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引咎   作者:平平无故   简介:   我为他飞蛾扑火,他为他的大义,二选一没选我   为了钟淮廷,我去当了汉奸。   因为我曾做错一件事,我要赎过。   可是当敌人的枪口向我对准,钟淮廷的选择,却是去守护另一个人。   =====================   假汉奸,真间谍,攻不渣,双箭头粗   【我的国家成了废墟和战场,我本该冲向火光,可我想要的,其实是今晚的星星】   【后来,我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没人知道,我的爱情死了】   ※节奏慢,铺垫多,家国情怀重   ※战火中的冲锋,爱与使命的取舍   ※前期甜,后期虐,不变心,无第三者   ※正式出场人物(副级以下)均为原创   ※谍战及史实部分,取材自《xx实录》《xx回忆录》《xx内幕》等书籍,借鉴+拓展+杜撰,会出现真实历史人物(如各特务机关头子),只出现于背景及人物对话中。 第1章 相片   【我为他打掩护,他背着我养男人】   民国二十九年 春 沦陷区 南京   苏清雉没有开灯。   他安静地坐在这栋晚清年间的二层小民房里,就坐在钟淮廷房门外的板凳上。   借着月光,他细细端详手里的相片,相片上是位穿着月白长袍的清瘦男人。   童礼。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这就是童礼,是钟淮廷一直在找的人。   目光飘到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惨淡的月像是落了层灰,风一吹,那点可怜的白光几乎就要融化在夜色里。   指腹搓了搓相片卷起的边角,苏清雉的思绪回到半日前……   ※   破败的门楼上,雕着“金陵印刷厂”五个大字的牌匾早没了往日的色泽,歪斜着耸拉在梁上摇摇欲坠。一旁的院墙上石桩三三两两地立着,到处结着蛛网,红白的封条掉了一半,刷浆糊的那面上积了厚厚的灰。   甚至角落里,细看还能看出些干涸发黑的血渍。   苏清雉沉默打量着周遭,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这印刷厂是钟淮廷的产业,钟淮廷总是会抽空来看一看。   今天也是走得急,苏清雉想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便想着也来帮帮忙。   谁想,竟看到这本应繁华的厂子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分明已尘封多时了。   透过小巷的风一刮,那石灰渣子就混着泥,稀拉拉地掉了苏清雉一身。   “你们看他,脏死了脏死了!”   清脆的笑闹声划破窄窄的天,一群小娃娃踩着青石板追逐着从巷子里穿过,指着苏清雉哈哈哈地笑。   苏清雉这才注意到制服上黏着的灰,沉着脸伸手掸去。   跑在最后一个的娃儿不幸被苏清雉拉住,他挥舞着短短的四肢疯狂挣扎,小脸憋得红红的,好像是怕这个奇怪的大人,因为自己的几句玩笑话而发难。   姆妈说过,在街上见到这种穿着绿色衣服、戴着红圈青天白日徽章的大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姆妈说这些人都是大坏蛋,是汉奸。   他们不但喜欢抓好人,还喜欢抓小孩,被抓走的小孩儿免不了一阵好打,说不定还要被卖到鬼岛上去给小鬼子当娃娃,那就再也吃不到姆妈做的小笼包了。   小娃娃一想,更是委屈得不得了,嘴一扁,破开了喉咙就开始哭。   那哭声就在巷子里回荡,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苏清雉手抖了抖,脸色登时不好看了。   他不耐烦地解开腰间的暗扣,对着娃娃亮出明晃晃的银手铐,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再哭就抓你走。”   小娃娃登时不敢哭了,只是鼻子时不时还有点抽抽,眼泪汪汪地仰头望着苏清雉。   苏清雉掏出手绢擦干净手上沾着的眼泪鼻涕。   苏清雉皱眉:“那这厂里的人呢?不开了?还是换地方了?”   “不知、不知道。”娃娃怯怯的摇头,看了看苏清雉的脸色,“你是来找人的吗?”   苏清雉把手绢叠好放回口袋里,顺便掏出个银元晃了晃。   “你告诉我,这个就是你的。”   娃娃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扁着嘴,努力把目光从那银元上挪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大概是明白苏清雉无意伤害自己,擦了擦眼泪,便也没那么怕了。   “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不会要你的钱。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厂子半年前就不开了,半年前就被你们汉奸政府的人查封了!”   “查封?为什么查封?”   娃娃有些激动,“因为你们说厂里的人偷偷印宣传抗战的书!你们说厂子里的哥哥姐姐都是坏人!你们杀了好多人,连隔壁的张奶奶都死了!我……我都看见了!”   “你们才是坏人!是汉奸卖国贼!”小娃娃拳头握得紧紧的,眼里的憎恶不加掩饰。   太阳透过头顶一方窄窄的天,洒在苏清雉脸上,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时值日军侵华,并在国内扶持了一个为汪精卫为首的伪国民政府,史称伪政府或傀儡政府。而苏清雉,则是组织上秘密派往傀儡政府的潜伏者。   其实这些年一直活在这样的骂声中,苏清雉本该习惯了。   但如今面对这半大娃娃,他却再作不出平日里麻木不仁的样子来。   他搓了搓指腹,觉得阳光实在是刺眼。   “这些话,以后可别再说了,这次若非碰到我,你们几个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苏清雉沉声教育道。   “我不怕!”娃娃大叫,“这里是中国!我姆妈说了,我生来就该打坏蛋打汉奸,就是死了也是汉子!”   他声音大,巷口好几个人听到,已经探过头来往里看了,苏清雉恨不能上去捂住他的嘴。   可他就是他们口里的“汉奸”。   他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麻绳,正欲给这娃娃绑上吓吓他,让他下次不敢再这样讲,道旁却突地窜出一个穿着黄绿色制服的矮胖男人。   男人趁苏清雉弯腰的功夫,猛的就给了这小娃娃一脚,娃娃长的瘦,小小的身板直接被踹出了两米远。   他踹得太狠,娃娃趴在地上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小畜生,怎么跟我们苏大科长说话呢?再有下次宰了你!”他嗓音粗噶,末了还对着娃娃淬了一口。   苏清雉赤红着眼愣在当场,欲上前扶起娃娃的手紧紧握拳,复又慢慢松开。   生生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认出了面前男人的制服,是傀儡政府里的,这人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人认识他。   所以他不能去扶。   不能暴露。   男人迎上前,谄笑着地帮苏清雉掸了掸先前沾上的灰。   “苏科长,这种小畜生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会跟他们计较。”苏清雉冷着脸整了整衣领,“但你下手也太狠了,别人看到,肯定要说我们新政府去欺负一些小娃娃,明天那些报纸又不晓得要怎么写。”   男人听得点头哈腰,“是是是,苏科长教训的是,以后不会了。”   苏清雉懒得去看他,只是指着破败的印刷厂,问:“这厂子怎么回事?我听这帮孩子说,厂里偷印什么东西,半年前被查封了?我怎得不晓得这事?这厂子……”   这厂子不是钟淮廷的么?   他想问,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钟淮廷的厂,居然会被傀儡政府的人查封?明面上,钟淮廷是傀儡政府要员,职位比他苏清雉还要高。   依傀儡政府办事那德行,钟淮廷的厂子,不论印的是什么,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这么大的事,苏清雉还能不晓得?   “是的呀,苏科长,就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当时城里突然多了好些共产党的书啊宣传单啊,都是从这金陵印刷厂出来的,查到的时候都还在印呢,一堆一堆的,那能饶过他们么?当即就给封了。”那男人回答道。   “你说,这里印的是共产党的书?”苏清雉细细揣摩着男人的话。   “对对对,共产党!”男人连连点头。   “去年九月是么?”   “对对对,苏科长,我不会记错的,就去年九月。”   苏清雉点点头。   去年九月初,特工总部南京区刚刚建立,苏清雉受到爱国锄奸队的暗杀,左胸中弹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那期间的事他不知道倒是不奇怪。   只是既然这厂子早都查封了,钟淮廷又怎么会来这里处理什么事?   他处理什么?   男人悄悄凑近苏清雉,像是炫耀道,“苏科长,我晓得咱新政府的政策,那共党能碰吗?不能碰啊!我当时一听说这个事,立马带着行动科弟兄几个来了。我也是,我也是因为那次查封有功,才从后勤班升上来的。”   苏清雉眯眼,细细观察男人脸上的神情,看他似乎不像是说谎。   “那印刷厂的负责人……抓住了么?”苏清雉不放过男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金陵印刷厂一直是钟淮廷的产业,苏清雉在傀儡政府特工部里任总务科科长一职,钟淮廷的账目也从来不经他人手,都是从苏清雉这儿过的。   “负责人?”   男人拱了拱鼻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相片。   他指着相片里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瘦男人,“就是他。”   苏清雉端详着相片上的人,似是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究竟在哪儿见过。   “没错,就是他,本来已经抓到了,但是说是在政府里有什么关系,就又给放了。”男人嘟囔着。   苏清雉挑眉,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只是把相片收进皮夹里。   “这个我拿走了,还有什么关于印刷厂的事,可以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   男人闻言,似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开心地对着苏清雉拜了又拜,“一定一定,一定不负苏科长所托。”   苏清雉抿了抿唇,不再理会。   其实对于钟淮廷的事,他一直是能放水则放水,一是知晓钟淮廷一直暗地里为抗战做事;二是因为,那是钟淮廷。   可是,如今面对这早已落败多时的印刷厂,苏清雉突然不确定了。   钟淮廷到底是不是在利用他的信任,做一些秘不告人的事?   “哦对对对,苏科长!”   男人突然从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相片上那负责人是个二椅子,他的相好就是新政府里的,叫……叫……”   “钟淮廷。”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第2章 对峙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我的人】   苏清雉转身,脸色慢慢沉下来,“你说谁?”   “钟……钟淮廷啊……”男人结巴起来,苏清雉态度的转变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咱们情报站那个,那个副区长……”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关于这空降下来的苏科长和那副区长之间,院里似乎是有些传闻的。   一说二人从前一起读军校时就不合,后来还因为什么事闹得双双退学,好像挺严重的,只因着苏家关系硬,这事儿才被压了下去。   如今二人都进了新政府情报局,苏清雉更是整日不干正事,就揪着钟淮廷不放,非说他是国民党的特务。   一个总务科长干着情报科的活儿,甚至为了甄别钟淮廷的身份,撇下家里特地给置办的四层大洋楼不住,搬进了特工部南京区配给钟淮廷那套百多年历史的二层小民房里。   那小民房连楼梯都是木头做的,一到晚上就吱吱呀呀,又阴又冷邪门得很。   对此苏大少爷的解释只有,“为了新政府”。   男人眼睛一转,忙凑上前,“苏科长,您说这钟淮廷和共党分子勾结,多次包庇共党人士,是不是他自己也和共党有关?或者,咱们去汪先生(傀儡政府主席)那里直接告他个通共……光这一项罪名,想把他拉下马,那不是简简单单嘛!”   苏清雉闻言挤出一抹笑,浓郁的睫毛投下阴影,全然看不出悲喜。   男人大着胆子又走近了一步,靠在苏清雉耳边小声说:“咱们南京区里,不是一直有个共党分子没挖出来么?咱们就把钟淮廷……”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清雉盯着男人,仿佛对他的设想很感兴趣:“你是说,‘鼓楼’?”   『鼓楼,汪伪特工部南京区大名鼎鼎的共产党潜伏人员,全站上下做梦都想把他揪出来,只是从未成功过。   不过听被策反的情报人员说过,“鼓楼”自情报站建站之初便存在了,以前在上海总部,后随着南京分区的建立又被密派到南京。只是“鼓楼”其行事缜密,也一直采取单线联系的作战方式,故而除了“鼓楼”的上线,根本没人知道这位共党特工的真实身份。』   “对对对,‘鼓楼’、‘鼓楼’。”男人笑起来,连连点头。   苏清雉闻言也笑了下,他的神色很复杂,“你的意思是,我对钟淮廷的甄别,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他其实根本不姓‘国’,而是姓‘共’?”   男人脸白了白,忙摆手:“不敢不敢不敢,这……苏科长,这不管是哪一边,不管国还是共,那不都是明日黄花,死到临头了,哪儿能和咱们背靠大日本帝国的新政府相比?想搞死他们,那都是苏科长动动手指的事儿。”   苏清雉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此刻终于开始正视他,唇上的笑仍是不变:   “你真这么想?”   男人用力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就算是现在国共两党合作了,单靠他们那些抢来的万国造武器,也不可能打得过咱们大日本帝国的正规军和机枪坦克轰炸机呀!”   “哼,你倒是挺有远见。”苏清雉嗤笑。   男人当真以为自己得到了夸奖,“悖≡奂热欢荚谛抡府当值了,那就要把自己当新政府的一份子不是?日日关注时政这都是最基础的……不过和苏科长您肯定还是比不上。”   苏清雉敛起笑,结束了这个话题,“行了,今天和我说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等我查清楚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是是是!一定不说,一定不说。”   男人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对着苏清雉连鞠了好几个躬。   苏清雉淡淡点头,朝他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男人又点头哈腰地离开,终于得了在上头跟前做事的机会,他甚至轻声哼起了小曲儿。   只是他没走几步,人还没反应过来。   苏清雉已经疾步来到他身后,一道寒光划破巷子里满是灰尘的天,赤红的血线从男人脖颈处喷溅出来。   他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只是双手死死扣住脖子上的缺口,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望着苏清雉。   他不可自控地抽搐着,鲜血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很快流了一地,巷子里充斥着血腥味。   苏清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被弄脏的匕首,甚至没有去看男人一眼。   因为手速够快,除了刀刃上,苏清雉没有沾到半点血迹。   他弯腰,把脏污的手帕盖在男人那张尚不及闭眼的脸上,起身重新收好匕首,然后一脚把挡在路中间那早已没了气息的男人尸体踢开。   “狗汉奸。”   苏清雉低语。   ※   钟淮廷到家的时候,苏清雉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二楼是钟淮廷的房间,苏清雉的在一楼。   “你去了哪里?”苏清雉开门见山。   他手里捏着早前从男人那里得来的小相片,就说是印刷厂负责人的那张,相片一角都被他捏得卷了边。   二月的南京城总是多雨。   寒风吹的窗棂吱吱作响,钟淮廷身上还带着斜飘进雨伞的湿气。   他随手把脱下的军用斗篷挂在衣架上,转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上二楼?”钟淮廷开口,言语里带着簌簌的寒意。   苏清雉把相片拍在桌面上,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钟淮廷幽暗狭长的眸子。   “我今天去了印刷厂。”苏清雉说。   他在观察钟淮廷的反应,想看看对于钟淮廷这样一个优秀的特工来说,谎言被戳破该如何收场。   他并不确定钟淮廷的身份,只有一点敢肯定:钟淮廷一定不是傀儡政府的人。   苏清雉会自请来敌后潜伏,也是为了能亲自甄别钟淮廷的身份,他不愿看到钟淮廷被人误解谩骂。   谁都会当汉奸,唯独钟淮廷不会――   这个念头,从在军校初见钟淮廷,便在苏清雉心中扎了根。   可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钟淮廷到底是谁的人?他又到底是不是苏清雉的敌人?   这是苏清雉必定要搞清楚的事。   钟淮廷举杯的手顿住,他嘴唇紧紧抿着,转身正对上苏清雉,剪裁利落的军装包裹出修长劲瘦的身形。   他走近几步,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苏清雉的眼睛。他本就比苏清雉高了半个头,如今这样俯身压下来,背着光,投下了一大片幽暗躁动的影,那种纯男性的压迫感逼得苏清雉有些发冷。   “跟踪我?”   钟淮廷终于开口,他眸光低垂,皮肤藏在阴影里都还是雪一样的白。常年的敌后生涯并未给他的外貌造成一丝一毫的改变,他依旧是那个在斑驳树影下,举着狙击枪光芒万丈的少年。   苏清雉面前的光影被分成了好多块,他眼神有些滚烫,“没有,我只是看你走得着急,以为会有什么麻烦,我是想去帮你。”   钟淮廷微微抬起下巴,“嗯,我知道了,不过印刷厂被查封了,我忘了报备。”   极是轻描淡写,半分没有说谎被抓包的慌张。   苏清雉觉得可笑:“所以,你就仗着我信任你、不查你,吃了快半年空饷?虚报名额,整日拿着不存在的补贴和工费,钟淮廷,我怎么不晓得你还和情报站的其他废物一样,都喜欢干这种贪赃枉法的事儿呢?”   钟淮廷微偏着头,嘴角噙着戏谑的冷笑,“怎么?知道我也贪腐,你失望了?”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苏清雉知道,若是自己不说破,钟淮廷永远不会主动承认他的真实目的。   苏清雉摇摇头,捏着相片举到钟淮廷面前,“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   钟淮廷站直身体,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苏清雉的手有些不可自抑的颤抖,“他叫什么名字?”   钟淮廷沉默了会儿。   “童礼。”他回答。   短短两个字,却让苏清雉恍惚了半晌。   童礼,原来这便是童礼。   是钟淮廷心心念念的人。   『童礼,男,22岁,南京市横山县人,父母在民国二十六年双双离世,死在日军的刺刀下。』   “他,就是你在找的人?”苏清雉轻声问。   钟淮廷不置可否,只是用幽沉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窗上。   苏清雉心里也泛起浓墨。   “我知道你想见他,我说我帮你找,我一直都在帮你找,可是你早都找到了也不告诉我。”   苏清雉转头,看着外边冰冷漆黑的雨幕,还有雨幕中被砸得不停虚晃的昏黄街灯,“可是钟淮廷,你一直在找的这个人,是共产党。”   汪伪政府的主张,是“和平、反共、建国”,任何人扯上“共”字,都是要被杀头的。   钟淮廷皱眉,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口,“童礼只是一个有良知普通人。”   苏清雉瞪大眼睛,“亲共就是有良知?那敢问钟副区长你是什么?傀儡政府的汉奸走狗?”   钟淮廷笑了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自然是和苏大科长一样,只为了讨个生活。”   苏清雉看着他,深深地看着。   忍不住问道:“钟淮廷,你到底是谁的人?”   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钟淮廷坐回床上,面对着苏清雉,一颗一颗开始解军装的纽扣,脸上依旧挂着笑。苏清雉却知道,他这番举动,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   “你说呢?我是谁的人?”   苏清雉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叹了口气,还是慢慢起身,随手把童礼的相片扔到烟灰缸里。   他转身,背对着钟淮廷。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是我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我不知道你瞒报印刷厂的事有什么目的,但是,钟淮廷,我会帮你。 第3章 代号金钗   【昨天印刷厂门口死了个人,我怎么听说,你也去过那儿?】   苏清雉作为空降兵,上头自然是有人的,和汪精卫关系还很近。   走后门就要有走后门的样子,苏清雉一直是情报站到的最晚走的最早的,作风散漫,也无人敢有异议。   而自打去年九月里遇上暗杀受了伤,苏清雉更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第二日他到特工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部里的氛围不太对,那些平日里消极怠工的大小汉奸们,都缄默着行色匆匆,神情分外凝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办公室里也并不轻松。   苏清雉刚推开门,秘书呈希就跑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大衣,动作比平常殷勤百倍。   “苏科长,您听说了吗?行动科第三大队那个马勇死了。”呈希抱着苏清雉的公文包,神秘兮兮的样子。   苏清雉往沙发上一坐,双腿交叠随意搁在茶几上,示意呈希给自己倒水。   “紧张什么?我们特工部建立以来,死的人还少了?自打汪先生那里安排了保镖队跟着,国民党那帮疯子就盯上我们了,动不动弄个锄奸行动,有什么奇怪的。”   呈希闻言直摇头,“不不不,苏科长,以往锄奸的对象都是那些手上沾了国人血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真正的大汉奸……但马勇这人又怂又爱溜须拍马,他就是为了保命才进的情报站,连杀个鸡他都不敢,锄奸队哪儿瞧得上他啊?”   苏清雉的秘书呈希,家里以前是做买卖的,有几个钱,在日本打来以前,也能勉强被人叫一声少爷。   傀儡政府建立之后,家里塞了不少钱才给他弄了个秘书的职务,就在苏清雉手下当差。   故而呈希说话从没什么分寸,经常一口一个汉奸的,苏清雉不与他计较,却是得罪了情报站里的不少人。   苏清雉挠了挠额角,“那他怎么死的?谁杀的?”   呈希颠颠地跑去给苏清雉沏了杯茶,再搬来凳子坐在他对面,一脸敬仰和神秘:   “是‘金钗’!”   “噗――”   苏清雉刚喝了一口的茶猛地喷出来,淋了呈希一脸一身,依稀还有几瓣茶叶挂在呈希的脸上。   “抱歉,茶太烫了。”   苏清雉取出手绢擦了擦唇角的茶渍,他有点懊恼。   『“金钗”,国民党军统局特务。   苏清雉的代号。』   呈希目瞪口呆地看看苏清雉,又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狼藉。   “可……可能是刚烧开的水,苏科长您没事吧?”呈希脸上被烫的有些红。   “没事没事,你赶紧去洗洗,再把衣服换了。”苏清雉指指他的身上,“没烫到吧?”   呈希尴尬地摇头:“没有。”   他摘下一片黏连的茶叶,大概是被打断话头颇有些不甘心,“苏科长,您不是一向都爱喝烫的么,今天怎么了?”   苏清雉又挠了挠额角,“可能没注意吧,以往都还是要晾一晾再喝的。”   鬼晓得呈希会突然提“金钗”。   说是“金钗”杀了那个行动队的什么马勇。   他苏清雉就是“金钗”,但马勇?   哪位?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昨天在印刷厂门口解决掉的那个汉奸,苏清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吩咐呈希:   “那个,你顺便去趟档案室,把马勇的资料调来给我看看。”   昨天那个不知名的汉奸,难道就是马勇?   呈希很快把马勇的档案拿来了。   苏清雉翻开一看,首页姓名栏旁黏着的相片,赫然就是昨日午后出现在金陵印刷厂门口的男人。   呈希说的没错,是他杀了马勇。   苏清雉,可能暴露了。   苏清雉手心渗出薄汗,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慢慢抬头凝视呈希的脸。   “你给我说说,这马勇死法有什么不一样么?怎么就能认定是,嗯……‘金钗’动的手?”   呈希眨眨眼,又拉着凳子坐回到苏清雉对面,说:“苏科长还记得南京政府刚筹办那年,汪先生在上海遇刺的事吗?”   苏清雉有些困惑,“那汪先生不是没死么?”   “是没死啊!”呈希有些激动,“但是当时在愚园路的汪公馆里,除了汪先生不在,那几个参与会议的日本人、和其他南京政府官员不全都被杀了么?都是一刀割在脖子上,又快又狠,刀口还浅,血都来不及喷出来人就没了。”   苏清雉听他描述自己的事迹,手心更湿了些。   “那、那又不是一个人干的,汪先生都发话了,检测结果下来,是国民党那边派一个突击队动的手。”苏清雉企图拿对外公开的说法,来搪塞呈希过于精准的猜测。   “悖    呈希一拍桌子,吓了苏清雉一跳。   他慷慨陈词:“才不是!只是因为‘金钗’躲过守卫,一个人杀了满满一屋子十几个要员,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这种事说出去,在南京政府那帮汉奸心里,该引起多大的恐慌啊!后来的说法,只是汪先生为了挽回颜面,安抚人心的说辞而已!这在南京政府其实都是公开的秘密,我都知道的事,苏科长你居然不晓得吗?”   苏清雉无言地再次挠了挠额角,他一紧张便会觉得额角发痒。   他佯作斟酌:“那……这事儿和那个马勇有什么关系?”   呈希看着苏清雉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死法一样啊!苏科长您以为谁都能近身割了人的脖子,还连点血都不沾到衣服上吗?”   “就……就那么小一个口子。”   呈希食指和拇指并起来,放到苏清雉面前比划,又偏了头放在脖子上给苏清雉看:“就这儿,就这儿,还没个鼻嘎嘎大的小口子,血都来不及出就把人弄死了!”   苏清雉悄悄抹了抹手心的薄汗,敷衍道:“呵呵,这么厉害么?那你怎么不害怕?”   “为什么害怕!”呈希站起来,“听说‘金钗’也在咱们‘21号’潜伏着,就是不知道是谁、我认不认识……但是,做人就该像‘金钗’一样,他是我们的大英雄!”   『汪伪特工总部设立在南京的分部,建立在颐和路21号,为了称呼方便,就以门牌号命名,故而汪伪特工部南京区也称作“21号”。』   苏清雉忍不住也站起来,“行了行了,这种话我们总务科关起门来说说就行,别在‘21号’到处说,被别人听到了,也是和‘金钗’一样要被枪毙的。”   呈希有些扫兴地嘟囔:“苏科长,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家里逼着来的‘21号’,其实打心里唾弃这些汉奸的;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和我不一样。”   苏清雉无奈道:“也就我这儿没有窃听器,否则就你刚刚那些话,够你全家人死一遍了。”   呈希看着他,眼里是浓浓的失望:“科长,你会告诉别人吗?其实,我只是担心我的爹娘,我怕我连累他们。”   苏清雉皱眉,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谁?”苏清雉问。   “情报科的,方科长在办公室等您。”门外的人说,听声音是情报科方致远的秘书。   苏清雉心里一凛,问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门外人回答:“这个方科长没说,只让我把话带到。”   “我知道了,一会就去。”苏清雉打发走了来人。   等人走后,呈希才开口问道:“方科长找您,会是因为马勇的死吗?”   “不要瞎猜。”苏清雉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然后转身嘱咐呈希:“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要去,把嘴给我闭好。”   呈希悻悻点头,“知道了。”   ※   方致远办公室。   苏清雉一进去,就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行动科长方致远和副区长钟淮廷,二人正闲闲地品着新得来的咖啡。   方致远看到苏清雉来了,颇是热忱地迎他坐下,还亲手给他递上了一杯咖啡。   “尝尝,弘昌咖啡馆新到的法兰西咖啡,仅此一罐,山口大佐送的。”   苏清雉绕过他,在钟淮廷对面的位置坐下,对方致远递来的杯子看都不看一眼。   “苏某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和钟副区长不一样,只爱喝茶,喝不来这西洋的新奇玩意儿。”   方致远是个热络的性子,他不顾苏清雉的推脱把杯子挪过去,说:   “耀中兄(苏清雉的字),你就尝一尝嘛,这洋玩意儿喝着可不比茶叶差,细品来也是回味无穷的。”   苏清雉睨了眼钟淮廷面前几近见底的杯子,“钟副区长很喜欢?”   钟淮廷坐在那儿,也没看他:“喜欢。”   “嗯~那我尝尝。”   苏清雉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种单薄的涩感随着液体很快从舌尖扩散到了舌根,接着整个口腔都是怪怪的苦味。   他皱眉,“钟副区长的喜好果然不同常人。”   茶叶也是,咖啡也是。   第一次喝茶,苏清雉是跟钟淮廷学的;第一次喝咖啡,也是因为钟淮廷。   苏清雉忍不住想:钟淮廷怎么就喜欢这些个苦苦的东西呢?   钟淮廷也不说话,跟老祖宗似的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苏清雉。   方致远笑起来,“耀中兄啊,这西洋的咖啡也是要细品的,初尝来确实苦涩,慢慢的却会发现醇香无比,这点,与咱们中国的茶叶是一样的。耀中兄如此喜爱茶叶,想来对咖啡也是会习惯的。”   “嗯……是啊,习惯。”苏清雉轻轻重复着。   苏清雉又看了眼钟淮廷,却见钟淮廷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那儿一坐。   心里忍不住泛起涩感。   也不知是不是咖啡太苦的缘故,苏清雉将杯子放回茶几上,不想再与方致远兜圈子了。   他明白,今日方致远邀他前来,还当着钟淮廷的面,绝不只是请他喝个咖啡这么简单。   “方科长叫我来,是有什么事么?”苏清雉仰着下巴,微眯着眼,“总不会只为了一杯咖啡吧?”   方致远笑了笑,也放下杯子:“那我就直说了。行动队的马勇死了,死在半年前查封的金陵印刷厂门口。我听下面的人说,耀中兄昨日去过那里?”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疑惑为什么苏清雉要亲自动手杀马勇。   我想说一下!首先,我对苏的设定其实就是天生的特工、失败的间谍。   性格使然,他一直都是个莽夫,杀马勇的时候他才刚进“21号”五个月,其中有三个月都因为枪伤在医院度过了。就是说,那时候苏还只是个菜鸟间谍,各方面都非常欠缺。   我一直坚信所有的优秀地下党,其实都是从小白成长起来的,从开始的漏洞百出到最后的万无一失。苏的后期也会有成长,但他依旧不是个合格的间谍,他应该属于战场,很多人都这么说,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为了钟淮廷来到这个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地方。   杀马勇,是为了一时之快,也是为了后面的暴露留下伏笔。 第4章 暴露危机   【“金钗”是个极会用刀的人】   苏清雉左手放在咖啡杯上,细长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我也有嫌疑?”他反问。   “不不不。”方致远摆手,“只是问一问,因为这个案子呢,可能和之前潜伏在咱们‘21号’的国民党特务‘金钗’有关,我想着昨日耀中兄既然去了那里,那么见过‘金钗’了也说不定。”   苏清雉眉梢一跳,暗自稳住心神。   他不自觉地去看钟淮廷的反应,却见那家伙仍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忍下心中的躁意,苏清雉看向方致远,说:“方科长不愧是搞情报出身的,连我昨天去了印刷厂找人你也知道,该不会,是在我那儿安了眼吧?”   方致远立马笑着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耀中兄别误会,只是有人告诉了我,我才这么一问。”   “谁告诉你的?”苏清雉拿下巴点了点对面始终不动如山的钟淮廷:“钟副区长么?”   “不不不!”方致远否认,“副区长来我这儿就是喝咖啡的,是我们情报科的线人说,昨天在印刷厂那片偶然看到了耀中兄。”   钟淮廷这会儿终于是来了反应,他站起来,戴好那副终年不变的黑色羊皮手套,掸了掸坐皱的军装下摆。   “我先走了,‘金钗’的事,你们继续查。”   说完,他不等方致远挽留便推门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笔直修长的背影。   擦肩而过的时候,苏清雉好像看到了钟淮廷嘴角的笑。   很浅很浅。   浅到苏清雉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苏清雉心里边想着那个笑,目光便一直追着钟淮廷的背影,许久才慢慢收回来。   一转头,便和方致远对上。   “耀中兄还在怀疑钟副区长?”方致远问。   苏清雉下意识摇头。   方致远却接着说,“其实不止耀中兄,我也怀疑过他。”   “那你现在就不怀疑了?”苏清雉问。   “凡事要讲证据的。”方致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下是满脸的深不可测:   “区长他也是这个意思。钟副区长爬的太高了,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是内奸,那咱们情报站日后在汪先生面前还有什么颜面?但换句话说,如果钟副区长真是重庆那边的人,那他,将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   直到回了总务科办公室,苏清雉脑子里都在回想着方致远的话。   原来,不止他,方致远也在怀疑钟淮廷,甚至可能连南京区的区长对钟淮廷也不是完全信任。   钟淮廷升得那么快,汪伪“21号”里从来不乏些对他不满和嫉妒的声音,但凡钟淮廷行事有一星半点的破绽,便立即会有人想法设法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苏清雉开始慌起来。   他很知道方致远的为人。   方致远从前在日本留学时,主修的是犯罪痕迹学。虽然他总表现得像个老好人,对谁都弯着腰曲意讨好,但事实上,他却比谁都可怕。   他就像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手握着整个南京大大小小的无数条情报线,他就盘在角落静静地观察着所有人,吐着长长的蛇信子,伺机而动,然后一招毙命。   若是这样的人盯上了钟淮廷……   苏清雉不敢再想下去,他拿起外套,直接绕着路到了钟淮廷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钟淮廷的副官正站在一边,给他报告些什么东西。   副官一看到苏清雉就愣了。   钟淮廷浓黑的双眸还是幽沉似水,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苏清雉。   “下次记得敲门。”似是不悦。   “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钟副区长汇报。”苏清雉毫不在意,只是冲着那副官抬抬下巴,一贯的傲慢样子。   副官有些为难,他看看苏清雉,又看了看钟淮廷。   “你先下去吧。”钟淮廷终于开口。   副官这才抱着怀里的档案默默退出去,顺便帮苏清雉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金钗’的事有进展了?”   副官一离开,钟淮廷便问道。   苏清雉哑然。   他想了想才说,“我来找你是想说方致远的事。”   钟淮廷皱眉,重又低下头去看桌案上的文件:“特殊时期,除了‘金钗’之外的事,不要向我汇报。”   苏清雉咬咬牙,心一横,说:“你怎么晓得方致远就不是‘金钗’?”   钟淮廷正在翻页的手顿在空中,像是吃惊地道:“你怀疑他是‘金钗’?”   “怎么不能怀疑?他那做派就像个国民党特务。”   这句其实不能算是苏清雉胡说。   方致远确实不像是委身傀儡政府、给小鬼子做事的汉奸,他平时在“21号”里,那是比谁都要格格不入。   钟淮廷笑了下,饶有兴致地样子,说:“他不是。”   “为什么?”苏清雉问。   钟淮廷看着苏清雉,眼神有些复杂。   “‘金钗’是个极会用刀的人。汪公馆那几个死者的验尸报告我都看过,包括马勇,他们都是被匕首近身击杀的,就割在颈动脉窦,不到半寸长的伤口……我观察过方致远的手,他不擅长用刀。”   苏清雉心跳的很快。   “那擅长用刀的人,手该是什么样的?”苏清雉听到自己轻声问。   他握了握脱力的左手,他摸到自己掌心那块厚厚的茧子,他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然后他看到钟淮廷笑起来,眼波流转间,常年黑沉的瞳孔变得亮亮的,煞是好看。   而现下的苏清雉却无暇欣赏。   “怎么?苏大科长还想学西洋的王子找辛德瑞拉,让整个‘21号’的人一一把手摊开找‘金钗’吗?”钟淮廷问,言语里都是戏谑。   大概是因为窘迫,苏清雉脸有些发热。   从钟淮廷的角度看过去,苏清雉连鼻尖都是红的,他甚至不敢与钟淮廷对视。   “我只是问问,好奇嘛!”苏清雉捏了捏僵硬发麻的指节。   钟淮廷似乎没起什么怀疑,只是把右手掌心摊开,大大方方地伸到苏清雉面前。   宽厚的手掌,比苏清雉的还要大些,手指更长,苏清雉眼前发虚,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几处薄茧。   “你看,我也是用刀的,用刀的人和用枪的不一样,掌心和大拇指这里会有茧子。”他垂眸,指着自己手上的茧子一一解释,“而这几个,是我常年用枪留下的。”   苏清雉眉心轻轻抽搐起来,“原来钟副区长也会用刀啊。”   “是啊,咱们南京区几百号人,会用刀的多了。”钟淮廷爽快的承认,旋即话锋一转,笑着看向苏清雉:   “苏科长不也会用刀么?”   苏清雉甩了甩手,“嗯……只是太久不用,都生疏了。”   钟淮廷似笑非笑地继续道:“不过,从那些尸体的刀口走向来看,那‘金钗’是个左撇子。”   苏清雉顿住:“是么?左撇子?”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不会动了。   “是啊。”钟淮廷点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了苏科长?你不舒服?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苏清雉顿了顿,然后取出帕子擦了擦,“我穿多了吧,有些热。”   钟淮廷若有所思地点头,带笑的目光流转在苏清雉腰间,“苏科长是太瘦了,穿这么多,腰竟还是这么细,平日里真该多吃些。”   “我……”   苏清雉一阵无言,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也不知钟淮廷到底知道多少,仅仅只是怀疑?又或者是早就洞察秋毫了却并不戳破,只以上位者的姿态观赏他拙劣的掩饰?   这种若有似无的试探,弄得苏清雉浑身难受。   他根本拿不准钟淮廷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钟淮廷一直是这样。   深不见底。   幸好,苏清雉确信钟淮廷不是伪政府的人。   那么不管他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在抗战时期,大家都是中国人,那便都是战友。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致远不可能是重庆那边的?”苏清雉挠了挠额角,犹疑着问道。   这样的时期,“重庆”二字,就代表着委员长领导下的国民政府。   钟淮廷说:“我只说他不是‘金钗’,并不代表他一定不是内奸。”   苏清雉摸着凳子坐下来,盯着钟淮廷的眼睛:“那你认为呢?‘金钗’是谁?真的在我们‘21号’?”   钟淮廷也正视他,眼里隐有嘲弄,“苏大科长,抓内奸不是靠猜,更多的是要用脑子。”   内奸……   苏清雉莫名地有些低落,他问:“那如果抓到了,你会把他怎么办?把他杀了?”   钟淮廷盯着苏清雉看了很久,他的神情很复杂,多了很多苏清雉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苏清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到门口的电话桌边,俯身拆开听筒,从里头取出一个黑色的物件,而后用手帕包裹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   是窃听器!   苏清雉愕然道,“谁给你装的?方致远?区长?还是汪先生?”   钟淮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有人投靠了日本,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那家里有吗?”苏清雉紧张起来。   “有。”钟淮廷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那我们平时说的那些话……”   苏清雉不敢再往下想,他一直以为,那些人的爪牙至少不敢伸到自己和钟淮廷的房子里。   钟淮廷安抚地摸了摸他软软的额发,“放心,我都拆了,只留着办公室的这个。”   钟淮廷指尖的温度能让人宽心,苏清雉莫名的放松下来。   这是自他二人从军校双双退学之后,钟淮廷第一次在如此放松的状态下同他讲话。   没有冰冷的距离感,不是短兵相接的博弈,也没有跨不过冲不破的隔阂。   苏清雉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却本能地为此感到高兴。   他有些贪恋钟淮廷指尖的触感,悄悄凑近了点。   他抬眼,“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如果抓到‘金钗’,你怎么对他?”   放在苏清雉额上的手收了回去,钟淮廷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会辜负自己的身份,也不会忘记使命。”   苏清雉望着他,琢磨着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不会辜负自己的身份,也不会忘记使命。   那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使命又是什么?   苏清雉很想问,但他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便没有意义。   他看了看窗外西下的斜阳,橙红色的光照进窗棂,撒在钟淮廷沉静的侧脸上。   那天后面和钟淮廷说了什么,苏清雉几乎都忘光了。   只记得离开副区长办公室的时候,钟淮廷突然拉住了他的左手,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   却像滚水一样,直烫到了苏清雉心里。   “你也是左撇子吧?”   “我的苏大科长。” 第5章 童礼(上)   【习惯,总能留下些痕迹,或者说,破绽。】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发现废文可以直接用历史名词,我就换回来了……反正本来就是用的抗日那段背景,攻受所在的长襄站其实就是汪伪政府的在南京设立特工情报处,又叫“21号”,不架空更好读一点应该   ――――――――――――   苏清雉一整晚都在折磨中渡过。   明知是钟淮廷的试探,却不知作何应对,也拿不准钟淮廷那儿到底还掌握了多少线索。   印刷厂的事,苏清雉真的大意了。   老师曾说,苏清雉这性格不适合做卧底,可他不信,他偏要来伪政府潜伏。   不过他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是为了钟淮廷。   当然这事儿他谁也没有告诉。   也没人想到以他的性子,能在伪政府里潜伏这么久。   大概,为了日日与自己想见的人在一起,为了守护那个人,不擅长的便也擅长了起来,做不好的便也做得好了起来。   月凉如水,却比平日里都亮。   苏清雉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慢慢把左手伸到透进窗棂的月光下,他的骨节显得越发惨白,此刻瘦长的五指张开,一眼便能看到拇指中央异常凸起的一大块茧子。   习惯,总能留下些痕迹,或者说,破绽。   二月的晚风凉飕飕的。   苏清雉哆嗦了下,收回手。   他又想起钟淮廷,也不知钟淮廷现在在做什么,他睡了么?   这么想着,苏清雉便起身穿好衣服,踩着古旧的木质阶梯往二楼走。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他不自觉裹紧了外套,借着月光敲响了钟淮廷的房门。   “钟副区长,睡了吗?能不能聊两句?”   门内没有回应。   苏清雉不放弃地又敲了几下,依旧毫无动静。   钟淮廷接受过特工训练,睡眠是很浅的,按理说苏清雉在楼梯上弄出那些响动的时候他就该醒了。   联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苏清雉心口发紧。   “钟副区长!钟淮廷!你在么?我是苏清雉!”   他把整间屋子的灯都打开,楼上楼下地找,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了老远。   “砰――”   谁家的水壶砸在窗户上,玻璃碎了一地。   “大半夜的,发神经啊吵什么吵?”叫骂声惊醒了苏清雉。   他停下来,默默环顾着房子里的一切,大门紧闭,陈设完好――   钟淮廷不是出事了,应该只是出去了。   可现下已经是后半夜了,钟淮廷避开他,去了哪里?   出任务了?   苏清雉已然睡意全无,他打开收音机,调好频道,听着里头千篇一律的戏。   等到门锁转动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大亮了。   刚涌上来的睡意被打断,苏清雉抹了把脸,转头却看到钟淮廷被一个清瘦的男人搀扶着走进来。   男人穿着月白长袍,戴一副眼镜,理着很简单的平头,满身的书卷气怎么都挡不住。   比相片上要好看些,成熟些,也更瘦些,苏清雉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童礼――   金陵印刷厂真正的负责人,也是钟淮廷一直在找的人。   钟淮廷大概是喝多了,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整个人半压在童礼身上,童礼扶得明显有些吃力,却还是耐心安抚着钟淮廷的情绪。   声音很低,靠得很近,像情人间的耳语。   直到童礼帮钟淮廷换下鞋,他才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苏清雉。   “童礼?”苏清雉抬了抬僵硬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对着童礼。   童礼丝毫不恼,他很礼貌地点头微笑,很大方,没有因为苏清雉的怠慢而有半分不自在。   “你好,你就是守礼(钟淮廷的字)的同事吧?守礼给我提起过你。”   “哼……”   还守礼……   苏清雉从鼻子里冒出口气,慢吞吞走过去,又抬起下巴指了指钟淮廷,“他怎么了?”   童礼磕磕碰碰地架着钟淮廷,很勉强把他放到沙发上,末了才气喘吁吁地回答:“他在我那儿喝醉了,我……我把他送回来。”   “徐副官呢?没跟着?外面那么多人想要钟淮廷的命,就他现在这个状态,没有徐副官保护,你一个人怎么保证他的安全?”苏清雉的无名火烧起来。   夜不归宿、烂醉而归、老情人野男人……   每个字眼都让苏清雉牙根发痒。   童礼被苏清雉吼得愣住:“我……我并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苏清雉直接从沙发上扛起钟淮廷,然后转身背对着童礼,“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他话音刚落,肩膀上不省人事的钟淮廷就轻声嘟囔了一句:   “童礼……”   咬字清晰,弄得苏清雉脚步顿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烦躁,但还是没回头。   不过他知道童礼没有走。   “……你来照顾他,我就帮着搭把手。”他的声音发闷,闷的很不好受。   不知是不是愤怒影响了感官,钟淮廷靠得自己那么近,苏清雉却没闻到半点酒味。   只有钟淮廷身上常年萦绕的沉香,像雨后初霁的长河孤岛,夹着点点清茶味,若有似无地蹿进苏清雉的鼻腔。   亲眼见到和听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第5章 童礼(下)   【在滂沱的大雨里,在湿透的军装里,苏清雉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冷。】   苏清雉坐在房间里,听着楼上的响动,一口一口自虐般地喝着宏昌咖啡馆买来的法兰西咖啡。   这么苦啊。   明明越喝越苦。   原来都在骗他。   他皱着眉,突然想起来当年钟淮廷拒绝自己时的模样。   『“苏清雉,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不喜欢男人。”   苏大少不听,想着自个儿家里位高权重,没什么是得不到的,便继续纠缠着,带着自己的马仔们一起,把军校搅了个天翻地覆。   最后闹出了事。   犯事的是苏清雉,被退学的却是钟淮廷。   因为钟淮廷没有背景。   苏大少爷被家里打得几乎断了腿,也没能让校长松口留下钟淮廷。   钟淮廷走那天,苏大少发着高烧还是回了学校,他想着要送钟淮廷最后一程。   他淋着大雨翻墙而入,浑身虚软,心里想着跟喜欢的人依依惜别的场面。   可他到了校门口,却只有钟淮廷的一句:   “你真让我恶心。”』   在滂沱的大雨里,在湿透的军装里,苏清雉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冷。   钟淮廷的话浇醒了他。   那之后的四年,苏清雉再没见过钟淮廷。   他便也把那份感情连带着愧疚一起,藏在心底。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童礼出现的这一刻终于暴发。   钟淮廷不是不喜欢男人么?   那童礼算什么?   他算什么?   苏清雉这稀里糊涂的气生了颇久,本以为钟淮廷会解释两句,至少也递给话,可等了几天只等到童礼来到特工部,抱着个桶亲亲密密地给钟淮廷送东西。   当天“21号”有秘密任务,说是破获了一个共党的地下联络点,但为了绝对保密,包括苏清雉在内的几个科长都被隔绝在任务之外。   苏清雉百无聊赖,在演武场上练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就看到童礼拎着药壶,被安保拦在了“21号”特工部大门外头。   “你来做什么?”苏清雉走上前。   童礼看到他,很温润的笑起来:“苏科长,您帮我说说,他们不让我进去。”   苏清雉睨了眼安保,安保忙解释着:“苏科长,今天咱们‘21号’出任务,特殊时期,行动科交代了谁都不能放行的。”   苏清雉点点头,打量着童礼手上的药壶:“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么?非得今天送来?你以为我们‘21号’是随便谁想进就能进的?”   “这个……”童礼抱住药罐子,热气透过缝隙溢出来,然后氤氲在他脸上。   苏清雉不免烦躁,“没那么重要就拿回去,捣什么乱?出了事是你能承担的?”   他颐指气使地刚说完,几天未见的钟淮廷就大步从楼里走出来。   大概是听到了风声。   他目光轻轻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安保和童礼拉扯不清的双手上。   “放开。”他说,嗓音不重,却掷地有声。   安保触电般松手,童礼得以脱身,抱着陶瓷罐子小跑着到钟淮廷身边。   “守礼,这是还春药房先生开的药,药房伙计坐在炉子前面熬了一个上午才熬好的,可是苏科长说今天有任务,不能送进去。”童礼说话慢吞吞的,和他人一样。   钟淮廷点点头,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药罐,“没事,我来取也一样。”   然后他揽着童礼的肩,淡淡宣布:“这是我朋友,记住了。”   苏清雉低下头,他感觉喉头有些不舒服,大概真的是气过头了。   他明知不该纠缠,可情绪来了就是忍不住。   “等等!”   他喊住正欲往回走的钟淮廷,门口的三人皆转头看他。   苏清雉维持着仅剩的凌人盛气,一步步走过去,“这里头的东西查了么?这种时候,万一有什么夹带,消息泄露任务失败了怎么办?谁来负责?”   “还有,钟副区长,你不应该不知道咱们‘21号’的保密条例吧?通话线路切断,所有人不得与站外联系,连只狗都不能被放进来。你作为副区长,和旧情人见面已经坏了规矩,还以权谋私,不会是想给那些共党通风报信吧?”   钟淮廷笑了一下,也没反驳,只是让人拿来副碗筷。   他当众掀开瓷盖,将罐子里的药尽数倒入碗中。   浓郁的药香几乎是在盖子打开的瞬间,便冲着苏清雉的面门扑过来。还带着腾腾的热气。   半罐子药,刚好匀了满满一碗。   钟淮廷倒扣药罐,给苏清雉看了空空的罐底,里头只有些黏连着的黑黑的药渣。   “苏大科长可满意?”钟淮廷问。   苏清雉憋了一口气无处发泄,他是没想到钟淮廷会二话不说当众验药,现下倒显得他蓄意找茬。   他看到钟淮廷的手还放在童礼瘦削的肩上,心里更是酸涩难受。   “我怎么不晓得你生病了,还需要喝这么多药。”   苏清雉说的还是气话,语气却弱了。   钟淮廷看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他脸上那种刻薄的伪装早已褪去,只剩下委屈和示弱。   钟淮廷心里很轻很轻地软了下。   但只有一下。   他把罐子交到身后的秘书手里。   “区长为了抓共党在‘21号’里不眠不休三天,身体撑不住了,这是他托我置办的药。”   他冲着苏清雉公式化地笑了下:“苏大科长,不会连这种事,也要向您汇报吧?” 第6章 突变   【他们的血,淌遍了“21号”特工部的每个角落。】   最新破获的那起共产党地下联络点的事,一直在汪伪特工部“21号”里紧锣密鼓的发酵着。   行动科做事,总爱搞的极其神秘,就连苏清雉都是到两天后出事了才得到的确切消息。   原来这是行动科连同特工总部,为了抓共党而设的一个局。   他们利用一位早些年打入共党的内奸,长期控制着共党的那个地下交通线,奈何那只是个规模较小的联络站,内奸潜伏了很久,也接触不到共党的核心人物和情报。   所以铤而走险,行动科决定抓捕交通站的三名共党,企图利用他们挖出埋在汪伪“21号”内部的那个心腹大患――   “鼓楼”。   他们把“21号”里里外外封锁起来,让几乎所有的要员一一审讯那几名被抓获共党,包括内奸。   只可惜百密一疏。   听说眼看着“鼓楼”就要与内奸相认,内奸却在指认“鼓楼”的时候突然暴毙。   连死因都找不出来。   江区长为此大发雷霆,一下子血压跟不上,直接被气得住进了医院。   行动科也加班加点地连夜彻查,誓要找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连到了后半夜,还能听到审讯室传出的一声声凄厉惨叫。   几乎每过几个时辰,就会有人用担架抬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那些人都是被活活打死的。   他们的血,淌遍了“21号”特工部的每个角落。   自打苏清雉进站后,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真的处在敌后,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21号”特工部里人人自危。   而童礼,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21号”,来的时候手里都会抱着一罐子药,然后与钟淮廷一同去医院看望江区长。   他与钟淮廷的关系也在“21号”里传开了。   大家都说钟淮廷钟副区长不近女色,原是个爱走旱道的。   每每听到这种传言,苏清雉都会厉声喝止,为此还订下了规矩:再散播相关的谣言,便是为共党打烟雾弹,视同通共。   于是便没人再敢嚼钟淮廷的舌根了。   区长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几个科长以及钟淮廷,干脆把文件都搬到病房里开了一次会。   会上,江成德江区长半身不遂地卧在床上,一遍一遍扫过到场的所有人:   “‘金钗’还没挖出来,‘鼓楼’又跑了,我们情报站可真是藏龙卧虎啊。呵呵,我现在看你们每个人都像是内奸,又觉得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诶,可我现在,力不从心啊,“21号”的事就暂且先交给春博处理吧,我累了。”   行动科长金春博没想到接替江区长的人会是自己,当场感动得几乎快哭了,握着拳头就对傀儡政府以及汪先生宣誓表忠心。   不止他,所有人都没想到。   苏清雉看了看钟淮廷沉静如水的侧脸。   他想,江成德这个老家伙一定是开始怀疑钟淮廷了,否则代理区长的职务,怎么会越过钟淮廷这个副区长,交给低一级的行动科长?   苏清雉突然记起情报站封锁期间,童礼执意来给钟淮廷送药的事。   虽说药罐里头没有夹带,送药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可送药当天夜里,藏在共党里的内奸便死了。   情报站封锁了整三天,切断连线无人进出,而童礼一来,便出事了。   时间上的巧合,不得不让人怀疑。   况且,怎么会突然开始送药?江成德的病,又怎么会辗转到让童礼送药?   离开病房的时候,几个人各怀心思。   一向跋扈的苏清雉也缄默不言。   行动科的金春博和情报科的方致远走在一起,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苏清雉望着他们并列的背影,走到钟淮廷身边。   “你失宠了。”他断言。   “你指什么?”   “‘21号’啊。”苏清雉用下巴点点前面两个人,“江成德也不相信你,连你那个跟屁虫方致远也跑了。”   “我的跟屁虫,不是你么?”   “……我那是合作伙伴!”   钟淮廷笑了笑,没戳穿他。   苏清雉仍不死心,“其实做内奸做到你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只是你那么宝贝童礼,却居然利用他给你传递情报……就不怕前面那两个没有人性的,把他抓起来审问么?他那身子骨扛得住几下?我们‘21号’建站以来,还没有人能活着从审讯室出去。”   其实这些都是他猜的。   但是他说到童礼的时候,看到钟淮廷额角青筋突跳了两下。   面部神经反应,从来是难以控制的。   看来钟淮廷真的是很在乎童礼。   苏清雉别过头,不再看他。   钟淮廷眉头锁的很紧。   “苏大科长,我还是那句话,抓内奸不是靠猜,是靠脑子。并且,我问心无愧。”   他说。   ※   内奸的事情处理的声势浩大,最终却没有任何结论,只草草抓了个人定罪便暂且告一段落,而动乱的政局下,自然暗藏着各种危机。   因为汪伪政府大肆捕杀爱国党派人士,南京作为沦陷区,又处于创伤后重建阶段,街头迅速集结了上千名青年学生日日举行爱国游行。   他们高呼着“反压迫、反殖民、反杀戮”的口号,号召中国民众团结起来,推翻傀儡政府,赶走侵略列强。   几千号人,日日堵在南京市政府门口,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学生们闹起来,哪儿都不得安宁。   日本人直接把烂摊子丢给了汪精卫的傀儡政府,日军司令部轻飘飘一纸调令,“21号”特工部就得苦哈哈地安排人手去街头平乱了。   会议室里,各科科长们百般推脱。   这差事不讨好,既不能发生流血事件,却又要安抚好群情激奋的学生,自然是没人愿意去。   最后,眼看着行动科金春博就要站出来,苏清雉便抢先应下了这个差事。   金春博杀人如麻手段残忍,若是让他去,正常的维和安抚恐怕就要变为暴力镇压了。   爱国学生不能死。   苏清雉为了这事儿想了诸多法子,焦头烂额的,又是查资料又是做调查,最终还是决定先打入到学生内部去。   他让呈希按照自己的尺寸定制了一套国立中央大学的校服,还假模假样地办理了一份入学手续。   国立中央大学是最先发起这次学生游行的高校,也是几所大学中参加游行人数最多的一所。   校服做好的第二天,苏清雉就开着他那辆从没出过门的别克车,悠哉悠哉地出发去了中央大学。他把车停在了正门外,二月的风吹得他衣摆飘飘,甩手关车门的姿势潇洒的一塌糊涂。   他拦下一个抱着课本的女学生。   “同学,你知道去哪里签游行的万人抗议书吗?”   女学生皱眉:“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苏清雉从口袋里取出学生证,“是啊,我刚转学来的。”   女学生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车,半晌才将信将疑地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绕过教学楼,右手边的礼堂进去就是。”   苏清雉礼貌地谢过女学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慢悠悠往礼堂走去。   礼堂很大,因为是上课时间,里面的学生并不算多,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发起人的。   他们就站在最前头的一排礼堂椅那儿,号召大家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苏清雉凑过去看,正思忖着如何介入他们,就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转头,入目的是一张好看透顶的脸。   他脱口而出:“钟……”   “嘘……”   下面的话被钟淮廷的修长的食指堵回唇齿间。   钟淮廷与他靠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苏清雉看着同样一身校服的钟淮廷发愣,却见他向自己伸出手,认认真真地自我介绍:   “耀中同学,我是守礼。”   他望进钟淮廷兴致盎然的眼,望着钟淮廷被微风吹起的意气风发的笑,心跳得就像是二月天里的寒潮,萧条、再激荡,连来去都不由自主。   “守礼。”   苏清雉轻轻回握住钟淮廷的手。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在微微发抖,他想甩掉这种感觉,他想要讨饶,可心里还是乱的一塌糊涂。   只是为了学运吧,才会给他这么突然的温柔。   苏清雉想。   可钟淮廷忽远忽近的态度,还是会让他止不住发慌。   止不住妄想。   钟淮廷也搞了个学生证,和苏清雉一样,只是都改了名字,一个叫苏耀中,一个叫钟守礼。   他们的本名,早在进情报站那一刻,便与那些真正的大汉奸们一同登了报示了众。   如今众目睽睽下,改名是最基本的。   他们早就恶名昭彰了。   “那个……守礼。”苏清雉不太习惯这么叫他。   “嗯?”   “你怎么会来?”还是忍不住想问。   “这么多学生,你一个人搞得定么?”   “搞不定。”   “苏大科长夜夜愁得在楼下摔书撞墙,吵人得紧。”   “啊?”   “我只能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第7章 《爱与革命》   【“我怕你,苏清雉,成为刻进历史的罪人。”】   “那边两位同学你们在做什么?来帮忙贴大字报啊!”   苏清雉转过去,“来了。”   学生游行进行到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反反复复的谈判示威,几方来回拉扯着,一直也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进展。   那几个领头的学生明白再拖下去没有意义,似乎正在密谋着什么大动作。   礼堂里带着学生们做准备的,是一个文科学院的女学生,叫袁知乙,个高条顺长得也好看,说话间都是一派领导者的架势。   其实她不凶,但苏清雉不太敢跟她叫板,便被指使着跑来跑去,一下午又是贴大字报,又是写标语,又是忙着缝小旗子……原先想好的战略手段全给忘了,堂堂金牌特工成了唯唯诺诺打工仔。   他直忙到袁知乙离开了才敢停下来。   环顾一圈,却不见钟淮廷的身影。   “诶同学,你看到刚刚坐在那儿那位男学生了么?皮肤很白,个子最高的那个。”他拉过身边人问。   “你说的是理科学院的钟守礼同学吗?他方才和学生会的人一起,策划今天的行动方案去了。”   苏清雉忍不住问:“啊?今天有什么特殊行动么?”   那学生端详着手里刚缝好的小旗子,摇摇头,“不清楚啊,说是政府一直态度暧昧不肯表态,总这么拖着不痛不痒的也没意义,要想个解决办法。”   “那他们怎么和钟……钟守礼同学一起?”   不能是暴露了吧?   “你不知道吗?钟同学在菁年日报做兼职记者,好几篇反响很大的稿子都是他发表的,学生会那几个是和钟同学讨论,怎么才能在全国范围内让效益最大化。”   苏清雉挠挠额角,点了点头。   也没问钟淮廷什么时候就成了兼职记者。   他整理好东西,刚欲起身去学生会,那个袁知乙又回来了。   她递过一张纸,“同学,你把这个拿去油印,印两千份,费用回来找学生会报销。”   说的是命令的话,却不是命令的语气,大大方方的,也全然不会让人难受。   苏清雉接过粗略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愤怒和不屈,以及中国民众正在遭受的压迫和剥削,写得很深刻,字字泣血。   “这是今天要发的传单?”苏清雉问。   “是啊。”   “你写的?”   “嗯,有什么问题吗?”   苏清雉顿了顿,努力把自己带入一个奋发向上的学生角色。   “我们这次运动,目的是动员民众反侵略、反屠杀。这个传单写的很好,但是例举了太多国外的案例,一是不能一味地去复制别国的成功;二呢,这些只有我们青年学生感兴趣的事,很难引起群众共鸣。”   话说到一半,苏清雉便偷瞄袁知乙的反应。   这女孩儿太一本正经了。   苏清雉对着她有些发怵,他其实不太会和女孩子沟通。   但袁知乙听的很认真。   她思索了一会儿,大概是采纳了苏清雉的建议。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改比较合适呢?”袁知乙问。   苏清雉偷偷握了个拳。   大概融入学生,是能唤醒岁月的,苏清雉看着他们,自己也好像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他接着说:“我们要的是鼓动,要的是热血,要的是觉醒,要的是警戒!”   他指着传单的第一段:   “这里,我们就写,日本进犯以来对我国民众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下来,劳苦群众水深火热,而汪伪政府又是如何不顾人民死活,唇亡齿寒,我们中国四万万百姓决不能成为亡国奴!或许以如今单薄的力量,或是由于侵略者的残酷镇压,到头来还是遭了一个失败。”   袁知乙眼睛亮亮的,她接下去:“但四万万同胞们,我们就将此妥协下去、失败下去吗?不!绝不!到敌人的后方去!把侵略者赶出境!最后的胜利,必将是中国的!”   袁知乙比苏清雉还要激动,她放下纸笔,“同学,你也读过《爱与革命》吗?”①   《爱与革命》因为过于尖锐超前的理论,被国民政府被列为禁书,苏清雉也只是无意中看过几眼,认同上面的一些话而已。   苏清雉环顾了下四周,才点头:“看过,我很赞同里面对于信仰与牺牲的描写,作者构造的世界观和大局观都很深刻,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袁知乙扬起头,眼里都是澎湃的神采。   “是,这是我今年读过最喜欢的书了。人民,是胜利之本,信念,是胜利之源。”   苏清雉没想到一个师范的学生,竟然会有这种思想觉悟,并非他来之前所以为的无脑热血。   “还有,我看这几日的游行,都是集结在市政府门口示威,这是没有用的。那些人既然选择了当汉奸,便必不可能对人民的声音有什么反应,僵持久了只会发生不必要的伤亡事件。”苏清雉接着说。   袁知乙笑起来,“没错,这一点,方才钟守礼同学也已经分析过,确实是我们弄错了方向。”   苏清雉一愣,指着她手上的文稿:“那这个,是钟同学的建议吗?把声音传到人民群众中去?”   “是的。”袁知乙点点头,她把书抱在怀里,“同学,谢谢你,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噢,我叫苏耀中,文科学院二年级的。”   袁知乙歪了歪脑袋,微卷的发尾垂下来,“原来是学弟,我叫袁知乙,也是文科学院的,读三年级。”   苏清雉耳朵一热,厚着脸皮道:“……学姐好。”   袁知乙不觉有他,依旧很温柔地点头,“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再见。”苏清雉讪笑。   看着袁知乙的背影,苏清雉突然后悔造假学生证的时候选了文科学院。   要是被看穿,那么这份方案就彻底搞砸了,指不定还要让事态彻底恶化,点燃本就处在爆发边缘的青年学生们,牵扯出更激烈更不可控的局面。   苏清雉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盯着面前的大字报。   正发着呆,视线被一个精巧的小蒸笼挡住,蒸笼里放着三块褐色的方形糕点。   “师大最有名的咖啡奶糕,尝尝?”钟淮廷在他身边坐下。   他这么一说,苏清雉果真闻到了浓浓的咖啡味。   “咖啡也能做糕点?能好吃么。钟副……钟同学别是被几个学生骗了?”苏清雉皱眉,光是盯着那几个糕点,喉咙里就已经泛起了涩感。   他对吃的一向极挑剔,半点委屈都不行。   钟淮廷脸有些黑,“送的。”   苏清雉撇撇嘴,“送的还拿来给我,我不吃。”   “……那便扔了。”   “你自己扔,还麻烦我跑一趟。”   钟淮廷冷着脸把蒸笼往桌上一扔,碰出极大的声响:“你同她了聊什么?”   “谁?那个组织游行的女学生啊?”   “嗯。”   “没聊什么,就给她提点提点让她崇拜我呗,不然我怎么打入学生内部,平复暴乱?”苏清雉说着,瞅了眼被扔得远远的奶糕。   他说完这句后,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他都开始好奇钟淮廷的表情。   下意识转头,却听钟淮廷问:“你们聊了《爱与革命》?”   苏清雉下意识拔高音量:“你偷听我们讲话!”   钟淮廷皱眉:“我看了她改的新传单。”   苏清雉沉默。   “我得提醒你,我们的目的是安抚学生,扼制不必要的冲突,不是让你传播这种思想和书籍!你有没有想过,如若这份传单被政府看到,这些学生会是什么下场?”钟淮廷嗓音压的很低,声调却拔的很高。   《爱与革命》,之所以会被列为禁书,不止因为它所表达的思想,更因为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撰写的思想著作,一经发布便受到热烈反响,被共党人士当做信仰和方向。   在南京市这样的日占区,碰《爱与革命》,就有可能会送命。   苏清雉睫毛颤了颤,“可是,那本书说的没有错。”   钟淮廷皱眉:“记住你的身份,更不要因为一时兴起就害了无辜的人。”   苏清雉偏是在这时犯起了执拗。   他扬起下巴,“钟淮廷,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怕到时候南京再次血流成河!我怕学生们无辜被杀!我怕百姓受到牵连!我怕中国人自相残杀反成全了日本!我怕你――”   “苏清雉,成为刻进历史的罪人。”   我怕你,成为刻进历史的罪人。   苏清雉脸上血色慢慢褪去。   作为特工,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的日常便是甄别这些党羽。   可是当女孩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的时候,他忘形了,他以为遇到了知音。   他是国民党的人,但国之将亡,哪分什么国民党共产党?   最重要的是,他在借这次学潮的事、在借女孩儿的口,去试探钟淮廷的态度。   他一直怀疑钟淮廷是共产党。   可面对钟淮廷黑沉的眼,面对钟淮廷的质问,苏清雉哑口无言,他突然后悔自己一时兴起的卑劣和冷血。   他身为军人,却亲手将本该守护的人推向地狱。   钟淮廷也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   他将目光移到礼堂中央高悬的横幅上,缓缓开口。   “金陵印刷厂,32名工人,除了当日不在场的童礼,全都死了。”   “而这次的学潮,有近万的青年学生,苏清雉,你想让南京像当年一样,再变成一座死城么?”   ①引用自毛主席著作《论持久战》   作者有话说:   不太敢写,害怕,所以杜撰了一个《爱与革命》,其实就是同一个东西……   然后,今天真的很粗长吧! 第8章 险象环生   【爱国者勇闯日军司令部】   苏清雉觉得有些晕,他很努力才稳住心神。   不敢再去看钟淮廷的眼神,他踉跄着站起来。   “去哪里?”钟淮廷问。   苏清雉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去找袁知乙,现在还来得及,传单应该还没发出去。”   没来得及等到钟淮廷的回答,苏清雉便跑出了礼堂。   学校大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拉着一个眼熟的学生问袁知乙的去向,得到的回答,却是袁知乙已经去了印刷厂。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眼前都是雾花花的白,他几乎不能思考,本能地转身就往校外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校外宽敞的街道上,呜呜泱泱的学生高举着准备好的横幅旗帜,一遍遍呐喊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誓死守卫,还我河山”的口号,向苏清雉迎面走过来。   经过的时候,一张传单飘到他脚下。   这样的传单,大街上随处都是。   刚印出来,还留着余温,甚至能闻到那上头浓浓的油墨味道。   苏清雉眼睛发花,日头正烈他却看不清楚传单上的字。   “苏同学!”一道清丽的女声。   袁知乙自人群里走向他,怀里抱着还没发完的厚厚的传单。   “你……”苏清雉说不出话,他几乎站不稳。   “怎么了嘛?”袁知乙关切地问。   他眼睛冒出血光,连嘴唇都在发抖。   “快!把传单收起来!快点!”苏清雉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吼着从袁知乙手里抢过传单,转身又冲进拥挤的人群,企图收回所有分发出去的催命文稿。   是他的错!他被党派争端冲昏了头脑,可他的鲁莽、他对钟淮廷毫无意义的试探,不能以牺牲面前这些鲜活的生命为代价!   苏清雉像一只失控的兽,疯狂地、拼命地企图挽回那点并不存在的希望。   袁知乙心思通透,只在原地愣了下,便反应过来,她追上苏清雉:“苏同学,苏同学你别紧张,你看看传单的内容。”   袁知乙依旧那么善解人意。   愧疚在此刻化作实体,在胸腔中轰然爆发,好像要将苏清雉生生劈成两半。   他终于停下。   他被绝望和悔痛蒙住了心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本能地根据她的话去照做。   揉了揉迷蒙的眼,他慢慢举起传单放在阳光下。   他看清楚了上面的话。   袁知乙把稿子改了,没有用《爱与革命》原文。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一瞬间他几乎有哭的冲动。   “苏同学,你不用那么紧张。我明白的,既要斗争,也要理智。这将是一场长久的战争,我们羽翼未丰,尚不能与敌人硬碰。”   袁知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却坚毅,一步一步的牵引,像是能将苏清雉救出深渊的天梯。   苏清雉望向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却根本谈不上畅快。   他胸口发胀,喉咙也堵着,浑身凝固的血液在这时似乎才终于开始苏醒。   “谢谢你。”他发自真心。   袁知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苏同学,你真是个很有趣的人,是你帮助了我们,谢我什么呢?”   苏清雉不再说话,他的心跳还未能平复。   “如果你指的是改掉宣传稿,那么我想,我可能比你以为的要聪明一些。”   苏清雉终于笑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迂回作战。”   袁知乙也笑,宣誓般高声呐喊:   “迂回作战,粉碎敌人的阴谋!”   ※   今日的青年学生们,较往日着实是克制了许多。   不再集结于一处,改为三三两两地结伴宣传,大家也都尝试着开始给不识字的群众讲解,不厌其烦。   苏清雉跟在学生堆里,他应该欣慰的,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将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细细捋了遍,很敏感地捕捉到什么。   他两步追上袁知乙,“袁同学,除了游行,学生会今天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行动?”   袁知乙想了想:“没有了吧?”   “那他们找钟守礼是为了商量什么?不仅是安排报社拍照写稿子这么简单吧?”   袁知乙停下脚步,她扫视着街上明显少了人的游行队伍,“我负责的一直是文宣和后勤,并没有参与策划。”   “他们没和你提过吗?”   “我想想……”   “我觉得不对劲,我记得他们找钟收礼帮忙,就是为了联系报社帮忙报道新闻的,可是你看,新闻记者们在哪里?现在街上除了学生和老百姓,连小商贩都很少。我怕……我怕今天这场游行只是个幌子,为的是掩饰他们真正要做的事。”   袁知乙脸色也凝重起来,却还是冷静道:“苏耀中同学,你别着急,也许只是巧合。”   “不,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行动。袁知乙,你看这学生队伍里,除了你,还有学生会的人么?他们躲起来商讨了那么久,结果连游行都不参加了,就这么不了了之?可能么?”苏清雉脑袋里跟过电似的,越想越觉得心慌。   “啊!”   袁知乙突然惊叫着抓住他的胳膊,她难得的有些失控,苏清雉甚至感受到她在颤抖:“司令部!对!苏耀中同学,我想起来了!我听见他们提到了日本宪兵司令部!”   苏清雉呼吸一滞。   学生会的计划昭然若揭。   他们真正的目的,竟是日军司令部!   可是单凭他们几个毫无斗争经验的文弱学生和钟淮廷,怎么可能安全离开日军司令部?   那里和苏清雉曾经执行刺杀任务的汪公馆不一样!那里是日军在中国的大本营,那里易守难攻,那里到处都是日军的火炮和t望台!   若是火力不足,那么就算让中国军队来,也不可能对日军司令部动摇半分。   更重要的是,日军司令部周围分布了无数军事据点和便衣特务,还靠近“21号”特工部,那些孩子们包括钟淮廷,怕是还没能接近司令部,就会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被炸得灰都不剩。   他们是在送死!   他们疯了!   苏清雉猛地冲出人群,在街道上踉踉跄跄地乱撞。   钟淮廷!   钟淮廷钟淮廷钟淮廷!   像心底最深的妄念,又像总也出不去的梦魇,一遍一遍,直到在耳膜中爆炸。   他遇到了好多人,一张张面孔,里面似乎有参加计划的学生,他们围着苏清雉不停说些什么。   他们人很多,也很吵。   透过人群,苏清雉看向远处那密不透风的高高的院墙,那里离他很远,但是一抬头就能看到。   “怎么你们自己回来了?钟淮廷呢?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苏清雉失控地冲着学生们大吼。   他已经什么都忘了,他甚至脱口而出了钟淮廷的真名,他根本不记得要隐匿要潜伏,他也忘了要在学生面前保密。好在周围太吵太乱,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学生们在解释,他们大概不知道苏清雉所说的人是谁,但苏清雉不愿听他们的解释,也听不懂他们的解释。   他着急地想推开那些人,他要去司令部找到钟淮廷、去那里阻止钟淮廷。   正推搡间,冲天的火光,在“轰”的一声巨响中瞬时点燃整座城市的夜。   时空在这瞬间凝固。   苏青雉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绝,没有凄厉惊恐的尖叫,没有仓皇逃窜的百姓,没有不绝于耳的快门声……   只剩下了眼前这惊天动地的猩红,裹挟着滚滚浓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烟尘,他看到那里,不远处,都是红色。   红的像血,像黄泉路,烧透了苏清雉的眼。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响起,他站在抬眼就能看到司令部的地方,看着那些建筑在遮天的烈焰中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在逃。   连早都准备好随时待命的记者们也未曾靠近,只有苏清雉。   苏清雉在往司令部走。   他要冷静。   他逼着自己冷静。   钟淮廷能进去,能炸了日本司令部,那他就一定有办法保全自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仅凭着这种可怜的幻想,苏清雉逆着人流走向烈火中。   日本司令部原本密不透风的围墙被炸毁,凹凸不平的砂土地上遍布着断裂的砖石。   苏清雉弯腰跨进去。   二月的冷风裹着汩汩不正常的热流,烟尘伴着沙石,飞溅到他脸上,再划出长长的伤口。   他无知无觉。   只是跨过坍塌的路面、跨过折断的电线、跨过被鲜血染红的残垣断壁、跨过地上焦黑残缺的日军尸体、跨过烟雾中烧不尽的熊熊大火……   轰鸣声依旧不断传入耳蜗,像是鲜血淋漓的哀歌,而眼前的一幕幕,便是纷乱喧嚣的挽联。   流弹斜飞出来,铅皮和铁板被余波猛地冲到苏清雉面前,他眼前发昏,仅凭着多年训练的本能在躲避。   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清雉看到不远处有七八道虚晃的白色灯光,还伴随着几句聒噪难听的日语,他猛地侧身闪进一处建筑废墟里。   他趴在黑暗里,屏息等待着外面那队日本兵走远。   苏清雉不会日语,只是大概能听懂几个词。   他们在骂人,气急败坏。   还听懂了一句,似乎是,找到。   敌人的手电顺着废墟一点点扫过,苏清雉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贴近墙沿。   他的脚下是一大片烧得通红的铁丝网,一半融化一半黏连,他的胶质鞋底已经被烫化了,就和滚烫的铁丝缠在一起,刺进他破烂不堪的脚心。   隐忍的环境能将痛觉无限倍放大,苏清雉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那队日本兵没发现端倪,很快离开了,苏清雉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穿透脚掌的尖锐刺痛瞬时传遍全身。   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子已经与地面的铁丝网融为一体了。   脑仁嗡嗡得想,苏清雉咬咬牙,把左脚踩上铁丝网,碾了碾,确定是踩稳了。一闭眼,一狠心,猛地掀起右脚,血肉撕裂的声音后,脚掌终是与铁丝分离开。   浑身冷汗一瞬间就淋下来了。   整个右脚已经全没了知觉,苏清雉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是怎样恶心的模样。   他眼前发雾,其实并不怎么痛了,呼吸却还是缓不过劲。   他扶着墙在原地平复了几秒,慢慢起身。   刚走了几步,猛然被一股大力拉进漆黑的砖墙下。   视线中一闪而过的,是日军黄绿色的军服。 第9章 他的神明   【  他擦掉满脸的脏污,抱住钟淮廷的左手,紧紧地放在胸口,企图用体温捂热它。】   苏清雉来不及惊呼,抬起手肘正欲撞过去,已经被来人捂住嘴巴,箍住手臂,猛地压在了粗粝的墙壁上。   脚心伤口毫无预兆地撞向地面,他痛得整条腿都抽搐起来。   “是我。”   清朗的嗓音轻轻敲击着耳骨,苏清雉蓦然抬头,他甚至顾不得痛,他似乎听见了理智断线的声音。   借着薄暗的夜光,苏清雉看清了钟淮廷的脸。   即使此刻,他的目光也并未停留在苏清雉身上,而是警惕地盯着外面,有汗水顺着他湿透的鬓发往下淌,淌到紧抿的唇线上,淌到鼓动的喉结上,淌到苏清雉心上。   他实在是好看。   苏清雉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日军军装。   领口随意敞开,他的头发很乱,脸上也沾着灰,分明是落魄的模样,却比他身后漫天星河还要璀璨。   “什么都别问,日本人在找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钟淮廷终于确定了暂时安全,他微喘着粗气,黑沉的眼转向苏清雉。   苏清雉点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钟淮廷。   他们所处的是火光和战场,而苏清雉想要的,是今晚的星星。   想捧在手上,想装进心里。   “好,跟我来。”钟淮廷低声道。   苏清雉抬脚跟上他,伤口悉数踩进泥沙,落地的瞬间,疼痛复又OO@@地钻回来。   可这痛偏又混着其他东西,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说不清楚,但总归不能算疼。   他们所处的地方离司令部后门不远,钟淮廷认识路,苏清雉跟着他很快就逃了出去,紧绷的神经放松稍许,钟淮廷才终于看出他的不对劲。   “你脚怎么了?”   因为失血,苏清雉有些昏沉,却只舔了舔干裂的唇,笑道:“没事,刚刚在里头躲鬼子,踩着铁丝网了。”   钟淮廷眉头拧起,目光从他破烂的皮靴,再移到他们后方来路上零散的血迹。   周遭处处是敌人巡逻扫荡的枪声,钟淮廷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膀上,再环住他的腰,走了大概几十米远,推开街边一处紧闭的民宅大门,揽着他闪身进入。   他将苏清雉放置在院里的枯井上,然后转身走向屋里:“坐着,我去找东西给你处理伤口。”   “这是你的秘密基地啊?”苏清雉环顾四周,除了口破井什么都没有,真是够荒凉的。   “踩点发现的,这家应该是逃难走了,可以暂时避避。”钟淮廷解释道。   “哦。”苏清雉点头。   屋外日军刺耳的警鸣声拉响,他心里却出奇的静,静到可以去细看钟淮廷沉着的背影,与夜色相融,运筹帷幄,意气风发。   就在刚刚,这个男人只身潜入敌营,炸掉了半个日本司令部!   难以想象,根本无法想象!   他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敌人的包围圈,他向苏清雉走来,好像在发光。   连夜都被他照亮。   就在得知他与学生会的目标,竟是日军司令部的时候,苏清雉就觉得天塌了,苏清雉觉得荒唐,觉得他们在送死,以为再见不到钟淮廷了,以为师范礼堂的相见即是永别。   于是苏清雉不顾一切冲进废墟中的司令部,其实他根本不抱幻想,所有的妄念皆是自欺欺人,其实他甚至做好了看到钟淮廷尸体的准备。   可当他被敌人追击时,钟淮廷出现了,又像奇迹般带他逃出生天。   他是他的神明。   难忍的情绪像是破茧的蝶,乱飞,挥舞着斑斓的翅,横冲直撞,几乎就要冲破胸口那层薄薄的屏障。   钟淮廷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清水、布带和一个用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烛台。   “只有这些了,先简单处理下。”   他点燃蜡烛放好,然后半蹲在苏清雉面前,抬起他受伤的右腿,动作并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   并不柔软的布料粘上清水,一点点清理着伤口的血污,分明该是疼痛难忍的,苏清雉却只盯着钟淮廷头顶的发旋傻笑。   钟淮廷突然在他脚心狠狠怼了下,钻心的疼,苏清雉毫无防备,忍不住缩了下脚哀嚎出声。   钟淮廷冷笑:“知道疼了,下次可不敢这么莽撞。”   苏清雉不免脸红。   自己是去救人的,反倒成了拖累的那个。   “我……我就是怕打草惊蛇,否则那几个日本兵哪里是我的对手!”苏清雉下巴扬起来,嘴里半点不愿吃亏。   其实他根本想不到那些,他当时脑子里只有钟淮廷。   钟淮廷却并不领情,只冷笑着为他包扎,动作粗暴至极。   “我……我当年也是近身搏击第一的好吧。”苏清雉有些不自在地低喃,他就是嘴硬,他知道在钟淮廷面前,这些都只是萤火。   目光触及钟淮廷低垂的眉目,心又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   “你是,怎么炸掉的日本司令部?”苏清雉轻声问。   “靠脑子。”   钟淮廷回答得不留情面,他抬头看了眼苏清雉,眼里皆是戏谑,摆明了针对他那句“近身搏击第一”。   苏清雉又羞又恼又满脑子崇拜,忍不住往钟淮廷胸口锤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下,钟淮廷闷哼一声,低着头,捂住那处不再动作。   悠悠烛火中,苏清雉看到钟淮廷右肩上有血,已经渗透了那套黄绿色的日本军装,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你受伤了!”   苏清雉呼吸一滞,他慌乱地俯下身想去查看,却被钟淮廷随手拂开。   “没事,穿透伤,没打中要害。”钟淮廷说的轻松,但苏清雉看到他在发颤。   “不行!钟淮廷,你得去医院!你起来,我送你去医院!”苏清雉挣扎着起身。   “你疯了!”钟淮廷低声吓止。   “我炸了日军司令部,外面现在全都是巡逻的日本人,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们知道我中枪,现在肯定已经封锁全城,控制了南京城所有的大小医院诊所!”   苏清雉张了张口,他双目血红地看着钟淮廷,他什么也说不出。   钟淮廷似乎是终于缓过了那阵痛,苏清雉借着烛光,依稀能看到他苍白的嘴唇和眼里密布的红血丝。可他肩头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像黑色的不见底的漩涡,张牙舞爪,欲将苏清雉吞噬殆尽。   苏清雉在颤抖,脸上好像有点湿湿的。   他嗅了嗅鼻子,蹲下身,用最轻最轻的力道解开钟淮廷的上衣,掀开被血淋透的布料,露出那块被子弹灼伤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视线瞬间被湿濡的色块晕染,苏清雉喉咙堵着,鼻子也有点酸,他没去看钟淮廷的脸。   “有刀吗?”他很努力才稳住声线,却还是带着哽咽。   枪伤不像普通伤口,要先简单切除被灼伤的坏死组织,胸口的伤还需要用不透气的东西包住,否则就算血止住了也后期也会感染甚至坏死。   钟淮廷喘口气,抬手,指了指北边的一处厢房:“那里……”   苏清雉点点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那里是这家的伙房,他借着光在灶台上找到一把生了锈的小刀。   他转身回到枯井边,半跪在那里,举起所剩无几的白烛,照出了钟淮廷肩头狰狞的全貌。   苏清雉不知道身体被穿了这样一个黑黑的洞,钟淮廷到底是怎么躲过追击,再一路带着自己来到这里的,他流了那么多血,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刀尖对准焦黑的伤口划下去。   皮肉切开的瞬间,苏清雉听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去炸日军司令部?”   “学生们要去,我阻止不了,但我能代替他们。”   苏清雉一顿,只觉得气血翻涌。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么?你居然一个人闯进司令部!”   “……我只有一套军装。”   苏清雉哑然。   他只沉默着为钟淮廷处理伤口,再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再同钟淮廷说过一句话。   钟淮廷低头,看着肩上惨不忍睹的模样,伤口太大,他们没有药箱根本没办法完全止住血,仍旧有暗暗的红色隐隐透出来。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血色,只是沉默着拿起苏清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衣服套上。   然后他看着同样沉默苏清雉,笑了下,很轻的笑,大概是想让苏清雉宽心。   “苏科长,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虚弱,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   他看着苏清雉,眼里是不容抗拒的温柔和安抚:“现在,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身上这套日军军装,我骗学生们是偷的,其实是我杀了一个日军中尉。他的尸体就藏在我们家,在二楼,那个放杂物的小房间里。你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把尸体处理了,否则……否则日本人很快就会发现。”   苏清雉已经看不清钟淮廷的脸,他的视线被晕成模糊的色块,他觉得钟淮廷像在交代后事,像在和他道别。   苏清雉终于忍不住了。   他想抱住钟淮廷,可是他受伤了,苏清雉甚至不知应该将手放在哪里。   他只能克制着自己,但是眼泪是止不住的。   他从不知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钟淮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也不会再问。但是,你给我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战斗,一起打鬼子,一起看到日本投降的那一天!”   钟淮廷笑了。   他抬起尚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放在苏清雉的脸上,冰凉的指腹将苏清雉的泪水尽数拭去。   他黑沉的眸弯起来,弯成月勾勾,只是再没有往日的神采了。   可他的笑那么温柔。   “不哭了,我的苏大科长是英雄,英雄,流血……不流泪。”   苏清雉点头,他一直点头。   他擦掉满脸的脏污,抱住钟淮廷的左手,紧紧地放在胸口,企图用体温捂热它。   钟淮廷太冷了,他冷到苏清雉心慌。   院外突然响起杂乱的枪声,离的很近,还有人用日语大声叫骂着,似是起了什么冲突。   军人的本能让他们同时警觉起来。   对视一眼,苏清雉站起身,“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将钟淮廷藏好后,苏清雉清理掉身上的血迹,换上农户留下的旧鞋子,然后踏着月色,向枪响处走去。   孤注一掷的末路英雄,爱恨与家国的取舍,总是自带悲剧感,永远浪漫。   但所有一切的一切,终会隐在幽幽历史长河里,然后被岁月忘记。   只有那晚的星星记得,只有拼死守住的山河记得。   一寸山河一寸血,是五千年不变的英雄情怀。 第10章 无法自证   【像是被牢牢绑在了刑架之上,明晃晃的利刃高悬头顶,终是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司令部周边的村庄都被日本人控制了起来,说是炸了司令部的那个中国人受伤了,走不远,日军企图挨家挨户地搜查附近民房。   可是大批参加游行的学生蜂拥而至。   日军司令部被炸,让学生乃至城里百姓的抗战热情都空前高涨,像是被封印的血脉就此觉醒。   他们见日军意图闯进村庄,便赤手空拳冲上来,企图用血肉之躯堵住日军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他们人数众多,日军愤怒地朝天上鸣枪示警,却丝毫震慑不了群情激奋的爱国学生们。   其中与日军推搡最激烈的,就是中央大学生会的那几个男生,双方几乎就要打起来了。苏清雉看得心惊,他冲过去,害怕再晚一秒,就会有学生死在日军的枪下。   袁知乙也在人群里,她相对冷静。   给苏清雉讲了事情经过。   学生们并不知道是谁炸了司令部,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绝不会允许日本人伤害中国平民,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苏清雉看着日军的架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明白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这种状态放任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学生倒在日本人的枪下,而无论过程怎样,他们最终都会进入村庄,然后挨家挨户地搜索钟淮廷。   找到毫无反抗之力的钟淮廷。   苏清雉来不及思考,只急急吩咐着身边的袁知乙:“袁知乙同学,你让学生们先离开,日本人我来解决。”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被袁知乙拉住。   “你要做什么?”   “你只管组织他们回家,放心,这里的交给我。”   说完,苏清雉不顾袁知乙的阻拦,拨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争端最激烈的地方。   “有谁会说日语?”苏清雉对着前排的学生大声问道。   半晌,一个身着藏青色布衣的学生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会。”   “跟我来。”苏清雉招招手。   “你要做什么?”学生问。   苏清雉没有回答,只是领着他,径直向那队日军的长官走去。   他的脚还在流血,疼得几乎没了知觉,可他只能屏蔽一切痛觉,努力让所有人察觉不出异样,因为他的身后是钟淮廷,以及成百上千的中国人。   那是他的百姓,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对面的日军立刻警戒地举起枪,枪口通通对准了苏清雉。   苏清雉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军官证。   打开,展示在长官面前。   『姓名:苏清雉   特务总部南京区总务科科长』   傀儡政府分发的军官证上,除了原本该有的中文,都还很体贴地在下方标注了日语。   那警官对着证明上的相片,仔细看了看苏清雉的脸。   确认无误后,向苏清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苏清雉问。   那名学生愣了会,翻译道:“他说,长官好,有什么吩咐。”   那日军官只是个中尉,位不高,苏清雉的军衔远在他之上。   苏清雉点点头,“问他为什么和学生起争执,进村是想做什么。”   学生照着他说的一一向中尉转达。   中尉很是愤慨,指着远处司令部的废墟,叽里呱啦地像苏清雉描述。   “他说,司令部混进了一个中国人,他炸了司令部然后逃走了,但是那个中国人左肩上受了枪伤走不远,一定还在村子里。所以,他们要进村搜查。”学生转达。   苏清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你问他,那个中国人是不是穿着皇军军装,上尉军衔。”   学生狐疑地看他一眼,顿了顿,还是向日本人转达了他的问题。   谁想那日本中尉一听,立刻激动起来。   “他说是的,问你……是不是看到了那个人,在哪里。”   苏清雉笑了,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学生,说:“你就告诉他,炸司令部的中国人我们一定会交给日本,但学生们的安全还是归我们南京国民政府管,希望他们不要和学生起冲突。”   “你真的要把他交给日本人?!”学生惊诧,他没去翻译,只是质问苏清雉,“他是我们的战士!”   苏清雉皱眉,“你不要管,按我讲的跟日本人说。”   那学生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转达。   日本中尉听后点头,表示他们的目的只是那个无礼的中国人,并无意再对学生们做什么,他们会尊重中国政府的决定与处理方式。而后,他急切地再次询问了那名中国人的去向。   苏清雉挠了挠额角,伸手胡乱指了个与村庄相反的方向。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方才过来的路上看到的。我见他似乎是个日本军人,可受了枪伤却没有军医救治,就只狼狈地躲在巷子里偷偷给自己包扎。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便故意走过去向他问路,他竟然然中文骂我让我滚远点……想来他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吧。”   中尉眼睛发亮,“请问具体在什么方位?”   苏清雉又挠了挠额角,偷偷蹭掉手心的汗:“就往那儿走,挺远的还,在建康路那块,他好像伤的也不重,当时就坐在建康路那家恭文书店对面的小巷子口。”   “你们快点去啊,再晚他该跑了。”苏清雉催促道。   中尉果然信了他的话,深深鞠躬后,便集结了身后几十个日军,绕开学生,向苏清雉所指的建康路恭文书店方向赶去。   看着日军走远,苏清雉终是松了口气,他脚步发虚,慢慢转身准备遣散围观的青年学生。   “日本人暂时应该不会回来了,你们也各自回家吧,不要再在外边逗留了。”   “你是汉奸政府的人!”   那名充当翻译的学生突然开口,眼里带着恨,他质问着苏清雉。   他的话一出,所有的学生纷纷看过来,还有人注意到苏清雉身上穿着的国立中央大学校服。   “汉奸不配穿我们学校的校服!”有人喊起来。   “他穿校服,是要混进我们学生里!同学们,我今天在学校看见他了!”   “他竟然还把那位炸了司令部的英雄出卖给日本人!”   “我们的国家,就是亡在了这样的汉奸手里!”   “同学们!卖国求荣之举,我们绝不姑息!日本人的汉奸走狗,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相比起侵略者,老百姓更恨的从来都是把自己人出卖给外敌的民族败类,人群好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汉奸”两个尖锐的字眼瞬间点燃。   不明真相的学生们向苏清雉围过来。   苏清雉愣住,他哑口无言。   真相被名为信念的枷锁,堵在了悲剧最开始的地方。   像是被牢牢绑在了刑架之上,明晃晃的利刃高悬头顶,终是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斩断苏清雉的一切妄念。   人群里不知是谁照着他后脑砸了一下,苏清雉两眼一花,他清晰地听到了颅骨碎裂的声音,强撑着身体艰难回头。他看到一把铁耙,铁耙上沾着自己的血,而农民举着铁耙。   那位农民脸上清晰地写着憎恶,似乎随时都想照着苏清雉的脑袋再来一下。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有记者不停地按下快门,唯恐错过这种惩恶扬善的时刻,镁粉被点燃,像鬼魅般在缭绕的烟雾中燃烧。   苏清雉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的红,像是地府里腐臭又吞噬万物的冥河,苏清雉被冲过去,冲到冥府的尽头,冲向那些张牙舞爪的巨兽,冲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农民的举动像是起了表率,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村庄入口被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亲手惩戒这位罪恶的傀儡政府走狗。   苏清雉强撑着意识,不能睡!他还不能睡!钟淮廷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得去救他!   他被人压在地上,愤怒的拳脚争先恐后地作用在他身上,他无知无觉,只是挣扎着尚能动作的双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往村子里爬行。   他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去守护。   从没这么无力过,从没这么委屈过,可他不能解释,甚至无法自证。   不能哭,不能动摇。   钟淮廷说他是英雄,英雄不该有眼泪。   苏清雉咬住舌尖,死死咬住,他逼着自己清醒。   但是没有用。   密不透风的拳头没有停,人们的怒火像是没有尽头。   大概是被打穿了内脏,浓重的腐朽的血腥味自灵魂深处传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绝望。   混沌中,不知是谁朝天空鸣了一枪。   人群终是散去。   苏清雉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呼吸愈发急促,他就像是跋涉在高原上濒死的旅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浓稠刺目的红。   有人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那人的轮廓,只能勉强冲他伸出手。   接着,便陷入无止尽的黑暗中。   呈希带着行动大队的人匆匆赶过来,入目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苏清雉浑身是血,身上头发上黏的全部都是,凝固点血块欲落不落,他脏得已经根本看不出人样了,裹在残破不堪的大学校服里,几乎连胸膛都不再有起伏。   “苏科长,苏科长!”呈希带着人跟过去。   在苏清雉面前蹲着的女孩儿像是终于注意到他们。   女孩儿身上穿着和苏清雉一样的校服,手里拿着苏清雉掉落在地上的汪伪政府军官证,她抬头,看着呈希,只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先生,他真的是汉奸吗?”   不等呈希回答,她又低头,将苏清雉的军官证合上,轻轻放回去,然后看着苏清雉满是血污的脸,轻轻帮他擦拭干净。   她喃喃低语:   “他不是汉奸,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汉奸呢?”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可真惨呀,那个年代真有地下党都被自己人干死的,好难过哦,心向祖国,却无法自证   今天大概有好几更!听说今天有更新双倍奖励嘻嘻,等我哟 第11章 一等和平卫国勋章   【“他是最厉害的汉奸,你们必须给我尽全力治好他。”】   苏清雉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有很多人。   大多是“21号”里那些汉奸同僚,哦,还有苏清雉的二舅舅、也就是时任伪政府中央检察院院长的杜人简。   “快!快叫医生!他醒了!”   呈希第一个发现,冲到病房外面就去找医生。   苏清雉浑身哪儿哪儿都疼,散了架一样,脑袋很重,似乎是被包了起来,右肩也绑上了绷带。   他喉咙还有些难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转动脑袋,扫视着出现在病房里的人。   他看了一圈。   然后又看了一圈。   没有,没有他要找的人。   杜仁简见他这样,沉声开口:“耀中,你知道你受伤,二舅有多担心么?”   苏清雉头疼,听杜仁简说话却让他更累,只是无力地闭上眼,不再理会。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自己没有这个稳坐傀儡政府三把手的舅舅。   日本人来之前,苏清雉家勉强可以说是满门忠烈;而日本人来了之后,他这位二舅舅二话不说带头叛国,家族小辈里又有苏清雉跟着一起投靠日本人,现在俨然是中国出了名的汉奸世家。   外人看来,苏家和杜家那是妥妥的一屋子卖国贼。   也就是苏清雉的父亲苏葆元,他带着家业跟着国民政府南迁,而后公然登报,宣布与苏清雉断绝父子关系,才勉强躲过骂名……   医生很快来了,他拿着仪器给苏清雉做了全身各项检查。   “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后脑的伤严重些”、“身体底子好,但还是得多多修养”……   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只听到后面杜仁简对着医生反复强调着他的身份、强调他在此次学潮中立下的功劳、以及对新政府乃至日本人的重要性……就差把一句“他是最厉害的汉奸,你们必须给我尽全力治好他”写在脸上了。   苏清雉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摁住了喉咙,一口气就这么上不来也下不去,只湿乎乎地郁结在胸口,像极地里终年不散的冰川。   脑袋后面被凿了个窟窿,原来也没多大事,两辈人一起当了汉奸,原来也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   医生交代完便走了,杜仁简吩咐下属拉了个凳子在苏清雉床边坐下。   他握住苏清雉的手,颇是苦口婆心:“耀中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舅舅一定不会让你白白牺牲。你放心,舅舅已经向日军司令部报告了你的事情,日本陆军总参谋长田中将军,他非常欣赏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等你康复了,田中将军会亲自给你颁发一等和平卫国勋章。”   “有舅舅在,自然没人敢亏待了你,也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闻言,苏清雉讽刺地扯扯嘴角。   一等和平卫国勋章……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秘书呈希,呈希与他的目光对上,看了眼正慷慨陈词的杜仁简,想了想,还是向苏清雉走过去。   “钟……淮廷……”苏清雉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很轻,喉咙哑得几乎要冒火。   几个破碎的音节依稀难辨,呈希不自觉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科长,你说什么?”   苏清雉闭了闭眼,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终于还是耐着性子说:   “笔……给我。”   这会呈希终于是听懂了。   忙不迭地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递到苏清雉手边。   苏清雉到底年轻,恢复力惊人,他示意呈希扶自己起来坐着。   拿了块小板子在信纸下面垫上,他扫了眼病房里各怀心思的众人,在信纸上写下。   “吵,让他们出去。”   呈希跟汪伪政府里其他人不一样,他就是个刺儿头,拿着信纸就在那些人面前展示了一圈,然后贱兮兮地对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们苏科长身体不适,还请各位改日再来探望八。”呈希脾气原先就不小,这两年跟着苏清雉倒是学了个十乘十,怕是到时候站在那位日本将军面前,都不会低下头。   杜仁简面露不善。   他久居上位,就算如今因为贪生投靠了日本人,但也是打着“曲线救国”的旗号,面对着日本人他都尚且能维持合作伙伴的颜面,几时被这样一个小辈甩脸色了?   这小辈还是自家侄子的副手。   “怎么?我在这里也是打扰?”   原本他这么一说自会有人捧着,可惜呈希根本不惯着他,转头就问苏清雉:“苏科长,他打扰了么?您点头就成。”   苏清雉点头。   呈希不说话,又对杜仁简做了个“请”的姿势。   杜仁简面色铁青,但再是不悦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愤愤地甩手离去,末了留下一句:   “耀中,舅舅不与你们小辈计较,但你做事也得要有个分寸。”   说罢整了整他纤尘不染的军装,拂袖离去。   苏清雉只是厌烦地摆摆手,示意呈希去关门。   他这个二舅,一辈子仕途坦荡几乎就没受过挫,从军校毕业起,那一直是家族里晋升最快最稳的那个。小时候,苏妈妈总让苏清雉多跟着二舅学,说二舅是十里八乡最争气的孩子,可比苏清雉那只会挣钱的爹强多了。   苏清雉也崇拜二舅,记忆中的杜仁简,风光霁月磊落谦恭,杜苏两家也一直以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而骄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完美的二舅成了这副模样,句句话离不开他的官僚主义,如今竟还跟着那个贪生怕死的汪精卫一起,高喊着“和平、反共、建国”,然后当起了汉奸头子。   不过,也正是得益于杜仁简的“丰功伟绩”,苏清雉在情报站的潜伏任务才能顺利进行。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大汉奸的侄子,自然也是小汉奸。   也许,当初组织上对于苏清雉到傀儡政府的潜伏申请百般拒绝,也是有这个顾虑在的――他们害怕苏清雉经不住诱惑会临阵倒戈,害怕潜心培育多年的人才,反倒成了为日本人做的嫁衣。   “苏科长,您这位舅舅说话可真是讨人厌,您被当做汉奸打成这样,心里本来就够不好受了,他竟然还去日本人那儿帮你申请那什么什么狗*屁卫国勋章,这不是存心膈应人么!”   呈希一带上门,就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末了还对着门外淬了一口:“看他那奴才样!呸!谁稀罕小鬼子的勋章!晦气!”   他话说得不好听,骂的还是苏清雉的二舅,但也算是说出了苏清雉的心里话。   今天之前,他还抱过幻想,或许他这二舅杜仁简投敌其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二舅心里还是向着国家的。   可今天,就在这间病房里,杜仁简竟然用日本人的授勋来安抚苏清雉,将他从前留在苏清雉心底、仅剩的那一抹光掐灭,灭得一干二净。   苏清雉指了指喉咙,示意呈希去给自己倒杯水。   “钟淮廷呢?他怎么没来?”   苏清雉在信纸上这么写,他有些紧张,害怕会得到什么不愿听到的消息。   呈希凑过来看了眼,端着水杯,把苏清雉当成个废人一样小口小口地喂,嘴里唠唠叨叨的:“科长您刚醒,也不问问我学生的事,不问问日军司令部的事,居然去问个无关紧要的人,真是服了您了。”   “您是真把他当战友了,认定他是重庆那边的人,人家呢?你伤成这样,他看都不来看一眼,诶,‘21号’那么多事也不处理,居然就告假回家了!”   呈希叽里呱啦地跟个小太监一样念叨,苏清雉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钟淮廷告假了。   呈希说他无关紧要,呈希不知道他与这次的事有关系。   苏清雉终于将含在嘴里的温水咽下。   呈希会照顾人了,倒的水不烫了,温度刚好。   顺着苏清雉干涩到几乎龟裂发炎的喉管滑进去,像是解药,丝丝缕缕地渗进冰冷僵硬的骨节,让他周身的零件恢复运转。   苏清雉把空杯子交还给呈希,眼巴巴地坐在床上,等着他再去给自己倒第二杯。   呈希话没说完,又骂骂咧咧地边倒热水边抱怨苏清雉。   “苏科长啊,不是我说您,您明明在为抗战做事,为什么就不肯告诉那些青年学生呢?什么都一个人受着,现在还被打成这样。您分明是为了他们好,怕他们受牵连,现在好了,这汉奸的罪名全落到您一个人头上,我都替您觉得冤。”   苏清雉警惕地看他一眼,刷刷刷在信纸上写下。   “别瞎说,我是给日本人做事的。”   呈希翻个白眼,“和我也不说实话,算了吧……不过您也别太相信钟淮廷了,我瞅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国民党,他就是汉奸!实打实的汉奸我跟您顺!您看,您现在出了事,‘21号’人在干什么?都和他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这钟淮廷直接就不来‘21号’上班了!嘿!我看他再过两年,也得和您二舅一个德行。”   苏清雉最忍不了别人当着他的面说钟淮廷坏话,又低头在纸上写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   力气大的笔尖都刺破了纸面。   呈希撇撇嘴,早习惯了苏清雉一提到钟淮廷就急眼的模样,自觉换了个话题。   他搬来小板凳趴在苏清雉床头,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像是宠物狗看着狩猎归来的男主人。   “科长,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炸了日军司令部,还把日本人骗得团团转的呀?”   苏清雉震惊地看他一眼,然后无声地把信纸举到面前――   “呈希,没事少看那些西洋的幻想小说,牛都吹破天了,你当我是神仙么?”   呈希神秘一笑,满脸写着"聪明"。   “我可没兴趣看幻想小说,我看的都是特工英雄列传!列传里写的都是您这样的人……科长您知道么?日军按您说的,跑去恭文书店对面那条小巷子的时候啊,哇,真的就找到一套破破烂烂沾着血的军装,但是人影都没有一个!我当时就猜到,您一定是为了引开他们故意这么说的,但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能在那里找到东西!这样,之后他们也不会为难您了!”   他说完,还对着苏清雉竖了个大拇指,由衷地赞赏道:“科长,牛啊!”   苏清雉头疼。   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你真的不要瞎猜,我会被你害死。”   呈希笑起来,满脸的了然。   “我懂,放心吧科长,您睡着的时候我就搜过病房了,床底下柜子夹层里全都搜过了,没有窃听器。”   苏清雉顿了顿……   呈希长大了。   他想。   又顿了顿。   他咬牙切齿地在纸上写:   “呈希,你这么能,怎么学生打我的时候不晓得早些来?” 第12章 卫国行动   【你的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悬崖。】   呈希作为“西洋谍王列传”的狂热读者,对苏清雉每一步的预判都实在是太过精准――除了他把炸了日军司令部的功劳,也算在了苏清雉头上。   苏清雉受不了被个二愣子看穿的滋味,赶走了还依依不舍想分析案情的呈希后,不顾医生护士的阻挠,换好衣服便拖着残缺的病体,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就往家走。   还有事情没有做,还有问题没弄清。   比如,房子二楼杂物间里藏着的尸体。   比如,莫名其妙出现在恭文书店对面的那套日军军装。   谁放过去的?   那里只事苏清雉信口胡诌的地方,日本人一走他便被学生们惩恶扬善了……而那时候,钟淮廷也在民宅里不省人事。   所以不是钟淮廷,那会是谁呢?   是谁听到了苏清雉的话,为了帮苏清雉圆谎,赶在日军之前过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丢下了那套带血的军装、还趁乱伪造了现场?   要知道,日军的每一套军装,都是有编号的。   倘若那个神秘人只是随便找来了一套仿冒的军装,那必不可能骗过日本人,就算细节上做了个十乘十也会有破绽……因为刻板又精明的日军一定会去查军号。   所以,日本人在恭文书店对面找到的,必然就是从钟淮廷身上扒下来的。   那么,难道钟淮廷还有同党?   心中疑虑渐深。   苏清雉在路口随手拦了辆黄包车。   “到建邺路59号。”他攀着扶手翘着裹得硬邦邦脚,晃晃悠悠坐下去。   “先生我看您伤得不轻,要不我先载您去趟客春堂药铺,去拿一味石斛还魂草,回家呢也好补补身子。”   石斛还魂草……   苏清雉纷乱的思绪,被这闯进脑海的五个字瞬间打断,他本能地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面前黄包车夫疾驰的背影。   这是组织上遣他来“21号”时定下的接头暗号。   《滇南本草》中有记载――   『石斛还魂草,性平,味甘淡。   又唤作金钗石斛。』   苏清雉环顾了下四周,轻声回道:“不必了,石斛治的是虚热盗汗之症,于我并无什么作用,还是按我说的走,拉我去建邺路吧。”   “先生,那批石斛可不一样,是客春堂掌柜刚从老家进来的上等石斛,个个品相极佳,理胃气清胃火,包括对您这身体各处的伤筋动骨,也都是大有益处的。”   “行,那你便拉我去那客春堂药铺,看看那批新到的石斛吧。”   接头暗号对上了。   视线因为黄包车夫的步伐而飘摇不定,苏清雉眯起眼,注目着远方漫天的烟紫色的云霞,手掌不自觉紧了紧。   他这颗安插在汪伪特工部“21号”的闲棋,终于要被启用了。   那黄包车夫只是个下级联络员,真正要与苏清雉见面的,是他的直接上级领导,也是他曾经在保密训练班的老师,胡岸。   胡岸是保密训练班的资深教员,在他手下出来的优秀特工不胜枚举。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入侵,国民党领导人为了抗击日本间谍系统,特别成立了两个特务机构,一个是隶属于军部的军事委员会调查局,简称“军统局”,一个事隶属于党务部门的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局,简称“中统局”。   而苏清雉的恩师胡岸所在的保密训练班,就是军统局为了给自己培养优秀特工人才,而举办的最大规模的特务训练班。』   苏清雉也是胡岸最为得意的学生。   当他推开客春堂药铺的大门,浓郁的药草味扑鼻,一个墨色长衫的身影,从置放着数种药材的百眼柜中缓缓转身。   “客观,要看点什么?”   “听闻掌柜的这里新进了一批石斛,治我这伤病有奇效,就来看看。”   胡岸摇了摇头,叹气道:“诶,这些日子日本人到处设卡,生怕有人偷摸着给前线的伤员送药,查得严的嘞!药材不好弄啊。这价钱怕是……”   苏清雉:“您且带我去仓库看看货,掌柜的,只要您的货好,价钱都不成问题。”   胡岸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那扮成车夫的联络员去关好铺面,挂上歇业的牌子,便领着苏清雉来到了堂后制药的库房里。   “老师,您怎么会亲自来?”两年未见,苏清雉有些激动。   “耀中啊,来,坐下坐下。”胡岸拉开板凳,推了推他鼻梁上架着的小眼镜。   苏清雉听话地坐下,“老师,您扮成这样,我都差些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胡岸从来都是国民党高官做派,斗篷加军装,一尘不染,何时见过他身着布衣戴个厚镜片的模样,活脱脱一位庸碌市侩的铺房掌柜。   胡岸拿下镜片擦了擦,“还记得老师给你们上过的化装课么?一个优秀的特工,必须具备根据任务需要,化装成不同人的能力,包括女人,包括西洋人。”   苏清雉点点头:“记得,不过我化装课成绩一直都是最差的。”   “知道你小子不想学。”胡岸也不恼,絮絮叨叨的说,“膨胀得很哦,拿个搏击课第一,就自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你还早得很,早得很哪!”   苏清雉尴尬地扯开话题:“老师,您这次唤醒我,是要下达什么任务么?”   胡岸话到一半被打断,恨铁不成钢地点点苏清雉的额头,“说不听,天天说不听,多用用脑子。”   苏清雉小心地往后退了退:“是是是,一定一定。”   胡岸叹口气,问道:“日本宪兵司令部爆炸,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清雉心里一紧,摇头否认道:“和我无关,爆炸的时候,我正和学生们在一起呢。”   “和你无关……”胡岸沉吟着:“那看来,这回应该是共产党动的手。”   苏清雉顿了顿:“共产党的手还能伸到南京?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中统局那边做的?”   “中统局?”胡岸闻言嗤笑:“就中统那帮废物,在南京站布的机关都快被汪伪和日本人连锅端了。现在在南京,你让他们递递情报可以,去炸日军司令部?怕是还没靠近颐和路(‘21号’以及日军司令部所在),就先被吓哭了一片。”   军统和中统两个情报部门素来相互看不上,背地里互相使绊子都是常有的事,胡岸作为军统局特务头目,会这么贬低中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苏清雉点点头,“这么说来,确实应该是共产党的手笔。不过老师,不管是谁干的,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这日本司令部一炸,现在整个中国的抗战情绪都被点燃了,也让我们看到了抗战成功的希望!光是一个中国人就炸了日军司令部,这证明只要信念足够坚定,日本人根本不是不可战胜的。”   胡岸激动得桌子一拍,猛地站起来:“没错!这就给了那些主降派的窝囊废当头一棒!说什么想要和平必须投降?有些竟然直接当了汉奸!哼,这次就让他们好好瞧瞧,在我们中华民族的战士面前,小鬼子算个屁!”   “这件事,出其不意,办得实在是漂亮!”胡岸总结道,面上俱是喜色。   听胡岸这话,苏清雉心里也开心,他嘴上没说,下巴却还是扬得高高的。   很少见胡岸夸过谁,能从这位以不苟言笑闻名的教员嘴里,得到对钟淮廷的肯定,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耀中啊,回去你想办法查一查,这个人到底是谁。可以的话,最好能把他吸收进我们军统局。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加入我们,和你一起在南京并肩作战,哪还有小鬼子什么戏唱!”胡岸继续说。   苏清雉有些迟疑,他不想暴露钟淮廷。   “老师,那人神出鬼没的,日本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我又去哪里找?”   胡岸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作为上峰(国军对上级的称谓),在给你下达命令!苏耀中,我命令你,找到他,想办法拉拢他!”   苏清雉深吸口气,“是。”   胡岸这才满意了些:“找不到,就去想办法,如果被这点小事难倒,你就不配为我胡岸的学生,出去也不要说是我们军统训练班出来的。”   “是……”   “还有一件事。”胡岸喝了口水,说:“大概下个月中旬,小鬼子一个叫田中谷川的高官会来南京。等他到了,你想办法搞清楚他的行动路线,找到合适的机会实施暗杀,届时,我们会安排情报站里的自己人给你做接应。”   “情报站里还有我们自己人?”苏清雉惊讶。   胡岸不置可否,“到时你自会知道,他也是我们军统局的老人了。”   苏清雉想了想,说:“老师,您说的田中谷川,是不是那个日本陆军总参谋长?”   “没错,就是他!就是他在华东战场上指挥日本战机实施无差别轰炸,残杀了我们数万的将士和百姓!”胡岸恨的咬牙切齿。   “那应该没问题了,老师,因为这次学潮的事,我二舅替我向日本人讨了个卫国勋章,授勋的人就是那个田中谷川,等到时候我再找机会下手,应该不是难事。”苏清雉回答。   “好!好!好啊!”   胡岸大概是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连着说了好几个好,“没想到杜仁简这个老东西歪打正着了一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苏清雉有些面热,提到这个二舅他只能无话。   胡岸顿了一下,犀利的眸子透过镜片看向他:“但是你记住,不论如何,就算是冒着暴露的风险,这次暗杀,也只能成功。你的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悬崖。”   “苏耀中,这是命令!”   “既然他给你颁的是卫国勋章,那么这次行动,我看,就叫卫国行动。” 第13章 钟淮廷,你疼么?   【他翻遍了储藏室里每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个被钟淮廷杀死的日军军官尸体。】   “先生,还是回您说的那个地方吗?”   拜别了胡岸,苏清雉重又坐上黄包车。   “嗯。”苏清雉点点头,“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南京本地人,你老家哪里的?哪年来的南京?”   车夫边跑边答:“先生,我是重庆人,今年年初,跟着客春堂胡掌柜一起来的南京。”   “原来是老家来的。”   无意义的攀谈很快结束,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清雉看着远方的天,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加入军统局多年,其实他从未想过死亡,嘴上总是说的大义凛然,满口的家国天下,可当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做好为抗战牺牲的准备。   他根本没那么伟大。   对苏清雉来说,杀那个日本将军不难,难的是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却不暴露身份,难的是得手后还能全身而退。   胡岸说的没错,这次卫国行动想要有百分百的把握,苏清雉就不能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只有抱着必死的信念。   这是上峰的命令,是国家的命令。   为了胜利,他必须走下去。   车夫很快将他送到了钟淮廷的那栋二层小民房,付了钱,苏清雉拎着胡岸给包好的金钗石斛便下了车。   屋子里还是他离开之前的模样,门窗紧闭,陈设完好。   可是他故意铺在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铅粉,已经被踩踏得四散在前厅各处,不成了样子。   钟淮廷没有回来,但是,有其他人来过!   苏清雉落好锁,拔出腰间的短刀,靠着墙慢慢上了二楼。   他不知道来人是否已经离开,便尽可能地隐去了一切声响。   在储物间里,放着一具日军军官的尸体。   那个人,是为了这具尸体而来?   如今是深冬,尸体摆放了三天也并不会有什么味道。   他握着刀巡遍了整间屋子,没有人。   那人已经离开了。   稍微松了口气,苏清雉径直转身走到了储物室。   猛地推开尘封多时的仓门,密闭的空间让空气变得咸涩潮湿,苏清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皱眉,慢慢踱步进去,匕首仍紧紧握在手中。   他能闻到血腥味,冷凝在艰涩的灰尘里,若有若无,可是他翻遍了储藏室里每个并不隐蔽的角落,都找不到那个被钟淮廷杀死的日军军官尸体。   没有,连尸块都没有。   空间里挥散不去的气味表示这里一定曾有具尸体,只是去了哪里,无从知晓。   苏清雉有些发冷。   钟淮廷交给他的事,办砸了。   可是,会是谁呢?   最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迷雾重重,让苏清雉没有半分头绪。   潜进他们家,不声不响地盗走尸体,却并不向日本人或伪政府检举揭发――到底是想帮钟淮廷秘密处理一切,还是想将这颗定时炸弹捏在手里,然后布下更大的棋局?   脑后尚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疼得苏清雉几乎站不稳。   他要去找钟淮廷,要找到他。   钟淮廷给站里告假了,但是呈希并没有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请假,苏清雉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不过因为先前日军司令部爆炸的事,日本人封锁了南京城的所有路口关卡,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出。   只要钟淮廷没有出城,总能找到他。   苏清雉去了医馆,去了药房。   他想钟淮廷总不会蠢到光明正大地去病院,便挨个地向药房掌柜询问:有没有人来买过那些治疗枪伤的药,或是有没有人把几味药分开在几个药房买……可是如今时局动荡不安,掌柜们便也都谨慎了起来,一提及此事个个都是讳莫如深。   苏清雉什么也没问到。   他在家附近建邺路的珠市大街一圈一圈地找,走过珠宝廊,走过羊市街,走过下街口。他又去了长江边上,顺着沿途的画舫古迹走到了秦淮河,走过往日游人如织的夫子庙,最后又绕到了青石板铺就的、历经了百年风雨的长街古巷里。   天上开始下雨。   南京城二月的雨总是萧肃的,瓢泼而下,寂静的城池被雨幕吞噬。夜变得灰蒙蒙的,恐惧和罪恶被洗刷一空,雾气在被战争毁坏的沙石路面上慢慢升腾,苏清雉站在雨中,有些茫然地望着这片灰色迷城。   路旁成片成片的浅紫色花海被雨点打碎,若有若无的淡香穿透雨水,那叫紫金草,南京城里有很多,到了二月遍地都是。   苏清雉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街边已经没了声息,走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大雨将他身体上的纱布打湿,雨水浸透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他感觉后脑上那个好不容易缝合的窟窿又裂开了。   很疼很疼,疼得他开始痉挛,伸手抚上那处,感觉有浓稠的血液顺着雨水一起淌下。   他越来越冷,浑身都冷。   厚实的衣料浸了水,变成了沉重的铅块,一点一点下坠,苏清雉不断的发抖,抖得厉害。   眼前一切变得不再清晰,他几乎要站不住,浑浊的血顺着发梢滴到地上,红的刺目,又瞬间被冲得了无踪迹。   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苏清雉猛地跪倒,膝盖硌在锋利的沙石上,手掌陷进路面冰冷刺骨的积水里。   寒冷,总是能滋生出绝望,病痛,同样能让人变得颓丧。   一向乐观强大的苏清雉,竟萌生如果就此死掉,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不堪的念头。   深入敌后,日日紧绷的神经让他几近崩溃,面对敌人他要时刻保持冷静和友善,而面对战友和同胞,他却只能克制。   他要接受敌人的褒奖,要忍耐同胞的唾弃。   他要每时每刻佩戴着令人作呕的假面,他要随时提防来自旁人甚至是战友的暗算,他要完成的任务,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告诉……   他要忍受万般孤独,承载无边寂寞。   也许,“卫国行动”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不用再对日本人奴颜婢膝,不用再对汉奸们巧言令色。   苏清雉头脑越发昏沉,他好像生出了幻觉。   几乎淹没了整个南京城的雨还在下,头顶的雨却停了。   昏暗的夜灯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袭黑衣,打着伞,自风雨中走来,安静地为苏清雉撑起一方晴天,他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夜里。   他蹲在苏清雉面前,伸手替苏清雉擦干净脸上的雨水。   他的每一步动作,在苏清雉混沌的脑海里都被切分成一个个慢镜头。他单是这样向他靠近,都像是跨越了一整个百年。   像是连呼吸都被夺取,连心跳都要停止。   苏清雉望着钟淮廷黑沉的眸,仿佛就要被吸进去。   他甘愿被吸进去,纵使结局是万劫不复。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活下去!   苏清雉,活下去,你要活下去,你应该活下去。   你是战士,你的背后是你的国家你的百姓,转身即是地狱,你有什么资格退缩?   他还在战斗,钟淮廷还在战斗。   你还没能和他并肩看到祖国的胜利,你还没能等到他的一句喜欢你。   苏清雉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像是扑进灯焰的蛾,他用湿透的身体抱住钟淮廷,不留半分空隙。   衣料紧贴,钟淮廷前襟也被雨水浸润。   他僵了一瞬,想将人推开,却被苏清雉更紧的抱住。   “钟淮廷,我不会放弃的。”   钟淮廷声音很低,像是要被暴雨冲散,“你发烧了,我带你回去。”   “我不会放弃的。”苏清雉重复着。   『不会放弃,你也是,胜利也是。』   钟淮廷不明所以,只是顿了顿,便将他因高烧而绵软的身体放到背上,一手撑伞,一手固定在他的腰侧。   他背着他走在深夜的南京城里。   走过城墙,走过画舫,走过秦淮,走过朝天宫,走过成片成片凋零的法国梧桐……   走过无数见过的没见过的景色里。   苏清雉静静地靠在他的背上,他想自己一定是做梦了,可是钟淮廷的背那么坚实,那么炽热,他想一直活在这样的梦中。   梦中,还有遍地盛开的紫金草,在铺天盖地的暴雨里,空灵悠远的香气依旧安谧。   而梦的背后,是在日军铁蹄下满目疮痍的南京城……   ※   重伤未愈,又遭暴雨。   苏清雉很快陷入了昏迷。   再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他和钟淮廷的家。   他的伤口被重新包扎了,可他依旧头疼的几乎要死掉。   房间里关着灯,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苏清雉挣扎着下床,他不顾一切地要去到钟淮廷身边,去到他最在乎最敬仰最喜欢的人身边。   钟淮廷听到响动,从客厅推门进来。   他沉着脸将苏清雉重新按回床上,“你还不能下床。”   大概是发着烧,苏清雉再没了平日的坚毅倔强,他整个人变得脆弱又易碎,他比任何时候都要依赖钟淮廷,他生怕自己会被钟淮廷抛弃。   双臂牢牢地环住钟淮廷的脖颈,他把脸埋在钟淮廷怀里,他像个毫无安全感的苛求抚慰的孩子。   “钟淮廷,你不要走……”   钟淮廷没见过苏清雉这样,他身体僵了一瞬,声音不自觉软和了下来。   大手轻轻抚上苏清雉冰凉的脊背:“乖,我不走,你快躺回去,我陪着你。”   苏清雉不肯。   他仍旧这么抱着钟淮廷,他在发抖,寒意密密麻麻地浸润四肢百骸。   “那个尸体、尸体没了……”苏清雉显得有些急切,“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有人偷偷进来过了……”   闻言,钟淮廷小臂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平静,“没事,没关系。目前来看对方至少不是日伪的人,先静观其变,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苏清雉终是镇定了些。   他想,当特工,钟淮廷果真比自己要来的适合。   他借着薄暗的月色,用目光一点点去临摹钟淮廷的脸。   无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苏清雉将嘴唇轻轻贴上钟淮廷右肩的那处伤口,隔着柔软的衣料,他的声音变得湿黏:   “钟淮廷,你疼么?”   在“21号”潜伏那么久,你疼么? 第14章 毕业证章   【原来他怎样的追逐讨好,都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钟淮廷呼吸一滞,“你做什么?”   耳边好似有口巨钟长鸣,苏清雉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颈项,纽扣被一颗颗解开,露出了左肩上一圈圈缠绕的雪白的绷带。   那晚被子弹穿透的伤口还历历在目,苏清雉觉得胸口闷痛,他离钟淮廷很近,灼热的鼻息透过厚厚的纱布,喷薄在钟淮廷正愈合的伤口上,又绵又痒,密不透风地沿着血管和新生的血肉,直渗进钟淮廷的心脏。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摇曳的烛火,薄暗的光线下,气息交织在一起,更平添了暧昧。   不知是因为屋里太热,便下意识贪恋苏清雉指尖那抹清凉,钟淮廷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手上竟忘了动作。   苏清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他更难受了。   特工部“21号”是吃人的魔窟,多少爱国志士埋骨于此,也许,这里也将是他和钟淮廷的坟墓。   “钟淮廷,你等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终于站起来,慢慢走到房间的西南角,打开角落里放置的大行李箱,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他翻出一个长形的小铁盒,里面是一枚铜质徽章。   徽章正面画着中华民国国徽,上书“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证章”,背面是围绕着青天白日旗,刻的是“优秀毕业生钟淮廷,于民国二十四年,南京”的字样。   苏清雉将小铁盒笼在手里,这一刻他突然不敢把它交给钟淮廷。   这是他向那年还是民国政府高层的二舅杜仁简求来的。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又称黄埔军校,与普通学校不同,中央军校是由国民政府直接成立、专门培养干部军官的军事政治学校,校长就是国民政府的直接领导人,故而黄埔军校的毕业证章,也是由国民政府颁布的。』   中途被军校退学的钟淮廷,按理说是拿不到毕业证章的。   对于当年的事,苏清雉总心存愧疚,确实是他的错。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帮钟淮廷拿到毕业证章,就多少能赎过了,他想了很多办法,最终还是答应了杜仁简送自己进军统训练班的要求。   苏清雉一直是杜家小辈里最出众的一个,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黄埔军校,在读期间各项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杜仁简有意无意地培养苏清雉,想让他继承自己的政治衣钵。   谁承想临近毕业分配,苏清雉却闹出了那种事。   退学之后,苏清雉像是换了个人,一直浑浑噩噩颓废在家,再没了当日肆意张扬的少年军官模样。   杜仁简无数次建议苏父,让他把苏清雉送进保密训练班。一是为了让苏清雉重拾斗志,二是期望着苏清雉能从训练班顺利结业、日后能对自己的政治仕途有所裨益。   苏清雉不愿意,他对一切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只有钟淮廷。   后来他混沌的脑海里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帮钟淮廷拿到毕业证章。   其实这根本于事无补,钟淮廷已经走了,可是苏清雉只有这个法子了。   他去求杜仁简,杜仁简以将他送进特工训练班为交换条件,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清雉就这样去当了特工。   他带着杜仁简弄来的那枚毕业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训练上,他拼命地练,企图借此忘记中央军校发生的事。   忘记钟淮廷。   他想过总有一天,等他见到钟淮廷了,就把毕业证章交给他,可是慢慢地,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掩耳盗铃。   钟淮廷不会喜欢、也不会期待这枚早就失去了意义的证章。   就如同钟淮廷不会喜欢他。   这证章,或许是钟淮廷曾经的追求,但在今天,它仅仅只能代表钟淮廷过去在军校所受的屈辱、和被迫退学所经历的不堪。   今天,大概是烧胡了脑袋,苏清雉突然想起来了它,便心血来潮地要把它拿出来,还给钟淮廷。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为这证章所付出的一切,忘记了自己于事无补的挽回,终于在明白自己即将为国赴死的夜晚,决定将自己难以启齿的真心和盘托出。   密封的房间好像有风吹进来,若有似无,吹得苏清雉起了层鸡皮疙瘩。   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生怕黏腻的汗水把漂亮的徽章弄脏了。   他慢慢地、讨好地,将那个精巧的圆形铁盒递到钟淮廷面前。   他眼底都是亮晶晶的,“钟淮廷,这个毕业证章,是校长亲自发的,在我这里放了五年。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   他当着钟淮廷的面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铜质证章。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苏清雉咳嗽了下,努力咽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管的血腥味。   昏黄烛火下,他眉眼变得朦胧又柔和。   钟淮廷没有去看那个被苏清雉视若珍宝的毕业证,他一直盯着苏清雉的脸,盯着苏清雉有些哀切的神色。   他竟从那狂妄不可一世的苏家大少爷脸上,看到了惶然,看到了无措,看到了凄凄的艳色。连苏清雉因生病而微红湿润的眼角,都好像带着极致的诱惑。   想调侃,想挖苦,想说一句苏大科长这是病的不轻啊,烧糊涂了?   可钟淮廷说不出口。   苏清雉留在他肩头的那抹触感还在。那种气息,热热的,软软的,就得像是被烙上了,忘不掉,也甩不开。   钟淮廷不说话,苏清雉便愈发慌张,病痛像是烧坏了他的神智,也磨灭了他的骄矜。   他急急地举起烛台,把证章凑近拿给钟淮廷看,“你看,全新的!不喜欢么?”   他抬头,对上钟淮廷的眼。   钟淮廷的黑洞洞的眸子依旧深沉,他一错不错地望着苏清雉,有些困惑,也有些茫然。   他盯着苏清雉不停开合的嘴唇,盯着他双颊因高烧而不正常的坨红,慢慢的,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轻轻贴上了苏清雉炽热的嫣红的唇。   他像是中了魔咒,他的动作根本不受控制。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苏清雉周身巨震,他一动不动地任由钟淮廷在他口中索取,他脸上烧得滚烫,手脚却是冰凉。   钟淮廷含着他的唇,两人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去打破这片刻暧昧交织的混沌。   身体被点燃,衣衫在纠缠中尽数剥落,苏清雉躺在床上,浑身都烧成了红色。他已经不能思考了,他只想被这一刻的爱欲操纵。   过往的记忆在片刻中涌入脑海,他迷迷糊糊地望着钟淮廷,望着这个在自己头顶沉默动作的人。   钟淮廷在吻他。   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强效春药,比五年前那次更令人发狂。   苏清雉轻轻环住他的颈项,生涩又被动地迎合取悦。钟淮廷滚烫的唇舌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小心翼翼地照顾他每一处伤口。   苏清雉要融化了,他想退缩想讨扰,他脑子里含糊不清,他不愿思考,只偏执地想着,钟淮廷还没给他答案,钟淮廷还没说喜不喜欢。   他浑身发热,他在灭顶的快感中缓不过气,他甚至带了些哭腔,不只是羞赧还是难耐。   他不依不挠地问:“你喜欢么?”   尾音被撞得变调,飒爽又桀骜的少年军官苏清雉,此刻被钟淮廷压在身下,他深深地陷进深黑色的巨大的床褥里,雪白的身体处处透着粉,他就这么顺从地躺着,一声一声地询着爱意。   汗液顺着他滚动的喉结划下,落在苏清雉迷蒙湿濡的发丝里。   身体和心理上的刺激,让钟淮廷几欲发疯。   他自诩修身自持,从不会因为什么人乱了阵脚,可是面对着苏清雉,总是不一样,总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附身再度吻上苏清雉的唇,卖力地色情地纠缠,下身在他浅红的股沟间进出,钟淮廷握着苏清雉的腰,他像个初尝禁果的少年,动作越发莽撞而不受控制。   他想把那个素来矜贵的大少爷弄得乱七八糟,弄得只认他一个。   他被自己疯狂的念头吓到。   可又掩不住这喷薄而出的邪恶的欲念。   苏清雉大口地喘着气,他努力要冲破潮水般恐怖的情欲,努力想要重拾清明。   “喜欢……么?”   在无止尽的冲撞中,苏清雉心心念念着一个答案。他偏执地握着那枚铜章,铜章锋利的棱角在他手心割出了一道口子,掩在纵横交错的伤疤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追问的、钟淮廷“喜欢的”对象,究竟是这枚不再有意义的毕业证章,还是他苏清雉这个人。   他只是执着地求着那个答案。   他在与自己较劲。   这样的话,放在平时,苏清雉是决计问不出口的。   他其实很疼,浑身都疼,尚未愈合的伤口、以及股间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钟淮廷……徽章……”   苏清雉不依不挠着,他眼角有泪,他被反反复复地折磨,继而反反复复地崩溃,反反复复地在清醒与迷乱中挣扎。   他破碎的声音,让钟淮廷从爆炸的情欲中蓦然醒转,像是一g冰水,将钟淮廷的失控与热忱尽数浇灭。   苏清雉苏大科长,你的付出,究竟源自真心,还是源自五年后早已毫无意义的补救?   一次次地协同作战,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一次次的休戚与共,在你眼中究竟是什么?   声音冷了,身体也冷了。   钟淮廷掰开他的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枚毕业证章,随手丢进看不见的角落里。   寂静无人的雨夜,徽章落地,发出“啪嗒”的清脆声响。   耳边传来钟淮廷的声音:   “碍眼。”   苏清雉不动了。   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后悔,和迟来的挽回。   苏清雉以为他们的心在靠近,以为长久的相处中,钟淮廷终于原谅自己了,可是一切原来都只是他为自己的过失幻化出的遮羞布。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钟淮廷亲手割裂。   掌心被徽章刺破的伤口开始流血,神经一下一下地跳着,微小的伤口,却好像连着心脉,比身上每一处的皮开肉绽都痛。   苏清雉意识模糊地想着,原来他怎样的追逐讨好,都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害羞,以前网站不让写肉,偷摸着写放相册放微博,现在来废文了……我倒不会写也不想写了,害怕,原来我不是爱写肉,我只是叛逆,不让写什么我就偏要写什么 第15章 真凶   【“钟淮廷,你敢走出去一步,我就开枪毙了你!”】   醒的时候,苏清雉觉得身上有点疼。   倒不是有点,应该说是很疼,哪里都疼,尤其是身下那个羞于启齿的地方……   春潮涌动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进脑海,苏清雉因发热而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呆坐了半晌,怎么都想不起昨晚的事到底因何而起。   可这感觉,和五年前在军校那次一模一样。   他又强迫了钟淮廷么?可为什么又是他受罪?   “醒了就来喝点粥。”房门开着,钟淮廷清朗的声音自屋外响起,听不出喜怒。   苏清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震惊又有些崩溃。   动作牵扯到了手心的新伤,刺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挠了挠,根本没去怀疑那处平白添上的小口子。   许久等不到人,钟淮廷便端着粥推门走进来。   光洁有力的肩头,线条流畅的小臂,胸口青红交错的暧昧指痕,还有凌乱的发,微红的眼,肿胀的唇,愣怔的神色……   入目的就是这般画面。   钟淮廷不自在地别过脸,只把碗放在长桌上,转身便想离开。   胳膊被苏清雉拽住,“我……”   苏清雉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他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我昨天,又没打得过你?”   上一次,五年前,还在军校的时候,一帮世家子弟看不惯钟淮廷那日日眼高于顶的傲慢模样,几个人商量着偷摸给钟淮廷饭里加了点料。   动手的时候,苏清雉正义之光般从天而降。   他稀里糊涂给那几人揍了一顿,就扶着钟淮廷回了校舍。   本来是想把钟淮廷送回去就走,结果在封闭的校舍里,水汽氤氲一室昏黄,苏清雉眼看着美人迷醉,便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纨绔大少趁人之危兽性大发,谁承想武力值没够,跟钟淮廷大打一架后,沦为药物作用下的钟淮廷的胯下囚。   一场源自旁人的阴谋,苦的是苏清雉,害的是钟淮廷。   那几人狂傲惯了,冷不丁被苏清雉收拾一顿,心里不平,何况本就是怀了整人的心思。   他们骂骂咧咧地蹲在宿舍外面一直等到天黑,估摸着时机成熟了,就跑去教员那里告了状,只说有人在宿舍里打架斗殴。   而等他们带着教员赶过去的时候,苏清雉和钟淮廷已经结束了,二人坐在一片混乱中,衣衫凌乱伤痕累累,空气中是挥散不去的暧昧气味。   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突然闯入,苏清雉错愕地转身,对上教员的目光,哑然。   随之便是处分,开除。   而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个当事人心照不宣无人再提起。   校方也仅仅根据那位教员的口述,将此定义为学员间的恶性暴力事件,草草处理后,便不再过多追责。   苏清雉知道他不该提,可是男人的尊严让他忍不住。   上次没打过,情有可原――毕竟钟淮廷是吃了药的,神志不清发了狂,也算正常。   那这次呢?   钟淮廷受的伤可比他重,怎么就……   苏清雉在那儿懊恼。   钟淮廷耳朵红了。   “瞎说什么?吃饭了。”他说。   他拂开苏清雉的手,他想这苏大科长变脸可真是快。   一觉睡醒,就什么都忘了。   对着这样的苏清雉,钟淮廷这股闷气也无处宣泄。   他把汤匙塞到苏清雉手里,指尖相碰,牵扯出记忆中的滑腻触感。   钟淮廷搓了搓手,最终还是坐下来,坐到苏清雉的床边。   他从苏清雉手里拿回汤匙。   “我喂你。”   这样的钟淮廷,让苏清雉有些毛骨悚然。   再娇生惯养,他三岁之后也没再被人喂过了。   “钟副区长你别这样,别是投了毒吧?”   钟淮廷端着粥手顿住,漠然。   苏清雉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他试探道:“我饭量小,要不你一口我一口?”   后来他想,能说出那种话,自己一定是烧还没退,或是直接烧坏了脑子。   ※   重伤之后,与钟淮廷的关系便有哪里不一样了,苏清雉说不出来,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不过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晚的事,与五年前那次一样,尘封在彼此心底秘不告人的角落。   等苏清雉的伤好了些,便回了“21号”。   “21号”和日本宪兵司令部同在颐和路上,离的很近,那次爆炸后,“21号”显然也受到了波及。   警卫大队队长换了人,看守所里也是人满为患。行动科金春博带着手下的几个行动队一波一波地抓人,所有和此次爆炸有关的、甚至报道了相关新闻的报社记者、或是对此发表了左倾言论的作家写手们,也被大批大批地抓捕进来。   日本人因为抓不到人而面临崩溃,汉奸们便也跟着吃不下饭,战战兢兢地生怕遭到牵连。   金春博作为代理区长,除了抓人杀人在南京城里制造恐怖,就是回到站里没完没了地开会。   “这么大个人!找了五天找不出来!我们‘21号’的人都是草包吗!”会议室里,金春博又是摔文件又是发火,把在日本人以及汪先生那儿受的气往站里撒。   金春博脾气大,手腕毒,其他人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有情报科方致远脾气好,笑呵呵地再一次弯腰,给金春博拾起散落的文件。   “行了,这么多天,我们的人把各个医院药铺的账簿啊档案的都翻烂了,那人连副药都没抓,受那么重的伤,肯定是早死了……”   金春博气得鼻翼一张一翕,“死了?死了那尸体呢?日本人在恭文书店那儿找到的可只有一套衣服!”   方致远苦笑:“日本都找不到的人,瓮中之鳖都能追丢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金春博脸都在抖:“日本人不管啊!他们在跟我要人啊!致远,你说我怎么办?能抓的我都抓了,就差把自己关进去了!你说这人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啊?”   他说着,目光扫到手边默不作声的苏清雉,脸色更不好了。   “苏老弟倒是快活,上面有人罩着,学潮的事办砸了也有日本将军上赶着授勋。”金春博此刻恨极了自己代理区长的身份。   原以为的好差事,谁想朝夕之间,局面天翻地覆,所有的责任都落到了他金春博一个人头上,便越发看苏清雉不顺眼。   苏清雉抬头一笑,一口齐整的白牙露出来,“是啊,一等卫国勋章呢,多难为情啊,我也不想要,二舅他偏要给我。”   金春博被怼得哑口无言,苏清雉几乎能看到他额上暴起的青筋。   苏清雉憋着笑,不再说话。   金春博还想再说什么,钟淮廷抬手看了看表,他将面前的文件合上。   “好,我还有事,先散会。”   “21号”各大处长要员闻言,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金春博见状,连厚厚的双眼皮都瞪大了,他一把揪住钟淮廷,布满红血丝的眼里皆是凶煞:“我!我才是代理区长,我还没有说散会!”   钟淮廷转身,轻描淡写地拂开他的手,“金、代理区长,在你正式成为区长之前,我都是副区长,在你之上。”   金春博脸涨的通红,他猛地拔出配枪,枪口对准了钟淮廷,他眼睛瞪得巨大,厚重的双眼皮几乎被挤成了两个肉条。   “钟淮廷,你敢走出去一步,我就开枪毙了你!”   钟淮廷并未回头,甚至没看金春博一眼,只是轻飘飘地抚平自己被金春博抓皱的衣摆,径直走出会议室。   “砰――”   盛怒燃烧了金春博的理智,他真的开了枪。   电光火石间,幸而苏清雉飞身扑过去,改变了他的弹道。   子弹打歪,擦过钟淮廷的耳廓,打进了墙里。   钟淮廷脚步顿了一下,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他的轻笑,极具挑衅。   似乎是嘲笑金春博的不自量力。   金春博的怒火,被这一个笑彻底引爆。   他不顾方致远的阻拦,疯狂地砸着会议室里的桌椅,像闻到了血腥的野狗般嘶吼着发泄,破坏一切他所能破坏的东西。   各位处长要员识相地离开,把偌大的会议室留给金春博一个人,顺带贴心地帮他关上了门。   苏清雉急着去找钟淮廷。   钟淮廷一向低调,鲜与人发生纷争,也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居然去呛金春博――   那就是条疯狗!   真的是疯狗!   只是苏清雉还没走到副区长办公室,就被方致远拦下来。   “耀中兄,还没跟你说声恭喜。”方致远说。   苏清雉皱眉:“恭喜什么?恭喜我大伤初愈?还是恭喜我被学生打?”   方致远笑:“耀中兄说笑了,自然是恭喜你要拿到田中将军的亲自授勋啊。”   苏清雉扯了扯嘴角:“方处长快别笑话我了,这勋章一拿,我又该成锄奸队的眼中钉了,‘21号’头号汉奸。”   方致远象征性地表示了下惋惜。   “不过,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地给金春博找不痛快?他这个人心狠手辣,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不怕他报复么?”方致远问。   苏清雉伸个懒腰,动了动重伤多日未曾活动的四肢,“锄奸队我都不怕,还能怕他?”   方致远赞同地点头:“不过,金春博这几日确实是心力交瘁,为了追查凶手的事。”   “嗯……”苏清雉敷衍着。   “其实,我想追查凶手也不难。”   “怎么说?”   “那凶手肯定是没死,那么一个厉害的人物,不可能轻易就死了……想找到他,只要把南京各大药房的账拿出来对一遍就好。”   “这些东西,你们情报科不是都查了么?”   “查倒是查了。不过,我突然想到,应该把治枪伤的药方列下来,每种药分开来挨个地查,这期间,什么人在哪个药房分别拿了这几味药。查一查,再汇个总,应该就差不离了……”   苏清雉心里一惊,“这工作量太大了……”   方致远笑道:“只要能抓到炸了司令部的真凶,都是值得的。” 第16章 伪装   【习惯当一个汉奸】   苏清雉惊愕地转头:“按你说,那个人那么厉害,也不会亲自去抓药。”   “无妨,顺藤摸瓜的,总能抓到他,再厉害的人,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破绽。”   从苏清雉的角度看过去,方致远的金丝眼镜在反光,他根本看不清楚方致远的神情,只觉得这个人心思深沉又可怕。   他也不明白方致远和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   这偌大的“21号”特工部里,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暗藏深意。   每个人都活在层层假面下。   “你怎么不直接和金春博说?让他协助你调查,他行动科那么多人,再加上警卫大队的,任你调配,不是分分钟就能查出来么?”苏清雉问。   方致远扶了下眼镜:“我以为,耀中兄会更感兴趣。”   ※   说多错多,苏清雉决定不再和方致远多费口舌。   他直接去了钟淮廷办公室。   只是钟淮廷说有事,大概是真有事,苏清雉只是和方致远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等他到了副区长办公室,钟淮廷人已经不在了。   苏清雉找不到人,只能晃晃悠悠地又回了总务科,却发现自己的总务科里也是空无一人。   呈希也不在。   想想自己堂堂总务科长,手下可用的人竟然就只有呈希一个,大小还是个官呢……不说钟淮廷连副官都有,人家和他苏清雉同级的那些情报科行动科电讯科,手下也是一堆一堆的人在管着,连小小的档案室都分配了三四个助理……怎么轮到他的总务科就这么寒碜。   真当他是闲职么?   太不符合他一个二世祖的张扬人设。   苏清雉想起老师说过的伪装。   潜伏敌后,装的像那么回事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汉奸在即将得到日本高级将领的荣耀授勋时,应该是怎样的?   苏清雉想了想,应该会更狂妄一些吧?不,最起码还要表现出害怕,要心虚,要着急忙慌地安排很多很多人手来保护自己,甚至为了自身安全去求日本人。   他有点后悔刚刚跟方致远说的大话。   什么叫“连锄奸队都不怕”?他在说什么!   苏清雉懊恼地靠在门上猛锤了下脑袋,不长记性!不长记性!   光说他二舅杜仁简,投靠汪伪政府已经第三个年头了。   整整三年,杜仁简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他甚至从来不会踏进卧室,更不会上床,只睡在自家的浴室里。   而杜仁简家的浴室,四面墙都装满了厚厚的防弹玻璃,两年来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杜仁简就依偎在浴室里那个冰冷狭小的陶瓷浴缸里渡过。   湿暖气流在天花板上凝成的水珠,会滴到杜仁简脸上,总会照应出他噩梦中血迹斑斑的自己,他无数次大叫着醒来,却从未动过从浴室换回到卧房睡的念头。   苏清雉不知道,杜仁简这样做是否就真的能够心安,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躲过被杀的命运,更不知道每当他被噩梦惊醒无法入眠时,是否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①   伪政府那帮汉奸们,有军衔,有影响力,却为了眼前的利益,甘愿站在侵略者一方压榨自己的同胞,所以他们从来都比其他汉奸更可恨,一直以来都是各方爱国势力锄奸的首要目标。   为了保命,他们想出过各种办法。   发展到今天,似乎躲避刺杀的方法,就是评介一个汉奸是否称职的最佳标准。   而苏清雉从来没在意过。   就连去年九月遭遇那次暗杀后,也只是由杜仁简象征性地给他安排了几个保镖跟着。跟了没几天,苏清雉嫌麻烦就都给撤了。   以往可以说是年少轻狂,毕竟保密训练班优秀毕业生……   可是,在“21号”特工部,连档案室那个漂亮到让人以为是电影明星的许忱君出门,都要带五六个保镖跟着,全南京城大概只有他苏清雉最没汉奸排面了。   司机都没有,还得少爷亲自开。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他的授勋仪式了,到时候“卫国计划”启动,他得抓紧习惯起来。   习惯当一个汉奸。   两分钟后。   苏清雉嚼着香口胶,单手把军大衣甩到肩上,只穿着一件扣了一半的单薄衬衫,衬衫也吊儿郎当地只往军裤里塞进了一角。   他长腿一抬就踹开了警卫大队的门。   “人呢?给我出来。”   他这一嗓子嚎的响亮,新上任的警卫队长刚料理完了会议室里金春博发疯留下的烂摊子,这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苏清雉吼了下,戴好警帽忙不迭地就跑过来了。   “苏科长,什么事儿还麻烦您亲自来一趟啊?”   新来的警卫科长叫向建华,从前也是军统训练班出来的,和苏清雉还是同学。不过苏清雉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家里条件似乎不太好,好几次连食宿费都交不起。   苏清雉皱了皱眉,“你姓什么来着……叫什么建华?”   “向……向建华……”向建华提醒道,“苏科长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和您是训练班同学,刚来的‘21号’本来想和您打个招呼,结果这几天事儿太多了也没来得及。”   “我记得你。”苏清雉皱眉。   “那就好那就好。”向建华搓搓手,人高马大的脸却有些红,“当年苏科长帮了我的大忙,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苏清雉皱眉,老实说他不记得自己帮过向建华什么了,但也并不想多提,只顺水推舟道:   “那点小事不用在意了,不过你要真想谢我,我现在就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您说您说。”   “你给我派一队警卫,少说也要十个人,我要贴身保护,晚上也得站我家门口给我轮值,这段时间,必须要时刻保证我的安全。”   向建华愣了愣,还是二话没说答应了,甚至没有提一嘴去报备的事。   苏清雉很欣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事儿做好了,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苏某人的地方,兄弟你也尽管说。”   向建华比苏清雉高,他可能是整个“21号”特工部最高的,比钟淮廷都还要高。又高又壮浑身腱子肉,同他一比,一向自诩壮硕的苏清雉简直就是个白斩鸡。   可他在苏清雉面前却腼腆得像个小孩儿,一直憨憨的笑,标准的傻大个。   向建华对苏清雉交代的事倒不含糊,亲自选了九个大汉,又把自己配给了苏清雉当警卫领班。   苏清雉看着这整齐地列队,并站在自己面前报数的警卫队员们,陷入了沉思。   “你,没有其它事要做?这种事交给手下就好了。”   他只是想意思意思骗骗人,不是想给自己找个祖宗――把一个军统出来的特务时刻放在身边,明面上说起来是保护,其实本质就是监视。   向建华坚决摇头,“苏科长,保护每一位新政府要员的安全,也是我的工作。”   苏清雉特别想给他一拳,问他究竟是谁派来的,想想还是忍住了。   “兄弟,你说我帮过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他说。   向建华错愕:“什……什么恩将仇报?”   苏清雉大手一挥:“别问了,反正你在我身边我不舒坦,就当是做特工的职业习惯吧,你回去,给我换个警卫队长来。”   向建华踌躇着,有些委屈。   “回去吧兄弟。”苏清雉语重心长。   “呦,这么热闹呀?”   总务科办公室大门敞着,秘书呈希也不知道是刚从哪里野回来的,抱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里走。   苏清雉皱眉:“上班时间去哪里了?”   呈希看了看办公室里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待会儿,等人走了跟您说。”   苏清雉咳嗽了声:“我给你介绍下,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我的警卫队了,会二十四小时保证我的安全,所以,以后你要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汇报工作。”   虚张声势。   汉奸必修课。   “这么多人?”呈希震惊。   “哦,除了他。”苏清雉指了指为首的向建华,“不过待会他会给我再找个人过来。”   呈希深吸口气,眼神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苏清雉拉到墙角:“科长,您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才十个警卫员,我都是要被田中将军亲自授勋的人了。”苏清雉故意用那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   呈希顿了顿,说:“其实我刚才出去,是有个女学生找您,您开会不在,我就代您出去了。”   “女学生?谁?”   “就是那个国立中央大学的袁知乙。”   “她来做什么?”   提到那帮中央大的学生们,苏清雉后脑差不多愈合的伤口就又开始疼起来,虽然那里是被个农民打的,虽然袁知乙根本都没动手,虽然袁知乙大概是所有学生里对苏清雉最友好的一个。   但他还是有点不舒坦。   那地方被凿了个大窟窿,头发都没了,医生说毛囊被砸坏了以后也不会长了……苏清雉就秃了一块,圆乎乎的还密密麻麻缝了针,疼就算了,主要是非常显眼,正卡在军帽挡不住的地方。   远处看跟隔壁老汉儿的“鬼剃头”一样。   苏清雉再也不是金陵城里最潇洒的少年军官了。   他痛心疾首,耳边呈希继续道:“她说,她下个月就要去苏联留学了,走之前,有些话想对你说,还拿了些东西让我带给你。”   苏清雉往呈希桌上扫了一眼,见他带回来的都是些他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哪像什么临别礼物。   “就那些吃的?”苏清雉用下巴指了指。   “……那是我买的。”   “哼。”苏清雉鼻孔出气。   “您要出去看看么?她应该还没走,她大概是想把东西亲手给您吧。”   苏清雉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帘往下看,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21号”特工部的大门口。   袁知乙还没有走。   她抱着些画集一样的东西,大学校服换成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白色羊毛大衣,里面搭了条说不出颜色和材质的小裙子,长发挽了起来,比在学校里见的时候更漂亮了些。   依旧温柔又沉静。   苏清雉放下百叶窗帘。   他把故意弄邋遢的衣服重新扣好,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对镜整理好军帽之后,说:“我一会儿回来。”   他想袁知乙不是莽撞的人,能来“21号”找他,一定是有什么事。   可是等他到了楼下,已经不见了袁知乙的身影。   那个漂亮的女学生等了会,等不到人,就走了。   门卫这样说。   ① 这里参考自汪伪“76号”特工总部创始人之一,汪伪政府超级特务丁默的案例。   作者有话说:   ……无语,我想给每章加个编号,不小心转化成回帖了,再转化成章节就变成最后一章了,这怎么搞???能换顺序嘛 第17章 余慧   【这样的折辱,不该让一个英雄去承受。】   苏清雉悻悻离开,他想不通袁知乙要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就听“21号”里传来消息――   钟淮廷出事了。   他正赶上行动科抓捕中统局女特工,女特工一眼认出他制服上的汪伪政府等级肩章,情急之下直接用枪挟持了他,并坐上了同党赶来接应的车。   后来,他们的车被行动队连击数枪,坐在驾驶座的同党身中一枪当场毙命,车子失去控制撞上了路边的树桩,女特务连中两弹被送往医院抢救。   苏清雉见到了那辆车,车身已经几乎被子弹打穿了,处处都是破烂的弹洞,车头严重受损,玻璃碎渣和金属散落了一地,破损严重的引擎盖还有不时漫出的黑烟。   里面都是血,全都是血。   苏清雉慌不择路地跑进医院,才得知钟淮廷在千钧一发之际跳窗逃脱,只是胸口被飞溅的碎玻璃扎破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看着血肉模糊的好像很严重,可他算是车上三个人里面伤得最轻的,甚至没有失去意识,连手术过程都是清醒着的。   医生说,这么严重的车祸,却只受了些缝几针就能好的皮外伤,完全可以算是奇迹了。   毕竟那名叫余慧的中统女特工,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一个下午,至今仍生死未卜。而她的同党就更惨了,就算他没有被击中要害部位,光看那驾驶室的损毁情况,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据说,那名同党的尸体被从车子里清理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整个上半身被三块破碎的巨大金属零件扎穿,下半身也卡在严重变形的车厢里……   那位中统女特工,叫余慧。   苏清雉也见过她,手推波烫发高开叉旗袍,很艳丽的那种漂亮。她的对外身份是舞女,跟着金春博也有段时间了,没想到,居然是中统派来刺杀金春博的特务。   只可惜任务失败,她也暴露了。   还连累了别人。   出了事,金春博暴跳如雷,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国民党内奸竟在自己身边,这个可恶的女人!可恶的中统特务!她在金春博身边潜伏了大半年,可以说夜夜笙歌,而金春博却从未看出任何异样,完全沉醉于余慧早早算计好了的软玉温香中。   他带着行动科的人都等在手术室外面,想等着里面的余慧一旦恢复意识,就立马进去问话。   苏清雉带着他的一帮警卫员们,呜呜泱泱地赶去了钟淮廷的病房。   门一开,就看到钟淮廷光着个上半身,正襟危坐在床沿给医生缝针。   纱布就半缠不缠地在胸口挂着,他腰背挺的笔直,那起伏的肌肉线条,跟莫高窟千佛洞里走出来的男菩萨似的。他背对窗户闭着眼,傍晚的灰紫色烟霞透过窗棂撒在他身上,那五官那身段那睥睨众生的神色……   苏清雉仿佛在他脑后看到了一圈佛光。   心脏突突了一下,苏清雉转身关了门,把警卫员们挡在门外。   钟淮廷似乎在假寐,他被关门的声音吵醒了,眉心皱了下,然后慢慢睁开眼。   大概失血过多,他就算完全醒着,也只是半睁着眼,浓长的睫毛遮住点点瞳孔透出了一丝疲态,整个人却仍是淡漠而从容的。   苏清雉有些好奇,那么大的伤口,这一针针的又直往肉里戳,再是铁打的人也不至于坐着睡着吧……   “我吵醒你了?”苏清雉嘴上带了点抱歉,手脚还是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钟淮廷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这两天南京城里不太平,伤员一波一波地往医院送,人手不够,钟淮廷这里只安排了一位给他缝针的中年医生。   苏清雉搬个凳子坐下来,脑袋凑过去,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直抽气,“钟副区长啊,您这是效仿关公刮骨疗伤呢?人家下棋您睡觉,真是当代豪杰。”   钟淮廷脸有点黑:“我打了麻醉剂。”   “……噢。”   长久的沉默。   医生默默给钟淮廷处理好伤口,嘱咐了点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门开合的瞬间,能看到警卫队齐刷刷地在外面站成两排。   钟淮廷大概是真的很累,医生一走他就靠着墙又睡了。   苏清雉盯着他看了会,愤愤道:“金春博这龟儿子,知道你在车里还直接让人那么扫射,根本是想把你和那个女特工一块杀了,你等着,我一定弄死他。”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区长了,出门不知道带几个人,徐副官呢?你那些的警卫呢?”   苏清雉闲着没事做,老妈妈似的唠叨,他还拿了个苹果在手里削皮。他会用刀,刀工却不好,削的果皮死活连不上,果肉也连带着被削掉了不少,实在是难看。   他削完了,理所当然地递到钟淮廷面前,“张嘴……啊――”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是温柔又体贴,标准的二十四孝好战友,可钟淮廷半天都没个动静。他等了会,就气得甩手直接把那削得歪七扭八的苹果砸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声音还挺大。   钟老太爷这时终于给了点反应。   他先是低头看了眼纸篓里的苹果,然后又看了看苏清雉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苏大科长成天把杀人的物件当水果刀用,还非逼着别人吃,脾气还大得很。   钟淮廷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是故意被她挟持的。”   苏清雉愣怔,看到他前胸后背那大片大片的纱布,猛然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伤口!枪伤!”   钟淮廷点点头。   “所以,你也是提前得知了她今天会行动,不管她成功与否你都等在那里,就等她逃跑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她挟持,然后受伤,盖掉左肩那个枪伤!这样就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枪伤,而认出你是那个炸司令部的人!”苏清雉分析着。   钟淮廷微笑,唇色有些发白,“还不算太笨。”   苏清雉嗤笑一声,突然想到什么,脸垮下来:“可是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她眼看杀不了金春博,就想着死前杀个汉奸垫背,那你岂不是有危险?”   钟淮廷说,“凭他们两个,还杀不了我。”   他依然是笑,平淡的语气既不轻蔑也不张狂,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苏清雉心里有些堵,想怼回去,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担心他干嘛!   气死了!   该担心的是那个还在手术室里,至今生死未卜的中统特工余慧!   “余慧,她根本没想杀我。”   过了会儿,钟淮廷轻轻开口道。   苏清雉偏过头,“为什么?”   “不清楚。”钟淮廷摇头,“金春博的行动科往车里开枪,她甚至没有躲一下,她是故意想让子弹射中自己的。任务失败,她根本没有想活着离开。”   “!这说不通啊?”   “确实说不通。但是比起我,她更想要她那位同党的命,那致命的一枪,是她开的。”   苏清雉瞪大眼睛,“你是说,她那个同党,不是被金春博打死,而是被她打死的?她同党是什么人?”   “是余慧真正的丈夫,中统南京站新调来的特工。”   苏清雉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怎么都理不清这里面的逻辑。   “按理说,她在金春博身边潜伏那么久都没下手,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和丈夫团聚了,怎么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啊……”   钟淮廷沉吟了会儿:“我怀疑,她丈夫叛变了,所以金春博包括我,才会提前得知她今天的刺杀计划……甚至,她也许根本没想在今天动手。”   “那怎么会……”   “你别忘了,刺杀、以及行动失败,这些都是金春博那边透露的消息。也许,我说也许,是余慧的丈夫归顺了汪伪,将她作为投诚礼出卖了,而金春博自然不会相信一面之词,便选在今天下午试探余慧。不知情的余慧毫无防备,自然暴露,接下来,就是出逃。而余慧,则是在逃亡的路上慢慢想清楚一切,明白过来心心念念的枕边人就是那个奸细,心如死灰后,直接拔枪替组织清理了叛徒。”   钟淮廷的分析,听得苏清雉汗毛根根立起,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那余慧也太可怜了。”   “我也只是推测。”钟淮廷说。   苏清雉回头,看向余慧所在的手术室的位置,“我从前还觉得她媚俗眼光差,居然看上金春博这个莽夫,整日里捏着个跟样貌不相配的气声,个儿那么高长的又艳,居然还嗲里嗲气地,没骨头似的到处撒娇……没想到,她居然……”   苏清雉说不下去了。   他想,像余慧这样的无名英雄其实太多太多了。   不论钟淮廷的推测是不是真的,余慧都是个隐忍又坚强的女人,为了国家宁愿牺牲一切,即使可能还看不到希望,即使她的能力尚且渺茫……   每个和余慧一样的人,都戴着可能令自己作呕的面具,在风起云涌间,在刀光剑影里,执行着无人知晓的任务,走着那条尽头未知的道路。   孤勇,又壮丽无双。   钟淮廷顿了顿,语气怅惘:“希望是我猜错了。”   苏清雉目光坚定:“钟淮廷,我要救她出来。”   他相信余慧不会在审讯中叛变,但金春博折磨女人的手段惨无人道,这样的折辱,不该让一个英雄去承受。   钟淮廷攥住他的手腕:“你不要做傻事。”   “让一个女人、一个女英雄在替我们承受这些非人的折磨,而我们却见死不救?钟淮廷,这就是你进‘21号’的目的么?”   钟淮廷抓着他的力道大了些,声音也低沉的吓人。   “苏大科长,我知道你义薄云天忠义双全,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现在不是你讲义气逞英雄的时候!手术室那边,行动科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你怎么下手?下手了,救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苏清雉的手腕被握的生疼,却毫不在意,只是嘴唇抖了抖:“你什么意思?余慧……活不成了?”   钟淮廷沉默了,他深吸口气,才慢慢开口。   他说:“难。”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更新的几章可能反转比较多……我朋友试读说略乱,害怕,慌张,同时为存稿慌张。我存稿不多了呜呜呜 第18章 溧水之劫   【 于是,刘士五至死都是面朝祖国谢罪的姿势。】   经过七个多小时的手术,余慧终于是抢救回来了,但她伤得太重,直到第二天也仍旧没有恢复意识。   行动科联同警卫大队,三四十号人在病房内外以及狭窄的走廊里轮番看守,整间病院也是被“21号”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生怕余慧醒来会被同党救走,再横生变故。   后半夜的时候,苏清雉避开他的警卫队,偷偷去了趟客春堂药铺。胡岸睡的浅,一听到动静立马就醒了,他开门见到外头站着的苏清雉,脸都绿了。   “你!”胡岸警觉地看了看四下无人的街道,“有尾巴么?”   “老师放心,我来的时候绕了四圈,肯定没人跟着。”   胡岸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把人拉进药铺里,再狠狠带上了门。   “不是说了非紧急情况不能来找我么?”门一关上,胡岸就责备道。   苏清雉走过去:“老师,就是紧急情况,昨天建康路被捕的那个女特务,她没死,我准备救她出来。”   “妇人之仁!”胡岸怒目圆瞪,“且不管她是谁的人,你们‘21号’在医院部署那么多警力,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引你这样的莽夫上钩!苏耀中,我希望你记住,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可是营救我们的战友同样重要!老师,难道因为她不是我们军统的人,就见死不救么?”苏清雉第一次反驳胡岸。   胡岸面色铁青:“她当初既然选择了潜伏,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老师!”苏清雉有些心寒。   “苏耀中,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军统中统的内斗才放弃救援的!那个女特工,余慧,她是英雄不假,但她根本不是我们国军的英雄!”   苏清雉瞪大眼睛:“什么?”   胡岸看他一眼,才缓缓开口,“我听中统那边的人说,余慧的丈夫――就是那个被流弹击中牺牲的中统特务,他其实一直就怀疑余慧的身份,而他这次之所以会叛变投身汪伪政府,就是因为他来南京之后,发现了余慧的共党身份!他的丈夫被蒙蔽多年不堪其辱,跟余慧大吵一架后,直接去了‘21号’把她的身份告诉金春博……本意是想让余慧放弃潜伏跟他回去,谁想到最终酿成这样的祸端。”   苏清雉哑口无言,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余慧身份信息的反转令他震惊,他根本没想到,昨日的事竟还会藏着这样的惊天内幕。   “她的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清雉喃喃着,他像在问胡岸,又像在自语。   胡岸冷笑:“男人的嫉妒和自尊心,是很可怕的,而做特工这一行,最先要做的,就是埋葬自我。他们中统局的男人,显然连这最基本的一点都做不好。”   苏清雉微微愣怔,迟疑了会儿,还是开口:“她是共党……”   “对,所以你就不要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了,以我对中共那帮土匪的了解,他们就算豁出自己,拼了命的,也会把他们的同志救出去。”胡岸捏了捏他嘴边贴出来的小胡子,表情说不出是羡艳还是不屑。   胡岸猜测得没有错。   三天后,余慧所在的南京军区总医院住院大楼里发生了小规模枪战,有两名武装人士扮成医生混入大楼,枪杀了当时看守在余慧病房外的十几名“21号”行动队队员。   他们选在后半夜进的住院大楼,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   只不过,被他们带出病房的却不是余慧,而是金春博的副手――一个又瘦又矮,叫刘士五的汉奸。   原来,余慧被送进手术室没多久就死了。   钟淮廷说得没错,以她的伤势来看,根本就活不成。   可是金春博不甘心,他抓了那么久的内奸就在身边,却在刚发现就死了,他想立功,也想通过余慧揪出其他的同党。   他便买通医院,伪造出了余慧还活着的假象,一面没有撤回病房外的守卫,一面命令身材与余慧相仿的刘士五躺在病床上,伪装成余慧的样子守株待兔。   谁成想,还是被余慧的同党逃脱了。   次日清早,金春博副手刘士五的尸体被扔在了“21号”大门外。   他面前的地上,还用油彩绘制了一面青天白日旗,他被用绳子牢牢捆住四肢,尸体低垂着脑袋,直挺挺地面朝青天白日旗跪着。   据说,后来行动科的人给刘士五解开绳子松了绑,企图掰回他的四肢让他平躺下来,可是,他已经僵了,行动科的人怎么都掰不动。   于是,刘士五至死都是面朝祖国谢罪的姿势。   这画面被晨起上班的记者拍摄了下来,各家报社争相转载,大家都说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诱敌行动失败,又遭到公开羞辱,金春博拿着报纸暴跳如雷。他命人割下了余慧的头,高高悬挂在溧水城隍庙的旗杆上。①   苏清雉怎么都没想到,金春博竟然残暴至此。   他已经完全忘了老师的话,忘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他一心只想从城隍庙取下余慧的头颅,还这个女战士应有的最后的体面。   可城隍庙在溧水区。   自从日本宪兵司令部被炸后,日本人就封锁了南京城区的各大要塞通道,至今都没有解封,没有日本人的临时通行证,苏清雉出不了南京城区也到不了城隍庙。   而唯一的上线胡岸不管,他便只能去找钟淮廷,谁想他还没进病房,就看到童礼坐在钟淮廷床边上,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在那儿喂粥。   苏清雉要气死了,要气炸了。   这童礼怎么阴魂不散!钟淮廷明明早都好完了!难怪他能跑能跳的还肯不出院,敢情是在这里等着童礼来照顾自己呢!   敢情这是趁着受伤,装病装柔弱惹美人心疼呢!   气死了!   苏清雉觉得自己因为余慧的事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而现在的钟淮廷和童礼,就像是溜进了炼丹炉的孙大圣,要把苏清雉这鼎炼丹炉搞爆炸了!   他真的要爆炸了!   恨不能直接踹门进去,戳瞎了那两个人含情脉脉的眼睛。   这国破家亡了!日本人汉奸都在头上撒尿放火和稀泥了!他们两个人还忙着卿卿我我呢!世风日下!钟淮廷不知亡国恨!!真真要气死了!   我给你削的苹果你不吃!你吃别人的粥!你吃粥!   气死了!钟淮廷!气死我了!吃死你吧!吃死你算了!噎死你!   苏清雉气得上了车就猛踩油门,直接一路往城隍庙开,根本不等身后那一帮追得气喘吁吁的警卫队。   大不了就说他暗恋余慧,敬重余慧,不忍心看余慧死后还不得安宁身首异处好了!   反正他是金陵小霸王!既有大汉奸二舅护着,又有巨富苏家给他殿后,他怕什么!   他什么也不怕!   苏清雉吸了吸鼻子,满脸不忿。   原来还想像上次钟淮廷炸司令部一样,假扮日本人从路口的关卡那儿混过去,现在他被气得头昏脑胀,什么方法都顾不上了。   胡岸说对了!   他就是个莽夫!他苏清雉从来都是个莽夫!   可是当他猛踩油门,一路狂奔到日本人设置在城区与溧水区交界的关卡时,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21号”情报科长方致远正领着人,守在那里。   方致远认出了苏清雉的车,和身边的日本人说了什么,便示意苏清雉下车来接受盘查。   “耀中兄这时候出城,是有什么急事么?”方致远将苏清雉拉远。   他神秘兮兮地,直到离了日军很远的地方才停下,方致远还是一副“我为你好”的随和假面,只是苏清雉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哪里不适,走路的时候看着有些微的僵硬。   苏清雉不耐烦,“你别管,放我出城就好。”   方致远盯着苏清雉的脸看了会儿,突然开口:“你要去城隍庙?”   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异常笃定。   总觉得方致远的眼睛和钟淮廷一样,能洞察一切,对着他,方才在路上想好的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理由,却突然都变得牵强了。   牵强到说不出口。   “我出城逛逛不行?我在城区待的都闷死了,把我们当犯人么?这么多天了也抓不到那个炸司令部的凶手,就打算一直就这么给我们封在城里?”对着汪伪的人,苏清雉的表现一如既往,无理取闹嚣张跋扈。   方致远似笑非笑地等他说完,推了下金边眼镜,才说道,“耀中兄,原本我还没什么把握,但现在看到你这样,我就明白我没有猜错。”   “耀中兄,你就是我们在找的内奸。”   你就是我们在找的内奸。   方致远每字每句都说的很轻,却像落石一样重重地砸在苏清雉心上,每个音节都在他耳畔爆炸。   他如遭雷击,下意识回答:“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内奸?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是会死人的。”   方致远笑了下,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耀中兄,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确实是要去城隍庙帮余慧收尸没错,因为我们再怎么样还是中国人,怎么能忍受中国人这样残杀中国人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苏清雉死不认账。   方致远轻轻摇头,眼里都是笃定:“先别急,我帮你说。你一定想说,其实你是暗恋余慧,你早就喜欢余慧了,那么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谁会不喜欢?你只是不忍心看到余慧死后还不得安宁身首异处……所以你一定要去城隍庙,你不能让余慧孤独地在阴冷的城隍庙待上一夜。她生前就那么胆小,死后更会害怕。”   苏清雉看着他,说不出话。   “耀中兄,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①这里借用了抗日民主政府议员庄坤寿烈士,被特工部“21号”杀害的真实案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因为一个情节设置和朋友发生了争论,突然发现甜文作者和虐文作者的思路真的从根本上就有差别……   以及……今天收藏破百了,晚上又要加更了,心疼存稿,我需要评论安慰呜呜呜呜 第19章 暴露   【猎物,虽然,却是猎食者的本能。】   苏清雉张了张嘴,突然态度大变凶神恶煞道:“怎么?有问题么?我喜欢余慧我就是内奸?我因为出卖炸司令部的凶手,被学生农民打进医院的事你忘了?日本将军都上赶着要给我授勋,你敢说我是内奸?”   方致远看着他,金丝眼镜里反射出远处传来的微弱车灯和火光。   “当然不会仅仅因为这个。”方致远说,“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在印刷厂附近杀了行动队马勇的,就是你吧?耀中兄,或者说,‘金钗’?”   “方致远,我警告你,不要凭空污蔑我清白!”   “好。”方致远点头,像是做了让步,“单凭这两点就说你是‘金钗’,好像确实有些牵强了,那么耀中兄,我们就再来说说日军司令部被炸的事。”   苏清雉后背不自然地僵直:“你想说什么?司令部被炸的时候,我可是和中央大学的学生们在一起,有很多人可以为我作证,怎么?你想把内奸的罪名按在我头上,不至于连这么基本的事都没调查清楚吧?”   方致远不置可否,“是,不过,我想问问耀中兄,爆炸时,你分明是在颐和路附近的司令部失踪的,为何又能在日军搜查村庄的时候突然出现,偏偏中途又经过了离颐和路七八公里的建康路,还碰巧在那里,偶遇了在偷偷给自己做包扎的凶手。   “两个时辰,跑了个十几二十公里的来回,可以,没问题……但是耀中兄,你这路线,也真够碰巧的。”方致远的笑容令人胆寒。   苏清雉哑然。   他不知道方致远已经在暗中掌握了这么多条破绽,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不得翻身。   他对方致远的评价没有错。   毒蛇。   喉咙像是被方致远尖利的獠牙死死咬住,牙齿越勒越紧,毒液顺着被刺破的伤口丝丝缕缕地注入血管,再顺着血管渗透四肢百骸……   他被勒住,他手脚发凉,几乎不能呼吸。   “你没有证据,这些,都只能说是推断。”苏清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却仍在硬撑着否认。   “别着急,耀中兄,你应该明白,如果我没有拿到足够有力的证据,是不会轻易戳穿你的。”方致远笑盈盈的,却让苏清雉感到越发可怖。   苏清雉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   “你家,前些天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方致远睨着他,一错不错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几乎立刻,苏清雉就想起了那具消失在储物间里的日军尸体。   他猛然抬头看向方致远,声音已经变了调:“是你!”   方致远神色隐在黑天里,慢慢开口:“是,耀中兄,你藏在储物室里的那具尸体,现在就在我那里。原本呢,我拿不准你和钟淮廷到底谁才是那个内奸,所以才暂时把事情压了下来,没有声张。但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们‘21号’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是耀中兄你啊……”   “耀中兄,你是军统的人。”方致远笑着总结。   食指掐进肉里,苏清雉强迫自己冷静。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怀疑?”方致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耀中兄,你也知道我是搞情报的,我的工作,就是不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事都保持怀疑。”   南京城郊的那片荒草地上,晚风越来越大,刚下完雨,泥土软而厚实,像是踩在苏家祖宅里那块奢华的羊毛地摊上,苏清雉站在那里,也是飘飘忽忽的。   他觉得很冷。   民国二十九年二月的晚风,比以往每年的都冷。   “所以,耀中兄你还是回去吧,趁我现在心情好,还不想去同僚面前揭发你……但你要是执意去城隍庙啊,呵呵,那么,明天那个日军上尉的尸体,以及关于你的所有的证据资料,我保证,它们会立刻、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日军司令部。”   苏清雉浑浑噩噩地注视着远处闪烁的灯照,牙齿很冷似的颤抖了一下。   他眼前雾花花的,有种压抑到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因为他的冒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说,还将钟淮廷也拉入了险境。   那具尸体,是从家里发现的,以汪伪政府和日本人多疑的个性,钟淮廷不可能不被怀疑,那么他为了洗脱嫌疑而精心策划的人质事件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所受的伤,所经历的危险,也都将毫无意义。   苏清雉盘算着自己是否应该动手,动手杀了方致远和驻守在这处的军队。   可是,那个日军尸体还在方致远那里,缜密如方致远,一定早就用了什么方法,一旦自己出什么意外,尸体就会立刻连同苏清雉的资料一起,被送到日本人手里。   动手,也毫无作用。   苏清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没有进门,就坐在家门口的半截台阶上,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大片大片几乎遮住天空的黑色的云。   二月的南京城,天气总也不好,城区已经被连绵的暴雨冲刷了三天了。   夜空低得像是要坠下来,又像暗藏着无数黑色的漩涡,一圈一圈漫漫放大,黑云也随之飘摇着,像是黄泉路上勾人魂魄的引魂幡。   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唤,让寂静的深夜更显萧条。   前路茫茫。   苏清雉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他做不好间谍,当不了潜伏者,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按照组织惯例,潜伏者一旦有暴露的危机,就应该立即安排撤离,撤离到安全区。   可是,苏清雉不能走。   他还有任务。   尽管希望渺茫……   方致远那样的人,有揪出“21号”里军统特工在日本人面前立功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苏清雉还有可能在汪伪“21号”内继续潜伏下去,并伺机刺杀那位在华东战场上造成数万军民伤亡的日军大将么?   无力地捂住脸。   不可能了,他没有机会和钟淮廷并肩作战了,也没有机会在“21号”看到中国人民胜利的那一天了。   一切都完了。   苏清雉就那么坐了一夜。   他在等,等着日本宪兵队或者“21号”的人来抓他,可是他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到。   或许方致远真的会遵守诺言?   答案是否定的。   他只会反复地折磨苏清雉,让苏清雉体会等待审判等待死亡的痛苦,然后躲在暗处,静静地欣赏苏清雉被反复折磨后、心理接近崩溃的种种丑态……   玩弄猎物,虽然变态,却是猎食者的本能。   苏清雉坐在那里,他想了很多事。   从小时候缠着二舅讲战场上的故事,到长大了毅然选择黄埔军校,然后想到遇见钟淮廷,再从与钟淮廷的过往,想到他进入“21号”潜伏的日子……   想得最多的还是钟淮廷和“21号”。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想象的还要更喜欢钟淮廷,每次到了这种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从来都是钟淮廷。   可是钟淮廷大概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钟淮廷不喜欢他,钟淮廷更不愿意接受他的喜欢。   而苏清雉自以为是的喜欢,自欺欺人的引咎,以及弄巧成拙的赎过,对钟淮廷来说,都是负担,甚至可能是钟淮廷敌后生涯遇到的最大阻碍。   他就是这样,这么卑微又这么卑劣地喜欢着钟淮廷。   尽管他足够小心翼翼,尽管他时刻压抑自己。   ※   第二天,苏清雉照常踏进了颐和路特工总部“21号”的大门。   进来南京城里乱,“21号”就更忙,连站外大路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都停了,那些特工部安排在沿街小路上,伪装成流动商贩做侦查的便衣特务都收摊走了。   大街小巷,酒馆茶楼都关了不少。   在这个世道,还有闲心做生意的,除了汪伪政府的只有日本人,要不就是背靠着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的。   苏清雉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不知父亲在老家过的还好不好。   民国二十六年的时候,日军侵华,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国民政府也迁都重庆。   而苏清雉的父亲苏葆元作为华动区最著名的实业家之一,被日本人逼着出任上海总商会会长的职务。   苏葆元心系祖国,表面对日本人虚以委蛇,背地里则是与重庆那边取得了联系,在日本人守卫松懈时,配合国民党派遣的军统特务秘密转移。   那时候苏清雉正在军统训练班里,得知此事的时候,苏葆元以及苏家全家已经在香港了。   苏清雉从小就无意继承家业,只想上战场,他几乎就是跟着二舅杜仁简长大的。而杜仁简叛变后,苏家便和杜仁简断了联系,再后来,苏清雉也进了汪伪政府,苏葆元大为震怒,直接公开登报,申明与苏清雉断绝父子关系。   那之后,苏清雉就再没见过苏葆元了。   也不知父亲母亲如今过得怎么样了,身体还好不好。   不知道等他被抓了,等父亲知道了他来“21号”的真实目的,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有些后悔当初登报断交做得太绝……   苏清雉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身后站着几个警卫,门外也站着几个。   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急吼吼地叫苏清雉去审讯室,苏清雉想着该来的总还是来了。   只是没人押着他,他还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在“21号”淌满国人鲜血的罪恶的走廊里。 第20章 方致远   【一个沾满国人鲜血的刽子手,却适应不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而苏清雉没有想到的是。   审讯室里,等待着自己的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证据和酷刑,而是被绑在老虎凳上伤痕累累的方致远。   他显然已经经过了一轮严刑拷打,平素一丝不苟白衬衣上血迹斑斑,还有深深浅浅的艳红色晕染,苏清雉知道,那是“21号”审犯人惯用的套路――在伤口上泼洒辣椒水。   方致远的金丝眼镜早被打烂了,苏清雉第一次看到了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五官坚毅,目光灼灼。   日本宪兵队里那个和“21号”关系最好的山口大佐就说过,每次一来到“21号”,总会忍不住怀疑这里真的是特工部么?就像是看脸选的人,一个个都长的那么英俊,各有特色的英俊。他还利用这个炫耀自己本就不多的中文知识,把“21号”称作“探花区”。   苏清雉想,方致远确实是好看的。   他的发梢湿乱地黏在一起,脸上糊的都是血,眼睛却那么亮,比审讯室里刺目的白炽灯还亮,他再不是平时那副或阴森或虚伪的神情,下颚线条看着越发分明,坚韧果毅,像是全部的意志都被点燃了。   “呦,又来了一个。”   方致远看到苏清雉,轻扯起嘴角,还是平日里世故又热络的语气,安在此时此刻的情境里,却让苏清雉听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怎么了这是?”苏清雉搞不明白状况。   “噢,我们苏科长来了啊,来来来,你也来审审,我们几个今天轮流审,我就不信还撬不开他的嘴!”金春博一手叉着腰,边往身上喷他那瓶藏青色瓶子的香水边招呼苏清雉。   金春博是刚喝完牛奶回来的,他没读过什么书,却学来了不少那些摩登文人的习惯。   每次审犯人审累了,他就爱去临街的宏昌咖啡馆喝一杯热牛奶,用牛奶漱完口,还要再喷点上海租界里买来的法兰西香水,说是这样就可以盖掉他满身浓郁的血腥味,而血腥味会影响他的判断和审讯。   真的可笑,一个沾满国人鲜血的刽子手,却适应不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审……什么?”苏清雉不自在地扭过脸,他受不了金春博身上的香味,熏的他想吐。   金春博嗤笑一声,“看来苏科长还不知道啊,他,就是藏在我们‘21号’的那个国民党特务,‘金钗’!”   “什么?”   苏清雉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不然金春博不会瞪着大肉条一样的双眼皮,探究地望了他许久。   “怎么了?苏科长这么吃惊?难道是知道什么关于‘金钗’的内幕?”金春博反问。   苏清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不知道,我只是震惊方科长居然是重庆那边的人。”   “噢~”金春博冷笑着收回视线,他换了口气,愤愤道:“是啊,我也是万万没想到,接连两个国民党特务都藏在我身边,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你怎么就知道他是?”   苏清雉这么问,一是觉得滑稽可笑,二是觉得金春博蠢笨抓错了人。   从他在军统训练班毕业那一刻起,“金钗”就成了他的专属代号,怎么可能还有别人和他共用?更何况,“金钗”这个代号之所以能在汪伪政府流传开,也是因为“金钗”刀法好,杀人方法非同寻常。   素来都是通过尸体颈动脉窦上,那不到半寸的伤口来辨认“金钗”。   而方致远根本不会用刀。   苏清雉搞不明白像金春博这么蠢的人,是怎么当上代理区长的,难道就是因为对日本衷心?或者,因为对自己人下手狠?   “我怎么知道他是?”金春博笑得抖起来,他一点都不丑,甚至按那个小鬼子的话说算是长相出众的……可他的动态表情总是让人发颤,每一块肌肉都散发着草芥人命的阴间味。   金春博吩咐手下在炉子里点好辣椒烟,转头对着苏清雉说:“他呀,跑去溧水城隍庙,假传我的指令把守卫骗走了,然后把那个贱人的头拿回去了。我就说不对,正跟兄弟喝着酒呢手下全过来了,一问,噢,是方科长说我让他们回来别守了。我特娘的立刻赶回去城隍庙,结果看到他就蹲那儿给余慧那贱人烧纸!”   苏清雉愣怔,半晌才终于出声:“他去帮余慧?”   “是啊。”   金春博顺着他短得几乎看不到的板寸,从额头摸到了后脑,动作躁得很,太阳穴也是青筋暴起,“我真是没想通啊,他方致远居然是内奸,特娘的那天劫医院杀了刘士五,把尸体扔我们‘21号’门口的也是他!”   金春博说着气不过,拿起手边沾了辣椒水的软鞭狠狠往方致远身上抽了两下。   方致远咬着牙,他被金春博的力道打的抖了两下,却始终没有吭声。   “说不说?嗯?”   金春博用软鞭抬起方致远下巴,金鱼一般微微外凸的大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质问。   因为伤的太重,方致远轻轻喘着气,他的脸在血污下更显得苍白至极,他对着金春博笑了下,像是讥讽。   “金科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心悦余慧,不忍她落得如此下场……她怕黑啊,她生前就那么胆小,要是让她死后还一个人呆在阴冷孤独的城隍庙,她会哭的……”   『要是让她死后还一个人呆在阴冷孤独的城隍庙,她会哭的。』   苏清雉脊背僵直住了。   这些话,不是方致远阻拦自己时候说的么?怎么成了他救余慧的托词?他……也和自己抱着同样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呢?   金春博却不知苏清雉的心思,他被方致远激得怒火中烧,直接命人抬出电刑架,要给方致远用上。   特务们走过来,用针扎穿方致远的耳垂和指尖,再把电线从他身上的孔洞里穿过去,通上电,他们在一旁手摇发电机,电流立刻传遍方致远全身。   他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了起来,浑身汗珠一颗一颗地从皮肤下冒出来,方致远终于开口,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凄厉呻吟。   苏清雉忍不住别开头。   电流声和惨叫声交相响在耳畔,炉子里的火也终于旺了起来,辣椒被点燃,烟雾升腾,辣的苏清雉眼睛有些不舒服,鼻子也难受,忍不住想打喷嚏。   他不耐烦地揉了揉鼻子,辣椒烟,血腥气,以及金春博身上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令他无法忍受。   苏清雉转头,脸色有些白,他指使着身后的特务:“那个辣椒烟灭了,我受不了。”   金春博不禁嗤笑:“要不说你苏大少金贵呢?辣椒烟都受不了,他方致远可都还受着呢。”   苏清雉皱眉,脸色更有些难看。   “你怎么确定他就是劫医院的人?按理说‘金钗’是军统,那余慧是中统,这两家现在什么关系你不知道?‘金钗’还能为了救中统的人不顾死活?”苏清雉等到手下灭了铁炉里的烟,才终于开口。   “他娘的!”   金春博闻言,语调陡然拔高,他走过去照着方致远的右腿狠踢了下,然后掀起方致远破破烂烂的裤管,露出掩在杂乱无章的鞭痕里的那一块焦糊新鲜擦伤。   苏清雉能认出来,那是子弹擦痕,没有命中,皮肉却被擦身而过的子弹灼伤了。   “你看,就这个,医院的守卫报告说,那两个假扮医生闯进去的特务,有个逃跑的时候腿上被打了一枪,中没中不知道,但绝对受伤了,白大褂都红了。他娘的就是这狗崽子!潜伏在‘21号’里,还敢当众羞辱我!”   苏清雉反应过来,难怪昨天在城郊的时候,就感觉方致远的腿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受伤了。   可是……   余慧共党身份的秘密,连胡岸都知道,如果方致远真是国民党,没道理不知道余慧的身份……可他还冒着危险去救余慧,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方致远根本就是共产党。   胡岸说过,只有共党那帮不要命的,才会为了同志的性命甘愿赌上自己的命。   而那天早上,和刘士五的尸体一同出现在“21号”门口的青天白日旗,也的确不能证明劫走刘士五的就是国军,国共合作时期,青天白日旗在全国上下是一致通用的。   代表着整个中华民族。   苏清雉正思索着,终于缓过气的方致远,却在刑架上低低地笑起来,只有一声,但足够让审讯室里的所有人听见。   金春博恼了,猛地给了他一脚:“你他娘的笑什么?”   方致远身体被踢得震了下,他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有鲜血顺着他嘴角蜿蜒流下。   苏清雉能看到他嘴巴里都是血,整齐的牙齿也被染红了,却强撑着不愿示弱。   方致远缓缓开口,“我笑你蠢,金春博,行动队马勇死的那天下午,我一直和你在仙乐门舞厅,你忘了?马勇是被‘金钗’杀的,我又怎么会是‘金钗’?”   “那特娘的是你耍的把戏!”金春博恼道。   他们为“金钗”打起来了。   真正的“金钗”此时坐不住了。   苏清雉开口,意图装得从容一些,信口开河瞎扯道:“我也觉得不是他,‘金钗’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女人,你看方致远像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他不是‘金钗’,那‘21号’还有不止一个重庆那边的特务?怎么可能?照你这么说,那我们‘21号’岂不是成了他们国民党的老窝?”金春博又瞪起了他的圆眼睛,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往外爆。   “余慧刺杀你之前,你不也从来没想过她可能是潜伏在你身边的特务么。”苏清雉反驳他。   不提还好,一提这金春博又要跳起来:“别给我来这套!苏清雉,你可别忘了,‘76号’(汪伪在上海的特工总部)之前抓到的那个代号‘瓦西里’的共党间谍,那可不是俄国人,而是个纯正的中国人!就因为代号的误导,让‘76号’的人一直搞错了侦查方向,一直在租界的俄国人里找,这才让‘瓦西里’逍遥了那么久。代号,有时候根本就是为了迷惑别人而存在的。”①   “你错了,他确实不是‘金钗’。”   清润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苏清雉下意识回头去看。   是钟淮廷。   ①借鉴了谍战剧《胜算》里柳云龙角色的代号,因为是俄文名字代号,所以别人一直搞错了侦查方向。不过特工代号确实有烟雾弹的作用,比如女间谍代号“剃刀”,男间谍代号“雪兔”。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当一个高冷的码字人 第21章 秘密   【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也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金春博面色铁青,他没说话,但那表情仿佛就在说: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在跟我作对!   “21号”出了大事,钟淮廷自然也不能继续在医院里待了。   他重新换上那套剪裁精良的军装,戴上了终年不变的黑色羊皮手套,纯黑的军靴紧紧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腰间的配带恰到好处,显得他本就高大的身段更加劲瘦干练。   人人都一样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却是不一样的耀眼。   “金科长,你不能为了立功,就随便抓一个人给他安上‘金钗’的名号。”钟淮廷说的谦和,可他仅是站在那里,气势就显得逼人。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金春博脸憋的通红。   “你我都应该知道,军统局培养的顶级杀手不计其数,而自从‘金钗’这个代号被人熟知以来,他参与的案件就只有两起,数量上远低于其他军统特务,可‘金钗’偏偏就能在一众杀手中脱颖而出,你想过原因么?因为他神秘,因为‘金钗’但凡出手,就绝不会留下活口,所以从没有人知道金钗真正的样子。”   苏清雉忍不住有些面热。   钟淮廷怎么在这种状况下夸自己?还这么会夸,夸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又不能表现出来。   也没有那么夸张!他哪有钟淮廷说的那么厉害。   也就黄埔九期搏击第一,在军统特训班里又因为刀法出神,被胡岸收了关门弟子的传奇特工而已。   很普通的。   “哪又怎么样?这样就能证明方致远不是‘金钗’?”金春博问。   果然,金春博他也很笨,和从前的苏清雉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苏清雉忍不住站出来,炫技一般道:“看手啊,你看看方致远这双手,像用刀的人么?他就只有几个枪茧,顶多摸过几把小掌心雷罢了(一种极易隐藏的小型手枪)。”   金春博有些狐疑,但还是照着苏清雉说的走过去,拽过方致远的手一看,竟然真没有握刀磨出的茧子。   “不可能!那!那‘金钗’就是余慧,他方致远是‘金钗’的同党!没错,一定就是这样!”金春博挣扎着,看得出他真的急于给方致远定罪,这些日子他着实是快被隐藏在‘21号’内部的间谍逼疯了。   这回不等苏清雉开口,连奄奄一息的方致远都看不过去了。   他咳嗽了几下,“如果余慧是‘金钗’,她想杀你,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审我么?”   金春博被踩到痛点,立刻恼羞成怒,直接踹翻了一旁烧的直冒火星的铜炉,铜炉“哐当”倒地,橙黄色的火焰应声滚落。他随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烧得通红的烙铁,眼里冒着火光,发着狠就要往方致远身上烙。   “住手!”   钟淮廷出声制止。   金春博诧异地回头,他从脖子到脸都憋成了猪肝色,青筋肿胀得几乎要爆炸。   钟淮廷也不回答,只是转头吩咐手下:“把他放下来。”   金春博举着烙铁梗了梗脖子,咯咯哒哒地响:“怎么?你要给他上水刑?还是亲自审问?”   钟淮廷面无表情,“我要放了他。”   “你在说什么?他可是重庆那边的奸细!”   “他不是。”钟淮廷转身,“他是我们‘21号’的情报科长,如果连他都是内奸,‘21号’还有谁能完全撇清自己?你别忘了,当初是谁为了活命,把日军在华东战区的军事情报偷偷卖给共党的。”   金春博浑身一震,他脸上隐隐有发白的迹象。   他警惕地看着钟淮廷:“你知道什么?”   钟淮廷笑了笑:“‘21号’里不存在秘密,做过的事情,就总会有人知道。那次的计划被八路军破获,交通线被炸毁,驻守的步兵连队8000多名日军尽数被灭,阵亡名单里还包括一位少将级军官……金科长,这里面,就有你的一部分功劳吧?”   金春博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失了血色,他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否认:“怎么可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清雉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去年年初的战役,日军的两支步兵连原本策划着向华东某市发动奇袭,进攻却被八路军战士逐个击破,最后甚至全军覆没。   此事对于日本,甚至是汪伪政府都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只不过金春博是汪伪特务,他怎么可能接触到日军战场上的机密情报?   苏清雉正思索着,就听金春博高声反驳:“我只知道日军要搞突袭,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行军路线!就算是我说的,那次日本战败也和我无关!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内幕!”   钟淮廷皱眉,他重伤初愈,被金春博吵得头疼。   “不要那么激动。”钟淮廷说,“我当然知道那次八路军大捷与你无关,所以我并没有向汪先生告发你……可是,我信你,日本人会信么?如果他们知道你为了保命,曾经向共党透露过消息,他们会放过你么?”   金春博颤抖着,他歇斯底里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也知道,那件事如果闹到日本人那里,他不可能再有活路。   他那时不幸被共党抓获,为了能够活下来,真的是逼不得已,才说出了日军要突袭华东地区的消息,他也根本没想到半月后,真的就听到前线日军大败的消息。   可是这和他无关!   就算他没有透露,日军还是会败!他只是提醒共党提前做好守卫而已,他哪里想到日本人那么不堪一击?轰炸机出动了那么多架,却居然连八路军手里那堆破铜烂铁都没打得过!   而且,而且他要是不说,他可就活不成了!   他那是为了自保!   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金春博不住摇头:“钟淮廷……这、这件事和我无关!你不能告诉日本人。”   “是、是是,我知道。”   钟淮廷微闭着眼睛,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太激动,声音里带了烦躁:“你不用这么大声,我能听到,我那时没有戳破,以后就也不会说。”   金春博死死瞪他,像是不信。   钟淮廷轻轻摇头,说:“我知道,来我们‘21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有苦衷的。大家都是中国人,却拿着日本人的钱,干迫害中国人的事。有时候为了减轻心理压力,给重庆或者中共那边提供点无关紧要的消息情报、或是帮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忙,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大家都这么做……连汪先生都曾经从日本人手下救过国民党,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①   “所以,方致远他救余慧,也是卖重庆那边一个人情,不是什么大事,金科长,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么?   “你这样对待余慧,你以为重庆那边会放过你么?到时候这笔血债只会一并算在我们‘21号’头上,方致远,只是在收拾残局,给你我都留条退路。”   钟淮廷不咸不淡地睨着金春博。   金春博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头上出了很多汗,短短的板寸都被浸湿,双目猩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钟淮廷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指使着手下将方致远从老虎凳上放下来。   “送医院吧,让方科长在病房里好好养几天,别管‘21号’的事了。”钟淮廷说。   “方科长是遭到了锄奸队的袭击才受伤的,明白了么?”   苏清雉完全不敢说话。   他觉得自己好弱小好单薄,觉得自己的故事,和这间审讯室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根本一文不值。   “21号”里,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春博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把他惹急了,会不会绑个炸药包,喊着要死一起死,然后直接冲进“21号”给大家一起炸了。   或者,至少把这间审讯室里,所有听到了他秘密的人一起杀了。   苏清雉这么想着,暗暗咋舌。   钟淮廷目送着手下用担架把方致远抬走,便也不再管金春博了,拉着还想继续看戏的苏清雉离开。   “你……你为什么要帮方致远?你们一伙的?”苏清雉忍不住凑上去问。   钟淮廷斜他一眼,“真不知道?”   苏清雉摇摇头,他把声音压的极低,整个人都要凑到钟淮廷耳边。   “诶,其实我大概也知道原因,但是吧……方致远他真、真是?那他昨天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城隍庙?结果他自己倒去了,真的就这么舍己为人?看他平时那样子不像啊。而且,而且他居然能做出把刘士五尸体放‘21号’门口这样的事!我的天,他不是我们这儿脾气最好最能忍的人么?背地里做事居然这么极端!我都做不出来!”   钟淮廷面上无波无澜,“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也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苏清雉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踮着脚凑得近了点。   “那个,那个……你藏的日军尸体,是被方致远弄走的!他昨天就拿这个威胁我,不许我出城!”   钟淮廷眨眨眼:“嗯,原来是他。”   苏清雉颇是烦恼,他受不了钟淮廷冷淡的态度,这么严重的事,他也是不温不火的。   还有对金春博也是。   “诶……”苏清雉忍不住,“还有那个金春博……你,你这么逼他,待会把他逼急了,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怎么办?”   提到金春博,钟淮廷语里带了轻蔑:“他要是有那个魄力,就不会当汉奸了。”   他这话说的刺耳的很,苏清雉心里一惊,本能地环顾了下四周,正色道:   “胡说!我们也是汉奸,我们也有魄力!”   钟淮廷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是,我们苏大科长最有魄力了。”   苏清雉是个腼腆的人,总被夸会不好意思。   忍不住,就想再听听。   他心里打鼓一样,咚咚咚咚咚,被方致远威胁的时候跳得都没这么响。   “那个,‘金钗’……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他踌躇了半天,才听到自己这么磕磕绊绊地问出口。   然后他看到钟淮廷转过身,就和他面对面。   他们靠得很近,他听到钟淮廷的声音。   “是啊,‘金钗’先生,你很厉害的。”   ①参考自汪伪“76号”特工部创始人李士群的案例,李士群投靠了汪伪,但为了两边不得罪,还是在中共特工关露遇险时提醒了关露,关露也因此躲过一劫。汪伪政府很多人都是“骑墙派”,多方讨好。 第22章 大汉奸   【“所以啊,我只杀过和中统,可从没杀过军统哦。”】   “啊?你说什么?”苏清雉愣了会,本能地后退一步,然后装作听不懂,“疯了吧,对着我叫‘金钗’?”   钟淮廷无所谓地笑了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大概吧。”   苏清雉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   大概什么?大概疯了?   苏清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脑子里嗡嗡嗡的。   方致远知道了。   现在钟淮廷大概也知道了。   他……   他的潜伏路还能走多远。   ※   剧里日本陆军总参谋长田中谷川来南京,只剩下了九天的时间。   苏清雉要在这九天里制定一个最详尽的方案,确保“卫国行动”能顺利进行,确保针对田中谷川的刺杀计划万无一失。   授勋仪式在位于黄浦路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举行,那是从前国民政府成立的,旧称黄埔军校,也是苏清雉和钟淮廷曾经就读的学校。南京沦陷后,中央陆军军校被汪伪政府占用。   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主体有两层,礼堂门廊的顶部还有一座哥特式的四层钟楼。   大礼堂平面呈长方形,两侧的楼房一字排开,坡屋顶,入口处有高大宽敞的门廊,掩映在周边绿树的蓊郁葱笼之下。   在这座礼堂的设计初期,校长就曾说过,礼堂的圆钟像眼睛,是智的表现,中间宽,是仁的表现,而礼堂顶端的塔楼,则像是一把刺破青天的宝剑,又体现了一个勇字。①   这座完美融合了仁、智、勇的大礼堂,原本是军校举行各种典礼或仪式的地方,学生们的毕业典礼也在这里进行。无数的黄埔毕业生在礼堂的正中央,被校长亲自授予了荣耀的毕业证章,每一个志在保家卫国,愿为祖国的安危抛头颅洒热血的青年们,也正是在此处被注入了“军魂”。   苏清雉当年没能顺利毕业,也就没有机会拿到每个黄埔毕业生都会在这里拥有的毕业证章,没想到时隔五年再次回来,竟是要从日本人手里,拿什么狗屁的“一等和平卫国勋章”。   也不知算不算弥补了他当年未曾被正式授章的遗憾。   真正的物是人非,天不遂人愿。   苏清雉站在清冷的天光下,他身上穿的是伪军军装,头顶代表着中央的青天白日徽章外头,也多了一圈刺眼的红色(汪伪政府徽章),身后跟着的,是为防止他被爱国人士杀害而配备的警卫队员……   而九天后,日本人将给他授予代表着对日本天皇最高忠诚度的“一等和平卫国勋章”,是最权威的高等汉奸认证。   可笑,也无比讽刺。   原来国破山河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才朝身后挥挥手,示意警卫队帮他推开礼堂厚重的大门。   田中谷川作为日军高级将领,出行一直有重兵布防的。他此行来到南京,所经过的每一处,都要差人事先排查所有的安全隐患,这样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宪兵司令部和特工部的头上。   作为被授勋的对象,苏清雉被分配来军校礼堂做实地考察,提前排查所有风险。   不过苏清雉只是副职,他的上头还有汪伪政府专门的布防官――从上海特工总部“76号”专门调来南京的李卫群。   他是汪伪特工总部的创始人,也是傀儡政府最大的特务头子,平时汪精卫的安全就是由他带人全权负责的。   李卫群其人,比金春博都还要可恶,苏清雉远在南京还能时不时听到他的丰功伟绩,上海的“76号”也是因为他才被称作“沪上魔窟”。   让苏清雉给这样的人当副职,放在以往,苏清雉是绝不会同意的,也不屑于这么做。可这次他却答应得异常爽快――他本就因为无从下手而发愁,谁想这机会就这么轻易地落到自己手里。   只是到时候,进入大礼堂一定是要被搜身的,枪或是匕首这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带进去。并且,等到了那天,这种象征“大东亚共荣”的“伟大”时刻,会有很多日军高官和汪伪政府的人来到这里,台下还会布置数不清的日本宪兵。   在众目睽睽下掏出武器,苏清雉想,大概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会被四面八方射来的乱枪打死。   他死不死倒无所谓,但在他死之前,田中谷川一定得死,只要任务完成了,只有“卫国行动”成功了,苏清雉的牺牲才会有意义。   跟在李卫群身后,苏清雉一步一步走在偌大的礼堂里。   曾经的记忆纷至沓来,原以为只是再平凡不过的时光,再回首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好像昨天还在这里念书,还因为打架被关禁闭;还因为关禁闭的时候偷偷遛出去洗澡,被教员抓住后逼着在走廊里举着水桶扎马步,扎完再关更久的禁闭;还因为雇了个同学叠被子被发现,然后被罚扫厕所扫整个学校的落叶;还因为狙击课打不中靶心,被老师拿着戒尺满操场追着揍……   还有每日里在演武场上的跑操训练,在宿舍里大骂教员没有人性,或是晚饭时间被一个人留下来写检讨……   以及在这所校园里,和钟淮廷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曾经让苏清雉忍不住咬牙切齿的事,都好像成了记忆中的瑰宝,五年时间转瞬即逝,再提起只剩下茫然。   五年了啊。   这里已经成了汪伪政府的军官学校,曾经的中央军校,已经跟着国民政府迁往了更南边。   方才,他仅仅只是行走在学校里头,路过的学生对他的称呼,就已经很自然地从“同学好”,变为了“长官好”或“老师好”。   他已经再不是少年模样了。   来之前还有些惆怅,还说故地重游,要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却似乎忘了,如今他只需站在那里,就已经不再是个学生了。   原以为什么都没变,其实早都变了。   他也长大了,或者说,老了。   走过一排一排的椅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鲜活的脸,他们有些去了前线、有些跟着国民政府去了重庆、有些回到了陕甘宁边区的中共根据地、还有些,已经永远倒在了战地上……   苏清雉把目光移向窗外,透过干枯的树杈,看着远处漂浮的白云下,灰紫色的霞光一点点落尽。   整理好情绪,他的表情只松动了一秒,接着便转过身,开始细细查看前厅的每一处细节布置。   礼堂很大,可以容纳近万人,除了基础设施外,用苏清雉寻找可隐蔽角落的眼光来看,几乎可以算是极为空旷的。   从屋顶到地面,除了日本和汪伪政府的旗帜徽章,就只有几扇窗。   苏清雉抬头往上看。   礼堂顶部的天花板上,有很多巨大的欧式水晶吊灯,而舞台正中央的那盏水晶灯最大,也最亮。   苏清雉叹了口气,这样的地势,真不知应该从还从何下手。   不过胡岸说到时候有人会给他做接应,会是谁呢?   不事先通个气,要怎么打配合?   苏清雉一边思考着,一边带自己的警卫队上了二楼。   二楼其实只是礼堂的挑台,挑台上和一楼一样也都是坐席,除此之外就只有洗手间了。   楼上楼下,一共设置了六个洗手间。   距离颁奖处最近的洗手间,就在舞台右手边的位置。   苏清雉想,唯一可能做手脚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洗手间了。   只有把武器事先放进洗手间的水箱里,等躲过了礼堂守卫的排查,顺利进到大厅,再将东西取出来藏进衣袖里伺机行动。   可是军装一向都是贴身剪裁,袖口也普遍都收窄,里面是决计放不了匕首那么大的物件的。   小而锋利,可隐藏,可致命。   自来水笔(钢笔),或者铜丝。   或许自来水笔会更合适。   若想要万无一失,就要在自来水笔的墨囊里灌进巨毒,这样即使因为笔尖不够锋利导致伤口不致死,那么笔尖里的毒液还能继续作用从而确保刺杀成功。   苏清雉逛了一圈,大致看懂了礼堂里的布局,便下到大堂与李卫群汇合。   李卫群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他个子不高,梳着背头穿着西装,走路的时候双手往后一背,身体一晃一晃地摇,看上去甚至有些憨态。他给人的感觉其实和“21号”的方致远有些像,只是,李卫群更亲和些,偶尔的偶尔,能看到他眼里透出的算计的光。   当然他的身姿仪态照着方致远比那可差远了,要不说“21号”是特工部里的“探花号”呢……一看“76号”的人才明白,原来大部分汉奸特工长成李卫群那样,要不就是肥头大耳顶多算个憨态可掬,要不就是骨瘦如柴怎么看都形容枯槁。   李卫群还是背着手的姿势,笑呵呵地看着苏清雉向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小苏科长呀,你看得怎么样啊?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加强守卫呀?我也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意见。”李卫群一开口就把问题甩给了他。   李卫群根本也没比苏清雉大多少,却时时以长辈自居。   苏清雉扯扯嘴角,无所谓道:“这里四通八达的,严格把控进来的人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宪兵队还会在礼堂里严防死守,哪还会有人不要命的来行刺?”   李卫群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操着他浓郁的乡音说:“诶呀,年轻人啊,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哦……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大个礼堂,长度宽度不要看看吗?狙击距离不要看看吗?这些都是布防的时候要考虑进去的呀!”   苏清雉打个哈欠,“是啊,您这么周到,就别折腾我了吧,我得先走了,今晚还得赶一个酒局呢……”   “这不行的呀!小苏科长,这个你我都是要负责的呀。”   “看看得了吧,现在南京城里哪儿还有人敢打日本人的注意?敢和我们做对的不都被一锅端了么?”   李卫群似乎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他笑意更甚了些:“诶呦,听小苏科长的话,你们南京这里的情况好像比我们上海还好呀?怎么样?小苏科长抓了几个共党几个国军啊?”   苏清雉斜他一眼,“不知道,记不清了。”   李卫群眼睛转了转,问:“我记得小苏科长以前是军统局的吧?我也是军统局的呀!”   “我怎么听说李部长从前是中共那边的?后来去的是中统……嘶,然后,才从中统投诚到了咱们新政府。”苏清雉轻描淡写着李卫群的叛变经历。   确实够惊人的,一波三折,当真只为了眼前的利益,从未坚定过任何信仰,并且每每叛变后,他第一个清剿的,从来都是老东家。   苏清雉呛他,李卫群却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快,只是凑近苏清雉,还是笑眯眯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所以啊,我只杀过共产党和中统,可从没杀过军统哦。”   ①借鉴了中央陆军军校大礼堂百度百科,能查到的资料很少了,我买的书里也没有这一段,所以里面的布置是我杜撰的…… 第23章 仙乐门   【苏清雉忍不住皱皱鼻子去追寻这个味道,他一定在哪里闻过,好闻的紧。】   苏清雉皱眉。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遍今天的表现,确定没有哪里出错后,转头看向李卫群。   这才是他和李卫群的第一次见面,李卫群就几乎句句试探,也不知是出于本能的职业习惯还是真对他有了怀疑。   他此时终于明白了钟淮廷的话:   『有的人投靠了日本,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是,李卫群在汉奸堆里摸爬滚打,看人着实还是挺精准的。   他苏清雉确实是军统的人。   苏清雉也跟着笑了。   “李部长想要我说什么?谢谢?我倒觉得您这么做不对,不能光逮着您的几个老东家杀,对军统的人也得雨露均沾不是?只要敢抗日,只要敢违背咱们汪先生‘和平反共建国’的口号,不管是谁,那都得杀。”   李卫群笑意更明显了些,“诶呦诶呦,确实是我疏忽啦!不过,我们‘76号’的人基本都是从中统或者共产党那边来的呀,不熟悉军统哒。军统那个作风,小苏科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呦,都铁血的很呐,差点给我们‘76号’都反杀啦,所以,军统还得让你们军统自己的人来收拾呀。”   苏清雉看着他,那个汉奸马勇的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耸耸肩,随口答道:   “再怎么铁血手腕,别忘了我们背后可是日本,靠他们军统背后放放冷枪搞搞暗杀,战场上就能打赢日本的正规军和机枪坦克轰炸机?”   他说完觉得自己真恶心,倒是李卫群听到这话明显开怀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苏科长,人人多说小苏科长是为了跟着杜院长,为了追求仕途才来的咱们南京政府。今日一见,原来小苏科长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还是很有远见的呀!可比军统那帮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好多了,知道识时务,知道和平建国才是正道啊……你看看,他们的反抗,只会徒增更多无谓的牺牲。   “人人都说我们汪先生是汉奸,其实重庆那边才是汉奸呀,华北是重庆那边弄丢哒,我们和日本合作,只是为了阻止日本杀害更多的中国人,我们是在拯救苍生。”①   汉奸的说辞,果真是一套一套的。   卖国求荣,到他们嘴里倒成了拯救苍生。   苏清雉冷笑一声,半点不给面子:“差不多得了吧,李部长,咱们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为的就是个眼前的利益,何必说的那么高大无畏?自己人,谁不知道谁啊?”   以为会得到苏清雉的附和,不想却只换来嘲讽,李卫群不免尴尬,他干笑两声,摸了摸梳得油光发亮的背头。   “哈哈哈,说的也是,说的也是,还是小苏科长活得通透啊,活得漂亮。”   苏清雉撇撇嘴,转身带着一帮警卫离开。   他背对着李卫群挥了挥手,“先走了李部长,再会。”   说完,也不管李卫群在他身后如何叫唤,都走得头也不回。   苏清雉原本的计划是去客春堂药铺见胡岸,进一步商讨“卫国行动”的方案。   在见到李卫群之后便改主意了。   他带着警卫们直接去了仙乐门歌舞厅,准备等掩过耳目再找机会出去。   南京没有同时期大上海的十里洋场那么纸醉金迷,但在汪伪的统治下,夜生活也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歌舞升平。   歌舞厅、剧院、赌场等等的娱乐场所都是一应俱全。   其中仙乐门就可以算是最豪华、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一到了晚上,仙乐门几乎就成了当时南京城各界名流的聚集地。推杯换盏间,不知藏了多少秘密,顾而仙乐门也“21号”特工们的常驻地。   一是他们本就以声色犬马为乐,二是在这里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样各方势力混乱、人心动荡的时期,很多机密情报,其实都是来自酒桌上。   就像那个中共红色女特工余慧,她潜伏初期,就是通过伪装的仙乐门舞女身份,才顺利接近了金春博。虽然苏清雉并不清楚她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余慧在潜伏期间,一定也为共产党那边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21号”里从前就数金春博和方致远最爱逛仙乐门,印象中他们都是有相熟的舞女的。   在余慧之前,仙乐门的头牌是一位叫“叶莺”的舞女,因为歌唱得好仙乐门的客人都叫她轻歌皇后。不过,不知是这位叶莺生性高傲,还是爱惜羽毛不屑与汉奸为伍,当年金春博无数次想点她买钟坐台,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正因为追求叶莺却屡屡碰壁,香车洋房都送遍了还讨不到半点好,所以,后来终于等来了个肯给面子的余慧,金春博才会陷都那么快。   方致远和叶莺的关系倒好像是不错。   他面相和善些,又不像金春博当街抓人开枪跳的欢,所以只要他换下军装,就也没几个人能看出他是“21号”的人。   苏清雉其实不太爱来这些地方。   这些都是他苏大少玩剩下的,如今醉生梦死已经不适合他了,他只想保家卫国,只想在战火中冲锋,只想与真男人来个面对面的碰撞与较量。   不过,在外人眼里,纨绔军官与灯红酒绿最般配。   老远的就能听到仙乐门里的颂歌,轻歌皇后的嗓子穿透力极强,仙乐门门头上七彩的霓虹,也给整条肃穆的街都添上了幻色。   苏清雉整理好领口,对身后警卫挥挥手:“进去吧,今天我请客。”   警卫们明显躁动起来。   仙乐门的消费在当时来说非常高,“21号”的基层人员薪资水平不低,但靠那点钱想维持仙乐门的花销还是有压力。   “愣什么?进啊!”苏清雉下巴一挑,抬腿就带头进了仙乐门。   仙乐门他并没有来过,一推门进去来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淹没在脂粉香水味里,他能闻到一股子挥之不去沉香,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腔。   苏清雉忍不住皱皱鼻子去追寻这个味道,他一定在哪里闻过,好闻的紧。   仙乐门大堂里已经满座了,那个接待他们的服务生没什么眼力见,不认识苏清雉,看着苏清雉和他身后那一堆膀大腰圆的警卫来势汹汹得堵着过道,只想把人往外赶。   “给我加座!还有,今天我这帮弟兄们的花费都算我账上,回头拿账单给我就好。”苏清雉指使着。   服务生不畏强权:“先生,我们这里是没有加座的规矩的,仙乐门是预约制度,位子自然也是先到先得。”   “诶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来晚了,没有座位就是没有座位,先生还是请回吧。”服务生回答。   苏清雉一下子噎住了。   大少爷哪儿被人这么驳过面子,还是当着十几个下属的面。   “你什么态度?知道我是谁么?”苏清雉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撸起袖子就想和这个不长眼的服务生干上。   他气势骇人,服务生小脸看着嫩生生的,估计还在念书,却半点没被苏清雉的流氓样子吓到,“在仙乐门,就算是你们的日本天皇来了都没用,照样得按规矩办事。”   嘿!小样儿还挺有气节。   看来他是认出了苏清雉的制服,故意给使绊子。   按平时就放过他了,但今天苏清雉身后跟着一帮子汉奸眼线呢,样子还是得做。   他一挥手直接把旁边的沙发掀了,“轰隆”的巨响引得众人都往这处看过来,人声鼎沸的舞厅瞬间安静下来。   这么多人看着,苏清雉也不慌,左右他也不要面子的。   一脚踩在颠倒朝天的沙发脚上,苏清雉指着那清俊的服务生半真半假地吼:“把你们经理叫来!今天我倒要看看什么叫按规矩办事!”   谁想那服务生动都没动一下,站在原地冷冰冰睨着苏清雉,也不说话。   一个警卫员见事不妙,走上来拉了拉苏清雉,“科长,要不咱去别家吧,别生气了。”   “不行!”   苏清雉甩手掷碎个高脚杯,玻璃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还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自己叫板,苏清雉脾气也上来了,这服务生怎么比他都还拽!   “今天高低给我个说法!什么叫规矩?在南京,我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苏清雉清晰地听到服务生嗤笑了声。   “要耍横,滚回你的日本去耍横!”他声音低低的,不卑不亢,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苏清雉着实没想到一个服务生这么硬气,少爷没了面子下不去台,只能干巴巴地站那儿耍无赖:“我不和你多废话,把你们老板叫来,钱我有的是,但这事儿今天不解决,一个都别想走。”   “那您就在这儿呆一夜吧。”服务生抱着托盘转身就走,苏清雉还听到轻飘飘的一句:“狗腿样儿。”   苏清雉气得不行,脸都涨红了,喝了假酒似的,挣脱警卫队的阻拦就要上去扯住服务生的衣领。   “你说什么呢?给我再说一遍!”   服务生年纪小,自然不是苏清雉的对手,轻易就被他反拧住胳膊制服了。   苏清雉手上有数,留了劲,但还是引起周围一阵阵惊呼。   “你给我再说一遍!”苏清雉不依不挠,非逼着人认错。   服务生依旧不服输,只是鄙夷地扭着头骂他:“呸!狗汉奸!”   苏清雉还没动手,倒是他身后的警卫想冲过来给这服务生几下。   紧接着人群中闪出一道身影,反手将警卫员的胳膊拧了下来。   警卫员应声倒地,抱着胳膊痛苦地呻吟。   “丢不丢人。”   熟悉的嗓音穿透喧嚷的人潮,苏清雉猛地抬头,入目的便是钟淮廷压抑着怒气的脸。   “我……”   苏清雉想说的话被堵住,堵得极不痛快。   他慢慢直起腰,手上的力也不自觉松开。服务生很快挣脱了束缚,走到钟淮廷身后,用凌厉且正义的眼神瞪着苏清雉。   “你怎么在这里?”苏清雉问。   然后他看到那位拽得莫名其妙的服务生,一手扯住了钟淮廷的衣袖,一手颇是委屈地指自己:“哥,就是他在闹事。”   哥,就是他在闹事。   哥,他在闹事。   哥……   气血上涌,苏清雉脸红透了。   脑袋里有根什么弦断了。   那股沉香在这瞬间猛地扑过来,刺激着他的嗅觉。   苏清雉突然想起来,钟淮廷彻夜不归被童礼扶回去那晚,他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①改编自大汉奸齐燮元的原话:“我不是汉奸!华北不是我弄丢的,是老蒋弄丢的。我为了阻止鬼子杀害华北百姓,才背着骂名出山,我这是曲线救国。” 第24章 自来水笔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的肠子都像要断了】   像是年久失修的器械般,借着舞厅里虚晃的灯光,苏清雉僵硬的目光在这二人脸上来回打量。   难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说话风格,还有一身的凌然正气……细看,长得也有些像的。   只是比钟淮廷矮了些,瘦了些,稚嫩了些。   苏清雉从小到大哪里在讲话上吃过亏,也就钟淮廷能呛住他,今天陡然见了个风格这么像的,他怎么就没一点怀疑呢?   丢人丢到家了。   苏清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他,真的只是想把警卫员们丢在仙乐门,好去找胡岸报告“卫国行动”。   “我……我就是带兄弟们高兴高兴。”苏清雉直起腰,尴尬地搂住靠他最近一位警卫员的肩膀,“谁让他这么不识抬举?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就不能加座了?”   想想就生气,越想越生气。   钟淮廷皱眉,盯着他架在警卫员肩膀上的手臂,眸光越发黑沉。   “跟我回去。”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股沉香味更浓了些。   说罢转身离开,就径直走在前面,看都不看苏清雉一眼。   “你嫌我丢人?”苏清雉愣了两秒,大步追上去,“你是不是嫌我丢人?钟淮廷,他真的是你弟?我跟你讲你弟这样很危险,他就一个小服务员,居然敢在仙乐门这种地方这么狂妄,得罪了谁都不知道……我是在帮你教育他!”   钟淮廷停住脚步,“你去仙乐门做什么?”   “我?带弟兄们开心开心。”苏清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钟淮廷转身,他的脸隐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晦暗不明,“来仙乐门开心?那请问苏大科长准备点谁来开心?有中意的舞小姐么?”   苏清雉认真想了会儿,“叶莺有空的话,那当然是叶莺啊,我兄弟们都喜欢她。”   “只因为兄弟喜欢?”钟淮廷问。   “是啊。”   “近来苏科长和警卫大队关系挺好,听说你苏大科长要招警卫员的时候,那个警卫大队长向建华还想把自己配给你?”钟淮廷语气有些怪。   苏清雉挥挥手,“悖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出问题了……那我能留下他么?留下他不就等于留个定时炸弹在手里么?我还没那么蠢。”   钟淮廷冷哼一声:“我看他倒没有监视苏科长的意思,保护欲都写在脸上了。”   “我需要他保护么?我就是招几个警卫员,那向建华他以前在训练班的时候,还没我厉害呢,我告诉你,我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钟淮廷语气凉嗖嗖的:“老同学啊,难怪了,苏大科长和同学们关系可真是不错。冒昧问一下,苏科长您对每个校友都这么好么?”   苏清雉疑惑:“我对他好什么了?我都不记得他了。”   我也就对你好点……   苏清雉觉得今天钟淮廷才是喝假酒的那个,说的话这么莫名其妙。   怎么像是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媳妇?   “向建华可是说苏科长曾经帮过他,为了你苏大科长,他才专门从上海‘76号’调来的南京区。”钟淮廷继续道。   苏清雉心里一颤,紧张劲立刻上来了:“不会吧?他不会是专门跑过来搞我的吧?钟淮廷,我跟你说我刚从李卫群那儿回来,李卫群也一直试探我,钟淮廷你真得帮帮我,‘21号’里我只信得过你。”   “你们去中央军校大礼堂踩点布防了?”   苏清雉瞥了眼钟淮廷身边跟着的副官,谨慎地说:“是啊,这不是那个田中将军要来南京了么?为了给我授勋才来的,那我当然得确保将军的安全了。”   钟淮廷点头:“看得怎么样?有安全风险么?”   “没有,非常宽敞,大厅里一目了然,不适合隐藏也不适合狙击,反正,就都挺好的,只要守卫安排足够了,进场的人都严格把控,就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苏清雉用洒脱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深深的顾虑。   “我记得礼堂里有很多水晶吊灯吧?”钟淮廷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十多年前的房子,线路老化严重了,苏科长要记得着重排查……否则,到时候如果线路松动吊灯砸下来,或者是电路故障、礼堂里停电再发生什么意外,那可就不好了。”   苏清雉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他怎么没想到?   钟淮廷继续往前走,并没有看他,似乎只是随口提醒他关于礼堂里授勋仪式的安全问题。   但苏清雉几乎可以确认,钟淮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钟淮廷是在提醒他,想要在礼堂里,在众目睽睽下近距离地击杀田中谷川,应该从哪里动手脚。   田中谷川行踪诡秘,日本人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无所不用其极,除了在礼堂里面对面授勋,苏清雉根本没有其他机会下手。   可钟淮廷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   钟淮廷,会是胡岸所说的那个人么?那个潜伏在“21号”的另一名军统特务,那个将要配合苏清雉完成“卫国行动”的人。   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并非因为有人跟着,只因为,“卫国行动”属于绝密计划,为保万无一失,行动开始前他绝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   钟淮廷的点拨,让整个行动方案拨云见日般,逐渐明朗了起来。   吊灯不一定能砸死人。   但若是吊灯砸下来的时候,离田中谷川最近的苏清雉第一时间扑过去,在众人还未及反应时,用自来水笔狠狠扎进田中谷川的颈动脉窦……   而周围的守卫,只会以为苏清雉是为了保护田中谷川而非刺杀,等宪兵队从吊灯下救出他二人的时候,那鬼子大将已经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郁结已久的心里豁然开朗,苏清雉三两步追上去,伸长手臂一把搭上钟淮廷的肩,语气都松快了不少。   “嗳!钟副区长,还是你想的周到啊!”   钟淮廷偏头看了下他的手,嘴巴抿得紧紧的,然后沉默着从肩膀上把他的手给摘下来。   这只手刚刚还亲昵地揽了那个警卫员。   钟淮廷的声音不冷不热:“谢的话就不用了,以后……别对谁都这么动手动脚的。”   苏清雉不依不挠,刚被甩开,又把胳膊环了上去,“兄弟嘛!你是我老同学呀!怎么能是随便谁呢?嗳!我在福寿楼那儿存了几瓶茅台,特别醇!我请钟副区长去喝几杯?”   “不去仙乐门喝了?”钟淮廷问。   “嗳呦不去!那洋酒哪有咱们的茅台好喝呀?走走走,好久没喝那一口了,想死我了都!”苏清雉乐呵呵的。   “对了,钟副区长,还没问你呢,你弟叫什么名字啊?和你长挺像的!诶你弟怎么会在仙乐门工作啊?你去仙乐门又是做什么呀……”   …………   福寿楼里有个戏班子,今晚上唱的是一出《杨家将》,苏清雉听得入迷,酒就一杯一杯的往下灌。   是以钟淮廷没喝醉,他倒醉了。   他醉了之后就看着戏台哭哭笑笑的,台上唱到杨家众人得知杨宗保牺牲那段的时候,苏清雉哭得都要抽了。然后也不说话,跌跌撞撞地就直接跑到台上,把那个唱柴郡主的旦角儿轰下去,非说人家唱的不好。   然后醉酒的大少爷自己跪在台上,抱着杨宗保的“尸首”就嚎啕大哭。这出戏没有杨宗保,他倒是自己幻想了个尸首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的肠子都像要断了。   哭的钟淮廷都有些不舍得。   直觉告诉他,苏清雉心里有事。   至于是什么事,他大概知道。   ※   不过第二天,苏清雉酒醒后就又都忘了。   他只觉得头疼喉咙哑,埋怨钟淮廷怎么不拦着自己少喝点。   他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估摸着钟淮廷已经去了“21号”。   他站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圈,见警卫队的人不在,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他开车到离家最远的商行,先买了支中孚牌自来水笔,然后把车开回家,再从家出发去了“21号”。   故而他到站的时间比以往都还要晚些,不过他向来都迟到,所以也没人感到意外。   其实苏清雉办公室里就配了自来水笔,不过那是个洋货牌子,他不喜欢,用来杀日本人的笔,当然还得是中国人自己生产的。   所以他选了中孚。   一到办公室里他找理由支走了呈希,就坐下来开始磨笔尖,边磨边思考着什么时候去把礼堂吊灯的问题给解决了,再顺手把自来水笔藏进洗手间的水箱里。   得找个晚上。   得先把警卫们灌醉了。   他正入神的时候,呈希进来了,说是“76号”来的李卫群要视察,看看南京区的特务们平时都是怎么工作的。   苏清雉翻个白眼,把差不多磨好的自来水笔收进柜子里。   他没想到李卫群在“21号”里倒算是一呼百应,一说视察工作,连因病许久未曾露面的江成德江区长都回来了。   苏清雉听说,江成德从前也是中统的,其实和李卫群还有些恩怨,李卫群会叛逃到日本人这里,江成德从中也出了不少力。   谁想到风水轮流转,没多久江成德在中统局呆不下去了,也来投靠了汪伪政府。恰巧那时候李卫群已经成了“76号”的领导人物,江成德在李卫群手里吃了不少苦,差点就死了,被人保下来才调到了南京区。   也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维持的表面功夫,就这么你一句“李局长”我一句“江老弟”,好的都像是八拜之交了。   苏清雉耳朵里嗡嗡嗡的,满脑子只有他那支磨到一半的自来水笔,以及还没来得及做手脚的礼堂吊灯。 第25章 意外   【揪出来,立即处死!一个都不能放过!】   “江老弟诶,你也不用跟我太客气,到时候汪先生和田中将军都会来南京,安保工作还是得要靠你们南京‘21号’的呀。”李卫群乐呵呵的背着个手,圆圆的脑袋晃来晃去,看上去异常淳朴。   江成德附和着:“李部长放心,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汪先生的安全嘛,至于田中将军在南京的安全问题,由我们的人和日本宪兵队配合着,自然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卫群搓搓手,依旧是讪笑:“不过呢,汪先生很快就要还都南京啦!你们‘21号’又和日本宪兵司令部离得那么近,地理位置上来说可比我们‘76号’还要重要的呀,可不能怠慢咯!态度要端正啊,我今天一进这会议室,诶呦满屋子的酒味脂粉味,我们特工部,可不是花天酒地的地方啊!有多少特工都是在酒桌上丢掉的性命,大家都要记清楚咯!要引以为戒啊!   “还有‘21号’里面的那几个内奸,也要尽快给揪出来啊,揪出来,立即处死!一个都不能放过!”   李卫群视察训话,说来说去其实无外乎那么几句:忠诚、无二心、揪内奸、破坏国共间谍案、维持汪伪内部秩序。   等结束的时候苏清雉听得昏昏欲睡,后脑早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又开始疼,脚下也是软绵绵的,他想一定是昨天宿醉的缘故。   “还是不能喝太多酒。”他边走边摇头叹气。   钟淮廷靠在门外不知在等谁,看到他走出来,轻飘飘吐出一句:“一身酒味。”   “啧!”   苏清雉咂舌,本就浑身不舒服,现下更是有些气,他不客气地瞪了钟淮廷一眼。   “你还说呢!那不是信任你才跟你喝的么?你也不知道拦拦我,光看着我喝,把我带回去了也不帮我洗洗澡,光给我扒了往床上一扔,就不管了!醒酒汤什么的都不煮一个,你会不会照顾人啊?我伤还没怎么好透呢!”   钟淮廷早习惯了他这样,凉嗖嗖地回:“差不多得了,苏大科长还当自己大少爷呢?”   “怎么着?我就是!”   钟淮廷冷笑,不搭理他,绕过他径直往办公室走。   苏清雉追上去,声音有些贱兮兮的:“诶,不过,我昨天喝醉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啊?就我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可别在意啊,这、这醉酒之后的话不能信的,钟副区长明白的吧?”   他生怕自己无意识说出了什么行动机密。   钟淮廷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奇怪的话?苏科长跑上戏台,抱着杨宗保的‘尸体’大哭算么?”   苏清雉愣住:“……大哭?为什么?就昨天福寿楼里唱的那出《杨家将》?”   钟淮廷眼神不轻不重地飘过来,“那得要问苏科长自己了,苏科长还说那柴郡主唱得不好,边哭边把人家赶下了台。”   苏清雉抖了下,气势终于收敛了:“我可能,可能只是喝多了,把那杨宗保当成喜欢的人了吧,比如……比如像钟副区长你,这、这儿子死了,或者钟副区长死了,那当然得哭啊。”   钟淮廷冷哼:“那还真是承蒙苏科长厚爱了。”   “哪里哪里,老同学嘛。”   …………   ※   授勋的日子很快到了。   那天难得的出了大太阳,雪却破天荒下得很大。   在南京鲜少会有这样的大雪天,更遑论那已经是三月里了。稠密的雪下了一天一夜,城里处处都是银白色,礼堂顶端那个肃穆的四层钟楼屹立着。   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淹没宪兵队的步伐,像是掩盖住了将士出征时胡马纷至踏来的悲壮战歌。   南京城里特务刺杀事件频发,这次的仪式为了安全,连记者都未曾被放行,故而整间礼堂里只有汪伪和日本的人。   只是一个将军而已,小鬼子们却把阵仗弄得像是皇帝出巡,汪伪的人也跟着凑热闹,沿途一排一排的宪兵举着手枪站在那里。   杜仁简也来了,他代表汪伪政府的人出席。“21号”里的人,除了钟淮廷都来了,分散着坐在联排座椅上。   今天授勋的对象不止苏清雉一个。   还有个叫甘方海的,任汪伪警政部常务次长,兼伪南京警察厅厅长。就是他窃取了中统局安排在南京的秘密潜伏人员名单,并因此几乎连锅端掉了中统局设在南京的地下联络站。   他的“功劳”比苏清雉大,自然也是要先授勋的,苏清雉的“和平卫国勋章”只能算是顺带。   那个田中谷川就站在台上。   他胸前满满的挂了两排徽章,衣襟上也都是,什么形状的都有,还有绶带,看着光鲜又显摆。田中谷川这么站着也不说话,只是昂着头抿着嘴,轻蔑地俯视众人,人中处留着那撮纳粹军标志性的“板刷胡”。   个子不高,偏偏做出一副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姿态,搭上他这一身装扮,很突兀的神气。   他一手放在佩刀上,一手自然垂下,微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副官在一旁宣读着甘方海和苏清雉的卓越“战绩”,嘴角不时露出个阴测测的笑。   苏清雉也在心里冷笑,抬头看了眼田中谷川位置的正上方,那里有一盏被做了手脚的水晶吊灯。   摇摇欲坠。   自然是他做的。   他是昨天夜里来的。   避开守卫后,他爬窗户顺着邻居家的屋顶遛出去的。   然后,他在深夜无人的军校礼堂做好了一切刺杀准备。   目光无意识地飘到本属于钟淮廷的空位上。   钟淮廷没有出席,说是有重要的朋友要来南京,钟淮廷去了车站,所以没有能来中央军校参加仪式。   苏清雉想,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钟淮廷了。   不过不来也好。   不来,就看不到自己被乱枪打死的惨状了。   那么丑,血肉糊在一起,连脸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他可不想被钟淮廷看到。   长叹了一口气,苏清雉将注意力转回台上。   那个日本人还在讲,叽里呱啦的,然后翻译官再复述一遍……真是好没意思。   简直无聊透顶。   苏清雉撇嘴,抬手看了眼表,时间离公开授勋还早,他想了想,还是找借口去了趟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   他锁好门,直接来到藏自来水笔的地方,可等他打开那个熟悉的水箱,却愣住了――   水箱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平静到无波无澜的清水。   他事先藏在这里面的笔已经不见了。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想取田中谷川的性命,光靠那顶吊灯无疑是远远不够的!   苏清雉慌了神,本以为的万无一失的行动,却不想临了了出现这种岔子。   他翻遍整间洗手间,找遍了每一个水箱,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错将那只自来水笔放在了别的地方。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但究竟是谁?是谁在水箱中无意发现了这支笔,便顺手拿走了?亦或是事先得知了苏清雉的计划,不声不响地做破坏?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将行动方案报告给胡岸,连胡岸都不知道的事,到底是谁提前破获了他的计划?   他想起钟淮廷。   可是钟淮廷既然提点他,告诉他可以在吊灯上做文章,又怎么会转移走他准备好的凶器?   钟淮廷一定是希望他可以暗杀成功的,那便没道理出尔反尔。   苏清雉手在抖。   现在,这间礼堂,是他唯一可以靠近田中谷川,并实行刺杀的机会。这不止是上峰的任务,更是他作为潜伏者、作为中国军人的使命。   门外的大厅里不时传来如雷的掌声,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留给苏清雉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洗手间里坐立不安地转了块半个钟头,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到任何能在这间礼堂里拿到、并可以代替自来水笔完成刺杀的东西。   无助地仰头望着天花板,望着这一室密密匝匝的白,他开始自责,也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制定一套备用的方案。   也自责他的自以为是。   有人来敲门。   “苏科长,在吗?”   是警卫大队的向建华。   大概苏清雉在里面待太久了,还锁着门,向建华就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清雉深吸口气,慢慢走过去。   他开了门,向建华站在门口等他。   向建华探头往里看了看,目光又回到苏清雉脸上,神色颇是关切,   “苏科长,出了什么事?”   “没事,有点不舒服。”苏清雉摆摆手,他的脸上有些失血。   向建华看起来挺担心的,“苏科长,我看您最近状态都不太好,仪式结束就别回‘21号’了,我送您回家休息吧。”   苏清雉摇头表示不用。   他从没想过仪式结束之后的事。   任务完成,他会被日本人杀死;而任务失败……如果只是单纯的失败,胡岸大概并不会对他有什么惩罚,可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不对田中谷川下手,那便算是违抗军令了。   军令如山,所以在党内,长官才会被称作“上峰”。   而违抗军令,自然是要被当做叛变处死的。   他哪还有什么以后。 第26章 好多鬼子   【他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死了。】   苏清雉坐回观众席上。   他的座位靠着杜仁简和警察厅长甘方海,台上田中谷川的那位副官还在代替田中谷川发着言,头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也依旧摇摇欲坠,苏清雉的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乐章响起,苏清雉和甘方海一同站了起来,二人随着节奏走上舞台,田中谷川斜眼看着他们,颇是满意地点头。   绶带和勋章由礼仪宪兵自台下送上来,铜制托盘上,放着鲜红的绶带,以及两枚精致的勋章。   苏清雉出神地望着田中谷川的动作,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头顶上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连接吊灯和墙体的钢丝绳断裂的声音。   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大。   却依旧是细微的,只是苏清雉常年训练,也留意着这处响动,便听得更仔细了些。   同在台上的田中谷川与甘方海全无察觉。   田中谷川走到苏清雉对面,他微笑着拿出属于苏清雉的绶带,面向群众展示了下,正欲将它套在苏清雉脖子上的时候。   咔哒――   被割裂的钢丝绳终于承受不住水晶吊灯巨大的重量,从天花板上猛地坠落下来。   吊灯飞速坠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苏清雉脑子里转得飞快,但仅仅是电光火石的刹那,一个念头他脑海里乍现:   水晶吊灯!   碎片!碎片可以杀人!   他来不及多做思考,只是毫不犹豫地向田中谷川飞身扑过去,未反应过来的田中谷川便瞬间被这股强力带倒在了地上。   “嘭――”   紧接着,便是那噩梦般的滔天巨响,耳膜还未及接收,水晶吊灯已经直接砸进了苏清雉背部,吊灯的玻璃主体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科长!”   观众席上响起呈希的呐喊,夹杂在一堆听不明白的日语里。   苏清雉痛得已经没有知觉了,只能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手边大块的水晶碎片,尖利的碎片边缘刺破他的掌心,他无知无觉。   只想着用这块碎片划破、扎穿田中谷川的喉咙。   几乎是在他抬手的瞬间,在礼堂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惊呼中,一颗不知自何处而来的子弹,冲破礼堂二楼的玻璃窗,直接射进了田中谷川的面门。   田中谷川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便毫无生息地软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头顶那个黑色的洞口喷射出来。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苏清雉脸上,视线被田中谷川的血染红了。   手上的动作顿住,可怖的痛觉在此刻慢慢苏醒,苏清雉能感受到扎进身体深处的玻璃碎块,还有尖锐的物体划破皮肤的声音、刺穿内脏的声音……   身下那具尚且温热的身体,已经再没有生息了,只有血仍在不断地流。   慢慢闭上眼,苏清雉松开手掌,深陷进掌心的碎玻璃从手中缓缓滑落。   有些心酸,又像是解脱。   田中谷川死了。   任务完成了。   “有狙击手!戒严!戒严!全校搜捕!”   耳边传来日军长官的高呼,宪兵队迅速在礼堂中央集结,列队跟随指令跑出去,封锁住了整所中央军校。   一股寒意贯穿了身体,苏清雉吃力地扭动脖子,他遥遥望向了子弹射过来的方向,那是礼堂二楼正中央的一扇窗户。   窗上的玻璃已经被子弹的冲力完全震裂,碎玻璃在二层挑台上撒落了一地,凛冽的风雪透过残破的窗棂刮进来,苏清雉却只能看见满目的血红色。   穿过外面铺天盖地的雪,似乎真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藏在掩体里,枪口还冒着白烟。   向建华是第一个向苏清雉冲过来的,呈希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头。   向建华企图将苏清雉身上压着的吊灯挪开,可是玻璃已经刺进了血肉,每一步动作都会很大程度上牵扯到伤口。   呈希蹲在旁边都快哭了。   “科长,科长……”呈希焦急地念叨。   与此同时,田中谷川的副官俯身,伸手探了下田中谷川的颈部动脉。   然后他站起来,面色变得铁青,对着台上那几位君官沉默地摇了摇头。   “八嘎!无礼的支那人!”   荒木藤一猛地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准备拔枪冲出去。   他是在南京城驻守的日军大佐,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21号”的特工们。   “荒木君!冷静。”   一位身材异常高挑的日军少将拦住荒木藤一,这名少将叫西川武,是日军设立在苏北专区的特务机关长。   西川武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中国特务在众目睽睽下狙杀了他们的日本陆军最高将领,他从未想过中国军人里还有枪法如此精准的人。   甚至让他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与其一较高下的念头。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西川武沉住气,缄默着带领身后的佐官们站成一排,面对着田中谷川尸体,慢慢脱下了军帽为他默哀悼念。   西川武发誓,一定会亲手割下那个杀手的脑袋!为田中将军殉葬!   “愣着做什么!快把这个中国人从将军的尸体上搬走!”西川武呵斥着周围的宪兵,意图让他们直接将苏清雉的身体,同吊灯的残骸一起搬走。   西川武在中国待了不少年岁,算是个中国通,他的中文已经几乎听不出口音了。   “不行!你们要干什么!”   呈希直接挡在西川武面前,他远没有西川武高,脊背却仍挺得笔直,“我们科长是为了救田中将军才受伤的!他伤得那么重,如果不等医生来,会出人命的!”   西川武面色一沉,“那又怎么样?”   杜仁简在这时走过来,他今天穿得隆重,手里还配了根细细的文明棍。   拄着手杖站定,他看着苏清雉浑身是血的模样似是不忍,边说边用手杖狠狠敲着地面:“西川先生,我们南京政府与日本是合作关系,是盟友!我们的成员也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杀戮的!他是我的侄子!你们不能动他!”   西川武微眯起眼,他是那种很标准的日本贵族长相,深邃的五官又带着点柔和的面部线条,算是儒雅瘦削的脸上偏又蓄了些胡子。   杜仁简终于拿出了他高官的气势,至少是在口头上,他意志坚定地认为汪伪政部与日本是合作共赢的外交关系:   “你别忘了,就连田中将军生前,都是要为他颁布一等和平卫国勋章的。因为他,是你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朋友,若是西川先生伤害了他,那又如何对得起故去的田中将军!”杜仁简举起文明棍,用尖端指着西川武。   苏清雉闭了闭眼,有些难受。   他这一扑,日本人“忠仆走狗”的名号怕是去不掉了。   西川武终于妥协,他带领着几名佐官和宪兵们先离开,对他们来说,抓到那名狙击手也许才是首要任务。   苏清雉,就留给这帮中国人自己处理吧。   反正,他们这群贪生怕死的中国人,是绝不敢对田中将军的尸体无礼的。   走到半路,西川武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身看了眼血泊中的苏清雉,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   “西川君,你在看什么?”荒木藤一问。   西川武眼里带着困惑:“荒木君,你说,那些因为懦弱胆小而背叛祖国的中国人,会为了救田中将军,而不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么?”   荒木藤一不屑道:“谁知道这些支那人在想什么?也许他们以为不会受伤,也许只是为了更高的职权。”   西川武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带领着队伍离去。   日本人一走,气氛终于是松懈下来,呈希蹲在苏清雉面前,泪水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苏清雉叹了口气,努力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对他们笑笑,可光是嘴唇轻轻的上下开合,就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似乎是玻璃渣刺进了肺叶,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咳嗽,一股一股的血沫咳出来,连指甲缝里都是红色的。   他开始颤抖,浑身都冷,风像是要穿过偌大的礼堂直吹进他的骨髓里。   “科长!苏科长!您再坚持一会,医生马上就到了!”向建华急得眼睛都红了。   苏清雉身上都是血,他不敢动,就这么僵持着。被苏清雉压在身下的田中谷川已经死透了,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呈希蹲在那儿哭,苏清雉从不知道他竟有如此澎湃的感情。   “没事,你别急……别哭呀……”   苏清雉眼前疼得雾花花的,他才是半死不活的那个,还差点被日本人直接当尸体扔了,现下却还要分出神来安慰呈希。   礼堂外枪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像是精准地打在苏清雉心上。   眼前人影攒动,他其实已经有些失焦了,只能根据声音勉强辨认来人。   他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死了。   可是他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外面被宪兵队追击的人,到底是谁?将田中谷川一枪爆头的人,又是谁?   是不是钟淮廷?   不是的话,钟淮廷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好想见他一面。   好想见钟淮廷啊。   这种想念,这种牵挂,让他不敢闭上眼睛,让他强撑着不愿睡去。   他下意识觉得,礼堂外被围追堵截的人,就是钟淮廷,所以他更不能睡,他要听到钟淮廷安全的消息。   那个代替他杀死了田中谷川的人,那个他以为可能是钟淮廷的人,大概就是胡岸所说埋伏在“21号”内的另一名军统特务。   是他的战友,是来接应他的。   所以,不论对方是不是钟淮廷,苏清雉都希望听到那人平安的消息。 第27章 动摇   【本以为往后都看不到他了,却发现,好像从没有看清过他。】   “不行!这吊灯太重了,碎玻璃都被压得往肉里陷!等不到军医来了!现在就必须要把吊灯从耀中兄身上取下来!”方致远冲过来,他观察了下苏清雉的伤,而后转向一边仍旧犹豫不决的向建华:“向队长,你和我一起把吊灯挪走,再不动手,耀中兄就危险了!碎片会刺进内脏里的!”   “好!好!你来指挥,我和你一起抬。”向建华有些紧张,还是同意了方致远的话。   方致远叮嘱呈希注意事项,便与向建华一人托起吊灯的一边,呈希听话地蹲在下面看着苏清雉的背指挥方向,方致远均衡着力道,小心翼翼地和向建华一起将吊灯主体搬离苏清雉的身体。   正是严冬的天气,方致远脸上却出了大把的汗。   他半分不敢怠慢,苏清雉疼得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他能听到深陷进皮肉的碎片被扯离的声音,疼得他已经分辨不清哪块是玻璃、哪块是他的身体了。   吊灯加诸在背上的重量缓缓减轻,主体完全抬走的瞬间,苏清雉失去了全部力气。   “把他抬到平地上,快,不能碰到伤口,也不能挤压不能摩擦,就让他以这个姿势俯卧!”方致远说得很焦急。   移动的刹那,苏清雉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他整个人因失血而奄奄一息,“你……你不会……不会……害我的吧……”   方致远没有回答,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忽略了。   留在礼堂的宪兵收走了田中谷川的尸体,苏清雉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终是得以喘息。   这时,在他混沌的视线里,有一双军靴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停下,锃亮的军靴粘了许多积雪,簌簌的寒气瞬时扑来。   像是回光返照,苏清雉眼前竟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知道,是钟淮廷来了。   他轻轻地、轻轻地伸手,靠近那双军靴,他想抬头看看军靴主人的模样,却因为背上的伤口而根本做不到。   钟淮廷慢慢蹲下来,他眼圈通红有些哽咽,他想抱住苏清雉但是却颤抖着不知从何处下手,只能轻轻握住那人未曾受伤的右手。   冰凉指腹带着霜雪的寒意,在苏清雉掌心那处细小的、被徽章割破的伤疤上来回一遍遍地摩挲。   “你……来了……太好了……”苏清雉喃喃着。   他俯卧着,视线极低,他仍旧看不见钟淮廷的脸,却有种莫名的安心。   钟淮廷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样席卷着风霜。   那人开口。   讲的是中文,却并不熟练,是日本人说中文时最标准的口音。   苏清雉周身剧震。   他听到那人说: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钟君,那位是你的朋友?他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钟淮廷拳头握得很紧,几乎能听到他指节咯咯的响动,却在听到来人出声后复又缓缓松开。   “是。”钟淮廷说。   这个声音终于换来了苏清雉的神智。   钟淮廷缺席仪式,是去接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而那位朋友,是面前这个日本人。   钟淮廷怎么会有一个日本朋友?   那名狙击手,到底是不是钟淮廷?   他是被胡岸安插在“21号”的另一名军统特务么?   苏清雉有些颓然,本以为往后都看不到他了,却发现,好像从没有看清过他。   呈希总是说,说他看错钟淮廷了,说钟淮廷根本就是真正的大汉奸,是和汪先生和杜仁简一样的汉奸,是八面逢缘的“骑墙派”。说钟淮廷多方讨好,从骨子里就坏透了,所以才会在汉奸队伍里这么如鱼得水,才会稳坐“21号”副区长的宝座,尽管苏清雉多次指控,也根本无人怀疑他的真实面目。   『所以,钟淮廷,是你拿走了那支自来水笔么?   你根本不希望田中谷川这样的大恶人被制裁,对不对?你为什么一边提点我,一边破坏我的计划?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谁的人?又在为谁做事?   钟淮廷,你演戏演了这么多年,骗过了所有人,你是否还能分得清,自己是为谁而战?』   苏清雉第一次对钟淮廷产生了怀疑。   他动摇了。   军校的校医室离礼堂不远,医生很快就赶到了,他们将苏清雉抬上了担架。   眼看着钟淮廷的身影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随着担架的摇晃,苏清雉终于失去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   病房外断断续续传来推搡的嘈杂声,苏清雉在睡梦中被吵醒,他挣动了下僵硬的身体,然后慢慢睁开了双眼,入目便是密密匝匝的一室白。   和上次一样,病房里依旧有不少人,却依旧没有钟淮廷。   苏清雉趴在床上,他发现自己没有期待了。   上次醒来,他心心念念着的是钟淮廷,这次看不到钟淮廷的身影,却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还不太能起身,背上的伤大概很严重,已经被厚厚的纱布缠了起来,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肌肉火急火燎的疼。   他借着手臂的力,撑在枕头两侧轻轻将脸转向另一边。   他果然看到了呈希。   呈希总不爱和别人靠的太近,在“21号”里也和各个人都离得远远的,唯独爱黏着苏清雉,他坚信着苏清雉是真英雄。   所以,苏清雉的病床就像是分界线,明明白白地将呈希和“21号”的其他人划分开来。   只是这回,呈希却没有因苏清雉的清醒而高兴。   整个病房都没有太大的动静,所以外面的吵闹声才听得更加清晰。   苏清雉微微皱眉,“怎么了么?外面。”   呈希深吸口气,“科长,我给您说,但您千万别激动。在您昏迷的时候,不知是谁透露了礼堂里田中谷川遇刺案的细节,于是就有几家报社胡乱报道,说您……说您……”   “……说我是日本人最忠实的走狗?”苏清雉轻轻接上。   呈希面色凝重,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他也不理解在吊灯坠落的同时,苏清雉为什么会飞扑过去保护那个叫田中谷川的鬼子,可是田中谷川在被扑倒后就直接被射杀了!   所以他相信苏清雉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苏清雉叹了口气:“所以他们集结在医院,是想再一次拍下我这个汉奸走狗的丑恶嘴脸?”   “您放心,科长,我们的人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苏清雉摇摇头表示没事,只是喘了喘,然后问道,“日本那边呢?狙击手抓到没有?是什么人?”   呈希回答:“没有,只在对面的楼上找到一个狙击位,跟礼堂二层窗户以及田中谷川遇袭的位置呈一条直线,不过狙击位上有被留下的狙击步枪,和一枚用剩的弹壳。”   “确定没找到人么?”   “没找到。”呈希摇头,“日本宪兵队到的时候就只看到那些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应该是狙击手弃枪跑了。不过,科长,我们查到礼堂上固定那盏吊灯的钢丝绳,有事先被人割断的痕迹,吊灯突然砸下来是人为的,应该就是那名狙击手或是他的同党做的。”   苏清雉沉默地点头。   方致远走过来,扔了个开瓢的子弹到苏清雉面前,“就用这个狙的,98k。其实在那样的距离下,还隔着一扇窗,弹道会因为玻璃的阻力发生改变,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打中田中谷川,但是它打中了。只能是提前对子弹的容药量和枪管进行了改装,以及对弹道和玻璃阻力的影响了如指掌,才有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而且,这把98k带瞄准镜,就是民国二十四年,国民党当局向德国购买的那批步枪中的一把,当时可只买了120多把,所以想要调查出处的话,容易的很。”   “这是从田中谷川身体里取出来的?”苏清雉盯着那枚弹头。   “当然,日本人搞不清军火市场这些弯弯绕绕,就丢给我们查了,况且人也是在我们南京地界上出的事,除了你,那个‘76号’的李卫群,以及一起授勋的警政常务次长也都被带走调查了。”   呈希在一旁抱怨:“科长您就别忙这些事儿了,您才刚醒,医生说您这次虽然伤的不算重,但失血太多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必须得静养。”   苏清雉斜他一眼,说:“我就这么趴着不动,还不够静养的?”   “行行行,你是科长,你说了算。不过我就不太理解呀,这李卫群是负责布防的,现在出事儿了,那调查他可以解释,为什么还要带走那个甘方海啊?甘方海又没做什么。”呈希不解道。   苏清雉说:“就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才会被带走的。”   方致远笑了笑:“你想,照现场分析下来,这个枪手对枪械算的很准,并且对自己的本事也是相当自信的。你要知道,他可只准备了一发子弹。而一般的狙击子弹,可以穿透前一个人,直接射进后一个人的身体,所以他完全可以将台上的汉奸和日本人一同打死,但是他没有,反而是利用了礼堂的吊灯。”   苏清雉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他接着方致远的话说:“这位狙击手利用吊灯,是想拉开我们和田中谷川的身位,好直接射杀田中谷川一个人。”   “没错。”方致远同意道:“因为他不想杀你们,只想杀田中谷川。”   苏清雉慢慢闭上眼睛,他努力回想着在礼堂里以及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将所有的疑点结合在一起慢慢梳理通顺。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所以,用改装的狙击步枪杀死了田中谷川的,和事先提醒他在吊灯的钢丝绳上做手脚的,是同一个人。   是钟淮廷。 第28章 忘了风雪   【扣动扳机的刹那,他的手心湿透了。】   钟淮廷策划了一切。   而钟淮廷没有算到的是,在吊灯坠落的那一刻,苏清雉会扑过去,所以那一枪,钟淮廷犹豫了。   钟淮廷向来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在军校的时候射击课也一直是第一,所以就连这次刺杀行动,钟淮廷都只准备了一发子弹。   苏清雉想,拿走洗手间里那支自来水笔的也是他么?   但是似乎又说不清,为什么钟淮廷后来又会出现在礼堂里,为什么和一个日本人一起。   国军向德国买的那一百多支狙击步枪,一直都用在前线战场上,钟淮廷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今,拨开云雾见到的却不是月明,而是更大的谜团。钟淮廷默默做了这一切,苏清雉却始终不明白他到底是为谁而战。   或许那个日本人,只是钟淮廷掩人耳目的重要一环?   可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白白被钟淮廷利用,更不会傻到给抗日的中国人打掩护。   病房里有很多人,大多是苏清雉的警卫员,他们听了方致远的分析,看向苏清雉的眼神都纷纷带了猜忌。   呈希不甘示弱地一个个瞪回去:“看什么看?我们科长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敢扑过去救田中谷川,你们敢么?科长和田中谷川在一起的情况下,那个狙击手还敢开枪,这就证明他根本不在乎科长会被误杀!所以科长和他绝没有半点干系!”   呈希还想说什么,被方致远打断。   “好了,都别吵了,让耀中兄先休息吧。”   苏清雉偏头看向方致远,总觉得他自从进了趟审讯室,便和之前不一样了,看人和说话的时候多了份冷凝和不容置疑。   大概这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只是依旧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依旧在暗处洞察着所有人。   方致远出院之后,苏清雉曾问过他,为什么那日要阻止自己去城隍庙,而后却只身犯险。   方致远说,余慧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她被她的国民党丈夫出卖了。所以,苏耀中,我们如今虽然在做着同样的事,但总归来路不同。现在外敌当前,我可以放下往日恩怨与你们合作,但是我们共产党人的烈士,绝不需要你们军统来救。   方致远说得很坚定。   苏清雉想,原来他真的和表现出来的完全相反,原来他骨子里就是个倔强又偏执的人。   病房里,呈希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他也不想走,他还想问问苏清雉关于授勋典礼上的一些细节。   只是苏清雉一直趴在那儿闭着眼,谁也不愿理会的样子,呈希自觉无趣,便也跟着众人出了病房。   等人走了,苏清雉双眼才慢慢睁开。   呈希说,当时他和田中谷川离得那么近,狙击手却还是开枪了,说狙击手根本不在乎苏清雉的生死。   但这不对,是不对的!   如果那个狙击手不在乎苏清雉的生死,就不会提前在吊灯和子弹上动手脚。正因为他怕会误伤到苏清雉,所以才利用了吊灯,来拉开苏清雉和田中谷川的身位。   因为从狙击点、二层窗户和田中谷川形成的三点一线来看,第一个中枪的,会是挡在田中谷川前面的苏清雉。   因为狙击手不想苏清雉有事,因为他是在乎苏清雉的。   “他是在乎我的。”苏清雉低喃着。   他像在与呈希辩驳,又像在和自己较劲。   老师曾说过,谍报战,就是案中有案,公开之外还有秘密。   情报战线位分明,却又边界模糊,因为行业的特殊性,故而没有人是绝对的干净,也没有两个个体是绝对对立的。①   兴许是太累,苏清雉很快又睡着了,等他再醒的时候,看到钟淮廷就坐在自己身边。   他闭着眼轻轻靠在床头,他的手里握着一卷报纸,苏清雉抬手,轻轻抽出来看,看到报纸上最大的板面,就是在报道中央军校礼堂里田中谷川的遇刺案件。   他安静地读着报纸上对自己的叙述,一字一句地读,像是要将报纸看穿。   钟淮廷在苏清雉抬手的那一刻便醒了。   绵长的呼吸变了调,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眸光灼灼地粘在苏清雉侧脸上。他有些疲惫,眉心深锁着,看不出喜怒。   像是感应到什么,苏清雉蓦然扭头,钟淮廷那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撞进他的心里。   “醒了。”   钟淮廷开口,轻轻打破这一室的寂静。   苏清雉身体有些僵,他从未见过钟淮廷这样的神情,他甚至想伸手将钟淮廷的眉心抚平,他觉得难受,觉得心里堵得慌。   钟淮廷应该是自信的,是从容而璀璨的,他连被日本人追杀都不会流露出这种颓败的模样。   “是童礼出什么事了么?”苏清雉下意识问。   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可一世的钟淮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永远纵横沙场,却为情所困,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憔悴消沉。   钟淮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苏清雉,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苏清雉看不懂的东西,矛盾却极具魅力。   “到底怎么了?”苏清雉不自觉伸手过去,探了探他的胳膊。   手却被钟淮廷反握住,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   一遍一遍。   “有……有点痒……”苏清雉想缩回去,钟淮廷却攥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了?”   苏清雉实在是不适应这样的钟淮廷,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像是在隐忍,像是在害怕失去。   钟淮廷心里眼里,都是苏清雉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和思绪。他只清楚自己想狠狠攥在手心的、想紧紧抱在怀里的,是眼前这个人。   只是眼前这个人。   是苏清雉。   因为苏清雉,他在下手的那刻有了迟疑,有了动摇,扣动扳机后他甚至还有过后悔。   他原以为的算无遗策,却偏偏漏掉了苏清雉的坚定,以及苏清雉誓死也要完成任务的决心。   他提醒苏清雉注意电路、注意天花板上的吊灯,却偏偏转移走了那支自来水笔。只因为他不希望苏清雉当众动手,他不希望苏清雉暴露,更不希望苏清雉出事。   他想自己动手。   他有万全的把握可以在击杀田中谷川的同时,不暴露任何人。   可当苏清雉不顾一切飞身扑向田中谷川的时候,有什么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手抖得几乎瞄不准,他向来自负,那一刻却像是初上战场连枪都拿不稳的新兵,整个心脏都被恐惧和心悸填满。   扣动扳机的刹那,他的手心湿透了。   他将狙击步枪丢下,魂不守舍地去按原计划回茶室找到鸠山仁御――那个他留学时认识的日本贵族朋友。   而后与鸠山仁御一同回到了礼堂。   『鸠山仁御的贵族身份,是钟淮廷此次行动的掩体。   他算好时间,利用好友身份,提前邀请鸠山仁御到南京游玩,鸠山仁御欣然同意。   为尽地主之谊,他带着鸠山仁御在南京游玩时,又“恰巧”路过军校,便提议回母校看看。他们逛了学校,之后在茶室里相谈甚欢,而钟淮廷则是卡着时间点借口出门,来到事先选好的狙击点完成击杀。   鸠山是日本唯一不曾参与侵华的大姓氏,鸠山家族也一直都是亲华的,鸠山仁御更甚。他最喜欢的外国朋友就是钟淮廷,故而根本不会对钟淮廷起疑,他对钟淮廷的信任,就如同日本人信任鸠山仁御。』   钟淮廷本以为,这次行动里,他唯一愧对的就是鸠山仁御,谁想,竟还有苏清雉。   事情发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身体僵硬得厉害,他忘了风雪,忘了一切,只看到地毯上被脚印踩得脏污不堪的血迹,再混进泥雪里。   到处都是血腥味,很浓很浓,有田中谷川的,也有苏清雉的。   到处都是。   他看到苏清雉浑身都是血,一动不能动地趴在那里,吊灯已经被搬走了,苏清雉的身体里却仍残留着些无法取出的玻璃碎块。   血一直在流。   那么小的身体,怎么可以有那么多血?   可是当钟淮廷靠近时,苏清雉却动了,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钟淮廷凑近。   钟淮廷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害怕,他抓住他的手,却只摸到手心里一道一道的伤痕。   钟淮廷不自觉后怕起来,他脊背发凉。   那样的距离,只要瞄偏一毫厘,等待着他的,就将是苏清雉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手的。   只是责任使然,信念使然。   常年的敌后生涯,执行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血脉里。   不论何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执行。   这信念本是坚不可破的,如今却好像有了裂痕。   他开始学会害怕了。   连对敌人动手,都会动摇、会迟疑了。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也不知怎样化解这种折磨,他来到苏清雉身边,他等着苏清雉开口询问。   可是,他为什么会提到童礼?   苏清雉,这和童礼没有任何关系?   童礼他是……   钟淮廷深吸一口气,他眼圈通红,他努力敛起所有情绪,只是伸手,轻轻拨开苏清雉额前掉下的碎发。   “为什么要扑过去?”钟淮廷问。   已经没有武器了,为什么还要扑过去?   你应该躲开的。   早就知道的答案,钟淮廷却还是想问。   苏清雉看着他,反问道:“是你拿走了洗手间的自来水笔,对么?”   钟淮廷同样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拿走的。”苏清雉顿了顿,接着说,“但我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为了刺杀田中谷川,其他人还做了什么样的准备。当时我想,我冲过去,即使没有自来水笔,我还可以用玻璃碎片杀了他。”   “钟淮廷,你拿走我准备的凶器,是怕我在大庭广众下动手会暴露,你是怕我会死么?”苏清雉深深凝视钟淮廷,想要透过他的眼睛,将他看透。   苏清雉只想要那个答案。   钟淮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依旧这么看着苏清雉,目光幽沉似水。   但苏清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努力撑起身体半坐起来,然后回握住钟淮廷的手,用了很郑重的力道。   “钟淮廷,你是军统的人,对么?老师说,‘21号’里还有一位我们的人,他会在这次‘卫国行动’中掩护我。我想,你一定就是那个人,因为除了他和老师,没有其他人知道我的计划。   “钟淮廷,既然我们都来自军统,那我们就是战友。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身份我通通不在乎,你瞒着老师,也瞒着我,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但是钟淮廷,我今天真的很感动也很惊喜,今天,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最开心的一天。   “并非因为你是我的战友,而是因为你所做的这些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我,你在为了我着想。我从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竟然这么重要,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的,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死了……   “可是,钟淮廷,我还是想告诉你。   “你有你的任务,我同样也有我的任务。我是一名军人,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国家我的人民献出生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钟淮廷,我只想和你并肩作战,我只想你以后,有什么计划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们可以共同分担……”   钟淮廷,我不想要你总是一个人这么辛苦地策划一切,我想要你知道,我是你的战友,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①引用了《国共情报战之谍影重重》的发刊词。   作者有话说:   引用明世隐的台词:你是我机关算尽的意外   我卡文了,很痛苦,存稿只剩两万了,很慌…… 第29章 被捕   【我是一名军人,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苏清雉只想要那个答案。   钟淮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依旧这么看着苏清雉,目光幽沉似水。   但苏清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努力撑起身体半坐起来,然后回握住钟淮廷的手,用了很郑重的力道。   “钟淮廷,你是军统的人,对么?老师说,‘21号’里还有一位我们的人,他会在这次‘卫国行动’中掩护我。我想,你一定就是那个人,因为除了他和老师,没有其他人知道我的计划。   “钟淮廷,既然我们都来自军统,那我们就是战友。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身份我通通不在乎,你瞒着老师,也瞒着我,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但是钟淮廷,我今天真的很感动也很惊喜,今天,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最开心的一天。   “并非因为你是我的战友,而是因为你所做的这些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我,你在为了我着想。我从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竟然这么重要,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的,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死了……   “可是,钟淮廷,我还是想告诉你。   “你有你的任务,我同样也有我的任务。我是一名军人,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国家我的人民献出生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钟淮廷,我只想和你并肩作战,我只想你以后,有什么计划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们可以共同分担……”   钟淮廷,我不想要你总是一个人这么辛苦地策划一切,我想要你知道,我是你的战友,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苏清雉背上的伤好得不算太快,钟淮廷态度变好了,他就N瑟得不行,把其他人通通赶走,整日就指挥着钟淮廷给他削水果。   他终于体会到钟淮廷装病时,被童礼贴身照顾的快乐。原来看到喜欢的人为了自己忙东忙西,真的可以这么满足。   脸皮都不要了。   好想一直伤下去,好想让钟淮廷一直这么照顾自己。   钟淮廷刀工可好,削的梨又圆又滑,皮还连成了一条,就是钟淮廷脾气不太好,削个梨罢了,脸还臭臭的。   不就是调侃一句他装柔弱骗童礼么……   小气死了,这又没什么的,大家都这么做。   苏清雉拿着钟淮廷走之前刚削好的梨,狠狠地啃了一口,想象这一口是啃在了钟淮廷身上。   嗯……味道不错,脆生生的,汁水充足。   他低头看了眼枕边那把锃亮的匕首,颇有些不解,怎么用的都是一样的刀,削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是因为苹果皮比梨皮难削么?还是说,削水果真的比杀人还难?   他摇摇头,正百无聊赖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日本“竹机关”(日本特务机构名称)的人闯进了病房,没给任何理由,直接将他带走了。   原来,苏清雉住院期间,在坊间众多谴责他的新闻里,悄然出现的一篇杂志。   报道里说,苏清雉才是田中谷川刺杀案里的大功臣。   那篇文章详尽分析了案件发生的过程,深度还原了现场,并主张说苏清雉扑倒田中谷川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更精准地实施刺杀。   这本是没人信的。   但从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竹机关”特务信了。   便直接逮捕了苏清雉。   不过“竹机关”的人相对客气,并没有对他动刑。   审训他的,是那位名叫西川武的特务机关长――中央军校礼堂里,那个让人直接将重伤的苏清雉当成尸体,与吊灯一同搬走的日军少将。   一个不把中国人命当命的日本人,即使这个中国人是他们的盟友。   或者说,走狗。   “苏君,我相信你很清楚我们带你到这里来的目的。”西川武说话,却并不看苏清雉,只是低头摆弄着他的那副黑色羊皮手套。   那手套,钟淮廷也有一副。   苏清雉摇头,“我不知道。”   西川武坐下来,耐心地给他倒了杯茶,“苏君,相比起视死如归的英雄,我们更喜欢识时务的朋友。”   “我为了保护田中将军,伤还没好呢就被你们抓过来,我怎么知道你们想要我识哪方面的时务?”   西川武将那本杂志递给他,“你看看,这上面分析得对不对?”   苏清雉狐疑地展开,看了眼抬头:《救亡周刊》。   一家没怎么听过的杂志社。   他翻开封面,杂志的首页赫然配着田中谷川被一枪爆头、横尸礼堂的照片,而照片旁则印着两列大字:   『日陆军大将南京遇刺真相,假汉奸实为真英雄』   苏清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越心惊肉跳。   看到文中开始逐条分析,这些年他在“21号”的所作所为时,苏清雉猛地合上杂志,扔到西川武面前。   “就凭这种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你就想定我的罪?说我是内奸,总得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吧?”   西川武摇头,“没有证据,苏君,你应该知道我们抓中国间谍从来不需要证据。我靠的是直觉,而我相信我的直觉。”   “那你的直觉是什么?”苏清雉问。   他在忍,他将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发誓,一定要杀了面前这个日本人。   他要杀了千千万万个在中国土地上胡作非为的日本人。   他要将日本人永远赶出华夏大地。   不是为自己。   而且因为这些日本人,根本没有将中国人当成人。   大屠杀、无差别轰炸、杀人狂欢、生化实验、细菌战、毒气战……侵华日军在中国人身上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都足够让这些禽兽被千刀万剐然后永堕无间地狱。   西川武十指交叉叠在唇边,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苏清雉的表情。   “我的直觉就是,你们南京政府的人,为了活命抛家弃国。因为你们自私,因为你们最看重的是自己,所以,这样的人,不可能为了保护田中将军不顾性命。”   苏清雉不屑道:“你不可以,不代表我不可以……怎么?你当时也在现场,没能保护你们的将军,就觉得我这个奋不顾身的人有问题?你们大日本帝国,都是像你一样的胆小又无耻么?你这样的人也能当上少将?”   西川武闻言额角突跳,他眯了眯眼,许久才说:“苏君,你不用试图激怒我。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若是没有准备,就连帝国最忠诚的武士都不可能做到下意识去救人。但你做到了,你没有半分犹豫,如果说你不是有备而来,我不信。”   “你不信是你的事,我做到是我的事,因为你不信我就是假的?我就是去杀人的?你别忘了,田中将军是被枪打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你的同党。”   “同党什么同党?要说同党那也该是那位甘方海的同党,固定吊灯的钢丝绳被人为割断,导致甘方海和田中将军被拉开身位,所以田中将军死了,而甘方海毫发无伤。”苏清雉说得面无表情,“你有这个时间审我,不如顺着那个凶手留下的狙击步枪查一查,查查来路,说不定早都破案了。”   西川武笑了下,他紧紧攥住手腕,站起来,叉着腰有些暴躁地围着房间走了两圈。   然后转身,双手猛地撑在苏清雉面前的桌子上,木桌发出“啪”的声响,他压低身体,脸上带着独属于侵华日军的那份暴戾。   “苏君,我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这份杂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会去救人、为什么田中将军会被杀害、为什么你没有死。你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你的每一步选择都根本说不通。   “告诉我,你的同党是谁?是谁!杀了田中将军!”   苏清雉坐在凳子上,抬头与他对视,毫无惧色,“我没有做的事,我不会承认。如果要说我的同党,你啊,你我都是特务机关的,一个为了日本天皇一个为了南京政府,所以,你杀了田中将军?”   西川武直立起身体,他对着墙大笑了两下,转动脖子,发出骨节碰撞的“咔咔”响声。   他对着门外的人说了几句日语,苏清雉听不懂,但很快那些人便进来给苏清雉手脚铐上了枷锁,他们押着他进入了竹机关那间沾满了血腥的刑讯室。   苏清雉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竹机关审犯人的样子,只知道汪伪特工部的那些变态手段,其实都是从小鬼子那里学来的。   他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因为扛不住酷刑而叛变,如今,自己倒终于能见识一回了,也算不枉此生。   他不怕,他只是后悔没能多杀几个日本人。   也后悔没能多吃几口钟淮廷削的水果,那个梨他走之前只来得及啃了小半,实在是太浪费了。   那些日本人将苏清雉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然后用麻绳将他的身体吊在横梁下。身体的重力加上还未痊愈的伤口,苏清雉的肩胛骨几乎脱臼,他听到骨节错位的声音,新结上的痂一点点被撕裂,衣料瞬间被染红,他的整片背部都没有知觉了。   西川武慢慢走过来,他边收紧自己的手套,边盯着苏清雉的表情。   可是他并未如愿在那张脸上看到痛苦和屈服。 第30章 致幻剂   【闭着眼睛,从苏清雉湿透的肩颈再到尾椎,颇是享受地嗅着那股浓郁到让人着迷的血腥味。】   他笑起来,眼里闪着兴奋:   “你看,就是这种表情,每个自以为能扛过审讯的中国人都是你这副表情,但结果是什么?苏君,他们要不就死了,要不就投降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坚持下去,我其实很欣赏你,我并不想把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   苏清雉闭上眼:“上刑吧。”   西川武冷笑一声,随即朝远处招手,随从们给他递来一支注射器。   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苏清雉隐约猜到这是什么。   一种新型的致幻剂。   用于审讯中,只要剂量得当,犯人会失去自主意识和思考能力,被动地回答审讯者提出的所有问题。可若是因为犯人意志过强,而用了过量的致幻剂,则会导致脑损伤或是直接死亡。   西川武观察到苏清雉微妙的表情变化,语气缓和了些:“苏君,我们直接一点,你若是怕了,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我是怕。”苏清雉说,“但我怕的是你会被我吓到,因为你会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你爷爷我这么硬气的人。而这么硬气的人,是你看不上的中国军人。”   无视掉西川武的脸色,苏清雉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他接着说:“西川武我告诉你,你爷爷我投靠南京政府,是为了前程,我救田中谷川,也是为了前程。只要给我权利,让我为谁卖命都行。”   西川武眸光闪烁,“重庆政府满足不了你?”   苏清雉偏头,“你不会不知道中央检察院院长杜仁简是我二舅吧?二舅出走了,重庆那边还能容下我?你说我们南京政府都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但我告诉你,西川武,这里的人所遇到的刺杀案件是最多的,可以说我们每天都在遭遇各种危险,我们依旧选择留在这里,你真当我们个个都是为了活命?”   苏清雉想,天赋不足,后天也是可以培养的。   他在“21号”待了那么久,听过那么多汉奸巧舌如簧的辩驳,忽悠个中文半吊子的日本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还是在这种毫无证据的情况下。   西川武盯着苏清雉看了许久,突然笑起来,他单手抚着脖子歪着脑袋,牙关死死咬合,本就清晰的下颌骨便越发明显,眼里闪烁着说不清的嗜血狠厉。   “苏君,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骗?”   他从下属手中接过注射器,一把捉住苏清雉的胳膊,熟练地将那管透明液体推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缓缓流入体内,这种感觉异常真实,苏清雉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他在保密训练班里接受过特工训练,那里有反审讯的专门课程。其实最让人头疼的审讯内容,从不是手段变态的暴力审讯,而是针对犯人心理防线的攻陷。   这样的审讯一般有四种:测谎仪、心理突破、催眠和致幻剂。   这里面,致幻剂往往就是麻烦的那一种。   因为人在无意识的时候,吐露出真话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很多特工连睡觉都受过严格训练,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在梦中吐露机密。   所以大部分特工的梦话,都是为达目的刻意为之的。   苏清雉不会说梦话,生来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但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抗药性,所以他能扛得住测谎仪、扛得住催眠和心理突破,却扛不住致幻剂。   致幻剂的主要作用是抑制神经。   若是身体没有抗药性,想要对抗这种药剂类审讯,只能在药物作用前,便强制让自己的神经进入死循环,屏蔽外界干扰,沉浸在大脑所创造的臆想里。   意志越薄弱的人,致幻剂能发挥的效用就越大,正常人都很难抵御这类药物对于心智的摧残。   “苏君,我知道,你们军统训练班出来的人,都受过了各种各样的反审讯特训,所以肉体折磨对你根本没用。”西川武细细观察着他的反应,“你我都是聪明人,我们就跳过那些没有用的,直接进行最后一步。”   低头看了看表,西川武接着道:“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苏君,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你会慢慢进入一种,非常愉快的状态。   “你会看到很多美妙的东西,比如你最想见的人,最希望发生的事……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从未见过的斑斓,你会,非常非常放松、前所未有的沉浸其中。”   苏清雉晃了晃脑袋,致幻剂甫一注入,他便察觉到头脑有些昏沉。   他咬住舌尖,死死咬住,企图找回半分清明。   铁锈味迅速充斥了口腔,茫茫然中,他好像进入了一层幻境。   眼前的刑讯室渐渐的不再阴森,幽暗的色彩变得生动而绮丽,连西川武的身影都开始晃动起来。天旋地转的,苏清雉感觉自己就像是灵魂出窍了,轻飘飘的悬浮在空中,而周遭的一切都变了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存在着。   有细微的声响传入耳骨,像是有人在近处说话,又像是远处的山间蝉鸣,但他听不清楚,他恍恍惚惚地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苏君……苏君?”   西川武亲眼看着苏清雉在药物作用下,面上的表情从冷静转到迷醉,两颊甚至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粉,可以说是和他这副血性男儿的模样极不相称。   见苏清雉迷蒙着不回应,西川武扯开一个轻蔑的笑。   “这就是你要让我见识的中国军人?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西川武轻轻把玩着羊皮手套,透过手套揉捏有些酸胀的食指。   他的左手食指在一次排雷行动中被炸断了,食指切除后,整个左手还是会时不时僵硬发麻,他便只能常年戴着手套,时刻按摩着那处几近坏死的指节。   他吩咐手下端来一台磁性录音机,并拿出档案簿准备随时记录。   大掌抚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渣,西川武等待着苏清雉意识完全消弭的那刻。   他显得有些急切,只是半个小时也等得坐立不安。   他太想看到苏清雉破防的样子了。   他敢肯定,眼前这名特工,一定就是潜伏的间谍,而透过这名间谍,他能挖到一连串的地下组织,或许这也将是南京最大的谍报组织。   西川武站起来。   他在不大的刑讯室里来回踱步,他被自己的设想弄得愈发激动,难耐地动了动脖子,骨节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眼里闪烁的都是极端的兴奋和与饥渴。   时间到了――   西川武终于停下了步子。   他面对苏清雉站着,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雉没什么表情,双眼甚至失了焦,像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   “苏……清雉……”他回答,梦呓一般。   “你是什么人?”西川武循循善诱着。   他脑袋凑得很近,闭着眼睛,从苏清雉湿透的肩颈再到尾椎,颇是享受地嗅着那股浓郁到让人着迷的血腥味。   “我是……特工部……总务科长。”   苏清雉对西川武的举动无知无觉,他被吊在横梁上,只是麻木又呆滞地陈述着事实。   “很好,很好。”西川武点头,“我知道,你是个非常优秀的特工,那么,告诉我,1937年,七月,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苏清雉面上毫无波澜,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1937年……是……民国……几年?”   西川武顿了顿:“民国二十六年。”   “民国……二十六年……”苏清雉喃喃重复。   “民国二十六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军统训练班……我要当……特务。”苏清雉有些口齿不清,药物的副作用像是钉在了舌头上,他的口舌肿胀着,牙缝里都是先前咬舌淌出的血沫。   西川武伸手将他嘴角的血渍抹去,顿了顿,问道:“你做特务,是想为你的国家卖命,对么?”   “不对。”苏清雉轻轻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苏清雉突然顿住了,嘴唇藕青,他脸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神色,像是在挣扎,挣扎着要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西川武一把按住他的肩,他死死盯着苏清雉失神的双眸,近乎咬牙切齿道:   “没事,没关系的苏君,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谁?你是为了我才进的训练班,为了我当的特务,我不会害你。”   苏清雉睁开朦胧的眼,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西川武,像是在努力辨认,可是他混沌的脑子里根本区分不出谎言和真实。   他浅浅勾出一个笑,“你来了……”   西川武也笑:“我是谁?叫我的名字。”   苏清雉再次陷入困顿。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喉咙像是撕裂了,他整个人如同濒死般蜷缩起来,捆绑的麻绳被大力挣动,脖颈上清晰可见的血管一下一下地突跳着几近爆裂。   “告诉我!告诉我!我是谁!叫我的名字!”西川武低吼着,他知道这是苏清雉在与自己的潜意识交锋。   苏清雉终于崩溃,他浑身都湿透了,发丝沾着血污和汗液粘在脸上,他肌肉都在抽搐……   那个名字被压在舌根,慢慢地挤出来:   作者有话说:   查到沦陷区是没有特高课的,我们都被影视剧骗了……原来在抗战时期,沦陷区只存在特务机关和宪兵队,所以我把前面出现的特高课改成了“竹机关”。   日本设立在中国的特务机关里,有四个比较出名的,以梅兰竹菊命名。梅机关在上海,谍战剧《惊蛰》里出现过,竹机关就是著名的日本最大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直接指挥的。 第31章 刑具   【小鬼子的花样,也只是这样而已。】   “舅舅……”   他牙齿打颤发音模糊,西川武凑过去听,隐隐听到这两个字。   “舅舅……”   西川武皱眉。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只是为了你舅舅?苏君,你看着我,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是因为舅舅才进的保密特训班?”   苏清雉额上都是汗珠,混着干涸的血迹,他双目紧闭着微微颤抖,“是的,舅舅……让我帮他……我也需要舅舅……”   “需要他什么?”西川武敏感地捕捉到信息。   苏清雉五官皱在一起,他很痛苦,药物揪着他的脑神经一下一下的刺痛,经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摆脱那股力,无力地垂着脑袋,他气喘吁吁道:   “仕途……需要舅舅……”   西川武猛地捏住他的脸,似乎想看他到底还有没有神智。   迷蒙的眼,微弱的鼻息,嗫嚅的嘴唇,以及满脸的血……连瞳孔都毫无颤动。   意识混沌,明显的情绪不稳定,这就是致幻剂作用下的结果。   看不出破绽。   西川武猛地甩开他,一手捏着手套,一手躁怒不安地扯住领口。   思考片刻,西川武指向门外,用日语指挥道:“去,把那个装液化氮的玻璃箱子拿过来!”(自行翻译,不会)   手下闻言,有些犹豫不决:“西川少将,这位是南京政府杜院长的侄子,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他动用液态氮,会被责罚的。您应该知道,那位杜院长和土肥原将军(日本间谍头目)的关系。”   那是小鬼子的一种刑罚。   装有液态氮的罐子与箱子靠一根管道连接,只要拧开阀门,就能让箱子里面的温度瞬间下降到零下183℃。人身上的任何器官处于这样的温度下,都会被冻得像冰块一样,敲打起来还会有脆脆的响声。   然后,小鬼子就会用锤头,像敲冰块一样,一点一点敲碎犯人被冰冻住的躯体。   西川武转头看向下属,咬牙切齿道:“我让你拿过来。”   那人犹疑了下,最终还是转身搬来了装有液化氮的刑具。   苏清雉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他以这个姿势被吊了太久,全身的重量都加诸在手臂上,肩胛骨已经脱臼了,整个肩背都肿得不成样子,就算是被放开,他的两条胳膊都无法做到正常抬起,只是以奇异扭曲的角度,无力地跟随着肢体动作摇晃。   西川武命人将他放回木椅上坐下,他面前的长桌上,置放着那个空空的玻璃箱子。   箱子正对着苏清雉的一面,有两个圆圆的孔洞,那是为了方便犯人将手臂伸进去而专门设计的。   苏清雉的手臂因受伤而无法抬起,他只是僵硬地坐在木椅上,全程都没有任何反抗。   西川武俯下身,脸离得他很近,“五天前,你参加了一个荣耀仪式,还记得么?”   “记得……”苏清雉没有反应,只是被动陈述。   西川武眯起眼,他拧开液态氮的阀门,液态氮通过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透明的玻璃箱子里瞬间烟雾缭绕。黑暗中,西川武的嘴唇微微开合,他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像是诱人堕魔的地狱使者。   “有个将军,他受伤了,你保护了他,对不对?”   “是的……保护……”   “看到你面前的这个箱子没有。现在,那个将军同样很危险,如果你想要救他,就必须钻进去,钻进这个箱子里,去救他。”   苏清雉身体剧烈地震动起来,他额上渗出大滴的冷汗,他口齿不清地念叨:“救他……救他……”   就像是中了魔咒,他努力想抬起双臂,可是肩胛那里的骨头已经断了,他使出了全部力气,拼命扭动身体胳膊也动不了分毫。   他双目充血,嘴里发出听不懂的呜咽,像是惊惶又像是痛苦,整个人哆嗦着,背上的伤口再次被挣开,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他的白色制服衬衣已经湿透了,几乎被染成了纯粹的血色。   可他无知无觉,眼里只有那个玻璃箱子,似乎里头真的放着最珍贵的东西,他一定要钻进去,一定要将那东西救出来。   苏清雉半张着嘴,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头猛地撞向那个箱子,他抬不起手臂,便企图直接撞进去,拼死也要去守护那个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箱子被大力撞翻到地上,输送液态氮的管道不够长,与玻璃箱连接处因为距离骤然断开,氮气自那个微小的孔洞泄露出来。   烟雾缭绕,瞬时的低温笼罩了整间刑讯室。   “八嘎!快关阀门!”   西川武咒骂道。   手下眼疾手快地拧紧液态氮,但他的手由于距离氮气出口过近,手心手背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冻伤。   好在刑讯室足够大,泄出的这一点点氮气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只是苏清雉还是毫无察觉,他还在拼命得往箱子里钻,企图将脑袋埋进去。   西川武面色铁青。   他甚至分不清苏清雉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进了幻境,可这番举动又确实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怪只能怪先前的刑罚弄断了苏清雉的双臂。   否则,苏清雉现在的手,血肉已经连着指骨一起被敲碎了。   哪还有这么好运。   “镇定剂!”西川武高呼。   面前这个半跪在地上,对着玻璃箱子近乎癫狂的人,让他有说不出的感觉。   躁郁随着复杂的情绪一同瘀堵在胸口。   直至镇静剂被推入苏清雉的体内,直至苏清雉在药物作用下慢慢陷入昏睡,直至苏清雉灰蒙蒙的眸子失去神采……   西川武依旧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   大概就像苏清雉说的,他发现世界上竟还有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却是他看不上的中国人。   ※   苏清雉没有昏迷太久。   他醒来的时候,人就在“竹机关”的监狱里。   周遭都是犯人的哀嚎。   头脑的疼痛盖过了一切,致幻剂的副作用着实很大。   致幻剂其实就是一种神经麻痹类药物,初时难以控制,但就像反审讯特训时老师讲的一样,只要思想陷入一种自我构建出的死循环,很容易就能从药物作用中醒转过来。   当西川武问到他做特务是为了谁的时候,在“钟淮廷”那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强制着自己清醒了。   当然后面的痛苦也不纯粹是演的,他头脑虽然醒着,身体却着实不受控制,只是想让自己少受点折磨少痛苦一些,好分担身体里那种密密麻麻的、令他几近崩溃的痛痒感。   撞向玻璃箱子,既有潜意识的驱使,也算得上是刻意为之。   他在赌,赌西川武并没有真想要他的命。   汪伪政府虽然是日本扶植的傀儡政权,但名义上依旧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他怎么也算是汪伪要员,就算是看在杜仁简的面子上,西川武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毕竟西川武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和田中谷川的死有关。   仅仅是将他绑来审讯,就已经坏了规矩。   审讯没出结果,西川武迟早会放了他,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在这监狱里,等着上面听到他被带走的消息,等着一纸公文或是口令,他就能出去了。   苏清雉知道,只要自己能安然挺过审讯,就绝不会出事。   小鬼子的花样,也只是这样而已。   他们真的只会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而像苏清雉这样的,只要不露出破绽,小鬼子便不能拿他怎么样。   扶着墙慢慢坐起来。   苏清雉的手已经能动了,不过依旧使不上力,大概西川武趁他昏睡的时候,已经让医生给他简单处理了。只是仍旧肿得高高的,但应该是敷了些药,肩胛处除了麻木的胀痛,并没其他感觉。   倒是背后的伤口更严重一些。   反复受伤反复撕裂,虽说简单处理过了,伤口也重新开始结痂。   但真的很不舒服。   不过只有一点点的痛,更多的是痒。   大片大片让他无法忍受的瘙痒。   像有数百万只虫子来来去去地爬,没有咬,就是在反复爬,痒得他难耐。   他想伸手去挠一挠,好缓解那种感觉。   可是手臂动不了,不知道是不是致幻剂的副作用,他从未因为哪处伤口而有这种抓狂的感觉,好像灵魂都游离在了躯体之外。   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将背抵靠在监狱冷硬的墙壁上,蹭上去,用墙壁上粗粝的石灰粒蹭破伤口上隆起的部位,再蹭开干枯的疤,鲜血瞬间涌出来,滴滴答答地流。   但是果然一点都不疼,那种钻心的痒却好多了。   他继续去蹭,蹭那些早就结痂未曾撕裂的部分,挨个地磨,干黑的疤痕浸了血,被泡得软烂,轻轻一蹭就下来了。   西川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苏清雉背靠在墙上,身后棕黑色的墙壁都被血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皱着眉闭着眼,满头的汗,嘴唇都成了藕青色。   “西川少将,这就是你对待盟友的态度吗?”鸠山仁御指着苏清雉,颇是愤怒地指责。   西川武双臂垂在身侧,低头颔首,“抱歉,鸠山阁下。”   鸠山仁御出身日本贵族,整个鸠山家族在日本政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故而鸠山仁御没有军衔,却地位尊崇,他十二岁时就被袭封了公爵爵位。他的父亲曾担任过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校长,而鸠山仁御便是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结识了当时还是留学生的钟淮廷。   “快把他放了!”鸠山仁御道。   西川武拳头捏紧了,最终只能点头:“是。” 第32章 既寿永昌   【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我要杀个够本。】   苏清雉又回到了医院。   西川武怕他抗药性太强,特地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致幻剂。   开始的几天,他都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各种噩梦,每每醒来手脚就会止不住的颤栗和痉挛。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浑身的血肉都好像腐烂了,没有知觉,只是很痒很痒,钻心的氧。   那段时间,钟淮廷每天都会来,来了之后也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苏清雉常常会因为背后伤口的愈合难受到崩溃,钟淮廷就会抱住他,死死抱住,防止他因为致幻剂的作用再度伤害自己。   他的手臂被固定着动不了,但发狂的时候力气依旧很大,最后往往会弄得病房里一片狼藉,钟淮廷身上脸上也总会出现一块块青红交错的伤痕。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多天。   苏清雉瘦了不少,面颊都有些凹陷了,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直接大了两个号,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他清醒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问身边的护士要镜子。   护士把镜子放在桌面上架好,苏清雉坐起来,歪着脑袋伸长脖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脖颈上那块发灰的淤青。   淤青中央,还有个很小很小的孔洞。   那是西川武给他注射致幻剂时留下的。   这段日子,他清醒的时候虽然不多,却还是有些记忆的。   他发狂的样子,他伤害钟淮廷的样子,他神志不清的样子……   一幕幕全部都记得。   脸颊不自在地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深吸口气,看向一旁的小护士。   “我会好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有起伏。   小护士思索了会儿,她的回答很谨慎:“我们医院之前也接到过被注射了这种致幻剂的病人,但是用量都比较小,所以药效一过就基本都没有问题了。像你这种持续这么久的,我们目前还没见过。应该只是注射的剂量过大,但是常识来讲的话,只要你现在恢复正常了,以后应该就也不会有问题。这种药是可以被肌体排泄掉的,放心吧。”   苏清雉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也不再说话。   他混沌的脑子里慢慢回想起来,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听到的一则消息――   他的司机和一名警卫员死了。   都是被西川武折磨死的。   西川武抓了这两个人,企图从他们口中撬出苏清雉的秘密,他们二人在竹机关被审讯了一天两夜。   最后,被西川武活活弄死了。   苏清雉平素对下属都比较大方。   他虽然脾气大,但也没什么架子,经常带手下出去潇洒,总务处的人都是很喜欢苏清雉的。   这些苏清雉也知道,对他来说都只是顺手的事,其实他并没有真把那些人当兄弟,却没想到,那些人因为他遭遇了无妄之灾。   他们跟着苏清雉的时间还短,根本不知道什么事,能撬出来的秘密本就少之又少。   西川武是找错了人。   苏清雉眼神发冷。   其实“21号”的很多基层人员并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很多人,真的只是想在乱世中求条生路,他们拖家带口,无处谋生,只能昧着良心来给汉奸做事。   就像一些地下联络站的交通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谁送情报,只是因为有钱拿,就拿命换。   而谍报战里,死亡率最高的,又往往都是这部分人。   苏清雉记得,那个去世的警卫员是从东边来投奔亲戚的,可是亲戚没找到,他无处可去,刚巧碰到“21号”在招警卫队员,他想也没想就来了,只因为有工资也有地方住。   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为了生计和汉奸卖国贼同流合污。   但他们是苏清雉的人。   苏清雉的人,就只能由苏清雉自己来收拾,还轮不到日本人动手。   沉默着半坐在病床上,苏清雉动了动被固定住的肩膀,太久不动已经有些僵了。   他就这么坐着,直等到钟淮廷进来。   这两天,钟淮廷大概是有什么事,来得比先前晚了许多,眼里也多了疲惫,脸上尚未痊愈的细小伤口让他更显沧桑和内敛。   那些日子钟淮廷对自己的照顾,苏清雉都是记着的,钟淮廷的克制和隐痛,他也是记着的。   他想,钟淮廷一定是真的真的很在乎他。   可能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在乎他。   钟淮廷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出生入死的战友,可他却还是对钟淮廷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思。   这么一来,他便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钟淮廷了。钟淮廷的好,他无法抗拒,可总还是会忍不住去祈求更多。   他越发觉得自己可耻。   所以,当终于以清醒的状态面对钟淮廷的那一刻,苏清雉几乎有种血脉凝结的错觉,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还记得,在“竹机关”的监狱里,把自己从西川武手下带走的,是那天那位跟在钟淮廷身后的日本人。   钟淮廷虽然没有出现,但苏清雉知道,是钟淮廷捞的自己。   在“卫国行动”里,也是钟淮廷救得自己。   钟淮廷,光是念着这三个字,就克制不住的心动。   疯狂的心动。   心动到甚至有些哽咽。   但苏清雉并不擅长表达那些,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爱意,只是深吸一口气。   说:“我要杀了西川武。”   “好。”   钟淮廷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目光很炽热,就像是长在了苏清雉身上,那里面有心痛有愧疚,还有很多很多苏清雉根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那种感觉,厚重到让苏清雉心颤。   钟淮廷站在门口,和病床隔了不远的距离,他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晦涩。   苏清雉下意识别开脸,竟有些不敢与钟淮廷对视。   “我……还要把在《救亡周刊》上发表那篇文章的人找出来,我总觉得是我们特工部里的人干的,是的话就一快都杀了。”   “好。”   “以后不等上峰的指令了,日本人我想杀就杀,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我要杀个够本。”   “好。”   苏清雉终于忍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对上钟淮廷深邃的眼眸。   “钟淮廷,你在军统的代号是什么?”   “‘白鹤’。”钟淮廷答。   “‘白鹤’……”   苏清雉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对着钟淮廷展开一个笑。   他的瞳色不深,像是棕色的,他的双臂因为脱臼还被固定在身体两侧,他甚至不能伸出手来,姿势怎么看都是滑稽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笑,像是烙进了钟淮廷心里,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都一直忘不掉。   “‘白鹤’同志,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吧。”苏清雉下巴扬得高高的。   钟淮廷盯着他望了会儿,然后慢慢靠近,“嗯,我知道,‘金钗’同志。”   “肩膀断了没办法握手。”   苏清雉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被束缚住的断臂,他无所谓地笑笑,“但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有什么事,你不能再瞒我。有什么计划什么行动,我们都可以一起讨论,当然,我知道你可能还有其他身份,有些机密你不必告诉我。但是钟淮廷,我希望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后,你可以相信我。”   牙齿畏冷似的颤了下,钟淮廷张了张嘴,许久才回答。   “好。”   苏清雉蠕动了下身体,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他半椅在床头,然后用眼神指了指床沿,又对着钟淮廷笑笑,示意他挨着自己坐下。   “嗳,还没来得及问,钟副区长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军统啊?”苏清雉微偏着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钟淮廷一瞬不瞬望着他:“三六年。”   “三六年?一九三六年?”苏清雉想了想,还是放弃,“三六年是民国几年?”   苏家一直很传统,苏清雉也是真的记不懂公元纪年,数字那么大,算都算不过来。   钟淮廷愣了愣,看到他认真的脸有些好笑,“你还是不记得公元年?”   “不记得。”苏清雉老实摇头。   钟淮廷失笑,却还是很温柔地解释,“36年是民国二十五年。民国元年,是1912年,你算一算就知道了,很好算的。”   苏清雉皱眉,有些嫌弃:“不算不算,算不懂。”   钟淮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长长了不少。   苏大科长这么一住院,两只手都断了,也没人帮他打理发型了,从前总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软绵绵的垂下来,显得他整个人都温柔了,更孩子气了些。   苏清雉其实有些不满,但钟淮廷的指尖和钟淮廷的笑容都太温柔了,他半点都不想打断。   他刚想说要不他以后咬咬牙,努力把公元年民国年一起过。   便听钟淮廷开口:“好,以后算不懂的就来问我。”   苏清雉噎住,突然觉得有些面热,可还是没忍住点头了。   接着又听到钟淮廷问:“过洋历(阳历)么?”   “不过,过农历,洋历我过不习惯。”   钟淮廷没忍住笑,很想扣起食指敲敲他的额头,治治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又觉得他这样实在可爱,想抱住亲一亲。   但两种冲动都被钟淮廷克制住了。   他搓了搓躁动的指腹,点头:“好,那以后就还过农历。”   苏清雉很懊恼他这种迁就的态度,忍不住抱怨:“要是那时候谁能给始皇帝一份世界地图就好了,待大秦一统,现在全世界都是我们了,哪里还需要算什么公元年过什么洋历……麻烦死了。”   “现在还给小鬼子欺负到头上来了。”苏清雉仰着脑袋感叹,“好希望我们的始皇帝既寿永昌啊。”   “不行不行,真既寿永昌也不太好……那光我们大中华既寿永昌就好了。”   “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   钟淮廷一直看着他抱怨,听着他的碎碎念,眼里是几乎令人溺毙的温柔。   想把他压倒,想狠狠堵住他的嘴,想问问这张嘴里到底还能吐出多少惊人的话?   他的苏大科长,怎么这么可爱呢?   作者有话说:   小苏是莽夫,最不适合当间谍的人,为了掩护一个天生的间谍潜伏敌后……概括来说,就是又菜又深情。   然后,小苏其实就只剪了个辫子,他完全是个老古董!并且即使在那个年代也有非常可怕且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hhh,灵感来源于《觉醒年代》的辜鸿铭老先生!!当然人设完全不同,只是在那个时代,学习洋人却依旧看不起洋人、领先了一个世纪的民族自豪感这点,直击我心,感动 第33章 拜别   【切忌!切忌!切忌行差踏错!】   肩胛骨脱臼比后脑的那个窟窿好得还要慢,直到出院了,苏清雉的胳膊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好打理自己的日常起居倒是没问题了。   因为他的事,西川武被日伪高层禁足半个月,但依旧是苏北专区的特务机关长,甚至没有被降职。   苏清雉是上校,军衔等同于日军的大佐,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日军大佐被折腾成那样,大概西川武早被革职了。这还是杜仁简在土肥原贤二那儿施压的情况下,才勉强得来的轻飘飘的处理方式。   也就是名义上的惩戒,为了安抚苏清雉和汪伪,意思意思而已。   当江成德把处分报告递到苏清雉面前的时候,苏清雉甚至感受到了江成德的紧张。   江成德搓了搓手,“耀中啊,这个……你看……”   他以为按苏清雉的性子,会不依不挠大闹一场,说什么都不肯咽下这口气。他倒不是怕苏清雉,再怎么说他也是“21号”特工部的区长,虽说苏清雉有杜仁简护着,但他们这些人都多少有些人脉。   只不过,这阵子正赶上汪先生还都南京的典礼,全南京城都戒严了,这档口决不能任由苏清雉胡闹,更不能跟日本那边再起什么冲突。   这也是汪先生的意思。   大家都希望苏清雉能够息事宁人,这压力就直接给到了江成德。   关于该怎么做这位坏脾气二世祖的工作,江成德真的苦恼了很久。   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以长辈兼长官的身份,和苏清雉促膝长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心里打好了草稿。   就等着和苏清雉过招了。   谁想到苏清雉只是将报告从他手里接过来,轻飘飘扫了眼,便退还给他。   “我知道了,区长,还有别的事么?”苏清雉语气无波无澜,像是根本不在意纸上写了什么。   江成德愣了愣,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憋了回去:“呃,没别的事了。”   苏清雉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真的扭头就走,江成德盯着他的背影愣了会儿,没忍住叫住他:“等等……”   苏清雉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苏清雉了然,他咧咧嘴,不甚在意道:“我没什么要说的,特殊时期,我当然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再说,和日本人闹,也闹不出什么明堂,吃亏的还是自己。”   江成德眼睛瞪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打死他都想不到说出这种话的人会是苏清雉,但同时又真的很欣慰。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叹:“嗯,耀中啊,你能这么想那真的太好了。”   苏清雉微微颔首,低垂的眉目敛住一闪而过的锋芒。   西川武的处理方式他早猜到了。   在日寇眼里,中国人从来都不是人,上至小鬼子的政府和军方,下至那些被纳粹洗脑的普通日本民众,都是一路货色。   所以这个处分报告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   苏清雉也没指望日本军方真能为自己讨回什么公道,他本就打算自己解决。   他要杀了西川武。   他会杀了西川武。   ※   离汪伪还都南京的盛典只剩下了三天的时候,胡岸悄然访问了苏清雉位于建邺路的家。   苏清雉从“21号”出来,晃悠悠地刚到家,一推门,就见胡岸和钟淮廷二人一道端坐在客厅里,正和和气气地品着咖啡谈笑风生。   苏清雉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些拘谨。   沙发上坐的,一个是他最敬重的人,一个是他最喜欢的人。本以为不会有交集的两人,却突然一道出现在了他面前。   “进来啊,愣着做什么?”胡岸转头看着他,心情似乎很不错。   “来了。”   苏清雉立刻答应下来,关门、换鞋、再小跑过去坐下,一连串的动作跟平时全然不同。   钟淮廷看着他,笑得有些古怪。   胡岸倒是觉得很新奇,“怎么了今天?见到老师这么激动?路都不会走了?”   “没有没有。”苏清雉坐立不安,像做了坏事被突然家访的学生,“老师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水果?我去给您弄点儿来吧。”   “千万别。”胡岸摆手,“别再给我吃你那匕首削的水果了,老师真吃不起,夭寿。”   钟淮廷坐那儿低着头闷笑。   苏清雉有些窘迫,又显得很无辜:“老师,左右都是刀,也没必要分那么细吧?我每次用完了都会洗得很干净的。”   胡岸一听这话,脸立刻变得皱巴巴,显然是嫌弃极了:“打住啊,别聊这个了,我们聊正事儿。”   “行。”苏清雉掌心在裤子上搓了搓,正襟危坐:”有点儿紧张,感觉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胡岸哼了声,胡须被吹起来:“拉倒吧,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乖过。”   苏清雉嘿嘿嘿傻笑,也不回嘴。   胡岸今天过来,是有正事要交代的。   “还有三天,汪伪就要正式还都南京了。”胡岸叹口气,“本来在这种档口我应该呆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战斗,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在等着我,我必须要马上去上海。”   苏清雉问:“是关于军统上海站重建的事么?”   胡岸点点头,表情凝重,“军统上海站出事,想必你们都已经听说了,我们安插在‘76号’内部的人也悉数被杀,上海那边的情况实在是……诶,所以委员长才不得不派我去协助上海站的重建工作。”   一说到“76号”他便忍不住锤了下沙发,额上青筋暴起。   上海“76号”的情况苏清雉大致知道的,加上上海各方势力盘踞,租界里形势更是鱼龙混杂,相比起来,“21号”做的那些确实只能算小打小闹了。   苏清雉点点头,“明白的,老师,您就放心去吧,‘21号’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胡岸凝眉喝了口茶:“‘卫国行动’你们完成得很漂亮,耀中你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是这次只能算是走运,这个西川武为人非常阴毒,一旦被他盯上就很难脱身,你绝不能够掉以轻心。”   苏清雉看了眼一旁沉默的钟淮廷,想了想还是说:“老师,我们准备对他下手。”   “谁?西川武?”   “是的。”   “不行。”胡岸拒绝得不留余地,“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给我潜伏下去,我们军统已经失去了上海,不能再失去南京。”   胡岸看着他们,表情万分真挚:“耀中、守礼,你们记住,军统在南京的所有活动,以后都是要靠你们的。上次的‘卫国行动’是我考虑不周,才会让耀中深陷险境,以后所有的刺杀计划,我都会派专门的杀手去执行。现在这个时候,你俩谁都不可以轻举妄动,务必等待上峰下达任务再作打算。”   钟淮廷这时终于开口,他很恭敬:   “是。”   苏清雉便也跟着不情不愿地答应。   胡岸无奈:“行了,老师知道你的委屈。但是耀中,你要弄清楚党国培养你的目的,日本人要杀,伪军也要杀,但要看是什么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中任何一个都不能再出事,党国已经损失不起了。”   苏清雉点点头,不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后,钟淮廷终于开了金口:“三天后,还都典礼有什么行动么?有的话,我们可以配合。”   胡岸闻言沉吟了会,还是摇头:“不,不用,典礼那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就好,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出手,田中谷川的案子,你们两个现在都是日伪的重点怀疑对象,切忌!切忌!切忌行差踏错!”   他将“切忌”两个字重复了三遍,每遍都咬字极重,每遍都是对着苏清雉说的。   苏清雉有点一看他那个表情就觉得心里发紧,心想话是钟淮廷问的,老师你怎么尽告诫我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一副深刻认识到、并认真反省的模样。   “老师,我记住了。”   胡岸看了看表,“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得走了。有事务必提前向我申请,保持电讯联络,我带过来的那本《三国演义》就是密码本。藏好了,万不可被人发现。”   苏清雉一愣:“啊?老师,我不会发报,您没教过我呀。”   胡岸瞪他:“守礼会就行了,你就……打下手吧。”   “噢。”   胡岸又叮嘱了几句,便站起来穿好外套准备出门,走到鞋架的时候突然停下:“对了,上次让你们找的那个炸日军司令部的人,接着给我找。还是那句话,有可能的话,务必要把他吸收进我们军统,否则……最好不要留。”   苏清雉惊讶出声,他看了眼钟淮廷,又看了向胡岸:“老师?”   胡岸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我知道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但是,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对党国来说都将会是极大的威胁。”   “可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日本人!”   胡岸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他眯眼观察着苏清雉:“怎么?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苏清雉僵了下:“不知道。”   胡岸盯了他半晌,才收回目光:“行了,我也不是说一定要让你们杀了他,还是要以策反为主。”   苏清雉下意识看向钟淮廷,见他低垂着眉目,很温良恭谦的模样,全然没有多余的情绪。   “是。”苏清雉点头。 第34章 还都仪式   【他只知道,这些人,所有的这些人,全部都该死!】   还都典礼将近,南京城各大建筑物上都挂起了汪伪的旗子,明晃晃黄色布片上还加印了“和平反共建国”六个字。一面面随风招摇着,那艳俗的色彩搭配和怪异的形状,远远看去,和邪教组织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胡岸临行前的嘱咐,苏清雉这几日也比较安分,老老实实在办公室蹲着养伤,偶尔会出去,也只是到空地上做做康复训练。   原以为田中谷川刚在南京出了事,汪伪会把还都典礼的日期往后延,没想到仪式还是如期进行了。   只是日本人并没有来几个,连日本那个驻华司令官都没有到场。   不过,汪伪的人爱面子的很,他们召集了上千的百姓,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搞游行。百姓们举着横幅和旗帜,敲着锣打着鼓,嘴里高喊着“和平建国”的口号,在日本宪兵和汪伪警察的“护卫”下穿城而过。①   这些百姓大多是懂中文的日本人假扮的。   当然也有少许的中国人,不过都是些不识字的百姓,他们甚至不懂这么做的意义,只知道照做有钱拿,不照做,下一秒就会死在敌人的刺刀下。   三年前在日军践踏下满目疮痍的南京城,如今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四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乍眼望去,说不定还真就信了这是一派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的景象。   苏清雉笑汪伪的自欺欺人。   等车开到了典礼现场的时候,苏清雉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次胡岸既不安排行动,也不允许他们动手。   不止各地的游行队伍,就连举行庆典的那幢大楼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被威胁的南京百姓。他们中混着乔装的日本人,他们的脖子上架着枪口和刺刀。   他们被迫装出了欢欣雀跃的样子。   田中谷川遇刺案给了日伪警示,日伪的人终于明白,再多宪兵队伍的保护,都抵挡不住爱国者的子弹。所以,这次他们干脆用平民的躯体,为自己砌成了一道肉墙。   苏清雉忍不住狠狠锤了下方向盘,他看着眼前的百姓,恨得咬牙切齿,他恨不得直接炸到东京去。   汪伪敢明目张胆地举行叛国大典,也正是算准了锄奸队不敢对民众下手。苏清雉不知道是谁想出以百姓为人质的主意,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汪伪。   他只知道,这些人,所有的这些人,全部都该死!   还都典礼上人头攒动。   当汪精卫出现在礼堂的讲台上时,台下顿时一片肃静,他们分别向他们的汪主席敬礼和鞠躬。人群里,偏偏苏清雉笔直地站着,他一动不动,拳头捏得咯咯响,双目赤红地望着台上的汪精卫。   “冷静。”   钟淮廷压低了声音,然后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便与钟淮廷对上,钟淮廷眼里有愤怒,有忧虑,更多的是隐忍。   他知道,钟淮廷想让他不要冲动。   可是,这汪精卫在台上满口胡言,竟还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大亚洲主义’是国父在北上时所提出的最后主张”、“历史上绝无百年不合之战”,甚至将自己的卖国行径解释为“收拾山河拯救苍生”。②   他看着汪精卫虚伪的面目,听着台上令人作呕的讲稿。   眼前浮现的,是战地上的尸横片野、是轰炸机下得炮火连天,是屠杀!是爆炸!是万人坑!是妻离子散!是家破人亡!是华夏大地上数以万计的同胞被当成牲口凌虐致死!   演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上台对着汪精卫耳边悄悄说了什么,汪听完明显紧张了起来,阐述完以上几点与日本合作的理由便结束了讲话,而后匆匆宣布礼成。   这一变故让台下躁动起来,纷纷猜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才让原本冗长繁复的仪式结束得如此草率。   汪精卫的人对此缄口不言,他的秘书招集众人在礼堂门口照了张合照后,汪精卫便在特工部的护送下仓促离开。   汪精卫这么一走,台下日伪众人直接炸开了锅,猜什么的都有。   苏清雉坐在椅子上冷哼,他想都不用想,铁定是汪精卫又得了什么类似暗杀行动的消息,就慌不择路地跑了。   拍拍坐皱的军装,苏清雉站起来准备和钟淮廷一同出门,他们得优先疏散礼堂外被挟持的市民。   “钟副区长。”   他刚想拉着钟淮廷离开,档案室主任许忱君就远远叫住钟淮廷,她拢了拢乌黑的鬓发,步履蹁跹地朝他二人走过来。   “钟副区长,我有件事儿想请您帮忙。”   钟淮廷停下脚步,苏清雉跟着顿了顿,他也看了许忱君一眼,有些防备。   许忱君是“21号”里唯一的女性领导。   平日里就守着她的档案室,按着特工部的规矩做事,从不闹什么幺蛾子,加上长得实在漂亮,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大家闺秀范。所以“21号”的人都挺喜欢她。   毕竟乱世里,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独自在吃人的特工部闯荡实在不容易。   不过“21号”里没几个女人,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还是这种又漂亮又身居高位的。所以许忱君没少被造黄谣,在男人窝里被聊起的女人,还是大部分男人高攀不上的美丽女人,和什么样的肮脏字眼被联系到一起都不奇怪……毕竟,有些男人无能起来,真的毫无下限。   何况还是这群贪生怕死的汉奸。   只是,许忱君是有男朋友的,她的男朋友是个在竹机关当值的日本人。   是今年刚从上海调来的,叫相泽野。他每天都会在“21号”正门,捧着一束花等许忱君下班。开始大家只以为那是许忱君的某个追求者,得知是正牌男友后,汉奸们心碎了一地。   许忱君平时和他们几个也没什么交集,都各干各的事,所以今天她突然叫住钟淮廷,苏清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忱君见苏清雉没有回避的意思,就对他笑了笑,“我可以单独和钟副科长讲几句吗?”   苏清雉撇撇嘴,转身面向钟淮廷:“那我先出去疏散群众,你们慢慢聊。”   “嗯。”钟淮廷点头,“记住我说的话。”   苏清雉皱眉,刚想问是什么话,脑子里就反应过来。   冷静嘛……   行,他冷静。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转头叫上向建华一起,领着他手下乌泱泱的警卫大队一同出了礼堂。   这次的群众游行是汪伪组织的,还配合着乐声吹吹打打的,可以算是“欢庆立国仪仗队”,自然与之前由爱国青年学生组织的学生游行不一样。   向建华照着苏清雉的指示,跑去对守卫的日本宪兵说明来意。   只是不晓得这向建华是怎么回事,他和那鬼子宪兵队长比比划划地交涉了很久,久到苏清雉都不耐烦了也还是没个消息。   离得远,苏清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以为只需要和这里驻守的宪兵说一声,就可以直接把市民们放了……庆典都已经结束了,汪精卫也走了,把人群扣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耐烦地理了理领口,朝他们走过去。   那鬼子见他过来,对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长官,我们没有荒木大佐的命令,我们不能撤离,市民们不能优先离开。”鬼子的中文不太标准,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听懂。   荒木藤一,授勋仪式当天,跟在西川武身后那个暴躁的鬼子大佐。   苏清雉双手环抱在胸前,背挺得笔直,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前这个宪兵队长。   “没记错的话,华日两国政府对于平民的安全问题似乎有过协议吧?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日本人来决定中国人的去留了?”   这宪兵队长没太绕得懂,把他的话重新捋了遍,才说:“长官,不行。”   苏清雉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腰,和他的脸贴得很近,面无表情地以身高优势压他,“你什么意思?在南京地界,我们中国军人没有维持治安的权利?我现在,立刻,就要将人群撤离,他们聚集在这里,影响了南京城区的正常秩序,我这是执行公务。”   苏清雉没有向建华高,没向建华壮,却比向建华狠,气势也更足。那鬼子不怕向建华,倒是被苏清雉弄得心里发毛,脸色都不太好了。   苏清雉不等他回答,直接抬手向身后的警卫队示意:“‘21号’,疏散群众!”   “21号”的警卫队别的不行,行动力是足够的,也够听话。   他们当即就带着大部分人群撤离了,不管日本宪兵队如何阻拦,礼堂外街道上围堵着的百姓在警卫队的驱赶下很快离开,只剩下伪装成中国人混在里头的小鬼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这处。   “砰――”   远处突兀的枪响惊动了飞鸟,人群在惊叫中四散开来,苏清雉猛地转头看去。   是荒木藤一。   ①参考汪伪“还都典礼”相关报道,民众游行原因为本文杜撰,报道上只有宪兵队刺刀“护送”游行的奇观,并没有说明原因   ②改编自汪精卫在伪南京政府成立时的任职演讲 第35章 笨鬼子   【不怕杀错,就怕里面混进一个真的。】   荒木藤一这一枪是朝天开的。   他死死盯着苏清雉,慢慢把枪放回枪袋,眼里都是狂妄的杀气。   荒木藤一和西川武是一个军官学校出来的,二人政治理念一致,关系也好。西川武作为特务机关长,他怀疑苏清雉是职责所在,却因为这件事而被关了禁闭,荒木藤一便也连带着看这个中国汉奸特务不顺眼。   其实疏散群众只是一句话的事。   仪式结束了,再挟持群众自然也就没了意义,可即便要疏散,也得等到他荒木藤一同意后才能疏散,苏清雉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撞到他的枪口上。   刚好给了荒木藤一一个发难的由头。   他要借这件事,狠狠打击苏清雉,至少给他安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就像他们曾以“有一名士兵失踪”为借口,便发动了“七七事变”。如今,荒木藤一同样可以以一名便装武士失踪为由,杀了面前这个中国特务。   他们对中国人向来都想杀就杀,就算是想杀苏清雉这种有点身份地位的中国人,也只需要扣上个莫须有的罪名。   杀起来同样容易。   苏清雉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看他牛哄哄的样子嗤笑一声,心说你顶头上司都被我和我兄弟干掉了,你好日子也不多了。他和荒木藤一军衔属于平级,疏散人群是“21号”辖内的事,就算是看在两国合作的面子上,荒木藤一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怎么?荒木大佐有什么指示?”苏清雉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尽是挑衅。   荒木藤一面如寒冰:“苏科长,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噢……”苏清雉佯装作恍然,他指了指四周,“百姓们聚众闹事,扰乱了公共秩序且不说,要是在这种举国欢庆的档口,因为人流聚集发生什么安全事件那可就是我们‘21号’失职了,荒木大佐您说是吧?”   “那是我们找来的护卫队!为了贵国还都仪式顺利进行,我们特别招集了便装的大日本帝国武士。”   “噢,谢谢啊,有心了。”   “我们接到绝密情报,今天南京城有大量的特务潜伏,就是要伺机刺杀政府要员,苏科长在这时候出来捣乱,破坏防御计划,分明就是包藏祸心!你和那些特务是一伙的!”荒木藤一瞪着眼,小胡子都被吹起来了。   诶呦,小鬼子还会用成语了。   苏清雉不屑地笑笑,倒是向建华在旁边急粗了脖子。   “你别血口喷人!”向建华说。   向建华还想说什么,苏清雉伸手拦住他。   苏清雉知道荒木藤一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实在太笨了,都不如“21号”那个莽夫金春博。   瞟了荒木藤一一眼,苏清雉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不远处找了个作百姓打扮,还没离开的胖男人。他拎着那人的衣领走过来,往荒木藤一面前一甩。   苏清雉力气大,胖男人有些没站稳,差些栽到荒木藤一身上。   荒木藤一后退一步,怒斥道:“八嘎!你这是做什么!”   苏清雉抬腿踢了踢胖男人:“见过你们长官啊。”   男人显然没听懂,转头莫名地望了苏清雉一眼。   然后他理好破烂的棉衣,站直对着荒木藤一行了个军礼,用日文说:“长官好。”   荒木藤一双手背在身后,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你看,你们大日本帝国的便装武士都还在,城里还在徘徊的那些都是。”苏清雉抬着下巴往人群那儿一指,“怎么?你需要我一个个给你抓来辨认下么?”   笨鬼子荒木藤一脸色微变:“苏科长,我们的勇士可来了上千名,这里,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苏科长你支走了。”   “不不不,我驱逐的可都是闹事的中国百姓。你也看到了,刚才你一开枪,他们就全都吓跑了,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会那么胆小么?”   荒木藤一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他没想到构陷苏清雉不成,反而让自己吃了憋。   『毫不留念的死,毫不顾忌的死,毫不犹豫的死』这是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核心,他怎么可能为了陷害苏清雉,而给他的帝国抹黑!   他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认怂:“看来,我错怪苏科长了,我们的武士,可能正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   苏清雉笑着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嘛,不碍事,只是以后可不要这么冲动了。碰上我好说话也就算了,要是碰到别人,可就不会再这么好运了。”   荒木藤一越是怒不可遏,苏清雉越是语重心长,荒木藤一就更是气急败坏。   末了,苏清雉还颇是有礼地跟他倒了个别,然后挥挥手,领着向建华和一众警卫队员离开。   边走边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   苏清雉心想,老人常说的“聪明绝顶”原来是真的,他后脑上秃了一块,好像就真的变聪明了。   不过,对方只是一个笨鬼子罢了,原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苏科长,您好厉害,说得那荒木大佐脸都气红了。”   苏清雉自豪一笑:“也不看看我跟谁混的。”   “谁啊?”向建华诚心发问。   苏清雉磕巴了下:“……我二舅啊!还能是谁?”   向建华也摸了摸后脑,印象中,杜院长好像也不是这风格啊?   “不过,苏科长,您怎么就知道留下的一定是日本人?”   “你?”   苏清雉看他一眼,他想,原来没脑子还敢当特务的人真的不少。   “我跟你讲,这些混进百姓里的便衣,肯定都不是什么高级将领。普通日本士兵是不会中文的,所以你赶他们走的时候,他们听不懂,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只知道遵守自己长官的指令继续留在那儿……懂了么?你这么笨是怎么从特训班毕业的?”苏清雉当了一回老师。   向建华嘿嘿傻笑,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回到礼堂里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钟淮廷也不在,只有呈希还坐在那里等着他。   “科长科长!”呈希挥着手朝他跑过来,“我一回头你们人就不见了,还以为把我丢这儿了呢。”   “那你还在这等?”   “钟副区长说的呀,他说你一会儿回来。”   “你不是讨厌他么?怎么还听他的?”   “我讨厌归我讨厌,科长您不是喜欢他么……况且,许主任也在,许主任不会骗人。”   苏清雉清晰地看到呈希脸红了。   脑海中警铃大作:“……你不会喜欢许忱君吧?”   呈希脸更红了:“倾慕!只是倾慕!我知道许主任有男朋友了!”   苏清雉疑惑,呈希他不是不喜欢“21号”里的人,说全部都是汉奸么?怎么突然就喜欢上许忱君了?   对上苏清雉的目光,呈希结结巴巴:“就、就最近发现许主任更漂亮了……而且她对我说话,好好温柔啊。”   向建华点点头,称赞道:“许主任确实有魅力,说话声音也好听,真羡慕她男朋友啊。”   后面的一帮警卫队员闻言,也跟着连声附和,一帮大男人闹哄哄地提起许忱君,那春心都快荡漾了。   听他们这么夸,苏清雉有点别扭。   漂亮么?   确实漂亮,但是没到这种程度吧,只是漂亮而已,不至于近距离和她说了句话就喜欢上了吧?呈希也不是没见过美女……怎么都觉得钟淮廷要好看多了。   脑海中浮现两个人的脸。   苏清雉仔细比对了下,然后自我肯定地点点头:这帮人果然是没有鉴赏水平的,钟淮廷明显要迷人好看多得多得多了。   肩膀那么宽,腰那么窄,腿那么长,肌肉那么硬,皮肤那么白!露个上身都跟男菩萨似的,那个脸那个眼睛……怎么看都好看极了!   他苏清雉阅人无数,就没见过比钟淮廷更有魅力的人。   那可是比天上的星星都还要耀眼的英雄!   苏清雉摇摇头,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越翘越高,虽然都一样是得不到,但他可比面前这帮思春的男人幸运多了!   他喜欢的人不仅更优秀,还是他的战友!他们还生死与共过好多次!可不比这帮子只能空想的大老爷们幸运?   噢,他和钟淮廷还……还……   算了,两次都是意外,就不提了,大男人不拘小节,君子不夺人所爱。   回到“21号”后,众人才终于得知还都仪式上,汪精卫匆匆离开的原因。   重庆那边,发布了一则特大通缉令,洋洋洒洒通缉了近二百人,汪伪政府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官员,都有幸上榜了。   苏清雉和钟淮廷的名字也在。   重庆政府当然不会傻到忘记他们这些潜伏人员,名字没上榜的人,才是最值得怀疑的。   比如“76号”的前特工部长丁臣,再比如上次和苏清雉一同被授勋的常务部次长甘方海……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不可能是潜伏人员,他们怎么看都必定是实打实的汉奸,可重庆政府就是要混淆视听――   毕竟日伪从来多疑,不怕杀错,就怕里面混进一个真的。   苏清雉想,校长手段还是厉害的。   随便一张通缉令,就能让刚定都的汪伪内部自乱了阵脚,上没上榜都让汉奸们痛苦。   没上榜的百口莫辩有苦说不清;上了榜的更是自身难保,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丢了性命。   而至于许忱君请钟淮廷帮忙的事,没等到苏清雉开口去问,就已经在“21号”里传开了。   说是许忱君的男朋友涉嫌通共泄密,被日本“竹机关”立案调查了,不过因为证据不足,暂且只是被扣押在了“竹机关”里。   许忱君找钟淮廷帮忙,是因为钟淮廷和鸠山仁御公爵的关系。   她想,有鸠山仁御公爵出面的话,至少在这件事被定案前,她的男朋友可以不用受太多的罪。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动,今天朋友发给我他搜到的读者推文,呜呜呜呜呜呜,我以为这篇没什么人看,感动到了,谢谢天使,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嘻嘻 第36章 圣德烈大教堂   【他不笨,他是天生的特工,只是不适合当间谍。】   苏清雉想难怪男朋友出了这种事,许忱君看着都不怎么着急,这事儿铁定就是“竹机关”那帮小鬼子为了铲除异己、或者推卸责任搞出来栽赃的。   他不太相信姓“共”的能那么厉害,盗绝密文件盗到鬼子老窝去就算了,还能策反日本人?   不可能。   不信。   就像是当初“21号”里的中共间谍“鼓楼”案。   那个被打成“鼓楼”的电讯科发报员,死前用日语大喊“大日本帝国万岁”,那案子当时是钟淮廷和方致远办的。苏清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就已经觉得铁定是他们两个合力栽赃,因为找不到真正的“鼓楼”,又想快速结案,就随便找个人顶罪。   现在一想,比对着钟淮廷和方致远的身份,他二人的目的更是昭然若揭……   其实钟淮廷做间谍也不是多厉害嘛!有些事,知道真相后再细想来,其实也是漏洞百出的吗!   还是得靠他来帮着打掩护,不然钟淮廷一个人早暴露了。   苏清雉这么想着突然有些开心,他想,钟淮廷的潜伏生涯少不了自己的帮助,这一点,童礼可比不上他,童礼帮不上钟淮廷的忙!   他还是有些地方比童礼强的!   看看,其实他和钟淮廷才是绝配嘛!潜伏敌后的冷面双煞!患难与共!强强联合!   只可惜了,钟淮廷居然不喜欢他。   那他就勉强只能当钟淮廷的战友了。   其实战友也不错的。   战友也够了,总比被钟淮廷讨厌来的好。   苏清雉狠狠吸了口雪茄,他这么自我安慰着,但心里总还有些不是滋味。   皱着眉换了个姿势,他狠狠把雪茄按灭在军靴厚厚的牛筋底上。   不过事实上,许忱君男朋友的事,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自从田中谷川出事,那个苏北专区的特务机关长西川武便直接申请调来了南京。他生性多疑又奸诈,为了防内奸,定期会在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锁上刷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   不知道什么成分,只是平时看不到,而一旦人的皮肤沾上这种药水,就会从接触的地方开始瘙痒红肿,直至浑身溃烂而死。   西川武因为手部的残疾,平时都戴着手套,所以他取放文件、开关保险箱都不会出事,但盗文件的内奸就没那么好运了……   西川武这种习惯持续很久了,这回,还真就被他逮到了兔子。   这只撞了桩的兔子,就是许忱君的日本男朋友。   西川武那日一进到办公室,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直奔保险柜,看到保险柜里的文件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并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但就在事发前一天,日本驻华特务机关总长才刚刚发来了一份绝密档案。   文书内容,是日本即将对中共延安地区展开间谍活动的详细方案。   档案里还包含了潜伏在共区的日本间谍名单。   这份档案不论对日本还是中共,都是至关重要的。   西川武一想,便明白那内奸是冲着这份绝密档案来的:冒险潜进办公室,找到密码打开保险柜,翻出文书拍下照片,再细心地将现场还原成最初的样子,最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只是这内奸不知道,西川武想要窃密者死。   西川武很快注意到手指红肿溃烂的下属,也就是许忱君的男朋友相泽野,并直接将人控制了起来。   不过除了西川武,没人知道那种药水的毒性,也没人知道相泽野被判定为通共的原因。   所有人都只以为是构陷或是误会,没人当真,就连许忱君都以为相泽野还有出来的机会。   因为西川武暂时没动相泽野。   西川武同时也封锁了“竹机关”,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同时限制所有人员的进出。事发后,相泽野并未外出过,故而他所拍摄的胶卷一定还在机关里,还没有交到共产党手上。   西川武调出了相泽野的档案。   外貌体征、户籍、学籍、军衔、履历等等,所有资料的都很详尽,看不出半点破绽,看上去是个非常优秀且忠诚的大日本特工。   西川武盯着档案上的相片和出生年月看了半晌,他直接让电讯处给档案上相泽野的毕业院校发了封电报,并致电位于上海的“梅机关”,请他们将相泽野在上海三年间所参与的一切行动,整合成一份报告发往南京。   他猜测相泽野的资料是伪造的,或者,那个人,根本不是相泽野。   如果档案上的履历是真的,那么或许,真正的相泽野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竹机关”窃取情报的这个“相泽野”,根本就是中共冒名顶替的。   共产党,就是那么狡猾。   西川武隔着皮手套捏了捏发麻的指骨,他又想起那个苏清雉。   他的直觉不会有错,只可惜还是让那个中国间谍跑了。   但是,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证据,然后把这些可恶的中国间谍,慢慢地、亲手折磨死。   他要让那些人亲身体会,胆敢戏弄大日本皇军的下场。   ※   田中谷川一死,南京便乱了,而南京一乱,“21号”自然也跟着闹腾。   “21号”的江成德江区长找来苏清雉,给他分配了个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的秘密任务。   他让苏清雉揪出藏匿于圣德烈大教堂里的中共地下党。   圣德烈大教堂,曾经只是个普通的教堂。   在南京沦陷后,国民政府南迁、各国使馆撤侨、南京成为了与世隔绝的地狱。而这时有22名基督教徒自愿留在南京,他们为流离失所的难民们成立了安全区,而圣德烈大教堂,就是位于安全区里的其中一间避难所。   日本人的勘测设备在安全区附近发现神秘电波,从波长和频率来看,就是中共最常用的一种,而日本人所检测到的发报地点就在圣德烈大教堂中。   只可惜,日本人碍于国际公约,不能公然进入欧美侨民为“人道、中立,去政权化”而设立的安全区。   “耀中啊,区长知道,上次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其实,区长让你忍气吞声都是为了这个,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办漂亮了,不单是你在西川少将那里的嫌疑可以完全洗清,还可以再立一功啊!”江成德拍着苏清雉的肩,颇是语重心长。   苏清雉嗤笑。   不就是把麻烦事甩给他做,到这江成德嘴里就成了为他着想。   “行啊,我去办,只是教堂里少说有上千的难民,还不能带人手进去,不能暴露是我们‘21号’干的,我怎么找?”   “好办就不会交给你办了。耀中啊,区长也是为了你好……这样吧,我让春博带人去辅助你,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和区长提。”   “得了吧。”苏清雉打断他,“让金春博去,和日本人自己去有什么区别?”   江成德揉了揉鼻子:“好,那你就一个人去,区长等着你的好消息。”   苏清雉没说什么便走了,江成德坐在办公椅上,抱着茶壶眯着眼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成德慢慢勾起一个骇人的笑。   苏清雉这人留不得,他先是“21号”的人,最后才是杜仁简的侄子。日本人容不下他,江成德把他继续留在“21号”,便始终是个祸患。   在这之前,江成德已经事先交代了自己最得力的下属金春博,让金春博严密监视苏清雉在圣德烈大教堂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什么问题,立刻就地枪决不用向他禀报。   事后,只要把锅推到潜伏在安全区的共党头上,就算是杜仁简也不能再说什么。   毕竟苏清雉跳了太久,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党,早就恨他入骨了,现在还胆敢跑去西洋传教士们为了人道主义精神、“去政权化”而设立的避难所里,被什么人杀了都不奇怪。   怪只怪他树敌太多,做汉奸也做不好,还和日本人闹了不愉快,害得“21号”都因为他不得安稳。   江成德看起来庸庸碌碌,“21号”的大小事务也基本都是交给下属去操办。但他既然能当上特工部南京区的区长,自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玩得最溜的还是平衡术。   而江成德的心思,苏清雉当然也猜到了些许。   他不笨,他是天生的特工,只是不适合当间谍。   圣德烈大教堂的事,办好了,共产党和那些西洋传基督教徒恨他;办不好,他在日本人和“21号”这儿就呆不下去了。   左右他都活不成。   他突然想起“竹机关”里,许忱君男朋友相泽野涉嫌通共泄密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成德又说日本人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在安全区附近发现了共党电台的踪迹。   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还是说,许忱君的那个日本男朋友,真的通共了?或者根本就是共党?   他拿不准。   但他当然不能真就按照江成德所说的,揪出教堂里潜伏的共党。   他不认识什么共产党人,也许钟淮廷是,但他并不能肯定,目前唯一确定了共党身份的,就是情报科方致远。   也许,他该去找方致远探探口风?   方致远那样的人,以前是好说话,但什么都藏着掖着;现在说话倒是终于不打太极了,对别人倒也还好,但只要一对上苏清雉,方致远说不到两句就要戳苏清雉痛脚,还专挑最不能提的地方戳……句句带刀。   苏清雉看到他就来火。   能聊出什么来?   苏清雉觉得悬,他最近都懒得理方致远。   但再悬也用还得试一试。   怎么说这次行动的目标也是共党,方致远肯定知道点什么。 第37章 我的上线死了   【他的失误、他的生死,他都会自己负责!】   方致远早就料到苏清雉会找来。   他就坐在“21号”斜对面的宏昌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听着留声机,果然没过多久苏清雉就推门进来了。   一眼看到角落里坐着的方致远。   苏清雉走过来坐下,环顾了下四周慵懒雅致的陈设,太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鼻腔里是微苦的淡淡咖啡味。   在这里,仿佛连钟表都被拨慢了。   苏清雉性子急,他适应不来这种环境。   瞅了眼方致远杯子里还没下去一半的咖啡,说:“咱们‘21号’里个个都是时尚弄潮儿,真就我一个老土。”   方致远把装着小蛋糕的盘子推给他,“耀中兄尝尝这个,西洋也有些好东西的,别一天天守着个老黄历,与时俱进些。”   苏清雉皱眉:“我不习惯。”   “行,不说这个,耀中兄特地跑来咖啡馆,不会就是为了夸我一句弄潮儿吧?”   “嗯……”苏清雉想了想,“我来就是想,想问你些圣德烈大教堂的事,你不是搞情报的么?这种东西去档案室也不好找,想着想着来问你了。”   方致远笑道:“你们军统的人都这样么?该直接的时候不直接,该迂回的时候偏又毫不避讳。”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耀中兄来找我是想跟我合作,何必说得拐弯抹角。”   苏清雉额角抽了抽,道:“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合作。”   你不是傲得很么……   不是中共的英雄不需要我们国军救么……   “我自然是不愿意。”方致远低头喝了口咖啡,他的眼镜被雾气氲白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金春博盯我盯得紧,我要是再去插手教堂的事,反而会害了我的同志,所以,这件事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苏清雉冷笑一声,“你们姓共的都这么说话?不怕被打?”   见他撕破了脸,方致远便也跟着冷笑:“那也比不得你们国军,大敌当前还残害同胞。”   这个方致远,自从进了趟刑讯室,这伪善的面具一摘,讨人厌的本性就干脆全部暴露了。苏清雉是真不愿意跟他讲话,好好的和他说正事,他也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清雉真怕一个没忍住就给他削死。   “瞎讲什么?那是以前!现在我们的刀尖只对着日本人!”苏清雉压低了声音反驳。   方致远看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要往外掉冰碴子。   苏清雉脸色变了变,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无话可说,但那也都是以前的事,并且上面的政策不是他能决定的,方致远怎么阴阳怪气的,总是把气往他身上撒?   “行,这件事是我们的错,我承认。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对付小鬼子,还有解决圣德烈大教堂的事。”苏清雉试图动之以理。   残杀同胞铲除异己这件事上,国军确实不占理。   就连到现在,他最尊敬的老师都还能说出“不能吸收进军统的人,就不要留”这样的话。   方致远嗤笑一声,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他的余光偶然瞄到巷子角落里露出的一抹黄绿色,手上动作顿住。   他面色微变,半晌,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不认识圣德烈大教堂里面的同志。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采取单线联系的,他和我不在一条线上,所以就算是我去也没办法找到他。”   苏清雉表情松动了一秒:“你不认识?那你的上下线呢?总有知道的吧?你们都是南京的,那总该有个负责人吧?”   “我的上线是余慧,她已经死了。”方致远淡淡道,“总负责人,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办法跟组织联络。”   提到余慧,苏清雉心里还是难受了下。   原来余慧是方致远的上线,难怪他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赶去营救了。   苏清雉深吸口气,说:“其实我想要提醒教堂里的地下党很简单。但是,现在那么多人盯着我,小鬼子的竹机关,还有‘21号’,我还不想暴露,也不想死。”   方致远哼一声,“我也不想欠你的。”   苏清雉火又上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这能是一回事吗?我们在说正事!”   “耀中兄倒是不幼稚。”方致远反唇相讥,“就是也没什么脑子,你就不该叫‘金钗’,你该叫‘莽夫’。”   “那你叫什么?嘴这么贱,叫刁民?”   “是啊,所以你也别指望能跟我合作了,莽夫碰上刁民,迟早死一个。”   苏清雉闭上眼,他努力把气憋回去,憋得咬牙切齿:“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但是方致远我告诉你!是!党国是对不起你们中共,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们,除了汉奸我没杀过一个中国人!你不用和我阴阳怪气!我不欠你的!”   方致远看他一眼,眼里都是轻蔑:“你们军统没人了?派你来潜伏,除了送命和拖累别人还能做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方致远回答得干脆,“我说你还是在暴露之前赶快撤离吧,省得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们军统的人可不像我们,没人会冒死救你。”   苏清雉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狠狠道:“我也是疯了才来找你!”   “你来潜伏才是疯了。”方致远反唇相讥,半点不让着他,“苏耀中,你肯定以为你可英雄了吧?其实细想下你究竟做对过什么?都是别人在帮你殿后,帮你收拾残局!你根本不适合当间谍,却还要一意孤行,怎么你以为这是为国为民是不惧牺牲?别自我感动了,我告诉你,没人需要你所谓的付出,你留在‘21号’,只会成为累赘,别再给自己制造这种壮士断腕的假象了。除了愚蠢,我想不到其他词适合你。”   “够了!”   苏清雉一把将手边的杯子甩在地上。   陶瓷器皿被掷碎,碎片噼里啪啦炸得遍地都是,苏清雉眼睛都气红了。   “方致远,你就他妈的是有病。”   方致远冷笑着不说话,直到苏清雉气呼呼地摔门而出,“砰”的巨响,两扇玻璃门相撞的声音,馆里的服务员都被吓得呆立着不敢说话。   目光移向转角,先前那个探头探脑的人已经离开了――   行动科的人。   金春博的手下,方致远知道,他和苏清雉都被盯上了。   ※   苏清雉气炸了。   他一直知道方致远嘴贱又得理不饶人,但没想到能这么气人,非得把人气跑才罢休。   不合作就不合作,他自己一个人也能把事情办好。   气死了!说变就变,前一句话还说退而求其次愿意和他合作,后一句话又把自己说过的话当屁放,反过来来嘲讽苏清雉。   他知道自己不适合当间谍。   可也没必要说他自我感动吧?没必要说他如果暴露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哪个敌后英雄不是从什么都不懂开始慢慢成长起来的?   他没有拖累任何人!   他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苏清雉拳头握得发白,他想,就算真有暴露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自己解决,不会让任何其他人落入陷阱!   他的失误、他的生死,他都会自己负责!   他首先是一名军人,再是一名间谍,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拖累别人!   脱下军装,他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白色西服,围上浅灰色围巾,头上是一顶纯白的礼帽,他想了想感觉不太够,又给自己贴了副不长不短的小胡子。   他侧过身子扒着脑袋对镜子照了照,后脑勺那块秃掉的伤口刚好被围巾挡住了。   这么看着确实很合适,还是挺像个和洋人做交易的富商,就是瘦了点,眉眼看起来也有些凌厉了。   “呈希?呈希?”他对着门外喊。   进来的是他的警卫队长,“科长,呈秘书不在,有什么事么?”   苏清雉皱眉:“他又去哪儿了?最近都不见他人。”   警卫队长抓了抓脑袋,半天才说:“呈秘书……他去档案室了。”   “又去找许忱君?就把他迷成这样?”   “不是……呈秘书说,许主任的男朋友怕是不行了,现在是他的机会,他要抓好咯。”   苏清雉一惊:“不行了?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科长您不知道吗?许主任她男朋友生了个怪病,全城的医生都没法治。而且因为通共,日本人不肯放他出来,许主任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都不行,连鸠山公爵出面都没用,怕是许主任连她男朋友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怎么会这样?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而且许忱君的男朋友是日本人,怎么会真的去通共?人都快死了,西川武甚至还不愿意放他出来治病,到底是多大的事?   “不知道呀。”警卫队长说,“不过听说是竹机关那儿查到了,许主任男朋友根本不是日本人,是共产党伪造了身份冒名顶替的。许主任也是被骗了,这两天饭都吃不下,眼睛都给哭肿了呢。”   “真的是共产党?”   “是啊!这还能有假么?但就是怎么用刑都不承认,而且,听说被他偷走的那份情报也一直没找到。”   “什么情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苏清雉打发走了警卫队长,他决定先去一趟圣德烈大教堂。   既然许忱君那个男朋友真是共产党,他偷了绝密情报,而偏偏在这时候,教堂里又出现了共党的可疑电波,二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共党敢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传递情报,那就肯定是有什么非常要紧、并且不得不说的事。 第38章 大英雄   【我知道,苏大科长是英雄,但是我们的大英雄,你能否顾及下我的感受。】   日本人对一些必需品进行了垄断,对安全区的粮食供应更是严格限制。二月的时候,南京还闹了场严重的春荒,百姓们根本吃不起饭,更别说被克扣了粮食供应的安全区难民营。   前几年安全区里还有免费的粥厂,可以给难民提供粮食救治,今年二月之后米价哄涨,为了节约粮食,连那些基督教徒们都改变了饮食习惯,和难民们一起喝起了稀粥。   有人直接在野外嚼野草啃树皮吃,还有人甚至吃起了地里的泥巴。   那个年代,很多人活得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苏清雉伪造了个爱国米商的身份,他得到首肯,去城外运进了几卡车的粮食米面,运到城里。联系了圣德烈大教堂的米尔斯牧师,将所有的粮食通通捐赠给了营地里的难民,并且在教堂外面弄了个摊位,准备亲自分发馒头和粥。   这些买粮食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钟淮廷赞助的。   苏家和苏清雉断了,他的薪水还不够他当大款……只是跟钟淮廷把这计划提了一嘴,当晚,钟淮廷眼也没眨地就拿出来十根金条。   苏清雉眼睛都直了:“钟副区长这……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之前是印刷厂、现在是仙乐门……我都没报备。”钟淮廷淡淡道。   “仙乐门也是你的?”   钟淮廷摇头,“我只是有些投资,那舞厅是个洋人开的,你忘了?”   苏清雉咽了下口水,把金条一九分,其中的那九根推还给钟淮廷,“你拿得也太多了,用不了那么多。”   “不。”钟淮廷说,“百姓们饿了太久,日本人又一直卡着通行证。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可以出城买粮,顺便接济他们,你就多买一些,吃不完囤着也好。况且,不止圣德烈大教堂一个地方,南京城里有三十多处难民营,你可以和安全区的基督教徒交涉,偷偷把粮食运进去,其他地方的难民也是需要的。”   苏清雉点点头,他把十根金条全部包起来,沉甸甸的。   “那我明天就去,你有靠谱的人手么?我在教堂外面分发粮食的时候,需要有人配合我从后门遛进去,找到发报机就即刻撤走。等教堂里的共党回去,自然会发现发报机不见了,他们自知暴露,一定会考虑撤离的问题,这样的话,我也没动手,江成德也不会起疑心。”   钟淮廷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行,这样做你就危险了。”   “为什么?”   “你大动干戈的,又是出城买粮,又是伪装成粮商施粥,为的就是让手下有机会潜进教堂里搜捕。如果什么都没有搜到,共党的电波还跟着一起消失了,日本人和江成德肯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钟淮廷双目黑沉,他说得很认真。   苏清雉愣了下:“可是这不就是我们潜伏人员应该做的么?给战友通风报信,给即将暴露的同志预留下足够撤退的时间。”   钟淮廷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们不是你的同志,你没必要……”   “但他们是我的战友我的同胞!”苏清雉站起来打断他,“我们虽然信仰不同,但殊途同归!钟淮廷,这不像你,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掰过他身体让他正对着自己,钟淮廷看着他,眼神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江成德他把这件事交给你,就没想让你活着回去,他只等着你行差踏错,到时,他的人会立刻对你动手。”   “我知道。”苏清雉说得同样郑重,“钟副区长,你不要总把我当傻子。我是鲁莽,我沉不住气,但我知道潜伏者该做的是什么,我只是想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钟淮廷心脏微颤,他沉默了。   他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苏清雉看着他,突然觉得钟淮廷此刻的模样,和记忆深处五年前的他慢慢重合了。   有些难以置信。   五年前,那个在暴雨中无数次狠狠甩开他递上的伞,一遍一遍吼着“滚开”的钟淮廷;   那个冷眼看他笨拙的付出与挽回,最后只轻飘飘吐出一句“你真让我恶心”的钟淮廷;   那个根本不在意他顶着一身肿胀溃烂的鞭痕,在雨中苦苦哀求到几近崩溃,也不愿意打开门见他一面、听他说一句抱歉的钟淮廷……   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靠近他的钟淮廷,已经担心他担心到甚至不愿意看他冒险的程度了。   钟淮廷怎么这么好?   苏清雉眼眶发热,心里也热,他忍不住开口:“钟淮廷,你是不是……”   是不是有那么点喜欢我了……   “是不是什么?”钟淮廷问。   苏清雉像是陡然惊醒,他摇了摇头,摇散心中的妄念。   他低垂着眼,哑声道:“没什么。”   钟淮廷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盯着他颈间尚未恢复的灰紫色淤青,喉结滚动了下。   炙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我知道,苏大科长是英雄,但是我们的大英雄,你能否顾及下我的感受。   “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我没办法再看着你身陷险境,我没办法再做到对你无动于衷,我更没办法想象你就出现在狙击镜里,我却依旧要为了任务扣动扳机。”   钟淮廷的声音好听至极,钟淮廷身上好闻得要命,苏清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几乎要被他逼疯了。   或者其实苏清雉早就疯了,从见到钟淮廷的那一刻就疯了,从决定为了他来到“21号”的时候就疯了。   否则,他这样一个根本不该属于敌后的人,怎么就敢冒险来潜伏呢?   他应该去前线应该上战场,他的性格当卧底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还是来了,为了什么?   为了给钟淮廷这样一个天生的间谍打掩护。   真是幼稚又可笑,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至少能把方致远笑死。   可他真的就这么做了,到目前为止,虽然几经周折,但还算是有模有样。   终于抑制不住澎湃的,几乎要冲破心脏的情绪。   苏清雉伸手捣了下钟淮廷的肩膀,他甚至没敢看钟淮廷的眼睛,只是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钟副区长,你不会是有点喜欢我了吧?”   没有意料之中的犹豫,钟淮廷几乎是立刻回答。   “不是。”   期待被瞬间浇灭,苏清雉的五年间不断升腾的爱意在此时成了灰。   他抖了抖僵硬的肩膀,佯作无所谓道:“悖我就说不可能,所以你……”   “不是有点。”   钟淮廷的低语在耳边轰然炸开。   苏清雉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间发出的那种轻微的、热烈的震颤。   猛然抬头,苏清雉不可思议地看着钟淮廷,心脏剧烈地收缩起来。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连眼眶都是酸涩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大科长,我喜欢你,不是有点,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苏清雉的伪装骤然被击碎,他死死盯着钟淮廷的脸,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到半分虚假或是伪装。   他害怕自己当真了之后,却发现这只是一个笑话。   可钟淮廷的脸上只有坦诚,以及密密麻麻的几乎要将苏清雉包裹住再融化掉的爱意。   苏清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几乎要被他的温柔溺毙,又像是正清醒地被拖曳着沉入海底。   咽了口唾沫,他问:“为什么?”   钟淮廷皱眉,“哪有为什么?”   “噢。”苏清雉点点头,他脑子里热烘烘的,其实根本没听清钟淮廷的答案,只是像赶进度一样又接着问:   “真的吗?”   钟淮廷捏捏他的脸,然后凑近他,凑得极近,“真的。”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大掌箍住他的后脑,钟淮廷欺身过去堵住他的唇,用力亲了一下,又忍不住咬了一口,手指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苏大科长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苏清雉嘴唇红了,脸也红了,整个人滚烫滚烫的,钟淮廷的手还放在他的脑后,就没头发的那块地方。   他愣了会儿,猛地一把推开钟淮廷,捂住自己光秃秃的头皮,躲得远远的。   “你你你,你别碰我,头发要长不出来了。”   正浓情蜜意间,钟淮廷猝不及防被一股蛮力推开,后腰直接撞上了尖利的桌沿。他不可思议地抬头,就看到苏清雉捂着后脑脸红红的窘迫模样,心里又瞬间软下来。   无奈地笑了下,他向苏清雉招招手,“过来,我不笑话你的伤口。”   苏清雉脑袋刺痛了一下,梗着脖子发难:“你还敢笑?我是为了谁才被人打秃的?你不知道现在我出去多少人背地里嘲笑我没头发?”   他炸毛的样子像只猫,钟淮廷终于没忍住笑出来,“是,我的错,让我们的大英雄受苦了。”   苏清雉吃软不吃硬,气势瞬间弱了不少。   但还是气鼓鼓的,他晃晃悠悠地朝钟淮廷走过去,还未靠近,就被握住胳膊一把拽进了钟淮廷的怀里。   他踉跄了几下才坐稳,回头,有些惊慌失措:“你干什么?”   钟淮廷抱着他亲了一下,没说话,眼里亮晶晶的。   这个暧昧的姿势让他老脸红透了,他竟然是被护在怀里的那个,说话间挣扎着就要下来,四肢却被牢牢固定住。   挣动间,客厅里物件噼哩磅啷的响,苏清雉憋得脑袋都快要爆炸。   “不是!你!你还说我蛮力!你特娘的力气怎么比我还大?”苏清雉火了。   “我力气比你大,所以你要听我的。”钟淮廷笑盈盈的,他知道苏清雉因为打不过他,已经窘迫得快要疯了。   果然,苏清雉额角突跳,脖颈上都因为用力暴起了一条条青紫的血管。   “不行!你搞偷袭!你放我下来我们再打一架。”   “你先答应,我再放你下来。”   “钟淮廷!你这个懦夫!你小人!敢不敢跟我面对面干一场!”   “不敢,我就是懦夫,你快答应我!”   苏清雉气得对他又踢又咬,最后把格斗术都用上了,也还是没打得过。   筋疲力尽后,只能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答应他的要求――   可是,不给提醒圣德烈大教堂里的共党,给他们时间撤离?直接将他们抓回“21号”?   为什么?   那样,他是安全了没错,但那些共党不就都危险了么?   作者有话说:   太甜了我的天,我腻了……无法想象后面还要继续甜,我的妈呀,时刻提醒自己这是虐文。   我去整理了遍大纲,然后马不停蹄改了文案,先甜后虐,应该不算诈骗了吧(头疼)文案上的剧情肯定会有的,应该会比文案更虐,想看虐的不要慌!但是本文的感情线没有误会。 第39章 不能自证   【我只是很遗憾,我的苏大科长那么善解人意,我却不能向你证明。】   “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了?你先告诉我。”苏清雉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微眯着眼,自上而下,以审视的姿态打量他。   钟淮廷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   “我不。”苏清雉扭头,断然拒绝,“你先说。”   钟淮廷挑眉:“你这样站着,是打算审我么?”   “当然了,快说。”   苏清雉语气凶巴巴的,背挺得更直了些,“你答应过我吧?说以后都不瞒我了,有什么计划都提前告诉我。”   钟淮廷望着他,眼里笑意更深:“我答应过么?我不记得了。”   “钟淮廷你!”苏清雉肺都快炸了,空有一身审讯的本事,对着钟淮廷这张脸却死活使不出来。   钟淮廷终于嗤嗤地笑起来,然后起身,抓着苏清雉的手,强硬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们的大英雄,别生气了。”摸着他根根立起的短发,钟淮廷语里的揶揄根本藏不住,“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苏清雉耳根发热,“那你先说,为什么不让我暗示安全区的共党已经暴露了,提醒他们赶快撤离?你想让我直接抓住他们对吧?告诉我原因,别说什么是为……为了我的安全的空话,我知道如果这件事交给你,你也会把他们的安全放在首位。你能为了战友的安全牺牲,我就不能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钟淮廷从身侧轻轻环住苏清雉的腰,下巴颇是亲昵自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同样很轻。   “是,我是有其他计划。但你不能说‘为了你的安全’这句是空话,刚才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喜欢你,我不希望你有事。”   钟淮廷的鼻息落在颈间,从那里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苏清雉整个胸腔都颤抖了起来。   有些紧张地偏头看向他,不期然落入一汪清泉。苏清雉觉得钟淮廷的眉眼实在是好看极了,羽睫微微颤动,他看到钟淮廷浓黑的眸中,印着的都是自己。   钟淮廷好像在发着光,光里是千千万万只破茧而出的蝶,翅膀扑簌簌地要飞进他的心里,住进他的梦里。   苏清雉后来曾想过,如果能一直停留在那时候该多好,光那一句话,光那一个眼神,他就能忆念一世。   “圣德烈大教堂的事,你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人也该抓就抓,剩下的都交给我。”钟淮廷说。   “交给你?你怎么救他们?帮他们越狱么?”   钟淮廷沉吟了下,慢慢开口:“这件事关乎到一些机密,我不能和你细说……但是,关于许忱君男朋友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苏清雉点头:“她男朋友也和这件事有关?”   “嗯。”钟淮廷说,“竹机关那里有一份情报,是她男朋友拿到的,这份情报必须要尽快通过教堂里的人,才能送出南京。但是现在教堂附近都是日伪的便衣,任何消息都没办法传过去,我同样也不能现身,只有想办法和那里的人碰头,才有可能把情报传递出去。”   “所以,你就冒险让他们被抓进‘21号’?在刑讯室里和他们碰头?”   钟淮廷点头,他眸光凝重,“是。”   “那你怎么救他们出来?你为了一份情报让这么多人去送死?”   “你先别急。”钟淮廷握着他的手,“这件事,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相信我,按我说的做,好么?”   苏清雉顿了顿,“因为是行动机密,所以不能跟我讲,对不对?”   钟淮廷没有说话,苏清雉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   “好,我听你的,我说过你不能告诉我的事我也不会去打听,但你要保证不能让自己犯险。”   “我保证。”   苏清雉看他一眼,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我跟你讲,钟淮廷,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我的手段吧?不比小鬼子差。”   钟淮廷笑得有些无奈,“我知道。”   “行,我把我该做的做好,你自己看着善后。”   苏清雉满不在意地挠了挠额头,看着钟淮廷上扬的嘴角,突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是不是为了让我按你说的办,故意讲那些话骗我?”   钟淮廷轻叹一声,又温柔又无奈:“你怎么就不信?”   苏清雉连呼吸都带上了颤音,“那、那那童礼呢?童礼是怎么回事?你不能一下子喜欢两个人吧?”   钟淮廷皱眉:“谁告诉你我喜欢他?”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天天疯了一样找人家?不喜欢喝醉了还跟没骨头似的趴人家身上?不喜欢没病装病非让人家伺候你?我跟你讲,你们的事在‘21号’都传开了,要不是我明令禁止他们聊这个,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呢!”   钟淮廷眯着眼睛看他,然后没忍住,又按住他的肩膀亲了一口,捏着他的脸颊问:“苏大科长还管别人传谣?”   “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很开心。”   “开心个屁啊!”苏清雉猛地锤他一拳,“你先回答我,坦白。”   钟淮廷苦笑着捂住胸口,苏清雉下手真的不知轻重:“苏科长想要我坦白什么?”   苏清雉横眉竖眼:“当然是童礼的事啊!你说你……你……”   他一时说不出口。   “我喜欢你。”钟淮廷帮他补充。   苏清雉脸瞬间涨得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嗯啊,那你和童礼是什么关系?你怎么总跟他一起。”   “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钟淮廷说。   苏清雉心里一跳,眼神有些闪躲,“那你为什么……跟他那么好?他是你的同志么?”   钟淮廷握住他的手,神情严肃:“不要乱猜,我说过,童礼只是个有良知的普通人。”   “普通人值得你那么在意?每次一说到童礼你眼神都变了……还说不喜欢他。”苏清雉低下头嘀嘀咕咕的。   他心里隐隐地难受起来,但他没办法,钟淮廷想隐瞒的东西,他永远没办法知道真相。   钟淮廷将他的手轻轻放在嘴边,“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苏清雉撇撇嘴,自暴自弃道,“行,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反正你都有你的道理,我不问就是了。”   反正,知道钟淮廷喜欢他,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了。   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那至于钟淮廷心里还有谁,是不是真的只喜欢他一个,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你生气了?”钟淮廷拽住他。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甩开钟淮廷的手,心思被戳破,他抑制不住愤懑,低声吼了一句。   然后再也不看身后的钟淮廷,逃也似的回到房间。他只觉得讽刺,不是气钟淮廷,是气自己,分明口口声声的不在意,分明一直强调只要能和钟淮廷做朋友就好,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期盼更多。   甚至终于等到钟淮廷的靠近,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当那个唯一。   其实止步战友就好了,其实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状态了。   钟淮廷看着他负气的背影,甚至没有过多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冲过去抵住了他正欲摔上的房门。   苏清雉还未及反应,身体已经被他大力压在门板上。   他强迫着苏清雉抬头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承认?”他执拗地问。   “没什么好承认的,我就是没有生气。”苏清雉死死地瞪他。   他想这钟副区长真的好不讲理,没生气就没生气,干嘛非逼着别人承认?   好像做错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不要生气。”   苏清雉正在上头,钟淮廷的嗓音却软了下来,竟带着点祈求,他胸膛起伏着,眼里有压抑的忧愁。   “童礼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你相信我,我不喜欢他。”钟淮廷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腹一点一点划过,最后在他唇边停下,“等我们胜利了,等把日本人从我们的国土上赶出去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苏清雉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种感觉。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钟淮廷,他只觉得胸腔被各种难言的情绪充斥着,已经快要炸掉了。   他根本拒绝不了钟淮廷的温柔,更拒绝不了钟淮廷这种近乎哀切的眼神。   他难受得灵魂都好似被抽空了。   所有的气闷,在与钟淮廷眼神对上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你说什么呢?你当然会活着!我也会活着!”苏清雉故意打着哈哈,“祸害遗千年,我们两个大汉奸,在南京都是数一数二的,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钟淮廷也笑了笑,眉头却依旧皱着。   苏清雉伸手捣他一下,“你这表情干嘛?我不生气了,真不生气了。”   钟淮廷摇摇头,指腹一遍一遍轻轻揉搓着苏清雉的发丝:“我只是很遗憾,我的苏大科长那么善解人意,我却不能向你证明。”   苏清雉眉头一跳:“证明什么?”   “证明我只爱你。”   苏清雉耳畔轰鸣,像是防空警报拉响,脑海中燃起冲天的火光,连仅存的理智都在噼里啪啦地烧,而钟淮廷就是那枚将他点燃的炸药。   炸药毫无预警地扔下来,带着火球,伴着沙石和热流,一股脑地全都砸进他的心里。   他不能思考,只听到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为什么?童礼的身份……是,是什么秘密吗?”   “抱歉,我不能说。”   作者有话说:   苏清雉遗憾,遗憾在不能自证对国家的忠诚。而钟淮廷遗憾,遗憾在不能自证他对苏清雉独一无二的爱。 第40章 粮商   【给我个面子,都把枪放下,这里不都是自己人么?哪有中国人拿枪对着中国人的呀?】   再多的困惑,也抵不过钟淮廷小嘴叭叭地说好话,苏清雉人又好耳根子又软,当然是毫无底线地选择相信他。   拿着他给的金条,苏清雉到滁州买了满满五大卡车的粮,一大车的蔬菜,浩浩荡荡地运进城。   圣德烈大教堂的牧师米尔斯和另外几个基督教徒在门外迎他,他一下车,几个人就走上来,分外热情地与他交涉。   除了西装礼帽小胡子,苏清雉今天还还戴了副小眼镜,遮住一身的凌厉,细看去,竟还能瞧出些慈悲儒雅的书卷气来。他还对着镜子练习了挺久,脑子里想象着那些商界大佬的模样,再加上钟淮廷的亲自指导,总归是把他这些年练出的杀气磨平了不少。   不管像不像粮商,至少应该是没人能认出这张脸,是常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位汉奸特工了。   苏清雉很满意,他笑着跟米尔斯以及各个洋人握手。   虽说他并不喜欢洋人,但也正是这几个金发碧眼的基督教徒,从日军的刺刀下救出了二十多万南京市民的命。   也是因为他们,日军的兽行才得以用日记和纪录片的形势被公之于众。   “米尔斯先生,我是广州来的粮商,我叫左文光。”这是苏清雉的假身份。   米尔斯回握住他的手,“左先生,左先生您送来的粮食真的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苏清雉笑道:“这都是应该的,我只是在做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   “好!好啊!”米尔斯激动得快流泪了。   以前他还能偷偷出城购买,而近来因为日本人刻意的封锁,他已经太久没能见到新鲜的米面了。   “不过,左先生是怎么冲破封锁,将粮食运进来的?”米尔斯有些疑惑。   如今,不论他们国际委员会的成员怎么沟通,日方都不曾松口,甚至为了使安全区崩溃,各方面都加大了刁难克扣。   苏清雉笑了下,“鄙人别的不擅长,就是有些闲钱,自然也是用这个跟日本人谈的了。”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米尔斯面前搓了搓,笑得饱含深意。   米尔斯了然,也笑着点点头。   苏清雉脑袋凑过去,指着远处的几大车货品,“但是,日方只准许我给圣德烈大教堂供粮,我后面多出来的这几车,就麻烦米尔斯先生帮忙运到其他难民营了。”   “没问题没问题。”米尔斯连连答应。   苏清雉笑得阳光灿烂,手伸到背后,偷偷对不远处蹲在树荫下的向建华打了个手势,然后跟着米尔斯往教堂里面走。   分发粮食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只是眼看着百姓们个个面黄肌瘦,竟对着一碗粥一个馒头感恩戴德,苏清雉心里梗着,实在是不好受。   国家败亡了,政府投了敌。现在,就连中国的人民、中国的百姓,都沦落到需要几个外国人来守护。   就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苏清雉想救济自己的同胞,竟然还需要经日本人的首肯。   这么想着,面前突然有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怎么是你?”   苏清雉下意识从粥桶里抬头,对上了一张略显稚气的脸。   苏清雉一愣,动作先于头脑,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将那人拉到了角落里。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说话的是钟淮廷的弟弟,也就是在仙乐门遇到的那位每句话都能噎死人的服务生,他叫钟见杉。   “没看到么?”苏清雉下巴往粥摊那儿一指,“我在给灾民们发粮食。”   钟见杉皱眉,那表情和钟淮廷如出一辙,就是要明显凶一点。   “我就是问怎么是你在发粮食!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   苏清雉扶着帽檐将礼帽戴正,“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就是来安全区捐赠的广东粮商,我叫左文光。”   钟见杉嫌恶地看他一眼,“你这口音都不对,还广东粮商,骗骗外国人得了。”   苏清雉噎了下,他确实没想到这点,“没事,我就说我祖籍江浙的,在广东做生意而已。我警告你,我这是在做善事,为国为民,你别给我捣乱,也不可以乱说话。”   钟见杉正要说什么,那边米尔斯高声喊他――   “左先生!”   “来了。”苏清雉应声,警告地看了钟见杉一眼,而后转身向粥摊走过去。   米尔斯那边没什么事,只是说想和苏清雉一起照张相,问他愿不愿意。   苏清雉略显不安地摸了摸小胡子。   “要不还是算了吧,鄙人其实有些害怕这种东西,嘭……”   他比了个爆炸的手势,然后抱歉地对米尔斯笑笑。   米尔斯了然,也不再勉强,只是看了眼钟见杉的位置,“左先生认识他?”   “噢,不熟。昨晚上来南京之后,在仙乐门里遇见的,有点了小摩擦。”   米尔斯点点头,道:“小钟同学是金陵一中的学生,放学之后经常会来难民营做义工,我们这里都认识他,他是非常优秀的。”   “一中的学生?他多大?”   “十五岁。”   苏清雉又偏过去看了看钟见杉,钟淮廷二十四,他弟弟十五,差得还挺大。   苏清雉就没有亲兄弟。   其实他一直都挺好奇的。和他一般大的那些富家子,父亲都有好几房姨太太,家里也是兄弟姐妹成群。而苏清雉家就不一样,没有二房没有外室,甚至他的父亲苏葆元本人也是独子。家里的几个堂叔什么的,有些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娶亲,他自己又喜欢男人,要不是看父母关系还挺好,苏清雉几乎要以为苏家这一脉都对女人不感兴趣了。   苏清雉长嘘口气,将小菜盛进义工递过来的空碗里。   面前的队伍越来越短,难民们已经基本都领到了食物,有些也已经吃完准备回教堂了。   日头也慢慢下来了。   苏清雉有些心急,他想着教堂里怎么还没有动静,向建华的人怎么还没找到发报机。   正愁着,教堂里的枪声就响起了,声音不大,听起来离他们似乎有段距离。   苏清雉毫无防备,被惊得缩了下脖子,猛地看向声源处。   他分明再三叮嘱过向建华,说不可以开枪不可以开枪,这次的行动一定要留下活口,怎么还有人开枪!   声音并不算大,教堂前面的人群却隐隐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想逃。可不同于常见的枪战,这枪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左先生!你听到了吗?是枪响!有人在教堂里开枪!”米尔斯扔下饭勺,急切地就要往枪响处赶。   苏清雉猛地拉着他,“米尔斯先生,还有些难民们没吃上饭,你和义工先留在这里,继续把粮食发完,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不等米尔斯的回话,拔腿就往教堂里跑。   人群已经跑出了教堂,就聚集在教堂后头的小巷子里。   中枪的是向建华。   警卫大队的一群人举着枪,围着两个难民模样的人,一男一女,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角落,男人拿着枪,女人的怀里抱着个破烂的大箱子。   他们背靠着背,满脸戒备。   看样子,他们就是藏匿在教堂里的共党,箱子里面装的,大概就是用来联络的发报机了。   “住手!住手!放下枪,大家有话好说!”苏清雉快步走过去。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来主持公道、解决冲突的米商。   那个男人立刻将手中的枪对准苏清雉。   苏清雉举起双手,最大限度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冷静冷静,我是左文光,是来南京安全区捐赠粮食的米商。”   “你让开!这里的事与你无关!”那位男共党举着枪朝苏清雉吼着。   向建华带领的警卫大队此时都穿着便衣,忽略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并不能看出真实身份。   向建华捂着中枪的手臂,大块头有点抖,整张脸都是煞白的。   “你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武器,放弃抵抗,我们还可以留你们一条活路,投降吧!”向建华嗓音因为失血而发颤,他强撑着身体在和那两个共党对峙。   “诶呀诶呀!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给我个面子,都把枪放下,这里不都是自己人么?哪有中国人拿枪对着中国人的呀?”苏清雉在旁边大声搭腔,企图扰乱现场。   这样的形势下,对方人这么多,那两个共党已经不可能逃掉了。   双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苏清雉大着舌头在那儿废话。他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和事佬,企图让双方都收起武器,当然谁都没有理他,枪战一触即发。   那个女共党悄悄靠后,向她的同伴说了什么,然后她的右手伸向左手袖口,准备掏出什么东西,苏清雉死死盯着她的表情,隐约察觉到她的意图。   日伪对于潜伏特务的审讯手段极其恶毒,很少会有人能逃过审讯。   这一点苏清雉是体会过的,他那时也只是因为没被抓住把柄,才勉强逃过了一劫。而那些暴露的地下党就不会有这么好运了,为了防止审讯时扛不住透露组织的机密,他们往往会在暴露时就选择直接饮弹自尽……   或者,吞下一种白色的剧毒小药丸。   米粒大小,吞下即死。   苏清雉注意到那名女共党的表情和动作,心里叫苦不迭。   他所在的位置是两名共党的视野死角,抬手向警卫队做了个“嘘”的手势,他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朝二人靠过去。   在女人抬起手臂的时候,苏清雉猛地飞身扑过去,他们被大力齐齐冲倒在地上。女人手里的物件被苏清雉打落,警卫队迅速配合着他欺身而上,终于将疯狂挣扎的二人牢牢控制住。   透过警卫队员挤在一处的身体,苏清雉能看到被丝丝按压住的男人的脸,他向苏清雉看过来,苏清雉只能看到他那双赤红的双眼,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他终于明白了状况,瞪着苏清雉,额角青筋暴突,牙呲欲裂。   “骗子!畜生!日本人的走狗!!!!”   苏清雉别过脸,他慢慢起身,抚平身上在打斗中弄出的褶皱。   “带走吧。”他背对着警卫队轻声命令道,“不要经过教堂,从这条巷子走,也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 第41章 钟见杉   【他为虎作伥,他就是日本鬼子用来残害我们中国人的爪牙!】   苏清雉指挥着剩下的人清理好现场,便重又回到了教堂正门。   米尔斯还站在粥摊那儿,一边往碗里舀粥,一边脖子伸得老长往教堂里瞅。他看到苏清雉回来了,立马对他招手,用西洋口音极重的中文大声喊着:   “左先生左先生,这里!”   苏清雉随即笑了下,朝他走过去。   “左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有人在安全区开枪嘛?”米尔斯很急切。   他对日本侵略者残害中国平民积怨已久,况且这里还是受到国际公约保护的,各势力的武装力量都绝不可以进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苏清雉摆摆手,“不是有人开枪,是俩小兔崽子在巷子里扔手雷玩儿呢,说是城外战场上捡到的哑炮,不会炸……谁想到一到他们手里,嗳!真就炸了,好在哑炮就是哑炮,只稍稍炸了下也没伤到人,俩兔崽子站那儿吓得不敢动,就都被我赶跑了。”   那个年代战火连天,尤其是沦陷区,城内城外都能捡到不少弹药,哑弹当然也是有的。一些小娃娃们到了狗都嫌的年纪,真的就会捡了战场上遗落的弹药来丢着玩。   “真的么?”米尔斯将信将疑。   方才那个声音真的不太像手雷爆炸,可是又只响了一声,苏清雉去了一会儿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着实不像是发生了枪战。   “当然是真的。”苏清雉撒谎撒得面不改色,他指指教堂后面,“巷子里墙面炸塌了一小块,炮渣还留在那儿呢,米尔斯先生可以去看看,没有人员伤亡。”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这些小朋友真是淘气!居然敢玩手雷,有些太不像话了。”   看他说得诚恳,米尔斯终于是相信了,脸上笑容又回来了。   他开开心心地继续与苏清雉攀谈,苏清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木桶里的粥慢慢见底,苏清雉突然问道:“米尔斯先生,你们教堂里难民的流动性那么大,会有专门的人做常驻人口记录么?”   米尔斯顿了顿,说:“常驻人口记录?什么意思?我不是很能听懂。”   “噢……”苏清雉尾音拖得长长的,解释道,“就是常驻在教堂里的人员,一个个记下来,做记载。”   “噢原来是这个意思。”米尔斯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没有的,我们没有常驻人口记录。”   “那……如果有人在教堂里突然失踪,你们不就不知道了么?”苏清雉试探道。   米尔斯很莫名地看他一眼,“我们这里都是自愿来避难的,南京开始重建了,现在大家基本上都是暂时住在这里。想住就住,想走就走,这个我们是没有权利干涉的。”   “这样啊。”苏清雉装作不甚在意地往伸过来的碗里夹了个馒头,说,“我就是问问,以为你们难民营和我们那边一样,也有人口记录呢……嗳,不过在南京要做这种调查,确实困难了点。”   “是呀。”米尔斯说,“我们教堂里常驻的有一千多口人,虽然是难民,也有很多有工作,只是没有住的地方而已。有些人白天工作,有些人晚上工作,流动很大的,如果每天都做记录,这个工作是非常困难的。”   苏清雉点头表示了解,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分发完了粮食,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摘下围裙,正欲进教堂与米尔斯道别,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钟见杉。   钟见杉身上穿着一中那套单薄的校服,看起来瘦得不像话,整个人身形伶仃地站在寒风里,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苏清雉。   那眼神,让苏清雉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看了眼正与难民交谈的的米尔斯,苏清雉把围裙递到义工手里,理好衣服就向钟见杉走过去。   “你干什么?这么晚了你不是应该去打工么?”苏清雉有些心虚地把钟见杉往没人的地方拉。   钟见杉这孩子嘴上真没个把门,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说,他不怕,苏清雉害怕。   “你让我别捣乱,原来就根本没安好心。”钟见杉眼神冷得吓人。   苏清雉喉咙发紧,“你小孩子懂什么,不要瞎说。”   “我懂什么?我看你好心给大家发粮食以为你也算是良心未泯,就没戳穿你。谁想到你根本是借着发粮食的名义,带着你们‘21号’的汉奸大队来偷偷抓人。”   苏清雉赶快上来捂住他的嘴,心虚地回头看了看,好在钟见杉声音不大,也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祖宗诶!”   苏清雉心里叫苦不迭,他千防万防,确定了当时巷子里根本没其他人,怎么还是被这个钟见杉看到了。   “我叫你祖宗行不行,这事儿你千万别说出去,哥哥我也是为了他们好。”   钟见杉一把拂开他的手,“我只有一个哥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是我哥!”   苏清雉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我跟你讲你别跟我这么说话,我也就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才对你好点,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钟见杉那双眼睛和钟淮廷极像,瞳仁也如钟淮廷一般黑沉,只是更冷,彻骨的冷里夹杂着恨。   “别和我攀关系。”钟见杉打断他,“你之前就因为出卖我们的英雄被打过吧?听说你脑袋后面秃的那块就是当时被人用铁耙凿出来的,看来凿得还不够,怎么没把你凿死?   “你对日本人这么忠心耿耿,上次为那个日本将军挡灾挡得都快死了,得到什么好处了?日本人不还是不信你把你抓去审讯审得半死不活?我哥那时候天天去医院陪你,我还以为你终于改过自新了……谁想到你还在为日本人卖命!   “不可笑么?你这样的走狗,日本人却根本不拿你的命当命,但你居然还要上赶着,我们国家的血统,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杂种?”   苏清雉哑口无言,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辩驳。   钟见杉这张嘴巴太能了。   一字一句都跟明晃晃的利剑一样,直往他心窝子里戳,疼得筋肉外翻,血汩汩地往外涌。   比方致远骂他的话更让他难受。   方致远是气人,钟见杉是让他痛。   钟见杉指着他,冷静却咄咄逼人:“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汉奸走狗,一定会遭报应的!我们中国历史上就没有一个汉奸能有好下场!我诅咒你,死无全尸!死后也要永生永世都向我们全中国人民下跪!”   “要跪也是我跪。”   清润的嗓音骤然响起,苏清雉和钟见杉一同扭头,看到钟淮廷站在路灯下。他还没有换下制服,宽大的军绿色斗篷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皮带、军靴、羊皮手套,他腰背笔直地站在那里,薄唇紧抿着。   高大的身形遥遥遮住路灯,柔和的黄光自他周身散开一个圈,他披着一身清辉,像是踏着月色而来。   他的军装领口上,多了一枚长形铜制证章,在路灯下下泛着点冷光,精致却并不夺目。   但苏清雉看到了。   心里有什么突跳了下,他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钟淮廷。   “哥!”钟见杉忍无可忍地大喊。   钟淮廷走到他们面前,他摘下手套,在苏清雉还未及反应时,直接一拳打在了钟见杉脸上。   这一拳没留情面,钟见杉直接被打得偏过头去,他许久才勉强站稳身形,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钟淮廷。   他的嘴角有明显的血迹。   “道歉。”钟淮廷说。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事,只是眸里的寒光让人忍不住打颤。   钟见杉偏头狠狠吐了口血沫,咬牙道:   “我没有错!”   苏清雉懵了,他根本没明白过来,钟淮廷这是为了他当众打了自己的宝贝弟弟?还让这宝贝弟弟给他道歉?   这、这怎么行。   “不用了不用了,你弟弟说的也不全错。”苏清雉企图充当老好人来拉架。   “你滚!不用你假好人!”钟见杉左脸肿得高高的,还有血痕看起来可怜至极,他却还是执拗地半分也不肯领情。   这里的响动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   钟淮廷眉头拧得更深,他一把揪住钟见杉的衣领,可怜钟见杉个子还小,直接被拎得双脚离了地。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靠近他,不要管‘21号’的事?”钟淮廷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透着冷。   “哥!你被他骗了!他根本没有改过自新!他今天假扮成米商来捐粮食,就是为了抓教堂里的中国人!我全都看到了!他为虎作伥,他就是日本鬼子用来残害我们中国人的爪牙!”钟见杉眼睛都涨红了。   孩子还是太小,骤然被一直信任相依为命的大哥这样对待,委屈得要命,眼里泪水汩汩地往外冒,也还是倔强的咬着牙不愿意让他们流出来。   钟淮廷眯起眼,“我告诉你,那几个人是我让他抓的。粮商,也是我让他假扮的。就连这些捐赠的粮食都是我出钱买的。钟见杉,要骂就来骂我。”   钟见杉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哥!你疯了!我不相信!你为了维护他,你这样对我!你居然还把这些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你疯了!你迟早会被他害死!”   “那是我自己的事。”钟淮廷轻描淡写地松开手。   钟见杉站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这位自己曾经无限敬仰的哥哥,满脸的泪水在昏黄路灯下显得越发可怜。   “哥!你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了么?”钟见杉几近崩溃。   钟淮廷手套戴到一半顿住了。   他轻轻皱眉:“我没忘。”   钟见杉猛地抬手将眼泪擦干,他咬牙切齿,竟有些恶狠狠的:“哥,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记住你进‘21号’的目的,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第42章 鬼子尸首   【我怎么不知道苏大科长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人?对我倒是睚眦必报。】   钟淮廷慢慢蹲下去,蹲在他面前。   “我记得我教过你,不了解,不妄评。我无数次和你说过,现在的世道,没有人是绝对干净的,永远不要被表象蒙骗。”   钟淮廷说完便起身,没再看摔在地上的钟见杉一眼,拉着苏清雉快步离开。   苏清雉忍不住回头,钟见杉小小的身影还趴在地上,那模样可怜死了,但还是嘴硬地冲着钟淮廷大喊:   “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教堂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苏清雉不自觉拉高了围巾遮住脸。   “你弟弟在哭啊,你怎么对他这么凶!他才十五岁,小孩子不懂事嘛。”苏清雉有点开心也忍不住有点发愁。   他觉得以后钟见杉得要更讨厌自己了。   “他不小了,自己能够想清楚。”   苏清雉又回头看了眼,“其实你弟弟挺好的,就是嘴巴毒了点,这点跟你不像。”   “我什么样?”   “什么都藏着掖着,闷声发大财。”   钟淮廷停下来看他。   苏清雉立刻改口:“所以才说我们钟副区长是干大事的人。”   钟淮廷轻笑了下,伸手帮他把歪在脑袋一边的礼帽戴正,声音很温柔:“那倒比不上苏科长,真英雄,甘愿背负骂名。”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你不是在骂我吧?”   钟淮廷失笑:“我骂你做什么?”   苏清雉想了想,说:“那就算你是在夸我吧……不过,你不会真就因为你弟弟他骂我两句就打他吧?”   “不然呢?”钟淮廷揉了揉他藏在围巾里的头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怎么不知道苏大科长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人?对我倒是睚眦必报。”   “什么时候的事啊?”苏清雉反驳,“王八蛋白眼狼!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你看你看,又骂了。”   “我……这叫打是亲骂是爱。”   “行。我们大英雄说什么都对。”   “哼!懒得跟你计较。”   苏清雉撇撇嘴,一眼看到他领口上的方形铜章,破有些新奇。   “你这个,什么时候拿到的?你怎么趁我不在偷翻我东西?”   钟淮廷皱眉,他低头捏着领口上的军校毕业证章:“你忘了?”   “忘了什么?”   苏清雉不甚在意地抓抓脸,那里被羊毛围巾刺得有些痒。   说话间,他们恰巧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口,连路灯都没有,苏清雉根本看不清钟淮廷的脸,只能看到他领口别着的铜章,精致的铜面反着点点冷光。   “是你自己给我的。”钟淮廷语气很认真。   苏清雉愣住:“我给你的?我怎么不记得?”   “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说着,钟淮廷的手掌已经攀上了他的肩,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苏清雉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做什么?”他头脑发懵。   钟淮廷没说话,沉默着动手去开始解他的衣扣。苏清雉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蹭得就红了,他忙不迭地拢住大开的领口,像是面对流氓还视死如归。   “你疯了?你做什么?这是在大街上!”   钟淮廷眼里透着笑,他扒开苏清雉的衣领,轻轻地、不容置喙地将嘴唇贴上去,贴在苏清雉疤痕交错的肩上。   炽热的鼻息喷薄在苏清雉颈间,撒在他嶙峋的伤疤上。   “你疼么?”钟淮廷问。   苏清雉有些喘不上气,钟淮廷没等他的回答,一个个吻密密麻麻地顺着他的脖颈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胸口、还有护着衣领的指尖。   苏清雉整个人都麻了。   身体不受控制。   许久,钟淮廷终于松开他,额头相抵,他们都有些喘,苏清雉几乎要站不住了。钟淮廷扶住他的身体,握住他的手,轻轻抚上那枚闪着微光的毕业证章。   摸上铜章打磨细致的棱角,指尖触到铜章上的刻字。   “喜欢么?”钟淮廷声音哑哑的。   “喜欢什么?你要不要脸!”   苏清雉浑身虚软着,还是忍不住站直了踹他一脚,钟淮廷脸色都变了。   钟淮廷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不喜欢?”   苏清雉左右看了一圈,好在没什么人。   他一把推开钟淮廷,把脸抬得高高的晒着如水的月光,他企图给自己降降温。“要不要脸了?我当然不喜欢!在大街上就发情,钟副区长,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钟淮廷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苏清雉走得飞快的背影,他两步跟上去,“真不喜欢?”   苏清雉不说话,侧脸看上去气鼓鼓的。   他越不说话,钟淮廷便越有耐心,走上去拉住他的手,揉捏着他的手心轻轻摇了摇。   钟淮廷嗓音温柔得要命,跟今晚的月光似的:“说话呀大英雄。”   苏清雉胸口的窘迫几乎要爆炸了,他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钟淮廷脸上,“啪”的声音在夜空中异常响亮。   “碍眼!”   钟淮廷顿在原处,他歪着脑袋,抚着被打的左脸慢慢露出意味不明地笑。   苏清雉走了两步听到没动静了,忍不住回头去看,借着薄暗的月光,就看到他在那里摸着脸还笑得那么贱。   “记起来了?”钟淮廷问。   “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不记得!”   钟淮廷走过来,想拉苏清雉的手又被猛地躲开,他笑得有些无奈,“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不需要!”   “大英雄,别跟我置气了。”   “你喊什么都没用,滚滚滚!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我是白眼狼,大英雄就别生我的气了。”   “你走开!你烦不烦人!谁告诉你我生气了?再说我要打你了!”   “你打吧,我不还手。”   “烦死了烦死了!钟淮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   一路吵吵闹闹地往家走,钟淮廷每说一句话,苏清雉就变得更暴躁一点,心肺都快炸了,就差当街破口大骂再把人暴揍一顿了。   最丢人的回忆被钟淮廷强迫着找回来,他的脸烧得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自己怎么一生个病就懦弱成那样?   矫情死了!还要被钟淮廷嘲笑!   他疯了才会把那个毕业证章留在身上!   钟淮廷不是给扔了么?怎么又想起来戴在身上!疯了全都疯了!   就这么一路吵到建邺路,吵到家门口。   他们看到围观的人群,挤在建邺路昏黄的路灯下。现下已经临近了睡觉时间,却有这么多人站在外头,也无一人谈笑,只是轻声地议论着,气氛异常沉重。   苏清雉下意识噤声,他与钟淮廷互相对视一眼,慢慢拨开人群,向家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重。   街灯和天边的月色映出点点血迹,沿着回家的路,血迹渐浓,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流淌状的痕迹。   延伸了足足二十余米。   而血迹的尽头聚集成片,是清晰的一大片血泊。   那里没有人,亦没有尸体。   视线被一道老旧的木门阻隔开――   那是他们的家,那幢晚清年间的二层小民房。   因争吵而变得浮躁的心骤然炸开,苏清雉心底发慌。   钟淮廷轻轻按住他,大掌传来令人宽心的温度。   “我去看看。”钟淮廷说。   他说完慢慢走过去,避开血迹,在众人的注释下轻轻打开木门。   门内的光景瞬间暴露,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清雉看到一个血糊的人影,头朝里脚朝外,毫无生息地仰躺在那里,借着薄暗的光线,他勉强能看清那人身上被血浸透的衣衫,以及被那双眼熟的厚底军靴。   是个日本军官。   苏清雉拨开人群,他走过去,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有些眩晕。   拉开灯,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无力歪斜的脑袋,大块的血饼粘在短发上,满脸的不可置信。脖子几乎被连根切断了,血红色的皮肉外翻着,甚至能看见内里森白的筋骨。   血已经不凝固了。   不知死了多久。   这个人,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的驻守大佐,荒木藤一。   几天前他还在找着苏清雉的麻烦,无数人看到他们因为百姓的去留问题当街起了争执。   现在,他的尸体被发现在苏清雉家里。   家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血流如注,死不瞑目。   苏清雉猛地握住钟淮廷的手,“不是我杀的!这是陷害!”   “我知道,我知道。”   钟淮廷的嗓音有让人安心的魔力,他轻抚着苏清雉的背,让他不要着急。   苏清雉有些头疼,他当然想杀日本人。   但至少现在,他绝不会以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去动手。杀了人,也绝不会毫不避讳地放在自家门口供人参观!   “我们去‘21号’!现在就去!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   苏清雉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去帮着“21号”、帮着日本竹机关抓共党,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都不能容忍任何人杀了人,再把尸首扔到他家里陷害他。   “21号”的人、汪伪的人怎么内斗他都不管,但决不能斗到他的头上来。   荒木藤一充血的双目犹在眼前,苏清雉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走,我们去‘21号’。” 第43章 双双入狱   【苏大科长再这么软硬不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你了。】   日本宪兵大佐荒木藤一死了。   全南京城都传开了,就死在“21号”特工部钟副区长和苏科长的家门口。   无比拙劣的陷害手段。   但是却说不清,连日本驻华的特务机关总长都惊动了――宪兵队死了个大佐,就死在汪伪特工部高官的家门口。   前脚刚在“竹机关”抓了共碟,后脚“21号”又出了事,这个年头,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了。   钟淮廷和苏清雉被限制了行动,虽然没把他们怎么样,但也被关在了“21号”里出不去。   连带着金春博方致远等等人也走不掉了,轮番地在监牢里看守着。   不过他们看的,是刚抓来的那两名藏匿在教堂里的共党。江成德再是蠢笨,也不至于相信有人会把人杀了再放自己家门口,所以钟苏二人只是被象征性地关押了起来,查案子的事落不到他们头上。   除了挑衅,没人会杀了人再把尸体放自家门口。   他们被关在一起,就关在审讯室里,看守的人,也“21号”里是和苏清雉关系最好的向建华。   “是不是哪个锄奸队的人?想杀荒木藤一,也正好借日本人的手除掉我们?”   “或者是哪个跟我们有仇的?像金春博或者李卫群这种?”   “还是西川武自己杀的同僚?就为了把我抓过去再审一顿做实我的罪名?”   关押那两名共党的刑讯室就在他们隔壁,不时有惨叫声和金春博明显精神不正常的怒吼,苏清雉急得不行。   他把所能想到的可能全部都猜了一遍,拉着钟淮廷的手,一直说得絮絮叨叨地说。   他倒不是急自己出不去,他急得是钟淮廷的计划。   钟淮廷说要把那几个共党抓进来,是为了传递情报的。在敌人眼皮底下、在最危险的地方,可是现在一切都被突然出现的尸体扰乱了,他和钟淮廷都被关在审讯室出不去,计划由谁来实施?   谁来将那几个被虏的共党救出去?   他快急疯了。   他相信钟淮廷,更相信钟淮廷的计划会万无一失。   可是谁能算到眼下突然发生的事?   情报怎么办?   任务又怎么办?   “别急,不要急。”   钟淮廷眉头一直紧拧着,他显然也并不好受。   他努力想安抚住苏清雉,却同样也无法说服自己冷静,那份绝密情报,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   “诶呀没事的,别急嘛。”   向建华不知道苏清雉焦虑的原因,吊着个胳膊跑过来,说些事不关己的大话,“苏科长您看,你们人还在‘21号’呢,也没动刑也没怎么样。这证明日本人也不信是你们杀的荒木藤一啊,你们只要安心地待在这里,不出去,这事儿早晚会查清楚,然后还你们一个清白的。”   苏清雉眼睛一瞪:“我是着急这个吗?我是着急你们的办案能力!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蠢成那样,能还我们清白么?”   向建华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脑袋:“我们是没您厉害,所以也没人陷害我们不是?”   苏清雉不说话了,他想打人。   什么时候向建华这个傻大个也会噎人了。   钟淮廷笑了下,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向队长,麻烦您去隔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让金科长也收敛一些,吵成这样,我们怎么休息。”   他说着对苏清雉眨了眨眼,苏清雉立马领悟到他的意思,站起来对着向建华发难:   “对啊!我知道江区长把我们关着是为了我们好,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关着吧?再者,圣德烈大教堂里的共党是我抓住的,现在让金春博去审是什么意思?要是他审出来了,功劳就都算在他头上?那我辛辛苦苦花那么多钱,劳神费力地在教堂门口演这一出,怎么?当我冤大头呢?”   向建华傻乎乎的,果然被难住了。   “要不,我帮您去问问江区长?”   “那就快去啊!还等什么?等着功劳被金春博抢走?”   “噢噢噢!”向建华连连点头,生怕真把苏清雉气着,忙不迭地跑去找江成德。   盯着向建华憨憨的高大背影,苏清雉忍不住发笑:“这么呆的人,怎么就来特工部了!傻不傻?”   钟淮廷沉吟许久,只说:“他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你说他是装的?不可能吧,哪儿能装这么像。”   钟淮廷挑眉,道:“苏大科长装得就挺像的。”   “我装什么了?”   “装暴躁。”钟淮廷转过来,拉着苏清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苏科长刚才对着向建华吼那一下,确实军威震天。所以每次苏科长一生气我就紧张,好怕你不理我。”   苏清雉一把推开他:“有病吧你!我是真暴躁。”   被猝不及防推倒,钟淮廷脑袋狠狠磕在了墙壁上,他捂住那里一直揉,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苏清雉也不说话,看着分外可怜。   “别装了啊。”   “疼。”   “你中枪了都说不疼,磕一下头能疼到哪儿去?”   钟淮廷松开手,他苦笑着,显得有些颓败,“苏大科长再这么软硬不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你了。”   苏清雉抿了抿嘴,心里不自觉软了下。   他也没说话,臭着脸和钟淮廷并排坐下来,他脱下披风盖在两个人腿上。肩膀往钟淮廷那里挤了挤,“你冷不冷?”   “冷。”钟淮廷说,“再靠近一点。”   苏清雉又往他那儿挪了挪。   这是南京的三月,春寒料峭的,审讯室里更是四处透风,凉飕飕的好像带了阴气,直冷到人的骨头缝里。   他们就这么紧紧挨着,谁都不说话,隔壁刑讯室里的惨叫声声入耳,大概是已经上了电刑,苏清雉不自觉有些发抖。   不知是冷得,还是怕得。   按道理他是不会怕这些的,可正承受着这一切的,是那两位无辜的抗战英雄,而他们本不该经历这样的痛苦。   钟淮廷沉默着将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肩上,把他一同裹住,长臂揽住他的肩。   审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隔壁透出来的点点光源,昏暗而朦胧,钟淮廷一低头就能看到苏清雉的脸。他们离得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炽热的体温也透过衣料传给对方。   半明半昧的环境,交颈相依,总能轻易造就一室旖旎。   苏清雉心跳得有些快。   钟淮廷的嘴唇近在咫尺,在他仰头就能触碰到的地方,他心里痒,他很想偷偷凑上去亲一口。   可审讯室外面都是人,向建华也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   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钟淮廷的脸,他怕自己忍不住,就当众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他只能努力去转移注意力。   “真没想到,有一天,钟副区长居然能和我被关在一起。”他又开始喋喋不休。   “你说会不会那个人是冲着你来的?”   “会不会我才是被连累的那个?”   “这么一说好像更合理一点,伟大的钟副区长,就是你惹的祸吧?刚才全部都猜错方向了。”   “我就说,我最近好好的谁也没得罪,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陷害我特地把荒木藤一杀到我那里!”   “你说是不是?”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钟淮廷,“说话呀。”   钟淮廷沉默了会儿,突然轻轻唤他。   “苏科长。”   “嗯?”苏清雉无意识地抬头。   一道黑影压下,钟淮廷一手托住他的腰际,一手按上他的后脑,他的视线被完全掌控,眼前只有钟淮廷放大的脸。   有些用力,但半点也不粗暴,沿着他的唇瓣狠狠描摹,一点点吮吸,一寸寸掠夺,像是想将他吞下,偏偏手上的力道又极度温柔。   苏清雉头昏脑胀。他想发狂,想尖叫,但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时空在这一刹那停滞,幽暗的刑室、对面的酷刑、耳畔的惨叫、未知的前路、无底的深渊……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是钟淮廷就好。   他好温柔,他唇舌滚烫,他将苏清雉包裹在夜色里,包裹在密不透风的斗篷里,包裹在这一个疯狂又几近沸腾的吻里,好像连窗外的月光都要融化了。   苏清雉也融化了。   神思飘至银河,又转而坠入尘土,自私的病态的欲望在胸中肆意生长。   他要的不多,一点都不多,他只想要面前这个人而已,想和他携手并进,想和他一起看到伟大的胜利。   在随时会被发现的监牢里,他们忘情地接吻,身心都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浪漫和兴奋。   苏清雉闭眸喘息。   他喜欢的人,他的神明,此刻也在回应着他的感情。   在这个肮脏又不见天日的特工部里,在这间埋葬了无数英魂的审讯室里,钟淮廷在回应着他的感情。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单方面地小心翼翼地付出,他其实早就做好了等不到任何结局的准备。   但现在,他不仅能一遍一遍地听到钟淮廷的告白,还有亲密到令他毛骨悚然的触碰。   钟淮廷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却不敢做的,钟淮廷所说的话,都是他对着钟淮廷在心底默默说了无数遍的。   他的心脏甚至有些发恸。   他悄悄回应着钟淮廷的吻,双手攀环上钟淮廷的腰间。   这个吻无关情欲……   个鬼。   什么东西抵着他,硬邦邦的。   苏清雉四肢变得有些僵硬,脸上也烫得不像话,他有些尴尬地和钟淮廷隔开点距离。   他擦拭着额上不存在的汗:“有点热啊……”   钟淮廷握住他的手,嗓音哑得不正常,“忍一忍,这里是特工部。”   听到他的话,苏清雉脑袋里可以说是完全懵的。   “忍什么?”他脱口而出。   问完又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钟淮廷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俯身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钟淮廷黑沉的眼在夜里反而是亮晶晶的,湿湿的带着潮气,目光又分外澄澈,里里外外都像个不谙世事的男菩萨。好像苏清雉才是那个在公共场合引诱他,还不明不白把人按住一顿亲的臭流氓。   “我也不好受,但还是忍一忍。”钟淮廷看着他,轻轻地喘,看起来单纯得要命,“等我们出去了再说,好么?”   苏清雉要炸了。   他真的炸了!   “钟副区长?你不要颠倒黑白行不行?我在和你说正事的,是你突然……突然……”   “突然什么?”   “……哼,突然个屁!闭嘴吧你!”   苏清雉潇洒地掀开披风站起来,他其实腿还有些麻,但仍旧倔强地没有扶任何东西。   低头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隔壁刑讯的声音再次传入耳膜,心脏不可避免地缩紧。   “怎么办?隔壁的人……江成德会同意让我过去审么?” 第44章 他的身份   【现在想来,其实他伪装得一点都不好,可是我竟然真的从没有起过疑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含bg情节,介意可跳过许忱君部分   ――――――――――――   钟淮廷皱眉,“但愿吧,不过,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你指的是什么?”   钟淮廷慢慢抬起头,“方致远。”   他说。   苏清雉撇撇嘴,“噢……那你去找他吧。”   他跟方致远没得聊,方致远现在根本就是条疯狗,逮着他就咬。   钟淮廷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苏清雉很少能从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色,大概是真的被难住了。人被困在监狱,所有的计划皆被打乱,对于眼下的局势,连钟淮廷都一筹莫展。   隔壁的惨叫声停了一阵,似乎是被折磨到晕过去了,可安静了不足半分钟,紧接着就是泼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再度响起,连带着有男人的怒吼。   风灌进衣领,苏清雉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南京这天,什么时候才能转暖啊……”   钟淮廷捏住他的手,佯装轻松道:“不会太晚的,相信那一天来的时候,我们还在。”   苏清雉笑不出来,他看着面前幽暗的长廊,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能不能给我说说你原本的计划?比如,你是怎么拿到那份档案的?西川武翻遍了‘竹机关’都没找到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钟淮廷眸光越发黑沉,他盯着苏清雉看了许久,才说:“相泽野,就是许忱君的男朋友,他死了。就在今天早上,尸体被里里外外检查之后,送出了‘竹机关’。”   “死了?这么快?”   “嗯。”钟淮廷点头,“档案是从西川武的保险箱里拿到的,但西川武的保险箱上,涂了毒,人的皮肤一旦碰上就会死,相泽野拿到档案之后,只活了九天。”   苏清雉倒吸一口气,“……那,他把文件藏在哪里了?”   “藏在尸体里。”   “什么?”   “他自知活不了,就吞下了藏有绝密文件的微型胶卷。”   “他把胶卷吃下去了?”   “嗯。”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不是说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么?”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因为中了剧毒而全身溃烂,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胸口常年佩戴的怀表也没了。”   “什么意思?”   “那怀表是许忱君送给他的,他很喜欢,一直戴在身上,但是他的尸体被送出‘竹机关’的时候,脖子上只剩下了怀表的链条。”   “他……他把……”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苏清雉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钟淮廷点点头,肯定了他推测,“相泽野,把微型胶卷藏在怀表里,然后吞下了怀表。这样,许忱君在检查他尸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他的怀表不见了,就会去找。”   “最后在他的肚子里找到了?”   “没错。”   苏清雉瞬间毛骨悚然,喉管连带着整个心肺都好像窜起一种尖锐的刺痛。   他难以想象,那么大的怀表,相泽野到底是以怎样的决绝吞下去的。而剖开他溃烂的身体,看到躺在他胃里的那枚怀表的时候,许忱君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的。   “许忱君……她怎么样了?”   钟淮廷摇摇头,“她没事,她不知道相泽野的身份,日本人自己都没有查到的事,不会怪到她头上。”   苏清雉看着他,有些茫然。   钟淮廷握住他的手,“欺骗和隐瞒,有时候也是爱的一种。”   “你骗过我么?”   “没有。”   “也对,碰到不能说的你都直接不说。”   钟淮廷果真又不讲话了,他看着苏清雉的神色意味不明,被他这样盯着,苏清雉心里总不免难受。   “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这个,遵守保密条例嘛,我知道的。”   钟淮廷没有说话,只是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监牢里突然响起吵闹声,是女人的声音,盖过了隔壁的酷刑。   这声音有些熟悉,苏清雉偏头去看,不多时就见许忱君冲破守卫到审讯室里。   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如云的长发仍旧挽得齐整,素色裙装,清汤寡水的装扮也照样好看。   她冲到审讯室门口才生生止步。   她走向钟淮廷。   她身后跟着的是呈希,还有‘21号’监牢里的守卫。此刻,拦着她的守卫们终于松开,她纤长的身体笔直地站在那里,本就细到不像话的腰,此刻像是要被裙子掐断了。   她忍了许久,才轻轻开口:“钟副区长,相泽野他,真的什么话都没留给我么?”   钟淮廷站起来,“抱歉,但是,我与鸠山公爵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许忱君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智彻底崩溃,她猛地捂住脸跪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他……他到死都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份……他什么都瞒着我……”   许忱君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向建华都回来了,哭到方致远也从隔壁跑来看。   她的嗓子哑了,漆黑的鬓发也湿了。   苏清雉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会有这么多,也不知道一个人悲伤起来,眼泪真的会不停地不停地流。   呈希在那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又不知是不是该把许忱君扶起来。   许忱君慢慢拂开呈希伸过来的手,她自己站起来,然后转头,用沙哑的嗓音对呈希说了声谢谢。   骤然起身,血液回流让她有些站不稳,眼前都是雾花花的。她勉强扶住墙壁,纤白的五指按在漆黑的砖墙上,细得让人心慌。   “你们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他……他们说,说他是伪造的身份,他不是日本人,那他,真名叫什么……你们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告诉我一点关于他的事……   “他在哪里长大……他今年、几岁……”   金春博听着声儿,也放下手里正审着的犯人走过来,眼皮上的肉条挤得深深的,开口就是嘲讽:“许主任,你没必要这样吧?相泽野出事,我们和‘竹机关’可都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共党那么狡猾,大家也都相信你是被他骗的,你就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演了吧?我那是真看不下去了。”   许忱君没有说话,低着头微微抽泣着。   金春博以为她是默认了,嗤笑一下,“行啦!许主任,你再演下去反而让人起疑心,装得这么委屈这么无辜也没用,你情圣啊?你跟相泽野什么关系、怎么搞在一起的在‘21号’里也不是秘密,你演这一出给谁看?回家吧啊,大晚上的就别妨碍我们工作了。”   审讯室里的,同情她不同情她的人都沉默了。   “金科长,你知道仙乐门那个叫叶莺的头牌,为什么连话都不愿意跟你说么?”苏清雉忍不住开口。   金春博一愣:“为什么?”   苏清雉轻轻哼了声,他扶着许忱君就往外走,不轻不重丢下一句:   “因为你有病。”   金春博被一句话点燃,脸上肌肉都在抽搐:“苏清雉,你给我再说一遍!”   苏清雉掏掏耳朵,不耐烦道:“吵死了,滚回去干你的工作去,别到时候把共党放跑了。”   金春博气得火没处发,看着一屋子的人,牙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硬忍住了。   “好,行,我不跟你计较。”金春博转身就往刑讯室走。   负责看守的向建华一路小跑着跟上苏清雉,“苏科长,您这,您这不能走啊,杀荒木藤一的凶手抓到之前,您和钟副区长都不能离开。”   苏清雉半眯起眼睛,斥道:“没看见许主任正难受啊?作为同僚我安慰她几句怎么了?我人就在‘21号’里又跑不了。”   向建华顿了顿,“那……那……我派几个人跟着您?”   “行行行,要跟就跟别墨迹了。”   苏清雉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许忱君出头,只是当时有那么一下冲动,就直接站出来了。   但现在独自面对许忱君,他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是不太会和女士交流的。   他就这么扶着还有些发抖的许忱君,走在“21号”冰冷的廊道里。   走到拐角的时候,许忱君突然抓住他的手。   他下意识转头,正对上许忱君哭到微微肿胀的双眼。   “苏科长,我有话想问你。”   苏清雉一愣:“相泽野的事么?我不知道,我只在特工部里见过他等你下班。”   “不是。”许忱君轻轻摇头。   她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警卫队员,声音沙哑却依旧很温柔:“你们能回避一下么?我有事想单独和苏科长说。”   那几个警卫员人都还不错,他们互相看了眼,便往后退了几步,给苏清雉和许忱君预留了个足够单独谈话的空间。   许忱君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转回身,眼里的凄楚已经变了。   变成了一种苏清雉似曾相识,却说不出所以然的神色。   他来不及细想,便听到许忱君说:“苏科长,你是有身份的吧?”   一句话,问得苏清雉防不胜防。   他还未回答,许忱君便继续道:“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在特工部里待了这么久,谁在为谁做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时间长了,只要看一眼其实就能看出来……”   苏清雉心悸了一下,没说话。   许忱君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泪水,只是像是在娓娓阐述自己的一生:“我知道,你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人。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想在乱世里求一份安稳,我就是汉奸,我知道我在为日本人做事……我会喜欢阿野,也是因为他是日本人,能给我更好的庇护。我从没怀疑过他,现在想来,其实他伪装得一点都不好,可是我竟然真的从没有起过疑心。”   她叹了口气,转向苏清雉,“刑讯室里的那两个共党,是在圣德烈大教堂里抓到的么?”   苏清雉看着她,轻轻点头。   “阿野以前总会去那里,他跟我说他信基督,我信了,现在想想,那里大概就是他们的接头地点吧?”   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篇许忱君的番外……肯定是bg且be,雷bl里出现bg的,到时候可以直接屏蔽 第45章 j情被监听   【我可以随时为了我的国家放弃生命,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   苏清雉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忱君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猜到他们可能是同党,我早就该知道的。”   她说完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苏清雉笑了下,“谢谢你苏科长,我要走了。”   “谢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大家都看不上金春博那副嘴脸,他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遇到这种事谁都不会好受,但你也不要想太多。然后,关于我的身份……我以前是军统没错,不过现在也和你一样在为日本人做事,你不要瞎猜了。”   “我知道。”许忱君点头微笑,“还是谢谢你。”   “行了,你早点回去吧。”   苏清雉伸手招呼来两名警卫员,“你们两个,送许主任回家。”   “不用了,档案室还有些资料没有整理,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苏清雉看着她的样子,总有些不放心,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和许忱君本来也不算熟,人家又刚死了男朋友,这档口他跑过去嘘寒问暖,总归是不合适。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情报和那两名地下党。   苏清雉先前让向建华去问的事,江成德自然是没有松口,他根本不信任苏清雉。不过为了安抚苏清雉的情绪,江成德还是把他和钟淮廷二人一同转移到了“21号”的休息室里。   至少不用呆在冰冷的刑讯监狱里,不用枕着惨叫入睡了。   进到休息室的时候,钟淮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门响,他掀起眼皮,不轻不重看了苏清雉一眼。   “回来了。”   “是啊。”苏清雉随手带上门,“诶,许忱君也挺惨的……心心念念找了个日本人,结果对方死了才知道还是中国人,看她那哭的样子我都要不忍心了。”   “你还挺关心她。”   “还好吧。”   苏清雉摆摆手,他去接了杯水,半倚在墙上看着钟淮廷,“我还是比较关心监狱里那两个,他们怎么样了?你跟方致远说了没有?”   钟淮廷微微皱眉,“说了。”   苏清雉在他面前坐下来,双手抱着杯子焐:“他什么反应?同意了么?”   “嘘――”   钟淮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报纸上写下。   『有监听。』   苏清雉把嘴巴埋进茶杯腾腾的热气里,点了点头。   钟淮廷看他一眼,高声对水池处说道:“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和他说没用的,还得去找江区长。”   同时,他在纸上写道――   『人太多了,我没有直说。』   苏清雉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大声道:“没办法呀,江区长他不同意,你说我们倒了什么血霉啊?这辛苦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抓住两个共党了,本来以为能干票大的……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杀个日本人放我们那儿,真是晦气。”   『那怎么办?不直说他能明白你的意思么?』   苏清雉接在他下面写,然后把报纸推给他。   钟淮廷像摸狗一样摸摸他的脑袋,眼里带着笑,嘴上却对着水池处讥讽道:“苏大科长平日里若是低调些,估摸着也没这些事。”   『我把胶卷给他了,他能明白。』   苏清雉忍住了打人的冲动。   他冷哼一声:“哼!我倒觉得那是冲着钟副区长你来的,你想想哈,我们‘21号’谁和日本人走得最近谁爬得最快?不正是钟副区长你么?要是有人想陷害,铁定第一个找你下手。”   『借机骂我?钟淮廷你完了!再说,你把胶卷给方致远,他就能领悟到你的计划?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了解你么?』   钟淮廷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在纸上写道:   『是,我们苏大科长最聪明了。』   苏清雉小声哼哼,笔头刷刷地动:   『别跟我套近乎。』   钟淮廷指腹移向他还有些红肿的唇,眸光微闪,喉结滚动了下:   『门锁了么?』   苏清雉瞬间想到审讯室那个未完结的吻,眨巴眨巴眼睛。   『锁了。』   钟淮廷扔下笔,猛地扑到他身上。   ※   监听室里,速记员扶着耳机大脑飞速运转。   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不知该如何下笔。   面前的簿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监听的记录。   『苏回,二人讨论许忱君。』   『苏说更关心监狱里的共党,询问方的态度(钟与方说过什么)』   『摩擦的声音(点烟?写字?)』   『关于江、讨论被陷害(争吵?互讽?推卸责任?)』   『沉默……』   『巨响(桌椅倒地?)』   『衣物摩擦……肉体撞击……桌椅沙发倒地……杯盘碎裂……(打架?)』   『忙音――尖利、很刺耳(监听器被打坏?)』   速记员停下笔,捂着耳机努力辨认着里面的响动,却实在是听不出休息室里二人在发生什么,江成德当即立下,派了个人从监听室过去休息处敲门。   “笃笃笃。”   苏清雉正趴在钟淮廷身上狗一样的亲他,亲到最激烈的时候门响了,他喘着粗气不耐烦地吼:   “怎么了?”   外头的人想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他显得有些局促:“苏科长,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需要我们进去帮忙么?”   苏清雉脸红红的,冲着外面喊:“滚!打架呢!别打扰老子干他!”   钟淮廷一把掐住他的腰,低笑道:“干谁?”   苏清雉怕痒,笑得忍不住往后缩,嘴里还是不服输:“干你,哈哈哈就干你。”   钟淮廷翻了个身骑在他腰上,眼里亮晶晶的,照苏清雉的话说那里面都是兽欲。   苏清雉不笑了,一动不动地看他。他趴下来轻轻啃咬着苏清雉露在外面的皮肤,从嘴唇一路到锁骨,然后停在颈窝,细细舔弄小巧的耳垂。   苏清雉抱着他的脖子,“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方致远没明白、或者不愿意帮忙的话?”   钟淮廷停下动作,他似乎不是很愿意聊这个话题,他重又凑上去堵住苏清雉的嘴,湿热又疯狂的吻,手上动作也不停下,熟稔地去解苏清雉的扣子。   苏清雉皱眉,钟淮廷从不是这样急切的人,更不会沉溺享乐而忘记正事。   一把抓住他的手,苏清雉问:“钟淮廷,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钟淮廷终于停下,他将脸埋在苏清雉的脖颈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哑声道:   “有。”   “什么计划?你说过有事都会告诉我!”   钟淮廷慢慢牵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苏清雉眉心突跳,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钟淮廷坐起来,眼眸深深的望着他,苏清雉几乎能从里面看到愧疚,和浓浓的贪恋。   伸手轻轻抚上苏清雉的脸,“我会自己去救他们。”   苏清雉心里一紧:“自己去?你怎么救?”   钟淮廷望着他,很久很久才开口:“冲破守卫,放他们出去。”   “你疯了!你会暴露的!”   钟淮廷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上一秒还浓情蜜意的休息室,这一秒已被低气压笼罩。   苏清雉忍无可忍,他突然明白了钟淮廷为什么在这么千钧一发的情况下,还会发情的兽一样对着他又亲又啃!钟淮廷根本就是想用这种事迷惑他,或者……   他想不出其他原因,但他绝不会同意钟淮廷去冒险。   “钟淮廷,你忘了老师走之前说过的话么?切忌轻举妄动!你忘了你自己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么?潜伏者,最重要的就是潜伏下去!”   苏清雉不知道钟淮廷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他的眼里那么难过,他脸上的痛苦和矛盾不像是装的。   钟淮廷的声音依旧沙哑:“可是,这份情报,关乎着很多很多人的性命,他们每一个,都比我更重要。”   苏清雉开始有些发抖。   钟淮廷声音不大,可就是这时候的钟淮廷才是最可怕的――他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好要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   苏清雉摇头,他抱住钟淮廷的手,“不行,钟淮廷你不能这么做,还有其他办法的!一定还有的!或者,或者我帮你去!你留在‘21号’的作用一定比我大,对!对我本来就不适合当卧底,你留下吧!我去!”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钟淮廷猛地拉着他,“你是军统,他们不会相信你。”   “你也是军统!他们凭什么信你?”苏清雉反驳。   钟淮廷一眨不眨凝着他,叹了口气,轻轻说:“我有接头暗号。”   苏清雉几乎要崩溃了。   这不行那不行,可是他根本无法想象钟淮廷暴露之后了会怎么样,不管什么后果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钟淮廷也站起来,他眼睛有些红了,他的指腹一寸一寸抚摸着苏清雉的脸,抚摸着那人的眼角,抚摸着那人通红的唇。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但是苏科长,这件事情,没有人能代我去做。是我让他们落入险境,如果不是我铤而走险的计策,他们不会沦落至此。所以,这个后果,也应该由我去承担。”   “不行!钟淮廷,你不许去!”   苏清雉脑袋晕乎乎的,从天堂到地狱只是顷刻间,他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和悲凉袭满,他死死揪住钟淮廷的衣襟,他明知钟淮廷的决定谁都无法左右,可他还是想去求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钟淮廷,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骗我。你才刚说好了要跟我在一起,一起潜伏、一起打鬼子、一起等到胜利的那一天……你怎么能先走呢?”   你才,刚刚说了喜欢我的。   我都还没习惯你的喜欢。   苏清雉拳头捏得很紧,越捏越紧,牙齿都几乎被咬碎了。   他把脸靠在钟淮廷肩上,心脏被痛和恐惧一寸寸撕扯着。   他突然就明白了钟淮廷曾说过的话――   『我可以随时为了我的国家放弃生命,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   钟淮廷的声音响在耳畔,他佯装着轻松,道:“苏大科长,没事的,不要这么悲观,日军司令部我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一个小小的‘21号’么?只是暴露而已,不会死的。”   苏清雉吸吸鼻子,慢慢抬起脸看他,也不说话,就是这么看着他。   钟淮廷捏捏他的脸,眼睛又弯起来,“放心,不会让我们的大英雄当小寡夫的。”   “死了老婆的叫鳏夫。”苏清雉气得笑出来,揉揉鼻子,“你有病吧!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钟淮廷却没有笑,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有贪恋有渴望还有不舍。   他的声音有些颤,轻易穿透了苏清雉的心肺。   “我希望,最后看到的,是你的笑脸。” 第46章 有迹可循   【  “我希望,最后看到的,是你的笑脸。”】   “我希望,最后看到的,是你的笑脸。”   苏清雉倒吸一口气,他本能地发怵。   钟淮廷根本就是来跟他告别的。   钟淮廷根本没想活下去,钟淮廷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的!   就算钟淮廷活下来了,也再不可能回到‘21号’,甚至连南京都呆不下去了,他还能再见到钟淮廷么?   天下之大,战火纷飞,钟淮廷走了,他要去哪里找?   最坏的想法在脑海中滋生。   他疯狂地摇头,他死死攥住钟淮廷的肩膀,“不行!我不许你去!钟淮廷你听好了,要去我就和你一快去!”   钟淮廷看着他,眼里都是不忍。   正欲说什么,整个“21号”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包围。   连休息室都被波及,桌角的瓷壶被震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苏清雉猛地转向声源处。   是审讯室!审讯室传来的声音!   和钟淮廷对视了一眼,二人未做过多停留,整理好衣服本能地冲破休息室的防线,拔腿就往审讯室方向跑。   一片废墟。   坚固的石墙被炸得倒塌了,尘土飞扬,甚至遮住了外头的天。   方致远奄奄一息地躺在审讯室外头,身体被碎石割伤,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眼镜片炸碎了,镜框歪歪地斜在脸上,他的胸口也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晕湿了。   他看到匆匆赶来的钟苏二人,有些困难地抬起手,指着被审讯室坍塌的墙面。   “跑了……跑了……”   说完,方致远便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苏清雉不明所以,顺着方致远手指的方向,他跨过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瓦砾和刑具,绕过不知是什么的血红色碎块,从坍塌出的洞口走出那道墙。   金春博趴在地上,姿态扭曲,背后有三个血糊糊的洞,他的下半身被炸得不成样子。   他依稀能被称为是腿的地方,有一截女人的断臂,断臂的手死死揪着一截布料碎片。   从材质来看,那块碎片出自金春博的制服长裤。   苏清雉经验丰富,他知道,那些血红色碎块,都是支离破碎的人体组织,还有尸体上被炸飞的布片。   而看那些布片的颜色和质地,有金春博的,但大部分,都是许忱君的。   这里都是血,都是尸块,苏清雉有一刹那的眩晕。   许忱君分明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还在问他关于她那位日本男朋友的事。   怎么就死了?   还死无全尸?   苏清雉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绕着刑讯室里里外外找了两圈,那两名共党,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的爱人死了。   他没有告诉我。   就连他的死讯,我都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   他没告诉我他的死讯,没告诉我他的身份,甚至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想在乱世里求一份安稳,我就是汉奸,我就是在为日本人做事……我喜欢他,也是因为他是日本人,能给我更好的庇护。我从没怀疑过他,现在想来,其实他伪装得一点都不好,可是我竟然真的从没有起过疑心。   他现在死了,为了一份情报。他为了把情报带出“竹机关”,想出那样的办法……我想,我也绝不能拖他后腿,我要救出他的同志,帮他把这份情报传递出去。   我告诉方科长我的计划,方科长很激动,也很严肃,他问我想做什么。   我笑了,我说,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帮帮阿野,帮帮我的爱人。我想让他知道,他为了国家能做的事,其实我也能做,我只是不想做,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   我猜,他大概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一个英雄,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汉奸呢?   但是我希望,以后,能以一个和他相称的身份,去见他。   我死死抓住金春博的裤管,直到那两位共党走远才终于引爆了怀中的炸弹,我看着自己瞬间飞溅的肉体,意识脱离,竟只觉得解脱。   阿野,这样可以算我赎罪了吗?   赎罪了,我就不再是汉奸了,对不对?   ――许忱君』   ※   “他妈的金春博居然是内奸!”   江成德猛地把文件扔在办公桌上,他指着四周围着的下属,指一个问一句,“你信吗?你信吗?他娘的他金春博居然姓共!”   “行动科长死了!档案室主任死了!情报科长重伤!副区长和总务科长两个人涉嫌杀害日本大佐!我他娘的这还是‘21号’吗!这还是南京政府的特工部吗!?一个个都他妈的直接给我上前线去抗日去得了!”   苏清雉先前在刑讯室里吸进了粉尘,鼻子有些不舒服,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江成德慷慨激昂的批评稿被骤然打断,他面色不善地望着苏清雉。   苏清雉揉了揉鼻子,“没事儿,区长您继续说。”   江成德抿抿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还说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祖宗,全是我的祖宗,我哪敢说你们啊?我就该拿个高台点个香炉把你们一个个供起来。”   钟淮廷拿笔刷刷地做着记录,也不抬头,只是轻飘飘开口:“金科长叛变,是有迹可循的。”   “怎么说?”江成德问。   苏清雉也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钟淮廷合上记录簿,旋好自来水笔的笔盖,说话依旧不紧不慢:“金科长是立过不少功,可是他对中共的事最上心,却从没真正破获过一件中共的案子。细想来,他杀过那么多中统军统,却连一个共党都没有抓住过,唯一的一次,还让人跑了。”   江成德有些头皮发麻:“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钟淮廷轻轻一笑,答非所问道:“区长,金科长一直是您最信任的人。”   江成德不再说话,他想起自己住院那段时间,甚至让金春博做代理站长的事。食指关节重重抵住了太阳穴,狠狠揉了几下,看样子真的是非常难受了。   苏清雉眨眨眼,不嫌事大地补充道:“区长,您还记得去年的华东战区八路军大捷么?”   江成德松开手,眉头耸得高高的:“怎么?这件事也能和金春博扯上关系?”   “理论上是没关系。”苏清雉看了眼钟淮廷,继续道,“但您可能不知道,一开始日军的计划是对华东战区发动奇袭的,可是他们的突袭计划就好像是被八路军提前获知了,当然这知不知道的可能无伤大雅,也改变不了日军当日的败局……但是,这消息,是金科长透露给中共的。”   “什么?还有这事?”   “是啊!”苏清雉猛点头,“那时候金科长他被中共抓了,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保命才拿这消息去换,但是,谁知道他是在那时候叛变的……还是一开始就是就姓‘共’呢?”   “这种事你也不告诉我?”江成德眼睛都要瞪出框了。   苏清雉有些无辜,不忘把责任往讨厌的人身上推:“我又不是情报科的,这种事归方科长管,我以为他早告诉你了,但是今天看你的反应,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区长你让金春博审的时候我就一百个不情愿,但又不能直说!直说就等于是破坏同事感情不是?我就急啊!生怕那金春博搞小动作。”   “你看。”苏清雉两手一摊,眉毛耸拉着看起来无辜又无害,“还真就出事儿了不是?”   他说完觉得自己实在是贱,都有些不好意思去看钟淮廷了,谁想钟淮廷隔着老远伸手过来牵住他,还在会议桌下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钟淮廷对着他笑,眼里亮得跟藏了星星似的。   江成德是刚从医院回来,听了唯一“目击证人”方致远的供词,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会子又听苏清雉和钟淮廷两个人煽风点火,已经完全认定了金春博就是藏匿在“21号”里的那个共党。   他气得青筋暴突:“好啊!好啊!都说姓‘共’的那帮人狡猾,没想到能狡猾到这个地步!我居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就是‘鼓楼’吧?行,行啊!搞了我那么多年,最后用生命为他的组织传递情报传递希望是吧?”   苏清雉佯作恍然:“哦……原来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鼓楼’啊,真想不到。”   “哼!这帮共匪果然狡猾!一个藏在竹机关,一个藏在我们‘21号’,偏偏我们和日本人又都没看出来。”   苏清雉心脏不自觉收紧,他想了想,问道:“那,许主任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也……”   “许忱君?”江成德冷笑一声,“亏我们和日本人还相信她也是被那个相泽野蒙在鼓里的。人家倒好,特地跑来哭了一顿,把人迷惑完了,就跟着金春博一起计划着放跑共产党。方致远回来的时候刚好撞到他们俩准备潜逃,他们为了掩护那俩共党撤退,留下来了,话都还没说呢就扔了个雷就把刑讯室炸了。”   “她帮着共党逃跑?”   苏清雉吃了一惊,他听着江成德的描述就觉得不对。   从现场尸首的损毁程度来看,炸弹根本就是在许忱君身上炸开的,不然许忱君不会粉身碎骨,只留下了一截死死揪住金春博的断臂――   更像是许忱君在拼死留住金春博,企图延缓他追击那两名共党的脚步。   而金春博背后的枪伤,很明显,出自方致远枪里的子弹。   这样的现场,他不信江成德看不出端倪。   钟淮廷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苏清雉点头,不再说什么。   江成德猛地灌了一大口茶,他咬牙切齿的。   “是啊!这许忱君她像吗?她最恨中国人了!这点我们“21号”里谁不知道?她骨子里就恨,这像装出来的吗?找了个日本的相好我们都理解……好了,结果怎么着?嘿,人家相好是中国人,是姓共的!人家在帮着共产党做事呢!”   苏清雉看着他,脑海里却突然记起许忱君最后对着自己说谢谢、并道别时的笑脸。   眼尾上扬,细长的眉却微微垂着,那种笑容好看得不像话,但苏清雉当时没能看懂,现在想来,却突然毛骨悚然。那是苏清雉第一次感受到许忱君的美,难怪“21号”里那么多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许忱君的脸,既纯又狠,既凄楚又决绝,当真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你说,现场痕迹那么明显,方致远的供词又漏洞百出,江成德真的会相信么?”   出了会议室之后,苏清雉这么问钟淮廷。   钟淮廷顿了下,轻轻开口,“他是不得不信。事情已经发生了,案发现场唯一的证人就是方致远。到手的共党全部跑了,特工部又死了两名科长,如果这两位科长不是中共、或是为中共做事的人,江成德,怎么向日本人交代?”   “所以,金春博和许忱君就必须都姓‘共’?”苏清雉说。   “没错。”钟淮廷点头道,“而且里面必须有一个是‘鼓楼’,只有‘鼓楼’死了,江成德才能在日本人那里逃过罪责。所以,这件事,江成德不信也得信,为了保住他这个位子,他还得让日本人和汪伪也相信。”   苏清雉看向刑讯室的方向。   他下意识忆起许忱君尸骨无存的死状。   其实比起那些心狠手辣的汉奸,他最不理解的一直都是许忱君。   他一直不懂许忱君为什么那么恨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男人……他敢肯定,在相泽野暴露之前,许忱君根本不知道相泽野就是中国人,她面对中国人的那种厌恶是装不出来的。许忱君虽然总是一副对谁都很温柔的模样,但那种漠视和鄙夷是掩盖不住的。   反观她在面对日本人的时候,态度就全然不同。   很明显。   她连平日里说话做事那腔调都像是日本女人,还经常穿个和服在“21号”里晃悠……苏清雉只见过崇洋媚外的,还没见过崇日媚和的。   甚至她连男朋友找的都是日本人。   不过,苏清雉曾以为,在她得知相泽野真实身份后会震怒会更厌恶,说不定还有可能会报复。   可是她却在相泽野为了任务牺牲后,同样用生命帮中共传递了情报,拯救了被捕的共党联络员。   她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就没有人留言吗?都是高冷的读者是吗?我好孤独   番外 ・ 潮汐锁定(许忱君视角)   【但我是汉奸,你能原谅我嘛?】   作者有话说:   副cp,bg线番外   ――――――――――――   我叫许忱君。   我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叫许徽音,二姐叫许梦璋。我们整个村都姓许,是一个大家族,有宗祠有族谱,我的父亲那时是族长。我们家姐妹三个自小就和村子里其他女孩子不同,她们的名字虽五花八门,但不外乎都逃不过招娣、保男、盼儿……   活脱脱的旧社会思想。   但我们家都是有文化的,走出去都更有面子。   直到我上了学,读了《思齐》,学了“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才明白“徽音”的意思,原来是多生儿子。   学了《诗经》,又明白过来,“璋”,即美玉,指男孩儿;“瓦”,指女孩儿。“梦璋”的意思,就是做梦都想要个儿子。   我的名字“忱君”就更直白了。   对君子的渴望和热忱。   原来我们家也和那些人家一样,只是父母因为读了书,知道羞耻,把重男轻女的腐臭思想和欲望隐藏在文墨里。   我生就一副叛逆性子。   那时开始,我便与父母生了芥蒂。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了,死了好多人,村里好多嫁出去的女人回来了,她们都是死了丈夫的。   死了丈夫无依无靠,便只能回到娘家,因为按照族里的规矩,寡妇是决不能再嫁的,他们要求女人绝对的忠贞,否则就是伤风败俗有失体统。   是要被绑到祠堂里受审示众的。   似乎还有其他惩罚,但我那时并没见过。   可是,男人们就不同了,他们不但死了老婆可以再娶,还能拥有三妻四妾。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些。   后来,我的小姨也回来了,我很开心。   我很喜欢我的小姨,打小就喜欢。   可是小姨这次回来,却变了,她再没露过笑脸。   她也不住在出嫁前住的厢房里了,父亲给她在后山上安排了一间小屋子。父亲说,寡妇晦气,是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的。   我不懂,小姨的丈夫死了,是日本人杀的,为什么受惩罚的却是小姨。   于是我每天放学,都会跑去后山找小姨。   小姨看到我,先是会很勉强很勉强地笑一下,然后又会盯着屋外那方窄窄的天,一呆,就呆到天黑。   但是突然有一天,小姨她开心起来,脸色也变得好看了。   我问她是怎么了,她却并不告诉我,只是别过头很害羞地笑,然后说,忱君啊,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在小屋子里昏暗的烛火下,她的脸都是红的。   然后,她又开始像从前一样的教我写诗作画,我想,小姨真的是一个非常有才情又非常温柔的女子。   小姨开心,我便也跟着开心。   我看到过小姨和那个男人在后山放风筝,看过他们肩并着肩坐在山头草地上聊天,还见过那男人带着画架把小姨的样子画进画里,那个男人甚至还在湖边帮小姨洗过脚……那时候的小姨是真的很幸福。   比墙上那副画里,那个穿着黄裙子奔跑的女人还要幸福。   可是,后来没过了多久,小姨的肚子却渐渐大了,她又开始发愁了。   我那时候已经懂了点道理,我知道,小姨是怀孕了。   我很高兴,我说,小姨,你要当妈妈啦!我要有妹妹了!   小姨摸着我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依旧忧伤。   终于,小姨怀孕的事被父母和家族长辈知道了。   他们说小姨不守妇道,寡廉鲜耻,一个寡妇,竟然敢不要脸地去和男人偷腥。   我站出去,我大声告诉他们不是的!小姨没有偷腥,小姨是在谈恋爱!她丈夫死了,她为什么不能和别人恋爱?   这怎么能算是不守妇道呢?   父亲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他指着我的脸骂我丢人,说我和小姨学成了个不知羞耻的东西。父亲把我关起来,锁在房间里,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我见小姨。   我在房间里疯狂地锤门,我恳求父亲将我放出去,我求我的母亲,求我的两个姐姐,却只换来他们嫌恶的语气:   “不像话!你知道你那不要脸的小姨是什么下场吗?被剖腹沉塘!寡妇通奸,是不得好死的!父亲关着你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和那个人尽可夫的淫妇学坏了!没脸没皮!”   我几近崩溃,我既不能想象最喜欢的小姨被剖腹沉塘,也不能接受平日里温柔的姐姐竟脱口而出这么恶毒的话。   我哭着拍门:“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死了老婆的男人可以再娶,为什么女人就不行!为什么小姨要被沉塘!姐!小姨没有错!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母亲听了我的话,像避瘟神一样拉走我的两个姐姐,“不要理她,她已经疯了,不像话,让她自己在里面好好想想吧!”   我在房间里被关了三天。   终于出来的时候,等到的却是小姨去世的消息。   她死在她后山上的小屋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僵了,她的身下有大片大片的深色血迹,一直蔓延到了门口。   因为那些人只给了小姨两个选择――堕胎、或者沉塘。   小姨选了第一个。   她买了好多好多的药,一个人偷偷躲在小屋里服下,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气儿了。   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一卷铺盖裹着,扔到村口的乱坟岗草草葬了。   当然也没能入族谱,村里上上下下甚至不愿意提起她,大家都觉得她的原因让整个家族蒙了羞。   而小姨的那位男朋友,从始至终,直到小姨死了,他都没有露过面。他原来那么懦弱,我真的替小姨不值得,为了这样的人付出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帮他承担了,甚至为了维护他,至死也没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但我又想,小姨其实是心甘情愿的。   我不懂,可是我厌恶这样的规矩,我厌恶这样的旧社会,我渴望这样被恶臭腐朽的思想禁锢的民族,能被新的文化取代。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条条框框都是用来束缚女人的?   凭什么!   我再也没办法呆在那样的家里,我拿了些东西跑了出去,我坐车来到城里。   我边打工,边在城里上了中学,机缘巧合下,我进了特工电讯班,这里和保密训练班不同,学的是文职。   而在训练班里,我认识了一个日本人。   他叫相泽野。   他和我印象中的日本人不一样,很高,很谦和。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告诉我地球是圆的,告诉我,我们能一直看到月亮,是因为一种叫力的作用,叫“潮汐力”。   他有理想有担当,他温柔又绅士,我想,他果然是日本人,他真的和那些卑劣的中国男人不一样。   他就像话本里的完美主角,猝然闯进我单薄又贫瘠的内心世界,平淡却耀眼。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无比快乐,我突然明白过来小姨当时的感觉,只是我想,我比小姨幸运多了,因为我爱的男人,是个优秀有魄力的日本军官。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去定制了一套和服,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裁缝做好,我又按照日本女人的样子精心盘了发髻。我想我的大军官在中国待了这么久,他一定会很想念他的家长,于是,我非常开心地跑到“竹机关”去找他。   可是,我的大军官似乎并不喜欢日本女人。   他看着我,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但我敢肯定那绝不是喜欢。   甚至还有些厌恶的。   我不知所措地问他怎么了,问他是不是我穿和服不漂亮。   他轻轻摇头,他说很漂亮,但他不喜欢。   他说因为他的母亲,他并不喜欢穿和服的女人。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大军官不喜欢日本女人,也不喜欢打扮成日本女人模样的我。   准备了许久的惊喜,却只换来了彼此的不愉快,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失落。   反而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我的大军官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生气,他说并不想骗我说喜欢,因为我们曾约定好了要彼此坦诚,不能有秘密。   你看,他那么在乎我的情绪,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并且,就像我是中国人,却不喜欢中国男人一样,我的大军官分明是日本人,却喜欢中国女人。   我那时想,这大概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就像他讲过的“潮汐锁定”一样,如果两个天体的性质差异不大,他们就会被彼此的潮汐锁定住。在他看向我的第一眼,在他凝视我的每时每刻,我就已经被他捕获了。   我以为我会和我的大军官天长地久。   可是后来,他死了。   他死了我才知道,他是个中国人。   他隐姓埋名,是为了给他的祖国、他的信仰做事。   可是,他的姓氏,他的家乡,他的成长……   这些最基本的事,我通通都不知道,也查不到。   他到死,也只留下一个假身份、假名字,以及残破不堪的尸体。   原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份,无人知晓,他的功绩,与世长存。   这是真的,至少他做到了。   甚至直到他被日本人禁足,我都只以为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只要出钱出力,就足够可以解决。   可是十天之后,我等到的却是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为了一份情报,为了把情报带出‘竹机关’,他想出生吞下怀表藏匿交卷、用尸体传递情报的办法……我想了很久,我想我也不能拖他后腿,所以,我要救出他被捕的同志,帮他把这份情报传递出去。   我一直是不折不扣的汉奸,因为我讨厌中国人。   但此刻我却突然不确定了,我讨厌的究竟是中国人,还是腐臭又恶心的旧社会。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但是,我想帮帮我的爱人。我想让我的爱人知道,他为了国家能做的,其实我也能做,我只是不想做,但我不想让他瞧不起我……   我同时又很害怕,我怕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也对,一个英雄,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汉奸呢?   但是我希望,我只希望,以后,能以一个和他相称的身份,去见他。   此刻我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名为“潮汐锁定”的天文现象。   其实我至今都没能明白。   我只听懂了,在地球上,千年万年间都能看到月亮,是因为“潮汐锁定”;可在这么长久的岁月里,月亮一直一直以正面注视着我们的地球,我们同样看不到月亮的背面,也是因为“潮汐锁定”。   我那时不理解,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   他总说自己很坦诚,总强调我们没有秘密,可是,他却永远以假面对我。   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我所见过,保密工作做的最好的地下党。   意识在爆炸的瞬间变得飘忽。   我看着自己破碎的肉体,一瞬间竟只觉得解脱。   『相泽野,你赢了。   原谅我继续这样称呼你,你一定觉得很恶心吧?连我穿上和服你都觉得碍眼,你讨厌一切和日本有关的事物,又怎么会喜欢这个日日都要面对的假身份。   但是,相泽野,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只能这样称呼你。我知道你觉得我恶心,可能靠近我的每分每秒你都觉得难以忍受。   可是真好,你的潜伏工作需要我,那我贴着你,便不能算是自取其辱。   但是相泽野,你一定没想到吧!我这么一个大汉奸,竟接替你的工作,帮你完成未完成的事。   这样来看的话,我也算是投诚了吧!   那么,相泽野,等我们见面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恨的不是中国人,我恨的是腐朽愚昧的旧社会。   你是中国人,我也爱你。   但我是汉奸,你能原谅我嘛?』 第47章 刁难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窗棂上歇着的鸟儿】   刑讯室爆炸案发生后,“21号”的各个科室人员也经历了大洗牌,从上海特工总部调来了好几位新的骨干。   江成德表面上是相信了方致远的话,但对方致远这个人总归还是存疑的,便以其重伤不再适合特工部为由,将他调离了“21号”。   方致远被架空,情报科自然也换了主人。   新来的情报科长叫连海平,是刚从军统变节来的汪伪,早期还曾是中共党员。   连海平和行动科新调来的科长连潮生是亲兄弟,连潮生从前同样也是军统的。而档案室的新主任叫朱鹤,他以前是许忱君的秘书,许忱君死了,他便直接从档案室秘书升上来当了主任。   苏清雉和钟淮廷二人的嫌疑也解除了。   说是案发前,曾有人见到共党分子金春博在建邺路小巷子里眼神鬼祟,荒木藤一紧随其后,二人进入建邺路小巷子里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荒木藤一再次出现,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人是潜伏的共党“鼓楼”杀的,“鼓楼”又死了,完美结案。   谁都接受了这个圆满的结局,除了机密泄露又死了个挚友的西川武。   偏偏案发前,苏清雉一整天人都在圣德烈大教堂,这是有很多“21号”的人可以作证的。而特工部刑讯室被炸毁、那两名共党被掩护逃跑时,苏清雉又确实正被“21号”限制行动,就关在特工部的休息室里,距离刑讯室走路都要走五分钟的时间。   根本怪不到他身上。   那个姓钟的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事发的时候都是和苏清雉在一起的,也不可能真有人把尸体放家门口示众。   更何况,钟淮廷还是鸠山仁御公爵的挚友。   西川武将自己关在公馆里,整整三天闭门不出。   他脸颊越发干瘪瘦削,慢慢抬起猩红的眼,目光转向房间正中央挂着的战略地图,西川武瞳孔微缩,他突然咧起嘴笑出声来,从门外都能看他双肩疯狂抖动的背影。   像是人格分裂般,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窗棂上歇着的鸟儿,它们扑棱着青灰色的羽翼,扑腾两下,便飞走了。   只有几根翎毛飞舞着落下。   ※   “21号”发生了大事,人员动荡的同时,上海特工总部“76号”又了个特派员过来,针对“21号”近期发生的事,名曰共同整顿协助督查。   素来只有各地的军统中统站会有总部来的特派员,什么时候汪伪特工部也有特派员了,沦陷区的分部也没几个。   苏清雉在心里嘲笑汉奸们的小题大做。   来的是李卫群,就当初中央军校大礼堂里和苏清雉一起为鬼子将军布防的那位。   老朋友了。   不止李卫群,那个可恶的西川武也开始时不时往“21号”跑。   苏清雉觉得头疼,索性没事的时候就待在武场,锻炼锻炼促进肩膀上筋骨的恢复。   可有的人既然是为他了而来,那便不是他不想见就真的能躲掉的。   “苏君。”   恶心人的口音传过来,苏清雉翻了个白眼,放下手中的刀具,他转身对着西川武假笑道:   “西川少将,好久不见啊。”   西川武盯着他的脸,也跟着笑起来,只是比苏清雉笑得还要虚伪,落在苏清雉眼里颇是獐眉鼠目。   “苏君看起来状态不错啊。我这次是专门来和苏君道歉的,上次的事情,的确是我莽撞了。”   苏清雉冷笑一声:“没事儿,西川少将怎么会错呢?要错当然都是我的错,做不到让西川少将彻底信任。”   西川武虚起眼,“说的也是,所以,我这次来,也是因为这个。还请苏君可以接受我的甄别,否则,我无法让你继续留在‘21号’特工部。”   艹!   苏清雉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娘。   手指蹭了蹭突跳的眉角,他不耐烦地回答:“我觉得,西川少将也别太过分,我理解你刚死了朋友心情不好,绝密档案又是从你手上泄露出去的,你们土肥圆将军肯定没少责怪你吧?但也不该拿我开刀,你的遭遇和我可没有关系。”   西川武看着他:“我怎么觉得,都和苏君有关呢?”   苏清雉嗤笑一声:“怎么地?又是你的直觉么?我告诉你直觉是最没用的,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知道的。”西川武轻轻捏住手套边缘,他扭了扭脖子,笑得异乎常人的阴森,“所以,才希望苏君能接受我的甄别,好让我能安心与你合作。”   “我凭什么要陪你玩这种无聊的甄别游戏?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后会有期!”   “嗳苏君!”西川武叫住他,“恐怕,这件事,不是你能够拒绝的。”   不用听就知道肯定又是什么损人阴德的事,苏清雉看着他,直接噼里啪啦地抽开腰带,纽扣都没解,反手干脆利落地就把军装从头上扒下来,猛地扔在地上:   “他妈的这活谁爱干谁干!老子不干了!”   他说完,没理武场上目瞪口呆的众人,黑色军靴径直踩着地上的制服,头也不回地出了“21号”。   出门,他便往南京政府走,其实他有些心慌。   这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莽撞,他不得不这么做。   一来以他在“21号”所表露出的性格来看绝不会忍下这种委屈,也不会容忍西川武再三的刁难;二来,他根本不知道西川武要做的是什么,但能肯定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事。   苏清雉气得开始发抖,他不明白西川武怎么跟狗一样就一直盯着自己。   他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杜仁简办公的地方,就在和平路的伪中央政治委员会,从“21号”走过去很快就能到了。苏清雉和门卫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进了大院儿,直奔杜仁简所在的行政楼。   杜仁简当时正一边跟着广播里的戏文哼哼,一边对着镜子整理着他的西装领结和油光水滑的背头。   苏清雉推门的声音巨大,给他吓了一跳。   “我当是谁呢!冒冒失失冒冒失失!清雉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稳重一点。”杜仁简拄着他的梨花木文明棍,狠狠点着地面。   苏清雉大步走过去,把身体砸进沙发里,猛地将军帽甩在地上,他不说话,只是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转头看着窗外的天。   现下才四月中,他脱了外套便只剩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还这么领口大开的,杜仁简看得浑身不舒服。   他走过去,数落道:“你穿这么少,我还怎么跟你妈交代?”   苏清雉胡乱地挠了挠头发,“交代什么交代?他们都和我断绝关系了!都不要我了,还能管我衣服穿没穿少?”   “清雉啊,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走的是正道,你父母早晚都会明白的,只是现在不要你,我们不能急于一时的。”杜仁简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颇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急于一时?”苏清雉冷笑一声,“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等不到?怎么等不到?”   苏清雉看着他,“舅舅,反正‘21号’我是呆不下去了,要不走,要不死,我只能选一个。”   杜仁简脸色凝重起来,他走到苏清雉面前坐下,“怎么回事?快给舅舅说说。”   “西川武盯上我了,他想要我死!”一提到西川武,苏清雉恨得咬牙切齿,“上次他不明不白把我抓过去,到现在我肩膀都没有完全恢复,甚至还经常会有致幻剂后遗症。这就算了,这哑巴亏我就吃了,现在呢?他自己死了战友,泄露了绝密情报,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又要来甄别我。   “舅舅,特工部这活我是真干不下去了,就算这次我通过了他的甄别,那下次呢?他能百分百信任我么?就能保证上次那种情况不再发生么?   “你信么?反正我不信,所以舅舅,这差事我不干了。”   苏清雉一席话声情并茂,听得杜仁简胡子都直了。   上次苏清雉被抓的事他就没想善罢甘休,若不是当时正撞上新政府的“还都典礼”,他必定好好去找那个土肥原贤二说道说道去。   那个西川武,简直太不像话了!   中国人不是人么?南京政府的要员是能随便抓随便用刑的么?单凭一句直觉?呵呵!把他们当什么了?   他们和日本是盟友!不是主人与走狗!   杜仁简是当真这么认为的。   他的思维在这些年早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认定了的事改不了。   他气不打一处去,抓着文明杖的手更是抖得不像话,“清雉,清雉你不要急,这件事错不在你,凭什么你走?你就给我好好待在‘21号’,哪儿都不要去,有什么事都来告诉舅舅,舅舅来帮你摆平!”   苏清雉捏了捏鼻梁,满脸疲惫,他故意委屈道:“不用了舅舅,这件事我就不麻烦你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和土肥圆将军闹僵……毕竟西川武是他最得意的下属。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也不想再这么憋屈下去了,他们日本人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做合作对象,我早该看明白的。”   杜仁简一下子被他的话戳中,拄着文明杖“咚咚咚”地猛敲地面,横眉竖眼道:   “下属哪里比得上亲外甥重要!他土肥原再厉害也只是个将军,舅舅我可是南京政府中央检察院的院长,兼立法院长、常务总长,他敢怎么样?他土肥原真敢不把舅舅当回事?清雉,舅舅告诉你,我们南京政府和日本人那就是合作关系,就是盟友,不存在上下级的区别,是平等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件事就交给舅舅。”   这件事就交给舅舅。   苏清雉就是为这句话来的,他心里开心,但面上还是佯作为难,“舅舅,这样不好吧?况且我都当众放下话了,再回去也没面子。”   “怎么没面子?谁没面子?西川武敢这么为难你,舅舅就让西川武更没面子!”   他这个舅舅啊,是真的愚昧,也是真的擅长自欺欺人……一辈子被人捧着,永远接受不了自己只要在日本人扶持的伪政府中,就永远低了日本人一头的事实。谎话说多了,何况日本人还和他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便连自己也信了,故而更接受不了任何人在他面前触这道底线。   苏清雉了解他,便也恰到好处地抓住了这一点。   现在只希望,他真的能帮到苏清雉,能把西川武这颗定时炸弹解决掉吧。   作者有话说:   我好蠢……我才知道原来我发文还用了马甲,hhh我说怎么点名字点不进去 第48章 “金叉”先生   【因为不论在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中华民族都不缺英雄!】   找杜仁简闹了趟离职,苏清雉干脆“21号”也不去了,就整天在家呼呼大睡直睡到自然醒,一醒过来便直奔赌场,到了晚上就往仙乐门跑。生活奢靡得一塌糊涂,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二世祖。   江成德派人来请过他,他闭门不见,大有不把西川武的问题解决了就绝不回“21号”的架势。   “看你那样!当汉奸还当出优越感了!不要脸。”   钟见杉冷着脸不情不愿地给苏清雉收拾包间,很不幸地,他又被分配来服务这个讨人厌的苏清雉。   苏清雉指尖点了点雪茄,看着钟见杉觉得有些好笑,“少说几句,别一会儿又被你哥揍了。”   “你也就跟我横,整天就混在歌舞厅赌场里,看着你这样的就心烦。”   苏清雉挑眉:“又想赶我走啊?我上次来那是没位子,不让我坐就算了,这次我专门弄了个包间你还要赶我?你一个服务生怎么这么横呢?仙乐门你家开的?”   钟见杉难得的心情还不错,嗤笑了下,说:“我懒得赶你,我知道你是犯了错被你们特工部罚了,才来这里避难的吧?你说说你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钱,乔装进难民营里抓人有什么用?最后人还不是都被放跑了?我告诉你,你们特工部包括汪伪政府里,全部都是我们的人,全部都是我们的战士。我们的战士不计较个人得失,甚至不畏牺牲,想尽一切办法也会把战友拯救出魔窟,这就是我们大中华几千年来历经磨难,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原因!因为不论在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中华民族都不缺英雄!”   “嗤――”苏清雉忍不住笑,“你说的好像我们已经打到东京了一样。”   其实他还是有点感动的,钟见杉虽然没遗传到钟淮廷的谋略和隐忍,但爱国程度是半点不差的。   适合去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去写写文章什么的,口才了得,煽动能力也极强,才上中学,这话说的都已经比上次中央大学生专门写的宣传稿好了。   振奋人心啊。   钟见杉冷哼一声,“我们自古就是礼仪之邦,根本不屑于侵犯他国领土,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不是的,我们也不想要。”   苏清雉叼住雪茄狠狠吸了一口,他觉得钟见杉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可爱死了,他都想伸手摸摸钟见杉的小脑袋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淮廷,他难免爱屋及乌地喜欢钟见杉,毕竟也才十五岁嘛,以后的路还长,至少算是个正直的好青年。   “你笑什么!”钟见杉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臂自上而下看着苏清雉。   “没什么没什么。”苏清雉轻飘飘地摆手,他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故意开玩笑逗他,“我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是潜伏在特工部的间谍啊,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在我家门口死了个日本人?你怎么不怀疑怀疑那是我杀的呢?”   钟见杉看向他的眼神极度鄙夷:“你杀的?你怎么杀?人死的时候你都不在。”   苏清雉一下子就抓住关键信息了,他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我知道啊。”钟见杉昂着脑袋毫不畏惧。   苏清雉察觉到不对味,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才向钟见杉招招手,“来来来,我问你,荒木藤一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现场?还是说,人就是你杀的?”   钟见杉眼神瞬间凉了半截,“是又怎么样?”①   “真是你?”   “嗯。”   “……你气你哥他为了我打你,更气我是一个汉奸,刚好碰上荒木藤一,你就跟踪他到没人的巷子里把他杀了?”   “原来你不笨嘛?”   苏清雉有些崩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们害惨了!你差点……”   差点害死那两位地下党!差点害死钟淮廷!差点害得绝密情报无法传递出去!   苏清雉想到他和钟淮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时刻听着隔壁受刑的惨叫却没有任何办法;想到钟淮廷因为计划被打乱,差点冒着暴露的风险冲出去和“21号”的人硬碰……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钟见杉。   他生气却无处发泄。   钟见杉不知他的心思,讽刺道:“怎么?你也知道怕?你不是能干得很么?”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怎么能杀得了荒木藤一?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静下心来细想,他才反应过来,那个小鬼子虽然笨了些,但也是实打实军校出来的。其实那时候的日本军人不止装备好,他们敢打敢拼的程度,也根本不比中国战士差,一个个到战场上那都不要命,枪法也是真的准。   反观钟见杉那小身板,自然不可能杀得了荒木藤一。   所以,钟见杉可能在说谎。   但他一定知道什么。   钟见杉毫不畏惧地回瞪他,“我打不过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我是‘金钗’,怕不怕?”钟见杉冷着脸,但眼里都闪着光,“就是那个以杀汉奸出名的金牌特工。”   苏清雉长长的“哦”了一声,他没忍住闷头喝了口茶,“你是‘金钗’啊,久仰久仰。”   他其实有些不理解,他真就这么厉害么?对爱国小年轻吸引力怎么这么大?呈希钟见杉他们一个个的提到“金钗”,眼里那都在发光,哪儿哪儿都是崇拜。   他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杀了几个汉奸么?   钟见杉以为苏清雉怕了,又哼一声,轻蔑至极:“你们之前没想过吗?‘金钗’以用刀出名,那个小鬼子大佐就是被割喉死的,这么明显你们都没发现?”   苏清雉眉心跳了跳。   心说您可千万别出去宣扬荒木藤一是我杀的啊……荒木藤一那脖子都被割成什么样了?明显是刀工不好,又对自己没信心下了无数次手才割成那样的,喉咙都快割断了,就几根筋勉强连着脑袋……你告诉我和我手法一致?   『我还是要面子的。』   苏清雉勉强笑了笑,说:“那你是挺厉害的。”   钟见杉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在凳子上坐下:“只怪我没能早点知道金春博科长就是‘鼓楼’,如果我早些和他相认了,南京城里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我居然,等到他死了才知道他的身份。”   苏清雉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那我问一下啊,‘金钗’先生,请问你没见过你的金春博大科长杀中国人么?他当街放枪滥杀无辜的次数还少了?特工部对外宣称说他是‘鼓楼’,你就真的相信他是‘鼓楼’了?你这么讨厌汉奸,怎么还这么相信汉奸的话呢?”   “可他用生命救了人!”   苏清雉挠挠额头,笑着问他:“那你见过我杀人么?见我杀过中国人么?你能因为一件事这么认同金春博,怎么就不能认同我?你看我被日本人害得多惨……还不能证明我不是在为日本人做事吗?”   “那是你贱。”钟见杉总结道。   苏清雉忍不住翻个白眼,看在他那么崇拜自己的份上也不和他计较了。   想了想,苏清雉问:“那你知道你哥是谁么?”   “我哥就是我哥啊。”   “不是。”苏清雉撇撇嘴,“我说你哥的隐藏身份。”   “你套我的话?”钟见杉即刻警惕起来:“我哥他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想害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害他了?”苏清雉不禁气闷,“钟老二我没亏待过你吧?你骂我,我都没骂过你……上次你骂我,打你的是你哥,你这又把气撒在我身上,是什么事儿啊?我就这么好欺负啊?”   钟淮廷人那么好,他弟弟怎么这么不好说话呢?苏清雉都已经退让了八百步了。   “你怎么敢把自己给我哥比?你配吗?”   “行行行。”苏清雉摆摆手妥协道,“不说这个,要不,‘金钗’先生,我们聊聊你是怎么杀死荒木藤一的吧?你放心,已经结案的事情,我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再翻案只会给我自己添麻烦,我只是比较好奇你怎么杀的人,给我讲讲呗?让我也见见世面。”   钟见杉哼了一声,似乎有点得意,“我选了条没人的巷子,装作报童问他要不要买报,他看我个子小年纪也不大放松警惕了,我就直接一挥手,直接用迷药给他迷晕了,拖到你家里就把人杀了。”   “噢……”苏清雉点点头,“所以说还真是你杀的?”   “不然呢?”钟见杉说完意识到什么,脸有些红。   他说自己是“金钗”,可是以“金钗”的身手和刀法,杀人是绝不需要迷药的,苏清雉没质疑他,他倒自己先暴露了。   苏清雉看着他这样子想笑,不知道钟淮廷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莽撞,居然还会脸红!钟淮廷那把老骨头哪儿都不会红,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还是小孩子要可爱些啊。   他们就一直这么聊,不多时钟淮廷结束了工作便来了。   他看着钟见杉在脸色有些不好。   “进来坐进来坐。”苏清雉边吃着水果边向他招手,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仙乐门的主人。   苏清雉递了块梨到他嘴边,“吃吃看,你弟削的梨,‘金钗’削的,看好不好吃?”   钟淮廷皱眉,“什么‘金钗’?”   苏清雉憋笑道:“就那个光做了两次案就位列军统杀手第一梯队的‘金钗’啊,你弟他刚都给我招了,说他就是‘金钗’呢!”   钟淮廷看向钟见杉,面色不善,“你乱说什么?”   钟见杉不开口,他还是怵钟淮廷的,有些大话只能在苏清雉面前说说,在他这个亲哥面前,一说就破。   他把苏清雉拿给他削水果的匕首扔回桌上,转身就走,“你这草包,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刀。”   苏清雉边盯着他的背影发笑,边收起刀擦干净放回刀鞘里。   “你弟真有意思。”他回头对钟淮廷总结。   钟淮廷顿了顿:“他说他是‘金钗’?”   苏清雉哈哈哈的笑。   钟淮廷盯着他,挑眉道:“大英雄,碰到有人吹着牛来冒牌你而已,至于乐成这样?”   “咳咳咳咳……”苏清雉猛地被水果呛到,他咳嗽了好久才停下,“别瞎说,我是真相信你弟就是‘金钗’。”   “那真是难为苏大科长了。”钟淮廷把他手里的刀叉拿下放好,顺手扯着他的椅子拉过来让他和自己面对面,目光灼灼道,“我跟你说正事儿。”   “什么事儿?”苏清雉被拖着转过去,嘴里还鼓鼓地叼着梨。   “你知道西川武想用什么甄别你么?”钟淮廷说着,伸手按了下他面颊上因为吃梨而鼓起的小包。   苏清雉不耐烦地嚼了两口咽下去,皱眉:“不知道啊,反正肯定没好事儿。”   钟淮廷喉结滚动了下,说:“上峰发来电文,说前线来报,国军在淮安的敌后根据地里混进了日本奸细,西川武想考验你的事,也和这个有关。”   ①杀了人再说出自己杀人,是存在的。参考军统詹森刺杀纪云卿,而在酒后当炫耀说给自己相好听,结果因此被捕的案例……专业的军统杀手都会犯这种错误,而此时的钟见杉没有接受过任何特务训练,如此炫耀就更不足为奇了。 第49章 军令在身   【反胃】   “我就知道,这些小鬼子往延安安排间谍,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国军的根据地。”苏清雉捏着茶杯猛灌了口烫茶,“苏北地区接连失守,现在都已经退到淮安了……我就说,果然是有内奸!那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淮安?”   钟淮廷摇摇头,“不急,以你的性格,既然已经这么高调地甩西川武的脸面,如果再突然回去,必定会引起怀疑。”   苏清雉斜他一眼,不服气地又塞了块梨进嘴里,“什么叫以我的性格?我性格怎么了?”   钟淮廷顿了顿:“开朗坦诚,责任感强,有远大理想……”   “行了行了。”苏清雉打断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那我就继续在这里等着行了吧?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西川武亲自来请我回去?他能来么?”   “你放心,自打你到政府那儿闹了一通之后,你舅舅电话就直接打到土肥原贤二那儿去了。现在因为日谍的事西川武也不好受,他如果想再与根据地的日谍联络,就一定会来求你。”   “你就这么确定啊?他怎么就非得要我去?不会就因为我妈是淮安人吧?我也不怎么认识淮安的路啊……”苏清雉不太明白。   “因为你的身份很重要。”钟淮廷淡淡分析道,“对于土肥原贤二来说,你的态度同样也代表了杜仁简的态度,国军根据地的日谍又关系着前线战事,让你去,对土肥原贤二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苏清雉点点头,“他也不能找我舅去啊哈哈哈。”   “所以,苏科长只需要在这里等就好。”   “但是西川武肯定只叫我一个人去……你也不能去,我们不是就好久都不能见面了。”苏清雉说着,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只怕到时候,西川武这个狗贼还要跟着我一道方便甄别我,我真怕我一个没忍住给他杀了,那我就回不来了。”   钟淮廷抻着下巴看他,“逃过西川武的甄别,对苏大科长来说很难么?苏大科长潜伏的同时都还能掩护我,这点小小的困难就怕了?”   苏清雉挠挠额头,“我倒是不怕,我是怕我去太久了,你太想我。”   “嗯,这倒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钟淮廷垂眸,认认真真的思考起来,“要不这样,苏科长背个发报机去吧,有什么话想对在下说的,直接电讯联络。”   苏清雉愣了愣:“你没开玩笑吧,我当着小鬼子的面带发报机去?”   “是啊。”钟淮廷不以为然,“不然苏大科长怎么和我联络?”   “虽然我可能……可能时间久了,会稍微有那么点想你,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苏清雉觉得手中的梨都变味了。   钟淮廷睨着他轻笑:“那如果我会到这种程度呢?苏大科长也不愿意为了满足我带上发报机么?”   苏清雉把梨扔回果盘里,咂咂嘴,点评道:“腻得慌,像钟副区长一样,我要反胃了。”   钟淮廷失笑:“我反胃?”   苏清雉眉头皱得死紧,“老爷们儿就要有老爷们儿的样子。”他说完用眼神上下打量着钟淮廷,虽然没明说,但满脸都写着:做男人别那么娘。   钟淮廷反手捏住他的脸,拧起眉毛,装得颇是凶神恶煞:“苏大科长这么难伺候?想你也不行?”   他力道不轻,苏清雉直往后躲,忍不住笑:“我就难伺候!你这个娘娘腔!女人脸!”   “说谁娘娘腔!嗯?谁是女人脸?”钟淮廷眼睛瞪得大大的,苏清雉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居然可以瞪得这么大。   苏清雉气不过,也伸手过去掐他,死命掐,比谁的力道重,掐得钟淮廷脸都绿了。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痞似的扭打在一起,虽没有玩命但也绝不留情,各种格斗技巧都用上了,最后都是伤痕累累的抱成一团,筋疲力尽地哈哈大笑。   苏清雉躺在那儿,想了想,钟淮廷从没打过他,估计这回是真的伤到他自尊了,毕竟钟淮廷这长相确实漂亮得有些不像男人,自己这属于往对方伤口上戳。这么想着,苏清雉便转身好言好语地哄:   “好了好了,我的错,我不该说你,你别难过了。我当然也想你,但是我们正经做任务就不用这样了吧?难道还要给西川武表演我们关系多好多甜蜜么?”   钟淮廷憋了许久,再次控制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苏清雉不明所以。   钟淮廷伸手揉揉他的脸,然后凑近又在他眼睛上啄了一口:“我们苏大科长真可爱。”   苏清雉推了他一把:“你到底在笑什么!”   “好了不逗你了。”钟淮廷握住他的手,终于止住笑,“苏科长,其实我让你带着发报机呢,不只是害怕思念,更为了方便随时跟你取得联络。去根据地山高路远,还要在日本人的监视下完成这样的任务,你不是担心暴露么?带着发报机,有什么突发状况、或是西川武有什么举动,随时可以支开他们再与我联系。”   苏清雉忍不住拿眼睛瞪他,骂道:“你这个人真的是!这种事你不能直说么?害得我都以为……”   “以为什么?”   “能以为什么?”苏清雉气鼓鼓地,“以为你想在任务里打扰我!我告诉你,我是军人!没有人可以在我执行军令的时候干扰我!谁都不行!”   钟淮廷颇认同地点头,随即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诚恳道:“但是在下没有军令在身,所以,欢迎苏科长的打扰。”   …………   苏清雉觉得钟淮廷的脸皮快厚上天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钟淮廷在他这儿竟还是挺受用的。   于是,他便开始整日在仙乐门的包间里闭门不出。钟淮廷来了,就跟着钟淮廷学发报机的使用方式,钟淮廷走了……   等钟淮廷走了,他就忙着逗钟淮廷的弟弟钟见杉。   钟见杉这个孩子天赋是真的挺不错。   对“金钗”也是真的崇拜。   他虽然对着苏清雉没几句好话,但苏清雉就愿意和他说话,偶尔被骂了也莫名的有点开心。   “嗳!钟老二!”   苏清雉侧身趴在椅背上,他叫住端着果盘正要出门的钟见杉,脸上堆着贱兮兮的笑。   他忙活惯了,不是做任务就是训练,仙乐门这种过分安逸的生活不适合他,他待得实在无聊,可又不能出去,只能就这么到处找茬。   于是钟见杉就遭了殃。   他有些生气,“说了不要这样叫我!我有名字!我叫钟见杉!字万书!”   苏清雉顿了一下,接上他的话:“代号‘金钗’是吧?”   钟见杉轻飘飘哼了一声,显然这句话对他很受用。   “钟万书……”苏清雉念叨着,“你这个字起的倒是不错。比你哥那好多了,守礼,守什么礼啊,封建礼教还是那个童礼啊?”   “你也认识童老师?”   “童老师?”   苏清雉说着才反应过来,一直知道童礼在哪个中学当老师,教什么的不清楚,看样子,他大概是一中的老师,教的还是钟见杉。   “哦,认识一点,不过不是很熟……”苏清雉摆摆手,无所谓道,“不说这个了,我们的‘金钗’同学,给我演示几招呗?”   “演示什么?”   “咻咻咻!”   苏清雉右手配合口技挥舞着,手上像是切菜的动作,挥完对钟见杉笑笑:“演示给我看看你怎么杀的人啊?看看刀法。”   钟见杉盯着他看了半晌,问:“怎么?你想做什么?”   “学一学呀!”苏清雉眨眨眼,“你可能不知道,我虽说投靠了南京政府,但其实呢,我一直都很喜欢‘金钗’,他当初在汪公馆搞的那起刺杀案,在我们军统局里可出名了……我们大家都挺想见一见他,诶,可惜人家是大英雄我是大汉奸,英雄专杀汉奸嘛,我对他啊,那是又爱又怕。”   他说完看着钟见杉的脸色,又补充说:“你别生气啊,我确实早知道你不是‘金钗’,你才十五岁,虚岁吧?当年汪公馆案的时候你也才十二三岁……哪儿可能是‘金钗’啊,不过,你就算不是“金钗”,能杀了荒木藤一那也很厉害了,所以,给我演示两下呗!”   钟见杉“哼”了一声,下巴翘得比天高,“不是‘金钗’也能让你开眼!”   说着钟见杉从果盘下掏出一把小刀,看得出来是他常用的,刀柄那儿都磨损了。   苏清雉看了一眼,又叫住他,“诶,你上次不是很喜欢我那把刀么?我送你吧,反正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他掏出匕首推到钟见杉面前。   钟见杉眼睛都像是被点燃了,还是推辞说:“好好的送我这么好的刀?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呢?”   “什么呀?我这也算是投诚啊,给了你这把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就帮我去‘金钗’那儿带句话,他要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忙的。而且,以后你们要是赢了,可得看在这把刀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对不对?”   钟见杉皱眉睨他一眼,“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   他说着接过刀,一拔开刀鞘,寒光肆意,如镜的刀面映出钟见杉的眉眼。   “我就给你演示演示,不过你的东西杀气那么重,沾的估计都是国人的血,我是不会要的。”   他说完就抛了个橘子到天上,眼睛死死盯着橘子,握刀的右手用力一挥。   “哗啦――”   橘子应声被切开,汁水四溢,只是皮和果肉还有一小截连在一块儿,橘子的抛物线被刀劈下去的力道改变了方向,紧接着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皮肉都烂乎乎的。   “不错不错不错!”   苏清雉很夸张地鼓掌。   之前听说是钟见杉杀了荒木藤一,光看荒木藤一的刀口,他是真没想到钟见杉居然能做到这样,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就能空中劈物,虽然只是个橘子,但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钟见杉眉毛舒展开,没说话但明显心情见好,他擦了擦刀面,将匕首还给苏清雉,下巴和看不见的尾巴全都翘得高高的。   苏清雉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那我来做一个你看看怎么样,还能入眼的话,就把这匕首收了呗,我又不会讹你什么的。”   钟见杉皱眉,“那你来啊。”   “你给我扔一个。”苏清雉下巴指了指果篮里的橘子。   “麻烦。”   钟见杉虽是这么说,手上还是不情愿地扔了个橘子上天。   苏清雉把刀换到了右手,捏着刀柄的手腕轻轻翻转,萧肃的寒光在钟见杉眼前一闪而过,他甚至只看清了苏清雉手上的动作。还没看清匕首,苏清雉已经将刀插回了刀鞘里。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橘子稳稳当当地依旧沿着它原本的抛物线向上,再坠落到地上,没有半分移位。   直到它落地看起来都还是一整个,钟见杉目光追随着,才看到那个橘子跟开花似的沿着一道缝慢慢分开,分成了两半。   切面及其规整。   汁水慢慢地、慢慢地溢出来,溢了一大片。 第50章 老钟家的人都可爱   【他们当然不怕懦弱又无知的中国人,但没有人愿意将几只心在敌营的臭虫放在家里。】   钟见杉蹲下去把被切成两半的橘子捡起来,一手拿着一半,他盯着那两个切面沉默了颇久,才慢慢站起身,把橘子放回到桌上。   “你还挺厉害的。”钟见杉说。   苏清雉搓了搓手,不由得N瑟:“还可以吧?不过跟‘金钗’比还是差远了,我们军统训练班里就教这个的,切个橘子而已。”   “那你刚才,是不是表面上夸我背地里笑我啊?”钟见杉这孩子很实诚,心里想什么就问出来了。   “没有没有。”苏清雉摆摆手,回答得很真诚:“我是真心觉得你用刀的天赋很不错……我想,如果你也接受和我一样的专业训练,肯定就比我厉害多了,至少成为第二个‘金钗’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吗?”钟见杉眼底好像跳动着火焰。   苏清雉一个左撇子,如今只用右手简单露了一手,他的形象在钟见杉眼里已经开始伟岸到发光了,眼神都不一样了。   “当然是真的。”苏清雉站起来,绕着包间走了一圈,“不过你白天上学,放学之后又要打工又要做义工,你有时间练么?”   “当然有!为国之光复而努力!”钟见杉捏着拳头,“就是现在中央军校被汪伪的人接管了,南京又没有特训班,我练不了,我哥也不许我练。”   “没事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呀!”苏清雉眼神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刀,“还有我那把刀,你就拿着呗,你都那么喜欢了。我告诉你,我这把刀见过血有杀气的,就算放着不用也都还可以辟邪……靠钱都是买不到的。”   钟见杉忍不住问:“真的假的?”   苏清雉咂舌:“我骗你做什么?”   苏清雉是真的很开心,在现在这个火器时代,居然还有人和他一样热衷于冷兵器,这个人还是钟淮廷的弟弟,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拉拢钟见杉的机会。   其实枪支弹药被发明了之后,就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用刀了。   毕竟和枪比起来刀的缺点太多,但苏清雉就喜欢用刀那种轻便的感觉,刀锋划在皮肤上,用力刺破血肉的质感,比起轻飘飘的瞄准狙击,更有杀敌的真实感。   而且刀是没有声音的,买一把好刀甚至可以用一辈子,这些优点都是火器所比不上的。   苏清雉托着下巴,看着钟见杉对那柄短刀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都快化了,又骄傲又感动,竟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钟见杉察觉到他的眼神,一抬头便和他对上,撇撇嘴,失落道:“其实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上前线呢?你要是不做汉奸,而是改为国家效力,也许我们国家的土地就不会一步步沦陷了。”   苏清雉失笑:“我就给你切了个橘子,哪就厉害了?多我一个人上个战场,能顶什么用,你不知道啊,小鬼子的枪法准得很呢!一打起仗来,他们的飞机大炮就在天上轰,躲都躲不掉的。”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那谁还上战场,谁还保卫我们的国家。”钟见杉眼睛有些红,“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地方,你明明很厉害,明明可以去做很多事,却不愿去做,宁愿将国土拱手让人。”   苏清雉避开他的目光,许久才说,“有些事情,并不是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   “不得已到要去给日本人做事嘛?”   苏清雉难免不耐烦,“你跟你哥也这样子说话?他不也和我一样在‘21号’么?”   苏清雉知道,以钟淮廷的保密程度,是绝不会让钟见杉知道他的间谍身份的。可是钟见杉却还是对钟淮廷那么敬重,只因为是兄弟么?可是一个抗日一个亲日,是兄弟才更容易反目吧?   “因为我相信我哥,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什么为人我不知道嘛!他一定是有苦衷的。”钟见杉提起钟淮廷的时候,自豪总是溢于言表。   苏清雉想了想,还是点头表示认同,“也是,他确实一看就有苦衷,光他那张脸,就不可能是汉奸,一身正气。”   “就是。”钟见杉难得地和他意见达成一致。   “你跟你哥长的其实也还挺像的。”苏清雉撑着下巴点评,“不过,你还是年轻了些,没磨练出你哥的男子气概。”   钟见杉看他一眼,揉揉鼻子嘟囔着:“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我哥呀?左一句右一句的夸他,难怪他知道你为日本人做事也还是那么护着你。”   没等苏清雉回答,钟见杉微微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慢慢有些红了:“不过你好像还挺会做人的,人情世故不错,知道对症下药,投其所好……连我都、都好像没那么讨厌你了。   “不过我告诉你,我不讨厌你只是暂时的,如果你再为日本鬼子残害中国人,甘愿当小鬼子的爪牙,我还是会讨厌你,见到你一次骂你一次!”   苏清雉看着钟见杉这样忍不住笑。   没想到钟淮廷城府这么深的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单纯的弟弟。   可爱死了,实在是可爱死了。   老钟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可爱!   只是,苏清雉的清闲日子没过多久,西川武就真的如钟淮廷所说,专程来到了他所在的仙乐门包厢里。   虽说是带着任务的,但苏清雉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感叹这西川武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苏清雉很费劲地思考,待会用什么态度来答应西川武,才显得不那么奇怪,这个度一定得把握好,否则西川武那么重猜忌的小鬼子,一定会对他起疑心的。   这个分寸难以拿捏,他还没想好,西川武倒是给了他个台阶下――   西川武是带着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的手谕来的,土肥原将军亲自手书致歉函以及密令,请求苏清雉去淮安的国军根据地,帮忙寻找失去联络多时的日本间谍。   好大的殊荣。   苏清雉笑得差点合不拢嘴。   多亏了有个好二舅,土肥原贤二铁定是看在杜仁简的面子上,才亲自写了这封密令,并且为他那个没用的部下曾经所犯下的错道歉。①   西川武脸色铁青,两个拳头垂在身侧,握得死紧。   以他的个性,自然绝不能容忍这种耻辱,对中国人道歉?还是土肥原将军亲自对中国人道歉!   忍无可忍!   可是,土肥原将军的话,他却不能不听。   眼前这个中国人的身份至关重要,他是否对大日本帝国绝对忠诚,也同样关乎着南京政府立法院长杜仁简的态度。他们当然不怕懦弱又无知的中国人,但没有人愿意将几只心在敌营的臭虫放在家里。   也许无伤大雅,但是恶心。   西川武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牙齿紧紧咬合,下颌骨突出得吓人。   “苏君,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西川武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咬出来,天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苏清雉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道:“什么忙非要我去?还劳驾西川少将纡尊降贵亲自来请我,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再说,苏某已经离开‘21号’了,已经不是南京政府的人了,西川少将还是该找谁找谁去吧。”   西川武拳头都快捏碎了,“苏君,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若非土肥原将军的关系,他早就派其他人去淮安了,又怎么会到这里来,被这个可恶的中国人如此羞辱!   就算苏清雉曾在淮安长大又如何,国军的根据地在淮安郊区,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土山坳里,熟不熟悉淮安根本没有区别!   西川武原本只是想借此对苏清雉作试探和甄别,苏清雉直接卸职倒也遂了他的愿,可是土肥原将军却不允许,土肥原将军让他来致歉!同时还让他务必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甄别苏清雉!   西川武气得发抖,违心地解释:“‘21号’中,无人比苏君更熟悉淮安的地势地形,这个任务,只能由苏君去完成。”   苏清雉想了想,随手把土肥原贤二的手谕丢在一边,眼看着那小鬼子盯着纸张轻飘飘地落地,眼睛都快烧出火星了。苏清雉憋住笑,顺势借坡下驴:“行了,看在土肥原将军的面子上,我就随你去吧。不过我们事先说好了,路上别给我下绊子,也别使什么阴招,你记住,我是在帮土肥原将军的忙……你也不想到时候我的身份没甄别出来,人反倒出了什么事吧?土肥原将军面子上过不过得去且不说,你在他面前怕是过不去了。”   西川武鼻孔都涨大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当然,当然。”他沉声答。   ①这里非常扯淡,但是为了爽,我还是写了汪伪高官能在让日本特务头子在明面上低头的情节。烫知识:汪精卫都看他们的脸色。 第51章 电码恋爱   【无事也可常念。――白鹤】   西川武走得急,苏清雉甚至没来得及和钟淮廷好好道个别,就被拉着去了北上淮安的路。   他从电讯处搬了台发报机,而西川武和辅官皆是一身简装,看到他拎着个大皮箱,西川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苏君以为去淮安是出游吗?带这么大的箱子,一旦被国军发现要怎么逃脱追踪?苏君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苏清雉没看他,只把行李箱放下来,弯腰对着车窗玻璃边理头发边言辞凿凿道:“西川少将,您别弄错了,是你们‘竹机关’来请我去的淮安,我大少爷出门,不带个箱子像话么?我吃什么穿什么?我可不能因为你们的行军任务,就降低了生活质量,吃不了苦,这才是我不上战场的原因。”   苏清雉明白,西川武这个鬼子已经把自大刻进骨子里了,他能来求自己,那必定是紧迫又万不得已的事,所以在事情完成之前,西川武自然不会对他动手。   看着小鬼子吃瘪他就开心。   小鬼子带了一个辅官,苏清雉也象征性地带了个警卫员,不过大箱子一直是苏清雉自己拎着。这里面装是和钟淮廷通信的重要工具,他可不能交给其他人。   其实苏清雉很庆幸没有和钟淮廷好好道个别,道个别他怕他就不想走了。这一去虽不算山高路远,但总归是以伪军的身份深入前线,那里有国军、有日军、还有共产党的队伍,就算西川武不杀他,行踪一旦暴露,中国的战士们也不会轻饶了他。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再见面时,却只等到钟淮廷黑洞洞的枪口中,以及枪口中毫不犹豫向他射来的子弹。   ※   国军的敌后根据地自然不在淮安市内,而是在距离淮安十几里远的一个小山坳里,四周都是洼地土路,还有河堤和随处可见的地雷阵。   西川武的车开到淮安市外没多远就走不动了,一路上,苏清雉都坐在后排眯眼假寐,他尽量忍住不去看西川武的脖子,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违背了老师的意志给他杀了。   可能是职业习惯,他看人第一眼首先会去看脖子。   就看颈动脉那块,看不同的人不同的动脉神经,脑子里总会瞬间浮现出这些人中伤到底的画面,还会思考该怎么下刀、从什么方向下刀、下刀要切入几分……才能最快致死,还必须要保证血不会溅到他身上。   他常常因为控制不住这种想法,而觉得自己太过异类。   连对着钟淮廷他都不太敢看脖子,可是钟淮廷就不太一样,钟淮廷似乎很喜欢他的脖子。   苏清雉脸有点烧,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颈侧,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之后的路汽车开不过去了,带好东西下车。”西川武说。   苏清雉瞅了眼外面的洼地,认命地拎着行李箱推门下车。   “还有多远到啊?你认识路么?”   走到天都快黑了,还是只有茫茫的一片洼地,除了偶尔路过的几片林子和小水沟,根本没有什么人,别说是军队驻地了,村庄都少。   西川武的辅官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思考片刻,伸手往南边一指,“往那里走。”   四个人出来都换上了平民的衣服,苏清雉还特地进行了乔装,一是穿制服的话目标太明显,二是驻扎在这里的国民党八十九军里,有好几个苏清雉军校时的同学,他们对苏清雉的脸熟悉得很,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没走几步路,蓦地出现一座有些许古旧的庙,看庙前的石牌坊,似乎是做将军庙。将军庙坐北朝南,是土木结构的,从外头可以看到里头刻着的“忠义仁勇”四个大字,雕梁画栋的建筑颇是大气磅礴,西川武和他的辅官在一边都看得呆了眼,大概没想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能有这么恢宏的庙宇。   苏清雉嗤笑一声,暗暗道:德行。   小鬼子就是没见过世面,他们那儿犄角旮旯大点的地方,自然理解不了这种中国的建筑。虽是被岁月磨损了不少颜色,也盖不住它的古韵和浩然之气。   “这是供奉的哪位将军?”西川武问。   “不知道,中国名将太多了,总不可能每位都记得。”苏清雉绕着将军庙转了一圈,也没看出所以然。   西川武领着他的辅官对着里头的神像拜了又拜,看起来小鬼子还是挺敬重神灵的。   只可惜,中国的神灵,绝不会庇护外国侵略者。   苏清雉冷眼看着他们拜完,才再次出发。他们拿着指南针往西川武所指的方向走,走了大概有两三里的路,听到前面似乎有些人声了,飘飘忽忽的似乎还能看到点点烟火,苏清雉想那里大概就是国军驻地。   按理说能听到声音看到光,应该就离得不远了,可是他们又走了有大概半个钟头,还是什么都没有,静下心来一听,人声也没了。   苏清雉正纳闷,忽听得身后警卫员喊了一声。   “你们看!”   顺着警卫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又是方才他们经过的那座将军庙!   西川武本来就有些神经,这会子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国军驻地,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谁想到又碰到这种事。   他直奔那座将军庙而去。   径直进到里边,他绕着庙里转了一圈,又绕到庙后的将军坟看了看,才终于确定了这真的就是方才他们经过的将军庙,连他刚刚留在供台上的食物都一般无二。   西川武哪见过这种事,他气得用日语大叫,想发疯却不敢破坏神庙里的任何陈设。   他冲出来,一把揪住苏清雉的衣领,眼眸血红:“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   苏清雉冷笑一声,拂开他的手,轻掸两下被他弄皱的衣领。   “这个,在我们中国叫神打墙。我都说了,将军是中国的将军,是战神,死后也会保佑中国的百姓,是辟邪的。你想去伤害中国军队,他当然就会显灵了。”   苏清雉其实也有些发怵,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在从前听人说过,不过民间都说是“鬼打墙”,这回看样子却是这位无名战神在帮忙。   可是,同时却也害了他,他的人物,是去敌后根据地揪出那名日本间谍。   现在连地方都找不到,他的任务便也无法完成了。   西川武气得浑身发抖,他对那位将军那般敬重,多般祭拜,将军却只知保佑已是强弩之末的中国!   “有什么破解的办法?”他问。   苏清雉摇摇头,“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鬼打墙的破解方法,但我们遇到的是神仙打墙,这可没有办法破解。”   “遇到鬼打墙要怎么办?”西川武开口,没问苏清雉,问的是他旁边的警卫员。   警卫员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想了想才说:“童、童子尿可以!”   西川武听不懂:“什么童子尿?”   “就是小娃娃或者小处男的尿……”苏清雉笑出声,扬起下巴问西川武,“怎么?西川少将有办法弄来?”   西川武拳头捏得死紧,牙关都要咬碎了,“没有其他办法嘛?”   警卫员思考片刻:“好像,老人说用火,打着火一直走也是可以的。”   西川武看了眼苏清雉,苏清雉无所谓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藏什么东西。   “这样,你怕我耍花招你就自己点着火再走一趟,我和我的警卫员在原地等你,怎么样?等到了,你给我发个信号。”苏清雉提议道。   “用什么发?”   “发报机啊,附近还驻扎着军队呢,总不能用信号弹吧。”苏清雉指了指西川武辅官手里拎着的大家伙。   “可是你要怎么接收?”   “我也带了。”苏清雉把箱子拎到齐肩,晃了晃向他示意,“不然你真以为我出来玩儿?”   西川武脸色不太好,狠狠瞪了苏清雉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指着他的警卫员说:“他,要和我们一起走。”   “行啊。”苏清雉答得轻巧,“你把你发报机的频率留给我。”   他倒乐得一个人待着,他还得给钟淮廷汇报下工作呢,这次任务,钟淮廷是作为他的上线在指挥作战的。   汇报工作可不得马虎。   他就地坐下来,当着那三人的面从皮箱中取出发报机,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始安装天线,拨弄频道,戴上耳机,摆好纸笔放在面前。   确定人他们走远了,苏清雉才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密码本,也就是胡岸临走时留下的那本《三国演义》,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翻着《三国演义》认认真真地进行加密。   『6401 6257 9536 3437 7512 7653 3633 1284』   『抵达,无事发生,勿念。』   他发完就趴在电报机上等,百无聊赖地,原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回信一会儿就来了。   苏清雉兴致勃勃地对着耳机听了半天,对面只敲出了两个字便不再有动静了。   『5753 1764』   尽管疑惑,他还是很认真地对着密码本翻,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和钟淮廷对话,感觉很新奇也很期待。   『已阅。』   苏清雉照着电码翻到“阅”这个字的时候,怦怦跳的心脏骤然平静下来。   “无聊!”   他深吸一口气,颇是气闷地把《三国演义》塞回夹层里,刚准备合上箱子,耳机里又响了。   这次的电码比较长。   『9536 3437 3633 1284 6487 1284 9753 6512』   苏清雉一个个地记下来,再对照着查,“鹤”字一落笔,脸慢慢地由白转红。   『无事也可常念。――白鹤』   他把稿纸举到天上嘿嘿嘿地笑,脑海里浮现出钟淮廷又严肃又面无表情的脸,腰背笔直地坐在发报机面前,写出这一行字,再一板一眼地对照着《三国演义》加密,认真地针对苏清雉电文里的“勿念”进行反驳。   一定又冷淡又好看。   不愧是他的钟副区长。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苏清雉开开心心地把密码本塞进皮箱夹层里收好,果然没多久,就听到西川武歇斯底里的怒吼。   苏清雉抬头看到他们一行人。   他想,如果不是这里靠近军营,西川武可能已经拔枪乱杀了吧。   这鬼子真暴躁,比金春博还疯。   这么疯,迟早要死。   作者有话说:   报告:抗战时的异地恋就这样谈 第52章 当场射杀   【你应该知道我不怕死,从前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以为你至少还残留着人性……】   西川武用日语叽里呱啦地吼,他那辅官缩着脖子打着个手电来回不停地照,草木皆兵的样子,面部表情极度惊恐。   “又走回来啦?”苏清雉双手抱臂,倚在将军庙门柱上看着他们。   西川武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毕露,苏清雉看见他那些跳动的效果的血管,忍不住手指发痒。   好想上去割一刀……   西川武拧着眉毛,周身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从未遇见过这种事,与面前这个中国人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极度恼火。   甚至把所有不顺心的事都算在了苏清雉头上。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走出去!”他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去看苏清雉,只是眯着眼睛恶狠狠地对着那警卫员咆哮。   苏清雉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情况他同样没遇到过。   “要不,你再进去给我们将军拜几拜呗?肯定是你惹他生气了,我们中国的将军都不为难中国人,但但日本人就说不定了。”   西川武哧哧地笑起来,他抚着脖子把颈骨转得咯咯响,眼里都是嗜血的狠厉。   苏清雉忍不住想这个家伙根本就是在挑衅自己,他怎么总在自己面前炫耀脖子呢!   “苏君,你进去。”西川武眯着眼睛,轻轻揉捏着手套的边缘。   为了搭配棉衣,他换上了一双有些破旧的白色棉布手套,但光是那晃动的十指也依旧让人觉得阴森森可怖。   “我不进去。”苏清雉笑出来,“我们中国的习俗,供奉都是要带香火的。”   西川武紧紧盯着他,猛地拔开保险举起枪对准了苏清雉那名警卫员的脑袋,“你进不进去。”   他这么一下子,苏清雉可就乐了。   走过去推开吓得发抖的警卫员,苏清雉握住他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开啊。”苏清雉说,嘴角带笑,“对着这里开,别打偏了。”   西川武瞳孔剧烈收缩,举枪的手都气到开始颤抖。   苏清雉轻笑一声,拂开他的手,贴心地替他把枪放回枪袋里。   “西川少将啊,不敢开枪,就别随便拿枪指着人,走火了可不好。”   西川武还没有说话,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大但在沉静的夜仍旧清晰可闻。   “谁!谁在那里!”西川武的辅官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猛地对着声源处举起枪。   苏清雉往那儿看了一眼,嗔怪地将那辅官的枪按下,“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紧张什么?”   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应该是附近农家的,背着个小竹篓,怯生生地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一行人。   老一辈说,遇到这种走不出的困境多半是被迷住了,这时候来了外人的话,困境一般就能破解了。   西川武从衣兜里掏出什么,递给苏清雉:“你,把这个给他,让他带我们走出去。”   苏清雉低头看去,是一把日本产的糖。   日本鬼子就喜欢拿这些糖给孩子,再叫记者拍些伪善的照片,营造出“大东亚共荣”的可笑假象。   没想到出来一趟淮安,西川武身上还不忘带着糖。   倒是也算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他没说话,只拿了糖向那小孩儿走过去。   “小朋友,这个给你。”他弯下腰,伸手把糖递到那孩子面前。   “这是什么呀?”小孩儿没见过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但孩子的天性让他轻易就被吸引了。   小孩儿声音细细的甜滋滋的,苏清雉都快听化了。   “这个是糖,很甜的,尝尝。”   小孩子笑起来,他脸蛋圆圆的生得也白净,一笑起来两只大眼睛都眯成了缝,肉嘟嘟的脸还撅出了个小下巴,看着就十分可爱。   “嗯,谢谢哥哥。”他仰着脑袋说。   “不是哥哥了,叫叔叔。”   那小孩儿甜甜地应,“谢谢叔叔。”   这声音把苏清雉刚才因为西川武生出的那一点点烦闷都扫光了,他不禁父性大发,摸摸这孩子的小脑袋瓜,柔声道:“你家在这附近吗?叔叔迷路了,能不能带我们走出去?”   “叔叔你们是一直在将军庙这里转圈嘛?”孩子仰起小脸,样子可天真。   “是的,你怎么知道?”   “这里经常会有人迷路。”他说,“我娘说,因为这里的路是弯的,好多人以为一直走就能出去,但走着走着还是会绕着弯路走回来。”   苏清雉看了看四周:“这样啊,那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嗯!好的。”孩子点点头,他虽穿着粗布麻衣,却并不脏破,干干净净的,在这个年头,能看出被养得很好,往那儿一站就讨喜得不得了。   苏清雉见他乖巧,忍不住与他攀谈起来。   “这糖你怎么不吃啊?”   那孩子捏着糖,笑得很天真,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带回去给我娘吃,她生病了,喝了好久的药,嘴里都是苦的。”   “诶呦,这么孝顺呢。”苏清雉语气腻得慌,他越发觉得自己行为举止像个老拐子,专门拐卖小孩儿那种。   孩子带他们走的路,似乎与方才来时的路也没什么不同,但没多久就走到了一处从没见过的小溪边,河对岸有稀稀落落的民房,大概是个村子。   “到这里就不会迷路啦。”那小孩儿仰头看着苏清雉,“叔叔我得先回家了,我娘还在等着我呢。”   苏清雉摸摸他的脑袋:“嗯,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嗯,叔叔再会。”   他很乖巧地点头,向苏清雉挥舞他握住糖果的小肉手。   苏清雉几乎被他的笑融化了,开开心心地和那孩子挥手道别,耳骨却敏感地察觉到拉动枪支保险的机械声。   猛地回头,他一把按下西川武手里的枪:“你干什么?是他帮的我们!”   西川武眼里写满阴鸷:“他一回去,就会立刻暴露我们的行踪,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你放屁!”苏清雉骂道,“他是农家的孩子,他能泄什么密?他是要回家。”   西川武眯起眼,“苏君,我从不知你会如此仁慈。”   “我帮你们对付的是抗日武装力量,不是中国百姓!我请你记住……”   “嘭――”   苏清雉的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装了消音器之后再开枪的声音,声音不大,在中国战场上,这是只有鬼子才用得起的武器。   子弹是从西川武身边辅官的枪里射出的。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苏清雉完全不能思考,他的肢体像是年久失修的齿轮,失去了机械油的润滑,便干涩又僵硬无比,他几乎不能动弹。   时空在这瞬间凝固。   方才那个捏着糖在与苏清雉挥手道别的小身影,已经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胸口是血肉模糊的焦黑洞口。   那孩子倒下来,只有小小的一团,身体微微抽搐着,血,越来越多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开。   苏清雉扑过去抱住那具尚且温热的身体,浑身都在抖,粘稠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衫。   孩子已经没有脉搏了,小手失了力,早前苏清雉给他的那几颗糖接连掉在了地上。   掉进血泊里,七彩的糖纸染上了刺目的红。   “为什么要杀他!他才五岁!他才五岁啊!”苏清雉跪在地上,碎石磕破了膝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仇恨和痛苦在胸中暴发。   “他甚至连糖都没来得及吃……”他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小脸上。   “他只是想、想把这些糖带回家给他的妈妈……他妈妈还在等着他回家呢……”苏清雉失神地颤抖着,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他闭着眼,努力克制住自己疯狂滋生的杀意。   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不得不承认,他无能,他懦弱,他是废物!他根本保护不了他的百姓,他学的那些技能到底有什么用!   明明可以杀了眼前的这几个人,这孩子明明可以不用死,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为什么他竟然连这个孩子都保不住!   他愧对党国,愧对人民!   他还算什么军人!   “只是一个平民有什么好哭的?”西川武走过来,脸上浮动着恶心又癫狂的笑,“我们还曾用婴儿的腿骨做过烟斗,我家里就有一个。”   苏清雉死死握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他也无知无觉,再多疼痛也比不上心里的痛和悔。   他不再多做思考,直接拔枪对准西川武的辅官扣动了板机。   “砰”的一声,子弹以惊人的速度射出,又快又狠,村头树枝上的鸟雀被惊动,扑棱着翅膀一窝蜂飞远。   辅官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他的眉心便炸开一个冒烟的血洞,脑浆迸溅,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慢慢向后倒下去,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会是被一个中国人当着他长官的面射杀。   西川武双眼圆瞪,他吼道:“八嘎!你疯了!”   “西川武,我告诉你,我们不抵抗,我们和日本合作,不仅是为了求生,也不止是卖国求荣,更多的是为了这些百姓求得活路。因为你们曾一度高呼着‘大东亚共荣’,因为你们说投降就可以不杀!”苏清雉双目血红,这一字一句从都牙缝中挤出,“你应该知道我不怕死,从前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以为你至少还残留着人性……”   “当然,你是长官,我不能杀你,但是一个破坏‘大东亚共荣’、鱼肉中国百姓的辅官,我还是杀得起的。”   他痛苦和愤怒都到了极致,便什么话都往外说,只记得胡岸反复强调的一句“西川武不能杀”,却忘了他脱口而出的话也同样有暴露的危险。   他还有军令在身,他不能任性。   但是,早晚,他一定会、他必定会亲手杀了面前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到小苏他射击课成绩差,因为那是狙击枪,距离远,这是手枪打的,三四米的距离一枪爆头没问题。 第53章 鬼子进村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帮你杀人的,你再这样我俩谁都活不了,快走!】   苏清雉那一枪明显惊动了村庄里的人。   还亮着灯的人家瞬间熄灭了烛火,苏清雉扫了一眼,“快走。”他转头对呆立在原地的警卫员说完,便抱着孩子的尸体拎着行李箱疾步离开。   他怕枪声会引来附近的驻军,到时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了。   西川武连带着人中留的卫生胡都在抖,他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迫于土肥原的命令,他还不能动苏清雉,可是这名中国特务的一言一行都踩在他的禁地上反复踩碾。   他拼命捏着裹在棉手套里的断指,察觉到有人打着手电筒往这里来。最终还是弯腰把辅官尸体里与身份相关的的物件全部收走,然后拖着尸体扔进河流中,准备好了一切,才咬咬牙,朝着苏清雉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苏清雉已经跪在那里把孩子下葬了。   西川武的神色几近癫狂,嘴角肌肉颤动着,眼底尽是阴郁:“苏君,你不要以为有杜先生在,我就不敢杀你。”   苏清雉拍拍手站起来,他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头顶的火也差不多降下了,扫了眼西川武手里的东西,他轻声道:“西川少将,你的部下破坏‘大东亚共荣’,擅自杀害一个孩子,难道不该死么?这四周驻扎的都是中华民国的军队,还有西洋的战地记者,他这一枪如果被看到,影响应该不会好吧?我是替你肃清毒瘤。”   西川武阴沉的脸依旧难看,身上那点幽怖的冷意一点点发散,他忽然笑起来,“是,苏君,你说得没错,是他该死。”   苏清雉兀自将沾血的外套换下,看他一眼,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我去到村子里看看。”   “你去做什么?”西川武问。   如今苏清雉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万分警觉。   “军营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我去打探打探。”苏清雉转过脸,没什么表情,“那个间谍,他的代号是什么?你们约定好用什么接头?”   “他代号‘河童’。”西川武森冷的目光斜睨着他,“他那里有一包烟,是三一年停产的日本烟,包装上面有樱花图样,我这里也有一包。”   “三一年?现在才二十九年……”苏清雉顿了下,反应过来,“哦,你说1931年,很久了么?停了多少年了?会不会谁有一样的烟?”   西川武不耐烦道:“停产九年,你拿着它,‘河童’看到了自然会来找你。”   苏清雉没说话,只是接过香烟。   西川武微微勾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找到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清雉刚准备离开,听到他的话又扭头:“怎么做?我不知道。”   “‘河童’和特务机关失去了联系,应该是出了什么状况,你要和他取得联络,将它重新启用。”西川武歪着脑袋,用手套轻轻抚着脖颈,神色中透着种很幽怖的享受,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毒计。   “如果他是暴露了呢?救他出来?”   西川武脸色一变,眼底迅速爬上一丝怨毒,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捏着棉手套的手攥紧,青筋盘结在额角狰狞地跳动着。   苏清雉明白了。   西川武找他来,最大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联络那个叫“河童”的日本间谍,而是让他杀人以绝后患。   西川武当然也明白,现在的情况,“河童”多半是暴露了。   还真是泯灭人性呐,那“河童”为了西川武出生入死潜伏敌后,一朝暴露了,就要被杀掉。   甚至于他的长官为了杀他不择手段。   看了眼西川武,苏清雉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土肥原将军的意思?”   假传旨意让他杀了“河童”,再趁机陷害他……这种事西川武做得出来,为了机密不被泄露而去杀掉那个“河童”,也同样是对西川武有利。   但西川武从头至尾都没有明说要杀了“河童”,这就是小鬼子卑鄙的地方。   果然,西川武说:“我的意思,当然也是土肥圆将军的意思。”   苏清雉了然,也没再说什么,拿好东西转身离开。   根据西川武手上的地图来看,国军根据地在这附近没错,可是前方洼地上有大量驻军生活的痕迹,方圆十几里却不见军队。苏清雉来时从远处观察了河对案的村庄,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却没有炊烟,而枪一响,便很快都熄灯了。   这个村子里怕是已经没几户人了,那孩子家里,大概是仅剩的几户原住民其中之一。   民国二十七年开始,国军也同中共一起采取了游击的作战方式……苏清雉猜测,那个荒废的村子,也许就是国军如今的驻地。   一方面可以让敌人误以为他们已然撤退。另一方面,这个村子地势险要,但凡沿着他们行军的轨迹追过来,追进洼地,便可立刻迂回到敌人身后,切断其后路;而若是在交火中处于下风,也可退回村落,那里同样适合伏击和打游击。   洼地四周还有树林溪流和坟场,村口大概还布了雷,只要将敌人困入其中,再等待友军前来支援,同样可以将鬼子一举歼灭。①   可谓是进可攻退也可守的好地方。   他当然不会也不能把这种猜测告诉西川武,只有疯了,才会带鬼子进到国军的驻地去。   苏清雉抹了些泥巴在脸上,悄悄地进到村里。   果然不出他所料。   村里里的诸多房屋看上去都荒废已久,有些甚至已经结了蛛网,可村里的人明显都是经过武装的军人,四面也一直都有哨兵守夜。   苏清雉想,这样的情况下,那日本间谍“河童”大概正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周围一定也有人在看守。   他避开巡逻兵悄悄潜进村子里,果然很快便看到村中央有几户人家亮着烛光,还有人来回穿梭于几间房子里,皆是行色匆匆。   在柴门的不断开合间,苏清雉透过门缝往里看去,很勉强地才看清楚了里头的构造――   药箱、吊瓶、随处可见的伤员,这里应该是根据地的医疗队。   难道“河童”没有暴露,只是受伤了?   他躲在暗处观察了半晌,其中一间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里面只有一位伤员在床上躺着,却有两名国军士兵在旁看守。   “呸!小鬼子真他奶奶的不要脸!居然给我们弄了个间谍进来!连长也是,居然还把他救活,还安排我们俩来给他守夜……怎么了?还怕他再闹自杀?来呀,切个腹给我看看!切呀!”其中一个士兵的咒骂传到苏清雉耳里。   另一个士兵脾气大概要好些,说话语速也慢很多:“小疤子,你别这么说连长,他是怕有人再对这鬼子间谍下手,小鬼子掌握着重要的情报呢,不能死的。”   “他活下来又能怎么样?”那小疤子明显不理解。   “他就算不知道鬼子的机密,但她知道和其他小鬼子的联络方式啊,说不定就可以利用他,给鬼子军队传假情报呢?”那士兵好脾气地解释。   小疤子不听,气愤道:“奶奶的,日本小鬼子那么阴险,假情报他们能信么?呸!奶奶的,要我说就该直接干,反正都死了那么多弟兄了,我们也活不了,干死一个鬼子是一个。”   “你!你再这样我报告连长了。”   “诶呦小瘤子,我就是这么一说,哪敢真违逆连长的话。”   他们俩声音不大,几乎是碎碎念着,苏清雉没太听清楚,但依稀能分辨出他们在讨论日本间谍的事。看样子,里面躺着的人就是“河童”无疑了。   等到医疗人员走远,他方才闪身进入,利落地抬手将两名士兵打晕。   床上的人被惊动,苏清雉飞身上前猛地捂住他的嘴,在那人失措的眼神中,掏出那包31年产的日本香烟。   “认得这个么?”他问。   那人周身巨震,在苏清雉审视的目光中迟疑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移开手。   “你这包烟早停产了,都潮了吧烟叶?怎么还带在身上?”那人问出接头暗号。   果然是听不出半分日式口音,很纯正的北方腔调,中文说的比苏清雉都要好,难怪能来国军这里当间谍。   “我一直保存得很好,没湿也没发霉。”苏清雉抽出一根烟在鼻尖嗅了嗅,“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从敌人那里缴来的战利品,自然得好好保存,你要来一根么?”   “不用了,我这里也有一包。”那人手指颤巍巍地,从衣服缝得密密实实的内兜里掏出压得皱巴巴的烟,和苏清雉手里的放在一起,“连樱花标志都一样啊,你看,是不是巧了,我这包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绞来的。”   苏清雉收起烟,伸手将他扶起来,“河童是么?是西川武委托我来救你的,其他的什么都别问,跟我走就好,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河童”点点头,顺势从床上走下来。   苏清雉探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走吧,趁现在没人。”   他一转身,却看到“河童”撑着重伤的身体,已经翻出了那小瘤子身上的枪,正颤巍巍地举着枪对着小瘤子的脑袋准备扣动扳机。   苏清雉大步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枪,“干什么?你想把驻军都引过来吗?”   “河童”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看起来很虚弱,但依旧面目可憎,“那阁下有刀么?我要杀了他们!”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帮你杀人的,你再这样我俩谁都活不了,快走!”苏清雉低声呵斥他,直接托住这坏鬼子的身体携着他往外走。   ①借鉴自《淮安县常备队蚂蚁甸抗敌记》。   作者有话说:   最近爆炸比较多,为什么,因为上前线了。 第54章 被伏击   【请告诉西川少将,‘河童’没有苟活,也请阁下带领河童三呼天皇陛下万岁!】   “河童”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两个士兵的眼神依旧透着憎恶和不甘。   “走了。”苏清雉再一次催促他。   小鬼子就是穷凶极恶,自己都伤得半死不活了,还不忘要杀人,这两位士兵分明是看着他防止他再自尽,而他的长官却是想让他死。   “你是怎么被发现的?”苏清雉压着声音问。   “河童”喘着气,奄奄一息的样子,依旧恨地咬牙切齿,“我跟电报员关系好,他有事都会让我帮他看着发报机……但有次我被那个小瘤子发现了躲起来发报的时候,我本想杀了他,结果那个小疤子看到,又大喊大叫把人都引来了。”   苏清雉嗤笑一声,“所以你想杀他们?”   “河童”低骂:“中国军人,都该死。”   “那发报员怎么样了?”苏清雉状似不经意地问,“密码本呢?销毁了么?”   “《源氏物语》,我已经将它烧了……”“河童”疑惑地看他一眼,突然脸色巨变,“糟了,电报员看到过我的密码本!”   他说完就要转身回去,苏清雉一把拉住他,“你现在回去只能是送死!”   “我必须回去杀了他!”   苏清雉低吼,“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你不见了在到处找你了!放心,你既然已经暴露,这条线就已经完全废了!往后肯定会重新加密!”   “河童”还是有些犹疑不定,苏清雉直接架着他那小身板一路狂奔。   好巧不巧,他们避开人群走在黑暗里,却刚好撞上有国军士兵角落小解。那士兵一眼看到他们,嚷嚷起来,“干什么的?跑这么急做什么?这人是怎么了?”   苏清雉心里一拎,“兄弟,这位伤员伤口发作疼得不行了,我送他去医疗队呢!”   “河童”一听,立马配合地呻吟起来。   士兵将信将疑,只是指着他们的身后:“医疗队在那个方向,你们走反了。”   苏清雉往后看了一眼,“哦,是吗,原来是走过了,我说怎么那么久都不到。谢谢啊,兄弟。”   他说完转身就想架着“河童”往回走。   却听身后道:“站住,转过来,我好像没见过你。”   苏清雉脊背发僵,“兄弟,我新来没多久,你没见过我也正常。”   “转过来。”那士兵不依不挠。   “不行,他认得我的脸,快跑!”“河童”在他耳旁低声提醒。   “放心,我捂住你的脸。”苏清雉看他一眼,还是转身,对着那士兵笑道,“兄弟,我就是个新兵蛋子不懂规矩,但是他可受不了了,兄弟就让我快些送他去卫生队吧!”   “既然没事怕什么?我就看看。”士兵满腹狐疑着向他们走过来。   眼看他就要掀开苏清雉的手查看“河童”的脸,“河童”慌得不行,却被苏清雉缚住了挣扎的四肢,   “别紧张!镇定!要是现在就跑把人惊动了,我们谁都走不了!放心,光线暗他不一定能认得出你。”   苏清雉不跑,只是迎上去大大方方地对着那士兵露出“河童”的脸,“兄弟,你看看,我没骗你,他真的是伤员。”   士兵看到了“河童”隐在暗处痛苦不堪的脸,咂咂嘴,不忍道:“行,快走吧,别再走错路了。”   “是是是。”苏清雉连声点头,架着“河童”就走。   身后的士兵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那张病弱的脸是谁,大喝一声:“不好!人质被劫走了!”   苏清雉面色凝重,加快了步伐疾走。   村子里各个紧闭的房屋中瞬间冲出无数国军战士,他们聚集在一起,听到指令后,都举着枪对着苏清雉逃窜的背影进行射击。   “河童”被苏清雉架着喘得不像样子,他听到此起彼伏的枪声,感受着擦肩而过的子弹。   “嘭――”   有一枪射中了“河童”露出的肩头,顿时鲜血四溢,他看到那些人不断逼近的步伐,壮士断腕般对苏清雉说:“阁下带着我是走不了的,阁下请一个人走吧,若阁下能活着走出去,请告诉西川少将,‘河童’没有苟活,也请阁下带领‘河童’三呼天皇陛下万岁!”   苏清雉冷笑,却假惺惺道:“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河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阁下快走!”   苏清雉“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走得毫不犹豫。   国军人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还有人在前路跑来企图围堵住他们。   “河童”死到临头,却居然掏出了最后一颗炸弹,他企图和身后追来的士兵同归于尽,只是他太过虚弱,很快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他血糊的双手高举着炸药包,在一片荒芜中引爆了炸弹。   “嘭”的巨响冲天,火光和冲击波几乎都将不远处的苏清雉吞噬,他被冲得翻滚了一圈再酿跄着扑倒在地上,后背被无数飞溅的碎石击中。   疼痛瞬间侵袭,冷汗“刷”得就下来了,苏清雉匍匐在地上,咬咬牙,还是拼尽全力爬起来,闪身躲藏到暗处。村子里地形复杂,适合藏匿自然也适合逃窜,苏清雉已经跑到接近村口了,他大气都不敢喘,祈祷着士兵们不要找到自己。   任务还没完成,他也不能与国军正面交锋。   他轻轻靠在黑暗中的门槛上,早春的风萧瑟着吹过,汗一滴滴地滚落,透过薄暗的月光能发现他刷白的脸色。有士兵走到他的近前来查看,他只能尽量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在墙角。   好在士兵没有发现异常,很快离开了。   远处的枪声和嘈杂声骤然停下,苏清雉不禁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多想,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黑暗处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   “科长……苏科长……”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他随行的警卫员晁海。   “你是怎么进来的?”苏清雉神经紧绷。   “刚刚村里有枪声,西川少将就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事……没想到是你在这里啊。”   苏清雉闭了闭眼,斥道:“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警卫员晁海愣了愣,“我看到那里没有守卫,就直接进来了。”   “蠢货!”苏清雉咒骂一声,“你被人跟踪了!我的位置也被你暴露了!”   晁海大惊:“我没看到有人跟着我!”   苏清雉敏锐地听到屋外OO@@靠近的脚步声,心思紊乱之下已顾不得太多。   “你听着,他们就是因为找不到我才放你进来的,根据地进了敌人,他们绝不会放松警戒,所以,现在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你把人引出去,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双胞胎吧?你放心,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善待你的家人,给他们足够的抚恤金和赡养费……否则,我们都活不了。‘21号’里牺牲警卫的待遇,你比我清楚吧?怎么做,不需要我多说。”   晁海没听到苏清雉说完,眼睛就已经红了,难怪他一路进来得这么顺利,门外的追逐声和枪手此时都停了,他也意识到现下一定有无数的军人守在门外。   而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如苏清雉所说,由他将人引开,给苏清雉留出足够逃脱的机会。整个“21号”,确实只有面前这位苏科长待他们好,出手也阔绰,他知道苏科长说的话也一定能做到。   他嘴唇不住哆嗦着,大男人这样子哭实在难看,他只说了一句:“科长,替我照顾好她们。”   说完,便闪身冲了出去。   门外随即响起追逐声和阵阵枪击声,苏清雉藏身的房屋也被流弹击中。   听着晁海逃跑的声音,听得越发心惊。   虽然他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了村里的地形以及逃跑路线,但人多目标就更大,他根本不可能带着警卫员一起逃脱。   只能牺牲那晁海了。   苏清雉死死咬住牙关,他看着茫茫的夜色,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背后的伤口上血依旧在流。他不知自己还能否活下去,能否将上峰交代的任务圆满地完成――   其实在医疗队门外听那两名看守“河童”的士兵时,他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假意想套到“河童”与南京那边联络的密码,但既然“河童”说根据地的通讯员见过那本《源氏物语》,那么“河童”这个日本特务暴露后,国军大概率就能推测出密码。这样,只需再用小鬼子的电台给根据地发报,根据地必然能得知小鬼子电台的频率(可以理解为电话号码)。   而当国军收到并破译出鬼子的电码,便必定会抓住机会,伪装成“河童”与他取得联络。   而后便可按照那两名士兵说的,“给鬼子传递假情报”了。   日本人也当然不一定会信国军发的假情报,但他们会将计就计,继续和伪装成“河童”的国军通讯往来。只要混淆了日军的视听,影响了他们行军的判断,那么苏清雉的目的便达到了。   国军的目的也达到了。   追击的队伍走远,苏清雉不敢松懈半分,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煞白。   也不知那晁海现在如何了,还在不在了。   对他不免愧疚,苏清雉只能告诉自己他是汉奸,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如果任务成功,晁海便也不能算是白白牺牲。   苏清雉贴着墙根避开巡逻,换到一处更隐蔽的地方。他不知国军还要找多久,但他此刻一定不能出去,只能静待至后半夜……要一直等到人最疲惫、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   背后的伤口太深,连带着筋脉一下一下突突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卡文,今天终于顺了,奖励自己双更嘻嘻!大概等这次回南京就开始二选一倒计时啦 第55章 小鬼子真阴啊   【他这一劫,还能平安渡过吗?】   静下来,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苏清雉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也被流弹擦中了,皮肉被灼烧得焦透,抽筋还能闻到焦糊的血腥味。   苏清雉咬咬牙,拿出匕首挑去伤口表面被子弹灼伤的地方,刀尖一下一下在血肉中划过,苏清雉反射性地颤抖,等处理好伤口,他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轻轻喘了几口气,又在衣服下摆撕出一块布条,单手不好操作,他只能用牙咬着布条的一边,在手臂上绕了几圈后再用狠劲将伤口扎紧止血。   他吸了吸鼻子,虚脱地望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知现下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这么等着,只能这么等着。   他想起钟淮廷发来的电报,也想起钟淮廷的代号。   “白鹤”。   怎么连代号都这么雅致呢?还隐隐透着种仙人之资……不像他的,叫什么“金钗”。   苏清雉忍不住笑起来。   因受伤失血而混沌的眼终是慢慢变得清明,心里也冷静下来。   『无事也可常念。』   钟淮廷连发篇电报,都能发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手臂和背后的伤口都像是火烧火燎一样,他却不觉得疼了,倚着墙坐下来,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也强迫着自己唤醒全部的理智。困意侵袭,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可是还不能睡,他还要出去。   为了任务,也为了钟淮廷。   钟淮廷还在等着他呢。   苏清雉勾起一个虚晃的笑,有汗水顺着面颊滚落进伤口里,混进鲜血。他甩了甩脑袋,抬手将额上的汗擦干。   终于等到后半夜,苏清雉已经快虚脱了,神经通宵紧绷着,加上身体的透支,他的步伐都有了些踉跄。   好在他的等待是值得的。   国军没找到人,又杀了个警卫员,多少已经放松了警戒。苏清雉不敢停歇,也不敢懈怠,他趁着夜色,借着黑暗中的房屋树木作掩体,匍匐着终于一路跑出了村子。   被刻意屏蔽的疼痛这时才重又袭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回到树林里与西川武回合。   黑暗中,却蓦然探出一支冰冷的枪管,直直抵上他毫无防备的后脑。   苏清雉身体猛地僵硬,电击般的刺痛感控制了他的神经,从枪口处以蛇形阵阵扩散开来,连头皮都是麻的。他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对方是从哪里蹿出来的,只能慢慢举起双手,刚刚逃出升天,却又落入虎穴。   只是身后的人没有开枪,或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君。”   西川武的声音。   苏清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他终于长长吐出口气,“西川少将,请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西川武眯起眼睛,更用力地将冰凉的枪口顶在苏清雉脑袋上,“我让你转过来。”   苏清雉慢慢转过身,枪口直指着他的脑门,他对上了西川武阴鸷的双眸,被盯着的地方像是被毒虫爬过。   “‘河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西川武问。   苏清雉努力让自己镇定,“他没有暴露,只是受伤了在医疗队养伤,暂时没办法接触到电报机……”   “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他了。”苏清雉深吸口气,观察着他的表情,开口道,“我本来以为他多半是暴露了,便着重去找了有人看守的地方,然后就找到了。”   “真的?”   “真的,只是我和他没说上几句,便有人来了,为了不让他暴露,我只能提前离开。然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逃跑途中被伏击也受伤了,现在,‘河童’应该正等着你去联络他。”苏清雉说得很诚恳,这些话,他在无人时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西川武表情终于松动了半分,但指着他脑门的枪依旧没有挪开。   “现在,就去给‘河童’发报。”西川武面色幽沉地命令道。   苏清雉眨了眨眼,“我?”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西川武不会发报,否则这次出门,西川武也不会不带副官,而是只带了一位专门负责发报的辅官。毕竟一般的军校都没有电讯课,加上特工部里又都有电讯处,所以除了专门当做间谍培养的特务,大部分特工都是不会发报的。   而现在那辅官死了,能发报的就只剩下了苏清雉一个。   “除了你还有谁?”西川武恶狠狠地命令道。   苏清雉认命般地点头:“行,我发……你来说,我来加密,密码本给我。”   西川武扔过来一本翻到卷边的书,凶相毕露:“你告诉‘河童’,两天后,日军会在半夜对淮安城北郊的‘第89师’驻地发起突袭,让他注意配合,摧毁‘89师’的武器储备库。”   苏清雉接住密码本的手一颤,“我今天刚刚闯了‘89师’的驻地,尽管没有人见到我跟‘河童’会面,但营地里已经发生了爆炸还有枪战,我的警卫员晁海也为了掩护我死在那里了……你觉得‘89师’会不作防备?他们难道不会加强无线电拦截吗?你现在发情报给‘河童’,你根本是巴不得他暴露!”   西川武喉咙里发出一声幽怖的低笑:“苏君,你不该拒绝我。”   苏清雉看他一眼,不再挣扎,只是点点头,“行,反正这是你的兵,他的死活也不归我管。”   说完,他掩饰性地翻了翻那本《源氏物语》。   满目看不懂的文字……   忍不住长舒了口气,苏清雉翻开内页举在手中:“日文的?我怎么发?我又看不懂日语啊。”   举着书的手里微微打着抖。   小鬼子是真的阴啊,他想。   又阴又毒。   用这种真假参半的情报来甄别对面的“河童”是否已经暴露,连同甄别苏清雉话里的真假――   在小鬼子的立场上看,如果“河童”暴露了,这份情报被国军截获并破译,两日后,日军在进攻淮阴北郊时,会对上全副武装的国民革命军“第89师”,驻地的武器库自然也不会被摧毁……   那样,死的就是撒谎的苏清雉。   而如果苏清雉不想死,不想让小鬼子发现“河童”已经暴露,那么“89师”便不能提前得知日军的偷袭计划,武器库也会在同时被摧毁。   所以这条电报一旦发出去,不是苏清雉死,就是驻扎在村庄里的国军“89师”死。   当然也许国军不会被尽数歼灭,毕竟大战当前,不可能全无防备,但武器库却必须被摧毁,才能证明“河童”仍在潜伏。   然而,事实就是“河童”已经死了。   事实就是不论国军能否破译出小鬼子的电码,都不可能去炸自己的武器库。   那么不管怎样,这件事的结果在西川武看来,就是“河童”早已暴露,而苏清雉在撒谎。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他的手都在抖。   好在这密码本是日文的,他看不懂,自然也就发不了电报。   至少暂时,在回到淮安城里之前,西川武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发报,苏清雉和国军就都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你看不懂。”西川武突然开口,嘴角噙着渗人的冷笑,“但是苏君,我可以把这情报的日文写下来给你啊,你对照着上面的日文,在《源氏物语》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出来一样的来,再加密成电文,不就可以了?”   『只要知道电文加密的原理,并拿到密码本,任何语言都是可以破译出来的,只是不一定能看懂。就比如“白鹤”的“白”字,如果在《三国演义》的第01页,第3列,第5个字,那么“白”字对应的电码就是0135。   同样,如果能有日文原文,不需要发报员认识日文,对照着每个字在《源氏物语》中找到每个字的位置,记下来,就加密成功了。这样,再把加密出来的数字码发送出去。对面接收到电文后,同样在密码本上对应的位置找出那些字,一条情报的基本破译工作也就完成了。』   苏清雉脸色有些难看。   西川武的要求,他无法拒绝,拒绝便是承认自己在说谎,承认自己是内奸。可是他就算将情报发出去了,国军那里也不一定能找到密码本并破译出来,更不论如何都不会去炸武器库。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小鬼子计划不成功的同时,自己也不会暴露。   怎么办?   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在电码时间上做文章?可是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国军不会炸武器库的事实……   正绞尽脑汁想着的时候,西川武已经掏出了纸笔和手电,开始写日文指令了。   余光扫见手电晃荡的灯光下,那些像笔划部首一样奇形怪状的日文,苏清雉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咳嗽了两下,在一旁轻声提醒道:“你写清楚一点啊,别连笔,我完全不会日语,你写得太潦草,我可看不懂。”   西川武冷哼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肤浅无知,不过再下笔时,字迹倒确实是清楚了不少。   苏清雉只是沉默地站在近旁,看西川武一笔一划地写。   等西川武写完了,便转身,目光像是有百脚的蜈蚣,直勾勾又密密麻麻地扒在苏清雉脸上,就这么边看着他边旋好笔帽,又像是蜘蛛,吐出根根毒丝,企图将猎物狠狠裹缚缠绕。   苏清雉咽了咽口水,他感到有些眩晕,通宵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他受了伤失了血,神经又太过密集地紧绷。他用手腕大力敲击了几下太阳穴,那里跳得像是擂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要冲破他的身体。   他瞪大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心里的警报却一直未停。   他像是耳鸣了,眼睛也不好了,紧张的汗水一滴滴流进他的眼里,刺得眼球火辣辣的疼,刺得他睁不开。   抬起手臂用袖口粗暴地洇了洇,他接过西川武手写的指令,对照着《源氏物语》开始逐字翻找。   天光渐晓,远处响起鸡鸣,苏清雉握着笔的手轻轻打着颤,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要从东面升起的一抹白。   他想,这是否会是自己见到的最后一个太阳了。   他的计策,能成功嘛?   他这一劫,还能平安渡过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写得很混乱……主要是真的觉得很嗦,求评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各种视角假设穿插 第56章 地雷区   【那就提前祝贺西川少将了,也希望日本天皇真的能还东亚一个盛世太平。】   西川武仅用一条情报对敌指令,就把苏清雉想好的计划尽数打乱。   不过细想来,他当初的计划确实漏洞百出。   就算西川武不出手,他也不一定能成功。   在明码电报说出密码本?什么蠢计谋?还自诩了得,根本立不住脚。   苏清雉有些丧气。   如果是钟淮廷来执行这个任务,大概就不会像他这样办砸了。但至少,他不会日语,他还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在电码内容上做文章。   左右他都是一个不懂日文的人,第一次看小鬼子这些歪歪扭扭小孩画画一样的字,认不出哪个对哪个正常,把一个手写体的字,错认成另一个看着相似但完全不同的印刷体,更是正常。   就算西川武回去立刻查了他发的电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强迫他发报的也是西川武,明知道他不懂日文,还让他用手写体对照印刷体找相同字的还是西川武,所以,发错了情报,根据地里的日本特务没看懂,没去炸武器库当然就更正常不过了。   这不是苏清雉的问题,这是西川武自己的问题。   谁让他不会自己发报!   虽这么想着,苏清雉还是有些不安,他得把事情做到天衣无缝才行――   若是“河童”还活着,苏清雉的这通电报发过去,“河童”自然看不懂他的电文,就会很快发来回信。   这封回信才比较重要,既要做到像是“河童”的口吻,又要让西川武和日本特务机关都无从怀疑。   可是现下没有任何办法。   唯有祈祷国军已经找出了密码本,并让根据地里懂得日语的士兵来回信吧……   苏清雉在纸上把电码一个一个填好,他其实也不知道找错的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让这段话语义就此错乱。   抬头看了眼西川武,西川武的眼神依旧像是淬了毒,噼里啪啦地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的神智。   “加密好了,你要看一眼嘛?”整个加密的过程苏清雉都坐如针毡,他想了想,还是将电码递到西川武面前。   他尽量放松身体,让自己显得更真诚。   原以为西川武不会看,谁知西川武竟还是将电码接过了去,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清雉心底开始发慌,按理说西川武不会发报,便也是不懂加密原理的。   可是西川武却从苏清雉手里拿走了《源氏物语》,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对照。   苏清雉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难道西川武会加密也会破译?仅仅只是不会发报而已?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会,只是用发报这件事来试探苏清雉?   西川武没有说话,突然“啪”地一声将《源氏物语》合起,冷锐的眸突然扫到他身上,犀利地上下打量。   苏清雉喉咙发紧。   透过葱郁的树影间,能看到天边逐渐显露出的薄薄的云层,慢慢地一点点地延伸,连至整片天际,飘渺无边,像是羽化登仙的白。   他掐着裤缝迫使自己冷静。   冷静地将脊背挺直,冷静地与西川武对视,冷静地面无表情,冷静地让这一切都显得磊落又坦荡。   “这就是你加的密?”西川武捏着信纸问。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苏清雉觉得额头发痒,他忍了很久,才忍住没用手去挠一挠。   西川武从喉底发出一声阴测测的笑,隔着手套拧了下指根,那眸色幽沉如同一把把利剑,要尽数刺破苏清雉的皮肤,刺进他的心肺。   等到他心里防线几近崩溃时,西川武才轻轻挑眉,把写着电码的纸丢过去。   “没问题,发吧。”   苏清雉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流到眼里的汗,拨弄好发报机的天线,调好频道:   “那我发了。”   西川武盯着他,突然开口:“苏君很热吗?这才五月份,苏君就流了这么多汗,南京的夏天,可热得很哪。”   苏清雉滴滴答答地按着发报机,目不转睛,也没理会他。   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淌进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得他神经巨痛,却也全然不敢松懈,只是被流弹擦伤的手臂一直在抖。   不知是疼得,还是慌得。   他也不知西川武是否有看出了电文中的猫腻,可是西川武不戳破,他便理所当然地当做无事发生。   这大概是他生平发得最漫长的一通电报,在敌人的眼皮下将假电文发送出去,不论是生理亦或是心理上,都是一种折磨。   “发好了。”   最后一个数字终于打完,他从衣兜里摸出火机,当着西川武的面将纸张点燃,然后再一点一点将发报机收起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   甚至没空和西川武再说什么,他的衣服都被血液浸透了,凝固在一起,又硬又黏很不舒服。   仅仅一夜的时间,这支队伍已经从出发时的四个人,死得只剩下他和西川武两个人。   天光已经大亮了。   余光触及到林子中央那个矮矮的小土坡,苏清雉心里又几不可查地痛了下。   那个孩子……   俯身摘了把紫色的野花,苏清雉走过去,轻轻摆在小土坡上,他单膝跪地,用双手一点一点抚平土坡上的沙石。   他在心底默念:“对不起,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但是你放心,你就在天上看着,我苏清雉,拼死都会给你报仇。   “我原本是不怕死的,但是现在我向你发誓,不把鬼子赶走,我绝不会轻易去死。   “也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了战争,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已经能由我们的人民自己做主了……”   默念完这席话,苏清雉便弯腰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招呼西川武:   “走吧,回城。”   西川武盯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苏君刚才对那孩子说了什么?”   苏清雉皱眉:“就是让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活得久一些,能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西川武笑了笑,眼里透着冷戾和疯狂:“等到他的下辈子,大东亚共荣必然已经完全实现了,甚至整个太平洋地区,都将匍匐在天皇陛下的脚下。”   苏清雉不免咋舌。   他并非不知日本的野心,但从未想过小日本已经狂妄到这种地步。   他扫了眼西川武,也笑了:“那就提前祝贺西川少将了,也希望日本天皇真的能还东亚一个盛世太平。”   西川武目露凶光,连脖颈盘结的青筋都透着疯狂。   苏清雉不再理会他,拎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科长!西川少将!等等我!”   远处突然传来粗噶的呼喊声,苏清雉下意识回头,竟看到那本该死在根据地的警卫员晁海气喘吁吁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他没死?   那大个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衣服又脏又破的,地上的尘土随着他的步伐片片飞扬。   “晁海?”苏清雉不免震惊,他忍不住问,“你没死?你怎么逃出来的?”   晁海甩了甩粗壮的双臂,笑得很开心:“我长得黑,在夜里不容易看到……村里又都是房子,他们没看到我,我一出去那不就刚好就有口井嘛?我就跳进去啦,还以为是枯井呢,谁想到底下还有水……那么深,都吓死我了,我就一直扒在井口,一直扒着,扒得手都快断了才等到外面没人,一看天快亮了,我就赶快跳出来跑了。科长,你不知道那多惊险!”   晁海一说起来自己的逃生经历,噼里啪啦的快没完了,苏清雉也没打断,只是觉得庆幸。   西川武审视的目光在他二人间来回打量。   “行了,人没事当然更好,我们走吧。”苏清雉摆摆手。   害怕树林外有埋伏,他们沿着与昨夜完全相反的路线走出了林子。   没几步路,苏清雉突然停下,他双臂展开拦在那二人面前:   “都别动,前面是地雷区。”   西川武下颚紧绷,他的手指就是在排雷时被炸断的,故而一听到“地雷区”三个字,下意识地握紧手套里的断指。用眼神示意晁海,他说:   “你去。”   苏清雉诧异地望他一眼,“绕过去走就好了,非要别人给你送死?”   西川武没说话,只是牙关用力咬合。   像这种地雷区分布面都极广,一块区域外往往还有不少散落的余雷,一般都很难绕过去,否则他也不可能被炸断了手指。   故而西川武只想用中国人的命,帮自己开拓一条完全安全的道路。   苏清雉明白西川武的心思,可是晁海刚刚死里逃生,他不想再让晁海送死,更何况是为了西川武送死!   这当然不是为了晁海,而是为了晁海的家人,为了晁海家里那对尚在襁褓中的双胞胎。   “跟着我来,我有经验。”苏清雉向他们招招手。   西川武克制着嗜血的冲动,最终还是跟着苏清雉走过去。   苏清雉走得很小心,汗水滴在泥地里,他一刻不敢放松,只嘱咐道:“沿着我的脚印走。”   西川武眼神震荡:“苏君不用探雷器就能看出哪里有地雷?”   “不信就别跟着我。”苏清雉全神贯注扑在地上,根本没空与他掰扯。   他在淮安的外公家长大。   打小就淘气爱在土里滚、趴在地上玩打仗的游戏、一和大人闹脾气,就喜欢把他们的东西埋在泥里,看着他们干着急。小时候,他还是十里八乡孩子里的领头人、小土霸王,成天带着一群孩子在泥堆里冲锋陷阵,所以他那时还有个外号叫“土拨苏”,为此没少没少挨过大人的打。   所以,虽然苏清雉没到过这片郊区,但淮安的土质他比谁都熟悉。什么样的土是新翻的,什么样的土里藏了东西,他一看便知。   有时他也会想,如果上了前线,他一定是个极其优秀的工兵。   他埋的雷,能让谁都找不到,而别人埋的雷,他不用任何器械也一眼就能扫到。   只可惜空有一身本领,最终还是去了敌后。   去了全然不该属于他的战场。   苏清雉走了快七八百米远,终于松懈下来,西川武和晁海也延着他踏下的脚步走,一路上没有出任何闪失。   苏清雉长舒一口气,他拍了拍手,道:“好了,可以了。”   西川武看他这样轻松,狐疑道:“真的有地雷?不会是苏君凭空捏造出来的吧?”   苏清雉嗤笑一声,“那你方才怎么还那么听我的话、一直沿着我的脚步走?你回去再跑一遍不就知道有没有雷了。”   拨开西川武,苏清雉拎着皮箱侧身从右边走远,只招呼着自己的警卫员:“晁海,不用管他,你跟着我就好。”   他算好了角度,在西川武的左前方,只有一步之遥,那里,还有一颗雷。 第57章 苏老师   【可是等苏清雉马不停蹄地赶到南京,得到的却是钟淮廷已经离开的消息。】   他在前面走,心底反复念叨着“踩上去踩上去”。   大概是心诚则灵。   爆炸声顷刻而至。   他猛地转身。   橙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他的视线,热流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都像是置身无间地狱。   踩在地雷上的,却竟是晁海。   晁海那高大的身躯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苏清雉瞳孔剧烈震荡,他被钉在原地根本说不出话。   西川武同样被爆炸波及,他还没走远,滚滚的硝烟将他包裹住,他周围是猩红的火焰。   苏清雉慢慢走过去,看到西川武已经被炸得没了意识,双目禁闭,腿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脸上也都是血污混杂的脏斑。   苏清雉的手在发抖,他想伸手过去探一探西川武的脉搏,方才只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他想利用地雷将西川武炸死。   此刻却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计划,没能杀掉西川武,却害死了晁海。   刚刚死里逃生的晁海。   他晃了晃脑袋,下意识组装好发报机,给钟淮廷发报。   他忍不住将一切都告诉了钟淮廷。   他焦急地等待钟淮廷的回音。   他巴不得弄死西川武,他比谁都想西川武死,可是此刻不确定了,他设想了很多西川武死后自己即将面领的处境。   现在还是凌晨,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他不知道钟淮廷有没有醒着,能不能收到电报,可是钟淮廷就像是一直等在发报机面前,回信快到不可思议。   苏清雉记下电码,对着密码本逐字译出来。   『钗安好,吾心甚慰。然武不可死,武活,钗回,武死,钗坠,故请务必救之。――白鹤』   短短几十个字,让苏清雉如梦初醒。   钟淮廷说得没错,只有西川武活着,苏清雉才能安然回到南京,回到“21号”特工部。   这次行动,不仅是上峰安排给苏清雉的任务,更是西川武以及整个日本特务机关对苏清雉的一次生死考验。   如果只有下苏清雉一个人活着……他必定也不能好好地在南京待下去了。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手伸过去探西川武的脉搏。   虽然微弱,但好在还有跳动。   西川武还没死。   苏清雉长舒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来,忍着剧痛简单处理了西川武的伤口,然后将西川武意识全无的身体放到背上。   他一手拎着笨重巨大的皮箱,一手托着西川武的身体,就这样走了十几里路,走到虚脱,走到体力透支,走到脚趾出血。   他的嘴唇完全成了藕青色,意识也有些涣散,全凭意志催动着躯体,一步一步向城里走去。他的双臂都麻木了,他的腿不住地打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竟然为了挽回一个小日本鬼子的命,而奋不顾身。   他想,果然潜伏敌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有都是阴差阳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走到太阳从东边挂到了西边。   他终于接近了淮安城,也终于看到了人迹。有路过的行人看到他拎着皮箱、还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忙不迭地上前来帮忙。   他们想要从苏清雉身上将意识不清的西川武接过去,尽管苏清雉已经再走不动一步路,他还是拒绝了那些人的好心。   他双目被汗液蛰得几乎涣散,他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唇,喉咙里发出难以分辨的声音:“谢谢,谢谢不用。”   这些都是淳朴的中国百姓。   不能让他们去救一个日本人,因为等这个恶毒的日本人醒来,可能会反将他们杀掉。   苏清雉抬头看了看高玄在头顶的烈日,他很想就此歇一歇,或者至少把西川武放下来喘口气。可是不行,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以只能继续走。   走到城里的日军基地,他看着基地高高耸立的铁门,看到飞速向自己冲过来的日本士兵,终于两眼一花,晕了过去。   ※   苏清雉的伤不算重,他是因为失血加操劳过度才晕倒的。   比较严重的是西川武,他的腿断了,虽然还没死,但可能已经不算是活的了。   好在西川武还有意识,他知道自己是被苏清雉拼死背回来的,这次倒没有恩将仇报,只将他们在国军根据地的遭遇和受伤的经过,一一如实报告给了基地的日军。   苏清雉还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会西川武这么老实。   当然西川武也根本不可能老实。   他一醒来就问了前线的战事,问了国军驻地的武器库是否发生爆炸。   答案是否定的。   但他这会大概是念着苏清雉的救命之恩,竟在抓捕苏清雉之前,极度冷静地让电讯处的人调来了苏清雉发出去的电文。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并不能看懂。   西川武发狠地将电文撕碎,抬手的瞬间,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被挣掉,吊瓶被大力拽下,砸在地上,碎玻璃四溅,药水撒了一地。   “八嘎!”他怒吼。   “少将,‘河童’那边也来了回电。”他身边的士兵提醒道。   “回了什么?”西川武脊背绷紧,伤口再度撕裂,他恶狠狠地转头,沙哑的嗓音里蕴含着风雨欲来的暴虐。   士兵顿了顿,低头将电文呈上。   『请问阁下是什么意思?何故发来乱码电报?――河童』   万幸、万幸……   国军那里必定是找出了“河童”与西川武联络的密码本,至于“河童”这个代号……   那就更简单了。   以往“河童”发布的情报,他们必定曾拦截过,只是苦于没有密码本而无法解密,如今得知密码本是“河童”曾翻看过的《源氏物语》,只需对照一番就可以得知内奸的代号是“河童”了。   或者,在医疗队里,被苏清雉打晕的那两个士兵并没有完全昏迷,迷迷糊糊中,其实也听到了“河童”这个名字……   反正,有太多太多的办法。   只是当时苏清雉太过紧张,忘记了前线的国军也是正规战士,也有很多是从军校毕业的优秀军人,根本不是只有他苏清雉一个人长了脑子。   总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也总把战友想得太过简单。   这是他最大的缺点。   苏清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他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棂外的天,他想,这一关终于是险而又险地过了。   他只在淮安城里待了两天,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就先回了南京。   从离开南京到回去,其实只仅仅经历了五天的时间,却好像已经隔了年,他感觉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到钟淮廷了。   甚至住在基地的这两天里,他怕被日军的无线电监听系统拦截,也没有使用发报机,只能不停地不停地隔空想念钟淮廷。   可是等苏清雉马不停蹄地赶到南京,得到的却是钟淮廷已经离开的消息。   他去了上海。   那两天,位于上海的汪伪特工总部“76号”干了件大事。   『汪伪为了建立自己的经济命脉,在年初建立了伪中央储备银行,发行了个“中储卷”,以期代替当时市场上流通的法币、军用票等等……并意图取代重庆政府的银行系统。可是他的“中储卷”遭到上海各大银行的坚决抵制,这就使得上海乃至全国各地的大小商场商店都一致拒绝使用“中储卷”。   于是汪伪将上海诸银行视作仇敌,汪伪“76号”的大特务李卫群秘密寄送了两颗炸弹送往中央银行,并让它们按时爆炸。   同时重庆政府也命令上海地区的中统特务,对汪伪的中央储备银行展开了报复。   军统局的强力反击,令“76号”大为恼怒。   此后,“76号”的笨蛋特务们血洗了江苏农民银行宿舍,将十几名银行成员被特务乱枪打死。而第二天却发现,他们血洗的并不是李卫群命令血洗的中国农民银行,故而又带领一大批特务抓走了一百八十多名中国农民银行成员。此后,“76号”甚至变本加厉地使用了炮弹,造成多名银行成员伤亡,更损毁了上海各大银行的多处办公地点。』①   上海“76号”特工总部,与已经重新建立起的军统局上海站展开了激烈的血战。   位于南京的“21号”便也积极响应积极增援,副区长钟淮廷、现任情报科长连海平、他的弟弟行动科长连潮生,以及前任情报科长方志远,都被调去了上海。   可谓声势浩大。   除了钟淮廷,另三个人是第一波去的,其实增援名单里本没有钟淮廷,“21号”的人都以为钟淮廷是自愿调去的。   可事实上他去上海,是胡岸的意思。   苏清雉刚回南京就收到这个消息,便急吼吼地也想跟着去。   江成德自然是不许,他还是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嘴脸:“耀中啊,区长知道你立功心切,想快点压那‘竹机关’的西川少将一头,但是这次就听区长的话,啊!在南京好好待着!你的伤还没好,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去了那么多人已经够了,‘21号’同样需要你。”   江成德总结说。   苏清雉看他那样子,明白了,这肯定是杜仁简的意思,估计上次苏清雉愤而离开“21号”的事,连带着江成德也被杜仁简骂得不轻。   这回苏清雉顺利通过了日本人的亲自甄别,江成德已经快要把人当个祖宗供起来了。   生怕哪点做得不好了要被杜仁简骂死。   苏清雉只有郁闷。   他跑去仙乐门找钟见杉,那钟老二依旧拽拽的。不过钟老二告诉他,钟淮廷并非不辞而别,钟淮廷给他发了好几通电报,他都没有收到也没有回。   钟老二清瘦修长的双手绞在一起,看着苏清雉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好像又不好意思。   苏清雉不解,“你想说什么?”   他还从没看过这一贯直爽的钟老二这副模样。   钟老二脸红红。   “你能、你能继续教我练刀吗?”   他声音细若蚊蝇,苏清雉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   “什么?”   钟老二为人坦荡,说话自然也绝不说第二遍,听不到就算了,他转身就走。   苏清雉瞧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伸手一把拉着人:“我教我教,说两句好话嘛,叫声哥哥也行。”   钟见杉盯着他也不说话,眼神颇是苦大仇深的。   “行行行,不叫哥也行,我教你就是了。”苏清雉轻易妥协。   他说完,却见钟见杉低着头,和钟淮廷相似的脸更红了些。   “我只有一个哥哥。”   “我知道。”苏清雉叹口气:“是我不自量力了……”   钟见杉头压得更低些。   声音也轻。   “所以,我就叫你苏老师吧。”   ①借鉴自《民国绝密档案:汪伪“76号”特务实录》,第74章 :军统与“76号”针对上海银行展开血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还有一更!快到高潮了我好激动,我好顺! 第58章 身许党国   【『金钗同志在我心中,每日都是新的欢喜。――白鹤』】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前面还有一章,别看漏了   ――――――――――――   这俩兄弟真的有本事,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让听的人上天再入地。   苏清雉又惊又喜。   “我没听错吧?”   钟见杉不说话了,只轻轻点点头,那点头幅度小得,随便抖两下都动作比他大。   但苏清雉还是开心,当晚就带着钟见杉去了福寿楼,让掌柜开了两瓶他珍藏在那儿的茅台。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和钟淮廷一起的,这次同去的人已经换成了钟家老二。   苏清雉全程都像个奇怪又热情的老大哥,搂着钟见杉老泪纵横。   他跟掌柜说这是拜师宴,虽然仓促了点,但绝不能敷衍。他还大方地包下了整间福寿楼,为当晚所有宾客都结了账,钟见杉有些尴尬也有些后悔,只能再三劝他少喝点别太张扬了。   苏清雉不听,他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他说想不到自己还能等到这一天。   最后喝醉了还大哭着非要跟钟见杉拜把子。   好几个人拉都拉不开。   不过醉后的事,他从来都是一醒就忘。   所以根本不会觉得丢人。   丢人的只有钟见杉。   可怜钟家老二面皮实在薄,整整一个月都没敢再去福寿楼所在的那条街……   苏清雉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钟淮廷临走前压在枕头下的纸条。   『见字如面,替我照顾好见杉,更照顾好自己,还有,等我回来。――钟淮廷』   钟淮廷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劲瘦轻逸,落笔如烟云却依旧有力,在纸背上还能摸到每个笔画行走间凹凹凸凸的痕迹。指腹轻轻地扫上去,苏清雉心里竟升出些病态的餍足。   他居然已经到了光是摸着钟淮廷的笔迹,就欢欣雀跃的地步。   忍不住拍了拍脸颊,苏清雉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跑到客厅,拿出日历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那天是民国二十九年,六月初七。苏清雉记得钟淮廷档案上的生日写的是九月初十,照着日历来看,二十九年的九月初十,刚好是洋历十月十日,也是国民政府的国庆节,又称“双十节”。   那时候在南京,每年都会有两场盛大的灯会,一场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另外一场就在洋历十月十日的“双十节”。   也不知道钟淮廷有没有逛过灯会,反正他还没和跟钟淮廷一起逛过,也没过过节,去年的“双十节”他都是一个人在医院度过的。   苏清雉自诩老实本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很标准的中国男人。他对各种节日的热衷刻在了灵魂里,他打心底就认为不管家人朋友还是爱人,一起过节才是在一起的标志。   他老早就想和钟淮廷一起过了。   但又实在不好意思说。   年纪大了,脸皮倒薄了,从前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话,现在到嘴边了还是会无数次咽回去。   连邀请对方一起过个节这种事,都要靠加密了才好意思用电文发过去。   苏清雉想了很久,起草了无数个电文版本,最终还是敲定了最正式的一封发过去:   『何日归宁?十月十日夜,蒋王庙有盛大灯会,诚邀“白鹤”同志一同赴会。――金钗』   他发完就开始后悔了,心想自己挑来挑去挑了个最次的,不知钟淮廷会不会笑话他。   不过也没事,要是钟淮廷反应不太好,他就可以说这电报是代钟见杉发的。左右钟见杉也是一个人在南京生活,难免会觉得太孤独,难免想哥哥,难免想和哥哥一起过节。   这都很正常。   钟淮廷的电报依旧回得迅速。   『归心如箭,思尔如狂,待鹤北归,定不负相约。――白鹤』   这封回电,苏清雉对着《三国演义》译到快要失语了。   所有的郁结通通消失殆尽。   他觉得钟淮廷在把自己当女孩儿哄。   他一直坚信自己除了喜欢男人,真的是个非常纯正的真男人。   但是此刻他不确定了。   他居然该死的很吃钟淮廷这一套,吃到想尖叫,吃到捂着脸在床上练了一整套飞踢。   钟淮廷不在的日子,每天都变得冗长无比。“21号”只剩下了江成德朱鹤和几个临时的代科长,总务科的事一下子多了起来,苏清雉终于是变得忙碌。但要说快其实也快,回忆起来,过去的每日每夜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繁复的琐事,都是一成不变,日子好像也“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他就这么一直和钟淮廷保持着电讯往来,他每天向钟淮廷汇报着繁琐沉闷的工作,钟淮廷也不厌其烦地听,偶尔也会给他说些上海那边的事……   比如哪个哪个银行又被“76号”炸了,比如军统局又对汪伪实施了怎样的报复,比如解救下了哪些重要人质……   再比如对苏清雉与日俱增的思念。   钟淮廷几乎每条电文的结尾,都要附上这么一两句,再紧急的电报后面也要坠着私话,苏清雉从最初的面红心热,到后来的坦然接受。   他总会想,钟淮廷上学时候读书读那么好,是不是就为了长大后写情信,说起好话来一套一套的,给苏清雉都整不会了。   苏清雉本来以为自己就够不要脸的了,他曾以为钟淮廷是他认识的人里面皮最薄的,谁想到钟淮廷说话,居然还能把他说到不好意思。   太直接了!这么直接简直不像话!   成何体统。   苏清雉叹口气,果真是接受了太多西洋的糟粕思想,连钟淮廷变得轻浮了。   于是他在某日的电文里,言辞批评了钟淮廷的这一行为,谁想钟淮廷知错却拒不悔改,还恬不知耻地质问他喜不喜欢。   虽然对于这种孟浪行径,苏清雉也不可谓是不喜欢,但总归、这样总归是不太好的!   他如实回答。   钟淮廷却发来电报教育他,言辞激烈:『金钗同志,我每天与日伪斗与汉奸斗,枪林弹雨中想的都是金钗同志,既安然回归,自是要将这份感情尽数转达,如若不说,我怕再无下次。――白鹤』   就在苏清雉对着他那封电报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何回应时,他的新电报又来了。   『金钗同志在我心中,每日都是新的欢喜。――白鹤』   谢天谢地。   苏清雉习惯性地抓了抓额头,回道:   『白鹤同志在我心中,每日都有新的面皮。――金钗』   钟淮廷的回信又滴滴答答地敲过来:   『不胜荣幸。――白鹤』   …………   不知不觉间,日子已经过到了七月底八月初,苏清雉和钟淮廷连日来通的那些电报,译文纸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大摞,纸箱子都快塞不下了。   其实这些理应是看完就要烧的,但苏清雉还是没舍得,他面上唾弃着,背地里还是一张一张都码起来收好了。   其实他偶尔也想着。   他们这样的工作朝不保夕,留着这些东西,也算是留一份念想,证明他们至少存在过,证明他们的曾经、他们的过往都是真实的。   近来的一切都太过平静而美好,总会让他感到不安。   钟淮廷远在上海却也能时时联络,钟见杉对他的态度更是乖巧到离谱,“21号”里也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就连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西川武也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顺利到不可思议。   果然,以他的工作性质,这样的日子根本过不了多久。   他从“21号”照例下班回家后,发现紧闭的门锁竟被人动过了。   多日未曾发生的变故让他脑中警铃大作,悄悄从腰间摸出短刀,他侧身贴在墙面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右手握上门把,他正欲将门推开――   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苏清雉闪身过去,正欲劈下去的刀却生生收住力,他看到了那人的脸。   “老师?”苏清雉惊道。   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胡岸。   “您、您不是在上海么?”他忙不迭用身体将门堵上,隔绝外面的世界。   胡岸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几声,“我来南京自然是因为有任务,现在不光上海形势严峻,南京的清静日子也快到头了。”   苏清雉愣了一下,“老师,您指的是?”   “德国和意大利刚刚宣布承认了南京汪精卫政权,咳,汪伪会在上海和南京等地举办提灯游行庆祝大会。上海区针对这次已经策划好了行动,耀中,咳咳,到时南京区的行动,就由你来负责。”胡岸身体状况似乎很不好,他不时地咳嗽,面颊深陷,脸色也是蜡黄的。   苏清雉走过去帮他拍背顺气,“老师,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胡岸明确地说过他的任务是潜伏。这种行动一般都该由专门的突击队去完成,看来如今情势确实是太紧迫,军统的人员主力都放在了上海,胡岸在南京无人可用,便只能想到他了。   胡岸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勉强撑住,他说:“上海近来各处爆炸枪击频发,除了‘76号’,汪伪那帮汉奸已经不敢出门了,到时候庆祝大会的守卫也会非常严密,我们可能只有在南京下手。   “你到时候在汉奸聚集的会场投放定时炸弹,再给我找三个人,混进汉奸队伍里,等有日本人发言的时候直接向主席台扔炸药,务必造成现场混乱和人员伤亡。这次行动,旨在让国人看到我们军统誓死抗战的决心,也让其他汉奸明白,投敌叛国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胡岸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双目通红,像是要将内脏都一起咳出来。   苏清雉手抖了抖,“老师,您是不是肺病又犯了?这次行动我去就可以了,您就不用去了。”   “不行,我必须得去。”胡岸摇摇头。   苏清雉这才发现他额前的碎发已经全白了,有些心酸也有些不舍。上次见面老师还是满头黑发的,精神状态看去分明还是个只青壮年,如今只半年不见,竟沧桑成了这样。   “可是老师您的身体状态……”   “我可以不参加行动,但我一定要去把控现场。”胡岸看了他一眼,眼底血丝密布,“到时候杜仁简也会去现场,耀中,你下得了手嘛?”   苏清雉叹了口气,原来胡岸是担心这个。   他站起来,脊背挺直行了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老师!学生心中只有党国,没有其他!”   “真的吗?”   “真的。”   苏清雉眼中不掺杂质,他面对胡岸,说得无比郑重。   胡岸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那苏耀中,我以党国的名义问你,钟守礼,到底是什么人?他是不是中共?”   作者有话说:   对了今天可能还有一更,因为我丝滑,我今天写了一万八! 第59章 与他为敌   【你们每天发的那都是什么?把我们军统电台当你们二人的恋爱屏障嘛?】   作者有话说:   今日第三更,前面还有两章   ――――――――――――   胡岸的质问明显和西川武不同。   他冷静自持也不咄咄逼人,但他足够了解苏清雉,苏清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能成为钟淮廷共党身份的铁证。   苏清雉不是不知道,就算如今明面上是两党合作抗日了,还是有不少国军把绞共看的比打鬼子还重,西安那边甚至还有一支队伍完全放弃抗日,全程对中共根据地展开多方围堵。①   而胡岸必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对钟淮廷有所怀疑,或者可能他其实已经认定了钟淮廷就是共党,才会当面向苏清雉问出这个问题。   苏清雉喉咙发紧,面对胡岸他已经不能思考了。   眼神闪躲着,只是下意识反问:“老师您在说什么呢?他、他怎么可能是中共……”   胡岸没有说话,只是用疲惫却犀利的眼凝视着他。   苏清雉震惊道:“老师,我每天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共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当然是一心只为党国!”   “你是不是以为我人在上海,就不知道南京这里的事情?”胡岸扶着扶手坐下去,他环顾着四周,慢悠悠开口道,“苏耀中,我只问你一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苏清雉捏紧裤缝,有些仓皇地回避视线,“我们,是战友……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去特工部?你是我们军统的王牌杀手,我本来准备给你成立一支特别行动队,就由你直接管理,二七年‘汪公馆’那件事你完成得多好啊!当时,我连申请书都已经替你写好,就准备递交给戴老板(戴笠,军统局局长)了。”胡岸看着他目光如炬,“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申请到汪伪‘21号’来潜伏?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间谍,你是天生的特务,你为什么要代替常纵来南京?”   常纵,是当初胡岸为了渗透进“21号”专门培养的秘密间谍,也是苏清雉在训练班时的同学。   因为苏清雉坚持要代替他进“21号”,常纵在毕业分配时只能去了军统局上海站。不过因为其并不出色的特工能力,出任务时被捕,最终还是叛变去了汪伪“76号”特工部。   “我、我觉得敌后情报工作比暗杀更重要……我二舅也在南京,利用他的职务之便,我可以更好地潜伏。”   胡岸嗤笑一声,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量,让苏清雉所有的伪装和借口无处遁形。   “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电台是我在掌管和维护!你们每天发的那都是什么?把我们军统电台当你们二人的恋爱屏障嘛?”胡岸怒极攻心,他猛地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掷在地上。   “嘭――”   玻璃碎裂的巨大声响炸在苏清雉耳膜,碎片飞溅到他脸上,皮肤被刺破,血珠瞬间滚落,极致的红痕划过一片耀目的白。苏清雉不敢躲闪,他的心脏飞速下沉,他坐立难安,只能笔直又僵硬地立在原地,他像是又回到了学生年代,在走廊上被教官指着鼻子痛骂,连手指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甚至,在他面前质疑他的,不是哪个普通的军校教员,而是他最尊敬的人。   是胡岸。   冷汗如雨下,像蚂蚁般在面颊上寸寸爬过,刺进长长的血痕里,苏清雉暗自握拳,面部肌肉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哑口无言。   他早该想到,他和钟淮廷的那两部电台,连密码本都是胡岸建立的,他却胆大包天到利用报务之便,大肆抒发对钟淮廷的思念。   胡岸不一定日日监视着他们的往来动向,但只需偶尔拦截一两篇,就能基本掌控他们的一切。   “老师……我们、我们只是……”苏清雉语无伦次,他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   胡岸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将胸中的怒气压下,“我的学生里,恋爱的也不少。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在厝火积薪,你们年轻人珍惜当下,把任务都完成了,再谈谈情说说相思我当然不会过问,这是人之常情……可是,耀中,耀中啊你糊涂啊!!!那钟守礼他是共产党!他是中共!!”   苏清雉眼睛红了:“老师,他是中国人!他是军统!他是我的同志他是‘白鹤’!”   “糊涂!”胡岸站起来,他额前斑白的发都有些颤,“他是中共安插进我们军统的间谍!这你不知道嘛?我多次让你彻查日军司令部被炸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那个人是钟守礼?早就知道他是共产党?!”   “他不是的!”苏清雉反驳。   胡岸指着他, 牙呲欲裂:“好!好的很啊苏耀中,你是不是也被他赤化了?我告诉你,我们军统在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里也有人,那个人刚刚和中共南京区的重要负责人见了面!你知道南京区的负责人是谁吗?就是‘鼓楼’!大名鼎鼎的‘鼓楼’!‘鼓楼’根本没有死!他就是钟守礼!”   苏清雉几乎要站不住,他的视线被血糊住了,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上流下的赤红色。   他慢慢抬头,不屈地与胡岸对视,他目光所及都成了漫无边际的红。   “老师……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身份,就算有,那又怎么样?现在大敌当前,是中国人就该共同抗日,连那帮赤匪都知道的道理,老师您会不知道嘛?”苏清雉大概是被血糊了心目,被吓破了脑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师,您忘了民国二十五年的西安么(西安事变)?中共扣留了校长,那时我们都以为校长落入共匪之手凶多吉少了,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放了校长,他们的要求只是‘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他们根本没想与党国为敌!为什么党国却到现在还容不下他们?   “就算钟淮廷是中共又怎么样?他做了什么为害党国的事么?   “老师,我一直敬重您,但是,如果连中国人都不能放过中国人,我们的国家何日才能将外敌赶走?何时才能实现真正地由中国人自己做主?”   “啪――”胡岸忍无可忍,猛地甩手过去一巴掌打在苏清雉脸上。   苏清雉被他打得偏过头去,他半边脸都麻木没有知觉了,嘴角迅速渗出血,面颊上五个深红的指印触目惊心。他却仍是不卑不亢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他与胡岸对视着,脸上满是不屈与愤怒,他用行动在无声地反抗。   胡岸手都在抖,他看着苏清雉嗔目欲裂,这是他最骄傲的学生,思想却被深度赤化,接连说出令他最痛恨、最不耻、也最意想不到的话。   “你太令我失望了。”胡岸寒声说,“我不知道钟守礼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你居然能脱口而出这种话!你忘了《青年革命歌》是怎么唱的了么?‘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民族和主权’!因为一个狡猾的赤匪,你居然被迷到这种地步!苏耀中,我告诉你,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学生的份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青年革命歌》,是军统局的局歌,也是苏清雉最喜欢的歌,里面描写的一切都让苏清雉热血沸腾,爱国情怀高涨。   可是此刻,苏清雉最喜欢的歌,却被胡岸如此解读。   苏清雉双手死死握拳,他的左半边脸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让他此时义愤填膺的表情都变得可笑而扭曲。   “老师!”他忍无可忍,冲撞道,“您当初教我们,教的是‘国家长城,民族前锋是我们’,‘我们是革命的灵魂,救国的责任,落在我们的两肩’!我们是在为民族为人民而战!不是为了领袖独一无二的统治地位而战!”(摘自《青年革命歌》)②   胡岸愤怒地摇头,“苏耀中,因为一个赤匪,你已经把我教给你的全都忘了!我告诉你,钟守礼已经被我扣在上海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调他过去?苏耀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苏清雉猛地抬头,“老师!你不能这样做!他没有错,他没做任何对不起党国的事!”   胡岸嗤笑,眼底透着执拗和疯狂。   他意识到与苏清雉之间的思想沟壑已越来越深,是光靠言语根本无法跨越的天堑。所以他只能这么做,并且,每一个被深度赤化的中共分子,都该被彻底消灭。   胡岸不再多说,只是起身戴好礼帽准备离开,苏清雉一把抓住胡岸的衣摆,他的嗓音里都是颤抖和哀求。   “老师!老师你放过他吧!他没有做什么!如果,如果他真是中共,我会劝他的,我会劝他和中共一刀两断,劝他归顺党国归顺我们军统,老师,你不要杀他!”   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胡岸向来铁腕,连对待和中统局有联系的军统成员都毫不手软,更不用说潜伏在军统里的共党分子了。   所以他从来不去过问钟淮廷的其他身份,他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他不愿与钟淮廷为敌,他更不想因为政治立场的问题就站在钟淮廷的对立面!   可是钟淮廷此次去上海,根本就是进了狼窝,进了胡岸早早设下的陷阱圈套!   钟淮廷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信仰不同立场不同,就算是中共又怎么样?钟淮廷是英雄!   苏清雉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从未如此卑微。   “老师!大敌当前,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党派恩怨呢?钟淮廷杀了那么多日本人,杀了那么多汉奸!他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你怎么能只因为这个就私自扣下他?老师!”   ①借鉴自胡宗南围堵延安。   ②借鉴自《沈醉回忆录》中,军统局长戴笠与沈醉关于共党所产生的争执,胡岸的言论参考自回忆录中戴笠原话。   作者有话说:   噗,怎么好像有点像灭绝和周芷若……hhh,放心,小苏不是周,小苏不会因为这个与孟浪钟为敌,小苏遵从政治正确,小苏作为谍战主角,也终将是我党的人 第60章 振作   【当军令成了束缚,当曾经的骄傲成了挣不脱的枷锁,他甚至不知这条路该要如何走下去】   胡岸怒不可遏地拂开他的手,“苏耀中,你简直顽固不化!就算是为了你好,我也必定会杀了钟守礼!   “他处心积虑混进我们军统,他就是党国的敌人!暂时还没有露出真面目,只是因为如今有日本人在,他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等哪天日本人走了,他首先要铲除的就是我们!   “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苏清雉瘫坐在沙发上,他双手颤抖着,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胡岸决定的事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嘭”的一声,大门被胡岸用狠劲带上。   屋内的陈设都因为胡岸这股大力震动了半晌。   苏清雉心底也在地震。   他从未这般无力过。   他从未想过要与钟淮廷刀剑相对,就算是意识到钟淮廷可能是中共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一直幼稚地以为,他们和中共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至少在国共合作时期可以。   但他没想到他的梦,早早被胡岸三言两语撕碎。   他突然想起钟淮廷昨日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报里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情报,连一句情话都说得没头没尾:   『耀中,记住我叫守礼,记住我爱你。――白鹤』   那时苏清雉还觉得奇怪,这是钟淮廷第一次在电报中叫他的字,还说了那么奇怪的话。   『记住他叫守礼?』   苏清雉当然记得的。   只是他再给钟淮廷发报,钟淮廷便没有再回了。苏清雉原本只以为是钟淮廷在忙,没有空回,现在想来……   那可能是钟淮廷的遗书。   钟淮廷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在向苏清雉告别。   可是“守礼”?他为什么要强调他的字?   有什么在苏清雉脑中蓦然划过。   童礼!钟淮廷在托孤!钟淮廷是想让苏清雉帮自己保护好童礼!可是为什么不是钟见杉?为什么是童礼!   密密麻麻的疼痛透过经络窜进心脏,苏清雉疼得弯下腰,他忍不住开始颤抖。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二楼,他来到钟淮廷的房间,他疯狂地向钟淮廷发报。   他想求一个回信,想求一个平安。   他一直知道钟淮廷很在乎童礼,钟淮廷说他不喜欢童礼,也说童礼不是中共,但钟淮廷危难当头,却委托他务必保护童礼。   所以童礼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人。   这样的时刻,他当然不会再去想什么“钟淮廷到底爱谁”的浑话,也不会再因为童礼的存在而吃味,钟淮廷要守护的人,自然也是他要守护的人。   他相信钟淮廷。   即使钟淮廷真的喜欢童礼也是没关系的……至少,至少童礼不是军统,不会对钟淮廷构成任何威胁。   可是为什么连最后一份电报,钟淮廷都要如此隐晦地提到童礼,童礼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什么能让钟淮廷看得比生命都重要?   最后一封信,他没有提到钟见杉,没有提到任何人,只让苏清雉记得“守礼”二字。   苏清雉几乎要崩溃了,他并不在乎钟淮廷是否对童礼有感情,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是钟淮廷这个人而已。   钟淮廷从未主动和他提到童礼,此次却冒着被胡岸发现的风险,在电报里如此刻意又隐晦地强调。为什么!钟淮廷没有求救,钟淮廷什么都没有说,只让苏清雉记住他叫“守礼”,让苏清雉代为照顾好童礼。   苏清雉能接受钟淮廷心里有其他人,他能接受钟淮廷骗过自己,但他不能接受钟淮廷的最后一封电报里,对什么都一笔带过,只用只言片语将对童礼的重视伪装起来。   童礼童礼!为什么又是童礼?为什么只有童礼?   钟淮廷能不能为自己想一想!钟淮廷能不能说一点点自己的情况,哪怕只是向苏清雉报一句平安?   苏清雉瘫坐在木椅上,他几乎将发报机敲烂了,可是耳机里仍旧没有回音,一点都没有。   他没有钟淮廷的任何消息。   颓然地捂住脸,苏清雉嘴唇不可抑制地颤动,痛苦充斥着心肺,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会的!他会照顾好钟见杉也会照顾好童礼!因为他知道那两人都是钟淮廷在乎的人。   钟淮廷在乎的所有,苏清雉都知道,不用任何人说他都会去好好守护!   他只是想要钟淮廷的消息。   可是钟淮廷却吝啬地不肯告诉他,连在可能成为遗书的最后一封电报中都没有透露分毫。   所有一切不适用于苏清雉的词,此刻都像炮弹般向他纷至轧来:   怯懦、笨拙、脆弱、郁结、恐惧……   苏清雉渡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胡岸的咄咄相逼,钟淮廷的处处隐瞒,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痛苦不堪。   当一直以来的信仰出了差错,当最尊敬的人变了味,当如山的军令成了束缚,当曾经的骄傲成了挣不脱的沉重枷锁,他甚至不知这条路该要如何继续走下去。   他从不知道喜欢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和钟淮廷之间,除了身份的对立,还更多不堪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面前的路已经足够崎岖难走了,为什么连简简单单的携手抗日都做不到?   他以为他面前的阻碍只有日本人,没想到还有胡岸……   他最最最敬仰的人。   他的老师。   ※   苏清雉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   后来他想,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胡岸手段高,可钟淮廷同样不容小觑。   他并不一定就会任由胡岸宰割,他没有告诉苏清雉他的处境,也许只是不想苏清雉难做,不想让苏清雉在他和恩师中选一个。   钟淮廷从来都是那么善解人意的。   也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苏清雉相信他,苏清雉只能相信他。   他只有这么想才能勉强让自己的痛苦减少半分,才能勉强在工作中不去分心。   除了钟淮廷,他还肩负着重大的使命,他答应过那个死在回家路上的孩子,他活着的目的,就是要将日本人赶出去。   不为胡岸,不为军统,更不是为任何党派,为的只是他的祖国。   为的是四万万身处水深火热的人民。   为的是他的军人身份。   苏清雉用凉水抹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看着眼下深深耷拉的青灰色。   他想,他要重新振作起来,钟淮廷将童礼托付给了他,因为钟淮廷相信他,等钟淮廷回来,他还要把童礼全须全尾地还回去。   是的!钟淮廷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在钟淮廷回来之前,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加倍做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对汪伪政府的庆祝大会展开打击和报复。   如今在南京,苏清雉没有太多可以信任的人,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叫来了呈希。   自从许忱君死后,呈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冲动,也不再喜欢当众说些表明立场痛斥汉奸的话。   他和呈希相处这么久,他是相信呈希的为人的,呈希也多次暗示他,问他还有没有留着和从前军统同事的联络方式,还暗示过他自己想加入军统局,但都被苏清雉三两句转移了话题。   但他知道,呈希还在背地里打听过军统的消息,呈希加入军统的决心,是真的。   他的私心不想让呈希进军统,但在这个任务中,呈希是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呈希沉默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他站在苏清雉面前,神情淡漠。   “科长,您找我什么事?”   苏清雉单刀直入,“你想杀汉奸杀日本人,对吗?”   “是。”呈希目光炯炯,毫不避讳。   “好。”苏清雉点点头,“三天后,在汪伪政府的庆祝大会上,我要安排一次暗杀行动,你愿意参加吗?”   呈希面上神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清雉,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愿意!”   “这次行动很危险,很可能暴露,是去送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呈希双手紧贴着裤缝站好,“科长,我不怕死!”   苏清雉站起来,他拍拍呈希的肩,“我没有看错你,现在我就吸收你进入军统,成为我的直接下线。等任务成功,我会向上峰报告,介绍你正式加入军统局。”   呈希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眼眶里渗出热泪,他想说很多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直在找,一直在找抗日组织,可是那些人那些行动队都藏得太深,他根本无从知晓。   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的长官。   通过这一年来点滴的相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苏清雉和“21号”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苏清雉一定可以帮助自己,帮助自己从汉奸转变为一个合格的中国人。   “科长,谢谢你。”呈希说。   苏清雉皱眉,“你不用谢我,我是实在没人可用,只能想到你,直接点说,我也是在利用你。”   “不。”呈希摇头,“科长,我是在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浑浑噩噩了太久,我都快忘了我身体里还流着中国人的血,都快忘了什么叫血性什么叫家国。您可能以为我是因为许忱君才会这么想,其实不是的,许忱君和相泽野的死,只是唤醒了我的记忆,唤醒了我作为中国人最基本的良知。是我自己想要的,是我想为国家做点事。   “虽然我一直催眠自己,说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没帮着日伪残害中国人,我就不是汉奸……但我助纣为虐,我眼看着‘21号’的暴行不去阻止,我意识到,不为所动不去反抗,也同样是汉奸。   “科长,我不想等到我老了,等到我死了,还是以汉奸的身份去死的。”   苏清雉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握拳,他很疲惫地闭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呈希的热血。   “好,你说得没错。”他只能这么说,“这次行动是机密,不可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呈希回答。 第61章 万劫不复   【敌未出我国土前,言和即汉奸。】   针对汪伪庆祝活动的特别行动小队,组成得轻率无比。   苏清雉无人可信,只能找了呈希,以及曾经带他去见胡岸的那名人力车夫――伪装成客春堂伙计的军统联络员冯卓。   行动就在两天后的晚上。   苏清雉带着冯卓,提前去会场各个角落里藏好了炸药包。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冯卓作为军统南京区的人,当然知道苏清雉与胡岸发生的不快。   他没有提起,只当并未发生,只是对苏清雉的态度和从前不同了。   如今在冯卓眼中,苏清雉也已经被赤化了,只差个正式入党仪式而已,和那帮共匪根本无甚差别。   当胡岸命令他来与苏清雉共同完成任务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可是胡岸的命令,他也不得不听。   凡事要有个轻重缓急,先解决了鬼子和汉奸,和面前此人的账,可以秋后再算。   苏清雉也同样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冯卓的敌意,但他问心无愧,更无意去照顾冯卓的想法,他只想做好眼下的事。   “找电路,电路在哪里炸弹就往哪里投。”苏清雉边绑炸弹边冷静地指挥,“明天晚上投弹的时候也记住,往主席台和看台上扔,那里高官最多,主席台上有音响,电路靠近主席台右侧,从侧后方靠近投弹的效果最好。”   冯卓咬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苏清雉没有抬头,他仔细地绑着手里的弹药,“冯卓,收起你的个人情绪,这次行动我是你的上峰,顶撞长官,军统就是这么教你的?”   冯卓冷哼第一声,终是没再出言不逊,苏清雉考虑问题确实比他要全面周到。   “你记住,不管我的立场如何,我还在军统,就还是你的上峰,还是中国人!是老师将你指派给我的,这次行动,我的命令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如果是因为你的不服从出现了任何闪失,我绝饶不了你。”   冯卓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好”。   同样的话,苏清雉也原封不动对呈希说了一遍,呈希现在的问题是太虎太冲,苏清雉怕他因为忍不住而暴露。   苏清雉希望三个人都能全身而退。   汪伪的提灯庆祝大会很快到了,苏清雉自然也在游行之列。他将手雷藏在制服里,呈希跟在他身后,冯卓则化妆成小贩等在场外。   远离了上海的血雨腥风,汪伪的大小汉奸们躲在南京,他们提着灯互相招呼着,皆是一派祥和欢乐。   杜仁简穿上了雪白的洋装,他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头戴纯白礼帽,双手拄着文明杖,他眯着眼昂着头,听着日本人在台上发言,舒展的眉尾都透着怡然享乐。   手雷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印在苏清雉胸口,他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杜仁简得意的神色,想起杜仁简曾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想起杜仁简在他年幼时告诫过他许多许多的大道理……   那些话都曾影响了苏清雉的一生,也铸就了他最本真的家国观,更赋予了他强烈的民族自尊心。   教会苏清雉勇敢、坚韧和爱国的,是杜仁简;教会他军人存在的意义、教会他好男儿志在疆场、教会他要精忠报国、要誓死守卫山河……   这些全部都是杜仁简教会他的。   苏清雉记住了,他一直在往那个方向努力,可是教会他这些道理的杜仁简却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陈嘉庚老先生说过:“敌未出我国土前,言和即汉奸。”   所以,不论杜仁简是什么身份,杜仁简曾做过多少为国为民的事,都被他如今的投敌行为尽数抹去了。   单单是在汪伪政府身居高位这一项罪名,就能让杜仁简万劫不复。   呈希第一次出任务,他显得有些拘谨,在一旁不停地查看怀表,“科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苏清雉皱眉,沉声说:“收起你的怀表,专心听,你看有谁是像你一样焦虑的?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出任务么?”   呈希深吸一口气,听话地将怀表塞回领口里。   “待会儿,等演讲结束,你跟着我,别走岔了也别冲动,我让你往哪里投你就往哪里投。”苏清雉压低声音,凑在呈希耳边再次嘱咐道。   冯卓有特别行动经验,却过分桀骜,呈希虽听话却冲动,也真的太缺经验。   这两个人都不能让苏清雉安心。   同样,前排的杜仁简也让苏清雉心烦意乱。   终于挨到了游行庆祝时间,汉奸们纷纷起身,提着灯笼畅意地交头接耳着,节日氛围格外浓郁。   “走。”苏清雉说,“记住,扔完不要回头,不要左右张望,这里人多,尽量往角落走,就当做扔垃圾,扔完就走不要做任何停留。”   他二人迅速与场外的冯卓汇合,三人远远地交换了眼色,就分开各自行动起来。   “轰――”   很快,第一颗炸弹被引爆,人群中传来惊声尖叫,胆小如鼠的汉奸们抱着头四处逃窜。   “快,趁现在!”   苏清雉带领着呈希,他逆着人流,冲向主席台迅速引爆了今天的第一颗手雷。   看到由保镖护送着慌乱地往台下跑的杜仁简,苏清雉走过去推开保镖将他扶住,“舅舅,有特务,跟我走,我来保护你。”   杜仁简面如土色,他拄着文明棍勉强稳住身形,“太过分了!这帮不要命的特务居然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苏清雉暗暗皱眉,试探道:“是啊,但他们为的也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国家。”   “他们那是不要命!”杜仁简打断他,不容置喙地说,“是极端血腥极端恐怖主义!这帮人!这帮魔鬼!”   “其实南京百姓也是这么形容我们的。”苏清雉状似无意地笑笑,“他们说,‘21号’是魔窟,说我们都是魔鬼。”   杜仁简愤怒地用文明杖敲击着地面:“那是他们愚昧!那些没读过书的小市民哪里知道,我们是在救国救民!我们是为了和平!”   苏清雉观察着杜仁简的表情,他企图在杜仁简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可是没有,完全没有,杜仁简面部肌肉有些扭曲,表现出来的只有全然的愤怒和恐惧。   一个人真的能伪装到这种地步吗?伪装到面部微表情都毫无破绽?   答案是否定的。   脑海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苏清雉眼神发冷,他屏退杜仁简身边的一众警卫,独自将杜仁简扶上专车。   “舅舅,您知道吗?我曾经很敬重您。”苏清雉在黑暗中冷冷开口,“但是现在的你,让我瞧不起。”   杜仁简擦着额上渗出的汗,他听到苏清雉的话,猛地回头,不解地望向自己的外甥。   “我们是为了国家主权而战!为了停止战争而战!你总是欺骗自己一直麻痹自己,你以为日本人真的把你当做盟友吗?不,他们把中国人当狗!我也是,你也是,汪精卫也是。”   杜仁简的神情慢慢变得惊恐。   他擦汗的动作止住,双目圆瞪,不知所措地望着苏清雉。   “你,你是什么人?”杜仁简颤声问。   苏清雉皱眉,他从未见过杜仁简这种懦弱的神色,记忆中那个高大伟岸到令人敬畏的形象,再一次被毁得面目全非。   他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这个人教会他很多,这个人满口的家国仁义,这个人曾经是他追随的方向。   这个人是他的舅舅。   苏清雉笑起来,有释然也有解脱,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我是军统特工,‘金钗’。”苏清雉如实说。   “金钗”的大名,杜仁简自然听过,在所有汪伪汉奸那儿都是如雷贯耳。   杜仁简吓得猛摇头,眼泪都渗出来,他一下子抓住苏清雉的袖口,语无伦次道:“不!不是的!清雉你听我说,我是舅舅!我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对!对是有苦衷的!舅舅其实也是军统的人!舅舅是间谍!”   “舅舅,你求饶的样子,真的很难看。”苏清雉苦笑,“你曾告诉我男儿当自强,我原以为你会给自己留着最后的体面,没想到,你是要把我心目中的那个铁骨铮铮无所不能舅舅全部毁掉!”   “清雉!清雉!你相信舅舅!你饶了舅舅吧!舅舅、舅舅给你磕头了!”杜仁简说着,竟真的在后排狭窄的座椅之间屈膝跪下。   苏清雉眼中划过痛色,黑暗中,他指尖寒光一闪,杜仁简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杜仁简死死捂住喉咙,他痛苦地望着苏清雉,望着这个他一手培养出的亲外甥。   苏清雉不知他此时是悔恨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苏清雉甚至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好刀,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苏清雉心脏发麻,此刻却只觉得解脱。他想,这其实对杜仁简也是解脱,往后他那位舅舅,都不再需要因为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暗杀而担惊受怕了、不用再睡在终年阴冷的浴缸里了、不用再被夜夜鲜血淋漓的噩梦惊扰了……   也不用再辛苦地自欺欺人了。   晚风吹来,脸上有点凉,苏清雉伸手一摸,竟然是眼泪。   他仰头,长长舒了口气,整理好情绪,再次冲进纷乱的人群中。   广场上已经是废墟一片了,四处都是哭喊,有汉奸捂着血淋淋的断臂呼天抢地,也有“21号”的特务忙于维持现场秩序。   一颗手雷在他近旁被引爆,他转头对上冯卓的脸,点点头,出发去寻找杜仁简的那帮警卫队。   “闫警卫!”   苏清雉一眼看到人群中组织疏散的警卫队长,招呼了一声便走过去。   那姓闫的警卫面色凝重,问道:“杜院长怎么样了?安全送走了吗?”   苏清雉没作回答,只是掏出一枚手雷轻轻放在他的手中,然后向他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奇怪的笑脸:“再见。”   说罢闪身离开,根本不做停留。   这位姓闫的警官看着苏清雉的背影不知所谓,他身边的警卫队却指着那枚手雷惊叫出声,闫警卫闻声低头看去,终于发现苏清雉递给自己的竟是一枚炸弹。   而他还没来得及将其丢远,在其他警卫队员还未及走远的惊慌失措中,手雷已经轰然爆炸,也将那名闫姓警官的惊惧和疑惑炸得粉碎。 第62章 知识分子   【他曾以为他的战场是金戈铁马,是炮火连天的厮杀,其实只是穷途末路的绝望】   解决掉杜仁简和他的警卫队,苏清雉转身欲与冯卓和呈希汇合。   他逆着人流向爆炸中心走去。   四处都是碎肉、断肢、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四处飞溅的碎石,方才还一片盛世光景的广场被浓烟和火舌吞噬。先前绑好的定时炸药此刻皆被引爆,一声声闷响中,越来越多的日伪成员命丧于此。   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大地一次次震颤,热浪排山倒海而来,苏清雉弯腰绕着火光而行,橙红色的火将他坚毅的面庞照亮。   日本人和汉奸们大多死了,活着且行动能力尚在的都在抱头鼠窜,夜色是最好的掩体,没有人注意到苏清雉这边。   他投掷完随身携带的炸弹,空气中烟尘迷漫,他被呛得咳嗽了两下,转身去寻找走散的呈希。   呈希原本是紧随在他身后的,却在任务中被混乱的人群冲散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早就没有了呈希的身影。   对于呈希的去向,冯卓也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我只顾着投弹了,没看到他。”冯卓满脸通红,他擦着额上的大汗,环顾四周说得很激动,“这回杀了个够本,我们军统可以扬眉吐气了。”   苏清雉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去寻找呈希。胸里隐隐有些不安,苏清雉感觉自己血管跳动得越发剧烈。   有个相熟的特务从他身边窜过,苏清雉将人一把拉住,“这么着急的是要去哪里?这里这么多伤员,怎么不救人?”   那特务借着火光看清了苏清雉的脸,他咬牙,横眉竖眼道:“苏科长啊!您不知道么?投弹的人抓到了,被日本宪兵队的人逼到秦淮河那边了。”   苏清雉眉梢突跳,“抓住了?是谁?”   “没看到脸!”特务愤恨地说,“科长,和我一起去吧!那特务狡猾得很,好像是伪装成了我们的人混进来的,我怕日本人抓不到他还给他溜了。”   说话间,有火星燎到苏清雉的制服上,他的衣服下摆瞬间燃起来。滚烫的火焰刺得苏清雉猛然缩回手,他动作夸张地跳起来,甩掉着火的外套,直到踩灭衣服上的火后依旧惊魂未定。   呈希暴露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五个字。   随着那特务一起,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呈希被包围的秦淮河岸方向。   “嘭――”   又是冲天的火光伴随着震天的巨响。   苏清雉脚步顿住,他喉咙发紧,望着那束高高的橙红色火焰说不出话。   有人在逃,有人在喊,有人满脸热泪地向他飞奔而来。   “怎么了怎么了?”身边的特务拉过一个人。   那人满目惊恐,语无伦次地向他形容,“那个人,那个人疯了!他胸口中了那么多枪!他都被打了穿了!他居然还没死……他、他抱着炸药包……充当人肉炸弹,冲到宪兵队里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了!全死了!全都死了!炸得粉碎……呜呜呜,好多死人……好多死人啊……”   那人的声音像是梦魇,一遍遍环绕在苏清雉耳畔,盘旋在苏清雉脑海。   缭绕的大火卷着滚滚浓烟,皆尽映刻在眼中。   周遭一切都像是被屏蔽,他的耳畔响起呈希的碎碎念。   『“科长,其实我一直都挺矛盾的,我觉得我应该上战场打鬼子,我大哥就是死在鬼子手里的!可是,我爹娘都老了,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   “他们糊涂,让我给日本人当差,让我来当这‘21号’的汉奸走狗,说是这样起码能保我们全家平安。”   “可是邻里知道了我在特工部当差,现在我们家大门上,每天都被变了法地泼着粪水、用油彩涂画着骂人话。”   “中国人恨死了我们,小日本也看不上我们,锄奸队更是日日盯着我们,科长,我们为什么要过这种生活呀?”   “科长,您就告诉我您从前那些军统局同时的联络方式嘛……我不会出卖您的,我只是想给自己找条出路。”   “科长……”』   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哽住了,像是痛的,却又并不觉得痛,迟钝的情绪郁结在胸中,然后从心肺开始蹿遍四肢百骸,苏清雉浑身发麻,脑后光裸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绕是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当下的情况。   他又把一个无辜者拖下水,拖进了地狱。   他没敢去爆炸现场,他知道照呈希的死法,一定是尸骨无存。   呈希其实一直很胆小,还很怕疼,瘦瘦弱弱的还经常被苏清雉嘲笑。从前他追求许忱君的时候,苏清雉还曾恶劣地在他伤口上撒盐,苏清雉说他还没许忱君勇敢,说许忱君是在血雨腥风中生存的女子,人家喜欢的肯定也是真正的男人……   苏清雉他无措地弯腰站在废墟中,他被火焰和血色包围,周边来来去去的都是日伪的医务人员,以及匆匆赶来的护卫队。   高温的夏夜变得愈加燥热,混着烟尘,连空气都是滚烫的,密不透风,一点点灼烧着苏清雉的皮肉。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家。   南京的夜,被经久不灭的大火映照得通红透亮。   苏清雉仰起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心里被无尽的孤独与失落填满。这次行动无疑是成功的,就像冯卓所说,这一次铲除的汉奸与日伪数量,足够军统局扬眉吐气了。   可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呈希没了。   和许忱君一样的尸骨无存,他们是英雄,悲戚与哀伤只留给活下来的人。   ※   军统局的一次行动,让日伪双方都死伤惨重,而因为死者大多是被炸身亡,面目全非,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尸体身份的信息,统计伤亡的工作也变得愈发困难。   “21号”里就有数位人员失踪,悲伤和恐惧的氛围笼罩着整个“21号”特工部。   失踪人员中,包括了几名警卫队员、行动科的某个小队长、档案室的两位文员、电讯科的科长、江成德的司机……以及总务科苏清雉的秘书呈希。   第二天一早的集会上,江成德双目深深凹陷,眼下吊着重重的青灰色。他沉痛地哀悼了昨日去世的汪伪人员,并痛批了军统局在南京展开的极端特务行动。   会后,江成德留下了苏清雉。   苏清雉心力交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桌上,等待着众人离开。   江成德眼底都是红血丝,他走过来假仁假义地拉住苏清雉的手,“耀中,杜院长的事,你听说了么?”   苏清雉点点头,他挤了下眼,觉得眼睛有些累,有些酸。   不是因为杜仁简,他真的只是累。   “杜院长惨死,是那个‘金钗’亲自做的,你放心耀中,区长一定会将这个军统杀手绳之以法,为杜院长报仇!”   苏清雉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那就代舅舅谢谢区长了。”   江成德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眼泪流干了,便颇是爱怜地抚慰着这个失去了唯一倚仗的可怜下属,这次江成德是真心的。   苏清雉无力地扯开唇角,“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江成德点点头,大度地原谅了苏清雉的无礼,他知道杜仁简死了,苏清雉的嚣张日子也到头了,秋后的蚂蚱罢了,就让他再蹦Q几日又如何?   苏清雉独自走在悠长的回廊里。   他的心情从未如此沉重,好像连呼吸都是艰涩的。   他曾以为他的战场是金戈铁马,是炮火连天的厮杀,一直知道有战斗就会有牺牲,可是当他真正直面战友的离开,还是会彷徨,还是会无措,还是会有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甚至除了苏清雉和冯卓,没人知道呈希死亡的真相,苏清雉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故而呈希到死,也还是以汉奸的身份去死的,拿的是汪伪政府发放的抚恤金。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死在军统特殊行动里的一名无关紧要的特务而已。   说得具体一点,也只能具体到“21号”总务科科长苏清雉的秘书。   钟淮廷也一直没有消息。   苏清雉便开始每天守着钟见杉上学放学,顺便一道去看看童礼。   苏清雉其实不太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童礼,以往二人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哦,不对,其实是苏清雉单方面在发火。   童礼性格很好,也没什么脾气,说话都是慢吞吞的,从头到脚一股子书卷气。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和钟淮廷有什么瓜葛。   童礼一看就是文化人,他也确实是中学老师,苏清雉问过了,童礼又教历史又教国文。他学问好,人又和善,说起话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打从他进校起就是一中最受欢迎的老师。   苏清雉不知道童礼的身份,只是无端想起钟淮廷,心口有些酸酸胀胀的,他捂住那里,唇色因为脱力而发白。   “苏老师,你找童老师做什么?他就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你要我带你去找他吗?”钟见杉在一旁困惑地问。   “不用。”苏清雉摇头,“你告诉我,他平时下班之后都做什么?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接触?越详细越好,这关系着你们童老师的人身安全。”   钟见杉闻言有些紧张,他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了?是有坏人盯上童老师了吗?”   苏清雉皱眉,“你不要管这些,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   钟见杉到底年龄要小些,七七八八地都告诉了苏清雉。   童礼平时没什么事,也不爱出门,只是下班后喜欢去书店报社的逛一逛,偶尔去几趟邮局,在家就看看书听听收音机,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任何爱好了。   以往钟淮廷在南京的时候,童礼还会时不时和钟淮廷见个面,但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按时读书、睡觉、写字、工作……生活规律,当真是清清白白的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危险? 第63章 “旭夫”   【胡老师前几天联系我了……他说只要我肯回头,军统还是愿意收留我。】   尽管困惑,苏清雉还是照常在暗中注意着童礼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军统在南京展开的抗日行动太过猖獗,自然也引起了日本特务机关的注意。   西川武养好伤,早就回到了“竹机关”,只是他的腿脚还有些不便,行动都要依靠着拐杖,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心只想着打击报复沦陷区所有的抗日力量。   军统局特别行动的成功,让民间的抗日情绪同样高涨。而在这种时候,日本在南京地界上的特务活动本该偃旗息鼓,“竹机关”却反其道而行,联合“21号”,在“古今大饭店”搞了个声势浩大的新闻发布会,高调宣扬“大东亚共荣”在华东地区取得的初步成果。   发布会请到了南京各知名杂志报社的记者到场,由“竹机关”的特务少将中居端康主持,由西川武为主要发言人。   这是西川武引蛇出洞的计策,他们不惜以身犯险,抛出了两位日军将级人物为诱饵,企图钓出潜藏在南京各地的抗日力量。   抗日的人不是傻瓜,他们自然知道这是小鬼子的陷阱。   可是两条日军少将的命,这诱惑力太大了,就算是上次军统的特别行动,日方死亡的最高军官,也只是个中佐而已。   苏清雉担心有人会上当。   如今民间抗日的呼声愈来愈大,很多甚至没有经受过特别训练的人投入其中,这是盲目且不可取的,就算是军统局或特别行动队的人,在执行任务前都会制定计划再三权衡。   苏清雉早早通知了军统的人,军统自然也不会傻到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他担心的是哪些莽撞的学生或民间爱国人士,不惧生死闯进会场,作出不理智的事,杀不掉日本人不说,还可能白白送了命。   所以他愈加严格地对进出“古今大饭店”的人群进行排查,逃不出记者证和军官证的,一律都不能放进去。   但他领着一众警卫员,再如何的严防死守,也抵不住整个“竹机关”的刻意放水――有人从守卫最松懈的侧门偷偷溜进了饭店。   日本人只在饭店内加派了人手,他们想让所有抗日力量来无回。   记者会开始后,会场便被封锁了,不允许再有人进入。苏清雉和“21号”的其他人先后进入会场,他们坐在记者后排的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不断,镁粉在火舌中燃烧,烟雾喷洒在那两个日本高官的脸上,他们的表情被照亮,那是独属于侵华日军的狂妄和不可一世的笑。   西川武由于身体原因,发布会开到一半便提前离开了会场,到饭店后方的客房里休息。   记者们的问题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没什么新意,也几乎都是老生常谈的场面话口水话,听得苏清雉昏昏欲睡。   “中居少将,我是《菁年日报社》的编辑旭夫,我想问一下,‘大东亚共荣’的最终目的,是要将整个东亚地区,都变为日本的殖民地吗?”   一不同于其他记者们的犀利问句,让苏清雉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循声望去,那提问的报社编辑竟还是个熟人,虽叫不上名字,但他记得那张脸,是在市一中里见过的,似乎也是位国文老师。   《菁年日报社》,苏清雉也熟悉,那是一家极度左倾的报社,深受爱国青年学生的喜爱,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有影响的。当初苏清雉和钟淮廷潜入国立中央大学解决学潮问题的时候,钟淮廷的掩护身份,就是菁年日报兼职记者。   “旭夫”,知名作家兼编辑,同样大名鼎鼎,比他亲手创办的菁年日报的名声更为响亮。苏清雉读书时候就看过他的文章,以为年纪一定不小了,不想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斯文有礼的教书先生。可以说《菁年日报社》就是因为“旭夫”的加持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日伪早就想抓他了,怎么都抓不到,今天倒自己送上门来。   日报社的本部也多次被日本人查封,苏清雉以为早就不存在了,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害怕也不躲,还胆大包天地来到日本人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中居端康面色一沉,操着口别扭的中文,“阁下是哪家报社的?”   “《菁年日报社》。”旭夫握着笔,大大方方地回答。   中居端康的眼皮狠狠跳了下,他扯开半边嘴角挤出一个笑。   “旭夫是吧?我大大滴知道你,今天终于见到你的真人了。”中居端康嗓音尖却压在喉咙里,有种很怪异的低沉,“你说殖民地?哈哈哈,旭夫阁下看了大大的书,也要幸苦幸苦滴多读历史,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共荣计划’,是为了帮助东亚人民摆脱西方的阴影,让我们这块地,再不受限于英法的制约。”   他后面两句说得连口音都标准了很多,明显是专门练过的,还就只练了这两句。   旭夫盯着他,“您的意思是易主是吗?让东亚这片土地的主人,从英法换成日本?”   他的话对于中居端康的中文程度来说太过深奥,翻译官凑在中居端康耳边说了几句,中居端康闻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像是奸计得逞。   “我不想回答阁下的问题。”中居端康举起手,雪白的手套直晃人眼,“阁下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大大滴不尊重,我们也不需要尊重阁下,下一个问题。”   旭夫并不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咄咄逼人道:“中居少将究竟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敢回答?你们日军在我国土上所犯的罪孽,是一句两句场面话就能抹去的吗?”   “这是谁放进来的!拖出去!”   眼看中居端康脸色都不好了,苏清雉低声命令着警卫队员将人带走。   中居端康眯眼望着台下的记者们,忍着不发作,只是用半边尚可活动的脸警告着在场所有人,这一段不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份报纸上。   向建华带着他的警卫队走向旭夫,旭夫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一甩长衫下摆,“我自己会走。”   旭夫的出现,只是发布会上的一个小插曲,随着旭夫的离开,新闻发布会被推向高潮。   苏清雉坐在台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理说像“旭夫”这种级别的作家,因为一直被多方追捕,故而连本名都未曾公布过,保密工作可能做的比特务还要好,根本没人知道“旭夫”这个笔名下到底藏着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无从知晓,哪里会当着日本人的面自报家门。   他敢肯定,日本人虽没有当众发难,此刻必定已经派了特务跟踪旭夫,旭夫之后的所有档案资料及行动轨迹都会被尽数曝光。   当真是活腻了?   转头看着那“旭夫”离开的背影,右眼皮一直个劲地跳啊跳,他不耐烦地揉了揉,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新闻发布会结束,接下来是各大报社的自由交流时间,中居端康耸拉着半边脸走出古今大饭店的大堂。   好在整场发布会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不要命的人来搞刺杀。苏清雉晃掉脑子里的杂念,起身准备带着“21号”的其他人一同去饭店外围维持秩序。   “苏科长。”   向建华从后排走上来,似乎是要和他闲谈。   苏清雉皱眉:“有什么事么?”   向建华欲言又止,似乎在做着很激烈的思想准备,望向苏清雉的目光也纠结万分,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什么话快说。”苏清雉显得不耐烦起来,他讨厌吞吞吐吐的人,尤其是向建华那么大个个子,实在是看不下去。   那日的一切都很不对劲,加上异常燥热的高温天气,像是被困在煤炉里炙烤的炭块,他素来畏热,此时更免不了的心浮气躁。   “苏科长,你帮过我,我不会出卖你。”向建华终于开口,只是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以前就想,如果是苏科长的话,就算是到竹机关,就算是给日本人干活我也会跟着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清雉打断他,“现在不是你假仁假义表忠心的时候。”   “科长,您要不要回重庆?”向建华问。   “重庆?”简简单单一个名词,让苏清雉眉尾突跳。   他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向建华的意思。   重庆,在那时候指代的自然不只是那座古老的山城而已,而是蒋委员长领导下的重庆国民政府。向建华是在问他,是否会为重庆那边做事,或者,是否根本从一开始就是重庆的人。   但他并不能分清,向建华究竟是在试探他,还是在向他投诚。   苏清雉摆摆手,模棱两可地回答:“重庆嘛,我们总归都是要去的。”①   至于是跟着日伪一起打过去,还是作为党国的军人功成身退回到老家,他当然不会对向建华明说。   向建华这个人着实奇怪,整天说着苏清雉对自己有恩,却不说是什么恩。他二人只是保密特训班里当了一年的同学而已,若不是在“21号”里再见,苏清雉早都忘了他这号人物的存在,更不必说有过什么值得被整日挂在嘴边的大恩大德了。   装得亲密,事实上却并不亲密,甚至还标榜说是为苏清雉才来的“21号”,这才是最奇怪的。   “你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苏清雉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那块头皮,那里是全身上下最凉快的地方,却还是被这鬼天气热出了细汗。   向建华吞了吞口水,和他一起走在饭店后宽敞的走廊里:“胡老师前几天联系我了……他说只要我肯回头,军统还是愿意收留我。”   ①借鉴自《沈醉回忆录》中,沈醉和戴笠关于去南京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其实已经把二选一码好了,但是被我删掉了……感觉写的很不好.应该明天就能二选一了吧???希望顺利 第64章 他们的背面   【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进日本“竹机关”的陷阱,他却无能为力。】   他所说的胡老师,自然就是胡岸。   苏清雉忍不住偏头去观察他的表情,想通过他的表情分析出他话里的真实性。   “老师联系你?”苏清雉反问,“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联系的又不是我。”   “是,是的。”向建华连连点头,“所以我就来问你了,以前胡老师最喜欢的就是你。”   苏清雉轻哼,“你别这样看着我,当年的事归当年,他喜欢我不代表我就是他的人。”   向建华还想再说什么,苏清雉摆摆手,“行了,带着你的手下先回吧!把自己的事做好,别妄想当什么骑墙派……就算军统现在肯收留你,将来呢?谁能保证你在南京这段不被人拎出来做文章?”   他根本不知道向建华对他说这些的目的,总归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更不相信胡岸会拉拢向建华,就算他和胡岸在关于中共的意见上有很大分歧,但他依旧相信胡岸,因为胡岸眼里容不得沙子,总不至于去接纳一个投过敌的汉奸。   走出饭店大堂,苏清雉瞬间暴露在毒辣的日头下,周遭热流涌动着,连眼前的光景都是雾花花的。   古今大饭店面基很大,是南京规模最大的国际饭店,客房部更是一时半会走不到头,客房部是老式四合院的模式,中间都是露天的,苏清雉走在被晒得滚烫的草地上,温度压得几乎他睁不开眼。   他怕热,便特意绕过了特务聚集的正门,准备从清静些的侧门离开。   大概就是天意使然。   他走在回廊里,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鬼鬼祟祟的钟见杉,以及他身后同样狼狈同样浑身是血的童礼。   钟见杉探头出来,直接就和苏清雉眼神对上,吓得拉着童礼转身就跑。   “别跑!”苏清雉下意识抬脚追过去,只是距离太远,钟见杉已经慌慌张张地拉着童礼躲进了一间客房,直接关了门困了栓,“砰”的一声将他锁在门外。   苏清雉一眼就看到高高挂着的门牌号――   “1063”。   这个数字让他心脏骤停,恐惧瞬间侵袭了大脑,他颤抖着手握着门上的铜把,头皮已经炸开了。   这是中居端康的客房,再联想到方才钟见杉和童礼见到他时的状态和反应……   苏清雉在心底咆哮了一声,他克制着自己不去往最坏的地方想,只是砰砰砰地用力捶门,“见杉!童老师!是我,快开门。”   “不!不开,你快走!”钟见杉的拒绝隔着门传进他耳里。   “你们两个做了什么?是不是杀人了!”苏清雉连声音都在打着颤,他隐隐瞥见从门缝里透出的血迹,脑中划过什么,他咬咬牙,曲起胳膊利落地用手肘将门把手敲断。   客房的门锁被破坏,苏清雉直接一脚将房门踹开,浑身是血的钟童二人立刻暴露在他面前。   以及客房正中央,躺在一地花瓶碎片上、已经毫无生息的中居端康。   这是一个被撞破的案发现场,两名凶手,一名死者,连凶器都被凶手们拿在手上。   房间里密不透风,高温的环境让里头的血腥味分外浓郁,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会处理,不够果决也不够专业,弄得到处是血。   苏清雉没有去看那二人一眼,只是蹲下去探了探中居端康的脉搏。   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两人生怕中居端康还有一线生机,又是开枪又是用匕首,尸体倒在满地狼藉中,屋内陈设也是七零八落地被打乱,可以看出他生前遭了不少罪。   童礼也受伤了,他头顶被人用花瓶狠狠砸中,脑袋几乎被开了瓢,血流如注,他很勉强才能站稳身形。   不用他们说,苏清雉光看看现场痕迹,也大概猜出了他们的作案过程和手法。   是童礼先动的手,他尾随着中居端康,进房间后立刻向中居端康开了一枪,可是由于经验不足又太紧张,根本没能打中要害。中居端康旋即奋起反抗,房间里倒塌的桌椅陈设,便是他二人扭打在一起的证明。而文弱的童礼当然不是中居端康的对手,中居端康中途腾出手来,摸到了花瓶用狠劲砸在童礼头上。   童礼肯定立刻占了下风,这时在外望风的钟见杉听到动静不对,赶忙破门冲进来,见到一片狼藉只能动手,用刀从日本人的手里解救出他的童老师。   眼看着苏清雉破门而入,钟见杉满眼惊恐,他挡在童礼面前,双手握枪对着他,“出去!出去!”   屋外都是嘈杂的人声,显然是有队伍正往这边来,苏清雉面对着这一室狼藉,只能强忍惊惧和怒火,企图找回一星半点的理智。   他关上大敞的房门,转身走进盥洗室,拿出一条毛巾仔仔细细地将流到门口的血迹擦干。   整个过程,钟见杉指着他的枪都没有放下过。   他沉默着处理完门口的一切,才终于直起身与钟见杉对视。   钟见杉嘴唇抖了抖,举着枪的手慢慢垂下来,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苏老师,你不会把我们交给日本人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苏清雉垂眸淡淡道,长睫很好地敛住了他的情绪。   其实说不上来是心酸还是失落,他只是很难过,原以为和钟见杉关系见好,还成了师徒……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钟见杉可能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遇到这样的事,他下意识想的事怎么帮助他们脱险,而钟见杉却以为他要害人,还会下意识地拿枪指着他。   在钟见杉心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没有任何改变。   钟见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愧疚感涌上来,“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行了。”苏清雉打断他,“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我也不会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逃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钟见杉没见过他这样,急急地向他走过去,“老师,苏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清雉瞥见他衣摆粘上的刺目红痕,无力地扯开唇角。   “行了,我没怪你,你们听我说。”他抬起头,看向钟见杉身后一直不没有说话的童礼,“你们先在客房里找两套干净衣服换上,外面现在有很多日伪的特务,你们待在客房不要出去,等我把人引开。”   说罢,他的目光又移到童礼头上血糊泥烂的伤口,“童老师,辛苦你去盥洗室把伤口洗一洗,洗干净了再戴个帽子把头挡上,记住等我的信号再出去。”   苏清雉低着头,黏腻的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快被这处境逼疯了。   他通知了冯卓、通知了军统,却没有通知钟见杉和童礼!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进日本“竹机关”的陷阱,他却无能为力。   饭店外早就被日本宪兵队围成了铜墙铁壁,他要怎么才能将这两人带出去?   “不用。”   童礼身体有些摇晃,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看去虚弱,眼神却依旧坚定,“苏科长,我已经想办法把日本人支开了,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们就要回来了。”   苏清雉顿住,“你把日本人支开了?”   童礼点头,他脑袋上的血依旧在流,他抬手擦了一下,血迹大面积晕开,伤口显得愈发可怖。“他们想抓‘旭夫’,我就找了个人假扮‘旭夫’,‘旭夫’一出现,他们就没空管我们了。”   “发布会上那个‘旭夫’?”苏清雉一个头两个大,“我都能看出有问题,日本人也能看出来。童老师,我不知道你和这中居端康有什么深仇大恨,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杀他,还顺带捎上一个学生的命……”   “我是自愿来帮童老师的!”钟见杉插话,“童老师他都不知道我跟着。”   钟见杉不经意间对童礼表露出的偏袒和维护,让苏清雉不再说话了,他顿了顿,然后看到地面破碎的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碎成那么多块。   好像有些可笑。   童礼没有反驳,只是用那慢腾腾的语气说:“是中居端康该死。”   一个永远温和的人,苏清雉甚至觉得他拍个蚊子都要念上一篇悼词,血腥和杀戮这样的词汇,和童礼压根就关联不到一起去。   他只适合捧着诗词岁月静好。   苏清雉眨了眨眼,沉声道:“不管你有什么原因,但至少该找人商量好对策,而不是这么冒失地自投罗网,我不信你看不出这是日本人的计策。”他没有立场去指责童礼的行为,但这些话如果不说,他会憋死。   童礼此刻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戴好了帽子,恢复了平素温文的面孔,他慢慢礼好领口,表情里是直面死亡的从容。“我怎么样无所谓,至少我把中居端康杀了,我死而无憾了。”   苏清雉气得口不择言,“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你死了无所谓,别连累其他人。”   苏清雉讨厌死了他这种态度。   全世界只有他最正义,全世界只有他有风骨。   深吸一口气,苏清雉意识到言辞过激,他整理好情绪,淡淡道:“童老师,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有很多人在乎你,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冷静地扫视着偌大的客房,然后目光停留在次卧角落里被书橱挡住的通风口上,“那个通风口看到了吗?如果不想死,就躲进去别出声等我回来。里面还连着根管道能通到其他房间,但我不清楚出口在哪儿,如果待会进来的是其他人,你们就顺着管道爬进去,在管道里面躲几天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说完,也不再去看杵在房里的二人,只是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收拾好中居端康的尸首,转而出门查看情况――   刺目的天光顺着大开的房门漏进来,苏清雉下意识遮住眼,等看到外头的情形,心脏瞬时凉了半截。   向建华领着他的警卫大队,齐刷刷地列队站在门外,面上笑盈盈地,似乎就是在等待着苏清雉出来。   他不假思索地将门带上,企图隔绝住向建华的视线。   “苏科长,您怎么一个人在中居端康的房间?是做什么?”向建华还是那副傻憨憨的神态,大块的肌肉紧绷着,几乎要将制服撑裂。   烈日当头,苏清雉被晒得有些想吐,他像是光脚行走在猩红的煤渣上,热气从地底蒸腾,蒸得他双眼酸胀难忍。   摸了摸脑后,苏清雉状似随意地答,“没什么,我找中居少将有些事,倒是你们,不去守着外头,怎么在这儿玩忽职守。”   向建华笑了笑,“哦,警卫大队的人在外头守着呢,这不我们刚接到线报,说有人偷偷拿着武器进了客房部,这两位日军少将不就在客房么?我就带着行动科的人进来了。苏科长有看到可疑的人么?”   “21号”的新任行动科长调去上海了,他的行动队便由向建华暂时代为接管了。   “没有。”苏清雉答得干脆。   向建华古怪地笑起来,他伸手指了指苏清雉的衣摆,“苏科长,你知不知道你这儿沾上了血……这血不会是中居少将的吧?”   苏清雉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低头看去,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沾上了一点红痕,大概是他整理现场时无意间蹭上的……   他竟然大意至此!   “您也别瞒了吧?”向建华说,“我看您不是来找中居少将,而是尾随着那帮杀手进来的吧?您不让我们进去,不会是想独吞这份功劳吧?”   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淌进眼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太阳的巨大光晕像是吞噬了氧气,苏清雉咬了咬牙,索性背靠在冷硬的门板上,双手抱胸状似无赖道:   “是啊,我没了二舅只能靠自己了……这一功,向队长不会还想跟我抢吧?”   作者有话说:   杜仁简死啦,现实的“21号”汉奸们立马让小苏感受到什么叫人走茶凉,还好小苏快要脱离这帮坏蛋了 第65章 出师了   【苏清雉眼里杀气还未灭,他的目光转向钟见杉,凌厉的寒光让人忍不住为之一颤。】   “不抢不抢。”向建华的笑容依旧憨态可掬,他嘱咐着身后的警卫队,“听好了啊!这里头有人妄图对中居端康少将图谋不轨,人是苏科长抓住的,我们警卫大队只是辅助,帮衬着防止犯人逃跑,确保抓捕行动万无一失。”   向建华目光转向苏清雉身后紧闭的门,“现在,苏科长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据我所知,那帮凶犯可不止一个人。”   他肿胀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极其恶心。   他的队伍堵着苏清雉和童钟二人的出路,而走廊里随时可能会有其他人来。苏清雉大脑飞速运转,他只能将门打开,空荡荡的客房里是只收拾了一半的案发现场。   苏清雉轻轻松了口气。   万幸,万幸的是钟见杉和童礼还愿意听他的话,在行动科的人进门前便已藏进了墙壁上的排气口,排气口有通风管道与外界相通,若有意外,他们两个还能顺着管道爬出去。   向建华领着行动队走进中居端康死亡的第一现场,苏清雉把着门把手殿后,等他们所有人都进了客房,便直接将门反锁上,在众人还未及反应时,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柴插进锁孔里。   他这处的响动引得行动队员纷纷侧目,苏清雉不做解释,只是背着手绕过他们走向尸体。   向建华行动队十几个彪形大汉,让原本宽敞的客房也变得拥挤不堪。   钟见杉刚刚换好了干净衣服,他脊背紧紧地贴着粗硬狭窄的墙壁,透过通风口,他能听到瞬间涌进来的嘈杂人声。   向建华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尸首,可惜中居端康早死了。他围着空荡荡的客房风风火火得转了一圈,“苏科长,人呢?凶手在哪里?”   苏清雉斜他一眼,“我进来就这样了,没有人,只有中居端康的尸首,我刚准备通知宪兵队封锁饭店,你们就来了。”   向建华看着中居端康的惨相,摇摇头,“这中居少将哪,实在可悲,还以为是瓮中捉鳖呢,倒搭上了自己的命。”   他看够了中居端康的尸体,终于把目光移在客房内的陈设上。“苏科长,你教过我观察现场的蛛丝马迹,这个现场恐怕已经被你动过了吧?还有这些喷溅的血迹,凶手明显不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血都还流着呢,没走远吧人?”   向建华说话语气变了,神情却没有变,看起来依旧憨态可掬,极端的两种情绪揉杂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割裂感难免让他显得怪异。   他背着手慢腾腾地走向最里间的侧卧,振振有词地,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你们知不知道一个规矩,在南京,死一个日本人,中国人就得死五个。现在死的是日军少将,那可就不止五个中国人的事了,可能很多人都要跟着殉葬。”   苏清雉有些恍惚。   他没听清楚向建华说的话,他内心在疯狂挣扎着。   他拿不准应该把这些人全杀了还是将他们引出去,但是似乎不管怎样做,都没办法保证童礼和钟见杉能全身而退。   他只能放手一搏。   向建华走到了排气口所在的房间外,见他没有反应,转头询问他的意见:“苏科长,您说是吧?”   “什么?”苏清雉问。   “苏科长这么心不在焉?”向建华凝视着他,“想什么呢?想怎么把凶手藏起来吗?”   “21号”里多的是极端现实的双面人,杜仁简死后,苏清雉也明显感觉到特工部里那些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但变脸变得像向建华这么快、这么不加掩饰的苏清雉还真没见过。   他皱眉,忍不住讽刺:“死的是我舅舅,不是我,向建华,你清醒一点,我还是总务科长,高你一级。”   向建华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又不像当初的金春博那么直白,只哼哼两声,便阴着脸在客房里四处检查。   “人还在客房里吧?”他在衣柜前站定,看向苏清雉,“在这儿?”   又走向壁炉,“还是这儿?”   然后是书橱:“这里面吗?”   ……   一个一个能装下人的柜子他都看遍了,走到一个旁边就问一遍,脸上挂着悠哉悠哉的笑,像是一起发尽在掌控。怎么说他也是军统训练班出来的,审讯技能早刻在了骨子里。   苏清雉疯狂跳动的心脏堵在了嗓子眼,眼看向建华就要靠近童钟二人藏身的通风口了。   他嘴唇发白,胸口涨得几乎要炸开了,这种感觉比自己暴露还要可怕。   万幸的万幸,向建华脚步直接略过了通风口,继续向前走去。   外头的苏清雉,和藏在通风口的二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向建华在侧卧里绕了一圈,他审视的目光在苏清雉脸上停留了会儿,突然快步踱回到来:“找不到找不到,藏得太深了。”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傻乎乎地一手叉着腰,一手摸摸脑袋,看起来真像个敦厚的傻大个,专门坐在村口笑哈哈给人指路的那种。   苏清雉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他所站的位置,就很恰好的在童礼和钟见杉藏身的排气口外头。   向建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而后高大的身形猛然蹲下,他双手扒在墙上,将脸伸进漆黑的通风口,对着里头露出一个巨大的憨厚的笑脸。   “找到你们啦!”   过于高大的身躯让他像是沉溺于捉迷藏游戏的大龄孩童,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不正常的疯魔。   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眼里雾花花的,好像只剩下向建华伸出去的脖颈上跳动的青紫色血管。   苏清雉再忍不住,他双目赤红,一个箭步冲过去,右臂利落地从背后锁住向建华的脖颈。向建华总归也是训练班出来的,他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抬肘反击,苏清雉被一下击中腹部,却未作停顿,手臂猛地翻转,向建华被迫抬起下巴露出动脉。他意识到苏清雉想干什么,奋力挣扎起来,他只能看到从苏清雉腰间划出的一道白光,紧接着便是毛孔张大,瞳孔涣散……   向建华甚至连疼痛都未曾感觉到,血线就从脖子的缺口处飞溅出来,他眼睛死死瞪着,疯狂挣动的双腿慢慢软下来,接着便再无了动静。   苏清雉捂着被打中的腹部,死死盯着向建华的尸首面无表情。   他被打得有点懵,向建华力气实在太大,捣上去的时候像是铁杵,他感觉肚子被撞了个洞,疼得甚至已经感受不到内脏和骨骼的存在了。钟见杉躲在通风口里,他目睹了全过程,包括苏清雉是怎么掩护他们,包括苏清雉是如何用左手轻松解决掉那个恐怖的大汉。   这种伸手,这种刀法,甚至这种伤口,他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闪过,钟见杉眼眶发酸,忍不住推开排气口的挡板冲出来,却在靠近苏清雉的时候生生止住。   苏清雉曾经的欲言又止、曾经的反复示好、曾经的各种自相矛盾的言行,放电影般在脑中一一闪过,曾经让他不得其解的事,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苏老师!”钟见杉声音都有些颤。   苏清雉眼里杀气还未灭,他的目光转向钟见杉,凌厉的寒光让人忍不住为之一颤。   钟见杉还想说什么,行动队却没有留给他们叙旧的时间,侧卧里的打斗声很快引得外头的人就要进来。苏清雉皱眉,与他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默契地侧身躲在门口,待前排的特务进到侧卧后,苏清雉直接拎着那人的肩膀将人拽到身前,麻利地抬手,一刀便其将解决掉。   钟见杉则要逊色很多,但他总归也跟着苏清雉练了小半年,虽说苏清雉为了保密,是用右手教的学,不过钟见杉天分好,也是不差的,转眼也解决了一个。   特务们捂着喉咙抽搐着倒地,瞬时血流如注。   后排的特务见状,纷纷举起枪,一窝蜂地冲进来,十几把手枪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苏清雉咬紧牙关,他顾不得思考了,伸手从腰际又掏出一把刀,发疯一样向特务们冲过去,避开枪口一边一刀转瞬又有两个特务倒下。   “小心――”   钟见杉的惊叫声中,一枚子弹穿过闪到睁不开眼的刀光,瞬间射中苏清雉的肩头,身体巨震后,血流从那个焦糊的洞眼喷洒出来。可他的动作却未做半分停顿,只是死死牙关紧咬,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像是冲破了身体中的枷锁,长久以来压抑的心绪,在此刻终于化作无往不利快意恩仇的热血。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锁住那个开枪射中自己的特务,随手箍住一个特务的身体当肉盾。他发狠地向那人冲过去,那人吓得猛扣板机,无数发子弹连连射进肉盾的躯体,肉盾的胸口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蜂窝。   他根本不及躲闪,苏清雉鬼魅般的身形已经来到他近前,利落地抬腿一脚将他手中的枪踹飞,再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肩,刀光落下,那人脖颈处血线横飞。   钟见杉那里也弄死了一个。   转瞬间,向建华带进来的十几个特务就只剩下了六个。   苏清雉捂住肩膀,和钟见杉后背靠着后背,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脸上都是喷溅上的血珠,透过眼睫上的赤红,他注视着那些因为见识到他杀人,而变得连开枪都有些畏缩的特务。   “你……快出师了……”他说。   钟见杉瘦弱的身形在厮杀中初显了男人的坚毅,他抬手胡乱擦了把被血糊住的双眼,回道:“还早呢!”   苏清雉慢慢扯出一个笑,舌尖顶了顶后牙槽,他在特务们畏惧的目光中慢慢擦干净嘴角流出的鲜血,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的通风口。   好在,童礼还是安全的,童礼因为先前被中居端康砸伤了脑袋,刚躲进通风口不多时便昏迷了。   他没出来,他暂时就还是安全的。   “苏科长,放下武器吧,别挣扎了。”一个特务举着枪叫嚣着,“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这么多把枪……而且,宪兵队马上就会过来,你们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行动科抓人,向来都要求抓活的,所以特务们并未下死手,他们都清楚活着的苏清雉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先前开枪只是想剥夺他的行动能力,此刻便更加不敢轻易开枪。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苏清雉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客房的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日伪特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抓住时间差,在日伪的人到来前把这群人解决掉。   于是,他瞅准时机再次冲上去。   “嘭――”   沉闷的枪声骤然想起,背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温热的鲜血溅上苏清雉的脊背,紧接着,又有接二连三的子弹射入血骨的响声。   苏清雉猛地回头,悲怆和绝望在此刻决堤,他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嫣红:   “见杉――――”   作者有话说:   小苏拿的是武侠剧本,没有神功纯武打……然后我失算了,但是,反正,二选一就是这一幕了!!!只是这一幕比较长,要更好几章才能到2选1。   是不是太血腥暴力了,会不会吓到小朋友啊?   今天只有一更,白白,因为我觉得我要猝死了,我得早点睡……希望我能睡着。 第66章 死循环   【你看,连这封电报都明明白白给他们的重要性排了序。】   苏清雉只觉得天崩地裂,雾花花的白转瞬成了密匝匝的红,一地的血,钟见杉软倒在其中。   猛地扑到他身上,苏清雉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哆嗦。钟见杉浓长的睫毛上都是血,他睁不开眼,有子弹射进了他的肺叶,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一汩一汩的血沫从嘴里呛出来,哪儿哪儿都是刺目的红。   连指缝里都是血。   他紧紧捏着那把刀,是苏清雉送给他的那把,他努力想抬起手,最终却还是颓然垂下。   苏清雉只觉得耳边有口巨钟轰然,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他耳膜欲裂。他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只是这样搂着钟见杉,周遭黏腻滚烫的热气席卷着他,他却像是坠入寒潭,四肢百骸被恐惧一寸寸剥夺,灭顶的绝望,将他封锁进终年不绝的深海。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钟见杉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双目失去了焦距,满脸都是血污,还是一遍一遍用唇形和苏清雉道歉。只是他每动一下,都有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苏清雉拼命摇头,惶然无措地想用手去堵住钟见杉身上的枪眼,可是血好多啊,好多好多血,根本怎样都堵不住。   他颓然地将脸埋在钟见杉胸口,放声痛哭,眼泪混合着鲜红的血,大滴大滴狠狠砸下来。   “见杉……见杉……”   一瞬间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不清楚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唯一清晰的是胸口剧烈的抽痛……   钟见杉努力地扯出一个笑,他轻轻转动了下木然的眼,看向通风口的位置,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苏清雉颤抖着把耳朵靠过去,终于听到他说的话:   “怪、怪我……不怪童老师…别怪他………”苏清雉身体不自觉震颤了下,他低头看到钟见杉渐渐暗下去的瞳孔,听到钟见杉逐渐微弱的呼吸。   “对不起……”   他的睫毛被黏在一起,喉咙里夹杂着一声无法辨认的道歉,然后慢慢垂下手,紧握的匕首从手心滑落,金属坠地,在幽深到能吞噬地狱的血色中,发出“啪嗒”的清脆声响。   那是苏清雉送给他的刀。   涌动的热风轻轻拂面,混合着苦涩的火石味道,清脆的声响,冒烟的枪口,让苏清雉如梦初醒。他猛地抬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眼底满是阴鸷的恨意,他像是发了狂,嘶吼着向那帮特务冲过去,手边划过一泓冷光,转瞬间,刀尖已尽数没入那人的胸口。   “呃啊――”   歇斯底里的呐喊冲出胸腔,苏清雉用手肘抵着那人的肩头,发狠地将他一直推至墙上,那人脊背重重撞上墙面,血液从口中喷出。苏清雉双目猩红,他似乎想将刀柄都齐齐推入那人的身体,拧着刀柄狠狠转了一圈,刀锋刺破心脏,那人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再挣扎。   猛地抽出匕首,那特务身体失去支撑,无力地软倒下去。   苏清雉转头,连发梢都在滴血,他浑身湿透狠厉如同鬼魅,心里眼里都只剩下了杀戮。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苏清雉分不清那是血是泪还是汗水,只是抬手用力拭去。他的身形摇晃,面部扭曲,午后的烈阳照射进窗棂,映着他血色斑驳的脸。   他重重地喘着气,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剩下的那几个特务。   “一,二,三……”他一字一顿地数完,慢慢勾起唇角,浴血的笑,像是焚烧的业火,像是腥冷的黄泉。   被盯着的特务猛地哆嗦了下,下意识扣动扳机,“嘭”的一声,子弹没入苏清雉的腿骨。他瞬间脱力,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疼痛贯穿四肢百骸,却仍强撑着身体笔直地站立。   他几乎将牙齿咬碎,也不远在这些汉奸面前展露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脆弱。   “苏科长……苏科长你别过来了,你再过来我打的就不是腿了……”明明中枪的是苏清雉,那开枪的特务却举着枪打着抖。   透过枪口缭绕的白烟,特务们看到苏清雉被虚化的身影,他们几乎要以为苏清雉是没有痛苦的。分明那么痛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也强撑着不肯倒下,甚至他们举枪对着他也感到依旧害怕。他们恍惚觉得在苏清雉重伤的情况下,也依旧能将他们尽数消灭。   苏清雉感觉鼻尖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滴了出来,滴进柔软的衣料里,与上头扎眼的嫣红混在一起,悄无声息。   他伸手擦了一下,他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是,只有杀了剩下的这些人,才有可能将重伤的童礼安全救出去。   他酿跄着走了一步。   “嘭――”   又是一枪,正中下腹,他只是身形晃了晃,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意念在支撑着。   “嘭――”   依旧是枪声。   这次,中弹的却不是苏清雉,而是那个举枪对着他的特务。   他头颅爆出模糊的血洞,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倒下。   昏迷许久的童礼醒了。   他在一声声枪响中慢慢爬出通风口,爬到硝烟弥漫尸横遍地的客房侧卧。通风口在三个特务身后的那面墙上,故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然后,他颤抖着手,举起枪。   这次,终于没有打歪,童礼的子弹正中其中一名特务的后脑。   苏清雉瞅准机会,忍住剧痛飞身上前踢掉另两名特务的手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配合着童礼,将他们悉数歼灭。   他终于脱力地倒在地上,捂住腹部痉挛的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很想再站起来,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室的血腥味浓到令他窒息,薄薄的眼皮转了转,他看向同样一身狼藉的童礼。   喉咙像是被撕裂了,苏清雉出口的声音粗噶至极:“童、童老师……你扶我一下,我、带你走……”   其实已经没有希望了,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但他仍是执着地坚持着,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保护童礼,带童礼逃出去。   钟淮廷说过,记住他叫守礼……他还要等钟淮廷回来的,所以童礼一定要好好的,童礼好好的,钟淮廷才会回来。   苏清雉的思维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又偏执的死循环里,他偏执地认为只有守护好童礼,他才可能和钟淮廷好好走下去,若是童礼出事,他和钟淮廷就完了。   可事实上就算没有钟淮廷,他同样会选择保护童礼,但钟淮廷的托付,似乎将这种天性使然的责任,桎梏在了一个无法挣脱悲剧牢笼中。   他忘了一切,忘了悲伤和痛苦,脑海中只有那封电报反复缭绕。   『耀中,记住我叫守礼,记住我爱你。』   你看,连这封电报都明明白白给他们的重要性排了序:钟淮廷首先是叫“守礼”,然后才能爱苏清雉。   是钟淮廷将童礼托付给了他。   他便一定要做到。   拼死也要做到。   他没能守住钟见杉,便更不能再失去童礼,他比谁都知道钟淮廷有多在乎童礼。   不论是哪方面的在乎。   这个认知在苏清雉脑中发疯地运转。   强大的意念将痛楚冻结,他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这里随时都会有日伪的人来,他要、要带着童礼一同离开。他想好了,他可以将童礼送上船,送去重庆,那里会很安全,他想了很多,他甚至用不再清明的脑子想到了以后……   “嘭――”   又是一声枪响。   划破客房外无边的天,打破他的幻想。   子弹与枪管摩擦出的火药味混在耀目的太阳光晕里,苏清雉猛地转身,透过侧卧的虚掩的房门,他能看到客房外围着的密密麻麻的宪兵,几十上百柄刺枪,齐刷刷对准屋里。   西川武腿不好,他被副官搀扶着,站在宪兵队最前面。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竹机关’的西川武,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真实的身份都已经暴露。与其负隅顽抗最后送命,不如学聪明一点,放弃抵抗吧,还能有条活路。”   苏清雉身体猛地僵直,他来不及思考,几乎全凭本能地就想将童礼推进通风口,“你进去,快进去,从管道爬到出去,躲着就好……千万、千万别出来……”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力气却依旧很大,童礼意识恢复了些清明,一把握住抓住他的手臂,“没有用的苏科长,他们要抓的是我,是我杀了中居端康……”   苏清雉晃了晃脑袋,他什么都没能听进去。   “我躲在里面,他们迟早也能找到。”童礼有些喘,语速终于是快了些,“苏科长,我很感谢你救我,但这是我造成的因果……我不能放任你去为我牺牲。”   他把枪塞到苏清雉手中,掰着苏清雉脱力的手指将枪握紧,他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   “苏科长,你说的没错,这是我的过失,我太自我了,还害了小钟,我不能再害了你……你听我说,你拿着这把枪,把我押出去,就说是你逮捕了我,他们会相信的。”   手心蓦地被塞入冷硬的枪管,苏清雉打了个寒颤,肺都快炸开了,“不行!童老师不行,你不能出事,我答应了钟淮廷的你不能有事!”   童礼愣了愣:“守礼?他……你有他的消息?”   “我没有……我没有他的消息,他只留给我一句话。”苏清雉喉结很艰难地吞咽了下,“童老师,我杀了这么多人,其实已经暴露了……只能、只能保住你了……”   童礼还想说什么,外头西川武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他喊话的对象是中居端康。   “中居少将在吗!阁下是被挟持了吗?我们要确定阁下的安全!”   苏清雉顾不得疼痛扶住枪口站起来,他的脸惨白如纸,“他们准备对这里发起强攻了,童老师,童老师现在他们是不确定中居端康是否安全,所以才没有下死手……一旦发现中居端康已经死了,我们……就没有机会了……都得死……”   童礼看了他一眼,眼里涌动着纠结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把二选一码好了!我不留存稿了!修改一会,马上发! 第67章 为妄念殉葬   【就这样吧,他太苦了,他想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今日第二更   ――――――――――――   苏清雉很后悔,那时的自己并没有看懂童礼的眼神,等童礼奋不顾身冲出客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童礼想做什么。   童礼的背影让他心脏骤停,忍受着身体各处超越了人体极限的剧痛,苏清雉追出去,可是已经晚了。   毫无防备的童礼暴露在了西川武面前,那么多管冰冷的枪口对着他,苏清雉几乎要不能呼吸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拽住童礼的身体。   西川武眼神复杂,“苏君,怎么是你?中居少将呢?这人又是谁?”   毒辣的日头照得苏清雉晕眩,窜动的人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腿上的伤口也让他站不稳,眼下的状况他根本无法思考,极致的痛苦贯穿了身心。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童礼看他一眼,突然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苏清雉的脊背撞上了坚硬的墙壁,伤口猝然裂开,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体都没有知觉了。   “滚开!狗汉奸!”童礼像是变了个人,他眼神淡漠,转而又对上西川武,“西川武,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是我杀了中居端康,别让个汉奸来侮辱我。”   这突然的变故让西川武也始料未及,他眯起眼,捏着指骨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人。   “你是谁?”他问。   童礼轻哼一声,疏离的面部透着点点鄙夷:“我就是‘旭夫’,你们一直想抓的人,也是我杀了中居端康。”   “阁下就是‘旭夫’?”西川武笑起来,他动了动脖子,脊柱发出咯咯的响声,“今天一连两个出来自认‘旭夫’的中国人……是把我们大日本皇军当傻子吗?阁下才多大?‘旭夫’开始写作的时候阁下怕是还不识字吧?”   童礼也笑起来,温文尔雅的脸在阳光下更显坚毅,“民国二十六年,中居端康在衡山县抓了个气象学家,逼他为你们日本人做事,他不肯,中居端康就把他的妻子一起抓走,生生折磨了三天两夜,最后将他们活活铸进了洋灰(水泥)里。他的妻子,就是‘旭夫’,是我的母亲……之后的三年里,‘旭夫’这个笔名也一直在活动,那些文章,是我写的。”   西川武瞪大眼睛,“阁下真的是‘旭夫’?”   “当然。”   童礼即使在此刻依旧保持着慢吞吞的语速,那是他的骄傲、是他对死亡的蔑视以及对侵略者的不屑一顾。   “想不到吧?”他的面容温润,“你们日本人设下陷阱,放了这么大的诱饵,结果诱饵自己死了。”   一句话说得西川武面红耳赤,“八嘎!中居少将死了?”   “死了。”童礼说罢,指着近旁的苏清雉,“还有这个狗汉奸带来抓我的特务们也死了。”   西川武额上青筋突跳,他立刻吩咐手下的宪兵到客房里确认现场,而后,审视的目光在童礼和苏清雉之间来回打量,“阁下的意思是,是他带着人来抓的你?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我还有两个同党,都被他杀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西川武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童礼话里的真实性,他看了眼一边的苏清雉,示意手下士兵将意识不清的苏清雉扶过来。   迷迷糊糊间,苏清雉听到了童礼的话,他挣扎着,手肘撑在地面想爬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凝固了,他看不清面前所有人的表情,只能看到童礼的背影。   有日本人向他走过来,他挣开那些人,强撑着奋力站直。他的眼里有汗水也有血渍,他几乎睁不开,他的灵和魂魄几乎都被淹没在蒸笼般的热浪里。   然后,有人推着他来到了童礼身边。   西川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君,你告诉我,是他杀了中居少将,对吗?”   苏清雉恍惚着看向西川武,没点头也没摇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西川武不断开合的嘴唇,至于西川武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只觉得头很重,身体很重,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   先前去查看中居端康死亡现场的宪兵回来了,他附在西川武耳边说了什么,西川武面色骤然阴沉下来,应该是确认了中居端康死亡的消息。   西川武眼里闪过诡谲的光,他只当苏清雉不说话是默认了,颈侧上根根青筋暴起,道:“好,那苏君就杀了他,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亲手杀了他。”   苏清雉颊边肌肉猛地抽了下,他终于是听懂了西川武的话。   晃了晃浆糊一般的脑袋,他努力虚起眼,透过焦灼的热浪,他看向西川武身后的宪兵队。密密麻麻的日本兵里,他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以为是幻觉,以为是人之将死,都会见到想见的人。   他眼角的经络开始突突地跳,跳到他想狠狠捶打那里,好让自己再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钟淮廷,是数月不见的钟淮廷。   就站在角落里,穿着日本宪兵的制服,尽管做了些伪装,但苏清雉还是能一眼认出他。他瘦了许多,黑沉的眸却更显坚毅。   他也在看着苏清雉,二人的眼神隔着咸湿的热风遥遥相接,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对视,就让苏清雉在这样的情况下无端生出心安。   钟淮廷来了,钟淮廷没死,钟淮廷无所不能。   他镇定了许多,莫名的镇定,事实上就算是游刃有余如钟淮廷,也会遇到难题,也会有失策的时候,也会有回天乏术的死局,也会为了挽回死局不顾一切。   只是钟淮廷会权衡利弊,然后将伤害降到最小。   他所以为的最小。   苏清雉喉结滚动了下,他捂着伤口努力站直身体,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也不知道钟淮廷的计划,便不知该怎样配合,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西川少将……”   他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两下,“他是、‘旭夫’……只有活着的、活着的‘旭夫’才有用……”   “不,不重要。”西川武摇头,眸光像是淬了毒,“苏君,就算他真是‘旭夫’,也只是个无用的中国作家而已,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   苏清雉吸了口气,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西川武扯出一个笑,他看出苏清雉是在拖延时间,边捏紧手套边向苏清雉走过去。黑色羊皮手套握住苏清雉的手里的枪,“咔哒”一声,他拉开了手枪的保险。   苏清雉湿透的发间又沁出丝丝冷汗,握枪的指节失血到发白。   童礼转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然后突然握住他持枪的手,用冰冷的枪管指着自己的头颅。   “来啊!”童礼轻声说,“开枪啊!杀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旭夫’站出来,只要中国人没被杀光,中华民族就永不会倒下!帝国主义必将灭亡,只是很遗憾,不能看到日本投降的那天。”   苏清雉呼吸急促而混乱,他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绝,眼里只剩下了对准童礼的黑色手枪。   他甚至不敢去看钟淮廷的脸,只有那封电报一直萦绕在脑中:   『记住我叫守礼,记住我爱你。』   西川武是在试探他,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保护不了童礼了,他明白的太晚了……他早知这次新闻发布会是陷阱,他提醒了那么多人,却忘了提醒钟见杉,任由钟见杉和童礼来送死,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了。   他挽回不了这个局面了。   “开枪啊苏君。”西川武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这位先生都准备好了,你还在等什么呢?我数五个数,你若是不开枪,这枪,我替你开。”   汗如雨下,周遭的一切在此时凝固,凝在刺目的烈日里,凝在狰狞的伤口里,凝在昏沉的意识里,凝在彻骨的绝望里……苏清雉浑身发冷,越来越冷,他在等待钟淮廷动手,钟淮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几乎崩溃了。   灭顶绝望潮水般纷至沓来,他想嘶吼,想呐喊,想像呈希一样抱着炸药包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他甚至想用这把枪杀了自己……   可是不行,不论怎么做,都换不回童礼的命,他只能如同懦夫一般等待,等待着根本渺茫的希望。   “五……”   “四……”   “三……”   “二……”   “一……”   西川武的声音才更像是枪,抵在耳畔就能击穿苏清雉的心脏,他那么阴冷地一下下地倒数着,每个数字都是蛛丝,让苏清雉在越来越紧的束缚中近乎窒息。   苏清雉闭上眼,他几乎将牙齿咬碎。   “嘭――”   意料之中的枪声响起。   苏清雉左肩被猝然击中,枪支从手中掉落,他整个身体被子弹的力道狠狠掀翻。   他本就是个见惯了杀戮和硝烟的人,所以这一刻,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被射穿的手臂。   他只是愣怔半晌,然后慢慢转头,透过因为突发状况而瞬间混乱的宪兵队,他看到了钟淮廷手中尚在冒烟的枪口。   他甚至没有看清钟淮廷的脸,却看清了钟淮廷对准自己毫不犹豫射出的子弹。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心痛。   也不知道是不是解脱。   他努力想要看清钟淮廷的表情,想看清那个曾用炽热的嗓音,在他耳边说出“我没办法想象你就出现在狙击镜里,我却依然要为了任务扣动扳机”的钟淮廷,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有没有哪怕半点的犹豫,或是后悔。   钟淮廷是以为他会对童礼开枪吗?   他在钟淮廷心中也是那种人吗?   可是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   明明已经连开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沫一汩一汩从苏清雉嘴角溢出来,悄无声息,被烈日照得令人心悸。   不疼了。   他觉得哪里都不疼了。   身上中了那么多枪,他都坚持着没有放弃,现在,他却在再坚持不下去了……迟钝的大脑控制着视线,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钟淮廷脸上挪开。   天上有几片薄薄的云,太阳像是在烧,像是要将他融化。   他慢慢露出一个笑,眼尾通红,尽是坦然和心如死灰的悲怆。   他觉得自己像是走错片场的痴儿,总把理想与现实弄混,在饿殍遍野的城池贩卖奢品,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乞讨爱情。   他分明也在努力生活,在努力做一个英雄,可是没人相信他。   没有人。   只有他的敌人相信。   哈哈。   真是可笑。   苏清雉望着天,他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了,唯一清晰的就是胸口愈发剧烈的抽痛,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他可笑的坚持和妄念殉葬。   心死了,连痛都化作了实体。   是喷溅的鲜血、是杂乱的步调、是呼啸着擦过耳际的子弹、是客房外飞卷起的尘土……   头顶炫目的光晕被宪兵的身体遮住,幽暗的血色渗进来点点,像是吞噬万物的深渊巨洞,吐着惨白的舌头,连尽头的光亮都那么渺茫。   就这样吧,他太苦了,他想睡一觉…… 第68章 贪心不足   【钟淮廷那一枪,根本不是因为不信他,而是因为不爱他。】   苏清雉睡了很久,一直浑浑噩噩地不愿意醒来。   但总归天不遂人愿,他越是想解脱,这老天就偏偏不让,吊着一口气,非要让他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苏清雉从昏迷中醒来,是发布会的十月之后,他真的伤的很重,也睡了很久。   这一会,病房里再也没有那么多围着他的人了,真正关心他的全都死光了。其他的人,都是曾经看在杜仁简的面子上才来的……如今当然也不会再来了。   偌大的病房冷冷清清,只有苏清雉一个人,连医生都不在。   他一动不动,只盯着天花板上密密匝匝的白,慢吞吞地思考着这是哪里的病房,似乎也不是日军在南京的野战医院……倒像是他熟悉的中央医院。   难道他没被西川武抓起来?   头疼得厉害,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想张嘴说话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躺在那里,等着有人进来,进来救他。   他等了很久很久,他从不知道时间这么难熬,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忆着进入“21号”后所经历的一切。   他想起见杉,想起呈希,想起在国军根据地外遇到的那个孩子……   忍不住想知道见杉怎么样了,他……真的不在了么?总还抱有一丝希望,幻想着自己那时是否因为太过紧张,并未确认见杉的脉搏……说不定其实见杉只是昏迷了呢?说不定后来被救走了呢?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他不记得了,他应该是没有确认。   苏清雉胸口一紧,心尖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痛。   还有,童礼怎么样了……是否安全了?   他木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钟淮廷,想起钟淮廷手中冰冷的枪管,冷到他遍体生寒。   他想,其实打从进了“21号”,他的日子便总是这么难熬,每分每秒,他都是独自一人在奔跑,努力伸出手,努力地去追逐那颗从不属于他的星辰。   贪心不足。   他突然明白过来,也许钟淮廷不是不相信他,他表现得那么真,连日本鬼子都对他反复怀疑多放试探,更遑论是聪明如钟淮廷呢?钟淮廷一定是知道他不会开枪的,他根本不怕死,更不会为了保全自己去伤害别人,这一点,钟淮廷比谁都清楚。   况且若是怕他开枪,想在众目睽睽下救出童礼……那一枪,钟淮廷大可以去打西川武,打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所以,钟淮廷那一枪,根本不是因为不信他,而是因为不爱他。   是报复。   是用无数的糖衣炮弹把他捧上天后,再把他打入地狱的报复。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这么狠心,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钟淮廷一开始还要骗他?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说不曾爱过童礼、说只爱他一个、说不希望他有任何危险?   难怪钟淮廷不愿证明什么,因为根本没法证明。你看,这结结实实的一枪,就将钟淮廷所有的谎话尽数推翻。   其实他根本没有生气,也不怪钟淮廷,只是有点心寒。左右童礼才是更重要的那个,童礼是“旭夫”,“旭夫”的文字,是激励着无数爱国青年奋斗下去的精神支柱。   所以,相比起来苏清雉被丢下也没什么……   只是钟淮廷不该骗他,不该搜肠刮肚了那么多甜言蜜语,骗得他傻乎乎地信了,又转头狠狠将他抛弃,头都不回一下。   这样做是为什么?为了证明他的好骗?还是为了惩罚他曾经犯下的错?   他知错了,他知道是他不配,他也一直在补救在赎过……拿出了千万分的真诚。   钟淮廷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他,他都接受,唯独这一种。   没有人可以欺骗别人的感情,把一个真心爱他的人耍得团团转,耍得别人如堕烟海幸福得像是开了花,到头来却将那花朵亲手碾碎,再说一句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   这是不对的。   钟淮廷也不能这么做。   其实他也没想信,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异想天开,做战友就好了,适可而止吧!喜欢和深情根本不适合你”。   可是,是钟淮廷先开始的。   不管以前怎么样,至少在南京,在“21号”,都是钟淮廷先向他靠近的。是钟淮廷用最温柔的假象、用最细致的情话、最忠贞的誓言,将他拉进这座亲手编织出的地狱,让他永堕其中,不能自拔。   让他五年间不断升腾的爱意,在谎言的蛊惑下越发汹涌,像是无边的海水,最后将他尽数淹没。   真残忍哪。   这么作贱他的心意。   真残忍啊。   如果钟淮廷从头到尾都是残忍的该多好,不该让他有期待,也不该让他有妄想。这样的话,在他被一枪打中、被毫不犹豫抛弃的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心脏可以这么痛,就像被挖空一样,像无数的毒蛇猛兽在咬、在吞噬,像被刀尖挑破了皮肉再寸寸撵转……   苏清雉躺在病床上,他痛得整个人都要蜷起来,那些深埋心底早已结痂的伤口,再度被狠狠揭开,他仰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像是要血尽而亡。   九月的南京城,又下起了瓢泼暴雨,砸在玻璃窗上,荡起阵阵回音。   他身上很凉,连骨缝都凉。   大概是重伤未愈吧。   他想。   可是他又想,他是男人,是军人,他不该被困在莫须有的儿女情长里,他的国家仍陷囹囫,他的使命尚未完成。   他这么想着,可大概是一个人的病房实在太孤独了,他依旧止不住心中倾泻而出的成吨的委屈,暴风雨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委屈这种感情是不该属于他的,他是强大而坚毅的,“委屈”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懦弱了些。   是弱者的象征……   可是除了“委屈”,他却想象不出任何其他词汇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苏清雉一个人在病房里等到雨停、等到天黑,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却是多日未见的方致远。   自从那次“竹机关”的共党情报案泄露案,方致远被炸伤后,苏清雉就再没见过他,只知道他身受重伤在医院调养了很久。终于好了一点儿的时候,就被调去支援上海,与“76号”共同对付军统局了。   此时再见,一时竟恍惚地没能认出他来。   方致远推门进来。   他走到苏清雉床边先是愣了,然后下意识推了推被雾气氲白的眼睛,讥讽的话堵在嘴边,竟有些愣怔。   “……你哭了?”他问。   苏清雉皱眉,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瞎说什么……”   方致远指了指他的脸,断定道:“哭过了,眼睛红了。”   “有病吧……”苏清雉很虚弱地翻了个白眼,翻得眼睛酸痛,他想方致远这人真是嘴贱,他都这样了,方致远还要来给他找不痛快。   方致远不甘心,他觉得这样的苏清雉很新奇,干脆抽出一张椅子在苏清雉床边坐下来。   “你就是哭过了,你很难过?”他不依不挠地,非要让苏清雉承认莫须有的事。   苏清雉别过脸,“废话……你身上中那么多枪,你不疼?人的泪腺、和痛觉是相连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有多难看,难看到连方致远都一眼断定他很难过。   其实他倒没有哭过,真的没哭过,只是太难受太委屈了,所以才显得很狼狈。可是他不会承认,不论得到的是怜悯亦或是嘲笑,他都不需要。   他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苏清雉,他才不会被这种事轻易打倒。   他盯着窗外疯狂下坠的雨线,轻轻开口:“没想到啊,从前假惺惺跟我好的人那么多,结果杜仁简一死,来看我的居然是你。”   方致远无所谓道:“踩低捧高,这就是现实。”   “我说的是你……”苏清雉轻轻哼了声,“你是最讨厌我的那个,竟然还会来……”   方致远的眼镜有些反光,镜片后头满是深不可测,“我不一样,我是共产党……我们共产党人可没有踩高捧低的。”   苏清雉又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方致远见他沉默,便扶着眼镜,探究地看了他半晌,而后突然开口,“耀中兄,你怎么不问问‘旭夫’怎么样了?”   “旭夫”。   轻飘飘两个字,让他心脏几不可查地颤了下。   自嘲地牵起唇角,他问:“怎么样了?安全了?”   方致远点点头,“安全了,被救走了。”   “那就好……”苏清雉喃喃道。   “你不问问为什么你人没在‘竹机关’,还好好地躺在中央医院?”方致远又说。   其实他说的都是苏清雉想问的。   苏清雉便老实地点头:“为什么?”   “因为‘旭夫’唾弃你,而前来救人的‘旭夫’同党又给了你一枪。还是命大啊,像那次宪兵司令部被炸你挨了百姓的打一样,苦肉计,日本人又信了你一次。”方致远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他观察着苏清雉的表情,有些阴阳怪气的,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   苏清雉从鼻子里喷出口气,算是做了回答。   他沉默了半晌,忍不住问:“钟见杉呢?和‘旭夫’一起的那个孩子,他的、他的……”   声音染上了痛色,苏清雉甚至连“尸体”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想,他喜欢见杉,其实早就和任何人无关了,只是因为见杉本人,因为见杉其实是他最想活成的样子。他喜欢见杉敢爱敢恨、不纠结又满腔热血的性子,那是他最向往的,他恨透了在敌人面前奴颜婢膝伪装的自己。   见杉真的是个很真实很可爱的少年,或许他缺乏智慧,但他还小,他只是需要历练和成长。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他整个人都干净得彻底。   直觉告诉他苏清雉是好人,可是苏清雉表现出来的样子、苏清雉所做的很多事又让他下意识去抗拒。他没有没有钟淮廷那种洞察人心的通透,却还是选择接受了苏清雉,选择了去相信苏清雉,他有错,可他也为了他的理想和国家付出很多。   为国而死,他是幸福的。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直到死前才得知了苏清雉的身份,才知道苏清雉其实是他一直以来最敬佩最向往的那个“金钗”。苏清雉是大英雄主义,同样的,钟见杉也是,所以见杉和苏清雉注定会合得来。   他们都适合去战场,在那里,他们会所向披靡。   面对敌人,他们也不会有半分犹豫,甚至于赴死,他们也会万分从容。   提到那个孩子,方致远叹了口气,许久才说:“后来日本人清理那间屋子的时候,共党来把他接走了……” 第69章 党国的名义   【他不是还在留恋,也不是心存幻想,真的不是。他以党国的名义起誓。】   方致远用词很小心,他在顾及苏清雉的感受。或者,可能只是出于他本能地对烈士的维护吧……提及钟见杉,他话里回避了所有刺耳的字眼,甚至选择了“接走”这样温暖、又富有美好幻想性的词汇。   苏清雉扯起唇角,他想笑一笑,可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眼眶瞬间又红了些,他忍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才忍住没有哭出来。   钟见杉,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明知不该信,却依然选择相信苏清雉,在发现误会他之后,很真诚很真诚地道歉……毫无保留,没有遮掩,有的全部都是真诚。   只有真诚。   可是,这么真诚的钟见杉,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方致远瞅了他半晌,突然又问:“你不问问守礼兄?”   苏清雉顿了下,他脸色有些白,颤动的瞳孔中透露着慌张。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摇头,声音压在喉咙里:“不问了,不想知道……”   “好吧。”方致远换了个坐姿,“但我还是想和你分享这个惊天大新闻。我告诉你,守礼兄暴露了,日伪和军统如今都在抓他,他居然也是共党啊……共事了这么久我居然都不知道,啧。”   苏清雉深吸口气,他扭头嫌恶地看一眼方致远,“方致远,你可以闭嘴么?说了我不想知道。”   方致远象征性地闭了会儿嘴,但真的只有一会儿。他很快又继续问:“为什么不想知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向你开枪?”   “闭嘴闭嘴!”   苏清雉崩溃地吼道,粗噶的声线却毫无威慑力,“方致远你他妈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方致远像是被他突然的反应唬住,眨了眨眼,终于还是闭了嘴。   “苦肉计”、“‘旭夫’的同党给了你一枪”、“日本人又相信了你一次”……   苏清雉本已释怀的心绪,却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便陷入波谲云诡的浪潮里再无法平静……   可笑,太可笑了。   方致远的话让他死灰般的心脏悄悄复燃。   他居然因为这么轻描淡写的话,又横生出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他难以接受这种念头,简直毫无尊严,无异是自取其辱。   他疯狂地压抑住那种想法,用激烈的言辞打断方致远的话,也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犯贱!如果不是不能动弹,他甚至想伸手给自己一巴掌,不可以这么没出息的。   方致远也是嘴贱,贱得很,把刻薄当成有趣。或者其实他就是单纯的讨厌苏清雉而已,明明在旁人面前也算是含蓄有城府的,一对上苏清雉就要忍不住要犯会儿贱,口无遮拦。如今好不容易见到苏清雉这么落魄的样子,自然要来踩两脚。   他眯眼看了苏清雉半晌,嘴上挂着笑,不是以往精于算计的假笑,看得出他心情真的是很好。   “耀中兄。”方致远又打破沉静,“你不会是因为守礼兄才哭的吧?你们军统就这点肚量?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你自己想想,日本人都把饭店包围了,耀中兄再厉害,那种情况下,他还能救走两个人?不打你一枪,你怎么自圆其说?日本人能相信你?”   方致远话里带刺,刺到他心脏失衡,刺到他控制不住焦灼的情绪,好像连生气都变成了是他在蛮不讲理。   “你能不能滚啊?我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苏清雉脸涨得通红,“你整天军统军统,我不开心和我是军统有关?你他妈的嘴这么贱,是不是代表你们中共都嘴贱啊?什么事都要上纲上线你是不是有病?”   方致远推了下眼镜,讥笑着回怼:“你不就是军统么?凡事不以大局为重,不就是你们国军的传统么?怎么?许你们‘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还不许我说两句了?”①   苏清雉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多想一拳锤爆方致远的脑袋,割烂他那张臭嘴。   呃啊啊啊啊啊啊好气啊!   他整张脸都变得扭曲,像一头发了怒又找不到切入点的兽,眼睛也红了,目光灼灼地瞪着方致远:“心眼小、目光短浅、对别人的错处耿耿于怀,甚至不是我做的事也非要牵扯到我身上来……难道不是方科长更小家子气更没有格局么?哦,对了,我都忘了,如今我们‘21号’的情报科长已经换人了。”   方致远随即反击:“这有什么,耀中兄总务科长的位子也被人顶替了。”   “关你屁事!”苏清雉眼里像是烧了两团火,“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方致远嗤笑一声,坐在那儿不动:“我不,我就要跟你对着干。”   苏清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闭上眼不再看他。   方致远见他这样,竟还颇是悠闲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又坐回来,捧着茶欣赏苏清雉气到昏厥的脸。   这目光像是毒辣的日头,吐着猩红的火光热腾腾地灼烧着苏清雉的脸。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亏,最终不顾身上的伤,挣动了两下,撑着床板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方致远嘲弄一声:“呦,还能站起来,看来伤的还不够重。”   苏清雉没理他,左臂蹭着墙面,还未痊愈的枪伤因为外力的挤压瞬间疼痛难忍,可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好几次都重又跌坐回去。   他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命令:“扶我一下。”   方致远嗤笑,“说请。”   “你不是来探病的?探病要做什么不知道?要不扶我要不滚蛋!”他原本是连说话都没什么劲的,被方致远气了一下午,精神倒像是好了些。   方致远想了想,似乎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他确实是来探病的,只是一见到苏清雉就忍不住要冷嘲热讽几句,好像就一定要把苏清雉气到骂人他才能开心。   “耀中兄都这样了还有力气骂人呢!”方致远嘴上嗤笑着,还是走过去,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帮他下床慢慢站稳。   苏清雉懒得理会,他躺了太多天,身体有些僵硬,脚也不怎么听使唤,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穿个鞋都穿了好久。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他猛地用肩膀把方致远撞开,冷哼一声,然后扶着墙,跨着虚弱绵软的步伐,用了这辈子最骄傲最军统的姿态,慢吞吞往医院诊疗室走。   “娘希皮。”   等苏清雉走到病房门口,方致远才听到他恶狠狠撂下的三个字。   诊疗室里没有人,好在不计前嫌方致远跟着他进去了,他往那儿一座,抬抬下巴指着桌案上放着的电话机,颐指气使道:“帮我连线‘21号’江成德办公室。”   方致远挑眉,“我说耀中兄,你都被卸任了,就省点力气赶快撤离吧,又不是当间谍的料,还折腾什么劲?”   “连!”苏清雉吼他。   “行,我是来探病的,我不跟你计较。”方致远点头,食指在电话键上哗啦啦滑动着。   电话响了没几声,那边便接通了,方致远嘴毒,知道他不方便,手上到底还是帮他举着听筒的,苏清雉把耳朵凑过去。   “喂?区长。”   那边一听是苏清雉,音量都大了些,“诶呦,耀中啊你醒啦?”   江成德嗓门不小,被电路放大之后,那电流声更是炸得苏清雉耳朵疼,他便下意识偏头离得听筒远了些。   “区长,我打电话,是想问你关于总务科人事调动的事。”   “哦……”江成德很长地噢了一声,然后说,“耀中啊,现在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你放心,从前杜院长对我有提拔之恩,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这总务科长的位子,区长也会一直给你留着。只是没几天就到双十节了嘛……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们‘21号’各科科长的位子可不能空着,会出乱子的。”   苏清雉顿了顿,“双十节……已经快到双十节了啊。”   “双十节”是国民政府的国庆节,汪伪却也大张旗鼓地庆祝这一天,“双十”顾名思义就是十月十日,不过是洋历,是那时候大型节日里唯一按照洋历算的。苏清雉一直过的是农历,其他节日他都能记得,只有每年的“双十节”得靠别人专门提醒,才晓得具体是哪一天。   可是那年不一样,那年的双十节他记得很清楚,刚好是农历九月初十,是钟淮廷的生日。   他们曾约好了要去蒋王庙逛灯会的。   苏清雉沉默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有些烦躁,很烦很烦,心痒难耐,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他应该理智,不该被这种情绪所困,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确认。   大概也是被方致远挤兑他的话气昏了头,他竟产生了至少要向钟淮廷问清楚的念头。想着把话当面说开,才不留遗憾,也不算白瞎了这五年的感情。   对,做个了断。   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真的没有再多想了,他只是想坦荡一些,也算是给钟淮廷、也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犹疑不定和颓唐不安都不该属于他。   没有什么不敢面对,他挨过那么多颗子弹,其实也没那么疼。他只是真的很想知道,想听钟淮廷亲口说,说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说从前的种种是否都是骗他的。   他们太久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一见面就是在宪兵队的刺刀下。他同样很想知道,钟淮廷消失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从胡岸那里逃出来的。   也许钟淮廷真的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苦衷呢?   他不是还在留恋,也不是心存幻想,真的不是。   他以党国的名义起誓。   ①“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引用的,不知道出处。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又卡文啦,已经两天没憋出屁来了,是的更完二选一我就没憋出过屁了,我很焦虑,明天要是再憋不出来我就要断一天了很惶恐。   还会继续虐,没有准备甜,放心食用。误会至少到番外才会解开。 第70章 坠入戏文里   【梦分明已经在鲜血淋漓中醒了,却还是不长记性。】   苏清雉其实精神还是不太好,只有偶尔方致远来的时候会好一些,吵架的时候可谓中气十足,生怕自己哪里没发挥好给党国丢了脸面。   但是他打架可以,吵架确实不太行,吵不了几句就要发脾气,还是做不到像方致远那样从善如流的阴阳方式。   双十节这一天南京一直是热闹的,沦陷之后虽比不上从前,但今年毕竟是汪伪还都南京的第一年,也多少会恢复点往年的意思。不过大规模的阅兵仪式是没有了,汪伪的武装势力还没那么成熟,只在陆军军官学校里举行了一场小型的阅兵。   算上汪伪官员,也就只有寥寥几十个人,少得可怜。   苏清雉一大早就被马路上敲锣打鼓的给吵醒了,本身医院的床太硬,他也睡不好,醒了便再睡不着了。   作为“21号”的人,苏清雉本来是应该参加庆典的,好在他伤得重,也就不用去听那些烦死人的讲话。汪伪如今标榜着自己才是国父的唯一正统继承人,说是今年还要一起跟着汪伪喊口号,喊什么“完成革命”、“促进和平统一”、“东亚解放万岁”、“汪主席万岁”等等等等……   苏清雉光听着就反胃,真让他去喊口号,他可能当场爆炸。   他差人把家里的收音机搬到了医院,无聊的时候就坐那儿听,饭菜也由专人送到病房来,连想说话都得等到方致远什么时候有空来医院跟他吵一架。   他把收音机频道调到了重庆,听那里头的凝聚民心抗战动员,还有蒋委员长在重庆阅兵仪式上的训词,正听到蒋委员长说“希望军民把握时机,矢志于报国革命之神圣任务”时,方致远推门进来了。   苏清雉斜他一眼,闭着眼继续听。   方致远两步走过来,“啪”的一声给他按了暂停。   “你有病啊?”   “今天外面全是特务,‘76号’甚至‘梅机关’(上海的日本特务机关)的人都来了,耀中兄,你们军统的人连低调二字都不会写么?”   “关你屁事!给我按开!”苏清雉朝他吼。   方致远摸了摸下巴,“耀中兄最近很暴躁啊,心情这么差?”   “你别来打扰我我心情就好了。”苏清雉见他不动,没受伤的右手伸过去够收音机。   方致远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那个角度啥好可以看到他光溜溜的后脑勺,然后忍不住伸过去弹了一下。   “方致远你他娘的!”   苏清雉猛地捂住后脑,眼里又开始冒火,要不是行动不便他真的连撕了方致远的心都有了。   “耀中兄,你做个间谍做到被各方讨厌,其实也挺了不起的……只是,我觉得你这发型得改改,太招摇了,一看就晓得是你,要不买个假发戴戴吧。”方致远眼镜反着光,苏清雉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只是后脑那块头发,连医生也无能为力。   “假发是女人戴的,我戴了像什么样子。”   方致远不甚在乎道:“你们军统不是说潜伏第一步就是伪装么?假发不止是女人戴的,还有专门定制的款式,耀中兄不知道?”   “我哪里来的去知道这些?”苏清雉翻个白眼,想了想,又问,“哪里有得定制?”   “紫金山那儿就有一家,老师傅手艺不错的。”   “靠近蒋王庙?”   “离得还有些远,两条街吧?等耀中兄腿脚好些我带你去便是。”   “谁稀罕你带,我自己去。”苏清雉说着就要下床。   方致远抱臂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搭把手,“今天出去?人那么多不方便吧。”   “管你什么事,告诉我那铺子叫什么就好。”苏清雉急吼吼地单手穿衣服,病房里连个穿衣镜都没有,他就站在窗口那儿对着窗玻璃穿。   “云鬓假发铺。”   苏清雉穿完衣服见方致远都还没走,便有些不耐烦,“还不走干什么?想等我出去了搜我房间?”   “耀中兄不愧出自国军正统啊,这想法非常三民主义。”方致远笑了下:“不过,我们中共,不伤友军,我只是在想,耀中兄伤还没好就匆匆出门,到底是想见谁,你的上线么?”   “我他娘的是为了躲你,看见你就烦,有你没我。”   他急吼吼地走,假装没听见方致远后面那句话。   什么叫他见不到他想见的人!   方致远什么东西!方致远知道个屁!   ※   双十节时的大街上真的是热闹,不是从前精心策划出的繁荣假象。城里来了好多骑马、坐滑竿的人,古城里搭起了巨大的花灯木架,秦淮河上也多了几艘张灯结彩的大型画舫,沿街的小摊贩铺面上更是摆出了造型五花八门的手提纸灯。   苏清雉伸手招了辆黄包车,“到太平门那儿的云鬓假发铺。”   “好嘞。”   其实他出门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所以等到了假发铺,给掌柜在头上量量画画地定好了假发尺寸和要求,天色都见晚了。   沿街已经三三两两亮起了灯。   假发铺离着蒋王庙的入口没有太远,苏清雉在路上挑了个最精致的小兔灯,底下还装了轮子的那种,连红眼睛都画得很逼真,特别好看。“双十节”不像元宵节,没那么多生肖模样的花灯,大多都是圆形或长形的,像是从前宫里的那种样式,还有鱼灯也很多。苏清雉找了很久才找到有个卖生肖花灯的小商贩,他想着毕竟那天是钟淮廷的生日,恰逢生日的灯会上提个生肖灯,还是蛮有意思的。   钟淮廷就是属兔子的,苏清雉也属兔。   不过他的生日在十二月,按照洋历算的话他可能比钟淮廷小一岁,算是属龙?不过他也不懂这个,应该还是算属兔的吧……但是属龙好像要威风不少,比软绵绵的小兔子更适合他。他也是这两天才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属兔属了二十来年,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属龙,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当然更希望自己能属龙――   既然决定开始习惯着过洋历,过公元年,那属龙就是最基本的。   他这样想。   只是那个摊位上卖的龙灯实在不好看,太小只了,模样也不够威武,跟蚯蚓似的,所以,他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只买个兔灯。   “先生,喜欢的话把这龙灯一起带上吧,两只一起我算您便宜些。”那小贩是个很瘦很高的中年男人,瘦得脸上都脱了像。   苏清雉拎着兔灯在那儿看,“不是钱的事儿,你这龙做得太丑了。”   “这些灯笼都是娃他妈亲手扎的,每只都要扎上一整天的,质量真的很好的。”   苏清雉顿了顿,递了张法币过去:“那你一起给我吧,钱不用找了。”   “好好好,谢谢谢谢,谢谢先生。”小贩感动得很,连声道谢,而后又拿来个瓦盏专门给他多倒了些煤油进去。   苏清雉没说什么,一手抱着龙灯,一手拎着兔灯,兔灯的小木头轮子在蒋王庙凹凸不平的地上“刺啦刺啦”地滚,滚出一地的烟尘。   庙会夜市的尽头是个戏台,算是整个蒋王庙最显眼的地方,苏清雉就坐在戏台下面拎着花灯等着。蒋王庙太大了,那时和也没和钟淮廷确认在哪里见面,他便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不论从哪个入口进到灯会,都要经过这里。   夜色渐浓,拎着花灯出来玩的人便越来越多,皮影、兽舞、秧歌、结绳、剪纸、踩高跷等等的民间艺人也一一到场。   花灯中的煤油灯盏被点燃,煤火星子映着五色彩纸,十里珠帘,燃得南京的夜星河璀璨。孩子们拉着花灯在小贩的吆喝声中跑来跑去,庙会就此便热闹起来了。   苏清雉坐在板凳上,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在那儿唱,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应该是坐了有三场戏的时间,因为戏班子一共下场收了三回票钱。他生怕会错过,连洗手间都没有去,就硬生生地从华灯初上等到连庙会也落了幕,从行人如织等到夜市里门堪罗雀。   然后,有稀稀两两的工人打着煤油灯,摸着夜色走出来,开始拆沿街那些搭得高高的花灯架。   苏清雉安静地看着他们把灯架一点点搬走,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直到最后,连工人都走了,整个偌大的蒋王庙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低头,就能看到手里拖着的那盏小兔灯,火星透过白色的纸罩,摇晃着忽明忽灭,灯芯里的煤油已经快燃尽了。他其实一共给灯芯里添了两次煤油,小贩送的煤油都被用光了。   “骗子。”   他站起来,照着地上那可怜巴巴的小兔灯踢了一脚。其实他踢的半点也不重,只是纸灯脆弱,易燃的纸和竹架碰到了灯芯,快灭了的火星子又瞬间旺起来。   兔灯只有小小的一团,很快被火舌吞噬。   睫毛颤了颤,苏清雉把拳头握起来,指骨泛起青白,左肩处的疼痛沿着筋脉被一寸寸唤醒,他感觉那里的伤口又裂开了。   真疼。   漆黑的庙会里,只有这一处薄光。天地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巨网,将苏清雉整个罩住,他盯着燃烧的兔灯,直到慢慢变成灰烬。   『归心如箭,思尔如狂,待鹤北归,定不负相约。――白鹤』   那封电报的每个字他都记得,此刻更是一遍遍地在耳畔萦绕着,他像是被噩梦魇住了,他非常拼命地敲打着脑袋,一下一下敲着,可就是出不去,醒不来。   好笑。   真是好笑。   那时所有的喜悦和心动,这几日所有的企盼和妄念,全都成了噼里啪啦扇向他的耳光。他终于垂下手臂,鼻腔里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哭是笑。   捏着龙灯的手也松开,灯笼薄脆的竹骨摔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擦响。   花灯燃了一整晚,南京的街道上处处都弥漫着煤油味,苏清雉慢慢走在无人的夜里。   蒋王庙和医院离了很远,那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人力车了,他只能自己走,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伤疤开裂,走到厚厚的纱布被染成红色。   他想,其实方致远对他的态度,以及胡岸对中共的态度,大概才是国共私底下最常见的相处模式。只有他和钟淮廷不一样,所以可能根本都是演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钟淮廷那么会演,果然是天生的间谍,谎话说得可能连他自己都信了,自然也骗过了苏清雉。   真是可恶啊,见杉那么真挚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哥哥呢?不,他才更可恶,一个大男人,喜欢别人喜欢到这种程度,毫无底线,被耍得团团转还要帮对方找理由。   现实摆在面前了,子弹都朝他射过来了,还不信呢!   人家只是逢场作戏,笑着看他坠入戏文里,然后再一枪将他打醒,转身就走,潇潇洒洒毫无愧意。而他倒好,梦分明已经在鲜血淋漓中醒了,却还是不长记性,又是找借口,又是剖析苦衷……拼命说服自己再给一次机会。   夜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酸,他仰起头,轻轻抹了把脸,他笑自己这副优柔寡断的德行,真是丢死人了。   幸好,没人知道。 第71章 四目相撞   【嗅了嗅鼻子,苏清雉慢慢蹲下来,借着幽暗的光,他看清了钟淮廷身上的枪孔。】   蒋王庙离医院太远,苏清雉拖着伤腿只走到了仙乐门,是深夜的南京城里唯一还在营业的地方。   他远远地站着,看着喧闹的舞厅竟有些恍惚。斑斓的霓虹照耀着肃穆的街,飘渺的舞曲穿透人心,仙乐门像是蓦然出现在苏清雉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有伴舞女郎把客人送到门外来,她认识苏清雉,看到便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纤瘦的腰肢扭动着,亮红色的流苏舞裙在灯盏的照射下艳光四射。苏清雉记得她似乎叫姚曳。   “苏科长您来了?”姚曳问。   “嗯。”苏清雉应声。   “第一次见您这么晚来。”她说,“是来找钟老板的么?他十多天没来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钟淮廷在仙乐门有股份,所以员工们都叫他钟老板。   “怎么?我来就只能来找他?”苏清雉皱眉,声音拔高了些,不耐烦道,“给我把叶莺叫来,今晚她的钟我买了。”   姚曳身体颤了下,舞裙上的流苏碰撞着发出响声,她是第一次见苏清雉发脾气,忙道歉道:“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啊苏科长,我不会说话您别跟我计较,那个……叶莺在后台休息,我领您进去吧。”   人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苏清雉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但他依旧还是沉着脸,没有说话。   姚曳领着他穿过人潮往里走,走到一半他便改了主意,“买钟的钱照付,但是就不打扰叶莺小姐休息了,你给我开个包间吧。”   姚曳好奇地望他一眼,关怀的话堵在嘴边也没敢说出口,只道:“那……那我直接带您上楼吧。”   等到了舞厅二楼,灯光终于没那么昏暗了,姚曳一下子就看到他被血浸湿的裤管。   “啊!苏、苏科长您的腿!”她惊叫着。   苏清雉正拿着钥匙开门,听到她的话垂眸看了眼,“没事,去给我拿个药箱来就好。”   仙乐门虽说回一直营业到后半夜,但隔音很好,在包间里完全听不到大厅的乐声,苏清雉浅浅处理了伤口后便睡下了。到底是享乐的地方,仙乐门的床又大又软又舒服,他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口干舌燥加头晕,他乖乖地又回了医院,因为不遵医嘱偷偷出逃,被医生骂了很久,不过他很乖,一句顶撞的话也没说。   之后的日子里也是,苏清雉喝药也乖吊水也乖,整天翘着脚躺在病床上,养伤都养得壮了些。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月,一直都是太平无事,就在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时候,又横生了变故。   ※   那天他好好地在病房里听着戏做着复健,“21号”新上任的行动科长连潮生突然到访。说是正出着任务呢,好巧不巧特工部的车就坏在了医院外头,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地方修车,离任务地又远,连潮生实在无法,正焦头烂额之时,想起苏清雉刚好在里头住着院,便想来借苏清雉的车一用。   苏清雉车是停在家里的,不过他家离医院也不远,又见连潮生借的急,便直接把车钥匙交出去了。   出于保密原则,对于行动细节连潮生没有透露半个字,但从他几句话透露的蛛丝马迹中,苏清雉差不多将任务拼凑了出来――   任务地点很远,而连潮生离开时车是往东开的,苏清雉便把目的地大致锁定在南京东郊。“21号”出秘密任务,无非就是抓国军特务或是共党,连潮生要去的地方,必定是那些人接头的地方。按照苏清雉对特务地下党们的了解,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的接头地点一般都定在教堂、市集、饭店、列车或者公园等等地点,人多才便于隐蔽和撤离。   而南京的东郊,只有紫金山那片符合。   苏清雉并不相信连潮生出行动的车会无缘无故在医院门口突然出故障,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而那人大概是被控制了行动――“21号”有个传统,行动队出重要任务时,为了防止泄密会切断特工部对外所有连线,这样就算行动失败,也可以把内奸控制在一个极小的侦查范围内。   苏清雉几乎可以断定,给连潮生的车做手脚的那个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那人自己无法做到给紫金山那片接头的特务通风报信,便来求助于苏清雉……   纵观“21号”,做手脚的只可能是方致远。   那个狗贼!   苏清雉恶狠狠地淬了一下,可他既然知道了,便不能不管。   但怎么才能比连潮生的车更快到达呢?苏清雉目光慢慢转向了窗台上的收音机。   一个念头悄然而生。   他戴好帽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紫金山那片好几条街上都挂着大喇叭,偶尔会广播一些戏曲或是娱乐节目,而控制着那些喇叭的是一个私营广播电台,电台离医院虽不算近,但也不远,赶在连潮生到紫金山前过去绰绰有余。   其实连怎么通过广播传递消息,苏清雉都思考了很久。一来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没有暗号便很难把消息准确地传过去,二来说得太明显又容易暴露。   他思前想后,便在街上找了个流浪儿,给了不少钱,让那孩子去电台点了个《狼来了》的小故事。   私营广播电台的节目是可以自费点播的。   放了消息,苏清雉便惴惴不安地回了医院,左右消息也带到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逃脱就看那人自己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晓得“21号”的抓捕行动失败了,不过目标并没有提前撤离,而是和行动队恶战了一场。说来也怪的,那人自知暴露,据说也有机会离开,却根本没想走,还生生和连潮生带领的行动队,在紫金山附近你来我往地缠斗到了第二日凌晨。   这些话,还是连潮生的司机来还车的时候说的,司机唾沫横飞地把这位抓捕对象说得神乎其神。   苏清雉拎着车钥匙嗤之以鼻,他只晓得那人连自己煞费苦心安排的通风报信都没听懂,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全无头脑的匹夫罢了。   “狼来了,快跑!”   他的通报都够直白了,还不知道跑呢。   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行动科的目标是谁,也不晓得其实那人早就知道了此行的危险,甚至先于任何人。   他只是烦躁得要命,要是早知这样,他一定不会担风险多管闲事。   十月的天气本该转凉了,那年南京的温度却不知怎的一直降不下去,还一连几天阴雨连绵,苏清雉躺在医院的板床上,翻来覆去地得睡不着。   嘈杂的雨幕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门把转动的响声。   苏清雉猛地翻身下床,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与门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四目相撞。   是钟淮廷!   苏清雉身体蓦地僵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   钟淮廷沉默地站在那里,病房里薄暗的光线撒在他脸上,苏清雉能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鬓发往下淌,淌到紧抿的唇线上,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苏清雉心脏紧缩,他下意识想把门关上,却被钟淮廷侧身进来一把抵住。   “对不起……”他听到钟淮廷清朗的嗓音,很轻很轻,几乎要被雨水吞没。   苏清雉额上青筋突跳,他没有回答,只是狼狈地推搡着,却推不开,两个月以来所有郁结在胸中无法宣泄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本以为过了这么久早就释怀了,可此时猝不及防的相见,又将那些尘封的过往轻易唤醒。   “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清雉吼道,猛地将人一把推开。   就这么一下,竟推得钟淮廷高大的身形微晃,而后应声倒在雨中。   他装得实在太像,仅仅只是被这么推了一下,却像是中了子弹,倒地的瞬间激得走廊里水花四溅。   苏清雉青白的指节把着门,没有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心里眼里一片冷然。他痛恨自己在钟淮廷倒地刹那的心悸,更痛恨自己时至今日,心绪还是会被这个人轻易摆布。   钟淮廷那么厉害,钟淮廷深谋远虑无所不能,怎么可能轻易倒下呢?   暴雨依旧在下,一刻也不停。   钟淮廷也没有起身,没有任何动作。   苏清雉皱眉,“喂!别装了,差不多得了。”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时至今日还要来找他,为什么一来就上演这种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是还没演够吗?想继续看他笑话?还是又有新的任务需要他帮忙?   再三的戏耍,他到底把苏清雉当成什么?   苏清雉有些发抖,黑暗中,他将拳头握得发白,他在心底忍无可忍地呕吼。可钟淮廷就像是死了一样,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暴雨将他吞噬。   苏清雉倒吸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便走近一步,虚着眼,借着幽暗的光细细观察钟淮廷浸在雨水中的身体。果然,周遭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以钟淮廷为中心,一圈一圈直至稀释殆尽。只是这里太黑,苏清雉防备心又太重,便下意识以为是他又在演戏了。   嗅了嗅鼻子,苏清雉慢慢蹲下来,借着幽暗的光,他看清了钟淮廷身上的枪孔。   “一、二、三……”   一共三处。   那三个血肉模糊的孔洞,像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张牙舞爪的,汩汩流出的血水很快被暴雨冲散,似是要被冲向冥河的尽头。   “噢,原是来找我避难的……”苏清雉小声呢喃着。   果然又是他自作多情了,钟淮廷根本不屑于再装装样子骗骗他,只是吃准了他的心意,便在走投无路时来找他。   苏清雉深吸口气,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感,他俯身将钟淮廷的身体托起,拖进无人的病房中。   待处理好一切,他沉默地拨通了方致远家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脑子像个浆糊一样……写的都是什么东西,等我明天清醒了再改。 第72章 特工的天性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钟淮廷却连说梦话都在骗他。】   方致远很快赶到。   他一进门便看见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钟淮廷,湿透的衣衫把医院的地毯都洇湿了一块。   “他怎么在这里?日伪和军统全都在找他!他怎么敢来医院?”方致远脸色也不太好,他的每一个问题都让苏清雉心惊。   “日伪和军统都在找他?”苏清雉像是大脑缺氧,联想到白天的抓捕行动,“今天连潮生在紫金山那儿要抓的就是他?”   “是。”方致远点头。   “‘21号’怎么知道的他的消息?他不是一向很小心么?在你们党内有内鬼?”苏清雉面色凝重。   “不,他的行踪,是军统那边泄露的……而且,他的这次行动,应该是很早就定下来了,行动科那边几个月前就收到消息了。”方致远边说,边拿出医药箱,开始帮钟淮廷简单处理伤口,他的额上满是细汗。   焦红的皮肉被雨水泡到发白,刀尖划下,更多的血涌出来。   苏清雉忍不住别过脸,强迫自己冷声道:“几个月前就泄露了的消息,他竟然还敢赴约,也真是够可以的,这就是你们中共啊……不是说行踪诡谲难以琢磨么?”   方致远抬头看他一眼,竟破天荒地没有回怼,病房里一时间沉默得令人发慌,只有窗外一刻不停的暴雨,将手术刀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尽数淹没。   安静下来,被刻意压下的情绪丝丝缕缕地破茧而出,那刀尖一下一下的,像是割在苏清雉身上,他心里密密麻麻地发疼,疼得发痒。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这场骗局里一败涂地,不能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定力和意志通通不复存在……只要扯上钟淮廷,他苏清雉就会变得像个废物。   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像是笑话,一切都让他难堪至极。   他想,其实他没有哪一刻,是真正清醒着的。只要钟淮廷还在,只要钟淮廷还愿意骗他……他的心绪他的全部情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为钟淮廷而涌动。   他根本骗不了自己,其实与钟淮廷在雨中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心里还是有期待的,尽管那点期待被更多的戒备和慌乱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苏清雉背过身,他盯着病房里遮住万物的厚厚的窗帘,用残存的理智压住一切。“我通知到位了,你们中共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把他带走,别连累到我。”   钟淮廷伤得很重,还淋了雨发了高烧,其实不抢救是很危险的,好在苏清雉这里有很多药,怎么处理枪伤,方致远也是懂一点的。他想,钟淮廷的情况虽然糟糕但并不致命,在方致远那里,总不至于会死了。   “还想着回去‘21号’做你的总务科长呢?杜仁简都倒了,你还真信江成德会把总务科给你留着?江成德早就想把‘21号’里都换成自己的人,现在的总务科长是他的小舅子。”方致远动作娴熟地将钟淮廷身体里的子弹一一取出来,再仔仔细细地缝合包扎,嘴上自然也没闲着。   “你别误会,我是不想和你们共产党扯上关系。”苏清雉冷着脸,“走之前记得把我这儿整理好,日本人现在会让猎犬闻着血迹找人。”   方致远神情复杂,难得地正色道:“军统到底值得你这么忠诚么?在这个档口,他们居然能把消息透露给日伪,这就是你所谓的信仰?”   苏清雉不说话,死死地板着脸,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破防,怕所有的冷漠和伪装都被击溃。   “你的选择,我也不会多说,只求你不要后悔。”   方致远扶着意识不清的钟淮廷,与他擦肩而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钟淮廷如梦呓般的低喃。   “我没有骗过你……”   钟淮廷在道歉,钟淮廷说想他,钟淮廷念的是他的名字……   沙哑的声线,穿过病房里不断下坠的冷风传过来,在他的世界里轰然炸开。   苏清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握得死紧。直到冰凉的房门关上,阻隔了外头的雨幕和光源,苏清雉依然站着。   等高温散去,等情绪平复,他突然想起钟淮廷的身份――   一个训练有素的优秀特工。   这样的人,为了反审讯防泄密,连睡觉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所以,根本不可能会在睡梦中吐露真心……   真是无趣,真是可恶,反反复复的欺骗,更可恶的是他还会反反复复地被触动。   他沉默着翻身上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钟淮廷却连说梦话都在骗他。他曾以为钟淮廷璀璨得像星光,连夜都被照亮,可是,今晚的南京没有星星,也没有光。   只有冰冷连天的雨幕和一室昏沉。   好在,好在苏清雉自己就是特工,所以他最了解的也是特工,而特工的天性,就是不会说梦话。   反正那些伤是死不了人的,他也受过,他的伤还更重,死不了就好。他们只是盟友而已,连战友都不是,他没必要为一个普通的盟友操心太多。   其实钟淮廷只是有些坏,但作为军人,钟淮廷从来都是合格的。所以,苏清雉觉得自己也不该想太多,既然一切都明了了,那他和钟淮廷就只是战时的合作关系而已。钟淮廷能做到的事,他作为国军正统,自然不能被中共的军人比下去,他只能做到比钟淮廷更强。   才不会被人笑话。   只是他整理完情绪还未及实行,西川武便带着“竹机关”的人包围了他的病房。   这次,西川武是有备而来的。   推门出去,苏清雉看到了西川武手上厚厚的一沓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他曾经亲手写下的电文。他轻轻笑了下,形容惨淡。   此时的雨已经停了,天却还是乌蒙蒙的。无力和自嘲在胸中对半燃烧,他看着天上湿漉漉的云卷云舒,他想,没机会了,他终究还是输了,不能为党国争光了。   西川武带人搜了他的家。   其实早在钟淮廷暴露的时候就搜过了,只是这些信纸被苏清雉装好封在了墙里,所以那时候并没有找到。   事情的起因还是昨日“21号”在紫金山的抓捕行动,连潮生没抓到人面子上过不去,便一口咬定是内部有人泄了密。可是整个特工部上下都被他封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左思右想,便想到了任务途中在医院见到的苏清雉。   其实这点证据证明不了什么,不过苏清雉如今什么都没了,西川武又从未信任过他,一直以来都想抓住他的把柄,新疑旧惑加在一起,西川武便让人又搜了一遍他和钟淮廷的家。   这一次,就搜出了那些电文。   西川武连带着也得知了淮安之行的始末,诸多疑点一一串联起来,他才痛恨自己发现得太晚,白白折损了大日本帝国那么多的将士。   苏清雉站在病房外的空地上,没有辩驳也没有半分惶恐,他只是安安静静抬起双手,配合着竹机关的特务,让他们给自己戴上镣铐。   西川武怨毒的眼直勾勾盯着他,“苏君没有什么话要说?让我很意外。”   苏清雉嗤笑一声,“我也很意外啊,你就差时刻盯着我了,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还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做了那么多手脚。”   西川武森冷的眸中瞬时血色翻涌,他扶着侧颈,脊柱咯哒咯哒地扭动,“苏君,我会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说完便一挥手,黑色手套像是斩首的铡刀,刀面带着慑人的霜寒,干脆地落下,不留余地。   苏清雉又一次进了竹机关,这是第二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被押解着走在竹机关阴冷潮湿的监狱里,血腥味、火石味、药水味……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惨叫和呻吟,有中文、也有日文。想到自己大概要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余生,他心里竟只觉得很放松,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自量力的后果,大抵就是如此了。他满口的家国大义,可其实他来“21号”潜伏,根本不是出于本心,追根究底只是为了一个钟淮廷而已。   一个最不适合当间谍的人,为了一个天生的间谍潜伏敌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老师说的没有错,性格使然,苏清雉确实不适合做卧底,可他竟毫无自知之明,满以为一个优秀的特工必定也会是优秀的间谍,迷途也不知返,最后落得这众叛亲离的下场。   所以,面对西川武、面对“竹机关”的一切,他都没有任何不舍和胆怯,有的只是坦荡和释怀,或者,其实还掺了些后悔的。   他一直以党国为荣,以军人的身份为荣,可是,他的所为却有失军人体统,丧失党国尊严。他做了那么多事,竟不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人民,而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可能连西川武都会笑话他。   这个时代,山河破碎,国家败亡,哪个有志青年不是先国再家?所有人都把国事放在第一位,他却为了一点私人感情,破坏组织纪律,损害战友利益,也把自己落得个不忠不义之地。   是他的错,一切的后果也理应由他来承担。   西川武拧着指骨,细细观察他的神色,“苏君,上次的事是我的疏忽,这次,你可不会再走运了。”   苏清雉抬眸,清澈的眼里是慷慨赴义的从容,“我输给过很多人,但是西川武,我不会输给你,相反,这一次,你还是会输给我,输给中国军人。”   他曾为了钟淮廷,让“军人”二字蒙了羞,可是至少,他还能用死亡来守住秘密,来守住他作为军人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第73章 吉日   【笔直的脊梁,骄傲的面孔,不屈的眼神,却不得不向大日本帝国弯下他高贵的双膝。】   西川武笑起来,他压着喉咙,气声让人胆寒:“你是‘金钗’,你还有一个同党叫‘白鹤’,你的很多秘密这些电文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君,像你这样的中国军人,我接触过很多,我很了解你,所以我没想从你口中得到任何信息。   “我只想,慢慢折磨你的身体,摧毁你的意志……”   苏清雉不屑,“电文?那上面除了有我参与过的行动,还能看到什么?都是早就失去价值的过期机密而已,西川武,你是以为我发完电报就忘了内容么?”   就算加了密,也没有人会蠢到把行动以外的情报,写在随时会被截获的电文上。   西川武面色微变,电报的内容,他确实还没看完,那些话,也确实是在诈苏清雉。   不过他这次是抓住了要害,完全可以和苏清雉慢慢玩,没必要急于一时。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甚至还笑着递了根日本军方特供的雪茄过去。   “不要急,苏君,来,抽一根吗?最后一根,抽完我们好好谈一谈。”西川武脸上是胜利者的余裕。不论苏清雉说了什么,还是被抓了不是么?最后的胜利只会属于他,属于日本,属于伟大的天皇陛下。   苏清雉没有客气,他接过来,叼在嘴里抬抬下巴,示意西川武帮自己点火。西川武眯眼,难得好脾气地没有发作,只是摘下羊皮手套,用修长的手指点燃火机,再凑到苏清雉面前。   烟草燃起了橙红色的火星,浓郁的烟味缭绕在鼻腔,苏清雉皱眉,他疑惑地抽出雪茄看了看茄衣,骂道:“放太久了吧?烟叶都枯了……口感也硬得跟,又辛又劣质,最后一根雪茄,你就给我这种玩意儿?西川武,竹机关是缺你这几个钱?”   西川武咬牙,黑色的指套用力扯开领口,额上青筋暴起,看样子是到极限了。   “苏君,其实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我不是敌人,或许还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希望你不要试图激怒我。”   “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苏清雉偏头瞥他一眼,随手把雪茄按灭在了桌上,“西川武,你们日本吞我国土,屠我百姓,还想和我做朋友?可笑吗?反正现在也没必要装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这个人挺随和的,唯独对朋友要求很高,就你这样的,下辈子都没机会。”   西川武阴测测地笑起来,牙齿咬得死紧,“没关系,苏君,没关系,你尽管卖弄口舌,反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站起来,突然伸长脖子对着空气像狗一样四处嗅了嗅,接着很满意地笑起来。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嗜血毒虫,浑身都散发着冰冷腐臭的气味,和这所被鲜血浸透的监牢一样恶心。   苏清雉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脊椎虽然不太健康,但他脖子长得真的特别好,很长,粗细适中,血管鲜明,即便是审讯室薄暗的光线下,苏清雉也能一眼看清他侧颈上清晰的脉络。   一刀划下去,手感一定很好。   可惜了,早知如此在地雷阵那儿就该给他弄死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巧的是,对着苏清雉,西川武也是这样想的。   “苏君,你知道的,我个人对血腥味非常着迷,所以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刑室――尤其是竹机关的刑室,这里头流的都是中国军人的血,这里的一切,都很让我上瘾。”西川武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清雉,“你说,我们今天要从哪里开始呢?”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苏清雉倒下的样子,或者穿着中国军装下跪的样子?笔直的脊梁,骄傲的面孔,宁死不屈的眼神,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向大日本帝国弯下他高贵的双膝。   就像是抽掉狼的筋骨,拔下龙的逆鳞,让桀骜的人匍匐在脚下,这样的画面,谁能不陶醉其中?   苏清雉没兴趣知道他的龌龊心思,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   “都可以,看你乐意。”   西川武闻言,并没有像苏清雉所想的那样叫人搬来刑具,而是转身有些焦躁地单手扶着墙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苏君,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是军统对吧?那你,和‘21号’的前副区长钟淮廷是什么关系?”他突然开口问道。   他倒不是下不了手,只是怕到时苏清雉意识不清,有些问题就回答不了了。   睫毛微颤,苏清雉顿了顿,释然笑道:“战时的合作关系,不熟。”   西川武转过来,扶着侧颈,又动了动他病态的脊柱,“是吗?那么‘21号’行动那天,苏君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危险给他通风报信?”   “我不知道是他。”苏清雉耸肩,“况且,你以为连潮生是傻的?他只是中途和我借车,我已经是半退的状态了,这次行动这么机密,他会告诉我?我根本没有传什么情报,那天钟淮廷也没走,还和连潮生的行动科有来有回地打到了半夜。是连潮生自己没本事,一个人都抓不到。”   他并非要保守什么秘密,只是既然日本人没察觉他做过的手脚,便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平白将那私营电台的人拉下水。   西川武捏着指骨,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苏清雉的话,现在那位姓钟的共产党同样让他很感兴趣,“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一点,但是我很好奇,他要见的是谁?既然没见到,他为什么不走?”   “我上哪里去知道?”苏清雉翻个白眼。   “不对不对不对。”西川武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起来,他扬着头抚着下巴,在刑室里来来回回地转,“这不合常理,他的这次行动,军统早早就给特工部透了底。像钟君那么缜密的人,不可能不防备,他甚至为了给自己殿后,四年前就密谋结识了那时还是学生的鸠山公爵,骗得鸠山公爵时至今日依旧在竭力袒护他!多可怕啊!   “像这种绝对机密的接头行动,他根本不可能提前几个月就定下来,更没道理在暴露了之后依然只身前往。”   苏清雉冷声嘲讽:“你也别把他想得太神乎,用你的话说,他也不过只是一个终将败给大日本帝国的中国军人。”   西川武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盯着他,眸光微敛,“不过……苏君,我看过你的那些电文,你也曾和你的同党相约在蒋王庙接头,钟君也是在蒋王庙与人接头。你们地下党见面,不都是在某个具体的地点么?某个酒馆某间茶楼,连房间号都会标注,蒋王庙那么大,明显并不符合。还是说,对于你们中国人,蒋王庙其实存在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像老君山?”   民国二十七年,日军向鹿邑县发射了十三枚炮弹,无一爆炸,齐齐被卡在了老君山。那之后,便在小鬼子心里留下了阴影,其实他们胆小的很,尤其怕中国神仙,所以当初在淮安郊外的将军庙,西川武才会慌成那个样子。   不过,只因为两个约定地点的巧合,就让他产生了这种联想,苏清雉也乐得如此,更懒得解释。   原来钟淮廷和同党的见面地点也选在蒋王庙,这确实有些奇怪,就像西川武说的――为了隐蔽,特务们一般都会选在繁华市集里的特定的包间,蒋王庙这个地点太大了。   除非泄露这个消息的军统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在蒋王庙里。就像苏清雉靠连潮生的行动方向,靠猜测,把地点和方位定在了紫金山那片。   “有啊,中华大地不养闲神,庙都造了,自然就是有神仙的。”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西川武面上果然染了些敬意,“那这庙里供奉的神仙,吉日是十月到十一月之间?”   在苏清雉的电文里,他与那“白鹤”约定见面的时间是10月10日,而钟淮廷又选在11月9日与同党接头,时间点卡得这么近,其中定然有什么关联。   西川武听说,在中国,就像观音大士的生日,每年都会有无数的信徒前去参拜,所以,这蒋王庙里供奉的神仙,大概也有生辰吉日的概念。   苏清雉挑眉,“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全年都是吉日,你们最好不要靠近。”   西川武捏着下巴,眼里闪烁着幽暗不明的光,“我还以为共产党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没想到啊,钟君竟是为了拜神差点让自己沦为阶下囚。”   “说了别把他想得太神。”苏清雉撇撇嘴,“况且,不还是‘差点’么?”   西川武顿了顿,突然问:“他的代号是什么?是‘鼓楼’?”   “谁知道呢……‘21号’成立以来,抓了那么多‘鼓楼’,就没一个是真的,共产党,保密工作做得确实不错。”苏清雉摊开手,表现得很平静。   西川武额角跳了跳,大概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审讯,冷锐的目光蓦地锁住他,带着毒虫般的阴翳。   “苏君,这么说来,其实我也很替你感到惋惜。你为了他们拼死保护‘旭夫’,钟君却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甚至为了‘旭夫’向你开枪。这一次,钟君的行踪暴露被特工部盯上,也是你不计前嫌为他提供情报,你为了保护钟君被抓,可是钟君呢?无动于衷,全然要没有来救你的意思,我真是替你心寒啊。”   “你是在挑拨吗?真的为我惋惜,还是试图劝我投降?”苏清雉说得面无表情。   “西川武,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觉得他做的有什么错。我身强力壮,还是特工,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挨枪子早挨习惯了,自己人的子弹当然也吃得。我不过是受点苦,就能换‘旭夫’这样的大先生活下来,有什么所谓?大家都是中国人,不分什么国什么共,只要能赢,只要能把你们赶出去,让我怎样我都乐意。”   西川武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舌尖缓缓扫过上排牙齿,脸上挂着嗜血而兴奋的笑。   “苏君,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岁。他说,中国人不吃亡国饭。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啊,那么小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说完,他就被我用刺刀挑穿了肚子,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母亲在旁边哭得吐了血,后来,也死了……   “所以,苏君,你也将和那些人一样,不管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你都看不到的。” 第74章 剥夺尊严   【他的国家正在消亡,他却连殉国都做不到。】   苏清雉被关了很多天,西川武一直没有动他,只是将他锁在一个狭小密闭的单人监牢里,被低矮粗硬的石墙框起来,在这里,他甚至无法站直。   这里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扇极小的孔洞,通过这个洞口,可以从外头把饭送进来。   整间禁闭室,只有那个洞口透进来的一缕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外头的白炽灯光,一直亮着。其实光源离得也很远,所以分散到苏清雉所在的监牢里,也就只剩下了很薄暗很薄暗的一点点,投在地上也不过八分之一书本大小的方块。   大部分时候,苏清雉都是一个人靠在墙角,他的手脚皆戴着镣铐,日光透不进来,没有时间,连白天黑夜都不知道。   其实这里类似于在军校被关禁闭,苏清雉起先并不知道西川武想做什么,后来才发现,西川武是想剥夺他的尊严。这里连厕所都没有,空间太小,他甚至不能完全将手臂伸展开来,在这里,他的生命似乎都被禁锢了,也丧失了基本的行动和判断力。   刚来的时候他连睡觉都不敢,因为人在睡眠时,意识最薄弱也最容易被催眠,所以他不能睡……   可是后来他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是否醒着,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更不会有人趁他睡着对他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趴在门前,借着那方小小洞口透进来的光,一颗一颗数着饭米粒。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顿饭吃的是小米粥,有474颗米;上上顿是饭,有1933颗米粒;再上顿是黄米粥,里头黄米311颗,小米286颗……   他每天能做的就只有这些,米太多,尤其是粥,其实很难数,数错了便重新来过。他趴在门口,贪心着那点光亮,贪心这一碗米粥。这里甚至安静到没有一点声响,他要很努力地给自己弄出点动静,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西川武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独自呆在这间幽闭室里,却比任何残忍的刑罚都要可怕。   他倒宁愿西川武把他关进毒气室,或者用他的身体做生化实验,所有那些侵华日军会对战俘做的事,他都愿意去承受的,总好过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关着。   有意识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拳脚也施展不开,像是和世界隔绝了。   极端的孤寂和空洞,让他无能为力,也让他毛骨悚然,他所有的坚强伪装都被无尽的黑暗狠狠撕碎了,他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崩溃,开始发疯。   他想起钟淮廷,想起一路走来的每个任务,每个挫折每道坎坷。他想起以后,想起战场,想起还没来得及在西川武颈动脉上划下的那一刀。他真的不明白西川武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他受到的审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不能痛快一点,为什么要这样钝刀割肉一样将他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掉……   可是,同时他又很恐惧。   恐惧这间密室,恐惧现实,恐惧接受现实,甚至恐惧外界。   他害怕是不是自己在里面待得太久,日本已经占领了中国,等他再出去,是不是南京已经铺天盖地的都是鬼子,或者都是亡魂,是不是已经重回了三年前的人间炼狱。   他好害怕,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无法面对,连想象都要窒息。   他的国家正在消亡,他却连殉国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爆炸,比死亡更痛的从来都是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天,也可能是一个月,他的指甲和头发都长长了,幽闭室也变得腥臭无比。他像疯子一样癫狂地抓挠着身体,在脏乱狭窄的空间里滚来滚去,大概是出现了幻觉,曾经那些伤口又千万倍地疼痛起来,疼完了便是痒,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连疤痕里的细小血管都像是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那种千万只毒虫啃咬的感觉又来了,反反复复地爬,大概是蜈蚣,操纵着数以万计的脚,每一只都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身体里钻。   恶心,非常非常恶心,抓心挠肝的恶心,可就是缓解不了这种痛苦。   他用指甲一点点地刺破皮肤,划烂长好的伤口,血很快渗出来,他竟半分也不疼,像是没有痛觉,那瘙痒感也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他还是好难受,连心肺都要炸了。   他把手臂伸到洞口,让那束光撒在上面,他能很清楚地看到上头血肉模糊的伤口,都是被指甲刮的,可是怎么就不疼呢?   还是很痒,很痒很痒,这种感觉很像上一次,就是西川武给他用了过量致幻剂的时候,可是这次更恶心,真的很恶心。   那次他至少还有意识,知道时间在流逝,知道有人在身边,知道钟淮廷在陪他……可是现在,没有人会来,没有人愿意救他,也没有人愿意杀他。   他用镣铐铐住脖子,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做个了断,可是根本不行,锁链太短了,连半圈都围不上。他就一下一下地把头磕在墙上,像是烟馆里精神萎靡半人半鬼的瘾君子,苛求死亡,又害怕死亡。   他觉得自己浑身筋脉都在枯萎,枯得像褪了一层皮,又像是被恶臭腥臊紧紧裹缚住,勒得他不能动弹更无法呼吸。   可是尽管这样,他也还是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不算是人了,就算出去了,以他那时的面貌也没有人会认出他来。   他太恶心了,他觉得自己恶心,他觉得这个世界恶心,全部都恶心。他浑身轻微的发抖,碾碎般的痛楚。   这样的刑罚他没有接触过,其实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刑罚,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只能蜷缩着躺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饭大概是一天一顿的吧?或者可能一天两顿,到后面也不送了,总之他盼不到,也根本不想吃,在他身上时间已经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有折磨,只有恨……   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他开始求饶,他趴在地上,脸朝着洞口毫无尊严地叫唤,他祈求有人能来帮他一把,或者给他一刀。他真的不想活了,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   “啪哒――”   狭窄的一方薄光里,透过孔洞突然被丢进来一块长形的铜章,很小很窄,在地上弹了下便不动了。   长久以来,这是苏清雉接触到的唯一来自外界的物件,他虚着眼睛,看不清是什么,但下意识觉得熟悉。   他混沌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是追随着本能地匍匐着又向光源处挪了一点,他抓住那枚铜章,雕刻的细致手感让死去的记忆慢慢复苏,他瞬间不寒而栗。   “西川武……西川武……”   他的嗓音像是划在砂纸上,粗噶又恶心透顶,他压抑着难以忍受的情绪,拼命拍打着铁门,“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在监狱里回荡。   终于,那扇隔绝万物的门被拉开,刺目的光争抢着漏进来,苏清雉下意识遮住双眼,任由狱警拖拽着他虚软的身体离开……   他没有睡,只是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带着他走了会儿,又将他扔在另一间幽暗的密室里,他的四肢被绑缚在了冷硬的老虎凳上。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向他走过来,胶质鞋底一下一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冷硬得骇人。   徽章锋利的棱角提醒着他,他颤抖着抬起头,虚起眼,很努力地稳住视线想要看清来人――   是西川武。   西川武一如既往的森冷狠绝,消瘦的面庞,阴柔的五官,上吊的眼角,他带着笑,从黑暗中缓步走来,像是诱人堕魔的勾魂使。   “苏君,让你久等了。”   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上次对于苏清雉的审讯让他受了挫,这次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从头至尾他都细致完满地安排好了。   先让苏清雉放松警惕,再用密室以及加在饭里的新型食用致幻剂,一步步将他的所有斗志和意志全部瓦解,接下来,从他口中挖出秘密,便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其实苏清雉在密室里只呆了不足五天,诸多痛苦不过都是致幻剂营造出的假象罢了。   他当然不可能放弃苏清雉嘴里的秘密,他还没挖出苏清雉的过往、苏清雉的上线和下线,以及出现在信件中那位代号为“白鹤”的军统。还有很多很多,这个中国特务的一切他都异常的感兴趣。   薄光勾勒出西川武的身形轮廓,苏清雉勉强撑起眼皮,他感觉西川武整个人都在晃动,背后的景物也在浮动,好不真切。   他摇了摇脑袋,很痛苦,但同时又庆幸自己终于出来了。   他艰难地翻转被捆住的手臂,掌心向上,露出那枚属于钟淮廷的毕业证章。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西川武挑眉,他并未回答,只是将手伸到苏清雉面前,手掌向下摊开,一枚老旧的怀表从他指尖垂下,表链缠在中指上晃荡着,铜质表面锈迹斑驳。   “还有这个,也在我这里。这是两个中国军人的遗物,哦,按你们的话说,应该是烈士吧!”西川武又笑起来,他歪着脑袋,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这是那个相泽野的,苏君还记得吗?他盗取了‘竹机关’的机密文件,就是藏在这枚怀表里带出去的,啧啧啧,他死了半年我才知道,然后我就托人找到了这枚怀表,我想,他是个很值得我尊敬的中国人,所以我就留着了。不过,这枚铜章的主人,同样也值得我尊敬。”   苏清雉不安起来,可是他被牢牢绑在老虎凳上,他甚至无法动弹,“他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西川武微微眯起眼,他不明白苏清雉突然间激动的缘由,却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这枚铜章,是他在苏清雉的病房里找到的,就掉落在床头,找到的时候,上面还有斑斑血迹,洗不干净。   他能认出来这是黄埔军校的毕业证章,但是名字和学籍那里,已经被血渍污染得什么都看不到了,不过因为出现在病房里,他便下意识以为是苏清雉的东西。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第75章 神明的化身   【他信神敬神,从未断过香火供奉,可当他的国家陷入危难,却没有神明来解救众生】   西川武把弄着那枚怀表,暗铜的表盘衬得黑色手套皮质锃亮。“这种随身物件在我手里,那他的主人,自然就是已经死了。就像这怀表,你看,上面的这些铜锈,就是被那位共党的胃酸腐蚀掉的。”   苏清雉奋力挣扎起来,老虎凳随着他的动作哐啷哐啷地晃着,“不可能!你瞎说!不可能的!”   钟淮廷明明被方致远带走了,怎么还会被捕?怎么还会死?可是,这铜章却出现在了西川武手里。被药物吞噬的脑子,除了相信西川武的话,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西川武笑了下,他显然很满意苏清雉的反应。“苏君,这里是竹机关,你没资格质疑我。”   他招招手,特务们便搬来一个大箱子,里面丁零当啷地装了许多笨重的铁具。他蹲下身去挑挑拣拣,终于挑到了一把铁钩,铁钩表面斑布了焦红发黑的锈渍,不难看出那都是些干涸的血迹。   苏清雉其实还是清醒的,只不过思维麻木了,脑海中更是一片混沌,他被绑缚在刑架上,双眼也看不真切,只是不顾一切地挣扎着,他想亲手剐了面前这个畜生。   西川武握住他的左手,细细查看他匀称修长的五指。   苏清雉的手长得很好看。指节分明,清瞿却不干瘦,指尖饱满莹润,连指甲盖都生得精致,娇生惯养的样子,半点不像武夫的手。西川武早年因为排雷而五指残缺,他打心底就对好看的手有种病态的痴迷,既羡艳,又容不下,便忍不住想摧毁。   “‘金钗’……”   西川武凑近他,喃喃念叨着,“听说你是左撇子,就是这只手吧?真美……断了都话,一定更好看吧?”   苏清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西川武轻笑着,眸光微闪, 然后猛地用铁钩将手中的腕骨刺穿。   筋肉撕裂的疼痛瞬间侵袭,嫣红的血翻涌而出,苏清雉额上冷汗如雨淋下,这一下便彻底唤醒了他的痛觉,他周身巨震,痛觉又在药剂的作用下被无限放大,他像是身处寒潭,却紧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西川武盯着他手腕处的血,痴痴地看,捏着钩子来来回回一遍遍地穿插。只是这样似乎还不够,他又忍不住用戴着羊皮手套的食指,戳进那处血肉外翻的伤口里,颇是享受地狠狠翻搅着,再捏起里头露出的艳色筋骨,仔仔细细地瞧,像是在把弄一件最名贵的器物。   苏清雉身体止不住地痉挛,神经脉络如同濒死般蜷缩起来,脖颈上清晰可见的血管一下一下几近爆裂地跳动着。   可是他没有嘶吼,没有喘息,没有天崩地裂般的溃败,只是一直在打着抖,筛糠一样的抖。   事实上理智已经到了断线的边缘,但他潜意识里便不想认输。这些都是最常见的刑罚,总好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像是棺材,被钉死了,连时间都没有。   西川武盯着他看不出原貌的脸,看着上面黏连着的血污和汗液,表情明显是失望透顶。   “错了错了,又错了,苏君,我后悔给你下致幻剂了……现在你是不是连疼都感觉不到?不行,这太无趣了,我只想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   困顿的大脑消化不了西川武的话,苏清雉体力消耗过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很久没有睡过了。只是虚弱而呆滞地半阖着眼,浓长的睫毛上挂着血,更轻易激起西川武变态的凌虐欲。   西川武歪着头看了他许久,终于放弃般转身,边走边扶着颈侧用力晃着脑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管银色针剂。   盯着注射器泛着寒光的长长针尖,西川武说:“既然这样,就加大剂量直接开始审讯吧……等药性过了再慢慢折磨你。”   一个军统的传奇杀手,被废了引以为傲的左手,却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没有半点应有的反应,这简直让西川武太失望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随手将致幻剂尽数推进苏清雉的身体。   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缓缓与血液相融,苏清雉张了张嘴,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苏君,这种致幻剂可比上次的贵多了,效果也好很多,整个南京就只有我这里有……”西川武凑过来拍了拍苏清雉的脸,眼里闪着兴奋至极的光,“苏君,告诉我,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最昂贵的致幻剂,致幻效果惊人,据说是能让人看到心底最真切的念想。没有人可以抗拒这种快乐,再是强大的意志力也不可能保持清醒。   苏清雉没能对西川武的话作出回应。   茫茫然中,眼前虚晃的阴冷刑室慢慢幻化成一幅幅诗意缱绻的盛景:飘渺的山岚、禅意的古寺、缭绕的线香、漫天的云霞……紧接着一切美好都被铺天盖地的炮火撕裂,战旗飘摇,硝烟中是遮云蔽月的血雨,悲壮的冲锋号响彻云霄。   古老的城池被战火吞噬,他站在废墟中,目之所及皆是地狱,绮丽的云霞不再,连天空都被染成血色。   苏清雉睁着迷蒙的眼,他无措地张望着,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他信神敬神,从未断过香火供奉,可当他的国家陷入危难,却没有神明来解救众生。   他想呐喊,想挣脱,想溃逃,他面容扭曲,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他的神智恍若浮木,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汪洋里。   “苏君……苏君……”有人在叫他,“你看到了什么?”   脑神经疯狂跳动着,苏清雉嘴唇颤了颤,终于开口,“看到了地狱……南京,我的家……”   “嗯。”那道声音接着响起,“好的,非常不错,苏君,听好了,接下来,徽章的主人,来找你了。”   那声音很可怕,循循善诱,能一点一点将人拉入深渊。   掌心的铜章有了温度,苏清雉紧紧捏着它,鼻息越发微弱,他努力睁开迷蒙的眼,注视着西川武一手构造出的幻境。   尸山血海,炮火连天,着军装的高大身影在刺耳的警鸣声中,冲破敌人的壁垒朝他而来,那人手里举着战旗,身上都是伤,连五官都被血模糊了。苏清雉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是谁,还能看清他别在领口熠熠闪光的证章。   那人匍匐着爬上狼烟四起的城墙,一脚踹翻旭日旗,然后高高举起布满了弹孔的战旗,稳稳插进城头。   残破的战旗飘摇在烽火中,阳光撒上那人坚毅的侧脸,他眼角有泪,浴血的笑容震撼人心。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苏清雉,声音带着灵魂深处的震颤,他说:   『金钗同志,我们胜利了。』   那一刻,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像潮水般冲破堤坝,横冲直撞成吨地倾泻出来,苏清雉眼眶湿润,渴望混杂着难言的感动在胸中疯涨。   他突然明白,他没有被骗,这个世界是有神明的,神明从未对人民的苦难置若罔闻。   只是神明选择了化作凡人,用肉体凡胎的双手和躯体来捍卫疆土。   那些战士,都是神明的化身,他们拥有着广袤无边的力量,用鲜血和信仰筑起了家国天下。   而钟淮廷,就是他的神明。   苏清雉恍惚地笑了,然后又开始哭,语无伦次地沉醉在极致喜悦的幻象里。   “白鹤同志、白鹤同志,我们赢了……”   他哭哭笑笑的,大着舌头发音含糊不清,西川武偏头过去,只能勉强听懂“白鹤”二字。   幻象里的钟淮廷也跟着笑了,温柔无比,然后他站在城楼上向苏清雉伸出手,他的身后登时风云变幻。橙红色的烟霞成了星河闪烁的夜空,无数盏孔明灯冉冉升起,十里长街,人流如织,他的周遭是绚丽的花火和街市。   钟淮廷手上提着的龙灯栩栩如生,烛火透过纸灯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笑越发绚烂得不真切。   『金钗同志,这个龙灯这么威风,我亲手扎的,送给你了。作为道歉礼物,原谅我好不好?』   苏清雉瞳孔剧烈地颤了下,他呆愣地望着幻境中的钟淮廷,望着流光溢彩的街景,一动也不敢动,颊上慢慢泛起了不正常的红。他像是陷进了一场不愿清醒的迷梦,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像是怕稍有不慎就会将这场美好撕碎。   幻象中,钟淮廷的黑眸弯起来,他那么好看,比漫天的星辰都耀眼,比斑斓的花灯还夺目。   『金钗同志,我没有骗过你,你看,我赴约了,其实和你分开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你,越来越想你。』   『童礼是任务,你是喜欢。』   『我从未想过要伤你,可是金钗同志,我首先是军人,然后才能是你的爱人。』   『金钗同志,相信我好么?等我完成任务,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来陪你。』   『我不想向你开枪,可是我没有办法……那种情况下,我无法同时带走你们两个人。』   『金钗同志,抱歉,我守护不了你,但我愿与你一同作战,共同赴死。』   『金钗同志,我曾说过等我们胜利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金钗同志,现在我就向你证明,我只爱你。』   『证明,金钗同志在我心中,从来都是唯一的欢喜。』   钟淮廷唇齿轻轻开合,他的脸已经成了模糊的色块,积蓄已久的热泪无声地坠落,苏清雉努力大睁着眼,看着他默默无言。   其实早在幻影提着灯笼向他走来的时候,美妙的梦境便化作了一泼冷水,将他早前的激动和澎湃通通浇灭,浇得他心里眼里只剩下了清明。   幸好他早已明了,便不至于落入西川武卑劣的陷阱。   胜利是假的,钟淮廷是假的,喜欢更是假的,都是苏清雉心底放不开的执念。   只是执念成了魔,以致幻剂为引,幻化出了这些绚烂到不可思议的场景,将痛和失望尽数淹没,难以名状的餍足感将他身心填得满满当当。   苏清雉早就醒了,却也不愿醒。   肿胀的咽喉微微颤动,他嗫嚅着开口,“金钗同志善解人意,原谅你了……”   幻象的嘴角绽出一个惑人的弧度,苏清雉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他头脑昏沉,像是灵魂出窍了,明知不该沉溺,却还是移不开视线。   他清楚得很,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是假的、是幻象,潜意识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刺激着他,以至于,这次他清醒得甚至比上一次还要早。   他的理智已然溃散,却依旧能从药物作用后的困顿中醒来,轻易辨出真伪。   可是,算了,他想。   算了。   横竖也没人知道他贪的是什么,这一切都太幸福了,幸福到他不愿戳破,好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沉醉的香气。   他快死了,就放纵一次,最后一次。   没人知道,更没人会笑话他无底线的贪婪、笑话他偏执的借口、笑话他死到临头还在痴心妄想。   这会作为他一个人的秘密,被带入土里,被岁月掩埋。 第76章 他的爱人   【只是,他的“白鹤”同志死了,死在热血燃烧的岁月里,死在苏清雉斑斓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血腥预警!划重点:he   ――――――――――――   西川武猛地起身握住他的肩膀,面部肌肉因激动而震颤,他急切道:   “苏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恶心的声线吊在虚空中,苏清雉不自觉皱眉,像是责怪西川武打扰了他的梦,他脸上都是干涸的血污,面色由白转红,迷蒙的双眼颤了颤,“看到了……白鹤同志……还有……胜利……”   迷醉而向往的语调,西川武不禁嗤笑出声,他鄙夷苏清雉的痴人说梦,却也并未戳破,只是顺着话说下去。   “叫我的名字,苏君,告诉我,我是谁?白鹤是谁?我在哪里?”   苏清雉被这个问题弄得痛苦万分,他额上都是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腕间的伤口因他的挣动更大地撕裂开,刺目的红顺着铁钩蜿蜒而下。牙齿不住打颤,他哑着嗓子回答:“死了……白鹤同志、他死了……”   “死了?”西川武语调蓦地拔高,“怎么死的?”   西川武鬼魅般的声线惹人遍体生寒,苏清雉浑身骨血随着这句话尖锐的刺痛起来,药性上来,他一下一下用后脑磕着刑架,逼迫自己冷静。   他五官皱成一团,眼周尽是血红,无边的痛楚刺激着他的心肺,“在上海……和军统交火……暴露了……”   没有预谋,朦胧的脑海中,这个答案鬼使神差地脱出,但其实也不算骗人。   他私心里宁愿那个温柔强大的“白鹤”同志死在了上海,死在他的爱最炽热最纯粹的时候。这样,钟淮廷的谎言就不会被那一枪击碎,他还能怀揣着无以抗拒的爱与责任,在弥漫的硝烟中前行。   当然,他不是真的希望钟淮廷死掉。   只是他的“白鹤”同志死了,死在了“76号”与军统的交锋里,死在胡岸歼灭共党的阴谋里,死在热血燃烧的岁月里,死在苏清雉斑斓的梦里……   “死在上海?两个月前关于上海银行那件事么?”西川武目光钉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是谁杀的?军统?还是‘76号’的人?”   苏清雉眼睫微颤,眸中泛起波澜,他无力地摇头,又陷入了药剂制造的混沌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   西川武锥钉似的目光锁住他,不死心地追问:“死了?那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让苏清雉困扰,让他无法面对更无法挣开,喉咙里发出听不懂的呜咽,惨白的额角青筋毕露,肢体止不住地开始哆嗦,眼角红得像是要滴血。   “不……不能说……白鹤同志的身份……是、秘密……”   西川武闻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拽离了刑架,身体前倾,手臂却还是被绳索稳稳固定在老虎凳上,他痛得呼吸一滞,骨节几近错位。“不是秘密!苏君!你看着我!我是白鹤!叫我的名字!叫啊!”   西川武嗜血的声线近乎癫狂,和苏清雉比起来,他才更像是被下药的那个,连颊边的肌肉都在抖。   苏清雉茫然地看他,似痛苦又似眷恋,颤音溢出唇齿:“……白鹤、同志……没有名字……”   “呃啊!”   西川武发出狂怒的吼叫,发疯一样抬脚猛地踹在苏清雉胸口,骤然的大力致使他整个人连带着刑架一同被踹翻,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可是还不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西川武狂躁至极,刑室里所有直立的物件都被尽数踹倒。   他像一只发了狂的兽,愤怒根本得不到缓解,在一片狼藉中他猝然抬头,赤红的双眼扫向了苏清雉的手腕。   他突然笑起来,缓步走过去,俯身,然后一把将深埋进皮肉的铁钩生生拽出来,皮肉筋骨皆被拽断,血线顺着他的力道喷出,苏清雉虚软的身体濒死般佝偻起来,被绑缚着侧躺在刑架上,大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重伤的左手终于脱力,紧握的铜章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轻飘飘的连响声都没有,浸在浓稠的血泊里。   神经因为药物的麻痹,苏清雉根本无法昏迷也无法入睡,只能这么睁着眼,意识混沌地接受非人折磨。   “白鹤同志……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他喃喃地念叨着,固执地重复,此时此刻他依旧拼尽全力保护着他想保护的人。   尽管已经放手,尽管再无瓜葛。   不知是爱意驱使,还是特工天性,或许二者皆有,但其实苏清雉早就分不清了,也没必要分清,他对钟淮廷下意识的守护早已融入了骨血里。   致幻剂也无法抹去。   不,不是钟淮廷,钟淮廷是那位大公无私的中共战士,而苏清雉守护的,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白鹤”同志,是军统,是他的爱人。   西川武谋划许久的审讯功亏一篑,又不愿放弃他身上的秘密,便重又将他关回了那间密室,意图用反反复复的折磨将他压垮。   半梦半醒间,苏清雉被日本特务扔垃圾一般随意丢下,腕间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西川武不想让他死,但也不愿他活。   不过他不在意,只是无知无觉地蜷缩在黑暗里,胸口都鲜有起伏。   他还是很难受。   瘙痒大过了疼痛,浑身针扎一般,可他更不愿动,每动一下就会有很多的痛楚袭来,反复无常,他便也没力气了。   他明白西川武不会轻易放过他,明白折磨的尽头遥遥无期……   好在致幻剂还能让他时常沉溺在幻象里,只是时间久了,随着药力的减弱,药效也没那么好了,幻象时好时坏,其实坏的时候占大多数。   不过也并不难以接受,大风大浪里淌过来的,他死都不怕,当然也不怕噩梦。   最坏的也就是在梦里反复被钟淮廷的子弹射中罢了,各种不同的场景,理由也五花八门,最终的结果却都是钟淮廷毫不犹豫地向他扣动扳机。   梦里的人其实连脸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是钟淮廷,起初的那阵疼痛过去,便也麻木了,没那么疼,甚至他还隐隐觉得庆幸,至少噩梦还让他有知觉,有意识,不至于被恐惧吞噬了灵魂。   让他残存一丝理智,去和西川武斗。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西川武突然有了人性,这次竟没让他在密室里等太久。他被几个特务拖拽着走出来,那些人甚至还为他清洗了一番,换了套干净的衣服。   苏清雉不明所以地任他们动作,粗粝的手掌划上他身体各处堪堪愈合的伤口。特务们不知轻重,又或者只是他们的折磨手段,那些新结出的疤痕很快裂开,血融进浴池里,染出淡淡的红。   没那么疼,他也懒得抵抗,他还得留着最后的力气应对接下来的刑讯。   只是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等到他洗漱完毕后,西川武方才慢悠悠登场。   苏清雉双目空洞,只是沉默地对着阴森森的泥墙放空,西川武突然笑起来,意味不明的低哑笑声被空荡的刑室无限放大,一下一下戳刺着耳膜。“苏君,很抱歉,原本还想陪你多玩一会儿,但是你太不听话了,也太不配合了,所以,土肥原将军很失望,他下令,两天后会将你与其他俘虏一同处死。”   这个结果,终于在苏清雉一潭死水的眼中激起涟漪,他忍不住侧目看向西川武,像是在确认消息的真伪。   死亡,对受尽折磨的人来说,其实也是解脱。   为国而死是光荣的,每个进到“竹机关”的战士都会有这种觉悟,大家也都明白,在这间魔窟的尽头,是法场。   那不止是生命的终结,也是所有苦难的收场,更是对忠诚的表彰。   但西川武显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苏君,两天后就是你的死期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你所效忠的、所保护的,全部都放弃你了,你就不感到心寒?   “中共的相泽野被捕,有许忱君为他奔走打点,就连那位早已去世的中统女特务余慧,都有人为了营救她的尸体而奋不顾身,苏君呢?你来了我的‘竹机关’这么多天,这里风平浪静,我们的诱捕计划统统落空……不止你,我都为你感到不值。”   喉结滚动了下,苏清雉艰难地直起腰,他想守住最后的骄傲。   “西川武,别白费力气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连尾音都像是要化进并不存在的风里,西川武面色铁青,他终于不再说话,他将一切能想到的手段都试过了,软硬兼施,就是一直执着地想啃下这块骨头。   其实他想,也许再给他点时间,他真的有办法让苏清雉开口,可是土肥原将军的命令,他不得不听。   他只能服从。   原本命令下达的时候,他还有一丝庆幸,他以为这会是转机,能让这位中国特务妥协,可是不行,还是不行。   西川武牙关咬得死紧,许久,才终于放弃。   “好好享受死亡吧,苏君。”他揉捏着酸胀的指骨,撂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没事,没关系。   至少他还能毁灭苏清雉的信仰,胜利终将属于尊贵的天皇陛下。 第77章 再见了   【他说完展颜一笑,整个人都熠熠闪光。】   有了盼头,两天便过得很快。   苏清雉没想到的是,“竹机关”对重大死刑犯还算有仪式感,上路之前,小鬼子给他准备的断头饭里还加了荤,只是他实在没胃口,夹起来闻了一下就丢了筷子,惹得那送饭的日本特务脸色都不太好了。   那个年代特务机关的刑场都在郊外,“21号”的刑场就设立在远离南京城区的某个小树林里,“竹机关”更夸张,是在一座极偏远的山上,苏清雉当了二十四年的老南京,都不晓得南京还有这么一片地方。   他连同其他几个死刑犯一起,被押解着上了一辆通体深绿的越野军车,西川武就端坐坐在车身后的软棚里等着。   加上苏清雉一起,刑犯共有七个,苏清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从他上车直到军车“轰隆隆”发动,西川武的目光也没从他脸上移开。   苏清雉索性闭目养神。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程,他不想因为西川武败了兴致。   软棚四面包得严实,只有车尾处是敞开的,那天的太阳出奇的好,日光一直透着敞篷撒在苏清雉脸上,钻进他薄薄的眼皮底下。他忍不住睁开眼,其实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竹机关”的监牢暗无天日,乍一接触到天光,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遮下阳光,腕间枷锁便也随之“丁零当啷”响起来,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刺耳。   “苏君。”西川武悠悠开口,“现在感觉如何?”   “南京……很美。”   苏清雉声音很轻,他再懒得与西川武费口舌,只是单纯用闲聊般的语气回答。   他眯眼望着一路倒退的颠簸风景,这样的光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可奇怪的是,他心下竟一片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好看罢了。   只是觉得,这般好的河山,往后要换其他人来守护了。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了许久,穿过郁郁葱葱的丛林,终于开到了即将行刑的山顶。囚犯们被日本特务押着下车,在空旷的野地上一字排开,沉重的枷锁被卸下,特务们陆续将子弹上膛,“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尤显扎耳。   真正意义上的直面死亡,有人已经吓得腿软到站不稳了。   那是旧历十月底的天,南京早已转凉,山风更是带了点潮湿味,簌簌地扑在脸上。苏清雉双眼被日光刺得睁不开,他还是半垂着眼帘,透过云雾注视着远方跳动的风景。   从他的角度,似乎还能看见整座南京城。   曾经万人敬仰的圣殿,此刻正披着轻纱般影影绰绰的山岚,一眼望去,看也看不到边界。   “嘭――”   巨大的枪声响起,第一个刑犯甚至没来得及呜咽一声,便直接倒下。他大睁着惶惶然的眼,红的白的浓稠液体从眉心狰狞的血洞汩汩漏出。   有个刑犯直接摊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小鬼子脾气暴躁,骂骂咧咧地走过去直接一脚将他踹翻,然后端起机枪就对着他突突突连开了三下。   枪声震天,惊了山中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走,苏清雉几乎能听到山脚下密林间野兽的嘶吼。   好在,剩下的几位都还算镇定,有人默默不语,有人高呼“中华民族万岁”,紧接着,他们也在枪声中一个个倒下。   最后七名死刑犯里,就只剩下了苏清雉。   面对着茫茫云海,他腰背笔直地立在原地,连日的刑讯折磨得他越发消瘦,便显得囚服松垮宽大,他伶仃的身形像是要被山风和云雾淹没。   远远看去,却有种郑燮笔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毅。   早做好了准备,预料中的枪声迟迟没有打响,苏清雉皱眉,他疑惑地转身,看到西川武和一众特务正冷眼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   他不明所以,实在想不通枪决怎么到他这里就断了。   “苏君,你很幸运。”   西川武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清雉正想开口,却见远处苍翠的松林摇晃,一队武装人员拨开枝桠陆续自里面走出来。   他们手里都举着枪,队伍最前面,是五个被绑缚着双手身形矮小的俘虏。   离得很远,苏清雉并不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他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凭借着特工的本能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们不放松任何警惕。   “苏君,我一直以为你是军统的人,没想到,共产党与你也有联系。”西川武阴鸷的声线在耳畔悠悠响起,“他们为了救你一个人,居然不惜用五名被俘虏的高级日本特务进行交换……”   “什么?”   庞杂的信息量在苏清雉脑中轰然,西川武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   西川武颊边肌肉狠狠拎起嘴角,他捏着断指,阴郁的脸转向苏清雉,“这几名特务,都是我费尽心力、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让他们扎根进的中共,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相泽野破坏。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   西川武的话说到此处便停了,他怨毒的目光锁住苏清雉。   “你是……什么意思?”   苏清雉隐约意识到什么,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难道!难道西川武是说,相泽野以生命为代价揪出的那五名日本间谍,却被中共用来当做换回他性命的筹码?   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队人,已经离得很近了,那些人的脸在他视线中逐渐清晰,果真,里头有熟悉的面孔。   偌大的山顶上,有茫茫两班人马,此时却没有一人说话,皆是举枪相对,气氛格外肃穆。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这里是“竹机关”的刑场,苏清雉额角突跳,他忘不掉周遭尚且温热的六具尸体。   “正如你所想,苏君,共产党向我们提出交换俘虏,用那五位来换你,我与土肥原将军商量后,决定同意这笔交易。   “我知道你很重要,但是没有重要到让我为你放弃那五名帝国武士……”   西川武鬼魅般的声线一下下敲击着鼓膜,苏清雉几乎站不住,他一瞬不瞬凝着位于队伍中央,向他缓步走来的钟淮廷,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上一次见,是在医院瓢泼的大雨中;上上一次,是在发布会毒辣的日头下。   他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却又一次在生死关头,在“竹机关”的刑场上,他看到了钟淮廷,那么好看,像是出自他卑劣又贪婪的睡梦中。   山顶上雾气弥漫,苏清雉努力睁大被黑暗侵蚀的双眼,却仍旧看不清钟淮廷的脸。   可是为什么?   苏清雉不明白,如西川武所说,他再是重要,也不可能与五名高级间谍相提并论,那是相泽野拼死换来的!   钟淮廷是愧疚么?还是说,这又是组织命令?   可他是军统,轮也轮不到共产党来救。   双眼被山顶直射的日光刺得生疼,苏清雉慢慢阖上眼帘,长睫投下一片阴影。许是体力消耗过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西川武!”那边的领头人高声呼喊,“我们要首先确认人质的绝对安全!”   西川武点头,示意手下将人带过去。   苏清雉被推搡着向前走了几步,此时此刻,他说不出心里是愤懑多一些,还是疑惑多一些。   他明白过来,西川武这几日的离奇举动,根本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仪式感,而是“竹机关”为了确保能用他换回五个重要特务,便将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他收拾出来,收拾得像模像样,去骗那些前来交换人质的共党。   心下一片惘然,苏清雉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对着那些陌生的共产党,他慢慢举起被镣铐禁锢的双手,迷蒙的眼不再去注意钟淮廷的反应,“我的手已经被废了,你们就算把我救走,也没有意义了。”   “八嘎!住口!让他住口!”西川武在身后暴跳如雷。   钟淮廷看着他,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响。   他死死盯着苏清雉刀口嶙峋的左腕,汹涌的愧疚与悔恨在胸中对半燃烧,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恐惧。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就要冲过去,冲过去抱住那人,将这段日子的哀思与惦念通通说与他听,然后祈求他的原谅。   无法想象在“竹机关”里,在西川武的手下,苏清雉过的是究竟怎样的日子,以至那般坚韧的人竟被折磨成了这形销骨立的模样。   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可钟淮廷同时又明白,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是他的庸碌和无能,亲手将他的爱人送进了竹机关的刑架上。他曾亲口说过的话,无法兑现,亲口许下的承诺,也一次次打破……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苏清雉会与童礼同时站在日军的刺刀下,可是,他却只能救走一个人。那种刻骨的痛和濒死的窒息他永远不会忘。他甚至还记得,苏清雉在认出自己时,脸上骤然浮现的惊喜,像是看到了希望。   他的爱人,他的大英雄,为了守护他的任务对象,身中数枪,浑身都被血液浸透,分明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在倔强地挺立着,等待着他的救援。   因为苏清雉相信他。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在苏清雉心里,他向来无所不能。   但他并非无所不能。   甚至连任务和爱,他都无法平衡。   子弹,是为了保家卫国击退侵略者,可是他的子弹,却射向了他的爱人,多么荒唐。   他不记得那一枪自己究竟瞄准了许久,也不知道那枪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更将那时混乱的状况忘得一干二净。   只记得苏清雉猝然倒下的模样。   分明已经那么痛了,也依旧紧咬牙关没有放弃,而他的那发子弹,却让所有的坚持和勇敢都成了笑话。   钟淮廷甚至还记得那时地上淋漓的鲜血,因为时间久了而不再鲜红,被特务们踩得脏污不堪,蹭到地砖上,蹭到草上,到处都泛着死气沉沉的暗色。   他不明白,只是去了一趟上海,一切便通通脱离了掌控,他的潜伏生涯终结了,他的弟弟死了,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也被他亲手推远。   ※   苏清雉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转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西川武,眼眸深深,蕴藏着什么看不懂的东西。   “西川武,我说过,你赢不了我。”   说完展颜一笑,他整个人都熠熠闪光。   看着他的笑,钟淮廷莫名的心脏紧缩,下一秒,苏清雉突然冲向涯顶,在所有人未及反应时纵身一跃,他带着一身骄傲毫不犹豫地跌入凌冽山风中,眼里是怆然的决绝。   他绝非一心求死,但也同样不愿意苟活,他不能为了自己,放过那五名罪大恶极的日本间谍。   他想,既然不能左右旁人,但至少,他还能选择自己的结局。   身体飞速下坠,凉风呼啸在耳畔,拨云见月般,苏清雉终于看清了钟淮廷的脸。   再见了。   白鹤同志,我的爱人。   他在心底默念。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卡文了……本来想把钟哥的反应一起在这章写完的,但是太长了,而且感觉写的很差,我就直接删了明天一起放吧 第78章 天衣无缝的疏漏   【钟淮廷向来自负,他习惯掌控一切,却也从来掌控不了他爱的人。】   “清雉――”   时空在这一刻倏然定格,钟淮廷疯了一样飞扑过去,整个人皆被锥心蚀骨的恐惧侵蚀,他甚至失去了心跳,身后几名战友合力才堪堪将他拖住。   幽幽山谷间,云烟飘飘,冷风戚戚,只偶尔有几只寒鸦飞过,粗噶的叫声回荡,像是要噬人心魄。   钟淮廷宛如深海的溺水者,连呼吸都做不到,他想追随他的“金钗”同志一起,那些人的手却要生生将他拖进海底。   挣扎间,疏于救治的伤口彻底裂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苏清雉消失的方向。   他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大张着嘴痛苦地嘶吼着,意图挣脱束缚拼命往前爬,十指一下一下地深深陷入土里,沙石割破皮肉,他便任由鲜血肆意流淌。   “守礼!守礼同志!”柏叔文站在一旁,惊出一身冷汗。   作为中共南京地下组织的总负责人,柏叔文与钟淮廷共事多年。他印象中钟淮廷一直是沉着内敛的,有时连他都猜不透钟淮廷的心思,从容、敏锐、更不露锋,似乎就是为了敌后工作而生。   其实就连这次向组织申请交换人质,也是破例了,因为那位“金钗”同志还不是中共的人。可是出于对钟淮廷的信任,柏叔文还是代为向组织转达了意愿。按照惯例,在得到答复前,他们应当在南京耐心等待,可是钟淮廷却拖着重伤的身体,不顾他的阻挠,突破重重险境只身回到延安,向上级直接请示对“金钗”的营救计划,只为了能够提前几天得到答复,并带回人质。   这让柏叔文大为震惊,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钟淮廷,急迫到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柏叔文听说过这位军统的“金钗”同志,也知道好多次都是他在为钟淮廷殿后,可是柏叔文作为一个地下领导人,最优先考虑的自然还是保密性问题。   是钟淮廷再三强调了“金钗”同志的思想觉悟与我党高度符合,还把长久以来对苏清雉的观察记录做了详尽报告,明确表示“金钗”是个值得争取的策反对象……   柏叔文考虑到“金钗”毕竟是因钟淮廷才被捕,对我党有恩,而那些日本特务留着也无用,若是“金钗”真如钟淮廷所说,那么,能用几个特务换回一个共产主义的坚定战士自然值得。   权衡了利弊与可行性后,柏叔文方才同意了申请,他满以为这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金钗”却选择了自我了断。   柏叔文更没想到,钟淮廷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愣怔片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回神,却见倒在地上的钟淮廷猝然呕出一口鲜血。低矮的野草被染红,钟淮廷浑身都在颤抖,最后,才终于在连日的奔波劳累后昏死了过去。   他趴在那里,身体轻轻抽搐,地上蜿蜒的都是粘稠血液。   柏叔文暗暗心惊,今日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更完全脱离他了的掌控……   “柏叔!柏叔!钟组长瞳孔扩散了!”一旁的姚曳几乎快哭出来,她年纪小,又第一次出任务,吓得语无伦次。   柏叔文看了眼对面正欲赶来的日军,举枪边将他们击退,边沉声命令众人:“快!快掩护同志们撤退,我来殿后!”   队伍里一名高大些的青年背起不省人事的钟淮廷,挟持着那五位日本间谍,躲过竹机关特务的追击,重又退回密林中。   好在最后的最后,钟淮廷还是被抢救了回来,只是总也昏迷不醒。   姚曳心思细腻,便由她陪在秘密救治的地下室。   她对外的掩护身份是仙乐门的舞小姐,也是党小组里与钟淮廷相处最久的人。   中共的地下情报网,一直是采取纵向单线联络的形式,姚曳这种级别的地下党,如无特殊情况,是没有机会认识总区域负责人的。就连这次营救任务,为防身份暴露,除了钟淮廷,他们全员都戴了面罩。故而今天,姚曳也是第一次直接面见柏叔文,多日来的疑惑和不满便通通倾泻了出来。   “柏叔,您等一下。”   柏叔文刚准备离开,姚曳便起身叫住他。   “有什么事嘛?”柏叔文问。   “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柏叔,我还是要告诉您。”姚曳吸了吸鼻子,愤愤道:“您知道十月初十那天,钟组长是怎么受伤的吗?您以为那件事是‘21号’提前布的陷阱,没错,的确如此,但是钟组长的行踪却是军统泄的密。”   柏叔文皱眉:“这件事我知道。”   “那您知道,组长那天去紫金山,是要见谁嘛?”姚曳眼睛通红。   “见谁?”   “就是去见苏清雉,那个军统,可是,将钟组长行踪泄露给‘21号’的,是苏清雉的老师胡岸!”姚曳说得有些激动,“我知道泄密这件事也许与苏清雉无关,但是,钟组长在上海暴露,被军统扣押,胡岸便是那时通过他二人的电文,方才得知了他们约定在十月初十的会面……钟组长好不容易从上海逃出来,军统和日伪的人一直在抓他。所以,柏叔,所以,钟组长他是明知有人会在蒋王庙布下陷阱等他,他还是要去赴约!”   柏叔文闻言咋舌,“这不可能!守礼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姚曳激动起来,脸都憋红了,“柏叔,起初我也不信,可这是事实!是我亲眼所见!而且您知道吗?那天,只有组长他一个人去了蒋王庙,苏清雉根本没出现。所以,这意味着什么您还不清楚吗?”   柏叔文沉默不语,他神情凝重地思考着。   姚曳上前一步,嗓音都大了许多,“柏叔,我向组织请求调离党小组,或者,换一位组长,以我的判断,钟组长已经完全背离了本心!他不适合接下来的工作了。”   柏叔文伸手示意她冷静,“姚曳同志,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以我对守礼同志的了解,他不可能做出这么不顾后果的事,一切,等他醒来再做打算。”   姚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若是提前得知今天的营救对象是那位“21号”的苏清雉,她一定会尽力阻止所有人。   虽然行动最终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照今天的惊险程度来看,若是有半点差池后果可想而知。   她怎么也想不通,钟组长竟会为了一个军统特务做到这种地步――   蒋王庙被围捕,分明可以逃脱,却硬是挺到凌晨才撤离;甚至重伤未愈就急不可耐地赶回延安,来回那么远的路,舟车劳顿,他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已经疯了,已经完全不是姚曳所认识的钟组长了。   姚曳入党已有两年,她初入组织,便被分配到了钟淮廷手下。   她印象中的钟组长一直是杀伐果决处变不惊,加上钟淮廷不苟言笑的性格,他在姚曳眼里一直都是非常完美且可靠的领导,所以近日来发生的那些事,才会更加令她失望。   在她的心中,组织利益高于一切,任务更是神圣不可侵犯。   且不说“金钗”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否与钟组长被追杀的事有关,光看钟组长对于“金钗”一事的处理方案,就能看出他根本不能将个人感情与党务事宜平衡好,如果他以后依旧如此,那自然也不再适合继续工作了。   看了眼面无血色的钟淮廷,姚曳深吸一口气,精致的小脸上尽是与她气质不符的成熟和忧虑。   ※   钟淮廷苏醒在五日后。   那时姚曳正在外头,听到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推门进去,见钟淮廷倒在地上,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眼睛红得像血。   “钟组长!”姚曳吓了一跳,走过去就要扶他。   钟淮廷似是没有听到,踉跄着起身,他的后脑磕到了坚硬的石板,眼前翻黑,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   “钟组长,你还不能下床啊,你等等,秦医生就在外面,我去叫他。”   秦医生是他们片区专门的地下医务人员。   “不用了……”钟淮廷摇摇头,干裂的嘴唇紧抿着,“我要去找他,我的、‘金钗’同志……还在等着我。”   “组长!”姚曳忍无可忍,“他已经死了!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他根本没可能还活着。”   钟淮廷愣住,脸上露出迷茫又痛苦的神色,然后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那里很疼,疼得他发抖,疼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可他还是不死心地反驳。   “……他是英雄,英雄是不会死的。”   姚曳打破他的幻想,“就算他没死,他也不会原谅你的,钟组长,当初在古今大饭店,是你向他开得枪。他讨厌你!所以他才会从山顶跳下去,他讨厌你讨厌到连被你救都不愿意!”   许是她言辞太过激烈,钟淮廷晃荡两下,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   姚曳吓了一跳,又要过去扶他,然后被轻轻推开。   钟淮廷似是缓过了那阵劲,慢慢直起腰,双目猩红,面色惨白却还是强装着镇定,他整理好领口,拍了拍凌乱的衣摆。   “姚曳同志,你不是他,你不懂。”   他轻轻开口,而后越过姚曳向门外走去。   姚曳气得在他身后大喊:“钟组长!你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暴露嘛?胡岸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怀疑你?他接近你,从始至终说得都是要甄别你的身份!”   钟淮廷顿住,许久才沉声说:“他不是那种人。”   他的固执出乎预料,姚曳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钟组长,你再这样,我就要去打报告了!我要申请转组!我不想在你手下工作了!”   姚曳的振振有词,让钟淮廷有片刻恍惚。   他突然想到,在回延安的路上,他曾也幻想过这般生活,幻想过往后可以与他的爱人以真正的“同志”相称,再无隔阂。   可再是天衣无缝的计策,也难免会有疏漏。   钟淮廷向来自负,他习惯掌控一切,却也从来掌控不了他爱的人。   苏清雉跌入风中的画面,成了夜夜惊扰他的梦魇,他醒不来,也逃不掉,只能一遍一遍地随着他的爱人一同坠入深渊,变为枯骨。   他的自以为是,他的岿然笃定,在那纵身一跃中通通成了空,他的灵和魂魄像是干涸了,痛却是无止尽的…… 第79章 特战队长   【吕有国所带领的七营也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营。】   民国三十二年 秋 前线 华东战区   『2136 6957 3164 9876 3154 9898 6634 3151 3465 9797 6464 9839 7897 0906 9764 9834 9767 1331 9768 9796 9798 3764 3161 9703 6464』   苏清雉咬着碳笔,翘着二郎腿趴在营地里开开心心地敲电码。   电台对面是个活跃在各地日伪机要处的地下党,代号“织女”,时常会向前线传递一些日伪机密和时政情报。   一日前,苏清雉所带领的特战队原计划在日军货运列车过江时,引爆提前安置在申定铁路大桥上的炸弹。不过如今前线战事焦灼,连续多条鬼子交通线被毁,已经引起了日方高度警惕,所以原定于凌晨五时许过桥的日方货运车,延后了整整三个小时,并强制一辆满载着中国平民的客运列车在五时通过申定铁路大桥,以确保交通线的绝对安全。   好在“织女”及时发报提醒,苏清雉的特战队才避免了误伤平民,虽然行动延迟了三个小时,但依旧成功摧毁两列运满弹药鬼子货车。   行动一结束,他就领着队伍飞奔回营地,开始发捷报。   『申定铁路大桥成功爆破,炸毁敌人货车两列。――八路军第115师独立团特战队』   苏清雉前脚刚发完报,后脚就听到外面炊事兵咋咋呼呼地吼着说弄了一桶水回来,他丢下电报机往外走,果然见那帮小子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围着水桶。   “给我放下!”   他沉着脸远远地吼了一声,把那几个人吓了一跳,一见是苏清雉,立马都老老实实地放开水桶。他走过去,握着桶边抬起来,然后一脚把吵得最凶的那个兵踹远,骂道:“两个月了就这一桶水,是让你们霍霍的么?”   那个被踹的揉了揉屁股不敢说话,只嬉皮笑脸地跟在苏清雉身后。   “队长,您要把水端哪儿去呀?咱刚炸了两列鬼子的货车,这水就犒劳犒劳兄弟们呗?”   “去!”   苏清雉瞪他一眼,“猴急什么?等营长他们回来一起喝。”   那士兵蔫蔫地应了一声,盯着苏清雉手里的水桶猛吞口水,眼睛都在发光。   前线忙于应战,根本没时间出阵地打水,这一桶水得应付整个特战队二十多口人接下来十几天的生活,每人每天能摊上一小口都是奢侈的,这东西在战地里比香油都值钱。①   有钱都买不到。   苏清雉边防贼一样把着水桶,边等待“织女”的电报。   没多久,耳机里就滴滴答答地响起来。   『4643 7946 1324 9764 6765 9765 9764 1316 9764 8794 9464 1949 1346 9890 9764 9464 3131 9797 1364 6494 4643 9794 9797 4991 7997 4994 7949 1313 9794 4993 9446』   他对照着密码本一一翻译。   『感电悉,甚慰。苏联红军已发起反攻,意大利宣布投降,光明就在眼前,望知,共勉。――织女』   译到意大利投降的时候,他手都有些拿不稳笔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华夏土地上从辽宁打到了湘西,打了遥遥十二年,打得几乎赔进去了整整一代人。而如今,欧洲战场上德国和意大利的接连失利,也终于让战火中飘摇的民族看到了点点胜利曙光。   “小苏砸?小苏砸?”   七营营长营长吕有国掀开营帐走进来,见苏清雉那表情愣了会儿,“小苏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刚在外面叫你那么多声都没听到。”   苏清雉吸吸鼻子,把电报递过去给吕有国看,“吕营长你看,德国节节败退,意大利投降了。”   “哦?真的吗?”   吕有国立刻把歪歪的军帽戴正,对着营帐里的蜡烛煞有介事地看译电上的内容,看了会儿激动得一拍大腿,“诶呦!还真是!”   苏清雉把电报机收起来,“营长,你叫我什么事儿?”   “诶,就是开饭了,今天你们特战队不是炸了鬼子两列货车么?这不,有百姓非要给咱送腊肉,防贼似的,放下肉就跑,咱追都追不上……那炊事班没办法,就特地熬了玉米粥给我们晚上配腊肉,罐头都拿出来了!走!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吕有国把译电叠起来,性质昂扬地给他一挥手,“诶,你说这老百姓啊,真是热情啊!”   苏清雉不满,“怎么又拿百姓的肉?给钱了吗就收?”   吕有国挠挠脑袋,敷衍道:“给了给了。”   “你哪儿来的钱?”苏清雉惊讶。   吕有国眼神闪躲,“那个……我把你那皮带拿镇上当了。”   “诶?吕有国!你别跑!”苏清雉眼睛都瞪大了,追着吕有国就往外跑。   吕有国老大不小了,还跟个泥鳅似的在人群里蹿。   苏清雉停下来,“行行行,你是营长,你处理违禁物品没问题,改善大家伙食,行,我不跟你计较……你告诉我,那皮带,你多少钱当的?”   吕有国眼里有光,炫耀似的给他竖了两根手指,“200法币!那当铺老板说你这皮带是好东西啊,小苏砸,这么值钱你怎么不早说?不然我早给你当了给兄弟们多换些好东西。”   整个营里,就数苏清雉家条件最好,吕有国穷哈哈的行军日子过惯了,从没想过一条皮带能值这么多钱。   苏清雉脸都绿了,“200法币?”   那皮带,是他表姐从租界的皮货行里专门给他定制的,按那时的物价,少说也要值个五千法币。不过,皮带一到了军营里,就被吕有国收走了,理由是这亮闪闪的东西太过小布尔乔亚,怕苏清雉戴着这么贵重的皮带打鬼子的时候放不开……他倒不是被卖了皮带心疼,这也不能卖这么便宜吧?   吕有国看他一眼,“小苏砸,你不是舍不得吧?”   “没有……”   苏清雉狠狠嚼着油光水嫩的腊肉,突然话锋一转,“你不是说今天是去见哪个师长么?你跟他提了我入党申请的事没?师长怎么说?”   吕有国闻言差点被腊肉噎住,噎得直翻白眼,他好不容易顺好气,指着手下的那些兵道:   “诶呀小苏砸啊,你看看咱们七营这么多兵,个个好样的,但也不是都入了党啊,你这么急也没用的。”   苏清雉气得瞪眼,“吕有国!做人不能这样吧?我这事儿拖了多久了?”   吕有国扫了眼周围,正襟危坐着佯怒道:“苏清雉!跟我怎么说话呢?你是军统的在编特务,国民党!身份这么复杂,那你想入党,肯定要比其他身家清白的兵难对不对?别说负责审核你的党支部委员了,师长那儿都不一定过得去,你以前这身份,让别人怎么想是不是?诶呦,营长也在帮你想办法……”   苏清雉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带倒了身下的小凳子,他无视士兵们看过来的目光,指着吕有国质问道:“吕有国!你是不是根本没给我转达?”   “别瞎说!别冤枉好人!”吕有国嘴上信誓旦旦,眼睛却不敢看他。   “气死我了你!我跟着你三年,一起打了多少场胜仗?破坏了多少鬼子交通线?我从普通步兵一路做到特战队长做到七营参谋,你说,我是不是尽职尽责?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苏清雉配不配入党?你一直敷衍我几个意思呢?我跟你讲吕有国,我他妈的在汪伪和国军那儿,可都是校级的人物!”他气得口不择言,什么都敢拿出来说,“我好歹也是正经黄埔军校生,我和好多师长旅长都还认识,我只是想入个党,你吕有国必要这么埋汰我?”   他和吕有国年岁相仿,三年来二人相处得什么都好,就是一提到入党的事吕有国就含糊着扯远,好像他从前的国军身份有多罪大恶极似的。   气死了都!火冒三丈!   “诶呦……别急嘛!”吕有国也是脾气好,他知道苏清雉真的气急了,自己也确实理亏,想了想便把人拉到角落里,“嗨,这事儿确实是我不好,这不结果还没下来,我怕最后入党申请被退了你失望嘛……小苏砸,你别急啊,过两天!过两天我一定给你当介绍人!”   苏清雉狠狠用鼻孔出气,“咱们七营唯一的电报机都在我手上,对外联络都靠我一个人,我是骗过谁?还是发过假情报?你还不信我?”   吕有国眼睛一瞪,冲他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七营就一个普通步兵营,咱八路军装备不好,那都得到了旅级才给配电台。这电台是你有钱,你自己非要带着的,那我也不能拦着你啊是不是?   “但我要告诉你,小苏砸,这电台,没有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抑扬顿挫地总结。   苏清雉瞪着他因为头太大而总也戴不正的军帽咬牙,“行,怪我自做多情。”   想了会儿又不解气,转身跑回去一声不吭就开始扒他军装。吕有国力气没他大,挣不开,捂着衣服叽哩哇啦地喊,“干什么干什么?耍流氓啊?”   “切。”苏清雉翻个白眼,把他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译电抽出来,“以后别想我再告诉你情报!”   说完便捏着信纸转身,走到半路又恶狠狠地补充道,“我告诉你吕有国,要不是有那个电报机,今天你让我在五点带人炸桥,被炸死的就是我们中国老百姓了!”   吕有国蔫下来,理好皱巴巴的军装跑过去,“诶呦小苏砸,营长不会说话,你跟营长置什么气啊?营长和你开玩笑呢!”   苏清雉冷哼一声。   吕有国转过去,转到他面前,一张圆脸笑得憨厚,苏清雉却知道这人心里鬼得很。   “诶呦你看,还真生气了!”吕有国嘻嘻哈哈的,“营长逗你哒!虽然你的入党申请呢,我暂时还没给你转交,但是,你的情况我可都给师长如实汇报过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吕有国振振有词,“而且,师长说想见见你,让我明天直接带着你去独立团……我猜,大概是想当面考察考察你!小苏砸,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你看你看!你看你急得!”   苏清雉终于缓和了些,点头道:“行,明天我跟你去。”   吕有国又交代了几句,便拧拧鼻子继续回去吃腊肉。   他看着吕有国离开的喜庆背影,慢慢陷入回忆……   那年,他从高高的山崖上跳下来,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他是真的命大,也不知是坠落的过程被树枝挂了几下还是怎么,他掉到崖底的时候竟没死,就摔断了条腿昏迷在林子里,刚好就被路过的特战队救下来。   那时特战队的队长还是高屹,一个东北汉子,话不多,但人很豪爽,也不问他的来路、也不问他怎么会铐着镣铐倒在山崖下,直接就让随军的卫生队给他救治,还拿出了前线最珍贵的盘尼西林(抗生素)给他用,那时候整个七营的盘尼西林都很紧缺。   外伤差不多好了之后,苏清雉还因为身体里未曾代谢掉的致幻剂昏沉了快一个月。   其实特战队一直是在攻最难啃的要塞、守最艰巨的阵地、做最危险的任务……况且当时高屹队伍的战场还在沦陷区,但因为苏清雉的身体状况,他们连打仗都还会分配个人出来照顾。   苏清雉醒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表示自己要加入特战队。   高屹问都没问,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那时候苏清雉作为特战队的一名普通队员,每天都是跟着其他士兵一起打鬼子杀鬼子破坏鬼子要塞,闲下来就开始一个人拼命练右手……算起来的话,那大概就是苏清雉人生中最纯粹热血的一段时光。   后来,高屹在一次行动中落了残疾,下巴被炸毁了,腿也被炸断了,实在没办法继续战斗,只能选择提前退役回了老家。   他走的时候,吕有国问他特战队以后怎么办。   他的手指向苏清雉。   “给他。”   那时候苏清雉在特战队还没待到半年,话都没跟高屹说过几句,他就站在角落里放空,蓦地被高屹那么一指直接懵了。   “我?”他指着自己反问。   “是。”高屹没了下巴,其实说话已经非常艰难了,但还是很认真很用力地说,“营长,他、他很厉害的……”   也是那一次,吕有国才注意到苏清雉。从前只知他是被特战队半路救下的平民,伤好了便跟着七营参了军,没想到高屹临走了,竟直接要将队长的位置给他。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吕有国把他叫出去,开口便是直截了当的询问。   苏清雉没想隐瞒,将自己的身份和来历都说了。   吕有国大为震惊。   “金钗”的名号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根本没想到面前这个左手几近残疾,平日里只能用右手颤巍巍做任务的人,竟然就是军统已故传奇杀手――大名鼎鼎的“金钗”。   他们真的只是随便捡了个伤员而已……   吕有国不禁开始佩服高屹的手气和眼力。   不过他也没完全相信苏清雉,只是把人留在七营里,方便随时考察。   后来,苏清雉“去世”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他父母耳朵里,曾大义凛然公开与他断绝关系的苏葆元此时才终于明白真相,更是痛苦万分追悔莫及。   苏清雉得知此事,即刻拟了封家书,只是改成了右手写字之后,字迹也不同了,他怕父母不信,便又偷偷从战地潜进济宁城里照了张相,连同家书一起给父母寄了回去。   从此皆大欢喜,也开始了他的阔少行军之路。   路途遥远,战地艰辛,家里的东西其实很偶尔很偶尔才能真正到苏清雉手里,不过他家的那些东西,属于是半年收不到,收到吃半年。   营里兄弟跟着他,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不少,除了钱买不到的,基本都不会少了他们……   吕有国所带领的七营,便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苏清雉非常喜欢这种生活……   要说唯一的遗憾,那么大概就是,他常常因为自己的国军身份,而在淳朴的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115师七营里,感到格格不入。   而吕有国不愿意当他的入党介绍人!   ①参考自抗战老兵的轮战记忆   作者有话说:   ……两章!我时刻提醒自己,两章!龋回南京! 第80章 绝密档案   【你就是周敬水,字涧之,浙江江山人,黄埔九期毕业生,也是军统局江山帮的一员。】   去见首长的路上,吕有国一直在絮絮叨叨,看起来比他还紧张的样子。   “小苏砸,到时候首长要是说你不适合入党……你、你可别急眼啊,别说脏话,也别随随便便骂人!可不是各个长官都跟我脾气一样好!”吕有国念念有词地叮嘱。   苏清雉看他一眼,“诶呦,那还真是委屈你了,包容我的臭脾气。”   吕有国没说话,还是满面愁容。   “行了,把你帽子戴戴正,衣服穿穿好,我的事我有分寸。”苏清雉撇开他往前走。   “诶你答应我呀!”吕有国边走边把军帽扣在大脑袋上,“小苏砸?我也是为你好,你看,这次申请要是过不了,你好好表现,那下次还有机会不是?但你要是当着首长的面发脾气,你这、你这……你说是不是?”   苏清雉觉得莫名其妙,“吕有国,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识大体?”   “是啊……”吕有国咂咂嘴,又叹口气,“按理说你正规军,黄浦出来的,怎么比我还兵痞子?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一直到了地方吕有国都还在门外唧唧歪歪的,踌躇着不愿进去,看得出他是真的担心。   营地里士兵长官们来来往往的,还有人好奇地往这处张望。   苏清雉见他这样,低声喝道:“吕有国!稍息!立正!”   吕有国听到口令,立刻条件反射地手贴裤缝挺胸站直,没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苏清雉已经板着脸敲开了门。   朗声道:“首长,七营特战队长苏清雉前来报道。”   里头很快传来一道沉稳的声线:“请进。”   无视吕有国吃瘪的郁结神情,苏清雉整了整衣领,直接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兼有床铺生活用品和办公桌椅,这么多东西置放在一起便显得更小了些,但打理得实在是整洁明亮,故而一眼望去半分也不促狭。   只是,屋子里一共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面相看着都很和善,穿着也尽显干练朴素。   苏清雉愣了下。   他在战地这些年,满脑子的都是冲锋陷阵,对共军将领不甚了解,印象里他们都和军民混在一起,不认识脸的话,光看样子确实很难将他们和普通士兵区分开。像吕有国就很典型的没什么阶级观念,日子久了,苏清雉便时常与他吵闹,但若是放在国军里,他是万万不敢这样同上峰说话的。   他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称呼的时候,那位男性长官首先开口,“你就是苏清雉?”   “是我!”苏清雉闻言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那人笑了下,指着整齐的床铺,“来坐,不要太紧张。”   吕有国这时候才终于跟进来,看到屋里两位也愣了。   “有国,来,进来,把门带上。”那长官站起来,指着身边的女性长官给他们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石宛因同志,也是我们八路军情报处的副处长。”   “副处长好!”苏清雉和吕有国同声道。   石宛因点点头,语速很慢声音却饱满有力,半分不像苏清雉曾见过的那些女孩,却也并不显得男性化,只是很有种说不出的笃定魅力。   “听说你想入党?”她灼灼的目光看向苏清雉。   “是的。”   石宛因微颔首,“我听说过你的情况,也曾有人不止一次向我介绍过你,说实话,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苏清雉闻言,忍不住瞅了眼吕有国。   “那副处长,我的情况,入党申请还有希望嘛?”他突然有些惶惶然。   石宛因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回答:“苏耀中同志,这个我不敢向你保证,你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可能需要上报给更高层的领导人,由他亲自批准。并且,你的名单,可能还会被列入绝密档案。但是你放心,对于你的申请,我们党组织会优先考虑。”   苏清雉沉默了下,“副处长,我能问原因嘛?”   这时候,屋子里那位一直未曾说话的首长却突然开口,他揽上吕有国的肩,“走走走,有国,你跟我去看看咱们新缴的一批鬼子步枪,还有好多弹药。”   吕有国不明所以地被带出去,临走了还不死心地转头给苏清雉拼命使眼色,想让他沉住气。   而后,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便只剩下了苏清雉和石宛因两个人。   石宛因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苏清雉这才看清她身上穿着的军装,手臂小腿都用绑带束着,衣料洗得都发了白。   石宛因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打趣道:“怎么了?是不是和你们国军的女将领很不一样?”   苏清雉拧眉纠正她:“副处长,我现在是八路军,七营特战队队长。”   石宛因看他许久,沉着地叙述道:“不,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忘记你的特战队队长身份,忘记你在前线的这三年。你给我记住,你,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特务周敬水,1938年的时候因牵扯进一起文物贪污案,远走香港做军火生意,如今,当初那批文物终于有了下落,你便铤而走险,决心再次回到南京继续从事抗日报国的特务工作。”   苏清雉脑子发懵,“周敬水?那是我同学啊。”   石宛因摇头,“不,是你,你就是周敬水,字涧之,浙江江山人,黄埔九期毕业生,也是军统局江山帮的一员。”   江山帮,是军统局里的一个小团体,由于军统几大主要领导都是江山人,便有意发展了祖籍江山的特工团队,有时为了保密,江山帮的特务互相之间还会用方言交流。   苏清雉明白石宛因的意思了,她是想让自己假借周敬水的身份,重新进入军统潜伏。   “可是副处长,我不会说江山话。”   石宛因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是要派你去南京,除了军统局在重庆的总部,并不会有很多江山帮的人。”   苏清雉还是愁眉不展,“为什么是我?”   石宛因沉吟半晌,然后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档案。“你应该也听说了,如今在欧洲战场上,法西斯气数将尽,日本也开始走了下坡路,我们也该为抗战结束做准备了。”   接过她递过来的档案,苏清雉拆开牛皮封袋,里头赫然是周敬水的个人资料。   “就算是国共合作时期,国军也没有放弃过对我党的打压围捕,这一点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清楚。”石宛因沉着的声线响起,“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就是国军的下一个目标,所以,必须要提前渗透到他们内部去。而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人选的问题,刚好,昨天听有国同志提到你。”   苏清雉不解,“可是,南京那里有很多人认识我。”   “你在特训班里学过化装吧?周敬水和你身形相仿,脸型五官细看也是有些像的,你只需要稍加伪装,说自己的变化是在香港四年整日与洋人打交道,生活、饮食多方原因导致,也合情合理。”石宛因望着他目光朗润,“况且,我让你回南京,并非是要你再次潜入汪伪,这次的目标,是军统在南京区的秘密站点,若你被军统旧识识破,很简单,如实承认就好。”   “那,周敬水人在哪里?”   “他死了,在边境染上了霍乱。”石宛因回答,“死得很安静,在南京没人知道这个消息。”   苏清雉还是担心,倒他不是不愿意执行间谍工作,只是从前在“21号”的生活给他留下了阴影,敌后工作对他来说,当然比战地里的快意厮杀要困难太多,他担心自己做不好。   “振华日报社,这是如今军统设立在南京的秘密站点,里面几乎都是潜伏的军统特务,你的任务,就是渗透进去。你放心,南京站这几年和‘21号’厮杀,死伤惨重,特务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日报社里也没有重庆总部分配过去的人,所以,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熟悉周敬水。”   石宛因的话字字惊心,苏清雉吞了口唾沫,“那我要怎么才能进?怎么让他们相信我?”   石宛因笑起来,“怎么?在前线待了三年,你那些军统特质变了?其实只要站在那儿,你的气质就是军统,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军统六大金刚里的老五胡岸,是你的老师吧?三个月前,他被‘76号’抓了,可是和其他被捕特务不同的是,‘76号’对他礼待有加,一直好酒好茶地供着……①   “你别用这个表情看我,你放心,你的老师应该是没有叛变。”石宛因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不过我们信不信没用,得远在重庆的戴笠和蒋委员长相信。因为他的待遇不同,并且他入狱第二日那时的军统秘密联络点就被日伪端了,虽然日伪赶到的时候特务们已经及时撤离,但是,这个叛国的罪名,他可能是洗不脱了。”   尽管石宛因再三安慰,苏清雉心里也实在不好受。   他在前线三年,基本与从前的生活、从前的人和事完全割裂了,这是第一次听到那边的消息,第一次听到“胡岸”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对胡岸的感情很复杂。   一来,胡岸是他长久以来最崇敬的恩师,胡岸的忠诚和杀伐果决都让他敬佩;二来,他忘不掉胡岸对《青年革命歌》的解读,说歌词想表达的根本不是任何热血报国,而是那句“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民族和主权”。   再有,就是胡岸对中共的态度……   可胡岸依旧是他的老师,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自然也不信老师会变节,可“76号”实在是奸诈,军统站点可能是提前获知,却生生挨到老师被捕才行动,这样一来,老师根本百口莫辩。   苏清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问:“副处长,您的意思是,救他出来,我就可以在军统南京站立足了是吗?”   ①参考自汪伪“76号”特务实录中,王天木被抓捕的案例   作者有话说:   好纠结,大概会有很多bug……估计后面会一直改   今天收到钟哥同人图啦!!非常感谢@一个冰块卒!!呜呜呜呜,还给钟哥画了白鹤翅膀,感动到痛哭流涕 第81章 石斛雪山   【太过炙热,太过婉约,又太过浪漫。】   石宛因笑着摇头,“不用,你的老师已经出来了,他只在‘76号’待了一个月,就被李卫群放了。”   苏清雉不解,“那么,照您的意思,我应该做什么?”   石宛因只看着他微笑,一直到离开营地,苏清雉都在回忆着那个笑。石宛因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许是明白,对于怎样成功混入军统,她作为共党的建议难免显得生硬,远不如让苏清雉自己应变更为自然。   她只是给苏清雉简单阐述了南京如今的军政情势,以及胡岸所面临的境遇――   戴老板作为军统领军人物,疑心向来极重,胡岸完好地从“76号”特工总部出来,军统上海站又被连锅端,胡岸便永远失去了戴老板的信任。胡岸出狱的这两个月来,戴笠接连派了三个杀手到南京锄奸,只是胡岸深谙军统暗杀套路,手段又极高明,锄奸计划至今也未能完成。①   其实这也是“76号”的离间计,他们想借此撺掇胡岸反叛军统,好让他为日伪做事。   同时,苏清雉此次潜伏任务,也有了个新代号,叫“羲和”,传说里日月神女的那个羲和……苏清雉有些不乐意,他以为到了中共他的代号会帅气一些,像他熟知的类似“寒山”啊、“断桥”什么的,既有浓郁的地域色彩,又充满仗剑天涯的肃杀感。   结果又是“羲和”。   就算是用传说起名,也可以像是“后羿”“华胥”“夸父”“刑天”“祝融”这些,听起来就毁天灭地的……   他想起来在前线三年里,常年与他电报联系的那位“织女”,原本他下意识就以为对方是女性特工了,现在想来,只是中共的起名套路罢了。   他这趟回南京,第一件事就是要与这位“织女”秘密接头,“织女”将是他在南京潜伏的上线,接下来的任务,也会由“织女”直接给他指派。   以及,他今年已经虚岁27了,按照假身份周敬水的人物经历,在香港做了四年军火生意,事业小有成就,也早该成了家。因此,石宛因甚至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位潜伏期间的假夫人,就作为他党小组的下属成员,日后也方便为他分担工作。   人就在南京,等他到了“下关站”自然就会见到。   出发之前,苏清雉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中国人自相残杀一直以来都是他不愿看到的,即使他如今志在加入中共,也不愿意为中共反过来对付军统,党国曾经的教诲在他心中从来都是难以抹灭的。   石宛因自然也看出了他的顾虑,那时她说:“耀中同志,你放心,我派你潜伏南京,并非是让你背叛军统。如今战乱还未平息,你便还是继续做你的军统特务,与日伪为敌。但若是有不利于中共的任务和行动,我希望,你的内心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并且将情报及时传递出来。”   其实苏清雉不太明白的是,他还没入党就代中共潜伏,到底算什么身份。   石宛因还说,曾有人不止一次向她介绍过苏清雉,是谁呢?   他瞅了眼蹲那儿啃着馍馍发愁的吕有国,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营长,我要走了。”他说。   “走吧走吧,都走吧。”吕有国叹口气,又狠狠撕了口馍,口中含糊不清,“高屹走了,还有你,现在你也走了,我们七营特战队要怎么办……”   苏清雉挨着他蹲下来,望着营地里那些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些甚至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也跟着有些犯愁。   “你放心,我们七营没有孬兵,个个都是好样的,就算离了我,拎出来也都能独当一面……”   “G……”   吕有国又叹口气,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雪茄来,倒了根给他,“来,这雪茄还是从你那儿收来的,今天我们一起抽一根,你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苏清雉深吸口气,一时竟有些窒息。   想说等胜利了,在南京与他相见。可又一想,如今外敌未灭,内乱未安,这漂泊不定的日子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又是什么时候才能算真正的胜利。   就算胜利了,他们互相之间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再相见……   这些,大概同样也是吕有国心中所想。   于是他二人默默无言,只是挨在一起抽着雪茄吞吐愁思,氛围是少有的安适和谐。   再是不舍,苏清雉第二日还是坐上了去往南京的列车。   他换上了西服,戴上了礼帽,领带皮鞋大金表一应俱全,手里还拎着巨大的牛皮行李箱。   吕有国看着他换好一身行头走出来,愣了几秒,才感叹他们的七营特战队长不愧是天生的“小布尔乔亚”(资产阶级)――   那是吕有国批评他时最爱说的。   从前听着觉得阴阳怪气,总要不服气地跟吕有国争辩上几句,如今听来却只剩鼻酸。   苏清雉故作轻松地骂:“去你的,我这是任务需要,你休想埋汰我,现在我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无产阶级)。”   送别的路上,他和吕有国依旧是吵吵闹闹的,一人一句地对骂。   两个人这么走着走着,走到月台,吵闹声便戛然而止。   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发着呆,脚边是精致的牛皮行李箱,耳边充斥着列车贴着铁轨“哐啷哐啷”的摩擦声,车窗外则是不断倒退的风景……   三年了,第一次离开前线,列车驶在去往南京的路上,沿途似乎还是那般山水,还是他记忆中的故乡,说诗意烟雨不失厚重,说古道遗风又多了朦胧。   他远远地望,被时间掩埋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烟紫色的云霞倾倒了半边天,橙红色的斜阳跳动着西沉,细碎的流光划破漫无边际的红和蓝,衬着地平线上广袤无垠的绿色群山。   排山倒海般浓烈的色彩里,突然有一泓纯净的白,顺着列车行驶的轨迹,一点点爬进苏清雉的视线。   等那模糊的白色被车厢慢慢拉近,苏清雉才终于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一座雪山,扑面的空旷随之袭来,车厢里是肉眼可见的冷寂。   他忍不住站起来,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怎么看,似乎都是座雪山。   “兄弟,太久没回来了吧?”坐在他后排的老大哥凑过来,沧桑的声音感慨着,“我们的南京啊,这几年变化大咯,你看,现在连雪山都有了。”   “真是雪山?”苏清雉诧异,“南京这气候还能有雪山?”   那大哥笑了下,“当然不是,这原本是座荒山,听说还死过人……但现在上头种的那都是金钗石斛。原本石斛开花是带点淡紫的,也不知是这山上土质的原因还是什么,漫山遍野的石斛全部都雪白雪白的,远远望去啊,就像是雪山一样。现在这山可有名字了,叫石斛雪山。”   “诶,你看,近点看其实还是能看出来的,那都是花。”   他说着,列车已经驶到了“雪山”近前,他便指着那山让苏清雉凑近了细瞧。   苏清雉顺着他的指引愣愣转头,那片令他窒息的白再次闯入眼帘。   即使隔了段距离,狭小的车窗依旧被纯白色占据。恬淡轻盈的白,密密匝匝,远离了纷繁尘世,透过车窗玻璃上的薄灰看去,像是蒙了层细沙,山花密得连根茎和土色都望不见。   列车在疾风中飞驰而过。   花海中激荡起波澜,花枝摇曳着颤动,分明是极具浪漫主义的色彩,却在氤氲了太阳直射后变得滚烫而刺目,像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   火势直漫进苏清雉心底,难言的情绪疯狂滋长,他像是初入城市的听障旅人,偏头又问了一遍:   “你说这叫什么山?”   那大哥瞅着他,“石斛雪山啊,这上面种的都是金钗石斛。”   “石斛……雪山啊……”他喃喃重复着。   这里他认识的。   有印象,周围都没变,只有那座山变了――那是“竹机关”曾为他准备的刑场,是他一跃而下的地方。   他不会忘的。   不自觉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涩。   他当然不会迟钝到以为这山的变化与他毫无关系,可也不敢太过笃定。他“死了”三年,这被战乱偷走的三年里,还有谁会记得他?还有谁会对他思念到这种地步?   也许,只是巧合吧……   但又忍不住心存幻想,是否是曾经崇拜着“金钗”的那群热血少年,在这么多年里依旧记着他惦着他,甚至亲手种下了这漫山的金钗来忆念他。   若果真如此,那他们的这份思念,当真是厚重到让苏清雉喘不过气。   太过炙热,太过婉约,也太过浪漫。   只是思念一闪而过。   列车开得太快,苏清雉扒着窗户还想再仔细看一看,石斛雪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车窗后,什么都不见了。   满目的白又被一成不变的摇晃风景取代。   “好看啊?”那大哥见他恋恋不舍的模样,打趣地问。   苏清雉点点头,“好看的。”   此刻他突然觉得,纵使是从前最憋屈最不甘的时刻,好像也因为这一山的雪白石斛,而升华成了荣耀的回忆,他所受的苦楚有人记得,有人念着。   即便这可能只是他自作多情,是他会错了意。   整理好西装领口重新坐回座位上,苏清雉笑着面向那位向他介绍“石斛雪山”的大哥,“大哥,谢谢你,这雪山真是好看……没想到一别几年,南京,居然还会有这样的风景。”   那大哥点点头,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①借鉴自戴笠派军统特务刺杀王天木的案例   作者有话说:   非常痛苦,本来以为今天能存个稿……结果开会开到十点多,我要疯了 第82章 接头   【别太紧张,我们是假扮夫妻,太生涩的话,别人会看出端倪。】   苏清雉到下关站便下了车。   他从口袋里翻出相片。   相片里是位长发的纤瘦女孩,穿着学生装,拎着牛皮书包,五官淡得像是云之蔽月。   苏清雉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军统女特务大多都以美貌著称,什么类型的都有。像“21号”从前那个档案室主任许忱君就是典型的清雅之美,可比之相片上的女孩,都似乎是媚了些。   又纯又澈,恬淡得似碧波清泉,自天上而来。   她是苏清雉的假妻子,总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实在记不起。   他其实不太擅长记女孩儿的脸,更害怕认错人,便举着相片对着车站里路过的一张张脸仔细辨认。   “敬水。”   在人潮熙攘的月台上,柔软的声线极具穿透力,苏清雉寻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穿着月白洋装的女孩儿。与相片上一样的脸,肤色却白到耀眼,她只静静站在那里,就淡得好像不属于尘世。   苏清雉终于记起了这张脸。   “袁……袁知乙?是你么?”   他还在南京那年,遇到组织学潮的那位中央大女学生。   “是我。”袁知乙笑起来,真是淡极了,像一首婉转含蓄的抒情诗,她迈步向苏清雉走过去,大大方方挽住他的手臂,“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反倒是苏清雉有些不自在,走路的姿态都僵硬起来,他实在不善与女士相处。   “我……记性比较好。”   袁知乙偏头看他一眼,“别太紧张,我们是假扮夫妻,太生涩的话,别人会看出端倪。”   她语气柔得不行,不是命令,更像是朋友间的关切,倒显得苏清雉不得体了。   南京还是从前的南京,变化并不大。   袁知乙领着他去了他们二人的临时住地,那是一幢位于文坊西街的二层小洋楼,很符合苏清雉的伪装身份――一位在香港经商多年的前军统特工。   路上,袁知乙看出他的局促,便贴心地没再同他说话。其实袁知乙真的不可怕,甚至可以说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的聪慧而善解人意,但大概是出于对将要共同生活的假妻子的敬畏之心,苏清雉还是不能做到收放自如。   “我在苏联留学时听说了你的事。”   袁知乙换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她轻悦的嗓音打破沉寂,“当时真的觉得很遗憾,遗憾没能早点认出你,也遗憾没有留在南京与你协同战斗……不过,得知组织给我委派的假丈夫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你别误会,是作为合作伙伴、以及‘金钗’崇拜者的惊喜。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竟然还能再见到你。”   袁知乙说话向来都是极理智的,印象里连当年组织学生游行都很理性,此时,她却连用了好几个“真的”来强调自己重见苏清雉的心情。她脸上的表情坦荡到令人羞愧,好像和她说一句玩笑话都是亵渎。   苏清雉不由想起来路上的那座“雪山”,原来真的有人还记着他的。   面对自己的崇拜者,还是一个这么优秀的崇拜者,没有人能忍住不敞开心扉,苏清雉的拘谨慢慢消散。他想,与袁知乙这样的假妻子一同生活工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晚些的时候,袁知乙同他一块出门,去见他此次潜伏工作的上线“织女”。   “织女”经营着一家十里八街都闻名的裁缝铺,叫“罗裙制衣店”,专做手工定制的旗袍和洋装,从前南京城里几乎所有高官富商家的太太小姐们都喜欢去那里。   但后来出了件事儿,说是“罗裙制衣店”的掌柜手艺好品行不好, 有几位太太原本拍好的单子,盼了许久终于盼到约定的出货日期,去拿衣服的时候,掌柜的却闭门不见,说说心情不好让顾客过些时日再来……后来才晓得,是掌柜在工期内,给日本军官的夫人插了队,才导致先前那几位太太的单子延了后。   于是那些被误工期的太太们上门说理,掌柜的又是一通理直气壮的骂,嗓门大得很,还把人推出了铺面,气得那些太太们再也不愿在他那儿做衣服了。后来“罗裙制衣店”门派上被涂涂画画,写的都是汉奸走狗。   制衣店掌柜却分毫不怂,还叉着腰气势磅礴地与那帮人对骂,“汉奸是汉民族都奸细!我可不是汉族人,我算什么汉奸?”   传说中这位彪悍的掌柜自然就是“织女”   苏清雉听完忍不住笑,他寻思“织女”确实有两下子,配做他的上线。   袁知乙说着也是笑,而后停在一家不算起眼的店铺前,“就是这里了。”   苏清雉闻言抬头,铺面不大,连牌匾都没有,说是被人砸了就再懒得去做。店面位置确实不错的,正对着秦淮河,坐在里面,一抬头就是廊桥、画舫、春柳和成片盛开的夹竹桃,闲暇时还能听到船娘边摇着船边哼唱的民间小调。   橱窗里放置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假人模特,底座大概是被砸过了,歪歪扭扭地斜靠在墙上,显得又寒酸又厚脸皮。   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道略显泼辣的女声凶巴巴地叫嚣,“我说四个月就四个月!一天都快不了!等不及就别跟我这儿订。”   苏清雉正欲迈进去的脚步顿住。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比袁知乙讲起来要可怕点。   一个捏着女式手包的太太,高跟鞋“哒哒哒”地从里头走出来,出门了还回头狠狠瞪一眼,不过这位太太明显涵养要好很多,她甚至没当面骂,仅仅只是对着铺子低咒一句:   “死汉奸!趁早倒闭!呸!”   苏清雉皱眉,指着里面问袁知乙:“她一直这样?”   “其实……”袁知乙顿了顿,大概是想说些话宽慰宽慰他,但最终还是妥协,“是挺凶的。”   见苏清雉脸色微变,她又加上一句,“不过,也能接受,进来吧,总归是会习惯的。”   苏清雉深吸口气,终于点点头,跟着袁知乙踏进裁缝铺。   他们一进门,门头挂着的风铃便响了。   坐在缝纫机前穿着红裙的娇小女人也没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像是背书一样,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胸围、脖围、肩宽、衣长,自己量,布料在那里挑。”   苏清雉没理她,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掌柜的不认识我了?”   那女人长得娇小,脸也小,五官却不小,眉宇间有些狡黠的漂亮。她闻言终于抬头,目光扫向苏清雉突然顿住,不确定般仔细辨认了会儿,连约定好的接头暗号都忘了。   “你是什么人?”   苏清雉一愣,向她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接头暗号,“掌柜的,当真不认识我了?”   女人似乎这时才想起正事,晃了晃脑袋,眼里重又染上了伪装的刻薄:“你是谁呀我就认识你?我从前是歌厅的舞女,怎么?你是点过我的钟?还是买过我的夜呀?”   拳头抵在嘴角咳嗽了下,苏清雉显得有些尴尬,“记住你现在是裁缝,别总惦记着从前那些事儿。”他说着,把石宛因交给他的一把檀木梳子和一张泛黄的借条拍在女人面前。   “我以前是去过你们歌厅,有次你跟我借了一大笔钱,说要把这梳子放我那儿抵债,还骗我说这是宫里的货……我早知你说谎,只是看你可怜没跟你计较。结果我夫人在你这儿订旗袍,你居然给她脸色看?行,梳子还你,赔钱!”   他说完脸都憋红了。   这番对话也不知是谁编造的,跟他印象中那些文绉绉的接头暗号完全不同。   满满市井气,倒是真实了许多。   女人眼神复杂地盯着他望了许久,而后起身关上铺门,“跟我来。”边说着边把木梳和借条收起来,然后走向店铺侧墙拉开一扇陈旧的木门,示意他和袁知乙一同进去。   木门里的空间不大,做衣服的边角料散落了满地,空气里充斥着密不透风的潮味。   “织女。”女人自报暗号,她像是一直都不太高兴。   苏清雉不觉有他,只点头道:“你好,我是羲和,这位是我的党小组成员兼下属,袁知乙。”   织女只是看着他,盯着他的脸,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你是羲和?周敬水?”   “怎么?”苏清雉挑眉,“有什么问题么?”   织女终于挪开视线,冷哼道:“没什么问题,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苏清雉不自觉摸了摸脸。   他为了绝对保密、也为了提前习惯成为周敬水,除了朝夕相处的袁知乙无法隐瞒,他决定要以化装后的假假面与其他人见面,包括自己的同志。   所以就算这次出门是与上线接头,他也照着周敬水的脸做了伪装。   “你见过我?”苏清雉凝眉望向她,竟也隐约觉得在哪儿见过。   织女摇摇头,清脆的嗓音冷冷的,“没见过,应该没见过……以后,我就是你的上线了,所有组织上的任务都由我来向你传达,你要听我的。”   她双臂环抱在胸口,语气也颇是无礼,说完了沉吟了半晌就开始赶人。   “行了你们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还有,下次见面,别来裁缝铺了,我们换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小苏没有bg线,然后小苏这次潜伏的人设和代号我都改了下……这就是裸奔的坏处。   然后之前说过小苏只是剪了个辫子,好像就有人以为他是长头发了,其实不是的,我这么说只是在形容他和外表不同的古板和封建,他是短头发,很干练的那种,比钟哥头发还短,以前是纨绔大背头,上前线之后打理不方便就剃了寸头 第83章 一生之敌   【“周敬水,羲和,新来的地下党,我的下线。”】   “织女同志……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么?”   袁知乙被推搡着往外走,还是犹疑着回头,窘迫地扒着门框,意图再说几句,表情是少有的执拗。“同志、同志,你听我说,不管有什么过节,我们都得先解决问题,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你这样以后我们还怎么共事呢?”   她大概没遇到过这么横的人,扒着门框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语速都躁了些。   她正说着,织女也还没来得及回答,车轮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重物撞击的滔天巨响几乎震碎了鼓膜,零散的枪声接连而至。苏清雉立刻警觉起来,他没有任何迟疑,嘱咐好屋内的二人,便第一时间拔腿冲向事发地点。   一个商贩模样的人软倒在血泊里抽搐,街上的百姓闻声早已四散开去,只有一些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便衣的特务朝尸体围过去,在人群里,苏清雉一眼认出了“21号”的行动队长连潮生。   感受到那群人的目光,他拉低帽檐侧身躲进一处房屋掩体。   来之前就听说“21号”如今的特务行动,比之从前越发猖獗,经常大街上就大开杀戒,没想到回南京第一天就被他碰上了。   苏清雉贴着墙屏息凝神盯着那处,旭日混着河风轻轻拂在脸上,余光中蓦地窜出一道黑影,他还未及反应,左腕已经被大力狠狠攥住。这两年他的听力不如从前,却没想到有人到了近前都毫无察觉,他心下一紧,本能地抬起右手反扑。   那人动作却更快,利落地将他反制住,而后握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他牵至无人的长巷方才停下。   苏清雉此刻狠极了自己脱力的左手,否则他还能在被攥住时,直接反拧那人的手腕,再利用身位将其拿下。此时,“21号”的特务们举枪陆续从街口走过,有人走到了他方才藏身的地方查看。   他并未觉察,只是紧锁住那人沉默的背影,“你是什么人?”   青砖石铺就的古巷,巷子里橙红的凌霄花长势正好,缀在枝头摇曳着点点垂下。二人修长的倒影混着影影绰绰的枝桠繁花,被斜阳慢慢拉长,远处的枪炮声似乎彻底被这处光景隔绝在外。   苏清雉突然觉得有些窒息。   “你是谁?”   他尝试着挣脱,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松开攥住他的手,许久后,才缓缓转身,记忆中的面庞高高的领口下露出的刹那,苏清雉似乎听见了理智断线的声响,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像是不会了。   方才被触碰的皮肤似是着了火,烫得惊人。   苏清雉下意识后退一步,才想起自己来时做了伪装,想起自己已经是周敬水了。   钟淮廷背光而立,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长风衣,傍晚的凉风徐徐而过,清雅的清气窜入鼻腔,一两朵凌霄花被席卷着蹁跹落下,无声无息,混入潮湿的砖土里。   苏清雉怀疑自己的视力也出了问题,他竟看不清钟淮廷的表情。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若停住了,像默剧里常有的画面,镜头拉长变慢,喧嚣的尘世变得静谧无声。   “在南京,要习惯规避危机,你并非无所不能。”熟悉的声线打破沉寂,一下下敲击着耳骨,依旧动听,像是要拉人如梦,却透着浓浓的隐忍深意。   苏清雉捏着发麻的手腕,声音有些颤,“多谢提醒。”   往炮火中心前行――   这是他在前线养成的习惯。分明是战士的职责,却同时是间谍的禁忌,只是远离了这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三年,他一时竟忘了。   钟淮廷往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轮廓投下阴影,他的双眸比之三年前愈加黑沉,里头暗潮涌动着,像是能吞噬人魂的寒潭。苏清雉下意识后退一步,偏头躲开他的手,也与他拉开身距。   钟淮廷的手悬在半空,只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固执向前抚上他的肩,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苏清雉猛地偏头,他几乎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而钟淮廷并未做什么,只是轻轻掸掉落在他肩头的凌霄花,指尖拨动,艳色的花缓缓飘入尘土,无声无息。   苏清雉长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原来并不是暴露了,原来钟淮廷只是好意。   而钟淮廷却并未放过他,幽沉的目光缓慢转下,成片的花枝在风中丛丛而动,衬得他脸上的光也明明灭灭。   “你的手……”   话音未落,苏清雉便又下意识捂住左手手腕,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分明也是久经沙场,分明早已不再奢望,可面对着钟淮廷他总也做不到冷静,只是一件小事,他却既害怕那处狰狞的伤口暴露,也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   钟淮廷呼吸一滞,眼中划过痛色,他皱着眉,许久才开口:“这金表太招摇了,做这一行,切忌张扬,也切忌落魄。”   苏清雉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钟淮廷看着他,眼里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妥协,他想这三年钟淮廷变得更不可捉摸了,可是似是而非的话他听了太多,便也不想再听。   他明白这趟回南京,早晚会碰到钟淮廷,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下。   他曾以为在被热血和战火填满的三年里,那些不该有的情感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整整三年都未曾想起钟淮廷,偶尔甚至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但感情会淡,记忆和习惯却不会。   当再次与钟淮廷四目相对,从前那份晦涩难耐的情愫、以及那种被痛和失落掩埋的心绪,还是在见到这人的瞬间涌上来,蛛网般裹缚住他本应无坚不摧的心脏。   曾听过一句话:爱恨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大概真是执念太过,遗憾太深,于是他只要碰到与钟淮廷三个字相关,行为表现都与平素割裂开,所有的豁达、冷静、强硬和从善如流都通通不在。   这种反应早已深入骨髓,即使爱意消亡。   他想,也许这就是一生之敌,也许,钟淮廷生来就是他苏清雉的克星。   “你别多想……”钟淮廷别过脸,嗓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是看你听到枪声不躲反上,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提醒你一句。”   苏清雉脸有些发烫,被握过的手腕也发烫,却佯装是初见与他周旋。   “谢谢,我看你身手不错,你也是军人吧。”   南京刚下过雨,连风都是湿的。   光影氤氲在湿气里,不断跃动,钟淮廷看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生硬至极。   “我不是军人。”钟淮廷说。   他闻言点点头,仿若不甚在意,“哦。”他答。   而后侧身绕过钟淮廷,走回裁缝铺。他深知如今钟淮廷对于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许是战友,也许是同志,但都只是也许。   他不该像从前那般,仅凭主观去臆断一个人的立场与信仰――不论对错都不应该。   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不该被任何其他人影响了判断。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意,打破一巷沉寂,打破光与记忆交织的清梦。   苏清雉循声望去,织女就站在巷口,黑白分明的杏目几乎瞪圆了,她的身后站着不知所措的袁知乙。   神经突跳了下,慌乱之余,他竟还有些庆幸织女的突然出现。   “没什么,躲特务呢,我们走吧。”   他尽量动作自然地朝她们走过去,正欲与他的假妻子一同离开,织女却越过他看向了钟淮廷,“组长,你是不是认识他?”   苏清雉心脏瞬时被拎起,他想不通织女作为他的上线,怎么还会认识钟淮廷,怎么居然叫钟淮廷为“组长”。   钟淮廷没有回答,只是垂眸凝着他的背影,一错不错,连眨眼都不舍得。   钟淮廷越是沉默,便越让他窒息。   好在组织为他分配的“假老婆”实在是善解人意,聪慧如袁知乙,很快察觉到他的促狭,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像在车站重逢时一样,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声音软绵绵的好听至极。   “敬水,你出来这么久,我都担心了。”不过分热切也不算逾矩,大大方方地展露关心,活脱脱一个温婉端方的完美妻子形象。   两道炽热的视线燃在他二人的手臂上,苏清雉的不安却被袁知乙轻松化解。   他没理会任何人,只是坚定地回握住袁知乙,“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袁知乙仰起脸轻轻地笑,含蓄又亲昵,半分也不显得做作,连苏清雉都觉得好可爱,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孩儿可爱。   他想,不论是谁,只要对方喜欢女人,一定都会喜欢袁知乙这样的女孩儿,太完美了,像是天上来的。   不,和性别无关,谁都会被袁知乙这样的人吸引。   他正感慨着石宛因对他不赖,派他来潜伏还给他安排这么好的“假老婆”。一直沉默的钟淮廷却突然自身后走来,胶质鞋底一下下重重敲击着青砖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不认识?”   钟淮廷声线变得愈发冷冽,他越过他们回答织女的话,天色渐暗,他坚毅的面部线条敛在疏影下,生硬地将先前的说辞尽数推翻:   “周敬水,羲和,新来的地下党,我的下线。”   一连串信息在苏清雉脑海炸开,“什么?你的下线?”他蓦地转头去看织女,用眼神询问她。   织女显然也有些无措,她不明白钟淮廷怎么突然说这些。   她是织女没错,钟淮廷说的也是实话,可她同样无法理解钟淮廷的反复无常,分明说好了的事,甚至也不与她商量就突然改变。   钟淮廷眉目疏敛着,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声打破苏清雉的一切幻想。   “羲和同志,你没有听错,我是你的上线。”   作者有话说:   钟哥被石斛腌了三年没能腌入味,克制不见了,隐忍消失了,今天是醋味的。 第84章 心诚则灵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在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世人对神明的敬仰和崇拜。】   “你……不是你才是我的上线么?”苏清雉对着织女语无伦次。   钟淮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侧身路过他们,而后径直走在最前头,“姚曳,带着他们过来。”   “组长!”   姚曳盯着他的背影气到跺脚,最后却也只能跟着一起回到了裁缝铺。   狭小的空间里,苏清雉坐立不安。   一面安慰自己钟淮廷应该是没认出他,一面又想不通钟淮廷前后自相矛盾的说辞。上一秒还说不认识他、不是军人,下一秒织女出现,就自认是他的上线,准确说出他的假身份。   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苏清雉不解,“织女才是我的上线,按照组织惯例,我的上线只可能有一个。”   钟淮廷背对着他,拉开一个暗格沉默着整理文件。袁知乙小心翼翼观察着屋内众人的反应,最后选择了继续挽着苏清雉的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人一多,隔间里的潮气便更重了些,直压得人透不过气。   钟淮廷“啪”的一下关上暗格,声音不大,在狭小的隔间里,还是将本就紧张的气氛弄得一触即发,苏清雉甚至能感觉到身边小袁同志急促的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同志你就没有什么解释么?”苏清雉开口打破沉寂。   钟淮廷终于转身,面对着他坐下,却没有看他。   “你说的没错,因为保密原则,地下党的上线只会有一个。”钟淮廷朗润的声线响在耳畔,逼仄的空间令他们距离更近,让苏清雉浑身不适,“你的上线是织女,但严格来说织女同志只能算是一个交通员,负责代我传话。   “你真正的上线,真正给你下达任务的,是我。”他面无表情地阐述着。   苏清雉还没来得及反应,姚曳已经“腾”的一下站起来,她一张小脸都气红了,可作为下属,也不敢违背钟淮廷的意志,只是气鼓鼓地放话:“你们聊,我出去看门!”   说完便“哒哒哒”地推门跑出去,从隔间里似乎还能听到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袁知乙吞了吞口水,不自觉凑得和苏清雉更近了些,苏清雉皱眉,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太害怕。考虑到袁知乙是刚加入组织的新人,遇到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情况,苏清雉再是焦躁不理解,也只能充当那个沉着冷静的假丈夫形象。   钟淮廷面上无波无澜,“这里没有其他人,假扮夫妻的戏码,可以暂停了。”   苏清雉呼吸一滞,刚想反驳,袁知乙已经轻轻开口替他解了围,“同志,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不能完全算是假扮,在这之前我们就见过的,我一直都很倾慕敬水同志。也许是心诚则灵吧,我念了他那么久,组织便也听到了我的心声,安排了他做我潜伏期间的假丈夫。”   她大概是看出了苏清雉的窘迫,也明白他心中所想,说的话不偏不倚正中下怀。   “心诚则灵……”   钟淮廷半阖着眼睑,一字一顿重复着这四个字,捏着文件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失色。   苏清雉偏头对着袁知乙微笑,他只是表示感谢,看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小情侣默契又细水长流的恩爱表现。   “原来是这样。”钟淮廷点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那我就代表组织祝贺你了……只是,我得提醒你们,工作是工作,感情归感情,要懂得如何平衡。做我们这一行,个人感情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   苏清雉忍不住顶撞,“组织什么时候还关心成员的个人感情生活了?”   钟淮廷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只是我个人的忠告,与组织无关。好,不说这些,下面进入正题,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钟淮廷,你们大概听说过,‘鼓楼’就是我的代号。我现在的掩护身份是南京福寿楼的掌柜,同时我也是中统局南京区的第二负责人……中统局目前在南京的地下站点,就是位于珠宝廊的天元洋行。”   一提到福寿楼,苏清雉就想起自己存在里头还没喝完的那几瓶茅台,一时间心痒难耐,谁想到钟淮廷下一句话就吓得他愣了神。   “你是中统局的人?”   不怪他震惊。   中统局虽也是隶属党国的情报组织,与军统分庭抗礼,但党国如今激烈的政治内斗,导致中统军统私下里可以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胡岸就曾因为手下特务与中统局有来往,便直接将其处死了。   而钟淮廷的共党身份在军统内部暴露后,竟还能转战中统,其中的刀光血影自不必多说。但另一方面来讲,中统局,也确实是在他与军统决裂后的唯一去路。   中统全称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为中央党政部所掌控。   军统工作重在对敌对势力的破坏、锄奸和暗杀,而中统则侧重于监控社会舆论,以维护党国的绝对统治为内核,进行各种特务活动。简单来说就是军统重武,以顶尖杀手多而闻名;中统则重文,更善于情报工作和循循善诱的策反。   事实上对于中共的破坏,中统做的一直以来都比军统要出色。   和心狠手辣的军统特务不同,中统特务们气质大多内敛儒雅,许多都是留过洋读过书的,几乎都戴着副眼镜,故而时常因此被军统嘲笑。   同样,中统也看不上军统,所以他们自然乐意收纳钟淮廷,从前被日伪组织多次连锅拔除的中统南京区,便也在钟淮廷的带领下重建起来,风光甚至一时盖过胡岸所带领的军统站。站在他们的角度,也算是狠狠打了军统局的脸。   “是,我是中统的。”钟淮廷点头,面上无甚表情,“你的初步任务是打入南京的军统站点,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苏清雉冷哼一声,“当然。”   “原本我不想出面,我的身份招摇,‘鼓楼’这个代号也基本算暴露了,所以这几年我一直是借用织女的名号在行动。”他静静陈述。   苏清雉一时头昏,问道:“那些情报也是你发的?署名织女,发往前线的那些?”   钟淮廷眨眨眼,长睫颤动,眸色更沉了些。   他开始后悔自己突然的冲动,他想自己也许不该出现,该像苏清雉来之前所设想的一样,躲在“织女”这重身份之后,以姚曳的面貌与苏清雉相见。   他一直都隐藏得极好,他甚至与石宛因和姚曳都说好了,让作为“织女”的姚曳代为接头。可是当苏清雉出现,就那样站在他面前。   这种感觉与阵地里见不一样。   阵地里,苏清雉或是在前线杀敌;或是受伤昏迷了,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安静得让他心疼,他自然可以不用掩饰自己汹涌的情绪和爱意。   可是,真正直面苏清雉,见到他用那样防备的眼神看向自己,钟淮廷还是没有办法忍耐,所有的伪装与原计划被尽数被击溃。甚至在看到那位女同志与苏清雉亲昵互动时,竟出尔反尔,当着姚曳的面承认身份,只想让他们分开,只想撕破他们的假面。   那位女同志说的很好。   心诚则灵。   一年多以前,当他偶然得到某位美国战地记者拍的伤员相片,看到相片一隅的熟悉身影时,他突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涵义。   他钟淮廷,从来都是坚定的共产党人,自然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在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世人对于神明的敬仰和崇拜。   他像个疯狂的信徒,感谢神的降临,感谢神明赋予的奇迹。   失去苏清雉的那三年,他被痛与悔过压得喘不过气来,唯有信神敬神,以神的名义来约束自己。他还种了很多花,都是金钗石斛。   金钗石斛,又名还魂草,他想,也许正是那一山雪白的金钗带回了他的爱人。   可是他又想,他的爱人在没有他的地方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展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果决魅力,那是他的爱人最想要的生活。   他甚至不敢去打扰,只是躲在暗处悄悄观望。   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后来他想,也许他真的不该出现,对他的爱人来说,他是不祥的。从前的一切通通证明了这一点――若是没有他,他的爱人会过得更好。   不会痛、不会生死一线、也不会被逼着从山崖上跳下……   只是,苏清雉来南京,并不是他的主意,他更不能改变组织的计划,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配合,与隐藏。   但这一刻,他的计划被打乱,压抑的情绪尽数暴发,他只能承认。   “是我发的。”   是他借用姚曳的身份,却也只字不能多说,只公事公办地传递情报,克制自己,语气平淡得像是路人。   苏清雉“腾”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好像受到了欺骗,但细想,那些名为“织女”的电报,并未说过任何不妥当的事,只是一些尽职尽责的通报。尽管在那之前,发往战地的情报从不会那么详尽周全事无巨细。   也曾隐隐怀疑过,以姚曳的性格来看,她发出的情报也不会那般缜密。   没想到……   没想到压根就不是姚曳发的。   “织女”是她,发报的却另有其人。   钟淮廷似是不理解他过大的反应,抬头望向他,微微拧着眉,“怎么了?那些情报有什么问题么?”   连带着袁知乙也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着。   “没有,没问题。”苏清雉拳头握得死紧,而后终于泄了气般坐回去,道,“我只是不理解你的行为,算了……是我少见多怪,你继续吧,以后我们怎么联系?在哪里见面?福寿楼?还是这个裁缝铺?”   作者有话说:   诶,本来想说不写钟哥视角,想想还是写吧,不然感觉我党这次安排很奇怪……那个,钟哥怎么还能进中统,以后再讲哈!咱们慢慢来,刚到南京,先谈情再谍战。 第85章 默契与内幕   【很多时候,眼见为实都是骗人的。】   钟淮廷沉吟片刻,“你是要进军统的,往后继续和我见面不方便,今天,是我鲁莽了……”从苏清雉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线,“福寿楼你若是想去,可以去,但不是作为接头地点。以后,组织上指派的任务,还是由织女同志代我转达,你们在这间裁缝铺见面就好。”   苏清雉顺着墙沿看了一圈封闭潮湿的隔间,感觉里头更闷了些。   “行,按你说的来。”   其实他还想问钟淮廷究竟是怎么进的中统,可作为周敬水,他和钟淮廷还不熟,在军校的时候关系就很一般。38年远走香港,便更不可能知道钟淮廷曾经在军统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不该好奇这个。   钟淮廷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裁缝铺里的模特,织女每天都会给它换不同的裙装样式,你们经过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橱窗。不管模特身上套的是洋装还是旗袍,只要布料是白色,就说明有危险,这是我给织女定下的信号……一旦看到白色样衣,不论裁缝铺里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干涉,装作只是路过,抓紧离开。”   苏清雉愣了愣,脸上血色慢慢褪去,“意思是,如果裁缝铺的联络地点暴露了,也不能实施营救、不能轻举妄动是么?”   “营救的事不归你管,你只需要保证自身的绝对安全,千万不能暴露。”   苏清雉点头,“好,服从组织安排。”   那日的接头行动,苏清雉从头至尾都不在状态,猝不及防的遭遇,导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是堵得慌。   不过钟淮廷并没点破他的真实身份,他便默认是不知道了,若是能以周敬水的面貌与钟淮廷共事,多少会让他觉得松快一些。   “小袁,谢谢你帮我解围。”苏清雉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轻声道着谢。   如果没有袁知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次会面……应该会很煎熬很难堪吧,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谢什么?”袁知乙顿了下,转头小心翼翼道:“是我刚才自作主张让他误会我们关系的事么,耀中哥……你没有生气吧?我只是觉得,你对他有些抵触。”   “放心,我不是生闷气的人,如果真不愿意,在你说的时候就打断你了。”苏清雉对她笑笑,“你做的很好,谢谢。”   “哥……你们,是从前就认识吧?我也见过他的,那时他和你一起,在中央大学礼堂里。”袁知乙斟酌着措辞,“其实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不是汉奸是我们的英雄。”   苏清雉不明所以,“你还看出什么了?”   袁知乙转向他,表情认真至极,“我还看出来,你们都是在乎对方的,从三年前就是。”   苏清雉脸色微变,“那时候你只见过我们一面,能知道什么?”   袁知乙摇摇头,“哥,很多时候,眼见为实都是骗人的。”她细软的发丝在风中浮动,察觉到苏清雉的心不在焉,便转移了话题,“哥,你还记得我到苏联留学之前,去‘21号’找你的事儿吗?”   苏清雉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有了些印象,“记得。”   “其实那时候,我是想去问问你的意见,我也知道很唐突,但是,我在南京没有什么信任的朋友。”袁知乙仰起脸,迎着风释然一笑,“对了,认识这么久,耀中哥,你还不知道吧?我不是南京人,我是为了逃婚才来的南京,因为我母亲是南京人。我的父亲呢曾是地方军阀,他快六十岁才有了我,我两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我是跟着我的二哥长大的。   “印象里,我的母亲和二哥关系非常好,小时候我一直不懂,我还以为二哥才是我的父亲。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关系,在世人眼里,是不伦的。   “不过,我理解我的母亲,她比我的二哥都还要小五岁。虽然她没说过,但我知道,他们是相爱的,从他们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我也从府里下人们口中得知,在母亲出嫁之前,她和我二哥才是一对,是父亲强娶了她……可是,我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害怕流言,一辈子都在固执地守着封建礼法、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与二哥日日相见却不能相守。   “直到六年前,得到我二哥牺牲的消息,她才终于承认了,也后悔了。可是没有用,我二哥已经不在了。”   天光渐暗,南京各处慢慢亮起了灯盏,苏清雉忍不住侧目,看到她的发丝软软的,贴在脸上。   她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般恬淡温柔,苏清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没认识过她。   曾想过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出袁知乙这样坚强自立的女孩,没想到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竟满满都是男尊女卑愚忠愚孝的封建槽粕。   “怎么了?”察觉到粘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袁知乙偏头,颇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耀中哥,你不会也觉得我离经叛道吧?我还劝过我母亲,我说她该和二哥在一起的,二哥为了她一生未娶,可是她打了我,那是她第一次打我。我不怪她,我只是为她惋惜,我甚至不知道她和二哥的那些过往,我只觉得,两情相悦的人,不该被世俗禁锢。”   苏清雉被她说得笑起来,“小袁同志,你简直是胆大包天!这话你在别人面前说过么?”   袁知乙闻言,大概是想起什么,忍不住皱眉,“给我大哥说过,他骂我不要脸,还逼着我嫁人,我就跑来南京了。我找你那次,是因为他又找到我了,还是不死心地想抓我回去嫁人……我就逃去了苏联,现在,他管不了我了。”   苏清雉见她这样,便也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小袁同志,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我终于相信你是真的不到二十岁了。你看你以前,整天板着个脸,我还以为你比我都大呢。”   少年老成的小袁同志终于极难得地红了脸,展露出些孩子气,“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行行行,我的错,小袁同学已经二十一啦。”   小袁同志咬咬牙,“哥,我明知道我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   “告诉我珍惜眼前人嘛,我知道的。”   苏清雉打断她,也接受了她的好意,小袁同志果然连规劝别人的方式都很温柔。   只是,她劝错了方向。   她母亲与她的二哥也许是有情人的遗憾与错过,但苏清雉和钟淮廷不是,他们连朋友都不算。   只能算战友。   袁知乙顿了顿,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说了。   苏清雉看她一眼,不确定道:“你生气了?”   “我哪儿那么容易生气。”袁知乙无奈,“我只是觉得,哥你这么抵触钟先生,对我们以后的工作会不会有影响。”   “谁抵触他了?”苏清雉反驳,“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一个普通同志有什么好抵触的。”   袁知乙点头,“那个姚曳同志也是,挺不好相处的,工作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在担心了。”   苏清雉叹口气,同意道:“那个姚曳,是还挺凶的。”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些人分明没见过多少次,却默契得像是认识了许多年,袁知乙就是这样让人舒心的存在,和她聊起天来如沐春风。等走到文坊西街的一处转角时,苏清雉无意识放慢脚步,他察觉到他们被人跟踪了。   “小袁,你听我说,有人在跟踪我们,我不确定是哪一方的人,你先回去等我,一小时后我还没回去的话,你就去通知钟先生。”他头也不回,边走边沉声嘱咐袁知乙。   袁知乙也警觉起来,“对方人多吗?”   “放心,应该只有一个人,我能对付得了……只是不知道怎么盯上的我们。”   袁知乙有些担心,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而后在一个巷口闪身与他错开。   苏清雉目送着袁知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随即转身,直接走向那个在红薯摊上装模作样讨价还价的人,正欲上前将他制住,那人已下意识转身,四目相对时,皆是都愣住了。   “文坚?”   “敬水!?真的是你?”   他们异口同声。   跟踪苏清雉的,居然是他军校九期的老同学梁文坚,八年未见,梁文坚一点都没变。   梁文坚盯着他的脸有些迟疑,“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你……我听说你去了香港,突然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梁文坚是同时认识他,也认识周敬水的。   他不由吞了口唾沫。   来之前石宛因明明白白说过,现在的军统南京站没有老熟人,他本来也知道石宛因说得太过理想化,毕竟恰逢战乱,人员调动都是常有的事……但也着实没想到,第一天就都给他遇上了。   苏清雉揩揩鼻梁,模仿着记忆里周敬水的声线拔高了嗓音,“当年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晓得挡了哪个王八羔子的路,居然把戴老板丢的那批文物栽赃在我身上……害得戴老板下令要将我处决,我是走投无路才去的香港啊。现在,听说是有了那批文物的下落,我自然要回来申冤。”   38年周敬水因为吞赃被查,远走香港,这件事当初在军统内部闹得很大,戴老板大发雷霆,苏清雉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不过他并不知道周敬水究竟是不是无辜。   文物下落的事,也是石宛因交代给他的。   梁文坚闻言脸色变了变,却并未说什么,只重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党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啊。”   “文坚。”苏清雉观察着他的反应,“当年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梁文坚是他们那一批学生里与戴老板走得最近的,在周敬水远走香港后,梁文坚在总部可谓是坐着专利一路飞升,文物这件事,他直觉梁文坚会知道内幕。   谁知他只是随口一提,梁文坚却如临大敌,忙不迭地摆手否认。   “没有的事,我要是知道,当初你被调查我就帮你了,怎么还可能拖到今天?”   苏清雉眯眼看了他半晌,笑起来,“走啊,拿着红薯边走边聊,我们在这儿都碍着人老板做生意了……”像是多年不见感情甚笃的老同学,他长臂一伸,猛地一把揽住梁文坚。   “走,我们去叙叙旧。不过,我听说你一直在总部呀,怎么突然跑南京来了?说,刚才一路跟着我打什么鬼主意呢?” 第86章 别喝了   【“钟淮廷啊!还记得他么?今儿什么稀奇日子啊?老同学聚齐了!”】   梁文坚身体有些僵硬,“没有,这不是看有个人像你,又不确定是不是么……刚跟你一起的是、是弟妹?没想到你小子已经成家了啊!”   苏清雉勾了个笑,“怎么样?漂亮吧?”   “漂亮!有气质!你喜欢的居然是这种类型。”梁文坚想到什么,说着比了个葫芦的手势,“我看你当初追的,那可都是曲线美人啊!”   他这么一说,苏清雉便想起从前周敬水追女孩儿的事,光在军校那几年,周敬水就换过二三十个追求对象……个个都身材惹火妖娆艳丽,可以说周敬水的个人审美,跟我们淡雅出尘的小袁同志就是完全反着来。   “去!”苏清雉嗤笑着踹他一脚,“年轻时候那是不懂事,你嘴巴给我放严点,别让我老婆知道了。”   梁文坚点头表示理解,笑得很浪荡,“都懂都懂,不过,你这次回来准备做什么?回军统?”   “你说我要做什么?我为党国尽心尽力,一心只记着戴老板提携的恩德……结果呢?落得个被人陷害出逃的下场。你知道我在香港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么?这次回来,我自然是要把当年害我的人揪出来,把我所受的苦通通还回去。”苏清雉说着瞥了他一眼,“不说我了,你呢?我听说你在重庆都做到处长了,现在都该叫你处座了,是吧?我们的梁处座,怎么突然来南京了?”   梁文坚算是目前黄埔九期毕业生里,在军统发展最好的那批,听说是已经一路干到了总部的训练处长,戴老板的直属部下。   梁文坚摆摆手,叹道:“诶呦,什么处座……老同学你就别抬举我了。咱们军统最近入不敷出,可能要裁员啦,我这训练处啊定位本来就不尴不尬,我估计到时候,戴老板第一个就要拿训练处开刀。”   苏清雉闻言挠了挠眼皮。   周敬水脸上和他最大的区别就在眼睛,周敬水是单眼皮,眼尾还有些耷拉着,出门之前小袁同志对着照片给他仔仔细细糊了好几层。大概是时间久了,他觉得眼皮那儿有些痒,忍不住便想用力挤一挤。   “你眼睛怎么了?”梁文坚看着他。   苏清雉忍不住又挤了下,“没什么,可能最近太累了,眼睛不太舒服……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就撂下重庆那边的摊子,跑南京来了?”   “当然不是。”梁文坚说着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凑过去,低声道,“胡岸你知道吧?他叛变了,还带着一帮军统的人一起投靠了日伪,我这次来南京,就是奉戴老板之命,来锄奸的。”   “胡岸?”   这个名字,让苏清雉瞬间就警觉起来,“他在南京?他不是在上海被抓的么?”   他的反应不免让梁文坚意外,“你在香港都知道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和他不熟。”   苏清雉啃了口红薯,冲他笑笑,“人在香港,心在党国嘛。再说了,胡岸……他从前就是复兴社(军统局前身)的教员,这么个老资格叛逃,我当然多少知道一点。”   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梁文坚便也没再怀疑,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了一家小酒馆。   其实在军校的时候,学员们因为各自不同的家世背景,心里多多少少有杆秤。那时有杜仁简那层关系,苏清雉一直算是最高阶的那一批。而周敬水和梁文坚只能算是四阶以上三阶未满,两个人都是纯靠自己闯出来的,小门小户基本没什么背景,只因为恰巧和戴老板同是江山人,便勉强多了条往上爬的路。   阶层不同,所以他们那时和苏清雉也不熟。   “敬水啊,我给你讲,其实啊,好多人都说总部好、总部油水多……”   包间里,梁文坚喝得多了些,便举着酒杯惆怅,“我跟你讲真不是这样,总部严啊!你看我都做到处长了,这过得还没个地区的副站长潇洒。敬水呀,你呀,也就是老同学我才能跟你讲实话,你要是这次能留在南京,你就留下来!反正,这仗也没几年打了,我们总归都是要回来的,在回来之前啊,你就把这个日伪这一块的都把握在自己手里……   “日本人这两年敛了多少财不用我多说吧?我跟你说,光就南京上海这两个地方的宝贝啊,就够让总部那边眼红的了,你以为那么多人叛逃,光是为了活命?放屁!他们是为了钱!”   梁文坚喝得醉眼朦胧,语无伦次地强调着地方站点的好。   苏清雉仰头也灌了一杯,装作毫不在意道:“文坚,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因为文物的事儿差点挨了枪子,到现在这罪名还没洗脱呢,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梁文坚晃了晃脑袋,大着舌头,“不好不好,真是喝大了,怎么跟你说这个……来来来,我们再喝一杯,明天!明天兄弟我就带你回南京站,兄弟我这两年还是能说上些话的,敬水你受委屈了,我必须给你讨回公道。”   苏清雉笑笑没说话。   梁文坚扶着脑袋,有些痛苦地呻吟了半天,“不行不行,真就是喝大了,对不住啊敬水,我先去吐会儿……”   苏清雉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更加确定他和周敬水的事脱不了干系。   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喝酒,苏清雉越发觉得这次潜伏任务不简单。比如,周敬水真是染上霍乱而死的么?再者,梁文坚两句话不离沦陷区里的油水,又是想表达什么?   正思考着,包间里进来一个人,随之压下一大片阴影,他转身看过去。   还当是喝多眼花了,闭眼晃了晃脑袋,就见到梁文坚跟在那人后面走进来。   “敬水!你看我又遇到谁了?”梁文坚颊上两坨红,满身的醉意,“钟淮廷啊!还记得他么?今儿什么稀奇日子啊?老同学聚齐了!”   钟淮廷所处的位子,正好挡住了小酒馆里薄暗的光源,显得周遭愈发昏黄。   苏清雉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梁文坚拉着一言不发的钟淮廷坐下来,“我们大名鼎鼎的九期第一啊!你忘了?第二,嘶,第二是谁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个,那个大少爷,苏清雉……”   苏清雉眼皮跳了下,闷了口酒,“哦,有点印象。”   他感觉安钟淮廷的目光钉子似的黏在自己身上,让他连酒都喝得不畅快了。   “你们俩喝,我还是不打扰了。”钟淮廷朗悦的声线,在粘稠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梁文坚一把按住他,“阄颐抢贤学八年……不,九年没见了,喝个酒怎么了?你不会是担心我们一个中统、一个军统被人看到了不好吧?那你可别,我老婆都是中统的,我怕他个屁!”他大概真是喝多了,话里话外都狂妄得不行,“不过我说钟淮廷你也真是啊!你怎么想到的去中统啊?中统那帮酒囊饭袋,配得上我们的九期第一么?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你中途退学了,没毕业……”   他的话夹枪带刺,连苏清雉听着都格外不舒服。   从前钟淮廷在学校里基本没有朋友。   他家境不好,算是黄埔九期最不好的那一个,加上他不爱说话脾性也差,偏偏成绩好到让人嫉妒,同期里不少人都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地挤兑他。   梁文坚对他怎么样,苏清雉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就只有自己喜欢他,日日跟在他后头。   酒桌上的气氛,因为梁文坚几句话变得尴尬起来,梁文坚像是毫无察觉,仍旧一个劲地在那儿唠叨。   “还有那个、那个苏清雉。”梁文坚大着舌头,笑着调侃钟淮廷,“一提到你钟淮廷,就不得不说那个大少爷啊……诶呦,那时候他喜欢你喜欢得呦,那么趾高气扬的一个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就只上赶着对你,整天追着你跑。当时,说实话当时我还挺瞧不上他的,谁能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嗝,就是死了呢?”   他虚着眼睛,突然转向苏清雉,“嘶……敬水啊,这样看,你和那个大少爷长得还就真挺像的。不过,还是没他好看,他那个细皮嫩肉呀,一看就不像是喜欢女人的样子。”   苏清雉脸白了白,握住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瞎说什么呢?人都死了,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留点口德。”   “我的错我的错。”梁文坚像是反应过来,拍着脑门连连点头,“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苏清雉没再说话,他捏着酒杯,觉得这狭窄的包间里实在是热得难受,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一天里会遇到钟淮廷两次,还都是这样难堪的状况。   好在钟淮廷只是沉默着,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本就焦灼的气氛变得更加不适。   这哪还是什么老同学聚会,简直就是刑场。   他又往杯子里倒了点酒,正欲仰头灌下,一旁的钟淮廷却突然伸手,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他。   “别喝了。”   钟淮廷声线难得的竟有些颓丧,黑沉的眼像是长在他脸上,在薄光下显得愈加深邃。   “放开!”苏清雉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甩开他的手,酒水被大力晃得洒出杯缘。   这一嗓子让梁文坚酒都醒了不少,慌乱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间游离。   “怎、怎么了?”他大着舌头问。   苏清雉阴沉着脸,赌气似的将剩的酒狠狠灌下,“没事儿,喝。”   他说完又想给自己倒第二杯,钟淮廷却先于他,直接从他手下端走了酒壶,仰头一饮而尽。清亮的酒液自唇间溢出少许,钟淮廷喉结滚动着,满满的一壶酒瞬时被他喝得见了底。   苏清雉和梁文坚此时俱是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动作。   “你做什么?”   苏清雉忍无可忍地吼,探身想去夺他手里的酒壶,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他随手把空了的酒壶掷在地上,陶瓷接触地面,在清脆的声响后四分五裂。而苏清雉身体前倾,横在小圆桌上被迫与他对视。   钟淮廷雪白的脸在灯光下飘着奇异的红,眼睛也红,紧抿的唇上沾着香醇的酒液,更是脂红而诱人。   苏清雉不自在挣扎了两下。   他下意识探出的是左手,可是偏偏没什么力气,就算钟淮廷力道不大,他也挣脱不开,一来二去,便急得红了脸。   他咬牙:“放开!”   梁文坚酒醒了大半,看这氛围,还以为俩人就要打起来了,忙站起来调停,“别别别,一壶酒而已至于么?钟兄钟兄,放手放手,算是给我梁某一个面子。”   钟淮廷脸色不太好。   苏清雉知道,他一直都不怎么能喝,差不多也就两杯倒的地步,喝了酒还上脸,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从前每次都是苏清雉一个人喝,他在一旁看着。   谁想只隔了几年,他竟已经能喝下满满一壶白酒了。   “别喝了。”   钟淮廷没有理会一旁的梁文坚,只是垂眸与他对视,分明是强硬的动作,语气像是在祈求,眼里流露出一些让人很难受的东西。但苏清雉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他是醉了。   “别喝了。”   钟淮廷终于松开手,喃喃地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抖,大概是真的醉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快!我希望能存个稿!阿弥陀佛!!!! 第87章 很多秘密   【偶尔,会提到记忆角落里的苏清雉――那个古板守旧、却偏又不走寻常路的公子哥。】   那声音听得苏清雉心脏猛地发颤,两腿脱力般跌坐回到凳子上。   一顿酒喝得不欢而散。   其实就不该吃,几个人当初在军校也不能算是多好的朋友,如今更是物是人非,再强行凑到一起只会徒增烦恼。   到最后苏清雉都也有些醉了,只盯着钟淮廷泛着红潮的脸。他和梁文坚一起并排坐在苏清雉对面,鲜明的肤色对比,分明是同龄人,他看着却像是小了十岁不止。但其实钟淮廷长得也不嫩,苏清雉在军校初见他时就长这样,看着就成熟稳重,那时候苏清雉还以为哪个教官长那么好看……只能说是梁文坚长得太过老成了,三十岁还不到脸就变得干巴巴的。   苏清雉头脑发昏,双颊滚烫,盯着钟淮廷颤动的长睫挪不开视线,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怎么就晒不黑。   老有人说苏清雉长得白,但其实钟淮廷还要更白点,整天训练也晒不黑。   迷迷糊糊地一边喝酒一边瞎想,最后连氧气都好像不够用了。   意识到达边缘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酒品似乎也不太好,醉了喜欢乱说话,还喜欢哭、喜欢扒着人耳朵唱歌……但好在,包厢里另外两个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的,只有他还能勉强坐直。   借着酒劲,梁文坚单手高举着酒壶,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带他们回到八九年前,少时记忆像是翻腾的海水,汹涌澎湃,不过梁文坚讲的大多都是他自己和周敬水的事。偶尔的偶尔,才会提到记忆角落里的苏清雉――那个古板守旧、却偏又不走寻常路的公子哥。   说到他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联想到他的结局,而后满满唏嘘。   苏清雉安静听着别人口中的自己,酒精作用在薄暗的光线里,令本就不清醒的脑袋越发昏沉,他费力地摇晃着。他想,酒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他们三个可以算是死敌的人凑在一起畅聊一夜。   颠倒在记忆里,颠倒在清辣的液体里。   他们直喝到了后半夜,喝得酒盘杯盏都七零八落散倒在地上,酒馆几近打烊,掌柜的进来赶人。   包间门甫一推开,冷风吹进来,苏清雉酒就醒了一半,钟淮廷也被这响动惊醒。   他从桌案上慢慢起身,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睡痕,他迷蒙的眼眨了眨,适应了光线后才在苏清雉身上慢慢聚焦,盯着苏清雉看了好一会儿。借着昏黄的烛火,还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两道青黑。   他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有些摇晃,苏清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可能是化装太久,整张脸都痒痒的不舒服。   正欲起身,“哐当”一声重物骤然倒地的巨响。   扶着沉重的脑袋,苏清雉险些跌回座位上,店家已经闻着声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扶起倒在地上近乎不省人事的钟淮廷。   他的额角嗑上了酒壶碎片,划破了,血流出来,半只眼睛都成了猩红色,红得苏清雉心脏紧缩。   钟淮廷大概是被酒劲折磨得快要死掉了,喘不过气的样子,苏清雉这才记起他似乎不止酒量差,还有轻微的酒精过敏的,所以才会极少喝酒。   脑子里乱哄哄的,苏清雉不明白只是三年不见,钟淮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放纵和堕落,分明不能喝酒也要往死里灌。他脸上血色尽褪,大脑还未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于一切朝钟淮廷走了过去。   钟淮廷却倔得很,推开店家意图搀扶的手,趔趄地自己爬了起来。   他大概是对自己的酒量和自制力深信不疑,迈着坚定的步伐,从容不迫地穿过拥挤的大厅,过道上桌椅板凳“噼里啪啦”地被他接连带倒,店家跟在后头,看着满地狼藉叫苦不迭。而这么大的动静,那梁文坚也死猪一样睡着,没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   苏清雉不放心,放下足够赔偿的钱,便转身追了上去。   可是奇怪的很。   一个清醒的人,却追不上、也拉不住一个酒精过敏到死去活来的醉汉。   “钟淮廷!钟淮廷你慢点,有车。”   他们就在南京最喧闹的街头,即使在深夜里,也不时会有车辆驶过,钟淮廷像是看不到,也不怕,就这么踌躇满志地在街道上穿梭。   好像刚刚那个醉到站都站不起的人不是他。   “滴滴――”   尖利的鸣笛响在耳畔,飞驰而过的轿车带起一股凛冽的寒风,苏清雉终于找到了机会,上前一步猛地将他拉回来。   “别他娘的发酒疯!”他涨红着脸忍无可忍。   借着刺目的车灯,钟淮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狭长的眸还沾着血,被晚风吹得凝固了,像是不可置信般,眨了眨,又眨了眨,睫毛微微颤动,而后一瞬不瞬地凝着。   这样过近的距离让苏清雉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就想松手。   “我有很多秘密。”   他听到钟淮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没有被风吹散,而是顺着风钻进了他耳中,没有醉意,格外清澈,却又像是呓语。   “我知道。”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松开手,竟还着魔一般应了声,“每个人都有很多秘密。”   钟淮廷摇摇头,他勾起唇角,看去竟有些与他不符的狡猾,很幼稚的那种狡猾。他终年不见波涛的眼里也因为这种狡猾多了神采。“西川武死了,我杀的。”   苏清雉皱眉。   这是一个光听到就忍不住起杀心的名字。   “怎么杀的?”他问。   他在前线的时候,只听说西川武死了,却不知怎么死的,现下突然听钟淮廷提起便又起了兴趣,只恨没能亲手杀了他。   钟淮廷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我原本想用他的方法折磨他,折磨到死。但是后来我想,他不配,所以我就,闯进他的公馆,杀了他的部下,将他,一刀毙命……”   苏清雉眉梢跳了跳,拳头不由握紧。   “还有呢?”   钟淮廷的笑慢慢收起来,那种狡黠没有了,他只是摇摇头,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凝重深沉。   “我不能说了。”   更深露重,凌霄花香沾着晚风变得愈加宁静而幽远。   大概是酒精未消,又或者是花香的作用,总之他的醉话让苏清雉忍不住心痒难耐,让苏清雉很想接着去听那些未说完的秘密。   苏清雉开导着:“没关系的,说吧,这是在梦里。”   钟淮廷还是摇头,额上的血又沁出来些许:“有关系,特务没有说梦话的权利。”   特务的梦话,说了也没有人会信。   那血滴到苏清雉手上,温热的触感像滚水一样,他神经质地缩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喝多了,做梦了,怎么会好奇这种事,为了骗出一个醉汉的秘密,还哄人家说是在梦里。   他晃晃脑袋,“对,不是梦,你就是喝多了,我也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钟淮廷还是摇头,拒绝他的搀扶,“不用,我自己回。”   “你犟什么?你这个状态路都不认识了,能好好回去嘛?”苏清雉一阵心烦。   “我可以。”钟淮廷抬手将眼角血色拭去,他努力站直了身体,而后定定地回望苏清雉,眼里闪着不可理喻的骄傲,“他是英雄,他不喜欢懦弱的人,他喜欢我无所不能。”   “他又不在,你逞什么能?”   看着脸上他不可一世的执着,便知道他是醉了也在想着童礼,苏清雉冷笑着戳穿,“再说,你都醉成这样了,路都走不直。”   “走得直。醉了也不行。”   “好,行,你是大英雄,但这是梦,你别说话了,我送你回去。”   钟淮廷倔强地摇头,伸手拂开他,而后身姿笔挺地走向了马路中央的电车轨道。   “梦里更不行。”   作者有话说:   短小如我,感情线好卡!要马不停蹄开始谍战了! 第88章 深埋回忆   【梁文坚在试探他。】   钟淮廷一路意气风发走直线,苏清雉跟在后头,以为他会回家,不想却见他在福寿楼门口站定不动了,等了片刻后,有小厮出来给他开门,他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隔着一条马路,苏清雉站在福寿楼正对面,站在无人的街道上,确定钟淮廷已经在里头歇下了才转身离开。   原来钟淮廷醉酒是这个样子。   他想。   从前也见过钟淮廷喝醉,但和现在这种状态根本不一样。之前是什么时候来着?哦,他记起来了,是第一次见到童礼的那晚,钟淮廷被童礼搀扶着回来,醉意朦胧,浑身却没有丝毫酒味,只有萦绕在身畔的点点茶香。   那时还觉得奇怪,喝醉了怎么会没有酒味。   现在明白了,大概是假的。   苏清雉自嘲地牵了下嘴角,怪他从前执念太深看不清,清醒了才明白,这个人果真是比他还要出色的特务,做间谍也做到真假难辨,让自己人都恍惚,为达目的连醉酒连做梦都可以用来伪装。   他也该学一学。   好在他早就想开了,再孤注一掷的爱也会被岁月磨平,都会成为曾经,最好不过深埋在回忆里。   ※   梁文坚如今不愧是成了处座的人,说话算话,第二天,他就直接领着苏清雉进了军统局位于振华日报社的秘密站点。   南京站如今的站长叫殷寻,是个不苟言笑的高瘦男人。脸型很长,长着双微微下垂的三白眼,由于身高的原因总习惯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人,他的唇色深红发黑,不说话的时候便紧抿着,这样的面相让他看上去不好接近。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梁文坚搂着苏清雉向他介绍时,他冷漠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半分松动。   “处座,我们这里是军统站,不是走关系的随便什么机构,何况,他当初因为贪污文物案入了刑又私逃香港,嫌疑还没洗清,不能收。”   梁文坚脸色有些不好看,“殷站长,我说了他的案子总部已经在重新查了,你就不能卖我个面子?敬水可是黄埔九期的!资历来说顶替你当这个站长都完全没问题!”   他未必真心帮周敬水,让周敬水进南京站也另有目的,但却不能被殷寻以这种方式拒绝。   殷寻并非黄埔出身,甚至没读过军校没进过特训班,在资历为尊的军统里能爬到一区之长不容易,故而也更恨这些开口闭口就是资历、派系的正统黄埔生,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强龙也不压地头蛇的。”殷寻瞥了苏清雉一眼,眼白中透着森寒,“你是处座没错,但我才是南京站负责人,他,38年出走后就再没碰过这一行,不说他的行动力如何,保密条例还记得吗?我们军统‘家规’严密,他离开五年,还能适应这种生活么?我们是特务行动组织,不是做好事过家家,若是因为他一个人连累了其他成员暴露,导致行动失败,个中责任,处座您担得起么?   “就算到时候闹到重庆,闹到戴老板那里去,处座您也是不占理的。”他个子高,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嘴唇开合间语气都是凉飕飕的,气得梁文坚直翻白眼。   苏清雉嗤笑一声,轻拍几下梁文坚示意他不要急。   “殷站长,你军统家规我不熟,那我问你,第一条是否就明白写着‘凡入军统则为终身职业’?”苏清雉个头和殷寻差不了多少,只是殷寻脸长身体又瘦,才看着更高了些,“我因故离开一阵,连戴老板都没发话,殷站长就私自开除我的军统籍了么?怎么?殷站长说话比家规还好使?”   殷寻眼里闪过异样,灰沉的脸变得更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军统的家规,我比谁都熟,保密条例我一条条地全都记在心里。你说我的嫌疑还没洗清,没错,但当年是在南京犯下的事儿,现在我就回南京来解决,我38年出走也是因为无法自证清白……现在文物找到了,证明和我无关,我的判决文书很快就能下来。殷站长,我只是想继续为党国效力,只是想呆在南京杀日本人,做一个最基本的行动员,等待胜利的那一天。”   苏清雉能看出来殷寻对黄埔系的抵触,来之前他就做了调查,军统里这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懂。殷寻先讲家规,他便也和殷寻讲家规,下马威给足了,再主动放低身段,表示自己愿意从底层的行动员开始做起。   殷寻果然很诧异,盯了他半晌,“你真愿意做行动员?”   “殷站长不会连这样也不愿意吧?”苏清雉挑眉,当着他的面揽住梁文坚,“要不是我真的一点都吃不了辣,我就跟着梁处座回重庆了,但不行啊,之前我就在重庆待过半年,瘦了五百多两(约三十斤)。”   苏清雉给他竖了五根手指。   周敬水吃不了辣,当初在他们黄埔九期步兵科人尽皆知,吃一点就又红又肿,眼泪都止不住,他去重庆半年瘦成了一半的事儿,也成了九期生们口口相传的笑话。   梁文坚一听就没忍住笑起来,适时补充道:“所以我才劝你小子留在南京啊。”   苏清雉笑笑没说话。   殷寻最后才同意他留下来,但也没真让他当行动员,只是说,在总部的文书和调令下达之前,暂且不分配正式工作。   这个结果不算最好,但总归是初步在南京站扎了根。   只是梁文坚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苏清雉将纸箱子放在自己的临时办公桌上,状似不经意问道。   梁文坚黝黑的面部耸动出一个笑,“我只是觉得,五年不见,你不仅样貌变了,性格也变了。”   “是么?”苏清雉噼里啪啦地整理着文件,“你看我现在的领带皮鞋大金表,你真觉得我在香港做了五年军火生意,还是从前那个只认死理的军校生?你自己就是浙江人,浙江商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你不知道?在香港,跟美国佬做生意,只有更难,忍,是最基本的。”   他面上镇定,心里却在擂鼓。   他对周敬水的印象只停留在同学层面,从前都没什么交流,私底下的性格更是不了解,石宛因给出的消息甚至还不及他;而梁文坚,和周敬水曾今是拜了把子的,几乎可以说是最了解周敬水的人之一。   相貌的变化还能搪塞过去,性格的变化……   梁文坚世故而精明的眼里,毫不掩饰对他的怀疑。   “敬水。”   盯着他看了半晌,梁文坚突然开口,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苏清雉只能勉强听出“香港”、“账户”和“家”三个词。   虽听不懂,但这种话他熟悉得很。   是浙江江山话,是以军统戴老板为首的“江山帮”成员最爱使用的方言,为的就是保密,因为江山话连浙江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定能听懂。   而苏清雉是南京人,对他来说,江山话才是假扮周敬水的最大难题。   梁文坚在试探他。   早在石宛因给他下达潜伏指令时,他就反应过这个问题,那时石宛因还打着包票说南京站没有江山人……她说的没错,是没有江山人,但是江山人会到南京做任务啊!   苏清雉几乎都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甚至,他还不能像石宛因所说的,被发现了就直接袒露真实身份。因为梁文坚此次来南京是奉戴老板之命除杀胡岸的,若是知道了他是苏清雉,那他在南京站就呆不下去了,整个军统都不一定能容下他。   因为梁文坚知道,他是胡岸的学生,在这样的时机别有用心伪装成周敬水回军统,自然不会有人再信他那些报效党国的谎话。   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苏清雉从成堆的文件中抬头,“怎么?你不信我是在香港做生意?需要我把那些单据都拿给你看么?我家还有成箱的金子和法币,都是回来之前刚换的。”   他透过那几个词,大胆推测了梁文坚的意思,尽量用稀松的语气回答。   从梁文坚的反应看,他大概是猜对了。   梁文坚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成箱的金子法币?看来你现在是发达了,什么时候带兄弟见见世面?我给你讲现在戴老板刚下了新规定,规定大家工作时间只能穿中山装……现在总部所有人都换了新衣服,就你兄弟我换不起,做不起啊!唯一的一套还是戴老板穿剩下的。”   “现在不穿军装,改穿中山装了?”苏清雉故作诧异道,“怕暴露身份和军衔吧?啧,戴老板这为了保密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是啊。”梁文坚跟着点头,接着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诶,对了,敬水啊,你是香港呆久了,江山话都不会说了么?虽然你不愿意去重庆了,但总归我们江山帮的人不能改了这习惯啊。”   “还行吧,能说两句,不过在香港得说粤语和洋文啊,这不管是谁,说了五年也得忘本啊!”苏清雉看着他,拽了几句现学的洋文。   梁文坚连连摆手,“可别可别,头都大了!今年重庆刚弄了个中美合作所,戴老板也跟着美国佬说洋文,我真的是听到就要疯。”   苏清雉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雪茄递给他,“行了,来抽一根,香港买的,英国货。”   梁文坚接过来,也不点燃,只是盯着他拿雪茄的手臂。   “怎么?”他问。   梁文坚缓缓抬头,“敬水,我记得,你之前出过车祸,手臂上被压了块肉吧?现在怎么样了?” 第89章 波澜壮阔   【“所以我说啊,他如果真是共,那就是党国的一大损失。”】   苏清雉眉心一跳,顺势将指尖夹着的雪茄叼进嘴里,他二话没说直接开始脱西装,然后撸起左边的袖管,“来来来给你看给你看,我压掉的肉还能自己长出来?真他妈服了你了。”   一道道或近或远的痕迹,随着他的动作,在卷起的袖口处慢慢显露出来。   从梁文坚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被那些纵横的伤疤割裂开,在臂弯上方大概五公分的地方,有一块长达三寸(10厘米)的深色凹陷。   新长出来的皮肉也不是肤色的,深得几乎看不出本真的样子,比之手臂上其他疤痕更为可怖,周围还有圈扭曲的浅色痕迹,上头密布着狰狞的针口线痕,蜈蚣一般蜿蜒着。   “行了行了!快把袖子放下来!”梁文坚对着他直摆手,不动声色地敛了眼底的怀疑,“你这满身的疤是好看还是怎么着啊?我就问问你恢复得怎么样,谁让你给我看了?”   苏清雉抬腿作势就要踢他,“你他娘的!这不你处处试探么?你梁文坚现在发达了,是大处座了,看不上老同学了……诶呦,小的这不怕梁大处座怀疑么?你们一个个的疑心病那么重,小的自证一下清白还要被骂,小人物多难呐!”   梁文坚这时也跟着嘻嘻哈哈的,笑骂道:“装个屁!别一口一个处座地埋汰我,你小子几时真拿我当处座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没这伤,我表达表达老同学的关心还要被骂?我冤不冤呐我!”   『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没这伤。』   一句话说得苏清雉眼皮突跳。   他离开军校后,和周敬水等人就没了交集,之后一切的了解,都是从同学口中或是石宛因给的资料里得知。而手臂的这处凹陷伤,也是从周敬水尸体上获知的信息,为了伪装他是自己咬牙削的。自从昨天见到了梁文坚,又因为害怕暴露,而连夜把新伤化成了旧伤。   可是周敬水这伤怎么来的,苏清雉却完全没有头绪,照梁文坚的个性来看,这句话,很可能依然是试探。   他随即嗤笑一声,回敬着模棱两可的话:“梁大处座别是昏了头吧?我受个伤和你有屁关系……别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梁文坚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得他心慌,面上却仍旧镇定自若。   “行了,走吧。”   梁文坚见他收好了临时办公桌,便大手一挥招呼着,“反正现在这儿也没任务,走吧老同学,跟我出去办点事儿。”   苏清雉被他拖着,“怎么了?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胡岸出现了,我手底下暂时没人,在南京我就只信任你,所以敬水,这次刺杀,只能麻烦你和我一起去了。”   苏清雉仔细观察着梁文坚的表情,可是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破绽,根本看不出这是否是新的一轮试探。   “行吧,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拖你后腿。”顺手锁上抽屉,苏清雉转身便跟着往外走。   他想,梁文坚就算对他有所怀疑,也不可能猜到他就是“死去”的苏清雉,所以,刺杀胡岸这件事,大概是不会有假。就像梁文坚说的,这里是南京不是重庆,手底下没有可信任的人,便想着要拉他一起,这确实无可厚非。   毕竟胡岸作为军统六大金刚之一,又曾是复兴社教员,实力来说是有目共睹的。   戴老板为了除掉他,更是前后派出过三个顶级杀手,他们失败后,任务便落到梁文坚头上,梁文坚自然也是压力巨大。   而周敬水本人也是不差的,他能只身从总部看守森严的牢房里逃出来,就足见其实力。印象里周敬水从前在军校的排名也不算低,虽比不上钟淮廷和苏清雉,但也算是中上等。   况且,黄埔系毕业生就没有真正的弱者。   大概他只是在智斗上差了点,才会被人害到了克死异乡的境地。   果然,梁文坚一听这话就翻了个白眼,“我他妈的还敢嫌弃你?你从前那成绩处处压我一头,我看,是你背地里笑话我吧!”   苏清雉没说话。   梁文坚太了解周敬水了,说出的话、抛出的勾子也处处陷阱,他只怕说多错多,所以能不回便不回。   也不知道和梁文坚还能相处到几时……   胡岸现身的地方,是位于城南的一个小巷子里,据说是他晨起买早点被探子发现的。   梁文坚安排暗探打听了那一片的住宅区,最后终于锁定了巷尾的一间民宅,那应该是胡岸暂时藏身的地点。   “你的暗探靠谱么?这样明目张胆地打探,以胡岸的周密程度,可能早就发现了吧?他最近碰到那么多次暗杀,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可能放过。”苏清雉提醒道。   梁文坚目不斜视地开车,“放心,胡岸还没走。”   “没走?你让你的暗探在那儿守着了?”   “悖∥野堤侥亩有那么多人啊!”梁文坚哂笑一声,“昨天一起喝酒那钟淮廷还记得么?他现在是中统的,但其实也是胡岸弄得他在军统呆不下去了才去的中统……跟胡岸有仇的,所以这次,我也请他帮了忙。”   苏清雉呼吸一滞,“他也在?”   “怎么?你和他有过节?”梁文坚朝他看过来,有些莫名,“昨天看你们喝酒的时候好像就怪怪的,怎么了?”   “哦,没事……”苏清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平复了下情绪,道,“就以前看他不顺眼,是我的问题。对了,他怎么也和胡岸有仇?还把他逼去中统?照我们和中统这关系,他不仅两边倒、去了中统还能做领导?什么手段啊这么高明?”   借着周敬水的口,他把自己的疑问也说了一遍,在钟淮廷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常理不符。   “他呀。”   梁文坚顿了顿,抬手抹了下嘴角,“他不是一般人。胡岸当初说他是共产党,给他在上海关了两个月……比你还厉害,你当初被关是涉嫌贪污,所以没用刑。他不一样,他是涉嫌通共!我们军统的审讯你是知道的,那是硬生生扛了两个月啊,最后还逃走了。   “至于他后来怎么去的中统,这我倒是不清楚,但中统的政治审查你也知道,比我们还严,他如果真的姓‘共’,中统也不会留他……   “不过共产党那么狡猾,本来就无孔不入嘛,中统也不是什么都能查到。所以我感觉,起初中统收他,也只是为了和胡岸对着干,根本没真的相信他。   “但是现在吧,估计就是真的信了……”   梁文坚絮絮叨叨的,说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却勾起了苏清雉的话头。   “怎么了?怎么后来就信了?”他问。   梁文坚叹口气,又摇了摇头,“我们这位同学不是一般人啊,他要真是共,那就是党国的最大祸患了……你知道么?我听说,有一次中统不知道是谁去沦陷区做秘密任务,被日本人逮捕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中统把这件事视为耻辱,一直讳莫如深,所以,我猜可能是徐恩曾(中统局副局长)级别的人。   “我听说,就是我们这位老同学,只身潜入日本特工部,废了半条命才把人给救出来的。据说那时候本来钟淮廷他人已经在重庆了,但当时中统那帮废物没有一个人愿意到沦陷区救人,最后只有钟淮廷自愿请命去的上海……   “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重新得到了重用,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还是留在了南京。   “不过,这都是传言,传得有模有样的,却连被救的是谁都不清楚,这件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就中统那几个眼镜仔晓得。诶,敬水,我只是听说啊,可能是假的,你也别太当真。”   从梁文坚口中说出来的,只是短短几句的传言,听到苏清雉耳中,却瞬时成了波澜壮阔的过往。   虽然梁文坚再三强调只是谣言,但苏清雉清楚,这必定不是假的。以梁文坚如今的地位和人脉,就算是中统的秘密也不可能逃过他的耳朵,只是秘密被中统上层网上了一片遮羞布,听起来便不那么真切,但真的也不会因为一层布而变成假的。   心脏突突地振动着,振到胸口发烫。   苏清雉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也不能算是心痛,大概是震撼吧,钟淮廷为了潜入中统,所经历的困境超乎他的想象。   其实根本不可能只限于这些,中统的人对于“共”字,审查得比军统更为严密,所以根本不会仅仅只有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而已。   “所以,那件事之后,他就在中统安身了么?”苏清雉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梁文坚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是继续着。   “怎么可能?我听说啊,他还是挨了枪子的。”梁文坚唇角带着笑,黑黑的脸上透着红,有些兴奋,“大概就是两年前吧?还是一年前?不记得了,反正当时是有一伙姓‘共’的暴露了,就直接给拉去枪毙,其中就有钟淮廷。那时候陈果夫(中统首脑)就问他,说‘守礼啊,你居然是中共,你让我失望透顶’。结果人家不认啊,不认又怎么办,都直接拉去刑场了。①   “听说啊,这刑场上陈果夫还问他招不招,他背挺得笔直,一点都不含糊也不紧张,真就是波澜不惊!他说他对党国的衷心日月可鉴,如果陈果夫不信,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就开枪啦!这子弹啊,擦着他脑门就过去了,整个过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嗳,这不是我跟你瞎吹啊,刑场上有我的人,他们亲口对我说的!当时他脑袋上都是血,但是陈果夫就是为了试探他,子弹过去之后当场就送了医院……然后他就真的在中统扎根了。   “所以我说啊,他如果真是中共,那就是党国的一大损失。”   ①借鉴自红色特工李茂堂的英雄故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觉睡到晚……总算是赶上了   那个,文里的一些大人物,比如小日子特务头子,国的特务头子(中统、军统等)都是真实人物姓名,等级低一些的才是杜撰的 第90章 胡岸   【这是他不自量力的济世情怀,是他与生俱来的英雄情结,与钟淮廷无关。】   “子弹……擦着他的脑袋……过去了?”苏清雉喃喃重复,他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是啊,所以我才说佩服他。”好在梁文坚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指着自己的侧脑示意着,“不过陈果夫本来就没打算杀他,提前和刽子手说好了,子弹不要射中,就打这儿擦过去,看看他什么反应。”   那是洋历九月底的南京,苏清雉额上却热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痛感叠加于脑后炸开,那块皮肤很久没有抽疼过了。   他有些愣怔地伸手摸上去,无意识回答着梁文坚的话:“嗯……佩服,不愧、不愧是我们九期第一。”   梁文坚好笑地看他一眼,“怎么了你今天?心不在焉的,不是要出任务了紧张吧?”   长长吁出口气,苏清雉没心情应付他,只是一下一下摇开车窗,“透透气,南京太热了,比香港都还热。”   车子正驶过城区,大概是哪儿有戏班子坐镇,车窗甫一摇开,那软乎乎的秦淮小调就混进人声、随着风吹进苏清雉耳朵里,咿咿呀呀的,实在是不太好听,听得人心里更乱。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依旧在意钟淮廷,但不该是像现在这样,早在三年前,他就做好了一辈子不见的准备。甚至在前线的时候,这个人几乎都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不是刻意忘掉,而是真的没想起过。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至少感情变了,但似乎不是这样的,再次见到那个人、听到与那人有关的事,他连呼吸都与平时不一样了。   咸涩的湿意从头顶顺着面颊一点点滑进味蕾,他被自己的反应弄得哆嗦了一下,掏出布帕,皱眉将额上的薄汗拭去。   没事,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   其实,换成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战友,经历这种事,他都会恐惧会紧张。他杀业虽重,但苏家终究是信神佛的,他苏清雉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事实上,他生来就是这么一个饱含着同情与悲悯之心的人,他所造的杀业,也是为了停止杀业。   这是他不自量力的济世情怀,是他与生俱来的英雄情结,与钟淮廷无关。   胡岸的临时处所很快便到了。   车子靠边停下,苏清雉推门走下来,午后的太阳不算烈,反而晒得他表情愈发凝重,其实这次行动他根本毫无头绪,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做。   他是跟着梁文坚来出任务的,任务是刺杀,可是对于胡岸,他还是想再争取争取。   胡岸虽不合时宜地反共,胡岸的很多想法虽让他不敢苟同,但就像石宛因所说的,胡岸并非真的叛变,一切都是日伪的反间计。   不管是出于多年的师生情谊,还是为了胡岸出色的特务能力及其对反伪抗日的贡献,亦或是为了自己日后在军统更好的潜伏,苏清雉都需要胡岸活着,活下去。   “就是这里了。”梁文坚谨慎至极,车子也停得远,直带着他拐过了七八条路口,才终于到了地方。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条破旧的小巷子,巷口只有零星的几个流动摊点,大概是没人,小贩们也懒得叫卖,街边铺面关的关倒的倒,好多户门口还贴着大大的封条。   前前后后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倒是有条大黄狗趴在街角“斯哈斯哈”地吐着舌头。   “南京还有这样的地方呢?”苏清雉头有些疼,艳阳混着尘土都蹦进眼睛里,连周遭景象都变了颜色,灰蒙蒙的实在是不好看。   “你才待几年啊。”梁文坚也眯着眼睛,完全把他当成了江山长大的周敬水,“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胡岸个老狐狸,专门往这种没人的地方钻,我费老大劲才找到。”   苏清雉有些燥,直视着面前扭曲狭窄的巷道,低声问:“那他人呢?住哪一间?还有那个钟淮廷呢?”   “我在这里。”   朗润的声线划破烟尘,苏清雉循声望去,钟淮廷一袭简装,挺拔的身影自暗处而来,身后跟着两位同样着装精简的人,大概是他随他而来的中统特务。   他们看着钟淮廷,钟淮廷同样也在打量他们,难得地有些不悦。   “你们是来参加舞会?穿成这样就过来,别忘了前几次刺杀是怎么失败的。”   苏清雉下意识低头,才注意到自己和梁文坚都穿着西服,一灰一白,着实与这处古旧落魄的居民区格格不入。   他想反驳说自己并没准备来执行任务,是梁文坚临时拉着他来的,但想想,最终还是闭嘴了,穿成这样过来,总归是他的不对。   可梁文坚就不一样了。   当惯了处座的人,怎么说也算是呼风唤雨,被委派到地方来却还要受这种气,更遑论是被中统的人说教,躁动的心瞬时被点燃,“所以才请你们来帮忙啊,怎么?我出个任务还得特地赶制一套衣服?我们总部可不像你们南京区油水多,我他妈的连制服都做不起了。”   一提到衣服他就横眉竖目的。苏清雉想起他方才确实说过重庆那边更换服装的问题,说到自己做不起一套新的中山装时,那整张脸都皱得像泄了气,看样子是真的苦制服久矣。   他身上那套西装也是穿了许久的样子,袖口都磨破了,灰色的布料也不见了原本的色泽。   “行了行了,确实是我们的疏忽。”苏清雉拍拍他示意别动气,转而对上钟淮廷的脸,“来都来了,就别挑刺了。我们军统请你来是帮忙的,做得好了,穿什么都一样,别胡岸没解决自己人先吵起来。”   说的时候,苏清雉目光忍不住飘向他的脑侧,很想掀开他的帽子看一看,脑海里,梁文坚那句话一遍一遍回响着。   『子弹,擦着脑袋就过去了,满脸都是血……』   然后,钟淮廷纯黑色的瞳孔慢慢转过来,定格在他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湿气,没有说话。   梁文坚心里不爽,却也没说什么,拂开苏清雉的手,对着巷子里问:“盯好了么?确定没被发现?”   “没有。”钟淮廷回答,“一直没有动静。”   梁文坚点头,招呼着自己的暗探,又对苏清雉挥挥手,“敬水,你跟我一起进来,我就不信今天还弄不死这个老家伙。”   “好。”   苏清雉闻声脱下了限制行动的西装外套,尾随着梁文坚一同进入巷子里。巷子里静得很,苏清雉也屏住了呼吸,一想起这次的行动对象,他不免浑身肌肉紧绷。   不知是谁家的猫,听到人声“嗖”的一下嘶叫着从角落窜出去,黄白的毛色在昏暗的巷道里,成了一条飞出去的线。   梁文坚顿了一下,举着枪颇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并没有人。   只是一只猫而已。   他这才松懈下来,抬脚继续往前走。   苏清雉紧绷的心弦,反而因为这个插曲放松了下来,他沉着地跟在梁文坚后头,脑子里也乱七八糟地想。胡岸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可能是出于对老师的天然崇敬,他一直觉得胡岸虽固执,却是真的完全以党国的利益为重,从没想过自己的政治仕途。   否则以胡岸的资历,根本不可能从头至尾只有个军统六大金刚之一的虚名,连个实际职务都没有,就一直流连于沦陷区,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做着最危险也最紧迫的任务――这都是那些重庆的大官们最不愿意涉足的领域。   胡岸从前在复兴社,其实等级比戴老板都要高,他也是最先跟着委员长的那一批。同期的那些人早都纷纷坐上了高位,就只有胡岸还在身体力行地执行各项任务,反复组建着各个风雨飘摇的军统站点。如今却因为一时失误,被扣上了个反叛的罪名。而他对委员长的衷心,苏清雉是领略过的,从他反复强调《青年革命歌》中的那一句‘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民族和主权’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矜矜业业为党国,分明该是享乐的年纪,却仍被派往前线拼死抗敌也从无怨言,如今反而要被党国误解他的忠诚,甚至屡遭追杀。   苏清雉为他不公,胡岸错得再多,胡岸的思想再顽固不化,那也是对不起中共。他为党国从来都是鞠躬尽瘁,他的结局不该如此,至少不该被党国抛弃。   思绪萦绕间,苏清雉已经随着梁文坚七拐八弯地到了最里头的一扇小门前。   梁文坚背靠着木门,对他使了个眼色。   苏清雉呼吸一滞。   他明白,胡岸,就在里面了。   作者有话说:   赶快放上来,我趁着后面的时间来改……呜呜呜,这两天休息在家天天睡,写的什么屎 第91章 撞破   【梁文坚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经昏死了过去。】   “唰啦――”   在刻意放轻了步调后的无人古巷,布料细微的摩擦声也变得异常抓耳,苏清雉敏锐地转向声源,那是个掩在石墙里头极小的窗口――姑且可以算是窗口吧。   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两步,用身体挡住那里,那扇窄小的窗户,大概就是胡岸用来观察外界的唯一通道。   梁文坚抬脚正欲破门而入,苏清雉见他这架势,伸手一把拦住,眼神示意他退后,“这里是南京,居民区,别弄出太大动静,退开,让我来。”   曲起指节在门上敲了敲,苏清雉弯下腰,捏着口并不地道的南京腔对着屋里道:“先生在么?送报纸的。”   扣门声被巷子吞没,里头迟迟没有动静。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梁文坚拧眉盯着他的反应。   “怎么了?里面没有人?”梁文坚用口型问。   苏清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起身,又扣了扣木门,“先生,是您订了今天的晨报么?”   说完,里头仍旧没有回应,他向梁文坚递了个眼神,便曲起胳膊以尽可能小的幅度将门把击落,破旧的木门被大力击得向内弹去,他猛地伸手扣住,避免了因木门撞上墙壁而发出的巨大响动。   梁文坚看了他一眼,举着枪率先冲了进去。   屋内没有灯,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光源,勉强可以看清楚里头的布局陈设。   这是间很普通的民宅,房屋低矮窄小,卧室与客堂相连,还带着一间小厨房,小到站在门口就可以将整套房看尽。里面没有人,也没有窗户,整间屋子里都透着常年不通风的潮味。   被褥床铺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似乎并没有人在,但是靠近了,却能发现上头的热气未消。   绕到墙后的小厨房里,只要抬头,便一眼就能看到那扇连接着灶具还未关严的天窗,只露了一条细缝,勉强能听到外头街道上一星半点的人声。   苏清雉跳上灶台,伸手轻轻一推,巷子里清晰的猫叫声瞬时混着大把的天光一同漏进来。   “快!上来!他从天窗跑了!”   他招呼着梁文坚正欲爬窗追出去,腰部却被一管冰冷的物体牢牢抵住。   梁文坚一言不发,沉默着从后方用枪对着他。   “你疯了?你不去追胡岸,在这里拿枪指着我?”苏清雉转身瞪他,不可置信道。   梁文坚摇摇头,黑暗中只有一束光透过天窗撒在他脸上,光影让他变得有些渗人。“没关系,钟淮廷带着他的人堵在外面,胡岸逃不掉的。”说着用枪顶了顶苏清雉的腰,命令道:“手举起来。”   松懈的神经蓦然紧绷,短短一句话的时间,苏清雉心里已经千回百折,他明白,自己是暴露了,被发现了。   敛声屏气,他盯着梁文坚的脸,举起手,慢慢从灶台上走下来,腰背仍挺得笔直。   “你想做什么?”他问。   梁文坚一手拿枪,一手伸过来捏他的脸皮,顺着下颌处往上一寸寸地捏,捏了半晌也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面具。   “你到底是谁?”梁文坚脸色越发凝重,直接双手握枪,用力抵住了他的太阳穴,“你不是周敬水。”   被人拿枪指着,苏清雉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他头脑疯狂运转,将碰到梁文坚之后的所有事通通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凉气自枪口处发散,顺着脊柱扩遍四肢百骸。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周敬水,还能是谁?”喉结滚动着,苏清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在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周敬水车祸伤的是右手臂,你的伤口却在左手臂。”梁文坚死死盯着他,“还有方才,你分明是故意拖延时间想放跑胡岸,说!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假扮周敬水?”   薄暗的光线下,梁文坚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因为自己的话一点点褪去。   苏清雉手心的汗几乎将裤缝浸湿,他摇摇头,尽量放缓了语调:“文坚,是你记错了吧?我的伤一直是在左边,什么时候到右边去了?”   他是在赌。   假造那道伤口的时候,他就怀着侥幸心理,他的左手已经没有从前灵活了,他只剩下了右手。可是周敬水右臂上的伤口面积太大,若是真要造出一模一样的来,右臂的灵活度一定会大打折扣,那么他就废了。   他的整个特务生涯都废了。   所以他只能赌熟悉周敬水的人,并不清楚周敬水的伤在哪边。   谁想到梁文坚却记得,还因此拆穿了他。   梁文坚闻言冷笑,“我和敬水从军校时就情同手足,他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那时他受了伤,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都是我代他写的文件做的报告……所以,谁都会记错,我却不会。况且――”   梁文坚说着顿住,伸手“咔哒”一声拉开了保险,湛出一个更加诡异的笑:   “你可能不清楚,周敬水死了这件事儿,不止你知道,我也知道,因为,人就是我杀的。”   苏清雉猛地抬头,“你杀了周敬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梁文坚轻轻挑眉,不以为意道,“所以你刚一出现,我就知道你是假的。但我没有拆穿你,我想看看你的真实目的,顺便利用你,帮我一起除掉胡岸……但是没想到啊,你居然是胡岸的人,那我就不能留你了。”   苏清雉没有说话。   早就怀疑过梁文坚与周敬水的事有关,此刻听梁文坚亲口说出来,冲击反而更大。   “问你话呢!”梁文坚眼睛猛地瞪圆,“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清雉双唇紧抿着,没有动作,更没有回答,只是这般看着他,与周敬水相似的轮廓让他心底发寒。   梁文坚能走到今天这个位子,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努力,另一部分,就是靠着周敬水――他几乎一直是活在周敬水的光环下。   他们两个都是浙江江山人,原本就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相互激励着一同考入黄埔九期步兵科,毕业后也都进入了军统局。其实,起初二人都因为祖籍与出色的业务能力,都备受戴老板赏识。可是渐渐的,这么相似的两个人之间就有了比较,周敬水显然更为出色,同时为人也豁达,戴老板便更青睐于他。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共苦容易,同甘却难,被周敬水光环掩埋的梁文坚逐渐起了歹心,机缘巧合下,他得知周敬水奉戴老板之命,要护送一批新出土的文物回重庆,他便从中做了手脚,害得周敬水被革职调查。   谁知戴老板大发雷霆,竟要处死周敬水,彼时的梁文坚还未练就过硬的心肠,他只想给节节高升的好兄弟使个绊子而已,并非想让周敬水死。   于是他买通了狱卒,假装好心地放走了周敬水,让人远走香港。   周敬水离开后,他的仕途同样畅通无阻,几年的时间,更是一路升到了总部的训练处处长。谁想这时,当年的文物案东窗事发,虽查不到他身上,周敬水却可能会翻案。   他固执地认为周敬水一回来,自己的仕途便会受到影响,也害怕周敬水透露当初是自己放他离开,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人直接将周敬水弄死在了香港,以霍乱的名义。   这时的梁文坚,在军统局磨练多年早已心硬如铁,也早就忘却与周敬水的情谊,他脑子里只有官运和仕途。   可是,当苏清雉假扮的周敬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内心却被恐惧填满。   尤其是苏清雉用那张与周敬水相似的脸、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亲手害死至交的愧疚与惊骇令他遍体生寒。   “你到底是谁?”   许是暗处让人头脑昏沉,梁文坚再次将左手伸过去想要扯开他的假面,苏清雉见机抬手,一把拧住朝自己探来的手腕,猛地用力反拧住,借着手臂的力道直接扭头闪到其身后。   他这一套动作其实已经因为左臂伤口的限制,不再像从前那般利落了,但梁文坚此刻已经失了心智,所以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拿下。   梁文坚反应过来,迅速侧身与他扭打在一起,手里的枪也猛地向后伸过去。   苏清雉下意识想敲掉他手中的枪,左手却根本使不上力,梁文坚很快意识到他的软肋,便曲起手肘猛地朝后击去。苏清雉紧跟着躲闪,柔软的腹部被击中,动作却未曾停顿,只用双腿死死固定住梁文坚的身体,而后抬起手刀猛地击向他的颈项。   梁文坚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经昏死了过去。   左手酸软,软地发抖。   他抱着梁文坚翻了个身,慢慢从那具软倒的躯体上爬起来,喘了口气,好不容易站定,便看到了门口那个背光而立的高大黑影。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光线也暗了。   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来人被勾勒出的的模糊轮廓,那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不说话,也不走近,狭小的屋子里甚至能听到三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苏清雉喘气还有些不畅。   他不知道钟淮廷在那里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问起来该如何解释现下的情况。   所以他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抚平衬衫的褶皱,然后开始整理屋子里被弄乱的一切陈设。   谁想,一直沉默的钟淮廷却径直走进来,在他尚未反应时,便直接一枪射中了梁文坚的面门,“砰”的闷响后,梁文坚眉心炸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血液瞬时喷溅出来。   他的枪口装了消音器,声音不大,却震得苏清雉心脏几乎骤停。   “你做什么?你杀了他!”   他猛地冲过去,扶起梁文坚早已没有生命迹象的尸体,“他死了,胡岸怎么办?胡岸……”   胡岸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他生生憋了回去,双目赤红地瞪着钟淮廷。   那人沉默着,没有辩驳也没有质问,只是仍旧保持着持枪的姿势。 第92章 不明白   【“老古董,当然不会离经叛道到喜欢男人。”】   手上依旧温热的躯体让他忍不住发颤。   梁文坚如今在重庆的地位举足轻重,他一旦出事,就会被归结到胡岸头上。而为了以后能重回军统,之前的几次暗杀行动,胡岸都留了后手,所以只是暗杀失败而已……可是现在,梁文坚死了,胡岸的回头路彻底断了。   “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苏清雉垂眸对着梁文坚的尸体,语气不重,有些愠怒,又有些茫然。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梁文坚,既不能杀,也不能留。而钟淮廷越过他,直接帮他做了选择,他偏又不能接受。   钟淮廷转身锁上门,最后一丝自然风被木门带动着吹到苏清雉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满是血腥气的屋子里重又陷入黑暗。   他抬头,看到钟淮廷朝自己走过来,那把尚留有火药味的黑色枪管被递到他面前。   见他不动,钟淮廷便也单膝跪下,与他面对面,摊开他的手掌把枪塞进去。   “那你来,你替他报仇。”   苏清雉半跪着一动不动,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钟淮廷苍白冷郁的面颊,浓睫掩住眸中疏离,漂亮的五官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可辨。钟淮廷这个人很奇怪,微微垂着眼的时候,就像个女人,可当你与他那双黑沉淡漠的眸子相对,又是纯男性的压迫感。   逼得人说不出话,逼得人浑身发冷。   与“女”字毫不沾边。   那是一种由岁月和意志磨砺出的锋刃,貌若白鹤,心却似雄鹰。   所以分明苏清雉长得还更男性化,可提到细皮嫩肉,没人会想起钟淮廷。苏清雉脾气不好,总是很暴躁,但事实上他是严肃而慈悲的,相反,钟淮廷虽看似谦和温柔,骨子里却是凉薄的,相比起来,他才是最不好相处的那一个。   若非他有意,没人能让他敞开心扉。   就连苏清雉,认识他这么久,患难与共有过、一厢情愿有过、亲密关系有过、自以为是的心意相通也有过……可是仍旧搞不懂他偶尔莫名其妙的举动。   冷硬的枪管铬得手掌发恸。   苏清雉嗓音生寒,“怎么?你是笃信我不敢开枪?”   钟淮廷垂眸,熟练地拉开保险将子弹上膛,然后握着他的手,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往这里开。”他浓黑的瞳孔钉在苏清雉身上,脸上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淡淡的伤感与疲惫。   苏清雉身体有些僵。   几乎是立刻,他烫手一般甩开枪站起来,与钟淮廷拉开身距。   “你是不是有病?我在说胡岸的事!你让我杀了你?你是我的上线,你的工作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钟淮廷自下而上地看他,眼里似是氤氲着湿气:“那你让我怎么做?你暴露了,反而要留着他,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假的?”   目光越过钟淮廷的脸,苏清雉看到他身后墙体上脱落的白灰,声音有些发抖:“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问直接杀了他……你分明,就是知道他死了胡岸就完了,你知道让胡岸与军统反目比杀了他更痛苦!”   “你这么在乎胡岸?”钟淮廷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阴影重又压下来,“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没关系,是么?”   “他做了什么?”   苏清雉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无论他做了什么,那都该由军统、而不是你来私自处理!梁文坚也是,梁文坚不是汉奸,你的枪头不可以对准他!”   他心乱如麻,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发脾气。   但他的思维方式向来板滞,他早被伪善刻板的“军统家规”狠狠洗了脑,他以为自己的枪口只能对准日伪,他认定无关对错,军统的人就该交给军统自己处置。   可他同时也很混乱。   如今他意在加入中共,甚至他此次回南京,也是受了石宛因的委派。但他那套军统思维还在,根深蒂固地虬结着,三年的前线生涯也无法改变。   “好,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不愿与我共事,我回去就向组织汇报,申请调离南京。”钟淮廷顿了几秒,突然走过来攥住他的左手,极大的力道让他无法挣脱,“你的手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之前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现在,是使不上力么?”   说着,他不顾苏清雉的抗拒,兀自摘掉那只用来遮挡疤痕的腕表,嶙峋外翻的疤露出来,平平淡淡的颜色,和血肉已经长在了一起。   薄暗的光线落在上面,透着惨淡的白。   钟淮廷盯着那里,喉咙哽了一下,濒死的恐惧慢慢回笼,他颤抖着,连苏清雉都能感受到他的颤抖。“疼么?”他开口,那是不该属于他的声线,暗哑中带着惶然。   苏清雉耳朵有些红,他见不得钟淮廷这样,便猛地抽回手将他一把推开。钟淮廷踉跄了下,腰背硌上桌角,好容易站定,他还是那般看着苏清雉,出口的话像是束手无策的妥协。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帮胡岸,我没想动他,可梁文坚……”   他想杀了你。   苏清雉梗着脖子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良久,却只等到他转过身,背对着自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一如往常的冷凝,就像仅仅只是在下达一个通知。   “你放心,我会去向上级汇报,若是你想留下,那我就离开……或者、或者你可以重回前线,另调一个人来南京。”他说,“梁文坚和……胡岸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会处理。”   接着,苏清雉听到他拉开木门的声音。   手指慢慢收紧,苏清雉听到自己开口叫住他。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   钟淮廷没有回答,只是背对他站着,苏清雉也没有想要他的回答,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表,自顾自地戴上,重新遮住那处狰狞的伤痕。   狭小的民房里,温度降至冰点,静得几乎能听见远处街边小贩熙攘的叫卖声。   穿戴整齐后,苏清雉来到他面前,面容平静。   “我和梁文坚的话,你都听到了。”他开口,不是疑问句,“为什么最后才动手?是想看看我的手伤到什么地步?”   钟淮廷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也看不真切,苏清雉却笑起来,仰起头笃定道:“现在应该叫你……‘鼓楼’同志,认识这么久,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其实我并不了解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自责,我的手伤和你无关。”   他说完,当着钟淮廷的面扭了扭手腕,大大方方展示自己。   “其实已经恢复得不错了,我现在都用右手,还和以前一样猛,一刀一个小鬼子。”他说着,笑得很骄傲,这一直是他的骄傲,“只不过为了伪装成周敬水,我废了点力气,胳膊上少了块肉,可能过段时间也就好了吧?但是现在还不行,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   “还有,谢谢你替我杀了西川武。   “至于你说的我不愿意和你共事,我不清楚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你是个很出色的战士,作为你的同志,我没任何不满意,可能我的行为让你有些误解,我需要解释一下――   “是,胡岸对我很重要,我的军统思维也还没能彻底改掉,我方才想了想,确实是我无理取闹了。如果你不下手杀了梁文坚,也许为了潜伏,我最终也会对他下手。迁怒你,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钟淮廷与他面对面站着,有些僵硬,脸色很不好,声音甚至有些不稳:   “我……不会影响你?”   苏清雉愣了,下意识反问:“影响什么?”说完,随即又自我肯定般点点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战友,你对我的影响,自然也是好的,在敌后工作方面,我该向你学习。”   在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里,在随时可能会有人闯进来的凶案现场,钟淮廷就这么看着他,很倔强地看着。   苏清雉不知为何双眼发酸,但他不愿示弱,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与钟淮廷对视着。   “我说的话,你能明白么?你不用自责,以前的事也不用在意,都过去了,现在我和袁知乙同志相处得很好,虽然这才是我们假扮夫妻的第二天……但不瞒你说,从前在南京,我就挺喜欢她的,我打算、过段时间就带她去相馆照结婚照。你不知道,我父母已经原谅我了,他们一直催着我找媳妇儿,我觉得小袁同志就很好,我父母也一定会喜欢她。嗯,这时候想结婚,是不是要向组织申请?我不是很了解,不过,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组织上应该也能理解。   “还有,从前我们的事,是我太年轻,不懂事,分不清崇拜和……爱。男人,本来就该和女人在一起嘛。   “噢,我不是说你,我说我自己,我原本就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以前同学们不都说么?说我就是剪了个辫子而已,骨子里就是老古董。   “老古董,当然不会离经叛道到喜欢男人。”苏清雉说了很多,他想板着脸,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到肌肉酸痛。   钟淮廷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一半突然拉住他的手。   脸凑得很近,语气也很凶,像是质问:“分不清崇拜和爱?那你为什么不对胡岸说爱?”   那样咄咄逼人的态度,激得苏清雉逃避似的往后退一步,他晃晃脑袋,欲盖弥彰地继续道:   “他是我的老师,怎么可能一样?但是,‘鼓楼’同志,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拘泥于从前,也不要过分约束自己,我猜,你可能是觉得有愧于我,但其实没有。   “你向我开枪,没关系的,我不在意,我挨的枪子多了,那一枪,怪我没保护好见杉……   “你把他托付给我,我没能好好关心他,甚至没有及时发现他的计划,最后酿成那样的祸端,这都是我的错。所以,那一枪,不管是为了在日本人面前掩护我,还是为了惩罚我,都是应该的,是我应得的。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能明白么?我只希望我们能好好共事,好好完成组织下达的任务。”   房屋窄小简陋,他们站在门口,能听到屋外疾风刮过窗棂的响动。似乎还下起了雨,雨点被吹得歪斜,却半点也漏不进来。   苏清雉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从梁文坚脑袋上蜿蜒而下的血迹。   “不明白。”   钟淮廷的声音像是要被外头的风沙吞没,被吹得抖动,“‘金钗’同志。”   “我现在是‘羲和’!”苏清雉蓦地抬头,厉声打断他。   他有些难受,轻飘飘的两个字,从钟淮廷口中说出来,像是有魔力,甚至能让他心脏抽痛。   “好,‘羲和’同志。”钟淮廷点点头,妥协般重复,“我不明白,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和好吗?” 第93章 再度迷梦   【我这一生,无愧党,无愧国,无愧信仰,无愧人民,唯一愧对的,就是我的爱人。】   晚风裹挟着秋雨,淅淅沥沥,席卷而下,不知疲倦地砸在砖瓦上,应景地造出点点闷响。骤然降下的阵雨,模糊了钟淮廷滚烫的执念和真心。   也将苏清雉拉入另一个并不清醒的迷梦。   他畏冷似的颤了下,然后摇摇头,摇去那些荒唐的妄念。   他垂下眼,轻轻推开钟淮廷,想去收拾钟淮廷身后的一片狼藉,处理好凶案现场后,再沉默着搬走梁文坚的尸体。良久,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我们这样……这样就挺好的。”   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状态了。   他想。   钟淮廷顿了几秒,或者可能更久,简陋的民房大概是漏雨,他整个人被淋得湿透,心脏也湿了,溺在水汪里。他突然朝苏清雉走过去,细微的响动被黑暗无限放大,苏清雉便下意识回头,与他的目光在虚空中猝然相接,分明离得那么近,反倒像是隔了雨幕、隔了重山、隔了夸不去的三年。   但其实苏清雉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只能感觉到他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的嗓音在抖,手也在抖。   那话里带着湿气,不知是不是来自屋外的雨,既像是讨饶,又像是哀告,灼热的情绪几乎要将苏清雉生生洞穿。他僵硬地立在原地,手腕被钟淮廷牢牢攥着,根本不知该作何回答。   钟淮廷大概是陷入了一种要命的困境,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可是没办法,面对着苏清雉,他惯常的岿然笃定便都喂了狗。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甚至连任务都忘了,他只想挽回自己的爱人。   泪是滚烫的,氤氲在眼框里,刻在心底的字眼便也跟着脱口而出。   “‘金钗’同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想过不再来打扰你,我努力过,我真的努力过!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理智!我做不到克制!只要与你有关的事我通通都做不好!   “我根本没办法面对着你,还装作无动于衷。   “我知道,我都懂,童礼的事情你一直很在意,我曾说过等胜利了就告诉你,但现在,现在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金钗’同志,你听着,保护童礼,保护‘旭夫’,是组织上交我的任务,我从未喜欢过他,但是他的身份事关机密我一个字也不能透露。但是,我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过,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苏清雉呆愣地面朝钟淮廷的方向站着,借着虚虚透进屋内的光,他看到了钟淮廷轻轻开合的嘴唇。   『我从未喜欢过他。』   『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钟淮廷的话竟像是梦魇,“嘭”的巨响,连带着心底传出的枪声在他颅内轰然炸开,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巨洞,针扎一般的疼痛随之而来。   熟悉的痛楚袭来,脚底虚软,他无力地扶住桌案,堪堪支撑着自己不再倒下。   斑驳的光影,绮丽的幻象,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掩映在灰紫色烟霞下破败的城楼、是星河璀璨的街市和庙会、是被火舌吞噬的小兔灯、是漆黑冰冷的枪口中,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向他射过来的子弹……   他身形摇晃着,几乎就要站不住,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头好疼啊。   千万只毒虫啃咬的感觉又来了,痛入骨髓。想捂住钟淮廷的嘴,想让他不要再说了,想结束这场彻彻底底的噩梦,可是苏清雉动不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像是呼吸都做不到了,只能徒劳地挣扎躲避着。   他的身心和理智都像是与外界隔绝。   可是钟淮廷并不知道,漆黑的苦楚剥夺了他的感官,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想辩驳,只想补救。   他也很痛,可是他忍不住,也不能回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怨我,甚至恨我……但我也不好过,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每天都想你。   “我开始过农历,开始用民国纪年,我明明酒精过敏也开始喝白酒,我还盘下了福寿楼……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我便用尽一切方法伪装成你还活着的样子,活成你的样子,但其实,我没想活了。   “可我是个战士,我不能随便死,所以,我就申请去了航天学校,然后去了空军村,我想,如果我能在战斗中坠亡,也不算是辱没了使命和信仰。   “后来,后来我发现你还活着,但我不敢去见你。   “上级召我回南京,我同意了,这次我拼了命的想活下去,我想和你一起,活到胜利,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其实,原本我想,天各一方也挺好的,起码我们都在为信仰而奋斗。   “可我没有办法忍耐,我又总想去见你,我的上级批评过我,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我这一生,无愧党,无愧国,无愧信仰,无愧人民,唯一愧对的,就是我的‘金钗’同志。   “我后悔了。   “你不要躲我,不要走,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我并不是个聒噪的人,就几句话,真的。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告诉我,‘金钗’同志,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假的,你还是喜欢过我的,对不对?”   他的指腹火热而滚烫,他小心翼翼地向他的“金钗”同志靠近,即使在此刻,他也克制住着自己,冰凉的空气刺得他鼻腔发恸。   可他的“金钗”同志已经陷入了困顿。   此时的苏清雉根本也无法理解他的深情和温柔,却被致幻剂久违的副作用逼得几乎溺毙。   他凑近一步,伸手掰过苏清雉的脸,很强硬地掰过来。   “我很坏、也很卑劣,但是‘金钗’同志,我爱你是真的,你也喜欢我一点,好不好?”他尾音抖得不像话,黑暗中他看不清苏清雉的脸,四目相对,只有绵长刻骨的沉默。   “说话啊,‘金钗’同志,说话。”   他声音很轻,像是耳语,惶然绝望得像个孩子。他像是想起什么,低下头,从外套里侧翻出一个冰凉的物件,然后握着苏清雉的手,近乎是孤注一掷地握着那只手附在上头。   “你看,这是我的毕业证章,你还记得吗?我一直戴在身上……我们和好,好不好?”   方形的铜章棱角分明,冷硬的触感,终于唤回了苏清雉半点神智。   他猛然惊醒,用力推开钟淮廷。   他的嘴唇在抖,他其实没听清楚钟淮廷说的话,他只是很难受,有种血脉凝结的错觉,灼心蚀骨的疼痛侵袭着他。   他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当初西川武为他注射的药物仍旧没被肌体彻底代谢掉。其实在前线的三年,他也曾发作过,但只有一次,是因为受伤用了别的药物,军医说,可能是药物混合从而牵扯出的不良反应,不过并不严重,他便也没有再当回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药物,这次是因为钟淮廷。   他不明白为什么,更不愿去想,他只想摆脱这种局面,尽快从无边的梦魇里逃出来。   “离我远一点!”   他下意识吼出来,他浑身都在抖,疼痛让他的声线变得急切而刺耳。   传进钟淮廷心里,便成了不甘和愤怒。   钟淮廷顿住,整个人慢慢从热切转为悲凉,他的爱意被浇灭了,任性也被剥光,苏清雉的抗拒像是外面细细密密的雨点,纷扬而下,在他心底结成终年不动的冰川。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时间过去了很久,像是有小时那么漫长。   然后他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后退一步,也松开对苏清雉的桎梏。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不该纠缠……”   他的嗓音回复了冷静,细听下,却惨淡至极,带着种挥之不去的消沉。他摸索着将毕业证章收回去,再将衣服理好,用很郑重也很悲怆的力道,将纽扣一颗一颗地仔细扣紧。   苏清雉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想钟淮廷终于闭嘴了,世界终于是安静了,身体深处的那种恐惧和疼痛也终于消停了。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重又蹲下整理梁文坚的尸体,他不想接触任何有关钟淮廷的事,连听钟淮廷说话都会让他难受。   难受到心痛。   不止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   他很冷静,也很执拗,他想钟淮廷说的也许是对的,他们不该一起工作,他真的会被钟淮廷影响,他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与这个人沟通交流。   没办法把钟淮廷当成普通同志。   从前经历的种种,他们的身份立场,早都将他们的结局写好了。   改不了的。   “‘鼓楼’同志,我想,你说的是没错,你的身份招摇,以后我们还是尽量不要见面了,任务……由‘织女’同志代你转达就好,我也并不想看见你。”苏清雉抖得像是第一次处理尸体,他几乎拢不住梁文坚的衣裳。   背对着钟淮廷的身影,也带有着肃穆。   不容拒绝的肃穆。   长久的沉默后。   他听到钟淮廷后退了一步,听到钟淮廷说:   “好。”   苏清雉闻言点点头,手上动作继续着,脱口的话冷硬至极,比地上干涸的血迹还要惹人恐惧。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但是我想你看错我了,我对你的个人情感没什么兴趣,我说了,我和小袁同志很好,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钟淮廷盯着他的背影。   眸光暗淡下去。   “好。”   “嗯。”苏清雉机械地点头,“你也不小了,我们都不小了,不要像小孩子那样,太幼稚。”   房子太窄,已经没有地方再让钟淮廷后退了。   他偏头,透过门缝看着屋外蒙蒙细雨。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让苏清雉听见。   “‘金钗’同志。”他叫住他,用了最后的力气。   “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波,西川武虽死犹在。   致幻剂就相当于du品,有依赖性那样,过量的会反复。 第94章 让人生厌   【因为逆贼不配拥有名字】   钟淮廷的声音像是带了哭腔。   苏清雉听着听着,突然就哽咽了,他不知道钟淮廷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童礼结婚了么?因为得不到童礼,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找他?可是他并不想一直在原地等着,他早就知道那些都是谎话了,钟淮廷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也有感情、也有底线、也有尊严,他不想自轻,不想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伤神。   儿时读过《孟子》,全篇里最喜欢的便是“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他想他很好地做到了,所以他惯会自省,所以他从未将自己的遭遇怪在任何其他人身上。   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有怪过钟淮廷,从来都没有。甚至于挨了钟淮廷的子弹、被钟淮廷抛下,他也没有埋怨过,还想着去蒋王庙赴约,想着给钟淮廷解释的机会。   可是他什么都没等到,属于他的只是谎言和背弃。   所以他清醒了,他不求了。   可是他想,不能因为他善良他通情达理,就一而再地骗他、欺侮他。   他也是人,他并非无坚不摧,他也会难过。   钟淮廷说他们回不去了。   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被骗?   继续那些文过饰非的谎言?   苏清雉拳头垂在身侧,攥得越来越紧,只有这样他才能克制住自己勃发的情绪。   “钟淮廷,你是我的上级,我不动你,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从狠狠咬合的齿缝里钻出来,“你真的,真的,真的很让人生厌。”   苏清雉爱憎分明,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讨厌”对他来说是种很微妙的感情,他却一连用了三个“真的”来强调它。甚至于,其实他对梁文坚都算不上是讨厌,但他此时此刻真的很讨厌钟淮廷,极其讨厌。   真能糟践人啊,钟淮廷。   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苏清雉拍拍衣摆站起来,不愿意再看一眼身后那个令人伤心的家伙,“你杀的人,你来收拾吧,我走了。”   “我不想说什么重话,但是,跟你呆在同一间屋子里,都让我觉得煎熬。”   他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民房。   只是很颓然,也很决绝。   一年多前,童礼结婚了,他在前线得到的消息。大名鼎鼎的“旭夫”先生,历经重重生死磨难,依旧坚韧不屈地用笔杆子挑着抗日救亡和民族觉醒的重任。不过他的结婚对象自然不是钟淮廷,而是个朴素的年轻女人,剪着一头齐肩发,看去知书达礼,和“旭夫”先生也很般配。   其实苏清雉也明白,他的感情原本就与常理相悖,记得从前镇上有一户住着两个男人,镇上所有人都会对着那两人指指点点,说伤风败俗,说悖于人伦,说有病……等他大了点才意识到,那两个人大概是一对同性恋人,后来,他发现自己也是那种人。   他没给别人说过。   他的父母朋友也不知道。   他其实很爱炫耀,更不惧流言不怕世俗,但他的恋人不爱他。   不,大概不能说是恋人,只能说是,曾经喜欢过的人。   这么想来,钟淮廷其实也是很可悲的,喜欢童礼,可是童礼应该不喜欢他,或者可能是有些喜欢的,但至少不能为了他奋不顾身反抗世俗。   所以,可怜的钟淮廷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然后可怜的钟淮廷转而来找上更可怜的苏清雉,可是苏清雉又做错了什么?曾经他为了守护钟淮廷的爱情,付出的已经不少了。   他不想再和钟淮廷扯上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了。   ※   戴老板远在重庆,但作为军统局实际掌权者,他的情报网遍布整个中国,梁文坚在行动中意外身亡的消息,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梁文坚死在南京,整个军统局都紧张了起来,戴老板为此雷霆大怒,直接责令南京站站长殷寻全线追击胡逆,一经发现当场击毙。   逆,是逆党的意思。   梁文坚死了,胡岸在党国便再没有了名字,直接被称作胡逆,与那些归顺日伪的汉奸同罪,因为逆贼不配拥有名字。   报纸上也称呼他为“胡逆居便”。   居便,是胡岸的字。   “周敬水,那天是你和梁处座一同离开的,你能不能说一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胡逆是如何对他下手的?”殷寻转头看向苏清雉,眼尾下榻,眼白森森。   苏清雉眸色凝重,将早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搬出来。他作出一副因为亲历挚友死亡而惶惶然的样子,手上把弄着信纸,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叠起来,如此反复。   “我、和文坚是相约去酒楼,谁想到他中途带我去了个偏远的小巷子,到了地方才说是让我帮着抓人……我跟着进去,文坚叫我在外面殿后,他说,他要一个人去汇汇胡逆,我就在巷子里等他。”   他说着抬起头,双目通红,像是回忆起了那一幕,额上都是汗,故意颠三倒四地讲:“我等了很久,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胡逆用了消音器!我、文坚说我等着就好,他不叫我我就不要进去……我本来有些生气,觉得他不信任我,我还踹了他,但后来一想他是处座,我还是听他的。   “谁想到,等我意识到不对劲,再进去,见到的是他已经冰凉的尸体。   “胡逆也不在……”   他神情阴郁而疯癫,努力扮演着一个因自己的疏忽害死挚友、放走杀手而悔恨不已的特务,咬牙切齿地讲,眼里泛着泪光。   殷寻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所以苏清雉没办法放松下来,他想每个潜伏者首先都是出色的演员,至少情绪必须要收放自如,他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是否太刻意了点。   也不知道殷寻信没信。   不过,殷寻大概不会想到,梁文坚是因他而死的,更不会想到,他压根就不是周敬水。   梁文坚的死对他来说,其实也是解脱,只是他犹疑不定,顾虑得太多。   而现在,世上最了解周敬水、并且还能拆穿苏清雉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尽可以好好地代替周敬水过完他余下的人生。   殷寻面色沉郁,这件事对他来说太不好办了。   戴老板为了解决一个胡逆,已经先后派了四位顶级杀手,而这四位通通失败,甚至梁文坚还死了,死得突然,无声无息。   胡逆的实力自不必多说,殷寻担心的是南京站所有大小特务的安全。   如今的军统南京站包括上海站,其实都是是胡逆一手建立起来的,殷寻从前还是胡逆的部下,跟着胡逆在南京干了两年。   他亲眼看着胡逆在日伪留下的废墟中,一次次重新建起军统站,挑选站点、制定计划、召集特务、训练拓展、整顿内部、制定新的保密方案……每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精力物力,胡逆为了南京站怎样的心力交瘁,殷寻都是知道的,也是一路陪着过来的。   作为曾经的下属,他佩服胡逆的行动力、战斗力、凝聚力和统筹力,作为军统华东区总区长胡逆是绝对合格的,也足够出色的,他并不信胡逆会背叛党国。   更打心底难以接受与胡逆反目。   但殷寻不像苏清雉,他没有那么浓烈的个人感情,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是非观,对他来说,晋升才是更重要的。而晋升,首先得服从命令,绝对忠于戴老板、忠于蒋委员长。   沉吟片刻,殷寻长吁口气,“戴老板之前指派的都是暗杀任务,每次都是行动失败了,我们才知道……这一次,是明着来了。”他说着摇了摇头,“但是,我们的南京站,上至站点、情报、联络方式,下至每个行动队员,甚至他们的家庭,胡逆都了如指掌,比我还清楚。而现在,胡逆已经开始反抗了,他杀了梁处座,从案发现场看甚至梁处座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枪射杀。   “我怕的是,胡逆得知这一切,会来报复我们南京站,我的所有组员都有家人,孩子……”   殷寻面色很难看,脸拉得极长,本就偏长的中下庭更长得吓人,挺直的鼻骨像是足够可以跑马。   “不会的。”苏清雉下意识否定。   他深知梁文坚真正的死因,更明白胡岸对党国忠心不二,绝不可能作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说完,他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周敬水,没有理由为胡岸辩驳。   对上殷寻探究的神色,他顿了顿,解释道:“再怎么说,胡逆曾经也是党国的军人,我们军统的骨干成员,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殷寻闻言,翻着眼睛回忆起印象中的胡岸,面色松动了不少,大概是同意他的话。“我知道,胡逆曾经也算顶天立地,军统能在沦陷区稳脚跟他功不可没,我并非是恶意揣测他,但周敬水,对别人的信任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何况是对一个逆贼。   “没人知道他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我只是担心,担心我们南京站会遭殃。”   苏清雉听出来,殷寻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放下手里被撕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掸了掸身上的灰,“你说的没错,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毕竟胡逆被‘76号’抓捕后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不放松警惕,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给自己点点赞,让自己多几盏小黄灯 第95章 另类叙旧   【我叫方致远,现任南京市警察厅副厅长,敢问医生的名字是?】   为了南京站全体行动员及家属的安全,殷寻命令所有的大小特务在行动结束之前,携带家眷一同搬进了位于“振华日报社”的军统秘密站点,就住在日报社后头的员工楼里。   方便统一管理,和保护。   苏清雉没去,一来他还是南京站的编外成员;二来他和小袁同志是假扮夫妻,住进去容易暴露,所以便不愿意搬。殷寻也没强求,毕竟这是一种保护措施而已,只保护愿意被保护的人。   而胡岸,自梁文坚出事后,便再没有露过头。   殷寻对此一筹莫展,碍于南京如今还是日伪的地盘,他既不能大张旗鼓地公然搜寻胡岸,也不能守株待兔地等胡岸上门。   他的处事方式与胡岸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说好听些是慈悲内敛,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畏首畏尾优柔寡断。   胡岸做地下工作做了这么多年,他的反侦察意识和隐蔽能力都是业内顶尖的,甚至苏清雉和殷寻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的手段胡岸再清楚不过,所以没人比胡岸更懂怎么躲过他们的搜捕。   所以不止是殷寻,苏清雉同样不知该从何下手。   正束手无策时,南京站又接到了新任务――金陵大学医院住进了位神秘人物,是叛变到南京来的一位前国民政府官员,名叫余申临。从前是杜仁简的老部下,杜仁简活着的时候,苏清雉与他还有个几面之缘,不过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有这么个人了。   余申临其人,不管是从前在党国,还是如今在日伪,都并不是处在什么很重要的职位,而且他是随着杜仁简叛变来的,已经有很多年了。   军统选在此时突然对他下手,必然有什么隐情。   苏清雉没问,殷寻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组织着行动。   刺杀行动定在两天后的下午,那天正值洋历十月十日,也是国民政府的“双十”国庆节,是极重大的节日,而南京的汪伪政府这两年也一直在过“双十节”,阵仗同样日益浩大,甚至学着重庆那边组织起了伪军阅兵仪式,并且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也同样是张灯结彩,节日氛围益发浓重。   选在这天动手,也是为了更好地转移视线,毕竟日伪都忙于庆祝节日,余申临病房中的守卫也会松动不少。   提到“双十节”,苏清雉眼皮跳了跳。   他其实从前很喜欢这一天。   不过都是从前,现在洋历的十月十日,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个好日子。他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也没过过,战事那么紧张,能过个年就不错了。   说起来,在七营特战队,与吕有国以及七营战士们一同在战火中冲锋的日子,倒真是让他变了不少,甚至很多习惯都跟着改了。   他还跟着队里的几个小子学了些方言,广东话也是会一点的,广东腔的标准语(普通话)学得最像,特战队里就有好几个广东战士,所以伪装成在香港做了几年军火生意的周敬水,从口音上来说还是勉勉强强可以的。   只要不碰上“江山帮”的人就没什么问题。   苏清雉也以周敬水的身份,正式投入了特务工作中。   他参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在金陵大学医院刺杀余申临,他知道殷寻不信任自己,便主动担起了最危险的善后工作。负责善后的人既要狙击敌人、又要掩护队员,并且还只能在最后一个撤离现场。   很不巧,不知是伪方早有防备,亦或是己方出了内奸,苏清雉参加的第一个行动就出了纰漏。   行动队刚刚乔装赶到医院,等他们进到余申临所在的病房时,才发现自己得到的是错误的病房号,房里根本没有余申临,只有提前等在里头的“21号”特工部的人。   行动科长连潮生负手而立,笑着和欢迎他们踏入自己的圈套。   殷寻计划不周,随即与连潮生的队伍展开殊死械斗。   第一下枪声响起,在外头等着的苏清雉瞬时便汗毛竖立,他戴好口罩,理好身上的白大褂便越过人群往里头走。   可连潮生的行动队明显是有备而来。   等苏清雉推着担架车进入双方交火的区域,又一波人赶到了医院,他们想两面夹击,直接端了此次出任务的军统队员。   苏清雉装作因枪战而混乱的医生,路过病房的时候朝里头看了几眼。好在军统还并未有人伤亡,双方正处于一个举枪僵持的状态,连潮生也并未动手,只等着与后来的人一同包抄了军统行动队。   “殷寻殷站长,久闻大名啊,放下枪吧,你们已经是笼中鸟了,就别挣扎了。”连潮生面色冷沉,眸中阴晦带笑,“连胡岸都归顺‘76号’了,你们还坚持什么?”   殷寻手枪高高地举着,被包围了也根本不为所动,“依现在的国际形势,日本战败已成定局,你们这帮狗汉奸才是不要挣扎了。”   苏清雉躲在门外,一字一句听得心惊。   连潮生说,胡岸归顺了“76号”特工部,戴老板和合大报纸上也都说胡岸叛逃了,苏清雉原本是不信的,可是如今的情况是,军统南京站刚公开要抓捕胡岸,他们的第一个行动就被日伪提前获知并包围了。   虽然在行动策划期间,殷寻封锁了整个振华日报社,连行动员的家属都不允许出入,胡岸不会知道个中细节,但依据胡岸对殷寻和南京站的熟悉程度,那个泄密给连潮生的人极有可能是他。   苏清雉狠狠捏紧了面前的担架车,冰凉的金属扶手几乎被他捏得生生凹陷。   他努力将这种猜测摇散。   『有时候眼见为实也不一定是真的。』――这是连小袁同志都知道的道理,他经历了这么多年扑朔迷离的敌后情报战,却还是不能参透。戴老板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才会给胡岸定罪,他还曾因此替胡岸不值过,反而在此时轻易地起了疑心。   至少应该查明了真相再做定夺,毕竟,混淆视听,是日伪惯用的手段。   他正思考着,另一队身着警服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步伐懒散至极,看样子是伪南京警察厅那帮混子巡捕。   苏清雉低头,将口罩拉高,企图挡住自己的整张脸,与警察厅的队伍擦肩而过时,那领头的却伸手突然拽住他。   苏清雉身形微顿,“警官,请问有什么吩咐?”   那人修长的手指夹着根烟,指了指病房,颇有些阴阳怪气,“你胆儿挺大啊,医生,没听到里面在打枪嘛?你还不快走做什么呢?”   他的声线很熟悉,苏清雉愣了下,抬头,来人竟是已经换上了一身警服的方致远。   眼里闪过惊诧,但只是一瞬间,苏清雉又飞快低下头,弯腰恭敬道:“这就走,警官我这就走。”   说罢便推着担架车绕开他。   “等等。”   方致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清雉脊背有些僵硬。现在根本不是与方致远叙旧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过了三年,方致远还是否是一如当初的立场。   但医院走廊里遍布着特务和伪警察,他走不了,吞了吞口水,他听到方致远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   “医生,你东西掉了。”   方致远只是递给他一卷纱布,是方才疾步离开是从推车上掉下的。   “谢谢警官。”他微微颔首,伸手想接过来。   方致远却捏着那纱布并不松开,苏清雉疑惑地抬头,透过方致远鼻梁上薄薄的镜片,他能看见那里头复杂又凝重的神色。   方致远似是盯着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出神。   “警官?”他出声提醒。   “噢……”   方致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终于松开手,他扶了下眼镜,光滑的镜面反射出廊道里刺目的白炽灯光,瞬时将他的眸色通通掩住。   “我叫方致远,现任南京市警察厅副厅长,敢问医生的名字是?”他说着,甚至向苏清雉伸出了手,作出很友好的姿态自我介绍。   苏清雉额上渗出了细汗。   他可没有想到这一层,更没有去查过金陵大学医院有哪些医生、叫什么名字,谁能料到眼下的发展!   向方致远介绍自己,疯了吧?   他只能在与方致远握手的时候胡诹了一个名字:“副厅长好,鄙人左文光,是金陵大学医院的外科医生。”   “左文光……”方致远点头,随即正色道,“左医生,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苏清雉头脑发涨,客气道:“不胜荣幸。”   方致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又走近了一步,“能摘下口罩看看嘛?”   苏清雉下意识后退,躲开他的手,面色微变,“警官,这不太好吧,我刚从一个霍乱病人的病房中出来,霍乱是会传染的!”   方致远还想再说什么,许是这里耽误得太久,与殷寻僵持着的连潮生探出脑袋,打断了他们另类的“叙旧”。   “方副厅长,您做什么呢?进来抓人啊!”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思考我写的是个啥……无语。   钟哥:是的,我有一个情敌,噢不,是两个。   眼镜哥:是的,我有一个死掉的白月光。   小苏:是的,我是披皮万人嫌的万人迷。   故:是的,我有正确的政治觉悟,为了不被??,不仅主角会归顺我党,和主角有情感纠纷的也都是共。   有没有人看到我新放的封面图,好看吧!是不是很有谍战的味道,我花了三十块巨款做的,今天终于会贴图啦 第96章 芳龄几何   【还有……方致远居然看出了他喜欢男人!】   沦陷区的伪警察厅虽然很多大小事都是能避则避,唯独对这种极上心。方致远却像是被打扰了,只是皱着眉掐灭烟头,也没理他,似乎不太愿意管。   苏清雉趁机拖着担架车后退,“警官您忙,我就先走了。”   “等等,左医生恐怕走不了了。”方致远扔掉烟蒂,转身对着苏清雉解释道,“这里是军统秘密行动现场,这儿的人,都得跟我们去厅里走一趟,不止是左医生你。”   “我只是路过。”苏清雉身体紧绷,“病人在等着我,我还有手术要做。”   方致远看他一眼,眸色掩在镜片后头,“警察厅例行公事,还请左医生多加配合,如果查清了左医生与此事无关,自然会放您离开。”说着眼神示意身后的几名随行警员,“你们几个,进去帮21号的连科长把那些军统特务活捉了,记住啊,是活捉。其他人,带上左医生跟我来。”   苏清雉被带去了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方致远在那儿椅子上坐着,手指对着苏清雉轻轻一抬,指挥着跟过来的两名警员:“搜身。”   风透过窗棂吹进来,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再度响起,苏清雉瘦高的身形套在白大褂里更显得空荡荡的,他后退一步,整个人绷得很紧。“警官,您这没有道理,说是配合调查,凭什么搜我的身?”   “不搜身怎么查清楚?”方致远歪着头微笑,他的相貌及其不俗,双眸幽深,下颚线条分明,略显攻击性的面目被一副金丝眼镜中和了不少。   他说着,苏清雉已经被那两名警员面朝墙按着上上下下地搜了,不多时,一把匕首“啪嗒”一声丢在方致远面前的桌案上。   望着那锃亮的匕首,方致远嗤笑出声,“诶呦,左医生,您不用手术刀,用匕首给病人做手术呢?”   苏清雉皱眉,“这是水果刀,我习惯手术前吃个水果,我总不能用手术刀切水果吧?警官,你觉得我要是真想做什么,医院里这么多刀,我还需要自带匕首?”   方致远将眼镜扶正,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也是,左医生说的也有道理,那你给我说说呗,您是外科医生,怎么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是不能来嘛?”苏清雉沉声反问。   不远处的枪声听得他心里发慌,殷寻落入了日伪的陷阱无法脱身,他本该前去营救,却同时也被困在此地。   方致远笑吟吟的,不置可否道:“看来左医生不知道啊,这一层都是医院的内科病房,你一个外科医生来这里做什么?”   苏清雉闻言呼吸一滞,脊背不自然的僵直。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解释,比如说自己是来替同事当班的或者其他什么。但就在借词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回忆起,南京站得到的情报里,明明白白写着余申临原本的病房就在这儿,余申临是枪伤,伤在腹部,是外科,这里自然也是外科病房。   这么一想,来时病栋外头的标牌,也明明白白地浮现在脑海里――   似乎是写着外科楼的。   方致远这个狗东西,过了这么多年,换了个身份,还是在诈他!   “嗤……”   苏清雉翻个白眼,“方警官你是当我傻还是怎么的?这层明明就都是外科病房,就算你怀疑我是假扮的医生,也不能当我不识字吧?楼外面标牌上都写着呢,我可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噢,是么?”方致远笑了笑,被拆穿也并不尴尬,“大概是我看错了,左医生,来,匕首还是还给您,以后没事儿可不要在枪响的地方乱逛了,子弹可不长眼。”   苏清雉不愿与他多话,只重又把匕首收好,拢了拢脸上的口罩,“那我可以走了么?我的病人还在等着我。”   “左医生在哪个病房?”   外头的枪声似乎停了,苏清雉心里忐忑,反而这边他连方致远都摆不脱,更是忍无可忍道:“警官连这个都要问?需不需要我告诉你我家住哪里?家中有什么人?”   “这也是可以问的?”镜片后惊喜一闪而过,方致远唇角带笑,“那敢问左医生家住哪里?等我任务结束,方便上门拜访么?”   方致远顺着他的话头一股脑往下说。   那轻佻的姿态,仿佛戏文里思春的丫鬟小姐,对着心仪的公子挑明心意:公子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家住哪里?可曾婚配?   从前他与“21号”已故的行动科长金春博一起逛仙乐门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么调戏那些舞小姐的,把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金春博因此许久都不愿同他一起去舞厅……因为只要他一出现,便连金春博手里的金条法币,对那些姑娘们都没了吸引力。   方致远那狗贼,整日流连花丛,对仙乐门、对秦淮河畔的妓坊比谁都熟悉,看去也是一副国军高官架势,苏清雉还因此怀疑过他,谁想到最后竟是个中共。   大概是轻佻的话说惯了,对着苏清雉这个大男人便也能脱口而出。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苏清雉面色铁青。   “有病。”   说完又记起方致远从前讽刺自己的那些话。   细想来,他确实对谁都温文,安分守己老好人的样子,唯独对着苏清雉从头至尾都是恶语相向……   苏清雉扭头走出去。   “诶!左医生,你还没回答我。”方致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清雉充耳不闻,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殷寻和南京站其他特务被困住了,但他还是自由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杀了余申临,等任务完成了,再找机会解救殷寻和其他行动员也不迟。   方致远却不依不饶地追出来。   “左医生,我是真的很想认识你。”他说得诚恳,“你……民国几年生人?可有婚配?”   来了。   还真是。   苏清雉皮笑肉不笑,“方警官,不好意思地问一句,您是二椅子么?不是的话,请您不要这样对我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说出这种话,我有家室,有妻子,我们很恩爱。”   “是么?那可惜了。”方致远顿了顿,“但是,左医生和我那位故人真的很像,只不过,他喜欢的是男人。”   “那可真是不巧了。”   “左医生,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很思念他,所以见到左医生便也倍感亲切。”   苏清雉心里一阵嘀咕。   方致远这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从前哪次见面不是张口就骂,句句往他心窝子里戳,怎么反到现在他“死了”,在方致远嘴里就成了故人了,连遇到个长得有些像的都要“倍感亲切”?   还有……方致远居然看出了他喜欢男人!   他,他明明隐藏得那么好,怎么就被方致远知道了?   “别。”苏清雉摇摇头,他随便停在一间病房外头,“方警官还是别对我倍感亲切了,去办您的正事儿吧,也别妨碍我了,那,我到了。”   方致远探头往里面瞅了眼,“左医生,这里发生枪战,病人都被转移走了。这样,你跟我去个地方。”   苏清雉烦躁至极,“你有病吧?我现在是工作时间!”   其实他力气应该是比方致远大,只是也不敢太使出来,怕引起怀疑。   正拉扯间,走廊转角处,连潮生边收枪边朝他们走过来。   “嗳!方副厅长,你在这儿啊?正找你呢!”他说着又看到苏清雉,“你是外科医生吧?来,跟我来,你们住院部的医生都到哪儿去了?哪儿也找不到人。”   苏清雉还在心烦,听到连潮生的话,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   连潮生要找医生,自然是有病人出了什么事!而这所医院里被他关注的病人,除了余申临还有谁?苏清雉相信军统的情报网,他们得到的消息是余申临在外科楼住院部一等病房,那便绝不会有错……   只可能是“21号”的人为了这一计瓮中捉鳖,将重伤的余申临转移走了地方。“21号”的笨蛋特务们手脚没轻没重,转移途中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   这么一想,苏清雉便不挣扎了,一抬手甩开方致远,而后态度恭敬地对着连潮生答应下来。   “我跟您去。”   他猜得没错。   连潮生带他来的是走廊尽头的一间三等病房,设施比之一等病房老旧了不少,房间也阴暗狭窄,还不通风。   苏清雉一进去,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一个人面朝里侧躺在病床上,哀哀呻吟着。   那人身上没盖被子,后腰处缠着的纱布上大片的血迹渗出来,从身形看,应该是余申临没错。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情况这么严重,怎么能随便转移病房?这是三等病房,设施根本不足以治疗他的伤病!”他梗着脖子训斥。   他这么说其实只是试探,毕竟太久没见过余申临,从前也并不是非常熟悉,他害怕自己杀错人。   不过他大概是猜对了,连潮生闻言面色都凝重了不少。   “那该怎么办?再转移回去么?”   苏清雉瞪他,厉色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手术用具,多注意点他的动静。”   他手里现在只有一把匕首,当着连潮生和方致远的面,要取床上此人的性命,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愿望依然是,存稿!!!裸奔写得好差 第97章 一成不变   【这倒很符合那位军统大特务的风格,披荆斩棘无所顾忌。】   “不行,你不能走。”连潮生突然拔出枪,跟着他的两个特务也站出来拦住苏清雉。“医生,你得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连潮生说。   苏清雉止住脚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这里方才有军统特务来闹事,他们的目标就是你面前这个人,现在你也被卷入其中了,所以在他脱离危险之前,你同样不能离开。”   “我只是去拿药箱。”苏清雉试图说服他。   连潮生揉了揉鼻子,“你缺什么,我让下属去帮你拿。”   这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让苏清雉下意识的有些心虚。他医疗知识有限,和所有特务会的都一样,只能简单处理一些枪伤和刀口,但比如余申临这种伤后发炎的情况,专业外科医生的诊疗方式肯定是和他不一样的。   他本能地紧张起来,强作镇定地报着脑子里仅有的那些枪伤药品,“盘尼西林、磺胺、酒精……”   “行了,就那些东西嘛,我去帮你拿好了。”方致原本还在旁边背着手看笑话似的听着,这会儿子倒出声打断了他,“还有连科长,我说你也别这么凶,把枪收回去,人家左医生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连潮生看他一眼,“行,你去,我在这儿等着。”   苏清雉长长吁出一口气,不再说话了,他该思考的是接下来如何应对。   这次行动,军统南京站出动了一整支行动队,加上殷寻和行动队队长,总共有十三个特务,而看连潮生现在这般闲适的样子,估计是连殷寻都没能逃掉。   这是胡岸出事后,南京站出动的第一个任务,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甚至现在连他都不一定能逃过。   他左臂上的伤还没好,相当于只有一只手,战斗力也是大打折扣,他这个状态想杀掉余申临容易,想全身而退,难。   这次是个机密任务,殷寻也严格遵照保密条款,把暗杀余申临的原因捂得严严实实,苏清雉根本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对这个叛逃多年、又无足轻重的汉奸发难,杀余申临对他来说自然不那么重要,但却是必要的――   只有把这件事做好,他才能更好地打入军统内部。   石宛因说,没人比他更清楚怎么混入军统,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但前提是拥有一个没有前科的身份。而他现在是“周敬水”,是一个档案有污点的黄埔系军统特务。   苏清雉曾用过军统家规来驳斥殷寻,他说“凡入军统则为终生事业”,这句话初看去,似乎是说周敬水无论过了多久、经历了什么都还是军统的人,但其实对周敬水本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世人都知道,军统“家规”严苛,“站着进去,躺着出来”是戴老板的名言。   军统的“六不准”,其一就是不准擅自脱离组织,因为军统特务是个终生职业,所以连请长假都是不被许可的,而周敬水却因为文物案,私自出逃到香港长达四年之久。   就算当年是迫不得已,时至今日,文物的事也可以还他清白,只要有人上纲上线,把这件事上报给戴老板,周敬水的所作所为都是违反“家规”了,等待他的将是无法想象的处罚。   所以他想以周敬水的身份,安心地重回军统,在南京继续潜伏,看似简单,实则是难上加难。   故而他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还要完成得漂亮。   这才是第一步而已。   只是现在第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下面的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方致远似乎对这家医院很熟悉,东西很快便拿回来了,抱着药箱往桌子上一丢:“左医生,你看这些对么?还是说你告诉我你的办公室或者职工宿舍在哪儿,我去拿你专用的来。”   苏清雉忙着回忆医生们处理伤口的专业手法,紧张得胳膊都有些僵直,自然也没闲工夫应付方致远。   当着方连二人的面,他兀自打开白色的金属药箱,面上淡定如斯,用剪刀围着被血染红的那一圈剪开余申临的衣裳后,心情慢慢就平复了下来,甚至还抱怨了两句,“你们这些警官啊,真是不把人命当命,他这个身体,是随便能动的么?弄出人命怎么办?他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要是再拖那么一时半会儿啊,就没得救了。”   他信口胡诌着,把印象里医生会说的话通通说了一遍,手里也不忘动作着。他发现这样能很好地转移注意力,至少他不那么紧张了,处理伤口也自然熟稔了不少。   连潮生被他念叨得脸色不大好。   苏清雉对他并不熟悉,只记得从前他害得自己被西川武抓进竹机关,关了那么久,差点关疯了。但印象里他还算是脾气好的,这三年下来,看样子也是变了不少。   也是,三年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方致远双手抱臂,倚在墙上饶有兴致地看。   起先只觉得这个左医生很像那位故人,现下却越发觉得这人有趣。   他应该不是医生。   方致远这么想。   他的处理手法粗看去,虽然的确娴熟,但以方致远学过医的眼光来看,根本半点也不专业,不过糊弄糊弄连潮生应该是够了。   不过这样看来,这个左医生也并不像那位故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皮有些耸拉着遮住了小半只眼球,睫毛倒是又密又长,但还是没有那位苏科长好看的。   似乎也要更黑一些,后脑那块也没秃。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镇定地完成一次包扎,从非专业角度也没露出什么破绽,一举一动都和那位不善于伪装的苏科长相去甚远。   如果是苏科长……   大概从被搜身的时候,方致远诈他的那几句话里,就开始慌张了吧?这位左医生倒是从善如流的,看样子,是个不错的特务。   堪称周密。   只是不知,他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刺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枪都没有?   这倒很符合那位军统大特务的风格,披荆斩棘无所顾忌。   方致远永远忘不掉,那位“金钗”开着车妄图闯过日本人设立的关卡,去城隍庙取下余慧的尸首时的模样,焦躁、愤懑、还有狂妄。   因为惊惧无措,而导致的狂妄。   他总是习惯用跋扈的假面来伪装自己,事实上并不是那样,面对质疑和试探,他总是会惶然。方致远曾以为他其实是一个很局促莽撞的人,直到亲眼看到他当着礼堂众人的面刺杀日本大将田中谷川,吊灯砸下来的刹那,他竟是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然后握住琉璃碎片意图刺向田中古川的颈动脉。   大概没什么人注意到。   但方致远看到了,从他当时的方位,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个动作,那个落刀的方向,就是“金钗”的惯用杀人手法没错。   那一刻,方致远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他并不知道自己紧张的缘由,只是很清楚,自己既希望那位苏科长成功,又不希望他成功。   他竟是有些惶然的,就像苏科长作为军统,仍旧为了至少表面身份是中统的余慧心痛一样,他作为中共,同样为那位铁面冷血的军统特务揪心。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在为苏科长揪心。   可是他同时又很恼火,他平生最不屑的就是临阵杀友军的人,但这一刻,大概是因为对着的是日本人吧,他不可控地将“金钗”归为了队友。   “金钗”对于完成任务,近乎孤注一掷的姿态,让他叹服。   可再叹服,依旧恼火。   因为“金钗”是军统。   其实细想来,可能那时“金钗”对于他来说便是有些许不同的,只是他未曾察觉,他更不知男人也会对男人产生好感。方致远只是每次见到那位苏科长都心烦至极,便用尽了毕生所学来挑刺,看着那人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不免畅快,烦躁也平复了不少。   以前,他虽然总会客套地叫那人一句“耀中兄”,但其实他们一点也不亲密,在得知他是“金钗”以前,他们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印象里那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手里叼着雪茄,话说不到两句就要把雪茄摁灭在胶质鞋底上。他穿得保守又高调,连“21号”那套制服在他身上,都看着与别人不一样。但偶尔,他又爱将衬衫敞得大开,扣子也不好好扣,衣摆随意地漏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路,每次他一敞开衬衫,方致远便知道,他又要用这副纨绔的面貌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有时孟浪,有时又古板至极。   连吵架都不会,办公桌上的日历本都是旧历的,“21号”不管有什么大小事物,他都得在日历本上划下对应的旧历时间来提醒自己。   方致远那时觉得他有些笨,听说他还算不懂公元纪年。   这么厉害的杀手,明明每次行动都完成得极漂亮,生活里怎么会这么笨?   重点是,这么笨,怎么还会来南京潜伏?这不是自寻死路?   可能连档案室那个许忱君都看出来了他的身份,只有那人还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伪装得很成功。   方致远总是不屑。   也就是有个好出生罢了,若是没有杜仁简,若不是没有抓住把柄,“21号”那个吃人的魔窟,那人一天都呆不下去。   果然是军统的笨蛋间谍。   印象里,方致远一直是不喜欢他的。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方致远开始思考,大概就是从钟淮廷暴露,那人受了重伤之后吧!不是那人变了,是方致远变了。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忍不住想去找他。   起初他以为是同情战友,但又无法说服自己,怎么说那人也是他最厌恶的国军特务,可是那种想要靠近的念头是不由自主的。   看到那人失落,便想给他解释,告诉他钟淮廷并非有意。   但早习惯了的语气依然还是改不掉。   怎么也要夹枪带刺地戳他两句,不过那时他已经明白,自己只是不满意那位苏科长的军统身份,他希望,那人能是自己的同志。   直到钟淮廷出现。   他听到了重伤昏迷的钟淮廷说出那些话,他看到那位苏科长脸上伪装的冷漠、以及瞬时瓦解掉的坚强。   心脏不可抑制地狠狠抽动起来。 第98章 火光冲天   【结果,他等到的,却是苏清雉跳崖的消息。】   他突然想起,这个人,对谁都是横眉竖目严肃至极,唯独钟淮廷。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对上钟淮廷,那位苏科长连发怒的神态都是与对旁人不同的。   方致远突然开始不能直视那位苏科长的眼睛,他开始沉默,开始思考,也开始回避问题。他知道钟淮廷受伤的原因,也知道“21号”的突击行动,更知道是那位苏科长不顾危险给出现在紫金山方位的地下党提供情报――方致远很清楚,那苏科长虽是军统,却和军统不尽相同,至少在对中共的态度上。   所以那日他得知了“21号”的行动目标后,便在连潮生的车上做了手脚,他自己出不了特工部,便把希望寄托在了那苏科长身上。   那人是聪明的,仅仅通过一个突发的汽车故障和车行方向,就推断出了行动科的任务地点在紫金山附近,并利用私营电台点播的方式及时传递了情报。凭心而论,如果那日在这位子上的是方致远,他都不一定能够想出这种方法,既能明哲保身、也通俗隐晦、且足够惊艳。任何一个资深的地下党听到广播里那则《狼来了》的寓言,都会明白寓言所要传达的深意。   方致远突然明白,其实那位苏科长并非是自己所以为的那般蠢笨,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聪明的。不止特工能力出众,谍报任务完成得也相当不俗……只是那人不愿意去做,更沉不住气意气用事,最重要的是,不善伪装。   真的不善。   他把重伤的钟淮廷交给方致远,板着脸说不想管中共的事,说不想被连累……   可说话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眼钟淮廷,面上更是惨淡如纸,连眼睫都在颤。起初方致远只是气愤,觉得古怪,后来一想,那人分明只是在与钟淮廷撇清关系。   那一瞬间方致远居然觉得他很可怜,装也装不像,撇也撇不清,所有人都把他的心痛和脆弱看穿了,只有他自己还固执得以为自己很好,以为自己表现得安然无恙。   转身的刹那,方致远透过半掩的门沿,看见那人失血的侧脸,他甚至有了种心脏紧缩的错觉。情感方面,方致远素来愚钝,那时蒙昧的他尚且来不及领悟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情,就被推进了冰寒的深渊里,闷在水里,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刚刚明白过来自己这种情绪大概是喜欢,那位苏科长已经被抓进了“竹机关”,还是他间接导致的,他还发现那位苏科长有了喜欢的人。   方致远既挫败,又心痛,他甫一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便眼睁睁看着钟淮廷为救人去了延安。他突然明白,那两人之间纵然有了裂缝,却依旧炽热得绝不容许旁人介入。   他没有机会。   他去找西川武,得到了给苏清雉定罪的那沓信纸――是苏清雉长久以来与钟淮廷联络的电文。   厚厚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信纸主人对它们的珍视程度。   再看电文,通篇都是溢于言表的爱意。   他一张张地看,越看越觉得不甘心,并非是替自己,而是替那人不甘心。   原来那人不顾死活地保护童礼,是因为钟淮廷轻飘飘的一则电报;原来那人身中数枪还要支走他,一个人偷偷跑去蒋王庙,是因为和钟淮廷的约定;原来那人和钟淮廷早忘了彼此对立的身份立场,在烽火连天的“21号”里相爱……   他突然想起来,那人一直守着老黄历,蒋王庙赴约的日子却是洋历“双十节”,而钟淮廷遇险的那日,却是旧历的十月初十。   方致远捏着信纸的手都开始发抖。   有种全身心竭尽轰然的错觉,难怪以钟淮廷的能力,却没听出广播里《狼来了》的涵义,怎么都不走,甚至与“21号”的行动队战到第二日凌晨。   原来是在等人。   原来是都赴约了,只是习惯过于洋历的钟淮廷,迁就了苏清雉的阴历习惯;而固执守旧,坚持认为中华传统比天大的苏大科长,却下意识为了钟淮廷照着洋历赴了灯会。   方致远想来便越发感慨,心里酥酥麻麻的痛。   其实在得知“旭夫”的真实身份后,他一直认同钟淮廷的做法,任何时候都必须是服从组织命令,任务第一,天经地义,可是在看了那些电文后,他又突然开始动摇了。   第一次动摇。   但他同时又知道,无论他动摇与否,无论他想了再多,心疼再多,他都是没机会的。   所以,他便克制着自己。这个他很擅长,伪装向来是他的强项。他想,钟淮廷已经连夜赶去了延安,那么只要一路顺风,只要日本人同意交换人质,那么自己往后至少可以和那位苏科长以同志相称。   然后再给他道个歉,解释解释从前自己的恶言相向,其实并非出自本心,其实自己对他一直是很敬重的。   其实能为了同个目标奋斗就好。   方致远自认对那人的感情并不厚重,时间久了便也就淡了,他也自认在情感方面一直是个冷淡自持的人,对谁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结果,他等到的,却是苏清雉跳崖的消息。   他那时只觉得柏叔文在说笑,还揶揄着说“断桥”同志,你作为南京区的地下总负责人,你要正经一些,不要开这种无趣的玩笑。   可柏叔文面色却异常凝重,柏叔文告诉他,苏清雉真的死了,在众人都还未曾反应时便跳崖了。   所有人都没能想到,同时也只觉得费解。   对于方致远来说,更是顷刻间的天崩地裂,那种朦胧的感情,从此变成了席卷而来的海啸,冰冷刺骨的咸涩海水占据了他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正想着,病床上躺着的余申临突然激烈地哆嗦起来,肢体剧烈地扭动着,整个身体被雷击一般抽搐着。   “怎么回事!他情况怎么更严重了!”连潮生双目圆瞪,冲着那假医生怒吼,“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假医生额上渗出细汗,却只是抬头看了连潮生一眼,然后轻飘飘拂开他的手,“请不要妨碍我给病人治疗。”   呦吼!还挺镇定。   方致远慢慢从回忆中脱出,注视着面前的这一出戏码。   连潮生不愧是行动科科长,二话不说拔出枪,枪口对准那假医生的额头,“他要是死了,你也出不去。”   “你安静一点!”   那假医生脾气还挺大。   只是手有些抖,幅度很小,但逃不过方致远的眼睛,他甚至透过镜片看到那假医生低垂的眼里透过一丝厉色。   好家伙,看来是要动手了。   方致远不动声色地摸上腰间配枪,果然不过多时,那医生就要给躺床上的余申临注射一管透明针剂,连潮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给他用了什么?”   假医生举起针剂,透明的液体从针尖里一点点渗出来,他微微偏头,“盘尼西林,防止感染的。”   连潮生信了,慢慢放开他。   方致远在一旁轻笑。   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哪里是什么盘尼西林?那分明是一种新型镇静药物,像余申临这种情况,用了只会更加速衰亡。   只是那假医生注射完,余申临果然很快安分下来,不再闹腾也不再呻吟了。   假医生面无表情地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干净的手掌理所当然向方致远摊开,“有火柴么?”   他的指节修长,指尖同样是不同于那双眼睛的莹润,看得方致远呆了呆。   “火柴?”方致远下意识反问。   假医生不置可否,说谎说得眼睛也不眨一下,“嗯,我想抽根烟,我完事了都要抽根烟。”   “噢……”方致远点点头,从口袋里翻出火柴向他递过去,连潮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二人。   其实方致远一直在观察着,他想看假医生的下一步动作。他想,假医生的目标大概不是只有一个余申临那么简单,但他同样不知道假医生用火柴要做什么。   眼角不期然瞥见被放置在病床近旁,摇摇欲坠的酒精瓶,方致远看到假医生把烟叼在嘴里,慢慢凑近那里。   身体突然止不住地一个寒颤。   酒精,遇明火会爆炸!   他疯了,他要杀了病房里的所有人!   “左医生!”方致远下意识叫住他。   那人点烟的手一怔,大概也是有些懵的,转头看向他的眼里蒙蒙的含着水雾。   “你跟我出来!”他一把上前拽住那假医生,揪住胳膊就往外拉。   苏清雉猝不及防被箍住胳膊,正欲挣扎,便听到耳边方致远轻声的警告,“别乱来,我知道你是假的。”   他呼吸一滞,猛地与方致远对视,眼眸通红。   “跟我走,我就不拆穿你。”方致远的声音很低,在连潮生的位置并不能听到,只以为他们纠缠不清,在说着什么暧昧的悄悄话。   连潮生嗤之以鼻,“你们俩干什么呢?这里是病房,是工作场合,方副厅长可别因为进了警察厅就忘了老本行。”   方致远转身对他回以微笑,镜片遮住复杂的眸色。   苏清雉被他拉着往外走。   就在方致远以为这假医生已经放弃时,那人突然拔出方致远腰间配枪,速度之快方致远根本无从闪避。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假医生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向床人床头那枚摇摇欲坠的酒精瓶。   “轰――”   火光冲天,瞬时将整间病房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今天又开会了……我好痛苦 第99章 神通广大   【你们两个,不知道躲远些么?】   他们直接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出了病房,踉跄着后退几步,玻璃碎片四溅开来,方致远的胸口不幸被刺中,鲜血哗哗地往外涌,他被冲得整片脊背撞上了地面,半天直不起腰。   苏清雉肩胛骨也磕在墙壁上,像是碎裂了,但他仍是咬牙强撑着站起来,看了眼火舌缭绕的病房,确认余申临生还无望后,便沉默着转身离开。   方致远捂着胸口面色煞白,声音也是沙哑的断断续续,“左……左文光……”   苏清雉脚步顿住,突然想起他的枪还在自己这里,便随手扔到他怀里,“还给你。”手枪不算轻,砸得方致远又颤了下,“你……”   苏清雉这才注意到他警服上洇湿的血迹,忍不住皱眉,“你一个副厅长怎么这么虚?你的那些手下呢?”   很难得的,方致远那副眼镜还稳稳当当戴在脸上,和印象中那几次落魄的模样比起来还算是形容整洁,却也真是被气得够呛,“我……又不是特务……”   苏清雉看到他那掩在眼镜下疼得白生生的小脸,突然想起他从前在“21号”的时候算是救过自己,同样,在溧水城隍庙如果不是他的阻拦,暴露的就是苏清雉了。   回想起方才的情况,他同样是阻拦却没有当众戳穿,与城隍庙那次救余慧几乎是完全一样。   也许,方致远时隔三年,还是一如当初?   至少他每次受伤的样子都很可怜。   苏清雉慢慢握紧了拳头,沉着脸看了看四周,先前的爆炸声那么大,楼层走廊里却空无一人。大概是行动之前,伪警察厅的人特地疏散了群众,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你不是特务?你才刚调到警察厅多久?就忘本了。”苏清雉轻哼一声,慢慢走回去,屈膝半蹲在方致远身边,“还能走么?自己起来还是我扶你?”   透过镜片,方致远那双眼睛亮亮的,“……你、你知道我?”   “从‘21号’特工部情报科长做到首都警察厅副厅长……南京红人呐!听说你们厅长下个月就要调去中央了,很快整个警察厅都是你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苏清雉啧啧叹道,猜测方致远靠自己大概是起不来了,便拉过他的一条手臂环在肩上,揽住他的腰慢慢将他扶起来,苏清雉手上没个轻重,牵扯到了伤口方致远便疼得直抽气。苏清雉面上不忍,嘴里还是念念叨叨地。   “我真是搞不懂你,多大点事儿啊,这么点伤就走不动路了,你这样还当什么警察厅长?”   方致远惨白的脸慢慢转绿。   “我是搞情报的……”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哑声辩驳,“今天督查处长不在,我才来代他出任务,平时我都是、坐办公厅的。”   “得了吧,虚得慌。”苏清雉毫不留情地戳穿。   其实他知道方致远身体不差,但毕竟不是军人,体质和他肯定是没得比,但该嘲还是要嘲上几句,趁方致远没力气回嘴的时候。   谈话间,他已经带着方致远到了一间无人的病房,毫不留情地把人扔在病床上,方致远被那力道震得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撑在床上直打抖,“你……你能不能轻点?”   “嗤――”   苏清雉板着脸嘲笑他,端来手术器械盘“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你们警察厅怎么进?”   方致远从疼痛中不可思议地抬头,“你想做什么?”   “怎么了?不让我进去,你想自己把那些被抓的军统放出来么?想到办法了?”苏清雉低垂着眼帘,仔仔细细地给他把刺进胸口的玻璃碎片取出来,“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待会你自己去找医生。”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还要帮你?我凭什么帮你?那病房里有四个人,里面一个是政府要员,一个是‘21号’行动科长……全都被你一瓶酒精炸死了,我不抓你就是仁至义尽了,你居然以为我会帮你?”大概是疼得,方致远力气回来了些,说话也不大喘气了,视线就这么停在苏清雉的眼睛上移不开,手也不受控制地就向他面上戴着的口罩伸过去。   苏清雉“啪”地一下给他拍开,“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就帮你。”方致远说。   “帮我?还是帮你自己?”苏清雉好笑地看他一眼,“你不是内奸么?‘寒山’同志。”   『“寒山”,潜伏于伪首都警察总监署的中共地下党,说是已潜伏数年,极善伪装。』   苏清雉早听说过,但组织上一直保持纵向且单线联系的方式,对此也是讳莫如深,他根本无从知晓也并不关心“寒山”的真实身份。但今日一见,他猜测方致远大概就是那个“寒山”。   其实并不是所有间谍或是特务都有代号的,一般只有等级较高的才会有自己的代号,其实这都是极其隐秘的。同样,代号也可以沿用,至少对于中共是这样,甚至中共的代号还可以共用――他曾听说过有一群人共用一个代号的情况,有些代号不是人,而是一整个组织。就像曾经在伪满警察厅出现过一个叫“乌鹊”的共党,那些伪警察拼了命地找,最后发现“乌鹊”直接指代了一整个地下党小组,小组里的每个地下党都是“乌鹊”。   苏清雉想,他之前并未听说过“21号”里有除“鼓楼”之外他其他中共间谍,可能,方致远从前就没有代号,或者和他那时的上线余慧共用一个代号,等他调到了伪警察厅,才正式拥有了“寒山”这个代号。   果然,方致远不再嬉笑,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勾了勾唇,“你说我是‘寒山’?”   苏清雉笑了笑,沾着酒精棉的镊子狠狠往他伤口里怼了怼,“不是就算了,凭我的本事也不需要你帮。”   说完就动作利索地收拾好器械盘,拍了拍手准备离开,“总之谢谢你今天手下留情,还有,谢谢你的枪。”   方致远不死心地拽住他,“告诉你的名字。”   “左文光啊。”苏清雉顺口道。   “我说的是真名。”   “真名?告诉你方便你来抓我?”   “不是,我不抓你,我说了你像我一个故人,我挺喜欢你的。”   苏清雉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甩开,“有病吧你?说了我有家室了。”   “你有家室?有家室的人还那么莽撞?你今天都准备和连潮生同归于尽了。”方致远也出声嘲讽,“要是我不救你出来,现在我俩都跟他们一样烧成焦碳了。”   “你救我?是你救我么?多大的脸。”苏清雉反唇相讥,“再说,我可没打算和他同归于尽,我真的只是想抽根烟,顺便想想怎么才能把酒精瓶引爆……就算不是你,我也早想好对策了,他一个连潮生算什么东西,配和我一起死么?”   方致远不依不挠,竟强撑着病体,站起来想要揭开他的口罩,“你是军统?是不是?我们都生死与共了,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行?”   苏清雉伸手推他,一碰到他,他就“嘶嘶哈哈”地叫疼,脸白嘴唇也白,额上汗都快滴下来了,照顾着他的伤,苏清雉便也没真下死手。   “方副厅长。”外头一道略显年纪的男声响起。   屋内的二人一同往那处看去。   是一位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留着两撇胡子,穿着也很简单朴素,看样子像是个文化人。   方致远立刻止住了笑,“柏叔?你怎么来了?”   那被称作“柏叔”的男人站在门外,“我来找你,自然是有要紧事。”   方致远看了眼苏清雉,凝眉向外头的柏叔文走去,然后直接拉着柏叔文走远。苏清雉懒得再与方致远纠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便直接起身离开医院。   谁想一出院门,就见到袁知乙站在马路边焦急地张望。   她一看到苏清雉,眼睛就红了。   “哥!”她跑过来,“你有没有什么事!”   “没事儿!”苏清雉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你哥我神通广大,能有什么事儿!你怎么过来了?”   袁知乙闻言顿了顿,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是有人告诉我,你在出任务,但是,任务地点爆炸了,还有很多特务被抓走了……我很担心你。”   不知为何,她只是这么一说,苏清雉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安慰道:“没事,被抓走的是军统行动队的人,我负责殿后,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我。”   “真的没事么?”袁知乙看着他的眼睛,不确定道。   “嗨呀,我能有什么事儿?”苏清雉笑着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你看,是不是还好好的?”   烟紫色的霞光下,他的脸上还有先前爆炸沾上的薄灰,配着他万分自信的神情,倒显得有些割裂。   袁知乙没忍住笑起来,伸手将那些脏污擦干净,“脏兮兮的,都沾上灰了。”   她踮着脚,手指冰冰的。   苏清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很配合地没有躲开。   “你们两个,有话可以躲远些再说。”沉郁的声线自身后响起,“医院里刚死了人,很快就会有汪伪的特务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第100章 如意安康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出现在那儿……】   苏清雉脸色发白,这个声音熟悉到光听见就觉得不舒服的地步,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了,心里堵得厉害,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跟着自己移动。   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面对着钟淮廷永远没有办法做到收放自如,更讨厌自己不能像对方那样云淡风轻。   他皱眉,侧身挽住小袁同志,“我们夫妻俩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袁知乙这才看到身后的钟淮廷,但她这次没有配合苏清雉,而是有些尴尬地挣脱出来,转而勾住他的小臂,顺势用胳膊肘推推他,“哥,别这么说,确实是我们的错,我们就接受批评,不该这样的。”   “好吧,听你的。”苏清雉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摸摸她的脑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天色渐暗,钟淮廷的眸光也掩在睫毛阴影里, 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五官都像是被橙黄交织的云霞虚化了。他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好,我知道是我多管闲事了,但你不用这么防着我,我只是作为同志,提醒你一句。”   像是锤头砸在棉花上,苏清雉有些懊恼,大概也算不上是懊恼,只是单纯觉得他说自己“防着他”很刺耳。   “你误会了,我没有防着你,我和小袁本来就是准备结婚的关系,我对谁都会这样说。”苏清雉话虽是这么说,语气却依旧很冲,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甚至还自以为足够冷静自持,“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打扰我们。”   钟淮廷依旧没什么反应,只静静地听。   “嗯。”等他说完很久,钟淮廷才开口,声音很轻:“那赶快走吧。”   双十节的大街上,比之前几年还要更热闹。   他们之间的有无数的行人车马经过,遮住视线,而后又匆匆离开,黄昏的光影自天际倾泻而下,连发丝都染上了橙红。小商贩们推着木架花灯走上了摊位,各个民间手艺人也带着家伙事儿一一入场,他们慢慢被拥挤的人潮淹没。   但苏清雉还是能看清钟淮廷的脸,他长的高,身姿笔挺,轻易没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21号”的特务很快到场,连海平带着队伍往爆炸现场冲,遇险的是他哥哥,他当然比谁都着急,也冲在救亡的第一线。   “走吧。”苏清雉往那儿看了眼,也不再多说什么,拉着袁知乙就走。   “哥,你不开心嘛?”袁知乙手臂挣了下,声音小小的,“你捏得我有些疼。”苏清雉顿了下,颇是不自然地松开手,看见她白白嫩嫩的细胳膊已经被自己捏红了,“抱歉,是不是伤着你了?”   袁知乙豪不在意地揉了下,对他笑笑,“没关系,哥你真的没事么?有没有哪里受伤?”   此时苏清雉已经换下了白大褂,也摘了口罩,只着一袭便衣,看着和南京街头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顶多只是穿得齐整些。他揉揉撞痛的肩胛骨,“没事儿,我跟你不一样,我皮厚,不致命的伤对我来说都不算伤。”   袁知乙点点头,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向他报告,“那就好,哥,你的事儿是织女告诉我的。”她小心翼翼地解释,“电报里说,情况很危急,那你们的任务……”   余申临死了,连潮生没死,被担架抬了出来继续救治。   酒精瓶爆炸威力不够,但好在任务是完成了,连潮生也没看到他的脸。   今晚街上热闹,袁知乙这两年一直呆在苏联,许久没见过这般盛景,被人挤来挤去,眼神便也有些流连。   “你想留下来逛灯会?”   “嗯。”袁知乙有些脸红,大概是被花灯照得,她看到满摆着属相手札灯的地摊,转过来对着苏清雉,“哥你是属什么的?”   “……龙?”苏清雉愣了愣,迟疑道,“属相是按洋历算还是旧历算?我这两年都过糊涂了,大家都过洋历,就我一个过旧历,我就想改,但还是挺混乱总也记不住日子。”   袁知乙笑起来:“其实现在过旧历的人也还是挺多的,我一个同学就过旧历……当年我从苏联回来,我特地查了日历,告诉她我的回国日期,结果她到机场接我,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人,还通信质问我来着。后来才晓得,她居然是以为我发的给她的是新历日期,所以早早就到机场扑了个空。”   苏清雉眉梢微挑,惊叹道竟还有这样的巧合。   “没事儿,说清楚了就好,我们正处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只是我确实太老土了,很多事都不懂,该尝试着改改,也跟你们多学学。”   他说着不自觉回头看,那道令他浑身不舒服的视线已经消失了,钟淮廷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街灯。   似是迷梦中的光景,却并不完全一样,至少没有让他觉得头疼。   只是不知为何的竟有些怅然。   “小袁,你可以一个人回去嘛?我还有些工作要汇报,也有事要问清楚。”他说。   袁知乙点头,“可以,哥你去吧,我一个人先逛逛。”   苏清雉直奔位于秦淮河畔的“罗裙制衣店”,姚曳不在,店铺的匾额歪歪地挂着,模特上的裙子套得也不太齐整。他往里瞅了几眼,黑黑的啥也没,想想便还是去了福寿楼。   钟淮廷果然在里面。   小厮引着他进了最里头的包间,“客官您稍等,我们掌柜的马上到。”苏清雉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偌大的包间里生活设施竟一应俱全,连书柜收音机这类都有,就明晃晃的摆在桌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你们钟掌柜每天住这里?”他突然想起那天和梁文坚一起喝酒,钟淮廷最后就是直接回了福寿楼便再没出来过。   “是啊。”小厮点点头,“自打盘下这福寿楼,掌柜的就一直住里头,只要人在南京他都会回来过夜。”   “嗯。”苏清雉观察着里头的陈设装饰。   没多久,钟淮廷就回来了,他只知道有人来拜访,并不知道是苏清雉,所以一跨进门槛就顿住了。   苏清雉转过身,“‘鼓楼’同志。”   才是旧历九月的天,他已经穿上了风衣,整个人显得越发修长干练。   “你怎么来了。”他身体有些僵硬,惯而从容的脸上也染了丝无措,“不陪袁小姐逛灯会?”   他眉目舒敛着,不是讥讽,只是很平常的语调。   “我来汇报工作。”苏清雉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余申临死了,军统的第一个任务,我完成了。只是现在军统南京站第一行动队,十多个人连带殷寻全部被抓,我想问组织,我应该实施营救嘛?”   钟淮廷静静地看着他,“不用,营救的事我们有专人负责。”   “好。”苏清雉点头,“还有第二件事,我想问你,余申临是什么人?你知道么?为什么这次的行动被‘21号’提前获知了,是不是南京站内部出了问题。”   他其实觉得这种事钟淮廷应该是不知道,或者一知半解。   但钟淮廷还是很快回答了他。“余申临是从前军统安排在日伪的内奸,但是后来叛变了,还利用职务之便发了很多假情报给重庆那边,害重庆折损了不少特务……胡岸,就是因为他才会被抓的。”   苏清雉惶然,难怪军统冒着被捕的风险,也要冲破防线对他实施暗杀了,“那他确实该死!”   “行动计划的事,我不清楚是谁,但我猜,应该是近期叛变到日伪的人。”   苏清雉手抖了下,“你是说……”   “不止胡岸。”钟淮廷看透他的迟疑,“近期有不少这样的人,余申临自己也是。”   苏清雉说:“你不用顾及我,是他的话,我不会留情,但如果不是他,我也不希望他被污蔑,被逼反。”   钟淮廷微垂着头,语中带着点点沉重,“他杀过很多我们的同志。”   苏清雉其实很害怕这种问题。   可以说这是他最怕面对的问题。   就像胡岸曾拿着密码本来给他做选择――钟淮廷,还是军统。   如今他要面对的是胡岸和中共。   他似乎感受到了胸腔里不容忽视的心跳,连着脑后纤薄的脉络一起,跳到他胸腔一整个胀痛,“他……杀过谁?”   问完,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问,也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及其优柔寡断的人,胡岸是什么样的人,时至今日他竟还在欺骗自己。   “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他低头扣着手指,出声打断钟淮廷,“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给你道个歉,有时候我确实心情不好,说话也太刻薄了。我想跟你说清楚的是,我做的这些,不是在对你欲拒还迎,我也不想猜测你的心思,我只是不想见到你。我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织女同志不在,我怕电报发过来你收不到。”   钟淮廷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出现在那儿……”语气中带了一丝灰心,又有些迷茫。   天幕已经完全拉下,黑得透彻,也没什么星星。   苏清雉面色凝重,然后他听到身后钟淮廷的声音轻轻响起:   “双十节,如意安康。”   “再见。” 第101章 耀……耀中?   【  他想,他也该学学周敬水的洒脱和那不要脸的劲儿。】   “谢谢。”他顿了顿,回答道,“你也是,双十节,如意安康。”   他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放下了,也已经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钟淮廷了,其实没什么的,他年岁也不小了,成年男人谁没受过点感情上的挫折?比如周敬水,光是在军校的时候,光苏清雉所知道的,周敬水就追了有不下二三十个女孩儿,每一个都言辞拒绝毫不留情面,周敬水也没气馁,不行就换下一个。   他想,他也该学学周敬水的洒脱和那不要脸的劲儿。   不行就下一个,有什么大不了。   再者,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就活不下去的,这样的时代,他还有任务,还要和钟淮廷共事。石宛因还说他要坚信自己是周敬水,那他便得像周敬水那样见一个爱一个。   万花丛中过,片叶沾不着,也无可厚非。   咱大男人喝个酒,掉两滴眼泪,仰天长啸问句命运为何待我如此不公,睡一觉隔天也就好了,真没什么大事儿。   确实不算大事儿,因为还有更大的事儿。   胡岸出现了。   不能算是胡岸吧,是胡岸的学生常纵,就是曾经要被安排来南京“汪伪21号”潜伏的那个特务,后来因为被苏清雉抢先一步,便只能被分配去上海的军统地下站点,结果行动中被汪伪捕获的那位。   常纵所在的就是“上海76号特工部”。   而“双十节”当天,小袁同志在庙会里看到了常纵,就一面便认出来了,常纵没有伪装,但明显在等着什么人。小袁同志没敢久留,直接就回去报告了苏清雉,苏清雉一听说这事儿,放下手里的事就去了庙会。   只是等他到了,常纵已经离开了。   他想,这时候常纵从上海跑到南京,一定和胡岸的事有关,顺着这个线索,应该能找到胡岸本人。所以他便时常在庙市周围躲着蹲点,果然才四天,他就又遇到了常纵。   常纵一出现,苏清雉便直接摘下礼帽走到他面前。   他照例做了伪装,常纵是他在训练班的同学,自然也是不认识周敬水这个“黄埔系”的,常纵看到他便有些恍惚,大概是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他原本的影子。   “常纵。”   苏清雉开口,长腿一伸挡住了常纵的去路。   “……你是谁?”   常纵脸部肌肉有些抽搐着,他看到苏清雉,眼皮狠狠跳了下,然后扯开半边嘴角挤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另半边脸像是瘫痪了,配上面部橘皮一样突出的纹路,这只有半边的动态实在像是肌肉抽搐,阴冷可怖。   常纵的脸其实很好认,不怪小袁同志在人潮涌动的夜里都能一眼认出来。   苏清雉看着这张脸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他知道,常纵是受了伤,就是被“76号”抓捕的那次,之后脸就一直这样,所以常纵伤好了进了汪伪特工部之后,大家都因为他的脸而称他“半面阎王”。   “周敬水,你听说过我嘛?”苏清雉笑了笑,“我现在是南京军统站的,我想问问关于胡岸的事。”   常纵果然紧张起来,“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是戴笠派来杀他的。相反,你应该也知道,真正被派来杀胡岸的梁文坚死了,并且,是我杀了梁文坚。”苏清雉说着顿了下,盯着常纵的表情,“现在,我们可以去没人的地方说两句嘛?”   常纵橘皮似的面部表情果真松动了些许,他迟疑半晌,终于点点头,“可以,你跟我来。”   常纵说完,便带着苏清雉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屋,大概也是他的临时据点,不过胡岸并不在里面。   苏清雉给他讲了自己和梁文坚的恩怨,常纵自然是信了,且深信不疑,苏清雉半真半假地说自己可以唱一出“反间计”,为“76号”当军统南京站的间谍,也能在战争结束后多条后路。   常纵闻言却支吾起来。   “这个,你确定嘛?”   “怎么了?你们大家不都这么干?再者,我为军统舍生忘死,结果军统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事就要处死我,说是杀一儆百,还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我也要为这样的组织继续忠心不二嘛?”苏清雉言辞凿凿,常纵听了果然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他拳头捏得死紧,鼻孔都张大了,橘皮一煽一煽的。   “确实,戴笠那简直就是在逼人谋反!我当初也是,我根本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结果九死一生地从‘76号’监牢里逃出来,居然被自己的上司通缉!被自己的组员追杀!”常纵气得声音都在打抖,“老师也是!我在‘76号’只是个副主任,我没法插手其他人对他的所作所为,结果他被放出来之后,直接就被重庆那边登报通缉!连名字都没了!我是真的为老师不平啊!想我们为了党国,哪个不是出生入死的!”   常纵大概是积郁太久,加上身体的原因,在道不相合的“76号”里更是郁郁不得志,这一刻,遇到类似经历的“周敬水”后,他的痛苦和不满才终于爆发。   苏清雉眉梢跳了跳。   他自觉对不住常纵,更没办法回答常纵的话,此时此刻他只想能通过常纵早些见到胡岸,再和胡岸把一切都说清楚。   可这件事同样也不能操之过急。   常纵如今这心思敏感得很,稍微带点目的性的话都可能会被过度解读,直接引起常纵的怀疑。   “你放宽心,他们这样做,寒的是真心效忠党国人的心,总归会有吃亏的那一天。”苏清雉安抚性地拍了拍常纵的肩膀,“我看收买人心这点,姓共的就做得比他们好,你是没去过中共根据地……那些百姓啊,简直全民皆兵,一要打听点事,各个警觉得跟要他们老命一样,比我们真正的特务保密工作做得都好。”   常纵摇摇头,神色复杂,“其实刚才你说要为‘76号’做事,我就没答,说实话现在前线和国际形势,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汪伪的人都在给自己找后路,唯独你还在想着去那里……我也知道,等和鬼子这仗完了,和中共迟早也有一仗,不过中共如今羽翼未丰啊,大概是斗不过的。   “但也说不准,鬼子当初就说要三个月灭亡中国,这看样子也要输了,没什么不可能的。”   苏清雉笑着看他,“怎么?想去姓‘共’的那儿?”   常纵毁坏的那半张脸一直抖,“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事要是放以前,我真不会想这么多……但是去了‘76号’之后,你是不知道,每一个!每一个都有很多身份,三重间谍都是少的!不到最后一刻你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真正是在为谁做事!我天天面对那些人,真是要疯了!”   他说的这些,苏清雉又怎么能不知道,都是汪伪的特工部,“21号”和“76号”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里面的人也都是一样,真要说起来,“21号”里那些离谱的“骑墙派,在“76号”里只会更多更耸人听闻。   就连钟淮廷都是有四重身份的。   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只是“周敬水”不该理解常纵的苦恼,苏清雉便佯作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兄弟,要不结束后你跟我混,我在香港那儿还是有些作为的,你跟我一起去卖军火吧。再不行的话,要是最后日本败了,我为找人为你作证,就说你是内奸,假降汪伪但其实背地里一直在为军统做事。”   常纵苦笑良久,“……回不去了,我也是,老师也一样。敬水兄,我们跟你不一样,你是贪污罪,现在又洗清了,但我和老师是叛国罪啊,日本在的时候戴笠都不放过我们,更遑论日本走了之后?”   和常纵的交流并没有聊出什么名堂,但常纵对他的戒心倒是终于放下了,答应为他引荐胡岸。   与胡岸的会面就定在不久后的一个晚上。   时隔三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老师,胡岸还真是老了,比之三年前又老了不少。   他一见到胡岸就跪下了。   “老师――”用了自己原本的声线。   胡岸自然能听出来,盯着他愣了半晌,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五官,胡岸连鬓发都在颤:“耀……耀中?”   “是我,老师,我没死!我如今用周敬水的身份又回来了,我就是想见您,谁知刚到南京,就听说您遇到了这样的事!”苏清雉说得有模有样,他揭开眼睛上涂着的厚重浆糊,然后抓着胡岸苍老的大手,说着说着眼睛也湿了,泪水中不乏真情实感,但同样也隐去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胡岸同样也是激动不已。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苏清雉的脸,双眼慢慢睁大,“你怎么回事?老师听说你从那山上跳下来了,那时候老师也很心痛,老师想是不是老师错怪你了,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还逼得你自裁以证清白……耀中!是老师对不住你啊!”   苏清雉一直摇头,“老师,老师!我不怪您,是我的错,我被姓共的欺骗了,您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他跟日本人交换人质,也只是想让我背叛党国去为中共做事!我当然不愿意!老师,学生只要您一句话,您真的叛逃了吗?   “只要您说,学生就信!”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很晚,不过我还是算日更了吧,嘻嘻 第102章 雪化了   【 呸呸呸!晦气!晦气!】   胡岸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也不想叛。”   “老师!老师!不想叛可以不叛,学生有办法,真的!是戴笠先背弃得您,那我们同样也可以不回军统,我们去中统!我们去了中统同样还是可以为党国效力!没有人能拿您怎么样!”苏清雉说得很激动,这是他给胡岸想到的唯一退路。   胡岸垂眸看着他,眸光闪烁。   “上海军统站被炸,梁文坚死了,南京军统站第一行动队也被伪警署联同‘21号’抓获。”胡岸细数着自己出事后被扣上的桩桩件件的“罪名”,声音沉痛至极,“耀中啊,老师没有回头路了,就算是陈家兄弟(指陈果夫、陈立夫,中统首脑)也不会接纳一个被军统抛弃追杀的叛徒。”   “不!”苏清雉言词激烈,“老师,这不是您的错,是‘76号’太过狡诈,我有办法证明您的清白!戴笠不留您,自有留您的地方。”   胡岸叹了口气,“耀中啊,老师的事都登报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苏清雉站起来,终于摸出袖中带来的文书,毕恭毕敬地给胡岸呈上,“老师学生这次回来,用的就是是黄埔九期毕业生周敬水的身份,他的事在军统也算有名,您应该听说过。学生调查到,他这次之所以能够翻案,就是靠了一个人的助力,而此人如今在中统身居高位,学生也向他说明了您的事。其他不知道,但学生保证了梁文坚的事与您无关,他知道‘76号’和戴笠为人,也知道梁文坚与周敬水的恩怨。   “同样是江山出来的人,从前他一直未与周敬水表现得亲密,直到周敬水被污蔑出逃香港,他才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周敬水在香港的时候,他也给周敬水寄去了不少信件。所以,我回来之后,再次联系了他,老师,他给我寄来了他托陈立夫写下的亲笔手谕,并且保证,若是我能将您带回去,带回中统,他就能让委员长再次接纳您。”   胡岸接过苏清雉递过去的手谕,一点点展开,苍老的眼里让人看不懂的情绪点点蔓延,他思忖着,似乎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苏清雉便也不说话,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胡岸抿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那人是谁?”   “中统在天津的特派员,顾艮云。”   “顾艮云啊……我知道他。”胡岸收好文书,面上看不出喜怒,“确实是陈家兄弟眼前的红人。”   苏清雉拿不准他的想法,便一直静静等着他回复。   胡岸脸上像是隐忍着什么,许久未曾打理的胡茬更显得沧桑,“耀中啊,你先回去吧,这件事、这件事我还是得再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胡岸说话鲜有这般的支吾不定,一个“考虑考虑”,反反复复说了三遍。苏清雉知道,这样的事对胡岸来说,确实值得再三斟酌,军统素来与中统不合,胡岸甚至处决过暗中与中统有来往的军统特务。而中统在此时向他抛出橄榄枝,究竟是真的只为给他一条退路,还是另有什么其他目的,这一点没人能说清楚,或许写了亲笔手谕的陈立夫自己都不清楚。   只是,除此之外,胡岸再没有其他去处了,他会是这样的回答,也同样在情理之中。   苏清雉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老师,还有就是,常纵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我也没告诉他我的身份……我,是我对不起他在先,希望您能帮我隐瞒下去,还当我是周敬水就好。”   胡岸点头答应之后,苏清雉便离开了这间临时住地。   他想,等胡岸的事处理完毕,他再顺利潜入军统站,石宛因交给他的任务就算是初步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候组织的联络。   可是等他回去之后,胡岸却迟迟没有再联系他,常纵也没有了消息。   苏清雉等了许久,等了两个月,等到殷寻都带着零星的几名行动大队队员回来了,胡岸依旧没有来找他。   苏清雉就这么日也盼夜也盼,盼不到胡岸,倒盼到了位辛勤的“田螺姑娘”――   金钗石斛的花期一般只有两个月,可是南京城郊外那座“石斛雪山”的雪期却长,一年能开三次,只有冬天才会彻底败了,像是满山的雪融化殆尽,只留下根根枯绿的茎叶。苏清雉听到过有人谈论着雪山化雪的事,便趁无事可做又去了一趟“石斛雪山”,也是在那里无意间看到了方致远。   彼时方致远正蹲在一颗凋零的石斛前抽烟,神色怅惘,猩红的烟头在树影间明灭,他大概是在研究那些败落的草木。   苏清雉脚踩到树杈过去,弄出的响声惊动了他。   他转头,看着苏清雉的脸,一时愣怔得说不出话。   “我……听说这雪山化雪了,来看个新奇。”苏清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方致远,语句都没整理好,就这么脱口而出。   好在这座“石斛雪山”还算是南京盛景,来来去去的,也会有不少慕名前往的人,方致远并没有起疑。   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抽他的烟,微暗的橙红色火光将他的面部照亮了点点,明明又灭灭,隐在山间。   苏清雉不知怎的就被这副景象触动了。   他也走过去,“怎么了大厅长,这么伤怀是做什么?”   方致远摇摇头,难得的沉默。   “还没来得及感谢你,谢谢你放了我们军统站一马,虽然不知道你从中做了什么,但是,还是要谢谢你。”苏清雉也掏出根烟抽起来,他很久没抽烟了,在家里害怕打扰小袁同志,在报社的时候,军统又明令禁止抽烟,所以心一直痒痒的。   与一个熟知的人一起吞云吐雾,即使什么都不说,即使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感觉也依旧很奇妙,释放了压力和烦恼,一切喧嚣好像都在这烟雾缭绕中慢慢沉寂,实在是让人上瘾。   且乐此不疲。   以往在七营的时候,他就爱拉着吕有国一起,背着战士们偷偷抽,吕有国还不愿意,说他就是改不掉那股小布尔乔亚的作风,但嘴上说着,手里还是会忍不住夹着他递过去的烟。   是卷烟,不是雪茄。   吕有国同志接受不了雪茄,那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布尔乔亚了,唯有在苏清雉离开的时候才舍得破例了那么一次。   他还没跟吕有国以外的人一起抽过烟,钟淮廷是不抽烟的,以前烟酒通通不沾。印象中,方致远也似乎不怎么抽烟,“21号”里只有江成德和那位已故的金春博爱抽烟,所以苏清雉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滑动火柴,在黄昏的山脚下轻轻将烟管点燃,不远处黑色的列车“哐啷哐啷”地环山而过,有人凑到窗边来看这座石斛凋零、没了一片白的“雪山”。   食指点点烟管,弹落长长的烟灰,鼻腔里皆是浓郁的烟草香味,苏清雉看着缓缓驶过的列车,突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四个月前,他刚来南京的一幕幕也再次浮现。   “我没做什么,要谢的话也不用对我说。”方致远终于抽完了手里的烟,大概是责怪苏清雉打扰了自己,他拍拍衣摆沾上的灰准备离开。   苏清雉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这样,那方大厅长伤好了没有啊?还是专程到这荒山野岭的来吸天地之灵气,来养伤来了?”   方致远脚步顿住,“左文光,你想做什么?跟我道歉么?不必了,道谢的话也不必说,至少不用在这里说。”   “诶呦,方大厅长这么躲着我呢?怎么,你不是说对我倍感亲切么?”苏清雉抓住机会出言嘲讽。   他其实没想到方致远至今不知道他的身份,连“周敬水”这个名字都没查到,但一想以军统的保密工作和伪警察厅的情报水准来看,不知道也属正常。   因特务身份的隐蔽性和特殊性,连照相都是忌讳,许多特务终其一生都没留下一星半点的影像记录。   方致远有些恼,也变得急躁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军统,你就不怕我叫人来抓你?我那天放过你一马,不代表今天还会放过你。”   他的态度转变,让苏清雉诧异至极,“什么意思?因爱生恨呢?那天还问我家住哪里年芳几何……诶呦,变脸也太快了吧?怎么?那位像我的故人回来了?”   方致远沉默下来,眸色皆被镜片隐去,透过烟雾苏清雉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许久,方致远才开口。   “他在这里,我不希望你来打扰他。”声音落寞至极,像是藏了无尽的哀思。   苏清雉一个激灵。   原来方致远看来,这就是他的墓了,这算什么?衣冠冢都不是!   呸呸呸!晦气!晦气!   他们苏家迷信,最见不得这种事,他苏清雉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猛地站起来,“在这儿?”   方致远看着那满山败落的金钗石斛,双目像是放空了全然没有焦距:“是,在这里,他从顶上,跳下来了……没有尸体……”   像是再被带着回忆了一遍从山顶降落的场景,苏清雉忍不住跟着哆嗦了下,声音也有些抖。   明知的答案,他还是问出口。   “那,这些花,都是为了纪念他的?”   “嗯。”   “你种的?”   “不是,我只是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钟哥:得亏这家伙不知道周敬水的壳子里是谁,不然要被盗号了   平平:雪山化雪了,所以浪漫也会凋零。 第103章 雪山上的药农   【他这辈子就非那位‘金钗’不可了……】   一句话,让苏清雉像是松了口气。   原来方致远不是他的“田螺姑娘”,幸好不是。   他就知道,方致远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个死人种花,还种一座山……顶多是想起来扫扫墓罢了,再多就不像方致远了。   “这是为了纪念那位‘金钗’吧?”苏清雉脸皮变厚了,吹起自己来毫不含糊,“我知道他,听说他就是在竹机关临时刑场跳的涯,就是南京郊外一个山头,原来是这里啊。”   方致远顿了会儿,“你知道他?”   “当然了。”苏清雉回得理所当然,想说自己不仅知道他还认识他。   方致远像是有些精神恍惚,面色也白得失血,“哦,对,你也是军统,你理应知道他。”   苏清雉哼笑着刺他,“这么丧气做什么?不就是死了个故人,又不是死了老婆。再说,就算你想人家当老婆,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啊……尸体都没了,你挎着个脸人就能回来了?方大厅长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呢!真是。”   方致远皱眉,“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难听么?”苏清雉摸了摸下巴,笑道,“还好吧,对事不对人,我这个人比较讨厌马后炮,也讨厌失去后才知道珍惜那一套。”   方致远懒得说什么,转身就准备走。苏清雉瞅了眼身后成片枯黄凋零的金钗石斛,花谢了,果子也落了,只剩下一片荒芜。晃晃脑袋,苏清雉反倒抬脚追了上去,“你生气了?一个大厅长呢,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还是我戳着你痛脚了,说不出话?”   方致远摇摇头,面色因失血而苍白。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而且,我发现我看错了人,左文光,你其实和那位故人一点也不像,他不像你,口上半点亏都吃不了。”方致远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枯萎的石斛丛中,土里有许多掉落的石斛果,周遭弥漫着微甜的药草香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查了金陵大学医院的档案室,可没有一位叫左文光的外科医生。”   苏清雉笑得随和,“诶呦,大警长啊,您不是搞情报的么?您不是痕迹学专家么?我还以为您早查到了呢,这都还要我来说?多少有点丢人了吧?”   方致远嘴角抽了抽,“看来你对你们军统的保密工作不自信啊,以为区区一个伪警察署的情报网就能突破?”   “诶哟,大警长可别误解我的意思。”苏清雉捏了捏后脖颈,不甚在意的样子,“你也知道我们身份的特殊性,名字这东西虽说只是代号,但也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对吧?这样,看在你算是帮了我们军统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不过作为交换,你也告诉我这些石斛是谁种的呗?”   方致远听了不免觉得可笑,“你管是谁种的,又不是种给你的……再说,你以为你有多重要?我还当真非知道你的名字不可了?”   “哼。”苏清雉翻个白眼,“拉倒。”   正吵闹间,山脚的灌木丛中传出O@人声,还有点点摇曳的火光,方致远往那处瞧了瞧,突然嗤笑一声,“你看,药农来了。”   山间空旷悠远,方致远的声线变得飘忽,隐在花丛枝桠里,苏清雉听着,心脏却没来由地颤动。   他突然有些不敢去看来人,脖颈都僵硬了。   崎岖的山径荆棘林立,树荫浓密遮天蔽日,天上一轮弯月,地下,一个着白衫的高大身影拨开树桠自林间而来,他手提一盏纸灯,牵着一只纯白色的猎犬。皎洁的月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青癯的苍木,浓睫敛住狭长的双目,山间湿气让他显得闲适而放松,故而也变得越发神秘越发醉人,悲悯与疏离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   苏清雉穿过大片低矮的石斛看向他,他自然也看到了苏清雉。   四目相接,鸟雀啼鸣。   带着“石斛雪山”上朝朝暮暮的斑驳雨露。   “怎么这么重!钟站长,你太欺负人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寂静,神思被打断,苏清雉猝然收回视线。   钟淮廷身后还跟着个人,是个女孩儿,看上去和袁知乙一般大,却还更要高挑。她背着背篓肩上扛着铁锹,背篓边走边往下滑,她边气呼呼地一遍一遍拎着麻绳往上提,这么粗鲁的姿势她做出来却是天真不谙世事,细细的金色眉毛拧着,眼睛扑闪扑闪得像山间精灵一般,配着身后的墨绿的群山峻岭,似是中世纪画家笔下兼具清纯与娇媚的天使。她一头金色的长卷发绑成了两条辫子,眼睛在黑天里也是纯净的蓝,看样子倒像是个苏联人,眉宇间却偏又有些东方风韵。   她重新背好背篓,才注意到面前的苏方二人。   眼睛眨了眨,“钟站长,他们是谁啊?”   她不认识方致远,方致远却显然认识她,推了推眼镜,朝她走过去,“易小姐,鄙人是首都警察厅的副厅长方致远,来此处只为纪念故人,不想竟打扰了易小姐与钟站长的约会。”   那被称为“易小姐”的苏联女孩儿叉着腰摆摆手,闻言笑得很开心,“没有,不是约会,是我让钟站长带我来摘石斛入药,他还没有接受我。”   “哦?”方致远笑得狡黠,“没有接受?没有接受就带着易小姐大晚上来这荒郊野岭的,这可不像是什么正经做派,易小姐千万别被有心之人骗了去。”   易从欢还想说什么,钟淮廷已经抢先一步打断她,“方致远,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们只是来挖药,同样也是争得了易先生同意的,请你放尊重一些。”   他这话是对着方致远说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苏清雉。   苏清雉被这炽热的视线看得心里不舒服,遂而偏过头不去在意。   “哦……看来易先生也同意你们交往了,不错,你们倒是挺般配。”方致远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清雉,“那我们走吧,就不打扰钟先生和易小姐的雅兴了。”   党国高层里,姓易的不多,数来数去也就两个,其中,女儿还有苏联血统的,就只有中统骨干易士程一位。他的小女儿易从欢,就是中苏混血,传闻中就长得极其漂亮,在美女如云的中统里都是拔尖的。听闻易从欢在重庆的时候对钟淮廷惊鸿一瞥后,就一直把人记在心尖,不想如今还专程来了南京。   不过他们二人倒是登对,易从欢那么高的个子,大概也只有在钟淮廷身边才能显得小鸟依人些。   “没有啦!”易从欢仰头笑得开怀,金色的发丝在山峰间绕啊绕,像是发光,“我们真的只是来采药,钟站长不喜欢我,他心里有别人,我不会强求的,我喜欢他就够啦。”   “易小姐。”钟淮廷沉声打断她,伸手接过她肩上扛着的铁锹,“我们采药去那边。”   易从欢愣愣地接过他递去的猎犬,点点头,傻乎乎地跟着跑。   苏清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看见了吧?就那位,雪山上的药农。”   方致远阴测测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你肯定听说过吧,从前也是你们军统的,就他,钟淮廷。他为了那位‘金钗’啊,种了整整三年的金钗石斛,每隔几天就要来山上翻翻挖挖。还别说,他这药农做得还真不赖,现在南京周边药铺都不从其他地方进石斛了,全都专程来这山上采。毕竟一年三次花期,开完就结果,这果子品相还好,都不知道他怎么种出来的。   “哦,对了,你是认识他的吧?那天我见你们在医院门口有纠缠……我跟你讲,你可别信他,他贼得很呢!装浪漫装深情,装得骗了一堆少男少女,你看,方才那位易小姐不就是,看他不声不响的,长得也人模人样,以为多有魅力,其实本质上就是个活寡妇一样的人,现在都发展成怨妇了。   “嗳我跟你说啊!你长得有些像‘金钗’的,就他那脾性肯定不会放过你,但是啊,他要是跟你说什么你也千万别信,他对他那位爱得很,不可能移情别恋的,不像我,我时间久了可能真喜欢你,他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   “他这辈子就非那位‘金钗’不可了……”   察觉到苏清雉看钟淮廷的眼神,方致远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噼里啪啦地一通灌输下去。心说好不容易碰到了这位,可不能再被钟淮廷拐了去,更不能再错过一次。   其实,倒也不是他真对面前这位军统多感兴趣,就是怕再重蹈那位故人的覆辙。   这军统特务看钟淮廷的眼神,和从前的那位故人太像了,像到让人心颤,让人心疼。   所以方致远舍不得了。   大概是因为太像,至少长得像,感觉像,就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再经历那些事。   苏清雉被他念叨得头疼,一个眼神冷冷扫过去,方致远才终于闭嘴。   “反正……反正你别相信他的鬼话,他只喜欢那个‘金钗’。”方致远不死心地总结。   苏清雉沉默着,他觉得方致远简直是疯了。   有病。   钟淮廷也是疯了。   没必要的,原来这些花不是那些惦念他的青年学生种的,原来是钟淮廷种的……大概是太过愧疚吧,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苏清雉都不在意了,没有那些经历,也不会有他如今的蜕变,他一点都不后悔。   只是方致远……   这方致远说钟淮廷是怨妇,他方致远又何尝不是个疯狗?逮着机会就背后疯狂诋毁别人,也不弄清楚事实真相……什么东西!钟淮廷喜欢的明明是童礼,怎么的就要用他当挡箭牌?   作者有话说:   眼镜哥:我悼!骂他!诋毁他!左医生听我说!你别信他! 第104章 爱意凋零   【我愿意当你的‘包打听’。】   钟淮廷喜欢的明明是童礼,怎么的童礼结婚了就要拿他来当挡箭牌?明摆着欺负人……都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他苏清雉到死了还保不了名节。可是依钟淮廷的个性也不会到处说,这事儿多半是被方致远这厮瞎掰扯出来的。   一个大男人,非得喜欢传轶事嚼舌根,搞情报把自己搞得像个乡野村妇,属实是讨厌。   他突然就不想理会方致远了,连拿话刺他的兴致都没有,就是单纯地感觉很没有意思,觉得方致远整个人都没意思。   也隐隐约约的有些不舒服,提到钟淮廷的事就就会不舒服。尤其是得知了这么巍峨宏大的一座石斛雪山,竟然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些热血少年、而是钟淮廷为了纪念他而亲手种出。一点一点地播种、一点一点地翻土、施肥,再日积月累的养护……   甚至于,苏清雉在看到钟淮廷从树影中走出的刹那,他的心脏都像是漏跳了,身体也跟着有些微微颤动。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时至今日依旧会有这样出格的反应。   大概真就像方致远所说的,钟淮廷那副模样太能蛊惑人心,装得一手浪漫深情,分明只是愧疚,由他做出来看着就别有一番深意,总能让人想到别处去。   原来钟淮廷每隔几日就要到这山上一趟,花开了便来养护,花谢了便来采药,经年累月的,整个人都染上了石斛的淡香。苏清雉回望着山头上成片成片的草药,在晚风中飘摇,清甜的药草味在他心里萦绕,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脑中胸中狠狠燃烧,他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问,不该知道,更不该因好奇来看这山上“融雪”的模样。   就继续把这盛景当成是那些不知名的青年学生们做的,他便不会这么煎熬,不会这么郁结,更不会坐立难安。   苏清雉想,钟淮廷当真是位撩拨人心的高手,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露个面,目的就都达到了。千言万语好似都藏在这密密匝匝的石斛里,牵走苏清雉的心魄,也摄取他的神魂,让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继续把钟淮廷当做普通战友。   但是,好在,如今雪已经融了,花也谢了,钟淮廷种这些石斛的初衷不论是出于爱意还是愧疚,总也会有凋零的一天。   现在知道,总归比在山花盛开时知道要好一些,遗憾也要少一些。   “你在想什么?”方致远凑过来,有些好奇。   “没什么,就觉得挺稀奇的,那么大一个特务居然来这山上种了三年地。”苏清雉沿着下山的小路走,很快就走到停车的地方,“倒是你,跟着我干什么?要和我一道回城?”   方致远手撑在他的车顶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左医生吧?”   “离我车远一点。”苏清雉拂开他的手,“方大厅长,我比较好奇你搞情报都是靠问的么?问不到怎么办?你是痕迹学专家,不是混迹街头的‘包打听’,有问题自己想办法查,别来烦我。”   他冷着脸,说的话却有些暴躁,方致远不知怎的就来了兴趣,笑呵呵道:“我愿意当你的‘包打听’啊,你看,左右我这痕迹学专家当得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能收留我,我给你当军统的密探怎么样?我保证,整个南京都没有比我更厉害的‘包打听’。”   “别不要脸,我不缺包打听。”苏清雉皱眉。   “我没不要脸。”方致远一把摁上苏清雉的车门,“砰”的一声,力气竟然还挺大,“涧之兄,‘羲和’同志,你其实是中共的人吧?你看,利用我,你还可以给军统南京站提供更多汪伪的密报,更方便你打入军统是不是?”   苏清雉倏地抬头,黑天里依旧眼神凌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涧之,是周敬水的字。   羲和,是他如今在中共的代号。   原来方致远早就知道了。   方致远面上嬉皮笑脸的没有分毫改变,“怎么?我知道你的名字很稀奇?说了我是南京城里最厉害的包打听了,查到你是周敬水,这没什么难的。”   苏清雉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查到他是周敬水自然不难,但查到他是“羲和”,就不容易了。依据中共单线且纵向联络的惯例,方致远必定不是从上级那里得知的情报,这件事,一定是方致远自己查到的。   可苏清雉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漏的馅。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   “涧之兄。”方致远笑了笑,“你这个眼神和他好像啊,像到我想亲亲你。”   苏清雉别过脸,“别这么恶心,也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羲和’是谁?”   “噢……”方致远眨眨眼,不甚在意道,“‘羲和’呀,新来南京的中共地下党,不是你么?还是说我猜错了?不是就算了,反正你是周敬水对吧?我知道的。”   出于职业习惯,方致远时常会监听各个组织的电报往来,当然其中也包括中共的,只是有些经过层层加密,没有密码本,方致远也无法知其原委。但他本身就是姓“共”,对中共的加密方式最为了解,故而也轻易解开了那些情报的电码。前线那边刚一发出“羲和来宁”的消息,周敬水就适时地出现了,再加上周敬水与钟淮廷的相处,他自然就有了这样的怀疑。不过,对于“羲和”的真实身份他知之甚少,组织密电里也不会提及,所以目前来说,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而南京的军统成员虽各个隐蔽,但方致远搞情报搞了快十年,除了那些保密等级高的特务,南京站那些人的档案他都有,突然出现的周敬水,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其实他这种做法根本是违背组织纪律的。   但有时候为了工作,为了更好的潜伏,为了不伤及同志,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苏清雉双手抱臂直直看向他,“所以呢?所以你明明早知道,为什么还一直问我?怕我说谎?”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方致远金丝眼镜里反射出远处列车微弱的车灯,明明看不清他的脸,苏清雉却知道他是在笑,大概在笑自己的迟钝和自负,“涧之兄,我想要这种仪式感,你不懂,‘包打听’当久了,自然就不喜欢靠自己打听出来的秘密,不论什么事儿,都希望由对方亲口告诉我。”   苏清雉嗤笑一声,“你这不是‘包打听’当久了,你这是伪警察署呆久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喜欢逼供。”   “也可以这么说。”方致远笑盈盈的,脸往他凑近,“不过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非要我亲口戳破,这多没意思?涧之兄,你是否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苏清雉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忍住打人的冲动,“你认为呢?就算帮过我,你也是汪伪的人,还是伪警察署的副厅长,让我对你自报门户?你疯了,我可没疯。让开!”他拨开方致远的身体,拉开车门坐进去,“别再烦我,我最讨厌汉奸了,你帮过我也没用,投诚也没用。”   他自然不会告诉方致远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这种东西,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说破。   一到家,苏清雉就在小袁同志的帮助下,给远在天津的中统特派员顾艮云发了电报。   他等不下去了,胡岸的事必须要尽快解决,果然,顾艮云发来的电报里也同样表示此事不能再拖,胡岸没有决断,便由苏清雉主动出击,替他作决定。   『汪逆病重,伪政府时日无多,可联同胡岸刺杀李卫群,李首级可作投名状,‘76号’覆灭更指日可待。』   顾艮云想让他杀了李卫群,李卫群在日伪可算举足轻重,有他的命在手里,胡岸确实不用担心中统出尔反尔的问题。   只是李卫群那样的汉奸特务,为了躲避暗杀行踪诡谲,找到他可能比找到胡岸还更加不容易,所以想要杀他,又哪里像电报里说的那么简单。其实杀了他也没什么意义,李卫群那种小人,从始至终都是立场不坚定的“骑墙派”,杀他还不如杀汪精卫,只可惜汪精卫从前被暗杀留下的伤口已经恶化,身体大不如前,早就躲去了日本救治,苏清雉的手够不到他。   苏清雉想了想,还是给顾艮云回了电报,表示自己已知晓,并且会将这件事转告给胡岸。   胡岸如今躲在上海,租住在一个弄堂里――这是苏清雉从顾艮云那处得到的消息,具体位置同样是通过电报发了过来。   苏清雉端着电码感叹。   这顾艮云也是神奇,人在天津,却对沦陷区事无巨细都知道得清楚详细,情报比苏清雉这个南京土著都还要精准。   只能说,中统在这方面确实还是厉害。 第105章 叛变   【你害得我好苦】   苏清雉张望着四周粗糙的砖瓦房,弄堂间拉着一条条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裙高低不一地挂着,湿漉漉的晨雾还未散去,阳光也透不进来。   拨开遮蔽视线的衣裳才能看到门牌号,苏清雉一路走一路弯腰,左拐右绕,走到极里头的角落里,好不容易才找到胡岸所在的屋子。   他比对着门头上被风雨侵蚀的木牌,辨认了许久,才终于确定这就是胡岸信上所说的地方。腐败的气味散不去,苏清雉忍不住皱起脸,心里泛起奇怪的躁动,伸手抹了把脸,努力平复下心绪。   “笃笃笃――”   他曲起食指扣了扣门,半晌,里头才传来胡岸压低的嗓音:“谁?”   “老师,是我。”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过了会儿才传来趿拉拖鞋和O@的开锁声,木门拉开,胡岸苍黄失色的脸探出来。   “有尾巴嘛?”   “没有。”   胡岸警觉地往他身后看了会儿,确定没有人跟着,才开门放他进去,由于来之前已经和胡岸通过了书信,所以胡岸并没有因住地暴露而惊慌。   “老师,您叫我来……是做好决定要为中统效力了么?”苏清雉说话不会转弯,一进门便单刀直入。   胡岸大概是在暗无天日的弄堂里待了太久,双目都浑浊了,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苏清雉,便显得越发阴沉古怪,像刺一样剌在苏清雉身上,甚至让他有种汗毛倒竖的错觉。   胡岸的眼神一直是凌厉有杀气的,但绝不会让苏清雉都胆寒。   屏息等待他答复的间隙,屋子里鸦雀无声。   胡岸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低低的声音从喉底脱出,像是冷哼又像是哂笑,“耀中认为呢?我叫你来是做什么?”   苏清雉忍不住皱眉,“耀中不知,还望老师明示。”   胡岸面对着他的表情很奇怪,很奇异的阴狠,又似是有些不忍,苏清雉梗着脖子,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耀中啊,我胡岸……愧对你这句老师。”   胡岸沉吟片刻,突然决绝转身,苏清雉还未全然领悟他的意思,隔绝里弄的木门被“砰”地撞开,从里面伸出几十把枪口齐齐对准苏清雉,一队持枪特务整齐划一地涌出来。   为首的是汪伪大特务李卫群。   三年不见,他越发大肚便便,穿着套板正的黑西装,胸前的扣子甚至都胖到扣不上。他还是笑呵呵的,眉尾处和善地耷拉着,肩膀随着他说话一耸一耸,“小苏科长啊……哦,不不不,现在应该叫你小苏站长啦,没想到一别三年,我李某人竟然还能再看见你呀!”   狭窄的房子里像是失了温,苏清雉立在正中,以他为圆心,汪伪“76号”特务们的枪口全都对着他。浑身的血液骤然上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封进了万丈寒潭,僵硬地动不了,双目赤红,面对这样的情况连话也说不出,他只能固执地望向胡岸的方向。   胡岸别开脸,只是用沧桑的声线一遍遍说:“耀中啊,老师对不起你……”   “老师……”   苏清雉没有想到,印象中从来顶天立地的胡岸,竟真的已经投靠了汪伪,还为了巩固地位,将他骗来此处,骗来李卫群的枪口下。   “为什么?”他双手死死握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让我来替他说吧。”李卫群背着手上前两步,肚子更突出地顶出来,“小苏啊,你看,你作为党国的英雄,人人景仰这不假,但是呢,你不懂人心啊……你以为,叛变的人,至少在你们戴老板、你们蒋委员长心中叛变的人,真的还有回去的机会吗?没有啦!那陈家兄弟不过是想把人骗回去,等大战结束了再另行处置,我们这样的人嘛,回去是没有好结果哒。”   “你闭嘴!”   苏清雉忍无可忍地吼他,眼睛仍然看向胡岸的方向,“老师,我想听您说,您是被李卫群胁迫的对么?他是不是以您家人的性命威胁您?陈果夫的信件您不是看了么?他的为人您清楚,他承诺的事不会有假!您是可以回去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   每个人在他心中的份量都不一样,他可以接受很多人的背叛,却独独不能接受胡岸,他叫胡岸“老师”、叫胡岸“上峰”,胡岸在他心中,从来都是巍峨山峰一样的存在。可以说他对党国的信仰、对党国的的憧憬,一半都来自于胡岸的言传身教。   薄薄的屋顶都像是因他的吼声而颤动。   胡岸长长叹了口气,“耀中啊,是老师对不住你,老师不想多说。”   “你还好意思问!”   低哑的声线在人群中骤然脱出,苏清雉下意识朝那处看去,竟是瘫了半面脸的常纵。他气愤到了极致,脸上橘皮一样的褶子更显得万分可怖。“苏清雉!你害得我好苦!若非我那日躲在暗处偷看,我还不知你居然没有死!你竟然还敢回来!你竟然还敢回军统还敢回南京!我老实跟你说,不是老师出卖的你,是我出卖的你!我把你的事告诉了李部长,李部长就带头策划了这次行动……想想啊,大名鼎鼎的‘金钗’死而复生,投靠‘76号’,只要拍了你的相片,再一登报,记者们一写,多大的噱头啊!世人都会为之振奋!”   常纵在“76号”多年,身体心理都压抑得不正常了,此刻对上可以说是间接害他叛变的苏清雉,更是神色癫狂。   苏清雉额角跳了跳,“常纵,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认――但是,你这样做,也把老师回去的最后机会断送了,这同样也是你回党国的最后时机。”   “我才不要什么机会!”常纵猛地挥手,“我只要弄死你,我只要让你过上和我一样的日子!苏清雉,我告诉你,你当初要是跳崖死了倒好,但你没死,你还敢找上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忆德!别说了!”胡岸沉声制止,他的脸同样涨得通红。   忆德,是常纵的字。   胡岸的话还是有用的,常纵终于收敛了些,只是用那双因受伤而大小不一的眸子死死瞪着苏清雉,胸口剧烈地起伏。   胡岸闭了闭眼,面上也极是不忍,“耀中,是老师对不住你,你不要怨恨常纵,他也是可怜人,他当年伤了半张脸,脑子里还留下了弹片,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老师,老师也同样是迫不得已,你的师娘、师弟还有师妹,都被汪伪的人控制了起来,老师,只能走这一步了。”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去看苏清雉的脸,似是极为愧对。   他做特务做了几十年,他的夫人孩子自然也被藏得极深,苏清雉都只在上学的时候见过一次,汪伪的情报网却居然能伸手到他的家人身上。   终于等到胡岸亲口承认,苏清雉却没什么表情,本以为的震怒和痛苦都没有,有的只是万分的平静,甚至还笑出了声,“老师,所以,你就自愿进了这魔窟,顺手将我也带进来,是么?”   胡岸别过脸,不再说话。   李卫群摸了摸肚子,表情极为滑稽,“小苏同志呀,你就妥协吧,别挣扎啦,最后还不都是一个结果?你看,你老师现在都跟我们一条心了,你还犹豫什么呢?对不对?在我们‘76号’,你可不用继续畏首畏尾假借周敬水的身份示人,你就光明正大的,以你自己的面目,我们还给你个大官当,继承你舅舅杜院长的衣钵!”   “继承我舅舅的衣钵?”   苏清雉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知道我舅舅是怎么死的么?”   李卫群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下,“你舅舅?他不是被军统的人炸死的么?死在车子里,尸体都焦了。”   苏清雉冷笑了下,“我的老师没告诉你么?针对汪伪提灯游行那次行动,是我一手策划的。也是我,亲手,杀了杜仁简,只不过后来他的车子被炸了,否则,你们也能看出他的尸体上,颈动脉窦那里,有‘金钗’下手的痕迹。我不是胡岸,也不是常纵,我不会为了任何理由出卖自己的国家和信仰,我连我的亲舅舅叛变了都能亲手解决,李卫群,你觉得,你能留得下我?”   他的话说完,一屋子的人脸色都不好了。   常纵猛地拔枪直指他脑门,声嘶力竭道:“苏清雉!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为什么会叛变?你的父母是大商贾,早年就去了南边,被党国保护着,你又孑然一身无所顾忌,而我呢?老师呢!我们有家人有孩子!我们不叛变!我们的家人孩子就要遭殃!甚至我们还没叛变的时候戴笠就派人来刺杀了!你说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自证清白?我们除了归顺汪伪还能怎么办?”   “常纵!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苏清雉一把推开他的枪,一点也不客气,“你还可以死。就是你不死,你的枪也该对着罪魁祸首,对着汪伪!对着李卫群!而不是对着我,是!我是有错,但抓你、害戴笠冤枉你的人,是李卫群!不是我!你怪我有什么用?你拉我下水又有什么用?就是因为太多你这样的人,这仗才会打了这么多年!党国才会死了这么多无辜的战士!”   苏清雉说着就往窗口走。   “砰――”   极大的枪声炸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陈奕迅《十年》里,“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是哪两个字,有人知道吗?   。   。   。   。   。   。   。   。   答案:战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的我笑了一天了,不行我要让大家也一起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6章 你信吗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众目睽睽下,常纵猝然倒地,眉心血花四溅,李卫群手心的枪口冒着缕缕白烟。   “忆德!忆德――”胡岸双目充血勃然而起,“李卫群!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卫群嬉笑着吹了吹枪口,“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日苦大仇深的,要归顺我们‘76号’就彻底归顺,不然就像我们小苏同志一样视死如归,又要叛变又要唾弃我们,又要当汉奸又要嘴上立牌坊,天天自怨自艾,这是作什么呢?长得也丑,当初要不是为了巩固我们特工部的势力我也不会留下他……”   胡岸对着常纵瘫软的尸体,闭上眼沉默不语。   苏清雉也有些愣怔,没想到关键时刻,李卫群竟然调转枪口射向了自己人,他性子直,自然也捉摸不透这些个大汉奸到底想做什么,更理解不了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   “李卫群,你这什么意思呀?”苏清雉看着他,冷静得不可思议。   “嗨呀……”李卫群摸了摸油光发亮的脑门,笑道,“这样,小苏同志,今天的事呢我们大家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计较你跟顾艮云策划要暗杀我的事,你的老师呢,你也可以带走,继续按照原计划回中统去,常纵死了,没人知道你还活着的秘密了,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会全部抹去。”   苏清雉也跟着他笑,半分不含糊,“那你呢?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嘛,很简单。”李卫群笑意更深,“我李某人在‘76号’干了这么久,在南京上海这片还是有点人脉的……所以,还请小苏同志帮我转告我的老朋友,如果老朋友真的需要我,我可以帮忙,什么忙都帮。”①   苏清雉顿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日本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中华民族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以李卫群为首的这些大汉奸也在为自己谋出路。他们自知没有办法再倚靠日伪,便只能一次一次地用这种方式讨好,讨好军统、讨好中统、讨好中共、讨好能够在战后庇佑他们的各方势力,苏清雉一定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不过胡岸被捕的时候太招摇,李卫群做不到悄无声息地逢迎献媚,便只能以胡岸为饵,吸引其他人落网。   思罢,苏清雉微眯起眼,“如果我不答应呢?你应该知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不怕这个。”   “小苏同志,这、这皆大欢喜的事呀,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李卫群显然对他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不是我想对你做什么,我能对你做什么?这仗快打完了呀,我李某人也不愿意再积什么业障,我只想要和平的呀!我想要大家全都安安稳稳泰然顺遂的呀!”   “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怕再添业障?”苏清雉瞟了一眼常纵温度尚存的尸体,“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这些汉奸真是好笑啊,这些话说出来你们自己信嘛?杀手,就不要怕罪孽深重,已死之人,也不要怕再死一次,反正大家死后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他说罢掏出了枪,毫不犹豫对准李卫群的眉心,“要不要赌一把?我不答应你,也能从这里全身而退。”   随着他的动作,“76号”特务们手里几十把枪齐齐上了膛,屋子里各个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在意这场枪战便打响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李卫群额角青筋抽了抽,“小苏同志,你当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把枪是摆设吗?就算你金钗再厉害,就算你的老师临阵倒戈和你一起,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子弹的呀?”   “是吗?”苏清雉偏头微笑,不置可否,“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李卫群根本不信他,只以为苏清雉是死要面子,不愿承认败局。   正对峙间,弹药冲破低矮狭小的窗户,众人只听到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再回神,李卫群已经哀嚎着匍匐倒地,他双手死死捂住左边膝盖,那里血流如注。   玻璃碎片混合着鲜血流了一地。   以那扇窗户的高度,从窗外只能打中膝盖的位置。   苏清雉两步冲过去将人挟持住,手枪指在李卫群颈项,颇是好奇地问:“你当真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李卫群痛得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哆嗦,他根本没想到昔日“有勇无谋”的苏清雉已经变了,更没想到他自以为的完美诱降计划出了这样的纰漏。   “你……你、你居然连你的老师都敢骗。”李卫群被枪指着,半分都不敢动,却似乎因为疼痛而失了智,“答应了一个人秘密、秘密前来,竟然敢带其他人。”   苏清雉歪着脑袋看他,不解道:“你这个狗汉奸,在说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这里传出枪声,我的人根本不会现身,我这是自保,不是欺骗……特务第一课学过吗?不要相信任何人,在你以为我会单纯到被骗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苏清雉说完哼笑一声,像是嘲弄李卫群当汉奸特务当了这么多年,却还是这么蠢笨无能。伸手握住李卫群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然后用下巴对着屋子里剩下的那些“76号”特务们指了指木门,“不想死的话,给我把门打开。”   那些特务多是贪生怕死之辈,一看李卫群被擒,听说门外还有苏清雉带来的武装力量,吓得腿也软了,忙不迭替他开门。   狭窄的弄堂里站满了人。   李卫群已经瘫软到走不动路了,苏清雉带着他,几乎是一步一拖着往外走,蜿蜒的血线拖了老远。   “处理了吧,里面的。”他拍拍手,轻声说。   那些人闻言鱼贯而入,紧接着噼里啪啦几声枪响,所有出任务的“76号”特务尽数被灭,李卫群则直接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苏清雉把他扔在地上,重新回到屋内,他在胡岸面前站定。   “老师。”   胡岸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眸望向他,没有说话。   “老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苏清雉开口,语气郑重,“我要告诉您的是,我从未不信你,更从未怀疑过你,这次我带人来,是因为常纵。那日,我在南京见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时我想,可能是常纵瞒着您做了什么,所以我留了个心眼,我并没有想出卖您。就如我方才所说,如果不是有枪响,我带来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是老师,您有您的苦衷,我知道,家国天下,先有家,再有国,家人都没了,对您来说,尽忠也是没有意义的……我理解,所以我同样也不会让别人知道今天的事,我会吩咐外面那些人把住嘴。   “李卫群,我帮您处理,中统那边的位置依旧给您留着,如果您愿意,还是可以去;如果不愿意,那么,也随便您……   “您曾教过我的,我不会忘记,但今天的事,我想通通忘光,我会通通忘光。”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再也不看胡岸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却还是阴沉沉的。他微微仰起脸,发现原来不是弄堂里衣服太多,而是根本就没有太阳。木门大敞着,灰白色的风阵阵流窜,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挥散不去,任微菌在阴湿的里头点点滋生、滴滴蔓延。   他想,今天真是个很糟糕的日子,死了很多人,包括他的老师――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还有,那个叫苏清雉的,忠实的三民主义战士,代号“金钗”。   “金钗”这个代号,就是胡岸给他取的。   所以,也彻底死了。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他走到弄堂口那队人面前,扫视了一圈,淡淡道:   “你们组长呢?叫他出来。”   那几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一身黑衣的钟淮廷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慢慢拉下帽檐,露出那张好看到令人失神的脸。   他双唇紧抿着,冷郁黑沉的双目看着苏清雉,像是这弄堂里露出的一方灰天。   苏清雉很挫败地发现,就算时至今日,被钟淮廷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依旧会心跳到失衡。   微微叹了口气,苏清雉皱眉,“为什么躲起来?”   钟淮廷顿了顿,回答:“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谁说的?”苏清雉下意识反驳,“我说过,工作的事除外,任务大过天,任何人事物都不可以影响。再者,难道你躲起来,我就不知道那一枪是你开的了?”   “……嗯。”钟淮廷垂着眼,“下次我做得隐蔽些。”   苏清雉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半晌才记起自己想问的。   “顾艮云是你的人?”   钟淮廷答:“你知道了……”   “猜的。”苏清雉冷笑,“他远在天津,怎么会知道南京上海的事知道得这么详细?除了是你,我想不到其他人……况且,你不就喜欢把什么事都掌控在手里么?”   “所以……你故意告诉顾艮云自己要来上海找胡岸,同时把这次行动上报组织,却没有说具体的行动地点。你在赌顾艮云是我的人,赌我能带人及时赶到,对么?”钟淮廷声音低沉,“‘羲和’同志,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我只是好奇,一个人能把自己藏到什么地步。你看,我找到答案了。钟淮廷,我真的不理解你,你说我冒险,你怎么不想想你心思深沉得有多可怕,想告诉我胡岸其实早有叛变的意向、想告诉我胡岸做过很多坏事,你难道就不能直接跟我说?你居然拐弯抹角到要利用顾艮云的嘴,再利用电报发过来,让我亲身来体验一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你难道就不过分吗?”苏清雉语气有些不稳。   他一早就怀疑顾艮云不对劲。   分明和周敬水不熟,却亲自帮着他洗清冤屈,帮着他找回丢失的文物,甚至等苏清雉顶替了周敬水的身份,电报还是一封一封地来,也不露面,却好像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什么都为他打点好了。连他想帮助胡岸都知道――   正常的中统骨干,谁会想到接纳一个被军统抛弃、登报叛变的军统大特务?   还那么细心,连陈家兄弟的手谕都帮他请来了。   谁能做到这一步?   苏清雉不相信顾艮云为了一个泛泛之交的周敬水,会做到这个地步,所以他开始了自己的试探。   钟淮廷沉默了许久,才说:“胡岸不值得你信任。”   “那你也可以直说!”苏清雉吼。   “我说了,你会信吗?”钟淮廷沉郁的眼珠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苏清雉忍不住拔高了声线:“为什么不会?钟淮廷,你把我当什么人?特工的天性是多疑,这没错,但我在当特工之前首先是个人!我能辨善恶!”   “是吗?”钟淮廷问。   “不然呢?”   “那我如果我告诉你,我没骗过你,我喜欢的一直是你,你信吗?”   ①借鉴自李士群对红色特工关露的原话。 第107章 念旧   【“我没想怪你。”“可是你不要我了。”】   苏清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摆被弄堂里骤起的风吹到他脸上,他伸手一把撩开。“我就知道。”他说着摆摆手,“钟淮廷,我们别说这个,我们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钟淮廷垂眸静静地与他对视,“‘羲和’同志,我28岁了,许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早已儿女成群。所以,组织上,包括我的上线也问过很多次我的终生大事,我想,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信不信我。”   苏清雉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你疯了。”   好在他早就猜到钟淮廷会说莫名其妙的话,好在他上次发病之后就再次咨询了医生,这些日子每天都会遵医嘱,喝整整两大瓶牛奶,医生说是可以缓解致幻剂药性的。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效,但至少,真的没那么难受了,只是稍微有些头晕而已。   “我是疯了。”   钟淮廷一把拉住他,“你拒绝我,你说我恶心,你说不想与我见面,可是当我偷偷躲着,偷偷在角落里看你,你却还是要拆穿我,告诉我你看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没有办法不靠近你,可是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我都用遍了,你还是不满意。”   苏清雉下意识挣脱,却挣不开,“钟淮廷,你在趁人之危么?你知道我左手不好了,你就打算这样和我说话?”   钟淮廷沉默了会儿,“是。”   “你什么意思?”苏清雉不可思议道。   钟淮廷回答:“我就打算这么和你说话,‘羲和’同志,我喜欢趁人之危,其实还不够,我还想更近一点。”   “你放开!”苏清雉吼他,忍住徒然上升的眩晕感。   “我不放。”钟淮廷也同样拔高了声线,显得有些激动,也有些幼稚的无理取闹,“我放手,你跑了怎么办?”   苏清雉死死瞪着他,眼睛慢慢泛红:“你放开!我头疼!”   “头疼?”钟淮廷手一抖,掰过他的身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了!”   苏清雉努力将那阵眩晕压下,往后两步靠在砖墙上,轻喘了两口气,“我……我被用过很多致幻剂,这几年、这几年时常会有后遗症,你一说这种话,不,只要一面对你,我就会头疼,后遗症就会发作。”   钟淮廷手掌僵直握拳,沉默了许久,才喃喃重复:“致幻剂后遗症?”   “对!”   苏清雉将整片脊背都靠在墙上,疼痛使他每说出一个字都分外用力,便显得越发咬牙切齿,“所以,我说我讨厌你,看到你就恶心,不是为了气你、也不是故作矜持、不是说从前你伤害过我,我就来要用同等的方式来惩罚你……不是的,钟淮廷,我是真的很难受,你能明白么?”   钟淮廷凝着他,凝了许久,冷郁的眸色显得愈发沉寂,黑得像是要溢出浓墨。   而后他突然走近一步,胸口几乎就要贴上苏清雉的,声音低低的:“为什么看到我就会难受?为什么是我?还是说,致幻剂和我有关?”   那时的幻境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苏清雉扶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面上一阵青白交错,可这次大概是牛奶的原因,他并没有陷进去,只是很难受,也能听到钟淮廷的话,连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吆喝声都清晰入耳。   “说话。”钟淮廷握住他的肩膀,“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为什么看到我就会难受?”   他逼问得很紧,苏清雉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很久没哭过了。   上次大概是战场上,他手下的兵战死的时候。   但好在最后没也哭出来,没有在钟淮廷面前丢脸,只是双眼有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慢慢笑起来,“钟淮廷,你想知道是吗?那我告诉你。”   “因为,我被西川武抓过去,前后注射过两次致幻剂,他还在我的吃食里加过……反正就是用了很多,过量的。你一定很好奇,明明我以前心智一点都不坚定,我一个任性到破坏上峰计划,为了你自请潜伏的人,怎么会两次扛过致幻剂,甚至从致幻剂里醒过来?   “我告诉你,第一次,是因为西川武问到了你。在我的潜意识里,你从来都是被放在首位的,所以我醒了,我是逼着自己醒的。第二次呢,那次的药好像更厉害一些,但是我醒得更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种药,能让人陷入内心最渴望的幻境里,而我那时候最渴望的事有两个――   “一,胜利;二,你。   “不对,准确的说,是你也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所以,我在幻境里,先看到了我们的军队大获全胜,当然,这个胜利的消息还是由你来传达的……当时我信了,我很开心,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心情,后来,幻境里画面一转。”   苏清雉说到此处突然笑起来,抬头望着弄堂里露出的一方天,像是自嘲:   “画面一转,我就看到你提着灯笼向我走过来,在蒋王庙,灯会上,你告诉我你只喜欢我。然后我就醒了,因为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我知道那是梦,是假的。”   钟淮廷的手随着他的话微微松开,突然又很用力地回握住,“不是,不是假的。”他说。   “你听我说完。”苏清雉推开他,冷静到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后来,西川武知道不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就把我扔在一个、一个,大概是幽闭室里。那几天吧?还是十几天?我不知道,我就一直在做梦,就像我第一次从竹机关出来,在医院里一样。但你知道我梦到的是什么么?我梦到,你反复不断地在向我开枪。   “表情收一收,钟淮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都没哭。你放心,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我只是为了和你说清楚,我没有骗你,我更不想瞒你,我觉得我应该告……”   他话未说完,双唇就被一股蛮力吻住,像是不顾一切,唇齿间还有咸涩的味道。   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钟淮廷的眼泪。   他怎么哭了?他不是铁血硬汉么?硬汉怎么会有眼泪?   钟淮廷撞上去的那一刹很粗暴,后续的力道却很轻很轻,一点点吮吸,一寸寸舔弄,小心翼翼,像是很不安,又像是恐惧,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环着苏清雉的腰,手垫在苏清雉身后,垫在腰背和粗糙的墙壁之间,他的动作温柔又不容抗拒,眼泪却烫得很。   烫在苏清雉心上。   一滴又一滴。   烫到他几乎不能呼吸。   这样亲密的动作做了无数次,从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绝望,也从未如此疯狂。苏清雉想起曾经在黑天里,在南京无人的巷口,他大骂钟淮廷不要脸,钟淮廷却笑他,还贱兮兮地叫他“大英雄”……   熟悉的痛苦被酸涩环绕,他眼眶发热,认命般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很久很久,久到弄堂里有住户出来收衣服,久到苏清雉几乎以为自己裸露的皮肤都要被钟淮廷的眼泪烫坏。钟淮廷才终于放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在布料中。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雉摇摇头,又拍拍他,“没事,我没想怪你。”   “可是你不要我了。”   苏清雉呼吸一滞,他突然觉得钟淮廷的成熟稳重都是假象,或者面前这个人也和他冒充周敬水一样,是被别人冒充了。   他抑制住脑袋里胸口里的疼痛,皱眉道:“说什么傻话?是你不要我,钟淮廷,你不要骗自己,你不能因为童礼结婚了,不能因为组织上关心你的婚事,就想到我……你既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让你儿女成群。”   钟淮廷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些,“我喜欢你的,我只喜欢你。”   苏清雉轻声斥责他,“瞎说。”   “你不信我。”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我,怪我。”钟淮廷哽咽着,“可是我能做的都做了。”   苏清雉受不了钟淮廷这幅样子,他开始后悔自己把钟淮廷叫出来,后悔点破钟淮廷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更后悔与钟淮廷产生争执。   这些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   弄堂里频频有住户经过,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抱在一起,看着实在是不像话,苏清雉受不了别人惊诧的目光,不自在地挣了挣,“钟淮廷,钟淮廷你冷静一点,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钟淮廷眼睛红红的,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是妥协了。   他们去了一处还算幽静的凉亭,不远,几步路就到了,钟淮廷却仍旧固执地要拉着他的手,很紧很紧,每根手指都要牵着,像是怕他跑了。   上海这样的地方,走两步就会遇到熟人,所以这么短短几步,苏清雉走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苏清雉心里的焦躁也被秋风吹得差不多散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疼痛还在,丝丝缕缕的。   他坐不下来,便干脆倚在凉亭木柱上。   他整理着语言,许久才开口:“现在是1943年了,我们是……几几年上的军校?”   他突然记不起来年岁,便努力换算着纪年。   “31年,民国十九年。”钟淮廷提醒道。   “哦。”苏清雉点点头,“你看,31年认识,34年离校……到现在43年,整整十二年。我承认,钟淮廷,曾经我很喜欢你,喜欢到自愿为你潜伏汪伪,当然那时候有引咎赎过的成份在,因为我自知做错了事。同样,现在我也会为你心动。但是,钟淮廷,你还记得你去蒋王庙赴约那天,我通过村口广播给你放的寓言故事么?   “《狼来了》,那时候我的用意,是让你赶快跑,今天再提,是想告诉你,我还喜欢你,但我不信你。   “或者反过来说也可以,我不信你,但我确实可能还喜欢着你。”   『当然,其实我也不信我自己。   我从不是个长情的人。   可是却对你从一而终,我想,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只是十二年太久,我又太念旧。   也许真的只是习惯而已,战火也烧不尽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一两瓶牛奶解决不了问题的,谢谢大家,狗血永无止尽 第108章 十二年   【后来他想,那天早上,可能是他和钟淮廷相识以来最美的一个早上。】   钟淮廷看着他,一眨不眨,呼吸被凉亭中穿过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苏清雉皱着眉,垂下眼,双目越过钟淮廷的肩膀看向远处,面上不愠也不躁,“其实这些话我根本不想说的,说出来太矫情,我就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但是钟淮廷,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我早都已经放下了的事,为什么你还要再一遍一遍给我提醒?为什么还要再拖我下水?”   说完他就又开始后悔了,他总是容易后悔,似乎面对着钟淮廷的时候,他做什么都不对。   钟淮廷站在阴影里,笑得勉强,五官都模糊了。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他说。   “同样的话,我刚跟李卫群说过。”苏清雉也笑了下,清浅的呼吸荡在凉亭里,被穿竹林而过的簌簌风声掩去,“钟淮廷,这种话说出来能骗得过你自己么?反正骗不了我,我说过我不信的,所以你别给我讲了。   “我告诉你,其实三年前我就没相信你,可能真就像胡岸说的,我是个天生的特务,我就是多疑的。只不过那时候我受宠若惊,被你的三言两语冲昏了头脑,也愿意试着去相信,现在是清醒了也确定了,所以完全不信。   “你还记得你离开军校那天么?九年了,可能你早就忘了,但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雨特别大,我发着高烧……不过不是因为你,我是因为退学的事儿被我父亲打成那样的,然后那天为了见你,我从家里溜出去。我赶上了,我到学校的时候你还没走,我想跟你道别的,还想跟你道歉,结果你说,我让你恶心,你把我的伞都扔了。   “那时候很多同学在操场边上躲着,原本是为了看你笑话的,最后他们笑得是我,我就和他们打架,打到最后自己更惨。哼,我记得当时周敬水围观还被我踹了两脚,梁文坚是在现场拉架的那个,不过我发烧了也比那些挑衅我的人厉害。   “我说了我不怪你,相反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是为了提醒你。   “钟淮廷,你那时候没像我一样生病吧?你看,你明明当时讨厌我讨厌得见都不愿意见到我,五年后在‘21号’也是,你一直和童礼纠缠不清――当然现在我晓得了,保护童礼是组织上交给你的死任务,不过你就真的不喜欢他么?算了,不管你喜不喜欢他,反正你肯定不喜欢我,你自己说说,在军校的时候你那么讨厌我,为了避开我无所不用其极……怎么的只是五年没见,突然就喜欢我了,你自己解释得清楚么?   “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但其实分开的时间更久。真正好好相处的日子,连一年都没到,哪儿那么刻骨铭心啊?你怎么就到了克制不了的地步?你不就最擅长这个么?所以,你自己相信么?”   苏清雉回忆了很多,把十二年间所有与钟淮廷有关的事都捋了一遍,便愈加清醒明白了。   钟淮廷真的不喜欢他。   至少,不那么喜欢他。   他发现,其实他面对着钟淮廷,大多时候都是不快乐的。   可能就是犯贱。   明明不快乐,却还是想靠近一点,多看一眼,也说不清楚原因,偏要迎难直上,根本控制不住。   钟淮廷说得那些话,分明是他的状态。   思及此处,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释怀,“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钟淮廷,你在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仰奋斗,你没有被任何人事物动摇,我听说了你加入中统的经历,我想如果换成我,我一定做不到,所以,你真的很伟大。还有那个,易小姐……是叫易从欢吧?她很漂亮,个性也很可爱,和你很登对,我想,如果组织上关心你的婚事,你可以考虑她。南京这么乱,人家女孩子还为了你从重庆过来,这多不容易,你别让人家女孩子寒心。”   钟淮廷摇摇头,突然往前一步,“我不在意这个,我不喜欢她。”   后面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了,他原本无所畏惧,可是现在他有了恐惧的事。   他怕他的爱人,会疼。   他的真心话,会让苏清雉不舒服。   他便不敢轻易说出口。   “你别这么任性。”苏清雉看着他,有些满意,“权衡利弊,这个你不是很擅长的么?你现在凭着一时冲动想要跟我在一起,当然我不知道你的初衷……但是,如果我接受了你,最后在你面临选择的时候再被你抛下,我怎么办?把三年前的事再经历一遍么?那我可受不起,我不年轻了。你别看我这样,我可胆小得很。”   苏清雉望着亭外摇曳的树影,眨了眨眼,又像是叹了口气。   终于说清楚了。   那么钟淮廷的回答,便不重要了。   钟淮廷不负责任,他可不行。   “那我……能再抱你一下嘛?”钟淮廷的声音随着微风轻颤,飘到他耳里,“‘金钗’同志。”   这个代号被呼出的瞬间,苏清雉便模糊了眼眶。   他点点头,然后张开双臂,钟淮廷扑过来,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极大的力道将他冲得几乎站不稳脚步,好在他的身后是结实的亭柱。   “‘白鹤’同志。”   像是中了魔障一般,苏清雉回应般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钟淮廷周身巨震,然后更紧更紧地拥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朝霞在长河上升起,晨雾在星辰中落幕,橙红色的旭日如一柄利剑划破长空。他想,他们二十八岁了,认识十二年,是无数个熠熠闪光的朝暮。   钟淮廷身披霞光,连发丝都被照亮,如每一次向他走来一般,紧紧拥住他,身上是神明独有的光辉。   鼻腔里满溢着熟悉的味道,苏清雉几乎要克制不住,他想说,没事,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他愿意和钟淮廷在一起;他想说人生不过来去几十年,他已经过去了一半,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他想说钟淮廷那么好,那么多人想求也求不到,他怎么这么贪心,还想让钟淮廷的心也属于他;他想说他28岁了,“钟淮廷”这三个字几乎占掉了他的半辈子,有谁能像他一样幸运到将自己的神明拥入怀中……   但是最后都忍住了。   他想,他不能这么做。   “‘白鹤’同志,我很想答应你,你对我诱惑太大了。”苏清雉苦笑了下,“但是,既然选择这条路,就要坚持走下去,不要后悔,不要回头。明面上,你是中统,我是军统,我们就算是为了潜伏、为了组织,也不能一直在一起。”   钟淮廷没说话,也没回应。   苏清雉却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样,等我们结束了这一切,你要是不嫌弃我,组织上也同意,我就答应你,好不好?你看,我从来都是被你选择的,我一直在原地等你。”苏清雉像个大家长,颇是语重心长。   他想他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钟淮廷没道理会不明白。   “组织上会同意的。”   钟淮廷声音埋在柔软的衣料中,热气喷洒在他光裸的颈项处,弄得他有些痒痒的,心里燥,便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钟淮廷摇摇头,换了个姿势,眼睛红红的,“再亲一口。”   苏清雉这回听清楚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他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由钟淮廷靠近,任由钟淮廷漂亮的眉眼在瞳孔中慢慢放大。   而后,微凉的嘴唇轻轻覆上。   很温柔,也很郑重,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这么停在他唇上,灵与魂魄都被这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尽数剥离。苏清雉开始打抖,开始喘息,但他没有意识到,他整个人都像是昏迷了,绮丽的幻象伴着斑驳的光影纷至沓来,他死死靠在凉亭木柱上,他害怕自己在这梦境般的一吻中再度失去神智。   钟淮廷一把抱住他,“清雉!清雉你怎么了?”   钟淮廷的声音唤回了他少许神智,他晃晃脑袋,努力压下那股痛楚,“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你是不是……又发作了。”钟淮廷小心翼翼地,几乎不敢说出那三个字。   苏清雉笑了笑,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站稳,“没事,这不算什么,我已经差不多好了。”   钟淮廷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忧伤至极。   “你别这样!”苏清雉皱眉,“我说了不是要让你自责,你再这样我都要后悔告诉你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我不是常纵,我只会怪西川武怪连潮生,现在西川武死了,连潮生也被炸得半身不遂了,哪个不比我惨?我迷信,这都是因果报应。”   “会痊愈么?”   “不知道……医生说只能食疗,时间久了就好了吧?也不影响正常生活,没关系的,上过战场的谁没个小病小痛,我这都算轻的。”   “嗯。”   许久,钟淮廷才点头。   苏清雉仰头,望着天边逐渐落尽的黄橙色朝霞,鼻腔里是钟淮廷的味道,身上还萦绕着钟淮廷的气息。   凉亭里,晨风拂过,竹影疏落,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想,那天早上,可能是他和钟淮廷相识以来最美的一个早上。   但是,“金钗”、“白鹤”、胡岸,还有他们过去纠缠不清的遥遥十二年光阴,都在那个早上死掉了,被朝霞与晨雾埋葬。   他们迎来了新生。 第109章 可惜了   【过渡章】   李卫群死了,中统给的任务完成了,可是胡岸失踪了,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他也没有如苏清雉想的那样去中统。   其实作为汪伪汉奸特务之首,李卫群把“76号”管理得都还算不错,他这一死,特工部一群乌合之众没了领头人,种种问题便都逐一暴露出来。投机倒把、收支不衡、人人自危、日方对此不闻不问……   不过李卫群不是被钟淮廷的人杀的,他是死在了自己位于上海的公馆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从尸体来看,腿部的枪伤甚至已经不算严重,那具肥嘟嘟的身体萎缩得看不出原貌,他的家庭医生只能依稀靠着他口中独特的假牙辨认其身份。   从死状来看就知道,不是中共下的手。   像是日本人的生化毒药,和相泽野的死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相泽野是抚摸了下西川武的保险柜,便浑身溃烂而死,反观李卫群,大概是吃了什么东西便全身肌肉萎缩。   应该是个慢性毒药,说是押送李卫群的路上,他就发作了,中共的人见状不对,就直接将人秘密送回了上海的公馆中。   等汪伪的人发现,他已经死透了。   李卫群一死,“76号”的特务们,乃至整个汪伪政府都大为震惊。说是在李卫群之前,曾有个特务因为贪了日军物资,被上海的“梅机关”抓走又释放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家中,死状和李卫群一样,就是浑身萎缩至看不出人形。所以李卫群的死因也昭然若揭,不过并没有人敢真正提出来,依附日本的伪政府当然不会公开质疑自己的主子,只是或多或少有些寒心。   李卫群的葬礼上,汪精卫亲自给他提写了墓碑,汪伪在沦陷区各处设立的特务机关都到了现场,“21号”的也去了。   不过之后,“76号”内部意见并不统一,乱成了一锅粥,更迟迟选不出能接任李卫群的继任者。随后,“76号”也直接被日方撤销改组,被汪伪政府政治保卫局取代,可是时间一长,这取代“76号”的政治保卫局连部下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汪伪各大特务只能退出各谋生路,“76号”的时代彻底覆灭。   “76号”一倒,汪伪特工部南京区,颐和路“21号”的历史也随之宣告结束。①   恶贯满盈的汉奸大特务们,最后都不得善终。   同时,日军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为了扭转在太平洋战略地区的败局,不得不从中国战场上抽调大批军队投入太平洋战场,以对抗中美联合发动的反攻战役。   而1943年底,美军空军开始实施对日战略轰炸计划,在那时,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重型轰炸机,所以,任凭日军再如何严防死守地抵抗,几个月后,东京仍旧成了一座“死城”。   大家都明白,这场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   局势逐步明朗,南京的天看着都亮了不少。   苏清雉照常往报社跑。   小袁同志当贤妻当得过瘾,每天早上都要跑到他们的小洋楼外,给他系领带再送别。   “哥,今天什么事儿呀这么开心。”小袁仰起脸,阳光下越发显得细腻雪白,小绒毛被风吹得荡啊荡,可爱得紧。   苏清雉咳嗽了下,板起脸,“谁说我开心了。”   “都写着呢。”小袁同志抿嘴一笑,“是不是因为重庆那边又建了个新机场的事儿?我今天刚从报纸上看到了。”   “建了新机场是高兴……但那是为了方便让美军轰炸机起飞去诈日本。”苏清雉怔了怔,“我当然不是为了日本可惜,我只是有些感慨。你看,老美的轰炸机那么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同样先进的装备。如果我们和老美一样,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至少还有能力反击。”   袁知乙整理领带的手顿住,也沉默了,“哥,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那一天的。”   “嗯。”苏清雉点头,“我知道,我只是羡慕,也替那些离开的同志们伤感,这人啊,一上了年纪,总容易为一些奇怪的事伤怀,回去吧,别管我。”   “哥你才多大呀,三十岁都没到呢,怎么就上了年纪了?”袁知乙眨眨眼,“我知道了,哥你不是因为这个开心,那你一定就是因为钟组长,对不对?”   “别瞎说。”苏清雉下意识反驳,脸涨得有些红,“我走了,你也去上班吧!”   袁知乙如今在金陵大学当助教,她适合做学术研究,一身的书卷气就该抱着教材躲在大学校园里。不过这同样也是组织安排的潜伏工作,大学里有许多思想进步的青年,都可以成为组织上争取的对象。   并且,大学校园也同样是信息集中点,袁知乙在金陵大学的情报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再说军统站。   南京站站长殷寻从伪首都警察署出来后,苏清雉因为刺杀叛徒余申临有功,便成功由戴罪的编外人员,升为了南京军统站点的副站长。而因他一丝不苟的处事风格,手下特务们对他也颇是敬佩,声望一度超过了殷寻。好在殷寻其人并不小心眼,他自知能力有限,心胸和气度也确实比不过黄埔系的“周敬水”。   同时,苏清雉如今也学会了收敛,处理站里各项事务,也都给足了殷寻这个站长应有的脸面,于是,殷寻对他的一些决策也不会有不满。   而重庆那边,关于周敬水出逃香港的事也一并销了档。   可以说是组织上交代的各项工作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除却方致远那狗贼。   他实在不好对付。   隔三差五就要以警署的名义召唤苏清雉过去喝茶,问完了医院爆炸的事,就问他们家小洋楼的来历,还要问小袁同志在学校的事……弄得苏清雉不得不办了张假的医师资格证,连金陵大学医院的在职证明都办好了。   好在他就是做这一行的。   倒不是为了骗方致远,方致远早点破了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方致远这厮可烦人,请他喝茶的时候,旁边的下属也不屏退了,就这么让那几个伪警察傻立在两边。   苏清雉实在不安,他冒不起这个险,只能背地里狠狠咒骂方致远。   当面也骂。   甚至恶毒到想说当初方致远被金春博抓住拷打的时候,就不该救他、不该替他说话,至少要等金春博把他那张臭嘴给打坏了。   给他舌头剌了。   苏清雉恶狠狠地想。   只是现在军统站藏在报社里,他被大众认知的身份还只是个有钱的报社记者,可不能跟伪警察署的人对着干。   方致远召唤,他便得去。   走到熟悉的办公室,苏清雉把公文包一撂,金属扣敲击在木制桌面上,发出“嘎达”的声响。苏清雉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抱臂,俨然是审问的姿态:“又要做什么?”   方致远从桌案上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颇是自来熟地招呼着:   “来了啊涧之兄。”   苏清雉冷哼一声,脑袋一扭,理都不理。   方致远也不恼,弯下腰,从桌肚底下端出个花花绿绿的保温瓶,拿开瓶塞,就往苏清雉面前的茶杯里倒,浅咖色的液体缓缓流出。   苏清雉皱眉,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像咖啡一样的液体,却没有咖啡的苦味,颜色也要淡上许多,闻起来是香香甜甜的,有茶香,方致远这个讲究人还用茶杯和保温瓶来装。   苏清雉一时犯了糊涂。   “涧之兄,尝一尝我的手艺。”方致远很快倒满一杯,手掌心翻下,指着茶杯笑嘻嘻道。   苏清雉凉飕飕地看他一眼,“你不会在里面放了什么吧?这李卫群刚死,整个南京都是人心惶惶,我可不敢喝随便什么人递来的东西。”   方致远笑着端起来饮了一口,“这回信了吧?涧之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害你。”   “搞得神神秘秘的。”苏清雉嗤笑,“你请我来就是喝这一杯奶茶?”   被大英殖民后,香港吸收了英国的饮食文化,其中颇为著名的就是这“奶茶”――以茶叶冲泡,再加入淡奶。不过那时除了香港,内地根本没有这样的茶饮,苏清雉也是偶然才得知的这种东西,并没有真正喝过,也是闻了味道再从方致远的动作中猜出来的。   他一时也分不清方致远是献殷勤,还是试探了。   或许二者都有。   方致远就不是个东西。   只是方致远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些,根本看不出喜怒,“涧之兄不喜欢这个?我可是听说了你在香港呆了五年,怕你怀念,特地从香港来的朋友那儿学来的,我煮了一夜,涧之兄不喝一口?尝尝味道可还正宗?”   苏清雉心中一阵烦躁,“不喝,我喝不来这东西。”   茶叶和奶混在一起,光想想就觉得反胃。他近日来遵医嘱,整日拼命往下灌牛奶,对牛奶已经到了听到那两个字就要吐的地步了。   “这样啊,那可惜了。”方致远垂下眼,睫毛挡住半拉视线,“不过,听说涧之兄当初是住在九龙湾附近是吧?嘶……41年之后也住那儿?”   ①借鉴自《汪伪“76号”特务实录》 第110章 要紧事   【苏耀中,你是我梦里都要反复遇见的人。】   苏清雉抬眼看着他,“怎么?我从前住哪里你也要管?方致远,你这副厅长,是首都警察厅的,还是太平洋警察厅的?”   方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涧之兄,不要这么紧张,我不是在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   “那你管得也太宽了点,再说你对一个有妇之夫这样,不好吧?我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呢。”苏清雉不耐烦地撇嘴。   “是吗?”方致远笑了笑,“那位袁小姐真是涧之兄的夫人?”   “不然还能是你的?”苏清雉对着方致远,句句话都像是呛了火药。   方致远也不恼,“那涧之兄可能得好好管管你的夫人,我可是听说她在那大学里,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那个男人,听起来可不像是涧之兄你。”   “瞎扯什么!肯定是你属下看错了,我夫人那么好看,难保不会被外面的坏男人觊觎,我总不能各个都防着,但是我相信她。”   苏清雉说得面不改色,他也不知道是方致远说谎,还是小袁真的有了什么情况。   有情况也正常,小袁正是最美的年华,本身又有人格魅力,就怕她太单纯了会被坏男人骗,就比如方致远这种油滑的类型,只是大概小袁自己不愿意让他知道,怕麻烦他。但他作为上级,还被小袁叫一声“哥”,怎么说都是疏忽了小袁的感情生活,往后还得观察观察,也好为小袁多掌掌眼。   方致远垂着眼喝了口奶茶,热气氤氲在他的镜片上,附了薄薄的一层白雾,“我怎么觉得,涧之兄与那位袁小姐,倒像是为了潜伏工作而安排的假夫妻呢?”   “放屁!”苏清雉拍案而起,“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方致远轻笑一声,冲他摆摆手,“我开玩笑,涧之兄别激动嘛……不过,你既然那么喜欢那袁小姐,怎么还和中统的钟淮廷纠缠不清?我可是见过你们当街拉扯,这不是我听说的,是我亲眼所见。你们两个人还神色鬼祟,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苏清雉顿了顿,“别凭空污人清白。我和他是同学,同学有难,互相帮衬帮衬有什么不对?”   他想,大概是和钟淮廷说开后,自己整个人都太放纵了些,也不会刻意和钟淮廷保持距离了,以至于被方致远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方致远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指节轻轻捏着搪瓷茶杯,“41年以后,日军扩建启德机场,香港九龙湾那片的居民迁了大半,周敬水也受到波及,跟着迁去了荃湾区,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别说漏了嘴。”   握着杯壁的手骤然紧缩,苏清雉望着他如临大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致远就这么回望他,像是怀念又像是感叹,唇角不自觉上扬,“你真的变了很多,苏,耀中。”   “方致远方大厅长,你在开什么玩笑?”苏清雉皱眉,他当然不会傻到承认。   方致远垂下眼,沉默良久。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他声音很轻,“其实,你这次回来,做得没有任何破绽。况且,我也一直提醒自己,你死了,周敬水只是周敬水,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但是,就在昨天,我手下的人,找到了为周敬水治疗霍乱的医生,医生证明,周敬水死了,死在香港,尸体也被火化了。”   “所以,一切让我熟悉的错觉,都不是错觉,只怪我明白得太晚。”   苏清雉仰头将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方大厅长,我知道你很聪明。”他用力将空杯掷在木桌上,发出“啪嗒”的声响,然后抬眼对着方致远冷笑,“你很会审时度势,看出汪伪特工部没落的趋势,便及时从‘21号’抽身转到了警察署,既有了光明正大的编制,也不至于随着那些特务一起堕落……但是,你再聪明也不是随意揣测我的理由。我不是‘金钗’,更不是你的那位故人,我周敬水就是周敬水,不要用什么其他人荒唐的证词就否认我的身份,你说我死了,那我的尸体呢?火化程序是什么?文件有嘛?方大厅长,你们办案搞情报的,最注重证据,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说我死了?”   方致远猛地站起来,力道之大甚至带倒了身下的座椅。   他两步走过来,走到苏清雉近前却生生止住,眸色中皆是隐忍。“没错,我办事向来讲证据,没有证据我从来不会断定什么――但是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苏耀中,你是我梦里都要反复遇见的人。』   苏清雉自然听不到他心底的话。   只是觉得烦躁。   方致远的目光让他烦躁,方致远的欲言又止更令他烦躁。   好像他在典当铺欠了假贷,方致远就是那个剥削他的典当铺掌柜,举着张盖了血手印的当贴,张牙舞爪地逼他还款,用尖利的嗓音放着最后通牒。   恐怖。   实在是恐怖。   他哆嗦了一下,摆摆手,“不一样个鬼,那‘金钗’是欠你的债嘛非把我说成是他,想讹我不成?都说了我是良民良民!怎么你们伪警署这么闲的嘛天天找我茬?是不是看我香港回来的,有几个钱,高地要从我身上整几笔?我告诉你没门儿!我走了,我警告你今天以后别再找我。”   说完他没再管方致远的反应,直接转身走了。   这些伪警察坏得很,他知道的。   小鬼子打仗几乎打空了,早从去年开始,汪伪的人手头也跟着变紧,“76号”或是警察署这些更是因为经费紧缺裁员裁了一堆……这些伪警察就变着法地搜刮民脂民膏,用各种理由罚百姓的钱。   方致远三番四次地找他,不是质疑他家洋楼来路不正,就是质疑他的资格证,再不然就是质疑他和小袁同志的夫妻关系,真是其心可诛。   苏清雉如今可没那么阔绰。   为防被有心人看出端倪,他甚至已经切断了和家里的联系。他不像钟淮廷,没那么能赚黑心钱,现在就靠着军统局发的那些微薄薪资过活,都还没小袁同志工资高。真就像梁文坚曾说过的,连新衣服都要做不起了,好在他们南京站还处在地下阶段,不需要再置办新的制服。   别看他住在洋楼里,表面豪气,其实吃的都是老本。   洋楼也还是组织上帮着置办的。   亏他从前还怀疑方致远是不是崇拜自己,或是对自己有好感……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方致远大概真就是想以这个理由、随便找个人讹钱。   幸亏苏清雉拎得清,脑子也转得快,没有被方致远伪装的“深情”表象迷惑,要真以为那人是什么情圣、踏进了那人的陷阱可就糟了。这样的年代,不能把人想得太善良,一不小心就会要吃亏的。   真要是怀念他,怎么会追着周敬水的身份查,还查到香港去,太扯了。   他可不信。   苏清雉气呼呼地往外走,那些小警察也不敢拦,他出了警署便径直去了福寿楼。   福寿楼是南京城最大的老式酒楼,从前苏清雉就最爱去,还存了不少酒在里头。如今的福寿楼被钟淮廷接手后,便发展得更壮大了些――要不说钟淮廷就适合做这一行呢,赚黑心钱,倒买倒卖比谁都强。   从前就不少灰色收入,连早查封倒闭了的印刷厂,都还好意思继续给“21号”报备捞钱,大半年里坑了苏清雉的总务处不少银子。   当真是黑心。   就算他那是为了给组织筹资,也够不择手段的,闭着眼睛赚。   以至于一出手就盘下个那么大型的酒楼,吓人得紧。以那福寿楼的规模,大概就算是苏清雉的父亲苏葆元出手,都得掂量掂量――当然以苏家的财力自然不至于盘不起,只是苏葆元作为正经生意人,手里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现银。   所以钟淮廷的捞钱能力,足够令人叹服。   心也是真的黑。   苏清雉再次暗叹一声,敲了敲福寿楼雕花精致的梨花木门。   连偏门都做得如此奢华。   正想着要提醒提醒钟淮廷,不能这么露富,木门已经被拉开,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大力拽着拉进屋内。   周身都被熟悉的气息环绕,苏清雉不由地心跳加速。   “我好想你。”   钟淮廷拥住他,朗润的声线在耳畔响起,苏清雉忍不住面热,舌头都开始打结。   “什、什么事啊找我?”   “‘羲和’同志当真这么无情,没事就不能找你?”   “……说好了结束之前没有要紧事不能见面的,你怎么……”   “有要紧事。”   苏清雉忙正色,“什么事啊?”   钟淮廷偏头亲了他一口,面不改色道:“这个。”   “你有病!”他抬手就要打人,被钟淮廷灵活地反捉住,另一边也“吧唧”挨了一口。   苏清雉顿住,脸上烫得吓人,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要离开,“钟淮廷你他娘的有大病!”   钟淮廷站在他身后,也不拦,开口就是重磅:“你的入党申请通过了。”   “真的吗?”   钟淮廷双手抱胸,看着他面无表情,“方致远找你了?你们说什么了?”   苏清雉上前一步,有些着急,“你烦不烦?是我先问你的,我入党申请真的通过了?”   “你先回答我。”钟淮廷不依不饶。   “他找我还能干什么?”苏清雉气得咂嘴,“想坑我钱,烦死了,你快告诉我。” 第111章 大不敬   【你那时候,不是为了收买我】   钟淮廷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坑钱?”   “当然了!”苏清雉恨得牙痒痒,“有病一样,他居然查我查到香港去,非逼我承认我不是周敬水是我自己,不就是想利用我的秘密多讹点钱?以为我会怕他拆穿,受他勒索什么的吧?嗤,我才不理他。”   钟淮廷愣了半晌,不禁失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被相信也属正常,至少是情有可原……方致远还要更惨,什么也没来得及做,都要被怀疑成是想骗钱。   不说幸灾乐祸,至少心里是平衡了不少。   他忍不住捏了捏苏清雉的脸,“怎么骂谁都是‘有病’?就这么一句翻来覆去地用,难怪方致远会看出来。”   “呸!谁说我只有一句了?娘希匹!兔崽子!混球!垃圾人!”苏清雉一把拂开他的手,“多脏的我都会,我是不想用在你们身上而已!烦死了别扯这些,我入党的事到底怎么说?”   钟淮廷盯着他望了许久,目光深邃,“跟我来吧,‘羲和’同志。”   他说完转身走向屋子的西南角,那里的雕花木凳上放着一只花瓶,他轻轻转动花瓶,伪装成书柜的暗门随之大开,暗门连接着的是一条通往地下悠长的木质阶梯。   地下很黑,也没有开灯,长长的像是见不到尽头。   苏清雉跟着他下去,木质阶梯很厚重,每一步都是“吱吱呀呀”的,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心口上。   机关启动的沉闷响声过后,地下室与外头连接的唯一光源被切断,苏清雉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啪嗒”。   头顶的白炽灯被按开,借着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地下室的陈设。   从屋内的隔断来看,这里大概是由从前福寿楼的酒窖改造而成的,很简洁明了的设计,除了放置在中央的木桌板凳,也没什么其他布置,看样子就是为了临时接头而存在的。   “这里以前是福寿楼的酒窖。”钟淮廷看出他的疑虑,轻声解释,“特殊时期,你的入党仪式就在这里进行。”   苏清雉点点头,目光追随着钟淮廷,看他从不知何处的暗格里取出三卷油印纸卷。钟淮廷将纸卷轻轻展开,当着苏清雉的面,一左一右贴在了空墙上。   那是一面赤红色的党旗,和两幅肖像画,一张画的是马克思,一张是列宁。   直到三张纸卷板板正正地贴在墙上,苏清雉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氛围,无需浓墨重彩的渲染,文字更不能企及。他念叨着入党念叨了这么多年,真正到了这一刻,却突然就语塞了。可能他不善言辞,他的语言和感受永远不能协调同步,就像他有时候明明想的是一回事,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另一回事。   “就……这样?然后念誓词?”苏清雉看着正对面鲜艳的党旗有些迟疑。   钟淮廷与他并排站着,同样面朝着党旗,“苏清雉同志,我是南京区的学委书记钟淮廷,也是你的监誓人和入党介绍人。”   苏清雉闻言,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来,右手握拳,对准太阳穴,跟着我念。”钟淮廷轻轻开口,嗓音低缓,在偌大的地下室更显沉稳有力,“我钟淮廷。”   “我苏清雉。”苏清雉跟着宣读。   “1943年12月19日,在南京以至诚加入中国共产党,愿永久遵守下列誓词:服从组织,牺牲个人,保守秘密,遵守纪律,革命到底,永不叛党。如有违上列各项愿受党的严厉纪律制裁。”①   “宣誓人:钟淮廷。”   “宣誓人:苏清雉。”   一板一眼跟着宣读完入党誓言,苏清雉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了。   “苏清雉同志,祝贺你,以后就正式加入我们的党组织了。”钟淮廷转身面向他,微笑着伸出手掌,“记得按时交党费,或者,我可以代你交。”   苏清雉心里原本过热热的,刚想与他握手,听到后面的话就不乐意了,一把将面前的手掌拍开。   “我好好的干嘛要你代交党费?我是穷到揭不开锅嘛?”   钟淮廷揉揉被拍红的手背,“我只是怕你忘了,交党费很重要,由我代交比较稳妥。”   “真的吗?”苏清雉不免谨慎起来,“忘记交会怎么样?”   “视作退党,被除名。”钟淮廷神色凝重,“你放心,特殊时期,党费都是由个人向党小组、也就是我缴纳的。苏清雉同志如果忘记,我就帮你交,只要经过组织批准,由亲属代交党费是合理的。”   苏清雉暗暗咂舌,神色不太自然,“谁是你亲属。”   一个不查差点又被钟淮廷套了话。   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对这人的判断是对是错,他总说方致远油滑,说钟淮廷稳重,可有时候钟淮廷这人说话比方致远都还油滑。   不要脸得很。   “不开玩笑了。”钟淮廷也不反驳,垂着眼,唇角微笑不减,“‘羲和’同志,其实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和你成为真正的同志。在你还是‘金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终将是一路人。”   白炽灯的电力很足,照在他脸上,显得异常明亮。   苏清雉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不躲也不闪。   “很多年前开始?很多年是多少年?钟淮廷,你说你是我的入党介绍人……石宛因同志也说过的,曾有人不止一次向她介绍过我,那人是你?”   “是我。”钟淮廷道。   苏清雉轻轻皱眉,“果真是你,亏我当时还以为是吕有国。我就说,一提到我入党的事,他就吞吞吐吐的,怎么会很多次向石宛因同志介绍我。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主意打到我头上的?三年前?和‘竹机关’提议要用日本间谍和我交换的时候?你不会以为……救了我,我就能归顺吧?”   听他提到那件事,钟淮廷眉梢几不可查地颤了下,“你生气了?”   “没生气,我生什么气啊。”苏清雉忍不住嗤笑,“有人用五个日本间谍的命,换我的命,只为了让我加入他们,我多重要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钟淮廷上前一步拉住他,嗓音急切:“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你,我想不到其他更稳妥的办法。”   “你那时候,不是为了收买我?”苏清雉顿了顿,又觉得用“收买”这个词很不妥,有损我党的光辉形象,更何况如今是他自己上赶着要申请入党,这个词实在是不该用在这儿。但他却想不到该用什么更合适的词来替换,便一直沉默着,脸色也不太好,看在钟淮廷眼里,倒真的像是生气了。   “当然不是。”钟淮廷摇头,“我那时候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没错,那确实是我第一次正式向组织提起你入党的事,但这样的想法却不是那时候产生的。在那之前,早在发现你身份的时候,我就向上级介绍过你。只是你身份特殊,上级不允许我贸然行动,那时便也没有机会告诉你,所以一直耽搁了……但是我保证,那次救你,绝没有存其他心思,你是否入党,一直都在于你自己的选择。”   他解释得郑重其事,倒显得是苏清雉太计较了。   “你、你别这样,我也没生气,就算你真报了那样的心思,还省去了我后面为了入党而做的努力,你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苏清雉摆摆手,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钟淮廷却突然拥住他,抚着他的背,声音有些颤抖,“‘羲和’同志,你答应我,不要再做当年那样的事,我真的,没办法再经历一次了。”   苏清雉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明晃晃的党旗和马克思列宁画像还挂着,更搞得好像他们不要脸到当众亲密,双颊瞬间不受控制地燃起来。   “我、你、你放开,我答应你,你先放开。”他连舌头都好像打结了,语无伦次地挣扎。   钟淮廷揽着他的腰不依不饶,“你当着党旗发誓。”   “你有……”   “有病”两个字险些脱口,被苏清雉生生止住,他叹口气,终于妥协,“行行行,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做那种事,但是钟淮廷,如果形势所迫,不得不放弃的时候,我……”   “没有那样的时候。”钟淮廷打断他。   “好好好,我听你的,没有。”苏清雉说。   钟淮廷终于放开他,瞳孔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愈加黑沉,也不说话,如水的眸色惹人迷醉。   苏清雉一时语塞,只能避开他的目光,解释道:“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那时只觉得,那几个日本间谍该死,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既不值得,也辜负了相泽野的付出,他可是为了揪出那些人而死的,所以我不能跟他们换。我那时候比较骄傲,我想我是国军正统,我还想着要把你们中共比下去,我想你们能付出生命的事,我当然也不能贪生怕死。就像北洋水师,我可以输,但我的命,只能用以殉国。   “当然了,其实那个选择有利有弊。一方面我认识了吕有国、高屹、周硕等等等等七营的战士们;另一方面,我也由于自身原因挣扎在我党边缘,白白浪费了三年的时间。”   苏清雉说完,突然叹了口气,他仰头望着地下室正中央挂着的党旗。   沉默许久,“‘鼓楼’同志,其实在以前那么多年里,我从没想过要加入任何其他党派,我一直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是个坚定的三民主义战士……但是,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说,我现在究竟算是叛变还是归顺?” 第112章 脸谱   【因为我相信你】   钟淮廷微微眯起眼睛,正色道:   “不是叛变,也不是归顺,你要相信,自己只是走上了一条更正确的,更适合自己的路而已。有人会把这称作投诚,可是‘羲和’同志,何谓诚?不同道路上的人有不同的解释,你只是投向了祖国和民族,忠诚于祖国和民族。从前作为军统,你扛起枪,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尊严;但如今战事接近尾声,你依旧没有放下枪,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为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能快些光复,为了这个遍体鳞伤的民族能快些痊愈……”   一席话说完,他整个人便像是陇上了一层圣光,像是出现在苏清雉的梦里。   将苏清雉胸中长久以来的郁结和困惑尽数瓦解,心情都因此松快了不少。   “也是。”苏清雉笑着点点头,“我发现,你很适合做动员,就大街上那种游说民众的演讲,特别适合你。或者就给人答疑解惑指点迷津,就算命或者寺庙里当和尚那种,估计能宽慰不少人。”   钟淮廷闻言脸色变了,“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是在想,战争结束之后你的归宿。”苏清雉不以为然,“你看,打不了仗了你也做不了间谍了,就没办法再做你那些小生意发国难财啦,你要是没钱怎么办?就做我说的这些,是你今后的职业规划。”   “‘羲和’同志想得倒还挺长远。”钟淮廷忍不住出言讽刺。   苏清雉冷着脸摆摆手,“没有没有,为同志将来着想,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我如今发国难财,但‘羲和’同志既光明磊落,又乐善好施,往后在和平年代,我若是落魄了,同志可否看在往日情分上,接济接济在下?”钟淮廷望着他,眉毛挑得一高一低,神色极是古怪。   苏清雉只装作没听出他的嘲讽,大度点头,“看在你是为了组织,才做小生意赚黑钱的份上,我就既往不咎原谅你了,但是接不接济的嘛,这还是得看你表现。”   他入了党心情好,甚至开起了玩笑,还走到木椅上坐着,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嘲笑似的看着钟淮廷。   钟淮廷偏头看着他,突然上前两步,抓着扶手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椅子一起拉过去,木椅在地下摩擦着发出“刺啦”的声响,苏清雉挣扎着要起身,钟淮廷已经用双手禁锢着他而后整个人压下去,炽热的气息喷薄在他脸上。   “怎么样才算表现好?”   “你有病吧?画像党旗都还没揭呢!众目昭彰的你要干什么?”他离得太近,近到苏清雉一阵心慌。   钟淮廷被骂了也不恼,低下头轻轻啄了一口,无视苏清雉通红的面颊,笑道:“那我去把它们揭了,你等我。”   “等什么等!”苏清雉猛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推出老远,“快把我那些档案一起毁了,别到时候被搜出来。”   纵是有了准备,钟淮廷还是被他蛮力推得撞到墙上,后背狠狠磕上坚硬的墙体,疼得脸都变了。   “……力气真大。”   “废话。”苏清雉把这当成是对自己的夸赞,不以为意道,“行了,东西烧了吧,我先走了。”   说完又绕回来,“等等,给我些酒,我在你这福寿楼待了这么久,身上没点酒味就出去,也太说不过去了。”   钟淮廷疼得咬牙,“行啊,我们小苏同志成长了,想得比我都周到,不是生手间谍了。”   “废话!谁像你呀?在仙乐门待了一夜,装着宿醉回来,身上半点酒味都没有,也就是我那时候被狗迷了心窍,不然早拆穿你了。”苏清雉逮着机会反唇相讥。   钟淮廷不知是想到什么,笑起来,神色也变得温和许多,“因为我相信你。”   苏清雉不明白,“相信我什么?信我不会向江成德检举揭发你?”   在这间封闭的地下室里,有什么深埋多年的秘密在灯光下缠绕着发酵,有人想和盘托出,有人问出口却开始后悔,甚至一意孤行地想装聋作哑。   钟淮廷望着他,眉目沉静,“不止。”   “算了,我早知道你就是吃准了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我还不了解你么?”苏清雉挥挥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多说,“行了,记得把东西毁了,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又在包间里喝了些酒,确认衣服上染了足够浓的酒味才离开。   日本人的电讯测向车在马路上缓缓驶过,环形天线不知疲倦地打着圈。据说是如今战事焦灼,南京的地下党又活跃起来,各方电台越发肆无忌惮,鬼子前线上落了下风,却也依旧不愿收敛,这侦测车开得更是愈加频繁。   他们的无线电侦测技术,在这两年里又进步了不少,已经能把范围精确控制在2里(1000米)之内,近来听闻又有不少重庆和延安方面的抗日力量落入敌手。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敌后工作的重要性和隐蔽性。   他们落网之前,苏清雉甚至不知道在南京还有这么多奋斗在抗战情报一线的战士,他们可能在任何岗位上,甚至可能是身边的任何人――任何看似与此毫无关系的人。   前些天,苏清雉目睹住他家隔壁那位圆滑市侩的牙科医生,被身着黄绿色军服的鬼子押解着进入敞篷军车,面上是不同于往常的坦荡。   街上很热闹,很多人围观,皆是神色肃穆。   据说那医生是躲在家中发电报时被逮捕的,日军闯入家门时,他从容地发完了电报的最后内容,甚至向组织说明了自己已然暴露,他的电台和代号从此静默。   他的代号是“脸谱”。   也是沦陷区很知名的一位地下战士,苏清雉曾听说过的,传递出了很多重要的情报,挽救了数以百计的战士性命。   曾以为“脸谱”同志在什么重要的机关工作,例如“21号”、或是日本宪兵司令部,没想到“脸谱”在如此平凡常见的岗位上,“脸谱”就在苏清雉的身边,离得那么近,就是曾和苏清雉因为车辆停靠问题吵过架的那位牙医。   他让苏清雉想起从前的自己,不被人理解,没办法辩驳,至死孤独。   作者有话说:   憋不出来,摆烂…… 第113章 你闭嘴   【钟淮廷冷郁的视线,随着他的话,又慢慢移到他面部醒目的青紫上。】   1943年底,苏清雉挣扎许久终于入了党,南京也下了那年的最后一场雪。   下得很大,极鲜见的大雪,一觉睡醒,窗外除了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家门口都快被埋了。苏清雉如今还是保持着前线三年养成的作息,早早便醒了,习惯性化完装便开始准备出门买早点。他和小袁同志两个人都不会做饭,早中晚三顿向来是出去对付,谁想到今日大门一拉开,苏清雉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男人站在半拉雪里,手里烟头明明灭灭。   是个苏清雉没见过的男人。   长的很好看,个子也高,只是皮肤有些黑。露在蓝色大衣外的脸被雪映衬着看起来都是黑黑的,和苏清雉在前线那几年带的最黑的兵都差不了多少。好在他五官线条硬朗,双目炯然明澈,眼波流转之间颇有意气风发之感,看着也放荡不拘,是纯男性化的那种好看。   他似乎在那儿站了很久,肩上都落了雪。   听到开门声,顿了顿,朝苏清雉看过来,他也没说话,面色沉郁,眼神阴鸷得像是钩子。   若是其他人被他这么看着,估计气势上便先弱了几分,只不过他面对的是苏清雉,同样不那么好惹。   苏清雉见来者不善,索性双手抱臂,靠在门板上上下打量他。   “你谁啊?”   那男人掐灭烟头,轻轻掸掉肩上掉落的雪。   “你就是周敬水?”   苏清雉歪着脑袋,好笑道:“怎么?你来我家堵我,不自报家门,还问我是谁?”   “哦对,忘了做自我介绍。”男人英挺的五官微微皱起,眸色越发深沉,“我是楼济堂,知乙的未婚夫。”   “楼济堂?你是桂系楼家的?”   小袁同志对自己的出身并不避讳,她曾提起过袁父是地方军阀,她是为了逃婚才来的南京,而她大哥替她选的那未婚夫她虽然没说是谁,但十有八九应该也是军阀。自北伐战争后,各地的军阀势力几乎都被瓦解,那些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人物也被一一收复,唯独桂系军一直活跃至今。   桂系军实力强悍,战斗力分毫不输中央军,连那时鬼见愁的军统杀手都要对他们礼让三分……而楼家,就是在桂系几大民兵中战斗力也是一骑绝尘,靠着战场上蔑视危机贪婪暴虐的“狼性”而出名,是正经从山沟沟里杀出来的一支队伍。   “看来你听说过我。”楼济堂随手戴好礼帽,帽檐压住极短的鬓发,让他看起来还算是文质彬彬,和苏清雉印象中的“楼家军”相去甚远。“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让知乙出来见我,我有话要对她说。”   说话间他就要绕过苏清雉进门,苏清雉伸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拦住楼济堂的去路。“楼先生想多了吧?小袁是我太太,楼先生想见她,不该先问我的意见么?”   楼济堂面色不太好看,“她是我未婚妻,没经过我的同意,她不能嫁人。”   “还经过你的同意。”苏清雉嗤笑,“你是她爹还是她妈呀?楼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是新社会了,你那套军阀思想已经不通用了,小袁她想嫁谁就嫁谁,她不喜欢你,你逼到家门口也没用。”   楼济堂显然被这话戳中了痛处,“你让她出来见我!我要听她亲口说。”   苏清雉突然想起,方致远说过学校里有男人和小袁拉拉扯扯,看来就是面前这位楼先生。小袁近来表现也确实有些奇怪,送他出门,时常还要追到家门口,不管有没有人也要帮他整理领带。弄得他还怪不好意思,这么一看,大概就是刻意做给某人看的。   苏清雉转头将大门落了栓,径直走向早点摊位,侧身经过他时,漫不经心开口警告:   “楼先生,这是在我家门口,请你放尊重一些,小袁还在睡,我得给她准备早餐,你声音也小点,别吵了她休息。”   话一出口,楼济堂几乎被瞬间点燃,“你住口!”他怒吼着,拎着苏清雉的衣领一拳便挥过来。   苏清雉灵活地一把挡住他的拳头,“说了让你小声点,别吵了她休息。”   楼济堂反手一个下勾拳,速度快得在耳畔生风,苏清雉偏头堪堪躲过。楼济堂好歹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目光阴得像蛇,两下看出苏清雉破绽在左手,便重点袭向那处,拳拳到肉,苏清雉抬肘反击,倒没落得下风。   楼济堂野路子出来的,招式缠人,苏清雉一个黄埔系正规军,在他面前竟吃不了好。不过楼济堂打得也同样吃力,眼角挨了一下后便高高肿起,还是不要命地继续打。   苏清雉也是红了眼。   哪有人一见面就上来打人的,打得还这么不要命,出手比他都狠。   原本楼济堂只知袁知乙结了婚,但一直克制着没去往深处想,如今亲眼见到面前这个叫周敬水的男人,再加上他的话,将楼济堂胸中的不忿与暴虐瞬间点燃。   袁知乙躲着不见他,甚至连续几天没去学校,他便追到了家里来,冒着雪等了一夜,等来的却是这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   反观这周敬水,长得獐眉鼠目,眼皮肿得像是睁不开,趿拉个拖鞋就出门了,衣服穿得也不板正。听说他在军统时被人陷害,呆不下去了才去的香港,在香港过得也不好,好不容易翻了案回到南京,也只是个比行动员高些的副站长而已。   “小楼子!住手!”   袁知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拎着苏清雉的外套,惊慌失措的甚至破了音。   楼济堂闻声立刻住了手,阴狠的表情瞬时变了,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委屈,嘴角流着血,右眼也肿得高高的,衣服被扯得皱皱巴巴,其实他这副样子实在不能算好看。   “知乙……他先动手的。”他声音软得和方才不像一个人,居然还卖起了乖,苏清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揉着青紫的脸颊,转头淬了口血,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屁话呢?狗先动手的。”   袁知乙大概是气极了,喝停楼济堂之后,便再没往哪处看一眼,径直走向苏清雉,拉着他查看伤口,小脸上都是愧疚,“哥,你有事么?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儿,他比较严重吧。”苏清雉不动声色地踩掉地上那口血,“小袁,你朋友来了南京怎么不告诉我,咱们夫妻俩也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袁知乙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我朋友。”   “对!我是她未婚夫!什么朋友!”楼济堂在那处叫嚣着,面上装得可怜巴巴。   苏清雉才发现他对着袁知乙的时候,原本的标准腔调还带上了点口音,瞬时便给他添了种淳朴憨厚的乡土气质。“知乙,真的是他先打我的,我都没怎么还手。我已经很久没跟人动过手了,我没骗你,我现在在学校念书。”他不依不饶地示弱。   “你闭嘴!”   袁知乙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苏清雉第一次听她这样讲话,向来温和性格柔软的人生起气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苏清雉和楼济堂一时间都吓得闭了嘴。   “哥,是我的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将手里的大衣披在苏清雉身上,脸红红的,看表情像是要哭了。   “小袁,你别着急,我真的没事儿,我就是出来买个早点,谁想到被这疯子缠上,不过哥到哪里都吃不了亏,没事的。”苏清雉贴心地将她掉落的鬓角别回耳后。   楼济堂那边又炸了锅,也不说话,嘴里哼哼唧唧地扶着墙就要往下倒。   袁知乙扶着苏清雉,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让开!”   楼济堂被踢得脸发绿,咬咬牙,最后还是沉默着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他在雪里冻了许久,耳朵都是红的。   “知乙……”   苏清雉和袁知乙走远,厚厚的雪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四排脚印,他的声音也掩在雪地里,被反射出的耀目日光吞噬。   苏清雉隐隐约约听到了,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小袁,他……你说过你大哥逼你嫁人,那人就是他?”   “嗯。”袁知乙低着头,看不出喜怒。   “他这个人,还挺有心机的,但是不多,演技拙劣,也暴怒还阴晴不定……不过看起来,对你倒是挺上心的。”苏清雉自认评价得很客观。   袁知乙跺脚,“哥!”   “好好好,不说不说。”苏清雉好脾气地妥协。   果然只有这种时候,少年老成的小袁同志看起来才会真正符合她的年龄。   袁知乙脸颊发烫,许久才抬起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哥,你放心,我会和他说清楚,不会让他再来打扰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苏清雉无奈,“不碍事,年轻人嘛,总会有这些那些的纠葛,你如果摆不定就告诉哥,哥来替你解决,别忘了我不止是你的战友,更是你的上级和朋友,还是你哥。”   袁知乙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哥,谢谢你。”   “这有什么?走,哥带你去吃点好的,别被个流氓影响了心情。”苏清雉拉着袁知乙就往酒楼里走。   酒楼门口人流如织,袁知乙抬头一看,明晃晃的三个大字――   福寿楼。   袁知乙正迟疑着,就见那个挺拔的身影自酒楼厅堂中走出,视线停留在她与苏清雉交握的手上。   “走啊,怎么不进来?”苏清雉回头,见她停下了有些莫名其妙。   钟淮廷冷郁的视线,随着他的话,又慢慢移到他面部醒目的青紫上。 第114章 不信他   【原以为苏清雉提起易从欢是因为吃味,不想只是怕他对女士失礼,伤了人家女孩儿的心。】   钟淮廷的白大衣上还有些湿,似乎是刚回来,裤脚也有明显的湿痕。他就这么站在雪里,白得几乎要和雪色融为一体。   苏清雉不由得感叹,钟淮廷真好看。   他其实见过的美人不少,其中数那已故的档案室主任许忱君最好看,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那一类;小袁同志也好看,一尘不染就像是仙女;还有那个喜欢钟淮廷的中苏混血女孩儿易从欢,既有西方骨又有东方相,像丛林里走出来的精灵;还有那些电影公司的女明星、各大歌舞厅的头牌、美艳无双的女特务们等等等等……但是没一个比得上钟淮廷,苏清雉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大概说出来别人都会觉得他疯了,钟淮廷自己听了也要生气,把一个大男人和这些美人比美,像什么话。但苏清雉就是觉得,钟淮廷比她们都还要好看。   怎么这么好看呢?   世间所有美好的形容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只怪苏清雉不会说,只会没文化地夸一句好看。   实在是好看。   大概就是因为这张脸,才让苏清雉一次一次毫无底线地妥协,不顾后果地追逐着靠近。   偏偏钟淮廷的说话处事方式与女气毫不沾边,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真男人,啧啧,苏清雉忍不住都要怀疑,哪里来的这么完美的人。   钟淮廷自然不晓得苏清雉心里不着边际的弯弯绕绕,皱着眉走下台阶,开口便是质问。   “怎么弄的。”   苏清雉抓着袁知乙的手一顿,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弄的?”   “你的脸。”钟淮廷面无表情。   他这一说,苏清雉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嘴角,居然真有些疼,他娘的楼家的那小狼崽子下手还不轻。   “没事儿,跟个地痞打了一架,他伤得可比我重多了。”苏清雉龇牙咧嘴地摆手,“我这,小伤,你再不发现都痊愈了。”   他说的是实话。   其实他二人身手可以说不相上下,甚至因为苏清雉左手受伤,楼济堂还要更甚一筹。不过可能是楼家军的行军理念所致,楼济堂不善防守,或者说是根本不屑防守也没有防守的概念,只一味猛攻,所以他的伤看起来比苏清雉还要更重。   钟淮廷脸色不太好,“长本事了,大早上的跟人打架。”   “被疯子缠上了,我能怎么办?我能甩掉他吗?”苏清雉提到这个就气,分明他是为了忘掉这晦气事,才大老远地带着小袁跑来福寿楼吃早点,钟淮廷竟然还当着小袁的面数落他,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还是小袁好。   小袁帮着解释:“确实是疯子,钟掌柜,不干我们的事儿,那人见着谁都咬。”   “哼。”苏清雉冷哼一声,拽着小袁往别处走,“小袁我们走,这福寿楼掌柜赶客,我们去别家吃,南京城供早点的酒楼多的是,谁稀的他!”   福寿楼的揽客小厮寿桃儿此时刚送走一桌客人,看到苏清雉要往外走,忙不迭走过来,摆着副笑脸,“周老板周太太来了,贵客贵客,来,寿帘儿!给客人上座!诶呦,周老板,哪个不长眼的给你冲撞了,您看这脸上,这么俊的一张脸,可叫人心疼呐!”   “这才像话。”苏清雉又哼一声,被他迎得勉强往里头走,“寿桃儿,出来做生意就该像你这样,改天给你们掌柜说道说道,拉着张脸就别出来丢人了,谁看了心里能舒坦?”   “还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半夜去哪儿鬼混了,一大早衣服裤脚全是湿的。”直到拉着小袁在包间坐下,他还是意有所指地讽刺,“寿帘儿,别给他坐。”   这福寿楼的小厮们可有意思,各个都姓“寿”,取了个中国人过大寿的吉利,什么寿桃儿、寿碗儿、寿帘儿、寿幛儿、寿屏儿……长得也团团圆圆一派福相,很符合福寿楼这喜庆的氛围。   而且福寿楼的菜品有贵有贱,不似从前只服务于有钱人,如今的福寿楼还会在南京城各处摆慈善摊点,专给无家可归的难民乞人供吃食。   除此之外,福寿楼还有个很有趣的风俗,颇得许多客人的喜爱――   高端酒楼碗筷大多都是瓷器,磕磕碰碰的难免会有缺口,寻常人家倒不在意,但是生意人家就很避忌这些了。至少从苏清雉记事以来,苏家就很忌讳,有缺口的瓷盘碗筷从来不让苏葆元碰,必须换掉,说是碰了会犯小人,财气运气也都会不顺遂。   一般像福寿楼这样的高端酒楼都很在意这个,极少会让有豁口的瓷器上桌。偶尔的偶尔忙疏忽了,福寿楼的“寿”字辈小厮,就会大张旗鼓地拿来一张红纸,把有豁口的瓷器整个包住,当着客人的面摔碎,再一起扫掉,还会异口同声地念念有词:   “岁岁平安,逢凶化吉,吐故纳新,财源广进……”   听说福寿楼前堂有个地方,就是专门收纳这些碎瓷器的,到了年初一,他们还会一起处理。   不过在钟淮廷接手前,福寿楼也不是这样,那时的福寿楼也热闹,却不似如今。现在从内到外,无不与“福”“寿”二字搭边。   中国人骨子里都爱图个吉利,苏清雉更甚,他原本就迷信,只是不知道钟淮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迷信了,印象中钟淮廷一直是和他全然相反的唯物主义……但这变化正和他意,便懒得计较,福寿楼更是成了他最喜欢的地方。   若不是顾忌着钟淮廷的中统身份不能过多接触,他大概要一日三顿都在这里吃。   苏清雉照常点着自己和小袁爱吃的菜,看也不看对面的钟淮廷一眼。   点完了把钱往桌上一拍,“寿帘儿,爷给钱了,别让你们掌柜的和我拼桌,爷不喜欢。”   寿帘儿拿着小本记着菜品,一听这话,双腿打颤战战兢兢的,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你先走吧,周老板和你开玩笑。”钟淮廷轻轻开口替他解围。   寿碗儿得了掌柜的令,忙不迭拔腿就跑。   “你走,别打扰我和我太太吃早点。”苏清雉气不打一处来,兀自倒了杯茶就开始灌。   小袁见气氛紧张,顿了顿,想想还是没说话。   “是我的错,不该数落你。”钟淮廷开口自检。   “您堂堂大酒楼掌柜,南京圣人,您哪儿能有错呀。”苏清雉阴阳怪气,“要错都是小的错。”   钟淮廷微微皱眉,转向袁知乙,“一大早的闹事,那人是谁?”   “说了是个疯子!”   袁知乙看看苏清雉,又看看钟淮廷,大概是提到楼家那小狼崽子便有些窘迫,遂端着苏清雉手边的茶盏站起身,“我去叫寿桃儿加些茶。”   钟淮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里。   “……是楼济堂?”他问。   苏清雉喝茶的动作顿住,“你知道?”   “猜的。”钟淮廷眯眼望着他脸上的青紫,“能把你伤成这样,全南京找不出五个,我看袁小姐也不愿提起的模样。”   “说了他伤得比我还重!”   苏清雉不乐意了,那楼济堂看模样顶多十八九岁,比小袁都小。他被个十几岁的孩子伤成这样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钟淮廷还反复提起,这叫他以后面子往哪儿搁?   钟淮廷几不可查地笑了下,唇角扬起,幅度好看极了,他轻轻拉住苏清雉的手,“我去了石斛雪山,昨夜大雪,我怕那些药会被冻坏,所以才一夜不归,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语气软和,手却冰凉,苏清雉心里不由地暖了几分,“哦,也是,那可是咱们这片最大的石斛产地,可不能给冻坏了。”   “所以是我给冻坏了脑子,竟不问情由数落你,都是我的错。”钟淮廷说着,还撒娇一般地摇了摇他的手。   苏清雉向来吃他这一套。   憋着笑,转头看了眼窗外还未停歇的大雪,突然想起什么,“易小姐有和你一起去么?人家冻着没有?你可别光顾着自己。”   钟淮廷面不改色,“易小姐已经回老家了,我派人送的她。”   “回老家了?”苏清雉有些吃惊,“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这么直接把人赶回老家?你对女士有没有点基本的尊重?”   钟淮廷闻言失笑,“是送回老家。”   “她如果不是自愿,那就是赶,钟先生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苏清雉看着外头的天寒地冻,想起了自己冰冷的曾经。   钟淮廷根本不知苏清雉生的什么气,只温言软语地解释:“易小姐是偷跑来南京的,她父亲发现了,便勒令她回去,‘羲和’同志,这与我无关。”   苏清雉眨了眨眼,“其实易小姐挺好的,有她在,中统也会更信任你。”   “可我只喜欢你。”钟淮廷说得诚恳。   “再说吧。”苏清雉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开,沉默了一下,“我和小袁也挺好的。”   说话间,寿桃儿推开门,端着盘菜走进来,热气腾腾的看着便美味。   “上菜啦,白袍虾仁!”寿桃儿报着菜名,看着包间里少了个人,熟络道,“周太太怎么不见了,这白袍虾仁啊得趁热吃,周老板,需要小的帮忙把周太太找来么?”   “周太太”三个字,像是警钟一般唤醒了钟淮廷。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原以为苏清雉提起易从欢是因为吃味,不想只是怕他对女士失礼,怕他伤了人家女孩儿的心。   苏清雉从头至尾,都不信他。   如今与他关系再缓和,也仍旧不信他。 第115章 不要自责   【“钟淮廷,我好喜欢你啊。”】   寿桃儿离开,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唯剩下外头点点熙攘的人声,也被淅沥萧条的大雪尽数冰封。   看着钟淮廷低垂的眉目,苏清雉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下,绵绵密密的痛,他手指动了动,掩饰般环顾了下四周。   “我能抽支烟么?”   钟淮廷自然没有阻止,只是兀自往他面前的碗里夹了几筷子,“先吃点东西吧,趁热。”   苏清雉把烟屁股往桌上怼了怼,索性G下来,抓起筷子吃了点,但怎么也不是滋味,嚼了两下便没动了。   “钟淮廷。”   他放下筷子,开口,“对不起,我……我大概是心病,我实在没有办法和你聊这个话题。我知道你那时是身不由己,我也知道你过得很苦,我都知道,其实我也想过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骗过我。   “但是对不起,钟淮廷,对不起,我真的,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这和致幻剂有没有关系,可能关系不大,因为其实现在说到这件事,我也不会难受,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我知道不被人信任的滋味,但是,是我的问题,钟淮廷,我们不聊这个了好嘛?”   钟淮廷没说话,只是夹着烟凑过去帮他点燃。   橙红的火光在钟淮廷指尖亮起,他垂着眼,热气扑到苏清雉面颊上,“嗯,不聊这个。”   他这幅模样,更让苏清雉难受。   苏清雉不明白,明明大度忍让的是自己,怎么好像委曲求全的倒成了钟淮廷。怎么钟淮廷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表情,自己就伤心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就像是天塌了。   憋在心底无法宣泄的失落。   可惜了福寿楼的菜肴。   钟淮廷轻轻笑起来,手指摸索着他的面颊,慢慢伸向脑后,抚摸着那块曾被医生断定长不了头发、如今却已毛发丛生的伤口,如释重负地模样,“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苏清雉不自觉往后靠了靠,倚在钟淮廷逐渐回温的大掌里。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的动作依旧克制着,没有逾越半分,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一有人进来,就可以分开的距离。   “不要皱眉,我们小苏同志年岁也不小了,再皱眉就当不了金陵城最英俊的军官了。”   钟淮廷笑得很浅,指腹一点点将他的眉心抹平,“我说过,我们的小苏同志,最善解人意,所以你不要道歉。我知道的,因为我,你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我都知道,你不用内疚。”   苏清雉盯着他,眼睛都湿了,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声音嗡嗡的,“钟淮廷,我好喜欢你。”   面对他的突然表白,钟淮廷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温馨的氛围被打散,只能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短短的黑发。   苏清雉把头仰起来,吸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钟淮廷。”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心悦你。”   “我也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钟淮廷说着俯下身,双手拖着他的脸,在他朱红的嘴角浅浅印下一个吻。   苏清雉用手肘支着下巴,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脸颊因为一个吻已经彻底红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这话听着就高兴。”   钟淮廷无奈,“是真的。”   苏清雉轻叹一口气,抱着他的膝盖摇了摇,温顺得像条小狗,“你别难过了,其实怎么着都是你赚了。我再告诉你,我和小袁同志是假的,我们只是战友、朋友、兄妹,这个你知道的吧,不过我没向你承认过。但是你看,我从头到尾都只喜欢你一个,你早晓得吧,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只喜欢你。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呢,那我们就两情相悦;如果你说的不是真的,那我就是单相思,左右你都吃不了亏的,对吧?快开心起来,你笑得像是哭一样难看。”   钟淮廷失笑:“我笑起来像哭?”   “是啊,好像我欺负你了。”苏清雉从他腿上爬起来,“钟淮廷同志,我给你说,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呢,你也知道,我是特务嘛,我就生活在尔虞我诈里,我潜意识里就不相信任何人,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是我最大的问题。我会改,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努力相信你,时间久了就好了,就像我的头发一样,时间一久,就长出来了。”   他摸了摸后脑。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那么长,睁着眼闭着眼都是一辈子,没那么多计较,他原本也不是计较的人。钟淮廷那么好,那么温柔,已经够了。   说话间,寿桃儿又端着盘大煮干丝走进来,朝气蓬勃地报菜名。   那天,直到他们用完早点,小袁同志都没有回到包厢,也没有出现,等到苏清雉从报社回到家,才看到她无事人一般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诗集。   苏清雉没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说。   苏清雉还是不太善于和女孩子交流,即使对方是袁知乙,这种深层次的交流,苏清雉仍然没办法实现。   而那个冬天,楼济堂也每天都在苏清雉家的小洋楼外头,靠着墙角抽烟,常常一抽就是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大概是苦肉计,但他倒也没再往小袁跟前凑,就这么一根一根不停地抽。   就像他说的,他已经放下刀枪开始从文了,因为小袁同志不喜欢,他楼济堂比苏清雉还不要命的一介莽夫,专程跑到了南京来念书。因为年纪小上不了大学,于是来了南京之后便从中学开始读起。   苏清雉先前还估错了他的年岁,他竟然才16岁。   楼家的那些兵也不用他劳神费心。   楼家一共有四个儿子,战死了一个,如今在楼济堂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其实起先小袁的大哥给她找的未婚夫,是楼济堂的二哥楼济常,不过两年多前,楼济常牺牲了,在小袁满以为这婚事可以就这么作罢的时候,楼家老四楼济堂闷声不响地顶上来。   他说他愿意娶这个未过门的嫂嫂。   楼济堂从小就喜欢袁知乙,在八岁见袁知乙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不过那时候袁知乙是他二哥的未婚妻,他的准嫂嫂,还比他大了整整五岁,他日日念着嫂嫂,别人只以为是楼济堂这孩子小,不懂礼数嘴上也没个把门。   谁想这小子一直盼啊盼的,把他二哥盼死了,直接顶替了二哥的位子。   小袁当然是不愿意,这小子就开始软的硬的换着来,直接撂下手里的事跑来南京,在小袁眼皮底下作死,把小袁烦得学校也不愿意去,家门也不愿意出。   不过他倒是挺会来事儿。   他知道小袁学的是文科,喜欢读书写作,他就去报社做兼职,去的还是军统南京站伪装下的振华日报社。在报社里,他日日与苏清雉作对,连军统站的日常行动因此都受了影响。   毕竟振华日报社明面上就是普通报社,每天也会油印报纸,他们没有理由去拒绝一个薪资全免的爱国学生。   好在那段时间的特殊行动并不多,想要背着楼济堂也没什么难的。   不过楼济堂从小就是在枪林弹雨中长大的,门儿清,他没多久就看出了日报社的端倪,自发地帮着军统站处理善后。   不过双方都没有点破,只是在日积月累都相处中,楼济堂对苏清雉的敌意降了不少,苏清雉不清楚他是否有看出自己和小袁的关系。但不管有否看出来,楼济堂和军统站上下相处得都算是不错,他也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南京站新成员。   倒是小袁同志对此很愧疚。   她觉得自己因为私事影响了苏清雉的潜伏,影响了整个党小组,原本极温柔的人,一对上楼济堂就变了样。   不过小袁同志大概是不讨厌楼济堂的,只是因为组织任务,她给自己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便抵触一切可能对组织产生影响的人事物。她满以为楼济堂年纪小,爱胡闹,行为会危害到潜伏任务,便下意识地远离和迁怒。   不过小袁同志的迁怒也是温柔的,不会咒骂不会泄愤,只是刻意的冷淡疏离。   尽管如此,小袁大概也不喜欢楼济堂,单纯的不喜欢。   苏清雉想象不到小袁动情的样子,她总是那么正经,身姿笔挺,淡得像云,好像就是为了敌后事业而生,标准的进步女青年。   后来,前线战场上,日军逐渐疲软,八路军新四军的队伍日渐壮大。五月的时候,市面上出版了一本《毛泽东选集》,南京没有的卖,苏清雉只在福寿楼的地下密室里听了延安那边的报道,便愈加热血沸腾。   六月的时候,小鬼子贼心不死,又向重庆那边发了诱降广播,不过没用,国民政府也是在真心抗日的,如今谁都知道日军大势已去,便更不至于落入了陷阱。   美日的交战也越发焦灼。   小鬼子是真的野心大胃口大,那么小小的弹丸之地,哪儿哪儿都想吞了,也不怕撑死,不过他们左右是打不赢美军的。   而泱泱大中华,也只是暂时沉睡,早晚有一天会重振往日的雄风,到时有那小日本的好果子吃。   十一月的时候,大汉奸汪精卫死了。   死在日本。   大家都知道,万众期待的胜利,已经不远了。   唯独小鬼子。   还想着亡我中华呢。   苏清雉便又迎来了新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诶,大家要谨防电信诈骗啊,不能信啊,太惨了。 第116章 不惜一切代价   【那你现在一直推脱又能怎么样】   一九四五年7月,英美联通国民政府对日本发表了《波茨坦公告》,敦促其投降,而日本拒绝接受此公告。于是,同年八月,美国接连在日本的广岛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造成了大量平民和军人伤亡,日本败局已定。   同年夏季的一个夜晚,重庆军统本部译电处第二电台台长高枕,因与妻子发生争吵,一气之下夺门而出,接连在电讯处睡了半个多月。   冬日里,译电处的地板又硬又凉,夜半无眠时,高枕便起身监听各处的电台动向。在某个凌晨,他留意到一部未经标注的陌生神秘电台在近期突然开始频繁活动,高枕便开始着重关注这个频率,在译电处几个电讯专家加班加点的破译后,发现这竟是一部日方军用电台。   而电报的内容,是关于日空军对于我国华北地区的新一轮大规模轰炸计划,除此,电报中还透露,有整整一辆运输机的新型武器会经由南京草场村机场中转,再运到前线战场。   这个情报一经破译,立刻被加急送到了委员长办公室和机要军情处。委员长联同戴老板查看电文后,立刻吩咐作为武器中转站的南京区军统站经理处理此事,他们所下达的命令是,务必从根本上粉碎日方阴谋、切断鬼子后路。   情报显示,当日在南京中转的一共有十三辆轰炸机,以及一辆武器运输机。   飞机中转时间不一,通过炸机场来实现是不可取的,唯一的途径,就是在每架飞机上都安装定时炸弹,让他们在飞行途中爆炸。   只是飞机飞行时间不定,并不能保证爆炸时飞机在山谷海域等无人区,爆炸时产生的钢铁残渣极容易误伤无辜民众,那时日本所采用的轰炸机,飞行高度并不高,若在空中爆炸,危险程度仅次于直接投弹轰炸。   苏清雉为此多次与重庆交涉,得到的答复却是始终如一的“不惜一切代价”。   他突然想起民国二十七年的时候,委员长为了阻挠日军继续攻进,下令炸了黄河大堤,诚然,决堤的黄河水确实给日军带来了麻烦,也破坏了日军不少武器和物资,但前前后后总共只伤亡了两千来名日军――为此买单的,更多的是黄河流域的无辜百姓。   那时,配合着暴雨产生的供水,纵是国军提前通知了邻近的百姓,居然有超过40多个县市被波及,数十万人惨遭溺死……那些时日,河岸边总会被冲上一两具无辜百姓被泡得肿胀的尸体。   而剩下的百姓,除了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一路乞讨漂泊,随后更是有不少饿死和病死。   与此时并无两样,国军虽是为了对抗日方,却罔顾百姓的生死。①   “你不愿意去的话,我去。”   殷寻从成堆信稿中抬头,吊梢眼斜睨着他,眼白多得有些吓人。   苏清雉敲击电报的手指顿住,“你去能有什么改变么?你能准确算准风向天气?算准轰炸机飞到什么地方爆炸?”   “那你现在一直推脱又能怎么样?”殷寻难得的言辞激烈,“事情出在我们南京,理应由我们南京站来办,你说再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戴老板更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忤逆委员长的意思。敬水啊,我知道你是心疼百姓,但是在这个时刻,若是能炸掉日军的轰炸机,再炸死几名飞行员,这么大快人心的事也能让那些受累的百姓瞑目了。”   “殷寻!百姓没有错!”苏清雉厉声反驳。   殷寻鼻孔翕张几下,“他们当然没有错!但是你想,如果我们不炸,日军就要轰炸华北,到时死的人更多,我们只是为了多数牺牲少数。”   “如果让你做那‘少数’,你愿意么?”   苏清雉死死盯着他,冷哼一声,“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吧!既然你都不愿意当那些被牺牲的‘少数’,凭什么为百姓做决定?我现在给重庆发的电报,不是推脱,只是为了确认更多更关键的信息,为了制定一个更加周密、完善的计划,把伤害降到最小!”   他说完不再理会殷寻,兀自开始记录那边回复的讯息,再对照着密码本解密。   殷寻这个人作为同事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刻板,唯戴老板命是从,不论对错,从不忤逆,即使他心中有再多戚戚,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其实苏清雉知道,对于伤害百姓,殷寻也是于心不忍的,从早先的那些任务中就能看出来,殷寻甚至可以说是慈悲为怀,只因为这次是命令,殷寻便不会有半分微词,只会服从。   好在,殷寻不善争辩,也不认死理,他说不过苏清雉就会选择闭嘴,他就像大多数的党国官员,本质是好,面对长官却唯唯诺诺,优缺点都极为明显。   新发来的电报中,明确表示十三架轰炸机与一架运输机,会在不同的机场中转。由于燃油原因,十三架轰炸机都会经由日军修建的土山机场停留一段时间后再起飞,而因为土山机场的面积较小,体积较大枪械运输机便会经由跑到长宽更为合适的草场村机场中转。   两座机场都是由日军专门修建的军用机场,想要潜入并在机内放置炸药都不简单。   既不能引人注目,放置炸药的地点也不能被发现。   苏清雉想来想去,大概在轰炸机停靠时直接炸掉整个土山机场,同时在运输机上放置炸药更为合理。   轰炸机上本就存有炸药,到时只需往飞机上扔炸药包,着火后,飞机上原本的炸药必然会引发更大规模的爆炸,再实时引爆其他炸药,那么整个土山机场很快会陷入火海。   剩下未中转的轰炸机无处停靠,由于机上本就燃油烧尽,很快也会失去动力最终坠毁,而机场附近便是郊区,并不存在居民安全被威胁的情况。   解决了那十三架轰炸机,便只剩下一辆装满枪炮的大型运输机。   ①参考自百度《寻史录:炸毁黄河大堤》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案件了,应该是本文第二个高潮……还说一定要好好写,结果憋了两天憋了个鬼出来 第117章 立刻撤离   【死在黎明之前】   从疑电处破解的情报中看,运输机上除了枪炮等新型武器,还会有一位日本高级将领随行,电报上未明确写出该高官的身份,但依据透露的信息来看,那是一位日本空军军官,军衔在将级以上。   依重庆那边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将那批弹药联同这位姓名未知的随行军官一起,永远留在运输机上。   “我们分成两队行动,土山机场那边不怕暴露,就按照正常军事行动标准,增派人手,你直接带人去炸机场。草场村机场那边,首先机场面积大,保险起见,就由我直接乔装混进去,搞到落地起飞时间再装定时炸弹。”苏清雉整了整袖口,站起来这么对殷寻说。   殷寻闻言顿住,“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去,人多了目标大,容易暴露。”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雉摆摆手打断他,“你放心,在香港那几年我学了几句日语,还是让我去来得更方便些。”   他当然不会日本话,只是要说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的斗争经验,如今南京站的其他人都比不上他。   走出办公室,窗外突然打了个雷,整个报社的灯都跟着闪了几下,那是七月的南京,电闪雷鸣配上漂泊阵雨是常态。   楼济堂就在弯着腰门外倒水,听到他开门的响动,盖上瓶塞抬头看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和窗外的天气一般是阴沉沉的。   “下班?”楼济堂问。   苏清雉眉心跳了下,反手关上门,“嗯。”   楼济堂把热水瓶放稳,“今天这么早。”   他对着苏清雉大多时候已经不会恶语相向了,但终归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苏清雉也没心情跟他周旋,“打雷了,家里有事。”   “知乙还在学校。”楼济堂说着直起腰,“你要去接她么?”   苏清雉不自觉皱眉,“我和我太太的事,你是否管得太多了。”   日方飞机经转南京的时间,就在四天后。   四天的时间,苏清雉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同时还要将行动上报组织。只是钟淮廷因为中统的秘密任务去了重庆,他只能通过姚曳的裁缝铺,以及一个紧急情况下才能启用的邮箱联系。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心脏突突地跳。就像那次钟淮廷被派去上海,好在这次他还能联系到钟淮廷,为防泄密,他在电报中简单地汇报了行动计划后,钟淮廷也很快发来了回信。   署名“鼓楼”的电报,终归让他安心不少。   但钟淮廷不在南京,按照惯例他还是要将行动上报给党组织,所以他与小袁约好今晚以拿旗袍的名义去裁缝铺。   可是偏偏楼济堂又不合时宜地纠缠上来。   实在是烦人。   幸而楼济堂只是问了两句,便闭了嘴,大概是知道小袁不待见自己。   苏清雉夹着黑色公文包匆匆出了报社,回到家后,暴雨已经在下了,成片成片的乌云蔽日,茫茫烟雨中,除却路面上远射的车灯,整个南京城都染上了挥散不去的浓墨。袁知乙撑着伞提前在门口等着,纤瘦的身形被伞面投下的阴影笼罩,裙摆也被溅得湿透。   她看到苏清雉的车,便径直走过来,弯下腰扬起伞笑了下。   “哥。”   苏清雉点点头,“上来吧。”   袁知乙甫一坐上车,雨下得又更大了些,像是成吨地自天幕向下倾倒,车窗玻璃完全被雨幕模糊住,根本开不了,苏清雉只能将车子就近停在秦淮河边,徒步走过去。   河对岸的夹竹桃刚开不久,花朵已经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蔫蔫地被潮水席卷冲刷殆尽。   视线也被暴雨吞没。   雨帘密得几乎看不清前路,苏清雉与袁知乙共撑一把伞,半截小腿都淌在雨里。   若非行动紧急,他一定会取消今天的接头计划,照这样的天气,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如果说是小袁还执意想要来取旗袍,未免太过牵强了些。   裁缝铺的门面一如往常。   那牌匾歪歪地斜挂在门头,橱窗里的模特身上,整整齐齐地穿戴着一套白色裙装,项链、手包、胸针、礼帽……一应俱全。   都是白色,在浓墨染就的街道里异常显眼,像是飘摇的旗帜。   苏清雉捏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别回头,直视前方,听我说。”他猛地一把拦住意图向裁缝铺靠过去的袁知乙,“姚曳暴露了,今晚我就会安排人手尽快将你转移,不要问为什么,我还有任务,我得继续留在南京,等任务完成,我就和你汇合。”   钟淮廷说过,裁缝铺作为临时接头地点,姚曳每天都会按时给模特换上不同的裙装,故而每次接头前都需得留意橱窗里的模特,模特的白衣,便是姚曳传递出的危险信号,一旦发现,立刻撤离,绝不可以有片刻逗留。   苏清雉当然不是不信姚曳。   但是他需得做好准备,应对一切可能的情况。   日本人的审讯手段他太了解了,变着法的折磨,极少有人能扛过那样的酷刑,而姚曳那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同志,将要面临的凌辱虐待更是超乎想象。   袁知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不行,我不能走。”她仰起脸,透着坚定,“哥,织女那里有账本有记录,若是她真的暴露,日本人也会看到我约了今天取货,我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不行!”苏清雉一把拉住她,“小袁,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日本人不会在意这个,只要你现在出现在裁缝铺,你就会和织女同志一起被逮捕。”   “那织女……”   袁知乙的表情几乎凝固了,她也明白现在只有撤离和静观其变两条路可走,可她斗争经验不足,她没办法想象姚曳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一切。   苏清雉长叹口气。   他安抚性地拍拍袁知乙,正欲揽着人离开,小范围的爆炸声穿过漂泊的雨幕,传到他们的耳中。   袁知乙手指蓦地收紧,她不敢回头,声音都颤抖起来。   “哥……”   爆炸产生的火光很快被雨水覆灭,那块曾经被愤怒的顾客们砸坏的木质牌匾被震翻在地,就落在苏清雉身后的不远处,碎成了好几块,木质残渣甚至溅上了袁知乙的小腿,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角落里瞬时窜出无数埋伏着的日本特务,日语的叫骂声不断,他们皆尽冲向几乎被炸药毁得面目全非的裁缝铺。   不多时,几具焦黑的尸体从废墟中被抬出来,已经辩不出原本的面目了。   苏清雉拉着袁知乙走远,双腿僵直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他不知道那些尸体里有没有姚曳,也不知道裁缝铺里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姚曳为何要点燃炸药。   他只能离开,只能撤走,只能装作事不关己。   这是组织惯例。   当晚,姚曳的死讯传出,第二日的广播里报纸上,刊登的都是那南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罗裙制衣店”,那一副汉奸嘴脸的掌柜居然是中共地下党,并且在身份暴露时,拉开藏匿的炸药包与前去逮捕她的日本特务们同归于尽。   曙光将近时,又一个同志死了。   死在黎明之前。   钟淮廷身在重庆,苏清雉并不知道他有否得知这一消息,还是给他发了电报。   『接头点暴露,织女同志牺牲,是否转移。――羲和』   情报通过无线电发过去,苏清雉戴着听筒等待回音,那边只是长久的静默,不知是在忙还是什么。   苏清雉听说,姚曳年纪虽小,却已经是拥有四年地下工作经验的老党员了,她初入组织便被分配在了钟淮廷手下,一直都是跟着钟淮廷的。   他想不通姚曳是怎么暴露的。   大概是受到了钟淮廷的指引,姚曳一直伪装得很好,她的裁缝铺在那些驻南京的日本军官太太之间也颇受欢迎。   苏清雉叹口气,摘下耳机,将发报机整理好藏进隔间里。   离行动还有两天时间。   袁知乙端着牛奶走进来,轻轻敲门。   “哥,喝些牛奶吧。”   暴雨依旧没停,她柔软的声线混杂其中,有安抚人心的魔力。   因为时不时发作的致幻剂后遗症,苏清雉养成了定时喝牛奶的习惯,他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眉骨,从袁知乙手里端过牛奶,一饮而尽。   “谢谢。”   “不用。”袁知乙笑笑,“哥,你也别再担心了,都会好起来的。”   苏清雉转过头,笑得勉强,“小袁,这次行动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你记住,织女的事,她是用生命守住了我们和南京其他同志的秘密,所以暂时不用撤离。但是,我这次的行动同样有可能出现意外,到时若真是如此,听我的,立刻去找楼济堂,让他带你离开。”   “哥!”袁知乙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苏清雉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楼济堂,我也不想把你交给他。但是,如今钟淮廷和织女是我们唯一可知的同志,织女牺牲了,钟淮廷也不在,我能相信、并且有能力保护你的,只有楼济堂一个。小日本贼心不死,他们妄图扭转败局,想往前线输送新型武器,我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这虽是军统的行动,但我已经通过电文上报给组织,电文字数有限,组织并不知道我的详尽计划,但这同样是他们的意思。   “我一旦出事,你立即转移。   “这也是我作为上级,给你下达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我好墨迹!争取今天码出下一章! 第118章 立功   【你喜欢的那个谁,又要立功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第二更,久违的双更嘿嘿   ――――――――――――   军统站的人兵分两路,按照计划,殷寻带着行动员们去了土山机场,苏清雉一个人去了草场村机场。   他换上了民工的破烂布衣,同时用泥沙抹在了面部。   草场村机场是日方在南京最大的军用机场,里头定时有被胁迫的百姓施工和除草,故而苏清雉选择了扮成民工混进去。   从出门到草场村机场的路上,他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若即若离,他快那人便也快,他放慢脚步那人便也跟着慢。拿不准是谁,便闪身拐进一条无人的巷里,等待那人出现。   是同样扮成了民工模样的楼济堂。   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苏清雉跨出去,沉声问:“跟着我做什么?”   楼济堂脚步顿住,显然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便暴露了行踪,他慢慢转身,唇角挂着笑,“我来帮你,你一个人去鬼子那里,出事的话,你死了倒无所谓,知乙怎么办?”   楼济堂嘴臭,但苏清雉知道,他始终是担心自己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行。”苏清雉不自觉露出一个笑,“不过你注意一点,跟着我,别乱跑。”   楼济堂叉着腰,不屑地撇嘴,“少废话!草场村机场那边,还靠近小鬼子的军火库,守备最严密,你也别掉了链子。”   他这副表情,让苏清雉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见杉,楼济堂今年十七,比见杉大了两岁,又比见杉小了三岁。   见杉去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离那时候,竟已过去五年了,若是他还活着,也已经二十岁了,瘦削的肩膀不知是否能长成和楼济堂一样的宽阔,稚嫩的面部也不知是否会更像钟淮廷。   “你怎么这个眼神看我,恶不恶心。”楼济堂嫌恶地望他一眼,苏清雉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没什么。”苏清雉收回目光,“就是看到你,想起了一个人。”   楼济堂嗤笑,“你这个年纪的人都这样么?动不动回忆过去,动不动睹物思人。”   苏清雉不跟他客气,张嘴就直击命门,“可惜,小袁就喜欢我这个年纪的人。”   楼济堂黢黑的面色瞬时更黑了,不说话,只把两个拳头捏得嘎嘎响。   苏清雉不再理会他,只是兀自往机场方向走。   行动之前他就已经调查过,这机场外头有两道防线:一道是炮楼,方便监视周围的动向;另一道是电网,日军将电线埋在杂草丛中,以防袭击。   在机场内部也同样有地堡。   每个地堡露出地面一公尺,四面都有射击孔,既是看守机场的暗堡,也是用以防备空袭的地道。①   重庆那边的空军队伍,就曾经对这座机场进行过轰炸,日方也是因此才加强了守备。   二人到达草场村机场的时候,连绵多日的雨突然就停了,久未露面的烈日从阴云中探出,机场周围的天色刹时大亮,衬得不远处乌云遮蔽下的烟雨更是灰蒙蒙的一团死气。   光像是有了形状,将南京城切分成了两个世界。浓厚的江雾勾勒出远处的城池,苏清雉甚至能看到那座飘摇了百年的阅江楼,在风雨与战火中巍然耸立。   叽里呱啦的日文响在耳边,有两个身着地勤部队制服的日军架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民工,嬉笑着直接将人抛入不远处的江水里。   一个浪花溅出,民工瞬时被吞没。   感受到楼济堂不加掩饰的目光,那日本兵瞪着眼操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说着听不懂的话,走过来扬起手就要打人。   楼济堂一把抓住他,手腕逆着他的力道转动,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那日本兵痛得面色骤变,根本说不出话。他的同伴慌忙掏出枪想射击,苏清雉已经上前一步,反手将他的枪支击落,手臂攀附住他的脖颈,利落地拧转,那日本兵两下便没了鼻息,脑袋更是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斜着怂拉在颈侧。   与楼济堂对视一眼,二人直接将死掉的日本兵拖入无人处,转而换上他们的衣服。   他们结伴走进机场,并未遭到阻拦。   沿途有不少被日军挥鞭虐待的中国民工,很多人被迫趴在地上用四肢爬行,日寇的鞭子和拳脚密不透风地落在他们身上,皆是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他们的痛苦和泪水无人理会,等着他们的只有惨无人道的鞭挞与嘲笑。   楼济堂沉着脸,苏清雉伸手一把按住他,“不要冲动,记得我们来的目的。”   楼济堂阴郁的目光无声地递过来,这从不压抑自己的小狼崽子眼睛都红透了,闻言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汹涌的情绪尽数吞回腹中。   “下个月我要回广西了,回去打仗。”走到一处空地,楼济堂才像是终于喘了口气,沉声道,“这南京,我一刻都呆不下去。”   苏清雉诧异地转头,很想问他小袁呢?他是为了小袁来的南京,如今突然要回去,难道是放弃小袁了。   楼济堂瞪他,“别得意!我只是暂时离开,等打跑了鬼子,我还是会回来,当然,如果知乙愿意,我也可以带她一起走。”   “你做梦吧!”苏清雉笑起来,他转而望向远处停靠的那架大型运输机,正色道,“在这里等我,为了你的小袁姐姐,活下去,要是我出了事,小袁就只有你了。”   楼济堂突然拉住他,“你……”   苏清雉背靠着漫天橙红色的霞光,展颜轻笑,“你眼光不错,小袁,真的很好。”   “周敬水……”   苏清雉冲他摆摆手,也没回头,“别跟过来,记得善后。”   楼济堂自小长在军营,刀尖上舔血,更懂大体,识时务,自然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修缮装备,稳步走向运输机,向仓外看守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奉命检查零件。”   这是他来之前特地练了许多遍的一句日语。   那士兵听懂了,查看了他的证件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苏清雉听不懂,一律学着日本人的样子颔首说“嗨”。   好在士兵未起疑心,只是点点头,侧身给他让出一条道。   苏清雉捏紧手套,尽量放松身体。   所幸从上飞机到安装炸药都没出现任何纰漏,苏清雉也很快找到了靠近油箱的隐蔽位置,设定好爆炸时间,他便直接离开了机舱。   这架运输机是要开往战场的,从草场村机场去到前线,首先会飞过长江。他先前就打听到起飞时间是下午四时整,在七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之后。照那时日方战略运输机的性能,在短暂的跑到起飞后,到升自长江之上的时间,大致在四点三十至三十五分。   所以炸弹的爆炸时间,他定在了八小时零三分后。   到时,炸弹产生的能量会引爆机舱中的巨型油箱,而后整架运输机联同武器装备都将燃于熊熊烈火中,以及那名随行的日军将领。   都会随着一声巨响,化为焦炭,再淹没在滚滚长江里。   然而,整个过程顺利到出乎意料。   他甚至没有被任何人拦下,草场村机场如今的守卫也松懈到令人吃惊,大概是兵力都被分散去了前线,后方的机场便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只有零散的一些驻守士兵,夜以继日地奴役着手无寸铁的中国民工。   他们离开的时候,楼济堂甚至还弄死了几个落单的日本兵,随手扔进了长江里。   楼济堂嫌日本人晦气,蹲在江边一遍一遍洗手。   “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清雉负手站在一边,望着他的动作不免好笑,“就是你想的意思,托孤呢,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我多虑了。”   几乎同时,殷寻那边也传来了捷报。   土山机场的爆破计划极度顺利,南京军统站不费一兵一卒,便毁掉了日方的一个军用机场和十三架轰炸机。   一切似乎都在顺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就等着苏清雉这枚炸弹在天上准时爆炸。   任务完成得漂亮,报社里特务们谈笑着一团和气。   只有苏清雉不时低头查看怀表,他像是与那些人隔绝开,不知为何有些焦虑。   从前即使再艰巨的任务,他也从未如此焦虑过。大概是天气使然,南京又开始下雨了,下得人心慌,报社里其他人的谈笑声更让他不舒服。   其实这样的天气,飞行是极危险的,大概就算他不去装炸弹,那杀千刀的鬼子运输机多半也会出事。   况且,他为防出现哑弹,还绑了足足五枚炸弹。   到时爆炸所产生的威力,必定会让机上所有随行人员葬身火海,所以他根本不必如此焦虑。   那团阴云却一直在胸中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让他心心念念着那辆架将要按时爆炸的运输机。   他提前离开了报社,重新回到了草场村机场,打着伞,走在江边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雨下得极大,稀里哗啦地尽数汇入江面,江边也开始涨潮,几乎漫上了岸。   他无时无刻不关注着机场的方向。   终于,四时许,那架巨大的运输机顶着暴雨飞上了高空。   理应是松了口气的,苏清雉却依旧不放心,不多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机场中走出来,撑着伞,说说笑笑。   他们也看到了立在那里的苏清雉。   “涧之兄,你怎么在这儿?”方致远的声音穿透雨幕。   苏清雉蓦地转身,就见方致远站在雨中,遥遥地朝着自己微笑,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比他略矮一些。   是熟脸,苏清雉很确信自己是见过那人的,却叫不出名字。   那人也看着苏清雉,神情有些疑惑。   “他是谁?方厅长。”那人出口的是日语,苏清雉听不懂,却本能地觉得与自己有关。   “是我的一个朋友。”方致远回答。   “你的朋友?”鸠山仁御的目光停在苏清雉脸上,“他与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方致远不置可否,“是么?”   鸠山仁御确实是见过苏清雉的,他还曾受钟淮廷之托,在竹机关,从西川武手里将神志不清的苏清雉带回。   苏清雉听不懂他们口中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方厅长还真是了不起,在中国地界上说日语,和日本人关系那么好。”苏清雉对方致远嗤之以鼻,他想方致远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谁想那日本人却上前一步,大概是听懂了他的嘲讽,操着蹩脚的中文说:“阁下,我深知我国对贵国造成的伤害,但我阻止不了他们,我只能尽力。”   “你尽什么力了?”苏清雉不屑。   他烦透了面前这鬼子假惺惺的嘴脸,从军用机场走出来,往前线运枪支弹药,还尽力?   尽力多祸害几个中国人?   鸠山仁御埋着脑袋道歉,“对不起,阁下,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战后,我也会一同忏悔。”   苏清雉懒得和他废话,正欲离开,方致远却走过来将他拉远。   “土山机场是你们炸的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致远皱眉,“我知道是你们炸的,一看就是军统的手笔……还有,那个日本人是鸠山仁御,你不用给他摆脸色,他帮过你,他也确实没做过任何伤害国人的事。就在刚才,你面前这座机场里,有一辆装满枪支弹药的日军运输机,原本是要飞往前线的,就是鸠山仁御,将飞机送到了我们自己人的手里。”   苏清雉猝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方致远笑了下,像是宽慰,“就是他帮助了我们劫机,现在,那辆运输机照常起飞了,但目的地是我们的大后方。”   苏清雉徒然地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方致远眸色掩在镜片后头,语气酸酸的,又像是感慨。   “你喜欢的那个谁,又要立功了。”   ①借鉴自《监利往事:抗战时期的飞机场》 第119章 规矩   【青云舒卷,霞光万丈,我看遍旭日山河,纵横万里家国,四下皆无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第三更!我终于在完结之前,找回了手速,今天码了一万二!   ――――――――――――   苏清雉几乎要站不住,他扔下伞,发疯一般冲向方致远,暴雨瞬时将他整个人浇透。   他不受控制地一拳打在方致远脸上,方致远被他猝然的大力打得摔倒,面颊迅速肿起,他又一步冲上去,拎住方致远的领口,歇斯底里地吼,“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方致远猝不及防被打,手中的伞也掉了,眼镜被雨水冲得歪歪斜斜,也急了,“我在告诉你正事,你发什么疯?”   苏清雉几乎睁不开眼睛,却还是执拗地揪着方致远的领口,“再说一遍!谁!你说是谁?谁劫了飞机?”   方致远呛了好几口雨水,被他弄得有些狼狈,只回答说,“钟淮廷。”   鸠山仁御慌忙上前,可是他根本拉不动疯牛一般的苏清雉,只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劝。   苏清雉哪里听得到,他满脑子都只有钟淮廷――   钟淮廷上了飞机,就是刚刚起飞的那架运输机,被他按了万无一失的定时炸弹,将要在长江上空毁于一旦的日军运输机。   “他、不是去了重庆么……”他徒然地放下方致远,   不是在执行中统的秘密任务么……   方致远不明所以,捡起眼镜,擦干面上淋漓的雨水,“他去重庆就是为了这件事,耀……涧之兄,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要告诉你,鸠山仁御公爵一直都在帮我们,并非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坏人。”   苏清雉慢慢抬头,已经快要哭出来。   他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等待,他必须要去阻止钟淮廷,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不再理会方致远,转而走向鸠山仁御。   “指挥台!带我去指挥台!”他冲着鸠山仁御吼,“必须要阻止钟淮廷,我在飞机上装了炸弹!马上就要炸了!”   他不知道钟淮廷会劫机!不知道中统的计划!更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鸠山仁御瞬时变了脸色。   “什、什么?阁下装了炸弹?”他联想到早前土山机场的爆炸,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阁下也是特务?”   “他妈的别管这么多!”   苏清雉几乎要崩溃了,他不管不顾地拉着鸠山仁御往机场方向走,这一刻他根本什么都顾不得了。   鸠山仁御被他拉扯得站立不住,整个人很是狼狈,方致远站在雨中,“你冷静一点!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雉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只一味地重复,“来不及了!求你!真的要炸了!再晚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方致远最先反应过来。   “鸠山公爵,我作证,他是军统特务,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我们不能放任飞机爆炸,指挥台!尽快带他进指挥台!一定要联系上钟淮廷!”   鸠山仁御浑身僵直,愣怔地点头。   “好,好我带他去。”   苏清雉来不及换衣服,直接跟着鸠山仁御进了草场村机场的指挥台。天上电闪雷鸣浓墨翻滚,极端的暴雨天气让无线电信号变得极不稳定,鸠山仁御屏退了其他士兵,只留下一名指挥员,他们一直尝试着联系那架运输机。   “kx-0336,呼叫kx-0336,kx-0336,听到请回答。”   那日本指挥员不明所以,只按照鸠山仁御的命令,一遍一遍不停地呼叫那架起飞不多时便隐匿在风雨雷电中的运输机。   苏清雉看着怀表上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走,流逝的好像不是时间,而是他的生命,他的血液,以及他所有的坚持与信念。   他想将时间拨停,让噩梦般的四时三十三分永远不要到来。   可是不行的。   指挥员一直在摆弄着无线电,外头一直在下雨,时间也一直在恒速向前。   苏清雉茫然无措,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淋在地上,淋了淅淅沥沥的一大摊,整个指挥室都是湿的。   鸠山仁御状态也很不好,他不停地在指挥室里踱步,用日语劈头盖脸地大骂着那无用的指挥员。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淋得湿透的纸,苍逸的字体糊在一起。“糟糕糟糕,湿了!”他狼狈地将纸张展开,“怎么办怎么办?”   方致远手臂撑在台上,“这是什么?”   “这是他上飞机前留给我的信件,托我交给一位叫周敬水的人,可是现在被淋透了!”鸠山仁御念念叨叨,他似乎也被搞得有些神经质了。   苏清雉猝然抬头,赤红的双眼盯着鸠山仁御手里的纸张,声音颤抖,“我,我是周敬水,给我。”   借着指挥台刺目的灯光,苏清雉小心翼翼辨认着手中的信件,字迹已经模糊了,不管怎么辨认,都只能看清楚抬头的两个字。   『吾爱』   简简单单两个字,苏清雉瞬间湿了眼眶,手抖得拿不动信纸,他生怕湿透的纸张会破裂,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它平铺在桌案上,一遍一遍地看。   看那两个字,心底一笔一划地描摹。   终于,在数次联络无果后,那边传来了清晰的回音,虽然断断续续,还混杂着噼里啪啦的信号音。   但那是钟淮廷的声音!   他在用日语回答着指挥员的呼叫。   苏清雉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指挥台正中的那人推开,他对着话筒吼,“钟淮廷!钟淮廷是我!听得到吗?”   钟淮廷的声音顿了顿,“敬水?你在哪里?”   苏清雉的眼泪蜂拥而出,他撑在指挥台上才勉强站稳,颤抖着吼道:“钟淮廷,你听我说,立刻,立刻迫降!跳伞!或者怎样都可以!绝不能继续任务!飞机!飞机马上就要爆炸了!我在机舱里按了炸弹,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上飞机!钟淮廷!钟淮廷!你能听到我的话么?”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苏清雉以为是无线电有出了问题,疯狂地捶打着对讲机,“钟淮廷!钟淮廷!说话!”   “我在。”   “跳伞!跳伞啊!已经四点二十四了!再不跳就来不及了!”苏清雉崩溃大喊。   “我不能跳……”   “为什么不能跳!”   苏清雉歇斯底里地吼,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攀附着指挥台,心脏失衡,头痛欲裂,那种万千毒虫啃噬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死死掐着手心,掐出了血,他努力让自己清醒。   “钟淮廷……钟淮廷我求你,跳吧!真的来不及了……”他冲着对讲机哭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神智已经不再清醒。   “对不起……”   方致远感觉到不对劲,立刻冲上来扶住他,“耀中!耀中你怎么了!”   方致远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听筒里钟淮廷的声音却冲破周遭所有的嘈杂冲入他的脑海,   “下方是城区,我无法弃机逃生……”①   苏清雉挣扎着,牙齿不停地打颤,可他无法反驳。   他一直在抖,筋肉撕裂的疼痛袭来,痛觉被唤醒,又在残留药剂的作用下被无限放大,他湿透的额上瞬时附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他祈求着,语无伦次地祈求。   江边的天风云变幻,黑得像是要吞噬万物,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身体止不住地痉挛,神经脉络也如濒死般蜷缩起来。   钟淮廷接下来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陷入了幻境里,在与噩梦抗争,妄图逃出这皆是痛楚的迷梦。   紧接着,天崩地裂般的溃败,苏清雉所有的坚持在听筒传来的一声轰然中,霎时云消雾散。   他仓皇无措地呆立在原地。   目之所及尽是血色。   他的爱人,他的神明,在这一声巨响中化成了灰烬。   因为他。   ※   国军空军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   每个飞行员在上战场前,都会留下一封遗书,因为极高的牺牲率。   钟淮廷也有这个习惯。   他在空军村呆了半年,写了整整五十八封遗书,皆是信件模式,每封的抬头,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着『吾爱金钗』。   『吾爱金钗,日省,守小爱则无大国,无大国,吾爱何安?国遇强弩,吾爱已逝,皆我之罪。既负吾爱,唯愿以身殉职,不负家国。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六月初三』   『吾爱金钗,青云舒卷,霞光万丈,我看遍旭日山河,纵横万里家国,四下皆无你。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九』   『吾爱金钗,今队友殉职,我侥幸逃生,是为一悔。思及当初,更追悔莫及,吾爱黄泉路可孤单?求神拜佛,愿得早日相见。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六月二十二』   『吾爱金钗,军校初见,君少年意气,春花秋月,山色江景,皆不及君。然我要务在身,不敢靠近,知君心意足矣。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六月二十六』   『吾爱金钗,旧历熟识不忘,民国年自在心间,吾爱不在。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初一』   『吾爱金钗,队友问起金钗,我答吾之挚爱。山上石斛皆落败,雪山初融。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无处逢君。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初九』   『吾爱金钗,君曾问及吾爱,无关他人,从前是君,今也是君,已可坦言,君却不在。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十二』   『吾爱金钗,晓看青山,日看烟云,七月十五,梦里遇君,喜极,梦醒,思君,不见君。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十五』   『吾爱金钗,对日激战,队友殉职,留我独活,不得相见,天意,抑或君意。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二十』   『吾爱金钗,望月思京,饮水思君。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二十二』   『吾爱金钗,保家抗战吾之天职,殃及吾爱,切肤之痛,早入骨髓。唯愿君宽厚,恕吾之过,与吾相见。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二十六』   『吾爱金钗,“缑山七月虽长去,白鹤乘空何处飞”,吾爱脾气见长,近日已不入梦,无妨,君不愿见,鹤自相随。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七月二十七』   『吾爱金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一日看尽,颠倒其间,不若与君共赏,却是妄念。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八月初一』   『吾爱金钗,抗日救国之信念,坚如磐石,君以身许国,我亦不可退缩,若得血溅山河,与君同归,此生足矣。   ――钟淮廷于民国三十年八月初五』   ①致敬4章 1中南海事件(81192),中国飞行员王伟的那句“我已无法返航”,敬礼! 第120章 好战友   【狂喜渐去,余悸顿生。】   遗书一封一封地写,接连不断,到了民国三十一年二月戛然而止。   钟淮廷被组织唤回了南京。   那时的他已几近疯魔,可是,他突然看到了他的爱人,在一张战地记者拍到的相片上,只是一个侧颜,在相片角落,被树影掩映,但他一眼认出了。   悲欢只在一瞬,狂喜渐去,余悸顿生。   从此,他便拼了命地只想活下去。   可他是军人,有未完的使命,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所以他又一次登上了飞机,并提笔写下了最后一封遗书。   这次不同往常。   从前的那些遗书,真应了中央航校“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的校训,一个“死”字贯彻始终。而如今写的虽说是遗书,他却全然没有想过要死。   他想活着。   想将所有未尽之言通通纳入其中。   不像是遗书,倒像是情信。   任务紧急,他只能将信件托由鸠山仁御转交,因思及那人看信时窘迫到满脸通红的模样,甚至在上飞机后,他好几次轻笑出声。   那是中统下达的任务。   中统与军统不同,他们打上了运输机中武器装备的主意,与其毁掉,不如劫机,只是苦于行动人选。组织上得知此事,深思熟虑后便将任务交由钟淮廷,钟淮廷身在中统,亦与日本公爵鸠山仁御交好,由他前去最为合适。   故而,钟淮廷最终的目的地,是延安。   可中统不知道,军统更不知道。   碟报组织,保密第一,情报交叉乃是大忌,而保密工作做得太好,时常也会伤及己方……   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945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里举行了日方受降仪式,日本帝国主义历时十四年的侵略战争,终是以他们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十四年鼓衰力尽的抗战后,中华民族终于把侵略者赶出了我国土。   举国欢庆,弹药残骸中,激动的人潮涌上街头,各地皆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头反复播送捷报的喇叭里,播报员更是一度哽咽到不能言语。   可战事停了,伤痛却没有结束。   3500余万,对这满目疮痍的中华大地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数字,更是鲜红刺目的累累血债。   除此,更有无数军民被日军惨无人道的暴行残害。   他们有的因生化实验肢体溃烂,有的因细菌战落下终生残疾,有的更是被虐待到半身不遂,还有的,被毒气所害,终其一生都将生活在后遗症的困苦中……甚至在投降前,日军还妄图轰炸我国百姓,屠戮军民俘虏。   残垣断壁,历历在目,滔天罪孽,罄竹难书,那是跨不过也忘不掉的血仇。   这其中,苏清雉竟还算是幸运者。   至少他四肢健全,也依旧身强力壮,只是不能继续工作了,他被军统局送进了医院。   他的状况不是太好。   在那日军统南京站炸了日军的机场后,便不好了,任务分明完成得很好,他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智是清醒的,只是有些健忘,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也不认识人,谁都不认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身份。   袁知乙日日守在病床前,日日操心。她背着军统局的人,偷偷找到主治医生,她说她的先生曾被日本人注射过过量致幻剂,问医生这样的状况是否与致幻剂有关,可就连医生也说不清二者间究竟有否关联。   医生只说,对他的治疗,只能是循序渐进,他绝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其实苏清雉只是不记得事,但他精神很好。   也闲不下来,总要出去病房到医院各处转悠,不多时就会再回来,或是笑,或是哭,有时情绪激动,有时沉默不言,总归是没有个正常样子。   他一遍一遍得知抗战胜利的消息,一遍一遍被感动,一遍一遍地愤慨。   待消化一切后,便拉着病房里的医生护士或是袁知乙说话。   他同样也不认识小袁同志了。   只觉得面前的女士温柔又面善,他分明不爱与女士交流,却止不住想与她分享喜悦。   “小同志啊,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苏清雉背着手,像是视察工作的长官。   袁知乙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是大学助教,先生,我叫袁知乙。”   “哦……”苏清雉点头,尾音拉长,“大学助教啊,好工作,好工作,小同志一看就是读书人,不像我,舞刀弄枪的,干特务。”   谈话间,有人自门外走进来,阴影投在苏清雉床头,高大的身形掩住点点日光。   苏清雉抬头,看向来人友善地笑,“同志好啊,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对如今的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而中国胜利的消息,也都是新的狂喜,他总会不知疲倦地分享给见到的每一个中国人。   而那人就这么看着他,一瞬不瞬,时间都仿佛停滞了。晨间的凉风拂过窗棂,也拂过那人整洁的衣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喧嚣的尘世变得寂静无声。   苏清雉抬头,不明所以地望他。   那人终是开口,声线低哑,“嗯,我们胜利了。”   苏清雉闻言笑眯眯的,望着窗外的斜阳,感叹道:“这一天,真不容易呀。”   钟淮廷低垂着眉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能说出口,他摇摇晃晃的,像是要站不稳。   “同志,你要不要坐下歇歇?”苏清雉是个好同志,他乐善好施,对路人也关怀备至。   钟淮廷摇头,脸白得失了色。   “方才我听说,同志,你是干特务的?”钟淮廷轻声开口。   “是啊。”苏清雉毫不避讳地与他拉家常,“同志你也是特务?你在哪个部门?中统还是军统?”   钟淮廷面上含着湿气,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情绪氤氲在眼眶里,被尽数压抑在唇齿间。“都不是,我在汪伪潜伏,南京‘21号’。”   “‘21号’?我也在那边!”苏清雉眼睛蓦地亮起来,“老同事啊!”   钟淮廷拉开凳子,在他身边坐下,敛去眼底疯狂的热切的爱意,只微微偏着头,“那同志认识我嘛?”   苏清雉顿住,盯着钟淮廷的脸,想了又想,最后只是尴尬地笑,语带歉意,“好像,不太认识了。”   钟淮廷眨了眨眼。   南京天光大好,他却像是被困在那日诅咒般的雷雨交加里,整个人都湿透了,湿得溺进一片汪洋。可他如今只能像个不熟知的过路人,一点一点地与苏清雉攀谈,连伸手触碰都不敢。   他指尖在抖,嗓音也在抖,仍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出声提醒道:   “我姓钟。”   苏清雉猛地跳起来,“钟淮廷!我知道,钟淮廷!老朋友啊!”   钟淮廷仍旧看着他,浑身僵硬,说不出一句话。   苏清雉走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大力拍着他的背,笑得极是爽朗,“钟淮廷!诶呀我想死你了都!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这下认出你了。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居然把你都忘了。”   他真的很开心,眸色清亮,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钟淮廷,转向呆立在一旁的袁知乙,兴奋地冲她介绍,“钟淮廷啊!我的好战友!我也是糊涂了,我居然把他忘了。我要和他做永远的好朋友!今生今世!一直都不变!”   袁知乙眼眸倏地通红,她再忍不住,捂着脸推门跑出病房。   “她怎么走了?”苏清雉歪着脑袋自语,又转向钟淮廷,“小女孩子太高兴了,嘿嘿,诶呦,钟淮廷,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你不知道,医生说我记性不太好了,但其实我一直记着有个人,就是想不起来是谁。诶呀,你看,你不来,我都把你忘了,不过以后可不会了,我要记得,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战友,好同志,我可不能忘了你。”   钟淮廷被他拉着,他的声音像是刀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上淬着的毒液,一点一点,划开钟淮廷的皮肉,将钟淮廷腐蚀殆尽。   化成一滩焦黑糜烂的骨血。   “不是,不是战友。”钟淮廷出声纠正,颤抖着,近乎悲怆,“苏清雉,我是你的爱人。”   苏清雉慢慢收住笑,神情变得严肃,“瞎说!你喜欢的人是童礼。”   钟淮廷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钟淮廷的爱人是童礼。”苏清雉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正经至极,他是真的在更正钟淮廷的错误说法,而非玩笑。   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几乎要将胸口刺穿,钟淮廷伸手捂住那里,忍着失衡的心跳辩驳,声音哽咽。   “是你。”   苏清雉板着脸,眉心拧起,他后退一步,与钟淮廷拉开距离,像是不开心了,连肢体都在抗拒。   “不是的,你不要这样说,他会生气的,我也不喜欢听,我们只是战友,一辈子的好战友。”   作者有话说:   昨天更了一万二,今天立刻萎了。 第121章 英雄   【即使那份欢喜里不曾有他,至少,不曾有他的爱。】   组织交代的任务完成了,钟淮廷顺利将武器运送到了解放区,穿越风雨,排除万难。   空军人才和新式的武器装备,对那时的组织来说皆是意义重大。   在得知苏清雉往机舱里装了定时炸弹后,他没有做任何停留,迅速判断出炸弹安装的方位,在爆炸前的最后九分钟里,他将驾驶位托付给了作为副驾一同行动的另一位地下党同志,而后独自前往机舱。   果然,他在靠近油箱的几个隐蔽处,分别找到了零散着的五枚炸药。   接下来就是剪线、拆弹、拔雷管。   只是苏清雉为保行动万无一失,做的准备也异常缜密。他安装的那些炸弹,就算被拔除了雷管,炸弹上的定时器依旧没有停止跳动。剩下的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再做他想,钟淮廷只能冒险就近打开舱门,在炸弹引爆前的最后一刻将它们通通丢出机舱。   四时三十三分,炸弹准时在空中爆破。   黑云翻腾,橙红色浓烟伴着火舌如焰花般倏然绽放。温度攀升,流光四溅,远望去,几乎将整架运输机团团包裹住,似是吞噬万物的滔天巨口,张牙舞爪,湮灭生机。   由于爆炸距离过近,kx-03号运输机机身陷入了剧烈的震荡,钟淮廷在颠簸中重新返回驾驶舱,配合着副驾全力维持住机身状态,并以最快的速度操纵着飞机冲出火海。   不久后,中共特工“鼓楼”所驾驶的日军kx-03号运输机,顺利抵达目的地,秘密任务完成得有惊无险。   而当他安全抵达后,本欲与同志与爱人分享这份喜悦,收到的第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却让他坠入地狱。   苏清雉病了。   病因是过量致幻剂引发的后遗症,诱因依然是他。   结局原是皆大欢喜,可他的爱人,倒在了胜利前夕。   不过这样也好。   他想。   这样,他的那位大英雄,每天都能得到新的捷报,每天都能重新体验一遍胜利的狂喜。   他的英雄不再记得他,眼里也再没有他,但是没关系,他不在意,再苦再难都过来了,连遥不可及的胜利都盼到了。   不认得,便重新介绍;不记得,便讲与他听。   这样,每天都可以相遇,可以重逢,可以相守,只要还能与苏清雉在一起,他怎样都没有关系。   他曾拟过一封电报。   『金钗同志在我心中,每天都是新的欢喜。』   如今可以改一改,他希望,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的金钗同志能忘掉一切苦难,每天都有新的欢喜。   即使那份欢喜里不曾有他,至少,不曾有他的爱。   他的存在始终只能给那人带来伤痛,也许没有他,他的爱人,他的大英雄,才能够真真正正的欢喜。   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唤醒了南京城新一天的生机。   苏清雉眠浅,闻声猛地惊醒,双目慢慢聚焦,他看到床头立着的陌生男人,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伸手摸向枕头下藏着的匕首,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抬眸扫向那人,寒声开口:   “我暴露了吗?”   钟淮廷摇摇头,故作轻松地坐下,将手中印有日本投降消息的晨报交到他手上,“同志,你在战斗中受伤了,记忆受损,我是负责照顾你的。你看,日本已经投降了,你的敌后生涯已经结束了。”   醒目的标题,最大版面的报道,礼堂里、军舰上一幅幅交递投降文书的图像。   苏清雉瞬间弹跳起来。   他一把揪住报纸,凑到跟前,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确认,连标点符号都不肯落下。   他的手开始抖,眼睛开始模糊,然后就开始哭,将晨报死死抱在怀里,面颊贴着它,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纸张被打湿,报道的字迹模糊不清地沾在他脸上。   他哭得开始打颤,根本说不出话,一切的喜悦、遗憾、痛苦与仇恨,都被压抑在无止尽的眼泪里。   钟淮廷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他。   日本投降那天的报纸,钟淮廷买了上千份,就整整齐齐地存放着,然后每天都会拿出一份新的交给苏清雉。生病后的苏清雉记忆还停留在那些年的苦难里,所以每天清晨的胜利汇报,成了钟淮廷长久以来一直在做的事。   若是他因任务而不在,便会把报纸交给袁知乙,让小袁代替。   但基本都是他在做。   只要人在南京,再忙他都会赶回来,至少将报纸递给苏清雉再离开。   因为苏清雉不记得,所以每一天的这一刻都是神圣的,所以他想陪着他的爱人一起。   苏清雉哭了很久,终于擦干泪把报纸放下。   “谢谢你啊,同志。”他说。   钟淮廷点头微笑,“不用。”   “同志贵姓?是组织派你来的么?”苏清雉也跟着笑。   “免贵,姓钟。”   “钟?钟淮廷?”简简单单一个姓,连带出的名字在苏清雉脑中乍现,他眼睛发亮,“你是钟淮廷吗?”   钟淮廷望着他眸色渐深,“我是。”   苏清雉猛地抱住他,声音里掩不住兴奋,“你对我真好!钟淮廷!你真好!谢谢你带来的报纸!”   钟淮廷眼中闪过自嘲,没说话,只是抬手慢慢回抱住他。   苏清雉嗅嗅鼻子,偏头,眼尖地瞟见钟淮廷额角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浅了,不过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是什么?枪伤吗?”苏清雉皱眉,指着那里问。   “是的。”钟淮廷回答。   那是几年前,在中统局刑场上刽子手留下的,时间久了,只剩了小小的一道疤。   “你也上过战场?”苏清雉望着他,眉宇间尽是担忧,“当时情况一定很惊险吧?居然伤在这种地方。”   钟淮廷眼眸舒展,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脊背笔挺,像是山间青癯的苍木。   他轻轻点头,“嗯,打过日本人。”   苏清雉记忆时常颠倒。   他只记得钟淮廷这个名字,只记得和钟淮廷关系很好,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钟淮廷的其他任何信息。   此时,他看向钟淮廷的眼里也多了份欣赏。   “那你是英雄咯?”他问。   钟淮廷深吸一口气,笑得有些勉强,“不是,我连最重要的人都没有保护好。”   “为什么?和你上战场有关嘛?”苏清雉声音很轻,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   钟淮廷闭了闭眼,熟悉的痛苦被酸涩环绕,“嗯。”他答。   “不能这么想。”苏清雉摇摇头,真挚地开导他,“有所得必有所失,在国家危难之际,每个中国人都应该站出来。尤其你还是个军人,上战场,打鬼子,这是你的责任,她会理解你的。”   钟淮廷喉咙发哽,眼眶发热,却对着他宽慰地笑,“你很厉害,也很坦然,你是英雄。”   苏清雉也笑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很自豪,“那当然!我可厉害了,我救过好多人杀过好多鬼子和汉奸,我还拿过4次一等功。哦,对了,我也有枪伤,大概……“他说着掰起手指数,顿了顿,又摇摇头,“不记得了,大概二十多处吧!不过我告诉你,这都是荣耀勋章,是英雄的证明,我曾经还有一次啊,中了4枪都没死呢!”   钟淮廷眼睛红红的,盯了他许久,声音都变了调,“四枪?”   “对啊四枪!”苏清雉答得坦然,“不过……其中有一枪好像是战友打的,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吧?但正是因为那一枪,日本鬼子才相信我,我告诉你,其实啊,我以前是间谍,表面上给日本人当差的。有两次,我差点暴露,都多亏了我们的人不信我,我才活下来。你看你看,我后面这里头皮上有块疤,也是一次被当成汉奸打了,其实是好事,因为这个我还在日本人那里得了个勋章呢。嘿嘿,所以我还是很幸运的,我命大……”   钟淮廷看着他脸上自豪又神秘的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坏掉了,坏透了,无数的子弹射进去,焯烫着焦黑的皮肉。   他凝着苏清雉,掩去眸中哀痛,“你受苦了。”   “这有什么受苦的?”苏清雉不解,“和那些牺牲的战士们比起来,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兵,胸口,被鬼子打穿了,说是蜂窝都不夸张,一个大洞,血都流不出来……但他还在坚持,他抱着炸弹,跳出战壕和一队鬼子同归于尽了。”   苏清雉说着眼睛又开始模糊,几度哽咽到说不下去,他又哭又笑地,捂着脸摇了摇头。   “这种场面,这种场面……没经历过的人是根本想象不到的,他炸得什么都没了,连碎片都找不到,他是我手下的兵,他叫洪季昌。我们的特战队,那次因为他得了个集体的一等功。这样的英雄,在我们国家有很多,我根本不算什么,我还好好活着,就是因为他们的牺牲,才换来我们的胜利。”   苏清雉就算如今生了病,也还是把前线的战事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场面,钟淮廷当然知道,也见过。   勉强扯开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在这种时刻,再多言语都是苍白的。   苏清雉抹了抹脸,看到手边的报纸,突然又笑起来,眼里含着泪,“我一定要再回去,把这报纸烧给他们,大家都等着看呢。”   钟淮廷面上含着湿气,唇角微扬,“我陪你去。”   苏清雉点头,叹了口气,转而望向窗外被枝桠掩映的天光,“所以,你也不要自责,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都是我们的英雄。但这样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要怪,就只能怪天杀的日本人。”   钟淮廷眼中痛色一闪而逝,他凝着苏清雉,一眨不眨,他想,他的大英雄果然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如今忘了那么多事,唯独没有忘记责任与豪情。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么?如果是你,你会选家国,还是爱人?”鬼使神差地,他开口询问。   “喜欢的人?”苏清雉顿了顿,他歪着头开始回忆,回忆了许久,脑子里还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好像没喜欢过什么人,战友算么?他们每一个我都喜欢,那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救战友,救战友就等于救国啊,这又不冲突的。” 第122章 不为人伦   【晨风穿堂,树影斑驳,钟淮廷心里怀里都是他,却不知如何作答。】   大概是想到要回战区,心情好,精神便也跟着亢奋,苏清雉一反常态地拉着钟淮廷从日出一直聊到了日落。   他饭都不愿意吃,还是在寿桃儿端进包间里之后,勉强扒拉两口,吃完又说想出去转转,看看日本人离开之后的南京城。钟淮廷担心他,便只能一路跟着。   走到中央军校,苏清雉看着那依旧挂着牌匾,却已明显不复往昔的巍峨门楼,“中央军校!我以前就在这里读的书,不过日本人来之后,这里就被汪伪的人占了,诶……那帮汉奸现在怎么样了?”   钟淮廷看着那熟悉的门楼,也有些感慨,“抓得抓,杀的杀,逃的逃,都不在了。”   苏清雉一时头昏,闭着眼睛想了想,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握住拳头砸了砸浆糊一样的脑袋,“我好像记得有其他同志在汪伪当间谍的,不过有点想不起来是谁了。”   总记得有个人,能力很高,做什么都好,但他还是不自量力地给人打掩护,好几次都弄巧成拙差点出错,明明是他苏清雉的过失,最后还搞得要那无辜被连累的人来收场。   不过那人从没怪过他。   脾气真好。   想到的时候,既鼻酸,又内疚。   可他偏是连那人是谁都忘了。   钟淮廷沉吟片刻,“有的,你放心,他战斗到了日本投降的最后一刻,如今也很好,他当初被派去潜伏的秘密档案还在,只等着审核期一过,便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苏清雉眼里亮晶晶的,“他叫什么名字?我不太记得了。”   “方致远。”钟淮廷答。   “方致远……”苏清雉轻轻念叨着,有些印象,但又似乎不是。   苏清雉搞不清究竟是自己脑子伤得太厉害,还是说记忆里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方致远。   总觉得不是,应该不是。   苏清雉抬头望向钟淮廷,眉眼灵动,脑后枕着漫天的灰紫色烟霞,“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觉得我们好像很熟悉,但是……我记不太记起来了。”   “我们……”钟淮廷怔了怔,“我们是同学。”   “同学啊,军校同学吗?我怎么没有印象了?”苏清雉垂着头,颇是低落。   钟淮廷不自然地笑笑,长睫颤动,“我,那时候各方面条件都不突出,你对我没印象,很正常的。”   苏清雉顿了顿,没回话,却似乎有哪里不对。   两个人就这么走在胜利后的南京城里,各怀心思,直走到各家各户都熄了灯,马路上只偶尔有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   那时距日本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钟淮廷早已接受了苏清雉的病情,也做好了一辈子这样下去的准备。   “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钟淮廷担心他的身体,一直把他送到了房间。   苏清雉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钟淮廷停住脚步,用眼神询问。   苏清雉拍拍身边的床板,仰头笑着,示意他坐下,“别走啊,再跟我说说话,我今天太高兴了,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   “很晚了。”   “怎么?你太太在家里等你?”   “……我没有太太。”   苏清雉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迷茫,“我是不是有个太太?我好像有个太太的,对,我好像结婚了。”   钟淮廷无言以对。   “我到底受的什么伤,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苏清雉颇是懊恼地用力捶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钟淮廷攥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苏清雉抬眸看着他,眼睛有些红,“那我是怎么受伤的?”   “致幻剂。”钟淮廷的声线荡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澈,“你被日本人抓过,他们为了审你,给你用了很多致幻剂。”   苏清雉皱眉,似懂非懂,“所以我脑子出问题了是么?怪不得,他娘的,狗日的小日本。”   ※   苏清雉醒了。   他那天醒得很早,钟淮廷一推开门就见他趴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早风拂过,满目天光。   钟淮廷攥紧手里的晨报,没舍得出声打扰。   “你看外面,风调雨顺,十里长安。”苏清雉没回头,只是声音有些变调,“南京还是南京,跟十几年前一样,就像日本人没来过一样。”   钟淮廷看着他的背影,呼吸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苏清雉笑起来,转而面向他,卷长的睫毛上沾着骄阳折射出的流光碎影,“要是真的没来过就好了,那我做梦的时候,就不会知道自己在做梦。”他顿了顿,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也不是,要是没来过,那昨天那个就不是梦,是真的了。”   钟淮廷呼吸一滞,不切实际的幻想慢慢滋生,奇异而诡谲地滋生。   “你……想起来了?”   苏清雉无意识偏头:“什么?”   他生病以来,一直都像是循环往复地活在过去,一日又一日,钟淮廷准备的那些报纸也已经下去了一摞又一摞,细想来,刚好是十四个月零五天。   所有新的记忆只会在他脑子里停留一天,而他的病情也像是不会有好转。时间久了,连医生都不再说循序渐进否极泰来这样的话了。   类似“昨天”或是“梦”的词语,几乎不会从他口中听到。   “想起来,以前的事。”钟淮廷的试探,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苏清雉不明所以,“想起来什么?钟淮廷,你不会反悔了吧?”他说着走向床头,在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你不是说要陪我回战区,把报纸烧给我的战士们?那,我把他们的名字和喜好一个个都列下来了。他们跟着我,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有条件了,我要把这些东西,跟日本投降的消息一起带给他们。”   他翻看着本子上手写的名册,嘴里絮絮叨叨地念,“他们有的人可轴了,估计等不到胜利,还不肯走呢……”   这些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昨天更是直到半夜都毫无睡意,索性就爬起来写这个小册子,把要准备的东西一一列出来。   写完,他就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所有人都还在,他用他父母老远从南边寄过去的大洋请那些小子好酒好肉地吃,他们围着篝火,唱着军歌,梦里每个人都好好的。   然后他就醒了。   坐在床头,睡意尽消,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还有些恍惚。   这仗打了太久,突然就结束了,总觉得不踏实,睡不着,也不敢睡,怕这胜利是假的,怕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变了。   钟淮廷站在阴影里,笑得勉强,“昨天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呀。”苏清雉点头,又一把拉住他,神色紧张道,“你别想反悔,我不认识路了,得靠你带着。”   钟淮廷温柔地笑,“不反悔,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不不,先去准备东西,我都列下来了。”他翻看着小册子,“那帮小子苦日子过久了,我得带他们享享福。”他说着说着又顿住,有些迷茫,“你说,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在我脑子里,它们就像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样,那么深刻,怎么其他的……其他的就全忘光了呢?”   钟淮廷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受伤的眼神看着他。   苏清雉揉了揉眼睛,“昨天你问我,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我没有,那时候我是真的不记得,现在我也不记得,根本没有印象,可是我都结婚了,也不记得我太太是谁,只记得我结过婚,记得我好像很喜欢她。   “其实昨天我就一直在想,想了一夜,不止想那帮小子们,还想我的太太……但是我根本记不起她的样子。她喜欢上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的,整日跟着我,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已经是很苦了,现在我还把她忘了。我真的,钟淮廷,我真的很难受,难受得缓不过气。   “你昨天说,你对不起你的爱人,我还安慰你,但你看我,做人夫不为人伦,我对得起谁。   钟淮廷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苏清雉会有这样的念头,“这并非你之过,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苏清雉眼睛发红,“那你告诉我,我太太在哪里?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见我……她是不是,不在了?”   “她只是暂时离开南京,很快就会回来。”   日寇初降,文坛渐起,国内几大文科学院那时有学术交流活动,袁知乙作为金陵大学最年轻的助教,代表学校去了北平,前几日刚走。   所以为了方便照顾苏清雉,钟淮廷直接把人接到了福寿楼里。   已经住了三日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苏清雉摇头苦笑,“她已经不在了吧?我虽然不记得她叫什么,也不记得她的脸,但我隐约记得,有一驾飞机,我在飞机上做任务,我放了炸弹,然后,轰的一下,飞机炸了,全都炸了,我太太就在上面。”   他张了张嘴,根本说不下去,“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偏偏就记得那一下,我记得那个爆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一直一直响,我甚至还记得那天的雨,还有闪电。她死了,对不对?是我把她害死的。”   几乎不受控制的,钟淮廷上前一把搂主他,双臂收得很紧,他浑身都在抖,像是灵和魂魄也被尽数剥离。   “是我,是我把她害死的对不对?”   “没有,你记错了,他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飞机没有炸!谁都没有死!”钟淮廷滚烫的唇贴在他额发上,脸颊上,一寸一寸。   “那她在哪里?”苏清雉努力稳住声线,“你带她来见我。”   晨风穿堂,树影清寂,钟淮廷心里怀里都是他,却不知如何作答。   作者有话说:   挣扎着想在一章内完结,失败了。 第123章 『吾爱』   【他已经辜负了那人太多,在这条路上,也逆行了太远,不在乎剩下的这么几步。】   苏清雉病了,如今他的思维简单到粗浅,便下意识以为太太和爱人是同一个人,只会是一个人。   正因钟淮廷清楚这点,所以才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了?”苏清雉挣开他的桎梏,钟淮廷的沉默让他浑身都绷直了,血液沉寂后是前所未有的冰凉。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了,对不对?”   钝痛一下下刺激着心肺,钟淮廷垂着眼,许久才整理好语言。   “如果你问的是你太太,那么,她还好好地活着,人在北平,下个月就会回来。”钟淮廷嗓音清润,虽然面上总装得云淡风轻,但从始至终,他其实比谁都揪心。   他心里有一个人。   从十几年前就一直放在心底,他犯过错,受过挫,放过手,死过心,仍处心积虑想要和那人在一起。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那人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近旁。   可是那人病了,不再记得他了,“钟淮廷”三个字,于那人只是记忆最深处的伤口。   血肉横飞,不能结疤,一碰就会心碎。   其实钟淮廷应该放任苏清雉不管,更应该如他所说远远地离开,但凡他的爱意他的执念少上半分,他都不该如此坚决。可他放不下,更丢不掉,纵是结局早已注定,为了这个人,他也想要逆天悖理。   他已经辜负了那人太多,在这条路上,也逆行了太远,便不在乎剩下的这么几步。   所谓否极泰来,结局总归会是好的。   而生了病的苏清雉,也依旧是敏感的。   他察觉到钟淮廷话里有话,问:“什么意思?你说我的太太,在北平,那我听到的那声爆炸是怎么回事?飞机爆炸了,她却没事?还是说,是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钟淮廷说,“你确实执行了一项任务,在飞机上安装了炸弹,但上飞机的人,不是你的太太,是我。”   “是你?”   苏清雉音量不受控制地放大,“怎么会是你?我记得是我太太,我……”   到此处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那声巨响,只有那天的电闪雷鸣,只有爆炸后撕心裂肺的无止尽的痛……   没有“太太”,真的没有。   似乎一切都是他想当然了。   苏清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觉得越发混乱了,生病后的一切发展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钟淮廷看着他,语气真切,“我在爆炸最后的几分钟里,拆了炸弹,扔到了机舱外,你听到的那声巨响,是炸弹在空中爆破的声音。”   苏清雉呆立在原地,他震惊又不可思议地地回望着钟淮廷,手掌慢慢抚上胸口,那里一阵阵刀割般的钝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问出的问题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所以,你没有死……那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有爆炸那一瞬间的记忆,如果一切就这么简单,我印象不可能这么深刻。而且,而且如果是你……为什么,比洪季昌、比我手底下那帮小子牺牲,都让我受不了,一想到、只要我一想到这里就会痛。”   钟淮廷沉默了,他根本无言以对。   苏清雉像是中了魔障,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本记满战友姓名的小册子,他走到窗边,看着长空中冉冉升起的橙红色旭日。   他又看到了远处的阅江楼,看到晨光透过薄雾,将南京城切分成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极致的割裂感像是意图唤醒他的某些记忆。   可是记忆并不明晰,他只是盯着天际交错的晨昏线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钟淮廷,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钟淮廷神情微变,望着他的背影,竟有些手足无措,出口的话也连带着晦涩起来。   “为什么这样问?”   “是我先问的。”苏清雉转过身,一瞬不瞬等着他的回答,“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钟淮廷蹙眉与他对视,手掌慢慢收紧,很生硬地笑,“我不知道,能不能算。”   “那就是了。”苏清雉点点头,忍不住轻笑,“那你也喜欢我嘛?”   橙红霞光映着碧波万顷,隐在钟淮廷眼底,那里像是有跨不过的鸿沟和层层叠叠的银河。四目相对,从前费尽心思想要证明的话,此刻却说不出口,他看着他,对着他,每天每天,却从不能拥有他。   苏清雉垂下眼,自顾自地开口,他似乎并不想要钟淮廷的回答,“我只是觉得,除了前线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偏偏就对你的名字印象深刻。你现在又负责来照顾我,这么尽职尽责的,我就想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是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信任你,你就利用我的这份信任,在日本人那里出卖过我?所以我才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还结了婚,娶了现在的太太。”   他越猜越连贯,说到最后,语气中都带了点怨怼。   “你说,我猜的对不对?是不是你?”苏清雉语气咄咄逼人,他越发觉得只有自己猜想的一种可能。   钟淮廷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我没出卖过任何人。”   苏清雉板着脸,横眉竖目地盯着他,“那你说,钟淮廷,你也是军人,还是我的战友,那我把那帮小子们记得那么清楚,怎么独独就把你忘了?还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壮烈的场面,难道不是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打心底里不想记得,才会把你给忘了?好了,你别解释了,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走吧,我要自己去查一查。”   钟淮廷面上表情慢慢凝固,“你这个状态,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你放心,我只是忘了点东西,并非失去了生存能力。”   苏清雉拉开抽屉,当着钟淮廷的面开始收拾东西,他要一个人去他从前镇守过的战地,去鲁南军区,现在抗战结束了,但他的战友们不会离开,应该还在那里。凭着记忆,他大概是可以回去的。   “我现在就回去,你等着,要是被我查到是你出卖我……”苏清雉捏着手里的大洋,目光骤然转向钟淮廷,语里带着怨毒,“钟淮廷,我们等着瞧。”   不顾钟淮廷的阻拦,他毅然走到门口,不死心地回头警告:“别跟过来,不许跟过来。”   钟淮廷顿在原地苦笑,“你去吧,我不跟着。”   福寿楼里到处都是熟识苏清雉的小厮,他们极有眼力,见人就笑,苏清雉走一路,一路地问好,声音既齐又响亮。   他胆战心惊地走,惊觉自己落入了敌人布防最严密的陷阱里,走出福寿楼时,眼眶却不自觉地模糊了。   抚上湿漉的面颊,他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心下只剩茫然。   其实一切都无从解释,他说出的那些猜想,连他自己都不信,而狠话放下了,他也根本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查起。细想来,如今,钟淮廷竟是他在南京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可在问出那句是否“喜欢”后,他无法面对胸中磅礴的情绪,他没办法在那间屋子里继续待下去,更没办法再对上钟淮廷的双眼。炽热的气息荡漾开,荡漾得他头痛欲裂,不是臆想出来的场景,一切却都让他窒息。   他只能走出来,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建邺路那处荒废的二层小民房。印象中,初到南京,他便是住在这里的。   他果真找到了地方。   灰石沉积,蛛网缠绕,腐旧的木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苏清雉深吸口气,敲开门锁走进去,尘封多年的故地处处都是土色,气味也极是不好闻。   这地方在苏清雉被竹机关抓获后便被封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来,两个人当年俱是离开得突然,也没来得及收拾。多年过去,依稀还能从被翻乱的废墟中看出曾经生活的痕迹。   苏清雉是来拿钱的,碰碰运气。   堂屋里供奉的关公像里头,有他当初私藏的大洋。穿过废墟走到堂屋正中,端起关公像伸手掏了掏,大洋竟然还在。   万幸。   钟淮廷一路远远跟着。   看他从那屋子里拿了钱,又走到集市上,比对着小册子一样一样得买,买不到就换别家,极是认真。   钟淮廷忍不住微笑,心下一片柔软。   纵是生了病,失去记忆,他的“金钗”同志也没有忘掉责任,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多疑,这些都像是那人与生俱来的品格。   逛了一圈市集,苏清雉最后去了专贩文玩的古街里,他挑挑拣拣地买了一把古剑,一面铜镜,又转到街角的当铺里淘了个锈迹斑斑的剪刀和秤砣。把一切整整齐齐的包好,便赶往了火车站。   钟淮廷其实不太知道他买那些东西的用意。   也不是崭新的,都是陈年旧物,不像是要带去战区送给战友。   他买了当晚去山东济宁的火车票。   碍于中统规定,钟淮廷只能委托一位地下党同志,并为他买了与苏清雉同一列车厢的票。   苏清雉并不知道。   他踏上了去往济宁的列车,列车晃荡着,慢悠悠驶离南京,驶离各个熟悉的不熟悉的名胜古迹,驶离那座不该出现的石斛雪山……   等到了战地,苏清雉找到块荒废的路口,煞有介事地往地面撒了把白米,点了蜡烛,插了彩旗,把先前买到的那些东西一一置放好。再从背囊里掏出几份印有日本投降新闻的晨报,点燃后往四面八方散。   嘴巴里也是念念有词。   他像是作法一样做完一切后,便索性盘腿坐着,翻开小册子,开始摆弄他的那些稀奇物件。   他开始回想,回想前线发生的一切,回想每一个战士的笑靥,回想他们的那些光辉事迹,便忍不住感慨,面上更是哭哭笑笑,神神叨叨。   他就这么坐到了半夜。   远处燃起一丛丛幽蓝色的鬼火,也有阵阵野兽的嚎叫,显得分外凄凉,他也不怕,只是继续坐着。   “谁在那里?”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震得四下尘土飞扬,“你在干什么?”   苏清雉寻声远望,借着火光认清来人的脸后,登时喜上眉梢。   “吕有国!是我啊!”他一下子站起来。   吕有国换上了新式军装,布料还是洗得发白,他打量着面前这张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满目狐疑,而他的身后,似乎还有一些跟随的七营战士。   有苏清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还有早已离开的……   天上突然下起了细雨,在这片曾经炮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慢慢地将所有疑虑愁思一扫而空,苏清雉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也凉了大半。   伴着吕有国的目光,他看向手边燃了一半的报纸,焦黑纸屑在风中翻飞,像是有人在向他挥手告别。   “你不认识我了嘛?我是苏……”   他说着顿住,不自觉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黏糊糊的,干得有些开裂,是不同于普通皮肤的触感,他突然记起来了。   他易了容的,吕有国都不认识他了,从很久前起,他就不再是苏清雉了。曾有人说过,“你就是周敬水,字涧之,浙江江山人,黄埔九期毕业生,也是军统局江山帮的一员”。   冥冥中,字正腔圆的女声再度响起,丢失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而如今老友相见,却不能以真面目示之。   “我没有恶意,只是来祭奠阵亡的战士们。”苏清雉轻声解释,将小册子藏于身后。   吕有国看着一地神神鬼鬼的物件,将信将疑,因为不熟悉,眸中便也不再有善意。   苏清雉只能笑。   他突然明白。   战地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已经结束了,他的余生,唯有在南京,在周敬水的假面下渡过。   线香凋落,细雨迷蒙,他又想起了钟淮廷。   想起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那封被沁湿的遗书,以及遗书抬头上苍劲有力的两个字――   『吾爱』。   老朋友见完了。   他也该回南京了。   回到那个,他将要继续战斗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挺伤心的,励志日更到完结,到最后几万字了还是开始摆烂……不过至少是完结了很开心嘻嘻!   等我慢慢搞番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