈妈……”谭知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吊钱递了过去:“我们只是想见她一面。”   徐\把谭知风的手一拦,对那女子道:“李惟铭没少孝敬你这‘妈妈’吧?双莲的病不好,你家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让开!”   “你……你能看病?”中年女子半信半疑。   徐\没有回答,只是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推:“带路。”   女子哆哆嗦嗦的看着徐\,最后终于让步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带着他们上楼走到一间紧闭的屋门前,抬手敲了敲。   屋里没有动静,但谭知风细细听着,似乎听到了几声痛苦的呜咽。谭知风小心的推开门,只见屋内光线昏暗,乍一看去空无一人,谭知风再一瞧,墙边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第35章 大家一起跳吧   他们身后的女子叹了口气, 踩着吱嘎吱嘎的楼梯走了。谭知风用灵力小心的试探了一下,发觉这屋子并无异样,问题就在那墙角的人身上。   谭知风和徐\对望一眼, 徐\点点头, 谭知风快步走了过去, 小声道:“你……你是双莲?”   借着月光, 谭知风终于瞧清了这人的脸庞,是个挺清秀的女子, 但她表情痛苦,一脸病容。她抬头看了看谭知风,好半天才看清他的样子,小声道:“你、你,你是谁?”   “我是李惟铭的朋友。”谭知风赶紧道:“他……”   “他没有做错事……”双莲挣扎着要爬起来, 谭知风按住她的手腕,他能感受到双莲体内的腾腾黑气, 他着急的问道:“他给你吃了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他?”双莲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你是说、是野利长荣,那个西夏人?”   “你别着急。”谭知风努力聚集灵力强行注入了双莲的体内,双莲浑身颤抖,瞳孔不住扩大, 谭知风盯着她的双眼, 从她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博、双头黄蛇、和李惟铭一闪而过的身影。   双莲捂住自己的嘴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声,随后她卡着自己的喉咙,仿佛努力在吐什么出来, 但试了几次, 最后还是脸色苍白的倚了回去。   “西夏人给你下了药?”徐\沉着脸问,“什么时候?”   双莲虽然没有呕出什么东西, 但她似乎好了一些,看向谭知风和徐\的眼神也变了,多了几分信任:“有、有大半个月了……李郎呢?他没事吧?”   “他没事。”徐\简短的说:“西夏人在盯着他?”   双莲点头:“不是……他们不是人,是一个恶鬼,带着一条双头的黄蛇,就是那黄蛇跟在李郎身边……那恶鬼,叫、叫野利长荣,他想害我们……”   谭知风扶住双莲,把她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双莲喘了口气,正要继续说,忽然徐\警觉地四下扫视着,谭知风也同时感觉到了不妙,他颈间的水滴忽然有了温度,一点一点的热了起来。   谭知风心中大叫不妙,这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简单,丝毫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况且博不是一般人,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双莲屋里还有别人存在。水滴坠子能保护谭知风,但未必也能隐藏住徐\的气息。   谭知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一晃,徐\已经伸出一臂将他拦腰抱住,两人一起往窗边退去。徐\扯开窗纱,往外望了望,随即一手撑住窗棂,忽然发力,抱着谭知风往外跃去。   双莲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转身一看,徐\和谭知风都失去了踪影,她再低头看去,只见两人一起吊在小楼窗口,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徐\那只手上。   就在同时,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双莲焦急的看着窗外,谭知风惊慌失措,只能紧紧抓住徐\。徐\拼命往上一拉,靠近了双莲一些,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身后门响,双莲嘴唇似乎在动,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手中攥着的一块帕子飘落,徐\松了手,瞅着脚下一楼小花苑中铺的密密的灰瓦,紧紧抱着谭知风往那方向跃了过去。   谭知风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但他仍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双莲的一声惨叫。他着急的抬头看去,却望入了徐\深邃幽黑的双眸之中。   谭知风不敢再动用灵力,他心惊胆战的闭上眼睛,跟着徐\一起下坠,好在,很快他就感觉到了碰撞的冲击力,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原来是徐\脚踏屋顶缓冲了一下之后,带着他一起滚落到了隔壁院子里。   白天刚下过雪,他们沾了一身未曾融化的雪沫,浑身都湿了。徐\撑着地站起身,把谭知风也拉了起来,两人躲在墙边阴影中看着方才双莲的屋子,那儿黑沉沉的,连方才那一点光线也没有了。   “刚才……真是!”谭知风喘了半天,站稳了,惊魂未定地擦着汗:“双莲、双莲她不会有事吧?”   徐干还没说话,谭知风又焦急的道:“不行,咱们现在就去找展大哥……不知道那野什么人发现咱们没?万一发现了,他会不会害双莲?!”   “……还有,李维铭那边……”   “嘘。”徐干把手指放在唇边:“双莲是个聪明的姑娘,不必为她担心。”他接着道:“不要说了,先回家。”   他扶着谭知风,若无其事的推开这间乐馆的门,一股香气和热烘烘的暖意扑面而来,红衫金缕,腰肢婀娜的女子惊讶的看着他们,徐\却若无其事的推开这些人,一路朝门口走去。   出了门,谭知风脸上一凉,他抬头看去,天又下起了雪,徐干走到谭知风身前蹲下,侧过身,对他道:“上来。”   “不用……”谭知风扶着墙不动弹,徐干靠过去,拉起谭知风的胳膊,用背顶着他轻轻一颠,谭知风双脚离了地,趴在了徐\的背上。   徐干的镇定让谭知风混乱的心情安稳下来。刚才死里逃生的那一幕好像是做梦,身上的疼痛也远离了他。他安安静静靠着徐\的背,呼吸着清冽的,潮湿而新鲜的雪夜的空气。   走到一半,徐干抬头瞧瞧,吐了口气,悠然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谭知风俯在徐干耳边,轻声接着道:“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少年的声音清澈如水,流入徐\耳中,他脚下一顿,回头笑笑:“阿弟上过学堂?读过书?”   谭知风摇头:“是……是听别人念的。”   徐干继续走着,边走边道:“想不想知道,后面说了什么?”   谭知风“嗯”了一声,徐干又把他往上颠了颠,沉声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谭知风的胸膛紧贴着徐干的背,他似乎能感觉到,徐干体内属于应龙的天地二魂开始不安分的躁动起来。   徐干停下喘了口气,谭知风趁机爬下他的背,活动了一下脚腕。两人相对一笑,月色下,徐干鬓边似乎淌着几滴汗水,他却先抬起袖子在谭知风脸上擦了擦,又在自己脸上一抹,他问谭知风道:“想不想读书?你要是想读,哥哥给你赚钱。”   “不想。”谭知风低头道:“你去读,我做个厨子就挺好。”   “还听过什么?你喜欢的?”徐干歇过来了,重新拉过谭知风,背上他继续往麦秸巷走。   “也没什么……哦,还有一个……”谭知风侧了侧脸,低声诵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式微,式微,胡不归?”徐干跟谭知风一起重复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绕过麦秸巷,走巷尾矮墙边,方才把谭知风放了下来。谭知风手脚并用,在徐\的帮助下爬过墙,落在酒馆门口,徐\也紧跟着跳了过来,两个人都蹭了一身雪、一脸灰,湿透的衣服乱糟糟的,十分狼狈。   徐干忽然温柔地笑了,他再次抬起手,如同方才,如同下午在后厨里一样,认真的帮谭知风擦去了脸颊上的灰痕。   “双莲她……”两人来到院口,刚想推门,谭知风却忍不住又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咱们是不是白跑了一趟?早知道我就不浪费时间说那些废话了。你看,我总是把事情搞糟……什么也没问出来……”   “谁说的?”徐干反问道。他右手一抖,一块丝帕变戏法似的从他手中垂下,飘向地面。   “啊?!”谭知风忙伸手去抓:“这是什么?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们往下跳的时候。”徐干道:“看看,上面是什么?”   谭知风还没来得及研究,就听见了院里的吵闹声。灼灼生气的大叫:“知风脑子不清楚,你怎么不拦着他呀!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办?”   裳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音:“知风哥哥,他、他会不会被抓走啦?”   猗猗冷声道:“都闭嘴!我能怎么办?谭知风说如果徐\出事,他就不……”   “好了!”谭知风赶紧阻止:“别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猗猗愣住,回头一看谭知风那模样,气得脸色发青,他袖子一甩,直接绕过谭知风,往院门处走去。灼灼过来摸了摸谭知风的脑袋,又扯了扯他的衣服,确定他安然无恙,无聊的一翻眼珠:“打扰老娘睡美容觉啊,你们……”   她一抬头迎上徐\的目光,有点害怕的缩了缩,也快步走了,只剩下裳裳扑过来抱住了谭知风的大腿,呜呜咽咽的哭了一会儿。   “没事没事。”谭知风拍拍他,“凌儿呢?没醒吧?”   “没有。”裳裳摇头,又看看徐\。徐\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对面那间屋子里。那屋子经过徐\一番修葺,如今基本上已经能住人了。只是还没有几样正儿八经的家具。谭知风预备着等这个月底猗猗结算完毕,自己掏点钱找个木匠打张床,再打个桌案、书架子出来。   毕竟徐\说过,他要开始读书,准备明年的发解试,谭知风不知道徐\的书读的怎么样,但是有龙魂在他体内,他想做的事情应该没有做不成的。 第36章 表白失败   谭知风拉着满脸是泪的裳裳进了屋, 果然正如裳裳所说,凌儿在榻上睡的正好。裳裳抱着谭知风的腰:“晚上我想和知风哥哥你睡。”   谭知风点点头,把他抱上床和凌儿放在一起。自己坐在了床外侧, 小屋一旁是徐\给他自己搭的一张简易的床铺。裳裳和凌儿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就达成了相同的步调, 谭知风则从袖子里掏出徐\塞给他的那块帕子, 借着月光仔细看着。   那是一块还没绣完的丝帕,谭知风见过帕子上绣花绣鸟, 绣人物山水,可这块帕子上绣的确是一轮红日,将升未升,浮在海上,下面是一道道涌起的灰蓝的波涛。   徐\也走过来, 坐在了他的身边。谭知风把帕子往徐\眼前一递,徐\瞅了两眼。“日头。”他说。   “双莲绣的。”谭知风道, “她还没绣完,但好像是一直在绣这个,你说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阳升阴消。”徐\道。   “冬至!”谭知风恍然大悟,“冬至一阳生……那……”   “是西夏人要动手的日子。”徐\从谭知风手中拿过帕子收了起来, “还有两天冬至就到了, 不用管这么多,到时候,跟哥哥上街玩玩。”   谭知风“嗯”了一声,忽然间, 他想起了陈青的邀约, 正好,这样大家正好一起出去, 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裳裳、还有凌儿……既不用和徐\一直待在一起,也不用和陈青面面相觑,没话找话说。   谭知风抬头望着徐\,徐\也侧身低头望着他。谭知风的心就像方才和徐\从小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一样,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四周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而徐\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更加清醒,他清楚的记得刚才谭知风趴在他背上的时候,他的心忽然变得又杂又乱,一时间都快要窒息了。   但同时,他的脑海中似乎也响起了某种别的声音。   “我是来告诉你……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这个没用的,铁匠的儿子……”   徐\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他的手有些颤抖,在身侧摸索着谭知风的手。谭知风很自然的像那晚一样,伸出有些发凉的修长的手指,两人掌心相贴,手指交叉握在了一起。   “胡不归?”徐\喃喃道:“阿弟,或许,等这些事情过去,我们应该回夔州,安安分分过我们的日子。”   谭知风没有说话,徐\只觉一股暖流沿着自己的掌心融入体中,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没有等到谭知风回答,就困的再也坚持不住了,渐渐合上了眼睛。   ……   “那边有用糖汁儿吹小象的!”裳裳拍着手,使劲拉扯着展昭的衣角:“展大哥,带我们去瞧瞧啊!”   “好,好。”展昭一手拉着裳裳,一手抱着凌儿,从如梭的人群挤过,往街边走去,他身后是踮着脚尖四处张望的灼灼:“哎呀,我还说呢,大象有什么好看的,原来不是看大象,是来看人的……展护卫,那禁军将士里头,有几个长相能比得上你的呀?”   “这……”虽然两旁点满了灯,但时间还早,天色昏暗,人流如梭,展昭一面拉紧了裳裳的手怕他被人群挤散,一边认真回答道:“今日圣驾出巡,挑选的都是些勇武强健,体态出众之人……”   “哎呀!那可有的看了!”灼灼兴高采烈的扶着猗猗的肩膀,却被猗猗不耐烦的一侧身躲开:“笨女人,收敛着点,今天来的什么人都有,你最好不要给谭知风找麻烦。”   灼灼却毫不在意:“呵呵,麻烦,我看他现在就够麻烦的,不用我给他找了……”   两人回头看去,不远处街边稍宽敞些的空地上,谭知风走在前头,后面一左一右跟着徐\和陈青。谭知风向猗猗投去了求救的眼神,结果只换来了后者的一个白眼。   “活该。”猗猗加快了脚步,甩开灼灼,一个人往前头去了。灼灼则追着展昭和两个孩子:“哎,展侍卫,等等……”   眼看两人都消失在了视线中,谭知风心里只能暗暗叫苦,他怎么会知道,裳裳和凌儿竟然同时在他和展昭之间选择了展昭,他又怎么知道陈青会如影随形的跟着自己呢?   当然,最让他神经紧张的还是徐\。自从陈青一到酒馆,徐\就面色不善的盯着他,盯的陈青比以往更加沉默而拘束了。   “陈公子,你学馆的同窗呢?”谭知风正想着怎么才能过去和展昭还有猗猗他们一起走,徐\那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飘了过来。   “哦……他们……”陈青虽然打心眼里害怕徐\,但想到他是谭知风的哥哥,他又不得不保持适当的尊重:“他们一起在前头等着……想来,很快就能碰上了。”   这时,如谭知风所愿,他们终于和展昭还有两个孩子在一个摊位前碰了头。徐\从展昭怀中抱过凌儿,凌儿手里拿着一串精巧的小铃铛,在徐\耳边晃着:“爹爹,我想要这个。”   陈青趁机拉了拉谭知风的手:“知风,我们到那边说话。”   谭知风一时犹豫,却被人流推挤着,离那摊子越来越远了。   一旁的御河边拦着黑色的木杈子,还有一排排手拿长矛的兵士守卫,以防有人落水。平时朱雀门外夜市的小摊今天都聚集在了这里,除了那些卖和大象有关的饰物和精美的哄孩子玩儿的小玩意儿的摊子,还有不少卖小吃,卖鹑、兔、鸠、鸽各种野味,卖过年的纸画,卖衣卖药的,都想趁着今天来看御驾的人多,好好地赚上一笔。   徐\拿出铜板给凌儿和裳裳一人买了一串小铃铛,展昭也掏钱给两个孩子买了些东西,等徐\抱起凌儿再一回头,谭知风和陈青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知、知风,你来到开封这段时间,有没有遇上什么心仪的姑娘?”陈青停在一家卖木刻小象的摊子前头,忽然紧张的转头问谭知风。   谭知风一愣,不知道陈青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根本不喜欢姑娘,心仪的姑娘想来是永远也碰不着了,于是,他诚实的摇了摇头。   “那……知风……”陈青又开口了,谭知风明显感觉他比刚才更加不安。他一手拉着谭知风,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谭知风的肩头,让他稍微转过身来对着自己:“你、你们夔州那边,可有结拜契兄弟一说?”   “什么?”谭知风纳闷的反问:“契兄弟,是义结金兰吗?”   说话间,摊前又走来了两名书生,似乎和陈青认识,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人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眉目清秀。他好奇的看着陈青和谭知风。另一个人则礼貌的对他们笑了笑。   “快买吧,待会儿这里太挤,还得到前头去看才有意思。”那清秀的书生道。说罢,他们买了一大一小两只木象,手挽着手,说笑着走了。   “他们就是契兄弟。”陈青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契兄弟……就是,同吃同住,宛如夫妇,这……开封士子之中,又不少都是如此。还有些读书人,喜欢去十字街那边的吉儿巷,那儿招待客人的都不是姑娘,是……”   “陈子衿。”陈青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愤怒的声音打断了,谭知风回头一看,徐\那冰冷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了陈青脸上。   徐\冷笑一声,继续道:“令尊可曾听说过,你还有这样的嗜好?”说着,他把谭知风往自己身前一拉:“你和你那些同窗随便怎么拜兄弟,找小倌,没有人管,你若是打知风的主意……”   徐\用手攥住了陈青抓着谭知风的那只手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谭知风手上拉开了。陈青手腕好像要断了似的,忍不住“哎哟”叫了起来。   谭知风本来打算劝解陈青几句,让他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眼下看徐\的样子,是不可能让他嗦嗦跟陈青说那么多的。他只能认真的道:“子衿,我……对不起,我不能跟你结为契兄弟,这其中的缘由,回头我再跟你说……”   “有什么好说!”徐\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怒意,他又转过头去目光沉沉的盯着陈青:“往后离知风远远的!”   说罢,他拽上谭知风,推开人群大步走了。   “哎……慢、慢点……”谭知风脚步踉跄的跟着徐\在人群中穿行,“他还是个孩子,你也不用对他这么凶巴巴……”   徐\忽然停下来,一转身,谭知风差点撞上他的胸膛,局促不安的站住了。   徐\搂住谭知风的肩膀:“开封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他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我怕你上当。”   谭知风心里多少有点感动,不论如何,徐\在关心他,像一个兄长那样关心着自己的弟弟。他买下了酒馆,顶着寒风自己修好了院里的小屋,解决了谭知风一切的后顾之忧,甚至还要为谭知风交朋友的事情操心。 第37章 白象的愤怒   他抬头看着徐\, 他忽然意识到,除了体内有应龙的魂魄之外,徐\也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凡人。   当应龙的天地二魂在他体内醒来的那一天, 他或许会有这些记忆, 或许没有, 但很有可能像以前一样,他的生命会走到尽头, 他属于徐\这个人的独立的命魂也会完全消失。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想起那天徐\忽然变得冰冷的目光和体内躁动的魂魄,谭知风忽然感到自己并不了解他。   谭知风停下来喘了口气,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想对徐\和盘托出,徐\是个聪明的人, 这会解开他所有的疑惑,他可以选择和谭知风一起面对应龙的命运, 也可以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他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被一个谎言和自己绑在一起。   徐\搁在他肩头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些:“怎么,生气了?”   谭知风摇头,“没有, 其实我本来就想拒绝他。其实、我是想说……”   “快看!快看啊大象来了!”谭知风的声音被激动的人群的喊声淹没:“听说这回领头的是只白象!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呀!”   围观的百姓们越发激动,徐\护着谭知风往前靠了靠,离展昭和猗猗他们更近了。裳裳坐在展昭肩上,凌儿坐在猗猗肩上, 谭知风隐约瞧见, 猗猗扶着凌儿的手掌闪着丝丝缕缕莹绿的微光。   他淡淡一笑,对徐\道:“走啊, 咱们过去和展大哥他们一起。”   徐\听见展昭的名字,一脸不屑,周围的人还在挤来挤去,倒是把谭知风和徐\两人推到了展昭他们的身边。   此时御街两旁的灯都燃了起来,把四周照的恍如白昼,徐\和展昭站在人群之中,一个英俊挺拔,傲然不群;一个温润如玉,却又正气凛然,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姑娘们的目光。谭知风也和大家一样抬头看去,徐\剑眉入鬓,双目寒光闪烁,颇有他印象中几分应龙化成的人形的影子。   他心头微颤,不觉把徐\的手拉的更紧了些,徐\此时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方才因为陈青带来的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了。   谭知风望着御街另一端,大象迟迟没有出现,他隐约听见展昭开口问徐\道:“……徐贤弟,你的功夫不错,不知师从哪位高人……”   徐\冷冷的道:“我等市井小民,哪里比得上展大侠你?配名剑,拜名师。我会点拳脚,不过是为了免受那些苛吏与富人欺辱罢了……”   展昭早就习惯了徐\的态度,仍然和气的道:“改日若是有空,倒想和徐贤弟你切磋切磋。”   徐\没有理他。他们身后,猗猗抱着的凌儿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他弯腰凑到徐\耳边:“爹爹我好像看到一点什么似的,大象……大象是白色的……”   周围的人们彻底被巨大的象缓缓走近的样子惊呆了,谭知风这才明白,为什么裳裳那天回来如此激动。   裳裳不是没见过大象,可眼前的象一头头步履整齐,庄严而神圣的行进着,每头象都带着金辔头,背载莲花宝座,披着缀满金丝,绣着五彩云纹,坠着丝穗子的厚厚的锦缎,在两旁火光照耀中闪闪发光,十分夺目。   头象是一匹非常漂亮的大白象,说是白象,它那厚厚的皮肤其实是淡灰色的。这种象非常罕见,自然会引起人们的骚动。   它那长长的鼻子垂着,如蒲叶般的耳朵微微扇动,目视前方,恭顺而威严。虽然它的身躯非常沉重,但它一步步却走的很轻盈,如同踩在云朵上。他一切的行动都听从着它脖子上跨坐着的,身穿紫色缎衫的驯象人的指挥。   那几名驯象人也装扮的极其华丽,头象上坐着的那紫衫人更是与众不同,他不仅如其他人一般缠着锦绣抹额,还额缀明珠,轻纱遮面,一条手腕粗细的彩鞭如蟒蛇一样缠在身上,当头象缓缓走出南薰门,走向人群的时候,他也从那金色莲花宝座上缓缓站了起来。   按以往的规矩,有时在刚出皇宫时,驯象师会让大象做出各种姿态,让百姓观看。此时人们以为好戏就要开场,都涌向这边,御街两侧已经被围观的人群挤的水泄不通。   “哈哈哈,知风你瞧,他像不像咱们在新德里见过的吹笛子斗蛇的……”灼灼指着那驯象人笑道。   谭知风听灼灼这么一说,赶紧往莲花宝座上头看去。他仔细一瞧,只见那驯象人的面纱下五官模糊不清,却隐隐冒着一股腾腾黑气。   “给我闭上你这张乌鸦嘴!”猗猗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生气的对灼灼喊了一句。   谭知风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刚想出声提醒展昭,却见展昭已经从人群中腾身跃起,右手往空中一抛,腾一声红色烟火划破了清晨仍然昏暗的天空,人群中,不同方向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呼啸声。   谭知风虽然知道展昭早有防备,但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此时驯象人面纱下的脸孔黑气更盛,就连靠的近些的百姓们都觉察出了异样,他们互相询问着,诧异的四下看着,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散开!散开!奉旨捉拿西夏奸细,妨碍皇命者斩!”两队禁军高喊着从后面跑了过来,把惊恐的人群截成两段,分别向不同方向疏散。   那紫衫人惊觉事情不对,马上抽出缠在身上的彩鞭,用力甩向身下那头白象。柔软而坚韧长鞭如刀子一般割在白象背上,白象顿时一改温顺的模样,抬起巨大的前蹄,发出了愤怒的呼啸声。   禁军将士个个手持长矛,有些人还拉着套索,从那白象身后小心的靠近着它,另一队士兵则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着西夏人的踪影。“除去你们的幞头,头巾!”埋伏在人群中的官差也脱下便袍,露出了里面的铠甲:“把那些剃了顶发的都给我带过来!”   白象已经被团团围住,然而,在驯象人的驱使下,它那柔软的象鼻变得坚硬如铁棍,朝那些向它靠近的兵士们抽去。展昭飞身跳上附近一栋高楼,然后又落在了紫衫人身后,拔出巨阙剑挥剑斩向了他。紫衫人暂时被展昭拖住,士兵们又开始向白象靠近。   这一队大象共有七头,后面的大象见那白象发狂,也都扬起象鼻,发出了不安的嘶吼声。在几名头戴铜盔的禁军首领的高声喝令下,那几名驯象人都从各自乘坐的大象身上爬下,试图让剩余的六头大象将这头象围住,以免头象四处乱奔,践踏百姓,可那几头大象却好像在害怕什么似的,无论如何也不愿靠上前去。   “快走!都给我散开,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不要命了!”御街两旁就已经被禁军隔开,越来越多的兵士们从宣德门列队跑向这边,赶着两旁的百姓向朱雀门外撤去。在人群惊慌的叫喊声中,一名禁军首领发现了站在那儿的谭知风几人。   猗猗抱着凌儿,灼灼拉着裳裳,谭知风和徐\站在他们身后,他们移动的很慢,引起了疏散人群的禁军的注意。谭知风仍在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帮助展昭,但以他现在的本事,估计也帮不了展昭什么,说不定还会让博发现自己。   “不是他。”谭知风隐约听到徐\在自己身旁低声说道。   “谁?”他紧张的抬头问徐\。   徐\抬手一指白象背上,展昭正与那紫衫人打的不可开交。紫衫人那条彩鞭在白象宽大的背上飞舞,抽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肿的伤痕,受伤的白象更加愤怒,顿足一跺,险些把展昭掀翻下来。   徐\沉声道:“这人不是那个什么野利长荣,只是他的一个喽,倒像是那天在角抵场上一开始和我动手的那人。”   谭知风感觉到徐\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能感觉到徐\在犹豫,耳旁是大象沉闷的嘶吼和它沉重的前蹄落在地上如雷鸣般的震动声,谭知风意识到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的心也禁不住狂跳起来。   猗猗和灼灼就在他的前面,他们不断的催促着他。谭知风把心一横,伸手从猗猗怀里抱过凌儿,然后,他摘下了颈间那水滴,将红绳系在了凌儿的脖子上。凌儿抬手摸着谭知风的脸,又摸摸那冰凉的坠子,他茫然的看着谭知风,轻声喊道:“爹爹……”   已经就要踏出人群的徐\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别怕,知风会照顾你……”   说罢,他还没等谭知风缓过神来,便拨开两个手拿长矛的禁军卫兵,往发怒的白象身边奔去,谭知风着急的大叫道:“徐\,等等!”   猗猗一把拉住谭知风的袖子,生气的对谭知风道:“你们又要干什么蠢事?”   谭知风把凌儿还给猗猗,对他道:“快,你和灼灼带着凌儿和裳裳回家!”   “抓住那个人!”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几名高大健壮,头顶剃的光秃秃的男子,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难以逃脱,很快就被潜伏在一旁的禁军扑上前按倒了。   西夏奸细用谭知风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不断挣扎,但愤怒的开封百姓却不肯放过他们,一拥上前,连踩带打,那两人无路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第38章 狭路相逢   忽然间, 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住了,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矫健的年轻男子飞身从人群中跃出,攀住白象的金辔头往象背上爬去, 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道:“这是谁?!怎么如此眼熟!”   谭知风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眼看着徐\脸覆他角抵时带的那张狰狞的面罩, 伸手拽着缰绳, 艰难的往上攀爬。大象的身子就像一座山峰,更要命的是, 这座山峰在不停的晃动,一心想把那打扰他的蚂蚁全都摔死,然后再狠狠踩上几脚。   “热……这个、这个变热了……”凌儿惊慌的摸着颈间,喊了一声。谭知风和猗猗都听见了。猗猗刚要去拉谭知风,却被两个禁军扯住袖子:“你怎么回事!带着这么小的孩子, 还不赶紧给我走!”   谭知风已经从那两人旁边挤了过去,他一回头, 眼看着猗猗和灼灼被推搡着往南熏门方向去了。猗猗还在着急的大喊着:谭知风!”   “对不起。”谭知风在心中默念。围住白象的圈子不断扩大,人越来越少,白象的举动越发疯狂,几乎所有围在它周围的士兵都被它用象鼻子赶走或打晕了, 但另一批士兵从后面又围了上来。   展昭的长剑在象背上吃亏的很, 不如鞭子灵活,又无法和对方拉开距离,很快就占了下风。那紫衫人干脆将鞭子一甩,跃下象背, 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徐\身上。   “呵呵。”已经靠近的谭知风听见了那熟悉的低沉阴冷的笑声:“若是今天能杀了你, 那也不算是失败了……”   徐\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你是谁?!给我站出来!”   大象忽然扬起前蹄,猛地一甩, 展昭和爬到一半的徐\都被它震了下来。徐\轻轻一翻,落在了谭知风身前,展昭则回身踩住一旁屋檐,挥剑朝那紫衫人刺了过去。   紫衫人长鞭挥动,一边指挥着白象攻击徐\,另一边格挡着展昭的攻击。徐\刚一落地,就被象鼻子卷了起来,缠的紧紧的举向了半空。   谭知风不断地尝试着,他又着急又紧张,仿佛被白象的鼻子缠住的是他自己,他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白象却还没有把徐\放下的意思,他体内的灵力也还没有恢复的迹象。   “碍事的凡人!”紫衫人面纱下的面孔不再模糊,谭知风心中一惊,他知道博就要对展昭动手了,果然,他手中长鞭彩色褪去,弥漫着黑气,待黑气散尽,那鞭子却一点点露出了灰黄色的,骇人的蟒蛇的模样!   巨大的双头黄蛇毫不犹豫的扑向展昭,两个头轮番向他展开了攻击。展昭的巨阙剑在空中划出道道青光,抵挡着双头蛇的进攻。展昭俯身闪过其中一个头尖利的牙齿,却被蛇身一摆,缠住了他的下身,把他朝象蹄下拖了过去。   禁军们都围在大象身边不知所措,绳索和长矛激怒了大象,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们转而开始攻击那名紫衫人。紫衫人没有了长鞭,他手持带着尖利的长刺,用来驯象的铜锤,轻蔑的看着那些向他靠近的兵士们。   谭知风忽然灵机一动,他快步跑到一旁还在试图驱赶另外几头大象的驯象人身边,对他们道:“快,把驯象的铜锤给我!”   其中一人见他身材单薄,疑惑地问道:“这个重的很,你要它做什么?”谭知风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夺过铜锤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跑去。   此时百姓们都被禁军驱散到了朱雀门外,但很多人停在菜河旁,登上了龙津桥,想看看这一幕官兵和白象大战的好戏。整个御街上聚集的兵士越来越多,白象摇摇晃晃,抬脚踏向被黄蛇抛到蹄下的展昭,展昭就地一滚,躲了过去,他挥剑斩向黄蛇,巨阙剑的剑锋在蛇身上擦过,却只蹭出了一片火花。   “妖怪!”有些士兵惊呼道:“快、快请文惠大师!”   谭知风不知道文惠大师是何许人也,但他估计徐\就快要支撑不住了。他从地上被象鼻子打晕的禁军身上捡起一顶头盔往头上一扣,穿过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士兵,用尽全力举起铜锤另一端的长刺,往白象的鼻子上凿去。   这铜刺本是驯象人用来制服大象的武器,若是大象不听使唤,或者是转错了方向,他们就用这铜刺让大象得到教训,以便下次乖乖听话。大白象马上就有了反应,他愤怒的将徐\往空中一抛,然后开始集中精力对付手拿铜刺的谭知风。   徐\抓住身侧大象的缰绳一荡,对地上的展昭喊道:“巨阙!给我!”   展昭此时又被黄蛇沉重的蛇身缠住了,长剑虽然仍然握在手中,却无法施展,他丝毫没有犹豫,把巨阙向徐\抛了过去。   徐\的手放开了缰绳,他脚踏大象的金辔头往上一跃,再落地时,巨阙剑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此时黄蛇的两个头一起咬向展昭,展昭一侧身,躲过了向他扑来的第一个头,但第二个头的蛇牙却深深的陷入了他的肩膀中。   正因如此,另一个蛇头也被牵制住了,不能再灵活的转动,徐\翻身跃起,手起剑落,巨阙剑寒光闪烁,犹如一道流星划过,将第一个蛇头顺着连接处整个砍了下来!   霎时间黑血喷涌,溅了展昭一脸,但那仅剩的蛇头也放开了展昭的肩膀,展昭连忙按住伤处,闪身躲到了一旁。   砍下的蛇头和蛇颈仍然在地上疯狂翻滚,却被那受惊的白象踏住,成了象蹄下的一滩烂泥,浓黑的血液和粘液渗入泥土,紫黑的恶气从土地里冒了出来。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龙津桥附近也传来了百姓如潮水般的的喝彩。紫衫人大惊失色,回头望去,见受伤的黄蛇在地上痛苦的滚动着,已是奄奄一息了。他怒喝一声,推开靠过来的兵士们,抓住大象身上的脚蹬爬了上去,手持铜刺往大象背上一刺,大象再次发狂,拔足往河边奔去。   徐\将巨阙剑还给了展昭,谭知风连忙上前查看展昭的伤势,并且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灵力度进他的伤处,帮他护住了心脉。   谭知风刚想松一口气,忽然间身后又响起了人们的尖叫声,就在这时,他顿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又回来了!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惊恐的转过身去一瞧,果然,方才那大象已经转了回来,把全部怒火都集中在了徐\身上,在那紫衣人的操控下,他狂躁的甩着象鼻,前两次被徐\躲过了,第二次却重重的抽在了他的背上,徐\顿时就昏了过去。   禁军士兵再次朝大象发起了攻击,这次一排弓弩手来了,他们的弓箭瞄准的不是大象,而是坐在象背上的那个人。谭知风趁机跑过去将徐\拖到附近河岸一棵光秃的柳树后,用手探着他的鼻息。   徐\的呼吸十分微弱,而且有越来越弱的趋势。天还很暗,谭知风四处看着,确定没有人在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他闭上眼睛,将手放在徐\胸前,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白光,在徐\心口处消失了。   白象和白象上坐着的博蔑视的看着下面不断冲上来的禁军士兵,那箭既没有伤到他,也没有伤到白象,白象象鼻一挥,就将那一排人全扫入了河中,他寻找着徐\方才倒下的地方,很快就注意到了那棵柳树,象鼻卷住粗大的树干连根拔起,树后的徐\背靠河岸,整个人暴露在了大象的眼中。   谭知风在徐\体内恢复了知觉,他听到的声音是博在象背上发出了刺耳的尖笑,眼前所见是一步步向自己和徐\逼近的,大象那如亭柱粗的前腿。他稍一活动腿脚,感到自己体内灵力充盈,顿时松了口气,闪身避开了大象卷着的柳树干的抽打,从大象两条前腿之间钻了过去。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大象随时可能转身,它的两条后腿很容易就能把徐\的凡人之躯踏成肉泥,但徐\的身体如同豹子一样灵活矫健,他很容易就躲过了,当他出现在大象身后时,另一名驯象人喊道:“隔断它的脚筋!”   谭知风手中还握着那枚铜刺,他意识到,黄蛇受了伤,博不是恢复灵力的他的对手,博唯一能驱使的就是身下这头大象。虽然有些不忍,但谭知风还是毫不犹豫的攥紧铜刺,在大象的后脚腱处用力一划……   大象的身躯轰然倒了下来,它的一条后腿失去了力气,再也不能随意踩踏谭知风和那些禁军士兵了,谭知风奋力抓紧莲花宝座垂下来的长穗跃上象背,将铜刺向博身上刺了过去。   博迅速转过身体,蓝光闪闪的双眼盯着徐\:“你到底是谁?!”他低声咆哮着:“你是应龙,还是他?”   “住手吧博!”耳边响着大象的哀嚎,谭知风忽然对博产生了一丝怜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样做的意义何在?非要死更多的人,害更多人遭殃你才满足吗?!应龙和夸父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结束了!让现今的人们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博愤怒的吼道,但他的声音马上变得柔和起来:“是你,你为什么还会和应龙在一起?如果你肯跟我回到东山脚下,远离残暴的应龙,或许……”   见谭知风目光坚定,丝毫不为所动,他又话音一转,道:“你破坏了应龙的十世轮回,你觉得,应龙真的会原谅你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仿佛揭开了谭知风许久不敢触碰的伤疤,使得他胸中一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博还在一步步的向他走来,边走边道:“离开他,永远也不用再为过去的事情烦恼……”   ……   浓黑的血在徐\眼前弥散,惊慌的叫喊,大象的嘶鸣,这一切喧闹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耳边是平静的,悠扬的乐曲声。绛红的繁复的袍服还有头上礼冠,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旁的人恭敬的站立着,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笑容,他侧头看去,自己身旁是一个穿着青蓝色礼袍的女子,她面容端庄秀丽,头上插满了金光灿灿的花钗,手持团扇,对自己报以羞涩的笑容。面对这位美丽而高贵的女子,徐\却只有满心尴尬,他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把脸转了过去。   他好像在找一个什么人。所有的梦里,他都在努力的寻找着那个人。可那是谁呢?他总是只能扑捉到一丝缥缈的影子,或者是一个模糊的微笑,他永远也没有看清楚过,但他却坚定地相信,这个人一定存在,他一定就在自己身边。   可他明白,这个和自己一同往前走着,马上就要接受册封的女孩,却绝对不是他要找的人。 第39章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色越来越暗, 高挂的一排排宫灯发出了喜庆而温暖的大红色的光,照亮了殿前为了新人的婚礼而准备的青庐,卫兵们把守在不远处, 喜宴早就散了, 此时宫廷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和寂静。   令人们意外的是, 天还黑着, 青庐厚厚的帘子掀动,似乎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当人们以为是新人携手出来赏月的时候,他们却注意到,立在那儿的只有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   “去吧,你不是一直想见他,想在尘世中与他朝夕相处吗?”同样低沉而带有诱惑力的声音在谭知风耳边响了起来:“我愿意帮你, 这是我为你寻找到的最好的机会。他见过你,他记得你, 没有人会忘记你的模样,他的新娘再美,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她没有你魂魄中的那种动人心弦的灵气。去吧……”   “不,我并不是想改变他的生活!”谭知风听见自己激烈的反对着, “我只是想陪伴着他, 无论他能不能看得见我。他身份尊贵,我并不能带给他什么……”   “可是你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博凑过来微微笑道,“这就说明,你的内心并不像你所说的这么坚定。告诉你吧……你所谓的那个尊贵的人, 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很快就要遇上一连串的麻烦,或许他所拥有的一切会被尽数夺去, 或许他会过的生不如死,若你还是像从前那样飘荡在他看不见的空中,你又怎么能更好地帮助他呢?”   “听我的……我活了这么久,我懂得比你懂得要多得多。让他见一见你,他马上就会把你引为知己,你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你会给他温暖,让他的不幸变得不那么可怕。去吧……你唯一缺少的,就是勇气……”   ……   黑蒙蒙一片雾气袭来,谭知风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焦急的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博在他耳边低语。可是,当博那沙沙作响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当谭知风真切的感受到博靠近他,抓住了他的手腕的那一瞬间,他也同时感到,徐\体内沉寂的龙魂猛烈的震动着,仿佛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谭知风虽然仍然没有看清博的模样,但他的心里骤然云烟散尽,清亮的犹如雨后的晴空,他将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了手中的铜刺上。在博抓紧了他的刹那,透过雾气,谭知风毫不犹豫的出声答道:“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即使应龙怨恨我,那也是我应该面对的,我绝不和你一起走……”   话音未落,他手中铜刺准确无误的刺向了博的胸口。博抬手格挡,当的一声,铜刺擦过博佩戴的厚厚的铁质护腕,擦出了一连串火花。虽然没有见血,但那强大的灵力却让博整条胳膊猛地一颤,谭知风当即俯身朝他腰间又是一刺――这回,黑雾弥散,谭知风只见紫衫人的身体抖动着,倒头从象背上栽了下去。   谭知风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来不及恢复,而是尽全力稳住心神,跳下象背,快步走过去检查着昏倒在地上的紫衫人的身体。紫衫人腰上被刺了一个血洞,汩汩的鲜血流淌着,但当谭知风撩开那人的面纱的时候,却发现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汉人的脸孔。   他急忙再回头寻找地上的黄蛇,却发现少了一个头的黄蛇也不见了,只有那被踏烂的另一个头还冒着黑血,留在了泥土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谭知风隐约看见了猗猗和灼灼推开卫兵,带着两个孩子朝这边跑来。他迈动脚步走向桥边,对赶上来的猗猗道:“扶住我。”   猗猗愤恨的瞪着他。凌儿却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知风。”   谭知风对凌儿“嘘”了一声,然后从徐\体内悄悄退了出去。徐\双腿一软,马上被猗猗和灼灼扶住了。   一道白光在清晨的黎明中穿过朝霞,和还未冰冻的河水一起闪烁着,河岸未被大象撞到的柳树后,谭知风惊魂未定的走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凌儿纳闷的摸摸他的脸,“刚才,你还在……”   “嘘……”谭知风再次道。凌儿笑了笑,摸索着摘下颈间的水滴,想要自己给谭知风带上。谭知风握着他的小手:“我来吧。”   徐\也很快就醒了。他好像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一开始梦里又出现了那个身材修长的翩翩少年。他站在阶下,在夜色中朝自己一步步走来,他的面容美得惊人,却反而让人完全忘记了他的五官到底是什么样子,当徐\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他的心就猛烈的跳动起来。这少年仿佛晨星,仿佛朝阳,仿佛天边铺开的万里霞光一样灿烂夺目,带着令人安心的融融暖意,却又带着蓬勃的冉冉生机!   徐\注视着这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少年,那张美丽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了,只剩下温和的,带着微笑的熟悉的双眼,闪烁着他心中永远难以忘记的,清澈而明亮的光芒!   梦中的一切化为幻影,身后开封百姓的欢呼声让徐\渐渐回到了现实:“常玉山!是他!救了我们。”   徐\眼前的人和景色都渐渐清晰起来。他深吸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脸上面罩,发现还在,然后四下里一望,问猗猗道:“知风呢?”   “在那。”猗猗没好气的抬手一指。原来方才谭知风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徐\身上,带着裳裳来到了大象身后。两个人跪在大象脚边,谭知风拉着裳裳的手放在大象刚才被他挑断的筋腱处,对裳裳道:“来,试一试。”   裳裳闭上眼,一点点微小的浅褐色的温暖的荧光闪动,轻轻地覆盖在大象的伤口上,谭知风看着那伤口渐渐愈合,大象也终于不再哀嚎了。它用另一只后腿支撑着身体,努力的,缓慢的重新站了起来。   徐\刚要走向谭知风,忽然从人群中跑出了一个身材挺拔,古铜色皮肤的漂亮的少年,他上前紧紧拉住了徐\,着急的道:“徐大哥,是你,对不对?!我是阿元……”   徐\转过头去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拉了下去。“你认错人了。”他低声说道。   “可是……”少年还想伸手去拉徐\,却被人群中其他几个人叫住了:“阿元,你在做什么?”   徐\脚下顿了顿,随后加快脚步走向了谭知风。谭知风有点疲惫的站起身,只见不远处,徐\对众人的欢呼声置若罔闻,正一步一步的迎着朝阳,朝他走来。走到近前,他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揽住了自己的肩膀,两人就这么背对着兴高采烈的,正在狂欢的人群并肩而立,站了好一会儿。   谭知风心跳如鼓,他不敢去想这次徐\晕过去之后有没有做梦,也不敢猜测徐\是否发觉了什么,但他发现,他对徐\的感觉正在一点点的变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这个谎言维持多久,但是,至少是现在,他仍然想把这个谎言维持下去。   不远处,展昭和另外几个受伤的人被官兵扶着站了起来,背着药箱的大夫似乎在附近等候已久,开始有条不紊的为他们处理伤口,清洗包扎。   展昭隔着御街,艰难的抬手对徐\抱了抱拳,感谢他方才出手相助。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谭知风想过去查看一下展昭的伤势,看有没有必要让裳裳为他治治伤,徐\却好像察觉出了他的意思,揽住谭知风的手按得更紧了,谭知风知道徐\不愿让自己走开,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时,又有人在一旁喊道:“快,文惠大师来了!”谭知风不禁腹诽,怎么方才他们差点丧命的时候,这大名鼎鼎的文惠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现在博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他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谭知风还是好奇得很,想看看这位“大师”到底长什么模样。他顺着人们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倒是让他吃了一惊。一位身穿青色僧袍,手拿佛杖的僧人带着几个弟子被领到了黄蛇被砍下的蛇头旁边,他并非像谭知风想象的那样老迈龙钟,而是年轻的很。他并不着急查看黄蛇,而是抬起头望着徐\和谭知风的方向,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谭知风这才发现,这僧人长得十分俊秀端正,一双凤眼狡黠的眨了眨,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向他们示意。   谭知风正在纳闷,却见一名禁军首领跑了过来,看了看徐\,又看了看谭知风,然后对徐\道:“常……玉山?”   徐\漠然站着,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那人似乎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他客气的道:“官家听说你斩杀了西夏奸细的妖蛇,又驯服了白象,龙颜大悦。命你代替白象的驯象人,带着象队,引领圣驾前往郊外祭祀,你……可愿领命?”   徐\仍然沉默着,倒是谭知风好奇的开口问道:“官家?官家都知道了?出了这事,还要象队继续往前走吗?”   禁军首领笑道:“官家是真龙天子,哪里会怕这几个小贼?!那些西夏奸细也已被我们禁军抓获,官家自然要继续前往太庙祭祀了,不然,开封百姓怎会心安呢。”   谭知风看着徐\,面罩遮住了他的脸,谭知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以徐\的性格,他很有可能会拒绝,谭知风不想让他违抗圣旨,惹来麻烦,便道:“去吧。坐在白象上头,多么威风啊。”   “你想坐?好,哥哥带你去坐。”徐\说着,一手拉起谭知风往白象身边走去。谭知风不想让自己坐在那万众瞩目的莲花宝座上,赶忙摆手道:“不不,官家可没让我坐,还是你一个人坐吧。再说我也不会驯象,搞不好害怕的跌下来……”   他话音未落,那头大象却发出了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前蹄一屈跪了下来。徐\拥着谭知风,托着他爬上金灿灿的莲花宝座,然后自己也翻身坐在了谭知风身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方才紫衫人那层薄薄的面罩,对谭知风道:“怕什么,有哥哥我在呢。你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徐\转过头,对那名禁军首领道:“可否借你的头盔一用?”   谭知风虽然不太喜欢抢别人的头盔,但万众瞩目之下,他觉得自己遮的越严实越好。他道了声谢,刚把那人递过来的头盔带在头上,就听身下大象一声嘶鸣,它稳稳的抬起前蹄,带着两人站了起来。   天际薄云如轻烟般散去,随着朝阳升起,一束束霞光洒在开封万片屋瓦上,这一刻,无论是庄严高大的宫苑,神圣的黄帝景灵宫,赫赫有名的樊楼前绚烂的彩门,桑家瓦子宽阔而空荡的角抵场;还是狭窄曲折的麦秸巷尽头不起眼的小酒馆和略显狭窄的那间小院,全都沐浴在崭新的,温暖的冬至的阳光之中。   朝霞万丈,整个开封如同金茫茫一片大海,闪烁着粼粼的波光。这难言的景色令谭知风心中感到无比震撼,他靠在徐\宽阔的胸前,感受着太阳升起后空气中微微的暖意,也感受着身后徐\炽热的,绵长的呼吸。他喃喃道:“瞧,朝阳照在国王的皇宫中,也照在穷人的小巷里,同样光辉灿烂。门前的积雪也同样会在早春融化……”   徐\手中握着铜锤,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抱紧了他。“说得好。”他低声道:“走,我们回家。”   谭知风微微侧身一笑,晨风扬起他脸上的面纱,金色光芒把他的轮廓映照的柔和而耀眼,徐\几乎停住了呼吸。   “好吧。”谭知风轻声道,他转过头去,两人的身影就这样迎着朝阳,在大象身上一晃一晃的,消失在了朱雀门中…… 第40章 年度最受欢迎小吃   阵阵悠长的暮鼓声响起, 在开封城昏黄的夜空中回荡着。年关将至,开封城里的正店因此都清净了不少,但谭知风的小酒馆却仍然热闹得很。麦秸巷里大多是家乡遥远, 无法赶回去过年的举子们,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 越是喜欢凑在个什么地方热闹热闹。   更何况, 布帘一落,寒冷和黑暗都被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 客人们聚在桌边,三三两两的聊着天――虽然离冬至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那天发生的事仍然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近千名开封百姓亲眼目睹“常玉山”和“御猫”联手挫败了西夏人的阴谋,尤其是“常玉山”,他一刀斩断了那可怕的黄蛇蛇头, 甚至连那头神秘庄严的白象也臣服在了他的脚下。   还有人说,连官家都对左右的人大大称赞了一番“常玉山”的英勇, 想好好赏他些钱帛,甚至想像赏赐展昭那样也赏他一个官职,只可惜,“常玉山”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一直脸覆面罩, 十分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将头象带出朱雀门后,他就和他身边的少年一起跃下象背,失踪在人群里了。   开封府中, 张善初溺水身亡一案也终于有了个结果。李惟铭虽然被西夏奸细野利长荣迷惑指使, 导致同窗张善初落水身亡,但好在他后来能迷途知返, 配合展昭查案,再加上双莲为了赢取野利长荣的信任甘愿服下带有蛇毒的药丸,又及时的把野利长荣等人冬至动手的消息传递给了徐\和谭知风,这才给了开封府众人还有禁军足够的时间规划布置,最终将西夏的数名奸细一网打尽。   除此之外,展昭手下的王朝等人还在书坊里查到了上百本已经印好,还未来得及散发出去的“妖书”,书坊的老板在开封府包大人严加审问之后,也承认了自己和西夏人勾结的事实。   两天前,书坊老板及十几个西夏奸细在开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被斩首示众,大快人心。而李惟铭,虽然功过相抵后罪不至死,但按律例,也免不了要被流放到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谭知风听王朝马汉说,最后还是展昭出面向包大人替李惟铭请求,说李惟铭是太学的学生,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与其将他发配,不如推荐他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驻守延州的范大人手下效力。   他还说,延州边境环境艰苦,读书人往往不愿前往,李惟铭若是能去那里做个处理文书的小吏,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   李惟铭眼下就坐在酒馆里,他看见谭知风从后厨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叫住了谭知风,道:“谭掌柜,展大人救了我的命,又为我谋到了这样一份差事,我想……我想请他来感谢他一番,但我看他的为人……他应该不会接受什么谢礼的……所以……”   “哎呀,不如这样,”周彦敬打断了他:“明天就以替明旌送行为由,请开封府那几位都来此一聚,如此一来,展侍卫应该不会推辞了吧!”   “只是,又要麻烦谭掌柜准备饭菜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带瓶好酒……子衿,你看怎么样?”周彦敬转身问坐在他身旁的陈青,陈青却只是神情恍惚的抬起头,咕哝了一声:“哦,好啊。”   “当然可以。”谭知风一口答应。“想吃什么,尽管说就好。”   “嗯……”桌前四个人七嘴八舌议论着,最后吕扬开口道:“哎,想来想去,我倒是一直记着头一回来谭掌柜你这儿吃的那顿‘拨霞供’呢!只是兔子肉嘛……一只也剥不下几两肉来,人多会不会太麻烦了?”   “想吃涮肉?”谭知风想了一会儿,问道。   “是啊!”众人异口同声回答,就连这几天看上去总是没精打采的陈青眼睛也有些发亮。   “好!”谭知风忽然有了个想法,他微笑着道:“那我一定好好准备,到时候尽量让各位满意。”   “谭掌柜!”账台对面有人喊道,谭知风忙道声“失陪”,过去招待客人去了。   从两排桌椅间狭窄的通道中穿过,谭知风不时听见有人提起“常玉山”的名字,坐在账台后的猗猗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有些嘲弄的表情,挑起唇角冲着谭知风亮了亮他拿在手里的书――最近的新话本不是“常玉山大战蛇妖”,就是“御猫智擒西夏恶贼”,据猗猗说,几乎每天都会有新的故事面世,各个瓦子里头说书的也越讲越玄乎。   “估计再过两天,常玉山就成了如来佛祖转世了。”今天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猗猗瞟了一眼徐\,对谭知风嘟囔道。   谭知风一点也不喜欢这些无良书商对那件事的过度宣传。他生怕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会唤起徐\的记忆,进而对他产生什么怀疑。   不过,谭知风还是发觉,虽然徐\对那些话本和街头想问的传闻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当谭知风旁敲侧击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说:“……当时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但是,他却常常因为偶尔时想到什么想不清楚,露出一种迷茫而警惕的表情。   他会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沉默的一个人呆在那里,谭知风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令人捉摸不透,而自己和他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种熟悉感和亲密感,在这一瞬间显得特别脆弱,也往往是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是那么了解徐\。   ……   回到后厨,徐\就在那里。他已经真真正正成了谭知风的帮厨,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儿,帮谭知风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为了不胡思乱想,谭知风赶紧开始干活,但徐\就在身边,刚才人们的谈论忍不住让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和徐\两个人一起坐在白象背上时眼前那令人震撼的日出美景,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他们真的会就这么走进金色的层云之中,再也不用回来面对博和过去的一切了……   “在想什么?”徐\拍拍手上的面粉,抬手在谭知风眉心一点:“别皱着眉头,累了就去歇着吧。我来干。”   “哦……”谭知风应了一声,同时再次谴责着自己为什么又把喜怒哀乐挂在了脸上。相比之下,徐\则自然的多,他面色平静,带着点微笑,和谭知风一开始认识他时的冷峻模样相比,好像有了不少的变化,也很快就让谭知风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   旁边的大锅里熬着浓香甜糯的腊八粥,客人们每人面前一碗,桌上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爆开口的糖炒栗子,脆生生的西京笋脯,放在白色的小磁缸里色泽鲜艳的辣菜,爽口的梨条,还有谭知风心血来潮刚做好的香喷喷的蜜食……   不过,最近客人们最喜欢点的还是馒头,自从官家光顾太学,然后对太学的馒头大加夸赞之后,馒头一时成了风靡整个开封的“年度最受欢迎小吃”。   本着提高专业水平的精神,谭知风让猗猗去买了不少“馒头”回来研究,猗猗给他买了一大堆什么四色馒头、生馅馒头、杂色煎花馒头、糖肉馒头、羊肉馒头、笋肉馒头、鱼肉馒头、蟹黄馒头……周彦敬也带了好几个有名的太学馒头到店里来,大家围成一圈瞧了半天――灼灼这才惊奇的叫道:“什么?!这不是馒头,有馅的,是包子啊!”   猗猗再次对灼灼的“无知”嗤之以鼻:“此‘馒头’非彼‘馒头’,你根本就没见过开封的包子……”   “哦?‘万事通先生’,你见过,你说说有什么区别啊?!”灼灼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我看你也不知道吧!”   “嗯……”谭知风赶紧打断了他们:“其实,这个确实和……和家乡那边不太一样啊,但我看,包子嘛,大多是冷水面制皮,素馅为主;而馒头之所以受欢迎,因为皮是发面的,所以又白又软,里面包的馅心也多为肉类,像这太学馒头――”他掰开一个,闻了闻:“就是用花椒水浸泡过的肉丝为馅,当然细嫩鲜香啦。”   裳裳忍不住吃了一口,连声道:“嗯嗯、好吃!”然后,他小心的把剩下的那一半一点点分开,喂给了凌儿。谁知道凌儿吃了一点就咳嗽起来,说:“有点呛,而且干。”   谭知风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们,道:“那咱们,做个改良版的太学馒头怎么样?!”   ……   眼下,徐\正在学着谭知风方才的样子,认真的和着面,谭知风站着看累了,干脆从外面搬了个了个木头桩子,坐在一边继续看。   冷不防的,徐\开口问谭知风道:“这些手艺,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谭知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半天才结结巴巴答道:“我也记不清了,小时候吧?看爹娘做,后来……真正动手学没多久,大概四、五年?”   “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岁出头?”徐\似乎琢磨出了点门道,他把那一团坑坑洼洼,看起来一点也不光滑的面在砧板上拍了拍,然后继续用力揉着。 第41章 揉面   谭知风赶紧趁机岔开话题, 开玩笑的对他说道:“你怎么这么喜欢下厨?古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嘛,往后,还是我干这些事, 你多花点功夫读书就好。”   “读书靠的是天分。”徐\淡淡的道, “而且, 做饭养活自己或者养活家人, 和君子不君子又有什么关系。”   徐\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谭知风看着他, 感觉自己心跳又慢了半拍。   好在,徐\没有接着询问谭知风他“学手艺”的事,他已经照着谭知风的揉法揉了一阵子之后,但那不听话的面团这一次可彻底难住了他:“这面……怎么还是这么硬?”   “拿个碗,扣着。”谭知风忍住笑, 找了一个很大的白瓷碗递了过去:“这叫醒面。方才咱们用力揉的时候,面团里的筋都结在一起了, 肯定硬得很,你要让它安静的待一会儿,这样面筋会慢慢放松,把里面拧着的劲释放出来, 很快就变软啦。”   果然, 如谭知风所说,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面就醒好了。面团变得比刚才听话了许多。徐\若有所思的道:“这倒是像打铁,先前听爹说, 每次锻打一次之后就要停下来一会儿, 锻打数次,铁就会变得坚韧, 可以锻造器物了。”   说话间,又有两笼改良版的馒头出了锅。谭知风忙活了一阵,估摸着面醒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便站起身,端来了早已做好的皮冻,把肉茸和上酱油,又加了一点酒,与切碎的皮冻、细葱丝均匀的搅拌在一起,这样,馅料也准备好了。   谭知风和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砧板前,开始把肉馅往擀好的皮里包,外面的人们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大笑。谭知风听见有人说:“张兄,人家说心急吃不着热豆腐,我看你这是心急吃不着热馒头,怎么样,被里边的汁烫着了吧!”   灼灼赶紧在一边递上凉毛巾:“哎呀客官,我刚才不是提醒过了吗,我们这包子,啊,不,应该说是馒头,那是灌浆的!您得先咬开个口,慢点吹着吃呢!”   说着,她又得意的解释起了这灌汤包的“原理”:“我们这里面的鲜汤可绝不是做好以后灌进去的,而是上好的……呃……什么来着……”   “猪后腿精肉和猪肚皮上的肉皮。”猗猗连眼睛也没抬:“我倒要看看第几遍你能记住。”   “哎呀,呵呵呵,”灼灼的兴致丝毫不减:“对,就是用什么精肉做成的肉冻包进馅里,然后呢,一蒸就都化成汤汁啦!怎么做肉冻我可不知道,只有我们掌柜的才会做呢!”   外面的欢声笑语似乎一点也没有传进后厨这狭小的空间,谭知风和徐\安静而井然有序的忙碌着,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是一笼笼的灌汤包上了锅。   天晚了,可酒馆里聚着的人们还没有散去,毕竟这本来是应该合家团圆的时刻,谁也不想回到自己冷清而空荡的小屋里,对着一排排的书本度过漫长的晚上。   ……   “抓住他!抓住那个人!”   内城不远处一条宽阔的街巷里,传来了人们慌乱的叫喊声和女人的哭声,一个身穿黑衣的高个儿男子从一户宅邸中翻身跃了出来。   他一抬手,一片浓烈而刺鼻的烟雾直直冲上了天空,最终却化作缕缕白烟,这人回过头来,同样是黑色的面罩下是一双目光浑浊的双眼,趁着那几个家丁和闻声出门查看的四邻八舍被呛得不住咳嗽的功夫,这黑衣人又是翻身一跃,已经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谭知风正在送走他今天的最后一批客人。“谭掌柜,我们走了,多谢招待!”   “谭掌柜,你这馒头,真是京城一绝,照我说,这就叫:色白如玉,汤似琼浆……”其中一人笑着夸赞道。   “来,我再给你接上两句……”另一人道:“嗯……汁鲜馅美,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呀!”   “多谢!多谢!”谭知风笑着道:“其实,等到了有鲜蟹的季节,再加一点蟹黄,那才更鲜美呢!”   “好啊,那我们到时候一定来尝这个鲜!”那几个人把外袍拉紧,快步走出了麦秸巷。   谭知风和徐\一起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外头的空气虽然寒冷,但很新鲜。徐\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谭知风冰冷的手握着,侧身对他一笑:“明天……”他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两人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个奇怪的响声。他们两人一起抬头看去,茫茫青黑色的冬日夜空中,西北方向有一股奇怪的白烟汇聚,隐隐约约,谭知风似乎感觉那白烟显示出了一个什么字。   徐\的目光又变的锐利而警惕,他拉着谭知风的手一紧,揽住他的肩头道:“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谭知风的视线从空中挪开了,当他再抬头看时,那灰白色的烟已经模糊,只剩下一团似有似无的雾气。   他一时忘了徐\刚才说的话,“那是……是什么?”他心惊胆战的问道。   徐\的脸色显得有点阴沉,他拍了拍谭知风的肩膀,道:“看不出来,进去吧。外头太冷,你又穿的这么少。”   谭知风又疑惑的往那个方向瞧了瞧,这一回,确实什么也没有了。   回到屋里,灼灼正站在那杯盘狼藉的屋里出神,猗猗不知道去哪儿了,裳裳和凌儿则在小桌旁你倚着我,我倚着你的打着瞌睡。   谭知风开始动手收拾,徐\却拦住了他,道:“你陪着凌儿去睡觉吧。”   “不……”谭知风刚一出声反对,就被徐\制止住了:“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准备请展昭他们那些人来这里做客吗?还不早点休息?!”   “你……”谭知风仍然想坚持一下,徐\却已经把凌儿抱起来塞进了他的怀里:“我刚才说,我明天或许会晚些回来,所以,今晚我来收拾吧,明天你一个人招待他们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谭知风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抱着凌儿打开门回到了隔壁的厢房里。为了进出方便,徐\干脆在后厨的墙上开了扇门,这样,晚上的时候,如果凌儿睡着了,就不用再把他抱进抱出,直接打开那扇门就能把他送到隔壁休息了。   谭知风小心翼翼的把凌儿放下,坐在床边守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时,裳裳探了个头过来,对谭知风小声道:“徐、徐\让我也过来陪着凌儿。”   谭知风终于把裳裳和灼灼对徐\的称呼“徐木头”改了过来,但裳裳还是总不敢直呼徐\的姓名,每次说到他的时候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好啊,你们两个休息吧,我过去瞧瞧。”谭知风赶紧让裳裳也上了床,裳裳和凌儿靠在一块儿,很快就响起了两个人同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看着凌儿和裳裳,谭知风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刚才天空中的那几缕白烟还是让谭知风颇为不安,但自从冬至之后,他们一直忙忙碌碌,经营酒馆,准备过年,虽然他一直没有忘记博的存在,但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现在想来,他就是一个幽灵,直到他们彻底打败他,他永远都不会消失。   谭知风叹了口气,还是有点不忍心把徐\一个人丢在隔壁干活,他打开门,回到了再眼熟也不过的厨房里,炉火还在燃烧着,大部分盘盏和桌子都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徐\腰里斜斜绑着他平时用的那条围裙,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棉布。   “为什么没和凌儿他们一块去睡?”看见谭知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徐\抬起脸来露出了一个平静温和的笑容:“看,快干完了。”   他的笑容令谭知风感到分外舒服,甚至舒服的有些困意。“怎么了?”徐\看着他,走过来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快,睡觉去。”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谭知风一边说,一边走到平时裳裳和凌儿玩儿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望着徐\忙碌的背影,在这一刻谭知风觉得,徐\对于他,已经不再是应龙的魂魄在某一世中的载体,或许……或许因为这次,他是一个如此普通的人,徐\也不再是什么皇亲贵胄,他们共同开始了一段新的,脚踏实地的人生。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和遥远神秘的应龙是如此的平等而贴近。   “甚至和上一次也不一样吗?”有个声音在谭知风心里问道。   谭知风努力的思考着,桌子和椅子都有点矮,他不得不在热烘烘的壁火旁蜷缩起来,“冷了?”徐\走过来拨动着那微弱的火苗,看着它一点点烧的旺盛起来。谭知风身上越来越暖和,也越来越困,看着徐\继续打扫,他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上的却是一双有些陌生的带着惊喜的双眸。少年的面孔在谭知风渐渐清晰起来,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的瞳孔闪烁着淡淡的琥珀的光泽。   “这是一直保护我的……”少年喃喃自语道:“……神灵吧?” 第42章 天清寺   谭知风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对方。他的心情一瞬间回到了那一刻。为什么?他本来也不应该站在这里……   少年仿佛身处梦境之中, 慢慢的,他伸出手来,抚摸着谭知风的脸颊。谭知风发现自己渐渐离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 他在遥远的地方, 看着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不, 他不是徐\。”谭知风在梦中恍然意识到。   “可是, 他身体里是应龙的灵魂。”他又对自己说道。   那个少年――事实上,他眼看就快要彻底脱去少年的稚气, 迈入青年的门槛了――他个子很高,有些瘦但却并不孱弱,身体修长而结实,举手投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而他身边坐着的那另一个身影在谭知风的眼中则显得很纤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仿佛随时随地就会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他们并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少年喋喋不休的讲着他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所有的事。而他身旁的人侧着身子, 目光专注认真的凝视着他。   “是那位姓秦的国师……”少年还在说道:“他给我做法驱病的那一天。你就在我身边。我头痛的睁不开眼睛,但是你、是你把药给我喂下去的?你是谁?你是国师身边的人?不……我小时候也见过你的……”   少年伸出手握住了对方冰冷的双手,没错……谭知风至今还记得那种炙热的触感,他的手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灼烧起来。   ……   “走……”当他在睡梦中不安的动了一下之后, 他隐约觉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别睡在这儿,会着凉的。”   谭知风费了半天劲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手握在徐\修长有力的手中。他下意识的把手抽出来一点,却被徐\拉住了。   徐\和他掌心相贴, 五指交叉紧紧握了一会儿。热流沿着谭知风掌心的纹路蔓延开, 一点一点仿佛渗入了他的血脉,让他从内到外都温暖起来。“你太瘦了。”他听见徐\继续说着:“我几乎没怎么见你好好吃过饭。”   谭知风迷迷糊糊的低声反对:“我吃过……”   “胡说。”徐\打断了他:“快睡去。明天, 我要看着你好好吃饭。”   谭知风心头发颤,他竟然就真的这么接着睡了下去。   ……   梦境没有继续,谭知风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后却发现徐\早就不见了。谭知风赶紧起床干活,忙了一整整一天,送走几位客人,又为晚上的聚会准备了一阵子之后,谭知风走到门边,拉开门帘往外看去。   “快回来了吧?”谭知风站在门口自言自语。   “有人来了吗?”灼灼以为他说的是晚上要来的那些客人。也好奇的走到门边,跟谭知风一块儿往外看。   她好一阵子没见过展昭了,听说这次展昭会来,她特地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漂亮的月白色交领短袄,袖口和领口处都绣着淡粉色一串串细碎的小花,从谭知风身边走过的时候摇曳生香。   “没有。”谭知风和灼灼同时说道,两个人好像都有点失望。   就在这时,一阵鼓声从京城的几个寺庙的鼓楼里传了出来。鼓声中,谭知风隐约看见周彦敬他们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他赶紧放下布帘,嘱咐灼灼好好招待他们,自己则继续回后厨干活儿去了。   ……   佛经《百丈清规》有云:“晓钟即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开封城的佛寺里都在佛堂边盖了高大的钟楼和鼓楼,早间升堂击钟,晚间诵经击鼓,提醒僧人们还有那些在寺庙里修行的信众按时念佛。   天清寺就是京城的四大寺庙之一,它不如大相国寺庄严宏伟,但确是开封不少富人家清修的首选之地。一丛丛碧绿的竹林隔开了成排的禅房和一间间别致优雅的小院,暮鼓阵阵,天渐渐暗了,整个寺院显得幽静而平和,几乎没有人能听到,其中一间院子里有人正在低声争吵着。   院子的侧门虚掩着,透过院墙上镂空的雕花往里看去,门口东倒西歪的坐着两个人,好像正在打瞌睡似的。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让‘常玉山’这么轻易离开!”这是一个一个冰冷的,有点干巴巴的中年女子的声音。   “……夫人,我劝你一句,大夫既然已经嘱咐你在此好好休养,你就不要再操心这些琐事了……这些事,自然有我来打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的声音比方才那女子的声音好听的多,很温润,但同时也显得非常克制,甚至有些压抑。   “哼。”女子冷笑了一声,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很快她又开口了:“可我只不过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家中的生意听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绝无此事!”男人提高声音反驳道:“你可千万不要听那些外人乱嚼舌根子。”   “你瞒着别人,难道还想瞒着我吗?”女子又像方才一样冰冷的吐出了这么一句,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了寂静。但很快,谭知风听到那个男人再次开口道:“那个什么‘常玉山’,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我当然也曾经对他许诺,到时候他只要肯上台做个样子,就可以给他丰厚的报酬,可他还是不愿意!”   男子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我叫人查过,他是个读书人,说不定明年还要考举人呢,自然不愿意和这些事扯上什么干系!更何况,咱们赚钱的法子多得是,何必非得在这个人身上做什么文章?!”   “因为从他身上,能最快的榨到最多的钱!”那女子的声音变的尖锐,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得意道:“难道你就不曾想过换个法子?不在乎钱,未必不在乎别的……难道你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开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酒馆……不妨告诉你,他马上就到,他已经答应,要和我好好谈谈了。”   屋顶上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正在僵持中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而且,那男人一听这个就变得气急败坏起来。“夫人……”他的声调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愤怒:“你何时才能不再如此独断专行,四处插手……”   “我不插手,难道任由你胡来吗?”女人的声音格外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上去刺耳得很。   男子焦急的道:“都是你身边那几个婆娘,你若是不把她们留下指手画脚,我何至于处处被人掣肘……”   “你是被人掣肘,但不是被我的人吧?”女人反唇相讥:“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读书人……二十年前,你何尝不也是个读书人?你那时候落魄潦倒,若不是我爹收留了你,你如何能有今天的一切?还有你养在外头那个野种,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倒是希望我早早死了,就可以把我爹和我这一切都据为己有!只可惜,你没有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何况,你们做的那些事,那些灭九族的事,我可都牢牢的握在手里!”   男人的愤怒变成了惊恐,他那张眉目端正的脸上,平日的温文尔雅一扫而空。他大喝一声道:“够了”!紧接着,他又喊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还不是为了那个什么文惠?他哪有一点像个出家人,这些日子,你又给他送了多少东西……”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都睡着了?”男子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个年轻人困惑的声音:“爹……”   屋顶上又是轻轻一响,一个矫健的黑影低低掠过院墙,消失在了竹林中。方才开口的年轻人不明就里的叫醒了外头两个守卫,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阴沉冰冷的气息渐渐靠近了他,好像是一片阴云笼罩在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上。   他惊恐的转过身去,只见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眼珠发蓝的异族男人。那男人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看着自己,但年轻人却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你又是谁?”他声音发颤的问道。   “呵呵,我是谁?这一点,你最好不要知道……”男子话音刚落,屋里的女人又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嘶吼的威胁:“你早晚,早晚都要毁在这个西夏人手里。”   “您还是先担心担心您自己吧,夫人……”门口高大的男人推开拦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一步跨了进去。年轻人注意到这男人手上缠着一条黄蛇,那蛇黄褐色的皮肤黯淡丑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而离着沿着蛇头往下不远的蛇身上,还有一个恐怖的,并没有愈合的巨大疤痕,散发着难闻的即将腐烂的臭味……   ……   “来来来!这可是我特地托人从丰乐楼买来的名酒,叫做‘眉寿’,今日为明旌送行,咱们都喝一杯,不醉不归啊!”   此时,众人已经欢聚在了谭知风的酒馆里,小小的屋子显得十分拥挤。周彦敬令小厮打开一个锦袋,拿出了一个白玉瓶子,瓶盖一开,谭知风的小屋里马上溢满了香气。 第43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灼灼闻着那浓浓的酒香, 两眼放光,赶紧跑到后面拿酒杯去了。猗猗和裳裳早就把几个小桌子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长桌, 一边坐着太学和广文馆里来的陈青的同窗好友, 周彦敬, 吕扬, 李惟铭。李惟铭身后还站立着一名秀气窈窕的少女,正是双莲。   另一边, 则是展昭和开封府的一众护卫,王朝等人。还有两个包大人手下的文官。他们奉了包大人之命,来感谢徐\和谭知风对开封府破案的协助。   文官和几名学子相谈甚欢,而王朝等人也早就和谭知风还有猗猗他们熟了,一进来就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 一边说笑一边吃着灼灼端上来的各种干果和点心。   眼下周彦敬一拿出那壶好酒,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赵虎心急的吸着鼻子:“展爷, 这可比咱们常去的清风楼那酒强多了!谭掌柜,怎么酒盅还没备好呢?”   “来了!”灼灼端着大盘,上面摆着个大瓷壶,里面是烧的滚烫的水, 小酒盅都泡在里面:“急、急, 急什么,不知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大冬天的,酒盅要烫一烫,酒也得烫烫才能喝呢!”   赵虎一看见俏丽的灼灼就脸颊泛红, 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灼灼把酒端到后头烫上, 香气越发浓郁了。赵虎又忍不住了,他不敢招惹灼灼, 就跑到后厨探着头问在里头忙活的谭知风道:“谭掌柜,今个儿咱们吃什么?”   “涮羊肉。”谭知风指着一大堆切好的肉片笑道:“怎么样,够不够赵兄你吃?”   “出去等。”赵虎满脸兴奋,还要再问,一旁帮着谭知风片肉的徐\却开口道:“想早点吃的话,就不要跑到这儿来添乱。”   “好了好了,已经好啦!”谭知风数着人数,把数十个浅浅的小碟盛好不同的酱料摆在大木盘上:“灼灼去哪儿了?灼灼,把蘸酱端出去吧!”   “奇怪,陈青怎么没来呢?”又往外看了一眼之后,谭知风自言自语道:“还有徐\,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哟!香啊!”赵虎端起一碟蘸了一手指头芝麻酱就往嘴里伸,不一会儿竟然把一碟子蘸酱都吃了,引得外头众人哈哈大笑。   谭知风为了挽救他的蘸酱,只得自己端起那个大木盘往外走。刚到外头准备摆上碟子,忽然听见棉布门帘一响,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外头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谭掌柜你不会见怪吧。”   “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来了。”猗猗那冷冷清清略带调侃的声音在谭知风耳边响起,让谭知风愣了一愣。他抬眼望去,帘子掀开,进来的竟然是冬至那日出现的那位“高僧”,文惠。   近看之下,这文惠年纪轻轻,大约二十上下,凤眸薄唇,眼下一滴泪痣,眉间点着朱砂,一举一动格外潇洒出尘。他眼中带着笑意看着众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所有的人似乎对他都非常尊重,一个个赶紧起身回礼,都道:“见过文惠大师。”   展昭行礼之后再次拜道:“多谢大师为在下治伤。”双莲也深深施了个万福。谭知风记起,当他询问李维铭双莲所中的毒的时候,李维铭告诉他,这位文惠大师已经替双莲解毒了。文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谭知风却半点也瞧不出他的底细,心里不禁对他更多了几分敬畏。   文惠为什么会光临他这个小酒馆?谭知风有点紧张盯着那个飘逸的身影,只见文惠脚步轻盈的进了屋,说也奇怪,他进屋前,这屋里还有几分寒意,他一进来,好像点燃了一座碳炉,周遭瞬间变得暖和了许多。   “区区小事,何足展侍卫挂在心上?”文惠笑着一甩青色僧袍,坦然自若的找了个空位置坐了,倒是谭知风有些不安,上前问道:“文惠……大师,今日小店可没有准备素斋,不知道您……您想吃些什么呢?”   “不必单独费心准备。”文惠抬头看着谭知风,微微一笑,上扬的眼角闪烁着一丝光芒。谭知风总觉得这文惠双眸之中带着打量的意味,但又不像是恶意。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想要试探一下,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多事,只得应了一声,跑到后面继续准备去了。   谭知风收了收心思,开始往那三个大铜鼎中间加炭。这种铜鼎可不是他这样刚开业一个月,破破烂烂的脚店里能有的东西,还是他拜托了展昭,从号称开封城中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矾楼借来的。铜鼎虽好,到底不如后世涮羊肉用的,中间盛有炭火,可以更好加热汤的铜锅。   尽管如此,谭知风还是试图把这次涮羊肉做的让众人满意。他下了血本,让猗猗给他买来了集市上最新鲜的羊肉,而且一再嘱咐猗猗:“记住,只能要羊尾、羊后颈、臀尖、还有后腿靠里这几个部位,其他的一概不要。”   猗猗对此嗤之以鼻:“哼,穷讲究的人,一辈子也过不上富日子!”不过,虽说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的把谭知风要的肉都买了回来。这回来的人多,王朝马汉一个个身高体壮,几个读书人也都食量不小,猗猗去了两回,每次都足足扛了二十多斤肉回来。   看外面的人都等的有些着急了,谭知风先把一大盘子羊肉端了出去。这盘肉一片片非常薄,有着像大理石一样漂亮的红白相间的花纹。谭知风站在桌边介绍道:“这叫做‘羊上脑儿’,是羊后颈处的肉,上品中的上品,一只羊也出不了几两‘羊上脑儿’肉,应是入口即化的。大家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哎呀!吃个肉还有这么多讲究,谭掌柜你就算切成大块给我们上来,我们也照样给你全吃光!”张龙赵虎说笑着,已经开始往他们眼前那个铜鼎里头丢肉了。   谭知风一笑,继续往外头端肉,那两个文官方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此时问道:“这一盘呢?看上去肥的多了些呀?也有什么说法吗?”   “有。”谭知风答道:“这是羊臀尖上的肉,俗称‘大三叉’,这肉呢肥瘦各半,原本有些薄筋,都已经剔去了。肉质也很鲜嫩,却比那‘羊上脑儿’更有嚼头些。”   众人纷纷点头,周彦敬道:“确实!吃肉嘛,就是要有点嚼劲才好,吃到嘴里就化成油了,也难免太腻了。”   眼看谭知风又往后走,大家都纳闷的伸长了脖子:“怎么,难道还有一种?”   “说对了。”谭知风笑着点了点头。这时,灼灼端着两个大盘子,满面笑容走了过来。谭知风接在手中,长桌两边一边放下一盘:“这一种,是臀尖下面,羊后腿靠里相对的那两条肉,这肉切下来整整齐齐就像黄瓜条一样,但一只羊身上只能切下两条来。物以稀为贵嘛,这肉的难得之处乃是它除了嫩之外,还很脆滑爽口,有人说,涮羊肉吃的时候,这两条黄瓜条片出来的肉是最好吃的。”   裳裳和凌儿坐在展昭旁边饶有兴趣的听着,裳裳的口水不知不觉流下来了。谭知风赶紧过去替他擦了擦,然后告诉他和凌儿道:“先吃点肉,别吃太多,我给你们用羊尾汤煮了面,哦对了,还有冻豆腐,待会儿你们两个也可以尝尝。”   一切安排妥当,谭知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又往外头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平静的夜空在他眼中,显得幽暗而冰冷,分外的让人害怕,不可捉摸。   他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那一刹那,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响,就好像放爆竹时点燃引火芯后的嘶嘶声,他惊恐的往远处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天空中,冒起了一阵熟悉的浓烈的烟雾。   这一回,没有徐\拦在他的面前,谭知风瞪大眼睛认真瞧着,这声音在一般人听来不过是谁家放烟花的响声,在新年就要到来的时候并不稀罕。可谭知风在那逐渐弥散的浓烟中,却隐约辨别出了一个什么奇怪的字迹。   升腾的烟雾渐渐聚合,东北方向的天空莫名其妙亮了起来,烟雾明显不再是毫无规律的四处散去,而像是被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吹着,一丝丝,一缕缕在空中慢慢飘动。   “夏……夏!”谭知风愣住了。那上升的灰白色的烟雾在发亮的天空中清清楚楚的变成了一个“夏”字,两条蛇,不,是一条双头蛇盘卧在下面,虽然看不清楚,但整幅画面恐怖又诡异,谭知风觉得整条街上的凉气都钻进了自己体内,整个人都被冻僵了。   “知风哥哥,你怎么不进来呀?”裳裳在后面喊他。   谭知风定了定神,半天才把帘子放下,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围坐桌边高兴的说说笑笑的人们,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看来,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一次了,方才屋里的人应该没有察觉。他们是那么的兴致高昂,个个脸上带着笑容,谭知风想,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口让他们扫兴。   他再一次焦急的把目光投向门口,徐\去哪里了?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第44章 替他喝吧   为了不让人们发现他的异样, 谭知风起身走到了后厨,开始处理剩下的那一部分羊肉,那本来是他留给徐\和陈青的。   “哟, 子衿, 你可算来了!”谭知风刚拿起刀, 就听见外头响起了周彦敬他们的声音。看样子, 陈青终于到了。谭知风抬头往桌边,陈青冻得不轻, 脸色有点发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发觉谭知风在看他,他好像受惊了似的,半天才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干一杯吧!”灼灼把酒烫好了, 一盏盏放在围坐桌边的众人面前。   “谭掌柜,你别忙了, 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周彦敬和吕扬对他喊道。谭知风只得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灼灼分酒分了半桌,从文惠那里经过的时候她稍愣了愣,文惠却冲她眨眨眼,自己拿了一杯在手上。王朝惊讶的瞪大眼睛问道:“文惠大师, 您是出家人, 也能像咱们一样吃肉喝酒吗?”   文惠笑着道:“这可就是俗世间的误会了,《戒律广本》中说:僧人并不需要吃素,佛家禁止吃的,是‘荤’。何为‘荤’?说的可不是鸡鸭鱼肉, 我们管那些叫做“腥”, 而不叫‘荤’。佛经里头的荤,乃是熏的意思, 说的是那些气味不洁净的菜蔬。正所谓――‘荤乃蔬菜之臭者也’。   他大大咧咧的卷起宽大的僧袍的长袖,端着酒杯道:“所以,我肉也吃得,酒也喝得,只是谭掌柜你准备的这些鲜美蘸酱恐怕就和贫僧无缘了。”   谭知风大开眼界,忙道:“其实也不妨事,至少这芝麻酱是在下亲自炒出来的,完全没有放什么气味不洁之物,您尽管用就是。”   文惠一双凤眼转着:“哦?那就多谢了,来,谭掌柜,我先敬你一杯吧。”   “不不。”谭知风赶紧摆手:“我不能喝酒。”   就在这时,谭知风发觉身后传来一阵寒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是他的兄长,我替他喝吧。”   文惠满眼笑意,看看谭知风,又看看他身后的徐\,和徐\一起碰了个杯,把那眉寿酒一饮而尽了。   谭知风刚才吓了一跳,费了好大力气才在文惠面前忍住自己惊讶的情绪。他回头看了看徐\,徐\脸色毫无异样,带着微笑望着谭知风的眼睛。   “哦,我还给你们两个留了不少肉呢!”谭知风怕大家接着劝他喝酒,赶紧快步走进了后厨,身后响起了徐\的脚步,他也跟着谭知风一起走了进来。   “刚才吓到你了?”徐\见谭知风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走到他身边开口问道。   “那倒没有。”谭知风抬头看了看他。他满肚子心事,想问徐\刚才去了哪儿,想告诉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还有文惠,谭知风根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但徐\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或许,徐\知道他的来历……谭知风正想着,却听徐\自己开口道:“是我不好,回来晚了。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说着,徐\侧身洗了洗手,问道:“该做什么了?”谭知风见状,只得简单的向他解释了一下如何处理这些肉,怎样才能去掉那些影响肉质的筋和膜……徐\认真的听了一会儿,拿着刀开始替谭知风剔起了肉。   谭知风没事做了,在一旁默默看着。过了一会儿,他打定了主意,从风险系数最低的问题开始问起。趁着徐\停下来歇一歇的功夫,他便问道:“那位文惠大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有名?”   “他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高僧。”徐\回答,“虽然才来了京城一两年,但曾经替官家诊过病,官家对他礼遇有加,封他为天清寺的住持……从前我只听人提起过,如今一见,倒有几分熟悉之感……”   说到这里,徐\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提起刀,像模像样的继续剔肉。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做什么呀?肉已经够吃了,都等着你们过去坐呢!”谭知风还没鼓起勇气问第二个问题,灼灼已经冲了进来,拉住谭知风就往外拖。徐\把肉摆好,端了出去。然后和谭知风一起在桌边坐了下来。   谭知风坐下后才发觉,自己一边挨着徐\,另一边是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文惠。文惠时不时就用挑着眼角笑眯眯的瞟两眼谭知风,看得谭知风浑身不自在,只得尽量往徐\那边靠。   “眉寿酒啊!是个好名字!”几个书生一边品尝,一边议论。李惟铭这阵子经历了不少事情,如今又就要远行,心中颇多感慨,他已经不知谢了展昭多少次,出乎他的意料,展昭竟然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李惟铭的母亲准备的几样礼物。这一下子,李惟铭心里终于好受多了。   此时,李惟铭站起了身,用手中的箸轻轻敲打着玉瓶,唱道:“……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谁要听你唱,”吕扬忍不住又揶揄道,“双莲姑娘可是对面巷子里有名的乐娘,能不能一展歌喉,让我们这些人饱饱耳福呀?”   双莲害羞的低下头,道:“我的琴不在这里。”   周彦敬和吕扬都带了小厮,他们纷纷道:“这有什么,我们叫人去你家中取来就是了。”说着,一名小厮已经识相的走了出去,去替双莲取琴了。   众人接着涮肉喝酒,吃着吃着,双莲的琴已经取来。双莲站起身来,在账台边坐下,调了调琴弦,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放下酒杯,转过身认真听着。双莲虽然容貌只算中等,但她一开口,声音却十分明澈动人。她试了几句之后,没有接着唱下去,而是询问道:“不知诸位想听些什么呢?”   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官道:“自从柳七做官出了京,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婉转缠绵的曲子了,咱们这些整日受案牍俗事羁绊的人,也不知道如今唱的都是谁的词?。”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有人说晏相公,有人说欧阳永叔,双莲淡淡笑了笑,道:“那奴家就随意唱两首了,还请诸位不要见笑。”   谭知风也跟众人一起看向双莲,只见她轻拢琴弦,舒展歌喉,唱道:“玉壶清漏起微凉,金杯重叠满琼浆。会仙乡……新曲词丝管,新声更s霓裳。炉暖泛浓香。泛浓香、为寿百千长。”   她的歌声犹如一股清冽的泉水,在屋内氤氲升腾的暖气中格外令人心驰神怡。谭知风也忍不住叫了声好。一旁久经风月的吕扬笑道:“这是晏相公的‘望仙门’,哎呀,谭掌柜,往后你能不能多请请双莲姑娘到这里来唱曲子呀?肯定会让你这酒馆的生意更加兴隆的。”   谭知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双莲姑娘是有名的乐娘,我可请不起她。更何况,邀请她出来唱一回,还得看楼里的妈妈同意不同意呢。”   听见这话,双莲和李惟铭脸上都露出了忧愁的神色。谭知风估计,此番李惟铭前去延州,他和双莲就要分开了。一来他不可能出得起为双莲赎身的银子,二来延州天寒地远,李惟铭这样的书生都不一定能受得了,更别说是娇滴滴的双莲了。果然,双莲重调琴弦,又唱了两首惜别的曲子。席上众人不觉唏嘘起来。   谭知风忍不住小声问徐\道:“给双莲这样的乐娘赎身,要多少钱?”   徐\想了想,道:“少说也要三四百贯。”   “怎么,谭掌柜起了惜香怜玉的心思,想要替双莲姑娘赎身?”徐\话音刚落,文惠就端着酒盅凑了过来。谭知风赶忙解释道:“不,双莲她……她是那位李兄的意中人,只是此番李兄要前往延州,眼看他们两人要劳燕分飞,我有些替他们惋惜。”   “嗯……”文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贫僧也觉得你和双莲没有缘分……”说着,他忽然拉起了谭知风的手,仔细的看着。谭知风吓得一动不敢动,不知道文惠会不会瞧出什么端倪来。谁知文惠却探身看着徐\,道:“徐施主呀,你知不知道,你这小弟弟好像和我们佛家渊源不小呢呢。你想不想让他随贫僧一起修行,将来永登极乐?”   “不好意思,舍弟暂时不会考虑出家的。”不知道为什么,徐\马上就客气的回绝了。   “呵呵,考虑考虑吧,我已经有很久没有收过弟子了,上一次,还是两年前呢。”文惠道:“况且做我的弟子,不用管什么佛门清规,连色也不用戒……”   “咳……”谭知风刚喝了口水,听见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喘了一会儿才回答:“多谢大师好意,我、我以后考虑考虑……咳……”   就在这时,双莲纤纤十指下的琴声忽然发生了变化,几个音调流泻而出,方才还婉转柔美的曲子忽然变得深沉而带着几分苍凉。座中的文人们纷纷肃然端坐,有人道:“这就是范公常弹的‘履霜’吧!”   曲毕,双莲站起身来,清声唱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第45章 互相关照   众人不觉动容, 这正是镇守在边陲重地延州的范仲淹范希文公在边城所写的一首《渔家傲》,双莲唱完这一曲后,便对着大家深深施了一个万福, 站起身来, 回到李惟铭身边坐下了。   又是几杯酒下肚, 在座的人自然而言的议论起了边关的战事――年初宋军在三川口大败, 将近一年过去了,西夏军队骚扰不断, 边事吃紧,朝廷一直如何御敌而争吵不休。七八月间,朝廷名声名赫赫的夏竦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年轻有为的韩琦和秉直稳重的范仲淹为副使,分别镇守泾原路和~延路。   李惟铭叹息道:“唉!我久困京城之中, 只为自己这一点眼前的得失,险些就丧失了本性!我害了张贤弟, 还差点上了野利长荣的当……如今清醒过来,想想我堂堂大宋,竟然被西夏这样边夷蛮族侵扰,边境百姓生灵涂炭, 我一个读了十多年圣人书的读书人, 不竭力报国,那里还有脸为自己这些事情而烦恼呢!”   他话音一落,席上不少人都面露愧色。周彦敬赶紧举杯劝解道:“幸好朝廷中有韩公、范公,还有文大人, 庞大人, 包大人这样的忠良贤能之士为官家分忧,先前西夏不过是出其不意打了个胜仗, 如今咱们大宋边陲各地都布置了重兵,还有不少良将坐镇。我就不信李元昊那厮有胆量再来侵犯咱们!”   开封府随展昭前来的一名文官也点头道:“没错,这回,听说不少禁军中的将领也都前往边关助战了,我所知道的,就有原先殿前司的王、任福、武英这几位,他们可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啊!”   另一人也道:“是呀!尤其那是王,我可是认识他的,他从小就精于骑射,又通晓阴阳术数,使得一手好铁鞭,人称‘王铁鞭’。如今他们都已经被调往泾源、环庆做了督监。有他们驻守边境,官家想来应该能放心了吧。”   “对对!”吕扬连声附和:“我听人说啊,韩副使前几日就进了京,想劝说官家早日同意出战呢!这一回,咱们肯定能一雪前耻,把西夏人都打回老家去!”   “出战?!”谭知风有点惊讶:“我们要主动出战,和西夏人打仗?!”   “是啊!”吕扬点点头,继续道:“说起这位韩琦韩副使,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十九岁就考中进士,而且还是榜眼!几年前他官拜右右司谏,见当时灾变四起,流民无所安置,四位宰执大臣却丝毫无所作为,一封奏疏将他们四人全参倒了。当时这事儿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师啊!”   众人纷纷点头,吕扬又道:“还有,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前些日子,他还在白豹城打了个大胜仗呢!这白豹城可是李元昊的军事重镇,被韩副使声东击西,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西夏人大受打击,龟缩回大漠,好久都没有动静了!”   “听说了听说了!”赵虎兴奋的拍着桌子,“那场仗打的可真是扬眉吐气!哎呀,依我看,这时候就该乘胜追击!一口气把西夏人彻底打回老家去!把西北的土地都收回来!”   “没错!没错!”长桌两旁无论是文人还是武人都高举酒杯,七嘴八舌的道:“早该如此了,让李元昊那厮瞧瞧我们的厉害!”   也有人道:“唉,范希文公文章写的虽好,大概是年纪大了,还是不如韩公年轻有为,听说他在延州只知道修城,光修城怎么能把西夏人吓跑呢?”   一番议论之后,众人脸上凝重的表情渐渐散去,席上又重新恢复了热闹的气氛。谭知风听了李惟铭的话,心里也有点后悔,自己对宋朝这一段往事一点都不熟悉,他只知道宋朝重文轻武,打了不少败仗,但和西夏之间的争端最后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接下来又会发生些什么?   虽然眼下大多数人都是一副“西夏人不足畏”的模样,但想到年初的大败,还有徐\和展昭谈论时说过的朝堂上百官举棋不定的局面,谭知风却总觉得事情或许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更何况,现在博也出现了,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野利长荣,西夏的天大王。冬至那天抓获的十来名西夏奸细里并没有他,这就意味着他仍然潜伏在开封城里,而刚才的烟雾……谭知风心里忍不住一阵发冷,他知道,博一定在策划着什么,而且,他绝对不会放过徐\……   虽然仅仅在开封生活了两个多月,但谭知风喜欢这个平和而富足的地方,他也喜欢眼前这些人,他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平和而富足的生活下去,不要受到像博那样疯狂的人的打扰,他更不希望看到,繁华美景变得满目疮痍,勤恳朴实的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受到性命的威胁。   毕竟那样的惨状,他以前见得太多了。   徐\似乎发现了谭知风的不安,他的手搭了过来,在谭知风肩头轻轻的,安慰似的拍了拍。谭知风举起自己那盛着水的酒盅,和徐\手里的眉寿一碰,看着徐\脸上微微的笑意,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在心里默默念道:“徐\、应龙,不管你是谁,明年,咱们继续互相关照……”   徐\却似乎瞧出了谭知风的心思,他把盏中美酒一饮而尽,对谭知风道:“阿弟,多谢你了。”又道:“往后,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谭知风放下杯盏,虽然没有喝酒,但他的脸却莫名其妙有点发热。一不留神,文惠又凑了上来,抬手摸了摸谭知风的脸。谭知风被他吓了一大跳,但他还没来得推开文惠,对方却已经贴的紧紧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谭掌柜,你和你的兄长可长得一点也不像呀?你们真的是亲兄弟?”   谭知风心中一震,他相信,自己的惊愕在这一瞬间肯定暴露无遗。在文惠面前,他简直什么也隐藏不住,难道,他真的是一位得道高人吗?   况且,文惠到底为什么对他和徐\这么感兴趣?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把手伸向了旁边的一个杯子,谁知这一下子却慌手乱脚的把那杯子碰到了地上。   趁着捡杯子的功夫,谭知风尽量平静着内心的慌乱。可等他捡起杯子来的时候,文惠却又指着对面的陈青对他道:“那个书生,从刚才就一直在盯着你看呢。不如这样,我亲你一下,你看是你哥哥先对我发难,还是那年轻人先坐不住……”   谭知风哐当一声把刚捡起来的杯子又扔了。文惠却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谭知风发觉文惠根本就是在逗弄自己,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放松,他反而更觉得如坐针毡。他干脆捡起摔成两半的杯子,红着脸往后厨走去。   从后厨看着坐在前面的人大快朵颐的吃喝,谭知风心情平静多了。文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一脸庄重的和身旁的周彦敬谈论起了佛法。徐\在给凌儿喂饭,裳裳、灼灼埋头苦吃,猗猗和另一边的展昭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杯杯喝着酒。王朝马汉一边划拳,一边涮肉,双莲和李惟铭挨在一起私语着……咦?陈青哪儿去了?   “知风。”谭知风正在纳闷,忽然身边响起了陈青的声音。原来陈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到了后厨:“我……”   谭知风看着陈青,自从那天冬至他向谭知风吐露了心事,又被谭知风拒绝了之后,他虽然仍然来谭知风的酒馆,却总是和周彦敬一起,很少单独来找谭知风了。谭知风本来以为他已经想开,可看着眼前眉头紧锁、半醉半醒的陈青,他发觉自己又低估了这位年轻人的执着劲儿。   陈青喝了不少酒,但谭知风觉得他还算清醒。他时不时紧张的看看外头的徐\,发现徐\的注意力都在凌儿身上,便下定决心似的,对着谭知风开口道:“知、知风,那天的事,希望你不要见怪。我、我这几日一直在想,那天我提的是不是太突然了,但、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没有见怪,但我也说过了……”谭知风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子衿,我的确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呢?”陈青着急的问:“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知风,我知道一开始这或许、或许有些别扭,但是,你要相信,两个男子也是可以相伴终生的,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应该分男子还是女子。我喜欢你,就像明旌和双莲之间的感情一样……我需要一个人,我需要你……”   谭知风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我相信,我也知道这种感情不分男女,但问题是我不喜欢你。子衿,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喜欢我,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应该早日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缘分,而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陈青的表情忽然变得既沮丧,又激动:“难道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不对,你说过没有的……那么,难道你已经喜欢上了哪个男子?是谁?是展侍卫?!” 第46章 还会再打仗吗   “不不不!”谭知风可不想把展昭也牵扯进来, 他赶紧摆手:“绝对没有这么回事!”   “陈子衿!你又想干什么?!”陈青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身后就传来了徐\充满怒气的声音。他只好悻悻的一甩衣袖,回到桌边, 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看上去更加怏怏不乐了。   徐\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谭知风, 谭知风则摇头示意没事。他们两人一同回到席上, 谭知风一瞧,大部分盛肉的盘子都已经空了, 后来端上来的冻豆腐和菘菜也已经被大家一扫而光。“下个面吧!这汤头正好!”有人建议。谭知风忙道:“早准备好了。灼灼,麻烦你去后面端过来吧。”   灼灼应了一声,跑到后头端来面,放进几个铜鼎里煮。每人都盛了满满一碗,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最后几杯酒下肚, 大家都有些醉了,李惟铭和双莲抱头痛哭, 张龙、赵虎也口齿不清的说着胡话。   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的展昭抱歉的对谭知风笑笑,让还算清醒的王朝、马汉搀起他们,自己则走过来对谭知风说道:“知风,年关将至, 开封的盗匪往往在这个时候比较猖獗, 你这里要小心些。”   这平常的攀谈被带着七八分醉意的陈青看了在眼中,他觉得,展昭一举一动都别有用心,谭知风对展昭却比对他亲切的多。他也想过来再和谭知风多说几句话, 但在徐\严厉的注视下, 他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把瓶中的酒一次次往眼前的酒杯里倒。   周彦敬、吕扬, 还有李惟铭和双莲都起身告辞了,只剩下文惠仍然晃着酒杯:“哎呀,‘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呀!小掌柜,要不要贫僧留下给你讲讲佛经?”   “大师……”谭知风哭笑不得,“您还是回您的天清寺去吧,我这里地方小的很,实在不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怕什么,咱们挤一挤。”文惠端着酒靠了过来,对谭知风眨了眨眼睛。   灼灼对俊俏的文惠很有好感,拍手道:“大师,佛经嘛我就不听了,您云游四方,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讲给我们听听呗。”   “改天,改天。”谭知风拍打着灼灼拉住文惠僧袍的手:“大师,改天我们一定到寺里请教您。今天已经晚了,咱们都各自休息吧。”   他故意把“各自”两个字咬的很重。话音未落,却见徐\牵着凌儿走了过来。谭知风这才意识到,徐\一直对文惠如此客气的原因。他忽然想起展昭曾经说过,有机会可以让一位高僧看看凌儿的眼睛有没有治好的机会。   徐\还没有开口,文惠就起身敛容走了过来,他抬起一只如女子般纤细的手放在凌儿的额头,慢慢向下移动。   “小施主,你看到了什么?”文惠缓声问道:“告诉我。”   裳裳在一旁不安的握着凌儿的手。凌儿睁大了圆圆的眼睛,轻声道:“我……我看到、一些骑马的人……”说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很多白鸽子飞起来了……”   “好了。”文惠把手挪开,转向徐\:“别担心,孩子的眼睛没有大碍。只是因为超乎寻常的神力压在了他的一魄上,令他暂时目不能视物而已。”   徐\谢过之后,又问道:“那,到底是何物所致?能不能治好呢?”   文惠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第一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孩子本来就有些天赋秉异,被镇住的是他的伏矢魄,因祸得福,他不能看见凡尘中的东西,却多少能窥见些未来的事。至于这能力是否运用,如何运用,那就要看你和他自己的意思了。”   谭知风在一旁小心的听着,果然如他所料,凌儿原本和徐\血脉相连,但如今龙魂占据了徐\的身体,和凌儿体内的气血相互感应,加之凌儿年纪尚小,却天天和徐\待在一起,难免受到神力强大的龙魂的影响,七魄中的一魄被暂时压制住了。   谭知风松了口气,想来,只要是徐\能离开他,或者是……或者是有一天龙魂离开了徐\……到那时候,凌儿的眼睛自然就能恢复了。   可是,这个文惠知道这么多,他到底对自己和徐\的来历猜到了多少?谭知风不安的又看了文惠几眼。文惠却仍然在轻轻的抚摸着凌儿的额头,然后站直了身体,颇为失望的长叹一声:“唉,我本想留下和谭掌柜你秉烛夜谈,可惜你不欢迎我,我只能改天再来拜访啦!”   “呵呵,欢迎,随时欢迎您来呀!”灼灼高兴的挥着手,徐\甚至猗猗都恭敬的行礼向他道别,谭知风也赶紧行了个礼,却逗的文惠掩唇一笑:“好啦,多多保重吧,小掌柜。”   此时,外头正好传来夜晚的钟鸣。文惠整理衣袍,撩开门帘,站在门口处抬头一望,长长舒了口气。又转身对着徐\和谭知风叹道:“‘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我走了,后会有期。”   众人再起行礼,文惠脚步越来越快,那深青色的袍子随着寒风飘荡,一转眼就在狭长的巷子里消失了。灼灼不禁感叹:“这位大师,可真是……呃……怎么说的来着,卓尔不群啊!”   猗猗一反常态没有嘲笑灼灼,而是转过身,开始打扫众人吃喝后的战场。徐\见谭知风也要过去帮忙收拾碗碟,便对他道:“放着吧。现在凌儿困了,我先把他送回去,待他睡下,我来做。”   说罢,他拍了拍伏在他肩头,撅着嘴有点昏昏欲睡的凌儿,打开后面的门,到隔壁去了。   谭知风赶紧趁机拍了拍手:“别干了,开会,先开会。”   “又开会,开什么会呀!”灼灼无精打采的拉过一张凳子往上一坐,“你又犯什么病了?”   “我没有犯病,我是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这个文惠大师……”谭知风斟酌着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得道高僧啊,还能是什么来历?”灼灼一听文惠,到有了几分精神,“哎呀,真是年轻俊秀,仙风道骨啊!谭知风,我看他对你也挺有那么点意思的,要不然你就舍身取义一下答应了他,作为报答,让他点化点化我们?”   “哼,他不把你打出原形来就不错了!你想让他点化你什么?”猗猗低声怒喝道,随即,他却顿了顿,对谭知风说:“他虽然奇怪,但我觉得……”猗猗顿了顿,道:“……他身上没有像博那样的煞气,应该不是一心作恶的人。至于他到底是人是妖还是仙,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裳裳则在一旁附和:“是啊,他不那么坏,他很好的,还、还给了我一个这种叫什么水晶饼,说是皇宫里头来的!”   “呀!皇宫里来的,给我尝一点……”灼灼好奇的凑了过去。   “不行我也只有这一块啊……”   谭知风一看这会开的一点都没结果,裳裳和灼灼在屋子里你追我逐,他只能叹着气走了出去,来到隔壁小院门口处,想回到自己屋里稍微清静一会儿。   今天晚上的热闹好像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一时也觉得有点疲惫了。   “过来陪哥哥坐一会儿。”他正站在阶前发愣,大门忽然开了,徐\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条热乎乎的毯子,往谭知风身上一披。   肩头一暖,谭知风心里也舒服了些。他跟着徐\走过去,在屋门口一起坐了下来。   四周恢复了安静,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谭知风心里更加不安了。或许这是他的习惯,又或许是因为那天听到的谈话,因为博的阴魂不散,甚至还有展昭告别时对他的嘱咐,众人对西北战事的谈论,一波未平,难道又要掀起什么新的波澜了吗?   谭知风抬头看着徐\在月光下的侧脸,淡淡的云影落在徐\脸上,谭知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和自己相挨的他的身体传来的暖意。   徐\似乎感受到了谭知风的注视,也侧过头来,对谭知风笑了笑。把放在谭知风肩头的手搂紧了些。他的五官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深邃而英俊,平日里笼罩在他脸上的那层冷意好像也融化在了柔和的月光中。   “想说什么?说吧。”徐\好像看出了谭知风眼中的犹豫,淡淡的道。   谭知风脑海中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但这时,他只是想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的问:“你说……西北还会再接着打仗吗?”   徐\仰头望着夜空,片刻答道:“会的。”   说罢,他转身注视着谭知风,问他:“你怕吗?”   谭知风点头,又摇摇头:“我……我并不是有多害怕……”   谭知风也侧了侧身,对着徐\,道:“……就算,就算战火一时烧不到开封,但一打仗就要死人,这些人,就算咱们不认识,他们也都有朋友,爱人,父母,兄弟……唉,人死了,他们留下来的家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父母失去儿子,女子失去丈夫,孩子们失去父亲……如果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这么永远都埋葬在寒冷的北方,不会再回来了……想想……很让人难过。” 第47章 命案   年初那场大战中发生的事, 已经渐渐在京城传开,刘平将军带领区区三千人和李元昊的十万大军在三川口激战三天,最后全军覆没, 将士们壮烈殉国的那惨烈的场面也被不少边关的客人带回了京城, 传的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尤其是家中有人在京城戍边的, 更是夜夜都难以安寝。   徐\听了谭知风的话,又想起那些传言, 也不仅有些动容。他点了点头,道:“‘古来征战几人回?’谁也不想打仗。可是,历朝历代,太平岁月能有十年,二十年, 就已经很难得了。剩下的日子,大部分都不怎么好过。”   谭知风琢磨着徐\的话, 固然先前和应龙一起经历过一个个朝代,但他总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置身事外的过客,如今徐\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想道――前朝享国近三百年, 万国来朝, 最兴盛的时候,不要说燕云十六州,就连漠北,西域诸国都是大唐的疆土。可开国后的贞观之治也不过二十年的光景, 只传了一代便被武周所篡, 后来虽有开元盛世,转眼安禄山却又攻破了东都, 历史上有名的繁华之地被掠劫一空,那就是所谓的“安史之乱”。史载,当时人人争相南渡,犹如永嘉之乱时一般,“人烟断绝,千里萧条”,而那时,唐朝也不过立国一百多年而已啊。   如今,从太。祖陈桥兵变算起,到如今也已经有八十载了。大宋的繁荣,开封城的繁荣,还能在维持多久呢?   ……他和徐\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再过几天?   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谭知风肩头轻拍着,就如同他哄睡凌儿时一般温柔。谭知风的眉眼看上去有些模糊,越来越像他梦中的模样。徐\忍不住俯身靠了过去,他越靠越近,甚至,他的记忆中涌起了一种熟悉的触感,或许,或许如果他的双唇碰一碰眼前这苍白的脸颊,他就能回忆起那种感觉,让那些他一直无法拼凑到一起,破碎的图案恢复它本来的模样。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那个古怪的,嘶哑低沉的声音:“……离开他,和我一起回到东山去……”   徐\心头一乱,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谭掌柜,打扰了!”   这是王朝的声音,谭知风赶紧起来过去开了门,帘子一掀起来,门口站的却是展昭,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开封府的士兵。   展昭面色有些不太寻常,他越过谭知风的肩膀往院子里看去,目光落在坐在那里的徐\身上。他身后,王朝和马汉似乎满脸焦急,但展昭却回头对他们耳语了几句,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出了什么事?”谭知风不安的问,“展大哥,这么晚了……”   大概是听到了巷子里的响动,猗猗和灼灼也跑了过来,谭知风听见了灼灼惊慌的喊声:“怎么……这么多官兵?!”紧接着,是王朝开口向他们解释的声音。   灼灼没听几句就推开院门一步跨进了院子:“知风……展侍卫,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的……”展昭酝酿了一下,目光在院里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天清寺发生了命案,一位在寺中清修的妇人,姓桑,名似君,她就在今晚被人用刀刺死了。”   “什么?!”猗猗和灼灼都愣住了,谭知风也一脸惊愕,他没想到,就在刚才大家其乐融融,推杯换盏的时候,在一个如此庄严的寺庙里,竟然有人被这么残忍的杀害了。   等等,天清寺……谭知风往东北方向看去,他曾经听人提到过,天清寺就在这附近,离麦秸巷不远,莫非……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猗猗冷冷的开口道:“难道一户户的都要搜查才行吗?”   “并非如此,”展昭缓声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着猗猗,而是一直落在徐\身上:“徐\,恐怕,要请你到开封府走一趟了。”   “怎么……为什么?”谭知风这回彻底呆住了,他看看展昭,又看看徐\,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问谁,该问些什么。   这时,展昭目光闪了闪,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谭知风十分熟悉的,皮质的狰狞的面罩,他对谭知风道:“谭贤弟,寺里的僧人看见带着这个面罩的人刺死了桑似君,然后逃跑了。他们所描述的那人……很像令兄。”   谭知风顿时抬头望着徐\。徐\面色如常,也没有开口辩解什么。他回视着展昭看向他的目光,神色中没有丝毫慌乱。   “我没有杀人。”他微微一侧身,虽然他没有看谭知风,但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在对着谭知风说话:“别怕,我会回来的。”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下巴一扬,对展昭道:“我跟你走。”   展昭反倒迟疑了一下。最终,他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又露出了平日里沉稳而清明的光芒,他点点头,和徐\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谭知风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痛恨自己刚才竟然没有问问徐\到底去了哪儿,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问的话,徐\就会告诉他吗?   “等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光顾着发愣,连话都没有和徐\说上一句。他追着展昭和徐\跑了出去,那一队人还在院外的小巷里,展昭对徐\道:“徐\,委屈你一下吧。”   说着,他的手下拿出一根粗糙的麻绳,把徐\的双手拉在身前,熟练的绑了起来。谭知风快步跑到徐\身边,看着他道:“我、我相信你,但到底出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徐\双眸幽黑,但却显得温和而坦然。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谭知风的眼睛,凑过了过来,他的额头轻轻地抵在谭知风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用只有谭知风能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下一个。要知道下一个是谁。”   说完这句,他直起身子,唇角挑了挑,像出一趟平常的远门之前那样,对谭知风淡淡的道:“钱都在猗猗那,别累着自己,酒馆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上几天。”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照顾好凌儿。”   “准备回开封府。”展昭对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官兵们挥了挥手,然后,他拍了拍谭知风的肩膀,道:“谭贤弟,对不住了。”   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满是安慰,谭知风心里好受了些,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展昭也走了,谭知风一个人留在门口,他脑子里乱的很。看着那些官兵脚步整齐的转过身,发出了一阵铠甲摩擦的声音,往巷口走去。谁知就在这时,这旁边院子的门忽然“砰”一声开了,陈青仓皇无措的穿着睡袍站在院口,像发疯一样惊叫起来:“官兵!……血!死了人啦!”   走在最后的展昭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只见陈青嘴唇哆嗦着,脸色发青,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展昭最终收回目光,对谭知风挥了挥手,一行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暮色中。   ……   “我听见他说啦,想开业就开,不想开就歇着,知风,咱们难道就不能歇几天吗?”徐\被带走之后,酒馆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天越来越冷,灼灼和猗猗瞌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谭知风自己也无精打采的。一大早起来,灼灼抓着谭知风的胳膊晃荡着,不停地对他抱怨:“我实在是受不了啦!”   “不能。”谭知风面无表情的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然后握住灼灼的手认真的说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这儿交给你了,我去后面收拾收拾。”   “知风哥哥,那个……你哥哥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这几天都没见着他?”裳裳从隔壁走过来,揉着眼睛问道。   “哦,他有事出去几天,你去陪着凌儿吧,如果凌儿问,你就这么告诉他。”谭知风走到后面,喘了口气。一回头,才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   “天啊,猗猗,你想吓死我吗?”谭知风往墙上一倚:“为什么不声不响呆在这儿?”   “说吧,谭知风,你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猗猗直盯着他,“我可不像灼灼那么傻。以为你会真的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等徐\回来。”   “我也没打算瞒着你。”谭知风小声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灼灼和裳裳一起把头探了进来,见谭知风看着他们,灼灼赶紧道:“外头都收拾好了……当然,是你收拾的……”   裳裳则道:“凌儿还睡着呢,昨天他睡得晚,我把我的花盆放在一边陪着他了。”   谭知风无语的望着挤进来的三个人,他清清嗓子,把那两次看见天空中灰白色烟雾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什么?!”灼灼一双杏眼睁得老大:“简直像黑手党,杀人还留记号!” 第48章 谣言四起   “是谁干的?”猗猗片刻惊讶之后, 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当然,应该是……是他。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吓人、吓……吓唬人……”裳裳听完了谭知风对天上那个“夏”字的描述,还有那条浮动的灰白色的蛇影之后, 着实打了个哆嗦:“我、我有点害怕。”   “我在想徐\的话, ”谭知风开口了:“下一个。下一个是谁?这次可和上一次不一样,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都是安排好的……”   “那,”灼灼着急的道:“咱们怎么知道?或许他没什么目的, 逮着一个算一个?”   “这也有可能,所以为了弄明白,我想呃……”谭知风顿了顿,“我想知道之前那次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   “交给我吧。”猗猗直起身子:“待会儿我出去打听打听。你说你第一次看见灰白的烟雾是在哪个方向。”   “西边。”谭知风想了想,大概指了指。猗猗若有所思的说:“那儿离内城近, 居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说罢, 他瞪了谭知风一眼:“你在家里好好呆着,不要仗着有个什么破吊坠就自己跑出去乱逛,要是你出了事,我们绝不会管你的!”   谭知风马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其实, 在过去的几天中, 他确实屡次动过自己出去打探消息的心思,但白天猗猗和灼灼盯着他,裳裳和凌儿缠着他,店里还有一大堆事要照料, 他根本就走不开。   一开始, 他本来还指望哪天展昭来跟他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展昭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而且, 想起展昭和徐\临走时的模样,他总觉得他们的脸上都有担心,也有不安,却并不是对徐\,而是……对他。谭知风知道徐\并不怎么喜欢展昭,可上次冬至打败博之后,他们两人之间至少也应该产生了一点并肩作战,惺惺相惜的情谊,然而那天,徐\被带走,他似乎非常镇定,展昭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像他们都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似的。   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谭知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等徐\回来,如果他回来,谭知风想,自己一定要跟他好好说清楚。他谭知风不是一个脑子很好使的人,往后不论有什么事,徐\都要明明白白告诉他才行。   可是,谭知风又忽然想到,他对徐\,难道就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事都没有隐瞒吗?   这一番心灵的拷问让谭知风的情绪更低落了,好在这时,早起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走进了酒馆。于是谭知风便不再胡思乱想,认真的准备起早膳来。   徐\不在,谭知风觉得整个厨房空荡荡的,对外面的动静也格外敏感。他往外面看了一眼,发现陈青来了。自从那晚之后,他一直没见过陈青,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里。可他那晚怪异的举动一直在谭知风心里盘旋着,见陈青和周彦敬在靠近后面的地方坐下,谭知风忍不住动用了一点灵力,仔细的听着他们的谈话。   灼灼给两人端上热茶,周彦敬端起来喝了一口,便开始劝陈青道:“子衿,你何必和令尊过不去呢?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过年都不回家看望看望他,他心里头能好受吗?”   陈青低着头一言不发,半晌才断断续续的道:“周兄,你不要管了,他……不过是因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想让我在他跟前服软!这么多年……算了,我要是真有一日金榜题名,我也不会认他!”   周彦敬似乎已经和陈青讨论过很多次这个话题,见没法说服他,也就不再和他争辩,而是话音一转,又道:“对了,今年八月就要发解试了,你准备的如何?到时候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入场试试运气?”   “唉!”陈青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周兄你也知道,经义我还能应付,诗、赋嘛,也过得去,每次都栽在策、论上,广文馆那几个老学究,批文总是那几句话,我早看烦了。”   一说到学业上的事,陈青总是愁眉苦脸的:“上次广文馆试,连吕兄都排在我前头,你说这样下去,我这书读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我想,要不今年我就别自取其辱了,不如先像你一样,考太学试试?”   周彦敬拍拍他肩膀,宽慰他道:“急什么,你才十六岁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里知道做文章,还在乡下混日子呢……”   说罢,他又摇头道:“说起这太学,其实,太学日子也不好过,太学每月一考,外舍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升入内舍。内舍升上舍就更不用说了,我看我呀,再熬上几年,也没什么希望。”   “呵呵,什么外舍内舍,上舍下舍的,听得我头都大了。”灼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悠了回来:“你们读书人真是闲的没事儿干,科举考试还考不够,还要跑到太学里受这罪,到底有什么意思?”   “哼,无知限制了你的想象力。”正准备出门的猗猗鄙夷的道:“等考上上舍,好处自然就来了。上舍分三等:下等上舍,可以免除解试,直接参加省试;中等上舍,连省试都免了,可以直接参加殿试;上等上舍,就可以直接授官了!”   他对听的一脸云里雾里的灼灼一翻眼珠,道:“你啊,你没事不干活,也不读书,吹拉弹唱一样不会,整天晒着太阳坐着白日梦,或许,天上会砸下一碗热汤饼,烫死你,呵呵……”   “啊……”眼看猗猗在陈青和周彦敬面前这么揭自己的短,灼灼顿时火冒三丈,直接跳起来跑到后面抢了谭知风手里的擀面杖就去追猗猗,猗猗一边躲,一边叫着谭知风的名字。被抢走了擀面杖的谭知风一脸发蒙,拍着手上的面粉出来慌手乱脚的制止他们。   陈青和周彦敬早已司空见惯,各自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付了账。陈青仿佛压根不记得那天的事了,他带着几分留恋看着谭知风,好像还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早上广文馆里先生那严厉的目光和手中的戒尺,犹豫片刻之后,他一脸不情愿的披上棉袍,跟周彦敬一起往外走去。   猗猗见店里没有什么事,便按他和谭知风商量好的,把账台稍稍收拾了一番就出了门。后面陆续涌来的客人都是附近的读书人,也有几个府衙里的小吏,谭知风从他们口中也听到了最近的一些风言风语。以前,他对这些人聊天的内容并不太关心,灼灼对他转述的时候他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如今想到徐\在开封府关着,他恨不能把每个人的话都听的清清楚楚。   “是刚回京的王安抚使家……”开口的是开封府那天和展昭他们一起来的那个文官,他声音很低,但谭知风还是听到了下面的话:“幸好安抚使大人当晚秉烛夜读,没有睡在卧房里,而是歇在一旁的暖阁……但是死了个小厮……是哪天来着……”   他琢磨了半晌,谭知风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贴在墙上了,终于听见那人把酒杯一放,道:“有一阵子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直到后来又闹了一回……”   “展侍卫他们最近可忙坏了,抓了一个人,但也只是关着……”另一人道。谭知风知道他们说的是徐\,因此听的更认真了,只听他接着道:“你说后来那次,是……是……”   “是杜相公!”另一人道:“那可真惨,他家的门子被割了脖子,就那么血淋淋的扔在门口,到现在案子也没破呀!”   谭知风紧张的吸了口气,这时,另一边又响起了两个读书人的谈话声:“……官府拼了命压着,但好多人都看见了,天清寺附近可住着不少人呢……”   “那是明明白白的一个西夏的‘夏’字啊!”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书生拼命压低了声音:“可是……可咱们这话绝不能叫别人听见,说不定就抓到牢里去了。前几天隔壁杀猪巷有个妈妈就因为嚼舌头‘散布流言’,被开封府带走了,这……这还没回来呢!”   果然纸里包不住火,谭知风想,才过了几天,知道的人已经这么多了。   紧随着流言而来的往往就是恐惧,谭知风想起了裳裳那害怕的眼神,没错,不管博的初衷是不是杀死王大人和杜相公,但飞溅的鲜血,天上那由灰白色烟雾汇聚成的“夏”字,如同一个巨大的恶鬼,空空的眼眶,咧着血盆大口,凶狠的,充满仇恨的俯视着富足平安的大宋都城。   表面上人们都若无其事的吃着自己面前热腾腾的早膳,然后从鼓鼓的钱袋中掏出铜板付了账,说笑着离开了,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无忧无虑而对新的一年充满希望和期待了。   他们眼中蒙着的那层阴影来自于这些传言,也来自于由此引起的,对未来那未知是战是和的日子的担忧。 第49章 夜探天清寺   猗猗下午就回来了, 但一直等到晚上关了门,他才告诉谭知风他们他的收获。果然如那两个吏员所言,第一个受到袭击的是一位叫做王尧臣的官员。这位王大人很有才华, 是天圣五年丁卯科的状元郎, 宋夏开战之前, 他官任知制诰, 是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之一,深得官家赏识。   今年年初大宋和西夏开了战, 他被任命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前往西北掌管军政,安抚民心。近来西北战事稍缓,官家便将他召回了京城,让他将边关所见写成奏疏呈上, 为下一步御敌做好准备。   “依我看,这位王大人对边关的战事, 很有自己的见解。”猗猗坐在桌边,对着对面的谭知风、灼灼,还有裳裳缓缓道来:“我听那些书生们说,他出任安抚使之前, 向官家请求, 免除关中租赋两年,以安定民心,让百姓和军士们同心抵御西夏入侵。”   见这几人听的稀里糊涂的,他略一停顿, 接着道:“如今他从陕西归来, 更是屡屡上疏分析大宋和西夏各自的优势和劣势,还推荐了不少有能力的将士。估计西夏人应该很恨他吧。”   “好了。”灼灼不耐烦的问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我所知,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有人闯入他家中行刺,但碰巧王大人当晚正在连夜写一封奏疏,所以不在卧房中。他的贴身小厮去卧房给他取一些被褥,结果碰上了歹徒,这小厮曾随他去西北戍边,也会些功夫,但那歹徒显然更胜一筹,两人一交手,小厮就被刺死了。不过,这也惊动了他家中的家丁,众人一拥而上,那歹徒并没有恋战,就这么跑了,当然,临走之前,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放了那该死的烟雾。”   “你说的准不准呀?”灼灼半信半疑的看着猗猗,“怎么听都像是你从话本里头看的。”   “爱信不信。”猗猗白了她一眼,道:“我是听他家的厨娘说的,那厨娘亲眼看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从家里头跑了出去……”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前几天正好在买东西的时候碰上了这个讨厌的厨娘,谁知道那女人拼命缠着他,还总想让他带她去桑家瓦子看戏……   “谭知风!”猗猗忽然气呼呼的在桌子上使劲一拍,把正在凝神思考的谭知风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猗猗为什么眼里燃烧着怒火。他隐约想到这个情报得来的可能不太顺当,但他丝毫想不到事情的真相。   看着谭知风那茫然的双眼,猗猗好像更生气了。他蹭的站了起来,指着谭知风道:“我再也不会替你去做这些蠢事了!”   虽然灼灼对猗猗的叙述不太相信,但谭知风却觉得他说的很合乎情理,和今天早上从酒馆里偷听来的那一段谈话也完全吻合。   而至于第二桩案子,他开始考虑,既然猗猗不肯出马,他或许可以用一把灼灼最近一直在念叨的白玉角梳来说服她往城东走一趟。   不过,第二天,猗猗还是沉着脸出了门,然后带回了谭知风想要的消息――第二个遭到刺杀的是时任枢密副使的杜衍,枢密副使一职统管军务要事。加上杜衍前几年曾出知永兴军,后来又代任开封府知府,很受开封人爱戴,士人们都称他为杜相公。   近来,他对宋夏之间的战事十分关注,据说一直在研究边将呈上来的攻守之策。他虽已年过六旬,身居高位,却仍然勤勉而节俭,家里头根本没有几个奴仆。或许也正因如此,闯入的人还弄清那一间是这位老大人居住的卧室,就惊动了守夜的门子。那老仆人快步赶来查看,却惨遭了这歹徒的毒手。   门子的叫声唤醒了家丁和四邻,众人并没能抓住刺客,而他也像上次一样,逃出几步之后就释放了灰白色的烟雾。这回,内城附近许多人都看见了,只是事后禁军来查问时嘱咐过他们,让他们决不能把天上出现“夏”字的事说出去。   打听清楚这第二桩案子并没费猗猗多少力气,因为这件事在内城那几条街巷中,几乎已经传的尽人皆知了。尤其是天清寺紧接着又发生了类似的案件,更让人们感到慌张无措,猗猗总结道:“瞧着吧,用不了两天,整个开封城一定会谣言四起,人心大乱的。”   谭知风听了猗猗的话,心情更加沉重了,他皱着眉头道:“这两位大人,都是官家身边熟知西夏军务要略的关键人物,万一,万一真的打起仗来,京城里的官员们却人人自危,那谁还敢为大宋出谋划策呢?”   “可是,我怎么记得……”灼灼忽然插话道:“天清寺死的那个人,是个女子啊?好像是个富家太太?叫桑……桑什么来着?”   “桑似君。”猗猗道:“至于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弄明白。天清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他们对住在里面修行的人的情况,也从来不肯向外人透露。”   看样子,他已经去天清寺问过了,但是没有什么收获。谭知风想了想,说道:“好吧,咱们再慢慢打听。”然后,他站起身,从账台上拿来一张纸和毛笔,在纸上写了个“一”,然后又问猗猗道:“王大人家遭袭,是哪一天?”   “嗯。”猗猗琢磨了一会儿,道:“我想,大概是正月初十左右,那该死的女人说还没到小寒,她跟我嘟囔了一堆王家的管家一再叮嘱她,再过三天要把瓜菜薯窖封好之类的废话。”   “那就算是正月初九。”谭知风在纸上认真的记下,然后在后面又写上了王尧臣的名字和官职。   “接下来,就是咱们大伙儿一块吃饭那天的前一天――正月二十。这个我还记得。”说着,他又在下面紧接着写了个“二”,然后着上一行的样子将日子和杜衍的名字官职都写了下来。   “知风哥哥,我替你写下一行把!”裳裳兴致勃勃的拿起谭知风放下的笔,写了个“三”,他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抬起脸来问道:“接下来该写些什么啦?”   “接下来……”谭知风若有所思的望着屋内墙壁里燃烧着的柴火,轻声道:“是啊,接下来到底该写些什么?日子是正月二十一,名字是桑似君,可后面那些我们不知道的,才是关键……”   裳裳一笔一划的写着,可他很快就愣住了,他不会写桑字,但他莫名其妙觉得挺困,他把笔放下,稀里糊涂的就缩成一团,回到他自己的花盆里睡着了。   谭知风眼看猗猗、灼灼、裳裳消失在了眼前,他深深呼了口气,他把藏在颈间的水滴坠子拽了出来,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应龙。”他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吧?”   ……   天清寺是开封城内的四大寺院之一。其他三座则是大相国寺,开宝寺,和太平兴国寺。天清寺地处开封城东南,前临惠济河,后依吹台,此处原来有一块自然形成的高台,名曰“繁台”。后周时人们大概觉得这是块宝地,便在这里修建了这座宏伟的寺庙。   谭知风曾经听周彦敬说过,天清寺和其他几座寺院相比,胜在花木繁盛,景色优美,尤其是到了春季,是开封人郊游踏青的绝好去处。   此时已是深冬,又是晚上,但谭知风仍然不难从这片峥嵘的庙宇和四周整齐的栽种着的成排的杨柳,成片的桃李中想象出,再过几个月,这儿将是如何一番碧空晴云,姹紫嫣红的动人春景。   他没想到,寺中仍然灯火通明,高高的鼓楼刚响过一遍夜鼓,在夜空中回荡着,显得周围格外寂静。他小心的沿着一侧的阶梯爬上高台,回头望去,开封城附近的景色尽收眼底,忙忙碌碌的百姓在附近街上穿流如梭,令人感到十分震撼。   谭知风在心里暗暗赞叹道:真是个修佛的好地方啊!只可惜,那位名叫桑似君的妇人的人生和修行之路,却就这么在几天前戛然而止了。   谭知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揭开这个秘密,但他知道,为了徐\,说什么他也要试上一试,否则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后退几步,轻轻催动体内的灵力,一步踏上高大的院墙,抬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脚下是一片干枯的草地,他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响声。不远处庙堂前的一排排灯火闪烁着,他还能隐约听到僧人们晚诵的念佛声。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谭知风顺着院墙往这佛堂后走去,一条条平整的青石路不知道通向何处,他也不敢贸然踏上其中的任何一条。他接着顺着墙边的小路往后走,不远处出现了一排排禅房。禅房倒是都黑着灯,看样子,这会儿大部分僧人都在前头佛堂里念佛呢。   桑似君曾经住过的,是哪一间禅房呢?谭知风眼看着这一片一模一样的青砖灰瓦的房子,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天清寺不大,谭知风很快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四季常青的竹林。他疑惑的四处看了看,正打算先摸进一间禅房试试,但透过竹林,明亮的月光下,他好像隐约看到了几堵高大的院墙上,整齐的瓦片在林中的反射着积雪的光芒。 第50章 盟友还是敌人   谭知风停住脚步, 他忽然想起那天文惠在灼灼的追问下,曾经讲过几句天清寺里头接待的不同的客人的规矩,如果有钱人家的家眷在寺庙里清修的话, 他们是绝对不会住在这些窄小的禅房里的。天清寺应该另外给他们安排了更僻静, 更宽敞的住处。   他又大着胆子沿着竹林走了几步, 就这么几步, 让他发现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而这条路上, 很明显还有来往的脚步的痕迹。   下午曾经飘了一小会儿雪,这条小径上的足迹却还很明显。谭知风掂量了片刻,也沿着这条路往竹林深处走去。   没过一会儿,他就有点后悔了,竹林里十分安静, 这条路又很狭窄,他不断碰到竹枝, 发出哗哗的声音,但当他想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眼前是几个隔得很远的, 相互独立的院子,这些院落仿佛就建造在竹林之中,但那些茂密的竹子却巧妙的把它们都彼此隔开了。和前面那些狭仄的僧房比起来,这里显然是一处真正的, 为有钱人所建造的修行之地。   谭知风再次聚集灵力, 拨开面前的竹叶让自己慢慢随着夜风往上飘动,他看得越来越清楚, 有的院子还点着灯,有的院子里已是漆黑一片,而最远处有一处院墙比周围的院墙更高,建的也格外气派,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匆匆忙忙的沿着竹林中另一条路往那个院子赶去。   他闭上眼睛,那种躁动不安,令人窒息的气息,正在一点点的从那个方向散发出来。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争吵、慌乱、绝望、怨恨,还有浓烈的,他很讨厌的鲜血的腥味。   只是这个男子,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不知为何都带给了谭知风一种熟悉之感。但他已经来不及再想太多了。   “就是那里。”谭知风喃喃自语道。“走吧。”   他轻手轻脚的穿过竹林,试图跟上那几人的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他隐约听见了走在最前头那名中年男子焦急的声音:“……必须找到……!……否则,你们都见识过他的手段……”   说到这里,男子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谭知风感到他的面容因为恐惧而扭曲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去……把院门打开。”   “是。”他身旁一名小厮赶紧快步上前,掏出钥匙,将院门上那把沉重的锁打开了。另一名年纪稍长,似乎是他的亲信的男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员外,不知开封府……是否派了人在这附近守着,咱们是不是得小心些个?”   “不妨。”中年男子不耐烦的挥挥手:“我早已打点过了,叫他们好好去抓捕罪犯,这里没什么好查的,那天他们已经粗粗看过一遍了。”   “那您怎么知道……夫人手里一定有、一定有……”那人四下看着,声音越来越低,谭知风灵力有限,不敢靠近,也听得不太清了。   还好,此时中年男子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抬手猛地一推门,同时道:“你们夫人为人如何?你还不知道么?她留在家里的那个老太婆,向来就是她的眼线!那晚……那晚若不是她先口出恶言,又嚷着说什么抓到了我的把柄,怎么会……怎么会出了那样的事!”   谭知风细细琢磨着这中年男子所说的话。他脑海中不太清晰的一点一点信息,开始慢慢往一处拼凑了。只是他始终想不出,这中年男子的熟悉之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呢……他见过这个人,或许是远远的看过一眼,又或许……又或许是他见过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夜空中出现的“夏”字,毫无疑问都是博的手笔,这绝不会有错。可是,为什么前两个遭到袭击的人都是身居高位,心系西夏战事的官员,而这第三个,却是一名身居佛寺中的妇人呢?   常玉山的面具,桑似君……是谁在为博提供便利,助他在开封城中兴风作浪?更让他担忧的是――这一次,西夏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谭知风见中年男子和他的两个随从已经进了院子,他绕到院后,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翻进去瞧瞧,谁知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冷风从离他不远的地方掠过,谭知风赶紧往墙边黑暗的角落里一闪,他眼角余光却瞥到,一道淡白色的影子如同灵巧的飞燕一般,擦着墙头跃入了院中。   谭知风吃了一惊,行动自然更加谨慎了。他换了个地方跳进院子,仔仔细细放出灵力四下查看,只觉得屋内血腥气最浓,看来,那日桑似君果然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遇害的。   谭知风闭上眼再次细细感受,他发觉除了屋里的三个人外,屋顶上似乎还有另外一道不同的气息。那气息绵长而沉稳,而且,其中竟然闪烁着淡淡的灵力!   这灵力和他自己的灵力有些相似,但谭知风能分辨得出,这灵力和应龙毫无关系,他到底是谁呢?!   事情比谭知风想象的复杂得多,他几乎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靠在那里,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往里看去。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中年男子里里外外翻找着,然后又仔细的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回了原处。可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就连床上也只有摆的整整齐齐的一套被褥。   “……员外……,”那管家模样的人开口了:“夫人她……她会不会在这屋里做了什么机关?”   “应该不会。”那中年男子低头思索着,然后他抬手对另一个小厮招了招:“你是行家,你来瞧瞧这里有没有暗格。这屋子是我看着盖的,当时绝无藏东西的地方,不过她……她向来恨我,背着我动手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快些!快些!”他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一个他们祭神的功夫,若是不能按时回去……”   谭知风发觉屋顶上的人也在凝神观看,他想借机靠近些看清楚一点,却忽然间觉得颈间一热。糟了!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博来了!   谭知风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既然是到这儿来,他早就想到了碰上博的可能。他努力压制着自己心里的恐惧。他的那个吊坠虽然灼热,但博不会发现他。这正是探明真相的最好的机会!   可是屋顶上那个人呢?他是否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他肯定不是博的对手,或许……   谭知风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响起了博那阴沉沙哑的声音:“陈员外,您如此急着回到您夫人的丧身之处,莫非是为了给她上一炷香吗?”   那中年男子顿时惊慌失措,他眼中满是恐惧,慢慢的转过了身。博就站在门口,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他一步一步的往屋里走着,摇曳的烛光把他和他臂上那条只剩下一个头,恹恹无神的黄蛇映在刷的雪白的墙壁上,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十分}人。   “我原先可没瞧出,你和你的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呀。”博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森难测,那位陈员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面摆手,一面不住往后退去。博仍然紧逼不放:“叫我瞧瞧,你在这儿找到了什么?”   “没……”陈员外终于镇定下来,喘着气道:“在下,在下只是来收拾打扫一下,毕竟贱内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如今,如今她出了意外,这院子自然要归还于天清寺,这些家什,我们打算清点一下,带回陈家……”   “只这么两个人,连一辆车马都没有,你要如何把这些家什搬走呢?”博呵呵的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是一种沙哑的,近乎摩擦的嘶嘶声,听的谭知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何况……”他猛然把手一扬,那原本无精打采的黄蛇如同一支箭一扬朝屋顶上射了过去,带着风呼呼作响,那速度快的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博的声音忽然放大了一倍,在他们耳边如同惊雷炸响:“……有客人来了,你为何不好好招待?!”   黄蛇如同闪电一般将屋顶撞开了一个口子,碎裂的瓦片和灰尘飞扬,撒的满处都是。谭知风惊恐的飞身后退,避开了飞来的碎瓦的袭击,他一开始以为博说的是自己,但很快,他就看到屋顶上那个身影腾空跃起,一道道白光射向了那歪斜的,丑陋的蛇头,却被黄蛇翻滚着躲过去了。   “哼……”谭知风藏身暗处,心里分外焦急,那屋顶上的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短衫,身影轻快的如同飘摇的风,柔软的如同春天的柳枝,他一招一式既潇洒,又从容,即使是面对着如此可怕的怪物,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他只是开玩笑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又继续和黄蛇缠斗了起来。   可谭知风能看得出,他并不是黄蛇的对手,更不要说博还在下面恶狠狠的瞪着他。谭知风绝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到博的手里,但那人似乎对自己的功夫十分信任,根本不把黄蛇放在眼里,一人一蛇贴的极近,他一点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第51章 你怎么来了?   “这……”底下的陈员外听了博的话马上慌了神:“在下实在不知道有人跟踪, 大人……您千万要想想办法,不要让那人逃走啊!”陈员外弯着腰,双手拉住博的衣襟, 几乎都快跪下了。博很享受陈员外对他的苦苦哀求, 他站在那里, 眼看着两个猎物都渐渐落入了他的圈套,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   谭知风挪动脚步,朝那白衣人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预感到,白衣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他很有可能会从屋顶上摔下来。谭知风所料没错,黄蛇似乎被白衣人掷出的什么东西打中了身体,那东西, 在谭知风看来,就是微弱的灵力的来源。一块玉似的石子掉在了谭知风的脚边, 那石子在地上轻轻颤动着,直到谭知风将它捡了起来,它方才恢复了安静。   谁知道,这一击却让那黄蛇发了狂, 底下的博的脸色也变了, 他一脚把陈员外踢开了老远,张开两条长的吓人的,有力的双臂,一阵紫黑的恶气在他的双手中渐渐汇聚, 很快结成一团, 朝在屋顶上滚来滚去的黄蛇身上飞去。   白衣人瞅准机会,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 朝那黄蛇的颈部就是一劈,可此时那黑气腾的涌上了屋顶,如同一张可怕的蜘蛛网一样将黄蛇拦在往下,白衣人的刀还未靠近,整个人就被那黑气猛地震开了。   谭知风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他一直在聚集着自己那点灵力,就在白衣人跌下房檐的那一刹那,从他手中流出的莹白光点如同一片云彩,将白衣人托住,白衣人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慢慢的下落,他惊异的四处张望,想找到帮助自己的人藏在何处,但昏暗的光线下,他并没有发现躲在墙角的谭知风。   博也没有如预想中听到白衣人摔下屋顶的声音,他皱起了眉头,却把那最后一丝白光看在了眼中。谭知风见那人还未落地就飞身踏上院墙,踩着竹枝去了,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就在他正想着自己今晚是否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可以撤退了的时候,一转身,却对上了黄蛇那铜铃般的,瞳孔缩成一条缝的双眼。   “呃……”谭知风不知道这该死的蛇是什么时候顺着房檐爬下来的,但他那水滴只对博有作用,却防不了这条没有腿的畜生。他一边试探着自己到底还有多少灵力剩下,一边悄悄的朝院门退去。   “是谁?!是谁坏了我的好事!我怎么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博彻底暴怒了,轰一声半边墙在谭知风眼前彻底坍塌,另外半边也变得摇摇欲坠,陈员外的两个随从其中的一个已经被砸的人事不省,陈员外和他那个管家慌张无措的靠在一起,缩成一团。   屋墙一倒,屋里的光线射到院外,谭知风那个小小的角落不再是漆黑一团了,好在,灰尘四起,就连院墙也被砸出了一个缺口,博的视线一时有些模糊,等他再定睛细看的时候,谭知风已经飞快的从那个缺口爬了出去,沿着竹林的小路跑了。   博满心疑窦,抬手往黄蛇的方向一伸,那条蛇离开了地面,朝博的手臂飞了过来,但黄蛇方才被带着灵力的石子击中,行动有些迟缓,半天才回到博的身边。博也不着急,他嘴边挂着阴险的笑容,一步步从那断壁残垣上跨了过去。   谭知风一点灵力都没有了,他虽然也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但在博面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今天如果不出手救那个人,或许他还能全身而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后悔用自己最后的灵力把那个陌生人救了下来。   虽然没了灵力,但他的感觉多少还是比常人灵敏一些,他清晰的感觉到,博的脚步声,就在他的身后,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忽然,从竹林中伸出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一把把他拉了过去。谭知风猝不及防,被拽的晕头转向,他刚回过神儿来,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嘘。”   谭知风趴在地上,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去,正对上了徐\那双幽黑而明亮的双眸。   徐\冲着谭知风摇了摇头,谭知风按着胸口,平息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他转过脸,对着竹林中的小径,和徐\一起朝竹林深处望去。想必博也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天清寺的僧人们很有可能已经被惊动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先前那人已经跑远了,谭知风估计,他一心要在离开前把帮助那人逃走的罪魁祸首找出来。   “是他……不是他……他是谁……”然而,随着博越靠越近,谭知风隐约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博的目光越发迷茫,说的话也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可他是个那么重要的人啊……”   谭知风不知道是不是他颈间的吊坠发挥了作用,不远处的博看上去头脑很不清醒,这是他和徐\逃走的最好机会。他拉住徐\的衣角往后扯了扯,想告诉他,他们应该趁机赶紧往竹林中退。可是,徐\却只是俯下身来,对他说了一句:“在这等着。展昭马上就到。”然后,他抬手轻轻在谭知风脸颊上碰了碰,然后纵身从竹林中跃了出去。   谭知风大惊失色,慌张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拨开眼前的竹叶,却眼看着徐\稳稳落在了博的面前。这下子,博顿时恢复了清醒。他看上去和谭知风方才一样意外,两只眼直直瞪着徐\,眼珠甚至有些往外凸起。徐\似乎对他没有丝毫恐惧,他双手抱在胸前,冷声道:“野利长荣,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冤仇,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我?!”   “你……”博的表情变幻着。谭知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张,但很快,深深的仇恨再一次涌上了博那张本来就有些扭曲的面孔。这熟悉的表情倒是让谭知风冷静了下来,他想,自己现在冲出去对徐\没有任何帮助,还不如留在这里,伺机而动。万一徐\真的有什么危险,他还能像前几次那样感受到应龙对他的召唤,而这一次,他一定要设法把博除掉,让他再也不能继续兴风作浪!   “呵呵……”博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阴沉沉的笑容:“野利长荣?谁跟你提过这个名字?是那只碍手碍脚的猫吗?”   “你和我不是第一次交手了。野利长荣,我发现,你从来不敢堂堂正正的跟我打一仗。你们这些自称骁勇善战的西夏勇士,难道就只会装神弄鬼,搞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么?!”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博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毕竟,前几次他和徐\对峙,他可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他隐约想起那时候徐\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但这个时候,他忽然想不起来和徐\一起作战的人到底是谁了。   “来吧,野利长荣。”徐\又开口了,“让我看看,你这西夏的天大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好……好啊!”博站直了身子,他臂上的黄蛇也兴奋起来,它仅剩的一个头歪歪斜斜的抬高了,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不断向徐\的方向逼近。   “好。”博重复了一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了那个字:“徐\……应龙……天道轮回,我们一族人的血债,终于也到了该偿还的一天了……”   “你说什么?!”徐\双目闪过一道精光,他一步迈上前,厉声道:“野利长荣,不要装神弄鬼,把话说清楚些!”   “好,等待会儿我把你这具凡人的身躯踩在脚下,等我掏出你那颗讨厌的心,等我把你的魂魄喂进我这条黄蛇的肚子里……在那之前,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带着你无尽的罪孽魂飞魄散去吧!”   博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从他所站立的地方,瞬间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如同火焰一般在竹林中蔓延开来,烟雾升腾,谭知风的视线模糊了,但他听到博继续道:“几个讨厌的凡人正在朝这边赶来了,他们是来抓你这个逃犯的吧……呵呵,恐怕他们要白跑一趟了!”   徐\重重的哼了一声,谭知风隐约听到他说:“若是你不用你这些妖术……把我踩在脚下……那也算你……有几分本事!”   “我正有此意,只不过是想用这烟雾把那些蝼蚁挡在外头,不让他们碍我的事!”博放声大笑,“我不会怕你的,倒是你,真是自不量力……”   谭知风忍不住了,博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赤手空拳徐\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后退几步,深深吸了口气,刚准备冲入博划出的那个圈子里,却听身后有人喊道:“知风,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谭知风脚下一顿,只觉得身旁一阵风响,展昭从他身边掠过,脚尖在地上一点,拦在了他的面前,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第52章 生与死   谭知风已经被那黑烟熏的有点头晕, 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却不知道为何,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帮他稳住内心的清明。展昭拉着他快速往后退去, 一边退, 一边道:“文惠大师马上就要来了, 只要徐\能撑得住这一刻……”   谭知风这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问的是多么愚蠢, 按理说,徐\十有八九是从开封府逃出来的。可是果真如此吗?谭知风小心的看了看展昭, 他十分镇定,一个人也没带,丝毫不像是跑到这里来抓捕逃犯的样子。   就在这时,谭知风鼻端飘来一阵熟悉的,让他恶心的气息, 他越过展昭的肩膀往后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警告已经来不及了,他跳起身来,用尽全力把展昭往旁边一推――   展昭也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一道耀眼的寒光闪动, 展昭站稳的同时拔出了巨阙剑, 那条黄蛇嘶嘶作响,粗重黏腻的身躯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却在下一瞬扬着那仅剩的蛇头,朝着展昭拼命扑去。   展昭略一侧身, 巨阙剑如贯日长虹, 朝蛇头下七寸刺去,黄蛇上次被巨阙剑所伤, 那剑锋上残留的血腥气一下子让它变得愤怒而狂躁,但他却本能的想要避开这宝剑的锋芒。它嗖一声从地上滑过,有力的蛇尾噼噼啪啪挥打着四周的竹枝,一时间,那些原本极有韧性的竹子都被它打的七零八落,不断地朝谭知风和展昭这里抽来。   展昭将谭知风护在身后,一把剑在手中如风般挥舞着,谭知风只见白光闪闪,那些尖利的竹枝瞬间被成片的斩断了,剑气震的它们飞散而去,在不远处化作了一堆堆绿色的碎屑。   “知风!”谭知风正心惊胆战的寻找着黄蛇的踪影,却忽然听见,穿过竹林,灼灼那提高了调子的焦急的声音。   “灼灼,当心!不要过来!”谭知风马上大声喊道,可他还事能听到灼灼一边跑一边叫着他的名字,离他越来越近了。   那堆绿色的竹枝轰然飞起,呼啸旋转着冲上半空,黄蛇的身影在那里不断膨胀着,越来越大,紫黑的烟雾从博和徐\对峙的圈子中射出,那黑气仿佛为黄蛇注入了新的更邪恶的力量,黄蛇的蛇身瞬间变得如粗壮的树干一般大小,他那歪斜的蛇头在两层楼高的地方摇晃着,吐着信子,俯视着身下的展昭和谭知风。   展昭拉住谭知风,两人就地一滚,躲开了黄蛇的第一次攻击,谭知风把那散发着恶臭的黄蛇的大嘴还有脸里面尖耸的蛇牙瞧的清清楚楚,他的衣服已经被蛇牙划破了一道,索性没有伤及皮肤。   “谭知风!”刚踉踉跄跄站起来的他一抬头,发现猗猗正充满愤怒的盯着他,灼灼就在猗猗身后,猗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他说道:“我……我一定要和你算这笔账!”   “好,好,有什么账回去再算。”谭知风急忙把两人都挡在了身后:“现在咱们先一致对敌,这条蛇……”   “这条蛇我早就瞧他不顺眼极了!”灼灼兴奋起来:“交给我啦!”   “别!”谭知风眼看灼灼要动用灵力,一团粉色的光芒已经在她的纤纤玉手中汇聚成了点点光束,他连忙制止道:“展护卫还在呢。”   “怕什么?!”灼灼把手一挥,那粉色的灵气消失了,却化作了两把精巧漂亮,闪着粉光的的短刀。灼灼激动的道:“瞧,展护卫快坚持不住了,我要去美救英雄啦!”   猗猗右手轻轻在胸前转动,啪一声抽出一条碧绿色的长鞭在地上一甩,然后,他恶狠狠的瞪着谭知风,对他说道:“在这儿呆着,不然你就死定了!”   两人同时纵身跃起,一时间谭知风眼前各种金星乱闪,呼啸的长鞭像藤蔓一样甩向连接着博和黄蛇的那条紫黑色的烟雾,仿佛铁索一般把那烟雾越勒越紧,黄蛇的身形骤然缩小,转眼就比方才矮了一半。展昭发现来了助手,剑招也变得更加凌厉,换守为攻,谭知风只见他靛蓝的衣袍在空中一闪,剑光划破了黯黑的天幕,直直朝着黄蛇刺了过去。   灼灼也瞅准这个机会,将手中两把短剑一挽,她窈窕的身影在空中横掠过,踏住仅存的竹竿用力一踩,借着弹力朝正在躲避展昭进攻的黄蛇射去。   黄蛇躲闪不及,灼灼的短剑从它右颊划过,它那铜铃似的巨大的眼睛瞬间溅出了黑黄色粘稠的血液,它匍匐在地上,发出了凄惨的嘶鸣声。   这声音引起了博的注意,他显然不曾料到,这几只“蝼蚁”如此顽强,黄蛇已经渐渐不敌了。况且,眼下他和徐\近身缠斗在一起,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虽然他比徐\高了半个头,但徐\灵活而强壮,加之近来一直角抵积攒了不少经验,还在台上胜过他一回,对他没有一点惧意。反而是他,几次在徐\挥拳打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到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威力,让他一时无法挪动脚步,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然而,徐\的身体毕竟不如博那么结实,他一不留神,被博一拳击在胸口,疼痛让他浑身发颤,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博急于速战速决,马上挥起右拳又是一击。徐\仰身躲过,却在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将自己的力量汇聚在右拳上,朝博的面门挥去,博心里一惊,马上抬手抵挡,两人尺骨碰在一处,都痛的脸色变了。   徐\却在这时变拳为掌,一把抓住了博的右臂,博也不甘示弱,他手肘一沉,忽然发力,将徐\的右手往前一带,徐\猝不及防被他拉的往前一步,博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挥起左拳,一拳正中徐\的心窝。   徐\这回痛的跌倒在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他还未尝试着起身,就被博一脚踩住了,博巨大的身躯整个重量落在那只脚上,徐\痛的神色骤变,却咬紧了牙关,再也没有出声。   博弯下腰,靠了过来,他那墨蓝的眼珠中,闪烁着疯狂的得意的光芒,他一只手落在徐\颈间,猛地一缩,徐\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刚抬起一只手,又被博按住了手腕,他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的道:“我输了,实现你的诺言,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好啊,我不想让你死的痛快,但我想让你死的明明白白的。”博越靠越近,他的表情也显得更加狰狞:“你修炼数千年,方以为神,却不思积德行善,你恃强凌弱,犯下滔天杀虐之罪,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抬起踩在徐\胸口的那只脚,却马上有踩在了徐\的手上,他的脚狠狠的将徐\的手踩入泥中,拼命碾来碾去:“你现在披着凡人的躯壳,但你的双手,你的魂灵,都沾满了罪恶的鲜血!”   “什么?!”徐\痛的满脸汗水,却继续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你前世的罪孽!你的心里,是一个罪恶的,杀过无数人的灵魂!你该死,你受尽痛苦,你该忍受无尽的孤独,就像我一个人在东山,守着荒凉的一座座孤坟……”   博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的目光开始越过他自己画冒着腾腾的紫黑色的恶气的圈子,望向了已经有些发白的天际。他没有注意到,徐\没被他踩住的那只手已经重新握成了拳头,力量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不断聚集着。   “前世……你说的是前世……”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他喃喃道:“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很漂亮,很干净……”   听见这句话,博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迷惘而怅然的神情:“他……”   “我也在找他,他……他是……他是谁……”博喃喃道……   徐\知道,只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机,是他一举将博击败的最好机会,可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只要一闭上眼,那温暖的笑容和熟悉的背影就在他眼前晃动,他食难下咽,睡不安寝,他要冒这个险,他的手就要断了,但他忍得住,他愿意等待。   徐\那本来握成拳头的手又松开了:“是的……你知道……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那一圈腾腾的黑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不住弥散,几乎都已经将谭知风所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吞噬了。谭知风几次试着朝里面冲去,却因为水滴吊坠的力量,他一次次被拉了回来。吊坠灼烧着,仿佛要把他的胸口烧穿一样,终于在黑烟之中,他隐约看到了博那一点点膨胀,冒着黑气的背影。   “我不知道!”博似乎陷入了狂怒,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不会动用法力的承诺,他那一双深陷的眼窝,他那长长的鹰钩鼻子,还有他那永远带着阴笑的嘴离徐\越来越近,他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清明的神色,他的双手紧紧的掐住了徐\的脖子:“但是我知道……因为你,是因为你,他才不肯回到我的身边……” 第53章 侥幸   谭知风再也忍不住了, 眼看黄蛇已经没了法力,在三人的围攻下不断躲闪着,他的身体里又产生了那种奇异的感觉, 枯竭的灵力如同泉涌, 一下子充盈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该来的终于来了, 谭知风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他心里却非常镇定。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这次该把水滴吊坠托付给谁……   他往远处看去,隐约看到了和黄蛇激战着的三个人, 他只能瞥见猗猗的鞭影,在竹林深处不断闪动。他们没有时间注意到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谭知风小心地摘下自己颈间的水滴,将它挂在了旁边摇动的竹枝上。那水滴坠子不断闪烁着,仿佛在召唤着它的主人, 让他不要这么鲁莽的扑进那危险黑雾中。   但是谭知风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对不起,猗猗, 这是我的使命。”他说,然后,他的身影变得模糊,逐渐消失, 竹林深处, 仍然时不时响起黄蛇那沙哑而绝望的嘶鸣声。   谭知风在浑身剧痛中醒来,两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完全无法呼吸,他想抬起右手反抗, 却发现右手软绵绵的垂在身侧, 怎么也用不上一点力气。他忽然意识到了徐\所处的是一个多么危险和糟糕的局面――他的右手断了。   谭知风没有丧气,他知道博已经濒临疯狂, 他勉强睁开眼睛,对视着博那睁的快要裂开的眼眶。那一瞬间,博的表情忽然有了变化:“我……我想起来了……”   他的手稍稍一松,谭知风却抓住了这个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他暂时还没有那么大力气挣脱,但他把自己的灵力尽量集中在了徐\那唯一还能移动的左手上,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徐\是惯用左手的,他的左手至少和右手一样有力,一样灵活。   谭知风觉得咽喉处火辣辣的,好像被什么灼烧着一般,他轻轻笑了一声,听在耳中却只是一声低沉模糊的微哼。他拼命哑着嗓子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听到谭知风的声音,博顿时愕然的松开了手,就在这时,谭知风挥起左拳,用尽全力向博的下巴击去。   那纯净而强大的灵力尽数集中在这一击中,博整个人被打的从徐\身上飞起,轰然倒在地上,一根断了的竹枝刺穿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涌,他也痛的眉头紧皱,嘶的吸了口气。谭知风扶着地面,艰难的站起身,他的右手仍然暂时无法修复,但他身体里的力量却已经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博按住自己受伤的手臂,一点一点的站起了身:“你不是他,你是……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因为我本来不该认识你,因为你早该放下这一切,因为……”谭知风走到博身前,左拳忽然从身侧甩出,化成一道流星般的白光:“因为我想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不!”博也打起了全部精神,他也瞬间伸出左掌,黑气腾腾,将谭知风迎面击来的左拳往一旁推去,同时,他那受伤的右手向谭知风面颊伸来,却被谭知风一闪避开,然后又是一拳击在了他的脸上。   “知风、知风……”挨了这一拳的博虽然脸色变了,但他不但没有着恼,反而双眼冒着喜悦的光芒:“我记起来了!”   “那就再忘掉它!”谭知风往后一退,他收起左手,他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他和徐\的身体融合的更好,他对灵力的感受也更加自如。属于徐\的胸膛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唤他,这种熟悉的召唤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灵力随着他激荡的情绪不断增长着,他整个人淹没在无数银白的星光闪烁中,这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耀眼,博再也无法直视他,只能用尽他所剩的力气,来抵御这和他完全不同的灵力的侵袭。   “不好了,竹林里……竹林里的黑气越来越重了,还有,还有一片白光,再这样下去,整个开封的人都会瞧见……”前面佛堂中,文惠仍然端坐在高处,他那一双凤眼闭着,嘴角带着微微笑意。   “白光?”他缓慢的睁开眼睛,颇有兴趣的往佛堂外瞧去,那几个僧人急的团团乱转已经有一会儿了,但文惠却直到这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外头天已经有些发亮了,东边黑沉沉的树影上,天空泛着暗青色的晨光。而另一边,笼罩了整个天幕的沉沉黑气正在一点一点向地平下以下褪去。   “老朋友们都到齐了。”他终于悠然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走,带我去看一看。”   ……   “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叫……知风。以后我就这么叫你,我叫你的时候,你点点头就算答应。”   “……但是别人叫你,你不准随便答应。”   树下的两个人仍旧并肩而坐,树后的人却默然站在暗淡的阴影中。   树下那两人中,只有一个在不停的说话,但那轻垂的杨柳,日光投下的淡淡的影子,却让这一幕显得分外和谐。   “我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宫里,我会告诉国师,让他把你留下。他会帮我的,是吗?”   “你想做什么,告诉我?”说话的少年站起了身,他眉头紧锁,望着不远处庄严安静的殿堂:“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侍从,父皇不会答应的,那些先生们……他们会说……”   他低下头,望着在自己脚边盘膝而坐的那个少年。他刚刚给他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知风。于是他继续开口问道:“知风,你想留在我身边吗?”   ……   黑色和白色的雾气交织碰撞,喧腾翻滚,光柱卷起灰尘砂石,还有地上未消的残雪,轰轰作响,冲向空中,天清寺附近的百姓们惊恐的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到街上,看着这奇怪而吓人的一幕,但很快,寺中鼓楼里的鼓声响起,那鼓声震荡着,化作一阵阵淡青色,如同山光云影一样的微波,在空中向周围扩散开来。   站在街上的人们茫然的看着对方,他们还穿着里衣里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天色黯淡而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他们奇怪的摇着脑袋,继续回到家中睡觉去了。   钟楼上,一只青色的鸟儿振翅飞起,它长长的羽毛飘动着,如同披着轻薄如云的丝绦,它周身闪动着淡淡的光芒,朝竹林中那翻滚不停的气浪中间直冲过去。鸟儿翅尖掠过之处,淡青色的烟尘升起,沿着那黑色烟雾圈成的圈子,如燎原之火朝四面八方翻滚而去,又迅速的升腾而起,莹白的光点和紫黑的雾气都被笼罩在了这青烟之中。   青光浮动,似穹庐,又似荒漠,正在和博对峙的谭知风感受到了这种新加入的超乎寻常的灵力的干扰,他下意识的用心去感受着――这股力量几乎和应龙一样强大,却和应龙和他那种沉厚安稳,高深莫测的灵力不同,它更加炽烈,孕育着源源不绝的蓬勃生机。   谭知风注视着对面的博,他抬起左手轻轻挥动,原本用以压制博身上冒出的黑气的白光一丝丝退了回来。他仿佛听见围绕他的青色烟尘中有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在对他说道:“谭知风,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走吧。”   谭知风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青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他头顶上不住盘旋。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烟尘之外灼灼欢喜的呼声:“展侍卫,快结果了这个畜生!”   谭知风对面,博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畏惧,他两道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砰然一声巨响,他手中现出一根刻着黄蛇那狰狞的蛇头的木杖,他抬起木杖发出了低沉的呼喊,在几次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谭知风不知道方才的声音是否来自盘旋的青鸟,但他明白,自己和徐\又一次脱险了。黑色的恶气正在消散,淡青色的轻烟如同浮尘般布满了这一小块天空。面对着朝这边跑来的僧人们,他一点点后退着,后退着,退到了方才他悬挂水滴吊坠的那个竹子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谭知风很留恋徐\的这具躯体。他温暖,强壮,咚咚的心跳声对谭知风来说并不陌生,就仿佛是他自己的一部分。龙魂在挽留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躁动比上一次更加强烈了。   “不行……”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自己耳边回荡的那句话:“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说道。   “快看啊,就是那儿……”谭知风坐了下来,趁着烟尘还没有散尽,悄悄的离开了。徐\身子一晃,昏倒在了地上,但跑过来的僧人们很快就把他扶了起来。   “天啊,他的手断了!”有个人道:“快点,把住持找来。”   谭知风就在几步远之外,看着僧人们围住了徐\,小心的把他放平,然后四处寻找着文惠。   “小掌柜,做的不错。”谭知风正聚精会神看着,忽然身后响起了文惠那笑意盈盈的声音。 第54章 奇怪的石头   “我……”谭知风心虚的转过身去, 他不安的打量着文惠,想知道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但谭知风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应对, 文惠就已经单手朝他行了个佛礼:“现在, 我得去瞧瞧你那位兄长啦。”   谭知风一愣, 他刚想跟着文惠一起过去, 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阵叫喊。“谭贤弟!”“谭知风你这个笨蛋快跑!”“知风小心呀!”   谭知风一回头,只听嗖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侧窜了过去,然后又转身朝他扑来。谭知风急忙后退,却不小心被绊倒了,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枚光滑的小圆石头, 他来不及细想,使劲把那块石头扔了出去。   小小的石子却像梭镖一样, 划出了一道月白色的寒光,直刺向了黄蛇两眼之间。黄蛇刚要摆头躲过,那石子却已经深深的没入它的额头之中了。   展昭第一个赶到了,他见黄蛇腾的往空中跃起, 凌空翻滚着, 仅剩的那个蛇头不断抽动,血滴四溅,发出了临死前绝望的嘶吼声。谭知风比展昭更加惊讶,他伸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一块类似的石头都没有。   谭知风诧异的看着展昭, 展昭也面露疑色,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出手, 把谭知风从地上扶了起来,就在这时,谭知风瞥见了展昭腰间那一串玉石坠饰。他顿时恍然大悟,方才扔出去的不是一般的石子,而是他先前救下的那人所掷出的暗器!   可是,展昭腰间为什么会挂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天啊,吓死我了!”灼灼喘着气,停在了谭知风身后,“快快快,知风,快让我看看,你没事儿吧。”   “对了,蛇呢?!”灼灼先是把谭知风拉了过来,然后又忽然把他推开了,谭知风被她折腾的晕头转向,一转身撞上了猗猗。   “你今天可犯了不少错啊。”猗猗冷冷的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波澜不惊,但谭知风听出了他勉强压住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着。   “死了。”展昭用巨阙剑穿透了蛇头,将那黄蛇从地上挑了起来。黄蛇身上那黄色和黑色相间的斑纹看上去令人恶心,谭知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展昭确认黄蛇已经断气之后,走过去对那几个僧人道:“劳烦你们生个火,把这妖蛇烧了吧。”   文惠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从展昭和谭知风等人身上掠过,他笑着说:“好啊,不过,这蛇活得太久了,一般的火恐怕不管用呢。”   他轻轻捻了个指诀,口中念了几句,一道淡青色的火焰忽然沿着蛇身噼啪燃起,这火烧的极旺,却没有一点烟尘,黄蛇再一次的发出了之前那种骇人的巨大的嘶嘶声,然而,在烈焰的吞噬下,它的身躯仿佛是一张薄薄的纸片,瞬间就在众人眼前化为了灰烬。   谭知风颈间的吊坠一轻,他这才意识到,博趁着混乱逃走了。那神秘的青色鸟儿也早已不见,刚破晓的天空方才被各种烟雾笼罩,此刻却恢复了清澈和平静。   但是,当他再次把吊坠拿在手中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原本平滑的水滴表面,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   谭知风的心不禁一颤,这是应龙留下来保护他不受博的打扰的,这裂痕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一天这水滴破损,裂开了,那么他还能继续躲下去吗?   “知风。”谭知风正在发愣,忽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叫着他的名字。他转头看去,徐\已经醒了,两个小沙弥扶着他,小心的把他搀了起来。   “施主,你最好不要乱动,你的手……”其中一个一脸不快的道:“住持刚刚帮你接好,你还是快点到屋里去休息吧。”   “那是我弟弟,我要和他说几句话。”徐\一眨不眨的看着谭知风,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点谭知风先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轻轻笑了笑,抬起左手对谭知风招了招。谭知风赶紧把水滴塞进衣服里,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透过彼此的瞳孔看着自己,天色越来越明亮,徐\伸出手,揽住谭知风的肩头,对他说道:“你来了。”   谭知风这时才想到,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徐\――他是怎么离开开封府的?他为什么会和展昭一起?难道他真的是逃出来的吗?他的目光在徐\脸上转来转去,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徐\看出了谭知风满脸的疑问,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放在谭知风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对他道:“我们可以回家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谭知风忽然觉得他之前的那些问题都不再重要。他在徐\身边,徐\在他身边,他们两人都安然无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就在这时,徐\的手从谭知风肩头滑下,和谭知风的手五指相交,紧紧的握在了一起。“走吧。”他说。   谭知风点点头,他最后转身看向那间原本体面而气派,现在已经彻底倒塌的院子,那里围着一圈身穿窄袖衫,头戴黑色折角幞头的衙役,领头的好像是王朝,他大步跨进院中,很快就带了两个垂头丧气的人出来。   “那是……那是方才和野利长荣在一起的两个人。”谭知风道:“那男人好像是桑似君的家人。”   “没错。”徐\回过头来,沉声道:“这回,你那个展大哥又有的忙了。”   果然,原本在和文惠攀谈的展昭对文惠施了个礼,走了过去,对那中年男子道:“陈员外,我们怀疑尊夫人之死另有隐情。还请您和您的手下随我到开封府走一趟吧。”   “他是谁?”天亮之后,谭知风看着那陈员外的面貌,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谁知这时,那男子浑身颤抖着,一把抓住了展昭的袖子,他仓皇失措,上气不接下气的连声道:“展大人,不用查了,不用查了,是我!都是我干的,我早就受不了那个女人了,我已经……我已经忍了她整整二十年!我终于有了这个机会,我终于可以摆脱她了!她、她害得我一辈子痛失挚爱,骨肉分离!我一点也不后悔杀了她!您……您带我走吧,不要再查下去了!”   他原本文雅而沉静的面容变得憔悴不堪,满是惊慌和恐惧,却又带着几分决绝坚定。他的样子让谭知风十分惊讶。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变了样,和谭知风印象中那位趾高气昂的员外老爷判若两人。   “事情的真相仍有待查证,您先随我们回去吧。”展昭不动声色的道。他看了看陈员外的脸,又加了一句:“这也是为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陈员外抬起头来看着展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使劲点着头:“好、好,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一定要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啊!”   展昭挥挥手,王朝带着几个人将陈员外和他的管家一并绑了,带着他们朝竹林外走去。展昭这时才转过身来对着谭知风和徐\,大半夜的鏖战,他也有点累了。但他仍像往常一样,面容平静刚毅,一点也没有波澜。他先是拱手对徐\道:“徐\,先前多有得罪了。”   徐\只是微一颔首,道:“我和知风回去了。”   展昭点点头,又对谭知风微笑着道:“知风,看不出来,猗猗和灼灼的功夫这么好。他们会法术吗?”   “啊……”谭知风结结巴巴的道:“……呃……以前我没说过吗?……我们家乡那边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的老和尚……觉得他们两个资质都不错,所以可能教过他们一点,猗猗,是吧?”   猗猗此时走了过来,他神色坦然的把手中长鞭一卷,对展昭道:“就那么一两个口诀罢了,驱邪避鬼的。展大侠你哪天想看了,我跟灼灼使给你瞧瞧。”   徐\把谭知风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对他说道:“这回你放心了?我的嫌疑已经洗清,我们不必在此地久留了。”   “且慢。”他们刚一转身,文惠清越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徐\,让我看看你的伤。”   “这点小伤,我自己会处理的。”徐\说道,“怎敢劳动大师费心。”   “怕什么,让我瞧瞧。”文惠面带笑容缓缓走了过来。谭知风担心的看着徐\的右臂,徐\那只断了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等回去之后,裳裳也可以帮他疗伤,但裳裳毕竟法力微弱,如果文惠能帮他的话,肯定会好的快些。   “让大师看一看吧。”谭知风道。听了他的话,徐\才忍着痛抬起手臂,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文惠又是一笑,他伸出修长洁白的手,一团青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汇聚着。他和徐\指尖相触,那柔和的青光就这样融融消失在了徐\的右手之中。徐\略带几分惊奇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待青光散尽,他稍稍一转手腕,只觉这只手已经活动自如,和先前没有什么两样。他顿时要躬身抬手行礼相谢,却被文惠一抬手拉住了。 第55章 捡了个人   “文惠大师, 我哥哥……我哥哥真的没事了吗?”谭知风心惊胆战的看着徐\那一身血污,不安的问道。   文惠眼中带着笑意望向谭知风:“谭施主,有我在, 你尽管放心便是。”   说罢, 他又上前一步凑到谭知风耳边, 对他低语道:“只是, 今日之后,徐\他到底会何去何从……我暂时也无法预料……小掌柜, 我始终是很喜欢你的,你如果需要帮助,不妨来天清寺找我,我一定鼎力相助……”   说着他往后退去:“……记住,我是你们的朋友, 不是敌人……”   谭知风心里砰砰直跳,他还没有能弄清文惠说的话的意思, 就见徐\转过身去,看着不远处的展昭微一颔首,两人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这一切让谭知风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抬头看着徐\, 徐\却只是微微笑着,用刚治好的右手在他眉间轻轻一点:“没事了,回家。”   谭知风也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和被绑起来的陈家主仆,他的手被徐\紧紧握住了, 徐\把他拉到身边, 带着他一起朝天清寺的寺门走去。   ……   “知……知风哥哥……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他一直在门口不走,说要等家里大人回来……他他他,我看他不像坏人……”裳裳不安的扭着双手,结结巴巴的解释着。   谭知风和徐\对望一眼,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的屋檐下,那里蜷缩着一个黑色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的身影。   “啊啊啊……你……你你你是谁?!”那黑影忽然一动,把灼灼吓了一跳。她手中那两把短刀还没有收起来,她将刀在那人面前一横,壮着胆子喝道:“快、快报上名来。”   “呵呵……”那团黑影又动了动,紧接着,从破烂的像布条一样的衣服里,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上满是黑色的污泥,根本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这人挪了挪,抬手将脸上的兜帽一拉,微弱的声音从兜帽下传了出来。   “行行好……”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南方强调和几分刻意的讨好,“外头都是官兵……收留一下我吧。”   说着,他将兜帽一掀,露出了一张普通甚至是有些丑陋的脸。谭知风略带惊讶的打量着他,其他人也都愣住了――这个人应该岁数不大,也就二十一二,苍白的脸庞,却长着两道浓黑的眉毛,他这两道眉毛也有点太黑太粗了,直直的横在脸上,脸中间矗立着一个发红的大鼻头,一张嘴咧着,带着怪异的笑容。   他发现谭知风在打量他,便再次讨好的笑道:“掌柜的呀……你肯定是掌柜的,对不?一看就是个好人,让我进去挡挡风,遮遮雪吧。别看我穿成这样,我身上还是有点钱的,肯定不会叫掌柜的你吃亏就是了。”   按理说,这样一个多事的晚上,全城防备严密,展昭他们还在四处搜查野利长荣的同伙,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放这个人进来。但是,谭知风仔细的打量着这个人,心里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因为,在谭知风对上他的目光的那一刹那,谭知风惊讶的发现,这个邋遢丑陋的人,他虽然衣衫褴褛,其貌不扬,但他的一双眼睛长得非常漂亮,神采飞扬,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几分潇洒,甚至还有一股凛然正气。   虽然,和他脸上的其他五官放在一起,这双眼睛也显得有点滑稽,但谭知风心中莫名一颤,这个人,绝不是个坏人。   谭知风刚想开口招呼他进来,却听徐\沉声道:“不行。”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猗猗,给他几文钱,让他走吧。”   猗猗显然和徐\所见略同,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给你。我们惹不起这样的麻烦。”   “等……等等。”谭知风忍不住开了口,在徐\和猗猗的反对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很微弱:“这么冷,让他到哪儿去?他……这样的天,没地方住他会冻死的。让他进来吧。”   徐\侧身定定的看了谭知风一会儿,发现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便对他说道:“知风,你来决定吧。。”谭知风没想到徐\这么快就让步了。他松了口气,俯身对那个人小声道:“我给你弄点东西吃,让你暖和暖和,待会儿外头不那么乱了,你再上路。”   “你又犯病了知风?”灼灼也不满的嘟囔道:“现在满城捉人呢?!你……你万一窝藏的是罪犯怎么办?!”   “别嚷,别嚷。”谭知风对灼灼打了个手势。掀开帘子拉着她走了进去。猗猗则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方才道:“进去吧。”   到了后厨,徐\默然站在那里。灼灼仍然在沉不住气的在谭知风耳边不住嘟囔:“你看看咱们这一屋子人,你自己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我就不说了,还有俩小孩儿呢,你不怕呀?就算……呃就算这个……咱们都……会点功夫,但这年头谁知道他什么来历?你也不能太同情心泛滥了,况且他又长得那么丑,我说你把他留下到底是要干嘛?”   “我……我看……。”谭知风打断了灼灼,又往外瞅了一眼,那人进来后就找了个角落里的桌子一缩,猗猗正要端水让他净面,却被他拒绝了。谭知风无力的辩解道:“我看他说不定就是个倒霉的外乡人呢。想想咱们头一天到开封,不也是挺狼狈的?”   “你总是那么好心……”灼灼撅起了嘴:“叫我说,这就是滥好心……”   “况且,”谭知风又道:“我们也是要查清楚事情真相的不是么?如果有可疑的人,那更应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你说对吗?”   这次一战,谭知风感觉自己和徐\之间关系又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前徐\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多是一个兄长对自己弟弟的包容和疼爱,可现在,谭知风总觉着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就像此时他要收留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徐\看上去并不赞成,可他还是说:“你来决定。”   听见谭知风问他,徐\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嗯,这里你说了算,你若是想要留他,便让他住着吧。”   就在这时,猗猗走了进来,告诉他们:“那家伙好像很累,睡过去了。”   四个人一起站在后厨里,他们的眼光同时落在那个怪人身上,那人背对着大家,倚在墙边,看上去确实如猗猗所说,已经睡着了。他的一条腿搭在椅子上,一条腿耷拉着,大张着嘴呵哧呵哧的打着呼噜,身边还丢着一根手杖。   方才他进屋的时候好像走路不太利索,但谭知风没注意到他的手杖,还以为他的腿是在外头冻得,现在看到他的手杖,谭知风估计,他可能腿脚本身就有点问题。   “唉呀!”这人忽然醒了,一开口把正在后面看着他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他揉着眼睛嚷道:“掌柜的,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饭菜端上来呢!”   灼灼把手边的茶壶茶盏往谭知风跟前一推,谭知风只好自己端了出去,对那人道:“客官稍等,我给您煮碗汤饼吧,马上就好。”   “汤饼?”那人一听来了精神:“你这汤饼是怎么做的?”   他竟然询问起汤饼的做法,谭知风心里有点意外,也有点好奇。谭知风本来打算用熬好的羊尾汤给他做一碗鲜羊汤面,听他发问,于是便道:“客官,你是哪里人,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嗯……”这人粗黑的眉毛一挑,饶有兴趣的看着谭知风,低声说道:“他们都不肯让我留下吧?只有你……呵呵,你是个好人呐。哎呀呀……”   说着,他晃悠悠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把墙边的手杖往自己身旁一拉,拄着手杖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回头对谭知风笑了笑,好像是对他,又好像是对后厨里的几个人说道:“哎呀,掌柜的你可不要看我现在这副模样,‘英雄落难,宝剑蒙尘’,此乃常事也。可惜呀,有的人就只会趋炎附势,看谁穿的光鲜,长得俊俏就凑上前来,否则就唯恐避之而不及……掌柜的哟,像你这样的好人可越来越少了,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位,我和他便结为了异性兄弟,我瞧你,也挺合我的眼缘,不如咱们也结拜如何呀?”   “哼,英雄,你要是坦荡,何不先报上名字呢?”他话音未落,猗猗已经忍不住从后厨走了过来,拦在谭知风跟前,对这拄着手杖的怪人冷声说道。   “哎呀,这位小哥你着什么急,我正要说呢。不过我是个读书人,很讲究礼节的,你这样问我,我倒不想说了,你客客气气问我一次,咱们互通姓名,这才算得上是合乎规矩。”   “好了好了,”谭知风把正要发作的猗猗往身后一拉,恭敬的道:“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你瞧瞧你瞧瞧,”这人笑嘻嘻的抬起手杖在猗猗面前的地上轻轻一点,“跟你家主人学着规矩些吧。” 第56章 江南的吃法   还没等猗猗再开口反驳, 他便把那手杖往身后一背,扬着头道:“我姓吴,名付生, 字光重, 是两浙路明州人氏, 这些年辗转漂泊, 四处求学,今年不是要发解试了么?我呀, 虽说自小有这残疾不能做官,但却喜欢会会天下的士子,交交朋友,长长见识……”说罢,他瞟了猗猗一眼, 摇头晃脑的道:“‘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 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今人表似人,兽心安可测……’”   “你!”谭知风知道猗猗从来没在口头上被别人占过便宜,这回却被这吴付生奚落了一番, 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赶紧打圆场道:“多谢吴公子坦诚相告。在下姓谭,名知风,后面那位是我哥哥,叫徐\, 这三位都是我的朋友, 帮我一起经营这间小店。我们刚从外头回来,见开封府的官兵四处巡查, 估计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他们才比较谨慎,绝不是有意和公子为难的。”   猗猗见谭知风有意回护这个叫吴付生的家伙,冷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往后面去了。谭知风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对了,公子你肯定饿了,我这就去给你准备些充饥之物吧?不过,我对你们江淮的饮食还不是特别熟悉,公子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尽量照做。”   “呵呵……你这小掌柜还蛮虚心的嘛……”这位叫做吴付生的年轻人拄着他的杖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后厨前,迎着那里一道道不友善的目光,他却毫不在意,吸着鼻子闻了闻:“啧啧,羊尾汤,太腻、太腻,我们江南人不喜欢吃这个。我告诉你个做法,小掌柜,你要是能做得出来,那我……”   “哼!知风有什么不会做的?你先说说,要是他能做出来,就怎么样?”灼灼先生了气,冷眉竖眼的瞪着吴付生。   “哎哟哟,别生气嘛,我就以身相许怎么样,呵呵,说笑、说笑,要不我就在你这店里给你做个小厮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不要你工钱,只要你管饭就成,这买卖合不合算?”   “什么?”大家都有点吃惊的看着他,裳裳纳闷的看着他,道:“你?你会做什么?”   “怎么不先听听我想吃什么?”吴付生把眼一斜,瞧着他们。一个个人看过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徐\身上。而徐\自始至终并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叫做吴付生的年轻人。   谭知风紧张的看着两个人目光相接,仿佛两把利剑在空中一触即收,虽然只是瞬间的交锋,却让人感到了阵阵寒气,无论是猗猗、灼灼还是裳裳都不做声了。   谭知风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他对吴付生说:“吴公子,你到底想吃什么,快说吧。”   “好啊好啊。”吴付生对着谭知风却笑得十分亲切:“谭掌柜呀,这个东西,我们那儿的厨子可都会做。”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两步,挑着眉毛问道:“梅花汤饼,听过没有?”   “呵呵……梅花?汤饼?”灼灼叉着腰两眼望屋顶望去:“你可真能想,你怎么不喝琼浆玉露呀……”   吴付生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晃着脑袋继续道:“你呀,得把那刚绽开的白梅,带着雪水摘下那么一捧来……”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谭知风,见对方没有特别惊讶,而是认真听着,略一点头,笑着道:“再取些檀香,煎成汁,把梅花切成细细的末,和那檀香混在一处,用来和面。这面也要和的好,不能一下水就散了,也不能硬的夹生,得是那又软又滑,还带着三分嚼头的。嗯,这就成了一半。”   “哎呦呦!”灼灼学着他的语气,拿腔作调的道:“客官呀,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装逼招雷劈呀。”   “灼灼,听他说。”谭知风制止了灼灼,那年轻人凑过来对着谭知风又是一笑,接着说了下去:“既是梅花汤饼,光用梅和面还不成。你若是能和出面来,我就帮你做个模子,到时候,把面一片片刻成梅花形状,煮熟了,用两年以上,下过蛋的老母鸡炖成的鸡汤一过……啧啧啧,鸡汤的鲜中有梅的芬芳,梅花的香中有鸡汤的鲜美,还有淡淡的檀木幽香……你们呀,倒时候也可以跟着我享享口福了。”   “好,我可以给你做这个梅花汤饼。店里有檀香,但是,没有梅花……”听了吴付生这一番描述,谭知风觉得此人越发有趣了。一开始他只是产生了几分好奇,后来见他言谈举止确实有点游侠的直爽坦荡,现在听来,他还是个对饮食颇有研究的人。   谭知风对这个不速之客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好感,他甚至想,或许自己真的应该把吴付生留下来,但一抬头,他却看到了徐\微微眯起的双目,徐\的目光不仅冰冷,似乎还带着几分防备。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徐\:“你……你怎么了?”   徐\眸中精光一敛,侧头微微笑道:“没什么。且听他怎么说。”   “这有何难?!”吴付生听谭知风说没有梅花,他却得意的把手中木杖一挥:“巷口那个大院子里,有好几株白梅开得正好呢!”   他慢悠悠几步走到桌前,把谭知风倒好的茶一饮而尽,道:“呀,喝了口热茶我身上舒服多了。要不,我就去替掌柜你取几朵白梅来,咱们做这梅花汤饼如何?”   “你?”灼灼再次发难了:“你……走路都走不利索,怎么去摘梅花呀?况且,我告诉你,你说的那大院子,是陈大甫住的地方。他啊,管着收这条街的租子,人坏得很,前一阵子差点把咱们几个赶出去呢!你要是跑到他家院子里,小心被他的家丁打一顿扔出来。”   “你这小娘子,难道不知道人不可貌相么?”吴付生笑嘻嘻把拐杖一拄:“别的不消你们操心……掌柜的,你只管熬鸡汤吧。”   灼灼半信半疑打开帘子让他出去了,然后回身跑到谭知风跟前,看看他,又看看徐\,问道:“我说,你……你们打算怎么对付这人?”   “我……我正想跟你们商量商量。”谭知风犹豫的看着徐\:“他来的蹊跷,我还是觉得……我觉得应该把他留下。”谭知风顿了顿,看众人都没有开口,他便继续说道:“我觉得他身上有种,呃,有种正气,应该,至少绝对不是和野利长荣一伙的,而且如果他是坏人,咱们更应该把他留下,看看他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不是吗?”   “你倒是会找理由!”猗猗横眉冷眼的看着谭知风:“靠谁看着他?就靠你吗?!谭知风,如果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说罢,他一甩袖子:“我可没口福吃这什么梅花汤饼,谭知风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他最后瞪了谭知风一眼,一步步的上楼去了。   “我就知道,”出乎谭知风的意料,灼灼只是翻了个白眼:“同情心泛滥呀,知风,你说你要是收留个看着养眼的也就算了,这个家伙,长的怪模怪样的,你图他什么呀?”   “唉……”谭知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徐\身上。徐\走了出来,两人在桌旁面对面坐下了,谭知风忐忑的看着徐\,说道:“留下他……怎么样?如果他是好人,咱们也不怕多一张嘴吃饭;如果他是坏人……不是……不是还有你吗?”   徐\隔着桌子看着谭知风,他幽深黑沉的眼眸中一点点浮出了温暖的光芒。四目相对,虽然两人的目光都闪烁着,谭知风却瞬间有了一种和徐\心灵相通的感觉。他心头热流涌动,不自觉的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笑让徐\呼吸一窒,他站起身靠了过来,低头道:“哥哥听你的。”   “来,来!”徐\话音刚落,只见布帘一掀,吴付生咧嘴一边笑一边走了进来:“瞧瞧,这就是带着雪水的梅花,可惜他这梅差了些,不过嘛,梅花汤饼的梅花不需要那么讲究,若是我今个儿点的是梅花粥,那可就做不成了,梅花粥必须得用那绿萼梅来做呢!”   “梅花粥?”剩下的灼灼和裳裳见他这么快回来都吃了一惊,灼灼听了梅花粥几个字,纳闷的重复了一遍:“那又怎么做?”   “想知道?那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把我留下啦!”吴付生嘴边带笑,瞟了瞟谭知风,“我早说过,把我留下的话,你们这小酒馆可有说不尽的好处呢。”   “那我现在就去做吧。”谭知风找了个空的罐子,把那人用里衣衣襟兜着的那一大捧梅花都放了进去。然后又吩咐灼灼道:“你在外面照料着点。”   “吃饭就得给钱,你有钱付账吗?”猗猗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下来,看着吴付生问道:“待会儿就算你说知风做的不合你的心意,你也得付了账再走。”   “呵呵,大爷我别的没有,这铜钱嘛……”对方在腰间拍了拍,顿时响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碰撞声。他见猗猗还是盯着他看,直接把半长的下襟一卷,露出了腰上挂着的四五串铜钱,每一串都栓的整整齐齐的。 第57章 梅花汤饼   这回, 猗猗和灼灼再也没有了拒绝为他服务的理由,灼灼只能转身到后厨端干果蜜饯去了,而谭知风则和徐\一起, 按吴付生说的, 把那带着雪水的梅花小心切碎, 然后又将檀香放在锅里, 用小火煎着。檀香是可以入药的,炉火一起, 小小的后厨里,一阵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当谭知风把汁水煎出来之后,徐\将它和切好的,如粉末状的梅花一同和在面粉中,梅花的清澈的芬芳和檀木浓郁的幽香奇迹般和谐的融在一处, 变成了一种难言的,令人闻之而沉浸其中的香气。   然后, 谭知风转身熬起了鸡汤。正好猗猗今天买了只肥肥的母鸡,是准备明天给大家炖肉用的,虽然熬了汤有点可惜,但为了应付外头那位嘴刁的食客, 谭知风也就不在乎这点损失了。   “飞禽走兽,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鸡汤的香气散开,吴付生显然是闻到了, 他坐在桌边, 一点点用一把匕首削着几个不知道那里来的木头块,一边振振有词, 道:“这是古人所谓的‘仁术’。不过在我吴某看来,这当真是荒谬、荒谬。”   徐\闻言,将手中和好的面团放下,走出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吴公子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谭知风回头看去,见吴付生抬头挑挑唇角,笑道:“古人难道就不吃肉?不下厨的人,难道就从不杀生么?曝尸百万,流血千里,自古以来哪一次征伐杀戮,不是这些食肉之人的手笔呢?死于人祸的百姓,可比死于天灾的百姓多得多了。若是遇上威霸一方的皇亲国戚荒淫无道,这百姓们更是生不如死……唉呀,这位仁兄,我只顾着自己唠叨,还没有请问你的尊姓大名呢?你是谭掌柜的哥哥吧,失礼,失礼了……”   徐\也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吴公子还是个心怀天下之人。既然如此,如今国家多难,你虽不能入朝为官,也可以投在当今几位位高权重的贤臣门下做个幕僚,岂不是比在这里指点江山更能为百姓谋利么?”   “哦?”吴付生闻言笑道:“那徐兄呢?我的腿瘸了,你可没有,你又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吴兄见笑,我先前虽虚度了许多光阴,但如今已经醒悟,正准备参加今年的发解试……”徐\看着吴付生,平静的道:“……若是侥幸能中,或许将来就能为天家分忧了。”   谭知风听两人聊得还挺和谐,抬头望去,见吴付生正举杯大笑:“哎呀呀,我就说嘛,我走了一路,因听说士子们都聚集在麦秸巷而来此落脚,结果走到尽头,咦,却觉得还是这酒馆里有股书香气,原来果真是有徐兄这样的饱学之士,可真是个意外之喜啊……”   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徐\回到了灶边,继续默然忙碌着,谭知风再次往前头一看,见吴付生好像已经完成了他的“作品”,他把手中几个模子交给了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的裳裳,然后就拿着那些干果摆来摆去丢着玩儿,并没有要吃的意思。谭知风正想让灼灼过去问问他还想再点些什么小菜,却听见一边的锅滋滋作响,汤快熬好了。   徐\去看汤,谭知风则熟练的将那醒好的面团擀平,折来折去,然后又碾的薄薄的。为了让面皮厚薄均匀,他不断地转动着面皮的方向,轻轻翻动,在灯下那面仿佛一张轻盈的纸一样上下翻飞着。   最终模子做好,面也擀好了,裳裳和灼灼一起帮忙用吴付生刻的模子做出了一个个小梅花状的汤饼,将它们一起下了锅。鸡汤也已经熬的清香四溢,吴付生又坐不住了,对谭知风晃着两个手指头:“二百多梅花,不用多,也不用少,刚刚好呢。”   谭知风笑了,点点头道:“好,全凭您的吩咐。马上就上桌了。”   吴付生满意的吸吸鼻子:“闻就闻得出来,掌柜你还真是有两下子!”   “承蒙夸奖。”谭知风说着,已经把一碗吴付生点的“梅花汤饼”端上了桌。只见鲜亮美味的鸡汤里,漂浮着的是一朵朵带着清香的梅花。吴付生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没吃汤饼,倒是先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咂摸半天,最后两眼放光的在桌上“啪”的一拍,一字一顿的道:“真不赖。”   “那您就慢慢用吧。”谭知风对他的称赞报以微笑,转身向后厨走去。猗猗、灼灼一个坐在账台后,一个趴在裳裳平时读书认字的小桌子上,都打起了哈欠。   谭知风和徐\在后头收拾了一会儿,只听吴付生把碗砰的往桌上一放,颇有感触的朗声道:“‘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说罢,又接连吟道:“长做去年花……!掌柜的,来来,咱们方才打的赌,你可不能反悔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谭知风的声音传了出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只不过,我们这地方很小,隔壁我房间旁边倒是有个小小的耳房……吴兄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吴付生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如贝壳般好看的牙齿,他用那粗壮的木杖一指后厨:“我这人呀,吃苦吃惯了,我不喜欢住屋子,我就在那里头铺个褥子睡就成。”   “这恐怕不妥吧?”谭知风和猗猗、灼灼面面相觑。谁知道吴付生却旁若无人的径直往后厨走了过去,然后在墙边上一缩,道:“这里好得很,宽敞,暖和呀!皇宫大内也未必比得上呢!”   谭知风从来没料到他这间厨房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徐\却拦住了他,道:“那就,如吴兄所愿吧。”   吴付生看起来高兴得很,点头道:“吃饱了,我要睡了,你们还围着我做什么呢?”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抬头瞧着猗猗:“你担心我不给钱……”他把自己腰间那几串钱尽数解了下来,哗的朝猗猗丢了过去:“拿着吧,都给你。算作这一阵子我在这儿吃、在这儿住付的店钱,哪天不够了,来找我要便是,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缺钱的时候呢!”   众人惊讶而且疑惑的看着吴付生就这么脱下外衣裹成一团,抱着他那根形状古怪的手杖,打着呼噜睡了过去。   ……   “天太冷了,那边屋子地炉没烧,知风你就在这边睡吧。”谭知风和徐\来到隔壁小屋,徐\拉着他的手对他说道:“你累了,快睡吧。”   “可是……”谭知风说:“我不想挤到凌儿。”   “没有可是,快点休息。”昏暗的房间里,徐\把他拉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今晚你没事吧?”   谭知风摇了摇头,他确实很累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屋里光线微弱,徐\的面孔很模糊,但他的双眸却如明星一般在黑暗中烁烁发亮。谭知风一时有些发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徐\低着头,他的面颊贴在谭知风的额头上,徐\的脸烫的像火炉一样,把谭知风着实吓了一跳。   “你……”他担心的往后退去,想再仔细查看一下徐\的伤势,却在抬头的时候猛然发现,徐\的颈间有一小片如同烧伤一般的斑痕。   他神使鬼差的伸过手去,轻轻地抚过那片痕迹,就在那一瞬间,两人心中都猛地一颤,谭知风眼前是漫山的风雨,耳边是低沉的龙吟,他恍然记起了那一幕――一条青黑色的巨大的龙从颈间撕下鳞片,将它化作粉末,融入了自己的灵魂之中。   他抬头怔怔的望着徐\,透过徐\的瞳孔,他看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曾经在数千年光阴里凝视着自己的,沉默而专注的光芒。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们都回来了。”徐\双眸幽深,眸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他的声音却平静而镇定,和平时没有一点区别。他把眼睛一闭,谭知风眼前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重新陷入了黑暗。徐\再次在他耳边低语:“知风,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什么也别说,快睡觉。”   谭知风不敢再问下去,两人上了床,钻进一床被褥里,把凌儿抱在中间。不知为什么,谭知风总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酸。许多或远或近,或模糊或清楚的画面在他心头掠过,徐\的手伸了过来,把他冰凉的手握住了。   这一回,和以往不同,热流从徐\掌中倾泻而出,一点点让谭知风的身体恢复了温暖。他困了,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明天他们是否还会想今夜一样并肩而战,他需要这短暂的一个时辰休息一下,迎接那个未知的明天。   谭知风渐渐睡去,两人的手指仍然交握着,徐\却缓缓坐了起来,倚在床头,他的手指也不断摩挲着自己颈间的斑痕。那些在谭知风脑海中出现过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掠过,白色的荧光浮动,细长柔软的花丝如同潺潺流水萦绕在他的指尖。 第58章 梦醒   他的神情时而温柔, 时而冷峻,刀剑的寒光在他眸中闪过,妇人的号哭, 将士们的呐喊, 鲜血弥散, 他眼中的冰霜如利刃般可怕。他眼前晃动着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袍的威严的身影, 而就在不远处则是博那令他厌恶的面孔。不过,博投射过来的目光之中也满是慌恐, 甚至还有一丝焦急。   徐\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可他却没有能阻止回忆涌上心来。他仍然能感觉到,一具熟悉的身躯正在他怀里渐渐变得冰冷。君王的愤怒犹如天降雷霆,四周跪着的那些侍从、宫女,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平静的宫殿里, 只有他一个人在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语道:“父皇,求求你饶了知风。”   徐\脑海中响起了博那嘶哑而意味深长的声音:“这画中的剑是否看上去有些熟悉?此剑乃是中华大地上独一无二的神兵, 相传,由众神采首山之铜为黄帝所铸,后传与夏禹……若是你能得到它献给你父皇,他或许, 会允许你把知风留在身边。”   下一刻, 随着他手中握着的另一双手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徐\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成无数碎片,点点白色荧光浮动,围着他不停旋转, 一个轻轻的声音如微风般在他耳边道:“对不起。”   徐\深深吸了口气, 他抽出手,握紧双拳, 抬头看着窗外繁星璀璨的夜空。在他脑海中喷涌而出的片片猩红已经散去。他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本来遥远的画面变得清楚,可本来应该近在咫尺的记忆却怎么也没法拼凑起来。   他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着,却只记起了一些零散的声音:“……我是来告诉你……你不是这个没用的,铁匠的儿子……”“……记住,你的祖先兴起于西拉木伦河和土河交汇的地方,你乃是骑着青牛白马的神族后裔!你……所背负的,是木叶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不能让愚蠢的汉人永远占据中原辽阔的土地,早晚有一天,这儿……都会属于我们!”   徐\的头疼得厉害,他眯起眼睛,侧身看去,只见月影稍移,将谭知风熟睡中的面孔照的格外清楚,他的脸颊如窗外皎月蒙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在睡梦中也显得如平常一般安静、柔和。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却显得有些黯淡,他喃喃低声自语道:“知风,终于……我终于记起了你……可是,我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连接着隔壁酒馆和这间小屋的那扇门上,吴付生的脸庞和古怪的笑容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目光越发锐利了:“或许,我不得不离开一阵……”   谭知风这一晚睡的很沉,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陈大甫哭天抢地的呼喊声吵醒了。   “天呀!这真是人在家中坐,啊不,人在家中睡,祸从天上来呀!展护卫,您瞧瞧,你瞧瞧,这贼人不但偷了我的钱,还把我的头剃秃了一块,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哟?陈大甫倒霉啦?”灼灼兴高采烈跑了出去,回来之后忙不迭的给谭知风和猗猗描述陈大甫的狼狈样:“哈哈哈,没给他全剃,就是把头顶上那一块剃了,现在他那一圈头发散着,跟个西瓜皮似的,也只有展护卫能忍住不笑出声来了,还在那里一板一眼的问他话呢!”   “那不是像西夏人了么?”猗猗没好气的瞟了一眼门外,道,“展护卫该把他抓起来才对。”   “就是!我倒没想到这个。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提醒展护卫一下?”灼灼跃跃欲试的站起了身。   “好了,陈大甫就算有那个贼心,他也没那个贼胆投奔西夏。”谭知风制止了灼灼,“他倒是聪明,自己先嚷嚷起来了,万一被别人发现,他还真是危险的很。”   “不过,到底是谁做的呢?”猗猗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依然蜷缩在炉灶旁边,呼呼大睡的“吴付生”。   “谭知风,”猗猗走到谭知风身边,低声问道,“睡了一觉你也该清醒了,你确定,要把这么一个人留下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谭知风坦白的道,“可能是……可能是他身上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但是,他这个样子,会不会吓着客人?”灼灼小声嘟囔道,“再说咱们店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任由他天天睡在厨房里头吧?”   “小娘子,我这个样子又怎么了?我这个样子不是很好嘛?”灼灼话音刚落,厨房里吴付生就精神抖擞的拄着杖子走了出来,“掌柜的,你放心好了,你好心会有好报的,我不会在这儿打扰你生意。白天呢,我自有我的去处,我听说外头来了几个做官的,我这人最讨厌什么官儿啊,兵的,我走了,晚上你在桌上给我留一碗饭,在厨房里头给我留那么一块暖暖和和的地儿就好。”   “钱嘛,我也不会少了你的。”吴付生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腰。   “我可不敢要,”猗猗冷哼一声,“万一你是偷的抢的呢?”说着,他把昨天吴付生给他的那三吊钱从后头口袋里又掏了出来,往账台上一摆:“拿走吧。”   “咦?你这账房样子斯斯文文,为何开口就污蔑别人?!谁说我这是偷的抢的?!这明明是我从家里头带出来的。哎呀呀,掌柜的,你倒是个好人,可你这两位伙计真叫我忍无可忍了呀,你可要给我评评理……”吴付生涨红了脸,气愤的指着猗猗。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这天的头两位客人推开门跨了进来。吴付生这会儿已经用他那江南口音的方言把猗猗数落了半天了,趁着门打开的功夫他一闪身就溜了出去,临走还不停的重复着:“……我吴付生是不做这种事情,绝不做这种事情的!”   进来的周彦敬和韩青被吴付生吓了一跳,周彦敬先开口问道:“谭掌柜,刚才那个是……?”   谭知风把吴付生的来历对两人简单的叙述了一遍,周彦敬也摇头道:“哎呀,现在世道乱的很,谭掌柜你还是小心点儿好。”他和陈青找了个地方坐下,想了想,又道:“不过,反正展护卫常来这儿,让他盘查盘查这个姓吴的,他要是有问题展护卫不会发现不了的。”   “嗯,周兄所言有理。若是查清他不是什么歹人,外头冰天雪地的,他想住让他住一阵子就是了。”谭知风亲自上了茶,就打算到进后厨给客人们准备早饭,周彦敬却又叫住了他:“对了,谭掌柜,你们有没有听说昨天晚上天清寺出事儿了?”   说实话,一晚上过去,再加上吴付生的出现,谭知风几乎已经将昨天晚上那一场鏖战忘在了脑后。此时徐\正好从隔壁走了过来,替他道:“昨夜我们都早早睡了,不曾听说。”   “子衿,你听说了吗?”周彦敬又转头问起了陈青,谭知风的目光随着周彦敬一起朝陈青那里移去,却见陈青两眼发直的盯着眼前的碗碟,丝毫没有听见周彦敬在说些什么。   “子衿?你怎么了?”周彦敬发觉他情绪不太对劲,关切的问道:“我看你这些日子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我劝你啊,还是回家休息几日好了。”   “家?”陈青一副茫然的模样:“我……我没事。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天清寺……”   “来了来了,你们的早饭来啦!”灼灼将鸡汤煨好的两碗梅花汤饼端了上来,给他们一人面前放了一碗。周彦敬一见又是他喜欢的面食,忍不住食指大动:“哟,谭掌柜,这又是什么新花样?开封城里的正店脚店我也差不多都吃过了,可从没见过这种汤饼呢。”   “呵呵,要是刚才那个家伙还在啊,他就会告诉你,这是你有口福!”灼灼看了一眼吴付生离去的方向:“吃吧吃吧,梅花就剩下一点了,这还是知风见你们来了,特地为你们做的呢。别人可吃不着喽。”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谭掌柜了,我们可要好好品尝啊,是吧,子衿?”周彦敬催促陈青道:“好了,快吃吧,待会儿带你去太学转转,今日有不少人前来讲学呢……”   陈青“哦”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也正看着他。谭知风只是发觉陈青的脸色很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望向自己,便对他淡然一笑,拿起托盘往后面去了。   “能准备的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谭知风刚来到灶边,徐\就把他平日在后厨穿的那件罩衣脱下来往旁边一挂,对谭知风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保重。”   谭知风本来想问问徐\去哪儿,但两人目光相接,像昨天一样,谭知风对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徐\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的,而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眼下这讨厌的天清寺命案了结,他就把一切对徐\和盘托出。 第59章 一场误会   徐\好像也看透了谭知风的想法, 他洗净了手,转身对谭知风笑了笑,低声道:“不必担忧, 昨夜你也累了吧?在家里好好歇息, 陪陪凌儿和裳裳他们, 等我回来。”   说着, 他又抬手在谭知风眉心轻轻一点:“别皱眉。听哥哥的。”   徐\这么一说,谭知风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仍然有点发晕。昨天一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还迷迷糊糊的。他对着徐\点了点头,眼看着门帘一掀,徐\大步跨了出去。   好在,今天一天客人很少,周彦敬和陈青走后, 店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光顾。店里几个大人和两个小孩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裳裳懒得读书,和凌儿一起在桌边玩的带劲, 他们很快就厌倦了捏面团的游戏,开始拉着猗猗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灼灼托着双腮坐在谭知风身旁:“哎呀,知风,你是没瞧见昨天我真是英姿飒爽啊!不知道几次那该死的黄蛇想咬咱们这展护卫, 都被我这两把短刀挡住了!你说说我……哈哈……上得了厅堂, 下得了厨房,斗得了毒蛇,救得了我的意中人……”   “咳……在下正是来谢过灼灼姑娘和猗猗的。”灼灼话音未落,门口却传来了展昭的一声咳嗽。他看上去有点尴尬,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昨日若不是二位出手相助, 只怕我早已葬身蛇腹了。”   “哎哟哟展护卫,你太客气啦, 太客气啦……”灼灼干笑了两声:“呃,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谭知风一看是展昭来了,忙起身道:“展大哥,昨天你没受伤吧?”   展昭摇头道:“还好,并无大碍。”说着,他又四处看了看,问谭知风:“倒是令兄,听说他伤势不轻,对了……他人呢?”   “哦,他出去了。”谭知风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来得及问徐\的问题,正好可以从展昭这里好好问个清楚。这时,最后两个客人也结账走了,午饭时间未到,猗猗灼灼各自忙碌着,屋里只剩下谭知风和展昭两人。展昭面色平静而坦然,谭知风满脑子问号,想了半天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干脆直接道:“展大哥,我……我哥哥昨夜离开了开封府,是你……还是包大人的主意?”   “都不是。”没曾想,展昭答道:“的确,是我把你哥哥放出来的,可实际上,这是令兄自己的主意。”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警惕的往外瞧了瞧,然后将门关好,回到桌边,继续道:“只不过,他成功的说服了我,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什么?”谭知风满腹疑惑,可他转念一想,那天展昭带走徐\时他们两人异样的神色,徐\嘱咐他的话,还有几乎是掐着时间出现在竹林里的开封府的官兵……就像先前张善初的事情一样……最近发生的一桩桩“意外”终于在他脑海里连接了起来,就连那先前缺少的一环也像竹林深处的宅院一样,在迷雾散尽后渐渐变得轮廓清晰了。   “是啊。”谭知风一番思索之后慢慢开了口:“王大人和杜相公接连遇险,说明,说明这都是西夏人早早谋划好的。所以,哥哥离开的时候,曾对我说:‘下一个,找出下一个是谁。’”   “果真如此?”展昭看似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呢。”   谭知风笑了笑:“以前,或许是的,不过想来现在他知道,他被抓了,我是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不过我想他可能也没想过,那天我会大半夜跑到天清寺去。”   “为兄也不曾想到,在那儿竟然能碰上谭贤弟你,更想不到,猗猗和灼灼功夫这么好,否则恐怕我们就弄巧成拙了!”展昭想起昨晚和黄蛇那一场恶斗,不觉叹了口气,道:“这野利长荣,确实不是个等闲之辈啊。”   “不过,下一个……”展昭下意识的重复着谭知风刚刚说过的话:“知风你觉得,令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谭知风想了想,低声道:“我也是昨晚才发觉――野利长荣在冬至之前恐怕就找好了陈余万这个帮手,至于陈余万是被他胁迫,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利益交易,这些咱们就不得而知了。冬至那天野利长荣的计划虽然被咱们破坏,开封府抓了不少奸细,但是,那些人收集的信息应该还在野利长荣的手里。西北狼烟再起,韩相公回京请战,这个时候,他们不得不做些什么了。展大哥,若你是西夏人,你手上又并无太多人马,只有些妖术,你……你会做点什么?”   “这些恶人!”展昭冷笑了一声:“现在看来,他们所想的,就是要接连刺杀朝中忠臣,扰乱人心,他们未必真能得手,但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这样的事,京中的官员难免会人人自危啊……况且,我总怀疑,他们之前只是虚晃了两枪,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却还没有暴露出来……”   “没错,”谭知风道:“他们肯定收集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那些对西夏局势颇为了解,向天家出谋划策的大臣们。不仅是文臣,很有可能,还有这次被派往边疆的武将。这些日子开封排查严密,新的奸细很难混进来,西夏人,一定就指望着野利长荣了!”谭知风说着说着,事情发展的脉络在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楚:“嗯……至于……至于夜空中烟雾化成的‘夏’字,那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这种妖术,加上坊间的传闻,足以使百姓心生慌乱,生怕哪一天,西夏人就会忽然在城中出现,要了他们的命!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趁机威逼利诱一些可能会投降西夏的人就范……”   “名单……”展昭喃喃道:“或许,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他看向谭知风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谭贤弟,从上次起,你就帮了我不少。你虽年少,却一身正气,又很有胆量,若是大宋子民个个如你这般,又怎会被契丹被西夏一再欺辱呢?你放心吧,为兄一定会找到这份名单的下落!”   谭知风被展昭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曾几何时,他只是想找到应龙的魂魄,帮他顺利转世,但现在呢?无论是他还是应龙,都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深的卷入了这个时代的纷争之中,再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了!   只是,先前博明摆着是要再次嫁祸徐\,当展昭将计就计把徐\关进开封府,博自然就不敢再轻举妄动。可现在徐\已被释放,博又失去了黄蛇,正在气头上,现在的博,或者说是野利长荣,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谭知风自己的顾虑对展昭一说,展昭笑着道:“这点你尽可放心,前几日包大人早已安排妥当了。虽然我们还不知道那份名单上具体的名字和次序,但也能多少猜个大概。包大人命我派了些功夫不错的侍卫在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家里扮做奴仆保护他们,街上也布置了不少暗哨,野利长荣想要再次下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只不过,我们毕竟人手有限,还是要早早弄清他们的行动计划才好!”   正在这时,地窖里忽然传来咚咚几声,原来是在地窖干活儿的灼灼气呼呼的踩着木梯子爬了上来,她擦擦汗,对谭知风和展昭控诉道:“上次那些笨手笨脚的什么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就没有把我的白菜再好好摆回去……展护卫,他们再来的时候,可得好好给我陪个不是!”   谭知风早就知道那地窖的状况堪忧,便劝灼灼道:“好了,这不管张龙赵虎的事,张老头长期不用,地窖本来也有点快要塌了,改天我找个人好好修一修,这几天你们就别下去了吧?”   “要塌了?”展昭想起上次在地窖里翻找张善初藏的东西的时候的情景,心里不免有点过意不去:“灼灼姑娘,让我下去帮你收拾一下吧,你们辛苦经营这间酒馆,怎能不用地窖呢?你放心,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一定马上找人来修。”   “哎,不……不用。”谭知风见展昭脱下官服就跳了下去,自己也赶紧跟着他爬了下去,不到一会儿,两人一起上来了,谭知风发觉地窖确实有点倾斜,但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里面堆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确实需要好好整理整理而已。   “我就知道,灼灼言过其实了,展大哥你还有公务在身,赶紧去忙吧。”谭知风伸手拿起了展昭搭在一旁的官服,帮他披上,展昭英俊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知风,这次又是多亏了你,待事情了结,我一定请你和徐\一同……”   展昭官服还没穿上,屋门忽然一响,他们抬头看去,只见陈青站在门口,他不知为何又回来了,但是当他看到展昭和谭知风的时候,他愤怒的瞪大了双眼,一张脸涨得通红,三步两步就跨了进来。 第60章 纸杯蛋糕莲花酥   谭知风并没多想, 他开口道:“陈公子,你怎么一个人……”   他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压根没想到, 陈青眼中烧着熊熊怒火, 他卯足了劲, 抬手一拳往展昭脸上招呼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谭知风和猗猗他们都傻了眼, 好在展昭沉着的很,他微一侧身, 挥起右掌,接住了陈青挥过来的拳头,手腕一转,毫不费力的轻轻将陈青往后一推。   陈青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刚要挥拳再打, 忽然觉得胳膊有点发麻。展昭这会儿也不像平时那般和善,而是眼神微冷的看着陈青:“陈公子, 有话好说,展某哪里招惹了你,为何上来就要动手打人?”   “光天化日,你一个官差不出去查案, 跑到知风这里来做什么?!”陈青声音发颤:“知风, 你和这个姓展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知风还没开口,猗猗抬手在账台上啪的一拍:“陈子衿,你闹什么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陈青闻言一愣, 马上把抬着的手又放了下来, 当然,他也意识到, 猗猗灼灼都在,他应该是误会了谭知风和展昭,而且,他和展昭实力悬殊,除了在谭知风面前自取其辱之外,丝毫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结果。   他颓然往旁边一坐,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脸色显得更灰暗了,他语无伦次的对谭知风道:“知风,我、我并非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火起……”   “好了,我也没有怪你……”谭知风看着陈青沮丧的样子,反而倒想安慰他两句。谁知还未开口,陈青却不知道是难堪,还是尴尬,他两眼发红,一言不发的掀起帘子,气呼呼的走了。   展昭看着陈青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谭知风道:“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不,这当然不是你的错。”谭知风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继续道:“他还年轻,虽然在广文馆读了几年书,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话音未落,展昭已经笑了起来:“知风,为什么这么说?陈青应该比你还大一两岁才对?”   “哦……”谭知风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只能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们和他这样的书生不同,读书人嘛,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脾气就像个小孩子。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   好在,展昭并没有起疑,他脑子里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多了,一时间根本不会注意到谭知风这小小的失态。他整理了一下外袍和黑色的官帽,准备赶紧回开封府向包大人回报谭知风提供的这个重要的消息,加快提审陈余万,然后再去保康门街和他的手下汇合,继续搜捕野利长荣的下落。   这一幕闹剧落了幕,谭知风回想起陈青临走时那一瞥,却担心起他来。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展昭猜没猜到,但他并没有在展昭面前提起。徐\又是大半天不见人影,这让谭知风更觉得心里不安。他还没琢磨出个头绪,就已经到了中午,酒馆里陆陆续续的来了客人,他只能叫着猗猗灼灼赶紧开始准备饭菜了。   “知风……陈青没来过吗?”周彦敬准时到了,身边是吕扬,并没有陈青的身影:“说好了下午我们几个去天清寺听文惠禅师说佛法,到时候可能要在天清寺待到很晚,还想问你能不能做些点心给我们吃呢?”   “陈青啊,他来了,但……可能闹了点小误会……”谭知风只能这么说。   周彦敬有点纳闷,不过他知道谭知风是不会说什么的,于是只能作罢。谭知风会到后厨,裳裳却好奇的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对了知风哥哥,陈大哥为什么生气了?”   “什么叫做捉奸?”   谭知风恼怒的往外头看了一眼,灼灼一看见他那责备的目光,马上故作镇静的转身朝着周彦敬他们:“哎呀,好久不见呀!”   “可是我们早上不是才来过吗?”周彦敬开始觉得今天酒馆里的人都不太对劲。   “别听灼灼胡扯!”谭知风把裳裳推了出去:“好好陪着凌儿,待会儿我给你们做点心吃。”   “好呀!知风,我想吃那个……”裳裳马上忘了那个他不能理解的词汇,拍起了手。   “想吃什么?”谭知风问道。   裳裳举着两只手对谭知风比划了半天,谭知风终于明白了。宋朝的美食十分多样,有些还真的超出了他的意料。因此他常常让猗猗出去采办食材的时候给他带点街上的小吃回来,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点灵感,丰富一下酒店里的菜单。   裳裳现在说的,就是前些日子,猗猗带回来的一种叫做三鲜莲花糕的小吃,据说还和本朝的著名八卦――狸猫换太子有关。   “好。”谭知风点点头:“等我忙完这一会儿,我就给你做。”他忽然想起了周彦敬刚才的话,于是便出去对周彦敬和吕扬说道:“你们两位待会儿急着走吗?我打算做些点心,只是要花些时间,不知你们是否等得?”   “哦,可……”吕扬话音未落,周彦敬却打断了他,道:“我还得早点赶回太学去,很快就要朔望考了,大家都在忙着找先生们改文章呢。况且,这事儿是子衿提议的。谭掌柜,不如就麻烦你辛苦辛苦,把这点心给子衿送去吧,他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谭知风刚要拒绝,但又转念一想,他一直没能跟陈青把事情好好说个清楚,或许,这次终于有一个机会,他可以和陈青好好聊聊了。   于是,谭知风点了点头。一转身,只见猗猗用无可救药的目光看着他,低声嘟囔道:“做了你自己给陈青那个神经病送去,我可不管。”   中午来酒馆的人并不算少,但他们大部分像周彦敬一样匆匆用了饭就离去了。凌儿年纪还小,需要午睡。猗猗在账台后头给他搭了一张小床,让他累的时候可以在那儿打个盹。于是,谭知风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琢磨怎么做那令裳裳念念不忘的三鲜莲花糕。   所谓三鲜,指的是这糕点中的三种馅料:香蕉、山楂糕、还有枣泥。山楂糕本来就是孩子们喜爱的一种小吃,枣泥常常用在各种点心中,他都有预备,只是香蕉并非寻常之物,这个时节,他这小小的酒馆中是没有的。   冬天的开封只有梨子,谭知风想了想,决定就用前些日子做的梨膏代替,毕竟香蕉所需的量很少,这种替代品应该尝起来不会太糟。   馅料准备妥当,该揉面了。这种点心的面是酥脆的,需要在面粉里和上糖、鸡蛋、还有猪油,和好的面油津津的,一点也不沾手,谭知风十分满意,这就意味着他离成功不远了。   紧接着,他把白糖、蜂蜜和梨膏制成的糖馅捏好,卷在软软的枣泥里面,然后又将面团拍成一个个略厚的圆片,把切成小块的山楂糕放上,和枣泥放在一起做馅。最后,再把面合上一包,就成了一个圆鼓鼓的面团。   谭知风把每个面团表面都抹好蛋液,然后用刀轻轻划了三下,面团顶上如鲜花一般绽开了,露出了里面香甜的馅料。   “这是什么?”灼灼好奇的探头来看:“嗬哟,谭知风,你要做纸杯蛋糕嘛?”   “这个主意不错。”谭知风高兴地看着灼灼:“能不能拿点油纸来。”   “要写字吗?”猗猗听说了这个主意,也好奇的过来参观:“写上知风两个字,给你打打广告,怎么样?”   “可以啊。”谭知风对队友们能有这样的贡献出奇惊喜:“下次做真正的纸杯蛋糕吧,虽然我还是觉得这莲花酥更好吃一点。”   桐油纸不能放进土炉子里头烤,谭知风把做好的莲花酥放进炉子里,然后开始发动另外三人和自己一起裁纸。   猗猗对这种事十分不屑,灼灼和裳裳却很开心的帮谭知风把纸才成方块,然后一叠一叠做成杯子形状,不一会儿就做了十多个。   “怎么写字?”裳裳问,“这纸太滑了。”   “用刀刻?”谭知风提议:“刻在没有褶的地方?”   土炉子里渐渐冒出枣泥、梨膏、蜂蜜香甜的气味,灼灼却抓狂的举着刀子乱晃:“谭知风,你这个‘风’字太难了?!而且应该先刻好了再折,你做事情之前就没有一点规划的吗?!”   “哎呦!灼灼姐,你划着我了!”裳裳捂着手背,哭丧着脸道。   谭知风深深觉得让急脾气的灼灼干这事儿是个错误,他不得不放下自己手上的活儿,给裳裳处理伤口,同时小心翼翼的没收了灼灼的刀子:“好了不用干了,歇会儿吧。”   猗猗在一旁冷眼旁观,等时间一到,他们帮着谭知风把上半部分像花一样绽开,露出甜丝丝的馅料的莲花酥拿了出来。   “还真挺像纸杯蛋糕的。”灼灼好奇的伸手一碰,又“哎呦”一声把手缩了回来:“妈呀,烫死我了。”   “好了灼灼,”谭知风把灼灼赶出了厨房:“去收拾一下外面吧。哦对了,猗猗你也去吧,最后那两桌要付账了。” 第61章 人言岂可信哉?   裳裳被灼灼划了一下, 愁眉苦脸的坐在一边。谭知风等莲花酥凉了一点,便开始把它们一个个放进做好的,刻着“知风”两个字的桐油纸杯里, 莲花酥在纸杯里晃来晃去, 裳裳忽然突发奇想, 找来一捆包粽子的细麻线在中间一系, 还打了个蝴蝶结。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广文馆?”谭知风问裳裳:“今天是个晴天,咱们出去走走。”   “去看陈大哥吗?”裳裳还没忘记刚才的事儿:“什么叫捉奸呀?”   “这个……”谭知风想了半天, 只得道:“这……这是个非常生僻的词,你不用学它。”   “哦。”裳裳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谭知风说什么他听什么。不过,他看着外头湛蓝的天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在家里头守着凌儿吧。”   谭知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 他一个人准备好食盒,把莲花酥装进盒子里出门了。   谭知风走过了狭长的麦秸巷, 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小心往墙上看了一眼。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他颈间的水滴也只是微微发热, 墙上的黑色印记隐约浮现, 但已经变得非常淡,不仔细看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谭知风估计,大概是上一战消耗了博不少的力量,他已经无力维持他在各个街巷留下的记号, 很快, 这个讨厌的黑眼就会彻底消失。   可是昨晚,谭知风却发现这水滴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那一场混战之中,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谁的法力损伤了它。这水滴是应龙上一世临死之前留给他的,既能帮他感知博的存在,又能在博面前隐藏他的气息。如果这水滴裂开,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那……他还能在博面前保护自己吗?   谭知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水滴的温度又渐渐降了下来,它还没有完全失效,至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谭知风一边想一边往前走着,广文馆离麦秸巷不远,很快就到了。他正琢磨着怎么进去,却意外的碰见了吕扬。   “咦,谭掌柜,你来的这么早?”吕扬热情的拉着他:“走,我带你去找陈青。”   谭知风跟着吕扬走进广文馆,广文馆不大,却有一种宁静而神圣的气氛。冬日下午温暖的阳光照着,香炉中青烟袅袅,两旁斋房里学生们大多在奋笔疾书,先生坐在上头翻阅已经交上来的一张张墨卷。谭知风吸吸鼻子,清冽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吕扬走进一间斋房,往后走了几步,对拿着本书正在愣神的陈青耳语两句,陈青惊讶的抬起头,往谭知风这边看来。   他两眼发亮,很快又变得暗淡,慢吞吞站起身,往外走着。   谭知风在院子里找了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了,很快,陈青来了,他眼神中闪烁着紧张不安:“知风,我……”   “坐下来说吧。”谭知风指指一旁石凳,顺便把食盒递给了他:“听周兄说你们下午要去天清寺,可能顾不上用晚膳,这是我们给你做的。”   陈青打开看了看,里头刚做好的莲花酥一个个下半部分包着叠的一折一折的桐油纸,用线系着,上面像一朵盛开的花,里面清香甜软的果馅带着一点蜂蜜味儿,闻上去就让人心情舒畅,食欲大振。   陈青看起来很高兴,但也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谭知风尝试着开口道:“子衿,每次看见你,都觉得你心事重重的……”   虽然谭知风对自己的谈话技巧很没有把握,但他决定跟陈青好好聊聊。陈青是第一个光顾他的酒馆的人,也算是他们来到开封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谭知风知道,眼下,陈青所面临的困难远不止这点感情上的挫折,他还年轻,不管他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秘密,他都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成长,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这段时间,酒馆开张,忙忙碌碌的,也没坐下来跟你好好说会儿话。”谭知风放轻声音,对陈青说道,“你有什么心事,能不能讲给我听?”   这会儿广文馆的院子里非常安静,树影投在陈青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显得他的神色更加晦暗不清了。   “知风……”陈青鼓起勇气,侧头看着谭知风的双眼,他再次感觉到了头一回看见谭知风时心里的那种悸动。他想起,冰冷而阴暗的早上,这个干净而平凡的少年回过头来,目光是那么澄澈,那么通透,让自己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光明。   陈青往远处看去,冬天晴朗的天空中只有一抹淡淡的浮云。他想了想,低声道:“你,你想必早已听说了,我和我家中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陈青停下来看了看谭知风,见谭知风认真听着,便继续道:“我……我娘并不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子。从小到大,爹对我们母子两个一直非常冷淡,早早就,就把我们送出家,安排在另一处宅子里头,派了人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却很少来看望我们。”   陈青目光渐暗,接着说了下去:“……小时候,我对我爹虽然有些怨恨,但好在还有我娘在我身边陪伴着我,可几年前,我娘忽然就不见了!”   谭知风看着陈青那焦急的模样,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么大,他轻声问道:“你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话呢?”   陈青垂下眼睫,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确实留了封信,说我已经长大了,她要回去看看,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为她担心……”说着说着,陈青两道浓眉紧皱:“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在我心里,只有她一个是我的亲人!”   他声音发颤的:“我去找我爹,他却说我娘本来就是个怪人,她早晚要走,叫我回去好好读书 ,不要乱想……爹本来就不喜欢我们,现在就连我娘也离我而去了,难道娘不再喜欢我了吗?我讨厌我爹,还有他……他的妻子,我想,他们都讨厌我和我娘,可只有我娘,替我爹生了我这一个儿子,下人们总是议论……”   说到这里,陈青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怨恨:“说我娘以前是个要饭的,说爹当时只是为了找个人为他生个儿子,好有人继承他的家业。他的正妻压根不许他纳妾,不知他们从哪里寻到了我娘,我娘也从不肯对我透露半分她的身世。况且他们还说,大娘最恨我,也恨我娘。因为是我娘让她和爹之间有了隔阂。她、她是那么独断专行,强横、不讲道理的一个女人!有好几次,我觉得她甚至想害死我和我娘!一定是她把我娘赶走的!我、我一想到这些,就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陈青!”谭知风出声打断了他:“你听我说,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因为别人嘴里的那些谣言就胡思乱想。子衿,你看……”   谭知风把莲花酥拿了一个出来:“我听说这是开封有名的点心,你肯定知道它的来历吧?”   陈青见那莲花酥很是精致,脸色缓和了不少,拿起一个瞧着,道:“怎么不知道,这说的是狸猫换太子的事――刘太后和太监吕槐勾结,用狸猫换太子陷害官家的亲生母亲李太后,太后被打入冷宫,含冤投身莲花池内而死。天上三位仙人施展法术,以芙蓉重塑李太后的肉身,使其成仙升天。顷刻间莲花盛开,满池芬芳……”   “那只是传说罢了。”谭知风道,“事情的真相却并非如此。刘太后虽然没让官家和他的生母相认,却也不曾害过她。当年官家去洪福院祭祀李太后,打开棺椁,发现李太后是以皇太后礼下葬的,且用水银保存着尸身,被害一说也只是虚言。官家还因此感叹――‘人言其可信哉?!’”   陈青眸光一闪,喃喃自语:“人言……人言岂可信哉?!”   谭知风点点头:“虽然不能什么事情都想得太好,但也不用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糟。”说着,他站起身来,继续道:“你娘的离开可能有她的原因,或许她有她的苦衷,正如你娘所说的那样,你已经长大了,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因为她知道你足够坚强,她知道,你一定能撑过去,你早晚会发现事情的真相,她相信你,你不能让她失望!”   “是啊……”陈青心里陡然一松,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仿佛霎时间消失了。他跟着起身,看着谭知风:“你说得对,不论我娘在哪儿,她、她心里一定有我,我不能让她为我担心,我不能让她失望!”   “没错!”谭知风冲他笑笑,“好好读书,早点考入太学,或者是明年考过发解试,让别人看见你的本事,不是为了你爹,是为了你娘,为了你自己,靠你自己的本事,为你自己挣一个未来,将来,谁也不会再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第62章 秘密   陈青心头阴云消散, 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稚气的笑容,谭知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是心头一紧:“子衿,你有没有想过,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陈青脸颊顿时通红:“这个我也说不上来……我、我第一次看见你, 我觉得你……你和那些与我来往的人都不一样, 你……你让我觉得, 自从我娘走了以后,头一次, 我觉得我的日子过得没那么沉闷了。”   他顿了顿,又开始继续说了起来:“从我娘离开那年,我爹开始命人拿一些‘门当户对’的姑娘的画像给我,说是要挑一个家世好的让我早点成亲。”他厌恶的皱起眉头:“可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就算跟他们去那些酒楼, 我看到那些姑娘,闻到她们身上浓浓的脂粉味儿, 我也只觉得不舒服!直到、直到有个同窗问我……”   “他问你是不是喜欢男孩儿?”谭知风已经渐渐明白了。   “没错。”韩青点头,“后来……后来我就干脆告诉我爹,说我喜欢男子。他气坏了,直接把我从宅子里赶了出来。我靠我娘留给我的钱租了这地方, 我想快点进学……”   说着说着他忽然烦躁起来:“可我爹总是不肯放弃, 他甚至说,我就算是喜欢男子,也得先找个女人,成亲生个孩子才成!不过知风, 你放心, 我才不会听我爹说的这些话,他从来都没有管过我, 这时候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如何过日子指手画脚……”   “不,”谭知风摇头道:“子衿,关键不是你爹想要你做什么,而是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先前问你是否喜欢男子的那个同窗,后来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哦,他一直想和我结为契兄弟,后来,我也觉得有些新鲜,就答应了,可、可真的要和他走到那一步,我实在接受不了,因此没过多久之后,我也就不再怎么和他往来了,他倒是也没有纠缠很久。可,可我觉得那是因为我其实不喜欢他。现在我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说过之后,他又小心翼翼的问谭知风道:“你……你真的不喜欢展护卫吗?他又俊美,又稳重,几乎全开封的姑娘都喜欢他。”   谭知风忍不住笑出声来:“如你所说,所有人都喜欢展护卫,我也喜欢他……不过,不是那种喜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谭知风忽然收敛了笑容,对陈青道:“你告诉我你的事,我也告诉你一件我的事。这件事,我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哦?是什么?”谭知风肯对他吐露心事,陈青心里非常高兴,他转身握住谭知风的手道:“知风你说,我一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谭知风深深吸了口气,对陈青道:“那天,你问我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事实是,我……”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陈青略带焦急的目光。他越过陈青往后望去,冬日的天空清澈湛蓝,薄云散尽,一眼望不到边际。不知道多少年前,他也只是那么一缕淡淡的白色的游魂,他曾在空中俯视着这片广袤而美丽的土地,可是,只有当他亲身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之后,他才知道人世间充满了苦难,也正是在他失去了许多之后,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一直都会在他生活中存在着的东西对他来说多么重要,多么可贵。   这次重逢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终于感受到了两个人并肩而立,心灵相通的那种平等和默契。昨夜一战,徐\体内渐渐苏醒的龙魂呼唤着他,曾经他习惯了这种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的护佑,可现在他却发现,他也能拼尽自己的所有为应龙而战。他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来捍卫对方,而他,也做到了。   “我心里,”他缓缓道,“已经有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我想,我从一开始就很爱他,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多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我不知道,这种感情就是世俗中人们所说的白首同心的爱情。现在我明白了,我想我的爱永远也不会改变。陈青,我愿意为他付出我的生命。如果有一天你也遇上这么一个人,你才能说你真正喜欢他。我知道,这个人肯定不是我,所以……”   他微笑着看着陈青,把手从陈青的手中抽了出来:“人生短暂,你也该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了。”   陈青失落的盯着谭知风的双眼,方才谭知风眼中流露出的光彩仍然在他眼前闪烁着。可是这一回,他却明白了谭知风的意思,他知道,无论谭知风所说的那个人是谁,在谭知风心里他都是没办法取代的。   陈青忽然抬起头,轻轻笑了几声:“知风,我真的……也许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谭知风也笑了:“也许吧,不过……那可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   两人安静的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陈青拿了块莲花糕吃着,这几天萦绕在他脸上那层苦闷的愁云终于逐渐消散,但不到一会儿,他又担心的皱起了眉头:“知风……有件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或者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我很害怕……”   谭知风静静地注视着他,陈青的嘴唇颤抖着,神色越来越不安。谭知风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用自己的灵力帮他平息着他内心的躁乱,待陈青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些,他开口道:“子衿,说吧……我会帮你,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我……我可能杀了人!”陈青抬起头,他的瞳孔一缩,惊恐中带着几分迷茫:“知风、知风,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你说,展昭会不会把我抓走,我会不会被斩首示众……”   “不,子衿,你不会杀人的!”谭知风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乱想!不要相信那些没有发生的事。现在,你来告诉我你真真切切听到,看到的一切,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陈青的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是、是这样的……那一天,父亲派人给我捎信,说让我去天清寺一趟,母亲走后,我……我本不愿和他相见,但周兄劝我……唉,后来,左思右想,我还是去了,我当时还有几分奇怪,为何父亲让我去天清寺……”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桑家瓦子,原本是一个户姓桑的富人的产业,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儿,于是便招赘了一名书生继承家业,这书生……这书生就是我爹。他的夫人名叫桑似君……”   陈青带着几分厌恶继续说道:“……至于我娘,连个妾室都不是,我则是过继在我爹和桑似君名下的。你瞧,这桑家就是如此霸道,可我爹为了富贵,对他这夫人一点都不敢反抗。过去,大部分时候都是桑似君管理着桑家的产业,不过近些年她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于是就搬进了天清寺修行,我爹才渐渐掌管了那些生意。”   “现在你知道,为何我从来不提我家中之事,也很少回家探望了吧?”陈青垂着头道:“……还是说回那天吧。桑似君在天清寺的竹林中买了一处宅子,我刚到门口,就发觉气氛不对,里面正吵得厉害,我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见桑似君在里头歇斯底里的喊着:‘……若不是我爹收留了你,你如何能有今天的一切?’她还……她说我是个野种,还污蔑我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且她、她还喊着,我爹做了灭九族的事,证据……证据都牢牢的握在她手里!”   “什么?”这句话说的谭知风心中一震,他原先心中只是有个隐约的猜测,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陈员外会回到天清寺桑似君住过的宅子里着急的里外寻找,会不会,会不会桑似君手中有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陈青没有注意到谭知风的异常,他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我当时听了气急了,我真希望这个可恶的女人马上就死在我面前才好!她为什么这么霸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和我娘?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冲昏了头,我好像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那桑似君……桑似君果真死了,她胸前插着一把刀,是我干的,一定是我干的!知风,你救救我好吗?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人……”   “子衿!”谭知风再次打断了他:“你冷静一下,好好回想回想,你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爹呢?他在哪儿?你还有没有见到过什么别的人?只有你把事情回想清楚,我才能救你啊!”   “我……我没有见到人……等等,我见到,我……”陈青的猛的一顿。他鼻端似乎又飘过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可怕的暗黄色满是粘液的蛇头转了过来,蛇颈后却有一个血迹未干骇人的巨大疤痕。   “啊!”陈青忍不住叫出了声:“知风,我看到一条可怕的蛇……” 第63章 不期而遇   天色渐暗, 谭知风焦急的等待着展昭的来访。他已经让猗猗去开封府给展昭留了消息,让他尽快到麦秸巷来一趟。外头的客人来了一桌又一桌,很快就坐满了, 可展昭却仍然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 徐\不见踪影, 那个什么吴付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谭知风没有一点招待客人的心情,时不时就焦急的往外瞅上一眼。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谭知风刚把目光收了回来,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原来是吴付生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稍稍拾掇了一下,看上去整洁多了, 只是他那古怪的面貌,尤其是两条粗黑的眉毛仍然十分引人注目, 酒馆里很多人都忍不住偷瞟着他,心里琢磨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掌柜的……”外面有客人喊着谭知风,他只得赶紧跑了出去。他和吴付生擦肩而过,吴付生笑嘻嘻的问他, 道:“小掌柜, 你兄长呢?他怎么还不曾回来呀?”   谭知风脚下一顿,刚转过头,却见吴付生甩甩袖子,径直往后头去了。   “谭掌柜, 我怎么觉得你这儿有股好闻的香味儿?你新做了什么点心, 端出来给咱们尝尝啊?”一个早来的客人瞅着裳裳和凌儿桌子上放着的莲花糕好奇地问:“那个看着像莲花糕啊,不过比外头的精致许多……”   谭知风一边笑着心不在焉的答话, 一边打量着后头吴付生的举动,只见他百无聊赖的坐在角落的地上,抓着一小把石子丢来丢去。   谭知风心里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说实话,昨夜之后,他心里似乎总是莫名有点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就好像……就好像他能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刚才,他觉得心里猛然一跳,好像是有点怅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徐\。他等了一天徐\,徐\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谭掌柜,谭掌柜你怎么啦,我跟你说话呢。”客人看着谭知风愣愣站着,一言不发的样子,忍不住把手伸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莫非谭掌柜你今个儿也去了杀猪巷?看上了哪一家的姑娘……”   “瞎说什么?”猗猗拉着脸走了过来:“谁像你们,整日就知道杀猪巷,知风才不会去那种地方!”   谭知风回过神来,对猗猗道:“你在前头看着,待会儿若是展昭来了,让他到隔壁去找我吧。”   猗猗歪着头看了他两眼,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然后又回到账台后坐着去了。谁知道,吴付生听见“展昭”二字,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刚抓起木杖要走,就听门口传来了展昭的声音:“猗猗,知风呢?”   谭知风直觉吴付生的反应有些奇怪,只见这会儿他又扶住手杖,一点点退回原处坐了下去。他盘着腿坐在灶边把头一歪,对谭知风道:“小掌柜,我要打个盹儿,别让外头那些官啊差的来打扰我休息。”   谭知风“哦”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谭知风望了一眼小酒馆里坐的满满的客人,对展昭道:“展大哥,我们到隔壁说吧。”   展昭点点头,跟着谭知风来到旁边谭知风和徐\住的小院子里。谭知风带着他来到屋内,展昭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见屋里虽然只有几样家具,却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不由得赞叹道:“这里先前不过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却被你二人整理的如此舒适,真是难得。”   谭知风听了展昭的夸赞也不由得心头一暖,想起最近和徐\相处的时光,虽然短暂,却也是他过去不知道多少年中最安心踏实的一段日子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展昭道:“哎,这屋子都是……都是徐\一个人修好的,我不过是花很少时间打扫打扫罢了。”   展昭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温暖,他坐了下来,拍拍谭知风的肩头:“知风,说实话,我倒是有几分羡慕你……”   他话音未落,通往隔壁的那扇暗门忽然一响,那门连着酒馆的后厨,一个人从里头走了进来。   谭知风面对着展昭,只见他的神情骤然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谭知风疑惑的回头看去,只见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吴付生。吴付生显然也愣住了。不过很快,他脸上就浮起了那种滑稽的笑容:“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御猫展护卫。小掌柜,我啊,原本是想到这屋来清静清静,看来选错了地方,我还是回我的灶头边上睡觉去吧。”   说罢,他抬脚就要走。谭知风正在疑惑,展昭却顿时出声叫住了他:“等等,这位兄弟,你可否留步一晌,我、我想问你几句话。”   吴付生理也不理,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展昭却还呆呆站在那里没回过神来。谭知风连叫了他两声“展大哥”,他方才收回目光,对谭知风道:“知风,你……你方才说什么?”   “哦,我是有件要紧事,想尽快告诉你。”谭知风意识到他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得赶紧把今天下午从陈青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展昭。他正在组织语言,却见展昭又站了起来:“知风……方才那人是谁……,不行,我一定要见一见他。”   “他?”谭知风不知道展昭为什么忽然对吴付生产生了兴趣,但既然展昭问起,他也就一五一十的把吴付生的来历对展昭说了一遍:“……呃,虽然他们都说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把他留下来,但我觉得这位吴兄为人倒是挺坦荡的,我和他聊了几句,也还算投缘……哎,展大哥,展大哥你去哪儿?”   展昭走到门边,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门闩,谭知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展昭的手微微颤抖着。但最后,他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叹了口气,转身对谭知风道:“我……知风,恕我失态,只是这位吴公子,他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位……一位故人。”   “原来如此。”谭知风心里虽然纳闷,但他着急把要说的事情告诉展昭,并没有继续就吴付生的事追问下去,而是开口道:“展大哥,说起那份名单,你可有什么进展了?”   听到“名单”二字,展昭回过神来,摇头道:“这才短短两个时辰,我已经派人四处打探,却还没有任何消息。”   谭知风“嗯”了一声,紧接着道:“那……昨日你带走了陈员外,包大人提他问话了么?”   展昭又摇头道:“还不曾。包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或许明日会将他从狱中提出来,细细询问。”   “好,”谭知风道:“那你一定要让包大人问问他,他昨晚回到桑似君住的宅院里,到底是在寻找什么?”   “你是说……你是说他回到桑似君住的地方,是去找一样东西?”展昭神色一变:“是什么?难道桑似君手里有我们想要的……”   “没错!”谭知风点头道:“不过,应该说是曾经,曾经在桑似君手里,现在在哪儿却没人知道了。”他遗憾的摇了摇头:“我想,桑似君一定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就我所知,昨晚,陈员外什么也没找到。不过,在牢里呆了一天,或许……或许他能想起什么,或许他还有什么线索……”   “好!多谢你了知风。”展昭目光发亮:“我这就回去,请包大人提审陈员外!”   展昭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却停住脚步,目光带着几分留恋望向隔壁人来人往的小酒馆,道:“知风……”   谭知风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忙道:“展大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展昭平时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此刻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苦涩:“……我,谢谢你,收留那个吴付生,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不再说下去了。他缓缓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直到这时,谭知风才觉得展昭方才很是反常。他也疑惑的看了看酒馆的门,难道,自己收留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晚上,客人用过晚膳,渐渐散了。谭知风安排裳裳带凌儿去睡,凌儿却摸索到谭知风身旁拉着他的衣带问道:“知风,爹爹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谭知风轻声安抚他道:“他或许有事,或许待会儿就回来,或许……要过几天。凌儿乖,早早睡吧。”   凌儿懂事的点了点头,紧紧拉住裳裳的手,随着他往隔壁走去。谭知风招呼来灼灼和自己一起收拾碗碟,灼灼不情愿的指着在后厨打鼾的吴付生,道:“知风,你怎么不叫那姓吴的来打扫,你瞧他,回来后吃了两大碗饭,就坐在那儿闭目养神,他怎么好意思呀?”   “吴兄是客人,他给了咱们住宿和用膳的钱,”谭知风耐心解释道:“我怎么能让他干活儿?” 第64章 宵夜   两人正说着, 吴付生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朝他们走了过来:“咦,小掌柜, 你们怎么现在就要关门了, 还没准备宵夜呐。”   “宵夜?”灼灼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你睡觉前吃了两大碗饭, 现在还要吃宵夜?我们刚送走这么多客人, 哪里有功夫给你做什么宵夜呀?!”   “啧啧,小掌柜, 你这伙计可真不近人情。”吴付生摇了摇头:“我奔波劳苦一日,为的是国家大事,如今小憩片刻,醒了没有酒喝也就罢了,连个宵夜也没有, 未免有些太寒酸了。”   “你为了国家大事?!”灼灼嗤笑一声,“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找上你呀?”   吴付生只是挑唇一笑, 全然没把灼灼的话放在心上。他拖着那条不太好的腿慢吞吞来到谭知风身边坐下,对他道:“小掌柜,我还是来跟你说说这做宵夜的事吧。可惜呀,如今天寒地冻, 不然, 像什么水晶皂儿、鸡头酿砂糖、冰雪冷元子、绿豆甘草冰雪凉水……你这里都少不了要准备些的。不过天冷也有天冷的吃法,你可知道,按皇宫里头的规矩,除夕之夜, 内司须得进呈一份‘宵夜果子盒’, 里头放的是时果、蜜饯、糖饯……我看你这店里自己做的蜜食,比我在宫里尝过的还要香些, 不过,我再教你一招,保证往后晚上到你这儿来的客人踏破了你的门槛!”   谭知风正听他说着,忽然感觉到隔壁传来一声响动。那动静十分微弱,却令谭知风心中一颤,他急忙把门一推,却见一个黑影不慌不忙从屋里退了出去。屋内黯淡的灯火摇曳,谭知风几步走到床前一瞧,裳裳搂着凌儿,两人正睡得香甜。床前的小方桌上,烛台下压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谭知风一转身,见猗猗和灼灼都跟了过来。吴付生也倚在门边,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他把信纸一展,马上辨认出了那是徐\留下来的,只见上面潦潦的只写了两行字:“知风,请恕我不辞而别。事情千头万绪,一时无法尽书。待我回来当面解释,勿念。保重。”   谭知风恍恍惚惚的抬起头来,正对上门口吴付生探寻的目光。吴付生见了谭知风的样子顿时一愣,抓起他的木杖朝门口跑去,屋外腾然传来几声轻响,只听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吴付生,你跟了我一天,还要继续跟着我吗?国事为重,我劝你还是留在开封,不要再自作主张,以免重蹈覆辙……”   “徐\!”谭知风急忙追了出去,“你等等,你在哪儿?你……你去哪儿?”   “别追了。”谭知风一开门,却见吴付生从屋顶跳了下来:“你哥哥已经走啦。”   谭知风虽然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却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他喃喃道:“他去了哪儿?你们方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吴付生浓黑的眉毛紧紧拧着,他叹了口气道:“呵,到底是我轻敌了。罢了罢了,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小掌柜,眼下要紧的是西夏人下一步的动作,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咱两个一起,肯定比开封府那群蠢人更早找到名单的下落!”   “什么?你也知道有一份名单?”谭知风惊讶的看着吴付生,却见他眉毛一挑:“呵呵,小掌柜,过来坐下,我知道的,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名单?怎么回事?知风,你知道这个姓吴的在说什么吗?”灼灼着急的拉着谭知风,不停问道。   谭知风缓缓从徐\声音传来的方向收回目光,对面前的三个人道:“走,咱们到隔壁酒馆去说罢。”   房门一关,吴付生先前那种滑稽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小掌柜,我知道你也在为了大宋的安危四处奔走,前几日在天清寺救了我的是你吧?我一直不曾向你道谢,如今我要好好谢一谢你!”   说着,他深深一拜,把谭知风吓了一跳,他赶紧拉住吴付生,道:“原来……原来你就是先和野利长荣他们动手的人。还好你没事……”   吴付生起身一笑,谭知风忽然间觉得他的笑容慷慨洒脱,眉宇间也平添了几分英气。他坐了下来,低声对三人道:“多谢你们几位收留我,作为回报,我就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一听,不过你们要保证,绝对不能告诉外人,小掌柜,尤其是你那位展大哥,我和他先前也有些渊源,如今我回来,可再也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了。”   谭知风还没开口,灼灼便催促他道:“快说吧,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而且,我估计展大人对你的事也不感兴趣,你赶紧告诉咱们,知风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合作呀!”   “哎,我的事可就说来话长了。别的不提,我想诸位一定知道,几年前,襄阳王伏法,他手下那帮喽也一哄而散,可是,这些年来他不仅一直坐着当皇帝的春秋大梦,还一直私下里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西夏、辽国,都与咱们这位王爷过从甚密,野利长荣,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潜入开封并且留下来替李元昊收集消息的。”   谭知风心里一惊,刚想发问,吴付生却抬手阻止了他,继续道:“且听我说完……你以为他们的计划是从这几年才刚刚开始,呵呵,你也太小瞧了大辽国的萧太后和那大名鼎鼎的李元昊,恐怕早在二十年前,他们就开始往我大宋输送奸细,为他们刺探军情民意了……不过这一切,也是在肃清襄阳王的党羽的时候才得知的。”   “唉!”说到这里吴付生叹了口气,“这些年我本来待在边关,不想再回开封招惹是非,谁知随着随着此番韩相公进京请战,我听说,西夏的贼人打定主意,一定要里应外合,将他和其余几名大宋的忠臣一并杀害,为李元昊进兵中原扫清道路!除此之外,还有几桩陈年往事也浮出了水面……”   吴付生停了下来,朝谭知风看去,谭知风正认真听着,此时不禁问道:“什么陈年往事,和眼下的战局也有关系吗?”   吴付生慢慢摇了摇头:“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此事牵扯甚广。我也暂时不敢妄言。好了,别的不说,那御猫不要以为他冬至那天杀死了几个西夏人,此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野利长荣还在,李元昊派来接应他的人恐怕也已经上路。野利长荣这些年来在开封打探的情报现在下落不明,小掌柜,咱们一定不能让它流传出去!”   “你等等,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所说的话?若你也是西夏或辽国的奸细呢?”猗猗站了起来,冷冷的道:“你凭空出现在酒馆门口,你要如何向知风证明你不会害了他?”   吴付生又是一笑,从腰间掏出一袋洁白的玉石递了过去,同时说道:“小掌柜,你可记得这是何物?”   谭知风连忙接到手中一瞧,只见那玉石在月色下闪烁着淡淡银辉,隐隐间有一种灵气浮动其中,和他体内的灵气应和着。谭知风心中一动,问道:“这……这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何处得来?”吴付生笑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兵器,叫做墨玉飞蝗石。这东西可珍贵得很,普通人家想要寻一枚尚且不得。那日你们斩蛇时我在旁观战,知道你们几个也都会些法术,你们想必看得出,这玉石中都有些灵气,这乃是几年前,一位高人为了搭救我的性命,将他自己的灵力注入了这些玉石之中,一来当时可以维持我魂魄不散,二来日后若是遇到强敌,还能胜算大些……”   “原来如此。”谭知风拿起一枚润泽的小石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对吴付生道:“吴兄,还多亏了你这石子,你知道么?若不是当时阴差阳错我把这石头掷入那黄蛇的两眼之中,恐怕那黄蛇没那么容易毙命呢。”   吴付生闻言看着谭知风,两人相视一笑,那天在天清寺两人虽然不曾碰面,却早已有了一种相知相惜的默契,谭知风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头一天看见这吴付生就觉得似曾相识,并且在众人的反对下把他留了下来。   吴付生接着说道:“自从我来到开封,我就日夜寻找这野利长荣的下落。我早已注意到他手下的人在明里暗里四处打听查探朝廷里那些大臣们的情况,他的人之中甚至还有两名画师,已经将那些派往边关的武将的相貌都画的清清楚楚。如今看他们这几次动作,是想双管齐下,将大宋的文武官员杀的杀,收买的收买,让我们内无御敌之策,外无善战之兵,这样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扫开封了!”   “妈呀,这么严重!”灼灼不安的扯着裙角,看看谭知风,又看看吴付生,然后问道:“那……那这什么名单,现在在哪儿?”   吴付生皱起双眉,道:“嗯……几日之前,我就曾经去天清寺查看过一次,当时我听桑似君和陈余万争吵,那名单,似乎是在桑似君的手中。” 第65章 驾言出游   吴付生稍一停顿, 继续道:“桑似君确实很有能力,以前桑家瓦子都是她在经营,近来她虽然搬出了她和陈余万的宅子, 但她对那个地方有绝对的掌控。因此我想她一定知道, 不久前野利长荣说服了陈余万, 让陈余万把他的宅邸作为西夏奸细们活动的主要场所。想来, 她趁野利长荣和陈余万不备,让人把那份名单偷到了手, 至于陈余万,或许他只知道桑似君手中有一份对他不利的东西,但他都未必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野利长荣没有那么信任他,要紧的信息,他是绝不会向陈余万泄露半分的!”   谭知风想起那天陈余万带着仆人回到天清寺的宅子里漫无目的的四处翻找, 不禁点头道:“吴兄你说的没错。陈余万很有可能大部分时候都被野利长荣的妖术控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野利长荣是何时找机会接近陈余万的……应该是在角抵场上……唉!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桑似君把东西藏在了何处!可是……连陈余万都找不到,我们又该从何下手呢……”   “莫怕,若是你我二人联手都无法找到, 那恐怕野利长荣也要无功而返了吧。”吴付生略带神秘的冲谭知风笑了笑, 上前拉住着他道:“走,小掌柜,哥哥再带你去天清寺瞧瞧!”   “你做什么?!”猗猗皱着眉头上前把吴付生的手一拨,吴付生却仍然把谭知风的袖子拉的紧紧的:“你这伙计也有些太看轻你了。那天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 他应该还不知道吧?而且, 你现在心里一定着急破了这案子,再去寻你兄长的下落, 告诉你,我这些日子可没少去那天清寺,你跟我一起,绝对是事半功倍!”   谭知风一抬头,对上了吴付生那清亮的目光。他毫不犹豫一点头道:“好!我随你去!”   “好吧,你要去可以,带上我和灼灼。”猗猗见谭知风被吴付生说动了,便也松了口:“我不知道你那天怎么救了他,但我知道,万一碰上野利长荣,你的处境有多危险……”   “不用了,猗猗。”谭知风上前轻声说道:“我相信我和吴兄一起去,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的。野利长荣也受了伤,他至少需要几日时间恢复,这是我们寻找那份名单最好的时机。听我说,猗猗,你要留在家里保护裳裳和凌儿,万一徐\回来,凌儿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猗猗终于深深吸了口气,让开了路,吴付生展颜一笑,拉着谭知风的手走了出去。天清寺离麦秸巷还有些距离,谭知风正想问吴付生他们要如何前往,毕竟如今吴付生手中拄着木杖,要走过去恐怕还要用些时间,而若是要用轻功,他那点灵力还没到天清寺就用完了。   吴付生见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着道:“小掌柜,你不会以为咱们两个还要走过去吧?”说着,他把两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声唿哨,一匹通体雪白,十分高大的骏马在月光下踏着满地清辉沿着巷子奔了过来。待这马近了,谭知风还未来得及细看,吴付生把手杖一丢,哈哈笑着一跃跨上了马背,然后伸手将谭知风用力一拉,把他也拉了上来。   谭知风忍不住感叹道:“吴大哥,你这么一匹宝马,恐怕是够把我这间小店买下来了吧?”   吴付生在他身后笑着摇头道:“开封店贵,未必换得来,不过若是出了开封城,换二百亩地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罢,他抓住缰绳一抖,低声喝道:“走!”那马便嘶鸣一声,驮着两人往天清寺飞驰而去。   临出巷子之前,谭知风回头望去,隐约看见屋檐上有个矫健的身影一闪而过,在层层屋檐中消失了。那人一身黑衣,领口隐约露出几分朱红颜色,再加上他宽肩窄腰,身材修长,腰间似乎还坠着一串带着淡淡荧光的玉石,谭知风直觉那是展昭,但他也不敢说破,只能随着吴付生一起继续赶路。   吴付生似乎并未注意到屋顶上的动静,他伏在谭知风耳边说道:“小掌柜,看不出你还能骑马?啧啧,你会功夫,心肠又好,长得也俊俏,我这些年四处游荡,从没见过一个像你这般与我投缘的人了,上次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伴兄弟,你想好了没有?”   “我……”谭知风一时有些语塞,他对吴付生也很有好感,但他越来越觉得吴付生的来历很不简单,徐\临走时说吴付生一天都在跟踪他?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展昭和吴付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展昭一见他就像变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回头看去,隐隐还能看见展昭在寒风中施展轻功从片片屋脊上跃过,紧紧跟随在他们后面,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再瞧瞧吴付生,对方只是唇角微挑,笑道:“怎么,你也发现那只讨厌的猫儿了?我虽然不想理他,但他愿意跟着,就让他跟吧!”   “吴大哥,你……你真的姓吴?”谭知风忍不住试探他道:“吴付生……吴付生,莫非你是死而复生之人?”   “错!”吴付生这回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人死怎能复生?你若硬要这么说,那我这名字也应该说的是无――复生,小掌柜,人生不满百,何怀千岁忧?无人能回到过去重来一遍,又何必管那些过去的事呢?你说,我说的对吧?”   “那……”谭知风刚要再问,吴付生却出言打断了他:“好了,你问完了,该我了。嗯,我问问你,你和你那个徐\到底是什么关系?”   谭知风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他还没有答应和对方结拜兄弟,但他觉得,吴付生和别人不一样,虽然两人相识不过几日,但他对吴付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熟悉,甚至和他相处起来比和展昭更自在些。展昭虽然永远都是那么温和有礼,但他总带着几分隐忍拘束,而吴付生却有一种难得的潇洒气概,他的性情未必人人喜欢,但却是谭知风所欣赏的。   因此,他不想在吴付生面前撒谎,他想了一会儿,据实答道:“我……我们认识很久,但是我、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哦?这倒有意思了。”吴付生轻轻笑了几声:“既然如此,那你们并不是亲兄弟喽?”   谭知风没有答话,吴付生却语调一转,声音中带着几分严肃:“小掌柜,你说你和他认识很久,那么你知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他是哪里人?”   “这个……”谭知风听了心中一惊,忽然间他想起了不知道是猗猗还是灼灼说过的话:“这个什么应龙每次转世难道不都是非富即贵吗?怎么这次……”   “他是徐铁匠夫妇二人抱养的孩子……”   “徐贤弟身手不错,不知你师从何人……”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谭知风心中一点点流过那些他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他那紧紧抓着马鞍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吴付生见他如此反应,不由得出声叹道:“罢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吴付生还有两句送你:是祸躲不过,是福无须求,哈哈哈……”   谭知风从没像现在这么不安过,眼看天清寺那宏伟的钟楼再次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他却想让吴付生停下马,好好问个明白,吴付生到底知道些什么?徐\,又到底是谁……   吴付生双腿一夹,这马奔的更快了些,谭知风努力抓紧,吴付生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酒壶,一边笑一边仰头畅饮,便喝便道:“‘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小掌柜,别再想烦心事了,听哥哥的,喝一口酒,把那些无聊的过往都抛下吧!”   “不不,吴兄,我们到了!”谭知风哪里有心情喝酒,一看那高大的寺门已经愈发清晰,他推开吴付生递过来的酒壶,对他道:“咱们……咱们怎么进去?听说今日文惠大师在寺中讲佛经,来的人很多,咱们是不是小心点,先把你这马找个地方拴好……”   “怕什么?”吴付生将马缰一勒:“正因如此,咱们才好光明正大的进去不是吗?”   “光明正大……”谭知风想象中他和吴付生应该是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进去,谁知吴付生却大摇大摆的走到寺门口,对那两个守门的小沙弥道:“我们是来听大师宣讲佛法的,你把我这马带到后头拴好,不能怠慢了它,这是给你们的香火钱,拿去吧!”   他掏出一串大钱往小沙弥手中一甩,那两人虽然面色平静,眼中却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施主尽管放心,请稍待片刻,马上就会有人来为您二位引路,这边请……”   果然,很快就来了一名青年僧人,对两人行个佛礼,恭敬的道:“二位施主快随我来吧,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结束了,佛堂那地方不算很大,不过我们总有些预留的位子,这天气,若是在外头听可够冷的。” 第66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谭知风上次来时, 连佛堂都没敢仔细看过,根本想不到这次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吴付生见他仍然站在原地,含笑轻轻在他手上一拍, 拉着他往里走去。走了几步, 这吴付生又回过头, 神神秘秘的对那看门的僧人道:“二位师父, 方才来时我见到几个小贼,听说今日寺里收了不少香火钱和礼品, 商议着要翻墙来偷些东西,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还是派几个功夫好的人在四下里守着的好。”   谭知风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展昭跟在后面。展昭不知他们光明正大进了寺门,多半会打算暗地里潜入佛寺, 他赶紧制止道:“哎,吴兄你为何……”吴付生丝毫不理, 拉住谭知风说了句:“再不进来,就要耽误事了!”说着加快了脚步拽着他进了佛堂。   正如先前周彦敬所说,来听文惠讲佛法的人很多,也有些人像他们一样才刚刚到, 院子里烟雾缭绕, 院子外面也站满了人。   想要到佛堂里一睹闻名遐迩的文惠大师的真容,满脸虔诚的人们纷纷慷慨解囊,捐出了不少香火钱。谭知风知道,若不是吴付生一掷千金, 他们也只能在外头挨冻了。   当然, 对这些肯慷慨解囊的客人们,天清寺的待客之道是无可指摘的, 相貌俊秀的年轻僧人引领他们来到佛堂里布置好的座位旁,又为他们斟满上好的清茶,奉上佛经。而佛堂里的高台上,文惠神色肃穆的闭目吟诵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澈优雅,却又十分庄重,就好像汩汩清泉在山涧中流过,听上去很舒服。   谭知风心里乱糟糟的,对佛经也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左右看着,寻找着陈青他们的身影,却忽然听见吴付生却小声嘟囔了句:“师傅他老人家可一点也没有变啊……”   “你说什么?文惠大师是你师父?!”谭知风又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却被吴付生抬手在他口边轻轻一掩:“嘘……”   “有四圣谛。何等为四?谓苦圣谛、苦集圣谛、苦灭圣谛、苦灭道迹圣谛……如是比丘则断爱欲,转去诸结,于慢无间等,究竟苦边……”   谭知风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里,静心听着文惠讲经,时间一长,他竟然也听了进去,原本拥挤的佛堂仿佛随着文惠的声音变得空旷宽广,他眼前仿佛是无尽星海,心情也变得通达开阔。忽然间,他心灵深处那种莫名的颤动变得强烈了起来。他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躯体,在寒冷的夜路上骑马飞驰。他是谁?他要去什么地方,万古江河汹涌奔流,都无法挡住他的脚步,他好像在追寻着一样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他心中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种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凛然之气,他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一场风雨的洗礼,他用尽全力,和内心的那个声音一起向着未知的目的地一路狂奔。   文惠声音一停,谭知风猛然惊醒,慢慢回到了现实。他扭头看去,吴付生也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怅然。发现谭知风在注视着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淡淡笑了一下,道:“小掌柜,你看什么,你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很难看吗?”   谭知风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吴付生却并不在意似的仰头一笑,道:“走啊,那讨人嫌的猫儿应该吃了些苦头吧,不管他,该到了咱们干活的时候啦!”   谭知风“哦”了一声,他在院子里明亮的灯火下看见了陈青他们的身影。再次回到这天清寺,陈青目光游离,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他一回头,看见了谭知风,又瞧见谭知风身边的吴付生,不仅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他拨开人群挤了过来,问道:“知风,你怎么……”   “哦,我和吴大哥一起来听听佛经。”谭知风怕待会儿陈青执意要跟他们一起,赶紧道:“等人群稍散我们再走。子衿你和周兄他们先回去吧。”   陈青有些迟疑,他小声对谭知风道:“知风,我怕那作祟的鬼怪还在这寺里,你不要在这儿待太久,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时,忽然又两个僧人跑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对谭知风道:“施主,文惠大师请您过去说几句话……”说着,他们又看了一眼吴付生,继续道:“……还有,还有这位……”   陈青还有些放心不下,正要询问,吴付生却对他一笑,道:“年轻人,我看你呀,不用操心知风,万一真有鬼怪,他可比你有本事自保!”   说罢,他拉住知风跟着那两个僧人走了,剩下陈青一个人怅然站在原地,一转眼被人群推挤着往后退去。   谭知风跟在那僧人身后慢慢往佛堂深处走着,谁想吴付生忽然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谭知风正在纳闷,吴付生却脚步轻移,紧紧拽着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哎,你……”谭知风没想到这吴付生虽然腿脚不灵便,但只要一施展轻功却比谁都利落,很快两人就拐进了佛堂后面的一条小路,朝着后面的一排排禅房奔去。   “停下!停下!”谭知风忍不住连喊了两声,两人这才在禅房边那条小路上停了下来。“文惠大师请咱们过去说话,吴大哥你为什么跑啊?”他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咱们暂时不是有更要紧的事嘛?”吴付生笑着道:“况且,我暂时不想见那个女人。”   “女人?哪个女人?”谭知风顿时惊呆了:“吴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先不说这个了。”吴付生摆了摆手,正色道:“确实是她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她,拜她为师,不过,她希望我能一直跟随着她四处修行,可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这次,暂时不见也罢……!”   他轻轻叹了一声,迈步走进了竹林之中。谭知风只能快步跟着他走了进去,他仍然很难接受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晚上,他不能理解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呢?不告而别的徐\,坦白身份的吴付生,身为女子的文惠,还有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了这天清寺的展昭……   对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纳闷,展昭去哪儿了?天清寺区区几个僧人,应该拦不住他御猫才对,恐怕很快,展昭和吴付生又要碰面了。   两人都已是轻车熟路,很快就走出竹林,来到了后面一座座院落之中,大概是由于这命案的关系,又或许是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这些院子都黑着灯,显得分外寂寥。远远的,谭知风已经看到了桑似君那曾经最气派的重重院落化作的一片废墟,他刚想问吴付生他们应该从何找起,却听坍塌的石柱旁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那成片的阴影后面走了出来。   谭知风一瞧,就知道是展昭来了,月色下展昭面色肃然,长身玉立,愣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却没有走上前来。谭知风瞧瞧他,又瞧瞧自己身边的吴付生,吴付生见了展昭,脚下一顿,马上腾身跃起,朝那废墟中飞了过去。   展昭见状,对谭知风打了个手势,说了声:“知风,在此稍等。”然后也纵身翻进了那已经倒塌的院墙内,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铮铮的打斗声。   谭知风着急起来,他跑到歪歪斜斜的大门口,小心沿着那一堆堆的石头爬了过去,只见断壁残垣之中,两个矫健的身影正缠斗在一起,青黑的夜空如同幕布一般,将两人一招一式映的格外清楚。夜风微寒,谭知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他尽量扯着嗓子喊道:“吴大哥、展大哥,你们停一停好吗?咱们……咱们到底是在佛门圣地,何不坐下来先把事情说清楚,再作打算?”   吴付生仿佛根本没听见谭知风的话,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钢刀,那刀在他手中杀气逼人,一道道寒光朝着展昭要害射去,谭知风更加焦急,把方才的话又喊了一遍,展昭朗声应道:“知风说的没错,难道你我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句话么?”   吴付生丝毫不为所动,转身又是一刀,刺向了展昭的颈间。展昭两手空空,巨阙剑也未出鞘,只能侧身朝吴付生右侧斜斜一闪,避开了那钢刀的锋芒,然后一步绕到他身后继续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气我,非要在这个时候与我动手?”   吴付生见那一刀没有刺中展昭,面色更加不善,他往后一跃,厉声道:“姓展的,把你那剑拔出来,你和我好好斗一场,若是你凭真本事赢了我,我就给你个机会,让你说上几句。”   展昭一直只顾躲闪,虽然没有被吴付生的刀刺中,那一身本来就沾满泥污的墨袍却被划破了几处,看上去略显得有些狼狈。他听了吴付生的提议,顿时摇头道:“不,我怎能和你拔剑相向呢?”   吴付生嗤笑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一定打不过你?!还是说,你这大名鼎鼎的南侠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不敢和我一较高下?” 第67章 劝架   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那里斗嘴, 谭知风急都快急死了,他费了半天力气继续翻过倒塌的墙壁,来到近前, 对吴付生道:“吴大哥, 你要比武, 什么时候不行?咱们来之前说得好好的, 是为了拿……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咱们不如和展大哥先握手言和, 先将事情处理妥当,然后你们再、再比试……”   “不行!”吴付生断然道:“我说要现在比,那就一定要现在比!知风你站得远些,在一旁瞧着,若是这御猫不肯使出十分的力气, 那就算他输了,不……我得让他立个誓, 他要是不跟我认认真真较量,他就把巨阙剑留在这废墟里!从今后再也别顶着南侠的名头四处骗人!”   展昭见这一战是左右躲不过了,便手握剑鞘,沉声道:“好。我和你比武, 但咱们说好, 若是我赢了,咱们就如知风所说,握手言和,一起破案;若是我输了……”   “你输了, 那就听我的。”吴付生将钢刀一横, 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但这一回, 他的目光却不是那么浑然不在意,而是谭知风未曾见过的执着,看得谭知风不由一愣,再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劝他了。   展昭应了声好,两人同时凌空跃起,巨阙剑长啸着出了剑鞘,和吴付生的短刀“铮”一声碰在一起,他们脚一触地,又各自飞身跃起,落在屋檐纸上,踏的片片瓦砾纷纷掉落,刀剑翻飞,谭知风眼前只见白光阵阵,连两人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谭知风本想动用点灵力快点结束这场争斗,但吴付生的目光在他眼前浮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展昭和吴付生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这,绝不是他应该插手的。   他看着吴付生那矫若游龙的身影,耳边响起了他说过的话:“……别的不提,我想诸位一定知道,几年前,襄阳王伏法,他手下那帮喽也一哄而散……”   “……这乃是几年前,一位高人为了搭救我的性命,将他自己的灵力注入了这些玉石之中……”   “……她救了我,我感激她,拜她为师……”   “莫非他就是……”谭知风后退几步,险些被那一堆倒下的木梁绊个跟头,还好身后有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托住了他,轻声笑道:“掌柜的,你们可还真是不叫人省心,我这佛门清修之地,三天两头就得接待一次不速之客,这么下去,我可怎么做生意呀?”   谭知风想起方才吴付生的话,又惊又疑的回头一瞧,果真是文惠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欣赏着他这慌手乱脚的样子。他不自觉的上下打量了文惠几眼,虽然没看出他是男是女,但谭知风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热,结结巴巴的答道:“大师,真是……我们本来真的无意打扰,只是为了前些天那桩公事……”   “呵呵……”文惠若有所思的看看吴付生,又看看眼前的知风,笑着道:“怎么?莫非我那不听话,喜欢一意孤行的徒弟对你说了什么?你干嘛这么看我?”   谭知风和文惠说话间,只见那两人斗的越发难舍难分了。谭知风隐约听见展昭连声问道:“请问吴公子是哪里人氏?因何缘故来到这开封城的?”   吴付生丝毫没有作答之意,他那短刀一挥,朝着展昭劈刺过去。展昭拧腰裹身一躲,巨阙剑沿着钢刀刀刃擦过,闪出了一连串的火花。   文惠轻声一叹,道:“‘避祸在于除怨。’我这徒弟从不懂这个道理,只知道一味斗狠,不但自己受罪,往往也害苦了别人。谭掌柜,你心地善良,是个有佛性的人,你想不想和我一块儿,化解这段冤仇呢?”   “我当然想……”谭知风赶紧道,“可是您看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这……这怎么化解呢?”   “我有办法。”文惠轻声一笑,施施然挽住了谭知风的手,拉着他往廊下走去。谭知风不好意思的把手一抽,文惠却狡黠的眨着眼道:“怎么,你怎么害羞起来了,莫非你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这、这不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问题……”谭知风小声嘟囔着:“我……”   “你只喜欢你哥哥,是不是?”文惠语调轻轻松松,含笑问道。   “你……”谭知风又绊了一跤,好不容易站稳了,惊讶的问道:“你说什么?”   “你应该是问我怎么知道。”文惠笑着重新拉住了他的手,扶他越过一片早已裂开的地面,道:“我说过了,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谭知风皱眉琢磨着文惠的话。老朋友?那……该有多老?是从一开始开始,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经过的日子实在是太多了,谭知风试图去回想,却又想到了不知下落的徐\,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只有空白一片,死活不肯继续为他提供信息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稍微僻静些的角落里,斜对着仍然在打斗的两人。文惠在谭知风耳边低语几句,谭知风迟疑着道:“这……这可以吗?若是……若是真的刺中了展大哥,那、那……”   “那不是还有我在吗?你尽管配合就是。”文惠一戳他的脑门:“你到底想不想帮忙了?”   “想,我想!”谭知风赶紧点头。文惠这才欣然把袖子一抖,盘膝而坐,他手指翻动,谭知风顿时感到周围卷起一阵热浪,文惠身后冒出了暗青色的火焰。四周本来就残破的石柱轰轰作响,展昭首先把剑一收,喊道:“玉……吴公子,不能再打了,你瞧,这儿快塌了!”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光从文惠修长洁白的手指射了出去,正正落在吴付生的脸上。谭知风和展昭都大吃了一惊,眼看吴付生周身如流云般的淡青色光芒闪动,他的脸一瞬间变得模糊了,眉毛眼睛化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光雾。   吴付生也觉得有些不对,他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正要站稳,展昭早已将手中巨阙丢下,奔上前去伸手就要伸手扶他,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淡淡的青光划过,展昭胸前溅出了点点血痕。   “快去啊!”文惠站起身来,伸手猛的一推谭知风。他手掌中的热风一下子把谭知风送到了展昭面前。谭知风见展昭丝毫不觉,仍然想上前拉住吴付生的衣袖,他连忙用力把展昭往回一拉,然后抬手摸着他胸前那一片殷红故作惊慌的喊道:“呃、展、展大哥,你、你被刀刺中了……”   展昭这时忽然感到了一阵头晕,他拉住谭知风的手低头一看,见谭知风手上都是黏答答的鲜血,自己胸前也一片冰凉,这虽然和他先前受伤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但他现在已经没法思考了,他连忙抬手捂住胸口,目光却仍然落在吴付生身上。   谭知风也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方才那面貌丑陋的怪人已然消失不见了,眼前是一个面色如玉,俊美无俦的青年。这青年的美与展昭不同――他剑眉斜飞入鬓,双眸似寒潭中幽深的湖水,在夜光中闪耀着冰冷却耀眼的光芒,他鼻梁高挺,双唇嫣红,顾盼间令人心驰神荡,却又满是难以驯服的桀骜和不羁,就连数千年里见过无数名士佳人的谭知风看清了他的面容之后,也忍不住心里猛地一震,一时间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难以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展昭按在胸口的手垂了下来,他再次挣扎着要站起身朝那青年走去,谭知风回过神来,用尽全力按住了他,道:“展、展大哥,你受伤了,不能再动……”   四周渐渐恢复了平静,对面的青年如梦初醒般的四下张望,一眼就看见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谭知风扶着躺在地上的展昭,展昭胸前的墨衣颜色渐深,谭知风雪白的手上也满是殷红的血迹。   他恍然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钢刀刀刃上一道鲜红的血流正往下滴着,他脚下青色的乱石上也溅着点点血痕。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瞪大了双眼愣了半晌,方才抬起脚,踉踉跄跄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谭知风看看远处的文惠,文惠他抬手指指自己双眼,然后又抹了抹眼睛,谭知风这才会意,也抬起手来,在自己眼上揉搓几下,可还是哭不出来。然而随着展昭胸前血色越来越深,冷风吹过,谭知风又急又怕,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虽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但这场景倒叫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当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历尽千辛把找到的宝剑呈到御座前时,那平日里尊贵沉稳的天子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突如其来的狠厉,他拔剑在手,直直朝自己刺了过来。   满眼的红色在谭知风眼前无尽的放大了,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眼前那张熟悉的还很青涩的脸庞写满了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惶恐,然后是绝望,是仇恨,他没有觉得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流淌着,也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消失,他感受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疼痛,他努力的抬起手,却只接住了一滴冰凉的泪滴。   时空变换,一切再次消失殆尽,谭知风觉得自己的脸疼得要命,被夜风一吹满是凉意。他腾出手在脸上一抹,果然他已经满脸是泪了。 第68章 一件功德   那青年丢了钢刀, 眼中的惊恐不断放大着。谭知风发觉他还没敢看展昭,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瞧,这让谭知风心里产生了一点愧疚感, 但文惠还在远处不断朝他挥手, 让他继续表演下去。   这时, 展昭却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轻轻推开谭知风按在他胸前的手,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你。”展昭开口说, “我早猜到了。”他断断续续的接着说道:“你瞧,我输了,现在……你说了算。”   “是我。”谭知风没想到,那青年单膝跪了下来,他漆黑的眼眸中泪水朦胧, 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傲气,他的嘴唇在寒风中不断颤抖:“我不是故意……”   “你听我说, ”展昭忽然抓住对方的手,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怪我,昔日你和颜大人治水回来立了功劳,又前往襄阳赴任, 这本来是件好事, 我之所以再三劝阻你不要去襄阳,不是我不知道你的本事,实在是因为……”   展昭眉头一皱,忽然剧烈的咳了几声, 把刚回过神来的知风吓了一跳, 心想,莫非展大哥真受伤了?他小心扶住展昭, 往他体内注入了几分灵力,查看之下,才发现展昭应该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似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经历喜悲,心神激荡,一时难以负荷,因此看上去反而显得十分憔悴。他刚想劝说展昭停下来稍微歇歇,却听“吴付生”放声大笑,笑声又凄厉,又苍凉,即使谭知风用灵力护着自己和展昭,心里也免不了感到一阵难过。他笑过之后,停下来惨然道:“你说的,难道不对吗?我自不量力,非要护着颜大人去襄阳,这是我头一件做错的事……”   展昭听他这么说,脸色苍白,见他站起身,自己也连忙跟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低声说道:“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你也不必自责,我早知道你一定尚在人世,这石子……”展昭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腰间那一串玉石解了下来,道:“这石子有一天就出现在我的案上,我想,你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心狠的人,只要你还活在世上,总有一天,你会回来见我的。”   那青年见展昭居然站了起来,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展昭的胸口上不住打量,谭知风心里着急,不知道是该按文惠的剧本继续演下去,还是让他们两个主角自由发挥,想了想,他还是适度的提醒展昭道:“展大哥,你、要不你还是坐下说话吧?”   展昭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我……”   那青年人说着说着,目光却渐渐变得冷淡:“……还有,你展大人一再提醒,叫我到了襄阳事事都要小心,不能随便使性子,我却又因一时上当,被激的去闯冲霄楼,这是我做的第二件错事……”   谭知风听到这儿,心里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明明都难受的很,却还在僵持着,他正打算开口劝两句,却见展昭不小心踩空,脚下一颤。他灵机一动,趁展昭跌倒的功夫开口喊道:“哎呀吴大哥,你别说了,展大哥昏死过去了!”   展昭正在回想往事,没提防脚下的乱石,冷不丁的跌倒在了地上,一时还真的有些发蒙,“吴付生”回过头来,一瞧展昭真的倒了,顿时慌了手脚,他抬手点住了展昭身上的穴道,对谭知风道:“快,你快去找我师父。”   “你师父?”谭知风明知故问道:“你师父是谁?对了,吴大哥你怎么变了模样,你……你还是吴大哥吗?”   “唉!”对方叹了口气:“我还是……吴付生,这些我日后再跟你解释,你赶紧去找我师父,文惠大师,让他来救你展大哥,若是展昭这混蛋有个三长两短……”   “吴大哥,”谭知风继续问道:“你不是刚才还要跟展大哥一决高下吗?方才你赢了,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你快去!”“吴付生”这回真的着了急,他腾的站起来对谭知风道:“若是这混蛋死了,我马上就用这把钢刀自尽,你听清了么?你的两个哥哥都没了,你高兴了?!还不快去!”   他刚一说完,却发现他身后展昭已经睁开了眼睛,展昭那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定定看着他,其中仿佛沉淀着无数种说不完的情意,谭知风心里一松,他知道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他眼看“吴付生”面色愠怒,一言不发起身就走,展昭却起身冲他淡淡一笑,施展轻功跟在后头,谭知风这才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文惠的方向跑去。   “做的不错。”文惠笑着在他肩头一拍:“走,想不想去瞧瞧情侣打完架是怎么和好的?”   “不想,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谭知风拼命摆手,文惠却用一阵温暖的热风托起了他,两个人沿着竹林如流云般沿着那两人的脚步追去。随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谭知风隐约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他……他就是白玉堂吧?”虽然谭知风确实有点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口,但最终他内心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抬手抓住身旁一根竹子,对文惠道:“大师,不管您是男是女,这样偷听墙角都是……都是不太道德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嘘。”文惠小声在他唇上一点,谭知风马上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不断冲着文惠摆手瞪眼,同时,不远处两人的谈话声清晰的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没想到,就连知风也站在你那边!……”   “……若是我连这点道理都还没有想明白,这些罪都白受了,展熊飞,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也不生你的气,我气的是我自己……”   “……我听说野利长荣潜入了东京,我忍不住把我师父给我的有灵力的墨玉飞蝗石送了你几粒……哼!我白玉堂既然做了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   展昭低低的柔声应着,谭知风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眼看白玉堂一直担忧的看着展昭胸前那片血渍,便对文惠比划了两下,文惠笑了笑,抬手一抹,展昭前襟上那一片血色渐渐褪去,又重新恢复了墨黑色,平整如初。   白玉堂脸色马上变了,却不是愠怒,而是欢喜和释然,他抬起手,仔细的摸了摸展昭的前襟,确认他确实没有受伤,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而对面展昭把手一抬,揽在他的腰间,轻轻俯身下去,眼前是落在片片竹叶上银色的清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连谭知风也觉得自己如同身在星河之中。那两个贴近在一起的身影让他脸颊发热,他用尽灵力突破了文惠法力的束缚,转身的往竹林外走去。   文惠衣袍一甩,呵呵笑着跟在他身后,谭知风忽然又觉得一阵热风飘来,眼前景色变幻,他们眨眼间回到了刚才讲经的佛堂里。   谭知风浑身发软,疲惫的坐下:“天啊,大师,您真是好兴致,我宁愿去跟野利长荣面对面的打一场,也不愿意再做这种帮人家破镜重圆的事了。”   “这是功德一件呀,谭施主你明明做得很好,何必谦虚?”文惠又笑了,他唤了一声,门外僧人走进来为两人端上了刚点好的茶,文惠抬手一让,道:“知风,这可是皇家的贡茶‘北苑先春’,我特地拿出来招待你这贵客,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一点都不高兴呢?”   谭知风抬起头来,定睛看着眼前的文惠,他尽力思考,想知道文惠到底是谁,那天在酒馆里招待众人,文惠离开时的话仍然在他耳边回荡:“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掌柜的,再会了!”   谭知风心中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他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确实也曾经有人来他和应龙的栖息之处造访过他们,那时数千年里他们唯一的客人,谭知风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团缥缈的淡青色烟云,裙i飘荡,有人也是这么笑着问道:“应龙,你我都不能复归天界了,你后悔么?遗憾么?”   应龙怎么回答的?谭知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文惠青色的僧袍在佛堂数百盏明灯中,也笼罩着一层同样的淡淡的光晕。   文惠站起身来,青袍随风飘起:“‘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风,你有没有想过,这数千年之后,应龙的归宿到底是什么呢?”   “您……您知道应、应龙?”谭知风喃喃重复着,却没有问下去,他开始思考这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他一直以为,应龙轮回十世,就能重归天界,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帮助应龙的生命回到这本来的轨迹上,可现在想来,从来没有人对他们做过这样的承诺。天界在何处?哪里有神明?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无论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痛苦,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件件的发生了。 第69章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通往天界的门已经关闭了。”文惠手持一盏青光幽幽的佛灯朝他走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柔美,青色的衣袍化为摇曳飘荡的裙摆,佛堂中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只剩下文惠手中的那盏灯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芒:“我们留在世间, 不仅是为了赎罪, 也是为了对付强大的敌人卷土重来, 而我已经感觉到,他……就要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谭知风的心猛的一沉, 他忽然体会到自己心中的那种不安和躁动,并不是因为应龙的远去,正相反,或许从那晚以后,他已经像从前一样, 开始能渐渐感觉到应龙的心意,而那种担忧, 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正是来自应龙。   “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人世间吧?知风,告诉我,人世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文惠走到他的身边, 把那最后一盏灯火放在他的面前。虽然灯火几乎全都熄灭了, 但谭知风觉得佛堂里越来越暖和,他眼前燃烧起了熊熊的青色火焰,在火焰中,他看到衣着简陋的人们渐渐穿上了繁复精美的华服, 女子挽起乌黑的长发走上祭台, 人们洒着汗水辛勤的在水边田间劳作,且行且歌……他看到了一场又一场君王的宴席, 钟鼓齐鸣,觥筹交错,一行行的铭文刻在青铜器上,被吟诵,被世代反复传唱着。   画面忽然如书页般翻飞,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烽烟四起,一队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异族兵士如狼群般冲入都城,美貌的妇人,尊贵的天子,无数平民百姓都成了刀下的亡魂……他看见夕阳西斜,破败的行宫和凋零的落叶,一位位面貌各异,却同样踌躇满志的能人志士踏着火焰走来,他们有的身穿布袍,有的披着铠甲,有的须发皆白,有的年少英俊,最终隆隆马车声从火焰深处响起,那巨大的车轮将这一切都碾成了尘埃。   火焰跳动着,越燃越烈,谭知风闭上眼睛,可火焰中的一幕幕却在他心里不停涌现,倒在边关高耸的城墙下的征夫,被埋进滔滔黄土中的士人,乱世中横刀立马的霸主,被一刀斩成两截在地上翻滚的巨蛇……万里硝烟归于寂静,宫廷中阵阵轻歌,饱受摧残的土地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去的时候,一幅幅画面仿佛在不停的重复着,一会儿是漫天旌旗黄沙,一会儿又是明月高悬,曼舞翩跹,这片曾经被鲜血洗涤过的土地曾经埋葬过累累白骨,无论是那些甘心的还是不甘心的灵魂都被历史的烟尘淹没,可这片土地,却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腥风血雨之后恢复了勃勃生机,继续孕育新的生命。   然而在这些不断变换的画面中,他却始终看到一团黑色的,迷蒙的雾气,在那些残暴的君王将死之时那雾气就变得越发浓郁,在不堪重负的成千上万的百姓哀嚎时那雾气反而在不断的膨胀,谭知风甚至看到了他在应龙身边走过的宫廷深处,那些窃窃私语的熟悉的面孔,他们的笑声和得意的眼神都被这雾气吸入其中,让它一点点强大起来。   滚滚江涛中不断燃烧的烈火让这团黑气急剧的旋转着扭曲着,当无数铁骑踏破动人的乐曲挥着长刀再次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谭知风再寻找那团黑气,却惊恐的发现他已经隐隐化成了人的形状……   “知风,现在你明白了?你,不,我们的对手不是博,是一个比博强大的多的亡魂。”文惠青色的衣袍再次在知风面前飘过,青色的火焰随着他的脚步熄灭了,只剩下了点点余烬:“至于我们自己的命运,恐怕也只能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知风……你害怕吗?”   谭知风缓缓站起身来,对文惠道:“我……我害怕,但害怕有什么用?后人说的好:‘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神仙鬼怪,王侯将相,谁也没有永恒的生命。不管是应龙,还是您,或者……是我,我们都已经在这世上生活了足够长的岁月,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文惠静静的看着谭知风。谭知风的目光里有一丝澄澈干净的光芒在闪动着,让文惠嘴边渐渐浮起了微笑:“我早说过,你不该和应龙待在一起,你应该和我一起修行的……”   谭知风也淡淡笑着答道:“什么是修行呢?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灵力一点也没有增加,但我……但我的心里,却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我开始想,应龙轮回十世,您数千年青灯古佛相伴,到底意义何在?如果这是一种惩罚,那么你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炎黄之战,你们不是帮助了正义的,胜利者的一方吗?”   文惠收敛了笑容,盘膝坐下,说道:“佛祖说:‘我当下地狱。不唯下地狱,且常住地狱。不唯常住,且常乐地狱。不唯常乐,且庄严地狱……’知风,留在世间,并不是一种惩罚,而是另一种修行的方式。”   谭知风也学着文惠的样子坐了下来,两人面对着面,谭知风继续说道:“您说得对。所以应龙和您留了下来,要慢慢化解的,不是自己身上杀戮留下的煞气,而是那一场大战之后世间存留的怨仇……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么多年来,您和应龙的力量并没有增长,但暗处的敌人却越来越强大了呢?”   “不……我不知道。”文惠怅然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何时才会出现,我只能感觉到那种让人不安的滔天怨气在不断聚集,尤其是近来西北战事频频,死的将士越来越多,我甚至无法及时将那些亡灵超度,他们滞留世间将会怎样?我实在是无法预测……”   “可是……”谭知风忍不住往前靠了靠,问道:“可是人世间不仅仅存在着怨气、杀气……否则早就变成地狱了,就如这天清寺,日日来这里烧香拜佛,在这儿清修的人们心中存着的悲悯,善念呢?难道这些不能与之抗衡吗?”   文惠眨了眨眼睛,盯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随即缓缓起身,往后面走去。谭知风赶紧也站了起来,跟着文惠绕过庄严的佛像,穿过空荡的后堂,来到一片黑漆漆的禅房前。   文惠抬起手指“啪”的一捻,青色火焰浮动,谭知风眼前亮了起来,他惊讶的抬头看去,只见一摞摞书卷从地板高高堆起,堆满了这整个比佛堂大十倍的房间。文惠抓住他的手在其中一卷上轻轻拂过,他指缝间淡淡青光流动,文惠道:“闭上眼睛感觉一下。”   谭知风用心感受着,那一卷卷书仿佛在他面前展开了,一页页翻动着,方才文惠在佛堂中吟诵的佛经一字一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发现自己竟然都记住了,可那些纸张上却是不同的陌生的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清丽,大部分都工工整整,他能感到,那些抄写的人将自己的全部神思都倾注在手中的笔,笔下的纸上,仿佛这佛经就是他们的救赎之道。   可是,他却没有从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对苦难的悲悯,没有对穷人的慈悲,没有善念,甚至没有希望,有的只是恐惧,是愁闷,是悲苦和怨恨,很快那些墨迹就变成了一丝丝黑色的烟尘,仿佛被什么吸引般朝着远处飘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谭知风自言自语道:“这些来到这儿修佛的人,她们……”   文惠肃然答道:“《佛说八大人觉经》有云:第一觉: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第二觉: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待八句诵完,文惠接着道:“国家承平日久,却内不能化解纷争,外不能抵御强敌。国如此,家亦如此,这些贵妇人虽在外人看来养尊处优,实际上,她们的内心却没有几个是真正能平静和快乐的,不然,又何必到这佛寺里来寻求内心的安宁呢?”   书卷翻动的越来越快,短短的时间内,不知有多少黑气冲破窗棂而去,却少有几丝纯净的善念融入了谭知风的灵力之中。浑浊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尖利而痛苦的声音:“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这,这不是佛经……”谭知风伸出手去,纯白的柔光沿着他的手指缠绕旋转,如花丝般朝高高的木架上涌去,卷住厚厚的一沓纸落了下来。谭知风将那纸拿在手中,发现每一张都比平常的纸要重一些。他好奇问道:“大师,谷风……这是什么意思?”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山谷来风迅又猛,阴云密布大雨倾。夫妻共勉结同心,不该动怒不相容。” 第70章 并肩作战   “……采摘萝卜和蔓青, 留下叶子,为何却把根茎抛弃?曾经的良言犹在耳,到死我也不会和你分开……”   文惠手指划过的地方全是升腾的黑气, 它们从纸上升腾而起之后, 便在房间里不断的盘旋着, 那女子的声音越发怨毒:“……‘德音莫违, 及尔同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辛辛勤勤操持家业,一生却过得如此凄苦……?”   那黑气渐渐聚集, 四周的书卷都像被女子的声音震醒一般,在架上簌簌抖动起来。文惠目光一变,收拢袍袖,一连串口诀从他唇间如泉水般流泻而出,温暖的青光照亮了黑气弥散的房间, 那些书卷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谭知风把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张张纸捡起,他努力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纸中, “从他入赘你桑家的时候你不就发现了吗?”谭知风柔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爱他,但他并不爱你,或许他也曾经尝试着去爱你, 但是……”   “但是他不是你的良配, 他遇到了他自己所爱的女人……你和他其实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利和机会,但你们最终还是绑在了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许只有你们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 一切都结束了……”谭知风喃喃道。他再次用力一按, 黑色的雾气被他的灵力冲散,在纸上飘动, 翻滚,最终变成了一粒粒细小的微尘。   “你瞧见了?”文惠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朝谭知风走了过来,“这就是如今的人心。善与恶,总是此长彼消。我们又到哪里去寻找足够的力量,和未知的敌人抗衡呢?”   “等等……”谭知风忽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文惠和他一起俯下身来,两人拿起一页纸,将那纸对着光细细看去,纸页和纸页之间,他们隐约看到了一张画像。   文惠那仍然萦绕着青光的手指沿着纸张的边缘滑动着,那纸渐渐飘起,一点点分离,最终分成了三页,上下两页被风吹开,只有中间那一页落了下来。   那是一副人像,谭知风捡起一瞧,只见那画作的十分清楚生动,画中男子不过三十上下,却长得十分英俊,长髯飘飘,眉目中自有一种庄严的气派。旁边则密密麻麻写着数行小字,谭知风努力辨认,却见那些字都笔画复杂,他一个都不认识。在他身边,文惠继续催动手中的青色火焰,方才那一张张纸纷纷飘向空中,上下两张纸在火焰中尽数脱落,里面近百张画像和奇怪的文字都显露了出来!   又是一张纸落在了谭知风的身旁,那画像中的人年纪稍长,两道浓眉,双目秀长,鼻若悬胆,一副仁厚忠正之相,他又捡起几张一一看去,只见画上众人有的威严赫赫,有的雍容文雅,但他们看上去都绝非寻常百姓,想来不是当朝重臣,就是边关的守将,眼前数百张写满佛经的薄纸在他眼前如雪片般纷纷飞过,他心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惶恐,若是这些东西都落入西夏人手里,那么这些大宋的栋梁之才的处境岂不是都岌岌可危了吗?   谭知风将那些画着人像的纸都捡了起来,文惠指着刚开始他看到的那两张对他说道:“这一位,便是韩琦韩相公,而这一位,正是范公范仲淹。”说罢,他又挑出另外几张头戴盔甲的武将,说道:“这些人是前一阵子被派往边关的禁军将领王、任福、武英,而这纸上,将他们性格、喜好、使什么兵器,家中有何人、住在何处都记的清清楚楚……”   谭知风指着那奇形怪状的字问文惠道:“那这、这都是些什么文字?”   “这是李元昊自创的西夏文,不但大宋少有人认识,就连一般的西夏人也不识得,这些,想来都是潜入城中的西夏奸细为李元昊和野利长荣收集的。”文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却不知,这些重要的东西,如何会落入寺中修行之人手里呢?”   谭知风正要开口对他解释,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隆隆的脚步声,那声音如同千万马匹一同奔来,震的地面晃个不停,文惠脸色一变,正要出门查看,却听展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师,不好了,竹林里来了一只怪物!”   文惠闻言顿时将手中青光一收,他的身影在谭知风眼前一闪,消失在了半掩的屋门处,谭知风也急忙起身追了出去。他一开门,差点和展昭撞在一起,在他们头顶,一只巨大的青色鸟儿挥动双翅,朝竹林飞了过去。   “怎么回事?吴大哥呢?你们撞见了什么怪物?!”谭知风见展昭脸色惨白,心里一沉,连声问道,展昭则一面施展轻功沿来路奔去,一面回答他道:“说来话长,那怪物被一团黑气笼罩着,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瞧见他长着一张人脸,却不见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如婴儿啼哭,十分骇人……”   “难道,难道吴大哥,不,白大哥,难道他被那怪物抓走了?”谭知风着急的问道。   “不,我和他身上都有这带着文惠大师法力的墨玉飞蝗石,怪物不敢靠近,但它一路闯进林中,仿佛是要去佛堂方向,我们正想阻拦,又不知道从哪儿跑出一名书生来,那怪物便擒住他要吞下去,你白大哥正在和那怪物斗着,让我来给文惠大师报信。”   “书生……”谭知风心里一慌:“坏了,肯定是陈青!”他加快脚步赶向竹林,还未靠近,只听竹叶沙沙作响,响声中却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孩童的哭叫,在夜色中听来令谭知风感到不寒而栗。他催动灵力和展昭一同拨开茂密的竹子飞身跃入林中,只见那巨大的青鸟口中吐出熊熊火焰,将周围的竹枝都燃烧殆尽,那团黑气翻滚着,躲避着,最终散去大半,露出了一张可怕的猩红的大口和一颗巨大的头颅,青鸟的双翅低低掠过地面,旋即奋力一振,冲向空中,浓黑的雾气又重新弥漫满了整个竹林,一道白影划开黑暗,就地一滚停在谭知风和展昭跟前,气喘吁吁的站了起来,谭知风忙伸手扶住了他。白玉堂眼中露出几分狠厉,沉声骂道:“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东西!就连师傅也奈何不了它?!”   展昭道:“古书有云,西南方有异兽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又名饕餮,是出了名的食人的怪兽。可开封是真龙天子所居之处,应有众神护佑,它……怎么不在山泽之间,却如此大胆,跑到这儿来了?!”   事到临头,谭知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伸出右手,缓缓聚集着自己的灵力,很快黑暗中便燃起了一团莹白色的火焰,这火焰虽然不算旺盛,却已经足够撕开黑暗,让他们把眼前的怪物看的清清楚楚,谭知风壮起胆子一瞧,不远处果然是一只如展昭所说,人首羊身的怪物,只是它那可怕的头颅上没有双眼,巨大的嘴占据了大半位置,它那羊背上,驮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谭知风用力将手中白光化作无数光点,如同白玉堂的飞石一般朝着那怪物射了过去。   怪物双蹄一踏,再次发出了婴儿般的鸣叫。他四蹄腾空飞起,张开大口,一点点吞噬着射向他的白色光点,它那张嘴一开始如同人的头颅大小,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得如同铜鼓,谭知风射出的白光被他都吞入了肚中,竹林里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展昭见状,对两人道:“不如这样,玉堂你和知风你们二人在前面吸引这怪物的注意,我绕到后头去救陈公子。我们不是这怪物的对手,一旦救了人就赶紧带他离开,剩下的留给文惠大师对付。”   说话间,他们也听到了头顶上盘旋的青鸟的鸣叫,不知为何,那烟雾仿佛有对青鸟的法术有一种自然的屏障,青鸟几次扇动翅膀,都无法冲进烟雾中来。“只能靠咱们了。”谭知风吸口气,对展昭道:“展大哥,你去吧,我和白大哥一定让这头恶兽无暇顾及身后……”他将一团微白的火焰递到展昭手中,接着道:“你只要救下陈青,就将这团火焰往空中一抛,我们看见了一块儿撤退。”   展昭和白玉堂互望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展昭一转身,消失在了黑沉沉的雾气里。那奇怪的笑声又响了起来,白玉堂忽然把谭知风往身前一拉,问他道:“知风,你上次对我说,你将我的墨玉飞蝗石掷入野利长荣的黄蛇头颅里,它便死了?”   “没错,”谭知风道:“可这法子对饕餮也管用吗?他把我的灵力都吸走了,不过……”   白玉堂秀眉一挑:“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灵力比较温和,和我这墨玉飞蝗石上我师傅的法力不同,我师傅的法力和这怪物的法力是互相排斥的,这样,你再进攻它一次,我趁机偷袭它,这回一定让它也命丧黄泉!” 第71章 是他,是他?   谭知风来不及多想, 也来不及告诉白玉堂自己的灵力已经不多了,这个时候,白玉堂和展昭甚至都没有对他也会法术这件事情表示出半点惊讶。谭知风只能尽可能将剩余的灵力聚在手中, 四周又亮起了雪白的光点, 这些光点轰然浮起, 再次朝着那黑暗伸出的怪兽一齐射了过去!   最后一点白光离手, 谭知风只觉四肢一沉,他的灵力彻底消耗殆尽了。与此同时, 只见他身边的白玉堂身体轻如飞燕般腾身跃起,脚尖轻点在那一节节斩断的竹枝上,趁着那怪物贪婪的吞吃谭知风的灵力的同时,他也离那怪物越来越近!   谭知风焦急的望着白玉堂离开的方向,却没发觉自己身后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看去, 就在离他不远处,一个异常高大, 身穿黑袍的人,墨蓝的深陷的双眼直直盯着自己,一步步的靠了过来。   谭知风呼吸一窒,是博, 他没想到博竟然也赶来了天清寺, 他想后退,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佛堂后面那间堆满了抄写的经文的屋子里,一张张散落在地上的, 画着北宋文臣武将的画像的纸, 还有旁边那令人生厌的繁复而陌生的文字。他的腿脚顿时都僵住了,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些东西再回到博,野利长荣的手中。   他慢慢转过身来,在他身后,怪物婴儿般的鸣叫声变得凄厉,或许是白玉堂的方法奏效了,谭知风想,有白玉堂和展昭在,陈青应该能够脱险,况且,周围的黑气也变淡了,正如他们计划的那样,饕餮再也无法专心对抗空中的青鸟,那青色的火焰即将燃起,他们就都有逃生的机会。   除了他,他面对的是博,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水滴坠子,那前世应龙为他留下的眼泪,在守护了他这些年之后,在上次竹林一战之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黯淡满是裂痕。谭知风看着对面黑色斗篷下熟悉的面孔,他内心深处涌上了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仿佛在他胸中翻搅,让另一道更强大的脉搏与他的脉搏应和着,跳动的更加剧烈起来。他忽然想起文惠刚才问他的话:“你……害怕吗?”   奇怪的是,他的心脏怦怦作响,声音大的淹没了怪物那刺耳的啼叫,白玉堂和展昭的呐喊,还有空中青鸟轻柔的鸣声,但他却不害怕了,因为有个声音在他心中呼唤着他:“知风、知风。”   谭知风冻僵的腿脚渐渐恢复了温度,他平静的迎了上去,开口说道:“博。”   博那狭长而凹陷的双目在兜帽下闪烁着幽暗不定的光芒,他有些惶恐的往前迈了一步,却又马上向后退去:“不……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一定是幻象。你被那把剑刺中了心脏,你……你应该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一切是应龙的错……!”   他痛苦的单膝跪下,那双大手张开撑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他周身冒出阵阵黑烟,谭知风呼吸的空气马上变得浑浊起来。原本林中的雾气正在散去,这时也开始重新聚拢,知风一时有种感觉,他觉得,眼前的博还有自己眼看都要湮没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的灵力刚才已经用尽,但他内心深处那种悸动仍然存在,好像有一颗比他自己的心脏强大的多的心脏,在和他的心脏一同跳动着。这让他比方才更平静了。他缓缓走了过去,弯下腰看着博那张古铜色的面庞。是的,他曾经让自己恐惧,让自己心生仇恨,让自己因为和自己所爱的人分开而感到绝望,但谭知风此时回想起的,却是他在许多年前那个晴朗而温暖的下午,所感受到的,一个和自己一样,在沉寂中生活了许多岁月,变得孤单而希望有人陪伴的灵魂。   “博,你听我说。”谭知风努力望着对方的双眼,博那发蓝的瞳孔也已经被蒙上了一层黑雾:“你看着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时候,一直到最后,我都是真心把你当做我的朋友的。”   “你和我一样在探索这个人世间的一切。”他继续说着:“你心里或许还记着数千年前你和你的族人生活在东山之下平静美好的日子,而我也永远忘不了我和应龙相依为命的时光,你或许也和我一样,想问为什么很多我们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你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为我们没有做错的事情而受到惩罚。或许这就是世间的规则,但我们总想找出个缘由来。”   博原本失去焦距的双眼开始渐渐有了亮光,黑色的雾气变得越来越薄,他惊讶的盯着眼前的人:“你还和从前一样美丽。”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纯洁、最美丽的精灵。”   “谢谢你的夸赞。”谭知风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黑雾散去之后,他的脸颊确实如象牙般浮着一层瓷白的光芒,他的双眸清澈明亮,像波光粼粼的春日江水,又像银辉闪闪的夏日星辰。他抬起手指拉落了博那遮住大半个面颊的兜帽,让他的脸露在空气中,他续对博说道:“应龙曾经说:‘你的魂魄这么干净,是因为你我相见的时候我把我心中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融入了你的灵识中吗?不,恰恰相反,我想是因为看着你,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博,你从我这里看见的是你心中还存在的美好的回忆,”谭知风的手缓缓落在博的额头上:“你心中不止有仇恨,你所做的这一切原本是为了爱,你还记得吗,那是一种很温暖和柔和的感情。”   “……就如同……”博喃喃自语道:“如同我深爱你一样。”   “对,就如同你曾经爱我一样。”谭知风把手收了回来,对他说道:“饕餮现世,人间又会有多少人如你的族人一样惨死?难道这就是他们和他们的亲人应该遭受的命运吗?战争,没有输和赢,只有杀戮、只有牺牲!我不知道数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片土地已经再也经不起更多的苦难,你……你愿意和我一起结束这一切吗?”他认真的问。   “我……”博的脸上忽然现出了痛苦的神色:“我……”他的脸变得扭曲:“我愿意,但是我不能……”   他发出了一声哀吼,黑袍扯下之后,谭知风惊愕的看着,他的褐色的身躯竟然是半透明的,他浑身流动着黑色的血液,在他宽阔壮实的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巨大的黑色的心脏。   “他说只要我跟随他,我就可以杀死应龙。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不起,知风。”博甩向空中的黑色的斗篷如一张网一样朝附身冲下来的青鸟飘去,谭知风听见身后传来了白玉堂那着急的喊声:“糟了,飞蝗石也对它没用!”   “但是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博看上去好像一具僵尸,摇摇晃晃的朝谭知风走了过来:“现在的人类……他们的心太可怕,太复杂,就如同那个天子,我只是希望他斩下应龙的首级,可他……可他却杀了你!我谁不能相信,但是我可以相信……我还可以相信那个人,原本我们就是为了他而死的,他……他不会骗我。应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不,你错了,应龙从来没有打算与你为敌,那一场大战并不是你或者他所能控制的,博!不要再让更多的人,像你、像应龙一样为再一次战争失去一切!”   博的表情更加狰狞难过,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让他一步步的朝谭知风靠近:“跟我离开开封吧!”他说:“这儿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跟我离开这里,我、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空中就骤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啸声,一瞬间空中划过了一道惊人的闪电,这闪电所触之处所有的黑色雾气如同被斩断的藤蔓一般翻滚着落向地面,咆哮呻吟着往泥土深处钻去。博蒙着雾气的双眼再次变得清亮:“这是什么?还有谁……还有谁能重新唤醒黄帝的神剑,谁还有这样的威力?!”   电闪雷鸣中,青鸟那原本微弱的歌声越来越响,这歌声悠扬嘹亮,带着无比温暖人心的力量驱散了寒冬的黑暗,它巨大的双翼不断闪动,再次朝地面上的饕餮冲来。   白玉堂短刀在展昭腰侧轻轻划过,将他佩戴的那一串墨玉飞蝗石挑在刀尖:“怪物,白五爷这就送你见阎王!”他一声怒喝,那佩玉朝饕餮的血盆大口飞去,在饕餮的哀鸣声中消失在了它的喉咙间。饕餮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着,所有的黑气从地底又钻了出来,围绕在它的周围,簇拥着它转过身体,飞速朝谭知风的方向狂奔。   “不好了,知风!”展昭大喊一声:“知风小心!” 第72章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谭知风转头一瞧,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饕餮那可怕的没有眼睛的脸从一团黑气中冒了出来,他那足以一口把谭知风吞下的大嘴猛地张开,嘴角淌着黏答答的涎液, 带着一股可怕的恶臭, 朝谭知风所站的方向猛地一扑……   谭知风连忙后退, 可饕餮那庞大的身躯却比他想象的更加灵敏, 谁知就在此时,他面前涌过一道同样墨黑色的光, 阻拦住了饕餮的脚步。   “走吧,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博纵身跨上饕餮的背,对饕餮说道。他转头看向谭知风,他的目光虽然迷离却很执着,他那只大手朝谭知风伸了过来:“知风, 跟我一起……”。他话音未落,一片片柔软的羽毛划过谭知风的头顶, 谭知风顿觉背后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猛地往上一提。顷刻间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也远离了博和饕餮,在呼啸的风声中, 他眼看着那一团黑气裹挟着怪物和他背上巨大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黑色陨石, 踏过竹林朝寺外,朝南熏门一路奔去。   知风心惊胆战的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一副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色。他面前是一轮散发着皎洁的柔白色光芒的澄圆的满月,青鸟带着他直直飞向月亮, 那洁白的月轮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有一种感觉,他们或许会穿过眼前这莹莹白光, 进入另一个陌生而奇妙的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他隐约看到月亮的边缘处,还浮动着一抹青黑色的影子,这影子如同淡淡浮云,在空中盘桓着,朝他们缓慢的靠近。   万般思绪在谭知风的脑海里不停涌动,他心跳如鼓,语无伦次的抬头对青鸟说道:“那……那里……我、可以带我过去么?”   青鸟一声长鸣,振翅掠过满月,飞向那神秘的昏暗的月影。谭知风抬手拼命按在自己的胸口,仍觉得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到了近前,那黑影中忽然也生出两片巨大的羽翼,轻轻一扇,半明半暗的月色下,一双眼睛温柔的注视着他,片片龙鳞闪烁着幽黯却庄严的凛凛微光。   青鸟越靠越近,谭知风才发现这巨龙的口中含着一把暗淡无光,样子普通的铜剑。这把剑谭知风永远也不会忘记。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时候,重新见到它、重新见到应龙。   一瞬间地面上的整座城池和苍茫的大地仿佛都不再存在,谭知风轻轻落在应龙背上,眼看着青鸟优雅的一旋,转身离开,他俯下身去,靠在那熟悉而宽阔的双翼之间,他眼中已经溢满了泪水,在他把脸贴在龙颈上时一滴滴落下,渗入了青黑色的鳞片中。   夜风呼啸着在谭知风耳边掠过,他却觉得自己四周异常安静。忽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白玉堂带他策马前往天清寺时吟诵的那两句诗,他忍不住重复着:“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他身下传来了巨龙轻轻的呜咽声,而在谭知风的心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沉厚的声音与他应和着: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   “应龙,我……”一时间风声大作,谭知风觉得自己要说的话都已经湮没在了夜风之中,只有方才两人的应和声仍然在他心头不断回响,仿佛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在湖水上激荡起了一阵又一阵不断扩开的波纹。他那单薄的胸膛仿佛难以承担这么多的回忆,他的心仿佛在不断膨胀着就要裂开。他回想起那时山涧峡谷之中和应龙一同行云布雨的日子,那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一阵轻风,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定睛凝视脚下的山川土地,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置身其中,如此真切的去感受,去生活,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和爱,正如同他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人生的无奈――这都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人才能有的感受,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千金难换,弥足珍贵的。   就在刚才他还激动的要命,可当他们靠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和。就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重逢之后,不管是为了什么,哪怕仅仅一天的的再次分离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痛苦而难以忍受。   风声停歇,他再次伏在龙角旁喃喃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应龙……真的……是你吗?”   身下的龙背变得温暖,巨龙的身体也在不停颤动着。它微微侧颈似乎想朝后看谭知风一眼,却因口衔巨剑,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双翼,将空中那夜晚的薄云都聚集在了自己和谭知风的周围,直到他们的身影掩在云中,这缥缈的浮云方才乘风而起,掠过静谧美丽的满月,朝着地上那一片寂然,只有几点零星灯火的开封城缓缓飞去。   天清寺那一片茂盛的竹林几乎全部被夷为了平地。文惠一手扶额,无奈的坐在一旁看着僧人们忙忙碌碌,整理着战场。白玉堂和展昭一人一边架着一个已经失去了只觉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这家伙可真够倒霉的,不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跑到这儿来!”白玉堂将陈青往文惠面前一丢:“师父,交给您了。”   展昭也道:“此人虽然看似无恙,但他受惊不小,且不知那怪物是否对他使了什么邪法,他始终未醒,还请大师查看一下他的伤势吧。”   文惠对展昭点了点头,然后又打量起白玉堂来:“唉!”他叹了口气:“你这不孝的徒弟,一回来就把我这儿搅的天翻地覆,连个道歉都没有。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师父我的吗?”   白玉堂大大咧咧的在一旁坐下:“师父,大师,我早说过了,您的境界我是永远也望尘莫及的,我也不想修仙得道,我就想……”他瞟了一眼展昭,咳了一声,道:“我就想做个自在闲人。您觉得闷,您想让我报答您,我把这御猫放在您这天清寺给您捉捉耗子,看看寺门,您看怎么样?”   “好啊。”文惠一边示意展昭把陈青放在地上,一面漫不经心的回答:“只要你舍得。”说罢,他俯身查看了一下陈青的脸色:“他没什么大碍,到时候自然会醒来的。不过,饕餮可是什么都会吞下肚子的,这次为什么一点都没有伤害他……这……这倒是有些奇怪……”   白玉堂悠然站了起来:“那就好,那么我走了。”   “你去哪儿?!”文惠和展昭同时问道。   “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做。”白玉堂瞥了展昭一眼:“我已经跟大师说好了,你替我留下来孝敬他老人家。”   “我……”展昭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看白玉堂,又看看文惠:“我当然任凭大师差遣,只是你能不能在开封多住两天?”   “多住两天?那要看我的心情。”白玉堂心满意足的瞟了一眼展昭着急的样子,刚想走,忽然又四处看了看,问道:“咦,知风呢?”   文惠微微笑着站起身来:“瞧,他们在那儿。”   他们三人一同抬头看去,只见竹林尽头云雾散尽,徐\拉着谭知风的手从雾气中走了过来。徐\手持一把巨大的铜剑,一身墨青色的长衫,紧紧把谭知风拉在身侧,一步步朝他们这边走着。   “徐\……?”白玉堂脸色微变:“他怎么,又回来了?”   “你不是也回来了么?”文惠对他一笑,白玉堂俊脸微红,不说话了。   谭知风走到跟前,看看文惠,又看看白玉堂和展昭两人,文惠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虽然略有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白玉堂和展昭却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原来你……”白玉堂凑过来仔细端详了谭知风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知风你真正的样子。”   “是啊,’吴大哥‘你没想到吧,我也和你一样,不得不略施小计,以免被故人认出来啊。”谭知风故意打趣白玉堂道。他发觉自己一时灵力尽失,也就索性不再隐藏自己本来的容貌了,况且如今应龙已经恢复了记忆,博也知道了他的存在,再遮遮掩掩恐怕除了消耗自己本来就不多的灵力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徐\对展昭和白玉堂略一颔首,径直走到文惠面前,两人互望片刻,徐\开口说道:“女魃,你为何扮成这幅样子?”   此时,谭知风第一次看见,文惠那平时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唉,你以为我想当和尚吗?可若不是人世间乱象丛生,妖魔现世,我大可在钟山继续清修,又何必趟这摊浑水呢?”   徐\轻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拉着谭知风往竹林外走去。文惠却在后面叫他:“哎,等等,你……你这一路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像?还有,你是如何带回了这昆吾神剑,还有西北……?”   “我累了,改日再说吧。”徐\抬手搭在谭知风肩上,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着。谭知风只能自己回头对他们喊道:“展大哥,白大哥,文惠大师,我们……我们先走啦……欢迎你们……改天到酒馆里来……”   两人眼看走到了天清寺佛殿旁边,方才那近在眼前的一轮圆月如今高高悬在庄严佛寺的屋檐边上,将一片清辉洒向平静的大地。谭知风抬头看着徐\的侧脸,只觉短短一日,他的相貌却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分冷冽和威严。可是就在谭知风端详他的时候,徐\忽然停住脚步,侧身低头向谭知风看来,他的眼中一瞬间溢满了柔和的光彩,让谭知风愣愣的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此时寺中所有的僧人都在后面竹林忙碌着,这里安静的如同与世隔绝一般,方才在空中遨游的那种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他心中一个又一个念头闪过――徐\――应龙――他真的想起了一切吗?他去了哪儿?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到底是……   徐\俯下身来,两人脸颊相触,谭知风的心难以抑制的砰砰作响,那种感觉就如同方才他的脸贴在温暖的龙颈上,在片刻的眩晕过后,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一股热流从那一小片肌肤间急速散开,他们拼命想去又不知如何才能比现在这一刻更加贴近对方,只能这样静静站着,感受着对方的脉搏跳动。他们以前并没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过,可只有这一瞬间,谭知风真切的感觉到了两人的心脏互相应和着跳动,他知道,应龙真的回来了。   终于,徐\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微微一侧,热得发烫的双唇贴在了谭知风的脸颊上,轻轻向下靠去,谭知风心中山崩海啸般轰然作响,方才在竹林里瞧见的一切涌上心来,可他却全然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只能紧紧闭上了眼睛。可就在这时,殿后忽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快点快点,住持让把这个书生抬走,可是,该把他送到哪儿去……哎,那边有两个人,你们,过来帮把手吧!”   谭知风猛地睁开了眼,见几个僧人正抬着陈青往这边跑来,但他们很快就被徐\那莫名的怒气吓得停住了脚步:“呃……这位施主,不知你二人在此、在此……打扰了!”   谭知风拉了拉徐\的衣袖,对那几人说道:“哦,把他送回家吗?我知道他的住处……”   徐\漠然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渐渐有些发白的天际。谭知风已经显得很疲惫了,他的手也凉冰冰的。“你们跟我来吧。”徐\开口对他们说。   那几个僧人一再确定徐\对此没有意见,方才背上陈青跟在他们身后往寺门走去。   出了天清寺,徐\放慢脚步,让那两人走在了前面。盯着陈青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阴沉的脸色忽然稍稍缓和了些,侧头对谭知风说道:“陈余万自己的名字这么俗气,却给他儿子起了个好名字。”   “什么?”谭知风还没从刚才两人的近距离接触给他带来的震撼中缓过劲儿来,被徐\这么一问,有些发愣:“陈青,这不是个很简单的名字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徐\沉声吟了一句,然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望着谭知风,谭知风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谭知风红着脸转过头去,却听徐\接着轻声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踏着渐渐泛起一层微红的朝霞光晕的青石路朝那熟悉的麦秸巷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完,这周榜单字数要求少,隔日更。。。 第73章 城南的密谋   “呃, 就、就是这玩意儿?这这这……这是黄帝的宝剑?怎么这么黑不隆冬的?这是什么做的……”灼灼小心的伸出手去,可她的手却在靠近的那一刻不受抑制的抖动起来,吓得她一下子就把手缩了回去。“哎, 真吓人呐, 我还是别碰它好。哦对了, 难道就是这把剑……”说到这儿, 灼灼声音越来越小,表情复杂的往后厨瞧了一眼, 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知风的小酒馆里,四个大人两个小孩围着桌子坐着,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把铜剑。这剑看上去既不锋利,又不精致。如同被烧过一般,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淤灰。   猗猗瞪了灼灼一眼, 然后说道:“《拾遗记》有云:’昆吾山,其下多赤金, 色如火。传说昔日黄帝伐蚩尤,陈兵於此地,掘深百丈,犹未及泉, 惟见火光如星。地中多丹, 炼石为铜,铜色青而利。泉色赤。山草木皆劲利,土亦刚而精……‘因此后人多认为,黄帝就用这种铜铸成了一把宝剑, 叫做……”   “叫赤金?这既不赤, 也不金啊?!”灼灼略有些不屑的截断了猗猗的话头。   猗猗气的不说话了。坐在他两人对面的展昭咳了一声,开口道:“灼灼姑娘你猜的, 呃,很接近了,我亦听说,上古时黄帝的佩剑名叫昆吾,正是因为此剑乃是取昆吾之铜所铸,此剑乃是百般兵器之主,譬如我这巨阙……”   说着,他把巨阙剑从腰间解了下来,白玉堂忍不住在旁冷冷笑道:“展大侠真是到哪里都忘不了炫耀一番你有这么一样神兵。”   “我并非此意。”展昭说道:“我的意思是,其他兵器如我这巨阙,见了昆吾剑,都会显得黯淡无光。”   说着他铮一声拔剑出鞘,将巨阙也放在桌上,往日里精光闪闪的宝剑此时果然蒙上了一层淡灰色,还不断颤抖着,正如方才要伸手去触碰那铜剑的灼灼的手一般。   “哦,知风来了,快快快,放起来放起来!”几个人慌手乱脚,把那放置这铜剑的匣子“啪”的一关,然后猗猗不慌不忙的提起匣子,正好在谭知风到来前把它收了起来。   谭知风端着个大木盘子走到跟前,却见围坐着的一桌子人除了目不能视的凌儿之外都笑眯眯的盯着他瞧,瞧得他浑身不自在起来:“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我们没玩那个、那个……。”裳裳还没说完,灼灼就上前把他的嘴一捂,最后还是展昭站起身来,一边接过谭知风手中的木盘一边说道:“方才我们有些好奇徐\带回来的这把神剑,于是就把那匣子打开瞧了瞧。”   谭知风只是“嗯”了一声,大家又都松了口气,这时白玉堂开口问道:“徐\呢?怎么这都三四日了,他还没醒么?”   “没有。”谭知风摇头道:“他一日内来回……不知道多远的路,总之是累得不轻。文惠大师今早来看过他,应该很快,可能今晚他就会醒来了。”   大家心事各异的点着头,只有裳裳有些疑惑看了大家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展昭仍然端在手中的大木盘上。   “哎呀,知风哥哥,这是什么,我闻闻……”他好奇的凑上去:“好香!”   “来来来,给大家分分,上次欠了白大哥一份宵夜,这回补上,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一起吃点东西吧。”   “哇!水晶猪蹄,香糟凤爪,美容养颜呀!”灼灼两眼放光的看着木盘上那一盘盘美味佳肴,“咦,这些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没见过?”   “这个?”谭知风指着一个瓷罐:“这个叫做’麦门冬煎‘,要和着酒喝的,你和凌儿尝一点不加酒的没有关系。”   “险些忘了,”展昭看看白玉堂,微笑着走到账台边,拿起了放在那儿的用黄稠封盖的两个酒坛:“知风,昨日我和玉堂入宫面圣,天家特地赏了我二人两坛黄封酒。可是,我们呈给天家的那一厚厚一沓西夏奸细意欲行刺大宋官员的证据是你找到的。虽然你不肯进宫领赏,这两坛酒也该归你吧?”   “是啊。”白玉堂接过一坛放在桌上:“小掌柜,听说你这酒馆以前不卖酒,往后我要常来这儿光顾了,你白大哥我是个无酒不欢的人,你这儿没有酒怎么行?”   谭知风笑着答道:“本来确实应该卖酒的,可今年我记得听人说过,再过几个月就要发解试了。麦秸巷里住的都是书生,整日酒香四溢的,谁还有心情读书……”   “哎,知风你难道不知’李白斗酒诗百篇‘嘛,偶尔小酌几杯,说不定还能帮这些读书人写出几篇传世的佳作来呢?”白玉堂将那黄绸布一掀,看着众人道:“你们可曾听过:’监书、内酒、端砚、洛阳花、建州茶……皆为天下第一,他处虽效之,终不及也。‘如今你们都能沾了知风的光,尝一尝这天下难寻的内酒了!”   “哦,这么好啊,来来来,快打开咱们尝尝。”自从白玉堂恢复了本来面貌之后,灼灼对他的态度顿时大为转变,毕竟展昭和白玉堂两人虽然相貌都十分出众,但展昭气质温文沉稳,不及白玉堂的眉眼那么精致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灼灼那天一见白玉堂,先是大吃了一惊,然后又愣了半天,最后小声对谭知风说道:“哎呀知风,我看你遇到对手啦。”   “对什么手?”谭知风纳闷的问,灼灼却高高兴兴的提着裙子跑到后厨给白玉堂沏茶去了。   前一阵子与饕餮和博的殊死搏斗仿佛从未发生过,在这熟悉而温暖的小酒馆里,众人满面笑容,充满期待的看着那两坛内酒,欢声笑语一片,寒冬消逝,龙津桥两岸柳枝上萌出了嫩黄的新芽,天清寺的命案和官员连接遇袭的阴影渐渐从人们心头散去。开封百姓欢庆着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温暖的春天的脚步声在琳琅满目,热闹而拥挤的灯市中悄悄响起,越来越近...   ……   此时的开封城南却十分安静,另外一条和麦秸巷十分相似的狭窄弯曲的小巷子尽头,有人叩响了面前紧掩着的院门,急促的敲门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片刻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年,他长了一双圆圆的眼角上挑的像猫瞳一般的眼睛,此时他的目光也像猫儿一样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怎么才来?”他对门口那长衫男子抱怨道:“我们等你很久了。”   男子躬身一拜,和那少年一同走进了屋子,屋里围坐着几个相貌打扮都不相同的男人。这长衫男子稳稳坐了下来,对众人道:“天清寺闹的动静不小,我听说,野利长荣已经离开了开封,西夏人在开封的势力也被剪除了大半,接下来的事……”   “我早就说过,”那猫眼少年不屑的打断了他:“野利长荣虽然会点妖术,却没什么真正的本事,若是靠他,我永远也不会有赢过赵祯的机会!”   “公子,”那男人恭敬的道:“还请公子慎言,我们在这开封城内势单力薄,十余年来也不过才有了这么一点势力,不与西夏人联手,和他们互通有无,您的机会岂不是更加渺茫?”   “那你们呢?如今西夏人不能再城中出入,你们辽国为何也不派几个帮手过来?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你整日在麦秸巷进进出出,你明明知道\哥哥就在那里,你为何不肯告诉我,害得我四处找他?!”男人刚刚说完,那少年又咄咄逼人开始质问他。   年轻男人皱了皱眉,他的表情虽然仍然平静温和,但目光中却透出了几分冷淡。旁边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人出声道:“公子,那件事有些蹊跷,我们还未查清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况且听说前些年死在襄阳的白玉堂又出现在天清寺了,他对我们……我们其中的一部分人是很熟悉的,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说来说去,你们也都没有什么对策了?”少年愤然抬手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要去找\哥哥!”   坐在少年身旁的长衫男人略略欠身,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膀,对他说道:“公子稍安勿躁,如今西夏与大宋战事正酣,我们大可坐收渔利。我已经派人往北边送去消息,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有使臣来到开封,和赵祯提出我们的条件。无论是西夏还是宋朝,都希望拉拢我们,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那……”少年虽然面露不悦,但总算平静了下来:“还有呢?”   “还有,明年是大比之年,今年也就要发解试了,广文馆,太学,国子监再过两个月都要选拔学生参加秋天的解试,这里面,也大有文章可做,野利长荣离开之前早已与我谋划妥当……”   几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只有那猫眼少年一手托腮,无聊的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又站起身走到窗下,怅然若失朝远处幽深的天空望去…… 第74章 黄封酒   “哎……灼灼姑娘, ”酒馆里炉火烧得越来越旺,那两坛酒还没开,白玉堂那如玉的脸颊上已经染上了淡淡红云, 他故意把那酒坛往回一拢, 笑着问灼灼道:“先等等, 我问你, 你可知道,隔着坛子, 如何判断这酒的好坏?”   “这……这我哪儿知道,你问知风,不过估计他也不知道。要不白大哥你告诉我们啊?”灼灼一心想快点品尝美酒,催促着白玉堂。   白玉堂唇角一挑,将其中一坛酒捧在手中, 对众人道:“听好了,要知道这一坛酒的好坏, 不用闻,不用品,只需用手轻轻叩这坛子,若是声清而长者, 其酒必佳;声重而短者, 其酒必苦……”   “那、那若是没声响呢?”裳裳问道。   “若是闷而无声,那这酒便已经坏了。小掌柜,你说呢?”白玉堂将酒坛轻轻一抛,把众人吓了一跳, 谁知那酒坛却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桌上, 谭知风的面前。   “白大哥说的没错,只不过如何听这声音可是门学问, 我也只能听出个大概。”谭知风对宋朝的内酒坊酿制的这御酒早有耳闻,自汉以来,历代都由朝廷管理酒的买卖,称为榷酤,亦称榷酒。要酿酒,必须得先有酒曲,酒曲都由官府“都曲院”制造,卖给酒户。开封的七十二家正店买来酒曲,便可酿酒,其余的像谭知风开的这样的小脚店,只能到正店去“打酒”,卖给客人。   而御酒则是光禄寺的法酒库所酿造,用的酒曲和供给民间的酒曲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说,那天周彦敬带来的开封的顶级好酒“眉寿”虽然人人称道,恐怕也难值这黄封酒的十分之一。   谭知风抬手在酒坛上轻轻一叩,只听那声音果然清远绵长,回响久久不绝。他忍不住赞叹道:“好酒啊。”   酒坛打开,顿时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谭知风小心翼翼盛了一些在银瓶中温上,将方才麦门冬煎出的蜜浆和温好的酒在青瓷罐中调匀,给大家每人斟了一盅,众人只觉麦门冬的甘甜香气在御酒的芳醇中一点点化开了,饮下之后并无半分酒的甘冽,反而觉得唇齿生津,脾肺分外清爽。   谭知风解释道:“这麦门冬本来就有滋阴润肺之效,畅饮之前先喝上这么一盅,待会儿就更不容易醉,也不容易伤到脾肺了。”   “来,灼灼、裳裳,再帮我去后厨端点东西。”说罢,谭知风叫上灼灼和裳裳走向了后厨,待他们回来时,每人面前又多了一个小碗,碗里的东西黄白相间,如金丝缠着碎玉,带着阵阵清香,看上去十分精致,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还不等大家发问,谭知风又道:“这叫做’澄玉生‘,前两日展大哥带来宫里赏的熟透的香橙子,我就想起要做点这个。除了香橙之外,这里面还有猗猗在集市上精心挑好的大个儿的雪梨,去了皮与核,切成骰子大小,两者搅拌混匀,再加上特殊的蜜浆调制,冰在雪里,喝酒的时候专门用来佐酒,可助酒兴。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奇怪,知风,我也算是对饮食之道略有研究的人,怎么你做的很多东西我都没有听过?”白玉堂舀起眼前碗里的“澄玉生”尝了一口,笑着问谭知风道。   “哦,这个……”谭知风想,这些是他在各个时代和地方辗转流浪的时候不知道打哪儿看来的,如今的人又如何能知道呢?他只能笑笑道:“这些都是山野之间家常的做法,像麦门冬啊,橙子、雪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如今天下大治,四海归一,开封上到宫廷,下到百姓,大家都想尽量选用那些稀奇的食材,每道菜做起来的工序也越来越多,所以像这种简单的做法反而不容易见到了吧?”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之所以想起来做这个,不仅是因为它是佐酒的佳肴,也是因为那天白大哥你吟的那两句诗:’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我听说这’澄玉生‘的做法,本是一名隐逸山中的高人所记载的,他在这做法后面还留了一首诗,和你吟诵的这诗十分相似,他说此诗寓情于物,有《黍离》之叹……”   “哎呀知风,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我吃我的美容养颜宵夜了?”灼灼听谭知风还要接着说下去,不耐烦的道:“这些诗啊词的,又不能下酒,你看裳裳凌儿也都饿了,我们要开吃啦!”   “呵呵,美容养颜宵夜?别人吃了是美容养颜,你吃了恐怕只能增肥长重,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们没有拦着你。”猗猗在一旁冷笑着道。灼灼却毫不理会的把那和了御酒的麦门冬煎高高举起,对众人说道:“来!大家干了这杯什么春夏秋冬酒,希望明年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展大人还有白大人多多来我们这酒馆玩儿哦!”   “好,干杯!”众人齐齐举起酒盏,凌儿和裳裳的小杯子里也盛满了不加酒的麦门冬酿成的淡淡浆汁,裳裳轻轻抓着凌儿的手举起来和大家的酒杯一碰,明亮的烛光映着孩子们红通通的笑脸,转眼大家就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开始一边吃宵夜一边聊起天来。   “咦,展护卫,你说前几日你们进了宫,除了这酒,官家还有没有赏给你们什么别的好东西呀?”一杯酒下肚,灼灼一边吃一边好奇的问坐在他身边的展昭。谁想展昭听罢,放下酒盅,轻轻叹了口气:“唉!官家连日来一直为了西北的战事忧心忡忡,召见我们二人时,刚与朝中重臣商议完对敌之策,我见那几位大人出殿时紧紧皱着眉头,可见形势任然不容乐观。”   谭知风一想到博和那可怕的怪物饕餮已经逃回了西夏,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连忙问展昭道:“听说先前朝中对是战是守一直举棋不定,不知眼下韩相公是否说服官家出兵了呢?”   白玉堂冷冷笑了一声,道:“朝中那些所谓重臣从来都是苟且偷安,只惦记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此次韩大人苦劝了官家一番,却被那些人从中作梗,最后原本要五路出击的兵马缩减成了两路,还不知道~延路是否会配合韩大人进攻,如今韩大人已经赶回泾源路备战去了,朝中这些人仍然在争吵不休……”   他脸色越说越是阴沉,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后就不再做声了。展昭这时却开口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想必知风你也知道,自从檀渊之盟后,大宋和北面的契丹虽然相安无事,但契丹首领耶律宗真却并不是一个守信的人,如今我大宋接连战败……很多人都担心……”   谭知风就坐在灼灼身侧,正对着白玉堂,听展昭说到这里,白玉堂放下酒杯,对他投去了一道警告的目光。展昭垂下眼帘,搅了搅面前那一碟“澄玉生”,说道:“方才知风你说有人尝此佳肴,心中却有黍离之悲。正如当时周朝初立时也曾天下大治,后来被夷狄犬戎攻入都城,将镐京烧成一片废墟,周朝不得不迁都洛阳,从那以后日益衰微……而如今大宋富饶却兵贫马弱,西夏和辽国日益强盛,对中原虎视眈眈,官家和诸位大人的担心,确实是不无道理啊。”   “辽国?”众人听展昭说完这几句话,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自从来到开封,酒馆里进出的都是在附近读书的士子,谭知风常听他们谈论国事,他也明白,大宋开国以来,和北边的契丹的纷争就没有间断过,先前签下了檀渊之盟,说的好听点是赏赐他们岁币,说得难听点就是花钱买平安。虽说宋朝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拿钱出来总比打仗要好得多,可是如今西夏屡屡进犯,而且连战连胜,辽国却在北边一声不响,这怎能不让大宋君臣心惊胆战呢?   几人心事重重,那酒反而下得更快了,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这御酒果然回味悠远,香气浓郁绵长,加了麦门冬煎,大家喝下之后都没有一点醉意,反而觉得浑身血脉通畅,舒服了很多。   不过,当白玉堂要开第二坛的时候,展昭却道:“今天已经不早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孩子们累了,知风你也忙了半晌为我们准备这些东西,日后还有机会畅饮,今日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谭知风听说展昭有事,便也不再挽留,眼看着展昭起身向他告别,他也赶紧回礼道:“展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了,想吃什么叫人来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一定做好了等着你!”   展昭笑着点头,穿上外袍出门去了,灼灼笑嘻嘻的凑到白玉堂身边问他:“白大哥?你怎么也不送送他呀?”   白玉堂抬起眼来,斜斜瞟了灼灼一眼,看得灼灼脸红心跳的,抱着那坛子黄封酒跑进了后厨,他自己则一点点将自己杯中残酒饮尽了,方才一掀帘子朝外头走去。 第75章 谓我何求   展昭刚刚走出麦秸巷, 却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枚石子从屋檐上掷了过来,正好落在离他一步远的地面上。他抬眼望去, 只见淡淡月光下, 有人穿着一袭白衫翩翩轻踏着青色的瓦片从屋檐上掠过, 朝更远处天清寺高大庄严的佛堂飞去。   展昭微微一笑, 也施展轻功,跟随在这身影之后, 和他一同踏过几条街巷或高或低的屋顶,两人一同落在了钟楼之侧一座偏殿上。   白玉堂坐下之后,从怀中掏出个酒壶在手中晃着,然后侧身看了展昭一眼,对他说道:“你不是还有公事要办吗?怎么又有空陪我到这儿来喝闲酒?”   展昭并没回答, 只是接过白玉堂递过来的酒壶喝了一口,说道:“玉堂, 我知道你痛恨襄阳王和他的党羽,我也知道你觉得徐\的来历十分可疑。其实,我细细查过,虽然并未查到什么不妥之处, 但我也知道, 若不是有高人时时教导,他一个生长于市井之中的人又怎么会熟读诗书,武艺过人呢?只是,你如今也和他们接触过一些日子了, 眼见为实, 他和知风的为人你想必心中也已经有了判断,他们并非……”   白玉堂冷冷哼了一声, 打断了展昭的话,低声吟诵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展大侠你既然也知道黍离之叹,为何还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举起酒壶饮了一口,接着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风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徐\……?好啊,展大侠你既然也相信我师父说的那套什么应龙转世之类的说辞,你又何必与我坐在此处浪费光阴?”   展昭见白玉堂脸色不善,知道再和他争执下去一定会惹他发火,便转过身去默默喝酒,再也不做声了。白玉堂接过酒壶将壶里最后一点酒喝了下去,站起身来,在冷冷月色下,他的脸庞依然俊美出尘,但他的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阴沉的杀气。   “我绝不能容忍这些人再活在世上。”他说,“不管是西夏反贼,还是襄阳王的余党,还是辽国的奸细,展昭,我一定把他们铲除干净,至于你愿不愿意帮忙,那就随你的便了。”说罢,他将酒壶一抛,飞身翻下侧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只剩展昭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屋顶上轻轻叹了口气。   ……   “知风哥哥,为什么白、白大哥要住在咱们家呀?”谭知风和裳裳两人安顿好凌儿收拾着残局,裳裳好奇的问知风道。   “怎么?白大哥住咱们这儿不是很好吗?他懂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看平时你也挺喜欢他的。”谭知风笑着反问。   “哦,可是灼灼说他应该和展大哥住在一起,知风哥哥,他为什么应该和展大哥住在一起?”   “呃……他……”谭知风往账台旁边的粉红色的风信子那里看了一眼,风信子整个花苞晃悠悠的缩成了一团:“……他也可以和展大哥住在一块,但是他不是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钱吗?对吧,要让猗猗把钱还给他,那……”   “那好像很难。”裳裳好像有点开始同情白玉堂了,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忽然,隔壁传来了一阵响动,他和谭知风顿时都停住了手上的活,朝那扇并不特别坚实的门望了过去。   谭知风以为徐\醒了,他走到后面,刚打算把门推开,隔壁却忽然传来了说话声:“……如果不是我冬至的时候认出了你,如果不是我跟到这儿,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谭知风一愣,已经放在门上的手又缩了回来。这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孩,或者说是少年的嗓音,带着骄傲,却又带着几分不满:“你不知道吗,前些日子我们都在寻找你的下落……”   “回去吧,阿元。”徐\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徐\!”少年愤怒的声音颤抖着:“徐\,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以前你我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哪怕你娶了妻子,有了……有了这个小孩,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   裳裳听到这里,纳闷的开口想要问话,他身后马上伸出一只手,把他的嘴紧紧捂住了。   谭知风回头一看,原来灼灼早就和猗猗一起趴在门边,非常专注的听着,谭知风打手势让他们回去睡觉,可他们却都好像没瞧见一样。这时,只听隔壁那少年接着说道:“……自从你出去为这孩子治病,你就不再理我了……你回来之后生了病我也不是不肯去照顾你,是因为你不辞而别在先,我……我实在生你的气……原本现在我想原谅你,可是这几个月你又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卖了徐铁匠留给你的铺子,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你搬来了这里?!……”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轩哥哥,我很想念你,你和我是一样的,在开封,除了你,我还有谁能依靠呢?”   谭知风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一刻是惊讶还是愕然,这个少年的口气又亲热又古怪,他自然十分疑惑,而且还有些不安,不但如此,他同时感觉到,就在屋顶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一种熟悉的温暖的灵力在萦绕着,这个人,也在专注的听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谭知风不知道隔壁的徐\是否意识这一点,但他似乎只是默然听着,良久方才淡淡的开口说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谭知风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徐\的声音似乎有了变化,是的,和他陷入昏睡之前相比,他的声音显得更冷冰冰的,几乎和两人刚刚遇见的时候一样,他把手按在胸前,发现那曾经在他心中回荡的跳动的温暖的脉搏也消失了。   他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灼灼身上,拉着裳裳的灼灼把手一松,裳裳已经又困又累,晕头涨脑的一头朝着那门撞了过去。   裳裳现在已经是个个壮实的半大小伙子了,单薄的木门经不起他的这一撞,他站立不稳,赶紧扯住了猗猗的袖子。   “放手!”漪漪被他这么一拉,自己脚下也是一个趔趄,他咬牙切齿的边骂边伸手往旁边摸索,正好推着魂不守舍的谭知风,四个人你抓我、我拽你,一起轰的一声撞开门,摔了进去。   最后关头,猗猗不仅抬手抓住了厚实的门框,还拉住了眼看就要摔到地上的谭知风。谭知风半仰着往后一看,看到的是徐\如山般漠然矗立着的身影,和另外一个修长,结实而健美的少年。   嘶啦一声,谭知风那单薄的袖子断了,他自暴自弃的把眼一闭,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相反,一双厚实有力的,温暖的手托住了他。   谭知风睁眼一看,徐\深邃双眸紧紧盯着他,他的目光虽然显得有些复杂,但却仍然带着一丝谭知风所熟悉的暖意。谭知风稳住身体,推开身上的灼灼、裳裳,拉着猗猗的手站了起来,转过身,对徐\道:“我……”   他还在努力措词,徐\却把他打断了。他拉过谭知风的手,走到那少年面前,对他道:“阿元,这是知风,他是我的弟弟。”   谭知风这才看清,面前的少年不仅身材挺拔,人也长得非常漂亮。他有着一双骄傲的,圆圆的猫眼,小巧的鼻子,厚实的嘴唇,看上去有点像一只警惕而充满了防备的猫,不,应该说更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猎豹,他眼睛中闪动着不快的光,上下打量着谭知风。   “啊,这位是……?”谭知风见徐\没有开口介绍的意思,只得自己问道。   “这是和我一起在城南长大的邻家阿婶的儿子,名叫阿元。”徐\道。   说罢,他轻轻揽住谭知风的肩膀,对站在对面的阿元道:“凌儿睡了,阿元,我们改日再见吧。”   阿元看到谭知风的时候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瞬间又填满了怨恨和不甘,他皱起眉头,恶狠狠的看着谭知风。然后,他忽然冷声笑了起来,道:“你?你是徐\的弟弟?你有什么证据么?你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你到底是谁?!”   说着,他的手冷不防的向谭知风伸了过来,却被徐\一把打开了。   “够了!”徐\低低的怒喝了一声。他声音不大,但却吓得阿元打了一个哆嗦。   阿元整个人忽然像被冰冻住了一样,愣愣的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嘲的笑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冷冷的盯着徐\低声说道:“徐\,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谁。”   这奇怪的话落入了众人的耳中,大家都看着徐\,徐\的表情却仍然像刚才一样平静冷淡,阿元则蔑视的瞪了一眼谭知风,然后一把把们推开,迈开步子往巷外跑去。   屋顶上传来几声轻响,灼灼和裳裳互相埋怨着,谭知风好说歹说把他们赶了回去,一把关上了通往隔壁的门。   谭知风疑惑的看着徐\,徐\却冲他笑了笑,直接问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睡了好久,这一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谭知风抬手放在徐\心口,徐\的心脏仍然强有力的跳动着,他皱起眉头看着徐\问道:“你……你都记得什么?”   徐\握住谭知风放在他胸口的手,闭上眼睛回想了一阵,答道:“很多。” 第76章 又有人要走了   谭知风看着徐\, 他的眸中闪烁着冷峻而深邃的光芒,一如两人初见时一般。谭知风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该问他些什么, 徐\是否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晕倒在酒馆里, 醒来之后吃下的那碗五香汤饼?他是否还记得角抵场上那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野人的低吼?他是否还记得, 他们两人从双莲房中的窗户里纵身跳下, 深一脚浅一脚走回麦秸巷时雪夜中微寒而清冽的空气?他是否记得冬至那天徐徐走过的象队,朱雀门外初升的朝阳?他是否记得竹林中那一场混战?他是否记得他亲手写下的不辞而别的纸条?……他是否记得, 那个夜晚,在一轮满月的清辉之中,一只青色的鸟儿迎风展翅,带着自己徐徐向他飞来……   记忆,正如徐\所说的那样, 实在是太多了,谭知风想, 据说一个人见过的人和事都会存在在脑海中,记忆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任何记忆都可能在某个时候浮出,但也可能会被淹没。有时候他一觉醒来都要花很久才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他自己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 难以复原,那么徐\呢?他那属于应龙的记忆是否再次沉入了海底?是否……刚才那个少年的到来搅动了平静的海面,如今浮上来记忆或许并不属于应龙,而是属于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徐\见谭知风默然不语, 自己起身披上外袍, 朝门外走去。谭知风想了想,叫住他道:“前一阵子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们……我们在天清寺和一头怪兽打了一架,然后你昏睡了几天,你先休息休息,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徐\闻言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谭知风,问道:“知风,你在担心什么?”   谭知风也起身走到徐\身旁,认真的看着他,对他说道:“嗯,从前,我担心的事情很多,我担心我能不能找到你,你是不是还活着,我担心你一点也不认识我,或者是不想再见到我。我也担心……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们会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下相见,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共同生活……”   “现在呢?”徐\问道。   “现在?”谭知风也往外走了两步,小声说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   “不知道明天给大家做什么吃的。”谭知风笑了起来,徐\脸上也露出微笑,跟在谭知风身后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知风,你为什么学做饭?”离着上次两人一起坐在阶下聊天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徐\把自己外袍给谭知风披上,低声问他。   “我?”谭知风也没有拒绝。他把衣带拉了拉,想了一会儿,回答:“前两天,文惠大师告诉我:’世间无常,四大苦空,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可是他还告诉我,人生在世,是为了修行。他说修行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想我修行的方式,就是给大家做饭吧?”   徐\没有说话,谭知风接着道:“从前我在乡下,看着到了天色变暗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来,我想,这就叫人间烟火,让人觉得特别温暖,即使是远远的看着,也不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很孤单。”   徐\听到这里,抬起手来搭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问道:“你为何不早点来找我呢?”   谭知风安静的坐着,空中一抹轻云飘散,屋顶上立着的人影落在院子里,那人也静静站着原地,没有躲避也没有离开,半晌过后方才轻轻一跃,消失在小巷的深处了。   “我这不是找来了嘛?”他说。   ……   “哎呀,原来是你们啊,咦,陈青?你……”第二天灼灼刚打开门,就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周彦敬和吕扬带着数日未见的陈青出现在了知风的酒馆门口。灼灼忙把他们让了进来。   谭知风往外头一瞧,陈青看上去消瘦了些,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前些日子,来喝酒的王朝马汉告诉他们,天清寺命案已经开始审理,陈余万的供词中说,当时他和桑似君正在房内争执,不知为何他们都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的时候,桑似君就已经死了,而他看到自己和自己的独子陈青都昏倒在屋内,还以为是陈青一时被桑似君的言语所激杀了她,他心中害怕,所以那日见到展昭之后,便下定决心,由自己替儿子把这个罪名扛下来。   “我这一生最错的就是贪图一时的富贵,入赘桑家,娶了桑似君,她最错的也是嫁了我。”接连被审的陈余万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恐,而是平静的甚至有些木然的在公堂上对包大人说道,“可惜大错已经酿成……如果是我杀了她,我自然理当偿命,可是,虽然我对她有诸多怨恨,我也从没有对她起过杀心。我想阿青也是一样,他心地善良,我当时就应该想到,是那个野利长荣搞的鬼……我也愧对阿青,我虽然从桑家得到了这么多钱财,可……可我却没有让阿青和他娘过上一天好日子……”   王朝说的绘声绘色,大家听了以后都忍不住唏嘘起来,灼灼甚至对陈余万流露出了几分同情。“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只有猗猗一个人冷淡的说道:“他如今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已经晚了。况且,就算他没有杀人,他窝藏野利长荣,里通西夏的罪名怕是也跑不了了吧?”   “哦,这件事倒是也已经查清了,那是因为几个月前野利长荣他们一伙人施展妖术,混进了桑家瓦子角抵,后来就经常在那儿出入。不少伙计和客人都出来作证,说他们数次莫名其妙在桑家瓦子昏过去,醒来后唯一的记得的就是晕倒前见过一条形状可怕的巨蛇……他们还以为桑家瓦子闹鬼,最近这一阵子那儿的生意也凋零多了……”   王朝继续对他们说道:“不过陈余万后来倒是承认,数次之后,他也发觉那两个角抵的人不太对劲,但野利长荣干脆亮明了身份,用他独子陈青的性命要挟他,让他把自己的宅子借给他们使用,但他一再坚持,他们做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道的……唉,不过猗猗你说得对,这毕竟是通敌叛国的大事,到底怎么判,恐怕要上报朝廷,由那些大老爷们一起定夺啦!只是可怜了陈青……”   自那之后陈青再也没来过他们的酒馆,这时他第一次出现,灼灼自然有些为他担心,大概是看出了灼灼目光中的关切,陈青对她笑了笑,说了句:“灼灼姑娘好久不见了。”便跟在周彦敬身后和他们一起走了进来,灼灼赶忙跟上去问道:“呃,各位想吃点什么呀?今天知风做了松黄饼、碧涧羹、还有百合面……”   “呵呵,子衿,这几日你都没来,不知道咱们掌柜的又有新花样了吧?”周彦敬一边让着陈青坐下,一边笑着问他:“怎么样,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什么?”   “不用麻烦了,你们两个今早都要去太学听讲,不如就简单用些吧。”陈青答道:“我来碗羹就好。”说罢,他对灼灼道了声谢,其他两人也都点了松黄饼和碧涧羹,几人结果灼灼给他们倒好的茶,一边喝一边聊起天来。   “子衿,这些日子,若有什么需要我二人之处,你可莫要见外,一定要告诉我们啊!”周彦敬把灼灼端上来的茶先推到了陈青面前,对他说道:“大丈夫人生在世,’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挂金钩‘?何况令尊的案子还未判下来,我和录长二人一定想法设法为你奔走,绝不会让此事耽误你考取功名的!”   “没错,”吕扬也赶紧跟着劝道:“子衿你别怕,我吕家在这京中多少也算是有些声望的,昨日我已经跟我爹细细讲了,他肯定会去跟我大伯那里说明事情的原委,万一包大人判的过严,我大伯也会在官家面前为你爹说几句好话,况且有明旌的案子在先,令尊应该不会被判重罪,至少……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周兄、吕兄,多谢你们的好意,不必为我担心了,”陈青淡淡的道:“其实,我早已经想过,我原本就资质愚鲁,读书根本不适合我,再在科举这条路上走下去,无非也只是像巷子里头那些久试不中的士子们一样,白白浪费光阴,我在京城等等看判决结果下来之后,我就会离开此地……”   “什么?你要走?你要去哪儿?”端着大木盘过来的灼灼听见这句话,连忙问道。   “我……我想试着去找找我娘,”陈青神色有些黯然,低头说道:“唉!她不辞而别,这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件憾事,如果找不到她,那我就在南方找个地方住下来,教教书,或者种种地,安安静静的过我自己的日子,或许,或许比我留在这儿过得要舒坦的多。” 第77章 烧猪院   吕扬还要再劝, 周彦敬却拦住了他:“子衿想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我看今年来京城参加解试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倍,每年的解额有限, 金榜题名是一年比一年更难的啊!说实话, 天生我材必有用, 若是此次我再不能发解, 我恐怕也不会在开封再待下去了。”   “哎,试还没考呢, 你们干嘛说这么丧气的话。”吕扬打断了周彦敬的话:“来来来,尝尝这松黄饼,上次我问掌柜的,他告诉我,这是因为如今冬天眼看就过去了, 春和日暖,咱们才能享受到这样的美味。”   “是吗?”陈青很感兴趣的拿起一个尝了尝, 称赞道:“有种清香,好像是松仁的味道,莫非是用松仁做的?”   “这你可就说错啦!”灼灼笑着走了出来:“这松花啊,是本姑娘我去开封城外的松林中, 连花粉一同采来, 然后知风和上蜜做成松花蜜馅,再和面粉擀皮,把松花蜜馅仔细包进去,上笼蒸熟做成的, 喏, 你还能看到一点点淡黄的花丝呢。”   众人正赞叹着,只见白玉堂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将自己外袍和佩刀交给灼灼, 然后也找了张桌子坐下了。这几日白玉堂几乎从没在酒馆里有客人的时候出现过,他一出现,马上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吕扬好奇一边打量他一边问周彦敬道:“这人是谁?莫非是新选上的殿前指挥使,瞧瞧他这一表人才,真是比起展侍卫来也毫不逊色啊!”   “那可不一定,”周彦敬笑着道:“我看他倒是带着几分游侠的潇洒气派,这不是掌柜在这儿吗?问问掌柜的便是。”   “说到这相貌,谭掌柜,我怎么觉得最近你看着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呀,奇怪?难道是过个年我脑袋过糊涂了?看谁都长得这么出类拔萃,回家照照镜子只恨自己爹妈没把自己生的好点啊!”吕扬疑惑的看着谭知风:“嗯,好像还是一样嘛,都来了这么多次了,这我总不至于弄错。”   谭知风冲他笑笑,心里却一阵心虚,他请教了文惠,文惠教给他一个小口诀,能让大家暂时忽略他的相貌变化,好在来他这酒馆的都是常客,他只需要开始时用上几次,大家很快就能忘了他原先的模样了。   陈青这次是头一回见到谭知风的真容,他脸上自然也闪过了一丝迷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谭知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诉他们白玉堂是谁,灼灼就凑过来小声回答道:“那位是和展护卫同在开封府供职的白玉堂白大人,他可是三品的副职,比展大人还高半级呢。不过他可没有展大人那么和气,你们说话小心些,不要惹恼了他。”   白玉堂听见灼灼说起自己官衔比展昭还高上半阶,淡淡一笑,拿起方才灼灼放在他面前的松黄饼尝了一口,夸赞道:“小掌柜,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见医书上说,这松黄饼若是’早晚食之,可驻颜增寿‘,往后你不如多做些这样的点心,比外头那些什么油饼、胡饼、肉饼清雅多了。”   “哎,多谢白大哥夸奖……”谭知风刚要和白玉堂聊上两句,忽然后头木门一响,这回来的是徐\。他一出现,屋里的气氛马上变得有点古怪。白玉堂的目光直直盯在他身上,另外几人也不住的打量他看。徐\扫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后厨干活去了。谭知风便对大家说道:“我哥哥前几日那个……在天清寺……不小心头被砸了一下,这两天有些头晕……”   “哦,真的?”周彦敬关切的问道:“此事可大可小,知风你是不是得赶紧找个大夫来替令兄诊治诊治?太学再过两个月可就要馆试了,若是有什么病症,还是及时服药才能尽快治好呀!”   “哦……好。”谭知风回头看了徐\一眼,徐\醒来之后除了那晚两人一起在院子里坐了半宿之外,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看徐\的样子他好像不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但至于他是否又想起了些什么别的东西,他也并没有对自己吐露。这些日子,他仍然像以前一样继续在后厨进进出出帮谭知风干活儿,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坐到外面拿出几册书来翻翻。   有一次,灼灼闲来无事跑过去问他:“我说呃 ……这科举到底考什么呀?我怎么看你们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似的,写文章?对对子?还是背书?”   “过来,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猗猗听了瞪了她一眼,一把把她拉到了账台边:“你真想知道?我讲给你听。”   “那你讲啊,就怕你讲的根本不对。”灼灼虽然嘴上顶了两句,但还是坐下认真听了起来。   猗猗把手中账本一放,对她说道:“如今科举的制式虽然改了几回,但考的内容却一直大同小异,无非是诗、赋、策、论、帖经、墨义这么几项。宝元年间,也就是前两年,首场是诗赋,若是诗赋做的不好,一场就淘汰了。而如今时事多变,朝廷越来越轻诗赋,重策论,先策,次论,次赋,次帖经、墨义……而且考完数场之后,由试官一同评判,不再因为某一场做的好坏而决定去留了。明白了吗?”   “我、我明不明白不关键,关键是这位、这尊大神不是……不是那天都显形了吗他怎么还在这要读书考试啊?那知风……”灼灼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对猗猗说道:“……你说他是不是又失忆了……”   “一点没错。”她话音刚落,徐\就在二人身后说道。他低沉的声音把灼灼吓了一跳。灼灼赶紧站起身:“哎呀,这、这么辛苦,你赶紧好好读书吧,我干活去了啊!”   眼看灼灼拔腿就跑,猗猗也抬头看着徐\,半晌开口问他道:“你……真要考解试?”   徐\微一点头,转身继续回到楼梯下头小桌子旁边看书去了。   眼下桌边三人聊着聊着,周彦敬一看外头天色,赶紧对另两人说道:“时间不早,我可要先过去了,太学里头前几日布置了功课,我那赋只写了一半,不在早课之前赶出来不及拿给直讲先生瞧了。你们二位不如再坐一会儿,待会儿咱们在太学碰面,我给你们二人留个位子便是。”   吕扬和陈青本来也只吃了一半,便都点头说好。谭知风眼看周彦敬起身走到门口,又绕了回来对自己说道:“对了谭掌柜,我们太学里不少同窗最近都说要趁着离发解试还有些日子,想找个地方好好聚聚喝点酒大吃一顿,不知道能不能借你这宝地一用?还有,他们中不少人都很是仰慕展大人、还有那位白大人……方才我不知道他就是前些年出力除掉襄阳王的那位义士,若是学馆里那些人听说了,肯定也嚷着要见见他的……”   “来这儿肯定没有问题,”谭知风说道:“只是我这地方不大,若是你们不嫌弃,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准备好酒菜就是。至于展大哥和白大哥……”   “和士子们把酒言欢,有何不可?”白玉堂此时正好也走到账台前,他眼中带笑看了一眼谭知风又看了看周彦敬,对二人说道:“我和展昭一定也会来的。”   “哎呀,那太好了。”周彦敬喜上眉梢,和白玉堂互相行了一礼,然后匆匆结了饭钱,披上外袍朝太学方向去了。   ……   “又办宴会?哎呦我的天啊,知风你到底能不能让姑娘我歇上两天呀!”灼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对谭知风抱怨道:“况且你说好好的弄上次那个什么拨霞供不就得了,大不了牺牲几只可怜的兔子,这次你非要弄什么烤肉?烤肉这要怎么弄啊,你不会让我一串一串的给你串羊肉串吧哦天呐!”   “用不着这么麻烦。”谭知风宽慰她道:“这个,其实比头几次还更简单呢,况且,吃烤肉在开封可不算新鲜事,这儿的人把烤肉叫做’炙‘,就是烧的意思。听说早先相国寺外头有位叫惠明的僧人,他的拿手好戏就是做’炙猪肉‘,当时的太学生都很喜欢这家专做’炙肉‘的小店,所以,旁边那家用作烧制朱红颜料的“烧朱院”因此被称作“烧猪院”。现在太学生们还常常拿这件事来打趣呢。”   “哦?还有这事儿?那他们做的炙肉是什么样子的呀?”灼灼听到这儿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谭知风神秘的冲她笑笑,“只是,烤炉不太好找,白大哥已经答应,到’烧猪院‘替我去借他们的烤炉来。而且,我打算除了猪肉羊肉之外再烤些别的,到时候肯定让你满意。”   灼灼一听自己又有了口福,马上高兴的站了起来,接过谭知风递给她的食材单子,叫上猗猗出门采购去了。   ……   天色渐渐暗了,那条比麦秸巷更加狭长幽暗的巷子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个子也不算高,但他一步步往那巷子深处走去,整个巷子的月光一刹间似乎都被他周身散发着的那种阴沉的黑腾腾的气息遮掩了,变得黯淡无光,就连方才那些不断鸣叫的虫鸟也没有了一点声息。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深黑的,仿佛泥泞般的脚印。   “开门吧。”他走到巷子尽头,却没有敲,只是低沉的喊了一声。 第78章 继续约定   那低沉的声音虽然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内,围坐在桌边的十余人无一例外的打起了哆嗦。“是谁在哪儿装神弄鬼?”阿元怒气冲冲冲着院子嚷道,他的身体却因为恐惧不安而微微颤抖着。   “就是你吗?”那声音忽然在屋子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众人大惊失色转身看去, 只见那里一个人影映在墙上, 门口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待他们回头看时,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健壮敦实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门处, 来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模糊的面孔。   “你,就是襄阳王唯一的后人?”那人的声音时高时低,虽然五官难以分辨,但却能隐约看出, 他脸上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过来。”   阿元的脚不受控制的向他挪去,可仍然忍不住愤然冲他喊着:“你、你到底是谁?西夏人怎么会派像你这样不人不鬼的家伙……”   他话音未落, 喉咙就似乎被紧紧扼住了,漂亮的面孔瞬间扭曲,露出了恐惧和痛苦的神色:“放手!”那黑影离他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但他却再也无法前进, 只是在原地不停的挣扎着。   “空有一张皮囊, 想不到……他们教了你这么多年,却教出了一个废物!”黑色的斗篷中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此时人们方才看见,来人的斗篷下原来穿的是一身铠甲, 可他如此装扮, 又是在城门关闭之后,怎能进入开封城呢?   座上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人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大人,教导不利,是我们几个的错,我们公子他年纪轻轻,还请您不要为难他了吧?”   斗篷中的手轻轻一摆,阿元如同一片落叶一样摇摇晃晃的倒了下来。几个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让他在附近一张椅子上坐了,然后其中一人问道:“大人此次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不知野利长荣大人是否安然回到了西北?大夏如今有何打算?对了,可否请大人先报上姓名,让我等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他话音未落,那模糊的面孔上团团黑气散去,露出了一张圆圆的面孔,两道浓眉,一双鹰隼般的双目,阴沉沉的从众人身上扫过,他目光中满是杀气,铠甲和外袍上似乎还带着并未干涸的鲜血的腥味。他往前缓缓迈了一步,并未自报家门,而是沉声说道:“我大夏,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地方万余里,雄兵数十万,野利长荣是我的手下,我自然会保他安然无恙。”   “原来……原来是您?!”方才那老者愣住了,半晌才慌忙又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再开口式更加恭敬:“这开封……内外守备森严,您万金之躯,可要小心啊。”   来人轻轻哼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袍子,阴森森的道:“这蠢笨碍事的躯体,我不过是暂居一阵子罢了,再过些日子,只要再多死些人,我就能恢复我本来的模样,到时候,若是你们几个有幸,也能瞧瞧我真正的容貌,不过,若是想看到那一天……”   他那只手再次缓缓抬起,森然可怖的目光中闪过阴冷的笑意:“我们,都痛恨这赵宋王朝,我们都想让这中原万里变成一片荒漠,想让这繁华的开封变成冉冉火海,对吗?”   阿元刚喘过气来,正想反驳,却被他身后的人按住肩膀,轻声嘱咐了几句。他皱着眉头,没有作声,那人便接着说了下去:“可是,我这样大好的计划,还是出了一点差错,为何在这开封的天空中,我看到了青色的飞鸟,看到了墨色的巨龙?野利长荣到底隐瞒了什么,我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看……”   “不过……我暂时还无法在这天子之气聚集的地方停留太久。你们几人……我此次前来只是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我大夏的勇士暂时离开了开封你们就有所懈怠,野利长荣和你们商定的事情,你们还要继续进行下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名老者靠了过去。   “你……”他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如同幽暗的寒潭,两眼直盯着对方苍老的面容,低声问道:“你岁数大了,想必,你常常担忧时日不多,担忧你不能再享受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了吧?”   “这这……”那人吓得不知所措,语无伦次的答道:“这……只是,我,乃是人之常情……”   “没错,凡人的一生如同蝼蚁蝇营狗苟,且到头来不过几十载的光阴,可叹你们却一个个不肯放手,个个都想拥有永恒的生命,我从未见过一个例外。”他低声笑着抬起头来,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阿元身上:“还有你,如此年轻,你想留住你此刻最美好的样子吧?你怕老去,容颜不再,你爱的人就会离你而去……”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你也想不到啊,有一天就会这么结束……”   “是……是的……”阿元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而恍惚:“是的,我怕、我非常害怕那一天。”   “好啊,不用怕。”他那冰冷的,如同铁甲一般的手指在阿元额前划过,阿元那光洁的脸颊顿时被一团淡淡的黑气萦绕,那黑气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开始如同青烟,慢慢的,却好像墨汁一样,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贴紧他的皮肤往里钻去。阿元那猫一样浑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心里先是闪过无数的欢笑,如同和煦的春风一样在他心中轻轻拂着,可随着黑气的逼近,这一切全都消失了,他心中朝思暮想的面孔上露出的是冷淡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嘲笑的神色,这让他几乎要窒息了,而且,他眼前又浮现了那张精致而生动的,带着淡淡笑容的少年的脸,那少年的双眼是如此清澈美丽,可当这双眼睛在他心里放大的时候,他却感到心中从未有过的深刻的恨意一点点聚集起来。   “我、我恨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阿元充满怨毒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小屋里,其他人都挤在了一起,眼看着黑气沿着他的皮肤游走,仿佛是墨汁滴入清水,就那么弥散开来,再也看不见了,但阿元的整个面孔,和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变得乌黑乌黑的,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别怕、别怕,”那人欣赏着阿元,仿佛欣赏着一件杰作:“这样,你永远也不会老,永远也不会死去,你会很强壮,无所畏惧,没有人能威胁到你,没有人能再抢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   当那一小团黑气彻底在阿元周身消失的时候,众人脸上再次露出了惊奇的神色――那浓黑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淡了,阿元那年轻而充满朝气的,神气活现的五官再次变得清晰,他眼中的身材甚至比以前更加灵动,他皮肤那种淡淡的褐色从里到外闪着光芒,甚至让人有些不敢直视。阿元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比以前更灵敏,更有力量,可当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他却没有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他惊异的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看到的,却是一根根黑色的骨骼,在他那强健流畅,却不知为何变得透明的肌肉下若隐若现,腾腾黑气散开聚拢,最后忽然就那么消失了,他再次看到了自己淡褐色的皮肤,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公子,你、你没事吧?”几个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询问着。   剩下更为高大强壮的几个人腾的站起身,警惕的看着正在向他们逼近的那名刚刚在阿元身上施展了一番法术的男子。“辽国人。”那男子冷笑着说道:“你们的三皇子呢?还有,你们中领头的那位现在何处,为什么今天没按约定的到这儿来?”   其中一人站出来答道:“三皇子殿下……近日来出了些意外,我们大人吩咐静观其变,暂时不要惊扰殿下,他做事向来有他的主张,您不需为他们担心,至于大人他今日赴宴去了,暂时不能来与您相见,还望您见谅。您若是有何吩咐,告诉我们几人即可。”   “那真是可惜,他们就无缘像你们一样长生不老,见到我恢复真身的那一天了……”这男子话音刚落,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忽然都溢满了黑腾腾的雾气,这些雾气正如一群蚂蚁,迅速分成几股,将屋里站着的坐着的人团团围住,朝他们聚拢,一瞬间屋里的众人全都被这些可怕的,冰冷黑沉的雾气吞噬了……   ……   “知风,今天可是要再次叨扰了!”周彦敬笑呵呵的走进了谭知风的酒馆,他身后紧跟着的就是陈青和吕扬,谭知风和展昭、白玉堂正在屋里说话,一听门口的动静,纷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迎接他们。   “哎呀,好香啊!知风,你先别说,让我们猜上一猜!”后面几人七嘴八舌的说道。大家坐下之后,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后头看去,原来,这酒馆里头干干净净只摆着小吃和茶点,可后院却飘来了一阵阵浓郁的带着些烟熏味儿的肉香。 第79章 松木烤羊肉   “知风, 让我们到后院看看如何?”陈青闻着那香气,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今天到底准备了什么?”   “好啊,虽然后院不算宽敞, 不是我们平时招待客人的地方……但如果大家想看的话就过来瞧瞧吧。”谭知风说完之后, 众人兴冲冲跟着他穿过了后厨, 往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院子走去。   帘子掀开, 只见院子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炭盆,炭盆上架着铁箅, 炭火噼噼啪啪的响着,却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冒着熏人的烟,空气中反而充满了一种木材特有的清香。   “咦,我怎么感觉这烧木头的味道,让我想起了这几天吃的松黄饼呀!”站在周彦敬身后的一位书生脱口而出。   大家看着谭知风, 谭知风便解释道:“不同的肉,要用不同的炭来炙烤, 虽然这炭盆是白大哥帮我从’烧猪院‘借来的,但咱们今天咱们先不烤猪,我打算先为大家烤点羊肉,烤羊肉最好的木炭应是来自果木或松木, 我这炭里还撒了些松木屑, 就是为了用松木自然的香气去掉羊肉的膻腥味,大家待会儿尝尝便知道了。”   “哎呀,炙羊肉――那可是天下美味呀!知风,今日你这酒馆里来的不光有我们, 还有展大人和白大人二位, 有文有武,就不必像以前那样拘泥了吧, 我看你这院子一点也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不如我们今晚就围着这火炉而坐,一边炙肉一边吃,一边喝周大哥带来的美酒,也不必掌柜的你们进进出出端肉端菜了,怎么样?”另一人看着那熊熊炉火,兴奋的对谭知风提议道。   如今天气又比前几日回暖了些,况且烤着火,谁也不会觉得冷。谭知风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院子不大,但十几个人围着炉火而坐,似乎也不需要多少空间。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他点头道:“好呀,那请大家进屋稍候片刻,我们这就准备一下。”   “还用准备什么?咱们就这么席地而坐吧!”吕扬笑呵呵的脱下外袍:“来来来,既然是炙肉,那肯定少不了多喝几盅,谭掌柜你只要备好杯盏,我们试着自己烤,自己取用,灼灼姑娘只需要为我们添酒就成了!”   一听这话,白玉堂也起了兴致:“想不到诸位士子也如此豪爽。好啊,咱们就在这儿露天席地,好好品尝这炙肉美酒,不醉不归!”   士子们都认得展昭,虽然他们大部分并没见过白玉堂,但白玉堂出众的风度和相貌一上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纷纷与他寒暄,白玉堂也坦然和众人一同坐了下来,隔着炉火,大家有说有笑,甚至把方才期待的美味都抛之脑后了。   谭知风回到后厨里,徐\已经和裳裳一起,在那儿把他腌制好的羊肉装盘摆好,准备端出去了。谭知风像阅兵一样检查着:“肋排――嗯,肥瘦相间,也没有多少筋,花椒、茴香、桂皮……还有胡椒,已经腌透炖烂;好了,可以端出去了;小排――纹路清晰,切的块也还算大小合适,这个比肋排的肉多一些,再加点清酒去去膻气。灼灼记住,这个千万不能烤的太过,七八分熟就好,这样吃起来才鲜嫩多汁;羊腿――”   “这么一大块,能烤熟吗?”裳裳纳闷的问:“知风,用不用切一切呀?”   “不用,我早上处理的时候你没瞧见,这羊腿已经是去了骨的,待会儿把它整个架在炉上,烤好了之后直接用刀切块,肯定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若是你和凌儿想吃,待会儿我留一点单独烤给你们。”   徐\安静地看着,然后在得到谭知风的应允之后,把那几个大盘先端了出去。灼灼跟在他的身后,准备出去给大家烤肉。外面已经是喧哗一片,徐\将盘子放下,灼灼笑着先把那已经炖过的几大块羊排往火炉上的铁箅子上头一放,火遇到油脂,烧的更旺盛了,不一会儿炭火中松木的香气就扑鼻而来,火舌卷动着肋排滋滋作响,肉的表面很快变得焦黄油亮亮的,多余的油脂滴入火中,火焰燃的更高,不一会儿一整块大羊排就熟透了。   “大家稍等,我去拿刀来帮大家切开……”灼灼话音未落,白玉堂便道:“何劳灼灼姑娘为我们切呢,把我的刀拿来便是。”   灼灼赶紧应了一声跑到门口,把白玉堂那把锋利的刀捧了过来。白玉堂将刀拿在手中,把火上那一大块肋排轻轻一挑,抛向半空。院子里的人除了展昭,全都惊呼起来,谁知他们刚刚开口,只见眼前几道白光闪过,在火焰的跳动中,肋排沿着一条条肋骨全被斩开了,整整齐齐沿着铁箅落了一圈,白玉堂面不改色把刀交给灼灼,对众人淡淡笑着说了句:“请用吧。”然后自己先拿起一块,坐下后一口酒,一口肉吃了起来。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就连站在门边的徐\也忍不住低低的叫了声好。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周彦敬回过身看着他一笑,往旁边挪了挪,对他招手道:“徐公子,你也是文武双全,一点不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逊色,何不过来同坐呢?”   徐\简短的道:“知风还在忙着,我要帮他。”   谭知风早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探出头去,对徐\说道:“我这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剩下最后一样,待会儿我就端出去,你先和周大哥、展大哥他们一起吃吧。”   “还有谭掌柜……”周彦敬又道:“咱们今天不是为了吃喝,而是为了结识展大人白大人两位英雄豪杰,你就不必在费心准备什么了。快过来一块儿吃吧。”   谭知风无奈,只能擦了擦手,走过去和徐\一起坐了下来,只听周彦敬将手上拿的那一大块肋排放回火旁,继续对徐\说道:“徐公子,我听说你一直住在开封,因此,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这羊肉的来历吧……”他刚说到这儿,旁边的吕扬好奇问道:“羊肉?羊肉还有什么来历?不都是草原上来的么?”   “吕贤弟说的没错,咱们中原啊,自从丢了那燕云十六州,漫山遍野的牧场,千里的草原就这么拱手送给了契丹人,羊肉也就越来越稀少了。可咱们中原上到官家,下到平民百姓,却都爱吃这羊肉,吕贤弟你家中都在朝堂为官,不妨打听打听,光是宫里一年吃掉的羊,是不是就要上万只呢?”   “何止上万?”吕扬哈哈笑道:“来,你们大家不如猜猜,宫里每日宰羊多少只?”   众人纷纷猜测,最后还是吕扬把手里的羊肋排一挥,说道:“哎呀,我也只是听说、听说……听说真宗皇帝那时候,每天就要宰三百多只羔羊,如今咱们官家不愿劳动内厨,只是勉强够各处供给,一日也要宰杀二百八十只羊。即使如此,听说他还曾因为’思食烧羊‘,而夜不能寐呢!”   众人都忍不住惊叹道:“一日二百八十头,那么一年岂不是十余万头了?”   “没错。”吕扬点头道:“所以这宋辽和平要紧的很呐,否则你们这些人,想吃今天这样鲜美的羊肉都吃不到啦!”   “吕贤弟说得有理。”周彦敬笑着举起酒杯,和旁边徐\手中酒杯轻轻一碰,继续问他道:“徐公子啊,你可曾想要去漠北看看这放牧羔羊的山谷河川?”   “若有机会,我倒是也想四处游历游历……”徐\一抬酒杯把酒喝了:“不过,知风是我如今唯一的亲人,不管我到哪里,我一定会带着他一同前往的。”   “哦?这倒是好,只是以你的才学,想必明年就高中了,往后任了官,恐怕去哪儿就不那么自由啦。”周彦敬又给他二人把酒倒满,笑着对他说。   “周兄过奖,如今在座的诸位个个才学过人,何时轮到我高中呢?”徐\难得的说了句谦虚的话,听的谭知风不解的侧身瞟了他们一眼,却见徐\面色如常,而且把他手中酒杯拿了过来:“你吃点东西就好,酒还是我替你喝吧。”   周彦敬看着二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又转过身去,和坐在另一旁的吕扬聊起过几日的太学馆试来。   晚风徐徐,麦秸巷和隔壁巷子里来往的人们闻到这诱人的香味,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四处寻找着这味道的来源。就在巷口,一名少年皱着眉头来回的徘徊。眼看那月影渐渐挪到了半空,他停住脚步倚在巷口的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轩哥哥,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那人到底是谁?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怪物?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见我呢?”   他正喃喃自语,只见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几个读书人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今日谭掌柜那炙羊肉可真是开封一绝,我最喜欢吃最后那道炙羊腿,还真没想到,羊腿肉也能烤的这么鲜美可口……”   “我还是喜欢吃那一块快的小排,又酥又嫩啊,真是回味无穷……”   阿元呆呆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他的目光在不断寻找着,却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咦,这不是城南的阿元吗?你怎么来了这儿,我正想去找你呢。”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元正要回答,却见那人对他打了个手势:“走啊,我们到对面说话。”   对面就是杀猪巷,此时已经大多关闭了。阿元随他走到一栋楼前,还未站定,便着急的开口问道:“你今日为何不来,还有轩……”   他话音未落,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一把钢刀插在他的腹间。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对方那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诚挚的眼神:“对不起,赵公子,只有你死了,你的轩哥哥才能回来。明白吗?”   “不……”阿元一个字还没说完,就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杀猪巷那并不算平淡的,仍然冰冷的青白色石砖上,眼睁睁看着那人轻轻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 第80章 尖叫声   宾客陆续离去, 白玉堂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白、白大哥好像有点醉了。”裳裳小声嘀咕道,“知风哥哥,怎么办?”   “没瞧见展护卫在嘛?你一个小孩子没事瞎操什么心, 快走, 带着你的凌儿去那屋睡觉去。”灼灼一手抱起凌儿, 一手把裳裳往隔壁屋里推。   “我来吧。”徐\接过凌儿, 抱着他走进了侧屋。谭知风和展昭小心翼翼去扶白玉堂,却被他轻轻一手推开了。他雪白的俊俏的脸颊泛着红晕, 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看展昭,又看看谭知风,然后抬手在谭知风脸上拍了拍:“走,咱们回院子里去,再陪哥哥喝酒。”   “好、好。”谭知风应和着:“天晚了, 咱们去你屋里喝,你想喝多久就喝多久, 走吧。”   白玉堂高兴地一点头,掏出他那酒壶在手中晃着,一推门往谭知风和徐\屋里走去。谭知风和展昭急忙也跟了进去,不过, 他的脚步很稳, 甚至看上去也很清醒,他直直穿过谭知风和徐\的屋子,推开屋门,走向了他自己的那间小屋。   “知风, 你不用……”展昭刚说了一半, 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成,我好像也有些醉了。奇怪, 我明明喝的不多……”   “我还是先回去的好。”他站住了,对谭知风说:“麻烦你照顾一下玉堂。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其实酒量很好,这次想来是高兴才多喝了两杯。给他喝一点店里醒酒的汤药,他马上就会好转了。不过,若是他睡下了,便让他睡吧。”   谭知风赶紧答应下来。他又仔细看了看展昭:“展大哥,你呢?你没事吗?”   “我不要紧。”展昭说道:“晌午在别处喝了几杯,或许是酒还没醒透就来了这儿,他们带来的酒又有些后劲……”他吸了口气:“我……我去看一眼他,就告辞了。”   谭知风有些不太放心,刚想跟着过去看看,徐\却在身后叫他:“知风。”   他转过身去,见徐\对他招招手:“走,我们去院里坐坐。”   今晚徐\喝了不少酒,也和周彦敬聊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在斗酒作诗,谭知风现在脑海中还在回荡着他们的欢笑声和猜拳行酒令的声音,徐\说的话他几乎都没有听清。他隐约听见两人聊起了炙羊的味道,然后,他们的话就被其他人的笑声淹没了。   徐\似乎看出了谭知风眼神中的茫然和犹豫。他上前拉住谭知风的手对他淡淡一笑:“走吧。今天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谭知风没有继续犹豫下去,他披上一件外袍,跟徐\一起走到了屋外。两人刚坐定,就看见展昭小心翼翼从对面退了出来,轻手轻脚把屋门掩上了。展昭一转身见徐\揽住谭知风坐在廊下,便对两人笑了笑,然后做了个手势,告诉他们自己就要走了。谭知风小声对徐\道:“咱们送一送展大哥吧。”   徐\点点头,两人跟在展昭身后来到院门口,谭知风对他说道:“展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白大哥的。”   展昭英俊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说罢,他看着徐\,两人目光相触,谭知风忽然想起了桑似君被杀,展昭把徐\带走的那个夜晚,他们两个也是这样,交换着复杂的,谭知风看不太懂的眼神。   谭知风试探的问道:“你们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可以回避一下。”   展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已经忙了一晚上,我又怎么好再打扰你们呢?”然后他又转向徐\,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徐公子,玉堂……”。   他迟疑了一下,徐\此时缓缓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与人为敌的。”   展昭听了这话,似乎舒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谭知风和徐\拱一拱手,转身走了。   “谢谢。”徐\在他身后沉声说道。展昭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仍然踏着泛着苍白月光的青石板,朝麦秸巷外走去。   谭知风和徐\将院门门闩插好,刚一回身,却见白玉堂正倚在自己屋门前,手中拿着方才那个酒壶,眼睛一眨不眨的越过了谭知风和徐\,紧紧盯着那刚关上的院门。   谭知风快步走过去,问道:“白大哥,你要不要喝一点醒酒的东西?”   白玉堂的脸色十分平静,他的平静却让谭知风心里很是不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壶递到了谭知风的手里,然后轻轻一跃跳上了房顶,谭知风刚想喊他一声,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让他去吧。”徐\说道,“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重新在阶前坐下,徐\看着谭知风微微笑着,对他道:“你又在担心什么?”   这回谭知风没有想太久,而是几乎脱口而出问道:“你会走吗?”   徐\笑了笑,他侧过身来面对着谭知风,谭知风也认真的看着他。谭知风抬起手来,在徐\胸膛靠左的地方轻轻按着:“我想知道,徐\,回来了吗?”   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按住谭知风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对你解释过任何事情,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   徐\的手微微用力,谭知风往他身边靠了靠。徐\的声音更低沉了,但响在谭知风耳畔却格外清楚:“不过,像这样说说话又有何妨呢?一生一世可以很短,一时一刻也可以很长。我以前以为我拥有无穷无尽的岁月,但如今我终于第一次觉得,即使再漫长的岁月,或许也有结束的一天。”   谭知风抬头看着徐\冷峻的脸。徐\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他鼻梁挺直,脸庞棱角分明。他的嘴慢慢张开合上,他的胸膛平稳的起伏着,除此之外,谭知风几乎觉得他变成了一尊英俊而庄严的雕像。   “一次次轮回,我的力量一直在不断的消耗着。知风,你想知道你每一次都是如何找到我的吗?当我快要死去的时候,那片融进你的灵魂的龙鳞就会在你的心里发出声音,他会呼唤着你,让你来到我所在的……不论是什么地方。”   徐\就这样语调平淡的说着,谭知风的心怦怦作响,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超过了徐\说话的声音,可当徐\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清晰。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两人已经靠的足够的近,谭知风和徐\胸膛相贴,正如那天在天清寺那朱红色的围墙下一般。徐\转过身来,他松开了谭知风的手,抱住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你会走吗?”谭知风的脸红的发烫,但他仍然执着的问:“我知道,你……或许……你不是徐\,但是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我不是在害怕什么,我只是不想……”   徐\稍稍后退了一点,两人之间忽然涌入了清新的,春日夜晚微凉的空气。谭知风眼看着徐\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了:“我不能告诉你我记起了什么。”他说,“如今的开封,乱象丛生,危机四伏。在我们身边来往的人,知风,他们有很多都有着不同的身份。知风,如果我告诉你,你或许,就无法坦然面对他们。”   “我会离开吗?”他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会吧。但是……”   谭知风紧张的攥着自己的衣带,他甚至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徐\,徐\却俯下身来,再次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会带你一起的。”他轻声说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谭知风想问的其他问题顿时从他脑海中一起溜走了,他不知道徐\这句承诺意味着什么。虽然他不再能感受到徐\的心跳,但他的心里却似乎有一种格外温暖而强大的灵力在周转着,流动着,这一次这种力量是柔和的,没有任何压迫感,也没有让他感到紧张。“一生一世可以很短,一时一刻也可以很长。”就这么一瞬的功夫,他忽然就明白了徐\这句话的含义。   屋檐上“腾”的一响,白玉堂落了下来。他刚才不知道去了何处,这会儿酒看上去已经完全醒了,他似笑非笑的看了谭知风一眼,谭知风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问他:“白、白大哥,这么晚了,你、你干什么去啦?”   “我找个安静地方想想事情,也好让你们在这里亲热亲热。”白玉堂转身走进自己屋里,给谭知风留下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谭知风对着那屋门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徐\小声说:“展大哥他担心……”   “你展大哥总是担心很多。”徐\挑了挑唇角,慢慢站起身来,然后把手伸到谭知风面前:“但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没有什么是你需要担心的。”   “我只是想帮帮你们。”谭知风压低声音:“我想帮帮展大哥,还有白大哥……”   两扇门都关上了,月影移动,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又过了两个时辰,天光微亮,对面杀猪巷里,另一扇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嘴里不嘟嘟囔囔的咒骂着挽着头发,把手里的一个木桶重重的放在了身后的地上。她刚想跨出门槛,却被什么绊住了,待她定睛看了一看之后,顿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叫声,这叫声就像无数把利刃,划破空气朝四面八方掷了出去。 第81章 现场   谭知风起床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他来到隔壁打算准备早饭,却发现白玉堂也起来了。白玉堂一个人坐在桌边不知道坐了多久,但看上去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看见谭知风之后他笑着对谭知风招了招手:“小掌柜, 过来, 哥哥跟你说几句话。”   谭知风纳闷的走了过去:“什么事?白大哥, 要不要我先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我不饿。”白玉堂一挑唇, 拉着谭知风坐了下来,问他:“知风, 用不用哥哥教一教你?”   “什么?”谭知风纳闷的看着他,“你要教我做什么好吃的吗?”   白玉堂一笑,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谭知风满脸通红的摆了摆手:“呃……这个,暂时、我看、我……”   “哎呀, 你不用跟知风费这个口舌了。”灼灼忽然从白玉堂后面一拍他的肩膀:“他没救了。咦,不过……你为什么要教他?你为什么不去教教徐\呢?”   “这不是你姑娘家该听的事。”白玉堂对灼灼忽然冒出来有些意外, 灼灼的问题也让他有些尴尬。他不快的咳了一声:“算了算了。等知风你想知道的时候再来找我便是。灼灼,我现在要出去,把我的钢刀拿来。”   “什么?您的刀?”灼灼纳闷的把手一摊:“您的刀昨天您不是带走了嘛?”   白玉堂疑惑的皱起眉头:“我何时带走了?”   谭知风赶紧站了起来,和灼灼一起四处寻找白玉堂那把钢刀, 他们正在满头大汗的四处找着,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急急慌慌的喊道:“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嚷什么?!”白玉堂没好气的喝了一声,回头一看,却发现来的是陈青和周彦敬他们。徐\听见动静, 也从隔壁走过来了:“出了什么事?”他沉声问道。   “快、快去看看。”周彦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听说对面杀猪巷死了人, 而且死得很惨。不是这儿的姑娘,是城南的一个孩子, 我们这儿没有人认识他,也不知道谁是他的父母,徐公子您之前住在城南,何不去瞧瞧是不是您认识的人?”   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迅速沉了下来:“怎么死的?”   “我们也没有近前去看。”吕扬说:“展侍卫在,捕快、仵作都来了,王朝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人的来历,有人说在城南见过他,他们才让我们来请徐公子您的。”   “怪不得……”灼灼恍然大悟:“早上起来我听见杀猪巷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还吓了我一跳呢。不过那地方经常闹出点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来,我也就没怎么在意。原来是……”   “……原来是出人命了。”猗猗这时候也走了出来,若有所思的说道:“白大人,刚才您说……?”   白玉堂一惊,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他绕过门口的两人,快步走向门外。徐\冷着脸站了片刻,谭知风眼看他的眸子忽明忽暗,顿时有些不太对劲。他刚想开口,徐\却已经迈出了门。谭知风急忙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对面走去。   还没出巷子,就听见来往的书生纷纷摇头议论着:“多么惨呀,到底是谁跟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呢?”   另一人也叹着气道:“不知道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听说家住城南,有人去那边找他的亲戚朋友去了。”   谭知风眼看着徐\身形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白玉堂却越走越慢。知风从他身边走过,侧头看了他一眼:“白大哥,你怎么了?”   白玉堂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冷冷笑着对谭知风道:“知风……我的刀,不用找了。”   谭知风一愣,不觉放慢了脚步。等他们到了跟前,几人还没凑过去,有人已经在前面说道:“徐\,你快来看看……这不是那个……”   “是谁?难道徐\认识他?”灼灼也听见了,在谭知风身后疑惑地问道。谭知风也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发觉徐\已经被人领进去了。他也想往里走,展昭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拦住了他:“别去了,知风,跟你没有关系。”   展昭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一边拦着谭知风,一边往他身后看着。直到白玉堂走了过来,他方才把手放下,走到白玉堂身边低声说道:“玉堂,我想问你几句话。”   “我若是不想答呢?”白玉堂那双灵动好看的双眸里充满了恨意,他咬牙切齿的回道:“你要审问我吗?”   “我不敢。”展昭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时谭知风却觉得胸中一痛,他忍不住晃了晃,猗猗赶紧从后面把他扶住:“知风,你怎么了?”   “我……”谭知风按住自己心口,“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猗猗摇头道:“有什么好看,我们回去。”   他刚说完这句话,只见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座山一样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显眼,他的脸色平静的很,但四周的人们却不知为何都停止了议论,一时间窄窄的巷子里变得鸦雀无声,那些站在徐\身旁的人接连恐慌的往后退去,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   “怎么了?”谭知风慢慢走过去,拉住徐\的手,问他。但徐\却没有作声,他慢慢挣脱了谭知风的手,继续向巷子外走着。谭知风只能自己往那曾被人围住的院门处看去。只见在那儿,紫黑的血泊中仰面朝上倒着一个少年。这少年被人割掉了耳朵,脸也划得乱七八糟,血污中露出小片的浅棕色皮肤,还有一双惊恐而不甘心的瞪的圆圆的猫儿一般的眼睛,呆滞而无助的望着黯淡的清晨的天空。   谭知风不是没有见过惨遭横死的人,但这具尸体给他的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他彻底呆住了,他的视线也一下子被那满眼已经干涸的血迹染的有些模糊,他半天扶住旁边的墙壁站稳,往下接着看去,只见一把熟悉的钢刀斜斜插在少年的腹部,那里的血已经把他灰色的短褂浸透了。   快步赶来的灼灼和猗猗也看到了谭知风所见的一幕。灼灼惊讶的捂住了嘴:“天呐,那那那,那刀……”   “你给我闭嘴!”猗猗愤怒的甚至有些恶狠狠的说。他上来搀住了谭知风,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去。   “不是,一定不是。”谭知风喃喃自语道:“他不会这么做的。”   “怎么不会?”他耳旁忽然传来了白玉堂冷如冰霜的声音。他正和展昭面对面站在巷口,那些衙役们在他们旁边来来去去驱散着人群,开始准备把阿元的尸体抬走,白玉堂却一把把谭知风拉了过来,对展昭说:“你告诉知风我以前都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比他想的要残忍的多。”   “玉堂。”展昭低着头轻声说着:“我们去知风那儿说话,这里有人看着。”   “我不怕别人议论。”白玉堂扬起下巴看着那些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的人们,“我也不怕别人看着。展昭,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做的事。我也从来没有错伤过什么人。”   他转身就走,可身后不知道是谁忽然喊道:“这、这不是白大人的刀吗?莫非、莫非这孩子犯了事了?”   “可不是嘛?”有人小声应和道:“昨晚一块儿吃炙肉的时候,他……他用着刀为我们切肉来着!”   “可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该……也不该”这回说话的是个女人,大概是杀猪巷里的乐娘,说着说着,她抽泣起来:“可真是太惨啦。”   人们一片唏嘘,白玉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冷,好像对什么也不在乎似的。“怎么办?”王朝小心翼翼的跑过来问展昭道:“听说这什么阿元好像还有点来历,上头派人来问了,您瞧那两位大人……”   展昭露出几分烦躁的神色,对他说道:“走,我去见见他们。”说罢,他对谭知风小声道:“看好了你白大哥。”说罢,就跟在王朝身后往墙那边两位身穿朱红色长袍的男子那里走去。   白玉堂笑着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却被他的笑容弄的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楚,白玉堂毫不在意,一边笑一边对谭知风说道:“知风,你不知道这阿元是谁吧?”   谭知风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同时,他也在试图寻找着徐\的踪影,他隐约瞥见,徐\就站在巷口,他好像在和对面的人,他的背影直直的,看上去有些僵硬,谭知风很想过去看一看他,但他又不忍离开白玉堂,因为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算了,你不用知道。”白玉堂却淡淡的说:“知风,你……”   他忽然停了下来,越过谭知风的肩膀往后看去,谭知风也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那种熟悉的气息。徐\的手搭在谭知风的肩头,这是第一次,谭知风发现他的手在颤动着。   “不论他是谁,他都不应该这样死去。”徐\的声音有几分嘶哑,仿佛有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涌了上来:“白大人,”他重复道:“不论是谁杀了阿元,我会为他报仇的。”   “好啊。”白玉堂直视着他:“他是谁,我们早就知道,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傀儡。我觉得他很可怜,我也觉得他不该死,该死的,是另外的人。”   他也凑上前来,一字一顿的对徐\道:“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异族人。徐\,知风相信你,展昭相信你,可我白玉堂……”   白玉堂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谭知风心惊肉跳,徐\放在他肩头的手按得越来越重,他的气息也越来越让人恐惧,谭知风肩头有几分吃痛,这倒不算什么,难受的是他心头仿佛被什么搅动着,让他疼的就要昏过去。但他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直到不远处传来了裳裳的声音。   “让、让让好吗,知风……知风哥哥,凌儿、凌儿不舒服,你们快回去看看吧……” 第82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   徐\猛的收回了按在谭知风肩头的手, 他转身看着裳裳,裳裳只是着急的不断催促着:“快点、快点。”   徐\和谭知风还有猗猗、灼灼赶紧跟在他身后往麦秸巷跑去,这是谭知风第一次感觉到这条小箱子从头到尾是这么的漫长。徐\早先一步就啪一声推开门跨进了屋子, 谭知风他们几人赶到的时候, 只见徐\抱着凌儿坐在床边, 凌儿小脸苍白苍白的, 在徐\怀中不住难受的呜咽着,流着冷汗。谭知风拉住裳裳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还没事……刚才还没事,”裳裳也不知所措,两眼发红的看着谭知风:“早上凌儿还很好的,他说他想喝一点粥,我就去厨房瞧瞧。知风哥哥你们怎么都不在?你们去哪儿了?”   “别说这些, 说凌儿!”猗猗打断了他。   “嗯、嗯,”裳裳更加语无伦次了, “我听见凌儿叫了一声,我还煮着粥呢,就是刚才,我、我回来一瞧, 凌儿的脸色很奇怪, 我、我就用我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撇下了谭知风和猗猗、灼灼,转身跑到床前把手轻轻搭在凌儿手上轻轻抚摸,他手中那淡淡的温暖的褐色的光芒开始沿着凌儿的手臂往上攀爬, 凌儿哼哼了几声, 似乎安静了些,但他头上的汗珠还在不停的往外冒着。   徐\瞧了裳裳一眼, 他轻轻把凌儿放在床上,对裳裳说道:“接着做你刚才做的。”   “不、不管用。”眼看徐\本来就冰冷的脸色这会儿更加阴沉可怕了,裳裳害怕的低下了头:“我、我只能让他稍稍舒服一点,但待会儿他还是会像刚才那个样子。到、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双眸中露出了几分迷茫的神色,与此同时,屋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不停的波动。谭知风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徐\,是你。”他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徐\的手,和徐\面对面坐在窗边。通过两人交握的十指,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不停躁动的神力在徐\的身体里翻滚波动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转身对猗猗说道:“快去天清寺把文惠大师请来。”   猗猗没有半点耽搁,马上朝屋外走去,剩下灼灼和裳裳聚在床边,灼灼把凌儿抱在怀里,裳裳在一旁不断为他输送着自己的灵力,褐色的光仿佛既柔软又坚实的大地,一点点平息着凌儿的痛苦,让他渐渐陷入了沉沉睡梦。   “徐\、应龙……”谭知风仍然紧紧握着徐\修长有力的手指,他在心中默默念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想要唤醒徐\的记忆,唤醒他那本该远去的灵魂……”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那从徐\的手掌中倾泻而出的力量,这种力量并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么柔和宽厚,它仿佛裹挟着冰霜的暴雨,一股脑的冲破了谭知风那微弱的屏障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谭知风努力的靠向朝徐\,他手指间那洁白的光点忽然一下如火焰般卷起,烧的越来越旺盛,在两人手指相触的地方聚集涌动着,那纯白的灵透的光如同茫茫大雪不断堆积,延伸到两人的手臂,胸膛,窗外透进来淡红的光照在他们几乎贴在一起的脸颊上,谭知风精致的五官在朝霞下闪着美丽而明亮的光芒,而徐\的脸庞却仍然隐藏在窗棂的暗影之中。谭知风闭上双眼,轻声说道:“徐\、我和应龙,我们会帮你。阿元、凌儿,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会帮你承担一切,结束一切,求你,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交给我和应龙,或许……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好吗!”   霞光在慢慢移动着,徐\的脸上终于也亮了起来,谭知风手中不断溢出的光点仿佛被风吹拂着往 远处飘去,在徐\静静端坐的地方,一个黯淡的影子慢慢站起,朝谭知风移动着。   谭知风心头再次一痛,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徐\那深邃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他看见了塞外的漫天风雪,千里草原,他看见了奔腾的骏马,成群的牛羊,他看见一个年幼的孩子在众人簇拥下换上汉族人的衣衫,他看见这孩子黑沉沉的双目中还有一丝不舍;他看着两旁的黄沙石土变成了青山绿水,潺潺小溪在安静的流淌,那孩子眼中的失落渐渐被新鲜和好奇所取代;他很快就看见了繁华的街道,喧闹的人群,他看见那扇朱红色沉重而庄严的大门缓缓打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他随着那孩子一起穿过了条条小巷,一个敦厚的中年人伸出手把这孩子抱了起来:“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徐\。”   他眼看着这少年沉默的度过了大部分的岁月,仿佛一切孩童的嬉闹和玩耍都与他无关;他眼看有一天几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出现在巷口,他们在安静的夜色里接连走进那窄小的院子,其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对那已经长高了很多,英俊而健壮的孩子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你不是这个没用的,铁匠的儿子!你的祖先兴起于西拉木伦河和土河交汇的地方,你乃是骑着青牛白马的神族后裔!你所背负的,是木叶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   “记住,你叫耶律宗勋,是尊贵的圣宗的第三位皇子,如今大辽的天子就是你的兄长,现在,我教给你的一切,你都要好好记住,因为,你所背负的,是木叶山下所有部族的期望!不能让愚蠢的汉人永远占据中原辽阔的土地,早晚有一天,这儿……都会属于我们!”   谭知风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苦涩,他透过少年依然幽黑深邃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丝迷惘的目光,时光流逝,他跟随着这少年走出门去,在熟悉的街巷中来回穿梭着,他看着少年走走停停,用另一种充满了疑惑的眼光审视着这些平日里他早已习惯的,对他报以笑容的人们,他听见少年心里反复问着:难道,他们真的是我的敌人?   谭知风眼看着少年走的越来越慢,直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谭知风感到自己的心在慢慢缩紧,一个漂亮却有些瘦弱的孩子,目光中带着骄傲也带着几分惊喜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那圆而明亮的眼珠像晨星一样闪着光芒,他有些害羞的走上来拉住少年的手,对他说道:“他们说,你是我在开封可以依靠的人。”   谭知风再次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那黑影在一点一点的消散,空气中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一样低沉,一样威严,但却有些酸楚,也有些释然。   “我做了,我该做的,他们让我做的。可是,我仍然没能保护好阿元。”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犹如一声叹息,灼灼和裳裳都惊讶的抬起头来,在床榻上昏睡的凌儿也忽然睁开眼睛,他忽然大声哭着:“爹爹、爹爹你要走了么?”   “我要走了。”那黑影如烟一般朝床上的凌儿飘去:“我早该走了。龙神沉睡的魂魄曾经太过虚弱,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可如今他已经彻底醒来,而我已经不属于这里,我也不再留恋这里。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凌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那烟尘又慢慢飘向谭知风:“是你,是你净化了我心中的厌恨,你是谁?”   “我……”谭知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仍然闪烁着点点晶莹的白光,他抬手触碰着那缕轻烟,这一次,那摇晃的影子融化在他手指间,他感受到的都是和煦的春光下的声声欢笑,温柔的拥抱和亲吻,心深处怦怦作响,他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沉重的巨石一点一点化成粉末,一阵阵风吹来,这些粉末就这样随风散去,再也没有争吵和哭泣,也没有了疼痛和苦难。他听见空中那残缺不全的,微弱的灵魂喟然一叹:“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就这样吧。”   谭知风猛地睁开眼睛,伸出手去好像试图拉住什么。“你等等!”他着急的喊道:“你还不能走啊!我还有重要的事要问你!”   “我不想说。”声音越来越微弱了:“我本来想带走阿元,可我带不走他。你,不管你是谁,小心阿元,救救他……”   谭知风拼命聚集着自己的灵力,屋子里白光大作,仿佛一道道闪电亮起,灼灼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待到光芒散尽的那一瞬间,那道影子已经彻底的消失了。   谭知风刚想起身,却有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拉住了他。   “知风,”对面的人睁开了眼睛:“他已经走了。”   谭知风再次望着眼前的“徐\”,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徐\的脸庞仍然冷峻平静,但他的眉宇间却流转着一种凛然的神圣的光芒,灼灼和裳裳都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双手按在胸口,对着徐\深深一躬。   这时,屋门响了,出现在门口的是猗猗和文惠。文惠一瞧见徐\,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道:“应龙,你终于苏醒了。”   徐\轻轻点点头,对他道:“我早就苏醒了,可这凡人的魂魄仍在,我的魂魄又没有恢复,上一次化形,几乎费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叫你来,是为了这个孩子……” 第83章 未卜先知   两人一起来到床边坐下, 凌儿茫然的抬起手摸索着:“爹爹,爹爹走了。”   徐\手中渐渐升起一团墨青色的光芒,他开口道:“不用怕。我们已经向他承诺, 会好好照顾你。”   凌儿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前方, 两行泪水无声的流淌着, 谭知风走过去握住他的小手, 对他说道:“凌儿,好孩子, 你要坚强。”   凌儿转向谭知风的方向,把脸埋在弹知风的胸前呜呜哭了一阵子,然后,他抬起脸,谭知风帮他擦干了泪水。他点了点头, 努力的在裳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徐\和文惠互望一眼,文惠轻轻叹了口气, 他掌心处一簇天青色的火苗在缓慢的跳动着。他将那火苗送到凌儿眼前。凌儿的眼珠忽然一动:“我、我看到了。”   “徐\的魂魄虽然已经离开,但你和这孩子的体内流着的血液却会因为你的力量的波动而受到影响。我说过,他的伏矢魄被这种神力压住了,所以暂时失明。可是现在他之所以不安, 似乎不仅如此, 还有些什么别的原因……凌儿,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在做一些奇怪的梦?”   凌儿睁大了眼睛,直盯着那天青色的火焰。他秀眉紧锁, 小脸越来越白。文惠向徐\使了个眼色, 徐\手指轻轻翻动,墨青色的光芒一丝丝朝着凌儿流泻而去, 凌儿双眼猛地一睁,表情更痛苦了。裳裳急的满头是汗,他那褐色的微光在徐\和文惠的光芒中是那么的渺小,但他仍然用尽全力,让那微弱的光不停游走在凌儿的周围。   “是……我总是做这个梦。”凌儿断断续续的开了口:“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好像……好像对我很重要。我梦见一队人骑着马越走越远,很多很多人,穿着铠甲。我梦见他们走的路很窄,然后在路边上……”   他抬起袖子来擦了擦汗,努力的试图继续说下去,可仿佛有什么堵在他的喉间,他的嘴一张一合,却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谭知风眼看裳裳已经没了力气,他也轻轻把手搭在凌儿背上,让自己手中那温暖的白光代替了裳裳褐色的光晕,再次将凌儿那瘦弱的身躯保护了起来。这场谈话似曾相识,谭知风记起了文惠第一次来酒馆里和他们把酒言欢的那个夜晚,在他离开之前,他把手放在了凌儿的额头,凌儿对他们说道:“很多白鸽子飞起来了……”   “鸽子,凌儿,你再想想,有很多鸽子,它们是从哪里来的?”谭知风把手挪向凌儿肩头,他靠过去轻声问道:“凌儿,这不仅对你很重要,对我们都很重要。告诉我。”   “从盒子里。”凌儿伸着手在身旁比划着:“有很多铁盒子埋在路边,我看见领头的人,他很高大,他说:’瞧瞧那是什么?‘然后有人打开了盒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谭知风转头对文惠道:“大师,凌儿累了。”   文惠点点头,他五指一攥,那淡青色的火焰消失在了他的掌中。徐\见状,也缓缓将自己的那股神力收了回来。凌儿一下子仿佛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的倒在了谭知风的怀中。谭知风赶紧小心的把他放下,他却轻轻抓着谭知风的衣袖对他说道:“知风哥哥……我心里还有个声音,叫我不要说。”   谭知风一愣,他把凌儿抱紧了些:“别怕,你做得对。”凌儿唇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很快就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文惠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对徐\说道:“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徐\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声音低沉的答道:“不记得了。”   “什……什么都不记得啦?”灼灼躲在猗猗身后着急的问:“你不记得外头那个横死的……”   “不,这些我知道,在我来到这儿之前,徐\自己的经历,我都已经看不到了。”徐\转向谭知风:“我只有,应龙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记忆。”   “知风――”忽然间,门外传来了展昭的声音。谭知风连忙道:“展大哥吗?快进来吧。”   展昭打开屋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谭知风问他道:“白大哥呢?”   展昭一见文惠也在,坐下来对他行了个礼,然后他转身把门掩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事情有些不妙,大理寺派了人来,说是要带玉堂去问几句话……”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徐\,道:“徐贤弟还请节哀,我知道你和这位阿元情同手足,可你要相信我,杀人的,一定不是玉堂。”   徐\不置可否的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问他道:“你如何知道?”   展昭站起身来对徐\一拱手,说道:“事到如今,我们不如开诚布公的谈谈吧。我展昭不是没有做错过事情,但我却很少看错了人。徐贤弟,你相貌堂堂,言谈举止正气凛然,我相信,无论你到底……到底是谁,你绝不会去做什么伤害百姓,有悖天理的事。”   “死去的阿元……”展昭看了一眼徐\的脸色,接着说道:“他……他乃是襄阳王的小儿子,那些襄阳王的党羽自以为躲过了我们,让他偷偷藏在开封,就可以继续他们以前勾结西夏的那些不法勾当。但包大人早就把他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不仅如此,正是因为有他们在,我才能一点点把野利长荣那伙西夏奸贼的底细掀了出来。不过……”   “阿元的身份,你想来早已知晓。”展昭说到这儿,声音反而平静了许多:“作恶的是他的父母,他罪不该死。况且既然不仅包大人知道他是宗室子弟,朝廷对此也一清二楚。官家宅心仁厚,即便是襄阳王一心谋反,官家都顾念血脉亲情,并没有赐他死罪,所以官家也从没有要杀死阿元的意思。正相反,如今他死了,却少不得要牵扯出许多事来。”   屋里众人一片沉默,展昭接着说了下去:“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多少百姓看在眼里,还有不少人认出那把刀是玉堂随身携带之物……”   他后退一步,深深一躬:“徐贤弟,我想,有些话虽然不便明说,但你也应该清楚,西夏原本是我大宋的附属,如今却公然反叛,侵占大宋的土地,屠戮大宋的百姓。李元昊和他的那些喽已经与我大宋子民势不两立。可辽国……却不同,自从檀渊之盟以后,宋辽以白沟河为界,已有四十年相安无事了。辽国使者每次来到开封,朝廷都是以礼相待,如今皇宫都不曾大加修葺,但整修接待辽国的都亭驿的银两却从来都没有短少过。不仅如此,就连契丹的平民百姓也有不少在我大宋安居乐业,你一定听说过这些契丹’归明人‘吧?他们无论是种田、读书、还是经商,朝廷对他们都没有任何的限制……”   “可是你还是想让我告诉你,我是谁?”徐\打断了展昭的话,认真的看着他问道。   “告诉他真相吧。”谭知风轻声开了口:“真正的的真相。展大哥应该知道一切。”   徐\听见谭知风这么说,没有犹豫,直接道:“好。”   “我……我来说。”谭知风脑海中掠过了刚才他和那模糊的影子接触的时候所看到的画面,这些画面随着那影子的消散已经远离徐\而去,但那一幕一幕却印在了谭知风的心里。徐\又何尝不是和阿元一样无辜呢?他们生来就卷入了斗争的漩涡,也一样死的的不明不白,谭知风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一定也不情愿如此度过一生,可是,却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一次选择的权利。   “展大哥,或许你觉得我说的有些离奇,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谭知风缓缓开口说道:“你如今看见的徐\,他已经不再是白大哥一心想要查清来历的那个徐\了,我们对他的情况所知道的也很有限……”   谭知风简略的把他和应龙的过往说了一遍,然后又说起刚才他从徐\的魂魄中得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等他讲完之后,屋里的人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展昭因应龙和谭知风的经历而惊讶,其余的人则因徐\的身份而惊讶,再想起前一阵子在天清寺和饕餮那一场混战,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甚至连文惠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展昭先开口说道:“知风,我相信你所说的。那个野利长荣,你称之为博的那个人的法术,还有竹林中的怪兽,西北的战事,知风,还有这位……应龙,多谢你们一直以来鼎力相助,可如今让人担心的,恐怕绝不仅仅是大宋和西夏之间的战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文惠淡淡一笑:“展大人你不用怕,我和应龙,是不会让战火再一次烧遍神州大地的。”   “可是现在,咱们还是要好好想想,最要紧的是什么事……白大哥被大理寺带走了,展大哥,咱们的想办法救他。这也就是说,咱们必须找出杀害阿元的人,不光是为了白大哥,也是为了对徐\有个交代。”谭知风喘了口气,接着说道:“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凌儿所看到的那件事……” 第84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   “知风哥哥, 你在干什么?”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裳裳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看着铺了一地的纸, 纳闷的问道。   “来, 过来帮忙, 小心点别踩到了。”谭知风对他招招手。   裳裳哦了一声, 小心的沿着灶台边留的一条窄窄的路走了过去,他蹲下来好奇的看着谭知风, 谭知风摸摸他的头,问道:“凌儿醒了么?他怎么样了?”   “醒了。”裳裳往谭知风身边挨了挨:“他精神好多了,我来帮他弄点吃的。”   “好,我给他做一碗百合面,你帮我把这些蒸饼烤了吧。”谭知风指了指那一大盘切的薄薄的昨夜的蒸饼, 开始找前些日子晒好的百合根。等他拿出来之后,忍不住笑了笑道:“若是白大哥在, 他一定会说:’这是很益补血气的!若是能等到仲春便更好了。‘可惜啊,他不能尝到我今年做的第一碗百合汤饼了。”   裳裳很少看到谭知风在他面前叹气。他忍不住担心的问道:“白……白大哥去了大理寺?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开封府管的是开封的刑狱,若是开封府的官员犯了事,那就要大理寺出面了。”猗猗走出来在木盆里净了净手, 开始帮裳裳往那些蒸饼上涂抹蜜:“这件事, 只怕连包大人也不好插手了吧?”   “我说你们三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在这不慌不忙的烤馒头呢?”灼灼一把推开门边的猗猗,着急的拉着谭知风道:“我说你那个,那个龙……”   “徐\。”谭知风赶紧纠正她:“昨天我和徐\商量过,无论在人前人后, 我们还是叫他徐\, 文惠大师也一样。现在敌我不明,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好, 徐\他去哪儿了?展昭呢?他们怎么不想想办法破案,救救白玉堂啊!”灼灼把脚一跺,裳裳刚烤好的一块蒸饼被她踩碎了。   “知风哥哥,你看看……”裳裳皱着眉头站起身来:“灼灼只会帮倒忙,以后还是不要让她进厨房啦!”   “那我们也要做生意,大家也要吃饭呀。”谭知风走过来收拾了一下残局,然后对灼灼说道:“至于徐\,他去城南了。”   “去……去城南?”灼灼纳闷的等着谭知风问道:“去哪儿干嘛?”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啊。”猗猗刚才被灼灼推了一把,这会儿不失时机地讥讽了她一句。然后,他就不再搭理灼灼,而是和裳裳一起忙碌起来。   谭知风把百合根碾成碎末,细细的筛过一遍之后,便开始和面。灼灼还疑惑的凑在谭知风身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徐\为什么要去城南?”   “我也不知道。”谭知风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们两个:“但是我觉得,咱们这个酒馆一定得继续开下去。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从开始到现在,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咱们周围……”   “对啊!”灼灼恍然大悟的道:“那天,是谁把白玉堂的刀拿走了?那刀我根本没有拿到前面去过,不会是从外面来人偷的,肯定是……肯定是某个客人!对了知风,你说会不会是陈青?我总觉得他现在看上去还是整天心事重重的,知风,这个陈青不会对你还没死心吧?!”   “他就算对知风没死心,那他也不该去杀阿元啊!”猗猗对灼灼的话嗤之以鼻:“他拿刀去捅徐\还差不多,当然这还是在他看出了徐\和知风的关系的前提下!”   “这……”灼灼被说得面红耳赤,但还是忍不住反驳,“这……也不一定,万一、万一他脑子糊涂,他知道徐\和这阿元要好,想杀了阿元,刺激刺激徐\,也、也有可能嘛!”   “他是个读书人,再怎么样脑子也不会像你一样糊涂!”猗猗毫不犹豫的又丢给灼灼一句。他摆好最后一块蒸饼,一甩袖子到前面收拾帐台去了。   “这个讨厌的猗猗!总是这么自以为是!”灼灼不服气地叉着腰在后头喊道:“知风,你评评理。”   灼灼和裳裳往弹知风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他愣愣站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谭知风刚说了一半,忽然外面的门砰地一声响,屋里的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天啊是陈青……”灼灼打了个哆嗦:“难道他知道我在背后说他了?!”她小心翼翼的往弹知风身后躲,谭知风却低声答道:“别怕,肯定不是他。”   “陈公子,一大早上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猗猗没好气的说道:“我们还没有开张呢。”   “我知道、我知道。”陈青看上去明显有些惊慌失措:“我……知风在吗?我想找知风。”   “继续帮我揉面。”谭知风把面团交给灼灼,擦干净手走了出去:“子衿,出什么事了?”   “我……”陈青不知所措的四处看着,半天才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谭知风端来茶,坐在了他的对面,轻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是……”陈青喝了口热乎乎的茶,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我……我要离开开封,你、我是说你们,包括你哥哥,徐\,知风,我知道他们对你很重要,我是想说,你们也和我一起走吧!”   “陈公子,”猗猗坐了过来,盯着陈青看了一会儿,问他道:“就凭你这几句话,就让知风和我们跟你一起离开?你是不是觉得,你应该把事情解释的清楚一些?”   “好……”陈青抬起头来看着谭知风,又看了看猗猗,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管。他略一迟疑,最后还是把那个竹管递到了谭知风的面前。   “这是?”灼灼也跑了过来,她和猗猗一起纳闷的瞧着桌上那一小段竹子,“这是干嘛用的?”   谭知风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伸过去的手忍不住有些发抖,“你确定,这里面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吗?”   “看吧。”陈青说道:“其实,我之前还收到过一次……”说着,他又掏出了另外一个同样的竹管,也放在了桌上。“我……我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道事情真的会发生,我害怕,我害怕别人会把我也当成奸细抓起来,可事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知风……”他顿了顿,看向谭知风的双眼中满是真诚:“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相信你,我……我跟你说过我和我娘,我曾经恨过她,我也恨过我爹,但是、那次我和你聊过之后,我、每当我想起他们,我对他们的恨意少了许多,我娘曾经辛辛苦苦的抚养我,我爹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他们,他们都想尽他们所能来保护我,他们并没有亏欠我很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这和离开这儿有什么关系?”灼灼忍不住把桌子上的竹管拿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她拿在手中摆弄半晌,却什么都没发现。谭知风从她手中把那一段已经有些褪色的竹子接了过来,再一段稍稍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然后他攥紧一段轻轻转动,竹管啪一声打开,里面露出了捻的细细的一张纸条。   “咦,知风你怎么知道……”灼灼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以前传递军情,有时候会用这个。”谭知风心想,这就是一次次陪着应龙转世的好处。虽然那些岁月太过遥远,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是看来那些他没忘记的事情,多少还是能排上点用场的。   陈青半是期待半是担忧的看着他,示意他展开那纸条读读。谭知风打开一瞧,上面的字体十分娟丽,应该出自一个女子之手,他认真的看了下去,越看心里越是不安,看到最后,他彻彻底底的陷入了沉默。   灼灼从谭知风手中拿过那张纸,和猗猗一起看了起来。看到一半,他们两人都愣住了。灼灼喃喃道:“什么?难道咱们又会大败?陈青,这、这到底是谁写给你的?”   “今天不能开门了。”猗猗阴着脸站了起来,伏在知风耳边小声说道:“这不是一件小事,要马上通知展昭他们才成!”   “不……”谭知风回过神来,斩钉截铁的答道:“今天、必须照常开门。”   “什么?”灼灼和猗猗,还有陈青都紧张的看着他。陈青拉住他的手对他说道:“知风,我知道这时候逃跑绝非义举,可是我娘不会骗我,去年她就是这么告诉我,李元昊非常强大,他准备充足,势在必得,我一开始也是不信,可后来发生的事正如她信中所说,不但我们屡屡失利,而且边关已经死了成千上万的兵士,这一次塞北若是再次失守,他一定会挥兵长驱直入,到时候官家是否会像曾经的晋元帝那样带着士族们衣冠南渡,留下我们这些百姓受苦,我、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把握……” 第85章 凭空消失   “这些事, 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谭知风等陈青稍微镇定下来一点之后,开口问他。   “没有。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周兄。他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况且他的家眷都不在此地, 若是能说服他也离开开封带着家眷找个地方避一避, 说不定他们就能逃过一劫。”陈青犹豫的说道。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屋子的另一边, 忽然响起了徐\低沉的声音。   前门已经被猗猗锁上了,大家往后看去, 原来是徐\从和隔壁屋连着的那扇门走了进来。他看着陈青,问他道:“若是真的天下大乱,你想躲到哪里去呢?”   陈青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对谭知风说道:“这……我心里一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所以才饱受煎熬。如今大宋兵力远不如西夏甚至辽国, 即使我想要弃笔从戎,恐怕也只是去白白送死……”   “不管如何, 多谢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谭知风轻轻拍了拍陈青的手背,安慰他道:“不过,从此之后,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一个人提起你娘给你写信的事。记住,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好。”陈青点了点头, “知风,你会把这件事告诉展大人吗?”   “暂时……”谭知风抬头看了看徐\,然后回答道:“暂时不会告诉他的。”   陈青看上去放心了些。他点点头,收好东西走了出去。谭知风再一次嘱咐他道:“我们会好好考虑, 你也不要着急, 等晚些时候我们会再去找你的。”   说罢,谭知风回头拍拍手对大家道:“好了, 快准备开张,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猗猗、灼灼都满腹心事的站起来到后厨准备去了。谭知风则走到徐\面前小声问他道:“城南那边你可碰到了什么人吗?”   “没有。”徐\摇摇头,“我去铁匠铺子和阿元住的地方瞧了瞧,这些地方都并无任何动静。”   “看来,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变得更小心了。”谭知风说着说着皱起了眉头:“不过,对于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们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徐\一眨不眨的看着谭知风,谭知风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以前徐\还是“徐\”的时候,他们相处起来反而更自如一些。如今徐\的魂魄离开,他的记忆也不复存在了。眼前的徐\的身体里,已经完全换成了和自己朝夕相处了数千年的应龙的灵魂。他好像一个曾经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站在谭知风的面前,但谭知风却因为长久的分别,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他。   “来吧,一边干活一边说。”他对徐\招招手,两人一起进了后厨。徐\看见晾了一地的蒸饼歪着头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哦,这叫做酥琼叶。”说到吃的,谭知风顿时心情平静了许多:“其实,就是把隔夜的蒸饼切成薄薄,可以涂蜜,也可以涂一点油,然后放在火上烤,再铺在纸上晾干,像这样……”他指着晾了一地的蒸饼,“是为了去去火气。现在晾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徐\躬身捡了一片拿在手里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然后方才轻轻一咬,顿时那松脆的蒸饼发出了一声轻响。徐\歪着头慢慢咀嚼,半天才对谭知风笑了笑:“不错,很好吃。”   谭知风又有点心跳加速,赶紧把头转了过去。正好这时门口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及时的化解了他的尴尬。天已经放亮,巷子里的读书人三三两两结伴来到了酒馆,找位子坐下聊起天来。谭知风早已发现,很多时候这些士子们来他这儿并不是单纯为了填饱肚子,诺大的开封,隔三差五总会发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这些事情给人们带来了太多的谈资。“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年轻人们,总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与人谈论一番。   如今,阿元的死又成为了新的焦点。谭知风把晾好的一盘盘酥琼叶和备好的松黄饼还有几样小菜,肉W、瓜齑、腐乾一盘盘叫灼灼端了过去:“听听他们都在聊些什么。”他把木盘交到灼灼手里时对她低声嘱咐道。   灼灼扭头走了,谭知风转身把刚做好的百合面下了锅,又把拌好的荠菜切成细丝备在一旁,等面在锅中翻滚,颜色渐渐变得透明,他便将面一缕缕挑了出来,用汤一浇,腾腾热气升起,裳裳马上瞪大了眼睛:“知风哥哥,好香。”   “你和凌儿一人一碗,他病着,得吃的清淡一点,配上这荠菜丝吃正好,你的面里我给你用笋粉炖了个蛋,你要好好看着凌儿,你们两个都要吃完,知道吗?”谭知风将两碗香喷喷的面摆在木盘上,小心翼翼端给了裳裳。   裳裳使劲点了点头:“知道了!”谭知风帮他打开门,看着他走进了隔壁屋里。凌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床上,似乎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满脸期盼的抬起头来看了看,谭知风走过去问他:“凌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爹爹走了。”凌儿平静的说:“他说你会照顾我。你……还有……”   “还有我。”徐\走了过来,他的手轻轻放在凌儿肩头:“我们照顾你,和你爹爹照顾你是一样的。”   凌儿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他的脸白的几乎有些透明。谭知风小声对徐\说道:“不能让这孩子总在屋里闷着,等天再暖和些,我得让裳裳带他多到院子里玩玩。”   “好啊!”在一旁的裳裳高兴的把两碗面往小桌上一放:“知风哥哥,我瞧见林大甫他家里头有个秋千,就是两根粗麻绳系在树上,底下踩个踏板就成了,你什么时候也给凌儿做一个,到时候我可以和他在院里头荡秋千玩。”   “先把面吃了。”谭知风自己端起一碗小心的一边吹一边喂给凌儿,凌儿却用他那发凉的小手抓住了谭知风的衣带,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谭知风却感觉到他的心里仍然在恐惧着什么。谭知风挑起面丝让他闻着面的香气,他才又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知风哥哥,我饿了。”   谭知风让裳裳喂他,自己和徐\又回到了后厨。方才一言未发的徐\忽然看着谭知风缓缓说道:“他是徐\的孩子。”   “没错。”谭知风抬头冲他一笑:“怎么,你有点不习惯了?”   徐\走过来和谭知风肩并肩站在灶前,他说:“有很多事,我都不太习惯。”   “比如说?”谭知风转身开始收拾满地晾蒸饼的纸,一抬头却又在狭窄的厨房里和徐\撞在了一起。   徐\接过谭知风手中一张张变得又干又脆,有些发皱的纸:“我不知道,很多事当他还在的时候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大部分时候――”他抬手把谭知风拉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徐\深邃的双眼闪着光芒,谭知风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们离开天清寺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在院墙下,徐\的眼睛也一样幽深,他的目光也一样专注而执着,两人脸颊相贴,谭知风眼前却只有明亮的圆月的清辉,一点点如天边云影般晕染开来,在他眼中心里不断弥散着。   徐\的手指在谭知风眉宇间轻轻划过:“你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样。”他说,“我想过很多次……”   这一瞬间,谭知风也回望进徐\的眼睛,他惊奇的发现徐\的面貌似乎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他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峻,他的双眸比先前狭长了些,越发深邃而不可琢磨,但谭知风心头却一点点涌上了熟悉的感觉,在他还没有踏入这充满了纷争的人世间的时候,这双眼睛曾经认真的注视着他,对他说道:“……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生灵陪伴着我。”   “我做到了。”谭知风忍不住喃喃的道:“我做的不算好,但我做到了。”   那双熟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半蹲在噼啪作响的火炉前,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谭知风却觉得这厨房里分外安静。他心里那块沉重而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虽然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改变,但是对谭知风来说那些事都已经不再重要,至少不再困扰着他了。   “呃,我说,你们……不热吗?”灼灼托着个空盘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怀好意的看着谭知风笑道:“知风你身后那张纸,都快烧着啦。”   谭知风吓得赶紧回头看去,他方才收拢的纸离着炉灶还远着呢,着火对于任何在开封居住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虽然应龙回来了,虽然按理说他应该能行云布雨,但谭知风可绝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尝试一次。   “别生气,知风。”灼灼笑着走了进来。   谭知风还没说话,徐\也站起了身,这一下子灼灼就收敛了笑容:“呵呵,我是来向知风汇报汇报外面的情况……”   “说吧。”徐\冷着脸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还能有什么?”灼灼两手一摊:“阿元死得惨呀!大部分人都说就是白玉堂干的,只有周大哥和吕扬他们替他说话呢,不过我仔细瞧了半天,没看出哪天有谁能把白玉堂的刀偷走啊……”   “那把刀又不像巨阙那么显眼,你平时就和客人的衣服什么的一起扔在门口,当晚大家都喝的醉醺醺的,谁都能在拿衣服的时候顺便把刀用衣服一裹带出去!”猗猗也走了过来,没好气的责备灼灼。灼灼马上反驳道:“是啊,可是谁能想到那天会有人把刀带走呢?!以前他的刀经常扔在那里,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好了好了别吵了!”谭知风赶紧制止了他们,“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王朝来了,你们快去看看,他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开封府听差呢,不会来咱们这儿的。”   谭知风话音未落,王朝已经穿过人群朝后厨走了过来,令谭知风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如今脸上却显得十分惊慌,好像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展爷没来这儿吗?”他一见谭知风和徐\,就开口问道。   “没有。”谭知风疑惑的看着他,王朝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一跺脚走了回来:“我……我还是告诉你吧谭掌柜……”他一边说一边紧张的看了看双手抱在胸前倚在一旁的徐\,压低声音凑在谭知风耳边说道:“这事,可不得了了。阿元的尸体……不见啦!” 第86章 谁去送饭   “不行不行, ”王朝说完这话之后焦急地摆了摆手:“我得赶紧去找展爷,他昨晚多半自己出去查案去了。谭掌柜,你要是见着他, 可一定要告诉他一声, 让他赶紧回开封府吧。”   “等等, 王朝大哥, 你说阿元的尸体不见了,能不能说清楚些, 一具尸体如何能凭空消失呢?”当谭知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忍不住拉住王朝的袖口问道。   “唉!好吧,我也是听当值的兄弟说的,我跟你说两句,你可万万不要告诉别人。”王朝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对谭知风道:“这事真是说来蹊跷,你想来也知道, 这阿元……身份有些特殊,他的尸体是单独存放的,还有两个守卫看着。但今个早上起来一瞧,那地方空空如也, 不但阿元的尸体, 就连那两个守卫也不知去向了,真是怪事、怪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警惕的抬起头来看了徐\一眼,然后又小声问谭知风:“你这哥哥昨晚没出去吧?会不会是他带走了阿元的尸体?”   徐\沉着脸走了过来:“如今我们都在努力寻找凶手, 我要他的尸体何用?”   王朝一愣, 不好意思的对徐\一抱拳:“唉,对不住, 我方才失言了,好了谭掌柜,我不能在你们这儿久留,我还得尽快找到展爷呢!”   说着,他转身大步朝屋门处走去,引来了两旁的客人们不少好奇的目光。谭知风摇摇头:“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阿元已死,这是那天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的,到底是谁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把他的尸体从大理寺偷出来?”   “可不是嘛!”灼灼也有些惧怕的往墙边缩了缩:“话说那尸体可真够吓人的,谁去偷它……真的不怕晚上做噩梦啊?”   “阿元……”徐\缓缓重复着:“那天……那天早上,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太寻常……”   “我说,徐、徐\?”灼灼试探着往前凑了凑,恭恭敬敬的问道:“您……您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平时都在哪儿聚会?哎,我不说了,您好好想想,我得出去干活,有客人招呼我啦。”   灼灼说着又端起几碟果干和晾好的酥琼叶走了出去,猗猗也离开了,徐\对谭知风道:“我刚来到开封的时候,徐\的魂魄还很执着的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执念很强,我的魂魄却比较微弱,那一段发生的事情我大多记不太清了。”   他的目光转向谭知风,望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一直到,后来我在这儿遇上了你,我的魂魄开始慢慢苏醒,而他……”   “他毕竟阳寿已尽,虽然因为一些执念迟迟不肯离去,但恐怕也会越来越衰弱吧?”谭知风问道。   “没错。”徐\点点头,“若不是我的魂魄进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早就会和他的魂魄一同衰竭,他的魂魄很快会称为一缕没有归宿的游魂。可是他的身体接纳了我,他也就有了继续留下来的机会。”   “但是,这段时间,那些无论是襄阳王还是辽国的人都没有来找过你。”谭知风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所以,你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是为何?”徐\也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他们不希望我参与到他们所谋划的事情中吗?”   谭知风继续思考着,他闭上眼睛,那天徐\离开时两人的接触虽然短暂,他却见到了不少徐\曾经的记忆中的画面。“他……好像是个很有自己的主意的人。”谭知风缓缓睁开眼睛,对徐\道:“他从小,在开封长大,他并不讨厌开封这个地方,他也不想和开封人为敌。而且,他应该很聪明,他当时带凌儿离开,可能本来就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试想……”谭知风说着说着有点激动,他靠在徐\身边,他放低了声音,却加快了语速:“试想有一天他忽然回来了,却没有和他们任何人联系,而是自己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甚至去角抵,离开城南,还认识了……我……搬到了我这儿,那些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恐怕不再值得信赖了。”徐\的脸色越来越冷,他嘴角微微挑起,沉声说道:“阿元的死,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尝试,他们想要借此唤回徐\……”   “他们不是成功了吗。”谭知风平静的抬起头来看着徐\:“徐\的魂魄苏醒了,可是他们没有想到,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还有,”谭知风继续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说的话……”   “他不能带走阿元。”谭知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们……小心阿元。”   ……   “天啊,终于清静了!”灼灼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把门一关:“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谭知风你确定晚上要开门吗?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累死我了!”   “我说过了,最近一定要照常开门。”谭知风从猗猗手里接过两个竹篓,里面湿哒哒的,灼灼提着裙摆小心避开了,却又忍不住抬手捏住了鼻子:“这是什么东西呀?”   “春江水暖,有鱼吃了。”谭知风笑笑:“晚上我还要准备点特别的菜肴呢。”   “你怎么还有心情准备这些?”灼灼不解的问:“对了,下午你不是得去拜访陈青吗?”   “没错,我待会儿就去。”谭知风说道:“我该准备的很快就能准备好了,剩下的交给你和裳裳做也成。”   “我可不想碰鱼,又腥又脏,弄得我一身都是难闻的味儿。”灼灼把嘴一撇,“有时候我可真佩服你……”   她整理了几下自己的衣袍发簪,一转眼就消失在墙边的花盆附近了,谭知风无奈的把手一摊:“谁来帮帮忙啊!”   他本来想着裳裳和猗猗总能出现一个,谁知最后还是徐\应声道:“要做什么?”   谭知风没想到最后又只剩下了徐\和自己一同下厨,他把手中竹篓往徐\面前一递:“做酿鱼。做好了,我要给白大哥也送点过去,他喜欢吃鱼,希望吃点好东西能让他心里舒服一点……”   谭知风话音未落,灼灼忽然跳了出来:“什么?去给白大哥送饭?当然是要我去啦!”   “大理寺那地方看管森严,如果灼灼姑娘不介意的话,还是在下去吧。”灼灼欢喜的声音被展昭打断了,屋门推开,展昭身姿挺拔,迈步走进了酒馆里:“知风,我本来也不想这时候过来打扰,但一直忙到现在还没顾得上用膳,想来想去还是到你这儿来讨碗饭吃了。”展昭微微笑着对谭知风说道。   “展大人你说的哪里话,你到这儿来我们随时欢迎。”灼灼毫不介意展昭抢了她送饭的差事,满脸笑容的迎了上去:“你想吃什么?今天有蒸饼,有汤面,糙鸭、炕鸡、瓜齑、雀W、松脯,您想吃什么呀?”   展昭对着灼灼一笑:“不用麻烦,来碗汤面就好。”   “那我亲手去给你下啦!”灼灼兴高采烈的跑进厨房,却看着满厨房的鱼不知所措,“知风,面在那儿啊?”   “你把茶端出去就成。”谭知风将那摆好的茶壶茶盏往她眼前一推:“快去吧。”灼灼对着水盆瞅了瞅自己的倒影,满意的端着茶走了出去。   待她把茶端上,展昭却叫住正要去后厨的徐\,坐下和他说起话来,展昭告诉徐\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城南寻访,想找一找那些平日里和阿元经常接触的人。“奇怪的是,他们好像都不见了。徐贤弟,我听说你也去过城南,不知道……”   徐\摇了摇头。展昭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这么说,他们准备一直躲在暗处,暂时是不会露面的了。那么阿元的尸体,又是被谁劫走的呢?!”   徐\仍旧默然不语,展昭一边沉思一边晃动着手中茶盏,却始终没有喝上一口。一直到谭知风把做好的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他的面前,轻声提醒他道:“展大哥,你的茶都凉啦。”   展昭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了谭知风一眼,谭知风却对他笑笑:“不管怎么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知风说得有理。”展昭喝了一口茶,开始挑着面吃了起来。徐\则跟在谭知风身后进了后厨,看着一尾尾鱼在水池里蹦来蹦去,他疑惑的看着谭知风:“这……要怎么做?”   谭知风没有答话,而是开始熟练的将那些鱼一条条刮干洗净,裳裳则在一旁帮他把那些整理好的鱼抹上盐腌着。然后他又拿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将肉和葱姜一起切碎,加上制好的酱料又加了些蒸熟的黄米饭一起拌匀,点燃灶火,将这羊肉和饭一起在锅中翻炒,整个厨房里顿时香味四溢。   这香味吸引的刚吃完面的展昭也凑了过来:“知风,听说你要做酿鱼?为何炒这羊肉呢?”   “展大哥你有所不知,”谭知风将火一收,回头对展昭说道:“我这酿鱼做法独特,这炒好的馅料呢,是我要放进鱼肚子里,待会儿和鱼一起在火上炙烧的。到时候羊肉的油脂会融进鱼肉中,鱼的清香加上羊的肥美,正是一个’鲜‘字。”   “只不过……”他冲展昭眨了眨眼睛:“带给白大哥的那一份酿鱼里,还要再加上一样东西……” 第87章 牢狱   展昭提着那香气四溢的食盒一路走进了大理寺关押犯人的地方。他还没下台阶, 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几个狱卒在桌旁连声恳求着:“白爷,教教我们几个怎么掷这骰子吧!”   “好啊,”白玉堂漫不经心的轻轻一笑, 把那骰子在手掌中转来转去, 待他手掌一收, 那骰子却消失不见了, 他掌中换成了几枚沉甸甸的大钱:“去给我打两壶酒吧――我告诉你,不要图省事, 在路旁给我买四五十文呛鼻子的劣酒,你就到曲院街南遇仙正店,打两角七十二文的银瓶酒来,我还能将就着喝上一喝。你想知道的这掷骰子的秘诀也就有着落了。”   那差役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收着钱就往外走, 却一抬头碰上了展昭,他连忙行礼道:“展爷, 您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展昭对他笑了笑:“我来看看我这白兄弟,看样子他过得不错。”   “是啊,谁敢难为他白五爷呢。”那差役恭恭敬敬的说道:“展爷您自己进去吧,兄弟们正喝酒呢。”   “正好。”展昭举起手中黑漆漆的食盒:“我给你们带了下酒的菜, 你打了酒就快些回来一起吃吧。”   那差役一闻食盒中飘出的缕缕香气, 脸上立马乐开了花。他连声谢了展昭几句,拔腿往外头跑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展昭一回头,却见白玉堂斜倚在墙边, 手里拿着骰子抛来抛去, 面色发冷的盯着他看。展昭刚走下两级台阶,白玉堂却一伸手拦住了他:“展大人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展昭见白玉堂看他的眼色不善, 只能道:“我受知风嘱托,来看看你。”话一出口,他马上后悔了,本以为白玉堂怎么也要在讥讽他几句,谁知白玉堂却理也没理他,转身就朝阶下走去。他慢悠悠走进了一件收拾打扫的还算整齐的牢房中,对外面那几个差役喊道:“你们都在做什么?开封府的人来了,把门给我锁上!”   那几人讪讪的站起身来对展昭行了行礼,一个人走过去抓起那锁,却觉得锁也不是,不锁也不是。展昭面带微笑的走过去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层层打开,谭知风刚烤好的填满馅料的酿鱼香味飘的满屋都是,那几人好奇的瞪大眼睛凑到桌前,问展昭道:“展爷,这是哪家酒楼的手艺?”   展昭笑了笑:“这可是真正的美味,哪家酒楼也吃不到的,我特地带来犒劳犒劳你们几个。”   那几人慌忙将盘子端出摆在桌上,展昭却把食盒的最后一层收了起来,对他们说道:“你们慢用,我去和他说几句话。”   他抬手往白玉堂那儿指了指,另外几人心思都在面前的酿鱼上,纷纷应和道:“好啊,好啊,我们绝不为难您。”便围着桌子坐下尝起鲜来。展昭拎着最后一层食盒进了牢房,对白玉堂道:“其实,我是想来看看你在这儿住的舒不舒坦,这酿鱼是知风特地给你做的,你趁着热快点吃吧。”   白玉堂侧侧脸往展昭这边瞟了一眼,展昭把食盒拉开,只见那酿鱼烤的焦香酥脆,却因为肥美丰腴的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润,闪着金黄的发亮的光泽,一瞧上前就又柔嫩又鲜美。   白玉堂这才转过身来,从食盒里慢慢拿起竹箸,对展昭道:“我住的倒是舒畅,可我心里不怎么舒畅,好在知风还惦念着我,知道给我这身在囹圄的哥哥送点美味来。”   正说着,那出门打酒的差役回来了,白玉堂忙伸出头去喊道:“快点,把银瓶酒给我拿来。”   展昭走出牢房接过差役手中的酒给白玉堂那酒壶里斟满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牢房一角,展昭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白玉堂把那酿鱼用竹箸一戳,露出了里面的炒的油亮的碎碎的羊肉和米饭,白玉堂眼睛一亮,嘴角露出微笑:“知风有心了。”   说着,他把酒壶递给了展昭:“看在你来看我,还给我送来酿鱼的份上,这银瓶美酒也给你尝尝吧。”   展昭笑着把酒壶接了过来,往外瞧了瞧,只见那四五个差役都在边喝酒边吃酿鱼划拳猜掌忙的不亦乐乎,他喝了口酒,看着那酿鱼说道:“其实,知风的心意,还不止如此呢。”   白玉堂闻言一愣,他也顺着展昭方才的视线看去,只见这还不到一会让功夫,桌边那几人已经满面发红,站着的摇摇晃晃,坐着的也语无伦次,有一名差役甚至丢了手中的酒盅,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白玉堂惊异的望着他们那满桌佳肴,然后猛地回头对展昭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展昭又举起酒壶喝了一口,笑了笑,说道:“我和知风商量好的,我要带你走啊。”   白玉堂啪的把手中竹箸往盘中一丢,皱眉问道:“你……你不觉得是我杀了赵祈元?”   “我不在乎是不是你杀了他。”展昭毫不犹豫的说道:“但我相信你没有。”   白玉堂低着头半晌不语,他的脸颊上却泛起了两片微红,他又朝那些差役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捡起竹箸,一点一点的品尝着酿鱼里的馅料,展昭在一旁安静的坐着看他把那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方才说道:“好,多吃一点,待会儿好赶路。”   “去哪儿?”白玉堂忍不住抬头问道:“难道要离开开封?”   这时,外面已经没有了一点声响,展昭拉着白玉堂站了起来。这里毕竟是牢房,周围灰色的墙壁泛着湿气,栏杆外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狭小的空间里又昏暗,又憋闷。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白玉堂才收起酒壶,轻轻一拉展昭的袖子,对他说:“走吧。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   展昭英俊的脸上笑容绽放,他走出牢房,和白玉堂一人换上一件差役的衣服,两人并肩踏上台阶往外走去。   ……   “知风,你这样纯粹是浪费纸张,我不知道你写来画去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要去找陈青吗,你倒是赶紧去啊,待会儿可能展昭和白玉堂他们就回来了……”灼灼看着坐在那儿对着一张纸托腮思考的谭知风,急的团团转:“我说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   徐\从后面慢慢走过来,坐在了谭知风的对面,灼灼马上安静下来,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你和我一起去见陈青吧……”谭知风有点烦躁的把面前那一沓纸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对徐\说道。说完后他不死心的把最上面的一张纸拉过来,指着对徐\说道:“咱们到底该从哪儿说起,你瞧瞧――陈青,父亲,陈余万;母亲,未知。他的母亲前几年忽然离开了他,到底是哪一年?这个很关键。还有他母亲写给他的两封信,第一封信我们内容不知,时间也未知,但是第二封信让他快点离开开封,这其中的缘故……”   徐\扫了一眼那几张纸,把它们展平叠起,往坐在柜台后的猗猗面前一递:“好好收着。”   “等等,我还没有把事情彻底弄清楚……”谭知风还没说完,徐\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到那里问问陈青便是。”   “那我们也要知道从哪里问起呀,这真是千头万绪,他的母亲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谭知风走出暖烘烘的屋子,忽然发觉外面的风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了,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要不,就从这个开始问吧。”   徐\淡淡一笑:“随你。”说着,两人一走到了陈青门前。他们还没敲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陈青看见徐\跟在谭知风身后,神色多少有些黯淡,这会儿太阳落山大半个时辰了,但他屋里仍然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点。谭知风进屋后摸索着帮他把灯点上,见他桌上砚台早已干裂,各处也布满灰尘,衣袍书籍散落榻上,凌乱不堪,不禁担忧的对陈青说道:“待会儿,我让灼灼和猗猗来帮你收拾一下?”   陈青颓然往桌旁一坐,道:“知风,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爹如今关在牢里,我娘下落不明,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整理屋子……我……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你娘是如何把这些两封信给你的?”谭知风刚想开口劝慰几句,忽然听见徐\在他身后沉声问道。   “这……这很重要吗?”陈青疑惑的抬起头来,看着徐\和谭知风。   谭知风一下子也觉得心里一亮,原本,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但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实际上,他何尝不是隐约有了一个答案呢?   “重要,陈青,快点告诉我,你娘是怎么给你送信的呀?”谭知风也上前一步,俯身看着陈青问道。   陈青盯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又犹豫了半晌,最后方才支支吾吾的道:“你们……你们真想知道吗?那、那你们跟我来吧……” 第88章 鸽子和决斗   谭知风和徐\跟在陈青身后, 随着他朝麦秸巷外走去。徐\一路警惕的四下看着,谭知风也小心的聚集着自己的灵力感知这周围的动静,但走了好一阵子, 路上还算安静, 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熟悉的人。   谭知风他们已经跟着陈青穿过了几条街巷, 最终来到了一个僻静但却看上去十分宽敞、雅致的院落前。两扇大门紧紧闭着院门紧锁, 水磨青砖上却没什么灰尘,看样子一直有人管理, 只是已经无人居住了。陈青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将锁打开,然后带着两人走进了院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院子不大,但亭台错落,看上去布置起来颇费了些心思。谭知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陈青,只见他眼神复杂的审视着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回过头来对谭知风笑了笑:“这……这是以前我爹安排给我和我娘住的地方……为了买这宅子, 桑似君和我爹……唉,不说也罢。”   谭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陈青笑了笑,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苦涩,他走向回廊, 没有进屋, 却往后院绕去。谭知风也来到后面往院子里一瞧,只见院墙的一侧,有一排突出来的砖砌的围笼,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毡布, 谭知风纳闷的走过去掀开那毡布一瞧, 只见里面方方正正隔了四五个小格子,每个小格里面都养着一只鸽子, 看见谭知风瞧着它们,它们顿时也警惕的一起扭过头来,盯着谭知风认真看着。   “这是我娘养的鸽子。”陈青打开中间那个笼子,拿出一只来给谭知风和徐\看:“从我小时候起,她时不时就写封信――像我给你们看的那样,然后装在竹管里,让鸽子带走。大部分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她说这些鸽子会飞回她的家乡,再带来家乡的消息。她还说……”   “她还说有一天她也会回去?”徐\在后面问了一句。   “没错。”陈青苦笑了一声:“但是每次她这么说,我就求她不要走,可最后一次她说:’不行了,青儿,我必须得回去。如果你以后想来找我那么就来找我吧,如果你喜欢留在这里就留下,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的。‘”   谭知风接过那只鸽子仔细看着,开封卖鸽子的不少,鹑兔鸠鸽各种野味应有尽有,但这只鸽子在谭知风看来可和那些等待宰杀的肉鸽不太一样。它并不肥硕,脖颈略短,前胸挺起,几片尾羽稍稍翘起,紧密的收着。   徐\用手稍稍逗弄了一下鸽子的喙,鸽子转过头来,徐\低声对谭知风道:“看它的眼睛。”   谭知风定睛一看,那鸽子眼睛非常明亮,在这昏暗的小院里烁烁发光,谭知风心下了然,对徐\道:“这……是一只信鸽。”   “不错,”徐\点头道,“而且不是中原的信鸽。前朝宫里也养了信鸽,多半是灰色的。”   “你……你怎么知道前朝的事?”陈青纳闷的问道,“还有知风你怎么知道它是信鸽?”   谭知风笑了笑,刚想回答陈青,但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顿时让他心跳加速,喃喃道:“凌儿,我要把这鸽子拿回去给凌儿看看。”   “这是为何?”陈青更加不解。谭知风却没有再跟他说什么,而是抱紧那鸽子,朝门外跑去。   他一出院子就愣住了,还是徐\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回家?跟着我。”   徐\迈开两条长腿走在前面,谭知风一手被他拉着,一手抱着鸽子,在后面催促道:“快点、快点,这一定要让展大哥和白大哥知道。”徐\马上加快了脚步,陈青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等等我!”   徐\和谭知风并没有停留,他们很快就回到了麦秸巷里。他们打开房门的那一刹谭知风才想到:“文惠不在,怎么办?”   徐\走到院里轻轻抬起手臂,他微一使力,指尖冒出了淡淡一缕墨青色的轻烟,他捻了个指诀,那轻烟瞬间变作一只小小的飞龙展翼而去,剩下谭知风和陈青两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好了,进屋吧。”徐\若无其事的转身走进屋子,谭知风和陈青也跟了进去。裳裳听见动静,睡眼惺忪的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知风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咦,鸽子?”   旁边的凌儿翻了个身,也很快就坐了起来,他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太寻常,刚想开口问,外面忽然传来文惠的声音:“大晚上的,你们最好真的有要紧事才找我来。”   陈青又被吓了一跳,他回过头去,只见外面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一抹青色的影子闪过,文惠长衫飘飘走进了本来就有些拥挤的小屋,“这孩子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大师,咱们得让凌儿看看,这是不是他瞧见的那种鸽子。”谭知风把手中的鸽子往文惠面前一伸,鸽子脖子往后缩去,然后又猛地探出头来啄了文惠的手两下。   “哎哟,这是从哪儿来的?”文惠缩回手:“还很厉害呢,竟然……敢啄我?好了好了,今天我不和你计较,来,看来今天又要耗损我不少功力啦。”   凌儿懂事的靠着裳裳一动不动,谭知风抓着他的小手,和裳裳两个人一起用自己的灵力帮他支撑着。文惠手中再次燃起火焰凑到凌儿眼前,然后把那鸽子递了过去。   “是……是的。”凌儿忍住不适,断断续续的说:“就是这样的鸽子、打开的铁箱……还有那些人……”   文惠收回手,神色肃然的望着谭知风和徐\:“这种鸽子,我以前在开封没有见过,是从哪儿来的?”   “快快快,写封信,待会儿让白大哥他们路上看吧,可能来不及当面相告了!”谭知风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糟了,他们已经来了,怎么办?”谭知风着急的问。   “你去写信,我出去看看。”徐\镇定的站起身:“其他人,在屋里待着。”   文惠瞧瞧谭知风,又看看徐\,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他们不知,在院外,展昭刚刚勒住了马,有些犹豫的看着白玉堂:“玉堂,你想好了么?”   “怎么?你怕我打输?”白玉堂从马上纵身跳下,“那你和我一起打啊?”   展昭还没来得及回话,白玉堂却对他轻轻一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把巨阙借我一用!”   展昭毫不犹豫解下剑递了过去,白玉堂拿剑在手,正想伸手推门,忽然院门打开,徐\走了出来。   徐\手中提着他那把钝而无光的昆吾宝剑,面无表情的看着白玉堂,对他说道:“我正想找你。”   “彼此彼此。”白玉堂道,“你想在哪里比试?”   徐\仍然站在院门口,沉声说了一句:“展昭也未必能够赢我。”   白玉堂仰头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道:“他也赢不了我,所以徐贤弟,到底你与我谁更厉害,不打一场是不能够见分晓的了。”   展昭把马远远拴好,再回头看时,只见白玉堂已经凌空跃起,巨阙剑寒光闪闪出了鞘,直劈向徐\颈边,徐\则迅速朝右方斜斜一闪,避开了巨阙剑的锋芒,同时抬起昆吾从下挑住巨阙一格。白玉堂见没有抢到先机,一拧腰抢步掠过徐\身侧,巨阙剑再次朝他后心刺来。   旁边一户人家听见动静开门往外一瞧,见巷尾一片白光纷飞,两把神剑铮铮响个不停,不仅场面令人害怕,那不断蔓延的杀气更是让他打了个哆嗦。待他半天回过神来,顿时大喊一声:“打、打起来了!官兵……官兵在哪儿?”   展昭回头一看,却没有制止他,任由他朝外跑去,夜晚巡城的兵士这会儿也发现这边出了事,一齐朝这儿跑来,但他们一进巷子,便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只有领头的还壮着胆子喊了几声:“开封府有令!不许私藏兵器,不许械斗,你二人是谁,快、快束手就擒吧……”   展昭转身走过去,对那领头的人道:“得罪了。”那人还未看清展昭的面貌,手中短刀已经被他夺走,展昭将刀一横:“众位兄弟不要管这里的事情,去别处巡逻吧。”   “这不是展侍卫吗?”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忍不住议论纷纷:“这是怎么了,展侍卫怎么跟这些官兵打起来了。”   他们还没来的及仔细瞧瞧,巷尾处白玉堂已经翻身跃上了巷尾的矮墙,他站在那里对徐\道:“徐\!你恨我杀了阿元吗?阿元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他是谁,我曾经想过他应该死,你也应该和他一样。我堂堂大宋,万里江山,岂容你们这些心怀叵测的人觊觎!告诉你,咱们的恩怨现在就可以了解了,看着!”   说罢,他手腕一翻,巨阙绞住了徐\手中那黯然无光的昆吾神剑,两把剑同时发出了震天的鸣声,尤其是巨阙,格格作响,不停颤动。徐\一侧身,却未完全躲开,昆吾一脱手飞出了几步之外,巨阙在他胸前划出了一道血光。 第89章 再见了开封   围观的人群只见血光四溅, 昆吾剑青光暴起,空中层云聚集,隐隐传来了雷鸣之声。百姓们都吓了一跳, 纷纷叫喊着四散逃去, 有人喊:“白玉堂又杀人啦!”有人则不住的叫着:“官兵、官兵在哪儿?!”一时间整个麦秸巷里乱作一团, 先前赶来的那几个巡夜的禁军也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随着人群一同朝外后退,转瞬间巷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徐\剑眉微皱, 抬手捂着胸口,对白玉堂道:“我无意与你再战,你走吧。”   白玉堂提剑一拱手,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展昭已经将拴马的绳子解开,翻身上马, 对白玉堂一伸手:“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旁边的门砰的打开, 谭知风站在门口对马上的两人拼命招了招手,道:“展大哥,白大哥,稍等片刻!”   坐在前面的展昭忙把缰绳勒住, 骏马一声嘶鸣, 很快便停住了脚步。谭知风跑过去将一个信封交到展昭手中,低声嘱咐:“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务必要交到泾源路的韩大人手中!”   展昭眸光一闪,道:“多谢了!快去看看徐\吧!”   白玉堂也朝谭知风看来, 他附下身伸出手去, 摸了摸谭知风的脸,对他淡淡一笑, 笑容中带着几分不舍,道:“今日多有得罪了,知风,咱们来日再见……”说着,他凑近了些,在谭知风耳旁说道:“要教你的,回头哥哥再教你吧。   谭知风的脸马上红了,他只能点点头,说道:“嗯,你们二位保重。”   “在哪儿?!真的是白玉堂?!”外面传来了人们的叫喊和奔跑的声音,看样子,大批禁军赶到了。谭知风忙后退一步,对他们挥了挥手。展昭将马缰一甩,看了看谭知风,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街角的徐\,轻声道:“再会!”   文惠此时从院内走了出来:“唉,徒弟白教了,临走也不和我说上一声,不过,我还是帮他们一帮吧……”   说着,刚刚平静下来的天空再次变得昏暗无光,巨大的青色鸟儿鸣叫着从那一群禁军头上掠过,但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阵如同火焰般炙热的淡青色的可怕的旋风,他们什么都没看清楚,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起,展昭挥鞭策马,带着白玉堂朝南门奔驰而去。   “来了来了,展爷来了,你们几个快开门啊!”王朝催促着守城的士兵:“快点儿,这是包大人的手谕,晚了你们可担当不起!”在王朝的催促下,守城的士兵们慌慌张张打开城门,那一匹骏马片刻也没有停歇,如同风一般从他们眼前飞逝,不到一会儿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烟散尽,谭知风见白玉堂和展昭已经安全离开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这时,他赶紧朝巷尾看去,只见徐\已经捡起了昆吾剑,他一手提剑,一手捂着胸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的看着谭知风。谭知风的心猛地一沉,他冲过去扶住了徐\,冲院子里大声叫道:“裳裳、裳裳快出来给徐\治伤啊!”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谭知风又对徐\语无伦次的问道:“白……唉……白大哥他怎么这么狠心,伤得重不重?”   徐\沉默不语,谭知风心里更焦急了。他轻轻拉开徐\外袍的前襟一看,只见徐\的里衣在月光下仍旧洁白平整,根本就没有一点伤痕。   谭知风将信将疑的摸了半天,仍不放心,正要仔细查看,只听文惠在他身后嗤笑一声,道:“唉呀你这个傻孩子,你常来听我讲讲经就好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谭知风愣愣站着,文惠正要再取笑他几句,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大喊:“快,快去看看那人还活着么?”   “这下,你可真得受点苦了。”文惠抬手一挥,徐\胸口的血迹骤然扩大。“你……”这回徐\的脸顿时有些扭曲:“文惠,你我好歹也是数千年的相识……”   “所以我才要好好帮你。”文惠一边帮谭知风搀住了徐\,一边冲外面喊道:“快些,请个大夫过来!”   外头的官兵似乎意识到白玉堂和展昭已经离开了,这方才一拥而入,包围住了整个巷子,文惠对刚出来的灼灼猗猗使了个眼色,灼灼顿时会意,甚至还有点兴奋。她望着徐\看了一会儿,顿时发出了尖利的一声大叫,差点把大家的耳膜刺破。   “天啊!我们东家还这么年轻,他还没成亲呢!就让白玉堂害死啦!啊!知风你可怎么办呀!”   灼灼喊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匆忙赶来的大夫都惊讶的愣在那里,抱着个药箱子不敢上前。过了半晌方才有人道:“灼灼姑娘,你家东家好像还没死呢。”   “他……不是孩子都好几岁了嘛,谁说他没成亲呢?”   “……是啊,而且这……和谭掌柜有何关系?”   谭知风忍不下去了,况且这回徐\的胸前是真的渗出了鲜血,谭知风自己也急的满头大汗:“别嚷了灼灼求你了,快去准备点热水和干净的布,裳裳你去另外收拾一张床铺,猗猗,把大夫请进去吧。”   灼灼自觉失言,扭头跑进屋烧水去了。一个领头的军官走过来对谭知风和徐\道:“稍后还要问你们二人几句话……”他说完这句,转头一看徐\,不禁愣了愣,又道:”……但我见你伤的不轻,先查验伤势吧。”说罢,他转身把手一挥:“走!随我去搜捕嫌犯!”   谭知风他们忙将徐\送进屋内,大夫已经准备妥当等在那里了,谭知风帮徐\褪下衣衫,这回,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横在他的眼前,令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大夫走上前来,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伤在这个地方……确实、确实有些凶险,但这位兄弟年纪轻,身强体壮,只要好好休养,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谭知风担忧的看着徐\,徐\却轻轻摇了摇头。大夫查验完伤势,便出去禀报守在外面的官兵去了。过了一小会儿回来给徐\开了药。又嘱咐了谭知风一番该如何照料,方才离开。   “好了。”徐\见大夫走了,便安慰谭知风道:“只是文惠使的障眼法而已,并无大碍。”   “多亏了我。”文惠在一旁道:“就靠你和我徒弟那样过家家的把戏能骗得过这么多人么?……不过我倒是纳闷,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唉,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谭知风叹了口气。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展大哥和白大哥,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开封,在前往泾源的路上了吧……”   ……   麦秸巷已经恢复了平静,对面的巷子里却闪过了两个身影,其中年轻些的一人开口说道:“你看清楚了,他果真受了重伤么?”   另一人忙道:“大人,我方才就在人群中,看的清清楚楚,白玉堂一剑刺向咱们……咱们……”   对面的男子把手一挥,那人便不再纠结称谓,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好在徐\侧身躲开了,但仍然被他的剑重重划了一下,就在胸前。况且我听那大夫验伤之后回禀官兵,说确实受伤不轻,叫他们明日最好不要来盘问,还是过两日再来的好。”   “嗯……看来,白玉堂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我还奇怪呢,怎么一个两个都看上了谭知风这酒馆,非要跟他住在一起……”那年轻男人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这一步应该没有走错。”   可那年长的人却叹息道:“您……唉,虽说如此,阿元那孩子到底死的惨了些……大人,好歹他也曾和徐\情、情同手足,若是徐\日后发现这是您所为,怪罪于您,那我们可该如何是好呢?您也知道,他……他可不像阿元,他,他到底是咱们皇上的亲弟弟。太后当时含泪将他送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能成大事。况且他行事果敢,又、又向来都有自己的主意,我怕……”   “他们不是情同手足,”年轻男人笑了笑:“徐\,他本就和常人不同,当时让他与那女人成亲,你也瞧见了,他是多么不情愿,最后还是我用计策才让他们洞房,好歹为他诞下了一名子嗣。为了这事,阿元还与他大吵大闹……唉,真是个傻孩子……”   另一人脸上露出了迷惑之色,年轻男人却继续说道:“只是,阿元有他存在的意义,徐\在开封长大,他对宋朝百姓满心同情,况且又因为他从小就被送走,心中还有一份不满。但只要有阿元,他就永远会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那您为何又要杀了阿元呢?”另一人不解的问道。   “因为,徐\已经不喜欢他了。”年轻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我也有诸多不解之处,因此到现在我也还不敢在徐\面前挑明我的身份。否则,他一定会识破一切……” 第90章 夜谈   “那……您又怎么知道如今他……他会回来呢?”年长的男人听了对方的一番话虽然有些惊讶, 但很快也平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询问着:“您、您说他不喜欢阿元了,那请恕属下愚昧……杀……杀了阿元又有何用?算了, 这些想来大人您自有打算, 我也不再多问了。明日……您是否会去找他, 向他亮明身份, 看他是否还愿意配合咱们先前的计划呢?”   “嗯……徐\,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年轻男子声音越来越低:“阿元的死, 一定会让他十分自责,阿元死了,反而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了些。至于是不是白玉堂杀了阿元,他心中或许将信将疑,但你不要忘记, 在人大喜大悲的时候,就不一定那么理智, 判断也不一定那么准确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我……我很确定,去年年末他跑到知风那酒馆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这很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西夏的那个野利长荣也忽然开始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屡次想杀了他……这一切我都想不明白,所以才叫咱们的人都按兵不动。不过,我发现,那一晚在就酒馆里吃炙肉的时候, 他却好像又认得我了, 好了,保险起见, 现在我还是不要出面为好,明日你去试探他一下,看他是否还愿意回到我们中间来。”   “回到我们中间……您是指?”年长的男人又问了一句。   年轻男人往外踱了几步:“当然不是回到城南,他已经不想回那儿了。你或许不知道,他喜欢上了那个谭知风,我不知道谭知风……到底是什么来历,但徐\对他非常依恋,比当时对阿元好得多。他不会回来,我的意思是说,让他继续配合我们完成我们的计划。西夏人不在了,但他们答应与我们联手做的事,我想他们是不会食言的。对了,上次我不在的时候西夏人来访,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年长的男人忽然晃了晃,月光下,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灰暗。“你怎么了?”那年轻人皱眉问道。   “唉……无妨……近来似乎总是如此,一到这深夜……偶尔会有些不适,不过很快就好了,大人您不必担心。”他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很快就抚了抚胸口,再抬头时,好像又完全恢复了常态。   年轻人狐疑的看了他一阵,然后嘱咐道:“还是小心些吧。上次的事,你回头再和我细说,这里也不安全,你先回城南,你过来,明日你见了徐\,就对他如此说……”   两人又在巷子里嘀咕了一阵,那年轻人方才走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年长的也慢悠悠溜达着走到了巷口,四处看了看之后,正准备往城南走,忽然间他又胸口一痛,痛得他忍不住扶住了一旁的墙壁,俯下身大口的喘着气。   “怎么……怎么越来越厉害了……”他喃喃自语着,正想直起身,忽然感觉有个影子挡住了他面前的月光,把他吓了一跳。   他哆哆嗦嗦的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令他极度惊恐的脸,他忍不住失声道:“你……阿元……你不是……”   “我没有死。”阿元漂亮的猫眼看上去不知为何有些闪着暗绿色的光芒,淡棕色的皮肤像以前一样光洁健康,他长长的头发垂着,遮住了他的两鬓,但他身上的衣服却浸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就像一块破旧的画布,令人无法直视。更可怕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那两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如同雕像,他们的目光呆滞而空洞,直直盯着前方,令人看了脊背发凉。   “现在,”阿元对那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带着一种先前从没有过的摄人心魄的魅力:“我要去找徐\哥哥了。”   “不不,不是我杀了你,你不要找我寻仇啊!”那人压根就没听清阿元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在惊恐中显得格外尖利:“我、我们其实从没想害你……”   阿元低头捂着嘴轻轻笑着:“不用怕,我不怪你们杀了我,我还要谢过你们呢,我……我终于明白了,那天那个人所说的话。你瞧,我有了永恒的生命,我想和徐\在一起,我就可以和他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再也不用分开。”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人已经吓呆了,哆哆嗦嗦的问道:“我……我不明白。”   阿元还是那样安静而轻柔的笑着:“你走吧,你不会明白,哦,不,或许你也很快就会明白了,只要你像我这么死上一次,你就会复生,永生……”   对方还好像在梦中一般,盯着阿元的脸半天没有移开,但他似乎听到了“你走吧”三个字,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跌跌撞撞的推开眼前的阿元,一路没有回头的向城南跑去。   ……   徐\为了养伤早早入睡了,没有白玉堂,院子里显得十分冷清。谭知风坐在徐\身侧,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墙边那个毫不起眼的大木匣子上。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到跟前,把手放在了那木匣子上。   他的手不停的颤抖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叫他打开瞧瞧,但那冰冷而清晰的疼痛在他胸口回荡,让他无法下定决心。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抓住木匣子的盖子,把它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   “啪”的一声,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他的面前,猛地把匣子关上了。“你看它做什么?”徐\站在黑暗里,他的手抓住了谭知风的手,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我……”谭知风也不知如何回答,他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反问徐\道:“你好点了吧?”   “别碰那剑。”徐\沉声道:“我总觉得他与你有些相克。”   “没事。”谭知风又回头瞧了一眼:“……毕竟……毕竟这是你的东西,况且它当年也没把我劈得魂飞魄散啊……怕、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徐\的表情看上去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他在谭知风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了床边:“不过,这把剑的威力远不如前了。否则,只靠这一把剑,我们也不必怕什么饕餮,还有博,还有他们背后的主人……可如今……”他无声的笑了笑:“正如我,正如女魃,我们原本的神力……早都已是所剩无几……”   “这把剑……”谭知风虽然看出徐\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把剑不是历代都会陪伴着真龙天子的么?为何……为何这一朝它没有现世呢?”   “这我也不知道。”徐\缓缓叹了口气:“我感觉,它的力量似乎被锁住了,不知道如何才能开启。或许这也正是为何这一朝重文轻武,国富而病弱,四邻强敌一直虎视眈眈的原因吧?”   “那么……”谭知风刚要再问,徐\却抬起手指在他唇上一按:“睡吧。”   谭知风简单查验了一下徐\的伤口,发现并无异样。于是便扶着他躺下,自己也躺在了他的身旁。他听着徐\沉稳而绵长的呼吸,渐渐也有了一点睡意。正当他要沉沉睡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徐\转过了身。他侧头一瞧,黑夜中徐\眸光闪烁,正直直盯着他瞧。他睡意朦胧的问道:“怎么不睡了?”   “白玉堂临走时说他要教你,他要教你什么?”徐\问道。   “哦……”谭知风一下子脸红了,他结结巴巴的回答:“他、他要教我什么呢?呃,可能是再做个什么梨花杏花汤饼吧,我也不知道啊。”   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英俊,近在咫尺,谭知风一下子睡意全无,紧张的看着他,感觉自己就好像中了魔一样,心里越来越紧张,却又无论如何也不想把眼睛挪开。徐\再次把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拍着:“睡吧、睡吧。”   谭知风不敢动弹,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徐\应该差不多已经睡了,方才低声道:“应龙,前面几世发生的事,你还……你还记得么?”   徐\的呼吸依旧平稳,谭知风想他一定是睡了,于是便抬起手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徐\长长的睫毛,徐\瞬间睁开眼睛,看着他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谭知风这次并没有陷入慌乱,那天清晨白玉堂逗他的时候说过的话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问题此时脱口而出:“是……比如……比如你喜欢过的人,还有曾经你、你们……”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谭知风还没说完,徐\便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谭知风和徐\互相看着,他想从徐\幽黑的瞳孔中看出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可他看了好久,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问些什么。徐\手臂一收,两人靠的更紧了些,谭知风鼻端充溢着刚更换的药的淡淡苦味。徐\胸膛起伏,在他头顶说道:“我记得每一世,每一个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可是我也记得,我没有爱过他们,我看着他们,我始终在他们身上寻找着一个人的踪迹……” 第91章 威胁   两个人靠在一起, 谭知风已经分不跳得越来越快的是自己还是徐\的心,他脑海中只有咚咚的声音在不断回荡着。徐\又稍微往他这边侧了侧,接着说道:“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过得不怎么快乐, 偶尔, 我能看到一个男人, 或者一个女人, 他们身上有一点和你相像的东西,我就开始以为我所寻找的是他们。可是当他们接近了我, 我总是会一天天的发觉他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个人。”   他说:“我没有见过你变成人的样子,但我心中无数次勾勒过你的模样。我熟悉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相貌。就像白玉堂,他变换了容貌,展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谭知风声音发抖的问道:“或许、或许是因为我是陪伴你时间最长的……?可是在那之前, 你、你也应该遇到过别的……别的龙,或者是别的人, 别的什么……你不像我,你给了我我的灵识,你帮我修炼出五感六觉……一直到,一直到我有了形体, 对我来说, 谁也不能够代替你,可是对你来说,我却并没有什么特别。”   谭知风说完之后,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徐\也正在望着他。徐\双目幽深而明亮, 他的相貌,越来越像之前在山涧中谭知风所熟悉的那个穿墨青色长袍的男子, 他总是这样抬起手来让那一小团白色的跳动的闪闪光点停留在他的手上,那时候,谭知风所感受到的,也是这样安静的、认真的凝视。   “我想,”徐\看着他,慢慢的说道:“在我刚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想,世间竟然有如此美丽的生灵。我看着你在月色下安静的盛开,我感受到了你灵识的萌动。我不由自主的用我的神力帮你获得了真正的灵识,你说的没错,我并不是只帮助过你,可是那一次,透过你的灵识,我看到了我以前没有看到的一切,田野上的袅袅炊烟,奔腾不息的万里江河,孩子们的阵阵欢歌,老人闲适安详的笑容。我从来不知道,我以前也看过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以为,我的记忆里只有战争,只有鼓号齐鸣的战场,只有杀戮,和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面容……从那一刻我就想,我需要你……陪我度过这漫长的时光。”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受到责罚,我与女魃受黄帝之托,助他杀蚩尤,逐夸父,黄帝飞升天界,我和女魃却滞留世间,法力耗尽,无处可去。”他接着说道:“我甚至要轮回十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这是上天的安排,我无力改变,可我总想着,在这十世轮回之中,我是否能找到我自己的救赎?――真正的救赎。我要明白,我曾经为何而战,又为何而受此天谴?到底在这十世之中,我要悟得的道,到底是什么?”   “可是,我没有帮你。”谭知风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会安安稳稳的结束这十世的轮回,然后和黄帝一样离开充满苦难的人间,你会飞升天界,再也不用在世间受苦。可是我、可是我终究没有抵挡得住博的诱惑,我做错了,你难道……你难道并不怨恨我吗?”   “天意,谁也无法捉摸。”徐\缓缓答道:“或许,那才是我应该走的路,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十世轮回……那日你告诉我,为人最难忘的,是这人间烟火。我先前九世,永远都高高在上,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去感受过这人间的烟火,如此的轮回,哪怕再有千世百世又有什么用呢……”   他低头注视着谭知风,在他额前轻轻一吻,对他说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你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世了。好好过吧,不要想那么多。”   “我还是想知道。”谭知风仍然在重复着:“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那么你,又为何选中了我呢?”徐\微笑着答道:“莫非仅仅是因为我帮你开启了灵识么?想要报答我,原本也可以有很多方式。”   “我……”谭知风被他问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晌过去,他方才低声道:“……匪报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徐\轻叹一声,替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两人同时心头一震,他们都没有动,却觉得两人之间更加接近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一刻开始,谭知风心里渐渐变得轻松起来。他再也不想去纠结以往自己所做的对错,也不想去费心思考应龙、徐\,和他谭知风之间的距离。他把手放在自己刚给徐\换完药的厚厚的棉布上,徐\的心脏在沉稳有力的跳动着。透过他的手掌,他的脉搏,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杂乱的心跳也慢慢应和着徐\心跳的节奏,变得流畅而缓慢了。   “好了,没什么别的要问的了吧。”徐\声音中的笑意带着温柔,把他搂的更紧了些。谭知风摇摇头,两人开始安静的准备入睡,然而就在这时,徐\忽然松了松手:“知风,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谭知风也有同感,他觉得院门处有些声响,而那声响OO@@的,不像是院门打开,却像是衣裙摩擦的声音。有人,或者是别的什么正走进本来锁紧的院子朝这边走来,谭知风暗暗聚集灵力,却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陌生又令他不安的气息。   他急忙翻身坐了起来,徐\也紧跟着起了身。隔壁的门传来声响,把谭知风吓了一跳,结果走进来的却是猗猗和灼灼。他们一起紧张的看着谭知风,猗猗开口说道:“外面,好像来了什么东西。”   徐\看一眼猗猗,道:“把昆吾拿来。”   猗猗走到墙边打开木匣拿出那把巨剑,小心的递给了徐\。徐\对谭知风道:“你和他们在屋里吧,我要出去看看。”   “不行……”谭知风连忙阻止:“你刚受了伤,况且我看来的不管是什么,都不太好对付。”   “这样吧……”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谭知风低声道:“猗猗,你在屋里看着孩子们,灼灼你和我陪徐\出去。”   “好啊!”灼灼马上斗志昂扬起来。她衣袖轻摆,粉色的光芒轻轻闪耀,两把精巧的短刀出现在她的手中:“走,咱们出去瞧瞧!”   说着,他们三人一同跨了出去,只见门口的树下,斜倚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还有两个人站在他的身边,一左一右的保护着他。   “天啊,那不是……”灼灼眼尖的认出了树下的人,顿时脱口而出:“阿元……他没死,他……他怎么这、这幅样子……”   阿元慢慢转过头来,他那圆圆的眼睛中带着少年的诚挚与几分天真,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和期待,连谭知风看了都不觉心中一颤。他完全无视了他人的存在,就这么一步步朝徐\走了过来,一边走,他一边说道:“徐\,我来找你啦。”   “阿元。”徐\伸手拦着谭知风和灼灼,把昆吾一横,说道:“你没有死。”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阿元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徐\声音中防备和警告的意味:“咦,你怎么用剑指着我?我不但没死,我再也不会死了。这都多亏了那位西夏来的高人。他告诉我,我将永远像现在一样好看,一样年轻……徐\哥哥,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等你带凌儿看病回来,你就会和我一起离开开封,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再也不用听那些人的,不用和他们一起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现在回来找你了,走吧,我们去你说的地方,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   “对不起。”徐\打断了他:“阿元,我不会跟你离开。我……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徐\。”   阿元疑惑地看着他,想往前再走一步,可那昆吾已经顶在了他的腰间。徐\继续说道:“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阿元。你该离开了,你不应该在人世间继续停留。你真的想找到你所要找的人,你就要去你该去的地方。”   阿元眼中的疑惑一点一点的聚集着,他似乎对徐\的话非常不解。他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目光往一旁飘去,落在了站在徐\身后的谭知风身上,就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茫然的变成了愤怒,那两团怒火越烧越烈,仿佛要将谭知风整个人彻底吞噬。   “原来是因为他。”他原本圆润好听的声音此时变得十分刺耳。他怒不可遏的指着谭知风,身上一片片早已破烂的衣服在他剧烈的扯动下撕开了,变得更加残破不堪。他虽然摇摇晃晃的,但他一动起来却快如闪电,瞬间就绕开了昆吾剑,伸出手一把扼住了谭知风的喉咙。   “是你!”他愤怒的吼道:“一定是你!你……才是那个该死去的人!” 第92章 难以问出的真相   谭知风毫无防备, 一下子被阿元扑倒在了地上,阿元的手是那么冰冷,却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令谭知风完全无法招架。灼灼被吓慌了神儿, 举起短刀横在阿元的颈边喊道:“快放手!你这个疯子!”   阿元对她毫不理睬, 灼灼挥刀砍去, 那闪烁着淡淡粉色的带着灵力的短刀,却好像砍在了空气中。刀的锋芒在阿元的臂膀上划过, 划破了他的袖子,但却没有流出任何新鲜的血液。他仍然死死掐住谭知风的脖子不妨。   徐\的脸色也马上变了,他手掌中升起团团青黑色的雾气,一掌拍在了阿元的背后。这回阿元似乎吃了痛,他闷哼了一声回头看去, 灼灼趁机抬脚替在他的胸口,把他踹的踉踉跄跄的到在了一旁。   灼灼把谭知风扶了起来。谭知风拼命吸进几口新鲜空气, 阿元一转身,又朝着他扑了过来,这回谭知风赶紧聚集自己的灵力,一张莹白的闪着光的网将他和灼灼罩了起来, 阿元不停撕扯着, 却始终无法再靠近谭知风一步。   徐\举起昆吾剑拦在阿元和那张网之间,对他说道:“阿元,是谁对你施展了法术,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们需要知道一切, 才能帮你。”   阿元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 咯咯的笑声,他身后那两个差役也慢慢朝徐\靠近过来, 他们看上去神情茫然而呆滞,他们的衣服看上去也有些破烂,仿佛经历了一场厮打,但他们顺着阿元的眼神往这边走着,三个人把徐\紧紧围住了。   “徐\。”阿元停住了笑,一字一顿的对徐\说道:“你来选吧!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实现你曾经的承诺。你也……可以选择他,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你都要死!你死了才能永远陪我,我才再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   说着,他把手一挥,另外那两人一起抽出腰刀扑向了徐\。徐\举起昆吾剑,不偏不倚的刺向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可奇怪的是,当剑从对方胸口刺入的时候,就像灼灼的刀砍在阿元身上一样,他只听到了布帛撕破的声音,却没有任何鲜血喷出,对方也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仍旧瞪着双眼,拼命挥着刀要来砍他。   徐\皱起眉头,把剑一抽,另一人却又从背后靠近了他。谭知风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对灼灼说:“徐\刚受了伤,昆吾剑似乎也无法施展威力,我对付阿元,你去帮徐\吧。”   灼灼担忧的看了看已近疯狂的阿元,又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却对她笑了笑,道:“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把手一收,那罩住他两人的网消失了,灼灼轻巧的一转身离开了谭知风身边,走时对他大声嘱咐道:“知风,你要小心!”   谭知风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元就朝他靠了过来,他们两人都手无寸铁,谭知风只能尽量聚集灵力,应付着阿元漫无章法的攻击,但很快谭知风便发现,阿元已经渐渐恢复了理智,他意识到谭知风的目的仅仅是把他拖住,他的进攻马上就变得更加凶狠凌厉了。趁谭知风后退的功夫,他冷不防从右侧如闪电般朝谭知风冲来,迎面对着谭知风的脸颊就是一拳。谭知风不及防御,被他重重打在脸上,痛得他眼冒金星,浑身直颤。但阿元还是不肯罢手,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了谭知风的腹部。他本来就身手矫捷,如今更是力大无穷,谭知风这点零碎的武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尽力将自己所剩的灵力汇聚在右手上,趁阿元还未收手,一把就将他的右臂拉住,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拽。   阿元方才闹了半天,也消耗了不少力气,没料到谭知风还能不要命的抓住他,他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谭知风趁机将自己的力量化作丝丝白色的轻烟,如绳索般将阿元绑了起来。虽然他知道这样一来自己的灵力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耗尽,但他还是努力站稳了,走到阿元面前,轻声对他说道:“……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阿元本来愤怒而扭曲的脸颊忽然一怔,就如被人从梦境中唤醒了一般,他圆圆的灵动的双眸仿佛恢复了谭知风初见他的时候那种骄傲而天真的光芒,他停止了挣扎,喃喃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不思其反……!他,他怎么会这么对我!”   谭知风看着阿元的神色变化,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他靠的更近了些,认真的低声对他说道:“……阿元,徐\没有抛弃你,他也没有背叛你,难道你自己看不出如今的徐\不是你要找的人,难道……你感觉不到徐\已经离开了吗?!这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但他离开的时候告诉我们,他本来是想带你一起走,他……一直在为你担心……”   “我……”阿元眼中的神采一时明亮,一时又有些暗淡,他往正在和那两人打斗的徐\那里看去,虽然徐\刚受了重伤,昆吾剑也似乎只是一把笨重而迟钝的铜剑。但那两人仍完全不是敌手,已经被逼到了墙边,马上就已经无处可退了,只是他们似乎完全不会受伤,也不怕流血,所以无论是徐\还是灼灼,都只能暂时压制他们的攻击,却无法摆脱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反扑。   阿元的眼中光彩闪耀,他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奋力的挣扎了。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喃喃自语道:“我、我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谭知风知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他渐渐收起自己的灵力,看着阿元的双眼问道:“是谁?是谁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谁杀了你?不是白玉堂,对吗?”   阿元的双眼开始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他浓黑的睫毛颤动着,好看的眸子望向了谭知风:“你……你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谭知风反问:“你和我之间并没有一点冤仇。相反,我和你一样,憎恨、厌恶那些利用了你,以前又曾经利用和牺牲了徐\的人们,他们才应该受到最终的惩罚!”   “是,是啊。我们不能左右自己生在何处也就罢了,可怜我们两人,连自己的死都无法预料。”阿元长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衣带解开,谭知风万分惊讶的看到他那已经破烂不堪的里衣中并不再是淡棕色年轻的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透明的黑色,和博一样,他那本来应该是心脏的地方,跳动着一团紫黑色的可怕的雾气,在谭知风看向它的瞬间迅速扩散,变得难以抑制的膨胀起来。   阿元的眼珠猛地鼓起,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破碎不堪:“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西夏人,他来到这儿……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进入开封的。他说的话很奇怪……我不明白。”   谭知风感觉阿元又开始奋力的挣扎,可这一次,他却没有那么多力气继续将他留在原地了。他眼看着阿元一步步的朝徐\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对谭知风说道:“他、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封出现了龙……和青鸟,他说……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计划,他很快就会变得强大……”   谭知风听着阿元这没头没尾的话,心里分外着急。况且,阿元的模样也越来越可怕,尤其是在他看到徐\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方才那种执着而痴迷的神情:“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呢?”他走过去紧紧拉住了徐\的衣角:“我不想一个人这样活下去啊!”   徐\被他一扯,险些让另外一人砍中另一只手臂。阿元和那两人都不怕刀剑,但徐\似乎也没了法力,况且他的身体毕竟是血肉之躯,谭知风越发着急了,冲着屋里大喊道:“漪漪、裳裳,快点都出来帮忙!”   房门应声一响,然而此时的阿元,不知为何对徐\手里那把剑产生了兴趣,他那赤着的胸膛里那团黑气发出了模糊的声音,谭知风隐约听到那声音说道:“那把剑,把它抢过来!”   阿元顿时紧紧攥住了徐\的手腕一扭,徐\这几日原本就神力大减,方才的伤口又就已经迸开,如今被他这远超常人的力气制住,一时间无法挣脱。灼灼一人阻挡着那两名差役的进攻无法伸出援手,阿元又一用力,竟然将徐\手中的昆吾剑生生夺了过去。   他一拿到那剑,胸膛中马上发出了一阵阴沉可怕的笑声。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又怔怔的看着徐\:“杀了你,我就可以带你走啦。”   这时,猗猗和裳裳都冲了出来,然而阿元已经举剑刺向了徐\。徐\伤口作痛,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躲的慢了一步,可那剑却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刺在他的身上。 第93章 终于来了   徐\努力站稳, 抬头看去,只见无数淡绿的藤蔓一般的长鞭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却在碰到阿元那萦绕着紫黑色雾气的身体后, 如同碰到火焰般迅速的枯萎掉落。可阿元却也在痛苦的叫喊, 他手中的剑好像变成了一块燃烧的铁, 令他无法握紧, 他的手臂和整个人都在颤抖。而那把剑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徐\第一次把它带回开封时那样, 虽然依旧颜色暗淡,粗糙而笨重,却不知为何令院子里所有的人的魂魄在身体中不断震颤,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圣而强烈的召唤。   谭知风看着昆吾剑,感觉它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从沉睡中叫醒了, 它开始一点点散发出微微的青光,阿元用力去握, 却再也无法完全掌握它。阿元周围的长鞭也同时开始向他靠近,最终在那把剑从他手中掉落的一瞬间,柔韧却有力的长鞭一拥而上,化作几条绳索将他层层捆绑了起来。   徐\忍着伤处的疼痛上前捡起昆吾剑, 朝那两个仍然在围着灼灼乱砍乱劈的大理寺的衙役挥剑斩去。这两人先前刀枪不入, 如今徐\一剑挥过,靠他最近的那人生生被斩成了两截,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灼灼和徐\一身。徐\眸光中杀气闪现, 下一剑直接从背后刺入了另一人的胸膛, 这回,那人胸中发出了痛苦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则像一端毫无生气的木桩一样缓缓的倒下了。   这两人一解决,院里顿时恢复了平静。阿元也不再挣扎,那缠住他的长鞭莹莹碧绿色闪动,时强时弱,他睁大眼睛木然的望着前方,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感受,也没有了任何活着的气息。   “我、我……”谭知风此时方才觉得自己的右肩似乎在隐隐作痛,天色昏暗,他摸了一下肩膀又把手伸到眼前,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站满了闪着光的莹白色的液体。其余的人顿时一齐向他看来。他连忙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徐\丢下昆吾剑,上前一步扶住了谭知风,另外三人也冲过来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灼灼尖声大喊,猗猗则慌乱的叫着裳裳,而裳裳手足无措,连声道:“治伤、先让我给知风哥哥把血止住……”   谭知风觉得自己眼前的黑夜更加黑暗了,他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他感觉凑上来的一个个人影都有些模糊,下一刻,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谭知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亮,他愣愣的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是做了酿鱼,然后和陈青回到他的旧宅喂鸽子,再然后把酿鱼交给展昭送他去劫狱,劫出来的白玉堂和徐\打了一架……   徐\受了伤,这一晚上的遭遇却还没结束,他和徐\刚躺在床上好好的说了几句话,阿元竟然找上来了……   尽管回想起了这一切,但躺在床上的谭知风还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他闭上眼,一会儿看见的是展昭在马上英挺的背影,一会儿看见的是白玉堂嘴角边浅浅的笑容,一会儿感觉到徐\就躺在他身边,对他说:“睡吧。”但他刚想睡阿元却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   谭知风吓得一个激灵坐起了身。他活动了活动腿脚,感觉自己除了右肩有些酸痛,其他地方都并无大碍。他小心的自己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好像那伤口已经被裳裳治愈了,只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徐\不在屋里,只有裳裳一个人在对面他和凌儿的那张床边靠着打盹儿,谭知风不愿吵到他,于是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通往隔壁的门边把门小心推开了。本来他还想着今天是不是有望开工,却发现酒馆的屋门紧锁,徐\和猗猗、灼灼三人坐在桌边,徐\正嘱咐那二人道:“一来将昆吾锁好,二来决不可告诉……”   徐\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停住了,他猛地转过头来,见知风站在门边,便站起身走到知风面前,对他说道:“你醒了?”   谭知风长长舒了口气:“我可算醒了。我什么都记着呢?你的伤没事吧?阿元呢?那两个差役真的死了?还有,昨天晚上咱们没闹出太大动静吧?什么开封府、大理寺、禁军的有没有人来盘问咱们……”   “这你尽管放心。”猗猗走过来对他说道:“虽然昨晚不少邻居也觉得咱们这里有些声响,一大早就过来询问,但我对他们解释的时候已经稍稍改变了他们的记忆,他们应该不会到处乱说了,只会觉得自己是做噩梦了吧。”   大家陪着谭知风回到隔壁,谭知风仍然不太放心的打开屋门往外瞧了瞧,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昨晚的一场混战倒像是谭知风自己的恶梦。他站了一会儿,又问徐\:“那……阿元呢?”   徐\抬手往对面白玉堂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一指。谭知风仍然满心疑惑。徐\道:“他已经……昨夜我们并没有取他性命,但他眼下……也很难说是死是活。你若要看,就去看看吧。”   谭知风走下台阶,朝那屋子走去。猗猗帮他打开了门,只见阿元仍然被猗猗那几根长长的鞭子绑着,披头散发,仍穿着那满是污血的衣服躺在床上。见徐\他们到来,他那浑浊的眼珠中似乎又闪过了一点光彩,但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法发出声音。   “他……”猗猗低声在谭知风耳边说道:“他已是油尽灯枯,他的魂魄仍困在他这具怪异的身体内……我想他是不能说话的了,不如早日让他去吧。”   谭知风这才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何……如何让他去?对了,昨天为何昆吾剑忽然神威大作呢?那两个差役就这么真正死了?”   “当然也是砍他一剑……”灼灼还没说完,猗猗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他对谭知风道:“自然是……是应龙为了救你激发了昆吾剑的威力,如今也只有应龙能让他的魂魄离开身体。谭知风,你不要觉得你已经好了就到处乱跑,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徐\从后面走了过来,点点头:“知风,阿元的事你不必担心。他如今已经于人无害,送走他,是迟早的事。”   “那好。”谭知风看了一会儿木然躺在榻上的阿元:“那……那就不要绑着他啦……要不要,给他换一件干净些的衣服?昨夜那两个差役的尸首你们怎么处置了?如今出城进城查的很严,莫非你们连夜把他们的尸首运出城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说道:“并无尸首。”   “什么?”这回轮到谭知风纳闷了:“没……没有尸首……?”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院门处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谭知风心中一震,对徐\道:“会不会是……找你的来了?”   徐\看了谭知风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猗猗和灼灼,嘱咐道:“待会儿好好照顾知风。”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灼灼站起来对他们道:“我去应门。”说罢便理了理衣裙走了出去。另外三人一起走进了对面的屋子,谭知风刚扶着徐\躺到床上,便听外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徐\可是住在这里么?”   “他住这儿,你是谁?”灼灼毫不客气的问道。   “让他进来。”徐\在屋里喊了一声。随后院门便在一阵吱呀响声中拉开了,院子里传来了灼灼和另外那人的脚步声。   屋门一开,谭知风抬头看去,站在灼灼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却极为普通,毫无特点的年纪偏大的男子,他小心的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从谭知风脸上扫过,很快就停留在了半躺在床的徐\那里。   “是你。”徐\淡淡的道:“进来吧。”   “哟,你……你还记得我?是啊,原先你们一家住城南的时候,我跟你爹可是常来往的。”虽然在谭知风眼里徐\对来人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小辈见了自己父亲的故交,但那人却毫不在意,甚至言语间还流露出了几分兴奋:“你还记得我就好。你、你这孩子一个人搬到这里,竟与我们这些老街坊再不来往了,你瞧,你在这儿无人照料,还带着个病了的娃儿,听说昨日,又被那个从牢里逃出来的,疯疯癫癫的什么白玉堂寻来刺了一剑。唉!你说你现在如此境遇,让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对得起你的爹娘呢?”   徐\并未答话,而是仍然静静坐在那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那人清清嗓子,继续道:“徐……徐\,我有些话要与你说,你可否让你这些……这些照料你的人都先离开片刻?”   徐\抬头看了看猗猗和灼灼,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朝屋门走去了。只剩下谭知风一个人还坐在床边。那人又上下打量了谭知风几眼,犹犹豫豫的说道:“这……这位是谁?” 第94章 一样的   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道:“你来找我,到底有何事?”   来人看着谭知风,又看看徐\, 脸上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徐\这才转过头对谭知风道:“你去隔壁稍等, 我与他说几句话。”   谭知风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否要表现的不情不愿一点, 他想自己要是灼灼就好了,可站了一会儿之后, 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他只是看了看徐\,结结巴巴的问:“我……我去隔壁?”   “去吧。”徐\说道:“只需一会儿功夫。”   谭知风还是有点迟疑,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他只能生硬的“哦”了一声,然后朝通往酒馆的那扇门走去。   在经过刚进来的那人的身边的时候, 谭知风忽然脚步一滞,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人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奇怪, 又有些熟悉,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无论是面貌还是方才的言谈举止都和常人无异,谭知风下意识的想再仔细端详他一番,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应该扮演的角色, 他只能收回目光, 转身走向了隔壁。   房门一关,徐\的脸色更加阴沉, 对面坐着的那人却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您……您终于想通了。”   “说罢,这次又要我做什么?”徐\冷冷的问。   “那么……您……您可否还记得我们先前的计划?”那人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徐\看了他一眼,道:“如今形势有变,恐怕你们已经将计划更改了吧?”   “您……您真是英明。”对方忙点了点头:“前些日子,那、那大夏国终于又和我们联系上了!他们派的使者……似乎还来头不小,据他说,很快西北边陲就会有一场大战,因此,因此我们想,若是能此时动手,在开封与他们里应外合,那赵祯小儿定然无力招架!”   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激动的提高了几分:“……当然,大人嘱咐过我,让我也和您在商议一下,毕竟,我们的立场,和那谋反的襄阳王,和已经与大宋兵戎相见的西夏不同,您也知道,如今我们朝廷上……也不太平,我们,需要的是钱粮,我们并非真正要与大宋为敌。况且,我们也不想坐看李元昊一人独大,您说……”   “你们,”徐\把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被一掀,挪动身体下了床。他一站起身,旁边那人顿时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他愣了片刻,慌慌张张要上前相扶,徐\却把他推开了:“你们还不算太蠢。西夏穷兵黩武,虽则去年打了几场胜仗,但以它的国力,又能撑得了几日?李元昊野心勃勃,若是皇兄一心助他……事成之后,又怎知他不会挥兵北上?”   “是、是。”那人忙道:“您说的,和大人说的一模一样。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应当坐收其利,而不是消耗自己帮助他们任何一方。只是,我们已与西夏人约好,那么怎么也要做做样子,二来,大人还说……若是我们能在开封闹出些动静,不仅可以栽赃到西夏人身上,也有利于我们和赵祯交涉……总而言之,大宋越乱,对我们越有好处啊!他还说……”   徐\把手一抬,打断了对方的话:“好了,他的训诫,我听了许多年,不想再听下去了。告诉我,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那人眼珠转了转,斟酌着道:“如今……如今大人他还未下定决心,故而让小的来和您商议商议,您应该知道,原先……原先我们是打算秋天发解试的时候在那考场里……咳,但如今,如您所说,形势有变,加之不想彻底与大宋为敌,因此……我们想要提前动手……过一阵子,国子监、太学、广文这些学馆都要举行馆试……”   他凑到徐\耳边,踮起脚耳语了几句,徐\听后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只是沉吟了一刻,然后道:“水火无情,那些学馆左右都是住户和商铺,一间间紧挨着,若是火势无法控制,只怕这麦秸巷也要变成一片火海。天圣七年,十年两场大火,不知死了多少人,烧毁了多少宫室。各馆馆试的时间都已经近了,你们如此仓促行事,就不怕弄巧成拙么?”   那人笑了笑,对徐\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不敢在秋天发解试的时候动手,万一那时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将我们牵扯进去,恐怕我们多年的经营就毁于一旦了,况且若是事情真的闹大了,确实有些不好收场。因此我们才选择在这各个学馆馆试的时候动手,加上那时万一西北边陲宋军大败,这点事只是更让他们焦头烂额而已,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国运衰退,不会有那个功夫去细细查问的……”   “如此说来,你们已经计划的天衣无缝了?”徐\冷笑了一声,问道。   那人没听出徐\话音中讽刺的意味,忙不迭的答道:“是的,您应该知道,大人他做事一向周密,绝不会有什么疏漏的。我们和襄阳王的人来往这么多年,赵祯不是也没有抓住我们的把柄吗。只有那个白玉堂起了疑心,不过现在好了,他已经成了逃犯,没人再相信他说的话了……”   徐\陷入了沉默,那人也不再做声。他偷偷看了徐\几眼,发现徐\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于是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那么,小人就告辞了,至于到时候如何安排,我下次再来与您详谈吧。”   徐\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他又是一拜,躬着身一步步朝门外退去,待他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徐\忽然叫住了他,问道:“阿元,到底是谁杀的?”   那人脚下一顿,险些绊倒在出门的地方。他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回头答道:“白、肯定是白玉堂!就是他回来后一直跟着阿元他们……他不是还想杀您吗?幸好您福大命大……”   “你走吧。”他还没说完,徐\就打断了他,往院门处一指:“往后,不要来找我,若是我想找你们,我会去城南的。”   那人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跨出屋子,快步走出院门消失了。徐\盯着那半掩的屋门皱起了眉头,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令他不快的气味一样。他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迈了进去。   “哈哈哈……知风下回让猗猗给你写个剧本吧?你照着演,不然,再有两次你就露馅……”灼灼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徐\神色肃然的走过来了。她瞬间把嘴一捂:“嗯……我、我干握(活)去了。”   “今天不开门,你倒想起干活来了?”猗猗也起身走向账台:“真是可笑。”   谭知风遭了灼灼一顿奚落,看上去却也不怎么沮丧。见徐\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他开口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弄清楚了?”   徐\微微点了点头,道:“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他看着谭知风,谭知风心中一动,他想到了自己与那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气息。这一下子加重了他心中的疑惑,他忙问徐\:“你、你也觉得……”   徐\望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谭知风不知道他的目光为什么越发暗沉,他努力的回想着刚才见面的场景:“那人,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啊。”他说,“可是,我为什么觉得他身上那种感觉,有些……有些似曾相识呢?”   “什么?”灼灼果然没有去干活,而是一直在账台边围着猗猗打转,听见谭知风这么说,她纳闷的凑了过来:“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我也感觉刚才来的那家伙,不像好人,嗯,不仅是不像好人,哎呀,他在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还打了个寒颤呢!”   谭知风低头琢磨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博离开的时候那张交织着期待和绝望的面孔。博的身体黑雾缭绕,那景象令谭知风一直无法忘记。一直到昨日又看到了阿元,看到了那两个差役,他方才明白,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西北的战事,契丹的密谋,或许也不是饕餮,而是这些已经变的似人非人的东西。   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向了隔壁的房间,徐\、猗猗和灼灼都跟在他的身后。谭知风来到隔壁之后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打开了对面的小屋的门。   “你怎么……”灼灼在他身后嘟囔着:“你怎么又要来看这个阿元啊,你不害怕吗?你瞧他这样子,真让我……”   “让你想打寒颤……是吗?”谭知风自言自语道:“或许、或许他们是一样的。”   “什么?!”猗猗和灼灼同时一惊。猗猗也开口问道:“你是说,他和阿元一样,也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可是……”   “阿元好像提到过一个西夏人……”谭知风努力回忆着:“不知道你们是否还有印象……” 第95章 备考   “真是巧啊……”徐\低声说道, “方才那人也提到,有个西夏人来找过他们一次。”   谭知风和徐\四目相对,他们仿佛都想到了些什么, 却都没有开口。   整个屋子里一片安静, 灼灼终于忍住不适, 走过去朝床上看了一眼, 又迅速的把目光挪开了:“阿元,他……真的要死了吗?”   “应该说, 他早已死了。”猗猗把手伸过去,淡绿色的光芒从阿元身上扫过:“昨晚他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气,他的魂魄很虚弱,被困在身体中, 现在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或许就是给他最后的自由。”   谭知风望向徐\,其他两人则不安的互相看了一眼。只见徐\摇摇头:“暂时, 我还做不到。”他说:“我现在神力散尽,恢复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谭知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先让他留在这里。我想一时半会儿……他的状况也不会更糟了。再说白大哥暂时不会回来,这间屋子是空着也是空着。”   徐\“嗯”了一声, 对大家道:“走, 到酒馆里去,我把刚才那契丹人说的告诉你们。”   ……   “回来了。”下午刚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知风酒馆前暂时歇业的牌子已经被挪到了一边,猗猗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边抱怨一边转身关上了门:“这么着急开门干什么呢?不就是因为中午有几个人过来问么?开封七十二家正店, 脚店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难道你不开门, 就会有人饿肚子吗?”   “不开门我也闲着没事做,你瞧,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谭知风心虚的抬起胳膊来比划了两下,换来了猗猗的一个白眼。他接着解释道:“我是怕关门时间久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猗猗却把自己手中的两个大竹篓往他跟前一丢:“你想干活没人拦着你,瞧,我买了这些东西回来,要做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谭知风还没细看,就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清香。灼灼也跑了出来好奇的翻弄着,看过之后却撇着嘴道:“咦,猗猗你怎么买了一堆树根野草回来呀!”   “灼灼,这可都是好东西呢。”谭知风翻看了一会儿,激动的抱起筐就往后厨走:“可以说是应季的最好的东西啦!”   猗猗得意的对灼灼笑了笑,灼灼则一脸疑惑,两人一起跟了进去。谭知风对他们道:“哦,你们不用都围着我,我这里暂时不需要帮忙,灼灼,要不你去看看徐\吧,问一下他外敷的药是否需要更换了。”   “我……我不想去。”灼灼一脸不情愿:“知风,打从一开始看见他我这心里就战战兢兢的。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他?他……他是应龙,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我是该叫他徐……大人?大哥?……大神?”   谭知风正在认真研究猗猗买回来的菜,根本没听见灼灼方才说了什么,他满脸纳闷的一抬头:“什么?大神?”   “唉,不管怎么样,我不去,我看他也不需要什么。况且不是有裳裳在那屋嘛。”灼灼为了转移话题,一把推开猗猗挤到了谭知风的身边:“这难道不是树根?知风,这到底是什么?”   “这其实是一味药。”谭知风把灼灼说的那块“树根”拿了出来。只见它一头粗,一头细,没有木头的干涩,凑到近前闻起来反而有一种甘甜的味道。谭知风递给灼灼看,告诉她:“这就是黄精,是很好的益补的东西。”   “黄……什么?”灼灼柳眉一挑:“猗猗,我从来没听过什么黑精、黄精的,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能吃?”   “哼,”猗猗不屑的瞅着她:“这不是很正常吗?莫非这世上,还有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我不知道?”灼灼又被他绕了进去,自己在灶台边嘟囔着,过了一会儿气呼呼的拍了猗猗一巴掌,转身跑到外面去了。   “这个疯丫头。”猗猗揉着胳膊抱怨了一句。谭知风仍然在安静的收拾猗猗带回来的食材,猗猗帮他把第二个筐搬到跟前,欲言又止的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说吧。”谭知风没有抬头,但他和猗猗灼灼还有裳裳互相陪伴了这么久,他完全能感觉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情绪变化。   “他们,来找徐……徐\了。”猗猗淡淡的道:“你觉得他们相信徐\吗?”   谭知风仔细的清洗干净那几块黄精,挑出一部分,将它们切的细细的,煮好之后,放在绢袋里压出一碗碗清澈的汁液,那汁液也带着甘甜清香,连猗猗都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很好闻吧。”谭知风说:“有人说黄精微苦,要煮到’去其苦味‘为止,可是后世的人往往认为新鲜、上好的黄精应该是甜的,若味道是苦的、涩的,就说明黄精已经坏掉了。”   猗猗洗干净手,开始挽起袖子,帮谭知风榨汁。他按着那绢袋挤了半天,忽然问道:“谭知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其实没想说什么。”谭知风把那好不容易压出的清亮透明的汁液放到一边,对猗猗道:“我和你想的一样,如果他们相信徐\,怎么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而又怎么会不惜连阿元都杀死,来激起他的愤怒呢?”   “我不管这些。”猗猗按着绢袋的手一滑,险些把那一碗黄精汁打翻:“谭知风,有应龙在,我本来觉得我可以放心些了,可是我总觉得你还没有吸取教训,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想着自己去到处找事。”   谭知风抬起脸来,一脸无辜的看着猗猗:“我怎么会到处找事?我现在只想好好做饭。”   “这就对了。”猗猗说了一遍似乎还不解气,又重复道:“这就对了!别忘了前两次你擅自出去乱转,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我不会的。”谭知风的微笑显得格外真诚:“现在我需要黑豆、黄米,可以帮我找一下吗?”   ……   “寂寂寥寥。洒洒潇潇。淡生涯、一味逍遥……宽布麻袍……拄一条、曲律藤梢……黄精自煮,苍术亲熬……有瓦汤瓶,砂釜灶……”   灼灼一踏进后厨,听见的就是猗猗不成调的歌声,她气呼呼的捂住耳朵抱怨:“天啊,知风你也不管管猗猗,你好歹也算是和我一起登过台的嘛,你怎么能允许这样一个五音不全的家伙整天用这么难听的歌污染我的耳朵?!”   “这个……”谭知风似乎对猗猗的小调一点也不反感:“……歌以永志,……贵在真诚,咱们都得尊重……”   他还没说完,灼灼就一把抓起他放在旁边晾着的饼咬了一口:“这个看上去不错嘛,好香!是用什么做的?!”   “多谢夸奖。”谭知风淡淡一笑:“这叫黄精果饼茹。就是用你看到的树根一样的黄精,还有黑豆、黄米一起做的。现在冬寒还未尽消,黄精不但可以壮筋骨,益精髓,还能补脾,润肺生津。这两个都是你的,不过剩下的我就要用来招待客人了。”   “再留两个给我明天吃?”灼灼开始讨价还价。   “你就不要再得寸进尺了,下午干活的时候你去哪儿了?”猗猗一把将灼灼手中盘子里剩下的那个饼也夺了过来,“快去!没瞧见已经有客人来了吗?!”   灼灼狠狠的瞪了猗猗一眼,整理衣裙走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麦秸巷的士子们似乎都捡了同一个时间一起涌入了谭知风这家小店。而且他们一进店就纷纷喊道:“灼灼姑娘,快、快上饭菜,最好再来壶酒,今天真是精疲力尽,还得到知风这儿来好好吃点美食才成!”   灼灼连忙回到后厨将谭知风备好的黄精果饼茹还有另外几样茶点干果一桌桌送了过去,品尝着黄精果饼茹,外面的抱怨声一时小了许多,但用过点心之后,他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谭知风在后厨准备各样肉、菜、汤饼,外面那些人的谈话声却已经清楚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过几日各大学馆就要举行馆试,国子监那是官家子弟才能进的,可我们若是有幸能考入太学……得高人指点一二,今年秋闱高中就大有希望啦!就是为了这个,我们学馆的先生这两日拼命让我们做文章,我的手都酸的举不起来了!”   “可不是嘛,尤其是我听说当今圣上如今招来泰山先生、徂徕先生这些德高望重的大儒为直讲,就是为了大兴太学,让我们这些贫寒之士也能参悟圣人之道,将来为朝廷效力啊!手酸点算什么,我昨晚秉烛夜读,现在还头晕呢!”   另一人道:“没错,如今追随两位先生而来的开封士子已经有两三千人了。这些士子中本来就不少饱学之士,我们若是能考入太学,常与太学里那些同窗切磋,应该也能大有进益吧!……”   听来听去,谭知风终于听明白了,今年这些学馆的馆试规模是往年所无法相比的,国子监只招中等品级以上的官员的子弟,去考的人可能不会太多,但太学却不同,他听陈青他们说过,往年去太学听讲的人数有限,可现在看来,由于那两位声名远播的大儒也开始在太学讲学,今年参加就试太学的人,一定不会少,而且还都是士子中的佼佼者…… 第96章 红袖添香   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说的都是最近太学馆试,招揽人才的事。很多士子都跃跃欲试想考入太学,听那几位大儒讲圣贤之道, 但也有不少人抱怨, 如今聚集在开封的士子越来越多, 人才济济, 太学考试又十分严格,恐怕能考上的几率不大。   谭知风听着听着, 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子衿,你还是决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考试了?我觉得你这样做没错,你想去找你娘也不在乎这一年两年嘛,你寒窗苦读这么久,怎么也要入场试试!若不是……若不是令尊如今出了这事, 他说不定有些门路,能送你入国子监读书呢, 不过……现在国子监请来的那几位直讲也都会去太学讲学,你若能考入太学也是一样的。”   谭知风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陈青、周彦敬、还有吕扬三人结伴来了。方才说话的正是吕扬。谭知风这一阵子从灼灼的八卦中总结出,吕家是当今较为显赫的世家大族之一, 族中如今声名最为显赫的要数当朝宰相, 枢密使吕夷简了。吕扬所在的这一支虽说和吕夷简关系稍远了些,但吕家不少人都在朝中担任要职,整个家族在开封势力很大。吕扬的爷爷曾任刑部的司门员外郎,他的父亲是家中长子, 靠着荫庇也在刑部做了个从六品的官。   可如今, 朝廷越来越看中科考,仅举荐或祖荫做官的仕途上往往难以有所突破, 所以吕扬的家人对他的课业十分重视,虽然他父亲官职已在七品以上,可以直接入国子监读书,但他还是先入读了广文馆,辛辛苦苦的学写文章,就是怕他入了国子监和那些官员子弟混在一起心生懈怠,到时候不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又要走荫庇的老路。   “是啊子衿,录长说的有理。”周彦敬的声音还是如以往般宽厚而温和:“我劝你,不要担心太多,好好读书,我看你这阵子做的文章已经比以前大有进益了。若是你考入了太学,再认真准备几个月,到时候秋闱高中,多少也是对你爹娘,还有你自己这么多年来努力的一个交代啊。”   “嗯。”陈青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你们两个今天拉着我去学馆读书。唉!我也觉得,读了这么久,至少我要再考一次太学试试!”   看来周彦敬和吕扬今天已经安慰过他了,又或许是今天一整天广文馆繁重的课业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看上去面色如常,品尝着谭知风新作的点心,和另外两人平静的聊着今天他们做的几篇文章,好像已经把那天拉着谭知风他们逃离开封的那件事忘到了脑后。而其余士子则有不少把自己写的诗赋还有策略拿出来互相品评,有的为了一片策论,甚至争得面红耳赤,把竹箸一放,连饭都不吃了。   谭知风见状,只能让灼灼出去安抚,灼灼往账台边一坐,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跟那几人说说笑笑,很快他们就放下了手中的文章书卷,又开始和颜悦色的举着酒杯互相称赞起来。   谭知风这边饭菜都已准备妥当,便出来走到了陈青他们桌旁。他想看看陈青是否真的恢复如常,顺便问问他们是否还要添些什么。他还没开口说话,周彦敬却先询问他道:“谭掌柜,听说你哥哥昨晚受了伤,所以今早这里才没有开门,他如今状况如何,要不要紧啊?”   谭知风索性坐了下来,把昨晚白玉堂来寻衅的事对他们低声讲了一遍,看来,虽然昨晚的事有不少人都听说了,但很多人,甚至是麦秸巷的士子都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谭知风最后叹了口气:“大夫说……幸亏他原本身体强健,而且没有刺中要害,否则……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吕扬听了不满的道:“那白玉堂到底是个江湖中人,虽然朝廷封了他官职,他也不肯遵守规矩。”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我听说……我只是听家人说……那阿元可能和襄阳王有点关系,但令兄又哪里招惹他了呢?!难道就是因为和阿元同住城南,关系不错?他实在也太狠毒,太爱将人赶尽杀绝了。”   “唉,可不是么。”周彦敬也跟着叹了口气:“或许他到底是因为曾经被襄阳王所害,险些丢了性命才下此狠手吧,不过伤了徐贤弟,实在是有些过分。对了,徐贤弟不是还要考太学的么?太学馆试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他……他的身体……”   “大夫说,再修养两日,去考试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要完全恢复恐怕还要过些日子。”谭知风按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回答道。他话音刚落,吕扬便道:“正好,我家中为我请了几位老师,都算是在开封有些名望的,我看你哥哥学问不错,你把他写的文章给我,我拿回去给他们瞧瞧,若是他们看了眼前一亮,肯为他举荐,他入太学可能就容易些了!对了,子衿,把你的文章也拿给我吧,周兄说你最近提高不小,我让先生们看看咱们两个如今谁做的文章更好些!”说罢,他又半开玩笑的加了一句:“子衿,你不会不敢和我比吧?”   谭知风也笑着道:“我没读过多少书,我哥哥文章做得如何我也不知,不过吕兄一番好意,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这样吧,晚上我就去督促他写两篇什么策啊论啊的,看他写不写得出来。”   周彦敬和吕扬、陈青都笑了,不仅是他们这一桌,其他士子吃着可口的饭菜,在暖意融融的酒馆中围坐,很快都忘记了一天的疲惫,开始放松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了别的事情。很快,另外有几人也记起了昨晚的那场意外,纷纷询问谭知风徐\的状况,谭知风起身一一回答着,大家则倍感唏嘘――开封自从去年一直不太平,边关战事不断,这两年又是大比之年,这本来越发繁荣的都城,日益富足的王朝,几十年的平静和兴盛,却仿佛在这个冬春交接的时候,走到了一个令人彷徨不安的拐点上。   士子们总是对这种事格外敏感,先前那为了一篇赋争论不休的几个人叹息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们在此饱食终日,又有谁知道西北边陲的韩相公、范大人,还有那些被派去助战的将士们如今境遇如何呢?!我倒是羡慕李维铭,至少能在范公麾下,为战事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   周彦敬听罢,开口劝道:“大家也不必如此悲观,我们读书人,即使去了边疆也未必能杀死几个敌人,不如发愤图强,好好读书,明年若能高中,就能入朝为天家分忧了。到时候我们可以联名上书,劝说天家广开言路,厉兵秣马,收复西北的失地,重振大宋国威!”   他这一番话说的众人又重新精神振作起来,谭知风特地嘱咐灼灼出去打了些清淡的好酒,士子们在酒馆里开怀畅饮,议论着破敌之策,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   “你当真要现在写文章?”谭知风满心担忧的看着徐\,说道:“离太学开馆招生还有几天呢,吕扬也没有说让你马上把文章给他啊。”   “我伤势如何,他们知道的很清楚。”徐\答道,“这次馆试,他们不会让我置身事外的。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显得积极点?”灼灼在一旁托着腮问道:“呃,大、大神?用不用我们给你磨墨呀?我打从前就很羡慕那些站在读书人身后为他们磨墨的侍女,看起来很优雅,很知性的样子。”   “你可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猗猗忍不住讽刺道:“磨墨是个辛苦活,你干吧,我保证一会儿你就撂摊子。”   “你敢小瞧我?!”灼灼来了脾气,“墨!裳裳去给姐姐我拿墨来!”   眼看原本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又被灼灼搅的令人哭笑不得,谭知风的脑子里还回响着下午大家的议论,早已变得一片混乱了,他琢磨了半天才开口问徐\道:“那……要写什么?”   徐\道:“他们先前教的那些,我已经无从得知。但想来应该和前朝差不太多――无非是诗、赋、策论,剩下的就是考察经文:贴经和墨义。好在从古到今,考的都是四书五经,这些,我这么多世背了无数遍,是不会出错的。”   裳裳已经拿来了砚台和磨条,灼灼高兴的把袖子一拢,抓过墨条在砚台里用力的打圈,一边打一边道:“哎呀,哎呀,这大概就叫做红袖添香吧?”   徐\沉默的坐在桌前,谭知风和猗猗则眼看着灼灼在那儿不知疲倦的折腾着。猗猗小声问谭知风道:“你觉得,他们当真会让徐\进考场么?”   “我不知道。”谭知风叹了口气:“若他不去呢?”   猗猗不再说话,谭知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对灼灼说:“灼灼啊……你没见过猗猗是怎么磨墨记账的吗?你要加点水才行啊。”   灼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跑到后面加了半砚台水,这次刚一把墨条丢进去,啪的一滩水就溅到了裳裳脸上,裳裳吓了一跳,一摸还黑乎乎的,他不敢跟灼灼抱怨,只能愁眉苦脸的到后面洗脸去了。 第97章 上考场   “不过, ”灼灼一边磨一边好奇的问道:“诗我知道,那赋啊,策论啊难道不是一回事?都是怎么个写法呀?”   徐\道:“赋, 就是’铺采文, 体物写志‘, 是’抒胸臆‘, 而策论,则是’议时弊‘, 自然不同。”说罢,他看看谭知风,又望向墙壁中那温暖的跳动着的火焰,沉声道:“试望平原,蔓草萦骨, 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灼灼不觉停住了手, 屋里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而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见灼灼一脸不解,猗猗轻声道:“平原上荒草间累累白骨,拱木下到处是萦萦亡魂, 人生已经至此, 天道又何处能寻?!”   徐\接着道: “……战马蹄印交叠,战车轨迹交错,黄沙飞扬,战歌四起……而如今……烽烟已灭, 烽火断绝, 多少战士埋骨九泉之下,不知如今是否得到了安息?”   “……已矣哉!春草衰败, 秋风惊起,秋风消退,春草又生……周而复始没有停歇……绫罗绸缎化作尘土,楼池亭馆皆成灰烬,琴瑟湮灭,丘垄夷为平地……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他说完之后,灼灼手中那滴着水的墨块咣当一声掉在砚台摔成两节,她愣愣的道:“这……这有点太凄惨了,你不会打算考场上写这个吧?难道不、不应该写些歌功颂德的吗?”   徐\淡淡道:“我不曾为人歌功颂德,不知该如何写。”   “好了,灼灼,你累了吧?”谭知风一瞧灼灼把账台上弄的一团糟,而一旁的猗猗就要发怒,他赶紧抢在猗猗之前把那砚台和段成两截的墨条端到他和徐\坐的这张桌子上,对他们两人道:“快、快去休息,明天还有不少事情呢。”   猗猗没好气的瞪了灼灼一眼,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灼灼不好意思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呵呵,我看我还是拿刀枪剑戟什么的比较合适,红袖添香这样的活儿……嗯……就交给知风你啦!”   说着,她窈窕的身影一晃,很快消失在了账台旁边。猗猗“哼”了一声,点点碧绿的光圈闪烁,他也眼看着就不见了。   谭知风看着灼灼搅的惨不忍睹的墨,小心的用纸吸掉一部分水,然后捡起半块墨条仔细的研磨起来。徐\坐在桌边看着他,问道:“知风,你害怕打仗吗?”   “你好像问过我这个问题。”谭知风仍然研着墨,他轻声回答:“我也回答过了。”   “我记得,你说你不怕,你只是难过。”徐\双臂环抱胸前,他沉声道:“可是最可怕的战争,往往不是在两军对垒,兵戎相见之间。”   “我知道。”谭知风一点也没有停顿,而是平静的回答道:“没有硝烟的战场……有时候比横尸遍野,流血满地的真正的战场更加可怕,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没错。”徐\挪到谭知风的身边,抬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知风,我希望你能安全。”   “你安全,我就安全。”谭知风把砚台往徐\面前一推:“瞧,墨已经磨好了。”   徐\收回手,对他一笑,将笔润湿,吸了吸水分,然后蘸了墨汁,对谭知风道:“你去睡吧。”   谭知风摇摇头:“你至少要写三篇文章,我要接着帮你磨墨。”   徐\提笔端坐了一会儿,又放下笔,看着谭知风道:“不知为何,我拿着这笔,心里想的,仍是战争。”他缓缓说道:“我经历过的,也只有战争。各种各样的战争,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输和赢。知风,你有没有想过,到了没有战争的那一天,我们该去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谭知风微微侧头,想了片刻,回答道:“难道……不能像我们刚来到开封时那样?我就在这儿……给你们大家做点好吃的,你呢,想读书就读书,想打铁就打铁,每天看着陈青他们到店里来聊学馆的功课,杀猪巷的姑娘……又或者,像孔子的学生曾点说的那样――暮春三月,穿上春日的衣服,约上五六个朋友,带上六七个孩子,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上吹着暖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就这样过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徐\站起身来,叹息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如今想来,我活了这么久,我的记忆中,却没有几个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谭知风淡淡笑道:“所以我们还在这儿。总有一天,我们会眼看着大家过上这样的日子的。没错,我知道……过上这样的日子并不容易,那天你说,不知道战争为了什么而开始,也不知道你为何会受到惩罚,我也想了很久,我想人心就如这个世道一样,是再复杂也不过的。很少有十恶不赦,平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的罪人,也很少有一辈子每一天都乐善好施,从来没有生过一点贪嗔痴念的好人。每个人都可能会被自己一时的心念所左右, ……但我、我从今往后,绝不会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还会去做,而如果我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就算是……”   “知风。”徐\忽然打断了他:“过来。”   谭知风几乎已经和徐\肩并着肩同坐在桌边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靠近。徐\扶住他的肩头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谭知风尽量保持着平静,但他还是觉得徐\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他想说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做对的事。”徐\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容置疑:“可是有时候你很难分辨什么才是对的。知风,你或许比你想象得更加重要,不仅仅是对我而言。”   谭知风一时有些疑惑,他不知道徐\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徐\忽然靠了上来,他开始轻轻的,温柔的亲吻他。   谭知风惊慌失措的抬手抓着桌沿,却把自己刚磨好的墨打翻了一地。   徐\停了下来,望着那漆黑的墨汁满地流淌,他只是笑了笑,手指翻动,那砚台重新回到了桌上,地面也瞬间变的干净如初。谭知风更惊讶了:“你……恢复了?什么时候?”   “我的功力的确略有恢复,还要慢慢养着。今天你不是做了黄精饼么?”徐\仍然带着谭知风所不太熟悉的那种笑容:“黄精补益,我好多了。”   徐\稍稍侧过脸去看了看墙角那两个叮咚作响的花盆,谭知风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间,他心中又有些莫名的悸动。他想起第一次望向自己的那双漆黑的双眸中坚定而沉默的目光。他想起,徐\告诉他:“无论如何,或许这都是你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世了。好好过吧,不要想那么多。”   就在墙角那清晰可闻的惊叹声中,他笨手笨脚的拉着徐\的胳膊,靠上去在徐\脸颊上轻轻一吻,当徐\惊愕的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小声说道:“从前每一世看着你和别人生活在一起,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嫉妒过。”   徐\深邃的双眸中溢满了笑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谭知风问道:“那么,现在呢?”   “现在……”谭知风一时又没了勇气,他自己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还得等白大哥回来教我……不,我是说……”   徐\挥动衣袖,酒馆里一盏盏油灯尽灭,只有桌边这微弱的淡黄的光芒还在闪闪跳动。谭知风的双眼慢慢习惯着黑暗,也慢慢习惯着两人之间炽热而越发急促的呼吸。又过了好半天方才熄灭的灯才接连的亮了起来。闪烁的灯火中,谭知风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心跳。徐\却认真而专注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开始写了。你陪着我吧。”   谭知风点点头,只听徐\低声叹道:“天下百姓,谁不想过你说的那样的日子,可是再过八十余年,北宋的气数也就尽了。不如我把那篇南征赋写给他们瞧瞧,若是有人看了能够醒悟,或许还能多救下几条性命。”   说罢,他提笔蘸了墨重重落在纸上,谭知风凑上前去,只见他大意写道:“书上有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我夜来翻阅前朝故事,见永嘉之乱时,’洛阳城内,百官分散,莫有固志……而洛阳失守之后,贼人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并杀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不仅心生感叹,做此南征赋,以警世人。”   谭知风心下肃然,便将那灯烛举起,帮他照着,看他一个个字写下去,入水的月色在墨迹上淡然流动,屋里渐渐散开一股清新的墨香。灼灼和猗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围坐桌前安静的等待,一直到明月渐移,夜色渐深,徐\把笔放下,他们才将一篇篇写满字的纸替徐\收好,徐\和谭知风将火都熄了,把酒馆中收拾干净,关好门窗,这才一起回到隔壁休息。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转眼就到了各个学馆馆试的日子。此时已近二月中旬,边关的战报却迟迟没有传来,展昭和白玉堂也没有消息,谭知风一开始还能泰然处之,最近也忍不住有点着急。不仅如此,徐\只身去过一次城南,他告诉谭知风,他仍然只见到了上次来找他的那个人。 第98章 第二种做法   这天已经过了晌午, 可酒馆里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明早就各馆就要开馆考试,昨夜不少士子们读书读了大半夜,这会儿才摇摇晃晃过来吃今天的第一顿饭。谭知风送走了一桌又一桌客人, 却仍然忙的脚不沾地。灼灼就像一阵风一样在后厨和前厅间不断穿梭, 时不时跑到谭知风跟前对他说上两句:“知风啊, 我听说大神写的那个什么南征赋火了, 各个学馆都在争相传颂呢,”   “哦, 是吗?”谭知风听了不禁有些意外。虽然前几日吕扬告诉他那两位先生读过徐\的几篇文章之后非常赞赏,两人都愿意举荐他入太学读书,但他没想到这文章竟然能流传到士子们中间,还被他们传阅了起来。   “看来,他是非要进考场不可了……”谭知风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翻来覆去的按着手中的面团,对灼灼道:“今天猗猗买的菜可能不太够了,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别告诉他。”   “什么?”灼灼纳闷的打量着谭知风:“你去买菜?怎么还不让猗猗去?”   “嗯,我给徐\做好这个就去,我看再过一会儿……人就应该少了。”谭知风把面擀开, 手中的刀上下翻飞, 薄薄的面片变成了细细的面丝,面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椒末和芝麻的清香,灼灼凑过来闻了闻:“咦,这不是那个什么五香汤饼吗?你好久都没做了, 能不能给我也留一碗啊?”   “当然可以, 给你、给猗猗我都各做了一份。还有黄精熬的果食,这两天你们也很辛苦, 待会儿吃点东西,多少也能恢复恢复体力。”谭知风指着一旁的木盘对灼灼道。   灼灼高兴的端起一盘盘茶果仁儿和谭知风刚做好的蜜煎跑了出去,摆在那些新来的客人面前,谭知风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热热闹闹,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安静,让他感觉在后厨的时光仿佛是一种享受。   简简单单的五香汤饼下了锅,捞出来之后拌上他调好的酱汁,闻上去又鲜又香,令人食欲大开。如今终于冬去春来,开封集市上供应的各种南方的瓜果菜蔬渐渐多了,天气也渐渐好了,厚厚的棉布帘子高高卷起,温暖而和煦的午后阳光穿过门框窗棂,把酒馆的每个角落都照的明亮,角落里的花草欣欣向荣的生长着,充满了春日的勃勃生机。   谭知风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盛好了三碗面,果然如他所料,这会儿进屋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灼灼来到后厨端起她那碗面,高高兴兴坐在一边吃了起来,然后又拿起几块黄精做的果食开心的嚼着。谭知风则将另一碗放在木盘中,又放了些果子和茶点,捧起木盘来到了隔壁。   徐\并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窗边凝神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谭知风将那碗面放在徐\的面前,徐\回过头来对他一笑,拿起竹箸刚想吃面,忽然又指着旁边那几块糖饴状的点心问谭知风道:“这是何物?难道不是给裳裳、凌儿他们吃的么?”   谭知风道:“那天你不是说黄精饼很补益吗?这是另一种做法。我看书上说,’仲春深根,九蒸九曝,捣如饴,可作果食。‘这几日正好有些时间,便试了试,这不是糖,并没有那么甜的。”   徐\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果然只有淡淡的清香,清脆而甜美,既不粘,也不太腻。他忍不住感叹道:“知风,我忽然想起,黄帝曾经问过仙人:’天地所生,岂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仙人答曰:’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真正长生呢?”谭知风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发觉味道确实还算令人满意,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活的最长的,恐怕也只有你和文惠了。”   徐\也笑了:“能否长生并不要紧,’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蛇乘雾,终为土灰。‘我想,你说得对,到时候,把这些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就找个地方去过这样能日日享受’人间烟火‘的日子,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什么其他别的地方,只要和你一起……”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便弱了。谭知风抬手扶住了他,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轻声叫道:“徐\。”   徐\并没有回答,于是谭知风便关好窗户,让他轻轻倚在窗边,然后将他吃了一半的五香汤饼和其他东西收好,整齐的摆在木盘上端了出去。   外面的客人都离开了,猗猗不知去向,灼灼和裳裳坐在后厨的地板上呼呼大睡。谭知风舒了口气披上外衣,却听见凌儿怯生生的在一旁叫他:“知风哥哥,你、你要到哪儿去?”   “哦,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嗯……过一会儿回来。裳裳和灼灼,他们马上就醒了,你若是喝水,我给你倒一杯放在这儿。要么,我带你去隔壁等着,徐\醒的应该比较快……”   凌儿摇了摇头:“我不喝水,知风哥哥。我昨天听见爹……爹跟猗猗哥哥说,叫他看着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你一定要出去吗?”   谭知风摸着他的头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凌儿也没有再问,只是用他软软的小手抓着谭知风的手捏了捏:“知风哥哥,你要小心。”   谭知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   凌儿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谭知风这才发现,凌儿好像也长大了。他和徐\越来越不像了,他看上去清秀可爱,有点娇弱,但他那没有焦点的目光中,仍带着几分男孩子的勇敢和率真,他对着他想象中谭知风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好,我会听话的。”   谭知风拉紧外衣往麦秸巷外走去,他以前还偶尔去开封府看看展昭,现在展昭不在,他颇有一阵子没出门了,外面的阳光甚至让他感觉有点不太适应。不过,他像所有的花草一样,对于阳光有一种本能的渴望。他停了下来,一半是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暖洋洋的,甚至还带着香气的春日暖阳,另一半是因为……他忘了去集市的路怎么走了。   谭知风站在路口犹豫着,不少人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些目光中不乏好奇也不乏窥探,谭知风却并没觉得尴尬,他喃喃道:“没关系,应该快来了吧。”   正当他打定主意要往右拐的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瞬间把他拽回了寒冬腊月的声音:“谭知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谭知风吓了一跳,他正在琢磨着自己是应该拔腿就跑还是回头坦然面对的时候,猗猗绕到他的跟前,拉着脸对他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很聪明?”   谭知风赶忙摆手,猗猗又紧接着问道:“还是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可没这么想。”谭知风赶紧回答:“我只是……”   “你这个傻瓜!”猗猗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走,不要在这儿傻站着!”   “不行啊猗猗,”谭知风吸了口气,认真的说道:“你瞧,他们到现在仍然这么不相信徐\,那个人也没有出来跟徐\见面,所以明天……他们让徐\进考场,难道不是因为怕他临阵退缩吗?可这样还不够,只有他们手里有了另外的人质,他们才会对徐\放松警惕,也只有这样,徐\才能和开封府的差役里应外合……而我也可以趁机查一查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闭嘴。”猗猗白皙的脸气的通红:“所以呢?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上街溜达,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谭知风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你……”   “你这个傻瓜……”猗猗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知道开封的集市在哪儿吗?你不准说话,跟我走。”   谭知风心头一颤,虽然知道猗猗不让他说话,他还是忍不住道:“猗猗,谢谢你。”   猗猗不再跟他说话,他把手中的竹篓往谭知风手里一塞,然后昂首阔步走在前头,压根不再回头看谭知风一眼。谭知风又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声:“谢谢。”猗猗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了侧脸问道:“你想去哪儿?”   谭知风想了想,道:“呃……去个稍微偏僻点,但又不能太偏僻的地方……怎么样?”   “好,那就去新郑门买鱼吧。”猗猗的气好像消了些,走的也渐渐慢了,很快两人就开始并肩而行,待两人又走到一个岔路口处,猗猗说道:“新郑门就在西边……西、我说西,谭知风你往哪儿走?!”   “哦……”谭知风赶紧转身跟上了猗猗,他眼看着猗猗那刚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重新变的满是冰霜了,忍不住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想来想去,他尽力语调轻松的对猗猗道:“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会法术,而且我这几日都没有动用一点灵力,所以……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你没用灵力?”猗猗冷笑一声:“那你是怎么把徐\和灼灼迷倒的?”   “哦,那不过是普通的迷药而已……”谭知风小声答道:“徐\毕竟是凡人之身,至于灼灼……她本来吃多了就爱睡觉……可是你……”   “我早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的。”猗猗两眼看着前方往河边走着,那里一个个买鱼的贩子三三两两坐在大木桶旁边吆喝着,他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谭知风刚想反驳几句,却听猗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是你要知道……”他说,“不管你有没有灵力,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   谭知风愣了愣,他喉咙有点发涩,连“谢”都没说出口,只能加快脚步跟上猗猗朝其中一个摊贩走了过去。 第99章 这不是条件   谭知风这还是头一回来到集市上买鱼, 他好奇的凑上前一瞧,只见地上摆满了浅浅的大木桶,里面一尾尾活鱼用柳条枝穿着, 浸泡在清水中不停游动。那卖鱼的贩子见两人上前, 连忙招呼:“二位, 这可是刚刚从黄河那边运来的车鱼, 既新鲜又便宜,一斤不到百文, 不买些尝尝鲜么?”   谭知风刚要答话,忽然感受到四周浮动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这气息,和那天来探访徐\的那名老者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他顿时心生警惕, 和猗猗交换了一个眼色。猗猗拉着他蹲了下来,两人装作仔细挑鱼的样子, 谭知风对猗猗小声道:“来了。”   猗猗“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挑了一会儿,问谭知风道:“买么?”   谭知风赶紧回答:“买……当然买啊。”猗猗有点犹豫的摸出钱来递给那摊贩,谭知风则接过一串串鱼丢进竹篓里, 同时对猗猗道:“是你说的, 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呢?”   猗猗有点心疼的看着卖鱼的贩子高兴的数着钱,叹了口气:“谭知风,你真是个败家子啊。”   说罢,他拎起竹篓, 两人沿着河岸又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 沿途停了几次,买了些别的东西。前面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少了, 谭知风也感觉到那种令他不快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就连猗猗的呼吸都变得重了起来。谭知风半开玩笑的凑上去跟他说道:“猗猗,你说他们是会用迷药,还是套麻袋……”   他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迫近的脚步声,谭知风心惊胆战的回头一瞧,只见跟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来的那名老者。他笑着对谭知风道:“这不是谭掌柜么?我们在你……和徐\家中见过一面的。如今听说徐\明日就要去考太学馆试了,我们这些往日里的街邻给他准备了一点薄礼。你也知道,城南读书的孩子实在太少,若是他今年能高中,往后也希望他能照拂照拂我们这些旧交呀!”   谭知风和猗猗互看了一眼,谭知风正要点头,猗猗却拦住他对那老人道:“什么礼物?拿出来便是。我们回去转交徐\。”   “啊……”那老人愣了一愣:“因是……街坊们凑的,所以零零碎碎有两大箱子,虽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到底也是我们一点心意,就在那边巷子里小儿帮忙挑着呢,烦请二位过去瞧瞧吧,待会儿让小儿和你们一同送回去,至于我……我就不上门打扰徐\读书了。”   猗猗拉着谭知风的手一松,谭知风这才点了点头,道:“那好。”然后就跟着老人往巷子里走去。刚一进那狭窄的巷子,四周光线马上暗了下来,两名高大的男子从一旁人家的院门内走了出来,一前一后拦住了谭知风和猗猗的去路。   谭知风紧紧抓着手中竹篓,巷子里只有那几串鱼上下扑腾的声音。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喊一嗓子或者试图夺路逃跑的时候,只见其中一人面无表情的抬手洒出一把不知何物的粉末,谭知风眼前一花,随即就被从天而降的麻袋套住了。   ……   酒馆午后就关了门,晚上也并没有重新开张,很多士子过来瞧了一眼,然后悻悻的离开了。有人道:“哎,听说那谭掌柜的哥哥徐\明日也要考太学,想来是怕他受到打扰,所以才关门了吧,咱们也就体谅体谅谭掌柜,去别家随便用点便是了。”   另一人也应和道:“是啊,不过现在,若是能吃上一碗谭掌柜先前做的椿根馄饨,或者是那香喷喷的灌汤馒头……哎呀,我这下笔就更有神啦!”   与他们同来的士子们哈哈大笑,众人细数着这知风酒馆里近来供应的种种美食,恋恋不舍的一起朝麦秸巷外走去。   隔壁的院内,徐\沉着脸坐在台阶上,灼灼、裳裳和凌儿一起坐在阶下,灼灼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大……大神?您应该往好的方面想,您瞧,不光谭知风丢了,猗猗……猗猗他也不见了……”   “灼灼姐,这是什么好事吗?”裳裳纳闷的问:“猗猗哥哥不在,谁给咱们出谋划策啊?”   “啊……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俩在一块儿呢?”灼灼一边对裳裳打手势让他闭嘴,一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徐\:“就、就算您不相信知风,您也得相信猗猗,是吧,他做事还是知风更有分寸的……”   灼灼隐隐觉得自己越说,徐\的脸色越不对劲,她轻轻咳了一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提着裙子往裳裳和凌儿这边靠了靠:“凌儿,你说知风临走时你看见,啊不,你没看见,但是你知道他、他要出门了是吗?”   凌儿点点头,把谭知风离开前和他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徐\听罢一句话也没说,站了起来转身朝屋内走去。   “哎,大神,您倒是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呀?”灼灼忍不住着急的起身,对着徐\的背影喊道:“知风他到底去哪儿了,明天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他……”   这时,徐\才回过头来,他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此时显得十分冷峻,甚至还带着一丝肃然的杀气。他顿了一顿,方才开口说道:“灼灼,明日你陪我去太学。裳裳,你在家中照顾凌儿。”   他转过身去,那种无形的威压渐渐淡了些,灼灼仿佛听到他轻轻舒了口气,然后,他清楚的沉声说道:“我相信知风。”   说罢,他抬脚迈进了屋槛。灼灼整个人一松:“哎,吓死我了……”然后又满面忧愁的往门外瞅了瞅,抬手把凌儿和裳裳一边一个揽在自己身旁,抱着他们感叹道:“但愿你那两个傻哥哥都没事吧……”   ……   “您……您回来了?”徐\刚一踏进铁匠铺子,就听到了老人熟悉的声音:“明日太学就要开馆招生了,您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么?”   徐\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知风在哪儿?”   那人抬头看了徐\一眼,马上心惊胆跳的挪开了目光,他一边两手发颤的擦着桌子一边结结巴巴的答道:“那、那位谭公子不是跟您住在一起么?他的下落,我们如何……”   徐\往前一步,庞大的甚至有些笨重的昆吾出了鞘,那上面仍然萦绕的淡淡的微弱的莹白光点,当并不锋利的剑尖靠近那老人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明日。”徐\缓缓说道:“我会按你们的要求行事。但你们,必须把知风毫发无伤的送回来。若是出了半点差池……”   他靠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我即刻就会离开开封北上……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好像忘了,谁才是这里地位最尊贵的人!”   昆吾剑铮铮作响,徐\将剑一收,他面前的老人脸色已经惨白了,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苍老的脸颊不停往下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徐\拜道:“殿下,这绝不是我、我的意思。您也知道,大人只是希望您能亲自出马为我们做一点事,否则,您、您永远也下不了决心和这些宋人决裂……至于谭公子,就算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伤害了他。他、他好好的和他那小厮在一起、在、在个安全的地方……歇着呢。”   “明天入考场之前,我要见到他。”徐\凝视着眼前的昆吾剑:“否则我不会入场的。”他的声音一沉:“这不是条件,这是命令。”   那老人犹豫着,沉默着,心中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煎熬。可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了敲击声。两人凝神听去,只见那隔壁又响了一响,然后一个男子用刻意掩饰的有些古怪的嗓音答道:“好的。”   徐\冷声一笑,提着剑往门外走去,但那声音却继续道:“殿下,我不敢忤逆您的意思,但我想告诉您,您若是如此慈悲心怀,只怕能保住他,也不一定能保住别人。这也并非威胁……而仅仅是……提醒。”   徐\将剑把紧紧一握,巨剑猛然一响,屋子里顿时满是寒气。屋内屋外马上陷入了一片寂静,徐\便在这}人的寂静中迈步走了出去。   ……   “谭知风!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去买什么鱼了。”猗猗愤愤的盯着扔在离他们两人不远处的竹篓,怒气冲冲的埋怨道:“你还买了这么多?你知道我每日辛辛苦苦算账又多不容易?就是为了给你省几个铜板!我昨日多走了三条街去给你买那什么黄精,要是都像你和灼灼这样整日大手大脚,你这酒馆下个月就要倒闭了!”   谭知风很想对猗猗摊摊手表达自己内心的无奈,怎奈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了,他只能对猗猗陪着笑脸道:“这……这也不是我的错,我回去加倍干活做饭,给你赚回来行不行?况且……况且我怎么知道他们还会把鱼篓子也一起带来,而且还跟咱们关在一起……倒是可惜了这些本来很新鲜的鱼啦……”   猗猗瞟了他一眼,在看到谭知风脸上那勉强的笑容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他努力屏住呼吸不去闻那一直往他鼻子里钻的鱼腥味,压低声音问谭知风道:“你打算怎么逃出去?” 第100章 动手   出乎猗猗的意料, 谭知风反问道:“为什么要逃?”   顿时,谭知风觉得猗猗看自己的目光好像看着一个傻瓜。猗猗怒气冲冲的反问他道:“不逃,你要在这里和这两筐鱼一起臭死?!”   “不行。”谭知风活动了活动被绑的有点发疼的脚腕:“我还没弄清我想弄清的事, 现在不能走啊。”   “况且, ”迎着猗猗愤怒的目光, 他接着道:“我们没有危险, 徐\现在,十有八九已经找过了他们。他们只是想用咱们来吓唬吓唬徐\,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跟徐\翻脸。”   猗猗没再继续反驳下去,他只是再次问道:“你到底想弄清什么?你是打算在这坐着,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谭知风道:“我想知道这是哪儿?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猗猗耐心等待着, 谭知风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刚才抓走我们的那两个人, 他们身上……”   他刚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谭知风和猗猗慌忙各自坐好。果然片刻之后,谭知风听见门外那老者吩咐道:“给两位公子松了绑,让他们用膳吧。”   很快, 那两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给他们松开了绳索, 又把两个食盒放在了他们面前。待他们走后,谭知风小声道:“三个。现在至少有三个。”   猗猗打开食盒的手一顿,微微点了点头:“你是说,还可能有更多吗?”   “应该是。”谭知风也打开了他的食盒, 里面竟然是一份煎鱼饭, 他和猗猗对看一眼,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 谭知风静静坐着,感受着外面的动静,他能感到那种气息越来越强烈了:“四个、五个……”他认真的数着,猗猗也闭上了眼,他一抬手,淡绿色的荧光升了起来,变成了一片闪闪发亮的叶子,谭知风却制止道:“不要这样,他们或许也能感觉到我们。”   猗猗忙收回手中灵力,果然,门外那两名守卫中的一人嘀咕了一声:“奇怪,我怎么觉得附近有什么……?”   另一人似乎迟疑了一刻,然后两人一起进来,把那空了的食盒拿出去了。   谭知风和猗猗谨慎了许多,他们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感受外面的动静。过了半天,谭知风道:“我只能大概判断……像那老者那样的人,至少有十四五个,除了门口的两个看守,剩下的都在隔壁的院子里。”   “嗯。”猗猗点点头:“和我感觉到的差不多。不过,我觉得好像还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没错,或许他就是那个出谋划策的人……”谭知风说完,两人一起陷入了沉思。谭知风四处打量,这屋子很干净,但什么都没有,有点像一间空置的厢房,家具都搬走了,只有两床被褥放在墙角,倒是叠的整整齐齐的。   “猗猗,你还记不记得刚才走过的路?”谭知风忽然开口问道。   “他们故意在城里绕来绕去,绕到了一些我没有去过的地方。”猗猗也在观察着这间屋子:“而且,我敢肯定这条街、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会不会是陈余万家?不,因为他里通西夏,他的家应该已经被朝廷查封了……”   这一晚上,就在包括谭知风在内的无数人辗转难眠中慢慢过去,第二天一早,当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房门再次打开了。   那两人似乎对谭知风和猗猗一晚上安安静静比较满意,对他们的防备也少了许多。不过,他们还是一进来就快速的掩上了身后的屋门。然后,其中一人对谭知风道:“谭公子,我们要送您去太学那边,劳烦您现在把这眼罩带上。”   猗猗冷笑一声,问道:“不套麻袋了?”   那两人并未答话,只是把手中的眼罩递了过来,戴上眼罩之后,谭知风他们被领进了一辆马车中,车轮隆隆作响,一会儿就离开了狭窄的街巷,朝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离着太学有一段距离的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灼灼不安的在徐\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用愤恨的目光往徐\身旁那名老者身上扫上两眼。临出门前她悄悄问徐\道:“要是等不来知风,我就一刀把那老东西捅了,大神你看怎么样?”   徐\看上去却好像比昨天镇定了不少,他的脸上竟然好像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是幕后主使,不要让人看出你的本事。”   灼灼听了心里好受了点,但这会儿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了,阿元的惨状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打了一个哆嗦,她忍不住走过去对那老人道:“老头儿!知风怎么还没来,我告诉你哦,你要是不把他完完整整的送回来,姑娘我……”   她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马车在巷口停住,有人带着摘了眼罩的谭知风和猗猗从车上走了下来。   徐\的眸光先是一亮,随即又变得更加暗沉。而灼灼则一把推开那老头跑了过去:“天呐,知风……”   她刚来到谭知风跟前,却又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股子鱼腥味儿,他们是不是虐待你啦?”   “天啊,冤枉啊,”那老人一听险些跳了起来。他偷瞟了一眼徐\,然后捶胸顿足的对灼灼道:“姑娘,你可不要乱说,我们待二位那是敬如上宾呀……”说罢他转向徐\拜了一拜:“不信您问问这两位公子,我……”   “够了。”徐\淡淡的道:“我要入场了,你们安排在场中接应的,共有几人?可都准备好了?”   “哦……”那老人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胸口,低声回答道:“共有七位,都是我们的人。今年是太学头一次如此广招天下士子入场就试,因此防范的并不严密,只调来了一所军巡铺铺房的五名铺兵。您也知道,这太学紧挨着国子监,离菜河并不算近,到时候两个学馆一同起火,又是多处起火,他们是不可能顾的过来的。”   “对了,”老人抬头看了看徐\的脸色,紧接着道:“大人让我告诉您,至于您的安全您绝不用担心,看今天这样子,火烧起来需要时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并且买通了看守后门的门子,那七人,都会竭力保您毫发无伤的离开。”   “我知道了。”徐\从灼灼手中接过放着笔墨纸砚的书篓朝巷外走去,他走到谭知风身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两人目光交汇,谭知风心中微动,很想跟他说几句话,但最后出口的却是:“我、我没事,你好好考试。”   徐\点了点头,对猗猗道:“带他们回去等我。”   猗猗应了一声,三人再也没理后面那名老者,他们绕过小巷,一路朝着麦秸巷赶去。   徐\一人夹在拥挤的涌入太学的人流中,等待着门口的几名差役的盘查。隔壁的国子监虽然也今日开馆试,但毕竟只有官员子弟才有资格入馆,所以国子监门口的人寥寥无几,而太学门前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很快感觉到了不远处那种异样而熟悉的气息,他回头看去,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背着书篓不慌不忙的往这边赶来。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瞧了一眼,这回,他看到了另一名头戴高冠,略有些胖的中年人目光锐利的盯着门口那两名差役,他似乎感觉到了徐\的注视,很快就转过脸来,对徐\微一颔首,遥遥作了个揖。   徐\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收了回来,却有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了他,在他肩上一拍。徐\剑眉一皱回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个打扮的有些滑稽的长须长袍的书生在跟他打招呼。   “是你。”徐\嘴角一挑:“你来了?为何打扮成这幅模样。”   “我来了其实没什么用。”文惠压着嗓子回答:“包大人不知道但你该知道,我哪里会救火,我去的地方都会越来越干、越热……你不觉得这一阵子开封也热多了么……”   “会行云布雨的,不是你么?”文惠说着捋了捋自己那站上去的胡子:“这实在是太碍事了。”   “我若施法,到时候如何解释?”徐\淡淡的道:“况且,我现在并无行云布雨的法力,只能尽力而为了。”   “多少人?”文惠继续偷偷小声问道。   “说是七人,不知是否属实。”徐\答道:“他们防我如同防贼一般。此番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底细,你与其乔装改扮,不如如此……”   徐\四处瞧了瞧,确认那几人都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迅速的对文惠耳语了几句。文惠听罢,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一点:“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虽说赶考的人数很多,但或许是因为这阵子局势动荡,朝廷仿佛对这次各学馆的馆试格外重视。南段御街上渐渐传来了禁军将士行进的车马声,这边学子们顿时不再喧哗,而是一队队排好,等着门口的差役检查他们的随身用具,放他们入场考试。   文惠已经不知去向,徐\四处望去,只见方才向他示意的那几人神色明显变得紧张起来,但当他们发觉禁军只是驻扎在街外时,马上又放松了许多。方才那两人靠徐\越来越近了,其中一个年轻的推开周围的几个士子,凑到徐\身边对他耳语道:“大人已有安排,您与我座位紧邻着,大约开场半个时辰左右,我会起身去方便,您等个一盏茶功夫,然后告诉监场的官员您要如厕,然后……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第101章 利见大人   谭知风和猗猗、灼灼一起回到麦秸巷, 还没到巷口,就看见裳裳和凌儿搬着两个小板凳一左一右等在那里。谭知风忙快步上前拉起他们,问他们道:“怎么坐在这儿?”   “知风哥哥, 我担心你。”裳裳刚才还闷闷不乐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 “唉, 徐\说你会回来的。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你。”   谭知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是啊, 我回来了,走, 回家给你们做东西吃。”   “不着急,”裳裳对谭知风扬了扬手里一个梅红色的小匣子:“刚才那姓周的大叔去店里用早膳,见咱们没开门,只有我和凌儿在家,就给我们留了些好吃的, 瞧,这是香糖果子, 还有金丝党梅……”   “哦?”谭知风拿起匣子瞧了一眼。周彦敬已经是太学生了,他今日不用入场考试,自然可以错开时间来酒馆用膳。匣子里不过是几样寻常的糖果,谭知风将匣子还给裳裳, 又问他道:“周兄跟你们聊什么了吗?”   裳裳点头道:“他问咱们家那间屋子是不是空着, 说他有个亲戚要来读书,问能不能借住几天。”   “你个傻瓜,不会告诉人家里面躺着那……那家伙吧?”灼灼着急的弯下腰低声问道。   “没、没有啊,我没有回他, 他也没再问……”裳裳接过谭知风递回来的匣子:“知风哥哥, 咱们回去吧!”   谭知风笑着嗯了一声,裳裳高兴的抱起两个板凳, 夹着糖果匣子,拉上凌儿的手,带着他往巷子里走去。灼灼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知风啊,你可不要在随便玩失踪了,我吓坏了,我不光得为你俩担心,还得管着裳裳这傻乎乎的小孩……不过这些,都没有大神的脸色可怕,我受够了……”   “我不是失踪,我是去刺探军情。”谭知风对她笑笑:“昨晚我走了以后,酒馆没有出什么事儿吧。”   灼灼摇了摇头:“有大神坐镇,能出什么……咦?你说你去刺探军情了?那你打听到了什么?”   “哼,”猗猗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打听到,白惹了一身腥。”   “别这么说嘛。”谭知风推开了酒馆的门,虽然只有短短半天时间不在,但看着熟悉的桌椅他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裳裳和凌儿坐了下来,开始分着吃匣子里的糖果,猗猗则皱着眉头嘱咐道:“吃这么多糖对牙齿不好,你们一人拿两块,剩下的我替你们收着!”   灼灼和裳裳一起跳起来去抢匣子,猗猗却毫不费力的把它那在手中,高高举起,两人谁也够不着了,只能望洋兴叹。谭知风看着他们的样子,不仅莞尔一笑。他敞开门窗,让阳光把整个后厨都照的暖融融的,这让他整个人感觉轻松了不少。但当他透过后院的院墙朝只隔着一条街的太学看去的时候,他的心又变的忐忑起来。   他愣愣站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该开始准备开张了。这阵子来的客人太多,每天都要去买几次东西,就连米面也所剩不多,猗猗休息了一会儿就出去采办货物了,眼看又陆续来了些客人,谭知风只能就着手边仅剩的几样食材,打算先做几样点心再说。   除了瓜果,还有不少糯米,有一小筐猗猗昨日买的黑漆漆亮晶晶的小果子,洗的干干净净放在那儿。裳裳进来帮忙,往筐里看了一眼之后好奇的问谭知风:“知风哥哥,这是什么?能吃吗?”   谭知风微微笑着答道:“当然能吃啦,江南地方,人们总说’水下有三宝‘,乃是荸荠、菱角、芡实,这就是荸荠,当今的人把它叫做凫茈,是因为它味道鲜美,凫鸟总是很喜欢啄食它的缘故,后来,慢慢的人们就把他叫做荸荠了。”说着,他剥开一个递给裳裳:“其实,直接吃味道也不错。这个季节的荸荠,又甜又脆,鲜美多汁。再给你几个,你和凌儿一起尝尝鲜吧。”   裳裳高兴的撩起衣襟兜了四五个在怀里,刚要走,又问谭知风道:“那,用不用我帮你剥给客人们吃呀?”   谭知风道:“不用,生吃虽然好,但我知道还有种法子,可以把这荸荠磨成细细的粉,做成糕点,吃起来甘滑爽口,别有风味,我这就做,待会儿你和凌儿都可以尝尝。”   裳裳听了,忙抱着那一捧荸荠出去了,和凌儿两人坐在小桌子旁边,开开心心的剥着壳吃了起来。   谭知风赶紧动手,先是把糯米淘洗干净磨碎,铺在篾席上吸去潮气,熬好糖与晾干的糯米混合,装在糕盆内放在锅上蒸着。然后,他又一个个剥开荸荠,开始准备磨粉。早膳时间已过,他正对酒馆的屋门坐在后厨,眼看着外头只有几名太学生因今日休课,三三两两在他这小酒馆里聊天闲坐,他们要了几壶清茶和一些点心、果子,小声的说着话,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别的什么人来。   谭知风往太学方向看了看,那边已经响过了锣声,看来考场已经关闭,馆试正式开始了。一条街隔开,街两边仿佛就是两个世界,眼前的太学生们让这间酒馆的气氛格外轻松闲适,但谭知风却打心眼里希望自己和徐\一起并肩坐在紧张肃穆的考场中。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低头干起活,忽然听见门口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一抬头,原来是王朝和马汉带着两名文士模样的人走进了屋子。   谭知风忙把手上的凫茈粉擦净,走出去迎接他们。今日王朝不知为何一点都没了平日那种大大咧咧的模样,他站得笔直,神色严肃的对谭知风道:“谭掌柜,近来可好?”   谭知风前几日刚和他互通过消息,他想到过王朝会带人来在附近守着,却没想到随着他们来的是这两个弱不禁风的文官。他有些疑惑的往外看了看。王朝却小声对他道:“只有我们四个,让灼灼端两壶热茶来吧。”   谭知风忙点了点头,叫来灼灼招待他们。谭知风退到后面,仔细端详了一下,见那两人都穿着对襟长衫,普通的书生打扮,其中一人四十出头,面容文雅和善,但他的眼神却非常锐利,还带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刚毅。而另一人年纪稍轻,长得更俊秀些,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目光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智慧,看上去更加容易接近。谭知风心中正在纳闷这两人身份,灶上却在嘶嘶作响,原来是他方才用糯米做的烘糕好了。   谭知风忙将蒸锅从灶上端了下来,让灼灼帮自己盛好,端出去给那几位客人品尝,他手边的凫茈粉也已经准备停当,谭知风想了想,把这粉做成了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凉糕,每一块上洒了几粒枸杞,摆在盘中,叫来灼灼让她端了出去。   谁知道,不过片刻,灼灼跑回来告诉他道:“知风,跟王朝他们同来的那人说要请你到前头说几句话,你去不去?”   谭知风往外看了看,只见那四十上下的书生对着他抬手一拱,谭知风忙回了个礼,告诉灼灼:“当然要去,不过,他找我有什么事?”   灼灼摇了摇头,谭知风跟在她身后走到王朝他们桌前,微微行了个礼,道:“诸位有何吩咐?”   此时那几名太学生陆续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人。那文士抬手对谭知风一让,道:“掌柜的,坐下来说几句话吧。”   谭知风点点头,搬了个凳子来坐在桌旁,对方先是指着那凫茈做的凉糕问他道:“掌柜的,你知道这是何物么?”   谭知风微微笑道:“是凫茈啊,您也知道吗?这是灾荒年间,老百姓常常拿来充饥的东西。如今太平盛世,我也没料到能在京城买到如此新鲜的凫茈,我好久都没有做过这凫茈糕了,不知您尝起来觉得味道如何?”   那文人听了这话,更加认真的打量起谭知风来,之后,他拿起那凫茈糕,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如今是太平盛世?可我先前在家乡的时候,也曾见过那些可怜的百姓遇上荒年,不得已四处挖凫茈果腹。我家中还算富足,祖父和父亲常常开仓救济他们,但一村之隔、一水之隔,那些救不到的人……听说有许多就横死路边了。”   旁边那年轻些的文士也捋着长髯叹息道:“天灾人祸,最苦的往往就是百姓,前朝有人作诗说道:’一金易芦卜,一缣换凫茈……斑白死路傍,枕土皆离离。‘这讲的是,当时淮右蝗灾后民间的惨状。这几年北方收成原本就不算好,此乃天灾,再加上西夏、契丹不体恤百姓,兵戈扰攘,西北又没有凫茈这样的充饥之物,真不知百姓们如何能熬得过来啊!”   谭知风听他们二人谈吐不俗,忧心国计民生,不禁又对他们多了几分敬重,这时,先开口的那人又指着那烘糕问谭知风道:“这是我家乡的糕点,莫非你也去过江南庐州?怎么做的如此地道可口?”   谭知风闻言心中一凛,忙抬头答道:“小人不曾去过庐州,不过是先前曾听人说起过这烘糕的做法,近日来因为太学开馆馆试,来往的客人很多,酒馆里没有备办太多粮食,只剩了些糯米,便想做来试试,想不到能得到大人您的赞赏,我……”   谭知风还没说完,对方便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第102章 火和雨   谭知风慌忙站起身来, 躬身要拜,那人却抬手拉住了他,他面带笑容, 对谭知风说道:“展昭时时在我面前提起你, 说你和令兄都是当今世上少见的令他佩服的人。我也知道, 先前那两件案子之所以能将真凶抓获, 而未伤及多少百姓,其中有你们不少的功劳。但我没想到的是, 自打白护卫回到开封,他竟然对你也赞不绝口,这让我心中实在好奇,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让得到他二人如此高的评价?”   谭知风心里不停打鼓, 恭敬的低着头听对方继续说着:“……后来因为桑似君的案子,展昭和令兄定下计策, 暂时委屈令兄在开封府关押几日,当时我去狱里见他,他果真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我当时就想, 此人绝不是庸俗之辈。后来案子破了,我一直想请你二人前往开封府再见上一见,展昭却劝我说,你们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百姓和心中的正道, 绝不是沽名钓誉的人, 也不希望因为这些事而受到打扰,我想了想, 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因此我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只能暂时作罢了。想不到,如今竟有人妄图趁着边关战局未稳,借着太学开馆广招天下士子之机挑起事端,他们竟敢用数千名国之栋梁的性命做赌注,作为筹码来威胁我大宋的安危!因此,这次我必须亲自前来太学,确保士子们都安然无恙,否则我岂不是愧对皇恩,愧对所有的开封百姓?!方才,我出府之时,忽然想,此次若能将那些人抓获,又是你和徐\的功劳最大,我何不趁此机会,来麦秸巷向你道一声谢呢?”   谭知风听了这番话,一时头脑有些发懵,他实在没想到,太学和麦秸巷只有一街之隔,这位大人物竟然会冒着风险亲临此地,他抬起头来,见对方肃然端坐,面容镇定而沉静,目光中没有一丝惧意,他顿时心生敬意,又拜了拜,答道:“大人,展大哥说得对,我……和徐\,我们两人只不过是两名普通的百姓,但我们正如所有百姓一样,都希望天下太平,我们能自食其力,安居乐业……’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但……但徐\曾对我说,历朝历代,太平岁月能有十年,二十年,就已经很难得了。剩下的年月,老百姓的日子大部分都不怎么好过。”   对面几人听罢,面色都显得更凝重了,王朝马汉先前都是山中的草寇,见识过不少民间疾苦,闻言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谭知风顿了顿,接着道:“徐\问我怕不怕打仗,我说我不怕,但我怕无辜的百姓因此送命,其实,从去年年末到现在,就在开封城中,就有人因这各种争端而惨死了不是么?或许,在他们眼里,一两条人命算不了什么,但、但因为我听过、见过这些活生生的人,我、我能感受到他们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我……我不觉得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应该如此被牺牲的。”   “所以,”谭知风说道:“所以我和徐\并不后悔卷入这些纷争,我们还会继续、继续做我们能做的,虽然我们现在能做的并不算多。’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大人,站在他们背后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人,又或许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难对付,但大人,您不要谢我,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您,也不是为了朝廷,我们只是为了和我们一样渺小的芸芸众生,我只是希望……希望他们,在余生中都常常有像您和我这样坐下来和朋友、家人一起安安静静吃点可口的家乡点心的机会。”   那名文士看向谭知风的目光骤然变了,从一开始的温和、平静变得有些讶异,渐渐的,他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赞许,甚至是敬重。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谭知风一拜,道:“受教了。”   这时,房门轻轻一响,进来的,是一名身穿短衣长裤,商贩打扮的男子,他朝谭知风对面的人一拜,凑上前去对他耳语了几句。那人神色微微一变,他点头道:“知道了,你们继续守着,他们一旦动手,便将他们一网打尽,记住,千万不要伤害徐\。”说罢,他又对身后几人把手一挥,道:“走吧。”   这回轮到谭知风惊讶了,他开口问道:“大人,您……这是要到哪儿去?”   说话间,只听后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喊道:“走水了!太学学宫里走水啦!”各种混乱的声音穿过了并不宽敞的街巷,谭知风虽然一直在等待这这一刻,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了手脚,他穿过后厨往对面看去,只见太学附近的天空中已经冒起了阵阵浓烟,附近的百姓尖叫着四处奔散,商贩们急匆匆的扔下货摊夺路而逃,但谭知风马上发现,奇怪的是,太学里居然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传出一点动静。   谭知风回到前厅,发现那几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灼灼还如梦初醒的站在桌边,一见谭知风就拉着他问道:“知风,刚才来的是谁啊?哦对了!咱们是不是得去救火?!”   “走!”谭知风带着灼灼两人一起朝麦秸巷外跑去,然而刚到巷外,就看见一队队军容严整的禁军兵士从各个方向涌来,齐齐朝着太学逼近。谭知风不禁放慢了脚步:“这到底是……”   他正在疑惑,忽然前面有两名身穿铠甲的士兵逆着人流,朝谭知风走了过来,这两人一名身姿高大挺拔,另一人则修长匀称,潇洒从容,即使在禁军士兵中也显得十分出众,格外引人注目。谭知风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两人越走越近,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可就在此时,其中一人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停下之后,抬手将半遮住脸的兜帽往上一抬,微笑着抬手在谭知风脸上轻轻一拍,对他说道:“谭贤弟,别来无恙呀?”   “白……”灼灼刚吐出这个字,白玉堂便对她一眨眼,抬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灼灼顿时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闪,拼命点头:“知道、知道。”   “太学里已经无事了。”展昭从白玉堂身后走到他旁边,他怀中抱着两套普通开封府士兵的衣服递给了谭知风:“有徐\和文惠在,火势已经控制住,知风,我知道你一定心系徐\的安危,我带你去看看。”   谭知风也赶紧点头,和灼灼二人一同套上衣服,带上软帽,跟在展昭白玉堂身后往太学走去,他们刚走了几步,只见太学那边一片学宫中青光闪动,所有的人都惊讶的抬头望向天空。这光芒越来越强,如同火焰燃起的烟尘一般冉冉升起,一直冲向太学上方的天空,这奇异的景象让行进中的兵士们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不断指指点点,有人道:“莫非是孔圣人显灵了……”   他话音未落,太学里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清越、悠扬的吟诵声,众人侧耳听时,那声音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剩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文惠……是文惠大师!”禁军中也有不少人去天清寺听过文惠讲经说法,此时纷纷议论道:“原来他早已在太学中设坛做法,怪不得大人能及时得到消息,调遣我们来这儿守着呢!”   谭知风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青色的鸟儿振翅从太学重重学舍中飞了出来,在学宫上方不断旋转。那鸟儿飞了三圈,天空中已是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滴飘落下来,打湿了谭知风的脸颊。谭知风却没有低头,也顾不上擦拭,他仍旧仔细往空中看去,果真如他所料,细看之下,在那鸟儿伸展开的双翼之后,那沉沉乌云之中隐约盘桓着一条青黑色的巨龙的身影。   雨越来越大,逃跑的人们却都停住了脚步,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太学上空那只青鸟身上,不少人停下来跪在街旁,异口同声的高声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究竟涅……”   展昭抬起衣袖替谭知风挡了挡不断落下的雨水,低声唤道:“知风?”谭知风这才回过神来,继续随他一同往太学走去,这时,大雨已经将太学中冒起的浓烟彻底浇灭了,禁军兵士将四周团团围住,展昭趁机带谭知风从一扇侧门走了进去,谭知风进去一瞧,这原来是一间太学里的先生们用来休息的斋室,斋室中端坐着方才那位中年人,另一人和王朝马汉都站在他的身后。展昭拱手一拜,道:“包大人,我二人来迟了。”   谭知风身后的灼灼惊讶的拽紧了谭知风的衣袖:“他?他是包大人?!知风,这不是开玩笑吧?包大人难道不是又黑又老,怎么会……怎么会是个白面书生?!” 第103章 太学   大雨过后, 屋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透过窗户往外看去,谭知风惊奇的发现, 院中廊下摆满了一张张的桌椅, 却不见一个来考试的学生。他正在疑惑, 却听甲衣簌簌作响, 两个开封府的兵士走进来对着堂上躬身一拜,道:“大人神机妙算, 太学内和隔壁国子监,还有这条街上四五处有人故意纵火,我等已抓了十三人锁在廊下,听从大人发落。”   谭知风听到这些人都已经落网,不禁松了口气, 但此时他最担心的是徐\――徐\上次受伤刚刚痊愈,这一次神力肯定消耗殆尽了, 如果他不能赶紧好好休息一下,恐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站在一旁的展昭看出了谭知风的担忧,他走上前去,对包拯道:“大人, 您一直想见见知风, 我二人便将他带来了,现下您公事繁忙,若是您暂时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带他去隔壁等候如何?”   包拯看了知风一眼, 微微笑道:“我和这位谭掌柜已经见过面了, 还聊了好一阵子呢。好了,这里没有什么事, 你们也都辛苦了,不如去旁边休息一下。”   说罢,他又吩咐那几人道:“把那些人都带回开封府听候处置,我现在要去安抚那些士子,这纵火的事,你们一定要严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也绝不准任何人胡乱猜测这些纵火者的身份。”   那些兵士们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门外。包拯又嘱咐展昭和白玉堂道:“你们二人带回来的边关战报我已看过,你们回京城的事暂且不要声张,先下去吧。”   展昭对谭知风使了个眼色,便带上他和目瞪口呆的灼灼,与白玉堂一起退了斋室,刚一出门,谭知风站在廊下往前一瞧,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中,如大部分士子一般身穿着细白布的圆领[衫,宽袍大袖随风轻摆,隔着蒙蒙雨雾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朝这边看来。谭知风的心一阵猛烈跳动,也顾不上展昭他们还站在他的身后,沿着回廊就朝前面跑了过去。他那一身士兵的便服早就已经淋的半湿了,头上的软帽更是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当他气喘吁吁的跑到徐\面前的时候,他眼前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一个比方才更模糊的影子。   徐\抬起袖子来擦着他脸上的雨水、汗水还有泪水,轻轻笑了一声:“知风,你怕什么,这一点火……还能难得倒我吗?”   谭知风起初也没有觉得自己哭了,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哽咽,他努力吸了口气,尽量平静的回答道:“我……我知道你不怕火,但我还是忍不住为你担心。”   徐\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谭知风感到徐\落在他肩上的手臂有些沉重,廊下展昭等人不知道去何处了,谭知风忧心忡忡的扶住徐\,问他道:“你还好吗?”   “恐怕又得歇上一阵。”徐\呼了口气,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一直到这时,谭知风的心仍然没有放下,他忍不住开口对徐\道:“说实话,这是我最紧张的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直到现在……还非常不安,徐\,我是说真正的徐\,他和这些人斗了这么久,但他却始终没有斗过他们,他死了,还有……还有阿元……”   “因为他是个好人。”徐\叹道:“他不忍背叛自己的族人,他又不想伤害阿元,他希望找到一个谁也不用牺牲就能解决问题的方式,可是他不知道,有些问题是永远没办法和平的解决的。”徐\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谭知风,说道:“妥协……大部分时候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那些躲在幕后,想要搅的天下大乱的恶人。”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和他不同,知风,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你,你要记住这一点,你要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忘记我对你的承诺。”   谭知风愣愣的看着徐\。徐\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有些僵硬,在这空无一人的回廊上,两人忽然心有灵犀一般,徐\低下头来,谭知风则同时凑了过去,两人双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然后瞬间又分开了。   “好!”就在两人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吓得谭知风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转身一看,原来旁边那间学舍屋门半敞,白玉堂惬意的倚在门口,一边拍手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而灼灼和展昭也站在屋门不远处,灼灼两眼放光,和白玉堂一样高兴,只有展昭脸上有些尴尬,他走过来拉了拉白玉堂的衣袖,说道:“不要闹了。”   “快进来吧。”白玉堂一侧身进了屋,对他们道:“你们光顾着亲热,难道不想听听我和展昭此番前往西北的经历吗?”   “当然想听!”灼灼第一个激动起来:“你们……有没有上战场?有没有见到韩相公?还有那范、范经略使,他可是个名垂千古的人物啊!”   白玉堂听着灼灼这一番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灼灼姑娘,你怎知道范经略使名垂千古了。真是有趣。这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晚上你让知风再给我做一次酿鱼,我就仔细讲给你听。”   谭知风掩上身后的门,然后和徐\一起坐了下来,谭知风本来以为白玉堂会绘声绘色的讲上半天,谁知白玉堂开口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低声说道:“方才确实是说笑,事情紧急,恐怕一时难以尽述,我先试着从头讲起吧。”   谭知风等人都屏息凝气,认真听着,白玉堂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我们一出城,就带着知风你给我们的密信,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泾源路,去拜见泾源路的安抚使韩琦韩大人。因我二人有包大人的手谕,韩大人见了我们。我们立刻将你那封密信呈上,可是……一开始韩大人看过之后,他并不相信你所写的内容……”   谭知风听罢,心马上悬了起来,展昭在一旁道:“韩大人看过之后,将信交还给我二人,道:’你们自己瞧瞧这信中所写,难道不觉得荒谬么?‘”   “什……什么?!”灼灼着急的道:“你们千里迢迢送信前去,他竟然还怀疑你们?!”   “这也不怪他。”展昭道:“要知道,宋夏之间常有探子来往,每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情报会送到他的案前,他也只能尽力分辨,不可能上来就相信所有的消息。所以,我和玉堂商量了一下,就向他请求留在他帐中,为他效命,他大概也听说我二人会些武艺,倒是也就答应了下来。”   “我怎么觉得这韩相公不怎么靠谱啊。”灼灼不满的嘟囔着:“你们两个是天下闻名的高手,立过大功的,他怎么这么怠慢你们?”   展昭叹道:“大宋朝廷一直重文轻武,无论到那个相公那里都是一样,但……”   “……灼灼说的一点没错。”从刚才就没再做声的白玉堂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展昭拦我,我才不稀罕在他’账下效力‘!但一想到万一宋军再大败一场,死的都是那些无辜的将士,我……还是不忍心就这么袖手旁观,所以,我二人还是留下了。”   “后来呢?”灼灼接着问道:“到底李元昊打来了吗?”   “我正要说。”白玉堂这回脸色更加严肃:“就在不久前,李元昊号称率兵十万,沿瓦亭川南下,一直朝好水川附近去了。韩相公收到前方战报,命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领兵御敌。我们那段时间在各个营中都住过几日,和将领们也打了不少交道,这任福是个忠勇之士,但他手下都说他有时遇事有些鲁莽,况且先前他刚打了几次胜仗,难免会生了骄纵之心,因此,我和展昭觉得,这一仗,定然就输在他的身上……因此,我们早一天勘查好了地形,眼看着天未亮之时,那些西夏士兵将几个装满信鸽的大箱子丢在路边,我知道,若是任福打此经过,他一定会让士兵开箱查看,到时候这一群信鸽飞上天空,那他们的行踪就彻底暴露了!”   众人正在认真听着,外面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王朝叩了几声门道:“展爷,包大人要去后巷安抚士子,他请您和白爷一同前往。但徐公子还不便露面,包大人吩咐徐公子和您的家人暂留此处,稍后他会亲自来见您。”   “你去回禀包大人,我们马上就去。”展昭应了一句。但灼灼却不干了:“不、不……白大哥你得讲完呀!”她赶紧伸手拉住了白玉堂的衣袖:“哪怕就告诉我个结果也成……”   “结果,当然是你白大哥我赌对了!”白玉堂剑眉一挑,轻声笑道:“不过如今我们二人要去包大人身边复命,还是等以后再讲给你听好了。”   “走吧。”展昭催促他道:“不要让包大人等我们。”   白玉堂意犹未尽的站了起来,道:“好吧,反正再过几日,消息总会传到京城来的,到时候街头巷尾那些说书的,说的或许比我讲给你们的精彩多啦。但是,有一件我和展昭都觉得很不对劲的事,这事非同小可,下次我们要一同好好商议商议该如何应对……”   谭知风也和灼灼一样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此时屋门已开,他和徐\忙躲在了门边,以免被人瞧见。谭知风透过门缝往外看去,令他惊讶的是,回廊后面的墙上开了一排暗门,乍一看看不出任何一样,但侍卫们将墙一推,那暗门转动,直接通向了太学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整整齐齐的站着一排排的士子们,谭知风似乎看到了陈青,他也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四处张望,展昭和白玉堂身着普通兵士的便服混在包大人身后的卫兵里,一行人跨过其中一扇暗门,来到了士子们的面前。 第104章 [X   屋里只剩下谭知风和徐\, 还有灼灼。谭知风忽然想起,裳裳和凌儿还在家中,于是他便对灼灼道:“你先回家去吧, 两个孩子得有人照顾。若是猗猗回来了, 你就把刚才的事情, 包括展大哥和白大哥的事都告诉他。”   灼灼瞟了一眼徐\和谭知风, 意味深长的笑道:“好了,我知道啦!”说罢, 她侧身一闪,窈窕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谭知风的视线中。   这间斋室靠近后巷,谭知风往外望去,只见当包拯和他的手下出现在士子们面前的时候,大家都激动起来。士子们纷纷行礼, 拜谢道:“多亏大人明察秋毫,提前得知有人纵火, 否则我们此时恐怕都已经葬身火海啦!”   “他们为何都认识包大人,我却不认识……”谭知风有点郁闷的对徐\道。今日那几人出现在酒馆里的时候,他一开始和灼灼一样,实在没有想到那个身着便服, 容貌和善的人就是开封府尹包拯。   徐\道:“士子们久居开封, 不少人都见过开封府尹,这是寻常的事……我也是因为桑似君的案子被展昭带走,才见了他一面。”他做了个手势:“嘘……且听他要说些什么。”   这时,包拯还没开口, 另一名士子大声说道:“大人, 您身份尊贵,’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您……怎能冒险亲临考场?!水火无情,万一、万一火势没控制住,我等草民的性命微不足道,您若是有个好歹,那……那可该如何是好?”   包拯身后那名文士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好了,大家不要喧哗,包大人有话要说。”   他虽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士子们马上安静下来。包拯望着巷子里站的满满的身穿[衫的士子,开口说道:“我也曾如诸位一般寒窗苦读十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济天下黎民苍生。如今太学广招天下贤才,今日馆试之后,你们中有许多人都会入读太学,将来成为国之栋梁,大宋的明日的兴衰都系在诸位身上!因此,我一个人的性命,怎会比你们的性命更加珍贵呢?”   士子们听了不觉动容,包拯接着道:“……相反,我奉皇命治理京畿,保护百姓安危,若是因我无能,令纵火之人得逞,百姓丧命,那我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我来此和诸位同生死,共患难,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谭知风躲在屋内,听了包拯这番话掷地有声,心中也颇为感动,他回头对徐\道:“包大人确实不同寻常,怪不得展大哥还有白大哥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徐\倚在窗边,他微一点头,对谭知风招招手:“过来,不要管他们的事了,陪我坐一小会儿。”   谭知风搬了个凳子过去坐在徐\身旁,徐\伸手把他搂在怀中,闭上眼睛坐着休息。谭知风就趴在他的胸前,听着徐\的心脏缓慢而沉稳的跳动声。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你说,白大哥最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他们既然到了西北,想来总是会发现一些我们这里无法发现的事情。饕餮已经现世,你说复活它的到底是谁?”   谭知风也不说话了,两人安静的依偎着,外面的声音似乎一点点弱了下来,廊上雨水轻轻的滴答声也渐渐小了。谭知风抬手推开一点窗子,只见窗外云销雨霁,雨后的天空明亮而干净,一道彩虹在天际若隐若现,谭知风恍然觉得刚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今这个梦幻般的天空才是真实的世界。徐\也睁开眼睛往外瞟去,看到彩虹出现,他唇角微挑,对谭知风道:“你以前很喜欢彩虹,每次雨后都围着我绕来绕去,我知道你很想去看,但我却偏偏不带你去瞧。”   “为什么?!”谭知风好像也记了起来,在他曾经有限的认知里,他总以为彩虹是触手可及的,如果能靠近一点,一起在上面走过……应该是一间很有意思的事,可是应龙却从来没有带他去近处看看。   “因为以前的人……”徐\又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都以为那是不祥之物,他们把它称作’[X‘――’[X在东,莫之敢指。‘谁要是用手指它,谁的头上就会长包……”他脸上带着淡淡笑容低头看了谭知风的额头一眼:“休息一下吧,不要再说话了。”   谭知风愣愣看着窗外彩虹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过往许多事情涌上心来,他下意识紧紧抓住徐\的前襟,小声说道:“我相信你,不管我们的对手是谁,我们……我是说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我们一定能打败他!”   徐\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谭知风放在他胸前的手,道:“没错。”   几扇暗门同时打开,士子们一队队的从外面回到太学院里,四周的斋室一间接一间的打开了,众人在差役的引领下各自走回座位,用过茶点,开始继续做起了文章。谭知风抬头看了看徐\,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谭知风小心把手抽了出来,脱下自己那件开封府士兵的外袍给徐\盖上,关上窗户,安安静静坐在他的身旁,这间斋室的门一直紧紧关着,想来是包拯吩咐过了手下,不要来打扰他们。又过了好一会儿,谭知风估计所有士子都已经归位坐好,他正想着如何带徐\离开,忽然屋门处传来轻响,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展昭回来了。   屋门打开的同时,徐\也醒了过来。展昭手拿一件侍卫的长袍走进屋子,看着徐\和谭知风,说道:“辛苦你们二位了。包大人说,现在要派些人四处巡查,你们就混在开封府的士兵中回麦秸巷吧,我护送你们回去。”   徐\点点头,谭知风和展昭一左一右扶着他站起身来,正好有一队兵士经过,领头的正是王朝,展昭对他使了个眼色,谭知风和徐\便跟着展昭走出屋子,随众人一起往麦秸巷去了。   展昭将谭知风二人送进巷子,嘱咐徐\道:“大人说了,贤弟你这几日万万不可出门走动,那些人……只怕是还有漏网之鱼,大人怕他们知道了你的下落,对你和知风不利,因此你就暂时在家中好好休息吧,我们也会派些人手来暗中保护你的。”   徐\道:“我自有分寸。”展昭便对他们一点头,转过身快步走了,谭知风和徐\怕隔壁酒馆还有客人,便先进了一旁的院子,一开院门,谭知风就瞧见灼灼不安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猗猗也满脸焦急之色背着手矗立在院子中央,两个孩子拉着徐\给他们做的秋千的绳索往树上爬,最令谭知风惊讶的是,不知是谁还给阿元搬了个竹子躺椅把他放在院中躺着,整个场面看上去又热闹,又诡异。听见门响,猗猗和灼灼两人手中光芒同时一阵乱闪,待看清了来人之后,他们收回灵力,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谭知风回头把门锁好,疑惑的指着阿元问道:“是谁……把他搬出来的?”   “是我。”裳裳坐在树上抢着答道:“我觉得他一个人躺在屋里挺可怜的,他又不说话也不动弹,难道不觉得闷吗?我想让他出来晒晒太阳。”   “好……好吧。”谭知风看了一眼阿元,他的身体倒是并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时间对他而言仿佛停滞了,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浑浊,两个瞳孔也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谭知风不忍的把目光挪开,对徐\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他自由?”   “原本我或许可以,但这次为了救火我耗尽了法力,恐怕又要在等几日了,不过,也不会很久的。”徐\答道。   谭知风无奈,只能先扶着徐\进了屋。徐\说了句:“让我休息,不要让别人来打扰我。”说罢便躺下陷入了沉睡,谭知风赶紧叫上猗猗返回院子里,两人一起抬起阿元和那张躺椅,小心翼翼的把阿元搬进了隔壁屋。   “现在……怎么办?”安顿好徐\,也安顿好阿元,把孩子们从树上拉下来之后,猗猗对谭知风道:“我总觉得,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错。”谭知风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徐\……他们那些人并不太多,但那天我在关咱们的地方所感觉到的活人……或者说……”他又看了一眼阿元的屋子:“……不管是死是活的人……可并不止十三个。”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猗猗又问道:“如果是你,计划失败了……”   “当然是跑路了!”灼灼从旁边探出头来道:“难道等着被抓?”   “不,我不觉得他们会这么轻易离开。”谭知风摇了摇头:“更何况,他们往哪儿跑?回北方?如果他们打算回北方,那么他们就必须带上徐\!”   “知风,知风你在吗?”正当三人在屋里面面相觑的时候,隔壁的酒馆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第105章 折丹桂   谭知风仔细一听, 隔壁传来的好像是陈青的声音。他们已经在屋子里坐了半天,午膳的时间差不多都已经过去。谭知风本来不想应门,耳边却忽然又响起了方才展昭的嘱咐:“……那些人……只怕是还有漏网之鱼……不要让他们知道徐\的下落……”   “开工、开工!”谭知风蹭的站了起来, 对猗猗和灼灼说道:“待会儿来酒馆用膳的人应该不少, 咱们得马上去做好准备。”   “为什么呀?难道不能关门几天?”灼灼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瞧这一屋躺着一个, 你还有心情开张?”   “必须开张, 至少这两天不能让别人知道,徐\……阿元……他们的事, 总而言之,哎,快去吧!”谭知风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跟灼灼说明白,只能拉上他们两人,连拖带拽的来到了隔壁的厨房里。   灼灼不情不愿的走到前面打开了大门一瞧, 来的不止陈青,还有周彦敬、吕扬和几个年轻人, 除了今天没考试的周彦敬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吕扬一进门就掏出一串钱丢给灼灼,对她说道:“灼灼姑娘,劳烦你去给我们打酒, 越多越好……总算考完了, 我们今日是不醉不归啦!”   “哎呀,你上次给我们带的黄精饼就是这家做的?”其中一个年轻人对吕扬道:“味道实在不错,连我爹吃了都连声称好,二弟, 你和掌柜的熟, 让他再给我做两盒咱们带回去孝敬大伯,让他跟国子监的先生们美言几句, 好歹……好歹给咱们留几分面子……”   “好啊!”吕扬往后厨看了看,一口答应下来,“哎,都考完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来来,先品品茶,尝尝点心,待会儿我再从杀猪巷那边请几个乐娘来唱曲子,这一个月,可把人憋坏了,咱们先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这会儿,灼灼也从外面打酒回来了,众人一闻到酒香,马上都兴奋起来,灼灼为他们把酒斟上,他们便开始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不一会儿,其他考完的士子也陆陆续续来了,和陈青、吕扬他们一样,这些年轻人也纷纷解下腰中钱袋,要灼灼去给他们买来好酒,一个个都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   谭知风见状,便吩咐灼灼将早先准备好的姜辣萝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儿,还有水晶脍一盘盘盛上,端出去给这些士子们佐酒。灼灼在新来的几桌之间来往招待,忙忙碌碌,谭知风自己也端上木盘,将前些日子用黄精做好的凉果送到了陈青他们桌上。   随着吕扬他们前来的那些年轻人听说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俊美少年就是这家酒馆的掌柜,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的连声称赞让谭知风越来越不好意思:“诸位平日都是开封城里七十二家正店的贵客,我这间小脚店简陋的得很,做的这些东西多半也都是乡下的做法而已,准备的算不上多么精致,用的食材也很平常,诸位之所以不嫌弃,大概是日常的膳食丰盛,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吧。”   灼灼好奇的在一旁看着,小声问猗猗道:“谭知风干嘛这么谦虚,那些人都是谁啊?”   猗猗不屑的瞟她一眼:“那些都是和吕扬一起就试国子监的考生,怎么说父辈的官职也在七品之上,况且你没听见吕扬和他们之间如何称呼吗,我想,他们应该是吕氏一族的后辈,当朝宰相家里就是一个侍从外人都要给他几分颜面,知风能不对他们客气点嘛。”他看着仍然一脸疑惑的灼灼,忍不住又揶揄了一句:“招待世家子弟,像你这样的行为举止自然是上不了台面的,知风只好亲自出马了。”   “胡说什么!”灼灼至少听懂了最后一句,板着脸狠狠揪着账台上的绿萝叶子一扯:“我这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下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哼!”   灼灼正准备一展歌喉,却被谭知风叫住,让她再去准备些清茶给没打算饮酒的士子们。“让灼灼姑娘给我也点杯茶吧。”周彦敬苦笑着道:“哎,年纪大了一点就比不了这些年轻人们了,饮酒只能饮上两杯,否则第二天头昏脑沉,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周兄你都考上太学了,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人今日的辛苦。”陈青在一旁道:“今年太学和国子监来考的人都比往年多了数倍,而且竟然有人趁机纵火,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知国子监那边如何,我们这边大部分士子预先都毫不知情,差役们打开暗门让我们离开的时候,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可不是么!”吕扬也道,“我们那边去的都是禁军,一个个严阵以待,要说如今也真是不太平,去年冬至有人上街行刺,今年馆试又有人放火……这是什么年头啊……唉!”   “二弟慎言。”吕扬身边一位面貌端庄严肃的年轻人低声提醒他道:“咱们还是不要妄议国事,以免给父亲还有叔祖惹麻烦。”   “嗯。”吕扬闻言也不再说了,一举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   谭知风正要离开,陈青却忽然叫住了他:“对了知风,怎么没见着徐\啊,他当时是和我一同入场的,按我们在门口领的牌子,他的座位在我隔壁斋房里,可我出来的时候往隔壁斋室瞧了一眼,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他应该早就做完文章离开了吧?”   谭知风心里一沉,连忙思索该如何回答。这时,猗猗绕过账台走了过来,在谭知风肩上一拍:“灼灼说,你哥哥早上走的时候嘱咐过了,他馆试之后或许会去城南办点事情,叫我们不必四处寻他。”   谭知风“哦”了一声,回头看着猗猗,猗猗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问灼灼吧。”   谭知风终于找到了个脱身的机会,他和猗猗一起来到后厨,灼灼正在满意的欣赏着自己刚点的几杯茶上浮动的茶沫,猗猗则低声对谭知风道:“小心,你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那些人。”   谭知风点了点头:“多谢你帮我解围。”   猗猗继续说道:“我方才一直在想,你和我今早刚刚回来,在太学前和徐\碰了一面。众目睽睽之下,他和你并没说什么话,因此他也不可能告诉你他的去向。还有,你要知道,徐\现在应该和那些纵火的人一起关在开封府,如果他们相信徐\没有告密,那么他们应该去开封府营救徐\,而如果他们怀疑是他告密,他们现在应该四处搜寻他的下落。总而言之,我们要想点办法,尽量转移他们的视线。”   “我……”谭知风听了猗猗这一番话,心里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他脑海里一直在思索的许多事情,却并没有因为猗猗的话而水落石出,有些疑问反而越来越深。他抬眼往外望去,士子们觥筹交错,欢笑满堂,早上那一场虚惊都在被他们选择性的遗忘了。这是他们最放松,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们暂时还不愿去想这次馆试的结果,他们尽可能的犒劳着自己,让自己觉得前一段时间的闭门苦读是真正值得的。   可是,在这些人看似温和愉快,无忧无虑的笑容中,谭知风却隐隐感到暗潮汹涌,仿佛还有什么等在后头,他慢慢收回目光,对猗猗和灼灼说道:“我们要找的,是这一切真正的主使,他一直躲在幕后,但他却知道徐\的一举一动,他……他就在我们身边,或许,就是他,亲手杀死了阿元。”   “啊?!”灼灼大惊失色,“噗”的一声挤出了一堆茶沫浮在青瓷碗上:“他是谁?”   谭知风刚有几分清醒的头脑又变得混乱起来,他摇头道:“暂时……我也还不能确定。但我觉得今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待会儿,让裳裳找个机会,替我去开封府给展大哥和白大哥报个信儿吧……”   想到徐\已经陷入了沉睡,猗猗和灼灼的脸色都变的更凝重了。谭知风抬手轻轻在他们肩上一拍:“别怕,咱们能应付得了。这样吧,灼灼,你不是一直想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本领吗,你去给大家唱几首曲子,让他们好好欣赏一下。”   “现在……我,我唱什么?”灼灼犹豫的问谭知风道:“大家都欢天喜地的,你总不能让我去唱歌剧魅影吧。”   “天,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猗猗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大家如今都希望蟾宫高中,你要唱,就唱’折丹桂‘如何。”   谭知风不忍心听猗猗教灼灼唱歌,于是便又端着木盘走了出去,吕扬正对他那一行人的几个侍从抱怨道:“什么?没请到乐娘?这才什么时辰?杀猪巷就这么忙了?”   “您不知道,”其中一人道:“今日就试太学、国子监还有各个学馆的得有数千人呢,馆试结束之后,好多人都去了那些乐馆听曲子,所以……”   “哎,大家要是想听,我来给大家唱上几曲怎么样啊?”说话间,灼灼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雪白细长的手轻轻一拍,笑盈盈的看着酒馆里的士子们。今日灼灼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浅绛色的窄袖衫襦,显得她纤腰盈盈不足一握,身材窈窕,娇美动人。方才她一直在堂内穿梭,很多人没仔细瞧清楚她的相貌,这回她往账台边一站,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谁知下一瞬, “啊……”灼灼一开口,那嘹亮而清澈的声音如同惊雷划破了天际,吓得谭知风手中的一个瓷碗砰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碎的不能再碎了…… 第106章 余音绕梁   灼灼稍一停顿, 放声唱道:“玉斧折丹桂,锦绣拂银河……”   灼灼的唱法和那些“低吟浅唱”的乐娘们完全不同,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华丽而高昂, 到最高处却一样悠扬婉转, 收放自如, 她刚唱了两句,酒馆里的气氛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座上的读书人们一开始虽然也和谭知风一样吓了一跳,但此时却似乎也听出了灼灼歌声中的美妙之处,有人轻声赞叹,有人则起身拍起手来。   待她唱道:“蟠胸虹气千丈,捧砚唤宫娥……三度花攒五马, 一笑毫挥万字,何处不恩波……”谭知风听到士子们交头接耳的道:“原来这曲子, 就应该像灼灼姑娘这般唱法,才能显出那’虹气千丈‘的气魄!”   唱完之后,灼灼提着裙子优雅的低头一躬,吕扬和陈青一众年轻人马上开始带头叫好, 掌声雷动, 把愣在一旁的谭知风彻底惊醒了,他赶紧收拾起打碎的瓷碗走进后厨,喘了口气,对猗猗道:“这……也成?”   猗猗看着谭知风那目瞪口呆的模样, 忍不住笑道:“怎么不成, 灼灼不是整天技痒嘛?她留着力气跟你捣乱,还不如让她去给大家唱个曲子呢。”   不过, 谭知风不得不承认,灼灼的出场让小酒馆更热闹,更欢快了。灼灼显然唱了一首还不过瘾,但她又不知道什么别的唱词,那些士子们就写给她,让她自己发挥,她的歌声传到巷外,那些在外头候着的小厮侍从,还有好多隔壁街巷的百姓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好奇的探头往里瞧,这阵势让谭知风有点紧张,他问猗猗道:“来了这么多人,不会有什么事吧?”   猗猗没有答话,而是一脸兴奋的看着人越聚越多,谭知风心中不解,正想去做饭,忽然却被猗猗一把拉了过来:“快点,你再沏几壶茶,外面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白听呀,至少得收他们三个钱。”猗猗说着说着两眼放光:“瞧瞧来的这些人,若是去杀猪巷或者桑家瓦子听乐娘唱曲儿,少说他们也得掏十一二个铜板!”谭知风刚想反对,猗猗把眼一瞪,教训他道:“谭知风,你知道你这一阵子开店赔了多少钱么?要不是徐\和白玉堂扔的那两袋子钱在这儿,你这破脚店早就关门了!你也不想想……”   “好了好了!我想、我想。”谭知风赶紧转身走到灶边开始烧水煮茶,猗猗的唠叨和灼灼的歌声一样让他心神不宁,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安静一下,继续思考那些他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谭知风端着一杯杯点好的茶往门口走,快到屋门处的时候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跟大家收钱,于是走的越来越慢。周彦敬瞧见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站起来笑着替他吆喝道:“诸位,我早听说灼灼姑娘的歌喉在开封城里没人能比,今日一听,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来来……”说着,他掏出两枚大钱往木盘上一扔,拿起一杯茶对外面的人群一举,道:“大家不如也掏些钱,买杯谭掌柜的香茗,让灼灼姑娘为我们再唱一曲吧!”   屋里已经挤满了,外头的人一听这话纷纷解囊,不一会儿钱就在木盘上堆的满满的,茶也都被大家拿去喝了。就连吕扬他们带来的那几个小厮,也都喝着茶,津津有味找了个地方坐下听着。后面不断有人喊着:“掌柜的,再来几杯茶吧,我们也都渴了。”   “好好,马上就来。”谭知风谢过了周彦敬,端着那沉甸甸的木盘回到了后头。猗猗见他捧着一木盘的钱回来,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要知道灼灼这丫头还有这本事,咱们早就该让她自食其力了,不是吗?谭知风……”   谭知风此时却已经放下了盘子,开始继续烧水煮茶了。锅里还煨着肉,炖着汤骨头,茶膏的浓香一起,顿时把还没做好的肉的膳腥气冲散了大半。水快开了,谭知风却若有所思的望着屋外,灼灼已经唱完了,那些坐在屋里的书生们此起彼伏的叫着好,也有不少人想喝一杯灼灼亲手端的茶,屋外那些看客时不时喊一声:“掌柜的,茶好了吗?”   谭知风将烧的沸腾的水注入茶碗中,手中茶筅不断搅着,眼看着一片片茶沫浮了上来。他心中一动,一盏盏茶点下去,数十个杯盏里都冒起了漂亮的汤花,待到茶汤不再晃动,他便将木盘端了出去,放在了灼灼旁边的账台上,问她道:“渴不渴?要不要先喝杯茶?”   灼灼显然正享受着众人的夸赞,一时间没回过神儿。她拿起一杯茶看都没看就一饮而尽,然后笑吟吟的对谭知风道:“瞧,知风,我看你以后也不用那么辛苦做饭啦!”   “靠你?”猗猗也从后厨走了过来:“就你今天赚的这几个钱还不够一大家子人一天的吃穿用度,再说你一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难道我们就跟着饥一顿饱一顿的吗?”说着他指了指大木盘:“快帮知风给大家上茶呀!”   灼灼不情愿的白了猗猗一眼,又端起一杯茶喝下了肚:“钱钱钱,就知道钱,本姑娘累死了,歇一会儿都不行吗?!”   “我来帮你吧,知风。”一旁的周彦敬闻言又站起了身,谭知风刚要拒绝,他却说道:“不用谢我,我其实是想让你在多做点上次那种叫三鲜莲花酥的点心,我女儿很喜欢吃,但你好像好久都没做了,我也不好意思请你单独为她再做上一份……”   “这有什么?”谭知风笑道:“你们常常照顾我这酒馆的生意,我正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呢。对了,我一直都没见过令千金,什么时候带她来这儿,和裳裳凌儿他们一起玩玩儿呀?”   “哎呀,再过几日,等天再暖和些。”周彦敬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柔和的笑容:“她们如今住在开封郊外的庄子上,我把她们接进城来,让你和徐\也见见她们。”   说着,外面又有人催促,谭知风和猗猗赶紧开始为大家上茶,周彦敬也帮着他们把剩下的送了出去。天色渐渐转暗,巷子开始变得空档,待到夕阳西沉的时候,屋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最后离开的是吕扬和陈青等人,他们醉的东倒西歪,好在吕家的侍卫、小厮都在外头等着,这些随从们将吕扬和他的几个堂兄扶上了马车,吕扬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含糊不清的对谭知风喊道:“黄精……那什么饼茹,谭掌柜别忘了给我们多做几份!”   “知道了!”谭知风对他们挥了挥手,眼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了巷子的入口处,周彦敬已经离开了,陈青还歪在桌边,呼呼大睡。谭知风想了半天最终也没忍心把他叫醒,于是便让他在那里睡着,自己从里到外开始收拾屋子。大半个时辰之后,整间酒馆里里外外全都恢复了整洁。这时,猗猗走出来指着陈青问谭知风道:“这家伙怎么办?”   谭知风急着去看徐\,便道:“待会儿咱们把他送回去吧。”   猗猗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谭知风跑到隔壁一瞧,徐\还在安静的躺着,没有苏醒的迹象。黑暗中,谭知风注视了一会儿徐\沉睡的侧脸,轻声问道:“你说,今晚他会来吗?”   徐\自然没有回答,谭知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墙角,端详了一会儿放着昆吾剑的巨大的木匣子,然后转身走开了。   等他回到酒馆,猗猗正拿着一条凉毛巾往啪一声往陈青头上甩去,同时冷冷的道:“陈公子,醒醒吧!”   陈青稀里糊涂睁开双眼,发现大家都走了,他干脆顺势抓住毛巾擦了把脸,对刚从隔壁走出来的谭知风道:“打扰、打扰了……知风,麻烦你扶我回、回隔壁好吗?”   “我扶你。”猗猗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拉着他往门口走。谁知道还没走到门边,那虚掩着的门却被什么人着急的推开了,猗猗和陈青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走进来的竟然是他们许久没有见过的白玉堂。   “你……?”猗猗疑惑的后退了一步。白玉堂却直接绕过他们走到谭知风面前,低声对他说道:“有人失踪了。”   “是吕扬他们吧?”出乎白玉堂的意料,谭知风看上去好像很镇定。仿佛早已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他和他的那几个堂兄,是不是到现在还都没有回家。”   “知风你怎么知道?”白玉堂的神情中全然不见平日的倜傥和潇洒,他眉头紧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继续说道:“你可知道,那几人中有吕相公的亲孙儿,他们今日刚考完国子监的馆试,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就是在你这酒馆里,如今他们几人都下落不明,是……是展昭让我到你这里来报个信,待会儿或许有开封府的人叫你和猗猗他们去问话,你心中要有个准备。”   “不,我要守在这里。”谭知风摇了摇头:“而且……对方很快就会提出条件。吕扬他们应该没有危险。”   “没有危险?”白玉堂再次皱起了眉头,“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想……我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儿……”谭知风定定的看着白玉堂,一字一顿的对他说道。 第107章 柜子里的等待   “当真?!”白玉堂双眼一亮:“快, 告诉我那地方在哪,我马上去查看一下。”   谭知风苦笑着道:“我……我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不知道那地方的具体方位。不过, 有个人可以带路。”   白玉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疑惑的看着谭知风, 拉住他的手问道:“知风,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谭知风叹了口气, “昨天我和猗猗就被关在同样的地方。我想,是同一伙人绑架了我们,又绑架了吕家的人。”   在一旁的猗猗听到谭知风的话也变了脸色,他还没开口,谭知风就对他做了个手势:“救人要紧, 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猗猗虽然面露不快,但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白玉堂则急切的催问谭知风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带路?”见谭知风并无焦急之色,他一跺脚,凑在谭知风耳边低声道:“知风……此事关系十分重大,吕相公已经去了开封府, 催促包大人快点破案, 他在朝中的分量如今无人能及,而且那几人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吕家后辈,万一他们出了差错……这是谁也担当不起的啊!”   “我知道。”谭知风平静的说,“等你们去了那地方, 事情自然就会水落石出了。至于谁能带路……”   说着, 谭知风抬手一指,一瞬间, 酒馆里所有人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谭知风手指的方向。   “我?”刚有些醒过酒来的陈青吓得连连摇头:“知风,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啊!我、我刚才睡过去了,我一直在这酒馆里没离开过,这你不是知道的吗。”   谭知风走上前去,对陈青耳语了几句,陈青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像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知风,我、我觉得你应该是弄错了吧。”   “这里离那儿并不太远,错还是对,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谭知风的语气像平时一样柔和,陈青却仍然结结巴巴的道:“可、可是,我爹说,他、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宅子在哪儿,而我……”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变,想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谭知风则替他说道:“你也没有告诉’别人‘。 “就如同你告诉了我,你还告诉了那些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在帮助你,一直对你很好的朋友,他们不是别人,这本来也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而已。”   “你是说……是……是他……”陈青这回好像更加不知所措了,他喃喃自语道:“可是他为什么要绑了你,又绑了吕扬,他……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了!”白玉堂急匆匆走过来对陈青道:“你知道知风所说的地方在哪?那么你现在马上带我去看看!”   “不行。”令人意外的是,谭知风却开口阻止了白玉堂,“白大哥,他们现在大部分人应该都被抓住了,但剩下的人,恐怕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你不要自己去,你一定要和展大哥一起,而且,最好请你的师父,文惠大师和你们一同前往。”   “打探消息,我一个人足矣。”白玉堂满面疑惑,“为何还要叫上师父?”   “白大哥,今天在太学里,你说你们在西北遇上一些奇怪的事,要日后再讲给我听。”谭知风却话音一转,又道:“我猜,你想说的是,你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吧?”   白玉堂眸光闪烁,脸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你是说,开封……也有?!”   “正是。”谭知风道:“你忘了你离开之前消失的阿元的尸体了吗?阿元,就是这些人之中的一个。白大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记住,千万不要轻易杀死他们。我也是最近才想到,他们活着的时候或许没那么可怕,但如果他们死去,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人能对付他们,包括徐\,包括文惠大师……”   “好。我听你的。”白玉堂不再与谭知风争辩,而是拉着陈青和他一起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问道:“知风,用不用派些人到这里来保护你?毕竟徐\可能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一个人……”   “他还有我们。”灼灼在谭知风身后开口说道:“别忘了,我们很厉害的!”   谭知风也道:“不用,你们派人去营救吕扬吧。”   白玉堂想了想,点头道:“那好,你们保重!”然后他转身将门一掩,带着陈青离开了。   “谭知风,你到底在想什么?!”猗猗脸上阴云密布,走到谭知风跟前盯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让开封府在这里增加人手,我们现在很危险,灼灼傻,你也傻吗?”   “因为……”谭知风抬手熄灭了账台上那几盏昏黄的蜡烛:“因为待会儿有人要来。”   “你说了好几遍了,到底有谁要来呀?”灼灼着急的问:“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节骨眼到这来的会有好人?”猗猗反问道:“谭知风,你必须先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们说清楚!从……就从昨天关押我们的地方开始说起,你是怎么忽然想明白那地方在哪儿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谭知风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只是有些怀疑,可今天我忽然想通了。大户人家的宅子,屋舍众多,但又空置着,开封寸土寸金,这样的地方本来就不是很多。”   “这……”灼灼纳闷的转了转眼珠:“这倒是有点道理,可知风你应该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吧。”   “哎,说来凑巧,我还真去过一个这样的地方。”谭知风道:“我想,关我们的人很可能也知道这一点。”   猗猗和灼灼更疑惑了,谭知风看向猗猗,接着说道:“所以,他才没忘记把咱们那一篓子鱼跟咱们关在一块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灼灼大声喊道:“什么鱼,知风,你不能说的明白点吗?是谁抓了你?这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   “我希望我猜错了,但我觉得没有。”谭知风站起身来,缓缓朝隔壁走去,一边走,他一边熄灭了酒馆里所有的灯烛:“待会儿,咱们要做好准备,迎接这位客人。”   猗猗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而灼灼却仍然着急的跟在谭知风身后问个不停。谭知风只是吩咐她道:“待会儿,你和我一起守在对面,阿元的屋子里。猗猗,你帮我照顾徐\还有两个孩子。”   “不行!”猗猗脱口而出:“我们两个都和你在一起!”   谭知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对猗猗认真的道:“徐\和裳裳、凌儿,他们对我都非常重要,只有你才能保护他们。”   猗猗垂眸在原地站了一刻,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   “知风啊……”灼灼和谭知风两人缩在墙角的柜子里面面相觑着,虽然谭知风一再嘱咐灼灼让她不要说话,但灼灼没多久又忍不住了。   “嘘。”谭知风抬手做了个手势:“再坚持一会儿。”   “嗯……我就是想说……其实……从这个,从这个洞里往床上看,阿元他长的还不错。”灼灼紧紧抓着谭知风的胳膊,小声对他说道:“可是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谭知风知道跟阿元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待着对灼灼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也能感到灼灼搭在他臂上的小手在不断哆嗦着。“别怕。”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说得对,阿元……确实长得很漂亮。他以前也不坏,对吧。而且徐\说过,他的魂魄已经很微弱了。所以啊,他不会对咱们做什么的。”   “我没怕。”灼灼嘟囔着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知风,严格来说,你俩不应该是情敌吗?是不是……”   正当谭知风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反驳一下灼灼的时候,外面的院门处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谭知风忙把灼灼的嘴紧紧捂住。不过灼灼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动静,她拼命对谭知风点头,谭知风才把手移开了。   “真来了。”重新恢复自由呼吸的灼灼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但奇怪的是,外面那一声响动就好像小鸟在树枝上落了一下脚,随着鸟儿振翅飞走,整棵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但谭知风知道,对方还并没有离开。如果他没有料错,来的那个人,一向是非常小心谨慎的。谭知风的手仍然按在灼灼手臂上,他的灵力给灼灼带来了一种温暖和安全之感。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陷入了漫长无边的令人不安的等待。有那么一会儿,谭知风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像阿元一样,变成一具将时间定格住的尸体,可下一刻,院门处的那个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忽然又开始慢慢移动了,他的脚步轻的像猫,绕了个圈子,纵身跳上院墙,瞬间就来到了谭知风和灼灼待的这间屋子的屋顶上。   头顶上的瓦片嘶嘶作响,谭知风和灼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谭知风心中暗自庆幸,他们躲在了柜子里,看来,来人十分慎重,他一定要确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屋内,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圈套,才肯动手。 第108章 封印和苏醒   又是半晌的沉默和寂静, 当谭知风听到瓦片被挪回去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很快, 他又听到了那人轻轻从房顶上跃下, 落到地面的声音。他和灼灼对看一眼, 知道这回他们等了大半个晚上的人马上就要现身了!   果然, 对方的耐心好像也到了尽头。况且刚才的一番观察应该让他认定,这屋里是安全的。门口处人影闪动, 他把手放在了门闩上,那把普通的锁显然难不住他,屋门就这么被缓缓的推开了。   谭知风和灼灼虽然知道自己的气息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对方发觉,但躲在柜子里的他们还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来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的脸上也蒙着黑色的面罩,屋里月光昏暗, 谭知风暂时看不清楚他的模样。正当他仔细端详对方的时候,灼灼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道:“怎么办?”   谭知风正想回答一个“等”字,忽然间,他感到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了。一阵强烈的怨恨和怒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又好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瞬间吞噬了屋子的所有角落。他不安的往床上看去,只见腾腾黑气在阿元周围萦绕着、聚集着,那黑衣人虽然看不见那一团团升腾的紫黑色的雾气,但他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在发生着变化。他停下脚步, 谨慎的四下张望。就在这一瞬间, 躺在床上的阿元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一跃而起, 径直朝那人扑了过去!   谭知风和灼灼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来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但他身手确实不错,侧身一闪,让从床上跳起来的阿元扑了个空。   然而,阿元的身体虽然有些僵硬,他的力量和速度远远超出了一个常人所能估计的范围,一次扑空之后,他丝毫没有放弃,马上就掉转头再次迎着对方锋利的短剑冲了上去,他的手臂被短剑刺穿了,但他并不在意,他胳膊里缓缓流出的黑色血液仿佛对他也没有半点影响。他把手臂一抬,任由那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在对方惊恐的目光注视中,他一点一点的逼近着,发出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咕噜声。   “是你。”谭知风隐约听见他含含混混的说道:“是你杀了我。为、为什么?”   “阿元。”对方在片刻的惊慌后很快镇定下来,开口说道:“我是为了徐\。”   “这不是……”听见来人的声音之后,灼灼一下子愣住了,好在阿元和那人正在墙角僵持着,没有人听见柜子里这微弱的动静,“知风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谭知风刚刚冷静下来,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了一眼灼灼,小声说道:“他不是阿元的对手,这样下去,我怕……”   “是、是他杀了阿元?”灼灼仍然不敢相信的眼前的一幕,“怎么会呢?”   “灼灼。”谭知风转过脸来,很严肃的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灼灼着急的说道:“快点,咱们现在该干点什么呀?!”   “你听我的?还是听猗猗的?”谭知风紧接着问。   “当然是你。”灼灼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快说吧。”   “那好。”谭知风说道:“待会儿咱们两个一起冲出去,去对面那屋,然后你不要管我干什么,你的任务就是拦住猗猗,记住了吗?”   “什么?”灼灼正在纳闷,谭知风却一把推开了柜子的门,拉着灼灼跳出柜子朝外跑去:“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谭知风大声嘱咐她道。   整个屋子里的黑气已经弥散开来,在跳出柜子的那一刹,可怕的黑雾几乎让谭知风喘不过气。他一脚将刚才虚掩着的门踹开了,这响声引起了墙角那人的注意,他飞身跃起,试图摆脱阿元的纠缠,从门口逃生,然而,就在他即将追上谭知风和灼灼逃离这间小屋的同时,阿元也拼命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从屋门处拖了回来。   谭知风顾不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他和灼灼冲进对面的屋子,猗猗就在门口,见他们两人进屋,他下意识的让开了。灼灼伸开双手挡住了猗猗,对他说道:“知风让我拦着你。”   猗猗被灼灼的举动弄的疑惑万分,但当他抬头看时,他的脸色马上变了:“谭知风,你在干什么?!”他大声喊道。   谭知风来到墙边,以最快的速度一把掀开放着昆吾剑的木匣那笨重的盖子,将整把剑从木匣子里拖了出来。猗猗这回真正着急了,他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了灼灼,可就在同时,谭知风已经将自己的手臂凑到了昆吾那看上去有些钝,甚至还有些参差的缺口的剑锋上。   “谭知风你给我住手!”猗猗愤怒的喊声从背后传了过来,但谭知风却没有回头。昆吾是那么的冰冷和沉重,他一个人几乎都无法提起它,每一次他靠近这个木匣子的时候那令他刻骨难忘的记忆就会涌上心来。他的手抖的比刚才躲在柜子里的时候灼灼的手抖的更厉害,但他知道,他必须克服这种恐惧,不仅是为了徐\,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手臂在剑锋上使劲一蹭,莹白色的光点顿时浮起,如同流泻而出的音符一般萦绕在昆吾剑的周围发出了清脆而好听的响声,当那些光点慢慢落在剑上的时候,巨大的古剑忽然发出了铮的一声轰鸣,金色光芒如同狂风一般在屋内席卷,这金光是如此的耀眼,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猗猗跌跌撞撞的冲过来,要去拉谭知风抓住剑柄的手,但谭知风却不肯松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昆吾剑,对猗猗道:“我必须这么做,猗猗。如果徐\醒着他也会同意的。”   他话音刚落,身旁忽然伸来了一只强壮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扶住了他。徐\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但他不知道为何提前苏醒了。他看着谭知风,沉默着,微微侧过身体,将谭知风手中的昆吾剑接了过来。   “徐\?”谭知风惊讶的后退了一步。在他面前,徐\双眸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的双眸,最终叹了口气:“你还是知道了。”   谭知风愣了一愣:“是……我想过……为什么昆吾剑好像被封印住了。这一点我想不明白,但是,似乎,我的血可以帮它暂时恢复威力。或许,这和当时那件事情有关……”   “好了。”徐\把谭知风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是我不对。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说罢,他一手搂住谭知风,一手提着昆吾剑往外走去。院子里平坦的青石地上,两个身影紧紧缠在一起翻滚着。已经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谭知风虽然有些头晕目眩,但他仍能隐约看到,那黑衣人似乎已经体力不支,动作也越来越缓慢了。阿元的双手紧紧扼住他的脖颈,而那黑衣人的动作则一点点的慢了下来。   “他……他快死了。”灼灼不安的绞动着双手:“知风……咱们是不是要救救他?”   “为什么要救他?!”猗猗冷冷的道:“我想,他一定就是杀死阿元的凶手!”   “因为他是……”灼灼一句话还没结束,徐\在一旁沉声喊道:“阿元。”   阿元马上转过身来,看着徐\。他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但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从黑衣人的身上撑起,两只手也挪开了,他的嗓子里仍然嘟噜着什么话,院子里却已经没有人能听得清了。   就在那两人僵持住的瞬间,谭知风看见黑衣人举起了短剑横在阿元颈旁,虽然谭知风知道这短剑根本无法对阿元造成任何伤害,但不知为何他心中还是一沉。然而,黑衣人犹豫了起来,他没有动手,而徐\手中的昆吾剑已经凌空挥起,一剑刺入了阿元的后心。   灼灼顿时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谭知风耳膜的尖叫。那剑金光大作,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刺穿了阿元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可是,同一时刻,阿元的手毫不费力的伸入了他身下那黑衣人的胸膛中,那只手拔出来的时候,手掌上躺着一团血淋淋的,不住跳动的东西。   阿元手中身上所有的黑气一齐朝着那个血洞钻去,地上的人圆睁双眼,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还没有死,他看着自己的心脏在阿元手中跳动,可同时,阿元的身体也像一阵轻烟一样在慢慢消失。黑色的雾气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血肉,包括他手上跳动着的那颗心。   阿元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容,他朝这边伸出了他那已经变得非常模糊的手臂,在这瞬间谭知风心中涌上了那副他曾经看到过的画面,一个可爱的漂亮的孩子沿着夕阳中的街道走了过来,这孩子长着一双令人心动的猫儿一样的眼睛,他认真的说:“你是我在开封可以依靠的人。”   阿元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动,但这回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试图吐出那两个让他一直难忘的字:徐\。   昆吾剑再次闪耀起了那太阳一般令人无法直视的强烈的金色光芒,在这金光的笼罩中,围绕着阿元的黑气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一点点融化,终于再也寻不到了任何踪迹。最后消失在谭知风面前是那双曾经充满了活力甚至带着一点稚气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谭知风觉得自己心中一阵作痛。但他又感到了一丝欣慰,阿元,他终于解脱了。   随着黑色的雾气散尽,大家把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黑衣人身上。那人脸上覆着面罩,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他的胸膛中,仍然有强有力的心脏搏动的声音。谭知风刚想走过去,徐\却拉住了他。谭知风回头道:“没有关系。昆吾的力量至少还能再对付他一个人。”   徐\将剑指了过去,剑尖停留在黑衣人的面罩上,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黑衣人却抬起手来,自己将面罩揭开了。 第109章 折柳   面罩落地的那一瞬间, 灼灼深深的叹了口气:“唉!果真是……果真是你。周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其他几人沉默着,徐\则把剑收回了些。谭知风上前想要将周彦敬扶起来, 对方却自己撑着地面坐起了身。周彦敬直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巨大的伤痕已经不见了, 但他的皮肤正在迅速的变成一种灰暗的颜色, 他伸出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手心中冒了出来。   “殿下, 杀了我吧。”他抬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徐\。   “你杀了阿元。”徐\目光冷峻的看着他,“一命偿一命,这也是应该的。”   谭知风向他伸出手去,和灼灼一起把他移动到了对面屋子的墙根下。周彦敬坐在那里喘了口气,感激的看了看谭知风, 问他道:“你猜到是我了,对么?”   谭知风默默的点了点头。灼灼忍不住问谭知风道:“知风, 你怎么猜到的?”   徐\和猗猗也走了过来,谭知风回头看了徐\一眼,说道:“太多了,其实我早该想到,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自从我觉察到徐\的身份不太寻常, 我开始想,他身边一定有什么人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当我从他的记忆中了解他的过去,他来自何处之后, 我猜测原先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也对他如今的生活了如指掌, 否则,我们的生活不会如此平静, 他们肯定已经掌握了徐\的动向,而且知道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他们……一直在默默地等待。”   “这个人是谁?其实酒馆平常来往的客人很多,但和我们相熟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所以……仅仅从这一点上来说,猜到是周大哥你也不困难。”   谭知风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随着边关战事吃紧,事态变得越来越紧急了。大宋或者西夏都深陷在战争的泥潭里,辽国,终于也该行动了。”   “所以,事情开始一件件的发生――阿元……怎么会突然寻到了这儿?吃炙肉的那天,白大哥的钢刀怎么会突然消失?周大哥,我听到了那天你和徐\之间的对话,你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周彦敬笑了笑:“殿下回答我道:’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我想,见过阿元之后,他、他终于……记起原先的事情来了。”   谭知风看着他,继续道:“那天,展大哥说他喝醉了,我很意外,但是今天,吕家的侍卫们喝了你给他们拿出去的茶,我看得出,临走的时候,他们也都有些醉意了。”   周彦敬坐直了些,平静的看着谭知风,他撕裂的前襟下,那颗紫黑色的心脏在跳动着,向他的身体各处输送着那种黑色的,像岩浆一样粘稠的血液,他的身体一点点显出了僵硬灰败的迹象,谭知风看的出来,他开始慢慢变得像那两个被阿元杀死的大理寺的衙役一样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么?”谭知风开口问他,“你的家人,你的女儿,他们……”   “谢谢你,知风。”周彦敬对他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他抬起手来,拍了拍谭知风的肩膀。谭知风却感到了他手掌中传来的冷意和寒气。“我对你说过的,在开封城外有个庄子,陈青知道具体的地方,我带他去过。她们住在那儿……我今天对你说的话,也是真的……我女儿、喜欢吃你做的三鲜莲花酥。”   “啊……”听着杀猪巷里隐约传来的乐曲,他长长叹了口气:“’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知风,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你这样的年纪,从那之后,我可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啦……”   他说着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止不住往外涌,他却没有抬手擦拭,仍然在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们的人……差不多都被抓走了,但是……剩下的两个,恐怕也很快就要变成阿元那样的怪物。是……是阿元死去的那一晚,有个西夏的使者来到开封,是他把他们变成这样的……我……那天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我知道……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你、你别说啦。”灼灼看着他口中不断溢血,已经是满身血迹,忍不住慌张起来,跑到屋里拿来一块干净的棉布想帮他擦拭一下,周彦敬却摆了摆手:“不用,灼灼姑娘。让殿下和知风快点杀死我吧。我、我不想变成阿元那样的活死人。”   灼灼回头看着徐\,头一次,她发现徐\拿剑的手有些发抖,徐\缓缓举起昆吾,对准了周彦敬的心脏:“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的。”他说,“我们会告诉她们,你在今天的大火中不幸丧生了,其余的,她们的吃穿用度,你都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周彦敬道,“你……你从小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你不该生在帝王家啊!”说罢,他转向谭知风,对他道:“知风啊,我死了以后,你和殿下两个人离开开封,好好的生活……他的身份……不能留在这里……”   他吐出的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但到了最后,那血液却开始带上了隐隐的黑色,谭知风有种感觉,那黑色的心脏造出了新的血液,那种血液代替了真正的人类的鲜血,当这种黑血开始在周彦敬的体内流淌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就真正到了尽头。   “其实,”周彦敬喃喃道:“我又何尝想做这样的事呢。阿元死的时候,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一直到现在、我、我还记得他的眼神。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但人生在世,有几个人能够、能够选择……”   谭知风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来,对徐\道:“没有办法了,还是……动手吧。”   徐\点了点头,昆吾剑抵在周彦敬的胸前,对准了他仍然散发着紫黑色雾气的胸膛,周彦敬转了转头,但就连这个动作,他做起来都已经很艰难了。他看着在一旁拿着棉布不知所措的灼灼对她说道:“灼灼姑娘,你今日唱的歌很好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向草原上的姑娘们一样嘹亮,你唱首歌送送我吧。”   灼灼愣愣的抬头望向谭知风,谭知风看了看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开口问周彦敬道:“对了,周大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你为什么来这儿带走阿元?”   “这个啊……”周彦敬重新倚在墙上歇了歇,答道:“我……我本来想,因为我们挟持了吕夷简的孙辈,我、我想用他们的性命,换得一个,救出我们的人,然后离开开封的机会。吕夷简年纪大了,他的孙儿们的安危,他应该是很在乎的,他肯定不想冒这个险……至于阿元,我想把他也带走……理由,我知道他、他们都被那个西夏人变成了某种非人非鬼的样子,但只有阿元一个死了,又、又活了,我想带他回上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谭知风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他转身对灼灼道:“灼灼,唱点什么给周大哥听吧。”   “唱……唱什么?”灼灼喃喃自语:“知风,我不知道……”   谭知风叹了口气:“就唱你原先唱过的安魂曲……那一段’拯救‘吧。”   灼灼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试了几次,声调仍然有些古怪,谭知风站起来,退到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手臂,灼灼这才开始低低的唱了起来,在她的歌声中,周彦敬的眼睛彻底闭上了,黑色的雾气沿着他的脖颈蔓延上了他的脸颊,徐\长叹一声,将昆吾剑朝他胸口刺去,这一回,整把剑亮起的金光都向着剑尖流去,冲击着那颗不断膨胀的跳动的由黑气聚集成的心,浓黑的雾气和湛金的光芒交缠在一起互相吞噬又互相驱赶着,仿佛两只可怕的巨兽在周彦敬的身体里不停搏斗,周彦敬猛地睁开双眼,但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平常的神采,他的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他那不再灵活的身体也在墙边不住颤动。谭知风和灼灼、猗猗同时聚集起自己的灵力,三道不同色彩的光芒注入昆吾剑中,却刹那间又好像遇到了什么阻挡似的,从昆吾剑中被弹了出来,三人同时脚步不稳的朝后退了两步。徐\沉声道:“不必如此,马上就结束了。”   果然如他所言,周彦敬胸前忽然迸射出一道道金灿灿的光芒,如同出升的朝阳之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众人心中都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和冲击,就像应龙的魂魄在徐\的身体里完全苏醒的那一天一样,他们感受到了无穷的威严和某种强大而神圣的力量的感召,心中的恐惧和刚才与周彦敬离别的悲伤霎时间一扫而空,只有无尽的敬畏在他们的身体里回荡着。   “这就是上古神剑的威力。”猗猗轻声说道。他和灼灼双手放在胸前,对着那金光躬身一拜。谭知风则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光芒消失的地方,周彦敬和那团黑气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小撮淡淡的灰烬。温暖的仲春之夜的微风吹过,那灰烬就这样随风而起,消失在这安静的夜空中了。 第110章 救场   四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 月光仍然皎洁干净,照的墙壁发白,地面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们都难以忘记刚才的一幕, 又有一个鲜活的生命, 就这样在他们面前无声的消逝了。   谭知风怅然转过身去, 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痛得厉害, 刚才他都没有来得及去处理自己的伤口。徐\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对他说道:“我们回屋去吧。”   谭知风点点头,猗猗和灼灼也担忧的望着谭知风,跟在他身后往隔壁屋里走去。他们刚走到院子中央隔壁的屋门却吱嘎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裳裳拉着凌儿站在门口, 问道:“知风哥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准备帮他疗伤。”猗猗对裳裳说道。裳裳赶紧点了点头, 把凌儿送回屋子一侧的小床上,然后又转身回到了谭知风的身边:“知风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谭知风说道:“一个小伤口,像……像上次一样。”   几人扶着谭知风在床边坐下, 谭知风伸出手臂, 裳裳手中褐色的光芒在那伤痕上轻轻移动着,谭知风顿时感觉舒服多了,他睁开眼,正对上徐\那深不见底的双眸。谭知风对徐\笑了笑, 说道:“你还没有告诉过我, 你是从哪里把昆吾找回来的?”   “我的墓穴里。”徐\缓缓答道:“上一世,你离开以后, 我很快……也死了,这把剑,是我的陪葬。”   “你可曾想过,为何朝代更迭,这把原本应该护佑天子的剑却没有现世?”谭知风接着问道。   “如你所说,它被封印了……在那场变故之后。”徐\平静的回答道:“或许是被你的血,可你的血为何能封印这把上古神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所以,”猗猗喃喃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也只有谭知风的血能够唤醒它。但是……”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徐\打断了猗猗的话:“明日我们去找文惠,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这时,裳裳慢慢的把手收了回去,对谭知风道:“知风哥哥,差不多好了,不过、不过这个伤口,还有上次的伤口……”他说着说着有些犹豫,抬头看了一眼徐\,接着说道:“和平常的伤口不同,它、它不好恢复,你、你还得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谭知风确实感觉非常疲倦,他对裳裳笑了笑:“谢谢你。”   “哎……”说着,谭知风又叹了口气:“周彦敬一死,剩下的契丹人也不足惧了。希望展大哥能顺利救出吕扬,还有他那几个堂兄……”   徐\皱起眉头,问道:“吕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谭知风正想对徐\解释一下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但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屋里的人除了徐\都如同惊弓之鸟一样齐齐往屋门处看去。“不……不会又有什么吧……”灼灼站起身来,却犹豫着不愿去开门。可是那敲门的声音却一阵高过一阵,越来越急促了。   “我去看看。”最后还是猗猗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院门外的人似乎忍不住了:“知风,不好了、不好了……展、展护卫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院门一开,门口站着的是气喘吁吁的陈青和两个开封府的侍卫。陈青慌慌张张的冲进院子,跑到屋门口对里面大喊着:“不好了,看、看守吕扬他们的,是、是两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这下谭知风也顾不上休息了,他顿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徐\却阻止了他:“交给我吧。”   “你去,我就要和你一起去。”谭知风斩钉截铁的说。   徐\望着他的双眼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说着,他搀扶着谭知风下床走到屋门处,陈青还在那里不停喘气。徐\开口问他道:“吕扬他们救出来了么?”   陈青闻言脸色缓和了些,他答道:“哦,他们、救出来了。”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灼灼纳闷的问:“那两个怪物是哪里来的?”   “是……一开始,我、我带他们去了我、我那个宅子,他们、他们很顺利的找到了关着吕扬兄弟几个的地方,只有两个守卫,而且、而且那两个人也没预料到我们会这么快找到那儿。所以开封府的展、展昭和白玉堂他们很快就将那两人拿下,把吕扬他们救了出来。”   “这……这不是挺好吗?”灼灼紧接着问道:“莫非他们还有埋伏?”   “没有埋伏……”陈青摇了摇头,“是吕家的人坏了事……因为吕相公不放心,所以他、他派了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由他的一个心腹带领,随我们一同前往,可、可那人眼见吕扬他们已经得救,便、便命侍卫们放箭将那两人杀死了……”   谭知风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站起身来对徐\道:“走,咱们得赶紧去瞧瞧。”   陈青还在语无伦次的接着说道:“你们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白玉堂他上前,和那吕家的心腹吵、吵起来了,白玉堂说、说了些大家都听不太懂的话,他说:’你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还、还让大家赶紧把那两具尸首烧掉……‘”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是吗?”谭知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然后那两个人……又活过来了?”   “没错!”陈青满脸惊恐的使劲点头:“知风,你怎么知道?”   徐\轻轻拉住了谭知风的衣袖,他的目光落在谭知风受伤的手臂上:“知风,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再受伤。”   谭知风对他一笑:“我也知道,那恐怕并非长久之计,所以我们才一定要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徐\提起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昆吾剑,和谭知风一起跟在陈青身后往外走去。谭知风嘱咐了裳裳几句,对猗猗和灼灼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那当然啦!”灼灼道。猗猗也道:“徐\说得对,谭知风,你有多少血可流?你不能再冒险了。”   谭知风没有回答,他们跟上陈青还有开封府的那两名兵士一起,尽量加快脚步往前赶路,走了一阵子之后猗猗低声道:“我认出来了,果然是那天他们用来关我和知风的地方。”   陈青自责的回头说道:“唉!这也全怪我,其实我、我很少来这里,而且每次我来到这儿,想起我娘,我心里都很不好受,我也不想去看我们住过的地方,我只是、只是尽力照顾那些鸽子,看有没有我娘给我寄来的信,所以,所以才让他……他们钻了空子……”   “鸽子?”猗猗若有所思的重复着:“所以,院子里有养鸽子的味道,所以那天他们才要用鱼腥味来掩盖……”   “是,这一定是周……是他的主意。”谭知风说道。   “那、那周兄会不会判罪?”陈青着急的小声问谭知风:“他是不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来啊?或者,是他被人要挟,比如他的的家眷被契丹人抓起来了……”   谭知风他们沉默着,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众人已经听见了那栋宅子里不断响起的打斗声。一辆马车仓皇的从小巷里冲了出来,车夫大喊着:“闪开、闪开!”几个身手矫捷的侍卫攀着车厢边缘纵身跳了上去,对前面的谭知风他们又嚷了一声:“我们是吕府的人,快点让路!”   谭知风他们赶忙让到一旁,眼看那马车疾驰而去了,和他们同行的开封府的两名侍卫窃窃私语道:“吕家那几个公子倒是得救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咱们的命跟人家相府公子的命能比吗?!”另一人道:“那两个怪物见人就杀……里面……里面的兄弟多半都活不成啦……”   他们正说着,只见一队和他们同样衣着的兵士且战且退,从那巷尾的宅子里涌了出来,这伙人满身是血,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哀嚎。一道青光从谭知风他们身边掠过,冲散了兵士们,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和宅子隔离开了。谭知风回头一瞧,文惠脸色阴沉的站在他们身后,他身旁的白玉堂面露愧疚之色,道:“知风,我原本想着,只要不取他们性命……我们或许能将他们制服,所以没有及时去请师父……”   “不,我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文惠眉头紧皱:“这些人身上的怨气、恶气,不是我的修为能对付的了的。”   “不过,我可以试试。”说着,他衣袖飘展,手中跳动着青色的火焰。白玉堂上前对院中喊道:“开封府的人,都撤出来!”   里面传来了展昭的声音:“撤!”谭知风担忧的往巷内看去,只见在展昭的带领下,兵士们们不再四处乱跑,而是留下一队拦住宅门,其余的有条不紊的往外退着,看来,这回为了营救吕家人,开封府派了不少人手。可他们却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这样不人不鬼,刀枪不入的敌人。 第111章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展昭脚踏院墙飞身而起, 从宅子里跃了出来,他沉声对门口的侍卫们嘱咐道:“关门!把他们锁在里面!”门口那一队士兵连忙拉住门上铜环将门死死掩住,展昭又吩咐道:“你们所有人, 都退到巷外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那些士兵巴不得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他们拔腿就跑, 三五成群的冲到了巷子外面。这回, 只有文惠那张青色的网在空气中浮动着,白玉堂和展昭一起纵身跳上院墙, 在院角那棵大树后朝院子里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目光中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谭知风知道事情越发严重了,于是便对徐\说道:“咱们也去帮帮他们。”   徐\点头, 抱紧了谭知风纵身一跃,两人稳稳的落在墙上, 白玉堂和展昭的身边。谭知风放眼一看,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在院中游荡的两人看上去十分眼熟,一名就是来找过徐\的那年长的契丹人, 另一人他也见过, 似乎是那日他和猗猗被关在这里时来送饭的两名守卫中的一个。   谭知风正想仔细瞧瞧这两人的情况,白玉堂侧身对他和徐\说道:“刚才他们中箭以后,很快就开始咳血,我叫开封府的人快些将他们绑起来, 可大家都以为, 他们只要咽气就没事了。但马上,他们咳出的血开始变成紫黑色, 他们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跳起来开始攻击我们。他们力大无穷,不怕刀剑,很多人都被他们抓伤打伤,于是我就让人带着陈青去找你们,而我亲自去天清寺请来了文惠大师。”   他顿了一顿,又道:“奇怪,他们和我们在西北见到的那些士兵不同,那些人一旦死去,就不再有自己的意识,但他们……好像并非如此……”   谭知风闻言,也陷入了思考,他想起了上次见到的阿元和那两个大理寺的衙役,阿元虽然也受到了黑气的侵蚀,但他却仍然有自己说话和行动的能力,而那两人则完全成为了失去魂魄的傀儡,只能随着阿元的行动而行动。就在刚才,他还亲眼见到阿元将周彦敬的心掏了出来,又用紫黑色的雾气填满了它。如果徐\没有用昆吾杀死周彦敬,那么,周彦敬应该也会变得像那两个衙役一样了吧。   “他们是……你的人,”谭知风忽然转头对徐\说道:“你能不能和他们说说话,或许他们会听。”   展昭和白玉堂一起望向徐\,徐\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一试。”   文惠在墙下喊道:“稍等,我来帮你。”   说着,他将手掌一翻,那青色的火焰燃烧的更剧烈了。院墙内,罩住两人的淡青色的网开始一点一点收紧。那两人拼命乱打乱撞,仍然想冲破这道无形的屏障离开这间院子,但他们却仍然被那张网束缚着,两个人一步步朝墙角靠去。   “快点,徐\!”文惠催促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徐\“嗯”了一声,从墙上跳了下去,谭知风刚想随他一起跳下去,白玉堂却伸手拉住了他:“不可,他们说不定很怨恨你,你过去帮不了徐\。”而其余的人,文惠、猗猗、灼灼则都一起跃上了院墙,藏身在那棵树后。猗猗和灼灼也纷纷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帮文惠一起加固着那张流动着淡淡灵气的网,以此来护卫徐\的安全。   谭知风看着徐\慢慢朝那两人走去,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又是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他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仍然丝毫不敢放松,他看着徐\,只见那两人看见徐\都愣住了,他们不再挣扎,而是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傻傻的站在那里,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他们虽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但好像也被黑气侵蚀了。”猗猗低声道:“他们……应该是介于常人和那种怪物之间……”   “他们的魂魄还留在身体里,就像阿元。”谭知风道:“直到最后昆吾剑将他的灵魂和身体一起杀死,他才算是彻底的死亡。”   墙上的几人个个心中焦急,却都无法伸出援手。徐\面对着两个有些呆滞的看着他的昔日的手下,开口严厉的道:“你们为何要如此行事?!你们难道忘了,我们来开封府的使命,是在这里等待上京的消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开封府识破我们的身份,不能和大宋朝廷为敌吗?”   那两人听见这些熟悉的话,互相看了一眼,不太灵活的跪了下来,一边拜一边为自己辩解道:“是大人让我们守在这里,他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然后就带着我们离开开封,这吕家的人,我们并没有伤害他们一丝一毫,可开封府那姓展的和姓白的带着很多官兵来了,救走了吕家那几个小子,然后又对我们放箭……殿下,我们好像中箭了……我们是不是快要死了……您会带我们离开这儿吗?”   “你们不会有事的。”徐\感受到束缚着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弱,便开口对他们承诺道:“皇兄已经派人送来消息,我们的使者翌日就到,现在,他命令我带着你们撤离开封,会有人在城外接应我们。你们的伤我会慢慢找人为你们医治,你们不必太过担心,但是,你们要听我的,不能再惹是生非了!”   “好!好!”那两人连声道:“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走了么?”   徐\转过身去,对藏身在树后的众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去,对那两人说道:“你们稍等片刻,我刚刚将关在开封府中的那几人营救出来,他们准备一些必要的物质,然后就会回来这里接应我们。”   那两人不疑有他,接连拜道:“多谢殿下愿意营救我们,我们自然都听您的号令!”   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商议了几句,然后对谭知风道:“知风,开封府有运送危险的死囚囚犯的囚车,这囚车四周都用极其坚固的铁框箍住,纵使里面的人天生神力,也是无法挣脱的,我这就去命人将那囚车稍加改扮,做成普通马车模样,然后将这两人关进去,再想办法处置他们,你看如何?”   谭知风赶紧点了点头,展昭便跳下墙往开封府去了,而院子里,徐\盘着腿坐了下来,那两人见状也倚在墙边,望着满院狼藉和散落的箭矢发起呆来。没过一会儿,谭知风听见那年长的人摸着自己胸口疑惑的道:“奇怪,方才我明明看见一支箭射在这儿,为什么却又不见了呢?”   另一人也开始皱眉思考,徐\则打断了他们,说道:“待会儿我们要赶路了,你们不要多言,休息一下吧。”   徐\的威严令这两人都马上闭上了嘴,院子再次陷入一片安静。文惠呼了口气把手掌一合,道:“不行,我撑不住了。”   猗猗和灼灼早就把灵力收了回来,空气中那张无形的漂浮的网最后闪了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谭知风的面前。   徐\抬头望了望,继续保持着沉默,闭目养神,好在这里离开封府也不算远,很快,谭知风就听见了外面疾驰的马车声,这让他的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回头一瞧,果然是展昭驾着一辆和寻常马车十分相似,只是更加宽大的车赶过来了,听到声响的徐\猛地睁开眼,对他们道:“人来了,我们走吧。”   那两人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跟着徐\往外走去。马车就停在门口,帘子往上卷着,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入口。徐\弯下腰往里看了看,然后对他们道:“你们先上。”   那年纪稍轻的人扶着车框走了进去,那年长的却四处看着,对徐\道:“殿下,谁来驾车?”   徐\双眸中精光闪过,他把昆吾剑一横,喝道:“你先上去!”   那老者的目光也变了,他喉咙中发出了阿元曾经发出的那种哀鸣,令仍然躲在墙上的众人听的不寒而栗。徐\侧过昆吾剑用力顶住了对方的胸膛,将他推向车厢里,那老者猝不及防的被徐\一推,整个身体往后跌去,但他的双手像两只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两旁的铁框,他拼命的挣扎着,试图逃离这个为他们精心设计的囚笼。   “快,帮帮徐\!”谭知风急忙从墙上跳了下来,他那丝丝缕缕微弱的白光缠绕在昆吾剑上,虽然没有将它再次唤醒,却似乎使徐\多了几分力量,让他死死顶住了那狭窄的牢门。白玉堂掷出暗器,几道光擦着徐\身边闪过,朝黑洞洞的车厢里射去,车厢里发出了几声野兽般的嚎叫,展昭和猗猗一同跑过来将车门猛地一推,老人的胳膊被卡在了外面,徐\举起昆吾用尽全力挥下,竟将那胳膊齐齐斩做了两段!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徐\趁机将铁链甩了过去,展昭接住后,两人同时将铁链拉紧,白玉堂纵身跃下,将一旁那把巨大的铁锁穿过锁链,咔一声锁上了。   这回,所有人总算松了口气。谭知风努力靠着院墙站稳,他几乎已经支撑不住了。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铁链和箍住马车的铁框砰一声朝四面飞去,猗猗拉着谭知风往旁边一躲,自己却被一块铁片砸中了,他脸色发青,额头也冒出了巨大的汗珠。巨大的冲力将院墙砸穿了几处,展昭大喊一声:“小心!”众人纷纷朝巷子的另一边躲去,那一道院墙就这么在他们的身后轰隆一声坍塌了。   徐\方才也被落下的砖石砸了一下,他捂住肩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猗猗和灼灼道:“带知风走!”   谭知风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黯淡的月光下,他看着昆吾,胸中再次感到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和冷意,但他不死心的抓住了徐\的手臂,对他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让我再试一次吧!”   又是“哗”的一声响,被压在那厚重结实的铁板下的一老一少两个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老人抬手捂着自己那被砍断的胳膊,瞪着双眼四处巡视着,文惠手中再次燃起火焰,他上前厉声喝道:“徐\做的是为了救你们,你们这样只能自取灭亡!”   炙热的火焰似乎让两人有些恐惧,他们慢慢后退,但仍然死死盯着徐\的方向,烟尘散尽之后,那老人忽然双目凸起,奔上前一把将谭知风从徐\身边扯了过来。   “是你!就是你这妖孽让殿下背叛了我们!”老人用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谭知风的脖子。   众人顿时乱了手脚,各自使出自己的本事一拥而上,却没人看见,徐\的双眸中浮动着一片赤色的光芒,昆吾剑也振动起来,浓浓的鲜血一般的颜色在徐\和他手中的剑之间弥散着,聚集着。   文惠首先察觉到了这股可怕的杀气,展昭也发觉自己手中的巨阙变得不听使唤,不停的颤栗着。文惠连忙熄灭了手中的火焰,高声道:“徐\!应龙!尔当断一切众生疑惑,净一切众生欲乐,启一切众生心意,灭一切众生烦恼,闭一切众生恶道门……!”   徐\闻言目光一闪,血红的颜色少又褪去,但很快又重新涌了上来,众人惊恐的看着他手中的剑仿佛血染一般,化作了耀眼的红色,凝聚着鲜血的腥气和令人恐惧的光芒,灼灼惊叫着后退,他们仿佛听到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一幅卷轴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千万生灵在那画卷里化作灰尘,人们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们眼前只剩杀戮,只剩下了死亡。   徐\一步步走上前去,他手中的昆吾剑显得比任何时候更巨大,更骇人,好像这才是这把巨剑本来的模样,那浓厚的红色从剑身内一点一点往外溢出来,变得刺眼,掩盖住了周围一切的颜色,他毫不费力的用这把剑将老人的身体从谭知风身上挑起,就好像是挑起一张薄薄的纸片,谭知风还剩一点模糊的意识,他努力睁开眼睛,只见昆吾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在空中舞动着,将那人的躯体抛向天空,又将它斩成了无数碎屑。   谭知风耳边响起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展昭、白玉堂、猗猗灼灼还有文惠,不知道是谁或者是他们一起冲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拉到一旁,他定了定神,视线中,另一个人也被徐\挑在剑上,徐\泛红的双眼毫无感情的往上看去,然后,他缓慢的,用剑贯穿了那具本来就已经被铁框砸的残破不堪的躯体。   黑色的烟雾再一次漫天散开,却只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瞬间就消散了,赤红的光芒一点一点沿着徐\的身影,他手上的剑,还有他的脚步,朝周围扩散着,文惠起身挡在他的面前,他却挥剑朝文惠砍去,文惠将手中佛珠抛向昆吾,昆吾赤光大作,文惠趁机展开双袖,擦着那一座宅子仅剩的几处屋顶飞上了天空。   谭知风努力想站起身来,可他实在是太累了,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他想,曾经徐\给了他一片龙鳞,这龙鳞铸进了他的灵魂,他的血肉,应该在和他的血液一同流淌,在和他的心脏一起搏动。他终于想起他对昆吾剑的恐惧来自何处,不是来自那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而是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这样的应龙。可怕的,被仇恨和杀意控制了的应龙。   谭知风抬头看去,看着徐\那血红的背影,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方才文惠吟诵的那几句佛经,一个透明的白色的影子从他的躯体中站了起来,朝徐\走去,那纤细的,修长的手指落在徐\被红色染尽的脸颊上,徐\的双眼渐渐恢复了焦距,他开始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他看着对方清澈而又明亮的双眼,两人肌肤相触之处,他感觉到自己魂魄深处某个地方,也有什么在随着这少年的脉搏一同跳动。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光落在月光中洁白无瑕的花丝上的那一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温柔和美好,那一刻虽然在数千年前转瞬即逝,但那种触动,已经深深的刻进了他们两个人的灵魂。   “记住,善永远比恶更长久,爱永远比恨更长久,生比死更长久,你可以忘了我,但不要忘了善意和爱,不要忘了去珍惜每一个可贵的生命。”   徐\的呼吸忽然一滞,昆吾剑渐渐从他手中滑落,铛一声掉在地上,青鸟在空中盘旋,这一次,它的叫声如同不断涌上海岸的潮水,渐渐洗尽了巷子里方才染上的片片血红。   徐\抬起手来,想要触摸眼前这虚无的幻影,他什么也没有摸到,可他眼前的景色却在不停变化,在山巅,在云端,在蒙蒙细雨中,这团影子始终伴随着他,他抬眼望去,层云散去,远处隐隐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他感受到那只有点微凉的手颤抖着放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在他耳边回答着他的问话。   众人惊恐的看着徐\转过身来,可这回他们发现,徐\的双目已经恢复了清明。徐\捡起昆吾剑,却把他交给了猗猗。然后,他自己俯身在已经昏过去的谭知风额头上亲了亲,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匪报也……”他喃喃道:“永以为好也。”   “我说……”灼灼扶着墙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腕崴了,再一看展昭、白玉堂,甚至文惠都多少受了些伤,巷子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好像经历了一场山崩地震。只有那辆用来押解死囚的马车仍然安静的停在那里,虽然车上的囚笼已经在刚才的几番打斗中变得稀烂了。   “大神?我说……咱们是不是利用一下这辆车?”她瞅了一眼脸色仍然有些阴沉的徐\,小心的问道。   虽然徐\没有回答,但大家都纷纷忙碌起来,又是一阵折腾,终于所有能走的不能走的人都弄上了车。几缕朝阳从层叠的轻云中射了出来。而这辆载满了伤员的囚车,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在展昭的驾驶中慢悠悠的朝麦秸巷驶去…… 第112章 采萱   “春日载阳、采萱于堂、天下乐兮、其忧乃忘……”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 虽然还未到晌午,但天色如同傍晚时分一样昏暗。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水气,有些潮湿也有些发闷。白玉堂推开门跨进这间熟悉的酒馆, 将身上那件薄薄的油衣顺手脱了下来。   “裳裳, 你在唱什么?”他把滴着水的油衣递给了门口的灼灼, 走进来坐在裳裳的小桌边, 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大把细嫩的草叶,先是拣好, 然后放在木盆里泡着。白玉堂把袖子卷了卷:“我帮你?”   裳裳“嗯”了一声:“好啊。不过你得小心点,知风说,这是萱草的新苗,非常嫩,你力气大, 不要把它掐断了。然后这样子的,是野草, 把它挑出来放这边就好啦。”   白玉堂淡淡一笑,从他手里接过一小把萱草苗拣了起来。   “咦,白大哥来啦。”谭知风从后厨探头往外看着:“裳裳,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让白大哥帮你干活啊?”   “没关系。”白玉堂说道:“反正我在开封府也是领着闲差, 我才不想像展昭那样天天卖命呢。”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这几天怎么没看见猗猗了?”   “哦……”谭知风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绿萝上。正是春天, 他的花草一盆盆都茂盛的生长着,绿萝一丛丛的叶子看上去却有些黯淡无光。   谭知风从后面走出来告诉白玉堂:“前几天……他受伤了,一时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化形。”   白玉堂早已知道了酒馆里所有人的身份来历。听了谭知风的话,他也叹了口气:“那天的事, 说起来真是蹊跷……”   灼灼和谭知风都凑了过来, 他们在桌边坐下,听白玉堂接着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吕家一定要派府中管事的一同前往,为什么,他们会射死那两个契丹人?”   “为什么?”灼灼很配合的托着腮问道。   “因为……”白玉堂剑眉一挑:“姓吕的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契丹人干的!”   “难道?!”灼灼惊讶的杏眼圆睁:“难道他里通外国?”   “那……他倒是不一定有这个胆量,只是这些朝堂上的高官,向来贪生怕死,总是希望在他们有生之年能坐享太平,哪怕这太平,是用金银绸缎、民脂民膏换来的!我听人说,辽国一直在准备派使者来大宋,缔结新的盟约,在这个时候,吕夷简当然不想闹出什么事来,否则天家震怒,这盟约就没法顺利签订了。”   “可是这个时候他们若是派人前来……”谭知风盯着裳裳手中那一把嫩绿的萱草陷入了沉思:“恐怕只是趁火打劫吧。”   “哼。”白玉堂冷笑了一声:“那还用问?不过,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以徐\的身份,这个时候,恐怕不适合再继续呆在开封了。”   谭知风闻言一愣,他觉得,好像有谁也说过同样的话。是谁呢?他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他印象深刻的,总是温和的带着笑容的脸,可是,这张脸上却渐渐爬满了灰黑色的斑纹,他就那么看着谭知风,对他说道:“知风啊,我死了以后,你和殿下两个人离开开封,好好的生活……他的身份……不能留在这里……”   “好吧。”谭知风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春雨后的空气,这空气中既有一丝泥土的芬芳,又夹杂着集市上的各种味道,热闹、鲜活,充满他向往的那种人间烟火气,他留恋开封这座城市,可没有什么,比徐\的安危更重要了。他转头对白玉堂说道:“谢谢你。白大哥,我会考虑的。”   白玉堂也紧随他走到窗前,后院的门开着,对着不远处太学门口繁华的街巷。士子们进进出出,满脸笑意,小贩们沿街叫卖,挑着琳琅满目的货物走来走去。白玉堂笑了一声,在谭知风听来,他的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和这融融春日不太相符的嘲弄。   “知风,”他抬手指着太学门口说:“你瞧这些健忘的人们,从去年开始,一场又一场的灾祸就发生在他们身边,西夏的铁骑,辽国的刀弩,就这么向他们逼近了,可他们呢?他们就和那个吕夷简一样,还在吟诗作对,歌咏太平。”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谭知风跟在后面叫住他道:“等等,白大哥,你不用过午膳再走吗?”   白玉堂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唉,没有什么心情用午膳了,不过,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本来就打算用这萱草,做一份忘忧齑给你和展大哥送去。”谭知风答道:“要不,待会儿你差人过来拿吧。”   “忘忧齑?”白玉堂听了忽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念着他进门时裳裳念的那几句话:“’春日载阳,采萱于堂。天下乐兮,其忧乃忘。‘天下乐兮?哈哈……”   “哎!等等,你的油衣啊!”灼灼从墙边摘下挂着的白玉堂来时穿的挡雨的外套,跑到酒馆门口喊着。   “不用了,待会儿让人来拿忘忧齑时,交给他一并带回去吧!”白玉堂这次头也不回,踩着地上那一层浅浅的积水大步朝巷外走去。   ……   除了繁华富庶的开封,一路向西而去,出了虎牢关,武关,六盘山下,寒冷的风仍然在山涧中呼号着。一座座孤城在土石黄沙中耸立,城外的村庄早已荒废,再也见不到一个百姓了。   城墙上,身穿铠甲的士兵们来回走动巡视着,忽然,其中有人停下脚步,盯住了远处扬起的阵阵尘土,紧张的道:“那是……”   “或许是前几日派出去的探子。”另一名士兵宽慰他道:“看样子只有一两人,没什么可怕的。”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看清,原来来的不过是一人一马,只是那人十分高大,身高臂长,坐在马上如同巨人一般。墙上的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道:“快、快去禀告韩相公!”   他话音未落,墙下那人忽然将马头调转,搭弓射箭,一箭朝城墙上射来,兵士们急忙躲开,那箭,竟然越过了高高的城墙,落在了他们的身边。   士兵们惊魂未定,再起身看时,城下的人已经策马绝尘而去了。而他离去的时候,远处一片沙尘滚动,他们隐隐瞧见一排大旗在昏黄的天空中飘荡着,每一面旗上都写着一个“夏”字。   “天呐!李元昊打来了!”有个士兵慌慌张张的张嘴喊道。   他话音未落,身旁有人沉声喝道:“你说什么?!”   士兵们回头看时,只见韩琦穿着一身戎装,在几名禁军和幕僚的簇拥下负手而立,面色严肃的站在一旁。韩琦此时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却因早早入仕,举手投足间不怒而威,一开口顿时就把那几个人吓了一跳。他们赶紧辩解道:“大人,小的们实在是没有想到李元昊会大白天的派人前来……”   韩琦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他令一名侍卫上前将那箭拾起一瞧,箭上紧紧绑着一封书信。韩琦将信展开扫了一遍,冷笑着对身旁人道:“哼,李元昊竟然派人前来求和,还想让我将这消息传回开封?”   他身边一名幕僚躬身一拜,道:“大人,或许是前一阵子我们识破了他的奸计,让他无功而返……况且,自从宋夏交战以来,天家已经下令关闭了边关的互市,他们物资匮乏,如今终于忍不住了……”   韩琦打断了他,厉声道:“无约而请和,这肯定是李元昊的阴谋!”说罢,他转身朝城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嘱咐身边一人道:“你派人去任福营上,命他这几日勤加操练兵马,做好再次迎敌的准备。”   “韩大人。”这时,他身边的另一名削瘦的幕僚开了口,这人抬起头来时,韩琦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些日子从~延路来到他帐下的李惟铭。原本三川口一战之后,当时镇守延州的官员被撤职,还是他力荐正贬往越州的范仲淹前往~延路任招讨副使,他当时希望,范仲淹能与他一同出战,尽快平定这场“叛乱”,可去年进京面圣,范仲淹却反对出战,力主固守,令他泾源路一路人马在此白白拖延了许多时日,始终难以出城与李元昊决一死战。   所以,李惟铭一开口,韩琦的脸又拉了下来,果然,李惟铭说道:“属下来这儿之前,范大人一再嘱咐,如今虽然我们小胜了几次,但一点也没有撼动李元昊的根基,他仍然兵强马壮,时时伺机对我们下手,唯今之计,不如仍然修筑工事,加强防备,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要贸然出击。”   韩琦听罢并未答话,只是默然站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口说道:“那好,就由你去给任福送信吧。怀远离此很近,我会派人与你同行保护你的。他是个武将,帐下正好缺一名笔吏,你就留在那里,帮他起草文书,整顿军纪,不用再回我这来了。”   说罢,他加快脚步,将发愣的李惟铭留在身后,带着一众随从走下了城墙。   ……   夜晚,荒漠的边缘零星散落着几个镇子,驻扎在那儿的忙碌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终于安静了下来。但一座座帐子中仍然灯火通明,博那高大的身影在其中一间军帐里不停踱步,身旁两名西夏士兵小声道:“野利大人不必焦急,皇上他马上就来见您。”   这时账口垂下的白色布帘一卷,那两名士兵马上噤若寒蝉,闭上嘴直挺挺的站在博的身后。进来的是一名四十上下,体格健壮的男子。他将头盔摘下,露出了他那剃的圆秃秃的头顶,他耳旁垂下的头发都变成了发辫,上面缀满了各种金光灿灿的饰物。还有,他的两耳都带着巨大的金色耳环,和那些饰物碰撞时叮咚作响,他长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宽大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目光阴沉而冷漠。这就是自称大夏国皇帝的李元昊。他的这张脸,在帐中的明亮光线下,被这不停闪耀的金色包围着,看上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也格外令人惧怕,令人心惊。   博比他至少要高了一头,但在此人面前,他却显得有些气势不足。博上前单膝跪下行了个礼,道:“我之所以请您来,是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你们都出去吧。”李元昊淡淡的道。帐子里的士兵们马上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他抬了抬手,示意博站起身来。于是,博便小心的站了起来,继续道:“我听说,您在附近的镇子上专门开辟了一块营地,那里关着饕餮,但您又命人将它带走,把营帐重新围了起来,谁都不准靠近。这镇子里的士兵,每日调到那里不止百人,到如今,却不见一名兵士出来……而且又无人往那里运送任何物资,我知道您求胜心切,但如今……”   李元昊那双鹰眼死死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又咧嘴一笑,开口对博说道:“怎么?只准你自己一个人长生不老么?我的神力在慢慢恢复,我能度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我需要一支真正强壮、所向披靡的队伍!因为你前一阵子献的计策被开封来的那两个小子识破了,我一直无法扩充我的铁鹞军,没有死人,我就不能增强我的力量!况且,铁鹞军是骑兵,只有像你这样,被我度化的人才能很好的掌握骑术,那些被他们杀死的,只是一群盲目乱转的蝼蚁,需要之时,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也就罢了……”说着,他轻蔑的瞟了一眼博那渐渐变得发白的脸色,笑着道:“怎么?你担心起我的手下来了?你不是,要帮我么?难道你后悔了?”   博声音颤抖的回答道:“我、我是自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为了能让我的后裔重新复兴,我没想到,现在,你丝毫不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自从你远征宋朝,族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现在,你竟然明目张胆的把这些为你卖命的勇士变成半死不活的怪物,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   李元昊抬头看了看博,双目中闪过了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精光,他凑上前去,低声对博说道:“不要以为我让你做了西夏的天大王,你就真的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了。你回来之后,我还没有问过你一句,你去开封,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难道……”他的声音猛的一沉,变得狠厉而充满了威胁:“难道你以为你真的不知道你背叛了我?你去那里不是为了为我办事,你是为了寻找应龙的下落……还有他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我知道……那少年长得很漂亮,原来,在我身首异处,长眠地下的时候,这世间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啊……”   博听到对方提起应龙,他顿时往后一退,又跪了下来,但李元昊却用同样的声调继续往下说着:“……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回来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没有把应龙的存在告诉我?!你以为,我现在要尽快建成这一支铁鹞军是为了对付谁?!”   “不!”博着急的道:“这些,和应龙,还有……还有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关系,应龙已经没有神力了,我和他交过手,而且,他……”   “而且他还找到了昆吾!”李元昊忽然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将它架在了博的颈边:“这你也想瞒着我吗?”   博整个人颓然跌落在地上,对李元昊道:“不瞒你说,我……我早已后悔了!我、我不该轻信你,要和你一起对付炎黄后人,你现在,其实和当时一样,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你只是为了你个人的野心!”   “我为了什么并不要紧。”李元昊把那剑在博的颈边用力一压,缓缓地道:“现在,你已经和我在一条船上了,一起对付应龙,得到你爱的人;抑或再次被他杀死、再次被他灭族!你……应该不难做出选择吧?” 第113章 帐内密谈   博犹豫着, 沉默着,李元昊将那把剑渐渐从他颈边挪开了些,同时, 他说:“’青史几行名姓, 北邙无数荒丘。‘这世上, 哪有什么功业是不需要人流血牺牲的?!可不同之处在于, 我会让他们的牺牲变得很有价值。铁鹞军是精锐中的精锐,我只需要三千人, 就足以对付那些根本拿不动刀枪剑戟的宋朝兵士,不管他们来的是一万,还是十万,都无法抵过我大夏的铁骑!野利大人,难道, 你连这三千人的命都不舍得么?”   博侧头看去,他肩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痕迹, 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他惨然一笑,道:“那么,大战之后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那不需你来担心。”李元昊背过身去:“到了那个时候, 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入土为安。”   “好了!”他见博慢慢站起了起来, 便将佩剑铮一声插入了剑鞘,冷冷的看着对方,问道:“应龙……果真如你所说,失去了神力?”   “没错。”博低着头道:“这一次, 他未能顺利转世, 他的魂魄寄居在了一名叫徐\的人的身上。徐\的来历也不一般,他是辽帝耶律宗真的同母胞弟, 因大辽太后萧耨斤野心勃勃,他自小被送到开封,同数名契丹人一起一直隐藏在暗处,伺机将辽国的势力发展壮大,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李元昊点了点头,道:“是的,可我派你去和他们联络时,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应龙。”   “不,”博摇了摇头:“那时,他还不是应龙,我猜测,是后来他遭遇了某种不测,濒死之时,恰逢应龙的魂魄来到这里,寻找进入轮回的机会,所以,他的躯体就被应龙占据了。因此,应龙他现在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躯,那把昆吾剑,虽然还有些威力,但也并不能和您的实力抗衡……”   “果然如此。”李元昊听罢,沉吟了起来。在帐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这样……真是无趣……不行,我和应龙,要好好、真正的打一仗,我要亲手把他杀死,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博心惊胆战的听着,李元昊回头的的那一刹那,他感到背后泛起了一阵寒意。李元昊仍旧笑着对他说道:“不错,你说的,和我所知道的是一样的……你该不会以为,你离开开封之后,我就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了吧?”   “您在开封……还有眼线?”博诧异的问道:“可是……”   “可是,你带去的人都死了,是吗?”李元昊又笑了,这一次,他笑的颇有几分得意:“野利大人,其实,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族人就能对付应龙。应龙有昆吾剑,而我,我也有我的兵器……这些传世的神兵,他们就像人类一样,也有着自己的魂魄和生命,我的神兵……已经复活了,他……很快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您的战斧?”博惊讶的望着李元昊:“您的战斧……戟天……还在这世上?”   李元昊转过身,抬起手拍了拍博的肩膀:“没错,戟天……你不知道,当我发现戟天也复活了的时候,我……我简直是欣喜若狂。天助我也啊!应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你提醒了我,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什么?”博下意识的问道,可李元昊却只是瞟了他一眼,就迈步往门外走去:“……我说过,你只需要你该做的事,其余的,你不需要问,也不需要担心。现在,我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我得到情报,韩琦派人往怀远城送去了一封密信,你带几个人去,想些办法,把他手中的信,换成我这一封……”   ……   “凌儿!”裳裳拿着个碗从隔壁急急火火的往屋里跑来:“尝尝!知风做了这个,叫什么……十……十香梅!他说,这是用十种不同的香料腌制的,你尝尝!”   “嘘!”安静坐在床边的凌儿对裳裳使劲摆了摆手:“爹爹在睡。”   “哦……”裳裳赶紧放轻了脚步,他走过来拉着凌儿的手,把他带到另一侧的小床边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裳裳从碗里捡了一颗腌好的梅子,对凌儿道:“张嘴。”   凌儿乖乖张开嘴,含住一粒十香梅慢慢吮吸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吃。”   裳裳马上高兴地笑了,他一连吃了几颗,凌儿才慢慢把裳裳喂给他的那颗吃完了,裳裳又给他一颗,他却摇摇头:“不吃了。”   两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裳裳望着对面那张大床,小声道:“徐\他睡了多久了?”   凌儿掰着手指头:“快半个月了吧。昨天,我听知风说,爹爹很快就要醒了。”   “那就好。”裳裳舒了口气,但他的眉头马上又皱了起来:“可是……可是那天,我、我听白大哥和知风哥哥在一起商议……”   说到这儿,他叹息了一声,停住了。凌儿却接着说道:“咱们要走了,是吗?”   “嗯。”裳裳用力点了点头,他担忧的看着凌儿:“可是,我……我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凌儿刚吐出两个字,却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啊……我、我……”   裳裳吓得“啪”一声就把碗扔在了地上。这声音顿时引来了隔壁的知风和灼灼,谭知风看见凌儿脸色发白的按着胸口缩成一团,他忙将凌儿轻轻放在床上,用自己的灵力引导着他体内的血脉流动,但是,他很快发现,凌儿的体内有一团奇怪的气息在四处游走着,这气息十分霸道,谭知风的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这……这是怎么回事?”谭知风赶紧把灵力收了回来,对裳裳道:“你来试试。”   裳裳把手放在凌儿手上,但这一回,他掌心中那温暖的棕色光芒丝毫无法进入凌儿体内,他着急的满头大汗:“知风,我也不行……咱们该、该怎么办?”   这时,凌儿挣扎着抬起手来,指着那边大床,对裳裳道:“我、我想到爹爹那儿去。”   谭知风急忙抱起凌儿,把他放在大床上,他刚挨到徐\身边的一瞬间,徐\紧闭的双目忽然缓缓睁开了。他转动了几下眼珠,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凌儿身上。凌儿的小手摸索着抓住了徐\盖在被子下的手,那一瞬间,谭知风发觉凌儿的脸色好了许多。他轻轻用自己的灵力试探着灵儿体内的血脉流动,这时他有些意外的发现,原本在凌儿体内阻滞了他的灵力的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的气息竟然消失了。   徐\眉头微皱,双目也骤然眯了起来。他的眼角有一丝泛红,但他马上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双目的时候,他的目光又恢复的和以前一样幽深平静了。   “凌儿、凌儿你没事了吧?”裳裳担忧的拉着凌儿的手问道。   “我好多了。”凌儿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有些虚弱。谭知风也就不再挪动他,而是把徐\身上的被子拉过来一部分来给他盖上,让他蜷缩在徐\身旁休息,凌儿安静的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了过去。   徐\转了转头,看着谭知风,灼灼赶紧一把拎起裳裳:“走走,跟我去那屋干活去!”   “啊?”裳裳不满的挣扎着:“我、我不想,我要在这陪着凌儿啊!”   “哎呀,凌儿睡着了,不用你陪,你……你去看猗猗!”灼灼不由分说的把裳裳拖着走了。谭知风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当他把目光挪回来的时候,徐\还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谭知风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你……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徐\:“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休息的够久了。”徐\叹了口气。他坐起身,小心的把凌儿抱到了床的内侧,给他把被子掖好,然后挪动身体下了床。谭知风要去扶他,他却抬手抱住谭知风静静站了一会儿。谭知风能感到徐\的脸颊在他头顶轻轻蹭着,他忍不住一抬头,徐\又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对他说道:“上次的事,我很害怕。”   谭知风顿时想起了徐\那血红的双眼和闪着赤光的昆吾剑,还有仿佛被鲜血染红的巷子,他不禁在徐\怀中打了一个哆嗦,徐\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又站了一会儿,谭知风才低声开口道:“我们……不是都没事吗?”   徐\终于松开了手臂,他摇了摇头,道:“可是,往后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知风故作轻松的对他一笑:“瞧,你现在有我,有文惠,有展大哥和白大哥,有猗猗、灼灼、裳裳、还有凌儿,我们……一定能挫败他们的计划,不管……不管他们是谁!”   徐\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就在这时,隔壁好像又热闹了起来,有人嚷嚷着:“哎呀,知风,你什么时候把她请来了……?” 第114章 你们也要去吗   谭知风心里纳闷, 他对徐\道:“你不如再陪着凌儿稍微休息一下。我去酒馆看看。”   徐\应了声好,谭知风便推开门走了过去。他一瞧,原来来人是对面巷子的乐娘双莲。谭知风忙请她在一旁坐下, 问道:“双莲姑娘, 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双莲脸上带着令人舒心的淡淡的笑容, 道:“谭掌柜, 上次给明旌送行过后,我一直很想再到麦秸巷看看你们。可又怕打扰了你做生意, 所以不敢贸然来拜访。不过,我最近听街头巷尾都说展大人和白大人刚从边境回来,我想……我想或许他们知道明旌的消息……”   “这个……”谭知风忙对她道:“正巧,白大哥说今天他们或许会过来用午膳,要不, 你先吃点东西,在这儿等等他们如何?”   双莲笑道:“我既然来了, 不如给客人们唱唱曲子解闷。你瞧,我把琴都带来了。”   “好好!”旁边有听到的客人们大声道:“谭掌柜,双莲姑娘唱曲儿,自有我们打赏, 谭掌柜你只要给我们准备美酒佳肴就成了!”   双莲将外面一件罩衫脱下交给一旁随她同来的一个小丫鬟, 然后她轻调琴弦,柔声唱道:“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   “离愁渐远渐无穷, 迢迢不断如春水……”   谭知风望着双莲认真抚琴的侧脸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方才转身朝后走去,他刚一进后厨, 就见猗猗、灼灼、和裳裳三人一起倚在灶边看着外头――猗猗终于恢复了,谭知风赶紧走到猗猗跟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猗猗被他看得有点脸红的往旁边躲了躲:“行了,谭知风,我已经没事了。”   谭知风不放心的拉起他的手臂上下晃了晃,又按着他的胸口,要用灵力试一试他是否真正恢复了。猗猗这回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抬起手不耐烦的把谭知风的手推开了:“我已经说过,我没事了,不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   “没事就好……”谭知风仍然有点心有余悸:“那天,咱们真是损失惨重,徐\也刚醒,我和灼灼、裳裳都很为你担心……”   “这双莲,也怪可怜的。”灼灼则在一旁同情的道:“你看展大哥和白大哥去边关这么几天,回来还瘦了不少呢,李惟铭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一个书生,到那儿要受多少罪啊!”   “不是说……不是说咱们也得去嘛……”裳裳苦着脸道:“我、我担心凌儿怎么办……”   “什么?我们要去边关?”猗猗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决定的?!”   “也没有决定。”谭知风小声答道。然后,他把前几日白玉堂来访的事情说了一遍。猗猗听了,若有所思的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也是个办法。只不过……我们最好在到西北之前,想出对付那些人的办法。”   “这个,一边走,一边想吧。”谭知风说着推开门走进了后面的院子,猗猗他们跟过来之后很快发现,后院廊下,吊满了一条一条的肉干。   “你这是在干什么?”灼灼走出来纳闷的问:“我们又不需要吃这些东西。”   谭知风一边小心的调整着肉干之间的距离,一边道:“咱们不需要,可偶尔吃点东西能补充力气,再说也不知道徐\会不会带上凌儿……,更何况,展大哥说最近天家派了车队往西北运送粮草,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带给边关的将士们尝尝。”   猗猗看着那一串串在屋檐下晃来晃去的肉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一转身,又瞧见了台阶旁那几排摆的整整齐齐的罐子,他指着那些罐子对谭知风道:“别告诉我,你还打算带上这些。”   “那是我做的鱼W,还有各种酱。”谭知风走了过去颇为爱惜的挨个查看着:“现在正是做这些的好时候。书上说:’凡做W,春秋为时,冬夏不佳。取新鲤鱼,去鳞迄,则脔。脔形长二寸,广一寸,厚五分……‘”   他顿了顿,又道:“然后,要用粳米饭为糁,加上茱萸、橘皮、好酒,放在盆中搅拌在一起。把鱼放在这些瓮子中,一行鱼,一行糁,直到放满,等白浆流出来,差不多就好了……”   “看来,这一路上,我们又有口福啦!”谭知风话音刚落,展昭和白玉堂并肩走到了他的面前,方才说话的正是白玉堂。谭知风站起身来,笑着道:“路上……肯定不可能有开封这么多食材可用,我也是尽量想了些能长久存放的东西准备一下罢了。”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等等……你和展大哥也要一起走吗?”   “你还准备了些什么?”白玉堂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好奇的问。   谭知风道:“当然还有胡饼,酱菜,还有火腿……可是……”   “真的?!”裳裳一听“火腿”两字,高兴的问道:“什么样的火腿?”   “这个嘛……”谭知风带他们来到了旁边那间小屋里,对他们道:“火腿的做法可就多了,有隆冬腌制的冬腿、烧竹叶熏出来的熏腿、加糖腌制的糖腿、还有和其他肉类合腌的……”   正说着,前面又传来了双莲的歌声。谭知风想起双莲来这儿的目的,于是赶紧对展昭和白玉堂道:“对了,二位快到前面去坐吧,双莲姑娘还想问问你们是否在边关见过李惟铭呢。待会儿她唱完了曲子,你们可以聊一聊。不如这样,我这就切点熏腿,给白大哥你下酒如何?”   “好啊!”白玉堂闻着满屋香气,笑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边,双莲还在唱着:“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晶双枕,傍有堕钗横……”   一墙之隔,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仿佛和漠然坐在屋内的徐\格格不入。他走到墙边,打开了放着昆吾剑的木匣子,半跪下来,仔细端详着匣子中那把巨剑。   半晌之后,他又抬起手来,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好像有一小团淡淡的黑气在跳动着。   徐\啪一声将匣子关上,起身走到床边朝外看去。窗外明亮的阳光仿佛让他的双眼有些刺痛之感。他刚一闭上眼睛,血红色的巷子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的头也开始有些隐隐作痛了。   在一片殷红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天地间晃动着,向他走来,这是一具高大而强壮的身躯,他那头颅上好像生着两只牛角一般的兽角,他披散着发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火里闪烁着精光,他手拿一把银光闪闪的战斧,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应龙,你杀死了我的八十一个兄弟,这一笔账,你应该还记得吧!你那把剑下是无数哀嚎的亡魂,你身上永远背负着累累血债,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徐\猛的睁开双眼,他再低头看时,掌心里那一小团黑烟已经消失不见,仿佛钻进了他的皮肤中。隔壁的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他原本黝黑眼眸中闪烁的光彩此时却变得黯淡起来。   隔壁后厨里,谭知风已将火腿连着皮切成一个个大的方块,调好了蜜酒煨在锅上,灼灼一碟碟小菜端出去,裳裳打来美酒,客人们听着双莲的曲子举杯对酌,堂上一片欢声笑语,待到谭知风将那蜜火腿煨好,屋内屋外已经飘着浓浓的香气了。   双莲此时唱完了最后一曲,款款起身施了个万福,便吩咐侍女将琴收了起来,客人们则迫不及待的品尝着端上来的火腿,聊着最近传到京城的各种消息。谭知风亲自将一份蜜火腿端给了展昭和白玉堂,双莲也正好来到了他们的桌前。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展昭和白玉堂欠了欠身,向他们打听起了李惟铭的下落。   白玉堂并不知道李惟铭何许人也,倒是展昭马上就回答她道:“姑娘放心,我在韩大人帐下见过他一次。那里近来并无什么战事,他应该是很安全的。”   双莲听罢,眉头顿时舒展多了。她再次低头深深一拜,道了几次谢,方才带上侍女离开了酒馆。白玉堂听展昭和谭知风讲了先前她和李惟铭之间发生的事,白玉堂若有所思的转着酒杯,笑道:“怪不得唱的都是什么春水离愁,原来她的情郎如今远在边关啊。”   “他是个文官,若是不出什么太大的意外,应该不会有危险。”展昭沉吟了一会儿,沉声道:“可是,其他人或许就没那么好运了……”   “对了,”谭知风忽然想起了白玉堂刚才说过的话,他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展大哥,你和白大哥,你们也要离开开封?你们……要去哪儿?”   “去西北。”展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北的事,还有上次的事,我们都向包大人如实禀告了,包大人听后十分震惊。他想将此事上报天家,可是眼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枢密院很有可能反咬一口,说是包大人造谣生事,扰乱民心。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加被动了。”   “那怎么办呢?”灼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难不成要你们亲自去西北抓几个半人半鬼的家伙回来给皇上瞧瞧?”   “嘘。”谭知风忙对灼灼做了个手势:“我想,展大哥他们只是去那里再详细的查看一下西夏军队的情况吧?”   “是的。”展昭回答:“这样的怪物,现在牢里就关着几个,包大人下了命令严加看守,决不允许他们出事。因为根据我们目前所知,这些人要死过一次之后,才会发生变化,所以只要他们不死,就应该暂时和常人无异。”   “确实如此……”谭知风也点头道:“而且,他们变成怪物之后就会开始杀人,而被他们杀死的人,则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变成了只会杀人、攻击人的工具……”   “我不明白,”灼灼疑惑的敲了敲桌面:“那个……那个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两种人,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自然是有了!”白玉堂双眸中寒光一闪:“灼灼姑娘你没上过战场,所以你不知道,阵前冲锋,需要大量的不怕死的士兵挡在前面。西夏人虽然骁勇,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而这些怪物就不同了,他们不怕痛,不怕流血甚至不怕断了胳膊,让他们打头阵攻城,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挡得住吧!”   “至于那些还有头脑的怪物,那就更有用了。”白玉堂在灼灼惊恐的目光注视中继续说了下去:“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若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就不能只靠不怕死,还要能认得出对方的将领,会骑马射箭,这些,恐怕那种傀儡兵就做不到了。”   “玉堂说的没错。”展昭叹了口气:“恐怕,西夏人,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的多……” 第115章 花期……到了?   说罢, 他站了起来,对谭知风道:“知风,我下午要回开封府当值, 我先走了……”   他话音未落, 白玉堂便道:“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我还要留下来跟知风说说话呢。”   “好。”展昭似乎早就料到了白玉堂的反应, 他点点头,离开桌子往账台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转过头来对他们道:“对了,玉堂,咱们都要走了,你不如带知风在开封城里玩玩吧。他自从来到这儿,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恐怕他还没有机会在城里好好转转呢。”   “那太好啦!”灼灼先高兴起来:“可以带上我们吗?”说着, 她把路过的裳裳往身边一拉:“瞧这孩子上次出去玩,还是去桑家瓦子看角抵呢!”   “角抵有什么可看。”白玉堂听了也来了兴致:“再过两日正好是寒食节,城中无论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要在这一天出城踏青赏春,我一定得带你们出去瞧瞧开封的春景!”   谭知风也站起身来, 将展昭送到了门外, 展昭回头笑着对他道:“其实,我不过是想让你陪陪玉堂罢了。”   “如今烽烟四起,朝廷……又不作为,”展昭轻轻叹了口气:“他看似根本不屑议论这些事情, 其实……我觉得他心中常常为此烦恼。眼下, 什么时候出城我们还没有决定,不过每次到你这里来了以后, 他的心情总会变好一些……”   谭知风看着展昭笑了笑:“展大哥,你放心吧,反正最近我也无事可做,我想过了,有空的时候,不但可以让白大哥带我们一起出去走走,还可以让他教我功夫,这样,万一将来我们前往西北遇到什么状况,我也不用总是用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和这点可怜的灵力东躲西藏了。”   展昭扬唇一笑,拍了拍谭知风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谭知风转身回到酒馆中,酒馆里的客人已经不多,谭知风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灼灼正在对白玉堂说着:“……知风他不是不想,他是根本不会……他连亲个嘴儿都别扭的很呢……”“是呀!你说他是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咦?”谭知风退回账台边举起了那株正在绽放的娇艳欲滴的粉色风信子,对猗猗道:“我总觉得这盆花该修剪修剪了,你说呢?”   “剪吧。”猗猗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淡淡的道:“都剪了我也没有意见。”   “哎等等,谭知风,你不能这样对我啊!”灼灼赶紧站起身来抱着那花盆朝楼上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对白玉堂使了个眼色:“白大哥,你要记得寒食节那天带我们出去玩呀!”   “那是自然。”白玉堂笑吟吟的对她一举酒杯,灼灼顿时心花路放,一手抱着花盆一手对白玉堂抛了个飞吻,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不见了。   “白大哥,你千万别听灼灼胡说。”谭知风赶紧拉开椅子坐下来道:“你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那么,你和徐\……”最后一个客人也起身离开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进来照在谭知风和白玉堂身上,白玉堂逆着阳光,阴影中他的脸显得更加俊美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你们真的一次都没试过?”   “是这样的……”说实话,谭知风并不排斥和白玉堂探讨这个话题,但他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不是因为灼灼的话完全出自她的想象,而是因为灼灼说的都是事实。   “我……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试图选择一种好一点的表达方式:“灼灼说得对,我想过总是应该有这么一天,可是……可是……”   “可是你还是有点害怕,”白玉堂笑着往前凑了凑:“对不对?”   “这可能叫做……对未知的恐惧。”谭知风给自己下了结论。这时裳裳从他们跟前经过,谭知风急忙打发他:“快到隔壁去瞧瞧,看徐\或者凌儿需不需要吃点什么。”   裳裳“哦”了一声,转身走了。白玉堂趁机在谭知风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谭知风马上满脸通红,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回答:“当、当然,化形的时候,都、都看到了。但是,我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没有关系。”白玉堂笑了笑,他搂住谭知风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我不多嘴了,徐\早晚会教给你的。”   裳裳纳闷的看了神神秘秘的白玉堂和谭知风一眼,推开门走进了隔壁的屋子。屋里光线有点昏暗,凌儿好像已经醒了,徐\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一道墨色的暗光在两人之间上下浮动着。   见裳裳来了,徐\将那道光芒收了回来,对裳裳道:“知风呢?”   “哦,他……他在和白大哥聊天,聊什么’……对未知的恐惧‘……”裳裳摇了摇头,表示他并没有听懂。徐\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好了,你可以带凌儿去院里玩了。”   “好。”裳裳说着走过来拉起了凌儿的手,扶着他下了床,他看着徐\,犹豫地问道:“凌儿……没事吧?”   “我好多了。”凌儿一边回答,一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走,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两个孩子离开之后,只剩徐\一个人默然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起身走向了窗边。看着窗外凌儿坐在树下的秋千上紧紧抓着绳子,被裳裳推着一次次飞向天空。在他们的欢笑声中,徐\再次抬起手,那一小团黑气,正渐渐变成一种如同火焰一般赤红的颜色……   入夜之后,谭知风将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却还是觉得屋里有点闷热――明明只是晚春的天气,他却觉得夏日已经早早到来了。徐\和旁边小床上的两个孩子都已经沉沉睡去,他回到床上,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最后,他咬牙爬起来,跑到后院,把各种腌肉、火腿、酱菜全都查看了一遍。可是回到屋里之后,他仍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睡就不睡吧。”他干脆躺在床上,开始回想往事。好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发生的事情多得数不清,有的深刻,有的模糊,但和应龙有关系的,不管已经过了多么久,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忘记。   可是这次不知为何,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都是一些他以前从没有去想过的画面――也是这样杨柳依依的春天,青庐前女孩的笑脸温柔而娇羞,两人手挽着手,走进帐中,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像以前一样远远离去,可那次,他却神使鬼差随着晚风飘进帐子,躲在帷幔后,注视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仍然鲜活的在他眼前飘过,身穿薄纱的少年在烛光摇曳中一步步走向床榻,他的腰肢那么纤细,盈盈不堪一握;异族少女华丽的衣衫一件又一件如花瓣般落在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上,她脚踝上的铃声响起,如同山泉汩汩流下山涧;妖艳的少妇摘下头上沉重而光芒耀耀的宝石,一样样摆在床前的梳妆匣里,然后慵懒的披上一件长袍,掩住了她洁白丰润的肩头……谭知风从来没有意识到,每一个人,一张脸,他都记的这么清晰……   最后,他终于有了睡意,但这浓浓的睡意好像只能支配他的四肢,却不能支配他的头脑,他发觉躺在帐中的人变成了自己,他的喉咙一阵干渴,他眼看着自己淡褐色的长发和他熟悉的墨黑色的长发缠在一起,就铺开在他的手边,他心里又慌又怕,他再次闭上双眼,感觉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   “知风、知风!”谭知风猛地一惊,他睁开眼,徐\点了一盏灯,坐在身边担忧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谭知风翻身坐了起来,大口的喘着气:“我……我也不知道。”他结结巴巴的说。   徐\轻轻用衣袖擦拭着他的额头:“你出了很多汗。”   “我……要不我去冲个澡吧。”谭知风慌慌张张的下了床。徐\说的一点没错,他身上都已经被刚才流出的汗水浸湿了。   他还没穿好鞋,徐\却伸手从身后拉住了他:“你回来,让我看看。”   谭知风慢慢转过身又坐回了床上,被从窗户里吹来的晚风一吹,他的衣衫凉透了,整个人也镇定了不少。   “我没事。”他说。   徐\吹灭了那盏灯,将它放在床头,然后他半跪半坐的在床前俯视着谭知风,好像在审视他一样。谭知风紧张的往床头倚了倚:“我、我真的没事。”   “嗯。”徐\继续帮他擦拭着颈边的汗水,然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儿,对他说道:“你的花期快到了。”   “什么?”谭知风一下子挺直了身体:“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两人的脸此时靠的很近,徐\便凑过去吻了吻谭知风,谭知风仍然在含含糊糊的问着:“我……我的花期到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徐\坐了回去,抬手抱着他,两个人紧靠着彼此坐着,徐\的手抬起来,梳理着知风有点黏湿的长发:“以前,在夔州龙溪,你会变得非常粘人,你会围着我,哪儿也不让我去。就算是在我一次次转世的时候,每次到了你的花期,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存在,那段时间我会关上门,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做,因为我知道,有人需要我的陪伴。”   “我怎么……我怎么不太记得,我知道,每年灼灼都会有她的花期,可是我,我化形这么多年了,我……我从来、从来没有过一次……”谭知风简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不过,他多少也感到有一点欣慰,至少,这不仅仅是因为今天他和白玉堂的谈话或者是他想起了什么,一朵花的花期,是一件自然而且他没有多少能力去控制的事。   “因为……”徐\缓缓的道:“你和别的花不一样啊。你的花期,要很久很久才能遇上一回……” 第116章 寒食节   “咦?知风, 你拿的这是什么?!”一大清早,灼灼打扮停当走下楼来,却见谭知风和裳裳一人拿着一串柳条串起的飞燕形状的栩栩如生的精巧的小饼往外走着, 她不禁好奇的问道:“今天是寒食节, 白大哥不是要带我们出去玩儿吗?你们怎么还有空在这里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呀?”   “寒食节?你就知道出去玩, 你可知道这寒食节的来历?”猗猗在一旁嘲讽她道:“不要以为你穿的花枝招展的出去就能得到什么人的青睐, 人家一和你聊起天来,知道你脑子里空空如也, 还不马上转身就走了?”   “你这个讨厌的绿衣怪!”灼灼气的七窍生烟:“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知道寒食节是怎么回事?!寒食、寒食不就是这一天大家都不准生火做饭,所以要提前准备一些可以直接吃的食物吗?我只是纳闷,知风手里拿的那一串燕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呀,叫做’子推燕‘,”灼灼猗猗在屋里争吵时, 白玉堂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只见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缎绣氅衣, 里面衬着淡青色的衬袍,清晨的阳光一照,更显得他面白如玉,神采焕然。   灼灼一瞧只有白玉堂一个人来了, 马上高兴的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围着他问个不停:“白大哥,子推燕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挂在门口?”   猗猗不屑的哼了一声,嘟囔道:“这蠢姑娘花期到了,谭知风你得好好看着她点, 别让她出了门见着个相貌端正的就往上扑……”   “什么?!”谭知风的反应完全出乎了猗猗的意料, 他不安的拉着猗猗的袖子问道:“你、你说灼灼花期到了,花期到了她会怎么样呢?”   猗猗纳闷的看了一眼谭知风:“你干嘛这么紧张, 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这种样子,无非就是比她平时更不可理喻一点罢了。只是你要小心着些,这个时候,她很容易就傻乎乎的被什么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男人骗走了。”   “是啊。”谭知风自言自语道:“灼灼每年都有花期,她好像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刚说出这句话,几个场景就涌上了谭知风的心头,在这些场景中,灼灼不是穿着半透明的长裙在阳台上放声高歌,就是端着酒杯拉着宾客在舞池里跳个不停,谭知风心里一惊,赶紧闭上了嘴,然而接下来他又想起了那晚徐\对他说过的话:“……你的花期和别的花不同,一般是在夏天。开的时间也非常短暂。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拉起谭知风的手望着他,低声对他道:“若你想试一试,这可能是个很好的机会。”   谭知风当时愣住了,没有来得及问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从那之后,这几句话总是在他耳旁回荡。他非常想弄个明白,但他该找谁去问呢?他看了一眼身旁衣袂飘飘,世外高人一样的猗猗,然后又瞧了瞧亲热的拉着白玉堂问东问西的灼灼,再一低头,裳裳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知风哥哥,你刚才说什么?花期?我……我也有花期吗?”   谭知风顿时觉得头晕脑胀,他拉着裳裳的手把自己那自己那一串胖嘟嘟的小燕子交给了他:“走,和我一起把这个挂出去吧。”   裳裳听话的点头,忘了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谭知风也因此松了口气。白玉堂还在耐心的对灼灼解释这“子推燕”的来历:“……介子推不肯做官,和他母亲两人隐居在绵山里,晋文公重耳为了让他下山,便命人在山下放火,结果待火势熄灭之后,人们才发现介子推和他的母亲两人抱着山上的一棵树烧死了……”   “这个晋文公怎么这么坏?”灼灼听了后义愤填膺的道:“人家不想做官就不做,哪里还有放火烧山逼人家出来的道理?最后一个大功臣就这么被他烧死了,难道他一点都不内疚吗!”   “一点没错,”白玉堂也道:“人各有志,后人总是说介子推太傻,可他只是做他自己想做的,却因此被重耳活活烧死,这不是爱才,这是害才吧?!”   “裳裳……”谭知风刚想让裳裳坐上自己肩头,好把那一串“子推燕”挂在屋檐下,徐\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旁,他抬手把谭知风拉了起来,对他们道:“我来吧。”   谭知风将那一串柳条打个结递给徐\,徐\踮起脚,将那草环挂在了屋檐下的突出一小块的铁片上。那里本来是用来挂今天是否开业的木牌的。“今天寒食节。”谭知风说道:“昨日我已经卖了很多点心,今天就不用开门了,咱们跟白大哥一起出去好好玩玩。”   徐\看着谭知风充满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嘴角轻扬,点了点头。他们来到酒馆中,灼灼已经把早饭端了上来。然后,她一样一样的介绍着:“这个,是青精饭,用什么木的枝叶,捣出汁水来,然后用这汁水浸泡上好的粳米一两个时辰……将粳米蒸好晒干,等到饭粒变成碧绿色就可以收起来了。”   “是南烛木。”谭知风道:“也叫旱莲草。来,大家尝尝。”   瓷白的碗里装着青绿色清香扑鼻的饭,桌上还摆着一碟碟谭知风前些日子腌好的酱菜和各种点心。虽然不能开火做饭,但这一顿早膳他们吃的真不可谓不丰盛。白玉堂面带笑容,拿起一个油绿如玉的糕团对谭知风道:“这是江南地方的青团。用艾叶和糯米做的,我要试试,知风你的手艺如何。”   白玉堂轻轻咬了一口,唇齿间顿时充满了艾叶的淡淡香味。“嗯,软糯绵香,甜而不腻……不错不错。”   谭知风笑道:“能得到白大哥你的赞赏,也不枉我昨天忙到大半夜了。来,你再试试这个吧……”   “哎呀知风,”灼灼吃了一碗青精饭就开始催促道:“今天是要出门踏青的,我可不想把时间都花在吃东西上。昨天白大哥说,今早宫中会派车马去什么皇陵拜谒呢,走,咱们赶紧出去看看吧!”   “好,你们慢慢吃,我去后面拿点东西,咱们马上就走。”谭知风说着,到后厨拿了个食盒走了出来。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食盒上,谭知风道:“哦……这是……上次我对周彦敬说过要给他女儿带的莲花酥。他家的宅子就在郊外,待会儿咱们去踏青,顺便送到他家里去好了。”   众人听到周彦敬的名字都沉默了一晌,裳裳和凌儿吃了几个青团,其余的人也差不多饱了,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碗碟,就关上门朝城外走去。   虽然时辰还早,但正如白玉堂所说,御街已经用黑色木栏隔了起来,准备让宫中派出的前往奉先寺祭祀过世的嫔妃的车马通行。祭祀的车帐据说非常壮观,百姓们就如同冬至那日等待观看白象时那样围在两旁,想在出城之前一睹宫中车队的风采。   徐\让凌儿坐在自己肩头,一手拉着裳裳,一手拉着谭知风。谭知风往御街中望去,只见两排飘飘摇摇的绢纱宫灯开道,后面跟着一队掌扇,出宫祭祀的队伍缓缓朝这边来了。和冬至那时不同的是,这祭祀的车队盖着天青色的车幔,车身上镶着铜饰,珍珠的车帘轻轻摆动,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芒。白玉堂忍不住在谭知风身边感叹道:“若只看这仪仗,还真觉得当今是天下大治的太平盛世呢!”   谭知风没有答话,但他知道白玉堂的意思。这几日展昭说过,边关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却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无论是朝堂中还是市井之间,大家都有一种感觉,暂时的平静又很快就要结束了。   长长的车队还在行进着,可百姓们已经等不及了,从他们的谈论中,谭知风大概能听出,这一天最好玩的地方并不是开封城里,而是在城外。正如宫中祭祀的车队一样,大家沿着御街往城外走去,车队刚过,就看见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骑着驴儿,身穿妍丽的凉衫,头戴帷帽,披巾系在帽上也朝城门处走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灼灼忍不住问白玉堂道:“她们都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穿的这么大胆?”   白玉堂笑道:“她们都是青楼女子,你待会儿瞧着,肯定有些纨绔子弟骑马跟在后头,到了城外,他们还会在这些女子面前纵马疾行,相互比试策马之术,虽则可笑,但有时候也算有些看头。”   “那,那些大家小姐会不会也出来踏青啊?”灼灼继续问道。   “那是自然,”白玉堂道:“不过富贵之家的女眷,一般都会坐在小轿之中,只是这一天,她们为了能赏尽春景,一般不会把帘子放下,所以出城的读书人和世家子弟之中,大概也有不少是为了一睹这些京城闺秀的芳容吧!”   灼灼放眼望去,只见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子,哪一个都不如白玉堂相貌英俊,举止潇洒,她再四处一瞧,只见那些从身边走过的少女的目光都在白玉堂身上扫来扫去,不少女孩儿还朝她投来了羡慕的眼神。灼灼顿时心情大好,她挺了挺胸膛,正打算抬手挽着白玉堂的手臂,有人却在后面拉了她一下,把她从白玉堂身边拉开了。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谭知风正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打量着她。   “知风,你这是干嘛?”灼灼不快的道:“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和白大哥一起出来逛街的机会。”   “我想问问你,”谭知风回头看了看,发现徐\正带着凌儿和裳裳在一家卖纸扎的小人的铺子前停留着,他赶紧回过头来,对灼灼道:“猗猗说你花期到了,所以……” 第117章 郊外   “他在哪儿?!”灼灼愤然撸起袖子:“这个讨厌的家伙, 他自己活该冷淡,还不允许别人追求美好生活了?”   “可是,”谭知风看了看在前面走着的白玉堂, 觉得他有必要提醒灼灼一下:“可是白大哥他……他有自己喜欢的人, 你在他身边打转也没有用啊。”   “哎呀, 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灼灼毫不在意的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发簪,毫不在意的道:“可能猗猗那家伙说的也有道理, 我现在花期到了,我心里经常怦怦直跳,忍也忍不住啊!”   听了灼灼这没头没脑的回答,谭知风心里更没底了。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没有觉得自己的心比平时跳得厉害, 不过,徐\也对他说过, 他的花期目前并没有真正到来,如果到了的话,他会不会也像灼灼一样坐立不安呢……   周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城门处已经被出城踏青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等了好一阵子才出得城去,谁知道,城外竟然比城内的人更多――那些专门经营祭祀用的器物的铺子,在郊外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纸扎的车马楼阁, 而且, 城里的许多其他商贩知道,这一日郊外往往游人如梭, 便将自己的摊铺都搬到了城外。   谭知风他们沿着城外大路一路走着,两旁那些卖瓜果的,卖炊饼点心的,卖青团,卖寒具的一家接着一家,还有人卖一盆盆精心栽种的花卉,小孩儿爱吃爱玩的小玩意儿,每一处店铺前都挤满了好奇的客人。   白玉堂继续对他们解释道:“这叫做’门外土仪‘,我在开封住过一阵子,每次赶上清明,都喜欢这个时候到城外来瞧瞧,很多东西,都是平日里在开封见不着的。”   正说着,有一顶轻巧华丽的小轿从他们旁边经过,小轿虽然没有拉下帘幕,但里面坐的两个女子却也只是躲在轿中暗处低声细语,手持团扇轻轻摇动,半遮着脸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谭知风他们给这轿子让路的时候,却见一串娇艳的桃花从轿中丢了出来,正落在谭知风的脚边。只听轿内两人轻声笑着,轿子就这么远去了,灼灼激动地捡起地上的花枝在谭知风眼前晃来晃去:“哎呀知风啊,这就叫桃花运啊!”   “不过,”灼灼眼珠一转,又继续道:“她们待会儿不会强拉你回府成亲吧?!”   白玉堂在一旁笑道:“不会的。顶多是她们见知风长得俊俏,用这花儿试一试他,若换做是个还没有心上人的书生,郎有情,妾有意,或许就成了一段佳话了。”   灼灼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徐\从后面伸过手,把那支花从灼灼手中拿了过去。灼灼回头一瞧,顿时讪笑着道:“大、大神……我也只是说说,有您在,谁敢抢知风啊……”   徐\并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拿着那花朵在手中端详着。谭知风也刚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见徐\面色不善,便道:“……其实,方才我和白大哥并肩而行,说不定这花本来是掷给白大哥的。”   “哈哈。”白玉堂笑了起来:“知风,我刚才明明听她们在轿中议论,说’那小郎君不知多少年纪,是否行了冠礼?‘定然不是说的我了。难道你没有听见吗?”   谭知风确实隐约听见她们说了几句“行冠礼”之类的话,却没想到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刚想解释,白玉堂却把手放在他肩头上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对他说道:“让徐\紧张一下,有什么不好?”   谭知风回头瞧了瞧,见徐\手中举着花枝,也没有扔,而是把它交给了坐在他肩头的凌儿,凌儿摸着那柔软娇嫩的花瓣,凑到鼻端轻轻嗅着,低头对徐\笑了笑:“春天来了。”   “是。”徐\淡淡的道:“春天来了。”   谭知风举目望去,见城外河堤旁碧绿色的柳枝低垂,随着温暖的春风轻轻摆动,而河堤不远处的树林之中,随处可见一丛丛鹅黄色的花朵,点缀的茸茸绿草更加清新可爱。游人在林中树下摆开果品小吃,饮茶谈坐,少女春衫轻扬,笑声朗朗,果然有一分城中所无法体会到的盎然生机。   谭知风回头瞧瞧徐\手中拎着的那个食盒,然后停下脚步,对白玉堂道:“白大哥,我和徐\想去拜访一位故人的家眷,你们要不要在林中歇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我们待会儿回来找你。”   “野餐会吗?”灼灼兴奋的问道:“知风,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带了吃的?”   “都在那食盒里。”谭知风抬手一指。众人在城外游览了这一会儿,确实也有点饿了,于是,他们便加快脚步,一起向那树林走去。   等谭知风来到树林近处,他惊奇的发现,在这儿聚集的,不仅是出城观赏春景的百姓们,还有不少歌女舞姬,甚至他还见到了几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和那些穿着富贵的公子们并肩而坐,轻声细语的唱着曲子。方才出城前见到的那几名青楼女子也坐在树荫下,为客人斟茶倒酒,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谭知风正想给大家找个清净些,又有阴凉的地方坐下歇脚,顺便吃点点心充饥,正四处看时,却见那几个富家公子的目光在他身上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他正想避开,徐\已经不动声色的站在了他的面前,把那些望向他的视线都挡住了。   “走。”他对谭知风说道:“我们去那边。”   白玉堂也朝那几个人投去了一道警告的目光,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又往树林深处走了一阵,人才渐渐变少,四周也更加凉爽安静了。他们一起找了个树下平坦的草地,猗猗将带来的一块油布铺开,谭知风打开食盒上层,将准备的几样点心摆在油布上,有早上吃过的青团,还有糯米糍,三鲜莲花糕,除此之外,都是这个时节的新鲜果品,乌李、雨梨、杏子……足足摆了一圈。   “好了,”谭知风站起身来,对裳裳嘱咐道:“我和徐\要去办点事情,你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照顾凌儿。”   裳裳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要去看一个小妹妹,你说过的。”   “没错。”谭知风对他笑了笑,拿起食盒。他再次打开查看了一下,上面都空了,最下面那一层,摆着十几个层层脆脆的三鲜莲花酥。   谭知风早已向陈青打听清楚了,周彦敬的妻女住在开封郊外,一栋大户人家的空闲的宅子里。谭知风和徐\走出树林之后又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渐渐看到了一片片阡陌纵横的农田。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热了,身穿短褐的农夫们仍在田间辛苦劳作,和方才开封城郊悠闲热闹的景象大不相同。   看上去,这里应该离周彦敬所说的城郊的庄子近了,这些田地大概都归庄子的主人所有。谭知风听展昭和白玉堂对他说过几次,如今大宋看似繁荣富庶,但出了开封城,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大量的农田都在乡绅士族和宋朝功臣、将领们的手中,很多农夫的土地都被那些官员和地方豪强所占,“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即使开封近郊也是如此。加之,近来与西夏战事连连,徭役、赋税越来越重,赋税的十之七八都用来养兵,却仍然难以满足日益庞大的军费开销。谭知风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为什么白玉堂如此担忧大宋的境况――这场仗,不能在没完没了的打下去了。   徐\上前询问了一名农夫几句,那人起身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徐\走回来问谭知风:“你累了么?”   谭知风摇摇头,两人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去,又走了一阵子,果然见到了一片连绵而整齐的院墙。在离着这大片宅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零零落落的小院子,谭知风刚走到一间半掩的院门前,就听见里面传出了一个女孩儿稚嫩的声音。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春……”   谭知风回头看了看徐\,徐\道:“就是这里了。”   谭知风抬手轻轻叩着院门,里面马上安静了下来。他们两人在院门口等待着,在这时候,谭知风抬头打量,发现门口也挂着两串“子推燕”,一串做的非常精巧,甚至比他做的更生动可爱,另一串却歪歪扭扭,胖的出奇,一瞧就是出自小孩子之手。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院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不到三旬,身着素缟的女人。她站在门口打量了谭知风几眼,略有些迟疑的道:“你……你们……可是亡夫的故友么?”   她说话时,身后一个小女孩儿忽然探出头来,疑惑的看着谭知风。她也穿了一身雪白的袄裙,头上扎着白色的布条。她见谭知风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不开心的低下头去,道:“我……我不喜欢穿这衣裳,可是娘说……”   “MM。”那女子出声制止了她。小女孩好像更委屈了,嘴一撇一撇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谭知风连忙从徐\手中拿过食盒,打开后拿了一个三鲜莲花酥递了过去,道:“给,这是我特地给你带来的。”   小女孩一瞧谭知风手中的点心,马上变得高兴起来,她抬头看了看站在她身前的女子,那女子一瞧莲花酥,似乎有所触动,她缓缓俯身施了个万福,道:“二位果真是承恭的朋友啊,快进来坐吧。”   谭知风随着她走进了院子,只见这宅院虽然不大,但到处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女子在屋门前仔细的看了看谭知风,又对他施了一礼,道:“这位,就是麦秸巷里那家酒馆的掌柜吧?承恭这阵子总是对我提起你,尤其是你做的糕点,他偶尔拿回来过几次,MM每一种都喜欢吃,尤其是这莲花酥……想不到你竟还记得……” 第118章 殆及公子同归   谭知风笑了笑, 道:“是周兄……先前对我提过一次,我就记住了。我……和我兄长从前总是承蒙他照顾,此次他惨遭不测, 我们……”   他还没说完, 那女子便道:“公子不必说了, 人各有命, 我们普通百姓,谁知道……过了今日又会怎样呢?”她淡淡一笑, 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无奈:“我家中本是河东路的军户,两个哥哥都被调到京城,充任禁军,如今他们前往边关,一个去年三川口那一仗时已经战死, 另一个今年还没有传回来一点音信。当时我嫁给承恭时,就是想着嫁个书生, 好歹他不必上战场,没有性命之虞,谁知他也早早去了……唉!……”   谭知风将食盒递给了她,安慰她道:“您也不必如此, 虽然周兄不幸英年早逝, 但您还有MM,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您的兄长也会回来, 您和MM一定要好好生活, 等到那一天啊。”   女子接过食盒,道:“多谢您两位来看望我, 过一阵子,我可能就会离开这儿,搬到开封去了。这附近住的,都是庄子里的帮工的人和农户,这孩子平日孤零零的,没有什么玩伴。先前承恭在的时候,说我们住在这里清净。他可以隔三差五来看我们,给我们买些东西,将来再把我们接进城去,可如今,我们两人住在乡下诸多不便,不如搬到城里的好。”   谭知风和这女子说话的时候,徐\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间院子。女子拿了食盒转身进屋去了,徐\忽然开口,对谭知风道:“知风,你有没有想过,待我们离开开封之后,酒馆和房舍交给谁来照料呢?”   “我……我没有想过。”谭知风闻言一愣,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们不会再回到开封来了。   “我们……我们……?”他忍不住问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们去了西北之后,会怎么样。”   徐\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谭知风双眸一亮,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经营酒馆实在是太辛苦了,不仅日夜劳作,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大嫂她只有一个人,我怕她难以应付。”   “我会给她留下一笔钱的。”徐\道:“她用不着事事倾力亲为,只要雇几个人帮她打理就好。现在,她和MM两人住在郊外,寄人篱下,如她所言,生活上诸多不便,不如搬去开封,让这孩子也见见世面。”   正说着,那妇人又走了出来,对他们道:“二位可曾用过午膳了?不如进屋吃一碗我做的熟脍面吧?”   徐\看了一眼谭知风,谭知风对他点了点头。徐\便道:“大嫂,我们不打扰您了。但听说您想搬去开封,不知道您是否找好了住处?”   “前些日子,”那妇人道:“承恭的两个朋友,那位姓吕的和姓陈的公子来看望我的时候,说是会帮我留意一下的。”   徐\“嗯”了一声,接着道:“我和知风再过几日就要离开开封了。您也听周兄说过,知风在开封城里经营着一家小酒馆。我们这一走,那酒馆便要关门了,可知风在那酒馆里花了不少心思,他总觉得就这样把酒馆关掉有些可惜。况且,酒馆隔壁就是我们住的地方,那里也马上就要空置,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搬到那里去呢?”   这女子听罢,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半天才道:“您……您是说把酒馆和房舍留给我来照看吗?”   “不是照看。”谭知风道:“是留给你和MM,让你们母女有个生活的保障。”   那女子又愣住了,她抬头望着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吃着莲花酥的MM看了一会儿,自打谭知风进门后,她的表情一直十分平静,可这会儿,望着孩子,她眼中也渐渐起了波澜。她深深对二人一拜,道:“多谢二位,说实话,承恭给我们母女留下了些钱财,只要我们不胡乱挥霍,也够下半辈子过点粗茶淡饭的日子。您若是真的要把酒馆和住处交给我,我愿意按照开封的市价把它买下来……”   徐\摇了摇头,道:“这样吧,若是我们以后回来,您就把酒馆和屋子还给知风,我再另外找地方安置您和MM。这样如何?”   这回,那女子终于点头道:“好吧。”   徐\在廊下与她聊了起来,谭知风则走到一旁,对那小女孩儿道:“你刚才……在念什么?”   女孩儿抬起头来,看了谭知风一会儿,有点害羞的道:“我也不知道,是爹教给我的。他回来的时候,常常抱着我,教我读书。”   “那……”谭知风问她道:“你喜欢读书吗?”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读书感觉是很辛苦的事,爹爹常年在外面读书,很少回家来看我,我……我总是很想他。但有时候,他读的那些书,我听了又觉得喜欢,就像听娘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曲子一样,很好听呢。”   说着,她认真的看着谭知风:“哥哥,你也读书吗?”   “我……我读得不多。”谭知风老实的答道:“我喜欢给大家做东西吃。”   “比如这莲花酥?”小女孩好奇的问:“是你做的吧。”   “是,是我做的。”谭知风点了点头:“好吃吗?”   小女孩儿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周彦敬很像。谭知风看着看着心头一酸,对她说道:“我读书不多,不过今天你读的那两句我也听过,你想知道后面是什么吗?”   “是什么?”小女孩儿马上高兴起来:“哥哥你告诉我吧。”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谭知风和徐\一前一后往开封城郊走去,午后的太阳照的田间越发暖和,谭知风眯着眼睛往后看去,一身白衣的母女两人仍在院子门口,见他们回头,小女孩抬手用力的对他挥舞着。谭知风忍不住叹了口气,徐\却拉紧了他的手:“走吧。过上两天,就可以在开封见到她们了。”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小女孩稚嫩的吟诵声在谭知风耳边响起,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希望我们走后,她们能在开封好好生活。”   “周彦敬的妻子和一般女子不同。”徐\淡淡的道:“她很能干,把酒馆交给她,她一定会好好继续经营下去的。”   眼前那片树林越来越近了,靠近农田的林子还很幽静,树林深处歌声阵阵,喧哗热闹,就好像一场盛大的宴席刚刚开始。一踏进树林中,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叶子洒下来,化作一个个圆圆的明亮的光点,在谭知风和徐\身上跳动着。谭知风又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停住脚步,对徐\道:“歇歇吧。”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树林中的风比田间凉了些,拂面而过舒服得很。徐\仍然紧紧握着谭知风的手,谭知风往他身边靠了靠,对他说道:“以前……你……徐\还在的时候,他说如果一切结束,会和我一起回乡下去……”   “你想去吗?”徐\侧了侧身,看着他问道。   “我以前……”阳光一照在谭知风身上,他忽然又感觉到了心里的那种莫名萌动,他吸了口林中微凉的清新的空气,小心的把手从徐\手中抽了出来。   “我以前有好一阵子,只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你,和你一起走完十世轮回。之后怎么样,我很少去想,想也想的很模糊。”谭知风抬头望着树叶中的点点光斑,轻声说道:“后来找到了你,我又想,你忘了我,什么时候你才能记起我来呢?”   “一直到徐\的魂魄离开,你的记忆回来了。”谭知风继续说道:“从那时到现在,和我们相处的那么漫长的岁月相比,这一两个月就好像是一瞬间吧,但我却觉得……”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过日子。”徐\伸手把谭知风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头,谭知风却不好意思的推了推他:“这……这是树林里,说不定待会儿会有人过来……”   “怕什么?”徐\毫不在意的把他搂在怀中亲了亲:“春日苦短,你不是也说了吗,这么久了,我们却难得有这样自在的相处的日子,难道不该好好珍惜?”   “是你说的!”贴在徐\胸口,谭知风实在是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反常,他刚想提醒一下徐\,是他说自己的花期就要到了,他可不想跟灼灼一样,一天到晚心猿意马,他也不想再经历那样奇怪的梦境,可是当徐\亲在他脸颊上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唉。”谭知风轻轻叹了口气:“花期就花期吧。”   他把手环绕在徐\肩头乖乖靠了过去,徐\顿时觉察到了谭知风的主动,扶在谭知风腰间的手把他慢慢朝自己拉近着。同时,谭知风感觉到徐\的亲吻也深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点霸道。他气喘吁吁的回应着对方,却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了。   天气转暖好一阵子了,两人都换上了轻快的春衫,隔着那一层轻薄的布料,谭知风清楚的感觉到了徐\强壮有力的脉搏。他的心也跳的更快了,谭知风迷迷糊糊的想道。这时,好像有一片浮云从树林上空飘过,树丛中的光线一下子被挡住,他们周围暗的仿佛傍晚一般。青衫滑落,树下只有一片阴影,那些画面再次在谭知风脑海中一幅幅闪过,他清楚的记起了跳动的烛火和红绡帐卷起的那一瞬间。他曾经希望过帐中人是自己吗?或许……或许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谭知风闭上眼睛,两人都在不受控制的喘着气。但就在这时,那片浮云忽然悠悠飘远,阳光再次一点点的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了下来。   “不……”谭知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再、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119章 出城计划   微风吹着树梢沙沙作响, 徐\坐起来帮谭知风整理着衣衫,谭知风红着脸道:“我、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酒馆交给周彦敬的妻子经营, 她确实是个很能干, 也很坚强的女人, 但我、我看着她的眼神, 我觉得她的目光中少了一样东西。”   “是的。”徐\:“在这与世隔绝的农庄里,她会渐渐地失去对未来的希望。”   “所以, 她要去开封,那里有很多人,还有很多新鲜事,她还年轻。MM也是个可爱的女孩儿……”谭知风抓住徐\伸过来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对未来有一点什么期盼, 才会更努力的生活下去。”   “所以呢?”徐\双眸闪闪发亮,带着淡淡的微笑回望着他:“刚才你在想这些。”   “所以……”谭知风结结巴巴的说:“我刚才忽然想, 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做了这件事,那么我就死而无憾了。但我忽然又想,不,我应该等一等。老天不会待我这么不公平, 他、他一定会让我等到那一天的。”   “知风。”徐\抬手轻轻摸了摸谭知风的脸, 却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谭知风回望着他,对他说道:“不,我不是害怕,正相反, 徐\、应龙, 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我愿你也觉得你能做到, 当你想到我肯等下去,你就不会放弃希望。”   “我不想骗你。”徐\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让谭知风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在投过来的午后的阳光下,谭知风看得很清楚,徐\手掌的一道道掌纹浮动着隐隐的黑气,但一闪之间,又似乎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徐\收回手,对他说道:“知风。我仔细想过,我们这次面对的将是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他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大宋的土地。他想要唤醒我的力量,他想要支配我,可是,我却不知道他做这一切到底最终的目的,我也害怕,但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我猜到了。”谭知风平静的道:“凌儿可以看到未来发生的事,这种能力从何而来?我们能通过他的双眼看到别的东西,是否也有人能透过他的双眼看到我们?”   徐\的目光望向树林深处,谭知风也看见了那边晃动着的人影。“该走了。”他轻声道:“白大哥他们还在等着。”   徐\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去。走了一阵子,那些举杯欢笑的人们的身影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树下,白玉堂好像掏出了他的酒壶开始和猗猗惬意的对酌着,灼灼则倚在树下兴致勃勃的瞧着树林外空地上骑马追逐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徐\的脚步再次停住了,谭知风也停了下来,安静的看着抬头看着他。他知道,回来的这一路上,徐\一直在酝酿着想告诉他什么。   “我们一起离开开封,”徐\沉声道:“但我们分开走吧。”   谭知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徐\会这么说。他抬头望着眼前这一片繁花似锦的春景,当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徐\脸上的时候,却发现徐\剑眉微皱,有些不安的看着他。   谭知风微微笑着抬手戳了戳徐\的眉心:“干什么愁眉苦脸的。你以为我会不同意吗?”   “不。”徐\道:“我只是不想在本来就很有限的时间里,再和你分开这么一段日子。”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这样你或许会安全一些。”   “好啊。”出乎他的意料,谭知风竟然痛快的同意了:“你要带谁和你一起走?凌儿吗?”   “是。”徐\说道。这时,白玉堂已经看见了他们,抬起手来对他们挥了挥:“知风!”   谭知风也对白玉堂挥了挥手,他和徐\慢慢的朝树下走着,徐\道:“我带着凌儿,如果裳裳想和我们一起,我就带上他,还有,我想带上那些关在牢里的契丹人。”   “也好。”谭知风再次点头道:“他们不能留在开封,万一出了事,开封没有谁能够对付得了他们。”   “剩下的人,文惠,展昭,白玉堂,还有猗猗灼灼,你和他们一起。”徐\一口气说道:“这样,我会安心一些。”   “没关系,你有这个。”谭知风按了按自己的心,方才两人靠在一起时那种脉搏相连的感觉再次明显起来。那是应龙那一片融化在谭知风的魂魄中的龙鳞,随着徐\的心跳而轻轻颤动着,将谭知风的心跳传给了它的主人。   “你们两个。”白玉堂这时已经起身拿着酒壶走到了谭知风和徐\面前:“都去了那么久,该说的话,还没有在林子里说完吗?”   他笑着靠近谭知风,假装从谭知风发髻间取下了什么,谭知风一瞧他指尖捏着几根草叶,马上红着脸道:“这、这不是……”   “这是白大哥刚才就拿在手里的!”灼灼在一旁大笑:“你上当啦知风!”   “好了好了。”白玉堂挽着谭知风的手拉他坐在了树下,对他说道:“’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这郊外遍地花草,怎么能少得了杯中美酒呢?知风,我分给你一点,待我们过几日出了城,只怕你就尝不到这开封的佳酿了!”   谭知风本来想拒绝,一听白玉堂的后半句话,他也拿起眼前喝茶的茶盏,道:“好,我也尝尝。”   白玉堂又拿了两个茶盏,把最后一点酒倒了出来,递给了徐\和灼灼:“来,咱们喝了这杯,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谭知风没想到他这一去一回,太阳竟然已经渐渐西沉了。这一天过得如此之快,他出城时可真是一点也没有想到。不过,能够把酒馆留给周彦敬的妻子和女儿,谭知风心里觉得舒服多了,也踏实多了。可这也意味着,他们离开开封的那一天,也已经离得越来越近……   天色渐暗,谭知风和大家一起收拾起东西往城里走去。树林里,城门外,人们还在四处游玩,品茶饮酒,看样子,大部分人不等到天黑是不会回去的。和外面相比,开封城里今天空荡的多。他们一行人慢悠悠的走到麦秸巷口,却意外的看到了展昭在巷口焦急的踱步。   “你们总算回来了。”展昭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谭知风从没见展昭如此失态过,他连忙道:“展大哥,有什么事,咱们回酒馆里说吧。”   白玉堂看见展昭那紧张的样子,也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果然,谭知风刚打开门把展昭让进来,展昭就低声对他们说道:“边关传来战报,咱们在怀远城打了个大败仗!死了万余名将士,天家震怒,正在召集群臣想办法呢!”   “什么?”“什么!”谭知风和徐\他们都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谭知风喃喃自语道:“看来,该躲的还是没能躲过去,原本要败的仗还是败了,要死的人还是死了……只是迟了一个月而已!”   “怎么会这样?”白玉堂猛地起身,追问着展昭:“咱们走时,不是对那韩相公一再说过,西夏那几个首领都会妖术,让他不要急兵轻进吗?这次在怀远城外,到底是敌人打来,还是咱们的人主动出击的?”   “具体的战况还没有传来。”展昭叹了口气:“但他们提到,西夏人训练了一支很强的骑兵,攻无不克,战不无胜。我们虽然人多,却完全无法与其抗衡,至于为何损失如此惨重……恐怕,要过几日才能知道。但我想,那几位镇守边关的安抚使大人,经此一役,恐怕都会被降职被贬黜了。”   “事不宜迟,看来我们也要提前出发。”徐\开口说道。展昭先点了点头:“没错。听说,这次战胜之后,西夏会趁机谋取关中。现在李元昊骄纵的很,如果这时不尽快摸清他那支军队的情况,万一关中失守,那么开封则岌岌可危……”   “那……那我们坐下来商量商量吧。”谭知风把两张小桌拉在一起,让大家围坐了一圈,徐\把他的打算对众人说了一遍:“……我带着那些人,还有凌儿、裳裳前往西平府,而你们,和知风前往怀远,如有机会,我会去怀远与你们汇合,或者让裳裳去怀远送信。”   “什么?你要去西平府,那是西夏人的驻军所在啊!”白玉堂听了徐\的话有些惊讶。徐\则回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位西夏的皇帝,他的来历恐怕很不寻常。他一直在试图利用我的力量来对付我,而且,他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非常清楚,而我们对他却所知甚少。或许只有我去了那里,我们才能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了一眼,展昭道:“这个时候,要带那些人出城……我恐怕会有些困难。但若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们做了决定,那么,我现在就要回去准备准备……”   几人凑在一起,认真的商议了起来。天越来越晚,裳裳和凌儿都打起了瞌睡,谭知风只好把他们挨个抱回隔壁的房间,然后再回来继续听徐\和展昭、白玉堂安排离出城的事。到了快半夜的时候,他们才一起舒了口气:“差不多了。”   “好。”徐\道:“那么明日,你们两人就去开封府做准备。我和知风这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还要去天清寺将此事告诉文惠。一日之后,三月十五子时,我们就在这里汇合。” 第120章 有这么多钱   第二天, 谭知风早早起来,给酒馆挂上了今日暂不开张的牌子。他正在酒馆前认真的擦拭打扫,却见徐\也穿戴整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问徐\道:“这么早, 你是要去天清寺吗?”   徐\点头:“一起去?”   谭知风嗯了一声, 回到酒馆对猗猗交代了一番, 让他今天在家整理账目, 然后就和徐\一起出了门。   昨日是寒食节,今日就是清明。谭知风和徐\两人在空荡的开封街巷中并肩而行, 清晨的空气有些湿润,好像笼罩着一层蒙蒙雾气,天清寺庄严而悠长的钟声敲响,却反而让这座仍在沉睡中的都城显得更加平和静谧了。   两人再一次来到了天清寺的寺门口,沿着长长的阶梯爬了上去, 寺门处有个身穿青袍的年轻僧人在打扫着寺门前的灰尘。他们刚走到近处,那僧人忽然抬起头来对他们笑了笑:“终于来了啊, 我等你们一晚上了。”   谭知风有点吃惊,原来这僧人竟是文惠。他带着他们走进了寺中,把那笤帚交给了一个小沙弥,然后对他说道:“备茶去吧, 就用我昨日从宫中带回来的北苑先春, 招待贵客。”   那小沙弥应声而去,文惠将他们两人领进了后面的禅房里。谭知风和徐\与他面对面坐下,待茶煎好端上来,文惠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 叹气道:“昨晚在宫里诵了大半晚上佛经, 超度西北那些阵亡的将士。赵祯急了,问责韩琦、范仲淹的文书今早都已经在路上了。”   “到底是怎么战败的?”谭知风问:“宫里也没有更多消息么?”   “消息多得是, 不知是真是假。”文惠道:“尝尝新茶吧。前几日我徒弟就来找过我,说你们打算出城去西北,这事一出,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动身了?”   “你打算去?”徐\开口问道。   “你不是来请我的吗?”文惠对他一笑:“我们可是数千年前并肩而战的战友啊。这次我修行都不修了,还不是为了来和你们一起对付这怪物?说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徐\把昨晚对展昭和白玉堂说的又说了一遍,文惠听后沉思了半晌,道:“昨晚传来的消息虽然还不算准确,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西夏这次打仗,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掠地,只是把屡次把宋军骗出城然后大肆屠戮,看样子,他们希望死的人越多越好,却不知这对西夏有什么益处?”   “恐怕他志不在西北,”徐\道:“展昭昨日说,他已经放出消息,说要直取关中了。”   “我也听说了此事。”文惠又给徐\和谭知风添了些茶,然后继续道:“看来,他已经集结了足够的兵力……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   “上万的亡魂。”徐\把茶盏放下,沉声道:“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你带着你这几个人去,又打算做些什么呢?”文惠问道:“你要和他同归于尽吗?”   “我不知道。”徐\淡淡的道。他把手掌在文惠面前摊开,让他看自己掌心中渐渐变深的黑线和炽烈的红线顺着他的掌纹游走着:“我的力量很快就要恢复了,但这却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文惠皱起了眉头,认真的看着徐\的手掌。他轻声念道:“如大地心,能持、能长一切众生诸善根故;如大海心,一切诸佛无量无边大智法水悉流入故;如须弥山王心……如摩尼宝王心,乐欲清净无杂染故……如金刚心,决定深入一切法故……如金刚围山心,诸魔外道不能动故;如莲华心,一切世法不能染故;如优昙钵华心,一切劫中难值遇故;如净日心,破暗障故;如虚空心,不可量故。是为十……”他吟诵完毕,空中忽然渐渐闪现出一团耀眼的金光,文惠抬手朝那金光指去,那金光如太阳般轻轻移动,落在徐\掌中,徐\手掌中萦绕的红色和黑色的雾气在这金光照耀下都渐渐的朝四处隐去了,这一小团金色光芒则在徐\手纹中不断闪动,最终化作了一个金色的佛印。   “哎。”文惠叹气道:“我目前也就只有这点修为了,能帮你暂时压制一下。你身边有能够诱使你体内的煞气变强的力量,你知道来自何处么?”   “我知道。”徐\平静的说道:“但是煞气和我的神力,它们相辅相成,一个回来,另一个就会回来。女魃,这是千年前那场大战留给你和我的诅咒。我们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得到净化的。”   文惠坐在那里静静的对着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伸手拍了拍谭知风的脸:“你被他吓到了吗?”   “那天……”谭知风首先想到的是去救吕扬的那个夜晚:“我确实……吓了一跳。”   “那就是他。”文惠站起身来,舒展袍袖,笑着对谭知风说:“真正的他,到时候肯定吓坏你。”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坏。”谭知风也笑了:“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即使是凡人,也可以修十种心,生善根,弃诸魔,破暗障,于劫中重生……更何况是你们这些修炼了千万年的神灵?”   “哎呀,应龙。”文惠笑的更加开心:“我早说过知风是有佛缘的。这件事过去之后,让他跟着我修行一阵子,不用很久,就几百年……”   “不行。”徐\断然拒绝了。文惠却仍然满脸笑意的看着谭知风:“那么,我们就明日在麦秸巷见吧。”   谭知风和徐\走出斋室,正好走到了那天激战一夜后,他们所经过的大殿的侧墙边那条小路上。当时还光秃秃的几株桃树,现在正开着娇艳的花朵。谭知风心中一动,牵着徐\的手走到树下,问他道:“我……我的花期到了之后,开的花是什么样子的?”   “很漂亮。”徐\平静的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花,可是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而且,我也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出来。”   “有多久?”谭知风纳闷的问道:“难道我……难道花期到了,不就应该要开花了吗?”   徐\道:“我转世的时候,在你的花期过后,有时会在梦里见到,但很模糊,醒来之后就会忘记,只知道自己做了很美的一个梦。”   “那……”谭知风终于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到底是什么花?”   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你是我从高山之巅带回来的,中原的书里少有记载,我也没有去费心查找。不过,你若是想知道,以后我会想办法帮你查个明白。”   “算了,这个我不急着知道。”谭知风在树下站定,拉着徐\的手对他说道:“应龙,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带我到人世间来走这么一遭。”   徐\抬手轻轻摸了摸谭知风的脸颊:“文惠说你有佛性。如果跟着他修行,或许你真的能飞升极乐。你……你以后想去修行吗?”   谭知风摇了摇头微笑着答道:“极乐?极乐是什么呢?是不老不死?是没有烦恼?如果,离开龙溪之前有人告诉我世上有极乐世界,那么我可能以为龙溪就是极乐。但离开龙溪,经历了尘世轮回之后,我觉得,有悲有喜,有苦有乐的日子更有趣。应龙,如果我们能选择回到龙溪,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宁愿和你一起过平凡人的生活,听猗猗灼灼他们每天吵架,然后教裳裳和凌儿读书,跟你一起给他们做秋千,我希望能看着他们长大,哪怕你和我会变老,会死,就像这桃树在春天时生长出嫩叶,绽放美丽的花朵,在夏天时结出果实,秋天收获,等到了冬天……叶子一片片落下……到了第二年,又会有新的叶子生长出来,春夏秋冬的美景都看一遍,不也挺好吗?”   谭知风看着徐\说出这一番话,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徐\的眼角有些湿润。正当他想仔细看看的时候,徐\一伸手把他紧紧的揽入怀中,谭知风听着徐\胸膛起伏,两人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徐\才开口说:“我们走吧。”   这天晚上,谭知风正准备去睡,猗猗却叫住他,对他道:“谭知风,是不是该开个会了。”   谭知风把还醒着的徐\和灼灼叫了过来,大家围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猗猗从账台后面拉过来一个铁箱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袋袋提了出来。   “这是什么?”灼灼纳闷的问。   “钱。”猗猗瞟了她一眼,低声回答道。   “天啊!咱们竟然有这么、这么多钱?!”灼灼望着那沉甸甸的一个个袋子,目瞪口呆的喊道。   “你叫什么?!”猗猗再次检查了一下早就关得紧紧的房门:“告诉你,不是’咱们‘,这些钱,其中有白大哥留下的,自从他离开之后我都没有拿过,分毫未动,放在这里,还有,这一些是徐\的,剩下的这几袋,也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的劳动所得,每个月已经发月钱发给你了……”   “什么?月钱?!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什么月钱!”灼灼怒气冲冲的道。   “因为每次一发了月钱,你就拿去买脂粉,买衣服买首饰,所以一点都没有剩下。”猗猗毫不客气的回答道:“你要看我的账本吗?我认为你看不懂,也懒得看,但你如果也能学着记记账的话……”   “哎呀呀,好了,”灼灼不耐烦的把手一挥:“咱们就要出城了,这么多钱也没地方放,也没什么用处,怎么办?”   徐\看了一眼,道:“留一部分给周彦敬的家人,剩下,算一算路上的开销,需要多少都换成交子带着。”   “我算过了。”猗猗道:“这一路虽然遥远,但外面吃穿用度都不会像开封这么昂贵,我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满打满算,最后还能剩下三四百贯,你们打算用这钱做点什么?”   “这钱……”谭知风瞅了一眼猗猗紧紧握住钱袋的手,小心的问道:“我真的可以用吗?”   “如果你有正当用途的话,”猗猗点头:“可以。”   “我……我想去一趟杀猪巷。”谭知风想了一会儿,转头对徐\说道。 第121章 临行   他话音刚落, 忽然酒馆的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猗猗瞬间跳了起来,他把手一挥,那几个袋子哗啦啦落到了桌下那巨大的铁箱子里, 然后, 一道绿色的光芒在绕着铁箱转了两转, 铁箱的盖子啪一声合上了。   猗猗起身去开门的功夫, 灼灼对谭知风一吐舌头。谭知风冲她笑了笑,小声说:“没事, 我手里还有一点钱,虽然不多,但可以给你 ,出城前你想买什么就去……”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声略带歉意的询问:“这么晚了, 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谭知风一瞧,原来来的是陈青。猗猗回过头来, 用眼神询问着徐\和谭知风的意思,想不到,徐\先开口道:“让他进来。”   猗猗把屋门打开,陈青犹犹豫豫的看着屋内:“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进来说。”谭知风对他招了招手。陈青这才走了进来, 谭知风忽然注意到, 陈青的手中,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咦,陈公子你要出城?”灼灼好奇地问:“去哪儿……你要去找你娘?!”   “嗯。”陈青说着,点了点头, 说罢, 他紧张的盯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道:“知风, 这两天,这两天我看你们都没开张,我,我留意了一下,每天晚上你和猗猗都会点着灯在屋里收拾,你们,你们是不是也要出城了?”   谭知风点了点头:“没错。子衿,从明天开始,这酒馆就要换主人了。”   “你们去哪儿?”陈青着急地问。   这时,安静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马车的声音。谭知风和徐\对望一眼,谭知风道:“应该是周大嫂和MM来了。”   “什么?”陈青听了十分意外,他和谭知风一起来到门前,只见从车上下来的确实是周彦敬的妻子还有他的女儿。   “陈公子?你……也在?”周彦敬的妻子对两人欠身行了一礼:“我们母女两个,给诸位添麻烦了。”   “不必客气,”谭知风赶紧叫来灼灼,让她帮着母女两人在隔壁那间空屋子里先安顿一下,然后他和陈青又回到了酒馆中。谭知风和徐\商议了几句,谭知风开口问陈青道:“子衿,你如何知道……到哪儿去找你娘呢?”   陈青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拿出来一样东西,把它放在了谭知风的面前。谭知风一瞧,见那是一块精美的玉坠,再拿起来仔细一看,上面刻着“卫慕”两个字。   “这是……?”谭知风疑惑的把这玉坠递给了徐\。徐\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道:“卫慕氏乃是西夏党项大族,当今西夏皇帝李元昊的生母,就是卫慕族人……”   “可是……”陈青忿忿的道:“可是几年前,我好像见到我娘换了一身白衣,跪在后院里头烧纸,我问她,她说……她说家人死了,后来……她走了以后,我见她送来的信里,说的都是西北之事,再加上这个玉坠,我便猜测……我便猜测她会不会是西夏人?”   “还有,爹对娘的身世一直讳莫如深,我问过他几次,他说娘是灾年的时候,从秦州流浪到开封来寻亲的,可、可我在广文馆查阅历年的记录,秦州那几年并没有什么灾荒瘟疫,我又去查近年来西夏发生的事,我查到……”   “七年前……”徐\替他说道:“卫慕氏重臣卫慕山喜谋乱,李元昊将卫慕氏一族尽数诛杀,甚至连自己的母亲卫慕氏也不放过。”   “正是!”陈青激动的拍打着桌子:“虽然,虽然我不知道我娘为什么来到中原,但……但我知道,她回去,很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族人报仇。李元昊那么凶残,我……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去送死……”   “正如你所说。”徐\道:“她是为了她的族人。更何况,李元昊穷兵黩武,倒行逆施,西夏反对他的人很多,只是他十分暴戾,卫慕氏一族被杀之后,没有人敢公开和他作对,但是,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转为在暗处活动,不要太过于担心你娘,她既然前一阵子还给你送了信,说明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那你们呢?你们为什么要去西北?”陈青问道:“我听吕扬说,西北打了大败仗了,死了不少人,那些官员都要倒霉,这个时候,那儿应该很危险吧,知风……”   “我们去那里,自然也有我们的原因。”徐\打断了他:“陈公子,若你是来辞行的,那么,你可以走了。”   “我……”陈青再次犹豫起来:“其实,我看展护卫他们这几天也常常来这儿,我猜测、我猜测你们可能也要去西北,我是想问问,我……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这……”谭知风正想着该如何回答。徐\却道:“可以。”   谭知风看着徐\,徐\道:“既然你是要去西夏找你娘,那么你就和我同行吧,我们子时出城,车马上就要到了。你若是想好了,就留在这里等着。”   “那知风你呢?”陈青把脸转向了谭知风。   “我……我和展大哥,还有白大哥他们一起走……”谭知风照实答道,陈青一脸失望,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玉坠上时,他的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好,不管怎么样,知风,我这次、我这次一定不会后退,也不会逃避,我一定要找到我娘,不管会遇到什么……”   谭知风又跟陈青聊了两句,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谭知风这边,问他道:“方才,你说要去杀猪巷?”   “是的。”谭知风答道:“我想去给双莲赎身。”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徐\道:“如果你想去,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   谭知风点了点头,他起身从铁箱里拿出猗猗丢在角落的钱,和徐\出了门,走进杀猪巷,来到那栋小楼门口,敲了半天,曾经那个上年纪的妇人又出来开门了,她睡眼惺忪的瞅着谭知风和徐\问道:“二位看着眼熟呀,这么晚了,您要找谁?”   徐\把来意一说,那女人清醒了过来,她诧异的道:“怎么回事?这双莲到底交了什么好运?公子,不瞒您说,几个时辰之前已经有人给这双莲赎了身啦,你们来晚了。”   “什么?”谭知风愣住了,他问:“是……是谁?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但那公子长得可真俊俏。”这女人露出了笑容:“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跟仙人下凡似的……”说完,她瞥了一眼谭知风:“呵呵,双莲可真有福气呀,找上门来的都是这么年轻好看的公子,不过,她已经走了,你们啊,现在要是去城门那儿,可能还能赶上跟她道个别呢。”   “她出城了?”谭知风继续问道:“您知道她要去哪儿吗?”   “还不是去找那个姓李的穷鬼?”对方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拍打着门框:“唉!我早劝过她多少遍了,不如在对面巷子找个家境殷实点的书生嫁了,哪怕是做妾,也比跑到兵荒马乱的地方送死强……”   她话还没说完,谭知风就拉着徐\转身走了。徐\问谭知风道:“去哪儿?”   “当然是追双莲回来!”谭知风道:“她一个姑娘,真的要去西北?难道她不知道西北现在还在打仗吗?”   “这次宋军大败的消息,恐怕要过一阵子才能传开。”徐\紧紧跟在谭知风的身后:“朝廷、官员定然不希望老百姓这么早就知道,大概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谭知风顾不上回话,两人一路跑到城门附近,终于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纤细的身影,双莲换了一身粗布的短褐长裤,打扮的像个普通人家的打杂的,有些踌躇的站在桥边,望着那已经关闭的城门。谭知风走了过去,双莲意外的道:“谭掌柜,怎么是你?”   “双莲姑娘,你、你不能出城。”谭知风气喘吁吁的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去找李兄,可是边关现在……现在情况不好,很快又要打仗,你……你去了凶多吉少,还不见得能和李兄团聚……”   “白大人也是这么说。”双莲低下头,轻声道:“是他给我赎了身。他告诉我,西北的打了大败仗,叫我不要去,但是,但我还是想去。”   “留下来吧。”谭知风恳切地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城门已经关了,你先跟我们到酒馆里再说。”   双莲想了想,自己已经不能再回杀猪巷去了,城门也确实早已关闭,她只能看着谭知风点了点头。   三人回到酒馆的时候,展昭和白玉堂还没到,陈青和猗猗坐在桌边无聊的对着句子,见谭知风又把双莲带回了酒馆,两人一阵惊讶。碰巧这时,灼灼带着周彦敬的妻子从隔壁走过来了。   “MM已经睡下。”周彦敬的妻子一再谢过了谭知风和徐\,然后又对他们道:“这儿……实在是个很好的地方,谭掌柜,我一定好好经营,等你回来,这酒馆,这屋子,我一定原样奉还给你……”   谭知风道:“您不必谢我,除了您之外,我还真的不知道能把这酒馆托付给谁呢。明天,我们走了之后,会有一位姓王的开封府护卫来看望您,您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或者要雇使唤的丫头,小厮,都可以跟他说,他是我们的朋友,会尽力帮忙的。”   周彦敬的妻子又要拜谢,谭知风扶住了她,继续道:“账台里头,还有我留下的一些东西的清单,您空下来的时候可以把后院还有地窖里的财物都清点一下。您放心,我们这酒馆并没有欠账,以前那些客人偶尔赊的账,我们也不打算追究了,这里来往客人很多,您只要稍稍用些心思经营,生意不会差的。”   周彦敬的妻子打量着酒馆,只见前厅里桌椅摆放看似随便,却让人感觉非常整洁而舒适,后厨里到处擦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烟和污渍。墙壁上挂着一个个牌子,桌边摆放着各种花草,和她来开封时去过的任何酒楼、脚店都不一样,有着一种独特的雅致和闲适之感,不像是个酒馆,倒像是文人们偶尔围坐谈天说地的地方。谭知风眼看着她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神也不再像那天那样疲惫和黯淡了。   这时,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双莲站了起来,小声问知风道:“谭掌柜,这一位,是酒馆新的东家么?”   周彦敬的妻子回头打量了一下双莲,她有些好奇的问:“这位姑娘是谁?” 第122章 分道扬镳   双莲将自己的身世来历说了一遍, 然后,她又对谭知风道:“谭掌柜,我方才想了一想, 我……我一开始打算去西北, 确实是有些太鲁莽了。且不说我能否到的了那里, 就算是我去了, 万一真的打起仗来,明旌他……他会不会……反而为我所累了呢?”   “谭掌柜, ”她说着又对谭知风拜了一拜:“您和白大人,都是再好心不过的人,您要走了,至于您要去哪儿,或许这不是我该问的, 但我愿意留下来,和这位大嫂一起帮您照看这家酒馆, 若是这位大嫂不嫌弃我……”   周彦敬的妻子从刚才起就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双莲,听双莲这么说,她连忙开口道:“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正想找一个像你这样伶俐的孩子来帮我呢……”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 谭知风他们知道, 这回是展昭和白玉堂来了。果然,外面很快就传来了展昭的声音:“知风、徐贤弟,都准备好了,走吧!”   谭知风最后匆匆交代了两个女人几句, 而徐\走到隔壁, 抱起熟睡的凌儿,带上裳裳, 对坐在那里发愣的陈青道:“要一起走吗?”   陈青这回没再犹豫,他拎着包袱跟在徐\身后往外走去,走过谭知风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道:“知风,咱们会在西北再见面吗?”   谭知风点了点头,对他道:“子衿,一路保重。”   陈青“嗯”了一声,快步往门外走去,双莲则迟疑的看着谭知风道:“谭掌柜,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谭知风对她笑了笑:“不过你放心,若是我见了明旌,我会让他写信给你,待到战事稍缓,若是可以的话,我会告诉他你在等他,他一定会找机会回来看望你的。”   “多谢您了……”双莲定定的看着谭知风,好像是对他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谭知风正想再宽慰她几句,猗猗在他身后说道:“走吧。”   谭知风只能转过身,朝那几辆马车走去,徐\站在其中一辆马车旁边,对里面的人道:“谁会驾车,出来。”   他话音刚落,车厢里走出来了一名带着镣铐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见了徐\,脸上马上露出了惊讶和感激的神色:“您……”   徐\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那男子便闭上了嘴,有些惶恐的站在一旁等待着。徐\盯着他手上镣铐看了一会儿,铮一声拔出昆吾剑,把连着他两手的镣铐的铁链砍断了,对他说道:“你驾这辆车,跟在我后面,出城时小心些。”   那男子有些僵硬的脖颈转了转,点头说了声“是”,然后他熟练的跳上马车,等在徐\那辆车的后面。谭知风眼看着徐\让陈青和裳裳上了车,又把凌儿抱了上去,然后,徐\回过头来,望着谭知风的方向,在自己的心口轻轻一按,跳上车,朝城门驶去。   谭知风怅然若失的站在车厢处,只听驾车的展昭对他道:“知风,上车吧,我们也该走了。”他抬头一望,那两辆车都眼看要驶出巷子了,他赶紧爬进车厢,刚刚坐稳,马车就轰隆隆随往麦秸巷外驶去。   白玉堂坐在车厢前面,轻声哼唱着:“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展昭赶着车,低声随他一起唱道:“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谭知风掀开一点车帘往外望去,只见城外那一片树林已经被他们抛在了后面,两边现在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他再回头看看,庄严高大的开封城门和连绵的城墙早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再瞧瞧自己脚边,仍然放着来时那个大筐,灼灼和猗猗不见了,只有文惠坐在他对面,也和他一样兴致盎然的欣赏着车外的黑黝黝的田地。   “别看了。”谭知风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张望,文惠忽然放下帘子开口说道:“徐\走的是另一条路,你早就瞧不见他们了。”   谭知风轻声叹了口气:“我知道。”   “别怕。”文惠抬起手来在谭知风放在膝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用同样的话安慰着他:“你们会再见面的。”   谭知风看着文惠,他一直都没太弄清文惠的来历,但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和应龙相识了数千年,或许因为这几次他都尽全力对他们伸出了援手,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和他相见的时候,他说的那一句“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不管怎么样,这一次路上有文惠同行,他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文惠见谭知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便起身往前挪了挪,也盯着谭知风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和应龙是怎么认识的?”   “我……我想我知道一点。”谭知风记得猗猗给他们讲过《山海经》还是什么古书中的片段:“你和应龙……一起助黄帝平定了叛乱,但从那以后,你们耗尽神力,都不能再回归天界了……”   “是啊……”文惠听了,重新倚了回去,叹着气道:“我可真的没有想到过,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更没有想到,现在,我和应龙又要出来打仗,知风,你说天道轮回,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   谭知风摇了摇头:“轮回吗?可我总觉得这一次,应该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啊。”   “当然。”文惠又坐直了身子:“我们的力量都已经削弱了,但他的力量却越来越强,知风,没有谁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在那场战争最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可实际上,我们还是受到了惩罚。”   “而现在呢?”他继续说道:“我们去西北,难免又要再打一仗,你说我们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救人?”   “如果能不杀人,当然最好。”谭知风低声道:“但那或许是不可能的。”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文惠说道:“三川口数千人,这次好水川死去的宋军超过万人,可是知风,这次,我没有感觉到那些死去的将士的魂魄回到故乡来。”   谭知风沉默了,他知道文惠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死了,亡魂应该回到故乡,可如果他们是被那些传说中西夏忽然出现的战无不胜的“骑兵”所杀,那么他们的魂魄,就会困在他们的身体内,像他所看见的被阿元杀死的大理寺的衙役,像周彦敬――如果徐\不用昆吾剑把周彦敬杀死,那么周彦敬也会变成失去意识,被他身体内的团团黑气所支配,成为会动的,无所畏惧的杀人工具。   “不说这些了。”文惠忽然又笑了笑,对谭知风道:“有些事情,我们不到西北是弄不明白的,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你想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捡到我这位徒弟的?”   他话音刚落,灼灼和猗猗都冒了出来,灼灼坐在文惠身边,猗猗则坐在谭知风这一侧。灼灼开口催促文惠道:“大师,您说说吧,我一直想知道呢。”   “师父,我可是能听见的。”就坐在车厢前的白玉堂插了一句:“不过您说也无妨,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谭知风明显感到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听到车厢前有点响动,好像是展昭也坐了过来,紧张的等待着文惠开始讲这一段往事。文惠却不说话了,从袖中掏出几枚和白玉堂用做暗器的墨玉飞蝗石一模一样的石子,递给谭知风他们,让他们拿在手中把玩。谭知风看了一会儿,对文惠道:“这石子中有天地灵气,应该是随着您修行了很多年了吧?”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文惠笑道:“这是女娲补天后散落在赤水边的碎石。我当时神力尽失,又被人们当做凶神,一直驱逐到赤水附近,偶尔间发现了这些有灵力的石头,靠着他们,我才能慢慢恢复本来的力量,才能化形,才能在这次感觉到危难发生的时候重新回到人世间……”   “我一直很羡慕应龙,虽然同样被放逐,他还要经受转世之苦,但始终有知风你陪伴着他。”文惠接着道:“所以再次来到尘世,我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你这么乖巧听话,以后和我作伴的人。”   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笑声:“师父,真抱歉,我好像让您失望了。”   “是啊,太失望了。”文惠笑着道:“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救了你,你当时快要死了,不,你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你的身体也残缺不全,可是你的灵魂和知风的很像,很澄澈,很干净,我觉得非常可惜,所以……所以我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用我的羽毛帮你重塑了肉身,然后又用这种灵力充盈的神石聚拢了你的魂魄,可是你醒了之后,说了一句’我要去找展昭算账‘,然后你就走了……”   车厢内外安静了半晌,展昭在车厢外开口说道:“大师,谢谢您救了玉堂,今后,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报答您的……”   “唉,好了好了,我不要你们两个报答我。”文惠无奈的摊了摊手:“大概我就是命犯孤鸾吧!但能收个徒弟,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强。等以后,我可不想再回什么天清寺了,我想去到处走走,说不定还能碰上什么人呢!”   “对了!”灼灼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我听猗猗那家伙说,您是天帝之女,那么……您……”   “哈哈,”文惠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也忽然变了,变得轻柔动听:“哎,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我来到开封,正逢赵祯患了病昏迷不醒,若我不乔装改扮一下,就没有那么容易入宫为他治病,之后要打听消息也会有诸多不便,做了天清寺的住持就好多了,不仅可以时常入宫,朝中那些大臣也经常我去家中诵讲佛经,我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这时,猗猗道:“《山海经》上还说,天帝之女魃,着青衣,貌美,却无发,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问的很小心,文惠却毫不介意的笑着答道:“是啊,所以……我要想恢复女子的打扮,恐怕会把大家吓一跳吧?”   “这有什么?”灼灼知道文惠并非男子,亲热的拉着她的手,道:“嗯,将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另一个时空生活,那儿的女孩就算是这样也很好看,没有人会说三道四的!”   “哦?”文惠好奇的问:“真的吗?”   灼灼一看自己有了发挥的机会,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谭知风坐在对面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忽然感觉这一车人不是在奔赴危险的战场,而是一起出门游玩度假。他再次拉开车帘往外看去,夜空中明星闪烁,一轮满月挂在当空,马车又行驶的快了起来,明亮的月光下,他往后看去,还能看到清楚的马车驶过的痕迹。   可是这时,夜晚的微风拂过,他却忍不住想起了树林中徐\落在他唇间的亲吻。他忍不住抬手放在胸前,就在那儿,那片龙鳞仍然向他传递着微弱却令他安心的消息。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第123章 招魂   西北的风沙扬起, 每一座军帐都掩的死死的。过了半夜,一座座帐子中的烛火都接连熄灭了。军营中间大帐空着,旁边一座稍小的帐子灯还点着, 但很快,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桌边站起来, 低头把那唯一的一盏灯吹灭了。“你们都出去吧。”他低声吩咐道。帐中的两个侍卫应声从帐子里退了出来。   又过了片刻, 帐子的另一角动了动,一个人影闪过, 博转过身,进来的是一名不起眼的侍女打扮的女子。博小心的往外看了看,那两名侍卫仍然笔挺的站在帐门口。博便压低声音,着急的对那女子说道:“有什么新消息么?”   那女子点点头,小声回答:“您让我留心那头怪兽的下落, 上次,李元昊酒醉之后, 他无意间说过,他和那东西相依相存,那怪物就是他,他就是那怪物……而且, 很多死掉的士兵, 我听说都拿去喂了那个怪物!”   博坐在帐子的阴影中,细细琢磨着这女子的话。这女子只说了这几句就急着要走,博却叫住她问道:“你们部族……前些年侥幸逃过李元昊毒手的人,是否都已经前往都城兴庆了?”   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大人, 痛恨李元昊的, 何止是我们卫慕氏的人,李元昊做了称帝之后, 西夏人连年征战,民穷财尽,多少跟着先王立下功业的部族都因为反对他如此倒行逆施而被他灭了全族,他们都在兴庆盼着他早一点战死在这儿!而且,我看他如今,不知道修了什么邪术,身上黑气腾腾,整日把他带在军中那几个妃子折腾的死去活来,他的相貌,好像也和以前不太相同了……”   她还未说完,外面就传来了兵士们走动巡逻的声音。那女子赶紧躬身一拜,道:“因为前几日李元昊大败了宋军,他说他要连夜审问几个宋军的战俘,所以他不会在偏帐待一整晚,我得趁他们未醒早点回去……”   博点了点头,那女子便趁着附近无人,闪身从帐后出去了。博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也走出帐子,朝着军营外面走去。   李元昊虽然残暴,但他治军非常严整,每个营门处都有人把守着,就连博也不能随便出入。果然,博刚走到一座营门前,那里守卫的兵士就拦住了他:“野利大人,大王有令,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能往那边的营帐去。”   博点了点头,站在营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他能感觉到那里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一股股黑烟从那座被围住的营帐中翻滚着往外涌,整个天空都弥漫着无法驱散的黑色雾气。这雾气中回荡着无数人死前的哭号叫喊,在这里站的久了,博感觉自己那本来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也渐渐发凉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拉紧衣服往自己的帐子走去,可是那种仇恨和恐惧却在他心中聚集着,正如在营帐里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聚集一般。   “蚩尤,这就是所等待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的复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   谭知风这一车人走了数日,最后一个热闹的镇子也被他们抛在了后面,眼看着前方的田地开始变得稀疏而荒凉,漫漫黄沙在原野上随风飞扬着。   天色渐渐暗了,展昭停住马对大家道:“今晚可能很难穿过前面那片荒野,咱们不如在这附近的小村子里休息一下再走。”谭知风瞧了半天,终于在黯淡的天边看见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屋子,地里没有一个人,道路又歪斜又狭窄,他们只能把马拴好,跳下车朝那几个屋子走去。   到了头一间屋子门口,谭知风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声音,白玉堂也展昭也到前面查看了一番然后转了回来,告诉大家道:“这村子已经废弃了,老百姓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咱们就找一间宽敞些的住一晚吧。”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哭声,那哭声由远及近,听得越来越清楚了。他们急忙重新回到马车边,只见从西北方向浩浩荡荡来了许多身穿白衣的老百姓,他们举着火把,站在路的两旁,一边哭一边往四处洒着纸钱,这些人越聚越多,还有人从镇子的方向朝这边赶了过来,谭知风见人群中既有年幼的孩子,也有须发斑白的老人,还有不少头上遮着白布的女子,跪在路边悲切的抽泣着。   “这些……”展昭喃喃自语道:“莫非都是死难将士的家人么?”   谭知风看得心里十分震惊,他远远望去,见这群百姓沿着大路赶来,足足有数千人之多,他听着这些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又看见一个和裳裳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在路边哭的声音都嘶哑了,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原本想走过去安慰那孩子几句,两只腿却沉重的很,一步都迈不动了。   灼灼走过去抱起那孩子哄了几句,然后问他旁边的一个妇人道:“你们……为什么聚在这儿烧纸啊?”   那妇人擦了擦眼泪,回答道:“今晚……那刚吃了败仗的韩相公要带着剩下的兵马回京城……我们这些人……都是家里有父兄死在怀远城外的,所以带着纸衣纸钱,在这儿为我们的亲人招魂……”   她话音刚落,只听远处马蹄声阵阵,怀远城的撤退的残兵败将沿着大路走过来了。由于李元昊并没有将怀远攻陷,所以他们在城中修整了一段日子,虽然有些受伤的士兵被人抬着,但军容一眼看去还算整齐。谭知风遥遥看去,隐约看见走在前面的一队人中,有一名年轻的官员被众人簇拥着,离这些百姓渐渐近了。白玉堂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那个就是韩琦。”   一见宋军出现,这些百姓纷纷涌了上去,上千人拦在路边,有几个巍颤颤的老人上前拉住韩琦的马的辔头,哭着道:“韩相公,我们的儿子随您上了战场,如今……您回来了,他们都在哪儿啊?!”   韩琦身边的侍卫护着他下了马,他一路往前走着,那些百姓并没有继续阻拦他,而是仍旧哭的哭,烧纸的烧纸,顿时烧碎的灰烬四处飘荡,傍晚昏黄的天空几乎被染成了灰色。韩琦的脚步越发沉重,越发缓慢,他没走几步,就对这些失去亲人的百姓们躬身一拜,而那些人的哭声更凄惨了,他们纷纷问着“我丈夫呢?”“我爹爹呢?”就连韩琦身后那几名高大的兵士,也忍不住抬手偷偷擦拭着泪水,后面走过的兵士们更是一片哭泣声。   韩琦走到田埂尽头,一抬眼忽然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谭知风他们。他认出了展昭和白玉堂,见他们立在树下,便对身旁侍卫交代了几句,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展昭和白玉堂同时抬手对他行了个礼,谭知风等人也纷纷躬身道:“韩相公。”   韩琦开口长叹了一声,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十分沙哑,他那原本端正而威严的面庞如今满是倦容,一眼看去仿佛老了十岁,他又叹息了一声,对展昭和白玉堂道:“二位,韩某后悔当初,不听你们还有希文的忠言啊!”   展昭望了望那些仍在祭祀家人的百姓们,又收回目光,对韩琦道:“韩相公不必自责,李元昊为人狡诈,西夏……西夏人又集结了一支虎狼之兵,如今战败……也并非都是您的责任。”   韩琦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默然站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不论如何,将士死伤惨重,我都难逃其咎。可我现在担忧的是,李元昊如今已经夸下海口,说他要’亲临渭水,直据长安‘,如今朝廷中,到底谁能扭转战局,挽大厦于将倾……”   展昭道:“韩相公,我们上次离开环庆的时候,任福他们不是刚刚打了个胜仗,让李元昊把他的兵力撤回西川了么?为何这才短短半月时间,他们又卷土重来了呢?”   韩琦悔恨的道:“唉,上次我们能识破李元昊的奸计,其实全都是二位的功劳。可战胜之后,我和我手下的将官们,都开始多多少少有些轻敌了……至于李元昊为何这么快就从上次的战败中恢复了过来……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我倒是可以把事情的原委一一告诉你们……”   说罢,他就命令士兵们暂时停下来,安抚百姓,稍作休息。然后,他和谭知风等人一起坐在村口的田埂上,对他们说起了上一次那场惨烈的战役的经过。原来,李元昊故伎重演,一面假意送信要求与宋朝和谈,一面派兵骚扰任福所驻扎的怀远附近的村寨。韩琦得到消息之后,马上命人给任福送去书信,要求他尽量坚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战,若是出战,也只退敌即可不要乘胜追击。谁知道,那封信半路上被人劫了,并没有落到任福手上,而任福见来犯的西夏人数目不多,便率兵出城迎战,结果,待他们行进道捺龙川附近,又遇上另一伙西夏兵士正在和镇戎军西路的宋军交手,任福便转而南进去支援对方,同时怀远城的宋军还在源源不断的跟出城来,准备接应。   这一小股西夏人把任福和镇戎军西路的两股兵马越引越远,最后…… 第124章 进城之前   说到这里, 韩琦停住了,白玉堂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琦神色肃穆的摇了摇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因为, 那些宋军并无一人生还, 就连他们的尸首, 也都不见了。”   “什么?尸首都不见了?”灼灼惊呼一声:“就是说,这万余人凭空消失了?”   “没错。”韩琦点了点头。“我四处寻访, 想找到这支军队的下落,最后终于从山谷中的几名猎户那里打听出来,那日,任福他们来到那山谷下时,忽然有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从山谷中冲了出来……这些骑兵人数并不算多, 甚至可能只有千人,但他们非常骁勇, 个个都能以一当百,他们冲进宋军之中,而且,他们在山上设了令旗, 指挥十分严明, 将我们的兵士杀的人仰马翻,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谭知风他们马上意识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韩琦在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这些……还不是最骇人听闻的……这些猎户们,当时惊呆了,他们躲在山林里, 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们才发现,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宋军,一个个又活了过来……”   这时,刚才韩琦身边的侍卫走过来对韩琦道:“大人,咱们该赶路了。”   韩琦闻言,慢慢站起身,问展昭他们:“诸位……这是要去西北吗?”   “是。”展昭答道:“我们正是想再去怀远城中一探究竟。”   韩琦躬身对他们拜了一拜,道:“诸位,我要去京城领罪了,若是天家能准许我再回西北效力,即使死在战场上,我也毫无怨言。可是,恐怕我不知道会被贬黜到什么地方去,如今边关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就都托付给你们了。”   展昭和白玉堂他们肃然站好,一起回了个礼,眼看着侍卫们拥着韩琦上了马,带着兵士缓缓朝开封去了。而那些百姓还在路旁哭泣烧纸,一直又过了几个时辰才渐渐散开,点着火把走回了各自的村落镇子。谭知风他们这回也没有心情歇息了,于是便趁着驾车的马吃足了草料,上车继续朝西北赶去。   ……   另一边,徐\带着他先前的那十余名手下,还有裳裳、凌儿和陈青一路轻车西进,很快就到了西夏和大宋交接的地方。这一晚,徐\刚刚睡下,身旁的凌儿却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拉着徐\的小手不住的抖动着。   离西夏越近,徐\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各种气息越来越不平静,那股不知从何处来的黑腾腾的煞气,和他体内不知何时被激起的血腥之气每日都在他的脉搏中不住相互冲撞,每一个都想把另一个赶出去,可两者却又在这种冲击中同时变的更强,更难以控制了。   当他抱起凌儿的时候,凌儿的身体冷的像冰,可是,当凌儿的手拉住了他的手的时候,他手掌中的金色佛印忽然大放光芒,灼烧的凌儿痛苦的叫了起来。   “凌儿,醒醒。”徐\沉声呼唤着:“告诉我,你体内的这股气息来自何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凌儿断断续续的回答着:“有什么在召唤着我,他告诉我,我的魂魄不属于我自己,只有他才能支配我的命运。”   “去哪里?”徐\接着问道:“他让你去到何处找他?”   “往西……再往西……”凌儿吐出这几个字,再次晕了过去。那佛印的金光也渐渐变淡了。可徐\手掌中的黑气还在四处弥散着。   徐\站起身来,他眼角的红色已经越来越浓,看上去像一滴血泪,但他的神色还是像以往一样平静而淡然。他走到院中拔出昆吾,在月光下仔细的打量着。随着他体内的各种气息越来越旺盛,昆吾好像也渐渐苏醒了――这把巨剑,不再是黯淡而迟钝的模样,它表面那污浊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去,从徐\手中涌出一股如血的赤红色的光芒,在这把上古神剑周遭萦绕着,而昆吾也铮铮作响,仿佛在和它的主人遥相呼应一般。   与此同时,西北方也渐渐升起一股黑色的烟尘,在晴朗的月夜中看上去格外醒目。昆吾剑发出的耀眼的红光冉冉上升,这两道光芒就如同两条巨蛇,贪婪地扑向对方缠绕在一起互相撕咬着,那条黑色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对手彻底吞噬。   怀远城外,谭知风和文惠担心的望着西北方的天空。“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文惠轻声说道:“瞧……”   谭知风看得清清楚楚,这两股光芒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那红光中忽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然后,两股光芒都开始往后退却,没过多久就消散了。   “这只是我们的对手在试探应龙。”文惠接着道:“他目前的力量,远比应龙要强大的多。”   “我的血能解开昆吾的封印……”谭知风转过身去,对文惠说道:“您……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要知道这个,就要知道为什么昆吾被封印住了。”文惠仍然望着西北那烟尘散尽的天空,“知风,你知道每个朝代的建立,都要经历些什么吗?”   “知道……”谭知风的声音更轻了:“要死很多人。”   “是的,之前,之后……”文惠道:“昆吾,是一把浸满鲜血的剑,鲜血让它锋利,鲜血让它所向披靡,可是,死去的人太多,亡灵的怨气就会在剑上聚集,如果帝王不能让这些亡灵归于平静,那么这把剑就会慢慢陷入沉睡,失去它的威力,直到另一场杀戮把它唤醒。”   “所以,它给帝王带来的……是绝对的力量,也是未知的危险……”谭知风问道:“是吗?”   “是。”文惠点头道:“我想,有很多次,这把剑回到了应龙手里吧?”   谭知风回想着应龙经历过的一世又一世,是的,血红色的光芒,常常围绕在他的身侧,在他死去重新转世之后,这光芒也就随他一起消失了。   “这把剑,”文惠接着说了下去:“对应龙来说,是无法在转世中净化的煞气,直到……直到有一天,它被你封印了。”   “所以,还是和我的血有关系。”谭知风抬起手来,看着银色的月光下,自己那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掌,他说:“或许,我应该和应龙一起弄清楚,我到底……我到底是谁?”   文惠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两人并排坐在破旧的门槛前,望着那一片片早已荒废的田地。已经快入夏了,西北的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谭知风莫名感到心中一阵躁动,他对文惠说道:“那天,您念的那一段经文,能不能再念一遍让我听听?”   “好啊。”文惠开始轻声吟诵:“佛子,菩萨摩诃萨有十种心。何等为十?所谓:如大地心,能持、能长一切众生诸善根故;如大海心,一切诸佛无量无边大智法水悉流入故……”   “……如莲华心,一切世法不能染故;如优昙钵华心,一切劫中难值遇故;如净日心,破暗障故;如虚空心,不可量故。是为十。若诸菩萨安住其中,则得如来无上大清净心……”谭知风跟着一起念着念着,心情果真渐渐平静了下来。可平静下来之后,他再看着方才那红光泛起的北方,却又有些怅然若失之感。明天,他们就要进入怀远城了。他还不知道,这座城里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而在不远处的庆州,等待徐\的又是什么?   文惠回到摇摇欲坠的屋子里去了,墙角边摆着从没离开过他身边的那两个花盆。“对不起,”谭知风抬手拨弄着风信子和绿萝的叶子:“我的灵力本来就很微弱,一直都没能让你们彻底化形成功,现在,又要带你们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其实,如果你们不想进怀远城的话……”   “谭知风,你在说什么?”猗猗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旁:“我们不去怀远,看着你一个人又去把胳膊往昆吾剑上蹭?!”   “知风,你干嘛总是这么闷闷不乐?”灼灼也跳出来拍着他的肩膀:“咱们有两个大神,还有那把剑,还有展大哥,白大哥,难道斗不过一个到现在都不敢露面的家伙?知风,要不你跟我一块想想,等咱们大功告成之后,你想带着大神到哪儿去生活啊?”   “哪儿都行。”谭知风喃喃道:“只要跟你们,跟应龙在一起,就算是荒山野岭,我也会好好想办法给你们做好吃的。”   “不知道到了怀远会不会有什么好吃的?”灼灼无聊的看了看停在外面的马车:“知风,那些肉干和酱菜虽然很香,但吃了一路也有点腻了。明天,咱们干脆早点进城得了!”   “你们想吃吗?”谭知风看着门口高高的槐树,问道:“如果想的话,我现在可以给你们加一餐,怎么样?”   “做什么?”灼灼好奇的问:“我知道你昨天在镇子上买了一点面,可是除了面,你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啊!”   “还有这个啊。”谭知风抬手指着高高的槐树,“来,猗猗,帮我摘一点新鲜的叶子下来吧。”   猗猗慢悠悠抬起手往上一甩,碧绿的鞭子缠住树枝拉了下来,灼灼赶紧就着月光,摘了两大捧新生的叶子往谭知风眼前一放:“就这个,还不如让我们直接去吃草呢?”   “这叫槐叶冷淘,”谭知风站起来对他们一笑:“等着吧。” 第125章 槐叶冷淘   正好这时展昭和白玉堂走进院来, 告诉谭知风他们在这座废弃的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口井,还能打到井水。看见谭知风捧着一把槐树叶子, 白玉堂问他:“知风, 你要这些叶子做什么?”   “这几天, ”谭知风道:“咱们为了抓紧赶路, 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明天就要进怀远城了,趁着今晚闲来无事, 我给大家做点东西吃怎么样?”   “好啊,那是否需要我们帮忙?”展昭问他。   “帮我打点井水来吧。”谭知风道。展昭和白玉堂闻言,便从屋里找了个看上去还能用的木桶,朝村子的那一边去了。   “知风,这村子看着田里前一阵子还种过庄稼, 那井也没荒废,村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灼灼好奇的问。   “这里就在怀远附近, 西夏军队常来骚扰,要么是这些百姓怕了他们,要么是怀远城的守将下令,肯定把百姓们都送到城内去了。”谭知风专心收拾着槐树叶子, 猗猗便替他答道:“你瞧这家里, 能带走的,差不多都带走了,肯定是怕李元昊来抢掠吧。”   灼灼望着这间窄小甚至有些倾斜的房屋,叹着气道:“还是开封好, 美食、美酒……应有尽有……瞧瞧这一路上咱们看见的镇子, 村落,荒的荒, 弃的弃,那些在田里辛苦种地的老百姓穿的也破破烂烂的,唉,这还是历史上平安富庶的年代呢,要是赶上兵荒马乱的时候,普通人的日子该有多么艰难呀!”   “确实如此。”展昭提着井水回来了:“尤其是这西北,原本土地就不如江南富饶,却要一再忍受西夏侵扰,很多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别处生活去了。但若是能有一点留下来的希望,谁又愿意抛弃世代相传的土地呢?”   白玉堂也道:“没错,而且我听说,如今的百姓,不仅要按照固定的数额交纳赋税,还有什么丁口税、徭役、杂役、差役……他们一年忙碌到头,根本就得不到片刻安宁,若是西夏铁骑真的踏入中原,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失去家人、土地,甚至性命……”   谭知风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等在路上,拦住韩琦,为自己的亲人招魂的那些可怜的百姓,若是那场战役中死去的将士过万,那么他们的家人又何止拦在路边的数千人呢?!   “好了,这些留着进了怀远再想吧!”白玉堂拍拍手,“知风,你要开始做了吗?”   “我……”谭知风看着那破旧的小灶台,对他们道:“我现在需要生火……”   “哎,有我在呢。”文惠伸出了白皙细长的手指朝炉灶指了指,轰一声响,火苗从炉子里冒了出来。“火太大了、太大了!”大家捂着口鼻往外跑去,大家刚到院里,只见屋里青光闪了一阵,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文惠没精打采,满脸是灰的走了出来:“从来没有生过灶火,有点……没控制住。”   这回大家进屋一看,灶里跳动着一束温暖的火焰,原本留在里头的柴禾劈啪作响,一下子为这间废弃的小屋增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谭知风烧好水,把槐叶烫了烫,碾碎后滤出了青色的汁水,和着那一点面揉好,做出了一碗碗细细的,颜色翠绿可爱的面条。“哇,可以吃了吗?”灼灼凑过来问。谭知风却道:“槐叶冷淘,是初夏时才能吃到的美味,要用冷水淘过,吃起来才清凉可口。”   “我们四处都找过了,也就只有这几个,不过看上去也够用了。”白玉堂拿着几个破破烂烂,不是缺了口就是少了边的盘子放在了灶台上:“估计大家逃难的时候,都把能用的带走了吧。”   “不妨事。”谭知风用烧开的水把所有的东西都烫过一遍,然后回到车上取出剩的酱菜,把碧绿的面在冷水中稍稍一浸,小心盛入盘中,佐以酱菜调味,一盘盘端了出来。   大家围坐院中,白玉堂又道:“诗圣都曾经说过:’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加餐愁欲无。‘就算是贵为天子,夏日纳凉时也难得能吃上这么一碗槐叶淘吧?”   “是啊。”展昭也感叹道:“或许,日后想起来,还是这山林之味更让人难忘。”   “快吃吧!”谭知风道:“虽然是仓促间做的,但因为槐叶新鲜,所以也还算成功,正如展大哥所说,山野间的食材,有时候吃起来反而更有味道……”   “那我就开吃啦……”灼灼笑着挑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面品尝起来:“知风,味道不错!”   晚风吹过,他们头上槐叶簌簌作响,白天的风沙退去,西北辽阔的夜空中,一颗颗星辰显得更为明亮迫近。他们吃完饭,又坐在院中聊了一阵子,猗猗灼灼打着哈欠消失在了花盆旁,文惠自己去打坐了,白玉堂和展昭教谭知风练了会儿剑之后也进了屋。只有谭知风一个人仍然坐在屋檐下,望着夜空轻轻的道:“应龙,明天我们要去怀远了,你呢?……”   他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感受到徐\的动静,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脉搏快了几分。他倚在门口,闭上眼睛体会着魂魄中那片龙鳞的变化……他脉搏跳动越来越快,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谭知风觉得应龙传来的气息里,还混杂着一种陌生而危险的力量……   ……   “我怎么觉得,天越来越冷了?”西夏的军营中,一个士兵对他的同伴低声说道。   “是啊,”另一人抬手拉了拉自己的外袍:“明明已入夏了……这冷,是阴冷,我总觉得周围阴森森的,是不是上次打仗,死的人太多了……”   “可是,上次死的那些人都哪儿去了?”开始那人疑惑的道:“每次……不都要派人手收拾战场的吗?上次怎么……”   “我听说,是喂了那怪物……”这人话音未落,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怎么?能被献祭给大夏的神兽,那是他们无上的荣幸,听起来……你好像很羡慕他们?”   两人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回头一瞧,李元昊就站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赶紧跪了下来,拼命磕头求饶道:“皇上,不、不要让我们去献祭啊,我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小……”   “把他们带到营外去吧。”李元昊面无表情的对他身边一个侍卫说道:“你知道带他去哪儿。”   那侍卫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腿脚也有些僵直,但他的力气大的惊人,两个同样高大的士兵被他一手一个拎了起来。他刚要带着这两人离开,一直跟在李元昊身后的博忽然开口说道:“等等……”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李元昊目光中闪着腾腾杀机,他转过身去,在黑暗中朝博走了两步:“你又在为你的’族人‘惋惜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妇人之仁,应龙……就要来了,我的力量已经很强,但是,这还不够。”   “所以,你就要杀更多人,用更多冤魂去喂养饕餮,增强他的力量吗?”博听上去在尽量压制着他愤怒的声音:“我知道您的意思,上万人的怨气和枉死的魂魄已经填了进去,您还需要多少人死去才能满足?”   “我不能满足。”李元昊淡淡的道:“力量,没有尽头。越强越好。你要明白,我越强大,这场战争就会越早结束。所以,如果你还要为区区两条性命阻止我,那么,我也就没有任何把你留下来的必要了。”   博有些畏惧的后退了一步,但他仍然在辩解道:“可是,韩琦战败,他已经率军退回了关内,留下来的那两路一直坚守不出,无论您的兵马如何挑衅,近日都不可能再有三川口那样规模的大战,您难道,要一个一个的杀死西夏人来增强您的力量吗?我听说,您这几日因为各种事情,处死了不少兵士,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们军心涣散,再也不愿意为您效劳了……”   “你是说,他们要造反吗?”李元昊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样最好,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若不是你天天阻拦我,我早就这么做了!”   这番话令博愣住了,他的表情从惊惧变成了气愤,甚至显得有些决绝:“既然,既然你这么说。”他挺直身体望着对方:“我也想警告你,毕竟,如你所说,现在你的力量还没有那么强大,如你所说,应龙就要来了。蚩尤,不要忘了上一次你是怎么失败的。就算你有了擎天辟地的本事,你也无法颠覆这整个人世间。不要忘了你是如何败给了黄帝,不是因为你不够骁勇,而是因为你不断挑起征战,你……你失去了人心!”   “闭嘴!”李元昊手中再次升起了一团黑气,他抬手死死抓住了博的铠甲,那团黑气开始朝博的胸膛里不住蔓延。博痛苦的哼了一声。李元昊嘴边挂着冷冷的笑容,对他说道:“是啊,可是你的族人还是愿意追随我,以前是,现在也是。你……不也是再次选择了我吗?让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正义,没有什么邪恶,只有胜负,只有输赢。成王败寇,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如果当时黄帝没有应龙和女魃助阵,今日主宰中原大地的怎么会是炎黄后代?而我和我的族人的尸首为何会长眠地下,再也没有复兴的机会?他们留了你一条命看守坟墓,你就学会为他们的’正义‘歌功颂德了么?傻瓜!睁开眼睛瞧个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手一收,博踉踉跄跄的朝营帐间的空地上倒了过去。李元昊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算我把这些蠢货全杀了,我的力量还是不够,我要想办法,把宋军引过来……若是你能将这件事情办好,那么我就不去计较你刚才的出言不逊。否则,到时候我会把你,还有你所有的族人全都喂给饕餮!”   他一把将博从地上拽了起来,问道:“前几日你抓回来的那个书吏关在哪里?”   博想了一想,问道:“你要找他做什么?”   李元昊道:“上次,他没把信送到怀远,这一次,我放他再去怀远城一趟。”   博仍然在低头思索,李元昊又道:“你去找他,让他告诉怀远城的守将,我三日后就要率军攻城,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向环庆、秦凤路求援,到时候,饕餮有了足够的食物,它就不会打你这些可怜的族人的主意了!” 第126章 送信   “他去送信……?”博这时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怀远路的守军怎会随便相信?”   “他们早已是惊弓之鸟, 况且韩琦又已经回京领罪去了,不由得他们不做准备!”李元昊踌躇满志的道:“只是,我担心那汉人不够可靠, 除了应龙之外, 我感觉另一股强大的灵力在怀远附近徘徊, 是谁……?”   “那汉人……”博心中一动, 赶紧起身对李元昊道:“那人是犯了罪,从开封被判到环庆路来戍边的, 只要……只要你赏给他些金银财宝,他一定会替你把话传到怀远的!”   “金银财宝?”李元昊冷冷笑道:“我有金银财宝,为何要给他一个汉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送信,乖乖回来!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若是同意, 你马上带他来见我!”   ……   “野利长荣。”李惟铭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人影:“你来干什么?”   博解开了李惟铭脚上和手上的枷锁,对他道:“你跟我来。”   这间帐子里囚禁了十余名犯人,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李惟铭费力的站起身,却对博摇头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你也休想再用妖术控制我, 我……”   博回过头来, 压低声音对李惟铭道:“我现在……是想给你一个救下怀远城的机会!你若是同意,就跟我走!”   李惟铭半信半疑的看着博转过身走向帐外,他犹豫了片刻,也慢慢的跟在博身后走了出去。   “李元昊, 想让你去怀远送信。”博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李惟铭的脸色,李惟铭在军营里被关了几日, 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脸色枯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是他听了博的话之后,马上就激动的道:“我已经说过!我绝不会像张元那个无耻小人一样,替、替李元昊这个恶贼出力!我……”   他还要再说下去,博却抬手制止了他。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继续问道:“你当真不愿意投降西夏?如今大宋连连败退,上次一战,死了上万人!西夏日益强大,很快就会挥兵东进,占领关中。若是你投降了,你可以像张元一样坐享高官厚禄,可你现在若是拒绝,就只有死路一条,况且你死了,我还可以一个一个的询问那帐子里的其他人,总是有一个愿意的,到头来,怀远还是保不住,你岂不是白死了么?”   “我管不了这么多。”李惟铭咳了几声,断断续续的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背叛大宋,你、你和李元昊倒行逆施……还妄想挥兵……东进……呵呵,我看你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博紧盯着他,再次问道:“你不怕死?”   李惟铭晃了两下,他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闭着眼道:“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博也坐了下来,低声对他说道:“既然如此,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希望你能帮我带回怀远去。”   “什么?”李惟铭半信半疑的看着他,随即对他冷笑道:“我不会相信你的。”   “我知道。”博对他说:“但是,你,还有我,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李元昊还在等着我们。他会给你喂下毒药,告诉你如果你按他说的做,按时回到这里,他就会把解药给你,可实际上,等你回来之后,他会杀了你。”   李惟铭不做声了。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你……你接着说……”过了半天,他才声音颤抖的对博说道。   “是的,你一定会死,我没有办法保住你的性命。可是,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你不怕死,那么,你就能救怀远城,甚至是所有大宋百姓的性命。”博看着他,接着说道:“李元昊希望你告诉怀远城的守将,西夏正在准备进攻怀远,他们会以十万人之众将怀远包围,除非怀远城的守将尽快向附近的守军求援,怀远城中所有人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李惟铭惊骇的道:“可是……可是附近的守军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敌得过西夏铁骑啊!”   “没错,所以怀远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博对他道:“就算附近的守军来救援,他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   说着,博抬手指着营帐外某一处黑洞洞的天空:“看见那里了吗?李元昊在那里关了一只怪物,那只怪物,可以吞下一切战死的亡魂,因为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身上的煞气和怨气,都会被那只怪物吸收。记住我的话,我看到了怀远附近青色的火焰,女魃来了,她和应龙分成两路,他们一定有他们的打算。你要把我的话,告诉她,那只怪物越强大,李元昊就越强大,但是如果能杀死那只怪物,李元昊也就无法继续作恶了……”   “你在说什么?”李惟铭着急的往前凑了凑:“女魃?应龙……?野利长荣,你到底想让我告诉他们什么?”   博站了起来,顺便,他把李惟铭也拉了起来。然后,他低头在李惟铭耳边说了几句。李惟铭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你说李元昊,是……”   “没错。”博点了点头:“你,要去么?”   李惟铭淡然笑了笑,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座关着其他囚犯的营帐:“我……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的话,就死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吧!”   ……   天早早亮了,谭知风又和白玉堂两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白玉堂夸奖谭知风道:“知风,你若是现在上了战场,虽说不能以一敌百,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除非……”白玉堂说着忽然皱起了眉:“除非遇到上次那个怪物。”   “我一直以为,那个怪物上次来只是为了带走博,现在想来,恐怕不仅如此。”谭知风收起剑,开始和白玉堂一起整理马车,准备启程:“我想,它之所以赶来开封,恐怕也是为了替他的主人查看我们的底细。饕餮……据说能吞噬万物,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关于饕餮的传说很多。”猗猗和灼灼也醒了过来。紧接着,屋外传来了展昭的声音:“马备好了。”   “有人说,它是四凶兽之一。”大家一起上了车,猗猗接着说道:“是炎帝时苗裔缙云氏之后,可这缙云氏到底是谁?从古到今,就少有人去考证了。”   文惠坐在猗猗和谭知风对面,若有所思的托腮望着窗外:“炎帝,苗裔,这倒让我想起了我和应龙的那个老对头……既然我们还活着,他……或许也还在吧……”   “是……”谭知风刚要开口,却又迟疑起来:“是他?”   “为什么一只凶兽能吞噬万物?”文惠仍然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它要不断吃东西呢?”   大家陷入了沉默,无论是谭知风还是猗猗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灼灼百无聊赖的低头看着筐子里那已经有点发蔫的两盆花草,随便的答了一句:“或许,就像植物需要水,这个怪物,也需要生长,需要变得更厉害……”   “三川口战死的将士,有上万人……”猗猗忽然接着说道:“他们去哪儿了?”   这句话说的谭知风背后一凉。那晚,在天清寺,他们几人对付饕餮就占了下风,如今,如果饕餮吞噬了上万人的怨气,那么,还有谁能和它为敌呢?   “它好像……”想到这里,那晚上的事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好像很怕昆吾剑,对不对?”   “是的。”文惠点头道:“昆吾剑出现的时候,他就带着博逃跑了。我想想,这个怪物,是在我和应龙隐匿于世之后才出现的,他和我们那位老对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说到昆吾,”文惠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你们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件兵器能与昆吾剑抗衡……”   “是什么?是应龙的对手的兵器吗?”灼灼问:“也是上古神剑?”   “不是剑,是一把战斧,”文惠好像陷入了回忆:“叫做戟天……”   ……   这一段路程,对陈青来说是巨大的折磨,徐\大部分时候把自己和凌儿关在一起,另外的十来个人看上去都如同鬼魅一样,每天不吃不喝,举动也非常怪异,只听徐\的命令。能和陈青说几句话的,只有手里一直抱着个破花盆的裳裳。   即使如此,陈青也从来没有后悔这个决定。但是,当他们来到西夏边界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起来。   “陈、陈大哥,”裳裳拉着他的衣角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到?”   “你看前面。”陈青抬手一指:“再往前走,咱们就要到西平府了。”   “那、那是西夏人的地方。”裳裳也紧张起来。   “嗯。”陈青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不可能讨论出什么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觉不觉得,徐\这一阵子有点奇怪?”   “不觉得。”裳裳茫然摇了摇头:“你觉得他说话很少?他一向就是这样的。”   “不不,不只是说话少,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让人害怕。”陈青道:“就是,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杀气,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他们停下来吃东西。”   “是啊,因为他是一条龙,他是一种比较高级的神灵,所以我们看见他会怕,猗猗说,那叫敬畏。”裳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活了很多年了,从什么炎黄之战的时候……”   陈青疑惑的看着裳裳,虽然他觉得谭知风家里除了谭知风都有点奇怪,但他还是决定换个话题继续和裳裳聊下去:“那凌儿呢?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看起来,他似乎身体不太好,为什么徐\要带着他赶这么远的路?”   “因为他能看到未来。”说起凌儿时,裳裳脸上露出了微笑:“凌儿也很厉害。”   “什么?”陈青彻底愣住了。这时,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西平府的城墙,一排排兵士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城下的守门人也警惕的打量着他们。   陈青跳下车来,想询问一下徐\他们到底该如何进城,他眼看着徐\勒住缰绳,却没想到,徐\只对那守城人说了一句话:   “我要见李元昊。” 第127章 开始   谭知风站在怀远城下, 看着饱经沧桑的这座边塞古城。灰白的城墙,在西北清晨的黯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萧索。城门紧紧的关闭着, 城墙上站着成排的士兵。展昭站在城下解释了半天, 方才有几名将领出城来查看了他的印信, 不仅如此, 其中一人还细细的把他们几个都盘问了一番。最后,这些兵士们才打开一扇城门, 让他们几个进了城。那名盘问他们的将领对展昭说道:“如今韩大人离任,暂时还无人接管这泾源路各处的兵马。我也是临时被抽调至此的,不得不小心行事……”   展昭点了点头,那人又继续道:“况且,昨晚从西夏逃回来一名俘虏, 他说他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但, 但只能告诉京城的文惠大师。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而且,虽然我也听过文惠大师的事,但他远在京城,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到我们这西北边陲来呢……唉!”   他话音未落, 谭知风这几人都惊讶的愣住了,展昭赶紧问他道:“你说什么?有人要见文惠大师?”   “没错。”那将领愁眉苦脸的点了点头:“他一口咬定文惠大师很快就来。可是,他本身也受了重伤,依我看, 他能不能活过今日还是个问题……”   展昭停住脚步, 往旁边一让,对那将领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   那将领仔细打量着站在展昭身后的文惠, 片刻之后,他瞪大双眼,道:“哎呀,原来……原来真的是您……这……这可教人如何相信啊!原先我也在开封禁军任职,还曾经去天清寺听过您讲严华经呢。这么说来……那人、那人说的是真的了?!”   展昭忙道:“这件事很蹊跷,你赶紧带我们去见见他。”   守城的将领使劲点了点头,他加快脚步,带着谭知风他们这一行人往城中一处军营走去。谭知风四处打量,见城里走动的人并不多,偶尔见到几个人,也都身穿着白衣素缟,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很快就在谭知风的视线中消失了。   那将领叹了口气,对他们道:“怀远城里,本来守军就不算多,这次三川口一战……几乎是全军覆没。不仅如此,附近羊牧隆城前来救援的四千余人听说也无一人生还……若是西夏人再来攻打,我只能向附近的环庆、秦凤路求援了,否则,破城是早晚的事。”   如今怀远城的军营,就设在城中的县衙里,他们穿过兵士把守的县衙大门,跟着这将领走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这屋门一开,谭知风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等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时候,他不由得又吃了一惊。灼灼也在他身后惊讶的道:“那、那不是李惟铭吗?”   文惠对他们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只留了谭知风和他两人在屋里。李惟铭正在昏睡,他和谭知风走上前去,认真的检查着他的脉搏和呼吸。   “情况不妙啊。”文惠说道:“他不禁受了外伤,还中了毒,这种毒深入脏脾……”   “是没救的。”李惟铭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望着谭知风和文惠两人,挣扎着要坐起身来:“知风,文惠大师,你们终于来啦!”   “明旌……到底是怎么回事?!”谭知风着急的问道:“你为什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为什么让你来怀远报信?!”   “唉!”李惟铭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前些日子……我受韩大人所托来怀远城给驻守怀远的任福将军报信,可在途中,我碰到了野利长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其他报信的人一起,被关在了西夏的军营了。”   “紧接着……”他继续说道:“我就听说了怀远城战败的消息,西夏人庆祝了一番,我当然、我当然十分悔恨,我本想设法自尽,但我又想,他们既然……他们既然把我们关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仍未得逞,若是我多活几日,打探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设法把这消息传回来,可能还能够将功赎罪……”   他顿了顿,接着讲了下去:“……可是,西夏人看守十分严密,直到昨晚……”   他把博来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谭知风和文惠越听神色就越发严肃。最后,李惟铭道:“……我、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但是我确实听见那些看守我们的西夏士兵窃窃私语,说他们的皇帝,养了一只能吃人的怪物……”   “还有呢……”文惠问道:“野利长荣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李惟铭此时气息已经十分微弱,文惠抬手按在他的腕上,青光流动,他原本痛苦的脸色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让我一定要告诉你,第一,蚩尤已经复活,他不仅要杀死应龙,还要血洗整个中华大地;第二,那饕餮,他本就是蚩尤死后的怨气所化,虽然蚩尤很难杀死,但、但若是能杀了饕餮……蚩尤的力量也就不复存在了……”   “还有……”李惟铭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光彩,谭知风心中直觉不对,他连忙聚集自己的灵力,可文惠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没用了。”   “我知道。”李惟铭道:“就像野利长荣说的那样,李元昊为人极其歹毒,他告诉我只要我照实送信,那么、那么我就能不老不死,但如果、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要把我扔去祭祀所谓的神兽……他、他带我去看了那个可怕的怪物……”   说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谭知风和文惠伏下身来,方才听清他所说的话:“……野利长荣最后还说,西夏人……是他的族人……他不会让西夏人被蚩尤利用,西夏的卫慕氏、野利氏……还有很多部族都在暗地里做着准备,很快……”   “我们知道了,李兄,你休息一下吧。”谭知风心中不忍,对李惟铭道:“你、你先歇一会儿……有什么话,等你养好伤再说。”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李惟铭再次睁开了眼睛:“知风,多谢你……多谢你在开封的时候救了我和双莲,双莲……双莲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等、等你回到了开封,你就说我战死了吧,千万,千万别告诉她……我死的这么惨……”   “双莲过得很好……”这时,文惠已经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去。谭知风不死心的握住李惟铭无力的落在床榻上的那只手,把自己的灵力往他体内输去:“白大哥替她赎了身,现在、现在她在和周彦敬的妻子一起经营我那间酒馆。我和徐\走的时候,把东西和地契都、都留给了她们……李兄……”   他低声呼唤着李惟铭的名字,可是,李惟铭却已经没有了动静。谭知风静静坐在床边,文惠在他身后轻声说道:“知风,他死了。”   谭知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窗外的阳光照进屋内,照在李惟铭身上,他那削瘦的脸庞和身体好像早就已经失去了生气,整个人躺在那里,几乎让人看不出毯子下他的轮廓。谭知风想起了开封许多个也是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和陈青、周彦敬还有吕扬一起来到酒馆里,说说笑笑,询问着猗猗是否看了刚写好的话本,谈论着广文馆和太学的一场场考试……谭知风忽然觉得,这熟悉的阳光分外刺眼,他抬手一抹,自己脸颊上都是泪水,但他的眼睛却又非常干涩。他想起了周彦敬离开的那天,他想对文惠说点什么,可是这阳光却照的他格外恍惚,脑海中空白一片。   忽然,他感到胸中一阵强烈的气息翻涌,让他眼前的阳光变得模糊起来。文惠急忙扶着他坐下,让他伸出手查看着他的脉搏。   “是应龙。”谭知风疲惫的道:“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两股气息在不停涌动,而他,似乎有意让这两股气息互相纠缠互相牵引……我还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文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很快……很快所有的事情就都要揭晓了……知风,记住,这个时候,我们都要尽全力做我们能做的,尤其是你,应龙说得对,对他来说,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   “什么?”李元昊坐在帐中,他放在案上的双手却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你说,他是以辽国皇室的身份来见我的?”   “是。”李元昊的侍卫恭恭敬敬跪在案前:“他带了十几个契丹人,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书生……”   “我从没想到啊……”李元昊站起身来,在帐中不断踱步:“徐\……耶律宗勋……应龙……每一个身份,都很有趣。”   “您是否要见他?”那侍卫继续问道:“他还等在城外。”   “他既然找上门来,我当然要见他。”李元昊脸上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我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我现在,简直难以相信……你去准备军帐,以迎接上宾的礼仪请他们入营吧……”   那侍卫应声而去。李元昊转过身看着博,博抬头望着李元昊那鹰隼一样令人生畏的双眼,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有。”李元昊慢慢的开了口,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忽然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博,如果我告诉你,你或许根本无法相信……” 第128章 习武场   “陈青, ”在城门下,徐\对目瞪口呆的陈青说道:“你相信知风吗?”   陈青还没从徐\刚说的要见李元昊的话中回过神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徐\……你是不是疯了?你要见李元昊?他又怎么会见我们?!这和知风……又有什么关系?!”   “等进了城, 你就想办法去找你娘吧。”徐\丝毫不为所动:“我想, 若她一直想为自己的族人报仇的话, 那么, 你或许能在军营中,李元昊身边找到些线索。”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陈青越来越激动:“你要带我们去送死吗?”   徐\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把你那块玉收好。”他嘱咐陈青道:“不要叫别人看见。”   陈青见他十分镇定, 不知为何心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在等待那侍卫出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徐\道:“你……你为什么问我,相不相信知风?”   徐\抬头望了望,深深吸了口气。这时,陈青才发现, 徐\的双目在太阳照耀下隐隐闪着红光。“你的眼睛……”他惊疑不定的问道:“好像……”   “他想让我变成这个样子。”徐\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威严,更让陈青畏惧:“那就如他所愿。”徐\接着说道:“可是, 他想要控制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记住。”徐\再次对陈青说道:“首先,无论待会儿你见到谁,听见什么, 都不要慌张。其次, 进营之后,不要管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陈青刚想点头回答一声,两扇城门忽然缓缓从里面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列队严整的西夏兵士从里面走了出来:“耶律殿下, 皇上让我带您进城。”   陈青抬头看着博那张熟悉且令他恐惧的面孔, 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慌害怕,可当他听见博对徐\的称呼的时候, 他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的愣在了原地。   “跟我进城。”徐\在一旁低声道:“不要忘了我刚才的话。”   陈青听罢,在原地犹豫的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加快脚步跟上徐\,和他一起从高大的城门下走了过去。   一路上,博和徐\都保持着安静。凌儿难得的醒来了,裳裳拉开帘子往外看着,对凌儿描述着这座西夏边镇的街景。来到军营门前的时候,博也意外的发现,李元昊和他随军的文武官员竟然一起等在那里,见徐\出现,李元昊命令他的手下躬身行礼,而他自己则昂着头抬手拍了拍徐\的手臂:“赵祯小儿乳臭未干,却妄想让夏、辽两国对他称臣!我早知道大辽不会坐视不管,如今您能亲临西平府与我并肩而战,我看,我们很快就能横扫中原了吧?!”   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徐\眼中红色光芒如同火焰,烧的越来越旺盛了。李元昊与他对视一刻,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徐\挪开目光,说了句:“荣幸之至。”便带着他身后这一众人继续往帐中走去。   入夜之后,李元昊命令各营大摆宴席,他却早早离开了,一个人来到了博住的营帐中。博正坐在案边,一个人举杯独酌,李元昊一进帐子,便沉着脸,开口问道:“那书生果真将信送去了?为何怀远城内,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您先前一直在安排徐\入营之事,自然不知――怀远城的守将一大早就派了两队兵马,分别往环庆、秦凤路求援去了。”博如今好像也镇定了许多,面对李元昊的诘问,他不慌不忙的回答道:“只是,他们能否有足够的援军到来,这并非你我可以掌控的……”   “无妨。”李元昊双目闪着兴奋难捺的光芒:“明日,我就要带兵出城,围攻怀远!”   “什么?!博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如此着急?”   “因为时候到了。”李元昊得意的道:“你没瞧见今天应龙的样子吗?他体内的煞气已经被我唤醒,他……很快就会听从我的调遣,我要让他的手上沾上更多的鲜血,这样,他再转世千年万年也无法赎尽他犯下的过错!而且,我的战斧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戟天……你很快就会看见它的威力!”   博沉默着,他眼中的李元昊好像在营帐里的烛光中一点一点膨胀起来,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不再是那个健壮结实的西夏人的身影,而是一点点的扩大着,如同一头猛兽,头顶兽角,巨大的身躯如同小山一样,他的影子很快就将整个军帐都遮盖住了。   博吹灭了烛火,让整个营帐都陷入了黑暗:“这样很危险。”他对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的怪物说道:“他是应龙,没有人能够控制的住他。”   “我能!”李元昊的声音近乎咆哮:“我有饕餮,我有戟天,我身后还有铁鹞军,而我的面前,只有那些贪生怕死的宋人……谁也不能……”他一遍遍的重复道:“谁也不能能够阻止我饮马中原!那些富饶的土地,本来就该是我的,那些炎帝黄帝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要做我的奴隶……”   他话音刚落,帐门处又出现了一个身影。徐\站在那里,巨剑背在身后,两眼通红的看着帐子里的李元昊和博。他们二人同时朝他看去。李元昊脸上的表情更加得意,他指着徐\,对博说道:“来,你如果不信,我可以让你亲眼瞧瞧!”   “跟我来。”他一边对徐\说着,一边再次把手按在徐\的手臂上,源源不断的黑气翻滚着涌入了徐\的身体,他的双眸变得越来越浑浊,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腾腾杀气却让帐外那些久经沙场的士兵们都不安的往两旁退去……   就在这时,陈青也偷偷遛出了帐篷,他本想看看徐\去了哪儿,却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唤道:“是你吗……”   陈青听见这一直在他记忆中萦绕的声音,顿时惊讶的愣住了,他慢慢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脸上覆着面纱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双目含泪的看着他。陈青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那女子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对他说道:“你……你真的来找我了。”   “娘……”陈青泣不成声的道:“我没想到您……您如今的处境这么危险。”   “这不算什么。”眼前的女子一边抬手擦拭着泪水,一边说道:“卫慕氏的仇总要有人报。你的身上,也留着卫慕氏的血液,我们族内的男子,已经被李元昊杀尽了,我只能依靠你……你等等我……”   陈青焦急的等待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一个西夏兵士。那人手里拿着一套铠甲,对陈青道:“夫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一个时辰之后,你穿上这身铠甲等在这里,会有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陈青只能应了下来,一路小心的返回了李元昊为他们安排的营帐。裳裳和凌儿还在,徐\却仍然没有回来。他正在坐立不安的等着时间过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快来瞧!大辽的耶律殿下和我们西夏的勇士在习武场上比试呢!”   陈青听了,干脆穿上那身铠甲,跟着士兵们一起朝习武场的方向走去。他虽然没有剃发,但身材高大,眉眼深邃,一眼看去和西夏的兵士们没有什么区别。等他跟着人们到了习武场附近,发现那儿里外都围满了人,只能听见一阵阵的叫好声。他踮着脚往里瞧了一会儿,只见赤红的剑气闪过,欢呼变成了叹息,看样子,并没有人能战胜徐\,两个和博差不多强壮的西夏勇士被人搀扶这从场内走了出来。   “让开让开!”陈青正想上前看看清楚,他身后忽然传来了几个人的呼喝声:“看我们把这些牲口赶进去,让耶律殿下给我们展示展示大辽勇士的骑射之术。”   陈青以为他们真的牵来了什么猎物,回头一瞧,差点把他气的破口大骂。原来这些人牵来的,正是前些日子和李惟铭关在一起的那些宋朝的俘虏,他们被一条粗粗的麻绳绑成一串,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的被赶着进了习武场,最后那人回头怒气冲冲的瞪了西夏人一眼,马上就挨了两个士兵的几下拳脚,那可怜的俘虏往旁边倒去,拉的前面几人也东倒西歪,旁边围观的西夏人纷纷放声大笑,都道:“快,解开他们手上的绳索,让他们逃命吧!不过,他们逃不出这习武场!听说大辽的勇士骑射非常厉害,耶律殿下定能百发百中,说不定,我们也能跟着学上两招呢!”   陈青趁机挤到了前面,他看着徐\,感觉徐\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眼中似乎只有他手中那把昆吾剑的闪耀的红光。陈青着急的四处看着,看见的却都是西夏士兵和高台上的李元昊狂妄的兴高采烈的笑脸,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念着:“徐\……你不能就这样沦为李元昊的杀人工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第129章 究竟涅   很快, 有人将一匹高大的战马牵到了徐\的面前。徐\翻身上马,接过那人手中弓箭,催动**战马, 奔向了朝习武场边缘的一排靶子。众人屏息凝气仔细看着, 只见他将那张弓拉的如同满月, 远远的一箭射出, 还未等人上前查看,他又同时搭上三支箭, 分别朝旁边的几个靶子一齐射了过去。   围观的士兵齐声叫好,点着火把上前一瞧,几支箭都正中红心,分毫不差。他们顿时更激动了,喊着:“快!快放那些俘虏, 射中了活的,才算是真有本事!”   旁边的西夏士兵手起刀落, 将绑着那几个宋朝俘虏的绳索砍断了。顿时,这十余人惊慌的沿着习武场边缘四处逃去。可那些西夏士兵围在一旁,见他们要逃出习武场,便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拦住了他们, 其中几人伤痕累累, 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徐\调转马头,缓缓从习武场的另一边策马走了过来。陈青还在习武场旁着急的看着。他看到,徐\的目光从那几个拼命奔逃的宋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双眸中有血色, 有杀气,却也有一丝无助和茫然。   陈青再转头看着那几个俘虏, 他们有人已经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瘫倒在地上,西夏人则纷纷催促:“快射啊!若是他们不跑了,还有什么看头?!”   高台上,李元昊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沉起来。他对博低声吩咐道:“你去命令弓箭手们做好准备,若是他待会儿不肯杀那几个宋人,就万箭齐发,把他射死在这里!”   博应声往台下走去,这时,只见徐\又催动了马,绕着习武场慢慢的跑动。他俯身去拿箭匣中的箭,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方才射中的靶子,在火把的照耀下靶心的红色越发明显,如同一片片殷红的血迹在他眼前不住扩散。可是就在这血海深处,缕缕莹白的花丝却在安静的伸展绽放着,那莹白而纯洁的光彩伴着皎洁月色,如同通往仙境的迷离的雾气,将耀眼的红光一点点往四周驱散。   徐\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去,只见西南怀远城方向,天空中隐约升起了淡淡的一道光华,这光华旋转着,扩散着,把那一整块天空的照的明亮而绚丽。仿佛春日的暖阳照耀,微风拂过,仿佛清冽的泉水沿着山涧拍打着小溪水面,一块块冰凌终于就这样被冲开融化,随着水流往山下流去。   “知风,你怎么了!快点开门!”怀远城里,猗猗和灼灼轮流拍打着谭知风的房门,谭知风坐在榻上,却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李惟铭死后,他就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魂魄中那片龙鳞在不停的躁动着,而随着这种气息的变化,他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四处游走,仿佛要寻找到一种发泄的方式。这两种力量的震荡让他越来越无法负荷,他干脆把自己关在房内,静静的吟诵着文惠教过他的那几句佛偈,这一开始让他感觉好受了点,可随着夕阳西沉,天色变暗,他的灵力如同风暴一般沿着他的四肢百骸不断冲荡,他好像清晰的看见,那片龙鳞,就在这风暴之中,交替闪烁着血红和乌黑的光芒,这两种光芒最终交织成了一片熊熊烈火,在他的身体里拼命的燃烧起来。   谭知风仍然安静的坐着,可他的魂魄却在痛苦的呻吟。随着火势蔓延,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许多他以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看到的是巍峨而苍凉的高山,万年如一日沉寂不变的时光,他渐渐开始感受到了夜晚的寒冷,因为孤独显得那么刺骨,那么难以忍受。他感受到了风霜雨雪,毫无征兆的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却不能避开,也无处躲藏。他看着周围的草木枯萎,又看着新的草木痛苦的萌芽生长,他看着他们像他一样忍受着寂寞,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消磨着生命。   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他的灵力如同纯白的雪片一样飘洒而去,越来越难以和这烈火抗衡。那种绝望和恐惧痛彻心扉,让他的魂魄随着龙鳞一起颤抖起来。他眼前晃动着那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指,巨大的神力从指间流泻而出,撼动了着他那未成形的魂魄和他那微弱的没有意识的生命。   可是,这一切给他带来的却只有怨恨,他眼前浮现的是山峡中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低声哀求着,可他身旁的青龙却展开双翼,义无反顾的带着他冲下了云端。层叠的宫室中,他努力的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着,打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宫门,却还是寻找不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他坐在墙角,坐在榻边,听着那低沉的声音说出一句句亲密的话语,他看见自己试图抬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脸颊,他的手却总是像一阵微风一样,没有碰到对方就无声的消失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可他还是眼看着自己拉着那少年的的衣袖,伏在他的胸前,让巨剑同时刺穿了他们两人的身体。“我宁愿这样。”他听着自己说道:“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   冥冥之中,他仿佛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隧道。他看到了许多以前他没有看过的,令人恐惧和不安的画面,他看到女子分娩时扭曲的面庞,穷困的老人在茅屋中呻吟,一张张蜡黄的脸没精打采的望着他,还有那晚无数百姓手举招魂幡悲痛的眼神。他看到自己茫然漫步在陌生的街头,从每一个路过的人的面庞上寻找他心中思念的人的影子,他看到博靠近自己时,他心中的惊慌和渐渐蔓延的恐惧。等这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发现龙鳞所燃起的火焰已经几乎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吞噬了。他的灵力变得微乎其微,最后一片雪花慢慢飘落,却也要在火苗的灼烧中,化作一滴就要消失的水珠……   谭知风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他并不害怕,他想,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最后一个画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郁郁葱葱的绿树林中,林间微风吹拂在他的面颊上,带着几分令人惬意的微凉。可是,落在他唇间的接连的亲吻,却是那么的灼热真挚。他抬起手臂遮住了从叶子的缝隙中射过来的几缕阳光,他的身体在颤抖着,当他张开双唇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他那眼看就要消失的灵力又一点点的回来了。   “不,不能结束。”他喃喃的道:“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应龙,这不是你对我所承诺过的……娑婆世界,一切莫非是苦,可正是这无尽的苦难,才能蕴育出人世、万物、还有你和我这样的生灵……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一时间,习武场上耀眼的白光如雷霆般当空闪过,李元昊惊慌的朝后退去,对博挥了挥手:“放箭!”   他话音未落,徐\挽弓催马,战马嘶鸣着抬起了前蹄,徐\手中的箭带着莹白的光点如同流星一般朝高台上射去。李元昊侧身一躲,那箭仍然穿透了他的盔甲,正正射在了他的肩膀上。   顿时高台上黑气腾空,李元昊把身后大氅一摆,弥散的黑气中翻滚着骇人的杀意,一点一点变成了浓浓的紫黑色。西夏士兵们就这样眼看着他们的皇帝在高台上,在黑气的裹挟中愤怒的嘶吼着,咆哮着,他发出的是一种他们听不懂的,嘶哑而癫狂的声音。   已经走到台下的博望着丢下弓箭,反手拔出昆吾的徐\,咬了咬牙,对身旁的卫兵们下了命令:“放箭!”   箭矢像雨一样朝徐\飞射而去,徐\勒马回身,不慌不忙的挥动手中昆吾,上古神剑赤红色的光芒未曾有丝毫减弱。它好像一面巨大的燃着火的盾牌,将所有射来的箭都熔化成了灰烬。   徐\策马冲出了习武场,在目瞪口呆的西夏人的注视下,他冲进营帐,将剑插回背后,一手抱起凌儿,一手拉住裳裳,对他们道:“走!我们去找知风。”   裳裳欢喜的点了点头,可这时,凌儿的身躯却在徐\怀中消失了。他化作了一团银灰色的雾气,慢慢飘向习武场的方向。裳裳着急的大叫:“凌儿……凌儿回来!”可是,当他冲出去的时候,他只捕捉到了一抹银色的光影。他放声大哭,死死拉住帐子,说什么也不肯跟徐\一起离开。   “来不及了。”徐\长叹一声,不由分说的抱起了他,踏着已经撕破的营帐朝营门口奔去。习武场上,还回荡着李元昊愤怒的吼声,一只如山般的恶兽正在他的怒吼中朝这座营帐奔来,一路上,它将好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西夏士兵都吞进了腹中,每次吞下一个人,它的身躯就更加庞大了。   “饕餮。”徐\目光发冷的道:“我们必须快走。”   好在,他**的战马是匹难得的良驹,不过片刻,这马已经带着他们跑出了军营,西平城下,沉重的城门被徐\昆吾剑的剑气劈成了两半,踏着倒下的城门和扬起的阵阵黄沙,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西北的荒漠中。 第130章 盛开   眼看怀远城就在眼前, 徐\抬起头,望着空中那一道道浮动着的光芒,这光芒将原本黯淡的夏夜荒漠映成了一片绚烂美丽的仙境。一直哭闹着的裳裳也停了下来, 惊讶的看着那片神秘而奇异的天空。这景色实在是难以描绘, 它不停的变幻着, 各色的光芒如流水又如焰火在天空闪过, 两人注视着天空中五彩斑斓的梦幻般的光芒,一时间都无法把目光挪开。   这时, 徐\心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莫名的悸动,那神奇的光芒之中,仿佛有什么在一声声呼唤着他。   他翻身下马,拉住裳裳的手往前走去,他的身体渐渐化作一条墨青色的巨龙, 胁下双翼伸展,驮着裳裳飞上了天空。   就在浮动的绚烂的光芒之中, 隐隐出现了皎洁如满月的一抹白色的影子。这影子就在怀远城的某个地方,若隐若现,等待着某个人,或者是某个时候的到来。   轻柔的吟唱声如同天籁, 伴随着, 更像是护佑着这淡淡的白光。院子里的人们抬起头,只见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徐\抱着裳裳落在院子里,裳裳已经停止了哭泣, 猗猗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徐\上前轻轻一推,屋门开了, 整个屋子都笼罩在洁白的光芒中,众人往屋里看去,只见就在屋子中央,一朵纯白的花无根无枝无叶,浮在五彩的光芒之上,正在安静而优美的层层绽放。它那纤细而雪白的花丝如同清晨飘落的绵绵细雨,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一点点伸展开来。   在院子上空盘旋的青鸟用它巨大的羽翼挡住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众人在吟唱声中后退着,他们眼前却还是那一幕终生难忘的景象,青光仿佛筑起了一道壁垒,他们已经看不见屋里的情景了,但那奇异的芬芳和刚才听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着:   “’我当断一切众生疑惑,净一切众生欲乐,启一切众生心意,灭一切众生烦恼,闭一切众生恶道门,开一切众生善趣门,破一切众生黑暗,与一切众生光明,令一切众生离众魔业,使一切众生至安隐处。‘如是思惟,心大欣慰……   ……诸佛如来如优昙钵花,难可值遇,于无量劫莫能一见。”   徐\站在屋门处,等待着那最后一层花丝缓缓舒展开来。莹白的光芒中,一个少年一步步朝他走着,这少年就如同方才天空中的霞光一般美丽夺目,却又像皎洁的月光一样明亮温柔。他雪白的发丝在空中轻轻飘扬,他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朝徐\伸出手:“你终于来了。”   徐\把他抱在怀里,轻轻亲吻着他柔软的双唇。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像玉一样闪动着莹润的光泽。等到两人稍稍分开之后,徐\低声对他说道:“今夕何夕……”   “嘘。”知风抬手止住了他。两人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徐\背后渐渐生出了一对黑色的双翼,他眼中的猩红却一丝丝的褪了下去。   “告诉我,我们一定会打败蚩尤。”知风望着徐\,轻声说道。   “我们一定会打败蚩尤。”徐\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对知风说:“我射伤了他,但他拿回了戟天。或许一个时辰,或许半个时辰,他就会追来了。”   知风点点头:“应龙,这次,给我一个和你并肩而战的机会吧。”   “好。”徐\也点头道:“在这之后。我们永不分开。”   “在这之后。”知风跟着道:“我不想再有任何等待,任何遗憾。应龙,我准备好了,你呢?”   夜空中的光芒越来越绚烂夺目,怀远城的士兵,百姓,所有人都从走出家门,看着这绮丽的令人难忘的景色,文惠化作青鸟带着众人飞上城墙,他们望着远方的天空,一股黑气正在地平线上升起,正朝这里翻滚着涌来。   “那是……”灼灼颤抖着抓住了猗猗的衣袖,猗猗则平静的道:“没错,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展昭和白玉堂跳下城墙,寻找着怀远城的守将,城头的士兵们惊恐的望着那滚滚烟尘,但他们紧攥着手中的兵器,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城门早已关闭,但更多的士兵朝在展昭的带领下在城门下聚集着,怀远城的守将和展昭一起指挥着他们做着最后的准备。白玉堂则飞身跃上城墙,站在又化回人形的文惠身边,问道:“师父……我们这次有多少把握?”   “应龙已经苏醒了,优昙钵花盛开,我们……”文惠低声回答道:“只有这一晚的时间。”   “优昙钵花开放的时候,会吸尽大地上一切污秽,一切仇恨,但天亮时它就会凋谢,若是我们不能在那之前杀死蚩尤,杀死饕餮,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白玉堂默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谢谢您,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因为这个机会,做了很多重要的事,现在,我再没什么可害怕的了。”说罢,他转过头,朝城墙下正在忙碌着的展昭和将士们走了过去。   文惠也转过身去,看着城上那仍然闪耀着绚丽光华的天空,可就在另一边,黑压压的云开始向怀远逼近了。   “敌人已经打来了……”展昭站在城头,对士兵们说道:“我知道……上次出征的将士,曾经与你们并肩而战,可他们,却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这一次,轮到我们了,或许等待我们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城下的风呼啸着吹过,虽然并不寒冷,却令人心里阵阵发颤,白玉堂走下城墙,站在展昭身后,和他一起面对着怀远仅剩的三千多人,展昭的背影修长而笔挺,即使在这种时候,也透出一种坚毅和令人安心的沉静。   “……可是,我们决不能退缩!”展昭接着说道:“因为,我们身后每一寸都是大宋的土地,还有……还有那些我们所爱和爱着我们的人!我们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这片土地,这些人,他们会永远记住我们!”   白玉堂上前一步,沉声道:“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众将士听罢,高举手中兵器,纷纷喊道:“我等不怕死!愿与西夏人同归于尽!”怀远守将此时站出来道:“好!我也愿意与此城共存亡!点兵!”   他话音一落,各营便开始清点人数。展昭和白玉堂再次登上城楼时,只见一头巨大的怪兽,绕着浓黑的恶气朝在夜幕中朝城墙奔来。它的身后沙尘滚滚,是一队队头戴黑盔,身穿黑甲的骑兵,他们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阵阵杀意,犹如远古的巨人一般,排着整齐的队列策马疾驰,随那怪兽一起向怀远逼近。   “怎么办……”灼灼声音发抖的对身边的展昭道:“西夏人打来了!咱们是攻还是守?”   展昭和白玉堂都没有说话,他们眼看着方才那第一阵尘土扬起的方向,在那儿,浩浩荡荡的西夏的军队出现了。前面又是一排骑兵,簇拥着一个半人半兽,身躯庞大的怪物向前移动着,那紫黑的雾气就在怪物周身上下萦萦围绕着,他那如同公牛一般弯曲的兽角闪动着灰白的的光,尽管离他们还有很远,但他冲天的怒气和煞气却早已传了过来,他带来的恐惧和压迫感甚至比已经兵临城下的黑甲骑兵更加强烈,甚至连城墙内的士兵们也开始发抖,仿佛知道城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城下的骑兵分成两队,整齐的列在城门两边,那巨兽咆哮着,狂吼着,它没有眼睛,它的血盆大口仿佛能吞下天地,每一次它的嘴张开的时候,都带着急切和贪婪四处搜寻,寻找着它的下一个猎物。   这时,城墙上风声作响,城楼上的人们抬头看去,只见身生双翼的徐\带着知风缓缓飞来,落在了他们身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徐\和知风看上去都变了,徐\背后那青黑色的羽翼没有消失,而是收了起来,他的身影显得比平时更加高大,更加神圣而威严。知风披着一件雪白的长袍站在徐\身侧,他浑身散发着如月光一般莹润柔亮的银白色的光泽,他站在城墙上就如同一轮月亮,和天上那五彩的光芒交相辉映着。   城下的巨兽也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它停止了嘶吼,警惕而茫然的朝后退了两步。可就在这时,剩余的西夏队伍赶到了,他们黑压压如同雨前的乌云,从城下一直往地平线处延伸开去。   “应龙。”那半人半兽的怪物手持巨斧,从战车上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嘶哑的朝城墙上喊道:“我再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站到我这边来。人类不过是一群蝼蚁,不值得你为他们而战,他们只该被统治,被支配!不要忘了,上一次你和我斗的两败俱伤,最后得益的是谁?是炎帝,是黄帝!他们的子孙在大地上繁衍,而我却身首异处,你则饱受轮回之苦。不要为了愚蠢自私的人类而战,不要为了他们牺牲……为何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是你忘了。”徐\站在城头,沉声答道:“是你忘了你曾经为何而战,你为了你的部族,为了你的兄弟和你的子民。可你却没有问过他们,他们是否也愿意卷入一场那样惨烈的战争。说到底,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能享有永远的权力,为了你,和你的族人能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蚩尤,不是所有战争都可以用胜负来衡量,正如你所挑起的宋夏之间的争斗,我问你,你和西夏人得到了什么?难道战死的宋人身边,没有西夏人的累累白骨?你可否问过,他们愿意舍弃平静的生活,和你一起’横扫中原‘?!”   徐\话音刚落,那一排黑甲骑兵身后的西夏士兵们开始骚动起来,战车上黑云翻滚,沿着地平线朝上空涌去,巨兽受到了这股黑色的煞气的召唤,很快又重新躁动起来,它好像陷入了狂怒,拼命踩踏着脚下的地面,战车上蚩尤将手中巨斧一挥,阵前两排铁鹞军齐声低吼,蚩尤高声喊道:“攻城!” 第131章 完   一瞬间杀气犹如乌云般席卷着寒冷的风霜向怀远城头涌来, 这时,天空中那色彩斑斓的变幻的彩光渐渐消失了,只剩一片明亮的白色光芒照耀着怀远城上的天空。盛开的洁白的优昙钵花的花丝在这一片光芒中, 在黑暗的夜空里舒展开来, 它那纤细花丝如同初升朝阳, 一缕缕照进了黑色的迷雾, 将那迷雾驱散的干干净净。   微风拂过,一片片花丝从空中飘下, 落在城内的士兵们的铠甲上。顿时,他们那灰暗冰冷的甲衣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去吧。”知风轻声对他们说道:“我会护佑你们,让你们如西夏人的铁鹞军一样不怕刀枪剑戟。请你们,为了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战斗。”   怀远守将望着展昭,展昭道:“开城门。就算是死守, 我们也抵不过饕餮和铁鹞军的一击。”   沉重的怀远城门缓缓打开,应龙身后双翼缓缓张开, 他低头对知风道:“我要亲手杀死蚩尤,杀死饕餮。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知风点了点头,眼看身旁的人一个个披上战甲,在应龙的带领下, 率怀远守军朝城外冲去。博则带着身经百战的铁鹞军迎了上来。展昭和白玉堂纵马上前, 将他围住,而应龙挥动双翼,举剑飞向了蚩尤所乘的那辆战车。   蚩尤高举巨斧朝空中劈去,那巨斧的冷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气萦绕的天空。昆吾剑仍然血光闪闪, 两把神兵相触, 人们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铮鸣声。风云变幻,优昙钵花洁白的光芒和西夏军中翻涌的黑气将夜空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它们在一点点的漫延撕扯,都在试图将对方的力量彻底驱逐。   饕餮急切的在混战的人群中奔来奔去,它似乎无法靠近任何怀远城的士兵,但它那贪婪的本性已经开始发作了,女魃身穿青色战甲,带着猗猗和灼灼追赶着它,试图将它赶回西夏人的军队。情急之下,它竟然抓住一个西夏骑兵吞了进去,战车上蚩尤见状,愤怒的大吼一声:“饕餮,回来!”话音刚落,盘旋在空中的应龙挥剑朝他斩去,他闻声急忙仰身一躲,可那剑却还是将他的两只兽角斩掉了半截。   蚩尤痛的放声大叫,那声音像雷鸣一般在战场上回荡。应龙趁机又是一剑,这次,剑几乎穿过了他的胸膛,应龙靠上前去,沉声道:“蚩尤,你输了。”   蚩尤胸膛起伏,爆发出了一阵可怕的笑声,他抬起他那强壮的手臂,一把将应龙往后推去。昆吾剑拔出,饕餮口吐沉沉黑雾,朝蚩尤的伤口飘来,这些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聚集,他的伤口迅速的愈合着。   “应龙,我早就有了不死之身,哪怕是昆吾也无法伤害我。”他的笑声越来越响:“你永远也没法杀死我,所有的恨都是我的血液,所有的怨气都可以帮我凝聚力量……”   他话音刚落,一片片白光如飞雪般朝战车上席卷而来,触碰到这白色雪片的黑气都融化了,蚩尤的伤口开始渗出了黑色的污血。他愤怒的抬头望着天空:“那……那是什么……应龙,天界的门早已关闭了,是谁在帮你?!”   应龙没有回答,他又是一剑刺去,但这回,蚩尤踉跄着举起巨斧,挡住了昆吾剑的攻击。发狂的饕餮冲进西夏军队中拼命撕咬着,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的铁鹞骑兵,女魃手中燃起青色的火焰,她对猗猗和灼灼说道:“把饕餮引过来,我要用我最后的力量燃起天火,烧死这头害人的怪物。”   猗猗朝城头看了一眼,知风白色的长衫还在城头飘荡着,他那如同月光一般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亮,照着城下每一个为了怀远城而奋战的士兵。夜空中优昙钵花已经开到了极致,每一层花丝都垂落了下来,好像卷起了千堆白雪,又如同千片祥云,神圣庄严,又美丽而不可方物。   可是,就在这时,东方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一丝清晨的阳光。漫漫黑夜就要结束。白昼,就要来了。   猗猗收回目光,他的灵力在燃烧着,聚集着,一片绿莹莹的光点洒向大地,就像初春的茸茸绿草,焕发着无限蓬勃的生机。这纯净的灵力马上吸引了饕餮的注意,它腾空跃起,朝猗猗奔来,一旁的灼灼惊叫道:“快闪开啊傻瓜……”可她话音未落,那绿色的荧光就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然而,就在同时,熊熊火焰燃烧了起来,把那丑陋的巨兽包围在了正中。青鸟在火焰中翱翔,它的身躯和火焰一同燃烧着。饕餮愤怒绝望的嘶吼响彻云霄,也惊动了战车上的蚩尤,他将那银色的巨斧掷了出去,青鸟受惊飞起,却无力的落在一旁,那青色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   掷出战斧之前,蚩尤一声令下,博带着铁鹞军退了回来,他们一层层围在战车的四周,保护蚩尤不再受到应龙的攻击。博纵马上前,他手中的剑和昆吾剑缠在一起,他用力朝压了上来,低声对应龙道:“只有杀死饕餮,你才能彻底除掉蚩尤……”   昆吾剑赤光一闪,将博和他手中的剑都格开了,博从马上跌下,两名铁鹞军顿时跳下马将他扶起,又是一队人拥了上来,可他们,都不是应龙和昆吾剑的对手,很快,血色弥漫,他们又被昆吾剑打退了。   就在这时,城头响起了号角,天一点点的亮了起来,朝霞层层映染,空中那洁白的花朵却在阳光下迅速变得模糊。展昭和白玉堂带着将士们奋力抵抗,可他们盔甲上银色的光芒正在褪去,铁鹞军的利剑穿透了其中一个人的胸膛,蚩尤大笑起来:“应龙,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是谁输了?!”   城头上,知风往远处看去,阳光刺的他双目有些发疼。他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指,和那朵美丽神圣的花朵一样逐渐变得透明,没错,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绽放的尽头就是消逝。   知风望着远处的战场,永远不会受伤也不会死去的铁鹞军不断扑向应龙,就像一群狂怒的野兽,蚩尤那断了的双角在黑气中晃动着,他手中挥舞大旗,指挥着身后西夏士兵的进攻。裳裳正慌慌张张的穿过人群,朝猗猗消失的地方跑去。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了,知风望向东方的天际,荒漠上,太阳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迫近。   他双手扶在城墙的边缘,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应龙身上。他按着自己的胸口,那片龙鳞还在他的魂魄里,和他的心一起跳动。   忽然间,天空中的白光闪烁的越来越强烈,远方太阳的光芒彻底被遮蔽住了,城头上莹白的光点和空中的白光融在一起朝战场上飘洒而去,最终化作一股明亮而耀眼的光束,来到应龙身边,消失在了他手中的昆吾剑上。   应龙震惊的回头朝城上看去,可城墙上只有飘荡的军旗,再也不见那个身穿白衫的少年的身影,天空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周围战马的嘶鸣和将士的呐喊都寂静了,就连时间,仿佛也凝滞在了这一瞬。   刚跨上战马的博也愣愣的望着怀远城墙的方向,片刻之后,他策马朝饕餮奔去,无数铁鹞军都跟在他的身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在最后一刻,他回头对应龙喊道:“记住我的话,为了知风,杀死饕餮。”   蚩尤愤怒的将手上大旗一挥,黑气涌动,再次布满了天空,可饕餮已经无法放弃到了嘴边的食物,他贪婪的张开大嘴,将博和他身后那些早已丧失了生命的铁鹞军一个个的吞了下去。   方才那银灰色的战斧落下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孩子茫然站了起来,裳裳跑过去拉着他的手,问他:“凌儿,你没事吧?”   凌儿望着裳裳,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裳裳的模样。他又转过头去,看着一队队士兵投入饕餮口中,他忽然着急起来,拉着裳裳的手,对他说道:“快,帮帮我。我……我不想再替蚩尤杀人了。”   裳裳毅然点了点头,他抱起凌儿,两人一起朝蚩尤的血盆大口中跳了进去。   灼灼惊愕的望着他们两个也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四处寻找着女魃的踪影,终于,在不远处,她看见受伤的青鸟正在变回人的形状,她急忙跑过去,扶起女魃,问她道:“知风……知风去哪里了?猗猗、裳裳、凌儿……他们都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没有想到,女魃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优昙钵花以盛开时的花身祭剑,昆吾剑真的要苏醒了。”   她话音刚落,应龙手中的昆吾剑顿时发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强烈的光,刺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墨青色的巨龙振翼飞起,将昆吾剑朝那已经膨胀的如同小山一样的饕餮掷了过去。   随着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饕餮庞大的身躯和他那张开的如同地狱一般的血盆大口都燃起了阵阵黑烟,四散逃跑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这可怕的怪兽的身体在白色的火焰中一点一点融化着。   战车上,蚩尤那高大的身躯也在痛苦的扭曲和缩小,他渐渐又变回了李元昊的模样,他仍然拼命的朝身后数万西夏士兵吼叫着:“攻城!你们的人数是宋人的十倍,就算没有饕餮,没有铁鹞军,你们也不会输给他们!”   可是,他身后的西夏军队缓缓分开,一名脸覆面纱的女子坐在马上,带着另外一队骑兵从后面朝他的战车靠近着,她旁边的年轻人坐在马上瑟瑟发抖,但他仍然提高了声音喊道:“……你、你这个恶贼……你不仅杀死了上万宋人,你还屠戮了无数的西夏人,宋夏两国都被你害的民不聊生,战火纷飞,多少人、多少人都因为你家破人亡,变成了累累白骨……你、你没有资格当这大夏的皇帝……!”   “你……你又是谁?你一个宋人,胆敢对我指手画脚……”李元昊咬牙切齿的骂道。   “他是宋人,他也是我卫慕氏的后人。”年轻人身旁的女子出声道:“我们,不愿再忍受你带领我们西夏一步步陷入深渊,是时候了……”   就在这时,空中盘旋的青黑色的影子缓缓落下,应龙将手一挥,昆吾剑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最后一道白光射向仍然在火焰中挣扎的饕餮,它痛苦惊惧的吼叫声慢慢变得微弱,李元昊的身躯也冒起了紫黑色的雾气,这雾气开始将他自己的身躯慢慢吞噬。   终于,在太阳突破地平线升起的刹那,应龙将闪烁着比阳光还强烈的光芒的昆吾剑抛上了天空,昆吾剑在空中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在橘色的朝霞中朝大地上散落下来。女魃轻声道:“如优昙钵华心,一切劫中难值遇故……终得涅。”   白色的光芒褪尽之后,一切都重新恢复了平静。一轮赤红的日头放出万丈光芒,把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照的明亮极了。展昭和白玉堂惊奇的看着方才战死的士兵们睁开眼睛疑惑的打量着四周,就在饕餮化作灰烬的地方,猗猗迎着阳光,裳裳拉着凌儿跟在他的身后,朝灼灼和女魃走了过来。   应龙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旁,他们一起望着西夏人撤退的方向,在队伍最后,他们隐约看见了陈青的身影,陈青回头望着,恋恋不舍的目光在他们中寻找着,却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灼灼把手挡在额前,抬头朝天空望去,那里只飘荡着一抹白色的薄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她眼中的泪水止不住流淌下来。当她望向应龙的时候,应龙却轻声说道:“或许,这次该我等他了。”   最后的轻云也渐渐散去,太阳照耀着饱经战火的大地。薄云掠过,昆吾剑的轮廓仍然在空中若隐若现,当它消失的时候,怀远城的士兵们发现,那些奇怪的,帮助他们战斗的人们,甚至连展昭和白玉堂,都消失了。   ……   A城僻静的街角,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开张了。暖和的下午,两个无聊的女孩坐在街对面,好奇的看着那里进进出出的人。   “瞧,这是老板。”其中一个女孩说道:“长得很帅,可是冷冰冰的,有点吓人。”   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他挽起袖子,专注的低头摆弄着摆在地上的咖啡店的巨大的招牌,一男一女两个俊俏的年轻人在旁边帮他,还有一名打扮有些奇怪,高个子的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围着那招牌转来转去。   “是不是在拍电影呢?”另一个女孩疑惑的问:“怎么都长得像明星一样……”   “天呐,那真的是明星啊……”第一个女孩险些就要尖叫出来:“你瞧……”   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削瘦的男子缓缓走向这个安静的角落,他刚刚摘下墨镜,一双凤眼顾盼间尽是无尽的神采,他愣愣望着这咖啡店,不知为什么停住了脚步。很快,他身后另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跑了过来:“等等我啊。”他的话音中满是温柔。两人挽着手,一起朝咖啡店的门口走去。   对面两个女孩已经看得眼花缭乱,她们拿起手机,却又不知道该拍些什么。终于,在她们的注视下,几个人齐心协力将那牌子挂了上去。“知……风……”一个女孩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不错的名字啊。”   “不管了,咱们去瞧瞧吧。”她的同伴跃跃欲试的跳下台阶:“这些人真的有点古怪……嗯,给人感觉不太真实。”   那些人都已经进了店里,不知道又开始忙碌些什么。两个女孩正准备跨过街道,忽然有人从另一边走来,和她们撞在了一起。   一个女孩儿转过身,刚想责备对方,一瞧,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帽衫,背着书包,茫然看着她们,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少年的皮肤白的有些透明,他淡棕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挡住了一点他的眼睛,可是,那双眼睛仍然那么明亮,那么清澈干净,让人望着望着,心中不觉怦然一动。   “你怎么了?迷路了?”两个女孩都忍不住爱心大发,赶紧把这少年拉到了街对面咖啡店前:“你要去哪儿?能告诉我们吗?”   少年有点不安的望着她们,但却始终没有说话。一个女孩忍不住对她的同伴道:“这孩子……是不是不会说话,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打电话给警察?”   “先带他进去坐坐吧,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另一个女孩说道。   三月的空气仍然有些微寒,阳光却明媚的很。当她们带着少年走进这间咖啡店的时候,出乎她们的意料,咖啡店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少年迟疑的后退了一步,可其他人却围过来对他上上下下不住打量。   在他们身后,两个女孩似乎听到了高大的咖啡店老板声音发抖的喃喃自语道:“知风,欢迎回来……”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