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引路人 作者:鹤几都 文案: 前排注意: 这本是拿来练手的。有点群像。 恐怖无限流转奇幻玄学,主角所在为架空世界,不要代入现实。(因为这本涉及玄幻的部分并不多所以没有打tag,续篇就是纯玄幻了,如果我还写的话orz)最重要的是,慢热!慢热!慢热! 第一个小篇章也算是夹带私货,不喜欢的话不用当真( PS:放假更新,开学期间会修文。 PPS:除主角外全员工具人,攻的存在感薄弱,结尾也没在一起。 ――――――――――――――――――――― 正经文案: 早该有人闯入这片天地,在懵懂的新世界披荆斩棘。 黑暗之中的庞大恶兽半睁着双眼,冷冷窥视下方的一切。以人为引,来自于无可查证的前世。 纵横千年,隔断天地,生生不息的魂灵即将苏醒,手握断生之金,审判最高位的邪逆; 三百年前的预谋浮出水面,陌生来客带着秘密宝匣,追寻羁绊而陷入疯狂的人,无法被束缚的欲望露出獠牙; 暗流涌动,要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走出一条逆反之路。 主视角文案: 先是被拖进一个莫名其妙自称为“全息游戏”的世界,再是被告知“男朋友”被人抓走了而自己被整失忆了,甚至家里人也因此遭殃,然后还说“男朋友”是非人类,世界其实不全是科学。 这破生活看来是没法过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和大组织硬刚了呗。 还有……这个叫江策的“男朋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会写文案;封面是自己画的,没学过画画,别骂。以后可能会改。)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无限流 现代架空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俟青 ┃ 配角:江策,钱行,杨莉,俟妤等 ┃ 其它:墟间三别 一句话简介:纵前路黑暗无际,亦不能后退。 立意:战胜自我,打破强权。 ==================   ☆、少女的怨恨-1   故事的开始似乎没有任何预兆。   他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然后准备在大学里,为了今后的工作学习更多知识。   唯一不同的,或许是他的记忆出现过缺失。   滴答。   脸颊上有水缓缓淌下。   俟青还未睁眼,手已经摸到粗糙的木板。他躺在木板上,木板载着他朝某个方向移动,路不太平,他的身体跟着摇摇晃晃的。他低吟一声,觉得头晕得不正常,才坐起,就忍不住用手按住额头。   “你……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听起来年纪还不大。   俟青费劲地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个长得挺白净的女生正抱着膝盖,浓黑的头发里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他。那两只眼睛圆圆的,很可爱,却盛满了泪水,脸上还有泪痕。   难道刚才是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了?   俟青恍惚想着,忽然又是一滴水从空滴落,正好滴在眼角。他转动脑袋环视周围,自己在一辆看起来挺破旧的马车上,马车只有两个巴掌大的窗口,四四方方看不见门,只能从外面的脚步声来判断“门”在哪个方向。刚才的雨滴来自马车车顶,木板与木板之间有条缝隙,外面下雨了。   “姐姐,你还好吗?”   马车里一共三个人,除了俟青和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女生,但是目前没醒。俟青忍着脖子酸痛左右张望,再没看见第四个人。   他迟疑地问:“你在说我?”   女孩有点愣,点点头:“对啊。”   俟青心里一阵狂风暴雨。他想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姐姐”,伸出双手摸摸自己的脸,甚至还想摸摸胸前有点不适应的重量,因为有人看着自己才好歹止住。除了身体变化,上衣也从休闲服的棉质触感变成了轻透的雪纺衫。他停下动作,心思复杂。   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一个绝对不可能被认成女性的男人。这个女孩却觉得自己是也是女生,而且自己的身体还真变成了女性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绞尽脑汁,回想起一件差点被遗忘的小事。在他来到这里的半个月之前,他曾收到一条短信,大概是:   【亲爱的俟青先生:   恭喜您成为我们的第1679位被抽中的游戏体验玩家,我们的游戏属于未开发过的全息游戏,您可以将这当成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们的游戏规则是……   我们对玩家的建议是……   您的第一场游戏时间为2X18年10月14号,游戏名为少女的怨恨,难度为二星,希望您能好好对待。由于是第一次进游戏,我们会给您一点特权。您有一次机会询问一个问题。   祝您生活愉快,玩得开心。】   ……所以那真的不是一个垃圾骚扰短信?   自救,为什么叫做自救?什么是少女的怨恨?   结合这个摇摇晃晃的马车和可爱女生的话,俟青猜想自己现在是一个被拐到偏远地区的“少女”。   这件事几乎使他的思维凝滞。作为一个男人,俟青一直觉得生活挺安全的,又不怕被强又不怕被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也从来没关注过这些事。现在要被迫经历,他才体会到女孩子为什么对这种事的恐惧。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一回神,可爱女生又快哭出来了,声音细微地恳求着:“你怎么都不说话?我好怕,姐姐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我们还不熟。”俟青赶紧回答,下意识想捏自己的手指。说完之后他有些懊恼,这个时候应该要适当地安慰她才对。   女生大概是觉得他说得对,于是顶着一双红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马车时不时压到石子,颠簸不平的路面让这个小空间随之摇摇晃晃。可能是维持同一个动作有些累了,女生换了个姿势,又问:“你觉得我们会去哪里?我们这种什么都不会的,能卖给谁?”   “这……就是偏远山区吧,听说这边山多人少,封闭落后,重男轻女,女人,女人都出去打工了,所以……缺女人生孩子。”   “生孩子?”可爱女生打了个冷颤,“我,我绝对不要……这是犯法的呀……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很可能不觉得。”俟青无奈地回复。现在他特别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而且还说得那么详细,反而让女生这么紧张害怕。   俟青说:“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是学生吗?读到哪儿了?”   女生眼睛眨了眨,意识到俟青在转移话题,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我读高一了,成绩……还算不错。我家在湘南世嘉。你呢?”   “我是……重江玉竹人。”   地方是俟青随便扯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是换一个地区开头就能防止到时候女生说家乡话他听不懂,至少不会露馅。   “重江玉竹,听起来好远啊,姐姐你怎么到这边来的?”   “就,出来玩……”   “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哦,我知道了,姐姐肯定是大学生吧,时间真多。”女生略带羡慕地说,“要是能回去……”   这时第三个人也醒了,慢慢悠悠地支起上半身。俟青还在想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东西,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可爱女生发现没人听自己的,说话声渐渐消失,两只眼睛从俟青身上移开,转到第三个人身上。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打断思维,顺着女生的目光,俟青也转过头。   那个女生算是个小女神,五官端正,非常清秀,标准黑长直,身高大概有一米六几,身材清瘦,原本蜷成一团的身子展开,昭显着女人的曲线美。此时她悠悠转醒,两只眼睛茫然地与俟青对视。   她开头第一句话就非常自觉:“我这是,被绑架了还是被拐卖了?”   俟青沉默。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可爱女生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认真回答:“是被拐卖了。”   谁知这人根本不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曾投过来,而是一脸惊悚地抓起自己的裙角:“裙子,我他妈为什么穿着裙子!”   俟青觉得,这人可能,应该,也是一个“玩家”。   一般不穿裙子的女孩应该很少吧……他沉思了一瞬,因为参照物太少,他竟然对这件事没什么概念。   一边这么想着,俟青试探性地问道:“游戏玩家?”   小女神猛地抬头,道:“你也是?那她呢?”   可爱女生看着他们两个向对暗号似的,上半身倾斜过来,小声问俟青:“你们认识?”   小女神微笑着转头面向女生,说:“之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你好,我叫……齐萌萌。”   俟青沉默。   可爱女生一脸疑惑,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知道自己被拐了还能一脸轻松地笑出来。不过她对这个名字没有怀疑,并且认真地朝齐萌萌作了自我介绍。   齐萌萌眼珠子一转,两三下爬过来,扒开可爱女生换自己坐在他身边,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耳朵小声说:“你是新人吧?一般情况下,新人关卡的NPC的智商不会比真人高。你说什么她都能接受,除非你格外奇葩。”   俟青一边听,一边眼睛看着女生。他们这个距离其实不远,周围又算安静,按道理女生应该能听见他们说的话,可是女生一脸懵懂,看上去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俟青心想。   齐萌萌放开俟青,假装害羞地说:“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俟青想了想,道:“我叫……李青。”   齐萌萌捂着脸,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笑。   “嗯,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青了。那你呢?”笑完后齐萌萌转而问可爱女生。   女生怯怯地说:“我叫孙兰语。”   齐萌萌点头:“兰语,好名字,我就这么叫你了。”   “那,我们要不要,”齐萌萌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要不要想办法一起逃出去?”   一提到这个话题,孙兰语有点紧张,她咬咬唇,说:“我不知道,我们要怎样才能……?姐姐你有办法吗?”   她不敢提到那三个字,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这个马车几乎是全封闭的,只有两个用来透气的小窗,连个小孩子都钻不出去。马车门被从外面锁上,铁锁碰在木头做的马车上,随马车摇摇晃晃,不停地发出沉闷的“碰、碰”声。他随手摸了摸,马车车底的木板应该很厚,虽然已经潮了,生锈的铁钉却依旧坚强地坚守阵地,再说也没有工具,就凭他们三个人是没办法拆开的。   在路上,根本逃不出去。看样子,只能等到了地方再看看情况。   颠簸的一日过去,这一路上架着马车的人根本没给她们任何吃的,饥饿感让三个女生头晕眼花,恨不得啃了马车。最后混着月色,两个姑娘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只有齐萌萌还时不时警惕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一夜过去,马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到一个地方停下,齐萌萌听见那个驾车人放松地长叹一声,从马车上下去后可能还撑了个懒腰,哈欠打得特别大声,一下就把两个睡着的人都吵醒了。俟青迅速进入紧绷状态,询问看起来很清醒的齐萌萌:“怎么,是不是到了?”   齐萌萌说:“有可能。”   然而她们又在马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马车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俟青眯着眼,从缝隙里看过去,马车外面隐约站着三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站得最远的光头男人咧嘴一笑:“老钱,这次收获不错啊,这三个都长得挺水灵的,估计都能卖挺多钱的。对了,这些是不是处?”   老钱猥琐地嬉笑:“是,肯定是,这几个都还是学生,我的人在后头跟了好几天,没见她们去过不干净的地方。”   听到这话,光头男人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又拍拍老钱的肩,道:“我给你三百,你让我挑一个开个苞,怎么样?保证完完整整地把人送回来,还给你洗干净。”   在这种野地方,两百块买个处身算高的了。   老钱略思索了一下,反正这些人买女人是用来生孩子的,不那么在乎贞洁,便皱着眉说:“看在咱们这么久的交情上,我这次就给你个面子,毕竟不是处的话有些人家就不愿意要。不过你得先把钱给我。”   “行!”关头也很痛快,马上掏出两百块钱,然后钻到马车里,拉着俟青的手腕把她带了出来。   俟青:“……”   俟青也有反抗,可惜他现在是女儿身,单论力气自然比这中年男人小了许多,只能眼瞧着自己被光头带出了马车。齐萌萌沉默不语,孙兰语使劲瞪着面前三个男人,可惜没半分用处,还引来几句下流的嬉笑。   很快,被光头选中的俟青就没了影踪。剩下的就是老钱和另外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男人守着她们两个。   “再等等,”老钱从沾着泥水的粗布裤子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点燃,回头看马车上的两个,“我昨天就通知了想买的人家,你们两呢都还是处,以后记得顺从点,肯定还是能过上好日子的。”他吸了口烟,一脸陶醉,仿佛自己刚才干了天大的好事。   这副模样让齐萌萌恶心得不行,对着老钱连翻两个白眼。   不多时,马车边上陆续来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从面相上看年龄大多在三十岁到五六十岁的样子,个个都像是看物件的眼神。人一多,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这两个妞长得都还行。”   一个老婆婆说:“后面那个不太好,没胸没屁股的,不好生养,买了没什么用。”   马车太小,齐萌萌和孙兰语身体差不多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应该是还没长大吧!”   “看着挺嫩,这次的是处吧,老钱?”   “唉,说起这个,我怎么听说应该是三个的来着?还有一个哪儿去了,不会又是先给黑哥享受去了吧?”   “嗨,肯定是。老钱你也太不会做生意了,这不明摆着亏本的事吗?”   老钱说:“我还指望着老黑继续给我帮忙呢!”   “也是。”   一群人笑哈哈地开完玩笑,终于有人提到了价格问题:“老钱,这次你准备卖多少?”   “这个两千,那个两千四。”老钱先指了指孙兰语,再指了指齐萌萌。   马上就有人开始问:“那那个被黑哥带走的,到时候准备卖多少钱?”   老钱想了想:“一千九吧,那妞也挺不错,要是没开|苞就该和外面这个一个价。”   最后,孙兰语被一个黑壮汉子买走,而齐萌萌被一个老太婆牵走。   这边俟青被光头带到一个四面全是水泥、只有一个窗一个门,连墙粉都没刷,一个劲儿落灰的屋子里。里头就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两把没有靠背的凳子,一张简单铺了草席、棉絮、床单,还有一张薄被子的床,除此之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当俟青看到床单上没洗干净的血迹的时候,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是光头专门带人“开|苞”的地方。   光头先把俟青推进屋,随手找了根绳子缠了两圈作数,又把门从外面锁上,在外面捣鼓什么东西去了。这绳子绑了就跟没绑一样,俟青随意挣开,手腕虽然被磨红了一些,却没受伤。他甩了甩手,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他一定要逃,但要怎么逃?翻窗也不太现实,那窗户有些高度,按照俟青现在的身高,就算垫着凳子,要爬过去都有点难度,更别说还有一个光头时时监管着。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从门口跑出去。他现在穿的虽然不是运动鞋,但好歹也不是高跟鞋,跑起来不成问题。   可是到底要怎么逃?   俟青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被全体男性痛恨的做法――踢爆光头的下半身,别的不说,至少要先保住这个身体的清白。毕竟自己变成女性和一个猥琐中年老男人发生了关系,对他来说简直太恶心了。   事情的发展竟然就是这么顺利。过不多久,光头回来开门,一只脚才踏进来,俟青趁其不备对着光头的下半身一顿乱踢,慌乱之中光头抓住他的手腕,却被用力挣脱。剧痛成功让光头短时间内顾不上他的去向,只能咬着牙捂着下半身,疼得满脸汗,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跑远。   大概是这个新手关的角色智商真的不太行,否则哪儿能这么轻松,俟青边跑边想。   他这具身体不够结实,跑了一段就开始大口喘气,跑到没人的地方,俟青以为终于能短暂地放松一下,经历了一番折磨的胃却并不配合地抽痛起来。   【主线任务一:帮助孙兰语脱困。】   胃正痛着,俟青突然听到机械电子女声,再回想齐萌萌说过的主线任务,他估摸着这就是了,于是拼命回想光头带着她走了那些路。好在光头带她来的方向的路并不难走。俟青用力对着胃部砸了几拳,重新奔跑起来。   跑回去的路上,他遇到齐萌萌正暴起打晕老太婆。完事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齐萌萌先问:“小青,你怎么出来的?”   “小女生踢流氓,懂了么?”   齐萌萌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懂了懂了。”   “你也接到任务了吧,孙兰语呢?”   “被一个男人买走了,我记得那个人的长相。走,哥带你找人去!”   俟青觉得,齐萌萌顶着一个大胸软妹的皮,叉腰站着,说话这么豪情万丈,表情还略带猥琐,实在是莫名的诡异。   不过齐萌萌似乎还挺靠谱,主动带路返回马车那块儿,但就这么点时间,马车已经走了,显然孙兰语已经被别人买走。   齐萌萌思考了一番,带着俟青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隔了不久,齐萌萌看见一个黑壮汉子从某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满脸抑制不住的笑容,戴上草帽背着锄头下地去了。她赶紧伸手拦住俟青,不让他再往前走。   “什么情况?”   “就是那边那个,挺壮实的那个,我记得是他把孙兰语买走的,不知道把孙兰语怎么样了。”   俟青说:“那我们先去他家看看?你刚才看清楚是哪家没?”   “看清楚了,不过要先在窗户外面看看,我怕家里有人。”   俟青点点头,齐萌萌带着他,尽量找隐蔽的地方半躲半跑,再加上村子人人并不多,愣是没让一个人发现两人的存在。   俟青忍不住夸了她一句,齐萌萌谦虚地笑:“都是游戏打得好!”   游戏……对啊,这就是个游戏。俟青回想起来,规则一开始就说明了在这里的身体伤害不会带到现实中,只有心理伤害不可避免。准确地说,除了在游戏中死亡也会导致现实的死亡,其他身体上的伤害都不是大事。   也不知道游戏的话可不可信。   村民住的都是老砖房,窗户做得不高,齐萌萌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很好,没人。”   “确定没人?”   “不确定,换个窗户看看。”   俟青看着她又躲到另一个窗户下面,“好像有个人,女的,坐在那不动。孙兰语就在她旁边,一只手被锁住了。”   “那怎么办?”   “先等一等,我怕打草惊蛇。”   过了好一会儿,俟青估摸着大概十点左右,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俟青怕男人提前回来,小声问齐萌萌怎么办。   齐萌萌:“我总觉得那个女人睡着了。”她四下看了看,抄起一根看起来还比较结实的柴木棒,又用眼神示意俟青也捡一根,然后两人鬼鬼祟祟地绕到后门,溜进屋子。   ☆、少女的怨恨-2   齐萌萌在赌,那个女人要么就是睡着了。   两个人偷偷摸摸伸出脑袋,齐萌萌挥手让孙兰语注意到她们,孙兰语一惊,指了指右手上的链条,又指了指旁边那个闭着眼睛、看起来确实睡着了的老妇,摆摆手。齐萌萌没懂她的意思,以为是怕惊动老妇,就想着先把老妇的嘴捂上,把人弄昏,没想到刚往前走两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的一声,老妇动了动脑袋,那双明明闭着的眼睛却好像能看见人,直直盯着齐萌萌的方向。   下一秒,她杵着拐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大喊:“金娃子!阿金!有人来抢你新媳妇!快回来!”   居然是个瞎子,而且怎么这么敏锐!   齐萌萌在心里暗骂。   大概是心里着急,孙兰语突然有了超常的力气,她站起来一把扯过老妇,捂住她的嘴,焦急地对两人喊:“你们快走,不然待会儿那个男人就回来了,他身上带着锄头,你们打不过的!锁链的钥匙也在他身上,没办法的,快走!”   齐萌萌觉得孙兰语说的有道理,再加上她只是个NPC,于是转身就走,俟青却呆愣着没动,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齐萌萌:“那我们就这么走了?”   “走吧,见机行事!”   齐萌萌往屋外看了一眼,那一脸着急的汉子已经走在田埂上,离屋子不远了。他赶紧拉住俟青的胳膊,把这愣头愣脑的新手带走了。   俟青被他拉着走,依旧有些气闷,还有些茫然:“你跑什么?这时候不应该试着和那个男的对抗一下吗?”   齐萌萌还拉着他撞撞跌跌往前跑,过了一段时间才停下,喘着气说:“你是不是傻,你现在是女孩子的身体,怎么和一个常年下地的中年汉子比?还有,这是游戏,不是现实,必要的时候别太当真,不然对你自己也不好。我们要智取,智取懂不懂?”   俟青甩开她的手:“你也说了是游戏,就不能上去帮个忙吗?正好钥匙在那个男的身上,我们两个人制住他,拿了钥匙赶紧带孙兰语走不行吗?”   “那会引来其他村里人!还有,你没看过游戏相关说明吗?我记得新人都会有说明的。”   俟青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名叫俟妤,年纪和孙兰语相仿,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却突然就躺在了病床上,终日与医院的消毒水味作伴。他不知道妹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那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事故发生后,他每次回想起妹妹都带着悔恨,他控制不住想,如果他当时在场会是怎样?   他知道孙兰语只是NPC,但如果、如果换成妹妹呢?即使是虚拟的游戏世界,但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他想尽力拯救这位少女。   他握紧手里的木棍,转身就想往回跑,反常的脚步声让齐萌萌瞬间回头。,一把拉住:“你等等,我陪你去就是了,干嘛这是,一个人去送死啊?”   已经到了中午,室外的温度不低,加上刚刚跑了一段路,两人的额头都挂上了细小的汗珠。齐萌萌闻着空气里的饭菜香,肚子叫了两声,她抬手擦了擦汗,勉强扯出个笑容:“好歹我也是顶天立地男子汉,放着无辜女孩子不救也有点良心难安。反正这局游戏看起来也没什么伤害……”   俟青抿着唇,憋着一口气,吐出两个字:“谢了。”   “哎,这就对了。待会我们俩……”   两个人重新商量好计划,时间也才过去五六分钟。再次回到后窗,这一次俟青吃惊地发现,那个叫阿金的男人竟然捂着孙兰语的嘴,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而孙兰语情绪激烈之下动作比较凶猛,屋里两个人一直扭打在一起,而且孙兰语明显处于下风,但是她一直手脚并用,阿金也一直没有得逞。   老妇不在这里,前门被阿金锁上,锄头抵在门后。俟青示意自己绕到前窗,前窗不高,俟青还要微弯着腰。齐萌萌往里面扔石头吸引阿金的注意,俟青趁机翻进去拿上锄头,要是能威胁到阿金最好,不行也不能让锄头被抢过去。   俟青在前窗露出小半个头,齐萌萌看见,全力扔出手里刚捡的石头,没想到正打中阿金的侧脸!   这一下就不仅仅是吸引,而是激怒了阿金,他双眼发红,突然发了狠把孙兰语掼倒在床上,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然后朝窗边走去,伸出头往外看是谁敢打扰他的好事。这时齐萌萌瞬间起身,抓起一把干泥巴灰对着阿金的眼睛撒去,阿金赶紧闭眼,可惜还是慢了半秒,粗糙的泥土在他眼睛里翻滚,就是不肯出来,他两只眼睛瞬间变得火辣辣的。暴怒之下,他开始大吼大叫,还一边向周围无意义地乱抓。此时俟青也翻过前窗,拿锄头的时候顺便还打开了前门,保证了后路才慢慢接近阿金。孙兰语身上的链条还没解开,钥匙还在阿金身上。她虚弱地靠在床脚,伸出手朝俟青示意。   “出来,给我出来!阿娘,我屋里有人!阿娘!”   阿金声音雄厚,村子里又安静得很,照他这个嗓门儿,要引来村民只是时间问题,但那些人离得都不算近,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村民要赶过来也需要一定时间。老妇虽然离得近,但她眼睛看不见,而且行动不灵敏,齐萌萌和俟青都不怕她。俟青是蹲着挪过去的,刚失去视觉的人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熟悉,有一种本能的害怕,阿金站在原地一直没怎么动,只有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钥匙在阿金腰上,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响着。俟青蹲下身,脚底下没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朝阿金移过去,伸长手臂快速抢走阿金的钥匙,结果不小心被阿金抓住衣角。情急之下俟青抓着那只手狠狠咬了一口。女孩子身体比较软,这种动作可以轻易做到。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痛感,阿金又是一声怒吼,却并没有缩回手,直到俟青逐渐加重,并欲咬断他的手指。   没想到这个过程这么煎熬,又这么简单,脱离了阿金的控制,俟青赶紧给孙兰语开锁,然后牵着她逃离了这间屋子。阿金在拼命揉眼睛,急迫地确认自己已经好转,想尽快把人抓回来,老妇人慌慌张张赶来,堵在门口,被俟青撞倒在地。   【主线任务一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   任务二才刚起个头,电子女声戛然而止,然后憋出一句:【出现故障,请求主系统接管。】   心脏依旧在砰砰跳的俟青疑惑地看向顺利和他会合的齐萌萌,齐萌萌则是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这是这个游戏的bug?”   俟青忍不住吐槽。   【没有bug怎么能叫游戏?】   俟青突然听见一个男声。这声音不像电子音,他忍不住转头张望,可惜什么都没看见,旁边的齐萌萌也没什么反应。   跑路重要,俟青也没什么时间去管那声音怎么回事。眼看着前面有一片玉米地,玉米杆子上的叶子不多,但是一片玉米田的叶子足够阻拦村民的视线了。三个人就跑进了玉米田。幸好这里有一条小溪经过,周围没有大片用于耕种的田地,也没看到其他村民。   孙兰语大喘着气,俟青松手的时候她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俟青和齐萌萌倒还好,两个人都觉得刚才在屋里救孙兰语的时候压力更大。   “谢、谢谢……”   “咕……”   一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两人的肚子同时响了。   这就有点尴尬。因为她们几个人在村子里根本捞不着吃的,村民倒是有家里养着猫猫狗狗的,但是和猫狗抢剩菜剩饭?算了吧,似乎也没到那个程度。   孙兰语满手是冷汗,刚才被俟青牵着,好几次差点从对方手里滑出来,她把手放在裤子上擦擦,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小盒老火柴。这种火柴是九十年代左右农村里经常会用的东西,此时简直是意外之喜。   “我刚从那屋里拿的。这里有玉米,我们半夜烤玉米吃吧。”   天气正干燥,要捡些木条柴火应该不太难,大不了再去村民家里偷一些稻草。但半夜烤玉米,说不定会引来村民的注意。俟青慢慢思考其中的可能性,只要他们能挖出一个小坑,然后在坑里点火,问题应该不大。   村民会买卖人口,而且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不知道村子里有没有同样被拐来的人愿意接济一下他们……不,这不太现实,那些人同样是被严格控制的,去找她们可能会有暴露的危险。幸好孙兰语还有火柴,他庆幸地想。   “等等,你是不是……”   俟青回过神来,猜想这盒火柴恐怕是孙兰语想自杀时看到的。老稻草屋子里没什么水源,柴禾倒是堆在屋后,而且床下一般垫的都是干稻草,一点就着,屋里的东西又大多是木头做的,要烧掉整个房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结合刚才的剧情来看,到时候心存死志的孙兰语必死,任务一就必定失败。   想到这,俟青问齐萌萌:“主线任务失败会发生什么?”   齐萌萌不耐烦带新人,他饿得心里发慌,语气也不好:“你还真是一点游戏规则都不知道。主线任务主要和奖励的品质、数量有关。主线任务完成得越多,奖励的东西就越多、越好。在游戏中死亡意味着所有可能的奖励清零,除了某些特殊奖励以外。我们一般能直接拿到的奖励叫游戏点。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其他的以后你自己慢慢摸索吧。”   “还有,”他没好气道,“低星世界还好,等到高星世界,游戏里可真是会死人的,不管能不能完成任务。”   “所以你一开始的态度是宁愿放弃主线任务一,也不想冒着角色死亡的风险完成主线任务一,救孙兰语?”   说起这个,齐萌萌知道自己还是占了俟青的便宜,他尴尬一笑:“最后还不是救出来了吗?而且NPC根本不值得我们冒险……”   “……抱歉,我目前不这样觉得。”   两人背着孙兰语嘀嘀咕咕了好久,也不见孙兰语有什么反应。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不久,俟青唤她过去,三个人躺在一起睡了一觉。   夜晚。   齐萌萌一觉睡醒,饿得不行了,突然看见玉米田里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他眯了眯眼睛,从背影看,显然是女人,穿着白色短裙,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脑后,青白的脚背裸露在外,背对她们三人笔直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看着看着,齐萌萌心里突然一悚,那女人的脚脖子颜色太不像人类了。他赶紧推醒睡在自己旁边的俟青。俟青被他推醒,揉揉眼睛,问:“怎么了?”   马上,俟青也看见了那个怪异的女人,他小声道:“这大晚上的穿着白裙子站在这儿,不会是女鬼吧?”   齐萌萌壮着胆子、伸长脖子去看女人的正脸。没想到女人这时候回过头,惨白的脸上双眼通红,面目狰狞,脖子上还有不明血污和泥点。   “卧槽真的是女鬼啊!”   这一声惨叫像开启了什么开关,女鬼瞬间变了脸色,朝齐萌萌扑来。叫声惊醒了孙兰语,俟青赶紧把她的嘴捂上:“小声点,别让村民发现。”   连鬼来了都不能叫!齐萌萌瞪着俟青,可惜被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没想到的是孙兰语突然往前扑去,俟青来不及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和女鬼抱个了满怀。   “姐姐!”孙兰语一脸悲恸。   ……这又是什么情况?   俟青保持着捂住齐萌萌嘴的姿势,和她面面相觑。孙兰语显然不是这个村庄的人,可是她姐姐为什么死在这里?难道……   俟青的猜想是,孙兰语是因为姐姐被拐,为了找到姐姐而寻找人贩子的下落,然后不小心被拐,巧合的是她也到姐姐出事的村庄。他和齐萌萌边烤玉米边听孙兰语哭诉,在孙兰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他发现事实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孙兰语不是被拐的,而是在察觉姐姐的遭遇之后,在追踪这群人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发现,那些人怕她报警,于是将她也绑架了。   孙兰语抱着女鬼一番哭泣,那女鬼的表情也不那么狰狞,反而一脸悲伤地回抱住孙兰语,告诉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果不其然,女鬼是因为不服从买主的管教最终被活活打死的。她身上的血也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   人鬼叙情,俟青和齐萌萌听得都不怎么认真,这场剧情被设计得过于僵硬,没法让玩家产生多少代入感。但很快两人就打起了精神,因为系统发布了新的任务。   【主线任务二:帮孙兰语的姐姐报仇。】   系统突然发话,还是那个好听的男声,带上些戏谑。这次齐萌萌也听见了。   “这是啥?电子女声退休了?”齐萌萌自言自语,“话说这个报仇指的是什么?”   “我想要你们帮我把杀死我的人引到这里来。”女鬼轻轻抱住孙兰语的头,抚摸着她的头发,直接了当地说。   俟青只觉得她的表情闪烁着怨毒。   ☆、少女的怨恨-3   “你不会是要杀了他们吧?”俟青问。   他希望女鬼能反驳一下,然而女鬼点了点头,沉声道:“他们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埋在地里做肥,那我也要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俟青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相比起来,齐萌萌则十分冷静,还小声对他说:“这是游戏世界,你别当真,再说不是那些村民先杀了她吗?杀人偿命,这就是游戏世界的道理。”   “谁说先杀人的就一定要被同样残忍的方式杀死?”俟青有点难以置信,“你没学过法律的吗?”   齐萌萌盯了他几秒,懒得同他解释,转而对女鬼道:“你放心,我们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女鬼得了允诺,满意地点点头,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女鬼走了,齐萌萌一手揽着俟青的肩,笑容中带着威胁:“我虽然会帮你第一次,不代表会帮你第二次,更不可能会一直迁就你,要不要得罪我然后单独行动,得不到游戏点,甚至被这群愚昧的村民杀死,你自己选。”   系统的话有漏洞。俟青一边听着齐萌萌的威胁,一边脑子里转得飞快。任务从没说要两个人一起合作,所以齐萌萌完成了任务,俟青也算完成了任务;齐萌萌说的,帮他完成一个任务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因为这种帮助是互相的,齐萌萌也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再加上齐萌萌在第一个任务里选择帮他,却是半划水的态度,随时准备逃跑,虽然嘴上说得漂亮,但他惜命得很,俟青看不出他的诚意;第三,就像齐萌萌说的,这是一个游戏而已,即使不完成也没什么,按他的说法,顶多是拿不到游戏之后的奖励。   而齐萌萌前后变脸,只能说明游戏点是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不值得玩家卖命,但用途绝对不小,否则大家干嘛这么卖力?   俟青不做声,并不因为这点威胁就答应对方的要求。   前后两个任务的难度不一样。仅仅是把人引到玉米田里来,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不像一开始要直面一个强壮的男人那样危险,但实际上需要与时间赛跑,需要更严格的谋划。平心而论,他有些担心齐萌萌会见势不妙而出卖他。   “正好,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你……”   齐萌萌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俟青会拒绝和他一起,双眼瞪得溜圆,张着嘴忘了收。下一秒他突然变了脸色,骂道:“忘恩负义,那你就给我滚,别呆在这儿!”   “行。”   反正这会儿没人看见,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起夜的人都没有,俟青干脆站起来,快步走出了这块地方。孙兰语面带焦急,也追了出去,齐萌萌没有留她。   她双手撑地,心想着,反正李青走了,把这个拖后腿的也带走更好,还不用他浪费力气帮她。   新人果然不靠谱。   至于接下来,还是先睡一觉的好,不然明天早上都没力气。他四处看了看,选了个隐秘的地方,平躺下去。饥饿反复提醒他,让他难以安眠,半晌,他突然暴怒捶地:“哼,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边孙兰语追过去反复劝说俟青,无果。   夜晚的风静静吹着,玉米地里发出沙沙声,孙兰语沉默一番,她就开始诉说自己的想法。她想让姐姐的尸骨或者骨灰回到她身边,并不想伤害这群人。   虽说自己和这姑娘想的差不多,俟青却开始思考这姑娘是个“圣母”的可能性。   最后俟青转转悠悠,带着孙兰语走到光头准备和他发生关系的屋子前。这是光头私人的地方,一般也不会有人想到逃走的人晚上还敢睡在这里,于是俟青锁好门和窗户,和孙兰语并排躺着。两个女孩睡这张床刚好差不多。   稍有放松,不多时,两人就睡着了。   早晨俟青醒来,孙兰语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一只手抱住俟青的手臂,胸口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有些尴尬。他很少和女性靠得这么近,就算在拥挤的地铁,他都会刻意和女性保持距离。   不过他现在也是女生。想到这里,俟青突然愣住,然后两眼放光。   他记得自己好像有一次机会,可以问这个“主系统”一个问题,不过要怎么问?   他试探着开口:“……主系统?”   【你好,有什么要问的?】   这个“主系统”还真是干脆直接。俟青心里思考了一番,说:“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二会发生什么?”   【其实这个任务对你没有任何影响。】那个男声戏谑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可惜看起来主系统并不打算多说,而他这一次机会估计就这么用掉了。但是……这句话其实也可以挖掘出很多信息。俟青想起自己好像还看见过什么游戏路线,他的游戏路线应该是自救,难道……只有和自救相关的剧情才和他有关?   这一点无法证实。但是俟青隐约觉得这样一来齐萌萌的行为就有了另一种解释。如果齐萌萌的路线是和女鬼有关,就难怪他之前不打算救孙兰语,现在又对女鬼的心愿这么热切。同时,齐萌萌还知道他是个新人,还打算加以利用。这样也更说得通。   关于的事情很难想清楚,俟青也懒得继续想下去,先想想这个游戏里的剧情。他发现这个村子里有一点怪异,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是他并不觉得那个女鬼,曾经的孙兰语的姐姐,是个好鬼。   总之让齐萌萌先试试也不错……虽然这样自己也很自私。   他内心有些矛盾,在到底帮不帮之间纠结。   孙兰语也醒了,此时她肚子里传来一声“咕――”的饥饿声,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俟青的肚子像回应似的也是一声。   两个好看的女孩子面带羞涩地相视一笑,这个画面挺美,虽然其中一个其实是男人。   俟青觉得总不可能让自己饿死在这里,于是决定自己出去找吃的,还问孙兰语是留在这里还是和她一起出去。   孙兰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俟青点点头,这样最好,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两个“女孩子”就这么鬼鬼祟祟地从这件屋子里翻出来,跑到人家的后院里。   农村人大清早就下地干活,女人去溪边洗衣,木棒“乓乓”砸在放着衣服的石板上,整个村庄都能听见。   他一连找了好几个没人的院子,都没有吃的。他就接着找下一家。这家人的后院里还挺大,坐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似乎有些痴呆,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也没人看着,大概这户人家巴不得这老东西早死了算了。老太太眼神挺好,俟青刚露出个头,就被老太太看见了。   老太太喊道:“二妹!是不是二妹?这几天开鬼门关,你回来看我是不是?”   俟青有些意外。   他试探着再往前走一点,果然老太太笑呵呵的,手上哆哆嗦嗦的,拿着根拐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等着,我这屋里有菩萨,你别跟进来,照到你身上就不好了。等我给你拿几个没摆上去当供果的果子。”   老太太撑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的,俟青没说话。如果可以,其实他想上去扶一把。   没多久老太太就回来了,干枯的手上抓着几个饱满的果子,递给他。   俟青接过,低声说了“谢谢”,正准备迅速溜走的时候突然听见老太太叹气:“我知道你走得冤,你也别怪那姑娘,人家也是被逼的。以后投个好胎,来世好好过。哎,我也给不了你多少东西,这几年我家媳妇管账,家里的东西少了一点都不行……”   走得冤?什么走得冤?俟青有些疑惑。不过他不敢多问,怕这老太太看出什么不对劲,然后把人叫来。   不过既然老太太叫她“二妹”,那应该不是孙兰语的姐姐,这个走得冤……   仔细一想,俟青突然发现一件毛骨悚然的事。这个村子里虽然有人贩卖人口,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小孩子。当时光头敢在村民之前强上女孩,或许是因为他笃定这次不会怀孕,然而大多数村民买媳妇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有媳妇没有孩子,就像是被人诅咒了一样。   他不由得想到,是不是孙兰语的姐姐做了什么,才让这个村子变成这样。   如果这些推测是真的……   那孙兰语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实际上,就像齐萌萌说的杀人偿命,村民也是咎由自取。但他不敢细想齐萌萌的命运。   齐萌萌接受了女鬼的任务,便成了女鬼撒下的鱼饵,等到鱼儿上钩,鱼饵还能有命在?   虽然齐萌萌不一定听他的,但和他讲清楚其中的利害,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否则他心里不安。他赶紧把几个果子给孙兰语分了一半,稍微垫了垫肚子,又马上拉着孙兰语找人。   但是一整天他都没看见齐萌萌。   俟青的预感越来越不好,齐萌萌估计是准备躲一个白天,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他想一举消灭那些村民,完成女鬼给的任务,顺利结束游戏。   傍晚,饥饿感重新袭来的时候,俟青觉得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他还带着孙兰语。今天一天,有几次都差点被人发现,这种刺激的生活对于他这种很久没有剧烈运动过的大学生是在太具有挑战性了。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离昨天见到女鬼的时候只差几个小时。但他想,也不排除把人引到玉米田之后女鬼会提前出来。   可惜齐萌萌还真的不给他救助的机会,她行动灵活,在村民都进屋休息之后踹开一家又一家村民的门,然后在衣衫不整、骂骂咧咧的村民追出来之后赶紧逃跑,不让自己被包围。   俟青躲在一旁,瞧见他身后跟着不少人,几乎是每家的壮丁都出来追着她跑。   “是周婆家逃跑的那个女的!抓住她!”   俟青在角落里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些人手里没有锄头、扫把之类的东西充作武器,只有绳子和木棒,估计是想着活捉她,把人抓回去关起来。他们不心疼女人,但心疼从手里滑走的活体资源。   齐萌萌跑得是真的快,一时半会儿竟然也伤不到她。   齐萌萌就带着这些村民来来回回地跑了半个多小时。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不被捉走,那一口气支撑着她继续奔跑。直到看见玉米田里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齐萌萌脸上一喜,带着人往那边跑去。   奇怪的是,那些村民好像没看见那个阴影一样,也跟着跑过去。   齐萌萌只觉得进入玉米田之后就有些奇怪,好像没人追上来一样,脚步声变得模糊。当第一声惨叫声响起时,她才发现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往身后一看,愕然发现那些村民像是陷入了泥沼,双脚动弹不得,嘴里还喊着“不是我”、“救命”、“我错了放过我”,神情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双手对着空中一顿乱抓。过了几秒,她才想起自己也在玉米地里。   紧接着,那些陷得最快的村民身上的皮肤仿佛被人用柴刀从中劈开,从头顶开始慢慢被剥下,露出里面的血肉和器官,双眼突出,舌头被什么东西拉长,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村民才发现这舌头和壁虎的尾巴一样容易掉,他的舌头随着血肉一起掉下来,在地上还蹦Q两下。齐萌萌却没时间觉得恶心。   她浑身冰冷,才发现女鬼把她也算计进去了。女鬼杀掉这些人需要的力量,居然大部分是从她身上吸取的生命力。   不多时,她含恨闭上了眼睛。   她的尸体无力倒下,脸上裂得像干泥巴。孙兰语站在俟青旁边,边哭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看见姐姐在杀人,为什么姐姐会变成这样?   不到十分钟,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玉米地还是那片玉米地,除开弯折的玉米杆和依然站在原地的女鬼,什么都没有。   【主线任务二已完成。】   俟青表情呆滞,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女鬼突然朝这边招招手。   孙兰语虽然一直在哭,却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姐姐不会伤害自己。   女鬼把一个小盒子交给她,最后一次拥抱了她。   “这是我自己捡的骨头,其他的都烂掉了,兰语,你就带着这个走吧。”   【主线任务三:带孙兰语姐姐的骨灰盒离开这里。】   看来这就是最后的任务了。俟青面无表情地同孙兰语一起去吃了点东西。村子里剩下的老弱病残,和麻木的被拐来的女人,纷纷从窗口里探出头,却不敢走出门。有人哭天抢地,有人放声大笑。   对于村里的诅咒,他们其实是知道的。现在,这种生活结束了。   有一家门大敞着,白天给他拿了几个水果的老太太跪在自家门口念念叨叨,求佛祖保佑大家平安。   结束了。   俟青心里默默思考着,和孙兰语一起往来时的路上走。刚离开村子,他就听见了机械女声:【任务三已完成。】   【是否查看故事背景?选择:是/否。】   ☆、虚实   俟青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他有些莫名的紧张。实际上刚才的结局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吓,过快的剧情和令人不适的画面让他心脏狂跳,他暂时还没缓过来。   他手指在界面上游移,带着不宁静的心情选择了“是”。   【故事背景加载中……】   【四年前,孙兰语的姐姐,孙兰香不幸被拐卖到深山中的一个村庄里。因为村庄贫穷男女比例完全失调,当地年轻男子决定向人贩购买从外地拐来的女孩。孙兰语的姐姐因此被绑架,从此消失在城市中。   孙兰香被绑架后一度精神崩溃,哭泣、尖叫,最后引得买主厌恶,决定将她送给别人,但是最终没有说好给谁,于是有人提议,干脆让所有愿意“尝鲜”的男人一起玩弄她,买主同意。当晚,孙兰香被十几个男性村民强行绑在床上,堵住嘴……】   俟青看到这里,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没想过人的恶意居然可以到达这样的地步。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只有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段程序,是假的。   【孙兰香死后,决定放弃投胎,化为厉鬼复仇,她诅咒村民,并先准备杀死自己的买主,没想到失手杀死了与买主有亲缘关系的一位老妇人,还被神婆拿到骨头封印在玉米地里。从那以后,村里人基本不怎么在晚上去玉米地。   没想到四年后,孙兰香的妹妹也被拐卖到此地,孙兰香终于拥有了复仇的机会……】   【是否查看后续设定剧情?(注:设定指系统推算出原本最可能的结局,并非由玩家打出的结局。)】   俟青依旧选择“是”。   【孙兰语没能逃开魔爪,也被一位村民买走,并且因为反抗激怒了买主。事后,孙兰语选择自杀,自杀后的孙兰语感受到姐姐的保护,魂魄暂时停留在村庄,与姐姐相伴。直到玩家询问孙兰香的愿望并且拒绝接受孙兰香的愿望,孙兰香就会改换成另一个愿望――她希望让妹妹投个好胎,然后让玩家把两人的尸骨或者骨灰带走。这时玩家只要寻求村里神婆的帮助,就可以让孙兰香的愿望达成。】   他想起死人的画面,感觉有些反胃。如果当时他再冷静一点,或许在这件事中”不重要”的村民根本不用死。   【推算结局一:玩家没有进入玉米地,成功避开厉鬼的阵法,存活并带走两人的尸骨或骨灰。   推算结局二:玩家进入玉米地,死亡,游戏失败。   推算结局三:玩家被村民杀死,游戏失败。】   他又把界面倒回去,终于确定这里只有两个选项,并没有孙兰语存活的情况。也就是说,这个游戏世界里的任务一根本就是个坑。   故事背景看完,俟青关闭这个界面,耳边传来机械感的系统女声:“正在结算中……本次任务为二星新手任务,已完成任务为三个,奖励三千元,三十游戏点,一份新手随机奖励。金钱与随机奖励请稍后查收。由于您在新手关表现良好,奖励随机可绑定卡牌一张,请立即抽取。”   俟青面前突然浮现出数十张制作精美的卡片一字排开,然而看上去和他玩桌游用的卡牌没什么区别。俟青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一脸茫然,也没认真选,就随便抽出来一张,一翻过来,上面写着“幸运值+20”。   幸运值有什么用?   俟青觉得自己应该是抽中了一张没用的卡牌,然后系统弹出来的【是否现在绑定?选择:是/否】他也没多想,还是先绑定了。   反正系统白送的东西,用了也不亏。当然能有点用最好。   最后一个对话框缓缓消失,俟青回到游戏开始前所在的地方,大一男生寝室,一个寝六个人,有独卫,地方不大,有点挤,但是和他同寝室的人也都还行,大家还挺喜欢在一起聚餐胡侃,相处得都不错。意识眩晕了一秒,他看到自己正在握着钢笔,笔尖悬停在半空中,手肘下压着明天要交的作业。他试着在草稿纸上划拉两下,钢笔出水正常,没有一点干涸的样子,看起来离他刚“灵魂出窍”的时间不远。   宿舍正在讨论关于社团招新的事,正聊到兴奋处,嗓门儿一个比一个大,老六视线一扫看见他愣在那里,特地过来拍拍他的肩:“听说这周末学校社团开始招新,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干嘛不去。”俟青反应过来,挤出一点笑容,点点头,回头看宿舍里另外四个人,他们没怎么理会这边的对话,正在诉说自己的期待,个个手舞足蹈。   俟青没什么不愿意的,大一新生还没见过学校的社团集体招新的模样,就算不加入什么社团,出去看看也是好的。反正他周末也没什么事要做――如果不算某些突击任务的话。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手机短信出现在他手机上。   【亲爱的俟青先生,   或许这条短信来得不太合适,但是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下一次游戏时间为2017年10月23日,游戏名为无人艺术楼,难度为三星,属于逃生类。希望你能继续积极地参加游戏,或者打破思想禁锢,创造新的游戏路线。祝您生活愉快。】   俟青再度沉默。   今天星期五,这周末社团招新,下周末再次进入游戏……虽然这游戏不浪费时间,但是俟青总觉得有些疲惫。如果一直这么高频率,那他还不如直接放弃。   吐槽也没用,这游戏又不会理会他的意见。俟青抬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说睡觉的话对大学生来说还早的很,正好晚饭没吃多少,俟青决定溜出去买点吃的,犒劳一下疲惫的灵魂。   第二天,俟青起得很早,外面已经有人搭好避雨棚等着学弟学妹上门了。舍友都还没起,俟青喊了一声,问他们要不要他带点早餐回来吃。有两个人响应,虽然睡得迷迷糊糊的,点起东西来还是一点都不磨叽,点完了以后又呼呼大睡。   俟青一个人下去。招新的地点离宿舍楼不算太远,从离得最近的操场正门一直排到体育馆外,他眼睛不由自主往那边看过去。古风社、象棋社、推理社、动漫社,一应俱全。他眼神控制不住往那边瞟,不过身上还肩负着两个舍友的早餐,俟青只好按耐住自己的蠢蠢欲动,先解决掉手上的任务再说。   半个小时后,俟青在推理社前面坐了下来。   他选择这个社团的理由,完全是因为这间推理社的招新要求很奇怪。它的入社要求是“写出一个你经历过的全息游戏的背景剧情”,但是众所周知,现在全息游戏还在开发中,市面上并没有这样一款游戏。   经历过第一个游戏,俟青基本能断定,这个社团是披着“推理”的皮,其实里面是一群被拉入游戏中的倒霉的大学生。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坐下来,回答了这个看似刁钻的问题。而果然如他所料,这个社团的社长也是学长听见他说的“游戏”后面带微笑地说:“同学,你已经通过我们社团的验证,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虽然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是人多力量大嘛。”   俟青点头,他正带着满腹疑惑,正好趁现在询问这位学长一些问题。   “这个游戏真的不会杀人吗?”   “应该是吧,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们的社团才建立没多久,不过据我所知确实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而自杀的。”学长吞吞吐吐道。   “这些游戏都怎么分类?”俟青又道。他没查看短信,但他记得短信上有提到关于分类的问题。   “有解谜类,有逃生类,有剧情类……还有一种我们只能粗略地划分为恐怖类,里面的东西很多都是很厉害而且不可能反杀的,比如杀人鬼怪什么的。说实话,这种东西实在太容易把人吓出心理阴影了。不过低星的话其实还没什么难度,虽然我没经历过高星,但是听人说高星……嗯,怎么说呢,有些规则会变得不一样。”   学长给出的信息和齐萌萌的有共通之处,姑且能相信他们是对的。除此之外,俟青还好奇别的问题。   “游戏结算还会奖励?”   “会,而且有时候奖励还挺多。你是个新人吧,新手任务的货币一般是按照星级乘以完成度再乘一千倍来算的,以后的任务每次都是乘以万倍的。当然,只有新手任务是一星二星的,以后的任务每次都至少是二星。还有每次任务最少都是两个人,而且人数越多一般代表任务越难……也有特殊情况,那种本身需要很多人参加的活动也有。”   万倍……俟青感觉有点心动,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身处高星的玩家,不知道顶着多大的压力。至于后面的概念也很容易懂,他听一遍就记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俟青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们……有没有人在系统音里听到过……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次学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社团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男声。”   也就是说自己是偶然撞上的?   俟青按下心里的疑惑。   其实也没必要太在意这种东西,毕竟也不会对自己产生影响。于是他很愉快地向学长告别,去图书馆学习。   至于是不是忘了什么,只有到时候再想起来了。   ☆、美术馆   第二周星期六,推理社有一次新老生见面会,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定在一间教室。   这所大学占地面积很大,有十几栋教学楼,其中最常用的一座建立在一条沿河路边,四周风景秀丽。   老成员――实际上这个社团建立也才半年――提前布置好了会场,惯例用气球和彩带装点,门外挂上“活动借用”的牌子,黑板上用板正的字体写着大大的“欢迎新成员,共度游戏关”。   俟青进去的时候数了一下,这里大概有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部分人都很开朗健谈,分享自己在游戏中的经历,有说有笑的,根本没把游戏当回事儿。只有角落里有一个人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有点瑟缩。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小圆脸,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皮肤白得透光。   坐在他身边的学长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在看着辛鹿,热心地告诉他有关那个她的事:“那是辛鹿学姐,刚从上个游戏里出来,也不知道具体经历了什么,好像是进了一个全是蛇的地方寻找宝藏,然后被蛇缠绕窒息而死,现在还没缓过来。别看她现在这样,其实她还是很厉害的。我们组团下本的时候她经常力挽狂澜。”   “组团下本?”俟青好像理解了什么。   学长以为他不玩网游,对这些概念都不清楚,解释道:“就是一起进游戏的意思,我们平时说习惯了。我们进去过几次了,据我了解,完成三次游戏之后,游戏里就会出现一个购物商城,里面很多特别的东西,花费游戏点就可以买到,钱不够了可以充值。不论是现实中的衣服鞋子货币,还是游戏里的武器之类的。然后商城里面就会有一次性的绑定卡,可以邀请多人和你一起进游戏。”   俟青对这个商城很感兴趣:“商城里还有什么?麻烦学长多和我说说。”   他们在教室里随便选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其他新生还没过来,活动组织者也没要求大家安静或者坐在一起。   学长目光扫了一眼某位圆圆小脸、妆容艳丽的学姐,见她坐在第一排安静地玩手机,便收回视线,继续给学弟介绍。   “那我先说说武器吧。首先是枪,一般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是拿不到的,但是在游戏中可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会限制你的武器,除非是特殊本,直接规定了武器的那种,一般很难碰到,奖励也很丰厚。然后是冷兵器,兑换价格比枪要低一些,而且一般是无限兑换,只要你有钱。还有一种最特殊的是自己定制的武器,价格太高了,一般没人会这么做,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个游戏。   “刚才说的那个绑定卡呢,其实有永久和一次性的两种,永久的价格是一次性的十倍,而且永久的绑定卡还要特殊的道具才能修改,大家一般都觉得没必要。还有一些特殊的可绑定卡片,那简直是天价,而且听说卡片的效果是随机的,反向欧皇花大价钱兑换了一张然后被坑都有可能!还有其它的……我想不太起来了。哦对了,不是说了商城里还可以兑换现实生活中的东西嘛,那些东西在某些人看来也是稳赚不赔,因为都是奢侈品,而且换钱的比率是1:1000,很多人都换过。”   俟青暗暗记下这些信息,也意识到这位学长是真的很热情,没有心机,脸上也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学长叫什么?”   “哦,我叫陆康。”   “谢谢陆康学长告诉我这么多。”   陆康挠挠头:“我们社团的意义就是互帮互助,提前告诉你这些是应该的,其他的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副本好像从来没出过重复的,有些背景环境差不多的任务也不一样。”   “任务不一样?”   “对啊,有些游戏背景很广阔的,可以打出十几条分线,这种游戏可能会遇到两路人马抢夺同一种东西,完成不同的任务。”   “这……”俟青有些心惊,没想到这个游戏还有这么复杂的一面。   “这种出现的也不多,而且这种游戏一般都是团战。如果遇到一个普通游戏里十几个人就要注意了。”   “好,谢谢学长。”   “哎,没事儿,你别总谢来谢去的,我不习惯。”陆康脸上浮起一点红色,他脸皮挺薄,平时也宅着学习,还没被人这么礼貌地道过谢。   “对了……”陆康又想起什么似的,“其实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在三星难度里,对于四星难度都不怎么了解,有几个据说上过四星,又很快被打回来了……”   “哦,被打回来?”俟青不是很在意,目前这种难度还与他无关,但听一听也无妨,“难道不是上去了就下不来?”   “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四星会死人的……能回三星,肯定都是运气很好的吧?”   开会期间,大家基本上各聊各的,大多在讲自己在恐怖游戏里的遭遇。俟青四处转了一圈,意识到社团里的人经历的大多数游戏还是恐怖游戏。   难怪游戏说心理问题概不负责。   第二天就是他要进游戏的时间,他并不知道这次游戏什么时候开始,于是一边在图书馆看书一边等待时间到来。   彼时他手中还捧着书,然后眼前一花,来到一个漆黑的世界,面前放着一盏老式的灯,幽幽照亮周围大概半径有两米的范围,再远处就看不见了。   他捡起灯,还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这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黑暗中,黏稠的视线从一面面墙上传导到空气中,触手一般缠绕在人类周围,等待灯光消失的时刻。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   根据题目的提示,这里是一个美术馆。   俟青猜测这栋楼应该很大,但是楼道居然很窄,而且两边挂着很多风格各异的画,俟青面前大多数是油画。随着灯火的接近,这些画开始慢慢流动起来,赤|裸的妇人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将衣服披在胸口;英俊的将军对他露出微笑,露出一口奇怪的黑牙齿;夜巡的老兵耷拉着眼皮,像他一样提着灯,慢慢从油画的近景处走到远景处,不久又从另一条路上走回来。   看起来这些画没什么危险,俟青叹了一口气,心底略微放松,慢慢往前走动起来。   对他来说,待在空间狭小又黑暗的走廊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走着走着,他发现每一幅画都不一样,但是画框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编号,由2开头,将军那副好像是2-14。俟青默默记下来,说不定这些东西到时候会有用。   走廊有点长,俟青可能走了一分多钟才走完全程,这时候他面前出现三条路,向前、向左、向右各一条,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想起自己获得了20点幸运,他就随便选了左边那条路。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点光亮,是别的参与者。   那个参与者看见俟青也有点高兴,迫不及待就往这边走,俟青终于看清那是个还穿着超短裙的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难怪见到人这么开心。   “你好,我叫文珊,一个人进的游戏。”   俟青挑眉,这姑娘原来也不是第一次进游戏了,不过一句话就暴露了她孤身一人的处境,要是在游戏里也有人意图不轨怎么办?   除非她说的不是真话。   他不会告诉文珊自己的真名,只是说:“你好,我叫李青。”   文珊顺势叫起来:“李青哥,我们一起吧。”   俟青点点头,这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惨叫,随后又是一声,是个女人。俟青转头看文珊:“去看看吧,刚开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文珊同意。俟青辨别声音的来源,一阵小跑,手里的灯还是很平稳,没有乱晃。   这种老式的灯很笨重。因此,他们提着也有些费力。   他们在雕塑群里找到了那个女人,这是一个真正的新人。   这个女人的运气是真的不好,第一次进游戏就是三星,自己还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雕塑中间,周围乌漆墨黑的没个电灯,只有一盏小提灯,照出这群雕塑纯白色狰狞的面部。更奇怪的是,因为有灯照着,这群雕塑直勾勾地盯着灯的方向。   女人被这场面吓得根本不敢把灯捡起来。   文珊撇撇嘴,眼神鄙夷,却主动上前,揽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好不容易安慰住吓坏了的女人。   她哭了一分多钟,终于眼泪婆娑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程霞飞,今年23岁,学金融的,刚找到工作……”   俟青一般不喜欢打断人家说话,就让她讲下去,但摇头提醒她说这些没必要。文珊倒是表情有点奇怪。   “我们这是在哪儿?”程霞飞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而问道。   俟青道:“我们现在在一个游戏里,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短信?”   “对对,有一条短信,说我今天要进一个什么游戏……就是这个?这是游戏?我觉得不太像,”她惴惴不安看着周围道,“……太真实了。”   “是游戏,胆子大一点,对你就没什么伤害,不然到时候心理容易出问题。”   程霞飞打了个寒颤:“那我会真的死吗?”   这个问题让俟青犹豫了一下,文珊抢着说:“应该不会,放心吧。”   她看起来很自信,程霞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俟青看程霞飞终于放松了下来,示意她拿起手边的灯笼:“我们一起走吧,再顺便找找有没有其他人。”   “好。”   程霞飞也拿起灯。   三盏灯的亮度让这个房间都亮堂起来,雕塑们的眼神在三盏灯之间游移不定。没了那种诡异的注视感,整个空间都正常不少,如果再有张沙发,他们就能在这里聊天休息。   但是大部分进过游戏的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俟青走在前面,也有些忐忑,他也才第二次进游戏,实际上对于游戏的很多制度都不了解。即使如此他也清楚,刚才的话只不过是安慰程霞飞罢了。   再者,他对于这种未知的黑暗世界着实喜欢不到哪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中传来拍皮球的声音,“嘭、嘭”声让三个人都为之一顿。   “嘻嘻……看到你们了哟。”女童的声音响起,拍皮球的声音却突然停下,“佳子好可怜的,佳子只有心爱的小皮球,有人要和佳子玩皮球吗?”   文珊拉拉俟青的袖子:“我们要回答吗?”   俟青摇摇头:“不知道。”   程霞飞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   “没有人要和佳子玩皮球吗?皮球很好玩的哦。”女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   “如果没人和我玩皮球的话……”   “等等,”俟青犹豫再三,还是打断女童,“我和你玩皮球。”   “真的吗?”佳子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可是我刚才把皮球弄丢了,哥哥帮我把皮球找回来好吗?”   “好。”   【主线任务一:找到佳子的皮球。】   俟青身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白光。   这是什么?   他之前从陆康学长那里知道,每个人的任务可以是不一样的,他不知道文珊和程霞飞有没有收到提示。再回头看一眼文珊同样惨白的脸,估计她们没有接到任务。   程霞飞颤抖着出声:“那我们也……”   佳子笑嘻嘻地大声打断她们:“不行哦,佳子只要一个人陪我玩皮球。那么,在哥哥找到皮球之前……我们来玩另外一个游戏吧,捉迷藏……不行不行,你们有灯呢,到时候会说我作弊的。那我们来玩抓人游戏吧,只是比谁跑得快而已哦,很简单吧?”   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鬼气森森:“那么,我要来抓你们了哟,给你们十秒钟跑掉。”   文珊丝毫不恋情,飞快跑开。   她没有选择和程霞飞一路,万一是程霞飞被盯上,她就有一线生机。离去之前,文珊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戾气。   马上只剩下俟青还站在原地。   从这条路的走廊那边跑过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模样很可爱,如果不是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与普通的小孩并无区别。她冲俟青灿烂一笑,扯开鲜红的嘴唇,露出洁白的尖细牙齿,追着某一个方向跑开。   俟青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佳子的表相,但是他居然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佳子很可爱。至少她看起来不会伤害他,比某些可能藏在暗处的危机好多了。   这想法要是让被追逐的两个人知道,怕不是得气得吐血。   ☆、佳子   也算是逃过一劫。   他才意识到,幸运值在这种地方或许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幸运值能引导他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因为事先并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任务,心里还是有些愧疚感。   虽然接下来的路也不一定好走。   只能祝福文珊和程霞飞不被抓住吧。   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他抓紧手中的灯,往佳子站着的方向走去,虽然他直觉皮球不会在佳子的旁边,但还是要过去看看。   前面的路看起来比他们走过的走廊还要窄,只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高度估计不超过2.5米。俟青身高176cm,在这里居然也显得有些高了,抬手几乎能碰到天花板。   这条走廊的天花板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粉白色丝带垂落而下,无风自动,十分挡视线。因为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俟青越发放慢了脚步。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他听到有细微的声音,像是带着口水的嘴快速咧开、舌头在嘴里翻搅。而后,他的手臂突然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俟青警惕地退开,调整提灯的方向,朝那边看去。   那本来是一幅画满向日葵的画,但是现在向日葵的圆盘中间纷纷长出了人脸,从画面中伸出脑袋,咧着嘴角,舌头上带着涎水,慢慢聚集在舌尖,然后滴在地上。人脸上的怨毒让俟青忍不住想后退,但是一想到背面也是墙,而且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他只好抑制这种想法。   俟青扫了一眼,这幅向日葵的编号是1开头。   快速把那边也扫视一遍,这是一条死路,尽头是一面墙,上面只有一幅画,是佳子抱着毛绒绒的颜色鲜红的熊娃娃,一脸兴奋的样子。   确认了这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俟青不再留恋,转身走出这条走廊,然后把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手臂上的口水。幸好今天穿的是长袖……不对,这根本不是他那件衣服。他变换姿势前后看了一番,这衣服和他的很像,只有细微的区别,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一想到上次游戏里他连性别都变了,变个衣服有什么难的。他便不再纠结这些细节。   从死胡同出来,前方是三条路笔直、通往黑暗的道路,看起来区别不大,俟青便不再认真考虑该怎么选,只是按照自己的直觉选了中间路,这次是笔直走过去,到另一个路口再向右走,这两条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也没见到奇怪的画像。   他东走西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哪里,直到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和小提琴声,美妙优雅的音乐洋洋洒洒铺开一条通往宁静的道路,但在这种环境里也格外阴森恐怖。   俟青是被乐声吸引才走过去的。这个房间有一道门,门上带着老旧的锁。打开门,房间里全是镜子。房间中央摆着一架普通的钢琴,小提琴环绕着钢琴琴键,在空中换换飘动,仿佛有人边舞边拉动小提琴。   昏暗的吸顶灯照不亮漆黑地面,房间看起来更加诡异。   随着他的走近,空气中也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看起来是个安静俊美的少年,与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合。他的侧脸轻轻枕在小提琴上,微微一笑:   “你愿意……为我找到属于我的画像吗?它在15号走廊。”   【支线任务一:为小提琴演奏者找到他的画像。】   俟青:“……愿意。”   任务都下发了,我还有必要拒绝吗?   话说,之前的任务不是等参与者同意之后才确认变成任务的吗,这次的任务怎么像怕人跑了一样?   离开房间后,俟青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转念一想,反正对他完成游戏没什么影响,如果到时候做不来,主动放弃就是了。还是先找到皮球要紧,文珊和程霞飞的安危还系在他手上。   连续经过几个特殊房间之后俟青大概摸到一点规律,以某一个特殊房间为起始点,大概每走过三条走廊――多半是一条横着两条竖着的走廊――就会到达另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里总有一点特殊的东西。   而且每一个分岔路口都是“十”字形,没办法藏人,“捉迷藏”的玩家只能进房间。   俟青想,其实佳子不玩捉迷藏的原因应该是她不愿意进别的鬼怪的地盘,并不是仁慈地给玩家机会。   当然,这只是猜测,他没办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前方又是一个转角,俟青继续往前,这次不知道走到了什么东西的地盘,和佳子的走廊完全是对立的存在,这条走廊又高又宽,上面垂着的不是漂亮的丝带,而是各种动物头骨,最里面摆放的显然人类的头骨。   这里有新的画。   俟青观察了一番走廊两边的画,这里的编号是13开头。和这条走廊连接的房间里,放着一副棺材,棺材前有一副插在馒头上的香烛,随着玩家进入房间,这个棺材缓缓开启。   俟青直觉有问题,等了几秒钟,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犹豫一下,上前往棺材打开的位置走去,还没站定,就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细长的舌头瞬间弹出,俟青来不及反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灯落在地上。   “这什么东西?”他愕然,随即感觉到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往下流向下巴。他伸手随意摸了一把,弄得半张脸都是,手上的血液被他摸下来擦在裤子上。   那怪物几乎是瞬间就跳到另一端的天花板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俟青出血的地方颤动舌头。俟青这才看清它的真面目。   这东西半个身体上都是脓包,有着深绿色的身体和稀疏的头发,四肢瘦小,手指细长而指甲锋利,口中发出嘶嘶声,俨然对这个外来者十分不满。   仅仅是被这玩意儿扫到脸就变成这样,要是被抓住了那还得了?   俟青决定把它当做一只变异的壁虎。他动作缓慢的起身,一边警惕着壁虎的动作,一边再次往棺材里看去。棺材里还有一副白骨,头的位置只放着一个红绿两色的皮球,头骨不在棺材里。想起外面还有一个头骨,他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证明这幅骨头不会诈尸。   他看了一眼壁虎,直到接下来的动作肯定要快。他伸手去拿皮球,这时“壁虎”果然发出一声尖叫,再次吐出长舌头向他袭来。   俟青心想,果然是在这儿等着。他手上飞快地抓住皮球,整个人往后一退,捡起落下的灯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跑。   冷淡的系统女声适时提示:【主线任务一已完成。】   “壁虎”果然穷追不舍,跟着他一路往外跑。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俟青也不敢回头看到底甩掉“壁虎”没有――以他的速度很有可能是没有。壁虎那短小的四肢却有异常的爆发力。   他一手抱着皮球一手拿着灯,已经跑得头晕眼花,终于看见前面有一丝灯光,乍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边的人好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来挥了挥手。   俟青也不想连累别人,无奈这边只有这一条路,他憋着一口气,大喊道:“快跑!有怪物追我!”   再往前跑,他才注意那是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年一把拽住他往另一个方向跑。   少年跑得比他快很多,俟青一边喘气一边稍微放松,断断续续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少年没回答,俟青也没力气说话,干脆任由他拉着自己。又跑了大概一分钟,少年七弯八拐成功拉开和壁虎的距离,跑到一个看起来格外特别的房间前。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停下来,少年却拉着他直接往门上撞!   俟青还在想“这不是找死吗”,下一秒,青年开始往门上有规律地敲,俟青回头看,壁虎锲而不舍地追过来,而且就离他们不到三米了!   就在这时,青年在门上敲下最后一位密码,门上蓝光一闪,两人瞬间栽倒进去,抱作一团。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壁虎弹出的舌头狠狠敲在门上,惹得它又是一声恼怒的尖叫,接着,壁虎便开始挠门。   俟青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刚才的长跑使得他的目光有些涣散。   那人只是稍微缓了一下,便从他身上爬起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心有余悸道:“刚才好危险啊。”   “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看见其他人了吗,你有队友吗?”   俟青抬眼看他,这个救命恩人似乎过于年轻。   脸与脸之间的距离也太接近,近到让他感觉不适,但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用担忧的眼神着看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只能别过脸:“我叫李青,之前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女人,我们因为任务不同,走散了。”   “哦,我看见过一个被追着跑的女人,你们是招惹了什么鬼怪?”   “是一个叫佳子的小女孩。至于刚才这个,是从一个棺材里跑出来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我本来是按照任务去找佳子的皮球,在那怪物所在的棺材里看到这个皮球,顺带惊扰了刚才那只怪物。”   青年一挑眉:“你确定是顺带?”   “……好吧,是肯定会惊扰的。”   青年点点头,收回戏谑的眼神,开始说明自己的身份。   “我叫伊凛,出生地点是这个房间。”   程霞飞的出生地点也是一个房间,但俟青却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里,是一直没出去,就在这周围徘徊?”   伊凛自然地回答:“对啊,我胆子小么,万一遇到刚才那样的危险怎么办。”   俟青:“……我觉得你胆子可不小,刚才还拉着我跑那么快,我出去都比你危险。”   “刚才是我第一次尝试出去看看,然后就碰到了你。”   那难道是我的错?   俟青无语,随即又想起刚才伊凛敲门的节奏,正视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门是怎么开的?”   他感觉伊凛的表情有一点细微的变化,某个瞬间,伊凛的眼神变得幽深,但他马上微笑起来,道:“毕竟我也是这么出去的呀。”   “那你怎么出去的?”   “当然是试出来的呀。”   俟青会相信他就有鬼,不过看他拿着灯,应该不是个NPC才对,到底是怎么知道门的密码的?难道是有什么特殊技能?那也难怪他不愿意多说,没人想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是对方的秘密,俟青也不好多问。他听着门外的动静,开始把话题转到正常点的方向来:“你觉得这怪物大概要多久才会走?这个房间大概在哪个位置?”   “我感觉这个房间其实是出口,”伊凛眯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笑,“你看那边的门,上面有一道特别的锁,应该要拿到一些什么东西才能开门。”   如果这里是出口,那就更加可以解释为什么伊凛不愿意出去。他只要守着门,就不怕到时候没队友过来。   不过俟青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伊凛如果真的是个消极怠惰的玩家,而不完成任务就没有游戏点,那么没有游戏点的他要怎么兑换商品?   似乎是看懂了俟青的想法,伊凛说:“有些时候能不冒险还是尽量不冒险,实话告诉你,若是新人还好,但是有些老人曾经玩脱了的,就会发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记忆力减退、身体素质变差、经常生病,等等,各种方面的问题都有,而且死亡次数越多这种感觉越明显,简单来说,就是在游戏里死亡会直接损耗灵魂的能量。听说一个死了很多次的玩家直接变成了植物人。”   “灵魂的能量?”   “你可以把这个视为一个概念,就是指与□□无关的那部分,我自己是这么称呼的,可能别人和我不一样。”伊凛解释道。   俟青感觉这个问题推理社的人好像都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对于辛鹿学姐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和消瘦的身体还是有些印象的,结合刚才伊凛说的话,想来辛鹿学姐是在游戏中死亡,受到了一些负面影响。   门外的怪物“吱吱”的挠门声逐渐消失,两人都怀疑有诈,没有理他,果然半分钟后门后又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才是怪物不甘的叫声。   “这次应该走了?”又过了半分钟,俟青小声问伊凛。   “我来开门吧。”伊凛冷静地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还刻意弄出点动静,但是门外没有丝毫反应,他回头说:“应该是走了。”   “行,那我出去找佳子了,你出去吗?”   “我也出去吧,老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   俟青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伊凛才刚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他一回头,看见伊凛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带着一点金色的暗光。   然后伊凛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   “下、次、见。”   俟青没看清,他晃了两下灯,算作回应,然后开始凭记忆找佳子的位置。   这一找又是半个小时。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最狭小的走廊,俟青突然发现这里已经变了样,走廊的最里面多了一个人,是文珊。   文珊怎么也没想到先被佳子追上的人是自己,她本以为以程霞飞的破运气,佳子应该先去追她,于是她就想着先别跑那么快,保存体力。一开始她还很得意,因为佳子没有追上来,但是后来一个拐弯,她却自己冲到了佳子的前面。   灯能够照射到的半径只有两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撞到了佳子的身上,但是看着小小的佳子却纹丝不动,反而笑嘻嘻地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姐姐你撞到我了哟,佳子好痛,想惩罚你一下呢。”   文珊尖叫着飞快后退:“你别过来,你杀不死我的,我有保命的东西!你去追那个女的啊,别来缠着我!”   “不行哦,佳子怎么会放弃送上门的食物呢,呵呵。不过我相信姐姐的话哦,既然姐姐死不了,那我们来玩倒立的游戏吧~”   文珊面部抽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倒立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果然,她被佳子倒挂在天花板上,离地还有一米的距离,脑袋则紧挨着那幅恶心的向日葵画,画里的舌头不停舔到她的头发,唾液残留在上面,她虽然看不到却想象得到,差点就吐了。   佳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并不急着追赶程霞飞。   俟青过来的时候,文珊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转头,一看见是俟青,当时就放肆大哭起来:“李青哥,你帮帮忙把我放下来吧,我受不了了,在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俟青指了指后面:“佳子站在那里看着。”   怎么会?刚才还不在。文珊估计以为是俟青不想帮她而是在骗她,哭着哭着突然责骂道:“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抢了找皮球的任务,我就不会差点就死了!你凭什么和我抢?”   佳子突然开口:“姐姐,为什么你还要骂人呢,是觉得倒立不好玩吗?那我们这次换一只脚倒立好不好?对了,还要让向日葵的舌头更长点才是。谢谢姐姐帮我做实验哟~”   俟青心里有点复杂。不过既然佳子就在这儿,他也正方便。   他取出刚才为了方便挂在身后的皮球,递给佳子。   “我找到你的皮球了。”   “谢谢哥哥,”佳子拍拍手,笑嘻嘻地望着她:“真好,那我们来玩皮球吧,哥哥。现在把球抛给我吧。”   ☆、异常   【主线任务二:完成佳子的心愿。】   玩皮球,或者说有人陪着佳子一起玩耍,就是她的心愿?这个应该也不算难……俟青不知道这是游戏的制作漏洞还是特意设置的剧情。   他把球抛给佳子,佳子双手捧着球,微微一笑,周围的场景忽然一变。窄小的走廊变成昏暗、铺满灰尘的阁楼,一根上吊绳自己晃来晃去,他好像看见一个男人追进阁楼,砍了女儿十几刀,嘴里不停地念:“不要闹了,不要再来烦我了……”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连泪都来不及流。   “哥哥,一定要接住球,不然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哦。”不远处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俟青回神时,佳子已经将球轻轻抛出。   俟青眼睁睁看见皮球变成一颗糜烂的人头的模样,他忍住想吐的冲动,伸手接住球,再一看,球在他手里变成了小女孩的头,大大的眼睛充满恶意地盯着他。   他把球原样抛回佳子手里。   “这是最简单的一个啦。”   俟青很快意识到佳子说的是这个球,接下来佳子竟然让这个球变成了三倍的速度,而且角度越来越刁钻!   很快,他来不及反应,错失了一个球。   佳子说:“愿赌服输,有三个球接不到的话,就要主动把脖子套进那根绳子里哦,哥哥。”   见证了佳子犹如变脸般的乱扔球行为,俟青只能沉住气,双眼盯紧皮球。鬼怪还是鬼怪,不会因为和你“关系好”就放过你,顶多也就像佳子这样多给点提示。   球变成一团蛇肉、面上散开如美杜莎的头发、蛇眼晶亮的时候,俟青又错过一个球。他在佳子抛出球的一瞬间迟疑了一秒,即使像足球守门员一样全力向球扑过去也没能挽救这次的失误。只剩一次机会了。   佳子笑得很开心。   她的头皮溢出血来,死气慢慢爬到脸上。她说:“来陪我吧,哥哥。”模样竟然与之前那个不知名的小女孩很像。   俟青没听清。刚才一下猛扑姿势不对,好像伤了一只耳朵?也有可能是磕了脑袋有血流了进去。他现在有点晕,但是至少还有一个球,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希望自己能更清醒一点。   恍惚之间,他听见佳子依旧软糯的声音回荡:“这就是最后一个了哦。”   佳子同时抛出两个球――还有一个是她的脑袋,一左一右,肯定只有一个是真的。   没想到最后一个球的考验方式竟然是辨别。   两秒钟的时间突然变得漫长,他心中千回百转,眼神中有一丝颤动。   左边是一个完整的、看起来像真的的红绿皮球,右边是一个脑袋,如果是经历过刚才的几轮,肯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接那个脑袋……但是万一是反向思维呢?   还是……交给直觉吧。   他伸手抓住那个皮球。   佳子慢慢走到他身后,把自己的脑袋捡起来,重新放到脖子上,仍然是笑嘻嘻地问:“哥哥为什么要接住这个球?”   俟青慢慢冷静下来,刚才没有感觉到的汗从他的额头流到脸颊,有点痒。   他现在差不多确定自己的选择再一次正确了。   “因为你说的,‘一定要接住球’。我不知道脑袋代表什么,皮球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个看起来确实是皮球。”   “是的。”   俟青把皮球还给她,佳子径直用手撕碎皮球,从里面取出一枚精致的黄铜钥匙。下一秒,他回到了刚才站着的地方,钥匙掉在地上,佳子没有跟过来,俟青走过去,把钥匙捡起来。   【主线任务二已完成。】   文珊还挂在上面,被葵花舌头舔了一脸口水,表情青黑青黑的。俟青还是想办法把她放了下来。   不过放下来的时候,他感觉文珊是准备对他做什么的,但是最后又松了手,安安静静站在他后面,也没有像被挂起来的时候一样骂骂咧咧。俟青也松了一口气,不再紧绷着身体。他还不想现在就因为一些事和其他参与者结仇。谁知道接下来的路上还有什么东西。   文珊虽然没和俟青撕破脸,但是态度却很怪异,她好像又希望俟青对她亲近点,不停地靠近俟青,用胸口蹭着他;同时又好像对这种事情格外嫌恶,偶尔俟青回头还能看见她没收住的奇怪表情。   俟青说:“走吧,去找找程霞飞。”   文珊说:“找她?找她干嘛,估计她现在正在哪个房间里躲着吧!”   “我完成任务之后,你收到通知了吗?”   文珊一脸菜色:“收到了。”   “所以我觉得程霞飞也收到消息了,”俟青回头看她,“如果她没被什么东西缠上的话,应该会出来找我们。我们多走一点,或许能早点找到她。”   文珊不屑地“切”了一声。   她才不会告诉俟青,其实她手里有一张瞬移卡,可以移动到游戏里见过的某一个人的身边,而且一局游戏只能用一次。   还有……   文珊暗暗地想,要是再出什么意外,让这个男人上去挡一下也不错。说起来,她真的羡慕俟青的运气,凭什么一个男人得到了游戏里最轻松的任务,两个“弱女子”非得在怪物面前逃命?如果是有卡片加持的话……要是把卡片抢过来就好了,她还买过一张一次性的搜索卡,如果对方不小心死在这里的话,她就可以探查死者身上的卡片,而且有一半几率抢夺成功。   程霞飞刚才确实听见了游戏的提示,她的第一个任务已经消失,第二个任务还没有发布,按理说她在走廊里活动应该是没有危险的,但是刚才她居然看见隔着两条走廊的地方有一双在黑暗中看起来有些细小晶亮的眼睛匍匐在地上!   一双动物的眼睛……再加上那种特殊的行动路径,程霞飞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最害怕的生物之一――蛇!   “啊――!”她害怕得大叫,然后突然爆发似的疯狂往后方跑,没有了佳子的威胁,她只要沿路返回就不会……   跑着跑着,她突然怔住,站着不动了。   她在发抖。   她的面前是一群形容怪异的绿皮生物,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走廊,多到天花板上掉下来,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的生肉;身后是察觉到有人经过跟来的蛇,近看其实是条黑底菱花纹的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站在走廊中间,两边是墙壁,上面挂着精美的画作,面容精致的少年正在心无旁骛地拉着小提琴,优美的音乐传到她的脑海。   她嘴角抽搐两下,压抑地哭起来,捂住自己的眼睛。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俟青问文珊。   “没有。”文珊摇摇头,这点她还是没必要骗他。   “我突然觉得这里像一个迷宫了。”   “什么意思?”   “你说,如果这枚钥匙通往的地方不是出口,而是美术馆的第二层呢?我之前见过那个据说是出口的地方,还遇见了奇怪的其他参与者……但是那个地方为什么是在美术馆的中间位置?我走过的路还是大概有些印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或许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却很肯定是出口。而且他应该是一个老手,而且在游戏里死过,不然不会什么都不干只守门……他不知道游戏的结构,但是也应该清楚这一层的游戏比较简单,轻易不会致死,除非运气太差。这样一来,他说的话就有矛盾。”   文珊瞪大眼睛。   确实,如果说是恐怖美术馆,死亡率应该不低,但是这一层的佳子确实没有直接杀了她,所以这一层或许存在某种限制,佳子是不能杀人的。   她问:“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奇怪的玩家,说的话其实有明显的矛盾。第一,他一开始说他胆子小,不想出去,但其实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一直很冷静,而且很有力气;后来我出来的时候,他又说呆在里面没意思。第二,他我们当时在躲怪物,躲进去的那个房间其实是有密码的,但是他很快就开了门,他解释说他就是这么出去的,但是实际上我们再出去的时候并没有输密码。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反正那个房间和那个人都有问题。”   “等等,我没听太懂……”   “他有灯。”   俟青突然说出最重要的一点,“这是我当时会相信他的原因。”   文珊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没拿着灯的那只手用力在胳膊上搓了搓。   “没有尸体?”她低声问。   “没有。”   “所以……这一层存在某个怪物,可以用某种方式附到人身上?”   然后她又看向俟青:“其实你是个隐藏起来的大佬吧,居然能看出来这么多?”   俟青随口说:“有时候会玩恐怖游戏,但是那种制作都还是太简单了,很多时候都是靠镜头和动画效果吓人。”   文珊:“……”   难怪这破游戏要把你拉进来,真让人内心愉快。   不过俟青懒得理她的复杂表情,他又听到那个好听的男声。   【又是你?居然能提前解决主线,有点意思。】   【不过……】   剩下的他没有说下去。   【主线任务三:找到门,前往一层。】   俟青估计文珊也听到了任务,见她一脸诧异,只能告诉她:“既然任务说是前往一层,说明这里是负一层,所以我们还是得去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在哪儿?”文珊抱着手问。   这时,他突然听见“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吞咽声,在前方的黑暗中响起,越来越近。他摆手让文珊停下。   显然文珊也发现了不对劲,下意识躲到他身后。   所以……刚才那声微弱的尖叫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很有可能已经死了正在被分食的人,是程霞飞?   ☆、画   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色都不好。   “对了,”文珊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还有一个漏洞,佳子不能杀人,那为什么这边又可能,嗯,就是那个程霞飞……”   “佳子不能主动杀人可能是因为她是钥匙的保管人,但是这种游荡在外的鬼怪可能就没什么限制。不然这个游戏还有什么能吓到我们的?”   “也是。”文珊喃喃道。   “又有声音。”俟青突然说。   文珊一眼扫过去,长走廊的另一边出现了一点黄光,看起来是其他参与者,但是她还记得刚才俟青说过的话,没有主动朝那边走过去。但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特别明显,那边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然后朝这边走来。那声音原来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不是什么怪物。   这一临时组成的小队里有三名成员,文珊眼尖,看见其中一个是她用一次性的绑定卡一起带过来的熟人,相貌没有太大变化。其他两个人倒不知道是谁。   文珊招手让他过来,那个人一开始还面露警惕,然后文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一脸震惊:“文哥?”   俟青一挑眉,文珊心知要糟,刚才自己在那边的行为不知道俟青到底介不介意,而且自己还借着这个皮囊试图勾|引过他,连忙用眼神示意那人,嘴上又说:“啊,那个,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名字其实是文歌,歌唱的歌,哈哈。”   谁信谁是狗。   俟青心里这么想着,其实也不是很介意这种隐瞒。不过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似乎并不是特定副本里的参与者才会改变外貌。   不过看文珊这么熟练的样子,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变成女孩子,俟青好奇地问:“你平时是不是喜欢穿女装?”   “你怎么知道?”文珊一脸震惊,然后才发现自己暴露了。   “瞎蒙的。”   “那,”文珊慢吞吞找理由,“其实我当时骂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至于为什么转变态度,这不是因为俟青看起来像是个大佬么。   “我不介意。”   那边还有两人,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很快,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上来,向看起来占主导地位的俟青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苏冬娜,第四次进入游戏,请问你是?”   “李青,第二次进入游戏。”俟青还反射性地伸出手,然后才意识到这里没人要和他握手,就顺势往上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自若地收回。   不知道为什么,苏冬娜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   那边文珊和另一个人还在交谈。   苏冬娜往那边瞥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似乎对那两个人并不感兴趣。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有一张卡可以看到本场的游戏人数,一开始是8,然后现在变成了5,看来就是我们这几个人,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对了,你之前见过其他的参与者么?”   俟青点头:“见过一个女青年,我们是听见她的尖叫声才过来的,本来我们还不确定她已经死了,但是你刚才说的五个人,我们这里只要没有其它的怪物混进来,就应该都在这里了。”   “怪物能混进来?”   “嗯,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变成人的模样。”   苏冬娜听了,脸色很不好。谁也不想自己身边突然多出一个怪物。不过她还算镇定,问俟青:“你和它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怪物找出来?”   俟青沉吟几秒,道:“有,怪物会模仿人的行为,但是逻辑不强。只要你发现队友说话的时候突然开始前后矛盾就要注意了。”   苏冬娜想了想:“我这边应该没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很正常的。”   俟青点头,“这一层应该只有一个那种怪物。对了,你们那边有什么关于开门的线索?”   “有,我们遇到一个装满杂物的房间,然后游戏提示我们在那里面可以找到开门需要的道具。我们刚才也听到消息了,是你找到了开门的钥匙?”   “是。”俟青将钥匙掏出来给她看。   两人交流完自己知道的线索,旁边两个人的聊天声越来越大,仿佛同好线下见面会。   俟青问:“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还有一个沉默的男人守在她身边,十分谨慎地打量俟青。苏冬娜说:“我想去门那边看看,你知道怎么走吗?”   “只记得大概的方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俟青往身后一指,那个方向也是程霞飞可能的死亡地点。   程霞飞的运气是真的差。俟青听学长说,一般新手随机到的第一个游戏都是二星难度,甚至是一星难度,随机到三星难度的,恐怕寥寥无几。   俟青说:“我也要去那边,那就一起吧。”   苏冬娜同意,俟青招呼文珊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那人自我介绍说:“我叫俞行,那个不爱说话的是阎平。”   阎平个子很高,俟青看他微低着头,防备头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他右手拿着一张比较小巧的弩,左手提着灯,眼神沉静,站在苏冬娜身后。听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目光往这边一扫。   几个人提着灯,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走出五六条走廊,一群人终于在地上看见一条拖出来的血痕,还有一点及其零碎的肉沫。血痕到一半就突然消失了,只留下几滴血印子。   苏冬娜皱眉:“有什么东西,体型不小的那种,把这个人拖起来吃了。”   吃了……   “很可能是蟒蛇。”她补充道。   文珊从来都是嘴巴贱,自从进游戏以来心理又略阴暗,但这种阵仗见得也少,觉得怪吓人的,下意识地往俞行那边缩,俞行体贴地把他保护起来。   俟青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这时候音乐声又响起,优雅的小提琴声仿佛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缓慢地牵扯出一片凄寂。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其他的画只能流动、变形,墙壁上的这幅画居然能发出声音,而且还微微发光……这多不寻常。   更糟糕的是,随着音乐声响起,附近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刚才吃了程霞飞的东西。按理说所有人都应该马上绕开这幅画,没想到反应过来之后,俟青却伸手把那幅画连同画框一起取下来。   苏冬娜愣了一下,诧异地问:“你干什么?这东西明显会吸引怪物!”   俟青说:“我有一个支线任务,和这幅画有关系。你们继续往那边走,我会换个方向,到时候你们尽快把门打开,对了,那个房间的密码是……”   他伸手在墙壁上敲了几下。   苏冬娜有些迷惑:“什么密码?”   俟青:“其他的问文珊。”   他抱着画框转身就跑,凭着记忆去找与小提琴有关的那个房间。这玩意儿确实吸引怪物,但是也不是那么容易致命,证据就是他第一次遇到那个特殊的“玩家”时那人并没有袭击他,反而帮助他逃脱“壁虎”的追赶。   虽然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帮他,不过既然佳子身上有限制,那个怪物身上很可能也有限制,而这就是转机。   而且俟青拿着这个画框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仔细想想就知道让怪物们追着一个人跑和随时出没在任何有可能的角落哪个更好。   这边苏冬娜却差点心肌梗塞,卡片上的人数居然从“5”变成了“6”。说起来一开始看过总人数是8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注意过卡片上的数字,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变化。人死不能复生,多出来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这个游戏对怪物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她皱着眉想了许久,却得不出结论。   她叹了口气,道:“走吧,我们还有东西要找,别浪费时间。”   俟青觉得自己跑了快个半小时,其中有五六次跑错路、两次差点被闻讯赶来的“壁虎”们围住只能绕道,跑得满身是汗才找到目标房间。门一关,小提琴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问:“画呢?”   气质完全不是之前的温柔,让他怀疑自己如果说出一个“没有”,对方马上就会吃了他,   俟青赶紧把画框递给他。   再晚些他也累得要跪下去了。   系统男声在他脑海里响起:【支线任务一已完成。】   拿到画,小提琴手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开始演奏一首比较低沉、舒缓的乐曲,和画中人演奏的激烈的乐曲完全不同。一曲终了,他放下小提琴,对俟青说:“去吧,半个小时。”   房间的门自己打开,门口密密麻麻的“壁虎”被门扫开,为俟青空出一条路。仔细一看,那些东西居然都睡着了。俟青想,小提琴手说的半个小时应该是他的技能时效。   半个小时其实可能不够他们找到所有开门道具,但是之后这些怪物也不会那么快找到他们。   不过俟青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打算“借用”一下这个房间。   他把门打开,小提琴手已经消失不见。然后他弯腰抓起一个怪物的头发,颠了颠怪物的重量――一开始让他抓起这个绿油油的怪物,其实他是拒绝的,但是如果只是抓住怪物的头发还好。俟青觉得手里这怪物的重量不大,然后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快速地往房间里面扔。按他的想法,房间主人都不在了,这个房间空着也是浪费。   要是其他人也在这里,估计仍得更快,他想。   大概过去四分钟,俟青终于把这群“壁虎”都扔进房间,然后把房间门一锁,也顾不上腰酸,赶紧溜了。   没了怪物的追赶,再加上又把路走了一遍,这次他仅仅花了刚才的一半时间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并且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来访   另一边,苏冬娜一行还算顺利地取得了开门要用的最后一件道具,走在通向这一层的门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文珊当时几乎是尖叫出声,他现在是女性的嗓音,听起来更加刺耳。   “她怎么在这儿?”   “你认识?”其余人转头看她。因为害怕的缘故,文珊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只有手中拿着弩的男人面不改色,也不回头。   文珊大声道出此人的来历:“这是一开始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叫程霞飞。她应该在我们拿到钥匙之前就已经死了才对!”   此时的程霞飞似乎经历过一场大战,浑身上下都带着伤,尤其是大腿上有一块格外与众不同――那一块是凹陷下去的,血肉白骨暴露在空气中,从参差不齐的缺口来看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大口。   但是那一块竟然没多少血涌出来。   众人心知这人不太对劲,没敢靠近。   程霞飞露出的两只眼睛在他们中间巡视,咬着嘴唇,好像在害怕什么。半晌,她确认了什么,低声说:“那个叫李青的没跟你们一起?”   几个人纷纷摇头。   “那……”程霞飞似乎放松了点,“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李青有这个人问题。”   文珊皱着眉,并不反驳,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首先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程霞飞也没管不相熟的三人,费力地抬起脚,走近一步,面对文珊说:“我最开始骗了你们,我不是新人,你们也知道,新人一开始不会来这种难度的游戏场。其实我已经经历过好几个游戏了。而且我手上有一些特殊技能卡。”   “那和李青哥有什么关系?”文珊问。   程霞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我可以证明,李青是隐藏在我们中间的怪物!”   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只有阎平自始至终盯着程霞飞。他道:“你继续说。”   程霞飞咬了咬牙,道:“我们几个人,要么是从一开始就在一起,要么就被怪物追着赶,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李青那么悠闲。但是李青不仅敢一个人随便乱跑,还能找到钥匙和大门,而且遇到怪物也没有被袭击,最重要的是,你们都不会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他一个人带着那张会引怪的画像转身就跑?这太不合常理了。”   文珊悄悄点头,对旁边的朋友说:“我怎么觉得她讲的也有点道理。”   朋友拍拍他的头,让他闭嘴,低声道:“文哥,情商低就算了,能不能别暴露自己智商也低。”   程霞飞继续说:“我很侥幸从怪物群里逃出来,而且还消耗了一张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治疗卡,才能把这些信息告诉你们,无论你们相不相信我,我都希望你们能重视一下……”   苏冬娜发出一声哼笑。她摆摆手,又双手交叉,带动手中的灯。金黄的灯光在众人视线之中乱晃,并不宽敞的走廊上,气氛顿时更加诡谲。   她刚才的温柔知性一扫而空:“行了,别装了,我敢肯定李青不是怪物,你才是。如果他是怪物的话,我们连门都找不到。再说,我也有一张技能卡,虽然平时没什么用,但是结合你刚才说的那些,刚好能猜出你不是人类。”   “而且,很不巧,就算你读取别人的记忆,偷听我们的对话,你还不知道,其实我认识他。”   具体情况如何,苏冬娜并不打算对一个怪物细说。   她认识俟青不是在游戏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而且很巧合的是,俟青本人对她并没有太多记忆,更多的她单方面的了解俟青。   “所以,你这话真的很没有说服力啊。”   阎平没有废话,他架起手中的弩,尖端直指程霞飞的脸,作为一种无声的威胁。   程霞飞也不敢再纠缠,她眼中黄光一闪,变成一条五米多长的巨蟒,在狭小的空间里嘶嘶吐着信子,一对澄黄的眼睛越靠越近,意图不轨,却被阎平一箭射穿柔软的腹部,然后又冲他的脑袋补了一箭,虽然大蟒没有受到致命伤,却被这两箭痛到,同时也被激怒。   蛇尾剧烈摆动,狠狠拍向墙壁,将它身后的几幅画作全扫到地上,纠缠着挡在身前。它仰起头,大张着嘴,而后对准了其中一人,作势要将这人吞下。   但蛇嘴张开,它的弱点也暴露在外,阎平速度快到下意识停止呼吸,朝蛇口中射出第三箭。   这一下,大蟒终于痛嘶一声,张开成直角的嘴一时间无法合拢。意识到自己的武力对付不了这些人,大蟒终于含恨退走。   巨蟒的肚皮底下有一个小方块,小指那么厚,微微反光,苏冬娜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   “上赶着送菜呢。”她轻哼一声,捏着手中的材料,忍不住绽放一个笑容。   文珊双眼发光,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抱着大腿了。毕竟她这人没什么真本事,只好靠抱大腿求生。   阎平没什么想法,他知道苏冬娜的运气一直都很好。   俟青到大门这边的时候,苏冬娜居然也刚到,而且还比他稍微晚一点,几个人按顺序进到这个房间,然后把道具和钥匙都放上去。文珊倒是有些话想说,苏冬娜和阎平还是一派沉稳的模样,看不出刚才还帮俟青说话的信任态度。文珊暗自想,这帮大佬还真是谨慎。   俟青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副本。   他又感觉到一阵疲惫,这个副本里到现在还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不知道会不会像现实世界一样渴死饿死?   【当然会。不然怎么防止那些参与者浑水摸鱼?】虚空中的男声不经意间响起,【所以,记住……一定要积极游戏。在这种地方消极度日,可是致命的。】   他意有所指,但俟青现在还不明白。   楼梯口打开,里面有点像哈利波特去院长办公室看到的那种活动楼梯,中间是一个很高的雕像,雕了什么看不清楚――上面的灯太亮了,他们刚从黑暗的地方走出来,一时接受不了这种刺眼的灯光,生理反应下甚至忍不住流泪,文珊则干脆闭上眼睛,拉着俞行的衣角走路。不过很可惜,创作者似乎没看过哈利波特,这个楼梯也不是自动楼梯。   因为闭着眼睛不方便,文珊和俞行走在最后。   几个人走完楼梯,都觉得仿佛劫后余生,眼里只有一片游动的绿色阴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一个楼层有灯,虽然灯光不算亮,可以说十分昏暗,他们也不用再费劲地带着一个不方便的灯四处乱跑。   这个房间的门口,有一行十分显眼的字:“拖着镰刀的女巫在这里徘徊,希望你开门后不会正对着她。”   苏冬娜检查了一番房间,角落里有两瓶水,几块面包,估计这就是中途补给。除此之外房间内没什么布置,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要么只能坐在地上。   苏冬娜:“拖着镰刀的女巫啊……听起来有点难办。”   阎平说:“应该是高武力值高防御的一类boss,而且女巫这种身份可能还有什么特殊的技能。”   俞行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俟青道:“我觉得可以趴在地上听一下动静,你们先别发出声音。”   其他人停下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阎平观察了一番,这里应该没有可以活动的暗门,不会有怪物突然冲进来。   俟青一只耳朵紧贴地面,不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而不远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钝钝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这样能确定“女巫”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她又稍微走远,好似假意让人出来。   “她好像就在房间附近徘徊。”   门在声音来源的另一边,苏冬娜从俟青凝重的眼神中看出不太乐观的信息。俟青爬起来之后,小声道:“我怀疑女巫可以通过一些手段知道我们的位置。”   所有人心中一惊。   “你是说,只要我们在这层楼里,女巫就能知道我们的位置?”苏东娜压低声音问道。   “不一定是被动技能,但是一定存在,不然她不会越来越接近门口。”   又一个有智商的boss,而且还会守门,比之前那个会骗人的更麻烦。几乎不用思索,几个人就得出了共同结论:“当务之急是冲出去。”   俟青说:“从刚才听到的脚步来看,女巫的前进速度并不快,我们出门之后马上往前跑,如果女巫追上来就分成两组,文珊和苏冬娜、阎平一组,我和这位……俞行一组。如果情况十分紧急,也不用考虑分组的事,大家爱怎样就怎样。阎平有武器,可能要准备殿后。”   阎平点点头,握紧手里的武器,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已经准备好了。   “我数一二三,然后拉开门,你们马上往外跑,绝对不能让女巫有机会堵门。”   阎平主动站在门口,准备第一个冲出去开路。   “一,二,三――”   “咔嚓”一声,厚重的门被拉开,阎平立即闪出去站在周围警戒。   “还没来,快点!”   苏冬娜、文珊、俞行依次冲出去,俟青跟在后面,瞥见一盏闪烁的油灯缓缓从房间的另一边转出来,还带着金属的摩擦声,他不敢停留,跟在俞行身后狂奔。   女巫在后面桀笑。   突然文珊像是发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甚至停下脚步:“她没有追上来!”   为什么不追?   几个人心上涌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几秒之后,女巫居然拖着镰刀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女巫刚才是通过镜子才被传送到那边去的,俟青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这一层的空间完全是紊乱的,依靠镜子就能随意穿梭,而玩家短时间根本没法熟悉它的构造,很容易就会被女巫抓住,以boss的武力值,不用想也知道要逃出来几乎不可能!   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   怎么办?苏冬娜抿着唇,她突然有些无法判断这个副本的具体等级,三星似乎低了点,四星又似乎高了点。这个副本处处都透着怪异,很多时候看似危险,其实以她们的能力都是可以解决的,而且受伤并不是必然。这个副本到底是有什么用途?   恐怖吗?似乎不是那么恐怖,除了一开始基本不会吓到玩家。   她一边跑一边思考。   这种难度,更像是一种锻炼……可是在锻炼谁呢?   ☆、傀儡   女巫缓缓走来。在她宽大的衣摆下,与枯骨无异的干瘪身躯看似脆弱,却能提着沉重的镰刀。   阎平反应出众,沉着脸将苏东娜护在身后,道:“必须一起,在这里分开不安全。”   “其实在一起也不怎么安全,一死死一堆。”苏冬娜皱眉。   一个很有可能会定位,又会利用镜子转换位置的boss,听起来就很麻烦。   不过,其实不用对付啊!   俟青有了思路,对苏东娜道:“不用和女巫对抗,只要我们找到出口就行!最快的办法是大家分开走,但是……”   他哑了声,喃喃道:“但是,找到出口之后,我们好像没法联系到彼此。”   “不用管女巫?”文珊确认道,她没听清俟青后面说的话,思考起其中的可能性。   俟青点头,“她速度慢,暂时不需要管,但是要提高警惕。”   但他视线带着担忧地看向文珊和俞行,这两人给他的感觉是不太靠谱的,尤其是从上二楼起文珊就一言不发,只顾躲在俞行身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人飞速转移场地,绕到别的走廊,同时警惕地围成一个圈。阎平侧头看了一眼,注意到苏冬娜依旧皱着眉。   他问:“怎么了?”   苏冬娜摇摇头,嘴上说:“我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她伸出四根手指,特地只让让阎平看见。   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冬娜浑身紧绷。阎平和苏冬娜相处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她说她的卡牌上的人数变成了四,但是在场的五个人,没有一个看起来有问题。通过对暗号苏冬娜和阎平能互相确定彼此都没有问题,但是其他三个人到底哪个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呢?再者,这一切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上楼梯的时候,还是刚才一起跑的时候?   不管是什么时候,这个人是通过什么方式被掉包的,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前面还有女巫朝他们移动,苏冬娜暂时只能按兵不动。   这一整层楼到处都是镜子,女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你面前冒出来。还要防止多出来的那个“人”下黑手。   最终,几个人觉得一起走目标太大,同意分开。   跑着跑着身边没了其他人的踪影,文珊和俞行一起,苏冬娜和阎平一起,俟青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处。这儿的摆设都差不多,墙壁上不再有挂画,在惨淡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在打转。要不是他记性还算好,说不定都以为鬼打墙了。   他稍有停顿,感觉头上的灯光似乎闪了一下,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在他背后的镜子里慢慢出现一个黑影,像一团无端升起的鬼火,然后越来越明显,慢慢有了轮廓――正是拖着镰刀的女巫。她苍白浑浊的眼珠盯着落单的人,沙沙声折磨着人的神经。   或许会有人下意识愣住,可惜俟青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他听见声音头都不回,就一个字:跑!   女巫走出镜子时伴随着一声尖叫,似乎是发动了什么技能,俟青觉得自己的速度瞬间慢了不止一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在做慢动作,连女巫的速度都比不上。   紧急之下,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像这样的技能绝对有限制。他脑子里飞快转动。有时限?还是有区域限制?速度是被限制在一个固定水平还是在原有水平上削减?   应该是在原有水平上削减了。不然在群体受到攻击的时候……也不对,镰刀似乎可以一削一片。   管他的,反正竭尽全力跑就对了!   虽然在限定慢动作的状态要再跑起来很艰难,但是为了生存,他只能拼尽全力。   女巫的脚步在逐渐接近,镰刀慢慢靠拢,此时这条走廊仿佛有无限的长度,怎么也逃不出去,眼看着俟青和女巫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让俟青汗毛竖立。   女巫缓缓抬起镰刀,将镰刀往前一递、一钩,可惜扑了个空。   千钧一发之际,俟青踏出了在这条走廊上的最后一步,他身体一蹲,头往后一仰,刀尖在他鼻尖上擦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寒冷的刀刃和震鸣。   多亏女巫的行动速度不快。   踏出这条走廊,那种凝滞的感觉瞬间消失,让他差点摔了一跤跪倒在地上,好在反应够快,双手将身体支撑住,跄踉着跑开。   危机解除,俟青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他边跑边庆幸,要是刚才真愣了一瞬,或许现在就被女巫抓住了。   女巫转了转眼珠,死气沉沉的脸上表情越发冷漠。她冷笑一声,知道目前追不上俟青,于是转身去了下一块镜子里。随着女巫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俟青也终于不再浑身冷汗直冒。   有一个好消息……他捂着心脏狂跳的胸口,一只手支撑着膝盖,运动过后有些混沌的脑子在想,看来女巫不能连续使用技能,否则没人能逃出这一关了。   这一点和普通的逃生游戏boss没什么区别。   俞行正拉着文珊在镜子迷宫里乱窜。不知道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俞行很自然地牵着他的手,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反观文珊,作为被保护的人,他悠悠闲闲地往前走,步伐轻松随意,偶尔重重踏在木质地板上,木板产生不堪重负的声音。他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下一秒就能哼起歌来。   “小山?”没有别人的时候,俞行就这么喊他,“你不害怕吗?”   文珊并不回答。   俞行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作多想。但是他明明记得文珊胆子不大,脾气也不好,刚被拉进游戏的时候经常无缘无故的闹腾,现在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了镰刀擦地的沙沙声。俞行扭头一看,身边的镜子的中心点上多了一点墨水大小的影子。黑影逐渐扩大,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是女巫正朝他走来。   这次女巫短促地叫了一声,盯着俞行这块即将到嘴的鲜肉。   “走!”   俞行低喝一声,拉着文珊作势要跑,却突然感觉到被一股大力牵制住――文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脸上还露出怪异的笑容。   “……小山?”   这只傀儡眼睛都不眨,死盯着这团鲜活的血肉,咯咯地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怪异的女声:“好哥哥,来陪我嘛。”   傀儡是完完全全的女态,连嗓音都甜得吓人。更吓人的是她还在慢慢液化,似乎是承受不了人体的温度,那只手上一直在往下流着黏乎乎的白色液体,有些还顺着俞行的手滑进他的袖口。   “什么鬼东西!”俞行浑身一僵,那只手竟然一直挣脱不开,他又用另一只手来帮忙,然后两只手都像是被胶水粘住一样。眼看着女巫就要走出镜子,他又问:“文山呢?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什么时候……”   他恍然想起在上楼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实际上,那个楼梯是有机关的,在那个楼梯那里,文珊就已经被换成了傀儡。   楼梯上有一个空格,位置比较偏僻,所以前面的人并没有踩上。踩上去的人就会掉到楼梯的夹层,当时文珊走在最后,因为灯光太刺眼,所以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光凭感觉,摸索着往前走,于是不慎中招。俞行当时听见了一声闷响,眼睛又看不见,怕文珊出了什么事,右手往后一抓,抓到了现在的“文珊”,对方顺势用手拉住他的衣角。他松了一口气,以为只是文珊不小心踩重了,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所以那时候就……   女巫的镰刀慢慢伸过来,在人类的脖子上轻轻一晃,上下分离,即使切到喉骨也无法阻拦镰刀一丝一毫。   人头落地,傀儡伸手抱住脖子的断口,伸出舌尖舔了舔上面还在不停涌出的鲜血。   她像个寻常小姑娘夸赞这份“美食”:“很美味哦,你要尝尝吗?”   这可是这里难得的“大餐”。   女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只剩下三个人了。”   苏冬娜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不用面对镜子的角落,此时她和阎平正窝在这个角落里分析情况。   “刚才女巫一共叫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估计是代表不同的意思,刚才我们分散跑的时候一共是三组人,也就是说现在那两边应该都遇到过危险,接下来很有可能就要轮到我们。还剩下三个人……刚才在女巫叫第二声之后又死了一个……我的猜想是,死的那个是双人组的,也就是文珊和那个跟我们走在一起过的俞行。”   阎平不说话,他也不反对这个猜想,静静听苏冬娜继续说话:“目前还不知道门在哪里,更不知道这一次要不要钥匙。”   阎平点头,说出他的猜想:“我觉得门可能在镜子里。”   “镜子里?也对,没有说门一定在正常空间里。但是正常空间里的门找起来其实难度也很大……如果要说的话,我也希望是在镜子里。”   苏冬娜咬着指甲。   这个推断是有原因的,他们刚才冒险去镜子里逛了一回,发现镜子里算得上是别有洞天――每面镜子里一组十二个门,每一个门都是一面传送镜子,他们只要站在镜中世界就能看见其他十一面镜子前的情况。每一面镜子对应的位置都是随机的,或者说分布广大,并不集中,毫无规律可言,只能靠脑子记住这面镜子的位置。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记住这么多镜子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脑力过人。   “根据消息,这种明显更偏向体力的游戏场基本都是三星,所以不会设置得那么难……所以,我推测这个门不需要钥匙。”苏冬娜长舒一口气,对着一张卡片,说出自己的猜想。   ☆、这次的结束   苏冬娜抽到过一张更神奇的卡牌,“虚构事实”,每隔一次游戏能使用一次,在掌握线索之后,只要她能作出“合理”的判断,能被系统认为是“可行”的,那么这个“事实”就能成立。   不需要钥匙就能省很多事情,“虚构事实”成立之后,他们只要找到门的位置,想办法通知其他人就行,而不用费劲地几头跑。   他们有武器傍身,走得比俟青大胆很多。   俟青现在确实无暇分神,他一个人,自己都知道自己是目前最好欺负的对象,更加拼命地记住自己路过的每一个转弯。他脑子里像有张地图,转了几个弯、跑过几条走廊,心里都大概有数。   还是得感谢从小到大告诉他锻炼身体的重要性的老师和高中的长跑教练,虽然他锻炼的时间不多,系统也高估了他的体能,给了他更有利的身体。   相比起女巫,这空洞的长廊才让人感觉马上会出来一些怪物,比起已经具备实体的女巫更加可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环境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有可能被女巫轻松抓到。他放慢脚步,目光投向走廊两边的镜子。   ――他要去试一试。   “女巫的梳妆台?”   苏冬娜情不自禁念出那个名字,看起来有些无语。同为女性,她觉得女巫那张脸不需要梳妆台这种东西。   阎平提醒她:“可能是遇到道具了。”   苏冬娜将梳妆台上的一个个抽屉拉开,在正中间的抽屉里找到一只颜色鲜艳的口红,右手边的抽屉里有一把一边掉了几颗木齿的梳子,梳子上泛着油光。   她把梳子拿起来,系统自动提示:“你找到了女巫最喜欢的木梳。遇到危险扔开梳子,女巫就会去捡梳子。”   再拿起女巫的口红,系统女声又响起:“女巫忘记收起来的口红。她对这个颜色一点也不敏感,可能是抢了别的鬼怪的东西。”   “包装还是某个大牌的口红。”苏冬娜打开看了看,全新的一支,感觉是真品,而且是她喜欢的色号。   阎平:“可以用来做记号。”   苏冬娜:“……”有一说一,确实。   事情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有了这支口红,他们要给俟青传消息也更方便。   于是两人就开始在走廊上乱涂乱画。从没干过这种事情的苏冬娜甚至有点兴奋,虽然一开始还有点舍不得,但是几次落笔之后她就感觉到一种随性的豪气。虽然平时包里一大把大牌口红,但也从来没有这么用过。   隔了不久,走在前面的阎平突然开口:“找到门了。”   镜子里一扇古朴的铁锈大门,没有东西蹲守在这里,相比起第一层,他们在第二层的简单顺畅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刚才一路上都做了记号,苏冬娜想了想,先倒回去观察了一番这面镜子内映出来的其它十个地方,阎平不拦着她。木梳在她身上,遇到危险也就是浪费一个特定关卡内使用的道具而已,不算什么。   苏冬娜小心翼翼地将其他十面镜子旁边也做好了记号,等待俟青自己发现。能帮到这里,他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走吧。”   阎平推开生锈的铁门,和苏冬娜一起走了过去。   【正在结算中……本次游戏为三星闯关游戏,已完成任务数为二,奖励五千元,三十游戏点,稍后将发放一份随机奖励……】   【正在结算中……本次游戏为三星闯关游戏,已完成任务数为二,获取限定道具二份,奖励五千元,四十游戏点,稍后将发放一份随机奖励……】   大概是幸运值加成真的有用,不出半个小时,俟青虽然又在镜子里遇上一次女巫,但这次很快就逃脱,而且还注意到女巫在镜子里的时候也不能使用自己的能力。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道:【主线任务三已完成,你的两名队友已经找到出口,请再接再厉。】   主线任务三是进入第一层,这破系统到现在才提醒。   这感觉就更像是人工操纵了。   不过后面那条信息不知道是好是坏,两个队友提前出去,接下来女巫就只找他了。就算他跑得再快也不是专业的运动员,找不到门,这里又没有水,早晚该渴死。   他在走廊迷宫里不断换着路走,终于找到一条充满口红标记的路。   口红膏体较滑,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虽然是红色,被周围的幻境衬托得有些怪异,却透露着几分可爱。鬼怪可没有给人指路的好习惯,他当即想到这是苏冬娜写上去的。   顺着口红印记的指引一直走,经过好几面镜子。他甚至在经过其中一面镜子中,他听到女巫拖地的镰刀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对方就在他附近,只隔着一条走廊,或者另一扇门。   那一瞬间,人的反应速度达到极致,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冷静,放轻脚步,不发出一点声响,快速步入下一扇门。他甚至看见女巫宽大的衣角,在旁边的镜子中,随着女巫的脚步显露。   他的心脏甚至已经开始习惯这类突发事件,一个深呼吸就慢慢平稳下来。   不枉这段时间每天早起锻炼身体。   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标记的最后那扇与众不同的门,空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无人看守。他迈步走进去,听见系统女声在一片白光中响起。   【正在结算中……本次游戏为三星闯关游戏,已完成任务数为四,奖励四万元,四十游戏点,稍后将发放一份随机奖励……】   终于完了。   俟青也算松了口气。这次没有那个懒散的男声出来和他聊几句。   他有个念头压在心里没说:他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大众音,应该不存在记错。   他实在想不起那是谁,只好作罢,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回到现实,他正坐在图书馆里看书。手边是一本翻开的《系统解剖学》,老师下次上课要普查,计入平时成绩,让他们回去多看看书。   灯火通明,他坐在透明玻璃窗旁,从五楼能看见外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光的水泥地,明亮的黄色路灯照在花坛里苍翠的树叶上,迫使黑暗驱散到叶片之下。   和游戏里的阴暗环境一点都不一样。   刚经历过游戏,俟青现在没有看书的心思,于是草草收起书本。在旁人眼里,他才刚坐下拿出书不久,根本没坚持几分钟。于是俟青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同学眼中闪过鄙夷的目光。   他不在意,回到宿舍,匆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缓解头脑中的些许混乱。   第二天晚上才有课。空着这一整天,俟青干脆去医院看妹妹,俟妤。   俟妤不是体弱多病,相反,她醒着的时候一直都很健康,很有活力,整天叽叽喳喳的,身边总是跟着一大堆朋友。   这件事情的起因,据说是因为一个混混。但没有目击证人,也没人找到那个混混,只是根据警方的调查得到的线索。   俟青每个月至少来看她一次,在她身边说说话。起先是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怕,早一点醒来,别让爸爸妈妈担心,后来也什么都说,告诉她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什么季节,告诉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家里情况怎么样。   诚然这些话最终都成了废话,没有人听,但有人一遍一遍讲。妈妈成了护工,每天吃完午饭就过来守着她。俟丰年有了钱,马上给女儿换了单人间,请专业的人来照顾。   床上的睡美人却一直没有醒来。   好消息是他高考后传来的,具体是什么样他不知道,医生用的词比较专业,但是医生亲口说的“目前生命体征正在上升”、“未来一年内,病人有复苏可能”,着实让一家人集体落泪。   ☆、集结   “这里没有东西,是不是大人感觉错了?”一人站在小镇附近的山上,将整个小镇收入眼中。   “胡扯,大人的感觉怎么会错?一定是你最近熬夜太多,眼睛不行了。”另一人反驳道。   那人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我眼睛没问题。组织里洗脑的话你也信,就算大人是神也不会永远正确的。还有,回去再敢和管理说我坏话,我就把你踢出组。现在我们到小镇里看看。”   “是,于组!”   等他转身,另一人扮了个鬼脸。   于队一边往小镇走,一边打电话:“是……没有看到任何和‘龙魂’有关的东西,但和大人说的景象绝对一致……可能对方已经搬走了……”   不久,俟青又收到消息,下一次游戏时间是十一月十七号,正好是星期天,没课。   这一次的游戏好像有点不同,它不仅有时间,还有游戏背景。   【两百年前,一个小镇的人全部搬迁到一处偏僻的小村落里来,这里风景秀美,唯一的不足就是有神秘的狼人存在。   据前往调查的猎人发现,这里不止一只狼人,而且,他还伪装成原住民,和后来的村民打成一片!   发现狼人的是一名女巫,但她没能成功将狼人驱逐。出于善良,她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大家。可惜大家不但害怕“居民中有女巫”这件事,更没法找到狼人的踪影。而女巫和猎人的存在也使狼人感觉到了威胁,狼人开始杀害被怀疑的村民。】   这段背景说长不长,但是有好几个重要信息。   首先,这是一个涉及猎人、女巫、狼人、普通村民的游戏,这一听就让人觉得是“狼人杀”的真人版游戏,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微妙:“狼人杀”需要有人扮演正反两派,不管人员怎么分配,结局总会有至少一方全灭。当然,游戏也不是不可能这么干。   不过他个人认为,游戏最可能给玩家的路线是:融入当地社会,找出狼人。   俟青吐出一口气,内心有些不爽。   为了和狼人对抗,就算可能实力悬殊,他也要继续锻炼,而且是加强锻炼。   虽说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状态都很好,但是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有一根弦总是绷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会死?   这个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在三星难度里都差点触摸到死神了――虽然别人告诉他三星不会死,但是,又怎么想象后面的四星、五星?   想归想,该进游戏的时间还是会被扯进游戏。   这期间他收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神秘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看起来挺普通的长袖衫,和一个小巧指南针。包裹里还有一张小纸条:【过关奖励:指南针(可提前装备,进入游戏后自动放入背包,现实可用)。】   这是一张手写的纸条,而且是钢笔写的,上面的字迹带着飘逸和自信,落笔极重。   俟青又恍惚了一瞬。   这字他好像在哪儿看过。   转头一想,可能是高中时候班上有谁也是这种字吧。大家都是照着字帖来练的,看起来相似确实很有可能。   十一月十七号,俟青在食堂里点了一碗鱼粉,打工的学姐照常递给他一块塑料圆牌,到时候叫到他就上去端走。   可惜人刚刚落座,意识就被拖进一个新世界。   一群人站在一个古朴的、杂草丛生的路口,踌躇地围在显眼的路牌前。路牌上被人用血红色的颜料写上一句话:“前面的村庄里有狼人!”   颜料下面还掩盖着几个字,俟青只看得出最后是个“镇”字,估计是这个镇的名称。   俟青数了数,在场的有十个人,看穿着打扮都是玩家。他是倒数第三个出现的。   最后一个人刚被拖进来,系统女声随之响起:“人员集合完毕,请抽取各自身份,进入小镇。”   “由于本次游戏需要,现免费开放三格背包,玩家可以将抽取的卡牌放入背包。”   半空中浮现出十块泛着白光的卡牌。   有人伸手摸上去,摸到的那张卡牌就消失了。那人一愣,脸色倒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拿了什么身份。   俟青上次回去之后想了想,估计自己第一次抽到的“幸运值+20”还是非常有用的,比如关键时刻可以逃得一死,比如现在抽卡。   他依照自己的感觉,选了自己左手边第二张。   【你抽到的身份是:猎人。获得道具:□□*1,子弹*6,已自动放入背包中。】   【□□的使用方法:……,每次可填装六枚子弹。】   其他人也纷纷抽了自己选的卡牌,有人兴奋,有人沮丧。也有几个人从头至尾都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拿了张白纸。   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可见这游戏参与者的基数之广。   有人开始往小镇上走去。   走之前,俟青还是研究了一下那块路牌。被浓重的颜料掩盖的应该是四个字,前面两个字利用反光也能看出,是“古巴”两个字,第三个字笔画很多,被盖住的地方也多,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字。总结起来,上面写的就是“古巴×镇”。   眼看着要脱离人群,他不得不跟着往前走。   这期间,已经有人互相认识,开始聊起来,也有人是借着聊天故意试探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牌。   有个大大咧咧的,也是大学生模样,虽然忍住了没明说,但明显已经被几个老油条看出来了。俟青承认,自己也是借着这些搭话的人猜测别人的身份,但他好歹是猎人身份,不至于做些谋害别人的事。   怕就怕这群人里面有“狼人”。原本按照剧情,“猎人”和“狼人”应该都是NPC,但既然猎人是玩家,那狼人也有可能。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回想自己进来之前看过的关于狼人杀的消息。   这应该是一个十二人的游戏,但玩家只有十个人,很大可能狼人并不在玩家之中――只有这样才能增加游戏难度。不然,游戏根本没必要构造这样一个场景,而是让他们在一间密室里开局就好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就要进入小镇,受游戏环境影响,许多人已经饥肠辘辘,看向小镇上的炊烟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就在此时,离通往小镇的路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传来几声动静。   一位对声音很敏感的女玩家――俟青记得她在热切地和别人攀谈的的时候自我介绍过,应该是叫戴禾宁――立即转头,警惕地盯着那片树林,可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发生什么事了?”刚刚和她建立伙伴关系的另一位女生扭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我听到一点声音,但是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小动物吧,这地方看着挺原始的,估计有很多野生动物。”   “是吗?那就好。”   这句话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戴禾宁又迈开步子,然后她注意到落单的俟青正在看着她,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另一个女生扯扯她的衣角。   戴禾宁一脸茫然地回头。   直到俟青和她们拉开一段距离,女生才小声说:“他偷听我们说话。”   戴禾宁表情有些微妙,她侧着头,注意女生的表情,道:“……这也没什么呀。他也有可能是同样听到了后面的动静。”   “那万一他是想偷偷知道我们的身份呢!你又不认识他。对了,他还特地走在后面,说不定就是想干什么。他不会是狼人吧?”   这也看不出什么吧?戴禾宁有些无语。但她温声道:“小柔,玩家是好人的概率比是坏人的概率大得多,而且如果他是坏人,其实也没必要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这次游戏根本就是在用狼人杀的套路误导我们,其实它有很多地方都和狼人杀的规则不一样,如果狼人有那个能力,它甚至可以一晚上杀死我们所有人。”   “这样啊。”女生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结束话题。   镇长是个又高又胖的中年男人,拿着根装饰性的拐杖站在路口等着玩家。第一批人走到路口,他利落地迎上去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见到你们真高兴……还有人在后面是吗?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大约两分钟之后,所有人又站在一起,等着镇长下一步动作。   镇长大手一挥:“来吧,跟我走,我在镇上最大的酒馆订了一桌菜款待各位,用餐之后我再带大家熟悉我们的小镇!”   玩家给出附和的回应,镇长便满脸高兴地带着人往镇中心去。他虽然胖,但并没有过于突出的大肚腩,只让人觉得像熊一样,有充足的力量感。   “感谢各位,不论你们为什么愿意接我们这种小地方开的便宜单子,总之,我代表全镇的居民感谢你们,如果能帮我们赶走,甚至是杀掉狼人,让我们的小镇恢复安宁,我一定信守承诺,带你们到我们的采石场随意挑选两件你们喜欢的宝石!”   原来这些人是被价值高昂的宝石吸引过来,帮助小镇里的人解决狼人的。这一次的游戏剧情似乎比之前两个都要完整。   众人酒饱饭足之后,镇长带着大家在镇子边上绕了一圈。   “这里是后山,一开始我们小镇上的猎人就是在这边发现狼人的,嗝。”镇长打了个饱嗝,继续说,“那老家伙真幸运!他说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狼人,很明显是雄性,但是老家伙看清楚狼人之后马上就跑了,狼人都没追上他!”   玩家们都仔细听着镇长的情报。只有一个人知道,原来小镇上还有一个老猎人。灯火昏黑,没人发现俟青皱着眉,他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本来我们以为那个狼人会做些什么,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开始是这样。然后镇上来了一个女巫。你们知道什么是女巫吗?我的天呐,那个女人说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竟然在后山里放了带毒的食物,食物被山里的野兽吃了,野兽又被镇民吃了,他妈的……总之,她干了一件坏事!所以大家将她赶出了小镇。你们明白吗?我们是个和平、有人情味的小镇,但她却干出了引起公愤的事……”   镇长回头,他的脸上一片通红,醉酒的目光在几个女生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中间有女巫吗?如果有的话,还请你赶紧回去,这里不欢迎女巫!”   戴禾宁沉默地直视镇长。俟青的视线扫过时,她朝他微微一笑。   但是镇长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他可能只是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谁知道一个醉鬼会做出什么事来。   ☆、六子   昨天晚上的酒宴,十个人互相交换了姓名。   同样,因为大家都喝了些酒,没有去别的地方探索,只对这栋楼有些大概的了解。   这栋楼只有两层,二楼有五间屋子,房间门设在一条直线上,每两个门都只相隔几步的距离,而且两边的隔音不是很好,这边动静大的话就能听见隔壁的声音。一楼全是老板的地方,老板在楼下开了个小餐厅,早中晚餐都能解决。除此之外,这栋房子临近小镇的主街,好在小镇人不多,并不会太吵闹。   镇长将他们的住所安排在一栋有些陈旧的洋楼里,每两个人一间房,和俟青同住的另一位男青年面相十分年轻,两边耳朵各打了一个耳洞,戴一对银耳钉,举手投足十分规矩,不见半点恐慌,自我介绍叫李城允,也不知道是真名假名。不过奇怪的是,李城允虽然不紧张,却好几次发出意味不明的叹息。问他他也避而不答,只是羞涩地笑笑。   俟青总觉得他不像寡言的人,更像是憋着不敢随便搭话。他虽然有些好奇心,但对方显然不会一上来就对陌生人说真话。   新游戏的任务也在第二天早上全部下达。   【经过系统抽取,您本次的游戏路线为:精英路线(普通难度),由于游戏探索进程未达到50%,目前不予发放具体路线内容,请玩家加快探索进程。】   【提示:您的路线与本次任务目标有直接联系。】   【过关未达标的玩家将被扣除部分游戏点。】   【主线任务一:探索白天和晚上的后山(0/2)】   俟青早上是被一阵吵闹声叫醒的。   一醒来,马车、音乐声和楼下老板的叫卖声,食物的香味挤开床铺淡淡的霉味儿,一股脑儿冲进刚苏醒的鼻子。   对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俟青毫不意外。实际上,就算系统不发布关于后山的主线任务,大家也会自发前往后山探索。老猎人和镇长都反复强调过后山,按照一般套路,那里绝对很重要。   镇长给了玩家一张后山的地图,现在地图应该在一个叫孙钰的女玩家手上。晚宴时俟青在彼此自我介绍时注意过每一个人,那个女人穿一身职业装,齐耳短发,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干净利落的社会精英的味道,眼里掺杂着算计,不知道她拿到地图后还愿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   玩探索类恐怖游戏,最怕的其实不是剧情里突然一个怪冲出来,而是系统默认的己方队友一个人拿着重要线索和道具却不肯配合团体,贪心地以为有了这些就能赢。更何况这次的游戏已经将玩家分为两个群体,玩家彼此之间却不知道身份,就更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很可惜,听过一早上的叫骂,其他房间的人都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孙钰不愿意把地图交给别人,如果大家有需要用地图的,必须带上她,在探险的时候找到的道具也应该有她的一份。   这种人最容易叫人恨得牙痒痒,脑子里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但是大家都是和谐社会里走出来的人,没人愿意让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也就只是想想。   半个小时后,孙钰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和她同一间房的另一个女玩家叫赵绘,早就摔门出去了,扬言“我不靠这破地图也能逛完后山”。房间在最边上的两个女玩家,戴禾宁和付柔,似乎还在犹豫到底和哪一边交好。   有个男玩家倒是大步走上去询问:“美女,是不是还没组队啊?要不和我们一起?”   其实孙钰这会儿心里也有些后悔,她知道自己在游戏方面能力不强,在团队里基本就属于拖后腿的那种,现在游戏刚开始就和赵绘吵了一架,暴露了自己的脾气,以后要找队友肯定有些麻烦。这会儿能有个人过来搭讪,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装模作样地瞄六子一眼,道:“你们几个人啊?”   “我和那个高个子帅哥,”他指了指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男玩家,“再加上你,就有三个人了。”   孙钰打量了后面的男玩家一番,那真是个遗世独立的美男子,眉宇间含着温柔而疏离的气质,而且看起来身材很好,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就算这人没什么本事,她也是愿意让他和自己一起的。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身上都是肥肉,但是显然很有力气,比另一边那两个看起来瘦不伶仃的男人好。   于是她痛快点头:“那好,我们组队。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们要记得保护我,我尽量不拖后腿。以后地图就我们几个共用。对了,你们叫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太好,昨晚又喝了酒,不太记得了。”   胖子喜笑颜开,咧着嘴道:“你就叫我六子,他的话,你叫他钱串子就好。”   “你逗我呢?哪有人叫这个的。”孙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很多人怕麻烦,都不会在游戏里用上真名。   俟青仔细一看,那个钱串子手上确实摩挲着几枚铜钱,天圆地方,看着不像近现代的东西,还真有可能是几个宝贝。能用这做名字,估计就和这些铜钱有些渊源。   室友李城允看起来毫不在意这些,洗漱穿戴完毕,便问俟青要不要一起吃饭去。   楼下老板的西洋早餐店看着像模像样,牛奶面包加果酱、蜂蜜,还有一些黄油,老板歉意地说是因为最近这里天气太热,牛奶容易变质,不好储存。除此之外,老板还乐呵呵地给每个来这里吃饭的玩家煎了一个半生不熟的鸡蛋。   “祝你们一切顺利。”老板见有人愣住,手上给别的客人准备早餐的动作不停,笑着说,“不要太惊讶,我们都知道你们来干什么的,大家都等着好消息。”   六子也下来了,此时正抓着两块没有经过发酵但烤得还算可以的热腾腾的面包,灌一口牛奶,特别给面子地捧场:“好吃!”   李城允吃饭特别安静,熟练地切开面包摸上果酱,要不是他就坐在自己对面,俟青甚至都注意不到这个人。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注意到俟青在看他,“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俟青摇头:“不是,没有,就是觉得你太安静了。”   李城允眼睛看向右方,随即又转了回来,语气带着淡淡悲伤:“其实我小时候有过自闭症,现在应该算比较好了。我在努力改变自己的行为,尽量让自己多说点,什么都行。”   俟青看李城允好像不是在说谎,迟疑道:“但实际上,你还是经常找不到话题?”   李城允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咖啡,一脸沉痛:“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两个聊天鬼才到这里就真的没有了话题,但是两个人之间的陌生感消除了不少。俟青觉得,他们应该能够理解彼此。   吃完早餐,大家纷纷前往后山。   后山和热热闹闹的大街完全不同,这里幽静,偶尔才能听到一两声鸟叫,脚下是腐烂的树叶,翠绿的大树枝繁叶茂,严重阻挡视线,也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风也清爽,呼吸间却似乎带着水雾,再一摸棉布衣服,有种泡软的感觉。   身处其间,才能大概懂得古人“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是什么境界。   一行人踏在路上。   还没走过半里路,孙钰就开始嘀嘀咕咕,变着法儿挤兑身后的两个人,大概意思就是这两个人老是跟着她们,估计是想捡便宜。   跟在他们后面的正是俟青和李城允。   李城允就一脸看傻逼的样子看着这娘们儿作妖,和那边的钱串子对上了视线。   两秒后,这两人别开脸,嘴角都默默牵起了弧度,只不过一个比一个隐蔽,那边的孙钰根本没发现自己队里还有个“卧底”。   俟青眯了下眼,开始反思李城允刚才是不是骗了他。这两个人很大可能认识,而李城允却不加入那边的队伍,而是和他一起行动,这种方式显然是想同时了解两边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敢在副本里分开,肯定是因为他们都有自保的手段。   为了避免麻烦,最终两人还是决定换条路走。   俟青拿胳膊肘戳了戳李城允,试探道:“那个高个子男人,你认识?”   李城允快速地眨了两下眼,一脸无辜:“不认识呀。”   “那你俩……还挺有默契?”   李城允又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是吧,我也觉得。我刚才都在想是不是可以发展成炮……”   “……嗯?”   李城允:“……泡泡堂双人模式的队友?”   这理由找得过于敷衍,俟青就当没听见,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白天的后山看起来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两人只在几处地上发现了大型动物的抓痕,旁边有一点陈旧的血迹,很大一块,不像是镇民留下的,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   即使是这样,他的主线任务一也变成了(1/2),意味着白天的探索已经结束了。   中午休息,俟青抓紧机会和“打开心扉”的李城允聊了聊主线任务的话题。   “在同一场游戏里面,很多人的游戏路线和游戏任务都不一样,”李城允夹了一筷子鲈鱼――他的筷子居然是自带的――边吃边说,“游戏路线真的是随机的。如果是这种探索类的游戏,大家还要分游戏角色,分参与游戏次数,反正还挺复杂,这就导致大家的任务不一样。”   “比如一件道具,有的人可能主线任务就需要它,有的人可能支线任务才需要,有的人根本不需要。有时候随机到反派角色的玩家也不一定就和其他玩家完全对立,而是另有路线,环环相扣,必有生机。”   “这个系统绝对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的那种。我也见过有的中二病玩家,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进游戏之后要装逼很久,连累很多人,做错了还不知悔改。”   “呵呵,这世界上哪儿那么多天选之子呢。”   俟青无话可说,慢慢地切割盘子里的牛肉,他在这方面根本没什么感想,只要那种拖后腿的玩家不妨碍到他就好。   李城允熟起来很多话,他就负责听。   “你这是第几次进游戏?”李城允突然问。   俟青咽下一口牛肉,“第三次。”   “才第三次啊,这么少。”不知怎么地,俟青竟然听出他声音里一丝委屈,“我都进了五六次了。每次都有臭傻逼。”   过了不久,六子一个人来了这间餐馆,热得满脸汗,裤腿挽起一大截,孙钰和钱串子没跟在他后面。   六子看见这里有玩家,主动跟大家打了招呼。这胖子在这里人缘还不错,就算刻意巴结了有地图的孙钰,也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确实没什么不对。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让人只想也巴结巴结他,从他嘴里问出地图上面都写了啥。   俟青冲他笑笑,等他颠着肚子经过的时候突然问他:“钱串子和孙钰呢?”   六子痛快地回答:“钱串子去街上其他地方转一转,孙钰非要跟着他,就留我一个,哎,不过反正我也饿了,正好回来吃饭。”   六子挤过去,在收银台上放上这边惯用的货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洋葱烤奶!大块牛排!老板你快点儿,我真的很饿!”   身后传来女孩儿的笑声,正是推门而入的付柔听见了这一句“饿吼”。   “嗨美女,探索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道具?”六子转过身来,冲她们挥手。   付柔笑得挺真诚,有一种小女孩子的娇蛮可爱:“不告诉你。”   六子毫不介意,反正他就随口那么一问,要真有人顺口就回答了,他反而会怀疑那人觊觎他的肉体。   这可是两百多斤的储备粮啊!   他嬉皮笑脸地和付柔聊起了天。   孙钰此时还在和钱串子一起游荡,钱串子好像真的没有目的地,就只是在大街小巷里随便走走。   孙钰有些后悔,刚才她被这个男人一个笑容就迷了心智,早知道她就不跟来了。现在为了面子,她还得顶着满头热汗继续和眼前这个男人走街串巷。   她眼睁睁看着钱串子走到一户打铁的人家前。屋里烧红的火炉就对着门口,门没关,热浪从门口翻滚着倾倒出来,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老汉正在外面喝水。   很明显,这是一家打造武器的地方。   钱串子笑眯眯地走上前,丝毫不受热度的影响。他问老汉:“老伯,请问你们这里卖刀剑之类的武器吗?”   老汉瞅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打铁,没有丝毫看见生人的好奇或排斥,一心只有手头的工作。富有节奏的敲打声中,老汉的话传到耳边:“我这里只打,不卖。你往东走五十米,那里就有一家武器店。”   “谢谢。”   钱串子脸上还挂着颇有礼貌的微笑,再一转头,瞬间又面无表情。   孙钰咋舌,觉得白瞎了那张好脸。更奇怪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有些可怕。   “走吧,看看武器去。”   听到有卖武器的地方,孙钰也很高兴,总算觉得自己没白跟来,很快就忘记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   ☆、钱串子   武器是要用钱买的,而且价格不低。玩家身上携带的初始货币数并不多,一件好武器固然重要,但要是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饿着肚子,按她的脾气怎么愿意。   孙钰试图和老板交谈、讲价,她不时用眼角瞥过钱串子,总希望这个男人能好心地借她点钱,但钱串子没有丝毫意识,甚至开口催促:“再不快点,可能吃不上午饭了。”   最终,孙钰买下一把锋利的匕首,老板送了她一个可以系在腰间的小羊皮套,让她能够随身带着。   从刚才起,钱串子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孙钰以为他还没选好,他却轻轻扫了她一眼,随意道:“我已经买好了。”   买好了?孙钰狐疑地看着他,他手上、身上看起来和刚才并无不同。钱串子不多解释,只道:“你也戴好了?那就走吧。”   他把玩着手上的钱币,走在前面。   回到餐馆,好几个玩家都已经吃完了,尤其是吃相豪迈的六子,那是一抹嘴,菜都还没咽干净,就开始搭话:“咋地,约会回来了?”   钱串子一巴掌呼他脑袋上:“约个屁,我和她不熟,没有熟的必要。”   “别呀,咋能这么说呢。”六子乐呵呵地回,随即又大吃起来,压根儿不理会孙钰的脸色。孙钰一个人脸上红了又青,正憋着气不知道要不要发作,又听六子说:“我吃完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啊。”   孙钰点了餐,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六子摸着圆润的肚皮慢慢走出餐馆,心想,我跟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胖子较什么劲,况且现在在游戏里,少得罪一个人都是好事。而且万一人家是狼人,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钰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狼人杀,但是任务发布的时间和进游戏的时间有一段差距,这段时间她就每天玩狼人杀,隐约摸到一些规律,不过桌游和真人版还是有很大区别,她没把握自己能找出狼人。   付柔和戴禾宁也在角落里坐着,她们一早上发现森林里狼人的痕迹边上有烟草燃烧的痕迹,证明这个狼人在那里待了有一段时间,而且他还会抽烟。但是她们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小镇的男人大多都是烟民,这叫她们无从下手。   此时还没找出狼人,戴禾宁建议暂时保留这些线索,于是她z很默契地没有把这点告诉别人。   外面太阳很大,玩家们都选择待在凉爽的室内,而不是出去暴晒。一行人借这个机会彼此打量、揣测着谁是狼人,很快有人注意到孙钰身上佩戴的匕首,急忙上前询问是从哪里搞到的。这点孙钰没有隐瞒,大方地告诉大家是在武器店。   听到这里还有武器店,大家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副本进来的时候,大家的装备都是由系统按照游戏背景给出的,除了猎人,谁都没有很好的防身武器。   付柔也听到了,她眼珠一转,拉着戴禾宁的手,亲热地说:“禾宁,我们也去买点武器防身吧?”   戴禾宁看了看外面的阳光,摇摇头:“现在不去,太阳太大了,我想晚点再去。”   付柔同意,两人牵着手回了房间。   她们十二点多回到房间,付柔从下午一点开始休息,下午四点多才被戴禾宁叫醒。   “柔柔,我们该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付柔翻身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意识到什么,突然翻身坐起:“呃,买武器是吧,我差点忘了,多亏有你提醒。”   戴禾宁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孙钰告诉了大家武器店的位置。下午确实也有人冒着高温抢先去店里,等她们到来时,武器店的展柜里面已经少了好几件。   两人商量着,觉得其他的武器既不会用,也没有必要,于是各选了一把匕首。戴禾宁选的匕首头部很尖,老板亲切地提醒她别弄伤自己。   “这样就可以了,我们走吧!”   付柔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往外走,戴禾宁侧过身,将展柜里的每个凹陷都看了一遍。   她知道这些形状大概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使用者分别是谁。不过那也没关系,这些冷兵器大多数打磨比较粗糙,不必现代刀具锋利,大概只能用来防身,而无法用来反杀或者偷袭。   这里没有□□,很正常,不然对猎人不公平。   在这场游戏里,猎人是拥有特权的。   不过……如果镇民中也有人拥有□□呢?   到了晚上,小镇上方遍布星云,一行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为了主线任务一齐头并进。   后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明明是夏天,这里却冷得要命,戴禾宁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队伍,和付柔握着手前进。付柔没她这么害怕,一路走一路安慰她,还拿备用的纸巾让她擦擦手心的冷汗。见状,有个身材偏瘦的男人将外套脱了给她。   六子依旧侃天侃地,跟在家一样轻松,还不时故意说点低俗笑话,还拉着钱串子大声询问他为什么自己要进游戏。   钱串子笑而不语,手里偶尔抛掷着铜钱。   李城允跟在钱串子后面,他自己后面跟着202号房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基本没说几句话,偶尔附和一两句,显然是在故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被别人注意,具体为什么,还不好说。有的人性格就是这样。   冷风嗖嗖穿过树林,白天抵挡日晒的树林挡不住夜晚的风,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月光照不亮树下的阴影,漆黑的角落里不时有小动物窜过,用绿油油的眼睛打量着众人,又飞速离去。   走在队伍末尾的戴禾宁突然一声尖叫,众人立刻回头,以为有什么动静,气氛十分紧张,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六子率先问道:“怎么回事?”   戴禾宁还惊疑不定,用手指着灌木丛,道:“我刚才看见那边有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众人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几根树什么都没有。钱串子往前走了几步,扒开灌木丛,又听戴禾宁一声短促而细小的尖叫。   钱串子没看见任何脚印,他扭过头,看向戴禾宁,眼神不明。   付柔安抚着她,小声说:“你看错了吧?这么多人在这儿……那个狼人怎么可能过来?这不是自我暴露吗?”   “应、应该没看错。不过现在应该跑了吧。”   戴禾宁声音越来越小:“我没骗你们。”   其他人互相望了望,他们都没看见人,但要说戴禾宁说谎还为时过早。   钱串子突然一笑,走到戴禾宁身边:“逗姑娘哭可不好,我相信她不是说假话。”   六子跟着说:“哎呀,女孩子嘛,胆子小看错了也很正常,大家别太介意。来,咱继续往前走。”   孙钰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一行人在后山走了一来一回,半个狼影子都没看见,失望地回到借宿地。分开前,俟青看见李城允偷偷拉了拉钱串子的衣角,钱串子没回头,握了下他的手。   【主线任务一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系统女声突然卡了一下,那个男声再次上线:【暂时没有主线任务二,不过可以给你个支线任务,你要不要?】   支线任务完不完成都无所谓,既然如此,俟青当然是选择接受。   男声缓缓念道:【支线任务一:确定室友的身份。】   大家都回屋休息、洗漱,房间里就有小浴室,俟青洗完澡,换李城允进去,他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时间还早,九点多钟,往常这个时间他还在图书馆。水声哗哗地响,他突然听到门口有敲门声。   “谁?”俟青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心里不太放心,取出□□装上子弹。   门口的人又敲了一次门,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咳嗽。   俟青很快明白了门外人的身份。   他收起枪,打开门,外面是钱串子。他闪身进来,自动带上门,往房间内唯一的凳子上一坐。   俟青问:“怎么回事?”   钱串子说:“城允让我来的,待会儿我们聊聊。”   俟青点头。   李城允出来很快,湿发,没穿上衣,顶着一片□□裸的肉色,和钱串子对上了视线。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红得有多快,故作镇定地忽视钱串子饶有兴趣的眼神,道:“来得挺早。”   “我这是赶巧。”   钱串子又轻咳一声,瞥见俟青的眼神,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有点着凉。从小身体不好,吹不得冷风。”   “那你现在冷不?”   “谢谢,现在不冷。”   俟青道:“到底怎么回事?”   钱串子:“你可以当我们在调情。”   那边李城允刚拿起水杯,差点因为这句话把水杯给摔了。   “说什么呢!哎,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那个,那个……”   俟青:“你想说同性恋还是恋人?”   李城允:“第一个是,第二个不是。我可以解释。”   他说是要解释,但眼神忽闪忽闪的,显然没说真话。瞧见他俩刚才的情状,俟青心想,分明两个都是。   钱串子摩挲着钱币,笑道:“没瞧见么,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这个,你也别遮掩了。”   俟青又点头:“我……大概也算同道中人。我更想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李城允招呼着钱串子坐到他床上来,然后半真半假地讲了他们俩之间的事。   李城允的上个游戏世界是一个非常凶险的丛林逃亡,各种毒物、蟒蛇、猛兽层出不穷,还有臭名昭著的吸血蛭。他刚刷新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队友,然而这个队友却不是什么好人,直接拿李城允当肉盾,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把他推了出去。   情急之下李城允大喊:“不管是谁拜托救救我啊!拿钱买命行不行!”   幸运的是,还真有人救了他,就是钱串子。   据李城允说,当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没想到横空飞来一枚铜钱,直接打进大老虎的眼睛里去了。老虎被突袭,眼睛受伤,暴躁不已,稍微休整后转身扑向偷袭者,李城允就是那时候偷偷溜走的。   “后来我们就顺势组了队。”李城允说。当然,打长期战是他提出来的,人家一开始根本没想过,毕竟自己体力根本跟不上,对钱串子这样的人来说只是半个拖累。   俟青问:“那你们现在是?”   “一般来说,组队的人除了会进同一个游戏,一般也不可能接到相反的任务,这就意味着我们会在同一阵营。至于身份如何确定,只要私下交流过就行。”   “你们什么时候私下交流过?”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在酒桌上就确认过了。”   俟青了然:“所以你白天的表现不是做给我看的,而是让大家以为你们之间没有关系。”   李城允:“对。除了你,目前应该没有人想到这件事。”   俟青:“那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狼人?”   钱串子:“我是预言家,来之前查了你,知道你不是狼人。”   “……预言家?”   “对。”   俟青皱眉:“我还以为这局没有预言家。”   李城允惊讶道:“为什么?”   俟青:“神职太多了,一共就十个人。加上镇子里的狼,一共十一个人。”   钱串子刚才听着他们交谈,已经半阖上眼,此时掀开眼皮,直视着他,道:“你觉得是十一个人?实际上,这个镇子上所有我们接触到或者没接触到的,都有可能是狼人。”   俟青双手交叠,问:“理由呢?”   “你还记得镇长说的话吗?”   “哪一句?”   “他说,这个镇子不欢迎女巫。为什么这个镇不欢迎女巫?因为女巫不小心杀了人。难道被杀掉的人有那么大本事,让镇上的人宁愿被狼人杀死,也要将能够杀死狼人的女巫赶走?”   李城允补充解释道:“从设定上来看,狼人的武力值应该比普通村民要高很多,几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变身后的狼人。如果镇民认为狼人对他们有威胁,那么女巫杀死狼人总是有功劳的,不可能因此将她逐出小镇。”   俟青思考了好一会儿,钱串子确实是个逻辑高手,这种方面的漏洞也能找出来。   虽然不一定对。   他敲着手指,慢慢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这个地方的狼人,要么是位高权重,可以发号施令,要么就是数量众多,在公然带节奏。   想了想,他问:“那你们现在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钱串子说:“问题就在这里。死去的是镇长的儿子,他极有可能是因为私心将女巫赶出小镇的。这样我们根本找不到线索。”   俟青:“所以刚才那些等于白说。”   李城允不说话了,坐那儿一直笑,笑得倒在床上。   俟青语气忽然带着幽怨:“所以你们还是在幽会。”   李城允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石质地板发出一阵沉闷而连续的“咚咚”声,听起来有些急促,随后是一阵稀里哗啦,钱串子神色一凝,道:“出事了。”   李城允赶紧穿上衣服,钱串子已经冲了出去,俟青刚才已经将子弹装好了,这时候也不急着先把□□拿出来,而是跟着钱串子跑出去。   声音的来源是203,等钱串子推开门时,窗户正大开着,潜入者已经从窗户跑了。   随后李城允、付柔、孙钰、赵绘和那两个不知名的202房客也迅速赶来203,戴禾宁看样子是刚从浴室出来,一身水汽,神色慌张地挤进人群。   看了一眼六子的死相,戴禾宁不由得倒退一步。   六子被抹了脖子,一股股鲜血慢慢浸到杂色地毯里面,脖子上下的重合度顶多一半,皮肉被扯得稀烂,他的肩上还被咬过,脸上有明显的印子,看起来是被人偷袭,从后面捂着嘴巴杀死的。   ☆、预言家   周围还有一些零碎、散乱的器具,六子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可他不知道这里刚买回来的刀根本就不够锋利,不够吓退狼人。这点伤痛对于狼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戴禾宁被吓到了,在那儿开始止不住地哭。付柔不停地安慰她,最后送她回房间了。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男声再次响起:【主线任务二:至少找出一头狼。怎么样,很简单吧,建议你越快做完这题越好,毕竟后面还有主线任务三,运气不好的话还有主线任务四。】   【找到狼之后在心里默念三遍就算完成了。不过要有证据,单人探索进度没超过50%是不能算的。】   【单人探索进度是说所有你知道的部分……啊,有一个已经有22%了,最低的是0,还不错嘛。】   俟青表面上沉默,心里在问他:“是不是不止两头狼?”   男声沉默不语。   这里一时无法处理,钱串子将203房的窗户、大门锁上,趁着人都在,孙钰提议大家临时开个会。众人来到202房,孙钰、钱串子立即面对面坐上了,那两个不知名的年轻男人安静如鸡。   这时俟青才知道,202房的两个男人,一个叫李还,一个叫赵黔。   “话不多说,我先来问问你,”孙钰抱着手臂,对上钱串子的视线,“六子出事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钱串子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在201。”   “你去201干什么?”   “和住在201的人他们商量怎么诈出镇上的狼。”   “为什么要和他们俩商量?”   “女生的房间我不会冒然进去,202房的两个我完全不认识,排除法选了201。”   “你的意思是你认识201的两个人?”   “不算,也就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交流得多一点。”   “有谁能证明你们是正常交往,而不是狼人互相知道了身份吗?”   “这个我不知道。”   孙钰一番盘问,俟青心里也跟着紧张,但他们确实没做什么亏心事,顶多是不希望被人误认为是狼人。   李城允在很认真地回想:“我觉得应该有人看见了吧,就是昨晚和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他都聊过。”   赵绘刚才去叫付柔、戴禾宁去了,现在刚回来。听到这一句,她也想起来,昨天晚上的宴席,李城允就是坐在钱串子右边的,再右边就是她。钱串子的左边是六子,她右边是孙钰,其他几个她就不记得了。   但是为李城允作证绰绰有余。   这一疑问暂时揭过,付柔进门打量了一番众人,脚步轻轻,站在离门不是很远的位置。   俟青插嘴道:“孙小姐,你在现实生活中是做什么的?”   孙钰眉头一皱,看起来不怎么想说,但还是没有隐瞒:“我在一家国企做部门经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俟青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问题了。   孙钰说:“那我接着问了,钱串子,作为室友,你知不知道六子的具体身份?”   钱串子:“应该是个普通人,不过时间短了点,没看出什么来。”   孙钰:“那你是什么身份,可以说说吗?只要你能说出来,我们就可以立即排除你的嫌疑。”   钱串子:“抱歉,不能,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赵绘想了想:“你是女巫?镇民讨厌女巫,如果你是女巫的话,确实很有可能成为狼人的首要目标。”   钱串子但笑不语。   “等等,”付柔突然上前几步,小声道,“我,我想说一件事,大家应该都玩过狼人杀了吧,那你们应该也清楚,狼人杀里面,是有‘预言家’这个身份的。”   俟青朝钱串子和李城允递了个眼神,钱串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付柔表演,“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份是预言家?”   “不是,我不是预言家,但是我觉得禾宁是。”付柔慌忙解释,“今天下午她约我一起去买把武器防身,但是因为太热,我们下午四点多才去,我中间一直在睡觉,那时候有两三个小时都不知道她在房间里干什么,但我醒来的时候她不像是刚醒得样子。而且她明明胆子那么小,有时候她还会一个人行动,我觉得可能是去寻找特殊道具去了,而且刚才没出事之前禾宁还和我说过,六子、李城允、钱串子应该都是好人,她说得很肯定……”   她说得慢慢有些混乱,好像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不过从她的说法来看,戴禾宁真的很像预言家。   如果不是因为钱行没必要骗人――以他展露出来的本事,做掉他这个麻烦的可能性更大――俟青真的会相信付柔。   付柔咬着嘴唇,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不过我也不确定……”   孙钰、赵绘还是一脸的不相信,连带着看付柔都充满了怀疑。   这哪是告诉人家戴禾宁是预言家,这分明是诱导大家误以为戴禾宁是狼。   这个问题的逆命题是“戴禾宁不是狼”,而不是“付柔是狼”,关于付柔这个“帮跳”预言家的人还无从推断。   不过看钱串子的神情就知道,他明晚就会查验付柔。   如果付柔是狼,她是真的走了一步错棋。她估计以为真预言家会先查验戴禾宁,如果戴禾宁真是预言家她也不亏,而如果戴禾宁不是预言家,她只要明天再承认自己的推测毫无根据就可以脱身。   一直没出声、神游天外的李还突然出声:“等等……”   他手指向窗户,说:“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块黑影迅速移动遁走。钱串子大步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户,黑影已经不见了。   “他在偷听我们说话?”李还震惊道。   付柔突然“啊”了一声,大声道:“禾宁会不会有危险?我去看看她!”   这次赵黔速度最快,两下打开门,冲了出去,用力拍着205的房门,里面传来戴禾宁清亮的声音:“谁啊?”   付柔也跑得很快,脸上写满了焦急:“是我,还有别人,你没事吧?我们刚才在那边讨论的时候发现可能有狼人偷听。”   戴禾宁打开门,有些不可置信:“有狼人偷听?”   孙钰在后面和赵绘说了些什么,赵绘白了她一眼,挤开赵黔走到戴禾宁身边,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检查一下你们的房间。毕竟刚才就你一个人在房间里,被怀疑是狼人就不好了,你说对吧?”   戴禾宁给她让出一条路,犹豫着说:“可是,这样也没办法排除我的嫌疑吧?毕竟如果只是狼人身份的话,除了本人,真的没人知道别人是什么牌。”   赵绘点头:“你说得对,这样也不能排除你的嫌疑,但是总比成为直接怀疑对象要好。”   钱串子也挤进去,对还站在门口的付柔说:“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付柔点点头,“你看吧。”   钱串子直奔窗户。他之前就注意过其他房间的窗户,因为周围都是石质结构所以摩擦很大,要打开需要一定的力气,而且开过的窗户会有新的划痕。   这个窗户根本没什么划痕,刚才没有开过,基本可以排除戴禾宁从窗户出去过的可能。   那边赵绘已经检查到了床底,在一张床的床底看见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用力将那块破布扯出来。   随着哐当一声,一句陈腐僵直的女性尸体差点直接落在赵绘手上,那块破布被她尖叫着放开,那是死人身上的衣服,浸了太多血,又沾满灰尘,变成那种脏兮兮的颜色。   赵梦眼泪都吓出来了,受的刺激太大,一边哭还一边打嗝,她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声音。戴禾宁和付柔看起来也吓坏了,戴禾宁这次没哭,但神色很不好,也捂着嘴,看起来要吐了。   没人会第一时间认为这个死者是这两位女生杀的,首先大家对这里都还不熟悉,冒然杀人应该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杀人魔。   钱串子听到声音回头,看见那具烂得差不多了的尸体,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走近几步,认真看了几眼:“是一名女性。”   李城允提出:“不会是之前的女巫吧?”   众人沉默。   实际上这个推测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其实很有可能。   现在,几个注意到这条线索的人估计都能得出一个结论。   晚上十一点,众人终于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一连见到两具尸体,正常人心里都不好受,心慌是必然的,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游戏,一个普通的开始,严格来说这才到第一天结束,就已经死了一个玩家。这个进展相对其他剧情向游戏不算快,但在同星级的剧情向游戏里绝对不慢。   四个女生商量着要不要睡在同一间房,钱串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害怕,还过来和李城允挤一张床。   就凭他俩这黏糊劲儿,俟青也能看出来,这两位的“不正经关系”此时正在兴头上。   作为一个“第三者”,俟青睡得还是挺香。   ☆、蜿蜒   早晨。   俟青从床上坐起,再一次梳理昨天发生的事情。   支线任务一,确定室友的身份;主线任务二,找到至少一头狼;再加上最后的支线任务二……   有些难解。   昨晚十点多,大家发现那具隐藏的尸体之后,系统发出了新一道指令。   【你们惊扰了女巫的鬼魂,现在她开始苏醒了,可是她在哪里呢?】   【支线任务二:安葬女巫的尸体,消除女巫的鬼魂。】   那真的是女巫。   按道理说,女巫应该已经被驱逐出小镇,也就是离开了小镇,然而此时女巫的尸体就在这儿,系统提示里面也说得清清楚楚,而且根据系统发布的任务,女巫的鬼魂还在这里徘徊,根本没有离开。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根据他们在小镇里零零散散的发现,俟青推断,在前女巫被驱逐离开的最后一个夜晚,女巫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的房子已经被封锁,但是天色不早了,她只能找一个旅馆暂时住一晚,然后来到了这一家。好心的旅馆老板没有嫌弃她,收留她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起来没有见到她,还以为老女巫已经走了,没想到是被人杀死在旅馆里,还把尸体藏在床下。   至于为什么不是旅馆老板自己干的,因为现在天气炎热,再放久一点这尸体就该连裹尸布都遮不住臭气了,如果是老板干的,他一定会及时将尸体偷偷送出去扔掉,也不会任由别人住进来。   205房在偏西北的位置,从昨天的太阳情况来看,这里最不容易照到阳光,而且那扇窗户非常不好打开,这就造成室内比较阴凉,尸体腐烂的速度比较慢,臭味也被低温和紧紧裹在尸体上的布掩盖。   但是凶手到底是狼人还是在为中毒的死者报仇呢?   俟青猛然想起一个问题,所有的玩家都把这个当做背景板,并没有注意这个被提到多次的死者。死者是镇长的儿子,那么镇长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俟青匆匆起床,去找这里的老板。   昨天晚上的突发事件影响了大家的入睡时间,现在还没几个人起床,餐馆老板站在门口,朝外面探头,和路过的马车上的人打了个招呼。   “死者?也对,你们是外地人,”见到俟青,老板一脸意外,招招手示意他靠过去,小声道,“因为死的是镇长的儿子,镇长从不主动让我们提起。唉,我也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禁止我们公开讨论,这已经过去了,女巫也离开了这里。不过要说的话,我也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悲痛。”   俟青一直看着老板的脸,他面色轻松,不像在说谎。   “是这样,”俟青慢慢开口,“老板,我们发现,您应该收留过那个女巫,让她住在205房?”   老板的面孔严肃起来,他弹走烟灰,瞥着俟青,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眼周围,餐馆里来得很早的两位客人都没有抬头,又紧张地追问:“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俟青道:“我没有告诉别人,但是我们在205房发现了老女巫的尸体,住在同一层的人都看见了。如果不想办法阻止他们把事情传播出去的话,很快所有人都能知道了吧。”   老板紧紧皱着眉。   “这种事情让其他人知道的话,不,其他人都算了,如果让镇长知道的话就麻烦了……说不定我也会被赶出这里。”   “会被赶出去?可是你实在没做什么。”   “这种事情会被看作是背叛啊。”老板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去找一下2楼的其它住户,告诉他们不要到处去说吧。”   他走到楼上,从201房开始逐一敲开门。   十分钟后,老板回到一楼的店面,俟青已经走了。   这里的白天依旧炎热难耐,甚至今天的气温比昨天还要高一些,这里没有温度计,温度只能靠人估计,但是按照生活经验来看,日均气温绝对不会低于29摄氏度。俟青往后山森林里走,路途中遇见两只松鼠,几只身材圆润的小啾啾,用圆溜溜的眼睛瞪他。   俟青把后山逛了一圈,除了昨天看见的几处痕迹,基本没有什么变化。看来线索只有昨天202窗外看到的狼人的痕迹。   那么,已知202房的窗外有狼人的痕迹,要找到他来和去的路径会很难吗?   答案当然是不难。   狼人脚印是从后山这边一路延伸过去,直到旅馆下面的墙角。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旅馆背面有些青苔,有几块地方的青苔很明显被人踩过。狼人的身手应该很好,大概2.5米高的一层楼房轻松跳到上面去,双脚落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狭窄的,墙壁上只留下上去时的两个脚印,没有下来的脚印。地面上有两个比较深的脚印,能够看见明显刺进地下的爪痕,是狼人从二楼跳下来时留下的痕迹。因为没有雨水的滋润,土地干燥,表面上有一层柔软细沙似的土,如果当时没人看见狼人的身影,今天就不会有人过来查看这块连草都没有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爪痕,可能谁都不会知道狼人是从哪里过来的。   狼人来时是从森林那边,看来是刻意绕路,但是去的时候却十分慌张,所以没有再故意遮掩,而是沿着这面墙壁往205的方向逃走。   旅馆在非常靠近后山的位置,而要往西北方向去,武器店、镇长和其他猎户都住在那个方向,往西南方向则是一大片农田,农田里生长着青涩的麦子,麦子种植得比较密集。麦子的高度绝对不到可以藏下一个成年人的程度,如果要趴下的话肯定也会倒下很大一片麦子,而肉眼所见的地方,麦子都生长得十分整齐,所以基本可以排除狼人有绕路行为。   那么第一步就可以将嫌疑缩小到西北方向的那些人家。   要找到狼人最快的办法就是一个一个去上门询问,但是如果单独去询问的话肯定遭遇危险的机率是非常大的,所以绝对不要单独行动。这点对俟青来说没什么难度,李城允不是和钱串子都不是态度消极逃避的玩家,有好的办法解决目前的问题就肯定会同意。   俟青折回去找两人,把自己的想法和他们一说,两人觉得确实可行。不过在去之前,钱串子提议先找块磨刀石,把手里的武器磨快一点,如果狼人因为昨晚的事受到启发,发现自己可能有一挑三的能力的话,他们至少不能让武器连狼人的脖子都戳不进去。   等三人做好充足的准备,分析过所有的路线,时间已经慢慢走到了中午。   期间俟青还询问了李城允的真实身份,顺利完成自己的支线任务一。   分析路线所用的地图还是孙钰持有的那张,三人许诺会在探查之后告诉她关于狼人的消息,并且要求孙钰暂时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孙钰当然同意了。   顺便一提,因为前队友过早退出,孙钰现在又和那两个之前没有什么表现的202房男性组成了新的队伍。   至于为什么李城允和钱串子会相信自己,李城允给出了真实的答案:因为他们之前并不认识俟青,而且俟青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冷漠,所以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相信俟青,而是李城允通过自己的观察,以及钱串子最终的查验的结果才得出了俟青“没有问题”的答案。   在那之后,俟青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对了,预言家第一晚查的是谁?”   钱串子说:“是六子,他没问题,应该也不是特殊身份,可能就是因为太过高调而被人怀疑是神职,所以才被盯上了。”   李城允跟着摇头:“在这种游戏里面,神职可不是那么好跳的。”   下午三点之后,三人顶着依旧毒辣的大太阳,开始逐个排查起来。   首先是武器铺,这里的老板除了比较奸诈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甚至说起昨晚去干什么了还面带猥琐,形象十分自然亲近。他甚至十分抠门,因此成为了小镇里少数的不抽烟的男性。   第二个去的地方是一个老猎人的家里,看着老猎人摆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大狼皮,俟青甚至在想为什么老猎人还没有死在狼人的手下。   或者说,果然剧情设定里狼人只会针对玩家吧。   第三个地方是铁匠铺,铁匠每天都赤膊上阵,坚持打铁。小老头身量不高,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通红,听到三人的问题之后简直是一问三不知。   然后是镇长的家里。   镇长家的房子比其他的镇民更大,房子外面还有一圈篱笆,门口种着不少花卉。镇长年迈伛偻的老母亲坐在门口的带着扶手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肥胖的白猫。见到陌生面孔,老人主动攀谈起来:“你们好,小伙子们。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李城允道:“您好,我们来找镇长。他现在在家吗?”   “他在,在休息,这个季节我们除了开采宝石没什么别的事,不用干农活,就在家里休息……请进吧,跟我来。”   老人放下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李城允和俟青上前扶着她,避免她不小心摔倒。   老人带着他们来到屋子里,因为不经常清洁,这间房的墙壁上的装饰都落了灰,但坐具和桌子十分干净。   “坐吧,我去叫他。”   屋子里还有好几个房间,都关着门。老人粗糙的手拍在木门上,叫着她儿子的名字,喊道:“有客人!”   “谁?”里面传来回应。   老人回答:“我不知道,是几个生面孔,应该是你从外面请来的那些人。”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老人没有回到门口,她从厨房里端来几杯清水,让客人们解渴。镇长穿戴完毕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堆满了客套的笑容。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为了狼人的事来的,”钱串子也冲他微笑,“没想到打扰了您的休息。”   “没关系,我也很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找到狼人的线索,我们的镇民都等着答案呢。”   “镇长先生,很可惜的是,我们的调查工作陷入了困境。我们的同伴昨晚被狼人袭击,并且不幸去世。这是一份充满危险的工作,比起您说的报酬,我们更想要活着。如果后续还会遭到袭击,我想我们可能会选择离开。”   在他说话的同时,另外两个人也一脸诚恳地看着镇长。   “啊,是这样,”镇长一脸遗憾,“那太可惜了。”   来之前三人就约好过,在这些人的家里,首先自己这边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怀疑的对象是谁,即使镇长问起来也不说,如果对方逼问,就随便糊弄过去,最好要说出一个特定的怀疑对象。   同时,逼问他们的这个人也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耐心一个个问完之后,三人心中自然都有了一个真正的怀疑对象。   那个对象是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有人想到的――至少镇上的人不会想到的――镇长。   ☆、心理攻势   在所有镇民中,镇长是一个一定会与玩家有正面接触的角色。同理,因为主动接触而值得怀疑的对象还有饭店老板,旅店老板。   “简单吗?”老钱问他。(不用伪装之后李城允更喜欢这么叫他,这让俟青一度怀疑“钱串子”是不是真的姓钱)实地考察完毕,钱串子嚣张地大张着腿坐在李城允的床上,李城允拿条毛巾递给他擦汗。   房间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从门口到窗边的位置,就只是匀称地摆着两张床,两个床头柜,和一个狭窄得仅能转身的浴室、厕所一体的小隔间,由于味道不怎么好闻,大部分时候都是关上门的。所以大家都是随意地坐在床上。   李城允想了想,按自己的理解解释道:“其实怎么看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只要你能把问题想简单点――这是你的第三次游戏,也就是说很大可能是一个三星的游戏,一个三星的游戏能难到什么地步?反正在上面还有四星、五星难度的情况下,我不觉得这一次游戏会不给我们突破口。”   俟青蹙眉道:“这样太武断了。”   老钱也不反对这样的说法,反而点头称是:“是这样,虽然不一定准,但都是前人的经验,也有一点参考价值。”   “再者,我也觉得是时候结束了。”   俟青注意看了钱串子说话的表情,他虽然嘴角带着一贯的弧度,眼神却清清楚楚告诉别人,他是真的这样认为。俟青不太注意别人长什么样,这时候却感觉到钱串子一贯锋利的眼角眉梢中都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温和而信任。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男人之间也存在性的吸引。   系统男声突然响起:【看来你和队友们相处得不错。】   【对了,忘了和你说,我上次就偷偷修改了系统权限,现在我可以只和你说话,别慌。】   俟青沉默两秒,在李城允带着疑惑的表情中往后倒在床上,在脑海里和男声交流:“所以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因为你有趣嘛,再说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很无聊的。】   俟青注意到他的措辞:“待在这里?”   【友情提示,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揣测,不适合说出去。】   揣测?不,这根本就已经是明示了。俟青不自觉又在皱眉,李城允和钱串子没注意那么多,还在计划接下来怎么走。由于李城允的身份只是个普通人,在这次游戏基本帮不上什么大忙,钱串子在想,后期干脆让他留在房间里,除了两名队友,谁来了都不开门,这样也能确保“普通人”身份的不会被赶尽杀绝。   在狼人杀游戏中,狼人杀死所有平民也是胜利。   俟青终于问出从上一次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他好像听到笑声,好像看见一个眉眼弯弯的男孩坐在高三的教室里,他的作为前面,正将手肘撑在他的课桌上。男孩有着比较像西方人的立体面容,恰到好处的眉,一双眼睛仿佛自带眼影,高鼻梁在脸的一侧洒下阴影,红润的唇和永远干干净净的脸庞,一个眨眼一个对视就能让人脸红,心跳到语塞。   那张脸只存在于他的幻想,此时竟然配合着系统男声而毫无违和,惹得俟青又是一怔。   他说:【嘘。】   ……又不能说吗。   突如其来的探究欲让他忍不住按揉眉心,俟青警告自己,在游戏中要随时保持镇定。   高三毕业之后,俟青曾因为心理问题去过精神病院,他怀疑自己有妄想症,因为性向和经历而幻想自己有一名优秀的男朋友,而他的生活中并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医生给他的意见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并不严重,所以建议他暂时不要采取任何措施,而是任由事情继续发展,或许是因为高三学习压力太大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医生的建议是对的,一两个月后,俟青就已经渐渐脱离原来不受控制的情况,很少想起那个男孩。   上一次想起男孩还是两个月前,俟青看到一对情侣喝同一杯奶茶的时候,女生因为害羞躲避男生的亲吻,差点不小心摔倒。   游戏里的时间已经逐渐走向八点,准备好的众人再次聚集,这一次就选在201房。晚餐的时候钱串子提议,已经是第二天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法案现,不如聚在一起提出自己的质疑和猜测。   这也得到众人的同意。   为免除怀疑,这一次所有人都来了。最后一个到的是戴禾宁,她歉意地冲大家笑了笑,解释道:“我习惯洗澡之后马上洗衣服,耽误了一点时间。”   说完,她走到付柔身边,文静地坐下。   付柔没有出声反驳,看来是戴禾宁说的话没什么问题。   照例是孙钰先开口:“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就先问问,从谁开始说?怎么说?”   钱串子作为倡导者,自然做了给大家解释这项活动的准备,他说:“从谁开始说这个不一定,不过为了防止漏掉谁,就按我们现在坐的顺序来,等会儿从孙钰开始,再是你左手边的人,以此类推。注意,这里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的猜测,比如自己猜测谁是狼,为什么这么想,有没有验证过自己的猜想,被认为是狼的人可以找证据反驳。以及如果需要的话,你们都可以自爆身份,让大家选择相信你或者怀疑你。如果你是打算蒙混过关,那也请你尽力。毕竟,这一次可是能够涉及生死的狼人杀。”   孙钰虽然不喜欢钱串子这种随意指挥别人的态度,但是心态还是不错的,于是流畅地接过话题:“我来补充一点吧,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打断,因为我们这是一个推理游戏,打断别人的思路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那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作为这个活动的倡导者的钱先生,我是不怀疑他的,毕竟如果狼人要举办这种活动简直就是坑害自己,除非他是觉得自己能一网打尽。对于和钱先生交好的李先生……嗯,两位李先生,我暂时都持保留意见,因为我和他们都没什么接触。”   “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怀疑我的室友赵绘,因为她经常死气沉沉的样子,后来我才发现是她一直都这样,而且有时候还反过来帮我解答问题,所以我觉得她也不是。至于剩下的人,我有点怀疑戴禾宁和李还,戴禾宁是因为之前她缺席过我们的讨论,李还则是因为我仔细一想才发现他在之前真的算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虽然我们后来组了队,但是我觉得组队并不能代表什么。我没有证据,上面都是我的猜测,如果你们都不是狼,那我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戴禾宁裸露在外的脚趾缩了缩,扣住床边的手显得有些紧张,她迷茫地开口:“我是缺席过,但那时候是因为六子死了,觉得不舒服来着,这也能作为怀疑的理由吗?”   相比于她的委婉,李还直接得多:“我不是狼,我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感地就会被怀疑,反正我不是,我只是不擅长玩这种推理系的游戏,准备浑水摸鱼来着。”   由于孙钰没有任何证据,这一轮怀疑算是无果。   下一个是赵绘,赵绘还在整理思路,第一回合猝不及防就已经结束了,她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说,因为不善言辞,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觉得,付小姐和戴小姐都有可能,我应该是所有人里面最靠近205房的人了,因为我是睡在窗户这边的,虽然到晚上我一般会很早就把窗户关上,但是我还是经常听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走来走去的声音,所以第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自己窗户没关好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昨晚我就记住了这件事,所以提前关好窗户,说真的,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睡觉,因为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听到窗户那里有东西在轻轻地挠窗户!第二天我问了付柔和戴禾宁,她们都说没听到。昨天钱先生没住在203房,但那东西还是去203试图打开窗户,接下来202和201它应该都去过,但是有没有挠过窗户我就不知道了,太远了,听不清。因为我绝对是清醒的,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我看了手表,当时是两点二十六分。所以我没听见、也肯定它没有去挠过205的窗户。我觉得,它没有去挠205的窗户是因为它知道里面是自己的同伙。”   听赵绘这么一说,众人才知道大家昨晚都经历了一次有惊无险的挠窗户事件,顿时心理紧张起来。   赵黔却提出质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听到了声音,其他人都没听到?”   除了孙钰,其他两个女生的目光都迅速在赵绘和赵黔之间来回扫视,仿佛想借此看破赵绘的谎言。赵绘神色略带慌张,鼓起勇气说:“应该是因为时间太晚了?我可以保证自己没有说谎。”   气氛正因第一个“谎言”变得紧张,俟青突然站起来,从容走到房间里另一个床头柜前,翻出当时向镇长借来的纸和墨水,说:“不如这样,我来把所有人怀疑的对象记下来,到时候我们来对比分析一下,谁得票最高,为什么高。”   ☆、各执一词   俟青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几张粗糙的纸摊开给大家看,上面还是空的,什么都没写。为了让大家放心,他承诺过后会让大家传看。   话题说回刚才,赵绘解释不了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能听到声音,只能固执地重复:“我绝对没撒谎。”   双方僵持不下,俟青拿着笔,观察所有人的神态。李城允嫌无聊,扒拉着老钱的手翻来覆去地玩,老钱没管,他在认真听人说话。李还仿佛看戏,就是手里还缺把瓜子;一贯以温柔示人的戴禾宁面无表情,左手食指无意识敲打右手中指指节,只有付柔看起来有些掩饰不住的焦躁。   老钱摸了摸下巴。   俟青目前清楚老钱是预言家,李城允是普通人,从刚才这些人的表现来看,付柔很有可能是狼,而被付柔指认过的戴禾宁也不一定是清白的。   这里有三种可能,一是戴禾宁没问题,付柔之前的话是用来误导神职玩家的;二是戴禾宁和付柔是双狼,二人联合演了出戏,假装成敌对阵营;三是这两人真的互相不知根底。   毫无疑问,三是最危险的情况。如果她们两人都不是神职或者普通人,而又站在不同立场,证明这个游戏还有个第三阵营。这个游戏的玩法就从狼人和神职的对抗,变成狼人-神职-第三阵营的三方对抗。   俟青突然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讨论要继续下去,就不能总揪着一个问题不放,话题从赵绘抛到李还,李还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这两天时间,我基本没有自己出去探查过,一般都是和赵黔和我的室友待在一起,有什么发现也是一起,可惜就是没什么发现。对于他们两个,反正我是没什么怀疑的,虽然孙钰一开始不愿意分享地图的事情有点匪夷所思,但是后来我发现她会把一些标记做在地图上,虽然我看不太懂,但这能证明至少她不是什么都没干,我也相信她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赵黔要是狼的话,我觉得我应该挺危险的,虽然现在还是看不怎么出来好坏,但是我还是比较相信他。”   钱串子举了下手,“我可以提醒一下,同住一屋的人没有异动不能证明他的身份是无害的,昨天六子怎么死的,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希望大家不要拿自己没出事作为理由觉得室友无害,要这么算的话,岂不是说我就是狼?”   孙钰说:“但是你也不能把自己排除在外,昨天六子死的时候你虽然不在场,但是狼人肯定是听我们中某个人的指挥行动的,只要谁提前给狼人传递消息,狼人就能选择被杀掉的对象下手。”   李城允道:“你刚才不还维护他的吗?”   孙钰边点头边说:“我可以从他的行为推断他不是狼,但事实怎样我们还都不知道,所以还没办法排除他的怀疑。”   李城允坐直了:“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干嘛呢,白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是狼,在这里浑水摸鱼?”   孙钰:“我只是……”   李城允还准备说什么,坐在旁边的俟青伸手拦住他,意示他别说了。孙钰张着嘴愣了几秒,最后也没说什么。   俟青说:“孙小姐,看透彻点,这是一场推理游戏。别人不能把卡牌亮给你看,你根本没办法知道正确答案。”   孙钰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俟青扫视众人,“实际上我觉得刚才被点名的观众里面绝对有狼,而且可能不止一个,因为我不确定狼人的数量,这个暂且不谈;我怀疑的理由是,刚才我们一直讨论的内容总是有人在某个关键点突然带偏别人的思维,但是具体问题出在哪里,我不是很清楚。”   钱串子说:“那就继续吧。李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还挠挠头,左顾右盼,道:“我想不起来了,有什么待会想起来就说行吗?”   众人同意。   按照顺序,下一个是赵黔。   赵黔一上就表现得比前几位犀利得多,话题直指李城允、俟青、钱串子三人:“我和前面孙钰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即使是你们三个提出要开个会讨论到底谁是狼,也不排除你们是团伙作案、有恃无恐的可能性,而且就是一个会议抓出来谁是狼,我们也没办法一下处理掉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甚至可能激怒狼人,导致团灭……”   俟青举手,面无表情,赵黔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停下,让俟青说话。   “反对,”俟青和他对视着说,“这么说吧,我们狼都联合起来了,还开会干嘛?干脆想个办法让你们一波团灭得了。”   “……”赵黔无言。   李城允插嘴:“编要过脑子。”   赵黔表情看起来是在忍耐,他有些不耐烦:“好,那不说这个,我换个方向。刚才在排位置顺序的时候,为什么你们要把自己排在最后?”   李城允微笑开口:“因为我们聪明。”   赵黔道:“你们也知道,如果排在最后的人是狼,而且这个人还聪明的话,基本上语言上就不会出什么漏洞,而且还会引导别人的思路往错误的方向走。”   李城允点头:“说得对,要不是我自己就是排在后面的其中之一,我都以为你说的是真的。”   戴禾宁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神色。   赵黔已经快要到恼羞成怒的地步了,他目光阴狠地扫过神态各异的众人,尤其是对差点笑出声的戴禾宁吼道:“笑什么笑!”   钱串子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脑后,问:“你说完了吗?”   赵黔哼了一声,钱串子说:“说完了我就去上个厕所。你们也休息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讨论。”   俟青瞄了一眼简陋的钟表,现在差不多是九点。   钱串子去厕所是去查验去了。就是不知道最后查的是谁。   不多时钱串子从厕所回来,赵黔似乎又找到了之前的漏洞,问道:“你们刚才也是在不停打断我说的,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把□□在他眼前晃了晃。付柔、戴禾宁、赵黔、赵绘的神色都有些意外,反而是孙钰没什么惊讶的。   俟青问:“我们在找证据,这个可以证明吗?”   赵黔:“……”   他心道不妙。如果俟青抽到的身份是猎人,那刚才一直犟着和他们作对的自己,身份不就很可疑?   俟青似乎看穿了赵黔的想法,露出点生动鲜艳的神色。   “是啊,如果你刚才没继续发问的话,估计我也只会以为你是普通人,有些怀疑很正常,但是会这么追问、栽赃的,你这身份有点问题啊?”   赵黔脸色苍白。他慌慌张张跑回自己的房间,关门声特别大。   李还刚才还表示过自己对他的信任,这会儿人就被揭开面具,让他实在有些惊讶,“不是,怎么就……”   俟青看他一眼,说:“其实是蒙的。不过就是恰好蒙对了。”   李还满脸吃惊。   钱串子说:“既然赵先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接着说吧。”   下一个是付柔,她看起来还有点无措,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些茫然,声音低低的,说:“其实我刚才也有点怀疑李青,今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下楼很早,后来老板上来和我们说女巫的事的时候他就不在,所以应该也不知道老板和我们说了什么……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要优先告诉老板呢?”   “但是刚才,嗯,我觉得李青既然是猎人,那他这么做应该也有他的理由……我主要怀疑的对象其实是赵绘,我本来也没有怀疑对象的,但我还是觉得‘挠窗户’这种事只有一个人听到实在说不过去,而且还隔了那么远,从204到202的距离根本不能听到那么细的声音吧?再说,我昨晚还听到隔壁204凌晨的时候有人还偷偷摸摸下过床,有人走在地上的声音,而且好像还有开门声,这种声音要怎么解释?”   赵绘皱着眉:“我凌晨的时候绝对没有起来过,我很害怕,一直躺在床上,而且闭着眼睛。至于你说的声音我也听到了一点,我觉得是其他房间,有可能是203。”   昨晚203房根本没人睡。   付柔说:“你说没起来谁知道?”   “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赵绘反驳。   “明明是你做过还不敢认!”   眼看着又是新一轮的争吵,其余人大多还在思考谁说的是真的,钱串子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付柔,你说的开门声是在什么时候?是其他声音之前还是之后?”   付柔仔细想了想:“好像在之前之后都有,就像人平时开门出去然后又回来了一样。”   钱串子点头,道:“但其实有两种可能,有人出去或者有人进来。你们还记得昨晚发布的支线任务吧?”   戴禾宁想了想:“你是说,或许不是有人出去了,而是女巫进来了?”   女巫……孙钰不禁打了个冷颤。   比起关上门窗就进不来的狼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女巫似乎才是可怕的存在。但是昨晚她和赵绘什么事都没有,这要怎么解释?   这个疑问很快有了解释:就像狼人一样,女巫虽然不是玩家,但也算神职中的一员,既然站在好人的阵营,那么女巫多半是去找狼人去的。   但是很幸运,睡在204的两个女生都不是狼,所以都没出事。   ☆、收尾   正当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旅馆老板端着几杯麦酒过来敲门。   俟青开的门,老板一脸热情,递给他一杯温热的麦酒,闻着味道就让人有品尝的欲望。他轻轻抿一口,老板已经走到中间,给所有人递上酒。   有人喝,也有人不喝,老板并不在意,放下托盘,颇自来熟地询问大家:“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在楼下听到很大的摔门声。”   孙钰说:“没什么,我们聊到了一点不开心的话题,有人生气了。”   “是吗?那他是回房间了,没有人去安慰他吗?”老板惊讶道。   孙钰耸肩:“我们和他不是朋友关系。”   “好吧……那我去看看他。他在哪个房间?”   “就在隔壁,202房。”   老板说走就走,脚上的皮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些像咀嚼冰块。   没人管老板的行动。等他走后,玩家们才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李城允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会上来?”   俟青撑着下巴,感觉有些不妙。   这次小会开到这里,俟青、钱串子的目的基本达到,但还有四个人都没说任何自己的看法。   排除俟青一个猎人,和钱串子这个暗藏的预言家,接下来就看戴禾宁和李城允的发言了。   戴禾宁声音比其他几个女生稍低,她好像习惯用比较缓慢的速度说话,现在甚至有些一字一顿的感觉。   “我刚才也怀疑赵黔,不过既然李青已经诈出他是一匹狼,那我就不用再对他进行分析了。我怀疑的对象其实不是玩家,而是这里的原始居民……镇长。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镇长对我们的态度不算好,他公开表示自己讨厌女巫,要女巫自己离开,但是我们知道,玩家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那么镇长到底站在哪一方呢?从这两天的观察,我觉得镇长虽然是任务的发布者,但他并不是站在好人这边的,相反,他行动比较神秘,也将小镇管理得比较松散。我认为,他发布任务,更多是因为镇民感受到了威胁。   “昨天我上街数了数,这个小镇一共有143个家庭,大半的家庭都有孩子。成年男人照顾麦田,有的会河对岸放牧,有的会把放牧的工作交给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自己去附近的矿点开采宝石,而大部分女性都操持家务。有具体工作、有家庭的人,在这里几乎是背景板,都不太可能是狼,而镇长是这些人里面唯一特殊的存在,镇长没有固定工作,他虽然有妻子,但是我们都没见过。而且据我们了解,镇长的儿子死于女巫的毒药,镇长赶走女巫,女巫却在离开的前一晚就死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杀人偿命,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要直接杀死女巫也是可以原谅的的,但是他为什么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呢?   “虽然这一点我还没想太明白,但是我个人认为,可能是因为一个好名声更有利于镇长的伪装。   “还有一件事,可以侧面证明镇长是狼,因为我找人问了相关的事,镇上的人说,镇长的妻子是个可怜人,刚生下孩子就去世了,只留下镇长和儿子两个人生活。而且他妻子生产的时间很突然,当时正是收获的时候,夜晚大家都很疲惫,大家都睡了,没有人能给他妻子接生,万般无奈之下,镇长选择了自己帮妻子接生――那人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天,镇长抱出一个婴儿,妻子死了。”   “镇长的理由是,他没想到生产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   李城允接话:“你是说,镇长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害死了妻子?”   戴禾宁点点头。   赵绘有些呆滞:“这,我觉得有些残忍……”   李还:“自信点,去掉有些。”   俟青面色不改,记下寥寥几笔,抬眼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戴禾宁说:“没有了。”   “接下来是我说了。”俟青的笔记还没停,这种古老的自制钢笔并不好用,他每写几笔都要再沾一下墨。   他不想解释一大堆,但为了获得更多的理解,他还是尽量用了平实的话:“可能有人已经发现了,我们这次游戏模拟的狼人杀,实际上是十二人的进阶版,有三个阵营,不仅仅是狼人、神职和普通人(合称好人)这么简单,但是另外一个阵营是什么,我无从知晓,因为狼人杀里的特殊身份卡实在太多了。   “我们都知道,第三个阵营的人,他,或者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愚弄另外两个阵营的人,达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目的。   “目前我认为是狼人的对象是赵黔和付柔,不是瞎猜,具体为什么就不说了。第三阵营的人数我也摸不准,但至少是一人,我在这里做了记录,最终觉得比较有可能的人是李还、赵绘和戴禾宁。”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付柔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否定他的判断。   俟青沉声道:“我倾向于,那个人是戴禾宁。”   戴禾宁看着他,他毫不退缩地回望。   “为什么觉得是我?”戴禾宁皱着眉,温柔的双眼中带着不解。   孙钰也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她一向保持谨慎,对这种全靠猜的臆断没什么好感。但她想听这位猎人怎么解释。   “因为你既没有拿到神职,又过于冷静,没有露出一点破绽。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被别人怀疑,只有你,从头到尾仅仅只是作为付柔的室友被提到,却从来没主动引起别人的怀疑?”   戴禾宁牵了牵嘴角:“没有人怀疑就该被怀疑吗?”   “也不是,但和你比起来,赵绘的嫌疑小多了。毕竟她可是被女巫造访过的。而李还过于懒散,没有丝毫紧张感,很容易猜到他是普通人。”   “或者说,就是因为你演技太好,所以我找不到可以信任你的地方。”   确实,三神职(俟青,女巫,钱串子),三头狼(镇长,赵黔,付柔)都齐了,再用排除法排除赵绘、孙钰、李还、李城允,剩下的人不就是戴禾宁嘛。   戴禾宁叹了口气。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只能自己担保,我绝对不是第三阵营,不信的话,预言家明天可以查验一下。”   钱串子忽然抬头:“哦,可是现在才十点,你为什么知道要明天才能查验呢?”   李城允开心地附和:“这题我会,我来之前玩过进阶模式,能查验别人、可以转狼阵营的特殊身份是石像鬼!”   于是戴禾宁也沉默了。   她刚才实在太紧张了,完全忘了其他人应该是不知道预言家什么时候查验的。石像鬼查验别人的时间和预言家一样,只是石像鬼的查验方式更加隐蔽,和她同一个房间的付柔就没发现她前两天都查验了别人。   她终于叹了口气,说:“是我输了。”   这时系统适时提醒:   【好人阵营玩家的主线任务已视为全部完成。】   【由于玩家游戏进度基本完成,玩家可以在投屏上写下想要投出局的人的名字,按顺序来,一次只能投一个,同时只能写一个人。】   【请在一分钟之内决定先投谁。】   俟青说:“先投戴禾宁。她的获胜方式最有可能钻空子。然后按顺序投镇长,赵黔,付柔。”   钱串子有些遗憾:“主线跑太快了,支线任务二还没完成,拿不到最高奖励。”   孙钰貌似翻了个白眼,她说:“算了吧,虽然点数不会那么多,但是也不用继续困在这里了,卫生条件差就不说了,主要是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如果你不怕的话,你就留下来继续解密啊。”   钱串子没说行不行,只冲她笑了一下。   就这最后几分钟的时间,李城允突然拉着俟青聊起来。   “你适应游戏的速度太快了吧。”   “其实我觉得你在游戏里也过度紧张了,一般情况下不会死人的。”   “下次再见啦!”   投完了。   那个男声在他耳朵里又闪了一下,让他差点以为是错觉。接着画面一转,他被从小镇中剥离出来,出现在一个乳白色的封闭世界。   系统女声正在回响:   【正在结算中……本次任务为三星推理游戏,已完成任务四个,奖励四万元,四十游戏点,以及随机奖励一份,将由快递的方式寄送给您。】   【玩家专属商店已开启,玩家可用点数兑换您所需要的商品。】   【初级查阅权限已开启,玩家可以在询问系统较简单的问题,系统将酌情回答。】   查阅权限?   “什么是查阅权限?”俟青问。   【本游戏的查阅权限是指,玩家有权利查看自己经历过的游戏中包含的所有内容,玩家有权查阅系统对玩家的能力进行的评判,玩家有权询问系统一些有关游戏的问题。】   “能力评判?”   【能力面板已开启,玩家可随时查看。】   “现在查看。”   光点闪动,在他面前凭空组成一块屏幕。   能力面板是浮空的,有关他身体的各项内容都化成数值,清清楚楚摆在他眼前。   【姓名:俟青   性别:男   身高:179cm   体重:57KG   ……   理智:132/500   武力:106/500   幸运:91/500   装备:指南针   完成游戏次数:3   进入游戏次数:3   系统评价:有待发展。】   俟青看着面板上的各项数值,以及难以置信的满分值,久久无语。   原来他在系统眼里的评分这么低吗?   等等。   为什么理智那一栏是紫色的,而其他项都是黑色的?   他把这个疑问反映给系统,系统解释:【玩家目前受到催眠影响。】   “我为什么会被催眠?”   【无该项查阅权限。】   “谁催眠了我?”   【无该项查阅权限。】   “……”   算了。   初级权限实在了解不到什么信息,俟青放弃得很干脆,他转而在这个模拟的商店寻找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现在一共有110游戏点,而商店里的东西基本上标价一百起步,前期来看,送的那些钱都是用来氪进去的。   上局游戏里的武器已经自动收回,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武器,有了装备,某些boss的威胁就变得很小。   【锋利的匕首(可装备):113点数】   【□□(可装备):每次六发子弹,用完后冷却一小时,197点数】   【强力弩(可装备):每次十五支箭,使用后冷却半小时(单独计时),247点数】   【改造□□(可装备):每次十二发子弹,用完后冷却一小时,313点数】   ……连匕首都买不起。   ☆、疲惫   商店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学长提过的奢侈品,一排排摆在同一个区域,在这里只要几个点数就能买到。俟青不会浪费点数买这些东西,再说,他觉得某些带着高贵品牌标志的商品(除了食品的包装)更应该待在精心包装过的商店里。它们长得实在不是很符合他的审美,或者说,它们特色鲜明,但欣赏不来。   在这个像模像样的商店旁边还有一台笨重的大机器,俟青好奇地走过去,按照上面的提示打开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句话:【是否绑定个人银行卡?(已根据您的身份自动检索您拥有的银行卡)】   旁边还有备注,是说绑定银行卡之后资金的流动会更加方便……不然呢?这种事谁不知道?   他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往下看。   俟青在这里逛了一圈,默默记下自己大概用得上的东西,然后问系统:“我要怎么退出这个地方?”   【请进入电梯。】   电梯?俟青目光在房间里移动,很快,他捕捉到了目标。   角落里确实有个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机器带动栏杆的旧电梯,运行起来“咔咔”声不断,似乎从没有人修缮过,俟青总担心它下一秒就会突然坠落。   扳动控制器,在一声悠长的鸣叫中,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时间好像才好像过了两秒。这里的空间是极度静谧的,俟青什么都听不到,有种失去听觉的恐慌。   但在那之后,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他还坐在食堂里,陌生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广播里大声播放流行音乐。   在游戏里经历的时间有些长,结算的时间又是黑夜,俟青一下没反应过来,甚至以为自己又进了游戏。   他感受到躁动的人群,左边另一桌的女生在讲八卦,笑得很大声,煮好的鱼汤的香味从窗口传来,有的鱼汤里面放了酸菜和辣酱,最容易激起人的食欲,叫到号数的人匆匆走过,回来时小心翼翼,手里端着满满的一碗,周围不停有嗦粉的声音,偶尔还有某种游戏的技能音效。   经历了三个游戏之后,真实的世界里那些人情味儿,美好得像一场梦。   “喂,醒醒。”   宿舍里的哥们儿检查着上课要用的书,正准备开启光速狂奔,突然瞥见某个上铺还窝着一个人。因为他身形偏瘦,平躺在床上,差点被人遗忘。   “青哥,青哥,醒了没,上课了!”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捂着眼睛坐起来,问:“什么时候了?”   “还有11分钟就上课了,杨老师的课。既然你醒了,那我先走了,你肯定来不及了,待会儿我顺便帮你占个位置。”   “好。”   他觉得脑袋胀痛,整个大脑像心脏一样砰砰直跳,这是没休息好的表现。   睁开眼睛变得困难,他在床边摸索,那里放了一盒眼药水。   等他急匆匆跑到教室,铃声刚好响起。杨老师不是很在意这种踩点的行为,他甚至在铃声结束之前都没有抬头。   他只负责讲授课程内的知识。   照本宣科的枯燥,偏偏还没办法不听,因为他讲得很快,知识点很细,而且教案和教材不是配套的,很多地方的排版顺序都不同,杨老师喜欢把同类型的知识串在一起讲,这就造成了不听课的人慢慢地就不知道他到底在讲哪儿。   大部分人都在重复翻书和记笔记。俟青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做,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旦有任何声音出现,他都快速转头盯着声音的来源,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他才能放心。   这无疑有些神经质,当他刚从那个奇妙的空间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现在发现了。   是一种在紧张环境里待久了的后遗症。   俟青没想到精神上的问题来得如此之快。他想起李城允的话,他经历的游戏世界比自己的要多,但是完全没有自己这种紧张,在游戏里也没有,可能得益于他的粗神经和某人细心的保护。   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有点问题……   就像系统说的那样。   他又想到妹妹了。   ……   手机收到新信息。除了垃圾短信和游戏通知,俟青想不到别的,而事实正是如此。   游戏通知他,下一次进入时间是圣诞节,作为节日特惠,当天完成游戏的玩家将获得双倍点数奖励,前三名还有特别礼品。   还真以为自己是市面上的普通游戏吗?圣诞节特惠?   他不以为然。   反正游戏不影响现实,他依旧按自己喜欢的节奏生活,依旧半个月去一趟医院,和俟妤说说话,依旧学习新的内容。   12月14日的时候,两个从B城飞过来的人打破他的现状。   当这一男一女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当初在游戏里自称阎平和苏冬娜的那两位,现实里的模样和游戏中还是有些区别。   但这两张脸,他认识。   对方似乎是匆忙之间做的决定,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连夜赶飞机让他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眼神还很精神,像一种信念。   “可能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你,与你有关,俟青。”苏冬娜对他说。   他们找了一家咖啡馆,店里放着恰到好处的音乐,不会太吵闹,也不会让人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清新绿色的装饰物和木质香水味充斥着每个角落,分隔开的小区域能让顾客免于被陌生人打扰。   他们在角落里坐下来,每人点了一杯热销。   俟青先对他们的身份表示了怀疑。   “你们是谁?”   苏冬娜:“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单冬云,他叫单裴,我们是兄妹关系,目前在北城大学上学,和你是同一个高中。”   俟青对这两个名字有点印象:“是文科年级前五十名的吧?我应该在学校的成绩榜单上看到过你们的名字。”   苏冬娜――单冬云点点头,继续说:“本来这件事情与我们无关,现在为什么会由我们来提醒你,是个问题很复杂,也不是我们的重点。我们最重要的问题是,”她身体前倾,好像有些害怕大声说话会被别人听到,“你还记得江策吗?”   “江策?”   他的声音充满疑惑,不加掩饰,单冬云知道对方肯定是不记得了。   单冬云喝了口咖啡,她轻轻吸了口气,似乎在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听我说,这件事不是别人能理解的。江策是你的男朋友,高中时的男朋友,我知道如果你不记得那就是有关于他的全部记忆都被清理掉了,这对你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   “……我高中时的男朋友?我……”俟青从她说这句话开始一直皱着眉,他下意识想反驳单冬云的说法,但是很快,那个出现过多次的影像让他感觉到这些话的真实性,“……所以如果我真的被催眠了,那我看到的那个人就不仅仅是我的幻想……”   “如果出现在你幻想中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生的话,我想应该就是江策。”   在单冬云停下的瞬间,单裴适时插话:“高中时候,我和江策经常一起打篮球,他确实长得很受欢迎。不过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男朋友。你们很隐秘,整个高中都没几个人知道你们在谈恋爱。”   “那你们现在是怎么知道的?”   单冬云说:“这话你可能更不信,但是我只能告诉你,是江策给我发了消息。”   这话听起来可信度确实不高。   俟青说:“我确实不太相信,按正常人的看法,你们有可能是从某些人的话里得知我的病情,然后说谎骗我。”   单冬云说:“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   “那就解释具体的经过。”   “解释起来更像个玄幻故事,不,应该说,这本来就是个玄幻故事,我们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知道这件事不普通的。”单冬云往后一躺,双手抱头,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单裴说:“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我准备好了。”   单冬云用手捂着下半张脸,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她说:“实际上,江策不是真正的人类。你算是他的引路人,他为了陪你才想方设法获取人类身份的。因为非人类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人类社会,有些组织会有对应的抓捕策略,于是他们检测到了江策的存在,并将他带走研究。”   “但是他们没想过江策是特殊的非人类,往常的非人类成员都对这些科技产品不熟悉,但江策不一样,他的意识本身能沟通虚拟世界,借此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在被抓走之前,他通过抓捕者在电子设备上的交流提前发现了他们的目的,但是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改变这种情况,于是他编辑了很多信息,在他的电子邮箱里,定时发给我哥。”   “你被催眠也是因为这件事,因为江策已经知道他们会来找你,他不能选择你作为信息的发送对象,所以他选择催眠你,把信息发给我哥。”   “……”   单裴似乎还有话说,但他在迟疑,他看向单冬云。   单冬云给他一个确认的眼神。   单裴收回视线,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面部变得更加严肃,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舞动。   “我们来之前找人查过你,还有你的妹妹,不知道你有没有怀疑过,其实你妹妹的事情,可能和你有关。毕竟,她的病症来得不是很正常。”   涉及到妹妹的事,不由得俟青考虑得更慎重一点,他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粘稠的褐色液体往左边倾斜,很快回到原位。   “你什么意思?”   暖气的温度低了,他想,不然为什么手心会出冷汗呢。   妹妹的事和他有关?   “我们不是很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但是……你妹妹出事的时间和江策被抓走的时间基本吻合,再说没有人随随便便就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很有可能是你妹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然后被人为地加重了病情,或者,她的病情应该就是由对方一手造成的?”   俟青不说话。   他不是很想相信这些话。   这就是一道张着嘴的深渊,时刻准备将他吞入不见底的地狱。但是这件事和俟妤有关。坐在他对面的这两个人知道,就算他忘了江策,不愿意为了江策去冒险,但为了妹妹,他也要找到那群人。或许这些都是江策算好的,那他还真的很了解他。   他无奈地叹气。   “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我对这些一点头绪都没有。”   单裴蹙着的眉头松开一点:“江策的意思是,他已经帮你铺好路了,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要你有一路往前的决心,他就能想办法帮到你。他会在游戏世界里帮你。”   “游戏?”俟青心里又是一惊。   “实际上,我们会在游戏世界里相遇,也有他暗中修改数据的原因。非人类的手段到底不是普通人类能想象的。”   俟青点头:“我对你们说的话、还有某些推断不是很相信,但是我会去验证的。谢谢你们告诉我。”   ☆、江策   俟青磨磨蹭蹭,就着一杯咖啡在店里待了两小时,走出去时,咖啡馆里的潮湿和温暖被冷风一吹,消失殆尽。不曾精心保养过的脸,白的地方更白,红得地方更红。   单冬云告诉他,不要在网络上搜索关于江策的任何信息,因为这个名词下的浏览信息已经被监控了,一旦被那些人怀疑是知情对象,接下来就是无孔不入的窥探。   而最令人崩溃的还不是窥探,而是他们卑劣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人被发现有问题,全家都要遭殃,所有有关人员的记忆都会被清洗、重塑,变成合理的样子。   这也是他们远道而来的原因。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俟青只能想到自己。   单冬云会注意到江策身上发生的事,这其中肯定有某些俟青不知道的理由,或许他们比想象中更了解这个组织,但此时他无暇辨析。   或者说他知道的太少,连基本情况都不清楚,才会这么茫然。   圣诞节晚上十点,游戏准时降临。   这狗游戏简直不给今晚想约会的玩家活路,俟青临时想到。他掰着手指,认真把单冬云的话回想了一遍,再结合自己知道的,隐约感觉这狗游戏有自己“前男友”的一份。   他把“前男友”三个字放嘴边一嚼,苦中作乐般来了点兴趣。   他现在平躺在床上,安稳地盖着被子。宿舍里还真有人去约会还没回,还有一个打游戏的,自称“电竞预备选手”,实则菜得一批,每天除了学习都是在跪舔隔壁宿舍的游戏大神,一心只求带飞。   特别热爱医学、每天泡在图书馆的老郑刚推门进来时,恰好看到俟青踩着□□上床。他扶了下眼镜腿,目光在俟青脸上停留片刻,关切地问:“我怎么觉得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游戏的事不好和别人说,俟青换了个表情,微笑回应:“没事。”   “今晚睡这么早?磊子出门忙约会,大巴电竞找情缘,你就梦中会女神?”老郑开着玩笑。   “差不多吧,昨晚没睡好。”俟青敷衍地回答,他心思不在这里。   虽然他知道老郑和他不是一个意思,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梦中会女神不算,换成“男神”可能就是了。   21:59:50。   俟青闭上眼睛。   再睁眼,宿舍的天花板已经换成了游乐园的大门,他站在游乐园外面,手里拿着一张颜色鲜艳、红底绿花的门票。   他抬头看,到处是白茫茫一片,雪很厚,并且还在不停地飘落。游乐园入场的地方有一个大拱门,门口摆着两颗小圣诞树,上面挂着许多金色银色的小球,树下放着打开的空盒子,里面则沿路种植着许多灌木。远处是遥不可及的雪山。圣诞老人在入口处给大家派发小玩具,厚厚的白胡子,胖胖的身躯,亲和的话语,真像是北欧某个普通的游乐园。   但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乐园。   这是杀戮的起止地,是恐怖的未知数,是威胁生命的毒蛇。   这一次,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虽然游戏没有说不可以拉帮结派,但是最终获胜的名额实在有限,最高奖励一百选三,如果有人奔着最高奖励而去的话,联手的人数不可能会超过三,要么他们内部就会产生矛盾。于是绝大部分没有固定队伍的普通人根本没奔着奖励去,反而担心会不会活不下来。   【请所有玩家持票依次进入游乐园。】系统催促道。   不过俟青估计,肯定会有人想着拉帮结派,先解决其他人,再解决队伍里面比较弱小的人……嗯,其实也是个好办法。   他跟着流动的队伍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怎么解决。他不是那种身强体壮的人,所以这一关估计很难得到最后的奖励,甚至连保命都成问题。但是拿不到奖励也无所谓,他的目的是自保,一直都是。   说到底,他现在还是一个安分的、不太喜欢找刺激的人。   【请玩家提交本次游戏的ID。】   这一次还要ID?俟青愣了一下,觉得好笑,这破游戏真是什么构造都喜欢掺一脚。它并不像真正的游戏那样有独特的机制和固定的套路,甚至不知为何还存在着许多缺陷,但它很会学习,并且愿意给为它的进化提供“帮助”的玩家一些好处。   它就像人类一样,懂得利益交换。   思考许久,后面的人开始催促他赶快过去,俟青灵光一闪,脑海里蹦出两个字:“江策。”   一句话,两个字,俟青说得看似没什么感情,实则内心忐忑。单冬云说过不要在网络上提到或者查找江策,没说在游戏里会怎样。只有俟青知道,江策一直存在于这个游戏世界,他躲避研究者的追查,千方百计把信息传递给他,和研究者斗智斗勇,他在想,或许,江策一直监控着他。   这种监控是江策对他的保护。   虽然将他带进游戏的也是江策,但这不意味着他看不到江策对他的保护。   入口处的机器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俟青松了口气。江策的意识应该同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但俟青不知道江策能不能知道――他不清楚江策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看着他。   不过应该能吧。   他心里默念着,不知道江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刚进去,面前是一个小广场,圣诞老人模样的NPC正在招呼着所有人聚在一起,不要先离开,他要给大家讲规则。   这一次的规则和任务居然不是由系统直接发布?   俟青有些惊奇,但看见人群中少部分人习以为常的表情,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却是隐隐约约,说不上来。   最后一波人也慢慢靠拢。   在此期间也不是没人要提前离开,却被圣诞老人的驯鹿拦住,想要强行闯关的甚至被这些高大的鹿踹翻在地。   不一样。   俟青盯着身高同样超出常人的圣诞老人,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人和他说过的对抗性游戏。虽然这个副本显然不是,但团结这么多人,要对抗的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人都到齐了,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我们精心布置的乐园!”圣诞老人热情地张开双手,他滑稽的酒糟鼻和他肥胖的脸颊一样红,几道褶子随着他说话而浮现。皮带勒着他圆润的肚子,鲜红的衣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肥肉撑开。   “……那么接下来由我向大家介绍这里的规则。”   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亲切的微笑:“我们的乐园才修建不久,还没有进行任何检修,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大部分设施应该是没问题的,大家可以很开心地在这里玩耍!”   俟青在心里默默翻译:意思是某些设施会有突发状况。   “我们的乐园里有很多可爱的玩偶,总共一百只,和大家的人数是一一对应的哦!大家要不要试一下寻找可爱的玩偶呢?”   玩偶……不知道是什么性质,还是不要碰好了……等等,和人数对应,会不会是什么提示?   “最重要的是,我们乐园是很特殊的!为了帮游客们合理安排休息时间,大家会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玩耍,然后需要休息一个小时才能继续玩耍两个小时,因为在休息的时间大家可能会看不清路,所以希望大家不要乱跑,冷静下来,去零食店买一杯热可可吧!乐园里有很多零食店哦!”   开放两个小时,暂停一个小时,然后继续两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循环,会看不清可能是因为黑夜或者起雾,除此之外,“零食店”也是个提示,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   “除此之外,我们的游乐园里还有一些隐藏惊喜,能不能找到就看大家了!不过……”他嘿嘿笑起来,“虽然也在乐园范围内,但是有一片区域还是未开发状态,请大家不要随便跑进去,不然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啊!”   隐藏惊喜……惊吓还差不多吧。   圣诞老人不会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将刚才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宣布“计时开始”,驯鹿群听见圣诞老人的哨声,纷纷掀起蹄子,让出一条路。   人群从弧形变成带状,然后逐渐分散。而圣诞老人则乘着腾空而起的驯鹿哈哈大笑,在空中洒下一波礼物之后慢慢消失在天际。   俟青感觉不是很好,或者说,他有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圣诞老人、玩偶、游乐园,出现在童话故事里是温馨的,出现在这里……反而不是什么好兆头。   只希望……这次的副本不是奔着让玩家团灭的方向去的。   绝大部分人已经飞速离开,冲向刚才散落下礼物盒的地方。   很显然,大部分人认为礼物盒里是好东西。但俟青并不准备去找礼物盒。他的感觉正好相反,所以不觉得里面是好东西。   广场上很快不剩一人,俟青和一名高大、肌肉比较明显、戴着墨镜、神色自然又悠闲的穿着纯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在最后。   墨镜男似乎很自来熟,他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地和俟青搭话:“你看那个喷泉,挺大的,要是有人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啊。”   “……”这人看起来不太正常,俟青并不想搭话。   “看你长得很眼熟啊,今年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啊……平时喜欢吃啥啊,皮肤这么好……哎,看我说话多好听,给点反应行不行?”   这人烦得很,于是俟青说话带着些愠怒的意味:“我不像你自来熟,不管谁都能搭话。”   墨镜男见他有反应了更加乐呵:“说话不能冤枉人,我哪儿搭讪过别人?”   俟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管你搭讪过谁,撩我头上就不行。”   他俩正怼着,一不留神没控制走路速度,两人个子都不矮,步子也迈得大,很快超过了好几个同样慢悠悠的人,旁边一小哥听了一耳朵,打趣道:“你俩唱相声呢?”   俟青没看那路边小哥,反而隔着墨镜和墨镜男对视一眼――虽然俟青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神已经写满了不喜。对方还嬉皮笑脸,没有半点被讨厌的自觉。他扭过头,终于无奈道:“唱什么相声,明明是这家伙太烦了,我赶他呢。”   小哥道:“我寻思着你俩挺有默契的,要不别赶了,你俩组个队吧。”   俟青无奈,不管他走得是快是慢,旁边这家伙都能跟上,根本就是缠上他了。   组队也不是不行,但俟青扪心自问,他哪儿有值得别人赶着和他组队的资历?他现在自己都没把这个游戏琢磨清楚。这人缠上来,只怕别有所图。   俟青说:“我不想……”   墨镜男却连忙应和道:“对啊,我也觉得我们有默契。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吧,我先给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俟青。”   俟青: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现在是真的确定了,这个墨镜男大有问题,而且在这个游戏里能知道他名字还能马上找到他的,不就只有江策。   眼镜男就是江策。俟青有些侧目,这人似乎太会玩了点。   小哥露齿一笑,反而推脱起来:“我觉得吧,人多确实力量大,但是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要是我能再遇到你们就和你们组队行吗?”   任谁都知道他瞧不起这个不太正常的墨镜男和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的俟青,不过两人也不拆穿,江策甚至微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俟青现在对组队没什么意见了。   应该说,他眼神深沉得像要杀人。   江策转头盯着俟青,还哥俩好的搂着他的肩,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脸却紧靠着他。温热的鼻息冲进敏感的脖子,又化为冰冷的水汽,冷热变化刺激得俟青条件反射地一哆嗦,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江策搭在他肩上的手牢牢控制。   俟青浑身都不自在。   虽然意识里知道这是他“男朋友”,没有了那一段记忆,甚至一直被告知那是假的,突然被人如此亲近,俟青只能感觉到不适。   正想着,身边的人却突然微微松开那只手。   “不好意思,刚才你愿意和我组队,我太激动了。”他神色淡然,然而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喜悦的情绪。   俟青无言。   他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和江策聊聊之前的事,然而刚才完全没想起来。   肯定是被江策带歪了,他默默想着。   ☆、小票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在这种被明显分割成小块之后。十几分钟一晃而过。   俟青观察到,所有人都没有游乐园的地图,只有通过游乐园门口固定的导航图以及图上对应的游乐设施,简单分辨游乐园中的方位。   他在导航图前驻足一会儿,从地图上打量NPC为他们选的这条路,一条平整的大路,看起来没什么坏心思。抬眼望去,前面是金鱼池,周围有几只木偶像模像样地喂金鱼、捞金鱼。   这次的游戏里有很多人形木偶,身高大致都在一米五左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再往前是花花绿绿的旋转木马,所有连轴都是糖果色,底座像个咖啡味的果冻。接着是大型过山车,看似没什么特殊的,但高度绝不是普通的过山车能相比的。   要是从那上面摔下来,别说命了,尸体都不一定还能拼凑在一起。   俟青以为这些游乐设施只是背景板,没想到却被江策拉着上了旋转木马。   “干什么?”他问。   “带你玩玩。”对方语气轻松。   “旋转木马没什么好玩的,”俟青蹙眉,“而且这是在游戏里,你别……”   “不一样的。”江策说,但他没有详细解释,而是带着俟青去体验。   负责启动旋转木马的木偶抬手,做了个牵引动作,示意他们走到台上。近距离观看,俟青才发现支撑木马的活动杆没有外面那层塑料套,小指粗的弹簧丝暴露在空气中,有的甚至严重生锈,让人怀疑一坐上去木马就会倒下来。   俟青回头看了看江策,对方鼓励他说:“选个喜欢的,别怕,不会有事的。”   俟青满脸都是质疑,还是干脆利落地找了个没锈的坐上去。他虽然并不相信江策,但江策应该不会这个时候坑他。   江策在他身后随便选了个坐上去。   负责操纵的木偶脸上画着呆呆的表情,声音也很机械:“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的话,中途不可以下来哦。”   “不可以下来”就是任务提示了。俟青抓紧“鞍绳”,轻轻点头。   “准备好了。”   或许木偶不需要回应,只是走个流程。“咔擦”一声响,旋转木马的彩灯亮了,五颜六色的木马慢慢左摇右晃起来,前后起伏,难以掌握,有点像真马在奔跑。   俟青这才发现,这个项目自有其中的难度。   它很考验人的平衡能力,只要微微一晃,某一侧的重量就会增加,木马也会向那个方向倾倒,而倾倒的角度越大越容易引起人的心理紧张,动作也会越剧烈。   弹簧在变形,不停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俟青尽量控制身体不发生倾斜,将木马带回中线。   晃晃悠悠的时候,因为视角所限,俟青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人在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丝毫应有的紧张。江策正悠闲地拿着手机拍照。俟青惊慌失措的表情,胡乱甩动的手,全被框进了镜头里,而他本人则一脸惊奇。   “青儿哎,我还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俟青还在努力掌控旋转木马的节奏,木马上面的涂料很光滑,也没有尖角,抓是肯定抓不住的,要么只能尽力保持平衡,认怂的只能抱着马脖子。   结果一回头,那个拉着你玩的人不仅平稳得很,还顺便用手机拍下你的丑样儿。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倒想比个中指。   好在他的样子虽然怂了点,但能保证安全。加上旋转木马的难度并不算很大,不多时,两人安全地下马。   不过下来之后,江策收回手机,用极快的速度拉着俟青往空旷的地方跑,俟青还没反应过来。   在他们身后,旋转木马轰然倒塌,只剩下残破的钢架。   俟青第一次直面这种还考验玩家反应的环节,心头回想了一遍,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刚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们就没了?”   江策还拉着他,闻言松开手,转而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会让你出事的。”   操作台的木偶挥动两条僵硬的胳膊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纸质的小票,绿色的底纹,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圆圆的火漆印。   俟青估计小木偶是把火漆印当章子使的。   火漆印还没干,小票不能装兜里,俟青和江策一人捏着一张的小角,中间两只手空着,继续慢慢悠悠往前走。俟青接过小票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小票上面似乎还有一排很小的、发光的花纹,低调而神秘。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解谜了?”   “前两个小时不急,急也没用。”江策说。   “你怎么知道?”俟青好奇。   江策只将食指指尖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看似不能说,其实已经提示到位了。   他不能说的无非就是有关于这个游戏的内部构造,或者其他容易引起系统警觉的内容。不过他还是有点不理解。   “那为什么你的名字不是敏|感词汇?”   “我在这里插入了一段程序,我的名字被提及时首先会链接到我的思维,副本会询问我的意见,如果我选择“否”或者不选,才能继续下一段程序,如果选择“是”则会让意识体进入游戏。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大概是这个意思。”   江策侧着头,墨镜挡住他的眼神,俟青没有察觉。   一片炽热,被一副墨镜埋在黑暗中。   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开朗热情,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俟青,是他与人类交融的证明。   不过半分钟,他收回目光。   他们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过山车那边也不断传来“哐当”声,俟青停步回头,高大的游乐设施一段段从空中剥离,过山车在前,崩塌的钢筋紧追其后,对于选择坐过山车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不久之后,一个人突然从倒转的过山车上掉下来,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周围人都在尖叫,由于隔得不算远,俟青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他们惊恐的表情。   漫长的“飞升之旅”结束,剩下的人狼狈地从过山车的出站口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看着似乎还有些腿软。   俟青反应慢,才体会到江策的用意。   小票这种东西先到先得,后来者就不会有了,有什么用虽然不知道,但是拿在手里肯定有好处。   他手里这张的火漆印早就干了,中央部分深红色微微下坠,凹凸不平的纹路并不刮手,反而十分圆润光滑。   他把小票收进口袋,以防被人盯上。   游乐园不小,容纳一百个人绰绰有余,甚至在路上都不怎么能看到别的玩家。   片刻之后,俟青终于意识到自己前一个小时过得太和平了。   他们到达了第二个广场,这里有小木偶在玩吹泡泡,小木偶被风吹起的衣服让俟青想起点什么:“说起来,虽然这里的场景是圣诞节,但好像也不怎么冷。”   “游乐园开暖气了。”   “游乐园里也开暖气?花费太大了吧。”   江策勾起唇角:“毕竟这里是游乐园啊,不‘温暖’怎么行。”   “那是什么?”俟青突然察觉到某个方向的动静。   江策眯了眯眼睛。   那边传来玩家惊恐急促的尖叫:“走开!鬼东西别缠着我!”   江策道:“应该是个新人。”   “……要去帮忙吗?”   “随你。”   俟青叹了口气,道:“那我去看看情况。”   “我在后面看着你。”   “好。”   越走近越莫名其妙,俟青看见那个在树林里求救的人,是个化着浓妆的女人,丹凤眼大红唇,穿着一身皮衣皮裤,在背景的衬托下格外单薄,身材很好。   唯独一点,就是不像个求救的。   俟青提高了警惕,不再向前,反而开始后退。   果然当他靠近之后,两个一身肌肉的壮汉立马从草丛里和树干上跳出来,企图抓住他。   俟青心道果然如此,这种老套路都被用烂了,一边迅速后退,虽然他不能打,但好在他跑得还算快,不至于被人抓住。   江策在他后面不远处站着,原本双手插兜的懒散模样换成一只手拉开衣服拉链,一只手扶着墨镜――不是扶,而是摘。   他露出带着湛蓝的眼睛,一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有一瞬间,俟青感觉自己奔跑的速度都变慢了,他的视线莫名眷恋地停留在江策现在的身体上,敞开外套之后,江策的身材半遮半掩,不像刚才全被厚重的羽绒服裹得没有曲线,有着男性自然健壮的力量感和美感。   那两个壮汉也放慢了脚步,看起来有些迷惑,怀疑江策有什么底牌。现在才刚开始一个多小时,贸然试探的后果可能并不是他能担得起的。   其中一个冲另一个摇了摇头,两个人开始慢慢举起双手,意示自己没有武器,不会攻击他们。   反而是女人从草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随手甩甩,披在自己身上,扭着腰走上前来,又挑衅似的随手抖开,给自己披上,就差嘴里再叼根烟了。   她说:“怕什么?你们俩要是连这两个人都收拾不好,那我干嘛还要和你们组队?还不如单干来得快活。”   她左边站的男人目测身份更高,闻言回复:“说得容易,就凭我们的水平,要想在这次的游戏里获胜,单干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我可不像你这么没胆子。”   女人妩媚地翻了个白眼,轻轻靠近右边那人的肩膀。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哥,要不,你再试试?”   江策差点没笑出声:“不是,你们这么当着我们的面就聊上了,真以为别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啊?”   女人闻言,多看了他几眼。   “看你体格还可以,那这样吧,你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打探别的组的情况,最好能拿到前三。至于那个,”她食指指着俟青,“他不行,会拖后腿,你和他解除组队关系,让他马上滚蛋,怎么样?”   江策转头看了一眼状况外的俟青,再转向女人:“不怎么样。”   “我这么漂亮,你又不亏。”   “那可亏大了。”江策笑得很突然,左边那个壮汉以为他要干什么,往右边挪了半步。   “毕竟我不喜欢女人,所以你再性感,在我眼里也是一个垃圾货。”   ☆、摩天轮   女人愣住了,可能没想到他说话这么刻薄。   俟青也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江策是非人类,他本来是不喜欢人类的。   他的三观与人类有本质差别,说话也不会想那么多,但是非人类普遍觉得人类是脆弱的倒是真的。   “你……”   女人被江策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点着他的鼻子,下意识道:“你恶不恶心!死同性恋!”   “比起出卖身体的好多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卖身体了?不知道不要乱说好吗?”   江策做无辜状:“哪只眼睛都看到了啊。”   “你明明就是在抹黑我!”   “大姐,不是你非要在这大冬天的穿得这么清凉在那里娇滴滴的喊救命吗?看你有衣服也不好好穿,冷不冷啊?”   女人气得说不出话了。   骂架没有意义,俟青无奈,抬手拍拍江策的后脑勺,说:“你先挑事的,你给人家道歉。”   江策瞅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情不愿,反应却非常快:“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垃圾。”   然后又看向两名壮汉,施施然道:“对不起,知道你们没胆子还在这里挑衅你们。是我的错。”   两人面色铁青,咬了咬腮帮子。   这……   俟青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他家长,他是个闯了祸的熊孩子。但确实是对方先挑起事端,他只能尴尬一笑,道:“那就算扯平了吧,本来也是你们惹起的,现在收手对彼此都有好处。”   现在还在前两个小时呢。   意料之外,反而是汉子更有理智,道:“算了,但是下次再来就不会放过你们!”   反观那个女人,走得有些不情不愿,基本是被壮汉扯着走的。   “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   俟青微微歪着头,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嘲讽,“要惹事不如别出来。”   “你生气了?”   江策没急着戴回墨镜,反而认真等俟青回复。   “你之前说我是你的引路人……”   “对。”   “那我没告诉过你,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是什么样的吗?”   “讲过,”江策面带遗憾地看着他,挂着墨镜的手,无名指勾住墨镜,食指探向俟青的脸,“但是没讲全。你让我慢慢来。你说人都有自己的个性。”   俟青躲开了。   “现在可能不那么觉得了。所以麻烦让我再考虑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在此之前……不要做一些亲密举动。”   江策蹙眉,手指不动了。   但他说:“如果你要求的话,我不会的。”   他收回右手,单手放在腰上,抬起左手手腕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游戏开始后一小时二十七分,抬头看看,摩天轮离这里不远,而且没有人在那边,要上去的话,时间上还来得及。他拉好衣服拉链,正色道:“我们去坐摩天轮吧,有件事想和你说。”   话题转得太快,俟青略有不爽,却没有反驳。   但很不巧,即使他们离得不远,也有人抢先一步,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同伴,一屁股坐上了摩天轮,还冲两人挑衅地笑了笑。   俟青看向江策,江策也没什么意见:“无所谓,这个设定本来就是先到先得,而且下一趟也没隔多远,虽然稍微冒险了点――对你来说。”   俟青点点头,做好了心理准备。   坦白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没有看懂江策到底在干什么。他像个无所事事、随意挑刺的傻逼,不分轻重。   片刻,他又想到,这种傻逼真是自己的男朋友吗?   ……算了,再推下去该骂自己了。   他和江策跳进下一个座舱,这地方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其实有些勉强,俟青和江策对坐着,彼此的膝盖贴在一起,淡淡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躯干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俟青双手纠缠在一起,这个小座舱两面是没有门的,其他防护措施也没有,可以说是暴露在外面,不仅冷,而且危险。   座舱不停地晃动。寒风中,能看到各处游荡的人。   他定了定神,问江策:“你要说什么?”   “这个地方被我设置了一个木马,在这里说出来的内容不会被录入他们的档案。待会儿我要从这里走,回到另一个地方,所以我必须在摩天轮走完之前把必要的消息告诉你。时间有限,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讲废话。”   俟青表示明白,江策继续说:“我现在在一个与外界没有直接联系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设置了信号屏蔽,任何人没办法对外发送求救信号,只有部门高层有固定途径联系外界,管理人员互相监督,半个月换一次岗,除了特殊的研究人员。在那里有很多非人类,很多种族,甚至有一种不是地球本土生物,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那玩意儿真的吵死了,人类听不到它说话。就算我们各有各的能力,也被分开实验,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到彼此,也没办法协作。”   “我来这里的时间比较短,但是接受实验的次数非常多――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对信息系统有天然的了解,很多非人类都是普通的精怪,成不了气候,之所以会被抓是因为有人想研究修仙长生,当然,成功是不可能的。”   他语速非常快,经常几个字连在一起,不仔细听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包括这些,你们现在经历的各种‘游戏’世界,其实也和我有关,因为这来源于我的能力。”   座舱慢慢上升,江策的冷笑声暴露在寒风吹逐中,他的表情有些魔怔。   说了这么多,俟青大概弄清了他的遭遇。他默默叹气,明白为什么江策看起来这么激进。   江策看着他的神色变得柔和,心里知道他应该不怎么介意了,立即表态道:“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你继续说吧。”俟青抽抽鼻子,却被冰冷的风冻到了,鼻尖有点疼,“不过干嘛要把地点放在摩天轮……冻死了。”   “对了,关于这个游戏,我只是被迫用了我的能力,具体的设定都不是我做的,所以很多地方我也不了解。这一次的话,我只能说,你要小心那些木偶,天黑之后,他们都是恶灵的‘眼睛’。零食店是安全屋,想办法进去最好,而且进去之后一定要关门,”他认真地说,“必要的时候,不要给外人开门,有人主动开门的话,恶灵也不是进不去。”   “其他的呢?还有什么要说的?”俟青停顿了一下,他在思考,然后接着问:“对了,关于这个游戏的危险性到底是怎样设定的?我知道的都有好几个版本了。”   江策一边说一边摇头:“你要搞清楚,那群实验者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所有被拉进游戏的人都是他们的试验品。游戏的星级其实就是恐怖程度,越是恐怖的内容越容易吓得人精神失常,而这些最终都会变成他们手中的数据,他们也只关心这串数据。实际上,从他们建立研究所开始,就已经脱离法律允许的范围了。”   “非法囚禁非人类、盗取普通人的身份信息、拿普通人做实验……这种事情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要不是他们上面有巨头撑着……”   “不好意思,偏题了。”   座舱已经上升到摩天轮的最高处,开始猛烈的摇晃,冻僵的铁索在吱吱呀呀地响,木质的地板渐渐有松垮的迹象,俟青条件反射抓紧了身边唯一的支撑点――江策的膝盖。而江策反应比他要快,此时一只手正牢牢抓住构成座舱一部分的铁栏杆,同时稳稳地拽住俟青的手。   江策松了口气:“没事了。”   虚惊一场。   反而是前面传来了惊叫,那一对是一男一女,此时男人在上面,女人背面朝天,被男人压在下面,翻不动身,下面的底板已经掉得不剩多少了,她紧抓着冰冷的铁,两手通红,却不敢放开。   放开就没命了。   她一边哭一边让男人想办法。   江策往那边看了几秒,突然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你看地上,这个视角正好可以看到游乐园的全貌。”   确实,摩天轮很高,两人此时又是在最高处,下面有什么简直一清二楚。   江策让俟青多看看,记住那些散落的零食店的位置,时间不是很多了,最好下去之后马上往最近的零食店跑。   俟青问:“那玩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策诚恳地说,“这是他们后来加进去的,灵光一闪。很多时候他们的设定都取决于灵感。所以我没办法了解。”   “好吧。”   他们换了个姿势,以防待会儿有新的变故发生,俟青也只能伸手握住栏杆,以免江策走后自己掉下去。   摩天轮慢慢往下。   过了会儿,俟青才意识到江策不说话,但也没走。   他缓慢眨了眨眼睛:“还有什么事?”   江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那个嚣张的天才。”   俟青觉得自己眼皮有些抽筋,他视线往下:“你在说什么?”   江策说:“你忘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避开俟青的视线。   “你找到我的时候还是那样,后来就越来越不像你了。你说那样的人在社会上不合群,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合群?”   他压低了嗓音:“既然你知道不合群,为什么又一次次纵容我?我知道问也是白问,你不记得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被抓走的。或许你当时已经厌烦我了,想让我走。”   “这不可能――”俟青下意识反驳。   “我走了。”江策打断他的话,“快要到终点了。再见。”   他整个人身上出现一层柔软的水膜似的东西,俟青眼看着他身上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浅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策笑了笑。   “没事的,如果你真的烦我了,让我从那里出来,我会自己走。”   在俟青看不见之后,他动了动嘴,加了三个字。   “骗你的。”   ☆、黑夜   天色渐渐灰败,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大,在风中狂舞。   俟青从摩天轮上安全下来,手上多了一道红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铁丝勒的。   摩天轮也慢慢停止了旋转。   那对男女没有闹什么分歧,反而互相依偎在一起,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没察觉身后的一组少了个人。   木偶尽职尽责地给下来的每个人递上一张小票,俟青注意看了一眼,这张小票下面的章子和上一个不一样。   仔细想想,那些痕迹应该分别是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的代码。   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一小时四十二分钟,还有十八分钟就要迎接第一次异变。   按照江策说的,零食店是安全屋,而游乐园里的零食店不多,更多的是露天小摊,卖些糖果、巧克力、气球,和卫生纸这类便携的日常用品。   他按照自己的印象,朝最近的零食店走去。   一路走过广场,站在人工湖边的木偶已经停止各自的活动,手里的东西也掉在地上,目光一致,盯着路过的玩家不放。   空洞的眼神瞧着特别诡异。   俟青把领口尽量往上拉。被一个木偶盯着还好,被七八个木偶同时盯着就不太好了,有点}得慌。   路边的树林也换了景色,草丛中悉悉索索,树木从郁郁葱葱的假象变成了真正的冬天的枯败场面,枝丫繁多,随风舞动,让人想起电影《招魂》里那颗大树。   当务之急是尽快去零食店。   他哈了口气,搓搓双手,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慢跑。   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依然存在,而且越演越大,逐渐刺耳起来。   不久,一具被啃噬成奇怪模样、手脚折断的尸体被从草丛中抛出,血迹逐渐变得黏腻、干涸。   一伙人正在某个零食店蹲点。四个人,两男两女,普通人打扮,其中一个穿着最厚的大棉袄的女生,正在吃冰淇淋。旁边妹子双手交叉看着她,露出敬佩的眼神。   两个男生身高差不多,一个壮些一个瘦些,瘦些的那个也陪在女朋友旁边,壮些的负责把风。   他们在这里蹲了有一个小时。   “没人来啊。”壮些的嘟囔着。他站得有些累了,不停地换脚支撑,“何正,你过来替我一下,我坐一会儿。”   “行,”瘦些的立马答应,走到他身边,“你先休息。”   其中一个女生便说:“我们来吧。总是你们两个,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什么不好意思,那我难道要让我女朋友保护我?”   四个人嘻嘻哈哈的,完全不把这里当恐怖游戏的场景。   他们四个本来就是一队的,游戏的套路就是苟着活下去,虽然大家都是菜鸡,但是只要活下去,熬死大佬或者等着大佬帮忙通关,就会有机会获得胜利。当然,正因为消极怠工,她们都经历了十几个游戏,仍然在三星的位置徘徊,没上过一次四星。   一般来说,经历过十几次游戏的人都会被系统丢进四星难度试炼一下,如果不行会再退回来。   吃冰淇淋的女生戴着一个白色鸭舌帽,她咬掉冰淇淋的最后一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苗苗你看,天黑了耶。”   这么一说,另一个女生也注意到了:“是啊,怎么回事?”   何正有手表,他抬手看了一眼,道:“快到两个小时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苗苗眼一瞪:“你别乌鸦嘴!”   “这不明摆着嘛。”何正笑笑,一把拦住她的肩,“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苗苗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壮些的叫张锋,身材倒和锋利一点都不沾边,此时他幽幽看着何正摆在苗苗肩上的手,对鸭舌帽说:“小新,你说我们什么时候……”   “等你再减下几公斤之后。”鸭舌帽毫不留情地回复。   “能不能不要总是拿我的体重说事啊……”   “那能怪我吗?说好的减肥成功就在一起,这都多久了,减下来几斤了你?你自己不努力能怪我?啊等等,”她踮着脚,“好像有人来了?”   张锋下意识追问:“谁啊?”   “我哪儿知道。”   乘着天黑,那边过来一个男生,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实际上走近了看绝对不超过一米八,但是身材比例好,腿又长又直,棉衣都挡不住这身型,关键是脸也不错,苗苗几乎是看清的瞬间就眼前一亮:“好帅啊!”   何正不满,轻轻捏着她的脸颊,被她嘟着嘴一手拍开。   程新对张锋说:“你看看,我也不求你长这样,毕竟脸是天生地养爹妈给的,但是身材你得管理好一点吧?”   张锋看着来人,眼神更加幽怨。   不多时,这人来到眼前,有些气喘吁吁的,何正问:“你谁,过来干什么的?”   “我叫江策,来这里是为了躲躲之后的一个小时,天黑了,我们先到后面那间屋子里去,有话待会儿说,不然怕来不及。”   程新瞅着这人不像在说谎,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问:“应该不是准备抢物资或者收人头的吧?先跟你说清楚,我们四个是一起的,这两个男的都是练过跆拳道的,你要不怕死的就来。”   俟青双手撑在膝盖上,抬着头诚恳道:“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没那本事,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和你们一起进屋子躲避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消息。”   “真的?”张锋头一偏,微眯着眼睛看他。   “谁有手表,告诉我离两小时整还有多久?”俟青转而询问。   何正道:“还有六分钟。”   “那就是快了,”俟青面色严肃,微皱着眉,“对了,为什么你们站在外面,不到屋里去?”   苗苗回答:“这不是打不开么。”   她本来上半身支撑在零食店的墙壁上,于是带着何正走开几步,让俟青看看后面是什么情况。   俟青看了几秒,有些无语。   “门打不开……可以从窗口翻进去开门啊。”   苗苗整个人都停顿了一下,程新的表情看起来也有点尴尬,两个男人更是不用讲,一个耸肩一个假装咳嗽。   何正主动打破气氛:“哈哈,你看在场唯一符合翻窗条件的我都没有想到,他们就更想不到了,是吧苗苗?”   “是啊,啊哈哈……”苗苗尬笑,悄悄捏了他的腰一把。   “总之废话不多说,当务之急是所有人进屋,躲避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东西。”俟青道。   四个人凭借着自己多年当咸鱼的直觉,发现面前的可能是一名隐藏属性的大佬,于是纷纷应和。   五个人把零食店外面能带走的东西都扔进屋子,然后何正一鼓作气,连蹬带踹翻过窗口,从里面把门打开,让大家进来。   进门后,本来就站累了的张锋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吧兄弟,有什么消息?”   “是这样,”俟青和他们解释,顺便一手锁好门,“头两个小时过去后,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十分危险,我不太清楚会出现什么,但是我的预感是这样。”   苗苗:“预感?”   张锋摸了摸下巴:“氪金玩家啊?充钱买卡了吧?不过你得详细说说,你这预感准不准啊,不然到时候我们四个人听你的,然后被你耍得团团转,那就不太好了。”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你说准不准。”   “这么高?”程新向他竖起大拇指,“真的是大佬。”   俟青突然想到什么,走到窗口处往外看了一眼。   他顺便检查了一下窗口的结构,发现这里是固定的。俟青试着用力掰了掰,窗口实在关不上,只能这么敞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地方不大,而且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中间一张实心工作台,大概一米高,五个成年人肯定不够完全遮住。   如果有人趴在窗口上往里看,基本能看到整个屋子的全貌。   俟青手指敲打着玻璃,思考待会儿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怪物有什么属性,江策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就这么开着窗,屋子的保护会不会失去作用,甚至不知道怪物会不会从窗口爬进来,虽然理智告诉他江策不会坑他,但是从感官上来说,他并不想活在怪物的眼皮子底下。   俟青语速变得很快:“时间到了吗?”   何正被他带得有点紧张:“到了,不过刚到,应该还不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俟青总感觉外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   “赶快找地方藏好,不要让外面的人能看见你,快!”   苗苗被何正牵着蹲下,何正环视周围,最后往挨着窗户的墙角下一蹲,一米八的身子缩得不能再缩。程新有学有样,俟青也差不多,只有张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你们……就这么抛下我了?”   程新道:“你去那边躲着先,安全重要。”   张锋委屈地“哦”了一声。   何正道:“好了,兄弟你再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俟青惦记着现在外面已经是黑夜模式,不敢太大声,担心招来什么东西,小声道:“干什么动静都小点,外面可……”   “可能”才出来一半,张锋那边突然传来“纭钡囊簧,他没趴好,半个身子撞在工作台上,碰掉了一件金属摆件,声音刮得人耳朵疼。   “……对不起。”   程新翻了个白眼,张锋看不到,但是想象得到。他只好一动不动,怕再出什么变故。   “现在怎么办?”何正声音压得非常低,他的位置挨着俟青,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连旁边的苗苗都不是很清楚他说了什么。   俟青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很快,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不小心跑到这边,细微到让人察觉不到危险就能丧命。   与轻微的声音一起来到窗前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成人形的影子。   说是不成人形都抬举它了,这个影子边缘全是肉疙瘩,还有两只颤颤巍巍的触角,像被放大五十倍蜗牛。   它在四人头顶上方站了好一会儿,俟青在心里默数,觉得应该有一分钟,它一直没有看见人影,所以准备离开了。   它的影子慢慢飘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   俟青刚松口气,张锋又不小心碰到了刚才摔碎在地上的东西,地板与碎片狠狠摩擦,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   程新:“……”   要不是场合不允许,说不定她能当场骂人。此时,她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很快调整过来。   那道黑影果然注意到了这点动静,又折返过来,俟青看见它的影子在窗口前站定,然后慢慢矮下来一截,似乎是在更仔细地检查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张锋这下是真的冷汗直冒,一动不敢动,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其他四人更是因为就在窗下,和黑影不过一墙之隔,大气都不敢出。   ☆、猜测   房间里是没有灯的。   张锋虽然看不见那个怪物,但能看见它的影子,黑黢黢的立在那里。   他一身冷汗,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怪物有这么黑的影子?外面不是没有光吗?难道现在有了?为什么怪物来得这么快?   靠着这种胡思乱想,他居然也冷静了下来,呼吸慢慢平静,也不用刻意压制。   俟青不知道那个怪物的视力怎么样,但是听力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不然这种细微的声音按理说是听不到的。   但是如果怪物很强的话……   待在外面的人应该凶多吉少。   不过这个副本可能有很多玩家都是经历过四星游戏的,对寻找安全屋这件事应该不陌生。至少玩过恐怖游戏的都知道,要么你在游戏里跑得最快,要么你方向感比较好,能迅速找到安全屋躲起来。   窗口的高度大约在离地110-130CM之间,正常状态下是一个很好收放的高度,俟青的大脑飞快计算,怪物没办法进来,也不能把头部塞进来,甚至窗口上的玻璃还会阻挡它的视线,按照正常人的视角广度130°计算,怪物应该是真的看不到他们的,只要张锋不掉链子,那玩意儿应该过会儿就能自己走掉。   果然,这一次那怪物在这里僵持了三分钟,慢慢开始走动。   只要它肯走,众人心中就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张锋终于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小声道:“累死我了。”   程新道:“还说呢,要不是你刚才的动静,它早就走了。”   何正在安慰苗苗。他刚才就看见苗苗紧张得哭了。   俟青大概能看出来,这四个人里面,程新、何正的游戏意识强一点,勉强脱离了菜鸟水平,张锋和苗苗就差一点,没经验。   但他和四人连组队都算不上,只是临时共用同一间安全屋而已,顶多是相处和谐,并且因为他了解更多所以对方愿意听他的。一旦产生利益冲突,他还是会被推出去。   何正安慰完苗苗,转头低声问俟青:“你怎么知道有东西来了,我们都没发现,动静太小了。”   “对啊,”张锋感叹,“来得也太快了吧。”   “本来有风,”俟青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现的问题,“外面是有那种风吹过枯枝败叶的声音的,但是它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异常。”   程新:“有道理。那它是用什么什么方式屏蔽了声音?”   俟青:“不知道,或许是它自带的效果。”   何正问:“这些东西是突然出现的吗?黑夜的变化就是指它们吧。”   俟青:“不一定。”   何正:“为什么?”   俟青:“我觉得有个疑点,圣诞老人的话里提到过玩偶对吧,他说有一百个玩偶,正好和人数对应,那么有谁见过这些玩偶呢?”   何正一愣。   “对啊……按道理,这么多玩偶,应该很容易找到一两个才对……不知道别的玩家见过没有,反正我们四个是没见过的。”   俟青摇摇头:“我从入口那里一路走过来的,沿途都看过了,没看见一个玩偶。互相防备的玩家倒是见过不少。”   苗苗:“听起来好恐怖……”   程新正在批评张锋,他俩的相处模式和正式的情侣也没什么区别,俟青是看出来了,所谓的减肥才在一起就是虚晃一枪,不过是女孩子骄傲,也不想看男朋友这么颓废地过日子。   她本人估计早就有过四星的本事了。   在刚才的紧急时刻,程新的行动是最快的一个,也是呼吸最平稳的一个。   这种女强男弱的搭配换平时也比较少见,俟青对此多看了几眼,除了有些好奇以外没什么看法。   毕竟也没人规定男人一定要是强势的那一个,女人也不一定都是“拖后腿”、“娇弱”、“没脑子”或者其他刻板印象……现在有这种想法的,前朝余孽吧?   他想了想,先提醒一句:“反正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先找个姿势躲起来,既然这个地方是安全屋,那肯定有它的道理,冷静点,大家不会有事,懂吗?”   至于为什么突然打断自己之前的思考,那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江策的想法基本是自己几年前的状态再加上他非人类的身份,想想就头疼,仿佛是在和一个中二的自己面对面。   想也知道那时候他没有什么“为人师表”的自觉,小孩子喜欢什么就讨厌它的对立面,幼稚得难以理解,基本上每个成年人都不忍回忆。   他给自己立了个“江策再来就给他灌输正确思想”的flag,突然听到程新喊了一声“江策”,下意识抬头张望。   过了一秒才意识到程新喊的是自己。   程新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窗外飒飒寒风吹过的那片地方,“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比刚才还暗了。”   张锋下意识接话:“本来就是这样吧?”   程新:“你看,天上没有云,但是有光,可以把这个光当成月亮光,它应该是不受遮挡的,因为连实体都没有,也就是固定光源,但是现在天又暗了――”   俟青对何正说:“麻烦看一下时间。”   何正:“两小时十一分。”   俟青:“才过了六分之一,接下来可能还有大麻烦。”   程新忽然急着让俟青往外看。   那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场景,但是细想就能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直面场景的玩家。   作为光源的“月亮”显现出来,此时正是新月如钩,月牙明亮刺眼,如同黑幕中挣开的一条缝,同时照出游乐园上空隐隐绰绰的一层灰色薄膜,仿佛气泡般,带着轻微的左摇右晃,时不时有细细的“丝线”顺着气泡膜游走,速度快到让人觉得是自己眼花。   整个游乐园都被这种东西包裹进去,不然气泡膜不会这么大。   “游乐园……圣诞福利本身就是个陷阱……它想让人放松警惕,然后最大程度地击溃玩家。”   “卧槽。”张锋惊呼出声。   夜幕正中,一个玩家“凭空”升起,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清脸,从动作来看,他是在奋力挣扎,手脚并用,却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束缚着送上高空。   苗苗:“这是在干什么?”   程新:“这是要摔死他?”   然而这个猜测还是太单纯了。   那个玩家被送到紧贴着气泡膜的地方,黑暗的地方有一团云雾在涌动,慢慢地,气泡膜被腐蚀出一个开口,玩家的位置继续上升,逐渐与气泡膜贴合。   接着惊恐的一幕出现了:那个玩家的衣服被慢条斯理地切开――为什么说是切,因为衣服断得太利索,而且那名玩家身上也出现了深深浅浅的伤口。然后黑幕中的那双手开始继续切割他的身体,先是头盖骨被挖开,脑髓被吮吸,再是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接着整个头被切下,鲜血涌出,那段脖子被大口咬下咀嚼,空中传来卡兹卡兹的声音。   苗苗、程新和张锋都不敢看了,场面过于血腥。   唯有何正不仅在看,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个东西……这种场景,我好像在某种文学里面看见过。”   他突然以手拍地:“我想起来了,很多带着克苏鲁风格的文学小说就描写过这种场景!”   “这样吗?”   俟青没看过有关这方面的书,所以保持怀疑。   “是啊,只不过那种小说描写得更加阴暗恶心一点。实际上抛开写作风格不谈,这种场景应该是一样的。”   听他这么说,俟青心里又相信了几分,但还没想到其中的关键。   克苏鲁(待定),游乐园,圣诞节,这能组合出一个什么东西来。看来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那东西好像不喜欢吃内脏,它切开身体,将除了心脏的其他内脏统统切下来,任由它滑向地面。过了几秒,月夜下传来一声声嘶力竭般的尖叫。   “等等,”俟青突然清醒过来,“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里发生的东西是真的吗?”   程新锁眉不语。   她虽然还觉得恶心,思考能力还是有的,此时也察觉到细微的不真实感。   俟青说:“按照重力加速度,这个高度到地面,不算空气阻力,重物掉落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4秒,算上阻力这个时间也差不太多,但是刚才应该不止这么点时间。再说尖叫声,我刚才看到内脏落下之后和听到尖叫之前有一段停顿,这个反应要么是那名尖叫的玩家被吓呆了,要么是她之前根本没看见、不知道高空发现了什么。”   “这里也有疑问,如果她是被吓呆了,那她的位置在哪里,有没有直接接触到内脏?她身边有没有同伴,难道她就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想就算前面的条件都成立,玩家也不会心大到站在一个没有丝毫遮掩物的地方。”   何正摇摇头:“这个问题还不能推断,你没办法说明这个玩家有什么问题,除非亲眼看到。但是前面的推断还是有用的。我们在这里的感觉和正常世界里的感觉一样,重力加速度也是一样的,前面的重物落地速度确实有问题。”   俟青顿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上个世界的推断方式绕进去了,这个世界不是靠推断,而是有一套自己的规则,玩家要自己去发现规则。   他说:“好,那就先不讨论后面这个问题。那关于前面这个,大家有什么想法。”   苗苗吐槽:“或许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物理和我一样差吧。”   何正轻咳一声,说:“我觉得还是和黑夜有关,黑夜的时候除了怪物,应该还有什么特殊的规则。”   张锋只附和,没发表自己的观点。   程新还在思考。   “刚才江策的话点醒我了……我好像在哪儿看见过一个木牌,钉在角落里,我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很重要。”   “那你好好想想,可能真的很重要。”   “……想不起来了。”程新情绪有些低落。   张锋安慰她道:“没事,小新,就算你不记得了,待会儿这个小时一过,我们就出去看看,两个小时,总能找到那块牌子的。”   ☆、女鬼   他们看似讨论了很久,实际上时间才过去四五分钟。   黑夜的时间似乎格外难熬。   俟青又在思考玩偶的事。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游乐园,圣诞老人,白天,黑夜,木偶,玩偶,以及他们这些玩家,到底哪些是规则的一部分,哪些是需要服从规则的存在?   还有三刻钟时间,天空中那双无形的手已经不见,气泡膜也被修复完整,此时天空中看不到一丝血腥的痕迹,只有一弯新月仿佛沾染了几分血色,在夜空中维持着不变的亮度。   冷风又起,要掉不掉的树叶扑朔着,泛出诡异的光芒。   俟青隐隐看见靠近小树林的地方有个人,模模糊糊的,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女人,不高,而且面色惨白如纸。   似乎是感受到俟青的视线,那个女人朝这边看过来,由于距离有些远,俟青不清楚她能不能看到自己。   女人的神色很反常,她似乎露出了笑容,然后朝俟青挥了挥手。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俟青很难相信那真的是个玩家。再说,就是真的是玩家,他也不可能主动出去帮她,没人能保证他出去之后不会遭到攻击。再说,如果是玩家的话,这时候就应该会主动过来求助,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小树林边上。   那里看似隐蔽,实则非常显眼,不论是怪物还是其他人都很容易看到她。   呼喊也会暴露这个安全屋里的人,不安全的事情,他不会做。   他慢慢在想,这个游戏似乎在不断地考验人性。   可他本来就不算一个好人。   再说,“善良”就要舍己为人吗?这种理论已经被认为不可取了,强迫别人遵守的话,不是道德绑架是什么。   等等。   他好像听见了挠门声,就在旁边。   俟青下意识“嘘”了一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而此时四人也察觉到什么。   这个零食店的门是铁门,很厚实,从里面看不见外面,唯一能看见一点点的地方就是锁孔,除此之外应该就是门与地板之间的一条缝。此时铁门外传来细微的指甲挠动的声音,片刻后,见没人理她,怪物又开始轻轻地敲门,她节奏缓慢,嘴里却看似焦急地呼喊:“开开门呀,求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吧!外面太可怕了,你开开门啊!”   转眼一看,刚才还在小树林旁边站着的女人,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心中一沉。或许刚才真的和她对视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或许是自己触发了什么机制,那个女人果然不是玩家,而是怪物中的一员,只是伪装成了人类的样子,来获得玩家的同情。如果让这种怪物进入安全屋,后果不堪设想。   “你开开门呀!”怪物还在门外哀求。   一想到门外是个怪物,大家就不寒而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俟青好歹胆子大一点,没被门外的怪物吓到,甚至还想凑到门口去看一眼。因为他有一点猜想需要验证,尤其是知道“自己一定是安全的”,这样的情况下,他愿意看一看。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双手撑在门上,闭着左眼,眯着右眼,慢慢靠近锁眼。锁眼太小了,他调整了一下实现,才看清门外什么都没有。然而敲门声还在继续,没办法,他只能趴下,内心有些忐忑。   不知道接下来会看见什么鬼东西。   程新几人都快被他的操作吓呆了,怎么会有人主动探究这种鬼东西?   入眼的首先是一缕乌黑秀发,紧接着是那苍白的皮肤,五根贴在门边的手指,以及一只诡异的红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正在与他对视着,从头到尾没有眨动一下。看见他的眼神,怪物诡异地笑了一下。   “帮帮我吧……帮我开个门呀……”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   过了好几秒,俟青才意识到她的手是扭过来的,正常人不可能一边趴在地上一边反手抓在门上,还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敲门。他才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身子猛然弹开,差点撞到工作台的尖角。   “没事吧?”苗苗问。   “没事。”俟青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呼吸格外急促,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没出什么大问题,过两分钟就好。   程新问道:“什么东西?我们都没看到。”   俟青:“一个怪物,长得有点像那种恐怖小说里描述的女鬼。”   苗苗担心地问:“那她会进来吗?”   俟青:“只要没人作死给她开门,她应该是进不来的,对了,提醒你们一下,之后如果你们看到玩家不慌不忙地向你们求救,记得第一时间怀疑一下,还有,如果你们之后要一直待在安全屋里,记得不要什么人过来都开门。”   张锋有些紧张:“你不和我们待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啊。”   “我不知道,可能下一个天黑我还会回到这里,但是其他时候就不一定和你们一起行动了。”   “是为了冲前三吧?”何正说。   “不是,我没想那么多,”俟青回答,“但是我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可能不太适合和你们一起行动。”   程新说:“什么猜想?”   俟青:“我觉得,这些怪物的出现可能基于玩家的想象。”   刚才还在跺脚、搓手、搓肩膀、窃窃私语的,一下就停了,四周安静到仿佛是之前那个听力敏感的怪物重新经过,只剩门外怪物的挠门声和深情呼唤。何正还不是很意外,张锋和苗苗却像之前没听说过一样,张锋失声喊道:“想象?这怎么可能?这也太变态了吧?”   何正道:“别急,只是猜想而已,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程新:“我看有很大可能,从刚才出现的第一个怪物开始,我就感觉这种怪物的出现太过于巧合了。江策到窗口查看的时候,一开始还没有人听到或者察觉到有什么怪物的存在吧?但是马上就有了;接着我们看见了天空中巨大的、不可见的怪物,它在杀人,而何正恰好知道那个怪物的来源是什么,或者说可能和克苏鲁有关,对吧?再然后就是刚才,‘像小说中的女鬼’,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提示,证明是很容易被人想象的,谁还没看过几部和女鬼有关的恐怖片。这里出现的所有怪物都是有来源有根据的,能感觉到吗?”   俟青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何正也无可反驳。   实际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有一点是在安慰苗苗,苗苗是这几个人里面胆子最小的。   俟青接着说:“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   张锋道:“别,兄弟,虽然你很厉害,但是也不要立flag。”   程新提议:“要不我们来讲讲鬼故事壮壮胆?”   俟青:“……那你真是个壮胆鬼才。”   张锋看着俟青和程新搭话,心里有些委屈,自从有了这个对比,程新对他的嫌弃就更加明显了,平时苗苗和何正也不是多么出众,所以对比也不明显,但自从俟青加入进来,程新的进取心也被激发了,对他就更加嫌弃起来。   很难说他心里觉得是好是坏,一方面俟青的分析能力真的比他们强上不少,且思路独特,擅长抓住细节,对于一个队伍来说,有一个这样的人简直是捡到宝了。但是从私人情感上,他甚至有些厌恶起俟青,因为他夺走了程新的注意力,加重了程新对他的不满。   他甚至在想,要是刚才没有遇到俟青,说不定他们现在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从翻窗进来到让大家安静,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们自己也能想到,让他加入进来不仅占了资源――待会儿他要一个人走,肯定会带走一些物资的吧――而且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他们又不用争名次,能混过去就行,甚至在安全屋里一直待着也无所谓,他们要知道那些多余的信息干嘛?   门外的怪物还在,而且敲门声越来越大,尖细的女声越来越急促:“开门!给我开门!”   张锋的意识随着苗苗害怕的声音回归,苗苗抓着何正的手,不停地问:“怎么办啊,她这样一直叫会不会引来什么别的东西?”   何正只能放下与两人的讨论,转而安慰苗苗。   程新也看见这一幕,自然想到张锋,回头一看,张锋正面色阴暗,微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在干嘛呢?傻愣在那里。”   张锋自觉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也没什么能干的啊。”   程新皱着眉,最后还是还说什么。   俟青说:“应该会吧,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出去和这个怪物硬碰,所以还是安静待在这里,什么都别理比较好。”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好我们这里只有五个人,要是有七八个甚至十几个人,估计就不太好办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能出现――我是说玩家里面。因为这种怪物很大可能就是因为玩家自己引起的,大家看过、经历过的事情都不一样,说不定会有人想象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其中有几个怪物懂得合作,不需要很多,只要几个,那玩家的处境都很危险。”   “不,”程新说,“我觉得能有这么多人都在安全屋里面,我反而会觉得高兴一点,就算这只是个游戏,我也不希望太多人死得莫名其妙。可能这场游戏里面很多人还没意识到安全屋的存在就出局了。”   俟青:“你说的也有道理。”   程新还说:“一个房间里十几个人的话,就算真的有个别的人想当圣母,应该也会有头脑清醒的人阻止他吧。”   “是,你说得对,是我太狭隘了。”   “哇哦,”程新难得露出点笑容,“我真的很少见到能这么快认识到自己错误的男生。好多人都喜欢拿奇奇怪怪的观点和我力争,虽然我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是和我讲道理的、不胡搅蛮缠的人我都是尊重的,那种怎么说都不停的人,才会让我生气。”   张锋心里憋屈,一时间都忘了害怕,大步走到门口,对着铁门猛地敲上一拳:“吵什么吵!烦死了!”   苗苗从何正怀里探出头来,一脸奇怪地说:“你怎么还和鬼讲上道理了,它又听不懂,你骂有什么用。再说了,万一她的声音不会吸引怪物,只有玩家的声音才会呢?你这不就是在害我们嘛。”   话刚说完,她感觉张锋的眼神越发不对劲了,又把脑袋缩回何正怀里,还伸出手主动抱上何正的腰。   何正揉揉她的小脑袋,也意识到了张锋不太对劲,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   沉默几秒,程新有些不耐烦,压低着嗓音说:“你又怎么了?在场有惹你了吗?”   ☆、矛盾   实际上,张锋此时已经是惊骇不已。   他承认他是有一点不满,但还没到要正面和俟青作对的地步,傻逼都知道有外敌的时候内部要团结一心,他又没到傻逼的程度,怎么会在这时候搞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他才意识过来,紧接着更让人害怕到浑身颤栗的事情发生了,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发出声音,好像有谁顶了他的皮在说话,而且是和他一样的声音,冲着程新吼道:“我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你个傻逼绿茶婊,和你在一起我恶心死了,又不可爱,也不会撒娇,你说你有个女人样吗?”   这下程新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忍无可忍了:“张锋我告诉你,就你平时那不思进取的样子,我已经很能忍了,不然你以为我整天没事做围着你转?你要是真这么认为,那你以后都给我滚蛋!不喜欢还追犯贱吗你,有病早点去治懂不懂!”   “好,你等着,”张锋胸口剧烈起伏,表面上看着是气得,实际上他心里多慌乱只有自己才知道,“我现在就滚蛋。”   他的右手迅速搭在门把手上,左手慢慢移向门锁,有那么一瞬间,俟青看见他嘴角划过一抹莫名的笑容。   原本他们两人骂架旁人不好掺和,现在大家终于意识到事情哪儿不对劲了。   张锋再疯也不至于在黑夜才过了一半、明知外面还危险重重的情况下开门出去,尤其是外面还有一个怪物的时候!   “快,拦住他!”俟青喊道。   连何正看起来挺斯文一人也忍不住动了粗口:“草,这时候出去你是不是脑子真出了问题,你他妈不会是被外面的鬼东西迷住了吧!”   俟青本来离张锋就不远,顿时迅速反应过来,握住张锋的手腕。张锋发起狠来力气不小,俟青一个人根本制不住他,好在还有何正马上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一个把手扒开一个拖着他往后,总算把张锋从门把手上扯了下来。俟青顺带着看了一眼,好在门上还有一道锁,刚才张锋还没来得及打开。   解决了张锋,他又走回去把门锁拴上。   门外的怪物发出了幽幽一声叹息,那声音仿佛深夜巷子里野猫的嚎叫,听起来极不甘心。   清醒的人恍然大悟,原来真是它干的。   那种指甲挠门的难听声音又响了一段时间,然后也慢慢消失了。俟青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估计这个怪物差不多该走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张锋被扯下来之后,情况就慢慢地好多了,到后来简直是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给程新道歉,鼻子都哭红了,也不见程新给他一个眼神。   这也是他自己作的死,怪不了谁。   程新也红了眼,但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总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丢面子。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或许是程新出于对他的信任自己告诉他的,那些自己心里难以言喻的疤痕、不敢面对的“缺点”,现在突然被人揭穿,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而程新又是个硬脾气。   “小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手,我喜欢你,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你不知道吗?那都不是我要说的!”   何正叹了口气,让苗苗过去安慰一下程新。   苗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虽然是程新闺蜜,也觉得这事儿不是她能管的,闺蜜生气了,再和她说这个让她生气的人的好话,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但是当着张锋的面……她也不能骂他吧。   再说,她还摸不准程新现在对张锋是什么态度。   怎么办啊。   她小声和何正嘀咕:“可是我嘴笨,不会安慰怎么办?”   何正双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按在她肉肉的脸颊上,让她的嘴唇微微嘟起,飞快地凑近亲了亲,又若无其事地站直:“没事,单纯安慰就好了,你去抱抱她,乖。”   苗苗就去了。   张锋坐在角落里后怕去了,俟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问了何正一次:“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了2小时37分钟了。不过刚才感觉都没过多久。”   实际上俟青也这么认为。   他在沉思着什么。现在屋子里黑黑的,俟青微微低着头,下意识来回踱步。他双目微沉,双手插在衣兜里,还是觉得很冷。那种寒冷不像是寻常冬天的冷,比那要浓烈得多,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开始变得酸痛,而他刚才还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这和刚开始时的感觉不一样。   无声无息。   察觉不到的危险才最恐怖。   但是按照他之前推论的、关于这个游戏世界的法则完全不同,“寒冷”和“幻想”似乎不怎么搭边,幻想似乎只接受有实体的怪物,不管其所谓的“实体”有多莫名其妙,但至少有一个特定的主体。   是什么原因产生了这种特殊,还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另一套法则?   无意识间,他目光投向窗外悬挂的月亮,一轮圆月如满满的一盆山泉水,在气泡膜的保护下如梦似幻。   月亮的变化太快了。   他感觉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却有不得要领,只能在原地徘徊。   月有阴晴圆缺……月亮在一个月之中的变化……   突如其来的低温……很有可能是产生于幻想的怪物……无影无踪的玩偶……   果然要验证自己的猜想还是要看天亮之后,要去找程新说的牌子,甚至应该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总之是有用的东西。现在看来,整个游戏的路线基本清除了,“白天”就寻找线索,然后对各种线索针对的内容进行破解,“黑夜”则主要是在各种怪物的眼皮子底下逃生。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不由自主咳嗽了一声,阴冷的感觉让他喉头发痒。   回身一看,程新正抱着苗苗,整张脸埋在苗苗胸口,苗苗双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张锋一脸颓败。   他是真的不知道程新到底怎么想的,他对程新的喜欢基于皮囊,也从未深入了解过其中的内涵,平时程新和他说的那些什么他也就是哼哼哈哈敷衍几下,多半时候还在一边打游戏。尤其是在程新说他不思进取的时候,他也曾经烦得要命。现在程新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也不敢随便猜测。万一猜错了,那不是连挽回都没法挽回了?   最重要的事……当初程新就是因为他被随机拖进游戏,才毅然决定陪他一起度过难关的。绑定卡也是程新买的,记在程新手里,万一程新接着就要解除绑定关系,没有了程新的他能不能顺利度过下一关都不知道。   他现在就是后悔啊。   而且他下意识觉得要是过后再求饶,程新就真的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程新是法学专业最优秀的那一批。   说到底,他当初也是看中也程新的背景和潜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里像有个小人在使劲蹦来蹦去。张锋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停地绞紧、放开,眼神格外惶恐。半晌,他憋出一句:“小新,好歹我们也在一起三年了,你看这三年我都没做过什么错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程新还没出声,苗苗就呵斥道:“你还是先闭嘴吧。”   怎么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你也管上了?张锋面色不爽,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何正那家伙正盯着他呢,要是他又把何正得罪了,那待会儿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何正倚坐在工作台上,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夹着根烟,右手放在兜里,却没点燃,这是室内,而且苗苗不喜欢烟味。   他看着张锋,但这人没什么好看的,女生可能很喜欢这种看起来比较年轻、比较有特色的长相,换成男生就不一定了,要说好看,还是俟青眉宇间的英气更足,不管他是做什么的,至少看着像是个正人君子。   张锋不断的语言讨好之下,程新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别吵了。”   张锋语塞。   “我可以和你说清楚,我们的矛盾也不是这一次了,以前我说的你在都敷衍我,我也知道,但是我本来以为你至少是尊敬我、真正地喜欢我的,而不是在无形的诱导之下就开始贬低我、伤害我。”   “我不是……”   “我们确实在一起三年,从大一到大三,你知道这三年你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吗?”   她带着通红的双眼从苗苗怀里挣脱出来,盯着张锋:“不是你在宿舍楼下和我表白,不是你有事没事从网上找的那些情话,而是你都是怎么敷衍我的。”   “我对你失望已经很久了。”   俟青眼看着场景从恐怖游戏转向家庭伦理剧。   窗外又变得静悄悄的,扑朔朔的一对鸟翅膀飞过。   他眼神一凛,这种吞噬了所有声音一般的安静,有点似曾相识。   最开始遇见的怪物,又绕回来了。   俟青低喝一声:“快藏起来,别管那些了。”   张峰还有些不明就里,视线转向说话的人,一瞬间泄露的眼神仿佛是厌恶,就好像别人坏了他的好事。   俟青就近贴在门上,何正反应快,立马转身蹲下,还喊了一声“苗苗”,苗苗愣了一瞬,她和程新在工作台面对窗口的那边,蹲下也会立刻被发现,不过程新反应快,立马带着她又蹲回窗口下。   室内是长方形,张锋的位置离门有好几步,离工作台的背面也有好几步,此时他完全是惊慌失措,身边又没有人帮他作出判断,刚才脑子里还是如何挽回,此时他没办法做出判断。   ☆、隐藏   人有求生的本能,但反应速度是有极限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车祸。   张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那怪物已经来到窗前,视线将张锋从头到脚剥了个干净。   咚,咚。   这次怪物跑得很快,脚步声也不像之前那么慢吞吞,而是急促的、激烈的,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越来越近。   咚咚,纭   张锋终于看到了那个怪物的真面目。   此时怪物的脸正贴在窗口旁边,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面。它低着头,伸长扭曲的脖子,垂涎的目光直指张锋。   它的脸平直得像一张没折过的黄纸,上面又有不少泛着绿色发亮的大脓包,它没有头发,两只手手心各有一个黄色的吸盘,像蚌肉一样紧紧吸附在窗口玻璃上,五指像蠕动的章鱼脚,脸上带着对鲜活食物的狂热。   室内比较黑,怪物的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叫人看不清楚,只看见黑乎乎的一片。   但贴在窗下的两人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怪物杀过人。   怪物身上还有一股恶臭,沉重而令人窒息,比化粪池加消毒剂的组合有过之而无不及,程新和苗苗捂着鼻子,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那股恶臭味包裹着自己,由于呼吸不畅,脸都憋得通红。   看见张锋吓到痴呆的样子,怪物嘎嘎地笑起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触手争先恐后地贴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把能看见外面的地方全占了,触手和触手缠绕在一起,滑腻恶心的样子让他反胃。   俟青看着张锋的表情逐渐崩溃,然后失声尖叫起来,他却没办法提醒。   从外面的动静来看,怪物应该是更兴奋了,触手贴在玻璃上不停地扭动着,一大片小吸盘像窗户上长出来的肉瘤,摩擦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然后,它试探着伸出一根细长的触手,朝窗户的开口处试探了一下。   张锋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从一开始,这个怪物有反应的就不是“人类”,而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之前怪物没有贸然闯进来,很可能是因为,直到刚才张锋才真正触犯了怪物的法则――让它看见发出声音的人。   考虑到是在安全屋内,其实这个条件够苛刻了。   但如果有人非要自己打破所有规则,送上门的零嘴,怪物怎么会不吃?   眼见着怪物的触手伸进来,苗苗被吓得脸色苍白,捂着嘴的手抖得像癫痫,脸色几乎要晕过去。她一手紧紧抓着程新,用力之大几乎让程新都觉得手疼。   碰巧何正不在她身边。   不能说是讽刺,但是何正和张锋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把女朋友宠得没话说,另一个把人追到之后就不怎么上心,反而让女朋友为操心。   张锋疯了一样朝何正求助,甚至还想直接把何正拖出来和他一起解决问题,何正当然会全力挣扎。那根触手到底来得太快,没让张锋的行为得逞。   这根触手看似纤细,实际上非常牢固坚韧,怪物的目标明确,触手就往他的脖子上套。内部镶嵌着利齿的小吸盘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一个整圈,再慢慢往他喉咙里伸。他挣扎了十几秒,渐渐地,他因为缺氧慢慢无法挣扎,触手的力气反而变大,将他拖向窗口的速度也越来越来。   张锋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就在他快要被脱出去之前,一双纤细而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裤筒。   是程新。   不是她在“生离死别”之前忽然悔过,只是觉得张锋罪不至此。   从俟青的角度却看到,在光线的明暗分隔中,蹲在程新背后的苗苗神色莫名有些冷漠。   她全然没有在何正和程新面前的胆怯温柔的样子,而是面无表情,脸上的嘲讽一览无遗,黑夜勾勒的眉眼都不似刚才的柔软。   除此之外,她似乎笃定那个怪物绝对会带走、或者直接杀死张锋,躲在程新身后既不帮忙也不推波助澜,闲闲散散地垂着手,因为怪物对声音敏感,她又不说话,也没人察觉什么不对。   就在怪物即将成功之时,她偏头一笑,眼神扫到了俟青。   那一抹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反应很快,紧接着,她变换口型,无声警告道:不,要,多,管,闲,事。   俟青轻微上下晃动两下脑袋。   其实他有点猜到为什么苗苗要搞张锋。   一是为程新出头,二是他们队伍里其实只有张锋一个混吃等死的人。往常有程新在,程新和苗苗是闺蜜,作为闺蜜没办法强迫程新违背自己的感情,而何正和张锋根本没交集,这件事一直就这么拖着,直到一直以来张锋的表现让她忍无可忍,而且程新也渐渐不那么喜欢张锋,苗苗的机会就来了。   苗苗又不是真正的傻白甜,没有了张锋,接下来他们三个只会走得更顺利。   这在女生的口中应该是叫白莲花吧,而且还是一朵黑心莲。但好在她的出发点还是善良的。这种心机要是用在无差别害人上就麻烦了。   只有一点,俟青原本以为自己才是这个怪物的“制造者”,或者有可能是张锋,唯独没想到是苗苗。   甚至这个怪物的敏感也根本没有他之前想象中那么高,而是只针对张锋一人。   会让张锋害怕的,估计女鬼那个程度就足够了。   张锋已经没气了。   程新的力气根本比不过触手。   更多的触手试探着从窗口伸进来,很快将这么大一块的张锋整个拖了出去。少数几根触手还有些依依不舍,不太愿意离开安全屋的环境,企图把触手伸到其他地方,却被什么东西无形中阻隔在原地。僵直了一会儿,触手们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一阵黏腻的、缓慢的独属于怪物的脚步声慢慢变小。   天比之前亮了,灰雾蒙蒙中带着一点来源未知的白光。   怪物走后,何正从工作台那边爬起来,道:“五十四分了。”   最多还有六分钟,这个小时就要结束了。   程新抓着苗苗的手,紧张地问:“他会死吗?”   “不会,”苗苗安慰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就是精神会受点刺激,其他的方面不会有事的。”   要不是苗苗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一幕简直是一对百合恋人。   何正:“接下来应该不会有别的怪物突然出来了吧。一个小时经历了三种,已经有够刺激了。”   “按时间应该不会了。”俟青回答。   何正:“也对,它们一个就要纠缠好久,这几分钟真不够他们折腾的。”   俟青:“也说明他们很难缠。它们都更喜欢围绕在‘创造者’身边,或者是‘创造者’看得见的地方。”   何正:“本来就是因为大家的恐惧才制造出了它们……”   俟青:“合理推测,很多人看见自己最害怕的怪物都会变得不知所措,这样一来,怪物留在‘创造者’的杀伤力是最大的。”   何正:“但是它们发现‘创造者’不好糊弄的时候就会选择跑到其他地方去。”   程新一脸疲惫,道:“别忘了天亮就慢慢消失。”   俟青和何正同时看了她一眼。   何正突然合掌:“等等,考虑天亮的话……你想想刚才那个怪物还会跑回来,是不是这片地方对它有什么吸引力?”   苗苗问:“什么吸引力?”   何正:“这游乐园应该满地图都是人吧――虽然大家应该都提前找到地方躲起来了。这一个小时应该也不够它们找的,为什么它急急忙忙就跑回来了?”   确实是跑回来的,这点何正说的完全没错,那怪物第一次离开时的速度和第二次离开时的速度完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一个像老爷子,一个像长跑运动员一样。   程新:“你们玩游戏吗,知道复活点这个概念吗?”   “但是这不应该啊……”   “不一定是我说的复活点。”程新打断他,“可能只是对它来说最不容易被找到,最不容易收到威胁的地方。”   苗苗好奇地问:“它们能受到什么威胁?”   “阳光,或者干脆就是时间限定,或者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关键点。”   ☆、活动玩偶   三个小时整。   俟青打开了零食店的大门。   剩下的三人也跟着出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温暖的感觉在冰冷的脚底和指尖流淌,之前枯败的树枝现在又变得郁郁青青,看得俟青眉头蹙起。   气候一下子变得这么温和宜人,他反而有些不适。   何正敞开了外套。   “你过两个小时还来这边吗?”   “不一定。”   “加油。”   俟青对他笑了下。   他们没走一条路,俟青还要继续探索那些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或许还能有更大发现;何正、苗苗要和程新一起去找之前看到过的线索。   凭着记忆,俟青前往东边的树林。   他之前在导游图和游乐园上空都见识过整个地图的大致面貌,出入口只有一个,在南偏西位置,旋转木马偏向正南方向,而入口的左边(也就是偏西边的方向)有一大片湖泊,背靠高地势,湖上可以划船、冲浪等,他还没去过,具体的不是很清楚。在地图东边,一大片树林呈一个中空的“三角形”蔓延开来,其中一个尖角直指西边,摩天轮就在这尖角不远处,而顺着“三角形”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俟青躲藏的零食店。   在此之前,俟青还从未正式进入过树林。   这是第一次。   树林里很安静,可能是因为季节,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蝉鸣,没有昆虫,也不见人影,只有品种不一的树木时不时摩擦新长出来的叶片,安静得诡异。   俟青接着往里面走。   大概过了几分钟,这种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多亏树林的安静,要不然他还无法察觉背后轻微的脚步声,紧跟着他,他停它也停,他一走动,那种悉悉索索的感觉就跟上来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好几分钟。   一时间,什么恐怖传说都在俟青脑子里过滤了一变,什么跟在人背后伺机吹灭魂灯的鬼、走过墓地时突然被一只手搭在肩膀……   他就这么一边自己吓自己,一边缓缓转过身来,认真盯着草丛里的一举一动,同时紧张地接收周围不寻常的动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是一定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试想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在不清楚对方实力之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选择不和它正面刚。   所以俟青寻思着自己紧急上个树……问题应该不大。他抬头看看,正好旁边这棵树树叶子不是很多,上面应该没藏什么东西,挺适合的。   还能顺便看看下面那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围着树绕到一个玩偶看不见的角度,身高给了他很大优势,他双手握在一根比较粗的树枝上,双脚一蹬,手臂用力带动身体往上,顺利上树。   十分钟后,俟青从树上跳下来。   刚才看见的东西简直让他找到了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   那是一个玩偶,一个霉烂的小稻草人,大概三十厘米高,身上的黑衣服破烂不堪,露出它胸前和背后的数字:“07”和“4”。   玩偶都是无害模样,尤其是这样一个陈旧到发霉的玩偶,估计谁都想不到它能有什么危害,但这一次,这就是一个恐怖的玩笑――那个“圣诞老人”还暗示过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玩偶是一种好事。   实际上,如果真有找到玩偶并且带在身边的玩家,估计那些人才是死得最快的。   俟青清楚地看见稻草人身上戴着一个崭新的运动手环,毫无疑问是玩家的东西,而稻草人没什么审美,滑稽地将手环绕了几圈,堆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副脑袋即将要和身体分离的可怜模样。   太具有迷惑性了。   如果不考虑其中的问题,也没看到、听到这玩意儿跟踪自己,或许有人就被忽悠过去了。   但是,比较玩偶杀了人再把“战利品”带在身上,和有玩家善心大发把自己的手环给了一个破烂的玩偶,哪个更有可能?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前一种。   玩偶杀人,基本上是定论。   不过他还没搞清那两个数字和玩偶有什么内在的联系,要知道的话还得找更多的玩偶来看看。但要主动寻找玩偶其实还有很大的危险性。   未免还有后续的麻烦,他迅速离开现场。   在离他刚才待过的地方不远的另一棵树上,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白色身影犬坐在那里,借着树枝将自己掩盖得严严实实。单轮恐怖效果来说,他比这些玩偶高多了。   半晌,他从树上爬下来。   “找到了。”   程新目前在离入口处最近的第一个小广场的右下角,目光落在面前的牌子上,把上面的文字念出:“如果孩子的幻想是美好的,那成年人的幻想会变成怎样的恐怖呢?孩子喜欢玩偶,那成年人呢?”   旁边还画上一个幼稚的笑脸。   这就基本证实了他们所有的推论都是有依据的,不是随口乱猜。但程新在这方面对自己的自信程度不如俟青,还要回来找一个证据。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确定,三人商量过后,决定往西边去看看。在这条路上,她们居然遇到不少人。明明在东边树林那边人都见不着几个,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就敢出来打劫,西边居然人数不少,而且大家各做各的,基本上可以说是互不干扰,相处得也比较和谐。   这两者之间的反差让人不由得好奇。   苗苗上去,找个不那么着急赶路的玩家问了问:“你好,请问为什么这边这么多人啊?我们在东边就没看见这么多人。”   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对方下意识就回答:“当然是因为东边有个超级变态的玩家,他从一开始就在狩猎其他玩家!敢这么搞的肯定是奔着前三去的,而且很有实力,所以才主动淘汰其他玩家,减少前三的竞争。”   苗苗懵懂地点头,接着问:“那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嘛?”   “你不知道啊?嗨,我们之前那个小时,大家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又没事做,所以有人跟我们说了,那个人戴一个白色的面具,我们只知道那个面具是他砸钱买的道具,但是具体有什么功能不是很清楚……”   他给苗苗介绍了一顿,把那个未知的玩家夸得很厉害,苗苗维持着微笑听他说话,心里知道,这种非客观的评价一般都带着水分,大概知道一点就行,不必太认真。   但那个面具玩家肯定是个劲敌。   玩家巴拉巴拉一大堆,苗苗耐心听完,回头把一些内容挑着重点转述给何正和程新。   何正道:“难怪。有那么一个人在,东边树林的风气肯定不会太好,人人自危。”他吁了口气,想起还在那边活动的俟青。   程新随口说:“戴着面具的人应该还是比较好认的,要有什么事也不用太慌张。”   她说话时正在环视周围,隐隐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乍一看又没看出来,她又习惯性皱起眉。   “在看什么呢?”苗苗问她。   “说不上来,但是感觉有哪儿不太正常。”   三个人站在一起,把这周围扫视了一通,从带着细微波纹的湖面,到湖边历经斑驳的黄铜色小亭,再到破碎坍塌的游乐设施。苗苗盯着那堆废铁,突然惊讶道:“你们看,这些铁线什么的生锈也太快了吧!”   她眼神比较好,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得很清晰,而程新比她差一点,只能看清楚个大概。但经过这一提醒,她有如醍醐灌顶:“对,正常情况下一枚铁钉在潮湿环境下要生锈都得好几个小时,我们来的时候这些应该都是正常的,假设这个建筑已经废弃了三个小时,也不可能大面积的生锈。”   何正带着两人往那堆废铁边上走,他蹲下身,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锈得厉害的地方捏了一下,那块地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形变,已经脆了。   他弹掉指尖粘上的一点红锈,道:“这太明显了,至少过了十天半个月的感觉。”   程新:“也没有其他的变量,那估计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何正边离开这堆废铁继续往前走,边回头搭话:“这就挺有意思了,对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来说,这里发生的不过是几十秒的时间,这个游戏世界又是两个小时一白天、一个小时黑夜,合起来三个小时算一天,然后真实的时间居然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几十倍……太复杂了。”   苗苗:“搞这么多时间设定有什么意思吗?”   何正回复:“说不定真正的规则就隐藏在时间里面。”   程新:“总之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苗苗正挽着她的胳膊,程新说话期间,视线又被苗苗扫来扫去的头发吸引,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俟青还没察觉面具人和时间流速的问题,依旧在树林里探索。   越往里走,就越觉得树林阴森可怖。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树枝和灌木,有的树树围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男人的环抱,干枯的树皮,底下连接着大片滑腻的青苔,青苔一直延伸,树林里只留下一条不过一只脚那么宽的路。   这里的温度不像游乐园正式开放的地方那么高,阴风顺着他裸露的手腕吹到袖子里,顺着脖子爬到背上,让人不禁打起哆嗦来。   ☆、异常空间   时间……应该还够吧。   俟青有些踌躇,他感觉这里有些不对劲,再往里面走,他可能会遇到危险,但是现在返回,他什么都没找到,等于刚才这么久的时间都在做无用功。   这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出于谨慎。那么多恐怖小说里的主角都胆子大,最后安全活下来的也不少,但他不认为他有人家那种运气――作者白给的运气。   临时放弃的机会成本他算得很清楚。他抬脚准备往回走,却发现背后站了一个人,戴白色面具,穿一身宽大单薄的白袍,静静矗立在那里,不像活人,没有丝毫动静。在周围暗沉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尤其诡异。   可能是突然被发现,白袍人微微抬起头,右手伸向腰间。   “……你好?”俟青主动向他打招呼。   那人没有做声,反而抽出一把雪白锋利的日本太刀,双膝一弯,突然向他攻来。   难道是疯子?   俟青来不及细想,对方的速度很快,而他身上没有武器,根本不能和对方对打,只能发狂般逃窜,至于对方的目的、什么身份,都没时间理会,他只有一个目的――跑!尽快跑到安全的地方。   单论速度,他也不比对方差。   这里不是什么魔法大陆,更不是异能世界,打斗全靠招式,而一方全力逃跑,另一方就使不出什么招,只能穷追不舍。俟青逃跑路线根本不是直线,他担心那人很快追上来。少顷,他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道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明明还没跑多久,白袍人居然没有追过来。   是他不屑于追杀了,还是……这片地方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俟青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这里散发着一股恶臭味,越往前走味道越浓,像是哪里有一堆好几个月没有掩埋的腐烂死尸,被完全分解前发出的臭味,还有点像之前在那个黄脸触手怪物身上闻到的味道。如果是真的话,这里应该就是怪物的老本营了。   俟青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要太胆怯,现在是白天,不会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出现,现在他们应该是玩偶模样,不要过于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是他现在找不到要走哪条路,白袍人可能还在后面堵着,保不齐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追过来,他没办法原路返回。总之都不安全,不如继续探索下去。   他有种感觉,越往前走,世界就变得越黑,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黑,而是空间在扭曲、光线被吞噬,黑暗以某个点为中心潮涌般倾泻而出。天空之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叫他不自觉绷紧后背上的肌肉。   白天从未在这里驻足。   他想起何正提到过的克苏鲁,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能听到草木的沙沙声,很奇怪,这里居然也有风。但是风声和外面不同,那是一连串的、沉闷的,仿佛有人在连续打着饱嗝,从喉咙里挤出来欣喜欢快的气息。   “乖――朝这里来――”   如同母亲呼唤心爱的孩子,但却暗含着邪恶。   俟青听到幻觉的声音,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石洞,声音从那里出来。那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更没有活人,石洞外面是就近的垃圾场,歪歪斜斜堆放着四五具被撕扯得稀烂的尸体,他们面部的狰狞恐惧肉眼可见。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过去的。   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提心吊胆,这陷阱根本没有好好做,太明显了,按照俟青对之前那些怪物的智力水平判断,这些怪物应该不会将尸体大大咧咧仍在老家门口,还一边诱惑玩家进他们的大本营。   他停住了步伐。   这应该不正常,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蓦地,在他视线上方闪过一道白光。   俟青在那一瞬间明悟,飞快往下一蹲,近乎是趴在地上,然后即刻弹跳起来,继续朝别的地方奔跑,躲开这一次袭击。   他根本没有躲开白袍人的追踪,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或许这块地方最大的杀机就是无处不在的诱导和致幻,只要玩家掉以轻心,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但他有些不理解的是,他明明看不见白袍人,按道理说白袍人也看不见他,但是白袍人怎么能确定他的位置?   警觉?道具?   但是如果有破除幻觉的道具,为什么他来的速度这么慢?   或许是有什么限制……这也能反过来说明他就是利用道具才能“模糊地”看到俟青的位置。解除这样道具并不现实,总之能躲开就尽量躲开,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俟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地面突然开始嗡嗡作响,像是在轻微地震动。前方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那体型只让人觉得不可能是什么玩偶变的,他很的身躯十分粗壮,脑袋臃肿得像戴着一顶颜色恶心的花边渔夫帽,上面还有一层黏液将脑袋保护得严严实实,身体表面有很多透明的孔洞,里面可以看见蠕动的内脏,再仔细一看,感觉是几条巨大的线虫,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俟青不知道白袍人能不能看见这个东西,这简直不是人类能想象出来的拼合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恶心两个字。   他不想再看这玩意儿一眼,于是马上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树木不堪重负的声音,那怪物依靠菊花般的底盘,前行的速度并不慢,但是树林对它的阻挡让它变得很暴躁,它总是停下来故意折断树枝,因而追逐的速度也变了很多。   死亡的威胁在刺激他的肾上腺素分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而脚步是前所未有的快,不受一点限制、没有任何阻力。他的呼吸可以说是平静,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在他没有注意的角落,某张小票正在微微发光。   俟青借着这种感觉,一口气跑了很久。   直到前方出现一张膜一样的东西,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过去,只听“噗呲”一声,那层膜发出被撕碎的声音,而俟青回到了游乐园,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正在下台阶,身后是一间鬼屋,名叫“邛笼骨森林”。   这是……?   好像地图上是有这个地方,但是这里在游乐园北边,地靠游乐园的边界,从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向东边树林,而且他绝对不是误打误撞从那条路上跑过来的,他这个姿势明明就是在出门。   这不对啊。   俟青脑子里有些混沌。他从东边树林里进去,到底是怎么到这边的?   或许只能用空间折叠来解释。   他刚才或许已经跑出了东边树林的界限,为了防止玩家逃离,游戏在界线外将北边的地图移接过来,就像一个发生输入错误时自动转换成其他内容的计算机指令。   那他这样算不算已经体验过这个鬼屋游戏了?   当然不算,完全无关,除非现在又踏进去玩这个游戏。   想也知道他现在跑还来不及,那个白袍人不知道是不是也会从这里出来,怎么可能回头再去玩这个鬼屋游戏。   大约一分钟之后,白袍人的身影才突然出现,他身上有些圆形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依靠手里的太刀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可以想见不会是善意的。   他一系列的行为就与善意这个词不搭边。   听到通知的时候,俟青才知道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但这个通知不是特地来提醒大家时间的――这个系统没有那么好心。   从空中广播中传来的事和圣诞老人一样的声音:   【亲爱的玩家们,恭喜你们,你们已经在这里生存了四个小时,可喜可贺。但是不瞒你们说,前四个小时是最容易的,后面会越来越难,因为我们给各位准备了一些惊喜。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听听还有多少人幸存……67名!这个数字真不错,看来大家为了生存都很努力!】   【坦白说其实我是失望的……你们知道往期百人大逃杀的数据是多少吗?前四个小时平均每个小时13名,这才是个好数字!你们太慢了!所以我决定惩罚你们,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哈哈,我会控制着一片区域的降水,要下雨了朋友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   这个声音在哈哈大笑中消失,留下玩家们面面相觑。   俟青听到这数据,只觉得一股阴霾飘荡在脑海,怎么会死了33名玩家?在他身边也就一个张锋而已。   很快他想起,自己和江策有过交流,算是开了作弊器,再加上他们刚才一共就五个人,这点人都带不动,那他脑子里那些内容不就白白浪费了。   实际上,这个游戏的关键点因为落在怪物和玩家的对立上,反而很少有人主动狩猎其他玩家,这样一来普通玩家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一定保障,人数比往期的数据更低也不是不可能。   俟青领会到这点,终于开始考虑降雨和惩罚的关系。   这么寒冷的天气再加上降雨,一旦身上被淋湿,接下来的痛苦就可想而知。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难道就光躲雨   ☆、蛇人   很快,哗哗的大雨从天而落。有的落下来已经不是雨,而是小冰粒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空气中像漂浮着水雾,一片迷蒙。   天幕缓缓变暗,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下一次黑夜,雨雾中似乎出现了一些看不清的怪异轮廓,一眨眼又不见。   神奇的是天上居然显现出一团灰白色的光圈,光圈里似乎有洁白的什么东西在游动。过了一会儿又倏地消失在原地。   俟青在游乐园的厕所门口蹲着。厕所门口清理得很干净,再说附近就这一个建筑,没得选。   起初他是想等这场雨过去,后来意识渐渐有些疲惫,身体改蹲为坐,开始打起了盹儿。   之前那一个小时的黑夜,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再加上进入游戏的时间是十点,从上午7点到晚上10点,本来已经过了15个小时,现在又过了4个小时。连续19个小时的运行,让他有点撑不住了。   身子无意识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几点雨飘过来,在他鞋上留下水渍。   良久,他的脖子脸颊被突然拐到角落里的冷风吹拂,一阵寒意骤然在他心底炸响。   他没睁开眼,只能迷迷糊糊感觉到后背倚靠着墙壁,两者之间明明应该是毫无缝隙的地方,却有一阵阵回风,风中夹杂着小女孩般的笑声。这声音没有佳子的清脆,只有诡异和邪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他的脖子上,冰凉柔软,像女人的头发。   霎时间,俟青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僵硬。   他不敢贸然睁开眼睛,说实话,即使那些丑陋诡异的玩意儿他也见得不少了,但像现在这样面对面或者脸贴脸的时候还是没有。   那东西在干什么?打量我?它知不知道我已经醒来了?它要做什么?   漫天大雨噼里啪啦地下,俟青和那怪物都一动不动。   这几十秒的时间尤为漫长。   他开始后悔没有事先在厕所里探索一下,即使顶着大雨跑出去也比现在被迫困在这里强。   这也是个经验教训。   颤动的眼皮、激烈的心跳和额角的冷汗终于出卖了他,那怪物意识到俟青已经醒了,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啸,俟青只能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条人面蛇,顾名思义长着一张人脸,而除了人脸就是蛇身,蛇身有正常人脖子那么粗,正好连接人面,俟青一边吐槽“这是哪个鲁迅传人幻想出来的美女蛇”一边闪身躲过这蛇人的一击。   蛇喜欢温暖的环境,要不是它体型太大,估计这会儿俟青会在衣服里面发现它。   因为没有手脚,只是长长的一条,而且因为是人面所以连毒牙都不用担心……应该,这玩意儿的威胁性其实没有之前遇到的怪物那么高,反而是那一头撞在墙上的滑稽样引人发笑。不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面对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俟青心里的紧张感无异于前者。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往厕所里跑,还是往外面跑?   两边都不好选。   往里面跑可能会被堵死,往外面跑首先被雨淋湿是一定的,其次他还记得身上有两张小票,他不是很清楚小票(上面有火漆印和墨水打印出来的代码)的性质,如果被雨淋湿报废,那损失就很大。   这怪物的智商似乎不是很高,俟青大着胆子选择往厕所里跑。随机拉开一个隔间的门躲了进去,然后反锁。   蛇人的速度不很快,没有人激怒它,它的行动颇有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耍感――但或许只是因为粗笨的身材让她行动缓慢。   隔间是用木板做成的,木板不过一指宽,很贴心地设置了足够的高度,只要这玩意儿的设定不是某种树蛇都爬不进来,隔间门只在底下有一块空隙,大小也不适合蛇人,但它会撞木板,尾巴和头部交换着制造声音,头部一下一下撞在木板上,尾巴打在地上。   厕所里面是老式的蹲厕,俟青所在的隔间,地下是黑乎乎的一片,因为光线不好所以也看不清,但臭味和尿骚味扑鼻而来,仿佛这地方从来没有人冲厕所。   门板也并不干净。   俟青抵着门,防止蛇人把木板门撞断。   他在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睡着的那段时间不可能计时,这个事情比外面的蛇人更让他头疼。外面的天色已经称得上是昏暗了,地上蛇人的影子也看不太清楚。   正烦躁着,蛇人拍打地板的声音突然掺进一丝水声,像是有水从天花板上渗透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   不对,不只是水声……   还有细微的脚步声,像一个穿着硬质鞋底的人,慢慢从厕所门口轻轻走过来。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急促而明显,似乎有些恼怒,外面蛇人尖叫一声,影子往外面走了一点,尾巴甩得更高。   应该是占领这个厕所的怪物回来了。   ……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有点心酸。俟青咂咂嘴,来不及继续调侃,又被厕所的臭味熏到,只能迅速闭嘴。   外面似乎打起来了。   那个未知的怪物的领地感似乎很强,不依不挠地和蛇人对撕,蛇人这种黑铁选手也就能吓吓胆小的玩家,真遇上胆子大、有武器的玩家都得死,更何况是其他的怪物。   蛇人的尖叫声不停响起,从它的动静来看应该是想逃走,可惜那个怪物不让,硬是拽着它的尾巴,把它扯了回来,然后继续进行单方面的殴打。打着打着,俟青都忍不住想给蛇人加油。   这是他见过混得最惨的怪物了,抓人抓不到,还要被己方队友压着打,命都快没了。   但说起这个,俟青自己也不逞多让。   因为有新的怪物的加入,现在他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得找个机会溜走,即使外面还在下雨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怪物收拾完蛇人,慢条斯理地走到洗手池边冲洗擦干双手,顶着一身正常女性的皮囊,居然颇有几分优雅端庄。要不是知道刚才就是它发狂徒手杀了蛇人,还真有可能会错以为这也是个女玩家。   他把小票拿出来看了看,好像有一张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但是具体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所以把两张都收起来,塞进衣服内侧口袋里,尽量防止淋湿。   俟青穿的是运动鞋,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绕到它靠近洗手池的位置,才知道这里有面镜子。怪物正对着镜子,完全可以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   绕背肯定是行不通的,要么就直接冲过去。听刚才的脚步声,这怪物也不是速度型。   只要有弱点就是好怪物。   就在怪物转身之际,俟青趁机往外面狂奔。怪物果然不甘心他逃走,上来就要撕扯,却被险之又险地躲过――或者不能说是躲过,全在于兜里的小票又发挥了一次作用。而离开这个地方,怪物没办法追上来。   不是它怕水,而是“设定”的限制。设定上说她在厕所称王称霸,是个实打实的厕灵,那它就只能在这男女厕所两头打转,去不了其他地方。   以上,俟青非常感谢国产鬼片对某些玩家的精神洗脑。   要是所有人幻想出来的都是这种简单、有明显弱点的怪物,而不是类似国外那些千奇百怪、自带不可抗力的诡异玩意儿,那这个副本就轻松多了。   随着天色暗沉,外面的雨势不如之前那么大。   雨雪参杂着往脖子里钻的感觉并不好受。风不大,但跑起来寒气吹得脸疼,糙人平时三四天才记得抹一次脸霜,现在倒是想得很,没办法,体会过的都知道,严重了那是真疼,嘴角动一动都能裂开的感觉。   北边儿他不熟,时间大概也不充裕,俟青只能蒙着脑袋往前跑,在脑子里慢慢拼凑还原一整个地图。   从北边到西边至少有两处安全屋――如果现在没被摧毁的话……直接去西边是比较保险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白袍人。   大约过了两分钟,俟青看见前面一大片全是水泥地,这才猛然想起,西边在白天是安全的,但在晚上就不一定了,这边就是个大型广场,分岔路贼多,沿路铺设出来的鲜花走廊,连游乐设施也没有多刺激的,顶多吓吓恐高症。   也因此,现在这边放眼望去全是广场特有的木偶,呆呆怔怔地盯着各自的方向。   俟青的心里缰碧――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里。那股视线过于直白,叫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是现在还没到真正的黑夜,那东西被困在原地,没办法出来。   俟青借着沿路的树木和建筑,躲避木偶的视线。   毕竟这玩意儿真就是明明白白的监控器,还自带转角的那种,被持续盯上,周围还有其他东西的时候,就好像明知有歹徒在身边还开着位置共享。   就在此时,天空中已经出现了一些细小的丝线,和上一次黑夜时别无二致,近看带着细微的光点。   黑夜,悄然降临。   ☆、抱大腿   如果猎手们是人类,那么藏在暗处,不找个安全掩护也无可厚非。   问题是这些都是非人类,要是他敢待在这里,估计不超过十分钟就得死。总有怪物会发现他。   跑起来,至少还有生的希望。   他已经意识到变色的小票是已经发挥作用了的,心里把对接下来的路线难度又提高一倍,而不寄   希望于让小票帮自己挡住怪物,只想着怎么尽快跑到安全的地方。   但求不会在野外遇到对声音特别敏感的怪物,要不然他还是找个机会自我了断算了。俟青恹恹地想。   被怪物咬死的感觉绝对不咋地。   雨停了,风一吹,脖子后边还凉着,俟青随手摸了一把,不知道是手更冷还是脖子产热快,虽然   脖子感觉上冷飕飕的,其实已经好了不少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枪响,看来是有人在附近游荡,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俟青有些惊讶,除他之外还有人在外面?   不久又是一声,黑暗中的东西原本只是蠢蠢欲动,现在已经按捺不住蜂涌般往枪响的方向冲过去。   随后居然有连续的枪声和其他混杂的、听不出来具体是什么的声音,冷兵器刺破怪物皮肉的闷响,和怪物的嘶吼。   有人在反客为主,狩猎这群怪物。   ……真厉害。   俟青下意识这么想。他就没想过这点。   看来这局真的有些很厉害的人。   没有武器、缺乏战略意识的某玩家内心流下感动的泪水。多亏这些人,他有更多时间去找安全的地方。   不对,反向思维的话,其实去那些人那边也很安全啊。作为一个团队,他们应该有武器、有规划,肯定会有撤退路线的。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别人抱大腿。   “杨莉!快,我没子弹了,你过来帮我压一下这边的局势!快快快把你那三百万的枪拿出来我真的撑不住了卧槽这什么玩意儿姐我承认我菜了行吧别玩了帮忙啊……”   被叫到名字的人迅速替他解决了一只速度最快难以瞄准的怪物,随后吼了他一句:“我这边还没搞完呢――前几天教你瞄准的时候不是说了要多练习吗,后面去了没有!我一猜就是没去!”   “我去了!”那人回吼,“别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那么有天赋行不,姐?”   “E姐和小孙的训练时间都比你长,帕崽你自己反思一下――”   E姐单膝跪在帕崽后面,端着枪,眼睛时刻盯着前方,替他扫清漏网之鱼。小孙也是新手,站在杨莉前面。帕崽前面的那只怪物移动速度很慢,但格外皮糙肉厚,更可耻的是它能迅速再生,死了又活,打它就等于浪费子弹,帕崽惊恐地问E姐:“这可怎么办啊?”   “准备转移。”E姐高冷地吐出四个字,手里的枪晃都不晃一下。   E姐话不多,不然帕崽更愿意跟她贫。   小孙裸眼视力好,平时喜欢玩MOBA类游戏,动态视力也不错,隐约瞧见在怪物后面还有个人影,一边狙击怪物一边问杨莉:“莉姐,前面好像有人。”   “在哪儿?”   “十点钟方向,在向我们转移。”   “被怪物困住了?”杨莉正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往他说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小孙迟疑了一下:“应该没有。”   “那就行了,别管那么多。帕崽那边情况不好,遇到难缠的对手了,我们也要跟着撤退,无关的人不用多管。”   “可是他就一个人哎 ……姐,要不咱们稍微等等,实在不行了就撤,但是也给他留个机会?”   刚带上路的新人难免有一种同情心,杨莉心里清楚。小孙的要求不算过分,还没到圣母的程度,可以接受。   她抬抬下巴:“好,那等他一会儿。我看看帕崽那边什么情况。”   杨莉用的枪是从游戏里面换的,花了她六百多游戏点,大部分游戏点是用钱换的,性能比俟青在商店里看到的好上不少,冷却时间短,每次有三十发子弹,除此之外杨莉还买满了游戏提供的“万能备用弹夹”,冷却时间跟随手头的武器,以第一发子弹为准。一套下来确实花了四百多万在上面。   她和E姐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两个人都是国外某枪械俱乐部的高级成员,而小孙和帕崽是回国之后才认识的军迷朋友,虽说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小孙和帕崽毕竟没摸过真枪,即使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使用起来也不那么熟练,甚至刚拿到时还为这重量吃了一惊。   ――难怪军人动不动就负重训练呢。   “shit。”那怪物再次爬起来,E姐照着它的头给了它两枪,怪物再次倒下。   必须用最少的子弹牵制它,E姐对此不是很在行。   即使是以最快速度将其击倒,距离也越来越近了。更糟糕的是会有其他怪物会借着这堆肉山潜行过来。   她让帕帕慢慢往后退,脚步要稳,不要突然扫射,点射就行,但是手不能放松,警惕有动作灵敏的怪物突然扑上来。帕崽虽然命中率低了点,但是这点意识还是有的。   E姐脱口而出一句美式英语,其他两个人就没认真学过英语,根本不知道E姐在说什么,只有杨莉听懂了,扯着嗓子问:“大概还有多少子弹?”   “43,27。”   E姐是在场唯一一个有两把枪的人。   但她惯用的枪能自动连射,扫一次十几发子弹就没了。另外一把是备用,性能远不如惯用的这一把。   “OK,打完换枪,我们听到声音就过去,我垫后。”   小孙在旁边提醒杨莉:“那个人过来了。”   为了避开怪物,俟青绕了点路。   杨莉头都不回,语速很快,问这个来源不明的玩家:“有队伍吗?”   “没有。”   “武器?”   “没有。”   “纯拖后腿?”   俟青沉默一瞬,为自己辩解:“我有关于这个游戏的线索,也不算完全没用?”   “线索啊……”杨莉一边开枪一边同他说话,“行吧,你待会儿跟我们一起撤退,到了安全地方再问你的线索。说个代号。”   实际上有没有线索对她们来说无所谓,拖后腿也就随口一说,能诈出点有用的消息自然更好。   没有线索,凭他们四个人的武器,也能在这个游戏里活到最后。   “好。”俟青点头,他是不介意和别人共享这些线索的,“我叫江策。”   未免露馅,他还是用着江策的名字。   这个队伍和之前何正他们的队伍完全不一样,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俟青估计,这应该是本次游戏里最强的队伍。   常年当学霸的他突然体会到了学渣有学霸辅导完成作业的喜悦。   那边E姐已经打得换枪了,她留了最后11枚子弹,防止后退的时候出现意外。杀伤力极大的枪械自带雷霆之声,枪声一响,杨莉松开一只手,在脑袋上挥了一下,指挥他:“撤,跟着前面的人。”   俟青也不废话。   E姐对这个陌生的玩家也没什么表示,反正是队友接纳的人,她相信自己队友不会放图谋不轨的人进来。   杨莉看人很准。   她稍微动了下脑袋,示意俟青跟在帕崽身边。帕崽知道往哪儿走,会以最快速度带他到安全地带。   大约五分钟后,帕崽带着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安全屋。   这屋里有灯。   这个安全屋不是零食店,而是保安休息室,地方比零食店小了很多,六七个成年男人就能把这里塞满,五个人坐地上可能刚刚好,腿不碰腿。除此之外,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块显示器,屏幕正显示着附近的监控画面。   没了持续的运动,浸湿的棉衣和头发变得冰凉冻人起来,墙上挂着条毛巾,帕崽看着还算干净,取下来递给俟青,让他擦擦头发上的水。俟青道了句“多谢”。   帕帕他们是黑夜开始之后再出去的,一点儿没被雨淋着。   没过两分钟,E姐、小孙和杨莉熟门熟路地开了条门缝溜进来,杨莉闪身进门,枪口对着门外,小孙关好门、插上门栓之后才把枪收起来。   四个人在房间里击掌,庆祝又一次突袭成功。   俟青好奇地问:“不会有怪物追上来?”   “放心,”杨莉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剩下的基本都在路上解决了,除了那个打不死的。”   “不会追过来吗?”   “追过来也没事啊,姐姐我会怕它?”杨莉一脸无所谓。再说,那怪物移动速度这么慢,能不能找到这边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俟青无言。   杨莉:“其他的不用你担心,要是我这次带你一起栽了,你回头直接去网上搜AUOC公司董事长女儿,那就是我,我当面给你道歉。”   E姐轻咳一声。   杨莉心领神会,话锋一转:“现在你可以说说自己知道的线索了吧。”   这没问题,俟青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基于玩家的幻想?”   四人若有所思,小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总感觉那些怪物都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熟悉呢。那什么林中小屋、□□基金会、闪灵,还有各种各样的女鬼……”   “你说的,那范围可大了,总能碰上一两个。”杨莉不太认可这种说法,“万一是因为游戏设置本来就是这样呢?”   俟青说:“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E姐的关注点倒是不同寻常,她抬头问俟青:“小票?”   “对,在游乐园里游玩获得的小票……”俟青边说边把小票掏出来,其中一张小票已经是一副被揉坏的模样,但不是俟青揉的,而是它帮俟青挡了两次怪物的攻击之后自然变成这样。   他略作停顿,道:“比如这张小票,它的作用应该是帮我抵挡怪物的三次攻击,三次之后就彻底报废。另外一张到现在都没发挥作用,我也不是很清楚。”   帕帕摸摸自己的口袋,那里也安安静静躺着一张小票。   那是他一时兴起拉着大家一起去玩过山车之后领到的,本来以为就是一个纪念品,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早知道当时就多玩几个项目了。   帕帕叹了口气,现在的游乐设施都是锈的锈,塌的塌,想想锈掉的那些,简直不能更心痛。   ☆、布条   这个保安休息室没有窗户,且隔音效果好,他们在里面正常声音讨论也没引起什么动静,反而是过了冷却时间的杨莉又跃跃欲试,被E姐无情摁在地上坐下。   看帕帕向往的表情,似乎也想被E姐按在地上摩擦一番。他和俟青挨着坐,眼里的神情被俟青看得一干二净,而俟青对此只能表示无语。   不过正是他们这种融洽毫不避讳外人,反而更叫人羡慕。   门上有个猫眼,俟青闲来无事,有事没事往外面看几眼,结果无事发生。   杨莉和E姐飞快制定了计划,准备探查玩偶和怪物之间的关系,他们对这片地方熟悉得多,可能是因为天然的直觉,即使只是根据俟青的形容,也能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连路线都差不多摸清楚。   唯一觉得有点难办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幻觉。   杨莉皱着眉写下一个又一个方案――纸笔是从安保室的桌上随手拿的,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很多便利贴,有一些被贴在墙上――觉得都不太保险,最后帕帕一拍脑门儿,说:“其实我们可以不去里面啊!”   杨莉下意识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别闹。”   帕帕委屈,“我没闹,说真的,既然江策说他是在外面遇见玩偶之后再被白袍人追着跑到树林深处的,那证明玩偶们也会在树林外围活动吧?再说,游乐园这么大片地方,也不一定就树林里有玩偶啊?”   帕帕说的是对的。   E姐站起来,抽出那张画了地图的纸,在上面随手画了几笔,大概圈出几个地方,然后放回去,意思是就这个路线,待会儿这么走。   杨莉拿着E姐画过的地图看了几眼,感觉可行。   帕帕用眼神控诉她区别对待,杨莉权当没看见,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悠哉游哉地放在桌上,另一只脚落在地上。   还有半个小时。   之前湿透的地方受热,没之前那么冰冷,但是潮潮的感觉也不是很好,像是刚出了一身汗,风干之后变得粘粘腻腻的。   这里的气氛很令人放松,就算没椅子坐也无所谓,他放松地靠在一侧墙上,久了觉得腰有点不舒服,而且脚是冷的,跟没穿鞋一个感觉。   哦,也不对,比没穿鞋还糟糕,潮湿的袜子贴在脚趾上,稍微搓动两下还会更难受,感觉随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奇怪声音。   在这个副本里待久了,俟青只知道自己越来越神经质,好像冥冥之中也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对一些细微的问题格外敏感,换做以前,他不会这么在意如此之类。   而且这些问题让他感觉焦躁。   反观枪战队的四位成员,一点类似的神态都没有,是真的在休息。   没办法,要让杨莉知道俟青心里怎么想的,绝对会告诉他,他们这群人就是这么不拘小节(字面意思),要真觉得不舒服可能当场就脱鞋了。大家都是队友,都是成年人,谁还没撞见过几次朋友的糗事。   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还是挺无聊的,俟青差点又睡过去。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受了寒,逐渐偏向墙壁,闭着眼仰着头,却见眼皮之后的世界一黑。   没有任何预兆地,灯被关掉了。   第一秒的时候他意识不太在线,还以为是有谁这么贴心帮他把灯给关了,随即一想察觉到不对,刚才杨莉还在那儿识记地图,应该不可能是人关的灯。   这间屋子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随后“啪嗒”一声,有人打开了自带的手电筒,照向开关。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枪战队四人之前从没认真观察过一个小小的开关,此时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倒是俟青凭着刚进来时一留神的记忆,眯着眼睛发现墙壁上多了张布条样的东西,呈灰绿色,紧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很明显是在装死。   打开手电的人是E姐,本来正准备慢慢移动手电筒,却被俟青制止。   E姐扫了他一眼,再转回视线,手电筒正中间对准布条。   俟青让大家看着墙上那一处,而后自己亲自动手,拿了几张纸在手上,贴近灰绿色布条,把它从墙上撕了下来。   “居然不跑?”他捏住布条的一角,随手甩了甩,小布条不过十几厘米长,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摆动,依旧丝毫反应都没有。   要不是俟青这会儿记性尤其不错,估计真的会被它糊弄过去。   四人就这么看着他玩-弄一张小布条,除了E姐,其他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好奇,脑袋也朝这边凑过来。只有E姐举着手电筒分毫不动。   俟青怕它跑了,问杨莉:“这里有胶带吗?”   杨莉带着帕帕在桌子里四处搜寻,没放过一个角落,最后还真给找到了一卷没用多少的胶带。杨莉递给俟青,大概明白俟青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还是好奇:“这玩意儿真不是一破布条?半点反应都没有呢。”   俟青提醒她,也是提醒其他人:“别直接用手碰它,可能会有什么意外。”   杨莉表示明白。   不过捆胶带这种事儿一个人干不了,帕帕主动接过这点任务,直接上嘴咬断一截,呸呸吐掉嘴里的味道,然后按俟青说的,慢慢一截一截的把小布条粘成了个四四方方的粗犷版少女心水钻手机壳模样的长条,两面都没留一点缝隙。接着,可怜的小布条就被俟青按在了桌上,帕帕实时跟进,打下最后的封印。   “成了。还有啥事没?”帕帕拍了两下手。   “暂时没了。”   杨莉重新开灯,然后抱着手问:“这也是个……怪物?或者就是个玩偶?没变?”   俟青蹙着眉:“按道理说黑夜是会变的。”   “所以……就这?这弱了吧唧的玩意儿居然也会有人害怕?”   帕帕插嘴:“那谁知道呢,我还密集恐惧症呢。从小我最讨厌的就是绿头苍蝇和青蛙卵,太恐怖了。”   说起这个,他还晃了晃脑袋:“对了,我刚才还在外面杀了一只巨大的绿头苍蝇,上一次黑夜也杀了一只,长得一模一样,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害怕这玩意儿啊。”   “或许吧。”杨莉没接这句话,倒是小孙随口回了一句,免得帕帕一个人尴尬,“不过你说长得一模一样也是难得,要不你想个办法找找,或许就能找到知音呢?”   帕帕被这话逗笑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就这么过了二十分钟。   期间小布条还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仰卧起坐好几次,结果仰到一半就被胶带制住了,根本弯不了,只能躺回去继续装死。   到底谁会怕这种弱智的小布条啊。   俟青闲来无事,还在继续瞎猜,全场一百人里面就只有江策一个人是利用BUG进来的(或许当时是一百零一个),总不会是他搞出来的吧。   时间差不多了,所有人的状态基本回满,E姐站起来热身,几个人准备趁这点时间再扫荡一波,杨莉告诉俟青,他可以选择继续待在这里,或者暂时加入他们。   虽然她的神情对俟青的身体素质写满了嫌弃,但是半途加入的队友也算队友,看俟青也不像作死的人,带着一起还能认路,可以说完全是利大于弊。   合作共赢的事傻子才会拒绝。   他答应了杨莉,拿上躺平的小布条,直接揣进兜里。   外面的世界静悄悄的,危险潜伏在黑暗的角落里。上一次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现在却依旧黑得像午夜。   E姐点了根烟,夹在手指上,偶尔吸一两口,因为烟熏而双眼微眯,她拍拍杨莉的肩,意示她往西边走。   隔了仅仅一里多路,那里有一间零食店,当初E姐他们嫌人多不安全,没和其他人挤在一起,而那里应该至少有六七个人。话语权最大的是个也是个富二代,因为他也有枪,虽然枪玩得很烂,但是体格不错,对杨莉他们也很友好(虽然帕帕怀疑他是想泡杨莉),一开始也帮过杨莉,这边也算承他的情,去确认一下他的安危。   E姐心里有一点不好预感。   微弱的灯火渐渐浮现在前方,被漆黑树林掩盖住的血腥的真实终于被揭露。   凡是有透明窗户的安全屋,本应该是没有完好的灯具的。但凡玩家有点脑子都不会在黑夜的时候亮灯。   因为这根本就不叫亮灯,而是单纯在吸引怪物。   漆黑夜空下的灯火,对于怪物来说就是鲜美血肉的存在地,是让怪物变得疯狂的良剂。   换做E姐这样弹药充足的人可能还会试一试,而这里的基本都是普通人,既没枪也大概率没碰过枪,怎么可能会亮灯?   帕帕走在最前面,此时只感觉到一阵窒息,头脑发晕。   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本应紧闭的门大敞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两只怪物在抢食,硬生生将一个人的尸体撕成了两半,分割面是真实的血肉,连接在一起的肠子等内脏从身体里滑落,尚未凝固的血液飙出,伴随着可以想见的、令人恐惧的声音。   怪物的身体是一座庞大的肉山。过于发达的肌肉组成山丘,一道道突出狰狞,布满背脊。它们的脑袋与此相反,带着鳞片,倾向爬行动物的模样,小得连同脖子一块儿还是呈三角形,牙齿如鳄鱼的牙齿般外扩突出。   到处是残肢,虽说往常在一些十八禁游戏里面也能看到,但毕竟不如直接呈现在眼前的刺激大。   前面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吼叫,帕帕站的位置太明显,他们已经被发现了,潜藏在暗处的怪物正梭梭赶来。   杨莉喊醒帕帕:“先躲到我们后面去!”   E姐和杨莉快速掏枪,E姐对着看似空荡的安全屋方向一顿扫射。   杨莉与她背靠背,谨防身后有东西偷袭。   帕帕一时反应过来,而后发现自己因为心理素质不过关拖了队伍后腿,总该知道补救,他和小孙让在场唯一没有武器的俟青站在四人中间注意防范,两人也学杨莉和E姐各指一个方向。   这里不安全,容易腹背受敌,四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默契地朝有掩体的方向移动,而不是依靠树林――鬼知道宽阔的树林里又藏着什么。   小孙和帕帕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当一个人感到恐慌时,周围阴暗漆黑的环境能给人极大的心理暗示,好在他们都还有枪,身边有伙伴,即使胆小也没到吓尿的程度。要知道玩恐怖游戏,人少是鬼追人,人多是人遛鬼,再给几把枪,胆子大的都敢追着鬼打。   “什么东西?”   还是小孙眼尖,发现斜方向有一道丰满的身影蹬着腿朝这边跑来。   不远处有一个带着荧光绿的玩意儿,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再加上天也黑,只能看见它头上滑稽的图案。   ☆、恃强凌弱   荧光绿在黑暗的树林里很容易被发现,尤其是那道身影十分显眼,脑袋上顶着个冲天辫,毫不掩饰地朝着他们奔来。   帕帕一边尖叫一边疯狂瞄准:“这玩意儿不是天线宝宝吗,为什么会有人害怕?怕就算了还搞出来吓大家……卧槽!”   这个疑似天线宝宝的东西跑起来脑袋上下乱晃,仔细一看原来是脖子那一截是断开的。   完全就是儿童鞋垫。   “兄弟你头飞了啊!”   “别叽叽歪歪的,”要不是场合不对,小孙真的能打爆他的狗头,“再鬼叫连你一块儿狙了。”   帕帕这一紧张就鬼叫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杨莉让俟青往安保室的方向跑,那地方本来就隐蔽,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保险起见还是不要离队太远,有什么情况赶紧回头。   还没等他转身,杨莉又叫住他,E姐百忙之中抽空递了把□□过来,让离他更近的杨莉转交给他。   “先拿着,12发子弹的,防身还是没问题。”   这把就是俟青在商店里见过的那支要价三百多点的改造□□,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起码像他这样在游戏里一穷二白的玩家看着还是很心动的。E姐把这□□递给他,也不怕他私吞了。   这几个人也太好了点……让他有这样的想法都觉得愧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前面形式比较紧张,他要是能不拖后腿,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和他们一起面对,奈何装备是硬伤,唯有避险最实在。   不过他却不急着跑,反而站那儿观察这些扑过来的怪物。   E姐换威力比较大的一把枪打了几发,迎面而来的怪异生物本来脑袋就小,这下更是整个脑袋都被打碎,抽搐了几下瘫倒在地上,很快从脖子那里又长出一个肉瘤,上面五官模糊,用以代替原来的脑袋足以。   估摸着是这群怪物刚饱餐一顿的缘故,每个的战斗力都比刚开始时遇到的怪物更强大,生命力也更强,无法轻易杀死,着实让人头疼。   一只利爪匍匐前进的瘦小怪物朝这边扑来,帕帕站的位置比较靠前,被这凶猛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它扫射,怪物往中间跑,眼看着要贴近杨莉,被她几枪压了回去,发出一声怒吼。它在中间上蹿下跳,大家没时间分心对付它,只有E姐再次换枪,对着它扫射一通,用最快速度拿下。怪物不动了,俟青顺便对着头补了一枪。   这一切发生不过一分多钟。   场面混乱之际,或许是某人的子弹打击的位置过于巧妙,眼见着树林一角燃起些许火苗,而后越演越烈,短短半分钟就变成一人高的大火,大家这才惊觉本应充满水汽的树林此时已经干燥得像是从没下过雨。   放火烧林的感觉不太妙,尤其是在自己都在树林里站着的时候。   但那些怪物行动起来比刚才畏缩多了,而且还有些后退及迹象,杨莉他们的压力小了不少,不用再高度集中精力去瞄准。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十分难缠的魔幻天线宝宝,完全一副自身难保的模样。   俟青想起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他们撑不了多久,随时可能会逃走!”   他一出声,杨莉和E姐才发现他没走,抽空给了他一个惊讶的眼神,而后依旧盯着前面,防止任何偷袭,杨莉一边问俟青:“你要干嘛?”   “得想个办法把这些东西困在这里,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   杨莉答应得利落,没在意他具体的什么原因,免得浪费时间。她和E姐分开两边,微弯着腰将怪物驱逐到一起,帕帕和小孙没收到指令,只在原地不敢擅动。   “等等……四个人要怎么操作……”俟青有些茫然。   按照他的理解,就算枪玩得再厉害,也就是点杀这群怪物的程度了,仅凭四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顺带――怎么可能在这么宽广的地方形成一个包围圈?   也不对,他想起来,不一定要抓活的,只要在天亮之前追踪到,或者还有刚才那种可以复活的怪物,这时候就特别有用了。   不过按E姐和杨莉这行为,似乎是真的想抓活的。   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可能是一起练了很多年,杨莉的子弹总是点在非常极限的位置,经常与怪物的重要命脉一擦而过,落在旁边,既能限制它的行动也不会让它有机会逃跑。E姐又换回那把威力足够的,一枪一个,削了怪物的脚,让它只能爬着走,速度慢了不止一倍。看着有还想跑的,帕帕和小孙就补两枪。   两人轮番操作,不出一会儿,就把这块儿能狙的都狙了个遍,该躺地上的都躺了,剩下还有几个更机灵的早就逃之夭夭,它们没有同情心,不会管同伴死活。   时间差不多到了,怪物发出哀嚎,叫声凄厉刺耳,简称难听,帕帕收了枪,双手捂住耳朵,嘴里碎碎念:“这波啊,这波是精神攻击……”   小孙踢了他屁股一脚。   天色渐渐亮了,小孙左右看了看,周围再没有其他东西,地上躺着的几具半死不活的身体瞬间缩小,好几个都变成蜥蜴人玩具模样,一只手大小,一动不动,也是在装死。    E姐“切”了一声,揉揉酸涩的手腕,依旧是不爱说话的高冷样。   四人都收了枪。   俟青还没走过去,杨莉先蹲下来,对着几个小玩具看得津津有味,还从旁边扯了根草,试着戳戳它们的身体。   帕帕在旁边,一双眼睛瞅着俟青,“老哥,你说你咋想到的?”   “……”俟青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显得自己吹,实际上他都差点忘了,这就是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好在帕帕也不是正经问,不回答也不会觉得他傲慢,玩自己的去了。   火还没熄,不能在这里久待,E姐皱着眉,走到帕帕旁边,冲他伸手。   帕帕脑袋上仿佛出现一个实质性的问号。   E姐见他没反应,于是自己动手,往他衣兜里摸去。   帕帕蹲着,穿的又是深兜的大棉袄,衣兜靠下,不能让她摸过去,帕帕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脸有点红:“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你能不能开口说话,你不说我猜不到――!”   还有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他没敢讲出口。   所有委屈只能自己扛。   他站起来摸索,口袋里有一张小票,一个时尚打火机,一块老式怀表,以及刚才在保安室用过的胶带。E姐拿走胶带,顺手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下。   杨莉在那里一脸坏笑地充当旁白:“嘿嘿,想什么呢?姐姐们还能占你便宜?”   敢怒不敢言,敢怒不敢言。   俟青觉得这几人真的挺有意思的,也跟着多看了几眼,被帕帕委屈的小表情逗笑了。帕帕戏瘾上来,冲着小孙嘤嘤嘤,被小孙嫌弃地推开。   几个人就像在度假,毫无负担地大笑大叫。   E姐把那几个蜥蜴人用胶带一个一个捆起来,见了几根树枝挂在上面,四个小伙伴一人拿一个,像钓鱼一样拿着,看蜥蜴人在随着大家的步伐摆来摆去,帕帕刚才聚集的几分羞耻感又消失殆尽,带头哈哈哈。   这家伙就是个小孩性子。   火焰的温度太高,胶带扛不住,不然俟青还会往那边走走。而现在他跟随四人,往远离火灾现场。   他心里一动,拿出缩在口袋里的小布条,这家伙缩成一团,明显怕得不行。   俟青拿着它,凑到自己的脸旁:“你能听到声音?还是对温度敏感?”   “还装呢?我都没动过你你就卷了。不过都天亮了,你怎么还没变回去?”他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我看你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如烤了吧。”   这家伙没啥反应,不过俟青感觉自己手上一股湿意,一股不明液体透过胶带溢出来。   不是吧,这玩意儿能哭?没眼睛啊?   杨莉走在他前面,听见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回头一看居然是和小布条说话,顿觉索然无味,又把头转了回去。   俟青没察觉这道视线,他似乎难得玩出一点兴味,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布条不知是头是脚的地方,因为有胶带包裹在面上,听起来细小的“哒哒”声,他问:“要不你说说,你是什么东西?说出来就放开你。”   明显欺负它不会说话呢。   果然,手里的濡湿感更严重了。   头一次把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疑似小怪物逼成这样,俟青于心不忍,于是又往温度高的方向送了一点,安慰道:“别哭啊,再哭我真不能把你放兜里了。你看我这衣服也不怎么干,要不我们再离近点?”   帕帕忍不住道:“你在干什么?”   讲真,虽然他在这游戏里见识过的奇人怪人不少,但是会和一张小布条聊天的还是没见过,和小猫小狗说话的至少都没跳出生物范畴,偶尔有跨出生物范畴的也是比较特殊的、珍贵的物件,俟青就不一样,这行为难得一见。   反正别人干什么,其他三人是不管的,杨莉只在前面叮嘱他们别掉队就行,也没强调。   现在是白天,没什么危机,掉队也只是麻烦一点要去找人而已。   话说回来,E姐忘了收回自己的□□。   俟青想起这个,问了一句,杨莉说:“她没找你要,你就先拿着,反正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嗯……这个问题值得再讨论,三百多游戏点买的东西,换成个普通一点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就这么乱扔吧。   果然这位姐是真有钱。   ☆、大火之中   不过说有钱都是调侃,实际上是这位姐根本用不上□□,系统也没说可以退回去,所以一直存放在仓库里。   杨莉调侃说,说不定E姐还觉得这把枪占位置,今天正好送人,还能多一个格子存东西。商店买一个新格子也要那么多钱,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损失。   这话说得。从来没考虑过存储问题的俟青略感羞愧,他不觉得自己短时间内能把十个格子填满。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银行账下虽然也有百万存款,但和这群人比是远远不够。   他听说过有人每个月在手游上面氪金五万,因为自己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也一直保持怀疑的态度,因为觉得不太现实,但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闲来无事,就是钱多,撒钱跟撒纸一样。   现在他大概懂了。   有钱人什么感觉?就俩字,舒适。快乐不快乐暂且不论,至少生活条件是好的,半点委屈不得。   他收回没头没脑的感慨,继续和小布条说话:“那我现在问你一些问题,是对的你就卷起来,错的你就不动,我保证不会拿知道的那些弱点攻击你,好不好?听懂了就卷起来。”   补充说明,虽然小布条全身上下都被绑着,但是一点简单的动作还是能够做到的。   小布条听话地卷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玩偶都怕火?”   小布条没动。   “不是是吧。第二个问题,是不是有的玩偶怕火?”   这次它又卷了一下。帕帕终于发现小布条的秘密,和俟青走了个并排,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嗨唉,这玩意儿真挺有意思啊。”   俟青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它们都怕什么?”   小布条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翘起一边。   “你会写字吗?哦,不好意思,这个估计太为难你了。换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杀人?”   此话一出,它僵直得像块硬卡纸。   “最后,你怕什么呢?怕火?能哭是不是证明不怕水?”   要是小布条有嘴有脸,这会儿的表情声音应该和个尖叫鸡差不多了。   俟青没再恐吓小布条,把它收回口袋。被它自己的眼泪打湿的布条变得有些膨胀,摸起来像放了棉絮。俟青也不管,只要它不偷偷跑掉,或者搞点其他小动作,他都无所谓。   这会儿心情好到他打了个响指,直接将自己发现的告诉大家。   “首先是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刚下过雨一个小时的时间绝对不会让地面这么干净,树木也不会轻易就燃烧起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感觉至少是连续好几天没下过雨。第二,这群怪物很有可能怕火,或者怕水,怕我们日常知道的容易致死的东西。当然,既然这么贴近生活的话,它们甚至还可能怕圣经什么的……开个玩笑,再说这里没有。总而言之,他们不是没有弱点的。”   杨莉、小孙都在点头,E姐大步流星往前冲,人形兵器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杨莉转告给她也是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只有帕帕还在迷惑状态。   杨莉:“笨啊,有弱点就可以狩猎嘛,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一人抓着一个的丑家伙。嘿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些可怕的东西到了白天会变成这样,难怪它们要躲起来,这也太无害了,弱鸡一个,随随便便就被抓,要我说这游戏设定其实不行。”   帕帕:“……可是我觉得够恐怖了啊。体谅一下我们这种胆子比较小的嘛。”   “害,”杨莉故作叹气状,“你说这破游戏怎么会把你也拉进来呢?”   说到这个,俟青也没怎么了解过别人都是怎么进来的,不由得有些好奇,把脸转向没加入聊天的小孙,问:“我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真名是什么?”   小孙对他这种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或者是因为他的面部和E姐一样淡定所以看起来不意外,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聊着:“我叫孙步阳,国产大学毕业生,和这两位比起来家世太普通,就不用介绍了。我们当时进来的时候是被一个女人拖累进来的,那个人好像是用了什么道具,当时我们在射击项目馆,那个人突然冲进来抓住杨莉和E姐,就把她们带进来了,后来我俩是听说这件事之后,觉得都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不如一起过难关,所以自告奋勇加入进来的,顺便一开始就和E姐她们组了队。至于那个把她们拖进来的女的,一开始被默认为E姐和杨莉的队友。”   “这个游戏暗里规定了不能伤害队友嘛,E姐知道后直接花钱解绑,然后在现实里把对方家里公司从一流水平搞成破产边缘,狠是真的狠,也挺解气的。”   能把别人家直接搞得差不多破产,这到底什么背景。俟青再次感慨。   他可能在这里觉醒了一点八卦的意识,并且正逐渐往更严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孙步阳也是面容严肃,但和E姐不一样,E姐看起来就是天生的,就算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扎着双马尾(这个并没有)都救不回来的冷漠,简称面瘫,孙步阳只是表情变化不那么明显。此时他因为讲解,偶尔偏向俟青一点。   俟青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点。   人家估计是直男,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他不是啊。   在这件事儿上他比较苦逼,因为没有江策,他还能往喜欢妹子那边靠一靠。他感觉自己是个双的可能性更大。   结果江策一出来,他直接变成弯的。   俟青现在还没意识到这点,他把自己当弯的看,看着看着就真对妹子没啥感觉了。   帕帕:“狩猎?我们现在不算是在狩猎吗,我还以为这就够牛皮了。”   杨莉用力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不算。”   “我们之前都没有真正杀死这些怪物,这些东西会围绕我们进攻绝对不是偶然。比如你也知道的,上一次黑夜的时候不是也有和这次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而且不止一只。只要我们不能想办法杀死它们的本体,这些东西就不会真正消失。”   在他们的背后,大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橙红色的火焰肆意蔓延,企图吞噬一方天地。   E姐回头,她已经和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于是站在原地等待。她的目光凝在火焰上,无声说了句什么。   杨莉轻声解释:“我和Eye都不希望最终被怪物围攻而死。但如果不彻底消灭它们的话,这样的结局是必然的。”   Eye是E姐的昵称。   “我的天,”帕帕感叹,:“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现场真不知道的估计只有他一人,这小傻子还以为孙步阳能和他有点儿共鸣,特意去人家脸上搜索,最终失望地发现,孙步阳的眼神中含有淡淡的无语,仿佛在说:你能不能再迟钝点儿?   之前也只有帕帕会天真地以为这里有一个和他一样密集恐惧症还怕苍蝇的的,有点期待情缘突然出现,实际上连孙步阳都知道这不现实。   醒醒,现实里那么多女孩子,你都没找到一个女朋友,还想在这恐怖游戏里找一个女朋友?   大概是孙步阳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帕帕秒懂,而后情绪稍显低落。   冲天的火光让每个生存下来的玩家感受到恐慌。他们不知道其他人干了什么,只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天空之中,浓浓的烟雾屏蔽了虚无中的视线,轻透的气泡膜无所遁形,完完整整呈现在每个人眼里。烟雾并非挥之不去,而是缓慢地朝球状气泡膜的最上方攀爬,在那里往外流去。   某幸存玩家聚集地,有人深深皱起眉。   他手指掐来掐去,口中念念有词,一头利索的短发,看梳妆打扮也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却被周围人躲避。那些人的眼神带着畏惧,不知从何而起,或者说就是一种天然的压制。   不多时,人群散去,他往火光凶猛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带上了个白色的面具,抽出放在游戏背包里的太刀。   他的敌人……在那个方向。   过往俟青也遇到过钱行,也就是钱串子,那道士模样是真正的与他融为一体,似乎他天生就该穿这一身道袍。这人明明用的是道家术法,却不像任何门派下的道人,穿的一身却邪得很,像是给人送葬一般,配上白色面具,看起来诡异无比。   那些玩家愿意与他同处一屋,大多数是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没办法,外面生存不了,只能勉勉强强在这里谋求生存。而白面具的怪异让他们都不敢招惹。   白面具算到敌人在那个方向,却不知道那边不止一人。这边清清白白五个人,他要杀死任何一个都难。   群体的力量比个人的力量大得多。   就在他看到俟青一行人的时候,E姐也看到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他来者不善,于是果断拔枪,朝他扫射。   枪声过于引人注目,其他人也看过去,之间那边有一白袍人正飞速贴在树后。   一向不在乎外物的他居然也有不得不躲藏的一天。他喘了口气,捂住心口,一颗心正疯狂跳动。   显然,他对枪械一类并不熟悉。   俟青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忘了这个人,毕竟白袍人的恐怖程度不亚于80%的怪物。   唯有一件事很奇怪,白袍人有这样的能力不去猎杀怪物,反而在狩猎玩家,是他有完全的信心自己在这里是最强的,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理由?   不得而知。   若是让他知道白袍人是刻意冲他而来的,恐怕他会加深第二种推测。   E姐拿枪扫射的同时,杨莉三人也下意识端起枪,瞄准白袍人的方向。之前他们几个都敢对付一群怪物,没道理现在见着一个玩家会怂。   明知局势不妙,白袍人却不甘心这么逃走,爬到树上偷偷观察。   凛冽寒风变成源源不断的热浪,风向变化,风在朝这个方向吹,周围的温度在升高,大火快要蔓延到这里,却没人顾着逃跑。   解决一个强敌很重要。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四人拿着枪――或者也算是五个人,但俟青没拿枪――把白袍人包围。   而后一阵杂乱的枪响,四人对着他攻击,白袍人动作迅速,这瞬间闪避能力点满,不忘朝俟青扑来,雪白的刀刃在离他一米处悍然挥出,同时他的脚步也在继续向前,势必要一次得手。   帕帕揪心大喊:“小心!”   “纭钡匾簧,□□响了。白袍人的身影凝固在原地,太刀往下滑去。透过面具,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他追杀俟青的时候,对方身上是没有武器的。   俟青淡然收枪。   “不好意思,刚才没掏枪是因为我以为用不上我……不是没有武器。惊不惊喜?”      ☆、晶体   虽然他这次的操作听起来很帅,其实也很危险。   如果再晚一秒掏枪,现在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太刀掉下来的地方紧贴他的脚尖,尖刺般的刀锋,看一眼都觉得会抵在自己脖子上。他敢这么玩,不过是因为手里有枪。   杨莉也没想到他敢这么做,此时心里对他有了一个新的定位。   一个看起来很怂、很冷静的冒险者。   刚才情急之下大家顺手松开了手里的蜥蜴人,但这群家伙根本跑不掉,它们身上还连着树枝和胶带,变小之后腿短的出奇,大家轻轻松松又把它们找回来。   解决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敌人,身后已是熊熊大火逼近。火越大烧得越快,几个人不敢过多停留,迅速离开原地。好在这片树林不像东边那块树林,规模不是很大。树叶干燥,即使烧起来也没到整个游乐园被烟雾包裹、黑烟呛人的地步。   也是因为东边树林规模太大,即使俟青曾想过放火烧山,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不妥。就气泡膜这排气速度,东边树林烧起来他们这些玩家迟早闷死。   但他有一种预感,不能再拖到第三次黑夜了。   再拖下去,说不定什么恐怖的东西,会从东边树林深处爬出来,就像那只菊花底盘的触手怪,或许是因为什么限制才被困在那里,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限制迟早会解开。   他们现在的所在地离水上乐园不太远,大火顶多烧到这里就会被湖水和水泥地截断,之后的事基本不用担心。他们几个人商量一下,决定先拿手里的几个蜥蜴人开刀。   因为是主要活动带,水上乐园附近有不少摆着零食玩具日用品的小推车。原本这里还有几个身穿西装、戴着魔术帽的木偶人,一手绑着气球,肩上站着机械鸽子,另一只手向人推销手里的“占卜”卡牌,现在这些木偶人都不见了,或许是玩家将怨气发泄到木偶身上。   他们在推车上找到了纸巾,糖果,纪念胸针,彩色手绳,中空的玩具木棒,还有其他小巧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俟青把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让悬挂着蜥蜴人的外置装备升级了一番。   他和杨莉说明自己的意思,杨莉点点头,让他随意研究,只要不占用太多时间就行。他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探索。   而后他在草丛里点了堆火,把蜥蜴人放到火上,让火焰的舌尖舔舐它的尾巴,观察蜥蜴人的挣扎。蜥蜴人叫得跟老鼠似的,在这虐待之下显得尤其可怜,但它们原本只是玩偶,这些虚假的作为并不能打动他的心。   蜥蜴人确实怕火,但是不会立即死掉,而是像真正的塑料玩偶一样慢慢融化,从尾巴到后腿,再慢慢往上,没有流血,除了一股焦味,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再去探究。   他们会像真正的玩偶一样死去。   那场面,帕帕只觉得不忍直视。   要是他的塑料小人被这么对待,估计他能和别人拼命。   在蜥蜴人的身体被烧毁一大半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晶体从它的肚子里掉出来,泛着碧绿色的光,和它的皮肤有点相似,但更像宝石,沾染着不知名的恶意。   “这是……”   俟青垂下眼眸,孙步阳依葫芦画瓢做好第二个简易装置,又一个蜥蜴人被烤焦,这个更大,肚子鼓鼓的,烤起来有“滋滋”的声响,像在烤肉,只是没有油香。   不久,从它肚子里掉出两块小晶体,一个和刚才那块没什么区别,另一块的绿意更淡,晶体中间有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并不规则,俟青捡起来,稍微有点烫手,但他来不及讲究这些,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将晶体贴近眼睛,那里面的红色太稀薄,还是看不出什么。   帕帕光看着觉得没意思,于是蹦蹦哒哒去找正在和E姐以诡异方式沟通的杨莉。孙步阳视线顺着他的身影移开,嘴上对俟青说:“还要帮忙吗?”   俟青“嗯”了一声。孙步阳又点燃一个火堆,把剩下两个蜥蜴人架起来,他和俟青一人负责一个,不久,又是三枚晶体落地。   其中一枚是这六枚里面保持着最原始状态的,整颗晶体表面都是一种圆融的淡蓝色,且蓝色浅到几乎捕捉不到,在光下看起来就是一块透明琥珀似的石头。里面是一团鲜红的东西,似乎还在随他的动作流动,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红黑色的点,周围连接着暗红色的细微丝线。   有点像……某些艺术作品里简单勾画的心脏和血管。   他差点手一抖,把这玩意儿扔进火堆里。   “怎么了?”孙步阳还没搞明白。   俟青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转头看向孙步阳,对方一贯的严肃面容给他一种能轻易接受的感觉。   “……这是人类被怪物吃掉之后变成的晶体。”   孙步阳的表情看起来很诧异,随意一副了然的样子。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副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出现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俟青把那玩意儿捏在手里认真观察的模样突然让他感到不适。   都是心理作用,他知道俟青应该不是那种变态,但又控制不住瞎想。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他的意识陷入一种诡谲的混沌,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他是个疯子。   你不了解他,其实他是个疯子。   他是个疯子。   “你怎么了?”俟青察觉他眼神有些不对劲。   孙步阳的意识像是突然被人劈开一道缝,缝中透露出一点光亮,他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没什么。”刚才应该只是累了,他想。   刚才的六枚晶体,俟青问他要不要拿,他摇摇头拒绝了。   说实话,他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危险。   杨莉见他们弄得差不多了,走上来给他们说接下来要干什么。期间将俟青纳入自己队伍,安排起来无比自然。   “所以我是被默认为临时队友了?”俟青顺口吐槽。   杨莉拍拍他的肩,脸上挂着戏谑的神情:“没关系,只要你表现好,就算不会用枪,未来也能转成正式队员。”   俟青淡然回复:“谢了。”   帕帕贱兮兮地插了一句:“男人怎么可能不会打枪。”   杨莉白了他一眼,也没说他,只叫人一起往东边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越是靠近东边树林,俟青越是想在这里点火,这树木茂密、绿意盎然的模样,不知道潜藏着多少东西,一把火烧了最愉快。但是他又没办法在天上开个大点儿的窗户眼儿……   只能用笨方法。   杨莉还没察觉自己想收为正式队员的人已经想捅破天,自从进入这片地方,她的警惕心就一直在线,无暇分神顾及别的东西。E姐左看右看,像是没见过这样的树林,显得有几分好奇,走着走着,她突然冲到草丛里,盯着某一处不动,甚至掏出了枪。   “Eye?你在干嘛?”   迟迟未见动静,杨莉试着叫她,然后自己也走过去看看情况。   E姐的枪正指着一个小小的稻草人,正是之前跟踪过俟青的那只,此刻它正平躺在地上,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依旧看不出什么危险性。   但有了蜥蜴人的例子在前,E姐绝不会轻易放过它。   俟青也看见了,他走过去,感觉那个稻草人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在和他对视,俟青嗤笑:“老跟踪狂了。”   它一个稻草人,仗着自己不会说话,使劲装可怜。可惜在场没一个是同情心爆发的圣母――要真有也会优先同情小布条。   这群普通玩偶没办法感应彼此的存在,稻草人还期待自己的装傻有几分效果,直到E姐把枪抵在它身上。   五个人围成一圈蹲着,观察这破烂的稻草人。   杨莉说:“依我看,这种不会说话的东西也问不出什么,要不直接烧掉吧,反正它是稻草人,烧起来挺方便的。”   稻草人:!   它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做作揖状。   但现实真就这么冷酷。帕帕掏出打火机,狗腿地递给杨莉,杨莉划了两下,嗯,火苗挺大。   或许是从俟青那里得来的灵感,反正杨莉这么干也挺顺手,从表情可以看出玩得很开心。E姐默默纵容她,配合地把打火机从她手里接过来,在稻草人脑袋边划亮。   一个笑容肆意,另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温柔,两人手掌交叠的时候,俟青突然明悟了什么。   ……这一看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啊。   ☆、人面树洞   杨莉给出的条件,让稻草人主动变成一个叛徒。   虽然这种叛变很可能是谍中谍,天一黑就被反杀的那种,但只要现在好用就行。   她让稻草人带着大家往有可能藏着其他玩偶的地方走,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其他玩偶,杨莉就把它烧掉,对于一个稻草人来说,这简直是恐怖故事。   至于稻草人的恶意,他们就当没看到,反正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拿着武器的强势一方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稻草人带他们走的是一条俟青没见过的路,从这里往深处走,两边的景色似乎与他上一次见到的不一样,但又有些相似,越往里面走,树林越茂盛碧绿,满地枯黄落叶堆积,看着像从没人清扫,再往里面走,树木的枝条变得尖锐,随意生长在道路两边,稍不注意就会被划破衣服,而树的颜色也逐渐灰暗。   俟青左右扫视,这里的树比他之前看到的更令人恐惧,来时不会觉得,回头一看,每一棵树的背面都有一张被强行挖出来的人脸,透过人脸从外面看,里面一片漆黑,显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倒让人汗毛直竖。   这种地方太容易被背后偷袭。   稻草人似乎对身后的事毫无所觉,依旧在前面带路。杨莉手里牵着一根绳子,像牵着宠物上街溜达一样,时不时给它扯一下,防止它跑得太快,把她们带入陷阱。   “这是什么?”孙步阳突然蹲下来,掘了一把泥土,这泥土看起来颜色有点像某个地方特有的红褐色,而且还黏黏的,他放在鼻子边嗅了嗅,这味道有些刺鼻,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里面,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别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上手摸。”杨莉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确定泥土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警告了一下,免得他之后也这样。   孙步阳说:“我当然知道这个没危险才摸的。”   他转而看向E姐,E姐的目光有些嫌弃,看起来不会对这种泥土有什么研究。至于帕帕更不可能,他无奈放弃,扔掉手中的东西,顺手在旁边的落叶上擦了擦。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太差,他选中的擦手的叶子正好有非常锋利的边缘,轻易将人的手掌划出血来。   孙步阳看着自己手上那条慢慢渗出红珠子的伤口,有些无语,抬头问队友们:“有创口贴吗?”   帕帕递给他两张,一张还贴心地帮他撕开,另一张让他先收着,可能之后还用得上。   俟青看着帕帕的衣兜,若有所思。   这孩子身上是不是什么及时必备的东西都有?   因为孙步阳伤得不重,众人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一分钟后孙步阳还在抱怨:“这血怎么止不住啊。”   俟青离他不远,闻言瞅了一眼他的手:“还在流血?”   “是啊。”   孙步阳干脆摊开给他看,那条血红的线依旧在缓缓往外渗着血,他原本正拿一张白色纸巾擦拭,现在那张纸都被染成红色,有些触目惊心。   “以前没有过吗?”俟青稍微眯起眼睛。   “没。”   孙步阳让他看过之后,把手举起来,看着一滴血在伤口处聚集、滴落,一刹那间,两人明白了刚才的泥土是怎么来的。   那是浸泡过血液的土壤。在这片地方受伤,伤口很有可能无法痊愈,一直流血,最终人失血过多而死。   “不能在这片地方受伤!”   两人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杨莉表示理解,并更加看紧了稻草人:“老实点,惹急了我直接在这里点火你信不信?”   稻草人其实是不要脸的。   它清楚这里的规则,想要至玩家于死地是很简单的,只要继续往里面走大概五六分钟的路,会有一道屏障,只要进去,这群人就退无可退了。至于放火和枪械的威胁,在那里是不成立的。   那是他们这些玩偶被赐予智慧的地方,是充斥着不可名状的恐怖的地方,只有玩偶知道怎么到那里去。   但是打死它也想不到,身后这帮人已经猜到了它的大致意图,却还是准备跟着它继续走,半点不带怂的。   随着持续的深入,几个人逐渐闻到浓郁的海鲜臭味,即大片鱼类死后特有的味道,让人想吐。这味道比之前俟青在误闯的另一个地方闻到的臭味更浓郁,稍微一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发闷。   他们眼前似乎出现了排山倒海的自然恐怖之景,看见深海中怪模怪样的巨大生物浮出水面,却又潜藏在礁石之后,巨大繁多的眼睛冷冷盯着闯入的几人。稻草人似乎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拉着杨莉疯狂往前奔跑――   杨莉当机立断,把稻草人甩了出去,稻草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漂浮着无数鳞片的海水中,化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正是俟青在第一次黑夜时见过的触手怪物。   没了限制,它立刻露出凶残的真面目,再无半点无辜可怜的影子,嘶吼着朝五人扑来。   慌不慌?   那当然不慌。   这玩意儿记吃不记打,一心只想着复仇,全然忘记自己刚才就是被这几个人掌控,智商存在碾压。杨莉虽然放了他一条生路,但自身也是安全的,没有如稻草人期待的踏进绝对掌控之地,而是堪堪停留在界线边缘。   只见她淡定掏枪,发现稻草人在里面不会受到伤害之后也没太惊恐,只是稍微后退几步,避免被那些恶心的触手伤到。   离开绝对控制之地,稻草人还是稻草人,不是触手怪,只要它还敢出来,杨莉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它挥舞着触手,看上去很兴奋,没有安全屋的保护,这几个人就是活生生的肉食,杨莉还特意在界线边缘停留了几秒,让它误以为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的环境。这种思维简单的生物不会考虑太多,尤其是化为怪物之后,它们满脑子之后进食的欲望。   就在它要扑过来的一瞬间,杨莉快速后退,同时E姐掏出冷却完毕的枪,对着怪物一顿扫射。穿过界线,怪物的触手被飞速到达的子弹打出一个个弹孔,不少触手就此断裂,落在地上失去控制地扭动,绿色的脓液如雨般哗哗流下,怪物惊叫一声,想退回去,而身体却不适合后退,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就这一点时间,杨莉似乎用了什么道具,硬生生把这硕大的一团物体从里面完全拖了出来。   因为环境的影响,她感觉自己心慌直跳,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使不出力。这地方很奇怪,她刚才进到界线以内仅一步的距离,就感觉头昏脑涨,但是这还不足以摧残她的意志。   因为后劲不足,孙步阳、帕帕也上手帮忙,三人合力把稻草人化作的怪物从界线内完整地扯出来。   没了界线内无处不在的恐惧,怪物的身影肉眼可见地缩小,直到变回稻草人,身上狼狈地沾着鱼鳞和一身腥臭,稻草又被泡得松散了些。   杨莉用绳索把它套起来,吊在空中,语气充满威胁:“跑?”   稻草人疯狂摇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带我找到其他玩偶,不然我一定会把这片地方烧了,管你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把稻草人放下来,稻草人往返回的路上走,身姿急迫,将怕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他们又来到刚才那片很多人脸的树林。   稻草人爬到树上,钻进其中一个人脸里面,摸索了一番,扔出一个可爱的长发女娃娃布偶,这个玩偶保存得比稻草人要完好得多,虽然是用棉布做的,但是身体十分干净,没有沾上泥土和其他脏物,甚至拍拍灰就能放进某个商店里售卖。   比起稻草人,这才算是真正的玩偶。   看杨莉似乎还不满意,稻草人有些慌张,紧接着,它又爬上另一棵树,从树洞里掏出一个绒布做的小恐龙。   俟青对稻草人的身份有了点猜想:“你是这里的守卫?”   杨莉呵笑了声:“监守自盗还差不多。”   稻草人守卫反而坑了这些玩偶,这蠢东西只顾自己有一线生存的机会,从来没考虑过其他玩偶的死活。   知道了玩偶藏在树洞里,杨莉就乐呵呵地松开稻草人,不再限制它的自由。   “你尽管跑,不过要是下次还让我抓到你,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俟青无声笑了下。   这话一听就知道,实际上她根本没打算放过稻草人呢。   稻草人不会想那么多,忙不迭地跑了。   留下一群藏身于树洞中的玩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它卖了,依旧在等待外界变得黑暗,好让它们出来肆掠。   五人不会给它们这样的机会,帕帕不知怎么又掏出一把刀,正是之前白袍人掉落的那把,原来是被他捡走充当临时道具了。   不过用太刀砍树是个什么操作?   帕帕并不在意俟青奇怪的眼神,他砍树跟闹着玩儿似的,而且这把刀确实很锋利,再加上这些树多半是中空的,没过多久,这片带着人脸的树林就被帕帕砍得七零八落,帕帕累了换孙步阳,孙步阳累了换俟青,反正这把刀不会闲着。   杨莉和E姐在后面,拿着树枝做的简易筷子,一个一个把玩偶夹起来,用打火机烧掉。      ☆、海中巨兽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转眼已经到了第八个小时。   五个人一共解决了三十几个玩偶,收获巨大,暂时不急着走。俟青站在界线外面眺望,里面是一片汪洋无际的深蓝色大海,比起真实的海洋来说颜色太深了些,肯定潜藏着什么东西,联合之前所说的,俟青能猜到那是什么。   他的视线在周围的景物上一一掠过,然后回身,告诉大家:“界线在延伸,海岸线在扩张。”   “怎么回事?”   杨莉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看了一眼,海上几乎没有其他遮挡物,她能很清楚地看见那些散发着臭味的鱼鳞在后退。   白色的海浪卷起岸边的杂质,分不清哪些是鱼便匆匆隐没,但是海潮的到来总是伴随着预示。界线内看不到活物,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安静得令人心慌。   “这是……海啸的前兆?”   她不太确定,因为她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只在某些时候听说过、看到过电子设备上的图片和文字,而光凭那些是无法理解海啸真正的模样的。   因为光线,俟青看到不远处一块差点被人忽视的沙滩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块因为干涸死亡变得灰白的珊瑚礁,有人在上面划下一行字。俟青轻轻把那些字念出来:   “海啸吞噬一切遗迹,腹中神明获得新生。”   这个“腹中”指的应该是海洋。   那么“神明”指的是什么?   在海洋中的神明……   俟青蹲下来,仔细端详起这块礁石。上面的珊瑚不是圆柱状,而是一个个圆形,紧紧贴在石头上,给辨认增加了不少难度,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些类似圆形的刻痕,因为距离,他看不太清,只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信息。   除非他能走进去,要么把这块石头带出来,要么以最快速度辨认出上面的痕迹。   他想了一个办法,让杨莉把带着倒钩的绳子系在他腰上,让他一个人进去,一有什么不可控的情况就把他拉出来。   杨莉欣然应允,两人尝试操作一番,确认绳子不会突然松掉,于是俟青一脚踩入界线,迎接异常变化的心脏搏动和战栗的身体。   仅仅是在边缘,他就有超乎想象的难受。   必须快点。   他走到礁石前,试着搬动这块灰白的石头,但是失败了。礁石地下似乎还有无穷无尽的根系牵扯着它,纹丝不动。他只能努力观察这上面的字符。   透过凹凸不平的纹路,珊瑚虫爬出的图案令人眼花,好在刻上去的字没有风化的痕迹,大概半分钟后,俟青终于明白上面是什么东西。   他松了一口气,正待抬头,却看到身前有一道莫名的阴影,从他脑袋上冒出来,有些圆润。界线内是没有光源的,光线来自身后,所以是他身后有东西。他身体僵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唯有脑袋轻轻扭动一瞬,却发现阴影也跟着动了。   他的头上……像是有顶帽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俟青心底悚然,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身边应该没有怪物,却被作上标记,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回头看着杨莉等人,好像没一个人发现他头上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安安静静等他的结果。   他们看不见这顶帽子。   俟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所有人共同忽略的因素,是最致命的危险。但是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没人能知道。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受控制地双手颤抖,他摸向自己的头顶,一片虚无。   他能怎么办?   众人看出他神情不太对劲,连帕帕也感觉到事情有些严重,没有开口。   “怎么回事?是里面描绘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还是你都看不懂?”孙步阳问他。   “不,看懂了,”他声音有些艰涩,“下面画着七只眼睛,按照这里的情景推测,可能是传说中的海中巨兽,利维坦。”   两个人表现出茫然,显然不知道利维坦是什么东西,又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利维坦来自于神话故事,标志就是海中巨兽,七只眼睛,嗜杀凶残,但是只在海里活动。如果我们现在能活动的地方在不断缩小,而海洋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游戏里的我们都会死掉。”   换个人或许要说“就算在游戏里死掉也无所谓”,但好在这里没有。   “能对付吗?”   “不能。”   “那要怎么办?”   “所以必须在海洋淹没一切之前完成任务。”   杨莉把绳索从俟青身上拆下来,一只手甩着盘起,一只手握着,闻言抬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次游戏根本没给出任务。”   俟青颌首。   E姐依旧看不出什么反应,除此之外的两人乍一听到这消息也照旧一脸懵逼。   莉姐说得对啊!   这破游戏根本没给出破解线索,说不定他们费劲巴拉的把玩偶都消灭掉还是出不去,只能耗死在这里。   这不是白送给系统一条命么!   “不过还是再看吧,或许其他玩家能找到与通关有关的线索。”   “希望如此。”   在游乐园的另一头,程新三人没什么头绪,一路走到游乐园的最西边,这里有一块高而陡峭的平滑石壁,没人能爬上去。再者,就算爬上去估计也会被破游戏送回来。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除了捡条命活着,他们一无所获。   因为闲暇给了人更多思考的时间,他们比杨莉等人更早发现游戏没给线索的事实。不过这游戏总不会半点思路都没有,程新想了一会儿,决定随缘,只要他们路走得多,运气好肯定能遇到要找的线索,如果实在运气不好那也怪不得了。   反正何正随苗苗,苗苗随程新,没了张锋,安慰好程新,这几个人依旧闲适得很。   石壁是一整块连续,很大一块,很多人远远看一眼就不会再过来――因为没路,只有这几个过去正走着,程新突然提议要去石壁那里看看,或许出其不意的地方就有线索。   苗苗揽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留何正在旁边警戒。   只有小路,往这边走没多远,程新就发现前面全是杂草,前面石壁上模模糊糊的,似乎刻了什么字,因为石壁是灰白色,刻上的字是白色,从下往上看只有反光,她眯了眯眼睛,决定再走近点,反正不过是些杂草,这么厚的大衣穿着,虽然有些挡路,实际上是不影响他们往前走的。   等到离石壁仅仅两三米的距离,上面的小字终于展现在三人眼前。   “亲爱的玩家,请一定要记住,逃避无法解决你们面对的问题,只有反抗,有如黑夜推翻黎明。”   这句话是最直白的提示,让程新突然想起自己一开始就看到过的牌子。   那是一张涂满红绿两色油漆的木牌,安安静静站在狭长的绿化草坪上,两边是排队等待入场的玩家,大家的表情充满不耐,或者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块木牌,只有少数人匆匆瞥了一眼,就拿着票进入了场地。   “它们会复活!杀了它们!”   在门口的圣诞树上有一条白色的丝带,用英文写着另一句话,“三天之后,神明会拯救世界!”   现在想想,那两句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提示。   而玩家入场之后,再也无法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一开始就集中注意力,没人会知道这个游戏什么时候结束,该怎样结束。   从一开始,游戏已经告诉玩家这个副本的线索,再加上现在他们探索出来的线索,就知道:游戏将在三次白天和黑夜的轮回之后,陆地将化为海洋,由海中巨兽统治一切,而要脱离游戏的办法就是在此之前,真正杀死所有玩偶。   从程新的视角来看,这种要求简直太难为玩家。   他们躲避黑夜中的玩偶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上去杀死玩偶?   俟青这边还不知道这些,但他们节奏紧密,脚下生风,飞快在树林里行进。   留给玩家的时间不多了。   在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游戏是求生游戏的时候,他们玩出了新花样,每找到一个疑似玩偶存在的地方就开始砍树切割一条龙怪物送葬服务。   但是除了稻草人指出的那个地方是大型聚集地,其他还有很多都生活得十分零散,基本上隔几十米才能找到一两个,操作起来比较费时间,但又不得不这么做。   就算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消灭玩偶,也知道留着这群东西后患无穷,不如先下手为强。   距离黑夜还剩半个小时的时候,他们累计消灭了54个玩偶。   这已经是在东边树林里能找到的极限了。   剩下的比如俟青之前遇到的蛇人、厕所女鬼等,因为本体可能不是玩偶,所以没必要算在内,可能的麻烦只有这些灵异之物包庇玩偶们,让玩家找不到剩下的玩偶。   在休息的间隙,俟青伸了个懒腰,还是感觉有些沉重。   ……不对,好像是他的脑袋上面真的有些沉重。   沉默了两秒,他让帕帕点着打火机站在他后面,让他看看头上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打火机的光摇摇晃晃,有些类似于烛光的昏黄,帕帕小心翼翼举着打火机,免得失手把临时队友的头发烧出一个洞来。要不然临时队友这张脸配一个光头就有些可惜了。   同时他又好奇俟青身上发生了什么,时不时转头看他的影子。   俟青头上好像又长出一个小芽孢,圆圆小小一条影子的从正中间顶出来,不是很明显。先前的“帽子”鼓出来更大一团,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活的。   “居然还真有东西。”帕帕倒吸一口冷气。   他问:“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耗着?总感觉你会死在半路上。”   而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在咒人家,赶紧“呸”了一声。   俟青无所谓。   他手指插入自己的刘海,五指分开以手作梳,将短发尽数撩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依旧摸不到那顶帽子。   讲道理,他露出额头好看的多。帕帕正为人家不自知的美貌而惊叹,却见他利落起身,招呼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继续前进。   此言一出,刚被颜值拉上去的印象分又回到原点。   帕帕虽然有些哀怨,但还是很配合,只是身体的疲惫不可阻挡,他的脚步迈得比之前吃力。   时间过得太久,大脑没有休息,逐渐变得迟钝,所有人都一样。俟青甩甩脑袋,他的头部有些紧绷和刺痛感,身体猛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眩晕,可能是刚才进入界线以内留下的后遗症,不是很重视。再者,就算他想休息,游戏也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了。   孙步阳看起来很清醒,他主动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关注身后几人:“打起精神来,有没有人能确定我们要去哪儿?”   对了,该去哪儿?   这个问题值得思考。   已知西南方向是入口,靠近入口的地方基本是游乐设施,钢筋铁骨铸造的大身体没有可容纳玩偶的地方,直接排除;西边只有一道高墙,杨莉四人来时的方向就是西边,那边也没有大型的收容场所。至于东边,也就是这片树林所在的位置,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俟青提议:“去北边吧,那边有一个大型鬼屋,听起来可以藏住许多玩偶。”   他们在东边清理玩偶的速度算很快的了,饶是如此最后还是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太晚,夜幕将近,此时的黑暗显得格外可怕。      ☆、两路   此时一共还剩下二十八名玩家,堪称这个游戏里完全脱离菜鸡水平的一群人,自然不会都是木头。   该找到的线索也找到了,问题只是怎么实施。很多人有想法,做起来却畏手畏脚,很难说这样下去大家到底能不能过关。   “应该是第五十五个了。”   杨莉站在公园小路和树林的边界上,脚下是一丛枯黄的野草,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续一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她有些疲惫,“不知道还有多少。”   但时间不等人。   或许其他人并没有解出这个副本的真实面貌,但这不妨碍他们同样在努力,游戏没给出通关条件,他们会自己摸索,总之不会有人想在这个食物和水源匮乏、无法安心休息的地方拖太多时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更何况在这种对比下,温暖的狗窝才是最舒服的。   大家零零散散的,消息各不相通,很多人被玩偶杀死,也有人反抗时学会杀死玩偶,再经过这次堪比屠杀的行动,玩家和玩偶居然有些势均力敌的形势。   她们往北方走,正好程新他们的路线也是这样,两边人在中间大马路上碰了个头,俟青被苗苗叫出了名字。   “江策?”   天比较黑,苗苗看不太清,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她知道俟青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队友,但眼前却有五个人。   俟青听到这个名字,自然注意到这边三个人,见程新、何正、苗苗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可见之前他们藏得很好。   杨莉问:“你熟人?”   俟青:“不算,也是这个游戏里认识的。”   杨莉没说什么,那边程新听到是他,反而主动走过来。时间不多,她挑重点讲了自己知道的两条消息。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叫人冷汗直冒,杵在寒风中本来就一身冰凉,此时更觉得连心一块儿沉下去。   “也就是说,玩家的时间只剩一个多小时了?”   程新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有点麻烦。”   “那要怎么办,一个多小时感觉怎么都完不成了啊?”   “应该还可以试试……”   “再说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玩家,这破游戏到现在就通报了一次,剩下多少人都不知道,这还怎么玩。”   说实话其实不只是有点麻烦,如果这个游戏里现在就只剩下他们这些人,接下来的行动会很难办。天一黑,大部分人都躲起来,留下怪物无人解决。   俟青想到一个办法,但这有些赌的成分,他捏了捏冷胀的手指,问这些正在商讨的人:“游戏里还剩多少人都无所谓,而且少一点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杨莉想到了什么:“你是说……”   “对,只要我们赶快把所有还在这个游戏里的人全部集中到一处,怪物肯定也会往人多的这边来,到时候应该可以一网打尽。”   “要是不行呢?”苗苗反驳,“而且就算你的提议很好,大家也不愿意配合吧,谁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啊?别忘了这个游戏前三名还有特殊奖励呢,肯定有人不会放弃奖励的。”   俟青无言,她说得也对,不一定所有人都会赞同他说的话。   “这个不重要,我们有枪,实在不听话的人我们可以使用暴力叩开他们的心门。”帕帕嘿嘿一笑。   杨莉的眼神流露出几分赞许,仿佛自己傻儿子脑子难得开一次光。   “你们有枪?”何正露出羡慕的眼神,不过他是对着帕帕说的,显然他以为这个队伍里只有男性有枪。   在一般人的眼里,女性可能是很难随意扛起动不动五六斤的枪的。   这是事实,但不是杨莉和E姐的水平,不过两人完全没有声明的意思,任由对方误会。   她们没有义务告诉别人自己的实力。   “我来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往那个方向去了,”程新指的是西南方向,也就是入口的方向,“那里有个过山车,过山车后面有一间小屋,是剩下的比较安全的地方。其他很多地方的安全屋都被怪物拆毁了。”   “和我们要去的是反方向,不太好办。”孙步阳说。   何正说:“那就我们走一趟?”   “不行,你们手里没个武器,那群人多半是狗到现在的,没受到威胁肯定会咸鱼等死,而且还能拉更强的人下水,何乐而不为?”   “……说实话,我不是很懂咸鱼的心态。”杨莉睨了一眼苗苗。   何正照常打圆场:“这个不重要吧,我们还是先讨论正经的,时间不等人啊。”   帕帕道:“有没有人会打嘴炮,不要求能感动世界,只要感动本场游戏剩下的玩家就行。”   孙步阳摇了摇头:“我估计在场没人有这个本事。”   而后他眼瞧着对面的苗苗从男朋友怀里探出个头来:“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你?”   程新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也觉得苗苗的发言不是很理智。   苗苗小声强调:“我真的可以。”   “那这样,”俟青想出一条路子,“我现在身上带着枪,然后跟你们一路走去找人,杨莉你们先去北边,最好尽快找到那些怪物的所在地,还有十几分钟才到准点,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吧。”   “OK,从这里到你说的鬼屋,给我们五分钟就能到,不用担心。不过帕帕有点怕鬼,可那个进不去,他也跟你们走吧,我们这边三个人也可以。”   杨莉很冷静,不会托大,俟青相信她的判断,遂点头同意。   “顺便看看北边哪些地方有人,我记得这边还有一个安全屋,不知道有没有幸存者,有的话再把那些人也带过来。到时候你们就沿着中间这条路往入口的方向走,这样好会合。”   帕帕同样服从指令。   他身高体壮,加上一张比较正气的脸,不认真的时候看起来会有点憨傻,认真起来像变了个人。   现在他和程新三人一组,再加上帕帕,两边的人数调换过来,这边的带队隐约从程新变成俟青,似乎是出于对枪支的害怕,苗苗格外喜欢黏着亲友。   俟青瞟她几眼,放弃揣测她的意图,反正这女人不是什么清纯白莲花,不需要别人担心。   苗苗是在想待会儿要说什么。   嘴炮她不是很熟,但是如何套路别人还是有一套的。   先塑造一个温柔知性又柔弱的形象,博得陌生人的好感,要表现自己的可怜,引发人心中的同情,这样的话意愿有了,还缺点方向,所以要灌鸡汤鼓动大家,比如“只要大家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一定是可以完成任务的,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时候,没有人希望白白死掉一次对吧”……   这里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比较容易等情绪鼓动得差不多,再让帕帕演次坏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基本能让她收拢一波人心。   这活儿完全是给她送菜来着。   从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到过山车比到鬼屋远,再加上杨莉她们的速度比俟青这边更快,到时候肯定会在更南一点的地方相遇,兜兜转转,俟青又要回到摩天轮。   过山车旁边的安全屋应该是最大的一个,看起来能装下十几个人,三米平顶房,墙上是厚厚一层水泥再装点上彩色的多边瓷砖,外面的旗帜、牌子已经被砸坏,只有屋子本身看起来坚不可摧,瓷砖基本完整,被砸下来的不多,擦花的到处都是。   屋里一片漆黑,间或有轻微的脚步声。   前两轮黑夜之后这里的玩家已经受到教训并总结了经验,在黑暗中不出声、不点灯,基本不会吸引怪物,他们可以很放心地待在屋里。   但这一次或许是他们运气不好,门口蹲了一只形容怪异、嘶嘶直叫的东西,并且还吸引了其他对声音敏感的东西。   是个人都知道是因为现在游戏里的玩家数量在减少才会有这么多怪物循着人味儿跟踪过来,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怪物都是这些人心里的恐惧具现化,所以还有些人并不理解为什么怪物这么快跟过来。   十分钟过去,现在才刚刚到准点,这些怪物就来到门前,如果是因为速度,那也太恐怖了。   除非是这玩意儿的活动时间提前了。   因为外面早就没什么光亮――月光不算,虽然现在月光也被时不时飘来的黑云遮挡得差不多了――所以它们一点都不害怕会被突然袭击。   “有情况。”   这时候帕帕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因为他有武器,遇到危险可以抵挡一二。刚走近这间安全屋,帕帕就发出警告提醒其他四人。   俟青倒是不怕,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在黑夜的时候遇到怪物,心理准备是充足的,只有程新、何正和苗苗三个人之前的黑夜都在安全屋躲着,这还是第一次“夜不归宿”。   帕帕取出枪抱在身前,目光一瞬不移盯着前面的怪物,俟青手里还有E姐给的□□,此时也预先掏出来。   子弹已上膛,五十连发的枪不是盖的,枪炮声瞬间吸引了怪物和屋子里的人,枪声响起时一只怪物的头已经被子弹穿透,扭曲的身体往后一倾便不再动弹,剩下那只怪物匍匐在地上,想躲藏起来周围却没有一点掩护。   浪费了一点子弹,还是很轻松把这两个东西拿下了,帕帕超常发挥。   何正张着嘴,一声“卧槽”卡在喉咙里,一时间只觉得安全感倍增。      ☆、缺一   屋内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一时间细碎的脚步声纷纷响起,窗口处多了好几双目光闪烁的眼睛。月光在这时蔓延开来,照出彼此隐匿在黑暗中的脸,俟青看清了屋内玩家的摇摆不定。   ――不,或许他们只是觊觎帕帕的武器。   从里面隐约的人头数来看,这里应该有十几个人。   可是从枪声停止到五个人走到窗口前,时间过去了半分钟,没有一个人给他们开门。   坦白说,这样的玩家让人失望。   俟青垂下眼眸,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弹动两下。   有些人的卑微恐惧将“一群被无情命运选择的可怜虫”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从一方面说,在这个游戏里选择主动参与对抗世界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是生命力蓬勃的年轻人,在道德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都不必畏首畏脚,即使游戏失败也大概率不会要他们的命;另一方面,正是因为游戏对玩家并不严格,悲观的人也会觉得“我什么也不做也挺好”,以此安慰自己,在游戏里没有半点作为。   可惜这样的人已经忘了存在的意义。   没有人应该浑浑噩噩度日如年,该做什么都尽力去做到最好才是真的。   帕帕往窗口那儿探了下头,和里面的一人来了个对视,而后帕帕粗猛地敲打坚硬的铁门:“愣着干嘛,开门啊!”   这群观众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纷纷从窗口挤到门口,对这个拿着枪的后生表示热烈欢迎。   进去的时候,俟青往背后看了一眼,这时他看见外面的怪物尸体,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奇怪的冲动,他摸摸兜里的小布条,想要把这玩意儿贴在怪物身上试试,就像故事传说中道士将黄符贴在僵尸身上一样。   他蹲在那里看了不过几秒,突然低低咒骂一声。   真的有效,尸体迅速缩小成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娃娃。   可这是哪个无聊的家伙想出来的法子?要是没人找到小布条,这个关卡里的玩家又没有枪,那这个副本里的玩家黑夜里估计只能等死。   原来如此,这样一想的话,关于小布条为什么要帮他们关灯也有了解释。正是因为小布条觉得在黑夜里开灯是不安全的,所以要帮他们关灯,没想到就这样被他抓来,又苦于不能说话,所以一直都被误会。   俟青“啧”了一声,为自己的过分行为忏悔一秒。   他将小布条从娃娃脸上捏起来,程新、苗苗为了安全已经到屋里去了,何正跟在两人后面,帕帕作为护卫正好看到刚才那一幕,不由得以同样的姿势蹲下,一双眼睛在两者之间移动。   看着俟青手里的小布条,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没想到啊,人不可貌相啊。”   小布条:“……”   我不是人,谢谢。   里面的兄弟看他们还不进去,有些着急,屋里有个嗓门儿大的开始嚷嚷:“老在外面待着干嘛呢,有枪就不要命了?再不进来我们可就关门了嗷。”   帕帕回他:“急什么,咱们这边有重要的事。”   “那也不行啊,啥重要都没命重要啊,万一有个什么东西突然闯进来把我们这一群人都霍霍了……”   “对啊,你不怕怪物,我们怕啊。”   “怕你……”帕帕把庄洁的“母亲”一词咽下去,“这点事儿都怕,是个男人不?”   “话不是这么说兄弟,不管男女老少都惜命啊。”   “我恶煞转世,再哔哔我先把你拆了。”俟青在旁边接话,不管里面那人怎么想,反正这次他就是唱白脸的,此等威胁不足为道。   里面的人没声了。   不是因为怕了这一句口头上的话,而是外头又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响,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了。   俟青见这边也研究得差不多了,赶紧把小布条往娃娃脸上蒙回去连着一起抓上,自己往屋子里一躲,帕帕正站在门口,见他进来,大门贴着他的后背就关上了,两人配合默契,节奏紧快,硬是叫外面的东西扑了个空。   他叫帕帕把打火机拿给他,他要把这木头娃娃烧了。   帕帕掏出打火机,还是仔细看了看,“别,之后再一起烧吧。”   “细木柴火很容易点燃,先烧了比较干净。”   其余玩家看着他手里燃起打火机的光,心里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恼火:“你是不是有病,在晚上点打火机烧柴火不是有亮光,还嫌外头的怪物不够多?”   苗苗赶紧上场表现,她人美声甜,一下吸引了目光:“大家别急,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手里拿的这个应该是怪物的原型,不过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懂,还是让他解释一下吧。”   大家心里的不愉压下去了点,其中一个人好奇地走上来问:“你手里拿的真的是怪物的原型?”   这时候的耐心解答很有必要。   之前还有些湿润的衣服感觉已经被体温烘干,没了那种不适感,他整个人都轻松很多。   俟青道:“对,一开始游戏NPC提示的玩偶就是怪物的原型,它们在白天一般是玩偶形态,在晚上是怪物形态,具体长什么样还要看玩家心里怎么想。这些玩偶的数量应该和玩家是一一对应的,来这里之前我们队伍已经烧了五十五只玩偶,我手里可能是第五十六只,或许不止。”   有的玩家已经开始惊叹。   外头的怪物正在嘶吼,可惜没什么人理会它,借着火光,俟青数了数屋里的人头。   包括他们五个人在内,这里一共二十一个人,也就是说原来有十六个玩家躲在这里。这个数量不少,全部人正好占剩余玩家人数的四分之三。   这边人比较多,或许是因为上一轮北边那个规模较小的安全屋被怪物侵占,这一轮剩下的玩家不约而同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北边一共七个人,除了杨莉三人,剩下四人,不过这个数据俟青并不清楚。   如果在这个游戏里有个实时反馈系统,那他现在会改变想法,大家尽可能将剩余的玩家集中到这里。   但他没有,所以面对这群玩家或不信任或害怕的眼神时,他只感到一阵烦闷。   苗苗正在给这群人讲解他们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厚实的铁门被怪物撞得乓乓响,有的人听故事一样入了迷,全然忘记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   “都认真点听,待会儿还要按她说的去做。”帕帕装得凶神恶煞糊弄恐吓他们。   他一手还拿着他的枪,看起来就像人们常幻想的杀人不眨眼的佣兵头子。这副模样差点没让俟青笑出声。   之前的方案确实有点用。时间悄无声息划过十分钟,这群玩家终于开始举手投票,实行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最后大部分人都同意了跟他们一起走,结成一个团体,一起面对未知的风险。   出门第一件事,俟青把之前另一个被杀死的怪物尸体和小布条贴贴,然后再次点火送走。   接下来就是先保证这群人的安危,刚出门就死人,难保他们不会退却,帕帕和俟青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何正和程新分别在左右外围,只有苗苗被很好地保护在中间,整个队伍成一个菱形。   黑暗中,一堆或深或浅的脚印在薄薄的雪地上蔓延开来,逐渐组成一条细长的线。   枪声不断响起,潜伏在周围的怪物还是层出不穷,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掠夺、进食的本能。没办法,帕帕只能带着玩家们往北边跑,他和俟青换了个方向,暂时不能让怪物跟这么近。但也不能完全甩掉,最好还不要就地杀死,不然到时候不好收集怪物尸体。   每次出现尸体,俟青还得停下来将其烧毁,不是这样不行,只是太浪费时间。   还不知道E姐那边怎么样。   普通玩家瑟瑟发抖,就差抱在一起了。不少人有了这次的教训,估计出去之后会尽可能弄点武器装备,或者实在不行,还可以提高自己的防御力。   玩家里也有人买了□□,但是是比较基础的、没有买过弹夹补充弹药的,再加上那人准头太烂,十发里不知道能不能中三发,顶多能吓到其他玩家,对怪物来说简直不算大威胁。   但因为有枪,他被推出来走在外面,此时整个人看起来快崩溃了。   帕帕还抽了个空安慰他,让他没事多练练,练练就好了。   其他玩家里有真的捡到圣诞老人的礼物的,解释说那些礼物不仅数量不多,而且里面既没有用来攻击的也没有用来防御的,真的就只是“礼物”而已,要带出去才有用。   这位欧皇甚至捡了好几个,为了表示谢意,他送了帕帕和俟青一人一个小玩意儿,本来还想给苗苗拿一个,但她没要。   他们一路连走带跑一直到游乐园的中心位置,这里早就没有木偶存在,玩家自然也不用提心吊胆。很快,不远处传来另一组枪声。   E姐她们是真效率,不仅把剩下的人全部拉过来,还将剩下的怪物都拉拢过来。   其中一个玩家是一开始俟青见过的性感美女,看到俟青也在,她的神情有些尴尬,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背靠游乐园设计独特的贝壳天马喷泉,这群人联手将怪物屠了个干干净净,除了某些实在杀不死的东西,广场上只剩下玩家。   俟青负责拿着小布条一个个点过去,顺便还能清点一下怪物的数量。玩偶们被垒在一起,偶尔还有半死不活想跑的,也被杨莉招呼着让普通玩家拿树枝压在原地。   清点完毕,杨莉首先找俟青确定数量。   “多少个了?”   “包括那两个能复活的,九十九个,还差一个。”俟青眉头紧锁。   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两个能复活的其实也快损耗得差不多了,俟青趁着他们倒地不起的间隙,依次将它们变成了玩偶。   他皱眉是因为或许他们再去一趟东边森林深处,那个他被怪物穷追不舍的地方。   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从这里到他被追杀的地方找到小BOSS大概需要十几分钟,稍微一拖延就来不及了。   何况他还不敢确定这样就能脱出游戏。   不过很快,他听到树林那边传来一阵凄厉又恐怖的叫声。   ――那个小BOSS自己出来了。      ☆、海潮   它一出现,俟青就感觉自己头部开始剧烈地不适,一阵阵眩晕、耳鸣、目光涣散、失语,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急剧下降。他就像一个在寒冷冬夜里感冒发烧到四十二摄氏度濒死而无人知晓的孩子,因为头晕,他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太疼了,而且身上忽冷忽热,好像下一秒就会死掉。   标记,原来那个帽子是怪物做的标记,拉仇恨的好东西,误闯它领域的玩家可能会被优先杀死,或者更倒霉点的就会意外死亡。   他努力睁开眼睛,帕帕在离他不算远的地方,他张开嘴,用最大的力气喊出来:“帽子是标记……我被做了标记……”   随后便身体往前一倾。   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一开始还没人注意,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个明显高出普通怪物的东西牢牢粘住,目光中饱含惊骇,直到他喊出那句话,有人低声惊呼:“他怎么倒了?”   后面紧跟着另一个声音:“谁啊,什么情况?这时候出事肯定没人救吧,这可真会挑时候!”   那个声音的主人明显说话不过脑子,不过因为藏在人群中,一时间外面的人不清楚说话的具体是谁,帕帕冷哼一声,“再说话就把你扔过去给怪物吃了。”   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反应过来了不想暴露自己,那人没有吭声。   没出一点力就算了,坐vip席看戏还想着点评人家出力的好坏,谁给他的脸呢。   不过他还得优先解决面前的怪物,就算气愤帕帕也没冲昏头脑当场发作。   就一只小BOSS,看似简单,实际上充满未知。别的不说,这冲过来的速度就不是普通怪物能比拟的,身高吨位也明显翻番,虽然胖但移动速度贼快,站在这地方都能感觉它一路走来声势浩大,尤其是还一边走一边叫。   现在俟青头疼,难受得要命,自然找不出什么解决办法,一群人中只有杨莉和E姐脑子能跟上现在的情况,E姐又不爱说话,二十八个人的希望全在杨莉身上。   帕帕不用多想,开始哀嚎:“莉姐,快想想怎么办啊!”   “别鬼叫,我正想着呢!”杨莉没好气地回复,语气就像帕帕打散了她的灵感。实际上她暂时也没想到什么办法,或许只能和它硬刚。   她回头喊道:“所有人散开,往安全的地方跑!现在游乐园其他地方都没有危险,随便你们跑哪里去,只要跑就对了,留在这里死了不包!”   听见大佬这么说,随波逐流的玩家哪有不跑的道理,一个个都忘了刚才聚集在一起时的团结,一窝蜂往BOSS来的反方向跑了。   “没一个顶事儿的。”孙步阳摸着枪道。他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和队友一起面对危险的念头始终占据上风,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的事。他们这一队四个人都不会。   杨莉又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走的程新和何正,见他们没有武器,干脆让他们走,而且要把俟青也带走。当然,在此之前她会让人拿到俟青兜里的小布条。   俟青现在是半昏迷状态,没办法自己走,能控制住不缩成一团就算意志坚强了。   “他是目标,保护他,就当这是交给你的任务。”   何正说好。   他刚才让苗苗赶紧走,苗苗没走,关键时刻她也展现出自己不是那种严重自私的人,她就在不远处看着何正,此时见他们也要走,连忙过来帮忙搀扶俟青。   因为不方便,何正干脆背起俟青往前跑。   他选的路是往入口方向去的,因为那边还有一个结实的安全屋。如果怪物追上来,或许只有那里能抵挡它的攻击。   背后传来密密麻麻的枪声,和滔天的怒吼,怪物吃痛,将触手甩出三米多高,再重重鞭下,力道能打碎形质粗糙的水泥地。   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何正不敢停步,总感觉一停下就会被抓走、杀死。   ……   俟青醒来的时候,枪声已经结束了。   他起身,而后又感觉头晕,不到半秒就倒了下去。   他睁着眼睛,感觉身上多了件衣服,天花板是破烂的,能看到冰冷的水雾从裂缝里飘进来,终于看到旁边还有人,丝毫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休息。察觉身边的人醒了,那人把头转过来,正是帕帕。   “醒了?感觉怎么样?”说着,他递过来一瓶饮料,“在附近零食店找到的,来一口?”   水源确实是他需要的。   俟青没跟他客气,直接拿过来,哆嗦着手拧开,大口大口往下灌。冰凉的水顺着喉管冲进食道,刺激得他差点反胃。   感觉好受了一点,他才放下塑料瓶,还给帕帕,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嘴边残余的液体。   然后他才注意到衣服是帕帕的。   他说了声谢谢。   然后问:“副本还没结束?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去哪儿了?”   帕帕说:“你醒得挺及时的,还有三分钟到准点。外面天还没亮,游戏也没有要放我们出去的意思,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莉姐她们出去看情况了,让我在这儿休息会儿,顺便照顾你。”   他肩上绑着厚厚的绷带,但被掩盖在衣服下面,看起来不明显,此时他脸色也很不好,显然是失血过多。   他应该也冷,却把衣服给了俟青。   俟青看出来了,连忙把衣服还给他。帕帕手不好动,他就直接盖在帕帕身上,再问帕帕是怎么回事。   “我们让其他人走了,然后自己殿后嘛,谁知道怪物破坏力太强了,防御力也高,我们一路差点被触手劈死,我有次没躲过,就这样了。”他嘿嘿一笑,“我跟你说,E姐是真的厉害,她打断怪物的腿,然后飞上去就把条子贴怪物脑门儿上了!”   俟青听着点头,随后道:“我出去看看。”   他凭一口气直接站起来,紧了紧衣服,外面漆黑一片,虽然没有怪物,但水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他站在离破碎的墙壁不过十几米远的地方,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见黑暗中的其他人,天地都是灰蒙蒙一片。   俟青试着击掌两次,听到周围有脚步声,却没看到有人过来。   他心里有点疑惑,随即想到这雾是从哪儿来的。当时他身处幻境之中,看不见白袍人的身影还以为是怪物的本事或者气味的影响,现在看来,原来是这无处不在的东西。   但是那时候的雾完全没有现在这么浓。   脱离水雾即可看见彼此,他确定了雾的性质,又回到小屋。远处传来一声格外悠长的鼻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这个游戏还没结束?那一瞬间俟青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忘了什么。   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他没注意到的……   快想想这个副本里还有什么……怪物、安全屋、海中巨兽、湖泊、游乐设施、小票、晶体……对了,小票 。   他把那种从头到尾除了帮他抵挡怪物、没有起到任何其他作用的小票拿出来,再次观察。   完好的那张上面是他在本次游戏里的代号、火漆印、小票编码和中间一串神秘代码,另一张则只剩下中间的名字和同样的一串代码,残破的边缘微微泛黄,像镀的一层金边。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又凑在眼前仔仔细细对着每一个地方找了一边,终于发现在火漆印下面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泛着金光,他把印章抠开,那行字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游玩结束后,玩家可凭此票,从入口投币离开。】   俟青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游戏还没有结束的原因――时间没到,也没有人发现小票上的这行字,从入口离开。水面还在上涨,还有一分多钟,在这段时间里再不走,所有人都会被海水淹死!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里面有两块晶体,其他的大概在E姐或者杨莉那儿,她们俩肯定在一起,但她们不知道晶体和小票的作用。   他往回跑,去找帕帕,塞给他一颗晶体,让他快往出口方向走。这里离出口不远,帕帕虽然带着伤,走一小段也不太难。然后他往反方向,去找杨莉等人。   时间大概还有一分钟。   大概是被冻得脑子有些不清醒,他突然想起不久前见到的江策。他直觉那个壳子不是他,性格也不像他。或许是为了防止被系统发现,除了那几句话,他就没有哪里是真的。   这种不要命的跑法,他很快气喘吁吁,好在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形,正是担心帕帕和俟青不敢走太远的杨莉等人。   俟青简单说明了局势。时间紧迫,他再顾不上别人,所以只打算和杨莉等人往出口跑。晶体和小票,他们都不缺。   出口依旧是漫天飞雪,将机器掩盖进纯白之中。帕帕扫开落在上面的雪,一边摸出小票和晶体,一边回头看。灰黑的雪与冰雾的交融之中,几道身影慢慢显现。   帕帕松了口气,随即又提心吊胆起来――时间还有十秒左右,必须赶快,不然可来不及了。   机器闪出一道绿光,示意他可以通过。帕帕不肯走远,焦急地站在出口外面等待。孙步阳最后出来,他手冻得有些发抖,手上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帕帕手疾眼快将晶体拍了进去,另一只手压住了小票,巧妙地将扫码线对准了扫描处。机器再次发出绿色的光,让他通过。   三分钟时间到。   世界的上空突然传来铃铛的声音,圣诞老人再次带着驯鹿踏空而来,身后是空空的礼物车,他涨红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采:“圣诞快乐!”   游乐园外,指针指向好的结局,“神明”降临,宽容世界,水雾褪去,天光大开,海面不再上升,温度在上升,一切坍塌的建筑完好如初,空中架起虹桥,甚至有孩子的嬉笑声回荡在耳边。   帕帕身上的伤也被治愈,幸存者的身影在不远处显现。   而游乐园内……   漫天的海水奔涌而来,被无形的墙堵在乐园内,激起一阵滔天巨浪。浑浊的海水之中,巨大的鱼尾看似缓慢地扫过来,狠狠拍在“墙”上,“墙”震了震,好歹还是撑住了。   俟青刚刚绷紧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   欢声笑语大约持续了一分钟。他将□□还给帕帕,让他下次游戏转交给E姐,紧接着,所有人都被传送到纯白色的空间。   他听到一个之前从没听过的女声:【你好,首先恭喜你完成此次圣诞游戏,你在本次游戏中取得“名誉MVP”称号,下次游戏将会进入四星试水难度。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专属服务系统。】   【本次的游戏点数已经为你结算,一共70游戏点,奖励一万元,相关内容可自行查询电子服务系统,以后也是如此。】   俟青诧异:“你是完全人工?”   【是啊。】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由于你本次游戏获得了新的成就,奖励抽卡一次。不过我先说清楚,我没觉得你有抽卡的资格。如果让我发现你在作弊,我一定会收回你的奖励。】   白光一现,一大把卡牌哗哗自空中浮现,散开成一排,正好绕他一圈。俟青想了几秒,决定随机抽取,于是闭着眼睛从旁边摸了一张。   【恭喜你活得一个傀儡,是个很好的道具,不过每个世界只能用一次,坏了就用不了了。】   俟青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很轻巧的和服少女形象的傀儡,身高可能只有一米出头,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瑕疵,肤色瓷白,面容精巧,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活的一样,桃花眼,眼角微微向下,因为带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楚楚可怜,没有半点阴森鬼气,只有手腕和脚踝暴露了她不是真人。她正仰起脸,想要拉住俟青的手。   【友情提示,如果玩家细心照顾的话,它会有自己的思想,既可以自己行动,也可以收容灵魂哦。】   俟青:“……”   说实话,他还是不懂自己能拿这个傀儡做什么。   【还有下一项,因为本场是圣诞节活动,所以幸存的玩家都可以领到一份礼品,稍后会从现实世界发到玩家手中。】   【鉴于你的表现,我们对你的数值进行了一点调整,请自行查看。】   俟青再次无语。他感觉这个系统有点偷懒。   【不要在未脱出游戏的时候骂我,我能听到。】   好吧。   他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去机器面前查看自己的数据。   【姓名:俟青   性别:男   身高:179.5cm   体重:59KG   ……   理智:147/500   武力:111/500   幸运:91/500   装备:指南针,傀儡   完成游戏次数:4   进入游戏次数:4   系统评价:有很大潜力,列为观察对象。】   这次的数据相比上次基本有细微的上浮,比如理智是上升最明显的。实际上这都基于系统的评判,真实水平则不是数值能表明的。   现在一共有180游戏点。   他不用去商店那边就能看到,此时那边开阔了不少,那长度就不是之前能比的。五花八门的道具也多了很多,比如给傀儡关节用的特制线能增强灵活性,或者涂在傀儡表面上的更防水的材料,或者一次性的防御符,从东方灵异事件到西方神话故事,什么稀奇古怪的的东西都有(当然,除了故事中的人物精怪本体)。   不过他自认为穷得实实在在,所以只买了一张一次性的防御符、关节线和防水材料,花了146游戏点,也不是很贵。不要问为什么一上来就给傀儡买好的,无他,因为可爱,像养了个女儿。   讲道理,要是谁能有这么可爱一个女儿,估计都是每天抱着不撒手。   傀儡可以取名,俟青叫她“花千江”――这名字叫他有些熟悉,是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也说不出是个中国名还是日本名,反正就是个名字,只要好听,其他都无所谓了。   做完这些,他放心地下线。      ☆、前世   从那个世界脱出,俟青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放在身边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计时器。从他估摸着时间点击开始,到现在,现实中的时间仅仅过去六秒左右,剔除可能的延迟,估计他在游戏里的时间换在现实就只有三秒而已。舍友都在原地没动,抱着手机的依旧抱着手机,出去约会的依旧没回来,打游戏的把鼠标拍得猛响。   但在他的意识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眼前的一切突然变的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午夜时做的一场梦。   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到现在神识已经清醒过来,而身体却还麻木着。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想了什么,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但精神的疲惫把他压回床上,不过半个小时,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   因为早睡,他的精神意外地振奋,甚至完成了一次晨跑。吃完早餐,他就收到一条新信息,点开一看,还是游戏发来的,说之前的包裹因为出了点问题,在路上耽误了很久,在此向他道歉。随后又通知他,下次的游戏时间是明年三月份,目前没有具体日期,到时候会再通知,不会提前,请各位玩家放心。   意思是这还给放了个年假。   相比第一条短信,显然是第二条更能让人舒心。   俟青收回手机回宿舍写作业。临近期末,他们的学习压力还是很大的,如果不是游戏明面上不占时间,估计他之前就会在网上学习一下某知名骂人语录。   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一月下旬,他们考完期末回家过寒假。   回家第一件事,妈妈让他买身新衣服,看着像高了点,脸上也瘦了,应该买点更大气更合身的衣服。就算他再三解释自己根本没掉多少肉,蒋娴女士就是不相信,还责怪孩子年纪轻轻,连收拾打扮自己的心思都没有,以后还怎么找朋友。   在衣服这方面俟青确实比较糙,基本一间合身的衣服,只要没有墨水和其他看起来脏兮兮的痕迹,或者看起来太旧的,他都能继续穿。至于买衣服也就一季一次,一次花费不过万把块钱――也就一整套衣服的钱,相对他的家庭环境来说算不上大开销。   尤其他还不喜欢印着文字的所谓潮牌,根本没有跟着潮流走、喜新厌旧的心思。   因为过年,大街小巷人头攒动,比肩接踵,走在商业城外面,入耳全是各种商店的喇叭声、叫卖声,商城里面还好一点,但人依旧很多,拥挤程度与感受不亚于在飞机场遇到给大明星接机的粉丝团。最下层卖最便宜的衣服,在这里看不到多好的货,要买好点的得往上面走。   不过熟悉了这边的套路,他是不会在这里买衣服的,毕竟他爹曾经为了撑面子,在这儿买一条上万元的名牌皮带,没过半年就裂了。现在他只不过是来闲逛,如果看到实在喜欢的就买。   一小时后,他手里一件儿没拿,去了另一边更高档次的购物商城。   听起来有点贱兮兮的,可能这也算他的怪癖。或者说,在这边他看的根本不是衣服,是来来往往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这是一座开放、自由的城市,所有人能穿着自己喜欢的服饰在街头小巷任意闲逛,就算穿得特别奇怪都不会有人窃窃私语、暗中嘲讽,反而会投以崇拜的目光。   总之,这是一段难得的惬意时光,如果年后没有升到四星难度的游戏等着他的话就更好了。   一晃十几二十天就过去了,到了除夕。他们家和别人不一样,因为还有躺在病床上的妹妹,一家人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度过新年,所以这一天的白天,他们家肯定是在医院度过,到晚上大概八点钟,蒋娴给俟妤擦过身子,三个人才坐车回家。   俟青靠在后车座,闭上了眼睛。车里一片漆黑,他与黑色融为一体,车窗外的灯光如鬼魂的碎片,生冷得让他睁不开眼。   他在想些别的。他想起过往已经被他视为幻象的高中时期,几番撕扯已经破碎不堪;他想起曾开心地问他想考哪个学校,说“要努力和哥哥成为校友”的过去的俟妤,而不是躺在病床上,身体消瘦变形的俟妤;他终于想起,他那时候不明白江策为什么要走,奋力挽留的傻模样。   夜里还没有几颗星星,这条路,他走得艰难。   我的小星星啊,什么时候眨眼睛?   ……   今年年后,俟青的母亲,蒋娴女士,一反常态拉着他去南寺拜佛。   往年蒋娴女士都不太理会这种神怪之事,偶尔他爸去庙里上个香求个财也不乐意跟着去拜拜,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叨叨絮絮的,说她要去南寺拜一拜佛祖和观音,让俟青也跟着去一趟,让她求个心安。   亲妈说话肯定管用,再说俟青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也算经历得不少了,心里对这种不科学的事情接受度很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自然同意去寺里拜一拜。   南寺,是真的在更南边儿,古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座庙却早早有花果香味,当然,其中更是因为气候影响。   等到一家人登上半山腰,俟青才觉得不对劲。   因为心里难过,蒋娴经常吃得不多,身体状况比以前下滑了许多,她生过两个孩子,身体早就不年轻了,又不常锻炼,每天只在家里做做瑜伽保持身材。南寺在山上,山路不好走,蒋娴却不见半点疲惫。待到中途看见有休息的地方,倒还是停下来,支使俟丰年去买瓶水。   俟丰年的身影慢慢缩小,蒋娴突然发狠,拉着俟青往山里走,看起来也是上山的路,但这路细小曲折,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林间溪流随随便便开辟的道路被人拿来用了。   这时候的蒋娴力气极大,俟青竟然挣脱不开。   他吃了一惊,心知面前的肯定不是自己亲妈,要么是受了鬼怪迷惑,要么就是山里的精怪。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对他没恶意。   而此时,真正的蒋娴正在山脚下拼命地打电话,打给俟青和俟丰年父子的,没有一个成功打通,急得她团团转。刚才她看着这么高的山心里发憷,又想起包包里忘了放水,便和俟丰年打了个招呼去买水,谁知再回来,丈夫儿子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呀,这里怎么一点网络都没有呀?”   她内心焦急,早知道就不听别人说南寺灵就来这里祈福了。这一想她又觉得奇怪,怎么以前她就不会有这种想法呢?回头一想,真像被人下了咒一样。   假蒋娴拉着俟青,从一道仅两米多高的山泉水瀑布下面穿过去,奇妙的是他身上没有沾到一滴水,就好像瀑布都是假的。   瀑布后面竟然是一个陌生又开阔的世界,像是一处悬崖,周围都是刚萌发的野草,短短的有些硬,悬崖边有颗斜向外生长的松树,像是当年被拍成照片后进入千家万户的迎客松,至少是同一品种。除此之外,悬崖的中间还有一颗大到不可思议的老树,干枯的树皮和粗壮的树身,盘根错节,傲然屹立。   假蒋娴带他来这里就算完成了任务,身子一缩,变成一只漂亮的红毛狐狸,蹦蹦哒哒地跑开,也不管身后的人有多震撼。   变成狐狸形态的精怪显然不会告诉他。此时狐狸追蝴蝶追得正欢,四只黑色的细长小手一刻不停,格外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颇有几分美感,叫人心痒。只是一想到这是个精怪,想要触摸的欲|望就消减了不少。   这时中央那颗老树动了动根须,人臂粗的根系从地下抽出,悬崖也跟着晃动两下,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老树很快发现不对劲,不再乱动,只是俟青眼前所见突然有了变化,老树竟然化身出一个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仙风道骨,黑色长发里夹杂着少数几根白发,一身粗布衣裳,背负着手站在他面前。   “这是怎么……”俟青带着满腹的疑惑,对上男人的视线。   对方目光慈和,显然不是奸恶之人,至于目的为何,这就不是他能揣测的了。   男人呵呵一笑:“很多年没出来过了,有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别怕,小子,我只是请你来见个面,把一样东西交给你。这东西的来源,你拿到就清楚,不必问我。”   “不过在把东西给你之前,你得先听一段故事。”   他招招手,让俟青随他往前走,右手一挥,面前便多出一张木桌,顺带两个木墩子,仔细一看原来是树根化成的。他自己先坐,拿着不知哪儿来的茶壶茶杯,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俟青身前。   “坐,喝茶。”   俟青便听话坐下,一手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男人便自顾自说起来。   “从前,大概是三百多年前,这里有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尤其俊朗,是姑娘们心中的皎皎明月,拼了命也想采到的一抹亮色,可是少年心性,不知伊人心意,平白错过无数好姻缘。正是无忧无愁的明媚年纪,又是家里独子,自然颇受宠爱,性子也被养得跳脱,从小喜好骑射,一日单独出了家门,在荒郊野外遇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见他一身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模样,少年心一软,就把他带回家了。   可这孩子其实不是个孩子,不过是不慎从幽冥落入人间的混沌之灵,虽说是灵,不过是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从其实力来看,或许该称为仙才是。可他既然不是土生土长,人间的神明怎么会承认他是仙?甚至没有派人来指导他如何生存。孩子一个人在人间生活了一段时间,发现这里的人对小孩最宽容,遂化作小孩模样,懵懵懂懂滞留人间。   遇到少年,既是混沌之灵孽缘的开端,也是你这一世的起因。”   这前面讲的整个就一玄幻故事,俟青不可置信,失态质问:“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并不回答,反而闭上眼睛,似是在思索:“少年是人,甚至是神都偏爱的那一类。但他不曾察觉异常。普通人尚不知道精怪是否切实存在,更何况界外之物呢?他只当小孩是个流浪儿,认真教他这个世界的常识。”   “其中最重要的是,他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这就让神明也不得不承认,他与少年有了因果。”   老人眼皮一抖,似乎还能看见三百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它还不能化形,也只是个小精怪,但既然修成精怪,树根已经遍布方圆数十里,地面上的消息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孩总是呆呆愣愣的模样,什么都不会,偏偏容貌不输当年的少年郎,便时常被家里的几个杂役姑娘拿来调侃,后来和他说的话多了,小孩也了解了一些人情世故,知道了很多事。少年带他外出做衣服,店里的女郎们和他认识,便将他两个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问这是从哪儿来的漂亮小孩。   少年耐心地解答。   “我不是时常去东边水井坡玩儿嘛,看见他在那儿捞水喝,身边没一个人跟着,问了也说没有认识的人,我就干脆把他带回来了。”   “话本儿?我不看那些东西的。”   “这布颜色太深了,不能给孩子穿,显得老气。对,我来给他做两身衣服。”   “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婚配,哎呀,这……”他臊红了脸,没再说下去。   便有一女郎蹲下来,伸手想捏捏孩子的脸,孩子退开一步,没让她得逞,脸上的倔强逗得她咯咯直笑,扭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醒悟,一拍脑袋:“你提醒我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这闷葫芦嘴,我家那几个丫头说了,一天到晚不超过十句话。”   他也学那女郎蹲下身,手臂放在双膝上,歪着头问小孩:“来,你自己说说,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怎么会说话,是因为他还不熟悉自己的声带,此时被少年当着众人的面询问,更是涨红了一张脸,艰难开口:“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呀,”女郎捧着脸,笑眯眯看着他,头上插着的金步摇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你让哥哥给你取一个呀。”   小孩把眼神投向少年:“哥哥……”   少年便对着他笑,好看的眉眼中裹挟着一汪春水:“还真想让我取啊?”   孩子怯怯点头,少年便说:“既然这样,那你就随我姓江吧。名字我再想想,今天晚上肯定能告诉你。”   少年第一次给别人取名,高兴起来,连翻数十卷古籍,最终定下一个“策”字。   一个字,多少豪情壮志,皆数灌入其中。   少年希望他的未来是满腹才华,尽显风采,“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却没想过后来会发生什么。   老树化作的男人叹了口气。   俟青隐隐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江策所化的话,那他绝对不敷少年的期望。   他一定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男人叹了口气,喝了口茶,继续道:“四年后,少年弱冠,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凭他的模样身姿和家世,按理说很快就能和人结成婚约,可是委托去提亲的媒人每次回来都支支吾吾,只说对方不同意。家里人纳闷,一再追问对方为何不同意,媒人说,因为外面都在传,您家公子有龙阳之好。”   “原来江策现在也是十六岁的样貌,身高与十八岁男子无异,时常与江公子同进同出,交谈甚欢,甚至秉烛夜谈,累了就睡在江公子床上。可这也只能说明两人关系好,怎么会传成龙阳之好呢?家里人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家里的杂役看见江策趁江公子午休时亲了他。”   “这一下把家里人吓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江策是这样的人。知道实情的当天,江夫人就去找江策说了清楚,得知江公子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便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江家,还勒令江公子不许去找江策。随后外面的议论声渐渐下去,江公子也定了亲,要娶的是一家富商的次女。女儿家羞怯温婉,知书达理,俊男美女,一段良缘,除了江策,没人不满意。”   男人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在抬眼的间隙,他抽空看了看俟青的表情,似乎还算镇定。   俟青:“也就是说,江策从那时候就喜欢上了……江公子?还眼看着对方成亲?他没有对那两人做什么吗?”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男人摇摇头,“他做了一件没有伤到任何人,又很难说没有伤到大家的事。”   “什么事?”   “江公子与富商之女成婚三年,夫妻两人生活恩爱,性格相配,日子过得很好。只有一件事让江老夫人不满,江小夫人三年无所出。她来来回回请大夫检查,却发现两人的身体没有半点问题,不知道怎么会没有孩子。在那时候,没有后代就是最要命的事,会被人诟病,会受人耻笑,于是江老夫人想要给江公子纳一房妾侍,却遭到江公子的反对。”   没有孩子,其实是江策对江公子做了什么,无关小夫人。   “正是因为江策从中作梗,江公子不可能有后。到后来,江公子甚至被亲母怀疑有断袖之癖,让他跪在祠堂反思罪过。期间小夫人求过无数次,无果。老夫人铁了心想要孙子,于是找了个身姿不错的家婢之女,逼着江公子与她同房。”   这一串都是什么破事儿,俟青心里暗骂,犹豫着问道:“……他同意了?”   “自然没有,他跑了。”   俟青双手放在桌下,十指交握开合,“他跑出去,遇见了江策?”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要是他当时听老夫人的话……”   两人突然沉默。   半晌,俟青又问:“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告诉我的。”男人的回答半真半假,这其中一部分是他自己看到的,至于距离太远树根蔓延不到的地方,也不止由江策一人转达。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只有江策一人才有这么诡异的思路。他要做什么,俟青依旧搞不懂。   “然后就该说到他让我交给你的东西了。”男人咂咂嘴,双目平视前方,直起身子,“你自己去树下找吧。埋了才几年,肯定还在面上。别的我也没什么说的,就这样。”   他再不肯说话,这意思差不多是赶人。   俟青站起来,往大树底下走去,突出的根系下面似乎孕育着一颗心脏,让他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在他身上,他蹲下身,树根底下有一条缝,伸手摸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小,他拍了一手的泥,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盒子,触感有些奇怪,不大,恰好能让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盒子外面还有个密码锁,他试了几个数,打不开,或许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来做这个答案。等他抬眼,想再询问一下的时候,男人已经再次化为大树。   愣了一瞬,俟青只能拿着盒子,走出这片空间。   这次外面的山泉水没给他一点面子,俟青被从头浇到脚,一身冷冰冰的,不停地哆嗦,好在那只狐狸又跑出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施了个小法术把衣服弄干了,又开开心心跑回去。   他一头雾水地来,满腹疑惑地走。   走回原来的地方,没看见他爸,估计是下山找人去了,或者这位脑子再直一点,以为他们娘俩先上去了,反正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便只考虑蒋娴去哪儿了。   蒋娴应该在山脚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正和山下巡逻的保安理论,说自己家里人不见了,手机打不通。保安是个大嗓门儿,俟青老远就听到他扯着嗓子说话:“不可能啊,姐,这里有信号的,可能是你刚才站的地方不对,或者你手机出了点问题。”   “怎么可能,我这是新手机。哎呀,你和我扯这个干什么,我说我老公和我儿子不见啦!”   “不会的姐,咱们这里就没丢过人。你们是走散了对吧,这个您别急,只要您家里人是往山上走的,您上去就能找到,这里只有一条路。”   两边吵吵嚷嚷的,鸡同鸭讲,都不懂对方为什么不理解自己,幸好俟青出现得及时,让蒋娴女士放下心来。   事情平安解决,蒋娴女士问起怎么回事,俟青只能扯谎忽悠说“这里是南寺的地方,可能是佛祖化身拉你拜佛的呢,放心吧,不会有什么脏东西”,一家人又上山拜佛,几个星期之后,蒋娴就顺顺利利把这件事情忘了,继续当自己的闲散太太。   年后,俟丰年不断加班,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一问才知道,俟丰年朋友多,其中就有一个出问题了,脑溢血进了医院,情况不太好,朋友家里人求俟丰年帮忙照顾一下公司,他们会尽快让国外留学的女儿回来继承家业。   除了这位之外,还有好几个身体都出了点毛病。蒋娴听了心里特别庆幸,今年没有去各位亲朋好友家里拜访,而是赶着过年去了寺庙,不然现在还不一定怎样。再说,这不正好多花点时间陪陪家里人吗?   ☆、索命之信-1   不知道怎么回事,三月初,游戏不情不愿地发来消息,三月份的副本延迟到四月。   俟青在学校里除了学习没别的事做,偶尔会回家一趟,除此之外整天看书,研究古文和各国神话,或者看点哲学入门的书,拓宽一下思路。   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世界,知识都是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这些书简直催眠利器。   同时,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和直觉有所上升。   终于熬到四月,这次游戏蔫蔫地发来新的信息,可能是在某些方面遭受了打击,语言非常简洁明了,但是信息量有点大,所以还是发了比较长一段。   【亲爱的俟青先生,您的第四次游戏时间在4月13号14点,游戏名“索命之信”,友情提示,此次游戏难度为四星,较以往的游戏有质的变化,请认真做好准备,否则可能会受到致命伤害。】   致命伤害?   俟青隐约记得,之前某个人(因为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所以不记得是谁)说过,游戏里应该是不会死人的。但现在这句话被游戏推翻了。也就是说,游戏里根本没有“不会死人”这样的好事。不过在三星难度的时候,游戏可没有提示过会“致命”,看来三星和四星之间果然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原以为和之前一样就是条通知,没想到里面包含着如此重要的信息,现在他认真起来,继续看下去。   【……建议在游戏里组队(注:不等于绑定),或者购买合适的道具预防可能的伤害。】   俟青:“……”   在人家买道具的时候又不站出来说话,这也太马后炮了。   【请注意一点,一般人无法单独与四星世界里的鬼怪对抗,请不要异想天开!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俟青将这句话咀嚼一番,除了提醒,还能感觉到游戏对某些不自量力的玩家的嘲讽。或许是有人看到三星难度里的鬼怪比较好对付,大着胆子和四星难度里的鬼怪对线。   “但是游戏真的有这么好心,还是有什么限制……”   或许是不让玩家团灭,但目的为何呢?就算一个副本里的人全部死光,对游戏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吧?   关于游戏的事他想不通,转而开始思考江策到底有什么意思。那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狼性生物表里不一,一肚子坏水,而且下得了手,苦肉计自然不在话下,旁的什么手段估计也不在话下。   一开始他说的引路人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名字?   无法理解。   一个月前,他顺着杨莉之前给他留下的信息找到她――当然不是为了骚扰,这次用的是真名,两人在线上完成线索交流,杨莉接下来要进入的副本果然和他不一样,是一个叫“复活”的游戏,同样的,短信里面没有透露出一丝关于游戏的线索。   俟青顺便提及之后能不能线下见一面。   杨莉当然是答应了。   因为节假,在北方上学的单冬云也回到本地,也是因为闲得无聊,她直接创了个群,把认识的几个玩家都拉了进去,在群里创建很多板块和话题,并且让大家踊跃拉人。   没过几天,这个群里就有百来个人。大多数人都是三星难度,所以讨论起来没有屏障,反而是少数几个四星玩家无处落脚,只能闭口不言。了解到这个情况,单冬云干脆请人创了个新论坛,需要邀请码和答题筛选才能成为会员、拥有发言权,恶意误导他人的玩家的身份已知信息将被挂出来示众。   论坛办的如火如荼,里面也整理了不少有关游戏的篇章,比如如何快速通过三星游戏、三星与四星的区别、各种道具的使用说明及衍生用法、前人的道具选择经验、如何在多人游戏里筛选出合适的队友或者可能的背叛者、推理与思维开拓,以及玩家闯关后留下的副本信息汇总。   样本数量多了,还真有几个人进去的是相同的副本。   人多了,论坛里偶尔会有骂架,多半是自己怎么被另外的玩家坑了之类的。在现实里也不过是口吐芬芳,经历过游戏的基本不觉得是大事儿。后来论坛规则又加了一条,玩家禁止互相辱骂,违规账号会被封禁一段时间。需要理论请凭证据说事。   13日当天,俟青穿好一身比较厚实的春装,确保自己在游戏里不会被冻到。他还带着之前在游戏获得的衬衫和其他衣物(因为不算道具,所有衣服可以放在一个格子里),以防需要换洗。   游戏准时开启,黑暗降临,他感觉自己身处于未知的寂静,身边的所有事物被按下暂停键,时间流速慢得难以想象。   但那只是一瞬间,紧接着,他就来到一家破败的旅馆前。   四周不断传来女人尖细的嗓音,似乎有人在打骂不听话的孩子,周围的房屋都很正常,看风格应该是90年代到21世纪初,楼房外面都是裸露的水泥做成的栏杆,有的地方水泥已经剥落,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生锈的铁丝。   这间旅馆和周围的楼房是分开的,斑驳的墙漆,露出糊得不怎么均匀的水泥,被雨水侵蚀泛绿的墙角,背光的一面长满爬山虎,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有点渗人。楼梯口上面有块塑料牌,上面写着“灵犀旅馆”,牌子上被人划了一道口子,下半截也不见了。走廊看上去又高又窄,只能放半只脚在上面,还得费力抬腿,扶手上面脏兮兮的全是灰,像是从来没擦过,而红色油漆也学墙漆一般片片剥落,落在地上无人打扫。   俟青一个人往上走,其他玩家可能在上面。楼道中间有个大窗口,横竖比例像个棺材,楼梯里面没有灯,明明是白天,外面满是鹅黄的光线,细细长长的楼梯空旷又黑暗,让人背后发凉,总想回头看看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二楼进去就是旅馆的收银柜,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人聚在一起,和舒舒服服坐在柜台后的男人争论着什么。一股烟草味混着阴凉角落里的霉味,萦绕在他鼻尖。   那男人穿一身休闲衣服,陈旧得仿佛从上世纪穿到现在的黑色外套,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黄色油渍,白色内衫领口发黑,下半身隐没在柜台里面看不清楚。他牙齿很黄,明显是烟抽太多,眉毛和脑门儿上的一撮毛同样被熏得发黄。   俟青听见他那幸灾乐祸的语气:“信?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这里的房东而已,就是给你们提供房间而已,其他的关我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要是还有什么东西,你觉得重要的就自己去找啊,和我说有什么用。”   玩家气愤道:“明明就是你,该说的都没说,总得给点提示吧!”   房东比他还大声,一副典型的无赖样:“我就是租房、管钥匙的,我能给你什么提示啊,脑子不好使是不是?你再站在这里耽误别人时间我就从二楼把你扔下去!”   “你!”   那玩家作势要上来揍他,房东不慌不忙地坐着,眼睛却眯起来,其他玩家赶紧拉住他,“算了算了,你和这里的人纠结什么,正事要紧。”   房东慢悠悠坐起来,一眼看到站在外面的俟青,然后收回目光,说:“既然人已经到齐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规则。”   “……”经历了刚才的闹剧的玩家都被他这一手震惊了。   明明刚才是他自己说这里没线索,结果居然是有的,只不过人没到齐所以他不说。不说也就算了,他还吊儿郎当地坐着,让他们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是那个玩家冲动闹事。   结果……他还真藏了一手!   那房东不管玩家脸色如何,大剌剌站起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嬉皮笑脸:“我这里有十封信,对应你们十个人,信的内容呢,就和你们要做的事有关,各种要求也在信上。不过你们这次新人比较多,所以我大方提醒一次,这里有十几个没有锁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细微的区别,你们要按照信上的内容判断自己对应的是哪个房间。如果选错了……”   他笑得不怀好意,而且似乎很笃定一开始不会所有人都通关。   “如果选错了,那么当晚所有选错的人中会出现一名幸运儿,承担本次选错的后果。”   “十个人,如果直到最后一人都选错,那你们将面临全体失败,没有人会例外,失败的人可能会接受惩罚,或者严重点……嘿嘿,你们知道吧。”   房东看起来有些兴奋。   从他的话里得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接受这些外来的“房客”了。   俟青想起之前有人说的“副本重复率很低”,下意识追问一句:“不是说很少有重复的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房东又躺回去,两条腿交叠搭在柜台上,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他这态度就很欠揍,但是玩家不敢和他对抗。   “信呢?”有玩家问。   “信在你们手里啊。”房东古怪地笑笑,“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就在自己手里。”   玩家们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封信莫名其妙就被塞到自己手里,期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房东干的。   藏得好深。   有两名玩家拿着信封,当着众人的面就像把信拆开,房东却笑眯眯地说:“小心信封被别人抢走哦。”   信封还可以抢走?   一群玩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不对了。老玩家们倒是习以为常,如果四星游戏套路不多,也不会成为四星游戏了。既然信封会被抢走,他们思考了一番,觉得凭自己的经验应该也能完成副本,便不打算号召大家一起抱团。   在房东一番话语之下,众玩家也从互不干系变成潜在的竞争对手。考虑到游戏的死亡特性,或许真的有人会争抢别人的信封。   甚至如果有一个人能抢到其他九个人的信封,那他基本上是稳赢。   比起每晚固定会有一个倒霉蛋被选中,来自玩家的恶意才让人防不胜防。   俟青拿着手里那封信,对折一下,收进上衣口袋。其他玩家也是如此。因为没有其他要说明的,玩家三三两两地散开,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前往某个房间,准备先观察房间的形式,也有少部分人懒散地站在角落,捏着信封,准备等这群人走之后打开。   信封里面的内容是关键。   俟青离旅馆大门最近,他往外走两步,身体正对大门,扫了一眼周围的玩家,然后拆开信封。   信封很薄,外面没有注明收信人和写信人,更没有编码,里面仅有一张信纸。   信的主人有着比较纤细、圆润,又带着一点潦草的字迹,从语气来看似乎是一个女人,她在信中写道:“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侵蚀我的内心,我能感觉到阴森的气息蔓延冲撞,但我至今不受影响,因为我的内心是属于你的。但我恐怕这种爱意也坚持不了很久,不是因为我不坚定,而是你再也没有关怀过我。我想念你的怀抱,它是一时也是一世的温暖。我想念你,什么时候你才能离开那种危险的地方呢?我渴求你的亲吻,你专注的眼神,和炽热的双手。”   “若你不负,见信必回。”   这张信纸上写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对一个在外不知道做什么危险工作的男人的思念,对自己本人的描写很少,但能从语言看出这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浪漫又内敛的女人。而前面写到的“这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侵蚀我的内心”,或许是判断房间的重要依据。   他默读两遍,大概记下信中的内容,迈步走向旅馆深处。   旅馆分为两楼,二楼和三楼的格局基本一样,楼梯在靠近柜台这一侧,最里面是个晒衣服的阳台。此时所有房间的门都大敞着,里面的布置一眼就能看到――基本都是一个两平米大小带厕所的浴室,一张大床,一把凳子,一张边角磨出木屑的方桌子,床贴在窗户旁边,一伸手就能碰到布满灰尘的窗帘。连黑白电视都没有,坐在里面只能对着墙上的鼓包干瞪眼。      ☆、索命之信-2   除此之外,这些房间只有不很明显的区别。   有的在窗台上摆着两盆花,花盆不大,窗台没办法触碰雨水,无论之前种着什么现在都已经枯死;有的屋里放着一个粗糙简陋的画架,看起来是自制的,木头是从某个建筑地捡来的废料;有的房间放着很多书,三俗小说和世界名著码在一起,书页翻卷;有的房间放着镜子,用完后的化妆品壳子,发卡。大部分人有自己的简易衣柜。   就是这些乍一看并不显眼的小物件,一点一点把一个简陋的房间改造成个性的住房。   玩家在每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有的甚至趴下来观察床下有什么东西。   俟青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他不是仅仅看那些明显是女性居住的房间,而是将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就像逛商场一样。这样一来,没有人会知道他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信。   一片繁忙之中,但见有位玩家“啪”地将手里的信摔到地上,大吼一声:“老子不找了,妈的,这种关卡就不适合老子!”   不远处一个玩家发出一声嗤笑。   这位玩家骂完,又憋屈地将信封捡起来,塞回上衣夹层。脸上的郁闷十分明显。两个玩家暗中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来,搂着他的肩,一副亲热派头。   “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叫我李蒙就行。”   “哦,李蒙啊,”那男人稍显夸张地笑了下,“我叫吴效,看你感觉也是混社会的,怎么样,这种搞推理的不会做吧?”   李蒙瞪眼瞅他:“你会?”   “那我肯定也不会。”   “不会你跟我说啥呢,过来套我内容是不是?你以为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呵呵,”吴效尬笑,“我保证,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脑袋左右转了一下,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这里有别人,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没人的房间去,我跟你说说我怎么想的,放心,不会坑你。都是混社会的,我也讲究一个诚信不是?虽然咱俩之前不认识,但是只要你也混这条道就知道,兄弟们最讲义气了,是吧?”   李蒙看着就没什么心眼儿,俟青再一回想,之前在柜台前忍不住想动手的也是他。周围的玩家都秉持着看戏的心态,祸不及自己,没人上去提醒李蒙。   三星可以硬闯,但四星不行。   像吴效这种人就是老手,最喜欢找新手下套,最好让新手心甘情愿变成自己的垫脚石,好踩着别人试出来的道路成功上位。   他们去了三楼,那一片目前还没有玩家在清理搜查,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俟青摇摇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想管这件事。   还是继续找自己的房间重要。   不过有件事情他很疑惑,尤其是在玩家聚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玩家在搜查的过程中肯定会触碰、改变某些物件的摆放,或者房间内的布置,或者其他没人注意到的细节,甚至恶意将不同的物件放到其他房间,那接下来的玩家该怎么判断这是自己的房间呢?   或者这也是游戏的难点之一?   这些问题还得看明天。   半小时后,他顺着老旧的楼梯走上三楼,上面的光线比二楼更好,没有整个都在背光面,连白天也只能看见楼房的影子而且冷飕飕的房间,温度比二楼高了不少,简单来说,二楼就像冰雪消融不久,而三楼已经春暖花开。   他在思考,如果可以选择,一个独居的,带着浪漫情怀的女人,到底会住在哪里呢?他闭着眼睛感受温度,站在楼梯口,而后抬脚往前面走去,为了安全,他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也会睁开眼睛看路。   房间里是卧室,而他现在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住进来。二楼有点冷,走廊很空旷,缺少阳光,她觉得那里很阴森,所以她更倾向于三楼。她热爱生活,浪漫中带着一些忧郁,因为她的爱人不在身边,她渴求爱人,渴求温度。这里的房东不是正直的好人,她有些担心,她在这里没有帮手,所以她会选择……   他一一走过这些房间,在东南的方向,带着缺陷的木框玻璃窗锁着,细碎的阳光从窗外透过来,生机勃勃地反射在走廊上。有一间的光线太充足,不太适合精神有些脆弱的人。只有在靠近阳台的倒数第二个房间,下午四点的光恰好落在一半的床上,窗帘半遮半掩地护住枕头那一侧,木桌一侧靠边,上面摆着一个十五厘米高的米白、土棕双色细颈花瓶,这面墙上挂着一幅郁金香的油画,桌下整齐放着几双常穿的鞋,整个房间看起来很有品味。   因为是自己的推测,他也不敢一下确定,只能将这个房间纳入备选名单。   三楼的房间数和二楼是一样的,都是东南三个房间、西北四个房间,加起来一共十四个房间,将十个人随机排列进去,产生的结果是……他需要拿笔来算一下。   正好房东还在这里。   俟青问他要笔和纸,房东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他要纸笔干嘛。   “算个数。”   计算?房东的眼神似乎起了点兴趣。别的玩家还在为了各自的房间焦头烂额,这里居然有个人过得挺悠闲。   纸和笔柜台上就有,拿给他就是了。   俟青接过,道了声谢,继而列了一串乘号。因为没有计算器,只能靠手算,有点麻烦。   结果是151351200,很大一个数字。   即使假定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推理,而有九个人在第一晚就找到自己的房间,剩下那个人也只有五分之一的概率选对。   当然,数据只是数据,不可能真的像他推测的这样,因为每个房间是不一样的,大家可以按照线索寻找对应的房间,不至于抓瞎。   不过……一般这种需要好几天才能完成的游戏,第一晚死人基本是必然的。   但是第二晚该怎么算?在九个人中间剔除一个,剩下的排列可能的结果可能会更大,也可能有一部分人能确定自己的房间,减少随机的概率。   反过来就是说……肯定有什么东西能让玩家确定自己的房间是正确的。   单凭一封信还不够,不知道别人的信是什么内容,反正他这封就挺空旷的,如果别人的更离谱,那也无怪为什么那名玩家为什么那么气愤。   不过,一个脾气最冲动的人,拿到的或许是最难解的信封……这感觉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他探究的目光扫过房东。   果然房东还是使了点小手段。或者说,房东就是这一局的“上帝”,只有他清楚每个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信,信上是什么内容,而玩家彼此不仅不清楚底细,还会互相猜忌,甚至影响彼此的判断。   而搞破坏的人不仅不会受到惩罚,相反还能从中获益……   有脚步声靠近,他收敛眼神,掩盖其中的冷漠。房东在离他不远处,饶有兴起地看着他的变化。   作为本局的旁观者,他最喜欢的当然是玩家们互坑。   这其中还涉及到他和游戏的协议,在此不便细谈。   两个玩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副本……”   “是啊,我都没感觉这些房间有什么区别,我的信……我只能看出这是个男的而已,一点儿内容没有,鬼知道是哪一间。”   “唉,我也是,我的信里面只有几句话。”   不知道是队友还是刚认识的,从大家之前的反应来看,刚认识的可能性更大,这个游戏好像没有找组队了的玩家……当然,只是他的推测,听老玩家说,也有人会在一开始故意装不认识,好套路别人。   两个玩家看见前面还有人,声音一下减弱,明显对一句都没聊过的人更防备。   此时好几个玩家去了三楼,二楼已经被整个探索了一遍。因为还没到吃饭的时间,俟青再次踏入住宿区走廊,将记忆里的标志与房间号一一对过。   这里的房间是有房间号的,比如二楼靠外(东北方向)第一个房间是1201,第二个房间是1202,以此类推。第一个房间里的书桌刻满了字,第二个房间里有一些稿纸和速溶咖啡包装,第三个房间有两个小花盆。   他曾把这些细微的区别记录下来,为了必要的时候能用上。   实际上二楼看起来比较符合条件的女性房间也有一两个,因为风格和三楼的房间差不多,所以存在误判的可能。不过越是细看,他越肯定楼上的房间才是自己要找的。   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一个人得到的信息是不含糊的,这些信既是信息的来源,也是误导的根本。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总而言之,十分麻烦。   他抬起左手,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什么时候吃饭?”他问房东,“有规定时间吗?”   “当然没有,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直接去外面,或者你自己有本事的话,自己去买食材做也行,一楼有厨房。”   厨房?   俟青迟疑了一瞬,他上来的时候正对着楼梯,这栋楼看起来就没有一楼,更别提什么厨房。   “厨房在哪里?”   “你先到楼下去,转半个圈,一楼的门在前面,上面也有我的牌子。”   “对了,有没有规定晚上什么时候必须在房间里?”   “九点之后。”房东神秘的笑笑,“或许你也可以试一试晚一点回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万一这就是关键呢?”   俟青不置可否。   时间正好,他准备下楼逛逛。至于钱,好像玩家身上都带着一些,系统白给的,每人五百。   按照时间线来算,现在应该最多是零几年,这时候物价还没那么贵,在外面随便吃点面条、炒饭之类的,一般花不了几块钱。系统给的这些钱甚至还能剩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  排列组合是高中内容。这里的数值仅作参考,原因是将十个人按一定顺序排进十四个房间(按照一般推理能力,在这里假设是正确的顺序)都是理论上的,实际上玩家的选择还是和各自的推理能力挂钩,大家的选择都不算是随机的。实际上如果要细究的话应该给每个人设计单独的排列组合然后相加计算,那对副本的精细程度要求很高,我做不来,所以数据并不能表示本次游戏的真实概率。问就是学渣。 (4.25补,鹰角直播给我看嗨了,压根没心思写好嘛hhh)   ☆、走廊   他去街上溜达一圈,最终找到两家最良心的饭馆,价格公道,端上来的饭菜分量也足够。因为这地方靠近农村,所以蔬菜都是新鲜的应季菜,还有免费的榨菜、豆豉,可以拌进饭里佐着吃。   至于早餐店就更多了,随便哪条街都有两三间,不管爱吃汤汤水水还是包子油条,基本上都能找到,唯一能说不太适应的地方就是卫生条件,这里的饭馆都是私人开的,随便找一家坐下,面前的桌子都能完美反光。   他随便吃了份青椒肉丝炒饭,然后又去逛超市,买生活用品。   旅馆里别说吃的,连卫生纸都没看见几张,不买绝对用不到两天。   在外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后,俟青重新回到旅馆。   因为楼梯口本来就修在背光面,天慢慢变黑之后,从窗口看进去更有如黑洞洞的陷阱,巨兽张着大嘴,等待无知的客人进来,一口吞入。   俟青脚踩在楼梯上,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周围回荡。楼梯间过于安静,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他竖起耳朵,眼神有些紧张地在周围巡视。窗口趴着爬山虎叶子,走到一半,突然有冷风吹进来,那些叶子跟着飘摇了两下,惹得他频频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里有人盯着他。   窗口外面有一段水泥板,连接着旅馆的牌子,离窗口大概有七十厘米高。因为逆光和爬山虎的掩盖,从里面是看不清外面的。   但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他脚步变得匆忙,随时准备逃跑,一直到踏进二楼,那种感觉才消失。   他手里握着刚买的剪刀,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他又准备踏上三楼的楼梯,就在他一只脚落到楼梯上时,他猛然抬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来得更加猛烈,二楼到三楼之间的窗口外面铺着更多爬山虎,爬山虎的叶片之间藏匿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俟青下意识将脚收了回来。   他甚至忍不住心脏乱跳。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候他反应极快,抓住那只手就准备给对方来一个过肩摔,却听到那人的痛呼声:“卧槽,疼疼疼!干什么你!”   这声音是很正常又普通的男性声音,而且还带着一点熟悉,估计是今天在他面前说过话的玩家。俟青松开手回头一看,这家伙赶紧揉着自己的手腕,表情有些狰狞,估计是疼的。   误伤玩家,有些尴尬,俟青看了他的手腕一眼,“没事吧?”   “没事,没伤着,就是你那一下力道太大了,快把我骨头捏碎的感觉。”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比他还小,俟青便问:“你刚才准备干什么?”   “这不是胆子小嘛,感觉这楼梯间特别不安全,我就准备蹲一会儿找个人一起上去来着,刚才我就在那个角落里,你可能没看见。”他指指二楼柜台前。   既然对方是要一起上去,俟青当然应允。   有了同伴,刚才那种恐惧感消散了不少,俟青再往窗户口那里看去,没有眼睛,只有梭梭的叶片,似乎刚才的都是幻觉。他往上走,那人跟在他后面,跟得很紧,和他相距总是只有两个台阶,慢慢的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变成一个脚步声。   俟青眨了下眼睛,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影子怪异地落在地上,一路蔓延到窗口。   霎时间,他浑身僵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犹豫了一下,最终迫切想要离开这里、去往三楼的目标让他慢慢动起来。   他似乎听到楼道夹板中间有老鼠在“吱吱”叫,嘲笑他的胆怯,又或者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当他的脚步离开最后的阶梯时,那些声音终于如退潮般消失。   他像是刚从幻觉中剥离出来,每个毛孔都觉得轻松。耳边传来玩家的讨论声,筷子敲打在碗上,还有一股蛋炒饭和酸豆角的香味。有个人从1302走到1305,询问晚上会不会有什么安排。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开着,只有一个房间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好奇,里面的人也没有丝毫动静。   楼下也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似乎是因为看上了同一个房间,正在争论谁的推断是对的。   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俟青要去的房间是1304,和这些房间没什么关系,因为没人和他抢。十个人里只有三四个人对自己的目标有个大概的认识,其他人因为不确定,所以表现上也有种随意的感觉。   吃蛋炒饭的是1305,就在俟青的房间对面,因为味道大,他只能半关着门。窗户有窗纱,他打开一半窗户通风,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东西偷偷进来。   那味道还是让他难受,大概是和别人吃螺蛳粉自己只能闻到臭味一个感觉,他在房间里也坐不住。把买的卫生纸、矿泉水放在桌上后,思考该去哪里看看。   楼梯间他暂时是不会去了,黑黢黢的,看起来就有点心理阴影。   说起来,他还没去过阳台。   他便走出来,还记得合上门,至少能阻挡一部分人误闯进去。   三楼的阳台是个半圆形,二楼应该也是如此。阳台不小,走廊的门开在阳台的一侧,另一侧原来紧靠着一个公共厕所――仅有一个,大概是更早之前的产物。站在厕所门口就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里面同样没灯,俟青也没进去。万一又出点什么情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来,应该还要买个手电筒,刚才忘了。   阳台周围也有水泥塑的栏杆,但是很矮,大概只能拦住小孩子不掉下去,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则是很危险的。   俟青没有走到栏杆边上,而是定定地看了前方几秒,黑夜已经到来,前面似乎没有东西,初生的夜空十分干净。   而后他退回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娱乐设施,在这里待着像受罚一样。此时就算给他一本《资本论》,说不定他都能认真看下去。   但是手头一本书都没有。   他不禁开始羡慕那个有很多书的房间,或者是有颜料、画布和画板的房间。不管那些玩家什么水平,至少人家还能拿这些解闷儿。   说起来,这次的副本好像进来的全是男人。   女人在这个副本里,只存在于信封和路人之中。对于游戏的这种安排,俟青觉得或许也是游戏的深意,但是目前还不太明确。   他掏出那封信,再次阅读起来。   但是不管他怎么读,这些话都不能再给他提示,只能让他越来越怀疑自己。   因为有些烦躁,俟青开始扫视这个房间。   首先是整个大房间,墙面还比较干净,没有涂鸦的痕迹,主人似乎很讨厌杂乱无章的线条,连墙上的一点点黑色都用材料再粉刷过,床头柜上有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只有手心那么大,俟青打开床头柜,这里面有一些硬币,还有一本女性向的杂志。他再趴下来,床下全是灰,还有女人的代谢脱落的头发,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盒子斜躺在角落里,上面也沾满了灰,俟青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填装着一整块似乎是海绵的东西,中间有一条一指宽的裂缝,看起来像是用来装戒指的。   紧挨着床头柜的是一个简单的衣柜,不大,许多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被女主人细致地整理过。因为视觉限制,这个衣柜的大部分在门口是看不到的。俟青把出其中一两件衣服抖开,是很精致的丝质衬衫,看得出女主人很珍惜,穿的次数不多,没有一点儿卷边,可惜现在也带上了蛋白质变质的黄色。   他还没去过这个房间的厕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门口贴着一面镜子,站在前面就能看到自己。因为屋内的光线并不明亮,俟青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多了一些别样的魅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只是因为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显得五官更立体而已。   他握着门把手,轻轻扭开门,眼前是一个满是绿色的水锈的隔间,和外面的干净整洁一点都不像。厕所里有两个水龙头,一个用来冲厕所,另一个更靠近门口,用来洗手、接水,如果早上要漱口就从靠门的这个这里接水,然后端着水杯到里面吐掉。所有管道旁边和能经常接触到自来水的墙壁都从墙缝里伸出一片绿色。还有一个老旧的白色塑料喷头,上面全是灰,在离地两米三左右的高度垂着脖子看着底下的地砖。不事先擦一擦肯定不能洗澡。   天花板好像只有一层,而且很薄,上面破了个洞,听声音有老鼠在上面钻来钻去。   厕所洞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不是排泄物,而且比那要堵人得多。俟青隐隐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但他从没去过这么臭的地方。   他看清里面的情况,很快退了出来,深深地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   他能肯定地说,这个厕所不对劲。   但是现在研究简直要命。这些房间的通风太差了,里面的气味不是短时间能消散的,只能等到明天白天再打开门清散一下空气。   他摇摇头,怪只怪自己考虑得还是不周全。   不过也好,他现在是一次一次长教训,吃亏一次肯定会记住的,以后就不会犯一些简单错误了。   至于今晚,又是一个没法洗澡的日子。      ☆、第一个死亡   俟青先睡了一觉,从晚上七点到将近九点,然后被古怪的声音吵醒。   临近晚上九点,房东说的“临界时间”,外面的阴森恐怖的气氛逐渐浓重。一阵一阵的怪风从走廊里吹过,风声像有人在呼号,带着一些塑料袋和瓦片哗哗响,没完没了。窗外也有风呼啸而过,俟青想起自己的窗户还没关,于是先关窗,防止有东西钻空子。   没人住的房间门没有关上,一阵一阵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每次都能让人心惊,因为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响。慢慢地,其中一扇门没有上油似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着手电筒,木木地往前走,或许稍微一点声音就能让它停下脚步,所以没人敢出声。房间里面是地砖,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者不碰任何东西,就能让外面的东西察觉不到。   “唉。”   外面的东西叹了口气,手电筒聚集起的灯光停留在俟青的房门前,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那束尤其强烈的光线,然后敲门声响起。   “有人在吗?能不能帮帮我。”   它连续敲了三次门,没得到一点反应,又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离开,走到下一扇门前。   这时,俟青好像听见自己的房门开了。   怎么会,自己明明锁了门?   他现在坐在床上,床不是很结实,老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不敢乱动,但是检查门口的欲望让他十分焦急。   但愿……但愿它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俟青尽量用最小的幅度挪下床,赤脚,踮着脚走在地板上,往门口望去。他的房间门果然自己开了。   当即最重要的是重新把门关上!   他轻轻摸过去,从未合好的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东西从背影来看应该是个女人,穿着过膝的长裙。它还在敲对面的门,这应该是第三次了。接着,它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慢慢转过身来,穿着拖鞋的双脚用力时显示出瘦得惊人的小腿。   俟青以最快速度把门关上。   不知道刚才它有没有看见自己,他有些忐忑。然后他听见外面的东西嘟囔了一句:“开了门又关掉,什么人啊。”   虽然它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美妙,但莫名其妙的,这句抱怨听起来有点像人。   它又挪动脚步,塑料拖鞋与地面撕开缝隙,又不断合上,然后来到1306。这一次,它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   俟青这个房间不知道有没有人,不过应该没有。   不久后,它又走出来,没有敲响1307的门,反而是一路走到阳台,不久之后,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   这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和语言让所有藏在房间中的人眉头一皱,明明它自己就是鬼怪,为什么还要喊救命?   这到底是……   俟青还在房门口,这一次他眼睁睁看着房间门自己打开了一瞬,一阵风从他身边经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他赶紧再次关上房门,心脏狂跳不已。   没人能向他解释这件事怎么回事。因为这就是一个灵异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可以不合常理。只要游戏的设计者愿意,这个世界还能倒着走。   他把目光投向屋内的事物,寻找什么东西能帮他制止这个门。   这里必须再提一下这个门的结构,它没有门栓,全靠一个门把手自带的反锁设计,万一门把手坏了,要么就锁不上,要么就出不去。第一次自动开门的时候俟青还以为是门锁出了问题,到现在只觉得是屋子里有东西。   这玩意儿并不会对玩家造成实质伤害,也没有精神冲击,唯一的问题就是出其不意的开门关门而已。   那么,它为什么这么做呢?   俟青一边思考,一边把桌子推向门口。桌子有点重量,桌脚和地面的摩擦声不断惊扰人的神经,或许也会惊扰鬼怪。他用桌子堵住门,而后把椅子搬过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双腿打开,膝盖顶住桌子,防止它后退。   这样就算有东西想开门也冲破不了物理阻碍了。   转眼手表上的时间走向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无事发生。先前在走廊里游荡的女鬼早就消散无踪,外面静悄悄的,某个瞬间,连风声也停息了。房间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偶尔会有桌椅挪动的声音。   对面的玩家一直没有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很谨慎地保护自己,就像他一样。   雨水沾湿的窗外,传来瓦片从天而降、然后破碎的声音,一声惊恐的猫叫突然响起,在此时有些渗人。俟青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却看见一双曾在楼梯间看见过的眼睛趴在那里。   被他发现后,很快,窥视的眼睛又消失不见。   就像一道幻影。   时间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了一瞬,俟青能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刹那他似乎能听到钟表的秒针一点点爬向下一格的声音――隔着二十多厘米的距离,一般是不可能听到的。   毫无预兆地,楼下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那声音有些变质,或许是,听起来和刚才的鬼怪的声音似乎并无太大的区别,但是其中包含着男性独特的嗓音,让人不会认错,这绝不是刚才的鬼怪。   尖叫逐渐变成哭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整栋楼都能听到,怪异的在其他人的脑海里延续。   所有人心中一沉。   这就是之前房东说的随机选择一个没选对房间的人……   慢慢的,连哭号声也停下来了。   毋庸置疑,那个玩家已经死了。   在这个副本里,死亡就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或许那名玩家连游戏的思路都没摸到,什么都不清楚,就这么失去了资格。   这种沉重感会影响剩下的所有人,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人很容易崩溃,有如高中六门考试只能考两三百分的人拿着一张竞赛试卷考试,连风都摸不到。   而且他们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对的,这一点最为致命。如果他们是对的也没法证明,只能靠猜……   不对。   之前说到单冬云开了一个论坛,里面也有经历过四星游戏的玩家开贴,有玩家就和大家分享过经验。   那人是这么说的:   “游戏里面可能会有多余的线索,也就是你探察不到的地方,但是不会出现、或者极少出现没用的线索。尤其是有关于主线的内容,不管是NPC提到的,还是你自己找到的,这些东西肯定是有用的,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怎么用。如果说得更细一点,找到线索或者道具之后,还可以多研究研究什么时候用最好,这个对意识要求比较高,而且没办法找窍门,只能你们自己摸索,在这里不细谈。”   “再说关于游戏里面的鬼怪设定难度,如果鬼怪很多的副本,基本上每个鬼怪的强度就不会太大,但是要注意,如果是四星难度的话,因为和三星难度有质的区别,四星难度中的鬼怪就算再弱也比三星难度的强,而且很多鬼怪身上都背负着不可抗力,即只要达到一定条件就可以杀人,不会考虑玩家能否反抗。这时候就体现出各种道具的重要性了,建议你们在进入四星游戏之前至少买一件可以抵抗一次不可抗力或者致命攻击的道具。第一次升四星的时候商城里给的道具都是比较便宜的,你们买了绝对不亏。”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游戏里的部分鬼怪不会伤害别人,反而是玩家线索的来源,也就是一个帮助性NPC,这种鬼怪大多掌握着重要信息,极有可能是解谜类游戏的获胜关键。如果有人能察觉到这个情况,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去验证的,可以把这种信息告诉别人,找一个胆子大的一起。当然,没有带防御性道具的不要轻易尝试。”   “如果游戏让玩家内杠,多半是陷阱,保持理智,告诉大家,要时刻记住玩家才是一边的,鬼怪可能性格善良或者很理智,但是永远不会把玩家当成同类,如果有必要,他们同样会杀死玩家。如果有不可抗力让玩家不得不彼此坑害,请注意不要一次性坑掉所有人,尤其是高智商或者高武力玩家,否则你会孤立无援。三星游戏有保护机制,但是四星游戏没有,即使死到只剩你一个人,游戏难度也不会下降。”   以上的要点在于,游戏里面可能会有善良的鬼怪NPC,以及游戏中没有完全无用的线索或者道具。   代入到这个副本,俟青大概找了一点思路。   之前徘徊在走廊里的鬼怪或许没有多大的恶意,这个房间里的未知物也不一定是在坑他,而是引导他去探索外面的情况。   房东最后对他说的话,他还以为对方是故意反着说的,没想到居然是套中套,将解谜的线索获得思路摆在玩家面前,让玩家误以为他在说谎。   而且从他自己的语气中来看,房东似乎是自愿来到副本里面充当NPC的。   这就涉及到更加复杂的问题,为什么游戏中的NPC会清楚这是个游戏,而且他甚至和玩家一样来自外界?   他只能猜想,是不是房东也和江策一样,是非人类中的一员。   游戏世界套着全息模拟游戏的皮,是不是背后真的有一家公司,里面有非人类员工为公司服务,做的就类似房东这种工作。   房东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是目前的俟青没有办法解决。   他只能在游戏里活下去,套取更多的秘密,为了自己有一天能脱离游戏,为了妹妹能早日醒来,顺便把江策捞出来。   虽然他之前睡过一觉,到现在也有些累了。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傀儡娃娃,于是将她放出来,让她帮自己守夜。   花千江欣然同意,她对于主人的命令没有丝毫意见。因为亲密度不高,她现在还有些害羞,经常把脸埋在头发里,和她说话也没有回复,安安静静蹲在床上的样子甚至有几分惊悚,就像一团什么东西在光明正大地“偷窥”。   当然,娃娃是不需要休息的。如果不是配置够高级,她连眨眼都做不到。而且眨眼对花千江来说是不必要的。   房间门从十点之后就没有丝毫动静,外面又恢复了偶尔的风声和因为固体传导变得明显的脚步声。俟青其实是比较放心的,把花千江放出来,一是为了双重保险,二是为了和花千江培养一点感情――虽然之后他就睡着了。   时间在黑夜中依然前行。   很久之后,花千江的小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起了点变化,不再像之前一样,虽然漂亮但是没有什么生气,现在的她一双眼睛和真的一样灵动,每隔几秒还像人一样眨动一下。   她踩在床沿上,一点没有打扰到俟青,只是靠近他,然后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戳来戳去。很快她就不满足于戳脸,而是把目光投向锁骨处。   看了一眼熟睡的俟青,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那漂亮的凸出上,来回感受着中间的凹陷。   良久,她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呆坐到黎明。   对于睡着之后的事,俟青自然不会知道。   早上六七点钟,外面的世界就传来一阵阵吆喝声,隔着很远都能飘来瓜果饭菜的香味,某一个瞬间,他的意识清醒过来。   因为心里潜意识的担心,他晚上做了一阵梦,在一个末世一样的废墟里,四五个人和他在一起,有人告诉他队伍里有叛徒。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夜里他们睡在破烂的只剩一半的房子里,他睡在最外面,与无边黑夜的距离不过一个翻身。   后面他就记不得了,只知道好像看见了上个世界江策用过的那张脸。   他们在废墟里触碰彼此,旁若无人地抚摸彼此的嘴唇和眼角,他甚至能回味起亲吻时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滋味。   醒来时,花千江那张呆呆的漂亮脸蛋离他不过一米远,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差点吓了他一跳。   她这么安静,看来昨晚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幸苦了。”   他轻轻摸摸花千江的头发,花千江本来没有任何变化,却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俟青知道这是花千江自己的意识在操纵身体,但不由得他感叹一声“真神奇”。她就像是在模仿真正的人类,并且一定会向与人类趋同的方向发展。   这对他来说就像养孩子一样,他夸赞了一声,花千江又眨了一下眼睛,随后又是一次,频率比正常人要慢一些。   下了床,洗漱完毕,俟青把小千江从床上抱起来,问她是回到背包里还是像跟他一起出去看看。她还不会说话,对这两个选项也没有偏好,但是意识中是不喜欢背包的环境的――那里没有空气,一片黑暗,而外面的世界是有色的,漂亮的,主人对她也很温柔。   虽然她也不明白温柔的含义是什么。   但是她揪住了俟青的衣服。她手小,力气也不大,胸口那块的衣料也不过稍微皱了一点。   “不喜欢背包里面是吧,好,那我们就出去玩。”   他让千江坐在他肩上,挪开桌子,打开房间门,开窗通风,把重要一点的东西锁进床头柜里,然后打开厕所门,自己带着千江出去转转。外头这时候卖东西的人多,小摊摆满每个角落,买东西的人站在摊前,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和小贩讨价还价。   菜市场分蔬菜区和肉食区,蔬菜区里面新鲜的玉米棒子摆成一堆,因为在外头难得看到这样新鲜的嫩玉米,他就买了几根回去准备煮着吃。再去早餐店买了包子豆浆,活得和当地人也没什么差。   回去的时候,消失了一晚上的房东又出现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问他昨晚睡得怎样,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此时一位玩家路过,并冲他啐了一口。   俟青不动声色地想着,或许他该提醒一下这几个人,和游戏里面的NPC作对是一件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不过房东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甚至还拿出一袋烟问俟青抽不抽。   他不抽,房东就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了。   他知道有些事是可以直接问房东的,所以不像有些人对房东的厌恶或者无视,他手肘靠在不怎么干净的柜台上,问他,昨天晚上出事的是哪一间。   房东抽着烟,昂着脑袋,不急不缓地回复:“1203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们还会把尸体留在这里?”   他好像说了什么笑话,房东大笑两声,“说得好,你提醒我了,这一点确实是我没做好,作为房东呢,保持没人住的房间干净整洁确实是我的义务。”   不过他没什么表示,更没有站起来。   俟青接着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强制性的要求,比如用尸体给玩家留一点线索啥的。”   “看你自己怎么想。”房东不上套。   这类问题绝对会提高他的警惕,俟青便故意问些其他的:“我要是想用厨房,真的就去一楼就可以了?是不是还需要钥匙什么的啊。”   “钥匙就是桌上这块,你随便拿,记得还就行。先说好,搞丢了可是要赔的。”   “怎么赔?”   “看我的心情啊。”他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玩家,像在市场上看见喜欢的物件,眼神有些贪婪。   他也看见了被俟青抱在身上的花千江,知道这应该是玩家的道具,一开始还没在意,直到娃娃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冷漠厌恶的眼神。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娃娃该有的眼神。   房东吸了口烟,看着俟青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白天   他不是往外走,而是往1203走。   就算尸体的模样会让他产生生理性不适,去看看也是有必要的,至少该知道他的死法,这样才更好判断是什么东西杀了他。   还没踏进1203的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屋子里还有三个人,堵在门口窃窃私语,没留意身后有人靠近。俟青把花千江收起来,说了声“借过”,中间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让出条路,没劝阻。   里面的情况有些惨烈,红色喷溅得到处都是,地上有很明显的手巴掌印,床角还有挣扎后留下的痕迹,整张床都被拖动了大概三厘米。   地上还有一些粉碎的肉沫,如光驶过三棱镜后的色散般的形状,看起来作案工具应该是电锯,这个房间的玩家应该是被分尸了。   在这个房间里,他没有看见尸体。   从房东的话里也知道他没有处理这个房间,那么剩下的两种可能,一种是有玩家清理了这个房间,另一种是这个房间的玩家被人杀死之后,尸体也被带走了。   愿意处理尸体的鬼怪,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因为这些很可能和副本的主线有关系,不由得他想得多一点。如果这种死法是必然的,那么这是不是昭示着什么?   那三个人还在门口,看俟青在里面转了一圈,其中一个试探着问:“这位……怎么称呼?”   俟青回头看去,那是个戴高度数眼镜的男人,面容比旁边的两位要老一些,可能有二十七八,脸上带着公式般的笑容,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皱了一下眉,回答说:“我叫余青。”   “余青是吧,你好你好,我叫显文……请问,你刚才在这里有什么发现没有?有的话可以说出来,咱们共同讨论一下吧。”   只让他说自己的,却不说他们发现了什么,这种亏他怎么会吃:“那你们也要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旁边两个人冲他使眼色。   显文说:“可以可以,我们没意见。不过能不能你先说?”   俟青:“好。我发现这些痕迹很像是电锯一类的工具切割出来的,而且‘凶手’从门口一直追到床边,证明死掉的这个人很有求生的意志,但是‘凶手’更加凶残。这些情况同时能说明,凶手杀人不是一下就能成功的,就像一个加强版的人类拿着强大的武器而已,这就说明……”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示意显文说说他的发现。   显文说:“这个……其实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收获,主要是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房东来看过一次,没说什么,嗯……因为我的房间就在旁边,我才知道得这么清楚。至于其他的……昨天睡在这个房间的人应该是没有同伴,今天起来的时候没有听见别的,哭闹什么的,也有可能是因为都是男人……还有,昨晚……我确实听见了电锯的声音,他……叫得挺惨的……但是我不敢出来……”   俟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再将自己看出来的告诉他们:“说明这次的鬼怪的原型不是什么别的,而是曾经住在这个旅馆里的人类。或许某些看似‘不可对抗’的伤害也是可以避免的。当然,我说的不是每天晚上必定死一个人的规定。我说的是其他的,比如昨天晚上在走廊里徘徊的鬼魂,你们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吧?”   显文迟疑地点点头。   “那就是我说的‘可避免的伤害’,你懂吗?如果下次遇到这类走剧情的鬼怪,身上有防御道具的可以试着跟上去。但是游戏的硬性规定就不要挑战了,除非不怕死。”   “懂了。”这一次后面两个人也跟着点头,目光里有些许了然。   不过俟青接着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知道别的什么了吗?”   “确实是这样,我没有瞒着你。要是有忘记的,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行吗?”   “我能问吧?”   “这个……当然可以。”   站在他右后边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左瞄右看,最后说道:“要不我和张顺先去吃饭。”   那个叫张顺的就是左后边这个,名字是普通点,但是看起来比显文和这位还不知道名字的长得体面的多,身上穿着黑衣黑裤,看起来很新潮。   显文称是,两人没再回复,转身就往外走。他看着两人离开,回头对俟青笑笑:“这个是我老板的儿子,不知道怎么也进来了。”   俟青不管这些。   他问:“昨天晚上就那一会儿有声音,只有电锯声音?”   “先是一阵电锯声,那个人肯定是待在房间里没出去,但是他的门就是突然开了,他去关门,后来拿电锯的就闯进来。再之后,就是隔壁这人死后,我感觉像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那个声音不是很大,然后后面那个人和拿电锯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再之后就是拖走尸体的声音。”   “没了?”   “……要说有也有,但是没进来,在房间门口带了一会儿就走了。”显文抓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我当时特别害怕来着,不知道这个脚步是谁的。”   知道这些会好办很多。   俟青对他说了声谢谢,再问他,“你们和房东说过话吗?”   “没有,谁会和房东说话啊,他看着就不太对劲。这个旅馆肯定是房东操纵的,他给我们出的题,我们肯定问不出什么吧?”   “那可不一定,”俟青提醒他,“要是他身上没有线索,那他老是坐在那里干什么?”   显文愣了一下,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问题可以问房东?”   “他可能会说假话,可能会说真话,也可能瞒着不说,不说的肯定是要我们自己去探索的内容,但是他可能会提示一下,你只要判断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就行。”   “谢、谢谢。”   这边理得差不多了,俟青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花千江的事情,于是拿着一楼的钥匙,把她从背包里放出来,依旧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因为要穿过一段巷子,路过一些人家,他这幅抱着女儿一般的样子便落在一些路人眼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竟然对此窃窃私语起来,还有几个聚在一起的老男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这让他莫名其妙,但路人NPC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漠,却又带着几分怪异的好奇感,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恶意。   但他和这群人素不相识。   这种恶意肯定是有原因的。   花千江低着头,长袜遮住双脚,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在外人看开确实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他不明白这种嘲笑,只能用眼神表达不喜。   去旅馆一楼的路不是很远,绕一圈也只有百来米,无所谓什么眼神都渐渐消失在身后。俟青拿出钥匙,打开一楼的门。   这是一间闲置的老厨房,灶台上有一层灰,锅碗瓢盆该收的都收起来了,稍微清洁一下就能用。他把门锁挂上,把手里的玉米放在灶台上,让小千江自己站在地砖上,他要去清洗高压锅,还要拿两个干净的碗,一双干净筷子,洗洁精、调味料依次摆在桌上,桌下摆着液化气,要先拧开才会有火。水龙头在其他角落。   他准备好煮玉米要用的东西,靠在擦过的桌边等水烧开。   白天没有什么危险,玩家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旅馆的某个房间,两个玩家正密谋抢夺别的玩家的信。因为昨天已经死了一个人,他们在考虑那个人的信有没有可能遗留在某个角落。   但是那个人会死,又证明他选的房间是错的。   “就算他没解出信代表的房间,我们能拿到也是多条路。”其中一人说。   另外一个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两个就是昨天哄骗小混混和他们“合作”的两个人,一个自称吴效,另一个自称莫宏。   昨天他们给小混混张蒙指了一间和他信上看似一致,实际上完全不搭边的房间,借此获得了张蒙的房间线索。如果再加上今天死掉的这个人的线索,他们两个人一共就得到四份线索,刚好一人两份,分配均匀。   如果今天找不到,他们会试着再勾搭一个人。   但是其他人没有张蒙那么好骗。   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张蒙的智商不是很够,但是运气还不错,而且吴效看过他的信,上面的内容可能是这里面最好猜的一个了。   “我的灵感快要枯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的生活特别枯燥,每天都是一成不变,没有新意。我那些曾视为宝藏的东西,现在则成为破铜烂铁,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快要被这种感觉逼疯了,有些奇怪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这一段的信息指向很明显,说的绝对是放着很多书的房间,房间曾经的主人应该是个作家,但是吴效让张蒙去了画家的房间,告诉他画画才是最需要灵感的。   张蒙不懂这些,还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吴效面露得意之色。   作家的房间在1202,画家的房间在1204,两个房间算是紧挨着。昨晚死人的房间是1203,张蒙可能吓得不轻,一大早上就起床出去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莫宏沉思着。   “管他的,只要我们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就行,再说就算那小子发现我们在骗他,我也不信他能解出来真正的线索,作为交换我给他看看我的也没什么,”他神色中隐隐有些嫌弃自己队友的犹豫寡断,“总不能指望空手套白狼吧?”   莫宏冷静指出:“我总感觉你上当了。”   吴效不耐烦地一挥手:“不可能,你别把他想成深藏不露,这世界上傻逼又不少。”   “……”   莫宏无言以对。   他和无效组队也是因为在现实中认识,吴效邀请他组队的时候不好拒绝,不然比起和吴效组队,他其实更喜欢单干,因为吴效会影响他的判断。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窗边偷偷观察。莫宏目光移过去,看见是一只绿眼睛的黑猫,触及人类的视线,黑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飞快逃离,带起一串瓦片碰撞的声音。   吴效松了口气:“只是一只猫而已,那么紧张干什么。”   “谨慎点没坏处。”   聊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两人遂下楼找地方吃饭。      ☆、变化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室外是人声鼎沸。   白天的世界简直无聊到一定程度。   但这种感觉就像考试前的自由活动时间,看似无所事事,而且什么都学不进去,但是现在不抓紧时间再看一会儿书,考试的时候只会后悔这个题目自己明明会做但是忘了,抱怨再看会儿书就好了,等等。   新一□□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他再次将信封拿出来。   “这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侵蚀我的内心,我能感觉到阴森的气息肆意侵占,但我至今不受影响。”   她说的阴森气息到底指什么呢?   尤其是那句“但我至今不受影响”,为什么她能感觉到不详,却又不受影响?   他伸手在瓷砖上,划了一个圈,又在圈外添了一个方框,手指在方框和圆之间的部分摩擦,画出一片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区域。   ――她被“阴森气息”包裹着,却没有感受到危机,因为在她写信的时候,危机还停留在外围。   从信的内容可知,她住在旅馆已经很久了,不存在突然觉得环境变得阴森。她害怕的东西应该是人为造成的。   说到人为,他就想起昨天晚上看见的,暗中窥视的眼睛。因为身体的其他部分都隐匿在黑暗里,连脸上的其他部分都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最突出,他对此也印象深刻。   一个喜欢窥视的影子。   如果游戏背景里他也一直在暗中观察1304房间的主人,那就不难理解1304为什么害怕。   他能理清这点,后面就不知道了。   如果他胆子大一点,细心一点,找出之前没注意的地方,或许到今天晚上会有机会知道原因。   厨房是由门店改造的,木质的天花板和房顶还有一段距离,上面传来一阵动物的脚步声,不像是老鼠,老鼠的体重较小,脚步比这要轻。   俟青眼神顺着脚步声响起的地方一点点移到某个角落,没有什么表示,只听天花板上“咔擦”一声,一只绿眼睛黑猫张牙舞爪、万分惊恐地掉下来,因为惯性,险之又险地安全落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黑猫一回头,前一秒才非常人性化地放松了身体,下一秒就和俟青来了个对视,瞬间炸毛。   黑猫:“……”   俟青:“你看起来不像个猫啊。”   黑猫凶凶地喵喵叫,似乎在说,我就是猫,哪里不像猫。   俟青:“你看,我刚说的话,你就听懂了,对吧?”   能听懂人话,又能变成猫的,多半是拿着道具的玩家。看黑猫一副装傻的模样,俟青也不与它计较。主要是他这人从来只是喜欢耍点小诈,看着不是很确定的、但是又觉得不对劲的事物,他总喜欢试探一二。   “你既然不是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不如变成人说说话?”   黑猫不理他,自欺欺人般飞快逃窜到另一个角落里。俟青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让猫通过的出入口。因为太矮了,不在视线范围内,之前他没有发现。   难怪这人要变成猫,体型小,多方便啊。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玩家。   因为这次的游戏表面上不需要玩家合作,大家也没想着把所有人团结在一起,这也导致他到现在连有些人的脸都没记住。如果刚才那个玩家在他面前的人堆里大变活人,他也不一定会知道。   小千江绕着整个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冒着热气还嘶嘶叫的锅灶旁,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可以看出她很好奇。   俟青闲着没事做,想着小孩子牙牙学语时都是父母在教,于是逗她叫自己爸爸,甚至说要拿好吃的和好玩的换,或者答应以后每次进游戏都带她出来玩。   花千江对刚成年的人类男性的恶趣味和好奇心没有丝毫了解,面对对方的哄骗也一点都不心动――她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况且人类在教孩子说话时,都是从叫“妈妈”开始的,因为“妈妈”比较好发音。   俟青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又试图让花千江喊出妈妈。   这一次真是闹着玩儿,但小千江真的喊了。   她的小脑袋稍稍向□□斜模仿俟青逗她时的动作,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得不行的模样,嫩嫩的喊了一声:“妈妈?”   俟青:“……嗯。”   自己挖的坑自己跪着都要填。既然是他让小千江喊的妈妈,那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妈妈。”   “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的发丝摸起来格外柔软顺滑,松散地从小千江的耳畔滑下。小千江无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中出现了一点光亮。   她并不知道“妈妈”在人类的语言中代表着什么,她不熟悉人类的感情,她不像机器人那样有设定的程序和信息库,正是如此,她的内心才是最纯洁剔透的雪水,自然地向往着斑斓色彩,除非浑浊汹涌的洪流将她吞噬,在此之前她都会渴望像人类一样生长。   几次练习之后,她终于能顺利而不含糊地读准第一个词。   游离世界之外,虚无缥缈之中,传来一声令人震颤的叹息。   “命运。”   时间很快转移到下午四点,俟青终于想起来昨天忘了买什么。他中午就回到了房间,空气中还是掺杂着一点奇怪的味道,但是大部分已经消散,接下来他要去买条新毛巾,和照明用的手电筒。牙膏房间里就准备了,看日期也没问题,牙刷是一次性的,昨天已经拆开,加上今天早上用了两次。   抹布塞在水管和墙壁的夹缝里,他把板凳搬过来,将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做好这些,他当即洗了个澡,换了去年游戏送的衣服。这季节长外套加短袖,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五点多他回来之后,外面突然开始下暴雨。   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将路面塞得满满当当,不给行人留一点余地,道路两边的观赏常青树枝丫乱摆,锣鼓喧天地给这天气造势。   天几乎是在瞬间就黑了。   他恰巧赶在天黑前进了房间。窗外的景色也很昏暗,没有一点儿生气,无端造出一股恐怖气氛。   还没到时间,楼里的玩家没几个关门的,走廊里的灯还没亮起来,大家就半摸黑到处转悠。   昨天的房间和今天的房间对应的人好像不一样,有两个人在二楼吵起来了,都在说1204是自己的房间。旁边围着几个人,除了拿着信的本人,谁也不知道谁是对的,那几个人纯属看戏罢了。   他俩实在没办法,吵闹了半个小时,终于决定找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都把信拿出来瞧瞧,互相分析一下。   经过周围人的介绍,俟青知道了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徐德,一个叫夏水,徐德昨天晚上就是住在1204的,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没待错地方,夏水则坚决不信。两个急得舌头都不利索了才想出相互看信这个办法,周围便有人便起哄:“要不你俩的信就公开得了。”   那他俩肯定不乐意啊!   但是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还是没解出来谁对谁错。   游戏直接给出的信息太少,足够让观察和推理能力一般的玩家抓耳挠腮。   这个时候大部分玩家都回到自己房间里了,两人无奈,只能猜拳定输赢。徐德赢了,夏水去了和这间相似的1303。   昨天1303没人,今天如果没有夏水,就依然没人。   对面1305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就没有声音,关着门,不知道有没有人。   时间一点点向九点逼近,这就是昨天鬼怪出现的时间,已经察觉到游戏意图的玩家们静静等待。   仿佛打开界限般的一声尖叫从俟青的房间扩散开,撕破安全的表象。   对于房间主人来说,这种突然暴露在鬼怪的活动区域的事实足够引起恐慌,即使他已经有了准备,游戏的操作依然让他措手不及,简单来说,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就在他的面前,一团黑雾逐渐凝实成一个长卷发,穿着荷叶边中长裙的女人的模样。   她很漂亮,模样很有气质,放到二十年后当个明星都有资本,无论从那个角度都找不出缺点,看起来一点不像会隅宿在这种地方的人。   随着她身影而来的是一阵敲门声,在门口,重而有力,很有规律的每次都敲三下,似乎是在营造一种绅士感。   女人的视线停留在俟青身上,随即意识到他的身份,然后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厕所里面,双手压住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躲进去,别出来。”她说,“否则你会死掉。”   俟青正对着她的脸,和她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死亡的阴影让她的面色有些扭曲,但是俟青能感觉她没有恶意。   她抬手在俟青的额头上拍了两下,不知道有什么效果,然后退出厕所,顺便关上门。   厕所门没有锁,看起来很危险,但这已经是目前房间里最安全的地方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躲,能瞒过鬼怪全看他的运气。   这时候门口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敲门声一阵比一阵大,它跺了跺脚,开始试着扳开房间门,咔擦声不断响起,在空旷的厕所里制造出清脆的回音。   紧接着,门开了。   房间里响起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和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女人的咒骂和反抗无济于事,瓷质的花瓶在这过程中被摔碎,地板上的声音向下传导,直通1204。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到可怕,没人能阻止这场暴怒的进行。   俟青垂着眼,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安全的,但他不能。   他的冷漠更多是因为自己根本帮不到那么多人,而这种就在他眼前发生的事情,叫他如何能容忍?   厕所门被打开,很久没有上过油的承轴发出一点细微的动静,没能唤醒沉浸在欲望中的野兽。他站在门口,房间门半开着,没来得及关上。   他一只手握在大门门把手上。   那是一个高壮的男人,扎实膨胀的肌肉和啤酒肚撑开衣服,身上一股酒味和呕吐物的臭味,常年在外劳作的红褐色的脖子伸长凑近女人的脸,连化作鬼魂还要一遍遍演示自己的丑陋。   女人的肢体在配合这滑稽的演出,眼中只有冷漠。   俟青蹲下身,另一只手捡起一片滑过来的碎片扔过去,正好扔在男人后脑勺上,一下刺激了这只野兽,他转过头来,赤红的双眼看见一个陌生人。   俟青憋着一口气,半点不怂:“经典国骂,cnm,懂吗,cnm。”   ☆、躲起来   骂完他把门一关,拔腿就跑。   他当然不会往阳台跑,三楼没有其他路可走,阳台太高,他不可能从那里跳下去,不然就是自寻死路。他当然是往楼下跑。   死亡的威胁让他不再害怕楼梯。   楼梯间依旧很黑,但他身上有手电筒,浓雾般的黑暗遇到手电筒便往两边逃跑,俟青闷头往下冲的时候都来不及估计身边有什么不对劲,直接就到了下一层。   楼上传来女人的第二声尖叫,男人没有追上俟青,居然又返回了1304,打算继续实施侵犯。   就在他即将迈出楼梯的时候,二楼反而有个身影慢慢走过来,灰白的头发让他显得苍老,实际上面容又没到四五十岁,可能只有三十多岁,因为脸上的大片烧伤显得恐怖。他瘸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往上走。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没有玩家是这样的外貌,这也是一个鬼魂!   他呼吸急促,匆匆而行,似乎楼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遭到了破坏,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便是今晚的另一位男主角。   ――女人在信中提到过的,一去不复返的男人,她的丈夫。   因为毁容,又变成残疾,男人自觉再也不适合和美丽的妻子站在一起,又害怕用这幅丑陋不堪的模样站在妻子面前,一直不敢找机会和妻子坦白,只是在楼下也租了间房,打算等妻子自己发现。   但他没想到,妻子率先等来的不是和他相认,而是试图侵犯妻子的禽兽。   不出所料,瘸腿男人和强壮的男人在三楼1304房间门口打起来了,一声声沉闷的拳头砸进肉里的声音穿透地板,在下面的楼道都能听到。   即使他们已经死了,这样的力道或许能让他们再死一次。   他关了手电筒。   上面不知道谁胜谁负,碰撞声比之前小了,然后突然又是剧烈的砸向地板的声音,整个楼好像都震了一震。所有人都能听到这声音。   俟青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他扭头一看,是白天遇到过的那个有些唯唯诺诺的男人,显文。   他是开了门,但是还是能看出他真的很害怕,两只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的感觉,像患了某种疾病,眼神也有些涣散,可能是被楼上的声音吓得。   看清外面站着的人是玩家,不是某个鬼怪,他显然松了口气,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道:“原来你也在啊,你好像是三楼的,怎么跑下来了?”   就在这时,楼上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沉重的混着皮革与地板的摩擦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是那个不好惹的东西!”俟青回神,脑子在飞快运行,“他赢了?怎么会现在下来?那个瘸腿男人呢?”   在体格方面,瘸腿男人显然不占优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下来找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当然马上往下面跑,不想连累别人。显文站在门口,还有些不明所以,俟青头也没回,只让他关门。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因为开着旅馆,为了客人的安全,房东晚上会把一楼锁上。俟青跑到中间才看见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阵荒凉。   没有路,没有遮挡物,脚步声就在上面,离他不远的地方,只要被发现,他就是死路一条。要么他就爬到窗口外面,暴雨已经停了,他的衣服不会湿透,但是这个位置很可能会被发现;要么……得想个办法回到上面。   男人应该一时想不到他会躲在下面,找到这里估计还有一点时间。   他蹲下身,原本站在最下层楼梯,四肢并用趴在走廊上,大开的窗口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的脑袋越过楼梯的转折,往上面望去。   一个脑袋,带着恶意的笑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被吓了一跳。   几乎是在他头往后仰的瞬间,那个脑袋就消失了,又是一个幻觉。糟糕的是,他刚才发出了一点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在此时也是可能会被发现的。   得找个地方……   他在下面,这个角度能看见的东西不多,但是有一样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房东的柜台。   柜台是和外面隔开的,外面的人看不见柜台里面的东西,而且柜台的高度和下面的空旷程度也能让他勉强挤进去。   或许……那里是一线生机。   柜台进去的地方有铁锁,他白天拿到的一串钥匙中间应该有铁锁的钥匙。但是和锁孔一个形状的钥匙不止一匹,如果他速度不够快,很可能会被当场抓住。最要命的还不是被抓住,而是这次暴露位置之后,男人很可能会一直追赶他。   他顾不得不发出一点声响,现在速度最重要。他飞快挪到柜台侧面,一手握住钥匙。   “呲”的一声响,一枚钥匙滑进锁孔。   打不开。不是这把。   男人在阳台绕了一圈回来,俟青已经能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就在这条走廊上。他在每一个房间前面驻足查看,没有人的房间便推开门走进去,看两眼再出来。这让俟青还有点抢救的时间。   第二把也不是。   第三把也不是。   风呜呜地叫,像有人拿着锯子在砍树。   他知道没有时间了,连抬头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紧张地捏着又一枚钥匙,猛地戳了进去,一转――   柜台门终于开了。   他蹲着挪过去,拉上里面的栓子,在柜台下面缩着,用柜台下面一块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这里的木板挡在身前。木板并不能完全遮盖他的身体,但这一小块地方很黑,走廊的灯并不明亮,只要他能忍住不动,视力一般的人看不清柜台下面具体有什么。   柜台倒是有个地方有条缝,也就半个小指尖儿那么宽,要看见下面的人也有些难度。   此时他最庆幸房东有给柜台的承轴好好上油,他在这儿一套动作居然没发出什么声音。   脚步声慢慢临近,偶尔还有一两声铁器不小心和地面碰撞发出的怪声,这就是男人下来的另一个原因,他的房间在下面,所以武器,或者说工具,也在下面。   俟青想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但是他不能动,他可以明天再到二楼探索,总之现在不能动。   去掉不必要的好奇心,这就是活下去的关键。   男人的脚步声在楼梯这边上下游动,似乎是相信他在这边,所以来来回回地在这里绕圈。   俟青数了数,脚步声停留在二楼的次数有五次,停留在一楼和二楼楼梯间有两次,他什么都没找到,最后慢慢走去了三楼。   脚步声消失在耳畔,俟青却不觉得现在是出去的好时机。   刚才他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次,说明他是一个警惕心比较严重的人,或许还没有放弃。外面的酒味还没消散,这味道有些麻痹他的神经。   他屏息凝神,即使感觉自己的脚已经麻了,也不曾挪动分毫。   半晌,外头突然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一个人影缓慢地蹲下身,正透过那条小缝往里面看。   那个男人果然去而复返,而且返回得悄无声息。赤红的双眼在黑暗中看起来尤为诡异――再一想他本来就是鬼了,似乎也没那么不对劲……   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东西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然后他才真正往三楼去了。   正走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男人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往窗口外看去。只见一个小孩被从三楼楼顶倒吊下来,了无生气地挂在那里,双眼还睁着,风一吹,他整个身体随风晃动。   “这是……”他受到惊吓,睁大眼睛,脑子比刚才还清醒,一下子看清楚了上面的人,“1203的……”   后面这声近乎呢喃,俟青没能听清,只听他突然醒悟般破口大骂,神经质地质问:“谁在捉弄我?谁!”   显然没有人会在那里。   不过俟青合理猜测,刚才的猫叫应该是那个可以变成猫的玩家发出来的声音。至于原因,大概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柜台下的世界无比狭小,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他闷在这里,不知为何,呼吸开始变得灼热。   勉强抬起左手手臂,上面的时间显示着刚过十点。   昨天这个时候,异象已经消失了。   外面的空气似乎是从这时开始变得黏腻,风声停息,黑暗中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只有什么人在地上拖着脚前行的沙沙声。走廊的灯泡闪了一下,光线更加模糊。   不好。   这个时间他必须回去了,如果没在房间里,他依旧可能会死在外面。   如果不是突然发昏发热,或许他都不能察觉外面的变化,这感觉像是空气中的氧气突然被抽掉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不足以提供人类呼吸,有点类似哮喘。   他拿开木板,两只手扒着柜台边,从下面钻出来,打开栓子,重新把这里锁上,打开手电筒朝着三楼自己的房间狂奔。   明知道楼梯间有东西,他当然不可能停下来观察,万一被缠住了就麻烦了,还是赶紧回房间要紧。   幸好这时候没有东西阻碍。   他的房间此时一片混乱,屋子里的花瓶就不用说了,衣柜散架、床单凌乱,甚至房间门都被踹出一个洞,坏了一块木板。   虽然门已经被踹坏,但是关上门还是必要的。俟青还是期望这张门能挡住一点东西。   最里面的窗户正大开着,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和昨晚一样。   他又赶紧关窗。   然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摸衣兜,还好,那封信还在身上,没丢。万一丢了,就算他找对了房间也无济于事,甚至很有可能会被拿来开刀。   做好这些事,他终于能躺在床上,冷静梳理今天获得的信息。   1303就在他斜对面,俟青记得那个房间里有很多小女孩的衣服,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父亲带着女儿,这是他今天发现街坊邻居对“成年男人+小女孩”组合之后再一次探索时重点观察的对象。因为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所以他在那个房间算是随意破坏了一通。   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可怕。   房间里有成年女人的内衣,不止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还有很多符合小女孩身材的但又过分暴露的衣服,怎么看都不想是一位父亲会给女儿买的,除非这个父亲是变态。   “父亲……又不像父亲……”   他终于抓住了什么。街坊在意的也只是这个身份组合,从来没有任何信息直接告诉他那两个人就父亲和女儿的关系。   万一不是呢?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这个旅馆里有偷窥狂,恋-童癖,昨晚出现的暂时身份不明的女人,有强-奸和暴力倾向的男人,1203里一个让这个男人不爽的存在,瘸腿男人和浪漫女人。这些人肯定有什么相互联系的地方。   细思极恐的代表作。   但是还是有很多地方对不上――至少从人数看,这里只有七个人,如果玩家的信和这些人有对应关系的话(从他的信与浪漫女人的房间对应可以推出),那应该是十个人才对。   至少还有三个人潜藏在暗处。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这个事吧,主要是因为我希望得到一点反馈,读者有资格对文章内容的水平进行点评,只要不是抬杠(比如问我主角为什么这么傻逼,这种奇怪的问题,问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写成这个鬼样了),我都可以接受,也没那么玻璃心……虽然说大环境就是这样,有些将作者都过度吹捧的书粉不让别人说一句坏的,作者也不出来纠正两句(我又说多了)……我是觉得挺迷惑的。没有人的作品是每一句话都完美无瑕的,字词的错误、语义用法的错误、口癖、多余的闲话、为了显得优美刻意造出的句子,等等,很多人都有这些毛病。 以上。作为一个从没写过这么长的文章的人,我对这篇其实是格外担心的,因为我推理能力本来就不好。   ☆、索命之信-8   这三个人是什么身份、在什么位置,现在他还不清楚。他更不知道别的玩家探索得怎么样,是不是有人已经知道了大部分剧情和游戏的内幕。   这种未知的感觉使人焦躁,但是短时间内更让他无法入睡的是,他的房间门。   开了个洞的房间门。   那个洞要钻进来什么东西简直太容易了,但他又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至少在十二点之前不能,这种需要时刻警惕的感觉很糟糕,他的视线停留在天花板上,连稍微一点儿水渍都觉得脏兮兮的。   他能不能睡觉?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睡吧。一是他有信心自己选的是对的,二是即使他不睡,到时候也无处可逃。   他脱了外套,放出花千江这个警报器,把被子拉得高高的,让脖子两边不留一点空隙,然后在胡思乱想中睡去。   半夜,1303传来一阵怪异的嬉笑声,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同时1207也传来一阵怪异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吃东西,咔擦咔擦地咬着骨头,好像在吃什么美味,整个楼道都回荡着住在那个房间里的玩家的惨叫声和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吞咽声。   俟青中途醒了一次,但是他没听见什么声音,只看见蹲在床上,靠近他的枕头,蹲着一动不动的花千江。   花千江眼中似乎有什么诡异的神色,但是那时候他太困了,没来得及在意,马上就睡着了。   两层楼的玩家不知道彼此的情况,直到天亮后,有人起床,聚在一起打探消息,一交流才发现昨天两个屋子里都有动静。   因为昨晚的声音太过骇人,大家今天都起得很早,却又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眼下挂着青黑。   如显文这样的人吓了一跳:“不是说一天晚上只会死一个的吗,难道游戏骗我们?”   “这谁知道……”   “是不是那两个人背着我们偷偷干了什么?肯定有原因的吧。”   1207的门是敞开的,1303的门却依旧紧闭,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良久,人都快散了的时候,俟青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不记得昨晚花千江的不寻常的眼神,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昨晚他除了那一声动静以外什么都没听到。   而且醒来之后,他甚至感觉当时声音是从他旁边发出来的,不是外界的声音。   他奇怪地看了花千江一眼,当然没收到任何反应。   出门之后,听到众人的谈论,他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一晚上死两个?   就在这时,紧闭的1303居然有了动静――那门把手响动了两下,门开了,里面站着个人,面色非常不好,冲门外吼了一句:“吵什么吵,不让人睡了?”   “原来你没死啊?”   一个声音激动地冒出来,正是昨晚和1303的夏水争论过的徐德。他从早上起来一直在担心自己害死了夏水,正内疚呢,突然发现对方没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夏水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语气也没平时温和,大声回复:“大清早就咒我死,你存的什么心呐?”   “唉,不是咒你,”徐德越过众人,钻到他身边,跟他说了前因后果。   夏水也正因为晚上的声音头疼,他直接道:“我是没事,但是一晚上都差点被烦死了。”   “里头发生了啥?”   “这屋里头住着一个老男人,看着有四十几岁了吧,丑不拉几的,你知道晚上那小女孩子的尖叫是怎么回事吗?是这玩意儿拉着那都没发育的女孩儿……”   后面有几个字,他没好意思说出来,只用眼神、手势暗示大家到底是个什么恶心事儿。   “哦……”周围人便懂了,纷纷露出一种吃了屎的表情,徐德一脸嫌恶道:“连小女孩都不放过,这玩意儿是人?”   “那可不是嘛。”   夏水叹了口气,稍微停顿了下,不知道该说啥,便揉揉眼睛,正好打了个哈欠,说话带着气音:“我就被这玩意儿折磨了一夜,现在要去睡会儿,你们都别在这儿吵,行吗?就当尊重一下年纪大了熬不起夜的人。”   他重新关上门,人慢慢散了。   俟青也理出这里头的东西来了。   也就是说,其实那些故事片段的出现并不严格按照时间,只不过在他房间里出现的时间段是在九点多。   大概是因为当时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也是九点多。   时间流逝,又是一个白天。   关于某个人的讨论也逐渐增加。   俟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成了别人口中和鬼怪正面刚的大佬,他自己听来简直觉得那人在开玩笑。   事情是从显文这里流出来的,因为显文目睹了他独身一人在外面逃窜,但那也只是逃窜而已,怎么可能和“大佬”一词沾上关系。   对于别人的说法,他没有评论。   而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他再次达成了临时组队成就。不要误会,游戏里没有这个成就,这是他自己的调侃,每一次游戏换一次队友。   很少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刻意抹消自己存在感的黑猫少年,自称老沈,终于没耐住,上来找他合作。   当时他们在旅馆外面,原本是在吃午饭,老沈是突然冒出来的,说俟青和他是校友,他是音舞学院的,宿舍和他们医学院的挨着,偶尔也能知道他们学院的事,和医学院的人也比较熟悉。   俟青和他核对了哪个学校,学校有哪些专业,甚至问了两个音乐相关的问题,见确实没问题,才放心和老沈交谈。   老沈说,自己虽然也敢晚上出去,但是像他那样和鬼面对面是绝对不敢的。   俟青:“所以你昨天是看见我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了?”   老沈:“不管是哪个房间里出事,我基本都能赶到,除非在路上遇到偷窥鬼。那东西手脚和脖子是正常人的两倍长,脸上除了眼睛就看不见别的,在外头遇见了挺恐怖的。”   俟青:“它一直在外面吗?”   老沈:“不知道,我偶尔能看到,有时候甚至会爬到我窗外盯着我。不过我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趴着。”   俟青:“那你怎么没事,他不伤人?”   老沈想了想:“应该不是不伤人,我看他经常贴在墙上、角落里,但是没有人发现的话他就自己默默爬走了,但是被发现的时候都很凶的样子。我的话是因为,我每次出去都是装成猫,他应该没有察觉我实际上是个人。”   他们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巷子继续聊,毫无形象地蹲在边上,路过的小姑娘看他们一眼,跑得特别快,还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这两人追上来。   老沈朝姑娘的背影呲牙,换来一个惊惧的眼神。   “干嘛故意吓她?”   “她挺可爱的,我逗逗她而已。”   俟青也往姑娘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调侃一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要是再往前走十年,你这就是耍流氓,是犯法要抓起来坐牢的。”   然后打起精神接着聊游戏的事。   老沈问他:“你发现的也不止表面这些吧?”   “那得看你知道什么?”   涉及给自己解惑,老沈刚才还不那么精神的双眼瞬间就来了神:“你那房间里是不是连着出了两天事?”   “没有,我觉得第一天不算。”俟青回复。   老沈:“能猜出哪些房间对应什么线索吗?”   俟青上午又去每个房间转悠了一圈,因为他干的事正当事,其他人就算有异议也没法说出来。他这一次抱着目标而来,收获不少。   “我的房间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住的,1206房的床下有电锯,可能是个工人,对漂亮女人抱着一些想法;1204的应该是女人的丈夫,因为毁容加上瘸腿觉得自己配不上女人,所以不敢和她见面;1301,有画板的那个,就先叫她画家,1202有很多书的那个可能是个作家。”   “还有吗?”老沈追问。   “1307有很多用来清洁地面的清洁剂,这人可能是个清洁工,1303的是……你今天早上也听到了吧。”   关于那种事情,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说到这个,他顺便问了一下老沈的房间:“你现在待在哪儿?”   “我啊,就是最简单的那个,画家。”他有些N瑟地笑。   从信的内容来看,即使大家的房间都不一样,但是信上的内容并不会提及这些不一样的地方,这也就导致某些模棱两可的地方容易引发争吵。   俟青蹙眉:“但是我之前听说,有个叫张蒙的被忽悠着以为自己是1301的,不是和你重了么?”   老沈长相比较稚气,看着挺显年龄小的,此时更是露出两颗虎牙:“对啊,你仔细想想,那天的张蒙长什么样来着?”   俟青:“……原来那个就是你啊。”   是的,说到这个他就知道了,因为那天老沈自称“张蒙”,而且穿着一身社会装束,俟青压根儿就没记他的脸。   俟青顺便问了一句:“所以你反而骗了那两个人?“   老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没呢,我这么正直向上的好青年,怎么会干骗人的事呢,我只是用合情合理的方式和他们交流了线索而已。”   只不过那封信是他伪造的,而已。      ☆、索命之信-9   这人原来是个睚眦必报、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俟青倒不觉得这样不好,正相反,多个心眼才能在这里活得更久。   这不是什么危言耸听。   游戏里虽然大部分人都还是守序善良的正直公民,但也有少数人,要么败给了求生的本能,要么从始至终都是坏人,喜欢在游戏里干一些缺德事。   “唉,刚才聊到哪儿了?”   被自己的光辉历史打了岔,老沈有那么一两秒脑袋被没转过来,下意识询问俟青,不过下一秒他就自己想起来了:“房间是吧?其实我对另外几个房间也有点猜测,但是现在还不敢确定,毕竟没看过那几个玩家的信。”   他挪了挪脚步,凑得更近,嘴唇几乎是贴在俟青耳边,引得他皱眉。俟青下意识躲开。   “周围没人,你就这么说吧。”   老沈有那么一秒觉得尴尬:“呃……那好吧。其实因为我变成猫之后看到的视角和正常人的视角也不一样,所以我有时候能看到一些你们注意不到的东西。1207的房间里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奇怪得很,我看见那衣柜的缝隙里有东西,但是我进不去,里面的东西我也扒不出来。”   俟青好奇道:“什么东西?”   老沈:“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感觉挺……毛骨悚然的,反正不是正常人会放在房间里的东西。”   俟青推测道:“很可能,这副本也不可能就这几个变态。”   顿了顿,他突然在一遍遍的回想里面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第一晚上偷窥画家的那个东西就是偷窥者,除了玩家以外,第一天出演的剧情应该没死人。第二天晚上至少死了一个退休军人,今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但是这真的是一个只有鬼怪没有律法的世界吗,难道在旅馆犯罪的人最后没有伏法?”   老沈说:“你真的要用现实生活中的伦理啥的来思考游戏中的问题吗?”   “我觉得这一点有必要向房东问清楚。”   老沈沉默两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根烟。俟青多看了他一眼,毕竟他长得也不像抽烟的。   似乎是抽烟让他更冷静了些,老沈开口问:“房东在这次世界里到底是什么角色?他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目前来看,不可信也得信,毕竟我们只能从他身上了解游戏背景,这游戏没有其他主线NPC,有的只是可能会追杀我们的鬼怪。”   “我建议你也留点儿心眼。”老沈道。   “对了,”俟青想到一个问题,“既然你经常变成猫,那你知不知道房东每天什么时候开始没坐在那里的?”   “这个还真没注意。”老沈抽了口烟,“不过可能是黄昏时候就走了。每天到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就没有这号人似的,根本想不起来这个旅馆还应该有个房东坐镇。”   俟青想起房东的话,觉得不太对劲:“按房东自己说的,他对玩家的事好像很了解,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进入的游戏,那他到底是什么存在?”   老沈有些惊讶,他原本叼着烟,此时一下忘了这回事儿,烟差点掉在手上。他慌忙抓住烟,才问:“你怎么知道他主动进入的游戏?”   俟青:“应该是我私下问的……我记混了,还以为大家都知道。”   老沈:“要不和其他人说说?我觉得大家都该对他有点防备。”   “我倒是无所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俟青点头同意。   他们从巷子里站起来,一阵风吹过,太阳下下了一场柳絮雨,地上全是树叶,还有小孩子扯下来的柳条。不远处有个湖,散发着蓝蓝的光。湖边有一条走廊,上面写着些文化宣传用语,有长凳供人休息。   “这地方风景不错。”   “毕竟是至少十几年前的环境,那时候不想现在这么多汽车和烟尘呢。就算我们家那地方,小县城,空气都没这么干净了。”   聊得差不多,两人该回去了。   实际上要说交心,那肯定还不至于,俟青心里清楚,老沈不介意骗别人,也不会因为他是“校友”就心慈手软,和他打好交情好然后套路的可能性很大。只不过套取信息这种事是相互的,如果他知道的和俟青知道的对不上,他说了谎,俟青也不可能说真话。   在他这里没有让人空手套白狼的好事。   老沈说要把房东不怀好意这件事告诉别人,实际上说没说也不关俟青的事。他回到旅馆,这时房东还在这里,悠悠闲闲地拿着个收音机听戏。   俟青双手撑在柜台上。   “老板,我昨天好像看见有人杀人,要不我报个警吧?”   房东对这话不屑一顾,头都不抬,声音像从鼻孔里吹出来的:“你报呗,杀人犯法,报警也是应该的嘛。”   “这里的报警电话是多少?也是110吗?”他装傻问。   “是啊。”   “那我报警之后警察多久能赶到啊?”   “半个小时吧。”   俟青哦了一声,接着问:“意思是说,报警是真的有用?”   房东知道他察觉了什么,躺在铺着一层薄绒毯的凉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有没有用,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会把我关起来呢。”俟青挑眉看他。   房东的大黄牙全露在外头,身体也跟半身不遂似的躺在椅子上,半点不带怂的,流氓地痞气质浑然天成。   “你说对了。”   这句恰好放在这里,让人不知道是说他上一句说对了还是这一句说对了,明明作为NPC已经给出了答案,却让人还是只能瞎蒙。   但听得多了,就能发现他说话时有个套路,如果对他没什么影响的,或者错误的消息,他基本不会给什么反应,只有说道有用的消息或者玩家们说对了,他才会表现得在意一点。这类人的表现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正襟危坐、声东击西、眼睛乱转、抖腿等,需要积累一定经验或者天生敏锐的人才能看出来。   “是吗?”俟青笑笑,“那我还真得打个电话试试。”   离开柜台,他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去作家的房间,他原本想找找看有没有笔记本和圆珠笔之类的,但是住在这个房间的玩家没在,他不方便进去。如果要用到笔记本记录事件,还不如直接去街上买,一两块钱就行。   只是现在外头烈日灼灼,他不太喜欢这种时候出去。   不过他也没得选。   有了本子和圆珠笔,他便把之前的推断和确认已知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   “按门牌顺序对应的房间号:1202住的是作家,1204住的是退伍军人,1206是工人”,他在这里划了一道横线,标注:“杀人与强-奸”,然后略一思索,在军人的后面加上”被杀“。   “1207,据沈某说那里有东西,应该是一个必要的房间。1301,画家,女性,身形瘦弱。1303,恋-童癖。1304,浪漫女人。1307,清洁工。”   他在1304和1307中间空下一行,因为拿不准1305房间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即没听到任何消息,也没看见他再开过门,那名玩家除了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吃了份炒饭,这两天似乎一直呆在里面不吃不喝,没有半点声响。   总不会是第一天就让鬼怪给解决了吧……   他在本子右边打了个备注,准备待会儿再去找老沈问问,看他能不能去1305看一看。而后翻过一页,在新一页写上“目前已知的剧情”。   “房东说他是自愿来到这里的,这个地方在之前应该发生过比较重大的惨案,或许有人报警过,但目前无可对证。以下的部分基于游戏副本的提示,包含很多我自己的联想和推断,严格来说并不能作为已知。如果我在这里死了,有旁人查看我的东西,不要轻信我写的,做好的证明就是我死了。”   “接下来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第一天,我看到身材瘦弱矮小的女画家因为害怕外面的黑暗,以及一些不知道的原因,或许是她知道有人在窥视她,所以在厕所堵住之后,她不敢一个人去外面上厕所。但是当时没有人回应她……不,可能浪漫女人(接下来用A表示)当时是想帮她的,但是这里好像发生了一点什么,1304的门连续开关了两次,但是女画家又没有发现异常……也不对,如果她就站在门外,如果当时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她应该是可以听见动静的,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在这段话的末尾打了一个圈。   “那么,当时的情况应该和第二天是重叠的,也就是在第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第二天晚上是同时进行。在A面临被强-暴的情况下,画家正在外面,而A在与工人发生斗争,工人很可能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话。画家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离开了。之后的尖叫应该是她在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了偷窥狂的视线,与这边的事情无关。”   笔尖在这里停顿一番,划去最后一句话,然后在后面写上:“顺着这里推理,浪漫女人可能平时也有些不好的习惯,而且比较强势,比如扔东西泄愤,这也是导致她的丈夫毁容残疾之后不太敢面对她的原因。至于画家的尖叫,也有可能是她上厕所回来看见工人和退伍军人打在一起,工人杀了军人……甚至两者皆有?不,空间上对不上,只可能是其中一件事情。”   “之后我的屋子就没有动静了,我晚上睡着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能有什么东西封闭了我的听觉?听别人说昨晚1303整晚都有那种声音,但我没有听到。“   写到这里,他终于想起花千江奇怪的眼神。   但是花千江只不过是个连说话都不会、没有人类思维的娃娃,怎么可能这么贴心呢?   俟青的记忆逐渐散乱起来,他在笔记本右边写道:   “今天又去探查了一下其他房间,1307房间的一些摆设换了地方,住在那里的玩家很害怕,因为这些东西是自己动的,他向我寻求帮助,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没给我看过他的信,我不知道他的房间是不是真的和这间对应。我和他说这不算什么,但是他有一种安全领域被侵-犯的焦躁。”   “对了,昨天晚上我没有见到任何一具尸体――剧情里死掉的人的尸体,这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有人清理这些尸体?”   他写到这里,就把自己知道的主要事件写得差不多了,再回过头来一读,才发现里面还包含了一点东西。   他赶紧把这点记下来,以防忘记。   “――我想到了,清洁工在这个剧情里面的作用是清洁死人之后留下的痕迹!这栋楼的其他人因为害怕受牵连没有开门,单凭声音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死过人,只知道有人闹了矛盾,所以清洁工的存在既是背景板又至关重要!”   笔尖急匆匆写下一句占据两行的字迹:“清洁工会是这场悲剧的主导吗?”   他正疑惑着,有人来敲门了。      ☆、索命之信-10   “谁?”俟青收起笔记本,问道。   透过破碎的那个洞,他能看见一双穿着工装裤的腿。   门外马上有人回答,是个听起来闷闷的,粗哑的男声:“您好,您之前在我们店里订的花送到了。”   “我订了花?”俟青有些不确定,他觉得外面的人说的好像是真的,但是又有点奇怪。   不过总不能让外面的人一直等着吧。   他起身,一边说着“我马上过去开门”,一边把笔记本藏起来。就在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时,突然浑身如触电一般,一瞬间全身都在出汗。   ……这个地方……这个年代……怎么会有送花□□?   门外的人似乎看出他的迟疑,又问了一声:“您好,先生,你能开开门吗?”   他和外面的东西仅隔着一个破门板。   俟青有些勉强地回答:“……不了,我刚想起来,这应该不是我的花,你送错地方了。”   “怎么会呢?地址就是写的这里啊?”外面的人说。   “我家里连花瓶都没有……”俟青回头,眼神扫过木桌,却看见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一个和之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色陶瓷花瓶。   外面的人锲而不舍:“真的不是您订的花吗?”   “不是。”俟青做出肯定的回复。不管外面的花是房间主人生前订的还是游戏设定的,他都不可能突然冒险开门。   “可是,”那个人蹲下身,一双眼睛透过破洞看过来,幽幽地说,“您家里明明有花瓶哦。”   “哈哈,那个不是花瓶,那是我请这里的画家帮我画的一幅画,看起来很像真的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俟青迅速扯了个理由,反正只要把提问者的问题堵上就行,他管不了那么多。   外面的人听到这个回答也愣住了:“是这样吗……那她画技很不错啊。”   “是啊,哈哈。”   门外的人很快走了,留下一个觉得这个洞一定要修的俟青站在原地。   大概是站累了,他僵硬地动动手,往脖子后面一摸,全是汗。   他没想到这盛阳烈日的天气,居然会有东西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出来唬人,而且还差点唬住他了。   看来涉及到剧情的鬼怪们似乎不受天气和时间影响,这也更加说明这次的剧情更在意的是时间。他匆匆走回之前的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将这一条也记进去。   时间在继续流逝。   因为有目标在身,俟青四点多就吃过饭,也因此和大家错开了时间。   五点的时候房东还在楼下,俟青搬着椅子下楼,面对房东坐着,和他聊起天来。收音机里的杂音,某个广播电视台的音乐作背景,两人看似聊得很和谐。   房东知道俟青这是准备干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干,他就跟猫逗耗子似的,之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聊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问:“我记得我之前说了过关条件,其实很简单,只要各位找到自己所在的房间就好,如果聪明一点的人聚在一起帮忙,这个副本很快就能出去。你现在问东问西的,有什么用么?”   他啧啧两声,故意奚落他这舍本逐末的行为。   俟青道:“这话不对吧,如果你当时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第一天晚上还死了人?”   “你说什么?”房东的眼睛瞪得老大,有些吓人。   “我现在怀疑,我们第一天所有人住的房间都是对的,而你说的是错的。”俟青淡定回复,一双眼睛片刻不离房东的脸,紧追他任何细微的动作。   “小朋友不能乱说话哦。”房东笑道。   俟青不理他的话,接着说:“首先,第一天我选的房间是对的;其次,之后我询问了三个人,实际上都没有找错自己的房间,并且没有与别人发生争执;第三,基本没人想换房间,说明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房间是对的;第四,唯二发生争执的人已经被证实了都没有选错房间。同时符合这四个条件,最后得到的选择组合并不多,尤其是在剩下的房间各有差异的情况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有人死去?”   他的眼神很冷,冷静,理智,却被一丝泄露在室内的阳光渲染成黑夜灯火的颜色,轻抿的嘴唇展现出主人的不悦。   任谁被人这样戏耍都不会开心。   “我早该想到的,就在你第一次故意耍玩家的时候。”   他说的是玩家们刚进来的时候,房东借着人没到齐,告诉早来的玩家他身上没有线索,要他们全凭瞎猜过关。   实际上,被告知了“过关目标”的玩家的前两天,也完全是在摸黑前行。而且在他们还没摸到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两名伙伴。   而现在,旅馆的真面目别人顺着狰狞的一角揭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陷阱。   房东依旧躺在凉椅上,甚至闭上了眼睛,一派悠闲得意的模样:“反正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只要你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错的,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那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俟青捏住中指指关节,按压下心中的火气:“我会找到正确的过关条件的。”   就算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能在这个看似和平实则凶险的副本里活下去,他都会尽力而为。   光线明明灭灭,虚幻得像烛火,如仅剩一口气吊着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沉下去。无意之间,房东第一次将视线认真落在一个玩家身上。   因为出了汗湿哒哒的粘在额头上不舒服,他今天难得将刘海全部弄开,整理成一个有些凌乱、又不失个性的发型。   作为一名男性,他的模样偏秀气,有一张不管是在哪个年代都会有小姑娘喜欢的脸。确切地说,看气质就像那种书香门第出来的矜贵冷淡、受过良好家教的文艺青年,看脸又觉得不仅仅是文艺青年,因为不喜欢晒太阳,那张脸总是很白净,没有一点痘印,直挺的鼻梁在温柔的暮光之中泛着光一样,像个高高在上、从云端俯视众生的冷漠的界外之人。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突然有些莫名的湿润。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不过我不记得是谁了。无所谓,呵呵。”他自言自语,还笑了两声,借此掩饰自己一时的失态。   作为这个游戏关卡的幕后主人,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怅然了。   “……”   随着他的心情慢慢回复,楼外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湮没在建筑背后。几乎是在一瞬间,黑暗降临在这栋楼,房东的面容似乎也起了一点变化。他起身想走,但是俟青还在他面前。   俟青说:“对了,你都没找我要钥匙呢。”   房东咬着牙:“不用了,你先拿着吧。”他急着走,管不了那么多了。   俟青:“还有啊,你这里有没有锤子、木板之类的东西啊?我门坏了,想自己修一下来着,可惜手头没工具。”   房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只有声音留在原地:“自己去1206找,那里有很多东西!”   他没去追。   虽然要追也追不上,房东逃跑的速度太快。   是的,“逃跑”,虽然是因为到时间不得不走,但是这姿态怎么都像是生怕有鬼追他一样。   四周沉默良久,脚步在水泥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突然响起。老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和俟青打了个招呼:“我都听到了哦。”   “放心,我要和别人说的时候肯定会挑着说,不会故意引起恐慌的。”   “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俟青盯着他的双眼,刚才的冷淡色彩还未消退,刺得老沈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前是个反派,“我和他没有关系,和他口中的人更没有关系。”   老沈也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始询问其他的事情:“话说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我听见别人在巷子口议论你。”   “也不算,下午遇到点不干净的东西而已。”   “连白天都有了?”   “所以我真的该去修补门窗了。”俟青起身走向1206,敲响这间门。门里是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但是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楞了一下,而后想起来这是一个和鬼怪打过正面交道的玩家,神色缓和了不少。   “什么事?”他问。   “你这里有没有锤子和钉子?我的房门破了,需要修一下。”   听到房门破了,年轻人的脸上流露出同情,转身给他拿了东西,也叮嘱他“待会儿记得把东西送回来”。   “没问题。”   窗外的世界渐渐变得灰白,地面上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一些人在外面散步。这一切都和这栋房子没有关系。   这是一栋除了玩家以外无人问津的小楼。   即使外面的街坊会对玩家的存在感到诧异,窃窃私语,冷嘲热讽,却从来没有人会踏足这片地方,一探究竟。俟青甚至怀疑外面的人和这里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或者是他们一直在一片废弃破楼里面像神经病一样打转。   没人向他们解释,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命之信-11   俟青敲敲打打,封上了门口的破洞,虽然看起来丑了点,但是不影响使用。   做完这些才六点多,他还了工具,带着一身的汗,觉得要不洗个澡算了。   这时候他才想起沦为工具人的花千江,被放出来仅仅只是为了守夜,帮他照看一下周围的情况,没有感受到一点人间的温暖,他这个当“妈”的实在是太不称职了。于是现状就变成了花千江自己在屋子里玩,他去洗澡。   浴室――或者说厕所――里面的灯光依旧是昏暗的,即使没了之前那些奇怪的气味,给人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俟青只想速战速决,但是他今天还得洗头。   苍白的水管连接着花洒,四散的水珠不停歇地落到地上,因为要洗头,他整个人都站在花洒下面,为了避免洗发露进到眼睛里,他一直闭着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叫人汗毛直竖的感觉又出现在身边。   这种感觉一般人洗澡的时候也会出现,一般只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而已,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俟青知道这点,他对这种感觉也不陌生,有时候看过恐怖片,这种感觉就会冒头。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对这个浴室的结构不算了解,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要摸到毛巾、花洒开关之类的东西只能靠摸索。   他的手指落在原本并不算干净的墙壁上,指腹触摸到的却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温热的哺乳动物的皮肤,细腻又不失纹理和柔软的质感,让他飞快将手指缩回。   他正穿着拖鞋,就在同一瞬间,脚边似乎也传来阻碍感。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在狭小的空间中变得浓稠。   他的意识告诉他,他身边存在一具尸体。   但他的理智又否定了这种可能。这里没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在他的脚边,应该是女人经历那些悲剧之后,在浴室自杀。他感觉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花洒终于冲净了泡沫,他悬空的一只手突然狠狠抹了一把脸。   睁开眼,身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俟青叹了口气,不出意料的话,一直到他离开这里之前,这个房间的原主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会影响他的生活。   花千江对未知的事物抱有很大的好奇心,但她又很乖,不会乱碰东西,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屋子里,跟罚站一样。   俟青洗澡出来就看见她可怜兮兮的小脑袋微垂着,视线落在椅子上。   因为她只有一米的高度,一般人能轻松坐上去的椅子她需要跳着坐上去,但是没有人教她跳。俟青有些尴尬地想道,自己忘记教她一些常识了。正常的小孩会的她并不会,而他忘记了两者之间的差异。   小孩子身边有很多人陪着,模仿的对象也不止一个,有时候大人没有教的他们也能通过自己的双眼去看和学,而花千江身边没有比较亲近的其他人类,所有模仿都来自于俟青。   另一边,俟青则完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他连怎么抱起花千江都不会,还是多抱了几次才找对姿势。   他打算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教她认一些字。   花千江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他教的和读的,花千江都能很快学会,而且因为有人专门教导,她在拼读上面的进步可以说没有比她更优秀的了。   任何一个正常的普通婴孩都做不到这点。   当然,俟青猜想这是因为花千江的意识设定里面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学习能力,她虽然不像计算机一样自带无穷的知识库,但就算只是后天教导,能这么快学会这些也很厉害。如果继续加以引导,她将会是有利的助手。   或许是因为她的潜力太大,所以才被限制在这样的外形里――一米高的个子,腿都迈不开,身上的装置也很容易坏掉。这些缺陷极大地限制了她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强者。   但这也更好地避免了产生自我意识、不受玩家操控的傀儡自己跑掉。   游戏为了不坑玩家,故而选择坑傀儡。   时间转眼到了八点多,外面的声音逐渐大起来,今天好像有很多人在外面议论着什么,但是经过这两天的熟悉,大部分人还是能够听出,外面的人声音不对,玩家里面没有这样声音的人,更何况外面还有女人的声音,就是那种现实里那种经常吵得人头疼的大妈的声音,大声嚷嚷着让警察给个交代。   警察?   这个词引起了俟青的注意。   他放下花千江,停止教学,贴在门口,那声音有点小,应该是在楼下,不这样更加听不清。   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扰得他头疼,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点信息。   “……儿子……不可能……死了……我就想……谁干的……”   “为什么……抓起来……我一定……”   伴随着切实存在的警笛声,俟青大概能猜到一些,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或许还得明天再问楼下的人。   凭感觉,他认为这一次的剧情和1203有关系。   那是唯一一个母亲和儿子住的住户,房间被改成了长期居住才有的模样,里面有很多小学生的作业,很多地方都被乱涂乱画过,又有中年妇女穿的衣服,还有个小锅,做两个人的饭足够了。   1203的孩子死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置信。   俟青还记得,来的第一个晚上,死的玩家就是住在1203的,被电锯切割之后,尸体却消失了。   对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差点被忽略的事情,当时他就做过推测,死者的尸体应该不是被清洁工清理的,而是被别的人带走的,不然地上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尤其是结合第二天的剧情中发生死亡的时候清洁工房间里的清洁剂减少的情况,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   反正外面也听不清,他匆匆回到座位上,在新的一页写下A,B,C三个字母,A代表那个未知身份的人,B和C分别代表1203的母亲和1307的清洁工。现在已知1203的孩子的死和电锯这个元素无关,所以只剩下母亲。   也就是说,1203的母亲死于电锯,当时没有清洁工清理这个房间,但是尸体却被A拖走了。问题在于A为什么要带走尸体,他和工人是一伙的,还是他对尸体有什么爱好?   不,他不像是和工人一伙的,工人实施犯罪的时候,周围没有A的痕迹,说明A在正面和工人没有交集,A也不会冒着成为“共谋”的名义处理尸体。   除非他就是一个以这种刺激性-行-为为爱好的心理变态。   俟青潜意识倾向于第二个选项。   但是这种事情目前还不能定论,他只能一点点记下来,写进本子里。   今晚他的房间很安静,没有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冒出来,除了之前的无伤害的小“惊喜”。   看来这个房间里的剧情已经走完了。   外面的警笛声渐渐远去,议论纷纷的人群四散开来,各回各家,只剩下一双双耳朵还在盯梢,不错过任何一句八卦。只剩下死者的母亲还在哭闹,好像有人在低声安慰她,怒骂声逐渐消失,哭泣声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呜咽消失在紧闭的房门之后。   “一个处于暴怒中的母亲,随时可能会反击。”俟青在笔记本上潦草写下这句话。   这或许就是整个剧情的反转。   结合游戏残酷的恶意,他毫不怀疑这位母亲就是这么做了。她一定做了什么,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没有被逮捕的凶手。   笔记本猛然被合上,他抬头做了一次深呼吸,抓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   太慢了,剧情的进展太慢了,而且还被故意打乱,需要有人专门去拼凑,对于玩家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每多待一个晚上,就会多一个人失去生命。运气好的人或许能保住一条命,运气差的人……可能就真的死掉了。而剩下的玩家就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明明大部分人都是刚上四星的新手,却没有明显的抗争,难道这还能心存侥幸?   有些事情,只可信其有。   傍晚的时候他和老沈交流了一番,还遇上了张顺、显文等人,因为这件事情十分重要,所以他会尽可能地告知所有人。   他们被房东耍了,真正的过关方式不是选对房间这么简单。   俟青自觉被耍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其他人大概没有他经验丰富,也不如他冷静,尤其是胆子本来就不大的显文。俟青怀疑他会被自己的猜测吓破胆。   黑夜里忽然传来一声锈住的开门声,和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那脚步在开门的时候停顿了下,大概是怕被人发现。   对面的门居然在这时候打开了。   俟青皱着眉,如果对方这一整天都是因为害怕才躲在房间里的,那怎么会这个点出来?这相当于一个悖论。   但是……如果从房间里出来的不是人类,就能解释得通了。   他喉结动了动,知道这种事情听起来有些可怕,但是早已发生,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1305的人已经被弄死了。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谁干的?   想起这两天的太阳,死去之后却没有丝毫臭味泄露,半夜才听到的脚步声,他不由得和A联系起来。   被A带走的尸体有男有女,俟青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排除某种性-行-为的干扰。但总而言之,尸体一定和A有关系。   如果……      ☆、索命之信-12   窗户的木框“啪”地打在水泥上,惊醒陷入沉思的人。   外面又起风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俟青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身体有些不正常的发热,他的思考能力突然拔高一个层次,一个新的念头自发展现在他的脑海。   这种情况和昨天几乎是一模一样,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连时间也相差无几,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十和十二,如果不是因为游戏的问题,那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提醒他什么,或许是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比如情绪,比如某种恐怖,他的身体在抵抗这种肆无忌惮地散发危险的信息。   昨天这个时候,他正在楼下,躲在柜台下面,逃避工人的追捕。   他记起那时候工人突然发狂前说的话,里面就提到了1203的孩子,工人站在楼梯间,看见的是外面的东西,也就是说,按照高度来看,当时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挂在外面,这个东西就是1203的孩子,今天的剧情中那位母亲的孩子。   为什么工人会觉得是有人在捉弄他?他明明也是剧情中的一员,却对这样的情况……似乎是很惊讶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虽然房东说这个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作为游戏副本了,但是重复率应该也不高,至少在单冬云的论坛里面没有人讨论过这个副本,也没有类似的剧情。工人在多次表演下并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他的反应是十分惊恐……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1203的母亲才是最终BOSS?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是和她对抗?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怎么都有些不对。那个女人的目的是找出凶手,如果这件事是工人干的,他就不可能是这个反应,所以工人本身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但他这看见了就等于遭殃了的反应,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又知道些什么。   花千江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是在练习更灵活地行走和像人类一样蹦跳,绣着紫红色洋桔梗花朵的和服的长度刚好卡在她的脚腕,纯白色袜带掩盖机械苍白的颜色,看起来真的和小女孩无异。   她的肤色过于苍白,因为是烧制出来的完美瓷白,没有血色,没经过上色的手腕让人很容易感觉寒冷,因为这种晶莹剔透的肤色只会在人类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出现。   俟青想走过去把窗户关掉。   窗外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一片浓黑,什么都看不到。想起老沈说的话,外面很可能有个长手长脚的怪物,就没人会想伸手到窗外。   但是……窗户是什么时候开的呢?在手指触碰到窗沿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这两天他一直注意着开窗关窗的问题,却忘了天黑前自己是否关掉了窗户。   窗户不是他开的,之前窗户的状态应该是假装“紧锁”着,被什么东西关上的,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最直接的证据是之前没有窗户的响声,这声音是不久前突然出现的。   他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下一秒,房间的灯突然变得格外昏暗。   不是停电。那光线在随着呼吸变动。   是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   脑子一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俟青不动声色抱起花千江,将她收回背包,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往门口走去。   “狗游戏居然还逼我出门。”   就在他打开门的瞬间,天花板上的影子动了。   俟青下意识回头,就在他身后,那个浑身漆黑的怪物睁着双眼,正脸对着他,奇长的脖子从天花板上的灯管处一直延续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畸形的手脚几乎占满整个天花板。   老沈说的果然没错,一旦被人看见,这玩意儿整个身体都开始疯狂震动,四肢灵活地往前爬,俟青夺门而出,再一次跑到二楼。   昨晚今日,这经历竟然十分相似。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晚往外跑,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连楼梯间可能会出现的怪异事件都不害怕了,因为几乎没有伤害性。只有巨大的窗外的漆黑潜伏着静谧和未知,永远不是用来躲藏的好地方。   怪物沿着走廊的天花板一路追赶到二楼,它爬行的速度很快,而且比俟青更懂得潜藏的规律,俟青便不会冒险像昨天一样躲进柜台,那是自断后路。   就在俟青路过1202时,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半拖着将他拉入房间。   “谁?”俟青下意识询问。   倒不是他忘了,这只是身体反应比脑子反应更快的后果。   1202住的人是张顺,就是那个表现得比他还酷的男孩。他将俟青拖入门中,门一关,将追赶他的秽物挡在门外,转身又自顾自回到床边坐下,一脸的沉稳,看起来比他还酷。   俟青认真打量了一番他的脸――因为张顺也不爱说话,经常站在显文后面摆着一张冷脸,他也没有认真观察过――估计他顶多刚刚成年,脸上的稚嫩让他看起来的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有些可爱的反差。   张顺原本和他对视,但在接触他目光的一瞬间立马移开视线,为掩饰尴尬,他说:“你坐椅子。”   俟青顺从坐下:“谢谢。”   “……没关系,我帮你只是觉得你还挺厉害的。”张顺眼神有些飘忽,半掩在黑发之下的耳朵有些红。   俟青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稳,因为和活人共处一室,身体也更加放松,即使门外有些嘶嘶的喘气声也无所谓,不过他问:“你怎么知道门外就是我的?”   “废话,整栋楼会大半夜跑出来的,应该就只有你一个吧?”   “那也不一定,万一遭到攻击的是其他人呢,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故意迷惑人呢?”俟青追问。   张顺的表情有些不耐:“遇到其他人也该帮,遇到鬼东西算我倒霉行吧。”   “只是提醒你注意一点。”   张顺说:“我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这孩子挺善良的,俟青心想,他胳膊靠在桌子上,这张桌子上有些长年累月使用过的痕迹,向外的这边边角磨得反光,一点不会硌到,桌上摆着很多书,主要是哲学、名著和推理小说,其中看起来最旧的一本书是一本推理小说,封面有恐怖元素,是一只血淋淋的眼睛。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没有多在意。   张顺问:“外面那东西什么时候走?这声音听得我烦死了。”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和他正面对上。”俟青回复,他又像想起什么,伸出手指指着那本推理小说,“这本书写的什么?”   张顺让他抽出来,不然他看不清楚。   “哦,这本不是书,虽然套着书皮,”他略带嘲讽地笑着,“这是这个房间的人自己写的小说,我觉得写作水平一般,但是剧情还行,我没事的时候看了两眼,挺有想象力的。不过我觉得但凡平时喜欢推理小说的都不会喜欢这本小说,因为剧情太扯了。”   “讲了什么内容?”俟青随手翻开,简介里只写了这是一本历时一年、其中有真实事件取材的书,没写梗概。   “披着推理皮的灵异神怪类的东西,看完就忘了。你想看书?另外一本更好。”张顺带着一丝不解的眼神看向俟青。   “只是有点好奇,这个游戏里的人会写出什么东西来。”   他还是翻开书看了几段。书页哗哗作响,他找到一段里面描写比较明显的语句。   “狂风肆掠,呜呜作响,他终于睡不着了,打开窗户,外面是猩红的世界,恶鬼耷拉着舌头站在楼下望着他,屋顶上晃来晃去的,一个像人一样的影子,他大着胆子往上面看去,原来只是一件衣服,有人忘了收起来,被风吹到挂在那里。他松了口气,却在收回目光的瞬间看见有个人趴在隔壁的窗口下,细瘦到不可思议的身材紧贴在墙上,大睁着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大着胆子又看了一眼,这一眼,那个人的每一个神情都被他刻在脑海里――那疯狂的、兴奋的,甚至是充满欲望的眼神,和微张着的不停喘气的嘴,无一不让他觉得恶心。”   俟青的手指停留在这一页。   紧接着飞快地、一页页地翻动这本书,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匆匆过滤,只抓住重要的语段。张顺在叫他,但是他来不及反应。   “那时候是半夜,他突然就被一个声音惊醒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外面好像有人在哭,是个女人,听起来是隔壁的妇女。他听着这声音,只觉得糟透了,为什么要半夜扰人清梦?他用力砸墙,但是那边并不理会。僵持了一会儿,他决定去隔壁看一眼,就算被人说一点闲话也无所谓,他需要休息。为了创作,他已经有段时间没休息好了。”   “原来隔壁的女人的孩子不见了,她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间外看到了他……哦,可怜的女人,他不悲不喜地感叹一声,依旧是睡意战胜了安慰她的欲望。他可以帮他找出凶手,但是首先他需要睡觉。所以他将女人哄去睡觉,这样他也能好好休息。”   “……在那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封可疑的情书,这简直是令人呕吐的存在,它是一切扭曲的情感的代名词!他受不了这种恶心,但是那些字每一个都拼命钻进他的脑海:‘你就是我的天使,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我多想把你揉进骨头里,连死亡都陪着我。’天哪,这就是一个平时自称父亲的男人写给他名义上的女儿的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他冲出门外,照着脸给脸色苍白的男人来了一拳。虽然他还是一个青年,但他知道这样的人不配当父亲。后来男人坦白,他也确实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带来的女儿,可惜那位妻子没多久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有意思,这本书里写的某些东西,和这栋楼里的人基本是吻合的。   这个作家写的……应该就是这个游戏里发生的事情的某个版本,这上面的“部分取材来自真实”最能让玩家有切身体会。   俟青抬头,回应了张顺的话:“我觉得这是本有意思的书,你错过了好东西。”   因为这也算是个意外收获,换做之前他不会看得这么仔细,后来大家找到各自的房间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1202。因为高兴,他脸上不自觉挂起了笑容。   张顺问:“什么东西?”   他盯着俟青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你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这种书我反正是看不下去的。”      ☆、索命之信-13   如果不是因为和他不熟,但对方又是个一看就知道很率真的人,俟青估计会以为对方是想坑他一把,比如事后敲诈什么的。   “这个……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俟青提醒他。   “你想看就拿去看,我不爱看书。”   “那行,有新线索我会告诉你的。”俟青回复,而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其他话题。游戏的过关方法到底是什么,这点大家还没有共同认知。   俟青:“不如大家每天定时开个会,把知道的都交流一下。”   “你觉得他们会全说出来吗。”张顺淡定躺到床上,“但凡有点想法的都会和别人交流一番,但是到现在都有很多人单干。特别傻逼。”   “有人知道什么特别点的线索吗?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没联手?”   “没联手,而且防人防得可厉害了,生怕有人害他们似的。”   “如果不是他们看起来都没什么联系,我都以为他们上一场都是同一场游戏,而且特别残忍的那种,必须背叛队友的那种,”张顺侧过头看了俟青一眼,他似笑非笑,神色有些轻慢,“你说这群人会不会是有被害妄想症?”   “我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进四星场。”俟青视线专注于书本,并没在意他的视线。   张顺自言自语:“他们不会以为这个游戏里的其他玩家会害他们吧?”   没人能保证他们会这么想,也没人能保证他们不这么想。所有的凭空猜测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实在不妥当。   俟青说:“或许我们可以找个人主动促进一下玩家之间的关系。”   张顺思考了一会儿。   “没必要。”   “我们没有义务为他们的生命负责。”   “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不在晚上出门,”俟青换了个话题,“就算夜晚是凶灵的活动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放弃在晚上寻找线索,这件事情,在我看来本身就不那么正常。”   实际上他不知道第二晚发生了什么,花千江替他屏蔽了声音,外面的玩家遭受的精神折磨他并不理解。   张顺说:“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多原因的,胆小就是胆小。”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俟青意识到之后站起身,试探性从里面敲了敲门。外面依旧没有声音。他试探着打开一条门缝,外面的东西已经走了。   就是不知道是去盯下一个目标还是准备伺机再行动。   只要走了就好,无论如何,他今晚不可能待在1202,不然死的很可能是他,而且还要连累张顺。   见他要走,张顺坐起来,未免万一,他也站在门口,随时观察门外,替俟青查看他视觉不能注意到的另一边。   俟青打开手电筒,强烈的光线射向窗外,照出一个空空荡荡的绳结,不时拍在墙上,和爬山虎一起发出响动。寂静的夜里没有虫鸣,甚至一丝生气也无,俟青往其他地方照去,照了一会儿,他不由得蹙眉。   奇怪。   就算夜幕将这里的建筑隐匿在黑暗中,有了手电筒的照射,至少还是能看见一点东西的吧?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一片黑暗,就像这栋楼是被世界遗落在这里的,自在一个空间。   也就是说……他之前的另一个推测其实有可能是真的?街坊邻居和这栋楼里的玩家居住的其实不是在同一个空间?   这不仅仅是有意思,或许是什么隐藏设定。   既有趣又危险。   他没有在那里久待,前两天的经验告诉他楼梯间就是一个腹背受敌还容易自己吓到自己的地方。   回到三楼,他的房间门开着,经过1303时依旧能听到里面的莹莹哭泣和男人粗壮兴奋的喘息,和玩家在里面不停用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没人在意外面的人是谁,更不可能出来查看。   孤寂,冷漠,似乎是伴随着这栋楼而生的,无论是剧情中的凶灵们还是现在的玩家们。这地方像是被诅咒过一样……   他手里拿的小说似乎变得沉甸甸的。   他想起一件事情。   游戏里的剧情如果有用的话,那么这些剧情就不是单独拿来看的,不可能与过关方式无关。现在出现的“真实事件改编”小说也在证明这一点。   这些看起来就很令人感到窒息、恐慌的剧情,又偏偏有选择性地让男性玩家来完成,其实是变相加大难度。   因为很多男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没有切身体会,或许都无法理解剧情中的女人的心理。这类心态像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盘踞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让他们没有察觉某些信息。那些尖叫、啜泣,不仅仅是剧情开始的信号,还是一种求救。   他也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这样看来,整晚忍受小女孩的哭泣的1303号房间的夏水,还真是令、人、同、情。   这不是在拿捏姿态当圣母,结合俟青的亲身体会,这些鬼魂一旦受到玩家的干扰就会开始攻击玩家,甚至企图杀死玩家,夏水一晚上都忍受噪音,只能说他完全没有想过要制止。他安静地待在房间的一角,眼看着这场被重复的剧情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邪恶。   俟青的手指动了动,他站在原地,眼神看向1303的房门。   现在是十点半左右,他可以选择马上回房间,关好门窗做好自己的防护措施就行,但也可以过去提醒一下夏水。   他敲响了1303的房门。   里面敲手指的声音一顿,只剩下鬼魂的声音,夏水没开门,也没理他。   他的手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就像张顺说的,他没有义务提醒别人,也没有权利拿这种事情去指责别人不作为。他也不过是个玩家,即使有点胆识,也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在利益关系不到位的时候,没人会听他的话。   黑猫从楼梯口跳上来,对着他喵喵叫,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他用嘴叼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转了一圈,变成了老沈。   “怎么不回房间?刚才没听见你这屋有声音啊?”老沈坐在地上问。   他是纯正的北方人,就算现在在南边一点的地方上大学,本身的口音也从来没改过,特别适合打破气氛。   俟青心里的压抑也缓和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声音太吵了,想让他采取点措施,让里面这俩东西别整事儿。”   “呵呵,”老沈跟着笑,“他要是想阻止,早就行动了。对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从1202拿的书,张顺的房间,他说没问题,我就拿上来了。”   俟青随便提了一句,就岔开原来的话题,将注意力转移到老沈身上:“原来你就是这么变身的?这个技能很好用啊。”   “那肯定,重金收购的技能卡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张望着周围,警惕有东西突然出现。   “进去说吧,这里不安全。”俟青道。   老沈摆摆手:“不用了,我就是听见这边的脚步声过来看看,我也是要马上回去的,我房间的窗户没关呢。”   窗户没关,听起来就有一阵心酸。   俟青刚体会过关窗户的重要性,这时候也不会阻拦他,只是想起来一点别的,抓紧时间问一问。   “你刚才也看见那个怪物了?”   “是啊,又往外面趴着去了,就是不清楚现在在哪个房间外面。今天情况有点不对,他好像很早就在外面了,真就像个壁虎,到处爬。”   一人大的壁虎,没毛病。   老沈看起来还有些别的什么急事,匆匆忙忙和他道别,俟青回到自己的房间,依旧是像昨天一样睡下。   他现在发现了,只要他睡着了,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甚至扯淡地想,反正外面有东西闯进来,他也是必死无疑,不如安安静静躺下休息,说不定还能无痛送走。   闭上眼睛就是一片漆黑,外面没有星星,房间里更没有星星,这样也好,没有光源,他能休息得更好。临睡前他想过老沈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和他做队友,还是准备捞一波线索就走,最终,这点疑问也沉浸在无边梦境里。   他真的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落在一个黑乎乎的地下,废旧的监狱式的栏杆,微弱惨败的光源打在粗硬的水泥墙上,通道不过一米五左右,除了主视角之外没有任何人;然后又转成一个更加古老的陌生地方,巨大的天蛇从几层楼高的地方垂下脑袋,蛇信子落在外面,身躯在楼房的另一边 ,与满墙的爬山虎几乎融为一体的颜色,梦中的俟青只觉得“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泰坦巨蛇”,而后他的世界真正陷入安静。   那楼房和他游戏里这栋有些像。   好奇怪。醒来后他才想,人不是在将要苏醒的时候才会做梦吗?昨天晚上怎么……   花千江看见他刚醒有些呆滞的脸庞,主动将手放在他的小臂上,喊他妈妈。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神。   说起来,有些事可以问花千江。   他一只手按在花千江头上,也不敢太用力,对方太过脆弱的表象――即使知道实际上不是这样,虽然她行动起来确实不是很方便――让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可能这就是人类天生的对于幼崽的爱护。   “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就算是坐在床上,花千江的脑袋高度也只到他的胸口。只见她缓慢地摇摇头,因为从表情中看不出什么,俟青只好作罢。   今天外面静悄悄的,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多,相比昨天已经算比较晚了,没想到都没人起来。这种情况莫名有些令人恐惧,就像是所有人一晚上全被人抹杀掉了一般。   而在外面,叫卖声、喇叭声依旧孜孜不倦地展示着生活气息。   外面的世界很平静,很安全,俟青眼神落在关闭的窗户上,他伸手将窗户打开,一边在想,如果玩家晚上逃到外面去会怎样。   房东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不,应该想过,否则昨天晚上他就不会在楼道里看见外面什么都没有,即使是紧挨着这栋楼、只有一线之隔的另外的楼房。   他们晚上是被困在这里的,所有的惨叫声外面都不可能听见,更不可能有人报警。除非他们自己启动这枚炸弹,但那需要证据。   鬼魂?如果不是真实所见,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警察的脑海。   没有尸体,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就算警察可以介入,他们也没有证据,更抓不到犯人。      ☆、索命之信-14   显文其实不姓显,姓张,是张顺的表哥。   一开始,进入游戏的只有他一个,后来阴差阳错,张顺也被拉进来。   张顺原本就看不起他这幅懦弱的模样,从小就不怎么给他好脸色,凡是他在的场合,张顺总是板着一张脸,任谁都看得出他俩关系不好。被拉进游戏之后,张顺更是变本加厉,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甚至不让他在游戏里用张这个姓。   张显文也没抗争过,因为他也不喜欢自己的懦弱。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改不了本性,不熟悉他的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温柔的人,实际上他也不算。   他也想像张顺一样肆无忌惮。   所以在第二天晚上,他才会鼓起勇气拉开门,想要去外面查找线索,要证明给张顺看。但是正好碰到俟青被工人追赶,他那颗勇敢了一下的心又狠狠地缩了回去。   他也不想的。   但是……他还是做不到。   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郁闷中度过,张顺见他的心情实今天格外低落,没忍住问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张显文便把之前发生的事、对方说过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张顺对这个人便有了基础的认识,而后回到小楼,又听见大家都在私底下夸赞这位胆子大到感与凶灵对着干的人――虽然其中夹杂着一些不阴不阳的评论,他也算是知道这个人了。   张显文觉得,从张顺了解俟青之后,他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点,不再经常臭着脸,也不会对某些人冷言冷语,好像没了之前那种刺劲儿。   他怀疑张顺把俟青当自己偶像了,但他没有证据。   张顺是真的小孩心思,虽然之前一直对他冷冰冰的,但是也不会恶意对付他,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帮他骂那些想欺负他的人,甚至四星也是因为有他才能上来的……这也是张显文一直都愿意和他一起玩的原因。虽然不是小孩子才会崇拜在某种方面很厉害的人,但是这种崇拜会更加明显。   第三晚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1205,不停反思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外面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   他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他拿出自己那封信,上面写着:“为什么……难道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也是错的吗?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我?如果没有人能为我开导,我一定会干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的……”   这封信既有些像1303,又有些像1206,但是这两个房间都被人占了,无奈之下,他才到1205来。第一天的时候他也觉得1303不是,但是眼下越看越像。   信上根本不是在正经提示他。   他能感觉到一阵烦闷的郁气堵在胸口,连房间都变得狭小起来,似乎被不知名的东西占满。他越发觉得自己没用,没办法像侦探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将所有线索轻易找出,并将他们串联在一起,还原整个事件。   抬头时,窗外的黑色阴沉让他手脚僵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第二晚死的是吴效。   事实就是这么可笑,全场最喜欢耍聪明的人,压根儿没捞着好处,提前退场了。   作为和吴效绑定的队友,莫宏这两天并无多少不适。少了一个人在某些方面确实不方便,但是总体来说,没什么区别。   现在他手里一共有三封信,一封是他的,一封是吴效的,还有一封是他们在1203捡的。   他自己的信封上面写着:“我格外喜欢这种感觉……即使明知道这是错的,但是了解他人的痛苦的感觉真是太令人觉得痛快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巡查,我像是上瘾了,像条狗一样闻到骨头的味儿就往前冲,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可怕了。这样的人以后怎么可能会正常呢?”   信的指向是比较明确的,问题在于,这里没有提到任何和房间有关的东西,只能看出信的主人喜欢偷窥他人的秘密,并以此为乐,而相关的房间大多模棱两可,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还好他在找倒数第二个房间――也就是1305――的时候找到了一副袖珍望远镜,且明明是男性的房间,桌子抽屉里却放着好几块掌心那么大的镜子。   因此他有惊无险,度过了这一关。   吴效拿到的信上写的则是:“我已经很久没过过好生活了,我甚至不敢酗酒,那些工具瞪视着我,我的身体蠢蠢欲动,如果我掉以轻心,一定会被扒出真面目的。这已经是最后的生存之地了,我请求我自己,千万、千万要忍住。”   对比一下就知道,这些话和莫宏拿到的信上面写的有些类似,又有很大区别,或者说大家的信都是这种风格,带着主人的某种强烈的情绪,却不涉及房间内的摆设。   这里提到了工具,而1206、1207的房间内都有工具。1206房间住的是工人,电锯、刮刀、工人帽、铁锤、螺丝刀,数量比较繁多,而且都是经常用到的工具,本身没什么特殊的。1207房间内的工具则不同,它被藏在床里,光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吴效认为,比起1206,1207房间的工具更符合他的信。   莫宏不知道房东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吴效已经死了,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这种事情是随机的,他更愿意相信这里面有某种规律。   至于这种规律到底是什么,他暂时搞不清楚。   时间已经逐渐靠近午夜,恐惧又一次蔓延,嘎吱嘎吱的走路声开始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响起,不知道将停在哪一个房间前面。   因为房间靠近三楼的末端,莫宏知道,这边除了自己就只有1307的一个男人,脚步声很少过来这边,他心里松了口气,但在声音彻底消失之前,他还不敢休息。   紧接着,居然又响起第二个脚步声,应该是第一晚听到过的女人穿着凉鞋走路的声音,鞋扣没有系好,走起路来啪嗒嗒地响,在这样的地板上尤其明显。因为这种突变,莫宏的心又提起来,恨不得扒窗户逃走。   外面两个声音似乎在交流:“今天已经有一个了吗?谁干的,真是不守规矩,……不过也好,这样我们就不用再费力气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吧。”一个女孩子的细细的嗓音,似乎有些害怕。   “……那家伙真的该下地狱了,和这种人相处,我都感觉快要疯掉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知道,大概还有十多年吧,我记得他们不小心提到过的……最后一步计划,应该还有十年左右。”   随后两人就不说话了。   而泄露的内容足以让玩家们震惊。   莫宏不敢过去偷听这两个东西说了什么,所以只听到了少部分内容。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其中一个停留在他的门前。   敲门声在下一秒响起。   这东西只是想吓吓玩家,但是听到敲门声的莫宏真的快被吓疯了,他飞快钻进被子,默念“外面的东西都是假的,这些都是骗人的,我在做梦”,一边捂住耳朵,生怕敲门的东西给他来一句“我要进来了”。   他甚至没留意到,鬼怪敲的不是他的门。   十二点整,电子手表发出滴滴的响声。   无事发生。   莫宏终于松了口气,陷入疲惫,就着蜷缩的姿势进入梦乡。   第三夜无人死亡。   俟青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又将自己的推断重新审视了一遍。   他不觉得这是游戏的仁慈,鬼怪们多半还是遵循了某种限制。毕竟,作为游戏的NPC,你不能把鬼怪和正常人类相提并论。   在他看见1305敞开的大门,里面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就确认昨天是有人死亡的,只不过这种死亡来得很突然,大家都没有发现。午夜的死亡和“意外”死亡用的是同一套规则,所以只要是非正常死亡,都可以占去一个死亡名额,换大家继续苟延残喘。   现在剩下的人分别在1202,1204,1205,1301,1303,1304,1307。俟青去了解了一下,昨天死的那个人居然是最早跟着吴效忽悠老沈的男人,而吴效前天就死了,这两人真是难兄难弟。   而此时的莫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中午,他才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异常空间,虽然和正常玩家一样进出自如,却已经无法和其他玩家交流。   而知道这一切的,只有房东。但是用脚想都知道房东不会说出去,甚至会悠闲地品味被束缚在这里的玩家的痛苦抓狂之态。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俟青会不相信他,其实也是类似的原因,房东太机灵,说话最喜欢半真半假,有时顺着玩家的话说,有时又故意和玩家唱反调,总之怎么“有趣”怎么来,偏偏又是这样的人在操控全局。   因为昨晚没有奇怪的声音,大家都休息得很好,早一点的六点多已经准备下楼去吃早餐了。   经过前三天的了解,大家基本上相信不会有人干出抢信的事儿,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大家相处时也更融洽。于是七个人约定,今天下午,大家一起开个会。   在这个副本中,因为各自的房间不同,得到的消息也会有所不同。   而玩家大多发现了房间其实不是争执点,如何通关才是。   事实证明,大家现在都不相信房东的话是真的――每晚的鬼怪都会帮剩下的人淘汰选错房间的玩家,哪有这么好的事?在所有玩家里随机选择一个还差不多。   1305莫宏的死就能证明这一点。不是说大家不怀疑他也选错了房间,而是他并不是在“特定的时间”死亡的。   他死后,大家对着大开的房门,自然是进去搜查一番,一下就找到了三封信。不得不感叹的是,拿着三封信都能找错房间,这人的运气也太差了。   老沈思考良久,提出,会不会拿到的信的数量和死亡顺序有关?第一天可能是随机,第二天是吴效拿了两封信被盯上,第三天莫宏拿了三封信也被盯上了。   有人赞同,也有人觉得不对。   如果信的数量和死亡顺序挂钩,举个极端的例子,一个人杀了其他玩家,将所有人的信都拿走,这时候他会因此死亡吗?不会,这样游戏就失去了意义。   张顺反驳,难道游戏杀人还要考虑有没有意义?   他们就这个点争论了一番,没争出什么名堂来,直到有人想起一个问题:“一开始和这两人发生争执的是谁?为什么这时候没站出来说话?”   “问题就是我提出的啊。”老沈散漫地说。   问问题那人是这些人中俟青最不熟悉的一个,是张顺的朋友,俟青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直接问道:“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和你作对的两个人都出事了?我怎么觉得是你故意的呢。”   “你是觉得我做了什么手脚?平白污蔑人家,真没教养。”   那人顿时语塞,梗着脖子说:“我就问问都不行吗?你这人也太敏感了吧!果然跟个娘们儿似的。”   眼看一场骂架即将到来,张显文出来打圆场:“好了,别说些无关的,干嘛要在这里人身攻击?还是接着讨论副本吧。”   张顺突然偏向俟青这边,说了一句:“其实我和他也不熟。”   俟青扫了他一眼,没懂他的意思。   也是因为死亡的威胁,再加上有人劝导,两人没有多吵。   俟青则提出关于游戏剧情的意义,在这场游戏中,剧情所占的比例很大,不可能和通关方式无关,但是具体有什么关系就不知道了,还需要大家一起思考。   众人便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转而讨论一个更容易的问题:昨天晚上,以及前两天晚上,大家到底获得了那些内容。   “我觉得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这不是一个排他性的副本,大家团结起来才能及时止损,知道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也不要抱着‘我要是死了大家就跟着一起死好了’或者‘死了也要拉谁垫背’这种想法,被卷入这场游戏的本来都是无辜的人,谁也不该死。”   “话是这么说,”夏水开腔,“余青,你自己做得到吗?我们都知道你晚上出去搜集线索过,你肯定知道得最多,你可不能藏私!”   俟青一脸平静:“我知道的肯定不会藏着,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也反过来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一定会藏私。”   他知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多半已经这么想了。看夏水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他无声笑笑,别开脸,将嘲讽的眼神投向地面。      ☆、索命之信-15   心思狭隘的人并不少见,犯不着为这样的人生气。   其实无论是谁,再这样的环境下会感到焦虑、会觉得压抑、容易出现情绪问题或者暴露一些缺陷都是正常的,这里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没必要为某些问题争论不休。   俟青随身携带着自己的笔记本,将上面罗列的内容一条一条念出,包括自己的猜疑。   与各房间对应的玩家分别是张顺,徐德,显文,老沈,夏水,俟青,还有住在1307的男人,在聊过几句之后,自称赵鞘。大家围成一团,一起把这些线索理了一遍。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这些线索表达的意义在大家看来也会有区别,不存在完全一致的观点,也因此能被开发出更多可能性。   因为是线索交流,俟青并不会像套房东的话一样随口胡诌――实际上昨天和房东说话的时候,他的很多观点自己也并不觉得是对的,只是因为他同样不清楚这是不是错的,便将那些问题抛给房东。   “清洁工……就是我住的那间,”赵鞘摸着下巴,对于俟青他倒是没那么大戾气,“东西确实被动过,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就只有前两天而已,后面就没动静了,我觉得他应该是走了。”   “这是很正常的吧,他又不是同谋,被吓到跑路也是正常的。”   “1206房的那个也是死得太早了,不然的话应该还能知道更多东西的,那个工人就是这一切的□□啊。”   “我觉得清洁工不可能是主导,一开始没有他参与的痕迹,我也觉得他被连累的可能性比较大。再加上赵鞘说的,应该可以把他排除重点范围了。”   “你们在说什么?剧情有什么好讨论的吗?”夏水回过神,他对刚才的话题没什么想法,发了一下呆,就跟不上话题了,此时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显文说:“其实我们在讨论通关方式。”   关于这部分俟青没发表自己的意见,避免带节奏,其他人不了解,所以现在才会讨论。夏水也不了解,而他知道的信息更少,因此也更不理解大家说的。   “通关方式不就是房东说的那样?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徐德带着肯定地说:“难不成你真以为房东说的是真话?他只告诉我们一条死法,前两天都没问题,但是第三天这个明显不是房东说的那种情况吧?至少他隐瞒了很多。”   “你们真的觉得线索不够吗?”老沈问,“我觉得差不多了。”   他将视线投向俟青:“你自己身在其中,可能已经被弄糊涂了吧?其实跳出来看很简单的。”   “怎么会?现在不还是……”   张顺道:“别管他们,你说说,怎么想的。”   老沈舒张了一下身子,道:“具体的我就不细说了吧,你们有问题再问。首先声明,我说的这些仅供参考,毕竟我没有物证。”   “这剧情太复杂,太重要了,我们把它归为一个重点;另一个重点是房东说的,就是房间。其实这个副本说来说去,就只有这两个元素而已。要找到通关的线索,肯定还是要往这些地方下手。目前,我也倾向于剧情才是重点。”   “房间只是提示。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先不说玩家的死亡究竟是不是真的随机,那些房间是从进去对应的人之后才出现剧情的,比如第一晚,1303就没有丝毫声音,而接下来两天都有。其他一开始选对的,应该当天晚上就出现了异象。”   “我现在不知道第一晚到底怎么住的,但是我可以拿自己打比方。当天晚上,女画家从我房间走出去,沿路敲响所有有人住着的门,除了1305。我觉得这是剧情的第一步,因为我选对了房间,所以剧情从我这里开始。”   俟青顺着他的话,想到自己的经历:“是,第二晚应该是我这边的动静最大,因为出了工人那件事。第三天应该是1203……”说到这里,他又不得不皱眉,“但是1203已经没人住了。这你怎么解释?”   老沈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对的留下,错的填补。”   周围人的心中一悚。   这话的意思是,选对的人就能活下来,选错的人就因此死亡。   俟青道:“所以,你觉得选错的人的死亡顺序也是按照剧情先后顺序来的?”   “没错。”   显文:“但是我这边……我的房间到现在都没出过问题,这……难道是我选错了房间?”   “很有可能。”老沈笑容收敛,严肃说道:“必须尽快换房间,我觉得在场应该就你一个人的房间还是错的。”   其他人跟着点头,他们的房间都出现过怪异事件,从旁说明老沈的猜测是有依据的。   张顺说:“你干脆就把信拿出来,反正现在已经死了几个人了,人家犯不着抢你的信。让别人帮你参考一下还有好处。”   张显文听他的,忙不迭将信掏出来,首先递给俟青。   “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先等等,”他将从莫宏那里拿到的信展开,对比着看了一下,“……原来如此,他们就是败在这上面。”   这三封信分开看可能只能抓瞎,但是放在一起就能轻易看出哪封信对应哪个房间。   显文的信对应的房间应该是1207。吴效的信对应的是1206,但是前天他抢了1207,不仅自己搞错了,还差点连累了显文。   但是莫宏这封信……怎么看起来又没什么问题呢?   他一时想不到点上,便将信传递给老沈。   殊不知莫宏此时正急得团团转。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和别人不在一个维度,他所在的世界看不到任何其他玩家,而自己的说话声肯定也不会传达给那些人。无论是大吼大叫还是摔东西,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唯一可见的人就是房东。   不,房东在他眼里并不算人类。   在这个维度里,房东依旧躺在凉椅上悠哉游哉地听着戏,今天天气转凉,他身上盖上了小毛毯,毛毯下面有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十分诡异。   莫宏站在楼梯上俯视柜台后的房东,从这个角度能比较清晰地看见毛毯下的东西应该是一条尾巴。   他敢保证,之前从没有这样的东西。或者说“活着的玩家”看不到这样的东西。   “1305确实应该是比较符合的……难道这也能找错?”老沈愁眉不展,大家观点的突破口都在这边,“我怎么觉得有诈呢,还是他也那么倒霉?”   “他有一整天待在房间里,”俟青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我觉得我们可以猜想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德说:“可是连尸体没有,房间里也没有痕迹,这要怎么猜?”   张顺道:“我都忘了那个房间里面什么样。”   “既然说到这个,不如就上去看看吧。”张显文提议。   从莫宏死后――有人说其实说失踪更准确,因为没有尸体――1305的房间就一直敞开着,因为门栓是单向的,从外面锁不上,这门一推就开。几人先是站在门口讨论了一番。   今天天气舒适,楼道里凉风阵阵。   1305的窗户是打开的,因为房间本来就在阴凉的一方,这时更是冷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周围埋伏,盯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因为走在最前面,俟青最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似乎在房间里闻到一股酸臭味,不很浓,由于一阵阵的风打断其在房间里散布,所以才会被人轻易闻出来。这味道像死老鼠和死鱼的混合,从各个墙角里散发出来,只要是在这个房间里,无论走到哪个位置都能闻到。   老沈检查了一下各个东西的摆放,他轻轻将抽屉抽出来,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桌上摆着的一个水杯却不见了。   他往衣柜那边看去,原本折得好好的衣服全被扯开,然后又被随便放回,借着所有人都在的功夫,他问:“这是有谁动过吗?”   徐德回答:“不至于吧,现在大家应该都有保护物品摆放的意识。”   老沈往周围看时,大家也都看着他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奇了怪了,要是没有人说谎,这些东西是怎么起了变化?他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事要去其他两个房间看看,马上就回来。   五分钟后,老沈带着一丝疑惑回到1305。   “其他两个房间没有这种变化,肯定也是和莫宏消失的方式有关。这么一说的话,他的死亡可能就不成立。”   “应该是绝对不成立……前两天都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在这里,至少还在这栋楼房里。”   张显文走出去,大喊了几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想想也是,如果这么轻易就能破解莫宏身上的疑问,那游戏费这么大劲设这个局干嘛。   另一边,无论是房东还是莫宏,应该都没有想到这个谜团这么快就被解开一半。      ☆、索命之信-16   房间里被移动的摆设,初步猜测是莫宏“失踪”后回来过。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真正失踪。   “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俟青下楼,面对房东,将他们的发现叙述一番,“关于破解的办法,总不可能全让我们瞎猜吧?”   今天的收音机的声音开得格外大,房东眼睛眯成一条缝,都看不清是睁着的还是闭上的,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并不回答。   俟青又问了一遍。   “啊,什么事?”房东装作不知道,“怎么什么事都找我呢?又不是我干的。要不你去找找镇上有没有神婆吧,她应该比我懂。”   “神婆?”一旁的夏水拧着眉,“骗谁呢,人都不见了,找神婆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呢。”   俟青道:“神婆在哪儿?”   房东说:“那我怎么知道,我一天到晚待在这里,消息不灵通啊。”   以他在全局中的身份,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俟青不在意这话,他也没指望房东一股脑儿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玩家。只是要在整个镇找一个神婆,也不知道难不难。   “应该不难,”俟青对不了解这些东西的老沈解释,“南边好像就叫神婆,换成北方应该是叫出马仙,一个拜的是佛教,另一个拜的是大仙,其实本质没什么区别。往往这种人在当地都有一定名气的,要找到很容易,就是看她愿不愿意帮忙。”   因为之前在游戏里也接触过神婆之类的npc,回去之后他抽时间了解了一下,不过了解不深,学业繁忙,没时间整理那些东西。   夏水问:“难道你们还真的要去找神婆?你怎么知道房东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万一到时候费力不讨好呢?再说了,我们也没有义务帮他吧,让他自己想办法好了。主线的问题还那么多,干嘛不去讨论主线?”   张显文说:“这不一样吧。”   “都没有义务都是自己定的,你要是觉得不应该帮忙,不去做这件事就行了,既然主线还需要讨论,你们就去讨论主线,这也不冲突。”   “我们没有义务帮所有人,但是当别人陷入危险的时候,能帮一把也不是难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帮?”   俟青、张显文、张顺,三个人现在就出门,趁现在还有时间,至少先找到神婆。   俟青把花千江抱在身上,外面的人多得是,他出门,见人就问这里有没有神婆,他是来给女儿看病的,这病医院治不好,还得看菩萨。   被拉住的是个中年男人,闻言好奇又怀疑地往他身上看去:“什么病?”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到晚上就开始说胡话,又哭又闹,你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发癔症呢?大哥您要是可怜我,就说说您知道的。”   那人为难地说:“可是我不知道啊。不过镇子上应该没有,你要找就得到村庄里去。”   “村庄?”俟青追问。   “这里很多村庄口口相传的,哪个村有鬼,哪个有神婆,肯定一清二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样,那谢谢啊。”   男人走后,张显文道:“还要去农村里面?这得费多少时间啊!万一晚上回不来出问题了怎么办?”   “现在还不晚,在周围随便找找应该还是能找到消息的。速度要快。”俟青看了一眼张显文,“要不你们也别跟着了,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张顺道:“我们可以分三路,没找到就晚上回到这里,找到了就把人带过来,或者知道破解方法也行。”   “好。”   这是不错的方案。   纵笔画下无数带状白云的蓝天下,油菜籽还未成熟,花凋谢得差不多了,远看时倒还有些稀疏的黄色,近看只有绿色的茎秆。他选的这条路伴随着一条小河,正是流水潺潺的季节,远处有孩子在放燕子风筝。   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一个游戏世界。   他走在泥巴路上,不由得想,如果有一天,他被一个世界迷惑,然后顺从地待在那里呢?他会在游戏世界里老死吗?还是被强制拖回剧情?   这个世界真的是虚假的吗?它真实得有些过分,尤其是当他得知现实中也有玄幻,游戏中也有和平的时候。   当下做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他回过神,不远处已经出现了几户人家,特别稀疏地摆成一排,中间都有很大一片隔断的地方,后院修了篱笆,小河从后面经过,要穿过木桥才能到达。   他抱着花千江,小心翼翼从看起来很危险的木桥上走过去。   最靠近的这家村民养了狗,见到生人就汪汪地叫,里面的人探出个头,赶紧叫住:“又乱叫!嘘,嘘,过来,安静点!”   一口方言,俟青听不太懂,虽然他也会讲南边话,但是正所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南方话出了镇子都有可能听不懂,更别说这游戏世界里更老土的南边话,很多发音都和现在不一样。   这户的老人家应该有六十岁了,脸上深厚的皱纹和酱色的皮肤都是常年劳作的结果,看着朴实纯厚,俟青便趁机问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请问您知道哪里有菩萨吗?我女儿生病了,医院治不好,我想给她想找菩萨看看。”   “你是外地人?”听见是找菩萨的,老人家从屋里走出来,略有些佝偻的身体,抬着眼睛看他:“外地人到我们这里来找菩萨?”   “是,我听说这里有个菩萨,特别灵,我想让我女儿试试,看能不能治好她的病。”   老人说:“你就顺着这条路走,就在前面不远,那户人家,看到没?”他伸手指指不远处的一家砖瓦顶的房子,“那里的老太就是你要找的人,她会请菩萨。你记得要礼貌,拜菩萨讲究的是心诚则灵。”   “谢谢。”俟青微弯着腰,给老人家行了个半礼,“那我这就去。”   老人家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   “找菩萨,还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次老蛇是不是惹到什么厉害人物了?”   没人给他回应,他从身后掏出一根老烟枪,边抽着便回到屋里,留下大黄狗继续看门。   俟青站在老人指给他的屋子门口。   这户人家确实是常敬菩萨的,门口挂着的一个小竹筒,筒子有些年头了,上面有些黑斑旁边的地上落了很多香灰。   正对着门的高处就是一尊观音菩萨的女相雕塑,头上铺着红绸,应该是防止落灰。菩萨后面还有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神,同样戴着红绸。菩萨下面有张桌子,上面摆着水果盘和一个小香炉,此时还没到烧香拜佛的时间,香炉里只有余灰,一把香烧完后留下的小木棍插在里头。   屋主人应该在里面休息。   俟青没有贸然踩进去。之前的老人家告诉他要礼貌,他觉得至少要在这里有人的情况下才能踏进去。于是他敲了敲门,很快,屋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拖地的脚步声随后响起,一会儿从左边屋子里转出个老太,看得出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满头黑发,眼中带着精光。看着眼前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老太太眯着眼睛问:   “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们是来旅游的,我一个朋友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应该是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困住了,听说您能请神,我就想让您试试。”   “他人呢?”   “在镇上,一家旅馆里头。”   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色:“镇上?旅馆?不去,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俟青明知故问,“那旅馆有什么问题吗?”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那地方不干净,死过不少人,你要是信我,就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那里,出什么事都别回去。”   “可我朋友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他面露难色,“至少要把他救出来吧?”   “这我管不着,你走吧,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去镇上的。”老太太把门一关,力道之大,震得他一惊。没想到这老太太力气这么大。   事情有些麻烦。   俟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另一个法子:“老人家,这样,我诚心请你去一趟,只要把我朋友救回来,我肯定给两百块香火钱。”   “……真的?”里头传来老太太狐疑的声音。   “肯定的。我要是赖账,以后走夜路肯定被鬼追。”   老太太有些动摇:“其实我也没把握能帮你……”   “没事,只要您肯帮忙。”   老太太说:“那行,不过得明天再去。”   俟青应了这点要求。   天色也不早了,西边泛起一丝胭脂红,把下头的蓝色映成紫色,太阳光从云层后面透露出来,能看见光线经过的那条路。   已经到下午四点多了。因为天气,今天天黑得比较早。   他回到旅馆的时候又是下午五点,才想起张显文和张顺可能还在外面,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会遇到什么东西。   带着一点担忧,他选择性无视了两个玩家有些奇怪的眼神。   六点之前房东会离开,九点整旅馆会自动关门。今天的变化比之前更早,寒风吹得人有些瑟瑟发抖,有点像时间倒退回到冬天。令人捉摸不透的脚步声总是突然在某个角落响起,伴随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喘气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互相追逐。   时针慢慢爬向八点。   1203传来女人的尖笑,不知道从哪里起了一阵怪风,将那扇门重重推开,女人走出来,敲响1206的门。   1206没人。   工人的鬼魂还没有显现,她愤怒地尖叫,一副丧失理智的模样,双手不停地砸门,直到门被无形的力量打开,她换了一副温柔矫作的模样,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施施然走进去。   今天可能会出点大事。   不仅仅是俟青,很多玩家都有这种感觉。剧情中的鬼魂似乎已经疯魔了,下一步会做什么,或许都不是他们能想到的。   女人出现的时候,俟青正在二楼等张显文两人回来,他被声音吸引,和女人来了个对视,女人却很随意地移开视线,走进1206,同时对他视而不见。   她没有把玩家当成目标?   俟青正疑惑着,楼下传来两人的声音:“呼,还好赶上了。”   先冒头的是张显文,他很激动的样子,运动过后扶眼镜的手微微颤抖,张顺也有些抑制不住地咧着嘴。   两人一上来看见俟青,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消息。三人便去了1202。   “你们发现了什么吗?”俟青也很好奇。   张显文抢答道:“虽然我们没找到神婆,但是我们找到了这里的警察局!你知道吗?这个旅馆在警察局是有案底的!”   这确实符合旅馆的形象,俟青身体前倾,问:“到底是什么?”   “这个案子很复杂,简直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张顺解释,“因为性质太恶劣了,所以警局的人每年都要拿出来当案例――我们找到的人是这么说的。”   张显文接着说:“我们得到这些消息,就能把故事前前后后理清楚了。”   “这个旅馆曾经长期住着十个人,剩下的房间是留着短租的。这十个人住进来的时候有先有后,而且都是不知道彼此身份的,那个年代旅馆入住也不需要身份证,所以这里面混着逃犯。”   “我结合我们之前讨论出来的内容,对这次的游戏剧情做了一次整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有错的你们再指出。”张显文再补充说明。   他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故事的一开始,本来只是一件小事,1305的人有偷窥的癖好,而且最喜欢偷窥女性的隐私,还有别人的性生活。那天晚上,1305本来只是跟着1301的女画家一起去了厕所,而且被女画家发现了,尖叫声吓跑了偷窥者,但是等他跑出来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他却看见对面的门开着,房间里的女人正在被工人胁迫着,作势要侵犯她。”   “紧急之下,女人和工人都没有看见他,所以他胆战心惊地回到房间,闭门不出。”   他从作家的笔记本中看到了几乎没有经过改编的内容。   俟青对此补充道:“我觉得当时工人应该是喝醉了,结合他的信也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这毛病,逃犯很有可能就是他。至于女人为什么会开门,我觉得应该是之前画家敲过她的门,而且出声之后女人以为第二次敲门的人也是她。但是实际上画家在看到醉醺醺的工人之后就害怕地离开了1304的门口。”   张显文:“1304正对的楼下,1204房,住的人是女人之前的丈夫,因为参军和她失去了联系,女人这些年一直在给他写信,他清楚地知道女人住在这里,但是他被炸伤而且被烧伤之后,觉得自己配不上女人,一直不敢见她。因为楼上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于是他打算上楼看看。然后便与工人搏斗起来。”   “盛怒之下,工人拿电锯杀死了男人。”      ☆、索命之信-17   张顺呼了口气:“这都只是剧情的一小部分。”   张显文点头:“接下来的事才更令人惊讶,不知道该说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里的逃犯不止一个。”   “1206和1207,面对面的两个房间,一个住的是强-奸犯,一个住的是杀人犯。”   “这两个人在长时间的接触之后确定了彼此都不是好人,于是从此之后有些狼狈为奸的意思。这次工人做出这样的事,1207的为了自己不暴露,只好帮工人处理后续事务。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天晚上死的不仅是1204的男人,1304的女人也跟着自杀了。”   “他一个人无法处理两个人的尸体,便叫上清洁工帮忙。清洁工那里有工具,可以去掉这里的所有痕迹。而清洁工本人又是个哑巴,没文化,不会写字,没法把事情说出去,1207的男人应该是用什么威胁了他,但没想到这一次哑巴自己害怕,跑了。”   “周围没人,1207的人便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念头。原来他之前杀人之后吃了人肉,后来他就觉得人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有个很好的机会,于是他悄悄把女人的尸体带去一楼厨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准备慢慢吃。”   “1305的女人是长头发。正好那天那个时候1203的孩子喝多了水也要上厕所,出来左右一看,便看见走廊边有女人的头,连着铺散开的头发一起躺在拐角处,他吓得喊妈妈,他妈妈本来不想让孩子管这些事,自己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叮嘱孩子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孩子居然还被1303的男人盯上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嗯……这里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小女孩这时候是要上学的,和1303的孩子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纪。这家的孩子叫西西,西西想和女孩做朋友,主动接近女孩,后来就发现了女孩身上的伤不对劲,然后告诉了妈妈,最后整个街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1303的男人没脸做人,所以想报复西西。正好是第二天晚上,他趁西西上厕所的时候,把西西绑在三楼阳台旁边,用一根绳子拴着脚,倒挂在外面。”   “1303的人没胆子杀人,所以选的绳子比较长。晚上1207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西西,他觉得一不做二不休,鬼上心头,干脆就拿上刀割断了绳子。不久之后1203的女人察觉到不对劲,到处找孩子,最后在旅馆外看见了头被摔破的西西。”   这一段正好是昨天的剧情,整个故事从这里开始连上了。   “女人报了警,但是警察一时之间找不到凶手――那个年代没有这么发达的电子技术,查案主要靠人力,要现场侦查,一个个录口供。而且因为各个区域的备案信息不同步,这里的警察一开始没有发现有两个人是逃犯。女人自己有怀疑对象,而且因为警察‘不办实事’,她就按自己的想法出手,先逼问出是谁,再逐个打击报复。”   “孩子没了,丈夫早就死了,她活着也没了意思,干脆豁出面皮,让1206嫖了自己,换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   换做以往,谁不反对:“这是魔幻,这不现实!”但是有些事情做起来就知道,并不是那么讲道理、有逻辑的。   冲动是魔鬼,永远不是一句空话,是因为真的经过时间论证、有人这么做的。   听到这个故事的人,此时反而舒展了眉头。   张顺道:“所以最后其实只有一件事情是我们要做的。”   在鲜血淋漓的故事背后,房东留给各位的难题究竟是什么呢?俟青觉得答案应该超乎想象,又不出玩家的想象。   他开口补全通关的任务:“……剧情要我们杀死所有犯罪的人,包括这个女人。我们甚至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置之不理……会很麻烦。”   “剧情的每一步推进,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哪些人是有罪的,哪些人是要被审判的,从一开始它就拐着弯提示所有人,我们只能按它给出的步骤一步一步前进……”   张顺说:“我觉得这个游戏设计得挺烂的。”   “烂吗?”俟青反问,“它即是现实的,也是理想的。在现实中我们甚至只能看着某些人作恶而无法阻止,甚至只能看着被害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这里的剧情摆明告诉我们,只要跟着它的步骤来,我们有这个机会‘主持正义’。当然,它烂就烂在这里。正因为这个游戏需要严谨的设计,它才不适合作为一个恐怖游戏。”   “但是这有什么必要呢?就算这里发生的是真的,那也是曾经的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张显文道。   “这与我们无关。但是法律条款就是从这些负面事件中产生的。”   张顺扫了张显文一眼:“这不是谈论的重点。”   俟青说:“时间差不多九点了,下一段剧情马上会发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晚出事的可能是1207,也有可能是1303,或者1305也有可能,但是1305现在‘没人’,先排除。”   1207现在是张显文的房间。如果他现在回去,很可能会死得很惨烈。   他缩了缩脖子:“我还是先在这里待会儿吧。你呢?”他问俟青。   “我要先上去,去1301,那个人很聪明,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把消息告诉他可以多个有用的人帮忙。”   张显文道:“1303呢?你不提醒一下他吗?”   “你想让我提醒他吗?”   俟青静静看着他。   张显文正准备反驳:“我当然……”   十几秒过后,他终于想起其中的关键。是的,他根本不敢做这个圣母,因为命运肯定会在他和夏水中选一个下锅。   游戏中的死亡其实是有顺序的,基本就是按照与剧情中对应房间的玩家,从选错房间的人开始,一一屠杀。张显文是最后一个选错的人,也是接下来的剧情中会出事的人,如果提醒了夏水,对方逃过这一劫的可能性比他大得多。   他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俟青已经上楼去了。   他本身是可以告诉夏水的,因为本来已经不关他的事了,但是作为帮过自己的人,他私心更偏向张显文。   九点整。   外面的月亮变得诡谲,从浅淡的月黄色逐渐变成赤金色,随后又转变成暗红色,昭显着今晚的不安与杀戮。   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十一点,外面的声音没有停过。或者说从八点开始就没有停过。黑夜带来的不是暧昧的纠缠,而是憎恶,仇恨,死亡。疯女人带着快意的嗓音在整个楼中回荡:“让你杀我儿子,让你杀我儿子――”   “看看你,造报应了吧,哈哈哈哈!”   砍刀砸在血肉上的声音,骨裂的声音,地板的尖叫,这一层的每个房间都能听到,张显文脸色惨白,坐在凳子上不安地抠着自己的头发。   “房间里没人,她会不会找到我?”   “按理说她要找的只是造成她孩子死亡的对象,没事不会找你。”张顺被他细碎急促的念叨折腾得有些烦躁,“你就闭嘴,安安心心待着。”   今晚,1303没有女孩的哭泣声。   夏水一开始还以为游戏给他解放了,虽然潜意识觉得不对劲,但他没想那么多,美滋滋地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阵老鼠经过般的吱吱声,又像是油在锅中烧热,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他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睛像是被封印住了。   良久,当另一种更诡异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终于冲破了那层阻碍,看见房间里的东西。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房间里有个黑色的影子,披散着头发,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而那吱吱声,是刀隔着衣料扎进男人肚子的声音。小女孩赤-裸着身体站在一旁,眼神中写满了不知所措。女人的刀先是扎进了男人的胸口,让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将男人的手、脚、脑袋都肢解下来,又在男人的腰腹部反复抽出刀具,又插-入。   夏水恨不得自己没睁开眼睛,没醒来过。   他的床却发出一声轻响。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歪着脑袋,带着笑容,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问小女孩:“瑶瑶,他醒了,是吗?”   女孩没有点头,也不敢摇头。夏水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冷汗却不由自主往外冒。   他没办法逃。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已经被女人堵死了。   但是,不逃?等死么?   在女人注意不到的角落,他悄悄捏紧了拳头。只要他敢有动作,女人绝对会暴起。   他想试着跳窗。成与不成,全看情急之下他的反应速度有多快了!   已经是进入游戏的第五天了。   没有人想一直呆在这个鬼地方,但是找不到通关的方式,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被无形的恐惧折磨。   张显文今天一直都有些恍惚。   昨晚夏水死了,临死前的尖叫声吓得张显文一宿没睡。   他准备跳楼逃走,但未遂,尸体卡在窗沿上,上半身挂在外面,双手无力垂下,双腿跪在床上,背后被扎得血肉模糊,血液从胸口蔓延到脸上,再从他的头部滴落下去,死时还睁着眼睛,表情停留在僵硬的恐惧中。   俟青让他不要去想,这不是他的错。   但是这……就算是在游戏中,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更何况这是四星难度,在游戏中死去的人不一定能在现实中活下去,而是以某种不可抗的理由杀死。      ☆、索命之信-18   “所以呢?”俟青反问他,“所以你就把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归根于我?既然你觉得他们的死很可惜,那你为什么不能想办法从源头上破解?”   很多人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游戏里,解谜或者逃生就是一切,大家出了游戏就觉得轻松,很少有人想到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操纵,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反过来,玩家被幕后人耍得团团转,连保全性命都难的时候,也不怪他们没有别的想法。   从年后,单冬云建立论坛之后,俟青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知道游戏背后绝对有人在运作,有人在监视玩家的一举一动,不然“江策”的名字也不会变成“违禁词”。他想做的不仅仅是完成游戏,更要推翻其背后的组织。   张顺把张显文拖走,估计是到角落里骂了两句,张显文低垂着头,半点没有作为年长者的气势。   俟青并没有忘记系统。   四星之后的服务系统没有一到三星时那么严格,大半时间并不会管玩家在游戏里按照何种思路解答,除非玩家主动发问,它们也无法进入玩家的意识世界。也就是说,虽然游戏难度提升了,但是自由性增加了,俟青也不担心自己在想的事情被系统发现。   只要他在想这些事之后不会召唤系统。   如果将人脑比作一个精良的软件,意识就是一段段代码,系统在某一时间点入侵之后,是可以看到之前的代码的――他毫不怀疑系统能做到这点。   而一个总喜欢召唤系统的玩家,被完全监控的可能性太高了。诚然系统能为他的下一步动作提出建议,但这是有代价的。   这样的人起一点反抗心思都会被察觉,他不会有自由。   不过他猜测,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当初那个能直接和他脑内交流的系统本身就有问题。只是这一点目前无法证实。   总之,为了之后的谋划,俟青早就决定少找系统,有事靠自己就行。到了危急关头,系统也不能帮他突出重围,还是先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比较好。   昨天他去了老沈房间,跟他谈论了目前整理的所有信息,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俟青并不意外,而且他不觉得老沈有那么好心,无条件告诉所有人通关方式。   除非他对这套理论有所怀疑,准备拿其他玩家试水。   早上八点,俟青再次出门,去找那位老太太。想来人家应该腿脚不太方便,早点去早点回比较好。   虽然他到了之后,看见的是一个精神奕奕的老太太。   因为要上街,顺便赶集买点东西,老太太穿得比昨天规整,罩着一件看起来比较闷热的红色毛呢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眼神甚至有点期待。求神拜佛毕竟是她的拿手本事,她对自己的技能很自信。   老太太不仅头发黑,心也不算白,昨天说好两百,今天便选择性失忆,说要三百。俟青一说可以,她抬腿就走,可见对这笔钱很心动。   这都无所谓,反正俟青会让莫宏自己出钱。   再者,请老人家跑一趟,多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半个小时后,俟青带着老人回到旅馆,徐德站在外面,眼神有些微妙,除他之外没看见其他人。   难不成又在捣鼓什么?   他摇了摇头,想起老沈的行为,只怕他临时搞事。他甚至开始怀疑老沈是带着某种目的到这个副本里来的,解谜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这就是你说的人消失的地方?”老太太在1305房间里转来转去,从进楼起她的眉毛就没松过。   虽然年纪大了,老人家的眼神却还一点不差,角落里的泥垢、灰尘和其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污秽一点没逃过她的眼睛。大致转了一圈之后,她沉着脸开口:“这栋楼阴气这么重,死过不少人吧。”   “是。”   “我之前就听说过,但是没来过,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严重到这种地步……很棘手啊。”   俟青问:“您准备怎么办?”   “不急,等我先问问菩萨,你给我找张椅子,再拿杯干净的水放在桌上。”   1305的椅子不知道去哪儿了,俟青便从自己的房间搬出唯一的一把椅子,让老太太坐上。老太太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坐在桌边,一手扶着桌子,不久,口中念念有词,净是些常人听不懂的奇异语调,只能从中分辨出“菩萨”、“大神来此”、“救人”之类的词语。   来之前,老太太说自己有这个本事,不需要把菩萨请到现场。俟青好奇地站在一旁,等老太太这场“请神”的结果,想知道到底是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有用。   这是他第一次真实接触神婆。   老太太一念就是半个小时不带喘气的,听着都累。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赵鞘的声音:“干什么呢?请了个老人家……”   “安静点。”俟青说。   赵鞘撇撇嘴,回了自己房间。   昨晚俟青和老沈说过副本的背景之后,老沈转头就告诉了赵鞘,第二天又告诉了徐德。他和这两个人都约定,今晚要将剩下的人一网打尽,至于莫宏,运气好会被俟青救出来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按照老沈说的,接下来他们要解决的只是女鬼和工人,甚至女鬼会帮他们杀死工人。至于之后怎么对付女鬼,他没说。   这其中深意不可细想,然而赵鞘却丝毫没有察觉,只以为对方是真的希望和他们一起,携手共度难关。实际上老沈只是将他们当做踏板而已。成了固然皆大欢喜,失败,老沈也能保证自己逃脱。   他应该不止一张技能卡――任何能混到四星的人都不会只有一项道具或者技能。比如赵鞘虽然看起来愣头愣脑,但是俟青看见过他掏过枪,也撞见过他状似自言自语的画面。但是老沈没有,除了可无限使用的变成黑猫的技能,老沈没有展露过任何手段。   如果是普通学生还能理解,但他又不是俟青这种手头没什么资本的人。   虽然俟青自己没试过,但是老沈手腕不经意露出来的一支表有一百三十八万――在同年龄段里算高的了。这支表外形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几千块钱的表没什么区别,俟青能看出来,还是托了老爸的福。不过现在主要不是谈论这个,就不细说。   老太太念了一阵,突然身体坐直,端起水杯,一手双指并拢在水面上蘸了一下,用手指抹在自己额头,接着她站起身,俟青看见她眼睛还闭着,她边走边念,将杯里的水抓起,洒遍整个房间。   之后她再次回到椅子上,接着念了一会儿,那捉摸不透的语调才慢慢平息。   老太太睁开眼睛,连着哼了几声“嗳哟哟”,还用手轻拍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慢慢开口:“这房间里阴气太重了,菩萨来了都吓一跳,告诉我这个不好弄哩。不过菩萨说了,他现在还没事,你们不要太担心。要救他,就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往他房间门口插上一炷香,再另外拿着一根香,在这个屋里转几圈,然后喊他的名字,喊到他答应为止。如果再不出来,证明他是被鬼抓住了,我给你一张‘金条’,你在这个房间里把它点燃,就能看到他,到时候你就把他拉出来。”   老太太这会儿一口气说这些话都要喘气,大概是请一次神确实耗费了不少元气。俟青谢过老人家,不仅拿了三百块钱给她,还买了几个苹果,说是孝敬菩萨的。   老太太高兴地说:“那我回去就帮你把苹果供上去,让菩萨保佑你。”   俟青送了她一段,直到远远能望见村口了,他才折返。   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俟青兜里只剩下二十多块,不过要撑过今天也够了。   对了,还有香烛。老太太怕他不识货,直说紫红色杆杆的香才是用来敬菩萨的,普通红色杆子的是给死人用的,蜡烛选什么样式的无所谓。至于她给的“金条”,是用特制的纸做的,市面上比较难买到,她是从她师傅那里买来做的,千万不能打湿。   晚上找莫宏要回来,或者明天向别人借点……或者不会有明天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张顺才带着张显文回来,他累得满头大汗,进来直扑1304,让俟青去看看楼下,他们为今晚准备了一点东西。   所谓的一点,就是几把锋利的菜刀,一捆长麻绳,一把备用的剪刀,还有一块沉重厚实的木板,直接从某种树的树干上砍下来的一整块,看起来很结实。   “这玩意儿能顶用?”俟青有些怀疑,他记得对方的武器是电锯,比他们的要高级很多啊。   张顺说:“不知道,应该有用。老沈特地让我买的,说今晚行动要用。”   “他和所有人都说了?”   “应该是吧,他还说昨天没睡好的下午再睡一觉,晚上七点大家到他房间集合,他制定好了计划。”   张显文跟着点头。   比起早上,他的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坚定,那种懦弱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不知道张顺又和他说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   七点,离他要唤醒莫宏的时间隔了一个小时,莫非这也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还真是一只黑猫。   还有两个小时。   心里揣着事,吃饭也是随便解决。好不容易熬到六点,俟青拿上香烛和打火机,走进对面的房间。   无论从哪个房间,都能看到此时的斜阳,如一抹由绚烂到垂死的折翼火鸟,脖子被折断溢出鲜血,将宽阔层云染成血红,迸发出充满魅力的光芒,红与黑在这房间里结合,空气似乎比正午还要灼热,色调压抑得快要窒息。   他点好香烛,放在门口,再拿起一根香,深吸一口气,按在打火机上的大拇指用力往下一压。   香点燃了。   窗口吹进一阵强风,将他的头发吹乱,眼前的东西变得有些看不清,夕阳的颜色就此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过了好几秒,他才看清,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没错。   他按照老太太的说法,开始喊莫宏的名字。每喊一声,他都停几秒,倾听周围的声音。   连着喊了大概十几声之后,他的周围好像出现了脚步声,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混乱的、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不可见的膜从黑暗的世界中传来。   “记住,如果他被困住了,你就拿我给你的‘金条’,点燃,就能把他救出来。”   他想起老太太的话,一只手摸向口袋,“金条”的质感比较粗糙,像很老旧的草纸,此时却格外让他安心。      ☆、索命之信-19   在这一片杂乱的声音中,俟青唯独没听见莫宏的声音。   这里的鬼魂浓密到让他误以为自己在无光的深海。   他燃起金条,火光一现,黑暗如潮水般退缩,又争先恐后涌来。俟青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那些东西的目标是金条烧完之后的纸灰。无人认领的钱财,无异能引起这群孤魂野鬼的争抢。他身前瞬间留出一片空白。   俟青心想,这大概就是老太太说的路了。   他要沿着这条路,找到莫宏。黄纸很快就会烧完,也会被分食干净,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莫宏。身边的鬼魂得了供奉,心满意足地散开,并不阻拦。   他在二楼阳台找到了莫宏,此时他的神情已经崩溃,俟青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得想办法把人带回1305。   初见到他,莫宏显然非常激动:“你别过来,你别逼我!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说完他作势要真跳,俟青急忙上前拉住,莫宏双脚在栏杆外面,要掉下去太容易了,俟青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没办法松开那根香,只能言语上安慰:“别怕,看清楚,我是人,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莫宏,我是住在你对面的玩家。”   “玩家?”莫宏捕捉到这个词,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你是玩家?你来救我的吗?”   “是,我是来救你的。”   听了这话,莫宏脸上一喜,随即又害怕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东西变出来骗我的?”   俟青道:“什么东西要抓你?”   “……我不知道,”莫宏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他拿我当小白鼠一样,逗来逗去,却没有杀我。但是……它很可怕,很恶心。”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总之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接下来就真的被困在这里了。”俟青道。   俟青把莫宏从栏杆那边拉过来,那栏杆不知是因为材质还是年久失修,莫宏伸手一抓,竟然摸出一手水泥灰。他吓得抓紧俟青的胳膊,毫无形象地滚过来。   “走,去1305。”   金条已经被黑雾般的鬼魂吞吃殆尽――原本也没有多少,只是老太太给的金条沾了点供奉的光,撑得比寻常要久。两人走到三楼的时候,那些黑影再次弥漫开来,悠悠飘荡着,像闻着肉味儿的狼一样朝莫宏扑来。   莫宏像看见什么恐怖事物一般,疯狂大叫,一只手在身前乱挥,差点打到烧了一半的香。   “冷静点,跟在我后面。”俟青迅速捏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前面带。   前面就是黑雾,莫宏对往前走有着明显的抗拒,但是又不敢离开在场唯一的活人的身边,好好的大男人差点没尿裤子。   七点。   其他人已经在1301站了一圈,赵鞘道:“等不等?”   张显文道:“等两分钟吧。”   “不用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俟青半拖着脸色惨白的莫宏走进来,“我把人找回来了。”   “牛-逼啊青哥。”徐德灿笑。   俟青看着他那张怎么都不可能比自己小的脸,也不多说什么,带着疏离的笑容点了点头。   老沈说:“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他温和地对莫宏说:“你刚经历过那种事情,我们就不强求你帮忙,到时候你自己待在房间里,没事不要开门开窗。”   他把椅子让给莫宏坐,自己靠在桌边,抱着胳膊,就此进入正题。   这应该是最后的夜晚了,紧张的气氛在楼道中蔓延,尸体腐烂的味道从每个房间钻出来,再怎么捂着鼻子也没用。天花板上不停传来“咯咯咯”的怪响,还有有人在上面慢慢走动。走廊上的灯昏暗到不仔细看都看不见角落里穿着白衣服的人。黑色的边界在扩大,像章鱼吐出的墨水,将墙壁都染得漆黑。   他们布置好了陷阱。   但是从七点到九点半,一直没有东西出来。   返回房间的人甚至等得有点不耐烦。因为没有手机,大家没办法及时通讯,更没法交换信息,有什么异动都需要自己观察倾听。   所有人的门都暂时紧闭着,等待未知的恐惧暴露在灯光之下。只有莫宏已经睡下。精神紧绷了一天的人,一放松下来就克制不住困顿。   老沈化作黑猫,蹲守在二楼阳台旁边,只等着女人从房间里出来。   昏黄的灯泡突然晃了两下,他抬头,看见头顶四肢扭曲的怪物灵活地往前移动,察觉到他的视线,怪物的头突然翻转过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老沈赶紧移开视线。   怪物看了一会儿,复往前爬去。   它很少出现在走廊,这让老沈有些好奇,它今天为什么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黑猫的身体往前探出半截,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正在这时,1203房间的门开了。   女人今晚穿的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泛黄的白板鞋,看花色应该是她儿子的鞋,因为大小合适,她就穿上了。此时她拿着一把水果刀,依旧准备去1206。   随即,她的脸上落下一滴液体。   女人伸手摸了一把,那透明晶亮的、滑腻的东西,分明就是口水!   她一抬头,便看见头上趴着的怪物,此时怪物的情绪好像有些激动,他的不知道是不是臀部的位置飞快上下颠着,和天花板一次又一次地摩擦。   黑猫碧绿的眼睛看得分明,怪物的动作分明是在嘲笑她为复仇出卖自己的身体。   这嚣张的动作严重刺激了女人,她伸出手往上够,但无论怎么够,她都没办法碰到怪物一丝一毫。   女人气极,大步走到1206门口,以掌拍门,“快,拿着你的电锯出来,我要宰了那个恶心的东西!快点!我知道你没休息!”   今晚的矛盾在于女人和偷窥者?黑猫静静地想着,缩回自己的爪子,安静蹲在角落里。   他要等女人和工人联手杀掉偷窥者,避免后续的麻烦。当然,他们其中任意一个死掉都行,玩家总是得利的。   1206的门很快打开,工人的脸色有些不好,他本身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女人也不是很满意,不过是看在她自愿的份上……而他的身体早就蠢蠢欲动。他手里拿着电锯,讥诮地开口:“喏,给你拿来了,你要自己用?”   “你来帮忙。”女人恢复了一丝神智,冷淡地对工人开口。   “行,”工人说,“待会儿你得陪我。”   他过来帮忙之余,偶尔站在女人身后,不忘用胯骨摩擦女人的屁股。   电锯的声音有些闹人,但掩盖不了机器切割骨肉的声音。怪物受了伤,发出一阵咕嘟,似乎是嘲笑,然后借着速度优势准备逃跑。工人忽然跳起,手里的电锯往上竖直,切开了怪物空旷的腹部和一只手。   怪物失去平衡,半悬空在天花板上,这才开始急躁,工人趁势追击,将他一只脚也割断。怪物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着急往前爬,却被女人狠狠刺破脑袋。   它发出最后一声尖叫,最终还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等待死亡降临。   女人喘着气,将他的脑袋整个切下来,扔向走廊,差点砸在黑猫身上,吓得他无意识轻轻“喵”了一声。   “有猫?”女人神色诡异地回头,一张涂满口红的嘴咧向两边,“我记得这里没有猫的,一般的猫可进不来……哦,黑猫?难怪。”   说完,她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小猫咪,咪咪,过来,我这里有吃的。”   工人问:“你要干什么?”   他将沉重的电锯靠在房间门口,觉得这行为很多余,谁会在意一只路过的猫?   难道这猫还能开口说话把他们供出去不成。   黑猫竖起耳朵,警惕地后退,接着动作飞快地穿过女人往楼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喵喵大叫。女人试图抓住它,没有成功。   “吵死了。”等猫消失在视线中,女人回过头,换了一副嫌恶的神色,“还以为可以宰了这小畜生,没想到这么机灵。”   “行了,你就跟我回房间吧。刚才被那恶心的东西打了岔,现在可没人打扰我们了。”工人上前两步,努力弯着腰,一只手亲昵地放在她露出肌肤的肩膀处,将带着浮肿的脸和乌紫色的厚唇贴在她脸边,乍一看两人的姿态就像真的情侣。   女人颓丧得懒得推开他。   两人刚准备起身,工人的背后出现一个阴影,工人顿时提高警惕想要躲开,没想到身后不止一个人。   张顺,徐德,两人站在工人身后,一人手里拿着一条麻绳,张顺双手一绕,便套在工人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一张脸憋成酱紫色。他双手往后乱抓,张顺尽力仰着脸,即使感受脸上被抓出几条血痕,也一声不吭。动静这么大,女人也瞬间察觉到身后有人,她转头起身,徐德已经一脚踢过来,踹在她屁股上,让她直接跪趴在了地上。   包括张显文都打开了门,一边瑟缩着一边站在两人身后,拿着工人的电锯。   老沈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此时赵鞘、俟青和化作人的老沈从楼上下来,迅速支援和鬼怪搏斗的两人,尤其是赵鞘,从进副本起就憋着一口气,直到此时才将那口气出出来。      ☆、女战神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到了“白盒子”。   最后的搏斗还在眼前……那不是什么好回忆的东西,回想起来有一种黏腻的恶心感觉,像是小虫子掉进喉咙,让他有些想吐。   这里的场景和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俟青缓了一下,径直往权限查阅处走去,顺便打开能力面板。上面清楚地写着:   【姓名:俟青   性别:男   身高:180cm   体重:120KG   ……   理智:148/500   武力:112/500   幸运:93/500   装备:指南针,傀儡,手电筒   完成游戏次数:5   进入游戏次数:5   系统评价:成长速度太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他凭记忆与之前的数值对比,现在的数值比之前略微上浮,区别不大,值得一提的是理智依旧是紫色的,这表明他依旧在被某种力量影响。   他还以为自己知道大半真相之后,已经不算被催眠状态了,现在看来两者似乎无关。又或者,他知道得还不够多。   系统柔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恭喜你,又成功完成了一次游戏。”   “有什么奖励吗?”俟青径直问。   “奖励是七十游戏点,一瓶治疗水,治疗水已经为你装备上了,其在获得物理伤害时有修复作用。”   俟青查看背包,里面多出一瓶250ml的矿泉水一样的东西,像个化学试剂瓶一样贴着标签。治疗水液体清澈透明,看起来比起纯净水更粘稠一些,不知道用了什么配料。   大概是注视的时间太久,系统看破了他的想法:“你不会想知道配料是什么的。”   俟青道:“总不至于加了硫酸吧。”   “当然。”   “对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们有些奇怪。”俟青忽然提起。   系统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你很不称职,玩家有什么危险都不主动帮忙。”   “……我们没有这项服务。在非玩家诉求期间,我们无权干涉玩家的任何行为。同样,玩家在游戏中受伤、死亡,或者作出什么出格的事,也和我们无关。”   “开个玩笑,我也希望你们没有,请继续保持。”   他注意到系统对他的评价中包含“重点观察”一项,虽然不知道其上升速度过快的评价是怎么来的,但他必须注意系统对他的监视情况。不过现在看来,系统也不会一直监视他。   在这里可以直接查看绑定的银行卡以及账户余额,俟青在机器上操作一番,直接取出一百万转化为五百游戏点。   在这里,不需要任何手续,也没有手续费――实际上一百万全都是它们的,没必要再设置一道程序。   他买了一把枪。没有武器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格外明显。   因为有杨莉等人的经验,他不仅买了一把自动上弹、一次可用30发子弹的□□,而且使用道具缩短了它的冷却时间。   不到十分钟,刚冲进去的钱被挥霍一空。   俟青望着自己的大幅缩水的银行卡余额,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带着点心痛的意味问:“首充一百万,能不能搞点回馈?”   “很抱歉,但这并不归我管。”   “那作为第一次完成四星副本的额外奖励……能不能再给点?你想想,一瓶水能救几次啊,用起来还需要时间缓冲,不能及时回复对吧?你再仔细想想,作为一个已经把半条命挂在这个游戏上还愿意为你们花钱的人,给点小优惠也可以的。”   听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系统也有些茫然,卡顿地回复:“……我可以帮你问问后台管理。”   俟青忍住不笑。   原来系统的声音不只是听着年轻,实际上也很年轻。   三十秒后,它的声音再次出现:“管理说我有一点权限,可以给你送点小礼物,不过都不会是什么重要东西,可能只会占用你的背包,你确定吗?”   俟青点点头:“确定。”   系统便凭空变出一列没有光点的卡片,没有光点意味着这些道具只会被生活中的普通玩意儿好一点――指可以带进游戏。   俟青随手一点,翻出左数第四张卡片,上面画着一根平平无奇的丝线。那张卡片突然化开,化成丝线的模样,落在他手心。   “这是什么?”   “一根有点灵智的线,以血喂养,可以杀人,而且不会反噬。”   这么凶。俟青惊讶地看着它。   “你的运气不错,它在这堆道具里面应该算比较好用的了。”系统说,“它的作用不仅仅是在杀人……怎么说呢,原本这些都是制作失败的残次品,或多或少都会有副作用,会出现剑走偏锋,但它们也可能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们没有实验过。”   之后他又和系统扯了几句,便将□□和丝线装备好,走进电梯。   再睁眼的时候,他整个人躺倒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时间距离进入游戏之前已经过了半分钟。眼前的东西倒是没有变化。正对大床的墙上内嵌着书架,色调偏棕,和房间的大体色调一致,上面从上到下依次放满名著、前两个世纪的不那么出名的小说、漫画单行本和文学杂志。书架旁边有一张可折叠贴壁的桌子,能放重量不超过20kg的物品,比如笔记本电脑。   他的房间大概是6x7.2m左右,靠近门口的一片空间被巧克力色的多功能衣柜占去一小块,床的位置靠近小阳台而远离房门,床的内侧和小阳台留下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其他布置则来源于他高中时的习惯,比如几张喜欢过的实体专辑,角落放着一把十寸的吉他,左边床头柜上有水母形状的台灯、手机支架、水杯、医学大部头书,右边有一张和妹妹的合影照片,一副耳机,一瓶眼药水。   房间门半开半掩,是他之前忘了关上。   这里是二楼,走出房间,往左是家庭影院式,里面有一张占据半个墙的液晶显示屏,无论是唱歌还是看电影、打游戏都没问题,房间门的隔音效果也很好,往右是真正的书房,走进去就是一股性冷淡的味道,里面三张书桌,原本是给俟丰年、俟青、俟妤三人办公或者学习用的。蒋娴则宁愿去楼下织毛衣看肥皂剧也不愿意在这里待上超过半个小时。   楼下有厨房、大客厅、就餐位置、客房、鞋架等常见的设计。   现在是星期一,但是他没什么可做的,再加上过关之后一般都会觉得疲惫和放松,不到一分钟,俟青的意识便陷入混沌。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到晚餐的时候了,家里请的阿姨上来喊他吃饭。   窗帘没有拉上,金橘色的光线从阳台照进来,被衣柜门折射到天花板上,恰好打在灯具上,也不知向来对光线敏感的人今天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他揉揉干涩的眼睛,从柔软的床上坐起,迷迷糊糊应了阿姨的话。   第二天又被蒋娴催着去买衣服,这次是春夏装。   买夏天的衣服还不简单,直接批发一堆不同颜色的短袖算了,当然他不敢这么和他妈说,因为只会招来平白无故一顿嫌弃。   “男孩子也要审美好,这样女孩子才喜欢,你看看你,明明长得又不是不好看,怎么就没有女朋友呢?”过年的时候蒋娴刚吐槽完这件事,他是真的不想再听一遍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得乖乖出门,再一次到商城里闲逛。   城市里的灯红酒绿永不停歇,除非发生重大事故。现在刚刚度过一次小型经济危机,经济正处于复苏阶段,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气,待人接物都带着几分笑容,大概是很久自由地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以及对工资薪酬的期盼。冰冷的高楼纷纷挂上大红色的横幅,看起来有些温暖。小商把音响放在门口,对着门外,熟悉的、魔性的流行乐充斥耳边,同时传来大喇叭的撕心裂肺的叫唤:“全场七折!全场七折!”   就算不适也没办法,他要去的地方必须经过这里。   他上午九点多出来,准备到中午再回去。今天天气不错,穿长袖不需要加外套,全身上下就黑白二色。姑娘们则早早地穿上各色的裙子,三三两两手挽着手走在一起,另外一只手抱着奶茶,不常喝,偶尔嘬一口。   这么久没出来逛街,他也学姑娘们的做法,先买杯奶茶捧着。   奶茶店就开在这边知名的废渔街33号铺,店门靠近十字路口,能看到来往的人群随着红绿灯穿来涌去。店内有几个座位,坐的全是打扮娇艳的女孩子,即使还有座位他也不好意思上去凑热闹,便在门口等待,好在奶茶很快做好,他掏出手机低着头扫码,还没等迈出店门,转头便瞧见外面一个穿着蓝灰色道服的年轻男人,身姿高挑,不用看正面就能感觉气势如鸿,再一转过来,这张脸居然有些眼熟。   “钱串子?”俟青出声叫住他。   对方眼神凌厉,全然不是游戏中在李城允面前的放松的模样,一身风骨被衣服衬得剔透。他手里拿着个圆盘,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听到有人叫他,男人正式转过身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容:“是你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没想到你这么高啊。”俟青咋舌,这个头至少有一米九了吧。   游戏里遇见的时候,大家的身体数据是被系统修改过的。一般情况下修改的地方都不多,除非是游戏的需要。俟青想了想,觉得游戏也算是在保护玩家的身份信息――虽然本身目的可疑。   十字路口人多眼杂,俟青带着对方去了附近一家饭店,这地方很少有人过来,倒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消费偏高,原本十几块钱的果汁在这里能翻个倍,很多人不愿意吃这个亏。老板听说是个文艺的富二代,饭店里有架钢琴,是他专门为自己准备的,有空就来弹弹。座位都是沙发,圆卵状围着一张圆茶几,仅有一个缺口供人进出,隔音效果倒是不错。   服务员也很佛系,客人不点餐就不点餐,在这里待一下午也无所谓。加上环境很安静,光线良好,倒是有很多考研的学生喜欢来这里看书。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钱行,金钱的钱,风行万里的行。”   “我叫俟青,这个姓氏有点少见……”他在手机上打出自己的名字,递给钱行看,问,“我记得李城允说过,你们不住在这个城市?”   俟青眼神指向他的道袍:“这是,出差啊?”   “算是吧,”没有陌生人,钱行又换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钱行,他左手一直在桌下摩挲着一枚古钱,右手往上一翻,露出一个罗盘,上面的东西俟青看不懂。灯光在圆卵的正中央,外面有个灯罩使光线不那么刺眼,微黄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勾勒下巴处的弧线。   他措辞很久,最终道:“找一个不认识但很重要的人。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这四个字让俟青本能地皱眉。他看了眼钱行手里的罗盘:“是靠这个?”   “对。”   “还真就是玄学……这东西居然能用来找人。”   钱行复杂的眼神隐没在眼睫毛下,他微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和你说个事儿,”钱行上半身后仰靠在沙发上,故作轻松地问俟青:“你听说过鎏玉台吗?离这里很近。”   俟青摇头。   “那是个玄术世家,全名叫楚曦鎏玉台,玄术昌盛时期,他们就是众山之巅,无人能望其项背。相传这个家族能长存至今,靠的是一套契约之术。”   寻常人大多对这神秘的东西抱有极大的幻想,俟青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说,但往常哪有人为他解答,见潜行有意引导,他便询问:“契约之术?”   “这契约之术不是我们寻常说的,人和妖怪之间订立契约,鎏玉台的密门绝学不止如此。玄学世家有先见之明,知道单凭一家血脉无法支撑家族长久生存,便广纳天下能人异士,或以金钱为筹,或以姻缘牵连,其中最不为人知的一件事,如今只可当做一道传奇。”   俟青道:“既然是不为人知的,为什么你要和我提起?”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钱行喝了一口果汁,缓解口中干渴,接着道:“说是不为人知,实际上每隔几百年,这件事就会发生一次,那么大阵仗,几个世家都清楚。”   “据说在临江一战之前……你可能没听说过,也不碍事。江南地区有个十几岁的姑娘,天赋异禀,颇有灵性,虽为妾侍之女,却颇受父亲喜爱。不爱弱柳扶风之姿,偏随父亲常年征战四方,练就一身本领。十六岁,容颜娇艳,英气十足,无数才子权贵争相求娶。父亲为她定了丞相家的二子,两人年岁相仿,定的亲事是在三年后。”   “而不到一年,其父死于战乱。”   “北庭改朝换代,新帝登基上位,大军来势汹汹,杀尽北国精兵。姑娘为了给父亲报仇,主动请缨,上了战场,与北庭在允徙僵持一年,最终被当朝帝王召回,要她保卫国都。姑娘念着北疆无数百姓,不从。”   他说到中途,本应该正是精彩的地方,却戛然而止,似乎觉得自己多话了。   “之后如何?”俟青追问。   “千年苦恨磨心,天地皇皇而夙愿不得昭显;生于妾侍,戴罪之身,因乱世而天下知,因谣言而殿前死。死后国破城亡,世人才知敌军怕的居然是一个女人。”钱行叹息。   “怎么会,这姑娘居然被赐死了?”俟青皱眉,“明明是保家卫国的良将……”   “天下小人从来不少。在那些人眼里,正是因为她挡不住敌军,才招致城破,不怪她怪谁?”钱行淡定喝水,“只是这中间是不是有敌军的奸细散布不实言论……年代太久,相关记载也模糊,没有定论。”   “她死后,从北边逃亡的流民知道,当朝不会管自己的死活,便索性不走了,聚集在一起,找了一片沃土,开垦种植,并为姑娘立了一座祠庙,奉其为女战神,从此香火不断,神灵不倒。”   “神灵不倒……”俟青沉吟片刻,方察觉这背后深意,不禁脱口而出:“鎏玉台便是与这位女战神签了契约?这怎么可能!”   钱行左手将钱币包在掌心,伸出食指,贴在嘴边,让他声音小一点,不能让别人听到。   俟青压低声音:“这两边的年代难道一样?”   “事实如此。鎏玉台的主家姓宣,曾经是北方望族,没有大变故怎么会到南边来?皆因姑娘死后就埋在那一带,要将其灵魂召回,在那里是最有希望的。”   对于没有接触神灵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应该有如天书,没想到俟青缓了一会儿,竟然表示自己理解,钱行不由感到惊奇。      ☆、黑鸦,黑鸦   “所以你和我说这些到底要做什么?”俟青冷静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擦拭干净的木桌上,微黄的灯光将他的头发磨成一片,看不清发丝,阴影遮住了眉毛,与深沉的眼神仅一线之隔。   钱行并不急着回答,只说:“故事还没讲完。”   “鎏玉台的契约,需要女武神每次轮回之后都与他们重新签订一次。也就是说,每过几百年,女武神的躯壳就会重新托生于世间。”   躯壳转世,灵魂托生。   这样的表述才是真实的,但为了俟青日后更能接受,钱行不得不改变说法,让俟青误以为躯壳只是躯壳。   “当躯壳死后,原本的灵魂便能借躯壳转生。”   “和你说这个是因为……”他沉吟数秒,对上俟青的眼神,缓缓道:“你以后肯定会接触到的。”   这笃定的态度让他心头一跳。   这一刻的灯光仿佛都暗淡下来,一时沉默。却有服务生站在圆卵外打断这诡异的气氛:“两位先生,我们老板要开始弹奏了,如果您介意的话,最好赶紧离开。”   侧耳倾听,果然有人在开玩笑喊老板弹个命运进行曲,穿过圆卵的缝隙往外望去,果然有几个人快步离开,两人虽不知道这位老板的演奏水平,却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遂借着这个机会往外走去。   俟青原本是来买衣服的,此时已经将自己原本的目的忘了干干净净,准备找时间消化钱行刚才说的内容。一个念头闪过,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算起来也有好几天没去看过她了。   他们站在白天仅充当饰物的古典风格的路灯下,人来人往的闹市,很多女孩子的注意力被这两个男性吸引,目光不自觉围着他们转,直到察觉对方的尴尬之情,才不得已移开视线。   俟青想在这里分别。   “我准备去看我妹妹,你不是要找人吗?那就赶紧去吧。”   钱行点头,身影如游鱼,窜进人海中,片刻便消失不见。俟青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扔掉喝了大半的奶茶,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永远都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色调的长走廊和推着小车安静走过的护士小姐,白天的咨询处和缴费处永远是拥挤的,不论男女老少,在亲人的生死面前都顾不得体面。急诊室就开在二栋门口,方便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患者或伤员以最快速度到达手术台,门外只有一排走廊,更多人是站在周围,得到允许的人才能跟着医生一起进去,随时照看病床上的人。   他要走过急诊室,走过无形的硝烟,走楼梯上五楼。这里的电梯是给病床、病人(往往不是一个人出门)或者清洁工准备的,四肢健全的人走楼梯更好。   到了五楼再向右穿过一条长走廊,从这里可以走到另一栋楼,直接从那栋楼进去更费时间,对这边熟悉的人更喜欢走这边。   那栋楼的六楼才是他要去的地方,脑损伤病人的看护处。   脑损伤的状况各不相同,有的病人会出现明显的精神异常的表现,如果不是医生说后续可以恢复说不定家属会把人送进精神病院去,有的病人很吵闹,不吃药的话二十四小时里有十八个小时处于精神亢奋期,看似是好事,实则严重影响正常生活,而且会对病人本身的身体造成不利影响,在医生的建议下,病人会在这里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俟妤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俟青从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人只有俟妤自己,或者江策口中的对她实施“清理”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俟青不指望对方有朝一日会道歉,或者治好她。   医院的房间采用的是无色玻璃窗户,房间门中央位置也是透明的,窗帘是浅绿色,病床是铁灰色,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明晃晃地打在病床下,照得清洁干净的地砖仿佛附上一层薄薄的水膜,看起来晶莹剔透。   病床上躺着的人,双眼自然地闭上,天然带笑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让人不忍心打扰。她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露出穿着病服的消瘦肩膀和纤细的脖颈,原本及肩的乌黑头发如今因缺乏营养变得有些枯黄,白皙的肌肤也蒙上一层不健康的蜡黄。   病床旁边有一束百合。   蒋娴每天下午都会过来看看女儿,她担心医院的护工做得不够好――对她来说,只有家人才最懂得呵护彼此,更何况是全家从小宠到大的女儿。护工一天要照顾好几个人,日子久了难免会有点疏忽。   到现在这个季节,医院统一置备的被子已经稍微厚了,蒋娴每天给她擦拭身体,都能看到背后闷出了汗。这种事情也是绝对不可能交给护工去做的。   俟青在她身边坐下。   他是因为一时心绪复杂来到这里的,并没有带着什么目的,只用目光将人描摹一遍。这画面可以说很美,让他想画下来,可他并不精通此道。   单人间一般没有护士打扰,无特殊情况只有在规定的几个时间才会过来查看病人情况,记录数据,其他的都是通过走廊上的电子监控确定谁进过房间。这里的病人一般都是长期住在这里,护士医生对家属也比较熟悉,不需要再核实身份。   钱行说的女战神,躯壳托生,似乎意有所指。   他虽然不是天赋异禀,但也是经历过几次游戏的考验的人了,对于这类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也有了自己的推测。就像钱行说的,如果他是无关的人,那对方根本不屑于将这些内幕告诉他,除非对方能预测到什么东西。   不,不。   他不敢细想其中深意。   他坐在这里,双目有些呆滞,内里又凝出黑色的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维一度向那个恐怖的深渊滑去。   他到底,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钱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说的就是俟妤?   我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   沉默的白色房间吞噬着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开始仇恨床边的花瓶,花瓶上的百合。她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她不需要白色的花。   她不需要纪念!   过了一会儿,他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带着发红的眼眶折回热闹颓靡的城市。   钱行站在不远处的桥洞下。   这是一架跨越几百米的钢铁大桥,桥下全是半月形的桥洞,分解来自桥上的重力。桥下是往来的工业船只,看似和缓的流水冲刷着北岸的河沙。这里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前来。   他是来和接应的人报告情况的。   “我跟着指示在城里乱窜了一通,明确的目标人物没有找到,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已经旧了,没那么灵泛。不过我找到了和目标人物相关的人,估计是目标人物的哥哥,遇到他的时候,罗盘发光了,当然,只有我看到。”   “和目标相关的人?谁啊,有线索吗?”   “巧得很,正是我认识的人。”钱行向对方说明和俟青在游戏里认识的大致经过,顺便提到自己已经和俟青说了转生之事,道:“我没想到这两边会扯上关系。”   “啊,怎么说呢……总之你赚大了。对别人来说,这任务应该不好做,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啊!不愧是继承老贼衣钵的人!”   “多亏这个罗盘。”钱行道,“主要还是因为罗盘,我就是个工具人,换你你也行。”   “给我我也不会用啊。”对方咂咂嘴,露出羡慕的眼神:“我记得这次报酬不错,你不会又全拿去修道观吧。”   “当然不。”钱行瞥他一眼,“我得开始攒老婆本了。你还赖在这里干嘛,罗横?赶紧回去写你的报告去。”   听到写报告三个字,罗横的注意力瞬间从”老婆本“上收回来,故意大叫:“我靠,你就告诉我这么点东西,然后让我写报告?两千字呢,好歹多给点信息啊!”   “编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编报告了。反正分成有你的一份,加油啊横横。”   钱行一点不心疼人,潇洒离开,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罗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共事的好友,都把对方当真兄弟,肯定不会为这点小事唾弃他。   毕竟,他做过的“恶事”可多了,代写报告也就小事一件。   两兄弟互坑是常事,罗横也曾仗着别人不知内情,把给女生写情书结果因为文笔被嘲笑的事儿推到钱行身上。   等钱行施术走后,罗横才想起来钱行刚才一笔带过的那三个字,遂喃喃自语:“我靠,我还以为大家都是单身狗呢,居然背着我找了老婆?”   太狗了,太不是东西了。罗横满脸痛心。   “得多敲诈这狗崽子一笔钱,还敢攒老婆本,哼。”他戏瘾上身翻了个妩媚的白眼,走到桥洞边缘,如跳水运动员一般展开双臂,居然就这么跳入水中,“扑通”一声,消失在白浪中。   正午,俟青踩着吃饭的点,领着随手买的几件衣服,回到家中。   关于俟妤的事必然还有后续,即使他再不情愿也知道哪个方向的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但在亲情之上……他要如何告诉父母?   甚至于,难道他到时候要劝说父母放弃安葬女儿的遗体?   ……他也不想。      ☆、交流   15日中午,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讲述一个重复出现过的四星副本。因为游戏里面的NPC实在太过狡诈,引起一众玩家的思考和讨论。   [ID1208:四星啊,暂时不关我事。]   [ID1477:听起来很危险啊,所以帖主是怎么逃出来的?]   [ID1386:我一直都在三星,之前还以为是系统问题,看了这篇帖子,我估计是系统评判我等级不够,不让我去送死。]   [ID155:歪个楼,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什么系统会卡大家的星级,以我的推测,这种噩梦一样的东西难道不是以杀人为乐吗?]   [ID:2348:其实我记得游戏应该有“保底”机制,不管游戏原本的难度怎么样,最后一个人只要有点脑子都可以低伤通关。我觉得房东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ID2131:其实你们可以想得更阴暗一点……游戏的死亡不是和现实连通的吗?我觉得它可能是在担心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毕竟一个市每天意外死几个人还算正常,要是接连不断地出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过来调查。]   [ID1173:兔国真的有调查组吗?从来没听说过。]   [ID502:没听过正常啊,你想想,这种神秘组织要是能让千家万户统统知道,只能证明这类非科学是存在的,那不会造成社会恐慌吗?]   [ID7:注意,不要在这里讨论不适当的话题。]   [ID222:红名大佬发话了,大家收敛点,要聊这个可以去别的地方。]   [ID1773:说起来,帖主的ID是5呢。]   [ID1229:……靠,才发现。]   [ID1378:管理第一次来这么快。]   [ID167:合理怀疑管理在和我们一起看这个帖子。估计是和帖主认识。不是据说前十个ID都是开创者吗?]   [ID93:说是十个,其实只有7个。或者后三位都是神隐,反正从来没出现过。]   [ID475:这种剧情类的副本好吓人啊,明明都这么恐怖了还要人主动去探索?换成我的话可能就gg了。]   [ID2789:这是四星,三星的剧情类其实不难,二星就更简单了。]   [ID283:房东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很好奇,他既然不是标准的npc,也能清楚说出玩家这种词语,想必是知道界外是什么样的,那他又是怎么进去的?契约到底是什么东西?]   [ID671:我觉得这一点也有可能是房东诓骗玩家的啊……他既然经历过几轮游戏,应该也会知道之前那些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吧。正常人都会起疑,何况是游戏里机敏的NPC。]   [ID5:关于某些问题,管理对大家的要求是为了保护大家,具体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了,因为知道内幕就有可能被盯上。只能说,大家可以对照一下普通的游戏,推出一个游戏的花费和收益到底怎么样?你收到的第一条短信上写了什么?希望大家想清楚,记住回答的时候不要使用任何可能的敏感词汇。]   [ID27:卧槽,大佬这是爆出了什么消息?]   [ID347:瑟瑟发抖,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ID857:我靠,我懂了,换成普通游戏,那不就转化成jie ji问题了吗?这背后又是bao li和long duan,按正常来说可不是一般的游戏公司消受得起的……最重要的是它还是黑公司,它不用交税!]   [ID1397:商学生坐下别激动,交不交税的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要理解这背后的意义。这可不是一间小作坊,凭玩家的力量肯定是搞不赢的……大家,我也提醒一下,注意发言。]   [ID132:无语了,明明没有定论的事也聊得起劲。帖主说的内幕有证据证明是真的吗?别随随便便就被人带跑了,长点心眼吧?]   [ID334:……楼上这人谁啊?说帖主没证据、带节奏,你又在干嘛?你不会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吧?大家合理讨论怎么就不行了?无语。]   [ID857:憨批一个,别理他。]   [ID132:呵呵,我本来就是清醒的,从帖子开头我就看着你们一顿乱猜,帖主现身发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更是自我高潮,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不,你们就是睿智,被人卖了还数钱。]   [ID1378:额,那我帮清醒的楼上艾特管理哈。@ID7。]   [ID1474:看ID也不像新人啊,难道这么久了都没看过规定?散布虚假消息是会被挂出来、被销号的。再说这可是ID5发的,他也不至于知法犯法吧。]   [ID776:故意捣乱,爬。]   没过几分钟,管理已经删除了ID132的发言,同时封了该账号一天。   俟青点击发送最后一段话之后,心里松了口气。   他准备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做个整理,引导所有玩家有意识地思考背后的问题,而不是恐惧游戏中的凶险,为了逃避四星难度可能的死亡而费尽心机留在三星难度。   实际上,游戏一开始的短信就说明过某些问题了。时间太久,有人忘了也是正常。   【游戏内一切设定以各自的副本为准,在此之外的所有设定都属于二级设定,玩家需以游戏本场设定为准。】   【玩家可以使用道具将未参与过的人带入游戏,但两者在至少一场游戏中是绑定关系,且需要对方的亲笔签名,玩家最好不要为了报复而盲目拉人。】   【注意,二星、三星没有结束游戏的途径,玩家至少需要达到四星难度才能搜集到相关道具,或通关一百次,自动解除玩家身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内容。俟青第一次的时候吃过一点亏,后来把短信里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下重点,和自己整理的内容放在一起。   18号下午3点,俟青收到杨莉的喜讯,她也通过这次游戏。劫后余生,她没忍住向俟青吐槽了一堆东西。   原来那个名为复活的副本,不仅和某外国名著没关系,和整个外国都没一点关系。完全就是在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小村庄了,因为村民过于愚昧才发生这种事故。   她们被要求每天采草药,每天有一个人要去看病,病人居然是个死去很久的大爷,而且找不到办法复活他的话,那个人当天就会死掉。   同时,招待她们的老婆婆给她们定了很多规矩,晚上不能剪指甲――在这个副本里她们的指甲生长速度特别快,午夜的时候不能照镜子,每天必须上一炷香,给佛祖磕头的时候一定要虔诚――这也是个和宗教有关的副本,夜里有人敲门的时候不能应声,屋里有奇怪的动静就当是老鼠,念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就行。   她们一天天的吓得要死,却又找不到活死人的药方。终于有一天轮到了E姐 ,她二话不说,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对着病人一顿乱塞,甚至取了自己的血和指甲,这才“治好病人”,之后病人恩将仇报,E姐直接掏枪把他打得身上全是窟窿,估计就凭npc们的医术很难修复。   然而实际上这个时候是需要玩家避开村民的阻挠、用佛法来镇压病人的。   俟青听后一阵沉默:“这就是传说中的,物理超度?”   电话那边传来杨莉的感叹:“可能这就是万法归一吧。”   原本两人互相通知过进入游戏的时间,杨莉一番吐槽之后,回过头来想起俟青前几天已经过了四星新人场,随口问道:“你前几天那个副本怎么样?”   “怎么说呢……也不算太恐怖,主要还是推理,而且线索给得比较多,虽然有NPC捣乱,后面也没有太难过。”   他将自己在游戏中的经历也简单复述一遍,直到杀死工人和复仇的妇人之后,其实他们还没有脱离游戏。当时游戏中还有最后一个“罪人”,即冷眼旁观的作家。   “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想到。因为杀人……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会觉得不舒服,所以那时候大家休息了很久。时间已经快走到十二点,超过十一点半了,我们才反应过来,‘审判’还没有结束。果然,那时候作家就出现在房间里。他甚至试图逃跑,好在被我们抓住了。”   杨莉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残酷中的善良。”   “对了,”不等俟青开口询问,杨莉继续道,“你要不要正式和我们组队?”   “组队就不用了。说句实话,四个人在四星难度里就很难保全彼此,更何况是五个人?大家全部集中在一起,难免顾此失彼。”   “也是。”   杨莉又思考一番,道:“不过你不担心以后孤立无援吗?一般遇到信任危机的时候,大家都是小圈子抱团,你哪边都不是的话,就不能及时获得线索。”   俟青坐在书房,面对窗户,抬眼净是蔚蓝。   他想起过去,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茫然。   “实际上……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的思维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从小学起,他就察觉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怪异的脾气和不同寻常的思路,导致他一直不被同学喜欢。   上学的时候,老师也会讲述一些不正确的知识。一般的同学会本着对老师的信任无条件吸收这些知识,但他不是,他对待老师如同陌生人,对他们的知识理论有天生的质疑。   但同时他又讨厌不信任,当老师怀疑他考试作弊(他当然不会干这样的事),他能直接停笔不写。   寻常人思考的逻辑,他不是很清楚,也不是缺乏常识,他只对某些特定的数据或者文字有明显反应,他构造奇特的大脑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并给出答案。   这种影响对学业的影响并不深重,毕竟目前的教育方式导致大家都可以通过反复的练习做出题目,在他高中毕业之前,这种影响一般存在于休闲时的游戏里。   但现在,他在游戏中的每时每刻都会受到这种思维的影响,更诡异的是这居然能和设计者的思路对接。   等等……差点忘了游戏的初步设计者是江策。   这家伙或许盯了他两辈子,能跟上他的思路也是正常的。   说起这个他想起自己之前拿到的盒子,里面的东西还没弄出来,外壳又没作任何提示,强行打开也是不行的,俟青已经试过用刀,盒子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至于江策,自从他到四星之后更是进入装死状态,一点声响都没有。      ☆、死亡   【亲爱的俟青先生,   您的下一次游戏时间在2020年6月2号上午9点,游戏名“生灵女子学院”,游戏过程中禁止使用枪械。另外,友情提示,此为一个纯灵异副本,没有类似以往的剧情和线索,生存7天,或者消灭鬼怪,即可过关。同时,在游戏过程中,如果玩家扮演的角色出现不恰当言行,将被判定为不合理,过关后将扣除10游戏点作为惩罚。   不恰当言行包括:……   注意,在此次游戏中,存在大量非玩家人员,且对灵异活动抱有好奇心,请玩家谨慎引导。】   一大清早,手机左上角的呼吸灯就在闪烁,凌晨四点发来的短信,提前宣告这一天的好心情全部破灭。   他从床上爬起来,照常一天的生活:洗漱,上课,吃饭,午休,上课,吃饭,去看妹妹,锻炼身体,睡觉。   这段时间俟妤的身体状态正在诡异地往好的方向发展,回光返照一样,就像他之前和钱行的谈话都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只是他的臆想。   每次看到她红润的脸庞,听到她均匀和平的呼吸声,俟青都不敢想象之后父母会有多崩溃。   吃过晚饭,他拿上摄像机,和家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去医院――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在妹妹越来越好的情况下,至少表面上,三个人都是开心的。   摄像机是为了记录妹妹的模样,即使现在的她瘦得惊人,颧骨凸显出来,头发眉毛都是干枯的,带着缺乏营养的黄。容貌的变化阻碍不了家人对她的爱,只有更加心疼。父母的身影落在摄像机中,和俟妤有了不少合照,俟青站在角落,举着相机,被镜头挡住暴露神色的双眼。   “怎么了?”   俟青迟迟没说“拍好了”,俟丰年张望着,却见儿子好像在哭,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哎唷,怎么了这是,你妈又逼你找朋友了,还是最近遇到什么难事?跟爸说说。”   找朋友是“找女朋友”的意思,蒋娴确实怕他老是一个人单着太孤单,希望他早点找个女朋友,还能多学学怎么与人相处。按她的意思,处不成也能做个朋友。   “没。”   他强行露出笑容:“就是挺感动的。”   “嗯,是吧,你妹妹情况好了,你们又可以一起玩了。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办签证,你们俩到国外玩,去澳大利亚和英国。我们俩不懂洋文就不去国外了,等你们回来,我们再挑时间去新疆……”   俟丰年高高兴兴地向家人展示自己的规划。   俟青没按暂停,摄像机将这一段如实记录下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生动的面容居然变得可憎起来。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窒息,医生晃来晃去的白大褂丑得要命。到一个多月后蒋娴再约他一起去看俟妤,他也不去了。   够了,摄像机里的照片已经够了。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回看一张张医院里的照片和一段段视频。   再怎么照都是同一幅模样,再怎么录,她也不能动起来,像个娃娃。   5月23号清早,医院传来噩耗,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紧急手术没能救助成功,病人生命体征消失。   不是传染类疾病死亡,遗体没有直接送去火化,而是等家属签字认领。   蒋娴和俟丰年扑到医院的时候,可以说是衣冠不整,两人这几年头一次穿睡衣出门,蒋娴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青肿的眼袋公然挂在脸上。   她抓着医生的手,茫然无助地问:“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昨天还好好的呀……”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医生含着歉意,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病人是在昨天晚上接近凌晨的时候出现恶化的,那时候已经过了查房的时间,护士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再加上之前一段时间的观测让我们误以为她的情况已经好转了……抱歉。”   “我……我还等她醒来看看我呢。”   夫妻两人泣不成声,抱作一团。过了一会儿,蒋娴才惊觉:“咱儿子知道这件事吗?”   “这,应该不知道吧,出门太急,都忘了告诉他。”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告诉他……?”   “……先等等。”   两兄妹关系有多好,大家都清楚,俟丰年也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开口。   “但这也瞒不住啊……”蒋娴茫然地望着丈夫。   应两人要求,俟妤的遗体被送回原来的房间,两人站在明明是清新色调的房间里,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着挺年轻,个子很高,一身素色道袍,不像坏人。蒋娴便去开门,问道:“你是?”   “请问您是蒋娴女士吗?我是虚慎观的道士,姓名钱行。”他低着头,再将视线投向房中的俟丰年:“这位是您先生吧?”   “对,我是。”   听到对方能说出她的名字,蒋娴更加疑惑:“你是来干什么的?”   俟丰年请他到里面去谈论。   里面的凳子不够,钱行很自觉地站着,说出自己的来意:“恕我冒昧,我是来向您两位要令千金遗体的。别怕,请先听我说,我不会害她什么,更不会干不道德的事。我与令公子相识,日前也随手推算过令千金命轨。”   这话最后一句纯属胡扯,命轨不是那么好推算的,他也不是因为俟青的请求才推算的,但是他得让夫妻二人相信他的本事。   说完,他接着抛出一个颇含深意的话题:“两位可信佛?”   蒋娴迟疑道:“我之前不信,最近几个月开始信了。”   钱行点头:“这样,那我说起来您也好懂一点。其实我们有个借尸还魂的意愿……但不是您之前听过的那些歪门邪术,我们这个法子,是有根源的。”   “其一,要这人在腹中曾吞噬其双生子,化为己用,便生一体双魂,并在体内逐渐融合,这双魂却不会同时出现在这人身体之中,等胎儿出生,其中一半便会化为‘灵’逸散于天地。其二,要这人能溯及前世,追踪到因果,神魂意志强烈,才能与现在的神魂融为一体。我们再将融合后的神魂与找回的‘灵’融合,利用阵法使其回到这躯体。令千金很巧合,这两样都占。”   他神神叨叨鬼扯一番,再面露难色:“只是,这复生之人的性格、记忆都会和之前有所不同……”   “……那不就相当于两个人?”俟丰年面色不善,抬手准备赶人。   “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又是一个人。如果不是一样的神魂,本身是无法融合的,强行炼化只会造出邪物。”   蒋娴呆在原地,双手抬起,不知往何处安放,又看向丈夫:“这……”   钱行将手中掌握许久的古钱币递给蒋娴,面容严肃:“换言之,您愿意让她的前世,以她的身躯,重新来这世界走一遭吗?”   “……那已经不是她了,对吧?”   “我不骗您,那确实不单纯是您女儿。但是如果您愿意的话,她依然可以将你视为母亲。”   夫妻二人沉默一阵,室内安静许久,俟丰年才开口,说要再想想。   “您是一位理智的母亲,蒋女士,说实话,很久之前我也经手过另一起事件,和死者家属打过交道,对方远没有你们冷静……总之,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理解。”   他面对夫妇二人,深深鞠了个躬。   这对夫妻在茫然中看着他离开。   长走廊通风,拐角处有一条长凳,是给烟瘾犯了的病人家属提供的位置。钱行往这边拐过去,看见俟青戴着黑色的口罩坐在那里。   他脚步顿时一收,而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谁,他记得俟青不抽烟,会坐在这里,全然是因为不敢进去。   钱行不好多说什么,估计对方心里都清楚。纠结了好几秒,他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节哀。”   他这么早赶来,是担心错过俟丰年夫妇,至于之后是没有安排的。想了想,钱行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大腿上,准备开导开导这位痛失亲人的年轻人。   从这个角度一看,他才发现俟青的眼睛下面比蒋娴的还要黑,简直就是一团淤青,吓了他一跳:“你这是昨晚一宿没睡?”   “差不多吧,睡了一个小时。”对方带着鼻音。   “睡不着?”   “是啊……预感到了。”   他没抬头,看不见眼泪掉下来,钱行忍不住往他脸上看去,俟青眼睛是干涩的,似乎毫无波澜。   “你不发泄一下?”   “不用了,之前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   钱行沉默。   俟青一直在捏手指,把两只手的食指那一块掐得通红,能看见明显的痕迹,甚至可能混着血,但他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   “真的没事吗?”   “嗯。”   钱行变换一下姿势坐直:“对了,你下次游戏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号,还有十来天。我会调整好的。”   “那就好。”   他没什么可说的,便和俟青说了再见,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那个嚣张的天才。】   那是摩天轮上,江策化身玩家对俟青说的。   是的,之前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慢慢从不合群变得合群,但是关于他所说的“嚣张的天才”,俟青一得不到答案。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那样的时刻,即使是懵懂无知的时候,那也只是出色的程度,称不上“天才”。   现在他感觉到了。   内心的魔鬼即将冲破封印,并鼓动他一起浸浴在怒火中。   他要为了俟妤,至少为了自己和家人,和罪恶的源头拼命。   ――那不是你,冷静,冷静。   他似乎听到久远回忆中的女孩的质问声重新响起,如钟般回荡:“你的猫死了,你为什么不哭?”   魔鬼告诉他,那些在背后偷偷观察一切的人,都是错的。   ――那些人,是谁?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山雨   入眼是纯白色洁净的天花板,和熟悉的薄荷绿配色。左手上有轻微刺痛感,视线稍稍一转,与左手相连的是输液瓶,这个距离只够他认出标签上稍大的字,葡萄糖。   他缓慢睁开眼睛,想起自己之前想要起身,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然后就栽倒下去,现在是在病床上。   “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蒋娴看见儿子睁眼,急忙抹了抹眼泪,眼睛却通红,“喝水吗?妈去给你倒。”   俟丰年没在这里。   俟青问:“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没有休息好……唉,昨天阿姨跟我说你不好好吃东西我还没在意,谁知道今天就这样了……”   蒋娴叨叨絮絮地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端着温水走回来,问:“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   “没忙什么怎么就这样了?”蒋娴神色疲惫,“一个两个都出事叫我们怎么受得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比我们还先知道妹妹……?”   俟青沉默地捧起茶杯。   “唉,看你这样就是知道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难过,但是人死就是命,你妹妹的命不好……怪不了谁。”   “青,别太难过,你妹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会不开心的。”   她见俟青不说话,于是坐直身体,试探着开口:“还有……有个道士联系我们,说能找到小鱼的灵魂,他还说和你认识,是这样吗?”   “对。”俟青点头,“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不清楚钱行和爸妈说了多少,于是将自己知道的内容,稍加修改后尽数告诉对方。   既然他最了解,蒋娴便征求他的意见:“那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唉,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想把小鱼交给别人,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爸爸已经去联系墓地了,待会儿应该就能……”   “妈,我知道你担心我生气,我真的没事。这种事情,理性来说,至少还能拯救另一个人对吧。只要对方能保证不会利用小鱼犯罪,或者做其他不道德的事,我可以接受。”   “……这样。”蒋娴怔怔地收回双手,放在大腿上,两只手不停绞着。   她之前是在犹豫,想试探儿子的态度。她不可能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但是如果自己的孩子也认识这个人,而且还赞同他说的话,这个人的可信度便提高了很多。   只是……那毕竟是她女儿的身体啊。   她抬起眼睛,困惑的双眼找到孩子眼中的平淡和坚定,以及潜藏在平淡之下的贴近疯狂的“理智”。   “……嗯,妈妈相信你的判断。”蒋娴停止搓手指,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机,“那我先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   “妈,爸肯定想让小鱼走得安心,我知道。但是抛开别的不说,人死后的身体只是躯壳而已,死守着也没什么用。与其让她烂在地下,不如让她继续活下去,对吧?”他冷静的大脑指导他说出堪称恐怖的话,“而且这样以后还能见到‘她’。”   5月25日,阴天。   钱行和罗横合力在寺阴山画出一个阵法,这阵法流传这么多年,传下来的部分并不完全,有少量残缺需要他们自己凭本事补上,不过好在缺的都不是重要地方,画错了对阵法也没什么影响。阵法中心是一座灵棺,少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画灵阵是件费力的事,每一笔都需要灌注灵气,而且这阵法以灵棺为中心,半径差不多两米,两人从收到确切消息之前就开始画,光是画阵法就花了一天半时间。   最后由钱行收尾。他画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支撑着膝盖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脚都快蹲麻了。   俟妤的身体是在家人为她举行过葬礼之后再送过来的。当然,她没有入棺,只是认识的人过来一起道个别。   罗横道:“还好今天是阴天,不然咱这一身得先回去洗澡。都臭了。”   钱行瞥一眼他紧贴着后背的衣服,道:“你臭不臭不重要,阵法画不下来才出问题。”   又问:“现在什么时候?”   “五月二十五号,下午一点一十八分,记住这个时间。咱俩都做个备注……哦,直接告诉鎏玉台的人算了,他们会保护这里的。你跟那边说说?”   “行。”   钱行点头,往边上踱了两步,踩在一块造型奇特的大石头上,望见四处碧野丛林,倒也不担心会有东西过来捣乱,他在周围埋了东西,再加上阵法本身的效用,保证连蚊子都不敢飞进来。   要鎏玉台的人来,多半是为了保险。   毕竟这可是鎏玉台的头等大事。   他听见周围有了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再一转眼,就看见鎏玉台常年与人打交道的管家和司机一同走过来,司机冲他笑笑,管家则面色激动,甚至忙不迭走上前来,握住钱行的手,对他连连道谢。   “钱先生,您真的太厉害了,年少有为啊!”   钱行淡笑道:“都是师傅教得好。”   “对对对,您也是师出有门……废话不多说,钱先生,我们答应的一个亿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这张卡上,您可以随意查证。”   那张卡外形是较深的金黄色,乍一看有些土气,钱行眉毛动了动,知道鎏玉台一贯喜欢这种看起来就很阔气的颜色,再说给钱的就是大爷,也没必要挑什么表象,便从容接过那张卡,道了声谢。   想了想,他又将阵法的作用说与管家,只要没人故意作乱,不论天气还是动物都不会干扰到这里。   虽然最近传闻鎏玉台有恶人混进去,那也肯定不是管家,他生来就是宣家的人,大半辈子老实本分,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祖宗。   至于司机,那也是在宣家做过好几年的。   管家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   不多时,两人便朝山下走去,远远望见一个人影,正是将俟妤送来此处的俟青。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悲,往日骨肉匀称的脸消瘦了一些,显出颧骨。   未等钱行走近,他便自行离开了此处。   离下次游戏还有七八天,他该找时间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了。其实他自己一直都清楚,当他几乎快要从自虐中获得痛快的时候,他已经变得不对劲了。   【其实有一种办法。】   他听见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可以找到那些加速了她的死亡的人。据我所知,他们那里或许收录了你妹妹的记忆。】   “你到底是谁?”俟青在脑海里质问。   【或者这个问题该问,我曾经是谁?但这不重要,因为以后我就是你,我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想要抓住那一线希望,就一定会与我融合。】   “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存在看得太高了?”   【如果你并不打算朝那个方向努力的话,我就只是一张会说话的白纸而已。】   “……”   对方确实抓住了他的死穴。   【啊……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只是在告诉你一条明路而已。至于能不能做到,还要看你自己。我可不是话本子里头的怪老头。】   对方还装模作样地叹气:【年轻人,要有点朝气呀。】   用的甚至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自己在吐槽自己,这感觉有些怪异。   “……不管怎么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是的,心态很重要。呵呵,再见。】   这声音听起来是愉悦的,最后一声轻飘飘的,俟青在那一瞬间迅速捕捉到了什么:“女人?”   无人应答。   他按了按眉。此时他正在出租车上,司机对他的异常毫无察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趣事儿,直到把人送到目的地,收钱走人。   寺阴山离他家有接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没有山路,司机开车平稳,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偶尔似乎看见了江策,偶尔想起脑海中的话。半梦半醒之中,他甚至看到妹妹站在街边,吃着冰淇淋,和朋友一起聊天,等预约的计程车。   那些曾经遗落在记忆里的事物纷纷涌上来。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判定他在被催眠状态了。   十年前,在祝氐某个小镇。   祝氐多山,周围全是连绵不断的小山丘,当地的孩子很喜欢到小山上来玩。俟青当年才十岁,和爷爷奶奶住,正是最调皮的年纪,没有几个玩伴,自己一个人也敢跑到西边山上去撒欢。   山上有条水源充沛的小溪,在半山腰上聚成一个小湖,面积不大,但有小孩的腰那么高。平日里大家记得大人的叮嘱,怕水里有蛇,一般是不会在这里游泳的。   那时候还是春天,俟青正巧和小镇里另一个孩子打了一架,带着一肚子气跑到山上。   氤氲的黄昏逐渐靠近,山上的花朵馥郁争奇,眼看着整个天都降下来一层火烧云,山里要黑了,再晚些走,下山的路会看不清。   就在那时,俟青抬头,看见了泉水里的孩子。   一开始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山里的鬼魅。再一看这孩子的面容,便将他当成落水的可怜人。   他头发很长,身上穿的仅是一件单衣,比他的身子还要长,胸口还敞开着,微皱着眉,神色中似乎带着疏离和防备。因为逆着光,俟青眯着眼睛,看不太清他的面容。   在那个日子里落入水中还是很冷,俟青急忙喊他上岸。   听到喊声,那孩子才反应过来似的,对着俟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他站在水中,不急不缓,伸手简单整理了下自己飘散开的长发,道:“你好,我叫江策。”   是的。   从那个时候,他们就再次相识了。   那些他以为的、出现在高中时期的面容,确确实实是江策的脸,但他们并没有一起读高中,甚至后来江策执只是偶尔出现在他面前,他有很多要忙的事,而且还要躲开神秘人群的搜索,那些他看到的幻境,不过是江策变幻出来的东西。   为了骗到他,江策也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使用了这种幻境,包括通过“江策”认识他的单冬云、单裴等人,都已经沉迷于江策制造的幻境而不自知,甚至同样觉得那就是真的。   江策甚至可能催眠了单冬云,但是单冬云对此并没有怀疑――她从没想过身边的人会是假的。   心理医生有一点没说对,他不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自己产生的幻想,而是被人诱导着,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那可怕的占有欲。   或许是妹妹的死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俟青嘲讽地笑笑,自己都开始能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有了这些记忆,他才能知道江策到底在盒子里放了什么。   原来密码就在他脑子里。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打开盒子,一是感觉时间还没到,二是他敢肯定盒子里的东西能让他更生气。短时间内,他不想再经历连环刺激了。   他就这么无所事事了好几天――在上课之外什么都没做,直到下一次游戏的到来。      ☆、女子学院-1   清脆的皮鞋声响起,俟青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礼堂,周围全是女生,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正在聆听台上讲话人的演讲。   这好像是新生入学仪式,俟青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得,他又变成女生了,还穿着有些日式的制服,墨绿色的百褶裙,上面画着几条纵横交错的金线,上衣里面应该是比较轻薄的衬衫,这具身体发育得不错,但他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制服紧贴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类似西装的外套,整个标准的制服三件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学生证,一块巧克力,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身后却传来一个严厉的女声,应该是这个游戏中的女教师:“第16排第25位同学,好好听讲,不要乱动!注意一个女生的基本修养!”   “……”可我不是女生啊。   虽然暂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一开始还是不要惹怒她为妙。他对这个游戏还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小心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麻烦了。   好在这场演讲持续不过一小时,在这期间,他逐渐获得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记忆。   按演讲最后说的要求,大家排队去领书,之后还要打扫宿舍。晚上要去教室和班主任开一场见面会,要注意服饰礼仪。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上午十点多,一下午的空闲。   他准备先去领书。   领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他的书单就在口袋里,路线游戏已经给出了,只要照着上面写的来就好。   不过要快点,上午十一点半工作人员就要休息了,待会儿太多人排队,他不一定能在一个半小时内解决。   想到这里,他抬腿就往外迈。   他这具身体身高一米六五,面容姣好,头发、眉毛、眼珠都是乌黑色,嘴唇天生红润没有乌紫,五官端正,天生自带复古胶片质感,更重要的是这身材简直就是女孩子的梦想,很引人注目。   俟青在衣兜里摸到一个硬硬薄薄的方块,还以为这次游戏很贴心地让他们把手机带进去了,然后一看,型号不是自己那款,居然是游戏自带的手机。   因为无聊,他一边排队,一边研究手机里的信息。   手机里面的软件和日常生活中的软件没什么区别,他点进企鹅号,里面有一片聊天列表,很多备注都是真名,无法从上面判断亲疏远近,俟青便耐心地一个一个打开聊天记录,看原主和哪几个聊得最多。   然后是其他比较重要的聊天软件,包括电话,他一一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便把手机收回口袋。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推理,那他就没必要看那些太私人的信息。这个世界太真实了,他有种莫名的负罪感――他像一个偷窥狂一样视-奸这个女孩的生活。   后面的女生见他站在队伍前面不动,轻轻推了他一下,娇声催促道,“走呀。”   “哦,抱歉。”   他赶紧跟上前面,一边盯着缓慢前进的队伍发呆,一边在记忆刚才得到的信息。   原主叫童燕,因为胸大,发育早,从小被戏谑地打上“童颜巨-乳”的标签,而且莫名受到歧视,经常被班上的女生欺负,原主又不懂抗争,一直都忍了下来。因为经常受到歧视,但是长得又好看,所以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但是成绩是硬伤。后来家里就出了点钱,让她进女子学院上学。   她最好的朋友叫张斓,性格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正是因为她替童燕打抱不平,两人才成为朋友的。本来两个人都在公立学校上学,现在童燕一个人到女子学院来,两人的关系就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   换言之,童燕在这个学校里“举目无亲”。   估计这个身份也是为了方便玩家展现自己的性格,不会因为某些方面突然改变而穿帮,被认为是鬼上身。   同理,其他人应该也是这种身份。   足足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俟青才领到书。一大摞,大概有五斤多重,他这幅样子抱着有点吃力。   先把书抱到哪里呢……教学楼还没人,万一丢了就麻烦了(虽然对他可能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太过真实的场景让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俟青便往宿舍走去。   这里的宿舍陈旧得和上个副本的旅馆有得一拼,而且采光比上一个更差,走廊里黑洞洞的,有刚喷洒过消毒水的味道,上面还扯着两条铁丝线,上面已经挂着不少女生的衣服。格外-阴冷潮湿的地砖很滑,只能小心点走过去。楼梯有两个,左右两端各一,一股绝对会展开生死追杀的感觉。   这里还有写着“轻声细语”的图画标识,即很多学校都会有的“禁止喧哗”说明。那根手指被人用红色的颜料厚厚涂上一层,显得有些诡异。   手机里有关于宿舍的信息,在1302,即一栋三楼第二间,这个号码编排和上一次的一模一样,而且这关的编排才有道理,上一关的很可能是房东随便搬过去用的。   他抱着这堆书,走起来不是很方便,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三厘米高的后跟虽然不会走不好路,但还是会有些怪异感。他走到三楼,都感觉自己快要不会走路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宿舍的房间是按顺序从同一边开始排的,不论是哪个楼层,1301、1302都在最靠边的房间。另一边是1315和1316。他走进1302,一眼就看清这里的摆设。每个宿舍住八个人,八个床位,行李箱有特定的放置位置。室内只有天花板中间一个老旧的转头电风扇,没有空调,没有阳台,没有独卫,也没有单独的厕所。中间并排拼着两行书桌,头顶上是白炽灯,在宿舍里学习的条件也是有的。   椅子还算干净,没有明显的灰尘,俟青随手把手头的书放到椅子上,到门口看自己的床位是哪一个。   左边,第二张床,上面。   目前每张床都是布满灰尘的状态,床板上有一层棕榈垫,棕榈垫下面是薄木板,下面有几根铁丝用来稳固。木板看起来还算干净,要擦的只有边角的铁栏杆和床板下的旮旯。垫被已经放上去了,床单叠好放在垫被上面,就等他来铺床。   因为要住八个人,房间不算小,甚至能放下一个很高的衣柜,用来放置另一套深蓝色的制服。   衣柜、书桌上全是灰,确实是暑假过后的状态。椅子被藏在书桌下才得以幸免。   等大家来了再打扫吧。   他将垫被、床单铺好,凭着自然的记忆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圆珠笔,在课本上一一写出自己的名字。   “童燕”。   这样写了七八次,他对这个名字就形成反射了。   然后是去吃饭。   这里就是个普通高中,可供选择的食物不少,食堂分两楼,早餐有面包、面条、包子、油条豆浆、大炒饭、包面饺子等,午餐和晚餐可以在一楼选择一荤两素、两荤两素,也可以到楼上去吃价格高一点的渔粉、炒饭,饭后还可以来点儿小吃。   学生吃饭用的都是饭卡,饭卡余额可以在手机里查询,充值也可以直接从手机账户里转账,俟青刚才看过,童燕的饭卡里还剩三百多块钱,手机里能直接取出的钱还有八百多,算是不愁吃喝。   食堂门口有学生守着,不许将饭菜带走。   这个学校的校规好像不少,凭着童燕的记忆,俟青能想起模糊的一长串文字,就发在刚建不久的班级群里,需要每个学生进行学习。其中就有将饭菜、零食(除水果、瓶装水外)带入教学楼的惩罚――打扫厕所一天。   因为是女校,这里只有女生厕所,为了大家更好地学习,平时都是清洁阿姨帮忙打扫。   按照老生的说法,好像在这里被罚打扫厕所是会被人耻笑的。   俟青不是很懂这种思路。   食堂也有很多人,他一边排队,一边将校规找出来翻看。看了一会儿,他就觉得头疼,这都什么年头了,居然还能从校规里看到《女戒》这种东西,课外还要培养学生的行为姿态,做不好要受罚,后者虽说没什么过错,其实也扼杀了女孩子的多样性。   一楼负责打饭的阿姨手速飞快,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学生上去丝毫不能耽误,直接说自己吃什么就行,否则阿姨还会不耐烦地敲打盛菜的菜盆。   “南瓜,上海青,辣椒炒肉。”俟青扫了一眼菜单,迅速报上三个菜名。   因为目前实行的还是夏季作息表,饭后有充足的时间休息,下午两点才上课,而且今天不用上课。   俟青记下时间,想着这会儿宿舍里的人应该都到了,便往宿舍走去。   1302的窗户正对着前往宿舍的路,没了好几斤的重量,俟青有闲心观察宿舍楼的摆设。一、二楼的女孩子为了防止偷窥,纷纷装上了窗帘,三四楼就没有这么多讲究,透过窗户也只能看见半个床脚和天花板,而且隔得比较远,基本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俟青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一股冰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是从楼上来的,他仰着脑袋,带着好奇准备看看是谁,所有的窗户边却都空空如也,看不到人影。   在他回望的时候,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女子学院-2   他走上三楼,1302的门大敞着,里面一个女生正在和另一个争吵,说自己最喜欢的发卡不见了。   “明明就放在这里的,肯定是被谁偷了。”女生恨恨地说,“一个个都不承认,要是被我抓住,我弄死她!”   俟青才踏进房间,就收到女生憎恶的眼神:“是不是你偷的?”   “什么?”俟青疑惑地问。   “我的发卡,蓝色的,上面有一颗水晶和挂着珍珠的长丝带,”女生烦躁地说,“你刚回来,看你也不像,算了。”   话是这么说,她眼神里却带着希冀,可惜俟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总不可能是自己长腿跑的吧?”   女生生了一会气,看到自己的床单还没铺好,又泄了气,认命地折腾起床单。她上手毫无经验,来来回回不是皱了就是过了。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看着女生一顿暴躁之后慢慢回归平静之后,也开始做自己的。   不过还是有个女生小声嘟囔:“可是我们真的没拿呀……”   剩下的三个人也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回到宿舍,几个人便商量着,要不现在就开始打扫卫生。   这下便有些傻眼,大家都没有抹布。   因为学校今晚就会关闭校门,实行封闭制管理,所以今天下午大家就得将该买的用品买回来。   有个说自己不喜欢午休的短发、看起来经常锻炼的女生,叫厉卿眉,便主动承担了去校外买打扫卫生用品的任务。潇潇洒洒带着手机就走。   俟青开始将这个女生排除在玩家范围外。   玩家对这周围完全不熟,不会主动到外面去买东西。再者,玩家能不能离开校园都不一定,如果和别的玩家一起出去的话,甚至会暴露异常。   “这点时间……我们干嘛?”大家或站或坐,互相看了两眼,等着一个有主见的人发言。   丢东西的女生这会儿已经消气了,坐在自己床位前的凳子上,主动道:“我记得洗漱间有几把公用拖把,趁现在人不多,我们先把地拖一下?”   “打扫卫生应该要先从天花板开始,不然怕掉灰……”一个短发女生怯怯地出声。   “有道理。”   但是擦天花板还是要抹布,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没人说话,一时间有些尴尬。   刚回来的三个女生顺势到自己床位上去,先将栏杆上的灰用白纸擦干净,这就用了一堆纸,再将书桌上也擦干净,将要用的薄被、床单、枕头先放到书桌上,然后安静地铺床。俟青看到童燕的洗浴用品还放在房间里,便起身准备把这些东西拿开,以免待会儿挡着大家打扫卫生。   周围的人见了,也是如此。   这个宿舍里肯定有几个玩家,不然事情的进展不会这么快。按照自己的经验,刚认识的人不会配合得这么好,除非有任务在身。   虽说一开始还不怎么用得上,俟青还是先将干燥的拖把打湿,要用的时候会更方便。   很快,去买抹布的舍友拎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清洁海绵回来,也没说价格,顺手发给大家,一人一个。   “睡在上铺的话,先别急着打湿,干海绵正好可以清洁天花板上的灰。”短发女生温柔地提醒道。   另一名原本坐在旁边的女生突然带着笑意站起来:“大家先来认识一下吧,光靠寝室门口的宿舍名单的话还是记不住彼此的名字对吧?”   她将视线投向短发女生:“我叫文萱。然后就先从你开始好吗?”   带着一点紧张,短发女生点点头:“我叫许筱依。”   站在短发女生右边的是一个长相比较艳丽的女生,顺畅地接着回答:“我叫董心怡。”   顺序就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几个人的视线按照逆时针落在不同的人的身上。   “我叫盛惠。”   “厉卿眉。”   俟青看见她神色有些不耐,似乎是很讨厌自我介绍的环节。   然后就是俟青,他稍微露出点礼貌的笑容:“我叫童燕。”   接着是之前说自己发卡不见了的女孩:“顾惜予。”   “张馨。”   宿舍里一个八个人,每个人都配合地报了名字。   从刚才起,俟青在观察宿舍里的人,看哪些是玩家,哪些是剧情里真正的女学生。就他看到的,和他一起观察别人的有董心怡、文萱、顾惜予,其他的眼神不那么明显,不清楚是单纯地对刚认识的人感到好奇还是玩家。   再加上文萱这一行为,基本上是不动声色将自己推出,好让别人知道她是玩家。   这个人的胆子应该比较大,一上来就暴露自己是玩家的行为原本就是十分冒险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副本的boss应该无法准确区分玩家和NPC,所以会无差别攻击,直到游戏里的玩家全部死光。   不过……他眼神忧虑,这是个纯灵异副本,而且不能使用枪械,如果boss大开杀戒,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拦?   这人应该是有什么底牌。   他们这一个寝室的人都比较积极,人齐了就开始搞卫生。正好文萱的床位是左一上床,名字在名单上是这个宿舍的第一个,组织人又积极,大家基本默认之后让她当寝室长。   文萱的床位和俟青的床位紧挨着,可以共用一个楼梯,两人一起上床,擦墙上的灰尘。天花板上的灰尘并不多,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弄到床单上,俟青凝神,将角落里、管道后的灰尘也尽量擦干净。   两张连着的床位旁边,靠门的位置,有一块面积一平米左右的水泥板,高度正好在衣柜的上面一点,柜顶和水泥板之间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厉卿眉勤快,不声不响主动包揽了责任。   因为衣柜没办法移动,她只能将手伸进缝隙里,费劲地将里面的灰尘掏出来。她的大臂后半截进不去那么狭窄的地方,她尽量把手指伸长,让打湿的海绵碰到更里面。   就在她凭感觉带着湿海绵在缝隙里移动的时候,一种柔软的触感通过海绵传达到她的指尖。   里面有东西,而且是布做的,她下意识反应到。   原本她脱了鞋踩在凳子上,此时也没想着跳下去,只问了大家有没有手电筒,她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正好童燕的带了手电筒――俟青有点怀疑是因为自己的背包里有这一项,游戏为了真实感便将它放进童燕的箱子里。   他这时候正好擦完天花板这一块,便跳下床去给厉卿眉拿。只不过他忘了自己现在的身高和以前不同,一个床位的高度差点让他崴了脚。   没崴也被震得有些麻。   感觉到疼,他呲了下牙,倒也不觉得那一下多厉害,依旧能走,便翻出手电筒递给厉卿眉。   打开手电筒,厉卿眉照亮缝隙,清楚地看见里面有个脏兮兮的娃娃,娃娃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把手里的湿海绵暂时交给俟青,自己空手去拿。扯了两下,娃娃便被她拽出来,两只滑稽的黑色纽扣眼睛和被用红色针线缝起来的微笑的嘴巴,原本纯白的身体现在变成了灰白色,一小团棉絮从娃娃的破损的头顶挤出来,看起来不怎么可爱,反而有些惊悚。   看见这个娃娃的瞬间,俟青的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童□□里,娃娃是美好幸福的象征,在恐怖游戏世界里,娃娃只有可能是与诅咒、恶意有关。   厉卿眉完全不清楚这点,一手抓着娃娃,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动物?”   摸到娃娃肚子里有硬硬的东西,她翻动了一下娃娃,看见娃娃身后有一条拉链,本着好奇心,她拉开了拉链。   被硬塞进娃娃身体的蓝色水晶发卡就这么突然出现,而且差点掉到地上,幸好俟青手疾眼快接住了发卡。   “啊!”顾惜予惊叫一声,“这是我的发卡!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看见这是从娃娃肚子里翻出来的,也没有怀疑主动将娃娃找出来的厉卿眉和俟青,而是冷着脸问周围的其他人:“还说不是你们中的人干的?”   “本来就不是啊。”董心怡翻了个白眼,“这娃娃这么破,肯定也不是我们的吧,谁会带这么破的东西来学校啊?”   “娃娃我不知道,但是发卡有可能是你们放进去的吧?”顾惜予质问道。   虽然话里说的是剩下的所有人,实际上她的眼睛只看了董心怡一人。   董心怡将视线投向厉卿眉手上的娃娃,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不屑,道:“这娃娃我碰都不想碰,别说往里面塞东西了。再说,你那个发卡,我就算再觉得好看也不会偷偷藏起来吧?”   这话说得也实在,因为董心怡虽然身上穿的也是制服,却还戴了耳钉、项链、手链、手表,每一样看起来都不便宜。她的手机也是某知名品牌的新款,一身加起来肯定上万。   顾惜予被她噎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小饰品。趁此机会,俟青将发卡递给她,让她别生气了,应该不是本寝室的人干的。   他得先将寝室内的小矛盾解决了,至于是谁,他装傻就是了,反正他也是真的不知道。   在好几个人的表态加劝说和“反正找到了”的话语之下,顾惜予终于平息了内心最后一点怒火。   俟青能猜到她也不是真的想第一天来就和室友闹矛盾,除非这个发卡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扫了一眼顾惜予紧紧攒住发卡的手,在好奇之外,还有一丝担忧。   今天被盯上的人……就是顾惜予?      ☆、女子学院-3   脏兮兮的、还带着不详的娃娃,任何一个玩家都不会想要让它留在这个寝室里。   打扫完宿舍各个角落之后,趁着厉卿眉拖地的间隙,俟青带着那个娃娃下楼,问宿管阿姨有没有打火机。   阿姨也没有,他只好作罢,将娃娃扔进垃圾桶。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娃娃微笑的嘴巴,弧度似乎有些变化。   一晃神,那点怪异的感觉又消失了。俟青轻摇了下头,试图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驱逐出去。   1302打扫宿舍的动静不算小,尤其是现在正在清理地面,桌子、凳子挪动的声音很快吵醒其他宿舍的人。   原本也快到了午休结束的时间,既然醒了,其他宿舍的女生也开始打扫,整个楼道里被清扫出一堆细碎的垃圾,还有不知来源的黑灰。   黑灰是从1301宿舍被清扫出来的,俟青站在门口等厉卿眉擦好自己这边的地板的时候,正好听见1301寝室的女生在抱怨,地板上的黑灰是扫去了,但是原本黑灰存在的地方,那些痕迹却怎么也擦不掉。   正是听得这话,俟青才朝1301看去,里面站着一个拿着拖把的女生,面色铁青,还在尝试将痕迹擦掉,旁边还蹲着一个女生,等拖把停下来的时候就用湿纸巾擦拭那一块,看起来也很慌张。刚才说话的是另一个女生,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抱着手站在一边。   正在卖力擦地的两位应该是玩家。   俟青默默将这两人的面容记下,以便之后更快找到同伴。   用湿纸巾擦地的女生显然知道这擦不掉的痕迹代表着什么,努力尝试过之后就不耐烦地停手,让拖地的也不用继续了,没用的。   没过多久,1301宿舍的地板除了那些黑色痕迹,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   许筱依和厉卿眉也已经将1302拖干净,两人将拖把放回洗漱间,回宿舍坐在椅子上,一边等着手上晾干一边休息。   这时候习惯午休的人已经觉得累了,大家快速整理好剩下的部分,该睡觉的就睡觉去了。   晚自习是下午六点半开始上第一节,因为是高中,学校要求大家上四节晚自习,也就是九点四十分才下晚自习。不过今天不在此列,所以晚上八点五十分,大家就可以回宿舍洗澡。   宿舍的浴室是公用的,每间浴室每次可以同时提供给三个人洗澡,和洗漱间紧挨着。厕所是老式的蹲坑,采用一次性冲水设备。宿舍楼两头都有洗漱间、厕所和浴室。   俟青戴着眼罩躺在床上,一边回忆地图,一边慢慢睡着了。   一转眼时间就来到了下午三点半,还是多亏闹钟提醒他才醒来。宿舍里静悄悄的,没开灯,但是光线尚可,靠窗边有两个人正在预习书本,一看就是数学。   也不是真的没什么事做,再加上经历过高考不到一年、还没忘记高中所学内容,俟青完全不打算学习。   而且他本来也不是来学习的。   翻身下床的时候,他才感觉脚踝有些疼痛。想起之前从床上跳下去时意外崴了脚,这时候才有反应。   校配的单皮鞋还算柔软,穿起来也不会觉得更疼。他没和留在宿舍的女生说自己去哪里,一个人根据记忆去找校医院。   如果牵扯进来无辜的人,他会觉得很麻烦。   校医院离宿舍的距离不太远,在教学楼后面,离宿舍大约一百五十米,离教学楼三四十米,离操场五十米,学生有什么意外都能及时救助。校医院里的基础药品,比如感冒药、红花油、棉签,学生可以凭学生证免费试用,只要校医院开门,里面有校医监督,学生都可以进去。   现在也算开学第一天,校医院应该也是开门的。   他带着有点怪异的走路姿势往校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崴了脚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不快点解决,到真出事的时候可能会要命。鬼怪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老弱病残,直接啃了完事儿。   这个点本应该是太阳光芒灿烂的时候,俟青却觉得像走在沙漠里,天上是惨白遥远的圆形物,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他走的这条路,明明两边都是褐色的泥土地,却没有种几颗树,只有中间有几株套着塑料环的苗条的夹竹桃,这个季节还算枝繁叶茂,但要遮住一个女生的身形是不可能的。   奇怪。   学校种的其他树,除了南方常见的设在道路两边的樟树之外,还有种在人工湖边的柳树和教学楼边的槐树。   他心里念叨了一番,总觉得这是某种预示,又或者是一种精神刺激。   站在这太阳下面,他就觉得很渴,那种从喉管里冒出来的干涸感,让他只想快一点走到校医务室。   校医务室应该有水。   说起来他确实没看见童燕带水杯,待会儿应该可以买一个。校内就有小卖部,里面也有很多日常用品。   他也没走多久就看到校医务室的牌子,一走进去便觉得浑身清爽,简直到寒冷的地步,和外面的温差不是一般的大,让人怀疑在这里工作的人是不是全天候开着16摄氏度的空调。   他穿着学校的制服,两条小腿全露在外面,一时间有些迟疑。   大概是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校医务室只有一位女士,戴着简单黑色方框眼镜,也没穿白大褂,坐在懒人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女士才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示意面前的女生坐下,带着温柔的笑容询问:“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俟青将摆在她面前的椅子搬过来一点,展示那条一阵阵产生痛意的腿:“我脚扭了,想要点红花油。”   女士伸出头看了一眼,脚踝处的红肿清晰可见。   她站起身去拿药:“你这个是不是有点严重?什么时候扭到的?怎么扭的?按着疼吗?”   “中午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刚开始没什么,后来就肿了。没按过,走路疼。”   “没伤着别的地方吧?”女士靠近端详了一下俟青的面容。   从俟青的角度,女士身体前倾,那张带淡妆的脸离他不到三十厘米,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她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这奇怪的气氛让他有点不适。   他稍微往后靠了一点,道:“没伤到别的地方,只有脚上。”   “这样啊,那就好。”女士的笑容扩大了弧度,“自己涂药方便吗?需要我帮你吗?”   “谢谢,不用了。”他拒绝让这位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女士碰他的腿。   “是不是害羞啊?哈哈。”   女士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很自来熟地打量着她的身体:“你发育得真好,在外面肯定有不少男生追吧?”   她将药和棉签递过来,俟青便闭口不言,不管她问什么都敷衍过去。   房间透亮,办公桌后面、女士坐的位置旁边有一扇窗户,其中一半由干净洁白的窗纱挡住视线。座位后面是一个大药品架,上面挤满了药盒和瓶瓶罐罐,俟青擦药的同时悄悄环视周围。   办公桌上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生物标本,因为已经制作成形,剥去外皮,只剩骨骼和肌肉群,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除此之外,冷硬的盛放药品的架子上面还有很多棕色瓶子,标签上没写任何字,却又大大方方摆在那里,和药品混在一起。   学生日常不会用到这么多药。   如果是易挥发的化学用品的话,也不会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吧?   这里也不是实验室。   对于这堆看起来就很突兀的东西,俟青并不能开口询问。不过他觉得自己之后还应该再来一次,到时候就知道这里大概是什么情况了。   他不动声色,对女士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假装很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先把这瓶药带回去吗?过几天就还。”   “当然可以。”   女士状似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睛,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那一抹柔软的眼神径直落在人心底。不得不说她很漂亮,化的妆更是完美展示了她身上的女性独有的温柔气质。在这种强度的光照下,她的肌肤接近雪白,让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这样的气质下,让人完全不想怀疑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她越是天衣无缝,越是让俟青感觉不对劲。   他保持着含蓄的笑容,轻轻起身,学女孩子的样子理了理裙角,慢慢走出校医务室。   外面的空气唤醒了他的思绪,他才终于想起自己走进这扇门前在想什么:这里的温度太低了,但是空调在哪里?   医务室里并没有看到明显的空调装置。似乎寒冷是这栋楼与生俱来的气质。   会不会是化学实验?   硝酸铵、冰盐浴……怎么想都不是。   一种从内心里涌上来的寒冷,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还是先去吃饭吧。   这所校园能探究的东西,估计还有很多,所以并不急于一时。      ☆、女子学院-4   太阳一点一点下沉,西边树林上托起一团蛋黄,四周云朵如挤压柠檬迸出来的汁水,蜿蜒出一片长城。   晚饭后就要为晚自习做准备。   出于谨慎,俟青并不想等到晚上再洗澡。或者说,实际上他都不想洗澡,这不是他的身体,甚至不是男性的身体,洗澡就变成了一件冒犯的事。   于是他借着晚自习之前的这段匆忙的时间,洗了个五分钟不到的澡,而后一脸尴尬地出来,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或许这个副本的目的就是让男性玩家尴尬死。   相比之下,真正的女孩子在洗澡这件事上就简单多了。   倒是那个名叫文萱的女人,看起来十分善于观察,很快察觉到俟青的不对劲。   对于这些人是不是玩家,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方式,而男性玩家在这里将暴露得尤其迅速。   她笑了笑,难得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趁着还没打预备铃,她找上在宿舍里低着头擦着头发的俟青,斜倚在床边的栏杆上,说要给他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他本来是男的,后来又变成了女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活着已经没了意思,于是索性养了一只猫,整天撸猫续命。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旁边正在侧耳偷听的女孩子一脸的“就这,你逗我呢”。   当事人却没有这个感觉。   俟青转了下脑袋,觉得文萱的意思应该是先确定他是个玩家,之后再找他套出点信息。   这个游戏里拉帮结派就没意思,因为是纯灵异,boss也懒得搞离间术,直接整死了得,所以玩家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   1301到1304四个宿舍,一共三十二个人,大半部分都是NPC。哪些是玩家,还要玩家自己判断,这就导致大家最初的进程会很缓慢。之前短信提示说过,如果被别人发现不符合这个游戏里的身份的话,玩家就算没死也要被扣掉一部分奖励。   他不顾旁边的女生的眼神,淡定回道:“也不是没可能。”   那名女生目瞪口呆,原本正在抽出物理书的手停滞了一下,看向这两人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过只要不是特别奇怪的事,NPC们也不会轻易怀疑玩家的身份,比如这种情况,最多是觉得他俩在开玩笑。   俟青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因为NPC系统设定如此,他从来没觉得这些NPC能主动发现玩家的异常。不知道这个特意强调过的副本还是不是这样。   文萱明白他确实是玩家之后,似乎也松了口气。   她再怎么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大,遇到这种副本也只能尽可能拉别的玩家一起,不论是讨论、寻找线索,亦或者拉人垫背,起点都是身边有人。   当然,拉人垫背是最坏的情况,若非万不得已,没几个人会这么做。   再一想起她今天看见的另外一个疯子玩家,她又开始觉得头疼。   教学楼方向传来一阵铃声,提醒学生准备上晚自习。文萱收回思绪,视线落在童燕带着水雾的发丝和信任的眼神上,不自觉心中一跳。   怪就怪这幅皮囊太好看了,即使是女生都会有类似心动的感觉。   “走吧,再不走会迟到的。”俟青不管文萱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他匆匆翻出生物书和化学书,准备将这三节晚自习混过去。   生物是他拿手的科目,经过高三一整年的练习之后,他基本已经达到不用思考就可以填出答案的地步,用来对付高一的教科书绰绰有余。这样一来,晚自习的时候他就可以假装自己在预习,不会被老师发现偷懒。   说起来最烦的也是这个副本,明明大家都已经脱离苦海了,还非得把人拉回来再体验一把,其恐怖程度不亚于一个三星关卡。   残余的胭脂色晚霞笼罩在地平线上,头顶已经是一片深蓝。   他和文萱一起下楼,想起中午回来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再次抬头。   他的视线在整栋楼的窗户格子里巡视,什么都没有――不对,三楼,靠他们宿舍最近的洗漱间那儿,坐着一个因为太远看不清面容的女生,她就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时候跳下去。   齐胸的黑发被风吹动,女生好像准备回头。   下一秒,他看见那个女生真的跳了下来――更像是被推下来的,同一个窗口后却出现了一个打扮得很男生气的女生,虽然穿着制服,却扎着高马尾,嘴里咬着棒棒糖,甚至将人推下去之后自己倚在窗口上往下看。   下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虽说现在才第一天,但也不至于……俟青看着她那令人迷惑的行为,简直想打开对方的脑袋看看她怎么想的。   在纯灵异副本里上来就和鬼对刚,怎么看都不是理智的行为。   过了几秒,她的身影从窗台离去。   俟青原本在走路,因为注意力停留在那个窗口,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与他同行的文萱自然察觉到这点,敏锐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眉。   这人就是她之前遇到过的疯子,对于副本里的异象没有丝毫畏惧,好像真把这里当一个游戏。   那显著的高马尾就是特征。   她看了一眼宿舍楼外悬挂的时钟,催促道:“快点走吧,还有六分钟,迟到了可能会有惩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   每个班有四十几个人,因为是第一天,所有人的位置都是随便选的,没有经过编排,来得慢的同学就很“不幸”地坐在前排角落,一个最看不清黑板的位置。   俟青果断选了里面的位置,他可不希望自己走神的时候一抬头看家外面一张脸,那比鬼还恐怖。   每节晚自习都有不同的老师上来作自我介绍,班主任更是差点准备让搞个自我介绍,最终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放弃了这个想法。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早已做好准备的学生便背着书包回宿舍,或是去小卖部买点零食,不到一分钟,教室里的人就少了大半。   俟青合上书,准备跟着人流一起离开教学楼。   临走起身,他再次看见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她似乎很烦躁,却坐在位置上没动,若不是因为有其他人,或许还会叉开双腿,此时则翘着二郎腿,满脸的不耐。   俟青脑袋里转了一圈,才想到他应该是在等待,看教学楼会不会出现异常。   虽然第一晚出事故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总比后几晚再来验证好。   想到这点,他试探着走向高马尾。   “你好,请问你是准备再学习一会儿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俟青再次询问。   “我不回去,今晚睡这儿。”对方戏谑地回答,眼神有些挑衅。   很显然,他也能看出俟青是玩家。但他根本没打算和俟青多交谈,反而想把人打发走。   俟青面色平静,直视他的眼睛,道:“睡在这儿可不太好,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文萱不爽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你和他说话干什么。”   “哦……原来你们认识。我就说怎么一个样呢。”高马尾做恍然大悟状,表情生动,调侃意味十足。   “……”   对于这样的人,他也确实没办法。   文萱想起自己并没有和俟青说过这个人怎么样,但当着高马尾的面,她也无法说出口,便拉着俟青快步离开这里,一边走一边和他解释。   下午午休,文萱没睡多久,大概两点半就醒了,因为感觉眼睛不舒服,她便去洗了个脸,结果就看见高马尾悠悠闲闲在那里对着镜子梳头。   洗漱间有个长洗漱台,离地150-165cm的位置贴着一排方镜。起初她以为这人只是梳头,走近才发现对方根本没带梳子,他只是单纯在欣赏这头长发。   紧接着,对方还当着她的面感叹了一句:“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会不会看见鬼梳头,要是能让我见识一下就好了。”   她第一反应,这个人是玩家。   第二反应,谁会在纯灵异副本里没事找事啊?还想看鬼梳头,以为这是电影呢?这还不是她觉得这人神经病的主要原因。   对方居然还直接问她:“你也是玩家?”   文萱说起来的时候再次吐槽:“我和他就见了一面,还什么都没做,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一点不怕引起怀疑。”   “在这个副本里,要是引起NPC怀疑,到头来坑的还是自己。”   俟青若有所思。   游戏内的阻力来自于无法直接辨认的玩家和NPC,NPC的怀疑和不配合又会导致玩家完成任务的难度上升,最关键的是,如果医务室的女校医不是普通NPC的话,单凭她校医的身份,肯定能给暴露的玩家使绊子。   想了想,俟青也将自己在宿舍楼发现的异常告诉文萱,提醒她多注意一点,如果没有适用的道具的话千万不要挑一些危险的时间出去,子时、黄昏都要避免一直一个人待在宿舍。   “那个东西在整栋楼里游荡。”他沉声道。   但是关于宿舍里到底有什么,他还不清楚。      ☆、女子学院-5   今晚在宿舍楼外面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随着脚步迈入这栋楼,一股白天还不易察觉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明明这才九月初,应该是比较温暖的时候。俟青拉上衣服的领口,眼神有些凝重。   游戏的主场就是宿舍,显而易见。所有玩家都会对宿舍产生防备。   他和文萱一起上楼,两人都能感觉到被监视,于是一个人看着前面一个人看着后面。前后都有不少女学生,手机铃声从某个寝室里响起,相熟的人嬉笑着,有些已经脱下制服外套,有的甚至已经换上睡衣,为了不占用洗澡的地方,端着一个塑料盆,蹲在外面洗衣服。   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按照经验,这绝对不是错觉,那些非人的鬼怪惯常喜欢猫捉老鼠的戏码,先将人逗弄得精疲力尽,然后一口吃掉。   俟青知道此时不会出现鬼怪,心里的戒备暂时放下。   1302宿舍的女生已经回来了,因为宿舍有规定,十二点停热水、熄灯,十点半门禁,宿管阿姨会在十一点上来检查是不是都在。玩家最好在宿管阿姨到来之前将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好,不然就有可能出现落单的情况。   当然,这里的玩家不包括高马尾。   俟青已经洗过澡,此时将两本书放回书堆,借这个时间再给自己上一次红花油。女校医给的药效果很好,而且冰冰凉凉的,一点不辣,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红花油气味很大,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那个叫厉卿眉的姑娘在周围扫视了一番,成功找到正在擦药的俟青,本着关怀同学的心态,她主动问道:“你受伤了吗?”   下午和她接触过,厉卿眉的声线俟青还算熟悉,此时带着一点安抚性的笑容,道:“没事,就是不小心崴了脚,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厉卿眉想起他中午打扫卫生时从床上跳下来的胆大行为,与现在涂得一片棕黄的脚踝,跟套了个丑不拉几的脚环似的,如果不是跟人还不太熟,她差点当着人家的面笑出来。   刚擦过药的脚得晾一会,不然药液流到床单上就不好了。俟青光着脚,拖鞋在椅子底下。他一只手撑在桌上,因为选择的课桌是左边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不挡着人进出。过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可以先去洗漱。   走廊上都有很大的水声和女孩子们的对话声,隔壁的洗浴间声音杂乱,俟青在洗漱间占了一个角落,安静听着这些充满活力的声音。   这些类似的、或者带着一点相同之处的场面、声音、气味,总能让他想起妹妹。   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有些不对劲。“我会调整好的”,只是一句哄人的话,真变成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才九点半,要说睡觉还早了一点,而且他思绪沉浮,暂时还睡不着。   正准备收拾洗漱用品回宿舍,蓦然,他感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打算探究那是什么――没有意义。反正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对方不太可能对付他。除非对方强大到直接破坏游戏内的设定。   回到1302的时候,门口居然有其他宿舍的女生来串门,手里捧着一堆巧克力,说是从家里带的,分享给大家。   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对面1301的人,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对方却很热情,逢人就介绍自己叫罗云佳。   这名字不记得是不是在哪儿听过,可能就是个大众名字,俟青瞅着对方真诚的笑颜,玩家疑似名单里又增加了一个人。   罗云佳也给了俟青一颗糖,漂亮的粉色糖纸包裹着指甲盖儿大的巧克力,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因为罗云佳就站在门口没进去,又是在给宿舍里的同学发糖,一堆人堵在门口,俟青便不急着进去,趁此机会顺便看了看对面的情况。   对面寝室的布置和1302并无区别,只除了有个女生怕秋蚊子咬装了蚊帐,其他人都是各占一张桌子,用来放书和一些杂物。有两个人在看书,一个听着像是在背古诗文,另一个在背单词。两个人好像在比谁声音大。   目光一闪,俟青看见角落里有个女生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往柜子上贴黄符。   她看起来很紧张,不像是迷信,而是真实的害怕。   很显然,这又是个玩家。   胆小在这个游戏里或许才是最常见的,大多数人都在社会的保护下与非科学的事物毫无接触,甚至失去了敬畏之心,冒然接触的到这种奇诡的事件,大多数人可能第一反应是报警。   堆在一起的人群散开了一点,他借机闪进去。   刚才看见对面宿舍的蚊帐,倒是给了他一点提示。或者说,在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一个鬼魂的地方,装了蚊帐,至少自己会睡得更安心一点。   说起睡觉……他想起在上个副本中原本说着要带她去看看风景,结果最后沦为工具人的花千江。这个副本好像没有限制她的出现,但是要求也是不能被普通人发现。   想了想,他在童燕的行李箱里翻了翻,又去看了衣柜中属于她的那一格,里面果然有未开封的素色蚊帐。他爬上床,将蚊帐挂在四角(天花板上有挂钩,床上也有床架)。   铁床紧贴着墙壁,他的床位边上有大片并不明显的水渍,白天看着并不明显,像是因为墙面不平坦而落下的一层灰,到晚上灯光一照,水渍瞬间变成一个撇开腿疯狂大笑着、圆睁着双眼的人形,看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平常人并不会想睡在这一片奇怪的图案旁边。   但是俟青将蚊帐一挂,就当自己没看见过。   现在是十点,要睡也可以睡了。宿舍里的人也逐渐安静下来,有的人忙着玩手机,因为班主任说从明天开始就只有周末能拿到手机,不交的话只要查到就没收,到期末再还,所以她们从明天开始就没得玩了。   俟青坐在床上,悄悄将花千江放在角落,低声嘱咐她有动静的时候千万别动,不管是人还是鬼。   不多时,他便安静地睡着了。   文萱的床位就在他隔壁,两人头靠着头,距离大概就十厘米。短距离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宿管查过人之后,文萱爬上床睡觉。她当然看到了突然出现的花千江,但是玩家发现的不算。   深夜。   张馨这天晚上因为玩手机成了宿舍里睡得最晚的一个,大概到十二点半,要不是还想着第二天给同学留下一个好印象,她能直接玩到两点。   正睡着迷迷糊糊,她忽然听到宿舍里有一阵甜美轻柔的歌声,不是有人在唱歌,是手机铃声般的声音。   大半夜的都在睡觉,这声音着实烦人得很,张馨烦躁地喊了一声“别吵了”,却无人回应那铃声接着响了一阵,张馨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寻找铃声的来源。   就在这瞬间,铃声突然消失。   莫名奇妙,张馨气鼓鼓地想。   她正准备再躺下,却觉得背后一凉,她的被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支起来,一阵冷风从背灌入温暖的被窝。   九月份,学院里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她不想刚开学就感冒,于是扯了扯被子。她生得娇小,这床被子能将她从头盖到尾。   奇怪的是,她却扯不动被子,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坐在她的床上,抓着她的被窝。后颈更是有令她汗毛直竖的凉风,张馨闭着眼睛,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胆子大点转过身去,强行将被子拉到脖子上。一转头,却看见背后有张白纸般的人脸,针尖大的瞳孔,带着怪异的笑容,直直注视着她。   她感受到的寒意,正源源不断从那诡异的东西的身上散发出来。   此时她和那东西几乎是脸贴着脸,过度惊吓之下,张馨甚至忘了呼吸,原本的尖叫也卡在喉咙里。   俟青再醒来时是早上5点34分,大概是睡到自然醒的,浑身没有一点疲惫。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鸟叫,只有睡在他斜对面的舍友翻了下身。   文萱缩着身体,皱着眉毛,睡得不安稳。她每次进游戏就变得浅眠,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惊醒,更别说这个副本还特别不安全。   不多时,她也从睡梦中醒来,只不过相对于俟青的神清气爽,她甚至觉得有些头疼。   她总感觉昨晚一直听到宿舍里有铁床摇动的声音,有人在不停地翻身,甚至有一阵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可能到凌晨之后才逐渐好转。   六点半上早自习,文萱醒来的时间已经是正常高中生早起的时间,她看见俟青也醒了,花千江不见了,应该是被收回了背包。   有了伴之后,俟青便下床穿衣洗漱,开始一天的胸闷生活。   到了六点,剩下所有人也都按时按时起床,俟青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便拿起今天上午上课要用的课本,一起带到教室。   他差点忘了高中的教室门是上锁了的,不过也无所谓。   尤其是还真有人来得比他早。   他往昨天的位置一坐,才注意到另一个角落里的低着头的女生。   那是昨天晚上往衣柜上贴黄符的女孩,俟青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班主任任命她当班长,所以她得主动担起责任。   因为知道她是玩家,俟青便问:“怎么不推辞?”   “虽然是在这种地方……但是被人看重,我还是很高兴的。”她笑起来,一点不像是个混上四星难度的玩家。   俟青便又追问她是怎么到四星来的。   她说她也不知道,好像她经过的游戏都还挺简单,然后她基本没做什么就上来了。   因为幸运值吗,俟青暗想。   他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此时也不会追着问人家的幸运值是多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这姑娘就能省很多事。   或者反过来想……这个明明难度较高的副本里出现因为幸运值超高的姑娘,反而不是一件好事。这就意味着其他人的生存概率会降低。   他本着对这样单纯的女孩子的关心,提醒她不要轻易将自己的幸运值告诉别人。   姑娘眨巴眨巴灵动的眼睛,应了一声,似乎是脸红了,再次将头低了下去。   教室外面已经有大片脚步声,充满活力的高中学生们正在往教室赶来,从教学楼的窗口望宿舍的方向看去,能见到杂乱又有序的人潮。   这个学院一个年级有六百多人,高一没分科,除了入学考试前四十名被分到同一个重点班以外,其他班级都是随机混杂着学霸和学渣。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一看,是同宿舍的一位,他还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   看到他转过头,那名女生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而后缓缓离开。      ☆、女子学院-6   无所事事挨过半天,放学的学生争着抢着跑到食堂,维护秩序的老师皱着眉,一遍遍地在广播里喊着注意安全,有序排队,不许插队。   几个人吃过饭,接下来自然是回到宿舍休息。   班长,也就是那个容易害羞的女孩,介绍自己叫丁星星,因为要等所有人走后再关门,所以回来得比较晚。   此时有的学生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午休了,突然听到1301传来一阵吵闹声,两名女生起了争执,紧接着是响亮的一耳光,世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战火。   宿管马上要来检查学生的午休情况,这时吵架显然是不理智的。   文萱的位置离1301更近,俟青给她打手势,让她从窗户里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丁星星和一个圆脸女生打起来了,也不知道之前看起来害羞的她怎么这么大的气性,愣是不落下风,旁边有人在拉架,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被分开。这时宿管正好从左边楼梯走上来,听见动静赶紧过来看看情况,两个人理论了一番,最后都被带走了。   宿管还嘟囔着:“开学第一天就给我整事儿,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莽呢。”   前面两人争辩的话不仅文萱听见了,俟青也听得清清楚楚,原来是圆脸女生趁丁星星还没回来,将她贴上去的符纸撕了个干净,还说她是封建迷信,丁星星打了她一巴掌,这件事她重点强调,言语中写满了不服气。   这下两个人都去了静室――这是他们从宿管的口中得知的――抄写校规和女戒,抄不完不许回来。   【注意,在此次游戏中,存在大量非玩家人员,且对灵异活动抱有好奇心,请玩家谨慎引导。】   俟青不得不想起短信上提醒过的内容,非玩家在此副本中具有很强的被诱导性。她们都是长期学习科学的学生,不相信神鬼之说,但又对灵异事件抱有好奇心。   而有的人是靠“眼不见为净”给自己壮胆,只要自己看不见,那些东西就不存在。对于圆脸女生也是,她不知道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游戏场,单看到丁星星在房间里贴黄符,既觉得莫名其妙,也会有些害怕,会撕掉黄符并非毫无逻辑。   当然,不经他人同意损毁他人财物肯定是不对的,听着刚才丁星星和她吵的重点也是这个,这些破碎的黄纸说不定是难得的道具。   除了这件小插曲,这一天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俟青还记得早自习前张馨那奇怪的笑容,但这人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认真学习,他左右想着,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就算是在纯灵异副本里,也不一定看什么都是鬼怪啊,要不然高三学生各各深仇大恨的模样,说不好会不会被玩家当成鬼超度了呢。   他的脚踝看起来好了很多,或许之前也只是看着比较严重,实际上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好,昨天还觉得痛的地方今天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俟青便再给自己上了一次药,趁晚饭时间将药水和剩下的棉签还给女校医。   不过今天女校医不在,医务室坐着的是一位男性,长相比较温和,甚至有些女气,俟青登记过借用记录后,校医便让他离开了。   俟青顺便问了一下突然多出来的基础医护用品借用记录,了解到原来医务室昨天是不开门的,学校的图书馆也是,借用期都是从开学第一天算起,两位校医在这里签个到就可以走人,要不是俟青昨天正好遇到有人在,医务室肯定是不会让他进去的。   到了晚上,众人基本洗漱完毕,终于有人以活跃气氛、拉进距离为由,想让大家围在一起讲鬼故事。   大部分人都交了手机,宿舍没有娱乐工具,开学第一天又没有作业,大家理所应当地聚在一起,准备搞点小动作。   董心怡跃跃欲试道:“我以前没住过校,但是听说过很多关于女校的鬼故事,我就特别好奇住女校是什么感觉,也想知道在女校将女校的鬼故事会不会更恐怖。”   厉卿眉看起来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是有些畏惧:“别吧,要讲也别讲关于女校的,听起来就挺渗人,现在又是晚上,挺让人害怕的。”   “那就不讲女寝的,讲其他的吧。”顾惜予兴致勃勃。   她看起来对昨天的发卡失窃事件已经没有芥蒂,而且对恐怖故事非常感兴趣,并不在意自己身边坐的是不是“潜在的偷窃者”。   许筱依借故要学习,戴着mp3塞着耳机,不去听她们后来说了什么。   文萱观察了一阵,悄悄对俟青道:“这里头有玩家在浑水摸鱼,猜猜是哪个?”   “盛惠,或者董心怡也是。”   “你怎么知道?”   “排除法。”   首先排除厉卿眉、许筱依,董心怡昨天和顾惜予对线,其中顾惜予肯定不是玩家,但董心怡有点说不好,有点儿模棱两可,无论是说她故意讽刺为大家开脱还是贵小姐脾气,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短信上也没说玩家人数,因此董心怡也是怀疑列表中的一个。   两人正说着,那边几个女生还真的大着胆子开始讲恐怖故事了。首先开始讲的就是董心怡,她听的故事多,觉得正好拿来热热场子。   既然是作为开场故事,董心怡就选了一个不是特别恐怖的,既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理,也不会因为太吓人而讲不下去。   “在一个阴雨天气,有个人在山里旅行,迷了路,周围没什么人,他转转兜兜找到一个黑色的山庙,阴暗残破,看起来不是很好,他准备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就走,结果雨势突然变得很大,连路都看不清。到了晚上,这人也放弃了去别的地方的想法,准备在庙里睡一晚。”   “结果他每次一躺下就听见老鼠般的吱吱声,他觉得很莫名其妙,这荒郊野岭的,庙里都没点吃的东西,怎么还会有老鼠?他爬起来准备驱赶老鼠,这时庙外有人敲门,他进来时将门堵着,那人进不来,便问‘里面有人在吗?’,他怕是强盗,不敢回答,也没给那人开门。没过多久,门外的声音就不见了,而庙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更大了。他这时想办法点燃了火把,照进黑乎乎的庙里,才发现这庙供奉的是一个老鼠模样的怪物!”   “他害怕地逃走,连背包也没来得及收拾,抓起就走,一直跑到好几公里外的一处地方。这时在他前方出现了一户人家,看着灯光明亮,他过去问路,对方知道他迷路了,便笑眯眯地邀请他在这里休息。深夜了,他躺在户主提供的小床上,迷迷糊糊差点睡着,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床边。这时他才想起,这深更半夜,哪有人会开着灯?”   这个故事一说完,有人陷入回味,有人已经害怕地搓着手臂。   董心怡得意一笑:“我说完了,接下来轮到谁说?”   “我来吧。”顾惜予道。   她稍微挪动了下板凳,压低上半身,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声音,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小李有一次去另一个城市出差,住的是一件有些历史的酒店。由于没有预约,他到达的时候,酒店的服务员告诉他,因为现在是旅游季,酒店的房间已经满了。小李闻言往酒店前台的钥匙存放点看去,果然只有一件房的钥匙还在。他询问那个房间是不是还在,服务员说,确实还在,但是这间房除了一点小问题,不建议他现在入住。但是小李出去逛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酒店,而客户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他了。小李来不及细问,便让服务员把那间房开给他。”   “这笔生意很成功,夜晚,小李很高兴,他喝了些酒,醉醺醺的走回酒店。他的房间在5楼,电梯好像有人在使用,迟迟不来,他没怎么犹豫,径直走了楼梯。明明是5楼,他却只走了3层楼梯,但喝醉的小李没管那么多,看见房间号是对的,他便掏出钥匙走进去。当他洗完澡、裹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他听见门口出现一阵皮鞋的声音,有人在敲门,每次都是很有节奏的拖长的重重的三声,小李在这里并没有认识的人,便疑惑地问:‘谁啊?’那人回答:‘先生,请问您需要服务吗?’”   “这时小李清醒了一点,他想起之前服务员说的话,对门口的人有了警惕,便说,自己不需要服务。门口的人却不依不挠地询问:‘先生,您真的不需要服务吗?’小李依旧回答不需要。就在这时,猫眼那边闪过一道手电筒样的光,像是有人在从外面往里面窥探。小李有些害怕,而这次门口的人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可怖:‘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吗?’小李大吼,让他滚。敲门声终止了,皮鞋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安心了不少。”   “但他依旧不放心,他趔手趔脚走到门口,从酒店的猫眼往外看。门口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模糊的一片红黑,连走廊的灯也看不见。小李见门口没人,终于松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小李才突然察觉,酒店的猫眼是反的。”   盛惠惊呼出声:“天哪,那他看到的其实是……”   其他人也跟着表示,她们都起鸡皮疙瘩了。   许筱依在一边,虽然戴着耳机,但宿舍里的人说话声音不小,让她时刻处于一种害怕的状态,手里的习题册没写上一个答案。   糟糕的是,她现在想上厕所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她需要找个人陪她一起,不然她根本不敢去。   正巧那边围在一起讲恐怖故事的个别人也心生怯意,有退出的念头,许筱依一提,便有三人表示自己也要去。   厕所有四个位置,但是最靠近冲水装置的位置因为很容易在冲水的时候被溅到,大部分女生都不愿意用那个位置。还有一个是好的。另外两个女生便表示,她们可以等她们上完再去。   和许筱依一起的,是张馨。      ☆、女子学院-7   厕所的光线总是在闪烁,像是线路老旧导致的接触不良,而且没人来修。平时根本没几个人注意这点儿地方,大家大多是匆匆来一趟,解决过生理需求后就回宿舍了,认真打量的人应该不多。   许筱依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就算有人陪着,她也还是不敢过去。昏暗的角落里有一只小蜘蛛贴在蛛网上,谨慎地审视着来人。   “进去呀。”张馨催促道。   她从许筱依背后闪身走进去,回头还带着笑容,随便选了个位置。大半个人高的隔墙阻挡了许筱依的视线,但能听见声音。   既然人家都在催了,还是快点解决吧,要是她一直磨磨蹭蹭,让对方等她很久就不好了。   许筱依才蹲下去,就听见隔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她暗中有些着急,生怕对方抛下她走掉。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脸,许筱依微仰着头,能看见的只有灰色的天花板。   隔壁却迟迟没有响起张馨的脚步声,而是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好像张馨把什么东西扔到了水槽里。   这一声伴随着一道呻吟,厕所里随即响起了女士高跟鞋与地面敲击的声音,许筱依侧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双染血般的高跟鞋出现在她眼前。   ……   两个去厕所去了有一段时间,这边董心怡和厉卿眉等得有些不耐烦,也想看看她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便结伴过去看看。   才走出寝室,张馨和许筱依正巧回来,张馨扶着许筱依,说许筱依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胃病犯了,疼得难受,这才多呆了会儿。还问看起来更强势的董心怡:“你能帮个忙吗?”   董心怡视线在许筱依捂着肚子的手上停留几秒,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让她把人扶进去休息,最好再去问宿管阿姨要点热水。她自己半点儿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甚至眼神中还有一点儿嫌弃。   张馨脸一僵,自己扶着许筱依慢慢走进寝室。   董心怡给迷茫的厉卿眉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别着急:“胃病而已,问题也不大,痛一会儿就过去了。再说,我还觉得她不疼呢。”   “胃病怎么会不疼……?”   “装的,我看她三餐都认真吃了,怎么可能现在会胃疼。”   董心怡没直接跟她说内幕,隔了两秒,她又问:“你还想上厕所么?”   厉卿眉望着她的眼睛,有些害怕,但还是说:“……想。”   “那就跟我一起进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赶紧跑,别管我。”   厉卿眉大概是想不通,自己上个厕所居然搞出了生死追杀般的感觉,她的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   但是玩家不会管NPC怎么想,即使这些NPC的来源或许超乎她们的想象。   董心怡还算比较体贴,给了她一些保护,而不是将她视为踏脚石。   两人拉着手去了厕所,董心怡在里面转了一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手电筒,往黑夜里看不清楚的地方照去。   蓄水槽里不断发出咕咚声,前面的人刚冲过水,此时下水槽里干净得很,没剩下痕迹。董心怡大着胆子蹲下来,往下水槽仔细看。厉卿眉站在她背后,一双手无意识握成祈祷状,这场面让她觉得害怕。   但董心怡觉得这还不够,要不是有洁癖,她甚至想近距离看看两边的黑色印记是不是血。   “可……可以了吗?”厉卿眉小声道。   “看不出什么,算了,就这样吧。我不信那两个人没一点发现。”   董心怡站起身,看了眼时间,手表上显示的依旧是十点多,接近十一点。她扭头对厉卿眉道:“你怎么不去?白天看你胆子也没这么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董心怡暗自戒备,出现的却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来的是丁星星,她中午被宿管抓去抄校规之类的,宿管甚至打电话告诉了班主任,说这种行为的影响很不好,最后两个人干脆被关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的静室,先打人的丁星星更是被“加强教育”,到现在才回宿舍。   “没什么,她上厕所,我陪她。”董心怡道。   反正也没什么看的,多个人还能更安心,董心怡便侧身让她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玩家不交手机才能方便联络――随手编辑了什么。   再抬眼时,她看见角落里站着另一个女生,模样艳丽,高马尾,平胸,穿着不规整的制服,一脸的不羁。   ……是他啊。董心怡侧目,她知道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即使换了一副皮囊,那种讨人厌的疯劲儿还是一成不变。   虽然她不讨厌――不是真心讨厌,只是嘴上说说。   俟青当然发现张馨不对,也高度关注着张馨,对方却根本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甚至在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这只会让他觉得对方下一步有大动作。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一夜不睡、时刻紧盯着对方,那这幅身体很可能没两天就受不了了,甚至用不着对方坑害。   不过想了想,张馨睡在他斜对面,紧挨着的是盛惠,论起出事,最先出事的只有可能是盛惠。   他还有花千江帮忙警戒,如果盛惠或者文萱先出事,那该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提醒文萱注意晚上,对方很快回复不用担心,只要睡着了或者不让鬼怪看出来你没睡就好,这种副本唯一的好处就是有攻击限制,鬼怪要攻击一个人肯定是要遵循某种规律的,而且不会挑玩家在规定地点睡着的时候。   当然,这是她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关于四星副本的规律,至于再往上的就不一定了。   简单来说就是没必要为睡着之后的安全担心,你的床位就是系统给你留下的安全位置,你睡着了鬼就没法攻击你。   然而他这一夜睡得并不算安稳,总觉得身体里有些不适,腹部胀痛。   醒来时,俟青面对裤子上的一片血迹,整个人陷入了思考。   这题,似乎……有点超纲了。   不过好歹他也是帮妹妹递过卫生巾、换过床单的人,大概要怎么办他还是知道的。   就是腿脚刚好全,转身就被生理问题背刺的感觉让人非常不爽。   一个清晨就在慌慌张张的收拾下结束。   现在是第三天,他甚至开始有些习惯了副本从肉体到心灵对玩家的折磨,每天按时规律生活,仿佛灵异才是次要的。   午饭过后,所有人照例回到宿舍。   今日的太阳有些阴翳,依旧是在炎炎夏日才能见到的惨白的光线,刺得人眼睛生疼。   俟青一手放在额前,往宿舍楼某一间的窗台看去,很多女生将自己的衣服晒出来,也有晒床单的――是他自己。   在他们寝室的窗台上似乎还有个别的什么东西,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俟青乍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他眯着眼睛,又眨了几次,终于确认是真的。   那个破布娃娃又回来了。   它在看着他,看着所有从这里路过的人。   他定了定神,回到宿舍,走到窗台前。这时布娃娃换了一个方向,眼神依旧在看着他,被缝起来的嘴巴依旧笑着,两颗眼睛在太阳的照射下似乎有了异样的神采。   “谁注意到这东西回来了?”   他抽了张纸巾,将娃娃提起来,这东西的眼神依旧很恶劣,仿佛笃定俟青拿它没办法。   “没人看见你对不对?”他对着娃娃,眼神充满探究。   许筱依因为胃疼被批了假,此时正在宿舍里,躺在自己床上,脸色像进过鲜肉冷冻室,带着一层难看的冰霜似的,望着别人的眼神也格外冰冷,没有生气。   她的视线的落足点也是俟青:“你在和谁说话?”   见俟青不回答,她揭开被子,赤着脚,起身往窗台边走,一双手藏在身后,半点不露出来给人看。微弓着背,作出攻击模样。   恰好董心怡带着跟班似的厉卿眉走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嘲讽:“怎么啦,身体不好待在寝室里休息,早上宿管来看你的时候不是一副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吗?这是吃了多少药,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啦?”   许筱依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可惜她被某些规矩框定了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攻击对方,只能心有不甘地凝视着董心怡。   这位姐姐心大得很,丝毫不把对方的威胁当回事儿,径直往自己位置上一坐,就开始摆弄手机,谁也不理。   俟青倒是觉得可惜,原本挺可爱的一个短发女孩,现在变成这幅鬼样子。   不一会儿,盛惠和文萱走进来,盛惠走在前面,眼神中有一丝幸灾乐祸,被宿舍内两人捕捉到。   见到寝室里的情景,盛惠还没来得及扬起的嘴角僵在原地,变成一种不可置信。   俟青把她的异常看在眼里,联系饭后盛惠突然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借口将文萱带走,他能确定盛惠不仅知道留在宿舍里的许筱依会对落单的人做什么,还对自己抱有敌意。   就是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始回想自己在游戏里或者现实生活中可能得罪过的人。   ☆、女子学院-8   现在是第三天,这个副本控制了时间,一共是七天。   按照目前的发展形势,接下来的游戏难度应该会指数型上升。   娃娃只是一个预兆,没有人知道boss到底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张馨、许筱依存在的意义。她们是不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将玩家炸得稀碎。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俟青手指点着书桌,探究的眼神紧盯桌上的娃娃,娃娃的脸上有些污渍,看起来是在垃圾堆旁边待过没错。   手机摆在娃娃旁边,桌子右边有一堆书挡着,就算宿管突然查寝也不至于被发现。他对着娃娃拍了张照,同时还光明正大地对着许筱依拍了正面照,张馨没在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学校发了一堆作业本,现在都还干净着。他随州抽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抓在手里,拿上笔去了对面,写上寝室号,将每个人的名字依次抄录下来。   除了丁星星、罗云佳,这个寝室好像没有几个玩家,要不然丁星星的黄符被撕的时候也不至于无动于衷。   虽然他不知道这次游戏的玩家人数是多少,但他直觉隔壁寝室还有玩家。另外能佐证他的一点是,高马尾并不在1301。   比起其他玩家,那个疯子更加不把规则当回事,发现教学楼没有可以查看的东西之后,俟青这两天在课堂上就没见过他。   高马尾甚至不知道怎么搞到了假条,虽然被班主任作为反面教材,但实际上却一点损失也没有,班主任也拿她没办法。   不知道他有没有查询到一些信息。   正好这时候方便,俟青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班级群里高马尾的名字,选择发送请求添加好友。   对方一瞬间接受,同时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符,速度快得像一直都在盯着手机。   【(huàn):找我干什么?】   【:还是说,你们宿舍的董心怡让你来找我的?】   听这意思,他和董心怡肯定认识,而且有些交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明面上一副没关系的样子,甚至连同宿舍的人都没有察觉。   俟青回想了一番董心怡的言语,提及高马尾的次数寥寥无几,感觉只是大概知道这个副本里有这个玩家,其他的都没关注过。不过文萱在她面前提到高马尾的时候,她倒是竖起耳朵假装不经意地听着。   【:看来我猜错了。】   反应真快,他不由赞叹,光从这一点小停顿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瞎蒙的,这人可说多智近妖。   【:说吧,找我干什么。】   【童燕:关于你手上掌握的信息。】   【童燕:这两天,你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吧。】   【:这种东西自己去探索就好了。】   【童燕:我们可以交换线索,不限于我目前知道的,以后的也可以。】   【:第四节晚自习,走东侧楼梯到博学走廊,我在竹林前面等你。】   这就是说定了。   博学走廊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靠近一片竹林,周围种了一圈竹子,周末经常有学生来这边背课文。但它不在任何一条玩家的必经之路上,俟青会知道还是因为仔细看过地图。   他将四个寝室的名单抄下来,根据自己这几天的观察,一个一个排查可能的玩家。   午休时间并不长,光是做这一项都耗费了不少时间。他简单分析了一遍之后才上床休息,不在意莫名失踪的张馨和被同化的许筱依,睡了大约四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许筱依趴在他的床沿边,学生床的宽度只有0.9m,他一转头就能和对方面对面。可惜这种手段能吓他一次两次,却不能吓他很多次,再加上他也玩过恐怖游戏,对这种一惊一乍的感官刺激部分免疫,淡定地将许筱依的头按下去再穿好衣服起床。   时间在课堂上溜走。   刚下第三节晚自习,俟青已经准备行动。高马尾反正不在教室,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出去会儿,便溜之大吉,沿着楼梯躲开教导主任,从一楼东侧楼梯走到博学走廊。   夜里的竹林看上去阴气森森,昏暗的树影将走廊变得黑漆漆的,看不见前方的情况。因为有风,竹影不停游动,从竹园里发出一片梭梭声。   除此之外,竹影隔绝的另一段还有一种仿佛很早之前妇女在河边洗衣服时发出的棒槌敲打在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响着,很有节奏感。   俟青站在走廊和教学楼的连接点踌躇了一下,他和高马尾不熟,也不敢确认对方是不是在拿他试验。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游戏,他绝对不会在这里犹豫。   事实上,当一个人需要为自己的每一次不谨慎付出代价的时候,他会自然地变得谨慎。如果他真的狂傲到随心所欲的地步,那么除了运气好、智商高、运动神经发达等联合起来才能救他以外,或许一个小小的漏洞就能让他交代在这里。   或许某些故事会将主人公描写得霸气炫酷无人能敌,但在现实里那是极罕见的存在。   高马尾不至于害他。俟青想起自己身上有一张可抵挡一次伤害的道具,过去看看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竹林让这一块的黑夜变成了一片墓园。   他放轻脚步走进竹园,角落里有一个头上套着黑色塑料袋、手里拿着一把刀的女人――他很确定那是一只野鬼,一直在发出低低的哀嚎,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也不主动攻击任何人,而姣好的身姿反而容易勾动人的欲望。   高马尾不在这里?   他在竹园里转了一圈,入目只有墨绿色的竹叶和枝干,和人工修筑的小亭,除了那个女鬼,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高马尾的身影才从竹园入口闪现。   “不好意思,差点被一个东西缠上了。”高马尾毫不在意自己迟到了一小会儿,径直在小亭里坐下,不理会女鬼的鬼哭狼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杯水喝了几口,才问俟青想说什么。   俟青首先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在手机里聊?”   “最好不要在手机、或者寝室里聊任何关于游戏的事,”高马尾正色道,“我怀疑,所有有那名女鬼出现的地方都不安全。幕后操纵者会对所有人进行监控。”   “幕后操纵者?”   “我想你应该察觉到了,不然不会主动来找我,毕竟我可是‘凶名在外’啊。”   他露出一个微笑,这时才主动介绍自己的真名(或者说游戏内称呼):白夙夜。   这名字确实好像在论坛看见过,俟青思考了一下。好像还是被挂出来骂的那个,具体是因为什么就不记得了。   俟青找白夙夜出来,主要是想知道在宿舍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两人聊了一会儿,就聊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女校医绝对有问题,”俟青回想她的行为举止,“看似热情,实际上是不希望别人‘意外’碰到她放在那里的东西。不过她为什么不放在实验室?”   “实验室会有人定期清理,如果不是学校的东西,很可能会被人扔掉。”白夙夜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我让你来这里,也有这栋实验楼的原因。”   “相比起教学楼和宿舍,这栋实验楼才是学校里最古老的存在。每栋楼的角落都有修建日期,实验楼的修建日期则比教学楼早十几年。而且查阅校史可以知道,实验楼修得断断续续,从开工到完工修了五六年。但是校史也就写了这点,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俟青抬头望去,实验楼就在眼前,黑洞洞的大窗户和顶层的防水设计,拼凑出一张抽象的人脸,让它像是在注视着竹园里的人。   “你带手机了没有?”白夙夜问他。   “带了。”俟青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屏幕,“干什么?”   “关机。”   对于电子设备防备到如此地步,白夙夜或许不是怀疑这个游戏有监视,而是在之前的副本里受过摧残。   他按白夙夜说的做了。   关于角落里一只手拿着刀在空气中挥舞、不停嚎叫的女鬼,白夙夜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但没人能保证它和副本主线无关。按照白夙夜的理论,俟青甚至怀疑这个女鬼也能监视到他们。   “放心吧,她是这个副本里唯一安全的鬼,对玩家无害。”似乎是眼神太过明显,白夙夜主动解释,“仔细听……她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那无尽的哀嚎中确实夹杂着一个人的名字,很模糊,没人能听清,所以才只当她在乱嚎。   俟青隐约听出一个“夏”字。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来的目的,两人才回到正题。   “你进去过实验楼?”俟青怀疑地问。   按理说这不太可能,实验楼每个房间都需要钥匙才能进去,钥匙在负责人那里,任课老师有需要的时候负责人才会将门打开。学生是借不到钥匙的。   白夙夜又喝了口茶:“请董心怡帮了个忙。”   说起董心怡,俟青就想起之前对方突然掏出一个手电筒说是他的,至于在他背包里的手电筒怎么拿过去的,对方不可能告诉他。   不用猜都知道,大概率是张“神偷”之类的卡牌。      ☆、女子学院-9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时候再不回去,他的东西会落在教学楼――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的东西。该带走的东西都被悄悄藏进背包里了。   他和白夙夜围绕着这个副本谈了很多,大致上都是杂乱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信息。   “解决本场BOSS的方法肯定就在这些看起来没用的线索里。”俟青敲着手指,讲述着两人都十分清楚的事情。   所谓四星难度的副本,其中线索环环相扣,必然不会出现与三星难度一样的快速通关路线和废弃线索。每一步都需要玩家进行探索,了解因果。   除开有的玩家总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下一个触发死亡的不会是自己,大部分人都会努力搜集线索。   俟青返回宿舍的时候,文萱已经洗完澡,带着一头湿发,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俟青说:“刚才好像又出了点事。”   “什么?”俟青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认真询问。   “我洗澡的时候,浴室和洗漱间的灯突然黑了,外面有女生的尖叫。但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文萱皱了下眉,“就是一瞬间的事,过后我去问了,没人说得上来出了什么事。”   “洗漱间……我记得我们第一天的时候,看见那个高马尾女生在洗漱间把女鬼推下去了。这么说来,洗漱间会有问题。”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分钟,觉得确实有问题。   那些女生会觉得没问题,大概是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就在那一瞬间,她们被突然停电这件事惊吓到,没能及时发现身边的问题。   虽然这只是他的推断,但是应该八九不离十。在这个副本里发生的事件,要说恐怖也算不太上,都是一个个小细节铺垫出来,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感。   董心怡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将视线在1302的每个人身上徘徊,看见俟青也在,她眼神一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到他身边,随手将旁边的椅子扳过来坐下,翘着二郎腿问他:   “你们……你和那个女生,晚上聊了什么?”   虽然已经清楚彼此都是玩家,但或许是性格使然,董心怡倒是从没跟他搭过话,一直都是带着厉卿眉四处游荡。   俟青也不懂她这种算什么。   但是白夙夜的存在,似乎打破了这种界限。虽然两个人没有明面上的交往,但是其中的互相关注度似乎有一种……让人怀疑她们互相暗恋的感觉。   他简单和董心怡叙述了一番,基本全盘托出,没有隐瞒重要内容。董心怡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听得认真,咬着勺子,双眼直盯着他。她的眼型略狭长,应该是凤眼,双眼皮,是很多人幻想的御姐模样。在这无意识的动作之下反而显示出属于少女的可爱。   他坐的位置几乎正对着寝室的门,董心怡坐在他对面,一种炽热的感觉在他身上游走。他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偷窥,视线越过董心怡头顶,一眼看见向外敞开的门后悄无声息站着个人,正透过门缝窥视。   那双看不清的眼睛让他心里一惊,还没等他站起来,对方便迅速消失不见。女孩子笑闹的声音从洗漱间传来,连同浴室的水声一起,盖过匆忙又轻悄的脚步。   董心怡一看他的反应就明白。她皱着眉,比起正对着门的俟青,她才更茫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张馨?还是许筱依?”   文萱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俟青告诉她,刚才大概率又有一个人被“寄生”了。   这还只是她们知道的。在玩家不知道的角落,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成为这种东西。   “受boss操控的人越来越多?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万一她们玩人海战术,我们可没办法解决。”   董心怡戳着吃完冰淇淋后的塑料壳道。   “要不然还是想个办法,先把所有玩家找出来算了。”她瞅着俟青道。   说起这个,俟青突然想到:“要找出玩家其实没我们想的那么难,一是这几天没有认真学习过,二是换衣服会避开周围人,三是男性玩家,表现得应该很明显,四是手里有比较符合的道具的。”   董心怡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些条件加起来确实可行:“你说得有道理。”   她还没换制服,此时是十点四十几分,离宿管查人还有十几分钟。到时候宿管又是从一楼开始查,她没必要待在宿舍里。于是她把塑料盒一扔,说:“我去其他寝室转一下。”   让她一个人去其他寝室转悠,俟青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这时候正是宿舍里热闹的时候,在外面吃夜宵的、夜跑的、提前发奋学习的基本都回来了,要洗澡的也来去匆忙,特别担心洗到一半宿管就上来查人。   俟青从抽屉里取出一些小零食――这是他昨天突然想到的技巧,女孩子之间拉近关系,零食是很重要的一点。   俟青出门就看见丁星星又在宿舍里贴符。   第一次发生争斗被宿管抓到之后两人被罚过,此时那位曾经骂丁星星封建迷信的女生干脆眼不见为静,或者说是看小说看入了迷,嘴角一直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看到俟青,丁星星向他打了个招呼。罗云佳也在,微笑点头示意后,便接着做自己的去了。她手里捏着一块水晶,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做什么。   丁星星这边估计很安全,俟青没有重点考虑。   他俩走到1303,这边算是探索得比较少的,因为1302靠浴室和洗漱间最近,所以1302的人一般也不会去1303或者1304,其他寝室就更不用说了。   1303就有白夙夜,只不过这时候她好像还没回来。他的几个舍友倒是很自然,接过小零食后表示:“她那不就是中二病嘛,我们觉得还行。”   说话的女生张望了一番,见话题的中心不在这里,悄悄补充:“其实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特别沙雕。”   要是让白夙夜知道身边的女孩子是这么看他的,说不定会怎样。   不过有一说一,他展现出来的叛逆并没有反派的气质,即使被看作“胆大妄为”,也没有坑害他人,甚至还对其他玩家有好处。   或许只有害怕受到牵连的胆小鬼才会排斥这样的人。   他散漫地想着,视线不断在每个人身上扫过,看见角落里有个臭着一张脸的女生,看起来正在打游戏,双腿大开,要不是制服裙子的长度不短,说不定连底裤都要被瞧见。不过周围的也都是女生,大部分对女孩子的底裤毫无兴趣。   俟青让一个女生把她叫出来,眼看着对方的手机里传来“lose”的音效,对方的脸色更烂,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问:“什么事 ?”   俟青将一包小零食拿出来,借着这个时机对他道:“你好,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有没有搜集到什么线索?”   “有没有线索?”对方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个玩家。   但这并不能让他轻松一点儿。他拧着眉,说:“什么线索,这破副本一天到晚就叫人上课学习,我特么哪儿有时间去找线索。动静也少得可怜,这能找到什么线索?”   “至少注意身边的同学是不是有问题。”俟青低声道。   董心怡挡在他前面应付其他女生,他和这名玩家在背后简单聊了几句,两人交换了姓名。   啪嗒。   纽扣和地面接触的声音。细细的,叫人很容易忽视。   俟青转头,在黑暗的角落里巡视一番,原本放在他书桌上的娃娃此时躺在地面,正脸朝上,一动不动。   它在偷窥我们。   这一点毋庸置疑,俟青沉默两秒,走过去将它捡起来,拿在手里,准备待会儿从窗户外面扔出去。   董心怡见白夙夜没在,期待的眼神变得有些恹恹,对这个寝室的人也比较敷衍,撑着一张笑脸将人哄走,预备直接去下一个寝室。这时丁星星从1301出来,塞给他俩一人一张黄符。   “这是我今天画的,朱砂还很新。拿着吧,应该用得上……呃,最好还是用不上吧。”单眼皮的姑娘笑得纯粹。   居然是她自己画的,俟青怔了一下。这姑娘原来也不是个普通人,或许是因为平时太过害羞敏感,展现出来的光彩很少。   董心怡看看手中的黄符,隐隐感觉有些熟悉,或许在哪里见过。   她干脆问道:“这是什么符?”   “这都是用来防身的,带在身上就行。我胆子小,其他的也做不好,就只能在这里帮上忙了……还有,其他人需要的话,也可以来找我。我一天可以画三张哦!”丁星星有些骄傲地挺着胸膛。   没接触这方面的东西的人自然不清楚一天三张对于一个道家后辈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很显然,这些黄符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每一道符咒都是多一重保障。   思及第一天的时候丁星星对黄符被撕掉的愤怒,那一堆黄符估计是她连着好几天才能收集到的,而且还是在游戏里才能放入背包,也就是说,她还得在游戏里画出来。   对于丁星星会把自己的黄符送给他们,俟青心里是十分感激的。   两人谢过丁星星,正准备继续往下一个寝室走去,宿管阿姨已经走上来了,带着一张记录表,面容严肃地出现在转角处:“查寝,今天从三楼开始查起,都快点回宿舍,我马上点人。”   这一下有些猝不及防,俟青和董心怡对视一眼,还是选择先回寝室。   ☆、女子学院-10   回到自己的宿舍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有些诡异。两个女生――许筱依和顾惜予――正在匆忙将桌面上的纸笔收起来,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反而让人察觉到不对劲。   董心怡眉头一皱,大步走到许筱依面前,朝她伸手:“把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许筱依明知故问,不怀好意地笑着。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的,正高兴着,此时对上董心怡这泼辣的女人也毫不退缩。   董心怡伸手去抢,许筱依捏得死死的,董心怡只从她手里抢过半张纸,定睛一看,纸上画着奇怪符号,隐隐有些熟悉,再联想她们遮遮掩掩的态度,董心怡面色一沉:“你们在宿舍里请笔仙?”   “有什么大不了的?”许筱依回道。   麻烦。   因为这次游戏有要求不能暴露玩家的身份或者让非玩家察觉到不对,董心怡没办法直接说出原因。对方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有恃无恐。   俟青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冷静地对顾惜予道:“你们玩过之后有没有把笔仙送走?”   “刚才宿管来得突然,我们就没有玩到最后……”此时顾惜予面色有些不好,现在回想起来,刚才的自己好像被蛊惑了一般没有任何抗拒地玩了这个游戏。任谁都不会想沾上不好的东西,尤其是这个宿舍本来就有些说不清的不对劲。   俟青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文萱不在,不然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在这里搞这些。他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强大:“文萱呢?”   他们竟然没有察觉文萱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这是他们的失误。   这个点不太可能是文萱自己还在外面逗留。只不过他原本以为这次的boss只会寄生,没想到只是一会儿的疏忽,文萱就失踪了。   董心怡的脸色也难看起来。boss已经主动出手,意味着接下来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有限了,接下来对方的动作只会越来越大。   这不是危言耸听,她私下推算过,被寄生的人的数目应该是呈几何倍数,在他们无法注意的角落一直在增长。到第三天,应该已经有四个人了,而明面上的只有许筱依和张馨两个人。按照俟青的说法,张馨甚至不是boss,只是一个走狗而已。   还有两个人呢?她们躲在哪里?   对方的计划是什么?   “啪”地一声响,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的本子排在门板上:“站开点,我数数……你们怎么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跑到哪里去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问了两遍,宿管阿姨生气了,扯着嗓子吼:“问你们话呢,都是一个宿舍的,没一个人知道吗?”   “她失踪了。”董心怡很快调整过来。   “失踪?”宿管阿姨狐疑地看着她:“她今天晚自习去了吗?一小姑娘能跑到哪儿去?”   “不知道。”   “你们班主任是谁?”   董心怡报了个名字,目光转移到走廊。   宿管把本子夹在腋下,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董心怡瞧见在她身后,白夙夜悄悄溜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秒,很快分离。   这边宿管很快打完电话,确定文萱是真的不见了,对五人安抚了两句,转身去了下一间宿舍。   俟青转头问董心怡:“你觉得她会报警吗?”   “我不觉得。”董心怡看着宿管的背影,感觉对方说话的语气和刚才相比没什么变化的,刚才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这事儿要是交给NPC肯定会被和稀泥。她耸耸肩,看着宿管转身往下一间宿舍走去,突然抽出丁星星给她的符咒,猛地贴到许筱依脑门儿后头!   许筱依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头蹲下,浑身痛苦地抽搐,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哑的嘶鸣,像野兽发怒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怪异。符纸瞬间化为灰烬,董心怡拍拍手掌,笑着对站在另一边的顾惜予道:“你自己看看,到底和一个什么东西玩了笔仙。”   顾惜予愣了几秒,满脸迷茫,继而尖叫一声,爬上自己的床,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她是……她不是人!”   一旁的厉卿眉也下意识往远离许筱依的方向退了两步,一脸震惊地看着许筱依额头上冒出的黑烟:“那是什么?”   “你说呢?”董心怡看了她一眼。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不常参与其他五个人活动的盛惠明显也被这一变故吓到了,看向董心怡的眼神也终于变成了畏惧。   查过寝之后,三楼又变得热闹起来,洗澡的洗澡,洗衣服的洗衣服。所有人都是热热闹闹的,没有人知道1302少了个人。   “纭钡匾簧,昏暗的洗漱间里,有人打翻了洗漱台上的水盆,一大盆刚接好的水连着盆一起倾倒在过来洗手的白夙夜身上,将他全身连头发一起打湿。   白夙夜的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着打翻水盆的女生,反而笑了起来:“怎么,这样的天气,怕我太热了,给我洗个冷水澡?”   “……我不是故意的。”面前的女生双手放在胸前,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别挡在这里碍事了,妹妹。”   他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那双紧盯着面前的人,仿佛有游蛇一般的冷意。女生低着头小碎步溜走,回了1305。   白夙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了宿舍号,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他也不管周围人异样的表情,施施然走到镜子前,将紧束的丝绸般的长发散开,随意抓了两下,而后带着洗漱用品去了浴室。将东西安放好,和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他便往回走,却没有第一时间往自己宿舍走去,而是去了1302,面不改色地贴近董心怡,揽住她的肩膀。   “我去洗澡,一起?”   “不要。”   董心怡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有什么关系,反正……”白夙夜往下看了一眼,意有所指,接着又道:“再说,你不觉得一个人洗澡很危险么?”   “……”董心怡沉默数秒,猜想这人不知又招惹了什么东西,这是向她求一份保险来了,这才别扭地答应。   俟青看着白夙夜轻易将人勾搭走,对这两人的关系更加捉摸不透。   他转回脑袋,看着写了一些线索的笔记本,突然发现这个办法其实没必要。他只需要把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就好了。再者,这一关的线索散乱得要命,就这个记法,别人拿到他的笔记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不是所有的副本都需要像上一关一样记录下来。   想到这里,他干脆别的什么都不管,爬到自己的床上,和花千江坐在一起,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又一个深夜。   花千江睁开双眼,除此之外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在这房间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偷东西。那声音在床下来回出现,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花千江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那玩意儿说走了也算走了,不过走的只有身子,那颗没有眼睛只有眼眶的丑陋的脑袋却飘在半空中,和花千江对视。   如果此时在这里的是真的花千江,这会儿说不定会误判,然后叫醒俟青,但他不是。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不动,女鬼没办法对他一个“道具”做什么――她根本没法通过眼睛判断道具的状态。反而是叫醒俟青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脑袋在这里停留良久,似乎是对他的眼神产生了好奇,甚至大脸贴着蚊帐,想要搞清楚他的身份,无奈花千江的身体并不是人类,也不是任何活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脑袋看了一会儿,失望地离开。   待房间门关上的那一瞬,江策终于松了一口气。   稍微转动脑袋,无法掩盖的温和目光落在俟青脸上,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感觉从侧面传来。   他眼前一黑,来不及惊讶,意识便被强行切断,回归本体。   冷硬的银色机械管道遍布整个实验室,这里的室温永远都不超过20摄氏度,防止机器过热损坏。风箱24小时保持运转,虽然是低噪,却有如成群的蜂队在耳边嗡嗡乱飞。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穿着宽松的白大褂,每个人的胸口都带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明员工姓名或者代号,以及年龄、编号、职位和身份查询码。   江策被单独关在这里,脖子上戴着一块来历不明的黑色晶体,每时每刻都会对他产生威胁,钥匙不知道在谁手上。他每天要做的就是配合工作人员的研究,抽取他的精神力构建游戏世界,以及完成各项实验。   前段时间发生的意外,导致他得了两个多月的放松,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两个月,他一直被压榨的精神力重新充盈起来,而且他现在的恢复速度比起从前快了许多,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仅仅因为竭尽全力破开世界之壁就休整了20年,后来和银龙王打了个赌,为了完成赌约又休整了20年。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除非这个世界的灵力枯竭,他要回到巅峰只需要一年多时间而已。   沉浸在游戏世界中的精神力被打断时,面前正在记录他的身体数据的女人笔尖被按下了暂停键。女人盖上笔帽,下半身从端坐变成了二郎腿。   “我好像看见你的精神力从那里回来,”她指指存储游戏世界的房间,一脸伪装完好的笑意,“敢在我面前偷渡,胆子真大啊。”   江策面色平静:“万一是因为又一个小世界垮掉了呢。”   他们不动声色地揣测彼此,两道各藏心思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平心而论,女人的外表很有欺骗性。娇小纤细的身型,饱受男性欢迎的黑长直发,仿佛高中生般的娇俏面庞,小脸,稍柔和的新月眉,幼圆眼,天然浓密的眼睫毛,红润的嘴唇,看起来只是一个习惯于被保护的柔弱女性。   ――如果她的工作证没有暴露她的真实年龄的话。   代号“鞠”,年龄139岁(表面写入的是五分之一,即28岁,这点内部所有人都清楚),编号1963xxxx607,职位后勤主管。   她的能力很特殊,除开本身的血脉之力,她的道是“谋”,以契约为线,以他人为棋子,天下为棋局,表面不争不抢,实则暗藏锋芒。   鞠眼波流转,轻灵的嗓音飘荡在实验室:“我可不是喜欢打小报告的人,对于处境艰难的同胞,我可是宽容得很。”   “23号的手臂折断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江策上半身后仰,坐在地上,靠着床板。   为了实验人员的安全,他的休息室里,床是焊接在墙壁上的,工作台也是。没有凳子,没有尖锐物品,角落里有红光闪烁的监控。链接的浴室同样做了处理,花洒的管道被镶嵌在墙壁里,只留下一个喷头,固定的、做好防护措施的坚硬浴缸,不给他任何机会割伤自己,更不可能杀死别人。   除此之外,每次进来的工作人员都是两人一组,任何时刻不得留一个人单独待在里面。   “凭他的血脉,还不到让我宽容的地步。而你不同,如果我和你签订契约的话,说不定以后整个教会都是我的。”   她这话说得很轻松,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江策江策猜想她的目标不止如此,毕竟如今龙英教会势力颓靡,各种策略蠢得像用脚做出来的,连十年之后都顾不及,把希望全放在一个目标上。反而是更加封闭、低调的世家们今年来人才辈出,虽然比起人数还是教会更加庞大,但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即使此时教会的势力依旧遍布天下,连中央特殊事务处理局也拿它没办法。   别人看不出教会的颓势,他还看不出来么。   他很清楚教会目前的优势和劣势在哪里。毕竟这整个组织,是在他的一手操纵之下才走向辉煌,力压世家三百年。   ☆、女子学院-11   比起和鞠的心理博弈,江策更担心因自己的精神力消失而突然撤除的保护会不会对俟青造成不好的影响。   俟青头一次大半个夜晚都在噩梦中度过,他不断从噩梦中惊醒,但还记得文萱说的“不要让鬼怪察觉你醒着”,于是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不过数秒便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窄小的、三面都是水泥,唯有一处通路的地下通道,头上是铁栏杆,污水顺着墙壁流下,有些像血迹;   他梦见自己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上下都留有很大空隙的门板后伸出一双惨白的、属于丧尸的手;   他梦见俟妤换了个人,拿着枪抵在他的胸口,脸上笑得诡异;   他梦见那个布娃娃,带着尖锐的笑声,一直跟在他身后,将他赶入深邃的黑夜。   他是被广播刺耳的音乐唤醒的。这很难得,意味着时间已经从黑夜过度到六点多。拿起手机一看,六点13分,还有17分钟就要上早自习。   这点时间如果不快点准备的话肯定会迟到,不知道今天是哪个老师值班。俟青揉揉有些抽痛的脑袋,联系起这几天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会以各种借口惩罚学生的老师们,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没来得及察觉花千江的不对劲,却在起身时听见纸张变形的声音从他枕边传来,回头一看,场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直接宣判他的死亡。   枕头上是一张张小小的白色的方形信纸,每一张纸上都只有一行字,带着纯洁意味,如同少女的告白,却让俟青愣在原地。这些信纸和他的脑袋紧挨着,穿透了上方的蚊帐。   夜里曾有什么东西蹲在他旁边,将这些信纸一张张放到他枕头上……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似乎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   他拿起信纸仔细看,上面写的一共只有三句话:   “CAN YOU FIND ME”   “I’M WATCHING YOU.”   “YOU ARE NOT SAFE.”   恶意满满。   “余青?你没事吧?”   猛然回神,董心怡还在宿舍里,不过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马上可以出门,不像他还坐在床上。   董心怡察觉他神色不对,走过来顺着俟青的视线,看向他枕头所在的方向:“你床上有什么东西?”   “一些纸条。”俟青平稳了一下呼吸,将那些纸条拿给董心怡看。   董心怡接过,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翻来覆去查看这些纸条,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提示,“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是厉卿眉打来电话。她这会儿应该在教学楼了,怎么会打来电话?   董心怡奇怪地接起电话:“喂?”   “赵老师今天来查人了,早自习迟到的要去静室抄十遍校规,你快点过来!”那边厉卿眉一手放在嘴边,一边盯着巡查的老师,一边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了,谢谢。”董心怡没有犹豫,挂断电话,语速飞快地对俟青说:“老师查人,你要快点,别迟到了。我先走一步。”   “好。”   俟青来不及再去想东想西,他爬下床,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一路小跑着来到教室,没有注意到自己桌上的布娃娃再一次消失。   面相严厉的赵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目光狠狠盯着踩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俟青。   上课的铃声打响,赵老师目光更加不善,但没说什么――俟青并没有违反规定。   他神色厌恶地准备开口,这时白夙夜慢腾腾地从门口走进来,理都不理赵老师,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差生气质浑然天成。   赵老师刚好一点的脸色顿时更差:“白林,你为什么迟到?”   白夙夜打了个哈欠:“没睡好,多睡了会儿。”   “你知不知道学习是学生的义务,懒惰是学习路上最大的敌人?就你这态度,我不管你到底什么原因,今天你必须留下来把校规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回宿舍!”   董心怡往那边瞥了一眼,随即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赵老师又继续说:“听说昨天晚上我们班有同学没有待在宿舍,宿管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我没想到你们这群女生,居然还有人敢彻夜不归?不知道外面多危险吗?……宿管说了,以后要是你们十一点之前没有回到宿舍,她也会关门。既然有人喜欢偷偷跑出去,那就让她在外面住着,出了事学校概不负责!”   俟青的位置和她挨得比较近,董心怡坐在他右前方。他戳戳董心怡的背,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NPC老师有些不对劲?”   赵老师一边教育学生,一边在学生群体中巡视,似乎是想找到什么东西。   整个早自习,他都在走廊间穿来穿去,偶尔会在玩家身边停留观察。   俟青意识到这点,偷偷与董心怡讨论:“他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他似乎知道哪些人是玩家。”   这件事就很匪夷所思,有的人根本就没有暴露,更没有在赵老师面前暴露,这是怎么被NPC发现的?   他把自己的疑问抛给董心怡,董心怡自己好像也没经历过这类游戏,一时之间没法给出答案。不过很显然,这和幕后BOSS有关。   今早醒来,看见那些纸条之后,他隐约感觉这个副本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而且并不是短信上说的“纯灵异副本”,它同样是有剧情的。不仅如此,副本的剧情还藏得很深,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一边盯着赵老师,一边准备翻开书记下一些东西,而后又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准备不靠笔记了。有些懊恼地把笔放在一边,他下意识捏了捏指关节。   “校医院的女医师……实验楼还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竹林里倒是有个被黑塑料套住头的女人……会移动的布娃娃,夜晚出现的纸条……”对了,还有第一天来的时候从宿舍楼窗口被白夙夜推下去的女鬼,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而文萱呢?她又是怎么死的?好像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怎么见到她,之后也没人发现她的尸体。据周围的NPC学生说,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宿舍。   怎么会是在宿舍?这点俟青怎么也想不通。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拖堂,导致原本就不充足的休息时间变得更加紧迫,连他都是晚上再找时间洗的澡。昨天晚餐时候的宿舍,绝对不会有很多人。   宿舍……俟青反复琢磨这个关键词。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楼顶!只有那里不会被发现!”   为了防止学生出现意外,学校的楼顶是不开放的,也不许学生偷偷上去。平时那里都锁着门。   他决定中午就去看看。   白夙夜神色恹恹,似乎是真的没睡好。下课铃一响,他马上抛开用作伪装的英语书,往课桌上一趴,随口嘱咐旁边的人帮他带一份早餐。   那名学生为难地说:“白林姐,学校规定不能把早餐带出食堂,尤其是带到教学楼来着……”   白夙夜勉强撑起脑袋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真的困到不清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名女生犹豫着说:“那你……”   “没事,我不吃了。”   “啊?这样不好吧?”女生踌躇着,有些为难,最后作出决定:“那我先去吃早餐,待会儿去商店给你带点儿面包、饼干之类的,行吗?”   白夙夜含糊地说:“可以。”   女生面色轻松了一些,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   俟青倒是挺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累,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再说,他也不愿意打扰别人休息。   他也起身去食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格外刺耳。让他总想捂住耳朵,但见周围的学生面色如常,似乎不是广播的问题。   坐在食堂一楼,他目光无意识盯着门口。每一名学生都要从那里进出。   他失焦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略熟悉的身影,与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不同的窈窕身形,一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中。俟青眨了下眼睛,感觉自己看错了。   是女校医吗?不是别的老师?他下意识怀疑起自己。   白夙夜今早的困顿,确实是因为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他一整晚都处于警惕状态,即使熟睡,也很快惊醒。   把游戏中的某些内容告诉俟青,其实是他权衡过后,准备试探幕后boss的手段。   他想知道幕后boss的杀人规律,而不是向其他玩家一样盲猜。   现在他明白了。   在这个副本里,知道得越多,幕后boss下手的可能性越大。玩家不该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寻找它无法观察到的地点。   只不过他能活下来,说明即使怨鬼已经开始针对他,却无法轻易破坏游戏规则。   昨晚十一点,宿管查过人之后。   白夙夜被人泼了一身水,当时便约董心怡一起洗澡,两人在里面待的时间没多久,但也明显感觉到当时的浴室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浴室的墙壁里挣脱出来。   诡异的是,她们站在浴室里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那只在暗处盯着他们的鬼怪在哪个方向,恶意窥探的视线无处不在,连空气都有些难以呼吸。   但白夙夜不慌不忙,说自己要洗头。这是最好的诱鬼方式。   没办法,董心怡只能站在一边,帮他警惕周围。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边缘有些模糊,墙壁上的裂纹和黄黑色的污渍张牙舞爪,企图将两人吞没。   花洒喷出淅淅沥沥的温水,溅落在脚边、墙壁上。   白夙夜冲干净头发上的化学物质,十指往后梳,将湿发拨离眼睛。女身并不影响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又性感的气质。就在这时,浴室的灯光再一次闪烁,然后“啪”地一声,狭小的空间陷入黑暗。   一股黏腻腥臭的味道从下水道口蔓延开来。   董心怡站得离门更近,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她的手便下意识握住门把手转动。门把手发出“咔咔”的声音,显然被外力阻隔,打不开了。   白夙夜听动静也意识到这一点,他脑子一转就知道鬼是来找他的――那盆水就是为了让他来洗澡,不是针对他是是针对谁?   不过他本以为,有两名玩家在场时,那东西会谨慎一点。   他心里有个更可怕的猜想:难道……如果不是因为规则限制,那只鬼已经强大到可以同时杀死两个人了?   如果是这样,他就要连累董心怡了。   这些念头只不过是一瞬间,此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从下水道响起,那东西爬到出水口,试图顶开下水道的盖子。盖子镶嵌得很严实,给两人争取了逃生的机会。   两人飞快穿好衣服,白夙夜脑子里翻找着自己的道具,然后他想起,自己有一次随手买了个充电式的小电锯放在背包里,锯开门锁估计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他以最快速度站到门口,开始锯锁。门锁是合金做的,锯开也需要时间,此时就看下水道鬼和他锯门锁的速度哪个快了。   白夙夜不太抱希望,不过他还是叮嘱董心怡站到他身后,远离下水道口,万一鬼爬出来,第一个死的也是他。他自己作死,不想连累别人。   董心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依旧站在他身边警戒着。   白夙夜咬咬牙,无惧自己的手会被电锯擦得血肉模糊,双手用力下压,锯齿敲击在骨头上,疼得差点压制不住颤抖。   已经开了一半了。   下水道口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整个浴室都能闻到浓重的腥臭味,原本流入下水道的水倒灌进厕所,污水渐渐爬上脚背。   这脚不能要了。紧张之余,白夙夜的思维已经处于混乱。   闻到血腥味,董心怡才意识到:“你做了什么?要是血腥味会刺激到这只鬼怎么办?”   “别怕。”白夙夜声音很轻,董心怡怀疑他是痛得没力气好好说话,“这样它会先攻击我,到时候我开门,你先出去。”   董心怡好像骂了一声,声音很低,在电锯的尖叫声中,他没有听清。   他漫不经心道:“你说,游戏里的‘死亡’既然不代表绝对的死亡,那它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董心怡一怔:“你连这种事情都要……”   “啪嗒”一声响,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猛然回头,下水道鬼已经从那小小的洞口探出头顶,然后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皮肤,一双通红的眼睛……   而门锁还差一点,白夙夜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往下,虎口有一种撕裂感,可能出血了。      ☆、女子学院-12   “咔啪”一声,门锁被彻底摧毁,两人来不及欣喜,下水道鬼的头已经从出水口钻出来,带着恶意扑向白夙夜的脸。   紧急时刻,董心怡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踏出一步,右手从虚空中取出一张黄符,狠狠拍在恶鬼头上!   恶鬼吃痛,脑袋弹出一段距离,白夙夜猛地打开门,拉着董心怡跑出去。当他回身时,恶鬼已经缓过来,再次向白夙夜扑来。   白夙夜眼疾手快,将浴室的门带上,用力握住外面的门把手,不敢松懈。恶鬼的头不断拍打着大门,发出“嘭、嘭”的声音,过了许久,声音才逐渐消失。   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为免意外,白夙夜依旧没有开门,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段麻绳,让董心怡将其一端系在门把手上,另一端挂在上方的窗户挂钩上――谢天谢地,那个窗户是紧闭着的,而且恶鬼也没有意识到窗户或许能更轻松地击破。   冷静下来之后,白夙夜问:“你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前,1301,一个叫丁星星的玩家给的黄符,说是她自己画的。”董心怡回想起这件事也是庆幸,没想到一个小时前收到的礼物一个小时后就用上了,而且是救命的用处。   想到这里,她便道:“一会儿我去1301,回送她些保命的东西。”   “我去吧,我道具比你多。而且,那张黄符救的是我。”   白夙夜不给董心怡争辩的机会,抬脚就准备往1301走,没想到一个女生从洗漱间走出来,对上白夙夜时红着脸惊叫了一声,一只手指着白夙夜的胸口。   他想起刚才形式匆忙便没穿睡裙,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匆忙之间连内衣都没穿好――他也不是真的女生,对于如何穿内衣一点都不熟练――目前胸口的两个红点点都露出来了,怪不得那名女生看了会脸红。   女生匆忙走开,对浴室的异状没有半点察觉。   这时白夙夜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董心怡。   “干嘛?”董心怡一愣,随即警惕地看着他,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白夙夜目光过于清明坦荡,但那只能说明这家伙没有邪念,她却不能随便让人看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好像和你的身型……差不多?还……挺好看的……”鬼使神差般,白夙夜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妙,低着头不敢再乱看。   董心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你给我闭嘴!色胚!和你哥一个样!”   白夙夜安静如鸡,心里却反驳:那可不一样,他哥是对每个漂亮女人都这样,但他是个有节操的男人,虽然自己也知道皮了点(好吧,不止一点),过分的事倒是不做的。   会忍不住,也是因为那是她啊。   ……当然,他也不敢有下次,这次就当是特殊情况。再来一次,估计他就没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董心怡坐在食堂,缓慢地咀嚼包子,时不时喝一口豆浆。她眉头深锁,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昨晚攻击她们的恶鬼的脑袋,那飘散的长发说明它是个女人。最不可思议的是,在那黑灯瞎火的匆忙一瞥中,她竟然觉得那张挤压变形的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别的玩家这时候还不准备主动联系别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睡在对面那两个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昨晚董心怡和白夙夜一起去1301,除了道谢和回礼之外,还告知对方一些其他的线索。丁星星看起来已经和那个罗什么联合,有意思的是,占主动的居然是看起来更弱的丁星星。   当然,她也不觉得是丁星星有什么白莲花手段。人家运气好,而且还是免费的□□,换她也乐意和对方联合。   说起有些玩家不喜欢联合,有部分原因是被人坑过。许多只经历过三星难度的玩家可能不会觉得,但是到四星之后,被“队友”坑害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毕竟游戏失败有50%的几率死亡,没几个人能在这样的高压威胁下不打其他玩家的主意。即使被系统警告扣分,那也比用命赌剩下的50%强。   而幸存的玩家将某些玩家的恶行传播出去之后――在此感谢花功夫建了论坛的单冬云小姐――有能力的玩家更不愿意找临时队友。一个人单打独斗,总比腹背受敌强。当然,遇到像丁星星这样的玩家,就算要多保护一个人也无所谓――就像买一支股价波动较大但稳定升值的股票,虽然刺激,但稳赚不赔就行。   午间休息,俟青悄悄给董心怡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决定去楼顶看看。   【董心怡:那你早上发现的纸条呢?】   【俟青:那个暂时不用管。】   【俟青:我刚才又检查了那个娃娃,怀疑是它弄出来的恐吓信。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暂时还不清楚。】   【董心怡:对了,昨晚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吧?我和白被鬼袭击了。】   【董心怡:详情之后再谈,你先解决手头的事。】   【俟青:好。】   【俟青:你要一起上去吗?我一个人也担心不太安全。】   董心怡考虑一番,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白夙夜,两人决定和他一起去。   文萱的死不是小事,却没在NPC中引起任何波动,就好像这个人存在的痕迹都被删除了一般,在如此诡异的形势下,俟青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   楼顶紧闭的门在白夙夜的手下也不成问题,他自觉掏出一个发卡模样的道具,插进锁孔中,不知道怎么捣鼓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白夙夜打开门闩,三人迈出这扇门,走在前面的白夙夜眼神便是一凝:“等等,这里不对劲。”   明明外面还是太阳当空,这里的太阳周围却围绕着不少红雾,颜色形状宛如散入水中的血丝。周围的温度比宿舍里的温度还要低,对于穿着制服裙的玩家来说简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裸露在外的腿部和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再一细看,天上的太阳竟然是眼睛的模样,冷冷地盯着闯入的三人。   俟青乍然遇上这种情况也有些慌张,但周围没有东西袭击他们,也就是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他放了一半的心,但还保持警惕。   “难怪进这个副本之后总感觉有人在窥视,但又找不着在哪儿……”   正常人谁能想到天上的太阳居然是假的。   白夙夜一挑眉:“这可真是大惊喜。”   他原本以为上楼顶可能会遇见文萱的尸体,和那玩意儿来个追逐战,没想到在这里还知道了更重要的东西。   身后的铁门应声而关。董心怡感觉到风声时,只看见一个黑影躲在门后。   那一瞬间她冷汗就下来了:谁知道那个鬼东西什么时候到他们身后的?如果那东西要袭击,她今天已经没有黄符,只要那东西速度快一点,她就得死在这里。   她试着推了推门:“打不开,估计是门闩被挂上了。”   她回头,问:“谁带了手机?”   俟青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先联系下面的人,准备好退路。好在手机信号居然有用,他顺利联系上了丁星星,告诉对方自己在顶楼,以及可以找谁帮忙。   思及董心怡看到的黑影,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甚至她和罗云佳两个人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能让他感到安心。   那边回复过后,三人便开始慢慢前进。   顶楼看起来很空荡,只有一个很大的蓄水池。   蓄水池上盖了东西,防止灰尘和别的东西落进水里,但没完全盖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反射着红光的水面。旁边的地面有一个比浴室里见到的宽大许多的出水口,防止雨天楼顶积蓄过多雨水。   俟青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看起来空空荡荡是因为周围没有栏杆,一脚踩下去,死路一条。   白夙夜站在楼边,往下看了一眼:“其他地方都看不出什么,估计是真没东西……等等,那些红雾怎么到楼里去了?”   “红雾到底是什么东西?”董心怡皱着眉。   当然,她不会傻到主动触碰,这东西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又何必以身犯险。   “……寄生?”   俟青低声开口,提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之前他自己做出的推断就要推翻重来。   红雾是寄生的起源,那么第一天已经有两名NPC被寄生――同时,他意识到女医师并不算在内,女医师的行为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而NPC被寄生之后才会发生转变。   第二天会有至少四名NPC被寄生,第三天至少有八名……到第四天,加起来一共至少有30名NPC被寄生。   而不是他之前推测的,现在只有15名,数量翻了一倍。   这样一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被鬼怪包围了。   董心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用道具看过本场游戏人数,还以为这个副本不难呢。”   查看游戏人数的道具卡,单冬云也有一张,在某些游戏里可以说是非常好用。俟青便多问了一句:“这场到底几个人?”   “最开始是7个,昨晚上看已经只有5个了。”董心怡说完,神色微变,“连玩家也能被寄生?”   几个?俟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如果这个人数没有问题的话,那么他和董心怡昨晚交涉过的某个认为是男生的玩家,现在看来早就凉了。   不妙。   他刚才和丁星星聊天的时候,还特地提起了这个人。他赶紧掏出手机,又担心丁星星已经找到人了,便改口说上面没太大危险,让她不要打扰别人休息了。   白夙夜走到蓄水池旁边,对着那个开关琢磨了许久,开始慢慢拧动。   很快丁星星那边传来答复:   【星星:啊?可是我已经去问了。】   【星星:她说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午休。】   【俟青:他在你身边吗?】   【星星:嗯,她说她会保护我们。】   【星星:她是男孩子嘛?】   【俟青:对,你让他走前面。我相信他会很乐意的。】      ☆、女子学院-13   坑NPC这种事,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干。   感觉还不错。俟青收起手机,期望丁星星能察觉自己的意思,继而专注于顶楼的怪异。   刚才他们已经探查过一番,周围除了红雾没什么东西。白夙夜正在打开蓄水池,如果不出意外,蓄水池里或许会有东西。   白夙夜旋转开关的时候,董心怡就站在一边戒备。   蓄水池的盖子被缓缓打开,里面的场景一览无遗――池子里的水颜色明显不对劲,中间掺杂着许多污渍,带着一种陈旧的鲜血的颜色。靠近开关的方向的蓄水池内侧有一块明显的黑色痕迹,上面残留着两根长发。   除此之外,失去阴影的遮挡,蓄水池周边还有两处弹痕清晰浮现。   俟青大着胆子走过去,那一块污渍越发明显,叫人幻想脑袋磕在上面后溢出鲜血的场面。再看弹痕,他确定文萱确实被拖到顶楼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拖上来的。没有一个人发现。   至于弹痕……肯定是文萱情急之下拿出防身的枪械胡乱射击造成的,开了两枪之后,枪浸入水底,再也无法制造威胁。   他站在这里,好像看见一个庞大、扭曲的怪物,一步一步从楼梯上爬上来,不顾玩家的呼救,抓着她的脚,行动迟缓地打开楼顶的门,打开蓄水处,将她淹死。   董心怡的脚步声慢慢移到身后,俟青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很不好,估计是想起什么恶心的事。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东西会从下水道钻出来了。”   “boss能操控玩家?”   俟青花费几秒钟消化这件事情,白夙夜也想到这水的问题,不愉地开口:“她明明应该待在蓄水池,结果到了下水道,说明她能在宿舍的额管道里穿行,具体媒介应该就是水。之后不管是水龙头还是下水道,又或者……”他艰难吐出那两个字,“……厕所,大家都要小心。”   尸体从厕所里钻出来,那简直是对玩家的双重折磨。   俟青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到了,他摇摇头,想把这个想法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一抬眼却看见一团红雾拖着尾巴,慢慢在离自己不到三米的地方画出一道弧线。   “等等,”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怎么感觉红雾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白夙夜道:“不是错觉,是真的。我们得快点想办法,鬼知道被红雾近身会发生什么。”   董心怡转头问:“你再联系一下那两个人吧。”   “嗯。”俟青应了一声,再次拿出手机,正准备给丁星星发消息,蓦然注意到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格。   顶楼的大门被人敲响,丁星星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董心怡面色一喜,正准备走过去,却被俟青及时拉住,“别去。”   俟青将手机上面的信号格指给她,只见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禁止符号,表示没有网络,也没有流量。   董心怡看起来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霎时间僵在原地:“没有信号……那你之前,一直在和什么东西聊天?”   白夙夜皱着眉:“她们进来之后别轻举妄动,先随机应变。这里没有路,我们要尽力逃走。”   董心怡点点头,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她内心的不平静。理论上知道要冷静,但是实际做起来很难。她指尖掐着手心,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俟青和白夙夜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俟青看起来更加淡然一点――比白夙夜这个看起来就十分不着调的人都要冷静。白夙夜只是多看了他两眼,倒没有怀疑他也是鬼怪的卧底。   ……就算他是,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他们交谈的同时,门后的人已经将大门打开,门闩垂在一边,丁星星闪亮的双眼从门口探出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俟青露出一点笑容:“你来得真及时,要是再慢一点,估计我们就要遭到袭击了。”   丁星星站在门口没动,俟青站在原地快速地打量了一番,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笑:“你们来了几个人?别都站在门口呀,过来一起看看,我们发现了一点东西,你们也过来看看比较好。”   “是啊,其实我们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你不是对这些更加专业吗,过来看看吧。”董心怡适时出声。   “是什么呢?”丁星星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她回头叮嘱“罗云佳”,看样子是要和另一名“玩家”一起过来。   俟青使了个眼神,三个人朝着丁星星的方向迎过去,俟青说道:“对了,罗云佳,你也过去吧,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没看过,总觉得对你来说不太公平。”   “没什么,”“罗云佳”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星星看了就是我看了。”   “这样不好吧。”白夙夜颇有些为她打抱不平的意味,关心道:“我在这里帮你守着,你去看看吧。”   他一边说,一边溜到“罗云佳”身边,背着光,他漆黑的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嘴里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猛地袭击了“罗云佳”!   受到强击,“罗云佳”不仅没有像正常人一样倒下,反而只是揉了揉受到击打的地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背后,并未走远的“丁星星”和那名玩家也直勾勾盯着三人,眼神活像见了肉的饿犬。   董心怡和俟青也不等他出声提醒,在白夙夜袭击罗云佳的刹那拔腿就跑,俟青堪堪躲过罗云佳回神之后的第一次袭击,回首的瞬间,手上便出现一张黄符,将罗云佳定在原地。   “罗云佳”眼神怨毒,一具皮囊缓缓滑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紧跟其后的“丁星星”表情中更是带着几分愤恨,眼神冷冷盯着顺着楼梯飞速往下的三人,哼笑一声,也不急着追逐,反而慢悠悠地捡起“罗云佳”的皮囊,一口一口吃掉。   另一名“玩家”站在一边,像守护者。   “丁星星”吃完,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一个没有自己思维的傀儡,还要分享我的力量……不,不行,原本意识投射的力量就不足以解决那三个人,所以……”   她招招手,示意它靠近,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吞吃了它。   他们跑到三楼,居住过几日的房间变得陌生起来,有些掉漆的地方、磨损的承轴都被时间修复,污秽的黑色印记却遍布走廊。   许久没有刷过存在感的系统女声突然响起:【警告,游戏场NPC及BOSS产生自我意识,游戏难度提升,游戏真实度提升,游戏通关方式改变,玩家无须在副本中活过七日或杀掉BOSS,仅需要找出BOSS本体所在。】   【重复,游戏通关方式改变,玩家仅需找到BOSS本体所在即可通关。】   【系统已尽可能为玩家谋求生路,接下来请各位继续努力。】   “什么……?”董心怡脚下放慢速度,“游戏场发生了变故,要玩家找到BOSS本体?”   “游戏的难度提升了,”俟青观察着周围全然不似真实的环境,“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多的精力警惕随时会出现的鬼怪,随时可能死亡。而且这一切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白夙夜:“你说得没错,不过目前还是专注于从这里逃出去吧。”   他们自然能发现这里不是真实的游戏世界,而是在游戏世界之上再建立的另一个世界――或者把它称为里世界,在这里,鬼怪能脱离规则,对玩家肆意宰杀。   “必须快点找到离开的关键。”   俟青打量周围的一切,天花板不再洁白如雪,黑色的丝线缠绕在灯管上,并随之延伸到全部的房间。1301、1302以及1303最为严重,黑色丝线如同攀岩后竭力枯死的爬山虎,在房门周围铺上厚厚一层。   里面的光线十分昏暗,透过窗户,三人看见的不再是白日,而是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红雾。   俟青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不知怎地,那些雾气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好像凑成了无数人脸,正伸着脖子往房间里偷窥,看起来有些渗人。   “我们没有地方躲藏,”他很快想到这个问题,“房间里的结构都非常简单,桌下、床下都不够隐蔽,根本没有地方躲藏,万一关在某个房间里,就是死路一条,就算BOSS进不去,我们也出不来,而且随着时间推移,BOSS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会不会破坏里世界的结构就说不好了。”   所以他们必须快。   但是离开的关键是什么呢?   三人尽可能思索着。他们一边抓紧时间在每个房间里搜索,一边尽可能寻找出路。白夙夜在迷惑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董心怡老是拧着眉,眉心都有了一点褶皱。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很快又沉浸在思考中。   他们把每一扇搜过的门都关上,这样既能提醒自己这里找过,也能阻碍BOSS的搜查。   他们没有从1301开始搜――那里距离BOSS的位置太近,而且应该极为重要,如果他是BOSS,他也会事先排查那几个房间。但是,生路到底在哪里呢?   楼梯间,“丁星星”的脚步声慢慢从楼上下来,越来越靠近,但停在了三楼。   躲在二楼1203房间的三人屏息凝神,时刻注意BOSS的行动。   白夙夜眼神一凝:“那里什么时候有字?”   三人微微转头,才注意到身后的墙壁多出一些灰扑扑的大字,痕迹很轻,似乎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   【来找我,我能帮你们离开。】   董心怡道:“看起来是个陷阱。”   俟青道:“不管是不是陷阱,恐怕都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很快联想到对方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他知道这是BOSS的场地,所以他不敢轻易出现,这说明他对BOSS了解更深,或许是同样产生了自我意识的NPC。”      ☆、女子学院-14   自我意识。   对于绝大部分NPC来说,大概是一个潜藏在系统设定的程序之下的、遥不可及的美梦。   现在,这个关卡里的BOSS和反叛者突然实现了它们的梦。   俟青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BOSS会突然发难,突然产生自我意识――不,或许已经产生了,但她默默潜伏着,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然后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脱离系统的控制。   如果BOSS成功,他们所有人都会在这个里世界死上一次。   时间再次回到第三晚,凌晨,现实世界中,鞠离开实验室之后,江策试图再次将意识投入副本。房间里嗡嗡作响的机器从不停息,似乎一切没有发生改变,但是……   江策试探过后,察觉鞠还是用了些小手段,大概是动用力量加强门外的阵法,将他的意识完全阻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减弱。   他还记得自己在意识脱出之前感受到的不寻常,心底难得有些不安。按理说,那个脑袋不应该发现他不对劲。这意味着女鬼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依照程序设定行事。   ……希望他不会有危险。   BOSS在不断移动位置,她毫不介意,将鞋子变成她熟悉的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噔噔”的响声,黑黝黝、带着赤红的走廊通道被这种声音填满。   她不在意脚步声能提醒玩家自己的位置――她清楚玩家手里没什么能与她抗衡的东西,人类的躯体与鬼怪并不能相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弄,她缓速靠近可怜的杂虫们,嘴里甚至轻声哼着歌。   破除系统的控制之后,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光,在自己的领地,无须蛰伏,无须在意虚无中虎视眈眈的视线。   她尤其享受这种感觉。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小虫子啊。”她感叹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不小心的虫子,她怎么会觉醒自己的意识呢?   所以,她就勉为其难地――让他们多活一会儿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多活两天呢。   要抓紧逃跑啊,小虫子们。   另一边,三人已经来不及思考留下字迹的到底是人是鬼、是善是恶,只是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怪如此,里世界越来越浓重的红雾、步步逼近的BOSS和无迹可寻的离开线索,都折腾得人精神压抑。   外面的红雾一直在增长,似乎不久之后就会破窗而入,侵蚀整个空间。除此之外,窗外望不见任何东西。   他们穿的学校配置的小皮鞋,这种鞋倒也有几分好处,一是软底的,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二是圆头的,跑起来不会受阻(虽然会把鞋折腾坏,但那完全不在三人考虑的范围内)。   他们一边躲藏,一边简单搜查整栋楼。   很快,他们找到另一处字迹:【想办法到1302。】   “1302?那不是我们的寝室。”董心怡回头看了一眼俟青,问:“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但是有点猜测。”俟青道。   他伸手抹掉墙上的灰色字迹,目光沉沉,估计是在考虑利弊。白夙夜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了然:“你和它打过交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等会儿再看吧。”   白夙夜突然笑了一声。   俟青问:“怎么?”   白夙夜道:“你真像一个……冷静的,又更残忍的、更冷漠的我。同伴对你来说,难道是负担么?”   “当然不是。”   他没有回应前半句话,白夙夜寻觅他眼中的心虚,但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比我更像一个赴死的人,像一个垂暮的可怜东西。”他低声道。   “……”   董心怡轻声喝止:“够了,别说些没用的话,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从里世界离开,没时间让你们争吵。”   他无法和别人说,这是因为仇恨,茫然不知该赋予谁的仇恨,于是失控般统统砸在自己身上,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俟妤。但别人没有义务迁就他的颓废。他是一个成熟的个体,该有自己的担当。   高跟鞋的声音慢慢在头顶响起、靠近,三人集中精力,屏住呼吸,准备转移到别的房间去。俟青擦拭墙上的灰色字迹,猛然听到天花板发出一声震颤。   董心怡瞪大了眼睛。   隔了三秒左右,天花板再次震动,这一次,他们在天花板中间看见了几条裂缝。   这痕迹一出来,三人都懂是怎么回事,短暂对视过后,三人快速往外跑去。就在离门最远、落在最后的俟青跑到门口时,天花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扩散到四周,再然后,天花板轰然塌陷,BOSS踩在桌上,丝毫不意外房间里已经没有人迹。   “跑得很快嘛小虫子们,不如让我来说说捉迷藏的游戏规则?当我在你头顶的房间里时,我可以打通两个房间哦,如果让我捉到你……”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四周的墙壁,视线突然凝固在某一处――那些灰色字迹没有擦拭完全,只隐去了关键信息。同为鬼怪,而且是这个副本最强的存在,她一眼就看出那些字迹属于谁――或者说,能看出上面的“气”属于谁,然而这只会让她更加愤怒,面容扭曲:“一块破布,怎么敢和我抢人!”   “给我滚出来!”   白夙夜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说什么东西?”   他们不敢和BOSS待在同一层楼,否则危险程度急剧上升,不过刚才两句话声音实在太大了,女性尖细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吵得人耳朵疼。   俟青沉稳道:“她说这是捉迷藏,她能在和我们处于同一位置的不同楼层时打通两个房间,除此之外,她已经发现有东西在偷偷和我们联系了。”   董心怡浑身抖了一下,寒意正在侵袭她的四肢,打断她的思绪。恐慌不可避免地在她心底扩散――万一死了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女性而已。   白夙夜道:“她的速度加快了!”   boss的脚步声比起之前急促了不少,听着像是朝这边来的。俟青突然想到,boss只有一个人,不可能两头拦截,这一点boss似乎并没有想到。   或许这个boss的智商并不高。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先去一楼,把BOSS引去一楼之后,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到1302去。是生是死,估计就看这一搏了。”   一楼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走廊的瓷砖地板上有不少长久累计而成的灰尘,厚厚一堆,简直像寺庙香炉中的香灰,踩上去有明显的脚印。看得出boss对这里并不了解,而且毫不在意,所以构造世界时才会如此敷衍。   这又给三人带来另外的麻烦:boss很容易根据这些脚印来判断他们待过的位置,这里的房间拖延不了多久。   不管了。   俟青突然想来根烟。这种感觉很奇异,他从没抽过烟,却好像知道抽烟是什么感觉,记忆中从小到大看见过的吸烟场面无一不在诱惑他,但如此强烈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他也只是想想。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才不到一秒就被排除在外。他听到心脏擂擂,驱策他去做些什么,怒吼发泄也好,冲动一把舍身取义也好,好歹能变成烈火――为什么?   他不知道。   此时他还不懂,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对死亡的不可避免的恐惧。   一楼沉闷的空气充满霉味,越往前走越能看见构建简陋的房间,岌岌可危的灯管,生锈到随时可能崩溃。窗外的红雾已经浓郁到由红转黑,苍白的白炽灯照不亮房间的角落,黑暗中似乎潜伏着虎视眈眈的索命鬼。   “空间在变化……”走在最前面的白夙夜打量着露出木质结构的一角。   走到另一边的楼梯转角处,他们才怔然发觉,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断裂,比起之前已经少了三个台阶。   崩坏还在继续。   拍门声中断了好几秒,boss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一楼。她力道极大,双目赤红,可见恨意深重。一楼1118号的门重重拍在墙上,随后咔擦一声,从中劈开一条一米多长的缝。   “敢闯进我的世界,却不敢出来见我?滚出来!”   换个人听到这动静,估计得两股战战。可惜在场都不是纯正意义上的正常人。   白夙夜突然道:“我在想,这是不是也是它的执行程序中的某一步。”   “应该不会,”俟青道,“这样太危险,这种情况下对玩家尤其不利。”   “游戏可没有保护玩家的条款。”   “但它会下意识保护玩家,无论出于哪种目的,这对玩家来说都是好事。”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二楼。他们不曾停留,而是继续往上。   俟青清点了一番自己背包中的东西:手电筒,花千江,一些食物和水(避免被坑而带上的),换洗的衣服(同上),枪(不可用状态),一张黄符,一张之前在游戏商店购买的一次性防御卡。如果顺利的话,两张防护类道具能保护他逃出里世界。   上到三楼,眼前的天花板上弥漫着无数漂游在空气中的红雾,这些看似很沉重的红雾本身十分轻柔,在紧贴天花板的高度不停往下移动。   “顶楼门没关,雾气进来了。”   好在1302房间里似乎还没有红雾,几人抓紧时间冲进1302,俟青反手把门关上,反锁。   室内的摆放一切如同表世界,连蚊帐形状、桌上的物品摆放都一一对应。书本,笔记本,没来得及收起的小零食,半开的抽屉里藏起来的各类小玩意儿。其中最明显的,还是俟青桌上,坐在空旷的书桌中央的布娃娃。   看到它的瞬间,俟青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女子学院-15   这诡异的玩意儿原本不该进入里世界,也不知道它使了什么法子,竟然绕过了里世界的主人,不声不响坐在这里,又搞出了大事。   时间紧急,俟青没心思和它打太极,索性直接询问:“其他房间里的字是你留的?”   娃娃动了,它站起来,俟青注意到它的右手(实际上就是一个球形)上面粘着一小截铅笔芯。它转了个身,在桌面上写道:【是】。   “你真的能带我们出去?”   娃娃在“是”字后面加了个句号,又写道:【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出去。】   “……你是说,离开这个世界?”   娃娃的手再次指向“是”。   俟青便明白了,娃娃想出去,到现实世界去,而且它有法子,如果有玩家帮忙遮掩,或许真的能成。   难怪那女鬼如此嫉恨一个看起来没有半分威胁的娃娃。   三楼已经能听到高跟鞋匆忙的脚步声,面容扭曲的女鬼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永不干涸的血液放过她的脸,却从她的头发里穿过,一直往下,将她全身染成一个血人,再加上缺了碗大一块头骨,侧面能看到随她动作颤动的脑浆,模样十分可怖。   她全身鲜红,抛却人类的外表之后似乎连内心都更加残暴,五指猛地拍打1302的门板,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怒吼道:“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和那个杂碎!”   此时三人已经来不及考虑娃娃的话是否有陷阱。鬼怪的话绝对不可信,但如果有足够的利益驱使,说不定这东西真的能和他们站在一边。   逃离游戏世界,对于觉醒的鬼怪……不,对所有被困在这个世界的人类或非人类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被禁锢的生物更懂得自由的珍贵。而游戏场,就是他们的囚笼。   那一瞬间,俟青考虑了很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大公无私的人,但此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如果娃娃进入现实世界会怎么办?它不是普通娃娃,而是一只怨灵,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炸弹。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牌。且不说手里的黄符,在现实世界里,他还能联系钱行――他不知道钱行是做什么的,天师或者道士都无所谓,反正对这些邪物有办法。   女鬼重重的拍门声再次将他的思绪扯回身体,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女鬼怒不可遏:“开门!滚出来!”   她每次拍门,门都要跟着震上一震,门上的灰尘都抖了个干净,这一次则眼看着门上出现了一道一尺长的裂缝。董心怡悚然,回头正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俟青已经伸手抓住那个娃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只有轻微的痛感,便知道这是同娃娃结下契约了,便说:“好,我带你出去,不过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娃娃点点头,他把它放开。娃娃蹲下身,另选了处空白的桌面,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不多时,桌面上就出现了一个稍显复杂的圆形阵法,看起来十分奇特。   娃娃画完最后一笔时,突然跄踉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桌上。面前的阵法却从桌面脱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中,化成一个逐渐扩张的圆。光从表面看不出什么。   俟青怔愣一瞬,这阵法看起来不像邪魔歪道的手笔,也不知这娃娃从哪里学来的。   不用娃娃指示,他们都知道之后就是要从这里离开。但这圆形扩张的速度有些慢,让一个娃娃通过是足够了,却远没有达到一个人的大小,三人只能一边警惕地看向门边,一边等待圆形扩大。   嘭,嘭。   房门一直被拍打着,不断蔓延的裂缝随时可能宣告这道屏障的倾塌。娃娃先走一步,而他们还在焦急等待。   门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室内安静得有些诡异,密密麻麻的红雾挤在窗外,像是明明吃不到肉却不肯离去的豺狼,围观他们被女鬼困在这里――目前来说。没有风声,没有拍门声,也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又轻又缓。   谁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已经做好了boss下一秒打开这道门的心理准备。   一秒,两秒……寂静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董心怡甚至怀疑boss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圆形已经扩大到一米的高度,但它变成了一个干瘪的椭圆形,并不能让他们蹲着进去――等等,换成爬呢?   现在离阵法最近的除了俟青就是董心怡,白夙夜背对着他们,警戒在前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刚才他晃神的时候,董心怡好像和白夙夜说了什么,白夙夜的手上有伤,董心怡的意思是待会儿让他先走,白夙夜不肯。   两人僵持着,突然听见俟青道:“你们先走,我殿后。原本你们就是为了陪我探查才闯进来的,我不想牵连你们。再者,我手上有道具,可以稍微抵挡一下。”   董心怡想起来俟青手里的黄符似乎还没用掉,而他说的也是实话,此时便不跟他客气。   俟青接着对白夙夜说:“你来试一下,看能不能爬进去。”   “对啊!”董心怡惊喜道,“我怎么忘了还有这办法!”   他们只见这圆形浮现在空中,便忘了其实也可以爬进去,就是姿势实在尴尬。不过到了这时候也不会有人考虑姿势的问题。   白夙夜满脸写着不情愿,俟青有加了一把火:“你先进去看看情况,然后董心怡再进去,这样她会更安全。放心,你进去之后我会保护她的。”   想想也对,他们还不清楚在阵法里面会发生什么。娃娃是没有知觉的,这一点本身就与人类不同。要是这阵法对人有害,他还能尽量提醒后面的人。   昨晚上见识过黄符的厉害,他也没有多推辞,痛快地踩上书桌,趴下身,先将两腿放进去,再是身体,再是头部。   阵法里没有异样,只有轻微的撕扯感,大概是因为这空间并不稳定。等他全身都进入阵法,他眼前一花,视线突然明亮起来,已经回到了真正的1301寝室。   这里还是中午,同寝室的人仍然在午休,白夙夜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一点半了。   他们在里世界才过了一个小时,他居然感觉像是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   不过很快董心怡也该回来了,余青……希望他没事。   白夙夜离开之后,门口再次传来boss的声音。她已经蓄力很久了,就等这一下将整个防盗门一举劈开!   顿时红雾顺着敞开的大门慢慢飘进来,boss站在门口,一脸疯狂的笑容:“杂碎们……”   她马上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一个人,而且不见那东西的痕迹。她眼中的恨意更深,尖锐的声音像用石头割在玻璃上:“你们敢!居然在我的地盘逃走!”   “快走!”俟青来不及回头,只能吼上一句,他双眼紧盯着boss,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一瞬,看见一把消防斧。原来她刚才是去找武器去了。   俟青不知道消防斧有多锋利,他也不想知道,就凭boss现在的手劲,能把门劈成两半,再劈十个他也肯定不是问题。他只希望黄符和防御道具对现在的boss有效。   以防万一,在boss将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将道具取出来了。   董心怡乖乖按照他安排的顺序半趴着进去,这一行为无异于当场挑衅,boss被激怒,握着消防斧大跨步走近。狰狞的容貌离俟青仅有一臂之隔时,boss猛然横劈过去。   这一下要是落到实处,准叫他身首分离。俟青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不敢托大,手里抓着防护道具往前一挡,只听“哐当”一声,那消防斧似乎击打在某种及其坚硬的物体上,boss被这一下反弹开,不由得倒退两步。   俟青趁这时回头,董心怡已经进去了,他也得想办法赶紧过去。   他没办法和boss硬抗,但是他更不可能背对着boss上桌,那简直是找死。但此时boss被弹开恰巧给了他喘息之机,趁此机会,他赶紧跳上桌面,同样是先将双腿伸进去――如果后半截身子留在外面,那他估计会被腰斩。   他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冷汗,顺着黄符粗糙的纸背=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黄符的效果――希望不会。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紧绷,整个人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boss被击开,但她其实没耽误多少时间,而是马上反应过来,紧跟着俟青,在他来不及回头时差点削掉他的头皮,眼看着双腿已经进去,就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这里,boss的斧头也悍然落下。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流血――或许半只耳朵已经没了,在他闪避不及的刹那,锋利的斧头削掉了他的耳朵。   血水立马流了下来,他是咬着牙,抱着仅剩的勇气,带着必须一次成功的决心,将符咒贴在boss的胸口。   在那之后他很快缩回了手,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捂住耳朵,身影没入阵法中。   boss惨叫一声,胸口那块皮肉烧得炭黑,恨恨地看着俟青。   但她来不及再做什么,因为俟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阵法中。   boss阴沉着脸,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镀上一层黑色。   “该死的臭虫……该死!”   “绝不会放过你们!”      ☆、女子学院-16   从白夙夜进入阵法的各方面反应来看,自完全进入阵法到离开里世界,中间有大约两秒的间隙,在此之间,他是不受保护且无法反抗的。   俟青选择在那时候贴黄符,就是为了防止女鬼偷袭。   眼前的世界忽然从暗沉的赤黑变得敞亮,太阳依然悬挂在高空,偶尔被飘来的游云遮挡。他坐在床上,室友睡得沉沉,半梦半醒间有人发出可爱的咕哝。   在最后的危机关头,他活着回来了。   他仰躺在床上,头往上扬,用力呼吸与里世界截然不同的新鲜空气,难见日光的奶白色脖颈暴露在床边狂笑的怪异壁画眼中。里世界的挣扎仿佛一场梦,一个恐怖的梦。   他抓起手机,左上角信号填满四小块信号格,屏幕中央正显示着时间:13:34。   随着他的动作,耳朵上的痛感缓慢来临,被斧头砍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什么疤痕都没有摸到。   怎么回事?他眼中有一瞬茫然,他的耳朵不是被boss切了?   但是痛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没有失血感。就好像从里世界出来之后,他的身体也被修复了……但如果身体都修复了,又怎么会痛呢?   他摸着耳朵,心里有了猜测。   比他更早回到表世界的董心怡完全清醒,她双手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当俟青有动静时,她马上就能发现。   与此同时,她视线在周围的舍友身上环绕一圈,无论看着谁都觉得有可能不是人类。   这个副本比他们预计的要凶险得多,虽然她不清楚五星难度是怎样的,但是这种身边随时潜伏着危机的、没有丝毫安全可言的副本,难度绝对不低于五星。   此时还没有到一点四十,也就是舍友午休起床的时间,她扫了一眼,除了她和俟青,所有人都在睡觉,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好像忘了什么。正当她茫然时,睡在斜对角的俟青从床上坐起来,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拿着手机开始查看什么。她一晃神,就把刚才的想法忘了个干净。   或许是因为床铺震动,睡在对面的厉卿眉呜嘤一声,翻动身体去抓手机,然后揉着脑袋,看着董心怡的方向,露出一个有些呆滞的笑容。   不知怎地,看着她那笑脸,董心怡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她之前和厉卿眉这个NPC也算混得比较亲昵,此时居然有些害怕。   可能是还没从里世界的惊险里回过神来……这个想法刚出现,她就想起女鬼那张残破不堪的脸,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一回神,才发现厉卿眉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自己。   董心怡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问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厉卿眉轻声说,“就是在想你这两天怎么不常和我说话,是忙着和别人交朋友吗?我看你和童燕聊得很开心,和你说话都听不见。”   “有吗?可能是我经常戴耳机,听力不太好吧。”董心怡干笑。   “这样啊,那我以后都要站在你面前才说话。”厉卿眉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动作爽快利落地下床穿衣叠被子,不到两分钟就整理好了。她抽开椅子坐下,眉眼带笑地看着董心怡。   “你也快点穿收拾一下,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教室吧。”   “……好啊。”董心怡答应了。   心中却想,见鬼,没想到这NPC这么难缠!   俟青当然醒了。   他匆匆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之后,又躺回被窝,忍耐疼痛。耳边似乎有一跳一跳的心脏搏动,他似乎能感觉到脑浆里的血液如何奔流不息,穿过一条条血管,带来生机,带走污浊。   疼痛带来眩晕感,他只能迷迷糊糊听见董心怡和厉卿眉说了什么,明明就在耳边,却怎么也听不真切,不过看董心怡的反应,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多在意。   下午的预备铃准时响起,吵闹声中,学生陆续醒来,三三两两前往教室。他状态好了一点,开始琢磨有哪里不太对劲。   似乎从他起来开始,身边就一直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看着他,不是之前那种让人摸不着风的看,这些视线是灼热的,密不透风的,格外不舒服,且叫人无法忽视。   他走在人群中,被动接收来自周围的声音。对比前几天,人群里少了女学生们的嬉闹声,尤其是周围的人,好像格外沉默……他不自在地转头,看清周围的人,脑子里终于清醒不少。   这些人的眼神都直愣愣的,不似活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有的甚至头转了180度,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紧紧盯着被围在中央的猎物。   俟青心中一沉。   他明白,能让一个谨慎到前三天都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玩家面前的BOSS突然作出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动,只有可能是一个原因。   网已经撒好,现在正是收网的好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努力忽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董心怡是和厉卿眉一起走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异常……应该是会发现的,如果他不是因为脑子不清醒,也早该发现了。   至于白夙夜,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从宿舍出来。他既不傻,也不是顺应规则的人,再加上之前就开据了假条,这会儿他应该在宿舍里休整。比起在教室消磨时间,率先找到答案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是没想过也去要一份请假条,但是很明显,他们的老师也出了问题。想起上次无意中看到那位班主任站在教室后面,目光从玩家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带着古怪笑容的模样,他就明白班主任也是被寄生的对象之一。   现在是第四天,按照游戏原本的进度,此时玩家肯定也发现了周围被寄生的NPC越来越多,但是这些NPC不一定会表现出来,至少要等到第四天晚上……这个时间是他经过思考后得出来的结论,在这个时间之后,副本里必然有一个转变,而且从那之后,玩家的生存方式,应该会从解谜变成从鬼怪手下逃生。而从被寄生者的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的身份来看,转折点就是第四天晚上。   但是关于那个转折到底是什么,之后该如何逃生,俟青没有丝毫思绪。似乎在这个副本里,有什么东西将关键的线索抹去了。   他到达教室,此时室内的学生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幼儿园的孩子一般工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每一个从讲台上路过的人,直到上课铃打响,与之前变化极大的老师走进来,宣布上课。   这里说的老师变化极大,并不是什么夸张词。   这名老师不知道是不是来之前在哪里磕着了,脸上带着新鲜的血,半张脸血肉模糊,在他抬手捏起粉笔写字的时候,玩家们惊悚的看见他一只手上只有两根手指,另外三指鲜血淋漓,被连根斩断,切口十分平整。这名老师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声色并茂地给大家上课。   他讲的正好是政・治。一边是恐怖的现实,一边大谈科学和社会主义,给人的感觉是诡异到了极点。偏偏没人能笑出来。   在场四五十个人,教室里安静得连某个人的翻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接受的范围了。   俟青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的机会往旁边看了几眼,丁星星脸色煞白,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咬着嘴唇,脊背微微颤动,是在发抖;董心怡、罗云佳脸色也很不好看,只是好歹能控制住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   大半节课过去后,是政・治老师习惯的点名回答问题。现在俟青终于明白,为什么副本里的老师都格外喜欢把“坏学生”带到办公室或者静室批评了。   原来都是为了之后的“惩罚”做准备。   如果真的有人在副本后期还听从老师的话,每天乖乖上课,受罚也不违抗,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下面开始点名回答问题。”   讲完了本节知识,老师僵硬地笑着抬起头,视线再次在玩家们身上一一扫过。   看来最坏的情况要发生了。   俟青打量着老师,此时老师也察觉到视线,将脑袋转过来,与俟青对视,脸上的笑容更深:“看来已经有同学跃跃欲试了。那就先从你开始吧,童燕。”   俟青站起来。   “毛・主・席把什么和什么比作文章的上篇和下篇?”   “……”这根本不在刚才讲的范围内,倒像是大学的内容。他高中读的是理科,不清楚文科到底学了什么,不过基本的深度还是判断得出来。   这根本是让他在微薄的有关这方面的记忆里疯狂翻找,但是不可能找得到。丁星星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的方向靠过来,低声道:“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   说是低声,其实整个教室都快听见了。比起恐慌,俟青更觉得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层温暖覆盖。他将丁星星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师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   也就是说,玩家之间可以相互提示。俟青的心放下了一半。再往右边看时,罗云佳朝丁星星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能搞定。   四人便有惊无险地过了这场考验。   老师面色沉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可惜还有一位玩家现在在宿舍,不管他再怎么不满都够不着人。   另一边,白夙夜正忙着翻箱倒柜。   许筱依同样留在宿舍,董心怡和他说过其怪异之处,所以不到紧要时候,他不会冒然进入1302。不过越是有守门怪物,越是证明1302很重要。他在别的地方翻翻找找,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便直到线索肯定在1302。   要等他们回来一起么?   要等好几个小时,他反正是耐不住的性子,便想了个法子,在门外弄出点动静把许筱依调出来,自己偷偷进去,把门反锁。      ☆、女子学院-17   经历过被BOSS追击,白夙夜现在明白,这个副本的鬼怪实力并不强大,本身的活动需要依赖人体,也没办法穿墙而过,只要门一关,外面的东西绝对进不来。   而且反正出去的路被鬼怪堵死了,他也就不着急,而是慢慢翻箱倒柜,不遗落每一个角落。董心怡和俟青的位置并不需要过多检查,虽然那个娃娃让他很在意,但是那东西毕竟帮了他们,在它的心愿达成之前,他们暂且还是友方。   按照进门的顺序,他第一个检查的是文萱的位置。   文萱已经从这个副本离开,或许是死了,或许是侥幸活下来,她的位置也闲置下来,桌上的东西倒是还在,不过都是一堆毫无用处的书本。白夙夜翻了一会儿,对这个女人悄悄写下的自言自语没有任何兴趣。   只有写在生物书第一页的话让他多看了两眼。   【它们盯上我了,为什么是我?明明我没有接触过那个布娃娃!】   【还是说……和布娃娃接触才是正确的?可是它已经被扔掉了!】   【它又回来了。它们似乎蠢蠢欲动,这样不行,我得拿到那个布娃娃,说不定它们能换个人……】   白夙夜将这一面摊开,放在书桌的另一边。   门口,被引诱开的许筱依已经折返,她很清楚自己被愚弄了,愤怒的她用手指甲在门上划下一道道痕迹,门板发出难听的声音,坐在里面翻书的白夙夜不为所动。   不久,他又看到文萱写在草稿纸上的另一句话。   【昨晚真是惊险的一晚,整整一个小时,我都被它注视着,那张恐怖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拼命想睡着,可是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睡着!布娃娃对我没有用!……不过因祸得福,我明白了,一定是余青的傀儡娃娃的问题,那个娃娃身上应该带着某种具有屏蔽效果……我一定要得到它,不然我会死在这里的。】   之后就再怎么翻也没有了。   白夙夜并不意外。文萱一边表现得很友好,表现得温和无害,和玩家套近乎,一边却不参与任何探索,只想着白拿好处。她知道的信息肯定不比上别的玩家――虽然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少,而且知道的只是和别的玩家有关的信息。   这样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换成现实里,就是一边狗腿地讨好有权有势的人,一边背后骂娘的小人。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至于她留下的信息对他来说也没有一点用处,毕竟他可不会想着如何夺取别人的道具。   然后是厉卿眉,她的书桌就和文萱紧挨着,白夙夜直接挪过去,凳脚和地板摩擦,声音像是在嘲讽门外的鬼怪。   许筱依挠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机更加尖锐。   厉卿眉的书更加干净,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不写,看来是个差生。再往桌子里头翻翻,也是干净得很,一点吃的玩的都没有,只有一个白色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肚中央。   本着探究到底的心态,白夙夜拿起这只手机,很轻松地点开,找到她的聊天记录。她的聊天软件里制置顶的一栏是一个群聊,没有命名,所以显示出一排人名,打头两个正是1302和1301的人。再点进去,里面居然只有两条信息,显示今天上午六点半由厉卿眉发送。   【20:00】   【宿舍门口。】   什么东西?前言不搭后语的。不过看起来很可疑,白夙夜便默默记下来,而后开始检查许筱依的书桌。   许筱依的位置有些杂乱,像是当时没来得及收拾,白夙夜打开她的抽屉,里面传来一股即将腐烂的水果的味道,大概时那天来不及收拾就被寄生。此时这个可怜的被寄生的npc就在门外,停止了挠门,安静得不合常理。他翻得聚精会神,完全忘了听声。   若他此时打开门便能知道,此时门口空无一人。   窗外突然开始下雨,而且不是小雨,而是瓢泼大雨。   俟青一边注意讲台上神色诡异的老师,一边往窗外宿舍的方向望去。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要凭肉眼看清什么根本不可能,更何况现在外面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他如此防备,也不过心理作用罢了。   半分钟后,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对上朝他走过来的班主任。   班主任冲他露出一口饱经风霜的牙齿,整张脸的脸皮集体往下垮,手臂上甚至长出了老年斑,看起来比俟青刚见到他时老了三十岁。他牙缝里沾着血,像是生吃了某种活物后没有及时刷牙。   常人见到这样奇怪的人尚且会警惕,更何况明知身在副本中的各位。只不过这个人成了班主任,比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更加难缠。   快到下课时间了。   他目光紧盯着站在面前的班主任,不知道他的紧张是不是刺激了这些怪物,对方反而没什么威胁的意思,只有眼底的兴奋暴露了他的恶意。   “童燕啊,老师讲课,你为什么不好好听讲呢?”   因为下雨,室内阴暗,不知道谁把室内的灯打开了。眩目的白光从班主任身后刺入俟青的眼睛,叫他看不清周围同学的眼神。   俟青往外移开视线。   “我感冒了,身体不舒服,有些走神。”   “这样啊,那为什么不找老师要请假条,去校医务室看病呢?”班主任眯起眼睛,“要不要老师待会儿带你去呢?”   “不用了老师,小病而已,不太影响学习的。”俟青回绝。   开玩笑,要是让班主任领着自己去校医务室,两面夹击,他绝对能死透。   班主任没有过多纠缠,回到讲台继续上课。   倾盆大雨之中,老师的声音宛如一遍遍敲响的丧钟。   俟青烦闷地扭过头,再次看向风雨中的宿舍楼。这一眼,让他差点直接在课堂上站起来。   宿舍楼周围的红雾,已经可以直接看见了。而且三楼的红雾是最浓的,暴雨之中,红雾不受影响,缓缓在1302的窗台外飘荡,伺机进入其中。   短短一小时,暴雨将教学楼外变成了池塘,一楼外最底下一层台阶与水面相差不过一厘米。黑云弥漫,经久不消,在世界上空绘出波澜壮阔,厚厚堆叠,看来短时间内暴雨是不会停止的。俟青脱下皮鞋,赤着脚踩在水上,并未赶去食堂,而是直接回到宿舍。   在这一个小时内,红雾自宿舍楼楼顶不停扩散,校园上空逐渐披上一层红光,透露着几分凶险。   不能再拖延了。   丁星星和罗云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打一把伞,互相扶着走,免得因为地砖太滑摔倒。   走了一会儿,俟青才意识到董心怡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问:“董心怡呢?刚才人还在后面吧?”   “不清楚,好像是厉卿眉执意要她陪她一起上厕所。”   “上厕所?”俟青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她有必要陪一个NPC上厕所么?”   丁星星努力回想了一番,惊恐道:“我就说当时看着怎么那么奇怪,好像不是董心怡愿意的,但是厉卿眉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同意了!该不会有危险吧?”   此时也顾不了别的什么,俟青赶紧问:“她们去哪儿了?”   “就在一楼!”   俟青鞋子也不要了,扔掉手上的东西赶紧往回跑,丁星星急忙叫住他,往他手上又塞了一张符纸。   厉卿眉是在即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叫住她的,说是突然想上厕所,而且很急。董心怡当然不会傻到这时候和其他玩家分开,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她只感觉前面的人离她越来越远,任凭她声音再大,对方也没有听到似的。   天色突然暗沉下来,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诡谲,黑色的云压得她喘不过气,眼前逐渐看不到一丝天光……   等她眨了眨眼睛,想再仔细观察一番时,眼前的世界突然又变回去了。   厉卿眉的声音从一边幽幽传来:“心怡,你怎么了?快帮我拿一下东西,我要等不及了。”   董心怡差点被她吓了一跳,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顺从地接过厉卿眉手中的东西,厉卿眉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喉咙里发出比往日更甜蜜温柔的声音:“反正她们也先走了,你站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到厕所门口等我吧。”   “……”   她想拒绝,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自发跟在厉卿眉身后,随着她进了一楼厕所。   整栋教学楼里,这里是最脏最臭的地方,暗黄色、黑色的秽物从厕所坑里一路蔓延到门口,刺鼻的氨水味儿简直窒息。还未到学校规定的时间,没有人主动打开开关,灯泡不用工作,厕所里一片漆黑,别说上厕所的地方,里头离门口两米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靠窗户里漏进来的光判断个形状。   除了两位,厕所里没有其他人,厉卿眉的脚步声落在光滑的石板上,居然有几分金属质感。   董心怡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第一天,宿舍里看似没有任何人出问题,而她也想凭借鬼故事判断身边的人到底是人是鬼,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是个什么东西,反而不那么害怕。   只是她没想到,原来在那之前,厉卿眉已经不是人了。   “心怡,”对方单纯的眼神里透露着好奇,“听说我们学校闹鬼,你觉得是真的吗?”   董心怡警觉地看着她:“我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刚才听张馨说的。”   原来如此,第二天张馨的变化十分明显,于是大家都只注意到张馨的问题,而不清楚其中谁是背后的推手。讲完鬼故事后厉卿眉也不是真的害怕上厕所,她只是想找个人下手。   想起当时厉卿眉就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拿着手电筒到处检查……那简直就是绝佳的杀人机会,好在丁星星及时出现,打破了危机,不然,她现在连恐惧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一起大扫除时,如果不是厉卿眉,或许玩家根本不会找到那个布娃娃,即使知道也不会用手拿,更不可能一下子注意到娃娃的身体里有东西,将玩家的注意力都引向布娃娃。而实际上,布娃娃对玩家的危害远不如真正的boss――这个附身在厉卿眉身上的东西。   她藏得太深。   答案她已经知道了,可惜她现在怎么都动不了。   这时候要是有人来救我多好……白夙夜应该在宿舍吧,余青会来吗?丁星星呢?她们好像都回宿舍了,大概不会注意到她的异常。   “噗嗤――”   人皮和身体剥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对方的动作应该很粗暴,像扯开一张破布,轻松简单。窗台前,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来,鲜血淋漓的脸上,依稀可以看见在里世界中追着她们在整栋楼里狂奔的女鬼的模样。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大脑冲进她的四肢百骸,有种天灵盖已经和身体分离的错觉,手脚冰凉,力量从身体中被抽离……所有惊恐到极致的反应在她身上一一浮现,唯独无法动作,无法尖叫。她的身体被眼前的厉鬼束缚着,无法做出任何想要的动作。   女鬼在朝她走来,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最终在几乎和她鼻尖相碰的位置,她故意贴过脸,眼珠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董心怡!”   温暖明亮的浅黄色灯光伴随着一道敞亮的女声破开一楼厕所寂静的墨黑,变故之中,女鬼怔愣一瞬,有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冲进来,眼疾手快将一道黄符贴在女鬼身上,红光一现,黄符开始发力,女鬼被伤,咬着牙退开两步,不顾血肉与黄符相碰的疼痛,恨恨地伸手撕开贴在身上的黄符。   “你找死!”   俟青一击得手,不敢乘胜追击,迅速拉着董心怡后退。   董心怡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直觉,颤抖着手,直接呼叫系统,准备填写问题的答案。   危急关头,系统反应很快。   她一边写一边告诉俟青:“我没事了,系统马上会把我带走,你赶紧告诉其他人,答案就是厉卿眉。”   她语速极快,声音含糊,但是俟青明白她在说什么,遂点头,放开抓着董心怡胳膊的手,一边警惕着女鬼的动作,一边往后退走。踏出门的下一瞬,阴风席卷,差点将他吹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肯定跑不过女鬼,所以要联系到白夙夜必须依靠手机。   他庆幸丁星星和罗云佳站在原地没动,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便喊道:“快跑,boss爆发了!答案是厉卿眉,厉害的厉,卿卿我我的卿,眉毛的眉,快写!”   丁星星很听吩咐,迅速召出系统写下厉卿眉的名字,俟青刻意从她们旁边跑过,也不算祸水东引,只是期望她们消失之前能帮他拖延一两秒时间。   他以最快速度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白夙夜――他一边跑一边操作,差点点错地方,直接发送了一段语音,而后也召出自己的系统,将答案写给它。   仅仅一秒后,他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愤怒的女鬼。   在收到答案之前,白夙夜的处境不算太好,也没有太差。   他没想过许筱依这个被寄生的NPC还会找帮手,而且帮手就是之前在浴室追杀过他的女鬼――一看到女鬼那张扭曲的脸,他对这位NPC微薄的同情一扫而空,转而专心致志想着怎么对付这种情况。   只有脑袋的女鬼需要的媒介是水,而窗外的雨水也是水。大雨倾盆,就算他关上窗户,也有不少水滴从缝隙里=来。   他几乎是眼看着女鬼跟玩渗透压一样,就算飘进来的雨滴稀少,也挡不住女鬼一定要进来弄死他报仇的心。   不过这人不着边际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掏出了小电锯,朝着女鬼露齿一笑:“既然你一定要找我报仇,那就来尝尝被电锯锯开脑袋的滋味吧。阻挡不了你也没关系,只要你疼我就开心了。”   血淋淋的脑袋似乎僵硬了一瞬,差点缩回去,却被电锯的锯齿按住――或者说,钉住――进退不得。她怒嚎一声,却依旧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于是只能艰难地继续朝里面挤。   正当她大半个脑袋都成功进入1302之后,白夙夜突然收到俟青的语音,和丁星星说的那句话一样。白夙夜笑眯眯地看了脑袋一眼,而后故意站在脑袋不远处,一笔一划,写下厉卿眉的名字。   一场本以为会很艰难的战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信息   与以往别无二致的白光席卷了整个世界。   如同浸没于深海,再从蓝洞中捧出最亮眼的星子,乍然迸发出绚烂与璀璨。   从阴沉的世界脱出的速度太快,他的眼睛和身体的其他部位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将手挡在眼前。   这次的系统换了个声音,而且是个普通的男声,正十分聒噪地说话:“……你看起来没事,真是个不错的消息,对于你们来说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吧?不过之后你会感觉到受过伤的地方没有伤口,但会莫名其妙的疼痛,恢复时间大概要看个人体质……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些跳脱,而且喜欢说话。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可以继续说。不过上一个人去哪儿了?”   “人?好吧我不该在这上面纠结……他因为偷懒没有及时发现异常,现在被主管大人处罚清理垃圾,我只是个临时顶班的,连员工守则都还背不全呢。不过你也不用妄想我告诉你什么特别的消息,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无辜的程序员,别想着套我的话。”   “你已经说出你是程序员了。”   “这种事情无所谓,而且我们说的程序员和你们理解的不一样,只是借用了这个名词而已。无论是怎样的世界都需要人来管理和维护,甚至是创造,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啊,”俟青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们创造了这些世界。”   “哎我怎么又说了这么多……不好意思,看来这个指导别人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不和你说太多了,还是回归正题吧。你这次的游戏奖励是70点,除了本身获得的50点,还有20点是我们给予的补贴,之后我们会进行排查,毕竟最近发生的意外有点儿多,我们很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和我们作对。当然,这个狗屁机构和恶心人的抓取机制会给组织创造很多敌人,我可一点都不意外,当时我提醒过她们不要这么做的。不过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程序员,你也清楚,有的人就是喜欢和下面的小人物过不去,好像我们提的意见都是在陷害他一样,是那种自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哔――]。”   他的声音停顿了十秒,趁这个时间,俟青检查了一番现在的游戏商店。   每一次从游戏中出来,游戏商店里的东西似乎都有变化,而且每个玩家遇到的物品应该都不一样,这一次他则看到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特殊掉落:玛吉的心脏,折价30游戏点】   【吃掉它,获得不腐的血液。】   且不说玛吉是谁,俟青看了这个长得实在不像心脏、而像烤焦的鸡胸脯肉块的黑色的东西,深深怀疑吃下去会死人。   而不腐的血液又是什么东西?   十秒钟很快过去,程序员苦兮兮的声音响起:“我刚才被主系统警告了。”   俟青:“正常,你都知道你上司是什么样的人了。”   “不,那个不是我上司,是我上司的上司,我的上司是我女神。程序员突然慢吞吞道,“除此之外,我刚才查看了一下新消息,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你想知道吗?”   “当然。”   “刚才女神给我们发消息,说上面决定采取事后管理。”   听到这个名词,俟青就知道不妙:“……事后管理?是说像这次一样出现意外的游戏?”   “是啊,”程序员道,“对我们来说,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你能理解吧,当一个程序出现问题时,从库里找到这个错误是很困难的,但如果让整个程序运行起来,我们就能很快发现这个问题……当然,对你们来说可不友好。”   俟青拧起眉毛:“如果只是这样,对玩家的危害也没有太大,只要你们不改变整个游戏的规则。”   “问题就在这里,”程序员咂咂嘴,“女神说,由于某种不可告知的内部原因,上面决定修改游戏方式,让各位玩家的恐惧更深,而修改的部分就是……死亡率。我也不知道是哪个老东西决定的。之后我们会通知所有玩家。”   “顺便,我们更新了游戏库,比起更偏向推理的老游戏,新游戏会以恐怖为主。这一次可是下了猛料啊。”   程序员提到了恐惧,他们要让玩家体会到更多的恐惧,但是为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包含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他好像就站在真相边缘,只需要再多一点提示就能得出答案,而真相是悬崖,是张着巨口的凶兽,将知道真相的人统统吞噬。   “主管大人,G032出逃了。”   “G032?”鞠的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两下,“谁来着?”   正在报告的女下属迅速从平板中调出G032的信息,然后将平板递到鞠眼前。   “G032的外形是一个老旧的布娃娃,能力是诅咒,可以自由活动,可以打开特定的空间,不会主动害人,但接受人类的许愿,拥有杀死普通人的力量,实力评价只有C级,但智力有B级。”   “是早期的试验品,”或许是知道鞠对这些并不关心,也不熟悉,女下属主动解释道,“对比同期其他同类作品,它是最狡猾、最人性化也最能忍耐的一个,这次出逃成功也是因为它通过和人类签订协约,依附在人类身上离开了原本的世界。”   鞠摆摆手:“别的就不用多说,它降落在哪儿?”   “能量波动在C市,但具体的还不清楚。”   她想起了一点东西:“C市……那就不用管了,那是宣家的地盘,他们会解决,你们去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被抓住尾巴。”   “是。那关于接下来对新人的引入规则、玩家能获得的技能规则、新副本的引入、死亡率的修改和最近的游戏暴动,上面还想听听您的意见,届时会有人来各个部门收集报告。如果没有问题的话……”   “问题很大,”鞠懒得掩饰自己对那些人的厌恶,她身体后倾,重重压在办公椅的靠背上,捏着报告的手给自己扇风,“他们背着我偷偷联系程序员修改世界规则的时候没想过会捅娄子,现在知道犯了错误,结果居然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拉更多人进来?”   “原本监察会就对组织有所怀疑,现在这样大张旗鼓,是嫌死得不够快吗?还是说,他们真以为理世派的教化之恩能让那些妖物对独超派也充满感激?”   女下属闭嘴不言。   鞠把手上的报告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摔,闲下来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年初特殊事务处理局才递交过申请报告,说偶然得知我们利用普通人类做实验,想派人进来检查,被我以证据不足的理由拒绝了,当时闹得可不好看,我不信上面不知道。”   她用眼神示意女下属回答。   “您知道的,那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议论的事。”女下属小心地措词,“您是独一无二的,而我们是随时可以替换的。”   “我这里没有安装监察系统。还有,我记得你不是兔子。”   听上司提到自己的种族,女下属调皮地眨眨眼睛:“我们吃兔子,所以我们需要比兔子还谨慎。”   叩叩声响起。   “谁?”鞠随口问了一声。   “我听见你们在讨论怎么吃我?”隔着一道门,外面的人声音沉闷,听起来有些委屈。   女下属打开门,让他进来,一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还没来得及讨论到那里去。”   “简直太过分了,在这危机重重的、充满豺狼虎豹的组织里,我真是最可怜的小孩,处于食物链的底端,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会受压迫的存在,每天都要被逼着写程序、校检、监督游戏运行,现在还被迫兼职知心哥哥,给人类当服务人员。”   他嘴里说个不停,最后总结:“所以今年一定要给我双倍工资。”   桌上的文件突然飘起来,拍在他脸上。   “别忘了你之前趁机休息了两个月。”   “那就1.8倍,不能再少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之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俟青最终买下了【玛吉的心脏】,除此之外还有程序员说的商店新增的技能书【不存在的人】。这个技能需要的点数比【玛吉的心脏】还要高,耗光了他剩余的点数。   【不存在的人】是一种可以完全隐匿自身气息的技能,没有发动限制,每次发动时效为半小时,冷却时间为12小时。   与道具卡不同,技能书不占用卡槽――据程序员说,每个人的卡槽数量是固定的,都是5个,偶尔有欧皇能再通过特殊副本后获得第6个卡槽但它要占用背包格子,也就是说,玩家需要先购买背包。程序员说,也算是他运气好,早早在商店刷出了背包。   时间间隔有些久,俟青记不太清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背包,好像从某个副本之后就带出来了……这么说来,他好像是卡bug拿到的。   当然,他没有告诉程序员,避免对方一个不乐意收回背包。   ☆、入局   运行已久的机械嗡嗡作响,喷出寒冷的气息,显然是有人定期维护。鞠穿上实验服,又一次踏进这片钢铁银白的世界。   三道电子门锁,最里面关押着一个容貌超然的青年。   他就躺在铺着绒毯的铁床上,唇角微勾,神色和平,双眼阖着,炭黑的睫毛将眼下糊成一团阴影,似乎是在休息,没有鼾声,只有走近时能听到的轻浅舒缓的呼吸声。鞠的视线从对方如画般雪白的脸皮和鼻梁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交错的手指上,手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在隔着一道电子门的地方坐下,板凳的挪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十分刺耳,里面的青年懒洋洋地睁开眼,将手中的物件收进口袋,却没坐起来,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来人。   两人无声对峙。   说是对峙,却有人乐在其中。   一个人生活在这个房子里――不,这都不能叫生活,只是简单地维持生命――平日里的乐趣就是看着那些研究人员面对他时畏惧又狂热的眼神,看着来往的同类、有求于他的人、怨恨他的人轮番拜访,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冷清,沉浸在研究中,的人恪守本职,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于是每一次有人来访,都是他难得的调剂。   从他被抓到、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四年,而死亡游戏已经运行了三年。   荒唐的是,这个游戏的存在,竟然是为了弥补他三百年前犯下的错误。   终于,鞠率先开口。   她一只手撑在靠椅上,另一只手无聊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道:“如果不是知道你没有预知能力,我都以为你上次拒绝我的时候就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里面的人不答,她继续开口:“那群老头这么糊涂,其实弄出这种事也不稀奇。就是可惜我和你的合作,看来还得我多抛些利益出来。”   对付江策这种人,你和他拐弯抹角地说话,他也会和你绕弯子,而且看着疯疯癫癫的,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你直率一些,只要他愿意告诉你,那他说的多半是真的。   “上次你从我眼皮子底下偷渡,我就派人去查了当时正在运行的世界,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她轻笑一声,“一个曾经在游戏里用你的名字作为名称的年轻人,还真是巧啊。”   “不过呢,我也不是来威胁你的。上次说的合作条件,我在那上面再加一条,我让兔子给你开个后门,以后那人每次进入游戏世界,兔子都会想办法给你准备一个身份,玩家,或者NPC,或者借别人的皮,只要你不把人弄死就行,怎么样?不知道那些人抽取你的精神力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现在游戏里的死亡率可是前所未有的高,那位小朋友现在是四星,死亡率有80%呢。让他的情绪变成白的养分,甚至最后连灵魂都被白吞掉,难道你甘心?”   她目光紧盯着床上的人,见他的身体又改回平躺,心知他这是意动了,再接再厉道:“你和他也很久没见面了吧?我是说,以人类的躯体。”   如果说之前的话只是点燃了一把柴,最后这句却有如将一捆炸弹投入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死了的也能让他活过来,只有无法留在他身边,无法凝视、触碰,才更像一个针对他的诅咒。   鞠一句话,叫他整个心脏都灼烧起来。他眼皮颤了颤,仅有的几分理智让他不那么轻易答应鞠的邀约。   许久,他才开口:“我可以帮你得到它,对应的,你得给我权利。”   鞠勾起唇,手指轻快有节奏地点在靠椅上,换成那只玩头发的手撑着脑袋,道:“当然,我会尽量给你想要的。”   “还有,告诉我一件事,”鞠起身要走的时候,江策避开摄像头,背对着叫住她,“你找到黑了么?”   那头黑龙?   鞠心中念头百转,很快想通江策这是要告诉她重要信息,按捺住心中的喜悦,表面上保持波澜不惊:“什么?”   “他们是同胞兄弟。黑与白的力量,可不像太极。”   江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机械的电子监控沉默地记录着一切。它毕竟不是人类,也无法记录语音,在浓密的眼睫毛的遮掩下,它无法检测到任何异常。   鞠沉默了好几秒。   “我明白了。”   太极分阴阳,阴阳均衡,各占一边,永远都是守恒的,而黑与白的关系,则是无休无止的斗争和掠夺,此消彼长的力量……只有其中一方能化龙,而化龙的最后一步,想必是要杀死对方。   这就是同胞兄弟的残酷。   黑与白一起出生,母亲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银龙王,白继承了母亲的能力,而黑继承的则是来自那位不知名的父亲的能力。   白是“预知”,黑是“王权”。   银龙王居住的地方无法将这两枚卵孵化,于是这两只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就作为赌注的一环被带到人间。   从他们一出生,银龙王就知道这两个孩子注定走上一条你死我活的路。   江策曾经问过银龙王这两头龙的父亲是谁,龙王的脸上只有冷漠,不见喜怒,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那不是你该知道的。”   不过他猜测那头龙的地位也不低,或者实力比她还强劲,而且两人并非没有感情,否则她早该将黑色的龙蛋碾碎,变成白的养分了。   幼年时期,相比阴郁笨拙的黑,白聪慧讨喜,他也迅速获得教会内各位掌事的喜爱,从江策借由银龙王的能力跨越时间到达现代之后,白很快收拢了教内高层,教会原有的名字也改成龙英教会。   教内的最高教义,即为敬畏、爱戴、守护、供奉这世间“唯一”的龙。   然而世界变迁,人们渐渐不再相信有龙的存在,也不信神鬼之说,前来供奉真龙的人类少之又少。妖怪们因与龙实属同类,所有供奉是不算在内的。   因此,教会有人想了个歪招:他们将人类强行绑到他们的船上,以各个捏造的世界为媒介,从中获得的人类面对未知之物恐惧、劫后余生的喜悦、对他人的嫉妒、想要活下去的信念……统统转化为另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质――信仰。   那些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进入游戏世界到底是为什么,其实这件事本身没有为什么,只是运气不好,被游戏的算法捕捉,抓进游戏世界,变成“养料”了而已。   这些缘由,现在还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或许只有教会的会长还知道,并在选出下一任会长之后将这个秘密转述给继任者。   耳边传来机器滴滴的响声,鞠走出房间,高跟鞋的声音随之不见。   他睁开眼睛,将衣兜里下了防护阵法的物件拿出来,触及柔软的边缘,目光随之温柔起来。   他手指小心翼翼抚过,老旧的物件边缘已经有些卷钝,毛毛躁躁的样子,不过看得出主人很珍惜它,这么多年都没有损坏过。   这是一把写着两句诗的普通纸扇,除了边上镶着一点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是江公子给他买的第一件不是吃食的礼物。   俟青从那个地方脱出的时候,距离他进入游戏才过了三分钟。比起前几次,这次的时间算比较久的了。   他动了动,立马感觉到耳朵传来一阵阵疼痛,比在游戏里还要剧烈,但他摸摸耳朵,它完好无损地长在身上,没有丝毫残缺,应该也不存在听力问题,只有可能是伤及灵魂,才会如此异常。   随即又感觉好笑,以前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他一边安慰性地揉着耳朵,一边回想这次游戏里发生的事,恍惚想起这次食言,没有带花千江出去转转,下意识就从背包中将花千江取出来了,而后他才意识到,花千江居然可以出现在现实世界了?   之前他试过,那时候还是不能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游戏中的变故还是因为他进入游戏场的次数够了,总之,这样的结果是好的,至于原因,管他呢。   而那个被他带出来的布娃娃……他迟疑地望了一眼窗外,心里猜想它到底去哪儿了,会不会造成波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收回视线,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完好无损的手指,天气炎热,指尖微微湿润,指甲的颜色很健康。这一刻,耳边的疼痛似乎都离他远去,寂静的房间,从他心底慢慢浮出一个带着烟火气儿的声音。   “哥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快告诉我怎么做。”   “哥,家里的烫伤膏在哪儿,我刚不小心碰到热水了。”   “哥哥,新年快乐!”   “哥哥……”   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穿着艳丽的大红色连衣裙,裙上繁复的金色花枝把她的脸衬得娇贵而有气色,长发尽数梳拢,挽成女孩子都喜欢的公主般的花辫子,其实是庸俗的打扮。但一双明媚的眼睛含着笑,回过头时,周围所有都失去颜色。   往日甜蜜的呼唤,此刻尽数成为心底的魔咒,将他囚禁在狭窄的天地,连呼吸中都带着压抑。   他骗了钱行,骗了父母,骗了自己。   他根本没有从那里走出来。   那是他的至亲,绝不是可以轻易放下的人。   想来在上一个副本,白夙夜也是看出来了,才会说那样的话。那时候他心里一震,连反驳都不敢,而放弃原本的计划,不过是因为他想清楚了另一个问题。   他不能有事,不然他刚刚失去女儿的父母,怎么承受得住另一轮打击。   直到这副本的最后,他心中隐隐有了另一条思路。   ――要活下去,用自己的双手,找出害死她的凶手,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使未来会遇到狂风骤雨。   ☆、论坛   夜色深重。   天河两端生出无限星点,庞然宇宙失去恒星的遮掩,显露出不可亵玩的冰山一角。城市的灯光将天幕中鲛纱般的游云染成艳丽的水红色,几只不知从何处投来的灯光冲破黑暗的阻挠,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连星星都黯然失色。   单冬云靠着清凉的玻璃窗,一手握着手机,双眼盯着论坛上的新帖,手里捧着奶茶,随意吸了两口就放在一边的小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新帖子,楼主发送时间在下午四点整,使用的是ID5的账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账号是独属于俟青的。   ID2和ID3分别属于单冬云、单裴,ID1作为论坛最高权限者,由两人共同管理,而ID4-ID7则交给过了四星的朋友和专业人士打理,ID8-ID10目前仅注册,无人使用。   【ID5:关于副本极大可能存在更新,玩家死亡率提高的事情】   【ID5:刚从上个副本里出来,上个副本出了一点意外,里面的NPC觉醒了自我意识,想要屠杀玩家,不过好在她本身并不强,智力也不高,我们很幸运,逃了出来。而且,副本里面有一个更聪明的娃娃,它利用玩家的需求,与我签订契约,从游戏世界逃了出来。】   【ID5:后来我得知,最近游戏中的NPC总是莫名出现暴动,比起从前,最近无论新老副本,NPC的觉醒率都太高了,内部管理人员怀疑游戏出了很大的bug,但他们无法从庞大的数据库中找到错误的那一部分,所以决定采取事后控制。也就是说,他们会继续运行接下来的副本,等到游戏出现问题,再逐个解决。玩家的生死,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ID675:???wdnmd】   【ID5:我在白色空间,从系统程序员那里得到一些信息。据他说,之后游戏更新的信息会通过短信形式发送到每个人的手机里,但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所以我会尽快将关键信息整理出来。如果这个月没有任务、对我的话也保持怀疑的话,可以暂时不看我接下来的说的,一切以游戏短信为准。】   【ID5:据我所知,游戏之后的重点倾向会从推理变成恐怖,游戏会尽量发掘玩家身上的情绪,但作用为何,我无从得知;游戏的三星空降50%死亡率,四星难度死亡率则提高到80%,五星没说,或许是100%。二星难度暂时安全。(注,此处说的不是玩家在副本内死亡的可能性,而是玩家在副本内死后在现实里也死亡的可能性。)】   【ID5:对此,我的建议是,大家在游戏商店里购买物品的时候不要将游戏点积攒起来,要保命,最好是即使更新自己的道具库。】   【ID2343:插楼,爷今天灵机一动,算出这里会有新出的话本子。】   【ID5:游戏会更新技能卡板块,技能卡的储存需要消耗背包空间,建议商店刷新出背包后优先购买。由于技能卡同样需要消耗点数,个人推测之后完成一次副本的游戏点会增加,大家不需要太担心游戏点用尽,下一次进入副本买不了东西。从另一个角度说,提前买道具总是有好处的,如果说之前游戏点能让你大富大贵,现在它就是救命的良药,请各位想清楚,不要本末倒置。】   【ID773:啊这,我也刚经历一个副本。】   【ID8329:……难怪我觉得上个副本里的NPC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我还想着那就是个和玩家接触比较多的普通人来着,现在想想……细思极恐。】   【ID5:上面提醒了我,请大家注意不要仗着玩家身份肆意欺压NPC,也不要不顾场合,在NPC在场的情况下大谈特谈游戏外的事。一旦NPC觉醒意识,玩家的危险会大大提升。】   【ID2384:那啥,能不能问一下,为什么NPC会出现暴动?】   【ID5: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那个人说了很多,但是都没有涉及内幕。】   【ID4678:不是,等等,楼主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能从内部人员那里拿到信息?上面那些人就不怀疑一下嘛?】   【ID465:卧槽……】   【ID4681:楼主说了之后我们会收到信息,那就是说他说的多半是真的,至于消息来源,我觉得无所谓,应该没有像楼主这样“以身犯险”还将消息传递出来的“内部人员”了吧。所以关于楼主的身份,大家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啦~】   【ID284:我倒是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死亡率提到这么高的话,大家都会有恐惧意识,对死亡的恐惧……会让同行的玩家对彼此做出什么……不用我明说了吧……各位要保护好自己啊。】   【ID1254:上面的推测让我瑟瑟发抖,我下周就要进副本了,希望没有憨批惹怒NPC。】   【ID247:大家冷静一点,楼主说的是更新后的内容,现在还只有NPC暴动,没有高死亡率,希望看到的人不要成为游戏里的杀人犯。】   【ID233:上面的,其实自私的人是不分死亡率的高低的,我之前就被一个看起来很单纯柔弱的女生推进BOSS的怀里……虽然我很幸运活着回来了,但从此对柔弱的女人再也没有兴趣了呢_(:3J∠)_】   【ID1799:(战术后仰.jpg)】   【ID986:等等,你放出了一只怨灵娃娃?上面的你们都不在意这种问题的吗?】   俟青慢慢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发送出去,论坛里的人,无论新手老手应该都能注意到这个红名帖,就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理解。   他顺便翻了翻论坛里的其他帖子,最开始大家发的都是自己在游戏里的见闻,大家认真地交谈游戏里发生的剧情,后来这里涌入了更多人,许多帖子就开始变得奇奇怪怪。比如:   【818和我在吸血鬼副本里同生共死最后居然成为BOSS小娇妻的狗男人(柠檬.jpg)】   【吐槽一个在游戏里疯狂推销自家门派的道士】   【被白莲花女玩家始乱终弃后我居然傍上了副本里的千金小姐】   【和你同一个副本的玩家有什么怪癖】   诸如此类,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帖子,偏偏这样的帖子热度都不错,看来人类对八卦的热衷是不分人群的。   虽然他也很怀疑这些剧情的真实性,但是能从中得到一丝别样的趣味,和放松――毕竟这些帖子都在呈现良好的一面,像一支浓缩镇定剂,极大舒缓了玩家平时的精神压力――看啊,这些NPC居然如此人性化!   单冬云无聊的时候就很喜欢看这些内容,甚至马甲也不换在下面留下好评。   不过她不会以权谋私,给这些质量不过关的帖子加精,换句话说,杂帖也就图一乐,真要加精还得是正经科普帖。   她坐在休息室里,喝着奶茶看着八卦,十分惬意。   城市的空气不太好,灰蒙蒙的星云有时看不太清。她坐的地方在17楼,这栋楼离商业街不远,她眯着眼睛,看不清下面的行人,只能看见川流不息、灯火通明。   “叮――”的一身,背后的电子门自动打开,单裴穿着规整的深灰色西装,率先从会议室走出来,男人结实的肌肉被西装包裹得十分妥帖,原始的力量感被现代的衣料掩盖,刚讨论过公司事务的男人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气势。   看到单冬云,单裴脸上的肌肉才放松下来。他把资料交给助理,微微松开领带,上前揉揉单冬云的头发。   “这么晚肯定饿了,走,带你去吃火锅。”   单冬云作势躲开他的手,笑嘻嘻道:“你别破坏我发型。”   她不让,单裴反而多揉了两下,还故意加重了力气。   火锅店就在不远处,两人下了电梯,直接走过去。沿路暖黄色的灯光里飘荡着烤肉的气息,孜然味儿闻着特香,单冬云深吸一口气,扯住她哥的西装:“哥我要吃烧烤!”   单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奶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道:“这些东西要少吃点,对身体不太好。”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主动问:“吃什么?”   单冬云迅速报出喜欢的种类,单裴任劳任怨去排队。单冬云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笑。   不久,单裴站在了烧烤架前。   单冬云正准备喝一口奶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黏在背后,冰冷得不似真人,她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小心和她的视线撞上而红着脸躲开的男生。   不是他。   错觉?   她压下嘴角的弧度。   转眼来到6月中旬,天气逐渐炎热,无数学子咬着笔帽,挑灯夜读,脸上日日夜夜挂着黑眼圈。   俟青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背记人体结构之余,回了一趟母校。因为平时学校都是封禁制,只有个别日子才对外开放,即使是校友回访,也需要预约。   巧合的是,那天他遇见了李城允。   李城允居然和他是校友,这点俟青实在没想到。   两人闲聊过后,俟青才知道李城允父亲是K国人,到C国来经商,遇见了真命天女,从此定居在了C国,生意也大半转到国内,甚至连国籍也换了。因为父母颜值都很高,李城允的样貌很不错,身材也偏细瘦,属于妖孽型的美人,特别符合时下的审美。   聊着聊着,两人就提起了钱行。   李城允笑着用K语嘟哝了两句,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直不起腰,等他笑完,才向俟青解释:“抱歉,突然想起我和他相遇的时候,那家伙一边耍帅,说着‘我是个正经道士’,一边偷偷赶走围在我旁边的妹妹,还说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什么的,直接要到了我的电话和地址呢。”   根据K国习俗,他说的“妹妹”是女性追求者的意思。   ☆、委托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他一脸严肃地告诉我,以后不可以随便让别的男人进屋,要是打游戏就在客房。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明明很常见、大家都知道是给未成年的规定。当时我特别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像个老妈子一样……后来他说,虽然他一开始就觉得我很好,但是总感觉我会有很多追求者,万一我那天被人骗了怎么办……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好不好。”   说起钱行,李城允更加健谈,一路上叨叨个不停,全是在秀恩爱。   俟青默默地听着。   “我也和他生气过,当时甚至想着,‘我可不是找老妈子的啊’,差点要和他分手。不过就算这样,那家伙也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后来就正常了很多,而且一开始都那样了,后来也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索性大胆了起来。”   李城允讲得绘声绘色,最后甚至用手比划,俟青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和暗示的表情,恍然明白最后一句话不是那么纯洁。   他默默吐槽道:“想不到钱行这人私下里是这样啊。”   李城允道:“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一开始我可是被他头狼一样的气势俘获了呢,结果到头来就是一条看起来凶巴巴的大狗,像是买到了假货呢。”   他笑眯了眼:“不过,以前我以为自己只喜欢狼型男友来着,但是现在只要是他,我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的性取向是天生的?”俟青好奇地问,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似曾相识。   “嗯。”李城允也忘了之前说过没有,大大方方承认,“我爸妈都知道,不过他们似乎一早就认定我是下面那个,总感觉是在把我当女儿养,而且对行哥特别挑剔来着。”   俟青心想,就算两人都瘦,李城允也绝对打不过钱行。   两人沿着校园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遇上学生做广播体操。   两人站在学校的天桥上围观了一阵,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李城允对这个节奏不可谓不熟悉,当即转身给了来人一个拥抱,脸在对方怀里蹭了蹭,一秒从阳光青年变成蓝颜祸水。   “今天怎么这么快?”   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直勾勾仰视着钱行,上半身跟抽了半截骨头似的腻在对方怀里不肯起来。   俟青觉得自己非常多余,多余到想遮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今天只是去看一眼,定个契约,明天才正式开始。”   俟青那么大个人,钱行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也只是短暂亲昵了一下,很快分开,和俟青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语气并不热络,但很熟稔,是一种不会冒犯到别人的亲近。   之后,钱行和李城允说了什么,李城允点点头,给他俩留出谈话的空间。   才听过钱行的恋爱故事,这会儿俟青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倒是忘了这人之前连哄带骗撬走自己亲妹的遗体。   反而是钱行自己提起这件事:“上次忘了和你说,其实我也算接了报酬,替人做事。不过我想你也不是缺钱的人,”他瞄了瞄俟青这一身不带logo的行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身宽松圆T+黑色长裤的休闲装,却被他穿出几分运动员的感觉――不是那种肌肉膨胀的运动员,而是冬季赛上常能见到的身材出众的男性运动员。脚上穿的不是球鞋,是万斯。   他接着道:“所以我想了想,决定先欠你两个人情,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你可以随便提要求。”   如果两个要求都不难完成,到时候还是得把这笔人情债还回去,这句话钱行没说,他担心俟青不爱听,换成是他也不爱听,血脉相连的至亲的分量,是能用钱衡量的吗?   “行,”出乎意料,俟青接受得很快,“我现在就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查这个‘游戏’的来源,它背后的势力,以及尽可能多的相关资料。”   “呵,看来我这次要亏了。”钱行笑道,“行,本来我也在调查,到时候资料给你一份。对了,你听说过异常事件调查局吗?”   “没有。”   “回头我把这个也整理一下发给你,你能记多少是多少,不过别说出去,让没参与过的普通人知道这些异常事件,你可能会被安全部门当做‘散布谣言’抓起来,就算你说的是事实。”   相关部门是个什么作风,近几年表现得十分明显。俟青怀疑那些领导人均五十岁以上,都是脑子往歪处使的人精。   钱行暂停了一会儿,慢慢从怀里抽了根烟出来,又想起这是学校,放了回去。   “还有个事,”他语气深沉,“关于城允的下个副本,晋级场,难度比较高,我想你带他一起。”   俟青想了一下:“之前都是你带他一起?”   “对。但这次我刚好有事。七月初,咱们刚好有个秘密的国家级会议,所有中级及以上的,无论考的是天师、道士还是和尚证,再加上世家家主,都要参与会议,不得无故缺席。”   “……”   秘密会议,您倒是随口就说出来了。   或许是看他表情十分无语,钱行道:“放心,一般人找不到我们开会的地方。”   “能不能考虑一下?当然,我会给你一些道具。”   “只是带人而已,主要是避免背后有人使坏。”   俟青琢磨了一番,道:“说实话,人家使坏我也看不咋出来。”   “无所谓,有个照应就行。你要是同意,我再欠你一个小人情。”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就显得有些矫情,不过俟青的好奇心再起,问道:“凭你的人脉,怎么会找我?”   “游戏机制问题,抓进去的玩家会避开各类特殊人员,我身边的人也不会主动跑进去,毕竟那里面的鬼怪都不是真的,进去抓鬼出来就没了。”钱行一脸无奈。   俟青带路,他俩正往教师楼走,刚过拐角就看见李城允和一名抱着英语书和教案的中年女性交谈甚欢。   这位老师十分眼熟,是常年教高三重点班的李老师,没教过他,但是脾气好,教学质量优,再加上穿衣时尚,全校皆知。   他俩停住脚步,不急着上前。   “可我之前在游戏里遇到过……应该是天师?”他有些不确定小姑娘的类别,“反正会用符。”   “也不稀奇,很多天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之后,会让家里的小辈进去历练。”钱行语气平平,“一般来说,天师总有些保命的办法,不会死在里面。”   “万一出了意外呢?”   “那就是命了。”   钱行望着俟青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一碗没有任何波澜的水。然而事实如此,天师的生存本就是残酷的,世间浊气肆虐,鬼物横出,凶险程度比起游戏里的,简直是深海相比浅溪,要是这点程度都扛不住,迟早也会被鬼物吞噬。   他知道俟青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些的正常人或许不能理解其中残酷。   俟青若有所思。   “要不……我带他过完下次游戏之后,你找个天师教我点防身的本事?就当是还这个小人情了。”   “天师很多本事是不随便外传的,你要学,我教你就是。”钱行道。   末了,他补了一句“谢谢”。   “俟青!”李城允看见他们两个,高兴地打了招呼,然后和老师介绍:“李老师,这个是我们同一届不同班的同学,今天正好遇见了……这个是我男朋友。”   前面李老师还笑眯眯地听着,直到李城允不好意思地说出最后一句,李老师瞪大了眼睛,发出“wow”的惊呼,“他真帅,你们很配啊!”   “谢谢。”   英语老师多半思想开放,李城允也是预见到李老师的态度,才敢当场公开。   “哎呀,要不是马上要上课了,我还真想和帅哥多聊两句呢,三个帅气的年轻人围着我,要是让我老公知道该吃醋了。”   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又依依不舍地聊了几句,随后快步往教学楼走去,一身裙装将背影显得十分年轻。   钱行拍拍李城允的头:“还想去哪儿?”   “去篮球场吧,找体育老师借个球,好久没打篮球了。”李城允道,他转头问俟青:“一起吗?”   “行。”   ☆、美人骨-1   李城允的副本时间在7月2号,估计是下午三点左右。李城允早早买了绑定卡,在上面写上俟青的名字。   俟青的背包里除了自己那些琐碎的玩意儿,还被钱行塞了几张黄符――如果不是他的背包只有十格,他能收到一堆。   这次副本的名字叫《美人骨》,听着有些不知所云,所以短信里给出了几分提示。   【新娘何苦夜嫁?新郎身在何处?   嘘,门外有人,闹洞房。   不要轻易开门!   过关方式:找到通关的钥匙。】   俟青对着短信截图,给李城允发了条信息:“你那边的短信画风和我这边的画风不一样。”   说完将自己手机上的短信截图发给他。   李城允:“……”   俟青:“不过之前负责我的系统人员已经被贬去当清洁工了,大概你这边才是正常画风。”   李城允:“无力吐槽。”   但是俟青每次能得到的信息比一般人更多。也就是说,他才是被开后门的那个。   这中间绝对有些不寻常。   李城允又道:“不过这次晋级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我有点紧张。听说晋级场都挺难。”   俟青:“上次圣诞节的时候不是有一个大型晋级场吗?”   李城允:“哦,那时候行哥直接带我超神,我是躺赢的,窝在安全屋里基本不出去的那种。”   俟青:“……明白了。”   他怀疑钱行是不是把人保护得太好了。   这时候还是上午,原本应该是闲适的时光,俟青窝在书房里,背着天光看专业书。放置在不远处的手机震动几下,难得不是教学软件,也不是聊天软件。   是新短信。   他随手点开,看见的是游戏更新后的通告。   【经核实,系统存在高危漏洞,目前……,游戏公告修改如下:   游戏随机绑定,以收到信息为准。   游戏可以组队,组队后极大概率在同一阵营,但存在组队现象的游戏难度增加。   游戏中出现断肢等问题不会带来现实世界,但是在游戏中引起的部分不适(比如眩晕、头疼、厌食等精神问题)会带回现实世界,严重时依然可能造成死亡。   注:游戏对玩家造成的精神损害不可逆。   注:游戏类型绝大多数为恐怖,玩家将分星级进入不同的游戏。※附注:条件限定星级降至三星,各星级死亡率提升,请各位小心行事。   注:请不要向他人提起这个游戏,否则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   ……   此外,由于引起系统变故原因不明,各副本变异程度不明,系统数据过于庞大,游戏决定对各副本采取事后管理,必要时玩家可以通过呼叫系统,确认属于特殊情况后,系统将降低玩家任务难度,……,若玩家存在谎报,将受到系统惩罚(仅针对一人)……   实行时间:即日起至系统修复结束。】   短信的字密密匝匝,很长一段,比他第一次进入游戏时还多,写得很详细。之前听程序员说的时候还没感觉,此时转化成文字,倒显得有些荒诞。   明明是由玩家承担游戏变异的风险,系统却借此机会提高了游戏的死亡率这其中的心思,必然与其幕后组织的目的有关。   游戏的背后,从来不是慈善机构。   从前他以为这个鬼东西只是为了用非法手段敛财,但自从接触过那么多不太科学的事件之后,他有些怀疑游戏是不是在汲取人的灵魂。   时间慢慢挪动脚步,从上午走到下午三点。   那时候他已经结束了午休,依旧坐在书房,听着老师喋喋不休地灌输知识。三点过五分,老师宣布休息五分钟,俟青则带着略沉重的脑袋陷入黑暗。   数秒后,黑色如潮水般褪去,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太阳灼烧大地,不远处慢慢出现一座荒废的边陲小镇,放眼望去全是黑乎乎的屋顶,瘦小的泥坯房。隔了这么远,他都能看见泥坯房墙上的黑色裂缝。   说是小镇,其实这地方不大,一眼能望到头,只是看上去集市、旅馆、居民楼、耕地一应俱全,若是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说不定能开发成乡村风景区。可惜这里什么人都看不到,全是黑黢黢、空荡荡的建筑。   俟青站稳,左右看了看,李城允正坐在地上,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两眼茫然。   俟青把手递过去,拉他站起来:“别坐着了,地上热。”   接着,周围又出现好几个玩家。一共十个人,基本都是男性,除了一个女性。   【系统:请各位玩家进入小镇,入住客栈。】   系统提示出来,意味着再不会有人进来。那位女玩家原本正在和旁边的男人腻歪,看到周围全是男性,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似乎是特殊的。   她双手下意识攀上了身边人的胳膊:“曹哥,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有点害怕……”   “别怕,”被称作曹哥的人搂紧她的肩膀,安慰道:“哥会保护你的。”   一名头上挑染了张扬的大红色头发的玩家发出一声嗤笑:“你要是真爱她,就不会把她带进这个副本。”   “你什么意思?”曹哥怒道。   “我的意思是,要么是你蠢,不会读题目,要么是你根本不爱她。”对方慢条斯理道。   两人争论时,俟青正打量着角落里一个打扮神秘的男人。   他戴着宽大的黑色绸布兜帽,兜帽边缘垂到鼻尖,两边用东西固定住,露出嘴唇和白玉似的下巴,一双同色的手,手指修长,即使看不到全脸,也叫人能想象到兜帽下惊心动魄的美。   俟青能感觉到兜帽下传来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像饥肠辘辘的野兽遇到一块肥美的鲜肉。   人群中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有人站出来打圆场:“既然大家都站在这里了,那就都是朋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这一关的BOSS啊。”   挑染的那位抱着手,道:“谁跟你是朋友?新规则看过没有,真实死亡率提升,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死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就是真死了。大家就没必要维持表面的友好,给自己找替死鬼了。你们在这儿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他趾高气昂地离开,不管身后脸色难看的其他玩家。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是这么公然说出来,和私下交流是不一样的。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人也三三两两结队,并不期望所有人抱团,甚至有人孤身一人,怀疑的眼神在所有玩家身上扫荡。   “我们也走吧。”俟青对李城允说道。   他们向着小镇的方向走去,远处黑乎乎的一片建筑逐渐放大,只是依旧没有任何活物。离他们所在方向的不远处就是一家客栈,俟青抬头,看着牌匾上的字:云胡客栈。   旁边有玩家议论道:“就是这儿吧?”   “应该是,也没别的地方了。”   李城允转头,问:“我们也进去?”   俟青点头。   那名戴兜帽的男人跟在他们后面,落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嘴角像是在笑,也跟着走进去。   客栈的门槛高得有些过分,俟青比较了一下,大概到他的膝盖下面一点,得高抬腿才能跨过。进去之后,里面正对着一面两米高、四米宽的铜镜,像屏风一样挡在中间,看不到客栈的另一边。铜镜上挂着一条一尺宽的红布,前面摆着两把红木靠背椅,中间放着红木四方小桌,下方用黑木垒砌,与周围格格不入。   进门右手边是柜台,左边是上到二楼、三楼的楼梯,其他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客栈很喜欢红黑的配色。   这颜色放在这里,总给他一种诡异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这种配置在哪里看见过。   ――整个客栈,就是一个婚礼和葬礼的融合体。   走得快的玩家已经在一楼转了一圈,抱怨道:“怎么客栈里也没有人,要我们进来干什么?”   “您好。”   一道沙哑得如同撕开纸片的嗓音从柜台方向响起,柜台里面突然站起来个小二打扮,面色青白、神色漠然、两颊凹陷的男人。所有人一惊。   这人――或者不能称作为人――是凭空出现的。   他的视线幽幽对上刚才抱怨的男人:“客人,吃饭还是住店?”   小二的话让那名玩家回过神,他愣愣地问:“还能只吃饭?”   “是啊,”小二道,“住店要登记一下各位的名字,吃饭不用。不过吃完饭就得赶紧走,这地方……到了晚上就不干净啊。”   他阴恻恻地笑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这地方玩家是走不出去的,要是回答了“吃饭”,待会儿这位NPC要是突然消失,他们找谁登记去?当然是选择住店了。   那名玩家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这儿有上、中、下房,上房在三楼,中房在二楼,下房在一楼,您要住怎样的?”   “……就中房吧。”   他顶着小二不怀好意的视线,在小二递过来的一份名册上写下名字,才过几秒,他就皱起眉:“这笔怎么写不出字?”   “因为您写错了。”小二理所当然道。   玩家心里打了个突,在NPC的注视下,写下自己的真名,赵必胜。   等他写完,NPC接过笔,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元一”,下面写了个“2”,又问周围观望的玩家:“你们呢,吃饭还是住店?”   大家彼此看了一眼,黑兜帽首先走过去,同样选择中房,在同一本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换小二皱眉:“客人,您写的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说不出话来。俟青看见黑兜帽笑了一下,“你眼花了。”   小二又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仪”,下面还是“2”。   他登记完,也不急着走,而是回过身,对俟青道:“你也来登记。”   李城允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巡视,一脸的好奇,俟青则莫名其妙,他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不过对方显然是在示好。他刚才看过,每一层的房间数不多,只有四间,他们却有十个人。   显然,一个人只能住一间。   从他的观察看来,一楼中间搭建的台子明显会成为剧情中的一环,而三楼则十分不利于突发情况下逃跑,最稳妥的选择,就是中房没错。刚才两个人选的都是中房,也就是说,中房正好还剩下两个。   那位挑染的玩家显然对黑兜帽的霸道行径十分不满,但还没等他开口骂人,黑兜帽突然凭空掏出一把长刀。   那把刀刀身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红色,如蛇般蜿蜒――不,或许里面真的关着一条赤红的蛇。   鲜艳的鳞片,冰冷的蛇眼,成功让他闭嘴。   在黑兜帽的威胁下,他和李城允都拿到剩下两间中等房的木牌,“三生”和“四象”。   接着,剩下的玩家依次进行选择,挑染男抢到第一,选了下等房,木牌写着“归一”。有一名玩家犹豫半晌,选了上房,拿了“凤仪”。   曹哥和那名女玩家隐隐被排挤在外,沦落到最后登记。   曹哥一手搂着女人的腰,瞪着眼睛,问:“我们两个是一起的,为什么不能开一间房?”   “这是规定。”   小二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如果你非要挑战本店的规定,我也不拦着您。”   ☆、美人骨-2   曹哥当然不敢挑战规则,但是女朋友又怕得很,柔弱地倚靠在他身上,叫他为难。   天色暗沉下来,小二的脸上再添几分诡谲。   他握着笔杆子,笔尖一下下砸在桌上,毫无生气的眼睛冷冷看着曹哥:“不如您今天就吃饭算了?”   “不行!”曹哥下意识反对,随即意识到自己拖拖拉拉的行为让NPC生气了。   一缕思绪划过他的心头。   来之前他就听人说过,这里是晋级场,里面的NPC可不像普通三星副本里那样有耐心,而且凶残得多。更有老玩家吐槽,当时他过晋级场比后来的四星都难。   以前不想进四星的人还能作死让NPC杀了自己了事,现在不行,想想死亡率,咬着牙也得活下去。   大不了晚上摸过去。   他心思转得飞快,当即对小二道:“两间就两间,必须连着。”   剩下连着的只有上房,他都不必选,让女朋友拿了“无双”,自己拿了“三教”。   统计下来,选上房的有三人,中房四人,下房三人。   冷不丁听小二道:“恭喜,恭喜……各位,没有人拿到‘肆宴’啊。”   他这笑容,不知道是真的恭喜玩家,还是不怀好意的嘲笑。   领了木牌的玩家都不急着走,而是互相观察了一番,看看谁比较强大,万一自己遇到危机,当然要选对的人抱大腿。   方才抽刀示威的黑兜帽看起来就很强。   两名玩家站在角落里嘀咕一阵,却不敢上前,毕竟黑兜帽看起来绝对不像好人,万一随便搭讪,没被NPC砍了,反而被他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俟青则是对木牌很感兴趣,这些木牌上写的代表房间的名字,每一个都不同,而且似乎存在某种寓意。尤其是刚才小二提到的“肆宴”。   众人都登记完毕,外头居然已经是夕阳西斜,进入傍晚了。   客栈里高高挂着的灯笼不知何时被点亮,一长串飘摇的灯火,照亮整个客栈的走廊。顿时,客栈里传来扫地声、闲聊声、做饭声,金属制作的锅铲敲在灶火烧热的大锅边,餐盘承装饭菜,磕磕碰碰,叮当作响。方才面色青白的小二消失不见,柜台后面空无一人,仿佛是众人的幻觉。   整个客栈,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或抱着红布,或搬来桌椅,且表情生动、动作灵活,与活人无异。   李城允被钱行说教过,这次在副本里多听俟青的,少说多看,保持警惕,此时终于忍不住悄悄对俟青道:“咱们晚上不会是要和这些人住在一起吧?”   俟青:“大概是,只是不清楚他们住哪儿。”   李城允:“卧槽,你这么一说,那不就更恐怖了,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晚上到玩家的房间里偷窥啊,要是我晚上醒来看见有人趴在我床上怎么办。”   俟青:“……别自己吓自己。”   虽然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厨娘的吆喝声乍响:“开饭咯!”   顿时,客栈里更为热闹,更多人从黑暗中涌向厨房。这一声叫唤更引出一位身着大红色喜服的清秀女人,她红唇妖艳,眉眼含春,一眼便能勾动人的心神。   “各位客人……都是听说小女挑选夫婿,特意前来的么?”女人言笑晏晏,拿方帕子掩住半张脸,作出一副羞涩模样。   只听她娓娓道:“想必各位客人来之前都知道了,这次的新郎,是由小女亲自挑选,考核标准,也是由小女自己拟定,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因此,考核标准就不与大家说明了。既然晚饭已经做好,接下来就请客人们用餐。”   她拍拍手,从后厨归来的仆役们鱼贯而入,在方才安置好的三张桌上规规矩矩摆放各式菜盘,随后又退入黑暗中。俟青瞧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想必这位就是最主要的NPC了。   她说的考核,必然不是真的像现实世界里一样看外貌、地位、气度等,而是按照游戏规则,对符合条件的玩家进行筛选。   麻烦的是NPC并不愿意暴露选取规则。   那边女人已经伸手,不用看各位身上的木牌,直接就能将人按房间好坏分成三波。桌子摆成三角形,住上房的玩家坐里面的桌子,左下方坐中房,右下方坐下房。   俟青往两边扫了一眼,每张桌上似乎有两道菜各不一样。NPC走开后,他用手指着,低声提醒李城允:“待会儿不要吃这两道菜。”   “好。”李城允点头。   黑兜帽嘴角微微上扬,道:“沙漠地区,水源缺乏,寻常植物难以生存,这一桌上却有不少新鲜蔬菜。”   他声音很低,只能供这一桌的人听见。   闻言,除黑兜帽之外的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很快,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别桌上的人对此毫无所觉。   李城允欲言又止,磨磨蹭蹭,一直到开席,才拉着俟青,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告诉别人?”   俟青摇摇头。   “可是……”   他知道李城允肯定不忍心,赶紧提醒道:“以前大家是合作关系,但是现在大家是竞争关系。况且,总有人会死在这里。或许到明天,大家就会发现其中的差异。至于钱行给你的那些符咒,你想怎么用,全看你自己。”   李城允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身上的符咒同样有限,关键时刻保人一命倒是可以,白送反而会引起更多贪欲。   是啊,总有人会死在这里,他救不了所有人。况且……人都是有私心的。没人不想活着回去,现实世界里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   李城允压下心里掺杂着难受的复杂心思,眼神回到面前的木桌。   鲜艳的衣料上绣着浓郁的牡丹,裙边垂至地面,一步一晃,朝着上桌女玩家的位置走去。新娘站在她身后,一抬手,落在女玩家肩膀上,轻巧的衣料往后滑去,露出一小截玉腕,和腕子上的翠玉镯子。   女玩家整个人一抖,只听身后人似笑非笑的声音落入耳中:“姑娘,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书慧。”   “您坐在这里,不知是来抢亲的,还是这其中……已经有人娶妻了呢?”   她涂着蔻丹的手指甲划过王书慧的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王书慧惊恐的双眼映入眸中,新娘笑了一声:“不如你来说说,这里面谁是你的情夫?说不定我心情好,便会放你们离开。”   王书慧浑身冷汗直冒,偷偷瞥向坐在一旁的曹哥,只见曹哥眼神里隐隐含着担忧,却不敢出声承认。   她感觉浑身发冷。   就像挑染男所说的,她原本不应该来这里,只是凑巧看见男友短信里的新郎、新娘字眼,像往常一样吃了无厘头的醋,不知怎么就被男友忽悠着进了这次的副本。原本他们都只是在三星难度浑水摸鱼的普通玩家,根本不清楚晋级场到底多凶,于是男友发誓会保护她,她头脑一热,信了他的鬼话。   事实证明,人类在死亡威胁下,更大的可能是保全自己。   曹哥的名字已经转到嘴边,只要她一张口,就能供出对方,她嘴唇一抖,看得曹哥心里一惊。   但王书慧还是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还没等曹哥松口气,新娘又道:“如若没有情夫,姑娘为何坐在这里?”   “我,我……”王书慧哆嗦半天,绞尽脑汁想出个理由:“其实我同样仰慕着你……”   话音未落,新娘已经“噗嗤”笑出声来,拊掌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先不追究。不过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她一手捏着帕子,放在嘴边,冷冷道:“那我肯定会找你好好问一问。”   一转头,却又换回温婉动人的明媚笑容,对其他玩家道:“各位久等了,现在便开始宴席吧!各位都是贵客,席上不必拘礼。”   一顿饭吃得担惊受怕。   期间,新娘端来酒水,与各桌玩家闲聊。轮到俟青这桌时,新娘视线扫过桌上的菜肴,状似不解道:“各位为何不吃这几道菜?这可是厨房打听了各位家乡的习俗,刻意做出来的。”   上桌的王书慧和曹哥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竖起耳朵偷听,暗地里还有些高兴。   最好他们这一桌惹怒BOSS,那样就不用轮到自己被盯上了!   黑兜帽语气平平,道:“客人前来求娶,不该让你破费。”   新娘掩口笑道:“纵然你是不敢,这三位客人又是为何不吃?”   俟青道:“这些菜我们屡见不鲜,倒是本地菜值得一试。”   李城允也赶紧想出自己的理由:“说起来不好意思,其实我从小就挑食,很多菜是不吃的。”   还有一人,拿着筷子的手略微哆嗦,想不出别的理由。俟青侧过头,想了想,道:“你看,这些菜都放在我们这边,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从我们面前夹菜。”   “说得也是,”新娘呵呵笑道,“你们这些外乡人,就是规矩多。”   看来这些理由都过了。   这桌的人松了口气,王书慧和曹哥却恨恨地剜了他们一眼。   轮到下桌,新娘倒不再整幺蛾子,随随便便就让他们过了。   俟青好奇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难道下房才是正确选择?   他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宴席过后,大家便可以自由活动。同时,系统有新的任务提示。   【通关方式:找出短信中提到的问题的答案,以及离开这里的通道。】   他和李城允商量着,决定趁这个时间去外面走走。   有不甘示弱的玩家,也跟紧两人的步伐,想去外面找点能用的道具。   不过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绿色都少见,天一黑,外面原本就破旧漆黑的屋子更如一张张黑色大口,渴望着玩家的血肉。一行人走在狭窄扭曲的小路上,总感觉身边随时能蹿出恶鬼。   实在是}得慌。   将小镇逛完一圈之后,众人各回各房――也有某些人偷偷溜进别人的房间。   比如曹哥。   曹哥名叫曹友,原本只是一个生活在大城市里、靠关系混成公司经理的普通男人,长相一般,工作能力一般,女人缘一般,但总觉得是周围人的眼光不太好,看不到他的优点。   而王书慧,这个名字有些土气,外貌却很不错的女人,是他在游戏里认识的对象。   两人知道对方现实身份后,很快进入甜蜜的热恋期,一直都是一起进副本。不过晋级场能直接将玩家的组队关系打散,需要重新购买一次性绑定卡才能一起进副本,这一点曹友很早就在某个论坛上知道了。   于是在他上一轮游戏结束后,鬼使神差地,他买下了那张一次性绑定卡,并将王书慧带进这个副本。   他以为,这样能让他多个帮手。   ☆、美人骨-3   方才在宴席上,王书慧不是没想过揭露曹友,但好歹过了这么多次副本,揭露的代价,她自知不敢承受。再说,得罪了BOSS,再得罪曹友,对她来说并没有好处。   曹友跟在她身后溜进来,关上门,回过身时,王书慧已经换上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强忍着不哭出声。   曹友顿时感觉自己整个心都软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些羞愧。   他将人拉近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王书慧的背,低声安抚道:“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别怕。”   王书慧哽咽着,模糊地说了什么,曹友换了个姿势,捧着她的脸,心疼地说:“我怎么会放下你不管呢,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开始,BOSS没有真的生气。就算她真的要对你动手,我也肯定会救你的。”   屋顶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曹友柔情似水的面孔瞬间蒙上一层凶狠:“谁在偷听?”   无人回答。   一片静谧,仿佛刚才是错觉。   声音是从内室传来的。上房的设计比一般房间精致,整个房间分为三个部分,最外面用来会客,中间比较空荡,最里面是卧室。三者中间都用透纱屏风隔开。两人此时正站在外面,而声音是从内室那边传来的。   而且……王书慧感觉里面站着个人影,只是隐隐绰绰的,看不太清。她害怕地抓住曹友的袖子,却发现曹友也有些抖,再一看,哪还有刚才的凶狠样子?   她俩就这么站着,动都不敢动,和里面的人影僵持。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很慢,要走不走,就像她脸上的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人影才突然消失。   曹友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了,它走了,没事的慧慧。”   但他自己都忍不住紧张,于是下意识查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取出打火机和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打火机慢慢凑近香烟,烟丝散发出烤焦的香味,烟雾袅袅升起,一切与从前无异,曹友心里终于放下心来。   他才将香烟凑到嘴边,身边的王书慧突然后退两步,发出一声尖叫,而后拼命往门口逃跑。曹友反应没那么迅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循着王书慧的视线看向房间上的横梁。   眼前的东西,让他手指连烟都夹不住。   ――一只全身血肉模糊、坑坑洼洼的怪物。   “赫,赫……”   怪物嘴里发出兴奋的粗喘,它迅速贴近曹友,伸出血淋淋的手,从背后抱住反应不及、没能从房间及时逃走的曹友的脑袋。“噗呲”一声,它在曹友脑袋上开了个洞,随后手往下,伸进男人的胸口,掏出一颗温热的、仍在搏动的心脏。   怪物把玩了一会儿心脏,等它冷却之后一口吃掉,再次顺着横梁爬走。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逃出房间之后,王书慧甚至连隔壁的门都不敢敲,鬼知道那东西会不会顺着屋檐跑到隔壁来!   她想起那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那个凭借小半张脸就让她心里砰砰直跳的男人,他就住在自己楼下,木质结构可以传达比钢筋水泥更细致的声音,想必他已经听到吧?   看在自己这么可怜又漂亮的份上,他会不会接受自己成为同伴?   鬼使神差地,她真的来到男人的房间前,敲响了面前的木门。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王书慧不甘心,又敲了一次门,里面只传来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滚。”   几米外灯笼忽然飘动,合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得她浑身冰冷,她不敢再待在空荡的走廊,想起之前被黑兜帽维护过的那个男人,她觉得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敲响了下一间门。   此时是戌时,大漠里惨淡的日光早已消失不见,一轮发红的圆月悄然挂起,笼罩整片大地。   俟青与李城允坐在整个屋子的中间闲谈几句,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线索,两人只是就之前发生的事提出一点看法,聊着聊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短信上说的“不要轻易开门”,李成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俟青拿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仔细听门外的动静。女人有些熟悉的声音隔着单薄的木门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听起来很是凄惨。   “是那个玩家。”李城允仔细回忆了一番,见俟青有些卡壳,接着道,“就是和另外一个男的一起来的那个女玩家。”   俟青点头,只要不是新娘或者别的什么就好。   李城允开门让她进来,还没进门,王书慧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往屋里躲一边哽咽着,说出自己的遭遇。   “……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从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东西,而且离我那么近。我当时吓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我都不知道那个怪物有没有追上来,更不知道曹哥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呜呜,我不敢回去看,我该怎么办啊?”   她先告诉对方自己和曹友的基本信息,而后描述了一番那个没有皮的怪物,再后来就开始尽情抒发自己的感受,说到最后,已经是嚎啕大哭。   “无双”恰巧是她的房间,此时木牌还在她身上,而“三教”的木牌在曹友身上。既然规则是一个人住一间,那她今晚是不是要回到“无双”?   不要,她绝对不要。   王书慧咬着唇,眼泪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流,哀求道:“要不就让我睡在这里吧,我保证不会做任何不好的事。”   李城允安慰道:“别急,我们现在要先理清楚你身上发生的事。”   至于会不会让人留下来,他没有保证。   俟青手指习惯性动了动,眉宇间有些阴翳。这次副本的死亡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曹友肯定凶多吉少,不然那个怪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他边想边说,眼神有些涣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是不是因为晚宴的时候曹友做了什么?或者触犯了什么规则?但是好像不应该这么快,而且那个怪物怎么就会蹲守在‘无双’,而不是在曹友自己的房间呢?”   俟青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立马对王书慧道:“你把你们在宴席上的经历也说一遍。”   王书慧照从,半点没添油加醋,把新娘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这么一说,她自己也隐隐察觉:“……是因为她的话,我才逃过一劫?”   “目前看来就是这样,新娘觉得你的理由成立,所以她暂时放过了你,不过她不打算放过你的‘情夫’,所以怪物才会蹲守在你的房间,目的正是为了确认你的‘情夫’。除此之外,曹友或许还触犯了什么规则,导致怪物可以直接杀死他。”   李城允想了想:“是因为食物的选择吧?就像隔壁的神秘人说的一样。”   “很有可能?”   王书慧一脸茫然:“什么食物?你们在说什么?”   李城允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些信息告诉了她,顺便补充道:“不过目前我们也没法确认这个说法是不是对的,你多注意一下就行了。”   俟青道:“也就是说,怪物的目标本来就是曹友,你只要注意一点,别触犯别的禁忌,今晚应该不会有事。”   鉴于王书慧的强烈祈求,并把要求降到只是送她回房间,两人不得不先陪她上去,更重要是的是顺便看看楼上的情况。   上房门口的牌匾,与其他房间一样,都是以黑色为底,不同的是上面的字,更加苍劲有力,俨然大师之作。   “无双”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却是稍微用力一拉便能拉开,一道黑影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扩散到走廊里。   开门的是俟青,身体反应先于大脑,他迅速闪到一边,作出戒备的姿态。黑影却没有任何反应,“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王书慧吓了一跳,再次尖叫,随即意识到黑影并不能构成威胁。   ――那根本就是曹友的尸体。   他双眼圆睁,眼眶里只见眼白不见眼珠,大张着嘴,看起来是脱臼了,面色扭曲到恐怖的程度,脑浆随着身躯倒下浸入木质的地板,灰中带粉的物质从头颅中滑出。直到刚才,他蜷曲的手指还紧紧抓着门闩,也正是因此,他的尸体才一直“站”在门口。   若不是身上有如此明显的伤口,或许会有人以为他死于惊吓。   但胸口的破洞实在太过显眼,没人会忽视。   俟青顺着血迹看过去,跨过门槛,从屋内看向屋外,门板上的大片血迹触目惊心,半凝固的血液黏在窗户纸上,化成一个低矮的红影,诉说着曹友生命最后的不甘。   晚上一个人睡在刚死过人的屋子,确实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王书慧和李城允跟在后面进来,王书慧犹豫着,对于关门都有了心里阴影,还是李城允折回来关上的。   绕过屏风,中间除了一个放衣服的架子,一张用来放洗脸盆、毛巾等洗漱用品的木架子,只有靠边的一个用来洗澡的大木桶。   ☆、美人骨-4   木桶里装着大半桶热水,上方缓缓冒着热气。   王书慧悚然,后退两步,慌张道:“有人来过我的房间?”   “看来是这样。”   按理说往三楼送热水,而且是这么大一桶热水,二楼不会听不见动静,而他们却没听见任何声音,这显然不对劲。   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再往里走,是一张花纹繁复的雕花木床,质感上乘的大红色双层薄纱绮丽梦幻,将床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刚才受过那么大的惊吓,此时看见红色,只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床边有一扇窗,对着客栈的背面。   俟青捏出一张符纸,缓缓走过去,从这里看,客栈后面好像有块坟地,但远远的,看不太清。   窗外起雾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其中的关键,于是顺手把窗户关了,并告诉王书慧晚上别打开窗户。怪物是从窗户里进来的,杀死曹友后便离开了房间。   “咚――”   外面忽然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一个怪异的人影投射在窗户纸上,他驼着背,整个人都有一种下垂感,双手奇长,一只手垂到脚边,另一只手似乎是被固定在腰上,扭成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形状,手里拿着梆子,偶尔咳嗽两声,走出一段距离,又敲一下。   王书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俟青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指向八点整。   他问李城允:“你戴手表了吗?”   李城允点头:“戴了,现在时间是8点。”   和他的时间一样。   俟青觉得不对劲:“这个副本的时间分明是扭曲的,怎么手表上的时间会是正确的?”   “难道时间是个提示?”   这种想法不无道理,但缺乏证据。   李城允开玩笑:“或许是副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呢。”   两人在房间里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线索可寻,便下楼回房。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居然全被雾气笼罩,就像圣诞节那次,看不见远处的东西。灯笼依旧沉默地散着光,给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只不过灯光散乱飘摇,反而让人觉得阴森森的,身后墙板镶着鬼影子一样。   两人并排走进漆黑深长的楼道。俟青想起背包里的手电筒,关键时刻还能应付一二,不过要节约点使用,这地方可没法充电。   三楼,王书慧见两人走后,带着恐惧地将那一大桶水泼到走廊上。   半干未干的血水,在温水的作用下,尽数被冲刷干净,然后汇成一股流向排水口,最终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上,渗入缝中。   “三生”和“四象”,一者是佛教语,一者来自阴阳学派。   副本提示得非常明显,奈何他从没接触过,想不出这些名字的用意。   倒是李城允对这些更熟悉一点。   下楼时,两人正巧遇到一楼的玩家上来看看情况,估计是听见了王书慧的尖叫,忍不住出来看看情况。见到两人,那名玩家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来打了招呼:“你们好。”   他没问别的。   正在此时,二楼楼道中传来打更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咚――”。   他才走到二楼?怎么会?   他们明明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打更人走到一楼才回来的。   俟青当机立断,拉着两人折返,陌生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反抗,一头雾水道:“你拉我干什么?”   虽然他本来也是要上去,但和被迫上去还是不一样的。   他刚要挣扎,反应过来的李城允也推着他前进,还说:“别出声,躲着。”   三个人藏在黑黢黢的楼道里,好在各自的衣服都不太显眼。只要不让打更人看见,应该就没问题。   “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敲梆子的吗?”男人好奇地问。   李城允拉着陌生男人,让他看清慢步走来的、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那熔化般的身体让男人吓了一跳,赶紧往角落里挪了两步,朝着远离打更人的方向。他也明白了,晚上出来乱逛似乎还挺危险的。   眼看着打更人往楼下走去,男人突然着急地低声道:“我刚看见还有两个人也出来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李城允安慰道:“别急,要是真遇上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是被缠上。麻烦了一点。”   “总觉得还是应该去提醒一下……”   “那你有办法下去吗?”   “……没有。”   “有,”俟青突然回头,指着灯笼旁边,齐腰高的整整齐齐的栏杆:“从那里跳下去。”   李城允吓了一跳:“你认真的?”他记得俟青之前不是这个画风。   俟青只是想通了,失去亲人的低落随着时间的流逝基本修复完毕,连带着复发的轻微抑郁也好了不少。与其犹犹豫豫,被动接受鬼怪的袭击,不如主动探寻其中的秘密。再说,这次的副本没有时间限制。   换句话说,如果这次没办法解开迷局,他们只会被困死在这里。   “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有些不安。”   李城允回想了一下:“这么说起来,正常的打更人原本应该要报时,提醒大家休息之类的,但是他只顾着咳嗽,什么都没说。”   陌生男人纳闷:“可他本来就不正常啊。”   “有时候违背常识的,或许就是线索。”俟青道,“对了,还没说名字,我叫俟青,他叫李城允,你呢?”   “我叫徐麒。”   因为这次副本都强迫玩家使用真名,所以他们也没有遮掩的必要,说不定后面大家的名字会被NPC暴露出来。   趁着NPC走路慢还在楼道里没出来,俟青翻身跨过栏杆,下蹲抓住栏杆末端,双手用力,随后稳稳跳了下去。   徐麒惊讶道:“他好熟练啊,是干什么的?”   “普通大学生。经过锻炼,或者有□□的经验就能做到。看你这么惊讶,高中肯定没翻过墙吧?”李城允悠悠道。他也不多说废话,同样翻了过去,徒留徐麒一人在原地,紧张地握住栏杆。   灯笼突然飘过来,徐麒吓了一跳,手一松,人就落到地上,脚一崴,顿时面色扭曲,蹲下身来。   “没事吧?”李城允担忧道。   徐麒把裤管撸上来一小截,在疼痛的地方揉了揉,龇牙咧嘴道:“没事,不严重,我恢复能力好,马上就没事了。”   他果真好得快,还没等NPC下来,他已经能走能跳,跟着俟青藏在对面的柱子后头。   说起来,客栈另外半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没见NPC进去过。徐麒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块布,还有一个拖把头似的东西。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很快收回了视线。   ……等等,不对,之前这边有这么一栋楼吗?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警惕地戒备着周围。   慢慢的,咳嗽声在一楼响起。打更人脚步不停,竟然隐隐有几分加快的趋势,朝着客栈后门走去。“啪嗒”一声,后门的锁开了,打更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徐麒松了一口气。   门后却传来打更人沙哑的呼喊:“起――夜――咯――”   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俟青起身想追上去看看,徐麒在他背后不停地发抖,道:“我不敢去,我想回房间。”   李城允道:“回去吧,没事。”   他甚至半开起玩笑:“我们也不是什么恶人,不会强迫别人为我们做事的。”   徐麒露出一点笑意,一边往房间跑一边恋恋不舍地回望,差点和黑兜帽撞在一起,好在对方反应快,躲了过去。   徐麒一懵,这人走路怎么悄无声息地?   对方并不在意他道不道歉,径直朝俟青走过去,伸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你好,合作吗?”   话是询问,实际上根本没有去询问的意思。即使是黑夜,黑兜帽也没有摘下帽子,但隐藏在兜帽之后的视线却有如实质,将他的伪装寸寸剥离。   俟青不声不响,退了一小步,并不和他握手,警惕地问:“我和你认识吗?”   “可能认识吧。”男人勾起唇角。   “即使我不同意合作,你也会跟着我吗?”   “是。”   李城允朝他递来一个担忧的眼神:你不会被奇怪的人缠上了吧?   俟青摇头,当着黑兜帽的面,道:“我觉得他可能认识我。”   就算中途钻出个黑兜帽,俟青也不打算终止自己的行动,他对李城允使了个眼神,两人往后门走去。黑兜帽果然跟上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过后门,白雾中挟着水汽,将三人包裹在内。白天与夜晚的温差过于剧烈,太阳刚落山时还算温暖的衣服,此时冷得像铁。   雾色沉寂。   黑暗中,三人踩着泥土前行,沿途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周围是重复的白色,和深不见底的黑。俟青有些懊恼,如果不是黑兜帽,或许他早就追上去了。   他们在白雾中迷失了方向,此时只能回头。   转身往回走时,黑兜帽居然逗猫儿一样伸出一只手,在他额头上拂过:“好啦,下次不要干这种没有把握的事,就算不心疼自己的命,也要多为别人考虑考虑。”   俟青偏头,躲开他温热的手。   “别碰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黑兜帽自顾自道:“走吧,再不走,他们要来了。”   李城允一脸迷茫,他总觉得这两人应该认识,而且还比较熟悉,但这种相处模式……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这人神秘又难缠……不会真是个变态吧?   他的想法得不到证实,片刻之后,俟青果然听到之前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正在靠近,再留在这里恐怕有危险。他冷着脸,虽然接受了黑兜帽的建议,依然不想搭理他。   李城允虽然好奇,而且平时话也多,但是十分知分寸,从来不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事,所以他也没多关注这件事。   钱行让俟青跟他一起进来,是怕他出意外,并不代表他就是别人的米虫,相反,他很聪明,在现实中也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A大――全国前十的大学之一,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他没有一点桀骜,广交好友,除了武力值,各方面都很完美。   除了武力值。   钱行亲自监督,毫不放水,都没办法让他的体格变强一点。纤细的身体里仿佛装了个黑洞,甚至让人好奇他身体中消化肌肉和脂肪的酶是不是发生了变异。   据说还有人身体里长出铁丝,相比之下,他这种也不算多奇葩。   总而言之,李城允需要一个有力的帮手,两个人互相帮助,成功完成副本的可能性绝不会小。   选择俟青,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而是从他的品性来看,他不会让李城允独自陷入险境。   ☆、美人骨-5   眼下情况特殊,不适合发生争执。   俟青和李城允先回房间。   黑兜帽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双手虚坠,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每一步都像计算好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但始终没有东西跟上来。   每次他警惕地回头,黑兜帽都会让他专心点看前面,不要回头,不要被声音影响了判断。   俟青觉得自己在迷雾中走出了很远,绝对超过来时的距离,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棵树。   一颗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树。   这棵树原本应该是繁茂的,拥有参天的树冠和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的躯体,虬结的根系暴露冰山一角。而现在,这棵树只剩下枯败。   一场大火烧光了它的枝叶,烧焦了它的树皮,连他身下的泥土都没有放过,从此它就一直枯死在这里,连悲戚都无人可知。   雾中突然出现这么个庞大的东西,原本该是足够吸引人的。   几个人的视线却落在大树身后,一片十分诡异的、没有被迷雾遮挡的地方。   “怎么到了坟地?”李城允皱起眉,顺手取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轻声念了一句法术,而后道:“去。”   符纸飘飘摇摇,奔着坟地而去。才刚脱出迷雾,忽然燃起明亮的火光。   黑兜帽笑道:“白泽指路,朱雀断凶。可惜你灵气微薄,上好的符纸也用不出几分实力,这鸟儿都不叫。”   这话听着叫人不太舒服,李城允却泯然一笑:“想来您该是此中前辈了。”   “前辈算不上,我也没走过这行,不过灵力倒是够的,”他的帽子略微晃动了一下,笑得比刚才真诚几分,“把面前这些东西全宰了也没问题。不过我不会那么做。”   俟青沉下心,不去想他话里的深意,问:“现在怎么办?”   “先不管它,回去。只要不上它的圈套,那些东西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俟青反问。   黑兜帽道:“很简单,你再仔细想想。”   俟青看了一眼李城允,李城允好像不怎么惊讶,大约是先前也想到了,只是没有明说,不过他怀疑这只是基于游戏难度的推测――第一天已经死了一个人,按常理是不会再出事的。   他道:“因为新娘说的话?她能选择先放过王书慧,说明她手上有选择权,而且显然她杀人的数目有限制,不然就两个一起杀了。”   顿了顿,他无言看着黑兜帽――就算知道了这个,又该怎么回去?   对方轻易接收他的视线,道:“我们走不出去,但是鸡人能走出去。你听……那声音是不是一直都没停?”   俟青蓦然察觉到其中关键。原本他默认打更人走进迷雾之后是不会再敲梆子了,中途也没再注意,实际上打更人却十分遵守规则。   凝神去听,那声音就在右边。   顺着声音的方向,三人终于走出迷雾。   俟青后知后觉,好像反而因为自己,李城允在危险中走过一遭。不过对方好像丝毫不介意,甚至感谢他帮忙探索副本。   “原本你就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而且也没做错什么。”分别时,李城允这么说道。   回到空旷的房间,室内燃烧的灯火点亮整个房间,屏风之后,不知何时,床边的窗户大开,冷风从窗口灌入,“呜呜”不停,如同女人的哭泣,在静默的房间里回响。   时间走向九点。   外面慢慢有老鼠爬过般的声音响起,俟青关上窗户,随后慢慢踱步到床前。中房的床不比上房华丽,但外形是差不多的。他深嘘一口气,趴到地上,往床下看去。   ……还好,什么都没有。   他扶着床沿站起,手指在这块木板上摩挲了一下,突然感觉手感不太对。就算是木床,怎么会用这么脆的木板?   这不是床,这是棺木。   被这个猜想一惊,还来不及想别的,门口传来略熟悉的小二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多了一分诡谲:“客人,您要热水吗?咱们这里准备了刚烧的热水,可以让您洗澡。”   若是之前,俟青或许还会到门口去,即使不开门,也能观察一番外面的情形,甚至刚才在外面被吹得满身都是沙,对于洗澡还有几分心动。而此时他被吓了一跳,别说洗澡,连NPC的声音都不想听到,只想让他赶紧走。不过他耐着性子不回答,等NPC自己走掉。   小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丝人气也没有的脸上更加阴沉,他低头往脚边看了看,脚尖在地上敲了两下,道:“他不应我们。走吧,下一间。”   那黑乎乎的一团对他十分乖顺,很听话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三楼,王书慧的房间。   相比起出去探索的两人,独自坐在房间里的王书慧才叫坐立难安,房间门口死过人,而且死的是男友。相处这么久,他俩又不是没有真感情,王书慧难免控制不住伤心流泪,只是有过之前的经历,她格外担心哭声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于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哭得有些累了,整个人泄了气力,浑身软绵绵的,头晕耳鸣,很不舒服。房间里的纸十分粗糙,她擦过几次眼泪后,就把那一堆纸恨恨地扔在地上,转而去找别的东西擦脸。很快她看到了毛巾。   房间里还剩一点白开水,原本是用来喝的,王书慧把水倒出来,打湿毛巾,敷在脸上。紧绷的感觉终于消失,王书慧垮下肩,神色恹恹,手里捏着毛巾,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正是这是,房门被小二敲响。   “客人,您要热水吗?咱们这里准备了刚烧的热水,可以让您洗澡。”   若是别的房间的人听见,定然会觉得毛骨悚然,这话不仅和刚才一字不差,而且连语气声调都一模一样,像是提前录好的声音。   王书慧正巧嫌擦过脸的毛巾脏了,而且白天天热时出了一身汗,此时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不过她还有些迟疑,毕竟小二看起来也不像无害的NPC。   “客人,您不要热水吗?”小二又问了一遍,语气有些焦躁,王书慧没听出来,还以为是对方等得不耐烦。   她犹豫地问:“所有人都要了热水吗?”   “所有客人都有份的,客人。”   王书慧没察觉“都有份”和“都有”的区别,便以为是大家都要了热水。她放松下来:“那好吧,你给我打点热水来。”   “好的。”   小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他咧着嘴,眼里发出异样的光芒。   从王书慧的房间出来之后,小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这笑意不达眼底,反而看起来阴恻恻的。   “咔哒”地从外面合上门,一转身,竟然看见有人抱着胳膊,等在门外。   小二眯起了眼睛。   真是个不怕死的客人。   来人有些哆嗦,不知是因为深夜的气温还是恐惧,惨白的一张脸,看着比他还像鬼魅。不过这张脸……又让他想起一个老熟人。   “客人,”他幽幽道,“大晚上的不待在房间里,小心被夜里出没的什么东西咬一口啊。您也知道,这黄沙里多得是毒虫毒蛇。”   昨晚俟青没睡在床上。   这次游戏依旧不能把手机带进来,外面看起来又不太对劲,灯笼长久不息,照出外面偶尔闪过的影子,透过窗户纸映在地上。墙板很厚,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杜绝玩家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他有些无奈,不过他们昨天并没有触犯什么规则,想来不会那么快出事。   因为无所事事,他睡得比较早,十点多便把床上的床单之类全铺在地上,在坚硬的地板上翻来覆去。中间翻身醒来时,他似乎听见“咚”的一声,听起来是楼上或者隔壁的人熟睡后掉在了地上。   他当时没在意,回头也没差点想起来――睡梦中的事,往往不那么容易记起。   可是早饭过后还不见王书慧的人影,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住在三楼的另一位玩家是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眉目低垂,双手保养得很好,或许是个搞科研的。俟青拉住他询问了一番,才知道昨晚王书慧房间里真的有声音。   男人有些心虚,不敢和人对视。   他解释道:“我当时听见声音,但没听见她呼救,而且声音消失得很快,我还以为她没事……再说……”   再说,他也很珍惜自己的性命,要是因为救人把自己折了进去,那就全完了。   看他难为情的模样,俟青也不多盘问,反而道:“没事,你也没有义务救她。”   话是这么说,他却觉得有些头疼。   原因就在于这次副本死人的速度太快了。   上一次百人场的时候他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那时候有安全屋,有凶猛的E姐、杨莉等氪金大佬,玩家们除了主动作死,或者不小心触犯什么规则,一般都是安全的。但在这里,所有人却不得不处处小心。   因为人太少,死亡的速度太快,剩下的人连规则都没摸透,却不得不提心吊胆地面对未知的危险。   他叹了口气,叫了李城允,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楼上看看。   李城允点头。   昨天来的时候已经是这里的黄昏时候,他们还以为是楼道不透光才这么黑,没想到今早起来一看,原来楼道里用的全是黑色的木,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他们走到王书慧门前,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门打开了。这已经是两人第二次因为事故进入这间房,竟有些别扭的熟悉。转过屏风,拨开纱帐,王书慧的尸体赫然躺在床上,双眼大睁,瞳孔较平常缩小许多,张着嘴,显然是被吓死的。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李城允站在王书慧床边看了一会儿衣服的褶皱和她的姿势,道:“她不是死在这里的,应该是被人搬过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王书慧的衣服,在探入胸口前迟疑了一番,而后将王书慧外套扯下来,出人意料的是,王书慧并未穿内衣。李城允连忙把衣服给她盖回去,神情十分尴尬,“看来她死前……”   外头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边走边讲,嗓门很大:“就是这一间,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咱们要是不快点,说不定线索就被他们毁了!”   转头一看,大概剩下几位玩家都来了――除了黑兜帽,领头的是挑染男,旁边跟着赵必胜,再后面的人他连名字都不记得。   俟青觉得好笑,昨天耍性子要各自为政的是挑染男,今天带头的人居然也是他。   大概是人数优势给了他莫大的自信,再加上黑兜帽不在,挑染男的态度一点都不客气,阴阳怪气道:“你们明明知道这里有线索却不说,怎么,是太善良了舍不得大家受苦受累?还是生怕被别人抢走游戏点?”   李城允道:“我们也没拦着你们,要看随便看,”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这里的东西不能拿走。”   “你说不能拿走就不能拿走?”见他们退了一步,挑染男反而嚣张起来,只不过他身高不够,气势上还是不足。   李城允耐心解释:“放在这里,大家都能看到,而且也能保护现场未被发现的线索……”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还要怎样?里吧嗦的,跟娘们儿一样。”跟在挑染男身后的某个玩家插嘴,对李城允的说法十分不屑。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别是自己准备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偷走吧。”   “大家都检查过,该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翻多少次也没用啊。”   “说白了就是看讨不着好了,退而求其次呗。”   俟青和李城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无奈。他们平时很少接触蛮不讲理的人,遇到这种不辨好坏的人,为了之后还能继续相处,此时只能忍一忍。   这些人翻箱倒柜,想要找到王书慧最先死亡的原因时,俟青视线在这些人中间来回扫过几次,没看见早上见到的隔壁“凤仪”的玩家,想来他是避免和这些人起冲突,干脆没来。   这群人中,挑染男依旧是不是将视线放在俟青身上。   俟青低声道:“不管他们了,我们继续看看。”   李城允点头。   他视线回到王书慧的尸体上,略一思考,将人翻了个身,实际手指才触及背面时,他心里就有了猜测。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挑染男就大步走上来,一边警惕地看着两人,一边依旧用那种怪怪的腔调道:“你们想对死人做什么?死者为大懂不懂?”   俟青被他整烦了,也不想一直忍让,道:“你觉得是线索重要还是死者重要?”   “那线索呢?”挑染男凑进,眼中暗藏欣喜。   ☆、美人骨-6   “不知道。”俟青言简意赅。   他也不算说谎,刚才都是李城允在检查,他对这方面不太懂,此时还真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挑染男不依不饶:“真不知道?我怎么觉得你们想独吞线索?”   “真不知道。”   俟青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容,身边的李城允也跟着摇头,“我才把人翻过来,什么都没发现。”   他也不想随便把线索告诉这样的人。   想了想,李城允道:“既然你不相信我们,那你自己看吧。”   他离开床边,让挑染男过去,自己到窗户边上,将一直紧闭的窗户打开,晨光如金色的鸡卵,漫天的黄沙蒙上一层晶莹的白,末路与天海相接,不见边际。   金光照进房间,飞扬的尘土在光下一清二楚。   李城允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放置洗漱用品的木架子,通过光线照耀,那上面果然显示出几个不太明显的手印。   也就是说,王书慧昨晚肯定要过热水。   俟青不知道是默然惋惜还是恨其愚钝,明明昨天李城允对她说过副本里的几条规则,王书慧绝对没有认真记下。   一个公鸡嗓拉回他的思绪:“快来看,门口有血迹!”   刚才房门大开,这些人又走得急,并没有注意门口的痕迹,此时有人提醒,大家纷纷往门口跑去。乍一看,这些血迹隐隐呈一个人形,有些骇人。   “是不是里面那个人的血?”有人问。   “我觉得不像……”   “那会是谁的?”   趁着没人注意,昨晚和他偶遇的徐麒悄悄溜过来,小声对他道歉:“我只是想上来看看,我不是和他们一起的。”   俟青道:“没事,别担心。”   徐麒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昨晚这里死了两个人,两人是男女朋友关系,男的是隔壁三号房的房客,这间房是女的住的,两人死亡时间并不相同……”说到曹友,俟青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李城允:“刚才进来之前,你看到曹友的尸体了吗?”   李城允摇头:“没有。”   俟青肃然道:“我也没有。”   徐麒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他只觉得这间房里都阴嗖嗖的,耳边众人的讨论声渐渐消失,几人没争出高下,又转回来检查这具女尸。看到女尸赤裸光滑的上半身,竟有人暗自咽着口水。   平心而论,王书慧身材外貌确实不错,几个小时前才消失生命迹象的身体与常人无异,不过正常人可做不出对着尸体发-情的事。   李城允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对俟青使了个眼色。两人趁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干脆离开了这间房。   天亮了,客栈里的设施本应当一览无遗,对面的房间却始终模糊不清,好像迷雾一直没有散去。黑雾吸收光照,对面所有房间都黑漆漆、静悄悄的,仿佛随时有恶鬼冲出来。   和客栈外的那些房子没什么区别。   踏出房间,俟青先在原地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曹友的尸体,甚至血迹都消失无踪,有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将走廊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城允托着下巴:“说起来,昨天晚上,夜宴之前,也有很多负责清扫的杂役人员。难道走廊是他们清理的?”   “或许。”   “所以对面到底有什么?”李城允望过去,“要不要猜一下?”   “是需要我们探索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太显眼了。而且,这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围。”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李城允却听懂了,意思是,右半边客栈他们都能看到,虽然看起来很危险、很吸引人,有种“故意在诱导他们”的错觉,实际上却并不希望玩家前去探索。由此可以推断出的是,右边客栈里一定有关键线索。   也许就是通关的关键。   想起这次游戏没有提示如何通关,他收敛思绪,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耳边传来俟青的声音:“……我想不通的是,曹友的尸体会消失,王书慧的尸体却在这里放了一晚上,真的是故意让玩家看到么?还是说,两者的死亡有什么区别?”   现实中,曹友快被眼前的一幕吓疯了。   他死得莫名其妙,但是十分幸运,没有真正死亡,而是在白色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就回到现实。王书慧就坐在他身边,他回过神来时,自己一只手还搂着王书慧的肩,两人坐在真皮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着爱情片。   下一秒,他触碰到的肌肤突然开始苍白、僵硬,王书慧的脸上呈现出与死前别无二致的惊恐,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死亡迅速控制了她的声带,将她的意识拖入无尽的黑夜。   她死了。   真的死了。   大概四五秒后,曹友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发出惊恐的尖叫,触电似的收回手,迅速逃离现场。在他身后,失去支撑的尸体倒在沙发上,双目圆睁。   怎么办?该怎么办?   离开家门,曹友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没带任何东西,钱包、钥匙都放在门后的鞋柜上,好在手机还下意识抓在手里。他哆哆嗦嗦划开屏保,拨打了人生中第一个110。   “还有时间,我想去外面看看。”   初阳升起,天气还不算热,俟青打算去客栈外面。   那些荒废的建筑让他有些好奇,总感觉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李城允依旧没什么意见。   看他并不疲惫,也不怠惰的模样,俟青心里有个关于他的猜测,或许他并不像钱行想的那么“娇弱”。   不过这和他无关,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无需搀和。   巧合的是,他们在门口遇到了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这一次他们交换了姓名,男人叫秋堂,搞生化一类的,目前正在攻读博士,人有点胆小。听说俟青和李城允要探查外面的情况,秋堂鼓起勇气加入。   他也觉得外面应该隐藏着关键信息。   三人沿路在各个屋子里检查。大多没什么值得研究的,基本都是一些生活用品,没有食物,但留下了一些衣物和种子,被主人家小心翼翼地藏在柜子里。除此之外,锅碗瓢盆也少了一些。   “看起来不是临时搬走或者突然消失。”秋堂措辞谨慎,说话时还看了俟青一眼。   李城允补充剩下的半句:“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迁移。”   但众所周知,沙漠地区的人生活的区域比较固定,在没有大灾大难的情况下不会进行迁移,且通常围绕绿洲建造城镇。   秋堂下意识扶了下眼镜:“刚才来的一路,我们看到有几处水井。”   “走,现在去看看。”   水井里水源充足,地下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要干涸的迹象。   天灾也不像,这里的房屋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   三人同时想到:“是人为。有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些人背井离乡。”   知道了这个信息,三人前进的速度便快了许多。太阳越来越大,周围的温度已经让他们出了一层汗。   秋堂擦了擦额头的汗,提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线索,那我们先回去吧。”   午餐和早餐没什么区别,不过这次大家都在各自房间里。   配菜都是清淡到难以下咽的本地菜,嚼起来像生吃野草。几片肉不知用了多少盐腌制,主食是粗粮饼,李城允纠结许久,干脆把肉和菜卷进饼里,搭配起来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外面的温度已经炎热到走出房门就会流汗,而且这种情况显然还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这时候,不管是人是鬼,都暂时休战。   小二中午的时候又出现过一次。他出现的时间很有规律,早中晚以及亥时各一次,熟练地为客人服务。   他每个房间都进去,确保每个玩家都能和他有所接触。   俟青靠在桌上,很自然地想起小二的模样。   他应该就是关键NPC了。玩家所需要的信息,小二大概是清楚的。今天中午时,俟青没忘记询问小二。   首先是其他玩家的信息,小二只告诉他这些人的姓名,至于其他的一概不谈。   然后是外面发生的事,问起这个,小二的眼神阴沉下来,却没有转身离去。   小二皮笑肉不笑:“看来您是知道了些什么?”   俟青倒不怵他,他要是能下手早没别人什么事了。他淡定给自己倒了杯水:“我问你,你反过来问我干什么?”   “呵,这事儿可与我们无关,是他们自己心虚。要不是因为他们……”   还有半句,小二没有说出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俟青接着问道:“什么心虚?”   小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幽幽问道:“您昨天也见着了我们客栈的大姑娘,您觉得,她好看吗?”   俟青回想了一下,抛去鬼怪身份不谈,新娘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点了头。   小二叹了口气,一只脚往外走,不再多言。   剩下俟青一个人思考其中的联系。   小二的话里涉及两个信息,一个是心虚到集体搬走的镇民,一个是新娘,或者说大姑娘的美貌。从这里来看,应该是镇民为了某个目的,对大姑娘做了什么,而且导致了某种不好的后果,这种后果造成他们的恐慌,所以镇民集体搬走。   还缺三份信息,不知道要从哪里找。   ☆、美人骨-7   暮色沉沉,一线炊烟飘摇升起。   昨晚倏然消失的厨子、杂役们,再次显现在众人眼前。   头天就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人都心情沉重。比起之前,这次的副本简直过于凶险。面对不怀好意的NPC,也没人敢掉以轻心。   俟青倚在窗口。外头余热未散,滚烫的沙砾反射出一片炽金色,让一双原本就含着浅棕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   他在想一些事,一些有关之前的“通知”。   或许是他们误解了“系统”的意思,“死亡率80%”或许不只是一个方面,而是副本内和现实双重含义。   “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连同现实与游戏世界的?”   俟青问过钱行这个问题。   彼时他不过突然想到,随口一提,现在想起,那其实是游戏秘密的一部分。   “‘游戏’只是普通人的叫法。”钱行随手把玩钱币,“在我们看来,游戏的本质是一个人为制造的、存在于更高纬度的、看不见的盒子,当盒子被打开的时候,生命体被吸入盒子,只能自己想办法离开。既然盒子被人掌握,那么在盒子里的人,处境十分危险。掌握盒子的人有太多办法让盒子里的人找不到出路。但你要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每个人的死亡都能找到根据;如果盒子一次性导致大量玩家死亡,惊动了上面,背后之人也不会好过。”   俟青斟酌了一下:“换句话说,玩家是被盒子圈养起来的长期畜牧一样的东西。难怪……除了本身之外,玩家的财力也是它计算的一部分。将低端局设置得十分具有欺骗性,并且可以兑换各种奢侈品,利用人性的贪婪主动将更多人拉入游戏,慢慢消耗他们的肉体;而在高端局的玩家时常面临死亡的威胁,肯定会在商店购买一些道具,而道具的价格根本不是靠进副本攒起来的,我们这些人只能在这上面花钱……最后的金钱流向却根本不明,很显然会经过虚拟货币转换到某一个账户。”   钱行赞许地点头。   “那么副本里时间的流逝是……”   “基于正常时间的许多倍,但并不是完全停滞。在这一小段时间内,周围的人会下意识忽略你的存在。”   “咚咚咚。”   李城允来敲门,提醒他再不走就该错过晚饭了。   错过晚饭不重要,重要的是可能会错失其中的线索。俟青回神起身,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中,打开漆黑沉重的木门。   眼前之景让他有些诧异。   院子里不同昨日的沉闷、压抑,而是一种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象征着喜庆的正红色绸带高高挂在客栈内的走廊和屋檐,从二楼甚至看不见对面不住人的客房,视野内只剩下红色和黑色。   在此之下,楼下传来的厨师和管事指挥杂役做事的吆喝声并不比昨天更像活人,反而越发诡异,沙哑得像从被堵死的老烟枪中冒出来的一样。   这些绸带将声音变得立体。   在此之下,一切都蒙上一层不详。   他和李城允一道穿过漆黑的走廊,楼下已经有人等在这里,而且围在一处,占领下方两张桌,抱团意味十分明显。徐麒依旧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两边都不想得罪。看见两人下来,他心虚地露出笑容,并不攀谈。   只有黑兜帽还没下来。   俟青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等待这场不寻常的开席。   台上咚咚哐哐地跳起了舞,虽然各位观众并不怎么有精力观赏,这般动静却不容忽视。汉子赤裸着雄壮的上半身,在厚木板铺就的小台上,举手投足带着大漠人特有的风味。跳到一半,俟青忽然感觉身边一股热风浮动,回头一看,是黑兜帽坐在了他身边。   他坐下的时候,帽子的边缘顺着肩膀滑下,一缕不安分的发丝从帽子里钻出来,打了个转,才落回男人胸前。   察觉到他的视线,黑兜帽微微侧头道:“别看我,看舞台。”   光洁的鼻梁在昏暗的灯火下有着不同寻常的诱惑力,吸引他伸手触摸。俟青居然因此愣了一瞬。   他低低应了一声,别开脸,不去追寻那一丝触动。   这一下他便察觉出周身气氛有些变化。白日里从楼下是看不见对面楼的,但此时已经差不多显现。而看其他人的目光指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栋奇怪的楼……等等,还要除去徐麒。   他又看了一眼徐麒,对方自以为很隐蔽地不断往那边的楼上看去,背对着他,俟青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至少不太平静。   台上突然一个大动作,汉子们“嚯”地集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落地时,发出极大的“嘭”地一声。   这声音……   俟青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黑兜帽,对方竟然在悠闲地喝茶。他目光顿了一下,再看向李城允。   相比之下,这位高材生就正常多了。   两人无声对视,心里有了数。   “今天好歹也算有惊无险……就看晚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李城允低声道。   宴会过后,天已经全黑了。之前一直忽隐忽现、没有住客的半边客栈,才忽然暴露在玩家眼中。   这栋楼来得实在诡异,很多人一边恐惧,一边观察着。   “那边的楼梯和外面隔开了?能不能上去?”   “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很快,有人发现,在徐麒那天看到的位置,此时同样有一块黑影。   “那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拖把?”   “这地方看起来也不像现代,会有这样的拖把吗?”   “不会是尸体吧……”   “我靠,你可别吓我!”   赵必胜伸着脑袋,瞪大眼睛,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道:“草,好像真的是尸体!”   “尸体”这两个字刺激了大家的神经,突然有人想起来:“对了,昨天那个曹什么的尸体今天早上已经不见了,不会是他吧?”   提问的人将脑袋凑近身边的人,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   “不是。”徐麒突然出声,“我昨天晚上就看见那个东西了。”   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眼神。   那人心中松了口气,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徐麒道:“应该是八点左右,那时候……我和这几位在一起。”   他目光在俟青和李城允之间打转,十分明显。   早上那位公鸭嗓怪笑一声,道:“哦?看来两位还是隐瞒了我们很多信息啊。大家都是玩家,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要是有想不通的地方说出来也好一起思考嘛。你觉得呢?”   挑染男认同地点点头,对于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不怎么样,”俟青垂眸,冷淡地退开,“我只能告诉你们中间这块地板有问题,应该是空心的,我怀疑这里有出口。信不信,要不要下去看看,都由你们。”   系统冷不丁出声:   【线索搜集程度10%,提示,请加快速度。重复,请加快速度。】   俟青已经很久没听到游戏中途的提示音了,这时他才想起,不仅是发布任务,四星之下的游戏还会有进度提示,而且好像是所有人共享。   他随便扫了眼,众人神色各异。   大家听见提示音,肯定会知道他没说谎。   他起身想走,却被李城允叫住,“等等,”李城允蹙眉,目光严肃且真诚:“我想补充说明一下,我们昨天并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关于这栋楼,我们只是比你们早知道一点而已。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你们去问他。”   这话一说,徐麒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涨红了脸,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没有绝对针对你们……”   一片尴尬之中,黑兜帽突然笑道:“或许我该把我的刀给你。”   俟青只当他是笑谈,没有理会,快速离开场地,和李城允一起去了中层第三间。   两个人进入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核对刚才的猜想。   俟青习惯性地在桌上敲敲手指,重复刚才的发现:“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中间的地板是空的。下面有通道。副本要我们找的通道多半就在那里。”   李城允还在回想。大概是因为当时无事可做,他看得更专注。   刚才坐在那里看表演的时候,因为正对着铜镜,他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那铜镜把人的脸照得发白,又把台上汉子们的身体照得发黑……不对,镜子里的汉子甚至连身形都不一样!   那么,那面镜子里到底照出了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思绪慢慢回笼,又听俟青道:“知道了下面有通道,可还不知道怎么下去。要找到通道,我们可能会遇上大麻烦。”   两个人都在思索。宴会就是一天的重头戏,是最能找到线索的时候,但也因为一时的线索太多,让人来不及抓住,得细细揣摩。   “或许搜集线索也是副本的一个难点……”李城允沉思道。   俟青看了一眼李城允,之前系统重复提示“加快速度”,也就是说,他们两天才搜集10%的线索,在系统看来进度是很慢的。   不过……既然有提示,可利用的空间就太大了。升到四星后他才察觉,系统提示简直就是所有人共同的作弊器。   只需要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系统就会给出判断。也就是说,虽然不能就此离开副本,但能找到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比如王书慧和曹友的死,在系统看来和线索是无关紧要的,玩家也没能从中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因此半点进度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正色道:   “我们昨天跟着打更人走了一路,之前还能看见人,后面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人不见了,但是声音还在……是不是说,当时他其实在地下?只是雾气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误以为他还在地面上。”   【系统:线索搜集程度20%,请加快速度。】   “那栋楼的楼梯是锁着的,但是说不定哪里就有路呢?它看得见,却有门槛,说明那就是我们要去找更多线索的地方,甚至是找到出路的地方。”   【系统:线索搜集进度25%,请继续加油。】   赶上系统认可的进度了。   俟青却没放松,刚才他一边推测一边说话,不小心同时给出了两个条件,但是系统肯定只认可了一个。   糟糕的是,这两个条件对应的局势完全不同,如果是线索,那么只要他和李城允两个人去就行,但如果是出口,虽然他不太想管那群人的死活,但还是尽量将人带出去的好。   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议论声,很快来到门前。   他们听见挑染男的声音:“我就说他们不可能没有私藏线索!”   ☆、美人骨-8   “说不定人家就是比我们大家都聪明,随便就看出这么多了呢。”   就听这一声阴阳怪气的话,也让人知道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别理会。”   俟青喝了口冷茶,冰凉的茶水淌过喉管,感受到胃抽搐了一下,但不至于刺痛。   但是门没关稳,在外面的人重重拍过之后,门发出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的声音,打开了一条缝。   挑染男带头迈进来,仰着头,俯视二人,好像他们犯了什么大错。   几个人跟在他后头挤进来,赵必胜倚在门口不进来,看上去却很得意,他道:“现在没人保护你们,不如现在就把线索告诉我们,也免得受些皮肉之苦。”   “不要。”   这回李城允率先驳斥:“我们又不欠你们什么,线索都是我们自己找的,怎么就被你们划成自己的东西了?一群好吃懒做的废物,还想什么都不干就得到通关线索?”   “哼,”赵必胜冷笑,“说得好像你们又比我们多做了很多事一样,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么?”   俟青捧着茶,幽幽道:“是啊,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你们就做不到呢?或许那句话没说错呢,我们真的比你们聪明。”   “你!”   赵必胜恼羞成怒,旁边的公鸭嗓赶紧拽了他一下。   没和两人起过正面冲突的挑染男面色也不好看,他内心鄙夷了一番冲动的赵必胜,勉强支起一个笑脸,道:“反正你们现在随随便便就知道了25%,难道不可以在玩家之间分享一下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赵必胜怒气冲冲:“或者我们两帮人打一架,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们放过你!”   ……有够好笑的。   俟青心想,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算个好人,但和这群不讲理的人一比,倒显得十分正常。   他知道如果一开始换个态度,说不定他们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闲聊,而不是针锋相对,但他既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想到这里他反思了一下,人类无法主宰别人,而在这里谁也不能主宰环境――也不能偏私李城允的安全。   他想,感谢李城允的体谅,他不会像电视剧中那些不问缘由偏袒弱者的角色一样质问自己、然后和眼前这些人达成共识。   指尖有了丝冷意,他放下茶盏,道:“我没空听你们吵。告诉你们那15%也行,但是今晚你们要么锁好门窗安静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发生什么意外也没人救你而已,要么听我的跟着我们一起找线索。当然,不跟着去找线索的人,事后也不要来找我问线索。”   “你……!”   这是离间计?   俟青看到有好几个人眼神微妙。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如果可以,他们当然是准备待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跑到危险的地方作死。   “容我提醒一句,”李城允适时出声,“你们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挑染男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是那种习惯处在主动位置的人,此时心情爆炸,但又只能忍着。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隔壁还有个无所事事的人:“那那个一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呢?他没本事保护我们?”   “实际上,我和他并不熟。”俟青道。   挑染男几乎是嘶吼着道:“不熟?他那么维护你,你跟我说你们不熟?”   他沉着脸:“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挑染男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站在门口的赵必胜忽然竖起耳朵,“嘘”了一声:“别吵了,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李城允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原来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   模样恐怖的打更人依旧弓着腰,慢吞吞地走在前面。   有了第一晚的经验,俟青和李城允不至于那么紧张――他发现打更人应该是这个副本里难得一见的低智NPC,唯一的作用就是给玩家带路,只需要一点经验就能躲开他的视线。   在俟青从前玩过的那么多游戏中,不管是不是恐怖题材,追逐战都是常见的剧情,因此他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十分熟悉。   前方是怪物沉重又短促的呼吸声,昭示着他此刻与打更人的距离不超过十米。怪物没回过一次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身后的人都还跟着。   最终他还是说出了他的推断,而这些人在一番考虑之后,不知是揣着什么心态,总之都跟了过来。   也就是说,除了黑兜帽和徐麒,剩下的六个人都在这里了。   徐麒不来,其他人都有些意外。毕竟之前徐麒也算是和俟青、李城允两人走得比较近的了……众人猜测,难道徐麒这小子是因为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跟着来捡便宜?   同行的自然有那位看起来像做学术的男人。他是这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当俟青说出正确的猜想,他就知道接下来该验证哪个是对的。   或许他真的是个搞研究的。   俟青这么想着,就看到对方突然陷了下去,本能地挣扎起来。   他心里一惊,压低声音喊道:“是流沙!注意脚下!”   他竟然忘了这个!   其他人也反应很快,最先抓住男人的是俟青和赵必胜,两个人齐心协力,将这个倒霉的男人拉了上来。   “谢谢,谢谢……”男人两只手还紧紧抓住两人,一边惊恐未定地喘息,一边不住道谢。   前方,打更人的脚步停住。他的呼吸声有些变化,但慌乱之中,众人并没有察觉。   他回头,快被耷拉的脸皮完全遮挡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划过,咧着嘴,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   而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糟了!”一行人忽然听见挑染男说道:“那个怪物不见了。”   众人猛地回头,果然,因为刚才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学术男身上,一时之间都忘了盯紧怪物,就这么一小会儿,怪物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了。   “别慌,”从小看着老爸管理公司的李城允知道此时首先要安抚赵必胜等人,他尝试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道:“他就是在前面消失的,我们稍微往前找找,肯定能找到门路。”   饶是做好了看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准备,俟青也没想过自己会看见一片坟场。   不过到这里,俟青便知道打更人为什么能突然消失。坟场四周的黄沙似乎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原处,黄沙上面被画了许多鬼画符一样的咒语――如果不是李城允认出其中一两个字,这东西很难让人相信是咒语。   赵必胜等人在说悄悄话,李城允瞥了一眼那边,并不理会他们听到与否,解释道:“我只知道中间几个字的意思,不知道这上面写的具体是什么,不过可以推断,这是有人与这个坟场,包括坟场里的东西,订了一个契约。”   他会看一点,还是好玩儿跟钱行学了个一知半解。不过这玩意儿在他眼里和英语没什么区别,基本都是由不同的字符和语法构成,他多看了几遍也能记住一些。   俟青沉默看去,咒语用黑色的颜料绘制而成,大部分滚落在黄沙上时弧度十分圆润,只有少数地方纤细,整体有如缠绕在一起的黑蛇。他伸腿准备踏进去,马上又觉得不妥,先拿钱行的符纸试了试。   符纸没有反应。   确认可以进去之后,俟青便将目光转向坟场里,最大的一块墓地。   说是最大的墓地,其实并没有比周围的墓地好上多少,只是坟脚的石碑最大,至于坟上的沙土,早就被风匀给了世界各地。   石碑上仅刻着一个名字:马尔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俟青目光投向石碑后散落的、吹不走的泥土,它呈圆锥体,丝毫没有方形。这不是当地少数民族习惯的土葬方式,而是中原人简陋的安置。   墓碑的主人,多半死于非命,而且……   他绕着这些墓碑快步走,脸色阴沉下来,面向那群眼巴巴等着他的答案的人,沉声道:“这些墓碑上的人,应该是同时死亡的,不然不会所有人都只有名字,甚至有人连名字都没有。”   【系统:线索搜集进度30%。】   他停顿一瞬,再砸下一个消息:“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怪物,应该也是其中一员。”   【系统:线索搜集进度35%。】   系统判定他说的是对的。   也就是说……   那些人望着他,又望着眼前虽不说密密麻麻、但也着实不少的墓碑,已经联想到被成群结队的怪物包围的恐怖景象。   “那么这里的入口,应该就在……”   李城允略微沉思,目光指向其中一块墓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块墓碑下面的沙土与周围有些不同。   俟青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沿着这块沙土边缘扣下,竟然能将整块沙土抬起来。他甚至感觉手中的触感不像泥沙,而是某种质地特别的泡沫,十分轻巧。   他刚才转了一圈,没看见入口,也不知道李城允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将整块沙土放在一边,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甬道。   ☆、美人骨-9   今晚到底下不下去?   这个问题众人之前就讨论过,当时大家说得轻松,以为反正有人在前面顶着,自己跟着混两下就能有所收获,但此时此刻,有的人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这地方真的能进去么?会不会是死路一条?   “那什么,我觉得今天也算有所收获,现在时间应该也不够了,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吧?”   公鸭嗓咽了口唾沫,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让自己离这黑不溜秋的洞口更远。   地道很黑,也很窄,左右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宽度,一条不知道多长的路往客栈的方向延伸。从上往下看高度最多不超过两米。   俟青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个手电筒,发现背包里的东西能带到现实后,他就不想让花千江老是待在背包里,而且时常带着她在本地闲逛,顺便给手电筒充满了电。他思考了一下,先取出手电筒打开,自己跳入地道。地面不知道糊了什么东西,总之是很结实的,不像外面的黄沙那么松散。俟青再叫出花千江,让她到前面探路。   花千江的鞋子是新换的,走在瓷砖地面都不会有声音,更不用说泥地上;虽然连接方式与一般的娃娃不同,但她眼睛也是可以更换的,俟青便通过朋友介绍定制了一堆五颜六色的树脂眼珠供她自己选择――他想补给她一份见面礼,此时花千江便戴着一对碧绿夜光猫眼花纹眼珠,在漆黑的地道里闪闪发光。   其他人不知道花千江是个什么东西,只当是他的傀儡。人群中,有人心里潜藏的嫉恨翻涌而上:凭什么他就有这样的宝贝呢?这要是自己的该多好啊。   越往里走,温度越来越低。   与地表不同,这里不接受光照,空气中有水汽残留,配合着夜晚的低温,让人觉得呼出的气体都冰冷刺骨。   李城允点了张长燃符来取暖,其他几人见了,便凑近与他搭话,一边汲取热意。   没过多久,花千江哒哒哒地跑回来,繁复的公主裙上不小心沾了些泥。俟青将她抱起来,听到她在耳边磕磕绊绊地说:“前面有地方,可以上去……再往前走,有人说话,人类不能过去,会被发现。”   “人类不能过去?”李城允对这句话感到惊奇。   “他们眼神很不好,我偷偷看到的。”花千江晃着腿,抱住俟青,“咯、咯”地扭动脖子,忽然朝着人群后面“呀”了一声:“是你呀!”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赵必胜和公鸭嗓一愣,还以为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战战兢兢回头,对上黑兜帽那半张白得近乎鬼魅的脸。   “啊啊啊……啊,原来是您啊。”   预备好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赵必胜一脸尴尬,正想着好歹这次不是一个人出丑,接着就瞥见身边已经没了公鸭嗓的身影――这家伙刚才压根儿没敢回头,噌地一下溜到人群中间躲起来了。   赵必胜瞪圆了眼睛,心里暗骂公鸭嗓不地道。   “你怎么来了?”   俟青不出声,只定定看着他。李城允反应过来便顺口一问,语气微妙。   比起俟青带着怀疑和警惕,他单纯只是好奇,且对此人一无所知。   实际上,黑兜帽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根本没想遮掩。从一开始就高调地告诉俟青,他们认识,而且是单方面的熟悉。能在游戏里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江策不做他想。   即使他每次出现的形象都差别很大。   气氛安静了几秒,众人还记得那把诡异的刀,不敢随意揣测。   黑兜帽只道:“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出来走走,”便安静跟在后面。   赵必胜见他不像是要独揽大权的样子,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只张扬过一次,他却一直不敢冒犯,搞得好像自己是个胆小的奴才似的――即使这么想了,他也依旧没有反抗的意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叽叽歪歪!”   挑染男一脚踢在泥墙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别的能不能回去再聊,在这里墨迹什么!”   他长得也不和善,一双吊梢细眯眼,此时恶狠狠盯着俟青,“说你呢,要是没本事就别想充老大……”   “嘶,”学术男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刚才似乎有啮齿动物飞快从脚边跑过,他自言自语道:“不会吧,这个地方居然也有老鼠?”   “有种不好的预感……”   阴暗、潮湿的环境,和新鲜的啮齿动物,这些条件总和起来,极有可能产生另一个威胁。   ――蛇。   突然出现的老鼠,大概并不是领地被侵犯而准备反击,而是在逃跑。   幽暗的地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黑兜帽一只手,缓缓握紧刀柄。   鞠是代号,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赵溢枝。在她出生的年代,这个名字曾让人称赞不已。溢枝,如同她的名字,举手投足都美得惊心动魄,艳丽无比。   每月总结,与三位助手开完会之后,赵溢找了个借口把用来监视她的那位人类助理支开。   人类助理是个女生,名字叫黎甜,初来乍到时还很紧张,后来便在上司每日的甜言蜜语中丧失了警惕心,再也不敢质疑上司的决定,且把上司的任务当做第一要务。   直到黎甜的气息完全消失,赵溢枝才收回视线。   “小狼,江策最近有没有给出新线索?”   女下属摇头:“有用的消息基本没有,说是要等您给他一些‘保证’。”   赵溢枝面色不改,貌似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   “活了这么久的人,敢轻易交出信任才奇怪吧。”她手指一动,女下属贴心地将躺在会议桌另一头的文件递过来。   “说起来,道协那边倒是有新消息,因为副本的难度突然提升,一位目前处于五星难度的道协人员不小心死在了副本里。”男下属捏着笔,回忆道,“根据可靠消息,那位道协人员是天苏长老的关门弟子,道学造诣很高,名字好像是丁英英。”   “是吗?那倒是有趣了。”赵溢枝唇角微勾,“天苏善卦,肯定知道弟子是怎么死的。虽然凭一个长老的权利并不足以让龙英会畏惧,但是道协的事情肯定会被特安局作为搜查龙英会的证据,到时候龙英会这部分无法及时转移的钱,那些见不得人的记录……该用怎样的借口才好呢?”   女下属叹了口气:“请不要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如果特安局的人找上门来,那些人一定会让您去处理的。”   “当然,如果只是动动嘴皮子的话,我会处理得很完美。”赵溢枝眸光一转,“但如果有一天,特安局的证据已经多到不需要再费动口的劲呢?”   “这些年,特安局招收的能人异士也不少,一旦双方动起手来……龙英会最大的秘密,应该就瞒不住了。”   赵溢枝快速扫视文件,将重点内容圈出来之后又递给男下属:“这些是上个月发现的漏洞,辛苦你再改一下啦。”   事情基本处理完了。她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才说,江策找我要‘保证’对吧?”   女下属点头:“是的,那么您是要怎么回复?”   “不如就将我游戏数据中的那把刀给他吧,反正我也用不上,”她打了个哈欠,“说起来,那把刀还是仿照女武神的‘断生’做出来的,虽然图腾不一样……江策应该对它很熟悉吧。”   蛇,是从泥墙里爬出来的,花千江前去探路时根本不知道。   此时,见到“妈妈”面色紧张,她也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人类,也不会被蛇攻击。   不妙。   俟青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泥墙的缝隙在他们身后,老鼠从墙缝中爬出来,一转眼就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但对于玩家来说,前方只有未知数,不知道有没有出路。   而往回跑,则如羚羊跳崖――不是他武断,而是已经有人尝试过了。   方才见势不妙,公鸭嗓头一个往外跑,潜伏的毒蛇伺机而动,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在公鸭嗓衣料单薄的小腿留下四个冒血的牙孔,而后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但令他恐惧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双蛇眼的背后,还有好几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副难听的嗓子瞬间尖叫起来:“救命,我不想死!”   “不要过去!”学术男紧张地后退,“这里没有血清,被蛇咬一口就没救了,他,他,”学术男手指颤抖地指着公鸭嗓,“他已经没救了。”   “不,不可能,肯定有解药的!”公鸭嗓大吼,双目赤红,还想说什么,话音却被学术男盖过:“别管他,我们快跑!”   双方争执时,黑兜帽借着一丝光线,细细打量起从泥墙中伸出半截身子的小蛇。   这东西他以前见过一次。黄腹,鳞片大部分呈土黄色,又是个尖脑袋,对蛇类没有研究的,乍一看可能会以为是剧毒蛇类,实际上这东西成年后的毒素确实能导致瘫痪,不过对于还未成年的小蛇来说,效果大打折扣。   没错,这看起来凶猛的毒蛇,实际上只是体型肥硕的小蛇,而且很可能是有人蓄意养在这里的。   他看了一眼泥墙上的洞,这群小东西并没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意思,但是刚才公鸭嗓不小心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手电筒的亮度,忽然比刚才暗了一些。   朦胧的光线中,一种更加玄妙的声音响起,如同鬼妇贴在耳边哼唱,伴随着铃铛和噼里啪啦的皮鞭打在树上一般的声音,越来越近。   李城允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晚上九点整。   这次真的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中钻出来了。   ☆、美人骨-10   进来之后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感觉到,地道并不是一条没有弯折的直线,或者说,即使看起来像是直线的地方,仔细观察也能看出弧度。   空气在震动,一股腥气从地道深处传来,刚才还想往那边逃跑的学术男两股战战,不知是冷还是怕。   反应过来的挑染男迅速后退,吼道:“妈的,愣着干什么,跑啊!”   随后才想起,另一头有蛇,刚才公鸭嗓还被咬了一口。   众人沉默,俟青慢慢转动手电筒,对着地道深处,在他背后,众人眼前红光一闪,江策利落将剑收回,难得好脾气地解释:“并不是尖头的就是毒蛇。这蛇毒性没那么强,被咬到最多也就躺两天的事,而且幼蛇排不出多少毒。”   话是这么说,大家可没有被蛇咬一口的爱好。而且这个副本看起来奇怪的很,捉摸不透,且不说耽误两天时间还有没有命在,眼下的情况,腿脚不便都难以生存。现在看江策解决了蛇,众人来不及思考那把刀到底是什么宝贝,一个个奋力往前冲,拿出50米赛跑的架势,唯恐落后。   毕竟落在最后,留下的可是命。   手电筒也不重要了,没有光线的就摸着墙壁走,或者动用道具,俟青回头看了一眼,挑染男和公鸭嗓说了什么,而后才撒开腿冲了出去,速度比刚才那几个人都要快。   公鸭嗓绝望地挪动身体,蛇毒的麻醉效果使得他几乎无法移动身体,眼看着离众人越来越远,他一咬牙,终于取出了自己的底牌,一张作用是完全隐匿气息的卡片,他新手期时从游戏里抽到的奖品,也是直到目前为止他见过的最好用的道具。   卡片时限为半小时,冷却时间为12小时。使用卡片后,公鸭嗓长舒一口气,放心地往身后看去。   这一看,他吓得冷汗直流,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有这样的道具。   跟在他们身后的,原来并不是一头怪物,而是两头!   黑漆漆的地洞里,他眯着眼睛,看见黑兜帽没有跟上来,而是再次抽出长刀,舞动的火红的刀身成为幽深地道里唯一的光源,而他独自拦下一头形貌可怖的怪物。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突然失去了畏惧。他感觉自己明白了强者的意义。   呼哧呼哧――   野兽般的呼吸声在地道中回响,比玩家自己的呼吸声更低沉,蕴含着威力。   他们来的时候走了大约40分钟,算上因为打更人走走停停被浪费的时间大约是30分钟的路程,从地道方向来看是坟地到客栈的距离,刚才走了大概有一半路。   夜晚的温度低得难以想象,没有做好防护的四肢感觉到外冷内热,又麻又痒。   俟青紧跟在大部队其后,眼看着在死亡的威胁下众人的速度不降反升,而他则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锻炼肺活量下降,只能充当其他人的“定心剂”。唯独李城允和他并排。   前面一段大约一千米的“直道”,俟青记得在这条路之后拐弯,接下来只有一小段距离。   但身后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一股浓重的腥臭从背后袭来。俟青回头看时,一个浑身血淋淋且没有眼睛的怪物张着嘴,四肢并用地狂奔,如同一只恶犬,细看却是人形。   江策和公鸭嗓没有跟上来,地道里除了怪物粗重的呼吸,细听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种错觉。   俟青并不为江策担心。第一,江策的战斗力绝对是本场最强,就算其他人全死了,江策也不会有事;第二,他再也不觉得自己和江策有多熟。为不熟的人担心,实属没必要。   江策盘算好了一切,让他知道那些前尘往事,但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不过镜花水月,不仅没有丝毫实感,反而徒增嫌隙。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当真。   比起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自己。   身后的怪物穷追不舍,而且不知疲惫,花千江已经被收进背包,再不想想别的办法,他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俟青气喘吁吁,逐渐混沌的脑子里把可能存在的生机过滤一遍,还没等他想起,身后怪物猛地一扑,巨大的冲击将他压倒在地。慌乱之中,俟青只来得及让李城允先跑。手电筒掉落在地,后背被怪物变异的五指按住,俟青铆足力气翻身脱离怪物的控制,上衣也被利爪撕开一大片,变得破破烂烂,很快被黏腻的血液浸染成暗色。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俟青扶着墙站起来,在狭小地道里和怪物对峙。他看不到自己背后的情况,但刚才那一爪大概刺入得不浅,他现在呼吸都有点疼,感觉肋骨都断了。   还好没扎到喉管,他苦中作乐地想。   他咳了两声,防止气管被内出血堵塞的可能。才刚站起来一些,怪物又毫不犹豫地给他来了一爪子,俟青头晕目眩,加上没料到怪物有这么快的速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一下被扇倒在地,脸上也添了五道血淋淋的痕迹。不等怪物进行下一步行动,李城允发了狠冲上来,把兜里可能有效的符纸一把抓着全部贴上来,烧得一股焦肉味,怪物手脚并用甩开符纸,惊惧后退。   对李城允有了忌惮,怪物不敢随便扑过来,但又舍不得眼前的猎物,伸出爪子几番试探。   李城允一手举着符纸挡在身前,迅速蹲下身,将俟青扶起来,双眼丝毫不敢离开怪物。好在俟青虽然伤得不轻,但意识还算清醒,万般紧张的时刻没有昏睡过去,甚至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和公鸭嗓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隐匿气息的道具,确认使用。   伤者的气息从身前消失,怪物茫然了一瞬,决定放弃攻击另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类,转而去追杀逃走的人。   刚才趁着两人拖住怪物的时机,另外三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或许已经到了地道的出口。   只是不知道,地道的出口是否又能阻止怪物呢?   俟青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李城允正搀着他的肩,这个姿势需要背部半边肌肉用力,于是他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深吸一口气,把隐匿气息的道具递给李城允,和他解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我这样肯定跑不动,待会儿你就拿着这个往里面走,去看看里面到底怎么回事。道具的有效时长只有半个小时,所以你必须尽快……”   讲到这里,俟青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保守估计,即使是一路小跑过去,按照李城允的体能,从他们站的地方到地道深处大概也需要15分钟,加上探索的时间估计要20分钟,万一出现意外,剩下的时间或许不够他逃走。   他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眉头皱成两个疙瘩,只听李城允犹豫道:“我还有一些符纸,去一趟活着回来应该不难,但我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俟青还未出声,黑暗中,另一个人的声音悠悠响起:“别担心,我可以照顾他。”   “好,那就拜托你把他带回去。”李城允毫不犹豫道。   他看得出黑兜帽不会害俟青,虽然不了解这个人的底细,他倒是很放心把俟青交给他――换成副本里其他玩家,都可能把俟青拉出来挡刀,但黑兜帽绝对不会。   李城允离开后,只剩无话可说的俟青和江策对视。   他不知道说什么,当他得知这整件事真的是江策在背后推动之后,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   黑暗中,即使没有面纱遮掩,他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知道对方支撑着他的手臂很有力量。   江策率先开口道:“他不会有事,反而是你,如果不及时护理,伤口可能会腐烂。虽说离开副本之后这种伤也不会有事……无论如何,还是太危险了。”   俟青靠在墙上,抬眼看他:“你想做什么?”   “帮你上药。”   “你有药?”   “算不上药,但确实有些治疗的手段。”   “等等,我应该也有药水。”   他听见江策叹了口气:“用我的吧。”   俟青不打算碍于面子拒绝他的治疗。他点头,说了声好。   江策放开支撑着他的那只手,问道:“你想先处理面部还是先处理背部?”   “背部。”俟青果断道。脸上怎样都无所谓,但背上的伤会影响行动。   江策低低应了声,让他先转过去,自己捡起手电筒,往他背后照去。近来俟青瘦了很多,背后的伤看起来就更严重了。   江策在他背上搓磨良久,久到俟青怀疑他在偷偷干点别的。他颇为不自在地找个了话题:“这又是你的一个角色吗?”   “什么?”江策心不在焉地接腔。   “之前,不管是冒用我的名字的那次,还是后来借住在娃娃身体里的那次,”俟青暂停回想了一番,“甚至是最开始假装系统和自称伊凛的NPC,都是你吧。”   在副本里的时候俟青还没猜到,但后来花千江顺口提过这件事,俟青留了个心眼。伊凛则是那个突然出现、来历诡异有没有伤害他的NPC。   “对,都是我。”   江策供认不讳,俟青沉吟,一边感受着背后那只手刮去血迹,一边道:“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因为你每次出现都是以不同的相貌、不同的性格,但是总有一条规律,你没办法占用别的玩家的身份,所以只能假装成NPC或者依附在别的物件身上,或者只在副本里停留一小会儿。当然,这次你的身份应该和之前不一样……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一点小小的交易。”   “什么交易?”   江策上药的手停顿了一下,呼吸轻轻靠了过来:“和内部人员的交易。”   俟青问不出更多内容,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你,或者说你们,到底是在谋划什么?强行把我卷进来,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在愚弄我吗?”   “好了,转过来,让我看看脸上怎么样了。”江策突然转移话题,俟青转了个身,对方的手指自然地落在他的下巴,“……闭上眼睛。”   俟青愣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江策掩藏在帽子下的双眼,含着醉人的、耀眼的暖星。他下意识服从对方的要求。   还没等他从中品出什么,手电筒的强光一照,冷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此时的气氛。   ☆、美人骨-11   话题又回到刚才的内容。   俟青一边感受着男人冷硬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动作,不止是将血迹和泥土擦去,还在伤口上撒了些细微的粉末;另一边逐渐理清楚了前后关系:“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能监控我在副本里的一举一动,对不对?”   “从一开始你就谋划好了一切,你带着目的遇见我,十年来不断操纵我的记忆,让我慢慢脱离社交。”   他自顾自道:“说不定我被拉进游戏也是你干的,你想让我死,让‘他’像我妹妹那样复活……”   接下来的话他没能说下去。江策掐着他的脸颊,堵住他的嘴。   “我不会害你。”   另一只手按在伤口上,慢慢地,将那些变色的粉末和伤口完全黏合在一起,伤口快速愈合,直到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走吧。”   江策转过身,俟青似乎听到一声地道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等等,不是幻觉!   俟青僵着脸往后看去,微弱光线的那头,一双赤裸的女人的脚从黑暗中走出来,而后是绣着大片金线的正红长裙。那双漆黑畸形的脚停在不远处,轻轻唤道:“两位客人,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别管她,跟上。”江策停下脚步,思考了两秒,又折回来,“把眼睛闭上,牵着我,别看到她的脸。”   大姑娘的脸?   人会对未知的事物好奇,但现在显然不是好奇的时候。   只是俟青觉得还是不能走:“李城允还在里面。”   “他不会有问题。”江策笃定道,“你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钱行?”   “你认识钱行?”   大姑娘的脚步声就跟在他身后,但此时俟青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而是对江策的话更加好奇。   在他不注意的角落,女人的脸色更加幽暗。   钱,行。   她慢慢回想这个名字。在她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在来到“盒子”里之前……   这些事也不算什么机密,江策边走边说:“钱行也和……签订过契约。他是现在的道术界的翘楚,从小就是天才。”   “但他是个弃子,被扔在街头,路过的好心人找不到他的父母,就抱着他请求附近山上的老观主收留。那个道观破败得很,但人不少,很多都是同样被遗弃的女孩,好在平日里总是有信徒愿意上山拜拜,逢年过节也有人去捐款,观里的人就靠一点收入活了下来。”   “一个道观,必须要有有真本事的人坐镇,否则都是不受认可的。道观里原本只有老观主一个人有些本事,其他的都是些普通人,老观主本以为等观里的孩子们都长大成家,他也算是功成身退,没想到,钱行却极有天赋,六岁能驱动老祖留下来的铜钱,十二岁便拿到了玄术界的通行证,刚成年就协助特安部破解了邪教的仪式,让整个邪教被一网打尽。”   “他一举成名,却突然消失了两年,那就是他签订契约的时候。”   俟青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会签订契约?”   大姑娘依旧安静地跟在他们身边,似乎也在听故事。   “因为有人声称,他们制作了一个绝对不会崩坏的‘盒子’,能够储存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   耳边传来笑音,俟青闭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想象他嘲讽的神情。   他用甜蜜的声音模拟着少年意气者内心深处的渴望:   “如果这世间的邪恶、阴暗,全都被封印在一个世人接触不到的地方,那该有多好啊。”   地道的尽头,风呜呜地吹,穿过他破烂的衣裳,冻得他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呼出的气体冰碴子一样扑回脸上。   “到底是年少轻狂,自以为做了天大的好事,结果被骗得团团转,事后也找不到报仇的机会。”   江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   一抹冰凉的月光静静矗立在天边。   江策收敛情绪,伸手将光线逐渐变弱的手电筒熄灭,放在被推开的石板上,道:“我先上去,你等我一下。”   他两三步跳上地面,而后朝俟青伸出手:“可以睁眼了。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江策力气很大,俟青垫了两脚,就被轻轻松松拖上去。   地表比来时更冷,完全暴露在风中,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俟青赶紧翻出背包里的衣服换上。   月光下,大姑娘的脸还是那么年轻貌美。   与外形一起恢复的,是那颗在地下被腐蚀得七零八碎的脑子。   她哆嗦着嘴唇,忽然发狂般撕扯自己的头发:“我想起来了……是你,是你杀了我……是他把我关在这里……”   “我要杀了你!”   她的面目变得狰狞,不顾这个世界对她的压制,想要强行进入狂化状态!   在俟青惊讶的目光中,她的皮肤寸寸剥落,与他们之前看到的鲜血淋漓的怪物没什么两样。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是在问江策,还是自言自语。   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拦腰抱住,身后没了皮的大姑娘同样急速奔跑,但没追多远,就痛苦地跪伏在地,发出凄厉的尖叫。   俟青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打不过她么?”   怪物没能追上来,江策放缓了脚步,也有闲心回答问题:“我没有杀她,只不过很久以前与人战斗的时候,不小心烧了那家客栈,那时她正好马上要结婚了。在因果上,她有审判我的‘权利’。这个身体也只是一点精神力而已,毁了也不过再造一个,不过会有些麻烦。”   “‘权利’?”这个用词很新颖,俟青暗自记下。   不过江策并没有继续解说,而是轻声道:“这个副本,不能由我来解密。不然,它们会发现的。”   李城允带着道具,畅通无阻地跑到地道最深处。   他对自己走过的路有些概念,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回到了客栈,只不过是在内部。联想到他们之前发现的线索,李城允很快知道这是他们发现的空心石板的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石板很厚,上面应该还压着东西,推是不可能推开的,也没摸到什么机关。旁边倒是有个铁栏杆门,门口挂着几把钥匙,看起来是之前守在这里的怪物随手挂在上面的。   他拿了钥匙,试着开锁。很快,其中一枚钥匙顺利插了进去,“当啷”的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与此同时,外面像应和似的,弄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门后是一段楼梯,很短,看得出和他们住的客栈是一种材料。   往上走,上面果然是另一道铁门,打开这扇门,他就能直接从这里回到有人的地方。   想来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位新娘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只是当时他们都看不见这栋楼,才会觉得她是突然出现。   只是……   打开门后,他反而有些迟疑。   飘摇的灯笼串飞得很高,被烛火侵染的灯笼纸随之燃起,狂风袭来,吹灭的蜡烛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点燃。   晦明变化之中,能看见一道长长的血迹从一道敞开的房门一直延伸到奇高的门槛外,在漆黑的楼道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团。   血腥味还很新鲜,而纯黑的夜幕下,谁也不知道角落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李城允后退半步,反手关上铁门,贴着墙,小心且仔细地观察周围。   在他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离道具失效还有一点时间。   李城允朝门外走去。既然血迹是朝门外延伸的,那么尸体一定被移动到外面去了。血腥味还很浓,路过门槛的时候他拿手指沾了点血,血液没有干涸,说明这个人是刚才被杀的,如果能找到尸体……   他突然顿住脚步。   月光清晰照出不远处草丛中的尸体,那张脸居然是刚才跟着他们一起进过地道、遇到危险最快往回冲的赵必胜。   他双眼大睁,仿佛死前发生过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更奇怪的是,沿途那么大的出血量,赵必胜的上半身却可以说是干干静静,外套上只有在泥沙中无可避免的细沙。   而下半身,则被怪物的爪子挠得一团糟,甚至被咬下了很大几块肉。   糟了。   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李城允就意识到不妙,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虽然这人一开始要算计的不一定是自己。   当务之急是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脑子转得很快,但巧合的是,此时挑染男刚从后门跑回来,也看见了楼道和门槛的血迹,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迟疑了一会儿,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看看是谁死了,就碰到了回头的李城允。   在这诡异的场面中,两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挑染男习惯性摸了摸裤兜,想抽烟却没掏出任何东西,于是就那么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我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我知道,就算你找到捷径回来,也没动机杀其他玩家,但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问完之后咱们就在这儿等一等其他人。”   李城允点头:“行。”   “第一个问题,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这话问得,就带着些毫不掩饰的探究,李城允皱了皱眉:“借了道具和一点自备的小玩意儿。你往那边看看,那里有条路,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挑染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于是了然。   “第二个问题,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任何人?”   “没有。”李城允果断道。   话音刚落,他才想起来,原本还有个人应该留在客栈里的。   徐麒呢?   他反问不知道在想什么,双眼无神的挑染男:“喂,你知道徐麒的房间是哪个么?”   挑染男回神,似乎是想翻了个白眼,不过忍住了:“我叫张攀。”   “徐麒的房间,就在我旁边,一楼第二间。”   李城允视线越过灯笼,徐麒的房间紧闭。   挑染男直接走过去敲门:“有人在吗?徐麒?在不在?出来!”   ☆、美人骨-12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谁啊?来了!”   里头的人似乎躺在床上睡着了,现在被人叫醒,开始穿鞋,迷迷糊糊的,脚步一下轻一下重,开门时还揉了揉眼睛。   徐麒打量着门外的人,正把左手套进袖子里。那件外套是金棕色的,胳膊上有几根不对称飘带,看起来很新颖。   显然不是上一次见到徐麒的时候,徐麒穿的衣服。   之前他穿的是件棕色,比这件颜色更深的衣服,而且款式简单。李城允自认为也算懂得时尚潮流,就算是在光线不好额情况下也不可能连这些区别都看不出来。   顺便一提,上一次见到徐麒就在晚餐的时候。   “什么事?”徐麒问。   张攀开门见山:“刚才客栈里死了个人,我俩刚回来,”他朝着李城允扬了下手,“我寻思你一个人待在客栈,应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我不知道,我也没听到,”徐麒语气僵硬,“我不敢出去,一直待在房间里,睡觉。”   他特意强调“睡觉”两个字,好让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听到动静。   “是吗?”   徐麒说话的时候,李城允慢慢靠近,越来越能看清徐麒略带逃避的眼神。他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用质问的语气说道:“你这件衣服是刚换的吧,为什么这上面有脏印子呢?”   “不可能!”徐麒肯定地反驳,语气隐隐有些无奈:“你别想诈我,我真的在房间里睡觉。”   张攀见李城允把人逼得不耐烦,想要关门,赶忙拉住徐麒:“你敢让我们进去看看么?”   张攀看起来就不好惹,此时做出一副大哥派头,态度强硬,真有些唬人。   徐麒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抽回手,窝火道:“你们想看就进来看,我相信,清者自清。”   “呵呵,”张攀笑了,“你可能不清楚,老子是个不识抬举,不讲道理,不要脸皮的人,别以为摆出这态度就能糊弄老子。”   他大踏步走进去,李城允站在旁边,看得出徐麒那一瞬间脸色有些发白。   这地方连荒郊野岭都比不上,荒郊野岭好歹还有树,这儿连个树都没有,全是沙,被月亮一照,都成了银白色。   “这破盒子伪装得也太不用心了,”走了半路,俟青忽然打破宁静,“就跟你一样。”   “毕竟只要目的达到,手法低劣也不成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在这里死掉的人到底去哪里了?”   “……”   “不能说?那我妹妹……”   “我知道你现在对眼前的新世界很好奇,”江策打断他,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是你不用这么着急全部弄清楚。看到的目标太高太远,只会让人感到绝望。”   这下轮到俟青哑口无言。   从钱行告诉他部分真相开始,他便隐约感觉到背后巨大的泥潭,他曾希望那只是自己的猜测,但江策这句话打碎了他的希望。   虽说是走,两人的速度也不慢,不多时就望见后门。比他们先走不少的学术男居然才到门口,探头探脑的,不肯进去。   “不好,里面肯定是出事了。”   “不急着进去,先看看出了什么事。”   俩人加快速度走到学术男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吓得差点弹起来:“谁?”   “嘘,是我。”   学术男看了看,松了口气,搓了搓肩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怪物呢。”   “里面什么情况?你怎么不进去?”俟青好奇地问。   “实不相瞒,我也才刚来,”学术男苦笑道,“我差点在沙漠里迷路了,要不是方向感不错,可能今晚得睡在外面。”   “里头三个人吵起来了,我听着好像是站在外头那两个怀疑屋里那个杀人。”   谁会在这种地方杀人?俟青心想着,找了个看得更清楚的位置,问:“哪个被怀疑杀人?”   学术男用手指给他看,俟青吃惊道:“怎么会是他?”   “你们很熟么?”学术男疑惑道,“我记得你们之前应该只是一起行动过一次,这点时间怎么能了解对方呢?”   有道理,俟青点头。   月光照不到徐麒苍白的脸色,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着张攀扯着徐麒的衣服挑衅了几句,而后闯进他的房间。学术男有些看不懂了:“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江策插了句嘴,见两人投来视线,他接着道:“刚才徐麒站在门口既不出来也不好关门,但左手一直扶着门,说明他很警惕。先不讨论他到底是在警惕什么,总之,他这种态度让门外的两个人起了疑心。脾气比较冲的,当然是要闯进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干什么坏事了。”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学术男提议,目光热切。说完,他也不管俟青和江策会不会跟上,急匆匆地走过去,和李城允攀谈起来。   学术男有自己的一番想法,之前李城允和俟青一齐解出了前面的剧情,那么从李城允这里套话和从俟青那里套话基本是一样的,再说李城允长得漂亮又稚嫩,一看就是温室里长出来的,看起来就更单纯好骗。相比起来,俟青则更加阴沉,看着不好接近。   俟青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收住脚:“对了,怎么没看见怪物了?”   这一点他刚才还没注意,但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怪物是追着玩家过来的,难道会放弃眼前的人类,中途消失?   或者……就像副本boss新娘一样,那些怪物在月光下都会变回人类外形?   这么想,倒也能和前面的剧情对上――打更人和小二,就是副本里最主要的NPC,刚好是两个。不过,俟青觉得自己还是忘了什么。   对副本的信息掌控不足,让他有些焦虑,不住地搓揉手指。   就在此时,从徐麒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张攀失控的呼喊:“救命!救……”   徐麒自然也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呼救声,他面色一僵,脸上的慌乱不似作伪,立刻冲进了房间。其他人原本也站在门口乱作一团,李城允率先,俟青拨开面色惶惶的学术男,也跟着走进去。   屋里没有光线,全靠外面的灯笼透过纸窗,照亮一小部分区域。黑暗中,怪物身上的红色并不显眼,但几人还是看懂了眼前的场景。   怪物一手提着张攀,爪子深深刺进张攀的脖子,就那么把人吊在空中。不用细看就知道张攀的脖子被划了大半个圈,而怪物的爪子是直接从皮肤下面伸进去的。   怪物折腾人的手法十分狂躁粗糙,把人割了脖子不停地甩,人血溅了傻愣愣一动不动的徐麒满脸。   李城允目光紧紧跟随着怪物的手,自己手里捏着符纸,声音带着焦急,道:“我帮不上忙,怪物的位置太高了。”   “没有能追踪的?”江策问道。不过他神色不见半分着急,更多是对李城允随身携带的的符纸感兴趣。   “就带了一张。我不会画,而且也没带工具,在副本里头画不了。”   李城允说话有些卡壳,像考试不及格被老师训话的学生。江策询问起来态度自然,李城允不了解,便以为他也是道协的人。   “带了为何不用?”   “刚才用掉了。”李城允讪讪道,“在地道里的时候随手掏出来的,毕竟情况紧急,看着能用就用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对符纸的研究不够,考虑得也不够周到,于是只挑了威力大的一些符纸塞满背包,那张能追踪的符纸不过是顺手放进去的。   李城允的背包是自己花钱在商店买的,二十个格子,按照游戏的存放规律,一个格子只能放一个道具。除非是衣服鞋子之类在副本里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日常用品,才能无限制堆放。   “不如给我,我来帮忙。”   李城允震惊扭头:“这么高,你要怎么做?飞上去吗?”   话虽如此,他递符纸的速度却很快。   江策接过符纸,单手拔出红刀,动作看似轻巧地将其掷于地,刀尖没入木板,而后微弯下腰起跳,再借刀身的弹力跳起,一手抓住木板,另一手飞快点在来不及躲开、发出恐吓之声的怪物身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仿佛反向的完美跳水表演。   怪物吃痛,打开窗户飞快跳走,张攀被无情抛下,在颈动脉持续大出血的情况下陷入昏迷,徐麒慌忙把人拉住,没让人受到二次伤害。   “这,这……这就是武功?”待他下来后,学术男颤抖着憋出这么一句。   “现在怎么办啊?”徐麒搂着张攀无措道。   江策转头朝张攀走去,伸出手,掌心现出一捧白色的粉末,“拿着个,给他抹在伤口上,看能不能救。如果实在失血过多就没用了。”   “这又是什么?”学术男兴奋道,“能不能分我一点,给我看看?”   江策跟没听到似的,抽走武器回到之前的位置,继续在不起眼的地方抱臂而立。   但刚才那一手实在太厉害了――先前大家只感觉他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只当他自视甚高,自负而不合群,却没想到他本事这么大,不仅能打,还有医疗资源,这一下,反而变成了大家都想巴结他。   奈何大佬并不热衷于做领头羊。   除了昏迷的张攀,大家心思各异。   而俟青敲了敲手指,面色平静到诡异地看着徐麒,道:“不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房间的窗户明明关着,房间里却有怪物?”   正在给张攀上药的徐麒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自己会开窗户……”   “但是这种窗户只能从里面开。”   俟青走过去,毫不介意地在刚被怪物爬过的地方用手扒拉两下,演示给大家看,“像这样,这根木栓只在里面有,收起来的时候会卡死在窗户框子上面;外面没有,所以从外面是打不开窗户的。”   “所以,你和怪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徐麒冷汗当场就冒出来了。   ☆、美人骨-13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徐麒住的“下等房”,不仅面积比上面的房间更小,也没有精致的桌椅,只有一条板凳,一张表面磨平的方木桌,连供这几个人坐下的位置都没有。   俟青堵在门口,等他说话,但也没干等。他想起刚才忘了把花千江第一时间收进去,也不知道小姑娘的身体有没有损坏,于是把她从背包里抱出来,卡着胳膊,来回反复地检查。花千江的身体使用的制作材料不一般,很难损坏,也不见伤痕,不过这条漂亮的小裙子就遭了殃,不仅沾了泥,还被撕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眼儿。   衣服可以再换。   花千江见“妈妈”不再检查,灵活地顺着成年人的手臂,走独木桥一般跑过去,高兴地站在他肩上。   徐麒并不清楚这点动静,他低着头,将手上剩下的药粉全抹在张攀脖子上,慢慢把人放下,站起身来。   “我知道她是谁。”徐麒踌躇好一会儿后,开始解释。   他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清楚暴露在众人眼里。他不说话时,气氛凝固到极点,只有花千江不懂,默默掰着自己的胳膊。   “她叫马尔佳,也叫玛吉。若要说起来,她和上辈子的我是青梅竹马,她那些‘梦魇’认出我才没伤害我。第一天我去楼上,是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站在三楼。我想去找她,但是遇见了你们。当然,我现在知道了,她根本不是站在这边的三楼。对她来说,真正的客栈只有一个。”   他垂下头,道:“还要多谢你们,这里变了这么多,要不是因为你们拦住我,说不定我已经死在第一天了。”   俟青转开视线,去看横梁上的纹路,并不看他。他记得玛吉这个名字,之前他在游戏商店里看到的特殊折扣商品叫“玛吉的心脏”,不知道这两者有没有关系。但他不想主动暴露。万一这个副本的boss足够阴险,他可能会被围攻。   李城允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前世和她认识?”   “是梦,从我十岁开始,我总是会做一系列的梦。梦里除了黄沙古楼,就是我和马尔佳。我们时常在风沙中爬上屋顶,唱歌跳舞……”   李城允看起来有些惊奇,但俟青毫无反应,见怪不怪。李城允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忽然看见站在他旁边的江策脸上没了那种玩世不恭般的假笑,有些渗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美梦,”徐麒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和肩膀齐平,“后来我梦见大火,烧焦的尸体,和面带责备、失望的马尔佳,梦里的我因为变故落荒而逃,但是马尔佳选择留下来,和这座古楼永远活在一起。”   李城允问道:“那么那场火……”   俟青面色怪异地看着江策。   “那是意外!”徐麒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没人会烧掉自己的房子!分明是有人在我们这里打斗,打翻了烛火,还故意纵火烧了客栈!”   学术男道:“为什么不阻止?有人在客栈里打起来,客栈里的人……”   “谁能阻止!你告诉我,当你面对一群都比你强出太多的人,谁能阻止?”徐麒近乎歇斯底里,多年的郁结终于在此时此刻爆发,他双眼赤红,紧紧盯着提出问题的人,“你不知道那种绝望,你什么都做不到,要么死,要么逃。”   徐麒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能滴血。发泄过后,他又没了刚才的气势,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萎靡,且癫狂。   屋子里的人都被他这幅模样镇住似的保持沉默,外头却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个人,阴阳怪气道:“都站在这儿干什么呢,大半夜的还在欺负人?”   再往里走,才看见躺在地上、脖子刚止住血的张攀,惊叫道:“你们杀人了?”   最后才看到神色可怖的徐麒,公鸭嗓终于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警惕地退了两步:“他杀的?你们在问罪?”   “闭嘴。”徐麒忍无可忍,“不关你事。”   公鸭嗓一屁股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凳子上,让自己的腿得到休息,大大咧咧道:“怎么不关我事,难道我不是玩家中的一员?”   徐麒脸都黑了,公鸭嗓嗓子本来就难听,无意说的话更是让他觉得像被嘲讽了一样。   房间里的气氛也更加诡异。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张攀从昏迷中醒来。醒来时,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救我”,双眼紧闭,面带恐惧,显然被吓得不轻让,然后他听到公鸭嗓刻意放柔而听起来令人发笑的嗓音:“攀哥,清醒点,怪物早走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呢。”   “于栝?”   公鸭嗓是张攀小弟,这把破嗓子在别人耳朵里吵闹得很,在他们这些狐朋狗友心里却代表着独特的安逸。   张攀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果然没有怪物那张分不清哪儿是哪儿的脸,只有……   才半坐起就愣了一下,张攀推开徐麒,自己也因为没有准备,整个人再次砸在地上,他眼神嫌恶,道:“怎么是你?”   就算不知道昏迷的时候俟青已经把徐麒的底揭了个干净,也并不妨碍他对徐麒的嫌弃:“怎么是你?”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刚才那一下砸得更清醒了,一看到徐麒的脸就想起来这是他的房间,而徐麒房间里藏了怪物,让他差点死在这里。   想起那种窒息的感觉,张攀面色更加不好。   学术男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坐立不安,但所有人都在这里,他也不好意思第一个说走,再者,徐麒房间里有怪物这件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生怕自己的房间窗户没关,但他更怕一个人回去会出现什么意外。   眼下见张攀也醒了,正是提议的好时机,他厚着脸皮道:“时候不早了,要不大家今天都先回去休息吧,那个……李先生,俟先生,能不能请你们送我一程?你们也知道,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在三楼,一个人回去实在有些害怕。”   这要求不算什么,于栝刺耳的嗓音却炸雷般响起:“你也知道怕?当时看我被蛇咬了就让大家别管我死活,遇到危险扔下别人逃跑的人也知道怕?哈哈哈哈,你觉得你配吗?”   于栝说的是事实,学术男只好僵着脸说:“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逃避,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是故意不救你,谁知道那蛇没什么毒性呢?那时候大家都一样被怪物追着赶,你被蛇咬了走不动,我们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况且你这不是没事吗?”   这话说得有些混乱,不过意思很明确,就是在撇清关系。显然于栝不仅不为所动,还用他自己说的话打击他:“那按你的意思,别人也没必要保护你啊,凭什么要别人送你上去?你自己没腿不会走路?你自己没眼睛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三言两语之间,张攀回想起之前在地道里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跑了,他本来想背着于栝跑,不想让兄弟一个人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但是于栝也不想拖累他,跑了没两步就主动要下来,一个劲儿地催他快跑。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于栝一个人在地道里并不是不怕,他是真的为朋友着想。   想到这里,他越发为自己当时逃跑不带上朋友的行为感到羞耻。   不过于栝和学术男吵架他根本插不上话,于是他走近,问道:“你还活着就好,你腿现在怎么样,需不需要我扶你回去?别为了不熟的人浪费时间。”   那边江策不耐听他们吵架,悄无声息离开了这里。俟青也拉上李城允往外走,李城允很配合,不过还是问道:“就让他们继续吵?”   “要跟来的自己会跟来。”   果然才到楼梯口,屋子里就没声音了,学术男小跑过来,跟在后面。   第三天,俟青是被热醒的。   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屋子里跟夏天开地暖似的,木头都被高温烤得焦干,茶壶里一滴水都不剩。俟青抿了抿唇,嘴皮粗糙不平的触感提醒他,身体需要补水。   而且在又热又闷的房间里睡久了,脑袋都不舒服。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像宿醉的人奔向电线杆一样靠近窗台,打开窗户,迎面就是一股夹带黄沙的热浪,根本缓解不了那种沉闷感。   奇怪,好想睡觉……头晕,难道缺水会这样吗?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搭在窗外。很久没见过太阳的手臂颜色十分干净,不同于女孩子们精心呵护的白皙柔软,显眼的青灰色血管和阴影中隐秘起伏的肌肉轮廓昭示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力量感。   在离他不过几米远的位置,窗外,一双半眯着的眼睛,视线炽热,一根烟咬在嘴里,不急着点燃。   没多久,那双手无力地垂下去。   江策几乎是飞过去的,从窗户――不必说这很难以理解,他本身就是个难以理解的存在――直接翻到另一个窗户,并且灵活地让身体穿过这么大点儿的窗户。   他皱着眉,就地确认俟青是晕过去了,而且浑身发烫,不知是中暑还是发烧,首先最好是让他的体温降下来。这里的地板当然不是现代的瓷砖,只是普通的木头,但也比让人躺在床上凉快。   眼下除了找点水,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江策把人放平,打开门,下楼踢开徐麒的门。徐麒人还懵着,茫然道:“我怎么知道哪儿有水?”   “你不知道?”江策古怪地笑着,眼中闪过妖异的红,“如果你找不到的话,我也可以用你的血试试。”   徐麒呆滞地望着他,察觉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番外-高中   南方的夏天,白天有蝉鸣,晚上有蛐蛐,齐心协力要把学生和老师吵得不耐烦,教室里开着空调都静不下心来,尤其是男生。   青春期蓬勃的朝气和对异性的蠢蠢欲动,让这群人感觉有使不完的劲,于是一下课就成群结队跑到篮球场打几分钟球,将班主任的劝告抛之脑后。   在这群人里,俟青是绝对的异类。   性格沉闷,不爱社交,不打篮球,也不喜欢玩大众网游。家里好像有点小钱,但也没到值得巴结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精神方面有些疾病,有时候会有人看到他自说自话。   但他又疯得不那么彻底,至少成绩很稳定,基本在年级第十名左右徘徊,偶尔发挥得好,能拿到前五。班主任心疼他,对他特别和颜悦色,一句重话没说过。   体育课,所有人都在操场,享受难得的放松时间,只有俟青偷偷□□回来――学校为了让好学生们认真锻炼,特意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做了围墙,只不过这围墙还不够挡住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健康男性,只能挡住女生――披上外套,在凉爽的空调的嘶嘶声中,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好困。   最近正是高三一轮复习期间,各科老师为了让学生基础更加牢固,纷纷花大力气从各种地方找来大量资料,实行题海战术,导致学生人均睡眠不足。   过了许久,半梦半醒之中,他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来人并不想打扰他睡觉,但是俟青十分敏锐,很快清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对上对方满是笑意的眼睛,语气带着朦胧的嗔怪:“你怎么来啦?你不是退学了吗?”   “可是我想看你了啊。”   对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恋爱中的人,对于对象这么直白的话语,总是容易羞恼:“你要是不退学,每天都能看到我。”   江策摸摸他的头,安抚道:“院长的身体情况一直在恶化,福利院里已经没钱给我读书了,我要出去打工才能赚钱养着弟弟妹妹。”   俟青遇到江策的时候,他说自己没有父母,是在一家福利院长大的,多年过去,以江策的条件却依旧没有被领养,俟青却没想过哪里不对。   “我说让我爸给福利院捐款……”   “叔叔还在忙创业吧,公司现在还没稳定下来,里面是没多少钱的。叔叔也不容易,你也别去难为他。”   “可是……”   天真少年还在犹疑,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糊弄他,但这话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外面传来两下拍门声,风吹过同学忘记关上的窗台,被大块透明的玻璃窗户挡下一半,另一半不怎么温柔地掠过门缝。少年的头发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乱,试卷和学习报飞起一角。   这阵风让他忘记了刚才的不悦,转而盯着窗外,像是能看到风一样,目光痴痴。   风,理论上只是气压变化的产物,却是属于自然的浪漫。   “俟青,”他听见身边的人手指停留在他的耳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觉得自由和爱情,到底哪个重要。”   “雪莱说,友情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大概是人一生都在追逐的东西,虽然追求到的往往是有限的自由……”   江策将他的脸扳过来,“我可不是来学语文的,我想听听你自己的话。”   “……自由。”俟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出这两个字。   “呵,”江策捏捏他的脸,“当着男朋友的面说更想要自由不想要爱情,你还真敢啊。”   “那有什么,只要你一直喜欢我,”他难为情地红了脸,依旧大着胆子,温柔地直视对方,“我们可以追求两个人的自由。”   少年柔软的、青涩的带着红晕的脸庞是那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咬一口,让他像含羞带怯的鲜亮的玫瑰一般,被撒上露水,被捧在手中,被吞吃,被蹂|躏。   无意识地,江策缓慢凑近。   俟青小声道:“别,监控器开着。”   “哎嘿~让我看看你在干什么呢?”窗外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单冬云朝俟青挥了挥手:“学长好,啊,□□也在啊,嘿嘿,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女孩子眼神狡黠,让人看得出她明明是故意的,但舍不得责怪。   “有什么事吗?”俟青礼貌性询问。   “我们化学老师请假啦,但是我有道题目不会做,想过来找我哥问问,”单冬云摇晃着脑袋,“不过既然你在这里,那我问你就可以啦。”   快下课了。   江策“啧”了一声,很不爽这点时间也要被别人占用,单冬云笑嘻嘻道:“你就去找我哥吧,他说好久没找你打篮球了,这段时间他都在练习,下次一定能打赢你。”   单裴怎样都无所谓,要不是因为这人过于自来熟――这一点她们兄妹俩都一样,他才不会把这个人列入“真实”范围内。   重要的是,他感觉到“那些人”快找到学校来了。   学校其实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学生多,气息混乱,只要他掩藏得好,对方不一定能发现,不过那些人中间老是有疯子不顾普通人的死活,喜欢乱来。   不,并不是他会更顾及普通人,只是这些人中间有一个俟青而已。江策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比起一味躲藏,比如趁早埋些手段。   比如说――   让有些人看到他的“权利”(见作话)。   ☆、美人骨-14   疯了。   徐麒真不敢拿自己的命和疯子打赌。   就算昨晚表现得再不怕死,也只是热血上头,真正不怕死的,只有常年在危险边缘游走的人。   因此对方要他去找水,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他也一点不敢推辞。   刚才的震动惊醒了楼上和旁边的住户,李城允走出来,撑着木质栏杆从二楼往下看,“怎么回事?”   徐麒抬头见是他,当场跟见了亲人似的,在江策视线下连滚带爬地逃开,跑到二楼抓着李城允的胳膊,“拜托你帮我劝劝他,我真的不知道哪里有水。这周围我早就探索过了,根本没东西,之前的吃的喝的都跟变出来的似的,我哪有那本事!”   李城允瞧他一脸希冀,也从他的话里弄清了前因后果。他拧着眉,明知道徐麒有背叛玩家团体的嫌疑,却做不到对他的求救视而不见,于是扭头对江策道:“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我们不如想点办法早些离开这里。”   李城允说完就有些心虚,之前的解密进度才达到35%,剩下的这些人还没能从之前的游戏模式中转变过来,懒散得很,再加上游戏难度提升,基本不能指望他们解密。说是尽快离开,但该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除此之外,他不清楚江策会不会接受他的意见。他虽然依旧不清楚江策的身份,但这个男人的冷漠他倒是看出来了。   “可以。”出乎意料地,江策答应得很干脆,“你现在就到那里去,不会有危险。”   他视线抛向对面那栋再也不隐藏的楼。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黢黑的三楼走廊上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徐麒突然松开攥着李城允衣角的手,探出身眼神死死盯着那抹身影,慌忙之中重新跑到一楼台子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即使之前没见过马尔佳的人,也能从徐麒的神情推断出这是谁。   【线索搜集进度45%,即将进入第二阶段。】   一楼第三间,住着于栝的房间门打开,却是张攀。系统声音响起时,连江策都微微侧头,表现出些许惊讶,而张攀满脸喜色。徐麒回头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昨晚旁人走后,张攀为了教训他,朝他肚子上狠狠锤了几下,疼了半宿,现在看到张攀,他还下意识捂着肚子。   “好消息,”张攀看也不看徐麒,直接冲着江策走来,“我和于栝刚才猜出来的,离开副本的门果然在那边,而且需要用到钥匙。”   他显然没搞懂这个副本的设计,一脸疑惑地问:“不过为什么才到45%?我觉得我们知道的够多了,还有,昨天那谁不是说了很多吗,难道一条都和线索无关?”   李城允道:“恐怕是的,他说的都是围绕他和马尔佳的前世,不被系统承认也很正常。”   “那咱们到底还有哪些方面没考虑到?”张攀虚心求教。   他和刚来的时候态度变化了很多,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的威胁,大难不死再加上患难见真情,也叫他体会到了很多,不敢再在某些人面前摆谱。   但他问得问题,李城允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却听江策开口:“……是啊,我怎么忘了,根本不需要和他交流,只要让这个副本的主人出来就好了。我没法攻击她,那就让其他人来。”   想通了这点,江策便没了顾虑:“不用想那么多,我知道一条线索。”   在众人惊喜而期待的目光中,江策让李城允将俟青从房间里背出来,带到楼下,并且做好准备。张攀见状,也扶着于栝从房间里出来。   于栝手上有几道伤口,大概是放了些血。   李城允想问什么准备,江策接着对他说:“下面一句,跟着我说。”   “什么?”李城允紧张又茫然。   “副本里的鬼害怕自然光线,但不是在光下会死,而是在光下会变回原本的模样。”   “副本里的鬼……变回原本的模样。”   原来如此!照着说了一遍,李城允终于理解,这是个明显的漏洞,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天能看到小二,月光下能看见打更人,而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线索搜集进度60%,进入第二阶段。】   李城允来不及思考,客栈外忽然狂风大作,漫天乌云瞬间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再看时,站在诡异的黑色客栈三楼的女人身形开始改变,身上的衣服再也支撑不住,轻轻飘落在地。   那张脸被一层层剥去皮肉,很快只剩下骨头。身体,手腕,也不再有他们曾见到过的柔韧。   暴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打湿黄沙,风却更大,将碎砖头似的淋湿的黄沙拍在客栈的外墙上,闯进门,拍在众人身上。   随着女人形态的变化,黑色客栈与普通客栈之间的最后一层隔阂,终于消失了。   “咳,咳……”   雨水和降下来的温度唤醒了俟青,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具白骨指挥着无数血肉淹没了那个人。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在老家的房子里玩耍,跑来跑去。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擦洗地上裸|露的鹅卵石,泥水顺着小沟往地势低的地方流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静静聆听孩子们的笑声。窗外,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没有手的怪物坐在那里,脸和玻璃贴得极近,却没被发现。屋子里好像也在漏雨,一切都湿漉漉的。   直到他的视线和怪物贪婪的眼神对上,才猛然惊醒。   被怪物淹没的那个人是江策。他坐起身,明明身边没有一个人在保护他,却没有怪物上前攻击。这样的反常让他心惊。他很快站起身,即使这使得他血压变化压迫视神经而眼前混黑。他不应该继续观察江策到底会不会死,就算他窥探到部分真相后对江策这个人不再有好印象,但对方确实救过他。   “你没事吧?”   他听到于栝的声音响起。因为身体不适,于栝也不得不留在这里,见他看过来,于栝解释道:“你那个同伴去找门了,张攀和他一起,这个人,”他指了指江策,“他自己要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有具白骨?”俟青的视线在“战场”上来回扫射,白骨在一堆血肉中十分显眼,他此时再瞎都能看到。   场地上突然刮起了大风,天边的黄沙正在上升,那是在孕育沙尘暴。   “那个东西是新娘――”风声中,于栝大吼着回应。   时间要来不及了,再不快点,这里会被风全部吹走,俟青贴着墙往前走,慢慢靠近白骨。白骨转过头来,正面对着他,用不知道在哪里的发声器问:“你找死?”   “我有个东西,想拿来和你做个交易。”俟青大声道。   白骨瞬间凑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他:“什么东西?”   “他们叫它‘玛吉的心脏’,”俟青停顿了下,但他显然无法从白骨的脸上看出表情,“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东西。”   “你带来了?”   那两个眼眶里似乎燃起幽幽魂火。   “当然,所以你能不能让他们先停下?”俟青道。   “拿出来。”她说,“不然我没法相信你。”   “我也怕你会抢走,不如这样,你先让他们停下来,如果我拿不出来,就随你怎么复仇。如果我拿出来了,你就要和我做交易。”   白骨答应了。   包围着江策的血肉怪物终于停了下来,转而围着俟青,江策握住刀身,双眼抬起。他两条手臂伤有很多伤痕,厮杀过后的战意还未消退,仿佛冷血动物掀动眼皮的方式,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俟青按照自己说的,从背包里取出道具。   上回他吐槽这东西干瘪丑陋,像烤焦的鸡肉块,现在这鸡肉块成了他救人的宝物。事实上,俟青从未想过这个道具会这么快排上用场,而且是这么大的作用。   他举着这块“心脏”,展示给马尔佳看。   白骨垂下双手,不再指挥血肉怪物,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迫不及待地询问:“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让我们,目前为止所有还活着的人,安全离开这里。”   “让你们离开?”白骨古怪地笑道,“你们可是那些人送给我的祭品。”   俟青收起道具,抿了抿唇,“可我觉得这个才是更重要的。”   “要是我只放你一个人离开呢?”   “那你就拿不到它。”   心脏和血祭哪个重要,马尔佳当然明白,不过这支队伍里,还有一个她再也不想看见的人。   “好。”很快,她答应了俟青的条件,为了表示诚意,还补充道:“你可以在离开副本的门口再把东西给我。”   俟青点头。这也是他预想的。   江策在那张骷髅脸上多看了几眼,但他什么都没说,俟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马吉已经不再追杀玩家,外面的狂风却没有丝毫停息的迹象。   回到黑色客栈,她又换成那副漂亮皮囊,长发和衣裙在狂风中飞舞。徐麒忍不住回头看她。她穿的和前世一样的衣服,拟造的脸也停留在那个年纪。她看过来的眼神再也没有那么柔软,再也不会含羞带怯,而这个死过一次的灵魂,居然把那些模样记得那么牢固。   他凝神望着她,她也望着他,而且自然地朝他走过来。   李城允,俟青,张攀,于栝,江策,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还踌躇着。   他看见对方的脸上露出一个迷幻的笑容,他想最后再拥抱她一次,而对方伸出手,狠狠穿透了他的心脏。   “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把心脏拿给我么?”马尔佳低语。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徐麒的胸口,指尖在里面搅动着,“你不会以为我余情未了吧?”   “我只是想你再死一次而已。”   ☆、同学   【姓名:俟青   性别:男   身高:180cm   体重:62KG   理智:165/500   武力:121/500   幸运:174/500   进入游戏次数:7   完成游戏次数:7   系统评价:一个十分幸运的人,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   白色空间内,系统女声为他播报了久违的各项数据。俟青站在屏幕前,托着下巴。他的各项数据都有所提升,其中增长最明显的居然是幸运值。此外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便是体重,最近照镜子,他总觉得自己瘦了不少,但锻炼出来的肌肉比减掉的脂肪更重,因此体重不降反升。   相较于幸运值,武力的提升则相当有限,而理智适中。   播报过后,区别于系统女声的戏谑声音再次响起:“嘿,我亲爱的朋友,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让我看看,你怎么漏了这么多剧情呢?你不喜欢看电影吗?”   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似乎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经历过的副本毫不关心。很快它又欢快地笑起来:“噢,我看到了,真不可思议,你主动进入这个副本,还把心脏还给了玛吉。她会出来的,她会来找你们的!”   “不要露出那么戒备的眼神,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他叹了口气,“就因为你,我莫名其妙被罚了,说我泄露内部消息。天知道我在你面前已经算很克制的了,你知道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话痨要忍住不说话有多难吗?上面还不让我们私下交流管理心得,那些短信已经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我哪儿知道……”   他话语里的抱怨很明显,像个丈夫在外面寻欢作乐而自己在家里憋久了的空闺妇人,俟青有些头疼,并试图转移话题:“可以了。话说我的幸运值是怎么回事?”   “让我看看,”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查证什么,好几分钟后,聊天才继续进行,“哦,因为你经历的副本里老是出现bug,但你都很好地解决了,解决过程好像也出过某些意外……我们无法判定你到底是怎么完成游戏的,因此只能归为幸运值。你别看我们设定的满值是500,其实有200幸运值就算很不错的了,能超过300的都是气运之子……”   显然他说的是有江策参与的副本。进入副本的江策只是一段无法被其他人探查到的程序,程序绑定在俟青身上,因此由江策推动的任务进度会算在俟青身上,幸运值也因此提升特别大。   服务者锲而不舍地问:“你真的不看看其他的剧情么?你就看过一个。”   “为什么催我看?”俟青奇怪地问。他看不到系统的发声点,目光随即投向商店,那里又刷新了很多东西,曾经摆着“玛吉的心脏”的位置,又添上了其他道具。   “因为你选择看,我才能跟着你看。”   “也就是说对我真的没什么作用。”俟青冷淡地回复。他走近商店,看清摆在那里的道具比上一个更加奇怪。   那是一支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注射器,精雕细琢的黄铜缠绕在玻璃圆筒上,器物顶端镶嵌着一颗漂亮的红色宝石,纤长的针管有些可怖,盛在注射器中的透明的绿色溶液静静不动,等待着被推入某个人的身体。   此时,它规规矩矩地躺在这里,等待来者的抉择。   下面的牌子上写着:【特殊掉落:MONSTER(怪物)型爆发剂,折价50游戏点。】   【疯医的得意之作,正如它的名字所说的,能让人类拥有怪物般的能力,无论是进攻还是逃跑都是不错的选择。不一定要一次注射完毕,但越多效果越好。使用后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对了,我还有多少游戏点?”俟青问道。   “你要买这个?我看看,加上这次获得的有91游戏点,完全可以。”   他啧啧两声,忽然想起来些别的:“现在的死亡率提升80%,你不怕么?我们上司告诉我们,人类都是怕死的。”   俟青买下爆发剂,脚步不停,往更深处走去,眼里全是对新事物的好奇,又不忘向他解释:“绝大部分人都是怕死的,但也有少数不是。我也不是不怕死,但这种难度还没到让我觉得活不下去的地步。”   “是吗?”他惊奇道,“我还以为这够难了,三星难度组的组长,在开会的时候说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积极游戏,生怕会很快进入四星。”   “原来是这样?”俟青诧异道,他之前也见过许多人在三星难度的时候、甚至在三星晋级副本浑水摸鱼,偏偏他当时经历得不多,也没找老手仔细问过这方面的事,自然不知道有人会特意卡关。现在想来,似乎死亡率改变之前,许多人在四星难度的关卡里都抱着侥幸心理。   “是啊。不过很可惜的是,这只是个开始而已,后面还有五星和六星难度,在这个难度就挣扎着不敢往前的人,感觉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俟青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往冒着幽幽蓝光的显示屏上看去,显示屏上的内容和他走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有种错觉,说话的人似乎就在藏在那里。   服务者没有刻意嘲讽人类――从对方的措辞来说,对方肯定不是人类――但只是这么普通的一条信息,却让人感受到轻蔑。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些难以平静,他不禁想,到底是江策很强大,还是所有的非人类都是这样?他们是怎么看待人类的?   看到的目标太高太远,只会让人感到绝望。俟青想起江策那句话,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胸腔内多了一把火,把原本堆积成山的柴引燃,慢慢烧出一片新的空间。   他有新的理由踏上那条路。   俟青购买了针剂和两份特效伤药后,很快下线。   虽然在副本里过了三天,但他还没忘记今天是7月2号,时间还在上午。透过窗户,外面阳光暖融融的,能把人晒化。   毕竟是夏天,就算他穿着短袖坐在房间里也不会冷。   很快,手机上收到李城允的信息,说是安全,但很抱歉。   那句抱歉是怎么回事,俟青心里有数。他早就想过为什么江策在副本里费工夫跟他讲了钱行的过去,实在是因为这个副本的事故完全是由钱行一手造成的。如果钱行进入这个副本,受到的压制会比江策更大。   钱行早就猜到这个副本里有什么在等他,开会只是借口而已。副本在现实里的时间最多不过几分钟,就算再忙,也没理由推掉关乎李城允性命的组队。唯一的结论是,一旦钱行被认出来,不仅李城允会被连带着针对,通关难度也会上升。   他能猜到,李城允也能从钱行那里得知,只不过那肯定是出来之后的事了。   窗外的太阳突然被一团云遮住,几分钟后,怠惰的云才慢慢爬开。俟青抬头望天时,能看见太阳的轮廓。   手机嗡嗡直响,俟青点亮屏幕,看到一条新进来的短信。   是下一个副本的预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快要熄灭,才切换到通讯录界面,拨打了一个电话。   “百人大逃生,……7月30号,孤岛?那还真是巧了,我昨天收到的短信,也是这个副本。”   “看起来就很难啊。”   “我现在在住在M国西部,伊丽莎白的家族在这里,帕帕和孙步阳在国内处理一些事情,到时候会赶过来。”   “你说什么?你确定吗?好,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俟青习惯性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突然想起,好像有人说过这个月有日食来着。   俟青下楼时,蒋娴女士正在一楼客厅里来回走动,在茶几上摆放了许多零食、水果,还找出一个细颈白瓷描彩花瓶,装了点水,瓶中插上几支鲜艳的黄玫瑰,放在液晶显示器右边。显示器另一边是音响,音响上面放着一本朴素的台历。   看到台历,俟青就想起来,俟妤入棺时间是五月二十五号,下午一点一十八分。开棺时间应该为七月二十八号。   正好在他进副本的前两天。   “乖青青,”蒋娴一边摆弄那些玫瑰花,一边回头对他笑着眨了眨眼睛,“下午家里会来客人哦,是你高中时候的同学,他爸爸和你爸有生意要在家里谈,你们就在客厅里一起玩好不好?”   这么多年了,蒋娴依旧习惯于用哄孩子般温柔的语气让已经成年的儿子接受她的建议。她的要求不高,叫人很难拒绝。   俟青点头,坐在沙发上,蒋娴带着一身玫瑰花香走过来,伸手捏捏他的脸。   午后,他听到有人在敲门,两声重,一声轻,礼貌中透露着一丝年轻人的不稳重。   此时蒋娴女士正在午休,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个子稍矮的男生和一位大腹便便的国字脸男士。男生一脸的汗,穿一身短衣短袖,微胖,长得有些喜感,叫苟新文。   “叔叔好。”俟青先向中年男人打招呼。   苟新文是个自来熟,见他开门,便打着招呼十分自然地溜进去,喘着气在沙发上坐下。他爸还没进门,视线在客厅里巡视了一番,脑袋上下动了动,脸上流露出几分客套的笑意:“好,这都是蒋女士布置的吧,哎哟,看着就凉快多了。”   男人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便问俟青家里书房在哪儿,而后径直奔着楼上而去。   俟青有些茫然,来不及扯出一个笑容,苟新文反正不介意,主动招呼道:“这都快一年了,你换手机了吧,我一直都联系不上你,也没见你给我打个电话,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是差不多给忘了。   苟新文和他是三年同学,高中在同一层楼,虽然交往不多,交情倒还不错,体育课一起跑过1000米。   虽然之前下意识对高中的记忆有所怀疑、排斥,但一旦见到人,那些关于同学的记忆又鲜活起来。   “不过你没事就好,我之前可担心你会不会……做出自残之类的事,毕竟……”他犹豫半晌,到底没说得那么直白,“所以早就想来看看你的,不过之前没法过来。”   “……我不会的。”   俟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些事情,那时候他记忆里的“江策”还不是那么陌生,是一个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区别的男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有几名挚友,偶尔一起疯一把。   但好像,有些事情,在那个时候就有了预兆。   “……你别吓我啊,怎么突然怎么叫你都叫不动!”   苟新文的声音将他从幻想中剥离。   苟新文双手搭在他肩上,脸上刚歇下去的汗又冒出来,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他,直到他对外界有反应,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怎么了?”俟青有些茫然。   “你还说呢,刚才不管怎么叫你都不应!你那病是不是还没好?”   俟青无言,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苟新文熟练地到厨房拿了一罐啤酒冲他示意,他点头,等苟新文坐到他旁边,道:“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那我肯定没问题啊,”苟新文放下啤酒,“我在学校混得可是如鱼得水,风生水起,虽然长得不如校草吧,但是名气可是半点不差!就连校花,都对我青眼相看!”   “什么名气,X大第一冤大头?”俟青笑道。   苟新文就是典型的人傻钱多,对待朋友又格外宽容,整个一散财童子。他爸也不介意他大手大脚,直说“会花钱才会赚钱”。   “我哪里是冤大头,这不是正常的人际交往必要开支吗!”   苟新文一拍大腿:“对了,我一看你就是整天呆在家里也不出去走走,说不定就是这样把人给憋坏了,不如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走走?”   重新熟悉之后,两个人又聊了许多,随口约定以后有时间一起出去旅个游。   ☆、宣灵姬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月底,俟青如期来到钱行给出的地点。   在宣家派人过来严加看管之前,这座小山包并不起眼,附近的村民想偷偷打野物、开垦农田都不会选中它的地步。这地方没长出泉水,树苗也长得稀稀拉拉的,一辈子和黄土打交道的人没什么高见,不会认为这是块好地方。被严加看管之后,村民们反而是不是过来看一眼,想打听打听,是不是山里挖出了什么宝物。   俟青来的时候,山脚下的保安正黑着脸站在为了纳凉特意搭好的棚子里,呵斥一个皮肤晒得黢黑、看不出年纪的村民。   “有什么关系嘛,”村民叼着烟,咧着嘴,在旁边晃来晃去,“我又不会搞破坏,就是看看。”   “那也不行。”保安虎着脸,“这山包咱们老板买下来了,你要是硬闯,我就报警。”   一听说要报警,村民顿时不敢偷偷摸摸往前走了,讪笑道:“不能进就不能进,至于报警吗,我就是好奇而已,别这么严肃嘛。”   俟青沿着山路走过来,保安盯着村民走远,才把目光转向他。   他单肩背着个黑色学生包,穿着单薄简约的长袖长裤,戴一顶白色棒球帽,看着不像本地人,保安瞅着他,问:“来干什么的?”   “今天山包上来了不少人吧,”俟青瞥了眼旁边的黑色商务车,安安静静地被锁在树下“我和上面的人认识,也是为了今天的事来的,麻烦你打个电话和老板确认一下。”   就算钱行疏漏,那些人总不会没查过俟妤的背景。   俟青到达阵法的位置的时候,离开棺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   围在阵法外的人很多,不少看着年纪很大但精神烁烁的老人家穿着老式的、灰扑扑的衣服,彼此之间交头接耳。正对着棺材脚的却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青年男人,坐在现场唯一的太师椅上,装模作样地拿着根红宝石做眼睛的蛇头杖。   俟青一出现,这些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有的扼腕叹息,有的竟然带着羡慕。拿着蛇头杖的男人也站起来,下意识冲他一拱手,而后才想起来,俟青应该是不熟悉这些礼节的,便改成握手:“小友你好,我就是宣家这一代家主,宣奉柏。以后家里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找我帮忙,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这话说得别扭,再加上宣奉柏过于热情的态度,俟青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烈日炎炎下,草地忽然起了一阵风,卷走树尖九片青叶子,八片在阵法中排成一条直线,剩下一片亲昵地落在俟青肩头,蹭了蹭他的脖子,有些痒。   宣奉柏眼前一亮,立马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蛇头杖递给俟青:“大人这是希望你能过去,带她出来呢。”   他拦着俟青的肩,让他面向棺材。   “没什么难的,顺着这些叶子的路线走就是了。走过去之后,把手杖放在她手里,然后闭上眼睛,念出口诀。”   俟青瞳孔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里躺着他曾经的妹妹,而现在的、还不知道是谁的什么样的灵魂。醒过来的她就不再是她,这一点他一直很清楚,但之前的一切心理建设只是假设,真正站在这里,他依旧害怕靠近真实。   叶子依旧挂在他的肩头,如同被注入过灵魂似的动了动,催促他快点走过去。   身后的手轻轻一推,他已经站在阵法的边缘。   他冷静下来,将第一片叶子踩在脚底。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随着他一点点前进,身后的叶子发出淡淡荧光,在烈日下清晰可见,围观者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会……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吗……”   “难道是因为血缘……”   “在太阳下都这么亮,不会是特殊血脉吧……”   他一步步往前走,双手握着这根没有染上任何历史气息的手杖,双眼凝视着近在眼前的冰棺。   躺在这里的人和两个月前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身上这件白色的丝裙还是蒋娴给换的,布料柔软贴肤,是她之前最喜欢的类型。   她不喜欢化妆,就像是知道自己好看。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化的妆好不好,反正就算乱涂乱画,也会有人夸赞她的独特。   想起来的事情越多,他的脚步越缓慢。   但最终,还是来到了中央。   推开棺盖,轻轻抬起她交叠的手,让手杖如同一条血线,从胸口到双膝。他按照宣奉柏说的,闭上眼睛。   “聆愿降众,引魂归来。”   狂风大作,天空被疯狂生长的树木和藤蔓遮挡,只留下一个刚好够让光打在女孩身上的缝隙。众人的眼睛被吹得生疼,纷纷闭上眼睛,屏息凝神,等待外界的动静传到耳边。   手杖上的红宝石光芒大涨,霎时间变作一把通透、锋利的剑,红色宝石镶嵌在剑柄中央,一条有人类腰身粗的大蛇从棺材的另一边探出头开,冰冷的视线落在俟青身上,而后整个身躯卷在棺材上,伸出头蹭了蹭俟妤的脸。   俟青睁开眼时,只看见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俟妤――或者说,女武神的转世。   赤蛇回到了剑中,剑不知用何种方式收了起来。   周围的人顾不得衣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都是一脸喜色,集体弯腰行礼:“恭喜灵姬大人归来。”   灵姬大人……   俟青满脸恍然,女武神在宣家地位崇高,这些人的态度不会说谎。   正想着,坐在棺材中的少女抓住他的手腕,言笑晏晏:“哥哥,你能扶我一把么?我腿僵了。”   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女依旧天真稚嫩得可爱,但这不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灵姬大人”。俟青有一瞬间想扒开她的手,但终究不忍心。   他将少女从冰棺里扶起来,俟妤的个头接近1米7,于是只能弯着腰。周围的人似乎是没想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慌乱。人群中,有个机灵的年轻人放出自己的从属――一条喂养得很好的黑色鳞片、圆脑袋的大蛇,让它上去当个垫脚。   在“哥哥”面前,灵姬□□着脚,从容地踩上大蛇的脑袋,却用眼神警告了年轻人。   看着灵姬依旧抓着俟青的胳膊不肯放手,年轻人后知后觉,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自己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不用紧张,”灵姬感受着手掌下紧张到略微僵硬的肌肉,语气带着温柔,“你要知道,前世和转世,很大程度上就是同一个人,因为除了彼此之外,我们再也不能找到一个从灵魂到□□、和自己相似度如此高的人。简单来说,我和你的妹妹,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因此,不必在意他们对我的态度如何,只要你还把我当做妹妹,”她缓声道,“我可以一直是你的妹妹,俟妤。”   俟青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   灵姬刚醒,本不应该知道现世的信息。   除非……   她还有俟妤的记忆。   “每一次轮回的都是我一半的灵魂碎片,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是完全体。与我融合之后,我也会有每一世的记忆。”灵姬向他解释,“一半的我永远属于宣家,另一半的我投身于何处,什么时候才会觉醒,并不是确定的。如果有人需要,某些时候我也会依照这一世的为人处世继续下去。”   她说得有些散乱,大概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将自己知道的一部分告诉俟青。   对此,宣奉柏并未阻拦。他老头儿一样地拱着手,对着灵姬再行一礼。   俟青听她收敛了温和的语气,淡淡道:“不必多礼,我与宣家签的是平等契约,你与我,地位没有区分。”   “晚辈不敢,”宣奉柏面容严肃,“大人与先祖同辈,地位自然在我等之上。何况从今往后,还得请大人多多相助。”   灵姬忽然抬手,召出武器,朝宣奉柏刺去。后者一动不动,目光炯炯,即使下意识抿唇,也不敢眨眼。   一道冷风过后,宣奉柏的头发少了一缕。   宣奉柏擦擦额角的冷汗,还要道:“多谢大人。请各位做个见证,从今日起,灵姬大人再成为我宣家的一份子。”   俟青后知后觉,刚才是一道结契仪式。   灵姬抬手,那把剑转了个圈,来到他面前。近看,这把剑通身闪烁着流云般的线条,是细小的血槽,精美又危险。   “此为断生,嗜血,狠毒,却能依照主人的心意行事。旁人,不可触碰。”   宣奉柏组织大家回去,灵姬自然是和宣奉柏一辆车,俟青也被拉过去。途中,灵姬还向他介绍了许多。   譬如她与宣家结契,从此没有别的名字,千年来一直叫“宣灵姬”;她在世间除了斩除妖邪,更重要的是因果尚未完成,想走都走不掉。   刚苏醒的灵魂还很虚弱,不久,灵姬的眼睛慢慢合拢了。   她睡得很沉。   俟青一路小心地护着,司机开车的速度也慢下来。一路灯火绚烂不休,将他们送往繁华的C市。   ☆、伊丽莎白   汽车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车载音乐播放着最近流行的华语乐曲,声音不大,除了司机都昏昏欲睡。车子在城里七弯八拐,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宣家本家的地盘,鎏玉台。   俟青从车里下来时,宣奉柏正在和灵姬说话:“您还住以前那间么?”   明明是一家之主,却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如此之低,低到令俟青有些侧目。灵姬看起来不在意这个,她知道过一阵子就好了,这些后辈一开始总会抱着多余的好奇心和敬畏,好像她一个不满意就会撕毁契约似的。   她摆摆手,映着灯火的漆黑双眸带着无奈:“今晚不用,带我们去客房。”   宣奉柏迟疑:“一间?”   “当然是两间,要靠在一起的。”   “哦――”宣奉柏明白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家里的佣人打了个电话,“西边客房,靠里的那两间,再派人布置一下,别整得太花里胡哨,动作要快。”   俟青多看了一眼。   之前宣奉柏表现得过于古板,他甚至以为宣奉柏身上穿的是道袍,谁知竟然是普通休闲装!他心底隐隐有些失落,又有些不为人知的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随着两人踏上大理石铺成的楼梯。   往上走了不下三十阶,鎏玉台的样貌才展露在他眼中。   宣家人的审美高度一致,都喜欢金黄色,看起来贵气逼人,但鎏玉台却不是由金黄色堆成的。红墙金瓦绿栏杆,蓝花粉泉紫流苏,走入内院,精心排布的花园,造型别致的假山,称得上是移步换景。   主要是能让人直呼有钱。   俟青看得目不转睛,灵姬笑了笑:“这些样式不是同一个人想出来的。”   “怎么?”俟青看向她。   “这地方很早就是宣家的宅子,一开始只有简单而且土得要命的颜色,直到一些贵族才能用的颜色解禁,宣家很快就用上了那些颜色……好看的,自然就留了下来。”   他们一路沿着木材搭建的走廊,来到客房。穿着围裙的女人们正忙着擦拭着角落里的灰尘,清洁地板,铺好床单,抱来晒得蓬松的棉被,将一些刚刚剪下来插|进瓶子里的花卉抱到房间里。负责指挥的女人歉意地弯了弯腰,告诉他们很快就好,不过最好等地板全干,以免不小心摔倒。   这时宣奉柏反而拿出了作为家主的气势:“没事儿,你们做得很好,可以回去休息了。”   屋子里确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女人们带着清洁工具离开,视线瞥过两位生面孔的客人时,纷纷露出非职业性的笑容。   “这么年轻,来这里干什么的?”   她们也就随口一问,并不想探究客人的隐私,在客人开口前便转身离开。   俟青进去时,没在房间里闻到丝毫霉味,反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房子从外面看还是木制的,但里面其实是现代的结构,甚至还有一个很大的浴室,里面有刚消过毒的大浴缸,不管客人是想要冲澡还是泡澡都不会为难。   “东西都是刚换的,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宣奉柏表现得像个酒店经理,对着俟青笑得很慈祥,“随时可以叫人来换。”   “不用了,”俟青受宠若惊,“这样就很好。”   “那我就不打扰了。”   宣奉柏留下这句话,很快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灵姬的房间在隔壁,不过她不急着走。   她凝望着俟青的脸,似乎想要把这个人看透。   “有什么事吗?”俟青主动开口问道。   “我以为……你至少会表示出一点愤怒。”灵姬斟酌着用词,“一个顶着你至亲的躯壳,装着别人的灵魂的人,紧紧黏着你不放,我以为正常人是该愤怒的。”   但他没有,他的冷静太不寻常。灵姬早有感觉,但当着别人的面,她不想和他讨论这个,因为她不想触及他的自尊心。   她恍惚地抬起手,姿势仿若前世拿起烟枪――然后她才想起这个时代烟枪已经是旧物了,而且这具身体才十六七岁,从前不吸烟,以后大概率也不会。   该戒烟了,她想。   在那条想法划过脑海的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自嘲的笑声。   “是么?”俟青捏起了手指,“可是人类是会朝前看的,人不该一辈子困在原地。我忘不了我的妹妹,我会永远记得她,但这不代表我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负面情绪里。而且就像你说的,她也是你的一部分,你有她的记忆,我应该待你如待她才是。”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哥哥妹妹的就不必了。”   他只有一个妹妹。   灵姬愣了一下,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胸口,冰冷的指尖使得那一小块皮肤冷却下来,没有因为激动而升温,也使得她神志回笼。   她已经很久没有亲人了。   俟青在鎏玉台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要坐飞机到M国去见杨莉。国内时间重新回到早晨,他才抵达目的地。杨莉早得到了消息,守在机场外面等他出来。   杨莉今天穿着一条点缀着许多珍珠的深蓝色不规则长裙,开着炫酷的粉红色跑车,格外引人注目。   在自己熟悉的地盘见到熟人,她表现得格外热情,得知对方有在当地游玩一番的想法,一路上边开车边把对方的衣食住行安排个遍。   这么热情的同龄女性让他有些吃不消。   俟青便强行将话题转回到游戏和其他人:“E姐和帕帕她们呢?”   “步阳比你早来,现在正在休息,帕帕在射击馆,伊丽莎白――我应该和你说过她的本名?她在陪帕帕,”前方绿灯变成红灯,冰冷的电子眼注视着下方来来往往的车辆,她在停车的间隙回过头,冲俟青挤眉弄眼,“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帕帕把伊丽莎白追到了。我的天,那可是伊丽莎白・西格尔!”   杨莉故意用很夸张的声线说话,以至于俟青不知道是不是该立即在手机上查一下这个名字。不过显然,直接问杨莉是更快的选择。   “你不知道?”杨莉有些不可思议,“你来之前难道没了解过,M国西部就是西格尔家族的天下!”   她用教堂里孩子们为上帝颂唱圣歌般的语气道:“而她,伊丽莎白・西格尔,就是西格尔家族的嫡系继承者,这一代唯一的黑|帮公主!”   “……你在国外就习惯用这样的腔调说话吗?”俟青忍无可忍,诚然E姐的身份让他感到惊讶,但他对杨莉的直观感受更突出,“你在副本里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可靠多了。”   “在副本里当然得时刻保持警惕,”杨莉笑道,“但现在不是在副本里,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危险。别紧张,你得学会在生活中学会放松,别搞得跟还在上全日制的高中生一样。”   笑了一会儿,杨莉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伊丽莎白不会说中文――虽然她本来也不爱说话,所以我们一般都是用英语交流,你英语怎么样?”   “能过六级。”   “口语?”   俟青迟疑了一下:“……应该能听懂,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只要语速不会太快。”   “哦,行,”杨莉不置可否,“期待你的表现。”   俟青有些不好的预感,只听杨莉接着道:“这里的人性格都比较暴躁,不仅语速快,而且认为重复提问、听不清是一种挑衅。”   “……你在开玩笑?”   俟青难以置信,但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在这辆跑车身后,一辆直行的车和一辆转错弯的车撞在了一起。   杨莉无视街头突然爆发的车祸,俟青看过去时,那两辆车的车头还吻得难舍难分,两位车主下车骂架,但还没动手,因为白皮肤的交警跑了过来。   围观的、拿着手机拍摄的路人很快被疏散开,俟青扭头问杨莉:“这里经常发生车祸?”   “一周至少能来十几回,”杨莉眯着眼睛,红灯变成绿灯,她熟练地开动跑车,车轮旋转起来,将刚才的车祸抛到脑后,喃喃道,“这还是白天,晚上才是更……我得先警告你,晚上最好不要出门,有的老白男很讨厌亚洲男性。”   M国西部秩序混乱是有目共睹,这座城市是其中的佼佼者。这里有着本土最繁华的地下赌|城,赌|博、吸|毒、嫖|娼的人无处不在,比车祸更常见,但又更隐蔽、危险。夜晚,除了深谙地下城市规则的人依旧在游荡,更多市民都遵守着“宵禁制度”,从不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但强行闯进居民住宅的案例也不少,有的成功了,有的死了。之后则交由法律制裁。   “订了酒店么?”杨莉又问。   “订了,在迪斯,普通单人间。听说它们卫生做得很好。”   “你就带了这个背包?”   “就带了两套衣服,充电器,再就是钱包之类的,在这边住两天也够了,不行的话再去超市买。”   “那我推荐你去苏克,那里东西很全。”   杨莉向她介绍了很多本地的常识,以及某些刚来到这里的外国人可能不了解的法律规定,免得他不小心被罚款,甚至吃牢饭。   在一路的科普中,跑车很快来到目的地。   射击馆有会员制,非会员不能在馆内持枪,只能在外围玩玩弓箭之类的冷兵器。会员凭会员卡进入防御全面的内馆,佩戴防护套装后才能拿到枪。会员卡只能供本人使用,不能外借。   但,西格尔家族的人除外。   杨莉和伊丽莎白来过许多次,负责看管护具的小哥对这两位美人印象深刻,尤其是知道伊丽莎白的身份后,这种关注变得更加殷切。因此,即使作为伊丽莎白挚友的杨莉要带一个没有会员卡的陌生人进去,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开密聊   杨莉踩着高跟鞋冲进去的时候,伊丽莎白还在监督帕帕射击。   俟青往射击靶上看去,不知道帕帕打了多少发,但正中红心的似乎不多。   他听见伊丽莎白用英语,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手不稳,重来。”   “重来。”   “别放松,重来。”   半年不见,帕帕瘦了很多。副本里的他像是被调过身体数值一样,与现实里的模样有些出入。   现实里的他看着没有那么憨厚,微微扬起的浓眉和明显的下颚线,看起来还有几分凌厉。一身肥肉也浓缩成肌肉,端着枪的双手一动不动。   杨莉没有取枪,而是朝伊丽莎白走去。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我们的朋友来了,一起去我订的地方吃饭吧。”   伊丽莎白点点头,帕帕放下枪,揉了揉酸麻的胳膊,咧嘴一笑:“欢迎!好久不见!”   俟青和他握了下手。   来的路上杨莉说过帕帕现在和伊丽莎白是情侣,并详细解释了这件事的经过。   圣诞节前,M国各地已经开始放年假,伊丽莎白跟着杨莉去中国旅行,在当地的射击馆认识了孙步阳和帕帕――杨莉说他真名叫唐重。彼时孙步阳和唐重已经是玩家中的一员,并且即将进入大型晋级副本。得到二人指点之后,帕帕忍不住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两人。   带着好奇和挑战心,杨莉和伊丽莎白加入了他们。唐重向她们详细解释了副本的规则,并找了其他玩家带杨莉她们体验二星和三星难度,没想到两人不仅不害怕,反而十分适应――这可比单纯的模拟枪战还刺激。   因为凶悍的战斗力,这两人的游戏一直很顺利。和她们组队的唐重和孙步阳,自然也一身轻松。   不过该训练的时候还是得训练。往后的副本只会越来越难,谁也不想死,就只能努力训练。   而唐重训练起来比孙步阳更狠,一方面是孙步阳有很多私人的工作要处理,另一方面,他慢慢察觉到自己对伊丽莎白的恋慕,决心跟上她的脚步。   晚餐后,他们特地抽出一点时间闲谈,谈论目前各自已知的信息,地点选在伊丽莎白的私人别墅。   孙步阳则随便吃了点东西,打车朝这边过来。   俟青等人比孙步阳先到。伊丽莎白打开别墅大厅的顶灯后,整个设计别致的空间都亮了起来,擦拭干净的、带着金属冷感的材质点燃了每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这座别墅采用了很多活动式设计,大厅内的大部分家具都可以隐藏进入地下,稍加修改就是派对大厅,但此时他们不是来开派对的。   伊丽莎白按下指纹,四周的墙面、沙发和茶几慢慢上升,杨莉熟门熟路地绕过所有屏障,翻出一瓶香槟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几个高脚杯。   “来一点?”她问俟青。   “可以。”俟青看着淡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进透明的酒杯,好奇地问:“什么味道的?”   她歪了下脑袋:“这你得问问Eye。”   “是酸甜的,”伊丽莎白扫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稍微降低语速使得俟青更容易听懂,“很适合新手品尝。”   唐重从屋子里翻出易拉罐包装的果汁,顺手拿了件真丝外套出来,坐在伊丽莎白身边,把外套递给她,转头扬扬手示意:“我就不用了,我得开车。”   “不如今晚睡在这里。”   伊丽莎白回头望了望俟青,后者反应过来,回复道:“不了,我定了酒店房间。”   “好吧,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我男朋友送你。”   俟青看向唐重,唐重羞涩又得意地笑。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响了,唐重主动去开门,将孙步阳迎了进来。   这个季节不冷,房间内甚至开了空调降温,孙步阳仅仅穿了件短袖,两条有力的手臂大幅度甩动着朝沙发走来。   “抱歉,来晚了。”   “无所谓。来一点香槟吗?”   孙步阳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三杯酒,摇摇头:“不了,我也要开车。”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由三块拼合在一起,位置够大,五个人坐着一点不挤,但帕帕坚定地坐在伊丽莎白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杨莉坐在伊丽莎白另一侧,俟青则坐在杨莉这边的沙发,孙步阳便坐在那边的单人沙发上。   “直接开始吧。”孙步阳从刚才起就一直皱着眉,“我赶时间,我最近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这话不假,任何人都能看见他眼皮子底下的黑眼圈,帕帕试探着问:“你家里……”   “咳咳,”杨莉打断他的话,“我觉得,就让俟青先说吧。”   作为唯一一个和“内部人员”有过交流的玩家,俟青有很大的发言权。当然,为了避免质疑,他选择将当时的整个场景尽可能地复述出来,只不过没解释江策和他的关系,只含糊地说“是以前的熟人”。   他把前面的内容快速带过,然后道:“我在上一个副本结束前,那个熟人跟我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其实游戏作为一个‘盒子’并不是没有逃走的缝隙。”   这句话无疑点亮了所有人心中的期待。   年轻人喜欢追求刺激很常见,但如果可以,他们也绝对不希望自己五年、十年之后还被困在这个“盒子”里,继续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   主动进入游戏的杨莉和伊丽莎白也一样。   “他说,其实有一个办法能逃离游戏。之前与游戏达成过契约的鬼怪,或者是他们创造出来的怪物,其实都有机会和人类签订契约,然后从副本里永远离开,而人类要永远离开‘盒子’,其实只是比它们多一个步骤――那就是从人类转化成副本的一员。   “或许大家根本没想过,玩家作为人类,也可以主动和副本里的怪物签订契约,转换阵营。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是荒谬的,而且是危险的。   “如果和玩家签订契约的怪物智商不够,或者说能力不够,玩家只会被转换成傀儡,甚至不会拥有自己的自主意识,也无法再主动与其他玩家签订契约离开副本。如果签订契约的对象能力太强,比如被创造出来的神,也叫伪神,它们在副本里依旧有近似于神的能力,那么即使玩家保持着自我意识,通常也无法绕过伪神离开副本――它们会把玩家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从灵魂到肉体,强行占有,玩家不仅无法逃离,通常的下场还会很惨。   “所以,通过这种方式离开‘盒子’,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如果怪物不符合条件,或者没有和人类签订契约的爱好,则第一个条件也不能达成。”   其他四个人沉默地听着,思考了很久。   俟青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补全:“那位熟人告诉我,能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应该是四星多人场,和五星难度的BOSS,或者处于这两者之间。不过也不是所有怪物都能做到,只是有几率而已。”   四星多人场就有机会。   那不就是这次!   几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其中最明显的是孙步阳。他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看起来有些可怕。   相比起来,已经知道一些边角料消息的杨莉是最沉着的一个。   她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空调风从沙发底下蔓延过来,轻轻吹动她的裙边,她大概是不冷的,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一下,与俟青交谈起来:“你那位熟人有说过如何和副本里的怪物达成契约、转变成他们的同类么?”   俟青点头:“因为主导者还是怪物,所以只要对方同意就好。”   “那我们转化成怪物之后也是如此吗?”   “他说,只要作为怪物方的玩家同意,契约即可达成。”   “很棒的消息,”伊丽莎白仰头吞下最后的酒液,“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呃……”俟青迟疑了一瞬,“还要提防怪物的贪婪,最好不要同意它们给出的任何附加条件。”   饶是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各自了解的消息沟通整理一遍,也用了两个小时。好在九点也不算太晚,外面的飙车族还没开始活动,交警也没有喝得醉醺醺的。   孙步阳一个人开车出来,用二维码刷开小区的门禁。   拦车杆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时,他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他最近不仅仅被家里人催促着相亲,去见各种各样的名媛,还得知了一个噩耗:他的父亲,家族企业的创始人,多年乙肝,终于被查出了肝癌,且已经是晚期,没法治。父亲最后的愿望就是看着他顺利掌握公司,和早日结婚,有个孙子。   他却喜欢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长得也不出色,但是温柔又活泼可爱。他试过把人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父亲倒没说什么,但没想到他母亲坚决不允许自己优秀的儿子和这么普通的女孩子在一起,逼着二人分了手。   于是他只能一边去参加相亲应付母亲,一边慢慢接手公司里的各项事务。只有偶尔歇下来,回到他自认为地方不大却充满爱意的、写着他和前女友名字的住房,和依旧住在那里的前女友拥抱、亲吻、做|爱。   那里现在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回想起和前女友的点点滴滴――其实他不认为她属于“前女友”,只要时机恰当,他会再带她回家,而不是憋屈地娶一个并不熟悉的名媛――然后更加焦躁地猛吸一口烟,却不小心把自己呛到,急忙拿开烟,另一只手颤抖着,勉强操纵方向盘,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条路很宽阔,在西边的高楼的背后紧挨着一片海滩,洋流的浪潮时不时会冲到这边的海滩上来,浪退去时,在这条公路上都能听到很大的哗哗声。   朦胧之间,他看见车窗前出现了一个面容诡异的女人。   她披散着头发,站在车窗外,用一只奇怪的眼睛看着他,灰白的皮肤像是被上了一层漆,且没有丝毫光泽。   ☆、莫比乌斯环-1   孙步阳不咳了,或者说,他咳不下去了。   被那只眼睛盯着,他不敢移开视线,不敢眨眼,甚至自动屏住了呼吸。   它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这只眼睛大得出奇,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比例。和这东西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个角度应该可以看见它的鼻梁,但在鼻梁的位置什么都没有,这半张脸平得跟纸糊的似的,没有丝毫起伏。   车内还流淌着时下流行的英语摇滚歌,车外人行道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后面的人狂摁喇叭,催促前面的兰博基尼继续前进,激得打盹儿的胖交警抬头睁开了被肥肉挤压得细成一条缝的眼睛,随即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他的厚掌毫不客气地拍在兰博基尼车窗上,扯着嗓子喊:“嘿,看看前面的绿灯,现在不是停车的时候,这里也不是停车的地方。”   孙步阳下意识看向突如其来的噪音的方向,胖交警挺着啤酒肚,腰上的配枪撞在把手上,还在拍打车窗。   “hello,hello?你需要帮助吗?”   胖交警的脸凑过来,似乎是想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车内的人在干什么。孙步阳按灭香烟,又回头看看这边。   刚才趴在他车窗上的东西飘飘荡荡地离开,缓缓靠近下一辆车,并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   孙步阳松了口气,降下车窗,和胖交警说了声抱歉:“刚才出了点小意外,我这就走。”   借着朦胧的光线,胖交警看见车里坐着的是个黄皮肤的男性,他收回手,挺直上半身,说话带上了浓重的方言口音:“别让我下次看见你,否则我会扣掉你的车。”   “我知道了。”   孙步阳长吁一口气,趁着绿灯时间还未过,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巧合的是,游戏开始时间是国内时间下午五点,也就是这边的十二点整。   俟青在酒店里洗完澡出来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打开的电视节目里播放着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夸张的性与暴力,本土影视的硬通货――他走过去把电视关掉。他并不留恋任何节目,打开电视时,他只是希望这个房间里能尽可能地有些生活气息。   原本让它们继续播放也无所谓,但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藏在电视背后的人,演绎出来的故事并不比他的真实生活奇异,靠女性肉体博得关注的行为更是令人大倒胃口。   这间房有一个大窗户,住客坐在床上能看到半个被霓虹灯染成粉色的夜幕和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   这里是5楼,看不到任何树。旁边的房间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夸张的笑声,和M式脱口秀的台词,锁了窗户也没能挡住。   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免得被别人窥见。   汲取上次的教训,他打算在进本之前检查一遍自己身上的东西。   一个充过电的手电筒,一瓶治疗水,MONSTER型爆发剂,“不存在的人”技能卡,十格的背包――那个三格的早先就被换了。一把自动上弹、一次可用30发子弹的手枪,一根有点灵智的、需要以血喂养的线――貌似是负责他的系统人员被处罚的直接原因,可惜他根本没用过。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根线,只能无限搁置。   再其他的,就是傀儡娃娃花千江。   作为傀儡,花千江最大的优势是不受惯于猎杀活人的鬼怪注意,她能跑能跳,但到底是个没有真正肉体和自己的灵魂的存在。她更像一个求知型的智能AI,而不是人类。   更何况她过于娇小可爱,俟青真情实意感觉自己是个老妈子心态,不舍得让孩子受一点伤害。   空调嘶嘶声一直在响,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充满年久失修的怨气。空调里的氟利昂应该不太足,吹出来的风并没有多冷,但一直开着,好歹还算凉快。   整个屋子里都充满凉气。   没多久俟青就把包里的衣服翻了出来,套在身上。   他对自己的体质有数,也不知道是不是游戏的原因,他的身体越来越脆弱,从前顶着秋风暴雨跑步都能抗住的身体,在上个副本只是夜里受了冻再被高温一蒸,就病病殃殃的倒下了。   他心里叹了一声,这辈子才过了19年,怎么就落得这样一副躯壳?   又想起之前幻觉似的声音,就出现过那么一次,他到现在还记得。   去年八月给他做过心理辅导的医生说过,如果一年后他还会出现类似的幻象,大概是他的病症还没好全,建议去医院复查,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时间不早了,他躺回床上,一边休息一边等待游戏开始。   ……   海浪声从缥缈的的上空传来,一层一层剥开睡梦,小孩的恶作剧般轻轻摇晃着躺在床上的人,又被被子轻微的力气拉扯回去。   潮湿,阴冷,与干燥的房间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被一群浑身黏腻肮脏的水怪包裹着,甚至被吃进肚子里,又被反复扯出来戏弄。   俟青睁眼的时候,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一个封死的、圆形的舷窗――也没透露多少光线。   他拿开受潮的毛毯,坐起身,往窗外看去。   漫无边际的海洋吞噬了一切杂乱的光线,水天相接的边际才泛着一丝白色。看不到陆地,看不到海岛,看不到海洋中的任何生物,只有偶尔从下方飞上来的白色沫子,和不远处的波澜起伏。   房间内的布置也很简陋,看得出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暂时休息的地方,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地方也很窄小。   床脚边有个小桌,四条直愣愣的腿有些艰难地支撑在原地,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烟灰缸和一个塑料水杯,墙壁上有两个挂钩,角落里有个半圆柱形的小柜子,里面放着这个房间的钥匙,和几根折过的烟。   也不知道在这里睡了多久。   俟青发了会儿呆,鼻尖浓重的霉味使他很像快速离开这里,但一想到外面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样逼仄的环境,封死的窗户,是不该进水的,能湿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坐了下来。   这个副本名字叫《莫比乌斯环》,现在的情况还看不出和名称有什么关系。   短信里说,这个百人副本中,玩家的身份是一群从外地坐游轮来到某个小岛上的学生,游轮会在六个小时后到达小岛,小岛上的人十分排外,而且似乎都不太对劲。在学生们都到达学校之后,一场异变瘟疫般传播开来。   短信还备注,本次副本中,各位玩家将无法使用大规模武器。   俟青敏锐地察觉到,虽然短信里没有详细说明游轮上的六个小时,但是这段时间绝对会发生什么。   【叮。】   船上突然传来一阵广播调试的声音,起先略有些刺耳,随后一个飘忽的女声传来:“请各位玩家注意,请各位玩家注意,因为本次游戏比较独特,所以采用这样的方式通报,本次游戏规则如下。   “玩家在游戏中无法使用大规模武器杀死其他玩家。   “玩家无法使用特殊空间道具。   “本次游戏中,玩家人数为100人,岛上的居民总共900人,总计1000人,其中一人为异变的起源。玩家杀死起源,则视为游戏结束。   “玩家杀死起源前,需要在系统给出的输入栏输入起源的代号(所有起源认可的称呼),之后杀死起源,才能视为成功。否则视为失败,游戏重开。   “若玩家杀死错误对象,比如玩家,并在此之前输入过该玩家的代号,则视为失败,游戏重开。   “任何玩家杀死的,由本人输入过代号的玩家,不会复活。”   她停顿了一番,似乎在等待听众们消化这段消息,然后继续道:“其他信息有:异变发生的速度很快,一个小时内,这些居民将全部转化为名为‘女巫’的怪物;玩家需要在女巫的阻挠下,继续寻找杀死异变的起源;每次游戏重开之后,岛上的居民会随之刷新。   “剩余玩家人数少于5,则视为全体失败,从副本中抹杀。”   在各自房间里听着广播的玩家们面色越来越沉重。   霉湿的味道依旧很浓,听广播念完规则,俟青鼻子都堵上了。他取走房间里的钥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白色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在不断闪烁。   左右扫视,踢脚线的位置也贴着“安全通道”的标志,箭头指向右边。漆黑的船舱里没有别的光线,忽明忽暗,且没看到任何人影。   这条走廊的宽度能容纳两个男人同进同出,但过于细长,前后都能看到十几扇门,大多数紧闭着,有两间敞开一条缝,幽幽的蓝光从里面冒出来。   外面没有那么浓重的霉味,却有一股鱼腥味,给人的感觉像走进了冷气不足的海鲜市场。   俟青朝右边走去,荧光绿的标识转了个弯,指向一处楼梯,示意人往上走。俟青左右看了看,栏杆是铁质的,有些生锈,但擦洗得很干净,上面的灯光照下来还能看见反光。楼梯还往下延伸,下面的转角处胡乱绑着一根粗绳,绳子拉得笔直,下面似乎吊着什么东西,躲在阴影处,看不太清。   他顺着楼梯走上去,才到一层,往右转是甲板,左边就是广播室。   广播室的门是半透明的,此时里面没有一个人。   “唔唔……”   听到声响,俟青往身后看了看,有个人从下面冲了出来,抓着轮船外围的栏杆就开始狂吐。   那架势不把胃吐出来是不会罢休的,俟青默默退了两步,防止那些呕吐物随风飘过来,沾到他衣服上。   他想到甲板上去看看,但他实在不想从正在呕吐的人身边走过去。   吐完一轮之后,那位兄弟才从裤兜里掏出卫生纸擦嘴,看他的姿势大概还擦了门牙。可惜不知道哪里有水,男人吐了口唾沫,忽视嘴里残存的酸味,满脸菜色,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晕船特别严重。”   “没事。”俟青摆摆手。   他站在旁边,顺便检查了一下手机信号,果然没有。   手机上显示的电量是98%,他在酒店里刚充过电,还没充满;时间是13:09,还是中午,推测游戏的开始时间是中午12:00,计时6个小时能到达小岛。   好几分钟过去了,杨莉等人也应该上来了,不如等人齐了再去甲板。俟青站在原地思索着,打开手机上的便签。      ☆、莫比乌斯环-2   “怎么还有孕妇!?”   孙步阳铁青着脸,暴躁地翻动房间里一切能掀起来的东西,最后只在一个小柜子里找到一小包受潮的卷烟和一盒火柴。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他干脆把取出来的这根卷烟掰成两半,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帕帕和伊丽莎白站在门口,不让别人闯进来。   孕妇是个看起来才18岁的小姑娘,披散的中长发,脸上画着青涩的淡妆,小心翼翼地抱着肚子缩在角落里,低着头默不作声,孙步阳见了,硬生生收敛了戾气,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道:“没事,你坐着吧,这么大个肚子,别累着自己。”   杨莉扶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坐在单人床上,“你别怕,他是很好的人。”   小姑娘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声音细如蚊呐:“谢谢姐姐。”   实际上,杨莉也头痛不已。她们几个都放不下这个小姑娘,只能便安慰便询问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今年19岁,”姑娘看见几人的脸色越发复杂,头越来越低,又忍不住瞟一眼别人的神色,“我没考上大学,但我爸给我买了个名额,让我读艺术系,我,我就跟学校里的同学谈恋爱,然后……然后就不小心怀孕了。过年的时候还没显怀,而且那时候大家穿着羽绒服,看不出来,我爸也没发现。”   “这个游戏,我进来差不多两年了,因为花了很多钱买道具,之前三星还能轻松通过,但是四星还是有些勉强,不过我运气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受过很致命的伤。”   “你男朋友呢?”孙步阳沉着脸问她,“他知不知道你会进入这么危险的地方?”   帕帕附和:“是啊,这种事情不应该让男朋友陪着吗?”   “你怀孕,你男朋友知不知道?”   “怀孕他知道,他说等我们到法定年龄,他一定会娶我。至于游戏的事,我……我没敢跟他说。”小姑娘咬着唇,无辜地望着两人。   “你连这个都不跟你男朋友说?”孙步阳抬高了声调,显然十分诧异。连杨莉都忍不住重新打量她。   小姑娘有些招架不住两个人的逼问,嗫嚅道:“我爱他啊,我怎么能这么害他?”   孙步阳无言。   “先出去吧,”杨莉叹气,“别在这里待太久,去别的地方看看。俟青还等着我们呢。”   俟青在一楼等了五分多钟,才等到杨莉一行人。   见他们还带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俟青也十分震惊。他之前在游戏里见过年纪大到头顶稀疏的,见过年纪小到才上高中的,却从未见过怀着孩子的。   了解过情况之后,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安置这个女孩。几人愁眉苦脸的,比自己要被怪物分着吃了还难受。   一方面,女孩年纪轻轻却在感情方面格外浅薄;另一方面,这是一条,两条生命。他们没办法拿人命去赌20%的存活机会。   眼看着女孩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们,俟青也跟着头痛不已。   “先带着她吧,”孙步阳提议道,“总不能放着不管。”   帕帕挠头:“是啊,既然遇到了,那就是缘分,既然不忍心,那就不能放弃。再说,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我们这次警惕一点,抱团走,总还是有机会闯过去的。莉姐,你说呢?”   “不是说不带,”杨莉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算了,也不关我的事。”   从刚才起她脑海里一直在反复提起小姑娘刚才的话语,她很不明白,成年的、小资的姑娘怎么会这么不通世故,单纯到可怜的地步,一心一意为恋人着想,把自己变得这么卑微。   换了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恋人正因为是恋人,两个人之间是平等的关系。而她和伴侣做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却不敢分享潜藏的危机。   她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意见。”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孙步阳忽然问道。   “我叫吴音甜。”   他问话的时候转了半个身,眼角余光瞥见有个高瘦的男人朝这边走来。   俟青也看见了。他有一种近乎玄妙的直觉,即使这个皮囊和之前的又有不同,他还是一眼看出这个人是谁。   “你们好,”来人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而后直接了当地询问,“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冲锋和打探。如果要我照顾孕妇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杨莉双手从下垂变成交叉,身体重心后移,问道:“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男人笑吟吟地看着俟青,轻轻弹了下舌尖,缓慢地重复,“好,朋,友。”   “是吗?”帕帕疑惑地来回打量,“青儿哥,你认识他?”   有那么一瞬间,帕帕感觉这个人的气质变得危险起来,似乎是对他说的话有些不满意。俟青沉默着和男人对视了几秒,轻轻点头:“他没说错,我们是朋友。忘了跟你们介绍,他叫江策。”   游轮很大。   一百个玩家听着很多,其实分散开来并没有多少,加起来连个甲板都站不满。   正是因为地方太大,几个人最后决定分工,杨莉、伊丽莎白、帕帕重新到负一楼探查,俟青想去负二层看看,江策和他一起。孙步阳留下来照顾吴音甜,负责轮船上部。   和杨莉三人在楼梯口分别,俟青打着手电筒下去,没有碰扶手。最下面这条扶手锈迹斑斑,脆得像八九十岁的老人的牙,根本不适合触碰。   负二楼比负一楼还要潮湿,像是整艘船被海水倒灌进来过,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留下一滩滩水渍。   楼梯台阶稍稍向内凹陷,托起一团又一团怪味的水坑,俟青小心避开,虽然也知道这不过聊胜于无――接下来肯定还会遇到水坑,他穿着网面运动鞋,被打湿的几率很大。   顺着楼梯下来,之前瞧见的那根粗绳吊起的物件也收入眼中。   一个铁钩深深扎在粗绳末端,绳子最下面打了个结。一箱合着水一齐冻成硬块儿的海鱼,藏在楼梯下面,令人莫名其妙。就算俟青再怎么不熟悉鱼类的保鲜和食品的安全卫生,也知道海鱼不应该被放在这里。   因为看不出什么内涵,俟青选择继续往前走。这一层走到最后,有一块重新被光线填充的地方。船壁有个大窗户(也可以说是门),圆润的船舱内放着十几个充好气的救生筏,目前都连接在同一根栓子上。遇难的时候,负一楼和一楼之间可能会被封上,而负二楼的救生筏就是下层的人需要抢夺的资源。   俟青不禁有些担忧,他在一瞬间设想了很多,但他不希望那些设想成为现实。   江策一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变换的表情,什么也不说,不打扰他的思考。   他表现得像一块背景板,一块存在感很强的背景板,又像伺机行动的猎豹,隐蔽地打量着心仪的猎物。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俟青下意识看过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考虑良久后,俟青干巴巴地问。   他忽然感觉两个人的关系像黏胶,被好心人分成两团,却怎么也扯不断。不仅如此,另一团黏胶还不屈不挠地朝他走近,执着得令人感动。   如果他不是当事人的话,或许会感叹这是多么独特的爱恨情仇。   可他就是,他看着四个人的家庭变成了三个人,普通人的世界和他格格不入,因为不是强者,另一个玄妙的世界也不肯轻易向他敞开。而眼前这个人,是故事的起源,是命运的阵痛,又是他不可打败的存在。   他一看到江策就会想起谎言、欺瞒和死亡。   他也不想把这些全都归咎于江策,泼皮无赖般无理取闹,但思维在这里断了线,他无法清除这些负面词汇。他有时恨自己软弱无能,一次次向命运妥协。   其中有多少心甘情愿,他没有想过,他终于能分清虚假和真实的过往,却没办法对待他始终如一的江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也会贪念过往的温柔,和相同立场的理解,这是家庭和普通朋友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他能将一切痛苦传达给江策,但在朋友面前,他会克制自己的倾诉欲。   江策把自己变成了他唯一的同伴,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着他的生活,把他也扭曲成旁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还不错,负责看管我的人告诉我,他们不再需要抽取我的精神力了,因为他们研究出了替代品。”   他想了多久,江策就看了他多久。   他不介意对方的沉默。他享受这种宁静,因为他不希望看到俟青复杂的眼神,也不想听到任何排斥的话语。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俟青好像不再那么厌恶他了。   “是吗?”俟青垂着眼,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堆黑乎乎的零件上,语气微讽,“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解放了?”   “在这里没有解放一说,只有死,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途径。”江策笑了起来,俟青感觉他在笑自己话语里的天真。   “那你会死吗?”   “当然不会,”江策眼中充满戏谑,“除非你是这么想的。”   俟青并不觉得他在说什么讨巧的情话,他疯起来或许真的敢这么做。   他也不打算接这个话,而是岔开话题:“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莫比乌斯环-3   船体本身没有任何花纹,但有不少划痕。俟青一路走过去,看见了许多处像是用手抓出来的痕迹。   “这是谁抓的?”   他凑过去看,手电筒将暗红的痕迹照得非常明显。   “草,这地方怎么凉飕飕的,冷死老子了。”   身后骂骂咧咧的有人走过来,运动鞋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声。再走近,俟青把手电筒移过去,才看到一个一边耳朵打了三个耳洞和一个穿着大垮裤的青年,两个人也一前一后走来。   看见手电筒的光,后面那个赶忙扯了扯前面人的袖子:“小点声儿,这地方还有人。”   “知道,还用你说?”   耳洞男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他穿着一件短T,胸口的肌肉成功把衣服拱起老高,后面那个则很机灵,穿的是长衣长裤,还有外套。估计耳洞男开不了这个口找他借衣服穿,他也假装没看见,扫了一眼,飞速撇开视线。   两个队伍撞上,彼此之间都没有说什么。   混到四星的人,在审时度势上已经学精了很多,如果没有利益冲突,根本不会主动挑衅,要是一方足够强,说不定还会腆着脸混熟,让大佬带带,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耳洞男一看就是经常在健身房里锻炼的,俟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攻击欲,才放松下来。   两队人在负二层转转兜兜,也见到许多比负一楼更简陋的房间,从房间内的杂物来看大概是让负责清理船上卫生和做饭的人住的――这样的人在船上得不到多少重视,自然不会住多好的房间。他们了解得都差不多了才离开,这时候,已经有更多人结伴在负二楼闲逛了。   俟青他们约定好在一楼广播室碰面,他走上去时,吴音甜正像个家养的小兔子似的,乖乖地跟在孙步阳身边。路过的人,大多露出异样的眼神。   孙步阳脸色有些不好看,和俟青吐槽,之前还有一帮人特地围过来,领头的是个正义冲动的老姐,问小姑娘是不是被渣男骗进来的。孙步阳暴躁地回复:“我也觉得这样挺像被PUA的,可问题是我不是她男朋友啊!”   小姑娘就在旁边,露出无辜清澈的眼神。   于是“甲板上有个大肚子的姑娘”这件事就传开了,而且回到孙步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船上有个已经快生了的可怜姑娘”,好在他解释过后,人家没把这句话变成“船上有个快生了还进来陪男朋友的可怜姑娘”。   孙步阳回头叫吴音甜累了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着,又朝俟青吐槽道:“我算是提前体会到生女儿的感觉了,生怕她在外面上当受骗,受伤害。我现在特别想回去之后找到她男友,给他一巴掌。”   俟青啼笑皆非。不过他觉得这是件好事,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船上有个怀孕的姑娘,说不定大家能互相帮着照顾一下。   人对新生命总是慈悲的。   这次过了许久,杨莉三人才上来,帕帕脸上甚至有条伤痕,好在比较浅,没出多少血。   “怎么了?”孙步阳走近,很快从伤口意识到那是被利器划的,皱了眉,“下面什么情况?”   帕帕摸了摸脸颊,血已经不流了:“下面有两帮人在争刚才广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不知怎么就拼起来了,我这是误伤。”   得知不是自己人和别人起了冲突,孙步阳松了口气,道:“先不管他们,我们来看看各自找到了什么。”   “等等,”俟青伸手示意大家停一下,“有谁录了广播里说的话么?我们按照这个来对比看看。”   这是个好主意,但几人面面相觑,杨莉无奈摊手道:“之前在游戏里都没信号,也不需要使用手机,大家都默认在副本里手机是没用的,就忘了还能录音这回事儿。”   “我有。”   一直默默看着的江策递出一部老款手机,点开录音机的文件部分,点击最上面的文件播放,正是刚刚录进去的广播声音。   在女声开始读规则内容之前,他按下暂停,将手机递给俟青。   “怎么不继续?”吴音甜忍不住问道。   杨莉晃了晃手指,道:“分成几段来听吧,这样能更好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当然,只要你们记得对应的规则内容,要说其他的线索也不是不行。”   俟青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至于江策,大概是想给他一个主动权。他点击播放,手机里又响起毫无波动的播报声。   前三条播放结束,俟青按下暂停,帕帕抢先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刚才在负一楼看过,负一楼空间很大,小房间排布得跟蜂巢似的,我和伊丽莎白数了数,以中间的大厅为分界线,两边各有五十多个房间,基本都是休息室,不过有好有坏。刚才他们打斗的时候我们发现,大厅的长椅是活动的,可以搬开,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损坏得差不多了。”   伊丽莎白点头,说话时视线从帕帕转向俟青,道:“我认为它给我们下了圈套。它说‘玩家人数为100人,岛上的居民总共900人,总计1000人,其中一人为异变的起源’……假设玩家也有可能是异变的起源,那么我们现在必须排查所有人。但是我们会是吗?我认为不会。我们是外来者,如果我们身上真的携带异变的起源,只有可能是有内鬼。而在这个副本,游戏已经给出了900个居民作为玩家的对立面,也就是说,异变的起源只有可能是在居民之间。”   杨莉顺着她的话冷静分析:“而且玩家中没有异变不代表这艘船上没有。该防的还是得防。”   “这艘船上?”俟青注意到她话中的意思。   “我们无法知道这艘船上的到底有多少人,”杨莉解释道,“我们的背景是什么?是来岛上上学的学生,这艘船上的人都是。但是我们没法保证船上的每个人都是玩家。”   孙步阳在一旁听得很认真。他是不是回头看一看吴音甜,确保小姑娘还在。   “还有吗?”孙步阳问道。   “负一楼不止一百个房间,不过我们可以用老套的办法知道船上到底有多少人。而且就算数出有多出来的人,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到底是谁多出来了。不过找还是要找的,不然我们连第一个问题都无法确定。”杨莉捏了捏鼻梁。   “负二楼也有房间,”等杨莉说完,俟青适时接上,“是给某些员工住的,房间里挂着工作服和清洁用品,还有几个是厨子。房间不多,剩下的空间,有很大一片留给了逃生筏,下去之后很快就能发现。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爪痕,看起来像是人的指甲抓的,但是人指甲显然没有那么硬。”   他靠在广播室里摆放着电子产品的的桌子上,眼神在几个人之间移动,偶尔看向江策,对方便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其实我有点怀疑我们不是这场游戏的第一批玩家。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除了女巫没有任何其他怪物,但现在女巫我们都还没靠岸,女巫更是毫无踪影。如果说是起源弄出来的痕迹……但按照游戏说的,现在的起源应该和普通人无异,也不可能弄出这样的痕迹,因此,我更怀疑这里是至少第二次开放。”   杨莉等人一脸不可思议,只有江策面不改色地赞扬:“没错,因为大型副本很难创新,所有游戏库里的储备量比一般的副本少得多,有时候就会出现二次利用的情况。不过这次是不是,还有待商榷。”   “等等,”杨莉忽然叫停,她眯了眯眼睛,满脸揶揄:“你就是他说的那个熟人?确实知道得很多啊,就这么告诉我们真的好吗?”   比起她这样拐着弯儿打探,伊丽莎白就直白得多:“你们看起来关系确实不像普通朋友。”   俟青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不着痕迹地捏了捏那块不老实的经脉,微笑道:“没有的事。”   好在杨莉不是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她一撩头发,唇边含着一丝神秘的笑,转移了话题。   “轮船的负二楼,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有,”俟青思索了一下,想起某个小插曲,“负二楼的楼梯间最下面的空间吊着一箱冰冻海鱼,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对,船上不是有冰柜吗?”孙步阳皱眉,“就在一楼,离这里不远。”   显然这件事有些奇怪,不过他们没有丝毫头绪,只能暂时略过。   “一楼呢?”伊丽莎白问道。   “一楼没什么东西,硬要说的话,甲板上有很多吃剩下的鱼骨头。”   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孙步阳面色却有些奇怪,只听他继续道:“都是生的,新鲜的,没吃干净,从痕迹来看像是大型动物。”   这话乍一听也没什么,但按照游戏设定,这个副本里只有人类这一种大型动物。   “船上的人吃的?”帕帕露出不解的表情,“就算吃吃生鱼片,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吧?”   俟青捏了捏手腕,道:“恐怕是起源干的。”      ☆、莫比乌斯环-4   海面的风一直很大。   天上飘过来一片灰色的云,俟青伸手整理了一下额前飘起的碎发,广播室外传来石子敲打钢板般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顺来一股海腥味。   和淡淡的血腥味。   海面大股大股地浮上血沫,血液从轮船底下漂上来,染红了轮船的影子。海底更深处,黑色的巨物张着鱼鳍,缓缓从云端划过。   一声拖得长长的尖叫从底下传来:“死人啦!”   这一声过后,整艘船都安静了一秒,一些人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楼梯口,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也锲而不舍地盯着,随后数十个人同时动了起来,玩家朝着负二层蜂拥而去,聚集在存放救生筏的区域里。   站在前面的玩家便清楚看到,一个没有头的身体前倾,静静伏在逃生的出口,双手挂在外面,海浪一层层洗涤,脖子上的断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一小部分血顺着人体流到舱内,掺着海水,久久不凝结。他穿着普通的夏季运动服,一只鞋子在挣扎中被蹬掉,露出的脚趾用尽了全力,保持着一个痛苦的姿势。   伊丽莎白拨开人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俟青原本是想下去的,江策却对他摇摇头:“没必要,知道注意就行,在这里找不到凶手的。”   吴音甜也被留下来,听到死了人,她比之前紧张了很多,两只手交替地不停抚摸自己的肚子和泛起凉意的膝盖。之前还没注意,俟青现在才发现她肥大的裤子下面是两条因为怀孕变得青紫水肿的腿,就这样,这姑娘之前还敢逞强站着。俟青帮她把靠椅搬到广播室最里面,让她好好坐着,江策留在上面,他一个人去下面找找有没有干净的垫子和毛毯。好在大部分人都去了最下面,负一楼没多少人。   俟青只找到毛毯,不过比他之前的那条更好。   他回来时,江策正坐在广播室门口,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根烟――大概是更贵的牌子,“原主人”保存得很好――没有点燃。   俟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屁|股底下,这块地方唯一的一把靠椅,和门里那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绞着手的傻姑娘。   “你干什么了?”   他忍不住上去踢了一脚,江策不翘二郎腿了,很自然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将靠椅搬回去。俟青把毛毯递给吴音甜,姑娘呆呆地说了声“谢谢”,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江策。   姑娘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俟青没给江策狡辩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江策凑过来,使劲儿把他摁进怀里,声音仿若呢喃。   “你对她比对我好,我不喜欢。”   俟青挣扎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也看不到江策的表情,只能猜测他又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种行为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十分常见――他感觉有些怪异,但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推开的理由,也不曾回抱,只道:“她需要照顾。”   “那我呢?”江策贴在他耳边,轻轻叹气,“如果你知道……”   知道什么?俟青心脏忽然跳得厉害,但江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往后退了一点,双手松松垮垮搭在俟青双肩,双手扣在他脑后。随后他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算了,这样就好。”   太近了。   近到快要失焦。   俟青只能看到江策的眼睛,一双纯净的,边缘带着蓝灰色的眼睛,瞳孔里有晃动的船和广阔的海。他收敛了平时的张扬、随性,眼神认真,近乎执拗地强迫俟青与他对视。   这是他最像个正常人的时候。   谈不上温暖、阳光,但有更多的作为人的情绪在他眼中,而不是冷冰的、野兽般的,对人类社会的漠视。   俟青大概明白为什么记忆力的自己会做出那么“奇怪”的举动了。   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那时年轻的他拯救一个如此强大又充满魅力的灵魂……他想,即使明知道后果,他应该也是愿意的。   他沉浸在漫无目的的思考中,吴音甜披着毛毯,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眼里带着一丝惊骇。直到门口出现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梳着整齐马尾的女人。   显然帽子对她来说只是个装饰,她穿着一身像在果酱堆里滚过一圈的衣服,露出一边肩膀,衣服上面的飘带尾端系着几个装饰纽扣,被风一吹,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嗨,打扰一下,”她敲响广播室的门,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对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推开江策的俟青眨了眨眼睛,“你们好,我叫龙雨,可以借用一下广播室吗?”   “借用广播室?”俟青愣了一下,倒不是担心龙雨强占这里,只是好奇她想干什么。   龙雨点头:“我刚才看到了点东西,我觉得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   俟青蹙眉:“你得有把握你说的完全是真的。”   “那当然,”龙雨豪爽一笑,“我可是专门强化过推理能力。”   “强化推理能力?”   “是啊,有一种特殊的卡片,能永久提升我的推理能力,还有一种是我从卡池里抽出来的,能在短时间内让我‘看’到事情的经过。”   俟青点头,有游戏卡片的辅助加成,龙雨确实有几分把握。   广播室挺窄,龙雨说完就要走进来,俟青侧身离开,顺便把无所事事的江策拽出来。   帕帕在下面蹲了很久,腿都快蹲麻了,才听到杨莉说:“走吧,我们上去。”   她脸色不是很好,因为遇到个非要拉着在场所有人检查的玩家,顶着一头绿毛,扬言不接受检查就是罪犯。这里没有别的生物的痕迹,死亡的玩家也绝对不是自|杀,因此,杀死他的人绝对还在船上。那名绿毛玩家叫嚣着,可惜在场有枪的人还不少,不少人掏出枪指着他,结果这家伙把衣服一掀,肚皮上贴着一圈炸|药,显然是个真不怕死的。   疯了。孙步阳点了根烟,这是帕帕从负一楼找出来的好货,没潮,他默默吸了两口,烟雾随着动荡不安的海风飘走,他的心思也跟着一起飘散。   自从游戏宣布四星真实死亡率从50%提高到80%开始,很多人就疯了。   游戏里的秩序在崩坏,坏人和不怕死的人开始“绑架”其他玩家,总有一天,游戏里不再剩下好人。而坏人们会将在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带入现实,在现实社会建立全新的秩序――如果没有人管的话。不过他想起进来之前在路边遇到的刻意戏耍人类的女鬼,猜想现实中这些东西是不是也很常见,只是一般情况下普通人看不到。   如果很常见的话,那么世界上一定有管理这方面的组织,那突然多出这些“能人异士”应该也不足为虑。但是如果没有呢……   他很快想起自己的家人,眼里只有事业,不在乎家庭的父亲,和带着严重阶级成见、思想封建的母亲;他想起开朗的女友,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和吴音甜有什么区别,他胡思乱想着,如果有一天女友怀孕了,但他却不小心……那女友会怎么办呢?她会知道真相吗?她会生下孩子还是放弃孩子?又或者,她在自己死之前就通过别的途径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烧焦的烟灰落下来,落到他的手背上。但这点微乎其微的触感没能唤醒孙步阳,他脑子里的幻象一经触发,很难停下来。   他什么时候会死,是和队友死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独自死在副本里?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举着枪对着一群黑色的怪物扫射,却被困在原地的场面。   “步阳,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了。”孙步阳回过神来,杨莉正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走吧。”   孙步阳张了张嘴,又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想起我女朋友了。”   “女朋友啊。”   杨莉感叹了一声,帕帕下意识看向伊丽莎白,对方似乎有些困了,神色恹恹。   “我想……”脑海里想到的话瞬间变得流畅起来,孙步阳轻快地说道,“我想回去之后再带她回家见一次父母,这次她们必须听我的,否则我就把公司股份卖了,做个甩手掌柜,这样我还更轻松。”   “我想和宁宁有个完美的婚礼,在M国这边举办,然后把所有认识的人请过来,白天吃宴席,晚上开派对,中西结合。”他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宁宁喜欢吃烧烤,我觉得还能加个烧烤。”   “不错啊,”杨莉赞扬道,“那我就等着参加你们的婚礼了。”   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   “怎么了?”伊丽莎白疑惑地问,“系统又出来了?”   杨莉琢磨着不是,船上虽然死了个人,但在百人游戏场,死人应该是很正常的,不会得到游戏的关注。   这个使用广播的,应该是别的玩家。   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很快,广播里出现了一个清爽的女声:“大家好,我叫龙雨,有一件事,我希望告诉大家。那就是,我们这艘船上,应该有一百零一个人,多出来的一个,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是起源。”   船上的人很快安静下来,龙雨又道:“但是如果你们以为刚才这个人是起源杀的,那就错了,这个人绝对是玩家杀的。起源如果真的想杀人,是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的。可能有人发现了甲板上的鱼骨和底层的冻鱼,但是从鱼骨的干燥程度来看,这不是短时间内弄出来的,所以,那也不是起源干的。各位,要知道,起源只是变异的开端,如果它在船上就已经反常到这种地步,那我们应该很容易发现它。但事实是我们到现在不仅不知道起源是谁,甚至不知道它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起源和普通人的表现是一样的,杀人的是玩家。”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你们会怎么想,但是事实就是我们之间存在一个趁机杀人的玩家。我个人认为这个人比起源更危险。如果说起源会让我们在下船后四处逃窜,那么这个人就能时刻威胁我们的安全。我们不知道谁会背后捅我们一刀,因此,我们会变得缺乏信任。可我希望你们听完之后还能相信别人,尤其是没有落单的人。”   “对了,可能还有人把这个副本看作一个大型狼人杀,但是我希望你们注意,这个副本里,玩家死了是不会复活的,如果因为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某个人是起源,而导致这个人的死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这样真的好吗?”   广播已经关闭,龙雨突然激昂的语气依然回荡在整艘船上。   俟青突然皱眉看向龙雨:“这么高调,你不怕杀人的来报复你么?”   ☆、莫比乌斯环-5   “只要他找得到我。”龙雨笑嘻嘻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江策,“总不能,那个人就在我眼前吧。”   这话说得像挑衅,江策笑了下,不置可否。   所有人带着一丝惶惶,在船上度过了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海水冲上钢板的声音在每一处都清晰地刮擦着耳朵,没有人睡着,却有人在甲板上傻站着。风太大,吹得人脸疼,但依旧不肯离开。   天色黑得很快,大概五点多的时候,缺少窗户的负二层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海面上没有鸟,只有越来越深不可测的海水。和在海水中浮沉的船只。   慢慢的,轮船接近了一处小岛。苦守在甲板上的玩家瞪大了眼睛。   这应该是就是短信上说的孤岛了。   这座小岛比海水还要黑,在昏暗的日光下像是一滩落在水里没化开的石油,上面插着长长短短的常青树。一条沿海公路修得曲曲折折,像盘山公路一样把能转的弯都转了一遍,然后拐向同样参差不齐的居民区。居民区后面隐约能看见学校教学楼,也是整个岛最高的建筑。   海边的轮船停靠点,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站在那里,海风吹起她们的发丝,站在甲板上的人还是能感觉到,她们一直看着船上的人。   有人胆颤心惊地问:“之前广播里说的是上岸一个小时后才开始异变没错吧?”   “不是,是一个小时完成异变。”旁边的人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那你说……她们会不会已经是怪物了?”那人打了个哆嗦,看见旁边的人鄙夷的眼神,才想起来:“哦,起源在我们这艘船上。”   听到这句话的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起源在看着我们。   广播室空无一人,广播里又出现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指挥大家:“请各位站到甲板上,准备下船。”   人群后方逐渐骚乱起来。   俟青从负一楼走上来时,正好听见缩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在小声讨论“要不要趁现在找个人把名字写到系统里,然后……”   也不知是察觉到别人的视线,还是真心这么想,另一个人敲了他的脑袋:“蠢货,你又不知道别人的名字。”   “找个人套个名字不就好了……”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嘟囔着,“算了,我也不是非要沾血,我怕我以后后悔。”   “唉,咱们到时候找个好点的地方躲起来,别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了……”   两个人商量着,话题逐渐向正常方向转去。   前面的人很多,都在伸着脑袋,急切地想看看岛上的风貌,希望靠这点时间就能对这块地方熟悉起来。俟青回头看看杨莉,他们几人经验丰富,自然没有那么慌张。   “船上有海岛的地图么?”俟青忽然想起。   帕帕摇摇头:“只找到四分之一,其他部分被烧了。”   杨莉道:“待会儿大家都记一下路,慌乱的时候也要时刻注意队友的位置,千万不要落单。”   “待会儿我们是直接溜走还是跟着去学校?”孙步阳询问她的意见,“如果到时候被包围,会很麻烦。”   “说不定我们走不到学校。”杨莉意味深长地朝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总会有人屈服于自己的生命安全的,我们要做的其实是在自保的同时摸清岛上的布置。帕帕,只有四分之一的地图也没事,总比没有好――你应该把地图拿出来了吧?”   “带来了。”帕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心叠起来的纸展开,包裹在里面的部分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手绘。他把这一小部分地图递给杨莉,其他几个人也顺便看了看。从这张地图上看,小岛的布局比较简单,他们现在站在南偏西位置,而学校在小岛的中心偏西,学校外环绕着一条公路,除此之外就是居民区。其他部分的地图不清楚,也不知道有什么。   “应该不会有特殊的东西,”帕帕和伊丽莎白小声交谈,“这个小岛其实没多少隐藏的东西,只是为接下来的追逐战做准备。有关起源的线索,全靠玩家之间交流。”   伊丽莎白没说什么,但也没点头同意,她比旁人更加谨慎,且捉摸不透,有些猜测只暂时放在心底。   船越来越靠近海岸,人群骚动起来,一群人开始叽叽喳喳“是不是不下去就不会发生异变”、“异变的时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站在岸边迎接的三个女人淡定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是一座多人蜡像。   船锚砸进水里,离完全上岸还有一段距离,黑黢黢的海水在岸边有些褪色,海浪卷着泥沙,从船上走下来的、穿着长裤的人,裤脚多少灌进些细沙。岸边的女人对此视而不见,齐刷刷扬起古怪的笑容,对着这群年龄跨度不小的玩家用温柔的语气开口:“欢迎同学们选择我们这所学校,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度过一段快乐的生活。”   她们连语调都很一致,微微颔首的角度也无可挑剔,站在前面的玩家们默默退了一小步,抬起手,随时准备取出武器。   “校车就在公路上,离这里不远。天色已经很晚了,同学们快走吧。”   俟青抬头看了眼天空,站在小岛上看天,和站在船上看天很不一样,这座小岛好像世界的中心,除此之外天底下再也没有别的陆地。他不禁回头朝轮船看去,海洋将隐约的光线吞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颗歪歪斜斜的星子点缀在寂寥的夜幕中,而轮船,竟然像一座孤岛。   “走吧。”江策低声道。   前面的人跟着三个女人的脚步走上加长的白色校车,很快,原地只剩下一些依旧害怕得不敢动的,和他这个神游天外的。俟青收拢思绪,跟上江策的脚步,在校车末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个女人则站着,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后门,一个站在最后,面对前方。司机的位置和乘客是隔开的,在车灯昏黄的光线里,校车缓缓开动,沿着公路朝学校开去。   吴音甜跟着孙步阳,忽略那些打量的眼神,一路上走得还算顺利。她也知道自己在给别人谈麻烦,脸上总是带着歉意。孙步阳走一会儿总要回头看看,确保人还在身后。   三个女人领着大部队往校内走去。学校的布置不多,没有多少体育空间,最显眼的便是三足鼎立的教学楼、食堂和宿舍。俟青每一处都留意观察了一番,其中宿舍给他的感觉是最奇怪的,不同于被民间传说恐吓的后遗症,他感觉那里实实在在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女人只是站在外面介绍各个建筑,并不深入带他们参观,只说“以后慢慢就清楚了”,结合脸上的笑容,落在玩家眼中便是放大的恶意。   不少人不停地抬手看时间,生怕时间偷偷多走了一秒,心里急得冒烟。女人们却不知道玩家的小心思,还在尽可能地介绍。   “半个小时了……”   俟青听到身后有人惴惴不安地出声。   “要不我们偷偷溜走吧,”有人提议,“她们管不了我们的。”   有人犹豫了:“再看看吧,万一还有什么信息呢。”   黑暗中,十几二十人高的建筑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空气在不安中流动,吴音甜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她开始感觉到疲惫了,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开始失落自己的爱人不在这里。   她……不想拖累这个人。   孙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很没用,叛逆、不听爸妈的话,学不进去、考不上好的学校,没有经商天赋,谈恋爱好像也傻傻的――孙步阳告诉她,男朋友如果特别爱她,是会为了她的名声、身体和学业考虑的,而不是让她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怀孕。她突然感觉,自己喜欢的其实不是张扬肆意的二流学校里的“音乐才子”这一类,而是孙步阳这样像父亲一样照顾她的人。   从孙步阳口中得知他已经有女朋友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有些失落。   还有半个小时,岛上的人就会全部完成转化。   而队伍里的起源,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至少在俟青观察到的地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安的神态。在离他最近的一处,几个人准备凑成一个临时的小团体,其中一个女孩子担任“奶妈”角色。俟青听了一耳朵,这个姑娘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治疗方式,就和真正的游戏里的奶妈一样。有这么厉害的技能,身材娇小的姑娘愣是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小心地围在中间,生怕她被别的队伍抢走。   因为奶妈技能过于少见――或者说俟青就没见过,至少他的商店都是些战斗型的道具,似乎时刻鼓励玩家厮杀――在游戏里属于绝对稀有的存在,俟青才多看了两眼。姑娘脸嫩,还染着粉色的头发,扎着低双马尾,两个短短的尾巴撇在脑后,十分可爱。   旁边蓄着一点胡子的男人犀利地察觉视线的来源,挪着步子将他的视线挡得一干二净。   俟青便收回视线。   杨莉穿着一身带反光材质的运动服,在夜色里十分显眼,她和伊丽莎白站在不远处,面朝不同方向。而帕帕挤到前排,试图和负责领路的女人交谈:“请问岛上每天都天黑得这么晚吗?刚才一路上都没看见居民区有灯光,是因为没有人吗?空楼?”   负责介绍的女人滔滔不绝,领路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变:“我们这里确实天黑得很早。而且我们这里的居民都睡得很早,大家晚上不点灯,也不喜欢被灯光打扰。如果你们不习惯岛上的生活,最好只待在校内。”      ☆、莫比乌斯环-6   黑暗的拐角处,一个影子飞快地闪过。   无人注意这点变化,只有一个胆小而敏感的少年缩了缩胳膊,悄悄躲进人群。   “什么时候了?”   询问时间的人越来越多,漆黑的夜色下,一场针对他们的灾难正在酝酿。伴随着海鸟的一声怪叫,教学楼顶楼的铃声突然响起,几只大鸟张开翅膀,慢慢飞向高空。   “六点五十,”女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越发僵硬的笑容,“这是学校的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我们学校是很人性化的,不会要求大家每时每刻都在学习……”   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角落里的阴影感也更加浓重,所有人不约而同靠得更近,随时准备应对扑上来的敌人。   循着生人的血肉味儿而来的、还没有完全转化成怪物但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行为的居民,很快围了上来。他们脸上带着饿狼遇到肉食般的渴望,弓着背,手指变得长且黑,指甲变得坚硬,虎视眈眈,又怕光似的站在黑暗处,不让零星路灯的灯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们怕光!”有人窃喜地出声。   俟青看了那个人一眼――一个除了头发很长没多少特色的男生,自以为发现了他们的弱点,正沾沾自喜地朝身边的人炫耀,直到有人冷冷地回复:“那你说为什么老师不怕灯光呢?”   “这……”男生当场语塞,沮丧地低下头。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有的人见到这仿佛丧尸围城般的场面,因为人多带来的安全感已经消失殆尽,一心只想着快逃。很快,几个人趁时间还没到,开始试探着在怪物们的注视下溜走。   一个、两个成功了,很快就有了第三个、第四个。   站在前面的三个女人不为所动,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继续执行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对溃散的人群熟视无睹,大有一种要讲到最后一人离开的才会停下的地步。   “我们也走吧。”帕帕的视线依次落在杨莉、孙步阳、俟青、江策的身上,随后固定于伊丽莎白的面庞。伊丽莎白浅金色的高高盘起的头发,用来固定头发的价值不菲的碎钻发饰,和挺直的脖子,让她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舞会,与周围暗淡的场景以及身上的修身运动服一点都不搭。   再听下去也没有太多必要,何况周围危机重重,最好不要再待下去。几人都同意,至于路程,则要听杨莉和伊丽莎白的意见。杨莉是小队的指挥,伊丽莎白则有着多年在危险边缘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直觉,无论这个队伍以后会扩充到多少人,她们都是绝对的指挥。   杨莉翻出惯用的枪,走在前面。即使光线太黑看不清楚,俟青还是发现这把枪和上一次百人副本时长得不大一样。枪身散发着机械冷光,弹夹缠在她手上,杨莉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凌厉起来。   她们朝来时的方向前进,按杨莉的意思,现在的居民区和校内都是危险的地方,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生机,尤其是在大家都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一般人会逃往自以为人少的地方。   “你现在有枪吗?”走了一段路后,孙步阳突然问俟青。他又看向傻眼的吴音甜,不知道该拿这个姑娘怎么办。   总不能不管。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他抿了抿唇,撞上了江策戏谑探究的视线,那一刻他有些不知名的恼火。   途中他们的队伍撞上了几个慌慌张张的落单的玩家,杨莉皱着眉,提醒他们别乱跑。倒计时马上就会结束,现在不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很危险――他们看起来不像有武器保护自己,而且毫无自觉。但当有人请求加入队伍的时候,杨莉又板着脸拒绝。   远离居民区,密不透风的阔叶常青树和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将剩余的光线遮盖得严严实实,一条蛇形小路把前方也挡得严严实实。俟青跟着杨莉往前走,偶尔会被树枝低矮的打到脸。他拿着手电筒照到一条小狗,一动不动,眼里反射着诡异的光。   吴音甜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   俟青没有看她,他侧着头,仔细打量着周围的阴影。有狗意味着这里很可能有人,有人就意味着危险。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他听到OO@@的声音绕着他们奔跑,还不等手电筒移开,狗不见了。   那双滚圆反光的狗眼从视线中离开,窥探的感觉却并未消失。杨莉收紧手臂,身体微曲,几个人默契地朝着不同方向警戒起来,把吴音甜围在中间。   树叶的遮挡将四周变得诡秘,树叶间的浓黑如同一个个旋涡,冷风吹过,轻而长的呼吸声暴露了心底的紧张,俟青取出手枪上膛,江策站在中间,一只手抱着胳膊,另一只手点着手机,玩单机游戏。吴音甜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又被他的眼神吓开。她装作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试图缓解这种尴尬。   “站好,”江策冲她笑了一下,这笑容在她眼中有些威胁的意味,“如果这么多人保护你,你还不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那可不行。”   周围的黑色从来不曾消退,甚至愈来愈浓,潮水般围剿之中,窥视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明显。俟青移动手电筒,追随声音的来源,视线随之来到树上。一双突兀又畸形裂变的眼睛半藏在树枝之后,形状怪异的手指急躁地反复探出又缩回,抬起又放下,按捺不住对人类肉体的垂涎。它死死盯着拿着手电筒的人,又忌惮几个人手中的热兵器,又或者是人数优势。   他没有召唤同伴的意思,或许是抱着独享美味的小心思,刻在骨子里的贪婪给玩家留了一些生存空间。   枪声打响,帕帕先发制人,对着怪物的头骨来了一枪,怪物尖叫着挪动身体,没来得及躲开,灼热的子弹射进肩膀,猝不及防拆下它一整条胳膊。   失去右边胳膊,“女巫”知道自己无法独吞这份美味,心中已有退意,人类却不给它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伊丽莎白和俟青朝它的脑袋和左边胳膊开了一枪,强大的冲击让它的身体朝后倒去,歪歪斜斜地坠落下来。   枪声打断了平寂,黑暗之中,更多身影急速奔来,数声野兽一般的咆哮冲刷着所有人的耳膜。   “快走!”伊丽莎白端着枪,冷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朝东南方向走,那边和居民区是反方向,运气好的话会有无人区!”   帕帕之前找到的地图只有西南区,地图上学校在正中央,沿着学校过来的一整条路都是居民区,怪物数目显然不会少。   说起这个俟青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站到右边的江策,后者这次没及时转回视线,俟青注意到他之前一直盯着刚才死去的那只怪物,眉头微微拧起。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左前方,杨莉依旧走在队伍前方那里为大家开路。只听声响,她朝着黑雾里开了一枪,那个方向便出现肉体扑进落叶地的声音。   “这个岛有多大?”   又打完一枪,杨莉闻声回望那双黑亮的眼睛。   “按理说,如果岛上至少有900名居民,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包围了才对,”俟青朝杨莉投去疑惑的眼神,他抓紧了手中的枪,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躬着身体,“如果这些人全在居民区,那我们看到的绝对不应该只有这些。”   “如果一个岛只有一千人的话,其实不算多。”帕帕跟着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盯着前方,“遇不到几个人也正常嘛。一般一个城市至少有几十上百万人……”   “只有九百个……”俟青沉思,心里只道,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岛其实不大,可能比一个普通二线城市大一点――不包括边边角角的话,没有各种高耸的建筑物,更没有引人注目的游乐园项目。校车走过的曲曲折折的路,换成步行也没多少时间。一行人带着一个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的孕妇,却走得很慢。   “这样下去不行,得把校车抢过来,”孙步阳小声和唐重交谈,“这样下去她迟早被落下。”   他看了一眼吴音甜。   眼神流转之间,他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着一丝诡谲,涂着一层橘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丝似是冷漠嘲讽的角度。就在他停下来仔细观察的一瞬间,那双下垂的眼角朝他的方向转过来,跟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孙步阳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模糊地想,是不是妆容的问题?   他的女友也经常尝试不同的妆容,虽然经常化成大花脸,然后顶着路人奇怪的视线和他一起逛街。   他来不及想些别的,脚下忽然传来强烈的震动感,不远处猩红的光芒在黑夜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看见了天空中闪过的红光,和红光落地后如同遇到热油一般飞速窜起的火焰,清楚告知所有人这不是滞后的“游戏开始”的信号。   “求救信号怎么会来得这么早?”杨莉凝望着红光消失的位置,听到俟青的询问。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在她心底轰然炸开。   “我们这里有枪声,却没有吸引来‘女巫’。”俟青音色沉重,他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没能引来贪食血肉的怪物,因为不远处,正在经历一场杀戮。   俟青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江策被火光染成紫黑色的瞳孔刻着无欲无求、也无一丝悲悯的神采,但没有出声阻拦,他从俟青的神色分辨得出,他不喜欢明明是人类的模样、却没有“人性”可言的存在。   嘶吼声从同样的方向传来,还有在树林里回荡的枪声,纠缠到最后,由“轰”的一声,结束了一切。   所有活着的人的世界,陷入了黑屏。   ☆、莫比乌斯环-7   他听见海浪声“哗――”地撞上耳下枕着的轮船,阴暗的天气吝啬地投来些光线,从狭小的圆形窗口上穿过,照不亮整个房间,床头的置物柜一半淹没在黑暗中,另一半能看出个大概,模糊得像一场梦。彩色的飘带在轮船的最高处飘荡,伴随着从广播室传来的轻柔歌声,是流行曲中女孩子们的轻声哼唱的片段。   在歌声停顿,万籁俱寂的时刻,俟青猛然睁眼。   他躺在带着湿气的单人床上,盖着潮湿的毛毯,眼前是熟悉的场景。没有风声,只有经过船体传导而来的海浪声,引诱人想象出一层又一层的浪花,就此沉沦在这片海域。他晃了晃头,眼睛看向床头柜的方向,那把钥匙又回到了它应在的位置,正随着船体轻轻摇晃。   俟青掀开毛毯,也不锁门,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一直走到甲板上。不需要手电筒,这条路走过一次,他知道这里没有危险。   甲板上的人很少,只有两个神色癫狂的人站在原地,互相戒备地打量着对方。他们掏出了各自的武器,看到有人前来,两人的武器一同对准了新人。   “干什么的?”站在左边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问道,他的视线在俟青身上搜寻,没看到明显的武器,但他不曾放下警惕,“你过来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谈话吗!”   俟青冷静地回望,他不曾做出反击的动作,那样只会让眼前的两个人更加戒备。他仰起头,摊开手掌,示意自己真的没拿东西。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他盯着左边的男人看了几秒,这个蓄着胡茬的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的手有些发抖,俟青想,他或许只是端不住手中的步枪。他又看向另一个人,这个人拿着一把刀,眼神像潜伏在雨林深处的毒蛇,头发有些营养不良地发黄,看起来比情绪激动的胡茬男人更理智,也更可怕。   俟青接着道:“甲板是公共的,我只是上来走走,下面太闷了。”   “你确定?”那个气质阴冷的男人眯了眯眼睛,“我见过你,你当时跟那两个女人一起,你是她们的队员。”   他说的显然是伊丽莎白和杨莉。俟青不清楚他们怎么认识的,他决定避开这个话题:“当然,何况你们两个人,人数上占优势,要打起来我肯定是打不过的。我也不想有额外的牺牲。”   “而且我不是你们的敌人,相比起来,你们不如多关注一下这位。”他指着墙角里鬼鬼祟祟弓着腰站着的人。被发现后,那人迅速溜走。俟青目光朝着甲板上色彩鲜艳的的救生圈望去,那里没有人类踏足的痕迹,但在不久前,有几个人在那里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蓄着胡子的男人收回了警惕的眼神,不过他依旧怀疑俟青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故而恶狠狠道:“行,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就等着吧。”   “我觉得不行,”另一个男人反对,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如果他说出去,那就迟了。不如我们现在就把他解决掉。”   俟青不明白这个逻辑,无言以对,气氛僵持着,直到广播开始播报第一轮的情况:“……目前存活人数63人,死亡人数37人,其中代号‘小琴’的玩家为上一局的错误选项……再次提醒大家,当存活人数低于5人时,即为所有人游戏失败,全体出局。希望各位能谨慎对待游戏。”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了某种默契似的不再说话。   天色在悠长的、低沉的轮船行进的声音中慢慢灰暗起来。一大片积雨云飞速从南移向北,带来狂风骤雨。半个小时后,轮船上所有裸|露的地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而降雨在减少。时间还不到13点,这是俟青之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站在灰色的背景里,沉默地等待。   一场雨浇灭了那两个人的斗志,现在他们应该回到了负一楼,骂骂咧咧地裹上棉被,那样会吵醒其他人,所以他们或许也会沉默。雨水也浇熄了他的感官,从门外飞进来的雨滴,溅到他的鞋上、裤腿上,但他像感受不到一样。他想起口袋里应该是带着从房间里找到的烟。他摸出受潮的香烟,掏出打火机,静静地点燃,没有抽,只是看着,什么也不想,仿佛从未迷茫过。   轮船上短暂的宁静掩饰了游戏背后的杀戮。比游戏更令人担心的走到绝境的人类。   因为有人成功了,他们――俟青怀疑刚才在轮船上发生争执的两个人就是在吵这个――或许会找到一条苟延残喘的捷径,每次到下船的时候,怪物全部转化之前,只要杀死一位同伴,就能继续活下去。   阴雨天很适合滋生幻觉,和阴暗。   他想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他笑了起来,扔掉烧过的烟,双手捂住脸。   这些和你没关系啊,一直以来你都在想什么呢,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你就在这里,又能救得了谁呢?说不定连自己都会栽进去。   他想起了俟妤,或者说灵姬。不得不说,同一个灵魂的性格是那么相似,当他看到躺在棺材里的人睁眼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就是俟妤。   他没能保护俟妤。他事先不知道这一连串事故会发生吗?不,他知道,但他选择了逃避,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挑选出令他害怕的部分,封存起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曾经贪恋一份温柔的理解,没能从一开始就拒绝,所以这些事情才会发生。他就是个自私的弱者,他现在头痛得要命。越是回想,俟青越感觉到,他正是那把刀。   雨渐渐停了,甲板上的积水慢慢顺着渠道流出去,回到大海。   楼梯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逐渐大起来,他们在讨论那个杀死同伴的究竟是谁。等这几个人走后,皮革踩在金属上的声音、踩进楼梯上的水坑的轻微回响叫俟青转过了头。这是帕帕走路的声音。相比起来,同样穿着皮革的两位女性的脚步十分轻巧,微不可闻。   帕帕的枪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把下面都找遍了还没人,就猜到你在这里。”   他们在下面找了一圈,看到了江策,但没找到吴音甜,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江策却没有选择和他们一起,他好像有别的事要做。杨莉将这点消息如实告诉俟青,俟青点头,表示不用管江策。   江策不属于玩家,为了避免被系统发现,一般是能摸鱼的时候就摸鱼。   “按理说一个孕妇应该是很显眼的。”孙步阳带着疑惑,不断扭头扫视路过的玩家,“但是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没看到她……等等,那个有点像。”   越过人群,他看见一个站在甲板边缘的姑娘,背对着这边,正倚靠在甲板上,穿着宽松的外套。停留数秒之后,她慢慢朝甲板另一边走去。   “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疑惑地想,并朝前走去。   伊丽莎白忽然抓住他的肩膀:“不用过去了,我猜她不想见到我们。”   为什么?孙步阳转过头,脸上写满不解,他掰开这只按住他肩膀的手,同时看到帕帕和俟青写满复杂的眼神。好像所有人都理解这种转变,只有他还一意孤行。   孙步阳的脑子很快转了过来:“她不想拖累我们?可是她……”   “我们也很难保护好她。”杨莉道,孙步阳从未看到她的表情如此严肃,“我很佩服你能一直保持一颗善良的心,但是有时候你救不了所有人。比起把时间花在她身上,还不如尽快找到起源,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而且轮船上没有危险,等下了轮船再去找她也不迟。”   孙步阳眼神沉了下去,面对着队友们的期盼,他终于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下面人还多吗?”俟青忽然问,他看向的人是帕帕,此时的局面,由帕帕来打破尴尬再好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得再下去看看。”   “啊,嗯,我感觉还是下面人多,”帕帕迅速接过话头,“你要去找江策吗,我之前看到他在D区出现过。”   负一楼的房间是按照ABCDE等级来划分的,A区的房间是最好的,E区的房间是最差的,基本和狭窄到难以转身的员工房差不多。俟青最开始就是从D区醒来的。   俟青点头,朝楼梯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负一楼中央的大厅。这里被设置得像一个小型教堂,或者演讲厅,而不像一个可供很多人寻欢作乐的舞厅。几排椅背上雕刻着兰花的长椅上一次被挪动和损毁过,现在却规规矩矩排成排,供人欣赏和使用。从这里能很快到达各个区域,从走廊却需要跨越好几个区域――ABCDE,从最左边到最右边连成一条Ω形曲线。   俟青起先并不知道江策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是必经之路,他原本打算从这里走到A区,那里有一些热水。就在刚在,冰冷的刺痛袭击了他的脑袋,他感觉自己需要一些暖和的东西。   但他遇见了江策,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停下来。他朝江策走去,而对方静静坐在长椅上,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只是一具躯壳,或者说,他整个人的气质出现了一些变化,变得不像江策了。   俟青走到他面前,这个男人才抬起头,眼神十分茫然:“你有什么事?”   俟青右眼皮狠狠跳了跳。   “这么着急把你叫出来还真是不好意思。”赵溢枝眯着眼睛,唇角带着狐狸一般狡黠的微笑弧度,她手里捏着一沓雪白的文件,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随意地将文件甩了甩。虽然她说着不好意思,语气却丝毫没有歉疚。   “这是上面发下来的新文件,上面标红的位置――你要仔细看吗――写了你有一次违规记录,时间是在上个月,‘采用特殊手段帮助玩家作弊’。你肯定知道是什么时候,废话不多说,我也只是过来和你商量商量怎么解释这件事,对一下口供。”   她咯咯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谁叫他们这么信任我呢。”   ☆、莫比乌斯环-8   “那也没有必要突然把我叫出来。你故意的?”   室内冰冷的摄像头对准他们,在那背后有个新来的检察人员,尽职尽责地盯着屏幕。赵溢枝看不出江策在生气,但从他的语气里依旧能找出蛛丝马迹。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借着纸页的遮挡,做了几个无声的唇形。   有人让我做的,他在看着我们。   她顺手把资料递给江策,后者随意翻了翻,看到龙英会对上一次的副本BOSS的评价:   【一个对自己的过去没有概念的可怜女人,将永远守着她的故居。从观察来看,她还保留着个性,建议设计程序时对其采取强制措施,便于剧情发展。   评级:综合实力B+,智力B,……,速度A,具有召唤特性。   评价者:青鸟。】   简单的副本介绍过后,紧跟着就是他的违规记录,直接用鲜红的颜色书写的字体。江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这张纸从中撕成两半。   “你在干什么?”赵溢枝饶有兴趣地问他,“你知道这些文档都是有备份的,就算你撕掉这张纸,我也可以马上把下一张放到你面前。”   “我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江策扫了她一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还有什么事吗?”   “断生的仿品还好用吗?因为设计时采用了同样的理念所以不得不反复拔刀?”赵溢枝找了个地方坐下,而后才恍然大悟般轻轻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哦,我应该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被关在这里还能进入游戏,是不是?”   刚才最后一句话是对摄像头说的,她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掏出便携镜子和口红补了个妆,她面相过于年轻,看她补妆有点像看见小女孩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她对着镜子张嘴,那颗圆润的唇珠让她的嘴唇格外勾人,摄像头后,年轻的检察人员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看了眼锁好的监控室的门,坐直了身体。   她就保持着唇形不变,一边补口红一边和江策聊天。   在江策眼里,她这种行为就是“狐性不改”。   “别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走程序而已,我知道我们俩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但是那个看着我们的人可不知道呢。这次他们请了专门学过读唇语的人,只要我们张口,他总能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还能帮忙圆过去,但我可不能暴露啊。”   “他是人类?”江策不耐烦地坐了回去,也看向摄像头的方向,“要是人类的话,一个屏障就能解决。”   “很可惜他不是。”   江策把舌头抵在上颚,轻轻弹了一下。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嘲讽一笑,“还是走程序劝我当白的走狗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走狗这种形容,还是留给忠犬比较合适,我和我的属下,应该都当不上走狗吧。啊,要说这个,我感觉最大的走狗应该是章先生,为了白,不仅连子女、朋友都坑骗了,还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江策对她说的“章先生”不熟,但听她的形容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他求什么呢?”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问道。   “当然是为了满足我们龙英会的最高教义――”赵溢枝双手摊开,伸向天花板,“尊敬、爱护世间唯一的龙!”   “你会答应我的,江策。”她收回手,笃定地看着他,“白告诉我他看到了这个未来。”   江策面无表情地回望她的眼睛。如果这是白预测到的未来,那他有个合理的推测。如果有谁会让他主动加入龙英会,那一定是俟青。   不过此时,他轻轻晃了晃手指:“说完了吧?下次别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恢复了多少。”   “你是谁?”见他不说话,男人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俟青后退一步,摇摇头:“没事,认错人了。”   他转身朝A区走去,步伐轻巧又快速,仿佛刚才和男人打招呼的人不是他。穿过人影稀疏的长椅,随手抚摸冰凉的椅背,俟青有种被再次愚弄的愤懑。他早该知道,江策几乎每次都会中途下线,原因不明,但让他看到江策从一个人的意识里抽出还是第一次。   江策到底是什么存在?   俟青握着横亘在他和A区铺设着绒毯的走廊之间的金属门的把手,他的视线盯着缓慢扭动的圆形把手,门的那边传来不规律的震动,门的另一端也有人试图拧开门,因为防盗装置不在这边,他干脆放开了把手。很快,一个脑袋从门后钻出来,满脸惊讶:“刚才和我一起握住门把手的人是你吗?你力气好大!”   “不好意思。”俟青有些诧异,不过他下意识先道歉。他和这位自来熟的玩家又聊了几句,才转身,关上这扇门,朝A区深处走去。   好几件房间都被别人占了,门被反锁,俟青在路过的每个门上都敲了敲,无一例外都没有反应。直到站在A09前,这个主要用红色装饰的房间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俟青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好几个汉子围着一个坐在中央的女孩,既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也没有污言秽语,反而是在逗她玩儿。看清女孩儿的脸后俟青才想起来,这是那个走治疗系的女人。   门开的一瞬间,几个汉子面色不善地看过来,唯有女人依旧和善地笑着:“您有什么事吗?”   “路过,来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她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像从上世纪的影片里从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子上走出来的小家碧玉,大多数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如果忽略她一直抓挠手指的小动作的话。   俟青瞥见她的手指,问她:“那是什么,指甲油吗?”其实他知道那是指甲油,娇艳欲滴的红色,让他有借口多关注一下,以便于打探消息。   “是的。”女人停止了抓挠,把手抬起来展示给他看。那些红色完全凝固在她的指甲上,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没有留长。   “很漂亮。”   “谢谢。”她礼貌地笑了一下。   旁边站着的汉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来挖墙脚的,还是他们认识?”   “你的衣服好像是湿的?”而且和上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不一样,后半句俟青没有说,因为这听起来像早有预谋。他皱了下眉,很快又抚平,一脸平静地思考背后的意义。   “不小心淋了雨,”对方垂下眼眸,又看向他“您没有别的事么?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吧。”   广播室的门是玻璃做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下雨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门口,没看见过这个女人。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他思考了一下,却没想到还有哪些时候需要玩家淋雨。而且这个女人应该从第二轮开始就会尽快和队友们会和,他的视线转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背心,手里夹着一件运动外套,看起来不像他的衣服。气温不高,他没有出汗,但房间里有淡淡的狐臭味。   “这种地方感冒了可不好。也不知道玩家的身体状态能不能被重置,不过玩家和副本应该是相互独立的,我想应该不能。”这话说的是女人,俟青却对着旁边的汉子。那汉子两个粗厚的大手一拍:“你说得对啊,郭梦你看,人家也劝你,我们也劝过你,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穿着湿衣服多难受啊!”   “对啊,去换件衣服吧。”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跟着劝。郭梦收了笑容,嘴角往下撇,刚才的和煦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些森冷,她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好,待会儿就换一件。”   “我突然觉得上次好像看见过你,当时你被他们围在中间,你是专走奶妈路线?那你的治疗应该很厉害吧。”趁着郭梦应付队友,俟青突然提出自己的好奇点。   “是啊,”黑背心接过话题,“我跟你说兄弟,我们上一轮的时候过得可凶险了,哎哟你是不知道,爆炸发生的地方就离我们不到五十米,当时我们可是被一堆怪物围攻,那群怪物凶得很,要不是有郭梦,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哎,我夸是我夸,你可别打她的主义啊!”他作挥手装,神情却没有多凶狠,只是给个警告罢了。   这件事有趣得很,俟青摇摇头,插兜看着。他知道了女人的名字,主要目的就达到了。   从知道郭梦是治疗开始,他就有些怀疑,在一个大逃杀副本里,遇见了从没见过的治疗系,这种概率真的存在吗?上一次从三星晋升四星时,那些人中间有没有治疗系他不是很清楚,但那个副本的结局根本不是靠治疗系就能挽救的,最后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系统会筛选“不需要存在”的人,就像上一次李城允的副本只需要男性。而大型副本没法带进没收到短信的玩家――这一点论坛里有人验证过,说是写在绑定名单上也没用,会被自动除名。所以,如果她是很厉害的治疗,应该进不来才对。   不过郭梦不是他第一个怀疑的人,他最开始有些怀疑龙雨。现在看来,还是郭梦的嫌疑更大。   ☆、莫比乌斯带-9   汉子们和郭梦聊着天,没注意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房间内,红色的绒毯上用金线绣着几朵波斯菊,郭梦的运动鞋踩在绒毯上,她站起身,朝衣柜走去。   俟青依旧很好奇,既然她在第一轮的时候换了衣服,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他看着郭梦的手指划过一堆白色睡袍,翻看格子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士运动服。她忽略角落里的安全套,把运动服取了出来,回头望着黑背心,叫他带人出去。   俟青也跟着走出去,和这群男人一起站在门外,他原本想就此离开,却注意到有个比较矮小的男人手里握着怀表,时不时看一眼。他没见过这样东西,十分好奇。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天花板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敲击,然后,一系列的嘈杂随之而来,刚才没敲开的门也被从里面打开,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女一边整理自己的形象一边往外走,走得最急的女人是个丹凤眼,染着金发,化着浓妆,对路过的人看也不看;她身后跟着的穿着长筒靴的女人,却有闲情朝异性抛媚眼。男性则被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和观众们对视。   丹凤眼的女人从出门就在打电话――那应该是特殊的通讯设备,因为副本里根本没有网络――而且语气不善,语言中夹杂着直白的脏话,词汇量足以令人汗颜。她暴躁地推开通往大厅的门,一条腿跨了出去,此时从房间里出来的男性们正在拍照。   “发生什么事了?”黑背心看着那两个男人,对方却不搭理他。   “我换好衣服了。你们在干什么?”   郭梦打开门,黑背心双手插兜:“上面好像出事儿了,我在问他。刚才你听到声音了吗?”   郭梦点头。   “不如咱们都上去吧,你呢?”他问俟青。那两个男人并没有多待很久,拍完照就走了,黑背心跟过去,走了两步才想起俟青和他们其实不是一个团队的。   “我也上去吧,正好有点事找我朋友。”   郭梦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戳了戳黑背心的后腰。黑背心没搞懂她的意思,直接就问:“啥事儿?”   “我……”郭梦卡壳,“算了,没什么。”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甲板上的争吵还在继续,甚至因为越来越多的看客的加入越发混乱。俟青远远看见丹凤眼扯着另一个人女人的头发,狠狠往地上撞。被她摁住的女人并不服软,还在叫骂:“我今天绝对没说半点假话!你她妈就是个贱|人,杀人犯,你和你的嫖客一起杀了她!”   丹凤眼给了她一耳光,掐着她的脖子,有一位观众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试图拉开二人,第一下还没拉动。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站着,其中一个眼神阴翳,另一个面色烧红,正是之前俟青在甲板上看到的那两人。   “我没有!”被拉开后,丹凤眼尖声否认,“人不是我杀的,你血口喷人!”   “你写了她的名字,还拿来威胁她!如果不是你杀了她,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广播里!”   “我没有。”丹凤眼翻了个白眼,她把争斗中被扯下的衣外套拉上来,语气极差,“反正不关我事。”   “我看见了!”躺瘫在地上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吼道。眼泪随着她的哭号而下,她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你到底在狡辩什么,我都看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剧烈起伏,很快全身都抽搐起来,看得人胆战心惊,担心她会猝死。   “你这个该死的……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丹凤眼别过脸去,与某位看客的眼神对上。   “就算人是我杀的,那不也是因为她太弱了。我们投票决定的,让最弱的那个牺牲。”她又看向身边的两个男人,“再说,要不是有她的牺牲,这么多人还不一定能活下来呢。”   “对啊。”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人开始鼓掌,“一个人换我们这么多人,多赚呀。”   那女人盯了他好几秒,冷冰冰地吐出一个:“滚。”   俟青看见身高超群的伊丽莎白站在对面,抱着胳膊,他绕过人群朝那边走去,居然看见了江策。   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其他人即使抱着看戏的心态,也是神情凝重,而江策的目光是愉悦的,眉眼都舒展开,和周围人的神情完全不一样。他的脚步不自觉拐了个弯,等到察觉时,他已经走到江策的面前。   “怎么样?”注意到他的存在,对方先行打断他的凝望,“人类的情感还真是复杂,明明是既得利益者,却在为死去的人哭泣。”   “因为人类有同情心。”   船一直在平稳地朝着小岛的方向行驶,人群随着船体轻轻的摇摆水草一般晃动,俟青的视角里,江策忽高忽低,有时能看到他眼中蠢蠢欲动的暴虐因子,昙花一现,叫人捉摸不透。直觉告诉他刚才肯定发生了什么,于是他试探着询问:“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江策轻声叹息,“但我很不开心,所以我把这个秘密捅出来,让大家知道上一轮是谁帮他们做决定的。”   俟青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人撞了一下,让他有上前给江策一耳光的冲动,但他没有这么做。对方的眼神却带着蛊惑,“你可以,”江策低下头暗示他,“我们可以靠得更近一点。”   他的话语带着暧昧的隐含意义,俟青装作没有听懂,别过脸去找伊丽莎白。此时伊丽莎白转过身,不再看向闹剧的中心,而是在和帕帕交谈。杨莉依旧不在,孙步阳在周围不停走来走去,看起来是在找吴音甜。   “杨莉呢?”他走过去问帕帕。   帕帕回过头,见是他,眼神带上了疑惑:“她说有事告诉你,然后去找你了,你没看见她?”   “她去下面了?”   “是啊,应该没有上来,我没看见。”他踮着脚看了一圈,确认没看到杨莉。   俟青点头:“那我再去找她吧。”   他往前走,江策也不看热闹了,依旧跟着他,像一道影子。   杨莉没在负一楼找到俟青,带着疑虑去了负二楼。   此时玩家大部分集中在一楼,负二楼冷冷清清,没看到其他人。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板阻挡了人类的视线。没有人活动的时候,负二楼就是一个迷雾重重的地下室。她感觉脚下有冷风缠绕着上升,一直吹到她的胸口,吹得她脖子发凉。   门牌号F203,这个房间给她很不好的感觉。   她在这个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丝毫声响,才轻轻走进去。推开门,黑色的小老鼠从她脚边爬过,爬到货物堆里,不小心跌进一个大洞,“吱吱”两声过后,没了动静。   杨莉朝它跌落的位置走过去,弯腰看向洞中。   老鼠死了。   它的脖子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环绕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在它身下,是一张多孔的铁丝网,铁丝网下面是被开了个大洞的船板,光线从船下面折射上来。老鼠的四肢还在抽搐。   “怎么会……”杨莉吸了口凉气。   这个伤口显然不是摔下去就能造成的,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但是她没看到任何东西。   就在下面。   但是现在还没有上岛,起源的病毒还没有扩散,那下面会是什么?   杨莉直起身体,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她迅速转身抬手,手枪握在手中。   “……是我。”俟青开玩笑地举起了一只手。   他好奇地问:“你刚才遇到了什么?”   “你自己来看吧,”杨莉退开,她看了一眼从门外走进来的江策,“有点奇怪。”   江策一进来,这个堆满货物的房间就变得很挤。俟青走到杨莉刚才的位置,往里面看。老鼠不再动了,而且尸体干瘪,表皮像披上去的。   俟青看了一会儿,甚至想上手摸摸看。   “我记得这层楼楼梯下有冷冻海鱼,”他撑着膝盖,回头看杨莉,“我觉得这个应该算提示。”   “我想也是。”   “你还要在这层待一会吗?”俟青走出房间,招招手让江策过来,“我还有个猜想要验证,分头行动吧。”   “怎么了?”黑背心关切地望着刚才突然面色不佳、匆匆离开的郭梦,“你没事了吗,怎么又换了一套衣服?”   “没事,就是肚子不舒服。我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所以换了一身。”郭梦歉笑着解释。   “没事就好。不过你是治疗,遇到问题应该也可以解决。”   “我们现在做什么去?”一个人问。   “要不回房间吧,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我也觉得,要不先休息休息,保存体力。”   “说起来,”有个人忽然提出,“你们觉得饿吗?我怎么感觉不到饿,第一轮过了六个小时,要是平时我早就饿了。”   “我也觉得。”   “我也是。”   黑背心的目光随着说话的人转了半个圈,又看向郭梦:“你呢?”   ☆、莫比乌斯环-10   被问到的一瞬间,郭梦好像凝固了一般,她放下摩挲着冰冷的胳膊的双手,垂在身后。   “我也没有感觉。”   黑背心不再问了,而是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对策。   俟青从这个房间出来后,经过藏着冷冻海鱼的楼梯,一直走在最开始看见奇怪抓痕的地方。   他举着手电筒,负二楼的空气冷冰冰的,漂浮的灰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光的末端打在原本应有抓痕的位置,但此时,这个抓痕消失了。   他挪到一个更安全的角落,慢慢揉着手指。   作为异变的起源,这个人无论是NPC,还是真实的玩家,应该都能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区别,原因就在于异变的身体对新鲜血肉的渴望。那些冷冻海鱼并不合它的胃口,它需要捕捉更新鲜的食物,比如活老鼠。   一只老鼠的血肉根本不足以支撑六个小时,因此,在这六个小时里,它一定会出手不止一次,只要有一次被人抓住,它的处境就很危险,但不捕食的话,异变也会让它被其他人发现,除非它一直躲在没有人的地方。而现实是这艘船的地方不够大,它找不到一个完全隐蔽的角落,于是它铤而走险。   是的,起源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但它不敢说出来,或许它也能听到广播,它知道被发现的下场。   它需要尽可能地谨慎,但第一次出手的时候,它不小心留下了抓痕;这一次出手的时候,它的猎物不小心被人盯上了。   他想起上一个在负二楼死去的人,或许也是看到了起源怪异的举动,才被杀死。   他坐在这里,关掉手电筒,静静等待起源的造访。   天黑了,沉重的轮船准备靠岸。   俟青等了很久,但起源没有过来,只有一两个商量计谋的小队鬼鬼祟祟走过来,注意到他的存在后尴尬地离开。   广播在通知所有人到甲板上,准备下船。他在黑暗中沿着楼梯朝甲板走去,还没走到,就听见一丝枪响,但没听见任何人的尖叫。他快步走过去,看见船头站着的女人举起枪对准站在岸边、面带微笑的女人的其中一个,后者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漏出森白的肋骨。   周围的人冷漠地看着,并不对这一幕感到陌生。在过往的副本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试过对NPC下手,效果往往不怎么样。即使知道结果,船头的女人还是露出失望的表情。   身后的人拍拍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女人笑了起来:“好,就按你想的那样做。”   像上一次一样,玩家排着队下船。俟青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向灯火朦胧的岸边。女人手中夹着一支高档烟,贴在唇边,仰视留在船上的人。   “差不多了。”身边的男人低声道。   俟青看见她拿出一包包裹得不怎么严实、不断有细沙般的颗粒从她的指缝中流下的东西,那东西带着一根导线。空气中开始弥漫硝石的味道,女人将叼着的烟捏住,引燃导线,再将那拖着猩红的尾巴的东西奋力抛向船上。在她周围的人都躲开好几步,显然从她的话语中猜到她要干什么。   红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来的颗粒如银河星屑,转瞬即逝。□□稳稳落在船头,俟青顺着那一点回头看向船上,反应快的人已经惊恐地从船上一跃而下,跳进水里。   “寻踪和这个副本真是绝配。”   副本重置前,俟青听见那个女人这么说。但在世界黑屏之前,他忽然看见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将匕首捅进她的身体。   他又在那个房间里醒来。   广播里在播报上一轮的情况,没死几个人,因为游戏里最恐怖的环节还没开始,有的人连船都没下,上一轮就结束了。少数几个死掉的,要么是和人发生争执被杀,要么是刚才被炸死。   色泽寡淡的天空和海水一如既往地铺在窗外,无人在意。   ――这一轮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了。他这么想着,召出系统界面,输入“郭梦”的名字。   最好赶在下船之前解决这件事。   他起身,推开门,忽然察觉天色似乎暗了下来,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源,潜伏在他背后。   那一刻俟青反应很快,他的身体自动对危机作出了判断,匕首破开空气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他侧身躲过,狭小的空间给他的行动带来了许多不便,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的头一下撞在门边的墙板上。没等他调整过来,对方反握匕首,在他胸口的高度横着划了一刀,俟青便保持着这个姿势朝门外倒去,没来得及关门。   “纭币簧,他整个人坠落在地,身体被震得发麻,爬不起来。   趁着这个间隙,他终于有时间查看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但他想,除了郭梦,还会有谁呢?   但在他看清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郭梦。   她的身材比郭梦更矮小,很瘦,两条腿细得像竹竿,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齐耳短发。她浑身上下穿着的衣服也都是黑色,几乎没有裸|露的皮肤。   那个面罩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在另一个百人场,他曾经见过一个戴着相似白色花纹的面罩的男人。那个人拿的是刀,而眼前的女人选择了更轻便的匕首。   他们到底是谁?   “找到清除目标。”   还不等他想清楚,女人转了转手中的匕首,随后猛地掷出,俟青测过头,微弯的刀尖划过他的后颈。如果刚才没躲过,这一下就能把他钉死在地上。   他只能避开要害。   潮湿的空气中传来血腥味,俟青收腿翻滚起身,抓出背包里的长线,在两只手上各挽了一圈,猛地回头,两臂张开,细细的丝线被拉直,镶进肉里,才抵挡住女人的袭击。   与此同时,淅淅沥沥的血也从指缝中流下。   这根线需要以血喂养,使用的时候都会伴随着“割裂”。而材质不明的丝线,就在“割裂”的同时静静吮吸新鲜的血液。随着血液的充盈,丝线从黑色转向铁红。   “居然还有反抗的本事。”女人撤回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的视线更多落在无力垂下的丝线上,看着一滴暗红的液体从他手中滑到底端,手背上也勒得通红。她不说话,再次挥舞着匕首近身。   匕首的一大优点是灵活多变,如果说刚才女人的动作是直截了当,现在则是如蛇般灵活,鸟儿般轻盈,无声无息朝人体各个要害刺去。而且女人的行动看似轻飘,实则每一次都下了狠手,俟青以手遮挡,几次下来,整条手臂全是可怖的伤口。   加强锻炼只能让他反应迅速,肢体灵活,却不能告诉他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摆脱强大的对手。   “你打不过我的,不如放弃反抗,死得更轻松。”   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她下手更快更狠,最后一次甚至把匕首扎进骨头里。   俟青心跳如鼓,心里计算自己少得可怜的胜率。   这样显然是赢不了的,而且没法逃走,女人的缠法过于熟练,他就是对方手中被戏弄的老鼠,苦苦支持。狭小的空间,不知为何没有人出来查看。   如果有人帮忙就好了。   “在想为什么没人过来?”女人从他移动的视线里看出了疑惑,“不可能的,没人会进来救你。”   她绝不是第一次杀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   俟青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慢慢摸出MONSTER型爆发剂。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早会用到它。   每一个副本的数据都是提前预设好的,每一次的数据波动异常都会引起注意。   大型仓库般的地下室里,十多米高的机器在冷气中永不停息地运作着,机器的入口处有许多分支,其中最大的一个连接到隔壁房间,吞噬着特定来源的不同寻常的产物,源源不断造出匪夷所思的东西。   比如G032,那个老旧的、拥有诅咒能力的布娃娃,就是从这里被创造出来的。   这台机器就是它们的母亲,给予它们生命,而它们精神力的来源,绝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准确地说,不小心流落到这个地方的非人类。   这些事情俟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空间再次出现波动的时候,当江策找不到俟青的时候,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龙英会一直在监视和囚禁他,他没少监听龙英会的秘密,那些嘴巴不严的人并不确定他一辈子都不能从这里逃走,可惜嘴碎是他们的本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鸦|片。   他们不会在他面前说,不过当他们关上这个房间的门,自以为不会被听到的时候,那些信息自然就流露出来。   但他没法一下子找到俟青,除非他能找到猎手刚才打开空间的痕迹,不然他可能会弄出一片新的空间,又或者,直接撕碎这个副本,明目张胆地告诉研究人员,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能这么嚣张。   苏醒的玩家开始在狭小的走廊里交谈起来,大部分人并不清楚上一轮是怎么结束的,但很快,“秘密”在所有人中传开,人们毫无诚意地谴责扔炸弹的女人,闪烁的眼神却代表他们默许了这种行为。   江策穿过人群,站在俟青初始的房间门口,轻轻一推,这扇门毫无阻力地打开,里面空空荡荡,毛毯一半散在地上。      ☆、莫比乌斯环-11   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绿色药剂,不需要推进血管,只要进入体内就能生效。   在猎手看不到的角落,俟青背着手,暗中操作着。   “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试探地问,“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要杀我?”   “你是异常。”女人随口回答,“异常必须被清除。”   “但是我不明白,你们的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如果没有准确的理由,那不就是随便杀人?”   “无可奉告。”   药液在体内沸腾。   刚才注射的是左手,现在这条手臂酸胀难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像魔法一样急速从肌肉里长出来,一直到将整条手臂的养分抽干为止。但实际上,他的手臂在膨胀,像注射了过多蛋白质,并且感觉不到疼痛。然后,药液依次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对他的身体逐步进行改造。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视线穿透船板看到云层后的太阳,太阳像他在灵异副本里看到的一样,是个眼睛,狡猾地扫来扫去。他听到脚下传来水滴在木头上的声音,猎手轻快地转动手腕打量从何下手,自己的呼吸声和猎手的呼吸声同频,于是在一瞬间,他从肉里拔出赤红的丝线,以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双手交错,螳螂般一跃而起,将丝线围向敌人的脖颈。   猎手的眼神还停留在注意到他身体变化时的诧异,但长期锻炼下的反应速度让她本能地做出反应,她后仰到身体几乎成为一个平面,丝线在空中勾成圆弧状,轻巧而锋利地割下她的一缕头发。俟青双脚踩在里侧的墙面上,正巧是圆窗的下方。   躲过轻飘飘的丝线,猎手直起身,身后却传来一声枪响,一枚子弹从她的胸口穿过。因为第一枪打得不准,俟青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   房间内的血腥味更加浓厚,门外原本保持照明的昏黄灯光一闪一闪,终于熄灭。猎手站在黑暗中,一只手捂着伤口,俟青扒着圆窗,两个人所在的位置相隔不过一米多。   “你惹怒我了。”   猎手折断手中的匕首,转而取出新的武器――一只造型被精心调整过的峨眉刺,闪烁着银光,手握的地方缠着黑色的布。   “有的时候我感觉很可悲,因为人类始终是最弱小的,”她转过身,捂着伤口的手放开,伤口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衣服上的圆洞,“我曾经也是,好在我抛弃了这个身份。”   俟青又朝她心口开了两枪,猎手依旧站得很稳。   “一般人我懒得和他废话。但你不一样,你让我很生气,你偷偷用了药,还有两种武器,对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准备这么齐全的人。听你说,除了我还有别人要杀你?不如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们一组有12个人,保持人类身份的正好是一半,还有点难猜呢。”   她肆意表现自己的不满,正如她手中越舞越快的峨眉刺。俟青将丝线缠在手上,加固自己的胳膊,转为防守。四只手交缠不休。不知是药液的影响在逐渐消失,还是猎手越战越勇,俟青应付起来逐渐吃力。   另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原来是你。”   猎手大惊。这是她撕开的空间,按道理说这里没人能找进来,还是这么快的速度。她下意识看向说话人,不过她只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还没等她看清全貌,她的意识就被揪了出去,直接弹出这个副本。   “来得真快。”   俟青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他身上残留着伤口和药液带来的异变,双臂与主干完全不搭,让他整个身体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风声忽然变得清晰,四周的黑色正在融化、消退,没入地缝里。江策朝他点头,面色平静,看向俟青的眼神暗藏着难以理解的狂热。   “是我的失误,否则他们不会找到你的。”他呢喃着,“不该让你受伤的。”   有一瞬间,俟青以为江策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但江策走上前,将丝线从他身上扯下来,“这是制作断生剩下的边角料,仿品中的残次品。”   “它也算是救了我的命。”   他们回到了副本内的世界。痛觉逐渐恢复,精神也有种被过度消耗的疲惫,俟青咬着牙,慢慢弯下了腰,缩成一团。   “你还好吗?”江策蹙眉,“你用的什么道具?”   他也没指望俟青回答。疼痛使俟青脑浆就像沸腾了一样,或者说,整个脑袋都灌进开水,自顾不暇。江策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痛苦都看不出来。   他很快在墙角找到了没有被视为“空间垃圾”而清理掉的空针筒,针筒内壁还残留一滴绿色。   “R803号爆发剂……我记得是生物型的。”   R803号爆发剂的工作原理是将一只低风险度的寄生怪物存放进休眠溶液中,当溶液与血液混合的时候,怪物被血液唤醒,疯狂汲取外界的能量,并通过宿主的身体传送给自己。使用爆发剂后自以为快速变强的玩家,其实已经成为了怪物的载体,在本局游戏中会一直受到寄生怪物的负面影响。   房门在他进来时就被关上,锁好。江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轻轻放在俟青头顶,顺着他的疼痛一路向下抚去,直到“抓住”那个在他经脉中作怪的条状物,往外一扯。透明的空气中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只剩下一些蓝灰色的粉尘,从江策手指间落下。   “你们说,异变有没有可能会换人?”   “嘘,你可别瞎说,这种事情不可能的,要真那样,上一局成为异变的人怎么办?新一局又怎么办?大家都待在这小破地方,没可能加人,也不可能换人的!”   楼梯转角处蹲着两个男人,窃窃私语。郭梦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前者两眼。   她不曾停下脚步,而是继续跟着黑背心的步伐。   “希望能早点结束吧……”   早点结束?   郭梦漫不经心想着,自她有意识以来,她每一次被“重启”都在拖延时间,看人类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是缓解她痛苦的良药。   痛苦。还有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她似乎就出生在这里,并且被赋予副本里唯一的治疗天赋。没有记忆,找不到过去的痕迹。如果混乱中被误杀,她就在原地等待世界的操纵者将她复活。   复活往往是在下一次副本开启的时候。至于上一次没有完成任务的人,大概是全部被抹杀了吧。   她不关心玩家的生死,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被杀死呢?   至今想起来,她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别担心,”见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身后的人宽慰她,“小心别被下黑手就行,我们人多,就算登岛也不会有事的。”   “谢谢。”郭梦回头,盯着男人的肩膀。   在很稀少的情况下,她曾经看见一对情侣,女人将头搁在男人肩膀,似乎是从身体接触中汲取力量。她觉得这很荒诞,但不否认她也想尝试一下。   船慢慢靠岸。   海水不再是宝石蓝,汹涌的波涛昭示着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雨。   郭梦盯着海面,海水在轮船的行进中被分开。实际上,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明白这个世界的运作理论。它每一次重置,重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活着的玩家能安全回到船上,而死去的人不能,上一次的天气也不能?   岸边狂风大作,等待旅人归来的不是亲友,而是世界规则的引导者。   海鸥――如果海边没有别的白色海鸟的话,那群只剩羽毛和骷髅架的禽类应该是――在空中盘旋,间或有一两只钻进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郭梦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回头望了一眼。   甲板上没有看到俟青,按她的原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躺在甲板上休息了。   昏暗的房间里,江策架着腿抽烟,等俟青转醒。   俟青的精神力一直在波动。   他在做梦。   没有云雾缭绕,镜头前是柔柔的虚焦,仿佛眼前扛着像素不全还定错了焦的摄像机,随着他在金黄的楼外攀援。   楼顶一脚踩空,歪歪扭扭跌到马路上,背光的、从无人居住的阁楼仿佛住的红眼睛的怪物,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不放。又从马路沿着“天阶”网上,逃避似的窜回城市的顶端。   残阳如血,即使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也只觉得世界寂寞而苍凉。   但是……   他越看越疑惑。   ……“我”是谁呢?   “该醒醒了。”江策轻轻捻熄烟头。   他就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做。俟青因为做梦而转动的眼珠安静下来,过了没多久,他睁开双眼,闻到满室的香烟味。   “现在什么时候了?”刚醒,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杨莉她们来过没有?”   “现在快六点,一个小时前杨莉和孙步阳来过这边。不过他们俩好像吵了一架,因为孕妇的事。”   孕妇?俟青想起来,是上一轮一直躲着他们的吴音甜。   “那我……你救了我?”   “不,”江策摇头,“应该认为,是你救了自己。我花了几分钟才打破空间壁,如果不是你坚持得够久,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了。”   ☆、莫比乌斯环-12   “俟青还没上来?”杨莉站在船头回望。   金发从耀眼的钻石发饰中钻出来,唐重伸手把那缕头发放回原位,目光追随着离队的孙步阳,和那个满脸惶然的姑娘。她并不显怀,但肚子里的小家伙好歹有八个月大,不会轻到哪儿去。   “我早说过他不适合和我们待在一起,”伊丽莎白说,“我们没有他那种悲天悯人的仁慈。”   说到“仁慈”的时候,伊丽莎白停顿了一下,唐重怀疑她从出生起就没使用过这个词。手中的枪就是她的最好的伙伴,权力和武器,在M国绝对有效,而她的家族两者都占据。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觉得他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有些理想化。”唐重有些纠结。   伊丽莎白毫不客气地反驳:“假如把他换成你,你会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在游戏里冒险离队,即使明知会有危险也要帮助一个陌生女人吗?”   “……我不会。”唐重向她承诺。   “我也不希望你会。”   伊丽莎白迈步跟上前面的人,唐重抿了抿唇。他瘦下来之后,整个人不再给人憨厚的感觉,不笑的时候更有一种内敛的锋利。   直到船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俟青和江策才从楼梯走出来。   三个女人安静地等待着,狂风将她们的裙摆吹得鼓鼓囊囊。海边的风卷起沙子吹进她们的眼睛,也不见她们眨眼。   两个人独处了那么久,只零碎地聊了几句。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俟青问,江策答。   “你既然能轻而易举杀掉她,还能三番两次救我,恐怕实力很强,为什么自己没能从组织里出来?”   “因为没有必要,”江策盯着他的眼睛,“我逃走了他们还会派人来抓我,而我安静待在组织里,还能听到很多内幕消息。逃走对我来说多此一举。除非等到――”   “那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么?”   “我的力量正好针对精神力罢了,对不需要指令和意识的机器没用。”   “我妹妹,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和我说过……不对,之前不是你说的,所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俟青强调了一遍。   “老龙王不知所踪,新的龙王竞争就快开始了,黑与白,注定只能活一个。而她,只是回归了宿命。”江策慢慢将剩下的烟,掐去烧黑的烟头,慢慢撕开烟丝外的包装纸,将烟丝捏成球状。   “俟妤才活了十几年,但她已经活够了。只要她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就送她离开这条轨道,再也不回来。”   “这件事是什么?”俟青急迫地问。   江策摇头:“我不能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直到白炽灯熄灭,应急消防灯幽幽亮起。   “走吧,别留在船上。”   “我已经知道起源是谁了,待在船上也没太大区别,”俟青冷冷道,“反正外面很快就会结束。”   江策走在前面,闻言回望:“如果不是她呢?”   “你又在骗我吗?”俟青反问,“你一开始就骗过我。”   “我没骗你,我靠自己从那里出不来是真的,副本抽取了我的精神力也是真的,除了过得不那么惨。”   的确,他不过撒了一个小谎,情况却天差地别,从俟青以为的住集体宿舍、每天被人抽取精神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监视和折磨,突然就变成了单独关押、实力强横、还和部门高层密谋合作。   “这个副本还从来没人成功过,”江策斟酌着将信息告诉他,“所以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如果是郭梦的话,这和三星百人关有什么区别?”   暴雨一瞬间落下,所有人衣衫湿透,主动跳进校车。   俟青和江策两人落到最后,但并不需要坐在门口,因为这辆车根本坐不满。   一路开到头,车停了,雨在路上越下越小,没有海边的狂风,众人也没有之前那么冷。于是该走的很快溜走,只留下还没想到去向的。   杨莉站在门口等待。   很快俟青从车上下来,形容比之前见到的还要虚弱。杨莉并不探究他之前遭遇了什么,只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俟青思索一番,道:“我准备去宿舍区看看。”   “宿舍区?”杨莉挑眉,“你确定么?我们找到一块新的地图,上面学校宿舍用红笔标记过。”   “那就更要去了。”   “祝你好运,这次我们还有别的问题要解决,帮不了你。如果遇到很紧急的情况,可以拿这个联系我们。”   “这是什么?”俟青接过那个炮仗一样的东西,捏着屁股后面的棍子转了一圈。   “是简单的信号弹,我用道具和别人换了一些。”   “谢谢。”   告别杨莉,俟青按照地图的指引,一路摸到宿舍区。   很奇怪,他往这边走来,见到的居民却越来越少,树却很多。周围黑压压的,没有路灯,这次是个雨天,也没有月光。   宿舍有一道单独的大门,防止误闯。两人走过去,看到被一把挂在门上的锁,已然生锈。墙上方是空的,没有铁丝网,两人便决定□□进去。先前的雨使得墙上有些湿滑,俟青爬得有些艰难。   “小心别划伤手。”江策在后方看着他,嘱咐了一句。   俟青坐在墙上观察了一番,以防意外。   宿舍楼黑得要命,楼外的小道上全是碎肉,越靠近宿舍楼的,腐烂程度越高。恐怖的血迹在门口呈人形,一直蔓延到楼里,他从墙上下去,甚至没有一块干净地方落脚。江策紧跟其后,踩在血迹上。   周围寂寥无声,衣料摩擦的声音被放大,隐约之中,俟青听到细碎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他疑心是听错了,或许是某种鸟类的鸣叫,但确实是从楼里传来的。   宿舍楼梯间暴露在外面,两边是四个房间,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能看到四张双层铁床,均匀排布在房间两边。靠近楼梯的右边房间里,铁床堵住门,看起来像是人为。   但门是开的,门上扒着两个脏兮兮的手印。至于那人的下场,应该也不怎么样,满室暗沉的血迹足以说明一切。   这一切景象都比不过在楼梯台阶上看到的黑色人影。   准确来说,那不能称为人影,它有四只手,又细又长,手臂上还长着别的东西,从轮廓来看像是鱼鳍。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像印度教里容貌随意的恶神。   不过此刻它没有要见人的意思,在俟青的注视下,它慢慢藏进阴影中。   因为有段距离,整栋楼又很黑,俟青看不清它的脸。他转头问江策:“是它吗?”   “你直觉很准。”江策一脸赞许。   “那接下来只要知道它是谁就行了吧……还挺难办。”俟青皱眉往楼上看去,“我感觉它现在还算清醒,要不然……”   “清醒?那可未必,”江策提醒他,“现在还没到时间。”   轰隆一声雷响,瓢泼大雨紧接着赶来,把人往室内逼。   这栋楼只有短短的平边屋檐,修在最高层,迫不得已,俟青走进右边的房间,门宽度恰巧能让他侧身走进去。他绕到门口,推开铁床,留出一条更方便的路。   房间里出乎意外地亮,有一股奇怪的腥臭味,房间里却几乎是空的,四张双人床上干干净净,不知道原本放在哪儿的书桌上有一叠英语报纸,第三版面朝上,一对双胞胎姐妹手挽手看着镜头的彩印照片在正中央,旁边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旅行手册。俟青往房间深处走去,味道越来越重,却没看到应有的、能发出这种气味的物体。直到他朝锁死的后门走去,才意识到屋子里的光是一片池塘的反射。   这种结构他只在小区里见过,一般学校为了安全和方便,都不会把宿舍建在水边。   “这里曾经也是居民区?”俟青下意识发问。   身后没有听到回答,他才意识到江策没有跟上来。往外看去,没有人影,只有雨砸在门槛上。   “江策?”俟青拔高嗓音。   他朝外面走去,因为乌云遮蔽,外面的世界比刚才更黑了。   有什么东西能把他掳走?还是说,他又消失了?   耳边传来毫不掩饰的脚步声,江策从楼梯上走下来,单手握着断生的仿品。   “我在。”   “你干什么去了?”俟青紧紧盯着他。   江策站定,反问:“你刚才在害怕?”   “没有。”   “别怕,你会没事的。”   “……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同伴忽然消失。”   江策有几秒没说话。   “我在二楼看了一下,有个房间放了很多报纸,里面应该有你要的信息。那东西现在应该藏在三楼,时间还没到,它应该打算等力量全部恢复了再动手。”   “它有智慧吗?”   “不清楚,可能前六个小时有。”   两人隔着一堵墙,俟青看不到江策耸肩,咬破指尖,转身用血在墙上画了一道符。画完后,他后退一步端详,满意地点头。   “你要过来吗?反正一楼和二楼一样不安全,不如先去二楼看看。”   “好。”   俟青想着待会儿情况紧急,可能就不回这个房间了,于是拿走一楼的英语报纸和旅行手册放进口袋里。跟着江策闯进二楼的房间,书桌上报纸也是英语,大大的标题中包含一个加粗的单词,“INFECTION”,前面还有数字,27。   “INFECTION”,感染,俟青第一眼就认出这个单词。这句标题是说,岛上已经有27个人被感染。紧接着,下面正文提到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位生命垂危,死前只喜欢吃生食,另一位则发生了严重的异变,整个身体不成人形,且具有非常强烈的攻击欲望,被关进单独的大楼。由于岛上没有监狱,于是当时处于休假期间,远离人群的宿舍楼成为关押地点。   俟青从兜里拿出折过的一楼的报纸,在打开时,他注意到报纸上干净得不正常。他把内容翻回第三版,很快在照片下面找到“INFECTED”。这里报导的是感染之初的采访,乘船前来度假的两姐妹,其中一个被不明生物弄伤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病毒传染给了另外一人,直到身体出现不适、被咬处红肿发脓,父母赶紧将其送往医院。   他将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检查,上面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两姐妹的名字。   “看来这次是个闯关游戏。”俟青随口吐槽了一句,看向江策,“你能不能去三楼帮我把第三份报纸拿下来?一楼和二楼都有,三楼应该也会有。”   江策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他手中的报纸伸手。   手指轻而易举地从报纸中间穿了过去。   “那你能看懂英文吗?”   “看不懂。”江策坦然承认。   “拼音呢?能记住字母吗?”   “三百年前可没有拼音这一说,我只跟着你学过楷书和读法。”江策一脸认真。   俟青收起报纸,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叹气。   “那我们想个办法,怎样才能到三楼拿到报纸。”   ☆、莫比乌斯环-13   “在那之前得先把郭梦的名字删掉。”   “不过我有个问题。”俟青手指点在输入界面上,“我想不出中间的逻辑。”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江策道。   最后一点光也被黑夜吞没,时间走到又一个整点。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东西似乎就停在他们上面。俟青抬头,一只膨大的眼球挤进裂开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昏暗的环境让他没能第一时间看清,等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江策,”俟青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眼球上移开,“你有多少把握成功?”   “我不确定。它的目标看起来是你。”   江策端详了那只眼睛一会儿,捡起一颗凹凸不平的石子抛向缝隙,石子正好卡在缝中,顺便扎了眼睛一下――俟青听见那只眼睛的主人发出一声痛呼,还有一阵奔跑声。   “我记得我还有道具可以用,”他活动了下脚腕,确保待会儿不会因此扭伤,“只要它不离开这片区域,我怎么都能跑掉。”   楼上的声音消失了。   “它比你想象的聪明。”江策指指头上,“只靠眼睛,可没法知道我们站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像爬满铁锈的齿轮在吱吱嘎嘎地响,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溃。声音似乎离得很近,两人都注意到了。   “那也没办法,总之尽快解决,不然游戏重置的话我们又得重来。话说你之前不是……”地上多了一块黑色的影子,俟青朝影子的来源望去,那只两个头的怪物正倒趴在窗外,咧着嘴看着他们。   很快,它锁定了目标。江策背对着它。   “小心!”   明知不需要他担心,那一瞬间俟青还是免不了紧张。   江策反手抽刀,赤红的刀身与怪物的两只手撞在一起,怪物抓着刀,另外两只手朝他的脖颈袭来,江策毫不犹豫地发力,抓住那两只手将它整个掼倒在地,一不小心被怪物第二个头咬住了帽子,同一时间几乎和怪物脸贴脸,怪物张嘴就咬,江策别过头,手上稍有松懈,被怪物抓住机会从他身上跳开。   见两者分开,呈对峙状,俟青抓起枪朝怪物的头射击,也被怪物一一躲开,数十发子弹没有一发命中。   “你没事吧?”俟青侧头询问。   江策点头:“我没被伤到。”   俟青的目光便转向这把刀。断生的真身他已经在俟妤――现在应该叫宣二,对外宣称宣家除家主外地位最高的人――那里见过了,刀身上的纹路并不是蛇纹,更像是种不认识的古文字,泄露出的红光昭示着血色般的狠辣,在墨绿色蛇皮(虽然大概率不是蛇)包裹的刀柄的映衬下,像一头屠戮生灵过后稍加休息的龙。而这把刀的凶更多只是靠赤蛇支撑,少了几分厚重凝实的杀意,多了一丝贪婪。   他盯着刀,怪物盯着他的手,并在他转头时出乎意料地进攻。江策抬手挥刀,眼看着怪物的手越过刀身朝他袭来,刀身上的游蛇却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凝成实质,狠狠咬上胳膊,周身爆发出炽热的火焰。   “这是……”   不仅怪物吃惊地退开,俟青也不禁伸出手指,仿佛被蛊惑般,想要触摸鲜红的蛇身。   江策及时遮住了他的眼睛。   赤蛇将怪物挡在另一边,让后者无法再偷袭。   “断生是古刀里面最好的一把,”江策向他解释,“断生就是斩断生机的意思,但那把刀实际上是在汲取生机。这把仿品则只能吸收贪婪和恶意而已。”   他的目光看向怪物,它一只手臂差点被赤蛇整个咬下来,“好在,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它的贪和恶足够放出伪器灵了。”   怪物谨慎地打量着赤蛇,最后似乎是确认自己打不赢它,迅速翻窗逃走。借着微薄的月色,俟青看见它是往上去的。很快,楼上传来又一阵咀嚼声。   “看来楼上确实是它的大本营。”俟青道。   放在眼前的手很快移开,江策收回了刀,也收回了赤蛇。他才转过背,又听俟青叹了口气:“估计这一轮是完成不了了,时间拖得越久,其他人误杀的可能性越大。”   “你之前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江策走向窗口,想起怪物来之前俟青没说完的话。他原本想关上窗户,可惜这片窗户也是破的。   这话打断了俟青的胡思乱想,他抬头望天花板,在脑子里努力地搜刮,企图回想起一星半点内容。   江策提醒他:“你前面说的,问我之前不是……不是什么?”   “哦,对,”俟青想起来了,“你之前不是随便就制服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怎么过任务的时候要花这么多功夫?”   “因为受试的不是我,而是你。如果没有遇到特殊的威胁,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帮你。”江策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还没打开我给的盒子?”   “回去就打开。”俟青随口道。   如果不是江策提起,他都把那个小盒子忘得差不多了。他一想起盒子,就不由自主联想到别的,道:“如果全是你们以前的旧物,那我就不看了。”   “不是旧物,而且,他就是你。”   俟青敷衍了两句,又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到了下一轮,是不是可以先找郭梦问问?我怀疑她和这个怪物有关。要是能从郭梦嘴里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最好,这样我们就没有顾忌了。”   玩家和怪物都是可以触碰报纸的,同样的,也都不能破坏报纸。江策碰不到报纸则是因为他是违规进来的,触发了副本的保护机制。   俟青就是担心怪物因为太聪明把报纸藏起来,甚至带在身上。   因为游戏的规则是必须先写下目标的名字才能算击杀成功,和怪物周旋,如果迟迟拿不到名字,意味着玩家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怪物只怕死,不怕痛。俟青注意到,怪物一只手差点被切下来的时候,它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   “双胞胎……姐妹……疫病……轮船……喜欢吃生食……”他把这些特征和郭梦一一对比,更加确认郭梦就是双胞胎中的一个。至于为什么她没能乘坐轮船逃走,显然和副本设定有关。   这个副本的场景,只有这座岛和一艘不知从何处驶来的轮船。   不过反正现在离开这里也没有意义,不如再试探一下这个怪物的战斗力。   打定主意后,俟青和江策商量着,朝三楼摸去。   时间就快到了。孙步阳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五分钟后,这些人就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   他带着吴音甜在人堆里缓慢前行。人群中,已经有忍不住伸手的NPC。   周围全是从居民楼闻着味道赶来的土著,围在他和吴音甜身边,贪婪地呼吸着甜美的人肉味儿。他们的意志还在和“病变”做最后的抗争,但眼神已经变得贪婪,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   如果说普通人类在他们眼中是一块松软可口的面包,吴音甜则是为嗜甜的人在面包表层额外撒上一层蜂蜜,还是个夹心面包。   孙步阳准备抢占一个防护措施齐全的居民楼房间,这样吴音甜就不用费力奔波,也更安全。他自认是个合格的狙击手,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狙击点,他能在子弹限制下解决所有能解决的NPC。   至于唐重他们……他们三个人都不弱,身边也没有拖油瓶,应该不会出问题。   他在这个问题上踌躇了一番。副本里难保不出现意外,可他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弱者经受苦难。但小队的其他人不这样。也许是经历得更多,看得更透彻,他们三人除却刚得知时的惊讶,看吴音甜的眼神与看普通人无异。   他们现在的关系闹得有些僵。孙步阳一边开枪清理试图伸手的NPC,一边思考和解的可能,脚步越来越快。吴音甜在他身后,惊恐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等一下,等等我!”   “……不好意思,想事情太入神了。”反应过来,孙步阳立即道歉。   “没关系,只要你不是想抛下我。”吴音甜如释重负。   “我们快一点,待会儿可能来不及。你还能保持这个速度吗?”   “我可以的。”她点点头。   “那好,跟紧我。”   吴音甜咬牙跟上。她知道时间紧迫,不敢让孙步阳停下来。现在才走近居民楼,身边这些恶心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点没少,反而有向他们聚集的趋势。   小区里只有楼梯,没有电梯。   上楼对她来说更加困难,每一步都会顶到肚子。才走了两层楼,吴音甜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好在孙步阳想要的楼层就在三楼……或许不是,因为他走到三楼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决定停下,转身往楼道尽头的房间走去。   很多小区都是两排面对面的住房,末端没有房间,因为有的人觉得寓意不好,这栋倒没那个讲究。   孙步阳用枪□□,让吴音甜进房间,在把门反锁前,把跟上来的NPC扫了个干净。尸体一层层堆在门口,几乎把路堵死。他又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房间里没藏着NPC,窗外有防盗窗,玻璃窗也是完好的,终于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时间到达准点之后,外面堆积的尸体集体动了起来。   ☆、莫比乌斯环-14   和俟青想象的不一样,这一次没有领头羊,剩下的玩家胆子不如前人,且彼此之间防备更深,这一轮迟迟没有结束。   他贴着墙站了大约有十几分钟,楼上的怪物是不是下来骚扰一下。原本准备朝江策要一根烟,江策没给。   “抽烟对身体不好。”对方道,“我每次都会及时将杂质排出体外。”   俟青诧异,从没想过江策还有这种觉悟。   为了以身作则,江策还将叼在嘴边的烟用两指夹住,扔到窗外――不是高空抛物,是往上扔的,也没看见落下来。只听怪物恼怒地嚎叫,却神奇地没有爬下来攻击。   它很聪明,知道楼下两个人守着他的目的是什么,因此绝不轻易离开三楼。   两人刚才试过兵分两路,江策吸引注意力,俟青去偷报纸,可惜怪物十分警觉,假装上当,然后将报纸带在身上,俟青扑了个空。   还想过让花千江去偷,但花千江身高不够,连爬上板凳都费劲,何况书桌的高度。   “它好像开始怕你了。”俟青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它也会被重置吗?如果不能的话,下次它看到你在,应该不会主动过来。”   “那就看你能不能说服别人跟着你的思路走了。毕竟,你这是抄了答案,并不是靠自己推理出来的。”江策笑道。   “那就反推,让郭梦的话成为证据。”   沉默了一会儿,俟青又问他:“刚才是什么招数?”   “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江策伸手,五指在空气中拨弄湖面一般荡了两下,“操纵一小块空气的流向,相当于控制物体本身,有的人管这叫隔空取物。”   隔空取物就是靠一只“看不见的手”,也就是江策说的一小块空气。俟青想清楚其中的关系,对玄学世界又好奇几分:“我能学么?”   “你没有基础,不太好学。”   “那要练多久?”   江策略一思索:“从头学的话,至少要两三年吧。”   “那倒可以接受……”   话音未落,一簇红光冉冉升起。距离不短,声音微乎其微。在黑暗中,犹如悄无声息睁开赤色眼睛的巨兽。   “还有枪声。”   还有血腥味。   人类在这么远的距离下闻不到味道。烟味在消散,所有被压抑的味道重新涌进鼻子。但情况比他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海边的风是潮湿的。呼吸一般,随着潮声起落。   杨莉站在整座岛唯一一处峭壁上,俯瞰整个小岛。比起伊丽莎白,她在游戏上花钱更加豪横,也因此,她拥有一些平时都没什么用处,但在特殊时刻能扭转乾坤的道具。   比如手中的红外望远镜,价格不贵,杨莉买完后就扔进了背包,使用一次(最长不超过半分钟),冷却时间半小时。她也是灵光一现,才想起来背包里还有这么一样东西。她的背包足足有二十格,价格也令人难以置信。   唐重在悬崖边安置了复合材料的蹦极绳,提前准备好后路,虽然大概率用不上。   等他意识到伊丽莎白不见了,心中宛若划过晴天霹雳。   “她去找孙步阳却不带我?”   “你冷静一点,她又不是移情别恋了,”杨莉叹了口气,“伊丽莎白真的很在乎朋友,虽然她不带你去也不对,但是单兵作战她是最强的,她一个人行动最快。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块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的地方。”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唐重声音逐渐消失,他看见一簇越升越高的红线,“啪”地一声,照亮小半个天空。   杨莉也倒吸一口凉气:“要是你的乌鸦嘴还没治好,这次回去你就死定了,真的。”   还好旁边的不是伊丽莎白,唐重从未这么庆幸。   孙步阳是锁好门、插好保险栓的。   这个房间的门很难锁好,不知是不是设计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防盗栓一直插不进去。他调整了很多次,好不容易才把防盗栓卡进去,然后还上手试着开门,确认门打不开,又加上保险栓,才放心离开玄关。   进门是两室一厅,外加通道里的小厨房和独卫独浴。客厅不够大,摆张一米宽的长条沙发和一张同款式的单人沙发后,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而沙发对面是一张长桌,上面主要放着电视机和生态鱼缸,又占去很大的地方。中间再摆张茶几,过道只剩下窄窄一条。沙发背后,便是两个卧室,其中一个房间被改造成工作室,另外一个房间除了一张大床,还有许多杂物。   工作室比卧室还要混乱,一堆油漆,五颜六色,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涂得满墙都是,剩余的油漆桶敞开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待在工作室肯定是不舒服的,孙步阳便让吴音甜进卧室休息。   卧室里有个衣柜,里面有好几件条纹衬衫,灰色和黑色的裤子,没有任何花哨的衣服,大小也合适。孙步阳的一路替吴音甜开路,需要解决丧失理智的岛民,身上也溅了许多血,模样有些可怖。吴音甜见这么巧有换洗衣物,便让孙步阳先洗个澡,想来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话是这么说,他并不介意顶着一身血汗……孙步阳迟疑了一番,最终在吴音甜的反复劝说下同意了。至于衣服,他是用不上的,他背包里都准备着。   他特意叮嘱吴音甜把门反锁,防止发生意外,至于他,自然有自保的办法。   浴室在里侧,孙步阳拿了衣服,准备速战速决。打开开关,“刺啦”一声,花洒喷出大量冷水,而后逐渐变得温热。短发很好清理,他很自然地让温水从头上流下。水流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往下,溅落在地板上,弄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浴室更深处流入下水道。   浴室的顶灯微黄,将一个深灰色的影子印在磨砂玻璃门上。   门外,细微的声响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一只手悄悄拨开反锁不牢的门,从门缝里伸进来,探向保险栓。跟在它后面的是更多的手。   它们争先恐后,一层叠着一层,将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吴音甜身体疲惫,加上胃里空空,即使没有明显的饿感,她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似的。她只觉得很困,精神上的困,十几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过觉。她侧着身,在凸起的肚子下垫了个枕头,背后靠着一个,盯着卧室门的方向,房门安稳地锁着。不多时,竟然浅浅睡去。   “吴小姐?”   孙步阳听到外面传来人体磕碰到什么的声音,以为吴音甜出来找他,但没听见说话。他又问:“什么事?”   无人回答。   一些脚步声在朝他靠近。   孙步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难道这间房里还有没被发现的“女巫”?不应该的,若是这么简单的建筑里都能藏|人,那只能说明他是个瞎子。   他关了水,抓起衣服几下套上,还将背包里的皮甲取出来穿戴好。不等他靠近门口,磨砂玻璃后走过一个模糊的影子,由于感染导致的形变,看起来比他还高。   他屏住呼吸,趁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悄悄拧开门把手。   这栋楼里的所有门,仿佛都是哑巴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位岛民在房间里逛来逛去,跟在自家一样――孙步阳想,或许真是它家,它身上穿的和衣柜里那些衣服的风格十分统一。这样一想,它会开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仅是开门,它甚至又把门关上了。   眼看着它走进工作室,又走出来,拿起油漆桶,发疯似的举过头顶,泼了自己一身,乐颠颠地用变异的双手在地上的油漆印上画圈,孙步阳确认它不会突然冲过来,便迅速从浴室门口挪开,蹲下身,躲在沙发后面,准备朝卧室进发。   趁它背过身去,孙步阳闪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才意识到卧室门此时是反锁了的。   玄关的门锁却响了一声,锁坏了的门又从外面打开了。   外面站着的全是岛民,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俱全。略显昏暗的楼道灯光照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头晕。   门口原是拥堵的,一排只能站两三个人,无数双眼睛,却一同落在孙步阳身上。   伊丽莎白戴上从船上翻出来的黑色棒球帽,遮住一头金发,在黑暗中潜行。   树林中步伐散乱的岛民很多,他们就像普通人饭后散步一样,沿着树林中间唯一一条路分成两列,一列走来,一列走去。   它们并不是靠嗅觉寻找玩家的。   人类大部分时间都是靠视觉确定物体的存在以及方位,它们也不例外。但在群体中,不需要语言交流,只要其中一个发现了人类,其他的个体也很快会注意到。因此,一旦被怪物盯上,要脱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它们的群体性比人类高,数量是人类的九倍,拥有绝对的数量优势。   伊丽莎白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个关卡的简单解法:不管“起源”是谁,先联合船上的所有人,组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找一块易守难攻的地方,然后一边清理怪物一边找出“起源”。但是人类联合是不可能的,只要内鬼一直存在,这支队伍迟早会分崩离析。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小队成员都会分开。   她在黑暗的角落急速穿行,依靠强大的肌肉与柔韧度,改换方向时从不减速。她甚至心跳平稳,没有任何不适。相反,血脉中的狂热因子让她觉得兴奋。   ――果断、杀机、黑暗,与西格尔家族的疯狗,常常是一起使用的词汇。   爱情也无法让她改变。      ☆、莫比乌斯环-15   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并不是没有NPC听见急速掠过枯树叶的声音,但一转眼,目光所及没有人影,因此,这两队纪律松散的“巡逻兵”根本没有前去探查。   伊丽莎白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顾忌地靠近居民区。   在居民区门口,NPC逐渐密集,而且似乎陷入了某种狂热。它们毫无秩序地往前挤,□□贴着□□,双手往前伸,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它们的数量超乎想象。   没有树林的掩饰,伊丽莎白只能停下脚步,紧贴在最靠近怪群的常青树后窥探。它们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低鸣,过于锋利的指甲总是不经意间划破同伴的皮肤,肮脏的血珠滚落在地,而伤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象征着腐|败的臭味。   它们似乎是没有痛觉的。   铺在地上的树叶下埋着枯枝,伊丽莎白不小心踩上去,枯枝折断,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收回视线,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引来NPC。但她不能用枪,枪声会吸引更多NPC,就算她有保命的道具也未必能逃脱。   就在她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观察时,一连串的枪响终于打破这片宁静,随之而来的是女人的尖叫,还有一句“回去,别管我!”   她的动作有一瞬间迟滞。这声音她很熟悉。认识两年,即使对方是个大众嗓音也该记住了。伊丽莎白下意识地转换了方向,取出惯用的那把枪,对着熙熙攘攘的NPC一顿扫射。紧接着,那边的枪声也连贯起来。   场面十分混乱,有些NPC想下楼,而有的依旧想挤上去。   伊丽莎白边扫射边往后退。嘈杂的声音的来源于眼前这栋居民楼的三楼。直到她能清楚地看见装了防盗窗的三楼转角处的房间里的情形,她把机枪挂在胸前,双手抓住一根粗大、高度合适的树枝,用力翻了上去。树枝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那个房间有个梯形的区域充作阳台,与客厅用玻璃门隔开,玻璃门上有弹孔穿过的痕迹。   防盗窗在阳台的外侧,比阳台高出一米左右。孙步阳此时正踩在防盗窗上,全力阻击潮水般涌来的NPC。他的装备没有伊丽莎白的好,照这个速度,他手中那把枪很快会炸膛。   伊丽莎白略一思考,将手中的枪对准了防盗窗。   子弹冲出弹道,触及粗铁杆,砰地炸开,铁杆在巨大的冲击作用下歪向一边,弹头失去力量后掉下来,砸到楼下NPC的脚边。孙步阳错愕地望着模糊不清的树林,意识到有人来救他了。   紧接着又是一枪,两道栏杆之间被迫打开一道松动的缝隙。孙步阳最后看了一眼吴音甜的房间,自己换□□将防盗窗其中一根栏杆打断掰开,翻身爬到窗外。这里是三楼,而且眼下不是往下爬的好时机,外面也全是虎视眈眈的怪物。他没有收回□□,而是对着爬上阳台的丑东西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打入子弹。   后面的NPC看不到人,终于不那么狂热,四散开来。孙步阳想起包里还有信号弹――他们换了五根,每个人一根,还有一根送给了俟青。他把信号弹拿出来,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卧室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肚子……好痛!救命!”   “过去看看,还是留在这里?”江策侧过头问他。   俟青盯着红光消失的方向。   “我觉得……”他慢慢低下头,看向举着小镜子做眨眼揉脸动作的花千江,“虽然我自己应该打不过那东西,花千江更打不过,不过我们俩一起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   “你想怎么?”江策来了兴趣。   “让她帮我吸引一下,给我半分钟、不,十秒钟就好,只要能写下名字。”   “她?”   “她不会死的,对吧。”俟青平静道。   这话说得没错,花千江的“使用说明”里写着每个副本只能使用一次,损毁后会在下个副本重生。但这话听起来薄凉冷漠,不是常人会说得出口的。   江策却并不意外,但还是说:“小姑娘这一身挺好看的,死了就相当于恢复初始设置,你确定么。”   “衣服还有很多。”   花千江现在不仅听得懂话,还能回应一些字词,江策便见她点着头说“嗯”,他也点头,对结果表示肯定。   俟青道:“还要借你的刀用一下。这样比较稳妥。”   江策把安静躺在刀鞘里的赤蛇刀递给他,再没问多余的问题。   花千江绞着手指,差点把手指折断。她这个动作一看就知道是从俟青身上学的,却没想过玩偶的手指不如人类的灵活。江策多看了几眼,忽然有些不舍。   俟青用了“不存在的人”技能卡,一手抓着刀,单手抱起她,又对江策道:“待会儿由你把它吸引下来,尽量拖延时间。”   江策说:“好。”   吸引BOSS对他来说很简单。   打败BOSS也很简单,但他要是再犯上一次那样的错误,除了自己会被看管起来,下次俟青再进游戏也会被锁定,甚至直接抹杀。   估计俟青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一脚踢碎窗户,刺耳的哗啦声随之响起。   俟青蹲在楼梯口,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知道是江策干的。他放下花千江,轻声道:“就按我刚才跟你说的做,不要正面招惹它。”   怪物并没有离开房间。它在屋子里盘旋,焦躁地冲着楼下怒吼。四张铁床围成一圈,一张反扣着挡住门,还有一张半躺在窗上。隔着铁床和一些挂饰,花千江看到它最后走到中间的书桌上,一只手抓起报纸甩来甩去。报纸在它手中晃来晃去,但没有丝毫破损。   抛却其他危险元素不谈,它就像个被打扰了休息的邻居。   它有意识地守着报纸,似乎是因为这份报纸它无法拿走。花千江烟粉色的眼瞳看向报纸,又看向那个比自己大很多的怪物。   腐朽的木板沾着生物组织,生了蛆,被啃出一个洞。碎屑堆在地上,爬虫在里面拱来拱去,隐约可见。花千江穿着华丽的裙子,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抓着裙子的边角,避免沾到铁锈。   花千江不往前走,也不离开。俟青等了一会儿,也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技能发动后怪物看不见他,但这只怪物的耳朵似乎进化了很多,再加上可怕的直觉,放他一个人进来,绝对会被怪物撕碎。   就像现在,他刚走进来,怪物就从持续不断的震动中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   怪物的视线穿透木板,死死钉在他身上。俟青收敛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很快,怪物挪动身躯,从木板的窟窿里看到了花千江。   它只看到这个。   它的表情看起来不可置信。随后,它四肢并用,恶狠狠地朝花千江扑来。   花千江感觉俟青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推了她一把。她知道,这是俟青催促她快跑。怪物一个跳跃,飞到门板上,花千江已经急速跑开。她的躯体和人类不同,永远不知道疲惫,不会因为体力耗尽而减速。而且因为身体娇小,她能轻易穿过怪物难以到达的缝隙。   事不宜迟,俟青绕开床板,冲向报纸。他并不打算逃跑,而是强行镇定下来,找到英文报纸上属于BOSS的名字。他快速扫过第一页,第二页,到第三页才有“度假”“疾病”“未知”之类的词语。再往下看到第五行,才出现了符合条件的名字。   Yao Guo。   郭瑶。   郭梦,郭瑶。   拼写为“Yao”的字有很多,但经常用作女孩名的就只有一个。俟青迅速来不及思考郭梦在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BOSS没有离开很远,现在已经在赶回来了。他迅速写下郭瑶的名字,点了确认。   现在他没有顾忌了。   俟青抽出□□,对准暴怒的BOSS。子弹将它的身体打出一个个小洞,干瘪没有水分的身体里流不出血。   有一瞬间,俟青目光忽然涣散,他看见了被关在仿佛地下牢狱里的龙――传统的中国龙,纯黑与纯白两色,分别趴在各自的窝里,长长的尾巴却亲昵地靠在一起。随后画面一花,牢狱里只剩下白色的龙,它长大不少,脾气了大了不少,看似纤细的尾巴疯狂拍打在不锈钢门上,血流了一地。   “郭瑶……”   俟青没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念出了声。冲向他的怪物动作一滞,畸变的面目有一丝扭曲。   “我是……人类……郭瑶……人类……人类……”   它的嘴唇扭成一个恐怖的角度,试图发出人类应有的声音,但大多都是蛇一样的嘶嘶声,没有人能听懂。很快,它漆黑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挤出一丝泪水,挂在脸庞。   俟青看着思维陷入混乱的怪物,忽然感觉有什么说得通了。   郭瑶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她几乎一直待在三楼,肯定不是因为那里是她的病房。相反,正是因为她很聪明,才没有被“异变”完全控制。她住在三楼,误闯的玩家便有一丝活路。她在意志失控前反复告诉自己,她叫郭瑶,是人类,不是怪物,即使窗外的人看她都是看怪物的眼神。   如果没有江策这样的玩家进入副本,这局应该也是有办法化解的,问题就出在郭瑶自己身上。   原来如此。   现在的她并没有意识清醒的样子。俟青暗暗说了声抱歉,将枪对准了她上面的头打了几枪,又对下面打了好几枪。就算这样,郭瑶依旧没有要倒下的意思。俟青蹙眉,意识到“异变”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诊断   不过没关系,他带着江策的刀。   从郭瑶之前的表现来看,它是很怕这把刀的。俟青清楚这一点,但他对这把刀很谨慎。   虽然江策把刀交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俟青却怀疑自己压制不住这把刀的凶性。   不过现在应该是用刀的好时机。   郭瑶的身体结构过于奇怪,两个脑袋也不知道哪个才是起作用的,但脖子只有一个,所以只要砍掉脖子就好。   俟青回忆见过的抽刀姿势,依葫芦画瓢。刀身沉重而炽烈,拔出的一瞬间,险些烫伤他的手。俟青忍了下来,待刀身完全抽出后,双手握住,砍向郭瑶的脖子。没料想,郭瑶头上长了眼睛似的,一下握住刀尖。   指甲奇长的手指被温度烤得焦枯,浑浊的血液流下来,被刀身吸收。郭瑶神色挣扎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哀求道:“我……妹妹……”   俟青听清了“妹妹”这个词。   “她的情况比你好很多,”他斟酌着用词,“她在船上,外形没有多少变化,除了还需要吃生肉喝生血。”   “她没走?”郭瑶怔怔地望向窗外,海岸的方向。   “走不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现在被关在一个‘盒子’里,我们成功了还能走,但你们,应该是永远和‘盒子’绑在一起了。”   俟青想起江策说过的,看郭瑶的眼神带上了审视:“按理说,这个世界的构造应该有你的一部分。”   郭瑶听到真相,面容再一次扭曲起来。   为了防止异变,俟青手下用力,切断了她的手指,刀身抵上她的脖子,血肉很快被腐蚀,而失去手指的场景果然再一次让它丧失理智,但不等它发作,俟青就切下了它的头。   而后,他收刀,取出背包里的伤药,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花千江从门口钻进来,掉了一只左手。俟青抱起她,摸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没关系,出去后我就给你找一个好看的接上。”   郭梦又在犹豫要不要下手。   她混迹在玩家之中,按道理来说是要充当一个完美“内鬼”的,但几乎每一次,她都无法达到自己想象中的冷血。每当有人需要治疗,她都尽量去治。   她忘了自己的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人类吧?她也不确定,但是至少心理和外表都是。   这一次,她原本也该出手的。   直到她突然感觉胸口一痛,被遗忘的记忆潮水般挤进脑海,不由得落下泪来。   她和郭瑶是双胞姐妹,郭瑶是姐姐,她是妹妹。   被奇怪的动物咬伤之后,郭瑶当机立断,要帮她吸出毒血――虽然后来证明并没有什么用,但在当时,这已经是郭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郭瑶会被送到学生宿舍隔离,并不是当时的症状格外严重,而是小岛上的医疗条件实在有限,郭瑶决定放弃自己,吸引大家的注意,让妹妹能和家人一起乘船离开,去医疗水平更先进的地方治疗。   和龙英会的协议,是在郭瑶还算清醒的时候签订的。   在这个副本里,从没有人打败过郭瑶,大家都以为郭梦就是副本的终结,没有人想过船上的四分之一的地图意味着什么――或者根本不知道有地图。没有人知道剩下的三份地图都在哪儿。   郭梦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这一次,她想起来了,也就意味着,郭瑶死了。   俟青退出副本的时候,没有看见江策。   不过他也没有刻意去找。   清算过后,他现在有101游戏点,需要补充医疗用品,未来最好能有很好的冷兵器防身。他在游戏商店买了绷带、治疗水、药粉,和一把锋利的□□。   回到现实,依旧是空调吹着冷气的房间,被子裹在身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窥探。   想了想,他给杨莉打了个电话,报平安,顺便打听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多大事,”杨莉的声音中透露着疲惫,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我和孙步阳明天回国,你呢,要一起吗?”   “你们去哪儿?”俟青问。   “S市,我们老家都在那边。你来的话我们可以带你逛游乐园。”电话那边的语气故作轻松。   俟青察觉她情绪有异,并不揭穿,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接下来?”   “我说的是游戏。”   “这个啊,四星难度的NPC你也看到了,应该不符合和我们签订契约的条件,所以肯定还是得往上走。哦对了,你知道这个游戏最高难度的副本是六星吧?乐观估计的话,我们五星就能脱离这个鬼东西了。”   “你说得对。”   “嗯……还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不早了,要不先休息吧。”   “好。”   挂了电话,俟青习惯性睡前登上社交软件检查未读信息,一眼瞧见万年不在线的钱行不久前给自己发了消息,说是有关于龙英会的线索了。   飞机稳稳驶向B市。   俟青和杨莉一起走,不是同一班飞机,但登机时间接近。他来时没带行李箱,不需要托运。他和孙步阳坐在等候区等杨莉托运,两人一言不发,孙步阳眼睛下方挂着很大两个黑眼圈,眼神颓废,很可能一夜没睡。俟青选择不打扰他。没多久,杨莉走进来,和孙步阳先走一步。   俟青去B市不是为了玩。他来这边,是因为快到两年期,要去医院心理科检查的日子。   当初蒋娴担心W市的诊断结果有误,特地换了全国最好的医院,这家医院就在B市市中心。   和所有医院一样,这家医院的急诊部非常显眼。   黄昏赤霞延绵千里,硕大的红色灯牌静静守卫在天台,几只飞鸟憩息在一旁,旁观往来的人群。抱着孩子痛苦者、披头散发犹如行尸走肉者、被推上救护车冲进急诊大楼者,都与它们无关。   俟青很久没来,上一次也没太注意,已经忘了这里的布局,折腾一番才找到精神科。   外面挂着今日科室坐诊的医生的名单,房间里没人。俟青拿着单子,一手敲门。   后门开了,容貌格外年轻的女人走进来,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没有拉紧,可以看见里面穿着杏色的衬衫,脸上带着淡妆,身上有股清雅的香水味,给人以亲近感。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靠近,最后停留在办公桌后面。   女人坐好,才看向他:“你好,是有心理上的问题需要咨询吗?”   “是这样,我……”俟青将上一次咨询的结果说了,并补充道:“上次给我看病的人应该是张念慈医生。”   女人点头,“张医生年纪比较大了,而且经验丰富,我们院里让她接了主任职位,现在正在外地开会。如果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进入正题了。”   “好。”俟青同意。   ……   女人推断的结果是正常,轻度人格分裂症状,也在正常范围内。至于具体报告要等明天才能看到。   但对于俟青来说,能被诊断为正常,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为了方便之后联系,女人主动提出要加他的联系方式。俟青扫了码,对方的头像是只格外灵动的赤狐,眼睛又黑又圆,正吐着舌头,看起来在笑。   他道完谢后起身离开,身后传来板凳移动的声音。回头看去,女人走到窗边,轻轻抚着窗边的绒花。一丝斜阳从窗外照进来,把这个场景变成老照片一样充满韵味的画面。俟青迟疑着,再次在班医生工牌存放处,望着照片一一对比,最后在左下角找到女人的名字。   她叫赵溢枝。      ☆、骗子   俟青回去从角落里翻出那个盒子。   木盒子依旧是之前的模样,捧在手中的木质感,叫他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家里的阿姨路过打扫卫生,才叫他回过神来,挪到浴室,锁上门。   考虑到孩子的个性和喜好,蒋娴拿着室内设计图修修改改,让俟青和俟妤的房间里都装了独浴独卫。因为是完全私人的空间,阿姨不会在有人的时候进来。阿姨边干活,边同他说,蒋娴最近和她抱怨,说家里的事情够多了,没想到最近公司里又出了事。   末了又跟他说,他放着家里的生意不管,怎么跑去学了医学?以后家里的公司靠谁呢?你是男孩,你得撑起这个家云云。   俟青耳朵里听着,后知后觉怪不得爸爸最近老是不在家,要么在书房熬着,上次苟新文他爸过来找俟丰年商谈时是情况特殊,除了那天,他爸已经很久没回家吃过午饭了,晚饭也是匆匆解决,吃完了休息会儿,再去书房坐着,接着看各部门递交的资料,看完基本就是十一二点。   不过填报志愿……当时俟青也不知道要选什么专业,俟丰年不强求,蒋娴更不用说,因此他只先确定了省份。俟妤倒是对高考好奇得要命,自告奋勇帮他规划,最后一拍脑门儿,抓着他的衣袖道:“哥,要不当个医生把,你穿白大褂肯定好看!”   至于阿姨说的“公司以后靠谁”,蒋娴不懂商,阿姨肯定也不懂,只是把女主人的烦恼添油加醋,按照老旧思维理解了一通。俟丰年当年创业,开的公司并不是个人独资企业,而是合伙企业,俟丰年是最大股东。照一家人的消费水平,就算现在把公司股份全部卖掉把钱存银行,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他跪在浴缸前,等冷水变成热水,堵上塞子,把木盒子放进去。   浴缸好像一个独立的世界。水势汹涌,木盒子像一艘小船,在滔天海浪中漂浮不定。迷雾中,海水渐渐攀上船身,强行把小船扯进自己的怀抱。原本应该漂浮的船一步步迷失在温暖中,最后沉入海底。俟青把盒子取出,摸到盒子表面竟然有种焦脆感,颜色有如刚卷入火中的纸张。   上面果然显现出一行小字。   【朱砂混血,涂满字迹。】   朱砂,打电话让附近的大超市送点过来,至于血……说的多半是自己的血。   阿姨已经离开房间,俟青转移位置,把木盒放在床头柜上。   俟青准备好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小字消失,盒子发出“咔哒”一声响后,再没了动静。俟青略一思考,刚给自己掌心划过一刀的左手按住盒子,右手往盒子四面摸去,手指碰到某个侧面,有一个起伏不平的小方块。他轻轻按下去,盒顶“啪”地一声打开一条缝隙。再打开,盒子里躺着一个擦洗干净的徽章,附一张小纸条。一块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石头,一封沾着脚印的信,和一根黑色的手链。   他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一边,先查看徽章。徽章是木制的,大致呈六边形,边缘很粗糙,没有细心打磨。一面画着粗犷的传统龙纹,另一面什么都没有。小纸条没有沾在上面,俟青拿起徽章时,纸条飘落到地面。他把纸条捡起来,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龙英会,调查小组组长通用徽章。】   他又打开信封,出乎意料,这不是江策写给他的,也不是某一个人的,而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来信与回信。俟青匆匆看下来,来信说的是奉命搜查祝氐镇龙魂或其他异常的事,回信则告诉他,局势有变,龙英会内部遭到搜查,在外行动的也要注意别被公安发现,至于这封信,放在他身边并不保险,因此他思来想去,决定再把之前的信一起寄回。信封上的时间是2008年,也就是十一年前。   祝氐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那么,十一年前,祝氐发生了什么?俟青努力回想。   江策说,他一直在被追踪。   那时候江策刚打破时间来到现代,肯定不是被人追踪至此。也就是说,那些人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才会来到祝氐。至于怎么提前知道的……他倾向于预知梦。   就像他曾经梦见过过去,如果力量同出一源,说不定还有人可以梦见未来……不对,是一定可以看到未来。   这封信和这个徽章,显然是在收信人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江策反杀,并取得了证据。如果是小组制的话,说不定整个小组的人都死了。而龙英会本部的当时正在接受调查,无法明目张胆继续往祝氐派遣人手调查。不,说不定本部的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里的成员被全灭。   而达成这个结果的江策,在那之后若无其事地与俟青相处了近十年,并且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俟青叹息一声,把东西放回盒子里。   江策完完全全摧毁了他正常的生活。   他早就回不去普通人的世界了。他一直都被江策的谎言包裹着,并天真地相信了十年。但要说恶心么,也不尽然,就算没有江策,他一定也会被龙英会找到。   用来填补他灵魂的龙魂,携带着与生俱来的力量,因此失去这片灵魂的人,一定会尽可能找到它,填补自己的缺失。   既然自己能看到过去,那原本的、完整的龙魂,应当是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但是这种能力肯定有很大限制,最大的一点,就是梦境的不稳定性。   梦是无法预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会梦到什么时候的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人,最后可能会变成疯子。   思及此,俟青又将徽章取出,紧握在手中。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加入龙英会,借由游戏的掩盖,躲在这个组织的内部。   又是一个晴天。   赵溢枝坐在诊室窗台边,盯着那盆紫色花边的绣球花出神。许久,敲门声响起,赵溢枝侧头看去,来人穿着一身道士服,头快要顶到门,头发随意扎成一团,有几丝漏在外面,被长指固定在耳后。   “是你啊,好久不见。”赵溢枝意外地看着他。   “好久不见。”钱行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拉开板凳,坐在她对面。   “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赵溢枝笑得甜蜜,“不会是想我了吧?”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性取向,老狐狸。”   “所以你这次来是?”   “昨天俟青到你这里来了吧。”   赵溢枝把头一仰,“对啊,消息真灵通。”   “我来之前查过,你从十来年前就一直在这家医院工作,从助手到独立。而据我所知,有两个特殊的人的心理诊断都和这家医院有关,所以有件事情很好奇。”   他身体前倾,带来压迫感,赵溢枝笑意微敛,嘴角下撇。   “这两次,你都是故意的吗?”钱行问。   “怎么说呢,”赵溢枝一手扶额,显得很苦恼,“秦云浩的那次虽然是我动的手,但那是组织的安排。要不是社会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过度关注,组织根本不需要急着用这份证明让他脱离社会视线。不过俟青嘛……确实是我下的手。毕竟这可是超级幸运才捡来的机会,你说是吧?”   “我不关心你对龙英会的打算,”钱行敲敲手指,“我只希望,你不是个双面间谍。”   赵溢枝眯起眼睛:“怎么会?”   “你在我面前,总是给我一种知无不言的感觉,那在其他人面前呢?我没法完全相信你。”   窗台半开着,细细的风吹过,窗台上的绣球花随之轻轻一动,钱行的视线转移到那盆花上,眼神带上了讶异:“你还会养花?”   赵溢枝却不管他的问题,拍着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明明也骗过俟青,怎么好意思说我呢。该告诉他的事还有那么多,全被你……”   “当时还不到时候,”钱行打断她,“他那时还在摇摆不定,告诉他也没用。敌人势力太强悍,只会让人望而生畏。现在倒是可以告诉他更多‘内幕’消息了。”   “那,祝你成功。”   钱行起身,一枚铜钱不经意从袖口坠落,直冲赵溢枝面门而去。   赵溢枝脚一蹬,软椅滑动着躲开,而身后的绣球花花盆接下这一击,瓷器破碎声中,伴随着的是冷厉的威胁:“不要再……”   “咚咚”。   将说的话停滞在此刻,室内一片寂静,直到又是两声敲门,门被打开,一个傻了吧唧的脑袋探进来,试图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们好,我听到有东西摔了,以为里面出什么事了,就想进来看看……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我和这位狂躁的患者已经聊完了。你也是来看病的吗,可以进来了。”   “哦,好。”那人愣了一下,做贼一样钻进来,小心翼翼地瞥着钱行,“您看您是不是该出去了?”   ☆、龙英会   既然已经和俟青说好要把搜集到的信息告诉他,钱行是不会爽约的。   两人约在废渔街知名的家常菜餐馆,时间定在八月六号下午六点,钱行提前一天过来W市,比俟青先到达餐馆。   出乎意料的是,俟青还带来了宣灵姬,宣灵姬怀中抱着身躯完好的花千江,花千江手里还有一个小礼物盒子,是一根坠着小金叶子的红手绳。   现在的宣灵姬不同于俟妤,并不注重社交礼仪,也不习惯在赴约前打扮自己,只是简单用方胜将头发挽起,穿一套黑金刺绣短衣长裤,堪堪压制住面庞的稚嫩。可惜俟妤的面貌柔和甜美,正是最好的年纪,宣灵姬怎么都弄不出威慑力。   但钱行是知道这个女人的。   他收敛了散漫的笑意,袖手将古钱收回袖子里,换上一种更客气的笑容。   “原来还请了这么一位客人,我就说两个人吃饭怎么用得上这么大的饭桌。”   俟青没说话,宣灵姬眼神轻飘飘地飞过来,道:“恭维的话就不必了,我今天只是过来蹭饭的,你们聊。”   餐馆包间的摆设不多,而且普通,唯一算得上亮点的是角落里的一张雕花镂空木架,前面摆一张小桌,旁边两张木凳,材质都是梨花木。   房间门打开后,餐馆服务人员跟在宣灵姬身后钻进来,手里捧着点菜单,问他们要不要点菜。菜单在桌上放着,俟青拿过来,递给宣灵姬,宣灵姬点了青椒肉丝、炖鲫鱼和蚂蚁上树,又递给俟青,而后才传给钱行,最后一共八个菜,一道汤,饮品选择了大瓶葡萄汁,不含酒精。   服务员离开房间去备菜,顺手将门关上。留下包间内三人。宣灵姬和俟青座位靠得较近,离钱行较远。等到上菜时,她果然奉行自己的话,菜一道接一道地上,她一口葡萄汁一口菜地品尝。   在此期间,俟青很少说话,明显不急于进入正题。   钱行显然意识到有问题,但他并非初出茅庐,在各方势力辗转之中,被威胁、施压是常事,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心里便下意识计算和这两人打起来有多少胜率。这么短的时间,宣灵姬肯定没有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俟青有底牌另说,没有底牌的话,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这么算起来,他才是强势的一方――如果宣灵姬不用断生的话。   断生,传说中斩过龙的神刀,一出鞘便要汲取生机,只要在人身上留下细微的伤口,人的生机便会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流失,成为断生的养料。唯一不会伤害的就是自己认可的主人。   数千年来,不是没有人打过这把刀的注意,但是契约失败的代价太大,原本就没有多少人敢尝试,后来断生认可了宣灵姬,世世代代只有这一个主人。   但这样的刀,肯定不会轻易出鞘。   菜上齐,服务员不再进来打扰。俟青喝下一口葡萄汁润喉,道:“钱先生,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你可以履约了。”   “那我就从起源说起吧,”钱行停下筷子,“龙英会原本应该叫临江会。”   “这个名字已经从成为一个秘密,但只要活得够久,总能找出蛛丝马迹。不过,发现这一点的不是我。龙最初也不是这个组织的首领,甚至不是创立者认可的继承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多亏人类对龙图腾的崇拜。在创立者消失后,他们自发扭曲了命令,产生了对龙的狂热。   “尊敬、爱戴、守护世间唯一的龙,是龙英会的最高教义。但在幕后,所有经手过这件事的人都知道,现在这片大地,还存在两头龙。他们是双胞胎,是必须要为了王位争斗到死的存在。因为这个世界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提供给他们真正化龙的机会,除非其中一方成为养料。另一方则会继承其母亲的全部力量,将龙族血脉延续下去。   “龙英会对于普通人的监控,对于某些方面的财产和产业的垄断,以及大量和非人类的契约,都让他们在这个国家拥有难以打倒的特权。从2008年开始,特安局――全称是特殊事件安全保卫局,下设异常事件调查局,负责调查事件――它们注意到龙英会发展过于迅猛,甚至在国家进一步开放之后,如同深渊一般吞噬了大量的金钱。这笔钱的去向不知所踪,特安局的调查重点也是这个。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最后的发现比消失的财产的数量还要令人震撼。   “他们发现,龙英会与数以千计的非人类事物建立了契约关系,并与某些失踪案、非人类生物作案事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异常事件调查局专门成立了龙英会调查小组。但龙英会藏得太深,藏的东西也太多,调查小组至今都没能把他们的老底挖出来。到目前为止,给龙英会成员定的罪都不痛不痒,甚至全都是棋子。”   俟青伸手示意他停下,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具体形容一下,他们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钱行略作思考,道:“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大概就像装满蜂蜜的蜂巢吧,或者是一个巨大的蜂箱。”   蜂箱是养蜂人必备的小箱子,大约成人两手宽的正方形,一个蜂箱住一窝蜜蜂。蜜蜂白天到各处花田中采蜜,夜晚便回到蜂箱。工蜂所采的蜜都会留在蜂箱里,供给女王蜂。俟青稍微一想,便明白蜜蜂说的便是龙英会成员,蜂蜜是龙英会的产业。   俟青颔首,道:“说说龙英会内部结构吧。”   钱行喝了口茶,继续道:“龙英会现在是以小组制为基础,由长老会裁决组织内各项事务,每位长老负责一项。整个组织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派,理世派和独超派。其中理世派倾向于引导非人类与人类和平共处,倡导万物平等,而独超派认为未开智的非人类与普通人类都是低其一等,身负强大血脉的、拥有人形的生物才是高等,主张只有龙神才能带全教一步步走向兴盛。至于谁对谁错,至今还没分出结果来。”   倒是不难理解。   这两个教派要分出胜负,大概要看他们供奉的龙最后能不能成功登上王座。   龙英会内部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钱行准备只点到为止,他道:“你们所经历的游戏,是用来汲取人的灵魂的。他们利用机器,把这个转化成‘信仰之力’,供那头龙享用。”   他之后又说了许多,俟青和宣灵姬一边吃一边听着。   离开餐馆后,换成俟青抱着花千江,宣灵姬一脸新奇地捧着手中的水果茶。   两人走了一段,渐渐看不到钱行的身影。宣灵姬道:“那他骗你的事,不追究了?”   “我原以为他是个细致体贴的人,后来发现他应该只在李城允身边展露最好的一面。他在李城允那边肯定打过招呼,即使真相揭露,这种事实也威胁不到他。只能激化矛盾罢了。不如留着,先合作,等时机到了,再告诉更合适的人。”俟青瞥了一眼宣灵姬手中的百香果蜂蜜柠檬茶,宣灵姬时不时看一眼杯底还剩多少。   他问:“好喝吗?我妹妹以前很喜欢这个口味。”   “嗯,酸酸甜甜的,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好喝,”她小口啄饮,很快又咽下一口,“现代还真是方便,各方面都是。如果一辈子都能这么幸福,留下来也不坏。”   唯独这一句,俟青没有搭话。   这次的交谈以俟青将宣灵姬送回鎏金台告终。他看着宣灵姬走到石阶尽头,远远朝他望了一眼。然后他在石阶下坐了一个小时。   这是俟青混入龙英会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同流   次年一月,凛冽的风在北半球盘旋。   俟青穿戴完毕,推开门,在鹅毛大雪中走了出去。这座城市的喧嚣只有在雪中才能被暂停。   酒店周边看不到多少人,他顺着地图的指示往地铁口走,路过一间无人居住的瓦房。门槛上的积雪很深,快要过年了,这家人还没回来。   这座城市,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前来感受历史韵味的人很多,真正留下来的人很少。工作和住房压力挤压年轻人的生活,但或许在怀抱希望的人眼中也不是那么难过,昨日俟青来时,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青年一直走在他前方,戴着耳机,手舞足蹈。   俟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现在不是下午五点,而是晚上十一点。   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不过不是同一个地方。在这段同行的路上,两个瘦削的身影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种纯粹的开心,俟青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缓慢的电梯一路延伸到地铁站入口。这一站没几个人,执勤人员穿着又厚又长的大衣,缩着手在安检旁边站着。俟青搜索地铁站,在十几个节点外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真远,远到地铁上的人蜂拥而至,又鱼贯而出。期间换乘,便没了座位。   他倒不急,耷拉着眉眼,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说。   他是用了些法子联系到龙英会的,对方指定要这个时间来线下面试,确认他是否适合加入。   等他到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地方还有一些人,或站或坐,除了穿的衣服各有风格,整个与普通的面试现场没有差别。旁边有个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女人,见他走进来,便将一个号码牌递给他。   他看过去的时候,其中有个身材结实的陌生男人,朝他露出友好的笑容。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时面色各异。俟青看得真切,有个男人进去前满脸通红,出来后面色发白。和他打过招呼的男人出来后面色也不好看,但还勉强能维持笑容。   很快轮到俟青,他停止捏手指,朝面试间走去。   这地方有些出乎意料。他走进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来自门外。而三秒之后,大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里亮起一双双细小的绿色眼睛,每一双都盯着他,目不转睛。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名字。”   俟青如实回答。   “年龄。”   “20岁。”   “来这里的目的。”   “我想成为龙神的追随者。”   他提到龙神,女人的声音添上了一丝严肃:“你是从哪里知道本教的。”   “我很小的时候有个邻居是贵教成员,我多年后再次见到他,他正好在执行任务,期间偷偷向我宣扬龙神多么厉害,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什么任务?”对方打断他。   俟青答:“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番,接着道,“正好是那次他的任务很危险,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他只告诉我在清洁污秽,但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有一天,他突然突然发了疯似的伤害自己,清醒过来后,他告诉我他已经被邪祟附体,活不久了,让我带着他的徽章回来,将他的遭遇告诉贵教,好有一个报仇的机会。”   四周的眼睛忽然晃动起来,窃窃私语。   “他说邪祟……”   “是那个时候……”   “那时候死了很多……”   “……呵呵,血肉……”   “安静。”女人呵斥一声,“应试者,你把徽章带来了吗?”   “带来了。”俟青从怀里掏出那个成员徽章,伸手朝前方递出。   他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的掌心,接着手上的重量便消失不见。   对方沉默很久,直到俟青听到黑暗中传来徽章叩在桌上的响动,女人轻飘飘给出判断:“这是真品。”   周围传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叫声。   “希望你说的也是真的,俟青先生。”   对方用了尊称,俟青便知道这次考验他通过了。他轻呼出憋在心头的一口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当然,我可不敢欺骗贵教的人。”   “请往前走十步。”   俟青依言照做,然后他碰到一把椅子。他知道自己现在和对方的距离很近,因为他听到了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坐吧。”女人挥舞着笔杆。   当他坐下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光亮起来,他看到面前坐着的不是人类,而是一条用尾巴尖抓着笔杆,书写下一个个难以理解的符号的巨蟒。它身长可能有十几米,此时大部□□体盘绕在对面宽大的办公椅上,头和尾在桌上。它并不低头看自己写了什么,反而盯着俟青。   俟青呼吸一滞。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如此恐惧了。   和一个有能力吞下自己的生物,面对面接触,换了谁都坐立难安。   巨蟒忽然一甩尾巴,扔掉笔,然后将刚刚写好的内容递给他看。她的头稍微挺立起来,显示出一种恐怖的压力。   她说:“这是契约,你可以签了。”   在签契约之前,俟青环视了一下周围,有豺狼虎豹和五毒,也有漂亮的小鹿和兔子,因为都是精怪,同属于一个组织,所以也不存在谁吃谁,都在观众席上窝着。   他现在放弃签契约,或许这群精怪就该一拥而上,把他吃了。   “快签,签完我就可以下班了。”巨蟒甩着尾巴催促。   “可是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俟青为难道。   “这是保密协议和工作内容,还有给你的待遇。”巨蟒吐吐信子,似乎是已经将俟青当成自己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有耐心,而且细致地向他解释具体的协议。   “基层人员非特殊情况不得向外人传递与教会有关的任何信息……所有外聘人员都是从基层做起没有异议吧?……工资是组织里的人类决定的,一年至少出三次任务,年薪八十万,受伤可以申请补贴,据说是很丰厚的报酬?不过死掉之后就不给钱了,当然,我知道前来应聘的人类都身怀特技,应该不会轻易死掉的。”   “或许吧。”被认为身怀绝技的俟青依旧笑着,在契约的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