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字婚中》全集 作者:阿昧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落水 严冬腊月,天寒地冻,井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踩上去溜滑溜滑。罗依极不愿近前去打水,但婆婆孔氏就在身后,逼得紧,没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伸着已冻僵的手,去扯那硬邦邦的井绳。然而,井台上终究是太滑,她的身子又太单薄,几个拉扯,井绳犹自纹丝不动,她整个人却朝井里栽了过去。 “呀”随着罗依发出短促而慌乱的尖叫,孔氏下意识地伸出去手去,似要去抓她的衣衫,但中途不知想起点甚么,手下就顿了一顿,就在这停顿的刹那间,罗依瘦瘦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井中,只余自井下传来的,渐渐弱去的呼救声。其实这呼救声也没持续多久,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噗通的落水声就传了上来,惊得孔氏浑身一个哆嗦。 “救……救人……”孔氏欲大声呼喊,但却有种名叫惊喜的感觉浮游而上,直卡在嗓子眼,让她放不开声量。 但还没等她惊喜到绽开笑脸,便有一人旋风似的冲进院门,急吼吼地问她:“救人?有人落井了?” 孔氏定睛一看,来人却是罗依父亲的小徒弟,韩长清。他这忙忙慌慌的神情,教孔氏看了极为刺眼,使得她不情不愿地将井台指了一指,才想起来要掩面作势,挤出几滴眼泪,装出哭腔来喊:“是罗依落水了呀……” 然而韩长清根本没去瞧她,只听得一声罗依,就把手里拎的东西一扔,拔腿奔了出去,转眼请了隔壁的赵大婶和她的二儿子赵世杰来帮忙,拿绳子绑在腰间,下井把罗依救了上来。 大概因为大冬天的,井水太冷,罗依被抬到屋里时,已是面若纸色,气如游丝。赵大婶给她换衣裳时,已是不住地搓她的四肢,但仍旧没有起色。 孔氏见她这样儿,寻思是活不长久了,一时心虚,便指着韩长清的鼻子大骂:“好你个韩长清,无事总朝我家跑,你说,你若不是特意来寻罗依的,又怎会这般地巧,她落水时你正好就冲进来?” “你休要胡说,我和阿依清清白白”韩长清无心同她细辩,匆忙丢下这一句,就拔腿跑出门,去请郎中了。 孔氏犹自骂骂咧咧。赵大婶看不过眼,劝道:“孔嫂子,少说一句罢,哪有人自己坏自己儿媳名声的?” 孔氏听她这声气儿,是说自己冤枉了罗依,当下不服气,同她争辩起来。 她们这里吵得欢,无人注意到,躺在床上的罗依,眼睫毛微微动了一动,嘴角也朝上翘了一翘。不过,罗依也没留意到他们,因为她正沉浸在穿越的喜悦之中――她真是太好命了,刚被医生诊断出得了绝症、活不过三年,转眼就穿了,白捡一条命来活。狂喜过后,又有些怅惘,虽说她在那世无父无母,了无牵挂,但却是刚在服装设计界崭露头角,眼瞅着就要事业成功,却突然穿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唉,罢了,也许这都是命……罗依正默默地安慰自己,忽闻床畔一声怒吼,吓得她睁圆了眼睛。 原来是赵世杰见自家老娘吵不过孔氏,出声帮忙:“再要胡说,小心我揍你” 赵大婶虽说是个厚道人,但她这二儿子却是个小混混,做起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孔氏看了看他那碗口大的拳头,十分不甘,但还是把原本要骂的话收了回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罗依醒了,而且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脸色仍旧惨白,但那一双眼睛,里头却是有神采。 孔氏顿时心思百转,脸上挤出个笑容来,道:“你醒了?” 正在这时,一人风似地奔进屋内,直扑罗依床前,口中叫着:“阿依,你怎么了?” 孔氏正要骂人,却见来人正是她的儿子沈思孝,便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道:“有韩长清在,她怎会有事。” 沈思孝一回头,正瞧见韩长清领了郎中进门,他的目光在韩长清和罗依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脸色渐渐地不好看了。 韩长清极怕他们误会,方才是急着去请郎中,才来不及解释,这会儿郎中已上前为罗依诊脉,他便去井边把散落的盒子拣了回来,拿给众人看:“我是替师娘跑腿,来给阿依送糕点的。” 孔氏马上把盒子接了过去,道:“她才落了水,哪里吃得了这个,且先搁我那里罢。” 好个老货,连儿媳娘家送来的几盒糕点的便宜都要占赵大婶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韩长清到底是男人,心思粗,倒没觉着甚么,而且一心记挂着得快点去罗家报信,因此见罗依已然醒来,郎中又在跟前,便告辞走了。 郎中给罗依诊过脉,称人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侵,得有好几日的伤寒,须得好生调养。说完,留下药方,找孔氏要了出诊费,便走了。 且不论孔氏听了这诊断是何种心情,反正赵大婶母子两是松了口气。赵世杰晃着拳头威胁孔氏和沈思孝:“好生调养,听见没有不许再欺负罗依” 孔氏怕他犯浑,不敢惹他,但看向赵大婶的目光就变得很不友善,似在责怪她没把儿子看管好。 赵大婶倒不怕她,只是看看罗依仍无血色的脸,想了想,便道:“我那儿刚得了块好布,正想求阿依给做件新衣裳呢,却没料到她落了水,看来是做不成了。罢,我找街头的牛裁缝去,只是他家的手艺,比不上阿依的……” 赵大婶出手向来大方,请罗依做衣裳就从来没少给过银子,孔氏马上就换了笑脸出来,道:“不过是落个水,算甚么大事,何况郎中也说了没有大碍,你只管把布送过来,我立马就叫她裁起来。” “不急,不急。”赵大婶忙道,“等她大好了,我再把布送过来,不过这事儿可就这么说定了” “哎哎”孔氏连声答应,亲自把赵大婶母子送出门外。 赵大婶瞧她这样子,心里松了口气――能有钱赚,罗依暂时算是安稳了,至少在衣裳做好之前,孔氏不会十分地为难她了。 屋里只剩下了沈思孝,他便重新凑到罗依床前,探头去看她。罗依此时已闭上了双眼,呼吸平稳,似已熟睡。她人瘦,脸小,加之才受了寒,气色也不好,但却愈发衬得那嘴唇红扑扑地,娇艳欲滴。咦,她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嘴唇却怎么这般地红艳?沈思孝不晓得罗依这是极度兴奋所致,不由得暗自称奇,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越伏越低。 眼瞅着他就要把自己的脸凑到罗依的唇上去一探究竟,孔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那韩长清殷勤得,我们又不是不给罗依请郎中,偏要他跑了去” 沈思孝慌忙直起身子,待听明白孔氏话里的意思,看向罗依的眼神马上变得晦涩莫名。过了一会儿,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地道:“郎中说了,阿依没甚么大碍,我这就收拾屋子去。” 他的意思,孔氏明白,是说晚上依旧要同罗依圆房,这事儿是一早就说好了的不假,可这会儿罗依才刚落了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是?真是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孔氏开口就想要骂人,但一想,沈思孝可不就是还没碰过女人?因此这话又给咽回去了。他们的这座房,是个一明两暗的套间,隔着窄小的客厅,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沈思孝,正在忙碌地收拾着自己的屋子。孔氏还从来没见他这样积极过,一时心里堵得慌,但若让她以罗依落水的缘由去阻拦,岂不显得她太关心罗依?她才不要给她这个面子因而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沈思孝这般的猴急,可见是没把罗依的病放在心上,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好几遍,方觉翻滚的血气稍稍压下一点,转头斜瞥着床上的罗依,骂道:“早就说好及笄这天圆房的,却怎地还不起来梳头穿衣?” 当看到罗依仍旧紧闭双眼,一动不时,她反倒高兴起来,心想她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入洞房,决计是讨不了沈思孝的欢心的。她面带着微笑,冷哼着到对面看沈思孝去了,罗依仍旧没有反应,只顾惊叹脑中突然出现的界面。 界面,是的,类似电脑游戏道具购买的界面,金属钮扣、暖宝宝、牛肉罐头、防狼喷雾、脚踏缝纫机,五样物品一字摆开,旁边有数量下拉窗口以供选择,下面标有购买价格。不过此时所有的价格标示都呈灰色,以她玩电脑游戏的经验来看,这说明她身上所携带的钱不够,无法进行购买。是了,她才刚被人从井里捞起来,哪里有钱呢? 见那些东西看得着却买不了,罗依就失去了兴趣,转而点了点界面右上角的叉叉,睁开了眼睛,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屋子来――比起穿越、多出一个健康的人生,这界面算得了甚么。只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此时去了何方。看方才那姓孔的女人对她的态度极不友善,想来原先的罗依,是常常受她欺负的罢,只不知此番落水,与她有没有关联。在古代,姓孔的女人,应该是被称作孔氏的罢,那她在这里,是为罗氏?说来还真巧,她和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一样,都叫作罗依,不知这是否就是她穿越的契机之一…… 等等刚才那孔氏说甚么来着?圆房?和谁?难道是才刚离去的那男人? 第二章探望 罗依顿时觉得头痛起来。她才刚穿越,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人生,怎么就要去和一个尚不知好歹的陌生男人圆房?不行,她这好不容易多出的一辈子,不能稀里糊涂地同个根本不认得的男人搅在一起,就算她此时的身份是他的妻子,那也得待她好好考察考察,确定他是个合适的人选再说。 正想着,忽闻对面吵将起来,竖耳一听,原来是那想要同她圆房的男人以为孔氏去抓了药,正问她;孔氏却跟个点燃的炮仗似的,破口大骂,骂他不孝,只晓得惦记给媳妇抓药,却对她的心口痛不闻不问。那男人小声地辩解着,语气十分委屈,但孔氏却根本不听,只顾骂着,而且骂着骂着,就扯到了罗依身上来,直把她骂作了狐狸精,祸水,用词十分地不堪。 “是哪个在骂阿依?”院门猛地被人踹开,韩长清气势汹汹地冲进厅里来,一眼瞅见孔氏和沈思孝都在西间,顿时怒上心头,高声责问:“阿依尚起不了身,你们母子二人倒有闲心吵嘴?” 孔氏走出门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算她的甚么人,轮得到你来指责我?阿依,阿依,叫得倒是亲热” 韩长清一巴掌打掉她的手:“看你这嚣张样子,还不知往日里怎么欺负阿依呢” “到底是谁嚣张,跑到我家来指手画脚?”孔氏双手叉腰,横眉竖眼。 沈思孝在屋里默默地听孔氏骂了个够,方才跑出来,小声地劝:“娘,你还是对他客气些罢,他到底是我那私塾老师的儿子。” “呸”孔氏冲着韩长清狠狠啐了一口,“就因为他爹教书没用,才害得你两次科考未中,我没上门去找他算账就算好的了,还要我对他儿子客气?” 沈思孝虽然挺乐意韩长清挨骂,但到底怕孔氏这话传到外面去,让别人说他不尊师重道,因此上前去给韩长清作揖问好,赔着笑脸道:“我正要出去给阿依抓药呢。”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别扭极了,他是罗依正正经经的丈夫,却作甚么要去同个外人解释? 韩长清知道他家从来都是孔氏作主,他是插不上手的,因而只冲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时院门又响,只见两名中年男女走了进来,韩长清连忙迎上前去,口中唤着:“师傅,师娘” 来人正是罗依的爹娘,罗久安和高氏。沈思孝看了孔氏一眼,也迎上前去,行礼唤人:“岳父,岳母。” 罗久安沉着脸,开口时斥责的却是韩长清,而非沈思孝:“你在别人家大呼小叫的作甚么?没得规矩” 韩长清面露不满,但却不敢同师傅顶嘴,只得垂下了头,默默陪罗久安和高氏来到厅上。 孔氏见了他们,皮笑肉不笑:“哎哟,亲家和亲家母还真是关心阿依,不等我去接就来了” 在罗依没生儿子前,娘家人不请自来,即便是在这小门小户间,也是极失礼节的事情。罗久安闻言,极不自在地把目光投向了别处;高氏更是红了脸。不过二人到底是担心女儿,即便孔氏冷嘲热讽在前,还是坚持要看一看罗依。 孔氏只得领他们去了东间。这里是孔氏的寝室,因家里只有两间卧房,而沈思孝和罗依又尚未圆房,因而罗依一直是跟着她住。此时的罗依,已把刚才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因而当罗久安和高氏才一踏进房门,她便把称呼叫出了口:“爹娘” 罗久安见着她脸色半分颜色也无,难过地站到了一旁。 高氏则是心疼不已,扑上去扶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坐起来,带着哭腔道:“阿依,怎么好好的,就掉进井里去了呢?”她说着说着,手下感觉出罗依身上瘦骨嶙峋,摸着全是骨头,就忍不住惊讶出声:“阿依,你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 孔氏生怕高氏和罗久安因此发难,连忙笑道:“说甚么现今不时兴珠圆玉润了,要瘦下来才好看,所以每餐都不肯好好吃饭,我劝过好几回都不肯听。” 罗依虽然才穿过来,但也不是傻子,只看这孔氏在她爹娘面前的态度,便知她所讲的是假话了。只怕她这一身骨头,都是孔氏故意不给饱饭吃,饿出来的罢。 不过她初来乍到,甚么情况都还不清楚,所以即便是心中起疑,也不敢贸然说出口来,只是沉默着,看自家爹娘罗久安和高氏的态度。 罗久安和高氏显然也是不信孔氏的话,但却甚么也没说,只是一个沉了脸,另一个搂着罗依默默哭泣。 还是韩长清看不过眼,把罗久安拉至一旁,小声地劝:“师傅,我们还是把阿依接回去养病罢,不然她更要瘦得不成人形了。” 接回去?他倒是想可哪有那般容易罗依上头有兄嫂侄子,下面还有尚未成亲的弟弟妹妹,好几口人,全靠个小裁缝店养活,而且屋子还不够住,若是罗依回去,她哥嫂会不会有意见?弟妹会不会吵闹?罗久安深叹一口气,摇着头对韩长清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她还有婆婆在呢,接回去不成规矩。再说她已经被救上来了,郎中也请了,沈家人做的并不差,我们若真接了她回去,还不知人家怎么说我们不把沈家放在眼里呢。” 韩长清不服气:“沈家人做甚么了?人是我救的,郎中也是我请的……” 罗久安瞪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甚么,可当初又不是我不同意。” 韩长清马上泄了气。他是同罗依青梅竹马不假,可当初罗久安也没不同意把罗依嫁给他,全因他自己的爹娘嫌弃罗家只是个裁缝,这才黄了亲事。 高氏搂着罗依低声抽泣,耳朵却一直听着罗久安这边的动静,听到一半,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泪珠子就掉得更加的多了。但无奈丈夫就是天,而且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因此哪怕她再想接女儿回去,也只能把心思按捺下来,而且还要装出笑脸去劝慰罗依:“阿依,咱们家祖祖辈辈都只是手艺人,靠缝衣裳吃饭,而沈思孝却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虽说还只是个秀才,但到底还年轻,前途无量,只要你好生侍奉婆母,等他日沈思孝高中,便是你出头之日了。到时你凤冠霞帔,不知羡煞多少人……” 这是在劝她忍耐,只要能忍,好日子就在前头?罗依默然听着,不置可否。 孔氏却不耐烦起来,一面催着沈思孝回私塾,莫要耽误了学业,一面翻箱倒柜,说要拿了自家的陪嫁去典当,好给罗依抓药治病。 韩长清直道她这是装腔作势,她要当也当的是罗依的陪嫁,哪会动用她自己的。但罗久安却不愿生事,拦住了他。常氏更是心疼女儿,自掏了钱出来给孔氏,又把感激客气的话讲了一箩筐。 孔氏得了钱,脸色缓和了几许,把罗久安等送出门,就抓药去了。 罗依恨恨地捶着床板,后悔不已。她刚才不该光顾着装样子,而忘了把晚上要同沈思孝圆房的事告诉高氏。别说她是不愿同陌生人上床,就凭她这副虚弱的身子,只怕还没把房圆完,就先只剩半口气了。 只是这会儿高氏已经去得远了,她再后悔也没有,看来只能自己想法子了。想个甚么法子呢……从沈思孝还晓得劝孔氏去给她抓药上来看,他本性并不坏,不如就装可怜,以博得他的同情好了…… 罗依正思忖,忽然听见房门响了,她一抬头,只见方才见过的那邻居赵大婶就站在她床前,不禁吓了一大跳她刚才真是想得太过入神,竟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赵大婶见吓着了她,连忙解释:“我是偷偷进来的,所以你没听见响动――若是让你婆婆知道,又要骂人了,所以我特意趁她走了才来。” 不就是串门子么,孔氏为甚么要骂她?罗依正奇怪,就见赵大婶自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接住,有些不明所以。 赵大婶朝外看了看,确定孔氏确实不在,才道:“过几天拿布料来托你做衣裳,那工钱一准儿又是你婆婆全收了,没得你的份,所以我事先扣下几分,先与你送了来。你记得把它藏好,莫要被你婆婆瞧见了。若是万一被她瞧见,也别惊慌,就说是我给你,让你帮忙买线的。” 这赵大婶真是个好人,为她考虑得面面俱到,只是由此也更能看出孔氏有多难相处。一时间,罗依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大概是怕孔氏突然回来,赵大婶并不敢久留,说完话,就匆匆走了。 罗依把赵大婶给的那块银子举到眼前,细细研究,但掂量了许久,也没估出它的重量来。她正准备将其贴身藏起,突然灵机一动,闭目冥想,打开了刚才出现过的那个购物界面。 果然不出她所料,五样供选择的物品中,除了防狼喷雾和脚踏缝纫机外,其余图片下的价格标示都由暗转亮了。这些东西,果然是要靠这个世界的流通货币银子来购买的不过,买甚么好呢?是拿最便宜的金属钮扣来试试这购物界面的功用,还是买个暖宝宝来御寒?她才刚落水,身上冷着呢。又或者,买盒牛肉罐头来填填肚子?原版“罗依”一定经常吃不饱,所以才这么瘦。罗依咬着手指头,心情十分激动。 第三章圆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罗依没有过多犹豫,就决定挑那看起来香喷喷诱人无比的牛肉罐头,虽然这在三样能够购买的物品中是最贵的。 就在点下购买按钮的那一刹那,罗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一沉,手中多了一样冰冰凉凉的东西。一定就是那牛肉罐头了这界面竟是真的能够买东西罗依惊喜万分,赶紧关掉购物界面,去看手里的牛肉罐头。 同穿越前一模一样的金属罐头盒,小桶状,圆盖儿,拿在手里分量十足,旁边还附送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只不过这盒子上光溜溜的,没有商标,也没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之类。 这是标准的三无产品啊不过她连时空都穿越了,还怕被毒死?不知怎地,罗依竟笑了起来,没有片刻犹豫地,就爬下床,找出一把剪刀,撬开了罐头。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罗依马上感觉到饥肠辘辘,赶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罐头盒就见了底。 该怎么处理这盒子呢?可不能让人看见。罗依想了想,顺手将其连着那双筷子丢进了床底,反正只是个金属盒子而已,充其量精巧些,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没甚么。 处理完盒子,孔氏还没回来,罗依趁此机会,再一次打开了购物界面。牛肉罐头、金属钮扣和暖宝宝的图片依旧亮着,看来她手里的钱还算充裕。她想了想,把暖宝宝买了两片,然后出于好奇,把金属钮扣也买了一粒。 这时,牛肉罐头、金属钮扣和暖宝宝都还能继续购买,但罗依还是关掉了购物界面,决定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暖宝宝的外包装和牛肉罐头一样,白板一片,甚么都没有,罗依拆开包装,把两块暖宝宝隔着里衣分别贴在了前胸后背,顿时觉得暖和多了。不过这外包装该怎么处理,真是个问题,因为塑料袋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罗依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利用刚才撬开罐头盒的剪刀,将其剪成了碎得不能再碎的碎片,然后丢进了床底。 吃饱了,穿暖了,罗依开始有心情来欣赏刚才买的这粒金属钮扣。所谓便宜无好货,即便穿越了不知道几千年,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见这粒购物界面里最便宜的东西,真叫一个朴实无华,扣面上盘缠着的树枝,一看就是机器印压,好在上面覆有一层金铜色的镀层,看起来尚算有光泽,总算比街边摊上的货色高了那么几个档次。可刚才在图片上看到的,比这个漂亮多了,可见即便看起来颇为神奇的购物界面,也会和网络购物一样有色差甚么的,罗依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甚么?韩长清又来过了?”孔氏厉声责问着,拎着一包药自外面走了进来。 罗依不防,被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借着被子的遮掩,把金属纽扣和剩下的一点银子塞进了怀里。看来这购物界面,以后还是锁着房门再使用才好,不然有人进来都不晓得。 孔氏见罗依不答,满心不喜,狠狠剜她一眼,将那包药扔到床上,道:“我看你精神头挺足的,自己去把这药给熬了罢。”说着,就催罗依起身,怪她占着了床,害得自己不得歇息。 原来孔氏也睡这床。罗依看着她那模样,心生厌恶,不顾眼前发黑,硬撑着爬了起来。不过那药她是不敢煎的,谁知道对不对症,别病没治好,反被祸害了去。 这房子总共就两间卧房,这间没法待,那间是沈思孝的寝室,而厅里又太冷,罗依想了想,扶着墙慢慢朝外走,找到设在偏厦的厨房,歪倒在灶前。她身上有暖宝宝,并不太冷,不过当看到灶旁有柴垛时,还是抽了好几根出来,用灶眼里埋着的尚未燃尽的柴火点燃,把火烧得旺旺的,这下倒比躺在冷冰冰的被窝里舒服了许多――她才不愿委屈了自己,这火不烤白不烤。 肚子里饱饱的,身上暖暖的,那睡意就一阵接一阵地袭来,罗依的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人推她,不由地一惊,兀地睁开眼睛,朝来人看去,却发现不是别人,正是沈思孝。难道是来催她圆房的?罗依又是一惊,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缩身子,脸上却是硬生生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可怜兮兮地道:“我头还晕着呢,能不能缓缓?” “缓甚么?你还不饿?”沈思孝转身自灶台上端来一碗汤面,递到她面前,道,“娘说头疼,没起来做晚饭,这是我到街上买来的羊肉汤面,你趁热赶紧吃。” 热气腾腾,鲜香无比的羊肉汤面她还没尝过这个时代的食物呢,即便肚子是饱的,罗依还是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美食当前,她也顾不得甚么矜持,道了声谢,接过来就吃。但才喝了一口汤,就听见孔氏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病得七晕八素,你们倒消闲,躲在厨房吃羊肉汤面” 罗依抬头一看,孔氏正横眉冷对沈思孝,口中骂着:“家里省着钱,预备你来年赶考呢,你倒好,拿去给她买羊肉汤面,这一碗面,得多少钱你的亲娘我,头疼得连床都下不得了,也不见你端一碗过去,只记得这个女人你读书这么多年,孝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头疼得连床都下不得?这不已经下来了么。而且听这声气儿,中气足着呢。罗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埋头喝汤,低头吃面。 沈思孝却是很怕孔氏生气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解释:“娘,你才刚说头疼,想要睡一会儿,我寻思着,这汤面放冷了不好吃,不如等你醒来后,我再去买碗热的回来。”说着说着就起了身,要出门去买面。 孔氏却一把拦住了他,道:“天寒地冻的,外面又黑了,还出去作甚?”说着,就盯住罗依手里的面碗不放。 沈思孝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声同罗依商量:“不如你把这碗让给娘,我再去给你买一碗?” “买甚么买?”孔氏听见他的话,又生气了,“她都吃了大半碗了,还嫌不够?” 沈思孝见她发怒,连忙夺下罗依手里的碗,递到了孔氏面前。孔氏这才满意了,接过碗,洋洋自得地去了。 比起面碗中途被夺的愤慨,罗依更多的是惊讶于孔氏居然会吃她吃过的食物,这份爱好,真是让人咂舌。 沈思孝在一旁小声地安慰她:“等娘睡下,我就出去给你再买一碗。” 罗依朝外看了看,天黑漆漆的,只怕已是夜深了,遂没好气地道:“等她睡下,只怕卖面的也收摊了罢。”这是甚么男人,居然就由着他娘把自家媳妇的晚饭给抢走了。罗依愈发不想和他圆甚么房了。 沈思孝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起身去开橱柜,说要给她热点饼吃。可罗依早已失了吃饭的兴趣,朝墙角一缩,准备睡了。 沈思孝只得自己热了个饼子吃了,然后过去抱她,说是灶间冷,还是回房去睡。罗依的瞌睡马上就被吓醒了,慌忙去扒他的手,道:“这里挺暖和,我就在这里睡。你母亲正病着呢,我还是不去吵她了。” “甚么你母亲,那是咱娘”沈思孝先斥了她一句,再才道:“你忘了么,今儿是咱们圆房的日子。” 在罗依面前,沈思孝没那么多羞涩和顾忌,直接把圆房二字说了出来,而且低下头,想去亲她。 罗依手疾眼快地推开他的头,道:“我才刚落水,身子虚着呢,怎么圆房?” 沈思孝看了看她的脸色,似有所触动,抱着她的手也松了一松。罗依趁机挣脱出来,努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可怜一点,道:“咱们是夫妻,来日方长,何必急于这一时?而且,我好怕自己就此死了……” “甚么死不死的,休要胡说”沈思孝伸手捂住她的嘴。 罗依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地把头一拍,叫道:“哎呀,我的头好晕” 第四章惊吓 沈思孝见她这样,早打消了圆房的念头,但还是忍不住问:“若换作是韩长清,你待如何?” 罗依一愣:“韩长清?谁?” 她是因为才刚穿越过来,对几个人名还不熟,所以才有此反应,但沈思孝却因为她这态度,欣喜非常,今天下午因为韩长清而生出的不快统统烟消云散,满脸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罗依见他突然发笑,奇怪看他。沈思孝没法解释,只得抱了她就走。罗依强烈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沈思孝却只当她是害羞,呵呵笑着,一气将她抱回房里,放到床上,又问:“要不要我烧水来你洗一洗?” 就这么一间房,怎么洗?难道当着他的面么?罗依坚决地摇了摇头,并寻了个借口出来,以证明自己不洗并不是因为邋遢:“我被救起来时,赵大婶帮我洗过了。” 沈思孝点了点头,也不去点灯,摸着黑把衣裳脱了,钻进被窝。罗依一面朝床里头躲,一面腹诽,早知道他就是个不爱干净的,她还寻借口作甚么,直接说不洗就得了。 床很是窄小,沈思孝稍稍朝里挪了挪,就逼得罗依没了去路,她只好蜷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不让沈思孝碰到。沈思孝伸过手来,扯了扯她的衣裳,道:“你不脱衣裳就睡?” 罗依在黑暗里干巴巴地笑着:“穿着睡暖和。” “你冷?”沈思孝仿佛寻着了借口一般,马上靠将过来,揽住了罗依的肩膀,“那你到我怀里来,我搂着你睡就暖和了。” 罗依并不敢挣扎,她好歹在信息异常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几年,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在此情形下,愈是反抗,愈是会让对方兴奋。因此她只是安静地蜷缩着,任由沈思孝把她搂在怀里,只是始终把胳膊抱在胸前,以此将自己和沈思孝隔开了一段距离。 “阿依,你好瘦……”沈思孝的手,极不自觉地在罗依身上游走。罗依不搭腔,一动不动地装睡。但她却低估了沈思孝不自觉的程度,尽管她一动不动,沈思孝的手游走的范围仍是在不断扩大,甚至开始去解她的腰带,试图把手探进她的衣襟里头去。 罗依低声咒骂,奋力掰开他的手。沈思孝哀求:“阿依,你让我摸摸,我保证不做甚么,我只抱着你睡。” 呸男人的这种鬼话,她信了才怪再这样下去,她很危险罗依得出这个结论,当即翻身坐了起来,准备还是去厨房将就一夜。沈思孝看出她有下床去的意图,急了,竟一个探身抓住她,将她压到身下,飞快地剥开了她的衣裳――他认为,只要脱了罗依的衣裳,她就没办法跑出去了。 罗依自是拼命挣扎,沈思孝低声哀求:“阿依,你别动,我只是想抱抱你,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罗依双手护住自己的里衣,不许他碰,一双脚乱蹬乱弹,但无奈她这副身子太过瘦弱,沈思孝又毕竟是个男子,没过一会儿,衣裳就尽数被解开,露出瘦削的肩膀和红色的肚兜来。这是最后的遮蔽了,再继续可就一丝不挂了罗依心急如焚,突然发现床头柜子上搁有一只水杯,赶紧伸长了胳膊抓过来。 她悄悄地举高了茶杯,趁着沈思孝低着头,正要朝他后脑勺上砸,却突然发现,竟有团人形黑影站在床尾,盯着他们看,甚至还有爬上床来的趋势。是人?是鬼?罗依吓出一身冷汗,却发现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沈思孝的母亲,她的婆婆,孔氏。 深更半夜的她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跑到这里来作甚么?罗依不及多想,抬手就将手里的水杯奋力朝孔氏砸去,同时扯开了嗓子,放声尖叫:“有贼呀抓贼” 沈思孝差点被这一嗓子吓断了魂,高昂的欲望迅速蔫了下去,不过那声“有贼”他还是听清楚了的,遂想也没想,就从他的那只枕头底下抓出一本书,转身跟着扔了出去,扔完后才问:“贼在哪里?贼在哪里?” 不需要罗依来回答她,因为孔氏已是放声大哭:“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孽障,我心想着天冷,怕你们年轻不晓事,半夜蹬了被子着凉,所以特意来看看,你们倒好,居然拿着亲娘当贼打”她一面哭,一面猛捶床架,数落沈思孝:“你才三岁就死了爹,我好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将你送进学堂,可你倒好,居然娶了媳妇忘了娘……” 罗依看着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再看看站在床尾犯浑的孔氏,又羞又怒,一把将呈呆愣状态的沈思孝推下身去。 沈思孝经这一推,回过神来,顿时诚惶诚恐,衣裳都没披一件就下了床,飞奔着把灯拿来点上,去扶孔氏起来。只见孔氏的额头上,一边一个大包,其中一个还淌着血,显见得是被砸重了。沈思孝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急声问道:“娘,你疼不疼?我去找个郎中来?” 孔氏趴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请甚么郎中,家里哪里还有钱,钱都给你那作死的媳妇抓药花光了” 沈思孝小心翼翼地扶了孔氏坐下,拿巾子来帮她把伤口按着,又转头叫罗依来帮忙,言语中颇有责备之意,怪她不该不看仔细就瞎嚷嚷,害得孔氏受了伤。 罗依刚穿好衣裳,就听见这话,气极,冷笑着道:“她自己非要作夜行贼的勾当,却怪我没看仔细?你倒是说说看,谁家大半夜的见个人影立在床尾,不认作是贼?”她一想到自己方才险些被强/奸的狼狈情景全落入了孔氏的眼睛,就气不打一出来,直恨不能扑上去撕打一番,一口银牙咬得嘣嘣直响。 沈思孝却嫌她讲话不中听,脸色沉了下来,道:“娘不是都说了,她是担心我们蹬被子,来帮我们盖盖。” 罗依听孔氏方才说沈思孝三岁丧父,心里就有些明了,闻言更是冷笑连连,道:“盖被子?谁不晓得我们今晚圆房?她甚么时候不好来,非要趁着儿子媳妇圆房的时候赶着来?她不觉得难为情,我还觉得难为情呢” 孔氏瞪圆了眼睛,指着罗依对沈思孝叫道:“哎呀呀,你看那个小娼妇,居然一口一个圆房,说得这么顺溜,也不晓得避讳避讳” “避讳?”罗依立在床边,冷笑连连,“你既然晓得避讳,怎么还半夜摸到儿子媳妇的房里来?” “哎呀,这真是不让人活了媳妇要逼死婆婆呀”孔氏无话用以还嘴,只得大嚎一声,撞进沈思孝怀里,拼命地拿拳头砸他。 沈思孝实在是不觉得孔氏替他们盖盖被子有甚么过错,想不明白罗依为何这样生气。他轻轻拍着孔氏的背,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向她保证,一定会好好地教导教导罗依。 “怎么教?就凭你见了女人就脚软的性子?”孔氏不依不饶,一把推开了沈思孝。 沈思孝看看气呼呼的孔氏,再看看更加气愤的罗依,叹了口气,招手叫罗依过来:“还不快来给娘道个歉,陪个不是?” “我给她道歉?”罗依不敢置信,斩钉截铁地道:“休想” 孔氏一听,又哭闹起来,连额头上的血淌到了脸上都不自知。 沈思孝心疼极了,赶忙快步走到罗依旁边,把她朝孔氏身前拉,一面拉,一面小声地道:“娘是好意,本来就是你错了,却怎么不道歉?” “我没错”罗依身子尚虚,挣脱不掉沈思孝的手,但却坚决不向孔氏道歉。 孔氏气急败坏,伸手就朝罗依身上打。先前的罗依脾性如何尚不可知,但现今的罗依却是个遇软则软,遇硬则硬的性子,她见孔氏的巴掌袭来,非但不躲,反倒迎头而上,口中叫着:“我才刚落了水,正差这一巴掌打死呢。你不如就此把我打过去算了,正好让我爹娘有个理由同你上公堂” 孔氏是个欺软怕硬的,以前揉搓原版罗依惯了,所以动不动就骂,时不时就想打,这会儿忽见罗依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得就呆住了,那一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不过,她手上没动,不代表嘴上也不动:“就算你死了,你爹娘也不敢同我上公堂,只有那个韩长清心疼你,上串下跳一阵子罢了。”孔氏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瞟沈思孝,心想,她养的儿子甚么脾性,她会不晓得?只要提一提韩长清,保准他就毛了。 果然,沈思孝抓着罗依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就紧了一紧,疼得罗依直咬牙。不过他还尚算有理智,没有顺着孔氏喊打喊杀的,只是很不高兴地道:“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娘,你赶紧坐下,我帮你把伤口洗一洗。” 孔氏对他这绵软的性子很不满,但一想他到底是偏了自己这边,就又高兴起来,由着他打水去了。 罗依见孔氏没有半点回自己房间的意思,便也朝外走去,准备还是去厨房生个火,将就一夜。然而孔氏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厉声喝道:“你这小娼妇,还敢走?赶紧给我跪下” 第五章应对 “凭甚么?”罗依回着嘴,脚下一点停顿都没有。 孔氏站起身,飞奔着去抓她,恨恨地道:“你把我砸成这样,自己却甚么事都没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罗依情知自己躲不过她,索性站住了,回身道:“怎么没事,我不是已经落水了么?” 她这句话,半是应付,半是试探,但却没想到,孔氏竟真停住了脚,收回了手,站住不动了。她不由得浮想联翩,难道她落水一事,真同孔氏有关? 两人正僵持,沈思孝端着一盆水回来了。他见自家母亲和妻子面对着面,立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忙道:“娘,门口风大,你赶紧进去,我给你洗伤口。” 孔氏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喊道:“孝儿,快,快罚你媳妇跪下” 沈思孝百分之百地认同孔氏的观点,罗依是做错了,而且态度很恶劣,但要他去罚她的跪,他却做不到。你看罗依身子骨那般地瘦弱,又才刚落了水,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所以他只是为难地看着孔氏,没有动。 孔氏恼怒夹杂着心虚,烦躁不已,又嚷又叫:“连一手带大的儿子都不听话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思孝最见不得孔氏这样,赶忙放下水盆,走到罗依身边,伸手按上她的肩,小声地道:“要不你就跪上一跪罢,好安娘的心。你放心,娘不可能在这里坐一夜,等她一睡,我就让你起来。” 明知面前这人只相当于是个陌生人,但一想起他是自己丈夫的身份,罗依还是觉得透心的凉。 这世上怎么有这般听话的儿子,老娘说甚么就是甚么。罗依失望地看了沈思孝一眼,叹着气道:“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阿依,你说甚么?”罗依说得很小声,沈思孝没有听清楚,他正要把耳朵凑近些,让罗依再说一遍,却惊讶地发现罗依已是身子一软,矮了下去。 “哎呀,阿依,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沈思孝顿时慌了神,一面去接罗依,一面唤孔氏:“娘,娘,阿依晕过去了,这可怎生是好?” 孔氏近前一看,罗依还真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晕过去了。她不由得就有些心慌,毕竟罗依才刚落了水,身子虚,万一要是就这么死了,她可就说不清了――若是罗家没有来过人倒还好说,如今他们都晓得郎中说过罗依并没有大碍,如果没有大碍还死了人,那她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孔氏越想越烦躁,骂沈思孝道:“慌甚么慌,死了便死了,就说她是因为打了我,心里害怕,吓死的。”她说着说着,伸手摸了额上的伤口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把罗依更恨上了几分。这个小娼妇,居然把她当作贼来打,还撺掇着孝儿也动了手,真真是可恶。 沈思孝见孔氏一副甚么也不管的样子,只得自己把罗依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厨房捡了先前孔氏买来的那包药,生火煎了。但罗依哪里敢吃,只是要紧了牙关装晕,沈思孝无可奈何。 孔氏见沈思孝光顾着照顾罗依,伤口也不帮她洗了,不禁又是难过,又是气愤,直嚷嚷着心口疼,摔摔打打地回房去了。沈思孝怕她生气睡不着,连忙赶过去解释,说得久了,一时又惦记起罗依来,两边跑,累了个够呛,把孔氏也气得不轻。 罗依万事不理,只是装晕,过了许久,孔氏那边终于消停下来,大概是睡着了,沈思孝也没有再回来,估计留在那边一起睡了,但天刚放亮时,孔氏又闹腾了起来,又是伤口疼又是心口疼,嚷嚷个没完,让罗依不得不佩服她的精神头。 日头越升越高,一抹阳光透过不太严实的窗户投射进来,洒下一片光芒。罗依眯起眼睛,透过窗缝朝外看去,发现院门外出现了几个人,看身影,竟是昨天才来过的韩长清和罗久安等人。是她这世的娘家人呢此时不求助,更待何时?罗依马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出去,跪在了院子当中。这时孔氏和沈思孝都还在东屋里没出来,无人发现她跑了出去。 院门处的韩长清头一个瞧见了罗依,惊讶地跑进来,一面去扶她,一面转头对紧跟其后的罗久安和高氏道:“师傅,师娘,刚才你们还犹豫进不进来,看,阿依又被欺负了不是?” 罗依感激韩长清,但却不想就此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高氏再顾不得那许多,扑上来将她搂进怀里,哭道:“阿依,这天寒地冻的,你昨日才落水,今日却又跪在这冰天雪地里,是不要命了么?” “你哭甚么,赶紧把孩子扶起来”罗久安一面轻斥高氏,一面问罗依:“你怎么跪在这里?你婆母和相公呢?” 话音刚落,就见孔氏飞也似的跑了过来,看向罗依的眼神是又惊又怒。沈思孝紧随其后,看到罗依跪在地上,亦是满脸惊讶。 罗久安沉着脸对孔氏道:“亲家母,我家阿依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不入您的眼是肯定的,不过她昨日才掉到井里,受了寒又受了惊,您能不能等她身子好些再罚她?” 孔氏听了这话,满心的恼怒里头,又添上了几分委屈,忍不住落下泪来,扯着罗久安道:“我罚她?你哪知眼睛看见我罚她了?我连根手指头都不曾碰她,倒是她跟发疯似的,砸得我头都破了,到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 罗久安把自己的袖子自她手里扯出来,再抬头一看,发现她的额头真被砸得不轻,一左一右两个大包,其中一个上头还残留着血痕,看上去很有些恐怖。真这是罗依砸的?别说罗久安,在场的高氏和韩长清都不信。罗依那是甚么性子?软和得只有别人欺她,断没有她欺别人的。孔氏额头上的伤,多半是她自己不当心撞的罢罗久安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问孔氏:“亲家母是因为阿依砸了你,所以才罚她跪在这里的?” 孔氏听他这样说,又是气得跳脚,大叫:“哪个罚她跪了?哪个罚她跪了?她自己发神经要跪在这里,我能拦得住?” 罗依躲在高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不是你说要我跪出去的?昨天夜里是因为我突然晕了,没跪成,这会儿我醒了,就赶紧跪出来了,免得又惹您老人家生气。” 真是孔氏罚她跪的昨夜还晕过去一回高氏听了,心如刀绞,紧紧把罗依搂在怀里,舍不得放开。罗久安素来好性子的人也动了气,怒瞪孔氏,似要把她吞下去。韩长清则是干脆朝着沈思孝动了手,一记勾拳捣过去,直捣得他一个踉跄,眼冒金花。 孔氏心疼坏了,连忙跑过去把沈思孝护到身后,骂韩长清道:“就知道你和罗依有一腿,不然我们家闹矛盾,关你甚么事?竟然还打起我家孝儿来了我倒是问你,你凭甚么打我家孝儿?你以甚么身份来打我家孝儿?” 韩长清恨得牙根发痒,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得悻悻地退至一旁,去做罗久安的工作:“师傅,你必须得把阿依接回去了,不然阿依这条命,只怕要丢在这里。” “她的命丢在这里?是我的命要丢在她手里了罢”孔氏听见这话,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叫嚷起来。 罗久安看了罗依一眼,摇头道:“我家阿依最是心善手软,怎会砸人,一定是亲家母弄错了。” 孔氏见他不信,便跌着脚去拉沈思孝,道:“孝儿,你告诉他们,娘额头上的这伤,是不是罗依砸的” 沈思孝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照实答道:“昨晚黑灯瞎火的,也闹不清到底哪边是阿依砸的。” 弄不清哪边是罗依砸的?这是甚么意思?罗久安几人都听糊涂了。高氏一面去拉罗依起来,一面悄声问她:“阿依,那伤究竟是不是你砸的?” 罗依道:“娘,你怎么不问问,她为甚么会被我给砸了?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两处伤中间,可还有一处是她儿子砸的呢。” “沈思孝也砸了?”高氏惊讶万分,抬眼去看罗久安。 罗久安马上出声问孔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六章两难 孔氏讲起昨夜的事情来,理直气壮,绘声绘色地把她心疼儿子儿媳,半夜进他们房间帮他们盖被子的事讲了一遍;讲着讲着,表情换作痛心疾首,先哭诉自己独自一人拉扯大儿子的艰辛,再怒斥罗依把她一片好心当做驴肝肺,非但不感激,反而把她当作贼打。 她讲得痛心疾首,周围的人却是听了个目瞪口呆。韩长清更是意识到了甚么,远远地跑开了,贴着院墙立着,垂首沉默不语。 高氏先低头问罗依:“你们昨夜圆房?” 罗依红着脸小声道:“准备圆来着,这不婆婆突然跑进来,没圆成。” 高氏得了肯定答复,就去拉罗久安的袖子,以不确定的口吻问:“他爹,儿子儿媳正圆房,她跑进去给盖被子,这行径不妥罢?” 比起高氏,罗久安的面皮似乎还薄些,闻言竟是红了脸,冲着孔氏顿脚道:“亲家母,你也太不知羞儿子都成亲了,那房里岂是我们轻易去得的别说是夜里,就是白天,也得避讳些” “避讳?避讳甚么?我是他亲娘,需要避讳甚么?”孔氏根本不认为自己错了,态度嚣张得很。 罗久安恨不得骂她一句不懂人事的积年老寡妇,只是当着罗依的面,这些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憋得一张老脸更加地红了。高氏更是个一辈子没学会吵架的,怎么张口都不晓得,只是搂着罗依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由于罗久安嗓子粗,孔氏嗓门大,所以韩长清即便离得远,也还是听了个大概,他本不好意思参合进这样的事情里面来,但却见罗久安和高氏一个都不敢开口,于是就急了,不管不顾地冲将过来,扯住沈思孝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孔氏在一旁哭爹骂娘。 罗久安眼瞅着不是事儿,赶忙上前拉架,但韩长清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不发泄完怎肯罢休,任他怎么扯都拉不开。 高氏在一旁看得呆了,罗依则是深感解气,因此一时间,竟没人分得开他们两个。眼见得韩长清越打越猛,沈思孝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罗久安更加的着慌了,准备去隔壁把赵大婶的二儿子赵世杰找过来帮忙。那小子总在街上混,打架很有一手,肯定拉得开他们。 走到院门口,罗久安惊讶地发现,他要找的赵世杰,和赵大婶两人就在那里,而且看样子已经待了不少时候了。看来刚才院中争吵的场景,他们都已经看见了。赵大婶确实早就来了,而且早就想进去帮忙,为罗依打抱不平,但却怕罗家不愿让家丑外扬,这才拉着赵世杰候在外面。 赵世杰已是憋得不行,一见罗久安出来,拉着他直问:“罗叔,是不是要人帮忙打架?我去我去” 赵大婶拍了他一掌,却也不斥他,只拿眼看罗久安,一副帮忙就找咱们的热心模样。 罗久安老脸一红,冲他们抱拳道:“正是来找赵嫂子和二侄子帮忙呢,你们瞧我那小徒弟,打起架来就没个停手的时候,这要是把沈思孝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开销?还请二侄子帮忙,去把他们拉开罢。” “这有何难”赵世杰擦拳磨掌地就去了。 赵大婶连忙跟上,道:“我那二小子可比韩长清更爱打架,我得去盯着些,免得他们合起伙来把沈思孝给打死了。” 罗久安深以为然,由衷谢过赵大婶,然后跟在了后面。 其实赵大婶巴不得赵世杰能趁机也捣沈思孝几拳,所以她根本就不是去盯着赵世杰的,而是去替罗依打抱不平的――罗家两口子都是老好人,哪里说得过尖酸刻薄不饶人的孔氏,要替罗依出头,还得她来。 跟孔氏做了十几年的邻居,赵大婶再了解她不过,因此进了门,并不直接替罗依说话,而是一张口就责备孔氏:“孔嫂子,你还不赶紧把阿依的身子养好,怎么替我做衣裳?你昨天是如何答应我的?怎么一转头就叫她在外头跪着了呢?她昨天才刚落水,今日又挨冻,你是想让她连剪刀都拿不起来呀?” 果然孔氏就怕到手一半的银子给飞了,马上堆出了笑脸来,亲亲热热地去拉赵大婶的手,但口气却是万分地委屈,道:“赵嫂子,你冤枉死我了我也不晓得她是哪根筋突然抽了,非要跑到外面来跪着。” 赵大婶不信:“如果不是你昨天夜里说过要罚跪的话,罗依怎会跑出来跪着,难不成她喜欢挨冻?” 孔氏一听这话,便知刚才的情景,赵大婶都看见了,再多辩解也无用,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心想,只要她还肯把衣裳拿来给罗依做,就姑且忍她一忍罢。 赵大婶朝韩长清和沈思孝那边瞄去,见两人虽已被拉开,但赵世杰仍是寻准机会偷袭了沈思孝一记,心里便舒坦起来,对孔氏道:“我不管你们家的那些事儿,只是有一桩,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要做衣裳,就得赶紧把阿依的身子养好,不然要让我的新袄子拖到明年春天去穿么?我可是把布料和工钱都准备好了的。” 孔氏听得工钱二字,愈发把心中所有的怨愤都压了下去,满口答应赵大婶,一定会尽快让罗依恢复健康,好替她做新衣裳。她一面说着,一面就去拉罗依起来,但罗依怎肯让她碰着,一个扭身,躲到了高氏后面去。 高氏不知孔氏意图,还道她要打罗依,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不许孔氏上前。罗依躲在高氏身后,央道:“娘,接我回去罢。” 高氏极是心疼她,但却很无奈:“傻孩子,你现在是沈家的媳妇,怎能说回去就回去。” 罗依毫不犹豫地道:“那我同沈思孝和离,和离后就不是他家人了,你再接我回去。”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高氏唬了一跳,慌忙回身去捂罗依的嘴,“你才嫁进来多久,这就要和离?这话可不是甚么好的,莫要轻易说出嘴。” 罗依被捂住了嘴,无法继续说下去,韩长清却是在一旁帮腔,道:“阿依说得对,这样的人家,不待也罢,还是和离了的好。” 孔氏倒是挺乐意罗依离了沈家的,免得把沈思孝迷得七晕八素,只是她这一和离,就会把嫁妆也带走,那怎么能行?若是被休,人走,嫁妆留下,那还差不多。孔氏想着,道:“和离,休想,若是只要一封休书,我倒是可以给你。” 罗依又没有过错,凭甚么被休?韩长清怒瞪双眼,狠狠盯住孔氏。 孔氏望着罗依嗤地一笑:“被休还是有好处的,好跟着韩长清双宿一起飞去” 她这恶妇,不允许罗依和离也就罢了,为甚么还要出口伤人?韩长清又被激起了怒火,伸手去打沈思孝,一面打,一面冲着孔氏道:“我谅你是个女人,年纪又大,不同你伸手,所以你胡言乱语,我不理你,只打你儿子。你胡诌一次,我就打一次。” 打沈思孝,可比直接打孔氏更让她着慌,连忙扑将上去,一边拉扯韩长清,一边叫罗久安和赵大婶来帮忙。可罗久安亦恨她总朝罗依身上泼脏水,哪里肯理她。而赵大婶更是讥讽出声:“哪有你这样的婆婆,生怕坏不了儿媳的名声,难道她的名声坏了,与你儿子有好处?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孔氏见他们都不帮忙,赵世杰还趁机打黑拳,气得乱叫乱骂。韩长清道:“你若还叫嚷,我下手便再重些。” 孔氏一看沈思孝只有招架之功,完全不是韩长清和赵世杰的敌手,生怕宝贝儿子被他们打坏,连忙住了嘴。 韩长清和赵世杰又尽兴打了一回,才让罗久安劝住了。 此时沈思孝已是鼻青脸肿,身上那看不见的去处,只怕伤势还重些,孔氏扑上去搂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不敢出声骂人,怕韩长清还要打。 高氏见沈思孝被打成这样都没有一句话,很有些失望,不等罗依再开口央求,便对罗久安道:“他爹,你看沈思孝,自家媳妇生生被污蔑,也不见开口维护,难道他媳妇被泼一盆子脏水,他脸上很有光彩?他爹,这男人护不住媳妇,日子是没甚过头,不如就依了阿依,把她带回去罢。” 罗久安却不同意,只是摇头。 高氏便哭了,气道:“你是怕儿子媳妇不高兴?你放心,我去说虽说咱们家有一半的家用是他们挣来的,可他们毕竟也是阿依的亲哥嫂,不能不管她” 罗久安道:“昨天我不肯接阿依回去,的确是考虑了这些因素,可那是因为昨天她婆婆并未对她怎样,虽说嘴里的话不好听,但还是让她躺着在养病。而今日情况又有所不同,她婆婆不知疼惜她,她自己又有回娘家的心思,我岂有不依之理?只是,你忘记周行头了?” 第七章权宜 罗久安提起周行头,高氏就说不出话来了。当下各行各业,皆分属各行会,而这周行头,便是他们裁缝行的行会首领,手握裁定本行商货物价大权,只要是做裁缝这一行的,都对他惧怕三分。 而这个周行头,早在罗依出阁之前,就看上她了,找媒人上门提亲好几回。但罗久安嫌弃他年纪大把,家中又有正妻,舍不得让罗依去他家做妾,于是便匆匆地挑定了沈家,把尚未及笄的罗依嫁了过去。 这样一来,就算是把周行头给得罪了,时不时地给他们的小裁缝店使个绊子。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那周行头贼心不死,还一直盯着罗依呢,若是让他知道罗依和离回家,一准儿会派人上门逼亲,到那时,罗依岂不是才出狼窝,又进虎穴? 高氏想通此种关节,却是更加地悲从中来,搂住罗依泣不成声,直怪自己无能,护不住闺女。 罗久安亦是愧疚不已,仰天长叹:“当初就是看他们沈家人口少,只有一个婆母,才把阿依嫁过来,可谁知竟是害了她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高氏只得忍了泪,去劝罗依再忍耐忍耐,至少也得等周行头纳了新妾,对她失了兴致再说。 罗依听明白了,她如果和离回家,就要被人抢去做妾,那比待在沈家还不如;当然,她也可以抵死不从,但周行头身为行会首领,几乎能够决定罗家小裁缝店的生死存亡,若裁缝店保不住,一大家子人吃甚么,喝甚么?爹娘为了她的幸福,敢于不从周行头,那她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弃他们的生存于不顾。 韩长清在一旁默默听他们说着,却不敢再出声。当初罗久安为了断绝周行头的心思,也曾想过把罗依嫁给他,他自己是欢天喜地极愿意的,只是无奈家中父母怎么都不愿意,这才眼睁睁地看着罗依嫁到了沈家。其实他自己就是个小裁缝,父母作甚么瞧不起罗家?他爹是读书人,是私塾先生不假,可那是他,不是他韩长清…… 赵大婶看看罗久安夫妻,再看看韩长清,见他们都是一筹莫展的模样,便上前安慰他们道:“其实要想阿依过得称心如意,也并非没有办法。” “甚么办法?”罗依等人俱是眼中一亮。 赵大婶道:“让阿依和他们分开住,如何?此法虽说管不了一世,但总能管一时,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想辙,说不准等阿依身子养好,周行头就放过你们家了呢?” 这主意真不错,只是孔氏怎会答应?再说沈家这屋子,比罗家还小,总共就三间房,如何让罗依同他们分开住? 但赵大婶却有主意,道:“我叫他们把西屋收拾出来,让阿依一个人住着,好好调养身子。而我每天都会来看你,若是他们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他们若是不听我劝解,我就叫我们家二小子来。” 赵世杰听见这话,笑着冲罗依晃了晃拳头,意即他的拳头很硬,不用担心孔氏和沈思孝不怕。 罗依想了想,目前好像也就这个法子最好了,至少可以让自己清净两天,于是便诚心诚意地向赵大婶道谢。 赵大婶笑着拍了拍衣裳,道:“谢甚么,瞧你现在这瘦模样,谁见了不心疼,也就你婆婆下得去手。你放心,我这就去跟你婆婆说。她而今想着我那一点银子,所以还能卖我些面子。” 孔氏可不就只给赵大婶一点面子?但罗久安和高氏一想到孔氏心心念念的那银子,还得靠罗依一针一线地做衣裳去赚,心里就又难受起来了。高氏甚至对赵大婶道:“赵嫂子,我们阿依要养身子,只怕会误了你的工,不如让我家老罗给你做罢。” 赵大婶摆摆手,道:“这都是小事,且等把阿依的事情解决了再说。”说着,就朝着孔氏去了。 这时,孔氏正搂着沈思孝,离他们远远地站着,眼睛还警惕地直朝韩长清和赵世杰的方向望,生怕他们一时兴起,又要扑上来厮打沈思孝。 赵大婶走上前去,并示意赵世杰别跟过来,免得吓着了孔氏,不好说话。果然,孔氏见只有她一人过来,神情放松了不少,并出声问道:“是不是罗家叫你来跟我们赔不是的?” 纵使赵大婶很了解她的为人,并已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不要脸的话,仍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后,方才开口道:“我说孔嫂子,反正你看阿依不顺眼,何不让她一个人住?”说完,又小声地道:“孔嫂子,你听我一句话,现下最要紧的是让阿依把身子养好,圆房甚么的,能缓就缓罢。” 她想着,孔氏一定不会同意的,于是就把银子攥在了手里,准备先付她一半的定金,以此来哄着她。但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孔氏一听说罗依想要一个人住,竟是高兴得很,还没等她把银子递出去,就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担心家里地方太小,若是罗依独占一间房,沈思孝就没地方住了。 赵大婶帮她想了个主意:“不是还有个厅么,就让他住厅里,然后你住东屋,阿依住西屋,正好。” 孔氏皱眉道:“厅里冷,怎好住人?不如让他到我屋里去打地铺。” 赵大婶道:“那些你们自己商议,我不管。” 孔氏高兴起来,明确表示,可以把西屋让给罗依独自居住。 赵大婶目的达成,高高兴兴地去给罗依等人报信去了。沈思孝早在赵大婶提及圆房的时候,就躲到一边去了,此时见她们谈话结束,方才又走回来,问孔氏道:“娘,她跟你说甚么了?” 孔氏带着笑意告诉他,罗依将要独自去西屋住,而他则搬到她房里打地铺。 沈思孝自是百般不愿,叫道:“娘,怎能这样?” 孔氏还道他是不愿打地铺,忙道:“你放心,娘怎么舍得让你到地下睡,等罗依做好赵大婶的衣裳,娘一拿到工钱就给你去买张新床,就搁在娘那张床的旁边。” 沈思孝还惦记着圆房的事呢,哪肯听这个,皱着眉只是不愿意。孔氏想了想,道:“那你睡娘的床,娘打地铺。” 沈思孝见孔氏怎么都明白不了他的心思,很是烦躁,丢下一句“怎能让娘睡地上”,甩了袖子就走。 孔氏见轻易不发火的儿子上了脾气,慌了,连忙跟了上去,耐心询问。 且不说这边孔氏和沈思孝母子俩闹别扭,那边罗家的几人听说孔氏答应了赵大婶的要求,喜不自禁,高氏搂着罗依直念佛;韩长清也乐得捶了赵世杰好几拳,只是一想到罗依再怎么单独住,也还是沈思孝的妻子,沈家的媳妇,他就又高兴不起来了。 罗依想想自她穿越来后孔氏的作派,很担心她反悔,因此趁着娘家人还在,赶紧求高氏:“娘,你帮我在门上安个锁罢。” 西屋那门上,仅有个木栓子,使个筷头从外头轻轻一拨就开,不然昨夜里孔氏也不会进来得那般容易。所以罗依想要一把坚固的铁锁,这倒不是为了防孔氏,而是为了防沈思孝,因为兽性大发的男人对于她来说,也挺可怕的。 高氏本来想对罗依说,她既是要和沈思孝圆房,那将房门安把铁锁,只怕人家会不好想,但一摸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子,就悲从中来,心想闺女都虚弱成这样了,还圆甚么房,不如就把房门锁起,静静地养一养还好些。于是就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依你,这就叫你爹找锁匠买锁去。” 哪等罗久安动身,韩长清已是跳将起来,叠声喊着“我去买我去买”,奔出院门去了。 这小子做事太不经思量,还嫌孔氏能寻着的污蔑罗依的借口不够多么?赵大婶连忙拍了赵世杰一下,示意他跟上,去给韩长清做个伴,免得事后孔氏又说韩长清对罗依如何如何,巴巴地一个人跑去买锁。 一时铁锁买来,罗依见了十分满意,又趁机央求罗久安和高氏帮她装好锁、搬完屋子再回去。罗久安和高氏自是一口答应,韩长清和赵大婶母子也都留了下来。 于是高氏扶着罗依,其余几人簇拥着,一起去了厅里。孔氏见了那把大锁,吃了一惊,又听说罗依要将其安在西屋,就更不高兴了。但因韩长清和赵世杰才刚揍过沈思孝,余威尚在,因此她也只敢在心里骂一骂,嘴上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任由着他们帮罗依把锁安在了门背面,轻易拆都拆不下来。 安好锁,罗久安便去跟孔氏商量搬东西腾屋子的事。因是说好了的事,孔氏倒也没为难他们,抬手指了指西屋,就叫他们去把沈思孝的东西都搬到东屋去,只是担心他们偷东西,亲自走去监督,盯着个,瞧那个,忙得一塌糊涂,倒比出力气搬东西的人多流了一身汗。 西屋的东西搬完,孔氏便示意罗依可以住进去了,但罗依却盯着东屋不放,质疑道:“我的嫁妆呢,该让我一并搬过去罢?”昨日她落水后躺在床上时可是听说了,她是有嫁妆的。 第八章险情 孔氏听罗依提出索要嫁妆,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一则是霸占得久了,舍不得;二则是因为那些嫁妆早已被她变卖掉了不少,若是被罗家人看出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一定不能让罗依得逞只是,有罗家人这样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怎敢直截了当地拒绝罗依?只有寻了个借口出来搪塞:“她的嫁妆和我的是混在一处放着的,这一时半会儿的,只怕分不清。” 众人哪里看不出她就是不想让罗依搬,只是罗久安和高氏都是厚道人,见孔氏已在让罗依一个人住的事情上让了步,也就不愿再进一步地逼她,毕竟罗依还是沈家人,还要在沈家住,多闹出一份矛盾,将来罗依的日子就要多难过一分。因此高氏便去劝罗依算了,莫要多与孔氏计较。 在罗依心中,自食其力固然重要,当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要一文不落地要回来的。只是她想着,一口气也吃不成个胖子,来日方长,且徐徐图之,因此便听了高氏的劝,没有再提嫁妆的事。 孔氏见他们都愿罢手,很是松了口气,故作热情地叫罗依赶紧回房歇着,往后的一日三餐,都由她亲自送到她房里去吃。 罗久安和高氏对她这态度很满意,只是让婆婆服侍媳妇,总是不像样子,因此客气的话讲了不少。高氏扶着罗依进西屋后,见屋里并没有药,忍不住叹一口气,让罗久安去找孔氏把药方拿来,自去药房抓了上十副,又托赵大婶每天来给罗依煎药吃。 孔氏虽然不高兴他们找个外人来掺合沈家的事,但一想到自己若是出声,这煎药的差事就要落到她头上了,因此就没有作声,由得她们去,只是嘟囔了好几遍,称自己是给罗依抓了药的,只是她没吃。不过众人都在忙碌,也没人去理她。 其间,沈思孝一直没有出来,躲在东屋,忍着浑身的疼痛生闷气,一气罗依不顾夫妻情意,一意要搬到西屋去独住;二气孔氏太依着罗依,不替他这个儿子着想,他今年都二十三了,能不想着房里的那点事么,好容易等到罗依及了笄,眼见得要圆房,却又让他和罗依分开住,这不是要把他生生憋坏么? 只可惜,外面各人都有事情要忙,哪有人来理会他的心事,等到孔氏送走罗家人和赵大婶母子,天已是黑了,只得囫囵扒了几口饭,和着衣裳在地铺上睡去。 他这厢气闷难当,对面的罗依却是快活得不行,锁上房门,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接下来的几天,孔氏对她也还算过得去,虽说每次给沈思孝身上的伤上药时,都要骂上几句;早上梳洗和去厨房做饭时也会骂骂咧咧,称自己有媳妇,却跟没媳妇一样,无人服侍,甚么都要自己动手,但到底是一日三餐不少。 罗依对她本无感情,所以只要她不来招惹自己,这些骂语就当没听见,反正也不掉块肉,就算每天的饭菜只有开水泡过的菜叶子,和搀了沙粒的糙米,她也能一并忍下来――反正她能买购物界面里的牛肉罐头,犯不着去同她吵,给自己寻不开心。 沈思孝虽然负伤,但并不影响行动,每日里仍旧是去私塾,早出晚归,罗依每次都特意等他出门后再开房门,晚上则不等他回来就关门上锁,因此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和他碰上面,也就不怕他纠缠圆房的事。她夜里倒是听见沈思孝来敲过几次门,只是还没等到她想出辙来赶他走,孔氏就先出面把人给揪回去了。不论孔氏的出发点是甚么,在这件事上,罗依还是感激她的。 赵大婶每日风雨无阻地来给罗依煎药,顺便陪她说说话,给她捎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并且每次都反复问她有没有受孔氏的欺负。罗依觉得饭食粗糙这种事,跟娘家人诉诉苦是应当的,但去麻烦邻居帮自己解决,好像有些太过,因此总是回答一切都好。赵大婶虽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因见她眉宇间的确并无太多的愁色,因而也便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罗依身体渐渐康复,起身时不再眼前一黑,于是便时不时地下床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以免总躺着,霉坏了。这日她正沿着墙边慢慢踱步,孔氏送饭进来看见,便道:“你身子既然好了,就叫赵大婶把布料送过来,开始帮她做衣裳罢。” 罗依看她这副急于赚钱,不顾她死活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厌恶,但是赵大婶帮她良多,的确是该抓紧时间帮人家做衣裳了,不过她有些担心,孔氏会不会因为她身体好转,就从此不让她一个人住了呢?于是便问道:“我做衣裳期间,能不能还是一个人在西屋住着?” 孔氏巴不得她天天一个人窝在房里,不要出来迷得沈思孝神魂颠倒,因此很干脆地道:“那有甚么问题,你一个人住,也好心无旁骛,早些把衣裳做好。” 既然还是许她单独住,罗依就放了心,答应孔氏这就帮赵大婶做衣裳。 孔氏放下食盘,高高兴兴地朝隔壁去了。过了一会儿,赵大婶带着衣料,跟着她一起过来,拉着罗依看上看下,仔细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待得确定她已无大碍,方才将布料留下,让罗依帮她量尺寸,并付了一半的定金。当然,那定金是孔氏接的。 孔氏接了定金,很是高兴,说是要买几个猪蹄来打牙祭,跟着赵大婶一起出去了。罗依很是不满孔氏把定金都收去了,但因此事赵大婶早就告诉过她,所以倒也没多气愤,只是在心里暗暗打算,以后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赵大婶拿过来的料子,一块是做面子的天青色的棉布,一块是做衬里的未染色的麻布,另外还有一大包的棉花,她想做件冬天穿的棉袄。罗依早已留心观察过赵大婶身上所穿的衣裳,那是一件交领斜襟的窄袖短袄,前襟右衽,腰间束带,只不知她是该照着那样式做一件差不多的,还是应当别出心裁,多出些花样来。如果是原版的“罗依”,会如何去做?罗依手握剪刀,想起已逝的“罗依”竟跟她是差不多的职业,不禁一阵感慨。 孔氏自灶间拿来的一小截木炭,就摆在桌子上,罗依随时能拿起来画线,裁料,但她一想到这是她穿越后所做的第一件衣裳,就一心想要出彩,不肯按部就班,因此直绞尽脑汁到掌灯时分,还连一条线都没画出来。 孔氏来送晚饭,见那块棉布还是原封原,气得直拍桌子:“这半日功夫,你做甚么去了?怎地连个袖子都没做出来?” 罗依不理她,只是站起身来,准备换个地方,以免被她的唾沫星子喷到,一抬头,却瞅见孔氏所穿衣裳的领口处,钉有一小粒纽扣,看那色泽,应是铜制的。原来在这里也是有纽扣的,并不只有衣带而已罗依突然就想起了她自购物界面买来的那粒金属纽扣,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孔氏见罗依直盯着她领口上的纽扣看,极为不自在,那粒铜扣子,乃是她下午出去买猪蹄时,顺路买的,说是现下最时兴的饰物,她赶着让裁缝给钉了上去才回来。虽说买这扣子不偷不抢,但毕竟是罗依挣来的钱,她却只给自己买了,没给罗依买,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孔氏何许人也,再不好意思也不会提出要给罗依也买一粒,只是不再出口骂人,扭身去了。 罗依沉浸在新衣裳款式的喜悦之中,并未留意到孔氏的表情变化,只是看看天色,估摸着沈思孝要回来了,便赶着去把房门锁了,然后回身坐下,准备吃饭――虽说平日里的饭菜比猪食还不如,她碰都不碰,只从购物界面里买牛肉罐头,但今天孔氏买了猪蹄,她却是知道的。 但一掀开碗盖子,她就愣住了。那大海碗里盛着的是猪蹄不假,但怎么都是啃过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眼花,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到眼前细看,哎呀,这可不就是被啃过的,而且啃得还挺干净罗依不敢置信,连忙丢了那猪蹄,又夹一个细看,但还是一样,是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光骨头,别说没有肉,就连皮都没剩一块这个孔氏,居然煮了一碗已被人啃光的猪蹄来给她罗依气得浑身直抖。 她丢下筷子,呼地冲去打开门,准备找孔氏理论理论,但孔氏大概知道自己做了理亏的事,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人,只有一个放学归家的沈思孝,站在门边带着满面的惊喜看她:“阿依,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哪个是出来见他的,罗依翻了翻白眼,准备回屋。 沈思孝哪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关切地问:“阿依,娘给我送晚饭去时,我就听她说你身子大好了,怎样,头还晕不晕?” 罗依只想着赶紧回屋把门锁上,遂敷衍他道:“好了,已经好了。”说着,就去扯袖子,想摆脱他的手。 让她沮丧的是,沈思孝虽然很快就放过了她的袖子,但却紧接着又抓住了她的胳膊,而她虽说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健康,但到底身瘦体弱,根本就挣脱不了他的手。 第九章猪蹄 罗依可不想失身给这么个窝囊男人,心中大急,拼命挣扎,并高声呼喊孔氏,寄希望于她就在附近,能及时赶到。这么一个既变态又可恶的老女人,居然还成了她求助的对象了。罗依一面喊着,一面暗暗地鄙视自己。 岂料沈思孝今天一点儿也不怕她叫喊,只哄她道:“阿依,前几日你身子还没养好,我不该去找你,娘也已经骂过我了。可如今你已是大好,却怎么还不依我?你可知道,我是你的丈夫?” 罗依根本不搭他的腔,只顾拼命挣扎,奋力呼喊。沈思孝恼羞成怒,气道:“难不成你还在想着韩长清,所以才对我不理不睬?” “胡说八道些甚么?”子虚有的事情,罗依本不想费力气分辩的,但一想到在这个时代,世人对女子名声的要求十分严苛,因而只得耐起性子,回了他一句。 沈思孝本就不愿承认她同韩长清有染,因而一听她否认,就心花怒放地信了,转而从怀里摸出个帕子包着的猪蹄子来,递到罗依手里,道:“你看,我特意给你留的。” 他肯定是根据孔氏平常对待罗依的态度,猜到她不会留猪蹄给罗依,所以才特意藏了一只带回来给她。照说他有这样的心思,罗依该感激才是,但不知怎地,罗依一看见他就觉得腻烦,心想,他若是真对自己好,昨夜孔氏要罚她跪时,他干甚么去了?他只会按着她的肩膀,劝她忍耐忍耐若她没有及时装晕,他只怕已经将她按到地上跪着去了罢沈思孝见罗依看都不看那猪蹄一眼,满脸都是愤慨,不禁很是奇怪,便把猪蹄又朝她面前递了递,讨好地道:“阿依,你吃。” “吃你个大人头”罗依一把推开他,又开始挣扎,待发现怎么都挣脱不了,干脆就拖着沈思孝朝西屋走,道:“你跟我去看看,看你母亲都端了些甚么给我吃” “是咱娘……”沈思孝感觉得出罗依正在气头上,因此没敢大声驳斥,只是小声地纠正她。 罗依没理他,一气将他拖进西屋,指了桌上的那碗猪蹄汤给他看。沈思孝先是惊喜:“娘给你也端了一碗过来?”随后又觉得不对劲,放开罗依,走近夹起一个看了看,笑了:“阿依,既然啃完了,就扔掉罢,还搁进汤碗里去作甚?” 罗依斜瞥着他,似笑非笑:“你错了,我还没开始吃呢。” 沈思孝有些摸不着头脑:“既是没吃,这些猪蹄怎会是啃过了的模样?” 罗依冷笑:“那就得问你老娘了。” 沈思孝皱眉道:“你怎么一口一个你母亲,难道那不是你母亲?” “说重点别整这些有的没的。”罗依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更何况此时心情极度不好,闻言冲他大声吼道。 沈思孝温吞惯了,被这一吼,竟真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猪蹄上来,仔细认真地思考:“难道是娘弄错了,把已经啃过的猪蹄又煮了一遍?”说着,就去安慰罗依:“娘年纪大了,有时候犯些糊涂,也是正常的,你得体谅。” “我年纪大了?我犯糊涂?我好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到了了,你倒嫌我年纪大,爱犯糊涂?”孔氏估摸着罗依已经吃完了晚饭,便从邻居家回来了,但才进门,就听见沈思孝在说她的坏话。本来,这是亲儿子,说说她的坏话她也不会朝深处想,可谁让他是在自己媳妇面前讲,这就让孔氏很难以接受了,所以才一听清沈思孝的话,还没弄清楚头尾,就先发作起来。 她这一怒,罗依反而笑了,对沈思孝道:“你看,你母亲说她没糊涂呢,这碗猪蹄,可是她清清楚楚地故意做来给我的。” 原来他们是在说猪蹄的事,自己真是性急了,怎么自个儿朝枪口上撞?孔氏大为窘迫,连忙借口有帕子落在了邻居家,转头就走了。 沈思孝大为尴尬,看着那碗光秃秃的猪蹄,不知道说甚么才好。罗依本欲再奚落他几句,但又怕他由此赖在她屋里不走,于是便故意踮脚朝外看,道:“哎呀,这天都黑了,娘怎么还出去,万一要是瞧不见路崴了脚,可怎么办才好?” 她为了使沈思孝相信她的真心,特意没说“你母亲”,果然,沈思孝马上跟着担忧起来,道:“那我出去看看。” 罗依赶紧推他出门,耐着性子叮嘱:“你也要小心,天**滑。” 沈思孝何曾见她这样关心过自己,喜不自禁,不再疑她,赶紧去了,走到门后还回过头来,嘱咐罗依不要关门,他一会儿就回来。 罗依笑眯眯地点了头,但等他一出门,就把房门给牢牢锁起来了。 沈思孝在赵大婶家门前追上了孔氏,称要陪她一起去找帕子。孔氏那不过是一句借口,哪里真有帕子要找,闻言马上便称帕子已经在路上捡着了,现在想马上回家睡觉。 沈思孝惦记着回头去找罗依,听说不用费时间找帕子,挺高兴,搀起孔氏的胳膊就朝回走,道:“娘,天黑了,赵大婶兴许都睡了,你还是明天再来串门罢。” 孔氏生怕他问起猪蹄的事,嗯嗯啊啊地应着。但沈思孝为了能平息罗依的怒火,从而顺利进得她的房门,怎么可能不问,没过一会儿就提起了她端给罗依的晚饭:“娘,阿依那碗猪蹄,怎么是啃过的?” “她说是啃过的就是啃过的?”孔氏心虚,语速很快,“我端给她时,上头明明还有肉。” 沈思孝对孔氏的话,从来都是百分百的相信,这回也不例外,因此心中便对罗依生了疑,暗道,莫非那猪蹄,是罗依为了诬陷孔氏而故意为之的?可罗依他认得也不是一天两天,她的为人,他还是很了解的,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沈思孝怎么也想不通那猪蹄上怎么就会没了肉,眉头深锁。孔氏深怕他又问出甚么来,连忙加快了脚步,声称心口疼,须得赶紧回房躺一躺。 沈思孝一听,连忙大步将她扶进屋,又去灶间倒了滚热的水来给她喝。孔氏捧着杯子,心想儿子还是心向着自己的,倍感欣慰。 沈思孝服侍着孔氏躺下,谎称刚才忘了盖那铜壶的盖子,掩上房门出去,一溜烟跑到西屋,举手轻轻拍门,小声地唤:“阿依,阿依?” 罗依哪里肯理,蒙头只是装睡。沈思孝用力推了推门,那门却因后面有铁锁,纹丝不动,这若是家中无人,他非要寻把斧子来劈开不可,但孔氏就在东屋,他不敢动手,因而只能悻悻地回去了。 罗依听得门外没了动静,望着门上牢固的大锁笑了笑,安心睡去。 第二日早饭后,赵大婶照例来看她,给她送药过来,罗依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喝下那一大碗药,苦得直皱鼻子,好在赵大婶告诉她这是最后一副药,往后不用再吃了。 因布料和剪子等物还在桌子上搁着,赵大婶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道:“我来看看你给我裁了个甚么样子” 罗依忙道:“赵大婶,我正想和你商量商量呢,你看,我这里有粒扣子……”虽然昨日孔氏所穿的就是扣子装,但她却并不想跟风,而且想做一件同后世一样,不靠衣带束腰,对襟扣扣子的衣服。 她把自购物界面买来的金属纽扣递给赵大婶看,并趁着她低头看扣子的时间,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阐述了一遍。 因为穿越前做的是服装设计的工作,所以罗依对古时的衣裳,还是有所了解的,尽管不知这究竟是哪个朝代,但从赵大婶孔氏等人的穿着来看,对襟的衣裳在这里还是颇有流行度的。所以她的想法,应该能够被赵大婶接受。 只是,赵大婶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她在讲甚么,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那粒金属纽扣上,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个不停,口中还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不过是一粒做工粗糙的金属纽扣而已,这个时代又不是没有,赵大婶这是作甚么?罗依不惑不解。 赵大婶研究完金属钮扣,却亦是大惑不解,问罗依道:“阿依,这扣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怎么了,不就是颗扣子么?”罗依不解反问。 赵大婶指了金属纽扣,示意她仔细看,道:“你瞧这颜色,竟跟金子似的,但仔细看,又不是金,这到底是甚么材料做的?” 甚么材料?以罗依对扣子的了解来看,大概是某种合金罢,要再朝深里探究,她就也不知道了。 “会生锈么?”赵大婶又问。 这个罗依倒是能肯定,马上回答道:“不会。” 赵大婶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罗依真的回答了,不禁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第十章难题 是啊,她又没用过,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还这么的肯定?罗依到底是个“冒充户”,顿时紧张起来。好在她脑子转得还算快,马上就编出了原因:“卖这扣子的人跟我说的。那天有个货郎卖扣子,正巧卖到我家门前来,我见婆婆不在,就趁机买了几颗。” “还有?在哪儿?都拿来我瞧瞧,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扣子呢。”赵大婶对这扣子,十分地感兴趣。 罗依想想孔氏领口的那粒扣子,不论是材质还是做工,好像的确是没法跟这个比。看来她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那些精美绝伦的古代纽扣,多半只出现在富贵之家,像他们这样的柴门小户,普通的金属扣子,就已经是上品了。 赵大婶还在满脸期翼地看着罗依,罗依这才想起来,这金属纽扣,她还只买了一颗,哪里去找多的来?真是一时口快。不过,应该有补救的办法……罗依借口把扣子藏在了床下,弯下了腰,趁着背对赵大婶,赶紧从脑子里调出购物界面,一气又买了四颗扣子,攥在手心里,然后装作刚从床下掏出来的样子,直起身,把掌心里的金属钮扣给赵大婶看,道:“加上你手里的这颗,正好五个,够给你做这件新衣裳的。” “全给我用?”赵大婶似不敢相信一般,很是激动,“这样稀罕的扣子,只怕买来时花了大价钱罢?你全给我用上?” 罗依点了点头。 赵大婶喜笑颜开,一拍大腿:“成,既然你舍得,我就招摇一回,全用上你买这扣子时花了多少钱,大婶双倍付给你” 罗依不肯要,说是忘记扣子的价格了,但赵大婶执意要给,两人争执了好一时,眼看着把讨论新衣款式的时间都给耽误了,罗依怕误了工,只得收了赵大婶一块银子,也不晓得具体是多重,她想着,等衣裳做好后,再把这银子还给她。 收好银子,罗依问赵大婶:“赵大婶,我刚才说的新衣裳的款式,你听清楚了么?” 赵大婶一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道:“光顾着瞧扣子去了,还真没听清。不过,阿依你做的衣裳,向来是好的,我全听你的,你做甚么,我就穿甚么。” “那哪儿成呀。”罗依坚决地摇了摇头,固执地把新衣的款式,详细地向赵大婶又讲了一遍。 “对襟的棉袄?”赵大婶面露不解,“我还从没见过对襟的棉袄呢,那能好看?” 罗依仔细回忆赵大婶、孔氏、以及高氏等人的穿着,发现她们在这冬日所穿的棉袄,的确都是交领斜襟的,没有对襟的。看来在这里,并没有对襟棉袄的款式,但任何东西,都是从无到有的,不是么?罗依相信自己的对襟钉扣棉袄,绝对比斜襟束带袄更加地保暖――你想啊,整件棉袄全靠那一根衣带束着,风稍大些,就会从胸口衣摆朝里灌;而且对于需要成日劳作的人来说,那样一根打结的衣带,实在是太不牢固了,轻轻一拉一扯就松掉了。 不过,对于这个朝代来说,对襟纽扣袄毕竟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服装款式,要想打消赵大婶的疑虑,光靠嘴上描述恐怕还不行。罗依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木炭条,在地上画起来。 赵大婶弯腰看着,惊叹道:“哎呀,阿依,你还会作画呢?” 素描可是服装设计专业学生的必备技艺,罗依笑了笑,道:“我心里是这样想的,所以就画出来了,赵大婶你瞧瞧,这样的衣裳,你可还喜欢?”说出最后一句“你可还喜欢”,罗依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这才穿越几天,口气就完全跟个古人似的了。 许是因为这件棉袄是用来过年穿的,赵大婶显得十分地上心,蹲到罗依身旁,仔细看起来。她看的时间不短,罗依的心情就变得七上八下起来,毕竟古人和现代人的审美观有差异,她认为好的款式,赵大婶不一定就会喜欢。 果然,赵大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们的对襟衣裳,别说钉纽扣,连缝上带子的都少,我这样一件衣裳穿出去,还不知会不会别人笑话呢。”她说着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打击罗依的积极性,连忙补救道:“阿依,大婶不是那个意思,我……” 赵大婶急急忙忙地解释着,罗依却十分理解,穿越前,她也在服装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深知同样一件衣服,出自知名服装设计师,就是当今潮流;相反,若出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就很有可能被人指为奇装异服。而今她在这里,就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甚至根本都谈不上入行,只是一名处境艰难的小媳妇,迫于生计,帮邻居家的大婶做做过冬的棉袄而已。 所以赵大婶的担心,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十分合理。 不过,罗依并非一经受挫,就止步不前的人,不然也不会最终在服装界混出了头,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任何难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怕的只是你不去想。罗依深信这一准则,看看赵大婶身上的斜襟束带袄,再看看地上的对襟钉扣袄设计图,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赵大婶,这棉袄,我还是给你做成斜襟的,但不缝衣带,而是钉上扣子,你看怎样?” 赵大婶拿起一粒金属纽扣,在自己的衣裳上比划着,心道,一样是斜襟的衣裳,并不出格;而现今最时兴的就是在领口处钉一粒扣子,而她一下子就钉五颗,岂不是格外地出众?只是这连衣带都不系,会不会被人骂作老不知羞?赵大婶犹豫着对罗依道:“阿依呀,我看你这主意不错,不过衣带还是给我缝上罢。” 既缝衣带,又钉纽扣?罗依明白了,这赵大婶是既想衣裳出挑,又不想衣裳出格。不过,腰间系一条衣带,然后打成蝴蝶结,也挺有装饰效果的,罗依便点了点头,道:“好,就依赵大婶的。” 赵大婶高兴起来,一想到过年时她在妯娌间又会是最拔尖的一个,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连称等新衣裳做好后,要好好感谢罗依一番。 两人正说着笑着,孔氏送了糕点过来,殷勤地招呼赵大婶用几块。赵大婶把糕点接过来,却推到罗依面前,道:“阿依,你留着慢慢吃。” 孔氏脸上挂不住了,道:“赵嫂子,这是请你吃的,你给她作甚么?” 赵大婶半点面子都不给她,叫道:“我说孔嫂子,就算你是做婆婆的,也不能太过了,这糕点还是那日阿依娘家托人送来的罢,既是她娘送给她吃的,她为甚么不能吃?倒是你,连儿媳的一点子糕点都要霸着,像甚么样子” 孔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但为着做衣裳的余款还没拿到手,就只能生生忍着赵大婶,好不难过。 赵大婶太了解孔氏,知道她如论如何都不会发作,所以痛痛快快地数落完,又老实不客气地把她给推了出去,理由是,罗依要做衣裳,不能有人打扰。打发走孔氏,替罗依小小出了口气,赵大婶觉得十分痛快,但过后却又十分后悔,拉着罗依又是担忧,又是自责:“你婆婆是不敢拿我怎样,但却是会迁怒于你的,怎办?都怪我口太快,没仔细多想想。” 罗依忍不住笑了:“赵大婶,她这人,就算你不去惹她,难道她又会少骂我一句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孔氏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介路人一般,赵大婶见了,心里却是十分地难过,忍不住落下泪来:“阿依,你在沈家过得都是些甚么日子……都怪我家大小子光顾着奔前程,二小子又倒三不着两,不然我把你娶进家门多好……” 这话罗依可就不晓得该怎么接了,只得傻站着。还好赵大婶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打住了话题,不然罗依可真要尴尬地躲起来了。 赵大婶还担心着孔氏找罗依的麻烦,打开房门瞅了瞅,见她并不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告辞去了。 新衣裳款式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罗依心情很愉快,哼着走调的“今儿个心情真高兴”反锁上门,开始展布料,打样板,裁剪。 作为一名工作多年的服装设计师,这些都是熟练工作,再加上这件斜襟棉袄在款式上并没有甚么出奇的地方,只不过多钉几颗扣子而已,因而罗依操起剪刀来犹如行云流水,一会儿功夫就把袖、身、领各衣片都裁好了。 罗依将面子和里衬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正得意自己的手艺,却猛然呆住了――她该拿甚么把这些衣片缝合起来?虽然穿越前设计服装多年,但无一都是借助于缝纫机,手工缝制她倒是也会,但那手艺哪里拿得上台面,别回头把原版“罗依”裁缝的招牌都给砸了。 购物界面里倒是有缝纫机,她手里的钱也够,但那银子她并没有打算久留,是准备要还给赵大婶的,如果用来买了缝纫机,到时拿甚么来还?赵大婶待她那样的好,处处为她着想,如果她还收她的扣子钱,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可是若不拿这钱来买缝纫机,新衣裳怎么办? 罗裳很是为难。 第十一章缝纫机 做大事,岂能拘小节,缝纫机可以说是她吃饭的本钱,没有它真不行。虽说她也可以去向娘家求助,但她的志向,可并非赵大婶这一件衣裳,以后要用缝纫机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每次都朝娘家跑罢?所以,还是先拿这钱去买缝纫机,至于赵大婶的钱,等她以后赚了银子,多买些礼物送她也是一样的。 罗依打定主意,便打开了购物界面,但还没点下购买按钮,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这缝纫机买来后,她该藏在哪里?脚踏缝纫机,那么个大块头,床底下可是藏不住的,可若就摆在外面,该如何向孔氏解释? 罗依又一次犯起了难。 不过这回,她并没有烦恼很久,就想出了主意,决定回娘家一趟。可是,这里头还是有几个问题――她的娘家,罗家人住在何方?路该怎么走?孔氏会不会放她回去? 罗依是愈挫愈勇型的,不怕难题,更何况这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在眼跟前了,岂能轻易放弃,于是继续思索。不知罗家方位,可以雇一辆车,告诉车夫她要去罗家裁缝店,让车夫送她回去――以前几次罗家人来沈家的频率和速度来看,罗家离沈家肯定不远,车夫一定知道罗家的位置。至于孔氏……就说做衣裳时遇到了难题,需要回家向父兄请教,她可以拉上赵大婶一起去说,这样信服力更高,想必孔氏为了顺利赚到剩下的一半工钱,是很乐意放她回去的。 所有的问题,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罗依心情舒畅,这才发现天色已晚,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不过很奇怪,孔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送饭来。没送就没送罢,反正孔氏就算送来了,她也是直接倒掉,罗依直接打开购物界面,熟门熟路地买了一盒牛肉罐头。 她吃着牛肉罐头,就着被赵大婶截下来的糕点,正津津有味,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孔氏的叫骂声:“别人家娶媳妇,是伺候婆婆的,我们家娶媳妇,却是要婆婆去伺候她的,一日三餐须得送到房里去吃不说,还要吃甚么点心,既是要吃点心,那晚上就不用吃了……” 这话摆明了就是说给罗依听的,可那糕点本来就是罗依的,她倒好意思来小气,真真是可笑。罗依冷笑一声,继续吃罐头,她才不会出去与孔氏对骂呢,同她那种人吵架,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她这里对孔氏不理不睬,隔壁的赵大婶却是急坏了,她本来就担心自己下午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会给罗依带来麻烦,所以一直支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呢。这会儿孔氏一开骂,她就蹦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竹篮便朝沈家走,口中念叨:“我就说孔氏不会给阿依晚饭吃,果然如此。” 她拎着竹篮来到沈家,一眼就看见沈思孝肩背书袋站在罗依房门口,看样子是才放学回家,连书袋都不曾放下就去敲罗依的房门了。孔氏还在骂罗依呢,他不去劝他**,跑这里来作甚么?赵大婶愈发气愤,上前把沈思孝一推,问他道:“阿依可曾吃晚饭?” 沈思孝的回答,同她猜想的没有两样:“阿依才吃了点心,不饿,不用吃晚饭。” 赵大婶继续问:“这话是阿依说的,还是你母亲说的?” 沈思孝的回答,又没出她所料:“是我娘说的……” 赵大婶气得直跌脚,拍着篮子道:“你母亲说阿依不饿她就不饿?阿依自己说不饿了么?你这个连媳妇都不晓得心疼的男人,还有脸来缠着她” 沈思孝面红耳赤,讪讪地退至一旁,把道给赵大婶让了出来,但却舍不得就此离去,心想着,等罗依给赵大婶开了门,兴许他能趁机溜进去。可谁知赵大婶这会儿看他极不顺眼,竟举了竹篮要来砸他的头。沈思孝大骇,连忙护着脑袋跑了出去。 赵大婶这才敲开罗依的房门,进去把竹篮递给她,道:“你婆婆那晚饭,不吃也罢,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罗依刚把牛肉罐头和糕点吃完,一点儿也不饿,但又不忍推却赵大婶的一番好意,只得道了谢,坐下来把饭菜都吃干净了,撑得差点打嗝。 吃完饭,她把想要回娘家的事跟赵大婶讲了,赵大婶连声保证,一定帮她说动孔氏,罗依顿时放下心来。 赵大婶把碗盘收回竹篮里,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罗裳道:“阿依,我下午才刚叫你不用着急做这衣裳,可这还没过半天,我就要食言了。” 罗依问道:“怎么?赵大婶着急要穿?” “是哩,等着要穿。都怪我那大小子,非要去投考甚么吏员。”赵大婶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露出自豪的笑容,“可谁曾想他运气好,还真考上了。既然有了正经差事,我少不得要为他请左右四邻来吃个酒,热闹热闹,所以才急着等新衣裳穿。虽说我旧衣裳也有两件,可这终究是喜庆日子,穿新衣裳更有好兆头,你说是不是?” 吏员?那不就是官府工作人员?罗依虽然不知道吏员具体是做甚么的,但也知道只要和官府靠了边,就是好差事,因而由衷地为赵大婶感到高兴,连连点头,称:“这是喜事,是得穿件新衣裳,你放心,我一定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耽误你请客。”她已经决定了要买缝纫机,做起衣裳来肯定快,一准儿耽误不了赵大婶穿新衣裳。 赵大婶不好意思地道:“你身子才好些,就要让你赶工,实在是过意不去。”又道:“这两天你就别在家吃饭了,我每顿给你送过来,吃些好的,也好补补身子。” “怎好让你每顿都送饭来……”罗依正推辞,忽一抬头,却见孔氏正一手撑门框,一手叉腰,横眉怒对赵大婶。她连忙出声唤了声“婆婆”,以提醒赵大婶,孔氏来了。 赵大婶才不怕孔氏,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裳,方才回头,冲她笑道:“孔嫂子,我正要去找你呢,我家大小子考上了吏员,过几天就要去衙门当差了。我心想着他这些年也没少受你们邻居的关照,所以想请你们到我家吃个便饭,日子就定在后天,如何?” 赵世忠考上吏员了?孔氏面色一僵。她原本气愤赵大婶唆使罗依不在家里吃饭,想要骂罗依几句的――赵大婶还捏着一半的工钱没给,她不敢骂,但骂骂自己的儿媳总是可以的罢? 但一听赵大婶这话,再看她那神色,心思就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去――赵大婶的儿子都要上衙门当差了,她的儿子却还连衙门的边都没沾上;一想到这个,她就一阵气闷,气闷得连骂罗依的心情都没了,勉强与赵大婶讲了几句违心的恭喜话,就甩袖子回东屋了。 她一踏进房门,就同正在温书的沈思孝抱怨:“你瞧那赵寡妇,不就是大儿子考取吏员了么,也值得那样神气?吏员就算有官员身份,也没有品级,哪能同正经科考出身的官老爷相比” 赵寡妇,她自己不一样是个寡妇,却这样称呼别人。然而孔氏毫无察觉,仍旧一口一个寡妇地叫着,直到说得嘴干舌燥,才稍稍停了下,但没过一会儿又去苦口婆心地嘱咐沈思孝:“孝儿,明年科考,你一定得考个举人回来,好好气一气那赵大婶,看她还嚣张得起来” 这举人,岂是你说要考取,就一定会考取的?沈思孝顿时倍感压力,默默不敢则声。 孔氏却是浑然不觉,精神奕奕地起身,到厨下炖肉汤去了,说是要给沈思孝补补身子,好挑灯夜读。 第二日,赵大婶果然如约来到沈家,跟孔氏说了罗依要回娘家的事。孔氏听说罗依回娘家是为了做好新衣裳,没怎么刁难就同意了,甚至把罗依叫来,对她说,可以在娘家住到衣裳做好了再回来,只是千万不能耽误了赵大婶的工期。 是不能误了拿剩下的一半工钱罢。赵大婶嘲讽地冲孔氏笑了笑,准备抢白她几句。罗依连忙拉住她,冲她轻轻摇头。她的目的已达成,就不想再旁生枝节了。赵大婶想起自己已经因为口快,给罗依惹过一回麻烦了,同样的错误,差点又犯一次,连忙住了嘴,歉意地冲罗依笑了笑。 罗依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赵大婶告诉她,他家的大儿子赵世忠,一早就去罗家捎口信了,知会罗家今天罗依要回去。赵大婶还说,本来她是打算让二儿子赵世杰去的,但赵世忠听说是去罗家,便主动请缨了。听赵大婶的口气,赵世忠对罗依的妹妹罗裳一直都很有点意思,以前因为忙着考吏员,没有精力和时间去讨好,而今前程无忧,自然就奔着心上人去了。 怪不得赵大婶对她这样的好,除了本身为人善良爱打抱不平外,恐怕还有想同罗家结亲这样的一层原因在罢。原来她是托了尚未谋面的妹妹罗裳的福了。 很快,罗依的包袱就收拾好了,赵大婶送她到门口,热心地要帮她雇车,但被罗依婉言拒绝了――她是要雇车不假,但在这之前,还有事情要做。她告别赵大婶,一直朝前走,等到拐了弯,再也看不见沈家的院子,就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小巷子,钻了进去,然后迅速调出购物界面,买了一台脚踏缝纫机。 第十二章娘家 这是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块头不小,上面黑色的铸铁机头尤其引人注目,这要是就这样推出去,不引得路人纷纷围观才怪。不过罗依穿越前刚入行时,因为买不起高级缝纫机,用过这个,所以对这东西很熟悉。 她熟练地拆下机头,将其放进缝纫机底部的木斗里,然后再拆下缝纫机台面上的一块延长板,将其朝原机头的位置一盖,就把这台缝纫机变成了一张小书桌,只是这书桌下头,还带个脚踏而已,不过古人的椅子也常常带着脚踏,所以这样的书桌看起来倒也并不显得很怪异。 好了,改装完毕这缝纫机底下带有滚轮,所以罗依毫不费劲地就将其推出了巷子口,走到街角的驴车聚集处,雇了一辆最便宜的。她之前没有料错,车夫果然知道罗家裁缝店的位置,而且也不远,与沈家只隔着两条街。上车时,那车夫好奇地朝缝纫机打量了一眼,但只道:“小娘子出门还带个书桌,也不嫌重,不过这桌子底下居然还有轮子,真难为你怎么想得出来。” 总算没被人认为是奇形怪状的东西,罗依松了口气,笑答:“我家有个兄弟,在私塾念书,正缺书桌呢,所以给他送一个回去。这轮子的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说是这样的书桌方便,可以推到院子里去用。” 车夫听得连连点头,直道有道理。 一路上,小摊小贩的吆喝声不断,叫卖声不绝,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推着小车的卖水贩,清早的街道,是那样的生机勃勃,看得罗依心驰神往。 罗家的裁缝店,是一间不大的、临街的铺面,这是一套一明两暗的家用住房,只是明间被改建成了裁缝店而已。驴车在店门前停下,高氏得过赵世忠的口信,见状马上迎了出来,亲自扶罗依下车,拉着她上下打量个不停,心疼地道:“还是那般地瘦。” 罗久安抢先付了车钱过来,闻言皱起了眉头:“少说两句,当心下次亲家母不许阿依回来。” 这女人,只要嫁了人,不论何时回娘家,都是需要家婆首肯的。高氏听罗久安这样说,马上住了嘴。 这时车夫帮忙把缝纫机从车上搬了下来,罗久安和高氏好奇询问,罗依连忙朝他们打了个眼色。夫妻俩不明所以,但仍是照了罗依的意思没有声张,静悄悄地帮她把书桌形状的缝纫机搬到他们所住的东屋,藏到床后去了。这么大个缝纫机,再怎么不声张,也会有人看见,不过好在罗依是回娘家,捎带东西回来再正常不过,所以倒也没有引来过多的询问。 高氏搬完缝纫机,又来接罗依,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拉着她朝里走,一面走,一面冲店里喊:“老大,老大媳妇,阿依回来啦” 迎门的一张裁缝台前,有个正低头量布料尺寸的年轻男子,约摸二十来岁,头上戴一顶无翅幞头,身上穿一件交领窄袖窄身白布袍,他听见高氏的声音,抬头冲罗依笑了笑,然后朝西屋喊:“长吉他娘,阿依回来了,快带长吉出来见姑姑。” 罗依早向赵大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知道她娘家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其中哥哥叫罗成,做的也是裁缝的行当,就在自家店里做事,罗成娶了个嫂子,姓常,两人生有个儿子罗长吉,今年七岁;弟弟罗维,尚未娶亲,在私塾读书,是个秀才;妹妹罗裳,待嫁在家,与赵世忠情投意合,但尚未定亲。 这人朝内唤“长吉他娘”,想来就是她的哥哥罗成了。他口中的长吉他娘,应是她嫂子常氏,至于长吉,定是她那六岁的小侄子了西屋棉帘被掀开,穿着桃红斜襟短袄,系着浅粉长裙的常氏走了出来,在她身后,还有个穿青色袄子,虎头虎脑的罗长吉。不等那妇人出声,罗依就先叫了人:“嫂子,长吉。” 常氏和罗长吉都冲她笑了,看来没有叫错人。 高氏拉着罗依径直进了东屋,让她到桌边坐下,倒茶拿点心,完全把她当个贵客看待。罗依不好意思,连忙拉着高氏坐下,道:“娘,我又不是客,你这般客气作甚么。” “姑奶奶回娘家,可不就是娇客?”常氏牵着罗长吉走了进来,一面笑着,一面推罗长吉上前叫姑姑。 罗长吉扑到罗依膝上,晃着她的胳膊直撒娇:“姑姑,姑姑,你有没有给我带糖来?” “哎呀,你多大的人了,还管姑姑要糖”常氏嘴里责怪着,却并没有上前把罗长吉拉开的意思。 罗依虽然没有做过人家的姑姑,不过心想,她好容易回娘家一次,好像是该给家里人捎些礼物的,都怪她前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惯了,毫无此类经验,而且手里又没钱,所以竟空着手回来了。这下可好,不仅她自己尴尬,孩子也失望,可怎么办才好? 她正犯愁,却忽见高氏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纸包来,一个递给罗长吉,道:“你姑姑哪会忘了给你带糖,喏,这不是。” 罗长吉将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满满一包花生糖,他欢呼着蹦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多谢姑姑”,然后跑了出去。随即,门外响起他向罗久安等人炫耀的声音:“这是我姑姑给我买的” 高氏听见,笑了,又拣一个纸包递给常氏,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嚷嚷着少几股颜色鲜亮的丝线?我去看阿依时,与她提了提,她竟就记住了,巴巴儿地给你带了回来。” 常氏眉开眼笑地接过去,连声向罗依道谢:“一点子丝线而已,你还记在心里,真是叫我过意不去。” 罗依脸色微红,连客套的话都讲不出来。还好常氏马上就高高兴兴地出去配丝线去了,并没有瞧出她的异常。她一走,罗依就感激地拉住了高氏的手,道:“娘,多亏有你。” 高氏回握住她的手,慈爱地笑了笑,道:“我是你亲娘,你跟我客气甚么。”她说完,指了指藏在床后的缝纫机,问罗依道:“阿依,那是张书桌?你搬回家来作甚?” 罗依不好意思地道:“我好容易回一趟娘家,却不但没给娘捎带礼物,还要麻烦你帮忙――那桌子,是我用平日积攒下来的钱买的,但却怕婆婆责罚,所以不敢带回家去,不知娘能不能以你和爹的名义,把这张书桌送到沈家去,就说这是你们送给我的,这样我婆婆想来就不会说甚么了。” 孔氏竟是这样霸道,连个桌子都不许罗依买,高氏很是难过,自是满口答应,道:“这有甚么,等你回去时,我叫你爹送你,顺便就带上这桌子。” 缝纫机的来路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罗依很是高兴,同时又有点愧疚,因为罗家也是做裁缝的,肯定一样需要缝纫机,但她初来乍到,还摸不清这个时代的底细,不敢贸然地把购物界面里的东西亮出来,所以,只能选择瞒着娘家人了。不过好在罗家人手充足,想来就算全靠手工缝制,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这时高氏从桌上拣出个最大的纸包递给罗依,道:“这是一点茶叶,给你哥送出去。” 送给兄长的礼物分量最足,看来他对于这个家来说,的确是举足轻重。罗依连忙起身,接过纸包,又问:“娘,那爹的呢?” 高氏笑了笑,道:“这些就是我让你爹准备的,他那份就算了,你对外就说已经给他了。” 罗依心头暖暖的,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才好。高氏却觉得为儿女做这些理所应当,催着她出去了。 第十三章诉苦 罗依到外面把茶叶送给罗成,罗成很是高兴,当即就取了些出来,叫常氏到厨下去煎。 罗依重回东屋,高氏问她:“阿依,你这回回来,你婆婆准许你住几天?” 住几天?孔氏倒是准许她多住几天的,只是赵大婶的衣裳还没着落,她得赶回去用缝纫机呢,因此罗依只道:“婆婆许我住一个晚上,我明天中午回去。” 大概孔氏以前根本不许罗依在娘家过夜,是以高氏听了这话,不但没失望,反而高兴得很,拉起她就朝外走,道:“既然你不着急走,那就随我到后面坐去,阿维和阿裳都在后头呢,你突然托人捎信说要回娘家,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呢。” 阿维和阿裳,便是她的兄弟罗维和妹妹罗裳罢。罗依顺从地跟在了高氏的后面,并按照她的示意,把剩下的两个纸包拿在了手里。 从店后的小门出去,就直接到了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两道围墙,把后面一座房子和前面的连在了一起。这两座房子都是一明两暗,前面的一座,东屋住着罗久安和高氏;西屋是罗成夫妻带着罗长吉住;中间的客厅改作了裁缝店。后面的这座,住的便是罗维和罗裳了。 高氏站在厅上一声唤,便见罗维和罗裳分别从东屋和西屋出来。两人见了罗依,都很是惊喜,上前问寒问暖。 “站着说话作甚么,快让你们姐姐坐下。”高氏拉了罗依到椅子上坐下。罗维坐到了她旁边,罗裳则挨着罗依坐了。 罗依把纸包递给罗维和罗裳,两人皆嗔怪:“姐姐你回来就好,带东西作甚么。” 这里都是骨肉至亲,高氏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阿依,你这些日子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罗依尚未回答,罗裳先道:“瞧姐姐都瘦成了这模样,肯定是过得不好的。” 高氏心存侥幸,看着罗依道:“我和你爹上次去时她就瘦,这才多少天,许是还没补回来。” 罗依很不愿意打击高氏,但又觉得自己若不趁此机会跟娘家人诉诉苦,以后谁知还有没有机会?而且,在这女子地位微如尘芥的古代,若想要逃出牢笼,也只有借助娘家亲人的力量,光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成事。于是,罗依抬起了头,回望高氏,语气坚定地道:“娘,我想要和离。” “甚么?”虽然这已经不是罗依第一次表达想要和离的想法,但高氏还是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依咬了咬嘴唇,面露凄然:“娘,沈家根本不拿我当媳妇看,我又何苦赖在他家不走?每日里吃不饱穿不暖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婆婆居然拿啃过的猪蹄给我吃,更可恨的是,那猪蹄还是拿我挣来的钱买的就连你捎给我的点心,她都藏到了自己屋里,后来还是托赵大婶的福,我才尝到了几块。而且就因为那点心,那天婆婆还没许我吃晚饭。若是我在他家白吃白喝,这些我也都认了,谁让我不干活呢。可我并不是我帮赵大婶做衣裳,赚钱补贴家用,那些工钱,全被婆婆拿走了,饶是这样,她还不给我吃饱,还这样对我” 原来即便单独住一间屋,孔氏还是能变着花样虐待罗依。高氏听得目瞪口呆。 倒是罗裳听出了些名堂,不解问罗依:“姐姐,你的陪嫁里头,别的没有,衣裳却是有两大箱的,所以吃不饱也就罢了,怎会连穿都穿不暖?” “甚么陪嫁?我连见都没见过。都在婆婆房里锁着呢,就是上回爹娘去讨要,她都没肯拿出来。”提起这茬,罗依很是愤慨。 “沈家欺人太甚,且等我找他们去”罗维义愤填膺,起身就要走。 高氏一把拽住他,道:“不许去孔氏她做得固然过分,但却没出格,你就算去了,能吵得过她?只能让她过后又把气撒到你姐姐头上而已” “娘,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在他家受罪?”罗维停住了脚步,却仍是不肯回座。 高氏回过身,拉着罗依道:“阿依,不是爹娘不肯替你做主,实在是怕逞了一时之强,却害得你过后更受你婆婆的气,她那人好迁怒,我们都是知道的,所以上回才没强行索要你的嫁妆。” 罗依听出了这话里隐含的意思,不免很是失望:“娘,你不许我和离?” 高氏拍了她一下,责怪道:“上次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忘了?我们虽然不信那甚么从一而终的迂腐话,可和离终归是大事,总要有个由头罢?你婆婆霸了你的嫁妆,不让你穿暖吃饱是过分不假,但若因为这个就和离,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况且你也晓得,沈家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过得本来就艰难,你说你没吃饱,说不定你婆婆也没吃饱呢” 这倒是实话,沈家的确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只是把啃过的猪蹄拿给她吃,这同贫困毫无关系罢?因此罗依仍是愤愤不平。 高氏看出她心内不平,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婆婆再霸道,又能霸道几年?这日子,终究还是你和沈思孝过,只要他对你好,就不值得你和离。”说着,又把罗依拉近了说悄悄话:“你放心,娘待会儿背着人给你些钱,你婆婆不给你吃饱,你就自己买了吃去。至于衣裳就更好办了,我让你爹赶着做几件给你送去。” 靠娘家补贴,这叫甚么事儿?即便她有购物界面,不靠娘家贴补也饿不着,但那也不能成为她受到虐待的理由呀。罗依垂下眼帘,没有作声。孔氏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她凭甚么要受一个陌生人的虐待?她好容易穿越一回,可不是为了受虐来的。而且那沈思孝,就真的对她好么?她从头至尾,就只看到了他的愚孝和软弱。这样的男人,她实在是爱不起来。既然不爱,那就赶紧和离罢。此时不和离,难道要等到圆了房生了孩子有了牵绊再来谈和离的事么?如果是那样,还不如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好聚好散。 但这些,高氏理解不了。她因为生长的环境,人生观、爱情观、婚姻观,同罗依都大相径庭。就好比那“愚孝”二字,若对她说出来,大概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罢。儿子孝顺父母,怎么都不为过,怎么就成了缺点了?所以,罗依只能不说话,以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第十四章隐情 高氏看出罗依想要和离的决心,感到有些心慌,连忙安慰她:“你放心,娘会去跟你婆婆好好说说,叫她待你好些。你也别着急,先忍一忍,等以后生了儿子就好了。” 生儿子?和沈思孝?这些才不在罗依的计划之内呢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时罗维道:“娘,你不就是担心姐姐和离后再寻不着好人家么,你放心,我会努力念书,争取来年考中举人,到时她成了举人的姐姐,甚么样的人找不到,只怕上门提亲的人都要排队呢。” “胡说些甚么?俗话说劝和不劝离,哪有你这样做弟弟的?”高氏生气了,直把罗维赶出门外,方才又回来。 罗依仍旧垂眼坐着,没有作声。但她脸上的表情无一不表露出,她并不赞同高氏的话。 高氏也看得出,罗依没有被她说动,于是继续劝她:“阿依,不是爹娘不心疼你,实是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若是因为婆婆待你不好就和离,以后谁家还敢娶你?再说了,这些事情,都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的,你看,你说要单独住着养身子,你婆婆不就答应了?可见她并非完全不讲理的人,至少是个有法子对付的人,你说是不是?往后只要你留心些,找对路子,对她顺毛摸,她就能是个通情达理的婆婆,这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你说,娘讲的对不对?” 对,道理都对,可前提是,那个男人得在她心中有位置,能够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一切,不然她花费气力去同他的母亲周旋,是为了甚么?而且她的才干,才不要耗费在婆媳斗争上,那完全是浪费了她的才能,侮辱了她的智商;她所想要的生活,应该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能够让她尽情发挥,自由翱翔。 更重要的是,罗依深信,同一个JP的人斤斤计较,到头来的结果,只会是她也变成同样的人。这绝对不是她所想要追求的。所以,还是一拍两散的好。 只是她才刚穿越,在此毫无根基,若在没有娘家支持的情况下贸然和离,只会落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尽管道阻且长,她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放弃的心来,暗道,大不了再忍耐忍耐,徐徐图之好了。 罗依的长久沉默,让高氏愈发心慌,决定马上去找孔氏谈一谈,晓之以理,动之于情,以期她今后能对罗依好一些。这和离的念头,还是轻易要不得的。想到这里,她匆匆起身,朝外去了,临走前,还叮嘱罗裳好好劝一劝罗依。 高氏一走,罗维就从门外跳进来,对罗依道:“姐,你就悄悄地同沈思孝和离了,又能怎样?你别看爹娘左一个不同意,右一个不同意,可其实心软着呢,你又是他们的亲生闺女,就算真和离回家,他们还能不给地方你住?” 罗依想想罗久安和高氏的为人,以及待她的态度,觉得还真是这样,因此颇为心动。 然而罗裳却瞪了罗维一眼,道:“二哥,你尽给姐姐出馊主意,虽说你是个秀才,比咱哥强些,可你别忘了,这家里几乎一半的家用都是大哥挣来的。他不欢迎姐姐和离归家,如果姐姐自己回来了,他还能有好脸色给她?就算大哥能看在兄妹情谊上不为难她,大嫂又能给好脸子她瞧?如今爹娘还做得动事,也许还能在前面替姐姐拦一拦,可是若哪日他们老了,也要靠大哥大嫂养活了,又该怎么办?” 原来罗成和常氏并不欢迎她和离回娘家,罗依默默地想,看来拒绝将妹子嫁与人作妾和接收一个弃妇,对于他们来说是两码事。 罗裳将罗维说得哑口无言,又转过来对罗依道:“姐姐,你可能还不知道,大哥大嫂就等着我嫁人后,把我住的那间屋子赁出去,好赚些租金补贴家用呢。如果你回来,这间房就没法赁出去了,他们自然不愿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罗依忙道:“我会做衣裳,能帮忙赚钱,不用他们养活,这房子的租金,我照市价付给他们就是。” 罗裳却苦笑道:“姐姐,自从你嫁人,周行头就总给咱们家使绊子,不是暗地里使人来闹事,就是鼓动其他同行来抢生意,所以如今店里的活儿是一天少过一天了,我们家现在不缺裁缝,只缺活计。” “姐姐好容易回家一趟,你跟她说这些作甚么?就知道给她添堵”罗维责怪罗裳,不许她再朝下说。 罗裳却道:“我不跟姐姐说清楚,才是害了她呢。难道要让她贸贸然然地把婚离了,然后再稀里糊涂地一头撞回来触大哥大嫂的霉头么?你就能保证,在家里缺衣少食的情况下,大哥大嫂就一定比孔氏待她好些?” 罗维保证不了,因而哑口无言。 罗裳说得不错,就算想和离归家,也得先了解这个家里的情况才是,更何况她还不是原版,只是个冒牌货。因而罗依真心实意地感谢罗裳:“你是对的,这些是该讲给我听,我不能只顾自己过得好,却把别人给拖累了。” 罗裳大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自信满满地道:“姐姐,你放心,等我去了赵家,一定好好帮你治一治那孔氏,包管她不敢再欺负你。” 她大大方方地把赵家挂在了嘴边,看来这门亲事就算没有定下,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了,罗依心想,怪不得今日赵世忠特意抢了赵世杰的差事,要帮她去娘家捎口信呢。 罗维在一旁举了手羞罗裳,笑话她道:“一个大姑娘家,接二连三地把嫁人挂在嘴上,也不晓得羞。你当心传到外面,赵世忠不要你。” “他敢”罗裳横眉竖对,但到底还是害了臊,扭身躲进屋里去了。 罗维在后哈哈大笑,罗依也忍不住笑了。这和和睦睦,兄妹友爱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嘛。 “姐,你在家住几天?”罗维换了盏热茶给罗依,问道。 “住一夜,明天中午走。”罗依回答着,突然想起,若继续在沈家住下去,沈思孝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圆房的机会,她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回到娘家才好。如果哥嫂只是想把房子租出去,那她就给房租好了,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得赶紧赚够银子。 罗维在罗依身旁坐下,问她那日落水的事,道:“我现在同沈思孝在一个私塾呢,若他娘再欺负你,你就托人给我捎信回来,我打他去。” 打了他又如何,他根本就不敢在他娘跟前说一个不字,若他真敢在孔氏面前维护自家媳妇一点半点,也不至于让罗依这样地想和离。虽说此计无用,但到底是罗维的一番好意,因此罗依应下,笑称:“就是,我有兄弟,还怕他?” 罗维见她高兴,自己也就高兴起来,欲再跟她说说沈家的事,但一抬头,却见罗成领着个高大白净的陌生年轻人朝这边来,后面还跟着常氏,他只得起身,小声地跟罗依解释:“昨天大哥说有个叫范景明的官宦子弟要租我们家的房子,这一准儿就是他了,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 既是官宦子弟,怎会想要租罗家的房子?这房子看起来可是又小又破旧,不像是有钱有身份的人能看得上的。罗依看那年轻人浑身绫罗,不禁觉得奇怪,又悄声问罗维:“我需要避进去么?” 罗维笑道:“咱们开店做生意,又不是高门大户,有甚么避头。” 也是,虽说古代女子多崇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那也得有二门才成,像他们这种连大门都不怎么齐整的小户人家,哪里守这些规矩去,若是为了生计,只怕连上街抛头露面做活的都有。 这时罗成已经带着那年轻人踏进了门槛,罗维迎了上去,罗依紧随其后,一起唤哥嫂。 罗维猜测得不错,罗成果然称呼那人为范景明,他为双方介绍过后,就指了西屋对范景明道:“我们想租出去的,就是这个屋子。”说着,又指了对面的东屋道:“我兄弟罗维就住那间,他和你一样,也是个秀才,来年一样要赶考,你同他住在一处,闲时还能讨论讨论文章,或者同他一起去私塾念书也使得,那私塾的先生就是我们家小徒弟的爹,叫他带你去说一声便得。” 范景明对此十分满意,当即就询问罗成:“我能否进里屋去看一看?” 西屋如今还是罗裳的闺房呢,他一个大男人进去参观,只怕不合适。罗成想了想,道:“这屋我二妹子还住着,等过段时间你再来看罢。或者先看看东屋如何,西屋的陈设和这东屋也差不多。” “过段时间?”范景明皱起了眉头,“我想这几日就住进去,价钱好商量。” 第十五章旧情 “这么急?”罗成犯起了难。罗裳的婚期还没完全定下来呢,虽说怎么都不会太久远,但想要近期就住进去却不太可能。 罗成很想赚这笔钱,迫切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了,他之所以这么想要租房赚钱,全因如今裁缝店生意惨淡,而裁缝店之所以生意惨淡,又是因为罗依没嫁给周行头做妾的缘故。说到底,其实这事儿还是罗依造成的,虽说那时她还尚未穿越,但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不管是权利还是义务,都该一肩挑了才是。想到这里,罗依觉得自己应该帮娘家做些甚么,于是便走去同那范景明商量:“范公子,不知你是否介意与我兄弟同住一间房?” 范景明面露惊讶之色,很显然,像他这种官宦子弟,生活优渥,大概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与别人共住的可能性。但罗依并没有因此放弃,而是继续劝说:“范公子,你看,你和我兄弟一样都是读书人,而且来年都要参加科考,若是住在一处,讨论起文章来也方便些,你说是不是?” 范景明看了看西屋,没作声。罗依猜想他是为了避嫌,不想同个未嫁女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于是便问罗成:“哥哥,不知阿裳能不能……” 罗成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人,比罗依更加明白范景明的意思,因而没等她说完就道:“没问题,让阿裳搬到前面去住,我和你嫂子带着侄子住到后面来。” 范景明没有作声,但也没表示反对,罗依便进西屋去问罗裳的意思,得了愿意的回答后,再出来去推罗维。罗维也算机灵,马上冲范景明拱手道:“范兄,我正愁每日回家后,无人一起探究学问呢,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与范兄抵足而眠,讨论讨论诗书文章?” 范景明却道:“我自小一个人睡惯了……” 罗成见生意有望,脑子特别灵活,忙道:“这个好说,我另帮范公子买一张床来便是。” 范景明这才舒展眉目,道:“如此倒也罢了。”又道:“床要买最好的,我自己出钱。” 多好的租户,居然还自己买床。罗成欢天喜地地应了,上前同他商议租金。范景明很是大方,对于罗成提出的租价毫无异义,当场就付了定金,并与其约好,后天就入住。 生意做成,一家人都很高兴,罗成更是兴高采烈,送过范景明回来后,站在屋檐下同常氏乐道:“这范公子出手可真大方,连价都不还一下,你看他付的定金,都足够咱们送长吉去私塾了。” 常氏见罗维等人就在厅里坐着,生怕他们听见,忙去拍罗成,故意大声骂道:“瞎说些甚么呢,这房子是家里的,收来的租金自然也是家里的,所以要么上交给爹娘,要么兄弟姊妹几个平分了,哪里轮得到你来作主。我看长吉进私塾的事,还是再等等罢” 罗成与常氏夫妻多年,默契得很,一听她这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提高了声量去嘀咕:“等等等,还要等到几时去,长吉今年都已经七岁了,当年阿维可是六岁就入学了的……” 罗维可不是傻人,一听这些话,就知道其实是说给他听的,于是一掀袍子,站了起来。 罗依以为他是要同哥嫂拌嘴,连忙去拉他,小声地道:“阿维,让长吉念书是好事,哥嫂也没错。再说了,爹娘供你在读书,哥嫂却在为家里赚钱,认真说起来,还是偏了你了,所以这钱就让哥嫂拿去供长吉念书又如何?” 罗维笑道:“姐姐,你把我看成甚么人了,长吉是我亲侄子,难道我会去争他的读书钱么?”说着,就朝罗成和常氏那边去,对他们道:“大哥,嫂子,如果那些钱里有我一份,就把我那份拿去让长吉念书罢。” “那怎么能行。”常氏面色一喜,但口中仍是推辞。 罗维认真地道:“都怪我自小念书,没给家里挣过一文钱,不然也不至于让长吉拖到了七岁还没进私塾。如今好容易有了钱,若还不让他去,那我就真不配为人了。” 这时罗裳从西屋出来,也去罗成和常氏跟前道:“哥哥,嫂子,我那份钱,也让给长吉念书去,若是爹娘不愿意,我去说。” 罗维道:“爹娘哪有不愿意的,那是他们的亲孙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罗成和常氏真高兴起来,笑着谢他们,然后一起朝前面找罗久安和高氏去了。 罗依在厅里远远看着这兄友弟恭的场面,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湿润。这样和睦的家庭生活,是她多么渴望的呀,穿越前一个人孤单惯了,穿越后突然发现自己有爹娘,有兄弟姊妹,这种感觉,就好像中了大奖,怀揽着一大笔财富。只可惜她而今错身沈家,看着这笔财富却无法享受,要是能尽快与沈思孝和离就好了…… 罗依正想着和离的事情,忽然听见有人唤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韩长清。他只穿着短衣,没有着长袍,显得很是精壮,略黑脸庞上的一双眼睛,正望着她闪闪发光,显得极为兴奋。 无缘无故地,他兴奋个甚么劲儿?罗依一面奇怪,一面起身,好好感谢了他一番,如果不是他勇救“罗依”,她也不可能穿越到这里来。 “阿依,听说你想和离?”韩长清的确是很兴奋,说起话来,还微微带着激动的颤音。 “是。”罗依因为心意已决,所以毫不隐瞒。 韩长清得了肯定答复,显得更加兴奋了,不住地搓手,道:“阿依,当初我没娶你,害你嫁去了沈家,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你放心,等你这回和离了,我一准儿娶你回家,不管我爹怎么阻拦,我都不管了。” 这是哪里跟哪里?难不成原版的“罗依”跟他有份旧情?罗依怕露了馅,一时不敢作声。 好在韩长清根本就没等她回答愿不愿意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要是沈思孝不肯同你和离,你告诉我,我揍他去。” 罗依支支吾吾地应着,道:“你快走罢,当心阿维和阿裳回来看见。” “那我走了,就因为当初我没拗过我爹,阿维一直都怪我呢。”韩长清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 罗依瞧他是想摸她的脸的意思,唬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韩长清落了个空,很是失望,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深望着罗依说了一句“你放心”,然后转身走了。 罗依看着他钻进通往前面裁缝店的小门,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下来。她仔细回忆刚才韩长清对她的态度,越想就越觉得原版“罗依”真和他有一段旧情,不然他怎么就那么肯定罗依不会拒绝他的求婚,连她的意思都不问呢? 哎呀,没想到她要替“罗依”背上一段情债,这可怎么办才好?想想自穿越以来韩长清对她种种的好,再想想他其实都是为了“罗依”,而并非是她,罗依心中突然有一种罪恶感油然升起。 对于韩长清,她以后该怎么办?是毅然了断,让他独自伤心去;还是留待观察,等确定原版“罗依”眼光不错后,就代替她给嫁了? 罗依突然纠结起来。 不过没一会儿功夫她就自嘲起来,她而今还是有夫之妇呢,婚还没离成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和离成功,跳出牢笼,至于韩长清,还是等她成为自由人后再头疼罢。 等罗依想通顺,时间也到了中午,高氏亲自来叫她吃饭,拉她坐了自己旁边。因为她回家的缘故,桌上多了好几盘荤菜,惹得罗长吉大声欢呼。在饭桌上,罗久安宣布了将拿范景明租房的钱送罗长吉去私塾的事,各人均无异议,桌上的气氛很是融洽。 吃过饭,高氏拉罗依帮她洗碗,趁机塞给她几块银子,罗依想着罗家生活也不宽裕,坚辞不受,高氏却道:“你是想要推推嚷嚷地让你哥嫂看见,惹出些麻烦来么?”罗依只得罢了。心想,须得利用这些银子多赚些钱,好好报答高氏才是。 碗还没洗完,罗久安就已经把缝纫机搬上了雇来的驴车,又来催罗依快动身,他倒不是嫌女儿在家待久了,而是怕她回去晚了,会被孔氏责罚。 高氏送了罗依上车,趁机又叮嘱了几句,告诉她和离不能儿戏,日子只要还有些许希望,就不能放弃。 罗依怕她在家担心,表面上答应了下来,但心里其实早有了计较。 第十六章反击 驴车抵达沈家时,院门里静悄悄,罗依进去看了一圈,发现不但沈思孝不在,孔氏也不见踪影。罗久安帮她把缝纫机搬进屋里放好,就回去了。罗依关上房门,把缝纫机恢复原状,开始缝衣裳。有了机器的助力,做起活儿来就是快,没费多大功夫,衣裳就缝好了。 这时候,孔氏和沈思孝仍是没回来,罗依干脆掩上院门,带着刚做好的新衣裳去了赵大婶家――她曾留心观察过赵大婶来沈家时所走的路,知道她家就在沈家院子的左手边。 赵大婶家也是个小院子,但这小院子比起沈家的院子来,可就齐整太多了。围墙是砖砌的,外面还刷了粉,院内空地不大,但却有面阔三间纵深两间的大房子。西厢房的位置上,还建有厨房,不像沈家只是搭了个偏厦。 虽然赵家的院门敞着,但罗依还是伸手敲了敲门板。赵大婶应声而出,见是罗依站在门口,很是惊喜,连忙拉她进屋坐,一面给她倒水拿点心,一面问:“你婆婆不在家?”待得罗依点头,她又接着道:“我就知道,若不是她不在,你是出不来的。你那个婆婆呀,就是把你管得太紧,你看我就住在隔壁,也没见你来串几次门。” 罗依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倒对孔氏的为人不甚在意了,闻言只是笑了笑。她把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将新衣裳拿给赵大婶看,道:“这衣裳我才做好,也不知道你穿着合适不合适,所以特意提前拿来给你看看,若是有哪里不对,我马上改去。” 赵大婶接过新衣,摸着那一排金属纽扣,赞叹出声:“阿依,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说着,也不进里间,就在厅里脱了旧棉袄,换上了这件新的,一面换,一面问罗依娘家的情形。 罗依自然是答了一连串的好字,赵大婶笑道:“我同你家认得几十年了,知道你们家人人都和气,所以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你回娘家的情形。” 赵大婶穿上新棉袄,扣上金属钮扣,又系上衣带,然后拍拍身上,问罗依:“怎样?” 罗依觉着挺合身,于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赵大婶去照照镜子。” 赵大婶闻言,还真从屋里拿了把镜子出来,但那镜子却只是个小小的靶镜,而且镜面还是黄铜的,怎么照也看不清全貌。赵大婶灰心丧气地丢了那镜子,道:“等世忠赚了钱,一定叫他买面大铜镜回来,磨得光光的。” 罗依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镜,就连能照见全身的大铜镜,也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至少连赵大婶这样还算殷实的人家都没有。 没有全身镜,该怎样才能让赵大婶知道这件新棉袄的上身效果呢,罗依犯起了愁。这时,赵世杰揉着惺忪睡眼,自里屋出来,瞅着赵大婶道:“娘,你哪里寻出这么一件衣裳来,金光闪闪的,倒把人衬年轻了几岁。” “你也觉得这扣子好看?”赵大婶立时精神起来,张开胳膊左看看,又看看,一锤定音:“就是这样了,不改了” 看来赵大婶很在意自己穿的衣裳能不能显年轻,罗依默默记下,笑着上前帮赵大婶扯了扯衣摆。 赵世杰这时才发现罗依也在,便道:“阿依留下吃晚饭。” 罗依倒是想,可又怕孔氏追杀过来,给赵家添麻烦,于是只是推辞。 赵世杰把眼一瞪,道:“你家能有个甚么好吃的,留在我家还能吃顿饱饭。” 赵大婶怕罗依闻言心酸,连忙走去拍了他几下,道:“给钱阿依自己去买也是一样的。” 赵世杰这才不留罗依了,看着赵大婶道:“那你把钱给我,我帮她买去。” 赵大婶想了想,突然冒出个主意来,转身去里屋取出块银子,塞到罗依手里,道:“这是你帮我做衣裳的工钱,趁着你婆婆不在,我只给你,你自己攒着花。” 罗依虽然掂不出那银子的重量,但看大小也能知道,这块银子重量不轻,于是将其又塞回赵大婶手里,道:“一件衣裳的工钱而已,你给这么多作甚么。” 赵大婶却把她拉到身边,贴着耳朵对她道:“阿依,你先别管这钱是多是少,且听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若是不怕你婆婆骂,就照我说的去做,好好气一气她……”说着,私授一番机宜。 罗依边听边笑,心想真是看不出来,赵大婶还挺有些弯弯道道的。 赵大婶讲完,一拍她的手,问她道:“阿依,你敢不敢?” “这有甚么不敢的,反正不管我怎么做,她总是寻得到骂我的借口。”罗依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实话,本来自她打定主意要和离,就没了对付孔氏的心了,总觉得没意思,但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引爆火山,使得她的娘家人都认为她到了非和离不可地步的契机,虽然这样做有耍手段的嫌疑,但若孔氏不是真可恶,她再耍手段也没用呀。 “好孩子”赵大婶用力拍了拍她的手,高兴地道,“你若是再像先前那般软和,大婶我可就不喜欢了,现在你胆子变大了,好得很,是上回落水的事教你清醒了。” 赵大婶说得对,她的确是该强硬,不然下场就和原版“罗依”差不多了,罗依想着想着,胸中燃起了熊熊斗志。 赵大婶把银子重新递过来,罗依本不愿要这么多,但一想此时若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于是便接了过来,打算日后另寻机会还给她。 赵大婶又把赵世杰叫到跟前,对他道:“你照阿依的吩咐去做。” 赵世杰并不知赵大婶跟罗依悄悄说了些甚么,但自家老娘的性格,他还是很了解的,心想一准儿是她又想打抱不平帮忙整人了,于是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冲着赵大婶连连点头。 罗依先谢了赵世杰,再把银子递给他,道:“劳烦赵二哥去帮我买几只猪蹄回来。” “就这?”赵世杰正热血沸腾呢,忽闻只是让他买猪蹄而已,顿觉失望。 赵大婶瞧见他这样,忍不住笑起来,打他道:“叫你去就去,招数在后头呢。” 赵世杰这才又高兴起来,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声,接过银子一溜烟跑了。 他脚程快,路又熟,很快就买了六只猪蹄回来,然后眼巴巴地盯着赵大婶,等她讲招数。 赵大婶又忍不住笑了,叫他把剩下的钱交还给罗依,然后对他道:“你记牢了,这几只猪蹄,一共花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明明只花了一分――”赵世杰说着说着,自己打住了话头,面显顿悟表情。 赵大婶见他想明白了,便又对罗依道:“你也记牢了,这几只猪蹄是你托我家二小子买的,若是你婆婆问起来,你就说你不晓得猪蹄价钱,让她只管来问我家二小子。” 罗依点头应下,忽然却想起来,她若是这样做,岂不是让赵世杰成为了孔氏的靶子?于是连忙摆手道:“这样不妥,我不能让赵二哥为了我挨骂。” “有甚么不妥的。”不等赵大婶说话,赵世杰已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反正我就是个街头上的小混混,不少她这一句骂。” “可我不能让你背上个侵占他人钱财的黑锅,这会坏了你的名声的。”罗依急了。 罗依的执意不肯,反倒让赵世杰急了:“那个孔氏,我看她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不照着我娘的法子去气她一回,以后我就不认你这个邻居” 他都这样说了,罗依还能讲甚么,只得应了下来。 赵大婶见她点了头,十分欣慰,心道,看来她的性子是真转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看着就让人难受的小媳妇了。 罗依看看天色不早,担心孔氏先一步回来,会让赵大婶安排的这场戏演不到十分,于是便起身告辞。赵大婶知道她要回去煮猪蹄,也不留她,送她去了。 罗依回到沈家,先去把包袱皮放好,然后便去了厨房,自橱柜耳门里翻出孔氏珍藏的几种调味品,开始生火炖猪蹄。 她虽然是靠服装设计的手艺吃饭,但因穿越前一直是一个人过活,所以厨艺也很拿得出手,硬是用那几味并不齐全的调料,把几只猪蹄炖得烂烂的,扑鼻地香。 于是孔氏回来时,一进院门就闻到了肉香,惹得她边吸鼻子,边朝厨房这边来。 第十七章危急 罗依瞧见孔氏的身影,不等她踏进厨房门,就起身相迎,笑道:“娘,你回来得正好,我炖了一锅猪蹄,还不知道咸淡呢,你来尝尝。” “猪蹄?”孔氏朝那咕嘟咕嘟直冒泡的锅子里一看,那油汪汪,肥嫩嫩的,可不就是猪蹄?她还以为这是罗依从娘家带来的,顿时喜上眉梢,主动去拿碗拿筷子,还顺路帮罗依也拿了一套。 罗依也不点破,接过碗筷,先帮她夹了一只,热情地道:“娘,你先尝。” 孔氏眉笑颜开,毫不客气地夹起猪蹄,一口咬下去,大赞:“好,好,味道好极了。”她连啃了好几口,才想起来这猪蹄是罗依从娘家带来的,不给她吃,好像说不过去,于是便招呼她道:“罗依你也吃。”但心里终究是舍不得,又补充道:“你快吃一个,剩下的给思孝留着。” 猪蹄明明还有多的,她却只让罗依吃一个,真是虐待媳妇虐惯了,幸亏罗依早有预料,已是趁着她还没回来时,啃掉两只了。 正因为已啃过两只,这会儿她就吃不下,于是推辞道:“思孝念书辛苦,还是都给他留着罢。” 孔氏听了很高兴,连声夸她懂事,然后问起她娘家的情况:“亲家裁缝店的生意还不错罢,我就知道他总说生意不好是哭穷,不然哪来的钱买这么些猪蹄。” 罗依苦笑道:“家里生意的确是惨淡,一家几口人吃饭都成问题呢。”说着,又道:“这些猪蹄是我看娘连日辛苦,着实心疼,所以特意拿做衣裳的工钱买的。” “甚么?做衣裳的工钱?”孔氏不相信,面现狐疑,“你哪里来的工钱?” 罗依老实回答:“我刚才把新衣给赵大婶送去,她就顺便把剩下的工钱给我结了。我想着上回她付头一半工钱时,娘是拿去买了猪蹄的,所以猜想娘是爱吃这个,所以又去买了来。”说完,又以殷切的眼神望着她,问道:“娘,好不好吃?” 她竟敢拿了工钱去买猪蹄孔氏直觉得一口气闷在了胸口,连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她。 罗依也不管她回答不回答,自顾自地道:“娘,我看你吃得这么香,一定是还觉得合口味,你别客气,多吃几个。” 这时沈思孝自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话,再一看自家老娘正捧着碗,碗里搁着猪蹄,心里就乐开了花,他可是最爱看母慈媳孝的场面的,当时就笑得合不拢嘴,大赞罗依:“还是你想得周到,记得给娘买猪蹄。” 罗依冲他笑笑,欣然接受了这称赞。而锅子前坐着的孔氏,已是气得直翻白眼了。 沈思孝终于注意到了孔氏的异常,焦急万分地走过来,跪下去抚她的胸,连声地问:“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孔氏一口气好容易顺过来,却顾不得回答他,只直直地把手指向罗依,厉声喝问:“剩下的钱呢?” 这问题罗依在赵家时早就同赵大婶商议好了,因而此刻不慌不忙:“娘,剩下的那一半工钱,本来就只够买这几个猪蹄的,哪里还有剩下的。不信你问隔壁赵二哥去,这猪蹄就是他帮我去买的。” 赵世杰是个积年的街头混混,动不动就冲人挥拳头的人,孔氏哪里敢轻易去问他,闻言一口气又闷在了胸口,顺不上来了。 沈思孝却是想到了别处去,一双眼睛直朝着罗依上下打量――她甚么时候同赵世杰又搭上话了?不是韩长清么……想着想着,他猛然记起,前几次韩长清来沈家闹事时,赵世杰可也是都在场的,莫非……他紧紧抿起嘴唇,盯住罗依不放,甚至忘了去帮孔氏顺气。 孔氏心里惦记着那工钱,也顾不上去骂他不孝,只一个劲儿地默默算账――连锅里带碗里,一共也只有四只猪蹄,顶天八钱银子,赵大婶余下的工钱是两分,那么,至少还剩下有一分两钱。所以说,罗依撒谎了,肯定撒谎了孔氏算完,得出这个结论,登时怒火中烧,冲着罗依大吼:“你扯谎工钱肯定还有剩的,你赶紧给我交出来” 她这一吼,罗依倒没甚么,却是把正想着心事的沈思孝给吓了一跳。他连忙起身,用力去推罗依,催她道:“你赶紧把银子给你母亲,咱们家是娘当家呢,轮不到你来管钱。” 罗依被他推了个踉跄,很是恼火,但又担心自己势单力薄,万一吵闹起来会挨打,于是便先不动声色地挪步到了门口,作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然后才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对沈思孝道:“思孝,那工钱真的全都拿来买猪蹄了,你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赵二哥嘛。”她说着说着,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地道:“我一心想着要孝敬娘,才特特地托赵二哥去买了猪蹄来,却没想到你们这般疑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费这道心了。” 自罗依落水以来,就没给过沈思孝好脸色,因而此刻他忽见罗依一副泫然欲泣的小女人模样,骤然就心软了三分,心道,从他进厨房门开始到现在,的确见到的都是罗依孝敬恭顺的模样,并不像私藏了银两的样子,而她之所以去找赵世杰帮忙买猪蹄,大概是因为在赵家碰巧遇上的缘故罢。 他这样想着,就暂时把赵世杰带来的不快抛到了一边,开始为罗依讲好话:“娘,我看阿依没有撒谎,你不如――”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猪蹄横空飞来,直直地撞向他的鼻梁。他眼神还不错,看清那猪蹄是被啃了几口的,但身体的灵活性却远远比不上眼神,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被啃过几口的猪蹄砸中了鼻子,疼得他直冒泪花。 孔氏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赶上去帮他揉鼻子,道:“你这不孝子,就知道护着媳妇,惹亲娘生气” “我没护着她……”沈思孝小声辩解,但在接触到孔氏的目光后,默默地闭上了嘴。 孔氏觉得这个儿子见着女人就心软,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帮他揉了几下鼻子后,独自走向罗依,逼问她道:“说,剩下的银子藏在哪里了?” 罗依依旧装委屈:“娘,银子真全拿去买猪蹄了,不信你去问赵大婶嘛。” 孔氏不信,根本不动,道:“谁不晓得她会护着你,就算不是也会说成是,我才不去问她,我只问你要。” 罗依没想到此计对于孔氏来说根本不管用,不由得愣了一愣,就在这一愣之时,孔氏的手伸了过来,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掐得她生疼。 罗依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突然想起,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么,要想过上自由的生活,就得置于死地而后生,不吃些苦头是不行的。不过,只要能顺利和离,就算再苦又如何?她愿意。 想到这里,她强忍下拔腿就跑的冲动,一动不动地站着,一面任由孔氏掐,一面默默地估测这一掐会留下多少红印,会不会青紫。 然而,孔氏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掐她,而是为了――搜身所以她的手在罗依的肩膀上没有停留多久,就开始朝下移动,探向了罗依怀里。 罗依见她这样,反倒松了口气,那银子,连同高氏给她的钱,早被她藏起来了,她再搜也不会有结果。于是便定定地站着,一面任由她搜,一面委屈地直叫:“娘,你真冤枉我了,我没藏钱” 孔氏不信,一个劲儿地只顾搜,然而,罗依身上真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哪怕她不甘心地令她把鞋都脱下来检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沈思孝见没搜到钱,躲在一旁高兴地笑了,并给罗依打眼色,示意她没事了。 罗依对他的行径嗤之于鼻,这都甚么人哪,见老娘搜自家媳妇的身,也不敢说句话,只会躲在一边递眼色,真不叫个男人。 这时,孔氏突然朝门外走去,口中道:“钱肯定被你藏在屋里了,我就不信我找不到” 罗依跟上她的脚步,叹气道:“娘,既然你不信我,那就好好搜一搜罢,也好洗刷我的嫌疑,还我一个清白。” 孔氏哼了一声,没有理她,沈思孝却赶将上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就亲。罗依真吓了一跳,直到沈思孝的嘴贴上了她的脸,方才想起来去推他,同时高声呼救。然而,此时的孔氏一心记挂着找到剩下的银子,对这边的响动充耳未闻,亦或者,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那银子,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沈思孝无法做出甚么实质性的事情来。 而罗依又怎么推都推不开沈思孝,不禁急得满头是汗,她试图伸脚去踩他,但还没够到,就被沈思孝一提一甩,扛到了肩上。 他想要怎样?罗依大急,扯开了喉咙喊救命。然而一个救字还没完全出口,就被沈思孝扛进厨房,锁上了门。有了门板隔着,她再大声呼救,隔壁的赵大婶和赵世杰也听不到了,而孔氏就算听到了也不来救她,这可怎么办? 第十八章紧张 沈思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亢奋起来,把罗依朝柴垛旁一丢,就开始脱衣服。 他也不嫌冷罗依急怯之时,还不忘翻了个白眼。 “你也脱呀”沈思孝自己脱衣裳尚不知足,居然还催起她来了。 不过说来也是,他是她正经的合法的丈夫,而此时天又黑了,就算做些啥,外人也无话可说,哪怕赵大婶和赵世杰闻声赶来又如何,难道还能拦着他不行使丈夫的权利么?再说了,也许赵大婶再怎么怜惜她,也不会认为沈思孝此举不对的,因为她的身子已经基本上恢复健康了,与沈思孝圆房,合情合理。只怕是她不同沈思孝圆房,他们才会着急罢。 眼看着沈思孝身上的衣裳越脱越少,已经有了欺身压下的趋势,罗依焦急不已,慌乱中,她调出购物界面,顿时惊喜起来――那防狼喷雾的图片,是亮着的此时不买,更待何时?罗依毫不犹豫地点下了购买按钮,然后举手,对准沈思孝的眼睛,按喷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行云流水。 “啊――”沈思孝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慌忙捂住了眼睛,哪里还顾着上去脱罗依的衣裳。 事不宜迟罗依迅速地打开厨房的门,跑了出去,直奔西屋,急急忙忙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孔氏正在翻箱倒柜,所有能翻的地方,全被她翻了一遍。罗依一面叫嚷,一面暗自腹诽,若这不是孔氏自家的屋子,只怕她连不能翻开的地方,都要拿斧子劈开了找一遍罢。 孔氏第三遍搜完床底,仍不见有钱,恼火不已,又听见罗依叫嚷个不停,就好像满腹的火气上被浇了点油,马上爆发,破口大骂,把一腔怒气尽数撒到了她身上,还连带着把帮她买猪蹄的赵世杰也给骂了进去。直到骂完了,骂尽兴了,方才喘了口气,问罗依:“甚么不好了?”她心想着,不就是沈思孝又搂了抱了她了么,能有甚么不好的。 然而罗依开口说的却是:“娘,思孝他嫌猪蹄不够辣,去找花椒,却不小心把花椒水给弄到眼睛里去了。” 孔氏为了节省,的确有将花椒泡水的习惯,这一听就急了,连忙朝厨房跑。罗依想了想,也紧跟了去。 厨房里,沈思孝一手捂眼睛,一手摸索探路,但总在原地打转转,怎么都摸不到门的方向。孔氏哀嚎一声,扑上前去,抱住他大哭:“孝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沈思孝怒吼:“都是阿依害的,也不知拿甚么喷了我的眼睛,就成这样了。” 在去找孔氏之前,罗依仔细想过,如果她想要脱离沈家,得来一个自由身,那么直接承认是她弄伤了沈思孝的眼睛就行,以孔氏的脾气,一定会休掉她的。但是,休离并非她想要的结果,尽管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了解,但纵观中国历朝历代,只要这女人是被休离的,就等于被打上了不贞不贤的标签,再想嫁个好人家,可就难于登天了。虽然罗依并不介意独身过一辈子,但为了这么一户人家,实在不值。所以,为了今后的幸福,还是否认到底罢。 因此,罗依大叫冤枉,矢口否认:“思孝,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把花椒水给弄到眼睛里去了,怎么却诬赖我?” 但孔氏哪肯听她分辩,扑将上去,揪住她就打。但那手还没落到罗依身上去,就被人给截住了。孔氏怒骂一声,抬头去看,却原来就是她刚才才骂过的人,帮罗依买猪蹄的赵世杰,他后面还站着赵大婶。 原来赵大婶和赵世杰一直在家等着孔氏过去骂人,却怎么都没等到,他们担心事情有变,怕罗依受欺负,就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他们还真来对了,这要是迟来一步,孔氏的巴掌岂不是就要落到罗依的身上去? 赵大婶看看罗依瘦弱的身子,一阵后怕。 孔氏怎么也挣不脱赵世杰的手,气得大骂:“罗依弄伤了我儿的眼睛,你们却还帮着她,我看你们就是帮凶” 赵大婶和赵世杰这才发现沈思孝的异状,仔细一看,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几乎眯缝成了一条线,也不知还能不能看见东西。他这副样子,看起来的确是惨得很,赵大婶倒抽一口凉气,小声地问罗依:“真是你弄的?” “不是。”罗依回答的很肯定,“那是他自己把花椒水弄到眼睛里去了,他冤枉我。” 沈思孝大吼:“就是她弄的,她居然还不承认” 罗依激动地反问:“你倒是说说,我为甚么要弄伤你的眼睛,这对我有甚么好处?” 沈思孝张口结舌。他可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求欢,罗依不同意,所以把他给砸了。虽然他们是合法夫妻,但要想把这床笫之事讲出来,他还是没有勇气的,毕竟他是个读书人不是? 罗依就知道他答不出来,所以才敢发问,此时见他果然不敢则声,便故意又道:“思孝,如果你认为我有甚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直说就是,何必拿些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情来诬赖我呢?刚才你一出事,我就赶紧去告诉娘了,如果真是我弄的,我肯定是找地方藏起来了,又怎会去告诉娘?” 沈思孝辩驳不出,气得直瞪眼睛,但他的眼睛本来就疼,这一瞪,就更是火辣辣地,把那疼直传到了心里去,疼得他只恨不能就地打滚。 但孔氏依旧是相信他的,尽管被赵世杰钳制着不能动弹,嘴里却仍旧喊打喊杀,气焰嚣张得很。 这母子俩一个二个都是一副要把罗依生剥活吞的模样,赵大婶觉着不是个事儿,便道:“我那新衣裳还有些地方需要改动呢,明儿就要穿了,我着急得很,不如让阿依今晚住到我家去,连夜改好,明儿就直接留在我家吃酒。” 孔氏哪肯放罗依走,开口就问赵大婶猪蹄的事:“我前几天才买过猪蹄,一只只要一钱多银子,怎么你家二小子帮罗依买的猪蹄却那么地贵?” 赵大婶奚落她道:“孔嫂子,物价涨了,你不知道么?你之所以买得那样的便宜,是因为你还价还到了别人心烦,只惟愿你赶紧走,别再纠缠,所以才便宜卖给你的。” 孔氏还价很有一套,的确可用死缠烂打来形容,别个做生意的都怕她,因而她听了赵大婶这话,脸上一红,不说甚么了。 赵大婶见她怂了,得意地哼了一声,高高昂着头,以胜利者的姿态拉着罗依朝外走。赵世杰则抓紧孔氏的手腕,猛地朝前一推,直将她重重推倒在地,然后趁着她哭喊之时,跟着赵大婶出去了。 沈思孝有意去拉回罗依,但他的眼睛疼,又看不见,摸索了好一会儿,还是依旧摸不到门,只得罢了。 罗依到了赵大婶家,赵大婶赶了赵世杰去睡觉,然后拉着她上下细看,连声问她有没有伤着,待得到否定回答,方放了心,热了饭菜来给她吃。罗依晚上吃了两只猪蹄,并不怎么饿,但赵大婶盛情难却,便只有又吃了一碗。吃完后,她执意要去洗碗,赵大婶争夺不过,只得站在门边看着她洗,口中感叹:“这么好的媳妇,哪里寻去,你婆婆却不晓得珍惜。” 孔氏待她,的确跟仇人似的,怎么看都不顺眼,她也没有办法,罗依听了赵大婶的话,惟有苦笑。 当晚,罗依留宿赵大婶家,与赵大婶同住,两人讲了半宿的话方才各自睡去。第二日起来,赵大婶让罗依先别回去,就留在她家帮忙,然后晚上吃了酒再走,罗依自是没有异议,欣然留下。 早饭刚吃完的时候,孔氏过来一趟,问罗依,她那房里的新书桌是怎么回事。罗依知道她问的是那缝纫机,便告诉她:“那是我昨天回娘家,爹娘送的,说给我做衣裳时用,不信你问他们去。” 她娘家爹娘送东西,那相当于是沈家赚了,孔氏不再追究,哼了一声,回去了。 赵大婶虽然是在家摆酒,但却是在酒楼定的全套席面,所以其实根本就没甚么需要准备的。罗依无所事事之时,方才明白赵大婶是为了帮她避开孔氏母子,免得回去触霉头,不禁对她满怀感激。 到了傍晚,一早就出去了的赵世忠和赵世杰兄弟带着酒楼的席面归家,接着,客人们也陆续到达。今日赵大婶宴请的都是街坊邻居,但其中除了孔氏母子和罗久安夫妻,罗依一个都不认识。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罗依开始紧张起来,因为这些客人看起来都认得她,但她却一个都叫不出名字,照这样下去,她是不是得和绝大多数穿越女一样,编出个失忆的借口来了?可这时候的她离落水也有些日子了,此时才喊失忆,迟了点罢? 怎么办,怎么办?眼见得又有对年轻夫妇朝她走了过来,像是要和她打招呼的样子,罗依紧张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第十九章秘密 正紧张之时,罗依忽然看见孔氏和沈思孝母子就站在不远处,她灵机一动,不顾这母子俩还恨着她,当即抬脚朝那边走,准备站到孔氏旁边去。她想着,孔氏是长辈,那对年轻夫妇见她和孔氏站在一起,肯定是要先同孔氏打招呼的,这样一来,她就只需要站在旁边微笑点头了,而且正好还能顺便听一听孔氏和沈思孝是如何称呼对方的,借以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免得以后叫错人露出“马脚”。 但是,还没等她走到孔氏身旁,就见那对夫妇也发现了孔氏母子,而且马上改变方向,直奔他们而去了。原来他们同孔氏母子也是熟人,罗依正想着,就听见那对年轻夫妇管孔氏叫了一声:“娘” 娘?这是?罗依诧异地朝那二人脸上打量一番,发现那女子同孔氏确有几分相像,应是她的女儿无疑,只是怎么从没听孔氏提起过?沈思孝好像也从没说过他还有个姐姐。 更让人奇怪的是,孔氏见到自己的女儿跟女婿,脸上并不见有过高兴,语气也很冷淡:“思贞,老六,你们也来了?” “是呀,葛老六还不愿意来,我说你成天杀猪,也不见有个亲戚朋友走动走动,好容易有人请咱们,为甚么不去?”沈思贞抱怨着。 孔氏没有应答,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 场面一时冷下来,这时才听见沈思孝叫了声:“姐姐,姐夫。”罗依站在孔氏旁边,也跟着叫了一声。 沈思孝的头上,带着一顶戴大毡帽,檐子压得低低的,恰遮住了红肿的眼睛,但他穿着一身长袍,再带上戴上这么顶毡帽,很显得有些不文不类。 沈思贞大概也是如此觉得,伸手就去揭他的帽子,道:“葛老六这样的粗人才戴的帽子,你一个读书人,戴着作甚么,赶紧取下来。” 葛老六显然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脸上神色一变,但还没等他发作,就见沈思孝的帽子被手快的沈思贞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来,恰似一对红灯笼。 沈思贞见了他这双眼睛,吓了一跳,大叫:“思孝,你这是怎么了?” 葛老六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还击的机会,高兴不已,不等沈思孝开口,就立即接过话来,大笑着道:“这还用说,我们的‘大孝子’肯定是因为背不出书,让私塾的韩先生给打了,心里难过又委屈,所以把眼睛给哭肿了。” 沈思贞忿忿看他,生气地道:“胡说些甚么,思孝才不会背不出书。”葛老六直看着沈思孝笑:“他要是背得出,怎会连续两次赶考都没考中?” 沈思孝的确是两次科考未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沈思贞反驳不得,气得直咬牙。 沈思孝很想告诉葛老六,其实考不考得中,同会不会背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又觉得凭葛老六一个杀猪的莽汉,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懂,只会是白费功夫而已,于是也便只得跟沈思贞一样生闷气。 孔氏见儿子女儿都说不过葛老六,急了,道:“葛老六,你兄弟考不中,你脸上不见得就有光彩,怎么能这样说他” 葛老六却把沈思贞一指,道:“那是她兄弟,不是我兄弟,你这闺女连蛋也不会下一个,比起母鸡都不如,说不准我哪天心情不好,就把她给休了,所以你别跟我套近乎。” 身为女婿,对丈母娘这样说话,也太过分了,孔氏气得直抖。不过沈思贞成亲两三年都没能生出个一男半女,说出来的确是挺丢人,叫人反驳不得。其实就因为这个,她才从来不主动跟女儿联系,甚至避免在人前提到她,也不许沈思孝提她,以免被人问东问西。这也就是罗依为甚么从未听他们提起过沈思贞的原因。 孔氏本来就因为此事而总觉得抬不起头来,此刻又听见葛老六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不免就有些埋怨沈思贞:“你也是的,一样地吃喝将养,怎么就是不见有身孕。” 沈思贞委屈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又生气亲娘不可怜自己,只知道一味地数落,于是把身一扭,朝厅里去了。 孔氏也不喊她,只顾自己生气。 葛老六见她们都不吭声了,愈发觉得自己猜对了,遂走去客人堆里,到处跟人宣扬,称他家妻弟背不出书,让韩先生给打了,哭得眼睛都红了,并且还说:“我就知道他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我每年都苦苦劝他,叫他不要再浪费那个钱了,就和我一起杀猪卖,养活老娘和媳妇,多好,可他偏不听,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八卦向来都传播得很快,更何况还只是在一个小院子里,因此这话很快就传到了沈思孝的耳朵里,把他气了个仰倒。他自持读书人身份,不想亲自去跟葛老六理论,于是便去找沈思贞,想让她去说一说葛老六,但找了几圈都没找着人,只得罢了。 葛老六说的那些话,也传到了孔氏的耳朵里,孔氏很想去把他骂个狗血喷头,却又怕他又讲出些沈思贞不孕的话来,害得自己跌脸面,于是只得把罗依叫过来泄恨,骂她服侍不周,才害得沈思孝屡次不中。 此时已然开席,席面就摆在院中,罗依的大嫂常氏跟着罗久安夫妻一起来赴宴,就坐在孔氏旁边这桌,自然把她教训罗依的话都听见了,当下就愤愤不平起来。其实她们的姑嫂关系,不见得就有多好,但女子出嫁在外,娘家人不帮衬,谁来帮衬?而且,如果此时不为罗依出头,别人把她都要看扁了。于是便站起来,冲着孔氏道:“孔大婶,我家罗依才嫁去你沈家多久?她进门时,你儿子早就已经落第完了,你怎么能把她嫁进来以前的账算到她头上去?这也太冤枉人了。”说着,就把罗依叫到自己旁边坐了。 过了一会儿,去屋后出恭的高氏回来,坐到了常氏的另一边。常氏本欲把刚才孔氏欺负罗依的事讲给她听,但突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件事,说是罗依起了和离之心,而且已经讲与高氏知晓了;这样一想,她就怕高氏知道刚才的事后,会由此同情罗依,从而同意她和离,于是就存了些私心,把嘴给闭上了。 罗依看到常氏面对高氏欲言又止,还以为她们有话要讲,于是便借着端酒杯,把头微微侧向了另一边。这一侧,就恰好看到韩长清坐在另一桌上,端着杯酒却又不喝,只盯着她微微笑。 他这般明显地表露对她的关注,胆子可真大,万一被孔氏看见了,恐怕又要说三道四了。罗依暗暗地替他和自己捏了把汗。但过了一会儿她再侧头,发现韩长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和表情,一点想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他一定是因为知道她有了和离的心,所以才这般大胆的,这样可不行,只会害得她还没和离就坏了名声。再说她就算和离,会不会同他在一起还两说呢,毕竟与他有旧情的,是原来的“罗依”。 罗依不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对于外界的评价,她还是比较在意的,因而便想着,得寻个机会去跟韩长清好好说说,让他收敛收敛。 因为心里记挂上了此事,罗依便一直留意着韩长清的动静,连桌上一共上了几道菜都不知道,好容易等到他放下酒杯,起身朝厅里去,她连忙也放下筷子,准备跟过去,但又怕被人察觉,于是便去同旁边的常氏说话,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朝厅里去。 此刻客人们都在外坐席,厅中并没有甚么人,罗依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韩长清的身影,正猜想他会去了哪里,就听见右边的屋里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韩长清在里面么?罗依见那门只是虚掩着,便伸手推开,想朝里看一眼。 咦,里面怎么没人?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罗依正奇怪,忽然听见有个声音自一张床后响起,那声儿听起来,像是才刚见过的沈思贞,她似乎是在哀求着谁,话中还带着哭音:“这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葛老六白天杀猪,晚上就拿我开刀,稍有不如意,不是打就是骂,根本不拿我当人看,只要我反抗,他就骂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可这生儿育女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我的问题,这毛病说不准是在他身上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若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和离算了罢。” 这不是赵大婶的大儿子赵世忠的声音么?沈思贞怎么找他诉苦来了,还要躲在床背后?罗依无意探究他人的秘密,但事关赵世忠,她就有心听一听了,毕竟那是要同她的亲妹妹罗裳结亲的人,万一他的品性有问题,她得赶紧告诉罗裳去。 不过这样站在门口听,只怕会引人怀疑,于是干脆悄悄走进去,躲在了门边的一张小几后面。 第二十章归家 床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声响起,接着是赵世忠的惊呼:“思贞,你这是作甚么?” 沈思贞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世忠哥,你给我一个孩子罢,让我证明给他们看,我没问题,我能生孩子” 沈思贞在勾引赵世忠罗依被这推断吓了一跳,连忙竖起耳朵,想要听听赵世忠如何应对。但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常氏的呼唤声,叫的似乎就是罗依,罗依生怕这呼唤声惊动了床后的那两人,连忙弯下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 外面果然是常氏,正一面唤着,一面朝屋后走,罗依连忙走上前去叫她,道:“嫂子,我多喝了两杯,头有些晕,就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忘了和你说了,害得你找,实在是不好意思。” 常氏忙道:“你在赵大婶床上睡的?”赵家有两个儿子,若是罗依认错了床,跑到他们床上睡了,那传出去可就是笑话了。 罗依道:“昨夜我就在赵大婶家歇的,所以她给我铺了张床。” 常氏听说她是在自己床上睡的,松了口气,注意力马上就被她的前半段话吸引了过去,好奇问道:“你昨夜怎么是在赵大婶家歇的?” 罗依便说起昨日沈思孝自己撞破了头,却诬赖她的事,常氏听得怒海翻滚,义愤填膺,直嚷嚷着要去告诉高氏,让高氏替她作主,说着,脚步匆匆地朝外面去了。 罗依跟在她后面,也准备重回酒席,却突然发现韩长清的背影在后门处闪了一下,她连忙跟上去,准备嘱咐他几句再走。但到了后门处,却发现他又不见了,只有不远处茅厕前的帘子还在晃动。原来是入厕去了,这里正好没人,不如就在此等一等,同他说完再走。如果迟回酒席被常氏问起,就说是折回去了趟茅厕好了。 这时,后门处又来一人,却是沈思孝,他似乎是特意而来,一见罗依就道:“总算是堵住你了,你以为弄伤了我的眼睛,躲到赵大婶家来就没事了么?” 罗依不愿理他,退后两步,道:“你胡言乱语,我不跟你说。” 沈思孝见她于无人处仍是抵赖,怒了,伸手就朝她面前冲,罗依吃不准他是想打她,还是想摸她,不过这两种,哪样都是她不能接受的,于是便使力将沈思孝一推,然后朝后门处跑去。 沈思孝一个没站稳,被推了个踉跄,这情景却正好被来寻他的孔氏看见,登时大怒,当即拦住罗依的去路,不分由说,揪住了就打。 韩长清听到动静,从茅厕里跑出来,看到孔氏正在殴打罗依,大急,连忙跑上去,一把扯开孔氏,将罗依护到了身后。 孔氏打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罗依就是故意要让她打,而且最好落下伤,让高氏看见了心疼。这样虽有算计之嫌,但若不这样做,她只怕一辈子都甭想和离。但是这样的想法,一时之间不好与韩长清说得,罗依只好在他身后猛扯他的衣衫。 韩长清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她让出来,只是更加努力地去拉扯孔氏,不让她打罗依――他拉得极为辛苦,因为孔氏是长辈,他若是直接对她动了手,就算有理也会变成无理。 而正是因为韩长清的努力,使得罗依的计划实施起来格外的困难,好容易才凑到孔氏手下,被她打了一掌。不过她这一掌,也真够狠,正打在罗依的右脸上,直打得她的脸红肿一片。 “阿依”几声惊呼同时响起,罗依回头一看,原来是高氏和常氏赶到了。 韩长清怕孔氏继续殴打罗依,不敢迎上前去,只站在原地大喊:“师娘,大嫂,孔家大婶正打阿依呢,你们快来” 高氏哪等他说,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搂住罗依细看,只见她脸上红肿似个包子,心中顿时一阵难过,哭道:“我说怎么总不见你归席,原来是在挨打。”说着,又去骂韩长清:“眼睁睁地看着阿依被打,你也不赶紧去报个信。” 韩长清道:“师娘,你刚才是没看见,孔家大婶下手极狠,沈思孝又只袖手旁观,我哪里敢走,只怕我一个转身,还没等把你们叫来,阿依就已经被她给打死了。” 孔氏狠打罗依,沈思孝袖手旁观?高氏更为惊怒,转头去问孔氏:“亲家母,我家阿依若是有甚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教导,可作甚么把她朝死里打?”罗依在家时,她可是连指甲都不曾碰过一下的,却被他们这样下狠手的打,高氏越想越难过,泪如雨下。 岂料孔氏竟比她更为生气,叉着腰,瞪着眼道:“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先动的手?明明是罗依先推了孝儿,我才动手打她的。你这人,真是不分青红皂白。” 高氏闻言,便低头去看罗依,罗依委屈地道:“娘,思孝他昨日自己不小心,把花椒水给弄到眼睛去了,可非要诬赖到我头上,说是我砸的,你说我哪有那个胆子。不是我做的事,我自然不承认,可他却不依不饶,刚才就在这里想打我,我下意识要躲,才推了他一下,并不是故意的。” 高氏自然是相信自家闺女,再说罗依的性子一向温顺,要说她砸人,打死她都不信,于是便问沈思孝:“你说阿依弄伤了你的眼睛,可有人看见?” 沈思孝哑口无言。那时他正欲求欢,只怕有人在呢,又怎会有人看见。 高氏见他答不上来,又问:“平白无故的,阿依为甚么要弄伤你?” 沈思孝的软肋正在于此,由于该原因的无法启口,他回答不上来。其实若非这样,罗依又怎敢矢口否认呢。 高氏见沈思孝张口结舌,愈发断定是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是便把罗依扶起来,道:“走,跟娘家去,他们要是不来道歉,咱就不回去。” 常氏亦上前来搀扶,道:“就是,阿依,你不能由着他们欺负,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母亲家无人呢。” 沈思孝见她们要走,急了,上前来拦,高氏道:“你说是我家阿依的错,我问你,你却又答不上来,那我家阿依便是无错,既是无错,你由着你母亲打她,就是不应该。” 沈思孝很有些后悔,不该在别人家把这事儿闹出来,更不该让罗家人看见,他实在是太过冲动了,要是等回家后再慢慢同罗依算账,那该多好。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惟有赶紧拦住高氏,不让她把罗依带回去,不然他的脸面朝哪里搁。 但有韩长清在这里,高氏等人岂是他相拦就拦的,他几次想要伸手,都被韩长清给打回来了。孔氏还在一旁骂他:“没出息,你就随她去,看她还能在娘家呆一辈子” 沈思孝一想也是,只要他按着几天不去接她,她没了脸,自然就灰溜溜的回来了,他也正好借此之机打压打压她的气焰,叫她知道,离了他这个夫主,她一个女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于是便住了手,任由高氏一行去了。 高氏和常氏扶着罗依到了前面,叫上罗久安,同赵大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其间,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罗依红肿的脸,纷纷问原因,高氏只是苦笑,不作回答,但街坊四邻探究八卦的精神总是特别旺盛,不一会儿就打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之后看向孔氏母子的目光,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当然,这些罗依都不知道,此时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驴车里,靠在乔装成书桌的缝纫机上――临走前,她执意把这张书桌搬出来,一起带上了。这东西,她可不放心留在沈家。 常氏坐在她对面,不住地骂孔氏,骂沈思孝。 罗依心想,常氏这会儿尚能义愤填膺,若等他日知道了她其实是想和离、长期住在娘家,不知还会不会这般真心实意地护着她? 驴车很快就在罗家裁缝店门前停下,罗久安付过车钱,帮罗依把缝纫机抬进去,然后就一把将高氏拉进房里,问详细去了。常氏扶了罗依进去,罗裳正从西屋出来,抬头见了罗依,先是一愣,随后发现她半边脸高高肿起,就惊叫起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店中并无半个客人,常氏叹了口气,也便由着她去叫嚷。韩长清从后面跟上来,挥拳砸了裁衣裳的台面一下,愤恨道:“都是她那恶婆婆给打的,偏沈思孝还袖手旁观,实在是叫人生气” 那台面虽说不贵,可也是钱哪,常氏心疼极了,瞪了韩长清一眼,道:“这是我们家的事,你跟着掺合甚么,赶紧去叫你师哥回来看着店子,虽然没有生意,可店里也不能离人。” 是啊,任他怎么关心罗依,都只是个外人。韩长清沮丧极了,低头朝外走。他也是一番好心,罗依欲替他分辩几句,但一想起他那露骨的眼神,就觉得还是让常氏打击打击他才好,不然他这样不管不顾,只会把两人都给害了。于是就没有作声,看着他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购物 常氏赶走了韩长清,又来劝罗依:“阿依,大嫂知道你们郎有情,妾有意,只是他爹不让你进门,咱们也没办法。如今你已是沈家妇,就不要再想着他了。今日这事儿,虽说是沈思孝不对,但你这脾气也太硬,等他上门来赔礼道歉时,你就顺势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甚么都过去了。” 难不成常氏以为她是因为惦记着韩长清,所以才总和沈家闹不愉快?罗依瞪大了眼睛,觉得有原版“罗依”旧情在前,她真是百口莫辩。你看,就连她的亲妹妹罗裳,对常氏的话都是一脸赞同,显然心里想的和常氏是一样的。 罗依惟有苦笑,发誓赌咒地对常氏和罗裳道:“我绝无此意。” 常氏笑道:“那好,你就依大嫂的,等沈思孝来接你时,就同他回去。” 罗依顺从地点了点头。常氏把她朝罗裳那边一推,道:“你们姐俩说知心话去,我去给你打水来敷脸。” 罗依哪肯让她伺候,连忙自己走去厨房烧水,常氏见她执意如此,也便罢了,起身朝后面去了。 罗裳歪到灶间,跟罗依说话,问她为何会被孔氏打,罗依照着讲给高氏听的那番说辞,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罗裳叹气道:“姐夫许是因为屡次不中,心里不痛快,所以才故意寻了由头拿你出气。”她怕罗依因此事不开心,所以说完就转移了话题,告诉她道:“今儿范公子搬家呢,大哥和二哥都帮忙去了,就连长吉都跟着凑热闹,听说那范公子极是大方,不但提前付了房钱,还说晚上要请我们一家吃饭呢。” “他大方就好,付了房钱,家里也宽裕些。”罗依随口接话,却突然想起在赵家偷听来的话,便问罗裳道:“我才从赵家回来,你怎么也不问问赵世忠怎样?” 罗裳羞红了脸,拍了她一下,道:“住得又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甚么好问的?” 罗依看着她这副羞涩又甜蜜的模样,显然是个正在恋爱中的小女人,那赵世忠同沈思贞的事,应不应该告诉她?不告诉罢,觉得对不起她,让她蒙在了鼓里,若是以后发生点甚么事,她更要愧疚了;告诉罢,她该怎么说,说赵世忠和沈思贞有私情?可最后赵世忠是怎样表的态,她并没有听到呢,若是因为贸然开口惹了罗裳猜疑,而到头来却又是场误会,那她可真就该死了。 罗依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隐晦地提醒罗裳一下,至于她听过后会怎么做,那就是她的事了。于是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赵世忠和沈思贞认得?” 罗裳笑道:“姐姐,你莫不是落水后脑子变糊涂了,他们是自小的邻居,自然认得。”罗裳也不是傻子,听罗依这样问,就猜到有蹊跷,于是问道:“他们怎么了?” 罗依道:“我听见他们在屋子里说话。”她没有朝深里说,怕引起罗裳误会,只要她明白那么一点意思就行了。 “我还以为是甚么呢,他们自小的邻居,在一起说说话也没甚么。”罗裳的口气听起来很是轻松,但罗依知道,她还是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不知罗裳会不会去调查赵世忠,如果他们因此生出嫌隙来,该如何是好?罗依很是烦恼,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古代,并非风气开放的现代,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躲在床后,这行径本来就已经很不妥了,就算罗裳因此去调查调查赵世忠的品性,也是十分应当的,总比婚后才发现问题要好得多。 罗依想着想着,终于释然,正好这时水也开了,她把水倒进暖壶里,却没有拿来敷脸,这是个常识,跌打损伤不能当天去碰,得等到第二天再作治疗,至于她来烧水,不过是不想驳常氏的面子而已。 罗裳正默默地想心思,并没有发现罗依没敷脸。罗依见她怔怔的样子,走去拉住她道:“阿裳,我真不该告诉你的,给你添堵了。” 罗裳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姐姐,你此时不告诉我,还要等到几时?要等到我成亲后,街坊邻居都背后看我的笑话么?姐姐,你要是我的亲姐姐,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别有甚么隐瞒。” 这几声姐姐,叫得罗依心神巨震,她从来没有过妹妹,因此自然而然地,拿了同一般人相处的模式来套,所以才再三犹豫要不要讲实情告诉罗裳,待到真告诉时,又遮遮掩掩不敢讲全。但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是与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她同别人是不一样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有愧疚,有喜悦,把罗依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不再有甚么顾虑,原原本本地把她听到的,看到的,全告诉了罗裳。但最后还是提醒她道:“赵世忠究竟怎么答复沈思贞的,我并没有听到,不然刚才也不会瞒着不说了。你可得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别一上来就翻脸,当心误会了他。” “我省得。”罗裳点了点头,把灶里的火加旺了些,说是要做点吃的给罗依。罗依刚才在席上的确是没吃甚么,便没推辞,姐妹俩一起动手,做了两个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倒引得罗裳也跟着吃了一碗饭,让她颇为不好意思。 刚收拾完碗筷,罗依就让罗久安夫妻叫了去。罗久安关上了房门,满脸严肃地望着罗依,问道:“阿依,沈思孝的眼睛,真的不是你弄伤的?” 罗依肯定地摇了摇头,道:“爹,真的不是我,我看他是因为屡试不中,心里不痛快,所以诬赖我,拿我出气。”这是刚才罗裳的猜测,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借来一用。 这理由果然很让罗久安信服,令他缓了神色,他看了看高氏,道:“既然如此,那就真是沈家的过错了,让阿依就在家里住着,沈思孝不来接人,绝不回去。” 高氏点了点头。 罗依见他们根本没朝和离的事上想,很是失望,只得自己开口道:“爹,娘,我这才嫁去几天,他们就这般待我,把我朝死里打,这样的人家,我若是待久了,只怕连命都要丢掉。爹,娘,你们就忍心看着女儿命断黄泉么,还是出面让沈思孝和我和离,接我回家罢。” 高氏摸着她仍旧红肿的脸,望着罗久安不作声。罗久安叹了口气,道:“那周行头……” 罗依赶紧道:“爹,周行头会不会抢我回家做妾还不一定,但我若是继续待在沈家,却是死定了的。” “甚么死不死的,尽胡说”罗久安生气了,“你婆婆打了你,咱们是得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但也不至于闹到和离的地步罢?你拿婚姻大事当儿戏呢?再说沈思孝态度如何咱们还不知道,何必这么早就下结论?”他说着说着,拂袖而去。 罗依伤心失望,垂下了头去。高氏连忙安慰她道:“好孩子,你爹不是不愿意你回来,实在是就算你回来,也不一定过得比在沈家好,何必呢?” 罗久安和高氏的顾虑,的确是有道理,只是甚么也阻挡不了罗依想要和离的决心。只是罗久安刚才的态度,让她觉得此路不通,得另寻奇径才是。 不如先斩后奏罢,待和离成了定局再说。不过既然决定绕过罗家爹娘,那赚钱也不能耽搁,罗依这样一想,愈发觉得时间紧迫,于是便顺着高氏说了几句,好让她安心,然后起身去了罗裳房里――高氏刚才说了,让她晚上跟罗裳睡一个屋。 罗裳并不在房里,不知上哪里去了,不过空无一人的屋子,正合罗依的意,她关上房门,拿针挑开身上棉衣的边线,从一堆烂棉絮中掏出一块银子――幸亏这是冬天,银子能藏在棉絮里,不然被孔氏一搜身,就甚么都发现了。这银子本来是有两块的,现在有一块不见了,看来是买防狼喷雾时花掉了。 手攥着银子,罗依打开了购物界面,然后惊喜地发现,物品更新了这会儿呈现在她眼前的,从左至右依次是,各种颜色的涤棉布、有日用和夜用以供选择的卫生巾、保湿防冻的护肤霜、片状的阿莫西林、各种口味的奶糖。 仍是五样东西,而且每一样的图片都亮着,闪闪发光,看来这几样东西的单价都不高,不过也就仅仅是单价便宜而已,比如这阿莫西林,居然是论片卖的,如果真病了,一片药能顶甚么事?可如果好几片一起买,这药成本就高了。还好她暂时还不需要,不然就凭她这点银子,光买这一样都不够。 最便宜的东西是涤棉布,这在她的意料之中。想当初,穿越前,涤棉才刚问世之时,售价之高,匪夷所思,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后来由于产量剧增和人们思想观念的转变,涤棉的价格一落千丈,如果是在现代,一尺涤棉大概也就几块钱的售价,所以在购物界面中卖的最便宜,实属正常。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大概根本就没见过涤棉罢,稀罕物,会不会价格也很稀罕呢?做成衣服来卖的话,是可以生财的呢。 卫生巾……她现在的年纪,是十五岁没错罢……那位亲戚大概也快来了,又或者,早已光顾过,只不过这个月还没来而已,需不需要买上一些备着呢? 护肤霜,这个很需要,由于原版“罗依”长期遭受孔氏非人的虐待,她的皮肤并算不得好,再加上现在是冬天,皮肤干燥,保养是必须的。 至于奶糖,还是算了,她毕竟是个成年人,虽说时不时地也馋嘴,但还没到一见零食就两眼放光的程度。不过如果有余钱,买上几块哄哄侄子罗长吉倒是不错。 第二十二章涤棉 罗依琢磨一番,又算计算计价钱,最后买下了米色的涤棉布六尺,护肤霜一瓶,不同口味的奶糖六颗。至于卫生巾,还是等那位亲戚来了后再买罢,不然要是买了后她老人家又没来,那不是白花钱么,再说这东西就算买不上,也有替代品,还不至于影响她的生活。 同上次一样,罗依并没有把钱都花完,仍留下了一些应急,她还是很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的。 关掉购物界面,罗依仔细打量刚买来的物品,涤棉布就算了,同穿越前见过的没有两样;护肤霜一如既往的是三无产品,不过闻一闻还挺香的,罗依挤出一点儿摸了摸手,感觉效果还不错,不过最妙的是,这护肤霜的瓶子并非塑料的,而是瓷的,让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来用,不必藏着掖着;奶糖是用纸包的,只不过花花绿绿而已,很好,如果是塑料的,估计她就得烦恼怎么处理糖纸了,她挑出一颗草莓味的,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美其名曰试毒,这糖酸酸甜甜,又带着一股子牛奶味,真好吃。 吃完奶糖,她把护肤霜摆到罗裳的梳妆台上,然后走出去把剩下的五颗给了侄子罗长吉,长吉欢天喜地去捧出去,向小伙伴炫耀去了。还是孩子最快活。罗依羡慕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走去找到她的缝纫机,推进了罗裳那屋,摆到墙角。 其实这缝纫机是机械的,又不带电,只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得来途径,也并非不能展现于人前。罗依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哼着小调拿起刚才买的那块米色的,光滑的,毫无瑕疵的涤棉,细看起来。 这样一块平展的涤棉,正合适做一件风衣呢,若是冬天穿着嫌冷,里头还可以再镶个棉里或毛里,实在是既好看,又保暖。 不过,鉴于赵大婶那件斜襟钉扣棉袄的经验,罗依认为,要想设计出一件广为古代人接受的衣服,光好看是没用的,关键还得同她们的审美观相融合,做到现代服饰“本土化”。 一件中规中矩的风衣,单排扣,V型翻领,中间系根腰带,这样的款式,古人能接受么?罗依摇了摇头,看来她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个时代的服饰类型才是。 正想着,罗裳推门进来,道:“姐姐,晚上范公子请我们去牡丹楼吃酒呢,你帮我挑件衣裳罢,顺便也帮你自己挑一件。”说着,就走去开了衣箱,道:“有哪件你看中的,尽管穿去。” 罗依见了那满满当当插不进手去的衣箱,大喜,这不就是了解本朝服饰类型的好时机么?于是赶紧把那块涤棉放到一边,去看罗裳的衣箱。 “咦,这是甚么布?”罗裳这才发现房里多了块米色的布料,看那纹路,质地,竟是前所未见,不禁十分好奇。她走过去,拿起涤棉摸了摸,又打开抖了抖,就更为惊讶了,叫道:“姐姐,这布怎么似棉又不似棉?” 罗依故意反问她道:“甚么叫作似棉又不似棉?” 罗裳摩挲着涤棉布,认真地回答道:“这布乍一看像棉布,但仔细瞧,却比棉布挺,而且没有棉布那么容易皱。” “你说得对极了,而且这种布,还容易洗,干得快呢。”罗依笑着走过去,接过涤棉,朝罗裳身上比划两下,心想,既然罗裳这样喜欢,不如就先给她做一件罢,反正这涤棉还能继续到购物界面买,而且她手里的银子也够。于是便道:“这布叫涤棉,就是在棉布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所以才有这种效果,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拿它给你做一件新衣裳。” 罗裳想了想,还是婉言拒绝了,道:“姐姐,这料子肯定是你接的生意,若是给我做了,到时你拿甚么衣裳去交差?” 以这块涤棉的大小,的确只够做一件衣裳的,罗依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接的生意?” 罗裳看看罗依身上的衣衫,叹气道:“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布料,怎么不做一件自己穿?” 罗依低头一看,她自己身上的衣裳的确是太过破烂了,而这一身破衣烂裳,穿出去寒酸不说,最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裁缝,如果自己穿的不好,又怎能让别人信服,从而来找她做衣裳呢?只是,现在还不到穿新衣裳的时候,一切应以赚钱为第一要务,不过,给亲妹子做一件,还是可以的,罗依笑道:“这料子的确是我自己的,我之所以不给自己做新衣裳,原因你还能不知道?别推辞了,我给你做一件。” 甚么原因?罗裳待要细问,突然想起她家有个孔氏,就不作声了,但却仍是摇头,道:“光给我做,不太好罢,上头还有娘和大嫂呢。” 听了这话,罗依才猛地想起来,她而今不再是孤女,而是生在一个大家庭,一碗水端平最重要,不能厚此薄彼,特别是她现在住在娘家,更要注意这些才是。不过,以她现在手里的银子,刚好只够买三块布,做三件衣裳,就算有剩下的,也只是些边角废料了,要想再多做一件衣裳卖来赚钱,是决计没有的,这可怎么办? 罗依犹豫着,在心里问自己,若是想要在娘家长住,是和嫂子搞好关系重要,还是赚钱付她房租重要?仔细想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样重要的。于是就作了决定,拿这三块布,给高氏、常氏和罗裳每人做一件新衣裳;至于家里的男丁们,就以后再说罢,不管在哪里,讨好女人永远最重要。 罗依背对罗裳,假装伸手朝怀里掏了掏,就又掏出两块涤棉来,一块水红、一块浅蓝,笑道:“这布我有三块,正好给你们一人做一件。” 罗裳惊喜地扑过去,把三块涤棉都捧在手里,连声地问:“这布是在哪里买的,我叫爹去进些回来,肯定有不少人喜欢。” 这问题可让罗依犯了难,只得又拿货郎来搪塞:“那天恰巧有个卖百货的小贩经过家门口,我就找他买了几块。” 罗裳却是真心想买,又问:“那小贩长得甚么样?等下次我遇见,也找他买。” 一个谎言,果然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罗依只得硬着头皮朝下编:“你也知道的,我婆婆轻易不许我出门,我都是趁她不在时赶紧买,哪有时间去留意那小贩长得甚么样。” 罗裳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好歹是信了,没再追问,罗依终于松了口气。 罗裳捧着那三块涤棉爱不释手,不过终究还是放了下来,毕竟新衣裳不可能一天做成,而晚上吃酒还得打扮得漂漂亮亮。而罗依早就移步到了衣箱前,毫不客气地一件一件取出来看。 罗家不愧是开裁缝店的,尽管而今生意不好,但罗裳衣箱里冬装仍是款式多样,仅棉袄就有好几件,除此之外,还有窄袖的短襦,短袖的半臂,绣花的长裙,和滚花边的褙子,至于各色的抹胸、围腰的帛巾,更是数不胜数。 罗裳见她一件一件地仔细看,还道她是触物伤情,忙安慰她道:“姐姐,你陪嫁的衣裳,终究有一天能拿回来的,你别太难过。” 罗依拿了件褙子,细细地看,笑道:“嫁妆是得拿回来,但我这会儿哪有空想这个。你来看看这件褙子,若用我那块涤棉来做,会不会好看?” 这是一件桃色的对襟长袖褙子,领口和前襟都滚了花边,十分地漂亮。这样的褙子,时人通常都把它穿在上衣之外,倒是与风衣的功用有些相似。只是褙子自腋下起并不缝合,而且也不钉纽扣,若要系时,就拿条勒帛束一束。 腋下的不缝合,使得褙子更显飘逸,但是冬天天寒地冻,若想要追求实用性,还是缝起来的好罢。至于纽扣,不钉也行,可在对襟处安上几个搭钩,这样既隐蔽,又实用,而且还不会太过于改变褙子的外观,从而使得时人更容易接受。 罗依想的是褙子,罗裳想的却是涤棉,那布挺括,用来做褙子真是太合适不过了,穿上一定使人看上去更加挺拔,而且褙子通常都过膝,挺长,用涤棉来做,可避免坐下时把它弄的皱巴巴的。只是那几块布都是纯色,上面没有花纹,显得太单一了,不过她绣工好,多绣些鲜亮的花边上去也是一样的。她越想越觉得好,拍手道:“姐姐,就做褙子,娘和大嫂也一定喜欢。”说完又惋惜:“要是姐姐你也能做一件就好了。” “以后多的是机会。”罗依不甚在意。 但罗裳到底过意不去,从自己的衣箱里翻出一整套从没穿过的新衣裳,硬是逼着罗依换上,然后才给自己也挑了一套。 姊妹俩换好衣裳,手牵手地走到外面店里去照全身镜,只见那光亮的铜镜里,一高一矮两个美人儿,高个儿的是罗裳,只见她银红绢袄,露出里面月白的抹胸,外面一件褙子蓝底白花,恰与底下长裙的白底蓝花相映成趣,立在那里,俏生生,美艳艳;身量矮些的是罗依,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儿,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下面一条白绫裙子,裙边上绣着鹅黄色小花,同她的短袄儿遥相呼应,她外面套着的,就是适才那件桃色褙子,整个人清新中夹杂几分艳丽,艳丽中又透出一丝清新,浑然不见了原先那个既瘦又矮、苦兮兮的小媳妇模样。 “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罗依自己都忍不住感叹。 罗裳则是叹息:“姐姐,你本来就生得美,都是被沈家那恶妇折腾得没有人样儿了。” 高氏在屋里正好听见,出声斥责:“阿裳,瞎说些甚么,当心被人听见,又是你姐姐的不是。”但当她从屋里走出来时,却也眼前一亮,忍不住地赞叹:“我家阿依的确是漂亮,以前真是被那身衣裳给埋汰了。” 常氏从后门进来,见了罗依的打扮,亦是盛赞一番,赞完又去推正无所事事的罗成,道:“阿依的陪嫁衣裳,足有几大箱呢,哪里就轮到她穿那些破烂货了?她婆婆霸了她的嫁妆不还,那是当咱们罗家是死人呢,你们也不说替她出出头,把陪嫁给要回来。”上回罗依回娘家,就有想和离的意思,这回她挨了打,还不更嚷嚷着要离开沈家?依她看,只有全力帮她在婆家立稳脚,不再受气,她才会止了和离的心。 第二十三章求购 罗成看了高氏一眼,道:“上次她被罚跪,爹和娘不是已经去替她出过头了么。”言下之意,这事儿怪不着他,是罗久安和高氏没能耐。 高氏确是有些愧疚,但当时孔氏已作出了让步,他们又岂好咄咄逼人?不过这回沈家又理亏,正是把嫁妆夺回来的好机会,于是便道:“这事儿交给我了,孔氏不把阿依的嫁妆交出来,咱们就不回去。” 高氏有了态度,常氏就放心了。 而罗依巴不得就此住在娘家不回去,因而听了高氏的话更是高兴,笑道:“还是有娘家好,不然我不是任由人欺负?”说着,就去了罗裳屋里,把那三块颜色迥异的涤棉拿了出来,捧给高氏等人看,道:“你们看这料子如何?” 高氏和常氏一人拿一块抖开,俱是讶异不已,就连罗成都被吸引过来,拿起一块细看。 罗裳见他们都赞这料子前所未见,与有荣焉,喜滋滋地道:“姐姐说要用这料子,给娘、大嫂和我一人做一件衣裳呢。” “这么好的料子,给我们做衣裳?”高氏知道罗依在婆家就靠给人做衣裳赚钱,这料子尤其关键,所以担心耽误了她的生意。 常氏从没见过这种料子,想要得很,但因高氏这样说了,便也只得推辞道:“你也不宽裕,还是拿去给人做衣裳赚钱罢。” 罗成则关心哪里可以进到这种衣料,拉着罗依问个不停。 罗依只得把在罗裳面前编的谎言再次讲了一遍,一一解答他们的疑问,并对高氏道:“娘,我也没甚么可孝敬你的,这身衣裳,你就受了罢。等我以后赚了钱,再给爹、大哥和阿维也做一件。” 高氏心想,罗依做衣裳给她,是她的脸面,又何尝不是罗依的脸面,不如就此受了,私下里再多给罗依一些钱也是一样的。于是便笑道:“你既有心,那我可就等着穿新衣裳了。” 常氏见她答应,十分欢喜,一个劲儿地夸赞罗依孝顺。 高氏听了高兴,笑容满面,又对罗依道:“你只管把衣裳做出来,绣花边的事,就交给阿裳去,她绣工好,人又闲,叫她给我们多绣两朵,绣得不好不饶她。” 罗裳嘟起嘴大叫:“怎么却成了我的差事了?”她嘴上叫嚷着,心里却因为高氏夸了她绣工好而喜滋滋,直盘算要绣几朵甚么花,方才能显得她手艺出挑。 新衣裳人人都爱,常氏捧着属于她的那块涤棉舍不得放下,当即就把罗依拉到后面厅里,要她帮自己量一量尺寸,设计个款式。罗裳生怕罗依的好主意都被常氏给占了,连忙起高氏也赶了来。 究竟如何利用涤棉的优势,做出最好看的衣裳,罗依脑中早有雏形,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涤棉挺括,不易皱,最适合做褙子了,不过我想把腋下的开叉缝合起来,然后在面前钉上几个搭钩,你们看如何?” 拿涤棉做褙子,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不过为甚么要把腋下的开叉缝起来呢?在面前钉上搭钩,又是甚么意思?高氏大惑不解。 但常氏却兴奋起来,道:“好主意,去年过年,隔壁王五媳妇穿了一件五彩线绣的褙子,大家都道稀罕,今年我也穿个花样不同的,拔个头筹。” 罗裳对此却不太乐观,道:“那件五彩褙子之所以时兴,可不是因为王五媳妇的缘故,那样式,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她只不过是跟风而已。” 罗依有些明白罗裳的意思,道:“你是说,同样一件衣裳,达官贵人穿,就是时兴,寻常百姓穿,则就是稀奇古怪了?” 罗裳连连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像前面街上住的周桂娘,因为她是周行头的闺女,平日里又最好打扮,所以往往她穿甚么,这几条街上的女人就会跟着穿甚么。” 时尚引领者,这个她明白,看来不论古今,女人们的心态都是差不多的。不过,站在时尚尖端的人,也并非一蹴而就,只要她从现在就开始用心尝试,一步一步打好基础,焉知他日的时尚引领者就不是出自于她之手?更何况,她所拥有的材料和技术,绝非当朝人所能比,就凭这些料子,她就有足够的信心。 主意既定,罗依心里有了谋算,先对高氏道:“娘,我给你做一件普通式样的褙子,腋下照样开叉,前襟不钉搭钩。” 循规蹈矩,很好,高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依再对罗裳道:“阿裳,我给你也做一件普通式样的褙子,不过前襟钉上搭钩。” 罗裳欲言又止,罗依知道她在想甚么,道:“那搭钩细巧得很,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你将它们扣上时,别人才会发觉你的衣裳上有机巧。” 看似平常,实则藏有巧妙,罗裳也十分满意,连连点头。 而常氏不等罗依开口,就主动道:“阿依,你给我把腋下缝上,前襟也多钉几个搭钩,我就不信只有前街周桂娘穿出来的衣裳,人家才说好看。” “好”她这想法与罗依的不谋而合,罗依自是欣然答应。 于是三人皆大欢喜,又拉着罗依商量袖口绣甚么花,领口的滚边用甚么颜色,毕竟褙子都是要滚花边的,她们的衣料再新奇,花边若是滚得不好看,也是要招人嘲笑的。 绣花是罗裳的强项,她当场拿了丝线出来,朝那涤棉上比比划划,罗依在一旁听着,佩服不已。 高氏几人商讨完毕,罗依按照自己的思路,结合她们的想法,把设计图画了出来,高氏三人看了都很满意,常氏更是满脸的期待。 正当她们憧憬新衣裳之时,东屋门开,罗维和范景明并肩走了出来,见家里几个女人都聚在厅上,或手捧布料,或手捧一张图,看得津津有味,不禁讶然。罗维好奇心起,率先走过去,夺过罗裳手里的涤棉,抖开去看,随即惊讶叫道:“这是甚么料子,我竟是没见过。” 罗裳白了他一眼,故意道:“你成日读书,能见过几匹料子,这涤棉你没见过也属正常。” 谁知那范景明也上前来瞧,口中亦啧啧称奇:“本人自诩还见过几匹好布料,但这种料子,真是没见过,敢问罗二娘是哪里寻来的?” 罗维在一旁道:“范公子出身富贵,甚么料子没见过,你看,连他都说这料子稀奇罢,快告诉我们,这东西哪里寻来的。” 罗裳得意洋洋地把罗依一指,道:“这涤棉是姐姐从一个货郎那里买来的,咱们都是没见过呢。” 范景明拿过罗维手里的涤棉,细细摩挲,道:“这料子看似棉布,但摸着不如棉布柔软,我竟看不出里面掺了些甚么。不过这布细密挺括,看着倒是不易打皱。” 这人倒是个懂行的,罗依暗自点头,道:“那小贩的确说这是在棉布里头掺了些甚么别的东西,至于是甚么东西,我并不太清楚。” 范景明略一点头,并不细问,只道:“你这衣料一共有几块,全卖给我罢。” 他竟是想买?罗依一愣,随即摇头:“范公子,对不住,这涤棉我只买了三块,正准备给家里人做几件新衣裳呢。” “哦,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范景明面现失望之色。 高氏见罗依有生意可做,哪还肯要新衣裳,连忙道:“我那块布让给范公子罢。” 罗裳紧跟着道:“我那块也让给范公子。” 常氏本不愿开口,但见她两人都表了态,便也只得不情不愿地道:“我那块也让给范公子罢。” 范景明就又高兴起来,笑道:“多谢三位割爱,您有所不知,我那姨娘最爱穿些奇巧衣裳,这样的新奇布料,她一定喜欢。” 姨娘?他是庶出?倒是孝顺得紧。罗依敬佩孝顺之人,但却不想就此让出布料,虽然她急需赚钱,但和亲人的关系更为重要,于是便娇嗔一声:“娘,这可是女儿的一片孝心。” 高氏的态度却很坚决:“孝心不一定要体现在新衣裳上头,你过得好,就是对娘最大的孝心了。” 罗裳也道:“姐姐,你心意到了就行,我们不一定非要穿新衣裳的。” 罗依却只是摇头,十分坚持:“咱们连设计图都画好了,怎好不做。” 几人争执不下,范景明在一旁听着,还以为她们是想借此抬价,略一沉吟,便道:“我漂泊在外,寻常难见生母一面,无法在她膝下承欢,所以时时刻刻惦记着要讨她欢心,博她一笑,不然也不敢腆着脸来求几位割爱。只望二位看在我不能时常陪伴在生母身旁的份上,把布料让与我,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以使罗大娘子能拿去给高大娘另做几套新衣裳。” 第二十四章赚钱 动之于情,诱之于利,这范景明真是会说话,罗依动摇了,不过令她改变主意的,倒并非是这些,而是范景明的最后一句话点醒了她――购物界面里的涤棉多着呢,又不是只有这一块而已,她大可把这三块布卖给范景明,然后用赚来的钱,去多买几块新的来。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呀,她刚才真是糊涂了,连这个都没想到。 不过,高氏三人会不会因此而有想法?虽说她们很坚决地要求自己把这块布料卖给范景明,但若她真这样做的,她们心里其实是会有些失望的罢?罗依想了想,先把高氏三人拉到一旁,道:“娘、大嫂、阿裳,既然范公子这样有诚意,我就把这几块布料卖给他罢。不过娘你放心,虽然我不太记得那卖布的货郎长甚么样子,但他时常会去吆喝的地方,我却是大略知道的,等回头我去那些地方守守他,找他再买一块,不耽误给你做新衣裳。” 高氏嗔道:“傻孩子,娘还能和你计较这个?赶紧去把布料给卖了,你赚钱要紧。” 常氏听说她的新衣裳还是有份,只是要多等几天,就又高兴起来,道:“既然如此,那还等甚么,赶紧把涤棉卖给范公子罢,回头我陪你守那货郎去。” 罗裳则想的更加长远,对常氏道:“大嫂,等守到那货郎,咱们店里也进些罢,喜欢这种涤棉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常氏连连点头,直夸她想得周到。 罗依见她三人都毫无芥蒂地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便转身走向范景明,道:“范公子,这涤棉,是我以每块一两银子买来的,一共是三两,我看你也是因为一片孝心,就不多赚你一道钱了,还是原价转给你罢。”一两银,能买足足一匹棉布呢,这样的价格,实在是算贵了,不过罗依想着这涤棉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若是卖贱了,反而体现不出它的好来,所以就报了这个价格。 范景明不愧是有钱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点了头,想来也是,他这样的人,所穿非绫即缎,又怎会觉得一匹棉布很贵? 罗依到底是个裁缝,而非贩卖布匹的,虽然卖出了布,但还是想着要兜售自己的设计,于是便拿了那三张设计图给范景明看,道:“你姨娘有了布,终归是要做成衣裳来穿的,你何不干脆做好了给她送回去,让她可以直接穿上身?” “这主意不错。”范景明心动,当真接过设计图,仔细看起来。罗维也凑过来同看,不时指指点点,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好,最后一拍手,道:“范兄,你何不把这三个样子都做了,反正正好有三块布。你一气三件拿回去,既显了你的孝心,又不怕你姨娘不喜欢――一共三件呢,总有一件对她的喜好不是?” 范景明却犹豫起来,道:“我怕她要留两块布送人,若做成衣裳,尺寸不一定对,倒不好送出手了……” “送给谁?照那人的尺寸做就是了。”罗维生怕罗依做不成这笔生意,极力出着主意。 “她们的尺寸……”听得罗维这样说,范景明反而自嘲地笑了起来,道,“罢了,我以前时时处处都想着要讨她们的欢心,她们还不是一样没善待过我,而今我既已离了范家,又何必还担心这担心那的呢。” 他这话里内容很多,足够八卦的人讨论一整天了。但事关他家秘辛,就算最八卦的常氏,也不敢问出口,罗维就更是不出声了。 最后,范景明似下了决心,将那三张设计图拍到桌上,语气肯定地对罗依道:“就是这三样,用那三块涤棉,各做一件来。” 又一笔生意做成,罗依欢喜笑道:“范公子你租着我们家的屋子住,这衣裳的工钱就给你算便宜些,每件一分银子罢。” 范景明却笑了,道:“便宜无好货,你只收一分银子,莫非是因为手艺不好?” 这话一出口,罗依倒还没甚么,高氏先生气了,道:“我家阿依的手艺,是他爹一手一脚亲自教的,怎会不好?范公子要是嫌便宜,那就照着那布料,也一件给一两好了。” 范景明竟一口答应:“成,就一两。” 高氏说的不过是气话,却没想到范景明真应了,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不知说甚么才好。 罗裳伏到罗依的肩膀上,悄声地道:“这范公子真不知是大方,还是大手大脚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嫌工钱便宜呢。” 罗依却有些明白范景明的心态,道:“他这样的有钱人,是怕衣裳太便宜,传出去跌面子呢。”她突然想起穿越前听来的一个小故事,遂改了改,讲给罗裳听:“从前有个卖成衣的,一件衣裳只卖十分银子,却怎么都卖不出去;后来他一气之下,把价格都标成十两,却转眼就都卖完了,原来那些人,看着这衣裳贵,就都以为是好东西,才争先恐后地来买。” 罗裳明白过来,道:“原来做生意还有这蹊跷,也不能一味地便宜。” “那是自然,得迎合客人们的心思才行。”罗依点了点头。 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范景明进屋去取了张单子出来,递给罗依,道:“幸亏我上回帮我姨娘去做衣裳,还留有她的尺寸,不然还得写信去问,这一去一来,就赶不上过年了。” 罗依一听,这是要赶着过年穿,赶紧道:“范公子放心,我一定日夜赶工,争取三天时间做完。” 三天时间?就凭她一个人?高氏等人都是懂行的,俱是瞠目结舌。而罗依因为有缝纫机,自信满满,只问罗裳:“我还指着你帮我绣花边的,不知三天时间够不够你用?” 罗裳点点头,道:“有现成的花边,缝上去就是,一天功夫就得。只是姐姐,三件衣服呢,你一个人三天时间做得完?” 高氏不愿罗依落面子,有意告诉她,罗久安可以帮忙,但碍着常氏在一旁,却又不好做声,只能干着急。 但罗依却是胸有成竹,笑道:“只要阿裳缝花边没问题,我就没问题。”说着又向范景明保证了一番。 范景明很是高兴,道:“我姨娘现跟着我父亲住在任上呢,此去路远,这衣裳自然是越快做完越好。”他说完后,当场就把布料的钱给付了,又另给了一两银子作定金,一共是四两银子。 四两银子,可比她之前藏在棉袄里的那两块重多了,罗依紧紧攥着,心神激荡,这可是她自穿越以来,头一回拥有这样的“巨款”,有了这银子,那空间里的涤棉,简直可以随便买了,她完全可以一气买上一大摞,给家里一人做一件,甚至还能给罗长吉做个小书包。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先把货给交了,人家范景明可是出了高价,这三件以上,她得用心做才行。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开工,却听见范景明在一旁笑道:“光顾着买衣裳,却忘了正事了,我是来邀几位去牡丹楼的。” 罗依这才想起来,罗裳跟她说过,范景明要请他们一家到牡丹楼吃酒,她和罗裳刚才换衣裳,不就是为了这个。她穿越来后,还没进过酒楼呢,要说心情不雀跃,那是假的,于是便将做衣裳的事暂时放到了一边,随家人一起跟着范景明朝牡丹楼去了。 这牡丹楼据说是这条裁缝街上最好的酒楼,装修豪华,菜色新颖,店小二亦是彬彬有礼,训练有素。待盘盘碗碗端上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道道色香味俱全,罗依吃得赞不绝口。其实说起来,这烹饪手艺比起现代,还是差得远了,只是这时候没有瘦肉精,没有催熟剂,不管是素菜还是荤菜,都是原汁原味,香喷喷,所以吃起来格外地可口。 饱餐一顿后,罗依直觉得如果不连夜开工,真对不起这餐饭,于是回家后简单洗漱一番,就带着那三块涤棉,推着缝纫机,到店内坐下了。这就是店和家在一处的好处了,进房门能睡觉,出房门能干活,两不耽误,都方便。 等她裁好几块衣片,开始使用缝纫机时,罗久安夫妻和罗裳都从屋里跑出来看,啧啧称奇。不过令罗依意外的是,他们对这机器的接受程度,可比她想象的高多了,一点儿都没觉得诧异。说来也是,既然纺纱有纺车,织布有织布机,那缝衣服多个缝纫机,又有甚么好稀奇的呢?何况这缝纫机是老式的,和纺车还有织布机一样,要靠手动和脚动,完全是在他们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自然不会觉得奇怪了。 高氏甚至嗔怪了两句:“不就是个缝纫机么,阿依你还藏着掖着的,骗我说是书桌。” 罗依汗颜,看来是她太低估古人了,以后有了好东西,还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使呢,根本没必要扯谎。 他们几人看了一会儿,见这缝纫机的确是快,根本不需要人帮忙,就进去睡觉了,只叮嘱罗依也早点睡,莫要太辛劳。 罗依忙活到半夜,做好了一件半衣裳,为了第二日能早点起,她没有继续熬夜,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因为那搭钩购物界面里没有货,不过就算有货,她也不会买,因为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只有有细铁丝,她自己就能做出来。可是铁丝有个最大的弊端,就是会生锈,遇水尤其会如此,而搭钩安在衣裳上,是铁定会时常沾水的,怎办? 第二十五章谈判 铁丝防锈的方法其实挺多的,但罗依不会,就算会,也没工具,所以只能另想办法了。她因为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罗裳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道:“姐姐,你把被子裹紧些,别着凉了。” 把被子裹紧些?罗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铁丝爱生锈,她可以在上面裹上一层布嘛,那样就算生锈,从外面也看不出来,而且细细地裹上一层布,反而能更添几分别致,这办法一定能行问题终于解决,罗依安下心来,终于沉沉睡去。她一觉好眠,直到快中午才起床,还好罗裳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起来的,不然还真不好意思。罗久安和高氏倒是早就起床了,而且已经为她备好了细铁丝。罗依到厨房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趴到了案板前,专心致志做搭钩,然后从装边角废料的框子里,寻出最薄最软的一块素绢,裁成细细的布条,再涂上胶水,缠绕着沾了上去。 这便大功告成了一直在旁看着她的罗久安夫妻和罗裳争着把缠好素绢的搭钩夺过来看,高氏更是赞不绝口:“这东西看着简单,但毕竟太过细小,做起来可不容易。” 罗久安连连点头,道:“这么小的搭钩,还要缠上素绢,光这一门手艺,就要难倒许多人了。” 罗依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只得埋下头,继续做搭钩。罗裳听罗久安夫妻盛赞罗依,便生出好胜的心来,也坐下做了一个,竟比罗依的手艺更好些。两个女儿都能干,罗久安和高氏自是高兴,毫不吝啬地也把罗裳赞了一回,直把她夸得和罗依一样不好意思,埋头只顾做搭钩。 这姊妹俩跟争抢似的加紧弯铁丝,缠素绢,竟把需要一天做完的活计,一个中午就完成了,惹得罗久安和高氏捂着嘴直笑。 大概是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罗依工作顺利,家庭生活就不太如意了,直到傍晚,三件新衣裳都差不多完工了,还是不见沈思孝来接。 罗久安和高氏愁眉苦脸,又不敢挂在脸上,只得躲到房里,哀声叹气。高氏担忧道:“这若是平常的回娘家,一天两天不来接,倒也罢了,可昨天明明是他们做的不对,还不赶紧来赔礼道歉,这是想做甚么呢?” 罗久安紧紧抿着嘴唇,站在窗户边朝外看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望不到沈思孝的身影,他忍不住抱怨高氏道:“早知如此,你就不该贸然把阿依带回来,你看,这会儿失了脸面的,反倒是我们阿依。” “那我该怎么办?任由阿依被他们打么?”高氏不高兴了。 罗久安一拍桌子,道:“我虽然不愿多生事端,但既然事情是他们先挑起来的,我也不怕对付,你当时就该把两个儿子都叫去,当场教训沈思孝,而不是把阿依接回来,闹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罗依这会儿的处境,的确是不妙,沈思孝不来接她,她就没脸自己回去,而一直这样住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儿呀,且不说罗成两口子会不会给脸色她瞧,就是隔壁四邻的闲话,都能把人给逼疯了。 高氏心急如焚,跟罗久安商量:“要不我们悄悄地去沈家,同孔氏理论理论?” 罗久安连连摇头:“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万一她要是想休了阿依,怎办?阿依头天被打,第二天被休,外面会传成甚么样儿?一准儿会说是阿依德行有亏,所以才被休了,她就是有理,也能变成无理去。” 高氏一想,还真是这样,可难道就没有好的办法了么?她急得直哭。 与此同时,后面西屋里,常氏也在唉声叹气:“阿成,这沈思孝怎么还不来接阿依呢,你说他如果一直不来,那阿依岂不是要一直在娘家住下去?” 罗成是典型的“我家人我自己可以说,但你不能说”,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道:“怎么,你嫌弃阿依?她可是我亲妹妹。” 常氏可不怕他,上前揪住他的耳朵,骂道:“你要是有能耐多赚几个钱,我能嫌弃她?这不是因为家里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我才担心的吗?家里多出一个人的开销,这日子就更难过了。” 罗成烦躁地拍掉她的手,道:“赚不到钱,是我没能耐么,还不是因为周行头总暗地里使坏?” 周行头为甚么总使坏,还不是因为罗依没给他做妾,不过这话常氏可不敢说出口,便只得住了口。她想了一会儿,觉得光抱怨是没有用的,要想罗依不住在娘家,还是得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法出来。于是便把罗成一推,道:“我看这沈思孝,咱们是等不来的,他们沈家不把我们阿依放在眼里,我们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然你让阿依以后如何在婆家立足?” 罗成嘟囔道:“爹不发话,我能怎么办?何况这种事,若是我们主动上沈家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去求沈思孝来接阿依的呢。” 常氏用力把他一拍,道:“爹老了,怕东怕西,你还年轻呢,怎么就没个血性了?不过不好好找个借口,的确是不好打上门去,你们不如说是去找沈家讨回阿依的嫁妆的,如何?” 罗成略一思忖,觉得这主意不错,当真上前头找罗久安商量去了,顺便还叫上了罗裳和韩长清。 他们在这里商量罗依的事情,而罗依本人则趁着他们房门紧闭,悄悄地溜出了大门。她早就想好了,和离之事再也不能耽搁了,必须立即着手去办,不管罗久安和高氏同不同意,也不管罗成和常氏愿不愿意她在娘家长住。反正她现在手里有了本钱,底气很足,想来就算娘家不接收她,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她出了罗家,脚下不停,直奔赵大婶家而去。赵大婶正在家准备过年的腊鱼腊肉,见她前来,十分欢喜,立时停了手里的活儿,来陪她坐,问她道:“沈思孝接你回来了?他今日去道歉,态度可还算诚恳?” 罗依摇头道:“他并不曾去接。” 赵大婶大吃一惊:“他还没去接你就自己跑回来了?那这以后你还怎么在沈家抬头?你婆婆只怕更要看轻你了” 罗依却仍旧摇头:“这道理我懂,所以我没过去,只想请赵大婶帮忙,把我婆婆叫过来,我想同她说两句。” 这是想求一求孔氏,好让沈思孝去接?赵大婶对她这自退一步的做法很是不赞同,但设身处地地为罗依一想,又觉得她不这样做也不行,于是便只得叹着气,去帮她把孔氏叫了来。 孔氏心里想的,同赵大婶不差分毫,所以见了罗依后,笑得十分灿烂,甚至还同赵大婶说笑:“你看,我就说她没脸在娘家久待的,这不才过了一晚上,就忍不住求我来了。” 罗依也不分辩,只伸手朝外一指,示意她到外面去,两人单独说。孔氏自认为猜对了,洋洋得意,昂首扩胸地率先走了出去。赵大婶看着罗依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罗依走到屋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对孔氏道:“我想同沈思孝和离。” “甚,甚么?”孔氏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罗依说了些甚么时,又因为太过于吃惊,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罗依只得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上一次更加肯定:“我想同沈思孝和离。” “你休想”孔氏斩钉截铁,听起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罗依实在不明白她的心理,苦劝:“你不喜欢我,却又非要把我困在沈家,这是何必呢?反正咱们是两看两相厌,还不如来一封离书了断,好聚好散。”她知道孔氏最在意的就是沈思孝这个儿子,于是又把沈思孝给搬了出来:“再说了,沈思孝这般用功苦读,他日一定是会高中的,等他中了举人,甚至中了进士,要甚么样的媳妇娶不到?你还不如早早地让我离开沈家,把他正妻这个位置腾出来呢。” “你休想”孔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你们罗家仍是周行头的眼中钉肉中刺呢,你会敢和离?莫哄我了你不就是想把嫁妆拿回去么,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周行头逼她,那是以后的事,她还是先把眼前的危难解决了再说罢,而且她现在是再也不想进沈家门了,所以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过孔氏这话,倒是让罗依有所了悟,敢情她看重的,是她的嫁妆,怪不得她虽然不喜欢她,却还是不同意她和离呢。 既是知道了孔氏的罩门所在,那就好办了,至于嫁妆,虽说是她该得的东西,但钱财跟她的自由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再说好女不穿嫁时衣,只要她肯努力,哪里又赚不来钱?所以罗依几乎想都没想,就道:“只要你同意让我和离,嫁妆我不要了。” 孔氏似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原地蹦了起来,大声地嚷嚷:“谁喜欢你的嫁妆了,谁稀罕你的嫁妆了,我要是真想要你的嫁妆,直接休了你就是,到时你一个箱笼都带不走。” 第二十五章谈判 女子要有错被休,才会被夫家扣下嫁妆罢,罗依冷哼道:“你倒是说说,七出之条,我犯了哪一项?” 孔氏哑口无言。 虽说夫家拥有休妻的绝对权力,但这妻,也不是那么好休的,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休的。你若不能讲出个子午寅丑来就把妻给休了,那女方的娘家人可不会饶你,甚至会一纸状书把你告上官府的。而沈家无权无势,孔氏又只会欺负媳妇而已,一旦上了官府,吃亏的肯定是沈家。 孔氏不傻,这些关节她都知道,因而主动把气势稍降,主动让了一步:“要想和离也行,但嫁妆我是不还你的,你进沈家以来,花费也不少,我们并不宽裕,为了你……” 孔氏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大意无非是罗依花了沈家不少钱,她那点嫁妆根本就不抵事,不让她倒给钱就算好了的,怎能还把嫁妆还她。 真真是可笑,别说她没花沈家甚么钱,就算是花了,又与她嫁妆何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为沈家妇,他们养她就是该的,更何况她还自己替人做衣裳赚钱? 不过,既然是铁了心要和离,同她作些口舌之争也是白费精神,不如省省力。罗依听常氏提起过,她当初的嫁妆一共有六个箱笼,其中四季衣裳两箱、锅碗瓢盆两箱,还有两箱是装饰摆设之类。这些东西虽然也值钱,但同自己的幸福相比,还是微不足道,因此她权衡利弊,还是答应了孔氏的要求,只不过附有条件:“如果你现在就把离书给我,那嫁妆我不要也行;如果你只能给我一个空口承诺,而没有正式离书,那嫁妆的事儿,我就得先回去跟我父母兄弟商量商量。” 和娘家父兄商量商量?孔氏迅速地思考起来。罗家虽然老实,但架不住老子硬朗,儿子壮实,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怂恿罗依索要嫁妆?就算他们不怂恿,那个韩长清肯定也会跳出来插手的,还不如直接把离书给罗依呢,这样不但落了全套的嫁妆,还去了个眼中钉肉中刺,看沈思孝以后还总不总朝西屋跑。至于儿媳妇,只要他日沈思孝高中,还怕讨不到好的? 孔氏越想越觉得这决定不错,于是便对罗依道:“咱们现在就去街上找个代人写信的,把离书给写了,我按上手印给你。” 她答应得这般干脆,罗依反倒怀疑起来:“只有你的手印而没有沈思孝的,会不会不具有效力?” 孔氏满口保证:“肯定有效,不信你拿了就去官府备案,看看有没有效。” 这主意不错,于是罗依同她一起走到街上,找了个代写书信的,刷刷几笔把代子和离的离书给写了,孔氏当场按下手印,然后又一同去了官府,顺利将离书备案。当然,所有手续费都是罗依出的,不过只要能和离,她也懒得计较这些了。 “我就说有效罢?”孔氏丢下这一句,匆匆就走了,生怕罗依反悔要索回嫁妆。 而罗依捧着那一封加盖过官府官印的离书,喜不自禁,如置梦中一般。她和离了从现在这一刻起,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自由人了,再与沈家无瓜葛了早知道孔氏这般好说话,一开始她就该找她的说来也是,孔氏是典型的寡妇恋子,一腔热情全记挂在沈思孝身上,任何靠近沈思孝的女人,都被她臆想成“情敌”了,不然她也不会连夜闯洞房的事都做得出来,在这种心理之下,她又怎会不乐意看到自己和离?更何况,沈思孝还一门心思记挂着圆房,这让她更为揪心。看着罢,就算沈思孝再婚,将来的媳妇也一样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社会规则允许,只怕她会动心思,不给沈思孝娶媳妇,就让他同自己亲亲热热相依为命一辈子罢。 不管怎样,她总算是成功和离,跳出牢笼了,那孔氏再怎么变态,都不是她操心的范畴了。 罗依把离书紧紧贴在胸前,几乎是雀跃着回到家中,蹦跳着进了裁缝店。她已经想好了,一进门就拿离书给罗家人看,把实情告诉他们,就算他们会惊诧,会埋怨,会嫌弃,她也认了,反正有罗久安和高氏在,想来无人会赶她出门,至于哥嫂的不满,她会把住房的租金给他们的,她而今有四两银子在握不是么? 然而,罗家裁缝店悄然无声,空无一人,仔细一看,只有放学归来的罗长吉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制衣台后,捧着本新书摇头晃脑地看。 “人呢,都去哪里了?”天色已晚,他们怎会选择这个时候集体出门?罗依一愣。 罗长吉见她回来,兴奋地站起来,冲出柜台,直扑她面前,激动地语无伦次:“姑姑,姑姑,爷爷,奶奶,我爹,我娘,叔叔,姑姑,还有韩叔叔,都冲去你婆家,抢嫁妆去啦”说着,直扯她的衣襟:“姑姑,你带我去看热闹好不好,他们都不让我去,可是我好想去。” 甚,甚么?抢嫁妆?全家出动?罗依瞠目结舌:“他们怎么知道我和离了的?” “咦,姑姑,你和离了?”罗长吉一脸好奇。 “他们不知道?”罗依更为惊讶了,“那他们为甚么要去抢嫁妆?” 罗长吉偏着小脑袋,道:“他们说要给姑姑撑腰,让姑姑在沈家不受欺负。” 罗依感动莫名。 但罗长吉的下一句话却是:“那样姑姑就不会一直住家里了。” 罗依笑容微涩,问他道:“你不希望姑姑一直住在家里么?” “当然不会”罗长吉大声地道,“是我爹和我娘不希望姑姑一直住在家里,他们说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也没房子住……” 这些都是罗依预料过的情况,所以倒也不觉得如何伤心失望,她摸了摸罗长吉的脑袋,道:“姑姑有钱,姑姑会买米,会给房租,还会给你买糖吃。” 罗长吉欢呼起来,拍着手道:“我就说姑姑住在家里好嘛,偏爹娘都不听。”说完又拉着罗依道:“姑姑,你带我看热闹去,我顺便把你的话告诉我爹和我娘。” 罗依犹豫。不过并未犹豫很久,因为罗家人很快就挑着几只大箱子回来了,人人脸上都是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罗长吉欢呼一声,蹦跳着扑到了箱子上。 常氏笑着拍拍箱子,道:“阿依,你的嫁妆,我们帮你拿回来了这些箱子,等沈思孝来接你时,再跟着你一起回沈家,否则……”她说着说着,把罗依拉近身旁,小声道:“这下不怕沈思孝不来接你了。” 罗依抬头去看其他人等,脸上表情都同常氏差不多,只有韩长清面带不甘。趁着人都在,她把离书从怀里掏了出来,道:“娘,我同沈思孝和离了。” “甚么?”屋内惊诧声一片。 韩长清识字,罗久安把那离书接过去,递到他手里,示意他念一遍。韩长清激动地差点拿不住纸,大声地把离书一字一句念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罗依,再也挪不开。 而其他的人都是呆若木鸡,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罗长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扯了扯常氏的衣角,道:“娘,姑姑说她会买米,给房租,还给我买糖,你就让她住在家里罢。” 常氏脸上的尴尬,一点一点地爬上来,讪笑着道:“姑姑不就住在家里么,娘又没说不喜欢她住在家里。”说着,对罗依道:“小孩子胡说八道,阿依你别理她,咱们一家人,谈甚么房租不房租的。” 罗成在一旁连声附和。 罗依一笑:“不是长吉说的,是我自己这么打算的,我既然回来了,自然就要为家里赚钱,哪能白吃白喝呢。”说着,就拿了一块银子出来,道:“晚饭我请大家到牡丹楼,庆贺庆贺。” 罗长吉来了精神:“姑姑,庆贺甚么?我能点那道雕花蜜煎么?” “能,你想吃甚么就点甚么。”罗依笑着保证,“姑姑终于和离成功,不用再待在沈家受苦,这还不该庆贺庆贺?” 屋内再次鸦雀无声。 韩长清不顾会被罗久安责骂,应和罗依道:“这婚早就该离了,是得庆贺庆贺。” 果然,罗久安马上把眼瞪了过去。高氏看见,生怕他说出甚么不好听的话来,害得罗依堵心,连忙一拉他的袖子,道:“他爹,牡丹楼的东西确是好吃,既是孩子想去,就去罢。” 罗久安面色不虞。 罗成和常氏没有作声。 罗裳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只有罗维一手拉了罗长吉,一手来拉罗依,道:“姐,走,他们不去,我陪你吃去。” 罗依不动,只看屋中众人,眼神里有难过,有期翼,坚定非常。 罗久安拿着那封离书,翻来覆去,良久,问道:“这东西已在官府备过案了?” 罗依点点头,道:“我和孔氏一起去的。” 罗久安深深地叹一口气,万分无奈地把离书递还给她,道:“走罢。”说着,率先出了门,朝牡丹楼去了。 第二十七章嫁妆 罗维望着罗依一笑,小声道:“姐,我说的没错罢,你早就该先斩后奏了。” “你带着大家来罢。”罗依说了一声,拔腿追罗久安去了。 罗久安似心里积攒着一股子气,走得特别快,罗依小跑了一段才追上,气喘吁吁地问他道:“爹,难道我脱离苦海,你不高兴么?” 罗久安停下脚步,深深望她,满脸忧郁:“阿依,和离是大事,你一声不吭就把离书拿回来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哪?” 罗依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句“怎么办”,一是指哥嫂会不高兴,二是指周行头不会善罢甘休,可她已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要是继续待在沈家,不晓得甚么时候就被沈思孝给办了,到时候可就是追悔莫及了。不过这些,她没法讲给罗久安听,因此只得道:“爹,你放心,我会和哥哥一样赚钱养家的。” 这时常氏正巧从后面跟上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想说,而今裁缝店生意惨淡,岂是你想赚钱就能赚到的。 但她还没把这话说出口,就听见罗依道:“爹,你看,我昨儿才回家,就已是赚了好几两银子了,以后只会越赚越多,您老人家千万莫要担心。至于周行头,他再找茬又如何,强抢民女的事,大概他还不敢做出来罢,咱们自赚钱过日子,不去理他便是。” 她就不信,有了购物空间里的稀罕货,还会愁找不着市场,那周行头再一手遮天,也挨不住市场有需求,再说了,她也可以不做衣裳,改卖别的东西嘛,比如护肤霜,比如奶糖,难不成她不做裁缝这行当,周行头还能拦着她赚钱? 罗依昨天一出手就赚了四两银子,虽然这里头含有成本在,但已是不菲了,况且等衣裳做好后,后面还有二两银子可以赚呢,这比罗成守着裁缝店可强多了。常氏听了罗依的那些话,不自觉地把原先想要说的话全吞了回去。 这时高氏自后面匆匆赶来,挽起罗依的胳膊,把她拉到一旁,道:“阿依,娘晓得你一直想要离开沈家,而今终于心愿达成,高兴得很,不过这去牡丹楼的事,还是算了罢,去了那里,没一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上次范公子请我们一家吃饭,足足用去二两呢。依我看,咱们还是买点菜,自己回去做去罢。” 罗依早算过账了,涤棉在购物界面里卖得异常便宜,一身衣裳六尺布,一共只需要一分银子,她哪怕花去三两请客,只留一两银子,也足够做上十件衣裳了,所以牡丹楼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的。是以罗依亲热地靠到高氏的肩膀上,道:“娘,这么晚了,菜市都关门了,哪里买菜去,还是上牡丹楼去罢。”说完又玩笑道:“你放心,不会耽误孝敬你老人家涤棉的褙子的。” 高氏笑起来:“我会跟亲闺女计较一件衣裳?” 常氏在后面听见,却是隐隐有些高兴,罗依回娘家长住已成定局,能从她那里得件衣裳也是好的,不枉他们还要分间房给她住,耽误以后出租赚钱。 牡丹楼落座在最繁华的街头,此时正是宾客满座之时,人来人往,气氛热络。一进那扎了彩棚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菜饭香味迎面扑来,让人愈发觉得饥肠辘辘。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厅里本来早已无座,但他们到时,正好有一桌客人吃完,把桌子腾了出来。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坐过去,听那小二抑扬顿挫地唱念菜名。 韩长清满脸喜色,张罗着点菜,竟比罗依还要高兴几分。罗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欲抢过他的风头来,但却被罗久安制止了。高氏看看韩长清,又看看罗依,笑了。 常氏也觉察出了韩长清的不同寻常,悄悄儿地拉过罗成,道:“咱们真是白担心了,只怕阿依根本就不会在家里长住。”说着,冲韩长清努了努嘴。 罗成还没说话,罗裳却凑过来插嘴:“我看这事儿悬,大嫂还是莫要心急,当初我姐姐还是黄花闺女时,韩家都不肯娶她,而今她已是嫁过一遭的人,又怎肯迎她进门?” 罗裳看问题,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常氏满脸失望,嘀咕道:“我心急甚么,我还不是替阿依操心。” 罗成拿胳膊肘撞她一下,斥道:“你少胡思乱想,莫要给阿依脸色瞧。” 常氏暗暗冷笑,他一向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怕到时候给罗依脸色瞧的人先是他自己罢。 满桌之上,众人竟是各怀心思,只有罗长吉无忧无虑,抓着只大肘子,啃得满嘴是油。 但罗依已是满足了。不用面对孔氏的谩骂,不用担心沈思孝逼她圆房,其他的困难,又算得了甚么呢?只要她勤奋肯干,能成为一家的经济支柱,所有的矛盾就会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她回去赶工做衣裳的心思竟无比迫切起来,恨不能马上就把剩下的那二两银子赚回来,好教常氏他们放心。 吃完饭,小二来结账,一共是九分三钱,居然一两银子还不到。看,亲人就是亲人,心里再怎么别扭,行事还是想着你的难处。罗依感动之余,愈发觉得自己这婚离对了。 酒饱饭足,人的心情怎么也会变好,回去的路上,就连常氏都有说有笑,一行人高高兴兴地朝家走。但还离着十几丈的距离,就见有人站在他们的裁缝店门口,将那门板拍得震天响,口中还骂骂咧咧的,不干不净。 罗依头一个把那人认了出来,皱眉道:“是孔氏。她来作甚么?” 韩长清笑了出来:“自然是为了你的嫁妆。” 常氏也笑了:“正是,我们才刚去把你的嫁妆抢了回来,她自然是不高兴。” 罗久安却觉出了不对头,道:“阿依是和离,又不是被休,嫁妆理应归还,她有甚么理由来闹?” 众人一听,也都觉得奇怪,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罗依。 罗依暗自思忖,如果把实情告诉罗家人,他们会不会因此对自己有意见?毕竟那嫁妆是他们给置办的,她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不过好在离书上并未言明此事,一切都只是她同孔氏之间的口头约定,要想赖账,容易得很,于是便扯谎道:“我也不知道她为甚么要来闹。” “准是她又疯癫了。”韩长清骂了一句,卷起袖子就冲过去了。 罗久安怕他莽撞生事,连忙招呼着罗成和罗维,也跟了上去。 高氏急了,连连催着常氏跟她一起过去,道:“他们几个男人去有甚么用,万一把孔氏磕着碰着,她又有话说了,这事儿啊,还是咱们女人去。” 孔氏此人惯爱耍混,如果让她逮着借口,把罗依的嫁妆要回去,那可就不妙了。常氏深觉高氏言之有理,紧紧跟着她一起去了。 罗长吉下午没能成功参与抢嫁妆事件,本是懊恼不已,此时一见孔氏上门寻茬,机会就在眼前,立时兴奋起来,张着胳膊就要朝前扑。罗依连忙和罗裳两人一边一个拉住他,不许他近前。 孔氏见了罗家人,叫骂声就更大了,不过她并未同抢去罗依嫁妆的罗久安等人过多纠缠,就直接奔向了罗依,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好你个罗依,作甚么出尔反尔?你明明答应我不要嫁妆的,却一转眼就叫娘家人来抢” 娘家人都在跟前,罗依一点儿也不怕她,站得定定的,面色自若:“孔大嫂,你说甚么呢,我同你家沈思孝是和离,又不是被休,嫁妆自然是要拿回来的,怎会答应给你?” 孔氏气得七窍生烟,跳着脚骂:“是你说不要嫁妆,我才同意你和离的,你居然过河就拆桥” 罗依自怀里掏出离书,伸到她面前抖了抖,道:“孔大嫂,你可不要信口胡说,这离书上可没这么写。” 韩长清连连点头,道:“这离书我晚饭前才看过,确实没说嫁妆的事。” 孔氏这才想起来,当时她们的确没把嫁妆的事写到离书上,只不过口头约定而已,她一时气极,伸手就想把离书抢过去,但罗依一缩手,迅速将其塞回怀里,道:“孔大嫂,这是已到官府备过案的离书,你就算撕了也没用。” “你,你卑鄙”孔氏破口大骂,“你,你奸诈” 罗依本来就只当她是陌生人,而今更是当她是路人,哪里肯理会,抬脚就朝屋里去,任由她乱骂,反正和离女子带回嫁妆是天经地义,就算此刻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也不怕。 孔氏哪肯放她走,伸手把她衣裳一抓,巴掌跟着就呼了过去。罗裳惊叫一声去护她;罗长吉则抱住孔氏的腰,一头朝她肚子撞了过去。孔氏没提防有个小家伙,吃了重重一击,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不顾此时她顾不上去拉开罗长吉,只是抓住罗依不放,要她把嫁妆交出来。 罗家人都在这里,岂会眼睁睁看着她欺负罗依,韩长清和罗维率先冲上去,轻轻一扯,就把她和罗依分开了。孔氏气得跺脚大骂。 这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罗依尚无这个时代的归属感,不觉得有甚么,但一向老实厚道的罗久安却挨不住了,上去把罗依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阿依,你果真答应过孔氏,要将嫁妆留与她?” 第二十八章息事宁人 罗依坚决否认,但看到罗久安忧虑的眼神,突然惊悟,若任由孔氏这般闹下去,不管道理在哪边,都会让罗家成为街头巷尾的八卦话题,这是老实厚道的罗久安所不能接受的事情。再说孔氏这样闹腾,只怕会影响罗家的生意,万一她明天白天又来闹呢,那他们还要不要开门行商了?罗依这样想着,就开始给孔氏打眼色,示意她赶紧停止吵闹,嫁妆的事私下再说。 然而还没等孔氏领会她的意图,就见一身云纹素锦的范景明自罗家后院翩翩而出,犹若闲庭漫步一般踱近罗家众人,满面关切地对孔氏道:“这位大嫂,你这般吵闹,除了惊扰四邻,又能得到甚么好处?若是有冤屈,还不如上官衙告状去,若是不会写状纸,大可以找我帮忙。” 孔氏闹腾这这么久,终于等到个帮她说话的人了,立时朝范景明迎上去,道:“公子说的有道理,我明儿就告他们去,还劳烦公子帮我写张状纸。” 罗久安心想,那公堂哪里是随便去得的,只怕就算占理,也会脱层皮,要不然,就是被人诈去一大笔银子,所以这状,不能让孔氏告,于是便示意高氏上前劝说。 高氏会意,上前将孔氏的胳膊一挽,笑道:“孔嫂子,说甚么也曾做过亲家,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绝?” 她做事绝?明明是他们罗家欺人太甚孔氏眉毛一竖,就要开骂,但还没等她开口,范景明先说话了:“此事只怕不告无法善了,还是对簿公堂罢。”说着,就问孔氏:“这位大嫂,你要告甚么?” 孔氏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再三强调她是占着道理的,并非无理取闹。 范景明点头,又问:“不知这位大嫂可有证据?” 孔氏卡了壳。 范景明却一笑:“没有也无妨。” 孔氏精神一振。 范景明接着道:“不过是挨上几板子罢了。” 要打板子?孔氏骇然,将信将疑,但正当她想问个究竟时,却看见沈思孝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中。哎呀,和离的事可不能让他知道,不然还不得闹腾个没完,孔氏再顾不得罗依的嫁妆,转身就走。 范景明从后叫她:“大嫂,别走呀,你还没说个详细呢,你放心,我帮你去告他们,就算你挨上个几十板子,我也能帮你把官司打赢……” 孔氏直奔沈思孝,拉了就走,一面走,一面却还想着罗依嫁妆的事,暗忖,那几个箱笼虽然值些钱,但也不是很值钱,若是因为它们就要挨上几板子,可真划不来……只是罗家人出尔反尔,实在是可恶,这口恶气,她怎生咽得下去“孝儿,你一定要争口气,来年考个举人回家,好替娘报这个仇”孔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沈思孝的身上,殷殷切切地叮咛。 沈思孝方才挤在人群里,已是听见了些闲言碎语,闻言便问:“娘,你要报甚么仇?还有,阿依的嫁妆怎么抬去她娘家了?” 孔氏不敢告诉他实情,扯谎道:“他家欺人太甚,把罗依接回娘家不说,还把她的嫁妆也给抢了去,孝儿,他们这般嚣张,你可不能自减了气势,跑去接罗依回家,一定要好好晾她一段时间,灭灭她的性子才是。”罗依已然同沈思孝和离的事,还是缓一缓再告诉他罢,免得他乍闻此事,乱了心神,待过些日子他把罗依淡忘后,再慢慢呢地与他说。孔氏如此想着。 罗依就算被接去娘家,也还是沈家人,凭甚么把嫁妆也搬了回去?沈思孝忿忿地,觉得罗依做得太过分,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孔氏的要求:“娘,我听你的,就不去接她。” 儿子听话,孔氏大感欣慰,母子俩相携回家去了。 罗久安看着孔氏母子离去,终于松了口气,上前感谢范景明。 范景明摆手道:“我如今租住您家,一样怕她前来闹事,若是她以后还来,您交与我来应付便是。” 罗久安不好意思地道:“都是家丑,让你见笑。” 范景明奇道:“那是您家亲戚?” 罗久安一愣,随即缓缓摇头。 范景明笑道:“既然不是亲戚,那算甚么家丑。” 罗久安又是一愣,随即想通,再次谢过范景明,招呼众人进屋去了。 罗依心里有事,落在了最后面。韩长清马上过来问她,她却只是摇头,道:“你赶紧回家去罢,明日还要做事呢。” 韩长清很不想走,但一想到罗依已然和离,他明天的确还有紧要事要办,于是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范景明踱着步子,也落在了后面,竟同罗依一样满面担忧:“罗大娘子,你可别误了我的工期,若是有甚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听听,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准我能帮到你也不一定。” 原来他担心那三件新衣裳,真是孝心可嘉。罗依笑道:“你放心,那衣裳差不多已经完工了,明日便能交货。” 范景明展颜一笑:“如此便好。” 也许是在陌生人面前,更容易敞开心扉,罗依同他并肩走着,竟把许诺孔氏嫁妆的事说了出来,又问他道:“依范公子看,这嫁妆,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范景明道:“有道是宁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若你不把嫁妆给她,她日夜上门吵闹,你们家如何开门做生意?更何况,你是答应过她的,虽然此人品性令人不齿,但倘若你失信于她,那同她又有甚么分别呢?别人的龌龊,不能成为你变质的理由。” 他这钱一段话,同罗依心里想的一样,而后一段话,却是犹如一道明光,使得罗依恰似突然参透佛法的人一般,心境豁然开朗。她敛衣郑重去谢范景明,范景明却是一笑:“若要让所恨的人寝食难安,只管过得比她好就是了,保管她会后悔。”说完,负手朝后院去了。 他说这话时,虽然面向罗依,但罗依却总觉得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脸上,那种感觉就好像……与其说他是在讲给她听,还不如说他是讲给他自己听的。难不成他也有自己所恨的人?不过这也不奇怪,他身为富家公子,却委身于罗家裁缝店,这本身就很不寻常,所以有些故事在身,实属正常。 打听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不过罗依而今前程未定,琐事杂多,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因此也不过在脑中想了一想,就丢了开去。 第二日,罗依起了个早,问过高氏的意见后,便请来当铺的活计帮忙,把四箱嫁妆都搬去当铺,当了个死当,共得二十两纹银。她之所以要把嫁妆当掉,是因为挑着箱笼去沈家,实在太过打眼,而且也无法跟罗家人交代,更没法圆她自己昨晚的话。 以她对这个时代物价的了解,这二十两纹银,相当于穿越前的一万两千块人民币了,旧物尚且当了这个价钱,可想而知,当初罗家嫁女,是非常舍得的。 怀揣着这二十两银子,罗依十分地舍不得,虽说自己一生的幸福,不能同这几块银子相提并论,可一想到就要把它们双手奉给仇人一般的孔氏,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痛。 是做个君子,还是做个小人?是保持高尚的德行,还是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罗依犹豫再三,决定折中一下,取中间路线――将那银子的三分之一赠与孔氏,赌住她的口;另外三分之二自己留下,以解燃眉之急。 看来她到底还是做不了圣人哪,不知那范景明知道后,会不会失望?罗依心中却有着小小的雀跃,迅速转头,买了些新鲜果子,拎去先前当嫁妆的当铺,送与掌柜和伙计们吃,再三拜托他们,待会儿若有人来问那嫁妆的价钱,就说她只当了六两银子。 伙计们且不论,那掌柜的从业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举手之劳而已,点点头就答应下来。罗依便就地借秤,称出六两银子塞进袖子里,去沈家寻孔氏。 孔氏正在家换衣裳,准备穿戴整齐,就去罗家接着闹,忽见罗依出现在门口,顿时化身下山猛虎,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罗依侧身一躲,大声道:“你就不问问我为甚么来?” 孔氏气呼呼地道:“我管你为甚么来,赶紧把嫁妆还我” 罗依取出六两银子,丢到她面前,道:“我看你平日里欺负我时,脑子灵光得很,怎么昨日却糊涂起来?就算我有意把嫁妆给你,我那娘家人又岂是肯罢休的?你想要嫁妆,就该悄悄儿地来找我,却大张旗鼓地上门去闹,我应了你才怪” 孔氏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再加上罗依是专程送银子来的,就不吱声了。但捡起那银子,拿在手里一掂,就又嚷嚷起来:“这银子顶多五六两,你那些嫁妆,就值这个价钱?” 罗依很是佩服她掂钱的功夫,道:“就只有六两,我才刚从当铺出来,不信你随我去问。” 孔氏当真袖了那钱,随她去了。但结果显而易见,掌柜的和伙计们口径一致,讲的同罗依一样。孔氏没辙,只得把罗依骂了一通,怪她行事没经验,让人给骗了,又怪她去当嫁妆前,怎么不先来同她商量商量。 罗依装可怜道:“我哪里敢来,就是当嫁妆,都是偷偷去的,这会儿回去,只怕还有好一顿责问等着我呢。” 孔氏立时就幸灾乐祸起来,催她快快归家。 罗依暗骂一声,假意作了哭丧脸,回身归去。但才走到裁缝店门口,就见里面站着好几个人,相互之间剑拔弩张,好似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一般。而在他们旁边,还立着个穿黄色褙子,头插大红花的妇人,恰似个媒婆打扮。这是怎么回事?罗依愣了一愣,没急着进去,而是悄悄躲到了门边。 第二十九章提亲 屋内正怒目相视的那几个人,分成两拨,一拨以韩长清为首,再加上罗成、罗维、罗裳和小小的罗长吉;而另一边却只有沈思孝孤零零一个人。不过从表情上来看,沈思孝似乎更为愤怒一些,简直到了_目裂眦的地步。 怎么,难道他不同意和离?是了,那封离书是孔氏代签的,他还真有可能不愿意放她走,毕竟连房都没有圆过,作为男人,怎能甘心?罗依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溜走,但却听见屋内的韩长清说道:“沈思孝,我刚才说的句句属实,阿依确是与你和离了,你要是不信,等阿依回来,把离书拿给你看,就甚么都明白了。” 沈思孝大声嘶吼,挥着拳头朝他扑去:“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原来沈思孝根本就不知情?孔氏没把和离的事告诉他?罗依有些惊讶。若是这样,那这事儿非得跟他当面说清楚不可,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离书罗依随身带着,当即掏出来,走进门去,对沈思孝道:“韩长清说得没错,我而今的确已经不是你沈家妇,离书就在这里,你拿去好好看清楚。” 沈思孝震惊非常,满脸的不相信,但待他把离书接过去看过一遍后,那满面的不相信就化作了层层悲痛,抬头直指罗依,怒问:“难道我待你还不好么?你居然要和离?” 听这意思,难道他待她很好?这下轮到罗依诧异了,这人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这样的话都居然讲得出来,而且还讲得如此义愤填膺。 韩长清不待罗依作答,抢先一步夺下离书,伸手将沈思孝一推:“事实你已明了,还不赶紧走,赖在罗家算甚么事。” 沈思孝直直地盯住罗依不放,一字一句地问:“你果真已同我和离了?” 罗依淡然答道:“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已经看见了。而且这东西已经在官府备过案了,不是我能杜撰出来的。” 沈思孝牙关紧咬,太阳穴两侧青筋迸爆,罗依头一回发现,他皮肤还是挺白的,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可惜这一张白净面孔,配上这副极怒表情,生生多出三分恐怖来。 “备,案,了?”沈思孝愤怒到极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罗依却仍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不见一丝波澜:“千真万确。如果你不服气,尽管去告你母亲,让县老爷撤销档案。” 她昨日去官府备案时,了解到一些情况,这离书只要备过案,就再不能更改,若你执意要撤销,那就只能状告那代签离书的孔氏。而身为子女,胆敢状告父母,乃是大不孝,一般人根本不敢这样做,更何况是大孝子沈思孝,所以罗依才这般镇定。 然而沈思孝却突然笑起来:“你恐怕不知道,现任县官聂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他曾与我同桌念书达三年之久,后来才搬到别处去的,我这就去县衙,请他帮忙,把那备案给抹了去,你给我等着。” 不论古今,中国都是个人情与关系的社会,任何规则都并非无坚不摧,只看你人情厚薄,关系强弱。所以他想要走后门,悄悄儿地撤销备案,也并非不可能的事。罗依想到这里,不免心生忐忑。 韩长清显然想的和她一样,走过来小声地道:“阿依,万一他真说动县老爷,撤销了备案,怎办?不如咱们去找赵世忠帮帮忙,你可别小看吏员,县老爷都是外来户,他们却是地头蛇,很多地方,县老爷不依仗他们,都要寸步难行呢。” 罗依觉得这主意不错,赵世忠在县衙任吏员一职,属于内部人员,就算他帮不上忙,帮着打听下沈思孝求情的进展也是好的。于是便点点头,要去找赵世忠。 沈思孝见罗依久不答话,而今又拔腿要走,显然是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不由得更为恼怒,把袖子愤愤一甩,大步朝官衙方向去了。 韩长清拉住已走到门口的罗依,红着脸道:“我去罢,你,你留下。” 他去就他去,反正他帮了忙,自己承他的情就是,但他却为甚么脸红起来?罗依正在奇怪,忽见那被众人冷落许久的媒婆甩着帕子,高亮着嗓门登场:“罗家两位公子,我这里有门好亲要说与你们家,快些去请你们爹娘出来” 韩长清闻声马上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罗依依旧莫名其妙,站在原地看那媒婆甩帕子。 罗裳红着脸冲过来,抱起她的胳膊,硬把她拖进房去。罗依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媒婆要提的亲事,与她有关,而她作为当事人,理应同罗裳这未嫁的姑娘一样红着脸回避。 可既然知道了是与自己有关,又怎会不想知道那媒婆说些甚么?罗依心急难耐,恨不能冲出去问个究竟。 还好罗裳这丫头不过是人前装装羞涩的样子,一进屋,没了外人在场,她竟比罗依这个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人还要活跃,拉起她就说起来:“那媒婆是韩长清带来的,一多半就是要为他求亲,我看咱爹咱娘一准儿会答应。” 罗依一时没怎么反应过来,呆呆地顺着问:“爹娘为甚么一定会答应?” 罗裳面有得色,仿佛被提亲的那个人是她一样:“我的傻姐姐,你才刚和离就有人求娶,这得是多有面子的事情,爹娘心里的那点不快活,只怕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就是大哥和大嫂,也要高兴的。” 是啊,罗裳说的没错,才刚和离就有人求娶,这说明她并非没人要,相反,还紧俏得很。自她昨日和离后,街头巷尾闲言碎语不少,罗久安和高氏肯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而今这样快就有人上门求亲,他们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只是韩长清人品德行如何,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心里惦记着她,对她有旧情,可那对象毕竟是原来的“罗依”,同她又有甚么关系?若她因为这个就下嫁,未免也太草率了些,而且也会心怀愧疚,一辈子都觉得是偷去了原版“罗依”的幸福。 不行,此事不妥。罗依毅然决然地起身,想要出门阻拦。罗裳慌忙拉住她的胳膊:“姐姐,你这是要作甚么?” 罗依生怕罗久安和高氏已经答应了那媒婆,心里焦急,无暇与罗裳解释,只得道:“阿裳,我不能嫁,至少现在不能嫁,原因我待会儿和你说。” 罗裳见她是真的着急,也就没劝,而是道:“姐姐,这媒婆才第一次上门,不可能就此把亲事定下,顶多递个庚帖而已,连定亲都算不上,你若是不同意,私下跟娘好好说说,把庚帖退回去便是,何必现在跑出去,让媒婆说你不知羞?这媒婆走西家走东家,嘴最碎了,要是给她们留下坏印象,你以后就甭想说到好亲。” 这番话有理有据,罗依心悦诚服,马上表示听罗裳的,一切等媒婆走后再说。看来她对古代社会规则还是不甚了解,以后一定要好好留心才是。 罗裳所料不错,一时媒婆走后,高氏主动唤罗依出去,她一眼就看见了罗久安手里的庚帖,而高氏更是将她拉进东屋,把媒婆的意图向她细细道来,然后满面喜色地问她:“阿依,这可是大喜事,难得韩长清一心未变。你可愿意?” 正是因为韩长清对原来的“罗依”一往情深,所以她才越发不愿嫁,不敢嫁。“娘,我还不想再嫁,只想在家清净几天。”罗依鼓足勇气,把拒绝的话说了出来――她几乎能想象得到高氏失望而又困惑不解的脸色。 高氏果然无法理解,直问她道:“韩长清与你青梅竹马,对你又一如既往地好,你为甚么不愿嫁?再说现在只是要定亲,又不是即刻就嫁,同你想要在娘家清净几日并不矛盾呀?”她说完,又语重心长地劝:“阿依,韩长清这人不错,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得慎重考虑。” 高氏的固执,罗依是领教过的,不然也不会绕过她和罗久安,直接去找孔氏要离书。她颦眉垂头,苦思如何才能说服高氏。但还没等她想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里面除了罗家人和韩长清的声音,还有个从来没听过的男声。 第三十章欺人太甚 罗依正觉奇怪,高氏已是猛地站了起来,神色既惊且怒:“是韩宏他来作甚么?难道还是不肯让韩长清娶你?那刚才的媒婆又算怎么回事?”她说着说着,再顾不得罗依,只吩咐她在房里不要出来,就匆匆推门出去了。 事关自身,且是终身大事,罗依哪里坐得住,当即起身贴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偷偷地朝外看。 裁缝店内,一人立在缝纫机前,正拍着那机头,拿缝纫机出气,只见他年约五十上下,头裹方巾,身着长袍,长相与韩长清有五六分相似的,一看就是他爹,这大概就是高氏口中的韩宏了。 罗依看他不住地拍那机头,十分心疼缝纫机,直拿眼瞪他,可惜他看不见。 韩长清站在韩宏旁边,不住地劝他,但看起来收效甚微。 罗久安和高氏一左一右,也站在韩宏旁边,罗久安看起来气极,满面怒色不下于韩宏;而高氏正在大声质问韩宏,问他为何出尔反尔。 再朝外看,罗成、常氏、罗维、罗裳和罗长吉在门口围成了一圈,但仍是挡不住街坊邻居看热闹的迫切,人挤人地把裁缝店围了个水泄不通。 又是因为自己,让人看罗家的笑话了,还害得罗成和罗长吉没去上课。不过听说这韩宏就是罗成他们的私塾先生?这般行径,怎配得上教师一职,等有了空闲,还是劝他们换个私塾就读的好。 罗依满心愧疚,把目光又投向了韩宏,此时,他已停止了拍打缝纫机,而是转而面向罗久安,伸出手去,气势汹汹地道:“犬子无状,竟私自填写庚帖,瞒下双亲,欲与令爱私定终身,实在是可恶,还望罗师傅深晓大义,将庚帖奉还。” 罗依简直不敢相信,此人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算韩长清没经过他的同意就遣媒人上门提亲,可那能是罗家的错么?他们还不是一样的不知情他若真不想让自己进门,大可私下找罗久安讨回庚帖即可,或者再遣媒人上门,难道非要闹到人尽皆知才好?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一闹,罗家将会颜面尽失么? 罗依在这里气得直咬牙,那边的罗久安亦是气得浑身直抖,抬手直指韩宏,不知骂他甚么才够解恨。高氏更是泪水盈眶,几乎就要哭出来。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向着罗家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常氏听不下去,与人理论,吵作一团。 韩长清的目光,直朝西屋瞟,神情紧张,大概他以为罗依躲在西屋罢。 罗久安和高氏都气得讲不出话来,韩宏更是步步紧逼,又讲了些很不好听的话,纵使韩长清苦苦哀求,他也不肯罢手离去。 无端受辱,罗依哪里受得了这口气,再顾不得甚么女子矜持,猛地推门出来,直至罗久安面前,道:“爹,把庚帖还他。” 是,合该把庚帖还他,罗久安猛然醒悟,他真是糊涂了,怎么直直站在这里受辱多时,却不晓得还击?他真是老实惯了,累得女儿也跟着被人看笑话。 罗久安心生愧疚,立时硬气起来,自怀里掏出庚帖,直掷韩宏脸上,斩钉截铁地道:“你放心,我家阿依,我就算养她一辈子,也绝不会将她嫁入韩家” 高氏被罗久安的情绪所影响,猛地啐了韩宏一口,骂道:“要不是以为送庚帖是你的意思,我们才不会收下,你以为谁稀罕?” 常氏不顾罗成阻拦,也走上前去,帮腔道:“别以为你们家有个秀才,就好像高人一等,秀才我们家也有而你儿子也是个裁缝,和我们家有甚么分别?谁高攀谁还不定呢,你真是狗眼看人低韩先生,醒醒罢,你儿子现今也是裁缝了,不再是那书香门第,你要是总还想着过去,只怕你儿子这辈子都要打单身了。而且实话与你讲罢,我们家本来就不愿和你家结亲的,谁愿意嫁个走下坡路的人家呀,都是我家爹娘心善,念着你是咱们家阿维和长吉的先生,不好驳你的面子,这才勉为其难地把庚帖收下了,你这会儿把庚帖要回去,正是皆大欢喜,还真以为我们想嫁啊?” 你儿子是裁缝,你们家不再是书香门第了不得不说,常氏极善骂人,这些话恰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向韩宏胸口,直砸得他双目圆瞪,口喘粗气,愣是想不出话来反驳。 早知道就该早些出马的,常氏得意洋洋,故意拿了把扫帚来扫地,直朝韩宏和韩长清身上扫,嘴里说着:“哎呀,有些虫子就是自命清高,眼睛长头顶上去了,也不看看自己就算眼睛长到头顶上,也还是虫子一条……” 韩宏怒火冲天,又想去拍那缝纫机,罗依早忍他拍缝纫机的行径半天了,此时哪肯再忍,大声喝道:“那东西贵着呢,韩先生小心拍坏了赔不起。” 这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韩宏一个转身,就欲对她发作。这时罗成在罗维的撺掇下走上来,道:“韩先生,我看以你这样的品性,也教不出甚么好学生,我家阿维和长吉的束还是请还回来罢。” 常氏马上接口:“一下子没了两份束,韩先生就更赔不起我们家的缝纫机了,还是赶紧住手罢。”说着,慌里慌张地丢了扫帚,朝缝纫机上扑:“刚才韩先生已是拍了好几下了,该没拍坏罢?” 韩宏气得七窍生烟,巴掌一扬,打算把这缝纫机就地拍坏,让罗家人看看他到底赔不赔得起。韩长清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不管不顾地朝外拖,死活把他拖了出去。 韩宏一走,就没了热闹可瞧,门前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常氏犹自骂骂咧咧,罗裳拉了她一把,她才住了口。罗成愁眉苦脸:“才送的束,肯定没法全要回来。”罗依这会儿十七两银子在握,底气很足,再加上此事本就因她而起,因此道:“亏了的我来补,一定要给阿维和长吉另寻个好先生,不然亏钱事小,前程事大。” 此话常氏很是赞同:“这样的先生,能教出甚么好的来,怪不得沈思孝两次赶考都没中举。” 高氏怕罗依听见前夫的名字尴尬,连忙给她使眼色,常氏连忙住了口。又因罗依表示要贴钱给罗长吉另寻好先生,她心里高兴,便走去好好安慰了罗依一番,叫她莫要伤心,以后一定能寻到个好人家。 此罗依非彼罗依,对韩长清本来就没感情,所以哪来的伤心可言,只是那韩宏所为实在气人,而韩长清私自遣媒人送出庚帖,行事太过鲁莽,分明没有想过后果,这样的人,也许本来就不是良人,错过也罢。 只是她这样想,韩长清却是痴情不改,没过多久就折返,将罗维和罗长吉的束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贴的钱;他一进罗家门就给罗久安和高氏跪下了,求他们原谅自己,并保证一定会说服韩宏,风光迎娶罗依进门。 此一时,彼一时,不等罗依出声,罗久安已是断然拒绝了韩长清的请求,并且要求他即刻离开罗家,以后自立门户,不得再踏入罗家裁缝店一步。 这便是要逐出师门了?虽说这不是武侠江湖,但被师傅逐出,和学成出师,还是有很大的分别的。韩长清满脸的不置信,待要再求,然而罗久安今日是真生了气,根本不肯再理他,径自回房去了。 他一走,罗家众人,包括罗依,也都各自回房,转眼间,裁缝店内只剩下了韩长清孤零零一个人,他连求的对象都没有,自然只能伤心离去。 罗依回到房内,取出尚未收尾的三件褙子,招呼罗裳来帮忙,争取今天完工。罗裳一面配花边,一面诧异问她:“姐,你还真放得下?你不伤心,不难过?我本来还想安慰你,可没想到你竟跟个没事人似的。” 罗依帮她选着颜色,道:“刚才嫂子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没想嫁他,就算韩长清他爹不来,我也是要求娘将庚帖送还的,既然结局一样,我有甚么好伤心难过的?只是韩长清他爹欺人太甚,往后若再见他,我一定没好脸色。” 罗裳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发现她一点儿也不像是在说违心话,不禁更为讶异了:“姐姐,难道你已经不喜欢韩长清了?”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喜欢他的那个人,是以前的“罗依”。罗依故意作出装傻模样:“我有喜欢过他么?” “你”罗裳本待争辩几句,忽然却笑了,“既然姐姐你都这样说了,那一定就是不喜欢了。” 罗依自然不否认。 于是罗裳不再提起,专心致志选花边。她选好花边,习惯性地拿起针就要朝衣裳上缝,罗依赶紧抢过来,道:“现在有缝纫机,哪消你动手。”罗裳笑着拍拍脑袋:“我总忘。” 她一直对缝纫机很感兴趣,但却不会使用,这回来了机会,便缠着罗依教她,罗依自是欣然任教,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用缝纫机把花边缝到衣裳上去。 第三十一章交货 罗裳亦是从小学做衣裳的人,心思巧慧不下罗依,学起缝纫机来自然是快,一块花边没缝完,她就已经能独立操作了。罗依站在一旁看着她专心致志地踩踏板,万般感慨,要不是她比古人多出一段眼界和见识,还真比不过他们去。 有了机器帮忙,做起活儿来事半功倍,不多时三件衣裳全部完工,罗裳站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手,对着罗依笑:“这几日手又皴了,借姐姐的护肤霜使一使。” 自罗依那日把护肤霜拿出来开始,罗裳就深深地迷上了它,每日里总要去抹个好几遍常惹得罗依笑她。不过她是有心上人的人,为悦己者容,爱美些实属正常,罗依一笑:“得闲与你买瓶新的。” 罗裳听她这样说,突然想起一事,道:“姐姐,那个卖涤棉的货郎,我和大嫂照着你说的地方,去过好几次,但一次也没有碰到过他,是不是你记错了?” 罗依汗颜,她实在是没想到罗裳和常氏这般认真,竟真的去蹲点了,那些地方都是她胡诌出来的,自然是等不来那货郎。于是忙道:“许是你们去的时候不对,赶明儿我去看看。” “姐姐,你可一定要去看呀。”罗裳点点头,回房去了。 总拿货郎说事儿,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出来,不若真寻个货郎,同他打个商量,让他“承认”那些东西,都是出自他之手?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寻这么个货郎去,就算寻到了,也不知可靠不可靠,万一被他把自己给卖了,岂不是亏得更大?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再说罢,现在急也没用。罗依颦眉想了一会儿,将那三件刚做好的褙子叠起,捧着去了后院。 后面厅里,布置得很是齐整,靠墙有香案,案前有方桌,桌旁有椅子,墙上甚至还挂了两幅不知名的书画,从中能看出,罗家在受到周行头刁难之前,家境还是很过得去的。 罗依踏进门槛,发现罗维和范景明都在厅上,一人一边对坐于桌前,其中罗维低着头,拿着一支极细的笔,在一张只有手指头大小的纸片上写写画画;范景明手里也拿着这样一张纸,高高举起,迎着亮仔细研究。 他们这是在作甚么呢?罗依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站到罗维后面看,却发现那小纸片没有人比她更为熟悉,那分明就是她从购物界面买来的奶糖的包装纸嘛。 罗维察觉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是罗依,笑着解释:“这纸甚好,长吉吃完了糖就要扔掉,实在可惜,所以我拿来在上头写上字,给他认去。” 罗依赞叹:“这可真是废物利用了。” “废物?”罗维把这词听明白了,诧异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纸呢,你居然说这是废物?” 范景明放下手中的糖纸,附和道:“罗兄说得是,这纸光滑细腻,不似凡物,更难得的是,这样薄的一张纸,竟能做到一面有颜色,一面却洁白如雪,竟是一点儿也没渗到反面来。” 这,这究竟是何种工艺,罗依可真不知道,只晓得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糖纸,实在是没有甚么特别。至于这样的工艺都能在这个时代出类拔萃,她实在是没想到过。 不过,一想到这糖是“货郎”卖给她的,又不是她自己做的,根本无须解释,心就定了下来。 这时罗维将手指向她,对范景明道:“范兄,你不是问我这纸是哪里来的么,就是我这姐姐买的。” 罗依笑道:“原来那包糖的纸这样的好,改日我再碰见那货郎,与他多买些来。” 范景明抬头,目光从罗依身上飘过,罗依没来由地就紧张起来,生怕他也问那货郎的去处,还好他最终甚么都没有说,低头继续研究糖纸去了。 罗依大大松了口气,赶紧把新衣裳拿出来,对范景明道:“范公子,你要的衣裳全做好了,你来看看合适不合适。” 罗维见她要与范景明谈正事,连忙把毛笔糖纸等物收起,将桌子腾了出来,又帮着她抖开一件衣裳,拿到桌上展开,以供范景明更好的察看。 这三件褙子,米色的是普通样式,同这个时代所有的褙子无异;浅蓝色的基本上也是普通样式,但前襟缝有搭钩;水红色的那件,则是既有搭钩,腋下也未开衩,乃是罗依设计的新款。 范景明因事先看过设计图,所以对这些款式全无异议,但看到米色褙子下摆的花边时,目光却停住了。怎么,他对这花边不满意?罗依心头一紧,忙问:“范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范景明伸出手,指向花边末段的某一处,道:“这朵花,只怕还要烦请罗大娘子帮忙改一改。” 只是不满意一朵花?这朵花怎么了?罗依顺着他的手,疑惑看去,只见那是一朵小小的红色牡丹,夹杂在众多的花朵之中,实在是不起眼得很,真难为他怎么挑得出来。 罗依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花有甚么不对,罗裳的绣工,可是扎实得很,这些花每一朵都是栩栩如生,她实在想不出范景明为何不满意。 罗维凑在她旁边也看了半晌,摇着头问:“范兄,恕愚弟眼拙,这花究竟有何不妥?不如你直言告之,她们也好去改。” 范景明神色微黯,轻声道:“我生母只是妾室。” 这个他们都知道啊,他最初订货时,就已经说过了。可这些衣裳,没有一件是大红色的,这花边,也是五颜六色,并没有犯到正室大红的忌讳呀? 听了他的解释,罗依仍旧是疑惑不解,罗维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范景明摸着那朵花,声音愈发轻飘飘地,像是从天外飞来:“这花,是牡丹,在我们家,妾室用牡丹本也无妨,但这牡丹却是大红色的,我怕,我怕……” 怕嫡母不喜,由此对他生母生恨?可这只是一朵小小的,夹杂在众多繁花之中的,不起眼的牡丹花而已,而且他家又不是宫廷,规矩竟这样的大?还是说,那位嫡母太过于严苛?罗依禁不住咂舌,罗维也是一副惊异模样。 不过,顾客就是上帝,范景明既然有需求,罗依就得满足,于是作下保证:“我这就拿去改。” 罗维见范家规矩大,担心罗依改过之后还是犯了范景明的机会,连忙道:“我家裁缝店就在前面,范兄不如随家姊一起去,若还有甚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好一并指出。” 范景明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遂随罗依到前面去。 因韩长清已被罗久安逐出,裁缝店内仅有罗成在,他一见罗依进来,便央她守店,说是自己有事要外出。罗依自然欣然应允,又准备去叫罗裳出来,因为花边的事,是她负责的。 罗成却称她出门去了。一定是去找她的心上人赵世忠了,怪不得刚才要讨护肤霜,罗依会心一笑,送罗成出门,然后坐到缝纫机前,开始拆花边。 范景明围着缝纫机看来看去,眼中满是惊异,过了一会儿,当罗依拿出花边筐,请他自选花边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罗大娘子,这也是找那货郎买的?” 他的脸上明明只有诧异,但罗依却愣是从中看出了几分戏谑。原来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的话真是,真是……罗依恨恨地,把牙一咬,头一扬:“正是那货郎所卖,怎么,范公子也想买?” 范景明竟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不知那货郎现在何处?罗大娘子可否相告?” 罗依笑得狡黠无比:“货郎不比坐商,行无定踪,范公子和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 “如此倒要看我的运气了。”范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们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惯会做戏,罗依估计他仍旧是未信,不过理他呢,信不信的,都跟她没关系,反正那购物界面在她的脑子里,料他也找不出甚么证据。 花边筐里的花边很多,不过想要挑出符合范景明要求的花边,还真非易事,因为只要是大红色的花,他一律不要。可花朵中,就属大红色的最多,他这样一要求,还真不好找,得亏她们运气好,这三件衣裳,除了这条花边,其他的都还算如范景明的意,不然这工程可就大了。罗依暗暗庆幸。 范景明亲自挑选,好半晌后,终于选出一条,罗依一看,不由得暗道一声佩服,因为他所选的这条花边,底色恰与米色褙子上其他的花边一样,不然,她就得把所有的花边都拆下来重新选了,因为同一件衣裳上,总不好用底色各异的花边。 因为范景明挑的花边为她省了事,罗依诚心诚意地道了一谢。范景明只是一笑,没有作声,静坐一旁,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罗依用那缝纫机。 店中仅有他们两人,空荡荡的,罗依踩着缝纫机,略嫌不自在,便找了话来聊,道:“我们家的花边,种类还是太少了,差一点就误了你的事,真是对不住。” 第三十二章玄衣男子 范景明微微垂眸,道:“罗大娘子无须自责,是我们家的规矩太大了,给罗大娘子添麻烦了。” 本来是她道歉,怎么变成范景明自责了?罗依感到过意不去,深悔自己不该说刚才的话,这肯定是害得庶出的范景明难过了。 她正琢磨着要如何才能活跃一下气氛,却听见范景明继续说道:“我姨娘而今跟随我父亲在任上,虽说嫡母并没和她在一处,但若是违了规矩,她一样会知道,到时肯定不高兴,该会为难我姨娘了。我做这三件衣裳,本意是为了让姨娘开心,若却因此给她惹了麻烦,那就是我的不孝了。”他幽幽说完,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事先把这些规矩告诉罗大娘子,是我的疏忽,与罗大娘子无关的。” 他姨娘在外地穿了违禁的衣裳,他嫡母即使远在老家也能知道?看来他嫡母的耳目很多嘛。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即便罗依在此事上天赋并不如常氏和罗裳,但也挡不住她脑补一下的步伐。 不过,事关他家秘辛,也就只是脑补一下而已,罗依一点儿搭话的意思都没有,埋头把那缝纫机踩得咯吱咯吱响。该上点机油了。罗依心想。 由于那缝纫机被踩得飞快,花边很快就缝完,罗依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直至确定三件衣裳都没有违反他范家的规矩,才将其递给范景明。范景明接过来以后,又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方才交还罗依,由罗依用包袱包起来。 范景明绝对是个好顾客,一点儿也不拖欠工钱,接过包袱的同时,就把剩下的二两银子给付了,罗依十分欢喜。 此时离腊月已近,范景明很担心新衣裳能否在过年前顺利送到他姨娘手里,因此雇了人快马加鞭,朝他父亲任上赶。罗依在街头蹲点守“货郎”时,恰好瞧见范景明在镖局雇佣人和马,不禁暗自感叹,有钱好办事,果然是万古颠扑不破的真理。 说起那“货郎”,已成罗裳和常氏心中的痛,因为无论她们如何蹲点,都从来没有碰到过他,在无数次无功而返之后,她们终于放弃,罗依这才亲自出马,到离罗家裁缝店最远的一条街上“守候”。 这里地处偏僻,小巷众多,真是个适合打开购物界面,悄悄购物的好地方。罗依在街上装模作样地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进一条无人小巷,调出购物界面,把石榴红、洋李色、藕荷色和杏黄色的涤棉各买了六尺;想着而今手头银子还算充裕,她又把卡其色、浅灰色、藏青色的各买了八尺,还把天蓝色的买了三尺,准备给家里的男人们也各做一件新衣裳。 布料悉数落到她事先铺好的包袱皮上,若有人偶遇这情景,大概会以为她在变戏法罢。罗依哼着小曲,把包袱扎好,赶回家中。 不出她意料的,罗裳和常氏见到这么多涤棉,都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之声,而当得知家中人人都有份时,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 唯一让她们有些失望的是,罗依没有多买几块回来以供做生意用,其实罗依怎会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她们这是裁缝店,而非成衣店,所以还是等顾客下单后再去买布的好,不然万一那颜色不顾客不喜欢,怎办?因此她对罗裳和常氏道:“那货郎其实好找得很,等有了生意再去寻他买也不迟。”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特别是常氏,因为罗维和罗长吉新换了个私塾,而那位私塾先生的收费比韩宏高出许多,这让家里的开销陡然变大,虽然最初的束由罗依赞助了一部分,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还是更希望自家的裁缝店生意能好起来,而这涤棉稀罕得很,再加上又快过年了,人人都要做新衣裳,应该能够成为生意好转的契机。 罗依也是想着快要过年了,所以才特意多买了几块布,因为他们全家八口人一起把涤棉衣裳穿出去,那绝对是个不错的广告效应,只要这镇上的人识货,她的生意就差不了。 腊月,马上就要进入腊月了。罗依深感时间紧迫,没有片刻耽搁,就坐到了制衣台前,准备做新衣裳。而今裁缝店生意惨淡,根本无事可做,人人清闲,于是除了要念书的罗维和罗长吉,全家都来帮忙。 罗依擅设计,罗久安和罗成擅裁剪,高氏和罗裳擅绣工,常氏踩起缝纫机来,也是架势十足,有了这些新老裁缝们帮忙,罗家裁缝店简直就成了流水车间,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七大一小八件衣裳就全做好了。 罗久安作为一个有着几十年从业经验的老裁缝,对这种速度感到十分惊喜,特意把缝纫机好好研究了一番,并同大家商量,若是以后生意好转,一定要把这东西多买几台回来。 然而此刻众人的心思都不在缝纫机上,眼神直朝新衣裳上飘,就连才刚下学的罗维和罗长吉,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瞧。 罗久安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道:“都试衣裳去罢。” 众人一片欢呼,眨眼间就把属于自己的那件挑了出来,回房换去了。罗久安好笑地摇摇头,却被高氏拉了一把:“愣甚么呢,还不赶紧去换衣裳,这可是阿依的一片心。”对,这是罗依的一片心,罗久安连忙抓起新衣裳,随高氏回房换去了。 一时众人出来,到裁缝店站作一排,争相照那全身镜。罗裳身上,用的是那块石榴红的涤棉,这颜色本来是罗依给高氏准备的,但高氏死活不肯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只得给了罗裳。不过罗裳皮肤白,很衬得起石榴红。 这件褙子,因为本身颜色极艳,所以就只在袖口领边滚了些素色的花边,以免太过花哨。这件新衣,还是照着之前的设计图做的,款式寻常,只在前襟处缝了搭钩,罗依将其一一扣起,神色愉悦,显得很是满意。 常氏穿的却是新款,杏黄色的褙子两侧没有开衩,直垂而下;而且通身都没有安花边,仅在下摆处绣了些小花,以增加坠感;袖口处钉了两粒装饰用的扣子,但前襟没有安搭钩,而是以一条腰带将衣裳束起。远远看去,真有些现代风衣的味道了。罗依这对这件衣裳最为满意,也很庆幸家里有常氏这么个勇于尝新的时尚人士,让她的设计能够变作现实。 罗依自己的褙子,和罗裳的差不多,只不过是洋李色的。以她的本意,是想做一件新款的,但看常氏好像并不愿与人撞衫,于是只得作罢。 而高氏的藕荷色褙子,则中规中矩,没有作任何创新。不过她对这身衣裳特别满意,直拉着罗久安念叨,说这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看的褙子。 三大一小四个男人的衣服,则就简单多了,一律窄袖长袍,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颜色上各有不同。罗成是藏青色、罗维是卡其色、罗久安是浅灰色、罗长吉则是天蓝色。 果然古今中外,男人的服饰都不如女人的变化多彩,特别是这个朝代,成年男子几乎从来不穿鲜亮的颜色,只爱黑、白、灰等暗淡的色调。 罗依正想着,忽见一只包袱横空出世,在空中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直落到制衣台上,把剪刀、尺子等物砸落一地。 满屋皆惊,齐刷刷地扭头朝外看去。门外,街边,一匹高头大马立在那里,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无,神骏非常;比马更为神气的,是那马背上的人,眉目俊朗似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偏嘴角却啜着一丝邪笑,他一手执缰绳,一手握马鞭,身上明明是一件低调的玄色袍子,却偏穿出了无比张扬的味道。 待得他干脆利落地飞身下马,大步走进店里来,罗依才发现,那玄色的袍子上,遍织金线小狮子,真可谓是华丽非常。 那男子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都积聚在他身上,直奔制衣台前,拿那镶满各色宝石、流光溢彩的马鞭敲了敲台面,开口问道:“这衣裳,是出自你们店?” 他的声音颇具磁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挑衅意味,罗依正分析他是不是来踢馆的同行,就见他眉头一挑,目光依次扫过店中众人,连罗长吉都没有放过,再开口时,语气笃定:“就是这里了。” 甚么这里那里?罗依正奇怪,就见才从门外飞进来的包袱,再一次腾空而起,直奔她怀里,罗依下意识地接住,茫然四顾。 那男子显然很不满意他们的这种态度,不耐烦地敲敲制衣台,道:“快说,这衣裳是出自谁的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所问的,是这只拿织金缎做的,比普通人一身的行头还要贵的包袱。罗依连忙将其打开,罗久安拿出里面的衣裳,抖一抖,展开来,却原来是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腋下未开衩,前襟有搭钩。 咦,这不是范景明买去,快马加鞭送给了他姨娘的那件么,却怎么在此人的手里? 罗依把包袱皮递给罗裳,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光滑挺括,没错,就是涤棉。她转回身,冲那玄衣男子点点头,道:“这件衣裳,是我做的,不知客官有何见教?” 第三十三章惊喜 “有何见教?哼”那玄衣男子轻哼一声,走向执衣的罗久安,拿马鞭朝那件水红褙子上指指点点,“敢问这是褙子,还是披风?若是褙子,为何腋下未开衩?若是披风,前襟为何又有搭钩?这样的衣裳,不文不类,颜色还这般地不正,你也好意思卖得出手” 看这人衣饰不凡,还道他是个时髦人物,却原来这般因循守旧,对新款服饰的接受程度,还不抵常氏和罗裳。不过,他保守古板,看不惯这款式倒也罢了,怎地却连那颜色也嫌弃起来?罗依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件褙子,觉得这水红色染得极好,实在是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玄衣男子挑剔的声音仍在继续:“你们这家破店,一点见识都没有,如何就敢开门迎客?你们难道不知道,只有大红,才配得起正室的身份么?” 正室的身份?这件衣裳,明明是范景明做给他姨娘穿的呀?就为了匹配妾室的身份,他还特意要求撤掉了那条有朵红牡丹的花边呢。罗依疑惑不解。罗久安等人亦是一头雾水。罗维茫然良久,轻扯罗依衣襟:“姐,都说嫌货才是买货人,莫非他是想来做衣裳的?” 话是不错,可他这架势,不像呀?若说他是专程来寻茬的,倒让人相信些。罗依望向开店经验最为丰富的罗久安,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不解。 “既然没有那个本事,就不要出来揽生意,我看你们这个店,还是趁早关了算了――”玄衣男子正骂得起劲,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 众人抬眼看去,却见他满脸讶异神色,目光直直投向后门处。在那里,范景明一袭白衣,扶框而立,脸上的诧异之色,丝毫不下于玄衣男子。 两人对视一时,脸色相继恢复正常,随后范景明先开了口:“景飞,你怎么来了?” 他问这话时,目光分明有闪烁,早已敏锐地觉察到此间有八卦的常氏和罗裳一脸兴奋,双双去扯罗依的胳膊,叫她莫要错过看热闹。 原来玄衣男子叫景飞,景明,景飞,那他是不是和范景明一样姓范?罗依正猜测着,就见那被称为景飞的玄衣男子勾了勾唇角,无不讥讽地道:“既然你都能来,我又为甚么不能来?你真以为就你能代表范家不成?况且我又没有做甚么――”他说着说着,目光扫过范景明身后,诧异道:“你是从后面院子进来的?” 看来他真是姓范,与范景明多半是兄弟,而且这兄弟间看起来矛盾不小,难道那范景飞突然现身裁缝店寻茬,也同这个有关?若真是这样,那她可算是受到无妄之灾了。罗依苦笑。 范景明面无表情:“我就住在这里。” “你没去买个宅子,却住在这里?”范景飞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他指了指罗依,又问:“那衣裳,是她做的?” 范景明点了点头,回答:“是。” 范景飞看看范景明,又转头看看罗依,唇角忽而浮上一丝了然笑意:“我就说,在你心里,哪会有甚么真情,只不过处处想要与我争夺罢了。”他说着说着,唇角的笑意就转为了讥讽:“范景明,我真是高估了你,还以为你真是为了淑然的祭日才到这阳明镇上来的呢。” 甚么真情?甚么淑然?常氏和罗裳双双支起了耳朵,只恨范景飞透露得不够多。而罗依想的却是,原来这里叫作阳明镇,今儿总算是弄清楚了,不然他日出行,别人问起她是哪里人氏,她都不晓得。 正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猜测范景明会如何应对之时,却见他皱眉,出声斥责:“景飞,你有甚么事,私下冲我来,莫要在人家店里吵嚷,影响了别人做生意。” 就算他不同你吵嚷,也是会影响罗家做生意的,因为他分明就是专程来罗家寻茬的,同你吵嘴,只是偶遇加顺便……罗依瞅了瞅那件无辜的粉色褙子,又瞅一瞅门外渐渐有围观趋势的左邻右舍,觉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决定还是把话题给拉回来,速战速决,免得真影响了店里的生意,于是开口对范景飞道:“公子,这件衣裳――” “这件衣裳――原样给我来一百件。”范景飞侧转过头,望着罗依微微一笑。 门边的范景明神色明显一紧,声音骤然沉了几分:“景飞,你想要作甚么?” 范景飞回首望他,又是勾唇一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无辜,眉梢却微微挑起,饱含几许挑衅:“作甚么,买衣裳啊,难道这店里的衣裳,只许大哥买,不许我买么?”说着,不顾范景明黑沉的脸色,回转过头,指着那件粉色褙子,对罗依道:“一样的款式,一百件,但颜色和花边不许有重复。具体尺寸,我改天命人送来。”他说完,伸手抚上粉色褙子,眼角朝范景明那边一瞟,补充道:“其中一定要有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记住,一定要是大红色,错一分我也不要。” 一百件大订单罗依欣喜若狂,顾不得奇怪此人态度为何突然转变,连连点头,向范景飞保证:“一定不让公子失望。” 范景飞啪地将一张银票拍到制衣台上,道:“每件二两银子,是不是?这里是一百两订金,限你二十天内交货。” 他连价格都知道?看来真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罗依取过银票,交给罗久安验明真伪,然后问他道:“二十天交货没有问题,甚至还有可能提前交货,只是我该去哪里寻公子?” 范景飞道:“我住在长乐街屈府,你到那里寻我便好。” 此刻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同他刚进店寻茬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罗依微微愣神,随后让罗维写一张条子给他,作为凭证。罗维取来笔墨,一面写条子,一面得意地道:“我说的没错罢,嫌货才是买货人。” 罗依隐约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但却懒得深想,她是个裁缝,只要有买卖就接,哪管那么多。 突然之间,罗依接了这样一笔大单,这对于日渐惨淡的罗家裁缝店来说,实在算得上是大喜事一件,因而人人欢欣鼓舞,簇拥着把范景飞送至门外。 范景明仍然立在后门边,神色晦涩难辨,范景飞却不再看他一眼,径直翻身上马,抬手甩了个响鞭,潇洒策马离去。 “他刚才说他住在哪儿?” 罗依正喜滋滋地准备把银票收好,忽闻有人问话,抬头一看,却原来是仍然立在后门边没走的范景明,此刻的他脸色隐隐发白,双目无光,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罗依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范景飞,如实答道:“范景飞范公子说他住在长乐街屈府。”他姓范,却住在屈府,应该是客居罢,不过这和罗依没有关系,只是范景明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罗依担心他就此晕过去,连忙轻声唤罗维,让他过去扶一把,但范景明没等罗维近前,就转过身,回房去了。 罗维见他身形虽还算稳当,但脚步却明显虚浮,一看就是强作镇定,不由得担心起来:“范公子不会有事罢?” 罗裳凑了过来,道:“定是刚才那个范景飞气着他了,也不知是为了甚么。” 常氏的八卦之心虽说比罗裳更胜几分,但到底年长些,很是实际:“不管是不是范景飞气的,但他是住在我们家,若是出了事,可不好担待。”说着就催罗维跟去瞧瞧,能开解就开解,不能开解,也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看她这样儿,竟是担心范景明寻短见似的,众人皆认为她小题大作,但常氏却怕万一有事,那屋子以后不好出租,非逼着罗维去了。 常氏把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罗长吉赶回后院,拉着罗依半喜半忧:“阿依,一百件褙子,至少得要六十丈的布,而那范景飞又要求用涤棉做,你上哪儿买那么多的涤棉去?” 由于替罗依担了责的是个“货郎”,而货郎只能算是流动小贩,手中的货品不会太多,所以常氏才会有此担心。 高氏道:“要不去找着那货郎,问问他家的布是在哪里买的?或者让他去多进些来买给我们?” 罗依想了想,觉得要让她躲在小巷里一次性购买六十丈布,然后再搬回来,实在是个大工程,于是道:“我先找那货郎把货订好,然后分批分批地买回来,不然突然运这么多布进店,只怕左邻右舍都会来打听,到时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周行头耳朵里,他又要不安好心了。” 罗久安深以为然,对她这提议大加赞赏:“阿依说得是,须得防着周行头,行事要谨慎,不然怕他又同上回一样,非定出个甚么行价来,逼着我们卖高价,害得客人们都不敢上门。” 小批量购买,既省却了麻烦,又防了周行头,正好。罗依对此结果很满意,又想到明日最好一大早就出门,免得常氏和罗裳非要跟去,便告了声乏,回房准备洗洗睡。 罗裳跟了进来,脱下新衣,小心叠好,然后凑到罗依跟前,神秘兮兮地问道:“姐姐,你可听说过淑然这名字?” 第三十四章偶遇 “听过啊。”罗依奇道,“不是才听订货的客人范景飞说过?我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差。” 罗裳连连摇头,道:“姐姐,淑然,长乐街屈府的屈淑然,你忘了么?” 看这样子,罗裳竟是认得这个屈淑然的,可罗依是个冒牌货,哪里记得从前的事,只得含混应付:“我哪里还记得这些。” 她的敷衍,丝毫未减罗裳的八卦兴致,反而使她更多了几分分享的喜悦:“屈淑然小的时候,就住在长乐街,那里是他们家的祖宅,后来他爹考中进士,一家人才搬到京城去的。” “哦,原来她还是我们老乡。”罗依不明白,这有甚么好兴奋的。 罗裳见罗依对她讲的八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急了:“屈淑然一年前死了,你不知道么?听说她是在定亲的第二天上吊死的” “才定亲就自杀?”罗依终于露出惊讶表情,“为甚么?她和谁定的亲?” 虽然知道外面没有人,罗裳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和一户也在京城住,姓范的人家结的亲。” “姓范?”罗依隐约猜到了甚么,倒不怎么惊讶了。 罗裳继续压低了嗓子,道:“姐姐,我看同屈淑然定亲的人,不是范景明,就是范景飞。不过,究竟是范景明,还是范景飞呢?” 罗依笑道:“管他是谁,这同我们有甚么关系?再说人都没了,说这个也没意思了。” “倒也是。”罗裳觉得有理,转移了话题,“姐姐,今儿范景飞拿来的那件水红色褙子,不就是前些日子你卖给范景明的那件么?怎么却到了他的手里?” 罗依道:“他们既是兄弟,那便是一家人,或许那褙子就是范景明送的。” “范景明送给他一件女人的褙子?莫非是送给他娘子的?可不对,那件衣裳的尺寸略大,只有上了点年纪的人穿才合适,我猜那衣裳多半是范景明送给范景飞他娘的我想起来了,范景明说过他是庶出,这个范景飞和他这般不对盘,一定是大妇生的” 罗裳越讲越兴奋,罗依一面听着,一面去打水来洗了手脸,然后灌了个汤婆子,上床睡觉。罗裳见没了听众,失望之极,然而罗依明日还要去找货郎买涤棉,那是正事,为此她不敢把罗依拉起来继续讲,只得也上床睡了。 罗依为了能独自去找“货郎”,第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待起床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因为无论是常氏还是罗裳,甚至于高氏,都记挂着要去寻亲朋好友说话,好展示炫耀一下昨天做的新衣裳。这真是,天下女人都一样,哪怕时光倒退千年。 因为不能陪罗依出门,几人有些愧疚,于是推罗成陪着去,然后让罗久安守店,罗依忙道:“你们都穿了新衣裳去走亲戚会朋友才好,那是给咱们店打广告。”说完意识到他们可能不懂“广告”的意思,便换了个说法:“让亲戚朋友们看看咱们家涤棉衣裳有多漂亮,好拉些生意回来。” 众人觉得言之有理,便不再坚持,让她独自寻那货郎去了。 此时已入腊月,各处都是一派准备过年的气象,沿街商铺无不抓紧时机,贩售年货,大街小巷中,货郎的身影亦是比平日里更要活跃几分。因为所要寻找的货郎根本不存在,所以罗依并不着急,沿途看着,慢慢走来。 许多商铺为了吸引客人,都把摊位摆到了外面来,画了童子抱鲤的年画,刻了神仙的桃符,还有许多白巾长衫的读书人,当街替人书写对联,那些字,或工整严谨,或豪放不羁,看得罗依赞叹不已,要不是心里还记挂着涤棉布,几欲就要流连忘返。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在那些写对联的书生中,有一人的打扮与他人分外不同,竟身着一袭耀眼朱衣,配着金色的腰带,张扬至极,而此人她居然还认识,就是昨日才刚与她下过订单的客人范景飞。 那一排站在街边,替人代写对联的读书人,一看便是家境非贫即寒,人人穿着朴素,只他一人装扮华贵,偏又垂着头,写得很是认真,好似十分看重这项活计似的。能轻松订购一百件涤棉褙子的人,会缺钱花?他那一身行头,就能抵过这一天的收入了罢?莫非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想要体验生活? 罗依正觉奇怪,就见一青衣男子自街道对面匆匆而来,一路分开过往行人,直奔范景飞的摊位前,却正是昨日被范景飞呼作大哥的范景明。范景明望着范景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你,你忤逆父亲,擅自弃学也就罢了,而今居然还当街以字换钱” 范景飞毫不在意他的指责,笔下龙飞凤舞:“我本来就是个生意人,以字换钱又怎么了?难道我这字写得很差?”一句话说完,对联正好收尾,他站起身来,一手执起,一手摸着下巴,问那买家:“你看我这字如何?” 那买家是个妙龄女子,闻言脸先红了一红,方后才答:“我就是看你的字比别人写的都好,所以才来买的。” 范景飞哈哈一笑,娴熟地将对联卷起,绑上红绳,递与那女子:“多谢姑娘谬赞,这副对联就赠与你了。” 那女子脸上红晕更浓,含羞看他一眼,依依不舍地去了。 “回去”范景明低声斥责。 范景飞却根本不理他,悠闲坐下,环顾四周,一眼看见罗依,脸上顿时现出不满之色,冲她喊道:“罗家掌柜,我那订单数目不小,完成并非易事,你却怎地还在外闲逛?” 罗依走上前去,先与范景明打了个招呼,然后才道:“那店是我爹的,公子叫我罗大娘子便是。公子请安心写对联,我必定按时完成订单。” 范景飞大概是为了晾着范景明,听了这话仍不放她走,道:“与我合伙做生意的罗大娘子实在太多,你也叫罗大娘子,她也叫罗大娘子,我哪里分得清楚?不如你另与我个称呼。”说完,先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叫范景飞,以后你叫我一声范二郎便是,一口一个公子,我哪里晓得你是叫我,还是叫他?”说着,把范景明一指。 范景明闻言,面色又沉了几分。 罗依知他二人有矛盾,自然不想莫名其妙地沾上边,为了尽快离去,她从善如流:“是,范二郎。你既然不愿叫我罗大娘子,那便叫我……”叫她甚么?罗姑娘?她已然是嫁过一遭的人,这称呼不再适合她。叫阿依?好像还没熟到那份上。依姐儿?依娘?她不曾听人这样叫过,不敢贸然讲出来,以免不符这个时代的习惯,惹人笑话。 正烦恼,忽闻街那头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却原来是韩长清。他穿着一件长袍,前摆却扎在腰间,袖子还高高撸起,好像正在干甚么活儿。见着罗依,他挤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步迈过来,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阿依,好几日不见,你过得还好?” “啊哈,原来你叫阿依,很好,往后我就叫你阿依罢。”范景飞看看韩长清,又看看范景明,大笑着弃摊而去,连那些已写好的对联都不要了。 他这是作甚么?罗依和韩长清都愣住了,范景明的脸色则很是难看。 那些挤在别人摊前准备买对联的人,见范景飞越走越远,竟没有再回来的意思,纷纷动了心思,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有些胆大的人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把那已经写好卷好的对联偷去了一副。 一人动手,万人动心,一个,两个,终于人群蜂拥而上,争抢着去拿摊位上的对联,哄抢作一团,最后连那摊位都给掀翻了。 罗依、韩长清和范景明都一脸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作甚么才好。渐渐的,那抢到手的人沾沾自喜,未抢到的人垂头丧气,只是都仍挤作一团,舍不得离去,好像在盼望别家摊位的书生也都跟范景飞一样离去似的。 这就是人心、世情?罗依摇头感叹不已,忽见脚下有一样事物,捡起来一看,却正是一卷对联,想来是从范景飞的摊位那边滚过来的。那些贪心不足的人还未散去,若放回摊位,必然还是落入他们之手,不如她先拿回去,等再见范景飞时再还给他。 罗依此行是去买涤棉,手里正好拎了个布袋子,想着想着,便把对联丢进了袋子里,道:“等交货时还给他。” 此时范景明正皱眉看向摊位不语,没有理会她这话。韩长清则是把她一拉,道:“阿依,我有话同你说,你随我来。” 罗依不动。 韩长清黯然道:“阿依,你还在怪我?是我没用,没能拦住我爹……” 那日若非他瞒着父母送来庚帖,又岂会使得罗家颜面尽失,想起当时罗久安气愤难当的模样,罗依至今愧疚不已,恨不能从此不要再同韩长清说话。但一想到韩长清之所以会如此,全因对以前的“罗依”一往情深,与她有甚么相干?她实在是没有立场去指责他甚么。 到底,在韩长清面前,她只不过是个路人。想到这里,罗依出声:“走罢。” 第三十五章沈思孝的打算 韩长清七拐八拐,把罗依带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中,罗依左右看看,心想,这倒帮她省力气了,待会儿等韩长清走后,她就在这里买涤棉。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吓了她一跳,抬眼一眼,原来是韩长清想去抚她的脸。 罗依也不躲,只皱眉:“一张庚帖都让你爹大闹裁缝店,你这要是动手动脚,他还不把我给撕着吃了?” 此话出口,韩长清果然颓然地垂下了手,不再有任何动作。 她是不是太狠心了点?毕竟韩长清是真喜欢“罗依”的。算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是狠心些的好。罗依想着,板起了脸:“你还有话说么,没有我就走了。” “阿依”韩长清连忙去拉她,“我求赵世忠帮忙打听过了,县衙的聂大人,居然真是沈思孝的昔日同窗,而且他已经答应帮沈思孝的忙了。” “甚么?”撤销和离文书不是件容易的事,罗依实在是没想到沈思孝真说动了县老爷,震惊非常,她可不想重回沈家,再去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韩长清忙道:“阿依,你别急,聂大人虽然答应了他,但却也说了,叫花子也有三天年,这事儿等过完年再说。而今才入腊月,咱们还有时间周旋。” 干吗话分两截说,吓死她了。罗依抚着胸口,道:“多谢韩大哥帮忙,不过此事我已有应对之策,以后就不劳韩大哥为我操心了。” 她这言语里,多有疏远之意,但韩长清听说她有办法,又惊又喜,哪里还听得出来,只一个劲儿地问她有甚么办法。 罗依只是想和他划清关系而已,哪来的甚么办法,闻言便扯了个谎道:“此事正还得韩大哥帮忙,须得请你以后装作不认得我才好。” 这是甚么怪法子?韩长清很是奇怪,不过一想到孔氏和沈思孝的确对他成见颇多,而且如今罗家人也不待见他,就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情,罗依生来最讨厌暧昧,爱就是爱,不爱就要清清白白,而今韩长清终于答应同她两不相干,令她大大松了口气,不然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盗用原版“罗依”的东西。 “那,我先走了。”韩长清恋恋不舍地看着罗依,似在等她出言挽留。 但此罗依非彼“罗依”,怎会开口,韩长清终于还是满脸失望地离去了。 他一走,罗依马上溜到巷子口,确定附近无人,再折返回去,席地而坐,布袋子搁在面前,调出购物界面,买了五丈布,想了想,又买了五丈――太买少了,朝外跑的次数就要增多,太麻烦,危险性太大,还是一次多买些的好。 罗依想得挺好,但才买完就后悔了,这么多布,她哪里扛得动?而今她这副身板,瘦弱得很,虽说回娘家后伙食好了很多,但到底时日尚短,并没多出几两力气。 这么大一袋子,怎么弄回去呀?罗依坐在地上,愁眉苦脸。正在这时,巷子那头跌跌撞撞跑出个人来,浑身精湿,头上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罗依慌忙起身,使劲儿把布袋子推到了旁边去,她倒不是怕被人看见涤棉布,而是怕那人身上的水把布给弄湿了。 不料那人跑到罗依面前,却停住了,喊道:“罗大娘子?” 罗依听他语气中满是惊喜,很是奇怪,待仔细一看,却发现此人竟是才刚见过的范景明。这下她更奇怪了:“范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范景明满脸尴尬,并不解释,只是央她:“罗大娘子,能否麻烦你回去帮我拿一身干净衣裳来?”说完又道:“若你不愿走远路,就在附近帮我买一套也成。”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来,递到她面前。 怪不得他见了自己又惊又喜,原来是想求自己去跑腿。不过,替他取衣裳本是举手之劳,只是这一大袋子涤棉该怎么办呢?罗依看看浑身湿透的范景明,再看看脚底下的布袋子,十分为难。 范景明看出她的为难,忙道:“罗大娘子且放心去,我帮你看着袋子,绝不会出问题。” 不知怎地,罗依还真不放心让他看,因为这涤棉是因为范景飞订货才买的,而范景明和范景飞有矛盾,罗家人都看见了……不行,谁知这是不是个阴谋。这笔生意,不仅关乎她自己,更关乎着罗家好几口人的生计,绝对不能粗心大意。罗依断然道:“范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一去一来,得两趟,你自己去,只需一趟,比我去更省时间,你看这寒冬腊月的,你又连连直打喷嚏,万一要是冻出病来可就不好了。” 范景明苦笑连连,他不怕病,只怕丢人,他这般模样跑出去,只怕半条街的人都要出来看热闹了。不过他求人向来只求一遍,见罗依不肯帮忙,便不再多言,以手遮面,继续朝外跑。 罗依看到他遮面的动作,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是因为怕丢人,所以才求她帮忙的。虽说她认为面子并不值几分钱,但若换作她浑身精湿地到大街上跑,也是会羞愤难当的罢? 由己度人,罗依再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跑上前,拦住范景明:“你去帮我看着袋子,我去帮你买衣裳。”说着,不等范景明回答,就跑出巷子去了。 巷外就是热闹的大街,两旁成衣店不少,罗依很快就找到一家专卖男装的,照着范景明的身材,买了一套大号的男装,外加一块头巾和一双靴子。出得成衣店,罗依朝回走,无意间瞟见道旁竖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长乐街三个字,本来繁体字她是不大认得的,但这三个字并不太复杂,所以认了出来。 长乐街?听起来怎么有些熟?罗依想了想,记起昨日罗裳讲过的屈淑然,不禁感叹了一番。 走进巷子,范景明正守在布袋子旁,身板站得笔直,若非那冻得发白的嘴唇,罗依差点都要以为他根本不怕冷了。 “给,衣裳,也不知合适不合适,你凑合着穿罢。”罗依把衣裳鞋子递给他,然后走出巷子口,背过身去。 范景明很快就把衣裳换好,拎着布袋子走出来,把买衣裳的钱还给她,又道:“多谢罗大娘子,你可是要回家,我们一道。” 罗依一看,乐了,真是帮人就是帮己,她只不过帮忙跑了趟成衣店,就换来个苦力。不过,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哪里去了? 范景明似看出她的疑惑,道:“扔了。” 扔了?真是财大气粗。罗依暗自咂舌。 两人回到裁缝店,众人还没回来,只有罗久安一人在店里,他见罗依和范景明结伴归来,先是一愣,后是一喜,快步迎上前来,接下范景明手中的布袋子,笑道:“范公子帮忙把布拎回来的?多谢多谢,不如中午就跟我们一起吃饭。” 范景明并不推辞,应了一声,就回后面去了。 罗久安看看范景明的背影,又看看罗依,满面的笑容掩也掩不住。罗依知道他在想甚么,很是无语。自从她和离归家,罗久安就没断过替她再寻一门好亲的念头,只要有男人接近他,他看哪个都顺眼,不然上次也不会爽快接下韩长清的庚帖了。而今看他这模样,一定又是误会甚么了。罗依知道他是一片慈爱之心,担心自己再嫁不了,受人白眼,只是这种事,怎么急得来,再说沈思孝还找上了县老爷……罗依想到这个,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罗久安把涤棉布放好,回身看到她这副模样,奇道:“阿依,你怎么了?是不是范公子……” 这么老实巴交的爹,居然也八卦起来罗依真是哭笑不得,道:“爹,我跟范公子只不过是偶遇而已,再说他是官宦人家的公子,而我只不过是个平民百姓,还是再嫁之身……” 罗久安一腔热忱被猛泼了一道冷水,懊悔不已:“都是爹糊涂,怎就忘了他的身份。不过听说他是被赶出来的,不然也不会委身于我们家。” 身份是其次,关键是,她和范景明之间真的是甚么事都没有啊不过同行一趟,就被自家老爹误会,真是冤枉死了。罗依苦笑连连,只得把沈思孝抬出来转移罗久安的注意力:“爹,听说沈思孝已经托了官衙的聂大人帮忙,打算年后撤销与我的和离文书呢。” “甚么?”罗久安大吃一惊。虽说当初他是不赞成罗依和离的,但既然已经离了,又哪有撤销的道理?若罗依真回到沈家,只怕不管是孔氏还是沈思孝,都没好脸色给她罢。 罗久安担心女儿,急得直打转:“这可怎生是好?要不托赵世忠帮帮忙,给拿聂大人送些银子?” “爹要给谁送银子?”常氏扶着高氏从外面进来,喜气洋洋,想来是今日这身新衣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出尽了风头。 罗裳和罗成跟在她后面,也是满面笑容。 第三十六章一门好亲 用银子帮罗依打通官府关节,乃是偏帮行为,罗久安怎好在其他儿女面前吐露实言,忙掩饰道:“阿依买了涤棉布回来,花了不少钱呢。” “爹是要帮阿依付这布钱?”常氏先是不喜,后被罗成的胳膊撞了一下,方才想转过来,若是罗久安帮忙付了布钱,那这笔生意,就可以算作是大家的了,到时她和罗成也能分得一份钱,岂不快哉?常氏想通了其中关节,脸上马上堆起了笑,连声道:“是该给钱,是该给钱,而今阿依住在家里,我们都得帮帮她。” 高氏老实厚道,但并不代表她看不出儿媳的花花肠子,闻言马上道:“阿依手里的本钱尽够了,哪消我们帮忙。”常氏有私心,她作为母亲,也有私心,罗依将来若想再嫁个好人家,嫁妆必不可少,不让她多赚些钱怎么是好? 罗依见娘亲和嫂子因为自己而闹矛盾,连忙出声打圆场:“娘说得对,嫂子说得也没错,这笔生意的本钱我来出,赚了钱,大家分。” 常氏闻言大喜,但因高氏不满在前,她不敢再说甚么,只好一个劲儿地望着罗依笑。 高氏哪里不知罗依的心思,她到底是怕哥嫂嫌弃,所以想要处处讨好。可怜的闺女,嫁人时处处受欺负,回到家了照样要处处小意儿,高氏眼睛一酸,连忙拉起罗依的手紧紧握着,免得那泪掉了下来。 罗久安心中所想,同高氏差不多,只是他身为一家之主,想得更长远,女子再嫁,绝非易事,谁知道罗依还要在娘家住多久?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若她能做到有钱大家赚,哥嫂势必会对她好些,那样哪怕她在家住再久,也不会有人嫌她了。罗久安沉吟片刻,对罗依道:“阿依,即便你有缝纫机,凭你一个人,也难以在二十天内做完一百件衣裳,何况还要现缝花边,不如……” 罗依知道罗久安要讲甚么,他一定是想用公中的银子来替她付这笔本钱,免得让她吃了亏,但她的观点却有所不同,在她看来,钱都是小事,所有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本钱她出,不论赚的银子几人来分,生意都属于她;但若本钱让公中出,生意就属于了罗家裁缝店。她可以大公无私到把所有的钱都让出来,但所有权的归属,却不愿轻易放弃,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因此有这些顾虑,所以罗依抢着道:“爹说的是,我一个人哪里做得来这么些衣裳,少不得要请大家来帮忙,到时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本钱她一个人出,赚的钱却是大家一起分,她这可是吃了大亏了。若是裁缝店生意好,家境依旧殷实,她又何须讨好哥嫂至此,罗久安满心愧疚,深以为是自己对不起闺女。 而高氏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连忙转身回屋,以免孩子们看见。 罗成和常氏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喜上眉梢,双双上前,连声谢罗依,毕竟就算他们帮忙做衣裳,罗依也只消付给他们工钱,而今她肯将收入均分,分明是看在了兄妹情分上。 不过罗依是真心实意地要与他们分钱,并非只为了讨好谁,毕竟若非她的缘故,裁缝店的生意也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而今她能弥补一点就弥补一点罢。 罗成和常氏平白无故多分了钱,高兴之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主动上前打开罗依带回来的布口袋,帮着清点布料,准备立时就开工。 罗裳走到罗依跟前,轻轻捏一捏她的手,以示安慰。但罗依一点儿也不难过,要安慰作甚么,侧头冲她灿烂一笑,罗裳顿时放下心来。 “阿依”伴着一声爽朗大笑,赵大婶带着两个儿子,大步踏进店里来,一把抓住罗依双手,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欢喜笑容,“我就知道你定有出息,窝在那沈家真是埋没了,幸好你有决心,当机立断和离了。”说着,又拉过罗裳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笑道:“昨天我瞧见阿裳穿了身新衣裳,料子实在新奇得很,我羡慕得紧,也想做一件穿穿,结果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你做的。你看,我今儿把我家大小子二小子都带来了,可要劳烦你给我们一人做一件。” 这广告效应还真不错罗依欢喜非常,笑道:“我感激赵大婶照顾我们生意还来不及,说甚么劳烦不劳烦。” 她说着,就把赵大婶朝制衣台处拉,要给她量尺寸,又回过头喊罗裳:“阿裳,你给赵大哥量量。” 罗裳哪里不知她是甚么意思,登时羞红了脸,把脚一跺,腰一扭,就要进屋去。谁知赵世忠见她这样,却把脸一板,发起脾气来:“怎么,你不想做我这笔生意?那我走算了。” 罗裳愣在了那里,脸色愈发发红。 赵大婶连忙骂赵世忠:“臭小子,娘好心带你来做衣裳,你发的哪门子火?还不赶紧给阿裳道歉” 赵世杰也劝:“哥,阿裳害羞呢,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他原本是好意,却把话说得太过于直白,惹得罗裳更为羞恼,跺脚道:“叫他走,我不做他这生意” 赵大婶冲过来,抓起赵世杰的耳朵就拧,骂他不会说话。赵世杰理亏,拔脚就溜,自后门出去,躲到后院里去了。 眼见得罗裳真要躲进屋,再看赵世忠一副赌气模样,罗依失笑,生怕这两人由此闹矛盾,连忙故作严肃地道:“阿裳,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意,还不赶紧办正事” 常氏手捧一块涤棉布,转过身来,抿嘴而笑:“阿依说得是,哪有客人上门却不招呼的,阿裳你还不赶紧去拿软尺。” “软尺在此”罗成闻声而起,把一条软尺高高抛起,正好抛进罗裳怀里。 罗久安在旁看了一时,笑着摇头,还以为是自己站在这里碍了小一辈的事,谎称有事,背着手出去了。 罗裳哪里不明白哥嫂和姐姐的心思,但抬头看看这个,一脸严肃,看看那个,一本正经,倒衬得她心里有鬼似的。难道真是她想多了?罗裳的脸又红了起来,连忙拿手冰了冰,然后拿起软尺,大步走到赵世忠面前,恶狠狠地道:“站直,抬手,量错了可别怪我。” 赵世忠又不满了:“似你这般凶神恶煞,能做得好生意?” 众人掩嘴偷笑,又怕罗裳看见了羞恼,纷纷背过身去,整理布料的整理布料,量尺寸的量尺寸,好一番忙活。 而罗裳见无人注意到她,立时恢复本性,朝着赵世忠的脚背上狠狠一踩,威胁道:“别人我管不着,你要是敢跑,哼哼……” 赵世忠不躲不闪,嘴上却道:“我就跑,你追我到家里去呀。” 罗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小声笑起来,赵大婶亦是笑出声来,眼睛却是望着罗依,满脸忧虑:“阿依,韩长清的事,我都听说了,要是背后有人说闲话,害你过得不自在,你就上我家来,我家那个二小子,虽然总不做正事,但本性不坏,绝对不会欺负你。” 赵大婶一番好意,罗依很是感激,但还是忍不住腹诽,怎么一和离,人人都关心起她的出路来,就这样担心她嫁不出去么? 赵大婶虽然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但声量一点儿也不小,所以罗成和常氏都听见了。两人皱着眉,相视一眼,也咬起了耳朵:“阿裳肯定是要嫁给赵家大小子的,如果阿依跟了赵家二小子,那岂不是乱了排行,惹人笑话?”再说,罗依而今很有本事,替家里招揽来不少生意,不但没成为家里的累赘,反而还隐约有顶梁柱之势,他们两口子完全有理由慢慢地替她寻个好人家,不要着急把她给嫁出去。罗成和常氏意见一致,于是打定了主意,不把此事告诉罗久安和高氏。 可他们哪里晓得,罗久安并未走远,就站在门外,高氏也在屋里,耳朵贴在门板上,两人把赵大婶故意提高了声量讲的话都给听见了。他们老两口的心思,却同罗成和常氏迥然不同,在他们看来,女子再嫁何其不易,只要有人肯娶,就是感激不尽了,哪还容得他们挑三拣四,再说赵世杰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人虽说游手好闲,动不动就与人打架斗狠,但对自家人却是极好的,绝对不会欺负罗依,再说赵大婶也喜欢罗依,罗依若是嫁去他们家,婆婆爱护,相公体贴,多好的事,跟这些比起来,甚么排行,实在是无关紧要。 高氏在屋里,越想越觉得这是门好亲,于是走出门来,同赵大婶好一阵寒暄,然后出大门,拉着罗久安商议去了。 罗依哪晓得他们的打算,一门心思只想把生意做好做大。她拿出今天刚买的涤棉布,让赵大婶和赵世忠各挑了一种,又准备去后面把赵世杰叫来选布料,量尺寸。 罗成有意不让她和赵世杰成事,见状马上站出来,抢先朝后面去了,待叫来赵世杰后,又亲自替他量尺寸,一点儿也不让罗依插手。 第三十七章紧急(一) 罗依两世为人,哪会看不出罗成的刻意,只是她不甚在意罢了。她前世孤身一人,稍不努力就没饭吃;这一世,才刚穿越就处处受虐待。两世的经历,让她忧患意识甚浓,坚决把自力更生放在了人生要事的第一位,至于终身大事,顺其自然罢,若真有缘,任人阻拦也会终成眷属;若无缘,再怎么撮合也会无济于事。 罗依想到这里,浅浅一笑,拿出一匣子早就准备好的设计图,供赵大婶母子三人挑选。 赵世杰大概并不晓得赵大婶刚才说了些甚么,神色一如往常,随手挑了块深灰色的布料,说是经脏,然后扬起头,对罗成道:“罗大哥,你们后面住了谁,咳嗽成那个样子,可别让他把病气过给了家里人。” 咳嗽?罗成并不知道范景明湿透归来,闻言愣住了。 罗依正欲道出实情,突然想起范景明因为好面子,都不肯穿着湿衣回家,这样的人,只怕更不喜让人知道他被淋湿过,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后面除了租我们房住的范公子,还能有谁?” 罗成恍然,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赶着朝后走,道:“范公子金贵人儿,可不能让他病着,我去问问情况如何,好去给他寻郎中。” 常氏面泛愁容,一怕范景明把病气过给罗长吉,二怕范景明因病搬出罗家少了收入,她记挂着后头,就有些心急,双手捉住布口袋的底,把里面的涤棉布尽数倒了出来。这动作本没甚么,但布料倒尽时,里头藏着的一卷纸也跟着滚了出来,在地上滴溜溜打了个转,然后撞上缝纫机的铁脚,磕破了一点儿。 她连忙捡起来一看,懊恼叫道:“哎呀,这是阿依买回来的对联?竟叫我给弄破了。” 这对联是范景飞的,还要还给人家呢。罗依有些着急,上前接过来一看,果然破了一处,而且正巧破在一个字的下头,想要再卖出价钱,只怕是不能了。 一副破损的对联,该如何还给范景飞?早知道就不去捡了。罗依正烦恼,常氏却是把对联展开,比划了一番,笑道:“虽说破了,但若贴上,还是看不出来。”说着,就把对联收了起来,说过年时她亲自来贴,保管一点儿瑕疵都看不见。 罗依想了想,这样也行,反正范景飞的对联就是拿来卖的,他们先贴了,到时把钱给他也一样,于是便由着常氏去了。 赵大婶母子三人选好衣料,告辞离去。罗裳送出老远。 罗成自后院匆匆出来,称范景明浑身发热,病情不轻,匆匆寻郎中去了。 罗依和常氏合力把新买的涤棉布摆放整齐,然后照着设计图开始裁剪,她们决定先把赵大婶的那三件衣裳完成,然后再做范景飞的订单。刚才,罗依没有收赵大婶的定金,而且决定到时少收她一半的钱,以作报答,当然,这少收的银子,她会自己贴进去,以免哥嫂知道了不高兴。 开工没一会儿,罗裳回来,借口要设计新的花边,硬把罗依拖进了屋里。罗依担心耽误了活儿,便抓了跟铁丝,边做搭钩边问:“阿裳,怎么了?” 罗裳满脸气愤,道:“姐,赵大哥刚才告诉我,沈思孝找上了聂知县,要撤销你的离书呢” 罗依黯然:“我刚才上街时,听韩长清说过了,不过据说要等过完年才会正式撤销,我们还有时间,等爹回来,我同他商议商议。” 罗裳一把扯掉她手里的铁丝,急道:“姐,你不晓得,沈思孝等不到过完年,正催着聂知县赶紧办理此事呢,赵大哥都听说了他刚才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跟你说这个,所以才让我转告给你,叫你赶紧想想辙。” 沈思孝连过完年都等不得?罗依真着急起来,猛地起身:“我找爹去。” “我陪你去。”罗裳也站起身来,又安慰她道,“姐,你也别急,赵大哥说了,他也会帮你想办法的。” 罗依点点头,道:“替我谢谢他。” 姊妹俩结伴而出,但却不见罗久安和高氏的踪影,两人只得暂且回屋,等他们回来。事关一辈子的幸福,罗依焦急非常,那个沈家,她可是不想再回去了罗裳见她急得团团转,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便拿了自己的事来说,道:“姐,你上回不是跟我说过沈思贞和赵大哥的事么,我后来去问过他了。” 罗依果然分神,问道:“他怎么说?” 罗依唇角露出一丝甜蜜:“他说了,是沈思贞勾引他,不过他没答应。他还说,他心里只有我……” 这样就好。罗依由衷地替妹子感到高兴。不过赵世忠不顾瓜田李下的嫌疑,去跟沈思贞躲到床后说话,始终让人觉得不妥,但他既已对罗裳表白心迹,也就罢了,自己以后多帮罗裳看顾些罢。 罗裳的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罗依思及自身,不免更觉难过,罗裳觉察出来,深悔不敢说刚才那些话,懊恼不已。还好罗久安很快就和高氏一起回来了,她飞快地跳起来,去把他们拉了进来。 沈思孝欲撤销离书的事,罗久安已听罗依讲过,此刻听说他竟等不到过完年,亦是大惊,连忙对高氏道:“他娘,赶紧去取银子,咱们托了赵家大小子,去找聂知县。” 夫妻俩忙不迭送地去了。 古人最重三种关系,同乡、同窗、同年。那聂知县既然已经答应了沈思孝要撤销离书,只怕多半不会接受贿赂,更何况,以罗家现在的家境,又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呢?罗依隐约觉得此路不同,便拉了罗裳搭伴,直奔沈家,去找孔氏。 她想着,既然当初的离书是由孔氏签下的,那她肯定不愿意自己再回沈家,所以,此事不如由孔氏着手,只怕还顺利些。但令她万分意外的是,孔氏不但不信她的话,反而骂她恶人先告状,反咬沈思孝一口,说她明明是自己要去撤销和离文书,却反诬陷到沈思孝身上。 她怎会这般以为?难道是沈思孝抢先一步对她撒了谎?事关重大,罗依又气又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罗裳到底是旁观者清,镇定许多,对孔氏道:“我姐姐在你家遭的罪还不够多么,她好容易才跳出火坑,怎么可能再回去?分明是沈思孝对你撒了谎,你居然还信” 孔氏却道:“我儿撒谎?难道聂大人也撒谎不成?咱们的聂知县亲口告诉我,是你姐姐罗依要求撤销离书,这还能有假?”她说着说着,脸上讥讽神色尽现:“至于你姐姐为甚么要反悔,哼,韩长清他爹追到你们家讨回庚帖的事,谁人不知,你们罗家丢了这么大的脸,以后她哪里还嫁得出去,她准是想着后事无望,所以才想重回到我沈家来” 聂知县竟帮着沈思孝一起骗孔氏?看来沈思孝这回是下了大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了。由此也印证了罗依的猜想,贿赂聂知县一事,多半不会成功。 罗裳啐了孔氏一口,恨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姐姐才不会嫁不出去,你以为谁稀罕你家” 孔氏向来是骂遍天下无敌手,鲜有人敢招惹她,却不想今日被个才十三岁的小丫头啐了一口,登时大怒,上前就要呼她巴掌。 罗裳虽泼辣,却到底年幼,有些发怵,反倒是罗依乃典型的行动派,自墙边抓起半块砖头,一声不吭地就朝孔氏身上拍。 孔氏唬了一跳,慌忙躲过,那砖头倒是险险地擦着脸过去了,但腰却给闪了一下,疼得她直唤哎哟。 罗裳抚掌大笑:“孔大婶,我姐姐可没动你的腰,这怪不得她。” 孔氏扶着腰,动弹不得,只得破口大骂,图个嘴上便宜。 罗依恨道:“你不信我的话,等我真被沈思孝重新弄进沈家门,你就等着天天吃砖头罢” 孔氏有聂知县的话在前,如何肯信她,只当她是恼羞成怒,更加讥讽挖苦不停。 罗裳还要与之对骂,罗依把她一拉,道:“她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别说骂,你就算把她打一顿也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罗裳急了。要知道,自古以来,女子以夫为天,若是沈思孝撤销离书得逞,罗依就必须重回沈家;如果她不肯,就算沈思孝请了衙门的衙役来把她给绑回去,也无人敢有异议的。 罗依以前在沈家过的是甚么日子,罗裳清楚得很,她以前之所以劝罗依不要轻易和离,乃是因为怕她贸然和离归家,会遭到哥嫂的嫌弃,而今看来,哥嫂虽有微词,但绝不到容不下她的地步,是以她改变了态度,觉得罗依这婚离得好,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地焦急,生怕罗依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要重新回到那牢笼里去。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沈家低矮的院墙,照射到了隔壁去。罗裳看看沈家院外那白的墙,灰的瓦,鼓足勇气,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一把抓起罗依的手,道:“姐,走,咱们找赵大哥去。” 第三十八章紧急(二) 粉墙砖瓦,小门半掩。 罗裳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院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这里很可能就是她未来的婆家,这般冒失,该不会为婆婆丈夫不喜罢。罗依正担心,却见赵大婶笑着迎了出来,一颗心这才放下。 罗裳是赵大婶看着长大的,在她面前毫不拘束,张口就把来意讲了个一清二楚。赵大婶才听说这个,登时大急,连忙让她们到厅内坐下,然后把赵世忠和赵世杰都叫了出来,让他们帮着罗依想想办法。 赵世杰是个暴脾气,一听就跳了起来,要去找沈思孝算账,赵大婶连忙拉住他,不许他多生事端。 赵世忠倒跟罗依想得差不多,认为贿赂聂知县这条路行不通,别去浪费银子;倒是官衙里的文书向来由他们吏员掌管,可以考虑从这里着手。 罗依终于看到了些希望,倾身向前,愿闻其详。 赵世忠打趣道:“所谓大鬼易过,小鬼难缠,我们这些吏员,就是所谓的小鬼了。我想那聂知县虽为一县之长,但不论撤销甚么文书,都是要经过我们的手的,到时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使个瞒天过海的法子,帮你把离书档案保存下来。” 罗依十分感激赵世忠肯帮忙,但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待聂知县发现事实真相,还能饶过他? 赵世忠笑道:“此事本就是沈思孝私下求情,聂知县并不敢声张,左不过辞退我罢了。吏员一职虽然是我多年所求,但跟你的终身大事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他这话,是冲着罗依说的,但眼睛却一直看着罗裳。 罗裳被他看得面红耳赤,又怕他临到头来反悔,少不得要站起来表明决心,羞怯怯地低着头道:“你放心,你就算穷到去讨饭,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未嫁的女孩儿家再怎么泼辣,讲出这些话来也觉得脸上飞烫,后面那几个字根本犹如蚊蚋,教人听不清楚,而她一刚说完,就羞得握住脸,跑出去了。 “有话从不好好说”赵世忠哼了一声,满脸不悦,但到底还是寻了个借口站起来,追出去了。 赵大婶笑得前仰后合,罗依撑不住,也笑了一气,赵世杰则趁机溜出去了。 赵世忠才考进官衙不久,根基并不牢固,所以他虽然答应了帮忙,但把握有几成,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因而罗依并不敢高枕无忧,告别赵大婶回到家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贿赂聂知县多半无效的话告诉罗久安,然后同他另商对策。多想几条法子出来,总是好的。 就在她去沈家的时候,罗久安已找人递了些银子去官衙,然而却是石沉大海,收下银子的师爷连句准话都没有。他虽说老实,但到底阅历不浅,自然看出是怎么回事,因此很赞同罗依的策略,多寻些法子,两手准备。 但父女俩才进东屋不久,房门就被敲响,两人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先开门应答。 门外站着罗成,满面焦急,手上还沾着些药渣,他一见罗久安就道:“爹,我以为后屋住的范公子染的只是普通风寒,请了郎中来瞧,却说还有旧疾,而且身上带伤,这会儿他浑身烫得跟火似的,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这可怎生是好?” 罗久安闻言大急,那范景明是他们家的房客,而且身份不低,倘若在他们家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脱不了官司。他看看旁边本就愁容满面的罗依,直感叹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时,高氏从外面回来,也是一脸的不高兴,道:“韩长清那小子就在咱们家对面租了个铺面,要开个裁缝铺和我们打擂台呢,我们居然都没发现” 这几日他们沉浸在新订单和新衣裳的喜悦之中,还真没留意这个,此时听了高氏的话,朝外一看,果见并不宽的街道对面,有一间面积不小的店面正在装修,敲敲打打。 罗依恍然,怪不得先前遇见韩长清时,他一副正在干活儿的模样,原来是在打理自家的裁缝店。 被逐的小徒弟要入行,并无可厚非,但他把店址选在罗家裁缝店的对面,意图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罗久安身为昔日的师傅,面色很是难看。不过这会儿他们家的棘手事不少,没功夫去理会这些,因此只是站在门口深深看了几眼,就回转过头,问罗成道:“那范公子在这里可有亲戚朋友?你赶紧通知他们去。” 罗成绞尽脑汁想了想,摇头道:“我只晓得他是从京城来的,父亲在宣城做着知府。” 范景明果然来头不小,若出了事,不是他们这等普通百姓能承担得起的。可不论是京城还是宣城,离阳明镇都太远,报信哪里来得及?罗久安没奈何,亲自走了趟后院,发现范景明果真病得不轻,脸上的神色就更为焦急了。 常氏到厨下煎好了药,端着个碗立在范景明房门前,犹豫不已。她因为房租,看重范景明不假,却也不愿为了几个钱而感染上了风寒,她得病没事,可她屋里还有罗长吉呢…… 正踌躇,忽见罗依的身影自厅门前闪过,连忙叫住她,笑道:“阿依,我厨下还有些事,你帮我把这碗药给范公子送进去罢。” 罗依刚随罗久安一起看过范景明,此刻想起范景飞与范景明的关系,正准备提醒他们去长乐街屈府走一趟,她见常氏要她帮忙,并未多想,只让常氏帮忙转告一声,就接过了药碗。 通知病人家属是大事,常氏不敢耽误,赶紧上前头去了。 药碗不烫不凉,看得出常氏很是用心,罗依端着那药碗,走进屋里。范景明生得白净,发起烧来更显面色通红,他头上搭着一块白毛巾,将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微微颤动的浓密睫毛来。 罗依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范景明的容貌,突然发现他的眉眼同范景飞极其相似,真不愧是兄弟俩。他们之间虽说有矛盾,但到底血浓于水,范景飞不会见死不救罢?就算不救,好歹也把人给弄回去,不是她罗依没同情心,只是他们罗家家小势微,受不起一丁儿磨难。 她端着碗,俯身轻唤:“范公子范公子” 范景明微微侧头,半睁双眼,怔怔望着罗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出人意料地伸臂抓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攥住,口中含混叫着:“淑然,淑然……” 罗依突然被人轻薄,自是羞恼,但等听清他叫的是谁,就只剩下了叹息,敢情这范景明范公子心里记挂着屈淑然,只可惜这屈淑然命薄,早已经化作了一缕香魂。 既是被当作了别人,而范景明又正烧得迷迷糊糊,罗依也就不甚在意了,只抬臂用力,想把手挣脱出来。然而不知是因为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人执念更重,还是因为范景明对屈淑然用情太深,反正任罗依怎么使劲儿,都没能把手给挣脱出来。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十分安静,想来家里人要么去了屈府报信,要么守在店里,并没有到这后面来。喊人帮忙的打算落空,罗依只得望着自己的手苦笑一声,继续唤范景明:“范公子,范公子,起来吃药了” “淑然,你好狠心……就这样扔下我去了……都怪景飞太轻薄,竟,竟半夜去翻你家的院墙……我好恨……”范景明对于罗依的呼唤惘若未闻,抓着罗依的手却越攥越紧,似把对范景飞的一腔恨意都发泄到了她的手上。 听他这口气,那屈淑然之所以选择了自缢,是因为范景飞半夜去翻了她家的院墙?她是为了自身清白,才毅然自尽的?那范景飞看着还好,想不到其实是这样一个登徒子,竟害得人家好好的小姐自杀了罗依正猜想着,忽然觉得手上吃痛,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已被攥得变了形,而范景明的手更是青筋暴起,显得十分吓人。想不到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手劲儿竟这样的大罗依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再顾不得怜惜他是病人且又痴情一片,提气大喝:“范景明,你还不赶紧给我醒一醒你看清楚,我是罗依,不是你的屈淑然” 这声量足以震透墙壁,引起回响,范景明的眼睛终于慢慢恢复清明,手劲儿也渐渐松懈。他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望着罗依的眼神很有些迷茫,喃喃念道:“你,你不是淑然?” 罗依哭笑不得,举了举手中的药碗,道:“我是罗依,罗大娘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怎却认错了人?可见是病糊涂了。” 范景明尴尬垂头,却发现自己竟正把罗依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由得大吃一惊,慌忙松开口,缩回胳膊。但任凭他动作如何地快,也是迟了,门外已是响起了吃吃的笑声。 范景明像是听出了这是谁,扭头面向墙壁,默不作声。 罗依到底来自千年之后,虽说也有些尴尬,但还绝不到脸红的程度,因而听见笑声,就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看。 门口,站着一身锦衣的范景飞,一双微微上掠的丹凤眼,正含着意味颇深的目光,在她和范景明身上流转。在他身后,还站着罗成和罗久安,两人神色惊人的一致,三分赞许,七分惊喜,特别是罗久安,甚至还冲着罗依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十九章紧急(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看,本来甚么事都没有的,生生被误会了罢?罗依暗自嘀咕几句,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把范景明床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范景飞却一点儿靠近的意思都没有,进门才几步就站住了。 罗成见那药碗还放在床头没动过,有心给妹子创造机会,想让她去照顾范景明吃药,当到底当着范景飞的面不好开口,只得自己上前,把范景明扶了起来。 范景明想来是喉咙红肿,连药都吞得极为困难,罗久安见了更显愁容,便与范景飞商量,希望他能把范景明给接回去。 然而范景飞却道:“我在阳明镇也是客居,怎么接?他病成这副样子,我就算想把他送回京城,恐怕也不大可能。” 罗成刚才就是去长乐街屈府接的范景飞,闻言便道:“范公子,您何不把他也接到屈家去?” 范景飞奇道:“他身上的伤,就是屈府打的,他之所以感染风寒,也是因为屈府的人朝他身上泼了凉水,屈府既然这般不待见他,又怎会让他住进去?” 罗依听了他这番话,暗暗奇怪,如果真是范景飞害死了屈淑然,那屈府怎么却把他当作上宾,而视范景明为仇人? 罗久安也是觉得奇怪,这两人明明是兄弟,怎么在屈府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不过这会儿范景明已经病成这样了,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该通融些。他还想再求一求范景飞,毕竟范景明若是在罗家出了事,他们要担上干系。 但范景飞还没等他开口,就深深望了过来,道:“屈家同我们范家是世交,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更替他们着想。” 罗久安被勘破心思,一阵脸红,范景飞说得没错,把个病重的人抬进家门,任谁都会认为是晦气的事,屈家既然同范家交好,范景飞就更不能做出让朋友家为难的事来。罗久安做人一向厚道,而今因为心急,却让个小辈来给他讲大道理,心内惭愧不已,再不敢提要范景飞把人接走的话。 范景明喝完药,却依旧不见起色,没一会儿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范景飞皱了会儿眉头,出声道:“我听说他有个丫鬟被安置在邻县,不如我派人将她接来照顾他,顺便也到邻县看看有没有甚么好郎中。” 也只能如此了,希望邻县的郎中比阳明县的出色些。罗久安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范景飞背着手,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到了罗依身上,道:“阿依你送我,我要同你讲讲订单的事。” 一听说他要谈正事,不等罗依搭腔,罗久安已是催着她走,罗依赶紧跟在范景飞的背后,朝外走去。 范景飞穿着一双黑底绣金边的羊皮靴,行走间抬脚一勾一踢,一粒小石子就飞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到墙外去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粒石子消失不见,然后突然一个转身,面向罗依,满脸严肃:“阿依,你可不能为了我大哥的病,耽误我那一百件衣裳。” 他转身的动作太快,罗依没能收住步子,猛地撞上他的胸膛,把鼻子撞得生疼。她揉着鼻尖,气急败坏,范景飞却是哈哈大笑。 看在订单的份上,罗依忍住没骂他,但口气仍是不善:“范公子放心,我一定按时交货,误不了你的事。” 范景飞眉头一挑,伸手将后院东屋一指:“范公子在那里呢,你同我说甚么?” 斤斤计较罗依咬牙切齿:“范二郎” “哎”范景飞快活地应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罗依望着他的背影瞪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她忘了给他对联钱,连忙拔腿去追,但范景飞是骑马来的,等她追出去,早已看不见踪影了。 罗依只得朝回头,转身时,瞥见对街正在装修的新裁缝铺,想着这是未来的竞争对手,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没想到韩长清正在店里,也看见了她,马上赶了出来。 罗依不想同他说话,又怕他莽莽撞撞追她追到罗家裁缝店里去,害得罗久安等人气恼,因此只得停了脚步,哄他道:“韩大哥,我上次不是同你说过,叫你以后装作不认得我的么?” “我,我忍不了。”大概是因为未守承诺,韩长清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却依旧牢牢地锁在罗依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罗依无法,只得朝自家店铺走去。韩长清伸手去拉她,被她躲过,竟一路跟了上来。罗久安站在店门旁看见,脸色沉郁,骂罗成道:“你还杵着作甚么?” 罗成本就抓了根门闩在手,一听这话,不再犹豫,马上跑出去追着韩长清打。以他的拳脚,本来打不过韩长清,但奈何韩长清不敢还手,所以很快就把他赶走了。罗成扛着门闩回来,仍旧愤愤然,罗久安亦是生气,下了指示:“以后见他一次打一次” 高氏却望着罗依幽幽叹气:“等阿依再……就好了。” 在场几人都明白她想说的是甚么,无非是“等罗依再寻个人家就好了”,罗久安本也要跟着叹气,突然想起刚才在后面看到的那一幕,脸上就浮出笑来,把高氏拉到旁边,好一阵嘀嘀咕咕。 高氏听着听着,就望着罗依笑起来,就连罗成也望着她笑。罗依哀叹,看来误会她和范景明的人又多了一个。 “其实……”罗依有心解释一番,但才开口又把嘴给闭上了――罗久安等人望向她的眼神固然暧昧,但毕竟没有挑明,如果她主动去讲,岂不是有“欲盖弥彰”之嫌?罢了,罢了,随他们去罢,待得过几天看清她同范景明真没有甚么,自然就好了。 因为得了范景飞另寻郎中的保证,罗久安等人稍稍放心,但到底范景明还病着,忧心难去,做甚么都打不起来精神。罗依看到大家如此状态,就不好意思拿自己和离的事去烦扰罗久安,只独自闷坐想办法,心道,实在不行,就去府衙告一状好了,虽说多半官官相护,也总比坐在屋里等结果的好。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罗家裁缝店的大门就被敲响。罗依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有睡着,此刻听见声响,便抓过棉衣穿好,起床去开门。 门外,积雪足有几尺厚,一名梳着双丫髻,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垂泪跪在雪地里。 “姑娘,你这是作甚么?”罗依惊讶问道。 那女孩儿抬头看见她,明显一愣,随即爬起来问道:“这里可是罗家?我们大少爷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罗依猜着了她的身份,道:“你们大少爷可是叫范景明?他是住在我们这里,就在后院――” 那女孩儿听到这里,不等她说完,就一头撞了过来,抓住她一面打,一面大哭:“你们是怎么照顾大少爷的?他好好地来,你们却害得他生了病,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住在前面屋子的罗久安等人也已经起来,早站在了门口,因此那女孩儿没打到罗依几下就被拉开了,但仍是哭闹不止,大骂罗家人没把范景明照顾好。 罗依苦笑不得:“姑娘,范公子是你家大少爷,又不是我们家的大少爷,他生了病,与我们何干?” 那女孩儿噎住,说不出,但一双大眼睛仍是瞪住她不放。 罗依念她是因为心急,没同她计较,道:“姑娘,你叫甚么?既是担心范公子,就赶紧进去看看罢。” “丁香”那女孩儿气呼呼地丢下一句,甩开众人,自朝后头去了。 罗裳气得直跺脚:“不过是个丫鬟,摆甚么小姐的谱”说着,急冲冲地追着去了,因为范景明病了,罗维就在后面厅里打的地铺,她一个大姑娘家,可别一头撞进去才好。 丁香的到来,让所有人都闲了下来,她先是扑到范景明身上痛哭一场,然后一力把熬药喂饭等事都承了下来,不让其他人插手。罗家人忙着赶范景飞的订单,乐得如此,等中午时邻县郎中赶到,替范景明另开了一张方子,他们就更觉妥贴了。 午后,丁香拿了邻县郎中新开的方子,准备到厨下去熬药,但却不放心把范景明一个人丢在房里,于是便央罗依代为照顾。罗依担心又被范景明当作了屈淑然,便拉了罗裳作陪。罗裳虽不甘愿,但也盼着范景明赶紧好起来,因此虽然嘴上嘀咕,但还是跟着罗依守在了范景明的病床前。 一时丁香熬好药端了来,罗依和罗裳合力帮她将范景明扶起来,把药灌了下去。 丁香心下感激,跪下向她们赔罪。多大点子事,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跪下了,罗依和罗裳连忙把她给拉起来,连称无妨。 丁香再三谢过她们不责之恩,转头望向依旧昏沉的范景明,一双睫毛翘密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疼惜和哀伤。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敢问两位小姐,我家大少爷是怎么病的?” 第四十章我会对你负责 关于范景明生病的原因,罗依也只是道听途说,因此回答起来十分谨慎,每句的前头都加上了出处――被屈府泼水,打伤,是范景飞说的;身有旧疾,是阳明镇的郎中说的。 丁香闻言落泪,浸湿了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少爷头天和屈家大小姐定亲,第二天屈大小姐就自缢身亡,屈家因此怪上了大少爷,每每见着他,都是一番折辱,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屈大小姐是因为二少爷半夜翻墙去了她的闺房,为证清白才上吊的。” 这同范景明昨日的说辞倒是一致,罗依因为已经听过一遍,没有甚么太大反应,罗裳却是吃惊地捂住了嘴:“这些屈家都不知道?” 丁香凄然地道:“这些都是自家丑事,哪敢讲给屈府听,可怜我们大少爷,一直替二少爷背黑锅,如今还病成这样。本来就算你们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讲的,可现如今大少爷已经被他们赶了出来,我还有甚么好顾及的。”她说着说着,又扑到范景明的身上哭起来:“大少爷,你若是有个甚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就随了你去……” 这人还没死呢,即便你一片忠心,也不能这样呀。罗依推了推罗裳,示意她去扶。罗裳却记挂着八卦,把丁香一拉,问道:“你们大少爷是被赶出来的?” 丁香被拉得一个踉跄,倒是正好离了范景明的身,她勉强站稳,拭着满面泪痕,道:“老爷不在,家里全由夫人作主,她随便寻了个错,就把大少爷给赶出来了,可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二少爷,做贼心虚。” 罗裳听得津津有味,还要再问,却见罗久安和罗成一起来探望范景明,只得住了口,同罗依一起出来,回店里做衣裳去了。 邻县郎中的那副药有些效果,范景明温度稍降,但到了半夜时,又烧了起来,浑身火热,直说胡话。大家都被吵了起来,焦急不已。罗依狠下心,打开购物界面,买了一粒阿莫西林,准备死马当作活马医,堵上一回。 她照着说明书,先掰下药片的三分之一,但不敢就此拿去给范景明,而是将其溶入了水中,不然出了问题,她一个人遭殃无妨,连累整个罗家却是不妙。她端着这碗掺了阿莫西林的水,去了范景明房里,称高烧脱水,让丁香喂她喝上一些。丁香见是清水,不疑有他,扶起范景明,给他灌了下去。 阿莫西林虽不治退烧,却是消炎良药,对病情一定有好处,但它的弊端是,可能会引起过敏。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但也不能排除范景明的点子特别低,因此罗依心如捣鼓,守在房内不敢走。 此时已经是半夜,罗家人都守在外面,惟有罗依坐在范景明床前不肯走,惹得丁香看了她好几回。但罗依一心系在那阿莫西林,哪还顾得了这个,只当没瞧见。 好容易挨到半个时辰过去,范景明并未出现甚么不良反应,罗依才悄悄松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范景明的额头,觉得温度略有下降,心中暗喜,连忙借口去倒水,把剩下的阿莫西林也溶了进去,然后端去喂给范景明喝了。 由于是第一次尝试,罗依心中始终忐忑,生怕一个不慎丢了范景明的性命,要累得自己一生内疚,因此尽管口服试验成功,她还是不敢离去,硬是在范景明床前又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他呼吸平稳,不再说胡话,方才离去。 第二天早上,她才踏出房门,就感觉到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拉住罗裳一问,果然,范景明的烧退了,人人庆幸欢喜。罗依暗自感慨,果然是没用过抗生素的人,效果这么好,待会儿要不要给他再加一粒,巩固一下? 这时丁香前来,先向众人行礼,而后走到罗依面前,称范景明有请。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但一双大大的眼睛愣是在罗依脸上转了圈,方才垂下去。而罗久安等人的脸上,则是一派暧昧笑容,罗成甚至还冲她挤了挤眼。 他们本来就对她和范景明的关系有误会,再加上昨夜她在病床前守了一个多时辰,只怕这误会就更深了。对此罗依很是无奈,却又无法解释,只得装作甚么都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跟着丁香朝后面去。 后院东屋房门前,已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子,丁香抢先一步掀起,垂头轻声道了声:“罗小姐请。” 这明明是在罗家,她反倒客气起来,罗依失笑,走了进去。丁香许是得了吩咐,并未跟进来,而是从外把门关上了。 这丫头,孤男寡女的,关门作甚么,虽说时下民风尚算开放,但也不能这样不加避讳罢?罗依正要去把门重新打开,就听见范景明的声音自床上传来:“别……罗大娘子,我有话跟你说。” 罗依只得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范景明大病初愈,原本就白净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那一双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显出底下青色的血管来。他抬头看着罗依,缓缓问道:“昨日是罗大娘子在病床前守了我一晚上?” 谁这么多事,讲给他听的,而且明明只一个多时辰而已,怎么就变成一晚上了?这必定是罗久安他们几个无疑。罗依顿觉一阵头疼,摸着额头道:“昨夜范公子病情凶险,大家都守着你呢。” 范景明动了动身子,声音依旧低缓:“可我听说,只有你不畏被传染的风险,守在屋里,还端了水来给我喝。” 这是谁这是谁把细节都讲得这样清楚罗依涌上一阵无力之感,扯扯嘴角,道:“你既然住在我家,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地照顾。” 范景明眼神微动,好一阵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甚么。良久,就当罗依想要转身离去之时,他突然冒出一句:“那天虽说是我糊涂,认错了人,不过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哪天?罗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错将她认作屈淑然,握了她的手的那一回。但刚反应过来,又被唬住了,他说甚么?要对她负责?不是罢,只不过是握了握手而已,哪有这般严重?罗裳还经常和赵世忠卿卿我我呢,也没见别人说甚么――罗裳总和她讲些悄悄话,是以她对时下民风,还算是很了解。 虽说范景明能这样说,证明他为人还算端正,但罗依可不想草率托付终身,只能苦笑:“范公子严重了,你只不过是认错了人,情有可原,讲这话作甚么。” 范景明却道:“可大家都看见了……罗大娘子待我不薄,我又怎能让别人笑话你?” 这话倒是不假,足见他心底清明,虽说在这个时代,只要你情我愿,拉拉小手并没有甚么,但这样的行为,背着人是一回事,当着人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胆大如罗裳,也只敢在无人处与赵世忠亲热罢了。而且你看罗家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很不一样,明显认为她与范景明有私了。自家人倒还没甚么,关键是,范景飞也看见了,谁知他会不会出去乱讲? 但是,不管怎样,罗依作为一个穿越千年的灵魂,怎么也做不到因为被拉了一下手,就要嫁给对方的事来,因此道:“是他们误会,我会找时间去解释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既是不在意,又怎会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一晚上?范景明几乎把这话脱口而出,但猛然想到罗依可能会羞臊,还是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罗依突然想起一事,忙道:“范公子,你若真觉得欠我些甚么,不如帮我一个忙罢。” 范景明忙道:“甚么忙,你尽管说。” 罗依走近几步,道:“我是已经和离的人,范公子是知道的。” 范景明点了点头,道:“我不介意。” 甚么跟甚么罗依又是一阵无力,无奈地道:“我想说的是,我的前夫沈思孝,买通聂知县,想要撤销已备档的和离文书。我是再不愿回到他家去的,但却无法阻拦聂知县,不知范公子能不能帮帮我?” “竟有这种事?”范景明愤然道,“既已备档,怎能私自撤销,若都似他们一样,这世上不都乱套了你放心,我会以我父亲的名义修书一封给知府大人,让他打回聂知县的撤销申请。” 罗依知道,要想撤销和离文书,是必须得上报到府里,由知府大人批准的,若知府大人不点头,聂知县就算再怎么能耐也没用。既然范景明愿意帮忙,那这事儿就算是解决了,罗依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范景明连称:“小事一桩,罗大娘子不必客气。” 罗依听了这话,愈发觉得自己刚才没答应他,真是英明的抉择,你看,他口口声声说要对她负责,但却仍是叫她罗大娘子,分明心里记挂着的,还是那个屈淑然,对她,只不过一份歉意而已。 不过,他能讲出那番话,足见他是个正派君子,而且他还答应了帮她解决沈思孝的事……啊,昨晚那一粒阿莫西林,真是用的值得 第四十一章奸/污 罗家人得知范景明愿意帮忙,皆喜出望外,罗久安亲自率罗成和罗维到后面谢他,高氏则带着常氏和罗裳张罗了一桌好菜,与他送到了病榻前。由此,他们更加相信,范景明的确对罗依有些意思,女人再嫁,何其之难,没想到罗依却入了范景明的眼,罗久安和高氏兴奋地连觉也睡不着,联合几个儿女一起,想方设法地为她和范景明创造独处的机会。他们的小心思,罗依岂会察觉不到,只苦于他们没挑明,她也不好解释,只能一味地躲。 这日,腊月二十三,对街韩长清的裁缝店热闹开张,鞭炮声不绝于耳,由于已近年关,赶着缝制新衣的人不少,再加上他新店开张,让利两分,引得进出的顾客络绎不绝。 罗久安站在门前,看得心里发堵,干脆招呼全家人一起上街采办年货,并特意邀请了范景明,让罗依陪他一道走。罗久安的一片好意,罗依深感无力,只得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走,始终和范景明保持一段距离。 年前的街道,总是更显繁华与热闹,各个店铺早早地贴上了新对联,挂上了红灯笼,放眼望去,一派红红火火景象。为了招揽生意,买卖不再局限于店内,几乎各店都有伙计站在街道两旁吆喝,有的甚至干脆把柜台搬到了道路两旁,方便来往的行人挑选。 逛到一半,又见道旁一排代写对联的布袍书生,而范景飞赫然其中,范景明一见他,就驻足锁眉。罗依正愁没有机会脱身,见他是想上前教训的样子,大喜,连忙打了个招呼,就朝旁边小巷去了――快过年啦,趁着现在逛街,把奶糖多买一点,到时就说是在街上买的。 范景明果然光顾着去责备范景飞,没有留意她的去向,罗依哼着小曲,走进巷子,自怀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口袋,再打开购物界面,开始选购各种口味的奶糖。草莓味,荔枝味,咖啡味,而今她有钱,想买甚么口味就买甚么口味,罗依挑得不亦乐乎。 “阿依?”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唤,唬得罗依赶紧关掉购物界面,还好她准备了布口袋,而且背对着巷口,就算来人,也不会知道她在做甚么。 但等她转过身,还是忍不住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眼睛里透出一股狂热的沈思孝。 罗依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想要逃跑,但沈思孝比她更快,双手迅速攀上她的肩膀,激动地道:“阿依阿依终于叫我找着你了” 罗依惊讶道:“我一直在家,又没躲没藏,只要你来,就能见着我,为甚么却说终于找到我了?” 沈思孝语塞,他怎么好意思说,他是怕被罗家人撵,所以不敢去罗家找她。 趁着沈思孝分神,罗依把身子一矮,从他手下溜出来,转身就跑。沈思孝慌忙去追,跑了几步,却又停下,笑了:“阿依,这是条死巷子,你要朝哪里跑?” 罗依朝前一看,果见前面一堵高墙,再朝两边看,只能望见别人家高高的院墙和上翘的房檐,原来这是一条两户人家之间的夹道。前方无路,两边无人家搭救,巷口方向,又有沈思孝堵着,罗依思考着突围的可能性,好言劝道:“思孝,我们已经和离,你若是乱来,我是可以去告你的。” 沈思孝走到她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腰,迫使她贴住自己的胸膛,低声笑道:“阿依,你难道不知道么,那份和离文书,早就撤销了。” 已经撤销了?罗依惊疑不定,奋力推他,道:“沈思孝,你哄谁呢,如果真撤销了,你为何不到罗家去接我?” 沈思孝牢牢扣住她的腰,道:“会去接的,等我娘去走亲戚。” 罗依明白了,他是怕孔氏得知实情后找他算账,所以要提前支开她,等她回来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就算她闹也无济于事了。想不到他的计划这般慎密,以前竟是小看他了。 沈思孝看着罗依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将头一低,就朝她嘴上去:“阿依,我们本就是夫妻,你莫要害羞。” 罗依厌恶地侧过头,躲开他的嘴,同时放声大喊:“来人啦,救命哪” 沈思孝不等她再次出声,迅速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并拖着她朝巷子深处跑去。他想做甚么?罗依又惊又怕,深悔没把防狼喷雾给带出来。 “阿依,我已经想过了,你之所以这般不老实,就是因为还没同我圆房,所以心思活络。你放心,我这就与你把事儿给办了,待成就一双真夫妻,你就死心塌地了。”沈思孝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探入她的衣襟。 你,你,你想干甚么?难不成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打野战?就算这是条人迹罕至的死巷子,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罢?罗依简直不敢相信沈思孝竟有这般厚的脸皮和这样大的胆子。他还真的是精虫上脑了。 幸好冬天的棉袄厚实,沈思孝一时还没探进里衣,不然她恶都要恶心死了。不能坐以待毙罗依屈起膝盖,狠狠地朝沈思孝裆部撞去,这一招本是狠辣,但可惜她这具身体太过瘦弱较小,那膝盖还没碰到沈思孝的裤子,就被他用腿夹住了。她挥舞着胳膊,去抓沈思孝的背,然而沈思孝也穿着棉袍,根本伤不了他分毫,至于沈思孝的脸,现在正埋在他的项间,根本碰不到。 放开我放开我罗依竭斯底里地大喊,却始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挣扎,却始终不能动弹分毫。她后悔,后悔不该一个人跑到这无人的巷子里来,可谁又能料到这太平盛世,繁华街道之旁,潜伏着这样一个流氓呢。 更可怕的是,这个流氓还很有可能是她合法的丈夫,即便他现在把她给奸污了,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许是因为罗依的挣扎太狠了点,沈思孝推着她后退几步,将她顶在了墙上,然后把手从她的衣襟里抽出来,改去掀她的裙子,喘着粗气道:“到底是在外面,我们速战速决。” 罗依双眼喷火,恨不能立时杀了他才好。 第四十二章恩人 “我想摆摊就摆摊,何时轮到他来管岂有此理” 突然,巷口传来一声抱怨,声线听起来有些熟悉。此时听到沈思孝以外的声音,不论来的是谁,都让罗依倍感惊喜,她拼命捶打沈思孝的背,以期引起巷口那人的注意。 沈思孝显然也听见了那声音,但却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动作――那人若是知趣,应该马上就会离开;就算不离开,他也没勇气回头,毕竟做这种事情被人撞见,即便合法,面儿上也会觉得难堪。 但就算会难堪,他也不会放手,今天就算豁出去,也要把罗依变成她的人,他不能再错过了沈思孝下定了决心,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等待巷口那人的离去。一、二、三,他默默地数着数,一直数到五,都再没听见响动,心下暗喜,脸上笑容浮现,伸手又朝罗依的裙下去。但这回他才触碰到裙子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成了一片,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朝地上滑去。 罗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带着满脸笑容,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瘫倒在地,一声尖叫刹不住车,自她喉咙里喷涌而出,几欲震破巷旁墙壁,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自旁边伸来,迅速捂住她的嘴,同时,戏谑的声音响起:“哎呀,别叫,让别个发现你打死了人,可就不好脱身了。” 罗依回想刚才一幕,仍是恼恨不已,掰开那只手,道:“就算把杀人的事算在我头上,我也心甘情愿” 有影子一晃,身着华丽锦衣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却是才刚见过的范景飞。范景飞随意一抬脚,恰好踢在沈思孝腰间,嬉笑道:“阿依胆子可真大。” “我胆子不大,差点,差点就吓死了。”罗依背过身,整理好衣裳,仍是心有余悸,眼中泛出泪花。她想,即使有人拿刀抵在她背后,也没有差点被沈思孝强/奸的恐惧来得大。 范景飞目光一凝,面色冷峻几分,望着地上有如一摊烂泥的沈思孝道:“那,不如真把他杀了罢。” 罗依苦笑:“杀人偿命,难道要为了这个么渣滓,断送我的一生?” 范景飞摸了摸下巴,道:“说得也是。不过,获罪可免,死罪难逃,你朝后面去点,免得误伤。” 罗依闻言,马上后退几步站好,只见范景飞双脚齐动,快得只见光影,待他停下,沈思孝就变成了猪头,整个脸肿胀了一倍不止,而且青一块,紫一块,他身上如何,因为穿着袍子,看不到,但罗依想,应该比脸也好不了哪里去。 范景飞拍了拍手,问道:“如何?” 罗依上前,也踢了一脚,疑道:“这样踢他,他都不醒,难道真死了?” 范景飞道:“放心,我有分寸,死不了,走罢。” 罗依点了点头,跟着他朝巷子外走去。 范景飞侧头看她,神色间颇有探究意味:“阿依,你可真是与平常女子不同。” 罗依一愣:“怎么?” 范景飞道:“刚才若换作其他人,被救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放声痛哭罢。” 哭?罗依想了想,只怕就算真被玷污了,她也不会首先想到哭,而是要想尽办法报复,因为在她心里,恨比伤心要更多。不过,这也因为她来自更加开放的现代社会,所以才有此想法罢。在这个时代,不论民风如何开放,女子的贞洁都是放在首位的,若真被玷污,她就只有一死了之了。但可恨的是,那沈思孝强/奸她,能叫作玷污么?若真如他所说,和离文书已被撤销,那她真就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许是因为罗依沉默良久,没有作声,范景飞居然叹了口气,轻轻揽过了她的肩,道:“你一定是吓坏了,不怕,那人的长相,我已经记住了,以后叫他好看。” 罗依顺势伏到他的肩膀上,默默流泪,但没一会儿就抬起头,决然地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道:“我不是轻易会被吓倒的女人。谢谢你借给我肩膀。” 范景飞眼中露出惊讶神色,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她。罗依福了一福,道:“幸亏你及时出现,不然我……”她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范景飞赶紧揽她至肩,拍着她的背道:“肩膀,借你,借你,不要钱。” 罗依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坚强,但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不一会儿浸湿了范景飞的肩膀。 “这样就对了,不过是个女人,何必逞强?”范景飞反倒觉得她这样的表现才算正常,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好半天,罗依终于宣泄完了情绪,抬头把泪痕擦干,但那一双红肿的眼睛,却是怎么也遮不了了,还好范景飞身材高大,她便躲在他身后,低垂着头,跟着朝外走。 出了巷子,拐个弯,便是热闹非凡的大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刚才令人恐惧的经历,仿佛一场梦一般。罗依抓下道旁低矮树枝上的一团雪,敷上眼睛,希望能靠着这一丝冰凉,让它赶紧消肿。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没几步,便见范景明站在道旁,守着范景飞的对联摊子,似在等着他回来。范景飞皱了皱眉,道:“他怎么还在,真是多管闲事。”说着,转了个身,对罗依道:“咱们换条路回去。” 但范景明已是发现了他们,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范景飞:“赶紧把你的摊子收了” 范景飞毫不客气地甩开他,拉起罗依就走。范景明正要去拦,突然瞧见罗依红肿的眼睛,吃了一惊,连忙追着去问:“阿依,你怎么了?” 罗依正想用眼睛进了沙子之类的借口掩饰过去,却听见范景飞道:“女人就爱耍小性子,同我赌气,哭了。” 他这话暧昧至极,由不得人不多想,罗依惊诧看他一眼,但还是甚么都没说,不管怎样,他也是在替她掩饰。 范景明看向范景飞的眼神却充满了狐疑,开口时说的竟是:“景飞,你休要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范景飞诧异看他一眼,抓紧罗依的胳膊,加快了脚程,很快就把范景明甩在了身后。 两人没再停歇,一气奔至罗家裁缝店,自后门钻了进去。罗依喘着气,请范景飞到后面厅里坐下吃茶。范景飞瞧着她,道:“我怕路上遇见你的熟人,问东问西,所以走快了些,不过你这身子,真该好好练一练,怎么走几步路就喘。”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依回到娘家后,伙食好了不少,但身子仍旧瘦弱不堪,原来是因为没有锻炼的缘故,可怜她身为穿越人士,这样的道理,还要范景飞来讲给她听,真是惭愧。 怎么锻炼呢?这后院地方不大,跑步不大可能,要不做根跳绳?罗依正想着,忽见范景明出现在厅门口,不由得一愣。 范景飞把茶盏一顿,道:“大哥你还真是没个眼力劲儿。” 范景明板着脸,一丝表情也无,他撩起袍子,走进厅里来,沉声道:“范景飞,我再说一遍,不要胡闹,赶紧走” 范景飞上下看他一眼,道:“奇了怪了,我哪里胡闹了,你非要赶我走?再说这是阿依的家,就算要赶,也轮不到你。” 范景明气愤瞪他,范景飞却跟没看见似的,捧着茶盏,翘起了二郎腿。 罗依在一旁,保持沉默,她不愿让别人误会她跟范景飞的关系,但更不愿驳了他的面子,毕竟刚才要不是他出手将她救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范景飞和范景明一样,都是嘴上说得热闹,其实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别看他这会儿一口一个阿依,处处让人误解,其实都是为了气范景明,真不知他们兄弟俩究竟是怎么了。 范景明见范景飞不把他当回事,气极。这时,丁香从外面冲了进来,站到范景明旁边,盯着范景飞道:“二少爷,你害死屈大小姐也就算了,难道还想再害死一个么?” 见她将范家秘辛托盘而出,范景明马上斥道:“丁香,住口” 丁香满面委屈:“大少爷,他们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维护他们” 范景明叹息摇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范家人。” 他们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范景飞却是冷笑连连:“我害死了淑然?你们还真敢说。” “不是大少爷害死了屈大小姐,那还能有谁?”丁香不顾范景明的阻拦,梗着脖子问道。 范景飞走到范景明面前,一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里,能清楚地看出来,含着许多的讥讽和恨意:“究竟是谁害死了她,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姨娘?” “这同我姨娘有甚么关系?”范景明诧异抬头。 “哼”范景飞没有回答,愤然拂袖而去。 罗依坐在一旁苦笑,就说她只是个小配角,供他们兄弟俩闹矛盾的小配角,可偏偏这两位,都与她有恩,一个都得罪不得,她只能心甘情愿地把这配角当着。 范景明在听过范景飞的话后,陷入了沉思,最后,被丁香拽进屋里去了。 第四十三章入狱 罗依回到房里,打来一盆冷水,敷了敷眼睛,但却不见有多少成效,她只得打开罗裳的妆盒,把罗裳为了过年才买的香粉取来,厚厚地在在眼睛周围敷了一层,直至再也看不出双眼的红肿,方才罢手。 她盖上妆盒,坐在镜前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跳起来就朝后面跑,去敲范景明的门。 开门的是丁香,她的脸上,犹有泪痕,对她道:“罗小姐,我家公子有事,还请改日再来罢。” “我有急事,能否请范公子挪点时间给我?”罗依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 但丁香却固执得很,守着门不放,只叫她回去,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这丫头是怎么了?因为范景飞,所以连着她也恨上了么?天可怜见的,她同范景飞之间清清白白,甚么事也没有。罗依苦笑。 这时,门内传来范景明的略显低沉的声音:“是罗大娘子么?请进来罢。” 丁香仍旧不动,直到范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掺杂了一丝怒意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罗依心中有事,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径直进屋,对范景明道:“范公子,你可还记得前些日我托付给你的事?” 范景明点头道:“自然记得。你放心,我已修书去了府衙,想必这几天就会有回信。” 还没有回信?罗依急道:“范公子,我听说沈思孝已经把和离文书撤销了,不知是真是假,能否请范公子帮我打听打听?” 本来此事她请赵世忠打听更为便宜,但她想,既然赵世忠那里这些天都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说明聂知县有意将此事瞒着他,那么这会儿她就算去问他,也没甚么用,所以还不如来求范景明帮忙。 范景明满口答应,又安慰她道:“我看此事多半有假,倘若真撤销了和离文书,怎不见他来接你回家?” 沈思孝之所以没来接,乃是想等孔氏离家后再动手。想起刚才在巷中惊险而又屈辱的一幕,罗依实在不愿多作解释,苦涩一笑,谢过他后,转身告辞。 她想着,既然范景明答应帮她打听,过不了几天应该就有结果,于是稍稍把心放下,回裁缝店做衣裳不提――自赵大婶母子三人穿上他们家的涤棉衣裳后,广告效应更加显著,订单增加了不少,虽然还比不上罗家盛期时的光景,但也足以让罗久安等人重新燃起希望了。 而且一直到现在,都不见周行头打压,这让所有人都暗暗庆幸,只有罗依心中隐隐有着不安,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但她自身危机尚未解除,实在是分不出精力去理会别的,只好把这担忧讲给了罗久安听,提醒他多加防备。 罗久安却不甚在意,道:“以往他也没少打压我们,哪里又少了这一次?咱们趁着他还没来,赶紧多赚一点是一点。” 这话也有道理,罗依便丢开手不提。 过了两天,便是那一百件衣裳交货的时间,罗依带领全家人,把所有衣裳仔仔细细地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装上车,运自长乐街屈府门前。范景飞亲自出来,却连验都不验,就把货收下,结清了余款。罗久安委婉地建议他清点一下数目,查看一下质量,他却冲着罗依一笑:“阿依办的事,我还能不放心?” 他这态度,引起了罗家人无限的遐想,罗久安更是数次望着罗依欲言又止,罗依颇为无奈,只能始终保持沉默。 回到家后,坐地分钱,皆大欢喜,常氏立时就拉着罗裳逛街去了。罗依生怕罗家人来问她同范景飞的事,因为那日小巷中的情形,还真不好向人讲起,但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年,事情忙,并没有谁来同她提,这才让她放下心来。 不过其间范景明倒是找过她一趟,告诉她,府衙那边并未收到阳明镇撤销和离文书的申请。这么说来,沈思孝是诓她的了。罗依总算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来,对着范景明谢了又谢。 范景明看她许久,却是一叹,道:“罗大娘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依奇道:“甚么事?范公子尽管说。” 范景明道:“我身为兄长,本不应该背后说兄弟的坏话,但却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罗大娘子受他哄骗,被欺上当。” 谁?是指范景飞么?不过,他怎么哄骗她了?罗依听得一头雾水。 范景明还在继续:“丁香说得没错,当年屈府大小姐,正是由于景飞的鲁莽轻浮,才被逼自尽,我不想看到又有个好好的女子,步入她的后尘。景飞风月场上混迹的人,惯爱作戏,他若同罗大娘子说了些甚么,做了些甚么,还望罗大娘子不要当真。” 这是在劝诫她不要同范景飞走得太近?罗依颇感无奈,道:“范公子,我同令弟之间,甚么事都没有,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之所以总讲些让人误解的话,全是因为你么?” “因为我?为甚么?”范景明惊讶了。 还能为甚么,肯定是范景飞同罗久安等人一样,误解了她同范景明之间的关系,故而有此一举。对于这个,罗依更为无奈:“许是他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 范景明不笨,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满脸内疚地道:“都怪我,那日烧糊涂了,做出那样的事来,也怨不得别个误会。”说完,换作一脸真诚,道:“罗大娘子,害你名誉受损,实乃我的过错,不如你还是……还是跟了我罢,免得他人再生误会。” 他是君子,所以想要负责,但罗依却不愿领情,慌忙摇头,逃出去了。待回到房中平复了一下心情,罗依才细细琢磨,那句“跟了我”是甚么意思?他虽说要负责,但却没说是要娶她为妻,还是纳她为妾,若是后者,她真是可以去撞墙了,幸好,幸好她是穿越者,看得开,没有答应他的话,罗依连连拍着胸脯,竟是一阵后怕。 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过年,罗久安带着全家人,贴对联,挂桃符,把罗家裁缝店装饰得漂漂亮亮。罗依看着大门前那龙飞凤舞的字,才想起来她始终没把对联钱付给范景飞,不过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回家过年了罢,只能等来年再说了。 罗家腊月里赚了不少钱,足够过个好年,上至罗久安,下至罗长吉,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笑容,罗长吉更是装着一兜儿奶糖,东奔西跑,四处炫耀。 罗依站在大门前,欣赏对联,心想着,她也该请罗维教她写写字了,她在这里,还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呢。 正琢磨,忽见赵大婶头发散乱,跌跌撞撞地跑来,她连忙迎上前去扶住她,问道:“大婶,你这是怎么啦?” 赵大婶一把抓住她,泣不成声:“快,快救你赵大哥” 赵世忠?他怎么了?罗依不解,忙把她扶进屋里,倒了热茶来给她。罗久安、高氏和罗裳也围了过来,道:“赵嫂子,你别急,慢慢说。” 赵大婶平日最是爽朗的一个人,此刻却跟丢了魂似的,哭道:“刚才突然来了一群衙役,把世忠给押走了,我好歹拉住一个,塞了不少银子,才知道聂知县给他定的罪名是私自为沈思孝的和离文书备档。” 私自为沈思孝的和离文书备档?那份和离文书,不是早就已经备过档了么?罗依糊涂了,再看罗久安和高氏,亦是一脸茫然。 “赵大婶,那份和离文书,是我看着备档的,早就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怎么扯得上私自二字,还给赵大哥定了罪?”罗依组织了一下语言,问赵大婶道。 赵大婶抹了抹泪,道:“我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让世杰去衙门打听了。” 罗依递给她一方帕子,安慰道:“那你先别急,也许只是一场误会,咱们等赵二哥回来再说。” 赵大婶点点头,低头拭泪。 这时,罗裳自外面飞跑进来,扑到赵大婶身前,急问:“我听说世忠哥被抓起来了?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苦命的世忠”赵大婶又痛哭起来。 罗依连忙把罗裳拉走,道:“赵大婶正难过着呢,你别跟着添乱,等赵二哥打听消息回来再说。” 罗裳听话地点点头,但却也跟着赵大婶一起哭起来。 罗依心里难受得很,自责道:“都是因为我和离闹出来的事,早知道会带累赵大哥,我就是死在沈家,也不能和离。” 罗裳忙道:“姐姐,你说甚么呢,这是沈思孝奸诈狠毒,同你有甚么关系,再说,世忠哥一定没事的。”她嘴上安慰着罗依,自己却又忍不住哭起来。 罗依揽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自己却自责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无助 在悲痛的气氛中,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慢,仿佛过了足足半天,才终于等来了赵世杰。 赵世杰一屁股坐下,水也顾不得喝,便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原来就在昨天,聂知县竟把撤销罗依和离文书的事,交给了赵世忠办理,赵世忠兴奋之极,还心想总算等到了帮罗依这个忙的机会,可谁知这是一个圈套,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聂知县就颠倒了黑白诬陷他,称罗依和沈思孝其实根本就没和离,是赵世忠受人所托,伪造了和离文书,还要私自将其备档。 聂知县既是存了心要诬陷它,肯定就把所有的证据一笔抹杀了,因此赵世忠虽然清楚自己的被冤枉的,但还是一筹莫展。而今他已被投下大狱,只等三天后问罪了。 赵世杰拍着桌子,气愤不已,恨不得马上就带了人去劫狱,罗久安和高氏费了不少口舌,好歹是把他给劝住了。 聂知县与赵世忠无冤无仇,怎会起心害他?他目的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碍着罗依在场,无人挑明。罗依见状,愈发难受,独自回房,黯然伤神。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罗裳跑了进来,趴到她的腿上,放声大哭。 她一直哭,一直哭,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但罗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喉头发涩,只是这事本来就因她而起,就算有谁逼她,也怨不得别个。她扶住罗裳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郑重保证:“你放心,我一定让赵大哥安然无恙的出来,大不了我答应回沈家去,总不能让赵大哥受了牵连。” 罗裳心思被道中,满脸通红,几度张口欲言,但终究还是对赵世忠的感情胜出,把嘴闭上了。 罗依心内愁闷,却不敢露出一丝半点,只得独自走出房门,坐到后院门槛上发呆。纵使她两世为人又如何;即便她裁缝手艺超群又如何;就算她拥有神奇的购物界面,也改变不了这是一个强权的社会。弱小如她,竟连基本的人权都无法保障,受人逼迫至此,就算她再有技术,再有本事,也难逃悲惨的命运。 而今自身受难,还带累别人,她还要这份穿越女的矜持和自傲作甚么,赶紧有谁求谁,哪怕求爷爷告奶奶,作揖下跪,也不能让奸/人得逞了去。罗依面现决绝,猛然起身,毅然决然地朝后屋走去。 东屋的门敞开着,丁香正坐在床边,打一条络子,她手指翻飞,极其灵巧,只是时不时地就抬一下头,望向窗边的范景明,唇边渐渐浮上一缕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微笑。 罗依心内提着一口气,不顾这时敲门,是件极其煞风景的事,屈指朝门板上重重叩了几下。 丁香果然满脸不快,转头朝这边看来,不情不愿地起身,问道:“罗小姐何事?” 罗依径直走到范景明面前跪下,道:“求范公子救我” 范景明唬了一跳,连忙拉她起来,道:“罗大娘子若有事,尽管说来,我一定帮忙。” 罗依把赵世忠受她牵连,受冤下狱的事讲了,道:“我知道,只要我答应沈思孝的要求,他必定就会放了赵大哥,可是,我不甘愿。” 范景明带着几分恍然,道:“怪不得知府大人虽然答应帮忙,但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私自撤销和离文书,而是要以你们的亲朋的安危为要挟,逼迫你就范。”说完,又忿忿地道:“他们这一招,真叫是阴险,既免除了私自撤销和离文书的危险,又达到了威胁你的目的。” 罗依恳求:“范公子,你可愿意帮我?” 范景明仔细想了一会儿,道:“我倒是能请知府大人帮忙,只是赵世忠三天后就要问罪,只怕来不及。” 罗依道:“后天就过年了,三天后问罪肯定不可能,他们只不过想逼着我早点就范而已。” 范景明自嘲道:“瞧我这脑子,竟还不如罗大娘子够使了,你放心,我这就给知府大人写信,请他帮忙查明真相。” 罗依谢过他,起身告辞。丁香送她到门口,却劝她道:“罗小姐,你的事,我也多少听说了一些,依我看,那沈公子如此做,也算是对你念念不忘,情深一片,你就随他回去又怎地?这样做,岂不比求知府大人帮忙来得迅捷?” 念念不忘?情深一片?罗依深垂眼帘,道:“若是他们家待我好,我又怎会执意和离?” 丁香不解,仍是要劝。罗依突然问她:“怎么,我求范公子帮忙,给他带来麻烦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只是……”丁香愣了愣,说话开始不利索。 罗依冲她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一心替你们公子着想,他能有你这么个人儿陪在身边,真是他的福气。” “我,我……”丁香满面通红,再次结结巴巴。 罗依转身就走,丁香赶将上来,冲她行了一礼,却甚么也没有说,就跑回屋里去了。 罗依笑了笑,回到店里,把范景明答应帮忙的事讲了,让赵大婶等人放心。赵大婶听了她的话,终于止住了泪,赵世杰也是缓了紧张神色,惟有罗裳仍旧忧心忡忡,道:“真相哪有那么容易查明,我听世忠哥讲过,你和离文书备档的事,本来就是他们几个吏员管的,而你那封和离文书,只怕早就被他换过了,别说知府大人,你就算把孔氏找来对手印也没用。” 这县衙,就是聂知县的天下,任何事,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罗裳所说的话虽然不怎么动听,但仔细一想,条条都是道理。 赵大婶又一次落泪,赵世杰再次撸起袖子,想去大狱里劫人,罗久安和高氏忙着劝,忙着拦,乱作一团。 罗依叹了口气,信步走出门外,罗裳追着出来,拉着她道:“姐姐,你若不想重回沈家,还有个办法。” “甚么办法?”罗依知道,罗裳看问题,向来直达根底,因而急切问道。 罗裳小声道:“姐姐,他们都说,都说你跟后面住着的范公子……你何不……” 何不嫁给他,求他庇护?罗依想了想,道:“我同范公子从无私情,一切都只是你们误会。他肯帮我,只不过是看在我们租了房子给他的份上。” 罗裳却不信,道:“姐,你是当局者迷,我看那范公子待你很是不同。” 是,的确不同,他曾数次开口说要对她负责,只是他们身份悬殊,即便负责,多半也是妾罢,罗依打定了主意要摒弃穿越女的傲娇二气的,但这做妾,是连罗久安和罗成等人都不赞同的事,她又怎肯去自取其辱?总之,不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她是怎么也不肯放弃自己的。 罗裳见她不说话,急了,跺一跺,喊道:“姐” 罗依只得再三保证:“我一定让赵大哥安然出来,至于我怎么做,你就别管了。” 罗裳无法,只得转身进屋。 这时,墙角处传来一声唤:“阿依,阿依” 罗依转头一看,那人竟是沈思贞,她穿着一件斗篷,头上带着帽子,似怕人认出来一般。她来作甚么?罗依戒心顿起,不过,这是在罗家裁缝店门口,任她再大胆,也不敢玩甚么花样。于是她摸了摸荷包里的防狼喷雾,走了过去。 沈思孝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来给你带句话,只要你答应回沈家,赵世忠就甚么事也没有。” 罗依哼了一声,道:“此事我会考虑,不过,如果赵大哥出事,我就算死,也不会回去的。” 沈思贞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竟有泪花点点,她指着罗依,愤怒地道:“真不晓得你有甚么好,竟让思孝念念不忘,都是因为你,才会害得世忠哥无端受牵连,下了大狱。” 前面那是沈思孝让她转述的,这个才是她的真心话罢,其实她和大家一样,都不愿看着赵世忠蒙冤。罗依听着那一声“世忠哥”,心中突然一动,对她道:“赵大哥是被冤枉的,沈思孝是为了逼我回去,故意设计陷害他,你赶紧回去求沈思孝,让他放了赵大哥。” 沈思贞睁大了眼睛,将信将疑:“世忠哥不是为了要帮你备档和离文书才入狱的?” 罗依肯定地点点头,道:“我的和离文书备档,乃是走的正规程序,和赵大哥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思贞脸色突变,匆忙转身,朝来路去了。 但罗依对她的劝解一点儿也不抱希望,沈思孝本来就以她这个姐姐为耻,又怎会心软去帮她。怎么办,她能做的都做了,但一切仿佛都还是悬空未决,难道真要让她重回沈家,或者去做范景明的小妾么?罗依再一次感觉到了无助。 她终于明白,为甚么精明算计如罗成和常氏,也愿意省吃俭用供罗维和罗长吉去读书了,原来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手里若没有权势,没有关系,就只能任人宰割。哪怕她能利用购物界面赚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商人的地位,就是这样的低,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踩。 第四十五章贵人相助 “阿依,你可是在等我?” 罗依正难过,忽闻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范景飞,他穿着一件银白色镶金边的袍子,显得精神奕奕,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笑,正上下打量着她。 罗依此刻见着他,很有些诧异:“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怎么没回家去?” 范景飞不答,反问她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屋里呆着,跑到墙角来作甚么?” 罗依心想,那日沈思孝图谋不轨的事,他是亲眼看见了的,于是便将赵世忠蒙冤下狱的事,与他讲了一遍。 范景飞听了,大为惊讶:“原来那小子是你前夫,他还没被打够么?” 罗依苦笑:“此事他一定策划了很久,又怎会因为挨了一次打就放弃,我只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自己不说,还牵累了别人。” 范景飞长眉一挑,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你就不用管了。女人生来就是让别人保护的,你会做衣裳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必在意有没有自保的本事?” 她并没有求甚么,他就把事情揽过去了?罗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范景飞将手一挥,道:“那你就不用管了,安安稳稳坐在屋里等消息就成。” 他表现得这般胸有成竹,罗依很是有些惊喜,连忙福身谢他。 范景飞却斜瞥着她,似笑非笑:“你的谢字,只是嘴上说说?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那,那你想要我怎样谢你?”罗依有些局促。 范景飞不答,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唉,大过年的,没有去处呀” 罗依忍不住笑出来:“若能救赵大哥出来,又不用我重回沈家,我一定接你到我家过年,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酒菜寒酸。” “无妨,只要是你亲自下厨做的,甚么都我爱吃。”范景飞丹凤眼一挑,抛了个媚眼过来,转身飘然去了。 尽管知道他是因为和范景明闹矛盾,才故作这般姿态,但罗依仍是脸红了一下。 她转身朝屋里走,正巧碰见赵大婶带着泪痕,在赵世杰和罗裳的搀扶下出来。她有心把范景飞愿意帮忙的事告诉他们,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免得到时赵世忠出不来,白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毕竟范景飞并没有告诉她具体搭救赵世忠的方法,这让她很有些不放心。 罗裳经过她身边色,瞥了她一眼,其中的情绪极为复杂,罗依几乎能完全猜到她在想甚么,一时心头发堵,眼眶发酸,连忙快走进去,回屋去了。 不知范景明给知府大人的信有没有效;不知范景飞究竟有甚么好法子,能把赵世忠给救出来……罗依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睁着眼睛过了一夜。 虽然很疑惑范景飞会采用甚么法子,但令她惊喜的是,第二天,赵世忠果然被放了出来,而且沈思贞面带泪痕地来找她,又是谢她救出了赵世忠,又是恳请她放过沈思孝。 罗依万分好奇,范景飞究竟是采取了何种手段,竟使得沈思孝怕了她,还让自家妹妹上门来求饶? 不管怎样,她总算和沈思孝倒了个个儿,以前是沈思孝步步紧逼,她被动接招,现在却换成了沈思孝做低伏小来求饶。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一吐胸中浊气,心旷神怡。 对于赵世忠这么快就被解救出来,赵大婶一家和罗家人都十分好奇,欢喜之余,不忘纷纷向罗依打听真相。可罗依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道是范景飞帮的忙。 赵大婶一听,当即表示,要请范景飞到家里来吃酒,以表谢意。罗依突然想起她答应过范景飞的事,连忙把罗久安拉到一旁,道:“爹,那范景飞独自一人在阳明镇,连个过年的地方都没有,他这回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是不是接他来过个年?” 过年家里多个客人,意味着来年会添丁添口,这是一件极有好兆头的事,罗久安自然欣然应允,更何况范景飞这回帮了他们这样大的一个忙,别说过个年,就算他天天要到家里来蹭饭吃,他也不会多说甚么的。 罗裳去赵家同赵世忠腻歪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望着罗依吃吃地笑:“姐姐,那范景飞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不然为甚么肯帮你?难不成真就为了一顿团年饭?” 罗依瞟她一眼,道:“就算他对我有意思又如何,我对他没意思。” 罗裳惊呼:“姐姐,范家做着官呢,又有钱又有势,你居然对他没意思?” 罗依好笑道:“你也知道他家有钱又有势?那你倒是告诉我,在甚么样的情况下,他家才瞧得上咱们家?” 罗裳一脸的兴奋之色,渐渐地就淡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片黯然:“姐姐,是我糊涂,异想天开。” 罗依拍了拍她的肩,道:“睡罢。” 罗裳听话躺下,突然又抬头:“姐姐,只怕爹娘想的同我一样呢,待我明天把道理说给他们听去,难不成还让你去做妾不成。” 这倒是个解除误会的好办法,罗依高兴地点了点头,熄灯躺下,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家人早早起床,老女老少一起扫尘除秽,除旧迎新。罗依手拿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那台给她和全家人都带来了希望的缝纫机,这时范景明负手踱来,问她道:“听说你同沈思孝的事情都解决了,赵世忠也放出来了?” 罗依停下手,笑道:“是,多亏你家二公子相助,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帮我给知府大人写信。” 范景明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沉默良久,道:“罗大娘子,你听我一句劝,莫要同他走得太近了,免得将来吃亏。” 他不是第一次讲这样的话,但罗依这会儿听了,却隐隐有些生气,她同范景明走得近又怎么了,她家的订单,是范景飞给的;她险些被沈思孝强/奸,是他救的;这回赵世忠出事,也是他帮着解决的,而且还整治得沈思孝不敢再找她的麻烦,只要是范景飞出面的地方,有多少麻烦都迎刃而解;至于将来,她又无心攀附甚么,坐得正,行得端,能吃甚么亏? 范景明总认为范景飞对她是有所图谋,那还真是高看她了,她一个小小的裁缝之女,能有甚么让人家看上的?他真是多虑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范景明也是一片关切之心,罗依不会糊涂到拿着人家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所以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但范景明显然看出了她是在敷衍,居然道:“如果你只是为了寻求一个保护,找我也是一样的,不必去找他。” “如何找你?”罗依心想总这样黏糊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索性把话给挑明了。 范景明神色微动:“过完年,我会遣媒人到你家。” 又是要对她负责?罗依左右看看,见周围无人,便直言问道:“范公子遣媒人来,是要三媒六聘,还是一纸纳妾文书?” 范景明语气滞凝,良久方道:“我上有父母高堂,娶妻一事,由不得我作主。” 那便是要纳她作妾了?看来她之前的猜测一点儿没错。尽管知道门第观念是这个时代的人的通病,但罗依还是不由自主地冷下了脸,道:“范公子,我虽然身份低微,但却有些心气儿,是断不会与人作妾的。范公子恐怕还不知道,我爹娘家人,就是因为不肯将我送与人作妾,所以不惜得罪了行头。他们为了我,尚且不畏强权,我又怎能自暴自弃。” 范景明似有所动容,张口欲言。 罗依没等他出声,接着又道:“上次的事,纯粹只是个意外,范公子只不过是认错了人而已,并不需要负甚么责,我也绝不会怪罪于你。从此以后,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罢,范公子休要再提起,也不必挂念于心。”说完,敛衣一礼,低头继续擦缝纫机去了。 范景明在旁边站了许久,终究甚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扶持又度改年时,耄齿侵寻敢自期。中夕祭余分o。 傍晚时分,厨灶飘香,带着鱼肉鲜香的袅袅白烟自厨房飘出,同窗边白雪覆盖的小树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o起锅咧”常氏的吆喝声响彻后院,伴着锅碗相撞的脆响,年的味道弥漫开来。 尽管罗依两世为人,却从来没有历经过团圆的气氛,此刻o的香气扑面而来,亲人的笑语萦绕在耳边,竟使得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罗久安惦记着要报恩,一面指使罗成和罗裳去摆碗筷,一面提醒罗依:“范家二公子怎地还没来?你赶紧去门口看看。” 罗依赶紧回身,拭了拭有些湿润的眼角,赶到前面去。裁缝店的大门敞开着,一锦衣男子牵一匹雪白的骏马,立在翻飞的雪花中,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门边的对联看。 此人正是范景飞,他今日穿着件红底镶金线的锦袍,很是喜庆,不过这样驻足雪中,难道不冷?罗依赶忙迎上前去,招呼他道:“范公子,赶紧进屋,外面冷。” 第四十六章不速之客 范景飞却负手不动,斜瞥着她道:“你叫我甚么?” 罗依颇感无奈,只得重叫了一声:“范二郎。” 范景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抬起他流光溢彩的马鞭,指着大门两旁的对联,笑道:“没想到阿依这般仰慕于我,竟偷拿了我的手书来贴。” 罗依羞恼,顿时红了脸,啐他道:“呸,谁仰慕你,自作多情。这是那日你弃摊而去后,我在摊前捡到的,一直忘了付给你钱而已。” “故作掩饰。”范景飞竟不听她的解释,马鞭一甩,径自进门去了。空中还飘来一句满含着笑意的话:“女人家害羞是常事,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你罗依对着他的背影,瞪起了眼,可惜他根本没回头,再瞪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她自觉无趣,只得悻悻罢手,跟着进去了。 后面厅里,已是坐了满满一桌子的人,罗久安和高氏带着罗长吉在上首,几个男人打横,常氏和罗裳坐在下首,只闻欢声笑语满屋,热闹非常。罗依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饭菜腾腾的热气迎面扑来,几欲又让她滚出热泪来。 罗裳起身招呼:“姐姐,快些过来,大嫂做的o,端的是香。” 这o,不过是碗用高汤煮的面片,虽说雪白细滑,但远远称不上绝味,然而团年饭,吃的就是个气氛,纵使桌上只有寻常菜色,心中亦是十分满足。罗依走到罗裳身边坐下,先听罗久安训话,后跟着罗成向双亲敬酒,范景明和范景飞兄弟俩也懒得地没有在大过年里吵架,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 吃罢团年饭,罗长吉在常氏的示意下,给各人抓了一把奶糖,然后便跑得不见影踪,不知上哪里伙同小伙伴们放鞭炮去了。 范景明虽然见过糖纸,但从未见过奶糖真身,此刻剥了开来,仔细研究,看似很有兴趣。范景飞则是直接丢了一粒入口,双眼微眯,目光追随罗依,不知在想些甚么。 除夕夜,自然要守岁,时人最爱在这一夜里聚在一起赌博,谓之为试年庚,据说除夕夜里的输赢,将会预示着来年的命运。 罗依本不信这些,但上至罗久安,下至罗裳,都怂恿她上桌打几牌,试试手气。常氏更是凑在她耳旁悄悄地说:“阿依,你今夜要是赢了,来年一定能寻个如意郎君。” 罗依看了看罗久安等人,一脸期翼,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如此她再不信,也不好拂却他们的一番好意,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 这麻将,她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从来没打过,不然刚才也不会执意推辞。但既然大家都是怀了祝愿她的心思,又怎肯舍得让她输?果然几圈下来,只有她这个生手赢得最多。 打至下半夜,她面前的散碎银子堆作了一堆,饶是大家的一番美意,罗依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起身,要把位子让给范景明来打。 范景明却自持读书人的清高,不愿上桌子,并且还劝正在洗牌的罗维少打几圈。罗维同他交好,很听他的话,闻言还真下了桌子。罗依却十分不以为然,这不过是家里人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又没到外面耍去,能碍着读书人的甚么身份? 罗维不打,桌上就只剩下了常氏和罗裳,罗久安和高氏从来不同小辈耍钱,罗成和常氏是夫妻,牌桌上须得避嫌,罗依不忍坏了大家的兴致,只得又坐了回去,但却还是少个对家。 罗裳牌兴正高,见状便碰了碰罗依的胳膊,小声道:“姐姐,去把范二公子叫来打牌呀。” “快去,快去”常氏也连声催促。 罗依只得起身,走到正赏烟火的范景飞旁边,请他一起去打牌。范景飞欣然同意,加入战局,但令众人大为惊讶的是,他的牌技极好,火气也旺,几圈下来,三家面前的银子,几乎全飞到他跟前去了。 罗裳和常氏本来就是输家,倒不觉得甚么,只是担心他抢去了罗依的运势,不由得暗暗着急。还好后半场范景飞手气急转直下,连连输牌,最后罗依堪堪一一钱银子险胜于他。 罗裳和常氏终于松了口气,抹着汗去吃茶;罗依也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担心来年的运势会在这牌的输赢上,而是不忍亲人的一番美意落空。正当她高兴之时,范景飞却皱着眉头走到她旁边,道:“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故意输牌比赢牌难多了。” 他的意思是,是他让了牌,所以她才会赢?罗依又一次红了脸,啐道:“输了就输了,还不肯承认。” 范景飞却认真地道:“哪里,我是怕你输了运势,来年寻不着好夫君,把帐赖在我头上,所以不敢不输。”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的?罗依又是一阵脸红,不过到底不是那种娇羞的人,很快就恢复正常,道:“我才不相信这些,都是大家的一番美意。” 范景飞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大方承认,奇道:“你还真想来年寻个好夫君?不知羞” 这人明明是他挑起的话头,回头却说她不知羞罗依狠狠瞪了一眼,不顾他在身后哈哈大笑,跑到屋里去了。 除夕过完,便是新年,男人们外出拜年,女人们留在家待客,范景飞自称无处可去,日日来蹭饭,每每带来佳肴美味,才几天时间里,就讨了主厨人常氏的喜欢,时常邀请他来玩。 这日,罗裳去赵大婶家拜过年回来,气愤难当,罗依一问,原来是孔氏去了赵家,同众人言语间很是不合,大正月里吵了一架。 罗依很是奇怪,听说沈思孝至今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她如何还敢上别人家娶寻茬?罗裳道:“姐姐你不晓得,那沈思贞成亲两三年,而今终于有喜,孔氏一扫多年闷气,颠颠儿地跑到邻居家炫耀,可世忠哥年前就是因为被她儿子诬陷才入狱遭罪,赵大婶岂肯放过她,所以两人吵了起来,世杰哥更是打了她几下。” 沈思贞怀孕了?不知怎地,罗依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在赵大婶家偷听到的话――“世忠哥,你给我一个孩子罢” 沈思贞哀求赵世忠的话,仿佛就在耳边,罗依忍不住胡思乱想一气,问罗裳道:“沈思贞有孕,赵大哥有没有说甚么?” 罗裳似乎早已忘了那日的事,奇道:“她有孕,世忠哥自然是恭贺,还能说甚么?” 罗依只得道:“她多年没动静,突然就有了,真是稀奇。” 罗裳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有甚么稀奇的,听说还有人成亲十年尚得一子呢。” 罗依见她这个样子,生怕她将来吃亏,只好将那日之事重新提起,然而罗裳却道:“世忠哥说了,没那回事,我相信他。” 他俩情比金真,罗依也不好再说甚么,只好暗暗祈祷此事纯粹是自己多心。 正月很快过完,吃过十五的元宵,裁缝店就该开门了。由于对面有韩长清的新开裁缝店打擂台,罗久安憋了一股子气,把好几件涤棉衣裳挂到了大门口,供人观赏。 涤棉对于阳明镇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此举一出,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不管甚么生意,人气都至关重要,有了这些围观的人,不管他们买不买,裁缝店里进出的顾客都多了起来,罗久安很是高兴,成日挂着笑脸。 罗家裁缝店有一种稀奇布料的事,转眼间传遍了阳明镇的大街小巷,订单纷至沓来,全家人齐齐上阵,仍是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忙碌的时间里,罗依迎来了一位让人又爱又怕的亲戚,大姨妈,所幸购物界面虽然更新,但上一次的货物,仍能在另外一个链接中找到,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包卫生巾,跑到茅厕,把自己收拾干净。 解决完生理问题,罗依重新打开购物界面,细细查看这一次新出现的物品。各种颜色的水钻;各种样式的假睫毛;各种功能的洗面奶;各种口味的巧克力;缝纫机机油。 都是好东西呢,而且又轻巧,方便购买和隐藏。正好缝纫机机油快用完了,罗依赶紧买了一瓶,至于其他东西,鉴于罗家人都不曾见过,还是等些时再买罢,不然不好解释其来处。 罗依关上购物界面,拿着机油出房门,把瓶子搁到缝纫机的小抽屉里,并替下了正踩缝纫机的高氏,让她歇一歇。 瞧着满屋子的顾客,罗依心情高兴,哼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惹得高氏笑个不停。 这时,门外一顶轿子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位遍身绫罗的妇人,由许多家丁丫鬟簇拥着,走进店里来。 罗依抬头一看,这妇人大概三十来岁,身上穿的夹袄和底下系的裙子,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想必是个追求时尚的主儿。这样的顾客,花起钱来势必不会手软,罗依一阵高兴,却突然发现,罗家众人的表情都很不对劲,个个面带惊疑,直盯住那妇人看,而且没有一个人上前招呼。 第四十七章飞来横祸 “这是谁呀?”罗依拉了拉身旁高氏的袖子,小声问道。 高氏愤愤地道:“你忘了?这是周行头的闺女周桂娘呀,她来和他爹来一样,准没好事。” 罗依一听,一颗心也提了起来,生怕从周桂娘口里听到甚么不好的消息。周桂娘慢悠悠地在店里逛了一圈,拿起一块涤棉布揉弄了半天,方拿捏着腔调问道:“听说,你们这几日就靠这涤棉布,赚了不少钱?” “哪里,都是街坊们谬传。”罗久安强按担忧与恼怒,上前应酬。 周桂娘嗤地笑了一声,拈起涤棉一角,抖了一抖,道:“每件衣裳,连布料带工钱,一共二两银,这样贵的价格,还能没赚钱?” 罗久安知道,他们又要耍老伎俩了,先是斥责他们店里的定价太高,而后强令他们低价售出,而那个低价,往往比成本价还低,让罗家人苦不堪言。罗久安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但却是敢怒不敢言。 果然,周桂娘接下来的话就是:“若人人都似你们这样,岂不是成了价高扰民?我爹让我给你们带个话儿,这涤棉衣裳,一两银子一件都嫌贵,具体价钱,你们看着办罢。” 她一下子就砍掉了一半的价格,谁能受得了罗久安紫涨着脸,分辩道:“周娘子,涤棉布是个稀罕物件儿,进价高,所以才卖得这样的贵,并非是我们故意要高价。” 往常,周桂娘听了这种话,定是置若罔闻,拂袖就走,但这回却很让人意外,她居然停下了脚步,侧头道:“这涤棉布是哪家店卖的,竟卖这样高的价,你且告诉我,我定让我爹去同他还价,叫他低些卖,也好叫你家不用那么为难。” 罗久安老实,不代表他笨,他一听这话,脸上就泛起了狐疑神色,心道,周桂娘莫不是想找到那卖涤棉布的货郎,好分一杯羹?的确,目前在整个阳明镇,就只有他们罗家裁缝店有涤棉布卖,周桂娘他们不眼红才怪呢。 周行头这种人,就算把货源地告诉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罗家裁缝店好过的,罗久安看了罗依一眼,示意她不要作声,然后对周桂娘道:“涤棉布乃是那户人家的祖传秘方,卖给我们时特意嘱咐过,不许我们告诉人家呢。周行头是一行之长,这样的事情,本不该瞒着他,但人贵在言而有信,我想周行头深明大义,是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周桂娘只听说过祖传秘方不能外传的,还从来没听过有人不愿泄露店址的,自然是不相信罗久安的话,狠狠盯了他一眼,拂袖而去,临行前还称,过两天周行头会亲自到店里来查看,检查他们涤棉衣裳的售价情况。 周桂娘一走,罗久安就垮下了脸,连生意都没心情做了。罗依跟在他后面,去到后院里。罗久安望着院墙外的树梢看了许久,对罗依道:“阿依,要不咱们不做涤棉衣裳了罢,免得招嫉。” “不做了?”罗依十分惊讶。 罗久安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是呀,不做了,赚再多的钱,也比不上平安二字来得重要,再说咱们家生意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天赚的这些钱,省着点用,够咱们家用上一段日子了。” 好容易有些起色的生意,难道要就此放弃?若是赚不来钱,别说哥嫂会给她气受,连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罢。不过,她有购物界面在手,想要赚钱,好像也并不一定非要开裁缝店不可。罗依想了想,对罗久安道:“爹,周行头再厉害,也不过是裁缝行行头,要不咱们不做裁缝了,改作别的行当罢。” 罗久安却苦笑:“傻丫头,你只知道官官相护,岂不知他们这些行头,也是同气连枝的,只要周行头发个话,谁又敢收我们入行?不入行的商铺和小摊,都是要受到排挤的,哪里做得长久。” 正说着,罗裳从两人身后冒出头来,道:“上回世忠哥被抓进牢里,范家二公子都有能耐把他给弄出来,这周行头再有权势,还能和聂知县比?姐姐,不如你还去找范家二公子帮帮忙罢?” 没等罗依答话,罗久安先摇起了头,道:“这是咱们裁缝行内的事,范二公子就算想帮,也插不上手,因为周行头是拿的行规作幌子,这行规除了他,谁人能改得?只怕是皇上来了都没辙。” 是啊,周行头的狡诈之处,就在于他是打着整顿行内风气的招牌,看上去占着一个理字,只怕是他们上告打官司都赢不了了,而且更关键的是,那个卖涤棉的货郎,乃是罗依虚构出来的,他们找不着证人,证明不了涤棉布的本钱几何,就算想打官司,也无从着手。 几人眉头深锁,一筹莫展。罗久安许是认为罗依和罗裳都是女人家,没站一会儿就上前头,同罗成商议去了。 罗裳安慰罗依道:“姐姐,你也别太难过,我们家的生意,本来就要死不活,你回来后帮着赚了这么些,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也许咱们命里注定只有八斗米,老天爷不教我们赚足一升。” 罗依总觉得裁缝这条路不通,还能有别的赚钱的法子,比方说,她能挑个担子走街串巷去卖货呀,就凭她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害怕赚不了钱?周行头再怎么刁难,也不至于就是绝路。再加上穿越后历经了这么些事,这时候的罗依,在心理素质上,早已不同以前了。将来兵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罗依振作振作精神,朝前面店里去。 罗久安看见她来,把她叫到东屋,问道:“阿依,爹一直没有问你,那涤棉布的成本,真的是一两银子?”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罗依这是典型的编谎话编久了,连自己都忘记事实真相了,那涤棉布她对外宣称的成本是一两银子,但其实购物界面里的标价,只有一钱银子。也就是说,即便他们照着周行头的要求一件衣裳卖一两银子,也还是有赚头的。 罗依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激动地对罗久安道:“爹,他让咱买一两银子,咱就卖一两银子,看他还能有甚么说头。” 抬高布料成本以此盈利,是裁缝店惯用的手法,罗久安一听她这话,就明白了原委,笑道:“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这就告诉你哥哥嫂子去,叫他们放宽心。” 他不提其他人,只说罗成和常氏,看来就数他们抱怨不少。罗依暗暗叹了口气,和离归家的女人,果然还是被当作累赘的。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们降价,乃是被迫无奈,但谁知低价的衣裳,为他们迎来了更多的顾客,而且还有不少成衣店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单价降低了,总收入却增加了,罗家人的脸上,笑容挡都挡不住,罗成和常氏更是连声夸赞罗依,说她这涤棉布进得好。 虽然危机被顺利化解,但罗依心里始终不安稳,觉得周行头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于是找了个闲暇时间,去找了范景飞一趟,求了他一件事,当然,此行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们这一忙,就是小半个月,这日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订单,罗久安招呼大家赶紧洗了睡,明早起来,定然又是一天的忙碌。众人听命,各自洗了睡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夜半时分,罗依被门外的喧哗声吵醒,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床上发呆。罗裳揉了揉眼睛,抬起身子,道:“怎么像是有人在撞门?怎么了?” 撞门?罗依猛地惊醒,飞速穿上衣裳,道:“只怕是有事,赶紧出去看看。” “这是谁啊,安稳觉都不让人睡一个。”罗裳嘀嘀咕咕地,也穿上衣裳,跟在了她后面。 到得外面店里,那撞门声愈发清晰,其间还掺杂着好几个人凶狠的吆喝声,似乎在叫他们开门。 罗久安和高氏已是聚在了大门前,却不敢轻易开门,急得团团转。罗依拉着罗裳上前,问道:“爹,娘,出甚么事了?外面是谁?”罗裳则问:“是周行头么?” 罗久安愁道:“我们又没违反行规,就算是周行头也不怕。我听这声气儿,不像是周行头,所以才不敢开门。” 不是周行头,那会是谁? 说话间,后面院儿里住的罗成夫妻、罗维和范景明都来了。常氏一到店里就道:“爹,是甚么人,赶紧打发他们走,再吵下去,把长吉都要吵醒了。” 罗久安看到范景明,稍稍心定了些,暗忖,他乃是宣城太守之子,外面不管来的是谁,应该都会给他些面子。于是便示意罗成和罗维上前开门。 罗成和罗维一边一个,刚刚把门闩挪开,整扇大门就被一股大力撞开,直把他们撞翻在地。众人连忙去扶,就在这时,一群衙役打扮的人蜂拥而入,为首的那个凶神恶煞,叉着腰大吼:“官差办事,为何不开门?” 罗久安连忙上前赔罪,道:“夜深了,睡得沉,才刚听见。” 那衙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少狡辩,耽误官差办案,罪加一等”说完,傲慢地环视屋内众人一圈,然后把手一挥:“给我搜” 第四十八章震惊 这是甚么情况?一语不合就要搜屋?罗久安连忙打揖作躬:“官爷,小人究竟犯了何罪?” “何罪?”那衙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人告你偷窃,我们奉命来搜一搜。” 偷窃?这是从何说起?罗久安正惊疑不已,就见衙役们从店里搜出一大筐涤棉布,搬到了那为首的衙役面前。 “证据确凿,你们还有甚么话好说?”那为首衙役指着涤棉布大喝一声,几个衙役马上出列,拖了罗久安就走。 罗成和罗维上前去拦,却被双双推了个踉跄。罗依急道:“官爷明鉴,这些涤棉布,都是我们真金白银买来的,非是偷窃。” 为首的衙役把手一摆,道:“这些话,你留着到了公堂,跟知县大人说去罢。” 听他们这口气,是非要把罗久安抓去不可了?罗依大急。 衙役们拖了罗久安就走,罗久安慌忙大喊:“范公子” 罗依这才想起范景明来,连忙上前求他帮忙。罗成亦对衙役们道:“这位范公子,乃是宣城太守家的大公子,你们怎么也得给他些薄面,放了我爹。” 那些衙役却哄笑起来,道:“这里是阳明镇,不是宣城,你们找错了关系”说着,也不顾范景明求情,带着那筐涤棉布,拖着罗久安去了。 范景明没能帮上忙,十分过意不去,主动说要给知府大人写信。但罗依却婉言谢绝了:“这些布,是我们从正当途径购入的,他们冤枉不了我爹,等天一亮,我就找人来作证。” 众人听她这样说,都松了一口气,但到底担心被抓去的罗久安,无心再睡,一起坐在店里,等着天亮。 好容易等到邻居家养的公鸡叫过头遍,罗依马上站起身来,罗成和罗维要陪她一起去,但她此行并非是去寻“货郎”,因而只叫他们在家里等好消息。 天微亮,初春乍暖还寒,罗依踏出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裹紧棉袄,快步朝长乐街上走。范景飞而今就住在屈府隔壁,她上回去过,门楣上挂了块牌子叫沁园的便是。 时间尚早,她抵达沁园时,门房的小厮正在扫地,见到是她,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不等她开口,就进去通报去了。 过了一时,一个个头高挑,容貌清丽的丫鬟赶来引路,正是上回罗依也见过的清音。清音一面提醒罗依小心脚下台阶,一面笑道:“罗大小姐来的正巧,我们二少爷准备今日返京,待会儿就要启程,你要是来晚一会儿,就只能去京城找他了。” 范景飞要回京城?那她来得确实是巧,不然就算他们有言在先,找不到他的人,也是枉然。 沁园的设计,极具匠心,可谓是一步一景,但罗依无心欣赏,只想快点见到范景飞,所幸他的住处离大门并不远,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到了。 清音把她领到厅上,叫人上茶上点心,请她品尝。罗依哪里吃得下,只焦急朝门口望。还好范景飞很快就来了,见了她就笑:“今儿是甚么风,竟把阿依给刮来了?莫非是贪恋我的墨宝,想再来讨一幅?又或者是计较我吃了你家的团年饭,想要讨回来?” 罗依苦笑:“你该猜到我的来意,还同我顽笑。” 范景飞吃惊地道:“怎么,周行头真有所动作?我还道你是杞人忧天,正准备动身回京城的,幸亏还没走,不然失信于你,害得你家门遭祸,岂不是我的罪过?” 罗依叹道:“这哪怪得着你,耽误了你行程,倒是我很过意不去。我也没想到周行头行事如此毒辣,竟诬陷我爹偷盗涤棉布,那些衙役半夜里来把我爹给抓走了。范二公子,只怕还是要请你走一趟――” 范景飞不等她说完,就挑起了长眉:“你叫我甚么?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样子么?” 他怎么到甚么时候,都惦记着称呼,罗依哭笑不得,只得改口:“范二郎。” 范景飞这才满意,应了一声,道:“还是同咱们先前说好的那样,我替你作证,证明那些涤棉布,是在我这里买的?” 罗依点头,道:“是……不过,能不能请你不要问为甚么……” 她说得艰难,范景飞却笑起来:“你还真会挑人,你可晓得我的身份?” 罗依茫然摇头。 范景飞笑道:“我是皇商,专门帮朝廷采办日常用度的,你可曾听说过?” 罗依点了点头,恍然大悟,怪不得说她挑对了人,原来他是皇上,这替朝廷采办东西的人,手里有甚么稀罕货色也不稀奇。 范景飞上下打量她几眼,突然问道:“涤棉布不是找货郎买的么?恩?” 罗依一惊,旋即苦笑:“我没法解释,但请你相信,我是有难言的苦衷,反正我没偷没抢。” 范景飞倒没露出甚么惊讶的表情,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把小几一拍,道:“阿依,你这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不要嫌我说话难听,就凭你家这么个小小的裁缝店,躲得了今日的祸事,也绝对躲不了明天的。我在阳明镇一日,就能帮你一日,但等我回京之后,你打算如何?” 罗依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谁不顾性命,故意要朝祸事上撞。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对范景飞道:“范二郎,我也想过,涤棉布太过稀罕,会为我家带来祸事,但你可知道,我为何明知如此,还要冒险为之?” “为何?”范景飞显得极有兴趣,示意她朝下讲。 罗依道:“这件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当初我之所以会嫁去沈家,乃是因为裁缝行的周行头要强纳我作妾,我爹娘兄长有骨气,不肯送我去,这才匆忙给我寻了个人家。周行头从此就恨上了我家,利用权势,处处与我家作对,等我和离归家时,家里的生意已是惨淡至极,而我一个大归的女人,若是赚不来钱,岂不是遭人嫌?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开始做涤棉布的衣裳的。” 范景飞听着听着,皱起了眉:“这样说来,诬陷你爹下狱的,是周行头?他的目的,是为了逼你去给他做妾?” 罗依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范景飞的手重重拍上小几,震得那茶盏盖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清音赶着进来收拾残片,范景飞却挥退了她,正色问罗依:“阿依,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 甚么?罗依惊讶抬头。 范景飞道:“为你作证,并非难事,但你下回再出事,上哪里找我去?再说,以你的本事,岂是一个小小的阳明镇能够施展的?何不跟我进京,大战一番拳脚?至于你的那些涤棉布,彩色纸包的奶糖,都可以推到我身上来,你只管安心做事便可。” 彩色纸包的奶糖?他究竟猜到了些甚么罗依大为震惊,猛地站起身来。 第四十九章诱人的邀请 范景飞却镇定自如,神色和缓,带有磁性的声音,听起来更是一种难言的诱惑:“阿依,我是一个皇商,买尽天下稀奇珍巧的东西,正好就是我的职责,试问这天下,还有甚么人比我更能给予你庇护?我不会问你那些东西从何处而来,只要你有货,我便帮你出,你得了靠山,不用再提心吊胆,而我则能从中谋利,扩大生意,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之?” 罗依极其动心,但却有疑:“你就不怕朝廷怀疑到你的头上?” 范景飞哈哈大笑:“至于朝廷的怀疑,这不过几匹布,几块糖而已,又不是军械马匹,朝廷怀疑我作甚么。再说我名下的产业虽然不多,但织布、熬糖和造纸的作坊,还是有几家的,怎么,还有人不许我的作坊造出涤棉布和包着彩纸的奶糖不成?” 如果说罗依以前对范景飞,只有得救于他的感激,那么此刻,她便是因为他的这一番话,变得热血沸腾,意气风发,她不缺手艺,不缺材料,缺的就是一个坚强的后盾,而范景飞此刻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能成为她的后盾,还有甚么比这个更能让她惊喜的? 范景飞看着罗依的眼神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也挺直了身子,似乎能看到美好的前景就铺展在面前。 这时,罗依问他道:“范二郎,你打算让我以甚么样的身份进京去呢,是你的资助对象,还是你的合伙人?” 范景飞毫不犹豫地道:“两者都不是,因我身份所限,不是甚么东西都能对外卖的,所以你只能成为我的手下。” “成为你的手下?”罗依一愣。 “怎么,委屈你了?”范景飞一挑眉,“多少人想要来,还排不上队呢。再说你只是替我做事而已,又不用卖身。” 罗依的确是有些不愿意,但突然想起自己自从穿越以来所受的种种磨难,哪一次沾了穿越身份的光?反倒是范景飞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次次救她于水火之中,别说投靠他对自己有利无害,就算只是为了报恩,她也不应该拒绝的。 罗依几经思考,终于下定了决心,对范景飞道:“我答应你,等这回的事一解决,我就收拾行李跟你走,不过前提是,得我爹同意。” 范景飞轻笑道:“你不过就是担心孤身一人进京,会受人欺负,这有何难,让你家人陪着你去好了,至于他们是想另外开个裁缝铺,还是到我的作坊里做工,随便他们。只一样,你的那些稀罕物色,只能供应给我,不许外流。” 还能拖家带口的去?若罗久安他们答应,那她可真就没有任何疑虑了,而且还不用担心他们会在阳明镇继续受周行头的欺负。这下,罗依是真正地高兴起来,喜得不知说甚么才好。 范景飞目光闪闪,也望着她笑,道:“走罢,咱们这就去公堂,击鼓鸣冤。” 罗依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出门,但却没有直接朝官衙去,因为范景飞说,她是个女人家,上公堂抛头露面可不太好,还是换作罗维去,他虽然年轻,但却是秀才身份,上了公堂都不用跪的。 罗依听了这话,深感他细心同时,也更加觉得自己在这里处世经验不足,跟着他进京,也许是最好的出路。 二人先回到罗家,换了罗维跟范景飞去官衙,其他人则在家静等消息。罗成等人都以为是罗依一时之间找不着货郎,所以拉了范景飞来充数的,因而都没有开口询问,倒省却了罗依一番解释的功夫。 范景飞和罗维在公堂足足待了半天的时间,方才回来,问起原因,原来是周行头对于证人的事,早有准备,串通了一个布庄的掌柜,一口咬定罗家的涤棉布,就是偷得他家的。 周行头既然敢告,肯定就有准备,这并不奇怪,让众人好奇的是,为甚么尽管如此,范景飞还是顺利地把罗久安给带回来了呢? 罗维悄悄告诉大家,原来范景飞居然是个进士,而且他根本没有直接上公堂,而是先递了张帖子,到后堂拜会了一下聂知县;而后又去了周行头家,不知同他说了些甚么,周行头就自己上堂去见聂知县,称这件事,全是一场误会,自己甘愿受罚。聂知县也不深究,使人打了他几板子,然后就把罗久安给放了。 这未免也太邪乎了罢?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范景飞既然是进士,能说动聂知县,倒也不奇怪;可周行头凭甚么那么听话,竟自甘受罚? 众人越想越觉得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发痒,遂怂恿罗依去问。罗依自己也很想知道,便真个儿去问了,范景飞并不隐瞒,笑道:“也没甚么,只不过许了他今年替朝廷采办的几件秋衣,可以分给他来做。跟这份荣耀和利润比起来,挨几板子算得了甚么。” 罗依听得惊讶无比,道:“那他最终还是得了好处?真是便宜他了。” 范景飞愈发笑得畅快:“空口无凭,我可以赖账的。” 罗依瞪大双眼:“你赖账?” 范景飞狡黠地眨眨眼:“无奸不商,你没听说过?只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家不跟我进京就不行了,留在阳明镇,恐怕有危险。” 罗依笑起来:“你就不怕我们家人口多,到了京城给你添麻烦?” 范景飞的眼睛却朝后院瞄一瞄,道:“如此才能让你安心替我办事不是?不然你人在京城,心里牵挂的却是阳明镇,如何当差?” 这话倒也挺有道理,罗依想着,顺了他的视线朝后一看,只见范景明正站在小门前,紧紧抿着嘴唇,面色沉郁。 他这是怎么了?罗依正欲相问,范景飞却推她道:“赶紧跟你爹娘商量去,我可是本来今天就要动身回京城的人。” 可不是,为了罗家的事,耽误他行程了。罗依顿感愧疚,连忙转身找罗久安去了。 范景飞挑衅似地望了范景明一眼,转身也要走。范景明却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气愤问道:“你要带罗大娘子进京?” 范景飞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马鞭,挑开范景飞的手,望着他似笑非笑:“我明明是要带全罗家人一起进京,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剩下阿依一人了?莫非,你在意去不去京城的,只有她一个?” 范景明并不否认,道:“她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莫要因为同我赌气,就故意去引诱她。” 范景飞拿马鞭柄捅了捅他的肩膀,笑道:“真的?可我怎么听说,你很是挂念着她,生怕她吃我的亏,还害得丁香哭了好几场?” 范景明不好分辨得,急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去招惹她” 范景飞收了笑意,沉下脸来:“凭甚么?许你喜欢,就不许我喜欢?” 范景明气得一拳打向他的胸膛,怒道:“你哪里是喜欢,你分明是为了同我争从小你就是这样,争吃的,争穿的,争爹的欢心,就连淑然,你都要插上一脚,害得她……到了现在,你还要争?” 范景飞不躲不闪,挺着胸膛硬受了他这一拳,但紧接着却是一记更重更毒辣的勾拳过去,直捣他的下巴:“我同你争?是你同我争才对罢?淑然的事,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姨娘在爹面前吹尽枕头风,根本就轮不到你来同她定亲” 这一拳下去,范景明的下巴马上就肿起老高,看着触目惊心,他攥了攥拳头,终于还是没还手,只道:“不管我姨娘做了甚么,既然我已经同淑然订了亲,她就是我的,你有甚么资格半夜去翻她家的墙,害得她自尽?” 范景飞气得又是一拳过去,怒喝:“你还以为淑然是因为我半夜翻墙才自尽的?她是不愿意嫁给你,才以死明志的” 范景明捂着新添的伤处,恨道:“你胡说。而今淑然死了,自然是你说甚么就是甚么了,但你以为我会信?” 范景飞怒极反笑:“那你倒是告诉我,屈家为甚么见了你这姑爷就打?我这个你口中的‘罪魁祸首’,为何却被他们待为上宾?” 范景明毫不犹豫地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你花言巧语,哄骗住了屈家二老。” 范景飞同他讲不通道理,索性罢了手,丢下一句:“有本事你也去花言巧语一个试试。”说完,甩了马鞭就走。 带罗依进京的事并未解决,范景明还欲追上去,但却自忖打不过范景飞,只得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去找罗依。 第五十章决定 此时的罗依,正关在房内,同父母兄长商议进京的事宜,只有罗裳守在院子里,拿那草根在地上画圈圈,似有无限的愁绪。 范景明心中一动,就问她道:“罗二娘子,你也要随你姐姐一起上京去?” “不知道。”罗裳无精打采。 范景明道:“你怎么舍得……” “我――”罗裳猛地抬头,却瞧见范景明红肿的下巴和红肿的脸,愣住了,“范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范景明捂住下巴,苦笑道:“不提这个,罗二娘子,我听说你们全家人都要跟着景飞进京?这背井离乡,乃是大事,你们可得要郑重考虑才是。” “谁说不是呢……”罗裳叹了口气,又垂下了头。 范景明见劝说有望,再接再厉道:“阳明镇离京城足足有好几天的路程,去了之后,要想再回来见谁,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那,那我跟我爹说说,叫他留在家里,让我哥和我嫂子陪我姐去京城好了。”罗裳咬着嘴唇,艰难地作着决定,毕竟大城市的繁华,对于才十三岁的她来说,也是一种无声的诱惑。 范景明愣住了,他的原意,是想先劝服罗裳,然后再由她去劝服罗依,但却没有想到,罗裳根本就没顺着他的思路走。为甚么罗裳始终认为罗依就该去京城呢?她对范景飞,就这样的放心?范景明疑惑了:“罗二娘子,我兄弟景飞的为人,你们了解多少?就不怕令姐贸然跟他去京城,会惹出麻烦来?” 罗裳奇道:“你家二公子的为人,自然是好的,咱们家哪次出事,不是他出手相助的?再说我姐又不是独自一人跟他进京,这不还有我爹我哥么?” 罗裳说着说着,琢磨出一丝滋味来,敢情范景明引着她说了这么些话,就是为了阻止罗依进京?她望着范景明略显紧张的模样,眼睛咕噜噜转了一转,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范公子,你这人真是有趣,要是因为担心甚么,何不同我们一起去――啊,不,你何须同我们一起,你本来就是京城人士嘛。” 没想到,范景明竟真仰头长叹一声:“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二人在外你一句,我一言,屋内,罗依与罗久安等人,也在进行着同样的话题。 罗依早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遍,但众人的意见,很有些不一致。年轻一辈,从罗成到罗长吉,都是欢欣鼓舞,跃跃欲试的,对于他们而言,只怕早就不甘于窝在这个处处受周行头打压的阳明镇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出去而已,而今有了这样一份机遇摆在面前,他们哪有不乐意的。况且京城里的就学环境,远胜于阳明镇,这对于一心求学的罗维,和望子成龙的常氏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吸引力。 但对于年长的罗久安和高氏来说,却是故土难离,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阳明镇,乍让他们离去,实在是忍不下这个心。特别是高氏,还有另外一层挂牵:“阿裳虽然还没定亲,可她同赵家的大小子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咱们这一去千里,她怎么办?” “好办”罗成把话接了过去,“咱们临行前,就把亲事定下来,到时候送阿裳回来成亲就是了。” 高氏仍是犹豫:“阿裳只怕不愿意……” 罗久安环视屋内,缓缓开口:“我在这裁缝店里,做了一辈子衣裳,实在是舍不得……再说京城那样的大,高手那么的多,我们这点子手艺,人家能瞧得上?虽说有范二公子帮忙,但我们一家子人,也总不能靠人家养活不是?虽说我们在阳明镇过得也不如意,但总不至于饿死,但到了京城,可就不好说了……” 罗依叹了口气,道:“爹,娘,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也可以选择不跟我去京城,只是……只是范二公子为了救你,对周行头使了诈,他那人吃了这样大的一个亏,岂会放过我们家?” 罗久安愣住不语。 罗维恍然大悟:“我说周行头那样一个人,怎会自甘受罚,原来是范二公子骗了他。使诈固然不对,不过是他诬陷咱爹在先,范二公子这样做,倒也不算甚么。” 高氏厚道,想到的却是:“周行头记恨我们不要紧,只是该不会连累范二公子罢?” 罗依安慰她道:“不怕,范二公子是皇商,又有进士身份,应是不怕周行头,再说他就要回京了,就算周行头想要报复,也找不着人哪。” 罗成两口子都极想跟着罗依去京城,当下对视一眼,由常氏开口道:“哎呀,周行头找不着范二公子,就会把气全撒在我们身上呀,咱们还等甚么,赶紧进京躲难罢” 罗成接着道:“爹,你还犹豫甚么,而今不是我们去不去的问题,而是不得不去的问题。等到范二公子回了京城,你要是再被诬陷下大狱,可就没人救你了” 罗久安面现悲戚之色,道:“事到如今,是不得不走了?” 罗成等人连连点头。 高氏垂头抹泪。 罗依见罗久安和高氏是真不想离家,心有愧疚,但周行头盯上罗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算这回不走,将来也总有不得不避开的时候,再说,此去京城,对于罗家,或许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罗久安到底是一家之主,既然想通了关节,就振作起来,指挥罗成几人去收拾行李,又对高氏道:“去跟赵大婶商量商量,孩子们的亲事,是不是先订下来?” 高氏看了罗依一眼,为难地道:“听说范二公子本来是准备今天就走的,为了咱们家的事,才耽误了一天,难道现在还要让他为了阿裳的事再耽误几天么?人家又不欠咱们的。” 罗久安同样是个不愿与人添麻烦的,更何况范景飞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即便道:“你说的是,反正阿裳还小,亲事就过两年再说罢,正好趁着离得远,好好看看赵家大小子的秉性。” “只怕阿裳不乐意,我去劝劝她。”高氏说着,朝外去了。 对于家里的这几个人,罗依最感到愧疚的,就是罗裳,毕竟只有她,要同心上人分开了。不过由于赵世忠和沈思贞的事,总像一根刺梗着,所以尽管愧疚,她的想法,仍与罗久安一致――正好趁着离得远,好好看看赵世忠的秉性。 只是大凡遇事,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心里想得再好也没用,总得罗裳自己乐意,不然去了京城也是别别扭扭不开心。她想了想,也跟在高氏后面出去了。 但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罗裳先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耳语:“姐姐,你知道么,刚才范家大公子特意跑来,想要通过我,劝服你别去京城,后来发现此计行不通,干脆就说也要一起去呢。” 罗依坦然笑道:“他去就去,与我甚么相干?再说他家就在京城,要去,也不一定是为了我。” 罗裳道:“可不是,我看他也并不像是为你,倒像是……倒像是他认为范二公子品行不端,怕他害了你。姐姐,我看范二公子挺好的呀,为甚么范大公子总与他过不去?” 罗依隐约猜得到这事儿同他们的宿怨有关,道:“那是他们兄弟间自己的事,与咱们没有关系。” “也是。”罗裳跑到高氏那边,嘀咕几句,高氏便回房去了。待高氏走后,她又跑到罗依身边,挽着她的胳膊,靠着她的肩膀,惆怅问道:“姐姐,刚才娘说,咱们家是不得不去京城了,是这样么?” 罗依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是,不去的话,只怕周行头不会放过我们家。只是你……” 罗裳的眼神,忽地变得坚定:“姐姐,你别说了,就算你们要我留下,我也是要去的。如果我这时候去赵家,谁知道周行头会不会因为恨咱们家,找上世忠哥的麻烦?我不能光顾着自己,不顾他和他们家的安危。” 罗依一想,还真是有这可能,虽说赵世忠是官府的吏员,有一层身份保护,可自从沈思孝买通聂知县诬陷他下狱之后,他同聂知县的关系就变僵了,如果再次出事,即便有这层吏员的身份,也很难保证他能够全身而退。 没想到他们几个人,全没有罗裳考虑得周到,看来她对赵世忠,真是真心一片。罗依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作着保证:“你放心,等你及笄,姐姐一定风光把你嫁回来。” 罗裳却是一笑,意气风发:“作甚么要嫁回来,叫世忠哥上京城娶我去” 这个妹妹,倒是比她更有气魄些,罗依一愣,笑了。 罗裳自她肩上抬起头,狭促地呵了呵她的咯吱窝,嘻嘻笑道:“姐,你还说要嫁我,先把你自己给嫁了罢。” 她倒是想,可愿得一心郎,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奢望。罗依一面躲,一面伸手去还击,姊妹俩正笑闹着,忽闻高氏一声喝:“姑娘家,甚么嫁不嫁的,传出去叫人笑话” 第五十一章冤家路窄 罗裳吐了吐舌头,姊妹俩相视一笑,手拉着手跑过高氏旁边,回屋收拾行李去了。高氏无可奈何地在她们身后摇一摇头,罗久安从屋里踱出来,却是叹气:“我们的阿依,也才十六岁不到啊。” 高氏不满他这一声叹息,道:“年纪小正好,还能慢慢挑个好的。” “是,是,挑个好的,咱们进京去,慢慢地帮她挑。”罗久安难得地哄了高氏,夫妻俩一起到前面,收拾行李。 一家人忙碌了半天,终于赶在天黑前把所有行李收拾完毕,罗成本来还担心范景明租赁房间的事情不好处理,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决定也要去京里,主要找到罗成,把房间给退了。这下皆大欢喜,一家人清空了房间,把钥匙托付给赵大婶,准备第二日一早就随同范景飞一起到京城去。 他们走得匆忙,赵大婶拉着高氏,足足说了半宿的话,罗裳和赵世忠更是难分难解,赵世杰则是满腹担忧地告诉罗依,就在不久前,沈思孝为了赶秋闱,也动身赴京去了,他们只怕在京城会碰上。罗依而今是一点儿也不怕他,除非他还没被范景飞整治怕,因此叫赵世杰只管放宽心,道:“我去了京里,是在范二公子手底下做事,他就算要找我的麻烦,也须得看范二公子几分薄面不是?”赵世杰这才放下心来。 次日,春风拂晓,暖意袭人,罗依在全家人的陪同下,跟着范景飞踏上了进京的客船。这条船,整艘都被范景飞包了下来,不再搭载其他客人,因此宽敞得很,就算把行李和裁缝店的一些存货全堆到舱房,也还剩下了几个空房间。 码头上,范景飞一袭银白长袍,背负双手,迎风立于船头,那副潇洒的模样,引得许多胆大的女子偷眼相望,更有甚者,使了家人来打听船上是否还有空位,好捎带她们一程,但无一都被拒绝了。 待罗依一家登船后,船主人便准备起锚开船,这时,却见范景明脚步匆忙,出现在码头,大声询问船家,能够捎带他去京城。 因范景飞包了船,船家作不了主,便去问范景飞。范景飞唇角含着意味莫名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景明,爽快答应了。 范景明似是故意要搭乘这条船,上来后也不同范景飞打招呼,自寻了个离罗家人最近的房间住下了。 范景飞也不理他,开船后,只找罗依说话,范景明有意阻拦,但无奈每次都有罗家人陪伴在侧,两人并非孤男寡女,就算他有心作梗,也寻不到由头,只得远远地看着,很有一副抓不着范景飞的小辫子就决不罢休的意味。 沿途景色秀丽,加之正逢春季,万物萌生,一派花红柳绿,看得众人心旷神怡,不知不觉行程已过大半,该下船改行陆路了。 范景飞早有安排,等客船抛锚停泊在码头时,已有数辆马车停在那里。罗依一行下船后,没受半点波折,便直接上了布置得舒舒服服的马车,缓解了不少旅途中的劳顿。 范景明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要求范景飞也分给他一辆马车。范景飞欣然应允,把唯一的那辆四匹马拉的车给了他坐,罗依趴在车窗上,正疑惑范景飞这会儿怎么待范景明这样的好,就听见罗裳一声惊呼:“姐,你瞧范大公子的那马车,怎么是朝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去的?” 罗依一看,可不是,那辆四匹马拉的车在林荫道上显得格外醒目,而它去的方向,的确是同她们相反的,其实这时他们的马车并未开动,她之所以能判断出范景明的马车同他们不是一路,盖因那马车根本就没进城。 她正奇怪,忽见范景飞回头,冲她一眨眼,眼中满是诡计得逞后的狡黠。罗依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送范大公子去哪里呀?” 范景飞仰头,故作深沉状:“我大哥身为长子,也该去宣城陪陪我父亲,承欢膝下了。” 他要送范景飞去宣城?这能办到么?罗依不信:“难道他不认得回京城的路?” 范景飞笑道:“理他呢,只要他迟上个几天,不同我们一路就行了。” 他打的好主意真是个鬼机灵的人罗依和罗裳都忍不住掩嘴而笑。范景飞得意地一仰头,跳上前面一辆马车,喝了声:“启程” 半空中马上响起整齐划一的马鞭声,一行车辆缓缓启动,朝城内而去,今天,他们要穿过这座城,然后到距城百里地外的小镇宿上一夜。 这座城并不大,沿途无甚稀奇可看。罗裳趴在车窗上瞧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转过身来同罗依说话,道:“姐姐,都怪我多嘴,说甚么叫范大公子和我们一起上京城,不然也不会让范二公子白白赔上一辆马车了。” 罗依失笑:“他们是亲兄弟,你还怕范大公子赖着那辆马车不还?” 罗裳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好笑,扭头看风景去了。 车轮骨碌碌地碾过城中的青石板,又碾过青草夹道的黄沙地,最后停靠在一处古朴的小镇上。城小,镇更小,小到只有一家客栈,但这家客栈的豪华和舒适程度,明显高出城中的那些不少。 范景飞似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便有掌柜亲自相迎,径直把罗依一行带往天字号房间。他们坐了一整天的马车,此刻直觉得骨头架子都快要散开,只盼着赶紧进到客房,热热地泡个澡,再舒舒服服地睡到大天亮。 但才走到楼梯中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小二,来一间下房。” 众人齐齐回头,然后齐齐露出复杂表情,此人,正是罗依的前夫,沈思孝。沈思孝赴京,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只是他不是比他们先出发的么,怎么反倒落后了一步?罗久安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过,略一思索,便猜出了缘由:“我们水路坐的是大船,陆路坐的又是两匹马拉的车,这速度,哪里是寻常人比得上的,他落在我们后面,也不奇怪。” 众人露出恍然表情,但却都仍旧盯住沈思孝不放。很简单,大家都不希望与他同住一家客栈,甚至不愿同他打照面。而罗裳,一想起赵世忠曾因为他的诬陷而蹲过大牢,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下楼去,狠狠把他给揍一顿。 众人立在楼梯半中腰不走,愣得领路的小二直挠头,他正想要回身询问一句,就听见下面传来一个清亮而不失傲慢的声音:“所有的房间我都包了,您请回罢。” 谁这么大手笔?竟要包店?小二诧异地探头朝下望去,却见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锦衣华服的范景飞,原来是才包下了所有天字号房间的大客人,怪不得这般财大气粗,小二面露了然表情。 罗家众人却是神色一松,罗依和罗裳的脸上,更是露出感激表情来。 范景飞说完,就径直朝楼梯走,沈思孝却不依,上前拦他,激愤道:“姓范的,你上回指使人威胁我也就罢了,我也不是没听你的,怎么这会儿还要同我作对?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 范景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奇道:“你这话说得奇怪,我怎么同你作对了?我不过是包下了几间房而已,你若是想要投宿,另找一家便是了。” 另找一家?他说得轻巧另外一家,还在百里地外的城里呢,此时天色已晚,如此走得去?沈思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道:“姓范的,你不过一个人,哪里住得下这么多房?这不是同我作对又是作甚么?” 范景飞抚了抚绣满繁复花纹的袖子,气定神闲:“我银子多,烧得慌,花不完,怎么,你有意见?” 沈思孝被噎得直瞪眼,样子滑稽之极,罗家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那领路的小二都笑了。 第五十二章新的生活 沈思孝听见有人取笑,气急败坏,连忙抬头,却见正站在楼梯半中腰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罗氏一家几口,而脸色明显已现红润的罗依,赫然也在其中。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罗维才刚十三岁,就想去赶考?就算是赶考,也不用全家人陪同罢?沈思孝看看他们,又看看范景飞,最后那双眼睛,直直地盯在了罗依的身上,黏住再也放不开。 罗依心生厌恶,扭头就走,罗久安和高氏以为她害臊,连忙招呼众人跟上,罗维却年轻气盛,大声地对楼下的范景飞道:“范二哥,赶他出去” 范景飞抬头,冲他一笑,道:“说得是,是我糊涂了,既是包了店,岂又容闲杂人等打扰?” 闲杂人等?沈思孝因为这句话,回过神来,登时火气,他是与罗依关系最近的人,要不是罗依背着他做了手脚,她而今还是他的妻呢,怎么就成了闲杂人等了?还有,罗依怎么会同范景飞一路,上回范景飞还替她出头来着,她们是甚么关系?沈思孝越想越是惊疑不定,看向范景飞的目光也变得极不友善。 范景飞却指朝掌柜的打了个手势,然后就飘飘然地上楼去了。 沈思孝抬脚就想追过去,但却被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架住,硬拖到外面去了。他拼命挣扎,奋力大叫:“我是赴京赶考的学子,你们竟敢如此对我?” 掌柜的听说他是要进京赶考,赶将出来,赔笑道:“公子勿怪,实在是因为店小客多,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要不公子赶紧返回城里,兴许还能找到住处。” 他态度和善,但说的内容却跟范景飞相差无几,沈思孝气极,道:“小人,你莫要嚣张,待我他日金榜题名中了举人,必不饶你” 掌柜的无奈摊手,道:“公子,您的宏图大志,也不过是举人而已,可包下这店的范家二公子,却是个进士,您真是叫在下为难了。” 甚么?范景飞不是个生意人么,甚么时候成了进士了?沈思孝震惊莫名,半信半疑。 掌柜的趁他愣神,提议道:“范公子虽说包下了整间客栈,但马厩却还空着,若是客官不嫌弃,倒是可以――” “呸”沈思孝虽然不忿范景飞同罗依在一起,却也不肯受别人来侮辱,愤然道,“仗势欺人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地上来求我”说着,奋力挣开几个伙计的手,捡起掉落在地的行李,头也不回地朝来路去了。 “咦,倒也有几分血性。”掌柜的见他是返回百里地外的城里去了,倒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沈思孝此次的出现,仿佛是个小小的插曲,所有的人颇有默契,只字不提,都当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只有罗裳在无人时,忍不住当着罗依的面狠狠咒骂。罗依知道她是痛恨沈思孝曾经害得赵世忠经过监狱,也不去说她,由着她骂,虽说那样的人,对他最好的报复,就是视他为空气。 但罗裳骂着骂着,还是颇觉孤单,凑到了罗依旁边来,小声地问:“姐姐,上次若不是范二公子帮忙,你会真的回沈家去,好换的世忠哥出狱么?” 她的眼神,似乎不敢与罗依对视,语气里也含有颇多愧疚。罗依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自然会回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因为我的事而受苦。” 罗裳紧紧地抱住她,低喃:“幸亏有范二公子。” 是啊,幸亏有范景飞。罗依看着车窗外,并排行驶的一辆马车,透过那轻薄的车帘,似乎能看到范景飞斜撑着身子,悠悠地转动手中酒杯,一副闲懒无事的样子。能结识范景飞,固然是她之幸事,但过往种种,由于她的疏忽和对世事的不了解而犯下的错误,尽管已经挽回,但她仍然没法原谅自己。 然而这世上甚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尽管在长途跋涉的每一天里,她都在不停地反思和自责,已经发生的事情和已经造成的伤害,终究是无法挽回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今后的日子里,学着更谨慎一些,更思虑周全一些,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就算再次遇事,她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不受到伤害。 车马一路向北,直到看见京城坚固高耸的城墙,他们也没再遇见沈思孝,被设计送去宣城的范景明,也似乎落下了脚程,没有追赶上来。 圆润而又不失铿锵的京腔京调,自车窗外涌入,与罗依后世听到的那些很有些不同,倒是范景飞的一口现时官话,更加字正腔圆。京城的天气,似乎比阳明镇要热一些,风气也更加地开放一些,路上随处可见穿红着绿,成群结伴出来逛街的女子,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举手投足间,或爽朗,若妩媚,却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子的自信劲儿来,毫无扭捏之意。 也有许多有家丁护卫着的华丽轿子,从窗口露出世家小姐们矜持而又怡然自得的笑脸来。 范景飞所乘坐的马车,许是上头有表记,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车驾,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但他神情间却总是懒懒的,一副不大愿意搭理人的模样,真让人难以置信他是个生意人。 罗裳瞧见,顾不得去看街景,转头对罗依道:“我看范二公子对咱们总是笑嘻嘻的,却没想到他也有不爱搭理人的一面呢。” 罗依探头一看,果然如此,笑道:“许是坐了好几天的车,累了罢。” “我看不是,他就是对咱们不一样。”罗裳又瞧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那是,她以后就要在范景飞手底下当差了呢,他待他们不寻常些也正常,罗依托着腮,一面看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繁华的街景,一面寻思,不知范景飞会给她安排个甚么职位,又不知他会把他们一家人安顿在何处…… 不管怎样,她总算是来了,也算是迈出了人生转折的第一步,罗依暗暗握拳,给自己打了打气。 车轮辘辘,穿过大半个京城,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停下。范景飞告诉他们,今晚他们就在此处歇下,明日一早,他再来接罗依去逸园见其他同事。而此处小院,也正是范景飞提供给罗依一家人今后的住处,至于他们的营生,罗久安听从了范景飞的意见,决定先去他的店里打工,了解了解京城的情况再说。还有罗维和罗长吉,范景飞也有安排,准备让他们去京城颇有名望的就读。 虽然他们此行匆忙,几乎是打包了行李就走,但此时见范景飞把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全,心下安定不少,全家人对他都十分地感激。 范景飞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交代完事情后便起身离去。好几天的车马劳顿,罗家众人也是疲惫得紧,简单洗漱过后,便各自寻了房间歇下――这宅子里,范景飞给他们留了个名叫三丫的小丫鬟,负责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小院虽小,房间却足够,罗依独自拥有了一间卧房,很是满足,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大天亮。时候应该不早了罢?还好范景飞还没来,不然第一天就迟到,多难为情。罗依赶紧翻身下床,取了干净衣裳换好。 三丫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罗依从一只细长颈的瓶子里倒出一点儿乳白色的东西,加水调了调,然后涂在脸上,揉起许多细小泡沫,她伸长脖子闻了闻,香香的,真好闻。 罗依洗完脸,见她圆圆的脸上满是艳羡,笑着道:“这是洗面奶,我自己调的,你年纪还小,用不上,不过若是你想要,我就送你。” 三丫满脸惊喜,连连点头。罗依见她稚气未脱,心生怜爱,把那瓶子递到她手里,道:“先拿我这个去使罢,等我配了新的,再送你一瓶。” 三丫将那瓶子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又仔细地按了一按,确保万无一失后,方才想起一件事情来:“阿依姐,二少爷来了,在外头坐了有一会儿了。” 罗依跳了起来,惊叫:“你怎么不早说” 第五十三章新人入职 三丫摸摸脑袋,眼现迷茫:“二少爷特意吩咐的,说不让打扰阿依姐。” 真是个老实小丫头,罗依失笑:“记着,以后他若再说这样的话,你就悄悄地进来叫醒我,但莫要告诉他。” 三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看她这样儿,至多不过十岁出头,换在寻常人家,只怕还在爹娘怀里撒娇罢,而她小小年纪,却就已经开始服侍人了。罗依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顾她的阻拦,自己端起盆架上的水,倒了出去。 等她梳洗完毕,到厅上见范景飞的时候,范景飞便见到了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恍若影子的三丫。他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冲三丫挥了挥手,三丫却看了罗依一眼,方才跑了出去。 他忍不住笑道:“阿依你许了她甚么好处,才一晚上,就只认新主不认旧人了。” 罗依晚起,害得他空等许久,正不好意思,忽闻他这般顽笑,顿时轻松许多,笑道:“送了她一瓶小玩意,其实她也用不上。你等我多久了?” “才来。”范景飞轻描淡写,“三丫年纪是小了点,但从小养大的丫鬟知根知底,更忠心,你们好好调教就是了。” “恩。”他可真是考虑得周到,罗依感激应下,又问,“我们这就去逸园?” “是。”范景飞率先走出门去。 罗依连忙跟院子里站的罗裳打了声招呼,告诉她自己要出门,然后跟在了范景飞的后面。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院门前,范景飞率先跳了上去,然后冲着罗依伸出手来。罗依却轻轻摇头,踩上车前的踏环,稍一用力,就钻进了车内,动作干净又利索。 范景飞惊讶:“没想到你看着瘦弱无比,身手倒灵活。” 罗依得意地一笑,她还是从他的话中得了提醒,每天坚持散步和跳绳,才使身体日渐结实起来。 范景飞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她坐下,又拉下车帘,挡住外面街上的嘈杂,然后道:“逸园是我的别院,跟随我做生意的人,也住在那里。他们一共有六人,两个管事,四个女伙计,你待会儿就能见到。” 他开始讲正事了,罗依收起笑意,整容肃听。 范景飞继续道:“北京城里,我名下的店铺也不少,不过这些都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要做的,只是助我采办送到宫中的货品。” 唔,要他们跟着他同宫中打交道,采办进上的物品,罗依听明白了。 范景飞还要继续朝下说,马车却突然停下了,他露出不悦神色,大声朝外喝问:“怎么回事?” 车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二少爷,是夫人跟前的人,夫人让您早些回府。” 范景飞的脸上,竟露出罗依从未见过的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以手抚额,哀叹道:“知道了,今天晚上就回去。” 那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大概是知会那“夫人跟前的人”去了。 范景飞冲罗依笑了一下,道:“我娘受了我爹怂恿,只要见着我,就是一刻不停地劝我弃商入仕,我不乐意,懒怠见她。” 他嘴上说着不见,脸上却是幸福满足的表情,罗依心想,他同他母亲的感情,应是很好的罢。 范景飞见罗依只是笑,不说话,突然问道:“阿依,你呢,你觉得是从商好,还是做官好?” 罗依毫不犹豫地道:“不管从商还是做官,只要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就好。” 范景飞大喜,连声道:“阿依,阿依,下回你见了我娘,就这般跟她说。”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竟充满了孩子气,罗依哑然失笑,她是跟着他去打工的,哪有机会见得着他娘,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也便只得道:“一定,一定,我记住了。” 说话间,马车转了个弯,拐进一条宽广的胡同里,胡同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糖耳朵胡同”五个字。罗依想起他们所住的那条“驴打滚胡同”,不禁笑了起来,这京城,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呢。 马车朝内驶了一截,停了下来,从车窗朝外看去,一座碧瓦盈檐,红fen泥墙的小小宅院出现在眼前。仅看这屋外的装饰,便可窥见其豪华,足见此宅犹如其人,同范景飞平素是一个风格。 有青衣白裙的小丫鬟端来凳子,扶罗依下车,范景飞则纵身跃下,动作极其潇洒。 门前台阶下,已围了一群人,正恭迎范景飞归来。罗依落后范景飞两步,抬眼看去,只见那一群人中,俨然以两人为首,一男一女,女子清雅脱俗,似天外仙人;男子秀气白净,似儒雅书生,两人衣饰打扮皆不凡,举止投足也并不像下人,大概就是范景飞口中所说的两位管事了;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四名身段容貌俱佳的妙龄女子,皆作丫鬟打扮,但却并不卑恭垂眉,只有满脸欢喜神色,顾盼而神飞,应该是那四名女伙计无疑。 “恭迎二少爷回府”六人行礼,齐声喊道。 范景飞略作停留,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罗依跟上,抬脚朝院内去了。罗依跟着他进到里面,才知这小小的宅院里面别有洞天,外面看着小,其实里面面积极大,竟是由大大小小好几十个院落所组成。各个院落间相对独立,其间花草繁茂,奇石高耸,流水潺潺,好似园林一般。 范景飞带着他们来到一处敞厅,自朝上首坐下,再朝罗依招一招手,示意她到站到身旁,然后一一为她介绍那六人。 罗依没有猜错,那清雅脱俗的女子,正是管事之一,名叫兰清音,专门负责琴棋书画等物的采办;儒雅男子亦是管事,名叫唐文山,负责胭脂水粉和衣物饰品;那四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则是女伙计,分别名叫司琴、司棋、司书和司画。 “这是罗依。”范景飞指一指罗依,为他们介绍道,“阿依擅缝纫,就先跟着文山熟悉熟悉情况罢。” 唐文山的脸居然红了起来,道:“二少爷,让她跟着兰管事。” 范景飞奇道:“为甚么?” 唐文山红着脸道:“她是女的。” 琴棋书画四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只有兰清音的表情,自始自终淡淡的,仿佛超然世外,一切俗务都与她无关。 范景飞哭笑不得:“文山,你这毛病甚么时候能改改?她就算是女的,又不会吃了你,再说,她擅长的是做衣裳,你让她跟着清音能学到甚么?” 唐文山偷偷看了兰清音一眼,却没得到回应,只得沮丧地应道:“是,二少爷。” 他怕女人?可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四个先她而来的女人呢,难不成他都怕?莫不是因为不愿意带着她,所以才寻出这个借口来罢。罗依很忐忑,也表示很理解,毕竟她是个新人,要来分抢他们的工作,而且以后很可能还是竞争者,他们没有理由要对她表现出善意。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范景飞对其他人道:“你们以后,可以叫阿依罗管事。” 如果说刚才唐文山的拒绝,是一粒投入水中的小石子,那么,范景飞的这话,无疑是在众人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毫无任何功劳,甚至在圈内也名号都叫不上来,就直接出任管事一职,这未免也太……了。 兰清音波澜不惊,只是握着茶盏的纤细手指,骤然紧了一紧;唐文山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直视范景飞,眉头高高皱起。四个女伙计则神色各异,目光大胆地在范景飞和罗依之间来回,间或还瞟一眼兰清音和唐文山。 范景飞侧头看了看罗依,戏谑道:“阿依,看来大家都不服你呢,怎么办?” 不是他的一句话,才害得她成为了众人之敌么?却怎么把难题踢给了她?其实她根本不介意从低末职位做起的。罗依无奈苦笑,抬头时,却分明瞧见范景飞眼中灼灼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悸,不由自主地道:“那,我一定尽快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好”范景飞似对她这态度十分满意,猛地一拍桌子,喝了声彩,又道,“那你这几天跟着文山好好熟悉熟悉情况,看看我们这次采办的货物中,还缺些甚么,若有甚么好点子,直接来告诉我。” 罗依点头应下。 范景明起身,走到厅外,众人跟随其后。他抬头眺望一时,侧身问罗依:“我这里院子挺多,你想住哪处?” 罗依刚想回话,却瞥见众人的脸色又变了,她猜想这其中必有甚么缘故,于是便道:“我还是回家住罢,好像离这里也不远。” 第五十四章兰管事的小心思 范景飞笑道:“你是自由人,回不回家随你,只是在逸园占一处院子,乃是惯例。” 既然是惯例,罗依便不客气,只道:“我才来,连这里有哪几个院子空着都不知道,如何挑选?” “既然是这样,那我替你挑一处罢。”范景飞仿佛心中早有所想,马上接口道,“我看宜苑不错,就住那里罢。” 罗依不知宜苑如何,但既然是范景飞亲自挑的,想来应该不差,连忙俯身称谢。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俯下身子的时候,四名女伙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来;但兰清音那张表情淡漠的脸,却骤然绷紧了几分。 范景飞点了司书出列,对她道:“你带罗管事到宜苑稍作休息。”说完,又对罗依道:“你先在园里逛逛,下午我再带你去后面的作坊。” 罗依点头应下。 范景飞冲众人点一点头,转身朝东北角上去了。他前脚刚走,兰清音就转了个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连招呼都没跟人打一个。 唐文山和四个女伙计都是老人儿,倒还罢了,只有罗依新来,站在那里未免有些尴尬。 唐文山冲她抱了抱拳,道:“清音就是这超然性格,并非针对罗管事,罗管事可千万莫要朝心里去。” 罗依忙回礼道:“我只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兰管事生气,既然不是,那就放心了。”说完又道:“唐管事肯带着我做事,我感激不尽,还望唐管事莫要嫌弃我人笨才好。” 唐文山打着哈哈道:“怎会,二少爷挑的人,自然是顶尖的,你别嫌我还不如你就好。”说完,又抱一抱拳,朝着兰清音所去的那条路走了。 他们一走,四个女伙计就活跃许多,叽叽喳喳一阵,都上来与罗依见礼,说些客气话。罗依少不得同她们客套一番。说完话,司琴、司棋和司画便结伴走了,独留司书,领着罗依朝宜苑去。 司书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细眉长眼,行动间别有一番妩媚神情,她穿着一套柳绿色的衣裙,那一把细腰,却能把摇曳的杨柳枝也给比下去。她待罗依很是恭敬,虽在前方带路,却始终微微把身子侧向罗依,还不时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她们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石子路,路面上,有五彩石组成的圆形图案,连绵不断。罗依注意到,这条路,同刚才范景飞离去时走的是同一条。 司书见她看向前方,突然望着她一笑:“甚么超然性格,就是嫉妒罗管事住了宜苑。” “宜苑怎么了?”罗依忙问,“比兰管事住的地方大?若是这样,我下午就跟二少爷去说。” 司书摇头:“宜苑小得很,还没我们几个伙计住的地方大呢,兰管事不高兴,可不是因为这个。” 罗依奇道:“那是因为甚么?” 司书掩嘴一笑,眼波流转:“咱们整个逸园,就属宜苑离二少爷住的归来院最近了。” 既然是住在一个大园子里,彼此之间自然有近有远,这又有甚么?罗依在片刻的茫然之后,突然明白过来,暗笑,自己真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怎么连这层关节都想不通。她看着司书,露出了然笑容,不过甚么也没有说,毕竟事关女子名节的话,不是轻易可以说出口的。 这司书秉性如何,她并不知晓,倘若她是故意引诱自己说话,然后再加以大肆宣扬,那她可就是罪不可赦了――在阳明镇历经了那些磨难,她若再不长进些,就连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司书嫣然一笑,道:“这事儿咱们都知道,就二少爷蒙在鼓里,也不是甚么秘密了。不过二少爷竟亲自安排罗管事住在宜苑,看来是更看重罗管事了。” 这话可不好接,承认也不好,否认也不好,前者得罪其他两位管事;后者得罪范景飞。罗依想了想,开了个玩笑:“哎哟,原来二少爷看重我,那我可得跟他要个大院子去。” 司书的目光,在她脸上悠悠一转,好似有些不敢置信:“罗管事,住在宜苑还不好么?” 罗依奇道:“我还没住过,怎么知道好不好?”说完,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道:“瞧我这话,二少爷挑的地方,自然是好的。” 司书看了她一眼,终于不再说甚么,把身转了过去。 行至小径尽头,一处在古树掩映下的两进院落出现在眼前,司书遥遥一指,告诉罗依:“那便是归来院了。” 罗依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不置可否。司书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朝左拐上一条青石板小路,再向前走一截,便到了宜苑。司书说得不错,宜苑并不大,甚至可以用小来形容,院中通共只有一明两暗三间房,而且房屋面积不大,不过这对于罗依一个人来说,也算很不错了,她在阳明镇时,还只能同罗裳挤在一间屋里呢。 宜苑的院子也不大,一架果实累累的葡萄架,就占去了半边院子,另外半边则空着,长满了细细的绿草。 罗依爱那紫葡萄,伸手摸了摸,方才走进屋去。司书带着她,在三间房里看了看,只见一应陈设都是新的,包括床上的被褥。两个暗间虽然不大,但却都由落地罩隔断成了两个空间。司书解释道:“宜苑没有下人房,晚上丫鬟值夜,可以让她们睡在落地罩外。” “丫鬟?”罗依惊讶道。 司书笑道:“管事们按例有四名丫鬟服侍的,就连我们伙计,都有一个小丫鬟呢。” 罗依想了想,问道:“兰管事和唐管事也用了四个?” 司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兰管事是用了四个,但唐管事一个也没用,说是不习惯丫鬟服侍,二少爷只得挑了几个尚未留头的小厮,定期帮他去整理房间。”她说完,还是没忍住,把那份疑惑问了出来:“罗管事,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罗依笑道:“我是看我这屋子这样的小,丫鬟来了可怎么住?有心少要几个,又怕同别人不一样,坏了规矩,所以先问问兰管事和唐管事。” 她这是在嫌房子小?司书惊讶道:“罗管事真的不愿住宜苑?这样好的位置,别人可是想都想不到。” 罗依正色道:“你可别瞎说,二少爷亲自挑的地方,我能不喜欢?只是你看这屋子,可怎么住嘛!” 司书从东屋到厅里,再从厅里到西屋,重新走了一遍,觉得这几间屋要再挤下四个丫鬟,的确是够呛,于是便掩了心中各种猜想,对罗依道:“那我帮罗管事跟管家说说,让他们给您少安排两个。” 罗依本来是一个都不想要的,但想了想,自己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与众不同地好,虽说唐文山也没用丫鬟服侍,可他是男的不是,于是便没有作声,任由司书去安排。 瞧完屋子,司书问罗依:“罗管事,您是先歇一歇,还是去逛园子?” 罗依想了想,进屋去抱了两只盒子出来,道:“我还是先去拜会两位管事罢。” 司书掩嘴一笑:“他们是管事,您也是管事,有甚么好拜会的?” 罗依正色道:“虽说如此,可我到底是新来的,许多地方还仰仗他们教导呢,怎能不去拜会。” 司书心想,只怕你就算去了,人家也不领情呢。不过既然罗依执意要去,她也只能领路,带着她重新走上青石板小路,拐上石径,朝着逸园西南角而去。 据司书说,兰清音和唐文山所住的院子相隔很近,中间只隔着一片竹林,兰清音所住的叫佳苑,唐文山住的是安苑。她问罗依,想先去拜会谁。 罗依心想,按道理,她要跟着唐文山学做事,该当先去拜会他;可女人向来小心眼,为了今后少遇绊子,她应该先去见兰清音。既然两个都该排第一,罗依只得采取最为稳妥的办法,对司书道:“哪个离得近,就先拜会哪个。” 司书听了这话,突然想起甚么,低声笑道:“罗管事,您可比司琴聪明多了,怪不得您一来就能做管事,而她来得最早,却还只是个伙计――听说她才来这里时,就因为先拜会谁后拜会谁,得罪了当时的一名管事,穿了好久的小鞋呢。” 她聪明?罗依摇了摇头,她只是吃了几回大亏,凡再遇事,肯多琢磨琢磨罢了。不过,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司书话中的几个信息,问道:“司琴来得最早?” 司书道:“是,她比兰管事和唐管事都来得早呢。” 罗依又问:“那先前的那些管事,而今都到哪里去了?” 第五十五章两次闭门羹 司书笑了,眼中显出无尽的羡慕:“自然都高升了,要么替二少爷独当一面了,要么出去自己开了店铺,当老板了。” 罗依见她是真心羡慕,便道:“你将来肯定也会有那么一天。” 司书却扑哧一声笑了,抬手拉过道旁的一条杨柳枝,缠在青葱般的手指上绕了几圈,道:“咱们女人,就算做到那份上又如何,甚么都比不上嫁个好人家。” 话刚出口,司书就后悔不已,她同罗依还没熟到那个份上,怎能在她面前说起嫁人之类的话,万一她是同兰清音一样的性子,岂不是要骂她孟浪?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罗依竟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附同道:“你说得也是,对于我们女人来说,自然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最为要紧。不过,若能站得高些,可供挑选的好人家也就多些,再说,能给自己挣下一份丰厚的嫁妆,将来婆家人也必不敢小觑。” 司书露出佩服神色,真心实意地赞道:“罗管事思虑深远,司书自愧不如。” 说话间,二人行至一处碧波漾然的所在,赫然是个极大的湖泊,岸边植柳,湖上设桥,景致盎然。踩着岸边平整的花岗岩,绕过湖去,便是兰清音所住的佳苑,那是一处一面临水,三面环竹的清幽所在,而且面积比罗依的宜苑大了足有两倍不止,纵深竟有三进,而最后那进,还是一栋两层的阁楼,建得极为秀雅。 “瞧,这里离归来院远罢?罗管事走累了罢?”司书说着,看见罗依正打量那栋小楼,顿时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道:“兰管事以前是大家闺秀,所以二少爷特意建了这栋楼给她住,取个闺阁的意思。” 罗依点头道:“看来二少爷很器重她呀。” 司书眼波一动,目光扫过罗依,但甚么也没有说。 佳苑粉墙灰瓦的院墙上,有着一道极厚重的大门,此时,这扇大门正紧紧闭着。司书上前扣响门环,马上有名青衣布裙,相貌平常的丫鬟出来,慌忙制止了她:“司书姑娘,我们小姐正作画呢,可忌讳别人打扰。” 司书笑道:“侍笔,新来的罗管事,前来拜会兰管事,还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侍笔上前给罗依施礼,面色却极为为难:“罗管事,司书姑娘,我们小姐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司书还要再说,罗依忙道:“许是作画需要凝神定气,不容人打扰,我们还是走罢,改日再来拜会兰管事。”说完,将一只扁扁的盒子递过去,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条裙子,还望兰管事莫要嫌弃。”这是一条百褶长裙,腰间束带,以她的眼力,兰清音穿,大小正合适,当然,她更可能不屑于顾,根本连试都不会试。 “我代我们小姐多谢罗管事,我们小姐的确是在作画,不便打扰,罗管事千万莫要生气才好……”侍笔接过盒子,连连行礼。 罗依和司书绕到佳苑后面,走进竹林,朝安苑那边去。一路上,司书愤愤不平,一时道:“都已经是二少爷手下的一名管事了,却还念念不忘自己曾经是大家千金,非要丫鬟们管她叫小姐。”一时又道:“甚么要作画,不许人打扰,分明是故意要给罗管事难堪。” 罗依埋头走路,并不搭腔,司书抱怨了一阵,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不再说甚么了。 一穿出竹林,安苑方正古朴的院落就出现在眼前,方方正正的两进房舍,配着东西厢房,虽然齐整,却毫无特色,还不如宜苑更有风味。司书抿嘴而笑:“唐管事就是个无趣的人,而且小气犹如铁公鸡,罗管事你以后同他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罗依想起唐文山起先拒绝带她的话来,笑了一笑。 安苑的院门和大门都敞开着,但里面空无一人。罗依正奇怪,突然想起来司书说过,唐文山跟前并无丫鬟伺候,只有小厮定期来为他打扫房间,因而在门前停下脚步,问司书道:“咱们就这样进去?” 司书笑而不语,伸手将门边挂的一串铃铛一扯,叮铃铃的脆响顿时传了开去。原来有门铃,刚才倒没看见,罗依抚掌道:“这法子巧妙。” 司书笑道:“先前是没有这铃的,结果因为院子太大,任我们叫破了喉咙,唐管事也听不见,没法子,才逼着他做了这个铃铛挂在这里。” “做了这个铃铛?”自进入逸园以来,罗依的耳朵就变得敏锐起来。 司书道:“是,管事们都有自己的作坊,他们手巧着呢,很多东西都是自己做的,比方说这个铃铛,比方说兰管事所弹的琴。” 铃铛倒还罢了,兰清音居然连琴都会做?罗依肃然起敬,顿时觉得自己虽然成了管事,但要学的东西却太多。 过了一会儿,唐文山疾步从后院出来,见是司书领着罗依站在院门口,一点儿也不奇怪,迎上前来笑道:“罗管事来了?快请进。” 罗依上前见礼,司书在一旁笑道:“我们才从兰管事那里过来,可惜她正在作画,不爱人打扰,我们没能见着。” 唐文山正在同罗依拱手还礼,听见这话,抱拳的手明显一顿:“兰管事没有见你们?” 司书眼帘一垂:“可不是。” 唐文山马上犹豫起来,看看罗依,又看看院前的那片竹林,最后道:“罗管事今日来得不巧,我正要到作坊去,要不咱们改日再聚?” 罗依看他刚才明显是要迎她进屋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婉拒起来?莫非是因为司书刚才的那句话?她满心狐疑,却不好在此时此地深究,只得点一点头,后退一步,道:“是我打扰罗管事了,那我改日再来罢。”说着,将一只方形盒子奉上,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那里面,是罗维怕她要送礼的地方多,特意塞给她的一只瓷制笔架,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唐文山接了过去,又是道谢,又是道歉,接连作了好几次揖,直至把她们送至竹林前,方才回转。看他这态度,明显尚算热情,却偏偏要拒绝她的拜访,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罗依忍不住看了司书一眼,却见她正低头玩弄一片竹叶,神色如常。越是镇定,越是有鬼,不然唐文山的表现这么奇怪,她总该疑惑一下罢? 故意挑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罗依最是讨厌这样的人。哼,司书越是装,她就越是要问:“司书,我看唐管事明明是一副要请我进去的样子,怎么却突然改了主意?” 司书正绕着竹叶玩,听见这话,不当心力道大了些,叶子锋利的边缘划过白嫩的手指,顿时血流如注。她尖叫一声,慌忙扔掉竹叶,捂着手哭起来。 好巧是没想到她会直白地问出来,所以心慌伤着了手罢罗依暗自冷笑,脸上却也装出慌乱的表情来,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帮她包上。 司书一路哭泣,罗依没法再问,只得在半道上分手,各自回屋。路上,她暗自琢磨,唐文山是听了司书的话后,才婉拒她进屋的,而司书说的是,兰清音没有见她,这么说,唐文山是因为兰清音给她吃了闭门羹,所以他才跟着效仿的?他竟这样以兰清音马首是瞻?他们不都一样是管事,平起平坐的么?司书故意会那样说,肯定是知道其中关系的,只是她也一定不会告诉她。看来她如果想知道真相,只能从别处着手了。 兰清音他们的住处,果然离她和范景飞的院子很远,饶是她这样并不娇生惯养的人,来回两趟,也把脚给走疼了。等她回到宜苑时,院门口多了两个十四五岁,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一个穿着橘色衫子,藕粉色裙子,浓眉大眼,很是精神;另一个穿着蓝色衫子,白色裙子,长相清秀,神情内敛。 这应该就是司书所说的,分派给她使唤的丫鬟罢,看来她下绊子归下绊子,该办的事还是没有落下。罗依走上前去,果见那两人上前行礼,口称:“见过罗管事,奴婢们奉命前来服侍。”接着,浓眉大眼的那个自我介绍道:“奴婢秋蝉。”长相清秀的那个紧接着道:“奴婢秋水。” 秋蝉一等秋水说完,就叽叽喳喳说开了:“罗管事,今儿文管家一说要挑两个丫鬟去伺候新来的女管事,我就想来了,可巧他真挑了我,你说我运气好不好?刚才我在下人房就听说了,罗管事长得好,脾气也好,比那个兰管事强多了……” “秋蝉”秋水低声斥责。 罗依失笑:“我才来多大会子,你们就能看出我脾气好了?再说我长得比兰管事可差多了,兰管事生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秋蝉撅了撅嘴,道:“画儿里的人还会笑一笑呢,兰管事从来都是冷着脸,没有好脸色给人看的。” “秋蝉”秋水再次低声斥责,“这里不比下人房,你再胡言乱语,是要给罗管事惹麻烦的。” 秋蝉却把头一扬:“罗管事又不怕她,她是管事,我们罗管事也是管事,两人级别一样”说完,又去问罗依:“罗管事,你说是不是?” 罗依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定:“秋水说得对,不管是谁,包括我自己,都得慎言慎行才是。我虽然和兰管事同处一级,但她先我入门,是前辈,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向她请教,是以我很尊重她,也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尊重她。” 秋蝉瘪了瘪嘴,明显地不服气,但被秋水拉了一下衣角后,就把头垂了下去,不再说甚么了。 罗依进到厅里坐下,秋水斟来一盏热茶喝了,她坐着歇了一会儿,对两个丫鬟道:“我这屋里的家具,归谁管?” 秋蝉道:“您如果有事,都找文管家,他再分派人去办。”又好奇地问:“罗管事,您想添置新家具?” 逸园的一应物品都是新的,她却还要问家具,怨不得秋蝉奇怪。罗依笑道:“不是要添置新家具,而是我想让人来把那两间屋里的落地罩给拆了搬走。” 秋蝉跑到东屋看看,又跑到西屋看看,最后慌了神,跑到罗依面前跪下,哭丧着脸道:“罗管事,您把落地罩拆了,我和秋水睡在哪里呀?” 秋水斥她道:“罗管事肯定自有安排,你操个甚么心。” 罗依笑着把秋蝉拉起来,道:“是,我有安排,西屋拆了落地罩后,大小也还凑合,就给你们住,如何?” “给我们住?”秋蝉惊讶出声,秋水也愣住了。 “是。”罗依道,“秋天了,天凉,落地罩外又摆不下床,你们睡在地上多不好呀,还是到西屋睡床/上去罢――待会儿叫人来拆落地罩时,别忘了要张床,西屋太小,两张恐怕摆不下,你俩挤着睡罢。” “罗管事,您可真是个好人”秋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啊闪,激动地给罗依下了评语。 秋水则是忐忑不安:“罗管事,我们只是丫鬟,这不太好罢……” 罗依摆了摆手,道:“这宜苑离,除了我,就是你们,有甚么好不好的。只要你们用心做事,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说完又道:“你们这就去跟文管家说罢,早些弄完,晚上好歇息。” 秋蝉和秋水行了一礼,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这才结伴去了。 素未谋面的文管家办事很快,不一会儿就派了人来,按照罗依的要求把房间重新布置好了。 秋蝉很是活泼,也很勤快,不等罗依吩咐就去剪了两串葡萄下来,洗得干干净净,盛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盘子里端上来。那葡萄粒粒饱满,凝着水珠的模样很是惹人爱,罗依招呼秋蝉和秋水都到她身边坐下,一起吃着葡萄,聊些闲话。两个丫鬟初时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特别是秋蝉,一开口就收不住话匣子,虽说有些呱噪,但话里的信息倒是不少。 比如,在逸园的这几个人里头,司琴是最早来的,但却被后来的兰清音越了过去,人人都以为她心里会有疙瘩,但却不想她很快就投靠了兰清音,同她走得最近;再比如,唐文山偷偷地喜欢着兰清音,但兰清音喜欢的人却是范景飞,这是逸园公开的秘密;还有,除了司琴以外,司棋也同兰清音关系不错,司书和谁都聊得来,但司画和兰清音是死对头;至于唐文山,怕女人是假的,担心自己同女人走得太近而惹恼了兰清音倒是真的,只可惜兰清音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单相思罢了…… 罗依仔仔细细地品尝着葡萄,待到葡萄吃完,她心中的一些疑惑也得到了解答,怪不得唐文山会不愿意带她做事,原来是怕兰清音不高兴,但其实兰清音根本就不会在意,因为她心里只有范景飞;而唐文山刚才之所以婉拒她进门,则是为了讨好兰清音,以示自己和她站在同一边。 其实唐文山这样做有意思么,兰清音又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白白得罪了罗依而已。不过罗依一想到他是个单相思的痴人,对他就恨不起来,只是摇头叹息罢了。 至于兰清音对她的敌意,全因宜苑而起,那她要不要委婉地同范景飞提一提,让他给自己换个地方呢?其实住得离同事们这么远,也并不是甚么好事罢? 罗依想着想着,就到了中午,两个丫鬟快手快脚地拣去葡萄残局,到大厨房领了饭菜来,摆到厅中的一张黄花梨藤心方桌上。 罗依移步桌前,只见桌上四菜一汤,一盘白如雪、细如发的鳜鱼丝;一盘一盘摆成灯笼图案的生虾仁;一盘鲜嫩的炒菱角;一盘翠绿的拌生菜,围着中间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其他的菜倒还罢了,只这一道炒菱角,难为厨房怎么做得来,现下可还是夏初,离菱角上市还早着呢。 罗依心下一动,在拿起那双镶银乌木筷之前,先问道:“其他两位管事,也是这个份例?” 答话的是秋蝉:“管事们每餐都是三菜一汤,因罗管事今儿是初到,厨房里特意为您加了一个菜。”她说完,又神神秘秘地道:“据说是二少爷亲口吩咐的。” 罗依又问:“那其他两位管事刚进园时,厨房可曾加过菜?” 秋蝉的脸垮了下来:“也加过……可是――”她急急地分辩:“可是罗管事这菜,是二少爷亲口吩咐的” “那又怎样?”罗依露出明显的不悦表情,“你焉知其他两位管事进园时,不是二少爷开的口?他是园中主人,若非他授意,厨房又怎敢擅自加菜?” “这……”秋蝉无话可反驳,但却明显地不服气。 罗依很不高兴:“你既然被派来服侍我,就该处处为我着想,你说刚才这话时,可曾想过,如果传扬出去,别人会如何看我?” “二少爷器重罗管事,才会亲自吩咐厨房给罗管事加菜,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怎样――啊,我明白了”秋蝉还是不服气,兀自辩驳,但说着说着,却自己醒悟过来,猛地捂住了嘴,一脸懊恼表情,“兰管事可见不得二少爷对别人好。” 这丫头虽说心直口快,倒还不笨,一点就明白。眼见得兰清音已经露出了敌意,她可不能再惹恼她,毕竟她还是新人一枚,指不定甚么地方就需要仰仗她。 罗依冲秋蝉笑笑,道:“不光如此,我初来乍到,尚无半点成就,可不能让人说半句闲话。” “奴婢明白了,是奴婢错了,请罗管事责罚。”秋蝉是真知道自己错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罗依拉了她起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记着就行了。”这两人,名义上是她的丫鬟,实际上却还是逸园的人,所以她对她们的要求并不太高,只要求她们别给自己惹祸就行。 秋蝉此番得了教训,安静许多,直到罗依让她们去厨房领来空盘,分了些菜给她们,她才又高兴起来。 真是个孩子呢,又爱八卦,又馋嘴,和罗裳差不多。罗依吃完饭,看着她们收拾完桌子,摸出两对绢花儿来,分送给她们,作了见面礼。然后又拿出些在阳明镇买的小玩意出来,让她们去分送给四个女伙计。 午饭过后,范景飞使人来传话,让罗依好好歇个中觉,然后再出发。罗依正好有些犯困,很是感念他体贴下属,从善如流地爬上床睡午觉去了――还好她瘦,不然可不敢吃了就睡。 等她一觉醒来,范景飞已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一噜噜的肥葡萄了,哎呀,她早上才迟过到,怎么这会儿又迟了,罗依万分地不好意思,转头瞪了委委屈屈的秋蝉一眼,提起裙子一溜小跑。 范景飞随手摘下一串葡萄,回首笑道:“是我不许她们叫你的,横竖那作坊近得很,就让你多睡会儿。不过――”他抬手,扬了扬那串挂霜的紫葡萄:“看在我等你两回的份上,这串葡萄就送了我罢。” 罗依笑了:“这本来就是你的。” “不然,既然这宜苑给了你住,就是你的了。”范景飞随手把葡萄递给一旁的秋水,命她去洗干净。罗依赶紧抢过来,道:“我去洗,就当跟你赔罪了。”说着,蹬蹬蹬跑回屋里,把葡萄仔细洗净,拿了架子上一只透明的水晶碗装了,捧出来与范景飞吃。 范景飞拈了一粒,抛入口中,示意罗依捧着碗随他走,两人就这样边吃边溜达,跟散步似的顺着石子路,朝东南角上去。 罗依见范景飞并没有出逸园的迹象,不免好奇问道:“莫非作坊就在这园子里头?” 范景飞又拈一粒葡萄吃了,道:“大的作坊在外面,改日叫唐管事领你去,我这回领你去看的,是几个管事的私人小作坊。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唐管事和兰管事都有一身好手艺,他们想要独自做些小玩意时,就会到小作坊里去。” 第五十六章第一次挑战 再次听人提起那两位管事的本事,罗依仍旧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点着头道:“我听司书说了,唐管事会做铃铛,兰管事会做琴,我佩服得紧,只可惜今天上午没能同他们畅谈一番。” 范景飞奇道:“你没去见过他们?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们今天上午都有空。” 罗依怎好说是因为兰清音嫉妒她住了宜苑,只能将头摇一摇,道:“我去拜会兰管事时,她家的丫鬟说她正在作画,不便人打扰;唐管事则说他要去作坊。总之是我去的不巧,等改日再去拜会罢。” 新人头一天入职,前去拜会前辈,乃是惯例。就算不是惯例,任人也想得到。兰清音怎会刚好挑了这个时候作画?她又不是才刚进园不知规矩。范景飞皱起了眉头。至于唐文山,他向来把兰清音的喜怒哀乐放在第一位,拒绝了罗依倒也并不奇怪,只是把私人感情看得太重,以至于影响到了工作,可真是令人恼火。 罗依见他眉头深锁,连忙把葡萄捧到他面前,笑着道:“多大点子事,倒叫你劳心起来,早知道我不说了。” 范景飞却停下了脚步,背负着手看她,面儿上表情有些严肃:“阿依,你才来逸园,又是头一回真正地做生意,难免会有人看轻于你。而且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加艰难,同级看不起,下级不服气,客人刁难,手下不尽力……林林种种,你都会遇到。但你一定不能轻易气馁,要知道,他们,包括我,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只要你付出了努力,作出了成绩,这些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到了那时,现在在你看来是苦恼不堪的难题,都将不成问题。” 这便是在诚心实意地教导她了。罗依肃容听了,点头不语。 范景飞见她沉默,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问道:“你今天吃了两回闭门羹,可还准备去碰壁?” 罗依毫不犹豫地道:“自然要去,我是新人,向他们学习的地方多着呢,怎能一次不成,就再也不去了?再说他们是有事,又不是故意不见我。” 范景飞的一双眼睛,却盯住她不放,直问:“倘若他们就是故意的呢?” 罗依自然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却没想到范景飞竟直接说了出来,不禁愣住了。 范景飞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记着,如果是为了诚信求教,就学程门立雪;倘若只是为了甚么后辈拜会前辈的臭规矩,那么不去也罢,你是我亲口任命的管事,莫非比谁矮了一截?” 不卑不亢,他是指这个意思罢,罗依郑重点了点头,道声受教。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扇小门前,这扇小门,就开在逸园东墙中间,很不起眼。范景飞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递给罗依,示意她开门,道:“这把钥匙,以后就归你了。” 罗依依言开了门,跟着范景飞进去,然后又在他的示意下,将门反锁。门内是条夹道,夹道那边又是一扇门,范景飞再次在怀里摸了摸,这回掏出两大一小两把钥匙,都丢到罗依手里。罗依上前试了试,用大的那把开了门,两人进去,依旧将门反锁。 这扇门内,便是个极大的跨院,院中又分好几个小院子,院墙高耸,从外面几乎望不见院内的房屋。范景飞带着罗依行至最里面,指着个院门,叫她上去开锁,道:“以后这个作坊,就归你使用了,有甚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告诉文管家。” 罗依谢过他,开了锁,请范景飞先行。范景飞带着她,到院内转了一圈,将各处指给她看。这院子极大,房间众多,一个一个的作坊分列开来,几乎能找见所有的匠作工具。有纺车,有织布机,有灶,有锅,甚至还有打铁的火炉子。 罗依看得惊诧不已,只是她除了做衣裳,甚么也不会,这些工具,只怕她一件也用不上罢? 范景飞走到一架织布机前,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身深深看她:“阿依,你可会织布?”罗依摇头。范景飞又问:“那你可知涤棉布的织造方法?”罗依几乎觉得,他这一眼,能够直望到她的心里去,令她面色涨红,心跳如雷,脑中一片茫然。浑浑噩噩之中,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僵硬地摇了摇头。 范景飞似未察觉她的紧张,走到一只巨大的铁锅前面,拍了拍那锅身,问道:“那奶糖和包装纸,也同涤棉一般?” 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再次深深地看过来,罗依几乎溃不成防,直想干脆把购物界面的事告诉他算了,管他是把自己当妖怪,还是当做摇钱树,总比这样成天提心吊胆的强。都怪她,为了生计,没有意识到保密的重要性,竟泄露了机密,这疏忽带来的后遗症,可要甚么时候才能完结? 面对着那双微微上挑,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罗依如置冰窟,遏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然而就在这时,范景飞突然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道:“涤棉布和奶糖,都是购自我处,乃是自海外的无名小国贩购回来的,记着了?” 罗依愣了半晌,才知道他是要帮她把事情揽过去,激动地连连点头。 范景飞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朝前走去,从背影上看,极是轻松悠闲。罗依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跑过去,拉住他道:“既然你有本事,那把缝纫机也帮我解决了罢。” “缝纫机?”范景飞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问道,“就是你从阳明镇带来的那台机器?” 罗依重重点头。 范景飞看着她笑起来:“我看那东西简单得很,你自己想法子造出来罢?” 啥?罗依目瞪口呆。 范景飞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飘然朝外去了。 罗依好半天清醒过来,沮丧着脸去追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不问我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范景飞侧过脸看她,笑意吟吟:“你准备告诉我了?” 罗依唬了一跳,心跳又慢了一拍。待回过神来时,范景飞已经去得远了。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糨糊,范景飞到底是甚么人,难道他真的就不好奇?还是说,他其实是故意装作不感兴趣,准备使个欲擒故纵的法子,让她自己说出来? 如果他是值得信任的,罗依真想就此把真相告诉他算了,有些沉甸甸的压力,她真想找个人来分担,一个人,好累……可是,事情是她自己惹下的,总归该她一个人承担……她的购物界面再神奇,也没有后悔药可买。 罢了,大不了她再也不用购物界面了。等范景飞帮她把涤棉布和奶糖的事情解决,她就忘记购物界面这回事,老老实实做人罢。至少她还有一门服装设计的本事可用。 作出这个决定,罗依觉得浑身轻松,拍了拍手,出作坊锁门,朝宜苑去了。这个作坊里面的工具,反正她也不会用,还是等拜了师学了艺,再来研究罢。 走在半道上,她想起范景飞在去作坊的路上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拐了个弯,去了西南角上。路过佳苑时,她上去敲了敲门,得知兰清音依旧在作画,她也不多言语,转身又去了安苑。 拉响院前的铃铛,唐文山匆匆而至,当瞧见是上午才刚来过的罗依时,脸上露出几分带着尴尬的歉意来。罗依不等他开口,便道:“我才跟着二少爷去看过小作坊,顺路又来拜访唐管事。” 宜苑在东北角,安苑在西南角,而小作坊在东边,这可一点儿也不顺路。唐文山想到她是特意来拜会,诚心十足,那一声“我有事”的借口,就仿佛坠了千金,极难说出口。 罗依善解人意地道:“我是不是打扰唐管事了?都怪我心急,一听二少爷说要唐管事带我去外面的大作坊,就急急地跑了来。唐管事,你有事就先忙,我改日再来见你。”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等等”唐文山叫住了她,“二少爷让我带你去大作坊?” 罗依点头道:“是。不过唐管事若是有事,改日也行的。” 唐文山朝着竹林的方向看了又看,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手握拳,朝另一只手掌心里一撞,道:“走,我这就带你去。”说着,就此把门锁住,大步朝路上走去。 罗依心头大喜,赶忙跟上,问道:“唐管事,大作坊离这里远不远?我叫他们去备车?” 唐文山道:“是得坐车,不过门上随时备的都有,我们直接去就行。” 罗依点头,不再说话,跟在他后面,朝大门处去。门房的小厮见了他们,果然不等吩咐,就拉了马车过来,罗依上去坐了,唐文山却不肯上,愣是让小厮又牵了匹马来,骑着跟在后面。罗依本是不解,后一想到兰清音,心下又了然,便也不叫他,随他去骑马了。 两人一车一马,一前一后,直行至郊外一处庄子,方才停下。这庄子的布局很是奇特,被划分成了一格一格的小院落,每个院落之间,仅隔着一条甬道;而且院落的面积都不算太大,仅有几间房而已。 唐文山领着罗依一间一间的看过去,有的是锻造作坊,有的是织布作坊,有的是木器作坊……各种各类,不一而足。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规模都不是很大。 范景飞不是皇商么,怎么都是些小作坊?罗依很是疑惑,便问了唐文山。 唐文山解释道:“这里的作坊,只是负责做些精细物件,做好了,再交给别处仿造着大批量的生产――不过这样的情形很少见,因为宫里的那些贵人,往往希望自己所用的物品独一无二,要是产得多了,他们反而就不稀罕了。” 果然是有钱人的心理,罗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唐文山带着她逛了一圈,道:“这些事情,你只需要了解就行,并不需要亲力亲为,如果有甚么需要做的,画好图纸,拿来交与他们便是。” 他只是例行讲解,罗依确是心头一亮,这里甚么作坊没有,那缝纫机并不是甚么高端设备,兴许这里就做得出来。她在心里算盘了一下,觉得此法很是可行,顿时开心起来,把那些作坊里里外外地又参观了一遍,将里面有些甚么作坊,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唐文山许是怕同罗依在一起待得久了,兰清音会不高兴,所以在罗依逛第二圈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回去了。罗依并没有为此而不高兴,只是为他叹了口气――他是这般地用心,可那兰清音究竟领不领情? 逛完第二圈,罗依又仔细在铸铁作坊和木工作坊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去。让她没想到的是,范景明居然会就在庄子门口。他穿着一袭浅紫团花刻丝袍,外罩淡青色轻庸纱,宽大的纱袖迎着风,飘飘然,同身后檐下流苏轻摆的华丽马车相得益彰。 “你在等我?”不是才刚见过面么?罗依有些疑惑。 范景飞不答,却问:“唐管事呢?” 原来是来找唐文山的。罗依照实答道:“他先走了。” “他带你来看作坊,自己却先走了?”范景飞的语调骤然拔高。 罗依忙道:“没关系的,我自己也能看。” 范景飞沉着脸,转身跳上马车,喝了声:“走”但马车却并没有动。罗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叫她走,连忙爬上马车,坐到了他对面。 一路上,范景飞一直板着脸,长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以至于在眉心处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看似平静如湖水,仔细瞧,却能发现里面暗藏着一丝怒意;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罗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范景飞,在她的印象里,范景飞总是笑着的,要么嬉皮笑脸,要么喋喋不休,总之,没个正形。这一刻,尽管他的坏心情,并非是针对于她,但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是一名钱权在握,如鱼得水的皇商;更是能够左右她未来的顶头上司;不论他平日里多么平易近人,也有着威严的、令人畏惧的一面。 车厢里的气压逐渐走低,罗依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去。就在这时,范景飞却突然隐去了所有的情绪,平静地看着罗依,道:“明日辰时,紫微厅议事,商讨本月所接的这笔生意。”他顿了顿,接着道:“这批货,是宫中一位贵人所求,她一共订了四样货,其他三样倒还罢了,而今已然备妥,惟有这第四样,她指明要一件无色透明,但却闪闪发光的臂钏,极是让人头疼,至今不知如何做成。” 无色透明,但却又闪闪发光的臂钏?罗依听得目瞪口呆,不过她并非是觉得这样的首饰有多么地稀奇古怪,而是惊讶于客人根本就没有指定具体的商品,只是给出了相关的描述,至于他们提供的东西能不能满足客人的要求,完全得凭揣测。 范景飞看着罗依,眼中有期翼的光芒闪现:“这件臂钏,你今天晚上不妨多琢磨琢磨。如果明日能够语惊四座,我也好有替你讨回公道的由头。” 不就是吃了几回闭门羹,受了一回冷待遇么,有甚么公道不公道的。不过,罗依也很想博一回头彩,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逸园门前停下,罗依刚下车,便见个白衣公子飞掠而至,闪身坐到车夫身旁,夺过他手里的马鞭,啪地击向马身,冷喝一声:“去范府” 车夫不知是认得他,还是迫于他的威势,不顾范景飞尚未下车,抖了缰绳就走。 罗依看着重新开动的马车,目瞪口呆。 范景飞在车里不知骂了句甚么,随后探出头来,一脸无奈苦笑:“追命的来了,你先回罢,记得明日的事,可别忘了。” 在罗依的印象中,范景飞几乎是无所不能,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无奈的时候,真不知那位白衣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马车离开巷口,消失不见。 罗依原本是打算今晚回家的,但想到明日集会是在辰时,担心起太晚会迟到,起太早又雇不上车,于是纠结一番之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坐逸园的马车回家吃了顿晚饭,然后又赶了回来。 逸园的夜晚,十分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梢沙沙的响声。秋蝉许是觉得太过静谧,叽叽喳喳说了起来:“听说二少爷回府去了呢,夫人昨日便遣人来叫了他的,可他偏生推脱太忙,挪不出时间,这不,夫人只得使出了杀手锏,请了屈府的三少爷来请他,这才把他给请动了。” 她讲完,生怕罗依责备她话多,提心吊胆地望了她一会儿,待见她托腮沉思,并未有责备的意思,便又大胆起来,接着道:“二少爷最听屈家三少爷的话了,他们是发小,屈三少爷又是屈大小姐的兄弟,二少爷同屈大小姐那般要好,而今屈大小姐不在了,他自然就对屈三少爷更加另眼――” “秋蝉,你又多话,不怕被二少爷责罚么?”秋水端着一盘刚刚洗净的葡萄出来,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二少爷又不在,说说有甚么要紧……”秋蝉一面低声嘀咕,一面偷眼朝罗依看去,见她仍旧托着腮,并没有留意到她,这才松了口气。 秋水把葡萄搁到罗依手边,道:“罗管事,用点葡萄罢。” 罗依点头,随手拈起一颗,问道:“你们两个,可晓得钻石?” “钻石?”秋蝉和秋水茫然摇头。 罗依想了想,换了个词儿:“金刚石,可曾听说?” 这回,秋蝉和秋水都点了头。秋水道:“那东西仿佛是用来镶在甚么上的。”秋蝉看了她一眼,挺了挺胸,得意洋洋地道:“平日里你总嫌我爱打听,我要是不打听,怎么会比你懂得多一些呢――那金刚石,是用来嵌在钻头上的,据说那东西比铁还要硬,所以匠作们常拿它来钻东西。” 罗依一喜,忙问:“那东西是否透明如水晶,于阳光下光芒四射?” 秋蝉摇头:“金刚石我也曾远远儿地瞧过一两眼,但好像并不怎么透明,也没见它发光。” 既不透明,也不发光?那是金刚石么?难道和她所想的东西,是两码事?罗依迷惑了。 秋水见她烦恼,出主意道:“罗管事,您的小作坊里应该就有这东西,明儿您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小作坊里的确应该有钻头,罗依振奋起来,再一想到明日辰时集会就要开始,又着急起来,等不得明儿去,当即便站起身来,摸着怀里的钥匙,要去东边的小作坊。 秋水见她抬脚要朝外走,慌了神,连忙去拉,苦劝:“罗管事,天色已晚,各处都已落锁,您还是等明儿天亮了再去罢。” 只要能确定此金刚石就是彼金刚石,她在明日的集会上,就能拿出一个粗略的方案来,罗依一想到这个,便全身热血沸腾,执意要去。 秋水见状还要拦,秋蝉却是已将罩着透明罩子的气死风灯笼取了来,奇道:“秋水,你这是怎么了?唐管事和兰管事,哪个不是经常深更半夜还窝在小作坊赶制东西出不来的,他们能去,罗管事为何就不能去了?” 罗依闻言,更是坚定了要去瞧一瞧金刚石的决心,招呼了秋蝉就走,秋水咬了咬牙,也跟上了。 行至宜苑之外,踏上青石板路,四周愈发显得静寂,惟有一轮弯月,静悄悄地挂于半空之中。所幸踏上石径之后,不时有巡夜的婆子经过,教人不那么害怕。罗依闻着风中淡淡的栀子花香,想着也许马上就能不辜负范景飞的期望,脚下就越来越轻快,仿佛要随着风一起飞起来。 第五十七章剽窃 打开层层铁锁,一踏进东边跨院,罗依便知道了秋蝉所言非虚,跨院里,其中两处作坊都亮着灯,显见得唐文山和兰清音都在这里,挑灯夜战。看来他们对于明日集会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下于她呢。罗依突然又觉得压力大起来,连忙找着属于她的那间作坊,一溜小跑上去开门。 秋蝉提着灯笼赶上去,帮她照着,眼睛却看着别处:“罗管事,你看,兰管事那边熄灯了。” 罗依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果见位于她们左手边的那间作坊暗了下来。难道兰清音已然寻着了制作透明发光臂钏的材料和方法?罗依莫名地紧张起来,不顾秋水还落在后面没赶上来,推门就走了进去。 作坊里有灯,秋蝉将灯笼挂好,寻着火折子,将灯全都燃了起来,然后再把灯笼吹灭。“咱们分头找。”罗依说了一声,率先朝第一间房去了。这里的每一间房,都是一个小小的作坊,所有工具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是以两人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把镶着金刚石的钻头给找了出来。 罗依把钻头拿在手里,凑到灯下细细打量,又使劲儿地朝地上敲了敲,发现秋蝉所言不虚,这金刚石的确够硬,但却一点儿也不光亮,而且石体上像是蒙着一层纱,看起来并不怎么透明。 罗依有那么一刹那的失望,但转瞬间却又明白过来,这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金刚石,只不过未经切割打磨而已。城郊的大作坊里,不缺技艺高超的宝石工匠,也许,她可以试一试。罗依想着想着,嘴边浮上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来。 “罗管事,这金刚石打磨之后,真的能够闪闪发亮么?”一句问话自头顶方向传来。罗依抬头一看,原来是秋水不知何时赶了来,正好奇地打量她手里的钻头。 罗依开心笑道:“当然,你等着看我的手段。” 秋水却是质疑:“那要怎样打磨才好?我看这石头太硬,只怕不好去磨。” 罗依故作神秘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秋水还欲再问,秋蝉奇道:“秋水,你这是怎么了,话比我还多?这石头要怎么打磨,罗管事自然知道,你操的是哪门子心呀。” 秋水面红耳赤:“我这不是关心罗管事么。” 罗依笑道:“有你们这样关心我,就算明日我的提议不得通过,也没甚么好遗憾的。” 秋蝉忙道:“罗管事的提议,自然能通过。” 秋水亦出声附和。 罗依笑了笑,将钻头塞入袖子,命秋蝉打起灯笼,锁门回宜苑。她们离开时,另外一间作坊的灯光仍旧亮着,看来唐文山还未找到解决的办法。 回到宜苑时,夜色已深,秋蝉和秋水让罗依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出来值夜,陪她睡到东屋,半夜里好为她端茶递水。但罗依拒绝了,在向她们说明了她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后,将她们全赶去了西屋歇息。 虽然夜已深,但罗依却无半点睡意,她钻进房里,锁上房门,铺开一张雪白笺纸,取出一根如墨炭条,然后调出购物界面,买了一粒透明无色的水钻。鉴于涤棉事件在前,这东西她并不敢示之于众,但借它来画个图样,应是问题不大。 罗依有着学服装设计时素描的底子,刷刷几下,水钻的结构图很快就呈现在纸上。画完后,她拿起水钻,丢进灯罩里,看着它迅速化为一团黑点,剩下的,只有一张再稳妥不过的钻石设计图。原来购物界面里的东西,还能够这样来用,以前她的行径,确是太欠思虑了。罗依拿起剪子,剪下那截附着了黑点的灯芯,万般感慨。 她将设计图折叠收好,终于安然入睡。 第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透过罗依房间的窗户时,秋蝉准时来叫她起床,并在秋水服侍她用牙刷子刷牙的时间里,为她挑好了衣裳――绛红纱衫儿,银红比甲,素白绣红花的挑线裙子,外加一双白绫高低鞋儿。 罗依刷完牙,趁洗脸的空隙瞟了一眼,道:“这一身也太过艳丽,把那比甲换成杏色的罢。” 秋蝉却不愿意,翻拣着罗依昨日带来的箱子,道:“罗管事今儿头一回参加管事们的集会,一定会一鸣惊人,不穿得喜庆些怎么能行。我还想着给您挑一条水红色的裙子呢,可惜没找着。” 罗依扑哧一声笑了:“一身红?亏你想得出来。”只有新嫁娘才穿一身红呢,不过想到这里都是未嫁的女孩儿家,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秋蝉同罗依想到了一处,面儿上一红,转了话题:“您这箱子里的好衣裳可真多,件件都是好料子,这件涤棉的褙子,我还只在夫人的身上看到过呢。”她说着,把一件洋李色的褙子拿了出来,抚平衣角的褶皱,重新叠好。 罗依看了那褙子一眼,迅速将目光挪开,道:“你若喜欢,就拿去穿罢。” “这样贵重的衣裳,赏给我?”秋蝉有些不敢置信。 罗依淡淡地笑:“我家从前开着裁缝店,所以虽然并非甚么富贵人家,衣裳却是不缺。”这涤棉衣裳,在京城虽算少见,但阳明镇的有钱人家,却是几乎人手一件的。只是罗依想起了那些令人难受的过往,不欲多谈。 秋蝉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喜滋滋地将衣裳收起。罗依又让秋水也去挑了一件,免得厚此薄彼。 梳妆完毕,罗依留了秋蝉看屋,带着秋水走出门外,却见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天地一片朦胧。秋水望着天,跌脚:“不曾去文管家处领得伞,可怎生是好?” 罗依摆摆手,道:“并不怎么大,就这样去罢。你若是怕淋雨,就同秋蝉待在家里。” 她是诚心诚意说这番话,但秋水却不敢就依,仍是脚跟脚地出来,跟在离罗依两步远的地方。 罗依捂紧怀中的图纸,埋头走路,却不想道旁响起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怎么连个伞都不打?淋病了可怎么办?” 罗依抬头,原来是范景飞,穿着件织金袍子,独自撑一把绘了仙人图案的油纸伞,立在小径旁,在他身后,还站着个青衣小童,眉清目秀,也撑了一把油纸伞。 “二少爷也是去紫薇厅?”罗依上前行礼打招呼。 范景飞冷下脸看她,不作声。 罗依一愣,腹诽几句,连忙改口:“范二郎也去紫薇厅?” 范景飞唇角微翘,走到她身旁,把伞朝她头顶挪了一挪。罗依正要谢绝他的好意,却见他那青衣童子,已是把他的伞让给了秋水,而自己淋在雨中,于是她又把嘴闭上了。 范景飞走得很慢,不时还抬头看看天上的雨,浑似闲庭漫步。罗依却担心自己的提议不能获得通过――毕竟金刚石能否顺利被打磨成钻石,她也没有经历过,因此有些忧心忡忡。 这时,范景飞问她道:“阿依,那臂钏儿,你可有了主意?” 罗依听了这话,心头一亮,何不先把她的想法同范景飞说说,若真行不通,她也就不拿到集会上去丢人现眼了。于是把钻头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他看,又从怀里将图纸取出,指与他瞧,一面走,一面比划,把自己的意图讲解给他听。 范景飞轻轻颔首,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将钻头转动,但那镶嵌在前端的金刚石,丝毫没有想要闪闪发光的意思。 “照我的图纸这样切割打磨,兴许就会发亮了……”罗依手慌脚乱地比划着,有点紧张。 “唔,很好。不管会不会发亮,至少你有了思路,总比咱们先前茫然没有头绪的强。”范景飞终于肯定地点了点头,夸赞她道,但随后话锋却一转:“不过,你先甚么也不要说,等这金刚石打磨好后,再将其拿出来。” 罗依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我原本就是打算这样做的,只是时间来不及。” 范景飞把钻头还到她手里,望着她一笑:“要不要我临时取消议事,等你把金刚石打磨好后再说?” 可以这样?罗依心头一喜。但想到昨夜东跨院比她更早亮起的灯光,还是摇了摇头:“另外两位管事在此事上所花的心思,一点儿也不比我少,为了我而改变议事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也许,也许他们早已想出比我这更好的法子来了……” “既然如此,那便进去罢。”范景飞迈上一步台阶,将伞一收,丢给后面的青衣小童,望向罗依的目光中,隐约透着些赞许。 罗依这才发现,紫微厅赫然已在眼前,而唐文山和兰清音两位管事,以及琴棋书画四个女伙计,都早已候在了厅里,分站在一张黑漆长桌的两边。 自己这算是迟到了么?都怪范景飞走得太慢。罗依悄悄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进去,站到管事这边最末一位,随着众人一起向范景飞行礼问好。 范景飞一进紫微厅,就变了副模样,脚步沉沉,眉头紧皱。他快步行至黑漆长桌上首坐下,伸手朝下一按,示意众人落座,四下环顾,问道:“透明臂钏的事,各位可有了主意?” 唐文山颓然摇头,眉间有一抹忧色,看来昨晚他果真没能想出法子来。 罗依摸了摸袖子里的钻头,遵了范景飞的建议,没有开口。 没等她跟着唐文山一起摇摇头,坐在她旁边的兰清音已是站了起来,朝着范景飞侧身一礼,开口道:“二公子,清音昨夜冥思许久,总算得了个法子,但却没有试过,不知成不成。” 范景飞抬了抬手,道:“不妨,你且先说来听听。” 兰清音点一点头,道:“清音以为,金刚石坚,且无色,若加以打磨,或者会透明发亮也不定。” 金刚石?打磨?这明明是她的主意,怎么却从兰清音的口中讲了出来?天下难道竟有这般巧合的事?罗依震惊不已,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转头去看兰清音,却见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面孔,丝毫看不出异样来。 事情怎么会这样?范景飞该不会以为是她剽窃了兰清音的想法罢?罗依坐立不安,喉头发苦。 就当她心中百味纷呈之时,却见范景飞冲着兰清音赞许点头,笑着对她道:“兰管事果然用心,竟想到了金刚石,只不知这石头,该如何打磨,才能尽显其光华?” 罗依竖起了耳朵,专心要听兰清音如何作答。 兰清音却是摇一摇头,面露羞惭:“清音只是昨夜累得紧了,灵光乍现,突然想到这个点子,至于这金刚石该如何打磨,却是还没有仔细琢磨过。不若请在座的各位帮着清音想想主意?” 这一招可真是高啊罗依本来还在疑惑,此事到底是巧合,还是兰清音剽窃了她的想法;待听到这里,她几乎已能完全肯定,事实真相绝对是后者,不然兰清音不会把打磨的问题轻飘飘地抛出来,因为她知道,第一,这个问题她自己解决不了;第二,这个问题她罗依一定能够解答。 如果这时她站出来接一句话,兰清音也照样能够得个抛砖引玉的美誉;如果不接,功劳则都是兰清音的,尽管这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一招,可真是高让人佩服罗依冷笑连连,幸亏她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把图纸给范景飞看过了,以她所讲解的详解程度,范景飞没有理由不相信她,而去相信兰清音。 她这般笃定地想着,索性袖手旁观,打定主意,就是不把图纸拿出来去中兰清音的计,反正范景飞肯定会认定是兰清音剽窃了她的想法,至于这法子是如何传到她的耳朵里去的,且待她事后去解决。 然而范景飞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去揭穿兰清音,不过这个她能够理解,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兰清音是个剽窃者――谁也不能不允许她“巧合”不是? 但范景飞接下来的举动,却是让她大吃一惊,只见他转向那名青衣小童,道:“兰管事建议有功,蓝田,去把我书房里的那张琴拿来,赠与兰管事。”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对面的几个女伙计当众窃窃私语:“那架琴可是二少爷心爱之物,没想到竟与了兰管事……” 罗依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黑漆长桌,胸中怒海翻腾,委屈万分。范景飞明明知道那金刚石的主意,是她的想法,却居然还如此厚赏兰清音。诚然,她暂时还无法证明兰清音就是剽窃者,从而让他来服众,但他可以选择只对其作出口头表扬呀,却作甚么赏了她最心爱的琴? 罗依只觉得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让她面如火烧,臊得不敢抬头。 眼见得那青衣小童蓝田捧着一架行制古朴的焦尾琴渐行渐近,兰清音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竟泛上了一层红晕,瞧着真可谓是娇艳欲滴。 罗依强令自己把头移转开去,手却没听住使唤,猛地在座椅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皆惊,纷纷朝她看来。罗依紧咬下唇,拼命把头埋了下去。这时,却听见兰清音悠悠地道:“若是罗管事有更妙的想法,不妨也说出来听听。如果能为二公子排忧解难,这琴就算转赠与你又何妨?” 好高明的心思她越是这样逼得紧,越不会有人怀疑她罢,如果此时罗依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怕十个人里,会有九个以为是她偷了兰清音的主意,而且兰清音多半知情,所以才会这样步步紧逼。至于那张多出来的图纸,这普天之下,剽窃了他人的想法,而又加以改进的,不在少数,她也许就是其中一个。 罗依的一双拳头藏在袖子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但却发现,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恨兰清音,心里有的,只是对范景飞无尽的失望。 “如此,那清音就却之不恭,收下这琴了,这里多谢――” 兰清音先前一直略显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娇羞,罗依却是不解风情的一声大喝:“慢着” 众人又是一惊,目光聚向于她。范景飞的唇边,渐渐地啜了笑,问道:“罗管事可是还有高见?” 罗依瞥见这丝笑,只觉得极具讽刺,她冷着脸将头别开,开始质疑兰清音先前的想法:“金刚石质地坚硬,打磨不易,且不论它能否光亮,但就臂钏一事来说,焉知将它佩戴在手臂上,会不会划伤人的胳膊,会不会挂坏人的衣裳?” 其实这些问题,都是可以用技术来解决的,只是兰清音并未真正研究过金刚石,更未见过钻石,所以听见这话,必然会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和迟疑,而这对于罗依,也就够了。 她望着兰清音,露出诚恳的表情:“依我之见,不若换作白水晶。” 兰清音自她开口时起就显得紧绷的脸,总算在听到这句话时松开了,而其他人也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兰清音瞥了罗依一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白水晶透明有余,光亮不足,人人都知道,莫非罗管事不晓得?” 罗依啪地一声将图纸拍到桌面上,道:“只要按照我的法子来,一定能让白水晶闪闪发光”她在阳明镇替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做衣裳时,不是没有见过白水晶,所以知道这个时代的白水晶,几乎只会做整只的镯子,所以当将其放置阳光下时,虽然也会发亮,但却远远达不到那位贵人所说的“闪闪发光”,但若让其多出几个切割面,状况一定会大为不同。 昨日因为钻石的念头先入为主,让她没有想起在这个时代比金刚石普遍许多的白水晶来,不过这正因为如此,她才因祸得福,不然若被兰清音窃去的是白水晶的想法,此刻她又当如何? 眼见得兰清音的面色渐渐变得惨白,但罗依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一想起刚才范景飞的态度,她心里就堵得慌,索性赌气把图纸朝他面前一推,起身就出去了。 在她身后,唐文山面对兰清音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仍是忍不住赞叹:“这图纸……难为罗管事怎么想得出来……” 范景飞看着他似笑非笑:“我看就是在唐管事留她独自一人参观大作坊时想出来的。” 唐文山兀自一惊,冷汗湿了后背,他跟随范景飞多年,深知他的脾性,晓得他这人,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但认真计较起来,却是会毫不留情。只是,他竟为了一个初来乍到的管事,而警告于他?未能陪罗依参观完大作坊,又不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莫非……唐文山迅速地抬眼,看了范景飞一眼,然后飞快地起身,躬下身子:“属下有罪,请二少爷责罚。”他没有寻个诸如“当时突然有急事”之类的借口出来,因为他知道,甚么事都不会瞒过范景飞的眼睛,只分他有没有心情与你计较。 范景飞还欲再说,忽地又好像想起些甚么,最终没有开口。他伸手取过桌上的图纸,仔细叠好,纳入袖中,道了声:“散了罢。”翩然而去。 唐文山还沉浸在范景飞的责备中无法自拔,脚步匆匆,惶惶离去,不然放在平时,他定是要跟着兰清音一起走,好好安慰安慰她的。 黑漆长桌的对面,四个女伙计还尚未离去,兰清音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多看那琴一眼的念头,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她一动身,四个女伙计马上围了上去。眉心有粒美人痣的司琴,站得离她最近,仔细打量于她,发现她的脸色虽如一贯那般冷漠,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瞧出一丝压抑的恨意。司琴在心里笑了一下,殷勤地扶了兰清音的胳膊,劝慰她道:“兰小姐,莫要气恼,罗管事不过是误打误撞。再说那白水晶咱们见得多了,哪里就会闪闪发光了,定是她信口胡诌,哄得二少爷高兴罢了。” 第五十八章内贼 是,白水晶的确不一定就会闪闪发光,那张图纸也未免就见效,只是司琴最后这句话说的对极了,范景飞,他的确是高兴了,为着一个新来的罗依高兴了。兰清音回想方才罗依啪地一声把图纸拍在桌上时,范景飞眼角眉梢露出的欣喜神色,心内就一阵接一阵地绞疼。 司琴瞧见兰清音脸上压抑的恨意陡然又增添了几分,心中暗喜,朝后稍退几步,闭口不再提起。 瓜子儿脸的司画硬拉着圆盘脸的司棋落在后面,满脸鄙夷地望着兰清音的背影,不屑地道:“瞧她那副冷脸,明明心里气得要死,面儿上非要撑着,真不知辛苦不辛苦。” 司棋赶着要去奉承兰清音,奋力挣脱司画的手,不耐烦地道:“你一人看不惯兰管事也就罢了,莫要带累我。” 司画啐她一口,骂道:“马屁精,你是瞧着被司琴占了先,急着去扳回一局罢。” 她骂得那样大声,司棋生怕被兰清音听见,连嘴都没敢回,就匆匆跑到前面,待瞧见兰清音神色无异,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上前说些劝慰的话不提。 司书一直跟随在侧,却甚么都没说,只不停地打量兰清音的脸,若有所思。 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罗依自一株海棠后钻出来,抖了抖裙子上的落花,踏上镶了圆形五彩石图案的石子路。 秋水迎面而来,面有忧色:“罗管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莫要太过忧心。” 罗依蓦然抬头:“你怎知我败了?又怎知我忧心?若我没有记错,方才紫微厅议事时,你并不在此处。” 秋水大窘:“我,我猜的……” 罗依紧盯住她的脸不放,语含讥讽:“猜的?可我怎么觉得,自己脸上并未露出颓然表情?” 秋水羞愧地道:“那是我猜错了,求罗管事莫要责怪。” 死不承认?看来她此番若不查明真相,以后是人都要拿她当软柿子捏了。罗依侧转过身,十分平静地指了指已掩映在海棠树后的紫微厅,对秋水道:“今儿我提了个好点子,二少爷高兴,赏了我一架焦尾琴,你去与我取来。” 秋水的脸上,露出七分欢快,三分羞惭:“哎呀,原来我真的猜错了,罗管事好本事,居然得了二少爷的焦尾琴,那琴可是二少爷的心爱之物。” 她的神色太过自然,自然地令罗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人?也许同兰清音有联系的,是另外一个丫鬟秋蝉?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十分干脆地动身,去了西跨院,若她没有记错,文管家,以及一众下人,都住在那里。 等秋水捧着焦尾琴,从紫微厅出来时,便只见了空荡荡的石子路,而罗依不知所踪。她不敢就此回宜苑,只得捧着琴,在原地等候。 多了许久,罗依方才回转,此时秋水已是双臂酸痛,却又不敢把贵重的焦尾琴搁在地上,更是不敢对着罗依抱怨,只能勉强地笑着,委婉地催罗依:“罗管事,这会儿没雨,日头又起来了,咱们赶紧回去罢。” 罗依却看着她不动:“你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秋水垂眸:“罗管事行踪,我不敢过问。” 罗依来时怒火中烧,此刻见她神色平静,反而笑了:“兰管事许了你甚么好处?” 秋水茫然抬头:“罗管事,你在说甚么?” 罗依仍旧微微笑着,道:“金刚石一事,难道不是你告诉兰管事的?只可惜你太傻,一个并不成熟的主意,也巴巴儿地跑去说,反倒害得她今日颜面尽失,把张宝贵的焦尾琴拱手让给了我。” 秋水有些发愣。 罗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别怕,刚才我已经去见过兰管事,把事情都揽下来了,她决计不会找你算账的。” 秋水仿佛猜到了甚么,口齿开始打结:“我,我并没有作甚么,罗管事要揽甚么?” 罗依笑得十分开心:“我去跟兰管事说了,金刚石的事,是我教唆你做的,目的就是故意让她今日在二少爷面前出丑。” “罗管事”秋水终于惊慌失措,“您这不是教兰管事恨我么?你怎能这样?” 罗依奇道:“你是来服侍我的丫鬟,听我的话不是很正常么?兰管事就算要恨,也是恨我,怎会恨到你的头上去呢?” 秋水自觉失言,紧紧闭上了嘴。一时却又不甘心,开口辩道:“罗管事,您句句针对于我,但也得有凭有据。” 罗依收起满脸笑意,冷哼一声,道:“你焉知金刚石一事不是我故意讲来试探你们的?此事除了我,就只有你和秋蝉两人知晓,而今它却长了脚,跑到了兰管事那里,你说,除了你和秋蝉,还会有何人?” 秋水强辩道:“罗管事也说了,还有秋蝉” 罗依道:“在我今日进紫微厅之前,秋蝉一直在我跟前,怎么去告密?” 秋水急道:“今天早上是我陪着罗管事来紫微厅的,那时秋蝉留在宜苑,便有时间” 罗依怎会没想过这个可能性,闻言淡淡地道:“宜苑通往外面的路,只有一条。”简言之,如果秋蝉出来报信,一定会经过罗依身旁,但她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秋水更加焦急:“还有昨天半夜,我记起来了,昨天半夜她出去过一趟,我原本以为她是起夜,所以没有在意,这会儿想来,原来她是去告密去了。” 罗依叹了口气:“你还是不肯承认么?我拖到现在还没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她说完,静静地看着秋水,见她仍无意悔改,方才道:“昨晚值夜的婆子很多,总不会都被兰管事收买罢,我想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她们,并未看到有谁半夜从宜苑出去。”而且,秋水不知道的是,昨晚罗依为了画图纸,很晚才入睡。 秋水脸色开始泛白,不知是因为琴太重,还是因为心太虚。 罗依微微侧过脸,轻声道:“昨儿去小作坊的时候,一进门你就落到后面去了,不见人影,当是去跟兰管事见面了罢?可惜你并未从我这里打探到打磨金刚石的具体方法,不然今日在紫微厅……” 罗依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因为觉得没甚么必要。 秋水垂头啜泣:“昨日我劝过罗管事莫要去小作坊的,我就是怕,怕……” 她也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许是也觉得没有必要罢。 罗依看了看秋水手中泛着隐隐光泽的焦尾琴,道:“这琴我也不会弹,收了也是暴殄天物,既然兰管事想要,就送与她去罢,你记得快去快回。” 秋水以为自己听错了:“罗管事,您,您让我快去快回?您不罚我?您不赶我走?” 罗依一笑:“赶你走作甚,既然已知你的身份,往后宜苑要是再有消息走漏,一定就是你使坏,我直接找你便是,倒省却我许多功夫。” 一席话听得秋水心惊胆战,罗依这般着想,她还哪里敢有以后,匆忙起身,捧着琴朝兰清音的佳苑去了。 真相大白,心情却依旧沉重,罗依沿着石子路朝回走,那路面上五彩斑斓的圆形图案,竟瞧得她发晕。想到今日早上,范景飞那青衣小童把伞让给秋水的情景,罗依突然心中透亮,都说兰清音暗恋范景飞,而今看来,只怕范景飞对她也是有情的罢,不然那童子为何偏要讨好秋水?必是晓得秋水同兰清音走得近。只有她这个傻瓜还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地以为范景飞会为她主持公道。可笑,可笑。 其实她这想法毫无道理,只可惜她此刻心驰神乱,一味地钻进了牛角尖,哪里发现得了。 罗依含着一口闷气,浑浑噩噩地回到宜苑,秋蝉迎上前来,一眼发现她红肿的手,惊叫道:“哎呀,罗管事,您的手怎地红了?” 许是那一下儿,磕得狠了罢。罗依没有在意,径直回房,躺到床上,不想动弹。秋蝉不敢进去打扰,帮她关上了门。 不多时,四个女伙计各携一份好礼,结伴前来,罗依勉强出去应酬了一番,复又回房躺下。 秋蝉去领了中午饭回来,同罗依叽叽喳喳:“罗管事,我刚才听见司画又在讲兰管事的坏话呢,抱怨她给她们四个女伙计取了丫鬟一样的名字;可巧兰管事的那四个丫鬟,就叫侍笔、侍墨、侍纸和侍砚,一边是琴棋书画,一边是笔墨纸砚,可不都是丫鬟名字?” 罗依可有可无地听着,淡淡应了一声,净手吃饭。 一时秋水回来,称兰清音瞧不出喜怒,但却把琴收下了。罗依微感诧异,不知她是不愿在人前流露情绪,还是真看重范景飞的那架琴。 午睡过后,罗依懒懒地起身,对了铜镜一下一下地梳头发,却忽闻秋水来报,称范景飞来了。她下意识地就想说“不见”,临出口前又自嘲,她算甚么身份,就敢给老板吃脸色,真是不自量力。于是唤秋水给简单梳了个发髻,整了衣衫走出门来。 范景飞依旧穿着早上的那身织锦袍,站在绿叶层层的葡萄架下,尽显风姿卓越,但落在此刻罗依的眼里,却是刺目的很。 范景飞似没觉出罗依态度冷淡,将一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抛过去,道:“手上的伤,擦擦。” 罗依克制住把瓶子丢回去的冲动,欠身,道谢,口气平静如一潭死水。 范景飞叫来秋水,命她即刻为罗依擦药。罗依没有反抗,不管范景飞说甚么,她都照做,但多一分的动作和表情也无。 范景飞浑然不在意,一面叮嘱秋水下手轻些,一面对罗依道:“那琴你好好收着,赶明儿我得闲,亲自来教你。” 罗依一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更懒得去解释那琴的去向,只胡乱点了点头。 范景飞看着她涂完药,转身离去,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专程为送药似的。秋蝉激动不已,跳上跳下:“罗管事,罗管事,二少爷专门来给您送药的” 那又怎样?她稀罕的是一瓶药么?他欠她一个解释罗依忿忿地别过头去,令秋蝉十分地不解。 罗依心气儿不顺,便不想再留在宜苑过夜,吩咐过秋蝉和秋水看好门户,就拎着包袱回驴打滚胡同去了。 她坐着车,才到胡同口,就听见里面有人拌嘴,辨那声儿,仿佛是罗久安和罗裳。他们父女俩怎么吵起来了?罗依心下奇怪,连忙跳下车,叫那车夫自回逸园――吵架不是甚么好事,可不能传到外头去。 她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院门一看,果然是罗久安和罗裳在吵架,准确的说,是罗裳在吵,而罗久安则耷拉着脑袋,蹲在院中的石磨旁,只时不时地抬头辩解两句,但很显然,罗裳根本就没听,兀自说着自己的。 通向厅里的台阶上,坐着默默抹泪的高氏,常氏和罗维正在一旁劝她;罗成则站在一株枣树下,同三丫说着话。 许是罗裳的声音太大,众人并未发现罗依归来,只有被关在屋里的罗长吉探头探脑,一眼瞧见她,赶忙溜了出来,拉着她道:“大姑姑,爷爷做了对不起奶奶的事,奶奶不敢跟他吵,小姑姑就跳出来了。” 罗久安做了对不起高氏的事?罗依好一阵讶异。 这时罗成瞧见了她,快步走过来,去揪罗长吉的耳朵:“甚么爷爷做了对不起奶奶的事,小孩子家家晓得些甚么,赶紧回屋去” 罗长吉冲他扮了个鬼脸,跑进屋去了。 罗依看了看仍吵得起劲的罗裳和一直抹泪的高氏,皱眉问罗成:“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成摸了摸脑袋,道:“其实也没甚么,都是阿裳小题大做,爹不过是爱喝两碗陈寡妇摊儿上的豆汁儿,她们就想歪了,非要说爹老不正经,同那陈寡妇有私。这不,娘一回来就哭,阿裳跳脚和爹吵吵。” 罗依一阵头晕目眩,这才来京城几天,罗久安就同一个卖豆汁儿的寡妇勾搭上了?到底是罗久安乍一见这大城市的花花世界把持不住,还是如罗成所说,是高氏和罗裳疑神疑鬼? 罗成见罗依不作声,还道她是没听明白,接着解释道:“那陈寡妇在我们做工的制衣作坊前支了个摊儿,专卖饮子,爹从昨儿上工开始,就一天几遍地朝那摊子上跑,而且不点别的饮子,只专点最贵的豆汁儿。” 罗依哭笑不得:“不过是喝了几碗豆汁儿而已,就能叫同谁谁谁有私了?这样下结论,未免也太过武断了。” 罗成连声附和:“可不是,我也是这样说的,但娘和阿裳就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得,我还是寻三丫说话去,我看这屋里,就她懂事些。” 总寻三丫说话,当心常氏吃醋罗依正要提醒他,却见常氏正提着裙子朝这边来,只得把话先咽下了。 常氏几步跑过来,抓住罗依的胳膊,急急地道:“爹的事儿,方才你哥同你说了?” 罗依点点头,把适才罗成所说的话,讲了一遍。 常氏“恪绷艘簧,道:“他也是男人,自然维护爹,你说,那豆汁儿味道那样的怪,任哪个新入京的人都喝不惯,爹却为甚么不喝别的,非要去喝它?还不是看那豆汁儿最贵,想要讨陈寡妇的欢心。” 罗依无奈:“兴许爹口味怪,就爱喝豆汁儿呢?” 常氏瞪大了眼,似是不相信她会为罗久安辩解:“阿依,这事儿爹可是自己承认了的不信你去问他”说着,就把罗依朝院子中间拉,一面走,一面招呼罗裳:“阿裳,你先歇歇,叫阿依来问爹。” 罗裳果真住了口,跑过来抓住罗依的另外一只胳膊,连声道:“姐,你问他,你问他” 罗久安抬起头,看着罗依沉重地叹了口气,又把头垂下了。 罗依想要蹲下来,常氏和罗裳两个都不让,她只得站着,居高临下地问罗久安道:“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老人家爱喝豆汁儿,同她们讲清楚不就得了?” 罗久安苦笑:“是,我的确不爱喝豆汁儿,可那陈嫂子一个人带个闺女摆摊不容易,我就是想帮衬她一把,没想别的。” 罗依噎住了,忍不住同罗久安一起苦笑,暗道,爹,您就不能不这样老实么,只要稍稍扯个谎,一口咬定自己爱喝豆汁儿,不就甚么事也没有了?这富有同情心是没错,可女人个个都是醋坛子,稍有误解,就会天翻地覆……罗依想着想着,突然瞥见罗久安痛苦而又无奈的表情,不禁心头猛地一跳――莫非罗久安真看上那卖饮子的陈寡妇了? 一想到高氏等人很可能并未误会罗久安,罗依原本想好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只得拉了常氏和罗裳,坐到高氏旁边,悄声地道:“娘,你们可曾想过,也许爹对那陈寡妇本是无心,但经你们这一闹,却偏偏生出些逆反的心来,真同她给好上了?” 罗裳听不懂,嘟囔道:“姐,照你这样说,还不能管了?” 高氏却听明白了,觉着很有道理,擦干了泪,道:“阿依说得是,我们而今闹了他一场,只怕他明儿还要多去买一碗。” 常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仍旧担忧:“万一爹真是对她上了心,咱们又不管……这……” 高氏一听,又落下泪来,哭道:“你爹是一家之主,向来只有我听他的份,没有他听我的理,若他真要同陈寡妇好,我也只能认了,还能怎地?” 罗裳见高氏又哭,马上跳将起来,要去找罗久安算账,常氏在一旁煽风点火。罗依连忙拉住罗裳,道:“万一他们没事儿,你们却乱嚷嚷,平白无故坏了人家寡妇的名节,心愧不心愧?要是传到作坊里去,你们还要不要做人?” 罗依这样一说,常氏就先冷静下来,道:“阿依说得是,捉贼捉赃,捉奸拿双,阿裳你就算要代娘去骂爹,也得要有真凭实据才行。” 罗裳明白她说得在理,但却心有不甘,小声嘀咕:“甚么我代娘去骂爹,说得好像你没指责爹一般,现下都赖到我头上……” 罗依见她们总算愿意偃旗息鼓,终于松了口气,和常氏两人扶着高氏进屋去了。 晚饭时,罗维关切问她今日怎会有空回来,罗依想起紫微厅上的那些不快,随口敷衍了两句,就搁下碗筷回了房。 三丫端了盆水跟着进来,帮她挽了袖子洗手。罗依抓了些澡豆粉在手心里,慢慢揉着泡沫,心不在焉,三丫站在一旁,突然问道:“阿依姐姐,那是甚么?今儿我好奇要碰,成哥却不许。” 罗依顺着她所指一看,原来是那架缝纫机,她把双手浸入水里,忽地想起范景飞让她自己做出一台缝纫机的事,连忙三两下将手洗干净,将水倒了,又指挥三丫来帮忙:“这是缝纫机,缝衣裳用的,你不是想摸?赶紧来帮我把它给拆了。” “拆了?”三丫很是奇怪。 罗依点点头,解释道:“拆了好收拣,我要把它带到逸园去。”心想,范景飞再怎么不公道,她也不能耽误了工作,不然可就是她的不是了。 三丫在罗依的指挥下,很快用缝纫机自带的螺丝刀,将缝纫机的各个部件都拆卸下来,并码放整齐。罗依谢过她,许她去歇息,准备明日一早,就把这些部件运去大作坊,分别交给铸铁作坊和木工作坊,让他们仿着造出来――让他们设计出一台完整的缝纫机,肯定是不可能,但照着部件依葫芦画瓢,却是一定没问题,毕竟这并非是甚么高科技的产品。 第二日,罗依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雇车,却见逸园的马车已是候在了门口,据车夫称,是范景飞特意吩咐过,只要罗依回家,逸园就得派遣马车接送。来帮忙搬缝纫机的罗成和罗维,对范景飞满口夸赞,称他想得周到,又高兴罗依在逸园的待遇高。 但罗依自己却只是默默叹气,心道,她最想要的一个解释,怎么等都等不到,这些待遇再高又如何呢? 第五十九章多个心眼 昨夜才刚下过一场小雨,清晨的逸园显得格外有生气,苍绿的树,缤纷的花,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香气随风飘来,令人心旷神怡。罗依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踮起脚尖,生怕被道上的水迹沾湿了裙摆。 司书立在花圃旁,弯腰掐下一朵白兰花,凑到鼻前闻了闻,簪与髻间,问一旁的司画道:“你说,罗管事与兰管事,哪个生得更好些?” 司画抬眼望向镶了套钱纹的甬道,那里,身形瘦削的罗依穿了一件红罗衫子,衬得白皙的面孔透出丝丝红晕来,她下面系着一条六幅的百褶长裙,褶子间似乎绣着百花,随着她轻快跳跃的脚步,若隐若现,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瞧个分明。 司画就这样不由自主地瞧了许久,方才收回目光,道:“兰管事美则美矣,却不如罗管事这般灵动,教人挪不开眼。” 司书的一双眼睛,朝她身上一转,嘻嘻笑道:“你就是不肯承认兰管事最为貌美。” 司画横了她一眼,啐道:“瞧你头上簪的这朵兰花,白颤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戴着孝呢。” 司书大怒,一把扯下髻间的白兰花,几下撕作碎片,呸道:“乌鸦嘴,大清早地,讲这般晦气的话。” 司画却看她一眼,奇道:“咱们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何来的孝戴?你也太多心。不过这花里有个兰字,我不喜欢,扯烂了也好。” 司书想起她们几个的身世,默然不语。 司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都被人牙子卖了这些年了,早该想开。走罢,二少爷叫紫微厅议事呢,总得知会罗管事一声儿。” 两人结伴走上甬道,唤住罗依,行过礼后,告诉她,范景飞正在紫微厅等着他们,有事要说。 罗依怕自己无知出丑,便先向二人打听情况,司画笑道:“预备秋收罢了,例行的公事,罗管事不必着慌。” 秋收?罗依自然不会将其联想至田间农事,但却也的确不懂,待到了紫微厅,听范景飞讲过,方才明白,原来当今宫内采办事务,皆归户部管辖,而其主要采办的事项,一般都是在春秋两季进行,因此若想要顺利承接到活计,便得早作准备,不然若等到秋天了才动手,那一定是来不及了。 罗依听了个明白,但却不知这所谓的准备,具体该如何去办。她正疑惑,却听得范景飞点了诸人的名字,单单少了她一个:“今儿晚上,醉仙楼,务必要将秋冬两季的货拿下。” 怎么大家都去,却偏不叫她?罗依错愕。 “这回的货,多为衣冠鞋袜,却怎地不带罗管事?”兰清音的疑问声响起,看来对此事感到奇怪的,不止罗依一个。 范景飞面色微微一沉,道:“叫她去作甚么。” 他这口气,真真是生硬,无数同情的目光投向罗依,她暗地里把手攥成了拳头,眼角却瞥见兰清音故作平静的唇角,分明不由自主地朝上翘了一翘。 范景飞依旧同昨日一样,一句解释也无,挥一挥袖子,宣布散会,便踏着步子飘然而去。罗依努力挺直身子,走出紫微厅,不愿让任何人瞧见自己心内的难过。她绕过拐角处的那株海棠,踏上镶了五彩石圆形图案的石子路,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唤她,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唐文山。 唐文山快步赶将上来,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道:“罗管事,兰管事说得不错,在我们三人中,数你于缝纫一事最为精通,今晚若是没有你,事情只怕不得顺利解决。所以我仔细思忖,还是想带你一起去。” 罗依惊讶:“难道你可以不听二少爷的话?” 唐文山笑道:“我已经同二少爷讲过了,他并未反对,不然我有几个胆子敢违了他的意?” 范景飞改了主意了?罗依欣喜万分,但转瞬间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依着唐文山唯兰清音马首是瞻的劲头,他怎会舍得拂了兰清音的意?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在紫微厅,兰清音发自内心地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多心,毕竟唐文山再怎么爱慕兰清音,也是范景飞的下属,上级有令,他怎敢不从? 不过,凡事多个心眼总是没错,于是在应下唐文山的邀请后,罗依马上去了归来院,想当面问一问范景飞。但可惜的是,范景飞并不在,她只得求了他的小厮蓝田,请他代为问询。 然而事情不凑巧,直到晚上,范景飞都没有回来。罗依只得又去拜托了蓝田一番,方才随众人登上马车,前去醉仙楼――毕竟唐文山打的是范景飞的旗号,她就算担心有鬼,也不得不去。 并排而行的两辆马车,横穿两条大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醉仙楼很快出现在眼前。众人下车,罗依跟在后面,从酒楼侧面的小门进去,直入厅院,沿着装饰豪华的回廊,来到一处敞厅。 那敞厅四面无墙,却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丝罗幔帘,将里面的人和物,同外面隔绝开来。唐文山和兰清音率先掀帘进去,罗依留了个心眼,谎称要去净手,得落后一步才来,兰清音面露不悦,但人生素来有三急,她也勉强不得,再加上客人已候在了里面,不能让他们久候,于是便只能让罗依去了。 罗依假意去茅厕处转了一圈,马上就又回来,躲在幔帘后头,悄悄儿地朝里面看。那幔帘有太多层,她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不敢剥去太多层,因此看得并不十分真切,至于声音,更是听不太清楚,真不知这些看似轻薄的丝罗,是如何做到这样的隔音效果的。 罗依隔着幔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席间面对着她的位置,坐了好几个穿圆领衫的男子,他们大都留着胡子,看上去年纪不轻,而那唯一一个没有蓄须的,看起来怎么这样眼熟?罗依仔细瞧了又瞧,待终于看清时,却是大惊失色――那人,竟是在赴京途中才刚碰过一面的沈思孝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罗依并未细想,只是愈发觉得此事有鬼,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走。就在此时,席间出现了让她再次惊诧的一幕――只见兰清音一反平日里的矜持模样,竟端起酒杯,扭着腰身走向坐在最中间的一位客人,她身段婀娜,风情万种,即便隔着厚厚的幔帘,仿佛都能看到她正巧笑盼兮,媚眼如丝。 而另外四个女伙计,也纷纷端起酒杯,分坐到了那几位客人的身旁,或劝酒,或附耳调笑,无一不是熟稔热络。 若不是席间只有她们几个女人,若不是她们的装扮太过熟悉,罗依简直都要以为是因为幔帘太厚,自己看错了。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罗依迅速弄清了局势,这不过是一场工作上的应酬而已,即便在她穿越前的现代职场,也是屡见不鲜。不过鉴于这是在古代,这样的场合,即便没有沈思孝,她也不想涉足。想到这里,她突然念起范景飞的好来,他不许她来,其实是好事,尽管他当时的态度太差,脸色太臭。 这时,幔帘内的兰清音不知对唐文山说了几句甚么,然后唐文山就站起身,朝外面走来。 罗依转身就跑,却在回廊转角处,同个衣着华丽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把鼻子碰得生疼。“对不住。”她匆匆道歉,继续朝前跑,却在下一瞬,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胳膊,硬拖到旁边去。 “作甚么――”明明还差一步就跑出去了,这人真是该死,拦她作甚么罗依恼火地抬头,却又在抬头的瞬间,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那抓住她胳膊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一身金线团花锦袍的范景飞。他俊俏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嘴唇紧紧抿作一条线,罗依一时之间,分辨不清他的怒火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连忙解释:“是唐管事让我来的,他说这是你的意思,我去归来院问过你,但你却不在,不过我同蓝田说过了。” “回去,坐我的车。”范景飞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罗依觉出一丝暴风雨临近前的味道来。 就在这时,她猛然发现,范景飞的目光其实是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的。在那里,若她没有猜错,只有一个唐文山。 不管范景飞不许她来醉仙楼的目的为何,他身为掌权者的威信,都是不容挑战的罢。唐文山胆敢假借他的名义行事,应是让他很恼怒,很恼怒。 谁让她多了个心眼,提前让蓝田把事情转告范景飞呢,罗依回头,同情地望了面如土色的唐文山一眼,步履轻松地朝外走去。 不过,有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唐文山与她无冤无仇,作甚么要害她?甚至不惜把沈思孝弄了来?害了她,对他有甚么好处?若说此事是兰清音做下的,她倒还信些…… 醉仙楼,回廊之下,红艳艳的灯笼高挂,却照不见范景飞脸上一丝笑意。唐文山面色惨白,匍匐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横木板,并不作一句解释。 “谁的主意?” 范景飞语调平淡,却让唐文山一个冷颤,猛地抬起头来。 “回二少爷的话,并没有谁,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唐文山额边的冷汗,在灯笼的照射下无处遁形,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镇定,若是仔细听,还能觉出其中的一丝决绝来。 范景飞缓缓摇头:“你同她无冤无仇,没道理害她。” 唐文山咬牙,心知甚么事都不可能瞒过范景飞,但他自己知道,和从他口里讲出来,却是不一样的代价,于是重重叩首:“文山罪人,不多作分辩,请二少爷责罚。” “好好”范景飞连道两个“好”字,似乎从牙缝中迸出一般,“你以为你独揽罪责,便会有人感激你了不曾?我这便让你瞧个清楚,免得你一味痴心妄想,白白带累了他人。” “二少爷息怒,请责罚文山便是。”唐文山抬起头,脸上一派坚毅。 范景飞却忽地笑了:“我偏不罚你,却要成全你。蓝田” 青衣小童应声而至,负手听命。 范景飞伸出一根手指,将唐文山点了一点,吩咐蓝田:“去,拿我的帖子,去请个穿紫褙子的官媒,为唐管事向兰管事求亲。” “啊?”唐文山蓦地睁大双眼,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旋即却又生生忍住,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因为太过喜悦。 范景飞满脸笑容,犹如春风拂面,上挑的丹凤眼中,还含着一丝狭促,他连声地催促蓝田:“快些去,本少爷都有些迫不及待等着瞧结果了。” 唐文山浑身发冷,嗓音发颤,却愣是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也许在他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丝的侥幸罢,兴许,兴许兰清音看在范景飞作媒的面子上,一时高兴,就答应他了呢?唐文山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竟连范景飞是甚么时候走的都没察觉。 许久,他才慢慢地爬了起来,努力使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无异,回席间去了。 罗依回到宜苑,想起今晚多亏自己留心,总算有惊无险,拍着胸口直呼运气好。一时又想起范景飞赶来救她时,怒不可遏的模样,忍不住胡乱猜想,他之前不许她去醉仙楼,是处于对她的保护,还是单纯地想要打压打压她?若是前者,他在紫微厅时的脸色,为何那般难看?若是后者,他理由何在?难道他对兰清音果真有情,为了那一架焦尾琴,替心上人报仇来了? 罗依历经两世,头一次思绪纷乱,在挂了蚊帐的架子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倒是个好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虽然稍显炎热,但总比落雨要强。罗依赶早去了一趟大作坊,昨日她已把缝纫机部件尽数运了去,交与了铸铁作坊和木工作坊。因那些部件拆得零散,反倒方便了师傅们琢磨,不消她过多解释,便能上手打造。 当她离开大作坊,回到逸园时,已近正午,白花花的太阳高挂空中,晒得花草树木都失了生色,但逸园中的人,似乎跟往常都不一样,三两个一群,或聚池边,或聚树下,窃窃私语,议论得好不热闹。 绕过几个谈兴正浓的丫鬟婆子,罗依正欲寻个认识的人打探情况,就见秋蝉和秋水都站在一处柳树下,朝她招手。她连忙走了过去,问道:“园里出了甚么事?” 秋蝉遥遥地朝西南角上一指,道:“罗管事,你回得晚,没瞧着一出好戏,今儿早上,有穿着紫褙子的官媒来登佳苑的门,说是奉了二少爷的命,要替唐管事向兰管事提亲。” 唐文山向兰清音提亲,不算甚么稀奇事,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正是男才女貌,天作的姻缘,更何况唐文山爱慕兰清音,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是……那媒人是奉了范景飞的命?罗依以为自己听错了,探询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秋水。 秋水不知是否想起了那日金刚石一事,听闻兰清音,神色有些别扭,但还是点了点头,肯定了秋蝉的话:“那官媒,是二少爷请来的。” “那兰管事岂不是……”尽管同兰清音有宿怨,罗依还是忍不住唏嘘一声。自己悄悄喜欢着的人,却为别的男人遣了官媒来,这得是教人有多难受? 秋蝉朝着四周努了努嘴,道:“可不是,听说兰管事初时听差了,只道是二少爷说亲,欢天喜地地迎了媒人进来,却没曾想提亲的人其实是唐管事,臊得她当场就变了脸,着人把媒人打了出去。大家方才看了好一场笑话,这会儿都还舍不得离去,站着说闲话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是范景飞怎会突然想到要替唐文山向兰清音提亲?他昨日去醉仙楼救她时,明明是一副要将唐文山撕碎吃掉的愤怒模样……罗依正疑惑不解,却听得后面传来个明明很清脆,但却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这天热得慌,罗管事何不到我屋里去坐坐?” 罗依转身,却原来是司画。她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满布疲惫神色,眼角的妆色明显晕开,但她自己却浑然未觉。她同罗依素无交情,此时突然前来相邀,必定有事。罗依想了一想,叮嘱秋蝉和秋水快些回宜苑,自己则随了司画的脚步,沿着道旁的柳树,朝小径那头走去。 罗依记得,这条路并非通往四名女伙计所居之处,也愈发肯定,司画找她,是有话要说。 但司画一路默默走着,并无半点言语,只是那神情越来越显憔悴,待走到一处小池旁时,她竟蹲下身,捧着脸嘤嘤地哭起来。 这是唱的哪一出?罗依不明所以,只得好心掏出一块帕子,弯腰递了过去。司画道了声谢,却不伸手接,任由那泪珠儿,一点一点地滴落下地,渗进柳树根下的泥土里。 好一时,她方才控制住情绪,擦干泪,重新站起来,恳求罗依道:“罗管事,求您去瞧瞧唐管事罢,只要您能开解他一分半分,他日司画定当竭心尽力,为您效犬马之力。” 罗依不解:“唐管事为何伤神,你我皆知,你不去劝动兰管事,却来叫我,这是甚么道理?难道唐管事还会听我的不成?” 司画一掌拍向柳树树干,咬牙恨道:“她那般铁石心肠的人,哪里是我劝得动的。若她稍许心软半分,唐管事也不会是如此的模样。”她说完,重新转向罗依,微微有些诧异:“罗管事,听你这口气,竟是不晓得二少爷为何会突然替唐管事去向兰管事求亲?” 怎么,这其中的原因,司画竟知晓?罗依忙道:“我真不晓得,你说给我听。” 司画朝周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方道:“昨夜在醉仙楼,突然不见了你的踪迹,二少爷来后,在回廊上对唐管事大发脾气,随后便让蓝田去寻官媒,替他向兰管事提亲。我听说,罗管事昨夜去醉仙楼,并非二少爷的指示,而是唐管事私下为之,所以二少爷才会勃然大怒。我想着,既然此事因罗管事而起,大概也就只有你有办法开解他一二了。” 罗依看着司画的殷切目光,竟说不出旁的话来,只得道:“你是想让我去跟他说一句原谅他的话?” 司画连连点头,道:“罗管事,想必你也猜到了,唐管事向来与人为善,作甚么会害你,这都是兰管事在背后怂恿的缘故。唐管事一心系在她身上,向来是她说甚么就是甚么,这才犯下了大错,也险些害着了罗管事。”她说着说着,竟朝向罗依拜下身去,叩首道:“我不求罗管事真原谅唐管事,惟愿罗管事去跟他说一句原谅的话,哪怕是违心的也好,免得他被兰管事所伤之时,还惦着对罗管事的满心愧疚。” 听了她这一番话,罗依昨晚的疑惑终于得解,原来唐文山害她,背后主使乃是兰清音。既是这样,他倒也算得上是个可悲可叹之人,只是终究还是为虎作伥,险些害了她,罗依心中愤恨难平,走到一旁,不受她的叩头,也不愿答应她的请求。 司画伏在地上不肯起来,哀求不止,罗依不欲过多纠缠,转身就走,待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住,回身惊讶问道:“唐管事自己做错了事,伤心就伤心,愧疚就愧疚,却作甚么是你来求我?” 司画登时红了脸,垂首嗫嚅不语。 原来是个痴心女子,罗依刹那间心中雪亮,泛上莫名的伤感来,不由自主地道:“我且依你,朝安苑走一趟。” 司画大喜,连连叩首:“不管结果如何,司画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往后您要是有所差遣,使人来说一声便得。” 罗依轻叹一声,转身朝着安苑而去。 第六十章范府作客 安苑的房舍方依旧,但任凭罗依如何去拉那门前的铃铛,都不见唐文山出来,她只得擅闯进去,却发现他就在院中角落里,正搂着一壶酒,喝得大醉。罗依愣了半晌,叹道:“唐管事,你这是何苦。” 唐文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给她作揖行礼:“罗管事,对不住,摆了你一道,随你怎样恨我罢。” 他满身的酒气,罗依忍不住避了开去,道:“我不恨你,你比我可怜。” 唐文山闻言大恸,跌坐在地:“清音太苦,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带着她远走高飞。我每次看见她在酒席间同客人强颜欢笑,心里便一阵一阵地揪着疼,她明明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却要遭这种罪我真想要盖一座大大的宅院,把她养在里头,她每日里只消弹弹琴,作作画,过个无忧无虑的生活……” 罗依听了一时,满腹感慨,悄悄离去,但却没回宜苑,而是转去了兰清音的佳苑。出乎她意料的是,兰清音并未给她吃闭门羹,而是着人将她请了进去。 那架焦尾琴,就搁在兰清音面前,她的双手,还轻轻地搭在琴弦上,似乎才刚奏过一曲。 罗依自拣了张椅子坐下,默然不语。 兰清音回过头来,凄然一笑:“你是不是觉着奇怪,这琴明明是你专程送来耀武扬威,可我偏偏就是割舍不下,还要将其视若珍宝。” 罗依不知说甚么才好,只得把唐文山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兰清音听后,却是面色转冷,漠然道:“我是自由人,随时都可以离开逸园,何必要他来帮我?” 罗依刹那间明白,其实她也早该明白,兰清音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她自有她留在这里的理由和意义,酒席间的刻意应酬,别人瞧着苦,她却是苦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兰清音别过了脸去,但罗依仍旧看见了她眼中的点点泪花。她沉默一时,到底不知该说些甚么,起身离去。 唐文山向兰清音提亲被拒的事,在逸园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成为逸园最热门的八卦话题。虽然此事因罗依而起,但她私下却也以为范景飞太过残忍,竟让唐文山直面血淋淋的事实,也让兰清音黯然神伤。 但不得不说,范景飞到底还是了解自己的部属的,因为此法极其有效,唐文山在昏天黑地地大醉了几日后,居然迅速恢复了常态,虽然还是时时关注兰清音,但却再不肯一味听她的话了。而兰清音再也不敢去招惹罗依,只是原本就冷清的性子,更是淡漠了几分,几乎到了不笑不语,不问不答的地步。 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兰二人身上的时候,罗依正在大作坊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那架缝纫机,有些精密的部件诸如压脚、夹线器之类,作坊根本生产不出来,眼瞅着造出缝纫机的计划搁浅,罗依满心失望,但却又无可奈何。还好缝纫机虽算稀奇,却也称不上古怪,至多引来工匠师傅们啧啧称奇罢了。无奈之下,她干脆把那架缝纫机丢在了大作坊,任由他们研究去了。反正上头有范景飞顶着,她大树底下好乘凉,甚么都不消担心。 转眼,天气热了起来,七月流火,蝉鸣不止,池边更是渐渐传来了蛙鸣阵阵,就在这酷暑难耐的日子里,罗依接到了一张来自范府的请帖――范府的许夫人,即范景飞的母亲,邀她明日去府里作客。 罗依拿着帖子,微微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居然真有同许夫人见面的一天,想当初,范景飞是怎么说来着?他说,若是他娘说起要劝他弃商入仕的话,她一定得帮他周全周全。 秋水捧了一盏凉茶进来,瞥见她手里的帖子,难得地主动替她讲解了一回:“夫人常请管事们去府里作客的,这回想必也请了兰管事,明儿罗管事跟着她走便是了。” 秋蝉闻声进来,吵吵着要陪罗依一起去,秋水垂着头,倒是不言语,只是神色黯然。罗依想了想,翻了两块布条出来,拿墨条在其中一块上头作了个记号,然后全团作一团,叫秋蝉和秋水来拈阄。 秋蝉扑上去,率先拣了一个,打开一看,正是有记号的那个,喜得她高呼一声,当即跑出去挑明儿出门穿的衣裳去了。秋水没能落得机会,但仍是感激地朝罗依看了一眼,方才默默行礼退下。 秋水所言不虚,隔日去范府赴宴的,果真除了她,还有兰清音和唐文山。唐文山至今仍未能从提亲被拒的打击中走出来,很有些避着兰清音,在跟罗依打过招呼之后,便自上了前头那辆车。 罗依和兰清音到后面那辆车坐定,两辆马车便同时起步,朝着位于牛角胡同的范府而去。 车内空间狭小,兰清音又一上车就把眼睛闭上了,罗依枯坐无趣,只得上下打量于她,却发现她今日似是刻意装扮过,虽说还同往常一样是一身素白衣裙,但却在上面的窄袖衣外,另加了一件翠柳色的纱衫,显得整个人有生气许多;她甚至还化了个远山眉,擦了薄薄的胭脂,发间金钗上,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随着马车的行进,悠悠荡荡。 她本来就生得美,这般打扮过后,更是堪比西施之貌,罗依不由自主地朝自己身上看看,上面一件印了茉莉花样的天蓝缎衫,下面一条月白绫裙,绣了半幅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蝴蝶,这是罗裳的手笔;不禁暗道,所幸她出身裁缝之家,这身衣裳,尚不至于沦为陪衬,不然即便没有争斗的心,也会闷闷不乐――暗地里较量服饰容貌,乃是女子的天性,她亦不能免俗。 马车行至牛角胡同,入内不久,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秋蝉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飞奔而至,扶罗依下车。许是太在意范家人对自己的评价,兰清音居然一反平素淡漠常态,连别人的小丫鬟也管束起来,竟出言斥责道:“慌慌张张地作甚么,稳着些走别叫人说咱们的丫鬟没得规矩” 罗依也嫌秋蝉有些冒失,但她宜苑的丫鬟,尚轮不到兰清音来管,闻言毫不犹豫地还击:“劳兰管事费心了,不过我又不是甚么大家千金,就算跟前的丫鬟没个样子,也属正常,并没有甚么。倒是兰管事,你说话的声音,还是小些的好,不然倒教范府的人瞧我们笑话。” 她还嘴的声音果然极低,只有她们这几个近前的人听得见,兰清音自觉理亏,冷哼一声,别过脸,快步朝里面去了。 秋蝉已是吓白了脸,唯唯诺诺,罗依本来想要低声嘱咐她几句,见了她这副样子,反倒不喜,道:“该怎样,还怎样,莫教别个缚住了手脚你家罗管事本来就是小家小户出身,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怕人说,你只记得莫要无礼无状讨人厌就是。” 秋蝉立马抖擞了精神,把胳膊一伸,要扶罗依进去。 罗依作不来那大家闺秀的娇弱模样,摆了摆手,只叫她跟在后面。她边走边抬头望去,只见范府一带青瓦灰墙,面阔至多十丈,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人家,要不是那座朱漆的广亮大门,她几乎要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此时唐文山早已下车,招呼了罗依一声,率先朝门内走,罗依连忙跟了上去。唐文山一入门内,便跟着引路小厮,穿过那波纹砖瓦铺地的小天井,朝对面的厅里去了。罗依下意识地就要跟了去,但刚抬起脚,就发现右手边有道仅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狭长走廊,走廊再朝右边去,还有一道以墙相隔的夹道。穿越到这里后,虽则未能做一日的大家小姐,但穿越前好歹也旅游去过几处古宅几处园林,罗依马上反应过来,她万万不能跟在唐文山后头去,不然可得闹出大笑话。 秋蝉在后面见罗依停了下来,顿时有些局促不安,轻声唤道:“罗管事?” 罗依回头冲她安抚一笑,带着她踏上狭长走廊,并指着旁边的夹道告诉她道:“这府里的下人若是单独行事,是要走夹道的,不能随意走到外头来。” 秋蝉惊呼一声:“那我走错了” 罗依忙道:“你是跟着我来的,自然随在我旁边,怕甚么。” 秋蝉这才安下心来,拍着胸脯道:“咱们逸园比这里大多了,但却没这么多讲究,幸好罗管事懂得多,不然我就给您丢丑了。” 罗依心道,咱俩的确是险些丢丑了,只不知这引路丫鬟不见踪迹,是有人使坏,还是范府没得待客之道。 她带着秋蝉,不紧不慢地走完这道走廊,到得一个厅内,这间厅,其实同方才唐文山所去的那个是同一间,只不过唐文山是从正面去,她是从背面来,这厅虽为一间,但中间却是以隔扇门和落地罩隔断开了的,落地罩过去,便是唐文山所去的男厅,只待男客;而她现下所站的这间,则是女厅,专待女客。 刚才倘若她跟着唐文山穿过天井直接去了男厅,那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落地罩那边,隐隐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秋蝉仿佛也明白了甚么,脸色突变,眼睛迅速朝四周一扫,然后就去拉罗依的袖子,示意她朝厅中看。在靠近主座的位置上,赫然坐着先一步进来的兰清音,而她正拉着个白衫红比甲的小丫鬟,低声说个不停。 同丫鬟闲谈可不是兰清音的个性,罗依马上眯起了眼睛。那小丫鬟很快发现罗依已至厅中,慌忙丢开兰清音,迎上前来,不住地道歉:“这位便是罗管事?都怪奴婢,方才奴婢本来是要等您一起走的,是兰管事她……” 她说着说着,回头瞟了兰清音一眼,为难地把话停住了。罗依话听了一半,但还是明白了,这小丫鬟定是去接她和兰清音的,只是兰清音执意要先走,她便只得先引了她来,而兰清音到了厅里后,却拉着她说话,不许她走,所以耽误了她折返回去接罗依。 好个睚眦必报的兰清音,竟想让她初来范府就出丑,幸亏她还算有些见识,没有吃亏上当。不过,好像一直都是她招惹自己在先,何来的睚眦必报?该说她心眼小,心肠坏才是。 罗依冷着脸扫去一眼,转而露出笑脸,对那小丫鬟道:“多大点子事,不值一提,我这不是自己进来了么。” 那丫鬟再次回头看了看兰清音,悄声地道:“罗管事,奴婢求您一件事儿,今儿这事,您能不能别告诉我家夫人……” 罗依再怎么恼火,也不会迁怒别人家的丫鬟,一听马上就答应了:“放心,我发誓不会告诉许夫人,不过,嘴不止我这一张,别人去不去说,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得防着兰清音使坏,然后栽赃到她头上,所以事先得把情况都给这小丫鬟分析到了。 那小丫鬟感激地点点头,道:“只要您答应就行,奴婢金钏,多谢罗管事。” 罗依笑道:“我初来乍到,也不晓得规矩,恐惹了夫人生气,还望姐姐多提点提点。” 金钏笑了:“我们夫人最爽利不过的一个人,哪里会去同人讲甚么规矩我怕夫人责罚,也不过担心她怪我怠慢了客人而已。”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还是把罗依引到了右侧第一把椅子前面,请她坐下,后又去斟了茶来请她吃。 罗依端起茶盏,方觉出些不对劲,怎么她坐在右手边,而兰清音却是坐在左侧?古人以左为尊,罗依是知道的,可兰清音而今的身份,真就比她高贵这许多?她不相信。 兰清音大概也觉出了异样,目光朝这边望来,不过以她的矜持,决计不会中途起身,坐到罗依的下首来,更不会开口叫罗依让个座儿,于是,她便还是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稳稳地坐着,只是绷直的后背,微微泄露出了些她的情绪。 许夫人尚未过来,罗依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厅中陈设,只见对面墙上,挂了两幅字画,瞧不出是古人字迹,还是时人手笔;画下有一张条桌,上头搁着些杂物,角落一张花几,上面搁着一盆植株,开着黄灿灿的花儿。罗依瞧了又瞧,怎么看怎么觉着那竟是一盆黄花菜,不觉讶异非常,连看了好几眼。 这时,外面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兰管事和罗管事都来了?怎地不早些去知会我,倒教我怠慢了客人” 应是许夫人到了。罗依赶忙起身,朝外看去,果见门前出现一位中年夫人,年约四十许,高大丰满,面色略黑,行动间无不透出一股子爽利劲儿来;细观她眉目,同范景飞并无半分相似,想来范景飞应是像父亲多些。 许夫人穿着一件松香色秋罗大袖衫,配着二十四幅的百褶长裙,却偏偏大步流星,步步生风,硬生生教那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裙摆无风自动,飘荡开来。 方才见着的那丫鬟金钏,一溜小跑跟在许夫人身后,不住地小声念叨:“夫人,慢些,再慢些,再慢些……” 许夫人忽地一个停步,唬得金钏刹车不及,直撞到了她身上去。许夫人也不以为杵,一把扯开她,抱怨道:“再慢,再慢,那还叫走路么?” 照说这许夫人,该是朝廷四品诰命,却怎地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这同罗依的想象相去甚远,令她大为惊奇。不过看看对面的兰清音,脸上波澜不惊,想来这位许夫人平素就是这副脾气,只不过是她少见多怪罢了。 许夫人丢开哭丧着脸的金钏,重新迈开大步,带着一阵风走到主座上坐下,笑道:“婢子太唠叨,教两位看笑话了。” 罗依和兰清音二人连称不敢,双双上前见礼。许夫人单手一摆,道:“景飞那边还靠你们帮衬呢,同我客气甚么,快些坐。”又骂那金钏:“只晓得呱噪我,来了客人,怎地不去收拾两盘点心上来?” 金钏听她提及怠慢客人,心里一抖,忙朝罗依看去,直到罗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方才快步下去,飞快地用托盘端了三个四格攒盒来,分别放到各人身旁的小几上。 盒子里四样点心,却是街头寻常零嘴儿,云片糕、杂色糖、驴打滚、糖耳朵。罗依一见就笑了起来,许夫人瞧见,马上道:“我家没有会做点心的厨子,只得去街上买,你们将就些吃罢。” 罗依见她误会,忙道:“夫人,我家所在的那条胡同,名为驴打滚胡同,而逸园则是在糖耳朵胡同里。” 许夫人一听,哈哈大笑,连声道:“有趣,有趣,这京城里的胡同名字,就是千奇百怪,甚么样儿的都有,你瞧我们这胡同,还叫牛角呢,只不知有没有马尾。” 这位夫人讲话,真是爽快又对脾气,罗依真心地笑起来,轻轻松松与她讲些闲话,许夫人谈兴渐起,竟把兰清音晾在了一边,好半天才想起她来,抱歉一笑,道:“我家景飞的事,不消我说,兰管事也晓得,只不知何时才能帮下我这个大忙,我一定大礼相送,感激不尽。” 兰清音半晌没插上话,不过她早就清楚,她的那些阳春白雪,是决计对不上许夫人的下里巴人的,因此倒也并不怎么失落,心里甚至还暗暗地鄙夷罗依,范景飞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晓的,她光懂得讨好许夫人有甚么用,得了范景飞的欢心才是本事,不然住得离归来院再近也是白搭。 不过,许夫人能一开口就跟她替范景飞的事,还是让她非常高兴,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夫人,清音一定会加紧劝服二少爷弃商入仕,不辜负夫人重托。” 许夫人忍不住叹了一声:“清音,你来我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说话还是一板一眼,这般生分?你瞧罗管事,才头一回来,就这样随和。” 兰清音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好在她本来就是面无表情,不至于让人太过注目。 许夫人转向罗依,道:“罗管事,你大概还不晓得,我家景飞其实早就中了进士,可这孩子偏放着功名不去做官,非要当甚么皇商,本来赚钱也不为错,可要赚多少才是个头?依我看,他而今钱也赚够了,该收心去做官了,罗管事,你说是不是?” 许夫人明摆着只要人听,不要人出主意,罗依才不会傻到真去反驳她的话,自然是连连点头。 许夫人果然高兴起来,道:“罗管事,你是个懂事的可得好好帮我劝一劝景飞,教他舍了那些生意,专心做官去。” “娘你又撺掇些甚么?”罗依尚不及回答,话就被范景飞接了过去。 他穿着一袭宝蓝缎直裰,并不似平日那般招摇,只腰间的一条镶了宝石的金带,闪耀灼目,教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罗依留意到,他是从男厅那边直接过来的,想来刚才他正在那边陪客人,是听见了许夫人的话,才特特跑了过来。 许夫人笑骂:“我撺掇甚么了?我句句在理,是不是,罗管事?” “是……”罗依刚开了个头,就见范景飞已走到了她面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眼中尽是威胁。她迅速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轻重关系,坚定地继续道:“若让我选择,一定是选做官。” 范景飞眯起了他的丹凤眼,从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许夫人乐开了花,将身倾向罗依,兴奋地道:“罗管事,我就晓得你懂事,你说,为何做官比从商好,说给他听,说给他听” 罗依本来是为了迎奉许夫人,可真教她说起来,她却又觉得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我家从我爹起,都是裁缝,靠手艺谋生,也曾开了个小小的裁缝店,但却因些某须有的罪名,被迫背进离乡,远走京城,这都是因为我们家无人做官,没有权势的缘故呀。若家中无人为官,仅凭个小商人,钱财再多,也是无根之木,任人轻轻一根手指,就能教你尽数毁了去,家破人亡。二少爷而今安做皇商,焉知又不是家中有人为官的缘故?我不信平头百姓也能谋到这么一份好差事。” 第六十一章来客 范景飞若有所思,但嘴上却道:“诚然,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们家已有人在朝为官了,不差我一个。” 没等罗依接话,许夫人已是斥责出声:“你爹能管你一辈子么?” 范景飞嬉皮笑脸:“没有爹,还有大哥。” 许夫人沉下脸来,默然不语。 这下就连兰清音都知道,许夫人是真生气了,连忙劝道:“二少爷,凡事靠人不如靠己。” 范景飞不以为然:“我通共只有一个人,又不是神仙,哪里做得来那么些事,总有许多事要依仗旁人。” 罗依突然道:“那你也得等你家大哥考上进士再说。” 也不知这话怎么就对了许夫人的脾气,令她满面沉郁一扫而光,竟迸出无限的神采来。 范景飞啜着一丝笑,望向罗依的目光颇显玩味,但待转向许夫人时,却是难得地松了口:“娘的提议,我会考虑,不过莫要着急告诉了爹。” “好,好,都依你”许夫人等了这几年,终于等来一句活话,欢喜得不能自已,连声叫了金钏来吩咐,说叫厨房多做几个好菜,中午要好好地敬罗依这个功臣一杯。 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自兰清音处投射而来,焦灼得似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而今罗依心内怨着兰清音,才不理会这些,挑衅似的望去一眼,遂成功地令兰清音别开了脸去。 范景飞同许夫人说完话,正准备退回男厅,却听得小丫鬟在外通报:“卫夫人、苏夫人带着他们家的公子小姐来了。” 兰清音常来范府,对这些客人的身份很清楚,罗依却是头一回来,许夫人便与她解释:“是户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卫夫人,和国子监博士唐大人家的苏夫人。” 话音刚落,就见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冲进门来,直扑范景飞,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来回直晃:“景飞哥哥,景飞哥哥,你一去阳明镇那么些日子,叫我好想” 兰清音立着身,手在袖子里紧了一紧。 “思佩”紧跟其后的一位夫人怒斥一声,“你而今年纪已长,再不同小时,怎能如此无状?” 那被唤作思佩的小姑娘骨碌着嘴,满面的不服气,但还是听话地把手松开,上前去给许夫人见礼。因有两人夫人前来,许夫人少不得也离座,行礼,回礼,受礼,好一通忙活。 礼毕,范景飞带着两位公子朝男厅去了。 待得两位夫人并两位小姐落座时,却出了点差池,这女厅之上,共有两排椅子,左右各四张。刚来的这四位客人身份为尊,自然该坐左边,可左边第一张椅子,正被兰清音占着呢。 本来给长辈让给座儿,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可兰清音骨子里还有着大家千金的傲气,一想起自己若非家道中落,怎么也得在左边占个座儿,可而今时不待人,生生要被逼到右边去坐了。 罗依看着兰清音那难堪的面容,突然明白了金钏如此安排座位的用意,不过她的好意,实在是多余了,即便罗依坐了左边,这会儿也会自然而然地起身让座,不会有丁点儿思想包袱。历经过那么多事,她早就认清自己的位置了,虽然不会自甘下溅,但也绝不会去作无谓的比较。 但兰清音显然不会这样想,当她面色僵硬地起身让过座,走向右边来时,那满脸故意作出来的漠然神色,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罗依忖她资历老,起身让了个座,兰清音却道她是有意折辱,一道凌厉的眼光直朝她而去。罗依不想她如此偏激,压低了声儿道:“兰管事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让座的罢?我是为了自己,我才不想被人说成是不尊前辈的人。” 这一声前辈,大概又伤着了兰清音,令她脸色骤然冷却几分。罗依懒得理她,调转过头,去瞧对面的四位客人,听许夫人说话。 原来那位头梳高髻,遍身珠玉,有着个小巧精致的小巴和一双薄薄嘴唇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卫夫人;容长脸,柳眉杏目,穿着打扮比起卫夫人来朴素许多的,是国子监博士家的苏夫人。 方才那个风风火火,一进来就攀住范景飞胳膊不放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沈思佩,她长得同卫夫人并不怎么相像,但却有个一模一样的下巴和一模一样的嘴唇。 国子监博士唐大人家的小姐唐婉,倒是生得同苏夫人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活脱脱的美人胚子,但却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娴静非常。 兰清音虽说因为让座一事十分不忿,但到底自小所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同四位客人很能说到一处去,很快就搭上了话,一来一去,聊得十分投机。 罗依看似在用心倾听她们的交谈,其实心里想的却是,那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叫沈思佩?沈思贞,沈思孝,一样的姓氏,一样的思字辈,按照古人取名的习惯,这个思字,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安上去的。她琢磨了一会儿,却又释然,就算他们有关系又如何,难道她以后还不见人了?她是正正规规同沈思孝离得婚,又不怕谁来问。 这时,许夫人同几位客人的寒暄已告一段落,沈思佩朝墙角处看去,一声惊呼:“那是甚么花,我竟没见过。” “你通共见过几朵花,没见过也正常。”卫夫人先斥责了她一句,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的花几。 一张朴实无华的黑漆花几上,摆着一盆叶片细长的植株,植株上,开了四五朵朵黄中带着橘红的花,花为筒状,每朵六瓣,卫夫人看了又看,却是连自己也不认得,不免有些讪讪的,道:“许夫人到底不是寻常人家,种的花也稀罕些,我竟是认不出来。” 许夫人哈哈大笑:“我是个乡野村妇,你却道我不是寻常人家,真真是寒碜人。这不是甚么名贵花种,卫夫人自然是不认得了。” 卫夫人好打扮,好养花,乃是出了名的,居然有连她也不认得的花?众人皆是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墙角那边看。 许夫人索性叫人把那盆子花搬了来,笑眯眯地道:“来来来,你们谁要是猜出来,今儿中午我就请你们来吃它” 这花儿居然还能吃?众人一阵讶异。国子监博士家的苏夫人笑道:“许夫人以花为食,何其风雅,我们都被比下去了。” 众人连连称是,却没有一个人能道出那花儿的名字来。罗依倒是知道那是黄花菜,却不想当着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出这个风头,因此没开口。 突然,国子监博士家的小姐唐婉扑哧一声,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这花儿我想起来了,娘,你也是见过的,不但见过,还吃过,你忘记了?” 苏夫人诧异道:“我们吃过?” 唐婉笑着点头:“咱们吃的是晾干后的,颜色不对,所以方才我一时没有认出来,娘,这不就是黄花菜,是不是?” 苏夫人“呀”的一声捂住了嘴,望向唐婉的目光中,尽是责备。 卫夫人母女和兰清音也都静默下来,似因为唐婉的话,感到十分尴尬,只有许夫人和罗依一脸的莫名其妙。 唐婉露出个十分抱歉的神色,道:“黄花菜该是长在田间地头,怎会栽种在盆中,供于厅堂之下,定是我认错了,许夫人莫怪。” 原来是嫌弃黄花菜低贱,认为此花不配搬到厅上来摆着。不过,看着许夫人那一脸难看的表情,唐婉说这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要让许夫人难堪的?她是客人,让主人难堪,对她有甚么好处? 罗依正想着,就听见兰清音带着些不屑,说道:“唐小姐只知它是菜,却不知它其实有个风雅的名字呢,乃是叫作萱草,北堂幽暗,可以种萱,指的便是它了。” 哪怕并不名贵,它也是有出处的高雅花朵,唐婉却偏只知道它是菜,何其低俗?此话一出,就见唐婉脸色突变,不过倒还能保持着风度,对兰清音说了一句“兰管事学问高深,唐婉自愧不如”,不过那话怎么听,都是咬牙切齿的了。 她把“管事”二字咬得极重,兰清音马上便被这二字所伤,脸上又冷漠了几分,即便身处盛夏,也让坐在她旁边的罗依感到寒风阵阵。 罗依看着对面唐婉的脸色,再看看面色紧绷的兰清音,暗笑自己,果然,穿越前不是甚么豪门大族,穿越后也一样是小家小户、没甚么学识,起码那个“北堂幽暗,可以种萱”,她就不晓得出处。所以,她还是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罗管事就好了。 许夫人因为兰清音的解围,脸色大为和缓,但开口时说的却是:“我本来就只是个农妇,不种黄花菜,还能种甚么?唐小姐既是猜了出来,那中午咱们就吃它罢。”说着就唤金钏:“把这两盆子黄花菜送到厨房去,叫他们中午做了。” 这话任谁听,都是在生气了,堂堂的四品诰命夫人,居然这样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罗依真是惊呆了。 但在座的其他人,显然不是头一次见识,个个平静的很,只有苏夫人又责怪的看了唐婉一眼,还有兰清音脸上险些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第六十二章范大小姐的衣裳(一) 随着那两盆黄花菜被搬下去,厅上的气氛又渐渐回复了正常,因沈思佩嚷嚷着要去后园子里赏荷花,许夫人笑道:“我那哪叫甚么后院子,几亩菜地罢了,亏得你还记得那口堰。” 沈思佩见自己的话得了许夫人喜欢,得意地看唐婉一眼,道:“咱们家那样只有花儿的园子,哪家没有?倒是许夫人这园子别致非常,别处难见,我最爱那一池子的荷花,到了秋天,居然还有得莲藕吃。” 许夫人大笑:“哪里的荷花不产藕?只不过你们自诩风雅,不肯同我一样挖来吃罢了。”她显然因为沈思佩的话,心情大好,立时起身,要带着众人朝后园子里去,并对金钏道:“这里没有别人,叫二少爷他们谈完正事,也到园子里来耍,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总在厅里坐着,他们不嫌憋闷,我还嫌呢。” 金钏笑着应了,就准备去男厅传话,许夫人却忽地想起一事,叫住她问道:“大小姐呢,怎地还不见她出来?” “大小姐……”金钏面有迟疑。 许夫人眉头一皱,明显地不耐烦了:“有甚么事就直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金钏四下一扫,沈唐两家都是故交,兰、罗二人乃范景飞手下,的确没有外人,遂放心答道:“回夫人,大小姐嫌衣裳大了,不肯穿呢。” “衣裳大了?”许夫人显然不能理解,为甚么衣裳大了就不能穿,难道不是只有衣裳小了才穿不上身么?大了有甚么关系? 沈思佩却是一脸艳羡:“如妍妹妹又瘦了?她又用了甚么瘦身的方子了,我得去讨教讨教。” 卫夫人无可奈何地望着许夫人笑:“这些孩子,同我们那时真不一样,恨不得瘦成一把骨头才好。” 许夫人深有同感,道:“可不是,我们那时,生怕吃不上饭,一有粮食就拼命朝嘴里塞,哪像她们,大鱼大肉地摆上桌,还得哄着吃,饶是这样,还不满足,非要左一个方子又一个方子地朝家里拿,成天嚷嚷自己胖了,真不晓得胖在哪里。”说着,又吩咐金钏:“甭管她衣裳是大是小,赶紧叫她给我来,客人们都在呢,她怎能躲在房里?” 金钏将许夫人看了又看,苦恼不已,大小姐的脾气,和二少爷一样,倔得很,她说衣裳大了不穿,就一定是不会穿的,除非现在就找裁缝来帮她改,或者直接买了新衣裳拿回来。许夫人虽说性子直些,倒也不笨,看着金钏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马上就明白了,拍着额头直叹:“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小祖宗” 罗依看了看一脸苦相的金钏,再看看仰首哀叹的许夫人,笑道:“若是夫人相信我的手艺,就让我去帮大小姐改改衣裳罢。” 许夫人眼睛一亮:“罗管事会改衣裳?” 罗依笑道:“吃饭的本钱。” 许夫人十分高兴,一叠声地叫金钏:“赶紧带罗管事去大小姐房里,需要甚么,尽管找我来拿。”说完,又客气地对罗依道:“有劳罗管事。我那闺女脾气大,人又讲究,还请罗管事担待着些。” 罗依忙道:“许夫人严重了。” 许夫人站起身来,道:“罗管事去帮如妍改衣裳,咱们就先去园子里罢,没得让这么多人都等她的道理。” 于是众人起身,纷纷朝外走去。 金钏小声地对罗依道:“好管事,您先等等,我去男厅把夫人刚才的话给传了,再来带您去大小姐房里,如何?” 罗依自然不会不依,笑道:“只要你们大小姐不着急,我等一等又何妨。” 金钏千恩万谢,穿过落地罩,朝男厅去了。 罗依朝左右看看,附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丫鬟,范府竟节俭如斯,下人这般地少? 这时,兰清音路过她身旁,压低了声音对她道:“罗管事生怕别个不晓得你是个裁缝么?” 她这语气,咬牙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罗依愣了一愣方才明白过来,她是觉得她主动请缨去帮范大小姐改衣裳,是自降身份的行为,让她也连带着降了身份,丢了脸了。 这份清高,可真是莫名其妙,她本来就是裁缝,去帮人改件衣裳,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再说她可没有兰清音那样强烈的自尊心,亦或是,自卑心,在她眼里,裁缝乃是正大光明的,正正当当的职业,一点儿也不低贱,她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光荣得很。 只有兰清音这种对过去身份念念不忘,而今却又落差巨大,既自傲又自卑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罢。罗依心里这般想着,望向她的目光,就微微带了些怜悯:“兰管事这话好不奇怪,我当然恨不得所有人都晓得我是裁缝,好来找我做衣裳呀。难道兰管事不想让人知道你的本事,好多招揽些生意来么?” 她故意装出一副惊讶无比的模样,兰清音果然气得脸色通红,愤愤地甩袖而去:“当然不想” 这就受不了了?还有更恶毒的话,她没说出来呢。不过骂人不揭短,除非兰清音把她给惹急了,她是不会那样做的。也许她骨子里,同罗久安和高氏一样,是个厚道人呢,罗依心想。 金钏去男厅传过话回来,笑道:“二少爷正准备带客人们去呢,我白跑一趟。”说着,上前引路:“罗管事请这边走。” 两人顺着罗依先前来时所走的那条狭窄长廊,朝后宅的方向去。不一时,二人左手边出现一道小门,金钏带着罗依钻出这道门,下台阶,便到了一处院子里。院子不大,波纹铺地,用的是残砖废瓦,看来范府虽为范景飞的家,却远不如逸园那般奢华。 金钏引着罗依,经过一明两暗的正房,来到西厢,唤道:“大小姐” 一名大概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绿衫白裙的小丫鬟闻声跑出来,急吼吼地道:“金钏姐姐,甚么事,赶紧说,大小姐还等着我去找衣裳呢” 金钏赶紧把罗依一指,道:“不必找了,我带了罗管事来帮大小姐改衣裳。” “真的?”那小丫鬟满面惊喜。 金钏指了她,对罗依道:“这是大小姐屋里的螺钿,罗管事您跟着她进去罢,我先行一步,怕夫人跟前要人使唤。” 罗依忙道:“你去罢,我帮大小姐改好衣裳就来。” 金钏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那螺钿拉了罗依就朝屋里走,一面走,一面高声地叫:“大小姐,夫人请了罗管事来帮您改衣裳,这下可好了” “当真?”一个仅着中衣绫裤,披头散发的小姑娘自南边里屋跑出来,惊喜大叫,“罗管事在哪里?快些来救我” 这范大小姐,还真是不修边幅,罗依被她这身装束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我,是我,在下罗依,大小姐叫我阿依便是。” “阿依?你是我二哥手下的管事?”范如妍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干干脆脆地上前挽了罗依的胳膊,拉着她朝里走,“我正犯愁没有衣裳穿呢,你来的可真及时” 罗依笑道:“可巧今日夫人请我们进府作客。” 说话间两人踏进里屋,罗依马上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满屋子铺天盖地,全是衣裳,妆台上搭着裤子,盆架上盖着裙子,还有一件红艳艳的抹胸,就丢在桌子上头,搭住了一半的茶壶。 范如妍犹自不觉,扑到衣箱前头好一通翻找,嚷嚷着:“我要把二哥前些日子送我的那套衣裳找出来改” 小丫鬟螺钿却是涨红了脸,小声地对罗依道了声抱歉,然后慌手忙脚地去收拾混乱局面,一点儿不理会范如妍如何嚷嚷。 范如妍叫了半晌,却不见有人应答,从箱子里抬起头来,正要骂人,却瞧见螺钿正红着脸收拾桌上的那件红抹胸,赶紧把骂人的话收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都是女的,怕甚么……” “大小姐”螺钿气呼呼地跺脚。 范如妍马上息事宁人:“好好好,你先收拾,我自己找。” 这对主仆,倒是有趣。罗依上前,问道:“大小姐可要我帮忙?” 范如妍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要找那件宝蓝纱二色金的衫子,和月白绫印花银泥裙,还有那件白色绣蓝边的抹胸”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箱子里猛翻,一时间只见满屋衣裙翻飞,几乎遮住了罗依全部的视线。 罗依愣了好一阵,才适应眼前的境况,然后快走几步上前,帮着范大小姐一起找衣裳。 螺钿朝范如妍那边看了看,哭丧着脸道:“大小姐,你再翻,我可收拾不清楚了。” 范如妍挥了挥手,道:“本来就叫你莫要收拾,还不赶紧来帮我找衣裳。” 螺钿没奈何,只得跺跺脚,也去埋头衣箱。 三人大汗淋漓地找了半天,总算从床角里找着了宝蓝纱二色金的衫子,自镜子后头找着了月白绫印花银泥裙,再从桌子底下把白色绣蓝边的抹胸扯了出来。 第六十三章范大小姐的衣裳(二) “你瞧,你瞧,腰这里粗了,裙子也宽了些,穿上似个麻袋。”范如妍急急忙忙地把衣裳套上身,拉着罗依的手叫她看。 螺钿在一旁嘀咕:“小姐,要是让二少爷晓得你说他送你的裙子似个麻袋,他下回就再也不会给你买了。” 范如妍连忙改口:“裙子是好裙子,是我太瘦了,怪我,怪我。” 罗依忍俊不禁:“大小姐身材苗条,不知多少人羡慕呢,刚才我就听沈家的那位小姐说,要向你讨瘦身的方子呢。” “沈思佩?她惦记着我二哥呢,没安好心,我才不理她。”范如妍嘟着嘴说了一句,又去上下打量罗依,忽而泄气,“你可比我瘦多了。” 罗依一面给她量尺寸,一面道:“我这是身子骨弱,不比大小姐康健。” 范如妍立时展开笑颜:“那你多吃些。” 螺钿一副忍不住的模样:“大小姐,人家那是谦虚呢不过您要再这么减下去,就真成身子骨弱了。” “臭丫头,你家小姐要减肥,你不鼓励着些也就罢了,居然还说丧气话给我听?”范如妍不顾皮尺还缠在腰上,扑上去就要撕螺钿的嘴,“你现下不帮着我减,等范如静回来,又要笑话我了。” 螺钿一点儿也不怕她,嘻嘻笑着,躲来躲去,道:“二小姐才没有笑话过您。” 范如妍气道:“她只是嘴上没说,可她眼睛里说了还有她那个姨娘,每回吃饭,都嘱咐她不要吃多,害得我也不好意思吃第二碗饭,只能生生饿着” “她们这不是还没回来么,老爷任期是三年,这才去了一年,早着呢,您且安心。”螺钿不知是想起了甚么,若有所思,不再反驳范如妍的话。 范如妍听说她们还有两年才回来,想了一想,复又高兴起来,道:“两年时间长着呢,我一天减一点,总能减到比范如静还瘦。” 罗依忍着笑,赶上来重新把皮尺比上她的身,拿墨条作了记号,然后请她把衣裳脱下来。 螺钿见她要开工,赶忙收拾了桌子,把茶盏等物挪到小几上去,又帮着把剪刀针线等拿来。 罗依拿了硬尺比着,在作了记号的地方划上线,剪下多出来的布料,然后重新缝合。自从给赵大婶做过第一件衣裳之后,罗依就刻意加强了手工缝纫的训练,而今她的这门手艺,已丝毫不比罗裳差,因而今日才敢毛遂自荐来替范如妍改衣裳。 螺钿也会女工,坐到桌子旁,来帮她的忙。两人飞针走线,改得飞快,范如妍托了腮,在旁看着,羡慕道:“你们手真巧,为甚么这针到了我手里,就是不听使唤呢?” 罗依诧异抬头看她,螺钿却是偷偷地笑,小声道:“我们小姐最怕做女工了,为了这个,没少被夫人骂。” “我跟它们没缘分,我也没办法。”范如妍提起女工,很是泄气,叹一口气,趴在桌上不动了。 螺钿气得直敲桌子:“我的小姐,您不会女工也就罢了,可坐总得有个坐像罢,罗管事在这里呢。” 范如妍满不在乎地从左侧趴换作右侧趴,道:“怕甚么,罗管事不是外人。” 螺钿恨铁不成钢,又拿她没办法,只得忿忿地踹了旁边的凳子两脚,随她去了。 有了螺钿帮忙,罗依很快就把衣裳改完,范如妍上身一试,十分满意,对着镜子对螺钿道:“我怎么觉着罗管事改的衣裳,比外头那些裁缝改得好呢?” 螺钿偏着头打量她一时,道:“小姐说得没错,外头那些裁缝,叫他们改腰就只改腰,叫他们改袖口就只改袖口,不像罗管事,是整件衣裳从上到下都给改遍了,穿起来倒比新做的还合身些。” 罗依笑道:“不过是因为小姐是穿着这件衣裳时让我量的尺寸罢了。” 螺钿和范如妍都听不明白,范如妍道:“还是罗管事手艺好的缘故。” 这改衣裳,有诀窍,旧衣上身时量,可以看出所有不合适的地方,然后一一修正;若是脱下来量,很有可能腰的位置就变了。这也算是罗依的诀窍之一,不过既然范如妍和螺钿都听不懂,也就罢了。 范如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十分满意,终于肯坐到妆台前,让螺钿帮她梳头发了。她一面挑拣匣子里的钗子,一面对罗依道:“罗管事,我这些衣裳,就全交给你来改了。” 罗依正要答应下来,螺钿却道:“小姐,罗管事是有正经差事要做的人,咱们怎好总麻烦她。” 罗依忙道:“不妨事,难得小姐信任,我晚上帮您改便是,不过若想要合身,最好所有衣裳都穿上身后再让我量尺寸。” “一件一件穿给你量?”范如妍皱着眉想了想,突然欢喜大叫,“这样费事,总得一整天的功夫,我正好不去娘跟前学女工” 螺钿一手举着梳子,一手把她的头扶正,道:“小姐,您有这闲工夫,罗管事可没有。” 范如妍马上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趴到妆台上不动了。 螺钿的梳子还在她头上呢,哭笑不得,赶忙去扶她,却怎么也扶不动,她实在没辙,只得道:“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二少爷给罗管事放一天的假便的,不过,小姐,您可得付罗管事工钱,不能占人家便宜。” 范如妍马上坐直了身子,问罗依道:“罗管事,你可愿意?” 罗依笑道:“能为大小姐改衣裳,是我的荣幸,不过工钱就不必了,二少爷帮过我家不少的忙,我只恨无力报答,不过是帮大小姐改几件衣裳而已,哪好意思收钱。” 范如妍摆着手道:“一码归一码,反正改衣裳的钱是公中出,你不用跟我客气。我就照着我家在外头改衣裳的旧例付你工钱,每件两钱银子,如何?” 罗依是真心不想收范如妍的钱,不过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矫情了,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范如妍欢欢喜喜地挑了只金簪递给螺钿,让她帮自己插到头上,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待会儿就跟二哥说,叫他明儿给你放假。” 螺钿给范如妍梳好头,又开始上粉描眉,笑话她道:“小姐这般欢喜,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因为要改衣裳呢。” “难道不是?”范如妍怒目。 螺钿故意拖长了尾音,以夸张的语气道:“一整天不用去夫人跟前学女工哩,小姐” 范如妍哼了一声:“难道这不值得欢喜么?” 螺钿骨碌着嘴,嘀咕:“我还以为小姐要恼羞成怒呢,真没志气……” 范如妍从镜中横了她一眼,螺钿吐吐舌头,不作声了。 范如妍上完妆,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无纰漏,便站起身来,拉了罗依朝外跑。螺钿追在后面,大急:“小姐,您慢些走,小心头上的簪子小姐,你平素在家里没个正形也就罢了,可这会儿园子里有客人呢,您不能丢了夫人的脸哪” 范如妍猛地停住脚步,害得罗依没刹住,愣是朝前冲了几步,范如妍倒有一把力气,生生拉住了她,抱歉道:“忘了今儿有客在了,咱们还是慢些走罢。” 罗依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这位范大小姐,还真是个活泼性子。 三人顺着狭长走廊走到尽头,螺钿打开一处小门,走出去下台阶,便是范府的后花园了。罗依下了台阶一抬头,就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想到,许夫人方才说她家后园子有几亩菜地,就是真有几亩菜地,而非谦虚之语。 只见几块绿油油的菜地围着中间一片荷塘,让人恍惚间,觉得是置身乡间田野。 几位夫人并小姐公子们,正围在菜地旁,范如妍规规矩矩地上前,与众人见礼,她敛了笑意,放缓了动作,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架势,许夫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明显含了几分赞许。 因罗依方才不在,许夫人便把那几位公子,与她作了了介绍,穿淡青色直裰,长相与卫夫人有七分相似的,是沈家公子,沈思佩的胞兄沈思恒;穿绛色直裰,瘦高瘦高的,是唐家公子,唐婉的庶出兄长唐玖;穿紫色直裰的,是屈家的三公子屈进沅。这三位公子皆生得仪表堂堂,气质儒雅,与同样俊美的范景飞站在一处,极为赏心悦目。特别是范景飞,身姿挺拔,眉目俊美,即便是站在三个美男子中间,也能让人第一眼瞧见他。而唐文山平常瞧着也算周正,但站在他们中间,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罗依看了正痴痴地盯着范景飞瞧的兰清音一眼,暗道,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总在眼跟前,也怨不得她瞧不上落为陪衬的唐文山了。 “如妍妹妹这衣裳是才改的?改得真不错。”沈思佩围着范如妍转了两圈,由衷夸道,“看来景飞哥哥手下的管事手艺不错,改日也借与我使使,如何?” 后面这句话,就是对着范景飞说的了,范如妍最是见不惯她撒娇卖痴的模样,赶忙道:“我已是跟罗管事约好了,明儿就到我家来,帮我改衣裳。” 第六十四章他怎会来这里? 范如妍口气并不怎么友善,沈思佩却并未生气,而是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她,央求道:“好妹妹,你是明天而已,我不同你抢,叫她后儿到我家去罢。” “谁是你妹妹……”范如妍低声嘀咕了一句,并不理她。 沈思佩又碰了个钉子,神色愈见可怜,咬着薄薄的嘴唇,望向范景飞,声音软糯得似能掐出水来:“景飞哥哥,我爹昨儿还说,你的那批货……” 卫夫人咳嗽两声,沈思佩马上住了嘴,只是那目光,仍旧黏着范景飞不放,薄薄的嘴唇几张几合,欲言又止。范景飞却是看向罗依,问道:“你可愿去?” 不过是帮人改几件衣裳而已,她吃的就是这碗饭,又有甚么,但却不知他们之间是否有甚么复杂的关系,于是罗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但凭二少爷吩咐。” 范景飞见她同意,便道:“沈小姐瞧得上阿依的手艺,是整个逸园的荣幸,焉有不从之理,阿依,你明日便去沈小姐府上一趟罢。”后面一句话,是对罗依讲的,但却令得范如妍一跳三丈高,气急败坏地朝他身上扑,口中大叫:“二哥,你甚么意思,和罗管事约了明日的,明明是我” 也不知范景飞是怎么一伸手,就轻轻松松地把猛虎下山一般的范如妍给拦住了,范如妍还要再扑,许夫人一声怒喝,才令得她收住了手脚,但仍是一副准备随时发难的模样。 范景飞和颜悦色地哄她道:“妹妹,沈小姐是客,又比你年长,你不该让着她?” 范如妍气呼呼地道:“就算要让,也是后日,作甚么叫我让出明日来?那是我同罗管事约好的。” 范景飞直了直背,背着手道:“那你约罢,明儿我不放人。” 范如妍气得大叫:“二哥,你欺负人” 许夫人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道:“罗管事是逸园的人,你请她帮你改衣裳,本来就该同你二哥说,不然甚么都不算数。” 范如妍哪里肯服气,脖子一梗就要反驳,许夫人却借着帮她整理头发,凑近她耳边低声而严厉地道:“如妍,莫要胡闹,那沈思佩她爹是户部户部侍郎,恰管着你二哥的生意呢,你不讨好她也就罢了,怎能得罪她?” 范如妍听了这话,不再剑拔弩张,但却把嘴嘟起老高:“我会得罪她?她为了二哥,讨好我还来不及呢,我就是瞧不惯她见着二哥的那副样子” 许夫人朝沈思佩那边瞥了一眼,眼中也尽是不以为然,但嘴里仍是道:“这都是为了你二哥的生意,你就忍忍罢。虽说你爹不同意他从商,但只要还担着皇商的名头一天,就得同沈家打好关系,你就算不为了你二哥,也得想想你身上的这套衣裳,靠你爹的那几个钱,可是买不来。” 范如妍咬牙切齿:“爹年年都只有俸禄归家,旁的钱全让蒋姨娘把着,自然没钱给我做好衣裳”说完又跌脚:“还不知范如静做了多少箱呢都怪爹偏心,只带着她们去赴任,还好娘你趁着机会把大哥……” 她这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些,许夫人连忙瞪她一眼,范如妍醒悟过来,赶紧闭了嘴,还好此时沈思佩正缠着范景飞,引得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无人留意到这边,她这才松了口气,同时鄙夷地朝沈思佩瞪去一眼。 沈思佩其实根本没有衣裳要改,只是为了同范景飞多攀上些关系而已,这会儿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微微抬起小巧光洁的下巴,却根本没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助了她一臂之力的罗依,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向站在罗依旁边的兰清音,道:“听说兰管事擅长音律?尤其擅长弹琴?正巧此时无乐人助兴,不如就请兰管事为我们抚一曲?” 弹琴的确是兰清音所擅长之物,她甚至会自己做琴,也十分乐意在众人,特别是范景飞面前展露一把,但沈思佩却不知是有意无意,竟拿她当作了乐人,她而今虽然落魄,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哪容得了这般的侮辱,当即便是怒火中烧,脸上神色骤然寒了几分。 沈思佩瞧见她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正要再开口,许夫人冷了面,出声打岔道:“酒菜已经摆好了,咱们入席罢。”其实许夫人不见得就很喜欢兰清音,但她无论好歹,都是逸园的人,而逸园则是她亲儿子的产业,以她的脾气,怎容许沈思佩在她面前辱及自己人?即便她是客人,是范家需要讨好的客人也不行。 许夫人向来把心思写在脸上,众人一看尽知,纷纷随她朝菜地外面走,沈思佩因为范景飞,而怕得罪许夫人,很自觉地闭上了嘴,不再提起这茬。 走出菜地,沈思佩的母亲,户部侍郎大人家的卫夫人笑着对许夫人和苏夫人道:“除了我们三个,都是年轻人,不如叫他们自在园中摆上两桌,我们回屋吃酒去。” 许夫人一听,大呼卫夫人的主意妙,既能让小字辈自在玩耍,又能让她们这三个“老太婆”好好说话,因此当即命人撤去一席,移到屋中,然后嘱咐过范景飞和范如妍好生待客,就带着卫夫人和苏夫人朝屋里去了。 这桌酒席,就摆在亭下花丛旁,远远对着水波粼粼的池子,闻着空中飘来的阵阵花香,倒是个令人心情愉悦的所在。众人在范景飞和范如妍的带领下入席,分男女坐到两边,范如妍看看唐婉,想到范景明,心里不喜,再看看沈思佩,哼了一声,调过脸去,再看兰清音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想了想,把罗依拉到了身边坐着,在她那边,则是范景飞。 此时酒菜已然摆好,满桌的鱼肉,都是家常做法,而且看起来味道偏重,极好下饭,罗依本以为以许夫人身份,府中饭食一定是精致无比,却不想是这般“平易近人”,在举筷子时,不免愣了一愣。她的小小惊讶,是藏在自己心里,不想却有人竟是说出了口――唐婉端着一只小酒杯,文文静静地笑道:“府上的席面做得愈发好了,咱们上个月去庄子上小住,那庄头呈上来的酒菜,比这些差远了。” 细看这席面上的菜色,的确挺像农家菜,不过公然将其同农庄上的饭菜相比,这份用心,不可谓不良,罗依抬头看了唐婉一眼,心下讶异,这位国子监大人家的小姐,莫非是与范府有仇,所以才三番两次地说些刻薄话出来? 众人大概都是这样觉得,目光聚到了她身上,唐婉的庶出兄长唐玖许是觉着不妥,满面通红地对众人道:“我家妹子不是那个意思……” 他出来为唐婉打圆场,但唐婉却并不领情,轻哼一声,把头侧了过去。 范如妍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桌上,圆瞪双眼,对唐婉道:“你有甚么话,直说便是了,何苦拿我家的饭食作伐?我家再粗茶淡饭,难道你又吃得少了?也并不见你少来一回嘛” 说到这里,唐婉的双颊已有飞红迹象,然而范如妍仍未停顿,接着道:“你的那份小心思,打量人不知道呢,不就为了打抱不平么,可我们家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你要真上心,怎么不干脆追到阳明镇上去,总在我家讲些酸话算甚么?” 甚么小心思,甚么打抱不平?罗依正听得糊涂,就听见沈思佩在一旁同她家兄长沈思恒窃窃私语:“唐婉还惦记着范大郎呢?人都被赶到阳明镇去了,她还在这里得罪他嫡母,能有甚么好处,真是个傻子……” 沈思恒对沈思佩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沈思佩仍旧絮絮叨叨:“怕甚么,这事儿谁不晓得……” 罗依这才明白了,原来唐婉这般做派,全是为了替范景明打抱不平,不过沈思佩说得很对,唐婉再怎么不服气,得罪了范景明的嫡母,除了给他更加添乱,又能有甚么好处?焉知许夫人不会因为她的缘故,把这份气恼算到范景明头上去?大家庭里有了妾,有了庶子,关系果然就变得复杂无比,幸亏他们罗家是小门小户,兄弟姐妹都是一母同胞,没有这么多龌龊事,不过……罗依想着想着,突然记起上次回家,全家人为了一个卖豆汁儿的陈寡妇,同罗久安吵闹的事来,此事纵然不一定属实,但若成了真,又当如何?罗依突然警醒起来,打定主意,要把这事儿给弄个清楚不可。 啪的一声响,有酒杯落地,却是被范如妍一通骂的唐婉再也受不住,失手跌了酒杯,踉跄着就要离席。范景飞责怪地看了范如妍一眼,硬逼着她上前道歉,范如妍百般不肯,但在范景飞的逼迫下,还是慢吞吞地挪步上前,不情不愿地讲了声对不住。 唐婉在众人的劝说下,重新落座,但却是拿一块帕子握住脸,哭个不休。范如妍咬牙切齿,拉着罗依道:“你瞧她那样儿,弄不清楚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呢。” 认真说来,还真算是范如妍欺负了唐婉,谁叫她口齿伶俐,三两下就把唐婉给打败了呢,罗依忍不住暗暗一笑。不过,这事情谁是谁非,同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一个看戏的,因而只默默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因她们这一闹,席上的气氛尴尬起来,明显不如先前那般热络,沈思佩看看唐婉,又看看范如妍,突然笑道:“都呆坐着作甚么,叫兰管事来弹奏一曲,给咱们助助兴罢。” 这话本身并无问题,弹琴助兴,实乃风雅之事,若放在平日,兰清音也乐意为之,但此时她一想到入席前沈思佩曾拿她同低贱的乐人相提并论,心中就有一团火在烧,怎肯起身去取琴。 罗依斜瞥她的脸色,冷冰冰地如同覆了一层冰霜,想必是怒到了极点。她正猜测兰清音是会愤怒而起,还是忍气吞声,却见得她忽然望向园门方向,唇角一动,露出几分笑意,道:“那是哪位贵客到了?” 席上僵局总算暂时被打破,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朝园门口看去,罗依也不例外,扭转过头,然而马上就呆住了,那跟在丫鬟后面,正朝这边来的,不是沈思孝,又是哪个? 第六十五章让他讲不出话! 范景飞也认出了沈思孝,微微侧头,越过范如妍朝罗依看来,当看到罗依脸上的惊讶表情时,他的脸色就显得愈发阴沉了,丫鬟未经通报就把人给领了进来,说到底,还是主人家的不是,然而,正是因为他是主人,所以尽管沈思孝不是个东西,在没弄清他的来意之前,他也不好直接将他赶出去,毕竟席上还有这么多客人看着呢。 沈思孝跟在那丫鬟后头,越走越近,眼见得就到了跟前,但还没等范景飞发话,就见沈思佩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望向沈思孝,道:“你怎么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到沈思佩身上,沈思佩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忙扯出一丝笑容,解释道:“这是我家族亲,来京城求学……”既是族亲,为何不许人家来?沈思佩瞧见众人脸上疑惑的表情,尴尬起来,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她家胞兄沈思恒比她机灵许多,当即接过话来,叹着气对沈思孝道:“九堂哥,不是我们不许你出门,只是你既是前来求学,便当闭门苦读,似这样东游西逛,何时才能中举?” 沈思孝可不是落第两回,才想起来进京求学,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就红了脸。 众人一见他这神色,心里明白了大半,便觉得沈思恒那话实乃恳切,脸上俱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来。 沈思佩见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狠狠地剜了沈思孝一眼。沈思恒劝沈思孝道:“九堂哥,你还是回去读书罢,再过几天书院就要开考了,你若是通过不了考试,就算我们想帮你,也进不去呀。” 沈思孝面现尴尬,但却一点儿没挪步,范如妍兴奋地瞅瞅他,又瞅瞅一脸不快的沈思佩,热情地开口:“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吃一杯罢。”话音刚落,就吃了范景飞一记白眼,唬得她缩了缩脖子,撅起了嘴。 沈思孝却就坡下驴,朝范如妍作了个揖,就朝席上走,范景飞没奈何,只得让人给他添了个座儿。那领沈思孝进来的小丫鬟瞧见主子们的神色,却是吓白了脸,急急地小声向范景飞解释:“二少爷,他自称是沈家九少爷,奴婢领他去见过夫人们了,夫人和卫夫人都没有说甚么,奴婢这才大着胆子领了他来。” 原来已经见过许夫人了,这丫鬟也还不算不懂规矩,范景飞这才缓了神色,挥手叫她下去了。 罗依装作不认得沈思孝,冷眼旁观,目光无意间扫至一旁,却瞥见兰清音眼中的那一抹得意之色,甚至还隐隐藏着几许兴奋。她在得意甚么?又有甚么值得她兴奋的?莫非是因为沈思孝的来到?罗依猛地记起那日在醉仙楼,可不是既有沈思孝,又有兰清音,这是巧合,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莫非沈思孝就是兰清音叫来的?她为甚么要这么做?而且,她又是怎么知道沈思孝同她的事的? 罗依脑子飞转,慢慢地理清了头绪,那天唐文山和兰清音在醉仙楼宴请的户部官员中,好像就有户部侍郎沈大人,而沈思孝作为沈大人的族中侄子,跟着他一起去赴宴,似乎也无可厚非,兰清音多半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关系,故意怂恿沈大人带上了沈思孝,又或者说,是怂恿沈思孝跟着沈大人去了醉仙楼。 而她这样做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打击罗依这个“情敌”,谁让她一进逸园,就住了离范景飞最近的宜苑呢。 至于她是怎么同沈思孝认识的,这倒无关紧要了,反正事情是她做下的,她就没安好心。 照这样说来,沈思孝很可能就是冲着她来的,罗依马上提高了警惕,一面留意沈思孝,一面留意兰清音的反应。 沈思孝坐在沈思恒和沈思佩的中间,看似在聆听沈思佩的抱怨,但其实一双眼睛直朝罗依那边瞟,几番都是要开口说话的样子,还好范景飞也留意着他那边,一看他要开口,就端起酒杯敬酒,几次把他的话给拦了回去。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能拦一次两次,还能回回都拦了不成?看兰清音那愈来愈焦急的模样,沈思孝必定有甚么不好的话要说,罗依恨不能拿泥糊了他的嘴,然后把他给赶出去。 反观沈思孝,倒是怡然自得,也不说他本来就认识范景飞,只要范景飞敬酒,他就喝,来者不拒,真是越看越让人生厌。罗依盯着那酒杯,暗自咬牙,他怎么就不喝醉呢。 喝醉?也许她能想想办法……罗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些甚么,连忙装作低头理裙带,打开了购物界面,迅速翻动页面,果然在上个月增加的那批货品中,找到了一支麻醉剂。这麻醉剂的图片下有说明,一滴能使人头晕,昏迷一个时辰;两滴能直接让人栽倒,昏迷两个时辰,三滴……以此类推,每多一滴,昏迷时间就增加一个时辰,每次最多不能超过十滴,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时辰等于两个时间,足够让沈思孝错过酒席不开口了,而且晕倒前还有头晕的时间,看起来一定会像醉酒,不会有人怀疑到其他事情上面。罗依越看越满意,当即把购买按钮点了一下并确定,刚点下确定按钮,马上有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她正想要看个仔细,耳旁却传来沈思佩的声音,她唬了一跳,再顾不得去看那提示框,连忙点了界面右上角的红叉叉,匆忙退了出来。 “兰管事好大面子,我们人轻言微,怎么请都请不动呢。”沈思佩拖长了尾音,一副委屈模样。 原来是沈思佩再次提出让兰清音弹琴助兴,而兰清音沉默以对,怎么也不肯点头。沈思佩坐了一会儿,又拉着范景飞撒了一会儿娇,见兰清音还是坐着不动,大觉失了面子,起身就要走。不管她此举恰当不恰当,身为自家人,都得支持,沈思恒马上站了起来,低声去劝沈思佩,他们一站起来,沈思孝也不好再坐着,毕竟他能进到这里,完全是因为沾了沈思佩家的光,因此也便搁下酒杯,站了起来。 兰清音见沈思孝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急色,竟起身道:“沈小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是技艺不精,怕玷了沈小姐的耳朵,这才再三推辞。既是沈小姐诚心想听,那我也就豁出去献丑一回,还望沈小姐听后莫要失望。” 兰清音惯在生意场上应酬的人,又怎不会圆滑世故,只不过看她愿不愿意而已,此时她为了留住沈思佩,进而留住沈思孝,自然拿出了本事来,几句话一出口,就令沈思佩回转了过来,在沈思恒和范景飞的劝说下,重新落座――当然,也很有可能是沈思佩根本就没想走,只是以此激得兰清音出席弹琴而已。 兰清音扭头对着个丫鬟说了一句甚么,那丫鬟就转身去取了一把琴来,赫然就是那日罗依送给她的焦尾琴。众人见了那琴,一片赞叹之声,只有范景飞紧抿着嘴,似乎不太高兴。 罗依猜想,他大概是不喜自己的东西被转赠送人罢,她很怕自己的顶头上司因此而生气,但是此刻她一心想着把沈思孝灌醉,所以只隔着范如妍,略略地向他解释了几句,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 兰清音在亭上架起了琴,开始调音,沈思佩满意地笑起来,其他人也把注意力移到了兰清音处,然而沈思孝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依――” 因此刻席上安静,这句话马上令众人目光回转,罗依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说出些甚么难听的话出来。虽然他们和离正大光明,可谁知他会说些甚么乱七八糟的,要知道,女人的名节,永远是最受不起污蔑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还好,范景飞反应很及时,也很维护罗依,当即端起一杯酒,同沈思孝碰了一下,又提议大家移步,到亭子里去听琴。 其实所谓听琴,重在一个听字,若是跑到亭子里去,岂不就成了看琴了?然而沈思佩一颗芳心全在他身上,只要是他说出的话,全都照办,因而率先起身,朝亭子走去。 众人离席,这可是个下药的大好时机,罗依大喜,但正准备动手,却猛然发现,袖中并没有麻醉剂怎么回事?她刚才明明购买成功了的麻醉剂去了哪里?难道是方才慌忙中落到地上,被丫鬟捡了去?罗依惊出一声冷汗,连忙四下搜寻,然而一无所获。 她连忙打开购物界面,准备再买一瓶――至于丢掉的那瓶,等她把沈思孝放倒后再说罢。不料才打开界面,便有提示框弹了出来,问询罗依,是否要从储物箱中把已购买的麻醉剂调出来。 储物箱?哪里来的?她记得以前明明没有呀?莫非是购物界面新多出来的功能?罗依争分夺秒地把整个购物界面扫视一遍,果然在左上角发现了储物箱图标,在储物箱旁边,还有个回收站,想来是丢垃圾的地方。 这发现让她惊喜万分,有了这两样东西,这购物界面就好使多了,不然待会儿她还得想办法去把剩下的麻醉剂处理掉。事不宜迟,罗依赶紧从储物箱内把麻醉剂调出来,点了确定按钮――手心一凉,一只塑料小瓶出现在掌心。罗依赶忙起身,绕着桌子朝亭子那边走,在经过沈思孝座位时,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把一滴麻醉剂滴入他的酒杯之中,然后把瓶子丢进了储物箱。 第六十六章起效! 滴完麻醉剂,罗依加紧几步,赶上了大部队,登上亭中。兰清音调琴完毕,开始拨弄,她的琴技果真了得,连罗依这种对音律丝毫不通的人,都能听出好来。然而沈思佩却不肯让人称赞她,待了没一会儿,就攀住范景飞的胳膊,撒娇道:“景飞哥哥,方才菜地里那绿油油的菜苗是甚么?你领我去瞧一瞧可好?” 沈思恒偏着自家妹子,故意作思考状:“是韭菜罢?” 范景飞却是摇头,沈思恒便来了兴致,扯着他要去看,众人只得又跟了去。罗依方才落在后面,没让沈思孝碰着,此刻他寻到机会,赶紧越过好几人,凑到她旁边,小声地唤:“阿依……” 罗依客客气气地冲他点了点头,却是一副不认得他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朝范景飞旁边去。沈思孝哪里肯让她走,紧追几步,黏住她不放,低声威胁:“阿依,念在我们夫妻一场,你若是肯不计前嫌,还回沈家去,今儿我就当甚么也没发生;若是你仍执迷不悟,可别怪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罗依哑然失笑:“我同你和离,乃是到官府备了案,过了明路的,你就算管不住嘴,又能说出些甚么来?” 沈思孝扯住她的袖子,道:“阿依,你当初和离,我根本就不知情,这事儿不能作数的,你还是我沈思孝的娘子……” 罗依就怕他来这个,黏黏糊糊地似条鼻涕虫,怎么也甩不开,一个劲儿地恶心人,但此刻人多,本来并无人注意到他们这里,若是她奋力挣开,闹出了动静,反而会闹得人尽皆知了。因此她心想着,还是先稳住沈思孝的好,于是便扯了个谎,道:“你若真舍不得我,总得拿出诚意来,似你这般把我的名声闹臭,我只会更恨你,哪里还会同你重修旧好?” 沈思孝不笨,马上会过意来,松开她的袖子,惊喜问道:“阿依,只要我对你好,你就肯回来?” 罗依多看他一眼都不肯,装作娇羞,侧过脸去,道:“俗话说得好,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就规规矩矩的,尊尊重重的,装作以前从来不认得我,让我瞧瞧你的真心实意。” 沈思孝惊喜过后,质疑道:“阿依,你莫是哄我的罢?为何要我装作以前不认得你?” 罗依道:“就算是真夫妻,在人前也该守着规矩,不可随意调笑,是不是?我怎会是哄你的呢?难道非要我一口咬定不同你回去才好?至于我们的关系,等待会儿重新入席后,咱们以饮酒为记,待你喝过一杯酒后,我便寻个话头,挑开了说,如何?” 沈思孝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欢喜莫名,虽然还是有点不太相信罗依,但一想她的人就近在眼前,能翻出甚么花样来?待会儿她若是食言不说,大不了他亲自开口,告诉大家罗依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好了,反正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这样的。 沈思孝越想越开心,连罗依趁机走到了前面去也没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傻呵呵地乐。 此举太过露骨,很快就被发现,唐婉没安好心地走到前面,碰碰沈思佩的胳膊,低声笑道:“管管你家的九堂兄罢,扯着人家姑娘讲话也就罢了,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就算不给人家姑娘面子,也得顾着些你的景飞哥哥,万一他因此恼了,可有得你受……” 沈思佩转身一看,果见沈思孝的目光黏着在罗依背后,唇边还挂着一丝笑容,怎么看怎么猥琐。她又是气又是恨,气的是唐婉坏心肠,看起来是好心提醒她,可范景飞就在她旁边,能不听了去?恨的是沈思孝这样上不得台面,若真喜欢罗依,使人去提亲便是,为何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摆出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来,真真是丢死人了。早知道就该力劝父亲莫要留下他来,难道没了他,沈家就无人能够中举了么? 沈思佩气得脸色通红,又不好转身去说沈思孝,只得给胞兄沈思恒使了个眼色。沈思恒没那么多顾忌,当即走到沈思孝旁边,揽上了他的肩,也不知说了些甚么,沈思孝的一张脸就变得惨白,再不敢朝罗依那边瞧了。 众人走到菜地,范景飞指了其中一块,问沈思恒道:“你说的就是这个?” 沈思恒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是韭菜不是?” 范景飞本想大笑,见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迷惘表情,只得生生把笑声压下,另又指了一块菜地,问众人道:“这两块地里,种的是韭菜和麦苗,你们来认认,哪个是韭菜,哪个又是麦苗?认错了的,可是要罚酒的。” 众公子小姐都来了兴致,纷纷凑近去瞧,七嘴八舌,认哪个的都有。罗依虽说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但好歹逛过菜市场,就算不认得麦子,韭菜还是认得的,因此见了这场景,十分地想笑,再看范景飞,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心道,这倒是难得了,他一样是官宦家的公子,却认得甚么是韭菜,甚么是麦苗,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家种的,他不认得才奇怪呢。倒是那位许夫人,真是个妙人,在自家花园子里种韭菜也就罢了,居然连麦苗也种了,真是喜好农事。 一通乱猜之后,终于有了结论,统计下来,除去作为主人的范景飞和范如妍,再就是唐婉侥幸猜对,至于其他人,包括沈思孝都错了。说来也是,沈思孝虽然家里贫困,但到底生在镇上,孔氏对他又护得紧,连街上都少去,认不出韭菜和麦苗也属正常。 对于这些公子小姐来说,若是新出了衣裳料子而认不出,也许会觉得丢脸,但绝对不会因为认不出韭菜和麦苗就感到不好意思的,只是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反而是认对了的唐婉闷闷不乐,盖因沈思佩出于报复,问了她一句:“唐妹妹竟认得韭菜和麦苗?到底是范家大公子去了穷乡僻壤,连带着你也多出了一截学问来。” 范景明被逐出家门,唐婉本就心疼,听了这话,竟不晓得反驳,只是垂首不言。沈思佩洋洋得意,丢下她,只顾去同范景飞说话。 范如妍撅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拉着罗依道:“瞧她们,狗咬狗呢。” 其实她们争来争去,同范如妍又有甚么关系,她真是一副真性情,直肠子。 认完韭菜和麦苗,大家原路返回,去席上罚酒,正好沈思孝没认出来,也该罚一杯,倒省了罗依替他想喝酒的借口。他大概心急罗依对大家开口,还没坐稳便端起酒杯,一口倒进嘴里。罗依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以眼角的余光盯住他,默默地数一、二、三。 才刚数到三,就见沈思孝扶住了头,满面疑惑,嘀咕着:“怎么头晕了起来?” 起效了起效了罗依暗自欢喜,沈思佩却也是面露喜色,站起来对沈思恒道:“九堂兄怕是醉了罢,哥哥赶紧把他送回去。” 得,她想讲的话,沈思佩都替她讲了,而且沈思佩说的是把他送回去,而非把他扶下去,直接帮她解决了后顾之忧,罗依忍不住在心里感激了沈思佩好一通。 范景飞也似松了口气,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就帮着沈思恒把已经看似烂醉如泥,实则昏迷不醒的沈思孝抬出去,直接送上了马车。 席上没了沈思孝,罗依浑身自在,喝酒,吃菜,看戏――兰清音早就弹完了一曲,但沈思佩好似把她忘记了一般,怎么也不说让她下来的话,她就只好一曲接一曲地弹下去,直至席终人散,才含着两眼泪花,下得亭子,来见范景飞。 她这样子实在可怜,但因十分怀疑沈思孝就是她叫来的,所以罗依一点儿同情心也生不出来,只冷冷在一旁看着。 兰清音冲着范景飞福了一福,泪如雨下,却又作出一副强自忍着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唐文山本已对她死了心,见到她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地心疼,质问范景飞道:“二少爷,兰管事再有甚么不是,也是咱们逸园的人,您怎可拿她去讨好沈家小姐?难道咱们这些替您办事的人,就这般低贱不堪么?” 兰清音听了这话,哭得愈发伤心,不知是因为唐文山说中了她的心思,还是想起曾经尊贵的身份,愈发觉得难过。 范景飞却根本不接唐文山的话,只对兰清音道:“上次派给你们的任务,你完成得挺好,待生意到手后,必有重赏。” 任务?还是上次的?甚么意思?唐文山懵了,罗依也是听不明白。 范景飞似自言自语:“沈小姐今日玩得快活,这一回去,不出三天,户部侍郎大概就会派人和咱们联系了。” 罗依明白过来,上次范景飞给兰清音和唐文山的任务,不就是拿下户部的这笔生意么,如上回请宴醉仙楼,为的不就是这件事?而今虽说是走了沈思佩的路子,也是异曲同工嘛,而这件任务,本来就是兰清音负责,所以她今日所受的委屈,也不算甚么――难道会比醉仙楼讨好户部那帮子官员还要难堪?不过是因为她爱慕范景飞,太在意在他面前的形象,所以才会这般难过罢了。 第六十七章陈寡妇 唐文山想必也明白了这点,对范景飞的怨念少了许多,只是看向兰清音的眼神,就更显出怜悯了。他看着兰清音的眼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范景飞道:“二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甚么?知道兰清音存有非分之想么?范景飞狠狠横了唐文山一眼,唐文山马上噤了声。 范景飞让唐文山和兰清音先走,到园子门口等罗依,然后向罗依道歉道:“我实是不知沈思孝竟同沈家是亲戚,不然怎么也要把他拦在门外,还好没让他讲出些甚么来,不然我真是……” 罗依道:“二少爷何须自责,我都不晓得原来沈思孝还有这样一门亲戚。” 范景飞看着她道:“你到底还是生气了,都不叫范二郎,改叫二少爷了。” 罗依心想,我每次叫的都是二少爷呀,只是每每被你“纠正”而已。 范景飞又道:“明儿你该去沈府帮沈小姐改衣裳,只怕会碰见沈思孝。” 罗依忙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不会因为个人的事情而影响大局的。” 范景飞却摇头道:“公私并不可能完全分明,试想若你的名声被沈思孝污蔑败坏,以后又有谁敢把衣裳交给逸园来做?所以,明儿沈府你不用去了。” 能不去自然更好,当时罗依会应下这桩事,全是因为那时她并不知道沈思孝同沈府是亲戚,而且还寄住在他家,而今既然知道,自然是不想去了。只是:“沈小姐若是因此而生气,影响了咱们‘秋收’,如何是好?” 范景飞道:“不妨,我会亲自带着裁缝去的。” 他亲自去?那就没有问题了。沈思佩见到他,只会更高兴,哪里还会理会跟去的裁缝是不是罗依。罗依满心感激,笑道:“如此便多谢二少爷了。”她心里想着,要难为范景飞牺牲色相了,哪晓得脸上就带了些出来,教范景飞看见,难得地红了脸,狠狠瞪了她一眼,罗依一时会过意来,好一通偷笑。 谈完此事,罗依告辞,到园门口唐文山和兰清音汇合,一起去向许夫人辞行,许夫人对同样不好面子不拘小节的罗依十分喜爱,拉着她说了好几句才放行,惹来兰清音脸色不虞。 辞别许夫人,唐文山自院中穿过,径直到门前乘车去了;罗依则同兰清音一起顺着走廊绕至门前,正好与从夹道走出的秋蝉汇合,一起到门前,分别上车。 罗依照旧同兰清音坐同一辆车,先前来时,兰清音是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这会儿她却没有一上车就闭目养神,而是难得地开口,嘱咐罗依道:“罗管事,你明日去沈府,一定要小心谨慎,好生服侍沈小姐,无比使她高兴,不可得罪沈府里的任何人,不然惹得她一个不高兴,我们先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兰清音并不知罗依明日不用去沈府,才有如此一说,但罗依并不想同她多说甚么,只是略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兰清音却是谈性甚高,丝毫不在意罗依的冷淡,又道:“罗管事,你同沈家九公子沈思孝,是否是旧识?方才在园子里,我瞧见你们说话来着。” 罗依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她才受了沈思佩的侮辱,这样快就恢复了常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看来沈思孝真是兰清音叫来的了,那日在醉仙楼,多半也是她的安排。 罗依故作不解,道:“酒席上,我同所有人都说过话,并非仅有沈家九公子一人呀,兰管事为何有此一问?” 兰清音神色一僵,但马上就反应过来,道:“那是因为沈九公子曾向我打听过你。” 一个男子,向人打听另外一个女子,说这其中没有甚么事儿,谁信呀。兰清音满心以为罗依听了这话,就算不尴尬,也会双颊飞红,可不想罗依却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道:“他是甚么时候向兰管事打听过我的?” 兰清音想也没想就道:“就是刚才在园子里打听的。” 罗依一听,竟笑了起来:“刚才兰管事一直在亭子上头弹琴呢,哪里来的时间同沈家九公子说话?莫非是兰管事凭空臆想出来的?” 兰清音一张白净的脸顿时变得通红,生气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罗依。 “打量谁都是傻子呢,不同你计较,是指望着坏心肠的人,也有可能会变好,可既然已断定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罗依小声地说着,似是自言自语。 兰清音轻哼一声,仍旧背着身,不知在想甚么,罗依也不去理她。 到了逸园,兰清音率先下车,罗依紧跟着跳了下来。秋蝉从后面跑过来,要去扶罗依,罗依却道:“今日的事已毕,我正好回家去,看看爹娘,你自回宜苑罢。” “奴婢叫门上为您备车?”秋蝉热心地问道。 罗依想了想,拒绝了她的好意,道:“我自己雇车便得,你去罢。” 秋蝉不解:“管事们出门,都是门上备车,即便是私事,也是可以的,罗管事何苦自己去花这个钱呢,京城雇车也不便宜……” 罗依的确是要去办私事,而且这件私事,她还并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自己雇车去最好。她跟秋蝉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干脆直接转身走了,秋蝉在后絮絮叨叨地又喊了几句,见她始终没有回转的迹象,才转身进逸园去了。 罗依走出糖耳朵胡同,就在巷子口雇了一辆车,先让车夫带自己去了一家糕点铺,把豌豆黄,驴打滚等点心买了一匣子,又去买了一只酱肘子,准备晚上给家里添个菜,然后再上车,让车夫带着她朝范记制衣作坊去。 范景飞的这家制衣作坊因为只承接高级服饰,规模并不是很大,而且坐落在一家挺僻静的小巷子里,这巷子的名字就叫做制衣胡同。制衣胡同很宽敞,足够容纳一辆载货的马车前进,因而车夫想也没想,就要把马车朝里开,但罗依却制止了他,在胡同口就下了车,付过车钱后,拎着大包小包朝前一看,巷子口果真有家卖豆汁儿汤饮的小摊,摊前有个妇人,正在忙碌,来往的顾客都称呼她为陈嫂,想必就是那卖豆汁儿的陈寡妇了。 罗依没急着近前,只远远站着打量,只见那陈寡妇年纪并不大,顶多三十出头,穿着蓝衫白裙,头上包着一块花布,看上去干净爽利,而且容貌生得也不差,白白净净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皱纹。 罗依在心里把她和自家娘亲比较了一下,默默地叹了口气,拎着几个纸匣子走上前去,叫了一碗豆汁儿后,挑了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了,静静等待。 照天色估算,再过不了多大会子,罗久安就该出来了,在亲眼瞧见他的作为之前,罗依并不想打草惊蛇,万一他俩甚么事都没有呢,那岂不是冤枉了人,也坏了人家寡妇的名声?这是损阴德的事,罗依不愿做。 说实话,这豆汁儿味酸且苦,还有一股子酸臭味,不是京城人还真是喝不惯,真不知道罗久安是怎么会一来京城就迷上这股味道的,罗依一口豆汁儿下肚,突然也开始怀疑起罗久安的动机来。 没过一会儿,一群下工的人从巷子口涌出,分作两股人流,一股径直走上大道,回家去了,另一小股则来到这豆汁儿摊,熟门熟路地挑了地方坐下,吆喝着叫陈寡妇赶紧端豆汁儿上来。罗久安并未同其他人一样大声叫嚷,只是坐了下来,并未点喝的。有一工友瞧见,便问他道:“老罗,你怎地不点豆汁儿,不是每天都要来几碗的么?” 罗久安还没答话,就有另一工友接话,挤眉弄眼地笑:“凭他同陈嫂子的关系,还用出声?你瞧着,待会儿陈嫂子必定先把他的那碗端上来,才会招呼其他人,而且还会搭上焦圈和咸菜,不像我们,不多一句嘴,就吃不着。” 罗久安红着脸正要反驳,头一抬,却愣住了,同样面红耳赤的陈寡妇一手端着一大碗豆汁儿,一手端着焦圈咸菜盘子,就站在他面前,正要把东西朝他桌上送。 众工友哈哈大笑,开始起哄,罗久安也不辩解,结果豆汁儿,埋头就喝。陈寡妇低着头回到摊前忙碌,也是充耳不闻。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地低下去,罗依叹了口气,正想叫上罗久安回家,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却听得摊子那边传来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将众人都惊呆了。 罗依抬眼一看,原来是陈寡妇的豆汁儿摊不知被谁人所掀,整个儿地翻了过来,地上豆汁儿横流,焦圈和咸菜滚了一地。那陈寡妇一声尖叫过后,却沉默下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罗久安这边看,满脸为难。 是在向罗久安求助,想让他帮忙出头么?这念头才刚闪过,罗依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第六十八章瓜田李下 那在摊子前叉腰而立的,不就是罗裳?在她身后,还有一个缩头缩脑的罗成,想来那摊儿,就是罗裳撺掇不情不愿的罗成掀的,她自己没有那么大力气。 原来陈寡妇频频看向罗久安,不是指望他出头,而是因为来砸场子的人是他的儿女,她不好开口还击而已。 再看罗久安,那样老实的一个人,脸上也显出了怒容,把豆汁儿碗重重朝桌上一顿,就要起身朝摊儿前去。罗依赶紧冲过去,手疾眼快地朝他肩上一按,示意他迟点起身,然后飞快地跑到豆汁摊前,赔着笑脸向陈寡妇道歉:“都是我哥哥不当心,踢翻了您的豆汁儿摊,我这里代她向您赔不是了。” 她这般做低伏小,别说陈寡妇,就连罗裳和罗久安等人都惊呆了。而在座那群准备看热闹的工友,则发出了一片失望的叹声。 陈寡妇才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却不想还未出招,就被一团棉花给压了回来,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个笑脸人还是罗久安的女儿,她心里再怎么生气,也不好显出来,只得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这时罗久安慢慢地走了过来,直朝着陈寡妇而去,罗依却又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挡在他与陈寡妇中间,再次道歉:“老板娘,我爹常骂我哥太鲁莽,空有一把子力气,可这人天生的性子,想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望您原谅则个。” 陈寡妇一面说着“没事”,一面努力越过她,朝罗久安那边看,可罗依把罗久安挡得严严实实,怎么也看不见,不由得心中焦急。被挡在罗依后头的罗久安,也是一样火急火燎,但却又不好明目张胆地绕过罗依,去同陈寡妇说话,这倒不是因为他胆子小,而是因为他才刚在儿女们面前夸过海口,说他同陈寡妇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好转眼就自食其言,不然以后在儿女面前还有和威信可言? 于是他只好忍着气,隔着罗依向陈寡妇道歉,而且还不能狠狠地训斥罗成和罗裳,只能顺着罗依的话朝下说:“都是大儿莽撞,不当心踢翻了你的摊子,你放心,回头我一定狠狠骂他。”说着,就亲自动手,去帮陈寡妇收拾。 罗依朝缩头缩脑,明显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罗成瞪去一眼,道:“哥,你自己闯的祸,却叫爹帮你收拾?还不赶紧去帮老板娘收摊子,损坏的东西,你得照价赔偿。” 罗成懵懵懂懂上前,却叫罗久安拦了回来,罗久安道:“你毛手毛脚的,别又惹了祸。” 罗依面色一沉,道:“爹,儿女们自己惹的祸,还是叫儿女们自己收拾得好。”说着,蹲下身子,装作去帮罗久安,小声而快速地对他道:“爹,你别让我们做儿女的难做。” 罗久安浑身一震,似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罗依却是眼神坚定,隐隐内含责备之意。在这样的目光下,罗久安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乖乖地起身,到旁边站着去了。 罗成代替了罗久安的位置,帮着陈寡妇收拾残局,陈寡妇明显地不愿意,斜了始作俑者罗依一眼,又频频朝罗久安的方向看,那眼中的泪光闪闪发亮,真是我见犹怜。 罗依暗暗冷笑,在旁人明显误会起哄的情况下,仍能对罗久安另眼相待的女人,果真就不是甚么好东西,不然不会连起码的避讳都不懂。 由于罗依的出现,本来好好的一出原配儿女替母出征争风吃醋的好戏,生生落了俗套,让摊后喝豆汁儿的众人好生失望,纷纷喝完碗中的豆汁儿,各自回家去了。 准备大战一番宏图的罗裳气得直哆嗦,终于忍不住,不顾外人在场,冲过去拽住罗依的胳膊,强行把她扯到一旁,责问道:“姐,你为甚么要护着那陈寡妇?她给了你甚么好处?你还记得咱们的娘么?” 罗依竖起食指,放到嘴边,示意她轻声些,然后解释道:“我正是为了咱们家不多个人,为了咱娘不闹心,所以才这般地做,难为你这样聪明,竟是看不出来?” 罗裳愣了愣,不信,气呼呼地道:“我是看不出来你哄我哩” 罗依只得详细解说:“我问你,那些一起做工的人,就算起哄,可有明说咱爹和那陈寡妇的关系?” 罗裳摇了摇头。 罗依接着道:“那爹或者陈寡妇,可有自己挑明两人之间的关系?” 罗裳又摇了摇头。 罗依道:“既然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还处于暧昧不明的阶段,尚无人挑明,你作甚么要去推波助澜?是逼着众人看清他们之间真有些甚么,还是要逼得他们亲口承认他们之间有问题?” 罗裳仍是不服,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我怎么推波助澜了……” 罗依道:“怎么没有?方才若不是我拦着,爹就要上演一出怒责亲生儿女,维护陈寡妇的戏码了在那儿喝豆汁儿的人,都等着看笑话呢,你没瞧出来?只要爹上前把陈寡妇一护,陈寡妇再趁势朝他怀里一扑,你有再多的招数都迟了,使不出来了明儿大家就会议论纷纷,而我们的爹,迫于压力,就算想娶她进门都不行了” 罗裳结结巴巴:“我盯那陈寡妇好几天了,她虽说狐媚些,倒也没有甚么出格的举动,怎会主动朝咱爹怀里扑?” 罗依笑了起来:“谁说一定是主动?满地都是咱哥掀翻的豆汁儿、焦圈和咸菜,她失足滑了一下行不行?她崴了脚,要在咱爹怀里多赖一会儿行不行?” 罗裳继续结巴:“姐,你也把人想得太坏了些……我看……” “你看甚么?你朝那边看”罗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朝豆汁儿摊那边看。 罗裳一望,立时炸了毛,原来罗久安趁着罗依和罗裳都不在,又凑到陈寡妇旁边去了,倒把罗成挤到了一旁,而那陈寡妇同他挨得极近,从后面看去,简直就是头挨着头了。 看来真不是罗依把人想得太复杂,而是那女人本身就这么贱罗裳怪叫一声,扑将上去,开口就要骂,罗依急急忙忙地从后赶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责备地看了她一眼。罗裳这才回过神来,呸了一声,笑道:“心里觉着姐姐说得对极了,可这气性儿一上来,就甚么都忘了。” 罗久安和陈寡妇冷不丁听见罗裳在他们身后说话,都是唬了一哆嗦,看来罗裳平日里没少给陈寡妇找麻烦。 罗久安忙不迭送地站起来,满脸的小心翼翼:“摊子全翻了,你们大哥手脚不利索,我帮着收拾收拾。” 罗裳当即就要开口,又怕自己言语不慎,一个不当心推了波助了澜,于是生生忍住,只把求助的眼神看向罗依。 罗依一言不发,先几步上前,笑吟吟地把罗久安拉过来,然后才开口:“爹,我买了好些点心,还有一只酱肘子,咱们赶紧家去罢,娘一定等得急了。” 其实高氏也在这家制衣作坊干活儿,只是罗裳今日有“安排”,所以让她提前回去了,这会儿她一定在家守着一桌的饭菜翘首以盼罢。 罗久安看了看仍旧满地狼藉的摊子,摇摇头,道:“不先帮人家收拾好,怎好回家?” 罗依故意狠瞪了罗成一眼,道:“谁惹的祸,谁来收拾。哥都已经成家了,自己也是当爹的人了,难不成回回都要爹来帮他?” 罗成在罗裳的推攘下,终于开了点窍,主动上前来道:“爹,我一人尽够了,再不济,赔个新摊子给陈嫂。” 罗久安还是不肯走,罗裳看看四下里已无人,干脆架起他的胳膊硬拖;罗依只得跟上,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哪怕她们有两人,罗久安未必就挣不开,只是到底怕伤了两个女儿,不敢使大力,只得眼瞅着陈寡妇眼泪汪汪,随着罗依和罗裳朝大路上去了。 到了大路上,罗依叫来一辆车,与罗裳合力把罗久安塞进去,然后一左一右地坐到车门口,以防他跳车。罗久安又是气,又是笑:“你们拿爹当贼防呢?我都说了我同那陈嫂子没有甚么,你们偏不信,还上门去找茬……” “您同她没甚么?谁信?”罗裳是一块爆炭,一点又炸了。 罗依赶紧拦住她,道:“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信爹。” 罗久安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然而罗依紧接着又道:“爹,正是因为你同那陈嫂没有甚么,所以才更要同她保持距离。” 罗久安不乐意了,道:“为甚么?我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别人闲话,你们莫要听了几句混话,就胡乱信起来。” 罗依微微一笑,道:“爹,你自己都说是闲话了,还怪我们轻信?试问这天下的人,谁不怕有人说闲话?何况这闲话已经不是背后说说而已,当着面就开始说了我倒是想问问爹,这人人都怕的闲话,你怎么就不怕呢?” 第六十九章未雨绸缪 罗久安微微有些窘迫,辩解道:“我怎么不怕,只是嘴长在人家身上,就算我怕又能怎地?” 罗依不高兴道:“爹明明有能力不叫人说闲话,只是不愿意去做而已,这叫我们做儿女的,怎能不忧心?若不是爹明知故犯,今日哥哥和阿裳又怎会不管不顾地上门去砸摊子?” 罗久安瞪大了眼:“你把爹说成甚么样了?我怎会明知故犯呢?我的确是管不了别人说闲话呀?莫非你管得了?” 罗依点点头,肯定地道:“我就管得了,只要您照我说的去做。” 罗久安不太相信,问道:“怎么做?” 罗依掰着手指头道:“第一,下工后直接回家,同娘一道走;第二,尽量不要光顾豆汁摊;第三,陈寡妇若是主动和您打招呼,你别单独去同她说话,要拉个人陪着。” 罗久安不高兴了:“我又没做甚么亏心事,为甚么要这样?你别说得爹好像同她有甚么似的” 罗久安可是从没高声对她说过一句话,而今为了个外人,居然发起了脾气,罗依愈发觉着,千万不能让这个陈寡妇进门。于是便故意道:“爹,我不就让你别去见她么,难不成您同她已经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了?难不成您真有心同她好?” 罗久安又气又急:“你莫要胡说” 罗依马上道:“既然我是胡说,那爹你就照着我说的做又何妨?” 罗久安被她给绕了进去,张了几次口都不晓得能说甚么,只得颓然地点了点头,道:“也罢,就依你罢。” 罗依高兴起来,笑道:“若您能做到这几点,我保管不出半个月,流言自消。” 罗久安闷闷地垂着头,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罗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罗裳一看,眉毛又竖了起来,罗依好容易说动罗久安,可不能另出岔子,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拦住了她。 回到家中,高氏已是在门口等着了,见到罗久安回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然而马上却发现不见了罗成,不免又焦虑起来,赶上来问道:“阿依回来了?你哥哥怎么没回来?” 罗依一副轻松的样子,笑道:“娘,哥哥不当心掀翻了陈寡妇的豆汁儿摊,现在正在帮人家收拾呢,恐怕得晚些回来。”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纸匣子,顽皮地道:“我带了好东西回来,咱们都吃掉,不给他留。” 高氏一惊,愁容满面,看看面色不虞的罗久安,又看看面色更加不虞的罗裳,悄声问罗依:“你哥是故意去掀陈寡妇的摊子的?” 罗依安慰她道:“娘,没事,爹刚才已经答应我了,以后不会再去招惹陈寡妇,你每日下工后,与他一起回来便是。” “当真?”高氏惊喜交加。 罗依想了想罗久安刚才的态度,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把事情说得太乐观,于是便道:“爹的确是答应了,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娘,你还是把爹看紧些。” 高氏沉浸在喜悦之中,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接过罗依手里的纸匣子,招呼他们进门洗手吃饭。 常氏早就知道今日罗裳和罗成的计划,所以见罗成没有回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倒是下学归来的罗维不明情况,问了几句。 饭桌上,罗依给罗维夹了一块酱肘子,道:“你每日里读书辛苦,多吃些。” “谢谢姐。”罗维道谢,又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范家二少爷,若不是他,我怎能进京读书,到了京城书院,我方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我在这书院里读上一读,来年回乡下场把握也大些。” 罗依怕他压力太大,忙道:“你还小,不必把中举放在心上,用心多学些东西就行了。” 罗久安和高氏等人却是盼着罗维能早些中举,光耀门楣,提高全家人的低位,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因此虽然附和着罗依,但眼中却尽是殷殷希望。 罗依见了,忙拿话岔开:“阿维说得对,我们是该好好谢谢范家二公子。” “该谢,该谢。”罗久安点头道,“咱们是裁缝,就给范家二公子好生地做一套衣裳好了。” 高氏道:“就用涤棉布做,咱们从阳明镇带了些来。” 而今涤棉的出处已由范景飞解决了,做身涤棉衣裳来感谢他,最合适不过了,罗依很是赞同,而且也很高兴有了件事情绊住罗久安的脚,笑道:“爹,那可得辛苦您每日下工后回来给范家二公子做衣裳了。他衣裳的尺寸,我明儿问了来给你。” 罗裳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忙补充道:“爹,你可得一下工就回家,不然衣裳做不完。”她顿了顿,还是没能忍住:“为了做衣裳,您就别去陈寡妇的豆汁摊了。” 罗久安的脸色马上就变了,罗依赶紧不等他出声,抢先道:“不就是一碗豆汁儿么,怎么就不能去了,娘前儿还跟我说,虽然喝不惯豆汁儿,但那焦圈却是好吃,爹,你有空带娘去吃呀。” 带着高氏一起去,好像也不错,罗裳不做声了。 罗久安对高氏道:“要吃焦圈,说一声不就行了,还巴巴儿地去跟阿依讲。” 高氏一辈子只有丈夫儿女,就算做生意,也是相熟的街坊四邻,哪里经过这些,听见罗依拿她说谎,已是脸红了,再听得罗久安这样讲,就更说不出话来了,只知道红着脸连着点头。 常氏左右看看,趁着罗久安不注意,冲罗依竖了竖大拇指,罗长吉想要说甚么,却被她给按住了。 吃完饭,常氏叫来三丫,收拾碗筷,罗依和罗裳不约而同地钻进高氏房里,拉着她说罗久安和陈寡妇的事。 高氏还在想刚才的事,红着脸啐道:“我才不跟那个老不知羞的一起去陈寡妇的摊上吃甚么焦圈。” 罗依失笑:“不吃就不吃,不过,娘,你是得跟紧爹,别让他给丢了。” “他这么大个人,能丢了?我看他是丢了魂才对。”高氏说着说着,反应过来,她可不就是要跟紧罗久安,别让他丢了魂?高氏想通了关节,不等罗依再说,便主动道:“以后下了工,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罗裳道:“娘,我在你们后头跟着,要是爹不听你的话,你就叫我。” 高氏却道:“阿裳,他到底是你爹,你不能胡来。” 罗裳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罗依却也道:“咱们姑娘家,是该养养名声,不然恶名传到阳明镇,赵家大哥不娶你了,怎办?” 罗裳知道她是开玩笑,扑上去挠她的痒,嘴上却道:“他敢” 姊妹俩闹作一团,高氏见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罗依见她心情好点了,便拉起罗裳要走,临出门前,罗裳再次嘱咐高氏:“娘,你把爹管紧些。” 高氏叹着气道:“这种事,怎么管得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果你爹他真要娶那陈寡妇进门,也只能让他娶了。” 罗裳叫道:“那怎么能行?娶谁也不能娶她呀,她是个寡妇而且还带个拖油瓶” 敢情只要不是寡妇,罗久安就想娶谁就娶谁了?罗依暗自咂舌,对高氏道:“娘,爹可是发誓赌咒地说他与那陈寡妇没甚么的,既然他这样说了,您就当是帮他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然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高氏有些悟过来,思索着点了点头。罗裳似也有所悟,任由罗依拉着手,出去了。两人走到厅中,恰逢罗成归来,罗依见他站在院子里,同三丫亲亲热热地说话,甚至还用手帮三丫顺了顺刘海,不禁大为惊讶。罗裳看了一眼,却轻飘飘地道:“他俩好了好几天了,过了明路的,姐姐你不知道而已。” “甚么?”罗依惊呆了。 罗裳很奇怪她的反应如此强烈,道:“嫂子已经说了,等过些日子领了工钱,就给三丫开脸,给哥哥放在屋里呢,这事儿已是禀过爹娘,爹娘已是同意了。”她说着说着,突然恍然大悟:“姐姐,你是不是担心三丫的身份?她虽说是丫鬟,可到底是范家二公子给买的……” 罗依摇摇头,道:“跟这个没关系,她虽然是范家二公子买的,但却是我们自己出的钱,卖身契也在娘那里……” “那你这般惊讶作甚么?”罗裳很是奇怪。 罗依意识到,虽然同为女人,都不愿自家相公纳妾,但其实在具体观念上,她与古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因此只道:“嫂子又不是没儿子,好好的,怎会想起来给哥哥纳妾?” 罗裳朝高氏那房努努嘴,道:“还不是爹给闹的。嫂子说,与其防着哥哥学爹出去勾搭寡妇,还不如先给他收一个在房里,拢着他的心,反正丫鬟的卖身契在自己手里,翻不出天去。” 这倒是很平常的主母的想法,罗依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甚么,只是还在为自己脑中根深蒂固的一夫一妻观念挣扎:“三丫也太小了……再说……再说……”她本来想说,也许罗成自己其实不愿意呢,但瞧一瞧院中的情景,这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光剩下结巴了。 第七十章妻妾争斗 罗裳叹了口气,道:“我也看不惯这个,但男人不就那么回事。” 罗依本想劝她有志气些,但转念一想,幸福美满的婚姻,就算在自由恋爱的现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婚姻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前年之后,都是一场赌博,万一罗裳运气不好,赌输了呢,她能有这样的想法,也算是好的,至少即使将来赵世忠不好,她也能过下去。 说到底,把自己的全副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才是傻子。 姊妹俩回到房中,继续讲悄悄话,罗裳提起赵世忠,很有几分不满,称她们到京城这样久了,也不见他来封信。罗依安慰她道:“兴许是因为赵大哥不晓得地方。” 罗裳嘟着嘴道:“我让二哥给他写过信的,信上把甚么都讲了,他怎会不晓得地方?” 既然是她先主动去了信,那怎么也该有封回信罢,罗依心里咯噔一下,但嘴里还是安慰罗裳,道:“兴许是有甚么事耽搁了,又兴许早就写了信,只是找不着人捎过来。” 古代公文来往,走驿站,官员或有私信,也可托驿站来往,但像他们这种平民小百姓,想要寄一封信,就只能托那顺路的人捎了,而找到顺路的人,何其之难,要不怎么说家书抵万金呢。只是赵世忠跟罗家不一样,他大小是个吏员,若是给驿站塞点银子,使点关系,想要捎一封信来,应该也不是难事。罗依想到了这点,但却怕说出来,会害得罗裳更加忧心,因此便没开口。 黑暗中,罗裳翻身睡去,罗依却是有点睡不着,翻了好几下才迷糊过去。 第二日,因为不必去沈府,罗依就想多睡一会儿,反正沈思佩由范景飞搞定,秋收一半到手,逸园也没甚么事了。但是一大早,就有范府的人来,称范家大小姐有请。 罗依猜想大概是范如妍知道了她不必去沈府的事,所以想让她按照原计划去范府帮她改衣裳。不知范如妍是因为太急着改衣裳,还是为了同沈思佩争一口气,罗依打着呵欠摇了摇头,收拾好剪刀软尺等家伙,跟着来人上了范府的车。 一进范府,罗依就感到气氛不同寻常,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个个面色严肃,似在极力隐忍些甚么。罗依先去拜见许夫人,在门外拉着金钏先问了几句。金钏却不愿说,罗依急了:“好姐姐,你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准备,不然万一冲撞了夫人,如何是好?” 金钏道:“我们夫人脾气好着呢,寻常人怎会冲撞到她,也只有那个……”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屋内有人发问:“是罗家大姑娘来了么?” 罗依听这声音陌生得很,不禁诧异地看向金钏。金钏看了屋里一眼,终于还是向罗依透露了一点半点:“其实今日请你来的,不是我们家大小姐,而是蒋姨娘。” “蒋姨娘是谁?我认得她么?”罗依惊讶不已,赶紧在脑中搜寻有关“蒋姨娘”的一切,但一无所获,她肯定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关于她这个疑问,金钏倒是爽快地给解释了:“蒋姨娘是我家老爷的侧室,我家大少爷和二小姐的生母。” 范家大少爷的生母?那不就是范景明的亲娘?她好像还给她做过一件衣裳,也算不得完全没交集了。只是,两人的关系也仅此而已,她有甚么必要特特地叫她来?罗依更加迷惑了。 这时屋内又催,金钏不敢再耽误,领着罗依朝里走,不过还是低声地安慰她道:“罗管事,你莫要着急,我们夫人在里面呢,她不敢拿你怎样。” 听这口气,这蒋姨娘是要兴师问罪?只是她有甚么好让她说的?罗依怀着满腹的疑惑,踏进房内。这里是许夫人的屋子,布置得十分简朴,仅一桌两椅而已,墙上的一幅画,是唯一的装饰。此时,许夫人就坐在上首右边的椅子上,左边的空着,而蒋姨娘则坐在下首的一张凳子上。 许夫人的打扮,同室内的布置一般,朴素得很,只在家常旧衣外套了一件粉色的涤棉褙子;而蒋姨娘却穿金戴银,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她穿的居然是一件大红的涤棉褙子,大红的这两件褙子,罗依都十分地眼熟,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些都出自于罗家裁缝铺。难道今日蒋姨娘找她来,就是为了这两件褙子?可是当初订货的人分别是范景明和范景飞,他们家只是照着订单做,就算出了甚么事,也同她没有关系罢? 因为不认识蒋姨娘,罗依给许夫人行过礼后,就停下了。许夫人先请她坐下,然后才抬起下巴,朝蒋姨娘的方向点了点,道:“这是我家蒋姨娘,大少爷的生母。” 罗依欲起身行礼,许夫人却道:“罢了,说正事罢。” 罗依觉得这样有失礼节,但却更怕得罪许夫人,权衡一番,觉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东家的娘亲,于是就坐着没动,只是朝蒋姨娘抱歉的笑了笑。 蒋姨娘的年纪,大概同许夫人差不多,但保养得却比许夫人好太多,白嫩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罗依也只不过是从范景明的年纪,推算出她的年龄而已。 不过她说起话来,却是一点儿也不显年轻,干脆狠辣得很:“管事?夫人这样快就把证人收归门下了?不过这世上,多得是有良心的人,你收买得了人,收买不了心。你说是不是,罗管事?”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罗依说的,但罗依却听得稀里糊涂,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蒋姨娘倒也不为难她,接着道:“罗管事,我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就是想请你作个证――范府的大少爷,我儿范景明,到阳明镇后,是不是一直租住在你家。”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实,有甚么好证明的?罗依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然而蒋姨娘还有问题在后头:“那罗管事,请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您家家境如何?” 罗依一愣:“糊口而已。” 蒋姨娘道:“罗管事这定是谦虚之言,不过你家房子并不多,也并不大,我儿范景明虽说是租住你家,但却并非是单独一个房间,而是同你家兄弟挤着住在一处,是不是?” 这也是事实,罗依照旧点了点头。 蒋姨娘又问了:“罗管事,我儿范景明是租客,你们是房东,既是敢把房子租给他,定是问了些详细的,不知他当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是为甚么会去阳明镇,又是为甚么会租住在你们家的?” 罗依本能地感觉到,此问才是关键之所在,不由得下意识地看向许夫人,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斟酌着回答道:“这些,贵公子确实提过片言只语,好像因为是某位故人的祭日,所以才去了阳明镇。” 蒋姨娘略显失望,追问道:“既是为了祭日,那祭日过了,就该回家,为何却一直住了下去?” 范景明为甚么会在阳明镇一直住下去,原因罗依知道,他是被赶出去的,而赶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上面坐着的许夫人。所以罗依很是为难,该不该实话实说?她纠结着,给许夫人却了个眼色,然而许夫人却似看不懂似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好吧,是你不给我暗示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说谎了,毕竟这个答案,知道的并非只有她一个,若是蒋姨娘有心,去阳明镇多打听打听,就能问出来。罗依深吸一口气,道:“范大公子曾说过,他犯了错,被逐出府,所以……” “被谁逐出府的?”蒋姨娘紧紧追问。 罗依又看了许夫人一眼,她仍是端坐不动,跟没听见似的,罗依便没了顾忌,答道:“他说是他母亲。” “母亲,哼”蒋姨娘当即变脸,冷笑着道,“亏他还叫她一声母亲,若真是母亲,怎会赶自家儿子出门?” “若是景飞有错,我也一样会赶他出门。”许夫人终于开口了,语气波澜不惊。 “他没错?那我们景明又有甚么错?你不过就是趁着老爷不在家,故意虐待庶子罢了”蒋姨娘暴怒之下,摔了一只茶盏,许夫人的眉头跳了一跳,眼神凌厉地扫向她,蒋姨娘毫不畏惧,迎面而上,转瞬间眼神交锋好几个回合,最后以蒋姨娘一句“甚么破茶盏,我自出银子赔你一个便是”收场。 看到这里,罗依算是彻底明白了,敢情是她们妻妾争斗,殃及了她这条池鱼。由于许夫人是范景飞的娘亲,而范景飞又是她的东家,所以罗依倒也并不埋怨自己被卷了进来,只是暗地里为许夫人担心,她虽然身为嫡母,但趁着范老爷不在家而把范景明赶出了府,说出去到底是不好听,既然如此,刚才她为甚么不给她一个眼神制止她,反而要任由她把事情的真相都讲出来呢,这不是给了蒋姨娘发难的理由么? 她正想着,蒋姨娘已是且怒且悲:“你就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屈家大小姐之所以寻了短见,明明是因为你儿子半夜翻墙去找她,你不去罚你自己的儿子,却把我的儿子给赶出了家门,真是好狠毒的心哪” 第七十一章打板子 “屈家大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比我更清楚。”许夫人面若寒霜,“这些家丑,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提,不说也罢。不过那些屈大小姐是因为景飞才死的话,我以后不想再听见了。要是事实真相真是如此,屈家人为何仍将他奉为上宾,反倒是极不待见景明?” 蒋姨娘哼了一声,道:“你维护自己儿子,自然是甚么对自己儿子有利就说甚么了。罢,你不让我提这个,我就不提,只是你为何要趁着老爷不在赶景明出门,这个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回了宣城,不好向老爷交差。” 原来她回来,是得了范老爷的指令的,怪不得敢这样嚣张,罗依明白过来。 相对蒋姨娘的盛怒,许夫人平静得很,有条不紊、慢吞吞地道:“既然是老爷有疑问,那就等老爷回来我再回他的话好了。” 蒋姨娘气道:“夫人,老爷可是急得很呢,一听说景明被赶出门,立时就病了一场,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待不起” 许夫人还是一副慢吞吞的模样,道:“既是老爷着急,那我就修书一封,寄给他看好了。” “你莫要欺人太甚,今日一定得给我一个交代”蒋姨娘站起身朝前猛走几步,冲着许夫人抬起手,险些把手指头戳到了许夫人的脸上去。 许夫人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打掉她的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算个甚么东西,一个妾而已,我需要给你交代么?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许夫人这一巴掌极重,蒋姨娘白嫩的手背马上红肿起来,她咬着牙,忍着痛,骂道:“我算甚么东西?我祖父曾任礼部尚书,父亲是正四品知州,倒是你,一个乡野出身的粗鄙农妇,算得了甚么东西?” 许夫人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道:“你还好意思提自家身世,要是被你嫡母听见,又要骂你没有羞耻,非要给人做妾,丢了他们蒋家的脸了。” 蒋姨娘的脸,马上变得红一块白一块:“我是仰慕老爷才华,这才不惜自降身份,给他做妾。老爷常说,幸亏有了我,才时时有人与他吟诗作对,铺纸磨墨;似你这般的粗鄙农妇,懂得为老爷作甚么?你同他,根本一点都不配” 许夫人叹了口气,却一点儿也听不出悲伤的情绪:“你一口一个粗鄙农妇,敢问,我们家已过世的老夫人,是甚么出身?” 范家世代为农,到了范老爷这一代,才入仕为官,不然也不会娶了许夫人了。蒋姨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反正老夫人早就不在了,能拿她怎么着? 许夫人看着她,继续道:“耕读传家,耕读传家,连圣上都说过这样的话,你又有甚么好指责的?农为国之根本,这是连我这个没读过书的人都晓得的道理,你却不懂得?你这样看不起农民,是想要让御史在圣上面前参老爷一本?” 蒋姨娘极其关心范老爷的前途,闻言白了脸,不过仍是嘴硬道:“你休要危言耸听。” 许夫人笑了:“是,是我多话,我身为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范府的当家主母,要处罚一个不听话的妾室,直接下令就是,何必与你废话这么多?” 蒋姨娘脸色突变:“你这是甚么意思?我怎么不听话了?我可是奉了老爷之命回来的,你若是要罚我,就是对老爷不敬” 许夫人质问她道:“老爷之命?是老爷命你穿这身大红回来的?是老爷命你直呼我许氏的?是老爷命你拿手指头指着我的脸的?是老爷命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 蒋姨娘哑口无言。 许夫人再接再厉:“哪怕你狐假虎威,借了老爷的名头叫我跪下,我也不得不朝着宣城的方向跪了,可你看看你做的哪一样,是老爷会做的?明明是你自己对正室不敬而已。” 蒋姨娘急急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为景明抱屈,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为之,就算是老爷在场,也不会同我计较的。” 许夫人居然点了点头:“是,老爷不会同你计较的。” 蒋姨娘松了口气,可谁知许夫人还有话在后头:“可我会同你计较的。” 蒋姨娘不肯服软,叫嚣道:“许氏,你不要太得意想老爷在家时,你服顺得跟只猫似的,而今老爷不在,你就称了大王,为所欲为起来了你就不怕老爷回来重重地罚你?” 许夫人又笑了:“你也说了,我服顺这么些年了,受委屈也受了这么些年了,以前正是因为有老爷在家护着你,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了下来,而今老爷不在,我还不趁此良机把场子找回来,岂不是太蠢了?” 许夫人越笑越开心,嘴角翘得老高:“本来还在恨你太聪明,居然跟着老爷去了任上,愣是让我找不着机会罚你,而今倒好,你居然自己半途回来了,你说这算不算是天赐良机?这样好的机会,我要是放过了,老天爷会不会罚我?” 蒋姨娘越听越心惊,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道:“你敢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老爷?我没动你时,也没见他放过我呀,不然屈家大小姐能成了景明的未婚妻?”许夫人说着说着,眼中迸出一丝凌厉之色来,看得打酱油的罗依颤了一颤。 蒋姨娘见许夫人决心已定,自觉插翅难逃,只得扭头朝后看去――她留在府里的有几个丫鬟婆子,从宣城又带回来几个,而范府下人这样的少,待会儿许氏若是下令打她,她如果率众抵抗,能有多大的胜算? 正想着,许夫人一声令喝:“拿板子来” 怎么不是拖出去,而是拿板子来?蒋姨娘愣了一愣。 板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等她回过神,那条又厚又窄的板子,已经到了许夫人手里,正由她牢牢握着。 板子不是应该在某个婆子手里么,怎么在许夫人那里?蒋姨娘再一次愣住了。 而让她更为愣神的还在后头,许夫人竟命金钏搬来一条板凳,就放在了屋子中央蒋姨娘惊骇道:“你这是要作甚么?” “作甚么?打你。”许夫人口气轻松,仿佛只不过是要去园子里给韭菜除除草似的。而她做惯了农活的人,有的是力气,举起那板子来,就跟玩儿似的,看得蒋姨娘倒抽一口冷气。 “自己趴到板凳上去,我给你留个体面。”许夫人抬起下巴,指了指板凳。 蒋姨娘却把背挺得笔直,朝外一招手,呼啦啦走进来一大群丫鬟婆子,全是她的人。 罗依看看蒋姨娘那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好家伙,居然足足有十个人;再看许夫人那边,除了她自己,就只有金钏了,两下一对比,真是好不寒酸。 蒋姨娘后退一步,好离自己的仆从更近些,冲许夫人嘲讽地笑道:“我会束手就擒?你倒是来拉我试试。”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个个一副狼虎模样,仿佛只要许夫人那边的人一动手,她们就要将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许夫人又笑了,杵着板子走到蒋姨娘面前,将空着的手一伸,就把蒋姨娘跟小鸡似的拎了起来。蒋姨娘吓得尖声大叫起来,众丫鬟婆子傻了眼,想上来救她,却又顾忌许夫人――她们满心以为来抓许夫人的是金钏,哪里想到会是许夫人亲自上阵呢?许夫人再怎么和蒋姨娘不对盘,也到底是府中的主子,蒋姨娘仗着得宠又有儿子,敢同她叫板,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若是也敢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们没有这个胆子。 许夫人似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开心地冲蒋姨娘露齿笑了一笑。蒋姨娘吓得脸色惨白,骂那些丫头婆子道:“一个二个都死了么?还不赶紧把我救下来要是我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大少爷不会饶了你们的” 是,除了蒋姨娘,还有大少爷,他可是府上的正经主子,范老爷的长子……众丫头婆子犹豫起来,有几个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从许夫人手里抢人。 许夫人轻蔑地道:“别说大少爷已经被我赶出了府,就算他还在府里,你们是死是活,也还轮不到他来说话,他自己的几个丫鬟,尚且保不住呢,还顾得了你们?” 对,大少爷要她们死,只是一句话的事,但这一句话,也必须经过了当家主母同意才会生效,就算大少爷有老爷撑腰,老爷也是不会过问一个奴仆的事的,说到底,她们的命运,首先是掌握在蒋姨娘手里,其次是许夫人手里,而大少爷,还得朝后排…… 这些丫鬟婆子,个个都跟人精似的,转瞬间已是心思白转,而许夫人的动作,显然比她们的脑筋更快,等她们想通关节时,蒋姨娘已是被按在板凳上了――按人的是金钏,许夫人亲自行刑。 当家主母亲自打妾室的板子?一众丫鬟婆子再次看傻了眼。而早就躲到门外,同赶来的范如妍一起偷偷朝里瞧的罗依也是惊讶不已。 第七十二章重逢 许夫人的板子,一下一下打得干脆利落,蒋姨娘凄厉的喊叫声几乎穿透屋顶,跟着她来的十数个丫鬟婆子惊得呆若木鸡,想要上前阻拦,这念头却只敢在心里转转,根本不敢迈出一步,最后,由蒋姨娘的乳母带头,呼啦啦一片全跪下了。 而许夫人面色不改,就跟没看见似的,那又厚又窄的板子,还是一下接一下地朝蒋姨娘身上招呼。 蒋姨娘先是边哭叫边骂丫鬟婆子,待见没效果,就改为向范景明呼救,范景明的确是同她一起回了京城,但却因是已被逐出府的人,根本进不了家门,怎么来救她?蒋姨娘的哭喊声越来越低,最后近乎蚊呐般地叫了一声:“老爷……” 许夫人本来已经住了手,听见这一声,气不打一处来,又重重加上了一板。这一板子,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没抬起来,蒋姨娘就晕死过去了。 众婆子丫鬟惊地站了起来,却被许夫人凌冽的气势所压,愣是不敢上前查看,直到许夫人丢了手中的板子,这才一拥而上,哭的哭,喊的喊。 许夫人看着头疼,拍了下桌子,吼道:“想在家里治,就抬回她房里去,想回宣城,现在就走” 蒋姨娘伤得这样的重,哪还能坐马车,她的奶娘生怕她由此被赶出府,连忙招呼其他丫鬟婆子,把她给抬回去了。 许夫人舒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对金钏道:“罗管事呢?可曾怠慢了人家?” 范如妍连忙拉起罗依走了进去,道:“我在外面陪着罗管事呢。” 许夫人让罗依坐,道:“让罗管事看笑话了。” 罗依还真没见过用板子打人的场景,的确有些被吓着,闻言连连摇头。 许夫人让金钏重新换了茶,上了点心,问罗依道:“不知我们家大少爷在阳明镇你家住着时,可曾说了些甚么不孝不敬的话?” 罗依连忙摇头,虽然刚才蒋姨娘很嚣张,但是范景明的确是没有在人前讲过有关许夫人的任何坏话,至少她没有听到过。 许夫人见她摇头,脸上浮上些欣慰神色,道:“幸亏他还不全像他姨娘。”说完又叹:“可惜到底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再好与我也不亲。” 话刚说完,就见范如妍嗔道:“娘,教养嬷嬷说过,讲话不可太粗俗,还有,有些话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说。” 话是不假,可她这些话,更不能当着人面说罢,罗依暗暗发笑。 许夫人指着范如妍笑道:“你还有脸提你的教养嬷嬷,来咱们家才几天,就生生被你给气跑了你母亲我乡野出身,说话从来就是如此,你要是听不惯,可以把耳朵堵上。” 范如妍撅了嘴,扭了扭身子,不做声了。 罗依忙道:“夫人这是真性情。” 许夫人大笑:“这话我爱听。” 范如妍突然道:“原来罗管事老家在阳明镇,这样说来,同我娘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呢。” 罗依奇道:“莫非许夫人也是阳明镇人士?” 许夫人道:“我家在骆庄上,离阳明镇不远,我们赶集,就会去阳明镇。” 驼庄罗依知道,是阳明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那许夫人和她,真算是老乡了。不过许夫人并没有表现出很热络的样子,罗依也不想给人留下攀炎附势的印象,因此也就没有把话说出口。 许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对罗依道:“今日累得罗管事跑了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就留下吃了便饭再走罢。” 这便是送客的话了,罗依连忙起身婉拒,告辞。范如妍还要留她改衣裳,许夫人念罗依今日辛苦,命她明日再约,范如妍拗不过母亲,只得罢了。 其实罗依只不过是来看了场戏,哪里就累了,受了点惊吓倒是真的,不过别人家的是非,不便沾染太多,还是等许夫人处理好蒋姨娘的事后再来罢。她刚走出大门,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抬头一看,却原来是范景明。范景明神色焦急,顾不得说别的,开口就问:“罗大娘子,我姨娘如何?” 蒋姨娘再怎么着,也是他亲娘,罗依见他神色焦急,很是不忍,开口就准备把刚才许夫人屋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但却忽地想到――许夫人究竟乐不乐意这件事让范景明知道? 虽说范景明帮过她,平日里待她也不错,但而今范景飞才是她的衣食父母,全家人的生计全托付在他身上,若是得罪了他的母亲,害得全家人失业可怎么办?知恩图报和全家人的生活比起来,孰轻孰重,罗依很快做出了选择,问范景明道:“范大公子怎么不自己进去看?” 范景明神色一滞:“我使了人进去探听了,说是我姨娘被夫人打了,不知如今伤得如何,请了郎中不曾。” 罗依心想,若是把实情告诉他,他一气之下闯了府门,许夫人怪罪下来,说是因为她多嘴的缘故,怎么办?于是便扯了个谎,道:“我方才一直在大小姐房里,不知道哩,只是听说蒋姨娘被打了,我一个管事,哪敢多问。” 范景明一想也是,便不再追问,但却央罗依重新进去帮他瞧瞧。这请求罗依实在不忍拒绝,便道:“那我就说我帕子落在府里了,进去帮你打听打听罢。” 范景明连连作揖,千恩万谢。 罗依见他这样,内心很是自责,他都急成这样了,她居然还骗他,待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转一圈后,出来就把实情相告,却突然觉得有一件事很不对头:“范大公子,你姨娘不是随你家老爷在宣城任上么,怎会突然回到京城的?” 范景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愤然道:“当日下了船后,我所坐的那辆马车,竟是朝宣城方向去的,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一里地之外了,我心想反正是错了,不如索性就去宣城看望了父亲和姨娘再回来。” 这番解释,还是没能解答罗依的疑问,她紧追不舍地问:“就算你去了宣城,蒋姨娘也不可能跟着你回来呀?” 第七十三章变故 范景明的脸上,泛起几许红晕,道:“是我父亲和姨娘问起我的近况,我不敢撒谎,所以将实情告诉了他们。”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蒋姨娘突然回京,同范景明有莫大的关系,说不准就是他怂恿的呢。蒋姨娘以妾室的身份,回来找正妻的麻烦,能有甚么好结局,不用问也知道。他怎么就不把蒋姨娘拉着呢,竟由着她去了。难不成这蒋姨娘,是因为平时在家里嚣张惯了?罗依很想多嘴问范景明一句,但一想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她还是少掺合的好,于是便没有再说,转身重进范府去了。 不过,她没有依范景明的话,去打听蒋姨娘的安危,而是去了范如妍处,说忘了与她约定来改衣裳的日子了,所以回转过来问一问。 可巧,范如妍正与螺钿两个在屋里说蒋姨娘的事呢,见罗依进来,就把她也拉了去,要同她一起八卦。螺钿拉拉范如妍的袖子,小声地提醒:“大小姐,这到底是家丑……” 范如妍却道:“罗管事又不是没看见,有甚么好躲闪的,不如大大方方的说,谁家又没两个不听话的妾室呢,不值个甚么。” 螺钿一想也是,许夫人常说,妾室只不过是个物件儿,摔打个物件儿,算得了甚么?于是就不再劝,起身守门去了。 范如妍兴奋地拉起罗依,与她到里屋桌边坐了,笑呵呵地道:“刚才你就走了,我正愁没人说话呢,可巧你又回来了。” 罗依怕久留会让许夫人不高兴,毕竟刚才人家已经送客了,于是便道:“不瞒你说,我本来是走了,可一出门就让你大哥给拦住了,他向我打听蒋姨娘的情况,我不敢多嘴,只得托词说要进来打听打听,这才又回来了。” “我大哥也回来了?他怎么回来了也不进门?”范如妍显得很是吃惊,说完了才反应过来,拿手捂住嘴,“我怎么忘了,他是已经被娘赶出门了的,娘不点头,守门的老刘不会放他进来的。” 罗依苦恼地道:“你大哥曾经帮过我,而今他有事让我帮忙,我不敢拒绝,但又怕把蒋姨娘的事说出去,许夫人会怪罪,实在是让我为难。” 范如妍一听,也皱起了眉头,道:“幸亏你没直接告诉他,而是来问我,不然被我娘知道,得发好大一通脾气,我娘最是嫌恶嘴长的人了。”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你这样只带眼睛耳朵不带嘴巴的人,我娘最是喜欢了。” 罗依苦笑:“能得许夫人喜爱,是我的荣幸,只是这事儿我该怎么办?要不我这就出去,骗他说我一进来就碰见了你母亲,所以没敢去蒋姨娘那里探听情况?” “好主意”范如妍叫道,“其实我娘就是教训教训她,并不是要她去死,早就着人去请郎中了。蒋姨娘屋里的丫鬟婆子那么多,随便哪个不能去给我大哥报个信,好叫他放心,她们之所以没去,就是想让他着着急,好更恨我娘。” 罗依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心道,别看这范如妍大大咧咧,倒是一点儿都不笨。 范如妍又道:“我大哥虽说向着蒋姨娘,但同我关系也还不赖,蒋姨娘的事,我待会儿去告诉他罢,免得他担心,我跟他是亲兄妹,想来我娘也不会怪我多嘴。” “如此甚好。”事情圆满解决,罗依便站起身来告辞。 范如妍却拉住她道:“好容易来了,怎么又走?你不晓得,我娘受了这些年的冤枉气,好容易得个痛快,我心里快活得很,却恨无处去说,正好与你好好讲一讲……” 这是要同她聊天,深入地讲述范家的私事?罗依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的够多了,正觉得不安生呢,哪里还敢再听,连忙推辞,硬是挣脱了范如妍的手。 范如妍无法,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她去了,恋恋不舍地在后面喊:“过两天我们家事了了,我派人去接你来给我改衣裳,你可别忘了” 她这还是要拉着她讲自家的家务事啊,罗依深觉惶恐不安。 一出大门,范景明就迎了上来,焦急地问:“罗大娘子,我姨娘如何?” 罗依便将刚才同范如妍讲的话说了,称自己一进府就遇见了许夫人,所以没敢问。范景明听了,很是失望。罗依在心里叹气,早知如此,又何必怂恿蒋姨娘回来,早该拦着些的。 这时,门前传来一声“大哥”,却原来是范如妍带着螺钿出来了,范景明见到她,却是神色复杂,竟站在原地没动。罗依知道范如妍要跟范景明说甚么,忙低声提醒:“范大公子,你不是要打听蒋姨娘的事么,范大小姐一定知道的。” 范景明这才动了脚步,迎了上去。罗依见他兄妹二人到了一处,连忙爬上范府为她准备的马车,催着车夫走了。 回到家中,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要说这妾室冲撞正室,怎么说也算一件没面子的事,更别提其中还牵扯到家庭秘辛,可许夫人怎么就偏偏留她看了一出完整的戏呢?而且还是许夫人亲自抡板子痛打蒋姨娘的劲爆戏份。罗依怎么想也想不通。 没想到,奇怪的不仅是许夫人,还有逸园。第二天,她想着已经有两天没有去逸园了,便起了个大早,雇了车朝那边赶,却没想到,一进门就被琴棋书画给围住了,纷纷问她认为在逸园,谁来挑大梁更合适。 罗依惊得目瞪口呆,更皆莫名其妙:“二少爷不是东家么,还要谁来挑大梁?” 琴棋书画个个瞪大了眼睛看她,表情比她还惊讶,司书奇道:“不是罗管事劝动了二少爷,令二少爷改了主意要入仕,所以舍弃了这逸园么?” 罗依再次被惊得目瞪口呆:“我劝动了二少爷?甚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二少爷真要舍弃逸园?” 逸园对于罗依来说,只是个赚钱的地方,而对于琴棋书画来说,却是安身立命的所在,因而她们的神色,看起来要黯然许多。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们对于范景飞要舍弃逸园一事的反应,也比罗依要激烈许多,特别是司琴,说话的口气里,已经带着火药味了:“罗管事,你少装出一副甚么都不晓得的模样,你前儿在范府时,许夫人让你劝二少爷弃商入仕,你是怎么对二少爷说的?二少爷当场就同意了,是不是?你莫要否认,兰管事当时也在场,都听见了” 第七十四章罪魁祸首 是她劝动了范景飞弃商入仕?这事儿怎么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琴棋书画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还有,就算范景飞是她劝动的,也不是“当场”呀。这其中,肯定有猫腻。罗依脑筋飞转,司琴是谁,与兰清音走得最近的人,至少是表面上走得最近的人,她话中说,兰清音当时也在场,全都听见了?这分明是说谎这一定是兰清音拿了假话四处宣扬,目的就是让众人的矛头都对准她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范景飞弃商入仕,一多半是准的了。既然如此,罗依倒懒得分辨了,冷笑一声道:“是我又如何?我还从来不晓得你们竟都是这样歹毒的心思,居然不希望二少爷弃商入仕。” 司琴见她理直气壮,更为生气了,叫道:“二少爷弃商入仕,对我们又甚么好?罗管事自有家人在京城,离了逸园,回家便是,但你可曾为我们想过?我们四个,外加唐管事和兰管事,都是没有家的人,若是没了逸园,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朝何处去” 一席话,说的其他三个女伙计泪水涟涟,罗依却直觉得可笑:“就因为如此,你们就盼着二少爷放弃大好的前程,埋没在生意往来之中么?我并不是说做生意不好,可是许夫人已经明明白白了说了,他们范家需要一个人来支撑门户,若是二少爷不去做官,那就是置生他养他的范家于不顾,置父母孝道于不顾,你们这竟是要为了一己私利,置二少爷于不孝的境地么?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盖下来,任谁都要思量思量,琴棋书画显然从来没朝这方面想过,一时间都呆愣住了。 司琴最先反应过来,生怕其他三人被罗依说动,急急忙忙地对她们道:“她这是小题大做,二少爷不做官,哪里就同孝道扯上边了?她这分明是想为自己辩护” 罗依急着去向范景飞求证,懒怠与她多讲,只道:“事情究竟如何,咱们去面见许夫人,立时见分晓,何必在这里背着当事人说东说西呢,连个见证都无。” 琴棋书画哪里敢跟她去见许夫人,都站着不动。罗依转身就要走,司书仗着与她关系还算好,拉住她道:“罗管事,既然二少爷舍弃逸园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我也就不再提了,只是想问罗管事一句,二少爷真的是你劝动的?” 罗依见她又来问这问题,好不奇怪:“是不是我劝动的,很重要么?” 司书正要回答,司画上前一步,拦住她道:“司书,你也不必说了,看这样儿,罗管事根本甚么都不晓得,这事儿,都是兰管事自说自话而已。” 司琴马上跳了起来,大叫:“甚么叫兰管事是自说自话?你因为与她不对盘,就污蔑于她?我可是不依的” 司画面对她的张牙舞爪,根本无所畏惧,反而讥讽道:“你光晓得护着她,却怎么不为你自己想想?说起来你在这逸园里,比她的资历老多了,而今二少爷要选一个挑大梁的,却愣是没想起你来,你就不觉得臊得慌?要不,你去向二少爷自荐自荐?” 司琴见司画揭了她的短,暴跳如雷,蹦起来就去抓她的头发,司画不慌不忙地闪到司棋身后,继续讽刺她:“你这样的糟糕脾气,任谁都嫌,怪不得在逸园混了这么些年,也没混上个管事。” 司琴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这司琴却有些畏惧她,不敢近她的身去打司画,只是站在跟前骂个不停。 看来追随兰清音的女伙计,不止司琴一个呢,罗依看了她们一眼,趁机脱身,拐上了旁边的小路。 司书却是追了上来,紧紧追问:“罗管事,你当真甚么也不知道?” 罗依点了点头,道:“这两天我根本没到逸园来,自然甚么也不晓得了。” 司书马上道:“那你不想知道这两天里,逸园发生了甚么事?” “我想。”罗依毫不犹豫地道。 司书一脸喜色,就要开口,罗依却紧接着又道:“不管发生了甚么事,肯定都与二少爷有关,所以,我还是直接去问他好了,免得道听途说,还不知是谁在撒谎。” 司书面有尴尬之色,但却锲而不舍:“我而今知道是冤枉罗管事了,这一定是兰管事为了主事逸园,才散布谣言,好让我们在推选主事的时候,不投罗管事的票。” 罗依不作任何回应,反复只道:“等我问过了二少爷再说。” 司书无法,眼见得范景飞的归来院就在眼前,她不敢再跟,只得停住了脚步。 归来院前,并无丫鬟值守,但正当罗依要敲门时,却见蓝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替她开了门,并告诉她:“罗管事可来了,二少爷正等您呢。” 等她?罗依先是惊讶,随即释然,范景飞弃商入仕的事,满逸园都传开了,就她还甚么都不知道,范景飞自然是要同她谈谈了。 果然,范景飞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两天没来逸园,可见有甚么变化?” 罗依见他还是一身繁华无比的锦衣,衬得一张脸面若冠玉,忽然就有些生气――都怪他生得这样好看,还总打扮得花枝招展,要不是他迷住了兰清音,哪里生出来这许多事,现在害得她被兰清音视作了情敌,到处与她下绊子,叫人好不烦恼。不过她自进逸园来,已经受了这么多气,这回却是再也不想忍了。听司书的口气,兰清音不是想做逸园的主事么,她就是让她做不成,哼罗依心下活动,脸上却是露出苦笑:“都说是我劝动了二少爷弃商入仕,把我归为了罪魁祸首一类呢,我看我在这逸园,是呆不下去了。” 不料,范景飞却是大笑:“呆不下去?那不若跟我去赴任?我去打听过了,苏州,京兆,都有空缺,你想去哪里?” 真的准备去做官了?动作这样的快?罗依愣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我不过是个裁缝而已,二少爷说笑了。” 第七十五章抉择(一) 范景飞没有纠于带罗依赴任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逸园的事:“我这次赴任,有许多人拍手称快,盖因户部的许多皇家生意,每年都是被我拿下,很多人因此分不到一杯羹。因而一听说我有意弃商入仕,纷纷找上门,想要接手逸园。” 原来逸园还有可能转入他人之手,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逸园真的易主,别说女伙计,就是他们这些管事,也很有可能饭碗不保,怪不得琴棋书画她们几个要着急了。其实罗依自己比起琴棋书画来,也好不了多少,他们全家人的生计,都系在范景飞身上,若是他将全部产业转手他人,罗家人因此全部失业,在这偌大的陌生的京城,他们全家人该何去何从? 罗依来逸园的时日不久,论起感情,是绝对比不上兰清音司琴她们的,但因她有着生计之忧,便存了点小小的私心,于是道:“逸园是二少爷这些年来的心血,若是转手他人,怎么舍得?” 范景飞颇具玩味地看着她,道:“这话一点都不诚心。” 怎么不诚心了?罗依想了半天,试探着道:“范二郎?” 范景飞这才满意地笑了,随意朝桌前坐下,又招呼罗依也坐。 罗依满头黑线,但一想到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因此也不客套,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范景飞,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范景飞却故意叹气:“我也舍不得逸园,可与朝廷做生意,难哪。若不把逸园转手给别人,只怕不出一年,它就倒了。” 罗依急道:“怎会,你虽然要去赴任做官,但还有我们呀,我自己虽然本事低微,可唐管事和兰管事却是跟随你多年,该如何同户部打交道,又该如何做出令朝廷满意的货物,他们清楚得很,再说,就算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可以写信求助于你……” 她心里一急,讲话就滔滔不绝,范景飞却慢悠悠地敲了敲桌子,问道:“照你的意思,是要我把逸园交给你们?” “是。”罗依肯定地道,“你可以从我们中间挑选一个人出来做主事,命他全权打理逸园的生意,只对你负责。”他这样“循循善诱”,不就是为了让她把挑选主事的事儿讲出来么?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打量谁不知道呢,偏在这里拿话引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逗了谁。罗依觉得好笑,暗自撇了撇嘴。 范景飞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继续问她:“那依你看,谁堪当主事一职?”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别看罗依刚才为了证明逸园不必转让给他人,引用了唐文山,又引用了兰清音,可真要问她,愿谁来做这个主事?答案是,她一个也不愿意兰清音就不用说了,屡次设计陷害她,若她来做了主事,下的第一个命令,恐怕就是将她罗依逐出逸园了。唐文山本是个好人,但因他迷恋兰清音,为虎作伥,早就被罗依归为从犯一类,所以他来做主事,这逸园只怕还是兰清音的天下――别看唐文山上次提亲受挫,好像对兰清音失去了兴趣,但其实只要兰清音一遇事,他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想来想去,罗依干脆答道:“我毛遂自荐。” 对她如此回答,范景飞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道:“你资历太浅,经验不足。” “我可以帮你盯着他们”罗依脱口而出。 “盯着他们?”范景飞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 罗依掰着手指头,把自己的优势一一说给他听:“首先,我不但会做衣裳,而且会设计衣裳,也许裁缝的本事不算最高,但优劣总能分辨出来,若是其他人想要以次充好,过不了我这关,至于其他方面我不懂的,我可以向许夫人求助;其次,我的兄弟罗维,是靠着你的推荐进的书院,将来他若要科考,少不得还要向你请教,求你把他引荐给主考官――当然,你愿不愿意那是另说;最后,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全家人都是跟着你来京城的,在此处毫无根基,说句严重的话,若是离了你,只怕连生活都成问题,而阳明镇我们的罪了周行头,已是回不去了,除了跟着你干,还有甚么别的出路呢?所以你把逸园交给我,才是最放心的。” 对于罗依的分析,范景飞很是认同,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很好奇她其中的一句话:“如果你遇到不懂的,会向我娘求助?你甚么时候同她的关系这样好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与她顶多见过两面而已,倒是兰管事,每个月见她好几回,不过我看兰管事那样子,可并不觉得我娘是个好相处的人。” “谁说的?”罗依很是诧异,“令堂性格爽朗又率直,再和气不过的一个人,怎会不好相处?” 范景飞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即使亲自抡起板子把妾室打得起不来床,也算和气?” 这事儿她在场的事,他也知道了?看来许夫人倒是没瞒着这个亲生儿子。罗依道:“妾室冲撞正妻,本来就该打,许夫人不过是行使了自己的权力而已。至于亲自抡板子,当时你是没看见你家蒋姨娘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要是许夫人稍显软弱,只怕挨打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难为你竟这样向着我娘。”范景飞显然很是意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诧异。 那是自然她虽然还没成亲,但将来不管嫁给谁,都是要做正妻,誓死不做小妾的,那么这立场,自然是站在正妻这边了,难不成还帮着小妾说话么?至于兰清音之所以觉得许夫人不好相处,那是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自然合不到一处。而罗依自认为就是个大俗人,所以同许夫人有许多共同语言。其实这人投不投缘,与见过的次数并没有关系,有的人是见的次数越多,越是相看两相厌;而有的人哪怕只见过一面,就结下了缘法了。 第七十六章抉择(二) 罗依笑了笑,道:“我同许夫人很谈得来。” 同许夫人谈得来的人,可是不多呢,京城里的官宦夫人们,大多嫌她性子太直,语气太冲,有时候一语不合,甚至还开骂。范景飞忍不住道:“你同我娘合得来,真是难得。” 难得?罗依一愣。 范景飞朝窗外看了看,突然道:“你光说服我没用,总得大家都同意才行――我已经放话出去了,后天大家都到紫微厅,投票选出一位主事来。” “投票?”怪不得兰清音急着散布谣言,怂恿得几个女伙计都针对她呢,原来是怕她得了选票罗依终于明白过来,问道:“是匿名投票么?” “不。”范景飞的回答很是出乎她的意料,“是口头推选,而且还得讲出理由来。” “还得讲理由?”罗依终于知道范景飞刚才为甚么说她光说服他没有用了,她来逸园才几天,大事一件没做,就算别人选了她,也讲不出理由来呀。罗依苦恼起来。不过,她马上想到了对策:“我只是替你盯着,起个监督作用而已,并不需要别人推选。” 范景飞看着她笑了:“那可不行,你想要当主事,就得拿出些本事来。” 罗依不甚服气,道:“我来了才几日,就算有本事,也没时间施展,要是耍心眼,倒是有几个。” 范景飞忍俊不禁:“你还有心眼?” 罗依哼了一声,道:“不与人计较,是我宅心仁厚,非是我笨。只要你愿意让我当主事,我就有法子让他们都选我,而且还让唐管事和兰管事都自愿听从我的调遣。” 范景飞这下是真惊讶了:“你还有这本事?” “不过……”罗依说着说着,又吞吞吐吐起来,“这事儿还得你配合我……” “你先说说看。”范景飞显得很有兴趣。 罗依上前几步,低声说了起来,范景飞听后,露出不高兴的神色,道:“你这可是利用我。” 利用你?利用兰清音而已罢?罗依故作奇怪状,问道:“哪里利用你了?用来扯谎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范景飞张了张口,终究不好意思把兰清音爱慕他的话讲出口,只得烦躁地挥挥手,道:“也罢,就帮你这回,若是不成,你就真跟我赴任去罢。” 罗依冲他福了一福,笑道:“肯定能成的,你瞧好了。” 范景飞一副郁闷的样子,也不知是真郁闷,还是故意装出来的,罗依也不去多解释,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待出得归来院,她惊讶地发现,司书竟还候在外面,一见她出来,就迎了上来,热情地道:“罗管事,咱们逸园要选主事的事,二少爷都跟您说了罢?他到底是个甚么态度?” 罗依板着脸道:“既是要选主事,怎能叫作二少爷要舍弃逸园?你们胡说八道,害得我也被二少爷骂了一场。” 司书面露凄然,道:“主事到底不是东家,哪里担得起事,咱们做的可不是平常生意,那是要和朝廷打交道的” 罗依嗤笑一声,道:“二少爷既然想得到要挑主事,就肯定有所安排,不然干脆解散逸园得了,何必如此费事?你们不过是害怕与你们不和的人当了主事,解了你们的职,害得你们无家可归罢了。” 司书被点中心思,脸色泛红,但却依旧仰脸迎向罗依,道:“罗管事,你是有家的人,哪里晓得我们这些人的苦,我们小时在人牙子手里,颠沛流离,好容易在逸园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早就拿这里当作是家了,如果赶我们离开,那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了。” 这便是没否认罗依刚才的话了,罗依见她还算坦诚,便缓了语气,道:“是人都有私心,都会替自己打算,这倒也没甚么,只是你们听风就是雨,着实是可恶。”她说完,顿了顿,面露笑意,道:“算了,反正我也要离开京城了,不管你们怎么诽谤我了,也不管到底是谁在后头煽风点火了,横竖都与我无关了。” 司书吃了一惊:“这主事是谁还不一定呢,罗管事就要走?” 罗依故意叹气:“哪里是我想走,是二少爷方才跟我说,他等朝廷的任命一下来,就要赴任去了,以后到了任上,说不准也有些生意往来,没有人打理不行,所以叫我跟了他去。” 司书这下更惊讶了,惊讶之中,还夹杂了不少的艳羡:“罗管事要跟着二少爷去任上?” 罗依肯定地点了点头。 司书方才同其他几个女伙计讨伐罗依,是因为乍闻范景飞要走,气恨而已,其实论起主事的人选,她倒愿意是罗依,这并非是因为她同罗依关系尚可,而是因为兰清音气量极小,自从见过她朝宜苑里去过几回,就不大待见她了;而唐文山是惟兰清音马首是瞻,若是他当主事,那宜苑还是兰清音的天下,她也讨不了好去。 可这下罗依要走,司书就更为关心起逸园主事的人选来,急切地问道:“兰管事,那二少爷还跟您说了些甚么?可有提及逸园的主事……” 罗依看了她一眼,奇道:“二少爷跟我说,谁来当主事,不是由他说了算,而是要等后天,大家到紫微厅公然推举,难道他不是这样跟你说的?” 司书道:“说是这样说的,但逸园到底是二少爷的产业,最后究竟谁来当这个主事,还不是得看二少爷的。”她说完,还刻意地冲罗依眨了眨眼睛。 罗依明白了,她们选主事,不但要考虑彼此之间的关系远近,还要揣度范景飞的意思,毕竟逸园是他的,不管选谁,也不能惹他不高兴,比方说,司书自己想选罗依,但若范景飞属意兰清音,那么她就算昧着心意,也要投兰清音一票,顶多到时背后跟她求求情,求她看在自己投了她一票的份上,不要赶自己走了。 其实想想,她们的确也是挺难的,不过再难,也不能拿她开刀呀,罗依怎么想都是不高兴,当然,她的不高兴,更多的是冲着兰清音,而非四个女伙计,毕竟她们也是受了蒙骗才这样的。 第七十七章抉择(三) 罗依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将司书看了又看,司书见她这样,愈发肯定范景飞已经跟她讲过主事人选的事了,心里跟猫爪似的,恨不能撬开罗依的嘴,让她讲出来。 不过罗依也没让她失望,在再次看了她一眼过后,终于小声地开了口:“二少爷确是跟我提过这事儿……不过……” “二少爷是怎么说的?”司书急切地问。 “二少爷只是说了他自己的想法,倒没有说让我们一定要照着他的意思来选。”罗依吞吞吐吐地道,“看他的样子,是属意兰管事的多。” “我就知道”司书显得很激动,小声地叫起来,“别看二少爷平时对兰管事淡淡的,可他又不是木头人,兰管事对他有情,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说着说着,发现罗依的表情并不是很好,赶紧住了嘴,讪讪地道:“罗管事你要跟着二少爷去任上,这才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呢。” 羡慕就好,最好兰清音是最羡慕的那个,罗依摆出一副既羞涩又骄傲的样子来,冲着司书笑了一笑。 这会儿司书的心思,早已不在她身上了,匆匆福了一福告辞,朝兰清音所住的佳苑去了。她这大概是因为平日里与兰清音之间有龌龊,而今听闻她很有可能当选主事,所以急着修复关系去了罢。只不知她得知自己要跟着范景飞赴任的事后,会是一副甚么样的表情呢?希望兰清音的反应,不要让她失望才好。罗依顺着小路,朝宜苑走去。 宜苑里,却只有秋蝉一个人在,正百无聊赖地拿着块抹布擦家具,她见着罗依回来,很是高兴,快步迎上去,道:“罗管事,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屋子里每天就我一个人在,闷都闷死了。” 罗依环顾一圈,奇道:“难道这两日,秋水都不在么?” 秋蝉撇了撇嘴,道:“还不是因为二少爷要去做官,得选个主事出来,她想攀上高枝儿,走门路去了。其实这管事有三个呢,她怎么就能认定兰管事当选?” 那是因为秋水本来就是她的人。罗依想了想,没有提这个,反而笑道:“秋水有眼光呢,二少爷可不是属意兰管事当主事。” “真的假的?”秋蝉瞪大了眼睛,“还真让那小妮子猜对了?那她以后见了我,眼睛都要长到额头上去了。” 罗依遗憾地道:“可惜你是逸园的人,不能跟我走,不然我带你一同到二少爷任上去。” 秋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罗管事,您要跟着二少爷去任上?” 罗依点了点头,道:“二少爷怕到了任上也有些生意往来,所以让我跟着去打理。” 秋蝉听完,高兴地道:“这样说来,罗管事还是逸园的人,而且跟在二少爷身边,这地位也不比主事差多少,我就留在逸园帮您守着宜苑,谁又能小瞧了我去?”她说着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当然,如果罗管事愿意带了我去,那就更好了,我虽然是逸园的人,但罗管事也是逸园的管事不是?” 罗依爽快地答应了,道:“回头我跟二少爷说说,我跟着他去了任上,身边也得有个帮手不是?” 秋蝉重重点头,高高兴兴地给她倒茶去了。 罗依因为骗人,稍稍有些内疚,不过转念一想,她最终是要当主事的,到时秋蝉成了主事跟前的丫鬟,就算不能跟着范景飞赴任,心里应该也是高兴的罢。 接下来的一天,罗依异常忙碌,倒不是因为逸园的工作繁重,而是各人得知她放出的消息后,纷纷前往她处,求证这消息的真实性。罗依自然是既神秘又肯定地告诉他们,消息真实又可靠,不信去问范景飞。你还别说,真就有那大胆的人,去问了范景飞,范景飞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属意兰清音做主事,不过关于罗依要跟着他去任上这件事,倒是很直接的承认下来。 这下,逸园反倒平静下来,因为走了罗依,剩下的不管是唐文山当主事,还是兰清音当主事,在他们心里都一样。所以琴棋书画几个,忙着走关系去了。 到了傍晚,情况掉了个个儿,兰清音的佳苑门庭若市,罗依的宜苑却冷清下来。秋蝉不服气,去转了一圈回来,却称兰清音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好生奇怪。罗依心里暗暗高兴,收拾了几件衣裳,告诉秋蝉自己要回家去收拾行李,便坐了车走了。 回到家中,罗家人已经都下工回来了,气氛平静中又蕴含着一丝沉闷。罗依目光一扫,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罗久安惦记着陈寡妇,却又无法离开高氏和罗裳监督的视线,所以闷闷不乐呢。再看罗成,正忙着和二丫眉目传情,常氏嘴上不说,脸色却很难看。 罗依忍不住想,这都是闲的呀,当初在阳明镇,大家为了生计,为了应付周行头,哪有心思想这个,而今生活安定,大家都认为傍上了范景飞这棵大树,于是便各生起龌龊心思来了。她想了想,决定给他们来一剂猛药,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二少爷要弃商入仕,已经开始打听哪里有缺,马上就要赴任去了,你们可曾知晓?” 范景飞要弃商入仕?各人的脸上,果然现出震惊的表情来,尤其是罗久安,作为一家之主,就更为恐慌了,连忙上前问道:“阿依,二少爷要走?那他的生意怎么办?” 罗成心里也慌,急切地问:“阿依,二少爷要去做官,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可是跟着他来京城的,他不能不管” 这可真是安逸日子过惯了,罗依直觉得好笑:“哥,二少爷是好心,才带我们上京,可人家也不可能管咱们一辈子呀。” 这一点,罗久安倒是赞成的,道:“阿成,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有手有脚有手艺,哪能让二少爷操心呢。” 罗成叫道:“爹,你说得轻松,我们在这京城,举目无亲,离了二少爷,还能作甚么?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二少爷养着我们,只是想跟着他混碗饭吃而已,你说,若是二少爷关了这些作坊,我们能去哪里做活儿?” 第七十八章抉择(四) 罗依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道:“爹,哥,我也正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呢,要不,我们还做咱们的老本行,开家裁缝店?” 罗成连连摇头:“京城可不比阳明镇,裁缝店岂是那么好开的?别说店面租金肯定得不少,就是那行会,也不是那么好入的罢。” 罗久安赞同罗成的观点,也认为他们目前还没这个本事在京城开裁缝店,而且他还担忧一件事情:“咱们住的这房子,是租来的,若是丢了作坊的差事,租房的钱恐怕都出不起,何谈开店做生意?” 罗长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插话道:“既然京城里住着不容易,咱们何不回阳明镇去?” 他年纪尚小,众人不知如何跟他解释阳明镇有仇家的事情,只得把目光投向常氏,常氏不负重托,寻出了个理由来,板起脸对他道:“阳明镇的私塾哪里比得上京城的,我看你是嫌京城里的先生严厉,想回阳明镇躲懒罢?” 罗长吉果然被唬得不敢再作声。 罗维搂住罗长吉的肩膀,先安慰他道:“我晓得你是个用功的,只不过在京城里念书,将来中举的希望也就大些。”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罗长吉听的,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只是一想到大家都在为生计发愁,他却仍要吃闲饭,心里就难受,于是道:“不如我先不念书了……” 话未说完,就遭到了全家人的一直反对,罗久安道:“家里不差你那几个钱,你安心念书。” 罗成亦道:“咱们家为甚么度日艰难,只能依附二少爷过活?追根究底,并非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有势,他为甚么有势呢?一是因为他有个做官的老子,二是因为他有个进士的功名在身。阿维,只要你也考中个进士,不,哪怕只是个举人,咱们家就不用再仰人鼻息过生活了,不管哪里的裁缝行会,还能不让咱们进?就是再回到阳明镇,周行头还敢同咱们过不去?” 一席话听得罗久安连连点头,他年纪大,有很深的故土情结,要不是因为阳明镇实在住不下去,是怎么也不会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到京城来的,这下一听说只要罗维考中举人,他就有可能风风光光回到阳明镇去,而且再不用看周行头的眼色,心里便生出无限的向往来,重新打起精神,对众人道:“咱们都振作些,只要等阿维考上举人就好了。就算没了作坊的差事又如何,京城这么大,饿不死人的。” 罗依听了这话,深感欣慰,觉得自己今日这谎话,真没白说。 家里的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商讨起罗家今后的生计问题,高氏和常氏哄着罗长吉进去睡觉,罗裳则拉了罗依进屋,紧张地问:“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二少爷真要去做官?” 罗依道:“这还能哄人?” 罗裳真担忧起来,道:“我这手绣活,在阳明镇尚算过得去,只不知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能不能让人看上眼。姐姐,你在逸园这些时候,应该也认得些人,要不把我介绍到哪家富户里去做绣娘?” 罗依却道:“你上头有爹娘,又有大哥二哥,哪里就轮到你来操心了,赶紧安心绣嫁妆,等着你世忠哥来娶你便是了。” 一席话说得罗裳满面通红,嘴上却是道:“若是丢了作坊的活计,只怕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闲心和闲钱来绣嫁妆?” 罗依悄悄地对她道:“你也别太过担心,那作坊那么大,我看一多半是转让出去,就算换了东家,难道还能不请人做工么?咱们跟着谁不是赚钱,何必拘泥于二少爷?” 罗裳惊喜地叫了起来:“呀,那咱们赶紧告诉爹和哥哥们去,教他们别太担心。” 罗依连忙拉住她,道:“就是故意不告诉他们的呢。你没发觉,自从到了京城,生活安逸了,爹和大哥才生出了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我就是要给他们找些事做,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罗裳眼睛一亮,连声道:“姐姐好主意你且看我怎么推波助澜,定要趁此机会,教那陈寡妇绝了心思” “你有甚么主意?”若能如此,自是最好,罗依关切地问道。 罗裳笑道:“我就把今日姐姐说的话,添油加醋地传到陈寡妇耳朵里去就行了。” 罗依想了想,果然好主意,遂放心地睡下了。 她没想到的是,罗裳的好主意第二日就起了效,晚上罗久安从作坊里回来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罗依去问罗裳,罗裳兴高采烈地告诉她道:“那陈寡妇一听说咱们家的饭碗都快要不保,对爹避之不及呢,连话都不肯与他多讲。爹给气着了,一路上都没个好脸色,直骂那陈寡妇不是个好东西。” 阿弥陀佛,能看清真相自是好事,只盼高氏往后把他给看紧些才好。罗依拉着罗裳去找高氏,却发现常氏正在同高氏说话,她俩欲先避开,常氏却拉了她们坐下,道:“阿依,阿裳,你们来得正好,我这里正同娘商量,要把二丫给卖了呢。” 卖掉二丫?罗依和罗裳都是吃了一惊,而且还有些不相信。常氏不是准备为二丫开脸,放到罗成屋里的么,怎么这才一转眼,就要把她给卖掉? 高氏见她们不解,解释道:“作坊里的差事,还不知道怎样,往后咱们家只怕是要数着钱过日子了,哪里还用得起丫鬟,不如卖掉,她能再寻个好主人家,我们也能换几个银子。” 纳妾收通房,那是有钱才做的事,而今没钱了,自然要过没钱的人的日子,通房这种东西,还是算了。常氏顾及罗裳是没嫁过人的大姑娘,就没把这话说出口,只道高氏说得对。 这可是意外之喜,家里男人都没有妾室通房才好呢。罗依道:“二丫当初是二少爷帮忙买来的,而今要卖,我还是先知会二少爷一声,然后再托逸园的管事找个人牙子来。” 高氏和常氏都高兴地道:“如此甚好。” 想不到范景飞弃商入仕,竟为罗家带来了这样的意外之喜,罗依真是满意极了。 第七十七章不出意料 转眼到了推选逸园主事这天,罗依早早地就去了,但却根本没进紫微厅的门,而是先去找管家,托他帮忙给二丫另找个主人家,而后又去了宜苑,慢吞吞地收拾行李,直到司书来催,她才跟着去了。 司书显得很紧张,对她道:“罗管事,你怎地不急?” 罗依笑道:“我反正是要离开京城的人了,急甚么?” 司书悄悄地对她道:“罗管事,也就你不急而已,我看兰管事都急得很……” 罗依故意作出一副奇怪的样子,道:“她更不用急了,二少爷不是属意她来做主事么,谁又会拂了二少爷的意思呢。” 司书道:“谁说不是,可这两天兰管事闭门不出,不像是很乐意的样子呢……” 罗依听着,心里暗暗高兴。说话间两人行至紫微厅,一众人以范景飞为首,都已围在长桌边坐好了。范景飞见着罗依,有些不高兴地道:“就算要走了,也不能这样漠不关心,你毕竟还是逸园的人,只不过不在京城做事而已。” 罗依垂首称是。她挨了批评,其他几人脸上流露出的却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十足的艳羡――听范景飞这话的意思,是铁定要带罗依走了。 兰清音的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却不经意地咬了咬下嘴唇,流露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范景飞这几天在忙着做官的事,并没有多少时间留给逸园,因此等罗依和司书坐下后,半句废话都没讲,就直奔了主题,让大家推选出一位主事,必须讲明缘由,顺序从唐文山开始,接下来是兰清音,然后是罗依,最后是四个女伙计。 唐文山知道范景飞要赶时间,因此也没多话,径直道:“我推选兰管事。” 他推选兰清音,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是不太可能选自己的,那么就只剩下了兰清音和罗依,而罗依,大家都在盛传她要跟着范景飞去任上,这事儿他本来还只是半信半疑,但听了刚才范景飞批评罗依时说的话,就由不得他不信了。而且就算不理会这茬,他也得选兰清音,虽然兰清音对他一贯只是发号施令,但毕竟还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不是? “理由呢?”范景飞问道。唐文山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是他自己的事,但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得拿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不过这也好说,兰清音进逸园的时间也不算短,平日同户部打交道,她亦是主力,这些说出来,足以服众,果然,当唐文山一条一条地讲出来时,众人的脸上一面了然,波澜不惊,倒是各自在心里盘算――唐文山推选了兰清音,那不出预料,兰清音就会推选唐文山,这样一人一票,那么最终的决定权,就落在了罗依手上――虽然还有四个女伙计,但大家在逸园的身份地位不一样,说出的话的分量,自然也不一样。 罗依最终会选谁?就当大家默默猜测的时候,兰清音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推选罗管事。” 她推选罗依?众人皆愣,似没反应过来一样。 兰清音的唇边,却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状若无意地望向罗依的眼神里,更是夹杂不少得意的神色。 罗依却是很能明白兰清音的想法,她这是宁肯自己不当主事,也不让“情敌”跟着范景飞赴任呀。这一切,都是在罗依的预料之中,令得她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范景飞显然没想到罗依的小伎俩如此好用,真让兰清音作出了她所期望的反应,不由得向罗依投以诧异的眼光。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兰清音拿甚么来说服众人? 其他人显然也是既惊讶又好奇,纷纷朝兰清音望去。 兰清音早已收起了眼中的笑意,脸上一派清冷模样,抿了抿嘴,道:“罗管事入逸园时日虽然不长,但她得以让二少爷亲自带回来,定有其过人之处,至于经验,多做几笔生意就有了,再加上有唐管事从旁协助,日后一定能将逸园更加发扬光大。” 这些理由,并没有甚么出奇的地方,但就当众人觉得这些不足以服众之时,罗依却帮兰清音添了一把火,只见她站起来,大声地道:“我推选我自己。” 她推选她自己?全场哗然在大家的心目中,这种公开推选的场合下,任谁都要谦虚些的,哪怕私下里活动再频繁,当了人面,也得假惺惺地推选他人,不会自己推选自己。这罗依可真是胆大,居然推选了她自己? 就当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司琴最先反应了过来,而今这局面,可是两票对一票,难道最终是罗依当选?这让她这个入园时间最久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司画还故意碰了她一下,道:“看来这能力和本事,与入园时间长短真没关系,你看罗管事是最晚入园的,而今却要当主事了。” 司琴一听,火冒三丈,盘亘在心里多时的一句话,竟从口中冲了出来:“我也推选我自己。” 可惜,这头一个说的人是勇气,跟着说的人就成了流俗了,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女伙计,连管事都没当上,在其他人眼里,她这句话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其他四个女伙计顾不上看笑话,忙着去瞧兰清音和范景飞的脸色,抓紧时间分析这会儿的风向究竟如何,她们该投谁一票。 兰清音对于罗依会自己推选自己,也感到很惊讶,更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一想到罗依要跟着范景飞去任上的事,是经由范景飞亲口承认的,那一颗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既然罗依这么想当主事,那就正好,让她当好了,唤作她兰清音陪着范景飞去任上,岂不皆大欢喜? 她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就流露出了坚定的表情来,几个女伙计一看,心下明了,这兰管事是诚了心要推选罗管事,非是客套。 再看唐管事……罢了,这时候谁还在意他的意见。几个女伙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就转向了范景飞。 第七十八章交接 范景飞微微笑着,看向罗依的目光中,满是欣赏,似在夸赞她的勇气与自信一般。几个女伙计见了,心里马山有了决定,纷纷表态,推选罗依当主事。 几个管事的意见,基本上决定了全局,所以几个女伙计的态度,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罗依对此很满意,又怕时间拖得久了事情生变,因此一个劲儿地给范景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宣布结果,把事情定下来。 范景飞不负她的众望,站起身来,宣布罗依当选为逸园的主事,代表他对逸园执行监督工作,唐文山和兰清音,以后要对罗依负责,事事向她禀报。 当他说到后半段话时,兰清音的脸色明显地变了一变,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焦急。 这表情落在范景飞眼里,令他眉头大皱,看样子,兰清音要纠缠不休了。果不其然,等会议一结束,兰清音就跟着他到了归来院,毛遂自荐,要代替罗依原本的位置,跟着他赴任。 罗依是看着兰清音跟着范景飞去的,一颗心提起老高,连当选主事的喜悦,也被冲散了许多,这兰清音要是对范景飞纠缠不休,范景飞一个生气,罢了她的职,怎办?说到底,这个主意是她出的,结果到头来得利的是她,受苦的却是范景飞,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为了帮范景飞脱身,罗依敷衍地同前来祝贺的唐文山和几个女伙计周旋了一番,便脚步匆匆地也朝归来院去了。 谁知她刚刚踏进归来院的门,就听见范景飞在同兰清音讲:“行,我答应你了,等赴任的旨意一下来,我就带你一起去。” 他要带兰清音去赴任?罗依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很快,兰清音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见到罗依站在院子里,甚至还冲她点了点头。 罗依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平复心情,走进去见范景飞,向他道歉,称由于自己的计划不慎周详,给他带来了麻烦。 不料范景飞却道:“我没甚么好麻烦的,你何须道歉?” 罗依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真要带兰管事去赴任?” 范景飞点了点头,道:“是。” 罗依急了,以为他误解了自己的计划,忙道:“我那只是骗骗她而已,并不是真要你带她去赴任。” 范景飞惊叫:“哎呀,你是骗她的?我还以为这是你的主意,刚才头疼了半天,还是答应她了呢。” 他的表情这样夸张,一看就是装出来的,罗依道:“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范景飞一本正经地道:“我仔细想过了,带兰管事去赴任也好,她入行时间久,经验足,而我到了任上,也许真有生意要做也不一定呢?” 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决定要假戏真做,带兰清音去赴任的?罗依一下子就傻掉了。 范景飞似乎还挺满意罗依的这副反应,饶有兴趣地看了半晌,方才把目光移开,道:“这几日你多同唐管事和兰管事接触接触,了解逸园的生意,等我忙完这阵子,也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你多辛苦辛苦。” “我一定不负重托……”罗依心中气闷难当,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 范景飞仿佛没看到一样,嘴边啜着一丝笑意,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罗依低着头,道了声告辞,蔫蔫地出去了。 当了主事,事情果然很多,唐文山因为在紫微厅没有推选罗依,心中惶恐,生怕罗依给他穿小鞋,而变得十分殷勤,几乎每天都来找罗依,把逸园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当罗依又不懂的地方要问他时,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何况这回兰清音是支持罗依当主事的,唐文山连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不忿都没有了,真个儿是全心全意地要助罗依站稳脚跟。 兰清音更是春风得意,只是出于一贯的矜持,没有把她将要随范景飞一起赴任的事情大事宣扬罢了,不过正由于得偿所愿心情好,她对罗依的态度也好了起来,非常爽快地就把属于她管辖的那一部分的事务,交到了罗依手里,而且对于她不时的问询,也耐心得很,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几个女伙计,也都很配合,只有司琴心有不忿,处处与罗依为难,但当罗依私下里告诉她们,兰清音马上要离开京城,逸园空出了一个管事的位置来后,她的态度马上就变了,竟比其他几个女伙计还要积极。说来也是,她入园时间最久,却连个管事都没混上,也是该着急了。 罗依想着,自己在逸园根基浅,经验不足,就算有唐文山和兰清音的支持,若自个儿没本事服众,将来还是要吃亏的。而所谓的经验,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得来,急也急不了,不过倒是可以从别的地方着手,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是同朝廷做生意的,直接需要打交道的,就是户部,户部的尚书,侍郎,她并不认得,也不愿同兰清音一样,穿成那样子去取悦于他们,但她却可以走另一条路,去同户部官员家的女眷搞好关系,不是么?起码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她也算认识了,只要脸皮放厚一些,曲意奉承一些,要想同人家关系密切,也不是甚么难事。 也合该她运气好,正想着这些,范府就有人来请,道是他们家大小姐终于腾出了空来,要请她去帮着改衣裳,还说因为沈府的小姐也在,所以让罗依务必好好准备,拿出看家本事来,不能让沈家的小姐小瞧了。 罗依接到邀请,先去跟范景飞请假,范景飞得知原委,特意嘱咐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沈思佩主动提出要罗依给她做一套衣裳。罗依立时会意,这是要借沈思佩打响逸园的招牌呢,而且,同户部搞好关系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产品的质量,毕竟他们最终的客户并非户部,而是朝廷。其实户部担了这差使,也是有压力的,如果他们一味顾着关系,采办了一些贵人们不满意的货品,也是要挨批的。她只要能让沈思佩满意,再奉承得沈思佩能到户部侍郎面前晃一晃,让他瞧瞧逸园的手艺,然后说上几句好话,送上一份厚礼,事情也就差不多了。做生意嘛,多的是途径,并不是非要穿得透透的去陪酒。 第七十九章绑架 请好假,罗依便准备回去准备缝纫工具,范景飞却叫住她,将一只做工精美的盒子递了过去。罗依接过来一看,这盒子扁扁的,盒面上镶了一层锦缎,锦缎上绣着繁复无比的花朵,盒盖上还有个小小的机关,轻轻按一下,啪的一声,盒子应声而开,里头却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盒盖背面,还挂着几个小巧的袋子,而格子和袋子里,装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缝纫工具;罗依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工具同这只盒子本身一样,都非同一般,用料做工都是上乘,像那软尺,是羊皮做的,那剪刀,是金包银的,连那一套大大小小的针,都是亮光闪闪。 罗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推辞:“这也太贵重了……” 范景飞挥了挥手,道:“明儿要是能帮沈小姐做一身衣裳,这套东西就送给你,若是没能成功,就还回来吧。” 这算是……给她压力?罗依接到任务,反倒觉得有了目标,心安下来,盖上盒子,稳稳地福了一福,告辞而去。 到了第二天,罗依如约登车,朝范府去。因为此行有任务在身,她有些忐忑,同时又觉得有点愧疚,毕竟正主儿是范如妍,她却要去奉承沈思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这想法很可笑,那逸园就是范家的产业,说不准这次范如妍请她去,就是专门给她和沈思佩创造机会的呢? 但在见到范如妍和沈思佩的那一刹那,罗依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看法,因为这两位小姐,正拌着嘴,争个不休,而且看样子,在她没来之前就已经吵了很久了。她们两人的丫鬟立在门外,典型地眼不见为净,而许夫人则是不见所踪,据螺钿爆料,是蒋姨娘伤未养好就要去宣州找范老爷,而许夫人则不让,所以赶去阻拦去了。 罗依在外咳嗽了两声,令屋里的两位小姐住了嘴,这才走进去。范如妍一见她,就把她朝自己卧房拉,口中道:“罗管事,你可来了,快些来帮我改衣裳,别理沈思佩。” 沈思佩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却偏偏要跟上来,道:“我也来瞧瞧范妹妹有哪些好衣裳。” 范如妍不知想到了哪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竟同意了,只是一进屋,就不停地告诉沈思佩,这件衣裳如何如何名贵,是范景飞送给她的;那件衣裳又如何如何名贵,也是范景飞送给她的。 她这般炫耀,是为了刺激沈思佩,但却弄错了身份地位,她是范景飞的亲妹妹,沈思佩岂会吃这个飞醋,当即笑嘻嘻地道:“景飞哥哥可真是个细心人,以后做你嫂嫂的人,可真是又福气了。” 范如妍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气恼,狠狠地瞪她一眼,道:“好不知羞,这就想到嫁人了?” 这便是在说沈思佩有意嫁给范景飞,做范如妍的嫂子了,沈思佩闹了个大红脸,深悔自己一时口快,竟把心思说了出来。 罗依有意讨好沈思佩,赶忙拣起一件衣裳,拿话岔开,把范如妍吸引了过去,沈思佩果然朝她递来一个感激的眼色。 罗依其实很感谢范如妍方才为了刺激沈思佩而说的话,这些让她获得了灵感,在帮范如妍改衣裳的时候,她时不时地就提上一句:“二少爷最喜欢这样了……二少爷最喜欢那样了……” 果然,沈思佩望向这边的次数越来越多,神情越来越专注,等到罗依把所有衣裳改完,告辞回家时,沈思佩便也告辞,同她一道朝外走,提出了让罗依帮她做一身衣裳的请求,并羞涩而又隐晦地要求她就做范景飞喜欢的那种款式。 罗依自是欣然应允,同时暗道,范景飞这名头还真好使,因为他,兰清音把主事之职拱手相让,因为他,沈思佩主动求她做衣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美男计? 罗依和沈思佩因为范景飞,相淡甚欢,于范府大门前分手,各自登上马车。罗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逸园,把这好消息告诉蓝田,请他转告范景飞,至于那套工具,她便欣然留下了。 她去范府时,坐的是范府的马车,这会儿办完了事要回家,便吩咐门上准备了逸园的马车,同往常一样坐了,朝驴打滚胡同而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带些好菜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眼见得过了东大街,马车拐进一条小道,这是一条近路,罗依每次回家都走它,只要穿过去,就到驴打滚胡同了。看来今天是没机会去买菜了,都怪她刚才没及时和车夫打招呼。罗依心里正遗憾,却忽闻外头的车夫一声尖叫,然后咚地一声似撞在了车厢上,随后便没了声息。 怎么了?是撞车了么?可这车子并未曾见剧烈的震动呀?罗依又惊又疑,不及多想,赶紧打开车门,不管不顾地朝下跳,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但刚把车门打开,就见几个壮汉蒙着脸,正侯在车下。她大吃一惊,高声问道:“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要打劫么?”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尖,希望附近有人听到,因为这虽然是条小路,但却并非人迹罕至,平时从这里经过的人还是挺多的,不然她也不敢总从这里走。 但今天却很是奇怪,附近竟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人声儿都听不见。罗依更加惊疑,扯起嗓子就喊救命,但那些壮汉的动作十分之快,还没等她把个救字喊完,就将一方帕子塞进了她的手里,随后用麻袋将她整个人给套住了。罗依拼命挣扎,一壮汉恶狠狠地道:“你自认为就算挣脱开了,能逃出去么?若是觉着不能,就放老实点,莫要麻烦我拿绳子捆你。” 没绳子捆自然比有绳子捆更好些,罗依马上识时务地停止了挣扎,只可惜嘴被塞住了,想套些话出来也没法开口。 不等她细想,便被人扛了起来,丢进了马车,不过动作倒不算很粗鲁,尚属“轻拿轻放”,这让罗依更捉摸不透他们的目的了。 第八十章阴魂不散 很快,马车开动,朝前驶去,但罗依整个人被蒙住了,在黑暗中毫无方向感,所以根本弄不清楚这车究竟是朝哪个方向走的,也弄不清究竟拐过了几个弯,只知道时间过去了很久,车也走了很久,鼻尖更是渐渐嗅到了青草和鲜花的气息――这是,出城去了? 周遭渐渐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声声鸟鸣,马车也在一处地方停下,车门被打开,一壮汉低声同周围的人交谈着,把罗依扛了下来,罗依依稀听到,他是在问旁边的人老大可能回来?老大?是指使他们绑架她的人么?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当着罗依的面问话,可见是到了自己的地方了,只不知是在哪儿。 很快,罗依就被放了下来,头上的麻袋也给拿走了,但她发现周围黑乎乎的,只能隐约辨认出自己是身处一间小房子里,不过这房子里连窗户都没有,只留了一扇小小的铁门,倒跟个牢房似的。在那扇铁门即将被关上前,罗依不管不顾地扑上去,问了一个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回答的问题:“这是哪里?你们抓我来作甚么?” 兴许是因为完成了任务,那关门的壮汉很是高兴,居然回答了她的问题,道:“姑娘,你不用担心,我们老大要请的人并非是你,你只不过是受朋友之托,顺带的而已。” 顺带的?这是甚么意思?罗依正疑惑,就听得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在问:“范家二少爷请到了?” “请到了。”是方才那个壮汉的声音,显得毕恭毕敬,看来是他们的老大到了。这老大是谁,罗依听不出声音,也看不清人,不过这壮汉的话可是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范景飞居然也被抓来了?难道刚才他们所谓的正主,就是范景飞不成?他这是得罪谁了?罗依惊怕不已。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依竖起耳朵,发现他们没有走远,就是朝隔壁去了,心中不禁猜测,难道范景飞就被关在隔壁? 啪的一声轻响传来,是刚才没被关严实的铁门彻底地锁上了,随即,那关门的壮汉也离开了,并未在外久留,看来他们要抓的人,真的是范景飞,而非是她。可那为甚么又要把她给顺带着抓来呢? 罗依正疑惑,却感觉到黑暗中有人在悄悄接近她,她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后连退几步,大声喝问:“是谁?” 没有人发出声音,但那人却仍在向她靠近,而且蹑手蹑脚地,似不想让她听见脚步声。 想来个偷袭?罗依又惊又怕,心里却有一股子恨恨的劲头被激了上来,几乎想也没想,就从购物空间里买了一只全新满电、附带强光电筒效果的电棍,牢牢握在了手里,本来储物箱里还有尚未用完的防狼喷雾,不过鉴于现在身处黑暗之中,找不着眼睛的位置,还是用强度更高的电棍来得方便。 罗依把手指按在开关的位置,故意放重了呼吸,不一会儿,那人便找准了她的方位,越靠越近,一步,两步,三步,罗依竖着耳朵,也在努力判断着那人的位置,当感觉他离自己只有大概一臂远的距离时,猛地举起电棍,打开了强光开关。 强烈的白光立时照亮了整个屋子,幸而此刻是白天,屋内又没有窗户,外面即便有人守着也发现不了。不过被这强光照见的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罗依此前读过说明书,此强光直射人的眼睛时,是会对视力造成伤害的,至于会不会失明,就要看运气了。 罗依生怕那人会喊叫出声,惊动他人,所以照上那人的眼睛后,没有丝毫停顿,马上又打开了点击的开关,果断地朝他身上打了一下。本来照她的原意,是想多打两下的,但那电棍实在是太过厉害,才一下就使得他轰然倒地了,速度之快,都没能让她看清他的脸。 别是死了罢?罗依看了看手中的电棍,有些惊愕,不过死了也只能算他活该,能在黑暗中有伏击她的意图的人,能是甚么好人?罗依这样想着,心安不少,打开电棍上的普通照明灯,先踢了那人两脚,见确实没有动静,才探头去看他的脸,这一看,就愣住了,原来是旧识,她的前夫,沈思孝。 看清沈思孝的脸的那一刹那,罗依真想破口大骂,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想到借他人之手来绑架她,看来之前那关门壮汉所说的“顺带”,就是指沈思孝拜托了他们老大,在绑架范景飞的同时,把她也给掳来了。 这种渣滓,真是死了活该,不死算他命大。罗依恨恨地又踢了他一脚,然后高举电棍,朝屋子四周照去。她之前的判断没错,这的确就是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连草席都没一张,真比牢房还牢房,那一扇门冷冰冰的,铁板一块,看样子不用炸药是炸不开的。 炸药她的购物空间里,好像真有卖的,不过外面有人在,范景飞又疑似在隔壁,她哪里敢拿出来用,只能另想办法了。好在这屋子里现在就剩了她一个,就算要使用些高科技产品,也无人看见了。 她先把耳朵贴在铁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还真让她听见些甚么,仿佛是隔壁的范景飞誓死不从,遭了些罪,然后一阵脚步声远去,铁门被哐地一声被关上了。 隔壁没人了?罗依一阵狂喜。虽然门外一多半还留有人看守,但毕竟和屋子隔着一道墙,这为她营造了许多便利。 罗依举着电棍,走到墙边,刚才的脚步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范景飞一多半就在这堵墙的后面,只要能弄开这面墙,应该就能看见他了。 只是这墙,敲起来空空响,不像是土墙,倒像是砖,该用甚么弄开呢?炸药?不行,会有可能炸伤墙后的范景飞;铁锤?她没那么大力气;电钻?声音太大。想来想去,竟没有一样合适的工具,罗依犯起了难。 她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却因屋子太小,每走几步就会看到摊在地上的沈思孝,这让她更是一阵一阵地烦躁。咦,能不能在沈思孝的身上做点文章呢?罗依忽然计上心头,紧握电棍,冲到门口使劲儿地拍,大喊:“来人哪死人了救命” 第八十一章获救 果然不出罗依所料,隔壁房间的门口留有人看守,她刚喊了没几声,便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随后铁门被拍响,一壮汉在外吼道:“甚么事?” 罗依一听,这口音还有些熟,好像就是刚才把她关进屋子的那人,这人是知道这屋里还有个沈思孝的,倒省却她解释的力气,于是放声高呼:“这人晕厥过去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你们快进来看看呀” 许是因为她是个弱女子,门外的壮汉没有丝毫犹豫,就将铁门打开,走了进来,一面张望着朝里走,一面意味深长地笑:“怎么就晕过去了?沈公子也太过费力了――” 没等他说完,罗依的电棍就落到了他的脖子上,使得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罗依踢了他一脚,见不再有动静,赶忙蹲下身,从他腰侧取下钥匙,然后迅速扑到铁门前,从那门缝里朝外看,只见外面是个小院,布置得竟挺精致,花花草草栽了满天井,她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确定院中再无他人,这才从屋子里出走,走到隔壁去。一面走,一面还在心里纳闷,既然是绑票,怎么防守如此之松? 待打开铁门,见到里头的人,她这才明白为何如此,原来范景飞被捆了个五花大绑,而且人是昏迷着的,任她怎么掐人中都不醒,仿佛是被下了药。她帮范景飞解开绳子,又从购物界面买了一瓶冰水,淋到他脸上,这才勉强使他睁开了眼。 罗依见他醒来,总算松了口气,问道:“还能不能走?” 范景飞见到罗依在面前,很是吃了一惊,但形势逼人,他没有紧问,只道:“勉强能走。” 罗依奋力扶了他起来,待看着他真能独立行步,便道:“你认得门在哪里么,你先走,我断后。” 范景飞坚决不肯,道:“你是女人,怎能让你断后,你先走罢,我留下,反正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罗依撇撇嘴,道:“我是女人不假,可正是我这个女人救了你。” 范景飞哑口无言,罗依不等他再说话,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让他藏到一丛繁茂的花草之后。范景飞本不愿意,待要叫罗依出来,他回去,却见两名壮汉结伴朝这边来了,他怕惊动了他们,无法,只得依着罗依的话,朝花草后蹲了,藏好,心里却是担心得紧,生怕罗依被他们发现。 那两名壮汉越走越近,范景飞忍不住透过花草的缝隙,朝刚才关他的那间屋子看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屋子的门重新关上了,而罗依不见所踪,不知是在那屋里,还是回了关她的那间屋子。 他正担心又紧张,却见两间屋子的门缝里,同时冒出白烟来。失火了?这是范景飞的第一反应,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难道罗依出门,随身还带着火折子?不对呀,就算她有火折子,那屋子里光秃秃的甚么也没有,她拿甚么点火? 这时,那两名壮汉也发现了屋内的异常,迅速跑过去查看,但他们手中没有钥匙,只能看着干着急,同时相视发问:“刘老六呢,不是该他在这里看守么?”二人问着问着,觉出了不对劲,相继转身,准备去找人来,但刚扭转过头,就闷哼一声,双双倒地。 范景飞看着罗依空着双手现出身来,目瞪口呆。而罗依则忙碌起来,四处乱跑,反跑过之处,无一不冒起滚滚浓烟,没过一会儿,便从院门外涌进一大群人,提水的提水,救火的救火,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范景飞到底不肯一个人离开,趁乱找着罗依,抓住她的手,飞快地踩着假山石爬上院墙,翻了出去。事发突然,罗依吓了一跳,赶紧偷偷地把电棍藏在了背后,以防院墙外有人留守,还好他们运气好,外面空无一人,两人站定后,拔腿就跑。 罗依虽然被掳来,却没受什么苦,因而跑得飞快,反而是范景飞,因为被下过药,脚下发软,跑不快,就当罗依在考虑背着他跑的可行性时,忽闻前方传来一声大叫:“姐姐” 罗依抬头一看,却原来是罗裳,只见她满面焦急地朝这边跑来,身后跟着的那人却是屈家的三公子屈进沅,在他们身后,还有好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 罗依赶忙把范景飞交给屈进沅,然后才问罗裳:“你们这是?” 罗裳哭着扑到她怀里,道:“姐,你可把我给吓坏了多亏了屈家三公子” 原来载了罗依回家的那逸园车夫只是被打晕,并未丧命,醒来后马上到罗家报信,罗家人赶紧分头去找人帮忙,分派到去逸园寻范景飞的罗裳没有见到范景飞,却遇见了屈进沅,于是两人一路打听着,屈进沅又动用了些关系,终于寻到了这里来。 “姐,你们这是怎么了?”罗裳讲完,看看罗依,又看看范景飞,眼中满是不解。也难怪她迷惑,罗依来京城根本没几天,哪会有甚么仇家要绑架她呢? 罗依担心后面有人追来,催着他们赶紧走,几人骑上马,一路飞驰进城,直到到了逸园,坐定下来,方才松了口气,对罗裳道:“我是被沈思孝绑去的,至于二少爷,我并不知情。” “沈思孝?”罗裳一惊,“他怎么也来京城了?” 范景飞心头一紧,忙问:“他人呢?”其实他想问的是,他没把你怎样罢?只是当着屈进沅的面,担心罗依脸上挂不住,所以没有问出来。 想起方才点击沈思孝的一幕,罗依还是觉得痛快,笑道:“就算没死,也差不多了。” 范景飞想起那两名怦然倒地的壮汉,眼中浮上了夹杂着狐疑的诧异,不过转瞬就又释然:“你没事就好。” 罗依问他道:“掳你去的又是谁?” 范景飞皱眉道:“自从我要去做官的消息传出去,就有不少人找上我,想要接手逸园,其中不乏权高位重者,结果我并没有转让的意思,而是挑选自己人当了主事,他们便恨上我了,今日这事,多半就是他们中间的某位做的。” 罗依气道:“若是你出尔反尔,倒还罢了,这逸园你从来没说过要转让,他们这般真是欺人太甚。” 屈进沅到底出身官宦之家,想得更多些,问道:“这些人中,可有咱们惹不起的?” 范景飞轻蔑地一笑:“我也不是甚么清高之人,要是他们中间有我需要巴结的,我早就把逸园拱手送上了,何必不睬他们。” 屈进沅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这事儿就交给我罢,那处院子,我已经派人去团团围住了,也已经报官,你放心去忙你的事,等消息出来,我告诉你。” 范景飞这些天的确是忙得很,无暇分身,闻言便朝屈进沅拱了拱手,道了声多谢。 屈进沅与范景飞熟得很,道:“你同我客气甚么,倒是此番伤了哪里,赶紧去叫个郎中来瞧瞧是真的。” 范景飞担心消息已经传到了范府,害怕许夫人担心,便站起身来,欲回家再请郎中。屈进沅随他站了起来,让自己的几个家丁护送他回家,自己却上马跟在了罗依和罗裳的马车旁边。范景飞见了,大为讶异,一面在心里骂他重色轻友,一面笑问:“绑匪们的目标其实是我,你就不担心我的安危?” 屈进沅看了看那数十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护送马车去了。 罗依坐在车上,亦是感到惊讶,悄悄地把罗裳的袖子拉了拉,又朝外努努嘴,小声地问:“怎么回事?” 第八十二章纳罗依为妾? 罗裳红了脸,道:“甚么怎么回事?” 罗依见她装傻,伸手去挠她的咯吱窝,罗裳怕痒,只得求饶,道:“他说我泼辣哩。” “泼辣?”罗依一愣,“这是夸你呢,还是贬你呢?” 罗裳再次红了脸,道:“我哪里晓得。” 罗依听着车窗外的马蹄声,突然觉得自己挺笨,那话若是贬义,屈家三公子能在外头亲自护送?她与其可连话都没多说过一句,自认没那个面子。不过罗裳也只是第一次见他而已,难道这样投缘?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与时间没有多大关系,但罗依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提醒罗裳:“别忘了阳明镇还有个你的世忠哥呢。” 罗裳嘟了嘟嘴,不满道:“我与他又没有甚么。”说着,朝车窗外指了指。 罗依自认为自己的感觉还是挺准的,屈家三公子对罗裳肯定有好感,在这个时代,没有谈恋爱一说,一个男人但凡对一个女人有好感,多半就要禀明双亲,遣媒人来提亲了,所以罗依有些担忧。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想那屈家是官宦之家,屈家三公子就算对罗裳有好感又能怎地,难不成还会来提亲不成?若是他胆敢要来纳妾,就拿棍子把媒人给打出去。 姊妹两回到家中,其他几人还没回来,想必是还没得到罗依顺利脱险的消息,屈家三公子自告奋勇地带着她们去找,直到护送全家人都回到家中,方才告辞离去,惹得罗久安不停地赞他是个好人。 罗依此次能够有惊无险,罗家人庆幸之余,又多了份担惊受怕,生怕同样的事情会重来一次,疑虑京城是否并非久待之地,但当听说绑架罗依的人就是沈思孝时,就再不说甚么,只剩下咬牙咒骂了,罗成和罗维更是声称,一定要将他告上官府,让他蹲大狱。 他们在这边咒骂沈思孝,范府那边,许夫人也同样在骂着劫匪,特意派人备了厚礼,去拜托屈进沅,一定要将那些人尽数抓到官府,治他们的罪。办完这些事,许夫人才想起来问范景飞:“你是怎么脱险的?” 敢情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个,范景飞哭笑不得:“娘,多亏了阿依,是她救了我。” “阿依?”许夫人留意到范景飞没有称呼罗依为罗管事,不禁想开儿子几句玩笑,但一想到他才刚脱险归来,此情此景说这个并不合适,于是便只问:“她一个女子,手无缚鸡,如何助你脱险?” 此事涉及罗依的名节,范景飞想了想,并未将沈思孝那一节说出来,只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会放火,那些人忙着扑救,我们便趁乱逃了出来。”说完又感叹:“此次真亏了阿依,我那时被下了药,浑身无力,连跑都跑不动,若不是她,这回恐怕是要吃大亏。” 被下了药?许夫人一阵后怕,忙拉着他仔细察看。范景飞无奈地道:“娘,郎中才来看过,我没事,等药性全过,休息几天就好了。” 许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句菩萨保佑,道:“等那起贼人抓获,一定要请罗管事到家里来,好好谢一谢她。” 范景飞连声称是。 许夫人念他今日受了惊,亲自送他回房歇下,又看着他吃了药,方才离去。 范景飞而今有惊无险,身体无恙,许夫人一颗高悬的心落了地,就又想起范景飞刚才那句“阿依”来。说实话,她也挺喜欢罗依的,与她是老乡,做事干练,说话爽利,不像那个总黏着范景飞的沈思佩矫揉造作,也不似那个兰清音,总像别人欠了她几斗粮,而且那孩子家世清白,家中人口简单,的确是个好人选――范景飞屋里至今没人呢。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合适,加之又是个急性子,按捺不住,当即就使人去叫了个媒人来,叫她去打听打听罗家的情况,若是合适,就向罗依提亲,将她抬进来给范景飞做妾――她本来想先去问问范景飞的意见,不过自古以来,就没有父母去拿这事儿问儿女的意见的,因而她便自己做了主。 可哪知她把此事一说出口,媒人就先反对了,好心地提醒她道:“许夫人,您想给二少爷收一房人,这是好事,只是二少爷尚未娶妻,若是现在就收了人,只怕将来的二少奶奶会不喜。” 许夫人有些不高兴:“我身为长辈,还怕她不高兴?” 媒人心道,你不怕,我却是怕的,你们这样的人家,将来娶媳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到时一看屋里先有了妾,没准就会查出是我做的媒,迁怒之下,砸了我的场子也是有的,我才不惹这个无妄之灾,于是赔着笑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是二少爷的亲娘,想给他屋里放几个人就放几个人,只是二少爷尚未娶妻就纳妾,传出去只怕他面子上会不好看,不如先收几个通房,等娶了妻再抬身份。” “通房?”许夫人犹豫了。那罗依就算与范家门不当户不对,也好歹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儿,而通房的全称是通房丫鬟,人家好端端的良家女儿,凭甚么自降身份来给你做丫鬟?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此事暂且搁下,对那媒人道:“提亲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打听打听那孩子的情况,看看有无隐疾,有没有在家乡定过亲。” 媒人见她终于打消了给范景飞纳妾的念头,十分高兴,一叠声地应了,告辞离去。 时间没过三天,许夫人这里收到了不少消息,一件是当日绑架范景飞的主谋,终于抓到了,正如范景飞猜测的那样,是当日求购逸园而不得的其中一位,而今他已认罪,收监入狱了;至于沈思孝,并未提及他试图对罗依不轨,只作为了普通从犯,不过对于他来说,最痛苦的不是牢狱之灾,而是他受了那一击后,身体状况堪忧,眼睛也不大好使了,户部侍郎沈大人更是发表声明,再也不认他这门亲戚,直接让人把他扔上了回阳明镇的马车。 若说这件是与罗家有间接的关系,那么还有的两件,却是与他们有直接的联系了――一桩是,媒人来回报,称罗依没有定亲,但却成过亲,有过丈夫,而且这个前夫不是别人,正是参与了上次绑架事件的沈思孝。另一桩,则是与屈家有关,屈家夫人派人来向许夫人打听罗家的情况,说是看上他家的罗裳了,有意同他家结亲,而且是明媒正娶。 这两件事情,都让许夫人彻底地震惊了。 第八十三章转折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和离算不得甚么,但这样一来,许夫人就觉得罗依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了,也因此打消了纳罗依为妾的念头;而后头那一个消息,更是让她吃惊,屈家和他们范家一样,都是有人在朝为官的,居然肯自降身份去娶一个裁缝家的女儿? 许夫人怎么想也想不通,亲自去问屈家的刘夫人,刘夫人却只是微微笑着,甚么也不说。许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其中肯定有缘故,遂将此事告诉了范景飞,让他想法套一套屈进沅的话。谁知范景飞还没把话问出来,宣城先来了信,信中的内容,再次让许夫人大吃一惊,范老爷竟让许夫人替他作主,为范景明向罗依提亲。 范景明是范老爷最心爱的儿子,为他挑选未来妻子的人选,范老爷肯定是慎之又慎,家世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的,所以罗依曾嫁过人的经历,他一定知道;在知道罗依经历的情况下,他还愿意为范景明提亲,这说明罗依必有过人之处。再结合屈家反常的行为,许夫人断定,他们看中的,绝对不是罗依,而是罗家。那么,罗家有甚么值得他们动心的东西呢? 许夫人百思不得其解,遂催范景飞赶紧去问,范景飞自己心内也是好奇,于是安排了酒宴,邀屈进沅来吃酒,屈进沅吃过几杯酒,半醉之下红着脸告诉范景飞,他是因为喜欢上了罗裳,所以大着胆子央求自家母亲去提亲的,刘夫人本来很不高兴,但在派人打听过罗家的情况后,竟真的答应了,屈进沅说,其实这会儿他也觉得很奇怪,只不过心愿既然已经达成,也就没有去深究了。 范景飞从他那里打听不出甚么,只得自己去寻求答案,他仔细分析,罗家一共就那么几口人,罗久安等人都是裁缝,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惟有罗维是个秀才,未来还有无尽的可能,问题肯定出在他身上,于是去了书院一打听,原来罗维早已考进了太学,并且在不久前,破格升入了上舍。由于他读书刻苦,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太学宿舍里没有回家,所以这个消息很多人都还不知道。 上舍生意味着甚么?成绩优异者可以直接授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而罗维能够破格升上舍,一定是成绩优异者,授官之日指日可待。一旦他越过科举,被朝廷直接授官,便是改换门庭,身价百倍之日,到时罗家一样是官宦之家,同屈府没有两样,而且风头多半还会盖过屈府。 范景飞将这消息告诉许夫人,许夫人不禁暗暗佩服范老爷,他远在宣州,消息居然比他们这些就住在京城里的人还消息灵通,与此同时,她又深恨范老爷甚么好事都只想得到范景明,想当初,那屈大小姐屈淑然,与范景飞情投意合,本来是要说给他当媳妇的,屈府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只等范家去提亲,结果范老爷被蒋姨娘的枕边风一吹,竟把提亲文书上的名字换成了范景明,屈淑然悲愤之下,毅然自尽,屈府人从此恨上了范景明,也只有蒋姨娘母子颠倒黑白,非说屈淑然是因为范景飞半夜翻墙才自杀的了。 而今这好容易有了门好亲事,范老爷居然又想先紧着范景明?许夫人很是火大。虽然罗依成过一次亲,是配不上范景飞,可范府根基并不深厚,范老爷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到他这儿才开始做官,所以比起罗家,也就先行一步而已,而且他当初只是个同进士出身,在仕途上,不可能再有大的进益了,而罗维若是能直接以上舍生的身份授官,前程似锦,绝非范老爷可比。 只不过,范老爷虽然不算特别有出息,却耐不过范景飞自己有本事,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比起罗维来也差不了多少,若是把罗依换成尚未嫁过人的罗裳,许夫人可就真没一点儿意见了,可为甚么偏偏是罗依?许夫人在想这件事情时,不知不觉就把对象从范景明换成了范景飞,完全忘记了范老爷在信中是怎么说的――在她潜意识里,范景明已经抢过一回范景飞的亲事,这回范景飞也得抢一次范景明的,他们才算不吃亏。 这样一想,许夫人就开始觉得蒋姨娘很碍事,应该一早顺应她的意思,让她回宣城去的,而今她肯定也收到了范老爷的信,若是明目张胆地把范景明换成范景飞,蒋姨娘肯定不会罢休。所以,得想个法子才好…… 许夫人在盘算这些的时候,范景飞就坐在旁边,直看着她的脸色风云变幻,一时恍然,一时激愤,最后又陷入了沉思,不禁在旁边开了个玩笑:“娘,莫非你想效仿屈家,也向罗家提亲?” 许夫人竟长叹一声,道:“我想又能怎样,你爹让我把罗管事说给你大哥呢。” 范景飞听后,先是面色一沉,随即却露出讥诮神色,道:“娘,你还是劝爹别去丢这个人了,罗管事的兄弟前程似锦,大哥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人家能看得上他?” 此话给了许夫人提了醒,令她高兴起来:“就是,罗家马上就要发达起来了,哪里会看得上你大哥,我尽管先私下里去探一探罗家大娘的口风,若是他们果真不愿意,我再正式下帖子,为你提亲。” 父母提及婚事,儿女不得多嘴,否则便是很无礼的行为,因此尽管范景飞也挺高兴,但甚么都没说。 许夫人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再加上怕蒋姨娘上门过问此事,因此当天就叫了媒人来,让她私下里去问问罗久安和高氏的意思,并嘱咐她不得告诉任何人。媒人得了许夫人丰厚的跑腿银子,乐颠乐颠地去了。 蒋姨娘看着媒人出门,还以为是为范景明去的,心里倒是高兴,特意到许夫人这里献了一回殷勤,外加套了几句话,待确定许夫人的确是为范景明提亲去了,这才告辞离去。 第八十四章沈思贞 那媒人到了罗家,却没见着人,向人一打听,原来罗家人都在范景飞的作坊里做工,要晚上才回来,媒人寻思着许夫人是个急脾气,便没等到晚上去,而是直接去了逸园找罗依。俗话不是说,初嫁从父,再嫁由身么,那罗依已经是嫁过一遭的人了,这门亲事,问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媒人顺利在逸园寻到了罗依,向她道明来意,罗依想也没想就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之意。这媒人多少揣摩得到一点许夫人的心思,知道她对范景明这个庶子不怎么满意,所以甚么也没说,得了信儿就走了。 倒是罗依自己觉得奇怪,晚上回家同高氏说起,道:“寻常媒人,若是我不愿意这门亲事,不都要巧舌如簧地把对方夸上天,劝我别错过了么,怎么这个媒人倒像是来打探消息的,问了我一句就跑了?” 高氏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蹊跷,不过她所关心的重点并不在于此,而是罗依为甚么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她有些着急地问罗依:“阿依,这门亲事哪里不好了,那范家大公子生得好,家世更好,说起来是咱们高攀了,你怎地却不愿意?” 罗久安从旁听了一点半点,却是比较理解罗依的举动,道:“咱们是甚么人家,那范家又是甚么人家,这门亲事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咱们阿依嫁过去,还不是被欺负的份。” 高氏不同意他的看法,道:“别人官宦之家,知书达理,怎会欺负阿依?正因为我们门第低微,没甚么人家好贪图的,所以才足以证明他们来提亲是真心实意地看上了阿依的人才。” 罗依笑了笑,道:“只怕他们不是看上了‘我’的人才,而是看上了阿维的人才了罢。” 罗维而今前途光明,此事罗久安和高氏也知道,顿时明白过来,但这样一来,高氏就更觉得范景明是不错的人选了,道:“她爹,你刚才说咱们家和范家门不当户不对,这下也不尽然了罢?这门亲事只要定下,说不准还没等到她们成亲,咱们就也是官宦之家了,哪里又比他们差了?” 罗久安想了想,就也疑惑起来,问罗依道:“阿依,你为何不愿意这门亲事?” 罗依道:“爹,娘,你们不知道,范大公子乃是庶出,当然,我并不是瞧不起他庶出的身份,只是他的生母蒋姨娘与正室夫人许夫人不和,而许夫人,正是范家二少爷的亲娘,你们说,这我要是嫁过去,夹在中间得多为难呀。” 罗久安是男人,心思没这么细腻,闻言犹不觉甚么,道:“家里人口多了,哪有真那么和睦的,之间闹矛盾也是有的,你只依礼尊敬,有甚么难为的?” 高氏却是做过儿媳的人,深谙其中的艰难,闻言朝罗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理会罗久安的话,然后问道:“那蒋姨娘,同许夫人不和到了甚么地步了?” 罗依一听这问话,不禁暗叹,高氏到底是过来人,尽管生性厚道不爱争执,还是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她拉过高氏,悄悄地对她道:“娘,这话我只对你说,莫要传出去,怕许夫人知道了不高兴――那蒋姨娘在许夫人面前,甚是不恭,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哩,而许夫人对她,只怕也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了。” 高氏明白了,叹了口气,道:“那这门亲,还真是不结为妙。” 他们这里正说着,忽闻外面传来罗裳的大吼,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嘤嘤的哭声,高氏第一反应,便是那陈寡妇找上门来了,可马上又觉得不对,陈寡妇当初因为听信了传言,嫌弃罗久安马上就要失业,已同别人打得火热了,虽然后来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但罗久安却是认为她并非真心,再也看不上她了。所以,她是没脸找上门来的,那么,外头的人是谁呢? 高氏疑惑着,走了出去,罗久安和罗依紧随在后。 他们到外面时,发现家里人除了住在太学的罗维外,都聚在了院子里,面色铁青地看着院中跪着的一个女人,让人诧异的是,那女人的背上,居然还背着一个娃娃,正由于被罗裳的大吼吓着了,哇哇大哭。那孩子看起来没几个月,就算放声大哭,也跟只小猫叫似的,是以他们在屋里时根本就没听见。 由于那女人低着头,高氏看不清楚,只得走上前去,拉了常氏问:“这是谁呀?” 常氏咬牙切齿地道:“娘你仔细瞧瞧,这人咱们都认得哩” 认得?高氏转头看去,对那女人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那女人倒是听话,一听高氏的话,就马上把头抬了起来,高氏看清她的脸,当即愣住了,连罗久安都诧异道:“怎么是你?” 罗依挤上前,探头一看,更是惊诧不已,那人居然是沈思孝的姐姐,沈思贞。她不是在阳明镇么,来京城作甚么?难道是来替沈思孝求情的?可是那官司已然了结,人都下了大狱了,她就算来了又有甚么用? 不过,不管她是为甚么来的,罗依看见她,都没甚么好心情,冷冰冰地道:“沈思孝他是罪有应得,你甚么也不用说了,走罢。” 岂料沈思贞满脸惊讶地朝她望来,问道:“思孝怎么了?” 她不知道沈思孝的事?罗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古代交通不甚发达,消息也就不那么灵通,沈思孝入狱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阳明镇那边很可能还没收到消息。 既然她不是为了沈思孝来的,那又是为了甚么?罗依没有心思回答沈思贞的话,而是朝罗裳看去。 罗裳紧紧咬着下唇,很是激动,上前狠狠踢了沈思贞一脚,道:“你兄弟都入了大狱了,你还不赶紧去探监” 沈思贞大吃一惊,根本不信:“思孝他是进京求学来的,而且就住在亲戚家里,怎会有事?我们那门亲事,可是户部侍郎。” 罗裳不屑地撇撇嘴,道:“那你就去户部侍郎大人府上问问好了,少来我这里混闹,惹恼了我,朝死里打你一顿。” 第八十五章猜测 “思孝到底怎么了?”沈思贞到底还是不信沈思孝会入狱,紧追着问。 罗裳却不耐烦再理她,招呼众人进门,沈思贞一个猛扑过去,抱住她的双腿,痛哭起来,但开口时,说的却完全不是沈思孝,而是赵世忠:“阿裳妹子,你就行行好,把世忠哥让给我,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罢” 一家三口?罗久安和高氏惊诧万分,不由自主地朝沈思贞背上背的孩子看去,高氏心细,仔细瞧过那孩子的眉眼,拉住罗久安的袖子,悄声地道:“她爹,那孩子还真有些像赵家老大……” 她的声音,由于过度的震惊,都有些发颤了,罗久安惊疑不定,同样压低了声音:“她娘,这沈思孝的姐姐,不是有婆家的么?没听说她被休或是和离呀?” 高氏想了想,道:“她不是嫁给了杀猪的葛家么,确是没听说她被休或和离,难道是在我们离开阳明镇后发生的事?” 罗久安正要点头,忽然觉得不对,惊叫道:“就算她要同赵家老大生娃娃,也该先同葛家和离,然后嫁到赵家后再生呀,可方才她明明哀求阿裳,要阿裳把赵家老大让给她?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就是那孩子是野种这么回事。”常氏挤到他们跟前,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 “她,她……她同赵家老大……”罗久安是老实人,听了这话,都有些不知说甚么好了。 高氏亦是老实人,责备常氏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是她自己刚才说的。”常氏忙为自己辨明,“她背着葛老六和赵世忠私通,生下了这孩子,结果却因为孩子同赵世忠长得太像,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葛老六起了疑心,拿她逼问,她受不了那棒子,就承认下来。葛老六哪里受得了这顶绿帽子,当即就把她给休了。她只好带着孩子去找赵世忠,可赵大婶根本不许她进门,说她胡诌,赵世忠倒是愿意收她,但却说要先征求阿裳的同意,她这便带着娃娃上京城里来了。” “赵世忠愿意收她?”虽然觉得,如果这孩子真是赵世忠的种,他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但从感情上来说,高氏还是不能接受。 常氏又撇了撇嘴,道:“这些都是刚才沈思贞自己说的,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说不准赵世忠根本就不承认这孩子是她的,是她自己走投无路,仗着咱们不知情,所以跑到了京城里来。” 高氏听她这样说,心里好受了些,对罗久安道:“照这样说来,只听沈思贞的一面之词是不行的,咱们还是得将此事打听清楚后再作决定。” 罗久安马上叫来罗成,吩咐道:“你也是学过写字的,赶紧写一封信给赵家老大,问清楚两件事,第一件,沈思贞这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第二件,他是不是打算接沈思贞进门。” 高氏补充道:“你问话婉转些,毕竟咱们两家还没正式定亲,就当是旧识街坊关心关心他们家的事,随便问两句。” 罗成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屋写信,正同沈思贞纠缠的罗裳却回过头来,道:“第二件事不必问了,只要头一件属实,以后赵世忠这三个字,就不要再在咱们家提起了。” 罗久安连忙劝她:“只要他不让沈思贞进门……” 他还没说完,就被罗裳给打断了,罗裳显得很是生气,道:“这可同纳妾不一样,若此事确凿,他就是同已婚妇人私通,别说说出去丢人,认真计较起来,是可以吃官司的” 罗久安还要再劝,罗依走过来拦住他,道:“爹,我看阿裳说得对,一个男人,还没成亲就做出这等丑事,别说阿裳以后难以与他过日子,就是咱们家业丢不起这个人。” 罗久安有些不高兴,道:“看你一开口就把赵家老大给拍死了,这事儿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罗依想起当日在赵大婶家无意间偷听到的那些话,便猜想这事儿多半是真的了,罗裳一定也还记得那时罗依提醒过她,所以今日的反应才这样的激烈。可是这事儿罗久安并不知道,所以觉得两个女儿都是脾气太硬,行事太过武断了。 眼看着罗久安根本就不信此事,罗依想了想,道:“爹,你不看在阿裳的份上,也得看在阿维的份上。” 罗久安奇怪了:“这同阿维有甚么关系?” 罗依道:“而今阿维已破格升入上舍,大家都说他来日要做官,若是有了这样一门亲戚,日后别人如何看他?” 罗维的前程,就是整个罗家的前程,他们家能不能摆脱小手艺人的命运,就看他的了,因而凡是会影响到他的事,都是大事。罗久安犹豫起来。 罗成可是盼着罗长吉日后也会跟罗维一样出息的,闻言就急了,连连劝罗久安改变主意,甚至道:“爹,我看这门亲事,不管赵世忠有没有同沈思贞私通,都该算了,要晓得,谣言也是能伤人的,咱们家等阿维做了官,要甚么样的女婿没有,他也配不上咱们家。” 罗久安并非攀炎附势之辈,听不惯这样的话,闻言把脸沉了下来。 罗依一看情形不对,连忙道:“爹刚才说得也对,是该写信问问才好,哥,你这就去写罢。” 罗成哪里肯挪步子,依他的想法,这信是该写,不过不是去问事情的真相,而是直接告诉赵世忠,叫他别等罗裳了,他们要为她另寻一户好人家。 罗依连拖带拽地把罗成拉进屋里,道:“哥,你也太老实,爹又不识字,哪会晓得你写的是甚么。” 罗成大喜,道:“那我直接告诉赵世忠,阿裳已经另寻了人家了?” 罗依马上摇头,道:“怎能拿阿裳的亲事开玩笑,你只管在信中问一问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别写给赵世忠,谁知道他有没有同沈思贞串通一气,又或者,那沈思贞上京,就是他授意的。” 罗成恍然大悟,道:“还真是这么回事,你看刚才我们在外头议论说要写信去问赵世忠,那沈思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说明她所说的话,多半是真的,那孩子就是赵世忠同她一起生的野种”他说着说着,又挠起了头:“不写给他,又能写给谁呢?” 罗依道:“你还记得咱们阳明镇上,有个屈府么,那是屈家三公子的老家,而屈家三公子同范家二少爷是至交好友,你只管写了信,我托二少爷派人捎回阳明镇,向阳明镇的屈家打听去。” 罗成高兴地道:“这主意好,不过可要麻烦二少爷了。” 罗依道:“事关阿裳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大不了欠了情,日后再还好了。” “是,是,以后多给范家二少爷做几身衣裳。”罗成笑着写信去了。 第八十六章说亲 罗依重回院中,发现沈思贞已经走了,但大家还是围成一圈,正在七嘴八舌地安慰罗裳。罗裳还记得当初罗依给她提过的醒儿,心里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呆呆地望着院中的一棵树,甚么也不说。 罗依上前把她带出来,道:“让阿裳静会儿罢,哥已经写信去了,一切等回信来了再说。” “阿依说得有理。”罗久安招呼着众人,先进去了。 院中只剩下了姊妹两人,罗裳一头扑进罗依怀里,大哭:“姐姐,都怪我自个儿太粗心,当初你明明提醒过我,我却没当回事,而今想起来,那时我可真蠢,居然去问赵世忠本人,他若是真做下了这等丑事,又岂会告诉我实情?当初我实该找旁人打听打听清楚的。” 事到如今,罗依只能安慰她:“那时打听清楚和这时打听清楚其实是一样的,你们不是还没定亲么,就算是真的,也没甚么损失,不过害你多伤心几天罢了。” 罗裳把头一抬,三两下抹去了泪,气鼓鼓地道:“我不伤心,我才不伤心呢,我又生得不丑,眼光也没高过头顶,哪里寻不着人嫁” “哎哟喂,我正说要与府上来议一门好亲,没曾想您也正想着这事儿,这可真是巧了” 一个尖嗓门从门口响起,吓了罗依和罗裳一跳,两人连忙抬头去看,却见是个媒婆打扮的人,而且看打扮,是个官媒。 那官媒显见得是听见了罗裳刚才那话,而且把她给当成家里的长辈了――她大概没想到一个未嫁的姑娘家会豪气万丈地论起自己的婚事来,此时一见罗裳是个小姑娘,很有些尴尬。 更为尴尬的人是罗裳,脸红得直发烫,身子一扭,跑进屋里去了。 “您这是?”罗依一面猜测着这媒婆的来意,一面迎了上去。 那官媒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先行了个礼,才道:“我姓年,是官媒,不知姑娘父母可曾在家?” 罗依见她没一见面就来“我这里与姑娘道喜了”那一套,心生好感,笑着将她朝里让,然后把罗久安和高氏请了出来,自己则站在旁边,准备听听这年官媒究竟是来作甚么的。 谁知年官媒见她站在这里,却不开口了,一双眼睛直给高氏打眼色,高氏老实人,看不懂,倒是罗依自己笑道:“我是已经嫁过一遭的人,就在这里听听可好?” 已经嫁过一遭的,就不能称之为姑娘,而是妇人了,自然可以听一听婚嫁之事,年官媒心下释然,这是奇怪这已嫁过一遭的妇人,怎么还梳的是姑娘家的发式?她哪里晓得,罗依虽然嫁过一回,但始终没有圆房,所以头上就一直换成妇人的发式。 年官媒虽然心下疑惑,但她对罗家的家庭情况,还是打听清楚了的,知道她这回来的目的,是要给罗家二姑娘提亲,而罗家二姑娘是个还没嫁过的小姑娘,总而言之,不管面前的这位如何让人觉得奇怪,只要不是她提亲的对象,又与她甚么相干,于是重又露出满面笑容,道明来意,称她是替屈府的三公子来向罗裳提亲的。 她临行前,屈府夫人有交代,不许她目中无人,不许她托大,是以她在罗家人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丝毫没有因为屈家做着官而罗家是裁缝就有丝毫的怠慢。 她这样的态度,博得了高氏和罗依的一致好感,就是有着根深蒂固的“从一而终”思想,还惦记着赵世忠那事儿是真是假的罗久安,都对她露出了笑容。 就因为还对赵世忠抱有希望,尽管对屈府来提亲感到很自豪,心里一百万个愿意,罗久安还是对年官媒说自己需要考虑考虑。 他这话一出口,罗依先急了,赵世忠的事儿,别人不知道,她可是亲耳听见了的,那事儿十有八九就是真的,罗久安这样做,别到时候赵世忠那边没指望,屈家这边也没了着落,白白耽误了罗裳――在这个时代,想要谈一场恋爱,是不可能的,所以能在婚前见过几面,有所接触,就算是最好的了,那屈三公子正好符合;而且她在逸园这些日子,也没少听人提起屈家三公子,不管是谁,对他都是交口称赞,想来在德行上应是没有大问题的,这些,在这盲婚哑嫁的年代,就已属难得了。 高氏也觉得屈家这门亲事不错,但就是不知该怎么劝罗久安,急得直捏茶盏。罗依见状,忙凑过去,悄悄地对她道:“娘,刚才沈思贞带来的那孩子,您也见着了,你说他同赵世忠像不像?” 高氏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个“像”字。 罗依暗叹一口气,她就知道赵世忠那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你看连高氏都看出来那孩子同赵世忠长得像了。 事关罗裳的终身大事,高氏这会儿脑筋特别灵活,不等罗依再提示她,就已经明白了过来,把旁边的罗久安一拉,将罗依问她的话,原样问了他。 罗久安一听,脸色顿时变得复杂,那孩子长得那样像赵世忠,他哪有看不出来的,只是心里下意识地还是不信,赵世忠那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啊…… 高氏见他还是不说话,急了,连忙把罗依拉到他跟前,叫罗依来劝他。罗依小声地对罗久安道:“爹,所谓议婚议婚,又不是叫你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你可以先把庚帖留下嘛,不管过后选谁,都有个回转的余地,你说是不是?” 罗久安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便没再犹豫,对年官媒讲了一通谦虚客气的话,然后把屈家的庚帖留了下来,说他们家人还要商量商量。 一般议婚,不管是哪家,特别是女方家里,接了庚帖,都要拖上一段时间才会给回信的,这样显得矜持慎重,对此年官媒表示很理解,满面笑容地答应了。只是她刚才留意到,罗久安其实是不太同意这门亲事的,多亏了罗依周旋,他才勉强同意留下庚帖,说起来,这位罗家的大姑娘,真是她的贵人呢,待会儿可得同她多套套近乎,这罗家二姑娘同屈家的亲事才能谈成。 第八十七章圆满 那年官媒存了讨好罗依的心思,便趁着出门罗依送她的机会,把屈家三公子好好夸了一通,罗依但笑不语,但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便回来把年官媒的话,原样跟高氏说了。高氏是越听越满意,恨不能立时就把那赵世忠忘到脑后,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她在这边着急,岂料那边的屈家三公子也在着急,自从得知罗依托范景飞打听赵世忠的情况,就一个劲儿地催他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地到阳明镇去。范景飞笑话他猴急,打趣他道:“罗家就在那里,又跑不掉,你急甚么。” 屈进沅却道:“京城高门大户如云,我们家算得了甚么,等他们家的罗维做了官,去求亲的人只怕踏破门槛,哪里还有我的机会。”说着,瞥范景飞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也得抓紧时间了。” “我有甚么好抓紧时间的。”范景飞掩饰地咳嗽两声,道,“我就算派人去阳明镇,也是向你家老宅的人打听情况,你既然如何着急,何不着急派了人去?” 屈进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本是想派人去,可又怕被罗家知晓,以为带回来的消息是我为了娶到他家小姐而编造的。”说着等不及,竟自作主张地叫了蓝田过来,让他马上安排人手到阳明镇去。 范景飞见他这般着急,没有办法,只得专门安排了两个小厮,每人带上两匹马轮换着骑,以最快地速度到阳明镇去。 “这下你满意了?”范景飞嘀咕,“浪费我两名人手,明明明日就有商队要去阳明镇,顺路的事,你偏偏连一天时间都等不得,竟比罗家还急。” 屈进沅道:“罗家当然不急,等罗维做了官,他们家姑娘还愁嫁么?” 范景飞道:“他们又不是急这个,那不是因为那个名叫赵世忠的,闹出了丑事,他们急于求证么。” 屈进沅撇了撇嘴,面露不屑:“那赵世忠说起来同罗家二姑娘好了那么久,却始终没上门提亲,这样的人,还要他作甚,就算没闹出丑事,也不该在考虑之列。” 范景飞仔细想想,还真有些道理,一个男人,说起来同一个女人山盟海誓,却始终不给出一个承诺,这不是玩弄人么,还是他的发小屈进沅同罗依的妹妹罗裳最合适。 他想着想着,就拍了拍屈进沅的肩膀,玩笑道:“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若是罗家不把罗裳嫁给你,我就停了他们的工。” 屈进沅却一点儿也不领情,白了他一眼,道:“我自然娶得到她,你何必拿人家的生计做威胁。”说完,故意上下打量他,道:“你别说我了,你自己的亲事怎样了?我怎么听说你们家又开始闹腾了?” 他们家除了蒋姨娘,再没有别人闹腾,而蒋姨娘为甚么闹腾,是因为许夫人悄悄地把为范景明向罗依提亲的事压了下来,本来这事儿做得隐秘,没人知道的,但范景明虽然是庶出,却占着个长字,要想为范景飞定亲,首先得把范景明的亲事给解决了,因此许夫人当机立断,给范景明定下了国子监博士家的小姐唐婉。 那唐婉虽然一直因为认为范景明在家里受到了不公平待遇而对许夫人怀有敌意,但耐不住许夫人居然如此“善解人意”,给范景明定下了一桩这样让她称心如意的亲事,从而对许夫人笑容有加,十二万分地奉承了起来。 有了唐婉这般宣扬自己的称心如意,这门亲事蒋姨娘想不知道也难,她先是给范老爷写了封信去,然后天天寻着许夫人吵闹。许夫人对她,只有一句话:“有本事自己去把亲退了。” 蒋姨娘马上哽住了,国子监博士这官职虽然不大,但唐家却是三代为官,不是根基浅薄的范老爷所能比的,所以别说是她一个小小的妾了,只怕就算是范老爷来了,也只能吃下许夫人的这个哑巴亏了――唐家,他们得罪不起。 蒋姨娘哭闹无果,范老爷的回信虽然极尽对许夫人的不满之意,但到底是鞭长莫及,也只能在信上骂许夫人几句罢了,甚至连休妻的话都不敢讲出来――许夫人而今是朝廷诰命,儿子又是进士,不是他说想休就休的。 其实国子监博士家的唐婉,蒋姨娘未必就看不上,只是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所以一天到晚地同许夫人闹,结果许夫人还没说甚么唐家人先看不下去了,这蒋姨娘到底是范景明的生母,这样闹着让人看笑话,叫范景明的脸朝哪里搁,叫唐婉将来进门后如何做人?于是许夫人便依了唐家的暗示,把蒋姨娘悄悄儿地强行送到庄子上去了。 范景明对此很不满,结果许夫人放了狠话,称,若是他不老实点,就把蒋姨娘也一样赶回阳明镇,守祖坟去,范景明知道而今范老爷不在家,许夫人是言出必行,倒也安静了。 许夫人在安排好范景明的亲事后,又再次展现了她雷厉风行的作风,马上派媒人向罗家提亲,求娶罗家大姑娘罗依。 因为有了屈家向罗裳提亲在前,范家再来向罗依提亲,罗家人反而不觉得甚么了,很是淡然地接待了媒婆,留下了庚帖,请她过两天再来探消息。 罗依再嫁之身,而范景飞还从来没娶过,这还是让罗久安和高氏感到很是诧异,倒是罗成和常氏年轻人,觉得很正常,认为他们大概是日久生情罢。 罗依到了这个时代后,生活圈子窄得很,好像除了范景飞,她大概也没有甚么敢嫁的人了,因此没做过多犹豫,便同意了这门亲事。倒是罗裳,自从接到阳明镇传来的消息,整个人就蔫了,虽然她表面上看不出甚么,但夜深人静时,总是会一个人默默地发呆。那赵世忠没出她们预料的,同沈思贞有奸/情,那个孩子,也是他亲生的。 罗裳接到消息后,马上告诉罗久安和高氏,从此以后,家里不许再提赵世忠这个人。罗久安叹息连连,但还不至于非要让这么个人做自己的女婿,很快就把罗裳的庚帖交给年媒婆,同意了屈家的提亲。 罗依答应范景飞的提亲后,还照常到逸园做事,而且更为忙碌了,盖因兰清音辞职了。不过她辞职,同她的亲事倒没甚么关系,全是因为范景飞忽悠了她一遭――他的任命,居然就在京城,既然这样,哪还谈得上甚么跟他去赴任? 兰清音不但没达到随他单独相处的目的,反而还拱手让出了逸园主事的位置,凭着她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还在逸园待得下去,没过几天就收拾包袱,辞职远赴苏州老家去了。 范景飞不离开京城,罗依也松了口气,逸园的生意有他压阵,她也能少担点心,她对于同朝廷做生意的业务,还是有些不熟。 由于范景飞做了官,不常在逸园,她自从定亲后,就同他少有见面了,偶尔一次见到,玩笑道:“你同我定亲,那户部岂不是要时时刁难我们逸园的生意了?” 岂料范景飞完全明白她在讲甚么,道:“如妍自小便与沈家的公子有婚约,你担心甚么。” 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他们两家还有这层关系,也怪不得沈思佩对范景飞的爱慕表露无遗,但两家都没有太大的结亲的意思,原来是因为已经是亲家了,不需要再多一道亲事来保障,那样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 很快,罗维的任命也下来了,却是到外地做官,很快就要远行,为了让他安心去赴任,罗家在同范、屈两家商量过后,特意加快速度准备婚礼,前后脚地把罗依和罗裳嫁了出去,好让罗维能以娘家兄弟身份去送亲。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罗家人的命运全因由罗维的出息而改变,罗依心里又是感叹,又是庆幸。 因为罗家的缘故,范景飞竟赶在范景明的前头成了亲,蒋姨娘又是一顿好闹,但因为她远在庄子上,再怎么闹,他们也听不见,所以府中仍是其乐融融,一派和睦景象。罗依因此感慨,家庭不和睦,都是妾室引起的,从而严令禁止范景飞纳妾。她这一决定,引起了许夫人的强烈共鸣和大力支持,并时常感叹这个儿媳比自己强,自己当初要是跟她一样强势,也许就不会有蒋姨娘和范景明了。 罗依听了这样的话,心情实在是舒畅,有了这样一个婆母,尽管和范景飞还不算特别熟络,未来的日子又还有甚么可担心的呢?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