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当社恐攻略病娇[穿书]   作者:饴之   文案:   一个攻略病娇的故事。   怂软但兀自坚强的萌妹x美强惨病娇少年   原谅思思,思思太难了,宿主社恐宅女   #今天又是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去勾搭病娇的一天#   #我得和病娇谈恋爱,病娇只想欺负我#   #思思太难了#   内容标签: 女配 系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思思,寻皆允 ┃ 配角:寻亦许 ┃ 其它: 第1章 坠梦(一)   秦思穿来的十来天里,宰相寻阔病了,相府一派焦头烂额。   这病来得奇怪,寻阔夜里噩梦连连,像沉坠在梦里,喘不过气,又醒不过来。一到天光熹微之时,便从梦中惊坐起,冷汗盈满额鬓,白色里衣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白天里便精神萎靡不振,枯坐床头发愣。   他的妻子崔氏日日问他做了何梦,他也双目空茫闷声不言。   长子寻亦许替他向圣上请了病假,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好转,圣上忧心,遣了太医署最好的太医过来,亦是束手无策。   “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啊?”   “呸呸呸,咱们相爷刚直磊落,两袖清风......休得胡说!”   “唔,我瞧是招了什么邪吧?”   ......   广碧小筑里,庭前是一株广玉兰。广玉兰叶大荫浓,冷冷月色洒下,透过油绿的翠叶落下淡淡光晕。树下置了张竹摇椅,有人摇扇纳凉方方。   啊好热,睡不着,没有空调的世界夏天好难活......   思思宛宛如一条咸鱼,在竹摇椅里微微翻身,没有梦想地发出一声叹息。   竹摇椅咯吱咯吱地响,两个婢子替她晃着团扇的手一顿,眉头轻拢。   “还是睡不着吗?”   “小姐还是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思思的侧脸被摇椅上竹编的藤子印出浅浅印子,她浑然不觉,挠头咕哝:“你们继续聊,我还想听。”   她自从穿来,还没见过这位传奇的宰相大人呢。   “我觉得就是招了邪......”那两位婢子很快兴致勃勃又闲聊起来。   招了邪,就是招了邪啊,只是这邪物还不来啊!   遥想熬夜赶稿打游戏追番看小说仿佛还在昨天,画了张同人图还没上传,便稀里糊涂穿到这里,这个刚被小粉粉安利看了三分之一的小说――《洛阳降妖志》里面。   《洛阳降妖志》是部悬疑玄幻小说,讲作为大理寺少卿的男主角寻亦许屡遇奇案,一边打怪破案一边谈恋爱的故事。   而她,秦思思,穿成书里一个暗恋男主的恶毒女配覃思思。她的父亲和寻阔是好友,死后将覃思思托付与他,重信守诺的寻阔便收养了她。   换言之,她就是寄养在相府的无亲无故的小透明,给她一口饭吃就应该感恩戴德了,还尽想着搞破坏。   这位名同音姓不同字的女配一度让秦思思气得牙痒痒,又蠢又坏,有事没事暗害女主,破坏男女主的感情。她磕这对神仙CP磕得飞起,就因为这个小婊砸天天被作者后妈喂刀子!   她被安利的时候看过剧透,匆匆翻了结局,大致剧情知道个囫囵,覃思思最后算是死在男二手里。这男二寻皆允,看起来是个爱笑的小天使,其实是个心理阴暗、心机深沉、还迷恋嫂子的病娇少年。她被男二寻皆允整得很惨,最后当他挡箭牌替他肉身献祭Boss,华丽丽的挂了。   心里正长吁短叹,系统机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宿主,还不睡吗?】   她也想睡啊!   作为夜猫子的她熬夜熬惯了,这里没空调又热,怎么睡啊摔!   系统:【请尽快进入剧情,宿主请配合一下。】   秦思思内心欲哭无泪:【我也想啊Siri,你有让我迅速进入睡眠的办法吗?】   系统:【没有呢。】   系统:【你自己想下办法。】   秦思思:“......”辣鸡系统。   书里的开头,就是宰相连夜噩梦不断,缘故被一只梦貘吸食梦境。宰相的梦吃完,便转移目标,看中了倒霉催的覃思思。   她穿到这里的时间线,比书里的早,无所事事十来天,就等今天刷剧情。   然而――   梦貘只会在人睡着后行动,她现在精神饱满毫无睡意,梦貘怎么把她当目标嘛!   “G?哪儿飞来的萤火虫?”一婢子低呼,以扇扑萤。   秦思思闻声望去,自广玉兰的枝头飞下一只流萤,跌跌撞撞地好似迷了路。霎时,脑中忽而警铃大作,传来系统冰冷又略显急促的声音:【叮――跟上它。】   系统:【叮――剧情偏差正在修正中,快,跟上它。】   秦思思捂住被系统吵得炸裂的脑瓜仁儿,一骨碌从竹摇椅里爬起来,这时,那流萤栖在她头顶的小啾啾上须臾,很快往前飞去,像又认识路了一样。   在这么热的夏夜,秦思思实在无法忍受长发及腰还披着,特别是不清爽的额头。于是自己抓起正额耷拉的额发,用发绳随手扯了一个小啾啾头。发绳是她用编如意结的绳子自己做的。   萤火虫掠过方塘水榭、嶙峋太湖石,飞出巷门穿过后巷,飘向市井街市某屋檐下便消失无踪。   秦思思追得气喘吁吁:“等等啊,累死我了......”   夜色正浓,广阔静谧的大街上空无一人,秦思思弯腰扶住膝盖喘气,微汗浸湿淡粉色对襟上襦的背后布料,有风拂来,驱走一丝燥热。   碧纱裙角漾起,风渐大,乌云蔽月。   咦,要下雨了吗?   不对,洛阳城里不是有宵禁吗?大街上应该有金吾卫巡逻才是,怎么会空无一人。   秦思思正欲抬眸,一双乌皮靴映入眼帘。   “思思妹妹。”含着笑意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秦思思脊背一僵,浑身泛凉。   卧槽,她、她她又碰、碰到那个寻皆允了吗?   秦思思转身欲跑,袖口便被人扯住。   “更深露重,妹妹不睡,怎会跑大街上来?”   想起十天前刚穿来时的遭遇,秦思思陷入绝望,这个病娇不会又要掐死她吧!!系统你给我死出来啊呜呜呜呜......   背上感到一阵酥麻,少年缓缓掐上她的肩胛,力道不容置喙地将她的身体掰正过来。   “难道,思思妹妹对我日夜思慕,在跟踪我吗?”   她疯狂摇头,社恐症发作,舌头捋不直,不停打磕巴:“不、不是,我散、散个步......”   少年嗓音含了委屈:“妹妹不是说,喜欢我么?”   秦思思蔫头耷脑,誓死不看病娇,她下意识摇头,一顿,又凌乱点头。   头顶传来一声哂笑,下巴被人捏住,迫使秦思思一寸一寸抬起来――   眼前的少女瞳孔紧缩,充满了惊恐,顶着侧颊未消的竹藤印子,和不伦不类的小啾啾头,一脸视死如归。   “妹妹说实话,为什么跟着我?”   寻皆允愣了一瞬,沉在眼底的窦疑和杀意隐去。片刻,弯起月牙般的笑眼,露出一口白齿缓缓笑起来。右眼角下的褐色泪痣平添几分妖冶。   这个覃思思好像哪里不大一样了,依旧胆小,但相对于以前的唯唯诺诺,又有什么不同,有点傻里傻气的,不过比之前顺眼不少。   秦思思欲哭无泪,你不要对我笑啊!   病娇笑什么的太}人了!   她想起十天前莫名其妙穿过来的时候,那股令人难忘的窒息感。   脖子被寻皆允一只手狠狠掐着,双脚离地,少年圆括的指甲陷入皮肤,覃思思细白的脖颈一片紫痕。   “唔、唔......”   “你再动嫂嫂,我就扭断你的脖子哦。”   寻皆允散漫地笑,眸子里飞速闪过一丝杀意,转瞬间便一派天真无害。   秦思思被她掐得快断气,联系起原书里的来龙去脉很快推测出,眼前这位病娇就是男二寻皆允,肯定是女配又作妖暗害女主角了搞得病娇起了杀意!   感觉刚穿来就要扑街的秦思思疯狂呼叫救命:【呜呜......我攻略成功男主就可以回家了吗?】   系统传来机械而冷漠的声音:【抱歉,你的攻略对象是眼前这位。】   这对于秦思思无异于晴天霹雳:【......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系统:【回不了家哦。】   秦思思:【先不说别的,救命啊哥哥!你让我活到明天好么呜呜呜.....】   系统瞬间安静如死鸡。   秦思思陷入深深的绝望,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刻还得自救。她憋着通红的脸,呛咳着抹着热泪,一脸悲壮道:   “呜呜咳、咳......其、其实我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力,我喜欢你,我只想嫁给你!”   寻皆允一时愣神,两秒后,他松了手。   语调温柔地笑道:“喜欢我什么?”   “喜、喜喜欢你的笑。”秦思思两眼一抹黑地扯嗓子喊。   少年的脸倏而逼近,他像随时要捏死一只小蚂蚱一般,拎着秦思思的后领,大拇指摩挲上她的双颊,柔而缓地拭去泪痕。   “喜欢我你哭什么?”   “哇呜――”秦思思的心理防线崩溃,嗷嗷嚎哭出声。   “......我、我怕我没来得及告白......”秦思思没脑子抽抽噎噎。   ......   “哐当――”静谧的夜里,倏而传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撞击声。   不远处的云吞摊位前,蹭地一下蹿过一道黑影,像只动作敏捷的小动物,旋即隐匿在黑夜里。   秦思思的下巴被人蓦地捏紧,她一时吃痛,咬着牙不敢吭声。   寻皆允眉梢微扬,看向远处:“谁?”   不知何时,云吞摊前悄无声息出现了几个人。   一阵OO@@的响动,那几个人蹲下来,再起身时,为首的手里拎了一只小动物,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   “这......就是那害我爹连连噩梦的邪物?”   “回寻大人,不会错了。”   “梦貘!”秦思思惊喜地呼叫出声。   好家伙,终于让她逮到了!!   云吞摊子那里不出所料就是男主角寻亦许了,快看到她快看到她!!   拎着小兽的人闻声看过来,见依偎二人身形眼熟,抬步便走了过来。   在二人面前站定,看清他们的脸,寻亦许眸中闪过讶色:“阿允?覃姑娘?”   寻皆允很快松了手,乖巧应声:“兄长。”   秦思思揉着发疼的下巴,挪开两步,默默远离他。   寻亦许看向秦思思:“你方才说,这邪物叫梦貘?”   “覃小姐好眼力,这便是梦貘,靠吸食人梦境为生。”某降妖师答。   秦思思悄悄瞄了几眼梦貘,妈耶真的长得像只猪啊,粉粉嫩嫩一只小猪!!   她忙不迭点头,磕磕绊绊地小声胡扯:“我、我在志怪话本子里读过。”   寻亦许朝身后的几个降妖师勾了勾手,把小猪交接到他们手里。   就在此时,天际倏然响起一声闷雷,蓝幽幽的电光闪烁之间,风雨欲来。乌云涌动,天上挂着的一轮圆月彻底被遮蔽,透不过一丝光亮来。   空荡的市肆大街瞬间变幻无端,宛如电影的画面交叠转换――   眨眼间,一行人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家客栈里。   秦思思环顾下四周,朴素的客栈卧房里,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们被困在梦里了!!   这才是原书里本来的剧情,梦貘吞食秦思思的梦时,一不小心出现梦境迷障,将她困在了相爷寻阔的梦里边。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预收《知道双重人格的师尊即大反派后》,下一本可能开这个,感兴趣的大姥爷们可以收藏下~   又名《三种人格都爱我》   就要去精神科实习,洛桑穿进一篇看过的修仙文里,成为一个路人弟子。   无人知晓,沉岱是个双重人格。   万人敬仰清风霁月的师尊是他,杀人如麻阴鸷森冷的大反派也是他。   万千弟子挤破头颅想当沉岱的座下首席,知道真相的洛桑默默远离剧情线。   可谁知道,每天与她同寝共枕咬耳朵说悄悄话的师姐,竟是个女装大佬?!   wtf,沉岱还有第三人格?!   不久后,闭关的师尊出山,随手一指洛桑为座下首席。   “就她了。”   洛桑:“?!”   你不要过来啊我不想每天看你表演精分啊呜呜!   精神科菜鸟医生x多重人格障碍男主   佛系温软甜妹x嫡仙师尊/冷血大魔王/美艳天才师姐   非传统修仙文,脑洞大,这大概是个消灭邪恶人格并帮助男主统一人格,然后he的治愈小甜饼。   1.灵感来自韩剧《kill me heal me》。   2.三个人格没有共通记忆,都被女主吸引。 第2章 坠梦(二)   “吱呀――”   客栈卧房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踏进一抹素白裙裾,看不清脸,只识得是女子纤瘦的背影。   白衣女子端着铜盆,走到床边,帕子丢进盆中浸润,不刻捞起来拧干,她坐上床畔,用帕子擦拭床上的人的额头。   客房静悄悄的,静得能仿佛听见床上的人平稳的呼吸声。   从床帐里伸出一只手,白而冷,白衣女子的手腕被轻轻握住。床头传来平淡克制的男人嗓音:“姑娘,我自己来。”   话罢,抽走湿帕迅速松手,仿佛握着的是烫手山芋。   接着,女子缥缈温柔的声音响起,喃喃几近不可闻:“药呢?自己动得了么?”   床上的人动了动。   似乎要挣扎着坐起来,喉咙里抑出低低嘶痛,遂沉默地放弃了。   白衣女子起身,从桌子上端来药,她拉了椅子坐下,将汤匙递到男人唇边。   男人静了一瞬,默不作声地张开了嘴。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白衣女子慢吞吞给男人喂药,只余汤匙碰击瓷碗发出的清脆响声。   这是寻相爷梦的视角,秦思思一副吃瓜的表情,在客房里来回走动,想看见二人的面庞,不过却是徒劳。她貌似是透明的,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客房里暧昧无声的氛围滋长。   耳畔传来狐疑的声音:“我们这是在哪儿?”   虚虚实实,这道声音为实,她转眼便看见寻家兄弟二人,以及寻亦许身后紧跟着的降妖师。   寻亦许负手而立:“客栈。”   “我们应是被困在梦里了。”   寻皆允半敛眼帘,浓密细长的睫毛微颤,盯着床畔的二人唇线平直,不知在想什么。   秦思思这才敢细细打量他,不得不说,这个男二的颜很好磕,书里对男性角色的外貌描摹不多,眼前具象化的人物,长着一张惊为天人的漫画少年的脸。   寻皆允纤瘦而高,一身鸦青色,愈显皮肤冷白。   泼墨般的头发高竖,用一个简单的银质镂空发饰箍住,耳畔垂下几缕黑发,发梢慵懒地微蜷。   他头顶头发是黑的,透过光细看,可窥见蓝黑色的渐变,颈后半束半披垂下的发尾泛着雾蓝的光泽。那银色发饰看似简约,却雕琢着看不懂的繁复图案,配着这种色泽的头发,给人几分神秘的异域感。   然而,真正接触到这种人,再好看她也会退避三舍啊!太恐怖了,完全没有呼吸权,更何况对于她这种社恐死宅......   “谁的梦?”寻皆允笑问。   他的眼睛狭长,眼尾略弯上翘,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笑。笑眼弯弯如月牙,琥珀色眸子里的笑意似醉非醉,在右眼角下的褐色泪痣映忖下,无辜又勾人。   一行人都看不清人脸,皆是摇头。   秦思思没吭声,现在剧透好像不太好,毕竟原书里只有她困梦里了。   脑海里的系统又突然冒出声:【请宿主应战。】   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客栈的画面如同被扯碎的棉絮,白昼幻化成黑夜,顾盼回首间,一行人发觉依旧在街市上,甚至原地不动。   乌云凝滞不动,惨月无光,狂风大作。   嘀嗒,嘀嗒,嘀嗒,下起雨来,一瞬间便落成连绵雨幕。   “下雨了!”   “快跑,找个屋檐避避雨。”   “怎么回事啊?又在街上了!”   一行人朝就近的屋檐跑去,被眼前的乱象彻底搞迷惑了。   话未落,云吞摊那处蓦地响起困兽般的咆哮,有庞然大物伴着大风大雨而来,动作迟缓,从口中喷出墨绿色的剧毒气体。   “噗咻――”的一声响,那气体一碰雨水,便似箭一般射过来。   降妖师眼疾手快划了一道符,拦抵那道毒气。   “有毒,捂鼻凝气!”   “过来,阿允,覃姑娘。”寻亦许抬臂拦住二人,神色沉静:“躲我身后!”   系统,怎么就开始打副本boss了,你也太草率了吧!!有攻略吗?有装备吗?   秦思思对系统发出灵魂拷问,然而系统单方面通知完应战又开始装死了!   她所了解的寻亦许武力值爆表,那也是作为人的战斗力,说白了只有物理伤害,体力没了就完了,可能还没有眼前几个修炼的降妖师法术攻击来得有用。至于寻皆允,秦思思模糊记得他好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他哥好歹是个公务员里的小领导,而他就是个啃老族。   思来想去,秦思思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力求不拖后腿。   一转身,肩膀便被人揽住,寻皆允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思思妹妹不要乱跑。”   别啊,别拉着我一起送啊!   情急之下,她反抓住他的袖口:“去、去去躲起来!”   少年低着嗓子,好整以暇道:“呵,你小瞧兄长了。”   秦思思挣脱不得,便直直看见雨幕里那个怪物越走越近,逐渐清晰出现在眼前。   那个怪物的手脚长成肉刀的形状,像蝎子在地上爬,通体呈墨绿色,等等――墨绿色怀里还有一个较娇小的紫红色躯体,一起在地上爬动。   她想起来了,这是书里写的刀劳鬼,墨绿紫红分男鬼女鬼,两鬼一起行动的。刀劳鬼行动迟缓,屏住呼吸尽量不被他发现就好,苟住苟住,秦思思当即捏紧自己的鼻子。   降妖师拿着自家法器冲进雨幕,已和那怪物缠斗作一团。   寻亦许交待了一句:“阿允,保护好覃姑娘。”便自腰间抽出配剑,也飞掠而去。   雨水顺着黑瓦廊檐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雨帘。   秦思思站在檐下,帘外的人的衣衫已经湿透。她感到一丝不对劲,原书里寻相爷做的梦里,梦到的就是这只鬼,然而是那神秘白衣女子衣袂翩跹打趴下的,怎么是他们再打呢?   难道,他们还在梦里?   秦思思心中猛地一惊,抬眸间,那刀劳鬼已露颓势,秦思思脑补出快残血的血条,只差最后致命一击了。   啪嗒,地上溅起一朵水花,她垂眸一看,雨水湿了秦思思的绸鞋。   她下意识往后跳了跳,余光间瞥见寻皆允垂在身侧的右手,虚虚蜷起,缓缓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又是看不懂的镂空图案,就像某个古老部族的图腾。   雨帘外一声惊呼:“寻大人,小心!”   秦思思连忙抬眼,便看到刀劳鬼仰天长啸一声,用肉刀劈过寻亦许的左臂,撕拉一下,血水混着雨水汩汩流下。寻亦许眉头略拧,淡声回:“无事。”   举起剑又道:“集中精力,别分心。”   秦思思心里暗叫不妙,妈耶,不会是回血暴走了吧。   就在她预感刀劳鬼就要放大重创队友的时候,忽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蝴蝶,聚聚散散,仿佛一条五彩斑斓的绸带,环绕着刀劳鬼的头颅,旋即扑棱着翅膀扑啄而上。   趁此时,寻亦许集中所有气力,一剑稳而急地朝二鬼的脖颈砍去,片刻,两个喷着热血的头颅一同掉落在雨幕里。   “呼――”终于打死了,秦思思松了口气。   无头的刀劳鬼宛如电影慢镜头,缓缓倒下。雨停了。   弥天乌云一寸一寸散去,漾出一弯如钩细月。夜里燥郁无风。   忽而传来梆子声声,秦思思埋头看向自己的绸鞋,没有湿。   “唔,三更天了啊。”   寻皆允懒洋洋伸了一个懒腰,“真是麻烦。”   他抬步正欲朝大街正中央走去,偏头便看见覃思思――   一脸茫然又无辜地盯着她。   寻皆允眉梢一扬,唇角轻轻扯起,暗忖:她怎么没有昏睡过去?   秦思思心里冒出同样的疑问,寻皆允为毛没有睡过去!   她刚刚望着没湿的脚尖再三确认,这回不在梦里了,是真回来了。她又看向大街正中央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应该早就陷入梦境睡着了。至于她为毛清醒,她猜测是穿过来的,不受影响。   不再细想,转眼就撞入寻皆允探究怀疑的眼神。   完了完了完了,他又用这种眼神瞅她了,心思太缜密太深沉了这个人,要怎么去攻略他啊啊啊!!难不成次次装傻充愣啊,她迟早小命玩完被他像捏蚂蚁一样捏死呜呜呜!   “......亦许哥哥!”   秦思思掩面假哭,拎起裙角朝大街上狂奔而去。   “呜呜呜,你醒醒啊亦许哥哥?”   听到动静的金吾卫抄着佩剑小跑过来。   为首的朗声问:“何人在此?”   秦思思把脸埋进袖口,闷声道:“......我、我哥哥......”   这一哭把心都揉化了,为首的放弃盘问,反而安慰道:“小姐别哭,府宅何处,我驮你哥哥回去。”   秦思思报了宰相府,那金吾卫惊讶了一瞬,“难不成......”   他翻起少年公子的脸,眼一瞪:“少卿大人!”   深夜里的长街一时喧杂起来,几个金吾卫驮着寻亦许和降妖师、搀着秦思思往相府大门而去。   寻皆允抱臂倚柱,依旧站在廊檐下,看着人群散去。   “噗咻――”的一下,一道敏捷身影自他头顶的廊上黑瓦蹿过,寻皆允旋即飞上屋檐,弯腰一把抓起了小兽。   “哪里跑啊,小猪。”他悠闲地笑道。 第3章 坠梦(三)   翌日清晨,佛桑居。   “父亲昨夜睡得可好?”   闻芸刚踏进内室,便见满屋的人,寻家兄弟站在床前,崔氏坐在床榻侍奉相爷,角落里还站着一个捂住嘴偷偷打哈欠的覃思思。   “芸儿来了啊?”崔氏朝她招招手,叫到榻前,“好是好了些,也没有彻夜做梦了,不过谁知今晚还梦不梦魇?”   秦思思眨了眨眼,抹掉眼角打哈欠的泪雾,偷偷打量闻芸。   这就是原书里的女主角了,出生于名门清贵,当朝御史中丞的嫡女,知书达礼,恬静娴雅。不仅如此,书里对她的描述很多,她外柔内刚,实则心中及有原则和想法,一个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气质和修养绝佳的漂亮姐姐,难怪寻皆允迷恋她。   其实秦思思看书的时候就超喜欢这号女主,说是她心中的女神白月光也不为过。   “母亲多虑了,邪物作祟,已被擒获,今夜父亲定当睡得安稳。”寻亦许出声解释。   这寻亦许,他的性格挺少年老成的,早慧沉谨,如今在大理寺当值,为人端肃正直,责任感爆棚。可能是早年丧母,父亲仕途坎坷,跟着寻相升官贬职来回颠簸导致的。说到他生母,并非崔氏。他母亲是寻阔的发妻,第一个老婆,崔氏是寻阔的续弦。   闻芸微微垂首,目光和寻亦许对视了一秒,很快便错开。   寻亦许愣了片刻,转回视线,又道:“我不知为何陷入昏睡,还多亏了阿允抓到那只梦貘。”   崔氏的眉头紧蹙,忙忧心忡忡地问:“阿允乖,可有哪儿受伤?”   寻皆允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母亲多心了,我哪里有事,有哥哥保护我呢。”   “阿允做得很好,还将覃姑娘保护得很好。”   寻阔却直接忽视掉寻亦许费尽心思对弟弟的夸赞,皱眉厉声道:“这世间哪有妖魔鬼怪,你一介大理寺少卿,以理断案,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寻阔脾性一向很好,很少发脾气,唯独这妖魔鬼怪是他的逆鳞。也不知是老来顽固,还是不肯偏信,一提这茬就炸。   寻亦许抿唇,不再多言。   然而,这在整个洛阳城的皇家高官里,早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近年来异象丛生,大理寺离奇之案悬而未决,堆垒成山,就在几年前,当朝皇帝下令在大理寺秘设奇案阁,招揽奇能异士入阁查案。昨夜见到的几个降妖师就是奇案阁的人。   只有秦思思知道,在书里这个世界里,正值盛世太平,妖灵神出鬼没,人与妖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般人不知妖的存在,妖也忌惮人――这个生命周期及其短暂的生物,有着蓬勃且连绵不绝的的生命力。奇案阁的设立,代表着这种平衡逐渐被打破了。   崔氏见状,眼波一转,连忙劝慰寻阔:“相爷别气,身体当紧,听大公子慢慢说。”   寻亦许一顿:“是有蹊跷。”   “昨夜里,这佛桑居,许是有人闯进来过......我似乎闻到近乎于何种野兽的气味。”他的鼻子一贯很灵,各种细微的气味逃不过他的鼻子。   寻阔看向窗棂旁的那株扶桑花,眸色几分郁郁:“扶桑花被挪过。”   “是吗?”职业病发作,寻亦许正欲前去探察,寻阔疲惫地摆摆手,“我乏了,都退下吧。”   ―   寻家两兄弟自佛桑居出来,便匆匆不知去处。   秦思思跟在闻芸后头一同退下,行至太湖石假山附近的小径,好生生走在路上,秦思思的脚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埋头一看,躺着一个带着粉色流苏坠儿的网。   秦思思捡起来,什么鬼,捕梦网??   系统机械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恭喜宿主激活关键道具:捕梦网。】   “???”秦思思脑海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有没有搞错啊系统,这么现代化的玩意,逗她玩儿么?话说这么道具有什么用啊。   心里正暗问系统,耳畔响起闻芸温柔的嗓音:“怎么了?”   哇咔咔,女神和她搭话了!!   秦思思受宠若惊,霎时便紧张起来,一时脸红语塞,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社恐得要死的她想要回复她,蠢蠢欲动想和她正常说句话,就像第一次见到爱豆的粉丝,自己牙齿却直打颤。心中着急,不由愈发面红耳赤:“没、没......”   “覃姑娘怎么了?气色看起来不太好。”闻芸礼貌地问她。   “不、不是......我挺好的......那个......”她悄悄将捕梦网藏在身后。   闻芸见状,心中奇怪,覃思思往日里对她一直不大客气,冷眼横眉的,眼神里充满敌意。没见过蔫儿吧唧的,脸红得异常,莫非是病了?   她无声走到她跟前,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覆上秦思思的脸颊,白皙恬静的脸静在眼前,秦思思觉得自己像个电水壶,双耳嘟嘟嘟只冒热气,又窘又羞耻又尴尬又不好意思。   她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唔,是有点烫。”   “覃姑娘可是感了风寒?”   女神捧着她的脸这是什么走向嘛,呜呜呜太羞耻了!   秦思思心里千回百转,慢慢有点飘飘然,她红着脸挪开视线,余光间瞥到有人走了过来。   “嫂嫂。”   寻皆允抱臂走过来,秦思思下意识看向他,某位姐(嫂)控的弟弟眼底沉着寒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秦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卧槽,女的的醋他也吃吗?!   “嫂嫂,先生昨日布置的功课我有些地方不明白,可以请教你吗?”   闻芸宠溺地笑道:“近日长进了,没有贪玩落下功课。”   寻皆允忽然插到闻芸和秦思思的中间,将她的视线遮得干干净净。   “我随你去兰轩。”兰轩是闻芸的院子。   对不起,她可不可以以将寻皆允的行为理解成,寻皆允在和她争风吃醋吗?   就因为女神摸了下她的脸?秦思思默默吐槽,病娇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这时,从太湖石假山后面传来小兽呜咽,音浪一波高过一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别叫了,别叫唤了,真是让人头疼!”   寻亦许揉着太阳穴拎着一个养鸟的笼子,讪讪地从太湖石后面走出来。   走上小径,他有些不自然地清咳一声,生硬喊道:“芸儿。”   闻芸脸稍冷,“你躲石头后面做什么?”   她正和寻亦许冷战中,冷战的原因很简单,书里写道,寻亦许是个工作狂,天天忙来忙去,陪伴闻芸时间很少。这就罢了,这兄弟是个实打实的直男,原主覃思思见缝插针黏着他哥哥前哥哥后,他毫无所觉。你说你忙得没时间和老婆吃饭,但就有时间和小婊砸搭话,你说谁不生气?   闻芸教养太好只能生闷气,寻亦许不知所以然。知所以然怕也是个沉闷嘴笨的,不知道怎么哄媳妇,Cp粉头子的秦思思想起这个就揪心!   寻皆允狡黠一笑,揶揄:“兄长拷问这只小猪呢。”   “咳、咳。”寻亦许握拳抵唇,“芸儿,我有些饿了,小厨房有没有――”   “你还知道饿?你就饿死吧。”   女神冷酷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寻皆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拍了拍寻亦许的肩膀,跟着她的嫂嫂一同离去。   秦思思和寻亦许相顾无言,笼子里的梦貘叫得愈发凄厉。她眨了眨眼,这只猪似乎是朝着她在叫唤。   这只梦貘比想象里的小,约莫麻雀大小,关在鸟笼里,配上它凄惨的叫声,十分滑稽。   秦思思呵呵傻笑,戳了戳鸟笼,小声嘀咕:“你叫啥?”   “喂!你个丫头片子,老夫不是叫,老夫在和你说话!”   秦思思杏目圆瞠,卧槽,这只猪会说话?他在和她讲话?   “竟、竟真的开口了。”寻亦许惊叹。   “G?”秦思思一脸懵逼,看向寻亦许。   “昨日的降妖师,你见过的,说梦貘识人语,可以问问他线索。”寻亦许顿了顿,“可惜我威逼利诱半晌,他也不言,只到你走了过来,他开始叫唤,然后现在......”   “先放你这里一放。”寻亦许想起什么,将鸟笼往她手里一塞,“我去大理寺一趟。”   ―   秦思思一脸迷茫地把这只猪拎回了家。   把鸟笼放在桌上,提醒了婢子一句没她命令不准进来,她将闺房的门带上。梦貘在鸟笼里山蹿下跳,十分暴躁地命令秦思思:“你身上那个东西,给老夫看看。”   “唔?”   “你的法器!”梦貘怼她,“死丫头,休要装傻诓老夫,你有个储梦的法器对不对?”   啊......不会说的是,这个十块钱地摊货的捕梦网吧。   秦思思刚刚把捕梦网藏进了袖袋里,她摸出来,在鸟笼前晃了晃。   “你说......这个?”   梦貘霎时两眼发光,像个饿狠了的馋鬼,扑到笼子边:“人真聪明,竟然能做出可以吸梦储梦的容器!”   “哦,是吗。”系统送的这东西,看来有点用处喔。   “你可否割爱将你的法器赠与老夫,老夫定当――”   “不行。”   “......”   系统送的道具,哪能随便送人呐。   秦思思嘿嘿一笑:“我有条件,小猪可愿意听听?”   炸毛小猪在线咆哮:“老夫不是猪!老夫是梦貘,是上古时代的神兽!老夫的力量你可曾见识?!”   “什么神兽这么小一只哦?”   “老夫只是法力被那个杀千刀的臭道士封印了!老夫原身身体像马,鼻子像象,脸像狮子,额头像犀牛,尾巴像母牛,腿像老虎!此等威风,才不是猪!”   “唔,感觉像东拼西凑起来的,你好可怜哦。”   “......”   梦貘感到疲惫。   几分钟后,他仰躺在笼子里,粉嫩的小肚皮微鼓,哼道:“什么条件?”   “我可以借给你食梦,但你不可再去害人。”   “老夫没有害过人!老夫如今美梦噩梦来者不拒,填抱肚子便走,何必害人?”   “我昨夜被困在你的梦境迷障里。”   “......老夫只是有时候,法力控制不好......”   “笃笃笃――”门外倏然响起敲门声。   婢子在门外传话:“小姐,大公子来了。”   秦思思顿了顿,回道:“进来。”   寻亦许带着昨夜的那几个降妖师进来。   “覃姑娘可否帮我们问问梦貘――”   “我试试。”   “第一,我们昨夜明明雨中和怪物缠斗,今早醒来却衣衫未湿,亦无伤口,是因为在梦里么?”   秦思思转头,眼神示意梦貘。   梦貘冷哼:“是你们误入梦境迷障的,老夫绝无害人之心。”   “第二,我们何时何处入梦的?”   “御街上,圆月为虚,入梦;弦月为实,脱梦。”他好心解释,“老夫以梦为食,亦能将吞噬的梦境重构,这便是梦境迷障。”   “第三,但我在父亲房里闻到了类似于野兽的气味,假山后,也有残留下来的野兽唾沫,是你干的吗?”   梦貘渐渐不耐烦:“老夫不是野兽!老夫是神兽!神兽不流哈喇子!”   “噗――”秦思思没忍住,窃笑出声。   “......”   “......”   片刻,那梦貘没好气道:“信不信随你们,反正老夫是清白的!”   秦思思挠了挠头,不由小声道:“亦许哥哥,小猪的确也没有害过人,你昨日的伤也是假的。”   “有时不为害命,便是谋财了,并不只相府如此......”寻亦许顿了顿,解释道,“近日洛阳城里,连续有人家被窃,家里无不萦绕着相似的野兽气味,还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当家主人陷入噩梦。”他一字一顿道。 第4章 坠梦(四)   辰时刚过,兰轩。   寻皆允挨着闻芸而坐,餐案上布了醋渍芹菜、汤浴绣丸、盐水鸭,以及甜点桂花蜂蜜雪梨,桌旁置了一小炉,炉子上煨着黄芪羊肉汤。闻芸夹了块鸭肉放在寻皆允碗里,照例问他功课。接着随口道:“这回做的不错,父亲虽然不说,打心底定是肯定你的。”   “谢谢嫂嫂。”寻皆允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吃到糖果的孩子。   他一口吞下鸭肉,含糊着咕哝道:“我是个没用的,不及兄长万分之一出息,爹爹如何夸我。”   “那梦貘是我得了便宜顺手逮的,至于思思妹妹......我还需要兄长保护呢,兄长只是想让爹爹对我改观,替我说好话呢。”   闻芸柳眉轻挑,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尽说些没出息的话!”   寻皆允捂着脑袋:“嫂嫂方才还夸我!”笑腔里含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片刻,寻皆允敛下眼帘,浓密的眼睫毛覆下来,轻声道:   “我不在乎爹爹的看法,只要嫂嫂疼我就够了。”   “胡说!父亲怎会不疼你?”闻芸轻轻叹了口气,“......不然为何千方百计要接你回家。”   一时静默。   不过须臾,闻芸的贴身婢女吟翠跺着脚冲了进来,气冲冲道:“小姐!”   闻芸眉一拧,吟翠忙改口:“少夫人!姑爷从大理寺回了府,竟第一时间跑去广碧小筑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姑爷这个没心肝的!少夫人说个负气话而已,回头惦记着他饿,早早吩咐小厨房做饭,他倒好,竟一头往覃思思那里钻!”   “够了。”闻芸淡然地打断她,“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们吃我们的。”   寻皆允却看到她捏着筷子的手,微不可觉地颤。   吟翠愤愤然:“少夫人就是脾气太好了,我看咱们现在去会会她,给她一点下马威!”   寻皆允放下筷子,睫毛翕动,掩下眸里的一丝阴翳,缓缓弯起笑眼:“好。”   ―   广碧小筑前庭,广玉兰树下。   秦思思瘫在竹摇椅里,椅旁置了小几,几上放着一碟樱桃煎,一壶凉茶。   陪寻亦许一通拷问梦貘,秦思思饿得前胸贴后背,动作机械地往嘴里塞樱桃煎,此时的寻亦许负手举着鸟笼,站在树下,坚持不懈地想从那只小猪盘问出一些蛛丝马迹。那几个降妖师看了又看秦思思,捂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上司太喜欢抓着他们加班了,晚饭都来不及吃。   秦思思后知后觉,有一丢丢不好意思,将盘中的樱桃煎往他们眼前一端:“吃不?”   “不必不必不必!”降妖师忙摆手。   秦思思知道他们说的客气话,支使婢子去厨房再端点吃食过来,然后站起身,将那碟塞在他们怀里:“是我照顾不周了,你们不必客气,先填填肚子吧。”   寻亦许恰好举着笼子走了过来,秦思思没多想,拿了一块递给他:“给。”   寻亦许更加没有多余的想法,一手举着笼子,头一低便咬走那块糕点:“多谢。”   寻皆允、闻芸和吟翠走进来之时,正好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刺激的场景。   吟翠当下忍不住,阴阳怪气刺了一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谁家姑爷?”   寻亦许还叼着那块樱桃煎,和平日忙于差事的状态一般,囫囵吞下应付充饥了事。   听到声音转头,瞳孔微张,讶声道:“芸儿?”   吟翠手臂里还环着一个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黄芪羊肉汤。她不客气地冷哼:“少夫人何必担心姑爷饿,炉子上煨着羊肉汤,半晌不见人回来喝,原来是不愁吃食了。”   她埋头看了眼手臂的玩意:“少夫人还带来干嘛呀?”   寻亦许眉头微皱,低声道:“吟翠!”   闻芸夺走吟翠手里的食盒,往寻皆允怀里一塞:“谁说给他的。”   “看来我多此一举了,走回去,吟翠。”话罢便转身离去。   寻亦许终于迟钝地嗅到一丝不对劲,连忙放下笼子往闻芸的方向追去。   “芸儿!等等――”   那几个降妖师赶紧朝秦思思和寻皆允作揖告辞,紧跟着离去了。   秦思思的院子一时安静下来,只留寻皆允笑吟吟地看着她。   广玉兰的枝头飘下一片油绿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秦思思的肩头。秦思思的双脚仿佛长在了地里,迈不动腿,眼看着寻皆允一步一步走过来,冷汗早已浸湿后背。   人已至眼前,寻皆允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纤瘦的肩膀,拿起那片落叶。   “我还以为,思思妹妹是真的喜欢我呢。”寻皆允仿佛一个失落的孩子,嗓音里含里几分怨怼。   须臾,又笑起来,不紧不徐地吐出一句话:“这么快就故态复萌了呢。”   秦思思的脸色煞白,心脏跳到喉咙眼,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那人缓缓倾身,盯着她的眸子委屈道:   “妹妹如此多情,我有点受伤呢。”   “我是不是没有说清楚,你想尽办法勾搭兄长,让嫂子不开心,我也――”   “我没有!”秦思思咬住下唇,胸口升腾一股委屈的情绪。   她才委屈好吧,莫名其妙穿到这里,只想安然无事苟一天是一天,结果天天活得战战兢兢,她又不是覃思思,明明她没有勾引寻亦许嘛!   寻皆允怔愣了片刻,心头第一想法明明是,这女人又在扮可怜了。   却总觉得不大一样,她咬着下唇,唇畔沾了一点樱桃煎的碎屑,对上她漆黑纯净的瞳孔,奇异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我有辩解权!”秦思思深吸一口气,一股脑不吐不快。   “寻大哥因为把梦貘丢给我看管了,他来拿梦貘,和降妖师一起来的,然后!然后就一直拷问那只梦貘......”   “后来我肚子饿了,就让小红去厨房讨了东西来吃,我忘记有客人了,他们还饿着肚子,就把糕点分给了他们,包括寻大哥。”   “我只是想递给他,谁知道他用嘴叼!这是一个动作引起的误会!”   一口气说完,秦思思彻底不想说话了,辩白至此,病娇还不信,她也无话可说了。   寻皆允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和那点碎屑,微微出神。   听她一通话讲完,鬼使神差地,伸出大拇指拭去了她嘴角的碎屑。   “你、你你你你――!”   秦思思简直料之未及,圆澄澄的眸子轻瞪,一抹绯红的羞赧染上双颊耳廓,耳朵里又开始嘟嘟嘟地冒气了。   因为宅和社恐,她母胎单身20年,接触异性少之又少,纯情羞涩得像一张白纸,属于牵个小手都会害羞得不行的小女生。   这种突如其来地、暧昧不明的肢体接触,让秦思思的脑袋一片空白。   寻皆允还狠狠蹭了两下她的唇角,宛如一个恶劣的小孩。   “妹妹见我就躲,从未同我说过这么多话。”   “你这般费尽心力地解释,果然是喜欢我啊。”   秦思思头昏脑热,小鸡啄米般点头。   如此坦然地点头,一如那天惊为天人的告白。   很难让人感到真实的感情和爱意,更像是拙劣的敷衍糊弄,蒙混过关,只能解释为一个词,叫做求生欲。思及此,寻皆允却没有恼怒,甚至,感到一丝好笑,秦思思这般模样有取悦到他,他选择不去揭穿。   他放下手,将秦思思耳畔的碎发拨到耳后,温柔笑道:“那妹妹就专心喜欢我哦,不许再看其他男人,否则――”   “轰――”地一下,气血自脚底板涌上头顶,秦思思又炸成了烟花。   她也不知是因为他温柔到}人的威胁语气,还是那个缱绻撩人的拨头发的动作。   ―   洗漱过后,秦思思爬上床,睁着眼望着床帐发呆。   她彻底萎了,今日的社交活动彻底透支了她的讲话份额,秦思思感到心累,只想一个人静静。   一群人涌进她的小窝里,她必须开启社交模式开始交涉,然后又强撑着害怕和病娇周旋,她咬着被子好想哭。   偏偏在此时,系统带着更令她崩溃的任务。   系统:【恭喜宿主,今日和相府主线人物的亲密度+20。】   系统:【恭喜宿主,今日和攻略对象的好感度+2。】   系统:【请宿主每周定时完成和相府主线人物的亲密度100、以及和攻略对象的好感度10。】   秦思思:【每周?】   还精确到每周刷亲密度和好感度,这是什么鬼任务。   系统:【没错。】   秦思思:【怎么就刷成亲密度了?还有好感度。】   寻皆允这个人阴晴不定心思深沉,她都不知道做什么会让他好感度上升,做什么又触了他的逆鳞。   系统:【和相府主线人物互动且行动,就可以刷成亲密度和好感度。】   系统继续好心提醒:【亲密度无上限,每周必须完成;好感度上限为100,会上下浮动,到了上限无须再进行任务。】   也就是说亲密度是日常任务,必须刷满;好感度会上下浮动,代表还会下降?!   太难了,她太难了,社恐的秦思思只想锤爆这个狗系统,这不就是强制她social,还要她时时刻刻在寻皆允眼皮子下晃荡吗?   秦思思可怜兮兮地咬住被子,眼角再次湿润。   一片黑暗里,放在餐案上的笼子里,梦貘费力跳了两跳,朝秦思思喊道。   “喂,死丫头,老夫饿了,你答应给老夫食梦的呢?”   秦思思心情低落地从床上爬起来,将枕头下的捕梦网往笼子边一扔,便再次钻入被窝。   梦貘哼哼唧唧批判道,“你这轻飘飘的力道,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法器!”   他哼哧哼哧拿圆圆的鼻头去够捕梦网的流苏坠儿,随口道:“你若能灵活运用这个法器,定在关键时候有奇用。”   秦思思有气无力地问:“能打架?”   梦貘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法器不就是用来打架的?!”   秦思思的眸中闪起一簇亮光,她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餐案旁坐下:“怎么用?”   倘若她学个一招半式,就不会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任由寻皆允宰割了!关键时候兴许可以保命! 第5章 坠梦(五)   覃思思的两个婢子,一个叫小红,一个叫小绿。   小红小绿近来发觉自家小姐有些不一样,胆小怕事还是一样的胆小怕事,但胆小怕事还喜欢作妖,暗搓搓勾搭大公子,这一点也依旧没变!变的是什么?小姐的举止行动处处透着奇怪。   譬如小姐变得很能吃,譬如小姐变得很怕热,譬如喜欢扎稀奇古怪的发型,譬如小姐近来总是百无聊赖地瘫在床上和竹摇椅里叹气,宛如她阿婆时常腌制好挂檐下的咸鱼;譬如天色将亮的一大早――   小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黑色男装,喜滋滋换上,而后对着铜镜扎了个道姑头(丸子头),提着鸟笼,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小红小绿,我去遛遛鸟。”   “你们记得让厨房的李大婶,再做些樱桃煎哦!”   书里架空的时代民风开放,女子没有强制被束缚在闺房,可以和男子一同出去骑马郊游,女子为了方便穿男装骑马不算新鲜事。只是覃思思身娇体弱,也不会骑马,府里备的男装她都压箱底了。   “死丫头,你当真遛我啊?!你把我放出来,老夫不会跑的。”梦貘感到屈辱,锤着笼子一脸愤愤然。   “好嘞。”   秦思思将笼子打开,梦貘便跃上她的衣摆,飞快爬上她的肩头。   梦貘趴在她的肩头,强调:“昨日说好了,老夫教你活用法器,你留我在你院落住下。”   “一言为定。”   梦貘在秦思思肩上给她指路。   她沿路买了一个胡麻饼,和一杯豆汁,仿佛梦回寝室里睡过了,急匆匆买了早点一路边吃边往教学楼赶的日子。   不知不觉之间,她走到洛阳城外的城郊村落,一个叫无为村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梦貘忽而从她肩头蹿下,往前跑去,“跟上。”   这个村落背倚森林,就叫无为森林。   村里的人经常会去森林里采集野菜菌菇,打些野兔,更深处不敢去,也有洛阳城里的勋贵子弟来此狩猎。   秦思思跟着梦貘一路钻进森林,越走越深,她心里有些发怵:“会不会有野兽啊?突然扑上来咬人......”   梦貘圆滚的身躯像只矫健的兔子,在森林里飞速往前蹿跳,回头冷哼:“有老夫在,谁敢造次。”   愈往深处行去,愈发宁静寂然,两旁的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头顶是一片浓绿深翠,在熹微晨光的照射下,那抹绿意仿佛热虚化了的颜料。只余鸟雀噪,啁啾不绝耳。   倏然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清澈的小河,石涧爬满青苔。   “打水漂,会吗?”   “G?”   “算了,你扔下你的法器,随便扔。”   秦思思依言,从袖袋里摸出捕梦网,伸直绷紧手臂,往前一甩。   那捕梦网咻地一下飞出去,宛如一团粉色的雾霭,羽毛般的流苏坠儿霎时犀利如细刀片,在半空中踉踉跄跄地旋转起来。   秦思思看呆了,不由喊道:“哇哦,好酷!”   然而,没过三十秒,踉踉跄跄的捕梦网失去重力,啪叽一下落入河中。   “......”   “不是老夫说你弱,你真真暴殄天物,法器给我得了。”   “你想得美。”   “哼!”梦貘用肉肉的小蹄子揉了一把鼻子,“啊啾”一声,那捕梦网从河里飞回了秦思思的手中。   “收着吧,你还是从打水漂练起吧。”   “......”   秦思思弯下腰随手捡了块石头,揣摩着力度往河面扔去,啪叽――   沉入水底。   秦思思陷入沉默:“......”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定要练成水上漂!”   秦思思锲而不舍地捡起石头又抛出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着空寂的森林大喊。   “寻皆允小变态,等着吧!我才不怕你!!”   梦貘露出怜悯的眼神,这孩子已经疯了......   系统:【恭喜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3】   “???”秦思思被这毫无征兆的系统吓得一跳。   什么鬼,秦思思愣在当场,她做了什么?   寻皆允在这里吗?!   秦思思连忙左顾右盼,哪里有人呀。   难道系统抽了,昨天的数据不对?   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古树上,粗壮的枝干上坠着一片鸦青色衣角。   寻皆允双手枕在脑后,一只腿屈起,几只花蝶盘桓在他的身侧。   “......小、变、态么?”寻皆狭长的眼微眯,一字一字喃喃,似在回味,唇角的弧度轻扬。   蓦地,又是愤愤然的一声高喊:“你这个该死的姐控!注孤生!”   猛地惊起林中的鸟雀,簌簌扑棱着翅膀飞走。   “游手好闲的纨绔,啃老族!”   “寻亦许那么优秀的男一号,闻芸喜欢你才有鬼!”   ―   秦思思在森林深处一通乱喊,连日紧绷的神经得到解压,瞬间感到神清气爽。   练了一个时辰打水漂,手臂酸痛不已,她伸直手臂到头顶松动筋骨,接着便对小猪嘀咕道:“该回去了。”   梦貘蹿上她的肩头,一人一猪蹦蹦跳跳离去。   “看够了吗?”   遮天蔽日的浓荫里,落了满地的枯叶发出咯吱细碎的声音,一袭无尘青衫踩着枯叶缓步踱来。在寻皆允那颗树下驻足,微仰起头。   青衫梳着齐整的道士头,发髻盘于顶,用朴拙的木簪子固定着。走路好似带风,长袂衣角微微拂动,右臂间别着一把拂尘。   他的声音平仄无波,遥遥传到寻皆允的耳中,仿若大音希声。   寻皆允一跃而下,轻敏着地,几只花蝶翩跹飞隐去。   “我又不是有意要看的。”寻皆允无奈耸肩,“看来我挺招人恨呢。”   “师傅,几年不见,您还是不见老啊。”   青衫道士不理他的揶揄,淡声直问:“近来相府闹了怪事?”   “是啊,一只食梦的梦貘而已。”   青衫摇了摇头:“你也这么以为?”   寻皆允摸着下巴思忖道:“师傅,您又要考我么。”   “皆允,不然你为何到此处来。”   “您不也是么。”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青衫面无表情,寻皆允桃花眼一挑,缓缓笑开。   “师傅,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呢。”   青衫无视他的贫话,嗓音清冷:“你的生辰快到了。”   寻皆允顿了顿,“唔,是啊。”   寻皆允不想聊这个,他很快地转移话题道:   “我方才找来此村,向村民打听了一件趣事,这深林里有只吊睛白虎,很多年了,活成精了都。”   “畜生而已。”   “畜生在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是被人养大的。” 第6章 穿兽皮的少年(一)   从无为村出来,再度踏进洛阳城,秦思思悲剧地发现,她好像迷路了。   她原本想的是,穿到这里一直待在相府里,还没领略过洛阳城的风光呢,出都出来了,索性到处逛逛。   御街她还算熟悉,沿街市肆林立,沿街摊贩叫卖吆喝声不绝,热闹非凡,秦思思买了好些蜜饯,又在卖艺的戏台看了会儿变戏法,走坊串街,一通瞎逛,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坊市。   前方的里巷很窄很长,地面坑坑洼洼,家家户户往巷子里堆满了东西,可谓不是杂乱差。秦思思探头瞅了两眼,便有些明白了,这里应该是那种鱼龙混杂之地,大都是贩夫走卒、引车买浆之流。   她正打算折返回去,居然看见闻芸和她的丫鬟吟翠从某家屋檐低矮的铺子里,弯腰走了出来。   吟翠眼尖看到秦思思,脸色一变,附耳闻芸低声道:“少夫人!巷口那是不是覃思思啊?......怎、怎么办啊?”   她劝说过自家小姐好多次,这里太乱了,少到这里来,再不济派个家仆来也行啊,可她及其欢喜这家卖纸笔的铺子的笔墨,一进新货就要亲自来看。毕竟这里三教九流乱的很,小姐出现在这里对她名声也不大好,秦思思又是个日日看不惯小姐的,回府里指不定怎么大做文章呢。   闻芸的眉眼淡雅,安抚笑道:“我只是来买些笔墨,又没做亏心事,不必紧张。”   说罢,便面色沉静地走出了巷子,淡淡寒暄:“覃姑娘也来买东西?”   秦思思挠了挠头,看着女神,讪讪道:“不是......我好像,迷路了。”   闻芸顿了顿,“正好,我也准备回府,一起吧。”   秦思思忙不迭点头,这时,身旁一阵风起,卷起灰尘,大街上有人急匆匆驰马而来,一溜烟钻进了这个巷子里:“借过!借过!”   秦思思拍了拍胸口,吓死人了,骑马不看人的吗,撞到她们了怎么办。   而那骑马的不知为何折了回来,缰绳拉紧马仰头急啸,马前蹄腾空扑腾着,在她们面前停下。   寻亦许高高坐在马上,眉头轻拧,低喊道:“芸儿,覃姑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回答,又道:“此处不安全,快快回府。”   闻芸站在原地不动,仰头看向他。   寻亦许似是着急,便说:“你们且先跟着我罢。”   他现在无暇将她们送回府里去,实在忧心不下,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到处乱跑。   ―   “小小一个寺正,也敢骑到我头上撒野,我告诉你,即便叫你们头儿来,也没得这个道理!”   行至巷弄深处,一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人被推搡到地上,推搡的人长相阴柔,披着头发,很瘦,脸上是毫无血色的白,眼底两团乌青,眼窝深陷,像是......纵欲过度。   “快滚!小心我告你擅闯民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细长的指甲横戳寺正的额头。   秦思思观察一番,默默吞了吞口水,这个人如此嚣张,在小说动漫里就是送人头的炮灰命。   寻亦许大步走过去,摘下腰间的令牌往前一伸,冷眉厉声道:“大理寺查案,何来擅闯民宅一说。”   阴柔男瞥了眼令牌,眉眼依是不屑:“哟,果然把头儿叫来了啊。”   寻亦许压住火气,倾身把寺正扶起来:“请全力配合。”   “你知道我上头――”   “明厌,不得无礼。”   里屋有人快步走出。   和阴柔男截然相反,出来是一个身侧臃肿面相富态的胖子,走两步都喘,不停擦汗。他一双眼睛笑眯眯地,但也能看出生意人的圆滑。   胖子比阴柔男好说话太多,变脸似的,笑着把人往里请:“这位小兄弟也不早说,还以为又是哪个泼皮无赖在门口闹呢。我们都是良民百姓,说清楚查案当然配合的嘛。”   敢情你眼瞎啊,哪个泼皮无赖穿着官服来闹的,秦思思无语。   室内陈设极简,东西很少,乍一看简陋朴素,绕过屏风,书架旁的墙上,挂着两副花鸟字画。   闻芸驻足,秦思思也仰起头,瞥了眼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暗忖,这两幅字画怕是价值不菲。她看不太懂的,只学过一两节国画课,但对于深谙门道的闻芸来说,应该一眼便看透了。   “官爷,您看您要查什么,我定当全力配合,我是前街当铺的账房先生,这位是舍弟,他身体不好性子急躁,实在是多有得罪啊......”   “快,给官爷道歉。”   胖子一路跟着,一路拉着阴柔南说好话。   寻亦许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仰头,观摩字画半晌,上前一把掀起了左侧的那副,扣起双指往墙上敲了敲。   细细辩声,有一处响声不太相同,手指伸直按了按。   旁边书架霎时“吱吱”震动起来,片刻,书架缓缓挪动开来――竟是一个密室。   阴柔男急了,大叫:“你干什么?!”   “明厌,不碍事的,呵呵。”胖子笑得憨厚纯良,“大理寺的官爷果然不同凡响,此处密室,是小的用的放账本的。”   “账本?”寻亦许走进去,“怕不仅如此吧。”   他嗅到比往常要强烈的那股野兽气味。   秦思思闻芸等人在外面张望,密室不大,堆满了竹简案牍账本,只能进两人。不对,应该是一个人,胖子块头大,秦思思摸着下巴暗想。   “官爷哪里的话――”   胖子话未落,寻亦许朝堆在地上那堆竹物什轻松手一扬,掌风便起,那堆玩意霎时便四散飞了满地。   妈耶,果然和书里描述得一样,是人类最强武力值。秦思思惊呆。   这回胖子也不淡定了,他哆嗦着,鬓角的冷汗直落,本想堆了满室足足六尺高的那堆东西,让他误以为当铺账本做手脚出了问题,就算派大理寺的主簿司务来查来搬,也可以拖延时间到那位大人遣人来救急,谁承想,谁承想......   寺正忙上前,蹲下身扒开竹简,放在地上的十几个匣子逐渐显露出来,他随手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柔软的锦缎上,放着一对莹润剔透的玉镯。   寻亦许瞳孔微缩,熟悉的野兽气味扑鼻而来。   闻芸盯着那玉镯半晌,几分怔然,几分犹疑道:“这......好像鸿胪寺卿夫人的玉镯......”   这玉镯是夫人的祖母留给她的意味,她不常戴,一向小心翼翼收在妆匣里,前不久闻芸去她府上拜访,她抱怨到进来诸事不顺,又是做噩梦又是丢了玉镯什么的,于是托她向寻亦许报了案。   “官爷啊,我、我我,哎!”胖子一跺脚,“倒买倒卖,卖些小玩意,二道贩子也不犯法吧!”   “倒爷?”秦思思不由出声。   寺正又打开了一个匣子,里面是一个玉佩,他略感眼熟,站起身正欲报告寻亦许。   “这是谁卖给你的?”   胖子支支吾吾,不住擦汗:“这、这......就是来当铺的,我私下以略于当铺的价收的......”   “嗯?”寻亦许抿唇,眸子泛凉。   “又倒去何处?”   “......”   他一度以为是妖鬼作怪,为此迷惑。   那日梦貘点醒了他,何不正常查案。   既然他鼻子灵通非凡,可以从气味和偷窃这两点入手,那些偷来的东西带着气味,去了哪儿?有达官贵胄丢的名贵东西太过惹眼,定是不能从明面儿上倒卖的。从主簿那里拿到一份洛阳城内倒爷的名单,挨个挨个查过来,终于在今日抓住了蛛丝马迹。   这些带着气味的珠宝,定是某个惯犯偷来的。   “好,告先诉我,是谁卖给你的。”   寻亦许冷声逼问。   阴柔男见状,手里暗攒紧一张自燃的黄符,悄悄挪步书架边,飞快向那堆竹简抛去,打算烧了密室。   寻亦许背对着他,头也未回,抬手轻而易举接住,那黄符堪堪夹在了指尖。   他抿唇沉声:“歪门邪道。”   “你――!”阴柔男咬牙,“哥,走!”他连忙拽起胖子往门外跑去,疾跑之间,撞落了书架上的一个小药瓶。   门口,已然悄无声息站满了大理寺的人,围死了大门长巷。   “我没有,我不知道哇,我就买点小玩意啊!”胖子跌坐在地上,擦着汗哀嚎,“我招,我招,卖我东西的人多得很,你要找哪个?”   寻亦许拿着那个玉镯出来,“这个。”   那胖子好似松了口气,忙道:“一个穿兽皮的少年,我不认识他,我只知他家住无为村,他就卖过我几件玩意。”   秦思思还在室内,本想钻出来看热闹,脚下一绊,踩到一只碎了的药瓶。   滑滑的,湿湿的,唔不对,她垂眸――   “啊啊啊啊――这是啥啊?好恶心......有、有有有有虫子!”   一直在秦思思袖袋里睡觉的梦貘被吵醒,他哼哧哼哧钻出袖袋,爬到秦思思肩上,看向地面。   小猪用猪蹄蹭了蹭圆圆的鼻子,小声嘀咕:“居然是蛊虫。”   蛊虫???   我的妈呀!!!   这原书里也没写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啊!!   秦思思跳出半尺远,又是一声堪比尖叫鸡的崩溃哭叫。 第7章 穿兽皮的少年(二)   “这只妖怪又回来了,快打死他!”   “就是你偷我家小玲儿的妆匣么?”   “什么妖怪,他不是人,他和畜生有什么两样!”   无为村离村落最远的坡子里,形单影只立着一间破漏的土坯房,房子外的小院子了一圈篱笆,篱笆里围了一群的村民,抓着面棍抄着扫把,对着地上那团人影拳打脚踢。   那团模糊的人影缩成一团,捂着脑袋,发出近似于动物的呜咽嘶鸣。   “说话呀!”   “是不是你潜入我的闺房,悄悄偷了我的妆匣。”   村长的女儿小玲儿拨开人群,骂喊声渐低,她蹲下来,抬起那人的脸――   即便一脸青肿,嘴边留着血,依稀可辨认是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是漂亮的小麦色,稀奇古怪的兽皮自右臂围了一圈,左臂裸露,露出劲实的肌肉线条。他双眼瞪得大大的,充满血丝,满眼的警惕和凶狠,浑身挥之不去的阴戾气质。   他瞪着双眼,不躲不闪看着小玲儿,看得小玲儿耳根渐渐发烫。   小玲儿挪过视线,垂眼眼帘,泫然欲泣:“你是人呀,阿豆,你说话解释啊。”   叫阿豆的少年只是发出类似于野兽的低低嘶鸣。   须臾之间,他速度极快地将小玲儿反扑倒在泥土地面上,一只手狠狠摁住她的肩膀,咧开嘴便朝她的脖子咬去。他的牙齿尖利,很快戳破皮肉,有血珠沁出来。   少女眸中惊恐,不停摇头挣扎:“阿豆――”   村长慌成一团,蹲下来便去扯他,旁的人也伸手帮忙,奈何他力量太过强大,怎么都扯不动。   “你这个畜生、畜生!快放开我女儿!”   寻亦许一行人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忙掠进篱笆里,拨开人群,一手摁住阿豆的左肩,凝气蓄力将他抓起来,往旁边一甩。   少年身上,萦绕不去的是那股野兽的腐败腥气。   ―   “大、大人,他要咬死我女儿,大人要替我们做主啊!”   小玲儿捂着受伤的脖子,敛目耷眉,心有余悸地躲在村长身后,不敢想,这位大人来晚一步,阿豆真的要咬死他。   随行的寺正们将阿豆五花大绑,一脚将他踢跪在地上,忍不住低骂:“多大年纪,一脸阴戾要杀人!”   阿豆凶狠地朝他嘶叫,小玲儿肩膀缩了缩。   “村长,换个地方说话吧。”寻亦许迫不及待需要问些细节。   一行人移步村长家中,秦思思看向阿豆,心中起了恻隐。   才多大的孩子啊,经历了什么,竟成了这幅原始野蛮人模样,完全丧失了作为人类的思维和行为。   G?脑中倏然想起一些重要的剧情,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原书里并没有寻亦许从倒爷那里问到阿豆的细节描写,故事直接从无为村讲起,完整情节是这样的:   寻亦许得到了一些线索,赶到无为村,也是从发狂的少年嘴里救下村长女儿。而后一同去村长家议事,然后过了良久,一只吊睛白虎居然堂而皇之闯入人类居所,直奔村长家,叼着阿豆跑路了。   秦思思总觉得有些细节没有回想起来,毕竟她才看了三分之一,是不太好的预感。   她抬手锤了锤脑袋,试图求教系统。   没想到这次的系统格外及时,机械地答:【二十分钟内,老虎会来,袭击闻芸。】   瞬间,一些细节如潮涌,倒灌入脑海里,她脊背不由一僵:【是袭击覃思思吧,但是她暗搓搓推倒了闻芸,那老虎转移目标攻击她了吧!!】   系统:【没错,请宿主按照剧情发展行动。】   秦思思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如果是一些小偏差,系统一般不会管,因为不会影响剧情发展。   但是,现在这种剧情,她是万万不能违背的,好像往后秦思思几次陷害,正好是剧情的重要节点来着,老实孩子秦思思瞬间头大。   她屏气凝神,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坐在身旁的闻芸,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个辣鸡系统不保证宿主人身安全的,只能靠自己想法子,藏在袖中的手腕突然传来瘙痒,小猪,对了,小猪可以救她的吧。   村长坐在堂前主座,对着两旁的人缓缓叙述道:   “他叫阿豆,父亲早亡,一直和他娘相依为命,小时候还挺正常的,温软可爱......”   “自从十年前,他娘进森林采药,一去不回......我们猜八成是被森林的野兽咬死了,或者吃了野果碰了毒虫毒死了......没人敢去森林找她的尸首......”   “半个多月后,谁知道阿豆一头钻进森林,当时才五六岁,拐着小玲儿就往森林里跑,说要找阿娘......幸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阿豆怀里抱着一个小虎崽......”   村长顿了顿,责备的眼神看向角落里五花大绑的少年。   小玲儿怯怯出声:“爹,是我自己偷偷跟着去的,我不放心阿豆。”   “你们如何安全走出森林的?”吟翠好奇地问。   “我们碰到了大老虎,被一个长得像仙子的小姐姐赶跑了,然后她送了阿豆一只小猫,说可以陪着他,我当时以为是小猫......”   村长继续怅然道:   “后来阿豆养着那只小老虎,越长越大,我们......日夜不能寐,几年后某一天,阿豆便突然不见了……”   “曾有在森林捕猎野兔的村民讲,好像看到过阿豆,他趴在地上生咬带毛的兔肉,牙膛上沾满了血,竟和野兽不无二致......那时候我们才明白,他或许是和老虎回森林,生活在一起了。”   这时,一寺正不由出声:“这和阿豆偷窃有什么关系吗?”   “他现在就一个野蛮人,会懂得去偷人类有价值的物品吗?还有,他不是回了森林吗?那只小老虎呢?”   这人的话未落,倏然门口的村民传来惊恐的叫喊,屁滚尿流地往屋里逃蹿,连忙去关门。   “老、老虎来了!”   “村长,这老虎闯进村子了!”   来了,来了,秦思思这一刻无比的清醒,盯着大门口。   那吊睛白虎好像认得路一样,直奔村长的家,前肢半屈,后肢挺直,是预备攻击人的姿态,它发出另人耳廓颤栗的嘶吼。   似乎是在愤怒,它不停地用头撞门,一刹那,利爪戳破了脆弱的木门――   就是此刻了,秦思思舔了舔唇,喉咙发紧地喊了声:“芸姐姐!”   闻芸看过来,覃思思掠过小几扑身过来,猝不及防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地上一甩――   恰在此时,那老虎撞飞破掉的门,不见身形,极快地朝闻芸扑咬过来。   秦思思下一刻便义无反顾地扑在闻芸的身上。   嘴里低念到:“小猪救命,承你人情,下次定当百倍奉还。”   然而不等梦貘施法将捕梦网调动出来,门外响起一道沉怒的男声。   “嫂嫂!”   秦思思抬眼间,恰好撞上寻皆允盛怒的双眸。 第8章 穿兽皮的少年(三)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老虎扑上来的那一刹那,秦思思嗅到了它身上难闻的野兽腥臭气味,寻亦许说的那种气味她终于了解到了,几欲让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白虎长着血盆大口喘气,呼吸灼烫后背,尖利的牙齿咬住她的后背布料时,秦思思倏然想起某个问题。   系统怎么评判她有没有按剧情走啊,唯过程论还是唯结果论呢?前者的话她已经把闻芸推到在地构成了陷害,后者,她想起来闻芸是被咬伤了的,如若她保护闻芸毫发无损,是否代表失败?   失败了的话,她是不是会受到惩罚呢,进入惩罚世界?还是去完成更变态的惩罚任务。   秦思思胡思乱想之间,两个人飞快冲了过来。   寻皆允利用自己的灵介,跟随白虎的气息一直追踪到村长门口,他目视极好,远远便看到了将闻芸推到在地的秦思思。   盛怒之间,行动比脑子还快,霎时瞬移过去,扑到老虎身下,他一把抱紧地上的人,护住她的脑袋,“哐当”连声响,寻皆允撞倒一片桌椅板凳,后背在地上疯狂摩擦,一直滚到了角落的墙壁里方才停下来。   寻皆允低低闷哼一声,怀里的人一直在发抖,他拍了拍她的发顶,轻声抚慰:“没事了、没事了......”   话未落,耳畔传来寻亦许焦急的呼喊。   “芸儿,你要不要紧?!”   他敛眸,手一僵,怀里的秦思思面无血色,死死拽着她的衣领子,眼睛闭得死紧。   这就有些阴差阳错了。   寻皆允从虎口救走扑在闻芸身上的秦思思,白虎一声怒吼,错口便咬上了闻芸的肩膀。   幸之寻亦许也反应很快,幸之寻皆允的师傅紧随而来,堵在大门口拂尘轻扫,一道透明光弧迸现半空,啪的一声抽在了白虎的脊背上。寻亦许顺势一脚踢上去,白虎颤栗着跳开,恰好看到了前堂角落里捆着的阿豆,他不再恋战,嘶嚎着几步跃过去,低着头颅蹭了蹭阿豆的脸颊,须臾,咧开嘴叼着阿豆,聪明地跃上阿豆头上的窗户,破窗而逃了出去。   没、没死么?   秦思思屏气闭眼良久,后背一身冷汗,好像没有感到被咬的疼痛耶?小猪有点东西哦,果然救成功她了,看来的确是个神兽,是她小瞧他了。   G?G?她倏然感到身体一轻,好似腾空而起。任务失败了,系统传送她去惩罚世界了吗?   秦思思认命一般地睁开眼,直直撞入寻皆允幽暗的眸子里。   心里咯噔一声响,让她去做惩罚任务好不啦呜呜呜呜呜......   寻皆允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拦腰将秦思思抱了起来,他一直垂眼看着秦思思,唇角的笑意缓缓浮现。   “思思妹妹,没事吧?”   “没、没事......”个溜溜球,你有话直说好不啦。   她悄悄挣了挣,寻皆允却把她的脸往怀里一撞,搂得更紧了些。   秦思思霎时汗毛倒立,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纤长的睫毛一直不安地颤动。   完犊子哦,他肯定是看到她推闻芸了。   “妹妹没事就好,只是嫂嫂被咬伤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救你。”他一字一顿的叙述,语调里泛着凉,宛如一根根冰碴子直戳秦思思的心脏。   “对、对......”秦思思浑身发颤,顺着他的话小声嗫嚅,“哥......哥哥,应该先着紧芸姐姐才是。”   寻皆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妹妹吃醋了?”   “那没有的!”秦思思摇头。   “不、不,就有一丢丢吧,救、救人要紧嘛。”差点忘记她现在给自己立的人设。   一股凉意爬上她的脖颈,秦思思倏然睁开眼睛,寻皆允将她桎梏在怀里,冰凉的指尖自搂着的腰际往上,抚上她的脖颈,“救人?还是害人?”   她不停摇头,说不出话来。病娇果然看到了......   寻皆允从鼻腔里拖出低喑一声:“嗯?”   怀里的女孩面无血色,惊惶地摇着头,脆弱得仿佛他一下便可以捏碎她的骨头。   又是这幅做了坏事还摆出可怜兮兮的受害者模样......他缓缓眯起狭长的眼眸。   秦思思见这人突然垂下头,额头相抵,轻轻蹭了蹭,嗓音轻柔地关怀:“妹妹气色好差,吓到了?”   “寻、寻皆......哥、哥哥,我也差点被咬死呀......”   秦思思话未落,眼眶里便盈了层泪雾,她委屈吧啦地咬住下唇。   浑身发冷,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股疲倦感涌上四肢百骸,坚强地说完这一句,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寻皆允耷着眼帘,细密睫毛颤了颤。   ......吓晕过去了么。   ―   闻芸受伤了,还好大理寺的人都是骑马过来的,寻家两兄弟一人抱一个上马,快马加鞭驮着往相府赶。寻亦许已派一个下属传了消息回相府,崔氏早早遣了家仆去最好的医馆请大夫来。   一回到相府,寻亦许抱着闻芸直奔兰轩,一脸焦急自责:“芸儿,忍忍,我该死!我连你都保护不好!”   闻芸的嘴唇毫无血色,虚弱得不得了,也没有昏过去,她抬起手摸了摸寻亦许的脸,反问柔声安慰他:“阿许,我不要紧的......”   寻皆允左肩上扛着秦思思,像抗麻袋一样,刚刚从马上卸的货,麻袋从马上换到他肩上,怎么颠簸都没把她颠簸醒。   “相爷该责备我了,家里的媳妇小姐都看不好......”   崔氏摇着团扇,扯着裙摆急匆匆跑过来,看看闻芸,又看向秦思思,一脸为难纠结。   寻皆允乖巧笑道:“阿娘先去看看嫂嫂吧,她受了伤,思思妹妹只是受了惊,没有大碍的,我送她回院子里就好。”   话罢,乖巧天真的脸上,笑意泛凉。   “好好好,我去看看芸儿,你且先照顾照顾思思。”   崔氏摇着团扇,又急匆匆往兰轩的方向去了。   广碧小筑里,小红小绿在前庭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二公子将小姐驮进来时,脸僵了一僵。二公子无视她俩,径自走进小姐闺房里,粗暴将小姐扔到床上时,小红跺了跺脚,终于忍不住埋怨道:“二公子对女孩子也太不温柔了!”   寻皆允一副笑脸迎人,在相府是颇有亲和力的,婢子家仆都不怕他,甚至还有和他打成一片的,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可能他原形毕露过,相府只有秦思思一个人忌惮寻皆允,原主覃思思亦是有所察觉的,一直见到他便绕道走。   寻皆允桃花眼一挑,淡淡哂笑:“小红,你家小姐,像个女孩子么。”   小红掀了掀唇,噤声。   现在的小姐,床上那个穿着男装到处乱跑的小姐......不知道怎么了,以前的小姐最讲究大家闺秀的做派,虽总是和兰轩那位少夫人较劲,其实明里暗里都模仿她。   “唔......”   床上的人含糊呓语,似乎感觉热,无意识挠乱那坨丸子头,一头青丝倾泄,双脚不耐烦地蹭掉了鞋袜,然后翻了个身,从自己的头上抽走长枕,屈起腿弯夹住,宛如八爪章鱼一样抱着枕头,脸颊蹭了蹭,舒服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不好,小姐近来的睡姿,就这么暴露在二公子眼前,太丢人了!小红小绿不由想捂脸。   寻皆允的视线落在秦思思那一截裸露的白嫩嫩的脚丫子上,少女身上是黑不溜秋的男装,柔顺黑亮的长发披散在床上,竟错生出一丝反差,寻皆允视线不由上抬,女孩侧颊的弧度软绵可人。   他倏然深吸了一口气,促然地转过视线。狭长的眼尾下扬,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那模样几分无辜几分无措,分外惹人生怜。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甜腻的叫着哥哥,背后怒气冲冲骂他小变态......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比他还会装呢。   扮可怜已然不是全部的她,眼前的人装傻扮娇憨,扮痴心暗许的好妹妹......她到底是狡黠还是天真呢,真让人看不懂。   寻皆允一时失笑,摇了摇头,大步走出了女孩的闺房,往兰轩的方向走去。   眸中闪过一丝阴翳,不管怎么样,她在伤害嫂嫂。   床上的秦思思无意识捂住脑壳,她感到里面好像塞了一个钟摆,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摇摆。   系统冰凉机械的声音不停浮现,上下浮动反复横跳,秦思思在睡梦里好似看到寻皆允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系统:【恭喜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8】   系统:【恭喜宿主,与攻――】   系统:【......很遗憾,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10】 第9章 穿兽皮的少年(四)   秦思思清晰到意识自己在做梦时,还以为是梦貘搞的鬼。她又游离在梦之外,默默看着眼前的好似走马灯的画面。   这是秦思思眼熟的房子,院子外的篱笆攀着簇簇牵牛花,有小童拿着花洒,蹲在篱笆旁认真浇水。   “阿豆。”   小童约莫四五岁,听到声音转头,缓缓映入秦思思眼帘是一张稚嫩的脸。这是小时候的阿豆。   “娘!”小阿豆甜甜应道。   从屋内走出一个荆钗布裙的女人,她背着一个大背篓,手里拿着一个弯镰,弯腰摸了摸小孩的头顶。   “阿豆乖乖守家,娘出去采点菌子去卖。”女人很瘦,眉眼间温柔而坚韧。   下一秒,无为森林深处,地上滚过来一个踩坏的背篓。   女人躺在一片血泊里,缓缓闭上了绝望的眼睛。白虎背上插了弯镰,依旧疯狂地扑在她身上撕咬。   白虎太久没吃到肉了,将整个猎物啃食干净,离开时,只余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衣。   白虎回到自己的老窝,狭窄的洞窟里,卧着一只枯瘦的幼崽。她用爪子拍了拍幼崽的脑袋,钻进去侧卧下来,背后的弯镰蹭落。她敞开肚皮开始哺乳。   画面再次轮转,森林深夜,月色惨白,白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叮呤――叮呤――”,缓步走来一个摇铃的碧衫女子。   女子在白虎旁边蹲下身,怅然惋惜道:“何必非要去见他......如若不是你想尽办法想走出森林,走出你的领地,又怎会死......”   “我可以不收了你,你想不想在这世上多呆些时日?”   白虎的双眼浑浊,望着女子,像听得懂人言,迟钝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篱笆外的牵牛花日渐枯败,阿豆日日倚在篱笆门前,仰着脖子等着阿娘回来。   却看到捧着窝窝头的小玲儿跑过来,一把将吃食塞在他手里:“阿豆,你先填饱肚子!”   “我听叔叔婶婶们说......你娘许是不会回来了……”   捧着窝窝头沉默吃了两口的小阿豆,抬起头来,恶狠狠道:“不可能!我自己去森林里找我娘!”   “阿豆,阿豆!”   丢下半截窝窝头,阿豆一头扎进森林里,小玲儿紧跟着他身后跑去,牵住他的手。   “我陪你一起,你不要怕!”   阿豆义无反顾的姿态小玲儿从未见过,他们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深,只知道呼吸困难,肺里好似灌了铁一般难受。   静谧的森林里,传来清澈空灵的女声,“小孩,你是在找她么?”   阿豆这才停下来,他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碧衫女子,女子腰间环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银铃。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猫,静静指着她的身后躺着的阖眼死去的白虎。   “啊――!大、大老虎!”小玲儿惊得往阿豆身后躲去。   阿豆冷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找我娘。”   “你娘啊......”女子嗓音缥缈,似叹非叹,“她去了天上,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女子不分由说地将怀里的小猫塞到了阿豆怀里:“你娘说,她会陪着你的,你要好好活着。”   阿豆抱着小猫回去后,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后,小猫趴在床头,舌头舔了舔他的脸,似乎在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他伸出细弱的手臂,将小猫揽进怀里,蹭着它的脖颈,眼泪悄无声息地冒出来,打湿了小猫的毛发。   “小猫咪,我好想我娘啊......”   ―   “小姐,小姐,快醒醒!”   秦思思缓缓睁开双眼,小红聒噪的喊声渐渐清晰。她神情空茫,盯了头顶的青纱帐半晌,方才回过神。   “小姐!你快起来呀!大家都去兰轩探望少夫人了,你还睡懒觉!”   秦思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被褥里滑落出粉色的捕梦网。   她做了一晚上的梦,不是主动做的梦,更像是被动吸收的旁人的回忆。小猪吃主人本人的梦,也不是小猪的梦境迷障,只能解释为系统了。   问了两声,系统没有回应。   这本书里,一直是以寻亦许为第一视角,破案也是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被卷入案件里的人的事件回忆通常是通过他人口述,就好比昨天无为村村长对阿豆的叙述。   梦里这些都是秦思思不知道的,她所了解的,是寻亦许以普通盗窃案进行调查后,查出白虎会遁身隐形,潜入宅邸作祟,猜测是成精的虎妖,再次转入奇案阁调查......阿豆案她只看到了这里,秦思思有点头秃。   因为这样,所以系统告诉她更多细节了么,但是碧衫女子是谁,这倒让她更迷茫了啊?!   在小红小绿的催促意料拢秦思思洗漱穿戴完毕,急匆匆往兰轩赶去。   走进内室,闻芸躺在床上,左肩上缠了厚厚的纱布,沁出隐隐血丝。她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清减不少。   寻皆允在床前微微倾身,轻声问着她什么,她迟疑半晌,答:“覃姑娘拉着我一起倒地......她很快便扑在我身前,想必……是比大家先看到了老虎扑过来吧。”   话里却带着不确信,闻芸自己也不甚明白,被推到地上的一瞬间,接踵而至一系列的事,她压根来不及思考。   秦思思一瞬间过意不去,毕竟阴差阳错还是替她受了伤,她默默站在人后,不敢吭声。   御史中丞忧心爱女,和相府下了早朝,两人便一起赶来看望闻芸。   房中还站着崔氏和她的侍婢,寻亦许站在老丈人面前挨批,相爷和一道士叙话。寻皆允问了话,直起身,转头便看见蔫儿吧唧的秦思思。   他悄步走向秦思思:“思思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秦思思:“......”   她能怎么答,闻芸替她受过肩上咬伤,她躺在床上呼呼睡大觉。   适时,相爷寻阔、崔氏与那道士也走过来。   寻阔对崔氏讲:“安排叶先生在凌波轩住下。”   道士回绝:“不必。”   崔氏忙道:“叶先生万万不要客气,当年是你将阿允找到送回相府的,你便是阿允的救命恩人。”   “降妖师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不必拘泥这些细节。”   寻皆允笑吟吟插话道:“让叶先生住我院子里吧。”   秦思思轻轻抬眸,看向道士。   那道士一袭青衫,拂尘在手,清冷内敛,妥妥的禁欲系。   这不是书中很受欢迎的降妖师叶凌吗?!   秦思思蓦然想起这本书里,网上最喜欢同人创作的几位男神,除了寻家二兄弟,就是这位谪仙一般的道士了。 第10章 穿兽皮的少年(五)   “大公子认为那就是白虎身上的气味?”   寻皆允的院子里,主屋暗着,西屋的烛火幢幢。   叶凌披着外衫,站在书案前,不紧不徐地回眼前的年轻人。   寻亦许规规矩矩地站着,态度谦恭:“正是,还想请问叶先生,为何会出现在无为村。”   寻皆允毫不客气地歪在卧榻上,含着散漫的笑腔插话:“巧吧,要我不赶到,思思妹妹可能被咬死了。”   叶凌瞥了他一眼,嗓音清冽:“我约二公子在无为森林会面。”   寻皆允:“神出鬼没,我都习以为常了。”   寻亦许问:“你们是看到老虎跑出来的?”   叶凌:“我从森林追着他的踪迹出来的,它很狡猾,一直遁身隐形在暗处,窥伺我们。”   寻亦许一愣,沉吟:“有此异能,难不成是成精的虎妖?”   叶凌稍顿片刻:“难说。”   叶先生的回答有所保留,寻亦许却认定是妖怪作祟了。   翌日,寻亦许一大早去大理寺,招来奇案阁的人,把昨夜的猜想与几个降妖师说了,他们听罢,深信不疑:“这案子可算是尘埃落定了,虎妖竟然是个贼!”   “一妖怪偷东西干嘛?”   “是人是妖,都有欲念。”   “昨天那妖怪救走一个小孩,为了他吧?听说一起生活多年,约莫有了感情,想走出森林,攒点钱和小孩在人群里生活吧?”   寻亦许感到怪异,“在人群里生活?”   然而那几个人一番交头接耳,很是兴奋,末了道:“叶先生是个清风道骨的高人啊,大人何不趁此机会,让他帮忙大理寺把大老虎捉住!”   说到叶凌,在降妖师这群人里面是传奇的存在,可谓是天花板顶端。   如今世道的降妖师不少,吃降妖师这碗饭的,要么是理想派,和叶凌一样风餐露宿四处漂泊,要么是进入奇案阁拿稳定工资的务实派。   无论哪一派,提起叶凌,都会语气敬重而歆羡,一是叶凌的修为深不可测,什么妖都降得住,什么魔都除得了;二是没人知道他多少岁了,至今容颜未变,一丝皱纹都瞧不见,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练了什么仙法神功。   有巴巴上赶着想拜师的,然而他性格孤绝冷淡,行踪隐秘,孤身独行。   传闻早年间,只有一个师妹短暂出现过,在他身侧一起漂泊了一段时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   花浇壶在半空里喷薄出一抹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透出隐隐五彩虹光。   佛桑居,寻阔站在窗棂前,垂着眼帘专注浇水,然而那窗前那株扶桑花耷拉着,就快枯败了。   “它一直放在窗前,我日日给它浇水,顽强得很,从未枯过。”   叶凌淡声启唇:“相爷,花有花期,总会枯萎。”   寻皆允看着那抹虹光,微微出神,这盆花对父亲到底有何意义?   寻阔摇头,低着嗓子道:“你不知,它一直是从前那一株,从未枯过。”   “自从我做噩梦,内室被闯。”他伸手抚了抚残败的花瓣,“这盆花定是被人动过。”   叶凌静静盯着那株扶桑花,花蕊间停了一只透明的蝶。寻阔的手触上花瓣的一瞬,那蝶便振翅消弭不见了。他回头看寻皆允。   寻皆允眉梢一挑:“不是我。”   寻阔低喃:“当然不是你。”   叶凌若有所思起来,片刻,他嗓音微沉:“这花盆里埋了什么东西,相爷知道吗?”   “什么?”寻阔一脸愕然。   叶凌暗忖,是他那个傻师妹,暗自将春珠埋在里面的吧。   寻皆允眸子闪过一丝寒芒:“春珠?”   “嗯。”   寻阔的手微微发颤,哑着嗓子问:“那是什么?”   “是这世间妖魔鬼怪都垂涎的灵丹妙药,可以使他们化灵成形,功力倍增。”   这相爷一时沉寂,没有跳出来反驳妖魔鬼怪都是子虚乌有那一番车轱辘话。   叶凌轻叹:“是乌蛮族人的内丹......此物被偷,恐有大祸。”   很快,叶凌下了结论:“来你房间偷东西,却得此宝物,怕是意外之喜。”   回寻皆允的院子的路上。   寻皆允不由问:“为何说是意外之喜,难道这不是老虎的真正目的?”   叶凌负手背后,不疾不徐道:“你兄长说,老虎都是趁主人陷入噩梦行动的,一开始以为是梦貘。”   “那小猪只食梦,并无害人之心,偷东西干嘛?所以兄长早就撇开了他的嫌疑。”   “梦貘喜欢白日隐藏在森林睡觉,夜里方才往人多的地方行动。”叶凌顿了顿,“那白虎很聪明,跟踪他,在他食梦后行动。”   寻皆允沉吟片刻,分析道:“老虎是跟着小猪,随机行动的。”   叶凌停下脚步:“皆允,听说过伥鬼吗?”   ―   寻亦许坐在办公的桌案前,一直觉得不大对劲,脑海里响起昨夜里叶先生的那句“难说。”   他正暗自琢磨着,一个寺正捧着上次在倒爷那里抄了的赃物,他将其中一个匣子放在桌上,吞吞吐吐道:“大人,我想说件事。”   寻亦许叩了叩桌子:“你说。”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玉佩:“这个玉佩我那日看着眼熟,如今想起一桩事。”   “大人,你还记得一年前,在无为森林被咬死、浑身贵重物品被窃的那个人吗?”   寻亦许一愣,他当然记得,被咬死的是国公府的世子爷,身份贵重,国公夫人来大理寺闹了又闹,陈国公屡屡对他们施压,那案子还是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世子爷一个人去森林狩猎,被野兽咬死,判定为死于意外。   国公夫人不死心,说世子爷身上的贵重物品全都不见了,一定是人为的,有人杀了他,要大理寺查出真凶,大理寺无奈出面解释,仵作验尸,确定野兽咬死无疑,只能说尸体被其他人看到了,将财物搜刮一空走了。   寺正神色戚戚:“我爹是国公府的老仆子,我自小在国公府长大,这个玉佩很像是世子爷的......他打小带着腰间,我见了很多次,应该不会错。”   寻亦许呆了一瞬,“你的意思,这个案件,和虎妖一案有联系?”   “对,如果是虎妖,便可以解释了,就是他咬死然后拿走了所有东西。”   寻亦许那时染了风寒,没有办这件案子,他只事后看了记录。   他早便推断出,是老虎跟踪梦貘随机作案,一年前并没有梦貘的影子,一年后的偷窃案,老虎也并没有在作案时伤过人。   “昨天那妖怪救走一个小孩,为了他吧?听说一起生活多年,约莫有了感情,想攒点钱,走出森林和小孩在人群里生活吧?”   他想起方才降妖师的话,虎妖若是为了救出村长家里的阿豆,化为人形掩人耳目,救人不更方便?同样的,他原本就可以化为人形与阿豆一起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为何一直呆在森林?   成形的妖怪会人言,可以交流,为什么阿豆几欲丧失了人类语音,啃食生肉,变得和野兽无异了? 第11章 伥鬼(一)   太湖石假山西临方塘,方塘里荷花正开,锦鲤游蹿,水上有y清水阁,水阁内凉爽宜人,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啪叽――”,明晃晃闪过一道抛物线,秦思思抡圆胳膊,往方塘里远抛小石子。   那小石子擦着水面勉强打了两个璇儿,闷声沉进了塘里。   “能给力点不,再来!”小猪趴在栏杆上叨叨。   “嗯??”秦思思瞪大眼,“给力点?谁教你的。”   “另一个世界的人,我食梦的时候,捕梦网给了我好多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的梦。”   “......”不会......是她以前所在的世界吧。   秦思思正欲问小猪,那小猪蓦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小变态来了......”   小变态......这小猪学东西可真快......秦思思扶额。   秦思思一手叉腰,弯腰拿手指戳他肚皮:“小变态,小变态,你又是跟谁学的!”   “嗯?小变态!?”   寻皆允抱臂路过水阁,脚步一顿。   “皆允,事不宜迟,咱们先行去无为森林一趟看看。”   叶凌话毕,见他没在听,视线落在水阁里一个粉襦少女身上,少女背后松松扎着一个奇怪的头型,像一根粗粗的麻花。   “看、看后面!”小猪可怜巴巴地捂着肚皮小声提醒。   “唔?”秦思思笑着转头。   秦思思笑意凝固。   寻皆允笑眯眯地朝她走来。   “思思妹妹方才在说什么?”   “......”   寻皆允打量她片刻,水阁的走廊地上放着小石子,他想起那天的打水漂。   倾身捡起一个石头,直起身后,颠了颠手里的小石子,随手往方塘水面掷去,小石子飞起三道漂亮的抛物线,触弹水面三次,方才缓缓沉入水底。   “嗬嗬嗬......”秦思思扬起一丝勉强的假笑,敷衍的鼓了两下掌,小声逼逼:“......皆允哥哥好棒哦。”   过分,看到她练习打水漂,故意来取笑她的吗!!   “妹妹过奖了。”寻皆允似笑非笑。   话罢,走出水阁。   这时的系统冒出来提醒:【请注意,本周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不足10。】   以受了惊为借口,秦思思谢绝了所有社交活动,在自己小院子里宅了整整两天。   舒坦是舒坦,舒坦过后不得硬着头皮刷好感度。   亲密度好刷,其实和主线人物待一起,很快便满了,就是要去攻略病娇,这好感度......   秦思思头秃:【古代又没有礼拜啊、一周七天啊这个概念,我怎么记得日子嘛!】   系统:【这好办。】   旋即,脑海里自动铺展出一张日历。   “......”她记得住么,算了,看来自己得想办法搞个手账记记。   秦思思心中暗问:【下次可以再调取吧?】   系统:【可以。】   当下任务之急,是去刷好感度。   秦思思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扯着裙角朝着寻皆允的方向,跑出水阁。   “皆、皆允哥哥!”   寻皆允回头,少女气喘吁吁跑来,带着讨好的笑意,甜腻腻地唤他。   “那、那啥,去哪儿、哪儿呀哥哥?”   寻皆允盯着她,散漫道:“无为森林。”   啥?去哪里做什么。   秦思思眨了眨眼,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启打老虎boss副本吗。   她跳过寻亦许分析断案过程,直接看过阿豆案的结尾,寻皆允被老虎搞得好惨,那老虎施了法阵,把他困在了森林里,最后是叶凌救他出来的。   她这提前预知剧情,陪着寻皆允一同去度过难关,尽量避免陷阱和消除debuff,都说患难见真情,好感度应该会蹭蹭蹭地刷起来的吧!   寻皆允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低低笑了声:“我建议思思妹妹还是回去练打水漂的好。”   “不、不――好!”秦思思顽强磕巴道,“让我去,好不好?”   一旁的叶凌见状,忍不住出声回绝:“覃姑娘,我们此番去那里是有正事要办。”   言外之意,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去了还是个拖累。   “我、我就要跟着哥哥。”秦思思眼一闭,抓着寻皆允的袖口,弱弱撒了个娇。   寻皆允眼帘半敛,看着自己的半截袖子,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阴恻恻道:“出了什么意外,譬如又被老虎咬什么的......我可不管妹妹哦。”   秦思思点头如捣蒜,不管如何,先点头再说!   ―   大理寺,牢狱的长长的过道幽暗阴冷,两边的石柱上燃着一排排黯淡的烛火,寻亦许背手急匆匆穿过。   “报!寻大人,倒卖的两兄弟招了。”狱丞抱拳作揖,恭敬禀报。   “招了什么?”   “胖的那位没审出什么,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瘦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个硬骨头,今个儿一大早主动一一招了。”   “边走边说。”寻亦许径自往前走。   “他讲,那个穿兽皮的少年,叫阿豆的,同他买了几张隐身符。”   “他怎么会有隐身符?”   那狱丞面露不屑。   “我看他没什么不会的,尽弄些下三滥的招数,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并未用刑,那瘦子却像快死掉似的,总是半夜翻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今早实在忍不住了,跪着求着我们去他家里拿一样东西给他,他便什么都招。”   “什么东西?”   “大人,你看。”狱丞小心翼翼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药瓶,瓶子里是淡绿色的药水,药水里隐隐可见蠕动的小虫。   “可邪乎了,那瘦子嘴唇上抹了一滴,他便气色好多了。”   寻亦许脚步一顿,拿过细细翻看,这不是那日覃思思不小心打翻的东西么。   世有传说隐居在南诏国附近的乌蛮族,养着一种阴邪的虫:“蛊虫?”   不知不觉之间,已是抵达牢房。   一脸苍白的阴柔男瞥见寻亦许手里的药瓶,眸光一闪,抓着木栏杆忙喊:“大人,大人再给我一滴吧,求求你了大人!”   寻亦许缓步走在他的牢房前,隔着栏杆淡淡打量他:“与我细说,阿豆为何同你买隐身符。”   阴柔男急不可耐地答:“给老虎,他身边一直跟着只老虎,我家里那些抄了的宝物,不都是他们偷的么?老虎隐身进入洛阳城――”   “隐身符多长时效?”   “一柱香的时间。”   隐身符,所以那白虎并不会遁身隐形的。   寻亦许颔首,“你继续。”   “嗨,这白虎成不了精,修为太低,只能想此下策偷东西了。”   “为何这么说?”   阴柔男不禁嗤笑:“小小一个伥鬼,灵力最是低弱,不过是被老虎咬死的人死后不肯往生,附身在老虎身上的残魂,有时连老虎的意识也左右不了......”   狱丞不由出声:“你歪门邪道懂得倒是多。”   伥鬼?寻亦许缓缓陷入沉思。 第12章 伥鬼(二)   秦思思一行人刚刚出相府大门,便与从大理寺急匆匆赶回来的寻亦许撞了个正着。   “叶先生!”寻亦许忙喊住叶凌,“昨日向你请教的问题,我大约有些眉目了!”   叶凌脚步一顿,少年大步走来,朝他作了一揖,把牢狱里的事一五一十与他细讲。   秦思思十分好奇,探头探脑去听,寻皆允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秦思思宛如一只小鸡仔,手脚扑腾了两下,被他拖离了大门口。   “G?放、放放开我呀!”这大哥又咋了!   寻皆允依言松开手,秦思思堪堪稳住身形,腮帮子微鼓,小声结巴道:“......叶、叶先生不等了吗?”   “不等,你我二人就好。”寻皆允眯起笑眼,“思思妹妹开心吗?”   “......”   不是吧?他是认真的吗?   她之所以无所畏惧底气十足跟着他们一起,因为有叶凌这个大佬在啊!   这个人能力不行,怎么老喜欢拉着别人去送啊!难怪被老虎弄得那么惨!   秦思思开始脚步踯躅,埋头看着鞋尖,在原地磨磨唧唧。   “那个,还是等等叶先生吧。”她弱弱提议。   话未落,秦思思抬眼,瞧见寻皆允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变态),她脊背一僵,扭头往前走去:“走、走走走吧。”   相府大门口。   叶凌垂下眼帘,淡声道:“果然是伥鬼。”   寻亦许淡淡颔首:“先生这是要去无为森林?不必了吧。”   “先生交给我们便好,伥鬼灵力弱,我现在回大理寺,带人去降这白虎。”   他抬眼远远一瞥,看见大街上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也罢,让他自己去吧。   叶凌转身回了府。   ―   秦思思默不吭声跟在寻皆允后面,一路走进无为村,他直接往阿豆的家里走去。   “吱呀――”,推开篱笆门,寻皆允径自往屋子里走去。   秦思思微微一愣,不由想起那个梦。她垂眸看向院子外低低的篱笆,光秃秃一片,梦里的牵牛花与眼前的场景场合,令她有几分恍惚。   “你在做什么?”倏然传来怯怯的女声。   秦思思偏头,篱笆门外,小玲儿警惕地盯着她:“阿豆回森林了,不知生死,你们不会要把他抓回去吧!”   她蓦地死死拽住秦思思的胳膊,哀求道:“就让他在森林自生自灭,你们不要抓他好不好,姐姐?”   秦思思顿了顿:“你喜欢他?”   小玲儿耷眼敛目,良久,双颊染上绯红,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豆是个好人的,姐姐。”   “他喜欢你吗?”   小玲儿轻轻咬唇,细声道:“我不在乎的,也许哪一天我就不喜欢他了,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多好的小姑娘呀,秦思思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喜欢这份感情是自己的,暗恋纯粹而美好,本是弥足珍贵的。”   小玲儿红着脸问:“什么是暗恋呀?”   就是寻皆允对他嫂嫂那样的呗,沉默的守护不求回报。   秦思思心里不由想,转眸之间,寻皆允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了,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含着不明所以的笑意。   “不能吐露的欢喜哪里美好了,无法回应的感情,一文不值。”他的嗓音平淡,秦思思却似乎听到一丝自嘲的意味。   秦思思听罢,莫名心虚,她收了视线,小声反驳:“你把自己看得太廉价。”   话没说完,秦思思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情感专家啊!莫名其妙!   她偷偷瞄向寻皆允,脸上没有异样,好像没听到她的话。   正暗暗松口气,余光间瞥到院子外的篱笆上,停了只萤火虫。秦思思看到它的一瞬,它好似感应到一般,从篱笆上飞到半空,往前飞去。   秦思思在原地等了片刻,G,系统没有提醒耶。   “吱呀”一声,寻皆允已兀自推开篱笆门,漫不经心地往外走了。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正愁叶凌不在,他们毫无头绪不知哪里去找那老虎呢,这萤火虫也许就是系统的自动寻路呢。   踏进森林,秦思思紧紧跟着流萤,寻皆允感到一丝意外。   流萤便是他召来认路的,覃思思居然跟着他的灵介,她知道些什么?   他眸色变得幽深,淡淡打量着眼前目不转睛盯着流萤去向的秦思思。   这时,一排排的参天大树里,枝垭之间绿荫蔽日,某处的枝叶微微翕动,传来细碎而O@的动静。   寻皆允低着嗓子喊了句:“谁?”   喑沉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森林里,自南方的粗树干背后走出几个人。   “是我。”寻亦许缓步走出来。   寻皆允微讶:“兄长?”   寻亦许背后跟着奇案阁的降妖师,大松一口气:“还以为是谁呢。”   “二公子怎在此处――覃姑娘也在啊。”   寻亦许一见二人,那爆棚的责任心又冒出来,“你俩又擅自乱跑,还不吸取教训吗?”   “不要紧的,兄长,我保护覃姑娘。”寻皆允笑得陈恳。   寻亦许拧眉:“你习武底子差,自保尚且勉强,收收心好好温习功课不行吗?”   “是,兄长。”寻皆允不恼,乖乖挨批。   不刻,一只蓝尾的凤蝶自枝丫间飞下来,停在寻皆允的手背上。寻皆允再次听到某处O@的响动,他往西南方的半空微微仰头。   “兄长,注意西南方。”他指了指某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树上是屏气凝神的阿豆,他透过密闭的枝叶之间看到寻皆允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心一慌,急促而敏捷地跃到另一只树上。   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却不知跳到细长的断枝上,“咯吱――”一声,枝干彻底断裂,阿豆坠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灵敏地翻了一个跟头,往丛林深处跑去。   “别跑!”寻亦许飞掠追进了深林。   那群降妖师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秦思思左看看,右看看,寻皆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人跑远,彻底在深林里消失不见,这才径自往前走去,就好像――   声东击西,故意把寻亦许引走的!!   他想干什么啊,秦思思抿了抿唇,无暇多想,紧跟着寻皆允小跑而去,总之先跟着一个人不掉队吧。   “妹妹等等。”   “G?”   寻皆允倏然回头,秦思思离他差不多一米远的距离,蓦然停住了脚步。   “妹妹的喜欢,是珍贵的,还是廉价?”   啥?喜欢......   哦对他的“喜欢”么,秦思思一度忘记自己草的“痴恋病娇”保命人设。   寻皆允怎么偷听人讲话呀,这该死的送命题!   秦思思垂下脑袋,故作娇羞地捂住双颊,细声细气道:“当然是无比珍贵的。”   “可我不喜欢妹妹呢。”   “没、没事的。”   “可我觉得很廉价呢。”   秦思思脊背一僵,心里拔凉,完犊子,演砸了。   病娇轻飘飘冒出一句,再没出声,也没动静,她不敢抬头和他对视,仿佛等待着死神的审判。   半晌,寻皆允扯唇,对面的少女蔫头耷脑,像只乖怂的小鹌鹑,也不知道她哪儿冒出的勇气,敢假惺惺对他告白。   “你过来。”   “往前走三步。”   秦思思仿佛得到大赦,神经一松,直直往前走去。   “砰――”   前方的地面铺着残叶枯枝,秦思思一脚踩空,滑落进去,实实在在摔在了泥泞里。   这是一个两米深的陷阱,寻皆允不晓得是村民还是狩猎的设置的,但他知道这里有个陷井。   秦思思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后,怒从心起:“寻皆允你、你你你故意的!”   他走到深坑的边沿,蹲下身来,笑吟吟道:“妹妹怎么如此不小心呢。”   “既如此,妹妹便呆在里面吧,比在外面安全呢。”   话罢,他直起身背向秦思思,眸色幽沉冷凝。   少年纤长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泛起淡淡的蓝光,须臾之间,寻皆允的手里握了把银色的软剑。   他逆着光,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第13章 伥鬼(三)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森林里鸟雀啁啾,头顶泄进一缕光,安静得让人发慌。   有什么东西从陷阱的斜上方掉下来,地上OO@@,秦思思定睛一看,居然是蜈蚣。   地里钻出来的,陷阱上掉下来的,愈来愈多汇聚成一片,将秦思思自动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不知为何,那蜈蚣没有继续靠近秦思思,秦思思这边像是布了一层结界一般,蜈蚣似乎十分忌惮她。   即便如此,秦思思的内心感到崩溃,她抱紧双臂,缩在角落,警惕地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一团头皮发麻,啊啊啊快要疯了!   她太蠢了,外表装得再温和无害,也掩盖不了他是病娇的事实啊。   病娇哪里会关心她的死活,他在意的只有他的嫂嫂,闻芸为老虎所伤,他大概去找它算账了吧。病娇的武力值即便很低,他的心机深沉会想阴招啊,看她不就被他坑进了陷阱里!   心里拔凉拔凉的,秦思思快哭了,想起自己原本世界的种种,愈发难受了。   她原本就爱哭鼻子,生理上的就爱掉眼泪,可能是因为自己人际关系处理得太糟糕,不善交流的她,十分害怕摩擦和争执,与人吵架就忍不住鼻子发酸流眼泪。   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又做了什么得罪惹怒病娇了,她又不得不和他周旋......秦思思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浸湿了衣袖。   “啊啾――”   躲在秦思思袖袋里睡觉的梦貘被一阵湿凉惊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秦思思一僵,抬起脑袋,梦貘从袖口跳到她的膝盖上,她喜出望外:“呜呜呜呜小猪你居然在!快救救我啊小猪!”   梦貘睡眼惺忪:“怎么了?”   秦思思用手掌将它托起来:“我掉进陷阱里了。”   梦貘面露嫌弃:“你是猪吗?”   秦思思一把抹掉颊上的泪痕,态度陈恳道:“你才是。”   梦貘:“......”   他微微叹气,一跃到她的细瘦的肩上,蹄子一滑,他埋头一看,秦思思肩上沾着细碎粉末状的东西。梦貘举起蹄子放在鼻头嗅了嗅,是花粉。   “你肩膀上的花粉什么时候沾的?”   “嗯?”秦思思偏头看自己的肩,神色微茫,“不知道G。”   轻微动作时,抖落一些花粉,梦貘便见那群蜈蚣往后缩了缩,惊奇道:“这些臭虫子怕你身上的花粉。”   然而顷刻,被发号施令一般,汇聚一团的蜈蚣们霎时四散而去,满地的蜈蚣拥促着往陷阱上爬,陷阱壁上乌泱泱长长的一大片。   有一小部分掉了队了,不管不顾往秦思思爬来――绕过她的脚边,爬上她身后的陷阱壁。   梦貘倏然道:“咱们也出去。”   “怎么出去?”   梦貘灵敏地轻跃下地,“嘭――”地一下,凭空漾出一团乳白色的雾气,小猪缓缓变大,云绕雾缭间,幻出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足足长到半个陷阱高,他停了下来。他头颅一低,长长的象鼻往秦思思跟前一甩,自鼻腔里发出浑厚的一声:“上来。”   秦思思半懵半惊顺着鼻子爬了上去,趴在梦貘的背上,感觉自己在看玄幻电影。   “抓紧老夫。”声音都变了,以往宛如曾志伟一般滑稽的公鸭嗓变得威严,模样亦是十足的威风凛凛。   梦貘屈腿向上一跃,轻轻松松沿着陷阱壁跳到了地面,而后一刻不停地往前奔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夜幕低垂,天上的细月出奇的明亮,透过参天大树的枝叶洒落下来。   从陷阱那里开始,不断有蜈蚣爬出来,密集地往前某处爬着,绵延成长长一条黑色的线,左拐右绕,直至看不见的森林深处。   秦思思发现梦貘跟着这条“蜈蚣线”的方向跑去,还有就是,方才还有如履平地的感觉,现在的视线所至的半空,一排排的翠绿枝叶急速往身后倒退去。   小猪居然又默默变大了一倍!   越往深林里去,那蜈蚣构成的黑线,渐渐洇染成红线,风里隐隐飘来血的腥气。   “当心!”   不知何时,梦貘突然顿足,一边折返一边缩小身形,躲在了一个粗壮的树干后面。秦思思在他背上,梦貘越变越小,逐渐缩成小猪模样,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猪围着她的脚边跑了半圈,蹿上膝头,一溜烟钻进了她的袖口,公鸭嗓再次小声叭叭道:“躲着点,别出声,咱们静观其变。”   秦思思不由紧张起来,悄声问:“前面怎么了?”   “前方修罗场,老夫斗不过――”   话未落,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嘶鸣,细听,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低泣,拂来无头无尾的风,秦思思感到幽幽阴冷。   她双手扒着树干,鬼使神差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夜的月光清凌凌的,明亮而清澈,秦思思看到少年被白虎的四肢死死钉在地上,少年一半脸隐在黑暗里,一半染了月色银辉,冷白的脖颈流着一抹半干涸的血迹。   是寻皆允!他果然一个人来找死么?!   秦思思看着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愣神间,寻皆允居然咳嗽着笑起来,桃花眼微挑,在月色掩映下,他眼角下那颗泪痣格外清晰,点缀出出一丝夺人心魄的冶丽来。   慢慢地,秦思思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那颗泪痣好像动了!   秦思思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巴,屏气凝神。   眨眼之间那颗泪痣褪成淡淡的紫,以此为中心,蔓延出紫蓝渐变的线条,仿若一副正在描绘的水彩画,细细勾勒出一只蝶翅的形状。   片刻寻皆允的眼尾下,侧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翅尾泛紫,周身浅蓝的凤蝶。   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第一,你伤了我的嫂嫂。”   “第二,春珠你也敢偷?”   少年眯着眼睛笑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嗓音轻柔而舒缓。   “你知道我生气的后果么?”   再次荡起无头无尾的风,少年的脚下的软剑传来“铮铮”地响动。   寻皆允脸上的那只凤蝶缓缓动起来,仿若蝴蝶振翅,滑落到了混着血渍的脖颈上,停了一瞬。与此同时,那把软剑腾空,飞速飞回了寻皆允的手中。   眼前的情景瞬息万变,秦思思便看见躺在白虎身下的少年抬手,干脆利落地插进了白虎的脊背上――   顷刻间,剑身冒出泛紫的蓝光,不知从何处飞来五彩绚烂的蝴蝶,萦绕在光芒四周,宛如一条华丽迷离的绸带,飞扑在白虎的流着血的脊背上,白虎压着喉咙传出蚀骨噬心的嘶吼,翻身倒在了一旁。   寻皆允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倾身拍了拍衣袍的灰,握着软剑的手垂在身侧,蓝光渐褪,五彩绚烂的蝴亦是四散飞去。   清冷月色下,右眼尾下的那颗泪痣,已是恢复如初。   秦思思一时感到窒息,手脚冰凉僵直,她转过头来,颓然地靠在树干上。   以前认为的武力值不高的病娇,难猜阴沉的心思已经让她心力憔悴。如今的寻皆允颠覆了她的认知,秦思思心有余悸,背后冷汗直冒,生出一股劫后逢生的虚脱感。   幸好,幸好那时闻芸被咬伤卧病在床时替她说了好话,不然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弄死她,不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冷静下来,秦思思意识到,现在的她当务之急是该怎么逃出去。   寻皆允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然而不等她去想,扑面而来刺骨的风,裹挟着难闻的血腥气,仿佛被一股浑然不觉的内力逼倾,秦思思胸口倏然紧闷窒息,生生自喉头吐了一口血出来。   四肢变得异常沉重,眼前的景象飘忽不定,秦思思勉励挣了挣眼皮。   顷刻,直直往地上倒去。   眼皮子阖上前,秦思思看到那双熟悉的乌皮靴。   寻皆允缓缓蹲下来,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渍,低声喃喃:“怎么不乖呢......让你好好呆着,偏要过来......”   “我是不是说过,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管哦......”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为前置副本,明天继续   病娇美强惨,他肯定有被虐,往下看就知道了~ 第14章 伥鬼(四)   秦思思再次陷入了白虎与阿豆的梦里。场景回转。   阿豆娘亲被咬死的那一刻,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衣里,缓缓站起来一个透明的魂魄。她低头看了看变透明的手掌,阿豆还在家里等她呢,须臾拔腿往外跑,没跑两步,却凭空腾起一股森冷阴气的漩涡,吸附到白虎的身上。   世上有一种鬼,名为伥鬼,被老虎吃掉后,从而变成了为其仆役的鬼魂,继续引诱人被老虎吃掉。引诱的人,自然从亲人下手。也不知是白虎诞下幼崽外加哺乳期的虚弱,还是与阿豆娘亲搏斗中被弯镰刺伤了背身受重伤,他无力再去攻击下一个人。   她日日与白虎的意志抗争,白虎死守幼崽身旁,她则趁其不备左右它的意识往无为村的方向跑。只要一眼,见一眼阿豆便好,看看他怎么样,好好生活下去便好了。   也不知跑了多少次,次次未出森林,白虎都清醒过来,仆役她服从,折返回去守着幼崽。   最后一次逃跑,快要到森林出口,正好撞见两个风餐露宿的降妖师。   降妖师的功力未见多强,浅林村口尚有人迹之处见到吊睛白虎,更多的是惊惧惶恐,抄起桃木剑胡乱施法攻击一通乱打,见白虎势气渐弱,趁机往外逃了。   阿豆娘很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白虎躯壳就快不行了,她会随之消散吗?还是灵魂进入阴曹地府,投胎转世?   眼皮就快阖上的时候,她听到了缥缈空灵的银铃声,由远及近......是地府的勾魂使来了吗?   “叮呤――叮呤――”,一个摇铃的碧衫女子在她的身侧停下。   她蹲下身问:“我可以不收了你,你想不想多在这世上多呆些时日?”   想啊,当然想,她还没看过阿豆一眼呢,她缓缓点了点头。   四肢百骸传来撕裂感,三魂七魄几欲被碾成了碎片,碧衫女子将她锁进了银铃里。   她不慌不忙地找到洞窟,抱起里面安睡的幼崽,喃喃自语:“嗳,也好,成全了两个可怜母亲的心。”   撕裂的痛意转眼消弭,等她缓过来,方才发觉她附身到了幼崽的身上。   下一刻,她看到了阿豆。   牵牛花团簇的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   小虎崽和小阿豆转着圈跑闹,小阿豆跑累了,撑着膝盖边喘气边摸小虎崽的头:“我输啦,我输啦。”   话毕,他跑进厨房,将拔了毛的小山雀丢了一个破木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小虎崽跟前。   “吃饭了,小猫咪。”   她埋下脑袋蹭了蹭阿豆的膝头,这是她被阿豆抱回去,陪着他一起生活的第一个月。   村民有人认出她是小老虎,委婉建议阿豆将她放回森林里。   三年后,她越长越大,差不多是成年老虎的躯体,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忌惮她,日夜劝说阿豆养虎为患,终将害人害己尸骨无存。阿豆犟着头不肯,村里自然绕着他家走,彻底远离阿豆。   “你再说一遍?它不会咬人的!”   “你就是个怪物,养老虎的怪物,老虎吃人的,我们迟早被你害死!”   “我家的鸡就是你养的东西偷的!”   “......我家的看门狗也是被你那老虎咬死的对不对?”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扭打在一起,越骂越激愤,旁的小孩儿也义愤填膺地加入战局,骂咧的,丢小石子的,拿脚踹的。   阿豆鼻青脸肿回家时,她刚好从森林里捕猎野兔吃饱了回来。   她看到阿豆蹲在篱笆角落里,脑袋埋进膝头,委屈低泣:“娘,小猫咪从来没有咬过人,为什么大家都容不下它。”   门边传来老虎的低嚎,阿豆抬头,抹掉眼泪:“你回来啦?”   “小猫咪,我和你一起回森林生活好不好?”   她慢慢靠近他,在他身旁趴下,脑袋轻轻点了点。   深冬,刚下了场雪,云白掩深绿。   森林深处,一溜烟蹿出一只野兔,印下一串圆圆的足印。   足迹戛然而止,横空蹿出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左手将兔子死死摁进雪地里,过了会儿,拎起来放进嘴里。   她找到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他已习以为常去生啖血肉。   回到森林的七八年当中,阿豆逐渐长成少年的轮廓,只是没人说话,有点寂寞,可他不在乎。小猫咪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有令他安心且依赖的温度。   她发觉他几欲是主动的放弃了作为人的语言,作为人的生活方式,一心以为他是只野兽,潜意识只想变得和她一般。   她后悔了,即便她一个人回到森林,偶尔偷看阿豆一眼,他还是个正常的少年,也许哪天有了心仪的姑娘,谈婚论嫁,结婚生子,有口热饭吃,有个屋遮雨......她便可以放心去投胎了。   思来想去之间,咻地飞来一只箭,她跳起险险躲过。   白皑皑的雪地里,有人飞马而来,顽劣的笑声回荡在林中,高声对她道:“哟,竟是只吊睛白虎。”   马上一看便是洛阳城中哪家贵胄子弟,打扮华贵,身背箭囊,手里捏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弓。   “遇上小爷是你倒霉,看我扒了你的皮给小爷我做氅。”他狂妄道。   箭不断射来,退无可退。   红着眼咬断马腿,马儿惊逃,那狂妄小儿掉落下来时,她反扑上去咬断他的脖颈后,她空茫了一瞬,旋即拔腿反身跑远。   又落起鹅毛大雪,白雪地里一滩猩红的血迹被缓缓掩盖。   良久,她折返而来,地上的人的眼睛睁可怖地睁着,嘴唇乌青,脖颈上的血已经干涸。也不知是冻死的,还是失血过多而死。   他一身所着全是金贵玩意,倘若――   倘若换了银钱,阿豆回到人类社会,也能安身立命。   恶虎为森林之王,如今的她还能在森林里庇佑阿豆,她哪天真真正正地消失在这世间,她的阿豆总要存活。阿豆必须回去,她要保他接下来的一辈子衣食无虞。   ......   然后呢,然后你怎么做的呢?去偷东西?   阿豆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吗,他又知道你是谁吗,你的这番夙愿可否善了呢。   秦思思恍如隔世,见证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只老虎,一个孤魂野鬼的半生。这不似梦,是阿豆娘的回忆录。   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入目望去一片翠绿枝叶。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信息量太多,脑子有点懵懵然,转不过来。   “妹妹可算醒了。”   头顶传来散漫悠闲的嗓音,秦思思揉眼睛的动作一顿。眼珠子转了转,缓缓回了神。   “我的腿麻了,妹妹既醒了,便劳烦你坐起来吧。”   嗯?什么情况。   秦思思后脑勺动了动,唔,一片温暖燥热,这――   她抬眼望去,撞上寻皆允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等等,这个角度,她躺在小变态的腿上么?!   她怎么敢?!   秦思思旋即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腰板挺得比身后的树干还直。   脑子里冗杂一团,梦里阿豆娘的,自己被内力震晕的,寻皆允武力值逆天的,泪痣化蝶可真是个比罂粟还迷人的美丽少年......   啊呸 ,想什么东西,她真的是脑子进了水。   眼前的少女双眸微茫,带着刚睡醒的潮湿雾气,陷入老僧入定状态,寻皆允默默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心情非常好。   过了会儿,少女伸手挠了挠脸,自言自语呐呐道:“发生了什么?感觉什么都不记得了......”   寻皆允好心提醒:“老虎,被我杀了。”   “......喔。”秦思思默,装傻这招果然不管用了。   “天快亮了。”寻皆允锤了锤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哂笑道,“回到相府,该说的,不该说的,希望妹妹有个分寸。”   秦思思乖乖点头不吭声。   天际冒了鱼肚白,天色处于暧昧的灰暗与清明之间。   寻皆允回身往后走,老虎的尸身僵硬,侧躺在一边,寻皆允守了一夜,也没从它身上感应到春珠的存在。应该在那个叫阿豆的人身上吧,他暗忖。   暖黄的朝阳缓缓升起,他背后的高阔天际,晨曦云彩悄无声息地涌动,光线里透出诡异的红。   秦思思正对着东边,那红得诡异的阳光异常刺眼,须臾之间,云潮翻涌,半片天际都染了鲜血般的红。   秦思思的胸口莫名密闭而压抑,脚下倏然震动起来,不对劲,很不对劲。她不由喊道:“寻皆允!”   寻皆允闻声,眼前的老虎尸身逐渐如烧焦的黑雾般,缓缓消弭,空荡的深林传来凄婉又愤恨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的尾调掺杂着隐隐泪腔。   “你杀了我又如何,我本就是已死之人,一抹残魂,原本了却夙愿我便安安静静去投胎了,你偏与我作对!”   “我的阿豆为何这么苦,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至此,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阿豆走完这一程而已!”   听着环绕在森林半空的又哭又笑的女声,秦思思一时怔愣。   是阿豆娘亲么,她不会化成了厉鬼吧?   寻皆允眉一沉,寒声喊道:“你吞了春珠。”是一句陈述。   “呵,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他扯唇笑了下,“管你是鬼是神,你若犯我,我照杀不误,不然你想如何?”   “杀了你!”   寻皆允的面前凭空骤现个一身血衣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没有脚。   一个光秃秃的手骨掐上他的脖颈,寻皆允眸一低,看见一张目呲欲裂的脸。女人整张脸愤恨而癫狂,双目流着两行血泪。   他讥笑了下,指尖的银戒蓝光乍闪,化作一柄锋利柔软的软剑,电光火石间,剑身齐整划过,女人整段手掌骨被削掉,霎时散落一地白骨。   女人松开寻皆允,用另一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握住被砍断的手腕,不怒反笑。   “一堆白骨而已,丢便丢了罢。”   话毕,秦思思发现,另一半的天也染满了血红,血云低垂,整个森林里笼罩着诡异的红雾。   秦思思塞了太多信息的脑子终于缓过来,摘出有效讯息,她原本是来救寻皆允刷好感度的啊!因为书里写着他会被困法阵一天一夜:血云压阵,地动龟裂,寻皆允掉进了裂开的缝隙里,一直落一直落,好像没有尽头。   “寻皆允,快逃!小心地面会裂!”   秦思思大喊道,话未落,霎时间寻皆允瞬移过来,皱着眉拽住了她的手臂。   “晁弧―”她俩的脚下咧开一个大豁口,寻皆允还保持着拉着她手臂的姿势,二人一同直直坠了下去。 第15章 伥鬼(五)   仰起头,透过豁口只能看到弥天的血云涌动,脚下虚空,四周黑黝黝的,无边际的下坠,仿佛这个裂缝没有尽头。   一直保持着下坠的失重感,秦思思的心情相当的崩溃。寻皆允扯着她试图往上跃,也是无用功,向上或向下永远没有尽头,除非有人破阵。   那个破阵人应该是叶凌吧,秦思思心存一丝侥幸,毕竟看过书的人,想着叶凌会来搭救寻皆允的,便安心不少。   然而眼前的难关,阿豆娘化作怨鬼,布阵人无障碍凭空出现又骤然消失,频频偷袭攻击寻皆允,虽屡屡被他挡了回去,但始终不占上风。   裂缝里很黑很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松动过草木清香的气味。   原本专注对付怨鬼的寻皆允忽而扯过她的手臂,拦腰把她抱了起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他低着嗓子说了句:“躲好,别给我添乱。”   话毕,寻皆允捏了个诀点在秦思思背上,旋即便被他扔了出去。   “???”   她瞪大眼睛,扑腾着双臂,眼瞧着自己像一只离弦的箭飞了出去,离他越来越远,“啪”地轻轻一声,落在了裂缝一边的墙壁的洞里。   不,准确来说,是地下土层,泥土草木香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那个洞她抱膝才能容下,还在扩张,对,秦思思头一低,便看到了满脚的蜈蚣蚯蚓,他们爬来爬去在松土挖洞,她压着喉咙才没叫出声。慢慢地她便习惯了,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产生免疫。   蝴蝶,蜈蚣,蚯蚓,寻皆允,秦思思终于找到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敢情这是寻皆允的能力,直接能召唤这些虫类?趁着和阿豆娘缠斗之时想的缓和之计?   秦思思一直悄悄观察着寻皆允的动态,她的背后沾了淡淡花粉,花粉发着暗暗的光,蜈蚣和蚯蚓两派临时劳工旁若无人的松土扩洞,仿佛没有她这个人。   阿豆娘也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存在,这个洞已形成了一个结界。   裂缝半空,悬空的寻皆允那边倏然蓝光大震,他手中的软剑化作蓝气长虹,剑身环着蝴蝶翩跹。   突然的亮光下,秦思思清楚地瞧见凭空出现的怨鬼,悄无声息地飘在寻皆允的身后,霎时便被寻皆允察觉,转身一刀劈去,怨鬼的身形一隐,旋即消失不见。   这时候,寻皆允却不再伺机而动,悄悄念诀,剑身的蝴蝶飞走,须臾,将某片虚空绕了一个圈,圈中传来一声压抑地泣声,怨鬼显形,困在这一个圈中再也无法遁走。   没时间了,寻皆允咬紧牙关,往蝴蝶圈那处一跃而上,挥剑直直向怨鬼刺去。   怨鬼无法动弹,肩胛骨被一剑刺穿,那片肩胛骨便似烧焦的黑雾般消弭大半,她咯咯笑出声:“你杀不死我的,唯有破阵,我魂飞魄散,你才会得救。”   魂飞魄散,秦思思心中一惊,又缓缓升起一丝恻隐,如此阴邪的阵法,她对自己也太狠了吧,怎么就落到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呢。   手心冒出微汗,虎口发震,寻皆允愈加发了狠,蓝色剑气带着流光,一招一式狠厉利落,剑砍到怨鬼的哪里,哪里便黑雾四泄,传来凄厉的女声泣叫。   破不了阵是么,她困住他,他也困住她,那就鱼死网破吧。寻皆允双眸戾气渐起,他怕是过不了这夜了呢。   渐渐地,手腕开始脱力,身体开始微颤,脑袋昏昏沉沉,寻皆允的气息全乱,喉间上涌一股血腥气,他死死抑住,扯唇苦笑了下,终于要开始了么?   呵,没想到要死在这里,死前还要被秦思思看到他的惨样。   寻皆允眼角下的泪痣缓缓勾出蝶的轮廓。   蝴蝶显形的一刹,他的手臂无力垂下,手中的剑脱落,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脸上的蝶开始振翅飞舞,顺着寻皆允的血管,脖颈,锁骨,脊背,尾椎骨......在他的身体四处游走,四肢百骸仿佛被撕裂,寻皆允的全身冒出冷汗,传来噬心蚀骨的痛楚。   他眼帘半敛,死死咬住牙龈一声不吭,狭长的眼尾上翘,浓密的睫毛颤动不停,显得愈发脆弱又美丽。   “噗嘶――”   冒着黑雾的一截手骨穿过寻皆允的胸膛,硬生生戳出一个血洞。   “无知小儿,体力耗尽,只能加速你的死亡。”嗓音幽幽,怨鬼叹息一般笑起来。   寻皆允的脸色一片惨白,他扬唇轻笑起来,带着自嘲的意味。   “呵,只是你运气好罢了。”   什么情况啊!   寻皆允丢了剑,光华隐退,一切归于黑暗,秦思思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无头无尾的两句,以及空气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秦思思的心暗暗揪起,寻皆允一定出了什么事了!刚刚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攻势狠厉,一下子便形势斗转,到底怎么了?   到底他还有良心把她藏起来,秦思思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无意识摸进袖袋里,摸到了一截柔软的流苏坠儿,是捕梦网。秦思思第一时间想往怨鬼身上扔去,思及水上漂还是个半吊子,一时迟疑。   这时,她又摸到袖中呼呼大睡的小猪,心一狠,抓着他的小猪蹄把他倒拎了起来。   “小猪,醒醒?”她压着嗓子悄声问,“你还能变大么?”   梦貘睁着惺忪的双眼,听罢开口便低骂,公鸭嗓嘎嘎嘎:“死丫头,你知道我变身一趟耗费我多少心力吗?”   秦思思狗腿而陈恳:“谢谢小猪!”   梦貘:“......”   秦思思凑到他耳边细说一番,一张巴掌小脸十足认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捕梦网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小猪,快,该你上场了!”   捕梦网晃晃悠悠,还是不负使命地飞向怨鬼,“哐当”一下砸上怨鬼的脑袋,等她注意力被捕梦网吸引过去,小猪蹿出洞口,一边上跃一边变大,速度极快地蹿到寻皆允身侧,牛尾卷上他的腰,将他丢上背,驮着他回了洞里。   这时的洞已经变大变深不少,寻皆允直直被甩进来时,秦思思蹲在地上,忙将他拉进深处。   小猪变小蹿进来,已然筋疲力尽,很快便仰着肚皮昏睡过去,秦思思心里泛起小小的内疚,小心翼翼把他捧在手掌,放进了袖袋。   再去看寻皆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被戳了一个可怖的血洞,她倒吸了口气,不急思索将他挪到自己的腿上,正苦恼着如何替他止血,少年气若游丝道:“......为什么救我?我死了不更好。”   秦思思鼓起腮帮子,瞪他:“咱们都被困在了阵里,要死都得死。”   啧,他如今没有威胁性,这时候倒是牙尖嘴利起来。   身上再次涌来如潮水般的痛意,冷汗湿透后背的衣料,他缓了好一会儿,虚弱地将手指竖到唇边念了个诀,“铮铮”的震动由远及近,掉在裂缝虚空中的软剑缓缓飞到洞口,透明的半圆光弧显现一瞬,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加强了结界。   外面的凤蝶缠着怨鬼,这里布了结界,一时半会是安全的。   软剑飞进来,片刻化成了他指节上的银戒。   少年浑身发冷,入骨的痛意难忍,双眼逐渐涣散,已是神识不清。   额头蓦地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是她么。   他掀了掀唇,嘶哑轻喊:“......嫂嫂。”   眼皮子颤了颤,仿佛看到一张温柔稚嫩的脸。   ......   闻家学塾里,竹帘半掀,横进一枝早春的海棠花。   “真是个蠢货。”   八岁小童满脸戾气,一脚推翻桌椅,揪起前桌嘲讽的小孩,“你再说一遍!”   “毛笔用抓,大字不识一个,土里土气,你就是个蠢货。”   小童抿唇不言,一脚踹翻小孩,骑到他身上一阵拳脚,几欲将人往死里打。   “寻皆允,你又做什么!”   夫子吹胡子瞪眼,忙唤人拉开他俩,“去叫他哥哥来!”   寻亦许急匆匆跑来,手里还捏着半卷书,眉头皱起,书页卷起一个筒便狠狠敲向他的脑袋:“又闯祸,又打人,你是个野蛮人吗?道歉!”   小孩犟着脾气,埋头不言。   也不过十二岁的寻亦许,突然做起了便宜哥哥,眼前的弟弟只让他感到陌生和羞耻。   彼时的少年脾气也大,见他不吱声,拂袖便走。   放课后也没等他,直接回了府。   寻皆允不知,一直站在海棠树下等兄长,等到浑身发凉脱力,头脑发昏,那感觉又要来了。   他撅了噘嘴,倔强地抹去眼角沁出的泪雾。   日落西斜,漫天晚霞下,走来一个温柔端雅的小少女。   少女一顿,在他跟前停下:“......你不是阿许的弟弟吗?”   “G,怎么还哭了呀。”小少女自袖中取出绣帕,温柔地替他擦掉眼泪。   颊边是不曾拥有过的温暖触感,小孩僵了僵,恨声道:“今天是我的生辰。”生辰是他最讨厌的日子了。   小孩瓮声瓮气,却是咬牙切齿。   小少女愣了一瞬,片刻弯眼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嗳不巧,不小心被我知道了呢。”   她牵起他的手,温声道:“既然知道了,生辰便要庆祝一下的,要不要去我院子里吃蜜饯呀。”   那时,在他的认知里,生辰便是受难日。   无人知道他的生辰,更无人告诉他,生辰是要庆祝的。 第16章 伥鬼(六)   血红的天际低沉,高耸入云的古树飒飒,“咻”地振翅飞过一只寒鸦,划破诡异的夜色。   如此让人压抑,森林深处,每人都感觉胸口不透气。   大理寺的几个降妖师摁住阿豆,抬头望天,“什么情况?”   “阿豆?”   “叶先生!”   怯怯女声和寻亦许的讶声重合。   寻亦许回头,便看到握着拂尘、一袭青衫的叶凌匆匆走来,背后亦步亦趋跟着小玲儿。   叶凌眉梢凝重,开口便问:“寻皆允呢?”   “他、他还没出森林么?”寻亦许讶然,“也未回府?”   叶凌抬头看了看暗红涌动的天穹,表情若有所思。   小玲儿见擒着的阿豆,躲在叶凌身后,试图遥遥叫了声:“阿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阿豆朝她的方向偏了下头,双目微茫,此情此景几分熟悉,脑海里浮现一点记忆残片,也是森林里,一个怯怯躲在小男孩身后的小姑娘。   他张了张口,发出一声难听嘶哑的轻“啊。”   小玲儿见天色不对劲,偷偷跑进森林,遇到了叶凌,便壮胆子跟着他了。   这时,叶凌倏而疾掠而去。   几个降妖师抬着阿豆便跟着他跑去,寻亦许见状,回头招呼小玲儿,护着她一起跟上。   已过子时,新的一天了,今天是寻皆允的生辰。   叶凌心紧紧吊起,寻皆允有危险!   他小瞧伥鬼了,竟然不顾反噬私吞春珠,布下如此阴邪的阵法。   当初知道寻皆允发病,是他八岁那年,在闻家小姐的闺房里。   小孩突然意识昏迷,浑身发冷,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小小一团缩在女子的床榻上,床边是鱼贯而出的大夫。   “救不了,救不了,压根不晓得他得了什么病。”   “脉象平和得很,我看是中了邪,叫些道士术士做做法吧......”   寻阔连夜骑马将他请去闻家的时候,那家小姐满脸泪痕同他讲:“他好可怜,今日生辰就要死了么?”   叶凌在床沿坐下,轻轻掐脉,小孩脸上那颗泪痣不见了,他翻看小孩的手腕子,清晰的血管脉络处,那抹小黑点恰好涌动到此处,肆意贲张,似在和他体内的某种力量相互冲击。   他回头看寻阔:“他身上中了蛊。”   寻阔静了一瞬:“先生可有法子医好他?”   叶凌微微摇了摇头:“先熬过今晚吧。”   他将寻皆允抱起来用披风裹住,同寻阔一起回了相府。   途中不停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寻皆允的样子,小孩满脸戾气狠绝,脸上和衣服染了血,手里握着一把滴着血的匕首,是被逼到绝境的神情。   两端叠嶂断崖,悬着长而陡的吊桥,叶凌将将从吊桥彼端走来。   一脚踏上崖边,小孩警惕而戒备地盯着他,扬起手里的带血的匕首,他从牙缝里冒出冷冷的威胁:“别过来。”   叶凌停下脚步,静静观察周围,崖边是一个嶙峋的山石,石上刻着[毒瘴谷]三个字。石头左侧沾着暗红的血,湿哒哒地,顺着石头的纹路缝隙往下流着。自石头后面,露出几只腿和脚。   “我杀了他们。”小孩阴恻恻道,“若你不想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你叫寻皆允?”小孩愣住。   阿娘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在她短暂在世的那几年里,私下日日如此唤他要他记得。   他的族人不知道,他们唤他“恶魔”、“灾星”、“野种”,她死后,他便再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了。   他是亵渎了神灵之力的孩子,他不祥,他该死,他危险。他没有名字。   叶凌信步朝他走来,略略侧首,看到石头后乱七八糟横躺着了几个成年人,已然咽了气。   被一个七岁的小孩杀死,一刀封喉――   转眼过来,石头上汩汩流着的血,以及小孩身上脸上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叶凌不知道他遭受了什么,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带出谷,给他师妹一个交待。   他倾身看着他,嗓音平静地问:“跟我走么?”   小孩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和松快,然而很快,归于寂灭。   “我出不去,出去就死了。”他扯起自嘲的唇角。   踏过这座吊桥,呼吸的每一丝空气都是带毒的瘴气,他坚持不到走出山谷的那一刻。唯有拥有春珠内丹的族人,才能进退自如。   叶凌眉梢略抬,讶然:“你没有春珠?”   小孩倔强扭头,抿唇冷哼:“我可不是乌蛮人。”   旋即,他好奇问出声:“你怎么进来的?”   叶凌稍顿:“那便和我走吧。”   他唤来小孩,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颗褐色的药丸。   外族人也熬不过这毒瘴满谷的地方,这是当年师妹给他的两颗清心丸,命里命定,兴许她早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吧。   ―   秦思思不停看着洞口的动静,心绪不宁。   先是担心怨鬼冲破结界找上门来,现在寻皆允半死不活,小猪半死不活,只有她这个活着但并没有什么卵用的废柴了。她尝试了问系统有没有解决办法,系统习惯性装死。   于是她只好全心全意寄托在叶凌身上,等待着他的到来,等着,等着,等到腿脚发麻。   她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手里抓着绣帕,寻皆允躺在她的腿上,她埋头观察他的情况,毫无血色的嘴巴,下唇快被他咬破了。   她叹了口气,用绣帕擦掉唇畔的血迹,然而这时,手腕被他捉住。   寻皆允挣开眼皮,半耷拉着,琥珀色的眸子渗着冰冷冷的光。   “你、你你怎么样?醒啦?”秦思思略感激动。   少年不言,单手撑着地试图坐起来,一个趔趄不稳,秦思思赶忙虚扶住他。   嘴里陈恳地建议:“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动的好。”   话未落,寻皆允撑地的手臂蓦地脱力,直挺挺躺下去的时候,秦思思被他拖拽着硬生生撞到他胸膛上。   实实在在“咚”地一声闷响,秦思思忙抬头看,生怕他胸膛上的窟窿又血崩了。   “G?!”秦思思抬起头,“你没事吧?”   怀里的触感柔软暖和,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寻皆允濡湿的睫毛微颤,抬手把那颗突然冒出的脑袋按了下去。   手臂环住,狠狠箍住,潜意识里只想留住这一抹温度。   秦思思被身下的人桎梏在怀里,她挣了挣,少年的体温冷如冰窟。她冒出一丝暧昧不明的心疼情绪,怎么冷成这样啊,她摸了摸他的脸。   寻皆允下意识歪头一躲,须臾,他哑着嗓子:“......不许动。”   “......”   这小变态清醒着还是昏着啊。   秦思思的手还没抽回,片刻,病娇头一低,蹭到她的手掌上,很乖地一动不动了。   “......”   秦思思心中冒出一丝奇异的感受,就像......一只大型长毛犬的脑壳在手上蹭来蹭去,轻微瘙痒,却很舒服。   她有点讪讪:“......那个,你好点了吧?”   寻皆允的嗓音自掌间传来,闷声闷气:“今天是我的生辰。”   哇啊,这莫名撒娇的语气算怎么回事嘛。   他的生日啊!居然被搞得半死不活,在这个又脏又冷的地方,还只能和她这个恶毒女配大眼对小眼。   秦思思感觉自己的心脏柔软塌陷了一块,旋即抽回神,他是个病娇啊,清醒啊秦思思!   她正出神之际,手腕一痛,少年倏地蜷缩身体,拽着她的腕子咬了下去。   他粗声喘着气,好像病情又加重了,秦思思整个人还被他箍着,翻了个身侧躺着,身上的骨头感觉要被他捏碎了,手腕更是被他像狗一样的咬住不放。   秦思思痛得眼泪狂飙,有点怀疑人生。   使出全身吃奶的劲儿把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寻皆允痛苦更甚,她微微叹气,安慰道:“别生气,我知道生日过得这么惨,你很伤心......”   “我给你唱生日歌吧......”   她一边用手里攒着的绣帕塞住他的嘴,不够,“嘶啦”一下,半片裙角被她撕破,她胡乱用手卷了几道,继续往他嘴里塞:“忍忍,忍忍。”   “我给你唱歌哦寿星......”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变态生日快乐,病娇你要快乐......”   好似起了一点抚慰的作用,少年些许平静。   秦思思唱得低而缓,嗓音清澈,不知不觉就跟着节奏,有一搭没一搭拍起他的背来,就好像在哄睡一个小宝宝。   寻皆允昏昏沉沉之间,钻心入骨之痛如潮水倾覆,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   他疯狂汲取着怀里的温度,耳畔传来奇怪的韵脚乐声,和那抹温度一般,熨烫进心口,捂出一点暖意。   “......小变态,你一定要挺过去啊......”   “......醒来一定要记得我怎么照顾你的啊,你就对我好点......”   “......好感度上升一丢丢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17章 伥鬼(七)   “叮呤――叮呤――叮呤――”   叶凌行至裂缝处,腰间的银铃倏然响动不停。   他停下脚步,捏了个诀,一股阴煞的怨气在指尖萦绕出一团黑气。然后飘向裂缝深处。   叶凌垂头看向裂缝,很快,不假思索便跳了下去。   寻亦许一行人赶到时,他扎头也要跟着跳下去,被一降妖师拉住。   “大人莫要冲动,下面不知险恶,叶先生能解决的。”   旁的降妖师附和:“对啊,对啊,大人没有功法,下去叶先生倒是束手束脚。”   寻亦许抬手揉了揉眉头,神情凝重:“阿允不知在没在下面......”   半晌,地底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女鬼惨叫,叶凌自裂缝里跃了出来。   裂隙的上空,叶凌手里捏着拂尘,拂尘的白色须子长而密,像一条柔软的蛇缠在女鬼的脖颈上,他手臂借力往上一扯,须子收紧,怨鬼不停挣扎,一只手骨扒着须子再次哀叫出声。   一行人仰头望去,恐怖的怨鬼的魄体黑雾泄绕,慢慢地,自她的胸口升腾出一颗熠熠发光的透明珠子,散发出如绚烂春色的五彩光泽。   和珍珠一般大小,珠子下还盘桓着一丝黑气。   倏地幻出几只透明的蝶,停在圆润的珠子上头,不刻,细细的触角衔珠飞去。   叶凌将拂尘往某颗大树上一抛,怨鬼便挂在高高挂在了树杈上。长袖微拂,那彩珠便出现在他的手掌心,虚虚浮转。   阿豆仰着头,看着那颗树,蓦地“啊、啊”嘶哑叫起来,他蹿出去扒着树干便要往上爬。   悬在树上的拂尘闪出一丝透明光弧,快如闪电,阿豆便从树干上掉了下去。他眼睛微红,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再次尝试,依旧被打落在地。   叶凌背着阿豆,一袭青衫落拓,长袖微拂,静静看着手中的春珠直至光华隐去。   弥天血云被清亮的月色拨散,洒下一地银辉。   ―   破阵了!   秦思思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缝隙,血云一点一点散去了。   方才她听到打斗之声,她还没喊出声,一道清凛的身影便拖着那怨鬼飞上去了。   是叶凌成功破阵了吧?!   她喜不自胜,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叫道:“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裂缝里还有人啊喂!!”   地面上听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时,皆是一愣。   叶凌再次跳下来时,那种怎么掉也掉不下去的失重感消失了,他足点缝壁,看到了一个隐蔽的洞。洞里躺着一对男女,抱作一团,正是寻皆允和覃姑娘。   秦思思很快看到了他,霎时热泪盈眶,嗓子都快给她喊劈了,终于来人了!   “叶、叶叶叶先生,这里这里这里!看这里!”   叶凌弯腰踏在洞沿,还没说话,覃姑娘拍了拍抱着的少年,“先生先把他弄出去吧!他现在昏迷不醒,我感觉很糟糕!”   叶凌将寻皆允弄出去,实在费了好大一番劲儿。   这人昏迷不醒这般模样了,扒拉着人家姑娘怎么都不松手,秦思思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可能......他觉得很冷吧。”   话罢,她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好声好气地沟通道:“寻皆允,你松下手嘛......乖,待会儿我上去了,陪着你就是了。”   昏迷的少年动了动,濡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非常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秦思思默了一瞬,这小变态敢情把她当成人体加热器了!   她坐起来,朝叶凌挥了挥手:“叶先生等会莫要忘了接我上去啊哈哈。”   很快,叶凌便下来了。   秦思思刚刚被救到地面,还没沉浸在如履平地的踏实感里,发现眼前的情况乱作一团。   阿豆发了疯一样扒着一颗树要往上爬,树上吊着一只鬼,却屡屡被拂尘的光弧打落。   几个降妖师都看不下去了,准备擒住闹腾的阿豆,还没施法贴符,那只鬼误以为他们要对阿豆不轨,明明自身难保,也发狂似的黑气四泄下来攻击降妖师们。   几个降妖师和几团黑气斗智斗勇,寻亦许低声叫小玲儿躲好,也加入战场帮助降妖师们。   叶凌分身乏术,刚刚从地下救起两个人,寻皆允还昏迷不醒。   他微微叹气,沉声道:“你这般挣扎又是为何,只会魂飞魄散更快而已。”   怨鬼听罢,静了一瞬,倏而低泣起来:“对啊,我输了,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幽幽的嗓音陡然尖利起来:“可你们!为何还要攻击阿豆!”   黑气蓦然朝小玲儿蹿去。   太快了,小玲儿惊恐地瞪着眼还未反应过来,那抹阴煞之气环缠住她,她飞向半空。   “放阿豆走!不然我杀了她!”森林里回荡着女鬼阴恻恻的威胁。   叶凌不为所动,嗓音泛凉:“春珠已取,你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秦思思胸口一窒,曾经温柔坚韧的阿豆娘,变成了这幅厉鬼模样。不管不顾去杀人,阿豆已是她的魔怔和执念了。   她不由想,阿豆知道这只怨鬼是他的阿娘吗?即便成了伥鬼也要想尽办法陪着他的阿娘。   然后便一鼓作气朝着树上的怨鬼,大喊出声。   “大家不会对阿豆怎么样的!”   “我相信他是善良纯真的孩子,小玲儿曾在你家门口与我说,你们不要抓走阿豆,他是个好人。”   “倘若你杀了人,当着阿豆的面杀了人――”   秦思思的话没有说话,被一声嘶哑的痛苦低喊打断。   “阿、阿――阿娘――”   粗粝难听,含糊生涩,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阿豆仰着头,双目缓缓滑下两行泪,嘴巴张着,喉咙还发出低低的“啊、 啊”声。   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表达不出来的急切。   这时叶凌敏锐地发现,森林里的阴煞之气在渐渐消弭,耳边回荡起女鬼凄婉的低泣。   树上,那只鬼的魂魄变得透明,既要消散。   环着小玲儿的黑气消失,她自半空掉落下来,飞速跑来一个兽皮少年,接过小玲儿在地上翻了一圈,然后很快站起来,将小女孩拦在了身后。   真的要魂飞魄散,一点念想和希冀都没有了吗?   起码日后可以告诉阿豆,他的娘亲终于去了地府,往生投胎,你娘的初衷让你好好生活下去,你要记得。   见证这一切,娘亲的魂魄就在眼前烟消云散,这样的他还会过得好吗?   秦思思看向叶凌,不禁问出声:“叶先生,她真的要魂飞魄散了吗?”   叶凌手臂轻抬,收了拂尘,挂在臂弯。   这时,他敛目取下腰间的银铃,拎起来摇了两下。   “叮呤――叮呤――”   月光下,那抹残魂愈发透明,她已然平静下来,空灵的嗓音传来:“......阿豆,要好好的。”   然后,残魂散成一团点点流萤的光晕,飘向了叶凌手上的银铃。   一切归于寂然。   叶凌将银铃挂回腰间,低声轻轻说了句:“一缕残魄,能不能过三途川,便看她的造化了。”   秦思思盯着那个银铃,和梦里那个碧衫女子的好像啊。   她不由问出声:“叶先生,这个银铃是什么东西啊?”   叶凌抬眼,淡声道:“招魂、结魄......唤作阴铃。”   作者有话要说:  思思用真善美浇灌小变态,用爱供养病娇,正在慢慢生根发芽中~ 第18章 伥鬼(八)   空荡荡的院子,花草盆景什么都没有,庭前光秃秃一片,整个院子里只有一个老仆打理服侍,秦思思跟着来到寻皆允的住处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象。   相府居处都取了雅名,他这里也没有,真是个怪胎哇。   叶凌扶着寻皆允进了内室,秦思思跟着准备进去,那老仆睁着浑浊的眼珠,将她拦在门外,语气倒是谦逊疏离。   “男子内室,覃小姐进去怕是不妥吧?”   哇啊,要不是承诺了要陪着小变态,以为她想进去啊,她只想回去睡大觉!   内室传来叶凌淡漠的嗓音:“李伯,让她进来吧。”   李伯盯了秦思思半晌,默然退到一边,秦思思踏进去,他悄悄关上门。   床榻上,叶凌与寻皆允盘腿而坐,叶凌的手臂伸直,双掌贴在寻皆允的后背上,透明纯净的灵力顺着寻皆允的经脉涌动,源源不断地输送热量。   室内只燃了一盏足盘陶灯,烛火微动。   烛芯子闪了闪,室内便暗了暗,李伯默不作声拿剪刀剪断,没人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寻皆允睁开眼睛,一抹晕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光影细细晃动,他转过头来,直直看向几步开外的秦思思。   秦思思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没上去打扰叶凌,就专注看着他疗伤,蓦地对上寻皆允的视线,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少年琥珀色的双眸清澈,却如深不可测的寒潭,一眨不眨看着秦思思。   秦思思被他盯得有些发怵,悄咪咪挪开视线,少年便低低开了口,嗓音微哑:“过来。”   “喔。”秦思思硬着头皮乖乖走上前。   少年哑声道:“我渴。”   “?”秦思思投以诚挚的疑惑眼神。   还是服侍多年的老仆了解他的心思,李伯很快便道:“我去拿水来。”   叶凌收了手掌,站起身,问寻皆允:“多久了?”   少年散漫回:“什么多久。”   “你身上的蛊复发。”   “哦。”少年的唇色惨白,还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年年都有,生辰大礼呢。”   叶凌袖子一拂,显然有些生气。   “我给你的联络符是摆设吗?”   “要不是我今年赶到洛阳,打算在生辰看一看你,你是不是准备疼死。”   自从七岁那年险险熬过去后,叶凌开始教他功法,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据他所知,包括在相爷送他去上的学塾里,也悉数吸收,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然而寻皆允很怪,他压根不想在人前承认是他的徒弟。   自从回到亲生父亲身边,他的爪牙渐收,敛了锋芒,不断强大自己,却在人前装个废物。全心全意扮演起一个需要仰仗父兄长嫂的弟弟角色。   他以为寻皆允习了术法身体强健后,已经可以很好抵御体内的蛊虫了,谁知他一声也不吭......也不知这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随了谁。   叶凌轻轻叹气,他这些年也在寻找他的解蛊之法,奈何太过玄秘,恐怕只有寻皆允逝去的阿娘,他的师妹知道一些细节了。   寻皆允一时不言,视线扫过秦思思,又回到叶凌身上。   半晌,轻飘飘冒出一句:“叶先生,在旁人面前,说这么多干嘛?”   秦思思心里飞速翻了一个白眼,大哥,这时候搞见外这一出,在那个洞里是谁拉着她这个旁人又咬又抱的?   然而很快,他咳嗽着耸了耸肩:“算了。”   李伯端了水来,寻皆允指了指秦思思:“给她。”   “我累了,叶先生,李伯。”他露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脆弱笑容,二人嗟叹离去。   李伯经过她,手里猝不及防多了碗水,秦思思默。   “喂我喝。”   “???”   秦思思想打死眼前这个人。   现在这个病秧秧她应该打得死吧?   手腕给他咬得现在还隐隐作痛呢,她心情有点不爽,小声逼逼:“你没手嘛?”   寻皆允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带着血洞的胸口:“会裂。”   秦思思无言,认命在床沿坐下,给他喂水。   瓷匙伸到他的唇畔,将将润了润唇,他倏而猛咳起来,温热的水不小心撒到锦被上,秦思思连忙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伸手去摸被子湿没湿。   然而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寻皆允手拳抵唇咳个不停,气息依旧有些不稳,锦被微抖着掉到少年的腰腹,雪白里衣的领口松垮垮的,微敞,露出一片白而冷的肌肤。   秦思思伸出去的手抖了抖,垂着脑袋,耳根慢慢发烫。   漂亮的锁骨处,像纹身一样印着一只紫蓝的凤蝶,秦思思感觉耳朵开始冒气。   视线微微往下,脑补出一副gif,蝴蝶顺着胸膛缓缓往下,直至腰腹――   打住,她为什么在这里想入非非满脑子黄色废料??   一抹羞赧染上耳廓双颊,秦思思有点窘有点尬。   寻皆允敛眸,饶有兴趣盯着覃思思,少女闷不吭声地扫视他的上半身,倏地变得绯红的脸颊和耳垂。   他弯唇笑起来:“好看吗?”   “就、就还还还好吧。”秦思思努力保持矜持镇定。   还好个溜溜球啊!!!   寻皆允:“还好?”   “寻、皆、皆皆允哥哥,你的被子湿了,我给你换一床吧哈哈哈!”   秦思思讪笑,抖着胳膊去掀他的被子,少年的眸色骤然一冷,捉住她的手腕。   恰好便是被寻皆允这狗咬得那只手,呜呜好痛,秦思思忍着泪不敢吭声。   又是哪里招惹这个阴晴不定的病娇了嘛?!   “叫我什么?”   “寻、寻皆允啊......”   “嗯?”   “不、不对,是皆允哥哥!”   哥哥前哥哥后的,叫得胸口发堵,寻皆允狭长的眼半眯,沉声:“覃思思。”   秦思思欲哭无泪:“就、就请你指示,一、一个称呼而已嘛......”   “阿允。”   啥?   秦思思杏目圆瞠,愣了一瞬,叫啥?   她的脸咻地一下更红了,羞耻心外加尴尬爆棚,这怎么叫人叫得出口啊,莫名其妙的!!   手腕的力道暗暗加紧,看来小变态的体力恢复了,秦思思不敢造次,抖着嗓音,眼角都红了,委屈巴巴地低唤了声:“阿允。”   系统非常不合时宜的响起:【恭喜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10】   与此同时,少年笑眼弯弯,手劲放松,摩挲在她的手腕上,低喊道:“思思。”   “轰――”   两道声音交杂钻入耳膜里,秦思思的心跳蓦地漏掉一拍。   须臾,气血齐齐往上涌,秦思思感觉自己像个热水壶,耳朵只冒热气,快要爆炸。   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时候,秦思思脑子晕乎乎的,第一反应只想逃。   适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寻亦许扶着闻芸走进来。   “阿允,芸儿非要过来瞧瞧你。”   她猛地抽走手腕,宛如看到救命恩人,迎面朝二人走去,笑着脆生生喊道:“芸姐姐!亦许哥哥!”   系统:【抱歉,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10】   “......”   秦思思脚步一顿,笑容僵住,内心崩溃。   耳畔冷飕飕飘来寻皆允的冷嘲热讽:“见到兄长来了,就如此急不可耐了?”   “什么?”寻亦许大步跨进来,面色有些愧怍,“阿允,好些了吗?”   “......今日是你生辰,想不想吃些什么。”   闻芸笑:“我亲手给你做。”   寻皆允扬起笑容,静静看着闻芸,有些出神。   脑海里不由响起奇怪的韵脚乐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很快回神,他乖乖点了点头:“嫂嫂做什么我都爱吃。”   秦思思猫着腰,准备推门偷溜,她的心好累。   “思思方才与我说,她也想尝尝嫂嫂的手艺呢。”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啊!!   ―   寻亦许陪着闻芸去准备食材了,秦思思跟着走出门时,叶凌从西屋走来,喊住她。   “覃姑娘。”   秦思思脚步一顿:“叶先生。”   叶凌递给她一叠澄黄色的符纸,淡声问道:“可否请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皆允比我想象严重得多,而他不愿联系我......这是联络符,劳烦姑娘日后多多注意他,尤其是他的生辰,若有不测,便可以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思思挠了挠脸,“为什么给我啊?”   她是单纯发问,毕竟她也不知要在这个书中世界待几年,给她不如给其他人,寻皆允更信赖更亲密的人,更加能照顾到寻皆允的人。   “他既不愿别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而你是这个相府里,唯一知道他――”   “好,我明白了。”   秦思思接过符纸,她懂了,不再多言。   天际冒了鱼肚白,天色慢慢亮了。   叶凌掠过她,看了她身后一眼,回了西屋。   秦思思好奇转头,便看到披着外衫倚在门框的寻皆允。   他笑吟吟地问她:“为什么不问他,我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她不想知道更多,尤其是这个小变态的秘密,那无疑是个不定时炸|弹。   秦思思摇了摇头,咕哝道:“我、我回去了,小红小绿肯定很担心我。”   “思思。”少年朝她走过来。   秦思思脊背一僵,还是不大习惯这个称呼。   一道阴影覆盖下来,少年俯身在她耳畔道:“思思不想知道?那我偏要你知道。”   “我身上的蛊虫,是我生下来,我的母亲给我种的,她死了,无人可解。”   寻皆允的语气柔而缓,秦思思浑身发毛,当妈的为什么要下这种蛊折磨自己亲儿子啊。   “好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寻皆允摸了摸她黑软的发丝,“要保密哦思思。”   秦思思深深吸了口气,念及方才叶凌的话。   她低声同寻皆允讲到:“不论如何,你也不必将一个关心你的人推得远远的。”   寻皆允的动作一顿:“哦?”   “就像你饿了要吃饭,生病自然需要人照顾,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承受。”   “那思思,日后会照顾我么?”   “我――”秦思思眼微瞪,须臾垂眼看向手中的符纸,“会的。”   “唔,受人所托,果然管用。”   寻皆允顿了顿,温柔地薅了一把她的头发:“待会儿一起去兰轩吃饭,记得,眼珠子不许围着兄长打转,不然――”   秦思思肩膀微抖。   少年的嗓音里带了些不自知的置气:“我真的舍不得挖掉你这双漂亮的眼珠子呢。” 第19章 伥鬼(九)   兰轩的院子门口,飘来令人垂涎的饭菜香气。   秦思思走进室内,映入眼帘的餐桌上搁着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粉蒸排骨、油焖烟笋、碧螺虾仁、莼菜银鱼汤......满满一桌子菜。   闻芸和寻亦许挨肩而坐,寻皆允已经来了,在他们对面坐着聊天。   清晨她回去自己院子里,先是狠狠睡了一觉,闻芸遣仆子来通报时,她才从床上爬起来。   出了院子门一看天色,已是日落西斜。   脑海里响起寻皆允挖眼珠子的温柔提醒(威胁),冷飕飕,她瞬间打了个寒颤。   吟翠喊道:“少夫人,覃姑娘来了。”   三人的视线齐齐看过来,秦思思垂着脑袋,找了个离寻家二兄弟最远距离的位子坐下。为了避免被挖眼珠子,不对视还不简单,她埋头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好咯。   吟翠不客气道:“覃姑娘,你往二公子那边挪挪,奴婢好布菜。”   “......”挪就挪,在哪儿吃不是吃。   幸好,寻亦许夫妇礼貌问候了两句,让她不客气吃东西,便继续和寻皆允聊着天,寻皆允的注意力也没在她身上。   她头也不抬,一心一意扑在桌上的美味佳肴。   “嫂嫂做的排骨还是那么好吃。”   寻皆允侧眼瞥向秦思思,顺手夹了一块排骨在她碗里,这姑娘蔫着头用筷子拆骨头,而后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咀嚼。就像......只贪吃的小仓鼠,他唇角扬了扬。   寻亦许已从饭桌上的一根排骨,再次绕到了他身上:“阿允,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冒险了,听到没?”   寻皆允淡淡颔首,手边放着一杯冷酒,不久前从冰鉴里取的冰块冰镇的,夏日里喝起来格外清凉爽口,他手背推了推,推到秦思思眼前。   秦思思抬眼瞄着他不做声,片刻,摸着酒杯抿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   凉气钻入口腔,直逼牙龈,秦思思抽了口气,忽然冷到酸牙,她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地暗骂了一声寻皆允小变态,又坑她!   “覃姑娘,你下次也不要陪他闹腾,你说你们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把阿允伤成这样!”   秦思思埋着头气鼓鼓地龇牙,听罢便脱口而出:“主要是中――”   蛊字还未出口,秦思思猛地刹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碗里又多了颗虾仁,身侧是某人冷飕飕的嗓音:“思思,吃虾仁。”   秦思思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仁,咕哝道:“原本以为是只灵力微弱的鬼,谁知突然化作了怨鬼,我们不是故意的。”   强行圆谎结束,秦思思盯着那颗虾仁,恨恨地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口齿之间鲜美的汁水迸溅,唔,还挺好吃。   “噗嗤――”   寻皆允双眼一弯,低笑出声。   笑个毛啊,神经病!秦思思腹诽。   闻芸一时愣住,阿允爱笑,但好似从未见过阿允这么笑过。   轻松的、惬意的、自在的、猝不及防的,多了一丝少年的鲜活。   视线转到秦思思身上,阿允从开饭起,一直明里暗里在逗弄她。   闻芸无法否认,秦思思好像不大一样了,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的欲望,只是她心里还有芥蒂,毕竟秦思思一直以来对自己相公的某些心思,她不是没看透......   寻亦许起身给在座的人倒酒,道:“来,今日阿允生辰,我们一起喝一杯。”   他心中有愧意,没有看顾好阿允,将他置于险境,也将覃姑娘卷进来了。   阿允七岁那年,初入相府,父亲说他多了个弟弟,送弟弟去读书,弟弟却天天打架,让他擦屁股。   寻亦许起初心里不平怨忿过,自己的娘亲死得早,父亲却不知何时何处与旁的女子生了个孩子,他打心底十分抵触这个陌生的弟弟......第一次把他扔在闻家,于是便发生那样的事,念及此,他就自责不已。   秦思思埋头把杯中的酒一口闷,喝醉了一了百了,生日劝酒这种social什么的最烦人了!   其实她的酒量并不好,易拉罐装的啤酒喝一罐就上脸,两罐子就开始飘了,但是她实在是太烦了,不能抻直脖子看人的痛苦谁能懂?!   两杯下肚,秦思思果不其然飘了。   整个双颊红彤彤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她捂住额头,唔,很好哦,找个借口回去了。   怎么找?余光间瞥见寻皆允捧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啪――”   秦思思倏地站起来,气哼哼地怒拍餐案,抖着一只手指着寻皆允:“你不能喝!”   “你身上破了个窟窿还喝酒,复发了我还得照顾你!”她皱了皱鼻子,对此感到十足委屈。   踉踉跄跄神游到门边,又嘀咕道:“你给我出来,听到没?”   “......”   “......”   “......”   寻亦许惊了。   闻芸捂唇,没忍住偷笑起来。   寻皆允还保持着握酒杯的姿势,一动未动,看不清什么表情。   过了会儿,寻皆允方才站起来,神情淡淡地同闻芸讲了声:“嫂嫂,思思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走到门边,拎着女孩的后颈领子拖了出去。   路上,寻皆允一直未说话,秦思思也晕晕乎乎的没吭声。   快到广碧小筑时,她倏地戳了戳寻皆允的肩膀,含糊嘀咕了句:“个死孩子,你不觉得你有点叛逆啊?年满十八没,未成年不许喝酒!”   刚满十八的寻皆允唇角轻扯:“你好似比我小半岁。”   “唔,我20好不啦,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寻皆允眸子微动,神情有些若有所思。   “覃思思。”   “到!”   “老师,我元素周期表会背的,嗝――”   “......”   净说些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寻皆允额际突突跳了起来,先是有些胸闷气短,慢慢地,他扯唇失笑。   和醉鬼置什么气,算了,这幅醉态也见不着两回。   心情就蓦然好起来,愉悦十足地看着秦思思。   醉鬼又皱着鼻子委屈巴巴起来:“喂,我说小变态,你好感度上升一点点嘛,我都尽力尽力对你好了,在那个脏兮兮的洞里任你咬任你抱,当你的暖炉,我照顾得不好吗?”   寻皆允不应,她微仰纤颈,一双迷蒙的黑瞳瞪着他,双颊红扑扑的,拿手指又戳了戳他的肩膀。   虽不大明白她前半句说的是什么,寻皆允笑了下:“好啊。”   话毕,醉鬼嘿嘿傻笑了下,一蹦一跳往前自己院子跑去了。   ―   翌日,日上三竿。   宿醉的秦思思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叫了声小红小绿,二人捧着醒酒汤过来。   小红将醒酒汤往她手里一塞:“这是少夫人送来的醒酒汤,小姐快先喝了吧!”   小绿蹙眉嘀咕:“小姐,你往日从不喝酒,怎地一下子喝成这样?”   秦思思双目放空,盯着头顶的碧纱帐陷入迷茫。   她昨天喝了酒,然后干了什么,哦,找了个借口回去。找什么借口来着,哦,不记得了。   秦思思放弃思考,端起醒酒汤乖乖喝起来,不要紧,她一向酒品很好,应该就是喝断片儿不省人事,就不知道谁把弄回来的。   这时,一只粉红猪蹿上床,绷着一张猪脸问她。   “会背元素周期表吗?”   “???”这头小猪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小猪,你又是从别的世界......学的词?”   小猪脑袋一点:“老夫略有耳闻。”   “你就是那个世界的人,对吧。”   秦思思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猪倏地锤床,圆润的小蹄子扑腾,公鸭嗓嘎嘎嘎地笑出眼泪:“你昨夜背了一晚上的元素周期表。”   “......”   “氢氦锂铍硼碳――噗哈哈哈哈――”   “......”   死小猪!   秦思思愤然掀开被子起床。   系统机械的声音蓦地冒出来:【恭喜宿主,本周的好感度已达成,请再接再厉。】   G,完成了?   什么时候完成的,不是给寻皆允这小变态给扣回去了吗?   秦思思愣了会儿,或许寻皆允大晚上良心发现,知道了那洞里她多么含辛茹苦照顾他的事!   想通这一点,秦思思心情通畅地一边吃早午饭,一边思索着这几天的宅计划。   先做个手账,把日历做出来。   吃过饭,她从书架上找了些专门画画的空白纸张,裁剪成A6纸大小,然后叠成厚厚一沓,让擅长绣活的小绿重新用针线装订起来。改日挑个漂亮绢布做个书封就完美了,她摊开第一页,问系统调出日历,划好格子记录好日周月。   秦思思简单排了排版,笔触一顿,不自觉便画了几只蝶上去。   她呆了一会儿,翻了两页,挑了只最细的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半身轮廓:少年的泼墨的黑发、跳跃的发梢、银色的发箍,流畅干净的下颔线,再到一双桃花眼,右眼角下泪痣一点。   ......妈耶,她为什么画起小变态来了呀。   乍然传来小红咋咋呼呼的声音:“小姐,小姐!”   秦思思搁了笔,问:“怎么了?”   “守门的传话来,门口有个小姑娘找你。”   秦思思愣了愣:“小姑娘,找我?”   “她说她叫小玲儿,想求你一件事。”   小玲儿找她做什么呀。   秦思思不明所以,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原主覃思思的年级比弟弟小半岁,作为宿主的思思是刚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大学生   2.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说飘就飘了。 第20章 伥鬼(十)   “姐姐,我能去看看阿豆吗?”   小玲儿怯怯进来,绞着手指局促不安,脸上是生怕被回绝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秦思思有点于心不忍,一口答应下来。   要去找阿豆,需求得在大理寺当差的寻亦许的同意,让他行方便。   阿豆现在被关在大理寺和刑部共同创办的教习所,放现在来说也就是少管所。一些心智未开的犯了事的年轻小贼小犯都会关在这里劳作学习。   找寻亦许的话,秦思思很是迟疑。   好不容易这好感度刷上去了,现在不想整啥幺蛾子,转念想了一通,决定去找叶凌试试。他在寻亦许眼里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让他帮忙开个口,寻亦许定能行个面子。   秦思思自书桌后走出来,拉起小玲儿的手:“走吧,与我一同去找叶先生。”   叶凌住在寻皆允院子的西偏房,为了观察寻皆允的病情暂且没有走。   她找过去时,李伯正缓缓拖着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咯呲咯呲”入耳,摩擦地面的声响格外让人难受。拖到前庭正中央随地一放,李伯又去院子角落里搬石头。   寻皆允散漫倚在门框,笑得满面春风,指使着李伯左右忙活。   “李伯,葡萄洗好了,待会儿坐下一起吃。”   话毕,瞅见门口的秦思思和小玲儿,笑眯眯朝着她们勾了勾手。   “思思来了啊,吃葡萄么?”也不等她回答,又道,“你先帮我去西屋叫叶先生吧。”   秦思思拉着小玲儿去西屋,门开着,叶凌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瞥了眼小玲儿,问:“小玲儿怎在此处?”   秦思思答:“叶先生,她有事相求。”   “叶先生可否同亦许哥哥讲讲,让她去教习所看看阿豆。”秦思思状似苦恼,“哥哥清正肃直,我不敢麻烦他。”   “大公子并非不通情达理。”叶凌这么说了句,小事一桩,但也应承下来了。   耶,搞定。   秦思思心里打气,握紧小玲儿的手,低声抚慰道:“叶先生答应我们了,且先等等。”   小玲儿乖乖点头,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再去前庭,光秃秃的院子正中,那断了腿的桌子摆好了,断腿那边垒了几块大石头,石头上还可窥见隐隐青苔。   “......”   这是什么恶趣味啊,相府没钱买桌子吗?......寻皆允真是骨子里透着怪。   李伯对此毫无异议,兀自搬了个凳子坐下了,不紧不慢地捶着腰。   寻皆允从内室里端着一盘新鲜欲滴的葡萄出来,放在桌上,又朝他们勾手:“来,吃葡萄。”   叶凌径自走去,秦思思跟上,寻皆允便择了颗葡萄递给她,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上,还带着水珠。   “这是给思思的奖励。”   眼皮子跳了跳,秦思思突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某病娇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盯着她的眸子,随口道:“黑葡萄仁儿一般的剪水瞳,思思的眼睛真好看。”   寻皆允仔细剥开葡萄皮,鲜嫩的果肉露出来,他亲手递到她唇边。   ......卧槽,秦思思没忍住爆粗。   她抬手拿走葡萄,囫囵塞进口里,麻的,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珠子有点痛。   心不在焉地吃了几颗葡萄,叶凌带着她和小玲儿去大理寺找寻亦许。   寻皆允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笑嘻嘻跟了上来。   大理寺大门口,两尊石狮威严耸立。   门口守卫进去通报了声,寻亦许很快便迎了出来,带人往教习所去。叶凌先行告辞,去街上转悠了。   教习所不在大理寺,而置于刑部的单独院子里,封闭管理,集体住在一个屋子的大通铺里,在院子里可自由活动。不过这自由活动,也是由教管带着,早上起来整理屋舍、学习反思自省、下午便是擦长廊扫地等各种分工劳作。   秦思思穿过长廊,便瞧见不少劳作的少年小孩,倒是安分。   在转角的柱子便看到阿豆,穿着教习所统一发的衣服,呆呆站着,动作机械地擦着柱子。   教管在一旁不厌其烦地叨叨:“这柱子都快给你擦秃噜皮了,豆子哥,我叫你一声豆子哥,这柱子擦干净了!接下来把抹布洗干净,喏,拿个扫帚扫地去。”   阿豆一声不吭,迟了片刻,倾身往水榭臂一伸,啪嗒一下把抹布丢了进去。   教管扶额:“......”   小玲儿只觉教管凶神恶煞,眼眶里眼泪打转,拉着秦思思小声说:“姐姐,阿豆有没有被欺负啊,他好凶。”   秦思思笑:“没有的,这里看来很好,对阿豆未尝不是好事。”   他在人类社会组成的集体里,教习所里的日子充实,管饭管睡,也能学习与交流,这不挺好的。   阿豆被教管训久了,人挺麻木。   不,他本就很麻木。   杵在那儿,以往都是一动不动挨训,这回长廊里,透过行来的人群里,他一眼看到了小玲儿,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手足无措的情绪来。   他有点害臊,转了个身,半个身子藏进柱子,双手扒拉着柱子,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秦思思一行人停下来,她推了推小玲儿的胳膊,低声道:“去吧。”   小玲儿有些局促,走上前唤了声:“阿豆。”   阿豆不应。   她习以为常,背后背着一个包裹,她解开递给他:“这里是窝窝头,你饿了可以吃哦。”   阿豆似懂非懂,眨巴眨巴眼。   小玲儿系上包裹,塞进他怀里:“下次,下次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刚刚从寻大人那里了解到,正常在刑部办好手续,便可以定期探望的。   话毕,脸微红,跑到了秦思思身后。   阿豆嘴巴微张,“啊”了声。   教管眼珠子一瞪,自进来教习所,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做啥要人推着动,说什么好都似懂非懂......这回居然出声回应了。   教管便见他从柱子后边钻出来,跑到人家小姑娘旁边,粗鲁地拽了拽人家姑娘的头发?!   “唔、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胡乱往小玲儿头上插去,末了指了指她。   好似在说,这是你的。   小玲儿呆若木鸡,头发被阿豆弄得有些乱,半晌,悄悄面红耳赤,抿唇赧笑。   “嗯嗯,这是我的,我妆匣里的。”   “阿豆你记得的呀。”   探望时间有限制,秦思思等人出了刑部,小玲儿和他们告别,一个人出了城回村。   这时,有个寺正急匆匆行来,高喊了声:“寻大人!”   他走近寻亦许,附耳悄声说了句:“大理寺来了个人,非要把那对胖瘦兄弟保出去。”   “来了谁?”寻亦许眉微拧。   “户部尚书崔尹的人。”寺正语气颇是不屑。“那个狗官!”   寻亦许匆匆拜别:“我先走了。”随后快步离去。   然而秦思思再次走到大理寺门口之时,便看到那对兄弟已经出来了,毫发无损地上了某辆马车。   寻亦许在和大理寺卿争执:“大人,你就让他们把人接走了?”   “他们既已招供,接下来画了押,判罪入刑,你将两个获罪之人堂而皇之的放走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卷轴,或许是气极,卷轴从他手里脱落,滚到了秦思思脚边。   秦思思弯腰捡起来,卷轴半摊开着,随眼一扫,好像是那对兄弟的口供G。   霎时被寻皆允夺了过去,上面写了大概过程:一年前,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阿豆,拿着国公府世子爷的东西来当。不久之后,世子爷的死讯通报全城,阴柔男发现钱赔了,买了个烫手山芋。气急动用人脉找到阿豆家,上门准备收拾阿豆,屋子里腾空个白虎。他一眼瞧出伥鬼,瞬间了解出世子爷怎么死的。转而提供隐形符纸,怂恿继续偷其他贵重东西卖给他们,等风头过去,他们再二次倒卖出洛阳城。   秦思思凑过脑袋看完,眼瞥到卷末,犯人摁手印画押签名字的地方空着。   她摇了摇头,先是知情不报,再是挑唆偷窃,然后非法倒卖,怎么说都应该吃牢饭的。   又抬眼看和大理寺卿据理力争的寻亦许,哎,副的总归是副的,隔胳膊拧不过大腿,副司令拧不过正头上司。   大理寺卿拂袖而去后,一寺正哆哆嗦嗦地过来问寻亦许:“大、大人,赃、赃赃物如何处理?”   寻亦许眼风一扫,冷哼:“国公府的先不急,余下的,物归原主。”   话毕,走向寻皆允,抽走卷轴,又不知往何处去了。   人走后,寻皆允笑吟吟随口问秦思思。   “思思,福味楼新出的糖蒸酥酪,想不想去吃?”   “......想。”   福味楼不止一次听小红小绿提起,洛阳城最大的酒楼,美酒珍馐,味道一绝,她歆仰已久。   即便是小变态的邀约,她也抵挡不住这个诱惑啊!   ―   福味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的白釉瓷碗里,便是福味楼的新出招牌下午茶――糖蒸酥酪。   浇了酒酿汁的牛乳,佐以冰糖和杏仁片,秦思思舀了一匙,半凝固的牛乳触齿即化,唔,这不是醪糟老酸奶的味道吗。夏日里吃起来倒是挺开胃。   秦思思小口小口吃得兴起,前面那桌的客人突然一拍桌案,桌上一碟花生米蹦Q起来又滚落。   “崔太傅一生清廉,为圣上鞠躬尽瘁,怎生出此般竖子!”   “圣上看在太傅的面子上,太傅逝去,提拔他儿子做了户部尚书,此竖子做了什么?破尚书做了两年,强娶瀛洲美人,大肆铺张,招摇过市,又与国公府里那老东西沆瀣一气,中饱私囊,圣上也不动他!”   他对面的一直低声劝他:“小声点,小声点,消消火气!”   他筷子一撂,看向窗外冷哼:“也只有这个竖子想得出,让瀛洲的戏班子给圣上献艺。”   “这你就管得忒宽!圣上五十大寿,外邦使者入洛阳城朝贺,圣上同意了,讨他欢心就好......”   瀛洲,戏班子,户部尚书,皇帝寿辰,外邦来贺……秦思思一下子愣住,原书里,这些便是下一案的剧情了。   她无意识舀动着碗里的酥酪,寻皆允撑着下巴,手指点了点桌子:“思思。”   “唔?”   “你看对面。”   秦思思转头,对面二层的赤红栏杆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眼睛微眯着,懒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一只黑猫在晒太阳。”   寻皆允似笑非笑:“它刚刚在看你。”   话未落,响起连绵的车辕摩擦地面的滚动声。   福味楼下,一条长长的马车队伍经过,秦思思无聊数了数,马车八辆,还有放杂物箱子的车子三辆。   前桌二人再次道:“这又是哪国的车马入城?”   方才骂尚书的人,夹了颗花生米送入嘴:“谁晓得?我只知道前两日来了天竺、新罗人,已在驿馆落脚――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搁下筷子,双手捂住喉咙猛咳起来。   秦思思似乎听到一声幽幽猫叫,很浅,尾调勾人,挠人心弦的痒。   旋即,那被花生米呛住的人就翻过栏杆掉了下去。   “砰――”   车队末尾,最后一辆拖着箱子的杂物车缓缓驶过,倏而从楼下飞下来个人,直直撞在箱子上,而后滚落于地。   一时陷入混乱无章,人群里聚拢又迅速作鸟兽散,传出一声尖叫。   秦思思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子好奇往下看――   掉下来的人居然摔死了,双眼涣散,眼周一圈青黑,整个人面黄肌瘦,嘴角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杂物车一侧翻倒,箱子缓缓滑落下来,盖子松落开了,一个狰狞的般若面具从中划出,“咕噜咕噜”在地上打着旋儿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死人的脸边。   愈发诡异了。   秦思思不由抬眼看向对面,黑猫冷冷睨着楼下,绿色瞳孔幽深而诡谲。   黑猫忽而转头,视线交汇之间,绿莹莹的猫眼盯着秦思思看了半秒。   那眼神里好似透着几丝不耐烦的乖戾,秦思思一怔,那感觉转瞬即逝,黑猫直起前肢,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轻轻跃下栏杆,蹿进了往对面的屋子里。   “思思不怕么?还是别看了。”   眼前蓦然一黑,眼周传来泛凉的触感,眼睛被人轻轻捂住。   “......”   寻皆允垂下眼帘,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万万不可与玄猫对视,否则,它会缠上你的哦。” 第21章 伥鬼(十一)   秦思思和寻皆允下了楼,那杂物车的车夫被福味楼的掌柜拦住不放。   “怎么可能从二楼栽下去就摔死了?你好巧不巧从这里经过,给我解释清楚......”   那车夫焦头烂额,从外邦来的,语言不通,不停地点头摇头,嘴里念叨着“嘿”、“斯米马塞”,秦思思默了默,这不是日语嘛,所以这个车夫以及他的马车队伍是从瀛洲来的?   她想起了原书里的设定,原书的朝代虽是架空,但瀛洲的原型是日本,算是一个架空的日本。   作为死宅的秦思思原本就喜欢各种追番,上了大学便有留学日本的想法,曾经在大一就报过日语的网络课基础班,那车夫嘴里的话她听得七七八八,大概意思就是几句:   “很抱歉造成困扰,我与车队走散了。”   “为什么会从楼下掉下来个人,车子砸坏了,这个人死得莫名其妙,不是我杀的。”   “总之能先让我归队吗?”   鸡同鸭讲,两个人叭叭叭互相讲一通,掌柜死死逮着他不让走,作为生意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死了个人,甩锅让对方担责,以免影响酒楼生意,总之不能主动拦全责的。   秦思思一度想上前充当翻译,然而顾忌身旁的寻皆允,那也太露馅了,想了想,还是按兵不动。   还好不过一会儿,鸿胪寺派来了人,带着瀛洲车马的戏台领班过来,那领班会流畅的中原语言(中文),正一番交涉,寻亦许带着大理寺的人来了。   酒楼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寻亦许让手下围了现场,隔离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遣了仵作去验尸。   仵作蹲下看了半晌,迟疑道:“寻大人,此人不是摔死的,看他眼周青黑,牙齿枯黄,人也面黄肌瘦的,是长时间吸食烟袋的后果,他像个老烟枪。”   “你看他嘴角笑意......这人死之前异常兴奋,且痛苦。”   秦思思站在人群里,眼眸一转,兴奋又痛苦?这么一说,这个人的面相的确像是磕du磕嗨了然后兴奋过度挂掉的样子。   寻亦许微微颔首,问掌柜:“他一个人来的?可有同伴?”   “有的!有的!不是一个人。”掌柜忙道,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拉出某个人,“就是他!”正是在二楼一起喝酒吃花生米的那个人。   他刚刚从惊惶中晃过神来,便被推到了众人跟前,一时怒声道:“大人可是怀疑我?!我的确与他一同来喝酒,但他莫名其妙发了癫,自己翻栏杆掉下去的,与我无关!”   “我、我有证人!”他手指往秦思思和寻皆允这边一指,“他们二位当时就在我旁边那桌,可为我作证!”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秦思思和寻皆允身上。   秦思思一脸懵,吃个瓜怎么就绕到她身上来了?   她默了一瞬:“他说得没错......”   “兄长。”寻皆允笑了下,“此人死得蹊跷。”   ―   秦思思作为目击证人,被寻亦许拉去大理寺问了一通话,做了笔录,回到广碧小筑时,整个人都萎了。   她甫一进门,便直挺挺扑到床上,发出长长一声喟叹。   她太难了,只想一个人宅在家里葛优瘫,计划得好好地,然而今天又是跑来跑去不停交涉的一天。   还以为到下一篇剧情有些时日,这么突然就开始了,还是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等等,秦思思猛然惊坐起身,她拿得不是看过原著的上帝视角吗,为什么每次都是被剧情推着走的?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虽然这本书她只看了三分之一,但是因为被粉丝从头到尾剧透过,重大剧情走向、包括结局她都清清楚楚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   第一次在洛阳大街上偶遇寻家二兄弟和梦貘,这一次在酒楼里卷入这场死人风波里,她分明是个浑然不知的当局者。   一身冷汗起,她一骨碌爬下床,跑到书案前盘腿坐下,拿起笔翻开自己的手账,将这两次细细记录下来。   原书的第一视角是寻亦许,作为男二的寻皆允着墨不多,出场方式大多表现在对自己嫂嫂闻芸的偏执迷恋上,所以秦思思一度以为他是个废物设定。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剧情的一环,在书中既定剧情之外的地方,无论是这两次的推动,还是寻皆允的愈发饱满详细的人设背景,都是在细节填补。   把这本书的既定剧情比作主舞台,读者是观众,看得到的只是一隅舞台,看不到的舞台背后,每个人的悲欢离合也在不停上演着。   所以,在得知寻皆允武力值逆天之后,任务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巨,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尸骨无存。   秦思思手心冒出薄汗,捏紧又松开,不管如何,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案的既定剧情是什么?寻皆允对闻芸的偏执迷恋又有多少,既定剧情当中她又有几次对闻芸的陷害?她努力去回想,刷刷刷在手账里写下来。   书中寻亦许的第二个案子的主角,便是那个户部尚书和瀛洲美人。   户部尚书叫崔尹,那美人原本是崔尹家中的一副瀛洲美人图,得了灵识从画中走出,幻了实体,是为一只画妖。崔尹为其取名莳娴。   秦思思想起来了,第二次对闻芸的陷害,便是在崔尹府中。   崔尹为博莳娴一笑办赏花会,邀请了全洛阳城的权贵女眷于洛阳河畔赏花,闻芸和覃思思偶然间撞破莳娴是妖怪,便被崔尹设计囚于尚书府。   崔尹此人性格恣意无端,简而言之也是个变态,喜欢折磨人心,单独将二人绑在不同房间里,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们姐妹情深,放一留一,你选谁?”   崔尹是这么打算的,如果答得不同就都杀了,若答得相同,那就留下的杀了。   闻芸单纯善良,选择牺牲自我放走覃思思,她坚信寻亦许会带人来救她,也笃定崔尹不会堂而皇之杀她这个闻家贵女、相府贵眷,而寄人篱下的覃思思就不一样了。   作为恶毒女配的覃思思自然选择自己溜,溜就算了,更愿意眼睁睁看着闻芸死,所以逃出来故意隐瞒拖延时间,没第一时间找寻亦许去救人。   秦思思笔一顿,她或许必须走到这一步,也是唯一选择。   闻芸会选她,她只能选自己,逃出来,只能说进行到这个剧情时,她第一时间去找人救闻芸。   “二公子,我家小姐已经睡了――”   小红低声阻拦不急,一阵O@响动,寻皆允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秦思思匆忙合上手账本,莫名心虚地站起来。   “你、你干嘛?”   “不是睡了么?”   “原本是要睡的,睡不着,便起来了。”   寻皆允手里拎着一筐柑橘,他走近秦思思,随手放在了书案上。   “拿去。”   “G?”   “猫怕柑橘的气味。”   所以呢?秦思思一时没反应过来。   寻皆允笑了下。   “思思真健忘。”   “你放两个在床头,这样玄猫便不会缠着你了。”   秦思思愣了愣,为了这事特意来的么。   原书里,病娇寻皆允与崔尹交好,他的手段更甚,心思深沉。   闻芸是他带人救出来的,当夜便杀了崔尹,一把火烧了崔尹府,后来......后来他知道了覃思思的选择和龌龊心思吗?   秦思思太阳穴骤然疼起来,发现这部分剧透她没看过,因为不甚重要么?   “寻――”   秦思思清了清喉咙,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和赧然。   “阿允。”   寻皆允唇角轻漾:“怎么?”   “其实,我刚刚做了一个梦,芸姐姐和我有危险,我逃出来了,我到处找人救芸姐姐,幸好......”秦思思试图使出奥斯卡般的演技,用一种劫后逢生、紧张而着急的语气道,“芸姐姐被你救出来了!”   寻皆允稍顿片刻,扯唇:“梦而已,我不会让嫂嫂身处危险。”   秦思思偷偷观察的他的神情,心弦微松,呐呐道:“是的呢。”   “至于你――”寻皆允陡然倾身,逼近她的脸:“思思为何突然会做这种梦呢?” 第22章 伥鬼(十二)   “思思为何突然会做这种梦呢?”   少年漂亮的一张脸横在眼前,眼尾微挑,泪痣瞩目。   秦思思心虚地挪开视线,小声咕哝:“我、我也不知道哇。”   她摸了摸鼻子,随口转移话题道:“叶先生给我的联络符怎么用的哦?”   寻皆允的眸子沉如寒潭,眼底的窦疑隐去,直起身来。   “烧掉即可。”   “那叶先生如何过来?瞬间传送?”   寻皆允嗤笑了下,“非也,这不过是个传消息的符纸罢了,距离你很远的话,赶过来也须时日。”   所以联络符是个即时通讯工具而已,寻皆允哪天发病了她烧个符,就好比发了个微信消息告之:【喂,小变态又发病了。】   只是起到通知作用而已,他也不能即刻赶来。   崔尹尚书府在洛阳城,她又问:“那在洛阳城内,最快会是多久?”   “骑马、轻功,洛阳城走一圈,最快一盏茶的功夫。”   秦思思点点头:“喔。”   寻皆允眉梢一挑:“问这些做什么?”   秦思思眼珠子转了转,摆出一副陈恳忧心的表情,随口解释(胡诌):“就想问清楚些,叶先生将你托付与我,我定当尽心尽力。”   “啧。”寻皆允没忍住啧舌,很不走心地回,“思思真是让我感动啊。”   “......”   秦思思默了一瞬,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给寻亦许一张紧急联络符,日后出现既定剧情她可以尽快叫他来救闻芸。   这时,寻皆允轻飘飘抛了句话:   “联络符有什么用,紧急情况下上哪儿找火引子烧掉?”   语气带着嫌隙,直击秦思思的心灵。   “......”   对啊,要是被捆了她身处危险,拿不拿得出来还是个问题,拿出来了须得找火引子,退一万步有火引子,囚禁的屋子一定有人看守,她在屋子里烧符纸......这画面未免太沙雕了。   结果想了一通,完全无用功,秦思思有些气馁。   寻皆允朝她勾了勾手:“你过来。”   秦思思绕出书案,依言走过去。   寻皆允垂下眼帘,手伸到自己的革带上,随手一扯,“叮叮哐当”扯下一个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而后微微倾身,秦思思垂眸,以她的角度看过去,少年的眼睫倾覆,专注认真地给她系上了香囊。   秦思思一动不动,嘀咕:“这是什么呀?”   “思思对我此般真心,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个以后便是你的了。”   “......也不必如此。”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少年直起身,一只手臂探过来,秦思思的眉额被人轻轻一点,拇指缓缓摩挲,揉了揉。   干、干干干什么啊?   小变态发现什么了,掐脖子改一阳指戳穿脑门?!   秦思思的脊背僵直,心脏险些跳出嗓子眼。   “这个香囊随身带着,你的动向我便能知道了。”   秦思思脑袋一点一点:“喔。”   等等,哪里不对,秦思思指了指他:“知道我的动向干嘛?最重要不是你的――”   “一样,都可以。”寻皆允不甚耐烦地打断,他轻摁她的眉心,再次强调,“秦思思,我既给了你,你必须给我随身带着。”   秦思思小声咕哝:“好嘛。”   “遇到紧急情况,晃晃它,发光了你我的动向便互相知道了,懂?”   眉心再次被泛凉的指尖点了点,少年的语气这才放柔:“所以,思思莫要愁眉不展了。”   秦思思一愣,心跳悄然加速,不刻,右颊被人一拧。   寻皆允唇角扯起一个小孩子般恶劣的笑容,话锋一转,“我看着实在不畅快。”   “......泥、泥晃叟(你放手)!!”秦思思气极,含含糊糊地抗议。   寻皆允人走后,秦思思仰躺在床上,一只手举着纹银香囊,细细看着上面镂空的葡萄花鸟纹的图案。   这是个法器么,凑鼻子闻了闻,不香;轻轻晃了晃,其间圆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翕动,很快,隐隐透出浅浅黄晕来。   真的会亮G,秦思思暗自惊奇,转手慎重地将香囊寄回了腰间。   太湖石假山的小径上,寻皆允驻足。   自水阁水面飞来一只萤火虫,少年伸出手指,流萤栖在他的指节上。   还不睡么,没事摇什么香囊,让她随身带着的,寻皆允唇角轻扬,真是不乖。   ―   翌日一早,有心事的秦思思醒得很早。   一方面系统提醒到了新的一周了,又要开始万恶的刷亲密度和好感度了。   另一方面,小红小绿随口聊到,闻芸那边,鸿胪寺夫人和那位瀛洲美人来了,据说是寻亦许找回失物,特来登门道谢,正在濯清水阁与她闲聊。   秦思思社恐症又犯了。   以往都是系统推着她走,去过剧情走任务,余下所以时间一个人宅小院子里才是最舒坦的。   这一回,她想去见一见那个美人,有备无患,进一步接触走动说不定可以去尚书府看看,想想逃跑路线什么的。   但是她不敢啊呜呜呜,社交的那一套方式,主动去交朋友什么的在她这里格外艰难,怎么打招呼才最自然啊,聊什么啊,搭讪失败会不会很尴尬,自己在这群已婚贵妇之间会不会格格不入啊,女神闻芸还在场!!   想七想八,秦思思一鼓作气,从美食下手吧,决定先去相府主厨房里做一个长崎蛋糕。她自宅在家时,买胶带做手账和跟着美食视频学做甜品是她两大爱好。   长崎蛋糕是日本特产,古早味经典款,做法也简单。   秦思思找了个长方形的模具,蛋糕无油,用料也简单,砂糖、蜂蜜、鸡蛋和面粉等发酵揉好,填满模具,而后放进厨房的专做糕饼的烤炉里烘烤,烤好后用刀切成若干块。   小绿将蛋糕放进白瓷骨盘里,再端入食盒里,讶声道:“奴婢不知,小姐原来还会做糕饼,这是什么糕点啊?”   秦思思拎着食盒,移步濯清水阁。   水阁里凉风习习,红木窗开了一半,她站在廊外,刚刚凑近瞄了一眼,后肩被人一拍。   “咦,看什么呢?”   秦思思猛地回头,一张恣肆含笑的脸引入眼帘。   这个人是谁啊?!   秦思思偷偷打量他,一双略饱满的杏仁眼,瞳孔色泽很浅,隐隐透着碧莹莹的光泽,宛如一颗名贵的猫眼石。往下是红润的唇,唇珠小巧挺翘,愈显魅惑多情。   这么一副美人骨相,居然是个男人。   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和寻亦许差不多,头发半披着,只简单低束了黑色发带,穿着一身月白素袍,气质慵懒随性,浑身透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意味。   他一手拿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点另一只手掌间,颇是兴味地盯着她,秦思思不由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想起那日在酒楼对面看到的黑猫了。   “你谁?”秦思思问。   “哟,莳娴方才与我说,坐坐便回去了,崔尚书竟迫不及待地亲自来接了。”爽朗八卦的中年女声自水阁里传过来。   廊檐外,崔尹与秦思思擦肩,径自走进去:“赵夫人说笑了,今日休沐,得闲来相府转转。”中年女人便是鸿胪寺卿的夫人赵氏。   秦思思当场惊呆,wtf,这个美男子就是崔尹?!   她一直脑补的是个肾虚的纵欲过度的浪荡子形象。   闻芸看见傻站着的秦思思,不由出声:“覃姑娘?”   秦思思回神,讪讪一笑:“......芸、芸姐姐。”   见她手里的食盒,闻芸先招呼她过来:“进来坐吧。”   秦思思松了口气,依言走进水阁里。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有些赧然道:“这是我、嗯、自己做的长崎蛋糕,想请诸位尝尝。”   而后小心翼翼偷瞄那位传说里的瀛洲美人莳娴。   莳娴果然长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眉目寡淡忧郁,冰肌玉肤,穿的是本朝裙裾,梳着倒是瀛洲发髻。头发悉数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插着一个垂坠细工花蕊的樱花簪。漂亮是漂亮,但是经过方才的冲击,已然没有了惊艳感。   绝了,崔尹自己够好看了,还强娶什么美人?书里写他和寻皆允常年厮混一起私交甚好,寻皆允的确也是个美少年,难道是因为物以类聚??   莳娴吃了一小口蛋糕,眼底蕴了思乡的情绪,十分触动,主动与秦思思搭话。   “这个糕点,同我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   秦思思如释重负,紧张又不自然地回:“呵、呵呵,你喜欢便好。”   莳娴又吃了一小口,扬起纤细的颈,抿唇赧笑了下:“姑娘,你先坐下吧。”   崔尹看着莳娴的笑容,微怔,她从不曾对他这般笑过呢,这个小姑娘――   视线转到秦思思身上,他自己拿了块蛋糕尝了口,湿润绵软的口感,甜而不腻,味道朴素却回味无穷。   男人双眼微眯,啧,有点意思。   男人倏然发问:“姑娘叫什么?”   秦思思警惕地看着他,还没说话,旁边赵夫人呸了声,笑骂:“呸,你个登徒子,瞧上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啦?”   崔尹不恼,懒懒回:“赵夫人真会冤枉我,我心里只有莳娴一人,这洛阳城里谁人不知?”   赵夫人拊掌大笑。   崔尹竟颇有贾宝玉的人格魅力,女人缘这般好。   “好罢,好罢,我讲不赢你这个泼皮无赖。”赵夫人转头问闻芸,“小芸儿你告诉他,她叫什么。”   闻芸略略尴尬,报了覃思思的名字。   崔尹撑着下巴,姿态懒散,不遮不掩地盯着秦思思,嘴里暗念了几遍。   “覃姑娘,改日我派了厨子过来,可愿意将这道甜品教给我?”   不等回答,又道。   “不日我府中请瀛洲戏班表演助兴,诸位可否愿意来我府上?”   崔尹看着秦思思问的,“覃姑娘可否赏脸?”   眼前的状况来得太快,秦思思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崔尹盯得头皮发麻,总有种很早就被他盯上了的错觉......   她就像一只被对方看上眼的猎物或玩偶,无关爱欲,而是被暗自窥伺的好奇与逗趣。   秦思思掀了掀唇,还未回答,浪荡子崔尹轻声笑开,嗓音清越:“你很有趣。” 第23章 驿馆怪事(一)   穿过应天门,便已进入皇城。   俯瞰远眺,碧蓝如洗的天万里无垠,红墙青瓦的宫阙殿宇罗列齐整,掠过一排飞檐翘角,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轻跃而去。   最终停在了巍峨壮丽的明堂之上,圆盖穹顶,赤金攒尖高耸入云。   “这天下,总归有一天是我的。”   “你在放屁。”   明堂是皇城的大朝正殿,高二百九十四尺,有吞天吐地包罗万象之气,又号称“万象神宫”。   苍云之下,穹顶的对话被煦风吹散,隐隐不可闻。   一月白一褐红仰躺在青瓦之下,那褐红袍的人气质矜贵,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眉宇间倨傲,看着天眯眼道:“到那一日,我让你当太傅。”   一袭月白懒得理他,双臂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喂,小崔伴读。”   他撑起上半身屁股墩挪蹭过去,挨着月白袍躺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红杏记》,翻开举在他眼前。   “尝过女人么?颠鸾倒凤的滋味,要不先学学?”   远景陡然切成近景特写,一张与崔尹一模一样的脸引入眼帘。   因方才的孟浪之词,他的脸倏地红透,一脚踢了过去,咬牙低骂:“给我滚啊。”   画面往下推移,穹顶不见,穿过高高的雕栏玉阶,一下子变成明堂的大殿内。   高堂之上,那褐红袍撑额歪在龙椅上,啪地一下丢一个明黄折子,顺着赤金台阶滚落下来。   蹲下一袭月白袍,素白的手捡起。   褐红袍的双鬓掺了银白,周身多了威压。   “崔太傅,下朝了,还不走?”   一袭月白拾阶而上,将折子递到他眼前,恭谨道:“陛下若乏了,回承明殿歇息吧。”   “刚睡醒,歇息什么?烦得很。”龙椅上的人抿唇,拍了拍自己的膝头,“上来。”   月白袍微微抬头,露出纤长的颈。   那张脸未老,发丝如墨,只是眼尾添了细纹。   他扬唇一笑,灿若春花,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陛下,你当我是什么?”   ......   “嘘,小声些,小姐睡着了。”   前庭广玉兰树下,小红摇着圆扇,小绿蹑手蹑脚经过。   竹藤椅上的秦思思蓦地睁眼,小红吓得捂胸直喊:“喔哟,小姐你吓死我了!”   她蹭地坐起来,挠了挠蹭了竹藤印的右颊。   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偏头问小红:“我睡了多久?”   “就一小会儿,刚睡着,都怪小绿!”小红圆扇一指小绿。   小绿手足无措道:“小姐,对不起――”   秦思思摆了摆手,闷声道:“你们让我静一会儿。”   她又做梦了。   双腿保持一个姿势有点麻,秦思思动了动,啪嗒一声,掉下一个东西。   秦思思勾腰垂臂去够,地上的粉色惹眼,是捕梦网。她捞起来,再次躺回藤椅里,举起捕梦网看了又看。   她想起第一次捡到这东西时,系统提示说是关键道具,然后小猪一通叭叭叭说好厉害的法器,还因为这个东西死皮赖脸要留下来,一度误导了她!!   看来捕梦网是个播放器,因为她没有上帝视角,从而给她的补足。   暗问了下系统,系统不应。   拉倒,她自己心里笃定了答案,每个案件的主要人物,捕梦网就开始提供细节的梦了。   不过梦里这个崔太傅,想起之前酒楼里的对话,他是崔尹的爹吧?龙椅上的就是当今皇帝咯。   崔太傅年轻时与崔尹一模一样,气质却全然不同。   等等,所以照这么捋下去,崔尹他爹和皇帝才是这次案件的主要人物?!   秦思思云里雾里,一时头秃。   算了,不管了,顺其自然吧,先过崔尹这一关再说。   ―   寻亦许几天不着家,几乎泡在大理寺查酒楼那个诡异死翘翘的人。   因为长崎蛋糕讨了赵夫人和莳娴的欢心,赵夫人是个爽落人,洛阳城贵族圈的交际贵妇,之后什么活动都让闻芸稍上秦思思一把,致力于给她介绍夫婿。   对,秦思思对此表示开心,又脑壳疼。   开心是和闻芸的相处多了很多,顺其自然刷了亲密度,和女神也熟悉了一丢丢。   脑壳疼的是,热心的已婚长辈和相亲这事,真的是由古贯今的传统保留项目。   她在原本的世界里,爹妈离异,各自组建家庭,她上了大学后,爹妈最愁就是她太宅找不到男朋友,总是暗搓搓介绍对象让她加微信尬聊。   到底说面对面相亲是没有的,然而此情此刻――   “覃姑娘是寄养的?”   对面的男人探究的眼神将她从头扫到尾。   秦思思扯起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正是。”   “我娘还说,相府小姐,我刘家高攀了,也不尽然吧,你与相府非亲非故――”   “你说得对。”   “呃。”男人一顿,“近来外邦入城,鸿胪寺忙得很,正是我大展拳脚之时,我干得好,我兴许能升到少卿的位置,你嫁入我――”   “那您忙。”关我屁事。   一进赵家宅邸,秦思思被拉去前厅喝了半盏茶,赵夫人拉着闻芸等贵妇出去了。   然后便走进来一个呆书生气质的男人,说是鸿胪寺卿的下属,模样还算清秀周正,就是一口一个我娘,典型的妈宝男。   秦思思的笑快兜不住了。   她有点烦躁,手里无意识把玩着腰侧的纹银香囊。   适时,前厅之外一阵闹腾,一溜烟跑过几个家仆。   “夫人!夫人!”   有个家仆结巴大喊:“大、大大大大大人在驿馆遇刺了!!”   秦思思心里一声欧耶,趁乱溜吧。   她站起身装作看热闹,正欲往前厅跑,相亲对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覃姑娘去哪?”   “G,出事了,我去找赵夫人!”   那人还以为她害怕,“不必惊慌。”   秦思思默了一瞬,试图挣脱,奈何这个的爪子抓得死紧,大哥,你上司都出事了你都不急吗还拉着我搞毛啊。   “秦思思。”   前厅不远处,阴恻恻走来一个人,秦思思熟得不得了。   此时看见小变态,秦思思宛如看到救星,脱开便喊:“阿允!”压根没有听出少年嗓音的隐隐沉怒。   寻皆允扯唇走上前,睨着秦思思,转而视线落在她被抓着的手腕上。   相亲对象听到一声亲密的阿允,眉头一皱,不满道:“覃姑娘,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你tm还知道啊所以你还拉着我??   秦思思已经无法吐槽了,便挣了挣手臂,压着一丝火气:“对呢,那就请你放手。”   寻皆允的指节的银戒蓝光轻闪,霎时幻了把软剑,他沉眸寒声:   “要不要我给你砍了,嗯?”   那软剑快得令人眼花,那人连忙撒手,“唰”地一声,半片衣角齐整切落了。   “你、你你当堂行凶――”   “阿允我们走,去驿馆看看!”   秦思思眼疾手快,扯着寻皆允便往外走。   她知道这病娇要不是不想当众暴露自己的废物人设,剑只会更快,那人的胳膊便真没了。   寻皆允仍由秦思思拉着走,一直走出赵家宅邸,方才冷嘲热讽说了句:“怎么?担心我砍了他?”   秦思思注意力不在此,垂眸看他垂握着的软剑:“快快收了。”   犹如一盆凉水泼下来,躁郁的心脏冷静下来,寻皆允略愣神,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软剑。   默不作声收到了指节上,他抿唇不言。   他从未当众使过剑的,除了秦思思,那个人,眸一暗,杀意迸现。   “那个,阿允。”   秦思思见他如此,试探性唤了声,弱弱解释道:“赵夫人是个热心肠,忧心我的婚事,便介绍,那个......夫婿给我认识。”   寻皆允的脸更沉了。   秦思思手心冒出薄汗,悻悻道:“我、我不愿的,人家是好心,我不好拒绝......”   寻皆允缓缓抬眸,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秦思思牙齿微微打颤:“那个,你知道吧?我吧我只喜欢你的。”   她自爆坦诚表忠心,只差山河可表日月为鉴了。   “是么?”寻皆允冷笑了声。   “下次赵夫人再给你介绍,你同她讲,你喜欢的是谁。”   “......”不是,也不必如此吧。   寻皆允牙缝里蹦出一声:嗯?”   “......好嘛。”秦思思脑袋一点。   说就说,她都舔着脸对病娇说爱天天爱得死去活来了,还怕其他没威胁的路人甲吗。   也就,有一丢丢羞耻和跌份,面子什么的,who care!   寻皆允气一瞬间消了,桃花眼一挑,笑问:“思思方才说去哪?”   “......”秦思思顿了顿,“去驿馆。”   ―   驿馆离鸿胪寺不远,是专门安排给外邦使臣的住处。   天子寿辰,诸国来贺,天竺、吐蕃、回鹘、瀛洲等国使团齐涌洛阳城,驿馆里挤满了异国他乡的人。   鸿胪寺引仪节主外宾之事,鸿胪寺卿以往是个清闲职要,孙大人这一时忙得脚不沾地,去驿馆巡视管理之时,碰到个偷东西的贼,派人去抓,结果莫名其妙淋了一身水,不刻裸|露在外的皮肤,宛如被刀片擦伤似的,脖子上,手腕上,多处滋滋冒出血珠。   吓得他一个踉跄,瘫坐在瀛洲使团住处的台阶上。   “孙大人这是怎么了?!”   驿馆有古怪,孙大人强作镇定地吩咐。   “无事,去大理寺叫人来。”顿了顿,补充道,“叫他们派奇案阁的人来。”   “是,大人。”   秦思思和寻皆允被守在驿馆门口的门卫引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她不由悄声问寻皆允:“是有妖怪作祟么?”   寻皆允梭巡了一圈此处的院子,院内遍植矮冬青,郁郁葱葱,前庭放了个铜水缸,水缸里养了几株粉嫩的睡莲。目光一顿,挪到湿透的孙大人身上。   他淡声回:“嗯。”   大理寺隔着驿馆也是不远,寻亦许很快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绣帕抹泪的赵夫人和闻芸莳娴等人。   “夫君你怎么了?!”赵夫人嘤呜哭着快步走去。   孙大人安抚了夫人几句,看向寻亦许。   “寻大人,瀛洲使团的贡品被偷了。”   “什么东西?”   “一颗千年灵芝。”   孙大人又隐晦地讲:“不似人为。”   寻亦许目光微动,赵夫人用绣帕给他小心翼翼擦着血珠,湿透的身上,寻亦许嗅到一股好似咸腥潮湿海水的气味。   “得尽快找到,也须低调行事,不能惊动诸国,引起惶恐。”   “孙大人说得是。”   这时,孙大人背后,大门缓缓推开,一个穿着和服趿着木屐的男人走出,同孙大人讲道。   “孙大人辛苦了,我们也不会声张的,只请尽快找回。”   秦思思一时觉得有些眼熟,不刻想起来了,好像是上次在酒楼门口的那个戏台领班。   那领班抬眸,目光倏然一顿,秦思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莳娴的身上。   他的脸色微变,眸色几分怅然,嘴里低喃了句什么。   秦思思听到了,他说了句日语,一定会帮你逃走的,很快。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非男男cp哦(捂脸 第24章 驿馆怪事(二)   献礼贡品丢了,还是一株千年灵芝,一听又是偷窃,赵夫人抹了把泪,暗啐:“你们大理寺怎么抓人的,是不是又是那个偷我镯子的小贼!”   “休得胡说!人早就抓了,别冤枉寻大人。”孙大人见她糊涂,大声呵斥。   赵夫人嘀咕:“我怎听说,当街不少人看到,那崔尚书亲自保了两犯人出来。”语气听着轻飘飘,眼风犀利扫向莳娴。   莳娴一时无言,崔尹我行我素,肆无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万般纵她宠她,那朝廷上的勾心斗角,他从不与她讲的。   寻亦许暗自攒拳,这事他一直憋屈着,心里冲动要解释清楚,刚唇一掀。   闻芸见状,逶迤移步上前,轻握赵夫人的手,插话道:“崔尚书是个极有手腕的人,让大理寺卿出面保两个贼作甚......”   适时一顿:“他的行事定不是一般人能明白的,那贼人早就束手就擒,东西不是皆数吐出来了?”   话罢,看似随意地摸了摸她腕子间的玉镯,便是寻亦许刚找回不久的。   赵夫人垂眼一看玉镯,醒悟过来叹气:“家里偷完,驿馆被偷,我家怎如此倒霉!”   闻芸抿唇笑,温言打趣:“夫人许是水逆,气运走到最低处,就要转大运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话里有话内涵崔尹,又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赵夫人,更重要地是,她不漏痕迹摁住了正直过头的寻亦许。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管的事也甭管。   秦思思目瞪口呆,只想当场给闻芸鼓掌!   不愧为她的崇拜对象,比寻亦许更懂官场生态,若是身为男子必大有一番作为。   原书里,崔尹是皇帝宠臣,猖狂恣意,户部的尚书肥缺一个,暗地里私吞了多少银子,又热衷于结党营私,和朝中旧派国公府走得极近,可谓是个万人唾骂的奸臣。   就这么个猖狂劲儿,活靶子一个,照说皇帝也忍不了多久,活不过两集就掉脑袋那种。然而闻芸她爹作为一个御史中丞,参奏弹劾崔尹多次,当今圣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看书的时候就吐槽过,这设定也太不合常理了,皇帝怕是猪油蒙了心,崔尹恨不得脑门儿贴了“老子是贪官奸臣”几个字在他面前晃悠了,他还眼瞎识人不清。   现今想想那个梦,当天圣上与已经逝去的崔太傅......怕是另有隐情。   “夫人放心,阿许定会找回灵芝的。”闻芸道。   寻皆允蓦地插话:“今晚。”   “什么?”闻芸讶声回头。   寻皆允弯眼笑看她:“嫂嫂若是放心,便交与我吧。”   寻亦许走近他,悄声问:“你有什么法子?可是看出什么端倪?”   “既是妖怪作祟,我去找叶先生。”寻皆允摇头。   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寻皆允道:“对,得尽快找回来,我们去找叶先生!”   寻皆允拦住他:“兄长不必烦心驿馆的事,去查其他案子吧。”   ―   是夜,瀛洲戏班的院落,前庭空无一人。   寻皆允拉着秦思思,躲在一丛葱绿的矮冬青后。   秦思思悄声:“为什么要拉我一起蹲这里......”   寻皆允不言,紧紧盯着前庭。   他压根没打算找叶凌,两个人就跟盯梢的便衣警察一样,蹲得她腿都麻了。   秦思思不太懂,他一个人盯梢就完了,为毛非得拉着她。   半晌,寻皆允转头,压着嗓子:“我一人守在这里,无聊得很。”   秦思思默了一瞬,正想发麻的捶捶腿。   “勿动。”   秦思思听到附近的草丛里,OO@@传来一阵响动。   不刻,一团黑糊糊的影子爬了出来,一颗小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见四处没人,便站了起来,悄步跑向了庭前的铜水缸处。   借着月光,秦思思才看清这一团是个小萝莉,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很久没洗澡了。   小萝莉敲了敲铜水缸,奶声奶气道:“猴子哥哥。”   铜水缸的睡莲之下,水面漾起一丝涟漪。   慢慢地,一摊清凌凌的水凝成一团人的形状,从秦思思的角度看去,是一个攀着缸沿的姿势,接着,那透明水影做出直起身的动作,撑着水缸敏捷地翻了出来。   落地无声,溅起几滴水珠子,打湿了小萝莉的鞋子。   “饿了?没得吃今日。”   颓丧又无奈的声音传来,是那团水影发出的。   旋即,水影幻实了人脸,头发,四肢,身体,一个烦躁挠着额发的少年站在小萝莉跟前。   光着脚,脚踝柴瘦,水蓝色的衣衫皱巴巴穿在身上,少年一脸生无可恋和不耐烦。   小萝莉眼底盈了一包泪,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略略婴儿肥。   “哭什么哭?!”少年语气很凶,随手从胸口里掏出来个东西,扔到她手里,“灵芝吃不吃?老子今天偷的,给皇帝的贡品,你敢不敢吃――”   “嗷呜”一口,小萝莉捧起灵芝,咬在了灵芝上。见少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头一歪,眼珠子圆溜溜一转。   “唔?”   她依依不舍咽了咽口水,举起灵芝,伸直小肉胳膊踮起脚,费劲儿举到头顶,也将将够到少年的腰。   “哥哥也饿了?哥哥先吃。”   “......”少年低骂了声,夺走灵芝,“吃个屁吃。”   “物归原主去。”他收了灵芝,“老子给你找点别的。”   话未落,寻皆允大刺刺站了起来,悠闲道:“给我吧。”   秦思思一脸懵。   “啊?”   少年嘴角一咧,霎时一身戒备姿态,斜着眼看向寻皆允。   “你谁啊?有毛病啊躲草丛里!”   寻皆允指了指他怀里的灵芝,不紧不徐道:“你要物归的原主。”   少年一副仿佛看到傻逼的眼神:“你当我傻?”   他指了指身后的瀛洲使团的院子,勾唇冷嘲道:“原主正屋子里睡大觉呢。”   “你还给我,便不必追究你。”   “老子怕你追究!”   少年很暴躁,随手打了个响指,那铜水缸里涌蹿出一朵水花,直直扑向寻皆允。   寻皆允轻巧躲开,那铜水缸里的水花却连绵不绝地袭来,宛如梨花暴雨,他一时被缠住。   “走。”少年飞速倾身,将小萝莉捞抱在臂弯里,往外逃去。   人彻底远离后,那水花很快就失效了。   秦思思一骨碌从草丛里爬出来,心里惊叹:“这是什么妖怪?”   “跟上。”   少年离去的方向飞来一只流萤,寻皆允眼微眯,拽着秦思思的手腕便追了出去。   秦思思心脏快跳出来了,寻皆允快得不可思议,拽着她飞檐走壁,宛如做山车一般,她一脸怀疑人生。   也不知跳进了谁家宅邸,一方后院池林里,寻皆允终于停了下来。   萤火虫停在寻皆允的指节上须臾,不刻,仿佛完成了使命般飞走了。   一片翠竹林后,是清澈的方塘水渠,方塘之上曲栏折榭,通向水面正中的凉亭。   多么豪奢精雅,一个后院园林约莫等同半个相府。   秦思思没工夫细想私闯民宅什么的,眼前的情况更令人抓狂。   寻皆允抄起软剑,蓄起一道蓝气长虹,疾风一般劈向方塘水面。   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荡起。   病娇勾唇冷笑:“我数三声,你自己出来。”   “咯吱――”   身后的翠竹林,集中的某一处数根翠竹齐腰削平,缓缓掉落下来。   “不然。”   寻皆允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缓步往翠竹林走去。   须臾,他拎着那团小萝莉走到方塘边,不紧不徐笑着说:“我便先杀了她。”   “嗷呜――呜呜呜――猴子哥哥救我――”   小萝莉不停挣扎,手脚在空中划拉,很快哭出了鼻涕泡。   秦思思默了一瞬,有些于心不忍,默默摸出绣帕,细细给她擦了干净。   她扬起笑眼,温声细气同小萝莉讲:“乖,哥哥姐姐不是坏人哦,只要你们把灵芝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们走。”   “呜呜呜呜――姐姐,我、我嗝――”小萝莉哭到打气嗝。   秦思思叹了口气,看向寻皆允:“阿允,我抱着好不好?”   寻皆允啪叽一下扔到她怀里。   秦思思从袖中摸出几颗蜜饯,塞到她口里,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   “嗯嗯。”小萝莉含糊着声儿点头。   “姐姐这里还有,你告诉姐姐,为什么大晚上躲在驿馆偷东西呢?”   “不系(是)偷东西,系(是)找吃的,我们顺着大船――”   “给你给你给你。”   塘边陡然掀起一股水浪,拍打在岸沿,水影爬上来,幻了实形便将灵芝掏出来,丢到了寻皆允身上。   “她饿了,有没有东西给她吃。”少年光着湿哒哒的脚,没好气地问,“最好可以洗个澡。”   秦思思笑眯眯:“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回答我们一些问题。”   寻皆允冷哼了声,收好灵芝转身欲走。   遥遥的水榭曲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寻皆允啊寻皆允,你是要拆了我的家么?”   “拍拍屁股就想走?”   秦思思眨了眨眼,这耳熟的声音,是崔尹。   这里便是崔尹的尚书府吗?!   寻皆允顿足,看向水榭,云淡风轻道:“不然你要如何?”   崔尹朗声大笑:“拆吧,我修得起。” 第25章 驿馆怪事(三)   崔尚书府的前厅灯火通明,夜色正浓,檐下的六角宫灯亮成一排星子。   廊间几个婢女端着瑶柱海参粥、浇汁鲍鱼、白灼虾走入厅内,在楠木桌上搁下后,便安静退出。秦思思看着桌上的菜,崔尚书府的夜宵......真是丰富奢侈啊。   不过多时,一个婢子抱着洗好澡的小萝莉进来了。   小萝莉便晃着藕节般的肉胳膊,扑腾进秦思思的怀里。   “姐姐!”   “哇,好多好吃的!”   两眼反光的小孩盯着餐桌,秦思思忙从砂锅里盛了一碗粥,“先晾晾,小心烫。”   而后将其他两盘菜往近拉了拉,竖起筷子夹了只虾,小萝莉直接上手抓,吧唧啃了满嘴。   “崔尚书呢?”   “许是带着――”寻皆允顿了顿,眸光落在小萝莉身上,“她哥哥去洗澡了吧。”   秦思思也是一顿,问:“小孩,你叫什么呀?”   小萝莉含糊回:“朵朵,浪花一朵朵的朵朵,朵朵五岁半,猴子哥哥给我取的!”   “你哥哥呢?”   “唔?”小萝莉狗狗般的圆眼眨了眨,“叫猴子哥哥!”   “......”   小孩太小,实在问不出什么,只有等他哥哥来了。   崔尹带着少年,半揉着鼻子,特意绕到了最偏的厢房去洗澡。   “我不洗澡!”少年满脸不情愿,“老子没必要洗澡。”   崔尹笑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讨厌你身上的味道。”   “你说什么?”少年愣了一瞬。   “你若不洗,便滚吧,你身上海的湿腥气,我闻着很难受。”   崔尹的嗓音绵里藏针。   “驿馆藏了多久?不该说的不该看的,你――”他一顿。   少年唇一咧,感到好笑:“我什么我?我又不认识你。”   话毕,他径自绕到屏风,钻进了浴盆里。   洗完澡,崔尹已是不在了,只有一个家仆候在外面,见人出来,忙领人去往前厅。   甫一进门,朵朵便开心大喊:“猴子哥哥!”   他拉开凳子坐下,秦思思忍不住问:“为什么叫你猴子哥哥啊?”   少年默了默。   “水猴子。”寻皆允看着少年,淡声道,“一只海怪。”   秦思思“哇”了声,“你叫什么哦?”   海怪少年顾自盛粥,敷衍回:“无支祁。”   在东海附近海域,海怪吸天地之气孕育而生,原身貌若透明水状的猿猴。   “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种人,见到妖怪一点不惊奇不害怕。”无支祁舀了一大勺粥递进嘴里含糊道。   在东海时,人人谈妖色变,渔民们对神鬼妖魔有天然的畏惧,果然洛阳城里的人都不一般么。   “有什么怕的?”寻皆云淡风轻地讲,“若你犯了事,还会有大理寺的人来制裁你。”   顿了顿,补充了句:“不,是将你诛灭。”   无支祁一下呛咳起来,城里人果然可怕。   寻皆允弯眼笑问:“你从东海来?”   “嗯,跟着瀛洲的船来的。”无支祁知无不言,“然后我和朵朵一起跟着混进了驿馆,她要来找父母。”   “父母?”   “我两年前见到她时,那么点小孩,扔在了沙滩上。”无支祁拿手比了比,“过了半个月,还在那儿,一个人抓贝壳撬开吃贝肉,渴了喝口海水......老子于心不忍,就带着她混了。”   小萝莉是人类啊?!   秦思思有些讶然,还以为她太小没有法力,原来他们不是亲兄妹,所以说海怪少年和小孤女结伴而行,千辛万苦来洛阳寻亲的。   一出老父亲养娃记,莫名戳了秦思思萌点,抿她唇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她父母在洛阳呢?”   无支祁从怀里摸出一块长命锁,扔在了楠木桌上。   “我找镇上的当铺验过,说这锁是洛阳才有的东西。”   就凭当铺的一面之词,揣着长命锁,父母样貌背景一无所知,凭着虚无缥缈的信息就陪着小姑娘来洛阳了,秦思思竟有丝感动。   “你没想过以后吗?找不到呢?你就一直带着她在洛阳东躲西藏?”秦思思一瞬间产生了想收留他们的想法,及时被自己打断,她都寄人篱下。   仿佛听到一个笑话,羹匙丢进碗里,牙膛被烫到,无支祁捂嘴道:“我就圆朵朵一个念想,她想找的,老子照顾她两年了,还能扔下她不成?”   “噗嗤――”秦思思忍俊不禁,“你要养她到大么?”   无支祁眼一瞪,反问:“有何不可?”   秦思思笑:“你们之间的羁绊扯不断了。”   人与妖之间也能产生这么奇妙的羁绊,真棒啊。   秦思思不由问:“朵朵最开始见到猴子哥哥,不怕吗?”   正大快朵颐的朵朵抬起懵懂的圆眼,摇头:“不怕呀,是我要跟着哥哥走的!哥哥好厉害的,可以变得水灵灵的!”   时候不早,二人吃过饭,寻皆允准备回相府交差。   “你俩先跟我走吧。”   秦思思抱着朵朵,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一离开尚书府,寻皆允盯着无支祁,直问:“我看你有话想说。”   无支祁扬眉:“我有条件,收留我和朵朵。”   “那要看你说的,值不值了。”   “刚刚老子被那家里的主人威胁了!”你说值不值。   “崔尹?”   无支祁勾唇一笑:“老子就先提醒一句,你们小心他。”   秦思思暗搓搓看着寻皆允,欲言又止。还是委婉提议道。   “我觉得他在驿馆里神出鬼没的,肯定听到了不少秘密也,要不......”   “阿允考虑考虑嘿嘿......”   寻皆允睨了她一眼。   无支祁见状,不再卖关子:“瀛洲戏班经常进出驿馆,不久之后会有场表演,他们好似在策划些什么。”   秦思思陷入沉思。   不久之后的表演,应该就是崔尹那日邀请她去看的,瀛洲戏班在尚书府的演出,至于策划什么,是想趁此次机会救走莳娴吧?!   话毕,无支祁歪头问寻皆允:“怎么样?”   “我躲在驿馆里,还瞧见那个姓崔的,深夜拜访南诏国使团的院子。”   寻皆允旋即拧了眉:“南诏?”   “啧,看来你很感兴趣。”   寻皆允眸色幽沉:“你先在我院子里落脚吧。”   “不――,我无所谓,主要是朵朵需要一个吃住的地方,照顾好她就行了。”无支祁抱臂,“想打探什么,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秦思思压低嗓子,好奇问:“崔尹和南诏国之间有什么猫腻啊?”   “是南诏附近善控虫蛊毒之术的乌蛮族人,他们在南诏国的使团里。夜里和崔尹秉烛夜谈,第二日混进瀛洲戏班出去,去哪我不知道,想必便是方才的府邸。”   秦思思不由打了个寒颤,崔尹愈发谜团重重了,他到底在策划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九点还有一更 第26章 驿馆怪事(四)   翌日,将带着浅浅牙印的灵芝还回去后,瀛洲戏班领班、鸿胪寺孙大人默了两秒。   “这......”   寻皆允笑眯眯,道:“就说,采摘人千钧一发之际,从灵凤口中夺出的,兄长以为如何?”   孙大人尴尬一笑,鼓了两下掌:“妥。”   反正不细看也看不出来,兴许放两天就消了,再者万一追责也不关他的事了。   你们可真会扯淡呐,话说灵凤有牙齿?!秦思思内心疯狂吐槽。   领班心不在焉,迟疑地点点头,东西找回来了就好。   驿馆偷窃物归原主,这个小插曲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和寻皆允一起回到相府后,秦思思准备去兰轩看一看朵朵。   秦思思喜欢小孩,但不擅长照顾,作为一个宅女,她需要自己的空间,遂对于照顾小孩这件事十分头疼。幸之闻芸在得知她弄了个小姑娘回来,欢喜极了,竟主动请缨,她便顺水推舟了。   “无支祁呢?”秦思思转头问寻皆允。   寻皆允懒洋洋指了指濯清水阁的方向:“住不惯,他嫌小。”   “嫌小去崔尚书家的水塘去啊。”秦思思小声逼逼。   寻皆允笑吟吟:“我正有此意。”   “......”秦思思不由怀疑无支祁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还未走进兰轩门口,便听到室内传来寻亦许和闻芸的争吵声。   “寻亦许你不只是大理寺的人,你还是相府的嫡长子,更是我闻芸的结发夫妻,你下决定去彻查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身后人的感受?!”   “......芸儿,我还以为你理解我的。”   “你――”   没过多时,不愿和闻芸过多争执的寻亦许,垂着头一脸沮丧地从里间出来了,和秦思思二人擦身而过。   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去,一向端和不惊的闻芸竟眼眶红红,举着团扇遮眼,白皙的手腕微颤。   寻皆允脚步滞了一瞬,咬紧后槽牙,疾步带风,暗捏着拳踏进内室。   片刻,寻皆允扬着笑脸,温言软语的安慰,是秦思思不曾见过的温柔,真正放下棱角尖刺的柔和,而非}人森冷的病娇笑。   她瞳孔微缩,心里莫名有点乱。   秦思思挠了挠颊,哎,心里果然还是有一丢丢的气馁吧,以为攻略他好感度上升了,和小变态变熟了不少,结果人家的面具从不曾在她面前摘下过。   胡思乱想之间,消失已久的系统毫无征兆地响起:【本周亲密度+25,建议多与男主互动,才能更快刷满哦。】   秦思思神思一醒,一周100的亲密度,和闻芸几乎这两天都泡在一起才25?!   她心里哀嚎之下,余光间瞥到寻亦许背着手,又灰溜溜的转了回来,在前庭来回踱步,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看就是想和闻芸和解,嘴笨又不知道如何抚慰。   你去学学你弟弟好不好?!   看看人家知心温柔小棉袄!   作为萌过他两绝美爱情的CP粉头,秦思思一时老母亲心态恨铁不成钢!   转念一想,何不趁此和他聊两句,刷一波亲密度。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悄声问:“亦许哥哥,你和芸姐姐为什么吵架呀?”   寻亦许眉头微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刻,许是急须一个倾听和给他做判断的人,倒豆子一样和她讲起来。   “可记得酒楼掉下来死掉的那个人?”   秦思思嗯了声,点点头。   “又记不记得更早的时候,被擒回大理寺的一胖一瘦两兄弟?”   又是小鸡啄米地点头。   “两兄弟这么快招供,是因为那个瘦子吸食一种蛊毒,会让他对其上瘾,产生兴奋和幻觉,即使身体摧残面黄肌瘦,依旧让人欲罢不能。”   寻亦许一聊到案子就停不下来,一步一步给她捋逻辑。   “酒楼死得那个,是在应天门当差的守卫,仵作验出他是个老烟枪,其实不尽然,烟袋上瘾不会让人兴奋幻觉,我猜测他是吸食了这蛊毒。”   “今日回家我同芸儿随口讲这一案子,决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时候,她突然生我气。”寻亦许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懂,崔尹那狗东西保走这两兄弟,定是和这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当然可怕,秦思思都不敢深想,这不是就是吸D么。   这种东西害人害己,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崔尹掺和其中,很难不去想是想以这种阴邪的东西去做些什么,贩D谋暴利?控制朝中命官?   崔尹是个疯子。   寻亦许机敏聪明,如此快参破其中联系,往下查下去,背后是一张深不可测的网。   而他却想以一己之力继续调查,她一时理解了闻芸的生气和后怕。   “亦许哥哥是生气芸姐姐不理解你么?”秦思思小心翼翼地问。   寻亦许眸一抬,闷头闷脑一声“嗯”。   “亦许哥哥可知,芸姐姐也被你这句气话伤害到了。”   寻亦许掀了掀唇,面色怔愣。   闻芸若不理解寻亦许,便不会放着洛阳城的踏破门槛求亲的权贵公子不要,偏只嫁给了他――   这个自愿跑一线四处探案的大理寺少卿,脏活累活他都干,升职空间也不大。   她喜欢的便是寻亦许的正直磊落,一颗清明赤忱之心,因为查案成功而露出的得意与成就感的笑。   “芸姐姐是站在你的立场替你着想,让你不彻查是对你好,对整个相府好,最后才是对她好,她不想失去自己的夫婿。”   “她这是不理解你么?”秦思思顿了顿,“我想芸姐姐是不反对你查的,是怎么个查法,明着查?她一时拗不过你的性子,才与你起了摩擦。”   “哥哥算算,作为丈夫的你,有多久没有陪陪她了?你知她如今所想吗?她没有安全感的。”   秦思思一时情感理论大师上线,滔滔不绝,嘴巴管都管不住。   她抿了抿唇,咳了声,最后装逼地丢下一句:“亦许哥哥不妨与芸姐姐聊聊。”   有些矛盾就出在内敛含蓄的表达上,其实很多误会摩擦,推心置腹去交流沟通,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秦思思话毕,寻亦许醍醐灌顶,幡然醒悟。   “妹妹说得在理,亦许在此谢过妹妹。”寻亦许匆匆给她抱拳作揖,转身打算去找闻芸谈谈。   “阿允?芸儿!”寻亦许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的屋檐下,夏日暖阳一缕一缕洒下,闻芸站在暖烘烘的光里,一半的侧脸明媚动人,有种芳菲一世的美好。光影之下,寻皆允静静隐在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清。   秦思思愣住,脊背一僵,略带心虚地挪开视线。   闻芸不自在地瞥了眼秦思思,掠过寻亦许,敛目转身进了屋。   寻亦许巴巴地跟了进去。   很快,秦思思偷看室内,闻芸红着兔子眼,素白的手攒拳锤了寻亦许一下。   是很久没有露过女儿娇态:“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往外说,你――”   寻亦许只觉她娇俏可爱,反手轻握住她的拳:“是我木头嘴笨,让芸儿受委屈了。”   闻芸红了脸,细声驳他:“害不害臊,我都臊死了,让思妹看笑话。”   “我以后多陪你,可我无聊得很,案子你愿意听......”   声音渐弱,一室馨然缱绻。   这绝美爱情的酸臭味,哎,秦思思嘿嘿傻笑,CP粉头过年了。   笑得嘴巴都僵了,一转眼,屋檐落下的一片阴影里,小变态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内室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自嘲讥诮的笑。   秦思思的胸口微滞,心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她这时不晓得怎么和他搭话了,垂下脑袋,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开。   将将走出兰轩,寻皆允喊住了秦思思:“思思妹妹。”   秦思思偏头,少年走了过来,眸中蕴着意味不明的冷意,也不尽然,实在复杂难懂。   她闷声回:“怎么了?”   寻皆允敛目,睫毛微颤。   “嫂嫂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的善意纯粹,一直把我当亲弟弟养。”   秦思思不知道说啥,含糊“嗯”了声。   “在闻家学塾里,只有她不厌其烦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事理辩是非,阻拦欺负我的小孩儿,而且一直坚持不懈地缓和我与兄长的关系。”   “我的名字怎么写,也是她一笔一划教会的,她告诉我其中含义:一切皆虚,万事皆允。”   秦思思静了半晌:“芸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寻皆允倏而讥笑着,一手捏住了秦思思的肩膀,迫使她转过来面对他。   “你嫉妒么?”   少年的眸色寒如沉星,秦思思面色一僵,神经紧绷起来。   这几天病娇对她过于和蔼,以至于她有些得意忘形,秦思思啊秦思思,你飘了。   如何回答?   秦思思顺从内心,摇头:“没有。”   “可我有点嫉妒呢。”   “......”这让她怎么接。   “你如此真心帮助嫂嫂和兄长和好,我怎么能嫉妒呢?”寻皆允喃喃,须臾再次捏紧秦思思的肩胛骨,“单独和兄长讲话,出谋划策,你讨欢心的手段日渐高明呢。”   寻皆允胸口滞闷,他明白自己是在嫉妒,但却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嫉妒什么。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如此阴晴不定,秦思思搞不清楚是哪里惹这个祖宗不高兴了。   方才的心乱和奇怪的情绪齐齐堆涌到胸口,生出一丝火气来。   她鼓起双腮,第一次怼了回去:“你、你有病啊。”   没出息哇秦思思,还是没忍住犯磕巴呜呜。   做好事也被怼,气死她了! 第27章 驿馆怪事(五)   青砖月洞门前,一枝横斜的杜松翠叶框在洞门里,洞门两旁山茶团簇。   “你、你有病啊。”少女腮帮子鼓得像只气冲冲的河豚。   寻皆允愣了一瞬,没听懂似的,笑着咬牙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秦思思还未应声,寻皆允拎小鸡子似的拎起秦思思的后领,推摁到月洞门边。   寻皆允左手摁着她的肩膀抵在墙边,头顶上,少年的右手“啪”地撑在墙上,阴影罩下来的一瞬间,秦思思的脸“唰”地红了。   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壁咚......?   少年身姿颀长,头一低腰一倾,便形成了一道逼仄的桎梏,交错的呼吸清晰可闻。   秦思思的睫羽微颤,眼神躲闪不定,心跳鼓噪不歇。   “覃思思。”寻皆允左手的力道加重,“你刚刚说了什么,嗯?”   不要啊,非得这么说话么,秦思思感觉自己要透不过气了。   片刻,好像哪里不对。   这tm哪里是壁咚,摁肩膀怼墙上如此社会的动作,仿佛小混混把她堵在巷子口要钱。   秦思思下意识摸着袖袋思忖着自己有多少钱时,寻皆允不大耐烦,逼迫她:“我让你再骂一遍。”   什么毛病啊?!   头微抬,少年带着温柔}人的笑颜,撑着墙的那只右手蓦地放开,下移――   秦思思旋即感到自己的脖子发凉,牙齿微微打颤:“你有病病......”   “......”寻皆允的表情有一丝龟裂。   呜呜呜这该死的舌头总是捋不直,秦思思想捂脸!   须臾,寻皆允直起身来。   他垂下眼帘,扯唇自语了句:“嗯,我是有病。”   话毕,转身走远了。   秦思思的心情宛如过山车,揉着左肩心情复杂地想,为毛感觉今天的小变态像来了大姨妈一样,格外阴晴不定......   ―   午时刚过,濯清水阁。   一群人刚在兰轩吃过午饭,慢步走到水阁散步消食。   闻芸牵着朵朵,道:“哥哥这会儿在的吗?”   朵朵脑袋一点:“嗯,猴子哥哥出门前会和朵朵讲的。”   寻亦许手里举着一包牛皮纸包着的鱼食,偏头与寻皆允闲聊:“叶先生走了?”   寻皆允应声:“嗯,走了。”   “还没谢过他帮忙找到灵芝呢。”寻亦许说。   闻芸接话道:“叶先生一直这样,不拘这些虚礼的。”   秦思思一路沉默。   她有点郁闷,因为刚刚吃午饭的时候,寻皆允从她筷子下夺走了最后一只鸡腿,他绝对是故意的!然后他就开始当她是空气,秦思思后知后觉地发现,寻皆允在和她冷战。   不搭理她应该挺开心的,不用战战兢兢,但不知为何恹恹提不起劲,哎,是更难刷好感度了吧,秦思思心想。   寻亦许甫一踏进水阁,便倚在廊柱旁,专注地往池里抛鱼食。   粉嫩荷花和碧翠莲叶间,五彩锦鲤簇拥游弋过来,争相抢鱼食。然而很快,“哗啦啦”一声,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层浪,锦鲤惊恐逃散,浮在水面的鱼食宛如被浪花吞没,一下消失不见。   寻皆允兴致缺缺看着水面,哂笑道:“难怪家中的婢女都说,感觉池子里的锦鲤越养越瘦。”   适时,寻亦许又抛了把鱼食,也道:“若喜欢,不妨现身,这一包都给你。”   话未落,一股水浪凭空蹿起,顺着红木廊柱爬涌进了水阁。   无支祁换了实形,嘴里鼓鼓囊囊嚼着鱼食,冷哼了声:“是那些鱼蠢,有本事就从老子这里抢啊。”   秦思思:“......”您不觉得您有点叛逆么。   寻亦许和气同他将:“我听阿允和妹妹讲,你藏在驿馆,灵芝是你偷的。”   “是啊,怎么?”   “按照奇案阁的律法,我该关你几天。”   无支祁瞬间炸毛:“凭什么?!灵芝是老子主动还的?”   “也是你偷的。”   无支祁一时语塞。   须臾,寻亦许将鱼食抛向他,不紧不慢道:“芸儿替你照顾朵朵,我有个提议,只要你答应,你可以将功赎过,我也愿意继续让朵朵呆在相府。”   无支祁嘴一咧:“不就帮你们做事么?老子不是早就答应了。”   “非也。”寻亦许摇了摇头,“我要你加入奇案阁。”   “阿许?”闻芸迟疑发问。   毕竟是个妖怪,这洛阳城里,也没有妖怪入朝为仕的先例吧。   寻亦许朝她轻笑,安抚道:“芸儿,昨日与你商量过了,我不会打草惊蛇,这崔尹我定是要查的,暗着查,他是个不错的帮手。”   “那你让他帮你做事即可,无须入奇案阁的呀。”闻芸凑近低声道。   “不如让他在洛阳城定居下来,便以后一直为大理寺所用了。”寻亦许想的挺远。   闻芸没有再说什么,只笑骂了句:“痴人。”   无支祁仰头往嘴里抛了颗鱼食,满脸无所谓,耸了耸肩:“随便啊,有什么区别。”   很轻松地一锤定音,寻亦许带着无支祁去办入职手续。   朵朵揉着眼睛,好像有点困了,闻芸抱起她:“朵朵是不是想睡觉了?”   朵朵乖巧点头。   闻芸抱着朵朵一走,水阁里霎时只剩秦思思和寻皆允二人。   这时,系统机械的声音很不合气氛的响起:【宿主请尽快刷好感度哦,攻略对象的好感度上下浮动不定,情况很糟糕呀。】   谢谢您嘞,不用您说她也明白。   这安静如鸡的气氛,寻皆允和她冷战也不走,难不成等她走?!   打扰了,现在怎么说也不是攻略的时候吧,秦思思悄悄地转身。   还未踏出水阁,寻皆允泛凉的嗓音传来:“回来。”   秦思思脚步滞顿,没有转身。   “明日去崔尹府中看瀛洲戏班,你呆在我旁边,不要乱走。”   “为什么?”秦思思不由脱口而出。   “我没记错的话,赵夫人也会赴约。”寻皆允缓步走近她,“她若又给你介绍夫婿,你当如何?”   “......”   秦思思抿了抿唇,恹恹地回:“我便同她讲,我只喜欢阿允。”   寻皆允眸光微动,顿了片刻。   “反正我也不想老被介绍对象,拿你当挡箭牌也不错。”   话一出,丝毫没有意识到的几分赌气意味。   秦思思自咬舌头,卧槽你狗胆包天了在小变态面前说的什么话?!   寻皆允走到她跟前。   桃花眼一挑,唇角扬起一抹笑:“思思真乖。”   笑容宛若雨过天晴的清澈舒扬。 第28章 崔府戏变(一)   为解莳娴的思乡之愁,崔尹请了瀛洲戏班来自己府中表演,邀请洛阳城里不少高官贵胄来赏。   崔尚书府建有戏台,戏台坐落在茶花园里,颇是风雅。   “哎,好热。”秦思思小声嘀咕。   真不知道大热天看什么戏,一众人还看得津津有味,明明啥都听不懂。   就图个猎奇。   戏台上,穿着和服趿着木屐的瀛洲戏子们,嘴里的叽里咕噜抑扬顿挫,般若、婵丸、狐仙、猿面、天狗......个个皆带着夸张而狰狞的面具,看不到戏子的脸。   其实在秦思思看来,很像中国古代弄得神神乎乎的跳大神。   实在热得心里发慌,秦思思猫着腰,打算悄悄离席时,紫红披帛被人轻轻拉住。   “去哪儿?”寻皆允问,一边细细打量她。   眼前的少女今日终于正儿八经梳妆打扮了一番,老老实实梳了个垂鬟分肖髻。胸前的系带泛着细腻的蓝色光泽、肩上半披着轻薄的紫红色批帛,通身雪白的对襟襦裙,便仿佛变成了刻意的留白。   秦思思今天特意穿得简约清爽,系带和披帛大胆撞色,只在这些小配饰上下了些功夫。   她自认今天意恋猛ο窀龉郧商鹈赖奈闯龈笈子的,没有给相府丢脸叭?   心里有点不确信,她挠了挠颊,小声咕哝:“......你、你看我干嘛呀?”   寻皆允唇角翘起一丝弧度,睨着她,又问了遍:“去哪儿?”   “好热,我出去透透气。”秦思思压着嗓子回。   “那一起。”   寻皆允松开她的披帛,站起身道。   走出茶花园,远离戏台,寻皆允笑着问路经的婢女借了把团扇,看向秦思思。   她蔫头耷脑,整个人恹恹的,被晒得没了脾气。   寻皆允捏着扇子手一抬,不知有意无意地举在少女的头顶上端,懒洋洋地给自己扇起风来。   耳畔的蝉鸣不歇,夏日阳光燥郁。   头顶落下一小块浮动的阴影,秦思思心理作用觉得变得凉快了不少,便倏然拂来一丝清凉的微风。   扬起颈,风从某人手里的团扇拂来的。   哎,这个小变态一点绅士精神没有,不知道把唯一的扇子让给女士吗?   秦思思心里吐槽,却默默往他那里挪近了些,嘿嘿,机智如她,蹭点风不过分吧。   寻皆允瞥了眼秦思思,轻嗤了声。   “思思若觉得热,不如找个厢房休息会。”   话未落,秦思思倏然拽住他的手臂。   指着西南方的月洞门,压着嗓子急声道:“阿允阿允,你看那边,是不是崔夫人?”   有一和服女子低眉垂首迅速穿过,右脸带着狐仙面具,发髻上的垂坠樱花簪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寻皆允眼睛微眯:“什么?”   “那个樱花簪,不就是莳娴的么?这个东西丢了便是寻亦许找回来的。”   秦思思离场时,莳娴还戏台专注看着戏的,不过她穿得是本朝常服。   她揉了揉眼,迟疑道:“难道是我眼花了?”   “走,跟上去看看便知。”寻皆允道。   二人正欲跟上,往月洞门另一边去。   蓦地有家仆婢女自四处齐齐往戏台的方向涌去,有人互相通报道:“戏台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别问了,快去通传巡逻的金吾卫进府!”   秦思思陡然想起,今日的一场戏,约莫是那领班带着莳娴出逃的好时机。   她不知道领班用什么法子,只是方才戏园里看戏的那么多,她刚走开的功夫,他就贸然行动了?   拉着寻皆允,顺着人流往戏台的方向跑:“还是先去戏台看看吧阿允!”   绕过照壁,穿进抄手游廊,齐齐整整跑进一群穿着玄黑铠甲的侍卫。为首的将领面色凝重焦急。   寻皆允眉轻拧,低声喃喃:“御林军怎会出现在此?”   御林军?!   不是去叫巡逻的金吾卫吗?没记错的话御林军是皇帝禁卫军吧。   秦思思一头雾水。   很快跑回了茶花园,御林军已然将戏台里里外外围了起来,围成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   寻亦许和闻芸在御林军外徘徊,一眼瞅见秦思思和寻皆允,寻亦许匆忙上前,低低急声道:“你们两个去了哪儿?!让我和芸儿好找。”   “里面发生什么了?”寻皆允凝眉扫了一眼御林军,低着嗓子问他。   “戏台贼子包藏祸心,偷袭刺杀崔尚书。”顿了顿,“未成。”   啥?真的这么草率不动脑子?!   秦思思眸子惊诧,也太炮灰了吧,就这么华丽丽的下线啦?   “为什么会有御林军?”寻皆允直问。   寻亦许摇了摇头:“陛下,在茶花园里,一直在崔尚书身侧看戏。”   “陛下?”寻皆允心中的猜测果然不错。   “对,坏就坏在,陛下在场受了惊。”   梦里那位陛下,微服私访出现在这里,悄无声息,无人发觉。   秦思思倒抽了口气。   不刻,戏台边传来一声惨叫。   秦思思好奇不已,转头弱弱问:“我......能去看看么?”   寻亦许刚要出口否决,里面太乱了,寻皆允一声不吭便扯着秦思思,一头扎进了茶花园里。   刚刚赶到戏台,站在不远处,一个劈成两半的狰狞的天狗面具滚落下来。   “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来刺杀我?嗯?”   秦思思微微仰起颈,高高戏台之上,崔尹的发冠稍歪,发丝微乱,唇角凝着一抹血痕,浅色碧莹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灼人,竟生出一抹说不出的丽来。   果然,美人骨啊。   崔尹素白的手握着一把紫霄剑,唇角扯着讥诮的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将剑戳进了那领班的右肩胛骨。   领班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一阵如潮水般的劝诫声起。   “崔大人,滥用私刑不妥啊!交给大理寺处置吧!”   “陛下,陛下,陛下还在......”   有人盯着戏台上崔尹的身后负手而立的人,一身褐红袍,威压凛然,抖着嗓音,后半句如何也都抖不出来。   当今天子混在他们人群里看大戏已经很让他们崩溃了,这位陛下,还一言不发站在一旁静观,任由崔尹发泄私愤。   崔尚书也没被戳死啊,却当着天子面作妖,实在是――   那人头一摇,实在是狂妄啊!   秦思思屏气凝神,盯着戏台上的一切。   这出戏,才叫精彩。   那位喜爱穿褐红袍的天子从阴影里缓步走出,鬓发银白,却也能窥见年轻时的气宇轩昂。   他走到崔尹身旁,唇角的弧度平直,低声道:“行了。”   话罢,天子微微倾身,抬起一只手扶正他的发冠,细细捋顺他有些散乱的一头青丝:“像不像话。”   天子这才直起身,略略拔高了音量,淡淡地讲:   “处理伤口要紧,崔大人。”   紧接着,当今陛下亲自把崔尹馋了起来,唤来自己的内侍把人扶下了戏台。   崔尹扶下去后,陛下目光微动,眉头一皱,抬起他的金丝乌皮靴,一脚将那领班踹下了戏台。   “哐当――”   那领班摔在破碎的天狗面具旁。   很快,府中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围了上来,将人抬走了。   “快去叫个大夫来,崔大人有令,他不能死,有话要问。”   ―   莳娴不见了。   接她出逃私奔的情郎半死不活,她却不知所踪。   瀛洲戏班的这一出戏,颇是好看。   诸位在场的高官贵胄回去后,崔尚书被刺这一出好戏,迅速传遍了洛阳城,成了街头巷尾的津津乐道的谈资。   嗅到一丝宿命的纠葛,瀛洲领班、瀛洲美人与崔尚书之间的爱恨情仇,每个人多一句嘴添砖加瓦,就传成如今的版本――   崔尹强拆人家青梅竹马,强娶瀛洲美人,因果报应,于是被美人毫不客气地绿了;领班刺杀失败完球了,美人绿完了跑路了;最有意思的是,绿就绿了,当着天子的面被绿得明明白白,这叫一个惨(大快人心)呐。   福味楼二层,一碗糖蒸酥酪见底,秦思思放下瓷匙,后桌唾沫横飞地还没把这出戏扯完。   “吃完了?”寻皆允轻轻敲了敲桌子。   “唔。”秦思思头一点,“吃完了,我可以给朵朵带一份回去么?”   话未落,楼顶上掉下个东西。   不知从哪儿抛进来一个面具,稳稳当当落在秦思思的手里,她低眸一看,和那日莳娴带的狐仙面具好像。   “跟我走。”   那面具“吱吱”震动了两下,绘面的眼白忽地多了一双眼珠子,混不溜地转了一转,传来清凌凌的一声。   秦思思吓得一跳,手一松。   面具却没有落在地上,震动着,面具上的眼珠子又转了转,霎时变成了天狗,浮在了廊杆外的半空。   清凌凌的嗓音变得喑哑浑浊:“跟我走。”   四周喝酒吃茶的人闲聊声依旧,断断续续钻入耳朵,却仿佛隔了层薄膜。他们毫无所觉。   只有她看得到,大白天撞邪了,秦思思的手脚霎时发凉。   秦思思搅着手指,抬眸急切朝寻皆允看去。   寻皆允盯着廊杆外的面具,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刻,他拍了一把碎银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向秦思思,拽起她往楼下走。   “这次怕是带不成了。”   天狗再次变幻成般若面具,穿过酒楼坐着的人群,攒动的人头,“咻”地飞到了她们前方带路。   发出}人的嘻嘻怪笑:“跟我去找主人。” 第29章 崔府戏变(二)   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   平逢山北麓, 华昭寺。   高林深处, “咻”地悄无声息飞过一个般若面具, 惹得枝头的鸟雀扑翅惊飞。   幽幽竹径处,禅房空无人。   隐在翠竹林之间的青石桌子上,一人懒着骨头趴着, 好似只慵懒的猫,头发未挽,一头柔顺的青丝倾泻,与月白的一抹衣袂交相掩映。   他身后站着一身褐红的男人,皱着眉轻斥:“让你好好休养,就喜欢贪凉。”   趴着的那人百无聊赖地撑起脑袋, 仰头看他, 额前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过红润的唇瓣,露出的下颔线流畅而柔美。   “你来做什么?”他懒洋洋地问。   褐红袍抬手轻轻摁住他的肩膀,语气是习惯性的发号施令:“去禅房歇着。”   沉沉的暮色之下, 男人身后不远处, 石灯里烛火微微晃动晕黄的光。   崔尹发了片刻的呆,冷哼了声:“不去,要你管。”   李成尧眸子微眯, 逐渐不耐烦:“你去不去?”   “不去。”   话毕,又软着骨头趴在了青石桌上,脸贴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一把折扇,纤长的手指够过来, 敛眸在手掌百无聊赖地把玩。   “砰――”地一声,李成尧隐怒,一脚踢在石凳上。   崔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转着手里的那把折扇。   李成尧一屁股坐下,不甘心被忽视,伸手夺走他手里的折扇,动作间,宽大的褐红袖袍覆过来,拂起崔尹的几缕发丝。折扇啪叽一下落在地上。   发丝与锦缎袖袍之间产生了微微静电,几缕发丝缠成一块,熨在了袖袍上。   泼墨般的青丝不染,映入李成尧的瞳孔。   他神情微顿,忽而叹了句:“以前......我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少年不识愁滋味,倒是比现在无拘无束一些。”   “噗――”崔尹哂笑了下,转过脑袋对着李成尧,抬直手臂,衣袖O@滑落到半臂,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子。   在李成尧半白的发鬓上点了点:“你想说什么?你老了。”   崔尹收了折扇,散漫道:“陛下五十寿辰,普天同庆,你倒在这里伤春悲秋缅怀过往。”   李成尧默声不言,垂眼探手去解袖袍上的发丝,动作慢条斯理,细心而专注,仿佛生怕扯痛了发丝的主人。   一贯矜贵倨傲的脸上,透出一丝松懈和柔和。   二人身后,石灯里的灯火轻轻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成尧的贴身内官垂首小步踱来,恭谨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   “不急。”   李成尧垂着眸,专注解着衣袖上的发丝。   片刻过后,发丝尽顺,自袖上滑落。   他略略倾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掌穿过他的青丝之中,细细捋顺。   这方才起身,解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一边给崔尹披上,一边嘱咐:“山中夜凉,你还受了伤,早点进屋休息。”   太舒服了,崔尹都快被他顺头发顺得睡着了,趴在青石桌上含含糊糊应了声。   李成尧转身欲走,幽幽翠竹林里传来O@异动。   崔尹蓦地睁眼,直起身,眉一拧沉声问:“谁?”   李成尧脚步一顿:“什么谁?”   竹林深处,蒲葵丛后一截雪白裙摆迅速抽了回去。   秦思思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倒吸了口气冷,寻皆允伸掌捂住了她。   禅房庭前的青石桌那端传来崔尹的嗤笑:“出来。”   秦思思瞪大眼睛,一直浮在她的般若面具,仿佛被外力吸附一般,“铮铮”不停震动着、挣扎着飞了出去。   眨眼之间,般若面具落在了崔尹手里。   他眸子微转,慢慢捏紧面具,“晁弧―”,一寸一寸捏碎。   “莳娴,我的好夫人。”崔尹扯起唇角,“再不出来,就不止捏碎这一面具这么简单了。”   话未落,一身樱粉和服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和秦思思截然相反的方位。   她似乎心力耗损极重,面色惨白,还未走到青石桌边,便跌在了崔尹的脚下。   崔尹的眼底情绪浮浮沉沉,弯腰捡起桌下的折扇,压着火气道:“你躲能躲哪儿去?”   “乖乖呆在尚书府里,我给你的人生不够好么?”   他一把抓起她的头发,杏眸微眯,嗓音仿佛淬着冰:“若不是我,你能从画里走出来,嗯?你的灵识怎么得的,嗯?”   “你去过瀛洲?生来便是尚书府,你梦还不醒?夫人,为什么总想逃。”   崔尹的手一松,莳娴的发髻散乱,樱花簪滑落,细碎的垂坠绢花落了一地。   李成尧静静看了一会儿,很快便收回视线,转身径自离去。   侯在一旁的内官一直安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见圣上移了步子,忙跟了上去。   李成尧没走几步。   莳娴眼泪簌簌地流,咳嗽着狂笑起来,像是发起了疯。   “崔尹,你不过是条狗。”她咳笑着,“不,你怎么是狗呢?”   “胡乱攀咬狗仗人势,你以为你能得意几时,洛阳城里人人都等着看你跌下来!”   “眼前的这位――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   山间夜风起,褐红的衣袖微微拂动,李成尧的步子一顿。   莳娴朝着崔尹讥诮一笑:“说我梦不醒,谁比谁可悲?”   崔尹忽而从石凳上站起来,碧莹的眸子盛怒。   双肩微不可觉地颤,竭力隐着怒气的样子宛如一只炸毛的猫。   “你放屁!”崔尹在她跟前蹲下身,咬着后槽牙威胁,“你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莳娴捡起地上的发簪,直直戳向他的脖颈。   崔尹的瞳孔微缩,错身躲开。   莳娴的背后倏然浮现起多个狰狞的面具,狐仙、天狗、般若、蝉丸、猿面......在空中“铮铮”震颤着,眼白里一霎凸起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   清凌凌的、嘶哑浑浊的、嬉笑怒骂的......男声女声,老声童声,各种怪笑声回荡在幽幽竹林间。   各声缓缓汇成一句话:“我说,你可悲,你就是一条狗。”   顷刻间,多个面具合成一个,迅速朝崔尹飞来。   李成尧骤然转身,衣袖灌着风鼓起,疾步朝崔尹的方向跑去。   扑到崔尹身上的时候,他浑身紧绷,“哐当――”,身后的面具蓦地蔫到地上,被李成尧的帝王之气悉数折挡。   莳娴自喉头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跌飞出去,落在帝王的三尺之外。   “陛下!”   内官心惊胆战地冲过来。   李成尧拍着身上的灰站起来,厉声道:“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崔尹龇牙咧嘴看了他半晌,慢慢平静下来。   他亦是拍了拍灰站起身,径自走向莳娴:“不用你管。”   他蹲下来,捏着折扇抬起莳娴的下巴,眼神里多了悲悯。他好声劝哄:   “你乖乖留在我府里,替我做事,你那姘头我准你留在身旁,你俩想干嘛干嘛......哦,他就在我手里呢。”   “莳娴,你好好想想,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想要你姘头活,乖乖回府。”   话罢,慢慢站起身,转身看向李成尧,漠然道:   “陛下走吧,臣身体不适,和夫人去禅房歇息了。”   李成尧垂在袖中的双手,拳头攒紧了又松。   片刻,拂袖而去。   ―   皇帝走后,崔尹强制揽着莳娴的肩膀回禅房。   秦思思颓坐在地上,将将松了口气,差点又背过气去。   泠泠月色下,秦思思便瞧见那美人莳娴,倏而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对着她所在的方位,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看、到、了、吧。   秦思思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她早就知道他们藏在这里?   那其他人呢,皇帝和崔尹知道吗。   心里很快有了答案,刚刚闹出的细微动静,莳娴从竹林里出来,是在主动替她挡刀。   但是也是她将他们引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这一切吗?   莳娴和崔尹进了禅房,已然消失在视线里,秦思思偏头看寻皆允。   他凝神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秦思思顺着他的视线回转,那崔尹竟把玩着折扇,一个人又出来了,然后――   朝着翠竹林深处走来,正是她们所在的大约方位。   莳娴刚刚的小动作他洞察了吧!!   秦思思正不知所措之时,寻皆允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说了声:“走。”   话未落,寻皆允猫着腰,拉着她往后退几步,而后直接站起来,急掠而去。   “唰”地从树上掉下一只蜘蛛,连着几缕白色蛛丝网,落在了崔尹的肩上。   很成功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崔尹有轻微洁癖,他嫌恶地用折扇拨掉蛛丝网,那蜘蛛却又飘到了他的发丝上。   他耐着脾气用折扇将蜘蛛赶走后,继续往竹林里走去。   他在夜间的目视极好,畅通无阻地穿过竹林栖径,绕过一片高木深林后,有一汪天然的温泉。   虽是夏日,山里的夜里还是凉意十足,总有暂时寄居在华昭寺的人去泡澡。   或者――   一对快活男女,石涧上,温泉里......偶有此等人间美事发生在这里。   秦思思什么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寻皆允丢进了温泉里,热腾腾的水兜头泼来,雪白的对襟襦裙透湿。   “你干嘛――”泼我。   口中的话没说完,寻皆允俯身扑了过来,将她摁在温泉边的石涧上。   肩膀被石头硌得生疼,秦思思欲哭无泪。   “干什么呀?”   “别出声。”   寻皆允低着嗓子,在她耳畔说了句。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脖颈间,浑身湿淋淋的,秦思思身上的温度骤然升高。   她终于悟出点什么,微微挣扎了下,杏目圆瞠,哆嗦着嗓音控诉道:“你、你你你你你想干嘛?!”   “你再动,我指不定真做些什么。”寻皆允低低咬着牙威胁道。   没过多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行来。   寻皆允头一低,伸手握住少女细白的手腕,摁在石涧上。另一只手抽了蓝色系带,扯了紫红色的披帛,随意丢出了温泉。   透明清澈的水里,少女衣襟略略散乱,白皙瘦削的肩头若隐若现。   寻皆允呼吸沉了几分,别过眼去。   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眼前的状况让她太过懵逼,秦思思颤了颤濡湿的睫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眸子里透着微茫。   要透不过气了呜呜,脸颊的热意升腾,烫得吓人,秦思思逐渐丧失了思考能力。   崔尹还未走近温泉,遥遥便看清了那边的情形。   脚步微顿,眸一低,胡乱散落在草丛里的,有女子的蓝色系带、以及紫红色的披帛......   温泉里,清澈的水里,少女雪白的裙摆随着水波荡漾浮动,就像一朵绽放的雪莲。   他折扇一点手掌,唇角轻扯,转身回去了。   啧,颇有野趣啊。   脚步声由近及远,又走远了,直至消失无踪。   “咳、咳咳咳咳咳――”   秦思思猛地推开寻皆允,捂着喉咙,半叉着腰咳嗽起来。   也不知是被水呛到了还是如何。   寻皆允也站起来。   一身鸦青色浸润在水里,颜色都变深了,他也湿得透透的,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秦思思咳顺了气,捂着胸前在温泉里走了两步,懵逼的脑子也给捋顺了。   她回头看寻皆允,一身整整齐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你扒就扒,是不是得公平一点哦,凭什么只扒我的!你自己不应该也扒两件丢出去才是!”   嘴里小声逼逼着,秦思思牵着贴着腿湿透的裙裾,爬出温泉,走上石涧,俯身捡起系带和披帛。   背对着寻皆允重新整理穿戴起来。   “覃思思。”   寻皆允喉结微微滚动,嗓子泛着上涌的痒意。   良久,他唇角翘起一丝弧度,好整以暇道:“思思教训得是。”   他趿着水慢吞吞地走上石涧:“不如思思现在就扒我两件,咱们就扯平了。”   “......”   秦思思系系带的动作的一顿,抿了抿唇,很不得锤爆小变态的狗头。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披好披帛,往肩上拢了拢,她转过身去。   逆着泠泠月色,少年喉结微滚,神色不自在地扫了她一眼。   “方才一时情急,思思明白的吧?”   “......”秦思思默了一瞬,“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谢谢您的急中生智。”   “......”   寻皆允握拳抵唇咳了声。   “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肥更大家睡醒来看 第30章 入宫献舞(一)   夜已深, 二人浑身湿透地从平逢山下来, 找了附近的客栈歇脚。   订了两间房, 脱了衣服晾在梨木衣架上, 叫了热水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洗澡,秦思思走到床边,倒头就睡着了。   她隔壁的房间, 寻皆允洗过澡,穿在雪白里衣盘腿坐在床上,静气凝神。   脑海里蓦地蹿出少女气冲冲的那句话:“你扒就扒,是不是得公平一点哦,凭什么只扒我的!你自己不应该也扒两件丢出去才是!”   缓缓呼出一口气,喉结微滚, 寻皆允揉了把额发, 直挺挺往后瘫倒,哪个女孩子的正常反应是如此?   翌日清晨,天际冒了鱼肚白, 二人起得很早, 衣带染着晨露回了相府。   相府静悄悄的,都在安睡,朱漆大门紧闭。   “我们......”   “从坊里的后巷门进去。”   寻皆允抬步便走, 秦思思紧跟着问:“开着么?”   “兄长起得早,值夜的仆子会留门。”   于是乎,寻皆允和秦思思将将穿过后巷门的那个坊市,和外出的寻亦许撞了个正着。   “啊啾――”   清晨的风凉, 昨夜又是冷热交替地折腾,秦思思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一声喷嚏。   “......”秦思思揉着鼻子悻悻一笑。   “阿允,思妹?”寻亦许迟疑了片刻,“你们,昨夜......?”   欲言又止得好,令人无限虾想。   秦思思皮笑肉不笑,忙接话道:“我们没有一起过夜,恰巧碰上的,哈哈。”   “......”   “......”   片刻,寻亦许严厉的眼风一扫,上前揪住了寻皆允的耳朵:“阿允,你干了什么好事?还让思妹替你遮遮掩掩。”   不是我们,你怎么非要往这上面想呢?!   秦思思又打了声喷嚏,唔,好像感冒了。   几分钟后,兰轩内室。   楠木桌上放着各式早膳,她正在给朵朵喂南瓜小米粥。   秦思思眼馋不已,巴巴望着,然后鼻子又开始发痒,她捂住嘴巴,闷着一声“啊啾”。   算了算了,感冒还是不要过给朵朵了,小孩免疫力差。   秦思思不好意思抿唇笑了下,咕哝道:“芸姐姐,我好像染了风寒,我便先走了。”   转身欲走,闻芸喊住她:“等等。”   她起身走向秦思思,把她带到了屏风后:“你肩膀怎么回事?”   披帛半褪到手臂上,闻芸解开秦思思雪白上襦,少女的后背肩胛骨附近一片淤青。   闻芸低声惊呼,一时面红耳热:“下手......也太狠了,阿允忒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误会!!这对夫妻想象力果然得了......   秦思思默了默,陈恳解释道:“芸姐姐,是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真的。”   她吹了吹颊侧的碎发,也有些脸热,小声咕哝:“那个,昨天彻夜未归,是发生了一些很复杂的事,我一时解释不清,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闻芸将信将疑,扫视秦思思一圈。   压着嗓子,忽而冒出惊天的一句:“妹妹喜欢阿允吗?”   表情认真而严肃,一副要替她做主的模样。   秦思思眨了眨眼,有种好像她说什么,这对夫妻认定了她和寻皆允是一对的错觉。   好像也没错,外人看来的确如此,她为了攻略病娇,总是想方设法跟着寻皆允到处跑刷好感度。   她还情真意切对病娇告白了,尽管寻皆允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但是非要她对外宣誓“我喜欢阿允。”   秦思思隐约明白寻皆允的想法。   为了让她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不去作妖陷害闻芸、骚扰寻亦许、让这对夫妻过着平静的婚姻生活。   掀了掀唇,秦思思偏眸看了眼屏风,一枝料峭红梅的留白间,轻轻投落下一道阴影。   她敛目头一点:“嗯。”   闻芸愣了一瞬,慢慢笑起来。   “阿允看着纨绔,其实是个好孩子。”   机械的系统声在脑子里响起来:【恭喜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10】   心跳猛地加快,这一幕似曾相识。   感冒的后遗症迟迟来了,秦思思有些头昏脑热。   屏风后,红梅的留白处,那道阴影消失不见。   寻皆允悄声离去。   ―   莳娴回来了。   崔尚书对她如痴如迷,绿帽子戴得心甘情愿。   为了博美人一笑,对外扬言,不日后在洛阳河畔设百花赏花会。   茶馆里的话本子又写好了一本,洛阳城里,围绕着崔尹的谈资八卦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风向变了,顶天立地的男儿痴情如斯,为了爱如此憋屈。   洛阳城里的男人们对崔尹饱含同情,磕着瓜子大骂妖女蛊惑人心,骂得嗨了,义愤填膺一拍桌子,瓜子屑@@掉了一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被绿了。   秦思思很不想承认崔尹的牛掰,好一出漂亮的公关舆论战。   莳娴经常邀请秦思思去尚书府坐坐,秦思思不得不去。   去了,这段时日,崔尹无时不刻出现在莳娴身侧,云淡风轻和她们插科打诨地闲聊。   那双眼睛时不时若有若无往秦思思身上扫,意味深长的一瞥,秦思思很是头大,也不晓得他是在怀疑她,还是对她感兴趣。   “覃姑娘今日这身穿得真漂亮。”崔尹毫不吝啬赞美。   “......谢谢。”秦思思假笑着回应。   “覃姑娘有空多陪陪莳娴,她总想拉着你说些体己话。”   大哥你天天阴魂不散在她旁边,不要以为别人没看出你在监视她,她也没空说出口啊!   就在这时,有老仆快步过来,在崔尹耳边低声通传了句。   “大人,门口瀛洲使团的使者求见。”   “他们还有胆子来?想做什么。”   老仆头一摇,斟酌着讲:“好似,为了献艺之事而来。”   崔尹扯唇看向莳娴:“让他进来吧。”   当初是崔尹给皇帝引荐,瀛洲戏班才得以入洛阳城,这是他们耗费大量心力排演的节目,只待在皇帝寿辰上拿得出手。   然后,戏台的领班被抓了,他的节目一度停滞。   又怕去崔尹这里触霉头,但更怕在皇帝寿辰上拿不出节目掉脑袋,焦头烂额之际,他们推着领班之后的一使者去尚书府求情。   使者抄着一把武士|刀,硬着头皮去了尚书府,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一关,有老仆来报,门口的守卫放行了。   使者战战兢兢地走近前厅。   崔尹端起茶盏,茶盖刮了刮浮起的茶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嗓音凉凉:“怎么有脸来的?”   那使者将武士|刀放在地上,哆嗦着趴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一大礼。   “尚书大人,请放过我们瀛洲使团一命,领班的事和我们无关!”   那使者捡起地上的手里的武士|刀,刀剑出鞘,半截子的刀面寒光一闪,只差剖腹明志了。   “用我的武士|刀起誓,我们绝无参与!我们忠心诚意来为当今圣上贺寿,为了排演献艺之戏已是精力不足,真的没有余的心思做谋划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啊!”   “哦?”崔尹眉梢一挑,“依你所言,是你们领班一人所为,你们全然不知情。”   使者磕了一个响头:“是的。”   见崔尹的表情缓和不少,又斗胆言道:“瀛洲虽小,但两邦一向交好,在圣上寿辰之际,若献艺搞砸了,上升到对立的高度......岂不是惹得驿馆其他使团人心惶惶。”   这使者除了中原语言蹩脚,语言奇怪,不如那个领班的流畅顺利,但毕竟是随使团派出来的使者外交官,业务能力还是有的,直接上升到家国邦交和平之类的高度。   然而此话一出,崔尹面色绷了些,轻轻嗤笑,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   他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不言不语。   空气一时静默。   使者急了,朝着莳娴膝行过去,叽里咕噜说起了瀛洲话。   大概意思便是你也是瀛洲人你得帮我们求情、我们被你连累了你不能见死不救之类云云。   莳娴掀了掀唇,欲言又止,眸子里含着难赧的愧怍。   秦思思发现了,她好像听、不、懂、瀛、洲、话。   生在尚书府,不过从一副瀛洲美人图里走出来的,天然的思乡之情,对遥在隔海彼端的家乡瀛洲有着无边无际的神往。却一句瀛洲话不会说,也听不懂,实在是有点讽刺。   使者如此失态,崔尹倒没有发脾气,突然感到索然无味,他挂着那张“关我屁事”的事,当使者是空气,负手走出了前厅。   那使者说着瀛洲话,一直对着莳娴求情。   秦思思动了恻隐之心,一时没忍住,对着使者讲了句:“你求她没用,你去求崔大人。”   他既然连莳娴都能原谅,他们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崔尹自然不放在眼里。只要求动了他,献艺啊活路啊什么都有了。   使者一愣,用中原话问:“怎么求?”   秦思思朝他摇头,只能帮他到这儿了,她不想无辜的人受难,但也不想自己搅合在崔尹的事里。   旋即,使者总有种秦思思听得懂他话的直觉,病急乱投医,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语怼她脸上。   五分钟后,秦思思被这人的日语轰炸洗脑,毫无意识回了几句日语。   使者的话戛然而止,惊诧地望着他,室内霎时落在可闻。   莳娴亦是错愕,目光落在秦思思身上。   门外,崔尹身一转,忽而又信步闲庭地走了进来。   手里的折扇轻点手掌,饶有兴味地盯着秦思思,视线来回梭巡。   半晌,他不紧不慢地问:“覃姑娘会瀛洲话?”   秦思思掀了掀唇,没作声,啊完犊子了。   “我这里有个好主意。”   崔尹绕到使者身旁,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你说得对,不可坏了圣上的寿辰,还有我们的友好邦交。”   “献艺么,既是我引荐你们瀛洲戏班给圣上的,如今出了这等事,即便你们在寿辰上献了艺,圣上心里也有嫌隙,看着你们戏班子也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若你们换个表演吧。”   他轻飘飘说了句:“我们的人与你们瀛洲合力排演,也不失一段佳话,更能以示我朝与你们瀛洲友好和睦。”   心里咯噔一声,秦思思有了不好预感。   崔尹偏头,看向秦思思,笑问:“覃姑娘会跳舞吗?”   “......”秦思思用力摇头,“不会不会不会。”   崔尹闲闲道:“哦,会瀛洲话就行。”   秦思思讪笑:“我就会一点点哈哈哈......”   “那就是会了。”   “......”   秦思思竟无法反驳,你可真是个逻辑鬼才。   “可我不会跳舞的,崔大人,我自小喜静不爱动,手脚笨拙,四肢不协调!!”   崔尹盯着她,哂笑了下:“覃姑娘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学就行了。”   秦思思难以启齿,抛出一句:“我只会......一点宅舞。”   “哦?”崔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宅舞是什么?”   “就......也不算舞吧哈哈......”   使者已经疯球了,对着秦思思不断恳求道:“试试、试试、姑娘试试!”   ―   秦思思正愁不知如何解释会瀛洲话的事,她的人设勉强给她自圆其说了。   好家伙,她回了相府,通过小红小绿之口才知道,她亡去的亲生父亲是个常年四海经商的商人巨贾,一代船王,死于海难,给她留了小金库,及笄可取。相当于成年基金,存在了洛阳城最大的当铺里。摇身一变小富婆,秦思思有点飘。   小红是这么同她讲的,她爹偶尔会带她乘船四国游历,遂她小时候便语言天赋过人,回了洛阳城,去相府做客,总会一些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方言俚语,惹得大家小孩吃吃发笑。   遂,大家对她会瀛洲话见怪不怪,并笃定她会说会讲。   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喜悦里,秦思思以为,跳舞献艺这码子荒谬的事与她无关,应该翻篇了。   她那日在尚书府勉强答应下来,而后在驿馆,和瀛洲使团选了一只简单的舞,试着磨合两天,使团戏班子一众难以启齿的表情,委婉地同崔尹讲了,可否换个人共舞表友好,崔尹迟疑了片刻,索然无味地点了点头。   然而大概语言不通,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一时找不到适合的人选。   但秦思思总归有惊无险躲过一劫,让她跳舞?!还去寿辰献舞,这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相爷寻阔的老仆人过来,亲自唤她去佛桑居谈话。   “???”那位与女儿一向不亲近的相爷,突然冒出来找她干啥?   到了佛桑居,崔氏若有所思瞥了她一眼,退下了。   寻阔站在窗棂旁,又拿着花浇壶,垂眼专注地浇着那盆扶桑花。   听寻皆允讲,叶凌自那伥鬼身上取走春珠之后,背着相爷又埋到了这花盆里,蔫了快死掉的扶桑花又活了,郁郁多日的相爷精神也自那刻好多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一寸一寸落进来,洒成一地不规则的浮动亮光方块。   寻阔背着她,心无旁骛地浇完了花,方才转身,看了秦思思一眼。   “思思有没有想家?”   秦思思迟疑地点了点头:“想。”   “想你父亲吗?”   又点了点头。   “相府可住得惯?”   “寻叔伯待我很好,视如己出,思思没什么不好的。”   这例行问话有点长,果不其然,寻阔寒暄一番,绕到了重点上。   “我听说,瀛洲使团出了点小事。”   来了来了来啦,秦思思沉默一瞬,点头:“正是。”   “崔尚书此次的做法倒是令我刮目相看,我还记得你十来岁的时候,自波斯回来,吵着嚷着要跟胡姬学舞......”   还有这事......   秦思思等他把话说完。   “思思多才多艺,还会瀛洲话,是共舞献艺的最佳人选。”   话毕,他走近她,唤她坐下。   语重心长地讲了一堆皇帝寿辰不宜血光杀戮,挑起我朝与瀛洲的纷争,共舞献艺是个缓和之计吧啦吧啦之类的,莫大的担子压在了她身上,她要不答应就是千古罪人似的。   寻皆允这时闯了进来。   “父亲,我陪思思妹妹进宫,她一个人许是紧张。”   寻阔眉头一皱,冷声问守门的仆人:“二公子来了,怎也不通传?”   实则暗斥寻皆允不懂规矩。   寻皆允讥诮一笑,转头对秦思思讲:“父亲讲这么多,就一个意思,你不得不去共舞献艺了,思思。”   “宫里传了话,让你进宫。”   皇帝的内官亲自来相府传召,秦思思看了寻皆允一眼。   “你、你不会不让进宫吧。”颇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毕竟当朝天子,九五之尊,在这个时代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她有些畏惧。   内官笑了笑:“若是姑娘紧张,让二公子陪着也不是不可,陛下宽厚,不会责怪的。”   稍稍定了心,秦思思同寻皆允一起上了相府大门外的马车。   ―   马车在应天门停下,秦思思和寻皆允下了车,步行穿过应天门。   应天门之内,便是绵延不绝的皇城殿宇,前方的路惶惶未知,秦思思不知道走了多久,内官唤了声:“到了!”   抬眼之间,万象神宫巍峨壮丽。   一层一层踏上高栏石阶,走进内殿,秦思思大气都不敢出。   瀛洲使团几个人来了,乖觉候着,殿内阒静无声。   高堂之下,李成尧歪着身子坐在龙椅上,眸光盯着龙椅边的一团玄黑,他旁若无人地低低启唇:“还与我置气呢。”   龙椅右侧,隐隐约约穿了一声细细的猫叫。   李成尧拍了拍自己的膝头,唤了声:“上来。”   旋即,一只小黑猫蹿上他的膝头,不情不愿“喵”了声,便懒洋洋趴下了。   李成尧低眼看着,探手抚了抚他漆黑柔顺的毛,唇角扬起一抹松弛的弧度。   随侍左右的内官见怪不怪,这才出声:“陛下,相府的覃姑娘带来了。”   话毕,好心地提醒秦思思行礼。   秦思思余光瞥向寻皆允,照模搬样学他行礼的动作。   这时,李成尧膝头的黑猫颤着嗓子喵了声,秦思思听起来,莫名觉得像是......在笑?   眸微抬,正正撞入黑猫绿幽幽的眸子里,这只猫懒洋洋趴着,碧绿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又是小黑猫,秦思思赶忙错开视线。   李成尧兴致不大地嗯了声,顺着猫毛,闲闲地问了句:“瀛洲的诚意我收到了,崔尚书此事乃私人恩怨,我不会责怪。”   “然那日当众很多人看在眼里,覃姑娘会瀛洲话会跳舞,不若跳一段我看看。”   秦思思脊背一僵,一时愣住,她完全毫无准备,她真的不会跳舞啊!!   内官以为秦思思初面天子,心生紧张,好心点拨。   “覃姑娘随便跳跳,你同瀛洲一起,共舞献艺旨在向外以表和睦无间。”这是皇上的意思。   她就只会......没事在家里跟视频学的宅舞啊!!   牙一咬,颤声道:“陛......陛下,可否容我和瀛洲使团商量片刻。”   李成尧淡淡颔首。   秦思思拉走那个使者,低问:“你记得......我上次在驿馆唱过的那首吗?”   使者默了默,用瀛洲话讲到:“......恋爱循环?”   秦思思头一点:“......嗯!记得谱子吧?你能用三味线拉出来吗?”   使者又是僵着脖子,头一点。   “记得。”   在驿馆磨合那两天,秦思思提议过,她只会这个谱子的一段舞。   这舞他闻所未闻,她说叫宅舞,丝毫没有展现女子的柔美,腰肢细软,不过......挺欢快自在的。   几分钟后,秦思思行了一礼。   “陛下,我开始了。”   转头朝使者使了使眼色,他心领神会,拿起三味线。   前奏起,秦思思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展开僵硬的四肢,面红耳赤地跳了起来。嘴里脆生生冒出一首恋爱循环。   寻皆允一直静候在一旁,见穿着碧纱襦裙的少女,像只笨拙的企鹅蹦Q了起来。   明明很想笑,但就是......挪开视线。   那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再次唱着奇怪的曲子,还是瀛洲话,心情却没由来的舒畅欢快。   李成尧的膝头,那只黑猫专心致志看着下面奇怪的舞。   浑身震颤,愉快地震颤地,像在极力憋笑。   李成尧抬眸不甚感兴趣地看了两眼,复又收回,薅了一把猫毛,不明就里地低问:“很好笑吗?”   黑猫恍若未闻,完全没搭理他,兴致勃勃看着少女转了一个圈,碧纱襦裙荡起一道欢快的弧线。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dbq 第31章 入宫献舞(二)   酉时三刻, 广碧小筑。   秦思思俯在书案上写手账, 满脸羞耻字字泣血记录着昨日的神发展。   小红咋咋呼呼冲进来:“小姐, 小姐, 宫里的内官正往小筑来!!”   一向沉得住气的小绿也兴奋大嚷:“听说是来行赏的!”   “啊?”   秦思思握笔的手一顿,呆滞了片刻。   小红见秦思思随手扎的啾啾头,脚一跺忙上前:“小姐赶快打扮打扮!”   秦思思手中的手账还来不及放下, 便被她推到妆台,拆了那一小撮啾啾,小红正欲替她简单打扮得体一点,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动静。   “哎哎,公子你是?”   “公子留步,女子闺房不可随便闯的啊!”   小绿拦了又拦, 还是拦不住那个摇着折扇的俊俏公子。   崔尹眉梢一斜, 好声好气笑道:“我和你家小姐熟得很,不必通传。”   须臾,摇着扇子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秦思思披头散发, 与崔尹的流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崔尹笑吟吟走近她, 打量她片刻。   “覃姑娘这幅模样,我还没见过呢。”   话未落,瞥到她手里的, 折扇一拢,往手账上一点:“这是什么?”   秦思思微不可觉地躲开他,摁紧手账的书页,胡乱拉开一个妆台的抽屉塞了进去。   崔尹唇一扬:“覃姑娘实在是有趣啊。”   她做了什么就有趣了。   秦思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假笑着委婉建议道:“我在梳妆打扮呢,崔大人可否暂且回避回避?”   “姑娘天生丽质,我还是喜欢姑娘素面一些,譬如现在。”   “???”   秦思思一下惶恐,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崔尹走到秦思思身后,灼灼看着雕花妆镜里的披发少女,一头柔顺乌黑的头发让他心痒痒。   “再者说,行赏的马上便来了,姑娘也来不及了。”   小红一时气愤,这是哪来的登徒子啊?!   刚想开口教训几句,门外传来内官的尖细的嗓音。   “覃姑娘可在?”   门外守着的小绿忙应:“在的,在的。”   内官进来的时候,身后的捧着赏赐的人陆续跟进来。   他瞧见状台前的秦思思,打趣:“哟,覃姑娘在梳妆呢,是内官来得不是时候。”   打趣完也没走,朝身后招了招手:“正好,陛下昨日龙心大悦,赏赐了姑娘几盒上号的胭脂。”   崔尹的兴趣比她还打,折扇一挥支使着小红:“快快,打开给我看看。”   “......”秦思思唇角悄悄一抽。   小动作尽收崔尹的眼底,他笑得开怀:“像姑娘这样的美人胚子,只需朱唇轻点。”   求求你别吹了知道有一词语叫捧杀吗?!我知道你好素颜这一口了。   秦思思愈发惶恐了,杏眼微瞪,完全看不懂崔尹想干什么。   崔尹哪儿在想什么,纯粹心情好。心情好就喜欢研究女人的妆发。   和内官寒暄了几句,又唤走小红小绿去送人,她两个傻丫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支走后。   “我叫你思思可以吗?嗯覃姑娘?”崔尹自来熟地将秦思思摁在状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少女问。   秦思思挣了挣,发现挣脱不开他的力道。   她挫败地默了两秒,道:“崔大人是有家室的人。”   “哦,莳娴呐。”崔尹的手指挑起秦思思的一拨发丝,看着妆镜,碧眸的流波微转:“我依旧喜欢她的,就是近来惹我不大开心。”   “......”   “思思就不一样了,我一看着思思,便觉得有意思得很。”   崔尹从她背后走到妆台侧边,素手从妆台拿起胭脂奁,挑开盖子,葱白的指尖在绛桃色的膏粉上磨了磨。   略略俯身,折扇挑起秦思思的下巴,染红的指尖点上她的唇瓣。   “你、你干嘛?!”   “别动。”   不是吧......   他是美妆博主?专门找上门给她化妆涂口红的吗?   秦思思下意思躲开,崔尹好脾气地把她的脑袋掰正,要继续给她抹唇瓣。   “哐当――”大门被踢开。   寻皆允抱臂走进来。   透过崔尹的手臂,秦思思的视线正好对着门,一眼便瞧见少年的唇线绷直,裹挟着滔天的怒气朝他们二人走来。   “崔尹!”寻皆允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崔尹转过头去,秦思思见状慌忙地站起身,伸手推开崔尹――   “......??”   “G?!”   “妈耶.....?!”   秦思思杏目圆瞠,惊恐地看着自己横在人家胸前的爪子,手掌间的触感柔软。   ......略略挺翘。   崔尹的愣然稍纵即逝,头一偏,揶揄似的盯着秦思思:“思思摸哪儿呢?嗯?”   “撩拨我?”崔尹扬唇一笑,“我是有家室的人呐。”   倏然凑近,观察她的唇瓣的成色:“唔,涂得真好看。”   “!!!”   不要脸!!   倒打一把,到底谁在撩谁?   不对,他一个长着欧派的......   明明是......居然女扮男装!!   秦思思有点怀疑人生。   片刻,电石火光之间,寻皆允拽着崔尹的肩一摔,霹雳哐当,室内的东西摔了一地,二人在室内缠斗起来。   “G?你们......”   “不是......我说!”   “我的书案......我的碧纱帐!今天小红去集市上刚挑的新鲜的柑橘哇......!”   秦思思颤着嗓子,心疼肉痛,欲哭无泪。   崔尹过了两招,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火上浇油:“你怎么了寻皆允?没见过你这么大的火气呢。”   “崔尹,你活到头了。”寻皆允阴恻恻地讲,“不要以为我没看出你是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我想让你们看出......”崔尹朗声大笑,眼角笑出一滴眼泪,“对,做人真无聊,我活够了。”   那么多年,她都毫无破绽。   话锋一转,他瞥向秦思思:“思思我实在喜欢得很呢,寻皆允。”   室内倏然蓝光大震,寻皆允抽出软剑,眼瞧一道剑波既要挥出来。   “你、们、给、我、住、手!!!”   秦思思叉着腰,龇牙咧嘴,一字一顿地吼道。   那道剑波生生刹住。   寻皆允和崔尹看向秦思思。   彻底恼火地秦思思手臂一抬,往外一指,咬牙道:“要打去外面打。”   “......”   “......”   崔尹还在刺激寻皆允:“我就知道,你非等闲,装废物可真够累的啊。”   是对他的嗤之以鼻,明明有强大的力量,却装弱者,这是对弱者的一种傲慢。   完犊子,崔尹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啊!   秦思思脚一跺,捡起脚边四散的柑橘,朝二人不停扔了过去。   “出去!出去啊!”   “我的家都给你们俩拆了呜呜!”   “啪叽”一下,月白袍上染上澄黄的柑橘汁水。   崔尹神色一僵,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旋即,她折扇捂鼻,冷哼着转身离去了。   临走到门边时,美目流转,剜了一眼秦思思。   “坏丫头!不知我最讨厌柑橘么?”   对不起您嘞她为毛要知道哇?!   和她很熟么?!   秦思思一脸莫名其妙。   崔尹走后。   被搞得乱七八糟的闺房一片静寂。   寻皆允浓密的睫羽轻颤,眸色幽幽地盯着秦思思红润的唇瓣。   良久,他将软剑甩到地上,跨过地上东倒西歪的桌椅,径自走向秦思思。   十步开外,愈走愈近,秦思思不自觉往后退。   逼到妆台,退无可退。   少女柔顺黑亮的乌发未挽,披在肩头,愈发显得一张脸巴掌小。葡萄仁一般的瞳孔微动,充满对他的惊惧,宛如一头惊惶无措的小鹿。   白皙的脸上,嫩红柔软的唇瓣轻颤,寻皆允觉得格外刺眼。   他扯唇冷笑了声,伸出大拇指蹭上她的唇瓣,恶狠狠地来回擦拭。   “你好大的能耐啊,堂堂户部尚书给你涂唇抹红。”   “你对我总是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对付我,对我如此戒备。”   “别人便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是么。”   秦思思的唇畔生疼,眼角冒出泪雾,她歪头一躲。   混蛋啊!混蛋啊!又发什么神经啊!   秦思思心里更多的是被误解的委屈,不知为何胸口堵得发慌。   “啊!屋子里这是这么了?”   “小姐?!”   小红小绿尽了大大的礼数,送内官送出相府送上马车,终于回来了。   寻皆允寒沉的眼风扫去,仿佛淬了冰碴。   小红小绿从未见过这般的二公子,吓得脚步一滞。   “滚出去。”   秦思思见他眼底蕴着的冷寒杀意,踮起脚,伸出手臂环住少年的脖颈。   脸往他怀里躲了半分,乌黑的发丝毫不自知蹭着少年的脖颈。   她故作羞赧道:“小红小绿,先出去。”   话毕,小红小绿红着脸带上门出去了。   寻皆允冷沉的眸子,怔了一瞬。   脖子间传来的痒意,似乎痒进了喉咙里,喉结滚了滚。   他略略垂头,伸手抬起秦思思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你这又是做什么?”嗓音微哑。   秦思思的手臂一松,便被少年握住,又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说话。”   胸口的闷堵缓不过来,秦思思直视寻皆允,直骂了句:“我怕你杀了她们!行了吧?”   “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信!”   话罢,秦思思顽强地又去拽自己的手臂,寻皆允也坚持不懈地握住,不准她动。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他倏而俯身,手臂捞过她的腿弯,将她抱坐了妆台之上。   秦思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足上的一只绣履落到地上。   “G?我的鞋――”   寻皆允一只手撑着妆台沿,另一只手继而掰正她的脸,让她看着他。   少年的眸子平静了一半,一半是深不可见的漩涡,看一眼便要把人吸附进去似的。   “思思,我去和嫂嫂讲,我们把婚约订了。”   秦思思一脸错愕:“什、什么?”   寻皆允眯起眼,一字一顿:“婚约在身,思思开心了吧?”   “......很突然G。”秦思思小声嘀咕。   “你都与嫂嫂讲喜欢我了,嫂嫂特意与我谈过。”寻皆允顿了顿,嗓音隐隐蕴了丝哄慰:“你不愿意么?”   “你说什么?!”   气息齐齐往头上涌,妆镜后,少女的耳廓倏而透红。   “我、我我我......芸姐姐说这个干嘛呀!”   她不是不知道,那日闻芸问她“妹妹喜欢阿允么?”,寻皆允站在屏风后。   那声“嗯”也是说给他听的。   可就是不好意思,脸不争气地红了彻底,热意羞赧仿佛是渐渐融化的太妃糖,就像是――   你和闺蜜讲了自己喜欢的异性,闺蜜转头旁敲侧击异性你觉得她怎么样?他的回答是yes。   心跳如擂,鼓噪不歇。   秦思思敛目垂首.....好没出息啊。   她好像有一丢丢,反被对方攻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凌晨左右第二更 第32章 入宫献舞(三)   “屋子里这般乱, 会不会太激烈了?”   “小绿你糊涂!”小红恨铁不成钢, “小姐的贞洁呀, 就白白给――”   说不下去, 叹了口气。   前庭的广玉兰树下,两个小丫头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小绿不以为然,小声反驳:“委身二公子, 咱们小姐便是真正的相府的人了。”   “小姐醒悟得好,何必非要痴缠大公子,我看二公子挺好的,还未娶妻,长得又俊,亲和带笑......”   小红眼一瞪, 戳了戳小绿的额头:“他睡了你家小姐!”   “他这一睡, 这么大的动静,小姐的闺房都睡坏了,相府都知道了, 看他敢不敢不负责!”   小绿打了个结巴:“不、不不负责咱们去告到相爷那里去, 求他作主!”   小红这才有些认同她,两个人咬着耳朵,又琢磨着日后怎么让寻皆允负责上面去了。   聊得正欢, 闺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寻皆允往外踏了半步,两个婢子忙竖起耳朵斜着眼睛偷瞄。   透过一半门缝里,寻皆允又折了回去,弯腰, 捡起妆台下的一只绣履,握着小姐的脚腕子,便蹲着给她穿上去了。   “看吧,二公子多有情趣――”   小绿话未落,小红红着脸一巴掌呼在她脑门上,“你满脑子装的是什么?!”   别看小绿平日里话不多,一多起来就是个语出惊人的狠人。   小绿揉着脑门儿掀了掀唇,委屈巴巴。   不刻,寻皆允推门离去了。   两个小丫头三不作两步冲进闺房,瞅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房间,小红道:“怎么搞成这样啊?!”   小绿嘀咕:“太不知节制了,小姐日后要受苦了。”   小红又一巴掌呼在她脑门上。   秦思思恍若未闻,摇摇晃晃从妆台上跳下来。   红着脸直奔自己的床,直挺挺扑了进去,下半身子露在床沿外,从小红小绿的角度看去,残破的碧纱帐外,小姐的两条腿胡乱往外蹬着。   “啊!啊!――”小姐蓦地怪叫了两声,哀嚎着开始锤床。   秦思思锤了两下枕头,红着脸扑进了枕头里。   太逊了秦思思,不可以啊,清醒点啊秦思思!   你是在一个书的世界里啊,你攻略完了是要回家的,画画、快递、外卖、游戏、空调、微博、小粉粉......你的21世纪的世界它不香吗。   嘴里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你弄假成真了吗?   秦思思的脑子很乱,一团浆糊。   她自己完全不想承认,早在那个缝隙里,就对小变态有了一丢丢好感。美少年在怀,脆弱又美丽。   小红小绿愁眉不展,一方面愁惨不忍睹的房间,一方面愁反应慢半拍的小姐。   叫了两声,小姐都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姐?”   “小姐!”   “G?”   秦思思回神,从柔软的枕头里冒出脑袋,发丝凌乱:“怎么了?”   “小姐,屋子里是怎么回事吗?!”   秦思思默了一瞬:“别问,问就是我自认倒霉。”   ―   这几天,思思一直无意识地躲着寻皆允,脑子里捋不清的东西太多,又是害羞又是逃避的情绪。   她唉声叹气,寻皆允又有多少喜欢呢,病娇的占有欲是很可怕的,也许,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他的东西而已。   他的东西被人碰了,他就要对外宣誓主权,用婚约绑住她也说不定。   秦思思一个母体solo,在感情上是很小白的,动辄处于被动。   想不出结果,便像缩头乌龟一般躲着了。   看了一眼乱糟糟的房间,秦思思又叹了口气。   房间清理过一遍了,坏掉的都扔了,新的正准备去置办。   小红看着小姐愁成苦瓜的脸,不由提议道:“小姐不若出门转转?”   秦思思抬眸,瞅了她一眼,头一点。   “去买点新家具。”   “等会去一趟兰轩,我带朵朵出去玩。”   话罢,让小红梳妆打扮,挑衣服准备出门。   小红正替秦思思梳好头,有守门的守卫,一脸为难地来报:“覃姑娘,这实在棘手啊!”   秦思思懵逼问:“怎么了?”   “崔尚书拉了两车新置办的桌椅来,说是送给姑娘您的!”   “......”秦思思默。   守卫愁眉苦脸:“可是二公子不让搬进来呀,还、还说......”   他一顿,欲言又止。   秦思思愣了愣:“还说什么?”   “让车夫把东西扔了!这不是为难人么?”   “......”秦思思有点脑壳痛,“我这就去看看。”   然而秦思思前往相府大门口后,寻皆允已经不在了。   拉家具来的车夫和守卫面面相觑,愣了半晌,问:“覃姑娘要还是不要?”   覃思思对着车夫摆了摆手:“赠与刑部的教习所吧,拉走吧老先生,谢谢了。”   反正她自己是要去置办的,还是不承崔尹的好意了,实在搞不懂她。   兰轩。   寻皆允一走近内室,闻芸便朝他招了招手。   “阿允过来。”   寻皆允乖乖走过去:“嫂嫂。”   “你去广碧小筑了?”   寻皆允摇了摇头,表情些许臭:“没有。”   “你呀!”闻芸戳了戳他的额头,“太过心急了!”   “猝不及防就跟人家姑娘说订亲,太随便了!即便她的父母双逝,也该先找个她族亲里长辈,礼数要做足,这是对覃姑娘的体面。”   寻皆允乖乖听着,却一脸心不在焉。   闻芸见状,直奔主题道:“既说了,你给思妹一些时间考虑把,别心急。”   “女孩子脸皮薄,她许是害羞了。”   “害羞了么?”寻皆允喃喃,“她不像个会害羞的人。”   “瞎说!”   寻皆允想起几天前,无疾而终的订亲之诺。   他没有想提的,那日邪火一起,鬼使神差便说了。   说完了,女孩敛目垂首的模样,一直挠在心口,他那一瞬间就在想,订个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朵朵醒了,揉着惺忪的双眼爬下了榻。   闻芸走上前,笑问:“刚刚小绿来讲,你思思姐姐带你出去玩,开不开心呀?”   朵朵拍了拍掌,兴奋地说了声:“好呀!”   寻皆允眉梢微扬:“嫂嫂说什么?”   闻芸打趣一笑:“我建议你躲一躲,思妹马上就要来了。”   话刚落,吟翠便进内室道:“少夫人,覃姑娘过来了。”   寻皆允咻地站起身,闻芸见状,不由失笑,指着屏风后:“委屈阿允了,你且先去躲一躲。”   ―   秦思思接走朵朵后,先去洛阳城最大的木材店去看了看,来不及付订金订做,买了现成的。而后让店里的伙夫拉去了相府。   街市上晃悠了两圈,便直接上了福味楼,点了两碗糖蒸酥酪。   朵朵小口小口抿着酥酪,藕节似的胖胳膊朝秦思思眼前晃了晃:“思思姐姐。”   秦思思托着腮,又在发呆。   “唔,朵朵怎么了?”   朵朵神秘兮兮,奶声奶气道:“朵朵告诉姐姐一个秘密哟。”   秦思思好笑,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什么秘密?”   “芸姐姐说,思思姐姐羞羞,不和阿允哥哥成亲。”   “什么?!”秦思思瓷匙一甩,杏目圆瞠。   朵朵捂嘴偷笑。   片刻,秦思思戳了戳她的脑门儿:“什么呀,你个小东西!”   朵朵抿了抿嘴,又贼兮兮地讲:“阿允哥哥着急成亲。”   秦思思眨了眨眼,腰侧的纹银香囊微微亮个不停。   在秦思思斜后方,室内的角落的一桌里,一身鸦青色的少年手撑着后劲,一手缓缓插进额发里,捂住了一只眼。   不过多时,秦思思恼羞成怒:“别胡说!臭朵朵!”   朵朵撅了噘嘴,一本正经的小奶音道:“思思姐姐羞羞了。”   “!!!”朵朵你是不是有点早熟啊?!   秦思思牵着早熟的朵朵回相府,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育教育一下这个小朋友。   然而――   小朋友吃饱了,揉着眼睛直犯困。   秦思思无奈叹了口气,蹲下来将她抱起来。   抱了一会儿,手臂发酸,深刻体会到了带娃的不易。   街角市肆之间,人头攒动,秦思思站在一个卖竹编玩意的小摊贩前,正打算换个手臂抱娃。   一抹鸦青色的衣角引入眼帘,一只手顺走她怀里的娃,头上的发髻倏地一紧,走两步,一颤一颤,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干什么啊?!”秦思思一边转身,一边低头伸手摸发髻。   寻皆允站在她跟前,扬唇弯着笑眼,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我抱吧。”   “喔。”是小变态啊。   秦思思挠了挠腮,咳了声:“那你抱吧,小心点,朵朵睡了,别把她弄醒了。”   说罢,转身过去,专心致志去摸自己发髻上沾的东西。   一寸一寸摸上去,竹编的触感,秦思思斜眼瞄向旁边的小摊位,那东西也给她摸了下来――   戳了戳,蝶翼轻颤,是个竹编的蝴蝶,下端是个简易的竹签子。   秦思思抿了抿嘴,搓着竹签子转了转,蝴蝶翩飞。   哼,幼稚。   “喜欢么?”寻皆允悄无声息地走近。   秦思思稍顿片刻,咕哝:“......还行吧。”   寻皆允微微颔首:“走吧。”   寻皆允抱着娃,秦思思瞄了一眼这个难得的画面,小跑着跟上前。   秦思思将蝴蝶往他面前一举,几分嫌隙:“这是给小孩家家玩儿的。”   “嗯,小孩儿家家就喜欢这些小玩意。”   “......”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眼评论,有小机灵鬼猜出来那谁了(捂脸   大家双十一血拼愉快~ 第33章 选谁?杀谁?(一)   洛阳河畔, 十里长宴, 乾鲜果子各十六碟, 令人眼花缭乱。   百株盆栽, 花种各异,芳艳蕊,偶有蜂鸣蝶舞, 更引得游人开观,想更近一步,却被金吾卫拦下脚步。   崔尹大肆铺张,极近高调风光,为莳娴置办了赏花宴。   众女眷贵女花下宴饮,举杯赋词, 一时人花俱醉。   “寻少夫人可谓是洛阳才情第一人, 何不出来作诗一首?”   闻芸剥了颗荔枝,礼貌笑答:“坏坯子故意打趣我,还是要我抢尚书夫人的风头?”   古文化人的雅趣, 秦思思不懂。   这次赏花会的到来, 她要开始走既定剧情了。一张脸皱成苦瓜,秦思思坐立难安,强行剥核桃转移注意力, 于是暗自和核桃壳较着劲。   “啪叽――”一声,核桃壳骤然碎了,打断一派祥和高雅的对话。   靠,这个壳怎么这么好开……   莳娴坐在宴席上位, 眼波流转,公开点名秦思思。   “不若覃姑娘来一首?”   “……”别、别吧。   秦思思将脑袋伏低了些。   “姑娘无须害羞。”   莳娴非要cue她,一时其他妇人跟着起哄。   秦思思硬着头皮站起身。   背、背首李白吧,让她想想哦……有什么赏花的……想不起来……   眼一瞅,余光看到朵菊花……   “咳――,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居所雅名兰轩,一向恬静悠然的闻芸瞬间表示爱了。   她呱唧呱唧鼓起掌。   “好诗,好诗,思妹竟有如此旷达的心性。”   秦思思掀了掀唇,表示心虚。   还好这个架空时代麻油陶渊明的大作……   秦思思瞅了莳娴一眼,一贯的眉眼郁郁,坐下了。   唔,还是没有什么异样。   她想过不来会怎样,是否会规避掉呢?   然而,一大早崔尹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口,和寻阔寒暄两句,亲自来接的人。接了闻芸和她去了洛阳河畔后,便退出来女眷的聚会,走了。   秦思思时时刻刻盯着莳娴的动向,一盏茶的时间后,她倏然指尖抵额,说自己头痛,想去小憩会儿,便中途离席了。   崔尹的party办得很周全,河畔停靠着雕窗大船,供乏累的女眷休憩。再者在船上赏隔岸花,也不失一种雅趣。   莳娴上了船,那船便缓缓离了岸,往往河中央走了。   秦思思更加心绪不宁了。   果不其然,顷刻之间,一只狐仙面具飞到她身侧悬着,清凌凌的嗓音对她讲了句:“二位,请上船来。”   是莳娴在传话。   秦思思猛地转头,看下河中。   雕窗大船上,莳娴站在船头,无人注意到她,她对着秦思思,明目张胆地双手施印――   那狐仙面具便川剧变脸一般换成了蝉丸,又道,几乎是命令:   “二位,请上船来。”   秦思思心中又惊又惧,看下四周,无人发觉看见,一切照常。   二位是指?   看下身侧,闻芸正一脸愣然,死死盯着面具。   她看得到?!   除了有灵力功法的人,莳娴是用面具传唤谁,谁才能看到。   她见秦思思久久不动作,心中又急又怒,她都知道崔尹什么德行了,她竟还是无动于衷!   秦思思的确不想去船上的,心里有很强烈的预感,船上无法控制。既然她知道这段剧情,她最好在可控范围内让其发生,让自己有心理准备。   然而她身处的剧情走向,令她防无可防。   船上,莳娴指尖微动,面具“嗡嗡”震动,环着秦思思和闻芸二人转了个圈,须臾,她们二人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径自走到河边。   “扑通――”   “扑通――”   二人下饺子一般,接连跳入了河中。   “哎呀,寻少夫人落水啦?!”   “诶、诶?覃姑娘怎地也往水里蹿!”   有人着急忙慌地喊起来。   莳娴这才收了手,叫船上的伙夫跳水去捞。   “快,快,把二位救起来,幸好船里备了换洗衣衫……”   秦思思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她费力扑腾间,发现闻芸也扑腾着,她也不会……   二人很快被捞救上船,推搡着走进了华贵豪奢的船舱里。   旋即,来了两身强力壮的女仆,将她二人结结实实的捆了。   “……”   不是,您不是说让换衣服的吗?   捆好后,莳娴摒退左右,让在外面候着。   船舱里只余她们三人。   “抱歉,我知道你们对我戒心很重,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你们在船上,尤其是知晓我身份的覃姑娘――”   她一顿,凄然道:“你们的夫婿兄长是大理寺的人,我听说奇案阁,专断妖异诡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们一些事,请务必认清崔尹的真面目,天道轮回,她这么折腾,老天也看不过眼的!”   秦思思欲哭无泪,你别啊她不想听啊,宫闱秘事这种东西知道越多,离自己死期就越近好不好!   莳娴拭掉颊上的泪痕,满声恨意道:“崔尹在养蛊,伙同南诏国乌蛮人,以蛊控制人,让他们上瘾沉迷,乖乖听话为自己所用……为了这些,日日|逼迫我用面具日日监督追踪他们。”   养蛊?秦思思心中一片骇然。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哈哈,那可不是一般人,朝中老臣,中流砥柱,他们的党羽亲眷门生。”   闻芸听罢,手心一片冷汗,她不由问出声:“是谁?”   “陈国公一派。”   闻芸微纳,难怪崔尹一向和陈国公走的很近。   说起当今天子,其中确有一段秘事……他的出身十分卑微。   他为先皇的一贴身宫女所生,得此子才拔了个采人位分,这宫女真心爱皇帝,从小侍奉在侧,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于是屡屡与皇后作对,讨了晦气进了冷宫,孩子也一同关了进去。   此后二十载,这天下原本与他无关,这便又扯起一段讳莫如深的秘事了――   先皇突然一天便暴毙了,死在承明殿里,死状蹊跷,死前及其痛苦,不似自杀,但也不知是谁杀的。   对,他的内官也不知道,当夜他的内官通宵达旦守在殿外,信誓旦旦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   闻芸缓缓回想起,陈国公便是先皇极其倚重的旧臣,先皇还将自己的胞妹赐婚与他,永结两家之好,朝前重臣,朝外内戚,陈国公当时风光无两,也是高调,更甚如今的崔尹。   先皇突然薨逝,当年先帝的几个皇子都太小。   遂,以寻阔、崔太傅、闻芸她爹为首的三位拥护新帝上了位,然而陈国公旧朝老臣一派,根基深厚,人脉党羽不断,几十年把持大半个内朝。   新帝派与陈国公斗了大半生。   陈国公一直是当今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后快。   和陈国公走得近,追在他后面吹嘘拍马的崔尹,新帝看在他爹情分上给他个尚书坐坐,他真当自己深受圣眷,在朝中横着走……   朝中官员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管崔尹如何作,他崔尹就是个蠢的坏的活靶子,棒打陈国公的那只出头鸟,新帝故意纵着宠着,就等时机成熟一锅端了……等着吧,他嚣张不了两年。   “陈国公,为何如此急于让他的门生党羽臣服听从与他?”闻芸问。   莳娴讥笑了下:“你很聪明,当今天子羽翼渐丰,容不得他,便着急了,遂让崔尹这条狗鞍前马后,替他招兵买马,替他养蛊控人,让他们皆听命与他去……”   去反。   秦思思听得心惊胆战,这没说的,宫廷剧看了那么多,傻子也猜出来,陈国公要反。   莳娴又是扯唇笑道:“崔尹咎由自取。”   她突然捂唇吃吃笑起来,“你们可知,崔尚书,我的夫婿是个女人。”   “还是个妖怪。”   “什么?!”   秦思思和闻芸皆是一惊。   “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妖。”   莳娴满腔的恨意,咬牙一字一顿地讲:   “崔尹迟早会死,但我不想她死得那么便宜,你们说,若世人皆知,崔尹是个妖怪,她的夫人也是妖怪――”   莳娴的话未落,碧蓝如洗的天际蓦地暗沉,一簇雷光闪电滋滋乍现。   秦思思遥遥听到一声幽幽猫叫,紧接着,船外啪嗒啪嗒下起雨来。   雨势迅速变大,伴着雷鸣电闪,河水隔着雨雾,雕窗大船悄无声息地远离了。   河畔上的人着急忙慌顾着收拾花宴残局,没有人注意到河中的船。   一只玄黑的猫轻轻跃进船舱里,碧绿沁冷的竖眸盯着船舱里的三人。   视线在她们身上梭巡,最后落在莳娴身上。   空荡幽灵宛的嗓音回荡在波澜不惊的河上:   “莳娴,你最近很不乖。”   话罢,黑猫伸了个懒腰,霎时变幻成崔尹的模样。   她头发未挽,青丝倾泄,折扇在掌中一点一点,缓缓弯唇,又问捆着的二人:“夫人说了我多少坏话,回我府中,仔细与我讲讲罢。”   崔尹折扇一挥,船舱里细长的光弧迸现,渐渐地,船壁四周浮现两道猫的抓痕。   秦思思只觉脸颊倏地刺痛,光弧擦过,脸颊上沁出细小的血珠子。   崔尹眉梢微动,自袖中摸出帕子,走到秦思思跟前,细细替她擦拭起来。   嗓音无不惋惜:“可惜了,好不容易找着个有意思的丫头……”   秦思思顿时汗毛倒竖。   猫,黑猫,崔尹是只猫!!!   她可算知道为毛崔尹要将她们囚于相府,想要杀她们了,知道这么多秘密可不杀人灭口么。   莳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第34章 选谁?杀谁?(二)   崔尚书府某僻静院子的两侧耳房内, 一左一右分别关押着闻芸和秦思思。   二人皆被捆得严严实实, 捆在一官帽椅上, 一动不带动的。   她的思维发散, 慢慢想起最开始,小变态讲的“万万不可与玄猫对视,否则, 它会缠上你的哦”,原来是这个缠法......   半柱香的时间后,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瘫着绝不坐的秦思思,腰板开始酸痛,双腿发麻......   “吱呀――”一声, 耳房的门缓缓推开。   崔尹慢悠悠走进来。   “思思啊, 怎么坐不住啊?”   秦思思觉得她的话很欠揍,但自从晓得是她只猫妖后,耷拉着脑袋, 只敢默默在心里逼逼。   崔尹绕过她, 径自在塌前坐下。   旋即,门口走进来两个敛眉耷眼的婢女,还未长成完全人形, 头上是尖软的猫耳朵。   她居然连丫鬟都是妖怪......   谁敢想象堂堂尚书大人,偌大一个尚书府,蛰伏着大大小小的妖怪。   两个婢女走到秦思思旁边,一左一右抬起椅子, 把她抬到塌前,和崔尹面对着面,两个人面面相觑。   秦思思怵得慌,目光左右虚浮。   “知道莳娴是妖怪,我也是妖怪,你们大理寺的家眷心理素质都挺强大,没一个尿裤子的。”   “......”   婢女又抬进来一个小几,几案上稳稳当当放着一碟杏仁果。   崔尹素手拿起一颗饱满的杏仁果,坐在塌边二郎腿一翘,一副要和她唠嗑侃大山的模样。   清脆咔嚓地一声响,她懒洋洋道:“思思吃杏仁吗?”   exm,她现在有心情吃杏仁吗?!   秦思思不作声,面上一派老僧入定,面无表情。   崔尹也不恼,捏开壳,慢悠悠地给杏仁剥去褐衣,又道:“思思,啊――”   哈?   此时的秦思思无意识地“哈”张开了嘴,一颗杏仁抛进了嘴。   “......”秦思思默了默。   旋即头一低,咀嚼起来。   崔尹“噗嗤”一声,乐了。   “你这么好玩,我真舍不得杀你。”   崔尹站起身,踱步两圈,折扇一点自己的额:“唔,我想想。”   “有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即能让你闭嘴保守秘密,又能让你活着陪我逗乐。”   你别啊,请停止你的想象啊!!   不对,他不想那损招,她不就活不了吗?   秦思思一时心情十分复杂。   顷刻,崔尹又在榻前坐了下来。   狭长的眸微眯,定定看向秦思思的腰侧。   “思思腰上的纹银香囊,好似在亮啊?”   !!!   秦思思低头一看,小变态诚不欺我,如假包换的正品货。   他来救她了是吧?是吧是吧。   ......等等,做了致命选择题后,她自己逃出来了啊,是救的闻芸。   寻皆允走在洛阳街头。   见秦思思总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原本打算给她买一套颜料,作为打乱她房间的赔礼,一只萤火虫掠过市肆上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眸色微动,寻皆允旋即往洛阳河畔跑去。   河畔的赏花宴只有几个婢女家仆在收尾,人寥寥无几,河面上弥着雾朦,骤雨初歇。   萤火虫在河畔的一朵墨兰上停了片刻,很快往寻皆允这里飞了回来,环着他绕了两圈。   “宴会怎么突然中止了?”寻皆允看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萤火虫转向,往崔尚书府的方向飞去,寻皆允凝眉,亦步亦趋地跟上。   ―   崔尚书府,某间耳房内。   猫耳小婢女举着一幅画:一片樱花树绵延成的花海,嫩粉花瓣空中随风轻舞,树下,立着一位头戴樱花簪的和服女人,女人微仰着头看着漫空的樱花花瓣,神色郁郁。   秦思思没懂崔尹几个意思,瞄了眼她。   “看吧,看吧。”崔尹笑答。   看、看啥啊,秦思思一头雾水。   画里,莳娴仰着头,心里焦郁不安,什么法力都使不出来。   不行,她要想想办法。   她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无暇关心外面如何了,一心的执念只想将崔尹扳倒,闻芸和秦思思因她落到崔尹手里了,她要给寻家二兄弟通风报信......   秦思思看见崔尹的折扇对着那副美人图的方向,虚空点了点。   然后――   那副图就像二维动画一样,莳娴动了,在樱花树下走了两步,面上一下带了惊色。   旋即,她靠着某棵樱花树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双手施印,“嗡嗡”地响动传来,耳房的上空倏然出现一只狐仙面具,很快撞破窗户,朝外面飞去了。   崔尹没有阻拦,面色无澜地看着面具飞出去了。   秦思思眨了眨眼,没敢出声。   崔尹倒是先启口:“知道那面具要去哪儿么?”   秦思思摇头。   崔尹状似苦恼地一笑,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总之,对我很不利呢。”   “......”秦思思不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崔尹在她的面前,慢悠悠剥完一碟杏仁果。   而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思思吃吧。”   思思默了默:“我......怎么吃?”   崔尹状似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折扇展开,又一拢,秦思思身上的绳子不翼而飞。   她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准备走两步,发现她的双脚仿佛抓在地上,不能动弹。   “我施了定身咒,思思走不动的,站着吃吧。”   秦思思:“......”   走出耳房,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带上门的一刹,猫耳婢女附耳在她耳畔轻声讲道:“莳娴的面具往大理寺的方向飞去了,约莫是去找寻亦许求救。”   崔尹“唔”了声。   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又问:“没去找寻皆允吗?”   婢女摇了摇头。   “没意思。”   崔尹月白的广袖往后一拂,往前厅走去。   “走,去等着寻亦许吧。”   尚书府前厅,崔尹捧着玉瓷茶盏,百无聊赖地用茶盖刮着茶水里浮起的茶叶。   一盏茶的功夫,不知从何处陆续飞来五彩斑斓的蝴蝶,在檐下盘桓,透过六角宫灯看过去,暖黄的灯罩上印着蝴蝶翩跹的动影,分外意趣。   令人压抑的阴寒之气悄无声息地逼倾,有人闯进来。   崔尹不动声色地看着灯中蝶影。   顷刻之间,寻皆允手持一把软剑,剑上蓝光闪跃,他披着夜露踏进前厅,周身环着五彩斑斓的蝶。   脸上,那颗泪痣的地方,沿右眼角至右颊的地方,安静地蛰着一只蓝色泛紫的凤蝶图案。   崔尹“咦”了声,瞬感有趣。   “你这模样,我看着顺眼多了。”她啧舌点评了句。   寻皆允沉眸,一字一顿问:“秦思思在哪儿?”   崔尹不答,须臾,她撑着额头,往旁边的案几一歪,漫不经心地问:“那日你说,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同我说说,我是个什么东西?”   寻皆允不甚耐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何时知道的,自那次莳娴引她去华昭寺,他明白了五六分;而后进宫看到皇帝膝头的猫,便什么都清楚了。   “原本你是人是妖是鬼,是个什么东西,与我无关,我没兴趣管。”   他的话没说完,崔尹接过话锋:“呀,寻皆允,现在为何要管了呢?”   他弯唇好整以暇道:“因为思思不见了?”   寻皆允扯唇讥诮一笑:“果然是你。”   “还是你嫂嫂?”   霎时间,寻皆允的瞳孔微缩,顿在原地。   崔尹缓缓撑开折扇,檐下六角宫灯里灯火曳曳,蝶影乱颤,摇晃个不停。   她缓步踏出前厅的门口,走到寻皆允身侧,再次启唇:“莫急,我不想和你打架,这就领你去看一看那二位。”   ―   一左一右两侧耳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猫耳婢女捧着一面圆镜走进来,径自走向屋里的人。   两间不同的房间里,秦思思和闻芸俱是一愣。   “做什么?”右耳房的闻芸警惕问。   婢女不吱声,圆镜也无异样,只是从里面倏然传来崔尹的声音。   “寻少夫人可还好?”   左右耳房只差半秒分钟的时间,秦思思也收到了崔尹假惺惺的问候。   干嘛啊?语音聊天吗......   她站在小几边,濒临崩溃边缘,整个腿都站麻了,还不能动弹。   崔尹在自己的寝居里。   这里布置华贵豪奢,处处都是男子独居的生活痕迹,除了,崔尹正对着的一张放满胭脂水粉的妆台。   崔尹坐在妆台前,寻皆允抱着臂,便看到镜面仿若水波漾开,缓缓浮现了秦思思所在的房间,他来不及愣神,半秒后,画面转换到闻芸这边、   画面如水波消失,崔尹转眸对寻皆允讲了句:“寻皆允,你且先看看,我怜香惜玉得很,她们安然无恙吧。”   话罢,再次转头对着妆台,低念了句:“开。”   镜面再次浮现出闻芸的面容。   崔尹对着妆镜讲道:“寻少夫人。”   对着镜子里传来的声音,闻芸还算镇定,不卑不亢地应道:“怎么?”   “临死前,你有什么想说的。”   “......”闻芸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崔尚书愿意帮我捎话?”   “当然。”   闻芸顿了顿:“请同我夫婿说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总怨他毫无志向抱负,其实他在我心中,一直很好。”   寻皆允盯着妆镜,眸色微动,蕴着看不懂的情绪。   崔尹回了闻芸一句:“夫人与寻大人,可真是鹣鲽情深呐。”   话毕,妆镜转换到秦思思的耳房,崔尹问了同样的话。   秦思思盯着镜子发了片刻的呆。   她倘若真死了会去哪?系统说回不去原本的世界,那她到底是何去何从。   想说什么,她暗暗咬牙,想骂这该死的系统!   这一刻,她只想到原本的世界。   秦思思便脱口而出:“我想回家!”   崔尹着实愣了一下。   片刻,捂着额,肩膀颤动,在妆台前笑了好久。   笑够了,方才不紧不慢道:“这个不算,你换个。”   秦思思直杵杵站着,脑子的将这个世界经历的事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遭。   寻皆允、小变态、死病娇......大多全是他的身影。   嗳,攻略他嘛,这时不想到他会想起谁,她抽回神。   “我想对寻皆允说。”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好好爱自己。”   别妄自菲薄,把自己看得那么低,总是伪装一张笑面,装作一个玩世不恭的废物,以此来满足对嫂嫂父兄的畸形依赖。   崔尹又是一愣,点到身后的人的名字,还以为会说和闻芸差不多的情话,袒露真心等。   结果,让他好好爱自己。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寻皆允一动不动地站在妆镜旁,是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崔尹扯唇一笑,揶揄着问:“我还以为,你要说喜欢、爱呀什么的?”   秦思思挠了挠颊,敛下睫毛,叹了口气:“哎,就一丢丢吧......我不知道!”   轻叹的软软嗓音里,裹挟着怀春少女的几缕情愁。   崔尹一时吃吃笑起来,有意思,少女不知情愁,这滋味她多久没有过了。   笑着,笑着,眸色渐暗,重回一片寂寂。   情之一字,对于她来说,是最奢侈不过的东西了。   状台里镜子蓦地荡起紊乱的水波,两方水纹般破碎的画面来回转换。   崔尹往后一仰,双臂抬起广袖翩飞,她枕着双手,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   她一派悠然,不紧不徐说道。   “真是感人肺腑啊,可我骗你们的。”   “寻少夫人,和思思,你们可以活一个人。”   “你们姐妹情深,放一留一,你选谁?”   左右耳房内,秦思思和闻芸同时听到了这句话。   闻芸愣了良久,她面色平静,幽幽启唇:“选思妹,让她走。”   左耳房里,秦思思正眸,剧情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好战斗的准备,不假思索地应声:“选我,我走。”   崔尹“呀”了声,今日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左右耳房的猫耳婢女捧镜走出屋子。   崔尹的寝居里,妆镜恢复如常。   她慢吞吞站起来,看向寻皆允:“是不是很有意思,寻皆允。”   少年驻在原地,盯着妆镜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沉沉浮浮。   片刻,他倏然大步走上前,“砰”地一声,赤手空拳将妆镜砸碎。紧握的拳头上刺着细小玻璃渣,指缝间缓缓沁出血。   崔尹见状,淡淡笑起来。   “不过你在这里,我指不定打不过你,先一步比她俩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某大那篇文(不提名字不是心虚,是我不想冒犯她)的文我看过,对,很喜欢。   喜欢的理由是,个人偏好,爱看攻略病娇,喜欢看灵异鬼怪的形形色色的故事,于是按耐不住提笔写了。   写之前,由于非常萌这样的cp人设,我慎重想过人设可不可以重合(霸总x软妹,校霸x学霸……),自己得出了结论是:病娇x软妹,很常见的组合,所以人设我就一锤定音了。   然后接着在设计原书男女主,设计男主暗恋嫂嫂姐姐什么的,因为是工具人,我以为无关痛痒,就也tm这么设计了。这应该避开的,我tm脑子抽了(我反省),喷吧喷吧。   文案说像的,像就像吧,毕竟人设一样,文案写来写去都差不多,躺平任嘲(喷吧   至于穿书/攻略/系统/妖异鬼怪是通用梗吧?   好了,以上我认,躺平任嘲,尽情喷,dbq(鞠躬   但人设一样等于融梗?这个帽子给我扣得好大。   你们不能强行剧情找相似按头我cx,看了第一章什么订阅都没有,给我刷负说融梗,觉得许多梗一模一样的结论哪里来的?请你对你说的话负点责。   我真不怕调色盘,剧情一样我死全家。我相信(看过那篇文的)看到这里心里有自己评断,没看过的我也不怕你们去看来对比对比(名字评论区有)。   我一个糊穿心的小扑街,有自己的本分和原则,绝不会做cx的事,只想安安分分写文。   整个故事,我的内核走向完全不一样,大纲是手写的,写了整整四页,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为了以证清白拿出来给大家看」,鬼画胡桃的字太丑了,dbq   以下是我的解释:   1.我很早就有构思一些灵异鬼怪小故事合集,所以借此次题材发挥出来了,伥鬼母子羁绊、黑猫妖x天子cp、笨剑修x哑女cp,嫡仙道士x不良公主……前两个已出场,后面没写的副线前文也有埋伏笔。   每个副线单元剧故事、从头埋下的伏笔,串起整个故事的主线、内核是完全不一样的。   2.梗绝对都是自己的。   不论剧情线,还是男女主的感情线发展,也是顺其自然的模式,到了那个感情上,会有水到渠成的设计和萌点。   再强调一遍,我融梗我抄袭我死全家。(你们强行找相似我也没办法)   3.我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因为喜欢,按耐不住想写这样的故事。   我自认问心无愧,从零预收裸开文到现在,一个评论都没有我也写得很开心,现在我却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开这样一篇有争议的文),早知道我真的该「慎重再慎重去取舍人设」,完完全全避开的。 第35章 选谁?杀谁?(三)   答完那个致命选择题后, 果不其然, 有猫耳婢女将左耳房的门打开了。   婢女端着一壶酒进来, 按照命令同秦思思讲:“姑娘喝完这杯酒, 便可以走了。”   秦思思愣了愣,为什么要喝酒?   婢女看出她心中疑惑,照本宣科地答:“崔大人说, 他觉得你很有意思,喝完这杯泯恩仇的酒,以后还是朋友。”   你倒是单方面说得很欢呐,都差点一命呜呼了,我为什么要和他一酒泯恩仇,谁和她是朋友呀。   秦思思虽然心大, 但她也是个记仇的人。   她僵着脑袋, 表示抗拒,然并卵,婢女一脸漠然地讲:“不喝姑娘走不出这门。”   秦思思:“......”   好叭, 先喝为敬, 小命要紧。   举起酒杯,抿了两口,放回餐盘上, 她问:“可以了吧?”   婢女错开身体,秦思思忙跑出门外,一顿,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等等, 崔大人要我带姑娘从小门离开。”   秦思思顿足,点了点头,也是,她当然要掩人耳目。   跟着婢女从后门走出来,顺着小巷往外走。   小变态的行踪不定,经常满洛阳城的乱晃,当前情景紧迫,先去大理寺找上寻亦许和无支祁才是最效率最保险的做法。想着,低眸一看腰侧,她无比庆幸自己和寻皆允讨来了这个玩意,使劲摇着纹银香囊,希望小变态能尽快察觉到她的求救信号吧。   又念及崔尹还算说话算话,遵守游戏规则把她放了出来,她倏然有些心悸恶心,慢慢呼吸困难。   秦思思勉力撑住小巷的墙,摸着墙壁缓了一会儿,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不行啊,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啊,得立即去找寻亦许。   撑着墙往前走了两步,慢慢地,她感到好了点,拔腿跑出小巷,正松口气――   系统毫无征兆地响起:【抱歉,宿主任务失败了。】   秦思思如坠冰窟,什么?!   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隐隐有斥责的意味:【一开始就提醒过宿主,必须按照剧情线走,女主角有她的主角光环,她不会死,宿主为何非要强出头干扰剧情线。】   她怎么干扰剧情线了!明明按照他的走势一步一步走着,秦思思在心里质问。   系统冰凉提醒:【你腰间的纹银香囊害了你。】   什么意思,秦思思不解。   系统照本宣科念了一遍剧情简要:【此为重要的剧情节点:女主角被攻略对象救出后,在生死之线徘徊,男主角为了救她四处求医,求到叶凌那里,叶凌带着银铃的拥有者过来,给女主角招魂结魄,她活下来了。】   系统:【如今,女主角毫发无损地被救,让男女主感情升温的这段剧情整段删去了。】   真搞笑,秦思思不由哈哈笑出声,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是这样的过任务法。   秦思思:所以我彻底不管闻芸生死才行,这是道死命题,对吗?   系统:【对,也不对。你可以管,女主角原本就是得救的,只是不能毫发无伤,因为这导致整段剧情线都删掉,我这么说懂吗?】   秦思思:任务失败会怎样?   结果,系统居然沉默了。   秦思思发现,系统似乎也是人,准确来说,那种感觉就好像和一个操控后台的客服在对话,它照本宣科地工作运行发布任务,但它如今表现出的斥责、沉默、惋惜、恻隐......有着作为人的情绪思维。   半晌,秦思思主动又问:回不了家?   系统:【对。】   秦思思身心俱疲:得按照书里的既定剧情走,对吧,不能多不能少。   秦思思:所以请解释下,是哪个狗逼设计的任务和系统,既定剧情一段不能少,我走了多少其余乱七八糟的剧情了?多出来的怎么算?如果因为不可控因素导致剧情有变的呢,比如主要人物的干扰,这干我屁事。就因为我借了纹银香囊,小变态找到尚书府,太强把崔尹杀了是不,蝴蝶效应?要没有纹银香囊他也找上门呢,你也发现除却既定剧情外,还有其他剧情运转吧?   系统没有回应,仿佛默认了自己无法考究的各种逻辑漏洞。   秦思思很崩溃,这个辣鸡系统又不知道任务失败会怎么样,就他妈告诉她任务失败了,太不负责了,温吞脾气的她头一次感到莫大的愤怒,想飙脏话的那种。   那股心悸与恶心又上来了,呼吸困难之际,秦思思整个人的精神慢慢呈现出萎靡不振。   她不由沿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地上,浓浓夜色里,暗月无光,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很暗。   这时候,秦思思听到两道“沙沙”的脚步声,有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朝她走近。   胸口宛如嗅到一抹诱人的气息,她诡异般地精神大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到地上。   带着帷帽一胖一瘦的两兄弟走到她身侧,慢慢蹲下来:“姑娘,又见面了,可记得我们?”   秦思思抬眸,正是那两个抓紧大理寺后又被崔尹保出的倒爷,瘦的那个,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他不紧不慢地拨开瓶塞,在她眼前晃了晃,言语间皆是得意:“想不想要?馋不馋?”   秦思思瞪大双眼,喉咙里勾出难耐的瘾,仿佛被药瓶的气息抓着,她死死盯着药瓶,轻轻咽了咽口水。   酒,崔尹给她喝的酒!酒里怕是下了那种蛊毒!   她死死咬住下唇,艰难地一寸一寸挪开视线,压抑住喉咙的蠢蠢欲动的毒瘾。   恍惚之间,她倏然明白了,崔尹从来不是善茬啊,天生这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性格。   她是个疯子啊!她要保守秘密啊,她怎会那么好心,轻易地放她走。   ―   尚书府里。   “你知道么,起身若你嫂嫂与思思答案不同,便都没有活路了。”   崔尹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真好,云淡风云与寻皆允讲。   哂笑了下,寻皆允转身之间,一只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飘来,混在五彩翩跹的蝴蝶之间,发着一点余光。   寻皆允一脚踹开崔尹寝居的门,默不作声地掠上屋檐,跟着萤火虫,往右耳房的方向走。   不刻,崔尹便追了上来,站在檐角朗声笑道:“想去救寻少夫人?你以为我会让你走么。”   话罢,折扇一展便缠了上来,生生拦去他的步伐。   月色凌凌,屋檐之下。   月白的折扇轻扬,衣袂飘飘,鸦青色举着软剑,剑身环着五彩斑斓的蝶,两个人迅速缠斗在一起。   寻皆允并不恋战,他且战且退,默不作声往嫂嫂的方向退。却还是被崔尹掣肘,她不让他走。   打了片刻,寻皆允略略烦躁。   倏而桃花眼微挑,扯出一个乖戾的病娇笑容,低喃了句。   “好吧,那便陪你玩玩罢。”   寻皆允缓缓竖起软剑,心里念了一个诀,蝴蝶环着跃动的蓝光盘桓,须臾,寻皆允瞬移到崔尹的后背,举剑刺去――   崔尹广袖飒飒,灵巧躲开,游刃有余地啧舌:“这点小伎俩。”   “哦,是么?”寻皆允唇角一直漾着笑意,在崔尹没有看到的死角,一刹间剑身的蝴蝶,宛如一匹被撕裂的锦缎,分飞出去一拨,悄无声息随着一只流萤往右耳房的方向飞去。   蝴蝶随着流萤,一直飞去某个僻静的院子里,接着拥促钻入右耳房的窄小窗口。   室内官帽椅上五花大绑的闻芸,见到此等漂亮的异象,头微偏――   “不要动。”传来不耐烦的女声。   闻芸的肩头,趴着一只花猫,声音是花猫发出的。   花猫的爪子锋利无比,宛如一把利刃横在闻芸的喉咙处,下一刻便要抓破她的喉咙。   那拨拥促在窗口乱飞乱撞的蝴蝶霎时齐齐飞来,“咻”地一下,穿过花猫的身体,花猫的眸子一僵,很快便掉落在地上,死了。   闻芸的心脏跳到嗓子眼,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旋即,蝴蝶再度盘桓在闻芸身上的绑绳上,或叼或啄,绑绳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闻芸坐在官帽椅上怔愣良久,方才抬起手腕,试着动了动。   居然被一群蝴蝶救了,它们是小妖么?   带着满心的窦疑,她起身往外跑去。   闻芸记性很好,来过尚书府几次,莳娴带着观赏了全府,她便将路记得七七八八。一路小心翼翼,原本打算绕开奴仆人多的院子,从小门出去。   小门就在方塘水榭附近,水榭之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闻芸心中一慌,猫着腰躲进竹林里。   她不想知道是谁在打斗,甚至私心觉得越乱越好,便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正欲悄声绕出竹林走出去,余光间的一瞥,却不小心看到水波之上的半空中,那一抹鸦青色的衣角。   闻芸脚步一滞,躲在几颗翠竹后,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水波之上,那个蝴蝶环绕、拿着软剑、脸上似刺着凤蝶的图腾,笑得一脸乖戾的少年,是她一直视若亲弟的寻皆允吗?   这一眼使她心绪不宁,内心的各种情绪如潮涌,乱糟糟地还未捋清,“赀凇币簧,她踩到一颗碎石。   细微的动静逃不过两个修为强大的怪物。   寻皆允当下看过去,崔尹比他更快,直接足点水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飞身过去一落地,她走近竹林。   “呀。”崔尹惊讶了一瞬,嗓音渐暗:“你逃出来了啊......可真是养了群没用的东西。”   “嫂嫂!”寻皆允急喊,也掠过水面飞身而来。   闻芸的瞳孔蓦地紧缩,步步往后退,生理上产生恐惧的反应,真的是阿允么。那个喜欢同她撒娇,还仰仗父兄、需要家族庇护的脆弱少年吗?   她一直以为他身体不好,玩心大没上进心,可大家不求他多大抱负,只要平安喜乐,只要不做杀人放火的事,相府养他一辈子又何妨。   她一步又一步后退的动作,寻皆允内心五味杂陈,眸一暗,生生顿在了方塘边。   竹林里黑黝黝的,崔尹悄无声息地跃了过去,像只猫一般,站在闻芸身后,趴上她的颈窝。手上的折扇,缓缓抵住她的喉咙。   “寻少夫人,得罪了呀。”   复又拉着闻芸飞向了水面的半空之上,崔尹抬头,对着方塘边的寻皆允笑眯眯道:“怎么办?你嫂嫂现在在我手里呢。”   寻皆允还未作答。   水榭方塘之间,崔尹的脚下,悄无声息地凹下去一个无声的漩涡,寻皆允看到了,他默不作声。   慢慢地,那个漩涡涌起一株细细如蛛丝的水线,顺着水榭攀爬着,旋即,往上一跃,一道水柱子缠上崔尹的一只腿。   崔尹霎时间闻到一股难闻的海腥气,便被水柱结结实实裹住,外面看来就像一个透明的蚕茧形状。   她不由展扇掩鼻,忍不住斥了句:“又是你这只水猴子。”   无支祁嘿笑一声:“是我。”   水柱N瑟地抖了抖,宛如细胞分离,将崔尹和闻芸分隔开:“在老子的水茧里,你施展不了任何法力。”   不过只有五分钟的时效,裹着闻芸的水茧“哗啦”一下蹿得老高,掠过竹林,往墙外飞去。   临走前,无支祁对着寻皆允大声嚎了句:“对不起兄弟,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带老板娘溜了。”   他的上司老板寻亦许还在墙外候着呢。   五分钟很快便过去了,水茧自行爆破,滋了崔尹一身。   湿透的崔尹,周身宛若水墨洇染,月白男袍霎时变成黑色的裙裾。   一套玄黑的齐胸襦裙,只有胸前的系带是赤红色的,一头青丝到脚踝,随风轻舞,臂上翩跹环飞着的黑纱披帛,细长飘逸,好似仙子云披。   崔尹埋头看了自己一眼,碧色竖眸眼波流转,无奈摇头“啧”了声,菱唇红润,唇珠小巧挺翘。   男装不知,女子相一颦一笑之间,只觉美人倾城。 第36章 选谁?杀谁?(四)   美人崔尹碧眸微转, 折扇一点, 甩出一团氤氲的墨汁, 落到竹林里某棵翠竹上, 竹子便滋滋冒着黑气,一点点被侵蚀,乌漆嘛黑断了一截。   她看向寻皆允, 不紧不慢道:“南诏国乌蛮族,百年难出一个圣巫女,听说通百灵识五感。”   “你没有乌蛮族的内丹,只通感控虫,已是如此强大。”   话罢,她展开折扇, 往水榭方塘右侧的团簇茶花丛虚虚一拂, 那些红白黄各色的茶花便开得愈发簇新饱满,花蕊花粉亟待采撷,寻皆允周身剑侧的蝴蝶旋即蜂拥而去, 颤翅扑到花蕊上。   寻皆允扯唇微微哂笑, 鼓了鼓掌。   “崔尹,我也没想到,你长得这般漂亮呢。”几分违心的交流。   “啧。”提起这个她便烦, 眉梢微抬道,“我啊,我是挺漂亮的,只是没人欣赏罢。”   一边说着, 折扇往外一抛,便在四周转了个圈儿,沁出的几滴墨汁全部滴落在草木花丛间。   霎时间,蛰伏在草丛树上长鸣的夜蝉和促织,以及所有不知名的小虫全部消失不见了。耳边一片寂寂。   抬眸看向寻皆允,他的气场正暗暗削减,果然没有那么迫人了。   寻皆允面色无澜,若无其事站在那里。   崔尹摇头叹了口气,寻皆允旋即以极快的速度欺身过来。   “锵――”   软剑一举,折扇一挡,漆黑的墨汁晕出,一滴,一滴,像小雨淋淋,滴进了泛着蓝光的剑刃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很快聚拢,剑刃的泛蓝刀光逐渐黯淡,顷刻变成一片漆黑。   寻皆允左膝微弯,不妙,软剑居然一瞬间变得乌漆嘛黑,还又顿又沉。   小虫们消失隐形、茶花簇鲜艳惹蝶、还有他一时变得又沉又顿的软剑......看来崔尹的折扇能点墨成画,不能凭空画出来,但能将已有的东西变幻成不同的形态。   “寻皆允,你轻敌了。”   “看来,你输了。”   崔尹懒洋洋道。   话罢,墨汁缓缓沁入寻皆允的鸦青色的衣衫上,一滴又一团,落入哪里,哪里便如火灼烧。他咬着牙龈,一寸一寸艰难地将她的折扇推动了半毫。   崔尹:“我劝你放手,非要接我这一招么?”   寻皆允缓缓笑开来,一字一顿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吗?”   “唔,当然。”崔尹不再继续和他耗,撤了折扇,霜白的皓腕往外轻轻一抛,折扇半空偏转间,洁白的扇面一展,霎时扑簌簌朝着寻皆允攻来。   寻皆允用尽所以气力接住了这一击,唇角缓缓溢出一抹血渍来。   他伸出指腹,拭去唇角的血,双肩轻颤,低低笑出声。一双弯起的笑眼,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我可与你讲过,我身体里有一只蛊虫。”   崔尹面露讶色。   顷刻间,少年右眼角的那只凤蝶图腾,竟然展翅欲动,慢慢地,便在他冷白的右脸颊上往下游弋,顺着脖颈,没入锁骨不见。   再然后,顺着握着软剑的那只手臂震颤滑到手背上,一点点变小,落入了修长分明的指节上。   “铮铮――”   乌漆嘛黑的剑刃蓦地不停震动起来,一时间,黑色凝墨化为齑粉,蓝色剑光大盛。   电石火光之间,寻皆允举起软剑,朝半空的空气挥出一道狠厉利落的剑气。   “嘶――”折扇对半削断。   快得崔尹没有反应过来,寻皆允又是一声低喝,欺身崔尹,利落刺入她的后背。   “噗――”后背汩汩冒出血,玄黑的上襦被血团洇得更深一层,崔尹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寻皆允继续往前推进了几寸软剑,抵着崔尹的肩,夜风烁朔,周围的景象急速倒退,掠过水榭凉亭,一直停在了前厅的青瓦屋檐之上。   寻皆允压抑不住的气息蠢蠢欲动,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紧缩,好似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银辉月华之下,五色绚烂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悉数飞了回来,环着泛蓝剑刃,从胸前,绵延到刺穿后背几寸处的剑刃,盘桓低飞。   “我输了吗?”   少年唇角轻扬,扯开一个顽劣的笑容,就像猜拳斗蛐蛐赢了的那般表情。   “噗呲”抽了剑,漫天蝴蝶翩跹起舞。   崔尹失去重力一般,滚下屋檐掉落在地上。   寻皆允紧跟着跃下来时,前厅门口瑟缩着几只小猫妖。   “饶命......大人饶命......”   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的气场太过压抑强大,她们连连磕头饶命。   寻皆允又轻轻一笑:“滚吧。”   那几小猫妖迅速变作小猫逃走。   说罢,不再管她们,软剑往廊檐下一挥,剑气齐齐斩断门口的六角宫灯,宫灯自燃一半,“咕咕”滚落在廊柱旁。   霎时间,滚滚火龙攀着廊柱蹿起。   一刻的功夫,整个前厅乃至周围屋宇,皆藏入一片火海之中。   寻皆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一只流萤飞来,他眸色轻转,快步跟了上去。   ―   尚书府的小巷口,秦思思仿佛生出了幻觉。   眼前的一胖一瘦二人,好整以暇地拿着药瓶逗弄着她,一副“看她还能撑多久”的看戏表情。   秦思思努力让自己神游天外,乱七八糟想起各种事情,慢慢地,脑海中便仿佛有了一些具象的画面,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系统传来刺耳的,类似于警报声的提醒:【叮叮――】   系统:【你好,宿主,找到解决办法了。】它好似比她还高兴。   秦思思心里暗应: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和系统的交谈之上。   系统:【还记得你穿书进来,时间线是早于书里的剧情线的吗?】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稍作调整可以补进来,不多不少,你的剧情线便是完整的了,任务没有失败!】   秦思思吐槽:不知道为什么?   系统沉默。   秦思思:请你不要再隐瞒了,你如今在我这里失去信服力,我不攻略病娇了,不走你的任务了,我又会怎样?   秦思思:这一出,那一出的,说任务失败的是你,说没有失败的也是你,到底有什么具体准则。   系统半晌冒出一声:【你等等。】   没有过多久,系统这次每完消失,真的给她回复了。   系统:【宿主稍等,画面载入中。】   旋即,秦思思好似真的看到了她那个世界:她自己的家中,她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睡觉,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房间发生了些微改变,一个冰凉雪白的房间与她的重合,格局一样,床上的人也一样。不一样的,是她的床侧放着一个心电监护仪的设备,设备旁站着一个带着口罩举着笔记本记录数据的人,那个人穿的白色连体衣,布料很有未来科技感的样子。   未来科技感?秦思思揉了揉眼。   那个设备的荧幕上红蓝两条线,线上都有黑色的圆点,下面的蓝色线上,第二个黑色圆点不停跳红,蓝色线停在这里一动不动;闪红黑点上一行红字警告:剧情再入点20%......   秦思思还没问出声,系统便自己解释起来:【刚刚和赞助商刘总商量了一下,也征得了孙会长的同意,你这边出现了不可解的系统bug,他同意我告之你真相。】   还真是个......客服小姐姐/小哥哥啊?   系统:【你好,我们来自未来2601年,未来人口锐减,我们为了控制以前的人死亡,在不破坏人类死亡自然增长规律前提下,于是结成了意外死亡拯救联盟,你是我们的拯救对象之一。】   秦思思靠在巷子墙壁上,不可置信地甩了甩头:......意、意外死亡?!我是拯救对象?   系统:【对,你看到的画面,你在原本世界正在陷入沉睡,不久之后,你所在的小区会发生火灾......】   秦思思一度懵了,系统大概意思是,她所在的小区里电路老化,她隔壁主妇出门买菜忘记关煤气灶,正好上班期间,那一层都没事,只有没课的她回家补觉,一命呜呼了。   不,是就要一命呜呼了。   系统:【在你沉睡期间,正好吻合你在书中世界的剧情线,你攻略任务完成,便可以回到原本世界,并且不用死亡。】   秦思思再次迷惑了:你们是人道主义组织对吧?直接救不就完事了,为什么非要人这样?穿越,攻略,走剧情。   系统无奈解释一通,简而言之便是,只要有团体联盟,就需要活动经费,就得拉赞助商,开发穿书系统的负责人找上门,这款测验阶段的产品,便找他们尝试了。客服系统很伪善地解释为双赢。   系统说起这个产品的初衷:【在未来,也有宅的群体,他们往往会选择在二维世界里生活。】   自从知道系统不过是个未来人客服后,而她不过是产品的测验用户后。   她在心里对系统客服发表了用户体验:你们太傲慢了。   她只觉略略讽刺,所以他们当起了她的上帝,让她玩生存游戏,主宰起她的生死。   若她游戏通关了,皆大欢喜,回到现实世界,并且躲过意外死亡活下来;若失败了,不过是正常遁入死亡而已。   她是不是该感恩戴德,未来这群人给了她二次逢生的机会,任务失败,只是她自己不争气。   ......   一胖一瘦两个兄弟,等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不由惊讶起眼前的小姑娘,何等的意志坚定。   哪里知道秦思思,很凑巧的被系统分散了注意力,她整个人没有那么难受。   放在之前,她虽然怂的要死,但满满求生欲,只想尽快走完剧情回到原本世界。   如今知道这些的她,却犹疑了。   “小姑娘,不要逞强了,即便你现在忍得住,你以后毒瘾真的上来,那种痛苦......”那瘦子顿了顿,“你一个小姑娘是经受不住的。”   秦思思缓缓望向他。   瘦子继续讲:“你现在就算滴一滴在唇上,也可以保你三日不复发。”   秦思思眸微抬,巷子口,悄无声息走进来一个人。   一步,一步靠近,像只静静蛰伏、伺机而动的猛兽。   秦思思先是瞧见一抹鸦青色的衣摆,一时噤声,小变态找来了。低眸一看腰间的纹银香囊,微微发着暖黄的光。   内心涌起一股委屈,堵塞在嗓子眼。   呜呜呜......小变态居然真的找来了。   秦思思不由轻轻吸了吸鼻子。   “小姑娘,谁让你知道太多秘密,哭鼻子也没用――”   “唰――”泛着冷光的剑刃在黑暗的巷子里迸现。   瘦子瞪着惊恐的双眼,喉咙口,猩红的鲜血溅落在秦思思的脸上。她杏目微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紧接着,寻皆允一脚踢飞脚边的胖子。   少年蹲下来,略略俯身,指腹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血渍。   嗓音是略紧绷的温柔:“来晚了。”   秦思思“喔”了声,缓缓错开视线。   寻皆允自嘲轻笑:“怕我了吗?”   怕吗?   秦思思摇了摇头,绷着嗓子不说话。   “不怕啊。”寻皆允唇角翘起一丝自哂的弧度,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试图拉起靠在墙上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她却一身力气都没有了,也咬着唇默不作声。   “起不来便同我讲啊。”   “我――”   还未开嗓,便带了隐隐的哭腔。   这就是她不想说话的原因嘛,太丢脸了,看到他来了忍不住想哭,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那声哭腔很浅,却像猫挠一般抓在心口,寻皆允呼吸窒了一瞬。   旋即,身姿颀长的少年倾腰,手臂穿过少女的腿弯,将她捞抱起来。   走了两步,颠了颠,秦思思“呀”了声,下意识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寻皆允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秦思思笑吟吟道:“搂稳了,思思。”   秦思思的脸“唰”地爆红,她抿了抿唇,头歪到一边,已经行至巷子口,淡淡的月光争先恐后地涌入视线。   呜呜呜呜呜呜这该死的露齿笑,干嘛在这时候给她释放魅力嘛。   作者有话要说:  盯上就盯上了吧...... 第37章 溶溶(一)   恶人自有天收, 崔尹死了, 尚书府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洛阳城内无人不额手相庆, 道一声大快人心。   翌日上朝的时候, 陛下却怒了。   “崔尹死了?”   明堂高座之上,李成尧惊怒站起,颤颤巍巍走下金色阶, 眸中戚戚。   敛目,喃喃低问:“她死了?”   “陛下……尚书府付之一炬,金吾卫连夜救火,大理寺亦是连夜去搜了,只搜到了半截折扇。”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出来,举着半截折扇双臂伸得直直的。抖着嗓子说完这一句。   “尸首呢?”李成尧问。   半截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大理寺卿忙跪下磕头:“未曾搜到尸首。”   李成尧一脚踢翻地毯上的三足铜香炉。   褐红色的广袖一甩, 脚步微微踉跄地走到大理寺卿跟前。   大理寺卿见状,心里暗自叫苦不迭,也不知道哪里惹怒天子了, 崔尹不是人人除之后快吗, 陛下不是装样子宠宠吗,怎就如此动怒。   他磕头高喊:“陛、陛下息怒!”   “尚书府倒是搜到几具女人的焦尸……”   李成尧怔了一瞬。   片刻,俯身捡起地上的折扇, 广袖一拂,急匆匆道:“带朕去看!”   寻阔下朝后,回相府第一时间,找了贴身老仆前往大理寺传了句话, 而后神色匆匆地去找御史中丞了。   大理寺,寻亦许带着陛下去殓房。   陛下不知为何非要看那三具女人的焦尸,白布掀开一半,看到某位乌漆嘛黑的腕子上,带着个蒙尘的黑玉镯时,差点栽倒在尸体上。堪堪扶住陈尸的木板,他神色郁郁低喃了句:“溶溶。”   他的随侍内官心中微纳,陛下可是在叫溶溶,那只颇受陛下喜欢的黑猫?   大理寺卿满头大汗地在一旁问仵作:“这带黑玉镯的尸体,可看出什么眉目?”   仵作更是踌躇,他如何没有想到,当今天子竟然折煞如此,跑到殓房来看尸体!   硬着头皮回:“回大人,回陛下,这尸体有蹊跷,你们看头部,左右凸起的地方形状,约莫像个、像个......”左右现在奇案阁都有了,怪力乱神陛下也是知道,心一横,他咬牙道:“像个猫耳朵!”   大理寺卿一懵,讶然接话:“猫妖吗?”   “你说什么!”   李成尧转身看向他,倏然大怒。   他敛目微沉,冷声呵斥:“猫有九命,更何况一个妖精还跑不开么?下次再听到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朕拔了你们的舌头。”   话毕,死死捏着半截折扇,手心捏出一道红痕。   “去尚书府看看。”   大理寺卿低头就要跟上,李成尧拂袖,冷声道:“不必跟了!”   寻亦许行礼默默站在一旁,看着陛下离去,适时,有寺正过来:“寻大人!”   他悄声附耳过来:“相爷遣人来,说要同你传句话。”   大理寺里的人一向只服寻亦许,对他言听计从,却对这个名义上的大理寺卿很不屑一顾。   寻亦许朝大理寺卿作了一揖,匆匆往大理寺门外行去。   门外,老仆见寻亦许出来,神色焦急地悄声问:“大公子,相爷要我问你,昨夜你们都在哪儿?崔尚书的死,可与二公子有关?”   寻亦许愣了半晌,虽然他只是小小一个大理寺少卿,离那个富丽堂皇的万象神宫很远,他也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   广碧小筑,秦思思伏在书案前,将昨夜与系统的对话,一笔一划记到了手账里。   辣鸡系统:一个没有话语权的苦逼客服打工仔/充满bug的测验产品   对既定剧情的发生也始料未及,在她反馈(怒怼)用户体验后,第一时间修复了bug,承诺既定剧情因不可控因素可作相应调整,到了剧情节点会提醒通知且告知任务攻略。   本人世界:就要意外死亡,被拯救对象   整理清楚后,秦思思合上手账,撑着书案想要站起来,左腿蓦地发软。   她猛然跌坐回位置上,呼吸加剧,恶心想吐,浑身缓缓颤抖起来,感觉......像是毒瘾发作了。   昨夜回来身心俱疲,一回去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醒过来写了个手账,没想到这个世界,她秦思思居然.....她撑着书案,尝试第二次站起来时,“哐当”一声,整个人连书案翻到在地。   “小姐!小姐!”   小红小绿听到异动,忙跑进来。   秦思思胸口起伏不定,从牙缝里勉强憋出几个字:“去、去找寻皆允,快、快去......”   说到底是蛊毒,与她那个世界的不同,寻皆允他或许懂这种蛊。   又指了指书架:“半沓、黄色的符纸,找找......”   话毕,秦思思冷汗湿透额发,脸色苍白,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寻皆允匆匆赶到广碧小筑时,秦思思已然疼晕了过去。   睫毛颤了颤,跨过歪倒的书案,将人横抱起来,放到床榻上,寒声问小红小绿:“她怎么了?”   小红小绿手足无措:“我们也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秦思思闺房的门被猛地掀开,寻亦许和闻芸来不及打招呼,急匆匆地走进来。后面亦步亦趋还跟着无支祁。   “阿允!思妹!你们在吗?”   寻皆允坐在床沿边,垂眸盯着秦思思,一只手正拉着她的手腕把脉。   寻亦许一眼瞧见这个情状,不由也问:“思妹怎么了?”   无支祁瞅了一眼便看出端倪,摸着下巴道:“中毒了呗,就崔尹那个毒。”   寻家二兄弟和闻芸三人一同转头,齐齐看向他:“你说什么?”   无支祁耸肩:“老子没事在崔尹小池塘里睡觉看到的,好多人中了那毒就是这幅死德行。”   话未落,寻皆允冷如冰碴的眼风便扫过来。   “不是,老子好心告诉你――”   闻芸打断他:“可有什么法子救她?”   无支祁表示伤脑筋:“这我就不知道哇。”   蓦地,床沿边便传来轻轻一声。   “我有。”   既然嫂嫂看破了他,兄长也约莫知道了,寻皆允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也不再遮掩。   寻皆允没有避讳,垂下眼帘调整内息,右眼角的泪痣缓缓幻成凤蝶,接着,他咬破手指,然后把手指放进了秦思思的嘴里。   寻亦许愣了好久,饶是已见过的闻芸,亦是有些讶然。   寻皆允脸上的那只蝴蝶动了起来,很快滑到指尖,旁观的人便看到,秦思思体内的蛊虫,仿佛听到召唤了一般涌了上来。   秦思思的嘴巴微张,那蛊虫蠕动着停在了寻皆允的指尖,然后顺着寻皆允咬破的伤口,爬了进去!   “阿允你――”寻亦许话没说完。   “好了。”寻皆允面不改色的收了手指,“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兄长。”   站起身,悄无声息蜷起那个手指。   闻芸见到她的小动作,略感不自然对门外候着的小红道:“小红,拿些麻布来,替阿......”顿了顿,“二公子止血包扎下吧。”   寻皆允神色微黯,若平时,嫂嫂话不多说,便亲自替他包扎了。   她总当他是个身体不好的小孩,总怕他磕着碰着。   他掀了掀唇:“不用了。”   闻芸略略尴尬,不再多言。   寻亦许见状,再次遣小红带上门出去了。   “阿允,我问你,你是乌蛮族后人对吗?”   寻皆允讥诮一笑,下意识否认:“不是。”   他从来不当自己是那个地方的人,在他的心里,相府才是他的家和归所,可惜,怕是待不下去吧。   心里自嘲笑着,寻亦许眉一拧,低训他:“给我说实话。”   寻皆允愣了下:“我母亲是,我算吧?”   寻亦许盯着他的脸上的凤蝶图案,叹了口气:“我再问你,你不准瞒我,昨夜崔尹――”   寻皆允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   寻亦许听罢,竟对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大骂了声:“你糊涂!”   闻芸欲言又止。   “你明知道崔尹和乌蛮族暗自勾结,你还――,不怕被牵连!”   闻芸默默拉住了他。   寻皆允被他吼懵了,印象中,兄长这么疾言厉色吼他的时候,还是在闻家学塾他打架,兄长屡屡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臭表情。   “我现在知道了,你法力无边我等不能及,你一个人可以杀崔尹放火烧崔尹......”   寻亦许的脸真的很臭:“你别忘了,我你是兄长,你不来找我商量......芸儿也好,思妹也好,我去救便好,你多什么事?”   他负手来回踱了两步,闻芸见状,接话道:“阿许,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让他暂避风头,别出门就好。”   寻皆允的心情有些复杂,慢慢化作无所适从。   他以为......他们会对他感到嫌恶,感到害怕,觉得他是个异类,是个怪物。   寻皆允呐呐:“我杀人放火了啊。”   闻芸脱口而出:“我以前同你讲的道理,不许你杀人放火,你记住了。”   “但有人逼你不得不杀人放火......”她顿了顿,“阿允,我也与你讲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你没有错。”   她是有些不自在的,直到再次将“阿允”叫出口。   “阿允,我不管你是谁,你只是相府的人,我和阿许的弟弟。”   寻皆允浓密的睫毛微颤。   寻亦许依旧脸很臭,训斥道:“可真是个好弟弟啊,藏这么深,你比我能打又如何?”   他又开始念念叨叨:“再怎么我比你虚长五岁,我永远是你哥哥。”   话罢,他揉了揉眉尾:“阿允,我们不想你被牵连进去,只怕――陛下饶不了你。”   寻亦许夫妇念叨一番,寻相回来了,传了话让寻亦许过去。   二人走后,秦思思的闺房里,寻皆允缓缓捂住了胸口,脸色略显苍白。   唇角却翘起一丝松弛的弧度。   他按住在身体里乱晃的那只毒蛊虫,第一次庆幸自己的母亲替她种的蛊,不过多久,那种毒蛊便会被吞噬消灭了。 第38章 溶溶(二)   先帝薨逝的那年, 他的身边红人, 亲点为年幼太子的伴读崔仁, 拒绝了陈国公的拉拢, 毅然站在他的对立面。   与当时为户部尚书的寻阔、御史中丞、御林军统领等人,坚决拥护先帝先帝最年长的皇子李成尧为帝。   崔仁口诛笔伐,与太学的读书人, 用犀利的笔杆子打起第一声舆论心理战――   太子年幼,以各种外戚专权的例子,暗喻陈国公伙同皇后把持朝政,动摇了不少拥立正统的年轻新臣,毕竟陈国公的野心,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从前默默无闻的李成尧, 亦是逐渐崭露头角,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百官之间颇受好评。他比陈国公更有野心。   之后的结果,李成尧赢了, 但陈国公却不算输。   新帝即位, 崔仁为太傅,寻阔为相,新帝势力却依旧处处受陈国公掣肘。   于是, 为了稳定帝位,寻阔与御史中丞便提议,拉拢三朝元老孙阁老,娶了阁老的嫡亲孙女孙怀玉, 立为后。   承明殿内,三足通鼎里燃着缭缭的龙涎香,少年天子一脸郁卒,赌气似的,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崔太傅呢?”   寻阔恭谨答:“陛下不知?崔太傅病了。”   李成尧低“哼”了声,想起几日前,崔太傅与他吵了一架。   “你要的天下,我给你了。”   “你要娶妻,你要立后,你同我讲作甚?难道还要我替你选?”   李成尧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我要立后,我当然得与你商量。”   “你给我选又怎么了,说不定你看上眼哪家姑娘,我做主也给你讨个,不识好人心!”   在堂堂天子面前才不收敛脾气的崔仁,扔了只笔过去:“给我滚啊。”   他这个天子当得何其窝囊,李成尧气得半死,却不知为何莫名心虚,心情纷杂地灰溜溜走了。   李成尧回过神,点了点桌案:“不必说了,此事日后再议。”   当夜,李成尧偷跑进冷宫里,在一颗歪脖子树下,挖出尘埋地上多年的桃花酿。   他还在冷宫当他的不受宠皇子,崔仁在太学求学之时,二人于一方殿宇檐角认识。他俩轻功不相上下,相识之后,便时常偷跑出宫外,去福味楼买桃花酿,然后飞到最高的明堂之上,当着月色对饮。一日嫌麻烦,便买了陈酿埋了进去,道:“哪日谁先挖出来偷喝了,谁便请对方喝酒。”   吹了吹酒坛的灰,李成尧又憨憨抱着偷跑出了宫。   偷喝是不会偷喝的,李成尧是拿去与崔仁一起喝的。   他带着赔礼讨好的意味,晃着酒坛子,直接翻墙进了崔仁的寝居,在他的屋檐青瓦之上,悄无声息搁了酒坛,他扒拉开一片青瓦。   以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妆台,妆镜里的崔仁正好落入他的眼眸。   崔仁心不在焉地坐在妆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半晌,她拿起梳子,慢慢解开发冠,一头青丝倾泻,铺展于地。   妆镜里的模样,朱唇不点而赤,碧眸眼波流转。   李成尧呼吸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猛跳起来,他目不转睛盯着镜子。   崔仁拿起妆台上的折扇,轻轻一扬,李成尧揉了揉眼,转瞬间,一身玄黑襦裙的崔仁,婀娜坐在妆台前。   崔、崔崔太傅他、他他她......!   少年天子的耳根染上一片绯红,捂着跳动不停的心脏,逃也似的的跑开了。   翌日,承明殿内。   眼下淡淡乌青,一夜未眠的李成尧,目不转睛盯着崔太傅,心不在焉地听着近臣们讨论,半晌,他试探性地问崔仁:“崔太傅,朕娶孙怀玉,你以为如何?”   崔仁一怔,眸色微动,细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她垂头恭谨地回:“孙姑娘乃孙阁老的嫡亲孙女,兰心蕙质,与陛下大有裨益,臣认为是个很好的人选。”   少年天子的眼眸一暗,倏然闷闷不乐,旋即无精打采说了句:“那就立她为后吧。”   天子大婚后,崔仁愈发沉寂,都说崔太傅忧国忧民,为了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李成尧收了少年心性,沉稳而狠厉,一心和陈国公斗来斗去。几年之内,皇后生子,选妃纳入后宫,李成尧的羽翼渐丰。   二人除却家国公事,再无私交。   在陈国公的设计之下,寻阔贬官,既要去交州任刺史之时,几个近臣与天子在寻府饮酒饯别。   饯别宴人人伤感不已,酒酣饭饱之际,再无君臣之别。喝了个不醉不休,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李成尧再醒来之时,天下悬着一轮圆月,月色正凉。   他爬到屋檐青瓦上,枕臂仰躺下,清亮的夜风拂来,他略略醒酒。很快,屋檐处传来异动,李成尧偏头,便看见了一只黑猫。   黑猫小心翼翼往外挪着,看起来不想接近他,一脸抵触的姿态,霎时一溜烟跑开了。   他跳起身飞快追上黑猫,拎起它的耳朵,一把将它搂进怀中,兴许是酒后月色醉人,他望着溶溶月色,吐露了积郁心里多年的秘密。   “你可知,与我称兄道弟,现在同我形同陌路的崔太傅,是个女人吗?”   黑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冷么?”   李成尧拉起褐红色的袖袍,轻轻覆住黑猫。   “那时,我在檐上看她,有一瞬就在想......”   他的话却戛然而止,如何也说不出口。   ――立什么后,娶了她多好。   可惜,他终归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的野心不允许。   “小猫儿,有名字么?”   黑猫迟疑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她有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假身份而已。   “你看今夜的溶溶月色,是不是很美?便唤你溶溶吧。”   已至中年的男人沉敛许多,他低着嗓子,轻轻唤了声:“溶溶。”   黑猫碧色竖眸转了转,看了男人许久。   挪开视线之时,听见李成尧又讲。   “这么些年,也斗乏了,你说陈国公这老贼,要同我斗多久?”   ......   粉红色的捕梦网从床上掉落下来,“咻”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床上的锦被被人猛地掀开,秦思思惊坐起。   她翻开被子乱摸一通,转头看到地上的捕梦网,赤足走下地捡起来,再折回床边盘腿坐起来。   手里把玩着捕梦网,她还在发愣,小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   “你这个梦,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   公鸭嗓里满是急于分享八卦的雀跃,关于当今天子的秘辛啊!   秦思思瞅了他两眼:“我发现你最近愈发懒了,日日睡,夜夜不见人影。”   小猪在锦被上跳了两跳:“老夫近来在闭关!”   “闭关啥?”   “你不懂!”   “......”   秦思思委婉地表达了他是只宅猪,哦不,宅梦貘,一只旷古烁今的宅神兽。   知道宅为何意的小猪愈发跳脚,嘎嘎骂道:“死丫头!老夫原本想与你说那猫儿在哪儿的,我看算了!”   “什么?!”秦思思惊诧了一瞬。“你、你说的是那只黑猫?”   小猪冷哼一声:“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秦思思猛然想起最开始坠入梦乡之时,是看到一只黑猫,就半分钟,好像在某个小院子里,这么一细想,好像是洛阳城哪个坊市之间的居民区。   “你的意思是,崔尹还活着?”   “嗯哼。”   秦思思举起捕梦网,正努力回想时,门外小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窃笑。   “小姐!二公子来啦!”   大吼一声,秦思思吓得手一抖,捕梦网滚落在地,“你、你吓死我了!”   寻皆允走进内室,弯腰捡起地上的捕梦网。   走近床边,看了小猪一眼,视线往上,是少女一双白嫩的赤足。   他拎起小猪,往半空一抛,在床边坐了下来,问:“好些了吗?”   秦思思还没说话,小红捂嘴偷笑:“小姐,大公子说,小姐是二公子救的哦!”   “午时你倒地不起,你让我去找二公子,小姐不记得了吗?”   秦思思掀了掀唇:“......”卧槽,你别说了。   “思思第一时间便想的是我啊。”寻皆允哂笑起来。   秦思思默了默,找不出话反驳。   寻皆允倏然云淡风轻地问:“我方才听说了个传闻,简直无稽之谈。”   他看向秦思思:“思思想知道么?”   “知道什么?”秦思思不解。   “听说,崔尹当日问了你和嫂嫂一个问题。”   秦思思脊背一僵。   “一个自己选择,让谁死让谁活的问题。”   寻皆允一字一顿散漫道:“嫂嫂选了让你活。”   秦思思心中一凉,他怎么知道的,他如今这么试探她,是不是想杀了她。不再是被杀的恐惧,这种认知让秦思思心情很糟。   就像你介意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因为某件事讨厌我了呢。   她抿了抿唇,垂着脑袋不言,有点委屈,她找都找不出理由说出真相。   少年见她又蔫头耷脑的,略略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你没有丝毫考虑的瞬间,选择了让你自己活,答案一致,你走了,于是急着想跑出巷子......”   “思思,我很早便想问你了,你是真的覃思思吗?”   秦思思杏目圆瞠,盯着寻皆允。   他、他他都怀疑到这种程度了吗?!   寻皆允放开她的下巴,话锋突转,嗓音温柔地命令了句:“好好钻被子里去。”   话罢,扯起她的脚踝,掀起锦被,不分由说把她塞了进去。   秦思思:“......”不是,她有点懵。   寻皆允拍了拍她的脑袋,揶揄了句:“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乖乖躺下,你是病人,少动脑,多休息。” 第39章 溶溶(三)   巳时四刻, 兰轩前庭。   闻芸坐在一个石桌上择扁豆角, 吟翠从总厨房刚讨了些秘制豆豉酱回来, 在门口瞧见寻皆允, 不假思索便问:“二公子来找我们夫人的吗?”   寻皆允淡淡“嗯”了声,径自走进院子。   吟翠见闻芸在择菜,脚一跺:“说了这些活给奴婢做就好!”   说着就要端走竹篮, 闻芸按住:“我闲着也是闲着,一起择,来,阿允也来。”   寻皆允愣了片刻,走近石桌坐下,从竹篮里拿起一个扁豆角, 掀了掀唇。   “这么择, 先把角撕开一点,别拧掉,然后顺着把这根捋须子撕下来就行。”闻芸给他演示了一遍, “看到枯的烂的便直接扔掉。”   闻芸点了点另一只装废料的竹篮。   寻皆允沉默着, 静静撕掉绿须子,撕了两个,垂眸随口问:“嫂嫂, 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   “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   闻芸愣了愣,因为思思才问的吗?   旋即笑开:“阿允长大了。”   寻皆允手里的扁豆角,力气太大, 角撕掉了,绿须子剥不下来。   “我不是小孩儿。”嗓音几分闷。   蓦地,扯起无害的笑容,半开玩笑道:“若我大几岁,我也会和兄长一样,向你提亲。”   闻芸噗嗤一声笑开:“傻阿允。”   闻芸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边择豆角一边道:“你又不是阿许,你又不喜欢我。”   寻皆允捏着扁豆角看着她:“我喜欢呢?”   “看,你还没分清喜欢和爱,懵懂未开,不就是个小孩儿吗?”闻芸摇了摇头,笑道。   “我――”寻皆允急于证明什么要反驳,闻芸又失笑道:“阿允有喜欢的人了,才会烦恼,问这些问题。”   “当年阿许送我一块端砚,他差你去送,你把它藏起来了,偷换了自己的东西送给我。”   寻皆允脊背一僵,好久之前了,他嫉妒又烦兄长,于是私自替换了一对鎏金耳坠给她,说是兄长送的。他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就想她收下的是自己的礼物,然而她当场拆穿了他的小把戏。   彼时的闻芸打开木盒,看着耳坠片刻,笑了笑,合上对寻皆允讲:“谢谢阿允,这是阿允送我的吧。”   翌日寻亦许低骂了声自己弟弟不靠谱,自己别别扭扭亲自去送了端砚。   闻芸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耳垂,轻声道:“我不大喜欢耳坠子,阿许知道,你不了解;我喜欢端砚,阿许知道,你不了解。”   “这没什么,因为阿许倾心于我,在意我的一举一动,了解我的所有喜好。”闻芸温声解释,“阿许的喜欢,和你方才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寻皆允放下手里那个绿须子断掉的扁豆角,重新拿起一个,轻轻撕掉一个角。   垂着眼睫,分外顺利地将绿须子慢慢捋了下来。   丢进竹篮里,他站起身,弯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呐呐道:“谢谢嫂嫂。”   ―   承明殿内,内官候在李成尧一旁,恭谨提醒了句。   “陛下,待会儿寻相和闻大人要来了。”   李成尧捏着半截折扇,案上放着另半截,是他从尚书府里捡回来的。   内官心里叹了口气,陛下把尚书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只搜到了另外半截扇子,回来后,便一直埋着头修补扇子,什么事也不闻不问。伺候那么些年,他清楚知道陛下和崔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动,太过惊骇,太过难以启齿,他一直藏在心里,大概到死也不会说出来。只有他知道,一说出来,脑袋便要掉了。   案上的一盏烛火摇摇晃晃,映着李成尧明明灭灭的脸。   他对着烛火补着扇子,始终补不好,倦怠地揉了揉眉心。   李成尧倏然想起那时,第一次知道她是只猫妖的时候。   他坐在寻府的屋檐之上,捉到一只黑猫,将她抱在怀里,给她说了两句积郁心里多年的秘密,给她取名“溶溶”时,她猝不及防地化作人形。   溶溶月色下,怀里的蓦然坐了一个女人。   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人。   一身玄黑襦裙的女人将他扑倒在身后的青瓦上,背着微凉月光,两腿一跨跪在他的腰侧,碧色的瞳孔倒映着他惊鄂的眼神。   漆黑如墨的长发一缕缕倾泻,扫在他的脖颈间,喉头抑制不住的发痒。   女人缓缓启唇,还是崔仁的声音,也难怪,她的嗓子总是清哑微慵,介于男女之间的声线,暧昧又勾人。   她半眯起碧眸:“我便知道,当年我房檐上的桃花酿,是你从冷宫里偷挖出来的。”   李成尧愕然一顿,也只有一瞬。   然后便不遮不掩,专注而执着地打量着她,似乎要将这幅模样镌刻进骨子里。   掀了掀唇,却只痴痴唤了句:“溶溶。”   女人怔愣,很快,她轻轻扯起唇角,捏着折扇抬起他的下巴。   李成尧一动不动,仍由她动作。   她的呼吸和心跳很近,呵气如兰:“我喜欢这个名字。”   李成尧滚了滚喉结,缓缓抬手握着她的半截折扇,往外一拨。   手臂再上抬,泛凉的手掌轻轻捧住她的白皙柔嫩的颊。   他静静看着她,喃喃道:“我是醉了吗?”   “你清醒着。”   女人话未落,李成尧翻了个身,位置反转,李成尧宽大的褐红袖袍铺展在青瓦上,女人的腰肢不盈一握。   双臂撑在女人两侧,李成尧的眸色染了几分柔软。   “是吗?”   “你想做什么?”   女人眼波流转,菱唇一张一合之间,挺翘的唇珠落入眼帘。   李成尧略略垂头:“看看你。”   女人愣了须臾,大大方方给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略略歪头,再次启唇:“看够了么?”   “李成尧,我是只妖。”   ......   “陛下,陛下......”   李成尧从晃动的烛火间回神。   “寻相、闻大人来了,正候在殿外。”内官细声提醒。   李成尧神色戚戚:“传。”   寻阔和御史中丞闻大人走近殿内,看到案上的半截的折扇,二人对视一眼,朝陛下行了一礼。   “陛下,虽然提前了点,可以收网了。”   “是么?”李成尧点了点案台,自嘲应了声,“陈国公这老贼,终于要倒了。”   寻阔淡淡看了李成尧一眼,脸上毫无喜色,眉间沉郁。   “陛下,崔尚书的死,还未有定论。”   李成尧倏然站了起来,拔高嗓音,低斥:“朕说了让他死了么?”   “弑杀朝廷命官,朕看他活得不耐烦了!”   寻阔垂眼,脊背微僵。   旋即,他跪了下来,磕一个头,冷静道:“陛下息怒,是臣没用的小儿子。”   李成尧缓缓眯起眼睛:“哦?”   “寻阔,不要仗着情分,以为朕会饶他一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那无法无天的儿子,是在藐视王法,公然挑衅例律!”   这时,御史中丞跪了下来,替寻阔求情。   “是无法无天了些,且先关起来吧。”   “陛下,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   广碧小筑里,秦思思紧闭房门,瘫在床上,一天都百无聊赖,没有意义的放空发呆、思考人生。   好不容易过了重要剧情,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在她的院子里独自美好。   幸好又是万金油的养伤理由,没有主动找上门来,包括小变态......也没有。   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她应该很爽才是,但是秦思思很郁闷。自从昨天小变态过来,问她是不是真的覃思思后。   秦思思有点没想明白,按理说小变态知道她不假思索选自己逃命,不应该反而怀疑她的身份啊。难道是试探性的反话?   他现在无比反感她了吧,但系统也没有提醒好感度下降。   秦思思挠了挠腮,轻轻叹了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想不明白啊!阴晴不定小变态,他的心真难猜!   几分钟后,秦思思思考无果,放弃思考了。   她还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闲暇吧,暂且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一骨碌爬起床,走到柏木书架旁,打算随便找本话本子打发时间,门外传来O@的动静。   小红小绿去厨房盯樱桃煎了,院子里没有人,谁啊?   秦思思走出内室,在门口看到一个伛偻的身影,背着手在前庭晃来晃去。   “李伯?”居然是寻皆允院子里,唯一的那个怪怪的老仆子。   李伯闻声转头,浑浊的眼珠子看向她,慢吞吞走向她。   他身后拖着一个木箱,木箱里一些五颜六色的矿物和砂石。   “这是公子花重金,寻了多处,四处买的。”   妈耶,这不是古代用以作画的颜料吗?   古代除却植物颜料外,多以矿石颜料研磨作画,朱砂,石绿、银朱、赭石、白垩......这些东西很难寻,亦很珍贵。   秦思思愣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狐疑问道:“给我的?”   她是很想要的哦,有点心动。   然而有些不可置信。   李伯神色平静,淡淡传话:“公子说,看你喜欢作画,便送你一套颜料。”   秦思思迟疑了一会儿,喜滋滋收下了。   是夜,秦思思的书案上放着磨好的一些颜料粉末,多个木碗装着,用些许水润湿。   她拿起一只纤细的毛笔,手臂举了片刻,放进蓝色的碗里,提起,流畅在宣纸上滑下一笔,画着,画着,慢慢出来一只凤蝶的轮廓。   “......”怎么看怎么像寻皆允脸上泪痣变的那个图案,她真的是中毒太深。   报着画就画了打发时间的心态,她完整描摹了这只凤蝶,点了淡紫色在蝶舞晕染。   垂着眸,全神贯注画水彩画,毫不自知某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寻皆允抱臂看了片刻,眉梢微抬,蓦然出声评价了一句:“一点也不像。”   “?!”秦思思手一抖,宣纸上的凤蝶蝶尾哆嗦出一条紫线,煞是扎眼。   秦思思痛心疾首,小声逼逼:“......你、 你吓死我了,我都快画好了!”   寻皆允抽走这张宣纸,面不改色地点评:“画得不像。”   秦思思抬眸间,便见少年指了指自己右眼角的泪痣,笑得人畜无害。   “要不我给你看看吧。”   哇呜,天老爷G,秦思思霎时感到有点窘,十分羞耻。   嘴硬道:“你想多了,不是画......你。”   “我知道,不是画我,是画我脸上的――”   秦思思感到他周身的气息微变,转眼间,泪痣的地方变成了蝶。   寻皆允凑到她眼前,扯唇笑眯眯道:“思思看清楚点。”   “看着我画。”   话毕,自己从搬了个圆凳过来,把秦思思按进书案后。   他坐在她的身侧,一副“我给你当人体模特”的表情,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秦思思的手有点抖。   “我......现在画不出来。”   “那先看着我。”   秦思思硬着头皮看向他,脸颊微烫,寻皆允眸色灼灼地觑着她:“送你的颜料,喜不喜欢?”   秦思思脑袋一点一点。   寻皆允唇角弯起一丝窃喜的弧度,心情很好的样子。   “嗯,喜欢便好。” 第40章 溶溶(四)   自绣着野鸭寒塘的屏风瞥去。   夏日清凉的夜风拂进室内, 床顶的帐幔轻轻扬起, 隐约现出一片鸦青色的袖袍。床上躺着一不小心睡着的小变态, 隔着薄薄的纱幔, 像是裹了层朦胧的雾色。   秦思思靠在屏风一侧,心中暗自感叹,要是有相机就好了, 她一定会抓拍下来;如果有电脑和手绘板,她估计会忍不住画下来。   说要当模特逼着她画他的寻皆允,撑着额头悄无声息地睡着了,脸色略略苍白,也许是帮她解了毒的缘故吧。这么想着,她便把他弄去了床上, 以为他睡会就会醒过来, 不料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这个人还没醒。   就......她自己也要睡觉哇,秦思思考虑纠结了一会儿, 去叫醒他吧。   悄声走近, 秦思思暗搓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的胳膊。没反应。   戳了戳腰,没反应。   也太能睡了, 秦思思腹诽,贼心一起,胆大包天地想戳一戳他的脸――鸦羽一般的睫毛真长呐,不由自主戳了戳。   寻皆允的眼睛蓦然睁开, 秦思思的手指瞬即被抓住,她发誓他那一刻是想折弯她的手指的,只是在看清她人的一瞬间,悄然松了手。   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寻皆允的嗓音微哑:“你干嘛?”   秦思思默默咽了咽口水,将手指深深藏进袖中,委婉提醒道:“夜深了,阿允该回去洗漱更衣,还是自己屋子的床睡得安稳舒服。”   寻皆允双眼几分惺忪,很快环视四周一圈,淡淡“哦”了声。   看来她的话很有说服力,秦思思见他撑着床要站起来的动作,唇角悄悄翘起,她的床终于属于她了!!   小表情尽收眼底,寻皆允慢悠悠站起身:“思思看起来很不舍很不想让我走的样子。”   “???”是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见人起来了,怕他反悔,忙一屁股墩坐上自己的床,掀开锦被一角,咳了声:“我、我要睡了,就不送了。”   “嗯?”寻皆允眼睛一眯。   秦思思啪叽一下甩掉了绣履,赤足盘腿靠在床沿。虚掩着嘴不看他,假装打了个哈欠。   “......”   寻皆允默默看了她的白嫩的赤足半晌,似笑非笑。   秦思思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偷偷看过来,心里霎时咯噔一声,寻皆允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不要脸地说了句:“思思在诱惑我吗?”   卧槽,你从哪里看出我在诱惑你的?!   双臂撑上床沿,寻皆允俯身过来,微倾的脊背的线条流畅。   一小块阴影落在床侧,形成一片桎梏,秦思思下意识往里躲了躲。   霎时间,寻皆允的脸逼近,头微偏在秦思思的颈处,少年的鼻翼擦过她的右颊,在咫尺寸许的唇畔停住。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颊畔,秦思思臂弯撑着身后的锦被,悄无声息地往后缩去。   寻皆允眸色微动,看着少女美好的唇形,绯赧一片的脸颊,以及躲闪不定的双眸。玻璃珠般的瞳孔微微转动着,像只仓惶不定的小鹿。   身体里的蛊虫躁动,胸口升腾起一股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占为己有的欲念,他缓缓低下头来,脊背伏低欺近――   秦思思猛地伸出一只手推开他的肩,撑在身后的臂弯不稳,一不小心栽躺进了锦被上,秦思思又像个蠕动的虫一样往上挪。   寻皆允终于不大耐烦,脊背略起,掐着小姑娘的腰往下一拖,低头欺近,几缕额发散落,霎时间,秦思思感到唇际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蓦然瞪大眼睛,心脏不受控制怦怦跳个不停,呜呜呜她、的、初、吻、啊!!!   感觉全身上下热到冒气,就像一个不断飙升的温度计,耳边的系统还不合时宜地报起数。   系统:【恭喜宿主,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10】   +25,+45,秦思思要疯了!!感觉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寻皆允没打算浅尝辄止,喉结微滚,耳根透着一点红,心里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欲念――   被她愈来愈沉愈乱的呼吸生生打断了。   少年略略抬头,面带一点无奈和懊恼,秦思思见状忙推开她,揪起身下的被子一角,结结实实捂住了自己脸。   寻皆允的眼角泛着隐隐春意,咬牙低着嗓子道:“你呼吸都不会吗?”   被子里闷闷传来小声控诉,带着小小的抱怨和羞怯:“当然不会,我第一次......”   哎,她简直没救了!秦思思欲哭无泪。   适时,门外传来压着嗓子的交谈声,是小红的声音。   “二公子在里面......”   “我、我去叫他!您留步!”   被子里掀起一个角,秦思思瞄了寻皆允一眼,不自在地小声催促道:“你、你你快出去!”   门外是寻阔的贴身老仆,见寻皆允出来,若有所思往内室瞥了眼,很快行礼道:“相爷请二公子去佛桑居吃饭。”   哪里是吃饭这么简单,佛桑居里,餐案上围着坐了两个面色沉凝的人,侍奉的人一个没有。   寻阔搁下筷子,开门见山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吃饭?”寻皆允无所谓地笑了下,“父亲,我知道。”   “陛下肯放过你,陈国公也不会轻易饶你。”   杀他的心腹,坏他大计,崔尹死得又太过突然,他一时乱了手脚,只会更恨寻皆允。   寻皆允站在那里,垂下眼帘:“我会如何?父亲想要我如何?”   “关进宫里。”寻阔嗓音冷静无波。   寻皆允想起方才那个吻,他不想......   抬起眸,缓缓笑起来,一字一顿道:“父亲,崔尹掳走思思和嫂嫂,想杀了她们,若不是我杀了他,死得便会是她们。”   一点不懂他的苦心,寻阔眉一拧:“你还是关宫里好,给我老老实实的。”   “若我不老实呢,父亲可知,普通人可是关不住我的,我要逃――”   “砰”地一下,寻阔重重放下碗,呵斥:“寻皆允!”   “我知道你能耐,你能耐不是这么用的,你做事永远不顾后果,只会让相府给你善后。”   这话太重了,寻亦许低喊:“父亲。”   寻亦许站起来,将寻皆允拉到一边,温声解释:“父亲是着急了,他为了你好。你不知父亲近来日日跑你的事,才征求将你关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你要知道其实是在保护你,陛下那里比大理寺安全......只是权宜之计,阿允。”   寻皆允垂着眼帘,抿唇不言。   寻亦许叹了口气:“听话,阿允。”   当夜,宫里来了人,将寻皆允暗自押进了宫里关了起来。   ―   翌日上朝,明堂之内垂首立满了文武百官。   陈国公上奏,一番慷慨激愤,痛斥洛阳城里竟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人,弑杀朝廷命官,杀人放火,简直令人发指。   话里话外,频频讥讽当今的相爷寻阔,时不时看他,脸上一片不耻。   寻阔垂首默默听他奏了半晌,直到高堂之上的李成尧冷嗤着问:“陈国公说了这么多,可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他当即双手举过头顶,脱了官帽,恭谨地跪下来,虔诚地将官帽放在地上,沉静道:“是小儿,臣教子无方,无颜面对皇帝,自请去了相位......至于小儿,我已让他主动认罪,小儿知罪,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陈国公不由道:“大理寺是你长子――”   “遂主动交于陛下,关在了宫里。”寻阔打断他。   下朝后,寻相请辞的话题在百官之间相传。   辞官是不可能的,陛下的亲信,没那么傻自断左膀右臂,只能摁住他,呵斥了几句,说要依法处置小儿子给出公道,便捂着头疼的额头宣布退朝了。   是夜,无支祁在皇家苑林里的九洲城游了一圈回相府,径自钻进兰轩。   庭前,或坐或站着一群人,秦思思咻地从石桌上站起身便问:“怎么样?打探出他关在哪儿了?”   闻芸和寻亦许俱是一愣,看向秦思思。   无支祁挠了挠头:“看到是看到的,只是那里看管甚严,我救不了。”   寻亦许无言:“没让你救。”   幸好他没多管闲事去救,只是打探打探下方位,安心些。   “在冷宫旁边一个偏殿内,把守很严,日夜轮值。”   秦思思宛如泄了气的皮球,又坐了下去。   闻芸看在眼里,悄声说了句:“思妹不要担心。”   “我没有――”秦思思一顿,好吧,是有点担心,毕竟是攻略对象,完球了她怎么攻略嘛。   脑海里又忍不住冒出昨夜里的情形,暗骂自己一声,摇了摇头,走出兰轩:“我先走了。”   皇城宫内,某偏殿里。   寻皆允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皇帝待他还算客气,留了父亲的几分颜面,殿内还是干净整洁,一应俱全。   除了――   隔壁的冷宫内,不断传来幽幽远远、又哭又笑的女声。   是女鬼,不只一只女鬼,弄得他这个偏殿的阴气都很重。   寻皆允原本不以为意,这些鬼锁在了冷宫里,终其一生也出不去的。除非有人自触霉头,在夜里去冷宫作死。   然而夜半三刻,寻皆允被一阵怨憎的哭声吵醒。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眼,床头趴着一个黑黝黝的鬼影,一张可怖的脸搁在床沿,七窍流血,一看就是被毒害死的,怨念过深,所以可以挣脱冷宫的地方吗,只是在他眼里不过是只小鬼。   他眉梢微敛,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旋即伸手拽起她枯草一般的头发,往地上一扔。   “小鬼,你活不耐烦了?”   小鬼趴在地上,掩面长泣,泪珠子混着双颊的血痕,尤为}人。   “呜呜呜......你果然有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怎么还不来......还不来救公主......”   “我的公主好可怜......呜呜呜......”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寻皆允被她吵得头疼,体内的蛊虫又开始躁动,几缕嗜血的腥甜涌入喉头。   他脸色略略苍白,捂住胸口。   小鬼倏然惊惶地往后缩:“不、不不对......你才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的气息纯净清冽,你身上的气息不像了,不像了......好奇怪......”   话未落,一只软剑不知何时飞了出来,小鬼一骨碌爬起,右腿的骨架还是被软剑死死钉在地上。   小鬼再次呜呜两声,自己毫无痛觉地扯断右腿骨,身体变透明穿过红漆雕花大门走了。   门外守卫的兵卫,蓦地阴风起,打了个冷颤,但丝毫没有察觉里面的异动,和擦身而过的鬼。 第41章 溶溶(五)   距离寻皆允关押的第二天后, 李成尧上朝, 高堂之下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皆时不时瞄了一眼殿外。   寻相称病没在, 然――   内官不紧不徐告诉李成尧:“陛下,殿外寻相的长子长跪不起,说有要案要奏。”   一个大理寺办案的, 什么要案要奏,需要奏到皇帝跟前来的,众人心思各异。   李成尧睨了一眼下面的百官,抿唇不言。   巍峨壮丽的万象神宫外,长长的雕栏石阶之上,寻亦许跪在殿外。   他垂着头, 手心一片冷汗, 即便明白父亲的意思,知道父亲暗示是陛下的意思,毕竟圣心难猜, 谁知道他这一出是否如陛下愿。   不论如何, 不管此举是生是死,他都要救出阿允,并且堂堂正正证明他的清白, 崔尹一个掳走他妻子妹妹且起杀心的奸贼,杀了他是铲奸除恶,为何阿允还要被定罪。   他对着万象神宫的红漆雕画大门,重重磕了一个头, 双手里高捧着一纸卷起来的卷轴,不卑不亢高声道:“陛下,微臣有重案要禀,事关江山社稷,我朝百年基业,十万火急,不得不报。”   还没人敢把话说得这么夸张这么满,当官的习惯说一半藏一半,你猜我猜,殿前跪了个年轻人,结果就这么做了,一身正气,不卑不亢。   李成尧若有所思片刻,懒懒说了声:“传。”   内官忙尖着嗓子高声道:“传!”   寻亦许垂着头,一直高捧着卷轴,一步一步走向万象神宫内。   走在堂前,再次恭恭敬敬跪下来,高声道:“陛下,微臣近日追查一件案子,抽丝剥茧,查到了一个惊天悚人的骇事,请陛下务必彻查此案!”   “微臣手上有一份名单,请陛下过目。”   陈国公锐利的目光宛如鹰隼,狠狠睨了地上的寻亦许一眼。   李成尧缓缓眯起眼睛,内官立马会意,走下金阶拿了卷轴,接着走回来举起奉上。李成尧一边打开卷轴,一边淡声命令:“起来继续说。”   寻亦许站起身,不紧不徐道:“陛下,这上面是吸食蛊毒的名单,此种蛊毒非常阴毒,吸食此种毒会上瘾不可自拔,必须随时进服来保证兴奋刺激、以及压抑瘾性。”   他将起初因伥鬼案捉到了胖瘦倒爷,瘦的在大理寺牢狱吸食蛊毒、以及近日瀛洲进城,福味楼一人兴奋毒瘾发作死亡二案简单讲了一遍,并把自己结合起来的推断讲出来。   “崔尹将这二人保了出来,还要,微臣有个目击证人,亲眼看到过崔尹暗自与乌蛮族人......”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即便注定阿允会牵连,他也不能掩埋说出事实,“走得很近,想必便是乌蛮族提供的蛊虫。”   大理寺卿先是一愣,忙甩锅撇清嫌疑:“陛下!崔大人当时只说,伥鬼偷窃案已结,与这胖瘦二人无关,臣一个清理正洁的大理寺卿,断断不敢乱关人啊,这才给放了的啊!”   李成尧的眼风不耐烦一扫,大理寺卿便吓得抖个不停。   内官很会看李成尧眼色,高声骂:“谁让你插嘴了!”   “微臣顺藤摸瓜,慢慢整理出吸食蛊毒的人员名单,崔尹勾结之深,微臣不敢想象。”   “此蛊毒不易被人发觉,极易控制人的身心,谁在背后控制,又有何此居心,微臣更不敢想象。”   意有所指,他深深看了一眼陈国公。   陈国公面色无波,整个人看不出表情,看起来很镇定。   底下不少五六品小官员炸了,炸成一片,有的按捺不住,跳脚出来反驳:“陛下,太可笑了,此乃无稽之谈!他意欲何为,失心疯了罢?!是打算栽赃陷害这里半个内朝的官员吗!”   说得义愤填膺,然而寻亦许不慌不忙:“陛下,这很简单,验一验便可。”   验法更简单,将名单的人关在一起,没收了蛊毒药瓶不给吸食,两三日后发作了,便无可逃脱了。要将朝中多个官员关进来,他没能耐,皇帝有能耐。   显然,寻亦许赌对了,寻阔赌对了,他这一出如李成尧所愿,他淡淡看了一样陈国公,似笑非笑,勾起唇角高喊了声:“御林军邱统领何在?”   门外穿着甲胄的人候命多时,带着两条队伍进来,在门口抱拳作揖:“臣在。”   李成尧将一纸卷轴扔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动怒,目呲欲裂道:“按照上面的名单,重重排查!朕的好人臣们啊,我倒看看哪些是蠹虫毒瘤!”   寻皆允被关押的第三天,再次上朝,偌大的万象神宫内少了三分之一的官员。   有人带头,联名启奏寻亦许空口无凭,没有证据都是一面之词,又有人不知从哪儿听的消息,暗讽寻皆允便是乌蛮人......寻亦许再次踏入万象神宫,带着身后的一群证人入朝。   秦思思从没看过这个派头,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上朝,如今亲自经历,还是修罗场的压抑气氛,高堂之人的天子威压凛然,她头也不敢抬,生怕行差踏错掉脑袋。   袖口里,闻芸暗暗握了一下秦思思的手,示意秦思思别紧张,秦思思却发现她掌心也是冒出微汗。   她们是来当证人的,一同还有莳娴、胖倒爷、无支祁。   胖倒爷唯利是图,是被寻阔恩威并施,用重金诱惑他反水的,瘦子死了,他是这里最重要的人证。   莳娴便更有意思了,那日尚书府大火,关在府中的领班趁乱抱着一副瀛洲美人图出来,结果不料便是莳娴,她恨崔尹已久,主动要来作证。无支祁便是在驿馆看到崔尹和乌蛮族勾结的人,至于秦思思和闻芸,一面是受害者,一面是崔尹掳走她们,证明他为非作歹,寻皆允救人的证人。   秦思思就感到像法庭庭审一般,一个一个传唤上来陈词。   胖倒爷哆哆嗦嗦,抹着额头的汗讲了半天废话,没有重点:“这蛊毒不能直接吸食,是我弟弟明厌改良的,所以崔大人一直保着他,让他改进......”   “我与明厌兄弟二人感情极深,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既已死了,崔尹为了控制他,他生前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形......今日我便揭了崔尹的真面目!”   ......   轮到秦思思之时,殿外却倏然传来邱统领的一声高喝:“放下软剑!你要擅闯朝堂吗?!你――”   ―   两个蛊虫在体内厮杀多日了,寻皆允以为那只毒蛊就要被消灭了,呆在偏殿的第三日,旭日初升之际,胸口涌动起嗜血的躁动,眼眶陡然一热,留下两行热泪。   他躺在床榻上,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热痕,探到眼前一看,是血。   压都压抑不住的躁郁烦闷,寻皆允的心脏缓缓变得空荡荡的,他直起身,身体却异常清爽,四肢百骸传来一股暖流。   两只蛊虫奇迹般的握手言和了,毒蛊主动献祭给了体内母亲自小种的蛊。   一把擦掉眼睑下的血痕,寻皆允踢开关押的门。   看门的两个守卫刚吼了一句:“你干嘛?!给我进去!”   “噗呲――”一声,喉咙被割,滚热的血喷洒而出,二人应声倒地。   有什么在召唤着他,热泪裹挟着血不停地涌出眼眶,少年的眼眸不断紧缩。   一步两步,缓缓走出偏殿外,寻皆允双臂垂在身侧,捏着一把软剑,下面的血迹尚未干涸,顺着泛冷的剑刃流下来,啪嗒,啪嗒,啪嗒。   一小圈滴进花圃里,染红了团簇的蜀葵。   “啊――怪物!”   “杀人啦!”   “他、他的眼瞳......”   后宫花园里的宫女和美人吓得退避三舍,嘤嘤哭泣起来,还有一些小内官,其中一个一屁股跌坐在花圃里,啪嗒,一滴血滴在他的额头,他睁大惊恐的双眼,双手并用地爬远了。   寻皆允目不斜视,宛如失控的提线木偶,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花圃,行过九洲池,不知走了多久,在某个偌大的殿宇前站定。   门口看守的守卫,见到寻皆允,和滴血的软剑,捏紧腰间的佩剑,高声喝斥:“你......你的眼睛?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寻皆允缓缓擦了擦两行血泪,剑光扫开守门的二人,用剑斩断铜锁,踢开大门。   “吱呀――”   根据寻亦许的吸食蛊毒的官员都关在这里,当他们看到寻皆允时,俱是一愣,旋即屏住呼吸,有的人捂着喉咙开始难耐呻|吟起来,哀哀求道:“大人,给我一滴,大人,大人,给我一滴!”   手起剑落,快得看不清,那个人的头颅便被寻皆允斩下,眼睛眨也不眨。   一群人仿佛惧怕的某种昆虫,蜷缩着全部往里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自动将寻皆允隔离出一个圆。   “饶、饶命......大人饶命......”   这里的动静引来巡逻的禁军,“哒哒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齐踏入殿内。   环视一圈,全部紧紧盯住失控的少年,数十将士用红缨长|枪指着他,团团围住寻皆允,为首的小队长高喝:“出来!我看你哪里逃!”   寻皆允似是迷惑,轻轻瞥了他一眼,依言规规矩矩往殿外的方向踏出一步,举着长|枪的将士亦步亦趋地往外挪。   将将踏出殿外,寻皆允手中的软剑蓝光大震,他轻轻一挥,长|枪缴获似的往边上一甩,霹雳啪嗒地掉落一地。   他扬起一个温柔而i丽的笑容:“你们,真弱。”   话毕,没趣似的掠上殿宇檐角,往万象神宫的方向轻跃而去。   “放下软剑!你要擅闯朝堂吗?!你――”他的眼睛......   御林军邱统领发现寻皆允时,一身鸦青色的少年正抓着滴血的软剑,一步一步,自雕栏玉阶下爬了上来。   踏上最后一块台阶,他桃花眼一挑,唇角缓缓扯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喃喃道:“里面有好几个,吸食了蛊毒的人呢。”   邱统领先是一愣,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又是顿住,他怎么知道的?   寻皆允捏着软剑手臂往后,不紧不徐绕了个剑花,邱统领旋即进入警戒状态:“你胆敢踏入明堂一步!”   他抽出佩剑,上前和他缠斗起来。   不小的动静传来,李成尧打断正要说话的秦思思,沉声问:“外面何事?”   雕画大门逐渐大开,初升的太阳一寸一寸洒落进来,一抹鸦青色和黑甲统领在玉阶之上打得难舍难分。   寻亦许回头望去,低低咬牙喊了声:“阿允!”   什么?   秦思思转头,寻皆允抬臂以剑挡住邱统领的攻击,大半张脸浸润在阳光里,少年的脸色略略苍白,眼下是浅浅的、不断拭去的血痕,再往上――   左边瞳孔是如常的琥珀色,右边......是赤红一片的血瞳,不知何时,寻皆允的眼眸变成一对双色异瞳。   少年逆着光,看到一脸惊愕震惊的秦思思,眸光怔空了片刻。   胸口陡然嗡嗡作响,响个不停,秦思思在这里,这个小姑娘令他身上的蛊躁动不已。   手间的动作加剧,想尽快结束战斗之时,少女提起裙摆跑了出来。   “阿允!”   “阿允!你看着我!”秦思思感觉自己的肺里塞了棉絮,费了全身力气喊住了他。   他果然,好像不大认得她的样子。   系统:【抱歉宿主,我这里您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清零了。】   秦思思微微喘了一口气,直直奔向他,跳起来,寻皆允下意识丢了剑,接住了她。   秦思思捂住了他的眼睛,小声问了句:“......寻皆允,你不认识我了吗?”   “什么?”寻皆允拨开她的一只手,几分不解,低着嗓子道:“你不是覃思思吗。”   不对,还是不对,她的攻略对象认识她,代表记忆还在,但是好感度清零......她无暇细想,眼前的情况太糟糕,她低声问:“你能逃吗?先逃出皇宫,逃得越远越好。”   寻皆允微微颔首,一手搂紧她的腰,飞速跳下雕栏玉阶,足点阶梯往下坠去,最后逐渐远离万象神宫,谁也追不上。 第42章 溶溶(六)   秦思思和寻皆允跑进了平逢山里, 反正寻皆允不能呆在皇城里, 这是她下意识的想法。   而她的想法果然没有错, 秦思思每天会去山上香火鼎盛的华昭寺悄悄逛一圈打探消息, 便听到说洛阳城内贴告示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寻皆允头像的全城通缉,通缉理由是勾结乌蛮, 擅闯明堂,还有杀了关押的守卫。   二人在山里躲了两天,小变态变得更加暴戾不耐,总是一副动不动想揍她的表情,但每次都自己按捺住了,秦思思很是不解。忍住了脾气, 他便开始擦他的软剑, 一点不想和她讲话的样子,好像这样能忍住揍她的冲动......   高山深林里,夜里很冷, 寻皆允劈了细柴, 烧了篝火。   秦思思蹲在篝火旁一边取暖,一边烤着串在树杈上的鱼,她想起他们的对话, 还是在两天前。   “阿允,你的眼睛怎么了?”   寻皆允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似乎有所觉,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秦思思指了指脚下的小溪, 委婉提议:“你要不要自己瞧瞧?”   话罢,寻皆允便蹲下来,潺潺流动的清澈溪水间,模糊倒影出一双异色双瞳。   他窥伺着水中的自己,良久,站起身:“又没瞎。”话里满是无所谓。   秦思思挠了挠头,话题无疾而终,有点尬。   秦思思虽乐得不交流,但面对个大活人,两天也憋得慌。   这时,寂静无声的山间骤然传来人声。   “让你不信老夫,老夫说找得着。”   飞速蹿过来一只粉色小猪,咋咋呼呼骂她:“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把捕梦网也带走了!”   秦思思热泪盈眶,呜呜呜小猪来和她讲话了!   她一模袖袋,捕梦网果然在她这里,难怪懒得要死的小猪找来了。   “小猪,只有你找到我们了对不?你别告诉其他人喔。”   “当然还有人。”   话未落,无支祁跟在小猪后头,喘气跑来。   “哟,这猪头有点神呐。”   “臭猴子!你才是猪头!”   ......两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起来,擦着剑的寻皆允忍了片刻,“铮”地一声软剑蓦然插在二人之间的黑土地上,离小猪的猪蹄寸毫。   回过眸来,阴恻恻道:“再吵,我把你做成烤乳猪。”   小猪鼻子“哼哧”,悄咪咪挪开猪蹄,蓦地噤声。   秦思思“噗”了声。   “你。”   G?叫谁?覃思思看向他。   “覃思思,你的鱼要糊了。”   无支祁和小猪方才看到寻皆允的一对双色异瞳。   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猪小声嘀咕道:“他这模样,感觉比以前更强了......”   无支祁深以为然,摸着下巴点头:“我老板还担心他,担心个球啊。”   那日在万象神宫里,不少人看到了寻皆允的眼睛,皆是议论纷纷,寻皆允瞳变发疯要闯明堂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小猪忽而蹿到秦思思的肩上,附耳悄声问了句:“你没觉得他性情大变了吗?”   秦思思怔愣,她呆了良久,直到篝火上的烤鱼冒出“滋滋”烤焦的声音,她方才回过神。   性情大变了,所以好感度清零了吗?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会这样?”   “体内的蛊吧。”小猪表示其他就不知道了。   无支祁才想起正事,传话道:   “你们暂且躲着吧,老板说,一定会帮你解决的......哦,让我骂你一句,让你听话乖乖被关着,你是失心疯了吧?”   “陛下现在也无暇对付和找你,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   “我会三天来找你们一次。”话罢,塞秦思思手里一堆联络符,“有事通知我们。”   交待一番,转达一遍,无支祁走了。   小猪留了下来,对于他来说,捕梦网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秦思思的鱼彻底烤糊了,她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瞅了寻皆允一眼。   他一直没喊过饿,好像不怎么需要进食一般,而她秦思思!白天在华昭寺不敢久呆,回到山里还要自食其力抓鱼,这两条鱼是她一下午的战果啊!她还发善心替小变态抓了一条!   戳了戳躲进袖子的小猪,秦思思小声问道:“你能不能弄点吃的?”   “???”小猪钻出个脑袋。   “比如,抓个鸟儿?”秦思思指了指树上。   适时,飞过一只山雀,“啾啾”两声跌落下来,掉在了寻皆允跟前。   离她远远的寻皆允,倏然起身拎着只山雀走过来,在秦思思面前蹲下来,朝她温柔笑了笑。   “覃思思,想不想吃?”   秦思思默默咽了咽口水,脑袋一点,暗搓搓坦白道:“......想。”   寻皆允好整以暇地盘问她。   “好,方才他们找过你,是要带你走吗?”   秦思思的头摇得宛如拨浪鼓。   “乖,不准走哦。”轻飘飘说着,一边好心替她拔了山雀的毛。   “......”秦思思默默抱臂,感觉有点冷飕飕的。   秦思思不动声色地接过山雀,戳进树杈子里,放在火上烤着。   寻皆允轻轻打量着她,点燃的火堆曳曳,少女的半张脸浸润在赤暖的火光里,脸上的光影略略浮动。   他不停想起被关押前,相府的那一天。他去问了嫂嫂一个他从来不会去问的问题,夜里便亲了她......心中邪火又起,蛊虫躁郁。   寻皆允抬手揉了揉眉尾,几分疑惑地问秦思思,低低自语:“我为什么喜欢你?”   “G?!”秦思思手一抖,山雀差点掉进火堆里,他在说什么??   寻皆允咬住后槽牙,半晌,他悄无声息地欺近,少女身上传来淡淡清甜的橘子果香。   哦,今早她在一颗野绿橘树下,费劲儿蹦Q了半天摘下一颗,结果吃了一瓣便捂着牙,酸得掉眼泪。   她胆子挺肥,还想坑他:“阿允,这个橘子好酸啊!唔不过好歹能果腹,你要不要尝尝呀。”   他没理她,她自讨没趣,一个人吃完了整颗橘子,含糊着一个人自言自语:“其实吃到后面还不赖,多汁回甜......”   “覃思思。”   “什、什么?”秦思思葡萄仁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身上很香。”   “......?”就,不是......秦思思有点不懂小变态的脑回路了。   抓着烤山雀的树杈子,秦思思一刻不敢松懈,警惕地盯着他。   寻皆允抬手抢走她手里的烤山雀,树杈子一插土里,手臂撑在她的身后,离秦思思又近了些。   像是要试探实验什么似的,少年放纵心头的邪火,将她压在了低上,低下头,飞速在她的嘴巴上啄了下。很快,他微微撑起双臂,额前的两捋碎发落下,他缓缓扯唇笑起来,像个尝到甜头的小孩儿。胸口的暴戾鼓胀,又再次停歇,他露出玩味的神色,低着嗓子笑出声,旋即捏起少女的下巴,又低下头,一口咬上她的下唇。   口腔里弥漫了一丝血的腥甜,秦思思的下唇倏地刺痛,太过分了,这个人是狗吗?!   没有继续的动作,寻皆允坐起来:“还不错。”   秦思思的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好感度+2。   “......”   她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呜呜,有比她更衰的穿越人吗?   好不容易刷个好感,初吻没了,好感度清零了。   越想越气,又敢怒不敢言,她不自觉鼓着腮帮子,抄起一旁插进土里的烤山雀,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为大!   片刻,寻皆允再次出声,又是试探猜疑。   “哦,对了,你想回家?回哪儿去?”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啊,秦思思沉默一瞬:“......我思乡情切,想回故乡去。”   寻皆允“哦”了声,笑吟吟又道:“你不像覃思思。”怂是真怂,即便如此,她像个被巨石压着的野草,憋足了劲儿也要从石缝里冒出来。   “覃思思在相府虽然像个隐形人,总是做些愚蠢的事,别人或许不了解她的本性,我都看在眼里呢。”他笑着,冷不丁冒出一句,“看着可怜兮兮的孤女覃思思,没人比我更了解她的恶毒。”   秦思思还没出声,寻皆允已经回到原处,云淡风轻地威胁她:“对于我来说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如今的你。”   “只要你不想着跑,在我身边安心呆着,我便不会杀你。”   说着,他赤红的右瞳透出几分暴戾冷虐。   “不然――,你去哪儿,即便是回你的家,我也要找到你,杀了你。”   山里的天际辽遥,星子明熠,寻皆允躺下了。   秦思思抬头看着天,叹着气啃了一口烤好的山雀。   原来她早就露出马脚了,引起他的注意了吧,病娇的占有欲果然可怕啊!   寻皆允这哪里是性情大变,完全像是得了情感缺失症,她初吻换来的+45的好感度啊啊!秦思思想起本周只有2的好感度就欲哭无泪,她可是不好好攻略,回去了也会死的啊。   啃完一只山雀,秦思思终于平静下来。   细细思忖一番,其实也不算坏事,只能说寻皆允之前隐藏更深而已,心中的暴戾、杀意、猜疑都藏起来了,谁都猜不透。如今情绪外显了出来,也许一不小心惹他不高兴真的杀了她,但她能更明确地了解他的情绪变化了。   思及此,秦思思更加坚定要回去的决心,这个试验品系统不靠谱,寻皆允愈发危险了:她要在这个世界活着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活着。 第43章 溶溶(七)   秦思思再次去华昭寺打探消息, 听到了来上香的众人都在讨论, 朝堂上出了件惊天悚人的大事――   好多官员被罢免了, 听说因为吸食一种极其阴邪的蛊毒, 并沉迷蛊毒,为崔尹所控制,替他做事。   崔尹是谁, 一个狗官,几乎每人皆是大骂一句崔尹死得太便宜了,胆大包天妄想把控小半个内朝。   秦思思听罢,心中略略疑惑,不是为了扳倒陈国公吗?怎么这把控内朝的罪名都安在了他身上,崔尹说起来不过也是替陈国公做事的。   夜里, 无支祁带话来看秦思思, 她便将疑惑问出口:“崔尹的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无支祁看不懂里面弯弯绕绕,只是替寻亦许传话的, 道:“老板说, 陈国公的党羽门生基本清理干净了,朝中近来会大换血,他如今是一个空壳子, 无法与圣上抗衡了。”   咬着一根狗尾巴草,下结论:“这案子,结了。”   秦思思看了眼身侧百无聊赖听着的寻皆允,又问:“那......阿允呢?”   “哦, 皇帝应该没空管他,忙着大换血,通缉令下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收回。”   寻皆允杀了崔尹,计划生变,李成尧和他的智囊团将计就计,兵刃不见血便完成了扳倒陈国公大计。   秦思思眼睫微敛,想起莳娴在赏花会曾说的话,陈国公是要反的。   思及此,她推测想,或许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陈国公反的时候,彻底扳倒他的,这样必会有人流血牺牲。寻皆允杀崔尹,阴差阳错不算立了功吗?!   这个李成尧啊李成尧,完完全全是迁怒啊!因为崔尹死了。   “你一个人在琢磨什么呢?”耳边忽而传来哂笑。   秦思思转头,寻皆允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腿,“伸直。”   “唔?”秦思思顿了顿,依言伸直她的双腿。   旋即,寻皆允躺在了她的腿上,闭上眼,说了句:“我睡了,不准动哦,把我弄醒了――”   “您睡!我绝不动!”秦思思双腿猛地蹬直,背挺直靠在树干上,感觉自己逐渐要摸透这个小变态2.0了。   寻皆允悄悄抿唇笑了下。   无支祁见状,反正已经传完话,耸肩溜了。   于是悲催的秦思思,对着篝火明月,不知不觉再次陷入沉思。   她又想起,便是在这平逢山的华昭寺里,莳娴的那番话:   “崔尹,你不过是条狗。”   “眼前的这位――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   那时除了莳娴和崔尹还有谁,不就是李成尧么。   李成尧利用崔尹?崔尹是谁的狗,外人看来是陈国公,实则是――   当今圣上啊。   她有自己的名字,是李成尧给她的取的溶溶,而她在之前以崔仁活着,为了李成尧顺利登上帝位;这个男人柔声唤她溶溶之后,她却依旧只能以崔尹的身份活着,为了他的野心,为了他的江山社稷。   心中蓦地一沉,秦思思胸口莫名有些发堵。   人人都道崔尹何德何能,当今圣上无条件宠纵她,她披着一个臭名远扬的身份,这里面的真心有多少,算计又有多少,说到底,崔尹不过是他的一把刀,一颗可悲的棋子而已。   更让秦思思感到难受的是,崔尹不是不知道,她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刀,那颗棋子。   如今,崔尹“死”了,这天下已如他所愿。   李成尧心里的疙瘩,便是崔尹死了吧,所以崔尹要没死,寻皆允是不是便不会被全场通缉了?   袖袋里OO@@有些响动,秦思思轻轻按住,生怕吵醒腿上的小祖宗。   小猪蹑手蹑脚地爬出来,秦思思压着嗓子问他:“你之前说,你知道崔尹在哪,她在哪啊?”   小猪瞅了一眼小变态,也怵他,压着公鸭嗓,愈发难听地同她讲:“你梦里出现过啊,一看便还在洛阳城里,隐藏在哪家民宅里。”   他爬上秦思思的肩头,在她耳边又讲:“这里条件太艰苦了,崔尹那里位置隐秘,咱们不如去找她,去她那里避一避。”   这个好吃懒做的小猪!   秦思思戳了戳他:“崔尹以前想杀我,喂我蛊毒,我找她送死吗。”   话罢,她自己一顿,崔尹虽加害与她,说到底立场不同为李成尧做事而已。她不是天生嗜杀之人,秦思思依旧是有些怕的,但更怕攻略对象死,任务失败,心里当下下了决定。   “好,你带我去找。”   难得与小猪一拍即合,现在便是如何说服寻皆允了。   大概是心里一直琢磨这件事,秦思思毫无睡意,寻皆允一觉醒来,他头一转,静静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女,乖怂又老实。   “G?你醒了啊。”   寻皆允直起身,挨着秦思思靠在树干上,旁边的少女头一低,默不作声锤起自己的腿。   “腿麻了?”   “嗯。”秦思思一顿,讪笑,“还好,还好。”   寻皆允轻哂,心情很好地倾身,眼睫微垂,轻轻给她揉起腿。   “......”这又是哪一出?!秦思思受宠若惊,呆若木鸡。   “腿动一动。”   秦思思依言,打算屈起发麻的腿,一个趔趄不稳,栽到了寻皆允身上,她霎时脊背一僵呼吸一屏。   她装作镇定地要起来,寻皆允的手臂悄无声息环上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你想在我怀里睡?”   “......不、不是,我没有......”   “睡吧。”   “......啊?”   “闭眼,我数三声,三,二......”   秦思思的双臂抱胸,僵硬着上半身,猛地眼一闭。   小动作尽收眼底,寻皆允的异色双瞳透出几丝促狭的笑意,这个覃思思如此有意思,他怎会放她走。   不得不说,秦思思适应能力越来越强,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居然在寻皆允的怀里睡着了。   柔软有温度的人身到底比坚硬冰凉的地面舒服,秦思思这一觉睡得无比好,睡了一夜,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她醒来的的第一眼对上寻皆允散漫的眼神,漂亮的桃花眼尾微扬,他低下头,嗓子微哑对她说了声“早。”   秦思思的第一念头,幸好寻皆允没有发脾气!!   她一骨碌爬起来,悻悻一笑:“早啊,阿允。”这才心有余悸。   秦思思想起昨日的打算,试探性地问了句:“......阿允,你想没想过,我们一直要这么躲着怎么办吗?”   “想过。”寻皆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大不了逃出洛阳城。”   “若......不用呢?”   秦思思正酝酿措辞,寻皆允瞥她:“你有法子?”   秦思思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将昨天的推测想法对寻皆允讲了一遍,话罢,少年没头没尾说了句:“没想到你的心思这么缜密,思思真聪明呐。”   “......”还是别夸她吧,秦思思有点}得慌。   ―   寻皆允意外好说话,秦思思劝动了他去洛阳城里找崔尹的住处。   只是他的异瞳太扎眼,秦思思试着烧了联络符,唤来无支祁,给他一些现银,去一家小裁缝铺了买了两套朴素的麻布衣裳,外加裁了个齐眼宽的细长布带。   秦思思很庆幸她上次去买家具,去当铺取了不少银子。无支祁很快将东西带来,秦思思换上后,瞅着寻皆允,心里不禁打鼓。   “阿允......我买的,你要不要换上?”   寻皆允还算理解她的意图,换了鸦青色的外衫。   秦思思垂眼,又看了看手中的布带,下了山再说服他系上吧。   下了平逢山,已是暮色四合。   秦思思特意挑了刚入夜,打算悄无声息踏入洛阳城里。   山脚下,她看向寻皆允的异瞳,她捏紧手里的布带,走上前,咳了声:“阿允,那个......你的眼睛,要不要......”   寻皆允眸色微沉,冷冷睨着她。   秦思思默默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容:“我帮你系上吧,掩人耳目,你不用怕看不到,我、我牵着你走!”   寻皆允愣了一瞬,旋即,他缓缓笑开,泪痣忖着赤瞳,愈发诡丽妖冶:“好,你便帮我系上。”   秦思思暗暗松了口气,抬起双臂,嗯?她头微仰,他长这么高,一动不动她咋够得着?!拜托你弯下腰行吗祖宗!   祖宗显然在玩她,对她扯出一个无辜天真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秦思思心里腹诽了他一句,费劲儿踮起脚,只够够到她的鼻尖。   寻皆允看了她半晌,悠悠笑着:“思思啊,说话要算话啊。”   “......”你个死病娇!   秦思思心里没骂完,寻皆允忽而倾身,握住她的捏着布带的那只手。   少年的手心一片冰凉,不容置喙地捏着她的手,带到他的眼眶处,指尖倏地触上他的泪痣,秦思思略略一抖。   “带上。”   祖宗好不容易松口了,秦思思略略踮起脚,手臂往上举起布带,衣袖顺着雪白的皓腕滑下。她专心致志触上他的脸,布带缓缓覆上他的双眸,小心翼翼穿过额前的两捋碎发,环过耳骨,后面她有点够不着。   哎,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正努力踮脚一跳,想办法给他系上,捂着布带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抬臂,穿过少女的臂弯,双手捧起她的细腰,上半身缓缓挺直,不动声色地将她举抱起来。   秦思思蓦地双脚一空脱离地面,吓了一跳。   很快,耳根微微发热,秦思思微微俯身,双手顺利伸到了他的脑后,将布带系了个结。   “.......好了。”秦思思小声呐呐,可以放她下来了吧。   缓缓放下她,少年道:“牵着我。”   秦思思挠了挠颊,几分忸怩不自在地捏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做完这个动作的一瞬,她默了。   “......”卧槽,她在干什么?   革命同志牵个小手过任务而已!一个人演什么纯情剧!   ......都怪这该死的气氛!   秦思思心里山回路转,手心忽而传来微凉的触感,寻皆允不动声色地反握住她的手掌,一对比少年的手骨很大,将她的手整个覆盖住,裹在了手心里。   “思思呐,我看不到,你说了牵着我走的。”少年的嗓音微凉。 第44章 溶溶(八)   洛阳的主城门建春门外, 已入夜, 城门口依旧守卫森严, 进出百姓一个一个排队排查。二层楼阙上也伫立着把守的士兵, 次序间隔站着。   秦思思看了眼寻皆允,少年蒙着布条似乎也看得到,精准无误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抓稳了。”   被紧握着的手传来一丝痛意, 寻皆允与她的四周忽地环满了蝴蝶,他另一只手抬起快速结印,下一秒,蝴蝶散去,场景变幻,两个人已然站在洛阳城的大街上。   刚刚入夜, 市肆花灯高照, 人流涌动,秦思思微微垂头,紧紧牵着身旁的少年, 随着人流往前走着。   看到了一个人迹稀少的巷口, 秦思思挤开人流钻了进去。   梦貘旋即从她的袖口跳到了地上,抬起前蹄抠了抠鼻子,他打了个细细的喷嚏――   准确来说, 是一小团雾白色的云霭。   云霭丝丝缕缕飘走,隐匿在微拂的夜风里。   秦思思不由问:“你在做什么?”   “老夫在找梦里崔尹的位置啊,笨丫头!”哼哧骂了句,他蹿出巷子口, “跟上。”   只要是现世的实景,梦貘都能通过自己修炼的法术确定位置,他又扎进人流里,秦思思忙拉着寻皆允。   “阿允,走。”   手臂被他一扯,秦思思往后倒退了几步,不刻,凭空飞来一个蝴蝶团,几只蝴蝶围裹着小猪,把他拉了回来。   小猪哀嚎:“臭小子!我又没惹你。”   寻皆允:“慢点带路。”   小猪哼哼唧唧,蝴蝶飞到秦思思的肩头,小猪跳下来,老老实实在秦思思耳朵旁做起地图导航。   秦思思走得很慢,一直注意着身侧看不见的寻皆允,生怕人流把两个人冲散了。   还好没多久,小猪导航指示:“到前面那个坊市的街道右拐,往里走。”   秦思思按照小猪的指示挤出人流,前面的坊市右拐又是条巷子,这个巷子她非常眼熟。   往里走去,每家每户门前挂着米色的纸灯笼,灯笼里晕着橘暖的火光,巷子里堆满了东西,有人晾晒的衣服,又小孩在门口嬉闹,屋里传来饭菜巷子,再往里走,走卒贩夫在一起斗蛐蛐儿。   秦思思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了,这不就是很早之前,胖瘦兄弟在家被抓所在的那个里巷吗?   走到底,也没看到哪里有崔尹的影子,更没看到梦里的那个小院子。   梦貘也有些迷惑,招来一缕云霭,云霭飘飘荡荡,他们跟着在里巷原路返回,最后停在一家卖笔墨的叫文墨轩的店门口停下,小猪低哼:“没错啊。”   云霭散去,秦思思抬眼看了眼文墨轩,这家宅门紧闭,关得挺早。   有“吱呀吱呀”推着板车的车夫驶入巷子,嘴里大喊:“让让,让让。”   板车上坐着一个朴素妇人人,打趣道:“如今的姑娘真是大胆,牵着郎君不松手!”   “嘁,一个瞎子。”车夫嗤声反驳他老婆,仿佛在替秦思思好好一个姑娘不值。   秦思思霎时感觉到小变态泛凉的手一紧,唇线微微绷直。   她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反握紧寻皆允的手:“......阿允,你手是不是有点冷?”   寻皆允胸口的暴戾渐渐消弭,布带覆着的眼看不清表情,少年的唇线松弛了些,凉凉回:“我一直这样,你现在才知道?”   “......喔。”秦思思看着车夫拉着老婆驶过,方才启唇。   “哎,难道找错了?”小猪一个陷入自我怀疑中。   秦思思扯了扯寻皆允:“我们出去找找?”   二人再次陷入人头攒动的市肆里,然而这次她们不知不觉又转回了那条巷子,秦思思站在巷子口,没有进去。   当秦思思第二次出现在巷子口时,她一脸迷惑,汗毛默默竖起,他们是鬼打墙了吗......   这时,腾空飘出一缕云霭,还是往巷子里飘去。   小猪叹气:“再进去看看。”   再次踏进巷子里,一下子变得非常冷清,灯笼依旧散发着橘暖的光,家家户户家门四闭。走到文墨轩门口,寻皆允倏然抬手扯下了遮眼的布带。   “G?你。”秦思思下意思要阻止,环视清冷的四周,没再说什么。   “别吵。”   寻皆允静静观察着文墨轩的宅门。   秦思思顺着视线看过去,仔仔细细瞧着文墨轩,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两户,瞧着,瞧着,瞧出一丝不对劲来。   有点怪G,好像......构图不对。   建筑物垂直线的构图,宅门静立,透过灯笼洒下的光影不对。再抬头看向那只纸灯笼,秦思思愈发觉得画面失衡,在这个画面画框里灯笼有些突兀。   “灯笼。”   秦思思话未落,寻皆允已早她一步手起刀落,劈开了那只灯笼。   文墨轩的这一户便仿佛水墨晕染一般,宅门虚化晃了晃,蓦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透过门框看去,是一方庭院,正是梦里所见的那一处。不远处的庭院里遥遥一盏落地纱灯,光晕如豆。   上次在尚书府,和崔尹死斗时,寻皆允记得她点墨成画,画成真的法术,于是他很快参破了这种障眼法。   寻皆允先一步踏进门槛,又停下。   他没转身,手臂往后,伸向秦思思,一边观察着小院子一边言简意赅道:“手。”   啥?秦思思站在门口懵了懵。   寻皆允回头,好整以暇地朝她笑:“你可以选择不牵着我,踏进这个门,崔尹要杀要剐,我不管哦。”   “......”你都摘布带了看得到了还牵个毛啊牵!   心里吐槽,动作倒是利落,几分狗腿,秦思思“啪”地一爪子狠狠怼到他手掌上。   寻皆允狭长的眼微眯,看了她片刻,轻轻攒握住她的手。   不留余力地嘲笑道:“噗,你选择是对的。”   哦。   秦思思一脸冷漠。   寻皆允喜欢上这个简单无聊的牵手动作。   理由很简单,他的手一直很凉,体温一直很低,少女的掌心干燥温暖,抓着她的手,似乎有暖流顺着胳膊的血管融进四肢百骸,体内的蛊平静很多。   两个人走进庭院里,背后的门便悄无声息地自动闭上了。   庭院里很多长杆搭起的木架子,挂着五颜六色的纱幔,夜风一吹,便轻轻飘起来,仿佛置身一个染坊里。寻皆允掀开一个嫩黄色的纱幔,走进这个架子当中,秦思思才发现,在各色纱幔之间,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一个接一个的毛绒绒的东西,她仰头细细看了看,好像是......野山兔的皮,毛发柔亮黑紫。   秦思思对此有些了解,这种兔毛,是制作紫毫毛笔的工具。两三年的老野兔最佳,取其身上最长最细软的兔毛,便是最上乘的紫毫。   这果然是个卖文房四宝的院子,真会有崔尹?   秦思思哪知她会点墨成画的法术,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但被寻皆允牵着走,不知不觉走出了重重纱幔。   两间屋子赫然引入眼帘。   主屋支开了半扇窗,灯影重重间,窗边的书案上伏着一袭玄黑裙裾的女人,女人披着柔顺黑亮的青丝,头发很长,顺着女人细瘦的脊背淌到了地上。   她专心致志埋着头,一手捏着雕刻小刀,一手捏着笔柄,细细在笔柄上雕刻镶嵌着什么,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夜里好一番闲情逸致,显然在做笔。   女人听到庭院的响动却没有动,笔柄上已刻好一片卷云,卷云旁是一轮溶溶圆月,她将最后一笔刻完,双手方才放下工具,缓缓站起身彻底支开窗子。   婀娜起身与动作间,她的半边身子遮蔽了半室烛光,女人撑着窗沿,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道:“思思,又见面了。”   透过半明半昧的光影,秦思思终于看清她,正是崔尹。她默默攒紧袖口,捏紧袖中的捕梦网。   “哟,寻皆允也在啊。”女人嬉皮笑脸,“我还没死,是不是很失望啊。”   寻皆允的赤瞳微动,指尖的银戒轻轻泛着蓝色微光。   崔尹眼波微转,盯着那缕微光,扯唇一笑:“唉,别,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弄坏了我珍贵的兔兔毛,那可是上等紫毫啊。”   “思思,怎么会找到我这儿来呢?”崔尹将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来,进来,我有点想思思呢。”   秦思思捏着捕梦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寻皆允也不准她动,捏着她的手,力道逐步加重。   “覃思思,记住你的选择。”   “......”她肯定也不会去啊,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啧,牵这么紧啊。”   崔尹倒也不恼,倏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窗棂,双手扶着窗框,脚踩在窗沿,裙摆的弧度微拢又散,一边裁开了,隐隐露出一只纤细白皙的腿。   她像一只优雅的猫一般跃了过来。   骤然落到秦思思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崔尹探手揪了揪秦思思的脸颊。   少年陡然插进二人之间,拦住崔尹的视线,打断她的动作,当即露出一副“老子东西你也敢碰活得不耐烦了”的暴躁眼神。   崔尹纤手捂嘴,“噗嗤”轻笑。   “你眼珠子怎么了啊寻皆允,整个人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她欺身过去,嗅了嗅他,“......唔,你的气息也更强大了呢。”   “你很烦。”   大剌剌说她烦,以前他会这么直白么,果然和以往善于伪装和隐藏情绪的少年不一样了呢。   崔尹耸了耸肩:“你们闯进我家,态度还这么差,小兰花,送客。”   霎时,庭前的不起眼的角落的花盆里,一丛小兰花化成一个双髻小童,慢悠悠走过来,朝他们施礼,而后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二位,主人发话了,请回吧。”   别啊,秦思思心中正隐隐着急,崔尹懒懒问她:“你们到底有何事?”   寻皆允:“借宿。”   “唔?”崔尹微愣,“我这里,你们也看到了,除却我的,只有一间房。”   她头一歪:“你们?”   话未落,寻皆允扯着秦思思,径自往偏屋走去了。   一进屋,秦思思瞥向寻皆允,小声商量:“阿允,咱们这、这要怎么睡啊?”   寻皆允轻轻一笑:“你去。”   秦思思大喜过望,挣开他的手,跑到床边一屁股墩坐到床边,呜呜呜这么多天终于睡到软乎乎的床了!   正沉浸在喜悦里,感叹小变态真君子之时。   他又发出君子之言:“躺下吧。”   寻皆允在桌边坐下,拿起倒放的茶杯,举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唇边慢慢喝了口。   秦思思旋即摊开双臂一个大字型仰躺在被褥之上,眯起眼睛,舒服地噫叹了句。   桌边的陶灯烛芯子闪了闪,寻皆允起身,缓缓走到秦思思跟前,秦思思听到动静睁开眼睛,便看见少年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地脱起了外衫。   他想干嘛?不是她以为的那档子事吧?   秦思思杏目微瞠,睫毛一颤,准备一骨碌爬起来之时,咦,她为什么动不了了?!   定身咒?这个小变态,和崔尹一样阴!   看着某人的大字睡姿,寻皆允似笑非笑,将外衫抛上旁边的梨木衣架。   “你可真贪心,想一个人独占床?”   话罢,他俯身将她拦腰一抱,丢进床榻里面,旋即整个钻进了,自床尾拉起被褥,盖到了自己身上。   “......”   哈!哈!她瞎了眼才觉得寻皆允是个君子。   少年长臂一伸,将秦思思拉拽进了被子里,他的怀里,定身咒解了。   他合上眼帘,将头搁在少女的颈窝,低声威胁道:“我没心思对你做什么,只要你乖乖不动。”   秦思思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如一块石头。   他都这么说了,算了睡吧睡吧。   想通后,秦思思浑身放轻松,颈窝里少年的头发微扎,她胆儿大地推了推:“大夏天的......挤一起是不是有点热啊?”   “嗯?”   秦思思嗓子微颤地商量:“要不,我往里挪点儿,阿允凉快些。”   话没说完,腰侧一紧。   “你话很多啊。”床帐间,小变态头微扬,凉飕飕道。   秦思思瞬间闭嘴。   和病娇讨价还价,秦思思你可真是人才。   少年抿起唇,对于某人的抵触有点儿不满。   “你昨夜抱着我睡了一宿,我说什么了秦思思?”   “......”又不是她想抱的,算了,他说得对,抱吧抱吧,是她理亏!   秦思思眼一闭,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人形抱枕,睡意很快袭来。   寻皆允见她终于安分下来,闭上眼睛不再废话,安心睡觉,轻轻哂笑了下。   前一秒还吵得不得了,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两天双更,九点更 第45章 溶溶(九)   翌日清晨, 秦思思幽幽转醒, 窗外鸟雀啁啾。   她揉了揉眼睛, 床侧微微陷, 留有余温,寻皆允不在了。掀开被子爬下床,门虚掩着, 秦思思打着哈欠推开门,正对着门的前方有一口水井。   水井之上,那个兰花精小童费劲儿摇着辘轳,装满井水的木桶缓缓摇上来。水井旁一个大木盆,崔尹的头发悉数挽起,长长的袖子用赤红色的襻膊绑住, 绕在后背打了个结, 她赤脚蹲在木盆边,在洗衣服。   秦思思发现,她好像心如止水, 很享受现在的生活的样子。   外面是什么样子, 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什么剧变,她知道吗?   “晁弧―”   崔尹忽而倒抽一口气,她半直起身, 光裸纤白的手臂轻轻摁住自己的胸口。   “我说主子,您伤还没好吧?这些事就不要做了吧,施法透干不行么?”   “少说话,多干活。”崔尹笑, 而后弯下腰将木盆双手抱了起来,抬到不远处的两颗香樟树之间的细绳下。   秦思思正愣神,崔尹朝她勾了勾手。   “思思搭把手,帮我晒下衣服。”   秦思思在别人这里住着,不帮忙说不过去,她慢慢走上前。崔尹从木盆里抖出一个白色被单,让秦思思抓住另外两头。   “我数一二三,一起挂绳子上。”   晨光熹微,有风拂来,挂上的纯白被单往外吹得鼓起。   崔尹叉腰大笑起来,嗓音清透自得:“洗好了,干透了,便将你们房里的换了,那是秋冬的被褥,不觉得热么你们?”   秦思思:“......”   陆陆续续挂了一些衣裳裙裾,前方庭院五颜六色的纱幔之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看,是谁回来了?”   秦思思偏头,寻皆允缓缓走过来,问:“睡醒了?”   “早啊哈哈。”秦思思应。   “去买早点,小兰花。”   崔尹吩咐小兰花精,懒懒洋洋回了屋子。   “你去哪里了啊?”秦思思看了看他回来的方向,像是出了趟门。   寻皆允垂着的手里一直拎着一个布袋子,他丢向秦思思怀里。   秦思思险险接住,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她解开布袋子上的结,里面是一碗糖蒸酥酪。   “妈耶。”秦思思愣了愣,他一大早出门就去买这个醪糟酸奶吗?   古人是不是不知道空腹不能吃酸奶的。   秦思思端着糖蒸酥酪,面色几分忧心忡忡:“你就这样去买的呀,没人发现你吗。”   眸一低,方才发现他右手间捏着的布带,秦思思眨了眨眼。   半晌,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某人毫不自知,把碗抱在怀里,悄咪咪嘀咕道:“谢谢啦。”   “不谢,顺手带的。”   寻皆允冷哼了声,很成功的诠释了什么叫口嫌体正直,就一头钻进偏屋里去了。   一时外面只剩秦思思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将这个不大的院子转了圈,白天里和梦里的场景更加相似了。   还没走到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传来鼎沸热闹的人声和吆喝声,秦思思蓦地瞪大眼睛。   宅门外还有一个大敞的宅门,像是水墨勾勒的一模一样,正是文墨轩的店子铺面。   早上没有人逛店,透过双重门,秦思思清晰地看到了里巷,巷子里不时有人走出去,巷口传来市肆热闹的招呼声。   秦思思站了好一会儿,她看得到巷子,巷子那面走来走去的人好像是看不到她的,这里好像是另一个空间。这时,巷子里有个老叟走进了店里,双手提溜着两个食盒,然后――   他径自穿过了第二重门,踏进院子的一刹那,老叟变成了双髻小童。   “......”他不是那个小兰花精吗。   兰花精看到她,吓了一跳:“G,姑娘?!你站在这么做什么。”   秦思思忍不住问:“我刚刚看到一个老爷爷――”   “就是我啦,对外我是这个文墨轩的老板,一点小法术我伪装的啦。”   兰花精提着食盒:“姑娘吃早点吗?我买了很多。”   片刻后,主屋外的空地上,崔尹变了张木桌,兰花精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屉汤包、一屉虾仁烧卖、一碟油条,以及一大罐甜豆腐脑。   崔尹招呼秦思思:“思思,过来坐啊,吃早点吗?”   “......”秦思思转身,头也不回地钻回了屋子,吃她东西才怪,饿死也不会吃的!   “戒心好重哦。”崔尹夹起一个烧麦,啧舌。   一进屋,虽然空腹,秦思思还是打算吃完糖蒸酥酪。   寻皆允正桌子前,看了她一会儿,转头:“我还以为,你看不上眼我给你买的呢。”   “......哪有!”   寻皆允随口应道:“你要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是不可以帮你买。”   秦思思正扒开瓷碗盖子,舀了一勺酥酪:“......谢谢!”   寻皆允又嘲笑起她来:“你真能吃。”   “......”   “民以食为天。”秦思思小声逼逼,“人是铁饭是钢。”   空腹吃完糖蒸酥酪,秦思思感觉自己有点消化过度。   出门崔尹已经吃完早点回去了,委婉问了下收拾食盒的兰花精解决的地方在哪里,他顿了顿:“穿过主人的房间,后面还有个很小的花圃,有个茅房。”   秦思思有点窘,敲了敲主屋的门,没人应。   咦,不在吗?又敲了敲,低低传来一声:“进来吧。”   秦思思捏着袖中的捕梦网,缓缓走近室内。   床前竖立着一个挥斥方遒毛笔字的屏风,绕过屏风,床帏半垂半拉,映入眼帘是女人凝雪的后背,薄纱上衣堆坠在腰间,女人右肩胛上缠着重重纱布,布上沁透着深红的血迹。   崔尹挽起的头发散落大半,她捋到胸前,突然出声问:“思思那种像麻花蜈蚣一样的辫子如何扎的,要不教教我?”   秦思思当下表示:“我想借个茅房。”   “......噗,快去快回。”   秦思思回来,肚子舒畅多了,崔尹依旧背对坐在床上,她在自虐一样拆纱布,秦思思这才看见她背后的伤口,很深很深,几乎贯穿她的身体。   她默了默,这是寻皆允伤了吧。   崔尹侧脸微偏,露出的下颔线柔美。   秦思思的脸“唰”地红了,她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微微晃动的、诱人的小白兔。   这弧线,太太太太好看了......   天惹她男扮女装这么久为啥胸型还这么好看!秦思思有点重点跑偏。   “思思可否帮我拿下桌子上干净的纱布。”   秦思思挪开视线,找到桌子上的一卷纱布,远远递给她。   “后背缠不好,帮帮我罢。”   “......”秦思思默了一瞬,这也太刺激了。   偏着头不好意思看她,崔尹自己动手,不知扯到了何处,低低“晁弧绷松。   秦思思心里哎了声:“......我帮你吧!”   话罢,她目不斜视盯着崔尹的伤口,一心一意替她缠伤口。   “你们打算住一段时间吗?我欢迎。”   “可以吗?”秦思思顿了顿,旋即直言,“你没有其他歪心思罢。”   “思思,我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的。”女人的指尖拨动着胸前的发丝,语调散漫,“你可以叫我溶溶。”   秦思思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心情有点复杂:“......我哪能心无防备地和一个给我下毒的人做朋友。”这说不过去。   “那你便叫我溶溶罢,我的真名。”女人自嘲笑了下。   秦思思默默帮她缠好了纱布。   她顿了顿:“我帮你扎麻花辫吧。”这样不会碰到伤口。   话罢,小心翼翼将她胸前的头发捋到手里,分成三股,替她在脑后扎了起来。   “我同你讲一个秘密。”   房间里很静,落针可闻,崔尹倏然出声。   “我是故意招惹寻皆允的,我想死,消失在众人眼前。”   “就让众人以为,那个恶名在外的狗官死了,大家都爱看因果报应的爽落故事。”   秦思思憋了很久,即便她能做梦梦到她的过往,不管是伥鬼的,还是她的,她都当做浮华梦一场,选择沉埋心里,没对任何人讲过,也不想去评断和干涉她的过往如何。   她没忍住,轻轻问了句:“那......陛下呢?”   她明显感觉得崔尹的脊背一颤。   “他么,就让他以为我死了罢。”   崔尹顿了顿,睫羽微垂:“我原本就没想过要结果。”   她自己选的,人的寿命短短数十年,对于她只不过是昙花一瞬,哪日李成尧死了,她还是要往前走。   这个男人于她,不过是寂寂人生里的一段伤情过往而已。   嗯,她一直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崔尹的头发太长,一直到脚踝,秦思思扎了好久,才到腰窝的位置。   秦思思静了半晌。   “若他不想你死呢。”   “他想要那个帝位,我给了;他想要除去眼中钉,我帮他了;他想我变成一只宠物陪着他,他不想我死,他就是这么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   崔尹舔了舔发干发白的唇,笑了笑:“思思好像并不喜欢我这么个死法。”   秦思思手里的力道一紧:“其实我也想你活着,至少陛下知道你活着。”   她也不知道为啥就直接说了出来,好像是眼前的人给她说了太多话,触动了她某根神经。   “陛下全场通缉阿允,因为杀了你,如何打消他的杀念......”   “如何打消?”   “在于你。”   崔尹讥诮大笑:“是吗。”   “圣上知道你还活着,或许会放过阿允。”   “原来你是当寻皆允的说客的啊,替他做了这么多,他知道么?”   秦思思愣了下,她的确是为寻皆允,但说到底是为了自己啊。   崔尹微微侧眸,轻笑着问:“若我答应你,你能做我朋友吗。”   居然,她赌赢了,劝动了崔尹。   秦思思说不出话来,在她自己的立场是自救成功了,却说不上开心。   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她掀了掀唇:“你答应我了?”   就这么轻易答应她的私心所求,手中的发丝只剩一小节,就扎好了,她用一个赤色细绳缠住发尾。   “对你下毒的事我做了,我答应你这件事,算我的示好。”   崔尹缓缓拉起上衣,转过身来,碧眸坦坦荡荡平平静静,爱憎分明赤|裸。   “只是让他知道我活着而已。”   她赤足下榻,在思思面前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   申时三刻,文墨轩里来了一个老顾客。   兰花精变的老叟眼睛笑成一条缝,搓着手从铺台迎出来:“夫人又来啦!近日我们有了好货,上等紫毫!”   闻芸款款踏进店内,吟翠紧跟其后。   “少夫人,咱们还是少来点这个鱼龙混杂之地的好。”   闻芸不应,让兰花精拿出紫毫。   “好嘞!”兰花精摸出个精致的匣盒,打开,里面正是一只上号的紫毫。   秦思思和寻皆允刚好路过大门,一眼瞧见店里的闻芸,秦思思下意识拉着寻皆允便走。   寻皆允一动不动,看了闻芸半晌,方才回头,扯住秦思思:“跑什么?”   对哦那边看到这边的空间的,看不到她的,是一面死墙。   “嫂嫂你也避之不及。”   秦思思微叹:“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发现才好。”   不然行踪很容易暴露的,他们就在洛阳城里。   这时,巷子里传来嘈杂的动静,几个人一齐走近了店里,直直走向了闻芸。   “寻夫人!我们是瀛洲戏班的使者,可问府中的覃姑娘在何处?”他看起来十分焦急,“陛下寿辰将近,我们要加紧排演了啊!”   秦思思默了默,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都忘了还有这码子事了......   闻芸沉吟片刻,应声:“覃姑娘消失无踪了。”   那日朝堂之上,好多人看见寻皆允把秦思思带走了,以为是他掳走的秦思思,大多都觉得这个小可怜已经被寻皆允杀了。   于是相府便顺水推舟,统一了这个口径,虽然他们知道这二人暂时安全无虞。   秦思思的肩膀倏然被人一拍。   她转头,崔尹漫不经心对她一笑:“我替你。”   话罢,指尖微动,一团墨汁晕出,在她的指尖上空盘桓,须臾飞向了店里。   兰花精正想着等会如何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让闻芸买下这支笔,空气蓦地出现一行挥斥方遒的墨字:让她同戏班讲,献舞照旧,思思会如约赴宴。   虽是不明所以,兰花精收到指令,依旧走到闻芸旁边,附耳低声转达了这句。   闻芸愣了须臾,狐疑看向他。   兰花精的眼前又浮现了一行字,没有修为闻芸等人看不到:同她问她弟弟和思思好。   闻芸听罢,看了一样兰花精,旋即相信了他的话,便向瀛洲使团转达了如约赴宴的话。   戏班将信将疑,闻芸转头继续看笔,吟翠便开始赶人,他们也不好再叨扰。   仿佛在看默剧一般,秦思思一脸懵逼。   寻皆允看得到那行字,阴恻恻看向崔尹:“你在打什么主意?”   崔尹嗤笑:“拖思思的福,我救你小命呢。”   话罢,转头走了。   秦思思持续迷茫状态,看向寻皆允。   “阿允......刚刚发生了什么?”   寻皆允眯眼看向她,嗓音微沉:“什么叫托你的福,你和崔尹讲了什么?”   秦思思感到头秃,小变态又在怀疑她了:“闺房悄悄话,不好与你讲的。”   “你。”寻皆允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到跟前,讥笑道,“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我记得她前不久还给你下了毒吧。”   秦思思想锤爆他的狗头。   不识好歹的死病娇,她这都是为了谁啊!   但她没胆这么做,想了想,道:“阿允,我在这里,只和你最熟。”   寻皆允一时气乐了。   秦思思眼珠子转了转,补充道:“我最信任的是你。”   寻皆允气消了。   秦思思发现,她越来越能摸透小变态2.0的脾气了。   寻皆允唇角一扯,松开秦思思:“最好是这样。”   轻哂着转身走了。   秦思思屁颠屁颠跟着他,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没看路,一脑门磕在他的后背上,她忙抬手捂着脑袋“嘶”了声。   “思思啊思思。”   寻皆允缓缓回身,他又乐又气:“你是故意装疯卖傻吗?”   “......”操!你才装疯卖傻!   正腹诽着,脑袋传来一片凉意,寻皆允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门。   秦思思下意识往后躲,寻皆允揉完脑门,又捞起她的爪子放在自己手里。   “我看你眼瞎不识路,带你走吧。”   “......”   你就是想吃我豆腐吧!!   秦思思无意识发出一声不屑的“切”。   寻皆允脚步顿住,缓缓转头,看向她:“你意见很大啊?”   “没有......哪、哪能啊!”秦思思想抽自己的嘴。   寻皆允弯眼笑起来,强制性地拽着她回屋睡觉了。   被迫躺床上睡觉的秦思思,讪讪问他:   “阿允,还没天黑就睡啊......”   “我困了。”   “......我没困G。”   鸦雀无声,没人理她。   好吧,小变态赢了。   ―   当天圣上的寿宴挑了个黄道吉日大操大办,来临之际,应天门前空前热闹。   满朝文武,王公大臣,诸国来使,排成长队鱼贯进入皇城。   万象神宫的广场上,更是一派盛景。   三品之下的臣子、各国使团候在广场外;三品以上的朝臣、使团最尊贵的献礼使者,以及皇亲国戚走进内殿,纷纷落座。   每个人长案上布满了鲜果蜜饯,珍馐美酒,还有漂亮宫女侍奉在册。   内官扶着李成尧走上最高处的玉案后,穿着褐红绣金龙的皇袍的天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内官高声喊了句:“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洪福齐天!”   每隔一段距离的内官也高喊同样的贺词,一声接一声,由内殿传到万象神宫的广场外。   内殿里的、广场外的众人立起,敛袖施礼,再匍匐跪拜。   齐声高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成尧看不出什么情绪,眸色深深,睥睨着跪拜自己的臣子们。   良久,他感到一丝疲倦和茫然,广袖微微拂动,不大不小无波无澜的嗓音在明堂大殿内响起:“寿宴开始吧。”   李成尧撑着额,听着内官的声声通传,高声报着他的臣子和各国使者献礼。   金丝玉如意、千年灵芝、万寿彩釉瓷瓶、琉璃月光杯......他招一招手,这天下什么东西都有了。   “恭贺陛下,贺喜陛下,寿辰之前,除尽奸臣,还我朝堂清宁。”   不知何时献礼礼毕,陈国公捧着酒杯,率先站起恭贺,面上挂着虚假的笑意。   “崔尹妄想把控内朝,他以蛊毒控制的官员擒获入网,他死有余辜!”   在如今这位天子的寿辰上,陈国公说这话显然是来恶心人的。   用那些落网的家眷威胁,让他们一口咬死都是崔尹所为,只要陈国公他还没死,他就还没倒。   陈国公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成尧一寸一寸捏紧手中的玉瓷杯,盯着陈国公,抿了一口。   “咚――”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瓷杯尽碎,瓷片扎入指节,攒握的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流着血。   大殿内悠扬礼乐起,内官抽气低低一声:“陛下。”   他跪在玉案旁,忙唤来就近的宫女去取纱布换杯盏。   陆陆续续各国使团里传唤入内殿献艺。   一宫女跪着给李成尧缠着纱布,李成尧兴致不大垂着眸,另一只手把玩着新换的珍贵杯盏。   内官传:“传!瀛洲使团前来献艺!”   大殿穹顶之上,吊着盏盏龙头木雕六角宫灯,染着不灭长乐的灯火。   殿内各角落也放置着彩绘陶制百花灯,各个灯盏的烛火轻晃荡,殿门外袅袅婷婷走进一位穿着月白纱舞裙的女子。女子菱唇不点而朱,碧眸眼波流转。   倒抽冷气声暗起彼伏,殿内每个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而去,唯有高位之上的天子,眼皮子也未抬,玩着杯盏。   瀛洲使团的使者上前,报了献艺的名字,和一番祝贺之词。   崔尹静静看着玉案上的李成尧,半晌,使团伴乐一起,她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月白的舞裙轻扬旋转,殿内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成尧恍惚之间,看到了一片月白的长袖,赫然抬眸,大堂正中,献舞的女人恰好旋转过来,碧眸直直扫了他一眼。   溶溶。   他猛然站起身。   耳边的乐声逐渐模糊,大殿之上,宫灯之间,环衔着行云般泼墨。   霎时间,眼蓦然一黑,所有灯盏悉数灭了。   只有不知从何处打来两束光,投落在痴痴站在玉案后,动也动不了的李成尧身上。还有一束光,紧随着婀娜多姿的月白舞女身上。   李成尧颤着嗓子,低喊出声:“溶溶。”   起舞的女人似乎听到了,舞姿微不可察地一滞,又似乎没听到,她垂首低眉背过身去,月白的水袖宛如一条水蛇,轻灵浮动。   一舞毕,四周依旧黑黝黝一片,崔尹站在光里,看了他最后一眼。   “李成尧,此舞叫《白头吟》,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打在溶溶身上的光愈来愈暗。   “想必陛下听过这首诗,用在这里或许不大恰当。你从未两意过,我只是与君长诀。”   最后一缕光消失不见。   溶溶从黑暗里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殿外。   一只脚刚踏出殿门,热闹明亮的大殿霎时恢复如初。其实在众臣眼里,长明灯火从未灭过,天子也没有失态站起来过,一切和乐美满,人间不思蜀。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黑猫的故事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男女主刷点日常和承接下个故事。   想说两句话,我不喜欢写非黑即白的正反对立,黑猫不是反派,只是不是善茬。   她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喜欢她的人多,恨她的人更多。她既不需要大家都接受认同她,也不需要大家都可怜同情她。   这就是一个关于猫猫求不得但放得下的烂俗爱情故事,也许寡淡无味,也许深切浓烈。   接下来的故事男女主会一起行动时刻相处,感情线会比这里多。 第46章 溶溶(十)   退出内殿, 回到万象神宫的广场上。   瀛洲戏班一行人心有余悸地看着崔尹, 会中原语言的使者抖着手指, 你你你你了半天。   “怎么?我跳得不好?”   使者还是结巴着你你你你。   崔尹挑眉轻笑:“放心, 陛下不会责怪你们,只要你们把这事吞进肚子,不然你们抖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而后, 使者沉默半晌,用瀛洲话同戏班讲了什么,一行人就什么话都没说了。   他们千里迢迢来这里,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还会踏足,只想安全无忧地回去,献舞的女人突然变脸这事, 就埋进肚子吧。   正琢磨感叹之间, 使者头一转,女人蓦然不见。   御林军邱统领皱眉向他们走来,中气十足地问:“你们献舞舞女呢?!”   使者作揖:“回大人, 舞女是陛下钦点的中原女子, 献舞完就自己走了,不和我们一道啊。”   邱统领有听闻此事,遣人和瀛洲戏班一起献舞以表和睦, 于是没有怀疑,回去回复陛下了。   崔尹一走,李成尧便找宫女唤来殿外巡守的邱统领,让他找人, 果然不如所料,找不到了。   下一个献艺的使团上来,李成尧恍恍惚惚地,怅然若失地看了一眼。心脏像被剜掉了一块,空荡荡。   良久,他揉了揉眉,广袖一挥,嗓音沉沉:“下去吧。”   邱统领低低说了声是,垂眼退下。   心里想着,为何在寿辰之日的天子,露出的面色空茫,目光虚惘。   邱统领走出内殿,继续巡守,恢弘壮丽的万象神宫穹顶之上,悄无声息地蜷着一只玄猫。   玄猫睨着热闹繁乐的广场,各国的队伍宛如麦田,人头攒动间,仿若风吹麦浪。半晌,她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殿宇青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城。   皇城之外,坊市大街依旧繁荣昌盛,屋檐房顶密集紧凑。   街上人流如涌,玄猫轻松爬过一个个屋檐,蹿入某个里巷,快如闪电一般钻进了挂着[文墨轩]的牌匾的店铺里。   “主子,你回来啦。”老叟兰花精笑眯眯。   玄猫没有理他,一团墨汁洇染在角落的墙上,她一只脚踏进入,接着墙像开了一个豁口,豁口像毛笔勾勒的两笔。玄猫半只身子钻入,最后整个身子不见,墙上的豁口霎时不见。   兰花精自始至终笑眯眯,等会店铺关门了回去,主人定会夸他。   他的变脸伪装术可不是吹的!变成覃姑娘的脸,三个时辰不成问题!   崔尹刚刚进门,大门口站着一个翘首以盼的秦思思,就像个等丈夫回家吃饭的小媳妇。   她不紧不慢地走向秦思思:“怎么?担心我啊?”   秦思思真有点紧张,见她没事回来,心里暗松一口气。   “毕竟替我去跳舞啊,我跳舞那么烂,你要模仿也是难为你啊。”   秦思思并不知道寿辰之上发生了什么,以她的清奇的脑回路只能想到崔尹替她跳恋爱循环,然后找机会接近皇帝。   话罢,崔尹乐了,噗嗤取笑她:“思思啊思思,你的那什么舞唯你独有,我模仿不来。”   秦思思:“......”还真脑补出不来崔尹跳恋爱循环的样子。   二人边往院子里走边闲聊。   崔尹眉一扬,扯唇自哂:“好久不出房门,才知道陈国公把罪名都安到我头上了。”   刚刚路过福味楼,她听了一耳朵,这里永远不缺对她的骂声。   秦思思想起无支祁的话:“陈国公死不死没所谓了,只是个空壳子。”   老狐狸就是精,就是崔尹死了也能拉来当背锅侠。   崔尹扯唇叹了声。   “陈国公有那么蠢么,他不知道皇帝用意?他不过也需要个出头鸟替他做事,替他招恨,甚至必要的时候,就是现在,拉来挡箭。”   “他唯一一件蠢事,就是相信了我。”   秦思思没说话,你演戏演得好呗,奥斯卡影后,还演反串,全洛阳城都被你蒙了。   穿过五色纱幔,崔尹突然不再说话,径自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带上了门。   靠墙的角落里竖着一把油纸伞,太久未用,伞面泛了黄。   崔尹恍恍惚惚想起一桩旧事,那是与李成尧的初识。   ......   刚下太学,崔仁思忖着先生的问题,慢步走回寝居,不料忽而落起雨来。   霎时间大雨滂沱。   她随便找了个屋檐躲雨,这个地方人迹稀少,半天也不见宫女内官和同窗。   这里的地也坑洼不平,她数着脚下一圈圈的小水涡,打发时间。   大雨里骤然冲出来个少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明明很狼狈,却像个疯子一样笑得开怀。隔着雨帘,崔仁见他径自朝她这里冲来。   也是过来躲雨的么。   崔仁微微凝眉,不动声色往里挪了挪。   少年跑进廊檐下,竟直直看着她,笑嘻嘻冒出一句:“小白脸,你长得挺不赖嘛。”   “啪叽”一下,崔仁方才发现他是带着伞的,他捏着伞骨抖了抖,水滴迸溅上她月白的袖上,旋即洇湿了一小块。   她再次往里一挪,忍着没有发飙。   “喂,你是太学的那群书呆子吧。”   崔仁抿唇不言,旋即,少年不分由说把伞塞到了她手里。   “给你吧,太学远着呢,你怕是迷了路。”   话未落,他再次冲出雨幕,回身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快回去吧。”   很快,他在转角消失不见,好似是住在这里的。   崔仁垂眸,月白的衣袍被湿透的伞面彻底蹭湿蹭脏了。   她微微叹气,准备撑开伞回去换衣服,捏起伞骨,上面还留有少年人的余温。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崔仁翌日下了太学,雨才缓缓停了。   远处的乔木染了潮湿的新绿,树上鸟雀呼晴,天际一片碧蓝如洗。   随便拉了个同窗,问了昨日她迷路的位置,同窗瞪眼道:“你怎会迷路迷到冷宫去的!”   冷宫?崔仁敛眉思忖。   昨日借伞的少年住冷宫里,那想必......是那个宫女所处的庶长子李成尧吧。   崔仁捏紧手中的油纸伞,罢了,东西总归要还给人家的,她可不想莫名承个人情。   行到冷宫,还没到宫门,远远便瞧见门口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泼妇一般骂一个小内官。   “你就给我吃这些?!这是人能吃的东西?我的儿子是陛下的长子,你们居然敢如此轻慢我!”   小内官一脸轻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知足吧,你有的吃就不错了......”   女人一脚踢翻门口放着的一碗三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旋即,大摇大摆走出个少年,捡起地上的馒头拍干净,咬在嘴里,吊儿郎当地挂着笑脸把小内官迎走了。   小内官冷哼走后,少年冷眸,居高临下对地上的女人讲:“母妃,不吃便饿着吧。”   崔仁在门口滞了好久,还是决定去还伞。   走近宫门,女人掩面低泣着。   荒凉的冷宫前庭正中,大白日燃着火堆,少年盘腿坐在地上,烤着一只不知品种的鸟雀。   崔仁走进去,走到李成尧身侧,把伞丢到地上。   “还你。”   少年“哎”了声,咬了口烤鸟,嘀咕了句:“难吃。”   丢了烤鸟站起来,崔仁转身便走,月白的衣袖被人扯住。   轻微洁癖的崔仁彻底忍不住了,抽袖躲开,少年再拦,你来我往之间,稀里糊涂便和他交手起来。   “哟,我小看你了小白脸,不赖嘛。”   崔仁懒得搭理她,退出宫门外,少年双手竖起围成喇叭大喊:“做个朋友罢。”   几日后,崔仁去东宫给太子授课,太子在殿内嗷嗷哭成一个泪包子。   “呜呜呜谁打开的鸟笼,我的鹦鹉八哥不见了......”   崔仁身躯一震,蓦然想起昨日李成尧嫌弃难吃的那只被烤的鸟雀,唇角缓缓扬起,她也小瞧他了,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呐。 第47章 溶溶(十一)   皇帝寿辰前, 寻亦许上奏吸蛊案之后。   因顺藤摸瓜摸出了乌蛮勾结之事, 前来恭贺的南诏早早给皇帝请了罪, 为了撇清嫌疑, 并一口咬定乌蛮所为悉数不知情。   朝中剧变,李成尧和智囊团天天思虑着换人,提拔哪些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 于是挥了挥手,让金吾卫首领带人去办这个案子。   金吾卫抓了几个乌蛮小喽,为首的两个却跑了。   为了抓寻皆允,首领早已封了城,只知他们定在城中,只是不知躲在了哪里。   在寻相父子的努力下, 寿辰之后, 李成尧松了口,撤掉了通缉令。   迁怒而已,李成尧内心本也相信寻阔教出的儿子人品。自己朝中聚众吸食蛊毒可怖, 还是一个突然异瞳的少年可怖?   撤掉通缉令的第一时间, 从通告栏挤出来的兰花精,回了院子便大声嚷嚷。   “寻公子,覃姑娘, 通缉令撤啦!你们不用躲躲藏藏了,快点回去吧!”   秦思思没想到通缉令撤得如此快,崔尹见了一面李成尧便如此见效,她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尹靠在门框边, 抱臂散漫道:“我便不留你了思思,以后多来看看我。”   秦思思点了点头:“会的。”   话未落,屁颠屁颠跑去屋子里找寻皆允。   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G,小变态呢?!   腰间的纹银香囊陡然震动起来,发着晕黄的光,须臾,一只流萤跌跌撞撞飞到她的手背上。   秦思思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她往大门跑,无知无觉便走到了文墨轩的店面,接着跑出店面的门,顺着巷子跑到大街上,不远处围了一群惊惧又好奇的人群。   她扒开人群钻进去,里面正是寻皆允,他捏着软剑,赤色的异瞳泛着诡异而空茫的眸光。   他勾唇,扯出一个嗜血的笑意:“你们,体内也有那种蛊。”   地上的两个惊恐仓惶的人,看着寻亦许的眼睛,哆哆嗦嗦往后爬。   “你的瞳孔怎么恢复了?!怪物!我又没招惹过你!”   不行,不能当街杀人。   秦思思撑着膝头,上气不接下气,上去阻止小变态,他好像又失控了!   一鼓作气,她猛地朝正中的寻皆允跑去:“阿允!”   秦思思跑到寻皆允的身后,眼一闭,伸出手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嗓音微颤着低喊:“阿允,我们回家。”   赤瞳渐渐弥漫了浅浅水泽,潮湿而澄澈。   寻皆允的异色双眸缓缓聚焦,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抚上了少女纤弱的背。   “......你怎么跑出来了?”嗓音微微沙哑。   秦思思扬起纤颈,牵住他的一只手:“你清白了,走,我们回相府。”   “什么?”   “你的眼睛没什么的,我不怕。”   她用当街所有围裙人群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地上哆哆嗦嗦的二人准备乘人不备逃走,寻皆允眼风扫去,单手将秦思思摁在怀里,快速掠到了那二人跟前,剑一指:“哪里跑?”   不知何时,得知了这里的动静的寻亦许带着大理寺的人,来到了这里。   见到了寻皆允和秦思思,大喜过望。   “阿允!思妹!”   秦思思仿佛一个人形挂件挂在寻皆允身上,悄悄挣扎,少年搂得死死的。   她默了默,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心里狂叹气,后知后觉地有点晕,有点窘,有点羞耻和害臊。   “兄长。”   “你们......”寻亦许的视线在搂得亲密的二人身上梭巡一番,“没事就好。”   几日不见,都形影不离到分都分不开的地步了吗。已婚人士寻亦许暗忖吃不消。   ―   把地上的两个人绑回了相府,金吾卫首领来认,方才知道这两个就是逃掉的乌蛮贼人。   寻亦许一番叮嘱,是蒙冤的弟弟亲自抓的,抓来就立马上交了。   金吾卫首领点头称是,拽着两个人便上了囚车,准备拉回宫,交给陛下发落。   那两个人像两只虫一般蠕动着,在地上摩擦着挣扎,忽而朝着寻皆允大喊。   “你可知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吗?你救我们,我们告诉你。”   他们早已领会他深不可测的法力,即便没有他们族群的春珠。   寻皆允轻轻笑了笑。   “你说。”   “你先救我们,直接杀了他!”   那人下巴一扬朝着金吾卫首领。   “你们简直不知悔改!”寻亦许沉声骂了句,挥手让金吾卫带走了。   寻皆允站在原地,喃喃:“我的眼睛......”   寻亦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阿允,父亲去请叶先生了,听我说,这是一种怪病而已,会治好的,不要介怀。”   “哪有这么简单。”寻皆允扯唇讥笑,转身离去。   乌蛮贼人被关进囚车里,囚车上蒙了蹭乌漆嘛黑密不透风的黑布。   莫名其妙飞来的一群硕大的蜜蜂,骚扰金吾卫一行人,他们不停拍拍赶赶,一路上不堪其扰,烦不胜烦。   车子驶入应天门,两个乌蛮贼人的心正一点点崩溃,密不透风的囚车里倏然飞来几只蝴蝶,蓦然,囚车里出现了一个人。   寻皆允笑吟吟盯着二人:“我的眼睛怎么回事?”   “呵,你现在能将我救出去――”   话未落,那人倏然呼吸困难脸色惨白,透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他一天前明明吸过那药了,为何现在会突然发作。   寻皆允散漫笑着:“你体内的毒蛊,它好像听我的话呢。”   旁边另一只人很少说话,面如死灰,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进了宫我反正要死了,别让我被这毒蛊折磨死,那简直生不如死啊!”   寻皆允眼底的笑意天真而绚烂。   “那你说。”   “我说我说我说!你的异瞳是天生的,母胎里带的,你母亲生你的那一刻便是如此。”   他见寻皆允好似一幅要问为什么的样子,颤抖着嗓子又道:“我听族老说,你生来便异瞳病弱,快要死了,是你母亲抱着你回族里求族老救活了你。”   “如今族老逝去,你母亲更是早早便走了,能救你的,或许只有多年前出逃乌蛮族,现如今还活着的一位老祖宗了!我只知道,她在江南某水乡隐居多年!”   一股脑将自己所知道的悉数哆嗦出来,黑布倏然被掀开,金吾卫首领眉梢倒竖,骂道:“你们一直嘀嘀咕咕在讲什么?!”   那人扬起头,寻皆允倏然便不见了,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他猛然摇头:“没没有,大人――”   金吾卫首领骤然大喝:“你旁边的怎么了?!”   他缓缓转头,方才毒瘾犯了的同伴,已然毒发身亡了。   同伴的惨白深凹的眼窝处,一只深蓝泛紫的凤蝶停了一瞬,旋即展翅飞去。   他的瞳孔骤然瞪大,心有余悸。   ―   广碧小筑上空,一方碧蓝如洗的苍穹之上,缓缓飞过几只凤蝶。   少女的闺房最里边,绣着野鸭寒塘的屏风后,隐隐约约瞧见少女玲珑的曲线身影。一只细长笔直的腿踏入浴盆,好一副美人入浴图。   秦思思脑袋搁在盆边,蜷躺在浴盆里。   她用手浮拨浴盆里的玫瑰花瓣,试了试水,唔,刚刚好,舒服。她已经几天没有舒舒服服、干干净净洗过一个澡了!   适时,陡然传来彻天响的推门声。   小红在后面追着喊:“哎哎哎,二公子......”   “二公子!别进去啊!我家小姐在、在沐浴啊!”   在热水里正昏昏欲睡的秦思思,身躯一震,陡然僵直。   “???”小红刚刚在嚎什么来着?   耳边便传来少年散漫的笑声:“怎么?沐浴我就不能进来了?”   “不是,这这这这这!”小红脚一跺,“二公子忒不要脸了!”   “是么?你家小姐在大街就急不可耐,对我搂搂抱抱的......”   卧槽我求求你别说了!   秦思思的脸被热水蒸得通红湿润。   小绿扯住小红,一副理亏的眼神,把她扯走了。   “小红,我们去看看厨房李大婶的樱桃煎做好了没......”   “???”不是小绿你别啊有你这么坑主子的吗?!   秦思思只恨自己不敢太怂不敢吭声骂走他,又脸皮子薄十分害臊,不敢起身拿屏风上的衣服穿上出去骂他色狼。   她安静如鸡地躺在浴盆里,身子微微往下滑,脑袋往水里越缩越低。   “思思呐。”   寻皆允背手朝屏风走来。   “别、别别别别过来!咳、咳咳咳......”秦思思猛然被水呛咳。   “你洗,不用介意我。”   “!!!”对不起她做不到。   秦思思欲哭无泪,听着他的动静。   还好,寻皆允好像没有往屏风走,也不确定她的方位。   秦思思再没心思洗澡,泡了一会儿,启唇问:“别、别往这里看啊!我洗好换衣服了!”嗓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潮湿微哑。   寻皆允的心脏蓦然被挠了下,体内的蛊虫微微躁动。   他坐在她的书案后,本欲拿起书桌上的话本子瞧瞧,摊开书册,视线不由自主往屏风看去,投落在屏风上的是匆匆忙忙自浴盆里站起来的少女,身影玲珑,青杏尚小。   “......”他挪开视线,喉结微滚,赤瞳深了几分。   疯了。   寻皆允看着手中的话本子,有几分心猿意马。   “砰――”手背不知擦到了什么,一个厚厚的书册掉落到地上。   手账!?   正在穿衣服的秦思思耳朵敏锐地分辨出来,只有她的手账本特意做得这么厚,况且她刚刚记录完手账,还没好好藏起来!   她着急忙慌套上了雪白中衣,便从屏风里跑向自己的书案。   寻皆允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很奇怪很厚的本子,缝得很厚,书皮是用拼接的布自己做的。   他正要打开,少女裹挟着沐浴后的湿气,忽而急匆匆扑过来。一躲,少女又去抢,引得他愈发好奇了。   “不能看?”   “你、你你你你给我,不能看,个人隐私!”   “我不给呢?”   秦思思彻底急了,里面写了太多自己攻略任务的东西,要让他看到还得了!   她咬了咬唇:“你不能这样!”   话罢,她推开书案扑身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躺,随着少年应声扑在了地上。   秦思思胸口骤然一疼,撞得好痛呜呜!   她也来不及多想,抬臂去抢,挽起的头发散落,擦过少年的睫毛。寻皆允愣了一瞬,轻易把手臂往上举高。   操,够不着了!   鼻翼间,是少女带着潮湿气味的清新体香,寻皆允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   自己胸膛之上,少女的绵软――   他猛然推开她起身,赤瞳深邃不见光,刚想教训她胆子肥了无法无天。   转眸间,秦思思腮帮子微鼓,像只狼一样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书册,雪白中衣领子微敞,发丝凌乱,春光若隐若现而不自知。   邪火蹭蹭蹭蹿到嗓子眼,寻皆允咬住后槽牙,没忍住低骂:“衣服都不会穿吗覃思思!”   眼睫一垂,手里的书册悄无声息飘出了张纸,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秦思思和寻皆允同时看向了地面那张纸:简单笔触勾勒的寻皆允上半身轮廓,栩栩如生,灵活活现。   秦思思心里哀嚎一声,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时候画了他之后自己撕掉了,夹在了里面。   寻皆允愣了片刻,倾身捡起,看了片刻,鸦羽般的睫毛轻颤。   “你偷偷画我。”   “......”秦思思实在难以启齿,她惦记着手账,依旧无比清醒,悄悄挪到他身侧,偷偷取走了手账,“所以......叫你不要看嘛。”   寻皆允没有动静,任由秦思思拿走了书册。   半晌之后,他脱了鸦青色的外衫,兜头丢到了秦思思头上,把她连脑袋到胸前遮了严严实实。   “覃思思,勾引我可以,用对点方法。”   “......”   秦思思的眼前骤然一黑,便听到少年如是说。   旋即,脑袋上的衣服又被人拿了起来,光亮乍现,撞入少年漩涡一般深不可测的双眸里,一个仿若琥珀纹理,一个仿若玫瑰星云。   他俯身低头,沉着呼气,轻咬了一口她的右颈,抬起头时,灿笑着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纸。   “画得不错,我拿走了。” 第48章 烟雨扬州(一)   “如何了?”   福味楼的二楼雅间, 寻亦许甫一进门, 闻芸便起身迎过去, 关忧问。   “芸儿, 我或许暂且不能在洛阳城呆了。”   “什么意思?”   “陛下远调我去扬州查件奇怪的案子,这是桩旧案,以前便出现过大妖频频吃人全家――”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客官, 您的菜来了。”   寻亦许止声,喊:“进来。”   两个跑堂的小儿端着菜肴进来,一一放在雅间的圆桌上,很快出去了。   朵朵坐在秦思思腿上,已经按耐不住扒拉着筷子。   秦思思:“想吃啊?”   寻亦许落座:“边吃边讲。”   然而闻芸的眉间几分愁绪,抿唇不言。   寻皆允见状, 夹了一个蟹粉丸子在闻芸碗里, 笑得乖巧:“嫂嫂,我同兄长一道,不用担心。”   寻亦许细声和闻芸解释:“芸儿, 其实陛下把我调离洛阳, 是为我好,让我暂避风头。我如今得罪的人太多,暗里还没清除的, 想必都恨我。”   话罢,又看寻皆允一眼:“再说了,好巧不巧叶先生来信,父亲问过了眼睛的事, 他道阿允的病情有异让他去扬州一叙,咱们正好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   “你们走便走,舟车劳顿的,干嘛非捎上思妹。”闻芸终于叹了声。   别啊她必须一起啊不然怎么刷好感亲密度哇。   秦思思正欲应声,寻皆允笑吟吟回道:“嫂嫂,思思离不开我,她说要和我一起走。”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什么时候和你这么说过?   寻皆允看向秦思思之时,笑意泛凉,柔声问:“是吗?思思。”   迫于淫威的秦思思:“......是是是。”   秦思思腿上的朵朵蹭来蹭去,倏然捂嘴窃笑:“嘿嘿,思思姐姐的脖子上有颗小草莓耶。”   一时间,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向她的脖颈,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霎时变得沉默而微妙。特别是寻亦许夫妇浮想联翩的眼神。   “......”秦思思默。   寻皆允唇角微微扯起。   “朵朵,那不是小草莓。”   “......”不必真的不必特意去解释的。   秦思思猛地拉了拉自己上襦。   “吃饭吧,吃饭吧,哈哈......”   许是这个插曲,气氛没那么凝重伤感了,闻芸抱着朵朵,温声细语和寻亦许絮叨,让他常写信之类云云。   秦思思有点闷,起身推开窗透气,刚推了半扇窗户,身后落下一道阴影,寻皆允俯身推开另一道窗,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愿意跟我走?”   “哪有。”   阳光透进来,对面的青瓦之上,蜷着一只黑猫,闭着眼睛懒洋洋晒太阳。   听到动静,黑猫骤然睁眼,碧眸懒懒看过来,不躲不闪和秦思思对视。   秦思思盯着黑猫抿唇笑了下,腰侧便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一手掐住,往后一带撞在他身上。双足微微离地,秦思思被人往后拖抱了半米。   寻皆允一甩窗户,“咯吱咯吱”响着来回晃荡了两下,彻底关上了。   腰际松开之际,秦思思堪堪站稳,寻皆允在她耳边阴恻恻说了句:“一心二用呢。”   秦思思微愣,转过头去,右颈一凉,寻皆允垂睫,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暧昧低笑道:“我应该咬狠一点,让你长记性。”   秦思思缩了缩脖子,心里一阵凉飕飕,一阵心跳加快。   不刻,寻皆允拽了拽她的后领,重新入了座。   闻芸看过来,委婉道:“天气渐凉,扬州多雨,你们多带些衣服......阿允,不要总欺负思妹。”   秦思思表示认同悲愤点头,嘴里骤然被塞了一个蟹粉丸子。   某人笑得无辜乖巧:“嫂嫂,我没有,我会保护她的。”   ―   几日后的清晨,天际刚冒了鱼肚白,官道上两个人骑马匆匆赶路。   寻亦许要赶到时间之前去述职,所以只好骑马,最好三日的脚程便可以到扬州城了。他看了眼秦思思,有些于心不忍:“不若我们扬州城集合吧,阿允,你们俩慢些走。”   被寻皆允一口否决了:“不必,兄长。”   秦思思忍住发疼的屁股:“没事,亦许哥哥。”   由于不会骑马,秦思思和寻皆允共乘一骑,她坐在寻皆允身前,绷着脊背,尽量不碰着寻皆允。   寻皆允这两天下来有点暴躁,她不小心蹭到他的身体,他压着一股莫名火气:“你能不动吗?”   小心翼翼不挨到他了,他还是压着一股郁郁的火气:“你一动不动是僵尸吗?”   秦思思有点郁闷,叫苦不迭。   然而长途枯燥,又起得太早,秦思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像个打瞌睡的小鹌鹑。   天色渐暗,寻皆允垂眸看了眼怀里的打瞌睡的少女,不自觉地便骑慢了些,慢着,慢着,寻亦许原本配合着他们的速度,最后只得商量道:“你们还是慢些吧,思妹一个娇弱姑娘,经不住这么折腾,我先走一步,阿允。”   寻亦许绝尘而去,头也不回地朝他招了招手:“扬州城来福客栈见。”   寻皆允的心情不是很美妙,他为什么要讲究这个身娇体弱的姑娘,顽心一起,去掰她一点一点的下巴,掰正,又垂下来。   秦思思被他弄得有点烦,挥了挥手,咕哝了句:“唔,大黄,别闹。”大黄是她小时候奶奶家养的柴犬。   寻皆允顿了顿,扯唇问:“大黄是谁?”   “我儿子。”   “......”寻皆允眼眉眯了眯。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在又一个清晨,抵达了扬州城。   城门口,再次长途困觉的秦思思被寻皆允掰正下巴,低着嗓子唤她:“到扬州城了。”   秦思思这回睡得浅,眼皮子掀了掀,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应了声:“唔,到了呀。”   “进城了,还没醒?”   寻皆允下马,接着把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秦思思揉了揉眼睛,一只手被人牵起,她脑子刚睡醒还有点不清醒,安安分分跟着人走。   过了城门士兵的排查,进了城,倏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哎!又下雨了!”倏然传来路人担忧的长叹,“那个妖怪,又要出来作祟了。”   “赶紧回家关紧门,不,应该去公孙家买几张符纸。”   “你有钱哦,千金难买啊......”   寻皆允发现整个城里陷入隐隐的恐慌当中,市肆做生意的摊贩也开始收摊,准备回家。   他在一个买伞的摊边挑了把油纸伞,卖伞的急急忙忙递给寻皆允,收了钱,好心提醒了句:“外来的吧?快快找个客栈安歇吧,再晚点客栈就关门了。”   寻皆允一手牵着马,松开秦思思的手,一手正欲撑开伞,秦思思伸手过来:“我来。”   “醒了啊?”寻皆允唇角扯了扯。   “......不好意思。”秦思思抿了抿唇,有点难为情。   撑开伞,秦思思手臂伸得老直,稳稳当当打在身姿颀长的少年头上。   毕竟有点心虚,秦思思任劳任怨举着手臂打伞,二人并肩走在蒙蒙雾雨里,偶有雨丝飘进来,灌进脖子里,清凉又冷飕飕的。她摸了摸脖子,悄无声息往里挪了挪,二人的距离微不可察地拉近。   寻皆允牵着马,扯唇观察了秦思思半晌,本想看她能坚持多久,不刻他便有些不耐烦,一把捞走她手里的伞骨,捏在手里往上举了举。   “走里面点。”   秦思思“哦”了声,以为自己还是让他淋到了,便乖乖让他打了。   侧眸间,她微微仰起头,寻皆允专心致志牵马撑伞,烟雨柔软了他侧脸的弧线,她心跳漏了两拍。   蓦然转回了视线。   倏然有个卖莲蓬的小童扯住了秦思思的裤腿,她停下脚步。   “姐姐,最后一枝莲蓬了,你要不要呀?”   秦思思想起方才的城里人的对话,不由问:“你还不回家吗?”   小童垂下眸,黯然道:“我爹娘阿姐早死了,便是那个大妖......我有什么好怕的,死了我便下去陪他们了。”   秦思思一顿,这个扬州城里,果般蛰伏着什么。   “给我吧。”她买下了那枝莲蓬。“早点回去吧。”   小童感激涕零朝她挥了挥手,走远了:“姐姐,你也早点找个客栈歇脚吧。”   一直不言的寻皆允嗤笑出声:“你买这个做什么?”   “这个挺好吃的呀。”   秦思思撕开蓬软翠绿的莲蓬,将一颗莲子摘出来,递向寻皆允:“给。”   寻皆允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等会。”秦思思忘了剥莲子青皮。   她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剥好一个白嫩的莲子,献宝似的递给寻皆允,隐隐期待道:“你试试嘛。”   寻皆允睫毛敛覆,滞了片刻。   “我怎么试?”   秦思思愣了愣,微微抬眸,少年一手牵着马,一手撑着伞,默默不作声做着事,她还在这里吃东西!   她抿了抿唇,暗骂了一声自己,伸出手臂:“还是我来撑伞吧阿允。”   话未落,少年倾身,咬走了她手里的莲子。微凉的唇擦过指尖,秦思思的心脏蓦地又跳了起来。   寻皆允桃花眼一挑,眼尾略略上翘,朝她缓缓笑起来,异瞳泛着夺人心魄的光泽:   “唔,还行。”   “继续剥。”   秦思思脚步微顿,身侧的少年也下意识停了下来,举着的伞毫不自知地往她这边倾斜。   少女双手蓦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里“哎呀”一声。 第49章 烟雨扬州(二)   蒙蒙细雨里, 少年的伞下身侧, 少女懊恼的拍了拍双颊。   秦思思遏制住暗涌的不明心绪, 内心深处冒出的一点点嫩芽, 随着拍脸的“啪叽”一声,心中那绿芽的头一歪,那点小懊恼旋即被拍散了。   少女垂眼看着悄悄磨蹭地面的脚尖:“咱们先去找客栈落脚吧阿允, 天快黑了。”   扬州城不大,二人很快找到来福客栈。   门口的杂役主动上前牵马:“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寻皆允没有应声,他也没多问,眼前的公子小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自觉牵去马槽喂马。   进店后,刚报了个名字, 掌柜的笑得和蔼可亲:“二位便是寻公子和覃姑娘啊, 有位公子已经帮你们订好房间了,他正在客房等你们呢。”   接着,便有跑堂的小二领着他们上了楼, 在门口挂着“天字一号”的挂牌前停住。   小二笑容可掬:“这就是客官的住房了, 您请,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话罢,人知趣走了。   寻皆允推开门, 秦思思凑头往里看,舒适豪华的布置,房间很大,天字一号敢情是上等房的意思, 难怪服务如此殷勤周到。   房里的楠木圆桌后坐着一个人,正是约好在来福客栈碰头的寻亦许。   他刚刚去扬州刺史的府衙喝了茶,了解了一些案件情况,趁此闲暇,正专心致志提笔写信,不用想就知道是写给闻芸的。   听到门边的动静,他方才停了笔收了信,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我给你们订了两间房,只管挂我账上,随便你们住多久。”   寻皆允:“两间?”   寻亦许正色:“一间给你,一间是给思妹的。”   秦思思不由问:“哥哥你呢?”   “我在刺史府邸住,你们不必担忧,有事拿着这个找我便可。”他将腰间的腰牌取下,“这是通行的腰牌。”   寻皆允没说话,秦思思伸手接过。   “你们一路赶来,也没好好吃顿饭,走,下去好好吃一顿。”   秦思思旋即雀跃起来:“好!”   寻皆允依旧没应声,但是跟着下楼吃饭了。   到了楼下,秦思思发现,方才还大开的门紧闭,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几乎都是住宿的人。   寻亦许打过招呼,掌柜给他们特意留了一张桌子,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小二殷勤过来问:“客官点什么菜?”于是开始报菜名。   秦思思久闻扬州美食,刀功更是一绝,这么多天没吃点儿好的,顾不上矜持,小声报上想吃的:“烫干丝、三丁包子、翡翠烧麦、虾籽饺面......”   小二愣了愣:“姑娘一个人吃?”   “......”好像点了一堆碳水化合物。   寻皆允:“她吃得下。”   秦思思:“......”   寻皆允又点了两个菜,小二走后,他看了眼秦思思:“莲蓬还吃不吃了?”   秦思思“哎”了声,后知后觉发现她拿了莲蓬一路......等菜期间无聊,索性便撕开莲蓬扯下所有的莲子,继续开始下一步的剥皮。   一颗白嫩的莲子将将剥好,“咕咕”滚入自己跟前的空碗里,四方木桌蓦地被撞了下,一股浓腻的花香倏然钻入鼻腔。   寻亦许转头:“姑娘?”   秦思思循声看去,地上蹲了个带面纱的女人,捂着袅袅细腰,浓腻的香气便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寻亦许的这桌,正好在里堂最外面,里堂基台较高,有几步台阶,恰巧看着这女人行色匆匆转角时,在他的桌子沿结结实实撞了下,头上的珠钗应声滑落。   他捡起来递给她:“姑娘,没事吧?”   女人敛眉耷眼,好似吃痛,她攀着寻皆允这边的桌角,缓缓抬起头来――   桌上的三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带着薄薄面纱的女人,居然长着一张神似闻芸的脸!   寻亦许愣了半晌。   秦思思也暗自吃惊,古代带面纱真起不到遮脸的作用哇,一眼就把那张和闻芸一模一样的脸看得一清二楚的。   “谢谢公子。”女人低眉启唇,嗓音娇娇柔柔。   葱白的手指伸过去,接过珠钗的一瞬间,指尖若有若无地抚在寻亦许的手上。   “抱歉!”寻亦许蓦然缩回手,蹭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向她抱拳行李:“冒犯了。”   哇呜,所以说闻芸的眼光真的不错,这种在外和异性划清距离的已婚男人多么可贵又可爱!   CP粉头子的秦思思又开始在心里冒小心心。   女人站起来,面色露出几丝愕然,旋即她抿唇柔柔一笑:“哪里?是我唐突了。”   过了一会儿,愁眉郁眸,自喃:“公子真好啊......”   顾盼神飞,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形似闻芸却神不似,性格截然不同。   “我可以和你挤一桌吗?吃碗面就走。”   四周的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们这里空了一座。   一直站着一个女人,寻亦许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她便落了座。   女人坐在寻皆允那张长板凳上,离寻皆允很近,貌似有点尴尬,她主动找他们搭话。   “二位公子可是外城来的?”   寻皆允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女人眼波流转,朝他温柔一笑:“苏瑶瑶。”   寻皆允怔了半晌,仿佛与记忆深处,嫂嫂的笑有一瞬间的重合,女人悄然凑近,浓香扑鼻,筷子筒在他这边,她贴过来抬臂取筷子。   寻皆允眸微暗:“离我远点。”   这个女人敛眉,怯怯说了声是,取走筷子,没有继续贴近,但依旧在寻皆允旁边坐着。   “覃思思,莲子剥好了?”   突然被点名的秦思思:“G?”   寻皆允站起身,在秦思思身侧坐下:“你半天就剥了这么一颗?”   “啊?”秦思思眨眼间,碗里的唯一一颗莲子被顺走了。   寻皆允凑身过来顺莲子时,秦思思似乎听到他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身上沾了女人的余香,心跳似乎是女人贴近时造成的。   寻皆允心绪不稳,囫囵吞了颗莲子,几分烦郁道:“你们吃吧,我上楼了。”   秦思思望着他慢慢爬上楼的身影,挠了挠腮,陷入沉思。   因为酷似闻芸而不是闻芸的女人靠近,小变态有点hold不住嘛。得出这个认知的瞬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寻亦许点了点桌子:“我吃过了,便先走了......让小二把菜送客房去吧,思妹劝阿允吃点。”   话罢,他也是神色奇奇怪怪地走了。   徒留秦思思和那女人在桌上,抬眸间,视线交汇。   小二过来,苏瑶瑶点的阳春面上来了,女人朝她歉意一笑,埋头慢条斯理地吃起面。   秦思思一个人在这里,周围全是陌生人,有点不知所措。   她赶忙朝小二小声说了句:“......送一号客房吧。”也起身上楼了。   上了楼,秦思思在寻皆允的门口徘徊了须臾,门猛然推开。   “进来。”寻皆允转身,房间里的桌子上放满了她方才点的菜。   “给我吃完再回去。”   “......”秦思思稍顿片刻,“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寻皆允没应声,一个人躺进了床帐里。   秦思思在圆桌坐下,望着满桌子的菜,有点食之无味。   哎,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G。   记着寻亦许嘱咐的话,她试探问了问:“阿允,你要不要吃点啊?”   回答她的是沉默。   秦思思自讨没趣,哎,喜怒无常的小变态啊。   什么都没吃饭大,她默默夹起一个翡翠烧麦,边吃边想着,吃饱了回房睡个好觉,才不理他呢。   然而没过多时,寻皆允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她身侧坐下来,撑着下巴看着她吃东西。   秦思思默了默:“你......要不吃点?”别看着她啊。   “我发现,什么都没有思思吃饭大呢。”   “......”   不是,还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   “方才的女人,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我看你有什么想法吧,秦思思默默腹诽。   “她像嫂嫂。”   “唔,是挺像的。”原来说这个。   “天下之大,长得像很正常,况且我觉得不过形似,性子完全是另一人呀。”秦思思含含糊糊道。   寻皆允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抄起筷子,夹起一个烧麦,吃了起来。   少女见状,双眼霎时弯弯笑起来,露出得意的神色:“好吃吧?”   “阿允你要不要尝尝这碗面,虾籽熬的烫头,鲜美得很,薄皮馄钝和洒了蒜茸的细面条不用挑,都可以吃到!”   寻皆允又神色古怪地看着她,烦郁的心情莫名被捋平了。   他拿起碗里的瓷匙,舀起一个馄饨放入嘴里,咀嚼着:“你知道么。”   “唔?”   “刚刚那个苏瑶瑶,在勾引我。”   秦思思手中的筷子忽而滑落,她一时呛咳住。   “咳、咳咳咳咳咳......”   “她同时还在勾引我兄长。”   “!!!”   突然一瞬间,秦思思猛地想起书里的剧情:   寻亦许被陛下指派去扬州查案,寻皆允也跟他一起上路。扬州城里人心惶惶,在下雨天里,发生了多起全家惨死在家的案子;这个案子起因是一只修炼多年的巴蛇精所为。   这只巴蛇精善于蛊惑人心,变成男人的理想型勾引他。最绝的她不是勾引一个男人,她最喜欢干的是男人为了她“兄弟阋墙、父子发目”的把戏,同时勾引一个家里的父子兄弟,吸干精气,而后玩腻了便吃人全家;而她把目标放在寻亦许身上时,夜里爬床勾引他时,被不为所动的寻亦许看出蹊跷,暗自起疑,最终抓住了她落网。   寻皆允的话陡然提醒了她,那个苏瑶瑶便是那只巴蛇精吧,扬州城人心惶惶的大妖怪!   她蹭地站起来,那她是不是某天晚上,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爬寻皆允的床?!   她到这里没看过了,全靠剧情简介一样的剧透,也不知道有没有爬床小变态的桥段,心里猛然一簇小火苗蹿起,她嘴巴比脑子快,没头没尾对寻皆允说了句:“阿允,晚上在我房里睡吧!”   “你、说、什、么?”寻皆允愣了须臾,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地问。   “......不是,我是说,你和我换房间睡!”这也不行啊,房间换了巴蛇就找不到了吗?   秦思思急切地随口胡诌:“这个上等房太奢侈太贵了,我们在外不要太浪费亦许哥哥的钱了是吧?反正我们得一个屋子!”   寻皆允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唇角噙着若有如无的笑意。   宛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秦思思终于冷静下来,完球了,她这个一着急就瞎逼逼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寻皆允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把揪起她的脸颊,异瞳透着暧昧又危险的光。他低着嗓子在她耳边道,嗓音缱绻而轻柔,尾调略略上扬,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你也想勾引我?嗯?”   秦思思默默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脑袋铿锵一点。   “是啊。” 第50章 烟雨扬州(三)   “你也想勾引我?嗯?”   “是啊。”   话刚落, 室内陷入一片静寂。   寻皆允的神色微愣, 片刻, 他恶作剧一般揪扯少女的脸颊, 凑脸过去,低声道:“勾引就要有勾引的样子。”   “......什么样子?”   “还要我教?”   秦思思下意识作出捂胸的动作,好像哪里不对, 到底谁在勾引谁。   少年嫌弃的“啧”了声:“那么小。”   “......!!!”   秦思思放下双手,昂首挺胸,哼了声。   随口回:“你才小。”   少年的狭长的眸子一敛:“嗯?”   “......我小,我小,我还小嘛。”秦思思小声逼逼。   颊边再次传来微微拧痛,秦思思哼唧两声:“...大、大人, 寻大人求放过。”   寻皆允眼底藏着点点笑意, 胸口微微鼓震,这种话亏她说得出口。   若说她喜欢兄长,苏瑶瑶勾引兄长时, 她在剥莲子看戏;口口声声说喜欢他, 苏瑶瑶目标转移到他身上,这个小姑娘依旧在看戏。看戏看得忘乎所以,莲子也只剥了一颗。   想起这个, 寻皆允就气了一股无名火。   “你不是喜欢我么,我给你机会。”   秦思思愣了会儿,啥,给她机会勾引他睡了他吗。   当她脑子渐渐装满黄色废料的时候, 寻皆允勾着唇,眸色凉薄,秦思思心里咯噔一声,他又开始怀疑她了。   好不容易积攒到10的好感度不能跌哇,这么想得义正言辞霁月风光,秦思思随手拍开他的揪着脸颊的手,压住逐渐鼓噪的心跳声,微颤着踮起脚,垂着眼帘,亲了亲他右眼角的泪痣。   “轰――”一股热意自脚底板涌上头顶,秦思思整个人好似一个滋滋冒起的热水壶。   寻皆允怔在原地。   少女垂下脑袋,赧红着脸,睫毛不停地颤动。   蜻蜓点水的一吻,脸上似乎还留有她翕动的睫毛扫动的微微痒意。   少年哪里知道此刻的秦思思,内心宛如过山车。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居心不轨啊秦思思!肖想美色啊秦思思!你个猪头!   就在这时系统毫无征兆响起好感度+10、+20的提示。   秦思思的心跳也跟着“怦怦怦”、“怦怦怦”,啊啊啊疯了她只想捶胸顿足自骂一声秦思思是傻逼!   空气里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垂头丧气骂了自己一百遍的秦思思,双脚一空,整个人被悬空抱了起来。   寻皆允把她丢进软绵的床被间,拉着她的脚踝,替她脱了绣履,睫毛轻颤,看不清什么表情。   好了,她要被睡了。   此刻的秦思思觉悟倒是很大,暗压住心里的不知所措,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床帐缓缓落下。   少年慢条斯理地脱了乌皮靴,侧躺在床上把床角的秦思思捞进怀里。   他伏在她的颈窝,自背后轻轻搂着她,泛凉的唇蹭上少女纤长细白的颈,厮磨。   秦思思身体微抖,脖颈僵直。   寻皆允的双眸染了几分盎然的春意,勾起的唇角似笑非笑。他伏在她的耳畔,嗓音微哑:   “你成功了,覃思思。”   ―   翌日,天光大亮。   秦思思眼皮子挣了挣,从沉沉睡梦里醒来。唔,脖子好疼,好像睡落枕了。   她摸着后脖子,慢慢坐直上半身,床边没有人。   愣了一会儿,昨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倒涌进脑海里,秦思思“卧槽”了声,旋即陷入沉默。   寻皆允好像对她没什么兴趣,除了她的脖子......但是紧紧熨帖在一起的身体体温......   “哎,哎!......秦思思你有没有脸哇!”   秦思思把脸埋进被子呜呜哀嚎两声,房间里骤然响起凉凉一声:“你一大早怪叫什么?”   秦思思:“......?!”   卧槽,寻皆允还在的吗!   秦思思瞬间安静如鸡,僵直着身体,片刻,一只冷白的手掀起床帐,寻皆允站在床前睨着她:“起床,吃饭。”   秦思思:“......”   她窘字穿心,没脸见寻皆允,屁大点胆子勾引别个,自己没出息一个人羞羞答答。   扭扭捏捏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没敢看寻皆允,视线躲闪地跟着他一起下了楼,在大堂里坐下,寻皆允瞥了她一眼:“你点。”   秦思思低咳了声,含糊道:“我、我不饿,你看着点吧。”   小二忙笑着推荐了扬州特色早茶,寻皆允便按照他的点了,等菜时,他忽而嗤笑道:“有贼心没贼胆。”   “......”   秦思思心不在焉吃了点,寻皆允便起身,二人一起出了客栈,去瘦西湖找叶凌。   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小雨,今日外面天色放晴,外面热闹不少,市肆摊贩都出来了。   早在信里便和叶凌约好了,寻皆允到了扬州,二人约在瘦西湖见面。秦思思也知道,默不吭声更在他身后走着,一个背着竹篓子的妇女与她擦身而过,很快爪子一凉,被寻皆允抓住了。   “跟紧点,别走丢了。”   到了C西湖莲花堤。   湖面清澈,杨柳依依,坐落堤上的五亭桥,黄瓦朱柱,富丽堂皇。   遥遥远眺观去,倒映在湖中的半圆桥洞,抿合一轮轮圆月,清波微荡间,众月争辉。   寻皆允和秦思思踏上五亭桥,桥上摊贩成群,卖莲蓬的、荷花苞的、还有小饰品小玩意的。   叶凌站在最左的亭子里,一袭青色道袍很容易便找到了,他扶栏看着远处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寻皆允走近:“师傅。”   叶凌回神转头:“来了。”   师傅?   秦思思眨了眨眼。   叶凌细细打量了寻皆允一番,落在他的一双异瞳之上,清冷无波的嗓音又起。   “果然......”   “你母亲当年为了让你活下去,费了好一些功夫,如今算是付之一炬了。”   他顿了顿,头一摇:“也不是。”   却不再多说。   “除了异瞳体弱,我出生到底落了什么病?我母亲以何种方法救活了我,我现今又是怎么了?”   寻皆允静静看着叶凌,一一问出口。   叶凌轻轻看了他一眼,心里冒出一丝疑惑,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寻皆允,对这些毫不在意毫不上心,他不在意自己,他不在意自己为什么每年生辰会发病,不在意自己到底是谁,更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他厌恶自己的存在,消极无谓面对自己的一切。   叶凌启口,淡声作答。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你母亲让你活下来,是在你体力种了一种蛊,你的异瞳也消失了......如今,所以我说她付之一炬了。”   寻皆允笑:“蛊还在我体内。”   叶凌略略颔首:“嗯,也不尽然。”   秦思思在后面没出声,听着他们对话,叶凌倏而问她。   “覃姑娘,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何扬州城的人,对皆允的异瞳,丝毫不觉诧异。”   对G!!   秦思思瞪大眼睛,或许是她看习惯了,压根没觉得扬州城所有人淡定得过分。   在洛阳城里,寻皆允当街闹了那么一出,谁都知道相府二公子生了怪病落了眼疾,也习惯了。到了扬州城真的完全没有人指指点点,好奇诧异的!   叶凌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寻皆允。   一边说:“你们去找这个人,她在扬州城无人不知,也是异瞳。”   寻皆允垂眸一看封皮,写着公孙家前家主夫人孟映岚亲启。   孟映岚......有点耳熟,姓孟?乌蛮一族的所有女人,都姓孟。   叶凌知道他在想什么,遂应声:“正是,她曾经算是乌蛮人。”   “认真算起来,是乌蛮的老祖宗级的人物,比你逝去的母亲年纪还大。”   寻皆允忽而扯唇,轻哂:“有你大么?师傅。”   叶凌完全忽视了他的淡淡取笑,面无表情道:“去找她,或许有法子救你。”   “阿允到底是什么病?不对,既不清楚何病,你们人人都说要救他,他到底会如何啊?”秦思思忽而问出声。   叶凌:“他以往每年生辰发一次病,现如今,或许随时随地......”他没有再说下去。   寻皆允或多或少猜到了,他神色平静,唇角扯着讥诮的笑意。   但对于秦思思来说,这不啻于是一道平地惊雷,这意思小变态的病是个定时|炸弹么,不知何时发作......想起那次在无为森林里,小变态虚弱苍白的脸,冰凉的身体,痛苦隐抑的眸子,秦思思心里蓦然揪了下,如果说如今发作了,会不会比以往更严重啊,严重到活活痛死过去。   暗暗吸了口气,再也不忍想下去。   “你手抓这么紧做什么?”寻皆允嗓音讥诮。   秦思思方才发觉自己被抓着的爪子,不知不觉用力了,她抿了抿唇,敛眸没吭声。   又懒懒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我那样子,哦,我记得你说过会照顾我的,到时候你好好照顾我便是。”   说得轻巧,秦思思想骂他,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闷闷唧唧道:“咱们快去找这位公孙夫人吧。”   “去罢。”叶凌淡淡启唇,“她只见有所求之人。”   话罢,他瞥了桥下一眼,看到了什么,脚步隐隐带着几分匆忙,转身踏下台阶离去了。   秦思思回眸,桥下站立着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红色男装扎着高马尾的女子,女子按捺着火气叉腰,约莫有几分不耐烦。   叶凌下了桥,将拂尘插在身后,一贯无波无情的脸上,透着几丝小心翼翼的柔和。   “你让我等了好久!”   “走吧。”   一烈焰般的红,一朴素青道袍相携离去。   寻皆允微微眯起狭长的眸。   那女人倏而回首转眸,遥遥看了他一眼,顾盼神飞间风情万种。   秦思思眨了眨眼,这一眼的神韵好像昨日的胡瑶瑶哇。   卧槽,巴蛇精不会去勾搭一个禁欲多年的老道士吧!但是她不是只勾搭兄弟父子嘛,叶凌茕茕孑立......略略仰头看向寻皆允,显然他和她有一样的想法。   据说巴蛇会化作男人的理想型,叶凌的理想型......他原来也有理想型哇!   嗅到一股陈年情史的味道,秦思思心里暗叫不好,叶凌不会就此马失前蹄老年失足了吧!   “阿允,你师父要被骗婚骗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先放一章。   dbq!   无事发生。 第51章 剑冢(一)   扬州关于妖魔鬼怪的传说甚多, 志怪话本子更是数不胜数,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里经年妖魔鬼怪作祟。   妖怪盛行的地方, 便有降妖的人, 便有修行的修士,他们斩妖除魔,扬州公孙家便是这样的存在。公孙世家历经十代传承, 在当地根基很深,颇有声望。   就是不知道有多少真本事了,秦思思和寻皆允站在扬州城最大的店铺门口,谁能想到这个络绎不绝的店铺是公孙家的,卖驱邪符篆、祈福玉珠、镇家貔貅、镇门对联......啥都卖。   秦思思观察了会儿,对那位公孙家家主夫人是否能治好寻皆允的眼睛和病, 保持了怀疑态度。   “哎, 驱邪符篆一天限定供应十张,最后一张咯,最后一张五十两银子!带在身上保准妖魔鬼怪见你绕道走, 雨天不怕大妖怪找上门。”   “我买!我买!”   一堆做生意的商贾蜂拥而上, 抢最后一张符篆。   五十两银子,怎么不去抢哇。   秦思思默了默。   寻皆允走进大门,问店家里一个老先生:“秣庭山, 入山驱引符。”   “客官您此时要入山?”   寻皆允不甚耐烦:“有没有。”   “有是有。”那老先生摸出一排符篆,摆在桌上:“六个档次,档次越高价格......客官买得起吗?”   秦思思默了一瞬:“有什么区别?”   “秣庭山是我公孙家的地界,山脚下无数阵法结界, 要想最快上山,不被阵法所困,选最贵就对了。”   这老先生很狂啊,公孙家在当地这么受人景仰的吗?都没人怀疑其合理性的吗?   秦思思愈发觉得像坑蒙拐骗的神棍集团......   老先生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我公孙家前任家主公孙奕,曾将一头在扬州城作恶的凶兽一剑斩杀,扬州城我这一辈的人人人亲眼所见,客官外面来的吧?可是不信,不信走走走!”   “砰”地一声,寻皆允抛了一个钱袋在桌上:“两张入山符,最好的。”   秦思思颇是肉疼:“哎哎哎......”   寻皆允轻轻瞥了她一眼:“你有意见?”   “......”秦思思闭嘴。   离开店铺之后,寻皆允从怀里摸出信封,再次拆开摸出信,只是一张秣庭山的入山地图。   秦思思小声逼逼:“阿允不是有入山地图吗?为何还要买这个骗人的东西。”   “未必是骗人的。”   “喔。”   “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的钱。”   “......”对对对!又不是她的钱呵。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扬州城外秣庭山,公孙家傍山而建,也是黄瓦朱柱,富丽堂皇。   没有想象中的仙气飘飘,只有满山的烟火气。   秦思思站在山脚下,再一次感叹,公孙家真会赚钱。   “走了,跟紧我。”寻皆允扯走她。   山脚下本也有和他们一样上山的人,听说是上山求拜入门下当弟子的年轻修士们。   秦思思发现上山后,他们逐渐分道扬镳,走的路逐渐不同了。   她侧眸,与那一行年轻修士们渐行渐远,寻皆允却专注看着地图,山路越行越偏,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他们二人。   秦思思回头一看,已经看不到方才的路,已经路上的修士了。   心中狐疑,犹豫了好久方问: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剑冢。”   “什么?!”   “当心。”   不知从何处飞过来的剑擦着秦思思的发丝而过,她心有余悸,乖乖躲在寻皆允身后。   继续往前走,山路陡峭,山径狭窄,荒草与荆棘丛生。   寻皆允一脚踏入那条狭窄的山径,披荆斩棘走过去,霎时间,白日的天陷入虚空混沌,四周灰蒙蒙一片。   齐腰高的荒草之中,陡然横出一条长长的石径,往半空上绵延而去,间断一段距离是一块一块嶙峋山石,往上看不到尽头。   秦思思还没反应过来,寻皆允便搂着她的腰,一跃而上第一块山石,掠过一块又一块,半空之中,不知何处的朝他们剑雨飞来。   寻皆允一手把她的头摁进怀里,一手捏着软剑,蓄力的蓝色剑气一挥,挡过一拨。   秦思思见状,可算明白了:“我们落入剑阵了吧。”   “嗯。”寻皆允专心应战,淡淡应声。   “阿允,你加油。”秦思思只能力求不拖后腿了,话罢,伸出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腰。   寻皆允的身体滞了一瞬,扯唇轻笑了声。   “思思呐,你倒是挺识时务。”   一边躲避剑雨,一边往山石上跳,越行越高,寻皆允逐渐摸出了剑雨的规律,已经可以很好的预防躲过。   怀里的少女稳稳当当躲着,声音闷在胸前的衣襟里:“这何时是个头啊?总有破阵之法吧。”   寻皆允哂笑:“我们不必破阵。”   秦思思略略探头,仰着脖子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呀?”   “去剑冢,本就是这座秣庭山的阵法中心。”   原来如此,秦思思“喔”了声。   适时,寻皆允往上一跃到最后一块山石之上。   “到了。”   摸出诀窍之后,还是有尽头的,前方往上绵延而去的石径,竟然分出四条分径。   秦思思仰着脖子往上看,这要蒙选择题了嘛。   “选哪条?”寻皆允问她。   秦思思杏目圆瞠,忙摇头:“不、不不不你选,我不懂这些门道,不敢乱选的!”   “我就问问你,你想选哪条。”   秦思思仰头认真观察了一番。   第一条分径隐隐透着些许亮光,似乎是条康庄大道:第二条往上是一片漆黑无光,再看不出什么;第三条的上空,偶尔会飘下来不知名的紫色细小花瓣;第四条,同样黑黝黝一片看不出所以然来。   看了那么多武侠仙侠剧的,直觉告诉她,越是康庄大道越是有鬼越不要选,她挠了挠腮,犹疑道:“......第二和第四条吧。”   “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二。”二是她的幸运数字。   寻皆允头微偏,缓缓笑道:“好,那就二。”   “哎哎哎不是?!”秦思思有点抓狂,“不要听我的呀,错了怎么办啊,会不会又生命危险啊,你也太草率了吧!!”   然而她的话淹没在一阵飒飒作响的风里,寻皆允已然跳入了第二条小径。   打着风漩儿的阴煞之气扑面滚来,秦思思感到一阵头晕脑昏,喉头涌起一股腥甜,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秦思思第一反应便是自己选错了连累了寻皆允,自责道:“阿允,呜呜,我好非,你被我害了......”   “......”寻皆允稍顿片刻,“我本也选第二条,便是这条路去剑冢的。”   “呜呜呜呜你吓死我了!!”秦思思“嗷呜”一口又吐了一口血。   寻皆允眉梢一拧,低低咬牙:“你别说话了!”   秦思思捂住嘴,有点儿委屈,有点儿心虚:“阿允,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寻皆允忍了忍:“......不要紧。”   “别说话了,再说话我不管你了。”   “别、别啊!”秦思思霎时安静如鸡,死死拽着他的腰。   “......”   寻皆允把她的脑袋再次往怀里按了又按,有些心绪不宁。   片刻,他捏起秦思思的下巴,少女一截“你干嘛?”还没说完,被冰凉的唇堵住,口腔里蓦然推入一颗山楂糖,丝丝酸涩回甜。   秦思思呆住,有点懵逼,耳根悄无声息的透红,这小变态这、这这种时候......!!   寻皆允抬眸,唇角沾了几缕少女唇上的血渍。   抬起头,捏进手中的剑,接着逆着阴煞之气而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出去的一刹那,滞闷的胸口霎时清明,一个个半圆混凝土土堆赫然映入眼帘,土堆之上,插满了数不胜数的破败的剑。   想必这里便是剑冢了。   秦思思一直压抑堵塞的胸口也一瞬间好了,她抬起头,口腔里山楂糖酸酸甜甜,呐呐问了句:“......你刚、刚刚。”   “怎么?”寻皆允眉梢微挑,把她放下来。   秦思思终于脚落实地,垂眸低咳了声,故撑矜持:“没事,糖好吃。”   寻皆允慢慢、慢慢笑起来。   “覃思思,没有这山楂糖,你过不了这煞气......约莫撑不到走到剑冢,你便五脏六腑俱裂而死。”   “方才我在那店铺里买的,专给你们这种内力全无的小玩意。”   秦思思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卧槽,她还在那里想七想八弯弯绕绕,秦思思你太龌龊了!   “不、不是,你在山脚下与我说了便是,我拿着自己服下......”非要你喂我的喔。   寻皆允双眼弯起,笑得愈发和气:“你不感谢我救你小命――”   “谢谢!”秦思思在接受到他}人的病娇笑的同时,旋即选择狗头保命。   这时,遥遥传来一声空灵清越的女声,宛如山间清泉淙淙。   “谁人擅闯剑冢?”   一个梳着反绾髻的碧衫女子悄无声息地走来,每走一步,隐隐约约传来清脆的银铃响声。   待秦思思看清她的时候,整个人再次懵逼,这、这这这不是伥鬼梦里,那个拿着银铃替她移魂的碧衫女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第52章 剑冢(二)   铃铛环佩声伴着碧衫女子走近, 寻皆允淡淡启声。   “你就是孟映岚?”   孟映岚不讲话, 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视线一寸寸上挪, 停在他的一双异瞳之上。   秦思思悄悄打量她。   孟映岚和梦里感觉不太一样,亲眼所见,这个称之为乌蛮老祖宗的女子, 看着很年轻。   她只觉她话少而阴沉,不甚好接近的模样。至于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异常啊,叶凌说她不也是异瞳么。   看了寻皆允半晌,转到秦思思身上后,她方才启唇, 问:“你们如何闯进来的?”   如何?靠运气?秦思思也百思不得其解。   秦思思暗忖片刻, 反问:“此处可是剑冢?”   孟映岚嗓音清越:“是。”   寻皆允答:“剑冢阴气沉沉,没有任何活物。”   方才四条石径在眼前,寻皆允试着召唤虫类, 除了第二条, 其他三条都飞出了一只蝴蝶,秦思思没有注意到,便被寻皆允拽了上去。   孟映岚心里旋即明白了, 她往回走,二人慢慢跟上。   “找我的?”   秦思思:“对啊。”   “眼睛?”   寻皆允言简意赅:“叶凌让我来找你。”   孟映岚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微不可察露出一丝讶然。   走到了最里边的一个剑冢土堆,她闭上眼, 双手合十暗暗念诀,土堆开了,里面一口很大的棺材,足足双人大。   “找错人了,找我没用。”   秦思思不由问:“为什么啊?”   话未落,秦思思瞠目结舌,孟映岚睁开眼的一瞬间,一黑一红的异瞳转瞬即逝。   “G、G你!”   孟映岚的瞳孔再次恢复如初,她走进去一分为二的剑冢土堆,垂着眼帘开始推棺材盖。   “你便是孟笙歌的儿子吧。”   “你的异色双瞳是天生的,而我,是后天形成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帮你的。”   沉重“呲――”地一声,棺材盖掀开一半,孟映岚当着他们的面,弯身,长袖里露出细白的腕子,伸入棺材里,女人的眉眼有一瞬间的鲜活娇俏。   那个动作好似棺材里躺着尸体,她在抚摸尸体的脸。秦思思那个角度看不到棺材里。   这时,西南的方位陡然传来一声冷喝:   “何人擅闯剑冢?!”   接着,秦思思循声看去,西南方的半空出现一条石径,一行捏着剑的修士们走下来。为首的黑发玉冠高竖,穿着繁复华贵的锦袍,看起来和孟映岚年级差不多的样子。   然而,这个人领着公孙家的弟子拥促到孟映岚身侧,他朝孟映岚虚虚一礼:“二祖母,我见阵法有异常,你可还安好?”   二、二二二祖母?!   还有,安不安好你看不到吗?秦思思默。   接着便抬起头,凌利的眼风扫向她和寻皆允:“拿下他们!”   孟映岚一直没有作声,丝毫没有关注其他人,一直看着棺材里的人。   一群小弟子将秦思思和寻皆允围成一个圈,她侧头看了眼寻皆允:“阿允。”   那方的孟映岚眼皮子抬也未抬,安静启唇:“他们是叶凌叫来的。”   “叶先生?”那个男人嗓音拔高了些,旋即换了副嘴脸:“那是贵客啊。”   孟映岚不再说话,秦思思便看见她,旁若无人地躺进了棺材里。   棺材盖自动合上的瞬间,那男人见怪不怪,回头对他们讲:“二祖母想必又是乏了。”   “我叫公孙祺,是公孙家现任家主,叶先生没同你们细说吧?二位随我去府里,我定好好招待二位。”   突然转变的殷勤态度,实在让秦思思看不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凌的名声这么大的,他的名字竟这般好用的么。   “二祖母一贯如此,她看起来有点怪......当年不过瘦西湖小小一个浣衣女,偏得二祖父青睐,情根深种......二祖父可是一个剑痴啊!竟也会对这样平平无奇的女子动心......”   现任家主公孙祺显然是个话痨,一路上得意洋洋和他们科普公孙家族谱。   前任家主公孙奕,便是孟映岚的丈夫,也是公孙祺祖父的二弟弟。公孙奕是个公孙氏家族里,最强也是最受人景仰的家主,公孙家无人不服,扬州城里的百姓无人不尊敬他。公孙家的进一步扩大声势便是公孙奕的功劳。   说来说去,都是在吹这位公孙奕,一番话毕,公孙祺长叹一声:“可惜啊,二祖父多年前以身祭阵,将那蛊雕封印在山下......”   弟子们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上西南方的石径,一行人一边走,那石径便一边消失,直至一抹光亮撞破暗沉混沌,层峦叠翠尽显,充沛的灵气灌入胸肺,几朵祥云环绕身侧,画面宛如蒙太奇的镜头交叠,刹那间便从剑冢走到了公孙家的家族正府当中。   秦思思环顾四周,他们已然站在正门广场之上。   公孙家的家族史也没听完,公孙祺和一个拿着算盘留着长胡须看着像账房先生的人走了。   这公孙祺,一点不像个修仙世家的家主,倒像个精明做生意的成功商贾。   来了一个小弟子,带着他们往偏院走。   “家主让我们尽心招待您们,请跟我走罢。”   路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思思偷偷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嘛?”   寻皆允眼帘微敛:“什么?”   “你师傅说孟映岚可以治你的病,治你的眼睛,可方才她说不能......”   寻皆允似是而非地笑了下:“我没那么脆弱,你就老想着我死么。”   秦思思抿了抿唇,一字一顿认真道:“你不能死。”   攻略对象死了,她还怎么完成任务。   寻皆允愣了愣,半晌,他挪开视线。   “好啊。”   走到让他们落脚的院子,引进去,室内的布置奢华舒适,果然是给贵客住的。   逛了一圈,寻皆允扯着秦思思:“走,四处看看。”   秦思思:“......”刚刚大吐血,其实她想在床上休养生息一会会儿的。   寻皆允仿佛看破她的心思,不容置喙扯着她往外走。   于是乎,心心念念想着回床上葛优瘫的秦思思,沿着一排排的石阶,爬山,再爬山,被寻皆允拉着逛了大半个山头。   途经一出偌大的平台,是一个巨大的校场,广场上都是修行练剑的小弟子。   寻皆允终于停下脚步,指了指校场。   “看出什么了吗?”   秦思思不明所以:“什么?”   “剑冢,在这下面。”   “......”秦思思稍顿片刻,“我如何看得出来。”   寻皆允哂笑:“好了,回去吧。”   ???所以他就是为了确定剑冢的方位才到处探路的吗?!   那为什么非要拉着她折腾这个刚大吐血的病号啊!   秦思思想再次吐血,欲哭无泪,在台阶上一坐:“我走不动了,我想歇会儿。”   寻皆允竟然没有说什么,挨着她坐下来。   看着远处的校场,低着嗓子问了句:“为什么不想我死?”   秦思思一顿:“凭什么你要这么死掉,这不公平。”   “你在替我的人生惋惜?”寻皆允眯起眼睛,轻声道,“听起来就像,我很惨的样子。”   “......”秦思思垂下眼帘,一瞬间下了决心,“我一定帮你找出办法的!”   寻皆允双手撑在脑后,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很久:“好啊,我等着。”   话罢,他单手撑地半蹲着,背对着秦思思:“上来。”   “啊?”秦思思愣了一瞬。   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背她嘛。但是为啥突然要背她啊?   秦思思愣神间,少年的嗓音微冷,带着不耐烦地威胁:“我数三声。”   “三。”   “二。”   “一。”   秦思思撑着台阶起身,双臂擦过他的脖颈,乖乖扑上了他的背。   鸦青色的衣袖划过小腿,少年的双手环过腿弯,起身,信步闲庭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点路就累得要死。”少年毫无掩饰地取笑她。   少女的唇角却悄悄翘了翘,睫羽轻颤。   秣庭山上,天色一寸一寸暗起来,正值黄昏时分,半边暇白的云染了漫天的晚霞,秦思思偷偷看着他浸润在晚霞里的侧脸,下颔线少了冷硬倔强,仿佛镀了层暖黄金边,温软而寂静。   哼哼,口嫌体正直的家伙,良心发现就良心发现了,还要怼她。   秦思思悄声嘀咕了句:“是哦,我太弱了。”   寻皆允略略偏头,正欲看秦思思。   细小的动静令秦思思心中一慌,莫名心虚地挪开视线。   她低低咳了声,就想说点什么掩饰心虚,又随口嘀咕道:“阿允,我饿了。”   “......”   空气默了一瞬。   半晌,寻皆允哂笑一声:“覃思思,难怪你沉。”   “......???”   秦思思瞪大眼睛,她这个身体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沉了,哪里重了,不就吃得多了点了吗,也没长肉肉啊!   “我、我真的很......重嘛?”   寻皆允未出声,回答她的是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好吧,可能是她吃得太多了。   秦思思有点儿沮丧:“我不饿了......”   越想越沮丧,今晚不吃了,从今天开始减肥!   “要不,你放我下来吧。”   “......你想吃便吃。”   背上的少女一路沮丧:“我长胖了!沉了,不吃了呜呜......”   寻皆允忍了忍:“......不沉。”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周日双更 第53章 剑冢(三)   回到偏院, 秦思思不断想起校场旁的情景。   和小变态的对话, 背着她一起走过晚霞漫天的路, 少年柔软寂寥的下颔线......心里有什么东西即要破土而出。   她甩了甩头, 摊在床上滚了两圈,心事重重,一时真没什么心思吃饭了。   要怎么救寻皆允的命啊。   扬州城的巴蛇一案, 还有这公孙氏应该是既定剧情了,至于谁才是主要人物秦思思还有些疑惑,是巴蛇还是孟映岚,还是秣庭山公孙家的纠葛?现在的既定剧情应该照常运转着,寻亦许正在调查巴蛇,她的当务之急是寻皆允的活路。   越想越心里发堵, 哎, 男女主有主角光环死不了,作为攻略对象的男配呢。她不禁问系统,不出所料系统照例装死。   秦思思叹气, 连她这个穿越者的命都不能保证, 男配当然更没有,下次一定要找这个测验品投诉!   如今只有看看晚上能不能做梦了,她第一次渴望主动入梦, 下意识摸了摸袖袋,G?捕梦网没有带在身上。   她倏然想起来,捕梦网还有自己的手帐本都在包袱里,包袱放在来福客栈的二号房里。只能明日一起, 尽快下山去取了。   “吱呀――”   门口传来细微动静,自己房间的门蓦地推开。   寻皆允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一只烧鸡,看着床上摊着的秦思思,闲声道:“你不是饿了吗?”   嗅到诱人的烧鸡香气,秦思思在床上沉默片刻,悄悄咽了咽口水,纠结了两分钟,从床上跳起来。   嘿嘿干笑了两声:“就吃一点点。”   寻皆允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拎着鸡转身走了出去。   秦思思走到外面的院子的桌子上,寻皆允撑着后颈坐在圆凳上,看着漫天晚霞,不知在想什么。   她坐下来,撕掉两个焦脆的鸡腿,戳了戳寻皆允:“给你,阿允。”   寻皆允头一偏:“你吃吧。”   秦思思将鸡腿往前一递:“你也吃。”   寻皆允看了她片刻,取走她手中的鸡腿。   “你哪里找的烧鸡哇。”秦思思慢慢咀嚼,含糊问道。   “山里的灵鸡。”   秦思思的动作一僵:“......”   “你偷鸡贼!”秦思思义正言辞地批评他,“这不道德!”   寻皆允:“那你还吃?”   秦思思小声嘀咕:“烤都烤了,让它死得其所罢。”   寻皆允眉梢一抬,又是笑。   他抓着一只鸡腿,在秦思思眼前晃了晃:“那你多吃点。”   秦思思默了一瞬:“阿允,你就吃一口,不能让我一个人有罪恶感。”   寻皆允:“......”   在秦思思的劝动下,寻皆允勉强吃掉一个鸡腿,秦思思也只吃掉了一个鸡腿,便拿出帕子擦了手擦了嘴,站起身。   “我吃饱了,我回房了。”   寻皆允也站了起来,道:“帕子给我。”   “G?哦给你。”秦思思了解过来他也要擦,递给他。   寻皆允接过少女的帕子,不紧不徐擦了手,而后叠好捏在了手心里。   他散漫笑道:“脏了,改日还你。”   不是,难道你还要帮我洗嘛,秦思思顿了顿,到嘴边的“不用了”还没说出口,少年已然转身,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   “我一介普通女子,先生竟不嫌弃我带我上秣庭山,小女子何其幸哉。”   公孙正府的广场前,一个红装女子双手叉腰左顾右盼,一派兴奋雀跃。   手持拂尘的青衫道士静静伫立在她身侧,淡声道:“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红装女子蓦然贴近他,抓住他的一片袖袍,忐忑撒娇道:“叶先生,公孙家家主会愿意见我吗?”   叶凌不动声色地抽走了自己的袖袍,应声:“我既然答应姑娘,便不会食言。”   “你真好!叶先生!”红装女子头一歪,扬起笑靥,颊边漾起浅浅的梨涡。   叶凌眸色微动,有一瞬的恍惚。   挪开视线,公孙家的小弟子恭敬迎来。   “叶先生,家主正在正厅等着你。”   秣庭山的偏院里。   樟木成林,鸟雀啁啾。   秦思思推开门,刚刚伸了一个懒腰,看到寻皆允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   他径自走向秦思思,看了看指尖的符纸余烬。   “叶凌来秣庭山了。”   秦思思放下胳膊,讶声:“G,你怎么知道的?”   “联络符。”寻皆允抬步往外走,“我们去找他。”   “他在哪?”   秦思思话未落,寻皆允拽住了她的爪子,头也未回地离开了院子。   二人刚到正厅大门口,一阵爽落娇笑钻入耳膜。   厅里坐着一个红装女子,捧腹大笑,和公孙祺相谈甚欢。红装女子对面的楠木椅上,端直坐着一个青衫道士。   “家主真的答应小女子下山降妖啦,那妖怪行踪隐蔽,夜夜来痴缠我,我夜不能寐,实在心中慌得很......”   公孙祺大笑:“筠娘一看便是女中豪杰,还会怕的吗哈哈哈......”   公孙祺无意间转眸,看到门外的寻皆允和秦思思,又笑着招呼他们进来。   “叶先生,没承想是你的徒弟,昨日招待不周了......二位,快进来。”   秦思思一边走进正厅,小心翼翼打量红装女子,待彻底看清她的正脸后,心里一惊,不就是那个骗婚的巴蛇精吗?!   可是不对啊,这里阵法重重,普通修士都难进入,何况一个大妖怪。   秦思思百思不得其解,慢慢便打消对这个红装女子的怀疑,或许她不是巴蛇精吧,是她猜错了。   叶凌见二人过来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朝公孙祺略略作揖。   “那便有劳家主了,多有叨扰,容我带着徒儿再去剑冢一次。”   公孙祺摆手,笑容可掬:“无妨,无妨,你与二祖父多年旧交,故人探望,想必二祖母也会开心一点。”   叶凌得到许可,微微颔首,看向筠娘,稍顿片刻。   方才低低出声:“便就此告辞了,姑娘。”   叫筠娘的红装女子眸中的惋惜眷恋不舍,不躲不闪盯着叶凌,掀了掀唇,须臾她道:“你们去哪里呀?可否容我一同前去。”   寻皆允眼帘一抬,异瞳透出一丝不耐烦的戾气,刚要回绝,没料想叶凌应承下来。   “那......姑娘一起来吧。”   实在有点奇怪,秦思思想起之前她非要跟去无为森林的时候,叶凌劝阻她呆在相府里。   按理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一个阴冷煞气的地方,照叶凌的性子他会回绝的,却连缘由都没问,直接同意了。难道两个人真的有奸情,她不动声色把这个禁欲道士拿下了!   秦思思有点被自己的脑洞吓到。   寻皆允唇角轻扯:“师傅,她跟来做什么?”   “无妨。”叶凌走近他,轻声说了句,“皆允,听我的罢。”   “那你负责好她的安危哦,叶先生。”寻皆允轻哂。   ―   “冒犯了,诸位请蒙上眼。”   公孙祺派了大弟子流风,领着他们来到校场,然而流风给一人发了一个遮眼的布带,让他们带上才能进入剑冢,显然不让外人看到进入剑冢的方法,参破秣庭山的阵法。   带上眼带之后,秦思思瞎子一般往前一探,胡乱中摸到了某人的胳膊。   寻皆允反手将她拽到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再次握住了她的爪子。   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呼吸之间的空气还是灵力充沛的,按照经验来说应该还没到剑冢。   秦思思此时暗感不易,特别没有安全感,每走一步都很迟疑。   少年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怕什么。”   “不怕不怕。”秦思思干笑。   胸口渐渐感到滞闷,秦思思略略紧张,不会又遭遇一次大吐血吧?   “不怕?你手心都在冒冷汗。”   秦思思弱弱道:“就怕又吐血......”   话未落,嘴巴一凉,少年的指尖蹭着她的下唇,一颗山楂糖“咕咕”抛进她的口腔里。   秦思思:“......”   他蒙着眼睛怎么精准无误投喂成功的。   脚步陡然一滞,秦思思感到前方的人停了下来。   “好了,可以摘布带了。”流风的嗓音骤然响起。   秦思思松了口气,摘掉布带,果然到了剑冢。   往后一看,半空中浮着石径,流风站在石径边,又道:“我在这里等着诸位。”   “哇,这里好阴森恐怖啊。”筠娘颤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往叶凌身旁钻去。   秦思思和寻皆允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慢慢往前走,经过一个个的剑冢,便听见筠娘又问:“这里一个个的土堆,难道埋得是公孙家历任家主吗?”   “也不尽然。”叶凌微微摇头,“公孙家的血脉,都埋在这里。”   筠娘眼波微转,侧眸不停看着土堆,像在探寻着什么。   倏而两个土堆不停震动起来,“嗡嗡”作响,筠娘惊惧往叶凌身上一躲:“怎么了?”   秦思思有点难受胸闷,往那边定睛一看,上次没有细看,这次方才看到每个土堆前竖了木牌,篆刻着亡者姓名,震动的两个刻着:公孙褚/公孙礼之墓   适时,最里面的土堆两半裂开,棺材盖自动掀开,孟映岚刚睡醒一般,披头散发地,慢慢吞吞磨磨蹭蹭伸出一只手,扒着棺材壁起来:   “你们怎么又来了?”声音里含着浓浓的起床气。   “啊――”筠娘吓得大叫。   孟映岚被这一声大叫,冷不丁地吵醒。   她跨出棺材,揉着惺忪的眼,阴恻恻道:“闭嘴,别吵着了我家相公。”嗓音却如清铃般动听。   相公?棺材里躺着她相公,公孙弈?   公孙弈没死么?   秦思思满腹疑惑。   “哎呀,你们好烦呐,我说了我治不了他的病。”   披头散发宛如厉鬼的孟映岚,露出一截冷白的巴掌脸,“噗”地吹了吹额前落下来的发丝,低叹着嘀咕了一句,带着小小的抱怨和郁闷。   “叶凌你又来麻烦我。”   作者有话要说:  先放一章。第二更还在码,十二点前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音 18瓶;生巧、今天芍芍又可爱了吗 10瓶;吃素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剑冢(四)   就像个贞子, 披头散发爬出棺材的孟映岚, 吹着刘海嗓音清凌凌地抱怨, 莫名让秦思思觉得......   诡异的反差萌是怎么回事。   秦思思绷住脸, 忍住想笑的唇角。   筠娘依旧被吓得半死,她一个劲儿往叶凌身后躲。   片刻之后,孟映岚从棺材里摸起梳子, 旁若无人地坐在棺材盖上,侧身对着他们梳着头发。   筠娘躲在叶凌身后,不停环顾四周,一举一动尽收寻皆允的眼底。   眼皮子掀了掀,寻皆允倏然垂眼冷笑了声,顷刻间, 他指节上的银戒化作软剑, 蓝光大震,他懒懒洋洋往叶凌的身后抛过去。   只见电石火光之间,筠娘轻巧躲开了, 剑身离叶凌的身后只有寸毫。   秦思思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由磕巴喊道:“叶、叶先生!”   “咻――”   蓝光闪烁的软剑擦过叶凌的袖袍,叶凌在顷刻间转身,软剑继续直直往前飞去。   叶凌略略沉眸, 低唤小变态:“寻皆允。”   “铮铮――”一声,软剑扎到孟映岚睡觉的棺材之上,终于停了下来。   “啊,师傅。”寻皆允笑得无辜, “我手滑了。”   秦思思默:“......”   叶凌摇头微微叹气:“你――”   “你、你你你你们太过分了!”   叶凌的声音骤然被打断,孟映岚从棺材盖上跳起来,头发还未挽好,她急匆匆冲到棺材旁,利落地拔下了插在棺材壁上的软剑。   孟映岚把软剑往地上一丢:“你们真的好烦。”   筠娘心有余悸地蹲在一旁,瞥了眼寻皆允,颤声向叶凌控诉:“叶先生,你徒弟想杀了我!”   “啧。”寻皆允啧舌,“你不躲,我差点杀了我师傅呢。”   “她一个弱女子,竟能轻易躲开?”孟映岚微讶,这个软剑曾经是孟笙歌的法器,快如疾风,薄而锋利,一般人是躲不过的,只会一剑见血而亡。   寻皆允扯唇:“谁知道呢。”   果然这个筠娘大有问题啊,秦思思暗忖。   叶凌摇头无言。   孟映岚旋即反应过来,磨起牙,阴恻恻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秣庭山阵法结界疏漏,囚禁山底多年的凶兽蛊雕被放入扬州城,我相公为了这个破落伪善的家族,杀凶兽,以身祭阵,便都是因为你!你和那群蠢货!”   孟映岚有些失控,一黑一红的异瞳一寸一寸显露出来。她抄起腰侧的阴铃,急速摇动起来。   “叮呤――叮呤――叮呤――”   棺材里,一只男人的手伸了出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般坐起来。紧接着,他迅速跳出了棺材,伸手双臂拦在了孟映岚身前。   那土堆剑冢之上,多个残破的剑同时“嗡嗡”响起来,震动不已,旋即飞出一把刻着日月星辰的纯钧剑,稳稳落在了这个男人的手中,登时,他紧握剑柄,挥出一道紫气长虹,直直劈向筠娘。   无神的瞳孔,僵硬冰凉的面部,男人头发半束,宛如一个傀儡。   秦思思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这个人的剑气逼人,而且快得惊人,比寻皆允还要快,肉眼根本看不清他的行迹速度。   筠娘还未反应过来,他骤然出现在她跟前,脚踝传来裂骨的刺痛,猝不及防被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啊――”筠娘一面凄厉惨叫,摇晃着身体,霎时间幻成一条巨蛇,蛇头是青色的,蛇鳞泛黑。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你们这些肮脏的臭男人为我痴迷,为我反目,为何都怪在女人身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书里描述的巴蛇精。秦思思暗忖。   等待接下来的命令四点,那男人木木呆在原地,不再动作。   筠娘疯狂摆动着蛇尾,却如何也挣脱不得,她目呲欲裂,张开血盆大口,吐出舌芯子正欲将男人强吞入腹,清脆铃声又起。   “叮呤――叮呤――叮呤――”   男人又开始迟缓动作起来,他弯身“噗呲”抽了剑,铃声急促起来,他动作便渐快,手持剑柄再次扬起之时――   剑冢的其中某两个剑冢倏然震动起来,对半裂开。   浑厚空幽的两道男声同时响起,在剑冢的空中回荡开来,直直钻入男人的耳膜。   “不可。”   “不可。”   孟映岚摇着银铃,却骤然无声。   她瞪大眼睛,异瞳之中陡生几分凉薄的恨意。公孙褚父子俩,死了也不忘控制她的阿弈,把他困在这个地方出不来......   铃声骤断,男人动作缓下来,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蓦然呆在原地。   “噗呲――”   巴蛇悄无声息地吐出蛇芯子,扭动着,一寸一寸缠上男人,霎时将他拖进了肚子里。蛇腹胀大了一倍,须臾,恢复如常。   她吃吃笑起来:“你们公孙家就是个笑话,流着你们公孙家血脉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巴蛇扭动着蛇身,灵活地往外爬去。   叶凌见状,飞掠而去,拂尘闪过光弧重重往她的腹部一击,巴蛇腾空而起,拂尘的须子便一寸一寸缠上她的嘴巴。   他暗暗念诀,拂尘的须子迅速变长,同时愈发加紧,巴蛇支撑不住,嘴巴一寸一寸被拂尘撬开来。   叶凌旋即朝寻皆允低喝一声:“皆允,快。”   寻皆允掠跃过去,巴蛇口里吐出一个人,他稳稳接过,往地上滚了一滚。   孟映岚匆匆跑来:“阿弈!”   寻皆允放在地上,男人闭着眼,已然被巴蛇的唾液淋得透湿,浑身黏糊糊的。孟映岚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委屈巴巴又叫了声:“阿弈......”   叶凌正全神贯注对付着巴蛇,谁料她忽然又幻作了筠娘模样。   红装女子浑身被拂尘缠着,在半空不停挣扎着,挣扎间掉了一只红绣履。   被刺穿的脚踝汩汩流血,一条条猩红的血痕顺着光裸的脚踝,滑流到嫩白的赤足,嘀嗒,嘀嗒......   筠娘倏然嗔骂着笑起来,颊生梨涡,笑靥如花。   “臭道士,你看了我的赤足,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叶凌愣神期间,拂尘不稳,松了松。   半空当中,浑厚空幽的两道男声又起。   “不可。”   “不可。”   声音渐大,不停在剑冢重复着。   远在石径等待着,刚打了一个盹的流风也听到这两道男声。   他惊诧不已:“剑冢发生了何事?”   忙往剑冢跑去,这时,颤颤巍巍爬过一只巨蛇,他冷喝一声:“哪来的妖怪?!”   御剑拦他,却被蛇尾一掀,旋即掀倒在地,唇角吐出一口血来。   巴蛇顺着石径,OO@@往上爬了上去,直至石径消失不见,巴蛇也彻底逃出了剑冢。   一直“不可”的男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孟映岚拖着公孙弈的身体,一直拖到棺材边。   她从袖中摸出手帕,一寸一寸替公孙弈细细擦拭着,心无旁骛。   “没事,没事,有我陪着你。”   秦思思手心一片冷汗,她转眸,寻皆允朝她走过来。   方才接着公孙弈的身体,他身上也沾染了巴蛇的唾液,秦思思不由出声:“你要不也擦擦?”   寻皆允挑眉:“你帮我?”   秦思思旋即摸袖子,才想起来帕子昨天给寻皆允拿走了,她抬头:“帕子在你那里。”   寻皆允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她:“给。”   秦思思稍顿片刻,他贴身收着么。   取走手帕,垂眸帮他擦起来,刚刚实在没帮到什么忙,秦思思任劳任怨。   她一边擦,一边随口问:“你也早就发现她是只巴蛇精了吗?”   寻皆允眼皮子半耷着,看着她的发顶,眸子一寸寸眯起。   “什么叫,也发现?”他顿了顿,“你早就知道了?”   秦思思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声,天,她说漏嘴了。   “......就、就直觉,她来历不明,非要跟来剑冢,我便猜是不是妖怪......”   “是么。”寻皆允似笑非笑。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   “思思的语气,像笃定她是只巴蛇一样,你早就知道的样子。”   寻皆允在怀疑她,秦思思躲开对视,磕磕巴巴:“没、没有,我说错了,只是想说我觉得她像妖怪......”   秦思思心里疯狂叹气,自知这次破洞百出,圆都圆不回去。   少年倏然放开她的下巴,拍了拍她的脑袋,自言自语了句:“罢了,无所谓......”   秦思思却没有由此松口气。   她抬起头,小声找补了句:“叶先生不问缘由将筠娘带来剑冢,这不符合他的性子,于是我心里生疑――”   “不必同我解释这些,覃思思。”   寻皆允骤然打断她,他缓缓笑了下。   “只要你听话,乖乖呆在我身边,我无所谓。”   秦思思没明白他的意思。   心里暗自琢磨他的话,孟映岚倏然低叫了声:“叶凌,你是不是故意的?”   叶凌垂下眼帘,坦然承认了:“是。”   “巴蛇是你故意引过来的,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过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剑冢弄的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过来。”叶凌顿了顿,“我只知道,你一直想找她出气。”   “......”孟映岚默了一瞬,“你好烦呐,出什么气,你让我更添堵了!”   “那巴蛇勾搭公孙褚父子,这两人死了都恋恋不忘,她一出现,就害的得公孙家不安宁......”   叶凌面色如常地解释:“我本想今日在剑冢,将她――”   孟映岚微讽:“她跑了,叶先生。” 第55章 哑女与笨蛋(一)   巴蛇跑了, 说实话这也怪不得叶凌, 有谁料得到, 降妖除魔的公孙世家, 逝去的老祖宗们偏帮妖怪逃走。   这次阵法大波动,公孙祺再次带人进入剑冢之时,从石径下来, 一眼看到昏迷在地的大弟子流风。   往里行去,他环顾四周,走着,走着,逐渐发现写着“公孙褚/公孙礼”的坟墓开了,分成两半。他心中一惊, 加快脚步径自走向最里面, 看到孟映岚,憋着上涌的怒气质问道:“发生了何事?二祖母,为何我父亲与祖父的坟墓都开了。”   又环视在场的几个人, 看向叶凌, 面上也不大好看:“叶先生,请如实相告。”   这个孟映岚,出身卑贱的浣衣女, 攀上他们家的高枝麻雀一跃变凤凰,却在公孙弈死后,行事愈发怪诞难以琢磨,丝毫不为公孙家着想。   二祖父以身祭阵时, 她不顾秣庭山全弟子的性命,擅自闯阵,试图拦下二祖父,在他死后,她守在尸体身旁一天一夜,谁也不许靠近,一日后,背着二祖父的尸体,亲自去剑冢掘的坟墓;而后,锦衣玉食供着这个祖宗不要,钉子户一样非要住在剑冢,还要日日与二祖父同棺共寝,不让死人安息。   这些都很久远了,当年他还小,他的祖父与父亲厌恶公孙弈夫妻至此,在二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却一直很崇拜二祖父。   在他长大坐上家主之位后,念着二祖父的情分,他一直恭恭敬敬供养这位祖母,谁在这位祖母过几年总要折腾一番。   就在一年前,她同他讲二祖父的身体保存完好,现如今时机成熟,只要杀死封印在山底的蛊雕,销毁封印,她便有办法使他魂魄归位,重新活过来。这无疑是无稽之谈,遭到公孙家族所有耆老和弟子的一致反对,二祖父以命封印蛊雕,他都不能彻底斩杀蛊雕,却轻飘飘一句话拿秣庭山公孙家所有弟子为之赌注。   思及此,公孙祺那点表面维持的恭谨也要破裂了。   小弟子扶着醒过来的流风过来,他脸色微沉,问:“剑冢怎么了?你说。”   流风虚弱地摇了摇头:“回家主,我一直候在石径旁,只听见剑冢一直回荡着两声不可,接着便倏然爬出来条巨蛇,将我掀倒在地,顺着石径逃了!”   “没用的东西!谁放蛇精进来的,我公孙家竟然任由一个妖怪进进出出,说出去岂不是个笑话!”   “......”   空气默了一瞬。   叶凌面无表情地出声:“是我。”   公孙祺:“什么?!”   叶凌歉声解释,不卑不亢:“筠娘便是巴蛇,我带进来的,本想带入剑冢一举歼灭,是我失误了。”   公孙祺面色愈来愈黑,细细咀嚼“巴蛇”二字。   孟映岚倏而讥诮一笑,反唇相讥。   “公孙祺,你们堂堂世家大族,你祖父和父亲做过什么腌H事,你难道忘记了?”   公孙祺脸色黑沉:“你闭嘴!”   孟映岚偏要揭开他的伤疤,这个家族讳莫如深的龌龊秘密。   “当年你父亲公孙礼纳了一个叫胡瑶瑶的美妾,你祖父公孙褚也为之迷恋,扒灰偷情,父子二人为之反目,搅得公孙家家门不宁的是谁?”   “二人被一条巴蛇精吸得精气不足,趁松懈偷闯封印把蛊雕放出来,替你们公孙家擒巴蛇,再次把蛊雕封印回去的是谁?!”   公孙祺感到不耻面上无光,冷喝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叶凌及时打断这两人的争执:“二位息怒,巴蛇算我放走的,我定当抓回她。”   “皆允,走,出去看看。”他叫寻皆允,秦思思心中一慌,弱弱问:“那我呢?”   叶凌看向孟映岚:“孟姑娘若不介意,让覃姑娘陪着你。”   寻皆允微顿,头一低在秦思思耳畔道:“剑冢这儿比秣庭山其他地方都安全的,你呆在她旁边,我去去就回。”   秦思思看了眼孟映岚,她正好看过来,二人视线交汇。孟映岚冷静下来,异瞳缓缓隐匿。   她略略埋下头,头发垂下来,只看得到她的一截小巧的下巴。   “随意。”   话罢,又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垂眸看着地上的公孙弈。   秦思思想了想,叶凌和寻皆允约莫是去看巴蛇逃哪儿去了,她跟着也是拖后腿,遂头一点,看着寻皆允:“好,我等你。”   “别乱走。”寻皆允临走前说了句。   公孙祺无暇与孟映岚再争执,带着人和叶凌寻皆允一同出了剑冢。   一时间,剑冢里只剩孟映岚与她两个人。   秦思思和她不熟,也不知如何主动找话题聊聊,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于是默默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也不顾干不干净席地盘腿坐下来。   孟映岚倏然出声:“你理我这么远干嘛?”   “怕我啊。”孟映岚拍了拍自己坐着的棺材盖,“坐过来,地上脏。”   秦思思站起来,默默走过去坐下。   孟映岚约莫怕吓着她,拿起梳子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梳起头发。   秦思思垂眸,一不小心便看到了旁边地上躺着的男人,孟映岚的相公公孙弈。   脸庞苍白眼睛紧闭,也难掩男子的丰神俊逸,宽肩窄腰,一袭灰烟色的纱袍,身材比例也很好,唔,也是个清隽的美男子啊。   二人背对坐在棺材盖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孟映岚随口又问:“你叫什么?”   秦思思顿了顿:“秦思思。”   “你和那个小少年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秦思思愣了好一会儿,攻略对象?寄养家庭的哥哥?   她还未应声,孟映岚也就随口一问,她的发髻疏好了,然而剑冢没有镜子,她回过头来,戳了戳秦思思肩膀。   秦思思转头,碧衫女子抿唇,指了指自己头发,略带羞涩地问她:“我梳好了吗?”   秦思思点点头:“挺好的。”   “好。”孟映岚转身,二人背对着,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发呆就会琢磨寻皆允眼睛的问题,秦思思掀了掀唇。   “孟......”叫姑娘,姐姐,还是......姑奶奶?   啊,主动搭话好难哦。   秦思思挠了挠头,便听见女子好心提醒她:“孟映岚。”   “G?”   “我叫孟映岚。”   秦思思抿唇笑了下:“我、我知道的。”   “喔。”孟映岚干干接话。   秦思思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心中积郁的疑惑问出口。   “为什么寻皆允的眼睛,你没有办法救治呢?”   孟映岚:“我后天形成的,他是母胎里带的......具体来说,他是生来异瞳体弱,孟笙歌替他体内种蛊,改变了他的眼睛和体制;而我,我为了某些原因,主动选择成为了异瞳......”   秦思思呐呐:“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若哪日发病――”   “我目前只有暂且抑制异瞳的办法,只对于我有用,我不晓得对于那个少年来说有没有有用,还有他的身体隐藏的病症。”   “你能告诉我吗?”秦思思急切问道。   孟映岚看了眼地上的男人,双眸缓缓陷入回忆。   “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哑女和笨蛋的故事。”   ......   初春三月。   扬州瘦西湖,湖水微漾,杨柳依依。   长长的湖堤之上,一个小少年拿着桃木剑狂奔而去,追上前方的踏青人群。   “师傅,师傅,我想回秣庭山!我会好好修炼的!”   手持佩剑的踏青人群里,为首一个白胡长须仙风道骨的老人,老人回首,拧眉不耐冷喝:“公孙弈,你不去万宝坊和账房先生学做账,偷跑出来做什么。”   小少年“扑通”一声跪下来,脊背挺直,眼神执拗而坚持:“我不要学做账!我公孙家的男儿顶天立地,我要练剑!”   “噗――”   老人四周的同一着装的青衫少年们,不留余力的嬉笑出声:“二弟啊二弟,你还是放弃吧,父亲若不是万般无奈,对你失望透顶,也不会将你遣下山的。”   老人又喝斥出声的人:“阿褚,你作为大师兄,就不要带头胡闹了吧。”   公孙褚切了声,斜眼轻蔑道:“就他那悟性,这么多年只会剑气雷音这基本一式,实在是无可救药的蠢材。”   人群里有人起哄:“就是啊,师傅,我们叫他一声二师兄,可我们哪个的修为不必他高了!”   吵吵嚷嚷之间,老人气得拂袖而去。   公孙褚掀开衣服下摆,啧了声,一脚将跪着的小少年踢倒在地。   “二弟,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总妄想往上爬。”   公孙弈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木木站在原地,委屈解释:“大哥,我不想学做账,我只想好好学剑。”   公孙褚拿剑指着他,大骂了一声:“无可救药!”   四周的青衫弟子们将公孙弈推推搡搡,嬉笑怒骂着远去。   看着长堤之上渐行渐远的同门师兄弟们,小少年的嘴巴一瘪,垂着脑袋往湖畔走。   湖堤边,稀稀拉拉上来几个浣衣女,说说笑笑,指着其中一个瘦得宛如豆芽菜的沉默阴沉的少女,小声议论道。   “瞧她,瞧她,她是个哑巴......”   少女单薄的衣袖用襻膊绑在背后,早春料峭,冻得发颤的双臂裸露在外,依旧吃力地双手端着一个又沉又大的木盆,一步一步往堤上走。   “扑通――”   迎面走来一个垂头耷脑的少年,擦身而过之间,撞翻了满满一盆洗好的衣物。   公孙奕幡然回过神来,连连低头道歉:“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抬眼,猝不及防撞入少女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眼前的碧衫少女死气沉沉地盯着她,倔强的唇角绷直,眼底隐隐盈了层泪雾。   今天干了一天的活又白费了,又得重洗。   碧衫少女蠕动下嘴唇,无声地蹲下身,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一件又一件捡起地上弄脏了的湿衣服。 第56章 哑女与笨蛋(二)   公孙弈见状, 也满怀歉意地蹲下来, 帮忙捡起一件一件的湿衣服。   “对不起, 你是哪一坊的浣衣女, 我替你同老板说说!”   碧衫女子没有吭声,埋头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抛进木盆里, 一直重复着这个机械的动作。   把地上最后一件湿衣服抛进木盆里,孟映岚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孙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颈。   之后的日日,公孙弈都跑来湖堤,要么没有碰见她, 要么她在岸堤边搓洗着衣服, 沉默着垂着脑袋不理他。   日日想道歉,日日没说出口,又日日跑来湖堤看她。   就这样持续了半月, 他偷偷从万宝坊跑出来, 看到湖堤边围着几个身体健硕的护卫。   一件件湿衣服从木盆里抛出来,四散散落在岸堤上,那端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 大声指控:“就是她,就是她,刘员外大小姐的耳坠子就是她偷的。”   又一件湿衣服抛出来。   “看,护卫大人, 我搜出来了!”   “您看看是不是这对耳坠子?”   一守卫将耳坠子拿到眼前一看,浓眉倒竖:“正是小姐的东西!”   “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浣衣女,你是哪个坊的,看我不同你老板讲辞了你。”   护卫来回走动间,公孙弈方才透过缝隙看到站在人群之间哑口无言的碧衫女人,她不住摇头,着急辩解的样子。   “说话啊?!”   “护卫大人,她是个哑巴――”   指控的女人话未落,岸堤冲下来一个人。   公孙弈拦在孟映岚面前:“她不会偷东西的!我作证!”   “你――你谁啊你!”   “哦,小人不识,公孙家那个蠢材老二啊!”   “少多管闲事啊......”   几个护卫嘻嘻笑骂着,不知谁推搡了下孟映岚,她跌坐在地,公孙弈气急:“你们做什么?!女人也打么?”   几个护卫一推他的肩膀:“打就打了,一个手脚干净的小毛贼,该打!”   话罢,他们围起来就要踢打地上的女子,公孙弈拔出桃木剑,扑身过去,过了两招,便被甩到了地上。   “让你别多管闲事了,弱鸡。”   围困的人群散开又聚拢,公孙弈冲进人群,手臂一伸将碧衫少女搂在身下,扑在孟映岚身上,拳打脚踢交迭而来。   不知打了多久,不知谁大声喊了句:“万宝坊――公孙家的人来了!快溜!”   围着的护卫和看热闹的女人们一下子作鸟兽散。   湖面的垂柳轻拂,安静下来的岸堤边,只剩抱成一团的两个交叠人影。   孟映岚的耳畔万籁俱寂,她抬眸,发现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少年,朝她傻傻一笑。   “你没事吧?”   孟映岚鼻子蓦地一酸,自从族落里偷跑出来,她四处飘零,就没见过这么一个憨直的傻子。   她掀了掀唇,想反问一句你没事吧。   孟映岚指了指他被揍成猪头的一张脸,公孙弈从地上爬起来:“没关系的。”   “上次我撞翻了你的衣服,害你重洗衣服,我是来给你道歉的,你能原谅我吗?”   公孙弈规规矩矩朝她鞠躬行礼,歉声同她讲。   孟映岚哭笑不得,但她不怎么会笑,勉力扯起的唇角一寸一寸翘起,狠狠点头。   嗯嗯,我早就忘了那件事了呀。   在公孙弈看来,这是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哭丧着脸,他心里有点闷闷然。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从未听你同我讲过一句话。”   孟映岚神色一愣,脊背僵直。   良久,她蠕动了下嘴唇,葱白的手指伸进木盆里蘸了蘸水,垂首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道:我说不了话。   公孙弈看到地上的字,愣了半晌,挠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孟映岚写:不要紧。   公孙弈抿唇笑了下,带着几分腼腆:“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来万宝坊找我,我保护你。”   “我叫公孙弈,你呢?”   地上写:孟映岚。   阴沉沉默的少女缓缓抬起头,唇线悄悄翘起,对上了鼻青脸肿的小少年。   二人愣了须臾,蓦地相视而笑。   公孙弈红着耳根:“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几年之后,扬州万宝坊后门边。   天色将亮,暧昧的昏灰裹着几颗透亮的星子,一个碧衫女子利落爬上万宝坊附近的一颗老槐树,衣衫与老树枝叶浑然一体。   双肩沾湿了晨露,孟映岚毫无所觉,她躲在粗壮的枝干上,看着万宝坊的院子一隅,刚刚好可以看到公孙弈在练剑。   他练了很多年的剑气雷音,一直停在了这一招这一式之上,丝毫没有进展和突破。   公孙弈一年比一年颓丧,慢慢开始承认自己天资愚钝,每天早晨坚持练完剑,便开始顺着院子角落的木梯,爬到墙头坐下来。   墙头外长着一颗多年的老槐树,他墙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一个树洞。   他对着树洞开始例行怀疑自我:“父亲和大哥说得对,师傅看我看得准,我真的不是练剑的料......我要开始放弃了吗?”   孟映岚抿了抿唇,抱着树干,透过枝叶缝隙看墙头的男人。   没有啊,你一年比一年快了啊,你没有发现吗?   “说点儿开心的,今天我又攒了一个星期的衣服嘿嘿,我去找小孟帮我洗,她又能挣不少了。”   话未落,院子里传来账房的无奈叫喊:“公孙弈,你又一大早趴在墙头嘀嘀咕咕什么?!”   公孙弈从墙头跳下来:“三伯,你近日有哪些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啊,借我借我啊,我帮你拿去洗......”   院子里的声音渐行渐远,孟映岚从树上滑下来。   天际冒了鱼肚白,晨光熹微,她急匆匆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公孙弈抱着一大堆衣服来敲孟映岚的家门:“小孟,在吗?”   孟映岚推开门,还微微喘着气,指了指将亮的天际。   这么多年公孙弈已经很了解她想说什么了,她在问候早晨好,他憨笑着,径自走进孟映岚的院子,把脏衣服一股脑放进木盆里:“早上好啊,这些衣服就麻烦你了啊。”   话罢,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棕色油纸,递给孟映岚:“这是费用。”   嘴巴咧到耳根,偷笑着,大步就要离开院子。   袖子倏然被人扯住一角,他转头,碧衫女子揪住他袖袍的小小一角,掀了掀唇。   停下脚步,他凑身问:“小孟,要说什么?”   孟映岚指了指他的手心。   公孙弈依言摊开,乖乖递给她。   只见女子垂首,熹微晨光里,女子白皙的素脸上,细小的绒毛纤毫毕现。   他又不由自主地咧嘴偷笑起来。   手心微痒,孟映岚一笔一划地写道:   笨弈,不要气馁。   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代宗师的。   她神情专注,睫毛微颤,又写:   精一式,无人及。就好。   公孙弈刚好数完她的睫毛,也同时收到她的讯息。   他斗志昂扬起来:“好,我会的!”   公孙弈走后,孟映岚坐在院子里,小心翼翼拆开了那个棕色油纸,鼓鼓囊囊的油纸有两层,最里层包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外层的棕色油纸里,铺着满满一层碎银。   孟映岚翘起唇角,果不其然呢。   一年之后。   一直放在山下的万宝坊的公孙弈突然被召回秣庭山。   公孙弈上山之后,作为家主的父亲给他指了一门亲事,是同门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师妹。   父亲这样同他讲:“阿弈,你只要娶了她,诞下承你师妹的血脉,你便不用下山了。”   父亲第一次语重心长叹了气:“你也是我儿子,父亲也是疼你的。”   公孙弈沉默了半晌。   之后,他脊背挺得笔直,朝家主父亲狠狠叩了三个响头。   “父亲,我不娶师妹,我有心仪的姑娘。”   话罢,直直站起身,衣摆一撂,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而他下山之后,公孙家蠢材老二要娶亲的消息,作为笑料传遍了扬州城。   小孟不会也知道了吧?   他心中一惊,连夜跑到了孟映岚的院子前,敲了半天的门。   敲到隔壁邻居从窗户探出脑袋来骂:“别敲了,小孟不在!约莫湖堤洗衣服去了!你去湖堤找她!”   公孙弈又狂奔向瘦西湖。   长长的湖堤之上,孟映岚也大喘着气朝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拆背后的襻膊细带。   直到在他身前站定,她满面通红,喘着气犹疑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一角。   “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公孙弈的瞳孔一寸一寸扩张,旋即耳根一片通红。   “我、我――”   片刻之后,他愣了会儿,旋即欣喜若狂地摁住了她纤瘦的肩膀。   “小孟?”   “你会说话了?!”   孟映岚颊染绯霞,狠狠点了两下头。   她的嗓音细若蚊呐:“你――”   “好!好好!”公孙弈一把搂住孟映岚的腰,抱起来转了一圈,碧衫裙摆轻轻漾起。   “我公孙弈,此生非孟映岚不娶!” 第57章 哑女与笨蛋(三)   “知道哑女怎么会说话的吗?”   孟映岚讲完最后一个字, 问秦思思。   秦思思摇头, 顿了顿:“你......”   “叶凌游历扬州, 我求他帮我的。”   难怪她和叶凌相识, 秦思思暗叹,其中竟有如此缘结。   孟映岚又道:“我的身体移寄着另一抹死魄,自此以后我便能说话了, 我也能看见所有阴魂,还能同他们讲话。”   秦思思问:“眼睛便在那时变的?”   孟映岚微微颔首:“我嫁给阿弈不久后,某一天里,一只瞳孔便忽然变了,后来他教我吐息,我逐渐方能控制的。”   除了这世间的恶鬼怨鬼, 煞气强到为祸世人, 能被世人所看见,其他的普通阴魂她自此也能看到了,无论再弱小细微的魂魄。   “叶先生以为你的眼睛同阿允一样。”   “不一样的。”   孟映岚起身, 俯身抱起地上的公孙弈, 慢慢往棺材里拖去。   秦思思不由想,这么多年了,公孙弈的身体还没腐烂保持完好呢, 是被制成傀儡走尸了吗?   她的视线随着孟映岚移动,掀了掀唇,还未说话。   孟映岚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一脸认真地强调道:“我相公没有死。”   话罢, 整个剑冢倏然再次震动起来。   -   通往剑冢的石径之上,陡然再现的四条石径,一行人顿住脚步。   寻皆允略略仰头:“你们公孙氏来讲讲,该往何处走?”   公孙祺想也没想,大手一挥,带着家门弟子踏入第一条石径,一边回头对叶凌和寻皆允讲:“叶先生跟上。”   第一条石径是通往山上正府的,第二条是剑冢,第三条是紫藤旧居,公孙弈夫妇以前住的地方;至于第四条,便是通往封印蛊雕的山底洞窟。   叶凌却是不动,他的右手竖起双指结印,第四条石径内探到丝丝妖气。   “且慢。”   话未落,混沌的虚空之上迸裂,撕拉扯出一丝丝豁口来,缕缕光线透进来,霎时间,传来宛如山体塌方的震感,顷刻间细碎山石灰掉落在双肩之上。   公孙祺暗喝一声;“不好,阵法不稳!”   话毕,命令吩咐身后的公孙氏弟子:“流风,你带人去各个阵眼补阵,一定要稳住!叶先生随我来!”   说着急不可耐带人继续往第一条石径走去,叶凌的拂尘往前拦住他:“那只巴蛇没有逃出秣庭山,她或许逃向了――”   叶凌指了指第四条石径:“这里。”   公孙祺身形凝滞:“真的?”   “皆允,随我进去看看。”   “等等!”公孙祺拦住叶凌,“这里万分险恶,先生还是不要冲动得好,巴蛇逃去了这里怕也是凶多吉少,咱们先上山想想对策。”   开什么玩笑,那山底关着凶兽蛊雕,凶险异常,进去岂不是白白送死。再说了凶兽封印得好好的,二祖父布的阵法哪有那么容易冲破。   然而这个混沌虚空的震动愈发强烈,山灰裹挟着碎石掉落下来。   叶凌淡声回绝了:“你快带人去阵眼看看吧。”   寻皆允倏然出声:“我想请问家主,第四条通往何处?让你忌惮如此?”   公孙祺面色为难,长叹一声:“那里便是我二祖父以命镇封的凶兽!”   “哦?”寻皆允颇是兴味地扯唇。   他侧眸看叶凌:“师傅带我去见识见识?”   叶凌颔首,拂尘一绕,旋即二人消失不见,跃上了第四条石径。   踏上一块接着一块浮空的山石,剑雨交错飞来,二人气定神闲地躲过。   渐渐地,耳边听到了流动的潺潺水声,若隐若现,一会儿又似乎听见了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混沌虚空逐渐变幻,他们在往上,四面的景色却是往下急坠,山林翠叶掩映间的黄瓦朱柱一晃而过,片刻间――   下坠的景定格在一个深邃阴寒的深涧洞窟外。   叶凌和寻皆允二人将将落,脚下陡然金色光华大震,半空当中结笼成一个透明圆柱,二人笼罩透明圆柱之间,周身浮动着细小的金色符文。   叶凌环顾周身,很快下了结论:“这里也有一处阵眼。”   “啧。”寻皆允讥诮一笑,“那公孙祺可真是虚伪,我们不来,他们总不是要派人来探看。”   叶凌不言,面色无波。   他抄起拂尘,抬步欲往洞窟行去。寻皆允抱臂跟上。   “嘀嗒――嘀嗒――”   往里面走了两步,滴水声逐渐清晰,寻皆允抬头一看,头顶满是倒着的钟乳石。   越往里走,坑洼不平的洞窟地面积水渐深,再往前,就需要淌过洞窟里的暗河了。   就在这时,耳边倏然传来了毫无规律的脚步声,空荡荡飘在洞窟里,前方的暗河河面之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像是有人淌水往他们这里走来似的,却未看见任何人。   “叶先生可在里面?!”   适时,外面传进洞窟里的一声高喊,是公孙祺关切的声音。   叶凌顿足:“在。”   “叶先生快快出来罢!不要再往里走了!”   “无事。”   “流风,带人进去接叶先生出来。”   “是。”   寻皆允轻嗤一声,转身往回走。   叶凌往回看了眼,也跟着出来了。   洞窟之外,公孙祺正在检查阵眼,见阵眼无大碍,大松了口气。   抬首望向叶凌和寻皆允:“各处阵眼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动,此处也无异常,先生多虑了,随我回山上吧。”   寻皆允问:“巴蛇呢?”   “虽然让她逃过了重重阵法结界,踏进了秣庭山,但我公孙氏绝不会让她再逃出去。”   公孙祺看了叶凌一眼。   “家主信心十足啊。”寻皆允扯唇。   洞窟外,对话之间,扬起一阵细小的风旋,阴冷刺骨。   公孙祺倏然打了个寒颤。   叶凌和寻皆允同时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叶凌若有所思,低声同寻皆允讲了句:“回剑冢。”   寻皆允点头。   -   剑冢没有震动太久。   孟映岚抱着地上公孙弈的上半身,又喃喃道:“阿弈没有死,他暂时还没找到回家的路而已。”   秦思思百思不得其解,不由问出声:“什么意思?”   孟映岚低低笑了笑:“十年前在洞窟的阵前,我将体内的春珠渡给了他,他死不了的,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又是春珠,乌蛮族人的这个内丹,真是个灵丹妙药啊。   秦思思猛然想到,乌蛮族虽神秘古老,但和公孙氏不同的是,他们并不是修行的家族,或许春珠会让他们寿命比普通人更长一些,但长不过百年,终归是一样进入生老病死的轮回里的。   叶凌虽不老不死,但很容易理解,他是修道之人。   孟映岚早就没有了春珠,她为何容颜未变,一直活到现在,如今的乌蛮后辈和现今的公孙家主,都尊称她一声老祖宗。   “你一定是在想,我为何一直没死吧。”   孟映岚仿佛再次看穿她心中所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自从我能够说话,我变成异瞳之后,我的样子便没有变过......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算妖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或许会一直活着......但我不悔,我很庆幸那时我做的抉择,虽然我变成了这样,但我有了足够的时间,等着我相公回来......”   秦思思正好好听她讲着,倏然之间,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对着空气大叫了声:“阿弈!”   陡然拂来一阵刺骨的阴风,秦思思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这时,右肩被人一拍,秦思思回头,看到来人,她也兴奋跳起来:“阿允!”   眸一转,看向寻皆允身后的青衫道士:“叶先生!”   寻皆允淡淡“嗯”了声:“我回来了。”   秦思思抿了抿嘴,不住点头,心里嗯嗯嗯。   终于回来了呜呜,作为社恐看到熟人是多么亲切和有归属感,即使对方是小变态!   转头间,便见孟映岚对着空气“呜呜”哭了起来,眼睛红红得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呜呜,呜呜呜,笨阿弈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在秦思思看来,孟映岚仿佛在无实物表演舞台剧。   而在孟映岚这里,满心满眼都被眼前一缕微弱的魂魄占据。   透明微弱的公孙弈咧嘴大笑,面庞清隽而俊朗。   他的嗓音细小幽幽:“小孟,不要哭啊......”   孟映岚低声抽噎着,胡乱抹掉双颊上的泪痕。   公孙弈抬起一只手臂,举在孟映岚的发顶之上,堪堪顿住。隔着触碰不到的距离,他不留痕迹地缩回手。   “小孟乖。”   “我回来了,别哭了......”   寻皆允赤色的瞳孔倏然刺痛,他伸手捂住,透过指缝的余光间,孟映岚的跟前,那抹透明的魂魄一寸一寸清晰,映入眼帘。   他放下手,盯着背对着他的魂魄:“他是谁?”   秦思思抬眸看他:“啊什么?”   寻皆允眼皮子掀了掀,问她:“孟映岚在做什么?”   秦思思不明所以:“突然一个人哭了起来......”   方才他也看不到,现在看得清魂魄了吗。   果然,在山底洞窟里听到的淌水的脚步声是公孙弈吧,寻皆允暗忖。   肩膀冷不丁被人一戳。   寻皆允回过神,秦思思一幅“重逢多年的亲朋好友”的热切眼神,笑得殷切而兴奋:“阿允,我有办法暂且控制你的眼睛了,开不开心呀?”   “......”暂时而已,有必要如此开心吗。   “我看你挺开心的。”   “当然呐。”   秦思思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嘿嘿一笑。   “阿允,看你回来太开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孟和阿弈这对(戳手指   是he(超小声 第58章 困斗(一)   寻皆允看得到那抹淡如清烟的魂体, 公孙弈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孟映岚朝他和叶凌这边走来:“如果你们能杀了被我相公封印的蛊雕。”   又看向他:“我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   “为何非要杀了那凶兽?”叶凌问。   “阿弈的魂魄困在那里, 杀了蛊雕,他才能魂归本体。”   叶凌没有露出惊讶:“你夫君剑道如化臻境,也只能同归于尽, 我方才在洞窟探了一探......我只有五成把握。”   “抱歉,我不能以身冒险,包括皆允。”   “一起呢?”   孟映岚目光灼灼,似乎已然下定了决心:“我们四个人。”   秦思思:“包括我?”   孟映岚笑了下:“不,是我相公。”   秦思思暗忖,这是她毫无战斗力, 被排除在外了嘛。   这时, 寻皆允拉过她:“不,五个人。”   补充了一句:“她我负责。”   就这么一锤定音之后,寻皆允收到了寻亦许的联络符信号。   叶凌和孟映岚也表示要准备一番, 秦思思和寻皆允便一同出了剑冢下了秣庭山, 回了客栈。   一回到来福客栈,秦思思直奔二号房,找出自己的包袱, 将捕梦网拿出来,小猪正挂着上面呼呼大睡。还有一些换洗衣物和手帐本,她重新系好包袱,把它藏在里梨木衣柜里。还好这个房间一直租着, 小二也不曾进来打扰。   收好捕梦网,秦思思前去一号房,推开门,寻亦许正在和寻皆允讲他这几天查到的案情。   除了寻家二兄弟,室内还有一个人,蹲在小圆凳前抓耳挠腮。   秦思思走近一看:“呀,无支祁你怎么也在啊?”   寻亦许闻声,答:“他随我一起来查案的,走的水路,比我晚到两天。”   见缝插针回了秦思思一句,又开始讲酷似闻芸的胡瑶瑶的爬床一事,以及以前扬州城的旧案的关联,都是一家的男人譬如父子兄弟被一个女人勾引而后全家被杀的。   秦思思暗叹,寻亦许的刑侦能力还真是好啊。   寻皆允在秣庭山上听了巴蛇和公孙祺祖父父亲的八卦,对此很快理解了,散漫道:“兄长,胡瑶瑶大概是只巴蛇精。”   “啊?”寻亦许愣了愣,喃喃:“她身上的浓香扑鼻,你确定是只巴蛇精?看来果然是妖怪作祟了......”   “哎!老板,老子写不好,你帮我写罢!”无支祁猝不及防一声哀嚎。   “啪”地把纸笔拍在楠木圆桌上,纸上,歪歪扭扭写了无支祁三个字,像幼儿园的小孩练字。   “这是干嘛?”秦思思嘀咕。   寻亦许不由失笑:“昨日芸儿来信,寄来了朵朵写的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取出一张信纸,同样歪歪扭扭的“朵朵”二字,不过比无支祁写得好便是了。   无支祁看见朵朵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抓着信纸蹲在墙角老泪纵横,活脱脱一个出差后疯狂想念自家崽的老父亲。   看了字之后的无支祁心湖澎湃久不能歇,便心血来潮也想回信,方才想起自己不会写字,而后便求着寻亦许教他写自己名字。   听罢,秦思思噗嗤笑出声。   “无支祁,朵朵的字比你好看G。”   “......”无支祁龇牙咧嘴,“你闭嘴!”   聊了两句,寻亦许问起寻皆允的情况。   寻皆允起身:“兄长,我还需上山一趟。”   而后拉走秦思思:“我先走了,之后聊。”   出了房门,秦思思方问:“为什么不与他实话实话啊。”   “兄长这个人,说了他定会一起来。他没有功法,何必让他以身犯险。”   秦思思理解了他的字面意思:“那我呢?”   “你?”寻皆允似是而非一笑,“你就乖乖跟着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努力保护自己不给你们添乱的。”秦思思点头,他不让她也得想办法去,既然他都开口了,她倒省去了说服大家的麻烦。   -   孟映岚下了山,去了一趟万宝坊,买了很多山楂糖。这便是秦思思上次光顾过的一度以为是个黑店。   万宝坊里的小辈都不认识孟映岚,除却一个老先生,他瞠目结舌,抖着嗓子直喊:“夫、夫夫夫夫人!”   他属于公孙氏的一支旁系,想当年,他约莫孩童之时,有幸在秣庭山见到前任公孙家主公孙弈成亲,山上鸟雀环飞,礼钟齐响。   那时候,公孙弈是他们这一辈崇拜景仰的一代宗师,一个日积月累厚积薄发的励志偶像,他的人生可以写一本传记。包括比武场的封神一剑,快如闪电雷音,自此打败当时的公孙褚坐上家主之位;包括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不惜放弃家主之位,也要取瘦西湖边的一位卑贱浣衣女为妻。   那位夫人也非倾城之姿,模样平平,顶多清秀,却让前任家主情根深种,一心一意娇宠多年。夫人一介普通人,偏生就一双异瞳,且多年容颜未衰,便渐渐有人猜测,她是妖,一只蛊惑人心的妖。   谣言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公孙褚父子蠢蠢欲动拿此做文章之时,结果自己出了腌H丑事。公孙礼的美妾才是只蛊惑人心的妖,还勾引公公干那扒灰的勾当。   自此,公孙家便风雨欲来。   接着便是公孙褚父子被那只妖吸□□气,二人死在了床榻之上,妖精修为大盛,破了阵法逃之夭夭,放出了封印多年的凶兽。   再后来,公孙弈将为祸扬州城的凶兽重新封印,同归于尽。   公孙弈之于扬州城内的居民,无疑是神,扬州城每个人都将他的恩德铭记于心。   自公孙弈逝去,那夫人便也一同消身匿迹,多年未出山,此刻见到,他一时心潮澎湃。遥想当年公孙弈还是在万宝坊磨砺成长的呢,他感到与有荣焉。   “夫人,需要什么尽管拿,无须付账!”   哇靠,这黑心店有没有原则啊,请一视同仁啊!   这时孟映岚将买好的山楂糖都给了秦思思:“姑娘收好。”   “......”秦思思旋即收回吐槽。   买了东西,一行人前往瘦西湖集合,前往秣庭山。   再次踏入秣庭山的重重阵法里,驻足混沌虚空的石径前,那只巴蛇精竟然嚣张地出现在此处,拦住一行人的去路。   巴蛇站在左二的分径之上,孟映岚一见她便有些失控,那只赤瞳时隐时现。   “胡瑶瑶,你胆子不小,公孙褚父子助你,你以为你能在秣庭山内无法无天?”   “是呢,我也没想到呢。”胡瑶瑶捂唇窃笑。   女人是筠娘的模样,秦思思始终没见过她的原本样貌。   “来啊,只要你们能抓住我。”   话罢,她从容淡定地摊开手掌,旋即,她手掌间虚虚浮现一颗白色珠子。   “你犯险入剑冢,原来是为了公孙家的内丹!”   “对啊,除非魂飞魄散神魂俱灭,譬如你的夫君......”胡瑶瑶继而怪笑,“即便死了,公孙氏的内丹也在,埋在每个人的坟冢之内。”   孟映岚懒得再与她废话,摇起手中的银铃:“你以为我相公魂飞魄散,他便魂飞魄散了么?”   “叮呤――叮呤――叮呤――”   胡瑶瑶只感一阵阴风迅速袭来,她从虚浮的山石之上跌落下来,孟映岚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银柄匕首,正欲往她的脖颈刺去。   胡瑶瑶灵活扭动起身体旋即化蛇,蛇尾一卷,圈住秦思思的身体,便匆匆忙忙蹿上了某条石径,黑色蛇身顺着石径OO@@往上爬去,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秦思思在被巨蟒蛇身缠住的那一刻,颤着嗓子大喊出声:“阿允!”   寻皆允的一双异瞳骤然紧缩,旋即阴翳一片,宛如淬了毒的尖利冰碴子。   “皆允,冷静。”   无视了叶凌的低喝声,寻皆允已然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这条路通往何处?”   叶凌看着右二的石径寻皆允消失的地方。   “紫藤旧居,我和阿弈以前的住处。”孟映岚顿了顿,“没什么危险。”   叶凌松了口气:“既然无凶险,我们去洞窟一探,他一个人对付得了那条巴蛇。”   他也不想让他以身犯险,他自己多少年的修为,他若对付不了,公孙弈死后,似乎也无人对付得了。叶凌抱着这种想法,踏上了第四条石径。   孟映岚微讶,他对寻皆允的信心十足啊。   “孟笙歌天赋异禀,然而他的儿子不过是个连春珠都没有的普通人。”   “你小看他了,公孙弈可以,他为何不可以?”   这世上坚韧如斯的人都是相似的,有着可怕的生命力,和令人生畏的毅力――   满手猩红的鲜血,指甲里都是腥臭的腐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孩儿,只为了活着。   -   秦思思快昏厥过去,巴蛇叼着她一路颠簸爬石头,终于跌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吃力的抬起头环顾四周,鼻尖微痒,一片细碎的紫色花瓣飘落于地。   一个小而雅致的小院落,温馨静谧,庭前长着一颗巨大的紫藤树,紫色树荫覆盖了半个院子,花枝迎风招摇,紫色的花瓣散落半空,似紫雪纷飞。   “小丫头,我认识你。”胡瑶瑶悠闲笑了笑。   一阵天旋地转,巴蛇灵活地爬上巨型紫藤树,攀上最粗的树干上,她张开血盆大口,秦思思掉落下去,旋即一根红绳飞来缠捆住她,一边系上树干,将她悬在半空之中。   秦思思陷入一瞬的沉默:“......”   双手被缠在背后,袖袋里的捕梦网略略滚动。她左晃右荡,试图摇醒在捕梦网上呼呼大睡的小猪。   胡瑶瑶化成人形,轻轻一跃跳落地面。   她仰头看秦思思,神色几分得意:“但你大概不认识我。”   谁不认识啊,不就是可以随意变幻样貌的巴蛇嘛。   她可是看过书的穿越者,瞧不起谁啊。秦思思默默吐槽。   “就看看你的小情郎,来救不救你咯。”   胡瑶瑶走到紫藤树下,懒懒靠坐在树干上。   天际倏而飘起蒙蒙细雨,她微微出神,想起那日夜里,她潜入树上丫头的小情郎的房里......然而那小丫头在他的床榻里,被褥微微鼓起一团,好梦正酣。   这种情形她见得多了,狗男人大多喜欢刺激,花样百出,趁着妻子酣睡,搂着她压抑着呼吸,就在结发的正妻身侧颠鸾倒凤一回。   她掀开床帷,变成床上少年内心深处喜欢的模样,轻轻坐在床榻上。   “公子,公子,我怕......”   从窗户里钻进来,她的衣衫被细雨打湿,男人眼里更显风情。   那鸦青色的衣角动了动,少年赫然睁开眼,那只赤眸在黑黝黝的房间里泛着危险的色泽。   她俯身凑近他耳侧,呵气如兰:“公子,你一直喜欢我这样子的吧。”   少年幽幽沉沉地盯着她,她竟看不透。   良久,他压着嗓子,低低威胁出声:“别恶心我,滚。”   眸子里杀意一闪而过,然而似是不想惊动身侧的丫头,只是让她滚。   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她细声笑道:“这样的我,你不是一直求而不得的吗?”   “嫂嫂若是如你这般,我早杀了她。”   少年低低笑了起来,撑着颈侧躺在床上,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褪了衣衫,露出一片雪肩,柔柔蛊惑出声:“你不想要嫂嫂吗?”   话未落,飞进一只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脖颈上,颈子上霎时传来一阵撕裂的刺痛,她连忙捂住。   “想死是么。”少年的眸子一片阴翳。   她捂住冒出血珠子的脖颈,白着脸从窗口逃了出去。   硕大的紫藤树下,一只蝴蝶悄无声息地轻落胡瑶瑶的脖颈之上。   “嘶嘶――”   胡瑶瑶抽神回来,旋即化成蛇形,青色的蛇头扬起,蛇芯子一吐,将蝴蝶卷进了口腹之内。   “来了呀,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   再次化成人形,胡瑶瑶悠闲笑着站起身,落了一地的紫色花海里,静静伫立着一袭鸦青色的少年。   秦思思垂眸往下看,摆动身体,呐呐喊道:“阿允,我在这里!”   少年略略抬头,看了秦思思一眼,赤瞳带着几丝嗜血的色泽。   又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了,秦思思心惊不已:“阿允。”   他冷声:“你乖乖吊着吧。”   寻皆允只看了一眼,不再管树上的秦思思,他朝胡瑶瑶一步一步走近,周身几只蝴蝶环绕。   少年的唇角噙着冷戾的笑意:“你是真的想死是吗?”   “不想。”胡瑶瑶怪笑,“今日是你们的死期呢。”   她摊开手掌把玩着内丹,不紧不慢又道:   “我给那洞窟里的凶兽吞了颗,这一颗自然是我的了。”   “他答应我,只要谁踏入山底洞窟一步,便杀了谁。”   巴蛇现形,张开血盆大口吞了内丹,顷刻之间,黑色蛇鳞细微震颤起来,秦思思垂首看去,顺着每一片蛇鳞,每一道缝隙之间仿若镀了层透明的金色光膜,全身金光一闪,须臾巴蛇恢复如初。   巴蛇精看似无甚变化,树上的秦思思在一刹那间感受到了强大的妖气冲天。   书中所设定的,巴蛇最善伪装,变化人形为一,隐藏妖气为二,所以才能骗过公孙褚父子这么久,没有发现她是妖怪。   -   山底洞窟内。   叶凌孟映岚二人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行去,不刻,暗河的水没过小腿弯。   二人身侧,水面上荡起同频率的涟漪,孟映岚时不时侧眸,公孙弈的魂体虚浮在半空之中,与她并肩而行。   缓缓地,洞窟里幽幽荡起婴孩似的啼哭声。   “叶凌,小心。”孟映岚顿足,伸臂拦住他。   “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叶凌低低出声,“是食人。”   那啼哭声回荡在洞窟里,二人未动,那声音愈来愈近。   前方的暗河水面往下凹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漩涡,慢慢地,沉闷的踏水声迟缓传来,离二人九尺远的方向,一只硕大的凶兽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猛兽似鸟非鸟,样子像雕,头上长着一只角,模样甚是骇人。   蛊雕是喜欢吃人的凶兽,为祸扬州多年,追溯到公孙家第一代,几乎都是与其的斗争史。   直到第三代的老祖宗和两个师弟将蛊雕封印在秣庭山下,并傍山建起公孙氏的家府,以秣庭山为地界,这才建立了门派。   叶凌暗暗抓紧手中拂尘。   蛊雕的爪子继续往前,前方的空气陡然出现一道金色的透明气墙,墙上虚浮着金色细小符文。   他抓来挠去,试图冲破那道透明气墙,时而发出嘤嘤如婴儿啼哭,挠墙的动作逐渐烦躁。   “唔,噗――”   孟映岚侧眸,身侧的公孙弈手背捂住唇,蹭着唇角流下的血丝。血丝是黑色的。他透明的魂体晃晃荡荡,仿佛即要被那道透明气墙吸附而去。   “阿弈,坚持住。”她心慌意乱地摇动阴铃,公孙弈似乎好受许多,飘零的魂魄稳定下来。   “不要紧,小孟继续摇铃,我好不容易醒来,费尽心力跑出一魄,可别让我再回去了。”公孙弈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不然我的魂魄再次陷入沉寂,我又要忘记......还有个人在等我了。”   九尺远的那里,便是公孙弈以身祭阵的地方。   孟映岚用春珠保住了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却困在此处出不去。与凶兽困斗多年,又陷入新的一轮沉睡。   公孙弈变成一缕残魂之后,什么记忆都变得很模糊,他冥冥之中只记得一件事,他要出去,不能困在这里。   后来花了好多年,他的魂魄逐渐拼凑完整,记忆也一点一点拼凑起,偶尔想起小孟之后,总会第一时间想着逃出去,那时候又怕自己逃了,封印解除,蛊雕再次放出来为祸世人。   纠结着,困斗着,这才琢磨出一魄逃出去的方法,既能镇住蛊雕,又能去找小孟,告诉她一声,我回来了。   孟映岚抿了抿唇,嗓音里掺了隐隐哭腔:“笨弈......”   “咚!咚!――”   就在这时,透明气墙宛如被撞碎的玻璃,金色符文悉数散落进暗河当中,随波飘流过来。   那只凶兽周身金光大闪,蛊雕的翅膀拱起,嘤嘤幽幽叫了声,它低下脑袋,用鸟喙啄了啄泛着金色色泽的羽翼。   金光很快熄灭,蛊雕锐利的眸猛然转过来,看向九尺之外的三人。   叶凌眉梢微拧:“这凶兽的妖气一下子增强这么多,这是为何?”   孟映岚的身侧,公孙弈咬着牙关捂住脑袋,魂魄仿佛被撕裂一般,他痛苦地低嚎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1.注释:蛊雕水有兽焉...那段摘自《山海经.南山经》   2.一开始设计的几条副线,都是推动剧情一起随大纲走的,不感冒副线的可以攒攒一起看。   小孟和阿弈的副线也交代差不多了,接着就是男女主一起刷副本和感情线并进了~ 第59章 困斗(二)   紫藤树旧居里烟雨绵延。   雨丝细细拍打在紫藤树上, 紫色花瓣随雨簌簌往下落。已是夏末, 雨珠带着沁人的凉意滚进秦思思的脖颈里, 花瓣落满双肩。   绑在身后的手悄无声息地够着袖袋里的捕梦网, 秦思思微微缠身,抖落一地的细小花瓣。   紫雪纷飞的院子里,巴蛇扭动着蛇身, 缓缓化作女人纤细的腰肢。   片刻之间,树下站了一个娉婷的白衣女子,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波浪长发及腰,泛着雾霾的烟蓝。   女人的脸上挂着淡漠的笑意,朝不远处的寻皆允招了招手:“阿允,过来。”   那笑意浮动的眉眼, 海藻般的微卷长发, 清冷中略带疲惫的神韵,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寸一寸的重合。   阿娘......?   那音容笑貌,就是阿娘。   寻皆允怔怔盯着白衣女子, 半晌, 双脚迟缓而滞顿地往前走去。   他仿佛一只收了尖利爪牙的受伤小兽,双眸炯然,一步一步踏向母亲的怀抱。   秦思思垂着眼帘, 心中一慌。   空气里带着潮湿而清新的气味,少年毫无防备地一步一步走向巴蛇,一切静谧而寂然,弥漫着失控前的平静。   她掀了掀唇, 正欲出声,袖袋里的捕梦网悄无声息地滚落在捆在一起的手腕之间,割破它,割破绳子!她双腕暗暗使劲,心中暗念着,绑在手腕的绳子不负众望的割破了。果然是绝佳法器,小猪诚不欺我!   手腕灵活了,她一手攒住捕梦网,手指勾动,不动声色地解着身上的绳索。   寻皆允缓步走到了白衣女子的面前。   白衣女子的眼底泛着细碎的爱怜,探手抚上少年的脸颊,轻声道:“杀了她,阿允。”   正在解绳子的秦思思蓦地从树上掉了下来,应声而落。   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扬起一地紫雪。   “阿允,醒醒。”秦思思低喊。   然而眼前的少年恍然未闻,一心一意看着白衣女子。微微垂下头,女子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在他耳边亲昵说了句:“乖,听阿娘的话,杀了她。”   秦思思便看到女子启唇说话时,幽幽吐息之间,一团黑色雾气钻入了寻皆允的耳膜。   寻皆允鸦羽般的睫毛颤动不停,依旧是乖巧垂头的姿势。   良久,他转身抬眸,一双异瞳透着诡异的色泽,与他对视一眼,几欲勾人心魄。   有风徐来,雨丝斜飞。   寻皆允指节的银戒幻了软剑,他提着剑,朝秦思思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如今怕是被蛊惑了,听不到她说了什么的吧。   秦思思的后背霎时被冷汗浸湿,她默默攒进藏在背后的捕梦网,神经一寸一寸紧绷,看着寻皆允提剑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余光间看向静伫在紫藤树下看戏的白衣女子,一时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无暇多想,秦思思深知她不过是巴蛇的幻相而已。   赌一把,就赌一把系统数值化的好感度,就赌一把自己在小变态心里的分量。   离她寸步的距离,少年执剑蹲了下来。   寻皆允猝不及防地抬剑,戳布偶玩具似的,秦思思还未反应过来,肩胛骨倏然传来刺痛,剑刃插入浅浅一寸。   她咬住下唇,反手捏住了剑刃,低着嗓子同他讲:“阿允,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只要我在你身边呆着,你便不会杀我。”   寻皆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劲加重了几分,轻薄却锐利的剑刃划破秦思思的手心,猩红的血顺着指缝一缕一缕滴落下来。   啪嗒,少女白色的裙摆之上,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秦思思的唇色逐渐苍白,她异常清醒,颤着声:“若我不听话,我即便是回家,你也会找到我杀了我......现在要杀我,是什么理由呢?”   寻皆允陷入一瞬的愣然。   秦思思便瞧见他的耳朵里,黑色雾气跑出来一缕。   化作白衣女子的巴蛇见状踏步走来,秦思思背在身后的手久久抓着捕梦网,找准时机见缝插针,迅速往她的方向抛去。   捕梦网颤颤巍巍地飞转而去,巴蛇留神躲开的一瞬间,抬手轻轻松松收了捕梦网,随即往地上一扔,一脚踏过去。   “垂死挣扎。”巴蛇嗤笑。   “嘭――”   地上骤现一团乳白色的雾霭,云雾缭绕间的梦貘迅速变大。   挂在捕梦网的小猪被一脚踩醒,他打着哈欠低骂起来,含着浓浓的起床气:“痛痛痛痛痛!哪个杀千刀的打扰老夫睡觉!”   巴蛇眸色一冷,朝寻皆允命令了句:“阿娘的话也不听了吗?阿允,杀了她。”   话未落,和梦貘过起招来。   还未反应过来的梦貘被动与她缠斗成一团,霎时精神抖擞,边接招边骂:“什么情况?你这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架,什么毛病!”   秦思思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眼前的少年。寻皆允同她对视,瞳孔里透着一丝茫然。   慢慢地,黑气一缕一缕从他耳朵里冒出来,直到消失不见,寻皆允看着眼前的人,双目逐渐清明。   “阿允。”秦思思唤道。   寻皆允的瞳孔急剧收缩,持剑的手陡然一松,软剑应声而落。   “你......”   秦思思右肩胛刺着他的剑,雪白的上襦渗出一团氤氲的血雾,触目惊心。   少年神色崩裂,呼吸一窒,有一瞬间的惊惶无措。他旋即垂眸,睫毛微垂,不停翁动着,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儿。   胸口紧紧揪起,他掀了掀唇:“我......”   “呜呜,你终于清醒过来了阿允......”少女飞扑进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委屈和后怕呜呜哭起来,死死搂住了他的脖颈。   寻皆允的表情怔愣。   他不自觉抬手,攀上少女微颤的纤细脊背,她背后的衣料被冷汗浸了个透湿。   脑海里缓缓重现了方才少女的话:“......现在要杀我,是什么理由呢?”   手掌微抖,喉头窒涩。   差点,差点就杀了她。   他轻轻推开她,垂眼看着她沁着血的肩胛骨,哑着嗓子道:“你不会躲吗?”   秦思思呜咽了一声:“你若不留余力铁心要杀我,我躲有用吗?”   少年侧眸看向紫藤树和梦貘缠斗的女子,那抹白衣翩飞酷似母亲的身影。   胸中的暴戾鼓涨,寻皆允的异色双瞳渐渐充血,肆虐涌动。   再低眸时,唇角的弧线一寸寸绷直,他猛然捏住少女流血的那只手,将她的手心摊开,一条血印子横亘在白皙柔嫩的手掌之上。   手劲暗暗捏紧,他摁住手掌,抚上那条血印子,轻轻地摩挲着,嗓子沙哑得不像话:“痛吗?”   秦思思蓦然吃痛:“呜呜呜你说呢?!”   她挣了挣,小变态的手劲很快松柔下来,一下子便挣脱了。   秦思思气势汹汹正欲控诉他,便见少年徒手抓起脚边的软剑剑刃,狠狠攒紧抓起来,鲜血自他的指缝间汩汩流下来。   “不是――你干嘛啊!”   少年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快感笑意,双眸深深地盯着她。   他扔了剑摊开手心,笑得没心没肺一派无所谓:“我也痛。”   秦思思被他近乎于自虐的行为吓到了。   她绷着脸,唇一抿,脱口低喊:“你疯了吗?!”   寻皆允充耳不闻,垂下眼帘咬撕自己的一片袖角,抓起她的手掌一寸一寸缠绕起来。绕成厚厚一团,又伸手双指在她肩胛骨附近点穴止血:“待会儿还你一剑。”   秦思思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胸口猛然蹿起一簇小火苗。   是,她受伤了,小变态误伤的。   但她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让他自我作践自虐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掉眼前棘手的情况啊。   “好啊,等我们解决了这巴蛇,你给千刀万剐吗?”语气很急很冲,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寻皆允顿了顿,神色平静地应声:“随你便。”   话罢,脚边的软剑“铮铮”响了两声,重新飞回他的手中。   他提着剑,逆着朦胧雨丝和落花紫瓣,眸底蕴着嗜血阴鸷,朝着巴蛇的方位飞跃而去。   “我服了,这都是什么事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区区一条小巴蛇,和老夫斗还嫩了点......”   捕梦网环着巴蛇飞转,“哐”地一声撞上蛇身,“滋滋滋”擦过蛇鳞,划开一条细长的豁口。梦貘用得得心应手,一边打架一边暴躁吐槽。   寻皆允倏然加入战局,梦貘鼻子冒出一声冷哼,同他抱怨:“覃思思这死丫头,一有事就拿我出来挡枪!”   偷偷往后退,远离战场,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的秦思思默了默。   对不起,以后绝不吵你睡觉,捕梦网给你让你吃更多的梦,秦思思捂着刺痛的肩膀暗暗忏悔。   眼前突然多出来的梦貘,突来的变数让胡瑶瑶始料未及。登时寻皆允裹挟着滔天的怒火而来,一招一式皆是狠厉,不要命地同她过招。   巴蛇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   她张开血盆大口,漆黑的蛇身拱起,不由嗬嗬怪笑道:“你真没用,中了我的蛊惑术,差点杀了那小丫头呢。”   霎时间寻皆允的双眸充血,红得异常。   胡瑶瑶见他逐渐失控的模样,继续讥讽刺激道:“若你心中没有魔怔,怎会中招,又怎么会被我控制呢?”   寻皆允的握着剑柄的手臂轻颤,他扯起一个讥诮的笑。   眼眶陡然一热,流下两行血痕,体内的蛊蠢蠢欲动,经脉涌过汩汩暖流。   他屏气蓄力,蓝色剑气挥落,扬起一地紫色花瓣,“噗呲――”一声,一剑刺穿巴蛇的七寸脊椎。   巴蛇精巨大的蛇身陡然跌落于地,旋即化为人形,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OO@@飞来斑斓蝴蝶,随剑刃穿过伤口,她挣扎着扭动了两下,很快,撕心裂肺的痛楚自伤口传来,她睁着惊鄂的双眸,表情永远凝固在这一刻。   寻皆允喘着呼吸,手背蹭掉眼下的温热血迹,静静看了她片刻。   须臾转身,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秦思思的方向走去。   走到她的跟前停下,默不作声地把软剑塞进她手里,旋即倾身,把地上的少女拦腰横抱起来。   “走吧,任你千刀万剐。”   秦思思掀了掀唇:“你这人――”   “先好好疗伤吧,这帐你慢慢算。”   “......”秦思思扔了软剑,抿唇置气,“......我偏不,你欠我的,我就要让你永远对我心怀愧疚。”   他居然缓缓笑了起来,几分自嘲几分微茫。   寻皆允眸色微动,看着怀里的少女近乎病态地低喃:“我错了。”   “我一点不想杀你的,好好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第60章 困斗(三)   山底洞窟内, 暗河澎湃, 金色符文随波涌来。   “这凶兽的妖气一下子增强这么多, 这是为何?”叶凌面色微讶。   空灵清脆的银铃声不绝。   旋即, 叶凌便见那水波里的金色符文齐齐涌向了一处。   暗河水面陡然往上蹿起,金色符文萦绕流动着,隐隐约约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孟映岚低低唤道:“阿弈, 你怎么了?!”   她冲了过去,片刻被那涌起的水波弹走。   金色符文萦绕在公孙弈的周身四肢不断流动,他蜷起身体,捂着脑袋痛苦低哼着。   就在这时,孟映岚的手腕一痛,她手中的银铃不受控制地飞往了半空之中, 急促地摇荡起来, 清脆铃声变得急促。   整个洞窟晃动起来,山灰石渣扑簌往下落。   封印已破。   蛊雕拱起翅膀,微微抖动, 锐利如刃的羽毛嗖嗖朝他们飞射过来。   “当心!”   叶凌的拂尘轻绕, 一道光弧撞上去挡掉飞来的羽毛。   蛊雕拱起一个攻击的姿势,爪子划过河面,瞬即踏水低飞过来, 不分由说攻向叶凌。   半空当中的银铃依旧响个不停。   “啊啊啊――”   公孙弈忽而仰头痛苦大叫,魂体周身金色符文涌动,乍然金光震颤间,银铃忽而自动往洞窟之外飞去, 他的魂魄亦随之飘走。   刹那之间消失在了洞口。   孟映岚懵在原地,想跟着追出去,回头看了眼和蛊雕缠斗的叶凌。   她骤然明白过来:“这凶兽的妖力变强,是因为得了公孙家的内丹!所以他冲破了封印!”   “公孙褚父子的两颗!巴蛇精定然也有!我们恐怕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   至于阿弈,至于阿弈......   她回头看了眼银铃飞出洞外的方向,顿了顿,毅然回身加入了叶凌。   他会没事的!   -   “哎哎哎,你们等等好吧?!”   好久没打架,打了一架神清气爽的梦貘跟上寻皆允秦思思二人。   踏出紫藤旧居,整个秣庭山忽而震动起来。   这次不同以往,嶙峋山石俱碎,自山上不停滚落。黄瓦朱柱的公孙正府前的大广场被砸了一个大坑。   公孙祺从大厅出来,一脸凝重匆匆往校场的方向走去。对家门弟子高声吩咐道:“去山底洞窟!”   那凶兽又蠢蠢欲动了,封印怕是破了!   寻皆允这边,他们重新踏入石径之内。   不敢看寻皆允那副脆弱的表情,秦思思目光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扯了扯寻皆允的衣领:“去,去,去找叶先生!”   寻皆允一副不怎么想管的样子,唇线微抿:“还是带你下山找大夫的好。”   “快去呀。”秦思思继续扯他衣领,“杀了蛊雕,咱们再下山。”   寻皆允摁住她胡作非为的手,哑声:“......好。”   秦思思后知后觉,抽了手,咳了声:“阿允,你衣领歪了,我帮你捋正。”   寻皆允笑得乖觉而小心翼翼:“回答我,是不是想逃离我身边?”   肩膀的力道渐渐加重,秦思思顿了顿:“没有。”   寻皆允手劲放松:“好。”   -   多年横行的凶兽,洞窟的蛊雕比巴蛇精难缠数倍。   听罢孟映岚的话,叶凌有些心绪不宁,担心他甩在一旁的寻皆允,交手间落了下风。   孟映岚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阴铃......   阴铃什么时候回来,带着人回来。   一定会带着公孙弈回来的!   如此想着,转身躲过蛊雕的攻击,洞窟外传来O@的脚步声。   她欣喜若狂地回头――   逆着光线,一袭鸦青色的少年,横抱着雪白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你们那边如何?”   按捺下胸口的失落,她启唇问。   寻皆允不言,刚刚踏进洞窟,俯身把秦思思放在一旁隐蔽的洞壁后。   抬手摸了摸她的右颊:“躲好。”   话罢,抽了剑淌过暗河。   孟映岚晃神的间隙,蛊雕展翅疾飞而来,利爪勾住她的后背的衣料,霎时将她擒走了。   叶凌掠水疾步跟上:“你要带人去哪儿?”   然而右拐过一个转弯角,蛊毒一下子消失无踪,叶凌脚步一滞,观察四周,孟映岚被抓去哪儿了?   “叮呤――叮呤――叮呤――”   洞窟之外,银铃声由近及远地传来。   回头,叶凌蓦然瞪大眼睛。   寻皆允持剑走来,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淌水行来另一个人,右手提着纯钧剑,一身灰烟色的纱袍飒飒。   “......公孙弈?”   公孙弈很快走到他的身侧,抬头看向洞顶的钟乳石。   电石火光之间,一道金色的剑气长虹挥过,齐齐砍断了洞顶的一片钟乳石。躲藏其间的蛊雕现形,利爪之下的孟映岚唔唔叫出声,她被噤声了。   公孙弈循声抬眼,蛊雕与他对视的瞬间,浑浊的瞳孔如鹰隼半般盯着他,充满敌意与畏惧。   “小孟,别怕。”公孙弈低低出声。   话未落,手起剑落,几乎无人看见他的速度,便已然跃至上空,剑气长虹乍现,蛊雕擒着孟映岚的利爪被齐齐砍下,“咚”地一声落入水中。   蛊雕的翅膀惊颤,在洞顶盘桓飞着,发出的痛苦低嚎似婴孩哀啼。   公孙弈手中的纯钧剑高扬,继续欺身而上。   半盏茶的功夫之间,秣庭山的抖动加剧,颇有山崩地裂之势。   公孙祺眉头紧锁,带着一众家门弟子来到山底洞窟之时,恰好看到洞顶的上空剑光凌厉一闪,一抹熟悉的灰烟色跳落在地。   众人目不转睛,前任家主公孙弈?!   “咚――”   他垂头收剑的一刹那,硕大的蛊雕应声而落,暗河里渐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公孙祺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二祖父?!”   -   秣庭山一夕之间,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前任家主公孙弈复活了!   果然如他夫人孟映岚所说,杀凶兽,破封印,公孙弈就回来了。   公孙弈按住了这个消息,只有秣庭山的家门弟子知道他还活着。   秦思思感叹,要是全扬州城的老百姓知道了,怕是感激涕零,要拥促他坐回家主之位吧。   当然这是后话了,她暂且无从得知。   八月初秋,枫叶渐红。   寻皆允同孟映岚学习了吐纳之法,暂时可以隐去异瞳,然而对于他的病情,几乎是无功而返。   寻亦许的巴蛇一案尘埃落定,他写好结案陈词,工作早早结束,远在洛阳的大理寺不得不召回了他。   来福客栈客房之内,秦思思收拾包袱准备回洛阳。   扬州来时烟雨朦胧,去的时候依旧阴雨绵绵。   秦思思踩着一个小板凳,推开高高的后窗,托腮伏在窗框之上,望着蒙蒙细雨发呆。   “在看什么?”   少年带着潮湿的水气,悄无声息地靠近。   腰侧一紧,秦思思未反应过来,身后的寻皆允把她抱了下来。   “不觉得凉吗?窗户关了。”她肩上的伤还没好。   秦思思直接被抱回了床上,在寻皆允掀被角要她睡觉的时候,秦思思轻声叹了口气。   “哎,我睡了一天了,现在是几时?”   “申时。”   “对呀,我好无聊G。”   睡到下午三点,啥都不让干,要枯了。   思及此,秦思思又是长吁短叹。   主要是自从那天寻皆允误伤她之后,他寸步不离她身侧,吃喝睡都一起,她一点自由活动的独处空间都没有。   寻皆允最近的脾气好到秦思思战战兢兢,怎么形容呢,除了提出的能不能单独睡觉被他一口否决了,其他的她说啥有求必应,也不怼她了,她居然有点浑身不通畅。   秦思思一边唾弃自己是不是受虐狂有毛病,一边又暗搓搓地由衷希望寻皆允恢复正常,妈的太恐怖了!   “无聊?”寻皆允眉梢轻挑,“你想做什么?”   秦思思抿了抿嘴:“我想出去逛逛。”   “在下雨。”寻皆允好声好气地解释,“等雨停了吧。”   “其实我身上的伤好多了,阿允。”秦思思笑得狗腿,目光灼灼地瞅着他。   寻皆允静静看了她片刻,思忖了片刻:“换衣服,那你多穿点。”   于是,一刻钟后。   在寻皆允的建议(不穿不让出门)下,秦思思换上薄袄,裹得像个球一般下了楼。   在客栈大堂打牙祭的客人微滞的注目礼下,秦思思微窘地出了门。   “才刚入秋,这小姑娘是多怕冷哦......”   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扑面而来的空气潮湿而清新。   寻皆允举着油纸伞,二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巴蛇死后,扬州城不再人心惶惶,雨后的行人多了很多。   不知不觉走到了瘦西湖的湖堤边,秦思思远远看了一眼,骤然想起那时在剑冢孟映岚同她讲的哑女故事。   走过湖堤,踏上五亭桥,二人拾阶而上。   进入凉亭之后寻皆允收了伞,凉亭内摆满了小摊贩,秦思思左顾右盼,一副见什么都有趣的样子。   她在卖蟹黄壳烧饼的小摊前弯下腰,挑了一个热滚滚的烧饼,小而圆,用棕油纸包好,“啪”地一下囫囵塞进寻皆允的怀里。   “阿允,你捂着,暖和吧。”少女双眼笑成月牙,“你还说我,自己总穿这么少。”   困惑多时的念头冒出来,寻皆允微愣着捂住烧饼,胸口那抹温度炙烫灼人。   他不由轻声问道:“你不怕我了吗?”   “什么?”秦思思转眸,笑嘻嘻应声。   以往动过杀意,也冷声威胁要杀了她,她忍着惧意也要接近他。不敢忤逆他,那种惧怕是真的。   而自从紫藤旧居之后,她仿佛真的、一点儿都不怕他了,什么也不说乖乖在他身边呆着,甚至亲昵熟稔不掩,轻松自在同他说笑,譬如方才笑眯眯给他怀里塞烧饼,笑得狡黠又得意。   秦思思头微偏,盯着愣神的寻皆允,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阿允。”   寻皆允抽回神,秦思思又塞了个烧饼在他手上,抓着他的手一本正经同他讲:“阿允,烧饼在怀里捂好,冷得慢些,待会儿我们回客栈还来得及趁热吃。”   她嘿嘿笑了两声:“这烧饼酥皮焦脆,太容易掉渣,路上吃形象不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  思思意识到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分量之后,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亲昵和接近。她其实已经很习惯和依赖小变态了。   小变态也是一样的,习惯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因为失控误伤,所以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了。   原谅某思迟钝,不过马上快开窍了(对,会比小变态早)   某男主,现在是百分讨好某思的......舔狗(超小声 第61章 中秋(一)   回到来福客栈, 秦思思撺掇寻皆允啃了个热乎乎的烧饼。   出了趟门衣衫微湿, 之后, 寻皆允怕秦思思感了伤寒使伤势加重, 叫了热水沐浴。   他对秦思思讲:“你去漱口洗澡。”   秦思思唯一争取成功只有单独洗澡,热水是叫到二号房的。寻皆允也君子之言没有再擅自闯进过来,   她点点头, 脱了薄袄在梨木衣架上晾着,便往隔壁二号房去,已有小儿陆陆续续提着木水桶进进出出,往屏风后的浴桶里倒热水。浴桶里热气腾腾,水很快上满了,最后的小二关了门。   秦思思赶紧扒开二号房的衣柜, 从包袱里找了一套感觉的衣裳出来, 接着取出手帐本,摊开,在桌上讲扬州的事快笔记了个大概。   合上手帐本, 再藏进包袱里, 秦思思去屏风之后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之后,再次回到一号房, 甫一推开门,床上随便放着寻皆允的鸦青色衣袍。G,人呢?   环顾房间一圈,目光停在同样格局的屏风之后, 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浴桶里坐着个人的剪影。   “......啊,你在洗澡啊,那我回避下。”秦思思瞬间明白过来。   浴桶的影子似乎动了下,寻皆允嗓音低沉:“就在客房里呆着。”   “唔,行吧。”   吃喝睡久了,秦思思那点儿害臊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把床上寻皆允的衣服放到了圆凳上,瘫回了床上,瘫着,瘫着,或许太过惬意,秦思思打起盹儿来。   裹挟着凉意的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挨到一个大冰块,秦思思霎时被冻醒。   寻皆允把少女拽进怀里抱着,还是觉得冷。   “不是,你刚洗完澡?”秦思思含糊嘀咕。   少年嗓音喑沉:“嗯。”   “洗完澡不应该正暖和吗?为何如此冷呀你?”秦思思凑过去,不由探手触了触他的额。“嘶,你体温好低啊,比以往还低,低得可怕。”   “不行,阿允,我去叫个大夫来看看。”   秦思思一边嘀咕着一边爬起床。   旋即被寻皆允摁回了怀里。   他闭着眼,嗓音微哑:“回来。”   秦思思眉心微蹙,腮帮子微鼓:“你这太奇怪了!”   话未落,少年的头颅蹭上她的颈窝,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奇怪,你若心疼我,便乖乖抱着我。”   什么嘛,秦思思颊微烫,乖乖躺着不动了。   可不过须臾,寻皆允仿佛迫不及待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又吮着亲着少女纤长白皙的颈。   秦思思一度心平气静不往他处想,过滤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毕竟同床共枕那么久他一点儿那方面的兴趣没表现出来过,毕竟他这次真的冷的可怕......她暗念大悲咒盯着床帐发呆。   尾椎骨倏然传来冰凉的触感,秦思思猛地僵住,低喊出声:“......你、你,寻皆允!”   沿着少女纤瘦的脊背,少年冰凉的手一寸一寸往上摩挲。   “我冷。”他的声音恹恹的。   “......”秦思思微微叹了口气,蓦然想起他第一次森林缝隙发病的那次,便是冷成这样,只是这次没有蚀骨之痛没有意识不清......   等等,这不会是发病的前兆吧?!   秦思思心中陡然一慌,她也顾不得胡作非为的少年,双手捧起颈窝里的少年的脸――   一片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气息略略不稳。随着他略略沉重的呼吸,泪痣化成的蝴蝶颤翅在他的右眼睑下胡乱涌动着。   “阿允,你是不是......”她难以启齿,“你是不是开始痛了啊?”   鸦羽般漆黑浓密的睫毛微颤着掀起,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尾微翘。   那双脆弱无辜的眸子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秦思思的视线里,一下子撞入紊乱而纷杂的心波。   秦思思种在心里的那颗小嫩芽,在她拼命自我暗示下躲在角落里遏制着生长,这一刹那间草长莺飞,鸟雀窃语,疯狂滋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脑子里依旧理不清的冗杂,她抽了一下鼻子,尾调不知为何含了哭腔:“阿允,你别老吓我啊......”   寻皆允被她突然的微颤的哭腔吓到了,双目怔愣。   她真的好喜欢哭啊......寻皆允脑子昏昏沉沉地想。   “没有,不痛,你哭个什么?”语气里不耐染着焦急。   “你还凶我。”秦思思抽噎了下,“你都快死了,你还有力气凶我!”   寻皆允呼吸微窒,蓝色泛紫的凤蝶悄无声息地涌到了少年的耳廓之后。   她是从哪里得出他快死了的结论的。   “......”寻皆允恹恹然,忍住身体里的不适,无可奈何地拨开她的手,翻身将少女的哭嚎封缄于唇。   ......   冷,牙关被强势顶开,口齿之间都是冰凉的交濡。   秦思思领略了一番小变态的简单粗暴之后,心理历程先是懵逼,心慌意乱,接着双颊无可救药地窘热,最后慢慢冷静了下来。   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吻,还有点儿享受......毫无察觉地回应之后,秦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完球了。   眼皮子缓缓掀开,秦思思眨了眨眼,打量着少年一张冷白的脸,漂亮的桃花眼,以及呼吸交错间不断颤动乱涌的凤蝶。   他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犯规啊。   完球了,完球了,自我攻略起来了,怎么办,她好像......喜欢上小变态了。   一直拒绝去深想的秦思思,在紫藤旧居里,她赌了一把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其实未尝不是在赌小变态在她心里的分量,悄无声息就变得这么重要了,再也无法否认。   他偏执地不准她逃离,所有的亲密接触都是病娇的占有欲,一直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但她还是混淆不清地喜欢上了。   唇角倏然一痛,秦思思抽回神来。   寻皆允撑起双臂,忍着昏沉发冷的四肢,深深看着少女湿漉漉的漆黑眸子,微肿的双唇仿佛染了一层蜜。   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是有多敷衍多不情愿,你在想谁?......竟也能走神?”   话罢,用大拇指狠狠蹭了蹭她的唇畔。   秦思思双目微茫,眼尾晕着醉人濡绯,呆呆看着他。   寻皆允自嘲一笑,抑着喘息又问:“你看我像死了的样子吗?”   秦思思迟缓的神经的运作起来,半晌,她摇了摇头,细声呐呐:“不像。”   温柔蛊惑着问:“还哭吗?”   “......”秦思思瘪了瘪嘴,“我没想哭的啊......”   寻皆允冷抽了口气,胸中被她这幅要哭不哭的神情惹得又烦又窒。   刚想说话,秦思思拍了拍身侧的床,掀开被子一角。   “没有发病就好,你快快睡过来,盖好被子,你身上好冷的......”   他古怪地看着她,乖乖钻进了被褥里,躺在她的身侧。   伸出手臂,再把她拽进了怀里。   衾被里的少女拱了拱,他以为她又要做出一些抗拒的小动作远离他的桎梏――   纤瘦的双臂自腰侧伸过来,环过他的后背,替他鼓气似的拍了拍,而后便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小声嘀咕了一句:“阿允,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了。”   -   回洛阳的时间宽泛,寻亦许租了两辆马车,秦思思一辆,兄弟两一辆。   原本他是这么决定的,念及小姑娘有伤在身,宽敞舒服的给她好好躺着,小一点给他们两个男人。然而自家弟弟没事往姑娘马车里钻,同他解释说需要个人照顾。   他想了又想,两人虽说俨然亲密无间了,但一个男子照顾姑娘家,还是多有不便,于是找寻皆允谈了谈。   表明自己的看法之后,寻皆允表现得乖巧认同,听罢笑道:“兄长,思思迟早是我的,何必讲那么多虚礼。”   “到底还未成婚。”寻亦许顿了顿,“婚约也没......”   寻皆允轻飘飘应道:“那便成婚吧。”   寻亦许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自家弟弟对成婚的看法有些敷衍随便,根本不懂,这对于姑娘家是多么不尊敬。   语重心长又道:“你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吗?这非同儿戏,不是胡乱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   后半句“而是责任与爱。”这种老生常谈的酸话被生生截断。   “嗯,捆绑一起挺好的,起码她不会想着离开。”寻皆允垂眸,轻轻说了句。   而后便下了他的马车,又钻进了思妹的马车里。   车帘骤然掀开。   秦思思眼皮子抬也未抬,歪在榻上看着在扬州买的话本子,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寻皆允入榻,往上拢了拢薄毯,把秦思思露在外面的粉白的赤足盖了个严严实实。接着用手背试了试榻上小几上的另外几本话本子,百无聊赖翻了两页,放回去,抽走秦思思手里的话本子。   “看得如此入迷,很好看?”   秦思思瞅了他一眼,飞速挪开,掀了掀唇。   哎,自从知道内心真正的想法之后,寻皆允一出戏秦思思便如坐针毡,越来越无法正视他。捋清这一茬,又扯不清下一茬了。   喜欢又如何,她穿进这个书中世界做攻略任务的,有更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等着她,在不在一起这个是最远的......她连小变态的心都看不透,就开始单方面的暗恋了,哎。   一旦喜欢上,秦思思在感情上只会更胆怯,小心翼翼,不敢和他对视,怕泄露心迹,也不敢确定那个人的心意。   寻皆允也注意到了,那天晚上拍床主动抱着他的姑娘,如今目光躲闪,刻意的疏离。   他自嘲笑了下:“不如同我讲讲?”   话罢,他枕着她盖着薄毯的腿,在拥挤的榻上侧躺下来。   秦思思的腿下意思瑟缩了下。   心理建设了半天,秦思思偷看了他一眼,没料想寻皆允一直打量着她的一言一行。   “不愿给我讲吗。”   “不是......”秦思思挠了挠颊,“阿允或许会觉得无聊。”   寻皆允从榻上又起来,凑过来,挨着车厢靠着,把秦思思的肩膀揽进了怀里。   “我还是冷。”   秦思思默了默,没吱声,他自从那晚上之后,便一直出奇的冷。她掀开薄毯,悄悄盖到了两人的腿上。   寻皆允看着,得寸进尺:“手也冷。”   然后抓着秦思思的手指把玩起来。   秦思思微微叹了口气,默默抽走自己的手。   “我给你讲,我给你讲。”   “我才看了个开头呢,这话本子讲,多年前一个青衫道士,和一个白衣女子结伴同行,四处降妖除魔,初来乍到扬州......”   寻皆允听了一会儿:“道士的原型是叶凌吧?”   秦思思瞳孔一亮:“你也这么觉得哦。”   “那这个白衣女子也不是杜撰的吧?许是也有原型的吧。”   寻皆允眸色微动,静了片刻,启唇:“是我母亲。”   “G?什么?!”秦思思懵。   寻皆允讥笑:“我是不是没有与你讲过,叶凌是我的师傅,至于我的母亲,她是叶凌名义之上的师妹。”   寻皆允生母是叶凌师妹,原书里有这个设定吗?秦思思彻底迷糊了。   “我母亲实际上是乌蛮族人,这你大概猜到了。”   寻皆允低着嗓子,第一次提起她的生母。   秦思思不知道的是,寻皆允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生母,包括那个生他养他却从不亲近他的相爷父亲。   “在我有意识起,族老便与我说,我生来便在乌蛮族,我是乌蛮人,可我父亲却不是族人,我问他父亲是谁他便沉默,让我回去问我的母亲......”   ......   隔着断崖,乌蛮隐在一片毒瘴谷之后。   乌蛮族的居所也在山谷里,谷间多雾多雨,地面潮湿,拔地而起一座座吊脚竹楼。   七岁小童从族老家的竹楼跑出来,蹭蹭蹭爬上木楼梯,一踏进堂屋,正中的火塘熄着,烧焦一般的木头上沾着水,又是湿的。火塘上的吊锅也摔碎在地上。   小孩儿天生一副桃目薄唇,琥珀般的眼眸深而冷,绷着唇不笑的样子,阴郁而疏离。   他旋即跑到卧室里,竹席之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孱弱的女人,一头雾蓝的微卷长发倾泻在枕头上。   他双手捂紧女人的手:“阿娘,冷吗?”   “阿允啊,回来了?”女人似乎刚睡醒,扬起一个倦怠的笑意。   小孩儿的唇线抿得直直的,“阿娘,我去把火塘上的火烧起来,你睡着暖和些......我本想晚饭煮点菇子鲜笋,阿娘喝点热汤,吊锅被摔坏了,待会儿我去找族老借。”   “他们......是不是又来闹事了?不如我跟他们走吧。”   女人微颤着手陡然抓紧他:“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他们带你走,那里......是地狱。”   “叔叔们说,他们只是带我去试炼,或许会蕴出春珠来。”   “不可,阿允。”女人再次重复强调。   小孩儿乖巧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阿娘。”   “族老还护着我,我没事的,阿娘。”   寻皆允爬上床替阿娘捏好四个被角,生怕一点风透进来。   接着爬下床,从外面放炊具的地方拿起竹匾,和白日里去林子里割的鲜笋,小孩拖着东西拖进卧室里,拉了个小板凳过来在床前坐下,一边同母亲讲话,一边削笋子。   “阿娘,我父亲是谁?”   “你父亲是很好的人。”女人顿了顿,“你的名字便是他取的。”   “寻皆允,我知道。”   她在他耳边说过不下一百遍。   “他叫什么?”   “寻阔。”   “是何人?”   “......很惭愧,阿娘不太清楚。”   寻皆允削笋的动作一顿,轻轻嗤笑:“他定然很讨厌。”   女人叹了口气:“他若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你不管的,阿允。”   “他从未想过来接你。”是个陈述句。   “他不知道而已,他也不清楚阿娘是何人,我们相处的时日很短......”女人陷入短暂的回忆,“阿允,我会想办法,让人接你出去的。”   “那你呢?”   女人撑着床沿坐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阿娘......不行了......”   寻皆允从未想过,阿娘嘴里的不行,来得如此快。   翌日,是寻皆允的生辰。   他前去祭祀的角楼里,族老送给他一个纹银香囊,他第一反应是回家拿给阿娘看。   跑回自家的竹楼,还未走近,便传来长歌当哭,他的族人拜倒在自家竹楼,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是跪着哭泣的人。   “圣巫女死了......她还是死了......这定是上苍的惩罚,惩罚我族不敬神明,亵渎神灵之力......”   七岁的小孩儿似懂非懂,他从小打到听得最多的,便是族人对母亲的哀怨失望又敬仰,对他的不屑与欺辱。   乌蛮族自诩是最接近神灵的古老种族,圣巫女便是上苍选定的天赐之女,她们百年难遇,圣洁而美丽,是永葆族落昌盛不衰存在。   而他,是亵渎了神灵之力的野种。   他不懂为什么,也没人同他解释,都不屑于与他讲话。   族老也从不提及母亲身份的事。   寻皆允呆呆看着竹楼,忽而不知哪家竹楼里丢了一个鸡蛋。视线骤然模糊,粘稠的蛋液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各家竹楼上的人陆陆续续嚣张起来,破碎的鸡蛋与菜叶飞溅,滑稽地挂在他身上。   “阿娘......死了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狠狠抹掉眼睛上的蛋液,踉踉跄跄跑上了自家的竹楼。   木楼梯跪拜的族人都站了起来,堵着不让小孩上去,戳戳点点小孩的肩膀。   “你还有脸上来?你母亲为何病弱至死你没有自知之明?你这个晦气的扫把星!”   小孩儿的眉眼一寸一寸暗下来,一片阴鸷斗狠,像只露出尖利爪牙的小兽。   “滚。”   “这是我家,都给我滚!”   话未落,在楼梯口和一群人扭打成一团。   族老赶到,小孩儿打红了眼,身上挂着彩,同他打的人也不大好看。   他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拎起小孩儿的后领,浑厚的嗓音悲恸微颤:“圣巫女既已逝,让她安息吧,让阿允看阿娘最后一眼,都走吧。”   上楼,走进卧室,把小孩儿丢到床上。   寻皆允看着床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女人,闭着眼,没有了呼吸。   他双目空洞,揉了揉干涸涩然的眼窝,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阿娘,今日是我生辰啊......”   床上的人再无回应。   待他冷静爬下床时,族老拿起桌上的东西,递给他。   “想必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生辰礼物吧。”   小孩儿的唇角倔执,眸色阴郁,讥诮道:“什么生辰礼物,这种玩意,称之为遗物更为准确吧。”   族老叹了口气,抓起小孩儿的手,将银戒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这是你母亲的法器。”   ......   “别讲了!”   秦思思骤然打断。   寻皆允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他讲这些时,自始至终笑着。   他讥诮出声:“听不下去了?”   秦思思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坐直身体,一脸认真道:“阿允,相府人人都真心待你。”   不知说什么,胸口震颤,便没头没尾劝慰这么一句。   “是么?”   寻皆允抚上秦思思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相府的水深火热,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喃喃:“如果是如今的你,确实不知道呢。”   颊边一片冰凉,心中一慌,秦思思心虚地收了视线。   “我在父亲眼里可有可无,不得不接回家的私生子而已。”   “他大抵是厌恶我的,从不肯亲近我半分。”   “至于他如今的正房崔氏,我的好继母......”他顿了顿,“还有我的好妹妹,覃思思,当然是个最蠢的。”   秦思思的汗毛倒数,后背沁出冷汗。   看她的喜欢来的多么糟糕啊,原主还陷害过小变态。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是否原主有推波助澜加一份力呢?   有点儿难受,也不知道难受小变态的境遇,还是难受自己不得不隐藏下去的喜欢。   “嫂嫂没来之前,兄长常年在外;嫂嫂嫁过来之后,有人记得我,这个家才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寻皆允眸色微动,观察着怀中少女的神色。   她咬了咬下唇,蓦然抓住了他的手,暖和的温度一寸一寸熨烫着胸口。   “我、我......我很胆小,我也怕死,从前我做了什么,都是我自不量力,想不明白。”   她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我如今想明白了,我惜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都想明白了,而且相府于我来讲,如今......只有你是最重要的人。”   “我在这里一日......”她在这个世界一日,秦思思稍顿片刻,“我便陪着你。”   寻皆允听罢,眉梢轻挑,缓缓笑起来。   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拇指指腹抚摸着她的下唇,低声喃喃:“别咬。”   秦思思愣住,呼吸一屏。   “思思要说到做到。”少年一字一顿,嗓音轻柔缱绻。 第62章 中秋(二)   刚刚回洛阳城, 一进相府, 门口的护院朝寻亦许和秦思思通传到, 相爷夫人崔氏请二人直接去前厅一叙。   话罢, 主动前来牵了马车的马,寻皆允从马车掀帘下来。   秦思思不明所以,顿声看他:“二公子不去吗?”   护院面露迟疑:“夫人没有提二公子的名字。”   寻皆允讥诮扯唇, 径自走进大门离去了。   秦思思和寻亦许二人刚到前厅,崔氏便满面红光的迎了上来。   “阿许和思思可算回来了,来来,见过国公夫人。”   什么啊,秦思思一头雾水,扫了一眼前厅, 才发觉堂上还坐着一个华服女人。右侧的椅子上则坐着闻芸, 垂着头不吱声。   侧眸又看寻亦许,显然他早已发觉不对劲,一直默默看着不言不语的闻芸。   “夫人好。”   寻亦许慢步上前, 规矩行礼。   他记得一年前陈国公与她的儿子, 也就是世子爷在无为森林被老虎咬死后,夫人颇为怨尤,一直认为他草率断案, 未能还世子爷清白,之后便与相府再无走动......如今高坐堂上,是怎么一回事?   秦思思也行礼,低声问了声夫人好。   崔氏亲热地拽着她的手, 笑道:“思思啊,你如愿了。”   “伯娘是何、何意啊?”秦思思心里窦疑更甚。   慢慢想起一点原书里的细枝末节,原主覃思思与这位相府续弦私底下挺亲密的。   “说来话长,前几日在国公府吃完百日宴回来,夫人正愁绪满怀,思念自己逝去的世子爷,我开解了两句,亦是愁绪满腹,相府大公子成婚有些年头了......”   那国公夫人终于出声:“你不妨直说,她定然欢喜得很。”   秦思思有不好的预感。   崔氏欣慰地笑,拍了拍秦思思的手背:“思思不是做梦都想嫁给阿许吗?夫人见你孤苦可怜,愿意当个证婚人,风光嫁给阿许,抬个贵妾。”   寻亦许愕声低喊:“母亲?!”   “什么?!”秦思思同样喊出声。   “相爷伴驾去行宫了,约莫这两日就回来了,我已书信给他,相比他也是同意的。你嫁给了阿许,我们就真真正正是一家人了。”   “不行!”   “不行!”   秦思思和寻亦许异口同声。   秦思思看闻芸,她不是那种任人拿捏不争取的性子,也不会容忍她嫁给寻亦许做妾吧,为何一直一言不发。   闻言终于出声:“母亲,可否等父亲回来再商议?这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吧。”   话罢,面色稍霁,看了国公夫人一眼。   “母亲糊涂!商议什么,这事没得商量。”寻亦许拉着闻芸,气冲冲地离去了。   留秦思思一个人尴尬在前厅。   她悄悄吸了口气,嗓音虽细,表达明确:“伯娘,亦许哥哥和芸姐姐夫妻情深,我从未想过插足的!”   抛下这一句,也作揖退出了前厅。   她原本的计划是一回相府,什么都不干不管,就先在自己小窝里安安静静宅了几天。   没想到一回来就扯出这档子事,哎!都是什么乱糟糟的,这是后半段的原书剧情吗?没看过具体情节的秦思思无从得知。   垂头丧气往前走着,衣服后领被人拽住。   “想什么呢?”   抬眸转头看到身后的寻皆允,她暗暗捏拳,试探性坦白道:“刚刚伯娘同我说,让我做......亦许哥哥的贵妾。”   话罢偷看寻皆允的表情。   却见少年冲她笑起来,温和的笑容里戾气隐约:“你怎么想怎么答的呢?”   秦思思见状,叹了口气:“我不会同意的。”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说的是人话吗?   她在马车上的一番话。   知道她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把羞于启齿的话同他讲了,他听不明白是吗。   秦思思想直拳出击揍歪他的鼻子。   胸闷气短,秦思思垂头就往前走。   寻皆允快步跟上她,一路无言。   走到他的院子,秦思思倏然顿下脚步,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抿唇道:“你开门。”   寻皆允稍顿须臾,推开门,秦思思径自走了进去。   他刚走进来,秦思思反手关了门,纤颈微扬,侧眸轻声道:“阿允,我感觉你从来不信我。”   寻皆允掀了掀唇,还未出口,便被秦思思气冲冲赌了回去。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永远第一时间都在怀疑我,既如此,我、我在马车的上说的话,我都收回,对,收回!”   一鼓作气说完,秦思思掀门准备走,寻皆允背靠在门上岿然不动。   秦思思绕开他,掀开另一扇门,寻皆允又挪过来,堵着另一扇。   她往左他便往左堵她,她躲开他依旧拦身过来,怎么都绕不开寻皆允。   无声赌气之中,秦思思跺了跺脚:“你、 你你让开!”   寻皆允眸色沉沉:“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收回马车里的话,你才不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才不陪着你――”   话未落,寻皆允强势打断:“不准收回。”   “......”秦思思抿唇不言。   空气里静默了一瞬。   寻皆允的双眸微动,透着一丝慌乱,他倾身抱住了她。   “我错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秦思思垂着双臂,肩背被他环着,霎时偃旗息鼓。   她心里微微叹气。   少年低着嗓子又道:“以后我什么都信你,好不好?”   秦思思推开他,扬起自己的右手小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拉钩。”   “什么?”寻皆允微愣。   秦思思抓起他的右手,扯出他的小指头,用自己的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恶狠狠道,“我不收回了,从今天开始你也要信我,我们彼此说到做到。”   “......”寻皆允掀了掀唇。   “你要跟着我念一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秦思思这才满意地扬了扬二人勾一起的小指头,笑眯眯道:“阿允,君子一诺值千金,谁做不到谁是猪。”   “......”寻皆允看着她得逞的笑颜,低低应声:“好。”   “那你同我去兰轩一趟,我要和芸姐姐解释一下。”秦思思想起不对劲的闻芸。   然而二人去了兰轩,未到院门便被吟翠拦住了,面色微冷道:“大公子和我家夫人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   翌日午时,秦思思本欲在去兰轩,一定要解释清楚自己对寻亦许没想法,小红跑进屋子里,随口道:“夫人近来和国公夫人走得挺近,听说今日又带着少夫人一起去国公府下棋了......”   “什么?芸姐姐不在府里吗?”秦思思不由问。   小红应声:“不在,怕是吃了晚膳才回来。”   等到闻芸回来,秦思思还没来得及拜访,便又听到小红八卦兮兮讲:“听说在国公府里,国公夫人给大公子塞了个小妾,模样周正好生养......”   “......”这国公夫人怎么如此喜欢多管闲事如此作妖呢。   秦思思再次前去兰轩,听到里面夫妻两口子低声争吵。   “你就把那女子领回来了?”   “我能如何?国公夫人当多少人的面,暗讽我多年无所出,没有生养......”   “嫂嫂,她是故意恶心你和兄长的。”里面还有一道声音。   G,寻皆允吗?   秦思思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三人的视线同时看过来,闻芸瞥了她一眼又飞速转回去了。   寻皆允朝她招手,示意她进来,一边道:“她一年前死了儿子,世子爷惨死无为森林,一直怨愤兄长办事不利。”   “兄长查伥鬼一案时,阿豆偷的东西悉数归还各家了,兄长是否拦截了世子爷的玉佩,没有将这遗物归还国公夫人?”   寻亦许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当时又接手蛊毒一案,崔尹和陈国公又牵扯不清,想着或许是线索,我便一直放在大理寺保管没有归还......”   “百日宴那天,国公夫人一直捏着玉佩,时而垂首,面色黯然。”闻芸喃喃接话。   秦思思听罢,说来说去,那国公夫人得知了寻亦许理清了世子爷的案子,查出了幕后凶手,但是却藏着遗物不还,她肯定误以为寻亦许故意不报的。   又有朝堂的纷争,寻亦许作为一个火引子,扳倒了她的夫君陈国公,心里就慢慢积了怨结了仇。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势力不如从前,一个国公的虚名依旧是在的,国公夫人一品诰命的名头还是镇得住洛阳城权贵女眷们的。   “咳、咳......”秦思思适时出声,“昨日崔伯娘的话,芸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做梦都想嫁给......亦许哥哥什么的,我没这么想过......”   她小心翼翼地一顿。   “嫂嫂,思思说的是。”寻皆允接话道:“去扬州前,我与嫂嫂曾讲过和她婚约的问题,突然发生很多事一时搁置了,等父亲回来,我便去同他讲。”   这是什么神发展?   秦思思杏目微瞪。   闻芸长长叹了口气:“思妹与你,我是知道的。”   “听你们一说,如今怕是不简单。”她蓦地起身,“我叫辆马车,把那姑娘送回去。”   寻亦许想起就生闷气:“你就不该接回来。”   “母亲同意的!她欢欢喜喜的,真心为你着想,我一个做媳妇的,如何好当着众人驳了她的面子。”   闻芸不愿在和他作无谓争吵,话锋一转:“洛阳城里近日传闻,国公府里世子爷的院子闹鬼,请了诸多奇人异士来,包括大理寺奇案阁的人,都没人看出异样。”   “有一段时日了......而后某一天那国公夫人捏着玉佩,欣喜若狂说他回来了,又请奇人异士来,不是捉鬼,而是招魂。”   “原本我当空穴来风,本是不信的......”   寻亦许顺利被她带偏,觉得荒谬:“哪里来的能人异士,还会招魂?”   “今日国公府刚落脚了一对夫妻,姓公孙,说来也巧,便是从扬州来的。” 第63章 中秋(三)   一听从扬州来的姓公孙的夫妻, 众人心中皆有了猜测。   “明日去国公府见见这对夫妻吧。”   第二日, 闻芸寻亦许借由拜见国公夫人, 带着秦思思和寻皆允一起入府。   闻芸夫妻俩顺便把那塞的小妾送回去, 和国公夫人说些体面话不至于落得太难看。寻皆允和秦思思则直接前往公孙夫妇住处,探一探是不是公孙弈夫妻。   国公府的家仆直接把他们引到了世子爷生前的住处:“他们二位正在里面作法呢。”   秦思思寻皆允未踏进门,便已闻清脆空灵的银铃声阵阵。   走进去一看, 果然是公孙弈和孟映岚二人。   在一旁默默等二人“作法”完,孟映岚转头,朝他们二人招了招手。   “你们的消息可真快。”原本在洛阳呆个两日便走,结果寻家的人听闻风声找上来了。   孟映岚在世子爷门前的阶上席地而坐,公孙弈也一同坐下来,专心致志替她理微乱的头发。   寻皆允:“你们怎会来洛阳, 还出现在国公府里?”   孟映岚指了指某处, 寻皆允抬眼往她背后的屋子里看去,一道透明的魂魄正逐渐消散,那模样他认识, 便是死去的世子爷。   “你看得到吧。”   “嗯。”   “看清楚了么?”   “坊间传, 国公夫人找人招魂。”   公孙弈笑答:“是让小孟招魂,不过小孟让他好好投胎去罢了。”   秦思思悄悄打量起他,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公孙弈, 笑容清隽疏朗,有些憨直的傻气,却令人无法忽视,仿佛一道耀眼灼眼、积极向上的太阳。   “我来解决一段因我由起的孽事, 阴差阳错,算是我简接造成了世子爷的死亡。”   孟映岚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玉佩,世子爷的孤魂一度附在上面,她已经把他从玉佩上逼现身,同他讲清楚,让他随阴铃声的指引,好好去投胎了。   秦思思骤然想起梦里帮助伥鬼的孟映岚,小声问:“你……可否来过洛阳,之前?”   孟映岚愣了一瞬:“受叶凌所托,来过。”   又道:“原本不想惊扰你们,解决完此事,我们二人便启程顺道去乌蛮一趟,你们与我有恩,我前几日联络上族老的儿子,我在想母亲如何救你的法子,或许他得知一二。”   自从从乌蛮逃出来,孟映岚便从未回去过。   秦思思不由问:“你相公不留在公孙家吗?”   公孙弈搂过孟映岚的肩膀,嘿嘿笑道:“以后我随小孟混,我们二人一起游迹四海,看遍山川湖泊,路上想想喜欢哪里,便在哪里买个小院儿定居。”   公孙氏得知前任家主复活后,皆是欣喜若狂,公孙祺一度战战兢兢,这家主的位子他心知肚明,众人皆认他这一脉德不配位……幸之公孙弈无心作家主,与他来讲,这家主之位反而是枷锁,他背负家族使命为之死了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要陪着小孟,不为家族,只为自己而活,为小孟而活。   了解清楚之后,秦思思和寻皆允出门先回了相府。   闻芸这边也把小妾还了回去,国公夫人面色不霁,那脸面撕不撕破没差了。接着便也回去了。   公孙弈夫妇把玉佩还给国公夫人,说了一番斯人已逝要放下心结重新生活,并传达了世子爷的话,国公夫人在闻芸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两个人招魂把魂招没了,气得直接把二人赶出了府。   大门口,风吹起公孙弈的衣袍飒飒,他无所谓笑笑:“小孟,走吧,我们南下去乌蛮。”   “等等,我忽而想起件事,得须问问寻皆允。”孟映岚道。   -   兰轩,秦思思同闻芸讲了闹鬼的真相。   闻芸直叹气:“疑心病没救了!阿许总是查那查这,一和陈国公粘上千丝万缕,我便不自觉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了。”   “不过你说,国公夫人没事给阿许房里塞小妾作什么?还要把你……”闻芸看向秦思思。   寻皆允倏而嗤笑:“说不定,她着了某人的道,替她出头了……虽然这位夫人没安好心就是了。”   国公夫人近来与谁走得近,她为何突然手伸得这么长管她们家的事,秦思思很快明白寻皆允的意有所指,他的意思是继母崔氏吗?在国公夫人耳边诉苦几句,煽风点火,假他人之手恶心人,自己不显山不露水,依旧两手清清白白好继母。   这个继母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和原主覃思思私下走得近,非表面的和善。   原书前面对她的着墨也不多,只说她待人待物极为周到和善,虽是继母且膝下无子,却照顾相爷的两个儿子细致妥帖,无怨无悔视如己出,在洛阳城颇有贤名。   这时,吟翠来报,门外一对姓公孙的夫妻求见。   孟映岚走进来时,面色紧凝,将寻皆允唤到院子外。   “我问你几句话。”   秦思思正欲回去,寻皆允喊住她:“你等我。”   孟映岚看了她一瞬:“她能听吗?”   秦思思自动转过身去,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地上的小石子。   “你问。”寻皆允掰正秦思思的肩膀,语气轻松。   “乌蛮族一向排外,外来之人一般会丢到毒瘴谷底……你可去过?”   孟映岚希望听到的答案是不,不然那种血腥残血无法想象……   寻皆允眸色微动,笑意散漫:“去过。”   心中猛地一惊:“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不然我怎会站在这里。”寻皆允还是云淡风轻的笑。   “……”孟映岚沉默了一瞬。   “如何杀出来的?”   “体内的蛊虫觉醒,突然之间有了控虫的能力,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寻皆允顿了顿,“哦,代价便是,自此之后,我每逢生辰便会蚀骨之痛。”   “我知道了。”孟映岚抿抿了唇。   “最后一句,可知你母亲的身份?”   “尊贵圣洁的圣巫女,我怎能不知。”   “乌蛮族不能与外族通婚,我逃了……作为乌蛮族的圣巫女,更是一辈子不能成婚,终生侍奉神灵,祭祀祈祷族落昌明。”   “我母亲是个例外。”   孟映岚不再多说,淡淡颔首。   问完这些后,和公孙弈一同出了相府,离开洛阳,直奔乌蛮。   秦思思手心一片薄汗。   听罢二人平静克制的对话,却是想象不出的惊心动魄。   她抬眸看向寻皆允,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少年眉梢轻扬,一派笑意盎然。   “想问我聊了什么?”   秦思思静了半晌,想的,她想了解他。   “嗯。”   二人慢步走出兰轩,路上,寻皆允缓缓启唇。   “乌蛮族排外,不能与外族通婚,子息繁衍越来越弱……”   “乌蛮族以女为尊,她们的骨头是圣洁的水揉成的,为了保证繁衍生息,乌蛮女嫁族人男性之后,可与外人繁衍后带回族内,渐渐成了族内一道不成文的规矩……至于这些生下来的孩子,视为血脉不纯,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成了最卑贱的奴隶……”   ……   寻皆允的阿娘死去那一天,他失去了庇佑。   族老被人下了点毒陷入沉睡,最后一个保护他的人也不在,族中辈分极高的女人的丈夫们,他叫一声叔叔的男人们,对他吐了一口唾沫。   “小兔崽子,你生来理应沦为奴隶,知道奴隶需要做什么吗?”   竹楼底下,潮湿阴冷的土地为家,血脉不纯的奴隶会如此养到成年。   乌蛮无论男女十六岁视为成年,成年之后便会被扔到毒瘴谷底一起厮杀,谁活着,出谷的那一刻便承认他为乌蛮族人,可与族人一起沐浴神明恩泽,同享无上荣光。   山谷里有什么,活着出来的人,都噤若寒蝉,一辈子不愿再提。   七岁的寻皆允被扔到了毒瘴谷底。   谷里瘴气弥漫,对于结不成春珠的奴隶来讲,每呼吸一口便是剧毒。   山谷里猛兽神出鬼没,目之所及皆是累累白骨,他们化作恶鬼,死在谷里永远出不去,便会蚕食每一个进谷的活人。   在猛兽、人、恶鬼三方厮杀的修罗场里,寻皆允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爬出谷底的那一刹,断崖谷口处,等到他的却不是承认与欢迎,那几个叔叔一脸不可置信:“他、他竟然活着出来了……果然是恶魔……”   “圣巫女生出此等污秽不堪的小杂种,这样的小恶魔,更加不能容于世间,神灵会生气的,我们得杀了他!”   单薄的衣衫湿透,浑身沐血,仿佛从血水捞出来的小孩儿,抖着瘦弱的肩头,双眼布满血丝,眉眼间疲惫不堪,一步一步朝他们行去,周身的蝴蝶翩跹。   男人们扬剑的那一刹,少年扬起手里的匕首,一刀封喉。   环绕匕首的蝴蝶四散而去,他盯着地上七零八落的成年男人尸体,目色空茫死寂。   过了好久,小孩儿喘着气,拖起一个个男人的脚,拖到写着[毒瘴谷]的后面,仿佛这样便是无事发生。   头痛欲裂,四肢冰凉,愈演愈烈。   他转身正欲往回走,回到自己家的竹楼之时,断崖边传来响动,走来一个青衫道士。   ……   “叶凌带走了我。”   寻皆允讲完最后一句话。   秦思思的后背衣料尽湿,冷汗一片。   她悄悄抬手,拽了拽寻皆允的衣角:“幸好,他来了,你逃出来了。”   寻皆允垂眸看着被少女拽得晃动不停的衣摆,睫羽轻颤。   轻声应道:“没什么的,如今的我活得很好,没几个人奈何得了我。”   寻皆允看着秦思思,小心翼翼地再三试探:“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秦思思静了片刻:“我会的。”   抬头看天,疏星寥寥。   她有留下来的选项吗,秦思思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第64章 中秋(四)   翌日, 临近午时。   相爷寻阔随陛下从行宫回来, 崔氏苦戚戚然跪在寻家祠堂里, 满心自责自己同意塞小妾的事, 不懂儿女的想法自作主张。   寻阔一进相府,听到身边老仆讲:“夫人跪在祠堂一天了,相爷是否去看看……”   寻阔顿了顿:“发生了何事?要闹得祠堂去。”   祠堂里, 崔氏哭哭啼啼:“相爷,我一贯耳根子软,这次尤其糊涂,好心办坏事……”   寻阔眉头微拧:“什么?”   “我想着大公子无所出,思思又多年倾心与他,国公夫人便给了我一个小意见, 我便想着让她嫁给阿许做妾, 她一口回绝了……是我心结太深,自己没有孩子,便总忧心芸儿会如我这般, 思思不愿, 国公夫人心热,又介绍了一个好生养的女子做妾,谁知我接回来了, 芸儿和阿许第二日,便原封不动送回去了……我在国公夫人和儿女之间,算彻底的里外不是人,终究我不是他们亲生母亲, 做事太过自作主张……”   寻阔听了半晌,眉头越粥越深,没有评价崔氏,回头朝老仆道:“去请他们过来。”   不过多时,寻亦许夫妇、寻皆允和秦思思来了祠堂。   寻皆允踏进祠堂的一瞬,脚步微滞顿,唇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寻阔先是看向寻亦许夫妇:“你母亲多虑了,我们不催你们生孩子,你们按自己的规划便好。”   “塞小妾是她糊涂了。”眸微转,面色略带疲累,“我让她给你们二人道歉。”   “相爷?!”崔氏睁大愕然的水眸。   寻阔面色沉静:“不是说你是长辈,你是母亲,你做错事便可以一笔勾销,道歉是要说的,跪祠堂就免了吧,未免小题大做。”   崔氏面色时青时白。   半晌,她双唇蠕动:“对不住,芸儿,阿许。”   闻芸撇开视线:“母亲也是好心,为我们夫妻着想,如父亲所说,我们暂时没有要孩子的计划,不是……”   她有些难以启齿:“我不能生养。”   “……”众人静默片刻。   寻阔再次出声,看向秦思思:“思思是否有欢喜的人?”   他身侧的老仆心想:这位思思姑娘与二公子亲近许久了,小红小绿两傻丫头一直咋咋呼呼二公子与她家小姐行止亲密无间……夫人偏乱点鸳鸯谱,哪里看出姑娘对大公子有意思,还要上赶着去做个妾的。   崔氏见状,绣帕擦泪半掩面:“思思早先同我讲体己话,身世飘零如浮萍,她心仪阿许良久,求着我许以位分,只愿长伴阿许身侧。”   “……”操,这是原主说过的,还是崔氏随口编撰的。   秦思思神经紧绷,侧眸偷瞄寻皆允,心里酝酿着如何回复,一旁的寻皆允倏然出声。   “父亲,请允许我与思思的婚约。”   寻皆允走近,秦思思的手骤然被人牵起,一片冰凉:“她倾心与我,母亲怕是有什么误解,是吧,思思?”   寻皆允转头看秦思思,秦思思顿了顿,须臾重重点了两下头:“嗯。”   寻阔:“思思愿意否?”   “……”秦思思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片刻,扬眸,“愿意的。”   被抓得紧紧的手心陡然一松,似是紧张过度,重归心定。少年看着寻阔,喉结微滚。   “好,既你愿意,我拟书聘约一封去交州,那里思思有个年迈的家中耆老,是你父亲表叔。至于何时成亲,这是你们二人的事。”寻阔道。   话罢,便转身离开了祠堂。   秦思思眨了眨眼,她对相爷有新的了解,他看起来是个通明达理的人,也是非决断分明,对儿女的感情状况很是宽容自主。这样的人,为何一直对寻皆允不冷不热的。   寻皆允看着地上的崔氏,眉眼委屈黯然,一直掩面擦泪。   他蓦地大步走过去,蹲下来,笑吟吟道:“母亲起来吧,祠堂夜深露浓,寒气重,母亲的身子可熬不住。”   崔氏掀了掀唇:“阿允,不必心怜我,我一双儿女的心思都不懂,我这母亲做得太失败了。”   闻芸不由出声:“母亲别这么说――”   却被寻皆允笑眯眯打断:“母亲在洛阳城素有贤名,母亲何等成功方方,哪里失败了。”   祠堂之内,诸多牌位之上,数盏陶灯灯盏长明不灭。   微风徐来,火芯子微微摇晃,倒映在寻皆允的眸子里。   他入相府不久之后,寻阔娶了崔月娥做填房。她待他极好,事事掩护偏袒他,此事惹得相府愈发怨怼,对他的不懂事不满。   寻皆允记得见崔月娥第一面,他刚从学堂打了架回来,父亲罚他跪祠堂,无人管他,府中新妇悄悄走进祠堂,递给口渴他的一个果子吃。   “你是阿允对吧?肚子饿了吧,来吃个梨。”她婉丽笑着,把梨轻轻放在他手心。   “快吃吧,相爷不在府里,没人发现的,我也不会与旁人讲的。”   他警惕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梨。   “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你可以唤我阿娘。”   “……”   寻皆允抿唇不言,低垂的眸色微有触动,阿娘他只有一个。   跪完祠堂,寻皆允被寻阔叫去问话,佛桑居内室里,父亲不在,餐案前站着布菜的崔月娥,她和身边的婢女说话:“今日见了那小孩儿,脏兮兮的,听说是相爷外面的野种。”   他躲在门口的身形一滞。   悄悄回去后,他连日呕吐高烧不止,躺在榻上,崔月娥衣带不解地照顾他。   崔月娥举着汤药来,他勉力掀着沉沉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冷问:“果子有问题。”   “嗯?”她抿唇笑了笑,将瓷匙递到他唇边:“阿允,你说什么?”   “指不定这汤药里也下了毒呢。”寻皆允眸色阴鸷,抬手打翻了她手里装汤药的瓷碗。   “阿允,你做什么?这药我守着小火,熬了六个时辰――”   “伯娘,你日夜不眠地照顾他,视若亲生,他倒少爷脾气,便是嫌你是个续弦,他就是个白眼狼!”   气势汹汹跑进来一个小女孩,对着床上的他冷嘲热讽。   崔月娥隐隐低泣:“思思别说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寻阔和寻亦许一前一后走来,眉宇之间皆是沉凝。   寻亦许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寻阔眸色微动,看着床上的他。   “你……”父亲顿了顿,“你若是抗拒这个家,倒不必为难你的继母。”   -   “阿允,阿允……”   寻皆允从回忆里抽回神。   闻芸抿唇窃笑:“发什么呆,思妹愿意嫁你,高兴坏了?”   寻皆允微愣:“嫂嫂,说笑了。”   回头看秦思思,少女忸怩不安,双颊绯染,目光躲闪假装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好了,你们且先回去吧。”   闻芸倏然凑近他们低声道,而后走到跪在蒲团上的崔月娥那里,扶起地上的她:“母亲别自责了,父亲没有责怪你,我扶你回去吧。”   寻皆允笑吟吟又道:“母亲想跪,嫂嫂不妨让她跪,满足她心中愧怍。”   母慈子孝的戏码,她会演,他也愈演愈熟练。   话罢,扯走秦思思,一同离开了寻家祠堂。   往相府大门走去,寻皆允问:“饿吗?去外面吃早茶。”   “……”   秦思思瞄了眼寻皆允,低咳着,煞有其事地解释:“我愿意订下婚约,是不想插足芸姐姐和亦许哥哥。”   “好,我知道了。”寻皆允道。   “……”   秦思思舔了舔唇,状似无意问:“阿允,你为什么突然提起婚约的事啊?”   “你和崔氏说过体己话,倾心兄长什么的,许以位分什么的――”   “没有!我绝对没这种危险的想法!”秦思思截断他的话。   寻皆允稍顿片刻:“嗯,我相信你。”   “……”好像自从拉钩之后,他真的好说话许多。   “阿允。”   “不聊这个,去吃早茶。”   “我早上吃过了。”   “……”   寻皆允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我没吃。”   “那我陪你!”   寻皆允唇角轻漾。   不过多时。   他们时隔好久,重新踏上洛阳城的大街之上,穿梭在市肆之间。   快中秋了,街上十足热闹,早早的张灯结彩,人人沉浸在佳节将近的喜悦氛围里。   寻皆允在一个挂满花灯的摊贩前停下脚步,他旋即拍了拍秦思思的脑袋。   “唔?”秦思思转头,“干嘛?”   少年抬手指了指一个兔子灯,白纸扎的胖乎乎兔子轮廓,兔子三瓣嘴用朱笔描绘,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哇哦,好可爱的小兔几。   少女的眸子亮晶晶,微微踮脚去够,旋即被少年轻松取下来,递到了她手里。   秦思思高举着偏头看:“你要买给我嘛?”   她摸着下巴不住点头:“我可以的嘿嘿,我喜欢!”   “……”寻皆允顿了顿,轻轻哂笑,“好,给你买。”   付了钱,他低笑着问:“我呢?”   “你什么?”秦思思晃着兔子灯。   寻皆允同她讨价还价:“我送你兔子灯,你送我什么?”   “你喜欢吃月饼吗?中秋节我给你做咸蛋黄月饼,你想试试吗?”   愣了愣,亲手做东西吗?好像是笔不错的买卖呢。   寻皆允慢步往前走,心情轻快:“好。”   秦思思悄悄抿唇,小跑着跟上他,举着兔子灯屁股对着他:“你别看我喜欢吃,我可会做吃的了!”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寻皆允侧眸,随口道:“不急,倘若哪天成了亲,我给你扎兔子灯,你给我做吃的。”   “……”空气一时静默。   秦思思错开视线,双颊陡然发烫。   寻皆允手背抵唇,低咳了声。   一时相顾无言,微妙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无声滋长。   怀揣着小小雀跃的心思,秦思思唇角疯狂往上扬,心里忧愁地唉声叹气。   哎,这死小孩说什么啊,她居然疯狂脑补起来了…… 第65章 中秋(五)   中秋前夕, 秦思思去了一趟文墨轩, 找崔尹刻一个小兔子的模具。   老叟小兰花精眼睛笑成一道缝:“姑娘看看?文墨四宝, 应有尽有。”   秦思思:“有铅笔吗?”   “……何为铅笔?”   秦思思笑眯眯:“哦, 那改日再聊。”   小兰花在背后“哎哎”,秦思思一头扎进了后院。   崔尹又在窗前书案做紫毫笔。   “你会雕小兔子吗?”靠近窗户,秦思思掏出自己画的示意图, 寥寥几笔勾勒的Q版小兔子。   崔尹从窗户冒出头来:“何用?”   “月饼模具,我打算做些月饼。”   “我帮你刻,好处是什么?”崔尹抽走画小兔子的纸,“不如也给我做一些。”   秦思思点头称是:“好的好的。”   “我不喜欢这图案。”   “那猫爪呢?”秦思思眼珠子一转,“借我支笔。”   崔尹递笔,秦思思很快勾勒了个猫咪肉垫的轮廓, 涂黑, 上边儿点了四个椭圆。   崔尹看罢,扯唇轻笑:“挺逗趣儿,这个我喜欢。”   “那就这么定啦!明日我过来拿!”   秦思思商量好, 急匆匆赶回去, 她得备齐配料先试做。   一脚踏出后院,迎面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矜贵威凛, 身后垂首紧跟着一个随从。   擦身而过之间,余光间瞥见他自怀里掏出两个半截折扇,小心翼翼放在铺台之上。   压着嗓子问:“这扇子……能修吗?”   回到相府,秦思思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那声音酷似李成尧。   所以这扇子,崔尹是修了还是没修呢。下次去问问她好了。   她径自去了后厨,面粉,白莲蓉,熬糖浆,红豆沙,以及咸蛋黄等等,小红小绿已然采买好了。   第二天,正值中秋佳节。   秦思思早早从床上爬起来,小红小绿从大门口回来,递给她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做好的模具。   咦,不是说她去取的吗?   “谁送来的?”   “门口的护卫说,是一个老叟。”   秦思思点点头,心下旋即了然。   今日后厨里的厨子忙前忙外在准备家宴,她只好在自己院子里施展拳脚,怡然自得地忙活了一下午,个个裹满馅料的面饼摆了满满一烤盘,最后一一塞入模具压出月饼形状后。   “小红小绿,随我去后厨。”   她塞进后厨的烤炉,烤了五六分钟拿出来在表面刷蛋液的时候,寻皆允牵着朵朵,小朋友一蹦一跳地蹿到她身边。   “思思姐姐!月饼做好了吗?”   “快了,再等等。”   秦思思回头专心致志观察烤炉的情况,朵朵煞有其事地解释:“是阿允哥哥嘴馋想吃,朵朵才陪他来的!”   寻皆允:“……”   秦思思憋笑。   月饼烤好后,秦思思刚刚抽出烤盘,一片鸦青色的袖口,一只肉肉的藕节胳膊一齐探过来。   秦思思手一拍:“烫烫烫,晾会儿各位。”   朵朵忙往身后的寻皆允,嘟着嘴一派认真教训道:“哥哥别急。”   寻皆允:“……”这小丫头……   晾了一会儿,秦思思打岔的功夫,转头见那小兔几图案的月饼都被咬了一口。   秦思思哭笑不得:“朵朵?”   朵朵瘪着嘴,脚一跺:“不是朵朵!”   秦思思愣了愣,慢慢抬眼看向寻皆允。   “哥哥坏!哥哥偷吃!”   “……”   秦思思默了默:“阿允,你为啥把小兔子的都咬了?”   寻皆允对她笑得无辜:“你给我做的月饼,自然都是我的,吃不得?”   秦思思觉得他有点儿不要脸,和小孩儿抢吃食,哼!   幸好秦思思做了不止一盘,剩下的猫爪儿月饼给朵朵吃了,余下的都放烤炉里烤好了,让小红小绿往府里各处送了一些。   她准备了些猫爪儿图案的月饼放进食盒里,打算送去文墨轩,寻皆允默默跟了过来。   寻皆允闷着几分吃味的嗓调:“我还以为,你只给我做了。”   “我让崔尹帮我做的模具,承她人情,又是过节,送一些给她也不过分吧。”秦思思解释。   寻皆允不再说什么。   文墨轩早早关了门,秦思思还未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思思呀,走这么急作甚?”   抬眸一看,是换了一身月白男装的崔尹。   秦思思想起白日的李成尧,莫非……   “你去哪呀?”   “可知倚红居?”   一听名字,寻皆允面色微沉。   秦思思摇头。   “喝花酒的地方。”   崔尹戏谑一笑,敲了敲秦思思的脑门儿。   “想不想同我去看看。”   好呀好呀她还没逛过古代青楼呢。   秦思思还未应声,后领一紧,寻皆允把人揪了过来。   唇线微抿,他扯唇冷声道:“崔尹……”   崔尹忙摆手:“别,别,良辰美景,中秋佳节,我可不想挂彩去看美人儿。”   话罢,随手抄走秦思思手里的食盒,朗笑而去。   “谢谢啦。”   秦思思看着她远离,陡然想起她忘了问李成尧修扇的事。   不由朝身后的人小声逼逼道:“阿允你害我错过八卦。”   寻皆允双眸微眯:“覃思思――”   “你还真想和那厮去青楼?”   “没有没有。”秦思思讪讪笑道,“下次我随阿允去,你带我去见识见识。”   寻皆允忍了忍:“……你、让、我、去?”逛青楼。   这姑娘每天都在想什么,一个女儿家想去青楼见识。   秦思思敛容:“不想,我是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看美人儿,譬如花魁什么的跳跳舞……”   寻皆允转身便走。   秦思思小跑跟上,认真解释:“美人儿谁都爱看?是不是?”   寻皆允哂笑,侧眼睨她:“我不爱。”   “喔。”秦思思倏然脚步顿住。   须臾,少女抿起唇角,偷偷笑了笑。   不是,她咋还乐上了呢……秦思思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咳嗽着收住了上翘的唇角。   -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中秋好时节,愿得年年共婵娟。   相府前厅,长长的方桌上,寻阔坐在最前面,一家人吃过家宴,商量着去逛夜市看花灯。   今夜洛阳城取消了宵禁,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秦思思提着兔子灯,游街逛市,闻芸牵着的朵朵戳了戳,露出渴望的目光:“思思姐姐,可以给我玩一会儿吗?”   秦思思想也未想:“不行!”   朵朵被她吓得,瘪了瘪嘴,旋即眼眶里盈了一包泪。   “……”   耳畔霎时爆出一阵窃笑。   寻亦许转眼揶揄弟弟:“阿允,思妹分外爱惜这个花灯啊。”   闻芸忍住笑意,牵着朵朵去买灯:“朵朵呀,芸姐姐给你买。”   秦思思颊上微烫,小声嘀咕:“……不是,这是我在这里收到的第一个节日礼物。”   寻亦许笑着摇头,身后传来无支祁咋咋呼呼的叫喊声。   “朵朵,老板!”   他朝闻芸行去,一起挑灯去了。   寻皆允站在她身侧,半晌,轻声冒出一句:“我也是。”   人潮涌动,花灯五光琉璃,二人静静站着夜市长街上。   秦思思心跳有点儿快,小声明知故问:“月饼嘛?”   寻皆允淡淡“嗯”了声。   “好吃不?”   “嗯。”   寻皆允看着花灯掩映下的少女,半边侧脸藏进绮丽明媚的光线里,双眸灼灼,唇角翘起窃喜的弧度。   她看起来很开心,寻皆允似乎被感染到了,心口熨烫,也扬唇笑起来。   “想去看月亮吗?”   秦思思抬头望向天际高挂的那轮圆月。   “比起月亮,我更想看星星。”   “但是月明星稀,今夜注定月亮是主角。”   话未落,一群蝴蝶环飞二人周身,眨眼间蝴蝶消失,她已然置身一座高楼寰宇的顶楼之上。   鸟瞰而去,洛阳城尽收眼底,夜市灯火璀璨,绵延成一条长长的星河。   “哇,这是哪里?”   “洛阳城最高的地方。”   秦思思抬头,天际辽阔,疏星寥寥,圆月澄亮。   “这里景色不错。”月色很美。   寻皆允:“你回头。”   秦思思讶然转头。   身后的辽远天际,暖黄的流光点点,光晕氤氲,忽上忽下浮动着。就好似一片静谧的星光。   秦思思慢慢瞪大眼睛,她不由“哇”了声。   “阿允,你看好多萤火虫!”   话未落,旋即反应过来。   身侧的小变态善于控虫之术,这是……他召唤来的吧!!   寻皆允悄然走近她,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笑道:“我看到了。”   秦思思的心跳骤然鼓噪不歇。   哇呜,太没出息了,心跳又加快了……   还觉得眼前的小变态有那么丢丢的浪漫……   “你还可以更近地摸摸。”   寻皆允的话未落,半空当中的萤火虫缓缓飞了过来,萦绕环飞在秦思思的周身。一只停在秦思思的手背上。   少女提着一盏兔子灯惊喜顾盼,往前走了两步,漫天的流萤便跟着她飞来飞去。   回眸之间,笑眯眯看向他:“这算不算手可摘星辰?”   寻皆允淡声:“嗯。”   “这是回礼。”   “兔子灯呢?”   寻皆允没出声,看着漫天流萤飞舞,少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五彩纸盒子,抿唇笑着递给他。   这是她偷偷准备的,盒子自己涂鸦的,仅此一家。   寻皆允垂着眼帘,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是月饼――   图案不一样,上边儿刻着一只展翅欲飞惟妙惟肖的凤蝶。   “中秋快乐,阿允。”   “在我的家乡那边,逢年过节都会互相道一句节日快乐。”   秦思思嗓音点掺杂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喜欢吗?”   “嗯。”少年小心翼翼合上纸盒,收进了袖子里。   他应声:“中秋快乐。”   不刻,低着嗓子问:“你家乡的习俗,生辰是不是也道一声快乐。”   秦思思微愣:“G?你怎么知道?”   旋即点点头,嘿嘿笑道:“在我家乡,生辰之日会祝福对方生日快乐……” 第66章 梦境迷障(一)   一行人逛完夜市, 已是夜浓, 众人回去歇息。   秦思思伏在书案上打盹儿, 浅浅做了个开满粉玫瑰的梦。   这时, 门口崔氏亲自来请:“思思回来了?”   “中秋团圆,下了些饺子,当夜宵吃正好。”   崔氏又去兰轩问吃不吃饺子。   无支祁抱着眼皮子坠坠的朵朵, 低声讲:“我看着朵朵睡觉。”   寻亦许夫妻点头。   众人去佛桑居。   粉色小猪忽而蹿到秦思思身上。   “G?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原本约好无支祁去喝酒的,算了,带娃的男人也是可怜。”   “……”   “死丫头,给老夫盛点饺子呗,我最爱吃饺子了。”   “……”   梦貘喜欢吃饺子,秦思思乐了。   任由他趴在肩上, 盛饺子时取了一个蘸料小蝶, 放了两个茴香饺子。   小猪跳到餐桌上,猪鼻子拱拱,嘴里含糊道:“我听说你家那儿有鲅鱼馅儿饺子, 想尝尝。”   “……”秦思思默了默, “你知道的真多。”   “父亲呢?”寻亦许问崔氏。   “睡了。”   “母亲别光顾着盛,也坐下吃吧。”   崔氏脉脉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声“哎。”   崔氏方才坐下。   秦思思发现小猪在餐桌上打着滚哼哼唧唧, 像是吃坏了肚子的样子。   压着嗓子问:“你怎么了?”   话罢,小猪干“呕――”着,嘴里吐出一圈彩色泡泡,秦思思颇感惊奇地瞪大眼睛, 这是传说中的吐彩虹吗……   不由自主抬起手,轻轻触上的那一瞬间,小猪嘎嘎大吼出声:“别碰!都是梦!”   崔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秦思思身后,素手一拨,戳破了某个彩色泡泡。   ……   漫天的泡泡交迭,眼前的画面如同电脑桌面屏保的幻灯片,“啪叽”泡泡碎了。   画面如扯碎的棉絮撕开来,渐渐清晰,随着耳畔传来的第一声闷雷,秦思思的意识里第一刹那恍惚响起某种猜测――   欢迎来到梦境迷障。   她抬头。   乌云涌动的天,电光闪烁,风雨欲来。   中秋的圆月彻底被遮蔽,透不过一丝光亮来。   一如起初她坠入梦境迷障的情景。   顾盼回首,寻家二兄弟以及她和闻芸,一同站在屋檐之下。   嘀嗒,嘀嗒,嘀嗒,狂风大作,下起雨来,一瞬间落成连绵雨幕。   她掀了掀唇,想对寻皆允讲自己的猜测,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旋即,小猪蹦上蹦下,着急说着什么,奈何一行人交头接耳之间,无声静谧,谁也听不清。   寻亦许眉头微拧,闻芸一脸无措,寻皆允转眸看她。   做出口型:梦境迷障。   秦思思朝他点了点头,寻皆允朝她挪近,蓦然牵着她的手,唇角一张一合:牵着我,别走丢了。   秦思思看向雨幕外,再次发现不是御街之上,而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雨幕里传来困兽咆哮,行来刀劳鬼。   她欲往前走走,发现脚步也不能动,或许……再次进入了寻阔的梦里,他们都再次被困在了梦里,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梦境重现,就好像看电影。   果不其然,和原书一样的情景。   一素白裙裾的女子翩跹而上,海藻般的微蜷长发随风舞动,抽出蓝虹软剑与刀劳鬼缠斗在一起,一招一式,飒爽而凌利。   很快解决了刀劳鬼,喷着热血的头颅落入雨幕里,湿透的白衣女子头也不回地往最角落的云吞摊位后跑去。   “书生呀,你没事吧?”   摊位后,躲着一位书生。   他扶着摊位心有余悸地站起来,腿微微发颤,轻轻扫视湿透的姑娘一眼,清咳着飞快转过视线。   书生扯下背后的箱笼,头顶的白布做的小书棚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抖动。   他取出自己带的随身外衫,还有一块折叠平整的干净手帕,侧着头不看她,伸直手臂一同递给她:“姑娘披上,也擦擦身上的雨水。”   女子歪着头不明所以,只觉得眼前的书生古板而矜持,举止怪有趣的。   书生始终侧着头不看她:“谢谢姑娘。”   她笑着,落落大方地接过:“不用谢,我是降妖师,降妖除魔是我分内之事。”   书生顿了顿:“姑娘可有落脚处?”   “没有呢。”女子不紧不慢擦着脸上的雨水。   “姑娘……若不介意,同我回府换套干净衣裳吧。”又补充了句,“小心着凉生病。”   话罢,心中紧张,书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地闭紧唇。   女子歪头,愣了半晌。   “好呀。”   书生从箱笼旁抽出伞,撑开伞举在姑娘头顶,雨夜湿滑,他匆匆带路。   将将走进交州刺史府,一灯如豆,门口站在一个掌灯的书童。   “大人,你可是洛阳新调度过来的交州刺史寻阔?”   寻阔将女子领进刺史府大门,合伞甩着雨滴,随口答:“正是,先带我去寝居,叫一桶热水,准备一套干净的女子衣裳。”   书童合上门连连应是。   到了寝居。   寻阔:“姑娘……叫什么?”   “孟笙歌。”   “孟姑娘,先去洗个澡吧。”   孟笙歌问:“你呢?”   “寻阔。”   话罢,让女子进入寝居,自己安安静静守在门外。   孟笙歌倒也不拘泥小节:“寻先生,这是你的住处,没有在外面吹风的道理。”   寻阔一口回绝:“不必。”   孟笙歌不再多言。   孟笙歌洗完澡,带着潮湿雾气推开门。   “寻先生,进来罢。”   寻阔余光间瞥见女子手臂上的细小划痕,不由惋惜:“孟姑娘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孟笙歌微顿,笑道:“这是我心之所往。”   “姑娘有侠义。”   她似懂非懂:“何为侠义?”   “拔刀相助,侠肝义胆,一颗赤诚热忱之心。”   “喔……”   聊罢两句,孟笙歌撑腮于桌前,脑袋一点一点,海藻般浓密的卷起长发随之倾泻。她昏昏欲睡。   寻阔一贯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起来走近她,原地踱了两步,缩回欲抱起她的双臂,叫来婢女,将圆桌上的女子扶上床。   画面如电影镜头般转换。   刺史府的书房之内,从窗户里跳进来一个白衣女子,窗外枫叶红遍,秋意正浓,素白裙裾轻漾。   “寻先生,我又来了。”   男人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一丝不苟地处理公文。   他没听到,她也没再说话,在桌前托腮坐下,静静观察他。   他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气质干净清冽,有礼疏离,不温不火,冷静自持。   孟笙歌觉得有些口渴,抓起桌上的茶壶,往茶杯里倒水。   腹部坠坠隐痛,她揉着捂着,男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轻轻摁住了茶壶。   “茶是凉的。”   茶壶上的指尖相触,她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   男子也旋即缩回了手,侧眸清咳:“我叫人上热茶。”   “唔,我忘了。”孟笙歌猛然直起身,“算着日子,我快来葵水了。”   “……”寻阔疾步往回走了两步,闷咳出声。   孟笙歌见状,脆生生笑起来。   “寻先生,今日我来,是想请教写字。”   寻阔愕然:“你不会?”   女子摇头:“只会些符文。”   话罢,行至书案前,鬼画桃符的字潦草,几欲不受控制地抽破宣纸。   “我想融入外面的世界,可是读不懂这里的字。”   寻阔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一弯柳叶眉,一双桃花眼,肌肤瓷白,素白裙裾不染纤尘。海藻一般的微卷长发,阳光底下泛着雾蓝光泽,清纯里平添一抹异域风情。   女人的眼睛澄澈透明,充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像被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久了,纯粹而干净,一眼便能看到底。   她启唇问:“我可以每日来学字吗?”   她自象牙塔里走出,想融入这里的世界。   于礼不合,卡在喉咙的话吞咽下去……寻阔顿了半晌:“好。”   他走到桃木书架旁,取下一本寻亦许三岁时习字的字帖,道:“你可拿回去练,不懂可问我,姑娘就不要翻窗――”   “父亲。”书房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童声。   寻阔转眼间,女子消失无踪,他敛眸,手里空空,字帖已然不见。   寻亦许恭谨走进来,一板一眼,显然翻版的寻阔。   他一一回复功课,寻阔心不在焉地应声。   末了,小孩儿垂眸,轻声说了句:“父亲,你忘了阿娘吗?”   他揉了揉嗅觉敏感的鼻子:“父亲身上有女人的味道。”   窗外的树影浮动,洒下一地斑驳。   书房外,落了一地的枫叶树下,孟笙歌怅然若失,原来他成亲了啊。   日月轮换,书房的窗户再也没有一抹素白裙裾一跃而下,孟笙歌再也没来。   寻阔的那句“不要翻窗,我们找个书肆茶馆,我抽时间去找你”没得及说出口,他隐隐也有了猜测,看到了阿许吧。   罢了,也好。   画面如快进镜头,时光飞逝,白驹过隙。   “寻大人,快走,不必管我们,陛下让我务必保你安全!”   半年之后,交州下辖云桂县多日降雨,洪水突发。   寻阔前往巡查,指挥灾民避难之时,遭到暗探刺杀,右腹处挨了一刀。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捂着右腹伤口倒下时,只听到了天子隐卫的这句呼喊。   再次醒来时,挣开沉重的眼皮,寻阔发觉自己身处一家客栈之内。   “吱呀――”客房的门渐渐推开。   孟笙歌端着铜盆走近,余光看清来人的一瞬,寻阔鬼使神差地闭了眼。   她坐上床畔,用帕子擦拭寻阔的额头。   客房静悄悄的,寻阔按捺不住睁开眼,轻轻握住孟笙歌的手腕。   嗓音克制平静:“姑娘,我自己来吧。”   孟笙歌问:“药呢?自己动得了么?”   寻阔挣扎着坐起,晁坏屯矗最终放弃。   瓷匙递到他的唇边,寻阔稍顿片刻,张开了嘴。   半晌,寻阔低着嗓子道:“孟姑娘又救了我一次,寻阔无以为报。”   孟笙歌答非所问:“寻先生,我前段时间和师兄追两只妖怪走散了,如今找到了,我请教师兄教我写字,进步不少……”   寻阔喉结滚了滚,沉默。   “我总觉得你懂很多道理。”她再次没头没尾地讲。   “近来我心中困惑,寻先生可否替我答疑解惑。”   “……姑娘请讲。”   “我先同你讲个秘密。”   碗里的汤药见底,孟笙歌放下瓷碗。   “我自小有个景仰憧憬的大姐姐,她一个哑女,却不顾一切逃出部族,她是第一个逃出成功的人……”   “我循规蹈矩地长大,周围的人对我景仰供奉如神,只因我族中的圣巫女……他们讲,我出生便无上幸运,侍奉神灵的殊荣大任不是谁都有的,可我每天自问,难道不是在为母族献祭自己吗?我不能为自己而活吗?我只想做自己,过完平凡的一生。”   “那位姐姐给了我勇气,于是我也出逃了……”   “师兄同我讲,我的母族因我分崩离析,正在四处寻我……寻先生,我的出逃是罪恶吗?是错误吗?”   孟笙歌的语气缥缈迷惘。   寻阔微顿,凝视她。   “做自己何错之有?”   “我抛弃了我的母族。”   “没人生来就要承受这么多,他人命运也不必你来背负。”   “先生不认为我抛家弃族?”   “既出来了,便断绝来往。斩断前尘往事,做一个崭新的你吧。崭新来过。”   寻阔掀了掀唇,若有所思地叹声低喃:“为自己而活……多少人做得到,跨越世俗冲破藩篱,孟姑娘,你很勇敢。”   你很勇敢。   孟笙歌攒紧拳,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什么?”寻阔惊鄂。   “姑娘,我配不上你。”寻阔敛眸,“我一介鳏夫……”   孟笙歌盯着他:“你喜欢我吗?”   “……”   “你让我冲破世俗,可你自己被世俗所缚。”   -   画面熄灭,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一行人心潮澎湃,久久无言。   秦思思掀了掀唇,尝试出声,小猪公鸭嗓突兀地划破宁静漆黑。   “那崔氏有问题!她害老夫!她胆敢算计我?”   黑暗里,寻亦许喃喃:“梦境迷障……我们又困在梦里了,父亲的梦?”   “不是老夫,老夫被算计了!老夫也被困了!”小猪气急败坏地解释。   寻皆允垂着眼帘,神情晦暗不明。   话未落,小猪捂住肚子又干呕了一声。   一线光亮撕扯浓黑,眼前骤然敞亮,光线刺得眼睛生疼,秦思思不由抬起手背遮了遮。   慢慢适应光亮之后,抽回神来,秦思思方才发觉他们依旧坐在佛桑局的桌子前。桌上吃剩的饺子已然凉透。   “阿许呢?”   闻芸骤然出声,将众人的神思旋即拉了回来,视线齐齐落在寻亦许的空落落的座位上。   小猪叫道:“崔氏也不见了!”   秦思思忙看身侧的位置――   松了口气,寻皆允还在。   他垂着眼睫,脸上看不透是什么表情:“看来我们回到现实了。”   秦思思刚想说点什么,耳畔骤然响起机械的系统提示声:   【叮――剧情提示:原书男主为崔氏所掳,她是一只姑获鸟。你和崔氏暗自勾结,她许以位分诱惑你,你会去见崔氏。此后攻略对象和女主跟踪你找回男主,你的坏心思将原形毕露。】   系统:【你要去见崔氏。地址是城北破庙。】   秦思思:见了后会发生什么?   系统不再应声。   这段后面的原书剧情她是不知道的,秦思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坐在桌前,她暗想:寻皆允总归会来救人的,到时候暴露她的“坏和蠢”,不如提前告知坦白。   问系统这样也不影响剧情发展的吧?依旧不应声。   秦思思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蹭地站起来,扯起寻皆允往外走:“阿允,我想同你说两句话。”   离开了佛桑居,二人漫无目的走着,秦思思脑海里反复想起方才梦里,孟笙歌与寻阔最后的对话。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定:“阿允。”   寻皆允:“你要说什么?”   “你相信我的,对吧?”   寻皆允淡淡点头:“嗯。”   “我知道寻亦许和崔氏在哪儿,等会我会去找他,你带着芸姐姐紧跟我来。”秦思思摇了摇腰侧的纹银香囊。   寻皆允垂眸看着纹银香囊:“你知道?”   “地址是城北破庙。”   脑海中的系统响起提示声:【叮――宿主请注意,最好不要提前告知剧情,干扰正常发展,若再次发生大偏差――】   秦思思心中打断它:我知道的。   “阿允,我去了之后,你再找来。”她朝他挥了挥手,“我走了,到城北距离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再出发。”   寻皆允的眸色浮浮沉沉,没有问她为什么,看着她离去了。   他心中便隐隐感觉得到,眼前的人会预知某些事情,况且这次,他选择相信她。   -   秦思思紧接着“消失”之后,闻芸惊犹未定。   她站在广碧小筑的闺房里,脑子一团乱麻,“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寻皆允悄声走进来。   “嫂嫂不必找。”马上就半个时辰了。   粉色小猪急躁不已,在秦思思的书架上蹦Q上蹦Q下。   “扑通――”掉下来一个厚厚的书册。   寻皆允顿了一顿,慢步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翻开来。   “哎哎哎,你别偷看别人日记啊!”小猪叫苦不迭。   完球了,这丫头天天有些日记的习惯,他用脚指头也想得到写了什么东西,很多关于她的那个世界的东西。   书册只记到了一半,余下的书页都是空白。   翻到这里,最后一页,记录着:   今天是中秋节,小变态带我去看星星。那是萤火虫。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方才我做了个美梦――   漫天的萤火虫,变成一朵朵绽放的粉玫瑰。   少年耷拉着眼皮子,睫羽不停地翕动。   指腹摩挲着书页一角,那里画着一片绽放的玫瑰花簇。   半晌,寻皆允暗暗捏紧书册。   “在看什么?阿允。”闻芸走过来。   寻皆允合上书册,嗓音喑沉:“没什么。”   他塞回书架之上:“走吧。”   小猪紧随其后:“去哪儿?去哪儿?”   -   秦思思慢慢走到城北的破庙。   她一路想着方才和寻皆允的对话,差点……差点她就是坦白所有了。   还是没有那个勇气呀。   脚步一顿,不知不觉走到了破庙门口。   破庙偏僻残破,裸露着一半的房梁之上,忽而飞上一只衔枝的巨鸟。房梁里细碎树枝交错搭着,铺了干燥枯草,是一个初步成形的巨大鸟窝。   走进破庙里,室内的房梁上,寻亦许上半身靠着横梁陷入昏迷。   那巨鸟缓缓缩小化成崔月娥的人形,身披黑色的羽衣,她坐在房梁上,两条纤细的腿前后晃荡。两片黑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下。   “我以为你忘记了,又或者和他们打得亲热不来了呢。”   秦思思:“……我来了。”   “看来你变聪明了,嘴上说不要,心里还是肖想着阿许。”   秦思思默默攒拳,手心冒出微汗。   系统提示:【原书简略提到,一年之前的中秋,原主和崔氏有过一年之约:她会想办法让原主和男主双宿双飞,只要她来城北破庙。她如约赶来了。】   秦思思嗓音微不可觉地颤:“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搭鸟窝啊,搭好了让你们双宿双飞呀。”   系统:【她在搭建鸟窝,想让寻亦许变成雏鸟。】   秦思思心里猛地一沉,双宿双飞,雏鸟……莫不是也要将她变成雏鸟。   她陡然汗毛倒竖,竭力保持镇定:“为什么?”   崔氏面露出几分偏执:“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呀。”   “从前,阿许敬我孝顺我,不理那个小杂种,我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何时我被排除在外了,我才是那个外人?阿许成了亲,那个小野种倒是在家里的位置越来越重……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就要失去他了,我就要失去阿许了……”   她陡然嗓音锐利:“我不要失去他!”   秦思思乘热打铁暗问系统:崔氏是什么意思?和原书男主是什么关系?她不是继母吗?   系统:【的确是原书男主的生母,姑获鸟是他生母怨念所化的妖怪。】   秦思思:生母是谁?   系统:【寻阔的表妹,原书男主是她与情郎所生。情郎不要孩子,她生产完后随情郎私奔,途中被其抛弃,弥留之际非常后悔,非常想念自己刚在襁褓的孩子,于是怨念化为鬼鸟。】   没想到这次系统回复如此及时如此详细,秦思思心里惊涛骇浪:原书既定剧情就是这么设定的?   系统:【是的。】   看来崔月娥以前在相府有归属感,没有什么动作。然而寻亦许的逐渐远离,相府逐渐接纳阿允,越来越好的相府一家人刺激到她了。   她对寻亦许的执念之深,这种情况让她掳走寻亦许,只想将他据为己有。   崔月娥从房梁之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相府我们不回去了,思思,你和阿许双宿双飞,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秦思思不动声色地默默退后。   “伯、伯娘……也许你误会了,不妨叫醒亦许哥哥,你们母子二人推心置腹地聊聊?”   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时间,小变态快来了吧。   崔月娥眨了眨眼,慢慢思考着她的话。   “聊什么呢?那日在祠堂里,他一个人同我说,对我很失望……”   “我待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失望?” 第67章 梦境迷障(二)   他们是什么?他又是谁。   这是一个滑稽的书中世界。   呵, 他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存在是真实还是虚假。   他是男配角, 覃思思的“攻略对象”?   她是谁, 她不是覃思思。她果然从他不知道的地方来。   生辰之日的生日快乐歌,不久前夜市里节日礼物,总说一些听不懂的奇怪的话……她顶着胆子的蓄意接近, 真心还是假意?   几只寒鸦划过破庙外的黑沉天际。   乌云凝滞不动,中秋的月圆而亮,亮得晃眼。   破庙的隐秘墙角,秋风渐起,吹起一片鸦青色的衣摆。   “相府我们不回去了,思思, 你和阿许双宿双飞, 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前前后后的几句对话,一五一十落入悄无声息潜入的二人耳中。   寻皆允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烦郁燥火难耐, 身体却异常发冷。   身侧的闻芸, 敛眉耷眼,神色若有所思。袖中的双手暗暗攒拳。   破庙内,努力找话讲的秦思思垂眸, 腰侧的纹银香囊发着淡淡的光亮。   他来了吧,或许在附近。   崔月娥问她寻亦许为何失望,因为你破坏他夫妻之间的感情呀。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伯娘……我也不知,你先叫醒哥哥试试?”   “叫醒他?跑了怎么办。”   “你……你、你你我方才看见你是只鸟的变的, 你是妖怪……我们哪有能力反抗。”她假装惧怕。   崔月娥认真思考了会儿:“思思说得有些道理。”   她打了个响指,房梁上靠着的寻亦许醒了。   他一睁开眼,便眸色惊痛地低喊:“母亲!母亲你……想要做什么?”   他想起在梦境迷障当中,漆黑之时,悄无声息欺近的继母。   她陡然抓住了他的手,强光传来,他和继母率先回到了现实,还未反应过来,一直将他视如己出的继母划鸟,飞着捋走了他。   寻亦许遥想起早亡的生母,他从未见过,但外祖父给过他一副小像,他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外祖父生前,总是耳提面命父亲,要他记住生母是他的发妻,是你没有将她好好接回来,所以阿许你要好好照顾。   父亲官途坎坷,洛阳爬到相位,复又遭陈国公一党陷害贬谪交州,他随之颠簸,在交州的那年,他隐隐约约猜到父亲有了旁的女人。   他不忿过,生母是他的发妻,他从未怀念过,好似毫无感情。   那年云桂县水灾,父亲遇刺后失踪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天子隐卫找回父亲,并带上年幼的他径自秘密回了洛阳。   那时父亲冤情平反复职,他却时时刻刻想着回交州……   那几年里,他几度忙里抽闲千里奔途往返交州洛阳,似乎找一个人,他便想,是那个女人么。   就在这时,他碰到了继母崔月娥。   她的眉眼神韵和外祖父给他的小像有三分相似。   洛阳崔寺丞家未出阁的大龄女人崔月娥,一直嫁不出去,因为不能生养。自杀未遂过,投湖,后奇迹般地生还下来,便仿若变了个人。   她没事就在相府门口晃荡,久而久之,坊间皆传她痴心相爷寻阔,相府大门紧闭,奈何这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啊。   某一日,他忍不住推开相府的门同她讲。   “父亲如今不在洛阳,你别来了。”   女人见到他,欣喜若狂地笑了。   “阿许,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她叫他阿许?   女人递给他亲手做的护膝,只说了句:“我日后能来找你么。”   之后,她时常送些亲手做的东西给他,他第一次感受到母爱,便是从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人身上得到的。   父亲回来后,大门敞开,他却也对相府门口的崔月娥视若无睹。   起初他以为是通过他接近父亲,却不料想父亲冷淡,女人贤惠婉丽,依旧无怨无悔,待他极好。   后来,父亲接回来个弟弟。   他心里堵得发慌,同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你接他回来,谁能照顾?”   “我不想要弟弟,我想要个母亲!”   父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对不起,阿许……”   他脱口而出:“日日来门口那个崔家女人,她待我极好……我想她做我母亲!”   寻亦许真心将崔氏视为母亲,才会在她破坏他夫妻情感塞小妾时,对她道失望。   眼前的崔氏格外陌生:“母亲……”   崔月娥回首仰头,看着房梁上的男人:“阿许,你对母亲很失望吗?”   寻亦许沉默:“……”   “你若停手――”   “停不了了!我如今怕是也回不去相府,做你的母亲了……表哥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不会允许我继续存在了。”   寻亦许愣住:“表哥?”   崔氏戚戚然道:“阿许,我是你亲生母亲啊,你外祖父是不是给你一个小像,是不是和我很像――”   寻亦许骤然打断:“不可能!”   “别怕阿娘如今模样……阿娘年轻时任性,我后悔抛下你,我回来了啊……”   寻亦许捂住嗡嗡发疼的脑袋,低吼道:“你不要再说了!”   崔氏身形僵直,忽而喃喃。   “好,没事,很快就结束了。”   她抬起手施法,房梁上的鸟窝细枝枯草慢慢增多,很快就要搭好了。   秦思思蓦地想起她不久前说的:鸟窝搭好了,她就要把寻亦许变成雏鸟。   旋即一道剑气挥来,搭着鸟窝的房梁断裂,枯草细枝OO@@掉落下来,秦思思转眸,寻皆允静静站在身后。   “你们――”崔氏咬牙切齿。   闻芸跟在寻皆允身后踏入破庙之内。   “芸儿!”寻亦许低喊。   欲跳下来,发现自己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闻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崔氏策划多时,行迹败露,只能是……转眸看向秦思思,她一个掌风过去,秦思思未反应过来,寻皆允冲过来,护着抱走秦思思,背后生生接了一掌。   “阿允!”秦思思瞳孔紧缩。   众人皆乱,她掠上房梁,拽着寻亦许继续飞出了破庙。   “发什么呆!赶紧跟上!”   在闻芸肩上的小猪倏然出声,乳白云雾缭绕,“嘭”地变大,他摇了摇牛尾巴。   “坐上来!”   “阿允你不要紧吧?”秦思思低问。   寻皆允的深深看了她一眼,是她看不懂的神情,旋即她被抛上了梦貘的背。   “……我没事。”   梦貘懒得废话,尾巴将闻芸卷到了背上。   “这点小伤,他死不了。”   话罢,腾云驾雾一般,眼一眨,跃上了洛阳城的黑瓦房檐。寻皆允紧跟在旁边。   然而很快,秦思思发现寻皆允的呼吸格外不稳,越来越沉。   掠过某家檐角之时,脚一滑,他跌落于半空,下坠中,寻皆允暗自捏诀,一阵五彩斑斓的蝴蝶接住了他。   梦貘见状跃到半空,也驮上了寻皆允。   “这小子怎么回事?气息如此不稳。”   秦思思便看到少年学会隐藏的异瞳骤现,下意识去握他的手,一片冰凉。   寻皆允瞪着赤红的眼睛,身体如坠冰窟,四肢百骸传来彻骨的痛意。他缓缓转眸看向秦思思,睫毛如蝶翼翕动,嗓音很轻:“……你说,我的命运是如何安排的?”   秦思思心中焦急,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俯身将他抱在了怀里。   “什么啊,偏偏在这种时候……”   坐在最后面、一直未出声的闻芸见状,低声道:“梦貘先生带我去找,放他二人下去罢。”   “你说得对。”梦貘颇是认同。   “别管我!”寻皆允咬牙低吼。   秦思思见状抿唇。   指了指空中,他们身侧颤颤巍巍飞着的一只萤火虫:“追那只流萤。”   然后让小猪将二人丢到了某家客栈门口,梦貘匆匆追赶而去。   秦思思无心其他,敲开客栈门,小二出来帮她把寻皆允抬进了客房床上。   小二带上门出去,秦思思坐立难安。   “你很痛吗?……是不是?”   寻皆允嘴唇苍白,看着她摇头,忽而扯出一个病态的笑:“你过来。”   他拍了拍衾被。   秦思思走近客栈桌上的陶灯,摸出袖袋里的联络符烧掉。   早前闲话问过来洛阳的孟映岚,叶凌去了何处,她道他也在洛阳的。   火舌将联络符烧成灰烬。   她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抱住浑身发凉的寻皆允。   她自我安慰:“也许和上次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身体的蚀骨之痛意逐渐汹涌,寻皆允压着喉咙“嗯”了声。   这些毫不在意,他在意是另一件事。   抓握住少女的手腕,寻皆允低着嗓子虚弱道:“我从前问过你,我为什么喜欢你。”   秦思思身体微僵。   寻皆允朝她扬起天真绚烂的笑容:“因为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   秦思思心绪翻涌,一时脑子当机。   寻皆允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想起父亲梦里的阿娘,勇敢而无畏。   “思思喜欢我吗?”   “……”   少女环着她,手臂僵直,她没有反应过来。   寻皆允舔了舔干涸的唇。   蛊惑笑着,嗓音哄诱:“可想知道纹银香囊里是什么?”   脑子当机的秦思思慢慢重启,无意识地去摸腰侧的香囊。   少年快她一步,伸手取走。   “乌蛮族盛产银制品,此类小巧精致的镂空圆丸香囊,是乌蛮族人之间传达爱慕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小变态是啥时候给她的?   秦思思慢半拍地想。   “香囊的中间可以打开。”   寻皆允冷而白的手微不可察地颤,钻心地痛倏然涌起,他压住喉头里的腥甜。睫羽随着呼吸杂乱颤动,拨动着香囊,不刻,打开成两个半球形,一只萤火虫旋即飞了出来。   晕黄一点在床帐间乱打乱撞地飞。   “这是我放进去的。”   寻皆允低笑:“是这个。”   他从中轴半球里,取出一颗乌黑药丸,一股异香钻入秦思思的鼻子里。   秦思思重启回来,她的双颊耳廓染上绯红,后知后觉地,心里乱乱的。   呐呐出声:“……我、我也喜欢你。”   说到最后一个字,嗓音渐弱。   寻皆允眯眼笑起来,心里一瞬间在想,为什么是粉玫瑰呢?   “思思,脸红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很烫。”   “……”秦思思捏住他冷得吓人的手,“我没有!是你手太凉。”   “你替我捂热。”寻皆允灼灼盯着她笑。   秦思思有点儿被他盯得无处遁形,挪开视线,冰凉的手捏住她的下巴。   少年欺身吻了上来。   牙关撬开,口腔里蓦然多了一颗散发着浓香甜得发腻的药丸。   “吞掉。”尾调略略上扬,哄诱着。   呼吸交错着,少年的脸离开寸许,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轻挑,脉脉笑看着她。   秦思思的胸口不争气地“砰砰砰”跳个不停。   默不作声地吞下了药丸,什么药丸这么甜啊,甜到发J……   “这是同心丸。”   也叫同生共死丸,是一种毒药。   寻皆允的脑袋昏沉,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床帐一字一顿低声道:“乌蛮族男女两情相许后,吞下香囊里的同心丸以表对彼此的忠贞,谁也离不开彼此。”   形成一种共生关系,谁离开谁,谁死去,另一半也不能独活。   她完成任务后会不会回去呢,那便赌一赌吧。   秦思思支起上半身,捂住了他一直说话的唇:“好,我知道了。”   她认真看着他,缓缓出声。   “所以阿允,你这次不会死,会挺过去的,对吧?”   “你……”   “我什么我,我好不容易被表白了,结果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什么狗血悲情剧情……”   少女的唇线微微绷紧,是一贯生气的前兆。   “我才不要这样。”   寻皆允伸出双臂紧紧将她箍进身体里,敛睫,掩藏住眸中的偏执与脆弱。   他闷声笑起来,透着隐隐几分自嘲:“……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九点更 第68章 梦境迷障(三)   “笃笃笃――”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秦思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寻皆允旋即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眸安抚:“也许是叶先生。”   寻皆允这才缩回手, 看着她走向门边。   秦思思低问:“叶先生吗?”   门外的叶凌应声:“是。”   来得很快嘛, 秦思思心中大松一口气, 拉开门,叶凌急匆匆走进来,裹着披风夜露。   大步走到床边, 叶凌神色微动。   “皆允……?”试着喊了喊。   床上的少年双目涣散,显然痛昏过去了。   “他昏迷多久了?”叶凌一边问一边盘腿坐上了床,扶起寻皆允半坐着。   “G?阿允方才还在与我讲话。”   秦思思凑身看去,少年唇色褪尽,脸色苍白……还说没事不痛,也不知道他忍了多久。   秦思思暗暗叹气, 什么嘛, 忍着痛给她表白……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破性格!   又有些疑惑地想,他为何这么急迫。   说什么表忠贞的彼此不能离开的药……看了那么多年小声电视剧,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肯定是那种可以搞成共生关系, 谁死了另一半也跟着嗝屁的毒药。   她是有点生气的,但更多是心绪复杂。   她气自己受他的蛊惑,明白过来是什么东西还是吞了药丸;生气他要用这种方式捆绑自己;更生气偏他得这种随时发作的像定时|炸弹的病, 马上要走上互表心意的男女得绝症要死翘翘的狗血古早电视剧的既视感……   但看着眼前脆弱的少年,什么气都偃旗息鼓了。   “罢了,我运气给他吧,愿这次他也能挺过去。”他轻轻叹息。   话毕, 叶凌双臂伸直,双掌贴在寻皆允的后背上,纯净醇厚的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寻皆允。   身上的痛意如潮水翻涌,浑身彻骨的冷,神识逐渐涣散时,寻皆允蓦然感受到一股热量顺着经脉涌动而来。   沉重的眼皮子挣了挣,他无意识低喊了句:“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别说话!好好疗伤!”秦思思叹气应声,手腕便被少年冰凉的手虚虚圈住。   秦思思没有动,仍由他抓着,却不过片刻,手腕无力垂落在床上。   心口一紧:“阿允?”   “叶先生,他、他他他――”   “无事,昏过去了。”   “……”   -   崔月娥化作的鬼鸟一直漫无目的的在洛阳城上空飞着。   寻亦许被她的爪子擒着,秋夜的风寒冷刺骨,他眯了眯眼,低喊着:“母……崔氏,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你和我好好生活一起,阿许。”   “我们在相府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   “阿许,你的心思在你媳妇芸儿身上,而后又放在了那个弟弟身上,从何时起,你就与我生分了,越来越远……我心焦你膝下无子,你对我大感失望……还是你小时候的好,眼里只有母亲。”   寻亦许沉默良久:“……我已成人,我有自己的生活,为人父母也要学会放手。”   “我一直将您视作亲生母亲,崔氏。”   崔月娥蓦然呆住,在半空中急躁盘桓转圈。   “我就是你亲生母亲――”   “我亲生母亲早就死了,可这没关系!我眼里的母亲一直就是你!可谁料想,我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处理多少妖魔鬼怪的案子你,我的母亲却是只妖怪!”   “阿许,我这幅身体就是人,我不是妖怪……”崔氏急声解释,越解释越乱。   她的儿子双眸渐冷,看她仿若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崔月娥,那个我敬重的继母,她贤惠婉丽,为他人着想,连我弟弟也看顾得很好。”   “我是啊阿许……”   “你不是!”   姑获鸟轻轻落地化成人形,寻亦许旋即滚落在地上,崔月娥面露颓然。   “你走吧。”   “……”   崔月娥双唇蠕动:“我做错了,我做错了……”   她转身再次划鸟,扬翅不知飞向了何处。   半空当中抛下缥缈的一句:“表哥将你教得很好,幸好是他养育了你。”   -   寻皆允悠悠转醒,浑身经脉暖流涌动。   耳畔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病情暂缓……这次,又挺过去了。”   叶凌下床,秦思思忙坐上床沿,正好看到缓缓睁开眼的寻皆允。   “阿允!你好些了吗?”   “嗯。”   听着少女隐隐担忧的声音,恍如隔梦。   他在刚刚还一心只想骗眼前的小姑娘吃下药,让她只能与他同生共死。   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她好像一下子就识破他卑劣的小伎俩了呢。   鸦羽般的睫毛微颤,寻皆允静静盯着秦思思。   广碧小筑里掉下来的那本书册,她每天记录的东西,他得知一个荒谬的、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活在一个书中世界,她是“穿”来执行任务的通关者。而他就是她的“攻略对象”,增加好感度,做完剧情,她通关成功,便可以安全离开这个虚假世界。   那一刻突如其来一阵心绞,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起初是愤怒,带着嫂嫂去找她……   按照她讲的地址,城北破庙,途中,寻皆允越想越心慌。   愤怒宛如重拳打在棉花之上,憋闷堵得慌,为什么他要介意是真心还是假意,为什么,为什么……   躲在破庙的墙壁角落里,寻皆允在那一刹想通了这个问题。   闭塞的内心撬开一条缝,各种复杂情绪,只有心慌意乱争先恐后地一拥而入。   不想让她走。   即便他只是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的男配角,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也要拉着她陪他一起呆在这里。   “阿允,阿允……”   寻皆允抽回神,掀了掀唇:“我好了,去找兄长吧。”   秦思思把他摁回床上,好声好气讲道:“你现在这状况,去了也是拖累,阿允。”   “我已经把情况同叶先生讲了,他会去帮忙把亦许哥哥救回来的。”   寻皆允转眸环视客房一圈:“师傅?他来过?”   “……”他刚才果然痛昏过去了。   “是啊,我早先烧了联络符他赶过来了,你不记得了?”秦思思反问。   寻皆允默了默:“嗯。”   “你不知道,你痛昏过去了。”   “……”   “忍不住的时候,喊痛又不是丢脸的事,哭鼻子我也不会嘲笑你的。”秦思思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他。   “……”鲜活的少女,好像一点也没把他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同心丸是一种毒,我和你一起吃了,之后你若离开了我,抑或我死了,我们便会跟着一起毒发身亡,谁也活不了。”   “喔。”   -   洛阳城某个偏僻的坊市街上。   寻亦许跌坐在地上,一直没有动,他撑着头看着圆圆月色。   不知何时,传来梆子声声。   “三更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头顶屋檐骤然传来急急低唤:“阿许!”   梦貘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松落在他身侧,而后迅速变小。   公鸭嗓暴躁嚎道:“崔氏那鸟人呢?!”   梦貘背上的闻芸扑身过来,抱住了他。   忧心忡忡地问他:“阿许你没事吧?她没有伤你吧。”   “……”寻亦许摇了摇头。   哑着嗓子呐呐:“她突然放开了我,一个人飞走了。”   闻芸面露讶色。   “她……”   “先不说了,夜深露浓,先回相府吧……幸好你没事,你可知阿允又发病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   秦思思没想到眼前的小变态给她摊牌了。   她淡淡“喔”了声,一副“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了”的表情。   寻皆允愣了愣。   半晌,他没忍住:“那你还吃了,若我这次――”   “呸呸呸――”   “……”   寻皆允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你不怕吗?”   不怕他真的死了,她也跟着毒发;不怕她再也回不来她的那个世界。   “你总问我怕不怕。”   “自然是怕的。”秦思思顿了顿,“可我这个人呐,天生有点儿感性,遇到很在意的事,在意的人,在感情的驱使之下比理智快,我自己没办法控制耶。”   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弱点,接受了自己对小变态的喜欢,并且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把软肋暴露给了他。   寻皆允发现这个女孩儿,她看着胆小软弱,却心思剔透得很。   她一直有自己一套处世逻辑在,直面自己,尊重自我。   爱睡懒觉,爱吃美食,有时候呆在自己的小筑里哪儿都不去,看看话本子,做做小东西,无所事事一整天,好像这样就很满足了,每一天的想法就是过得自在舒坦就好。   寻皆允眼底藏了笑意:“在意的人?”   秦思思蓦然噤声,视线虚浮不定,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我么。”   “!!!”秦思思猛地指着他,“我很早就想说了,阿允,你有时候有点儿不要脸。”   寻皆允略略歪头,浅浅扯起唇角。   “不、要、脸?”一字一顿地反问。   “这样是不好的,做人还是要含蓄委婉一点,你知道么?”秦思思又开始心虚胡诌,“太直白了破坏良好的氛围。”   “我也一直想问你,小变态是什么意思?”   秦思思心里猛地哀嚎一声,她什么时候当着他的面喊他小变态说秃噜嘴了吗?!   “就、就就这个吧,夸你性格好的意思……” 第69章 等雪(一)   崔月娥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知飞去了何处。   寻亦许消沉萎靡了好几日, 被寻阔叫到了佛桑居。   寻阔看着他下巴冒出的青茬, 低斥:“像什么话?”   “既然崔氏是只妖, 差点祸害了你,你作为大理寺少卿,不应该立案去查吗?”   寻亦许回视他:“父亲不是不相信妖魔鬼怪么。”   “……”寻阔顿了顿, 不言。   “我想知道我生母生前事,还有交州那年你消失三个月,是不是与阿允生母在一起。”   寻阔沉默良久。   寻亦许看着他掺杂了银白的鬓发,略略伛偻的神态,似乎老了不少。   很久,寻阔出声。   “我自小与你母亲订了娃娃亲, 本是表亲, 少时我家境中落,是你外祖父助益我良久,资助我读书, 上洛阳赶考……他没有嫌弃我这个人, 并且看重我,厚待我的家人父母,这一知遇之恩, 我铭记于心不得不报。”   “婚约依旧在,只可惜你母亲心中另又他人,生下……”   寻亦许:“父亲请明言,不要瞒着我了!”   “生下你后, 留了一封信与那人私奔了,你外祖父年迈,拜托我去找她回来,然而路上我找到她时,她被那男人抛下了,已然奄奄一息……我终究没有将她好好接回来。”   “你母亲弥留之际,唯一的遗愿是让我婚书一封,承认她是我的发妻,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养在我跟前……其实她不说,我也会将你亲自养大,侍奉你外祖父的。”   寻阔很冷静,一五一十说完这些,冷静得未免残忍。   寻亦许一贯觉得父亲冷清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崔氏真的是……自己的生母吗。   “父亲只是完成临终所托吗?”   “在我眼里,你就是我亲儿子。”   “那……阿允呢?”   寻阔侧眸负手看窗台上的扶桑花:“他……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寻亦许沉默。   “交州那三月,父亲可是遇到真爱女子?”   “是。”寻阔面露颓然,“我宁愿没有遇到过她。”   窗台的那株扶桑花,是他临走前,孟笙歌塞在他怀里的。   她站在群山环绕的木屋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带着它上路,便是我陪着你。”   “你呢?”   “你此去隐秘,人多惹人耳目。”   “我一直在这里,我等你来接我。”   山野田径之上,苍茫天地之间,天子隐卫簇拥着寻阔越行越远,他回头一直看着她。   寻阔倏然大喊:“笙歌,等我回来。”   我会向陛下请旨,等我回来迎娶你为妻。   笙歌笑靥如花,一直挥着手:“好。”   他与孟笙歌躲进这个世外桃源的村落,一起生活了三个月。   他们二人都满怀期冀地等待着,相信不过多时便能再次团聚。   谁知此去经年,这一去竟是永别。   他回来接她时,他们生活的木屋空空,村落里的村民讲:“笙歌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婴,翌日便冲进来一群人,将她母子二人带走了……”   后来他回来多次,从村落找遍交州,一个一个去找所有古老族落,哪里都找不到她。   找了七年,在一个枫林渐染的初秋,他遇到了笙歌嘴里的师兄叶凌。   叶凌听罢,长声唏嘘:“你便是她嘴里那个寻先生?她说她要放弃漂泊,我以为她找到安定之处,跟着她的寻先生一起走了……”   二人话说了一半,相顾无言。   “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去不得,我替去找找。”   叶凌通过毒瘴谷,找到了寻皆允,将他送回了相府。   并也带回了消息,孟笙歌死了。   是夜,寻阔抱着那株扶桑花,瘫坐在佛桑居冰凉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   寻阔无法面对寻皆允,看到他时时会想起笙歌,会想起让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会想起这段无法释怀的过往。   自责愧怍难受窒息,得知笙歌死讯后他一日无法安眠,无法原谅自己。他想去亲近寻皆允,却始终做不到。   -   三个月之后,孟映岚夫妻从乌蛮回来,正在往洛阳城赶。   临近新年,天气越来越冷了,秦思思换上厚厚的棉衣,膝上捂着暖手炉,坐在窗前等雪。   “小姐,你又把窗户打开了!别坐在窗口吹冷风啦!”   小红疾步过来,作势要关窗户。   “没事,越是天冷越是要透透气。”   小红说不过她,转身走出院子。   “我去找二公子。”如今只有他管得住她这个歪理一堆的小姐了。   不刻,寻皆允往广碧小筑走来。   他悄无声息走到秦思思身后:“看什么?”   秦思思没骨头似的趴在窗沿上:“等雪。”   转头:“小红又去告状了吧!”   寻皆允笑了下,挪了个凳子过来,撑着下巴学着她看窗外。   须臾,少年的一只手拱到她捂着暖手炉的膝盖上,秦思思眨了眨眼。   “你干嘛?”   “我手冷。”   秦思思一骨碌站起来关掉窗户:“你别吹风了,你这个冰窖。”   寻皆允:“……”   双标的秦思思抓起寻皆允,拖到室内的熏炉边,拿火钳拨着炭,像个唠叨的小老太太:“孟映岚来信,不日就要来洛阳了,她好像找到了治病的法子,你这时候可不能伤风感冒,把病情搞复杂了……”   不知情的小红翘表示满意,还是二公子的话管用。   寻皆允静默看着喋喋不休的少女,她如今,真是一点儿也不怕他。   甚至……有点有恃无恐。   他翘起唇角,眼尾扬着促狭,把裹得像球的少女一把抱进怀里:“这样暖和些。”   “哎你――”秦思思低叫了声。   秦思思手里的火钳掉了,寻皆允顺手捡起来,接替她拨动着熏炉。   “为什么想看雪?”   “我的家乡……很少下雪。”   说起来她的家在很热的地带,常年十几度穿短袖的南方,大学也是本地读的,穿来前还没有机会北上去看雪。   寻皆允没有应声,片刻,他抱着她往室外走去。   这自然的姿势,小红小绿目不斜视,早已然见怪不怪了。   秦思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挠着脸小声道:“我自己下来走。”她穿得有点儿多,真的不想被吐槽很重。   寻皆允无所谓地放下她,抓住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   他指了指大冷天飘在空中的一只流萤:“去赏雪。”   秦思思忙拽回他:“那你也跟我一样,穿多点。”   寻皆允:“……”   萤火虫探知,洛阳城外五里外的一个小山岭,正在落雪。   秦思思不由垂眼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纹银香囊,里面的东西空了,她塞了一些固体香料进去。当然依旧放了只充当GPS 的萤火虫。   要出城几里外,路途还是远,寻皆允骑马飞奔出城。   快到那处无名山岭时,秦思思远远便看到山间淡淡一抹白。   她坐在寻皆允的身前,兴奋回首拽了拽他的袖子:“我看到雪了,我看到雪了!”   寻皆允笑意淡淡:“嗯。”   此处山岭附近一片村落居民群,地上的田垄间已覆了薄薄的雪。   踏马穿过村落,在山脚下的客栈马厩系了马,二人往山岭行去。越走越深,雪便越覆越深。入目的世界银装素裹,一片阒静无声。   雪也渐渐越落越大,不知何时落了少年满肩。   秦思思的手牢牢被他抓着,小心翼翼往前走。   林中有一处小径,踩上新雪,发出咯吱细碎的声响。她略略顿足,觉得新奇又开心,低头自娱自乐玩了会儿,少年回头:“开心?”   秦思思点点头,踮脚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   寻皆允回眸瞧她:“无事。”   秦思思:“我们应该带把伞的。”   寻皆允站在比她高的台阶上,伸手也拍了拍她肩上的雪,点点头:“你走在我身侧来。”   他离她近了些,悄无声息形成一道小小的遮挡。   还好这个山岭不高,很快走到平阔的半山腰,秦思思陡然发现,白雪皑皑掩盖下的一截院墙,这个山岭间竟盖了一间僻静的别院。   “阿允,这里有人住G。”   话未落,寻皆允搂着她的腰,跃上了一颗沉着白雪覆翠的盖盖老柏树。   她们坐在一条最粗的枝干上,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山野。   往后看便是方才经过的村落,屋檐上染白,整齐规整的田垄被雪覆盖,雪落无声。往下看去,那处别院的墙垣一处,种了一地的红梅。香径无迹,雪里红梅,景色颇是别致。   某棵瘦红梅树旁站着一个身披狐氅的苍老华发的华服男人,略略侧头看着红梅沉思。   不刻,男人身后传来一声冷嘲热讽的女声:“李如瑾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还是惦念不忘?你现在只剩下些什么,嫡长子也死了……”   走来一个中年华服女子嗓音隐隐悲痛:“咱们儿子尸骨未寒,死的不明不白,你却无动于衷。”   “修得妄议长公主,她也是你能嘴碎的!”   不知何时,一个暗探悄无声息地贴近女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她的喉咙处。   “是啊,堂堂平阳长公主,当天陛下的皇姑母,身份贵重,我哪能多说什么?”   “他是――”   “够了!”那华服男人转身,反身抽了身后女人一耳光。   空旷的山岭间一声脆响,打得够狠,女人捂着半边高肿的脸,似乎被抽懵了。   “夫人,这个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华发男人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对那暗探讲:“把她请出去。”   秦思思倒吸一口气,往后缩在寻记忆的怀里。   寻皆允脸色不大好,好不容易带她出来看个雪,还撞见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人心情。   正欲抱着她跳下树换个地方安静赏雪,秦思思忽而按住他的手臂,低着嗓子道:“阿、阿允,你看――”   那暗探正要把女人请出院门,陡然目呲欲裂,悄无声息往后倒在一片茫茫雪地里。   华服女人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她抖了抖唇:“你、你要做什么?别杀我,我洛阳城内国公夫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满足便是!”   一道黑影向她走来,无声无息。   通身黑衣,戴着帽子,头压得低低的,脸上也捂住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思思这边看得不甚清楚,却能感到他浑身压抑克制的杀意。   他一言不发,左手掐住华服女人。   女人双脚离地,连哭喊挣扎都未出口,一瞬间便被黑影掐死了。   黑影却未离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条白绫,套住了她的脖子,往最近的红梅树上一抛,吊在了树上。   大雪纷飞里,秦思思眨眼之间,看到一条人命的消逝。   她转过头去,双指无意识抓紧寻皆允的胳膊,有点道不明的难受。这个妖怪横行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看到一个普通人一眨眼命丧九泉,她有点接受无能。   寻皆允神色晦暗不明,看着黑影霎时消逝无踪,又垂眸看向面色微白的秦思思。   真的晦气,他就想好好赏个雪而已。   之前她逃出崔尹尚书府,在小巷里他当面一刀封喉了那个瘦子,她没怕过;如今……看到了被掐死的人,是联想到了他吗?起初他真切想掐死她来着,思及此,寻皆允的心情更加躁郁了。就想把这个黑影揪出来一刀砍了。   飞下高高的老柏树,寻皆允抱着秦思思往山岭下原路返回。   这雪是看不下去了,早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重新回到村落,到山脚下的客栈牵回了马,把安静如鸡的秦思思抱上马,寻皆允这才上马,默默往洛阳城赶回去。   行至半路,看着恹恹的秦思思,寻皆允还是忍不住出声:“吓傻了?”   秦思思:“……”   秦思思整理心绪,平稳下来,小声道:“刚才好像听到那个死了的女人说……她是国公夫人G。”   寻皆允显然也听到了:“嗯。”   “我们偶尔撞见了好大的一件事,明天洛阳城要传遍了吧。”   寻皆允讥诮一笑:“身居高位,嚣张跋扈惯了,得罪得人不少,仇家寻仇,一报还一报而已。”   一报还一报,有什么稀奇的。   这世上最可怕的,他经受过的是无端的恶意。   秦思思转身又拽他的袖子。   “这位国公夫人她得罪过谁?”   “哦,多了,他们提起的平阳长公主……”   寻皆允卖了个关子,似笑非笑看着她。   秦思思一副做好吃瓜准备的听八卦模样,兴致高了些,仰着脖子翘首以盼。   这是好久之前的传闻,原覃思思是知道的,她这个穿来的异世人士,肯定没听过。   寻皆允没告诉她,哂笑一声,松开拉缰绳的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耳垂。   眼前的人一副就不告诉的欠揍表情,秦思思被他憋得胸闷气短,小小的抗拒了一下。   小声逼逼:“哼小气鬼,不说算了,我回去问别人。” 第70章 等雪(二)   秦思思没想到返途路上, 刚出小山岭, 碰见了叶凌。   他没骑马, 拂尘背在身后, 只是远望着雪满山的山岭,信步走着,目光悠长。   雪落了他满肩, 他毫无所觉。   是寻皆允先发现的他,拉住缰绳高喊:“师傅。”   叶凌这才偏回头,看向他们,一贯平静地问:“你们怎么在此处?”   “出来逛逛,本想赏赏雪,可惜了。”寻皆允啧舌。   叶凌眉梢微动, 淡嗯了声。   寻皆允又问:“往哪儿去?”   “相府。”叶凌应声, “去看看你。”   秦思思接话:“是得知孟映岚夫妻要过来,叶先生也过来了?”   叶凌惜字如金:“是。”   慢慢往前走,离洛阳城只有一里地, 没有落雪了。   寻皆允懒懒洋洋:“师傅, 你一路走来,其他地方可是都在下雪?”   “不全是。”叶凌顿了顿,“洛阳城没有下雪?”   “初雪还未落。”   二人骑马一人信步闲庭走着, 寻皆允秦思思干脆下了马,牵着马与叶凌一同漫步同行。   寻皆允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便与叶凌直接讲了,问他:“师傅, 觉得那黑影是什么?”   秦思思不由出声:“妖怪?鬼?”   叶凌敛目微顿:“来去无影无息,宛如魍魉。”   不知不觉走入城门,回到相府,已是酉时。   孟映岚已经到了相府,和寻皆允秦思思完美错过了。他们二人在前厅与寻亦许讲话。   寻阔从佛桑居过来时,招来老仆去准备接风宴。   孟映岚站起身欲说些什么,寻阔礼貌却疏离打断了她。   “二位路途奔波劳累,容相府替二位接风洗尘,余下的等你们吃好休息好再谈。”   叶凌见状,淡声道:“寻阔说得对,孟夫人先不急。”   然后便比过节还热闹,招呼了相府上上下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后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上了一大瓷缸温热甘甜的米酒。   秦思思很喜欢米酒的口感,尤其冬日里喝上一口,胃里都暖烘烘的。喝完一小碗,寻皆允便又给她舀,盛满,不知不觉喝了三四碗,秦思思的双颊红扑扑的,有点上头。   秦思思感觉自己有点飘,弱弱站起身:“……我吃饱了,伯父,我先告退了。”   寻皆允随口说了声吃饱了,也退了宴席。   走在路上,看到脚步虚浮的秦思思。   他大步赶上她:“喝醉了?”   “……”秦思思默了默,“没,嗝――”   话毕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   “……”   秦思思挠了挠腮:“我没醉,真的,米酒喝不醉的。”   寻皆允似是而非地笑了下:“思思呐,你对你的酒量有正确的认知么。”   秦思思大脑运转迟缓,有点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寻皆允扯住踉踉跄跄的少女,揽着她的肩往广碧小筑的方向走。秦思思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拿脑袋蹭了蹭,舒服地唔了声,而后不走了。   寻皆允:“……”   他眸色微动,在她耳边低问:“要我抱啊?”   秦思思没反应。   寻皆允微微倾身拦住少女的腿弯,一只手臂捞抱起来,就像抱朵朵那样,秦思思的脑门顺势埋进他的颈窝,她反搂住寻皆允的脖子,表现得很享受的样子。   秦思思迷迷糊糊仰起头,看着少年的侧脸,不行不行,最近一看就陷入自我攻略之中。   “阿允,你真好看。”   “……”   “我漂亮吗?”   “……”   寻皆允摸了摸她的后劲,往上按住她的后脑勺,勾唇亲了亲她的额头。   哄小孩儿似的敷衍道:“漂亮。”   秦思思抿了抿唇:“你好敷衍哦。”   “思思真漂亮。”   少女这才暗搓搓翘起唇角,上行下效的秦思思仰头,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下巴。   “回礼,晚安吻。”   话毕,比上次醉酒乖巧安静不少,就这么挂在寻皆允的身上睡着了。   -   相府的前厅,酒酣饭饱,宾客尽欢。   孟映岚和公孙弈起身,单独找寻阔去谈话。寻阔带着他们去了书房。   寻阔回头:“叶先生也一起吧。”   寻阔似乎看出一些端倪,在书房方才问出声:“孟夫人对于我小儿子的病,是否有些为难之处?”   孟映岚观察了他一会儿,这个让孟笙歌倾心的男人,脸上捉摸不透,和叶凌一样难懂。   “族老儿子同我讲了一些当年细节,寻大人,可知孟笙歌是乌蛮族的圣巫女?”   阿允接回来后,后来都知道了,寻阔微微点头。   “她生下寻皆允时,这孩子天生异瞳病弱,为了救治他,孟笙歌跟着抓捕她的人回了族落。”   “抓捕?”寻阔眸色微动。   “自从孟笙歌出逃后,乌蛮人一直在外寻找追踪她……寻皆允出生的那一刹,善于祭祀的大祭司在角楼测到异象,第二天便带走了她们母子俩。”   孟映岚心想:孟笙歌这个尊贵的身份,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喽不同,她逃了便逃了,而孟笙歌,乌蛮族人从未放弃找寻她回去。   “回到乌蛮,她求族老保住病弱的寻皆允,救治的办法,是在他体内种寒蛊,自此他的异瞳消失,病弱身体消除,可以如万千个普通正常人一般好好长大。”   “何为寒蛊?”   问到点子上了。   “这是乌蛮族一种古老的禁术,寒蛊凶煞异常,但威力强大无比,一般人承受不起,必须用春珠做引,才能成功种到人的身体里,保证人身不被反噬……然而春珠是乌蛮族人的内丹,孟笙歌刨了丹做引,耗尽所有心力施动禁术,让尚在襁褓的寻皆允活了下来。”   “这还不是全部,还需要连续七日用血亲的鲜血养蛊,同时用春珠净化寒蛊的寒煞之气。”   孟映岚话停在这里,看向寻阔。   寻阔想也未想:“好。”   他揉了揉疲倦的眉稍,露出一点点喜色:“照孟夫人做的便好。”   这些算什么,有办法总比束手无策的好。笙歌为阿允做了这么多……   公孙弈不由叹道:“其实……若不是摘了春珠,你们一家也不会天人永隔,造化弄人呐。”   “此次去乌蛮,我方才知道,没有春珠在乌蛮寸步难行,连唯一的出口毒瘴谷过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毒瘴谷……小孟把春珠给了我,她见那族老儿子,也只能在谷外,等着他出来一见。”   一旁的叶凌也道:“当年师妹早早给我两颗清心丸,冥冥之中命里命定,我才能进去毒瘴谷,然后将没有春珠的皆允接出来。”   -   孟映岚的所谓救治方法,简单到发指。   看也没看寻皆允,脉也不用捏,就好似一个普通大夫花几个时辰熬了一味药,而后小心翼翼端到他眼前,让他一滴不剩地喝了。   寻皆允掀了掀眼皮,看着她手间的碗,不为所动。秦思思心里着急,端走药碗,将瓷匙递到寻皆允唇边:“趁热喝呀。”   寻皆允抬眸看孟映岚,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躁郁挣扎涌动着,喉间涌起嗜血的渴望痒意。   他神色平静地问:“有血腥气,这是真的药么?”   “……”这破孩子太机敏了,如何瞒得过嘛。   孟映岚回想起和寻阔谈完话后,他扯起袖子割腕的场景。   男人神色平和,少有的松懈:“不必和阿允多说。”   滴了半碗的血,还要连续七日,孟笙歌都受不住,更何况这个普通人。   幸好有叶凌给他凝血止伤,又给他运气打通经脉,不然撑不过第二日便失血过多而亡了吧。   “可曾听说过以血养蛊,你体内的蛊又弄不出来,只能你自己喝进去了。”孟映岚同他解释。   “谁的血?”   “我的,我作为族人的血,就几滴。”孟映岚胡诌。   “你要知道,你为什么复发,可能就是你这身体压不住这蛊了,他不满足了蠢蠢欲动,得给他喂点血满足。”   寻皆允将信将疑,埋头喝掉了瓷匙里的药,他略略皱眉:“苦,腥。”   秦思思摸出一颗蜜饯,囫囵塞进了他的嘴里。   “娇气。”小声逼逼。   “?”寻皆允睨她。   秦思思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副顺毛的动作神情:“阿允,乖乖喝药。”   话未落,寻皆允抓住她作乱的手,含在嘴里轻咬了一口她的指尖,传来又痛又痒的奇异感觉。   “你干嘛呀?”秦思思讪讪缩回手。   寻皆允扯出一个温柔溺人的笑容:“想喝你的血。”   “!!!”别这么笑啊你个死病娇怪}人的!   寻皆允缓缓笑倒在床上,抓着秦思思也被带到他身上。   孟映岚默了默:“……”   安静如鸡地带上门出去,现在的破小孩,一代比一代会玩。   寻皆允翻了个身,将某人压在身下,他静静盯着秦思思,低着嗓子哄诱道。   “人不在了,你偷偷给我说实话。”   秦思思最受不了他这幅桃花眼翘着勾人的模样了,她挪开视线努力稳定心态,含糊其辞。   “什么实话?”我不懂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少年的鼻尖蹭了蹭秦思思的脸颊。   秦思思有点受不了,她缴械投降:“哎呀,就是伯父割了腕给你喝血,人现在在佛桑居躺着呢。”   “噗嗤――”寻皆允讥诮笑了。   他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在她的脖颈处咬了口:“还不如喝你的血。”   秦思思推开他的脑袋:“要是我的血可以,我早就去割了――”   话未落,下唇又被人咬了口。   “……”   秦思思是这么理解的,他现在情绪很复杂,毕竟他和他爹一直不大亲近,但他其实是渴望父亲的关注的……所以现在不知怎么反应,就像大狗狗一样在撒娇,在躲避,有点儿无理取闹的那种。 第71章 雪至(一)   没几天, 国公夫人在红梅树下自缢的消息传遍洛阳城。   国公府大门口挂了白, 举府上下的几个儿女恸哭一片。   夫人死了, 尸体运回府的时候, 那陈国公好似惊吓过度,一连几天做噩梦。三日后振作起来,风风光光给她操办丧事。   她的死让人想起一桩皇家旧事, 坊间众说纷纭,各个版本都有,但纠葛的主人公都少不了除却国公夫妇二位,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平阳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叫李如瑾,按辈分,是当今陛下的皇姑母。她是先帝的胞妹, 也是陈国公的第一任妻子。   当年红妆十里, 何等风光荣宠,奈何没几年便抑郁成疾,红颜早逝――   在她自己的别院一株瘦红梅树下自缢。   陈国公何以惊恐?   如今这位国公夫人的死法, 与长公主如出一撤。   洛阳茶肆里, 饯别孟映岚夫妻。   孟映岚对这个八卦颇感兴趣,拉着公孙弈打算听完这段再回去。   公孙弈安安静静给她剥核桃,啪叽一下轻轻松松捏爆一个, 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秦思思和孟映岚听得津津有味。   孟映岚将堆成小山的核桃往秦思思方向推了推,秦思思看着高台上说书的,伸手拿了个,慢条斯理咀嚼起来。   寻皆允对这八卦兴趣不大, 无聊陪着。   公孙弈亦是,自来熟与寻皆允闲聊旁的:“你母亲的春珠是你带出来的吗?”   叶凌从寻阔窗台里扶桑花摸出一颗春珠,他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寻皆允:“我不知,或许是这珠子有自我意识,跑花盆里去了。”   “也是,毕竟通五感的圣巫女……”公孙弈点点头,抓了一把剥好的核桃仁在他碟里。   寻皆允推到秦思思跟前。   秦思思转头摆手:“不了不了,吃多了太补,干喉咙上火。”   寻皆允叫住小二,上了一碗八宝茶汤。   公孙弈讶然,点点头,撤走孟映岚面前的核桃山:“小孟别吃了。”   话罢,又开始忙活剥橘子,白色脉络撕得干干净净,撕开一瓣喂给他的小孟吃。   孟映岚听说书听得专心致志,撑着腮一点没注意到公孙弈的投喂。   啧啧啧,二十四孝好老公,看看别人的男朋友。   秦思思沉默且冒出柠檬酸。   瞥了眼寻皆允,方才发现他手里百无聊赖地盘着两颗核桃,就一直兴味十足地看着她。   “你听书啊。”   “你比说书的有意思多了。”   “……”夸她啊还是损她啊?这话她没法接。   寻皆允放下手里的核桃,伸手桌子上拿起一个橘子:“你想吃橘子?”   秦思思有种被看穿的窘迫,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寻皆允剥了橘子,撕掉白色橘络,掰下一瓣递到她唇边,分毫不差的复制粘贴人家的步骤。他轻笑着问:“吃么?”   秦思思默了一瞬。   现在煞有其事地,有点怪怪的,她拿飞快走他手里的橘瓣塞进嘴里,敷衍道:“好吃。”   话未落,寻皆允轻轻捏了下她的右颊。   他扯起一个了然的笑:“还要我剥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思思觉得他在嘲笑她。   “不、不不必了。”   她扬头假装听书。   而那端说书一拍惊堂木,道了声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吊得人心痒痒,神色得意地走了。   秦思思成功错过了精彩部分。   孟映岚唏嘘不已:“哎,听不到了。”   公孙弈失笑:“小孟想听,小住几天也无妨,不急,路还长,慢慢走着。”   “不用啦,思思帮我听着,下回我来洛阳,你讲给我听罢。”   她弯眼朝她笑:“我同你讲了个故事,你欠我一个。”   秦思思愣了愣,旋即相视而笑。   她抿了抿唇:“好呀。”   出了茶肆。   人声鼎沸的主街上,孟映岚夫妇牵着马与秦思思二人挥手告别。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离别,离别是为了下一个重逢。   直至二人随着人流消失不见,秦思思放下手,她笑着转身,自言自语道:“在这里,我好像交到不少朋友……”   寻皆允倏然出声:“你以前没有朋友?”   秦思思顿了顿:“有一个,这样挺好的,我没什么好挂念的。”   秦思思雀跃地往前走了两步,跨过地上的一个水洼,水洼里淤积了一滩水,倒映出一只穿得厚重的少女,像只笨拙的蹦哒企鹅。   秦思思双臂撑膝,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噗――”   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寻皆允走到水洼旁,眸色微动。   少女的双肩有一瞬的耷拉,他似乎感受到她一闪而过的恹恹颓然。   现在是什么,很快打起精神来的自娱自乐。   他低声启唇:“家人呢?”   “G?”秦思思愣了一下,“他们早亡呀,我如今的家人就是相府里的大家!”   寻皆允敛目,不置可否。   低声:“快过年了。”   “是呀。”   他想起她记的书册,中秋的前一天记录的琐碎:这里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在那里还是在睡觉,不到一天的时间。话说起来,有点想爸爸妈妈呀。   不知为何,寻皆允在当即便理解了,爸爸妈妈是等同于父母的意思。   寻皆允看着她:“挂念父母吗?”   “有点吧。”秦思思笑了笑,“只有一点点啦,没有我,他们在那边也过得很好的!”   说着声音渐弱,少女的眸色微黯。   她的父母早年离异,各自又组建了家庭,生了弟弟妹妹。她不想和任何一个过,名义上判给了爸爸,但她选择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所以她是爷爷奶奶养大的。   说实话,她与父母的感情不深,还没和爷爷奶奶感情来的深。   爷爷奶奶在她上大学前相继去世后,她唯一牵绊的,可能只有一个挚友发小了。   “起来。”寻皆允扯起她。   “唔?”   “下雪了。”   细细的一片雪花钻入脖颈,冰凉沁人。   秦思思惊喜扬眸,勾住了寻皆允的胳膊:“今年的初雪,我等到了!”   柳絮般的雪花簌簌飘落下来,随风纷扬。   落到地上消失不见,地上旋即湿漉漉一片。   “现在下得不大,形不成积雪。”   “看到初雪就很开心了!”   寻皆允摸了摸她的发顶:“我在这里。”   “嗯?”秦思思微愣,旋即笑眯眯点头:“嗯!”   -   夜里一场鹅毛大雪,翌日一起床,秦思思推开窗,便看到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喜不自胜地跑出去。   相府里各个角落里都是身强体壮铲雪开道的年轻仆子。   “二公子说了,只开道,别都扫了!”   临近寻皆允的住处,秦思思迎面撞上寻亦许和闻芸。   “小心地滑啊。”闻芸出声提醒。   秦思思嘿嘿笑:“芸姐姐你们去哪里?”   “国公夫人的丧礼,我们去凭吊悼念,她今天送丧。”   秦思思身形一顿。   猛地想起传的满城风雨国公夫人是上吊自杀的,但她亲眼所见她是被掐死的,这事要不要给寻亦许说啊。   既然大理寺仵作查验尸体都无异样,下定论是自缢,此事过于诡秘,又与他们不相干,是不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啊。   心里正纠结着,寻皆允从他院子里出来了。   他径自走向他们:“兄长早去早回。”   打岔寒暄了两句,成功把秦思思肚子里的纠结憋了回去。   秦思思不由问:“那个国公夫人――”   “与我们无关。”   果然这句,也罢,秦思思不再纠结,又思及昨日没听完的评书,寻皆允不是说知道一些内情的吗?   她直接问他:“原来平阳长公主是陈国公的第一个妻子,那个长公主……真的是自缢吗?”   寻皆允:“这我不知道,毕竟我未亲眼所见。”倒是知道现今的国公夫人被杀了。   “她是被国公夫人害死的?”   “间接直接,或许。”   寻皆允不再卖关子,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听兄长讲,这位夫人是在先帝死后不久娶的,当时坊间沸沸扬扬一片愤慨,说陈国公痴情模样都是装的,做样子给先帝看……长公主就是个联姻的棋子,一个政治牺牲品。”   “长公主是先帝的宠爱的胞妹,这婚事是他亲自下旨许配的,当时陈国公风光无两,与先帝同气连枝。”   秦思思目光灼灼看着他:“然后呢?”   寻皆允似笑非笑:“没有了。”   “……”   还以为他知道什么惊天大八卦呢,这瓜一点都不甜,无趣!   秦思思蓦地蹲下身,双手捧起干净的积雪,团了个雪球背在身后,装模作样:“阿允你过来。”   寻皆允漫不经心走过去,秦思思朝他勾勾手指,神秘兮兮道:“头低下来点,我同你说个秘密。”   寻皆允的眉梢一挑,依言略略俯身。   少女旋即蹦起来,把一坨雪球塞进他的脖子里,嘿嘿笑着躲开了。   “冰死你!”   少年的眼底蕴着细碎的笑意,凝视着她,缓缓勾唇:“好玩吗?”   “啪叽――”   一个雪球抛了过来,打在身上,清脆笑声传来。   “阿允,来打雪仗啊!”   “……”   寻皆允走过去,抓起她冻得红彤彤的手指,捂在手里揉搓着。   不刻,将她冰凉的放在唇边亲了亲,轻柔哄道:“这么玩就罢了,出出气得了。”   秦思思:“……”   不是,我没生气啊!我就单纯地想和你打雪仗啊我的小伙伴!!   作者有话要说:  卧槽我傻逼了我昏头了真的是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吐血)   名字都改过来都改过来了(捂脸   周五了,今天的十点更 第72章 雪至(二)   孟映岚夫妇走了, 叶凌还暂留相府, 照例在寻皆允院子的西屋住着。   秦思思“啪啪”拍着一团雪球, 一个人玩不起来打雪仗, 正琢磨着找小绿做个手套出来,余光间瞥到远处一抹挪动的红。   “G?叶先生。”   秦思思看到叶凌举着一把丹红的纸伞,自相府大门口的方向走来。拂尘背在一袭青衫身后, 手里还垂着多枝红梅,她愣了愣。   寻皆允开口问:“哪里摘的?”   “故人之地。”叶凌微顿。   孟映岚夫妇走了,叶凌还暂留相府,照例在寻皆允院子的西屋住着。   寻皆允想起早晨在院子里与他打了个照面,随口问他去哪儿,他推门而出:“去看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   叶凌离开了那扇门, 好似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走远了。   叶凌淡淡看向秦思思, 举起手里的多枝红梅,递给她:“送你,覃姑娘。”   “G?好。”秦思思有点受宠若惊, 伸手接过。   叶凌递给她便走了。   秦思思眨了眨眼:“洛阳城哪里开着红梅?”   她不由想起那次山岭间偶然撞见的别院。   寻皆允知道她在想什么:“文人雅士爱栽养, 洛阳城多得是。”   “喔。”秦思思承认自己有点想多了。   拿起一簇红梅在眼前晃了晃:“我去找个花瓶装着。”   话罢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寻皆允快手抽走,嗓音微凉道:“这东西到处都是, 就你稀罕。”   “你师父给我的,多漂亮呀。”秦思思伸手去抢。   寻皆允躲开,眯了眯眼:“想要我给你院子里种一颗。”   穿得太厚,秦思思蹦Q了一会儿累了, 她微喘着气,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寻皆允哦。”   “嗯?”她很少连名带姓这么叫他来着。   秦思思心里哇哦一声,弯起笑眼:“你是不是在吃醋哦?”   “哐――”   一簇红梅轻轻敲打在秦思思的脑门儿上。   寻皆允:“没有。”   话毕,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秦思思小跑追上来:“阿允,花给我可以吗?”   “……”片刻,寻皆允顿足,“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送你的东西……你还要找花瓶放在屋子里,我也不喜欢你房间里,有除了我之外别人的东西。”   哇哦,这是什么霸总发言喔。   女人,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房间里不允许有其他臭男人的东西,不许接受其他臭男人的礼物。   脑补着,秦思思有一瞬间的想笑。   寻皆允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好像在笑?”   秦思思敛容摇头:“没有。”   寻皆允:“……”   片刻,秦思思从他手里抽回红梅,笑眯眯抱在怀里:“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   “小王子和一只狐狸的故事,不对,是一段对话。”   寻皆允眸色微动:“小王子?”   “小王子旅行途中遇见一只狐狸,想要他玩,狐狸同他讲:我还没经过驯养,我不能和你玩。”   秦思思认真地看着寻皆允。   “小王子便问狐狸什么叫做驯养?狐狸说:驯养的意思是――建立联系。”   “小王子又问他什么是建立联系,狐狸又道:在玩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跟成千上万的男孩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于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一只狐狸,跟成千上万的狐狸毫无两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么我们俩就彼此相互需要。对我来说,你是世界独一无二的;我在你看来,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秦思思顿了顿:“小王子想起了他的喜欢一朵玫瑰花,说:我开始有点明白了,有一朵花儿,她把我驯养了。狐狸便说:回去看看你的玫瑰花吧,你会明白,你那朵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有一朵花儿,他把我驯养了,在我眼里,他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其他的花儿只是普通的花儿。”   “这是……什么寓言故事吗。”   “可以这么理解。”   寻皆允略略俯身,将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低着嗓子问:“思思,那是什么花儿?”   “就是玫瑰呀。”   “什么颜色?”   秦思思一愣,笑道:“或许是粉色吧。”   “为什么是粉玫瑰?”   秦思思又是懵了下,不假思索答:“粉玫瑰的花语是初恋。”   寻皆允倏然缓缓笑起来:“原来如此。”   秦思思不明所以,试探地问:“洛阳城有粉玫瑰载种?”   这个古代里有这个品种的玫瑰的吗,她不解。   寻皆允笑容灼灼:“有吧。”   秦思思蓦地心脏漏掉了一拍。   这个人仿佛看穿她的小心思,笑着在说看我看我我就是粉玫瑰本尊。哇哇好自恋啊,秦思思甩了甩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脸颊有点发烫,她埋头往前走去。   咕哝了一句:“我走了,不和你说了。”   -   秦思思回到广碧小筑,小红小绿不在,去帮忙铲雪了。   她一踏进院子,发现青衫道士叶凌居然在自己的院子里,在前庭的一张石桌上赏雪对酌。   讶声问:“叶先生?”   话未落,瞥见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骚包的青年男子,白衣镶粉边,举着酒杯嘬了一口,仰头噫叹。   “这、这这这这位是谁?”秦思思惊恐。   那青年男子转过头来,嫌弃地剜了她一眼。   “臭丫头,这就不认得老夫了。”声音如沐春风。   秦思思心想:卧槽,不会是咱们食梦的神兽梦貘吧。   叶凌面色无波地应声:“你的神兽梦貘。”   青年男子冷哼了声。   秦思思细细打量他,看着皮肤很白,无精打采的下垂眼,单眼皮,带个细边眼镜便是典型的宅男形象!妈呀怪可爱的,她忍住笑意。   秦思思讪讪:“从未见你变过人身。”   “麻烦。”   “那你现在为啥变了。”   “喝酒。”   “……”敢情是个酒鬼。   秦思思有点儿受到了刺激,她抱着红梅回了屋子,刚欲找剪刀修剪一下花枝,梦貘门外不耐烦地嚎:“臭丫头,你的小情郎来了。”   话未落,寻皆允一脚踏进屋子里。   秦思思抬眸,寻皆允手里拿着一个花瓶,少年脸色臭臭地递给她:“给你装花。”   “谢谢呀。”秦思思接过花瓶,弯起笑眼。   将一根根的红梅枝修剪得长短不一,一边修一边往花瓶里插,寻皆允倚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看。   “你若无聊,可以出去同他们喝酒。”   “不去。”   秦思思随便插了花,自认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往外面走去。   “你刚才为什么说老夫是那臭丫头的神兽,什么叫她的?!哼。”   叶凌语气平静:“难道不是吗。”   宅男梦貘表示心肌梗塞。   在他看来,叶凌的表情语气平静得无辜且欠打。   “臭道士,要不是你封印我一部分法力,我早就打你了。”   “……”回应他的是无声酌酒。   “草,你我相爱相杀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冷淡呵。”   叶凌:“你近来说话我有些听不懂。”   梦貘暗暗吐血:“……”   叶凌垂眼抿了一口温酒,淡声问:“是因为那捕梦网的关系么?”   宅男梦貘:“啥?”   “覃姑娘的这个法器,造型奇特,不似这里所造。”   宅男梦貘有点懵:“哈?”   “我心中有个疑惑,此法器可是现世之物?”   刚刚走出屋子的秦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她看向叶凌,这个人的察觉力如此敏锐的?系统给的关键道具他也能看破玄机的?   秦思思有点感到可怕。   果不其然,叶凌喝完一盅酒,眸色漠然地看向秦思思,不紧不慢地,似是而非地将矛头指向了她:“覃姑娘不像现世之人。”   秦思思掀了掀唇:“……”心里一时慌乱。   身侧的寻皆允倏然接话,反唇相讥道:“师傅,看破天机死得早。”   “不是,不是呀。”秦思思心脏跳到喉咙眼。   系统这时想起,秦思思似乎从那机械冰凉的声音听出一些慌乱:【不要让叶凌发现破绽,他不能知道你的身份,剧情接近尾声了,他是最后的一道剧情节点。】   这段时间自从报告好感度亲密度,它一直是神隐状态。   不过系统不提醒她,秦思思也明白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身份。   秦思思无暇问系统剧情节点是什么,脑海里斟酌再三,正欲出声,寻皆允漫不经心出声:“思思在相府生活那么久,我怎么没看出她哪里不同。”   叶凌收回淡漠的目光:“我的错觉。”   梦貘心有余悸:“我说老叶,臭道士,你脑洞有点儿大。”   叶凌没有问他脑洞是什么,淡淡应声:“是么?”   秦思思暗自松了口气。   寻皆允不动声色地牵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内室里走。   “要说哪个降妖人不留情面,非叶凌莫属。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察觉异状,接下来就是去消灭它。”   秦思思的心脏又揪起来,弱弱试探地问:“什么意思?什么现世不现世的,难不成他觉得是妖魔鬼怪?”   “呵。”寻皆允想起什么,冷嘲讽一声。   纵他师傅叶凌修为再深不可测,这里就是一本书而已。   秦思思觉得他有些奇怪:“你笑什么?”   “没什么。”寻皆允敛眸掩下眼底的讽刺,一丝戾气划过。   无所谓,他抓紧秦思思的手腕,只要眼前的人好好在跟前便好。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方才与我讲的那个故事,我明白了……我想说思思,你就是你。”   这情话突如其来,搞得秦思思有点不好意思。   她挠了挠颊:“你明白什么了哦?”   “明白了驯养的意思。”   你就是你,不是妖魔鬼怪,是驯养了他的独一无二。   秦思思悄咪咪抿了抿唇:“什么意思?”   “你有多喜欢我。”   “!!!” 第73章 雪至(三)   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   冬日的天黑得早, 不过酉时三刻, 相府路上的庭灯一盏一盏亮起, 映照在地上白皑皑的雪上,氤氲出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大雪纷飞,静寂无声。   寻皆允的院子里, 西屋透出的灯火幢幢。   “你知道吧老叶,这寻老头的婆娘是个妖怪,你来那么多回没看出来吧,因为人家占用的就是人真身,嗝……好家伙,这鸟人婆娘诓我, 诓我!嗝――”   冬日温酒是这梦貘的最爱, 酒喝了三巡,从广碧小筑喝到了叶凌住的西屋。   叶凌喝得不多,也许喝多了也看不出来。他神色一派清醒, 话少寡言, 多数在听梦貘的碎碎念。   “那婆娘不在了,这相府里竟没个想念的人,说来唏嘘。”   叶凌捏袖替对方倒酒, 淡声道:“你怎知没人想念呢。”   话未落,穿着白镶粉边的青年梦貘枕臂醉趴在楠木圆桌上,醉醺醺还在嘀咕着,说着打了一个酒嗝, 嘴里冒出一个彩色泡泡,一个,两个,无数个。   叶凌放下酒壶,对沉睡的他低喃:“谁猜得透每个人内心在想什么。”   “唔,对。”   叶凌抬眸看着彩色泡泡,问:“有李如瑾的吗?”   梦貘点了点头。   “哪个?”   梦貘略略抬眼,伸直手臂往某个泡泡的方向指了指。   叶凌起身走过去,摊开手掌,那个彩色自动飘过来,虚浮在他手心之上。   -   “我去睡了。”秦思思揉了揉眼睛,“你们各自回屋子睡吧,不用守夜。”   “小姐定是个冬眠动物,又犯困了。”小红嘀咕。   内室的桌上放着的一盅米酒见底,略微的酒意发酵出睡意,秦思思打着哈欠便往床上钻。   鞋也未脱,发髻也未拆,胡乱掀开的被子潦草盖了个肚子。   寻皆允坐在床沿,捏着少女骨骼分明的脚踝,垂眸轻轻给她脱了绣履。复又掀开被角将露在外面的赤足塞进去,整理着衾被,秦思思眼皮子半掀,迷迷糊糊说了句:“不要占有我……”   小绿心头一跳,哇呜小姐这么直白的吗?   寻皆允头也不抬,对正要退出房间的小绿道:“去换个热的汤婆子来。”   小绿应了声好,作揖出去了。   室内静谧无声,床畔的落地灯盏打在少女的脸上。寻皆允伸出手指,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眉。   迷恋着呢喃:“你只能在这里陪我……你只能是我的。”   秦思思眼皮子坠坠,嘀咕:“我们是平等的……应该相互拥有。”   你得寸进尺,想得太多!用现代人的思想要求平等的感情关系,还是对着一个病娇讲的。昏沉沉想着的秦思思挠了挠颊,气恼地卷起衾被翻了个身。   “我白天就是这个意思……”   寻皆允未出声,小绿小心翼翼推门进来:“汤婆子来了。”   “给我。”   小绿知趣递给他,便带上门出去了。   寻皆允塞进衾被里,旋即俯身,在少女的额前蜻蜓点水一吻。   “晚安吻。”   话罢起身出门,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   寻皆允人走后没多久,室内悄无声息地飘来一个彩色泡泡,在床帐之外游移不定。   碧纱帐帘垂了一半,透过朦胧纱幔看去,床上的少女呓语一声翻身,枕头底下轻微震动起来,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滋滋滋,滋滋滋――哐当――”   彩色气泡急速飘下来,一个粉色的捕梦网掉落于地。   ……   “公主,公主,快,快下来啊!”   皇宫后苑九洲池,堤岸屈曲,数岛环拥。鸟鱼翔泳其间。   三岛之上的瑶光殿内花卉罗植,绿树成荫,处处透着皇家苑林的气派。   此时无人有心情赏景,瑶光殿外一派鸡飞狗跳。   乱作一团的叫喊声由远及近,满头大汗跑来一群扯着布单的宫女婢内官。   殿外一颗苍翠挺拔的松树下,围满了赏景散步的嫔妃们,仰着头的、捂着胸的,皆表示脑壳疼。   松树的一条枝干上,宛如树袋熊抱枝一个八九岁的红襦裙小姑娘。   “小公主,快快下来,这成什么体统!”   红裙小姑娘一寸一寸往前挪动,爬到一个鸟窝前,抱这粗壮的树干坐起身。   纤细笔直的双腿晃荡,传来银铃般的清脆明媚的笑声。   “李如瑾,你不是跳九州池捞鱼,就是上树掏鸟窝,你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吗?!给我下来!”   “太子殿下!小陈大人,你们终于来了!”小宫婢小内官擦了一把冷汗,几乎要痛哭流涕。   玉冠高竖的太子疾步走来,十六岁的年纪,成熟稳重初显,自家胞妹却是个要么爬树下池要么舞刀弄枪的熊孩子。   太子旁边紧随而来的小孩十来岁,仰着头看着明媚的小姑娘,唇角轻扬,目光恋慕。   他亦出声:“公主,玩够了下来吧。”   “太子哥哥,接住我呀。”   树上的红裙小姑娘张开双臂,笑吟吟纵身一跃而下。   翠绿浓荫急速倒退,往下坠的褐色树干刻上年轮岁月,跃过四季,由春转冬,红裙小姑娘变成红戎装豆蔻少女。   伴随着低低“哎呀”一声,白雪掩红的院墙飞闪而过,踩着墙头积雪脚滑坠下来的红装少女,被墙外头路过的一袭青衫接了个满怀。   青衫抱着红装慢镜头一般转了个圈。   红戎装少女惊魂未定地抬眸,瞧见一个谪仙般的道士。   广冗天地之间,落雪无声纷扬,心跳声无限放大,少女动心动得响天动地。   李如瑾嘴里叼着一朵红梅,含糊低声:“谢了。”   眼波流转间,笑靥娇媚,古灵精怪。   “公主,公主!她又溜啦!”又是宫婢内官焦头烂额的找人声。   叶凌盯着从天而降的少女,约莫豆蔻年纪,眼皮微掀。   嘴巴被素白的小手捂住:“嘘。”   “帮帮我。”   她拽住他的衣襟,躲在他的宽大袖袍间偷瞄院墙那端的院门。不刻跑出少年和一众兵卫。   居还然出动别院府兵,太子哥哥又气急败坏地追出来了!   李如瑾表情凄怆,眼里含泪求道士。   “我这个别院里的婢女,院里的管事见我几分姿色,非要娶我做第十八坊小妾,所以我偷跑出来了……”   她拽着他小声撒娇:“你不要见死不救呀。”   叶凌视线轻转,少女的红装锦缎华贵,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沉默须臾,抱着怀里的馨香少女一跃而上院墙外白雪盖盖的老柏树上。   “哇,你好厉害!”少女水眸灼灼。   “……”   高耸入云的柏树上,白翠掩映间,一双细腿来回晃荡,李如瑾双臂撑着树干,叽叽喳喳找着道士说了半天。声音飘散在雪里风里。   道士冷淡寡言,当做没听到。   李如瑾抱臂搓了搓肩膀,终于意识到自讨没趣。   叶凌方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冷?”   李如瑾翘起唇角,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我冷我冷死了!”   “……”   手伸到脖子间,叶凌正要解披风。   李如瑾:“你要脱衣服吗?”   “……”叶凌解披风的手一顿。   半晌,他还是解了披风,快速披上了她的肩头。   李如瑾的肚子适时咕咕叫了两声,她急忙捂住,讪笑:“好饿啊,你知道哪里可以弄点吃的吗?”   很快,山脚客栈下,大堂角落里。   迎面走来的大汉撞了李如瑾一下,腰间的银袋不翼而飞,叶凌眼皮子掀了掀,便见少女利落飒爽地扭住了大汉的胳膊,笑骂道:“姑奶奶的东西也敢偷!”   叶凌袖中暗自捏诀的手垂下。   李如瑾继而一个过肩摔,大汉倒地闷哼一声昏了过去,她兴奋大叫:“来人啊,抓贼啊!”   闻声鱼贯而入一众佩剑的府兵。   叶凌:“……”   侧眼间,便见少女低声骂了句不大雅观的脏话,猫着腰就近找了个空桌子钻进去,“扑通――”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桌子腿上。   李如瑾揉着脑袋嗷呜吃痛。   叶凌:“……”   看着一截露在桌子地上的醒目红衣摆一脚,叶凌不动声色地靠着桌子拦遮住。   几个府兵走过来,袖中的手再次捏诀,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府兵搜查完离开了客栈,李如瑾自桌子底下钻出来,点了满桌子菜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她屁颠屁颠跟着青衫道士身后,出了客栈的门。   客栈门外有老叟卖伞,他挑了把丹红的纸伞递给她:“回去。”   “我跟着你混两天再回去。”   “……”   大雪纷扬,寂寥无声,不远处的山岭雪落满山。   苍茫天地间,多出一抹明艳的红。   红装少女撑开丹红的纸伞,一蹦一跳跟在青衫身侧,愈行愈远。   直至那抹红消失不见。   天地绵延交接处,山岭的盘桓隐蔽山道上,赫然出现一辆马车。   镜头陡然拉近,厚帘紧闭的豪华马车内。   锦垫铺就舒适的软塌上,映入视线是一截白皙的背,以及漂亮匀称的蝴蝶骨。   红薄衫半褪在臂弯,青丝拨在颈前,榻上置了小几,几上一个小暖炉,香烟缭绕间,隐隐约约的身影跨跪在青衫膝头。   不能动弹的叶凌胸口起伏:“你……”   “我什么?”   沉下腰坐了下去,李如瑾痛得牙齿打颤。   “李如瑾!”叶凌眸色黑如点漆,咬着牙低喊。   马车外大雪纷飞,寒冷刺骨;车里暖烟缭绕,温香热火。   倾泻在榻上的青丝纠缠,李如瑾眼角滑下一滴莹润的泪珠,狭窄的空间里都是亲狎的气味。   李如瑾伸手摸了摸叶凌微滚的喉结:“你还不是个男人。”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马车车顶覆上一层薄薄的积雪。   叶凌眸色微动,呼吸沉下来坐起身,拿起小几上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替李如瑾清理擦拭,她吃吃笑起来,不知何时由稚嫩长成成熟的女人,一颦一笑间,染着绯濡的眼尾,潋滟勾人。   “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啊?”   叶凌手上的动作一顿,哑声:“回去吧。”   李如瑾:“不回。”   “死道士。”   “李如瑾。”   “没听到。”   “……”叶凌眸色沉沉浮浮,最终将她抱上了膝头,“我很生气。”   “我疼……”女人霎时委屈呜咽,探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颈撒娇。   叶凌的紧绷的神经塌下来,肩膀松下来,气馁地叹了口气。   马车外,悄无声息传来女隐卫,欲言又止的嗓音:“公主……”   李如瑾低声:“等等,你且先退下。”   女隐卫悄无声息地隐去,躲在风雪里。   李如瑾水眸灼灼,葱白的指尖眷恋地摩挲着男人脸的轮廓。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得到你。   -   “嘶嘶――”   西屋内昏沉黝暗,桌上一灯如豆。   一只飞蛾自未关拢的细细窗缝里分进来,萦绕着陶灯飞个不停,最终扑上快燃尽的火芯子。桌边挺直坐着一袭青衫,双眼紧闭,烛火晃荡了个不停,光影在男人的脸上浮动。   西屋的门也虚掩着,“吱呀”一声推开了,寻皆允走进来。   “师傅。”   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叶凌呼吸沉沉,漆黑的瞳孔里几分潋滟。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打坐啊。”   “嗯。”   寻皆允拉开圆凳,坐在他对面,扫视着叶凌。   叶凌的嗓音有些哑:“找我有何事?”   “师傅要呆洛阳多久?”   “一段时日,观察下你和父亲。”他指寻皆允是否恢复如初,也看看寻阔供血之后是否痊愈。   寻皆允敲了敲桌面:“不若多呆些时日,看我和思思成婚。”   叶凌微顿:“日子选好了,决定同她成亲?”   “是啊,你意下如何?”   “这事问我不妥,你须问你父亲。”   “我们早已定下婚约,思思与我饮下同心丸,我和她同生共死”寻皆允看着他,“师傅,我会和她一起生一起死。” 第74章 雪至(四)   久违地又做梦了。   秦思思睁开眼睛, 从梦里醒来, 双颊滚烫, 呆若木鸡。这梦后半段过于不可描述……   捕梦网, 蹭地坐起来翻开枕头没找到,掉哪儿了?目光下移,又掉地上了。   秦思思掀开被子下床去捡, 脑海里乍然响起系统的声音:【还不睡吗?】   秦思思:……刚睡醒。   她想起白天诈尸冒出来的系统,让她别被叶凌识破身份,忙问:【是什么重要剧情节点。】   系统:【书中大结局,你当寻皆允的挡箭牌,肉身献祭boss,然后你就退出剧情了。】   这和她了解的大结局没什么不同。   秦思思:boss是谁?   系统:【叶凌。】   什么?!秦思思心中一凛。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他。   秦思思心绪翻涌, 按原书剧情走, 她替小变态挡刀是吗?但她如今和寻皆允是共生关系,她在书中死掉,寻皆允也会死。   系统:【宿主的好感度亲密度刷满了, 不出意外, 按原书剧情走到大结局,你可以顺利回归,恭喜宿主。】   秦思思问寻皆允的结局, 系统:【这不重要了,你完成了你的剧情可以顺利出来就行了。】   秦思思:“……”   所以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不管了吗?不过也是,这破客服系统怎么管,系统觉得能让她顺利出来就很好了, 书里的纸片人的命运他们管不着。   系统似乎眼观一切既定剧情之外的发展,秦思思发呆之间,蓦地隐隐叹息:【宿主不要动真情。】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小姐醒了?”   小绿推门进来:“是不是汤婆子冷了,奴婢给去你换个。”   秦思思回过神,喊了两声系统,不再应声了。   -   “嗝,总觉得发生了什么?”   梦貘摇摇晃晃地回来,揉着宿醉的额头,双眼底沉着没睡好的黑青,走进内室的一刹那,变成一只踉踉跄跄的粉色小猪,爬上了圆桌之上。   “啊,老夫饿了,我要吃个梦醒醒酒。”他敞着肚皮瘫在桌子上,“死丫头,捕梦网呢?”   窗外的天色蒙蒙亮,雪停了。   秦思思坐在桌子边发呆,手里抓着捕梦网,随口问:“小猪你却哪里鬼混了?”   小猪含含糊糊:“喝断片儿了,在叶凌床上趴了一宿。”   她愣了愣:“叶凌……他也喝醉了?”   小猪摇了摇头:“母鸡。”不刻,他扒在捕梦网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思思就一直在想,叶凌是boss。   不一定指他是妖魔鬼怪,说不定就如昨天他的试探,怀疑她是异世之人,要替天行道消灭她。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和刚穿来时的心境不一样了,她接下来该如何一步一步往下走呢?   满腹迷茫,反复回想昨天的梦,这次破天荒地想今晚入睡能主动做些梦,能不能看透一些玄机。   这时,小红小绿急匆匆冲进来,小声同秦思思道:“不得了了,大公子被罚跪祠堂,相爷气急要家法伺候!”   秦思思懵:“为什么?”   小绿接话:“大公子这个愣头青,昨天从国公夫人的丧礼回来,拦着不让人抬棺,说事有蹊跷感到不对劲,想重新抬回大理寺。那陈国公脸色铁青,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惊动在家养病的相爷跑过去赔罪,把大公子领回来……大公子不走,说不抬走也可以,派仵作来,和他一起当堂开棺再重新验尸,一定还夫人一个清白。”   “说大公子愣头青你好大的胆?!”小红一巴掌拍向小绿的脑门。   小绿委屈吧啦:“可不是嘛,一听当堂开棺验尸,陈国公没差点眼一白昏过去……”   小红打住:“别说了,小姐不如去看看求求情,二公子和少夫人都在祠堂求情。”   秦思思点头称是。   走到祠堂,便看到祠堂里跪得笔直的男人,寻阔面色苍白,手拿着戒尺咳嗽着,作势要打人,被闻芸心焦拦住。   “父亲,请听阿许道清缘由。”   “寻亦许!被以为陈国公如今权势架空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是真小人!招他之恨,他也有能力有银钱随便找个杀手杀了你泄愤。我不想终日惶恐我的儿子生死……”   “他还能更恨我吗?他就是我扳倒的,我就是那炮仗的火引子,现在他权势衰颓,我为什么不能选择查清真相!”   这次的闻芸站在他这边,也替寻亦许说话。   “你倒说说哪里不对劲?不是自缢,他杀掩盖成自杀?”   “对,她脖子的勒痕不对,还有……我闻到她身上萦绕着一丝熟悉的气味。”他就是想不起来哪里闻到过,真的熟悉。   寻亦许真是个人才,侦查能力太敏锐了,就是他杀。   秦思思掀了掀唇,不由侧眸看寻皆允,他正好看过来,视线撞到一起。   寻皆允眼神示意她先不说话,启声:“兄长,倘若是他杀,查明所谓的真相,捉拿不到背后凶手你该如何?”   “追踪捉拿到底,还真相以清白。”   寻皆允敛眸,稍顿片刻,还未说话,寻亦许又说出一个惊天的发现。   “其实我总觉得与一桩皇宫诡事有丝丝缕缕的关系,我在大理寺彻夜查阅了档案……”寻亦许压着嗓子,“当年先帝死状蹊跷,谁也不知他怎么死的,与国公夫人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够了!寻亦许,不准往下查。”   寻阔听闻色变,戒尺挥落,疾言厉色地呵斥住他,呼吸不顺,咳嗽不止。   寻皆允望向自己的父亲,眸色微动。   听罢,闻芸的脸色也变了,喃喃:“阿许,父亲说得对。”   秦思思有点懵。   她想起之前莳娴的赏花宴上,她与闻芸被抓上洛阳河畔的船上时,二人交谈间提到过,这皇位轮不到李成尧坐的,是因为先帝突然一夜暴毙,死前及其痛苦,目呲欲裂,不似自杀,不似突发疾病。   偏头看寻皆允,发现他垂下眼帘,神色若有所思。   秦思思也觉得涉及太深,不往下查得好。   对于她来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相府,她私心已把这里当做家人。把国公夫人的死,是人为,是妖魔鬼怪作祟,都不重要了,让她烂进肚子里。   寻阔丢了戒尺往祠堂外走,让寻亦许好好跪在反省。   接着忽而轻声喊了句:“……阿允,思思,跟我出来一下。”   秦思思和寻皆允跟随其后走出祠堂,一直走到佛桑居。   他递给秦思思一纸信笺。   “这是与你族中耆老,你表叔的回信,他愿意前来为你做个证婚人。”   秦思思愣了愣。   寻阔看向寻皆允:“你二人想何时成亲?”   秦思思有点感觉不真实:“……”   见二人不说话:“我可以替你们挑黄道吉日,你们也可以自己做决定。”   秦思思缓缓回过神:“伯父,我……”   “我想和阿允细细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寻阔淡淡颔首,微咳嗽着:“好。”   寻皆允:“我想尽快。”   抬眸,看着寻阔:“父亲,我希望你和师傅二人,为我主婚。”   寻阔微微一顿:“阿允。”   “父亲,等你养好身体。”寻皆允握住秦思思的手,不容置喙,“我们就成亲。”   -   雪停了,天光大亮,微微出了点太阳。   照射着地上的皑皑白雪,有点晃眼睛。   寻皆允转头问秦思思:“去走走吗?”   “好,去茶肆听评书。”秦思思还想着来日给孟映岚讲的故事。   “还未开始,茶肆午时才开门。”   哦对,现在还早得很。   “去吃早茶吧。”   “好呀。”   走到主街上,市肆间摊贩刚出,做买卖的,吃早茶的,赶工的,好不容易放了晴,一大早上街上的人挺多。   福味楼一楼大堂门庭若市,坐满了人。上了楼,二楼也人满为患。因为下雪的缘故,木板地面湿滑,靠窗的位子也没有对外开放。   二人只好订了一间包厢,一进门寻皆允便把菜单递给秦思思,敲着桌面垂眸思忖着什么。   秦思思点了蟹粉小笼包、鱼汤面、红豆年糕汤、蒸凤爪、还有一份葱油饼,以及一壶菊普茶。   菜很快上来,秦思思专心致志大快朵颐。   她是真的来吃早茶的,而某人显然只是来看着她吃的。   秦思思:“阿允,早上吃饱,一天不倒;要养成吃早饭的好习惯。”话未落,她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他嘴里。   寻皆允慢慢吞咽下去。   一碗鱼汤面推到他眼前:“给你解决掉。”   “……”寻皆允顿了顿,“我不喜欢喝鱼汤。”   秦思思小声逼逼:“挑食。”   “红豆年糕汤,甜的,暖呼呼的。”秦思思锲而不舍推到他眼前。   寻皆允垂眸看着她。   不刻,手伸到她的后颈,压着她的身子往前,俯身凑近触了触她的嘴唇,低着嗓子道:“是挺甜。”   秦思思有点儿抗拒,她满嘴的味儿,哪里甜了?   寻皆允把她抱到自己的双腿之上,有些不知餍足,撬开牙关加深了浅尝辄止的吻。   寻皆允抵着少女的额,垂眸看着她的唇瓣艳濡,鼻翼划过她的颊。怀里馨香软玉的一团,眸色渐深,藏着克制的贪念。   探出手指一寸一寸描摹她的唇形,低笑着胸腔震颤:“我吃饱了。”   秦思思:“……”我没吃饱!   ……吃早茶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第75章 九洲池(一)   “洛阳今年异常的冷, 这雪下了连日, 怕九州池的水都要冻平了。”   “可不是吗?就前几日短暂停了下雪, 还以为要放晴了。”   小红背着一筐银丝炭, 小绿抱着新的冬衣,闲聊着往广碧小筑的方向走。   她们刚从管事那里回来,领了小姐的月例冬衣, 还有冬日不可或缺的炭火。   相府以往都是崔氏在打理,对外宣称称她告病回老家养伤后,这管理相府的活便落在闻芸身上。闻芸贤惠,虽没有做到井井有条,但刚上手也没有乱,出什么大的岔子。   近春节了, 里里外外都得打理, 她忙得天昏地暗。   “听说叶先生要留下来过年,实在稀奇。”   “对呀对呀,在我印象里, 他和这些热闹烟火气毫不相干。”   不知不觉走回了广碧小筑, 掀开厚厚的门帘,小红小绿愣了下,很快面不改色, 知趣退了出去。   “G,G,回来!”   秦思思见到救星一般,从榻上某人的腿上爬下来, 旋即被拉了回来。   寻皆允低头蹭掉她唇上的余红,手在她脊背上摩挲游移。室内很暖,她穿着单薄的衫子便被人从床上捞了起来,然后……自从确定关系后,亲着亲着,就变了味道。秦思思脊背颤栗,快哭了。   “呜呜你别动手动脚!”秦思思小声咕哝,“口红你也吃。”   说来话长,昨日崔尹让小兰花精送来新的脂粉,给她试试。   这事被寻皆允知道了,也不知道发什么脾气,一大早跑来给她亲手抹口脂,抹完又沉着眼一点点吃了个干净。   寻皆允纯粹是想起崔尹给她摸口脂那次,这个人还不知好歹送脂粉过来。   他摁住秦思思的肩胛骨往怀里带,鼻翼蹭着少女发烫的颊:“思思害羞了?”   低眸,少女披散的发丝凌乱,薄衫的领口微敞,一丝春光隐隐。   “就快成亲了,迟早会经历这些,不要害羞。”寻皆允揶揄笑着。   “……”少女鼓起腮帮子,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不是这个,睡就睡,能不要大白天吗?”   “噗。”寻皆允不再折腾她,伸手一缕一缕捋顺她的头发。   “……”秦思思默。   她又不排斥那啥,确定关系没必要扭扭捏捏的!   但这个东西要讲究氛围得嘛,现在大白天的小红小绿随时会进来,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想着,心里有点怂怂的,怕疼是一方面,没经验是一方面。   正在想入非非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秦思思,猛地一摇头,不行不行打住打住,太羞耻了,她想啥呢?!   秦思思马上一脸正气凛然地爬起来,她要远离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咳、咳,我去换衣服了。”   秦思思磨磨蹭蹭穿着外衫,没叫小红小绿进来自己动手的,寻皆允从榻上起身走来,将她脖颈间埋在衣服里的头发抽出来,做这个举动时自然而亲密。   秦思思吓了一跳,转头瞧他:“G?!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这时,小红在门边听到里面的动静:“小姐在穿衣吗?我们进来帮您?”   “进来快进来。”秦思思忙道,外面怪冷的,守门也忒不厚道了。   两个小丫头进来,小绿将手里的新冬衣给秦思思看:“小姐,要不试试?”   话毕便顺手要替她穿戴,寻皆允接过来:“我来。”   小红迟疑出声:“小姐要重新脱了外面那件……”   小绿在想要不要再次躲出去,干柴烈火,脱着脱着就……   秦思思忙不迭回:“那、那那算了,下次再试吧。”   小绿应了声是,拿着冬衣朝衣柜走去。   穿戴梳洗完毕,吃过早饭,吟翠将朵朵牵过来。   闻芸这段时间太忙,秦思思不好意思,主动提起她来照看朵朵。跟着来的还有无支祁,他摸着下巴想着什么。   “老板是不是失心疯了,哎……”   秦思思讶然:“怎么了?”   “不就是那国公夫人的破案子,他准备月黑风高之时,偷偷潜入陈国公家墓园看看。”   “挖坟?!”秦思思瞪大眼睛,咱们清风霁月的叶凌也同意?!   “……”无支祁默了默,“话别说这么难听嘛。”   这时,寻皆允出声:“墓园在哪?”   “晚上我去找老板集合。”无支祁看他,“你想去瞧瞧?”   寻皆允若有所思:“嗯。”   秦思思默默举手,嘿嘿笑:“我也想。”   -   月黑风高,落雪纷飞,陈家墓园寂静无声。   秦思思后悔了,她为什么作死要跟来呜呜。   虽说陈国公的墓园修得气派,但是毕竟是坟地,阴森冷飕飕的,连带着她觉得今夜的月色也惨淡无光。   陈国公家世袭罔替,历代祖宗家眷都葬在此处。这任国公叫做陈昀正,这人很有忧患意识,早早修好了自己和家眷的墓地。   门口的几个守墓人都被点穴昏迷了,几个人悄无声息往深邃的墓洞里行去。寻亦许早已打探好了,搞了一份陈家的墓地地图,行至某个岔口,他拿进火折子的光,看手上的图纸:“往左是主墓,往右走是偏墓,国公夫人葬在这里,我们往右拐进去。”   无支祁啧舌:“一听便夫妻感情不好,竟没有合棺葬在一处。”   秦思思想起看的盗墓小说,小声磕巴道:“不会有机关啊、僵尸粽子什么的哇?”   寻皆允举着火折子,揶揄着笑:“暂且没有。”   “……”什么叫暂且没有嘛。   秦思思隐隐认为,但凡寻亦许查的案子,一定是和既定剧情有关的,所以她才跟来的。而且她心中的确很不安,总觉得她和寻皆允目睹国公夫人的死,可能是既定剧情推动的一个关键节点,他们俩是突破口。   这么想着,手心微凉,昏暗中寻皆允牵住她:“注意力集中,跟紧我。”   秦思思一直跟在寻皆允身旁,不知走了多久,想象的机关什么的啥也没有,风平浪静地走到了最里面的墓室。   视线陡然开阔敞亮,墓室里墙壁四周都是石灯,灯中明火不灭。   寻皆允看起来是老手,没少干这种倔人坟墓开棺的事,他运气熟练地撬开棺材盖,无支祁看了眼,当下蹲在墙角干呕去了。   寻亦许面不改色,从腰侧戳了匕首,俯身用刀背翻开国公夫人的脖颈,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勒痕。   寻皆允垂眸,淡淡打量着捂着鼻子,强撑着没走的秦思思。棺材一开,身体腐烂的难闻气味便弥漫开来。   “若忍不住这气味,去外面站着罢。”   “……”秦思思忍了忍,她弱弱道,“……我一个人不敢站外面。”   一双清澈眸子透出可怜兮兮,又难为情地瞅着他。   寻皆允唇角勾了勾:“我陪你一起。”   寻皆允牵着她走出墓室,站在洞口,稍微远一点,但里面情况一览无余看得清。   秦思思不由问:“你不用去看看么?”   “验尸我也不懂。”   “那你跟来做什么?”   寻皆允:“我也想问你。”   “……”   相顾无言,秦思思挠了挠颊,小声咕哝:“担心你呀。”   寻皆允顿了顿,耷着眼帘轻轻看她,双眸里透着迷恋:“不必担心我。”   “喔,人之常情嘛。”秦思思笑着摇了摇他的手臂。   墓室内,寻亦许凑近闻了闻,难闻的腐烂尸体气味里,他细细分辨出另外的气味,像是萦绕身边已久熟悉的味道,越是熟悉,越是混杂而不易察觉。   “老板我怀疑不是人……”蹲在墙角的无支祁见状,边干呕边吐槽。   话未落,眼尖地看到棺材之上,悄无声息冒出的火星子。   “老板,快让开!”   他当即站起来,抬手施法,一条水柱子浇上棺材。然而那火星子登时膨胀大作,棺材霎时被点燃,噼里啪啦烧起来。   “兄长!”寻皆允见状一掠而去,扑向寻亦许。   拉着寻亦许往外飞去,火焰裹着棺材熊熊燃烧着,一瞬间连带着棺材里尸身,烧成了灰烬。   火欲灭将灭的瞬间,寻皆允厌烦扯唇:“出来!”   方才还在感叹墓室很平静的秦思思,头一低,旋即看到脚下的爬来的密密麻麻的虫子,自动绕过她的脚下,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秦思思崩溃之际,寻皆允不知何时过来,抱起了她。   “不怕,不咬你。”   秦思思牙齿打着颤,上次裂缝里她习惯了,太久没看到还是觉得可怕,况且,这墓地里的是尸h啊!盗墓小说里的常出现的尸虫!   后脑勺一沉,寻皆允把她摁进怀里:“怕就别看。”   秦思思算是明白了,方才为什么风平浪静,什么怪虫啊都被他支使走了吧。   不过多时,那些尸h爬满墓室,不留一点缝隙。   它们没有攻击寻亦许和无支祁,隐隐听到一声闷哼,寻皆允温和的笑藏着戾气,悠然道:“还不出来?”   “咚”地一声,墓室上方的墙壁无端掉下来个人。   秦思思闻声偷瞄过去,一身捂得严严实实黑影旋即站起来,带着口罩只剩一双眼睛,这、这这这就是她看到那个杀死了国公夫人的那个黑影吗?!   那黑影盯着寻皆允,裸露在外的眼睛犀利如鹰隼。   “别查了,与你们无关。”墓室里蓦然传出隐隐回声,雌雄莫辨。   “我还不想杀了你们。”话是对着秦思思和寻皆允说的。   秦思思心中一惊,这个人好可怕,他那天杀人,是早已发现了躲在树上的他们的吗?   话落的一瞬间,他凭空消失了。   秦思思更是愕然!   来去无息,她怀疑这个人一直盯着他们,若泄露秘密,说不定悄无声息就杀了她,还要寻皆允!   脊背倏然被人一拍,寻皆允顺着抚慰着她的后背。   旁若无人,埋头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看来我们被盯上了呢。”   “嗯!”秦思思忙不迭点头。   “他奈何不了我。”少年语气狂妄,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只怕欺负你。”   秦思思反搂住他:“你保护我呀。”   “好。”睫毛轻敛,寻皆允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轻柔。   那些尸h悄然散去,OO@@爬出墓室。   无支祁看了眼脚下的怪虫,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蹲下来。   他崩溃地再次干呕:“老子信了他娘的邪……”   寻亦许面色无波,朝那黑影站过的地方走去,空气里,他嗅到一丝混杂着女子用的香料的清冷梅香。   此人既然被迫现身,让他们不要再查了,这无疑于狼人自爆。都不需要秦思思和寻皆允说什么,寻亦许又不蠢,自然心中有了猜测。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国公夫人是方才那黑影杀的?”   -   从墓园出来,夜里的大雪覆盖掉一切痕迹。   秦思思缩了缩脖子,冷得直哆嗦,几个人皆是疲累,寻亦许还不忘问寻皆允:“阿允可发现了什么?”   寻皆允顿了顿,扯起无辜的笑意:“兄长,你说得没错。”   “你也认为国公夫人的死与那黑影有关?”   寻皆允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敛眸掩下眼底的阴翳,竟然威胁他,对思思动杀心,他还非查下去捉到这人不可了。   几个人绕过巡街的金吾卫,穿过城门,悄无声息回到相府。   落雪无声,洛阳城的白雪覆盖的屋檐之上,几道足迹很快掩盖消失不见。   寂静的雪夜里,传来梆子声声。   刚刚翻入相府院墙,坐在墙头之上,叶凌负手站在墙下,不动声色地问:“去哪儿了?”   “……”   一行人皆是沉默,安静如鸡地缩在墙头上,不上不下,活脱脱就像一群翻墙出去上网打游戏又偷跑回来的熊孩子。   不刻,远处的抄手游廊上,几点昏黄光晕浮动,掌灯的婢女由远及近。   寻阔披着大氅疾步走来,里面是单薄的中衣,他仰着头看墙头,沉声问:“寻亦许,去哪儿了? ”   “父亲,我……”   “去查你心心念念的真相了?”   “……”寻亦许不做声。   寻阔的视线落在寻皆允和秦思思身上,面露一丝讶色。   “你们又凑什么热闹?”   “……”   “都给我下来!”   寻阔发话,头也不回往祠堂的方向走。   秦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完犊子了,家法伺候了。   无支祁干笑了两声:“老板,我就先溜了哈。”   “实在叨扰叶先生了,若不是你发现人都不在……”   “今夜晚了,让他们回去睡吧。”   叶凌的话显然奏效,寻阔转头,不是没有警戒过,还是拦都拦不住,现在也多说无妨。   他沉声道:“回去吧,明日一早都来佛桑居。”   话罢,寻阔和叶凌离去。   抄手游廊上留下三个掌灯婢女,走到寻家二兄弟和秦思思跟前,恭谨道:“深冬夜寒,我替公子(小姐)掌灯,快些回去歇下吧。”   寻亦许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叶凌身上亦有若有若无的清冷梅香,也是混杂着某种香料气味,和黑影身上的如出一撤;终于知道那气味为什么熟悉了,就是叶凌身上的味道。   香料,他细细回想,好似是宫里专用的东西。   寻亦许当下下定了决心,要闯皇宫一趟。   回头找无支祁,方才发现他溜了。   寻皆允瞥向寻亦许,几分了然问:“兄长想做什么,我可以帮忙。”   寻亦许顿了顿,凑耳过去低声说:“偷偷潜入皇宫里不被发觉,可否轻易做到?”   寻皆允:“小事一桩。”   “好,我回去想想,明日与你细说具体对策。”他现在脑子里有点乱,需要一一捋顺。   话罢,一个掌灯婢女跟着他离去。   抄手游廊剩下寻皆允和秦思思二人,秦思思掀了掀唇,她要跟去吗?   寻皆允笑道:“明日同我一起去。”   “……”秦思思迟疑片刻,点头,“好。”   还是去的好,越来越扑朔迷离,即便不是既定剧情,她也想了解其中真相了。   寻皆允:“我不放心你一个留在相府,时刻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哇哦,好帅的发言哦。   秦思思抿起唇角,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秦思思抬步往前走,余下的掌灯婢女问:“小姐准备回去了吗?”   一个人小步跟上,另一个看向寻皆允:“二公子也回去吧。”   寻皆允笑道:“去广碧小筑。”   走到秦思思身侧,秦思思抬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去我哪里做什么?这大晚上的。”   寻皆允:“是啊。”   “咳、咳咳,二公子,小姐……”两位掌灯婢女一脸欲言又止。   寻皆允:“只有在我身旁才最安全,你不想我去你的小筑,你去我那里也行的。”   秦思思:“……”   这怎么听这么像小情侣商量着去谁家那啥的发言。 第76章 九州池(二)   秦思思走之前, 朵朵已经在她床上入睡了。回来时, 人被闻芸接走了。   小红小绿原本是轮流值夜的, 听闻府里的小姐公子全部偷跑出去搞事了, 相府里的大晚上,各院燃起灯火,一片鸡飞狗跳。   “小姐, 你去哪儿了?可算回来了呜呜。”两个小丫头生怕她出了啥事。   “你们一直守着等着我啊?”秦思思心里有一丝歉意,“赶紧歇息去,冻坏了吧。”   秦思思正在脱外面的冬衣,小红忙过来接过,“好嘞,先伺候小姐睡下。”   寻皆允:“不用了, 退下吧。”   小红小绿看了对方一眼, 委婉表示:“二公子,太晚了,还是不要折腾得好。”   “……”秦思思默了默, 旋即把二人推出了闺房, “你俩少说话!赶紧给我睡觉去!”   转身回来,寻皆允脱了外衫,兀自上了床。   秦思思走去拉下床帐, 坐在床沿边刚脱了鞋袜,身边的寻皆允拦腰将她抱了进来。   翻了个身,一起侧躺在床上,他盖上衾被, 亲了亲秦思思的额头:“睡觉,晚安。”   “晚安。”秦思思一沾床,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嘀咕回。   不知何时在她的影响下,寻皆允学着她互道晚安。   他没觉得任何不妥,秦思思也暗自窃喜。   少女眼皮子沉沉,逐渐陷入黑甜的梦乡。   ……   洛阳城内,长街之上锣鼓喧阗,鞭炮齐鸣。城内的百姓皆站在两旁探头探脑凑热闹。   铺满红绸的喜庆车队自应天门出来,经过长街,一直绵延至国公府的大门前。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街上看车队路过的百姓低声议论纷纷。   “国公府与皇家联姻,无上荣宠,这派头可真大啊。”   “那世子爷陈昀正也是个胸有才墨的年轻好儿郎,与平阳公主一起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呀。”   “呸,要我说,公主谁也配不上!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尊贵无比,据说她美貌倾城……”   人流随着车马涌到国公府前,已有御林军警戒开外,不准靠近。   有眼尖的人瞧出,喜轿里,新娘平阳公主被新郎陈昀正抱出来时,手脚好似被金丝线缚着的。   新郎抱着新娘,很快走进了国公府里。   穿过照壁,直到被抱进拜亲的大堂,李如瑾才被放下来,门口的士兵急匆匆关了门,小心翼翼哄道:“勒疼了吧,我现在给你解开。”   高堂上,前任陈国公和国公夫人如坐针毡。   二位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太子殿下一脸喜色,方才松了口气。   李如瑾“呜呜”两声,她冲破被点的哑穴,掀开红盖头一骨碌站起来:“我不嫁!我不嫁!”   话未落往外跑,被太子和身后的御林军拦住。   “李如瑾,听话。   “昀正倾心你已久,他亦是我的心腹,你俩一同长大,嫁给他会幸福的。”   “太子哥哥,我还叫你一声哥哥,是还念及你我二人的亲情,求你放我走吧哥哥……”   陈昀正沉默地站起,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平阳?   他心里的平阳骄傲恣意,俏艳娇媚,而现在……苦苦哀求,满面泪痕,他的心都要碎了。不要紧,他就要得到她了,他会宠着她,让他的平阳眉头舒展,永远笑靥明媚。   沉默着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腕,深情看着她:“没事,那就不拜堂了,进了国公府的门,便已是我陈昀正的妻。”   “陈昀正,我不想成亲,我不想嫁给你。”   李如瑾说话的瞬间,飞速抽掉太子哥哥旁边侍卫的剑,颤着胳膊指向自己的脖颈:“让我走,不然我就自刎!”   太子忍无可忍,一拂袖便夺走了她手中的剑,面色铁青,目露失望:“妹妹,我是你亲哥哥。我会害你吗?你太让我心寒了,是哪个下贱的男人对你下了迷魂咒,我找到他非剁了他不可!”   “正如昀正所说,我也见证了,你既已踏进国公府,你便已是他的人!我们走!”   太子说完一切,带走了御林军。   出了国公府踏上马车,吩咐金吾卫首领暗自将国公府围得像铁桶。   “我那妹妹性格执拗,她定会想办法出逃的,从今天起封城一个月,看住国公府。”   贴了喜字的婚房内,喜烛成双,影影绰绰。   李如瑾一脚踢开床边的男人,低骂:“你们都是混蛋。”   陈昀正躺在地上,迷恋大笑:“平阳,我真的爱你。”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来,拍了拍喜袍的灰,胸有成竹道:“我们慢慢来,我总会得到你的。”   李如瑾讥诮一笑:“陈昀正,我不是处子,你还要睡我吗?”   “砰――”地一声,陈昀正骤然踢翻了身旁的凳子。   “破鞋!”阴冷笑了声,摘了发冠走出婚房,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仆人吓了一大跳:“世子爷,这、这这这洞房花烛夜――”   “去春娘那里。”   “春姨娘,春姨娘……”仆人满头大汗。   李如瑾看着那一双喜烛,松了口气。   摘到浑身沉重金贵的发髻首饰,她踢着裙子偷跑出去。   偷偷跨上墙头,墙外的灯火一亮,墙外站着一个举着灯笼的探子,身旁是几个重胄的金吾卫。   他们面不改色,劝道:“公主,请回吧。”   李如瑾的眼底透出一丝绝望。   良久,她呆坐在墙头,仰着头看着月色。   黑夜如迷雾般散去,落雪纷飞,是寂静无声的白日。   森严的黑砖墙头渐变成秀丽的红墙。   李如瑾依旧坐在墙头看着天,她坐了很久了,眉头凝了薄薄的霜,双肩落满了雪花。   半晌,她转了转头,低眸看了眼墙外,继而望了眼高耸入云的老柏树。   转过头的一双眸子空茫,死寂一片。   “算了,我也睡过你,哈哈。”   唇角缓缓拉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嗓音故作得意:“拉你沉沦,拉你下地狱,你一定会记得我,即便是恶心我,你也是生死记得我的。”   “我最喜欢这一院子的红梅与雪了。”   “我也最喜欢你了。”   谁让她喜欢上一个无情无欲的臭道士呢,跳下墙头,她行至红梅树海里。   某棵树下,悄无声息站着一个女人,身后是两个假装婢女的女打手,一看就身手不凡。   女人言语间皆是得意:“你看,陈昀正袭了国公之位,对你愈发冷漠了吧……他对外表现得越宠你,就有多厌恶你……”   “你看,就连自己名头上的别院,我还不是想进就进……我等这个位子太久了,今日你不如成全我吧……”   女打手从袖中摸出白绫,悄无声息地朝她走近。   另一个掐住李如瑾纤细的脖颈……   一抹艳丽的红缓缓倒在皑皑雪地里,四方的院子俯瞰而去,镜头越拉越远,四方围城的一小片天地间,只剩一抹蚊子血的红。   红梅料峭,轻软的白段挂上枝头。   女打手抱着平阳挂上了白绫……   落雪无声,簌簌落下,掩盖下肮脏的一切。   -   叶凌坐在太师椅上,猛然睁开眼。   原来是这样吗……   双手暗暗攒紧椅子把手,“晁弧钡匾簧声响,把手断裂。木屑扎入皮肤,叶凌毫无所觉。   他查了这么多年,查到李如瑾的死,查到现任国公夫人身上,查明了是她动的手脚,其中细节知道一二。   早知道让她死得更惨一些了。   那张清冷无波的脸上,敛下眼帘,压抑着某种拼命克制的阴翳情绪。   “叩叩――”窗棂敲了两声,悄无声息落进来一道黑影。   “我烧了那国公夫人的尸体,但是我认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是一道利落略沉的女声。   叶凌淡声:“嗯。”   “下一个,他呢?”   黑影喋喋不休起来:“比起生死,他不怕死,更怕失去一切。”   “让他亲眼看到骨肉妻子相离,权势倾颓,一无所有,寂寥一生……大半生过去了,身后白茫茫一片……”   嗓音逐渐狠厉:“公主,他们一个两个欠你的,都要还回来。”   叶凌脸上如初如常,看不清什么表情。   -   秦思思从梦里醒过来,目光滞愣地望着床帐发呆。   这该死的吐血的梦,一口气差点缓不上来,第一次做梦想骂人,带脏字的那种。国公夫人该死!死有余辜!   “醒了?”   依旧温度很低的身体贴上来,寻皆允拉着她转了个身,二人面对面侧躺着。   他低问:“在想什么?”   秦思思眨了眨眼,半晌才道:“做了个梦。”   “什么梦。”   秦思思想了想,问:“你知道平阳长公主,嫁给陈国公之后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寻皆允顿了顿:“平阳长公主很早就死了,不过她的事在洛阳城口口相传,甚至说评书出过话本子,分为前传和后篇。”   “前传是什么?”   秦思思歪头倒在他胸膛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副做好听他说书的表情。   寻皆允哂笑了下:“什么都没有,大致内容便是,二人恩爱有加,是为一段佳话。”   “???”秦思思深感怀疑。   寻皆允笑着捏了捏她微鼓的脸颊。   李如瑾这段时间,叶凌在哪里啊?   秦思思暗暗想着,不由问了出口:“你师傅他可消失过一段时日吗?”   寻皆允捋着秦思思的发丝,知无不答。   “他四海漂泊,踪迹不定,时常都在失踪。”   “他名声那么大,一路上降妖除魔总会听到传闻吧?”   “是。”   “那有没有段时间,什么消息都没有的时候呢?”   “思思呐,我师傅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老,也许他失踪过,然而我还没出生,或许我还在乌蛮族落里――”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秦思思连忙打岔过去,不想让他提起乌蛮。   “不过,说起来我听阿娘讲过,说他状态不好,身体反噬,隐世闭关了一段时日。”   那是在乌蛮了无生趣的日子里,阿娘会将外面听到见到的一切给他讲。   说起她的师兄这件事,是开玩笑的语气,还嘲笑道,他一副破了大戒的样子,我瞧着像落入了情网,阿允你说落入情网的道士会走火入魔吗?   “这样啊。”秦思思塌下肩膀。   恹恹的情绪很快被寻皆允捕捉到,他刮了刮她的鼻尖,“为什么问这些?”   “难道我师傅叶凌,和平阳长公主之间有些什么?”   “……?!”秦思思抬眸,他这小脑壳怎么这么灵光呢?!   “睡觉睡觉,继续睡觉,天还没亮呢。”秦思思翻了个身,有点心虚。   她自己的事她乐意和他分享,可这些恍若隔世的梦就算了,都是其他人的秘密过往。   寻皆允把她拽了回来。   捞回怀里,重新盖了衾被,严严实实遮住二人。   “好,继续睡。” 第77章 九洲池(三)   天蒙蒙亮的时候, 相府大门口, 寻阔坐上轿子去上朝。   广碧小筑内。   寻皆允没有睡着, 一直到现在。   “该起来了。”伸手探到她暖和的颈后。   秦思思睡得也很浅, 霎时一个激灵,一下子冻醒了,嘀咕了句拨开后脖子上冰凉的手。   “干嘛呀。”她揉了揉眼。   寻皆允拥着她的上半身坐起来, 用下巴蹭了蹭她凌乱的发顶:“起不来?”   “醒了,醒了,起来了!”秦思思咕哝着一骨碌爬起来。   两个人穿戴梳洗完毕,走出内室时,门外雨雪霏霏。雨夹雪,阴冷又潮湿, 地上一片湿滑。   慢悠悠走到假山小径, 正好与寻亦许碰头。   “来了?”   “走吧。”   为了掩人耳目,没有走大门,三人从不起眼的后门出去的。   “抱好了。”寻皆允笑吟吟。   话未落, 秦思思双脚一空, 三人再次腾上半空,爬别人的屋檐。很快到皇宫附近,应天门外上朝的朝臣缓缓进入, 趁守门的侍卫注意力都在朝臣身上。寻皆允施了一个障眼法,躲在楼阙里的三人顺利溜进了皇城之中。   三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后宫苑林。   九州池贯穿整个皇城后花园,雪天里无人赏景, 时不时有婢女内官来回走动。   “冷宫又闹鬼了?”   “平阳长公主祭日将近,她的寝殿也不太平……”   “快走快走!”   躲在宫门之后,三人等低声议论的婢女走过,秦思思忍不住小声问:“长公主的祭日?”   寻亦许回头看了看,清冷的大殿上挂着[清凉殿]的牌匾,清凉殿是平阳长公主生前住的地方。   “这里便是长公主的寝殿。”   秦思思往后环视一圈,天,如今殿内空无一人,殿门紧锁,霎时冷清。   寻亦许见没有人,殿内也进不去,里里外外观摩了一圈:“太久没住人了,一丝人的气味都没有――”   话未落,刺骨的阴风过,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料燃烧的气味,便是他黑影和叶凌身上的那种气味。   寻皆允细细辨认了一番,视线落到了紧锁的殿门之上。   里面有人,不对――   那深重的煞气,应该是鬼。   “我进去看看。”   话罢,寻皆允浑身蝴蝶乍现,人瞬间凭空消失了。   秦思思见怪不怪了,她只感觉莫名阴森,抱臂搓了搓胳膊,看向寻亦许:“亦许哥哥,是里面有什么吗?”   嗅觉敏锐如他,寻亦许也没察觉什么异常,他摇了摇头:“无活人生息啊。”   空荡冷清的内殿里,几只蝴蝶乍现,寻皆允悄无声息地现身。   大门和雕窗紧闭,殿内光线昏暗,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熏香气味。   谁在燃香?   他屏气凝神躲在柱子后,循气味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挪步而去。   殿内帷幔轻动,他悄悄顿足。对面的柱子旁案几上,放着一个三彩宝鸭熏香炉,飘着一道黑黝黝的鬼影,规规矩矩,头颅微伏。是她在弄香,动作熟稔。   主子不会做这些,平阳自缢之后葬回了皇家陵墓,鬼影姿态恭谨,许是生前殿内伺候的……宫婢。   寻皆允暗忖着,那鬼影倏然嘤嘤低泣起来。   “呜呜呜公主……我的公主好可怜……“   “是奴婢没有用,没能替你传话成功……也不知你还活着吗,有没有开心一点,有没有得到解脱……”   果然是宫里的婢女,他略愣略一愣,这场景似曾相识。   正在这时那鬼影转过头来,一张可怖的脸落入眼帘,七窍流血,头发乱糟糟蓬着宛如枯草。一看就是被毒害死的,怨念非常深。   是上次他被关在皇宫靠近冷宫的偏殿内,半夜爬到他床头的那只小鬼。   她口中的公主想必就是平阳长公主了。   哭着哭着,低泣声渐息,她转身往外飘去,身体变透明兀自穿过殿内帷幔,接着穿过大门。   寻皆允在她离开后,也紧跟着出去了。   思思和兄长还在外面,这鬼怨气重,怕会缠上擅闯清凉殿的人。   殿外,寻亦许负手踱步,隐隐焦急。   寻皆允进去不久之后,他嗅到了他要找的香气。里面是有人的,如若不是人,那便妖魔鬼怪皆有可能了。   秦思思和他站在廊檐的角落下,只觉一股强烈的阴风拂过,她缩了缩脖子,寻皆允骤然出现在眼前,他低声道:“躲开,屏住呼吸。”   寻亦许闻声屏息往廊柱后躲去。   秦思思的腰侧一紧,便被身后的少年往后拉在了柱子后,冰凉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鼻唇。   鬼影垂着头形迹匆匆,应该是从冷宫赶来的,又不知心心念念往何处去,所有没有发现他们。   等到她的踪影彻底消失,寻皆允方才将里面的情形和猜测与寻亦许讲了。   寻亦许听罢,暗忖:“你看得见那鬼影吗?”   寻皆允点了点头。   寻亦许往外踏去:“跟上。”   又是一系列飞檐走壁的操作,秦思思继续当她的人形挂件,很快赶上了那道鬼影。并随着她的行踪,一直走到了九州池附近。   雨雪连绵,九州池的水面结了冰,眼瞅着那抹鬼影飘过九州池,飞到了池中的某个小岛上,这岛上建着一座宫殿。她飘进去消失不见。   寻家二兄弟再能爬人屋顶,也不能堂而皇之去冰面上耍啊,太惹眼了。   三人被困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她过去了。不过还好知道鬼影去了哪里。   秦思思看着隔水相望的宫殿,想起话本子里描述,还有梦见过的九州池。   “九州池有岛,三岛环拥,岛上有瑶光殿,是宫里贵人最喜欢的去处。”   寻亦许:“非也,现在被封了。”   秦思思:“G?”   “平阳长公主儿时最喜欢在此处游玩,玩累了直接在瑶光殿睡下,久而久之,除了清凉殿,瑶光殿成了她第二处寝殿……当初长公主别院自缢后,先帝睹物伤情,总会想起自己过世的妹妹,于是就叫人封了清凉殿、瑶光殿这两个地方。”   原来如此,秦思思暗暗点头。   寻亦许又道:“我们此行,难道和平阳长公主有什么干系?”   好家伙,寻家二兄弟都猜到了,反正不由她说出来便好。余下的她也不清楚了,只有随剧情随他们一起查下去了。   “来。”寻皆允道。   适时,宽广的冰面跑上忽而一群宫婢内官,嬉笑打闹起来。   “我们现在过去。”   秦思思跟在寻皆允身后,小心翼翼踏上冰面。   “会不会不结实啊。”   “不会,九州池冬日水面结冰,冰厚九尺,冰上踏行是皇宫内的传统了,小皇子小公主、宫女内官都喜欢在上面嬉闹。”   他们沿着岸边角落的冰面一直往前走,这是一条离瑶光殿那小岛上最近的路,很隐蔽。冰面上有人嬉耍走动,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们也不会突兀的。   就要上岸,临近瑶光殿的小岛屿,秦思思倏然双脚一沉,仿佛一股外力把她拉,一直往下沉坠的失重感传来。   她猛地低头,不是,为啥就她脚下的冰面龟裂融化了!   淡白色的冰面皲裂出蜘蛛网似的纹路,围绕在秦思思双脚之下,其余的地方安然无恙。   寻皆允一直牵着秦思思,力道一滞,他回头之时,便看到秦思思一只脚陷入了冰里。旋即荡起一道无声的水波,她便掉了下去。   寻皆允心口一紧:“思思!”   扯着她,无名的力道传来,二人一同跌落到幽深湖底。   在寻亦许眼底,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呆在原处,进退两难,眸中陷入深深的迷惑。   因为在他的脚底下,二人当着他的面瞬间掉下去后,那裂开的冰很快便合拢了,恢复如初。   他自言自语道:“阿允,思妹……怎么回事啊?”   -   寂静幽深的湖底,秦思思和寻皆允一直往下坠。   秦思思是个旱鸭子,她不会游泳,即便会游戏掉入这么冷的湖底,也只是凶多吉少。溺水的窒息感传来时,秦思思暗暗心想。   湖蓝色的水里,少女的头发如海藻一般随水浮动着,嘴里不断冒出细密的泡泡。她一只手臂往上伸着,牵着一双冷而白、骨节分明的手。   寻皆允伸着手臂,将将够到秦思思的手,便一起掉了下来。他的泛着雾蓝的发尾和秦思思的头发纠缠了一丝,二人仿佛一帧静止的画面,一张唯美的明信片。   少女一直往下沉,寻皆允双手双脚大开如蝶,猛地往下游去,抓住了秦思思的手臂,继续游进,搂住了她的腰。   二人面对着面,他低下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心里慌得不得了,压着无措,嘴里冒出细密的泡泡。   思思。   思思。   覃思思!   少年眼角的泪痣蠢蠢欲动,旋即幻成一只蝶,在泛着水纹的湖底异常i丽。   寻皆允探手摸到秦思思的后劲,将她拉过来,自己缓缓低头,凑到她的唇边,一口一口给她渡气。   二人的头发宛如深海水藻,随着水波微微晃荡。   阿允。   小变态。   寻皆允!   秦思思的眼皮缓缓挣扎开,引入眼帘是少年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离开她寸许,弯眼笑起来。眼角的凤蝶与水波晃荡。   她蓦然瞪大眼睛,发觉自己可以在水里视物了,也不缺氧可以呼吸了。   -   寻皆允一直抓着秦思思,试图往上游去。   秦思思仰起头,头顶是冰封无垠的冰面,湖水幽蓝,没有一丝光亮。也看不到一点可以出去的破绽。   什么鬼?她为什么会掉进来。   寻皆允倏然停了下来,环视着四周波动的水纹,不知何时,自湖底冒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透明氤氲,就像沉在水底的一颗颗黯淡星子。   不刻之后,秦思思也看到了,她再次瞪大了眼睛,那些光晕随水波浮动着,似乎是朝他们二人的方向聚拢而来。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冰面,倏而笑了。   指尖的银戒鼓动,瞬间化成一把蓝虹软剑,逆着水流直直往上飞去,倒插进头顶的冰面,停顿了片刻,厚厚的冰层里迸裂出一条细细的裂缝纹路。   那弯弯扭扭的裂缝一直往上,穿过九尺厚的冰层,蓝光伴随着“嘭”地一声,冰面之上,骤然炸开一个冰洞。   寻亦许正蹲在冰层之上,用随手佩剑凿着冰面。   从二人掉下去冰面合拢,到水底冲击起一道蓝光,冰面裂开一个洞,不过顷刻的功夫。   而对秦思思来说,寂静水底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寻皆允抓着她游上来时,她趴在凿开的冰洞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的衣衫湿透,头发湿哒哒耷在颈边。一时还没适应强光,水鞯氖酉咭黄模糊。须臾,她捂胸猛地咳嗽了几声,浑身冷到打颤,旋即晕厥了过去。   “思思!”寻皆允随和爬上来的,他旋即把她搂紧在怀里。   手指探向她的鼻尖,呼吸略不稳,晕过去了。   细细撩开她额上颊边的碎发,一贯低温的寻皆允,也感受到暖和像暖炉的她也冷得不像话。   他抱起秦思思,心绪不宁往回走。   “哎呀,那边是不是冰裂啦?冰裂啦!”   “什么情况啊?”   “那最角落边儿好像冰破了,有人掉进去了!”   “好似又爬起来了?!”   在冰面上嬉闹的一群小宫婢小内官,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簇拥着往这边跑去瞧什么情况。   “快走!”寻亦许低头,低声同寻皆允道。   九州池大,冰面甚广,行到岸边的那个破冰洞时,寻皆允抱着秦思思、还要寻亦许皆消失无踪。他们匆匆离去了。   -   小岛之上,封锁的瑶光殿前,叶凌和黑影站在廊檐之下。   叶凌远眺冰面上的乱况,以及乱况发生时寻皆允三人匆匆离去的身影。缓缓收了手里的银铃,他垂下眼帘,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黑影怅然道:“……竟然是她?此行只为结魄,竟有此意外收获。”   二人的跟前,那宫婢鬼影跪在地上,一直对叶凌磕着头。   “呜呜呜……终于碰到你了……快去救公主,快去救公主呀呜呜呜……”   叶凌收回悠长的视线,声色无波反问:“碰到我?”   “就是你,你是公主心仪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   “我生前是公主的贴身婢女,我叫阿苏……”   鬼影阿苏急不可耐又讲:“公主在清冷殿瞄过画像,是位不世出的青衫道士,超凡出尘,眸若清泉……一定就是你,你快去救公主呀!”   “阿苏,公主早就死了。”黑影听罢,长叹一声,逐渐认出她。   “死了,死了……我不信!”阿苏晃着她那颗七窍流血的脑袋:“你是谁?!”   黑影叹息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缓缓解开面罩。清脆的女声唏嘘。   “是我,歆淳。”   阿苏的语气更是惊鄂:“歆淳大人?!”   “嗯,对。”   歆淳是平阳生前的贴身女隐卫,她一直暗地保护着公主,沉默地伴随左右,不到紧要时刻不会轻易现身。所以公主偷跑的事,遇到叶凌的事,她什么都知道。   隐卫只能天子派遣,当时的皇帝宠爱小公主,她的父皇便将歆淳派到了平阳身侧。虽说隐卫只属天子,但平阳与她有恩,歆淳只效忠于平阳,什么情报都未曾对当时的陛下讲。   后来皇帝薨逝,平阳的胞兄太子继位,歆淳就被召了回去。   平阳公主出事前,她不在身侧,这是歆淳一生的憾事。   歆淳问阿苏:“你……如何死的?”   她看着阿苏七窍流血可怖的脸,空空的眼眶,她浑身深重的怨气。   阿苏作为平阳公主的贴身侍女,平阳嫁入国公府,是一起入府伺候的。之后有一年回宫,她突然跑了就再没回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点踪迹也无,这一直是个谜,当时平阳还难过好久。   阿苏嘤嘤哭泣起来:“呜呜呜是那该死的姑爷,我呸……陈昀正那个可怕的男人,将公主囚禁府里,哪儿都去不了,包括我们这么贴身婢女……他冷眼相待轻薄公主,日日宿在姨娘房里……回宫探亲拜访,他便作出一副宠纵模样,对外恩爱演夫妻情深,公主向她皇兄求助多次,哭诉多次……陈昀正随口向皇帝解释,他便以为只是自家骄纵的妹妹闹别扭……”   “有一年我随公主进宫,在后花园偶然撞见陈昀正和一个女子在偷情,我当下就想这回证据确凿公主可以解脱了,便私自往皇帝的承明殿跑去……然而我没逃出他的手掌,陈昀正躲在暗处的守卫抓住我,拖进冷宫里毒死了我呜呜呜……”   歆淳无言以对,掀了掀唇。   良久,她蹲下来摸了摸阿苏的脑袋。   叶凌走出廊檐,仰起头负手看着弥天的雪纷纷。   -   秦思思被寻皆允抱回来时,寻阔已下朝回来,正好在相府门口撞个正着。   寻阔从轿子里出来,昨夜里就本来要训崽子的他,一看湿哒哒的二人,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吩咐身边老仆去准备热水和叫大夫。   “父亲,我去叫大夫,我去!”寻亦许见状忙道。   寻皆允抱着秦思思回了广碧小筑。老仆做事麻利,热水已然上来了。   小红小绿一脸焦急,一边麻利地帮秦思思脱掉了层裹的外衫一边道:“二公子和小姐怎地这幅狼狈模样,我来伺候小姐换衣泡热水吧……”   “都下去。”寻皆允失了耐心,沉声道。   小红小绿有点吓到,她们有种在这里继续多呆一秒就会被暗鲨的预感,咽了咽口水默默退出了。   寻皆允径自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将怀里的秦思思小心翼翼放进热水里。   少女双眼紧闭,无意识轻“唔”了声。   寻皆允一手托起了秦思思的下巴,一手轻轻拨开紧贴颊畔的湿碎发,神情克制紧绷,眼底蕴着细碎的软弱和脆弱。明明脆弱如苍白瓷娃娃的是眼前的少女。   他取了干燥的浴帕,略略沾湿,轻柔擦拭着少女湿透的脸庞。手帕往下,擦干净纤长的颈,而后收了浴帕搁在浴盆边上。   他略略弯身,钻进了浴桶内。地上渐起一滴热腾腾的水珠,浴桶霎时变得拥促。   除去少女的单薄襦裙,再次拿起盆沿上的浴帕,垂着眼睫擦拭着少女雪腻白皙的胴体,动作轻而缓,姿态虔诚而迷恋,仿佛在对待一件圣洁的艺术品。   “唔,阿允?”   秦思思眼皮半阖,神情微茫。   寻皆允擦拭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皮,桃花眼一挑,冲她缓缓笑开。他蜷起手指,用指关节轻轻刮蹭她的耳垂。   少年嗓音低哑得不像话,云淡风轻地问:“醒了?”   秦思思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还是感觉冷,嘀咕道:“……冷。”   少女看着她,湿漉漉的杏仁眼,一半没睡醒,一半是逐渐清醒过来的慌张。一寸一寸落入寻皆允眼底,纯情又蛊惑。   好像又不太冷了,浑身被热水包裹寒意驱散了不少,整个人也清醒不少。秦思思慢半拍的反射弧反应过来时,她转了转眼珠子,心脏不可抑制地鼓噪。   寻皆允垂着眼帘,少女的脸颊不知是不是热气蒸得,染上绯霞一片。   她故作震定地舔了舔唇,蜷着肩膀,缩着身体躲开他,然而在这个狭仄的浴桶里,无处可逃。   寻皆允心里发痒,滚了滚喉结,慢慢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睛。秦思思下意识闭上了眼,很快便感到灼热的呼吸扫过脸颊耳廓,停在她颈窝处。   颈窝传来一丝刺痛,她略略抗拒地躲开,双肩瑟缩,寻皆允搂住她的腰贴近自己。   “还冷吗?”   “不、不不不不热,不、不是挺热的……”秦思思磕磕巴巴,耳垂渗出剔透的红。   凛冽又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寻皆允封缄少女的唇,缠住她的舌尖,攫取着她口腔里的   每一寸呼吸。   秦思思轻轻打颤,下意识推开他:“那、那那那那个……咱们出去吧,我好困哦,我好想睡觉了。”   她准备一骨碌爬起来,猛然发现自己宛如一刻剥了壳的鸡蛋,卧槽这这这……默不作声地坐回水里,抱臂缩在一角,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鬼情况啊!!!   内心戏十足的秦思思,土拨鼠尖叫着跳出来又跳走。   寻皆允低低笑出声:“看来你没事了。”   “对、对对对我我我没事了!!”   “哦。”   “……”秦思思默了默,试探性地问,“阿、阿允,要要要不,你先出去一下?” 第78章 九州池(四)   秦思思把寻皆允赶出去, 洗完澡穿了里衣便径自扑上了床, 不刻寻亦许领着大夫进来给她把了脉, 说问题不大配了两副药便走了。   沾床就睡意袭来, 秦思思困倦得不得了。   她翻了个身,卷起被子缩在里面,挠了挠颊, 眼皮要阖不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寻皆允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刚过来便看她窝在床上快睡着了。   “口渴了?”   床上的少女迷糊嘀咕:“呜呜,好想喝奶茶……”   奶茶?奶加茶?好像在她记的书册里看到过,也详细写了做法。   茶和牛乳都是常见的东西,寻皆允思忖片刻, 听罢去后厨煮奶茶。   府里新进的大红袍, 茶叶煮了一锅,茶煮开后捞起茶叶茶末,倒入牛乳, 想着小姑娘什么的都嗜甜, 又丢了两颗冰糖。小火慢煮,不停搅拌。   茶味渗透牛乳,寻皆允关火, 将一小锅装进紫砂茶壶里,端回了广碧小筑。   掀开门帘,闻芸来了,坐在床畔的凳子上嘘寒问暖。小红正往桌子上放小几, 闻芸身后的吟翠便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山药粥搁在小几上。   闻芸笑道:“来,喝粥驱驱寒。”   秦思思还未应声,便见寻皆允径自走来,手里端着一个茶壶,他走近桌子顺手捞了个茶杯,“哐”地放在小几上。而后手速极快顺走了红枣山药粥,转眼间换了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闻芸:“嫂嫂我也需要驱寒,肚子也饿得慌。”   瓷匙舀起清香扑鼻的粥,一口送进嘴里。   “……”秦思思表示沉默。   哇还嫉妒她独受闻芸的宠爱啊!死姐控!哼!   秦思思面上大度:“哦,你吃吧。”   闻芸失笑:“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必,不必,芸姐姐近来忙于相府诸事,我、我,嗯,我也不饿,喝点茶暖暖身子便好……”   讪笑着,拿起几上的茶壶倒入茶杯里。   “好罢。”闻芸不再多言。   醇浓奶香和清新茶香蓦地钻入口腔,秦思思懵逼良久。   看了眼茶杯里,白色略泛黄的液体。   挖槽,奶茶?原味三分甜的奶茶,热乎乎的奶茶,香甜回味的奶茶,她陷入一瞬间的迷惑,霎时感动得要落泪。   闻芸走后,寻皆允看着眼前的少女吨吨吨喝奶茶的样子,悄悄翘起唇角。带着点儿洋洋自得。   “喜欢喝这个?”   秦思思点头:“嗯嗯嗯!”   “以后只准喝我做的茶。”   “你做的?”秦思思双眼发亮,竖起大拇指,不留余力地吹彩虹屁,“哇,阿允你真是个人才!”   喝完寻皆允替她收了茶壶小几,“你不是困了吗?喝完睡吧。”   “……我不困了。”秦思思,奶茶也是茶,茶是提神的,更何况早在闻芸送粥来她就醒了睡不着了。   适时,掀帘又钻进来个人。   寻亦许见来便问:“为什么会掉下去啊?”   寻皆允和秦思思一同摇头。   “实在奇怪。”寻亦许纳闷。   “我们在九州池水底,也看到奇怪的景象,水底很多浮动的光晕。”秦思思道。   寻皆允点头:“似乎有意识,又似乎没有是□□控的,目标明确向我们飘来。”   “是什么东西?”   寻皆允道:“或许……散魂碎魄。”   寻亦许点点头,思忖片刻讲,他算是查明了,那种香料便是宫里熏香,叶凌和那黑影何故沾染皇宫的香气。这二人又和清凉殿里的那位平阳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想着,便同秦思思和寻皆允二人说了。   寻皆允轻轻笑了下:“我能自如进出皇宫,我师傅更能来去自如。至于叶凌……去宫里做什么,我们无从得知。”   “跟踪他!”秦思思问。   “一下子便会被他发现。”寻皆允沉吟,“上次别院杀国公夫人的黑影,修为也很深,我们躲在柏树上不也被他识破了。”   “黑影和叶凌有何联系?只是沾染了相同的气味。”   “兄长,相信你的直觉。”   “叶先生清风道骨,是你师傅。”   “对啊,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捉摸不透,你永远想不明白他的内心,想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秦思思暗自点头,寻皆允说得很对。她也身处混沌之中,不知剧情走向。   -   此后无事发生风平浪静,冬天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快,春节就要来临。   大年三十,除夕夜。   夜幕四合,众人聚在前厅,等吃团圆年夜饭。   就在这时,叶凌慢步走进来,他买了一大堆烟花棒回来。秦思思有点傻眼。   “叶先生。”闻芸招呼。   “除夕夜叨扰了,这是给小辈的。”他给闻芸。   朵朵见状,叽叽喳喳要玩,无支祁小心翼翼抽出一根递给她,领人到庭院里。   “你好好拿着,就拿着末端,别乱晃啊!”   说完,面色凝重地点燃了烟花棒,噼里啪啦绚烂的火星子乍现。   朵朵吃吃笑,拿着烟火的胖胳膊晃荡个不停。   “好漂亮呀。”   这时,小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是人模狗样儿的、站着的,穿着衣服的人形。   他顺手抽走一根烟花棒,按耐不住的激情,点燃晃起来,嘴里哼唱起小曲儿:“我有一个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朵朵跟着哼起来:“我有一个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叔叔,这首曲子朵朵喜欢!”   “叫老夫哥。”   朵朵乖乖点头:“老夫哥!”   “……”   秦思思捂着肚子笑出眼泪,闻芸也笑:“这首曲子真奇怪,不过挺适合小孩儿的。”   话罢,递给她一根烟花棒:“你也去玩吧。”   秦思思嗯嗯点头跑出了庭院。   晁谎袒ò羧计穑她朝着靠在门框边的寻皆允一指,绕了一个圈。   “嘭――变变变!寻皆允变个笑脸!”   寻皆允微愕片刻,抱臂没骨头靠在门框上,凝视着哈哈大笑的少女,露出牙齿缓缓弯眼笑起来。   寻皆允配合的程度让秦思思受宠若惊。   笑得太妖孽,她小心脏有点儿受不住。   片刻,她嘿笑两声,跑过来塞他手里一根烟花棒,用自己的烟花棒对过去点燃。   “阿允,过年开心吗?”   “开心。”寻皆允稍顿片刻,“第一次这么开心呢。”   “嘿嘿。”少女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允开心,我也开心。”   寻皆允轻轻哂笑,她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开饭咯!”   “大公子、二公子、覃小姐快快坐下吧。”   做年夜饭的是家生子,生在相府住在相府,他们的除夕夜便是在相府过。喊完话,说了两句吉利话,一直在书房看书的寻阔过来了,给了她们赏银,很快前厅里只剩自己家人了。   寻阔率先对叶凌讲:“先生请上座。”   两位长辈坐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也围着大圆桌坐下,桌子上摆满了年夜菜。   寻阔对无支祁、小猪、朵朵一视同仁。   正式动筷子前,他低咳了声,道:“今年比较热闹,多了很多人,给。”   红色纸封的信袋递给朵朵:“压岁钱。”   朵朵呆住了,闻芸失笑催促:“朵朵接下。”   朵朵伸出胖胳膊拿过来,霎时捂在胸口,奶声奶气道:“谢谢伯伯!伯伯、伯伯恭喜发财!”   一室哄堂大笑,瞎叫的称谓令人啼笑皆非。   寻阔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接着一一给闻芸、寻亦许、秦思思都发了压岁钱。   小辈都有,最后到寻皆允这里时,寻阔顿了顿。   “阿允,这是你来相府的第几个春节了?”   “十年。”   寻阔沉默地把压岁钱递给他:“你的。”   寻皆允沉默地站起来接过来。   坐下时,手心冒出薄汗,秦思思握住他的手,掐了掐他的手心。   觥筹交错,美酒珍馐,年夜饭吃完,外面的寒夜已浓。   秦思思和寻皆允沿路回去时,秦思思喜滋滋摸出压岁钱,红包哇,她在这里收到的红包。   “父亲每年都放一张银票。”   “!!!”秦思思惊讶,“这么多!”   “每年就一次,多什么。”   秦思思笑眯眯打开红包,还真是一张大大的银票,呜呜呜太大方了!   寻皆允见她兴奋的模样,慢悠悠拿出压岁钱的红封袋,递给秦思思。   “你要都给你。”   秦思思义正言辞地拒绝:“这是给你的。”   顿了顿,她接过来:“我替你看看。”   打开红包,秦思思愣了下,薄薄一张纸,不像银票G。   她小心翼翼打开,是一副画像,画里的人……是孟笙歌。   “阿允。”她默默递给他,“不是银票G,是一幅画。”   寻皆允敛目,伸手抽走纸张,画里的孟笙歌一寸一寸映入眼帘。   “这是我阿娘。”寻皆允低低出声。   “嗯。”   “很漂亮吧?”   秦思思嗯嗯点头:“很漂亮。”   寻皆允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叠好纸,塞进了怀里。   “思思,我今年真的很开心。”   你的到来,好像这个世界都开始变了。   “嘭――嘭――嘭――”   头顶上的黑沉天际,骤然绽开一朵朵姹紫嫣红的烟花。   子时一过,整个洛阳城里,挨家挨户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阿允,看烟花!”   “新的一年开始啦!”   秦思思抬头,徐徐仰望着漫天烟火。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说一下:我把原本的章节填到了上一章,这是新章新章新章!!!昨天熬夜加中午没睡午觉终于换上了(松了口气   好了溜了,马上要上班了(黑眼圈头秃 第79章 春归(一)   大年初三, 寻亦许随闻芸回娘家, 御史中丞老爷子一顿数落自家姑爷。寻亦许在点头称是乖乖听训的时候使眼色向闻芸求救。   闻芸无视他的眼神, 一副见死不救的好笑模样。   寻亦许好不容易逃出老丈人的训导, 抹了一把汗,大理寺某个寺正找过来,附耳无奈道:“寻大人, 城郊八里村运来两个尸首,在家上吊自杀的,又是自缢!”   话罢,轻轻叹了口气只感晦气:“这大过年的,嗨呀!”   寻亦许面露为难,刚刚还在老丈人跟前承诺自己今年多陪自己妻子, 这还在娘家呢, 就又跑去忙……   “急吗?不若我明日――不,我晚上过来看看……”   寺正急得满头大汗,他今日轮值就遇到这事, 实在拿捏不定, 才找他说明状况。   “急得很大人!不急我也不会大过年四处找你,我先是去相府问了,说你陪夫人回娘家了, 我牙一咬,那我也得过来找您――”   “说重点。”   “自杀的两个女人,一家留了封遗书,一家留了张纸条, 遗书纸封上面写着‘大理寺少卿寻亦许亲启’,纸条里写着‘尸体务必送往大理寺’。”   “此事奇怪的是,她的家人想看遗书,打开信封第一瞬间手差点被烧伤,遂无人敢开,按照纸条的意愿连忙把尸体送了过来。”   “……”寻亦许感到莫名的压力。   寻亦许稍顿片刻,牙一咬:“你等我片刻!”   回去报备情况后,委婉表示大理寺突发事件想去跑一趟,果不其然闻芸头一撇让他滚,生气了。   他叹着气出了门,和通报的寺正一起往大理寺的殓房去。只能回去再好好哄媳妇了。   -   无边无际幽蓝的湖底,沉沉往下坠,呼吸不过来。   倏然遥遥听到了清脆的铃声,很浅,悠扬空灵,像是从岸上飘来的。   秦思思下意识抬头,入目看到了荡着水纹的四周,一团团模糊光晕上下漂浮着。   就要窒息到昏过去之时,秦思思猛然睁开眼睛。   眼皮子打架,挣扎着睁开,看见头顶的床帐纱幔,刚刚打了个盹儿,不知为何梦到上次坠湖的情景。   好像哪里不一样,银铃声!上次坠湖什么都听不到,哪里有叮呤叮呤的铃声。   一骨碌爬下床,小红便走近讲:“小姐,各家平辈都来给相爷拜年了,该去前厅拜会了。”   寻亦许和闻芸不在,她和寻皆允作为同龄人,要去干坐陪着,哪个世界都一样,即便是一年才见过一面的面生不熟的亲戚小孩,也要挨在一起尬聊。   梳洗穿戴完毕,拿着自己昨日做好的蜂蜜小面包,焦糖香的硬脆底,松软蓬松的小面团,让朵朵和小红小绿都试过了,一口一个都称赞不绝。这是她儿时的味道,一块钱四个,上学的路上就会买着吃。做法也非常简单,后来却没人做的。   到了前厅,哪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她一个都不认识,只能扬起兜都兜不住的尬笑一路含糊点头,把面包往桌上一放:“哥哥姐姐尝一尝……”   一群人好奇地一哄而上,秦思思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应对,还好寻阔不是那种逼着叫人的长辈,叔叔阿姨更是一个不认识,她也一贯“新年社恐症”,嘴巴不甜不会叫人,也叫不上来人……   正准备找个理由身体不舒服什么的早退,寻皆允姗姗来迟。   啊啊啊啊啊,秦思思宛如见到救星般,一副热泪盈眶的表情,眼巴巴看着他走进来。   寻皆允扬起完美的乖巧笑脸,一个一个叫过去,叔叔阿姨们态度看起来颇是冷淡。寻皆允一派无所谓,而后拉着秦思思坐到角落里。   秦思思小声嘀咕:“他们好冷漠哦。”   寻皆允散漫地笑:“大多是兄长和他外祖那边的血亲,不怎么认我。”   “我认你。”秦思思切了声。   寻皆允懒散道:“你不认我认谁?婚约在身,无父无母,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呸。”秦思思嘴比脑子快。   寻皆允轻飘飘睨了她一眼,秦思思嘿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走,起来。”   “去哪儿?”   人声嘈杂的前厅里,寻皆允拉起她往外走。   行至水阁附近,寻皆允指了指不远处,秦思思看到一抹青衫在拐角消失不见。   “看到我师傅了吗?咱们且跟着他看看。”   -   大理寺的殓房,寻亦许和仵作一起验了尸。   两具女尸都是老妪,年纪很大了,七八十岁了。   仔细观察一番后,得出一样的结论:和国公夫人的死状相同。   寺正把遗书拿过来递给寻亦许,道:“二家的丈夫守在厅内等结果……原本迫不及待想跟来,被我摁住了。”   仵作收拾勘验工具,随口道:“倒是心疼自己婆娘。”   谁料那寺正嗤笑了声,小声道:“我觉得是想看遗书写的什么,看多少遗产,留给自己多少……”   仵作的动作一愣,脱口而出问:“什么男人?有手有脚有生活能力,养家不是他的责任吗?还贪婆娘的一点嫁妆。”   “……这两个男人情况都一样,是吃软饭的,惧内,好吃懒做一直啃婆娘的老本,但自己婆娘都不说什么……我在八里村打听了一圈,她们的婆娘常年外出务工养家的……”他声音更小了点,“我听说某一年带回一袋子钱,回乡买了个庄子置田产盖房子,养活一家人,都是他们会生钱的婆娘赚的……”   仵作表示接受无能,这要是秦思思听到可能就见怪不怪了。   寻亦许对这些倒不关心,随便听了一耳朵,垂眼打开了遗书。   一目十行匆匆阅览完毕,他“哗”地攒紧了信纸,反问寺正:“你说这两女人什么来着?外出务工?某一年赚了一大笔钱?”   “对啊,有什么不对啊。”   寻亦许垂眼看着手里的遗书,不,应该说是忏悔书。   当中交代当年平阳公主死亡的真相:她们两个年轻时是女匪打手,为了钱帮国公夫人办事,在公主别院掐死了她,而后挂树上伪造绝望自缢的假象。心中悔过,多年难结,于今日自缢以告公主在天之灵。   靠着国公夫人的那笔钱,阖家老小一辈子不愁吃喝。从年轻到如今白发苍苍,两个老妪,都活到七八十岁了,更是含饴弄孙的满足年纪。为什么会因心中忏悔写下罪过然后自杀?还在春节新年团圆喜庆之际。   这说不通,她们不应该有自杀意愿的。   遗书的疑点重重,但又涉及了皇家的陈旧旧事,一桩秘辛。寻亦许不敢妄下定论。   寻亦许又摊开纸封,细细看了遍遗书,字迹是竭力装作稳定,隐藏的笔势颤抖。看到一半,信封纸上有一字的墨团略略氤氲,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凹凸微皱,像是滴下的一滴泪痕。   除非,是他人逼她们写遗书,而后伪造自杀。   脑海里骤然闪过那日偷闯陈国公家墓园,在国公夫人墓室内,将尸体烧为灰烬焦灰的黑影人。让他们不要追查下去、无疑自爆门路的嫌疑人。   寻亦许的一刹那的念头起:殓房里的两个老妪,是这个人做的吗?   -   秦思思和寻皆允没想到,他们二人一路跟着叶凌,居然跟到了山岭平阳的别院。   山上雪势大,叶凌撑起一把丹红的纸伞,信步闲庭走在山径林间。   到了别院门外,他过门不入,只是站在红墙边,撑伞微仰着头,红伞的一半伞面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叶凌站了半个时辰,眉头上凝了薄霜,双肩落满雪,一动不动宛如雪雕。   秦思思和寻皆允藏在那颗高耸入云的柏树之上。   透过细碎枝杈间,秦思思坐得腿都僵了,叶凌方才动了,居然从青衫广袖中摸出一把……烟花棒?!而后叶凌蹲下身,俯视只看到皑皑白雪内的一把红伞,红伞内的人看不清了。   叶凌执伞蹲下来,徒手扒开墙角的一个隐蔽的洞,将烟花棒悉数塞了进去,又用枯草木枝掩盖好。   他直起身时,眼皮半耷着,轻轻颤动。   耳畔犹然响起红装少女的那句:“这是我发现的狗洞!嘿嘿厉害吧?”   “春节将至,我好想玩烟花棒啊,到时候我就不容易跑出来啦!你帮我每年初三塞一把烟花棒在这里好不好?”   叶凌一贯少言且无趣,反问:“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长这么大都没玩过……”少女可怜巴巴地撒娇,“我好可怜的,对不对?”   “……”   而后,而后的每一年大年初三,叶凌会在这里扒狗洞塞一把烟花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而这个每一年,也止于那一场欢愉之后。   叶凌抽回神,抖了抖红伞,青衫长袖浮动,折身往回走。   执伞缓步雪里林间,蓦然传来他平仄无波的声音,直直传到躲在柏树上的秦思思寻皆允耳朵里。   “出来。”   寻皆允知道瞒不过他,抱着秦思思笑吟吟地跳下来。   叶凌顿足转身,静静看向二人:“跟着我做什么。”   秦思思视线下移,蓦地被叶凌腰际的银铃吸引,脱口而出问:“叶先生身上的银铃,和孟映岚孟姑娘身上的阴铃好像……”   叶凌:“就是她的。”   秦思思心里暗忖:就是那个招魂结魄的阴铃? 第80章 春归(二)   叶凌下了山, 秦思思和寻皆允也跟着下了山。   雪渐渐小了, 叶凌收了丹红的伞, 和身后的拂尘背在一起。他往回城的方向走, 寻皆允便堂而皇之地跟着他。   寻皆允:“回去吗?我们顺路。”   叶凌没有应声。   并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刚才要跟踪他。   沿着官道一直走,没有交流,秦思思打岔看四周风景。   “G?兔子!”   皑皑雪地里, 一只白胖的兔子在雪地里刨坑,圆鼓鼓的屁股墩对着她,一抖一抖的,十分可爱。秦思思眼睛一亮,脚步就跟了过去,兔子听到O@脚步声, 小短腿慌乱划拉了两下, 惊恐胡乱地往远处跑。   雪地里一瞬间印出浅浅的,小小的兔子爪印。   秦思思跟着跑进雪地里,一把揪住了兔子耳朵, 搂着胖乎乎的身体抱了起来。   “小兔子啊小兔子, 雪天里找食吗?要不跟姐姐回去啊,有暖暖的窝,有菜叶子给你吃。”   那红红的兔子眼瞅了她一眼, 三瓣唇亲蹭了下她的手背,旋即,它付下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看向她的身后。   寻皆允悄无声息地朝秦思思走近。   怀里的兔子抖了抖, 小短腿颤着跳出了秦思思的手臂,撒丫子逃走了。   “哎呀,你把兔子吓走了。”秦思思叹气。   垂头丧气往回走,大冷天的,秦思思莫名感觉有点热,是今天的路走多了燃烧我的卡路里了吗,她不自觉扯了扯衣领子。   与此同时手背也微微痒,她垂眸一看,被小兔子蹭了的手背红了一点。秦思思揉了揉,红点方才消浅下去。   -   回了相府,听闻大理寺收到两具自缢老妪尸体的消息,秦思思拉着寻皆允就往大理寺走。   在大理寺门口和守卫说了声,进去通报很快出来了:“二人进去吧,寻大人在里面。”   寻亦许已然从殓房出来了,在大厅里安抚两个老人。   “遗书打开了吗?写的什么?”   寻亦许身侧的寺正态度回:“没写遗产,你们不必多忧……至于信里写的什么,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回去吧!”   “遗书不就是给家人的吗?不给我们看?!”两个老人吵吵嚷嚷。   “是忏悔书!你婆娘做了杀人放火的事,看不看啊?”寺正吵得脾气起来了,发激他们。   “……啊,什么?”顿了顿,沉默半晌,“我不信,你们瞎说……”   另一个闻之色变,拉着他的胳膊:“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寺正一副好走不送的表情,寻亦许正陷入两难,见人走了大松了口气。   看到寻皆允和秦思思走来,忙招呼他们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带上门,便将两具尸体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而后焦头烂额地走了:“好了,现在只知道这些,我得去接芸儿回府了。”   寻亦许前脚刚走,秦思思挠了挠手背,和寻皆允正欲回去。   殓房跑出来一个隶属奇案阁的降妖师,惊恐着急一路大喊:“寻大人,寻大人呢?寻大人在哪?”   “怎么了?怎么了?”大厅里的寺正问。   降妖师身后紧跟着跑出无支祁,也是嚷嚷:“嚎什么?嚎什么?哎小张你冷静点!”   无支祁一脸淡定地劝抓马的同事小张,余光间瞥见秦思思与寻皆允,眼一瞪:“哎?你们怎么在大理寺。”   秦思思好奇问:“发生了什么哦?”   “就早上运过来的两幅尸体,烧成灰烬渣渣啦。”无支祁云淡风轻。   “……”   “无支祁,她们的身体在我眼皮子底下燃烬,我们奇案阁见多识广,定是哪个大妖神出鬼没!施法烧个尸体销毁证据容易,悄无声息潜入大理寺难!”   无支祁啧舌耸肩,看向秦思思和寻皆允:“有何猜想?”   秦思思迟疑小声道:“……我想到上次偷闯陈国公家墓园时,他夫人墓室里出现的那个黑影。”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无支祁打了个响指,“我去和老板说明情况。”   -   寻亦许在闻芸娘家吃了晚饭才回来,刚回相府,便让仆子找来寻皆允和秦思思去他的书房。   书房里简直是他另一个办公地点,秦思思一进去,无支祁和他奇案阁的几个同事都在里面商讨纷纷。   “殓房里的尸体,和国公夫人墓室里一样烧成灰烬,我觉得是那个黑影人在挑衅我们。”   “而且也是警告和威胁,不要继续查了……”   显然如此,我在明他在暗,这个人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故意自爆告诉他们,就是我就是我,我神出鬼没你抓不着,你们无可奈可。   那封遗书或者说忏悔书,应当也是黑影逼她们写下的,这是为什么?秦思思暗忖,是为了让大理寺查,还清平阳长公主的真相吗?这个黑影和平阳长公主什么关系。   “我们大约可以理清一点,这个黑影或许是会火系术法的大妖,和平阳长公主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很在意当年的真相,但这个遗书存疑……显然是被逼着写的。”   无支祁翘着二郎腿脑洞清奇:“照话本子来想想,平阳也许有恩于大妖,大妖为之复仇呢。你看死了国公夫人,她谁?抢了平阳丈夫和她位子的女人……然后这两个打手是帮国公夫人做事的,亲手杀了平阳,他杀伪装自杀,就为了上位啊!我觉得这遗书很可信啊!没毛病!”   秦思思眼睛一亮,不禁想为他竖起大拇指!   你说得很对大哥,梦里就是这样的,真相就是这样,你真是个人才!   她忙点头:“嗯嗯嗯我也觉得。”   寻亦许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他的手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一直没有参与谈话。   良久,他沉吟出声:“恐怕不止如此。”   他双指叩起敲了敲桌子,让手下安静。   这才抬眼娓娓道来:“只有档案记载,我不敢笃定平阳的死亡真相,但是国公夫人我确定了,她的确是他杀伪装自杀,上次偷闯墓室就为了细看勒痕,我发现:她脖子上是死后形成的勒痕,应该是高悬树上所至,并非致死伤。”   “今天这两个老妪的尸身更让我笃定了这一点。”   “致死伤是看不出来的,这就是吊诡之处。这一点和当年先帝的死亡一样,看不出致死伤。先帝正值青年龙体安康,正是他手掌皇权大展宏图之时,他应当没有自杀的动机的,排除自杀排除突发疾病,然而查不出他杀,一定痕迹也没有……也许就是强大的妖怪所致,也可以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修炼之人。”   秦思思听罢,他咋又绕到先帝死亡上的,这事儿乱成一团麻,真让人秃头。   降妖师们安静如鸡,面面相觑片刻,忽然哈哈尬笑起来。   “寻大人,您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呀,我们没听明白哈哈哈……”   妈呀遗书扯个平阳出来就够让他们压力山大了,又扯出个先帝来,就当没听明白吧,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就想好好拿个工资养老婆孩子。   而后春节家里事多、老婆凶悍有门禁、闺女生病要去抓药,胡扯各种找理由溜了。   -   亥时三刻,广碧小筑。   秦思思歪在榻上坐立难安。   她抓了抓手背,有点躁,不知咋了,今天一天下来莫名的亢奋和热。把怀里的手暖炉扔到了榻上,还有种想让屋里炭炉灭掉的冲动。   寻皆允坐在她身侧看书。   须臾,他蓦地握住她的手腕,摊平她的手背看了看:“手背怎么了?都给你挠红了。”   “你说兔子咬人吗?”秦思思蓦地问,而后发笑,“有句俗话叫,兔子急了还咬人。应当是咬人的。”   寻皆允神色一凝:“白日里那兔子咬的?”   “也不是,就蹭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痒痒的。”说罢,秦思思又扯了扯衣领。   寻皆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秦思思一贯穿得多,今日一反常态只穿了夏日的轻薄襦裙在室内乱晃。   他从榻上起身:“我那里有清凉膏,挺管用的,我去给你拿。”   话罢出门,往自己院子去了。   太晚了,秦思思让小红小绿去睡了,此时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是不是室内太闷了啊,她拍了拍发烫的双颊,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了,有点儿四肢乏力的感觉。算了,摊床上去睡觉吧。   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将起身,一股浓郁的异香袭来,她一个趔趄又瘫回榻上。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景象好似蒙了层迷幻缥缈的雾。眼皮子半阖,她蹭掉脚上的足袜。   窗口传来OO@@的声响,倏然“咻”地一下钻进来一道速度极快的白影,径自跳到了榻上,她的旁边。   秦思思勉力挣扎开眼皮,恍恍惚惚看到一颗白胖的兔子,歪着头,目不转睛盯着她。   卧槽,兔子?白天那个跑掉的兔子?!   秦思思觉得自己魔怔了,仿佛感觉这只兔子的三瓣嘴在笑,歪着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眼皮子沉顿,她仿佛出现了幻觉,那只白胖可爱的兔子变、变变变成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正太,歪着头无辜笑着,黑色的发丝柔软。他扯起她光裸的脚踝,嗓音也微奶:“姐姐,今夜我会让你会开心的。”   “小朋友你想干嘛??”   妈呀居然是只公兔子精!!!   她大概料到自己怎么了,秦思思浑身无力,浑身躁火难耐。   秦思思欲哭无泪,试图甩掉抓住脚踝的手,妈的她中了催情的法术吧!生物课都学过,公兔子精是个一年四季都在发情期的物种啊!!   努力让意识回笼清晰一点,纹银香囊,对,她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抓住腰侧的纹银香囊……   然而还没摇起来,飞来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围着正太兔子精,蓝光一闪,霎时他腹中一剑。滚烫的血汩汩喷洒,一般溅到少女挣扎间微微掀起的襦裙裙摆上,一半洒在骨骼分明的脚踝上。   正太兔子精歪着头,眸子里还带着迷茫的潮湿雾气,便应声落在地上。   秦思思挣着眼皮,难受得呜呜低泣了两声。   少年站在那里,双眸微动,闪着危险幽深的光芒。脸上的凤蝶图案蠢蠢欲动。   完球了,寻皆允生气了,要发作了,秦思思意识到他的脸色难看到吓人。   “他摸了你哪里?”   寻皆允扔了剑,蹲下来,埋头一点一点舔掉溅到她脚踝上的血。   血迹舔干净之后,寻皆允握紧少女纤细的脚踝,力道一紧,咬着牙忍着极大的怒气,一字一顿道:“看你以后还抱不抱兔子。”   “不、不不不不抱了,我以后再也不喜欢兔子了呜呜呜……呜呜呜你别这样怪吓人的……我错了阿允……”秦思思哭得真情实感上气不接下气,颤着双肩扑到他身上。 第81章 春归(三)   “我哪知道是只兔子精啊, 别、别别生气阿允……”秦思思磕磕巴巴地细声道。   少女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他怀里, 白皙的皮肤热得发烫, 一直蹭来蹭去。寻皆允的那点儿脾气, 心头的不明火蹭蹭蹭地烧得旺盛。   抓起秦思思的手背,兔子精死了,那片红色的印记还在。他试图消除这个催情的术法, 然而无济于事。   “覃思思,你中了催情香。”他冷笑了声,将她抱到了双膝之上。   “……”秦思思心虚地躲开视线,口干舌燥,无意识舔了舔唇。   倏然不知这个动作被少年看在眼里,盯着她的唇瓣, 呼吸微沉。   寻皆允垂下眼睫, 掩盖下一闪而过的危险克制光泽。片刻俯身,惩罚似的封缄其唇。   撬开牙关口津交濡,口腔里都是兔子血的腥气。浑身的汗毛倒竖, 生理性地反胃令她下意识伸出手臂, 抗拒地推开了他。   寻皆允轻声被推开,他垂着眼凝视着她,少女的睫羽浓密纤长, 鼻尖红红的,双目湿漉迷离。看起来像只无辜的小鹿,欲发激起了拼命克制的凌虐欲。   秦思思侧过身子弯下腰去,捂着嘴干呕起来。   然而不刻, 寻皆允掐着她的腰扶起她的脑袋,站起身抱着她抛进了软绵的床褥间。   秦思思的脸红扑扑的,她迷迷糊糊盯着寻皆允放在腰上的手,他要干啥?   哦,明白了……   脸蹭了蹭衾被,直直看着他嘀咕了声:“阿允,我好热……要不要先脱我的……”   寻皆允倒抽一口冷气,半眯着眼,啪嗒解了腰上系的革带,走过去将少女的双臂绑在了床头。   万籁俱寂的室内,只剩衣衫渐褪的摩擦静电声。   “……”头昏脑热的秦思思清醒了点,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自掘坟墓。   然后以为要发生什么行为艺术的时候,寻皆允将她晾在床头。粗暴地拽起一旁的衾被盖住她的身体,去漱口了。   漱口完毕,又端着一个铜盆过来,抓着她的那只脚踝摩挲洗净,盆里是冷水,秦思思一边觉得凉丝丝倒吸气,一边浑身燥热的身体又享受这丝清凉。秦思思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脚踝附近红红一圈,皮肤都快搓秃噜皮,寻皆允才放过她。抓着她的脚腕子俯身又吻了上去,一直往上。   他掀开衾被欺身过来,单膝半跪少女的□□。   “呜呜呜解开呀……”   “寻皆允你个混蛋……呜呜呜就知道欺负我……”   少女的哭腔隐隐约约飘荡在房间里,哭到最后尾调含了气音,被撞得断断续续。   ……   天光渐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几缕光线,照进昏暗的室内。   室内一团乱糟糟,床榻间弥漫着亲狎又煽情的气味。   床上的棉枕都哭湿透了,少女抬了抬臂,手指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秦思思转了个身,她盯着角落的墙壁,内心画着对某人的诅咒圈圈,衾被随着动作滑落,遮在腰窝的位置,往下雪白透着一点点青红掐痕。   床第间响起布料摩擦的O@声响。   寻皆允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往上拉了拉胡乱裹在少女身上的衾被。他凑身过去,秦思思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盯着墙角不理他。   “睡睡吧。”   “……”   寻皆允的脑海里飘起少女的眼眶红红,哭求的气音又软又糯,求他解开革带,解开了,搂着他脖子一口咬上他的肩胛,一边委屈地哭一边浑身颤栗着求他慢一些。   “睡不着?看来你还有力气?”   “我睡着了!”秦思思含糊气闷地嘀咕,潜台词让他走。   寻皆允的指腹摩挲了下她小巧的耳垂,低着嗓子笑问她:“我弄你不舒服吗?”   “!!!”热意刚消退没多久的双颊,再次染上绯霞。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自己一晚上是爽到了,还要故意问她对于自己技术的评价!   像个热水壶一样耳朵冒着热气,腰酸腿疼,浑身没力气。   秦思思心里这么腹诽,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就怕他不服气再来一遍……   “……”闷不吭声抗议的秦思思让寻皆允啼笑皆非。   他埋头亲了亲她的眼睛,直起身走出室内。   小红小绿战战兢兢神情隐隐期待地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装着热水的铜盆,听到声响,不约而同地咳了声,冷飕飕看向寻皆允。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瞬,又折了回去。   “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要么洗干净了再睡。”话罢,连着衾被讲少女抱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快走好不好?!我自己、我自己……”实在羞于启齿,她推搡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快走。   寻皆允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浅浅一圈红色勒痕。   秦思思在床上坐起来,捂着胸前的衾被。见状眼一瞪,大声逼逼:“看什么看……”   寻皆允垂下眼帘,唇角轻轻翘起似是而非“嗯”了声。   他渐渐加重手上的力气:“给你长记性。”   少女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气呼呼的河豚,小声咕哝:“哼,不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变态癖好……”   话未落,少年俯身啄了啄她的唇,低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你走开走开快走开!!”秦思思二次羞窘着脸催他快滚。   寻皆允不再折腾她,伸手捋了捋她凌乱潮湿的头发。   “好,我走了。”   话罢起身离开了室内,给少女的脸红羞赧缓过来的空间。   门边的小红小绿很上道没有进来,等寻皆允真正离去之后,方才端着铜盆一脚踏进来。   自家小姐的嗓音闷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传来:“你、你们别进来……”   “小姐,身上难受吗?要不要洗个澡再睡,我们给你浴桶里打好水就走。”小红在门口远远地问。   秦思思瓮声瓮气“嗯”了声。   -   一桶桶热水打满浴桶,小红贴心准备好新的衾衣搭在屏风上,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秦思思这才围着衾被试图站起来,双腿无力腰际酸软,骂了句狗男人,她磨磨蹭蹭起来,钻进浴桶里洗干净后,倒在床上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她才徐徐醒过来。   空荡荡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秦思思一动不想动。   捂住饥肠辘辘的腹部,翻了个身,余光间瞥见寻皆允正坐在不远处的桌上看书。   “醒了?”他听到了床上的细微动静,眼皮未抬地翻了两页书。   秦思思正要撑床坐起来,寻皆允大步走到床畔,搂扶着她靠在床头。   “肚子饿了?”啥都瞒不过寻皆允。   秦思思挠颊“嗯”了声。   “想吃什么?”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肚子,啥都想吃,默默咽下口水,矜持道:“……没事,我让小绿去后厨让大娘下碗面。”   话未落,适时小红小绿便走了过来,二人一人提着一个食盒,陆陆续续从食盒里将瓷盘放到桌子上。   “就知道小姐醒了嘴馋!”   “这是二公子差人把福味楼正休春假的大厨子请到相府来,给小姐做的。”   秦思思搂住寻皆允的脖颈挂在他身上,嘿嘿笑了两声。   “阿允真好。”   寻皆允打量着她暗忖,睡了这么久才醒,昨天是欺负得太狠了。   不过眼前的少女傻乎乎,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听到好吃的就挨过来弯眼拍马屁……他悄悄勾起唇角,顺势捞抱起她,仿佛知道她浑身没力气懒得下地动,径自抱到桌子上坐下。   小绿找了外衫批到秦思思肩上:“我去往地炉里加点炭火,小姐当心着凉。”   秦思思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大快朵颐。   没有穿鞋袜,桌子下的双腿轻轻晃荡,秦思思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点冷。寻皆允见状,起身去拿了干净的足袜绣履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后,抓起她的一只腿放在自己腿上,捏着少女的足腕子垂眼认真给她套袜子,边缘细细挽好,秦思思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有点窘,收了腿缩在桌子底下。   桌子下冷热交叠,另一只光裸的足踩在穿好足袜的脚上摩挲。   秦思思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夫妻照顾的小孩儿,特别不好意思,饭也不吃了,抽走另外的袜子弯腰,磕磕绊绊地讲:“我、我自己来,谢谢啦。”   寻皆允哂笑了下:“不好意思啊?”   秦思思:“……”   寻皆允的心情一看就很好:“你要习惯,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   哇就老夫老妻生活了吗?她都还没开始新婚呢。   秦思思脸有点红,穿好袜子坐起来,低声嘀咕:“还没成亲呢。”   “夫妻之实都有了,成亲是迟早的。”寻皆允顿了顿,“立春的时候,我们成婚吧。”   秦思思略略一愣,很快“嗯”了声。   她抿了抿唇:“好呀。”   寻皆允伸手捋顺她睡得微微乱的头发:“吃吧。”   半小时后,两个人坐在榻上,秦思思吃饱喝足,舒舒服服瘫在寻皆允看话本子。秦思思双手缩在袖中,手臂懒得抬,要翻页就努努下巴。   寻皆允便伸手替她翻下一页,时不时搭一眼也看看内容。   书里上一页还刚刚互诉衷情互表心意的书生和狐妖,下一页的剧情陡转头也不回地往不可描述的方面而去,一辆托马斯小火车呼啸而过。   娇媚狐妖和纯情俏书生促膝长谈雪夜间,狐妖逗弄俏书生开启那啥姿势的理论讲坛。   秦思思面不改色,啪叽一下合上书,小心翼翼抬眸打量寻皆允有没有看――   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寻皆允似笑非笑看着她。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啊呸,我不是故意给你看的。”   “……我绝对没有暗示什么,真的。”   话未落,秦思思蓦地被抱了起来,由于是拦腰抱孩子一样直直抱起来的,秦思思双臂勾着他的脖子,双腿下意识勾住少年的腰。   寻皆允:“颇是有趣,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和朋友去跨年啦,明天补双更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82章 春归(四)   秦思思又做梦了。   那个幽蓝湖底的梦, 梦里的银铃声愈发清晰明了。   清醒过来时, 一只泛凉的手覆上秦思思睡得红扑扑的脸颊, 带着清晨的微哑嗓音问:“又做梦了?”   秦思思脑袋点了两下, 动了动,便被寻皆允的长臂捞进了怀里。   她愣了半晌,衾被里的秦思思未着寸缕, 某人也是。昨天寻皆允身体力行实践了某些姿势理论,到后面有点儿失控,冰凉硬邦邦的楠木桌面磕得她生疼。从桌子上到床上,寻皆允抱着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走每一步都是颤栗酥麻。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 少年冰凉的手揉着她磕得淤青的腰, 良心发现有那么点怜惜的意味。   秦思思不自在地躲了躲,少年旋即拽回她。   寻皆允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秦思思一刹那感觉到某人起反应的那东西顶着她的腿根。   “……”她要死了。   然后, 大清早的,呼吸厮磨间,秦思思再次连床都爬不起来。   寻皆允神清气爽地搂着她, 看着她染春的雾眸,晕红的桃腮。少女的眼睛哭得红肿,双手捏着被子角委屈巴巴。   她小声控诉威胁:“你再来我、我就不理你了……”   寻皆允把她脑袋摁进被子里。   温柔餍足地一声:“好。”   -   大理寺门口,送女打手尸体的两个老人和儿子媳妇拖着两口棺材, 要拖尸体回家安葬,听闻烧得只剩一把骨灰时,坐在门口要交待,死活不肯走了。   儿子媳妇在门口哭嚎,引来洛阳城民众的强势围观。   “呜呜呜什么大理寺啊,我娘自缢家中,遗书不还,尸体还烧成了灰,大理寺这么不讲理的吗?”   “大伙给我评评理,我娘已经死了,死后我想好好尽孝入棺安葬……”   无支祁的双臂左环右抱着两个骨灰盒,站在门口看着一度僵持不下的场面。   最后还是大理寺卿出面,掏了钱,才止住了这一群哭嚎的人闹事,抱着骨灰盒哭哭唧唧给送走了。   然而这事就在洛阳城传开了,为啥自缢了,遗书里写了啥?听大理寺当差地将好像有妖鬼作祟,才把殓房的尸体烧成了灰。   这案子大理寺遮遮掩掩,大过年休息吃饱没事干的洛阳人民便愈发好奇,津津乐道。久而久之,就捅到了皇帝耳朵里。   承明殿里,李成尧问案子详情,寻亦许这才把那遗书交给了皇帝。   一五一十看完的李成尧,合上遗书,下令彻查平阳冤案和当年死亡真相。   李如瑾死后,先帝思念胞妹,谥封为长公主,是为平阳长公主。   都是年代太久远的事了,平阳这事查清是次,为之平反是真,当今皇帝可不在乎真相。即便是假,那也必须是真的。   所以很快便盖棺定论,就是前段时间自缢死去的女打手杀的,幕后指使是同样自缢死去的国公夫人。凶手忏悔自杀,也无法追责,李成尧心中唏嘘,亲笔作书,平反了皇姑母李如瑾死亡的真相。   “为什么她们都是自缢啊……”   茶肆酒馆里,皆是唏嘘,心里总觉得哪里古怪。   可此事就这么盖棺定论了,当今陛下好似没察觉其中的各种古怪。   李成尧专注于另一件事――   国公夫人做暗杀当朝公主的事,定然是借了娘家的力,用娘家的权势去打理掩盖。作为陈国公最后的支持,如今是其老丈人的一家难免其责。   陈国公把持的时代就这么过去了。   一朝权势全无,他也年过耄耋,老得一只脚快入土,一刹那心灰意冷,脱了官帽告老退出朝堂了。现在承了个虚爵,日日在国公府里闭门不出。   洛阳城坊间又唏嘘起风光赫赫一时的陈国公,当年娶平阳公主的十里红妆,皇恩浩荡;先帝死后依旧根深稳固,成了李成尧的掣肘,把持着大半权势……   如今,两任妻子先后自缢,嫡子世子爷出门捕个猎被吊睛大虫咬死,手握的权势没了,家人也没了,举目四望空茫茫,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风水轮流转,天道有轮回。   -   陈昀正进来缠绵病榻,日日做噩梦。   坊间那些传闻,还有遗书描述的内容,平反的真相与他而言宛如重创。   他依稀记起一身红装的平阳,瑶光殿里那个总在想办法偷跑出去的狡黠少女。在少年时,他的目光便追在她身后移不开。   “陈昀正,你今日出宫是不是呀,帮我个忙呗?让我扮成你的书童带我出去……”   他这一生什么都有,什么都得到了,唯独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妻子。   在他的设计之下,先帝逼平阳嫁给他,如愿娶了这个女人,却是一辈子爱而不得。   他恨她对他的不屑鄙夷,恨她不把他放在眼里,无悲无喜,把他当空气。   他恨自己对她的痴念成狂,什么女人得不到要的她,便把她锁在府里,折辱她的自尊……最终那个鲜艳如火的平阳一丝鲜活也没有了,他一度以为她是真的自缢的。   却是……他娶回来的第二个妻子,替他生儿育女陪了他大半生的女人。   陈昀正靠在床头咳嗽不止,慢慢从思绪回忆里抽回神。   他喊一直守在门口的仆子婢女:“给我倒水来。”   良久,无人回应。   他拧眉不满,扬声又喊:“水呢?”   依旧是鸦雀无声。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陈昀正掀开被子下床,慢步往外走,候在门口的仆人婢女闭着眼睛倒在地上。   他朝门外大喝:“来人!府兵来!有人行刺!”   “你这个屋子施了噤声咒,他们都听不到的。”   凭空骤然出现一道黑影,一身黑衣,带着黑帽子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嗓音雌雄莫辨,听不出是男是女。   陈昀正慌乱往后退,踉踉跄跄地转身,往里慌乱跑去。   幻觉吧?是他噩梦没醒?   陈昀正跑回了床榻边,他踯躅再三,拉起被子又躺了回去。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柴瘦枯黄的手,擦了擦略浑浊的双眼。   黑影没有追来,不,应当是他的错觉。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盯着床帐想。   不过须臾,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徐徐传来,他默默吞咽,余光偷偷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陈昀正看到一片青衫衣角。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他看到一个青衫道士不疾不徐地走来,右手的拂尘轻动。   “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雌雄莫辩的声音传过来,方才看到的黑影也缓步走到他的床前。   “就是这样。”   白色的拂尘须子缓缓绕上他的脖颈,叶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拂尘,慢慢俯身看着他。   陈昀正看到一张冷淡冷静的脸,道士静静与他对视,目色无波无澜。呼吸不过来,窒息难耐,他目呲欲裂,不由抓住拂尘须子,却是越来越紧。   “知道为什么让你活到现在吗?对于你来讲,失去一切比死更可怕。”叶凌嗓音淡淡,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罢,陈昀正一动不动双眼惊恐地睁着,已然咽了气。   -   陈国公的死讯传入皇宫时,承明殿内,李成尧也是暗自纳闷惊奇。   “他不像是会自缢的人。”外面通报进来,陈昀正万念俱灰,迷昏自己的侍女仆人,在自己卧室上吊而亡。   贴身内官斟酌着,细声疑惑道:“他什么都没有了,妻儿,权势,大半生的富贵荣宠……年老无依,落得个凄凉身边空无一人,想不开也是可能的……”   “对,他已然垂垂老矣,一只脚踏进棺材,生死对于他来说很淡然了。”李成尧摇了摇头,“罢了,这事就到这里了。”   当今陛下下令厚葬陈国公,然而国公府――   和国公夫人只在中年生了一个嫡出世子爷,世子爷死后,他只有妾室生的几个庶子,年至中年昏碌无为,为了争这个破落的空爵位也是拼得个头破血流,庶子的媳妇们天天要分家产。   洛阳城的坊间关于国公府的传闻层出不穷,又开始更近新的争位争家产大戏。   说来也奇怪,当今陛下李成尧的上位有如神助。   先是正值青年的先帝离奇猝死承明殿,趁其他皇子年幼,让庶出身份地微的他有夺权的机会,最后成功登了基。   不过一两天的事,风云变幻,秦思思听到这些时,有点没缓过来。   她转头问:“陈国公也死了?”   “呸呸呸,不聊这些晦气事,小姐专心准备婚事。”小红忙接话道。   秦思思成亲的事,寻皆允已经提上了日程,她表示希望一切从简,无须繁复礼节,寻皆允接受了她的提议。   但嫁衣和代表她家中长辈的人是必须有的,闻芸开开心心替她们准备婚事事宜,今日便叫了最好的裁缝铺的人来替秦思思量身形。   那裁缝是女的,她一边量她的腰一边随口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感觉国公一家也忒惨,一个两个都上吊自缢,感觉招了邪似的。”   小红气呼呼,等她量好尺寸便急急忙忙送走了她。   回来时,对秦思思讲:“小姐,相爷派人派车去交州,接你族中耆老来,我刚刚在门口正好看到在准备车马。”   “去交州吗?”   “是呀。”   秦思思记起与孟映岚来往的书信,她好似在宜州过的春节,信里写宜州风景宜人,她决定和公孙弈逗留时日。秦思思想趁知道她的行踪去问一些事。   “我亲自去请吧,和阿允。” 第83章 春归(五)   冬阳升起, 天气放晴。   秦思思和寻皆允随接人的车马, 很快抵达宜州。   城门外, 随行车马早先得了相爷的指令, 方才讲:“宜州离洛阳不远,二公子和覃小姐就在宜州城玩玩,元宵前回去罢, 交州路远,二位还是别跟来了。”   说罢,马鞭一扬,便通二人告别继续赶路了。   秦思思和寻皆允进了城,在客栈歇了歇脚,便听到好多人兴致勃勃地闲话家常。   “听说了没?刘厨子家的小女儿疯疯癫癫这么多年, 居然好啦!”   “我晓得, 年前来了一对夫妻,说女儿身上阴气重被一只恶鬼缠身多年,做法驱鬼后就好了!”   “太灵了, 这两位半仙现在何处?我想去拜访拜访, 实不相瞒我近来财运不济……”   交头接耳的食客便回,刘厨子盛情款待,他们就暂住在刘厨子家。   客栈果然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秦思思喝了口茶解渴,便问了路找去了刘厨子家。   果不其然,那客栈八卦里做法驱鬼的半仙夫妻就是孟映岚和公孙弈。   刘厨子就在宜州最大的客栈做主厨,家里挺有积蓄, 院子挺大,招呼孟映岚他们绰绰有余。公孙弈推开门见到秦思思二人时,愣了一瞬,方才把人迎了进去。   孟映岚正在庭院里和刘厨子家小女儿玩翻花绳。   抬眸见到来人,大吃一惊:“G?你们怎么找上我的?”   她第一反应是寻皆允的病,以为落下后遗症,指着他紧张问秦思思:“是不是他犯毛病了?”   “不是,不是。”秦思思连忙摆手。   秦思思看了眼寻皆允,羞涩启唇:“我们……要成婚了。”   “G?”孟映岚呆住。“这么快吗?”   寻皆允反问:“快?”   “噗,邀请我们去参加喜宴的吗?”   秦思思点了点头。   目光扫到她的空荡荡的腰侧,没有看到她的银铃,果然借给叶凌了吗。   于是紧接着随口而问:“你的银铃呢?”   孟映岚顿了顿。   秦思思:“我前几日在叶先生腰上看到和你腰上很像的银铃。”   “便是我的。”孟映岚答。   状似不经意又问:“叶先生借去做什么呀?”   没料想孟映岚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   “我记得银铃是你的法器,贴身带着,为何借给他?”   “这是个交易。”孟映岚笑道,“曾经我是个哑巴,他有办法让我说话,唯一的要求是:借我的银铃一段时日。”   寻皆允静静听着,眸色微动。   秦思思欲言又止,想了又想,还是将多日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之前失足掉进去一个湖,回来后总会重复做一个梦,还是那个湖底,四周是一团团浮动的透明光影,而后就会慢慢听到清脆的银铃声……就好像是岸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   “哦对了,是冬日的冰湖,湖面结着冰块,莫名其妙冰面碎裂,被一股力拉进去了又合上了,我在湖里却是亲眼看到那些浮动的光影的……”   公孙弈夫妻听罢,却皆是不解。孟映岚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她的阴铃有结魄聚魂之能,若是她的银铃,那湖底的极可能是残魂散魄……但她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她无法分辨湖底的光晕是什么,也无法分别是不是她的银铃。   即便是她的……   把银铃借给叶凌的那一刻,他拿着她的银铃做了什么,她无从得知。   遂,她只是有所保留地回答了秦思思。   “我摇铃作法,便是感召到了魂灵,要么驱鬼引灵,要么招魂结魄。”   -   秦思思的梦没有得到解答,虽然无所获,但她也达到了另一个目的:邀请孟映岚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告知成亲之日定在立春,她们夫妇答应会在婚宴前起身,及时赶赴洛阳参加喜宴。   寻皆允和秦思思折返回洛阳,宜州离得近,快马两日便回去了。   到了相府门口,已是暮色低垂。   秦思思在马上昏昏欲睡,到了洛阳回了相府,是被寻皆允抱回广碧小筑的。一沾床,秦思思眼皮子半阖,就要睡过去之时,寻皆允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两个人贴在一起,寻皆允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眼帘:“睡吧。”   寻皆允低眸,怀里的少女唔了声,抬手挠了挠腮,拂去颊畔的碎发。   低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低问:“书里我和你的命运走向是什么?”   少女没有应声,闭着眼睛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路回来,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抱歉了。”他凑身吻了吻她的发稍。   话罢,掀开被子悄然起身,往书架的方向走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堆杂书之间,藏着秦思思几乎每日记录的书册。他不动声色地摸出书册,缓缓翻开,从上次看的翻到了最后一页,视线停在叶凌二字上。   他几乎是轻易地捕捉这两个字,因为叶凌近来的异常,寻皆允也心生疑窦。   书里写:【叶凌是boss,我会替阿允挡刀?充当挡箭牌?肉身献祭?然后回家。】都是充满疑问的问号。   肉身?她所在的这个身体是覃思思的。   他所爱的灵魂代替覃思思生长在这个躯壳里,这个肉身这个躯壳――   似乎是个绝佳的容器。   他师傅为何要借孟映岚的法器银铃?她的银铃也唤作阴铃,招魂结魄,若叶凌的真正目的是……替平阳聚魂结魄,然后引到覃思思这个躯壳里……   寻皆允眸色微动,不动声色地捏紧书册。   寻皆允低喃:“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他们彼此同生共死,思思不会舍得他死的,对吧。   管它叶凌目的如何,管他书里剧情如何进行发展。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论他的命,还是思思的,都由他作主。做不了主,那就逆天改命。   寻皆允把秦思思的手帐塞回了原来的位置,悄声走到床边坐下,替床上酣睡的少女拢好被角,悄无声息出了门。他决定再去九洲池里看看。   -   夜色的遮掩下,寻皆允偷偷潜入了皇城后苑林,径自往九州池的岸边行去。   已是夜浓,盏盏宫灯亮起,洒下一地暖黄的光影。   寻皆允藏在花圃间一颗巨树后,遥遥望去,九州池上的曲栏回廊上,光晕点点,一群掌灯的宫婢正在廊上行走,往湖中心的凉亭走去。凉亭里面好像有贵人在赏夜景。   他往反方向行去,打算找个隐蔽的、湖中亭注意不到的地方潜入湖底看看。   往岸边走,寻皆允刚要潜下水,水里忽而腾起小小的水柱,水柱盈漫上岸,透明水形涌动着就好像一个半个身子趴在岸上的人。水形幻作实形,是无支祁。   他在唇边竖起食指,朝寻皆允低低“嘘”了一声。   无支祁指了指湖中岛,压着嗓子小声道:“我跟你说,我看到有个人影往岛上的瑶光殿去了。”   寻皆允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老子还想问你呢。”无支祁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寻皆允起身欲走。   “哎哎哎,别走啊,既然遇见了咱们一起啊……”   无支祁无聊得快发芽,终于逮住了个熟人大倒苦水。   “老板丧尽天良,这几天日日让我跑宫里来盯梢,也没看出个鸟来。”   寻皆允蹲在岸边,指了指瑶光殿:“你不是看出那里有人影?去啊。”   无支祁狂摇头:“不是,我涌到了瑶光殿的水边,那个人要疑神疑鬼跑殿内去了,我善于在水里行动,上了岸无疑打草惊蛇……”   他讪笑两声:“二公子啊,您倒可以试上一试。”   无支祁的话未落,寻皆允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这家伙这么心急做什么,听人把话说完嘛。   摸了摸后颈,无支祁身体渐变透明,他重新钻入水里,化作一道水波和九州池的水混为一体,往湖中岛上的瑶光殿游去。   -   寻皆允悄无声息跑进了瑶光殿内,还未站稳,一道灼人火浪扑面而来。   他侧身躲过,一簇火焰险险擦过他的侧脸。   “又是你!”捂得一身黑的黑影歆淳大喊。   雌雄莫辨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之内回荡。   只闻其声,不见有人。   歆淳躲在大殿的某个雕画柱子后,高声问:“你不认为你的好奇心过甚吗?又跟来做什么,还有谁?我给你们的警告当耳旁风。”   寻皆允默不作声地朝她的方位行进。   快走到歆淳的身边一刹那,黑影轻跃在他眼前,寻皆允登时反应过来,二人过起招来。   寻皆允游刃有余,一边接招,一边细细打量她,心中思忖,眼前的人步步杀招,显然是在掩护什么。   歆淳逐渐吃力,额角留下细密的汗珠,她转攻为守。咬牙道:“你们谁也不能坏我大计,谁也不能!”   “什么大计?”寻皆允冷笑问,“复活你们可怜的公主吗?”   他说的是你们,你们的公主。   歆淳一时愕然,须臾间少年的剑光挥来,她往后躲闪间右大腿生生承了一道犀利冷冽的剑气。腿上黑色布料裂开,血水汩汩流下。   “你还知道什么?!”   惊鄂慌乱间,寻皆允掠起,急速朝她靠近,掀掉了她的口罩,露出一张妩媚英气的脸。   她是个女人?   女人转身欲走,寻皆允看到她一晃而过的侧脸,耳根之后是一个六芒星图案,青色的,像是纹上去的。   寻皆允愣了一瞬的心神。   歆淳捂住大腿,咬牙暗暗施印,一簇火焰在她眼前的黑石地板缝之间腾腾升起。霎时绵延成一条火线,挡在寻皆允和她二人之间。   寻皆允的唇角扬起不以为然的笑意,好整以暇地问:“我问你,你和叶凌是什么关系?” 第84章 春归(六)   “我问你, 你和叶凌是什么关系?”   无支祁游到瑶光殿的岛屿边, 从在水里冒出半个透明身子观望, 不刻便瞅到殿内焰焰火光若隐若现。哎, 毕竟老板他弟,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呀,他可不想被扣工资。   无支祁悄无声息涌上了岸, 化作人形偷偷蹿到了殿门外,便听到殿内来回回荡的这一句。   瑶光殿早就被封了,连带这个岛屿也被封锁了,无人踏足。   黑黝黝的夜幕下,岛上空无一人。没人发觉这里的动静,注意到殿内的火光。   要不要灭火啊, 是不是大殿烧了啊, 他摸着下巴正琢磨――   “咻”地一下,熊熊业火燃起,火舌吞噬了整个大殿。   “……”无支祁低骂了句脏话, 呸, 他这什么乌鸦嘴。   糟了,老板他弟还在火里呢,不会被烧成一把骨灰了吧, 心里一急,连忙施法自手里汩汩连绵不绝冒出巨大水柱,喷到大殿上灭火。   然而没鸟用,火越烧越盛, 这他妈是红莲业火吧。   红莲业火是火狐一族的绝门术法,一般人哪儿浇得灭啊。   无支祁仰着头,正纠结着,“水火不相容要不要进去救人寻皆允应该没那么弱鸡吧”一系列内心活动一晃而过,逆着灼灼的漫天火光,寻皆允面色平静地出现在他面前。   阿弥陀佛他可算出来了,抬眼间,无支祁瞅见那弥天火光像朵艳丽火莲,轻便蹿出来一个浑身冒火的狐狸。她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人,那狐狸看过来时,无支祁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迭拽着寻皆允往水里跳。   “扑通――”   化作火狐的歆淳止步岸边,看着渐起巨大水花的水面霎时恢复如初。   不过片刻,平静的水面之上,寻皆允跳下去的地方,那小片水域的猩红血雾渐渐弥漫。   歆淳嗤笑一声,火舌舔烧到了他的整个左小腿,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即便红莲业火被水扑灭了,它的火苗种子不会灭,也会夜以继日刻进骨髓里,刺痛淤肿,鲜血淋漓。只有挖空骨髓才能彻底清除火莲印记。   湖中亭内,赏景的贵人喝茶的手一顿,指了指瑶光殿,迟疑问:“那里……”   她身后婢女内官们见到瑶光殿的火光,霎时慌作一团,吵吵嚷嚷。   “你们快看,岛上的瑶光殿是不是着火了?!”   “来人呀!来人呀!着火啦!着火啦!”   火狐歆淳遥遥望见湖中亭的骚乱,低头看了眼九州池水,低着嗓子道:“公主,一切就快结束了。”   话罢,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我不想……”   “不要……”   “快逃……”   幽蓝无垠的湖底,伴随着愈来愈清晰的清脆银铃声,秦思思又听到空灵缥缈的女声。   似喃似叹,似哀似怨,很轻很淡,很急很无奈。   秦思思是有意识地醒来的,她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梦。   手臂撑床坐起身,靠在床头,秦思思陷入沉思:即便那女生很轻很缥缈,她还是依稀分辨出来了,那是平阳公主李如瑾的声音。她在之前的梦里听到过。她被锁在国公府里,所以想逃出去吗?   “你最近,自己老做梦啊?”耳畔冒出个公鸭嗓。   小猪瘫着肚皮,在她枕边滚来滚去。   “哎。”秦思思也不知道为啥叹气。   她转眸环顾四周,下意识找寻皆允的身影。   “G?阿允呢?”   “啧,那臭小子把我扔到他院子里几天,你们这两天干了什么事,我一个过来人不知道?”   “……”卧槽,她总习惯性遗忘小猪的存在,幸好给寻皆允扔远了!   秦思思脸颊一热,依旧面不改色地反问:“你知道啥?”   “没啥,为爱情鼓掌。”他一屁股蹲坐在枕头上,上半身的两个小蹄子拍了两下。   秦思思:“……”   “哎,你行吗我说,那火真不是盖的,我劝你找人看一下――”   门外吵吵嚷嚷,传来无支祁的声音。   “不必。”寻皆允一个眼风扫过去,阴鸷尽显,无支祁掀了掀唇,霎时安静如鸡地闭了嘴。   得,这家伙这么厉害,应该看起来没啥问题。   无支祁转身去找寻亦许汇报情况。   寻皆允还未踏进屋子,穿着单薄中衣的秦思思便小跑过来,笑吟吟扑到他身上。   “阿允,你去哪了呀?”   左脚微微滞顿,寻皆允略仰头,微不可察地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嗯?”秦思思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扬起颈看着他,“阿允?”   少年俯下身将怀里的少女抱起来,扯起唇角,挑着桃花眼缓缓笑开。   “怎么不穿鞋啊?一没看到我就找。”   秦思思心里草了一声,哇呜受不了了。   她略感害臊,一本正经地小声解释:“没有……屋子里热。”   “啧。”寻皆允眉梢轻挑,表示嘲笑。   秦思思恼羞成怒:“没有就是没有!”啧个啥!   他抱着秦思思低低笑着,拖着略略刺痛的左腿,一步一步往屋子里走去。   对于他来讲,这点小痛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比这痛千百倍的都承受过。   寻皆允把怀里的少女放在榻上,他也在她身侧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袋糖炒栗子递给她。   “你去买这个了呀?”秦思思眼眸一亮,欢欢喜喜接过。   寻皆允轻轻笑了下:“正热乎,吃吧。”   从九州池跑出来,施法蒸干衣服需要时间,在街上逗留了会儿,便买了秦思思前日随口一念的糖炒栗子。寻皆允也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秦思思从榻上的小几上拉了个小盘过来,剥开第一个栗子,塞进了寻皆允的嘴巴里。   她笑眯眯道:“谢谢。”   “嗯。”寻皆允慢慢咀嚼嘴里的板栗,香而甜润。   -   瑶光殿经年失修,不甚走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近来,很多宫外瓦匠手艺人进宫修葺宫殿,皇城里进进出出,寻亦许混了进去一趟去打探情况,他特意去闻了闻火烧焦后的气味。确定和墓室国公夫人、大理寺殓房两个女打手尸体烧成灰的焦灰气味是一样的。   寻亦许的书房里,他看向寻皆允。   “那日你一个人去瑶光殿做什么?”   “兄长让无支祁在九州池里泡着做什么?”   寻亦许默了默:“……”   “老板,绝对没错,那嚣张的黑影就是只火狐。妖怪,妖怪,和我同类,你弟弟不会比我还清楚。”   寻亦许又问寻皆允:“是吗?”   “嗯。”寻皆允,“和她打了一场,她打不过变了狐狸原型。”   “……”寻亦许脸色稍霁,“下次别正面起冲突,你没事吧?”   寻皆允:“没什么事。”   无支祁切了声,抱臂懒洋洋道:“老板,我不想知情不报,他左腿有伤,被狐火烫的。”   “无关紧要,兄长。”寻皆允眼风一扫无支祁。   “给我看看。”   寻亦许二话不说,蹲下来撩起了他的衣摆,往上挽起他的左腿裤子,他霎时倒吸一口冷气,眸色微冷。   少年的左小腿都被烧出红裂痕,缝隙里血丝不停地往外渗,缝隙边缘的皮肤表层有烧焦的纹路。   “这叫没事?!”寻亦许低喝,“给我去看大夫!”   寻皆允弯下腰将左腿的裤腿拉下来,眼睫轻覆,面不改色地笑道:“兄长,求你不要声张,我不想思思知道。包括我作业去瑶光殿一事。”   “兄长信我,与我来说这是小伤,我体质特殊,会自行痊愈的。”   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寻亦许自知拗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不过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受不住就去看大夫,听到没?!”   寻皆允笑得没心没肺:“好的,兄长。”   他扶着桌沿坐下来,不留痕迹地话锋一转:“昨日我解开了那黑影的面罩,她是个女人。”   “女的?!”无支祁骤然出声,“火狐一族,母狐狸很少可以练成这样……练就他们的绝招红莲业火也是难上加难,很容易走火自焚……”   这么一听,寻亦许的心放下来许多,看来是个半吊子的火狐,寻皆允应当伤得不重。   寻皆允没有接话,继续道:“和她缠斗时,我还看到了她右耳根后的一个月牙标记。”   “什么?”寻亦许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标志?”   “六芒星图案,青色的,像是纹的。”   寻亦许脱口而出:“天子隐卫!天子有一支近卫军,神出鬼没,在暗地里,看不到的地方执行任务……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近卫队的标志便是在耳根后有纹六芒星。”   “虽然天子隐卫神秘,而去个个带着面罩,无法看清其貌,但我多年前偶然接触过一次集训,其中有一个唯一的女性,让我印象深刻。”   “不知能不能调来隐卫的档案?”寻亦许自言自语。   “老板你太天真了,怎么可能嘛?只有陛下本人能调动吧?况且要替他们做保密工作的啊。”   “非也,天子隐卫没有自由的,时刻藏在天子抑或皇亲国戚身后……她现在来去自如,只有一个可能,是从隐卫里除名了。”   “找一个除了名的不需要在隐瞒身份、性别为女的隐卫,应当没那么难。”   无支祁又道:“可她是个火狐妖,老板,她人类的身份应当也是伪造的。”   然而他的话未落,寻亦许已然推开书房的门,他打算去户部和兵部找找档案。 第85章 春归(七)   寂静长夜, 寒风凛冽。   一片废墟之上正在重建的瑶光殿上, 一袭青衫衣角随风翻飞。   叶凌右手微抬, 袖袍鼓飒, 衣袍下露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轻握着一只银铃徐徐摇晃。铃声淙淙,清脆空灵, 回荡在九州池上空。   幽蓝湖底,四处漂涌的团团光晕往上浮动,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气泡,不刻,团团浮动光晕钻出湖面,在半空飘动着, 随着铃声缓缓集聚到一起, 聚成一抹沉睡的淡淡魂魄。   紧接着,叶凌自袖中取出锁魂囊,将那抹灵魂收进了锁魂囊里。   随后, 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从皇宫出来, 叶凌径自往洛阳城的某客栈后的小林子而去。   清冷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树林间,孟映岚快步走过来时, 正好看见月光下背着拂尘负手而立的叶凌。   “久等了。”   叶凌转身:“没事,刚来。”   临近立春,孟映岚与公孙弈赶到洛阳城,还没告之秦思思, 在一家客栈刚歇了脚。等公孙弈睡后,她赶到与叶凌约定好的地方。   叶凌将腰间的银铃还给她,淡声道:“交易完成,还给你。”   继而补充了句:“还差最后一件事。”   “你要做什么?”孟映岚顺手接过的瞬间,铃声轻响了一声,抽出一丝死魂瞬移到了银铃里。   叶凌摸出锁魂囊收了进去,这是最早最早一缕快要湮灭的魂魄,他找到孟映岚做了个交易,帮哑巴的她能出声,将这缕死魂寄居在了她的身体里。   “与你无关。”叶凌嗓音淡淡。   话罢,很快转身离去。   孟映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清廖。   初次见这个人,也是这般寂然身影,面色无澜令人捉摸不透。   他出现在她眼前,问:“可否借你银铃一用?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心愿。”   -   冬雪融化,迎春花的枝叶间吐露含苞新芽,料峭的早春,干冷冻骨。   后厨新酿了梅子酒,往每个院子里送了一盅,小红端走进闺房内室,寻皆允也带着那一盅酒来了。   秦思思近来没做那个梦了,早睡早起,心情甚好。   “阿允,喝梅子酒吗?”   二人榻前小酌了一番。   秦思思看着对面寻皆允的人影重叠,她趴在榻上小几上,脑袋搁在双臂里蹭动,双颊红扑扑的,她傻笑道:“阿允,我好像喝醉了……”   寻皆允:“嗯。”   秦思思双眼弯弯,笑成月牙,歪着头看寻皆允:“你怎么没醉啊?我是不是老醉啊。”   “你才知道啊。”隔着小几,寻皆允低笑着,凑身捏了捏她的鼻尖。   寻皆允缓缓从另一畔的榻上直起身,挨着她坐着,把她捞进怀里。   “你会死吗?”他凝视着她娇憨的醉态,眸子里是沉沦。   秦思思含糊咕哝:“会……吧?”   “为什么?”   “因为不得不……”秦思思塌下肩膀,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倏然叹了口气。   “你死了,我当如何?”寻皆允话锋一转,哑声质问,“你想让我随你一起死。”   秦思思被他吓住了,瞪大眼睛摇头:“不是!不会的……”   她皱了皱鼻子:“我才舍不得你死。”   寻皆允安静了一瞬,眸色缱绻而温柔。   少女在他怀里直起腰板,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保护你的!”   寻皆允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套话,醉醺醺的她笑得没心没肺,安抚他,劝慰他。   他按着她的纤细后颈向自己拉近,同时俯下身,秦思思只觉一道阴影落下来,唇上落下冰凉的触感。   寻皆允只想将怀里的少女揉进身体里,两个人亲得透不过气,秦思思推开他,猝不及防地捧住了他的脸。   “你在害怕?”   “嗯。”寻皆允的嗓音微颤,带着细不可察的脆弱。   “不怕,不怕。”秦思思扬起头凑近,亲了亲她的下巴。   寻皆允倏而失笑,胸腔震颤,他哪里配得上她,力量渺小如她,胆怯如她,独自背负一切,按照攻略走还好,她可以“事了拂衣去”、“无事一身轻”的轻松离去。   却偏偏说喜欢自己,要保护自己,偏偏选择一条最难的路,谁也不能讲,只能默默无声与背后的系统反抗。   “笑什么!”秦思思嘀咕了句,直起腰板,眯着眼睛凑近他的脸,恶狠狠威胁:“说了要相信我!”   寻皆允顺势埋下头,脑袋蹭了蹭她的右颈,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笑了,不笑了,相信你……”   秦思思哼哼唧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而后扒拉起来,搂着腰他的腰渐渐沉入睡梦。   嘴唇掀了掀,嘀咕了句:“我来保护你……”   “让我来。”寻皆允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回。   -   翌日,秦思思一睁开眼便看到身侧的寻皆允。她推了推他,少年的睫毛颤动,徐徐掀开眼皮。   脑袋沉沉钝钝,一喝酒就这样,但又贪杯,冬日的温酒最让人沉醉。然后反应慢半拍,昨天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迷迷糊糊的。   “我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不是正喝着梅子酒吗?”   “你喝完酒就睡死过去了。”   “喔。”   秦思思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下次不能贪杯。”   起床穿鞋袜,寻皆允在身后问:“要去哪儿?”   “崔尹帮我们做了一对泥塑娃娃,新婚礼物。”   寻皆允坐起来:“你去她那儿取?”   秦思思点头。   寻皆允把她摁回床上,眼一眯:“我去。”   “……”秦思思发现他对崔尹过分警戒。   秦思思栽回床上,顺了他的意思。   寻皆允踏入文墨轩的后院,崔尹正蹲在前庭,堆柴起火,吊一锅热乎乎的羊肉汤。   看到来人眉梢一扬,略略讶然:“怎么是你来拿的?”   “东西呢?”寻皆允不废话。   崔尹支着膝盖不紧不徐地站起来,回卧室拿了两个木盒塞给寻皆允。   寻皆允脚步未动,稍顿片刻,方硬邦邦问道:“请你帮我一个忙。”   “哦?”什么忙让寻二公子开金口。   不刻,移步偏房室内,寻皆允掀起了左腿裤腿,带起血丝迸溅。这还是他施法堵截没往上蔓延,烧伤淤积在整个小腿。   崔尹慢慢眯起眼,碧瞳微转,火狐烧的?   “你找错人了吧?我又不是大夫。”   “你帮我暂缓,抑或,暂且变好。”   崔尹:“理由?”   罢了。   片刻,她手一抬,一团漆黑墨团如黑色蜘蛛丝,沿着烧伤的纹路钻了进去,很快仿佛春风拂过每一道罅隙,寻皆允左小腿上的裂痕徐徐抚平愈合。   “听好,这只是暂且的假象,时效七日,你运法过度动作激烈,日后反噬更快。”   寻皆允淡声道了句谢,拿着木盒子转身走出文墨轩。   -   秦思思估摸着他快回来时,她准备好颜料砚台细软毛笔,摆好在书案之上。   果然没过多久,寻皆允揣着两个木盒回来了,一搁在桌子上,秦思思便打开了,是一对只雕琢塑身的泥娃娃,一男一女,没有上色,也没有刻脸。   这是秦思思特意要求的,泥塑娃娃也是按照她的图纸做的。她原本打算自己上色画脸,然后偷偷摸摸给寻皆允一个惊喜。   然而现在是他拿回来的,算了,也挺好。   寻皆允挨着她,在书案后盘腿坐下来:“准备做什么?”   秦思思提起细软毛笔:“上色。”   “我也来。”寻皆允道。   秦思思递给他一支笔,而后示意先将乳白的颜料涂满泥塑娃娃全身,寻皆允依言照做。   不一会儿,小红小绿满面红光地跑进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兴奋道:“小姐,姑爷!这是确定好的喜糖喜饼,小姐要不要尝尝?!”   秦思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两盘喜糖喜饼端了上来。   秦思思剥了一颗,塞进寻皆允嘴里:“好吃不?”   “你尝尝。”寻皆允低头吻上她的唇,将口齿间甜腻的牛乳糖分享给她。   小绿张着指缝捂着眼睛,心道没眼看,便没小红拽了出去。   寻皆允很快直起身。   牛乳糖融化,口齿生津,秦思思悄悄抿了抿唇角。   她故作镇定地咳了声,捏着笔杆敲了下寻皆允的手背,而后板起一本正经的脸继续涂娃娃。   “好好工作,不准开小差。”   从前他一直孤身一人,游离在热闹之外。   这世间的欢喜都与他无关。他不配。   曾几何时,眼前的少女笑眼弯弯,一路分花拂柳而来,牵起他的手去领略这人世间最世俗的热闹。   这几日都会出一会儿太阳,白雪缓缓融化,屋檐上冻成的冰锥化水,缓缓往下滴落。   室内一片静寂,在彼此无声中,只余室外的水落嘀嗒声。   良久,秦思思自言自语嘀咕:“好了。”   涂白完毕,她晕染了鸦青,又小声逼逼:“你总穿一身黑,倒是省颜料。”   是觉得即便流血落泪,衣襟打湿血迹洇渍看不出,就可以故作无事吗?   寻皆允没有出声,秦思思转眸看去,他认真垂睫,正在给她涂衣裙的颜色。   是她一开始穿到相府时穿的衣服:淡色粉对襟上襦与碧纱裙。   秦思思干脆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默不作声看着他涂抹。   寻皆允涂好最后一笔,泥塑娃娃雏形已显。只剩空白的面廓上,少女的眉眼未描,转头正欲打量她,与秦思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少女下意识躲了躲,很快看回来,肃着脸一副“看我干啥我又没做啥”的表情。   她的鼻头染了鸦青颜料的墨团、双颊两旁也有淡淡的污痕。这一刻好似个雀斑少女。   同她那副欲盖弥彰的表情,有点好笑,有点温软可人。   寻皆允弯起无名指刮蹭了下她的鼻尖,秦思思脸“唰”地红了。   她摸了摸鼻子,按捺怦怦跳起的心脏,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猝不及防云淡风轻的一下。   秦思思讪讪转头,小声咕哝:“你的太好涂了,我就无聊,等着看着……你画好了就拿来,我要画脸了!”   寻皆允笑。   “笑你个头啊。”   寻皆允俯身过来,捏起她的下巴,怀里摸出锦帕,一点点擦拭干净她双颊的污渍。锦帕是上次秣庭山上同秦思思讨的,洗好了寻皆允一直随身带着。   少年的手由捏下巴逐渐变成兜着双颊,秦思思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她感觉自己像只被主子捏住脸,扼住了命运咽喉的宠物。   寻皆允眼底泛着细碎的笑意,少女黑葡萄般的眼珠子不停转动,就像一只他忍不住去逗弄的小花猫。   她有一丢丢憋屈,瓮声瓮气地抗议:“我脸上有脏东西嘛?”   “嗯。”寻皆允擦感觉松开手,将她颊畔的碎发拨到耳后,“干净了。”   而后一直凝视着秦思思。   秦思思凶巴巴掩饰羞赧:“又看,偷看我干嘛?”   “好看。”寻皆允不假思索,笑回。   “……”秦思思彻底不淡定了,狗男人今天莫名的撩,受不了了她的心脏砰砰砰开始自我攻略了。   转眸,秦思思把注意力转移到泥塑娃娃上,提笔去画五官。   可爱圆滚滚的泥塑娃娃,五官她按照漫画Q版的画法,她得心应手上了手。   她那边的画法?倒和这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相得益彰。   寻皆允暗忖着,把自己手里的娃娃推了过去。秦思思也在“自己”娃娃上描摹好五官,搁下笔开心喊:“大功告成!阿允,你看!”   左看右看,唔,好像少了点什么。   秦思思转头看向寻皆允,他原本垂眼看着她画,随之一寸一寸抬头,桃花眼下的泪痣惹目。少年突然对着她弯眼笑了下,嘴角也咧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猝不及防,这下好,明目张胆被抓包了。   秦思思提起笔,提气点了颗痣。   然后小心翼翼拿起两个娃娃,起身放在了书架上,搁置在干燥处等颜料自然晾干。   “等颜料干了,我们写上自己名字吧。” 第86章 春归(八)   第二日, 离立春越来越近了, 相府派去去交州接人的车队回来了。   秦思思父亲族中耆老垂垂晚年, 一把老骨头经不住折腾, 走走停停,紧赶慢赶终于是接到了洛阳。相爷看重秦思思,闻芸也喜欢她, 出嫁总不能是在自己相府,便想了个法儿,将她和那族老安置了在她自己娘家待嫁。   婚前几日不能相见,秦思思便一直住在御史中丞的府上。   只是谁都不知道,晚上的时候,秦思思总会在第二日醒来在床上发现搂着她入睡的寻皆允。而后一大早趁着小红小绿进来伺候时离开。这一日夜间, 她干脆在睡前把住处的窗子留扇缝, 便哈欠连天熬不住去睡了。   这一夜,一只萤火虫始终飘飘忽忽飞着,寻皆允睡在相府的屋檐上。   直至流萤颤翅飞了起来, 他翻下屋檐跳下墙, 正好是后门连接坊市的巷子口。大街上传来梆子声声,行过一排巡逻的金吾卫,巷子口恰好扬起一片的青衫衣袍。   萤火虫跌跌撞撞地跟上, 寻皆允慢他一里的路程,暗跟着叶凌出了城。   依旧是那个无名山岭,雪已尽化,山间林木染了新绿, 冒出新芽。   悄无声息跟到平阳的别院里,寻皆允停下脚步。   徐徐仰起头,红墙之上积雪皑皑,院里院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院子外山林春意初长,院子内依旧在簌簌落雪。   他飞掠上墙头,将将站稳,叶凌在墙下负手微仰着头,面色波澜不显地看着他。   寻皆允俯视的角度,睥睨一切的神情。   “你想做什么?师傅。”   “你不是知道了吗?”   寻皆允自墙上跳下来,衣角拂起墙头的积雪落下。   “复活李如瑾?”   叶凌不答,转身之时,一把软剑速度极快地横在他的脖颈。他脚步一顿,背着清冷月色,身后的青色长袖微微浮动。   “李如瑾身死多年,她的尸体葬在皇陵里,早就腐烂成骨头了。”寻皆允不紧不徐地讲,“即便你凑齐她的魂魄,也缺个躯壳。”   寻皆允捏紧剑柄,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阴戾。   “在这一刻你还是我师傅,我问你,你便要生取别人的身体?”   叶凌缓缓转身,看着他:“是。”   “你做什么又与我何干,叶凌……”剑划上叶凌的脖子,他面色无波,也不躲。似乎毫无所觉。   “这个世界除了思思,但,是人是神,是鬼是妖,谁动了她……”寻皆允扯起温柔到}人的笑容,“我可能会发疯呢。”   “救死扶伤的叶凌,匡扶正义的叶凌,斩妖除魔的叶凌,外人眼里的圣人叶凌――你压着你的七情六欲,其实比谁都脏。”   贪嗔痴是食髓知味的毒药,叶凌也没逃过这一关,由爱生嗔生恨生痴生念,爱欲肮脏而浑浊,让人沉沦让人上瘾。   李如瑾是一团灼人的焰火,裹挟着浓烈的爱意横冲直撞而来,灼伤自己,也给叶凌刻上了无法忘却的烙印。   叶凌拨开剑刃,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说:“我们要走到这一步吗?”   话未落,泛蓝的刀影落下,他捏紧拂尘侧转身躲开。   -   秦思思一觉睡到自然醒来,身旁空荡荡的,寻皆允昨夜没来。   小绿轻轻推开门,在门口细声问:“小姐醒了吗?”   小红小绿作为陪嫁婢女,随着她一起到御史中丞府来了,急匆匆来了个相府的几个仆子,双手捧着红绸盖着的端盘,压着声音在和小红交头接耳。   秦思思点了点头,揉着眼睛装作随意问:“有人来了吗?”   听着门口OO@@的动静,她以为是寻皆允来了。   小红恰好进门来,看着她笑道:“小姐,裁缝铺做好了嫁衣,送到了相府,少夫人让送过来试试。”   秦思思心中雀跃,抿了抿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很快,她站在妆台前。   一袭云锦描金绣着金鹧鸪的嫁衣如云涌晚霞,一圈一圈,小红蹲下身子替她束着拦腰流云纱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玲珑纤细的腰身。在小红小绿的帮助下,穿戴好繁复细致的嫁衣,走了两步,流云烟霞的裙摆起伏,露出红色的绣履。   “小姐真美!”小红快要哭了。   秦思思试穿好嫁衣,便被小红小绿推搡着摁到雕花妆台前,小绿拍了拍胸脯:“小姐,嫁衣配新妆,我一定给小姐画一个最美的妆容,让小姐成为最美的新娘,风风光光出嫁!”描眉   点唇束青丝,妆镜里花面交相映。   菱唇上抹上明艳的口脂,一切完成后,秦思思呆呆看着镜中的陌生自己,蓦地颊染绯霞。   她蹭地站起来,踱了两步:“哎呀,换了吧……”   “小姐害羞了!”小红小绿笑嘻嘻。   不刻,门外猝不及防响起急躁的敲门声,小红出去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杂音:【叮――叮――叮――】   系统疯狂提示:【剧情偏离!剧情偏离!快去阻止寻皆允!快去阻止寻皆允!宿主听到了吗?】   小红很快急匆匆跑进来,在秦思思耳边低声讲:“小姐,方才相府来报,好、好像,少夫人不见了!”   “什么?!”   “好、 好像是被抓了,贼人给大公子留了纸条威胁他不用轻举妄动。”   系统一直不停歇让她去阻止寻皆允,仿佛坏掉了的警报灯,和小红一惊一乍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乱哄哄的一团,吵得秦思思瞬间自闭。   系统:【提示主要剧情走向:女主角闻芸被火狐妖怪歆淳抓走的……】   阻止寻皆允,他在濒临黑化的边缘。   在嘈杂的声音里,秦思思依稀分辨出这么一句,她双手拉起流云烟霞般的嫁衣裙摆,嫁衣也顾不得换便冲了出去。   -   平阳的别院里,叶凌设好了结界布好了阵。红梅院林,落雪无声纷飞。   叶凌只用了一只手,捏着拂尘,轻而易举对付着凶狠攻击而来、却逐渐连呼吸都困难的寻皆允。   手脚滞钝,呼吸紊乱,每走一步都沉重异常,与叶凌缠斗没多久,他便节节败退。   不能倒,他要解决了叶凌,然后好好站在她的跟前,一起等立春来。   这不是病,不是体内的蛊在作怪,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杀叶凌――   被称之为这个主线剧情的关键人物?   他勾唇讥诮一笑。   双眸渐渐红了,充满血丝……   是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吗?来自系统的制裁,他才是书里世界的神。   毒瘴谷的修罗场他都活着回来了,这不是绝境,寻皆允!   寻皆允一个踉跄,单膝跪在雪地里,软剑“铮――”地插入土地,他撑着剑大口大口喘息。   双眸之下,缓缓滑下两道粘稠湿滑,他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沉重的手,用力一抹,血渍洇染整个手背。   脑海之中:【叮――叮――】   叶凌眉头微拧,垂眼看着变得异常奇怪、动作滞顿的寻皆允。   “你来送死么?”   寻皆允扯起恶劣的笑意,在叶凌看来只是负隅顽抗。   “不,我死了,思思怎么办?我舍不得她陪我死。”   叶凌掀了掀唇,终道:“那你站起来。”   叶凌的眸色沉寂,同样藏着微不可察的癫狂。   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讲:“寻皆允,听好,我等这一天很多年了。”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话罢,他迟迟没动手,等着寻皆允站起来。   寻皆允撑着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   秦思思气喘吁吁跑出御史中丞府,跑上大街,发髻松散,发钗叮咛落地,她也顾不得回头捡,顺着系统的指示往前跑。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穿着嫁衣乱跑的是谁?……疯了吗?!”   秦思思充耳不闻,稳住心神暗问系统。   秦思思:最后的剧情是什么?我只知大概,详细请一五一十告诉我。之前问你就装死。   系统:【抱歉,最近系统升级,增添了新的功能,有点忙不过来。】   秦思思习以为常,都懒得吐槽这辣鸡系统了,又追问了一遍剧情。   系统这才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最后的大结局剧情是这样的。   李如瑾是叶凌多年的魔怔,他的复仇和复活大计贯穿全书,筹划多年。国公府接连死亡的离奇背后,男主角寻亦许以火狐歆淳的身份为突破口,抽丝剥茧往下查下去,查到了叶凌身上。   确定是叶凌所作所为,与此同时叶凌和歆淳一直是知道寻皆允在调查他的,火狐歆淳便抓走了闻芸,威胁男主角;这时候作为蠢坏的女配秦思思就跳出来了,她担心男主角寻亦许,死乞白赖非跟着他去别院救人。   男配寻皆允这里,他是最后知道嫂嫂闻芸被擒的消息,前去救人;发现哥哥嫂嫂包括秦思思都被困了;寻皆允和叶凌打斗间,他跌落间不小心把秦思思撞进了叶凌布好的招魂阵里,秦思思阴差阳错启动了阵法,原来她正好是平阳选定的躯壳。   最后她替寻皆允挡了一劫,华丽丽的挂了;然而平阳不愿复活,招魂失败,万念俱灰的叶凌被寻家二兄弟趁机合力杀死,男女主角得救。   一切回归平静之后,作者着笔男女主绝境脱险,男主又破奇案,声名远扬,被皇帝赏识……至于寻皆允,没写结局如何,也没什么人在乎。   听罢,秦思思还未整理清楚,系统心急如焚:【别跑了,你直接去。】   一个代码的事吗?秦思思吐槽着,一眨眼出现在落雪纷飞的别院里――   寻皆允和叶凌的打斗现场。   “思妹!”   秦思思转头之间,便看到墙角处,处处被火狐歆淳辖制的寻亦许和闻芸。   秦思思:她们怎么出现的?!   系统:【抱歉,顾不了那么多,剧情需要,使用了和你一样的办法,强制他们出现在这里了。】   “思思。”   “阿允。”   秦思思看到白雪皑皑的天地里,一袭鸦青色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少年的皮肤冷而白,仿佛与雪色融为一体。   寻皆允艰难地转过头来,动作滞顿,秦思思缓缓看清他流着血泪的脸,充满的血丝的双眸。以及,他头上逐渐显现的带着刻度的,仿若游戏读条的东西,黑色进度条沿着刻度正在往后一寸一寸续满。   系统:【他想杀叶凌,杀了他剧情就走偏了。】   系统:【快去,快去让他停下来,他要黑化了!】   桃花眼一寸一寸扬起,寻皆允的唇角带着嗜血的淡淡笑意,朝着秦思思扯出一个乖戾的笑容。   “别动,别听他的,乖。”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发生了点事,非常抱歉,加上快结局了,很焦虑怎么收尾   下一章就结局了,明天九点来看吧 第87章 春归(九)   寻皆允说什么?不要听他的?   秦思思缓缓睁大眼睛, 停在原处, 与此同时, 脑子里的系统似乎困惑地停顿了。   就在这一瞬, 歆淳朝着叶凌大喊:“快布阵,不要功亏一篑。”   歆淳曾是只备受欺负的小狐狸,遍体鳞伤时, 在芭蕉叶下瑟瑟发抖,被李如瑾捡了回来。那会儿这个小公主不过七八岁,抱起她便回了别院。公主在夜里亲自给她上药,反而被她身上失控的火灼烧了一缕发尾。   小公主惊了,葡萄仁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哇,你是只小妖怪。”   话罢, 抱起她更加爱不释手。   后来她给她养好伤, 便将她放回了山林。   为了报恩,歆淳伪装成人类,进入了隐卫, 这样就可以暗自保护她的小公主了。   对于她来讲, 公主的死她意难消,复活平阳更是她唯一的心意执念。   秦思思摇了摇头,顾不得多想, 拉着裙摆拔腿就往寻皆允的方向跑去。   “阿允,你怎么样?”   他看起来太糟糕了,话音刚落的须臾,寻皆允支撑不住, 仰头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双手张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间皆是白白的雾气。   歆淳的尾巴翘起涌动燃烧的火焰,向寻皆允的方向一甩。秦思思与寻皆允之间,霎时燃烧起一道火墙。   秦思思倏地一顿,停在离寻皆允咫尺的距离。火龙滚滚,形成一道等人高的火墙,隔断了两个人。   透过火墙的缝隙,寻皆允躺在地上倒着看她,他生生咳出一口血,哑声道:“一点都不听话。”   秦思思蹲下来低眸也看着火墙对面的人。   她颤着声:“阿允,你看着我。”   寻皆允头上的黑色读条,慢慢推进着,系统按耐不住出声,发出最后通牒:【叶凌在这时死了,主线剧情崩了,你不但回不去,你会随着这个书的世界,一起被毁。】   秦思思:我知道的,我活着代表任务失败。   她缓缓站起身,摸出袖袋里的捕梦网,蓦地转身朝与火狐对峙的寻亦许大喊:“亦许哥哥,接住!”   寻亦许闻声看来,粉色的捕梦网颤颤巍巍地飞了过来,绕过歆淳,寻亦许接过来稳稳抓住了它。好歹是个法器,用这个对付歆淳。寻亦许瞬间领悟过来,将闻芸护在身后,掂着捕梦网试了试手感。   片刻,他手腕一扬,捕梦网稳稳当当飞向歆淳,寻亦许的力道很准,一下子砸在火狐的尾巴上。   秦思思见状忙回头,等人高的火墙消弭不少,一点一点往下矮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腿跨过去,动作太急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扑通倒在了雪地里,手心在地上磨破了皮,蹭出了血。她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爬到了寻皆允的身侧。   跪坐在地上,秦思思将寻皆允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少年的头枕在她的双膝之上。寻皆允的衣服是湿的,很沉,鸦青色加深团团布料,染着血迹斑斑。   秦思思瘪着嘴,把袖中拉上手背,一点一点擦干净少年冷白面庞上的血迹。   寻皆允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拥着他的少女,一身嫁衣如烟霞。他徐徐按住她的后颈,拉着往下,他亦凑身吻了下她嫣红的唇。   咯血咳嗽着,他眼底透出一丝光亮。似喃似叹,少年兴奋低笑了一句:“我的新娘子真漂亮。”   “哪里漂亮了?发髻都散了。”秦思思瓮声瓮气,压住没出息的哭腔。   这时,别院里骤然落下一道阴影,天边飞来庞然大物,秦思思别开眼睛抬头,居然是变大的小猪。   他浑厚的嗓音乍然环绕在别院上空,是对叶凌讲的:“你的心魔如此的深。”   话未落,梦貘身上的无支祁跳了下来,直奔吃力和歆淳周旋的寻亦许:“老板!”   梦貘是循着捕梦网来的,他见惨兮兮的两个人,叹息着甩了甩牛尾,正欲将两个人卷到背上带走。叶凌举着拂尘手腕微动,凌厉稳狠的透明光弧便袭向了梦貘。   梦貘往下飞去,扑向叶凌:“老叶,来咱们聊聊。”   秦思思躬身抱着寻皆允,在雪地里滚了一圈,蓦地,秦思思脚边亮光大盛,她下意识眯眼抬手挡了挡光,透过指缝,她看到地上复杂偌大的阵法图案,每个线条光线涌动,自己的一只脚――   正好蹭到阵法图案的边缘。   系统几乎是一瞬间发出惊喜大叫:【叮――叮――宿主请注意,你启动阵法了,不管其他了,赶紧进去。】   秦思思抿了抿唇:我只问一句――   然而她在脑中的话未问完,身体变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她瞪大眼睛,手脚仿佛不是她的了,强制着她往阵法里走去。   寻皆允剧烈咳嗽着拽住她的手臂,咬着后槽牙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试图阻拦她往里走,却是徒然。秦思思身体僵硬地挣开了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系统急不可耐:【你快让他松开你,我们是在救你!我们又不是在玩命,这里死现世活,你完成剧情便回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思思,停下来,你要回去哪里?”   她想回头,却无法动弹,只能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往招魂阵里走去。秦思思眼泪簌簌落下来,头也不回往里走。她掀了掀唇,发觉语言系统也丧失了,无法说话。   秦思思在心里疯狂质问系统: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让我停下来!我若死了,阿允也会随我一起死掉!   然而系统那端充耳不闻,秦思思宛如傀儡一般直直往前走。   “你不管我了吗?……思思,不要我了吗……”寻皆允的嗓音近乎哀求,表情脆弱,身体摇摇晃晃。秦思思再往前走一步,他的心脏就要一击即碎。   不过片刻,寻皆允站在风雪里,笑着抹了一把唇边的血。他头上具象化的读条数值,蹭蹭蹭往上涨。   他阖上双眼,再睁开时,旋即渐变成赤红与琥珀的异瞳,右眼角下的泪痣,也霎时颤动着现出一只凤蝶。   少年缓缓笑出声,弯着眼的模样乖巧温柔,那一派天真无辜下,蕴着微不可察的病态偏执、阴鸷癫狂。   寻皆允抬步,一脚踏进招魂阵内。   秦思思走到招魂阵的中心,登时周身光芒万丈。   隔着层层光峦,叶凌从袖中摸出锁魂囊,解开,团团散魄残魂的光晕飘出来,往招魂阵中的少女身侧飞去。   身体骤然传来一阵撕裂感,秦思思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她垂下眼,眼睁睁看着自己魂体从身体里抽移出来。   就在这时,秦思思看到寻皆允飞掠进阵,抱住了她的往下倾颓的身体。   少女的嫁衣如天边残霞,像一只落下来的枯蝶,寻皆允接住她的那一刹,看清她脸上的泪痕斑斑。往上,是一个陌生模样的灵魂。   那还在抽移出身体的魂魄,眉眼干净清纯,瘪着嘴委屈的神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秦思思掀了掀唇,嗓音几分缥缈:“我……”   她的话没说出口,便见少年旋即手动结印,几只蝴蝶衔五彩珠子飞来,是春珠。   寻皆允施法,把春珠嵌进了她的肉身里。   然而无济于事,她还是彻底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就在这时,秦思思见少年的魂魄也离体了一瞬。   秦思思胆战心惊,她死了,同心丸发挥了作用了吗?阿允他会如何?   身体骤然疼痛,招魂阵光芒大盛,她往阵外飘去,彻底飘离了寻皆允。   系统机械的声音乍起:【恭喜宿主,剧情任务成功完成。】   -   秦思思的身体宛如戳破的气球,魂魄出窍后,一直往下滑去。寻皆允死死搂着她下滑的身体。   叶凌站在阵外,梦貘不敌他,缩小形态被紧紧捏在了道士的手心。   叶凌袖中的手暗暗捏紧锁魂囊,目不转睛地盯着招魂阵内的情形:散魄光点萦绕在少女肉身旁,齐齐钻涌入了她的身体里。   每个丝残魂悉数钻进秦思思的身体里,招魂阵的光芒逐渐消散。   寻亦许忙见状不迭跑到了寻皆允身侧,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思思!”寻皆允惊恸低喊,异色双瞳触目惊心。   少年搂着一具空空的躯壳,冰凉,僵硬,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寻亦许欲言又止,咬牙拉起他:“阿允,走。”   叶凌一步一步踏进招魂阵,朝着寻皆允的方位徐徐行来。   “走啊!”寻亦许拉起寻皆允。   寻皆允蓦然抬眸,搂紧怀里的尸体站起来,讥诮扯唇睨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叶凌。   “你休想。”他咧嘴笑起来。   “不要,快逃……”隐隐泣声传来,飘荡在招魂阵里。   若秦思思还在,她就会明白了,是平阳托梦让她快逃。   招魂阵内,李如瑾的魂魄缓缓出现,她飘荡在秦思思身体的旁边,她一直看着叶凌的方向,无助摇着头。   寻亦许忍无可忍,男主光环和嘴炮max齐发。   他对叶凌高喊道:“你考虑过平阳的感受?你只想让她生,让她复活,可问过她想不想?”   话罢看着现形的李如瑾魂魄,她不住摇头:“我不想……”   叶凌的脚步滞顿,袖中的双手一寸寸捏紧成拳。   “我只是想……给你重生的机会,你再活一次。”   本该她自己的人生,如果不是遇见他,她应当作为万人宠爱的公主,无忧无虑过完她的一生。   李如瑾幽幽启唇:“你用别人的命,你……”   她顿了顿:“此刻我很满足了,我看你最后一眼,我便走了。”   她在此刻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心意,足以。   李如瑾的魂体化作光斑点点,漂浮在别院上空,与纷纷白雪交融一体。   叶凌一贯无波无澜的脸上,眸色透出一点寂寥茫惘,他仰头,缓缓抬起手臂,往空中虚虚一抓,那些光点逐渐消弥散尽,如何也抓不住。   就好似他做的这些,一切都是徒劳。   青衫衣袍随风起伏,叶凌慢吞吞收了手臂。   他走近寻家兄弟身侧,抽掉寻亦许腰侧的佩剑,丢在寻皆允的眼前。   声音沉喑淡静:“你可以杀了我。”   寻皆允眼皮子也未抬,痴迷而眷恋地抚摸着怀里少女苍白的脸。   “你想以死解脱?让你活着更痛苦。”他扯唇笑得恶劣。   话罢,抱着怀里毫无生气的少女,脚步滞顿地踏雪离去。   风雪隐隐,背影微不可觉地踉跄。   踏出别院的一刹那。   雪停,春归。   -   秦思思不知飘向了哪里,她的四周都是一片混沌。   她在心里呼唤系统,片刻,系统回应:【宿主等待,加载中,马上你就回去了。】   秦思思:我不回去。   系统稍顿片刻:【什么?】   秦思思:我顺利完成了攻略任务,也走完了剧情,我的任务完成了,对吗?   系统:【对。】   秦思思向它提出条件:所以,我可以选择不回去吗?你曾经对我说过,在未来有一群人,会选择活在二维世界里。   系统吃惊顿住:【……你等等。】   秦思思猜这个客服系统又去问领导了,它大概讶异于她居然记得它随口一讲的一句话。   很快,系统回应:【你决定好了?】   秦思思:是的。   系统迟疑回:【即便沉浸于二维世界,是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的,而你不是未来人,我们无法为您提供条件支持。】   秦思思坚定不移:让我回去吧。   脑海里传来“滋滋滋――”宛如电波的杂音。   没过多时,眼前的混沌虚空宛如棉絮般被扯碎,化作齑粉。   她发现自己飘移在现世,自己老房子的卧室里。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儿,正是她自己闭着眼在睡觉。   系统再三确认:【那么,你现世的火灾无可避免,你真的决定好了?】   秦思思看着床上的自己:我决定好了。   话落的一瞬间,秦思思瞧见浓烟四起,旋即自己的身体淹没在火海里。   画面骤然一转,她看见了灵堂里自己的黑白照片。   各自组建家庭的父母捏着香,跪在黑色软垫上久久不语。旁边是年幼的弟弟妹妹,他们将手里的花放在她的照片旁。   “姐姐去了哪里?”小孩儿眼中没有对死亡敬畏,只有好奇。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是个好孩子,一直很乖,在那里一定过得很好。”妈妈嗓音微哑,这么同他们说的。   爸爸叹了口气,满脸愧怍地揉了把脸。   秦思思喉咙干涩,爸爸妈妈,你们有各自的家庭,有弟弟妹妹陪着你们,原谅我的自私。   我会好好的。   画面再转,蓦地是妈妈一边整理她的画册,一边登入她的微博界面,向她为数不多但可爱的小粉粉们,郑重地发布了一条讣告。   系统的声音乍然响起:【任务完成,解除设定,我们将退出这本书的世界,祝福你。】   秦思思明白它的意思,她现在大概真正成为了一个纸片人。   大千世界,虚虚实实,对于读者看客来说,他们看了一本书,这个是笔者构建的虚假世界。   对于她来讲,她是活着的,她身处的世界便是实。   秦思思再次回到混沌虚空,猛地往下坠。   -   立春这天,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   洛阳城坊间疯传一件不可思议的传闻:听闻寻相家的二公子疯魔了,和一具尸体结了亲。   寻皆允的屋子里,喜烛幢幢,对影成双。   少年穿着婚衣,他第一次穿红色,床上的少女却紧闭着眼。   “可惜你没看到。”   寻皆允低笑着,浓密漆黑的眼睫轻颤。   最初的最初,她怯怯的,磕磕巴巴却非要同他讲道理:“就像你饿了要吃饭,生病自然需要人照顾,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承受。”   后来,在崔尹府的妆台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听她讲:“寻皆允,好好爱自己。”   她会朝他生气:“你要相信我。”   她又同他讲驯养的故事,义正言辞地说:“我们是平等的……应该相互拥有。”   ……   他垂着眼,专心致志给少女擦拭身体,按摩,这才方才站起来,走向梨木衣架。取了如流云烟霞的嫁衣,他小心翼翼给一动不动的秦思思换上。他的动作极慢,换上嫁衣约莫用了半个生辰。   寻皆允恍若未觉,俯身亲吻床上的新娘子。   额头,眼睛,鼻尖,菱唇。   一寸一寸下移,少女的眼睫翕动,眼皮子掀了掀。   “阿允。”   埋在少女颈窝的寻皆允身体一滞,刚刚是幻觉吗?   是做梦吧,寻皆允不可置信,徐徐抬头――   秦思思缓缓睁开眼,便看到寻皆允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看向她的眼睛。   二人的视线交汇,少年眼尾红红,恍若大梦:“思思,不要离开我,不要回家……”   秦思思愣了一瞬,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凑身亲了亲他红红的眼尾。   “阿允,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啦 第88章 番外   相府门前,张灯结彩, 喜红绸布挂在牌匾上, 系在门口两座石镇狮子上。   隔得远远儿的, 围观人群探头探脑,心里一百个问号。   “相府在办喜事?”   “这……说来话长,相府那个二公子知道吧?有个未过门的妻子穿着嫁衣疯疯癫癫跑上街,莫名其妙不见了,听说哦, 相府二公子找到之后,新娘子就死咯!”   “那不是……”吃了瓜的群众瞪大眼睛压低嗓音,“应该办丧事吗?”   “二公子也是个疯魔的,听闻今日便是娶亲大喜之日, 无论如何, 是具尸体也要娶回家。”   “我的天老爷G!”刚吃一口瓜的那人倒吸一口冷气。   相府门口的守卫听罢, 这八卦势头愈演愈烈,进去通报出来, 准备关门哄走吃瓜群众。   这时, 自人群里急匆匆跑出来个月白袍的小公子,他气喘吁吁拦住守卫,一只脚卡在门缝里, 笑嘻嘻道:“哎哎,来晚了!我是你家二公子请来的贵客,让我进去。”   话罢,小公子向守卫递过去请帖。   守卫心中狐疑, 这小公子长相平平无奇,谈笑间的神韵却落拓潇洒。平素也未出入相府,是张生面孔。相爷的门生晚辈也没这号人物吧。   “不信我?让你家寻皆允出来认人。”他勾唇笑。   不远处,围观人群背后的大街上,一顶华贵轿子默默行过。   一只骨瘦苍白的手略略掀开窗帘,低问:“何以喧哗?”嗓音低沉,不怒自威。   外面的内官往后探看一番,应声:“回陛下,好似是……寻相的小儿子今日娶亲。”   舒服宽敞的撵轿内,是年近半百却依旧气宇轩昂的李成尧。   他眉梢微抬,余光轻轻凝视着那月白袍的小公子。   心里暗忖,寻阔的儿子娶亲,如此寒酸低调的?也不开门宴请。   反正闲来无事,他掀开门帘下了轿子,背手兀自往相府大门口走:“进去看看。”   “这……”内官欲言又止,垂首哈腰小碎步跟上。   天老爷G,皇宫消息闭塞,这当今陛下怕不是还未听说寻相那小公子的事吧?   相府里的人都认得她崔尹这张脸,她让小兰花精帮她乔装变脸,来晚了些。   正在门口守卫僵持不下,一截褐红的袖袍骤然冒出来,他抬手把门往里推。内官便旋即低声朝守卫讲:“识相点,门打开放行。”   相府的守卫眼界不低,识人查色的本领一等一,这位爷一眼瞧去是无形的威压气派,猜测着八成是宫里的人。他不由伏低脑袋,拉开门诺诺称是。   “进来。”李成尧背手,目不斜视踏进大门,仿佛没有瞧见崔尹。   这话也搞得像不知是对谁说的。   崔尹愣了愣,默默横了他的背影一眼,抬步跨进门槛。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很快,前厅听到消息,一阵骚动,寻亦许迎了过来。   “陛下恕罪,门口守卫不识圣上尊容,多加阻拦,他们只是小心行事。”   寻亦许也不敢问这圣上为什么来啊,他叫苦不迭,硬着头皮把人往前厅请。   李成尧:“无妨。”   崔尹慢慢走在后面,落了远远一段距离。   她哂笑扯唇,若无其事转身,往广碧小筑的院子行去。   -   广碧小筑内。   小红小绿守在门外,垂眼耷眉,却无半点喜色。   小红按耐不住细声问:“姑爷还没好吗?我们要不要进去帮忙啊。”   “别,姑爷正伤心呢,给他多点时间相处吧。”小绿抹了把泪。   然而秦思思的闺房里。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环视了一圈红绸遍盖的室内。   秦思思掀了掀唇:“今天是什么日子?”   寻皆允一动不动凝望着她,仿佛依旧沉浸在梦里,神情恍惚。   “立春。”哑声答。   哇,这里已经过去几天了吗?好巧不巧是今天,不对,幸好赶上了!   也不对,寻皆允准备做什么?!   葡萄仁一般的眼眸转了转,她也有点懵。   秦思思在寻皆允眼前挥了挥手:“阿允。”   寻皆允不应声,就巴巴看着她,眼尾略耷,红红的。秦思思莫名觉得,像只可怜兮兮的金毛大狗。   “阿允?”   “……”   蓦地,寻皆允拉住她的手,嗓音低沉。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再叫我一遍。”   “阿允,是我。”秦思思顿了顿,“我回来了。”   寻皆允捞过秦思思的腰抱紧,毫无缝隙地贴近,仿佛要把怀里的人箍进身体里。   “痛痛痛……”秦思思推开他的桎梏。   寻皆允呐呐:“痛吗?”   他摸上她的唇,将手指送进她柔软的口腔里,他隐隐急切低声讲:“你咬我一下。”   神经病啊?!   秦思思的双颊蓦然爆红,含着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入非非……她张开贝齿轻轻咬了下,连忙抬手抽出来。殊不知更像调情。   “好、好了吧?”   寻皆允垂眼盯着濡湿的指尖,一脸愣然。   半晌,他的眸色渐深,低下头含吮上她的嫣红唇瓣,仿佛要把秦思思拆卸入腹。   良久,寻皆允依依不舍地松开怀里的少女,捋了捋微喘着的少女的柔软发丝。   寻皆允下床,缓缓蹲下身,捏着秦思思的脚踝给她穿上绣履。   “G,去哪儿?”   “成亲。”   寻皆允捞抱起她,缓缓走出门外。   她果然回来了,没有一年,十年,甚至更久。   在同心丸没有起效,他没有随之死去的瞬间,寻皆允记住了秦思思的两句话。   “要相信我。”   “我会保护你的……”   秦思思身体里是母亲的春珠,保持着肉身的鲜活如初。   既然他没有一起死去,寻皆允做好了等待一生的准备,等她回来。他坚信她还活着,在不知名的世界里,用她的方式为之努力着。   所以,不论怎样,不论今日是不是她的归期,他都要同她在一起。   他的新娘子如此美丽。   -   “唔,看来是真的。”   “相府的二公子,真如外界所传,要和一具尸体拜堂成亲呐。”   太湖石假山的幽静小径处,崔尹月白袖袍随湖中微风起伏,她歪着头,看起来是专门上赶着来取笑的。   寻皆允是抱着秦思思走过来的,秦思思勾着少年的脖子,后脑勺背着崔尹。   她听罢挣扎着下来。   “咦?”崔尹讶然抬眉,“思思诈尸呀。”   秦思思:“……”   她偏眸看向寻皆允,微仰着头问他:“她说的是真的?”   寻皆允云淡风云“嗯”了声。   秦思思努了努嘴,一副“被感动得无以加复”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真傻。”   秦思思飞速低下头,手背蹭了蹭眼眶盈着泪雾。   嘴里咕哝:“傻子。”   “不知谁更傻?”寻皆允倏然轻笑起来。   他不用细想,也明白她回来的代价必定是沉重的,牺牲了什么,才回到这个虚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   “哼,你才傻。”秦思思抓住他的手肘,“走啦,良辰吉日,去成亲啦!”   崔尹走到二人身侧,再次好心提醒:“小心你的腿,寻皆允。”   秦思思转头问:“腿又怎么了?”   崔尹卖关子似的“唔”了声,啧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火莲业火烧了小腿而已。”   她揉着一把秦思思的脑袋:“哦放心,他天生喜欢作践自己身体,多少次都好了,废不了。”   话未落,寻皆允沉着眸子盯着她的爪子。   崔尹啧声耸肩:“我原本来贺喜的,谁知这么不受待见呢。”   她把应该小巧精致的药瓶塞到秦思思怀里,将她的颊边碎发撩到耳后,附耳小声道:“晚上给他用,保准腿就好了。”   接着崔尹讲了几句用法,秦思思深以为然,一脸认真地点头。   崔尹故作委屈:“得,我走了。”   说罢便要溜,被秦思思拉住:“别啊,喜宴你还没吃呢。”   -   前厅里,红绸铺桌,只摆了几个喜桌,简约得宛如家宴。   众人的神色也全无喜色,气氛是诡异压抑的静默。   寻皆允牵着秦思思踏进前厅内的一刹那,众人惊鄂的视线看过来。   闻芸倏然站起来:“思妹?!”   一时间,悲喜交加,沉默气氛撕开一条口子,众人的眉梢逐渐染上喜色。   崔尹挨着门边悄然钻进前厅。   二人缓步走向高堂,搁着楠木茶几,左侧的楠木椅上坐着寻阔,右边则是秦思思的远亲,那个族中耆老。   寻皆允的原本打算,任性也好,疯魔也罢,寻阔一五一十的默许了。   原本以为是个他不忍看见的结亲场景:自家小儿子抱着冰凉的尸体,一个人无声敬茶,沉默叩首对拜。   眼前的小姑娘言笑晏晏,伸直手臂,双手捧着茶盏,脸上挂着羞赧幸福然的红晕。   她不自然地羞涩启唇:“……父亲。”   寻阔双手微颤着接过她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随后徐徐点头:“嗯。”   他看向寻皆允,叮嘱了句:“好好照顾思思。”   言语之间,略略倾身,抬起手臂摁住他的肩膀。寻皆允无所适从地抬眸,瞧见了父亲眼底的隐隐泪光。   “从今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寻阔飞速抽回手,扯起温煦的笑容对秦思思讲。   秦思思乖巧点头。   拜堂之后,原本是要回新婚之房等候的秦思思,被寻皆允拉着哪儿也不许去。相府上下喜乐见闻的接受了,差点就要上演娶“尸”了,没觉得什么不妥。   寻皆允一刻也不让秦思思离开身侧,于是秦思思只好随着一起敬酒。她倒不怎么喝,只是陪着做做样子。   崔尹是趁着拜堂之际,到处找的空位。   相府几张喜桌点好了人数,椅子放得不多不少,所以不速之客李成尧来了后,顺利站了她的空座。他原本是要被请到高堂上去的,他拒绝了,随口让加了把椅子。   崔尹猫着腰落座后,余光间便瞥到了左侧褐红的袖袍,心里骂了句脏话。   不过还好,崔尹观察良久,她身侧的人应该就是来蹭饭的,垂眼不语吃着喜宴,也没认出她来。不可能认出来的,小兰花精的易容变脸出神入化。   崔尹定下心来,捏起筷子正要要膳,同一桌的对面,寻亦许冷不丁冒出声:“小公子是哪家的?竟从未见过。”   秦思思和寻皆允恰好来这一桌敬酒,她眼尖便瞧见了月白和褐红的衣袍摩挲在一起,心里暗惊,面色无波道:“哥哥,他、他是我请过来的朋友。”   又指了指同桌一样面生的孟映岚夫妇:“他们也是。”   崔尹身侧的人毫无反应。   直至喜宴结束,站起身时,袖中不经意里掉出个折扇――   是两个半截,用金丝笨拙的镶嵌好了,不能用了,但李成尧一直随身带着。   崔尹看着地上的东西,鬼使神差地弯下腰。   捡起来,还未直起身,男人低声说了句:“多谢。”嗓音里是微不可察的紧张。   话罢男人的手伸过来,抽走了折扇。二人的指尖触碰的一刹那,仿佛带了电流,崔尹略略一颤。   而后便离席找寻阔说了句话,悄然离去。   褐红矜贵的身影消失无踪,前厅里的崔尹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转回了视线。   她夹了个蟹粉丸子塞进嘴里,低声自语:“呵,半入土的老家伙……”   离开前厅,内官小碎步跟上,斟酌再三,道:“陛下,扇子没摔坏吧?不然又得补。”   “原本便没修好。”李成尧顿足,慢慢回头看了眼身后。   也就这点胆量了,还好她还在洛阳城里。   年过半百的圣上,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少年,制造各种偶遇,只为偷偷看她一眼。思念浓厚,难捱煎熬。   不敢声张,就怕她越逃越远。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寻皆允的院子里,内室的窗子里倒映出一双喜烛重重。   小红抹着眼泪带上门,小绿一个爆栗弹上她的脑门。   “洞房花烛夜,哭什么呀?开心点!”   “呜呜呜我是喜极而泣嘛……”   室内,气氛却不是想象中的旖旎。   秦思思去扒寻皆允的衣服,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寻皆允喉结微滚,抓住她作乱的手:“你做什么?”   “脱衣服呀。”秦思思抿唇。   寻皆允扯唇一笑:“……娘子如此急不可耐么?”   “你别想,今夜!”秦思思绷着严肃的脸,“我准备好药浴了,最少泡一个时辰。”   她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寻皆允叹气,难怪第一件事是叫小红小绿打热水。   “崔尹那厮同你讲的……疗法?”   在秦思思的目光灼灼的注视下,寻皆允妥协了。   秦思思推着他走到屏风后,见他脱下外衫,转身欲走,寻皆允拽住她的手腕。   “哪儿都不许去,我泡澡可以,你要么看着我泡,要么同我一起泡。”   “……”秦思思还没溜出去,被寻皆允拦腰捞起扔进了浴桶里。   少年身着雪白中衣跨进浴桶里,抵着少女的腰磨磨蹭蹭时,秦思思脑海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寻皆允如今就是个寸步不离的黏人精。   湿哒哒的嫁衣一件件散落于地,浴桶里是秦思思撒的药,空气里散发着迷离的雾气。   在确定崔尹这蔫坏的家伙坑了秦思思时,寻皆允内心是窃喜的,想着这么在浴桶这么做好久了。   “……我觉得不对,这不像药浴。”秦思思也不傻,欲哭无泪地下结论。   “嗯。”寻皆允朝少女贴过来,狭仄的浴桶里,双手掐着她的腰,缓缓摩挲。   他的手指仿佛游曳的小鱼,随着水波涌入少女的柔软里,秦思思攀着寻皆允的肩膀,浴桶里的水纹晃动,咬着唇压抑喉咙的欢愉。   太折磨了,秦思思眼角沁出眼珠,小声求饶:“不要了……”   寻皆允滚着喉结,凝视着双颊晕红的秦思思。   “要还是不要?”手指蓦然撤出,少年的嗓音喑哑。   秦思思仿佛置身海潮当中,沉沉浮浮,濡湿的眼睫毛不停的颤。   “……”   寻皆允叩着指腹刮蹭掉少女眼角的泪珠。   喜烛透过屏风投下斑驳,幽深水纹和浮动光影交相辉映,倒映着少年灼灼眼眸,仿佛是深夜海面的孤灯。他没有再为难她。   ……   少女的身体化成一滩春水,任君掬弄。   潮气潮涌,浑身湿漉漉,混混沌沌间秦思思听到模糊低喃。   “不准再离开我了……”   那声威胁不堪一击,是脆弱的哀求。   -   繁花似锦,百花争艳。   阳春三月踏青去,是赏花的好时节。   相府有了天大的好消息,闻芸怀孕了。   正值寻亦许休沐,他特意带着闻芸出去散心了。寻亦许小心翼翼揽住闻芸出了门,皱着的紧张眉头就没舒展过。   二人身后,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寻皆允的视线落在秦思思的肚子上。   秦思思紧张地捂住肚子:“……我暂时还不想……”生小孩。   寻皆允兀自打断:“嗯,挺烦的。”   打扰二人世界。   秦思思原本是想去踏青放纸鸢的,奈何寻皆允的腿还没好,于是作罢。   嗯……虽然说崔尹那个劳什子药浴有其他不可明说的功效副作用,但的确慢慢医好了寻皆允的小腿。   她拉着寻皆允朝广碧小筑走。   自从成为合法夫妻后,她就搬到寻皆允住处了。起初她嫌太过空白荒芜了,后来转念一想,慢慢填补这片空白也不错。   便没事种种花养养草,往家里添置家具,还单独辟了个小厨房。   寻皆允任她折腾,就只有一点,做什么都跟着她,寸步不离。太黏人了。   秦思思和他几度交涉无果,硬着头皮和他讲道理,建议分开一个钟头,给点个人空间。   她安安心心在自己院子里咸鱼躺之后,回到和寻皆允的婚房里,他手足无措站在院子门口,是一直看着她离去的姿态,动都没动过。   寻皆允想去找她的,但乖乖听话原地等着。   只是一个钟头的时间,他的内心不安煎熬愈演愈烈。   秦思思看到这幅情形时,最终放弃了。   “我不会走的。”她走近他,双臂抱住他的腰再三重复,鼻子发酸,“对不起。”   悬着的心脏落定,寻皆允扬起安慰的笑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装得很轻松:“嗯,我知道。”   秦思思把一个泥塑娃娃塞到他手里。   她都忘了这个的存在,方才就是突然记起来去找,书架上的两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一个是她,一个是寻皆允。她打算挪到婚房里当摆件,不经意间看到女娃娃底座上一笔一划刻着的名字:寻皆允。   女娃娃是属于寻皆允的,另一个则是她的。   娃娃是一起画的,说好一起写上名字,秦思思路上一直想,他是用什么心情,没等她先刻上的。   寻皆允摊开手掌,是个男娃娃,翻开底座,下面新刻了秦思思的名字。   “秦思思。”寻皆允一字一字在嘴里咀嚼,她的名字也叫思思,视线落在姓上,原来是这个字。   寻皆允曾经以为对嫂嫂的感情是喜欢。   那就像小孩儿的喜欢,渴望被关注,是撒娇,是寻求依赖,是想要一个会保护自己、站在他勉强对他说不怕的人。   这种喜欢对兄长,甚至是父亲,是没什么区别的。   他渴望爱。   那种蓬勃的、热烈的、直白的爱。   闻芸家长式的关照给了他“爱”的错觉,这是一道直接可攫取的热源,让他飞蛾扑火贴了上去,等待着,沉默着,在烛影背后的阴影里徘徊。   秦思思逐渐让他明白,还有一些爱,是内敛的,克制的,譬如他的父兄。   他也是被爱着的。   她让他懂得爱,最后明白了情。   少年浓密的睫毛轻颤,半晌,他一寸一寸扯起唇角,露出洁白的牙齿,眸子里的笑意轻漾。   “秦思思,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阿允和思思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谢谢陪伴,正式完结。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