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很久以后》作者:Springs   文案:   叶其文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女的怎么拽的跟许文强似的。   我对叶其文的第一印象是:这男的整个一学校自律会整改对象。   后来我们做了同桌。   他跟我说:程小昭其实二的跟光头强似的!   我说……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因为刚吃完巧克力,没法张嘴。   ……………………………   再见叶其文那天,他浑身上下地打量我:“程小昭,别觉着自己长得高,这条裙子还是配高跟鞋好看。”   我微微踮起左脚脚跟,低头看了一眼:“没办法,我应该穿不了高跟鞋了。”   他一怔,居然蹲下来看我的脚:“这么严重吗?”   我摇摇头:“其实还好。”   夜色中,他始终蹲着,抬头望我,额上蹙起几条纹路,一副眉眼一如既往的惊艳:“让我背你会儿吧。”   我看着他,居然鬼使神差地问:“一会儿是多久。”   他说:“你想多久就多久。”   ……………………………………   *【手动高亮】:   1.不喜烦退,开心最重要辣。   2.基本是高中和大学的小事儿。   3.HE(但不是从头甜到尾)。   4.第一人称写的啦。   5.不要人参公鸡啦。   6.bug还蛮多的(捂脸)。   7.两个结局,45章那个糖分高一点,48章那个糖分低一点,即文案版结局。可依口味自行选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小昭X叶其文 ┃ 配角:下本《给林疏月的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妥协懦弱与时间。   立意:妥协懦弱与时间。 第1章 我与叶其文1   我叫程小昭,关于我名字的由来,我爸说金庸老先生笔下最中意的女主角是《倚天屠龙记》里的小昭,她什么都好,所以他也给我取名叫“小昭”。   其实我觉得他真正喜欢的是饰演小昭的邱淑贞吧,毕竟他没事就会重温九三版的《倚天屠龙记》。   不过我很庆幸他没给我起名叫程淑贞。   2011年,我刚上高一,很荣幸就读于本市最好的高中,市一中。   那是开学的第三个星期,周末结束,我又要去上学了。   “六点半了,六点半了!”我妈赵玉梅女士正在门外疯狂嘶吼。   我从毛巾被里探头,借着厚重涤纶窗帘里透过来的一束光看了看闹钟,时针指在五和六之间,而且偏向五。   “有本事你别起,没人送你上学!”我妈放了一个大招后悻悻地走开。   我终于成功耗光了她的“蓝”,哦,不对她是坦克英雄。她举着苍蝇拍揍我的时候我深有体会。   我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滚儿从椅背上够到校服,凑近鼻尖一闻全是碧浪洗衣粉的味道。   我爸妈经营一家小餐馆,长期与油烟为伍,是极其忌讳我身上也沾染那种味道的,尤其是我爸,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也很担心我被人嘲笑。   我明白他的担忧,可他没见过我二年级时把那个说我不洗澡的小男生胳膊掐的青紫。   吃过早饭我站在玄关处换鞋,我妈替我拿来行李箱和零钱包,我住宿,两周回一趟家。   我妈继续释放技能:“到了学校先把水果和牛奶拿出来,别放箱子底下压烂了,羊角蜜都洗好了,好几块钱一斤呢,先吃那个别等到烂掉。还有核桃啊,我又给你装了一罐,慢慢吃别挤着一天吃完,要不然吃多了上火长口腔溃疡,一打电话说话跟含着个枣儿似的……”   我方已投降认输。   自从我上高中我妈就养成了砸核桃的习惯,“咔咔”砸一晚上,把核桃仁装在塑料广口瓶子里,让我拿到学校去补脑。   我是个很大方的人,零食怎么分都成,可唯独广口瓶子里的核桃,谁要也不给。   “别跟我爸吵架行不行?”我坐在鞋柜上换鞋。   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我妈只是把刷的很香的回力鞋放在我脚边,“小孩子家家,管好你自己吧。”   我揪着鞋子后面的小尾巴一脚蹬,“好吧,陛下就此别过,贫僧西天取经去辽!”   我托着行李箱出门,不用回头都知道我妈正冲着我COS哈士奇呢。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好好学习,考试不准跌出前三――”   “知道了――”   “看着点车――”   “知道了――!”   辗转了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到达学校门口我抬腕看表:七点五十分。手表特意调快了三分钟,真实时间为七点四十七分。   我边走边抬头看了看校门口对外的横幅:为努力学习走进来。   走进来之后,再回头还有一道朝里的横幅:为振兴中华走出去。   就是这两道横幅,闹得我既不想走进来,更不敢走出去。   八点钟上课,我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滚轮划过柏油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音,进去教室预备铃响起,是《永不磨灭的番号》。   我刚坐好,历史刘夹着岳麓一进来。历史刘是个三十不到的小青年,戴个方型的小眼镜看着挺和乐,虽然刚上课两个周,但他早不跟大家客气,特意免了“请安”那一套。   历史刘授完新课,又从古中国穿越到古罗马带大家温习学过的内容。   年轻的老师还没有沾染上老教师那股子刻板劲儿,一堂课讲下来总要留出几分钟扩展大家的知识面,为的是响应素质教育的号召。   最后两分钟,历史刘像《新闻联播》主持人,一边收拾讲台一边问大家:“同学们我个人是票友哈,那我问问大家,你们知道戏曲艺人入行前要先拜谁吗?”   全班安静,只有一点交头接耳的声音。   “唐明皇,”我斜靠在桌子上,手里夹着根考试必备,拽到下一秒像雪茄一样递到嘴边吸一口,“他老人家也是票友!”   我不知道,就在我说“唐明皇”的时候那个叫叶其文的男生刚好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走到教室后门,他借着门板上那块狭长的玻璃使劲观察我。   后来他讲起对我的第一印象,即他当时的心理活动:这女的,怎么拽的跟许文强似的。   班主任先进来教室,拍着巴掌示意大家安静:“刘老师,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我给大家介绍位新同学。”   闻声我才把视线从窗外的大柳树挪到讲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其文,他穿蓝白色的夏季校服……好一副斯文败类的……帅气模样!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班里稍作流连便停留在窗户这边――我感觉,他在看我。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的肾上腺激素分泌的哗啦哗啦。我赶紧避开他的眼睛将视线下移,看到他拎着书包的右胳膊有微微腾起的青筋。   真是健康的模样。   无疑这样一个男生的到来要在我们班引发一阵,甚至多阵骚动了。   我的同桌汪明妤现在就又骚又动,她不停地用胳膊肘顶我:“天呐,简直是大幅度提升咱们级部的颜值平均分,开学快一个月了,我还没碰上一个这么顺眼的呢。这个简直是,空气中稀有气体一样的存在嘛!”   不过汪明妤同学在学完“摩尔质量的计算”之后,很自觉地说话不再跟化学沾边。   她迅速整理着两鬓屈指可数的秀发:“我感觉他在看我。程小昭你说他是不是在看我?”   汪明妤总是把我的名字念的很快,听起来很像“程咬昭”。   我有点中二,又深受八点档的影响,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说话做事不由自主带着些自命不凡和特立独行。   尽管我同意汪明妤的观点,但是当时我故意全盘:“你让他理个平头试试,他那个刘海挡脸挡了一半。诺,你看他手里还拿着手机,一看就不是好学生,整个一自律会整改对象嘛。”   谁料汪明妤同学不仅完全没理我,还发出一连串的哎呦:“军训自律会招人我怎么没去呢!”   我很无语,当初是谁说,打死也不做老师的狗腿子。   我低头替她无奈了一会,再一抬头看见的却是班主任瞪圆的眼睛,他老人家威严的像只大狼狗。还是那种感觉,我感觉他在看我。   我们班主任是教政治的,行动做派很有领导样子,因为长得白,人送外号“白无常”。   白无常两腮的肌肉垮下来:“程小昭,汪明妤,就你们两个话多!”   哦,原来不是错觉。   我和汪明妤一齐垂头,胳膊一动不动垒在桌子上,规矩的可以直接拍摄中学生标准坐姿宣传画。我的脸颊有些发烫,当着新同学的面被点名,的确有点丢人。   估摸着班主任的眼睛恢复正常大小我才敢抬头。   “哒哒哒”粉笔敲击着磨砂材质的黑板,讲台上那只斯文败类正在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其文。”我在心里将他的名字默念了两遍,嗯,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省领导的调调。   我盯着黑板上纹路清晰的粉笔字看了很久,这男生的字真是漂亮,刚劲有余还有股大家闺秀的灵气。   此时历史刘看了眼黑板上对比强烈的字体,夹着岳麓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叫叶其文,这是我的名字。”男生指着黑板上的名字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很高兴能跟大家做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   “其文,你去那里坐。”班主任指着教室中间阳光明媚堪称楼王的位置说。   其文?叫这么亲切,难不成是白无常的亲戚。   那个位置空了这么久就是留给他的?   在竞争激烈的实验班,美色除了能蒙蔽“楼王”周围那两个女生的双眼并不能蒙蔽其同学的双眼,尤其是我,我很气愤地小声声讨:“这个男生起码一八五,怎么去中间的位置坐?别人还要不要看黑板了,呵,不要脸的关系户!”   是因为刚才被班主任点名心生不悦,也是为了掩盖刚才对视的那阵心慌,我故意这样说。   谁料软柿子一样的汪明妤居然为了那个刚进来三分钟不到的叶其文对我发起了攻击:“程咬昭,又不挡着你,你瞎激动个什么劲儿?谁跟你说人家是关系户了,就算人家是关系户那也是人家家里有本事。”   “……”   对于她这种“三观随着五官走”的不耻行径,我只能深表鄙视,并赠以白眼。   可是下一秒,我就看见叶其文拎着书包径自走过“楼王”去到最后一排:“老师我想去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单着个张辰东,他就过去跟他做了同桌。   班主任见状也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阻止。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吧。   “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   好吧,我选择闭嘴。   下课铃敲起,是纯音乐《采蘑菇的小姑娘》,汪明妤就着小蘑菇对我说:“这男生看着挺安静的,我猜他学习应该不错。”   我闻言“嘁”了一声,侧起身子去看右后方的叶其文,试图寻找出一点他成绩不错的证据,哪怕他从书包里拿出来副眼镜也算。   不过没有,因为叶其文一点也不近视。   我看了他很久,只看见他将书包里的书拿出来慢慢地在桌面上摆好,这个人大概有强迫症,摆书像砌墙一样仔细。最后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蓝红相间的《牛津字典》。   我很小声地叨叨:“带这个干嘛,必备三千五都背不过呢。”   汪明妤趴过来说:“看吧我就说他学习不差吧。”   我不置可否,刚要回身,叶其文却突然抬头,目光相撞之后,他给了我一撇意味不明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声,开始怀疑我刚才诋毁他的话他都听见了。 第2章 我与叶其文2   不管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哪怕是在得意初来乍到凭借一副干净澄澈的眉眼吸引了女孩子的注意,但我还是被他的笑容惊艳。   我机械地回头,双手从桌肚里摸出来一本印着伦敦塔桥的《英语必修一》。   哦不对,下节课上数学。   数学老师守着黑板上的几条抛物线讲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一敲,全班同学挤出教室,楼道里乌央乌央全是赶着上操的学生。   大课间跑操是我们学校的面子工程,模仿河北的衡水中学。   学校要求我们排成方阵,前胸贴着后背紧挨在一起跑步,这样一来从上空遥控着无人机拍摄会非常好看。   学校每出声势浩大的宣传片,片首总是面孔新鲜的高一新生整齐划一的在操场上蠕动着,接下来便是一顿介绍学校的“军事化管理模式”。   所以每年都会有很多家长被这片子吸引,不择手段把孩子送进来锻炼小腿肌。他们妄想着,孩子的大脑皮层也能得到同样的开发。   跑操排队的时候,我看见叶其文在班主任的陪同下姗姗来迟,班主任笑着说:“其文呐,第一次不跑也没事,可以先看看其他同学嘛。”   我偏着头打量班主任,一脸油腻腻的笑,乡科级干部既视感。我猜这个叶其文也许真是他二大爷的三表舅家的大侄子。不过更也许,这只老狐狸收人家的礼物了。   请原谅我不道德的猜测,毕竟我猜的没错。叶其文他爸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因为工作调动才携家带口来到这里。我想起来《人民的名义》里的李达康,他说他女儿是在三个县读完的小学的。叶其文,大概就是这类情况吧。   班主任说完叶其文摇了摇头,自己找了个位置站下:“没关系老师,都是早晚的事。”   班主任点了点头抄着手离开。   他站在最外圈的最后一排,我挺佩服他的勇气,因为跑外圈实在太累。不过他的身高摆在那里,这就叫能力越高责任越大吧。   主席台上体育老师鼓着腮帮子吹哨,“哔”的一声尖响,全操场的方阵都开始踏步,再一声哨响,方阵开始沿着顺时针方向移动。   每个人都是巴甫洛夫的狗,每个人都有条件反射,我的嘴巴它自己喊出“一二三四”的号子。   在高中,我只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肆无忌惮地买蜜雪冰城三块钱一杯的柠檬水和两块钱一个抹茶冰激凌。   还有,没有课间操!   刚跑完四分之一圈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左脚鞋子有些松了,低头一看果然是鞋带开了。我妈屡次叮嘱我穿鞋子的时候记得把鞋带紧一下,但是我没听话。   我因为长得高,跑操一直呆在男生圈子里,我扭头低声对身后的王飞扬讲:“王飞扬给我让个位置,我要出去系鞋带。”   王飞扬垂着眼皮扫了我一眼:“答应我个事儿。”   我咬牙切齿:“我鞋带开了你不怕绊倒?还在这节骨眼上敲竹杠啊!”   他对我一向无赖:“那就开着吧。”   我无语:“好好好。”   王飞扬是我初中同学,我们是手足一样的关系,他成绩不如我,初中时总在十几名打逛逛,那时候就习惯借鉴我的作业,我猜他顶多是问我借张卷子抄抄。   王飞扬让开,我叉着腰跑到操场外系鞋带,我体力不好,好容易有偷懒的机会才不着急回去。我悄悄把右脚的鞋带也解开,开始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再把慢动作重播,重播了三四五六七八遍,终于等到我们班的队伍重新回来。   按理说我走后王飞扬应该上前一个补到我的位置上去,我应该再站到他的位置上去,谁知李燕菲抢先补在了王飞扬身后。原来她也出去系鞋带了。   李燕菲跟我同住127宿舍,曾在某天晚上借着梦话大声表白王飞扬。当时,大半夜惊的我们三个一齐拿着手电筒晃她。   在我们的逼迫下她坦白从宽,一口气讲明白了小女生心思,原来是军训时王飞扬捡到她的帽徽并在白无常发飙之际,双手捧还给了她。   我笑着说要给她保媒,不过她说我要是敢说她就敢吃我广口罐子里的核桃。于是,就此作罢。   现在我面带微笑地挪到了最外圈的叶其文身后。   不得不说,前面那片影子笼罩下来的时候,让我难得感受到了一次压迫感。我站在他身后悄悄地观察着他,肩膀很宽,看上去很挺拔,透过“一二三四”的号子,隐约听得到的他的喘息声。   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我偷偷凑上去闻了闻,就像《怦然心动》里朱莉闻布莱斯那样。   然而我上一秒还在臆想电影画面,下一秒尖叫声已经穿破喉咙,随着我“啊”的一嗓子嚎叫,我踩着叶其文的脚后跟将他扑到,于是叶其文毫无防备地扑到了前面的周硕,周硕则又扑到了前面的张辰东……根据多米诺骨牌原理,我们顺利的扑到了一排。   我只觉得右胳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回神之际我们整个高三一班都成了全校的焦点,而且当时我还趴在叶其文背上。   他身上的味道大片涌进我的鼻腔,我还是没能闻出来是哪个牌子的洗衣粉。   我面红耳赤地从他身上滚下来,捂着胳膊吸冷气。   我还坐在地上叶其文先于我站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是你啊,没事吧。”语气尝不出咸淡。   看着那双白净净的手我真没什么非分之想,刚想按着塑胶跑道自己起来,谁知他直接拉住我的小胳膊。   我猜他是怕尴尬。   “我没事,我没事。”被他碰过的皮肤一阵酥麻,看见他白校服上大片的黄土渍时我觉得愧疚无比,“对不起啊。”   “没事。”他拍了拍裤子迅速打量着我,忽地翘起嘴角对我笑了。那副笑容里满是笃定的得意,看得我一头雾水。   九月中旬我们都还穿着夏季校服,衣服薄又露着胳膊,摔倒的同学多多少少都挂了彩。周硕是个刺头,见叶其文脸色好以为他好欺负,上来就搡了他的肩膀一下:“新来的你他妈怎么回事,还不会跑不会一边呆着去吗?!”   叶其文脸上闪过不悦,不过很快没了表情:“对不起,是我初来乍到没经验。”   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一声不吭替我承担什么,见他替我背锅想都没想冲到周硕跟前开始理论:“周硕,不是他的事,是我先把他绊倒的!但是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周硕倒是没推我,只是脸依旧臭的不行:“程小昭原来是你他妈也没长眼啊,我……”   “周硕!你少跟我骂爹骂娘的,少在句子里加那些既不算主谓宾又不算定状补的东西!”我脾气上来也不是好惹的,扬声打断他后把力气全都使在眼珠子上,“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我又没说不承认,你拽什么拽!你第一次跑步就没给人踩掉鞋吗?好意思说人家……”   “好了,都别说了!”叶其文按住我的双肩将我往边上拉,“别让人家看班级笑话。这事儿谁都不赖,是我的责任。”   他说罢看向全班同学,略略一笑:“对不起,是我的责任,我向大家道歉,待会儿还请受伤的同学都去医务室看看,我给大家报销医药费。”   他话音刚落,全班同学微愣住三秒钟,不知道谁起的头居然齐刷刷开始鼓掌,偌大的操场,我们班噼里啪啦几个巴掌声显得有些孤单,不过倒也不失真心。   几个挂彩的男生当即说不用,张辰东还大度的搂过叶其文和周硕的脖子,他长得比两个人都矮,说话还得踮着脚尖:“我说哥儿几个,进了咱三班的门,咱就都是一家人,别为这么点小事闹不愉快嘛!”   这时站在主席台上旁观的级部主任,拿着麦克喊话:“维,那是几班?赶紧挪到边儿上去,别耽误其他班级跑操!那个班该去医务室的去医务室,快快快!还有半圈,其他班继续,跑不完没时间上厕所了啊!”   我还幻想着今天的事情能像蝴蝶效应一样引起级部甚至校方的注意,一举取消这个危险系数极高的面子工程呢。不过就级部主任刚才的反应来看,我还是幻想幻想吧。   我们班集体挪出操场,我一边抬胳膊看伤情一边懊恼,怎么新同学刚来就闹这样的事。   “你去医务室看看吧,我看着挺严重的。”叶其文走过来看我的伤口,“拿个红药水擦一下,别感染了。”   我被他盯的脸红:“没事,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王飞扬走上来亲切地拍着他的肩:“文哥你甭管她,她那皮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文哥?叫的还挺亲切。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看来王飞扬还没出军训的阴影里走出来呢,我想都没想痛快地给了他一脚:“我皮厚?王飞扬,你的脸皮有多厚我的皮就有多厚。咱俩取消建交关系吧,以后我杜绝跟你有任何贸易往来,切断你的卫生纸链先!”   王飞扬是个住得起学区房却用不起卫生纸的怪人。   “别呀,别呀。”挨了我一脚,王飞扬装模做样地跳起来,“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陪你去医务室还不成?”   我“嘁”了一声冲他翻个白眼:“谁稀罕。”   我说完赶紧走开,因为头顶一直有束目光。 第3章 我与叶其文3   我没想到叶其文会追上来,他追上我时是在操场外的第三棵大杨树边上,初秋的阳光还很烈,我站在阴影里,他站在阳光下。   “不用,真的不用,你不用管我。”我连连摇头,都忘了胳膊还在疼着。   “没事。”他轻轻笑了下。   倒是他走在我前面,好像怕我拒绝非得提前把医务室占下似的。我挺不喜欢这样的,要是他是王飞扬,我指定扭头就走。不对,先给他一脚再扭头就走。   无奈,现在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怕再拒绝会让他觉得没面子。   据说校医院是校长他二姨家的大表姐开的,我一进去果然看见个卷头发的胖女人坐在一张老旧掉漆的黄色办公桌前玩手机,那张桌子显得她身上那件白大褂也脏兮兮的。   我侧目看了眼叶其文,他平静的眼底似有一丝,嫌弃?也是,总感觉他是个锦衣玉食的人。   校医好像没注意到我们进来,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直到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就坐,挡了她的光她才抬头。   校医先是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叶其文,放下手机“欧呦”地一声:“你们两个是一起的?男生还是先回去吧。”   学校早恋查的严,我明白她的意思,脸颊有些发烫:“才不是嘞!”   女校医闻言又要张嘴说话,我赶紧把胳膊递到她眼前:“这儿破了,您看能给包扎下不?”   “能――”女校医这才将手机丢进口袋里,又去洗手,她很快找来纱布和红药水。棉棒蘸着药水涂抹在我的伤口上,我低低地“嘶”了一声,校医搽的轻了点,“跑操弄的吧,还挺严重的,当心留疤啊。”   “会留疤?”头顶上有声音传来。   叶其文问完我抬头看他,又低头无所谓地说:“悖没事儿,留疤就留疤。”   校医随口解释:“也不一定会留,这个还得看个人体质吧。”她用纱布缠好我的胳膊,“好了,你伤口尽量不要沾水,后天再过来换药,千万不能自己换哈,纱布容易黏连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就麻烦了。”   我把胳膊收回来:“知道了,谢谢。”   校医点着头,两手交叉用胳膊肘顶着桌子:“一共二十。”   “哦,配点消炎药好的更快点。”临付钱她又补充。   “不用!”我应声拒绝,“谢谢,我不需要好的那么快。”   商家惯用的推销手段,我懂。但是我是真的不想好那么快,因为负伤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白无常请假,就可以不用参加跑操,也不用擦黑板和打扫卫生区,多划算的事。   校医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我刚想用一句“我有消炎药”来证明我不是傻子,但叶其文却恰不逢时地开口:“那就麻烦您再给拿盒消炎药吧。对了,怎么付款?”   他抢走了我证明自己不是傻子的机会。   我很不想多花冤枉钱,偷偷拉他的衣角又努力给他使眼色。谁料他不解风情地问:“你干嘛?”   我:“……”   校医鄙视了我一眼很快拿来一盒阿莫西林:“什么怎么付款,当然是现金付款啊,一共五十!”   校医把药伸到我脸前,抖了抖:“拿着啊。”   我不接:“一共五十吗,一盒阿莫西林要三十?”   校医听出来我的意思,将手里的胶囊不悦地扔在桌子上:“这是进口药,跟外面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不一样!”   我刚要说“其实我有阿莫西林”,叶其文又抢先我一步捡起那盒胶囊:“您有微信吗?我身上没带现金。”   校医难以置信的“欧呦”着:“你带着手机?你们高几啊,现在学生都这么猖狂的吗,明令禁止的东西也敢带到学校来,在宿舍藏藏也就算了,还敢拿出来付款?”   校医一副“我可有你们把柄”的表情,我顾不得药的事先替叶其文解释:“不是,不是,他今天是第一天来,以后不会再带了。阿姨能先记账吗,我身上没带现钱,回头就给您送来。那个,阿莫西林就不要了。”校医院是可以记账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身无分文就大喇喇往这边来。   不过叶其文可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他置若罔闻晃了晃手机:“用微信行吗?”   “行。”校医迅速调出微信二维码,“滴”的一声转账完毕,她满意地将那盒阿莫西林装进空荡荡的塑料袋子里。   我只好接过来拎在手里。   我心疼那三十块钱,可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说什么。倒是叶其文,收了手机揣进裤袋,一副不痛不痒无所谓的样子。   我知道,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到看不来出校医院搞垄断,而是并不在乎那区区五十块钱。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他可以不在乎,可我不能不还他啊。还真挺讨厌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但一看见他那张干净清朗的脸又生不起气来,“三观随着五官走”这事真是不由自主又克制不住。   最后我没出息地说服了自己,他也是为了我好。   从校医院出来,我对叶其文说:“钱我会还给你的,我的零钱包就放在桌洞抽屉里。”   叶其文“嗤”的一笑,重点全无地说:“你是不是傻?哪有告诉别人自己钱放哪儿的。”   “……”好像真有点傻,不过我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会还钱给他,我小声嘟囔着,“我不愿意欠别人钱。”   他倒也没拒绝,目光在我脸上饶了一圈顺势落在我胸口:“他们都有校牌,你怎么没有?”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额,我掉了。”   我,高一三班程小昭,一个月掉了仨校牌,正在举一己之力扩大学校校牌制造业的市场。   我当时窘迫没能看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你叫什么,程小昭还是汪明妤?”   稍微一想就能知道他这么问的原因,我说:“程小昭。”   叶其文“嗯”了一声:“我也觉得你应该叫程小昭。”   我脱口一问:“为什么?”   他很随意答着:“没有为什么。”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引得我想入非非。   转校生一般都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转来,现在已经是开学后的第三周,我好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转来?”   叶其文耸了下肩:“我不想来,我爸妈拿我没办法。”   我对叶其文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又被他一句“我爸妈拿我没办法”给毁掉,我认准了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我有个不好的习惯,总自以为是的用只言片语认证一个人。   校园里人不多,我们并排着走,谁也没再跟谁说话。我着低头,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交错在一起觉得浑身难受。故意远了远,可就是错不开。   临到教学楼的时候,我吸了口气郑重地对他道谢:“今天谢谢你啊。”   “多大点事,谢什么谢,我发现你这人挺……”他顿住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才接着说,“挺好,挺懂得感恩的。”   “……”我怀疑这不是他的原话。   “那个,我们学校严查不文明交往哈,你注意点。”我并不是误会他陪我去医务室就是对我有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像他这样的男生,将来一定会因为这个摊上事吧。所以好心提点一句。   我一片好心,谁料叶其文挑眉说:“不文明吗?我觉得我们交往的挺文明啊。”他语气很平常,只有最后一个字微微扬起,说完轻轻一跃跳上教学楼的台阶。   “……”我的脚僵硬在半空中。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撩我还是在讽刺我自作多情。   见他走远,我忙叫他:“哎,你这里!”   叶其文随着我的手指低头,找到校服下摆上的一大片黄土渍,他嘴里说着没事手却捂的严严实实。 第4章 我与叶其文4   我刚进去教室上课铃响起,这节课是语文,趁着语文老师还在摆弄多媒体,汪明妤凑过来问我话:“你刚才和叶其文一起去的医务室?”   “是啊。”我说。   “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是吗?是哦。”我朝叶其文的座位上飞速扫了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   顾不得下落不明的叶其文,我先翻箱倒柜地找出语文课本,“谁让他跟我去医务室了,让教务处的逮着有嘴也说不清楚。还多花了三十块钱呢。”   我边说边把阿莫西林塞进桌肚里,“对了,老师让干吗?”   “就是啊,像咱们学校这种严到变态的也是少见――老师说待会儿检查《出师表》。”   “糟了!”我心里大慌,“我没背下来,上周老师不是说看个人能力的吗?《出师表》是必修几来着?”   “必修五。”汪明妤说。   “程小昭你没能力吗?”趁着我埋头找书,汪明妤一脸要揍我的表情,“中考语文是全年级最高,入学摸底考试语文又是最高分!”   我找书的手一滞,斜了汪明妤一眼,我很不喜欢她的表情和语气,好像我成绩不差却又在故意卖乖。   我知道汪明妤已经将我认证为优等生,就像我认证了叶其文那样,她觉得她做不到的我应该理所当然的轻易,可是谁不是凡胎肉/体。   可是她没有恶意,我不能生气只是本能的为自己辩解:“哎呀,我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嘛!一班那个周晓彤人家考一百四呢,你摸底考诗词填空不还满分呢么,老说我干吗?!”   汪明妤没再说话,看来我成功转嫁了危机。   语文老师也是个狠人,在主观题居多的语文题型中死咬诗词填空这一客观题不放,才高一就勒令我们背诵并默写必修一至五的全部篇目。老师说谁敢丢那五分,她就敢罚谁站到天荒地老。   我不想跟凳子后会无期,但是我也不想高一就被那本定价三块两毛五的语文课本折磨到秀发全无。所以我只好每次都将希望寄托给缪斯女神和我那1.5的视力。   还记得开学第一周时我因为毛爷爷的《沁园春・雪》曾收到过语文老师的“罚站警告”,课后我像甩离婚协议书一样将《语文必修一》摔在桌子上,曲腿蹬着凳子的横栏开骂:“汪明妤你说说,凭什么我们要被几本单价只卖三块两毛五的书折磨三年!”   当时我写错了“惟余莽莽”的“莽莽”,而汪明妤是默写全对选手,所以她不能感同身受,她抚摸着我的膝盖给我讲大道理:“现在不背以后还不是要背,老师也是为了我们好,再说了知识是无价的嘛。”   我理亏无语。   而现在由于我“论谁有能力”的一通分析吓得汪明妤同学正紧紧抓住我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让我充分感受她真皮层下躁动不已的立毛肌,“程小昭你摸啊,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时大屏幕上已经显示诸葛亮的大头照,看到诸葛先生那顶灰蓝色的通天帽,我恶毒的想,要是诸葛亮从来都没存在过该有多好。   做学生的就是这样,背不过谁的文章就希望谁没在历史长河中存在过。考试的时候又恨不得跟古今中外所有的名家大师攀上亲戚。   “好,咱们开始上课,”语文老师拍拍巴掌示意大家抬头,“大家先停一下,上一周让大家背诵《出师表》,刚才又给了大家五分钟的时间准备,现在我们来提问一下。”   我喉咙发紧,小声对汪明妤说:“你待会儿把本子举起来吧,我感觉会提问到我。”   汪明妤很乐意跟我合作:“好,要是提问到我你也把本子举起来,举高点,要不然我看不见。”   “好。”   “都准备好了吗?”语文老师目光灼灼,正在挑选猎物,“咱们这次就选个最漂亮的吧!”   我清楚地听见男生们舒气的声音。可是谁说漂亮就是女生的专属。   汪明妤近乎惊叫:“怎么办,我感觉就是我了!”   我无语:“咱别那么自信成吗?”   “程小昭!”   我话音刚落,语文老师像吊嗓子一样念了我的名字,“程小昭!”她又叫了一次。   从没这么抗拒过别人的夸赞,我应声而起,还是做学生的条件反射。   语文老师斜靠在多媒体控制桌上看了我一眼:“背吧!”   我若有若无地向她抬了抬负伤的胳膊,我希望她会有点恻隐之心对我从轻发落。又或许她会看在我受伤的份上放了我重新挑猎物。   我迟迟没有开始,等着语文老师的特赦令。不过等来的只有她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还不背?”   好吧,我咬了咬嘴唇,一边冲语文老师笑一边伸手去摸眼镜盒,缪斯女神今天不上班,我就只能靠我1.5的视力和那副一百度的近视镜。要不是坐在很靠后的位置,我是根本用不上眼镜的。   我摸到眼镜赶紧戴上,又戳了戳汪明妤的胳膊。   “背课文需要戴眼镜吗?!”语文老师将金属控制桌敲得震天响,“摘下来,要不然就别背了!”   两座靠山轰然倒塌,我只好慢吞吞地摘下眼镜。低头去放眼镜的时候趁机偷瞄了一眼汪明妤的课本,我轻咳一声:“《出师表》,后汉诸葛亮……写给后主刘禅……”   我在想,要是这时候班主任再领来一个张其文,王其文什么的给我缓冲缓冲那就太好了。   “Duang!”那张倒霉的金属控制桌又被敲的余音袅袅,看见语文老师极其不耐烦的表情我打了个寒颤:“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中道崩殂……”   糟糕!大脑像死机了一样,满脑子都是灰色的雪花,只有刚才看到的那一句在循环播放。   我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我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语文老师:“……”   全班爆笑,甚至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开始鼓掌。   我脸像烧一样热起来,衣角隐隐有力,我低头一看,汪明妤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居然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语文老师被我气笑而不是气疯,摆着手上我坐下:“坐下吧,坐下吧,看来程小昭初中学的不错嘛,《岳阳楼记》都出来了。”   我屁股上像长了刺迟迟不敢落座,今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语文老师环顾着教室,又问:“咱们班不是新来了一个同学吗?在哪,叫什么名字?”   “叶其文。”前排说话的女生声音里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语文老师将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排的空位置上:“哦,叶其文。叶其文呢,叶其文是不是没来?”   “来了!”叶其文打了声报告,从后门进来。衣服上一片湿漉漉,原来是跑去卫生间洗衣服了。   我用本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语文老师的表情,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都不注意表情管理,笑的跟见了自己亲女婿似的。   语文老师笑着说:“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呢,叶其文你会背《出师表》吗?”   “不会。”叶其文连停顿都没有,说的理所当然。   “……好吧,你进来坐下吧,这节课就先不检查了,”语文老师将PPT调至下一页,“程小昭和叶其文,你们两个最迟明天晚自习前,去办公室给我背《出师表》和《岳阳楼记》,记住两篇都要背。”   我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连眼睛一块挡住。   汪明妤也钻进我本子后面:“哎程小昭,你和叶其文还挺有缘分的呢。你看你把他绊倒,他就送你去医务室,刚我看见他冲你笑呢。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我红了脸刚想骂人,谁料汪明妤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五雷轰顶:“我故意什么了?”   “跑操的事儿你不是故意的?”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被她的脑洞吓得心肌梗死。   “神经病!”我把竖着的课本摔在课桌上,书脊砸着桌面发出“啪”的一声。 第5章 我与叶其文5   我被汪明妤气的发愤图强,当天中午没睡午觉硬是把《出师表》背了个七七八八,下午吃晚饭时又和《岳阳楼记》一起复习一遍,还算顺畅,我准备去找语文老师碰碰运气。   我是物理课代表,去之前顺手收齐了下午的小练。   我托着物理小练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叶其文哎了一声:“你要去背书?”   我点头:“是啊。”我想起来他也是被语文老师“钦点”过的。   叶其文扣好笔盖:“等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我不禁质疑,因为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好学生,也不认为他背的下来。   不过他看上去很从容。   “走吧。”叶其文走过来轻轻把我从门框上推出去,“我不知道语文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儿。”   “我知道。”我边带路边告诉他,“高一语文组在宏博楼,哦,就是办公大楼,在五层,511。”   他浅浅嗯了声,一直跟我并排着走。   天还没黑,东边是昏蓝色的天,西边是鸭蛋红的夕阳。   进去宏博楼的大厅我带着他去左手边的电梯前室,叶其文指着电梯门上“学生不负重物不允许搭乘坐电梯”的标语问我,“我们应该走楼梯吧。”   我没理他理所应当地按下上升按钮,电梯是空的,门立刻打开,“没事,进来就行。”   他站在门口犹豫,目光落到我手里托的A4纸上,我感觉他在鄙视我。   叶其文说:“不用,我走楼梯吧。”   他让我有了做坏事的心虚感,我觉得拉他下水才会心安,我说:“别呀,你进来吧,现在没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最后他挑了挑眉毛决定跟我同流合污,我抓了半叠小练塞进他手里,“这不就行了。”   他看着我:“……”   我按下关门键,门将要完全闭合的时候一只脚抢着伸进来,门又重新打开。   我看着那只脚慢慢抬头,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右肩扛着18.9L的桶装水,左手正腾出来擦着汗。   我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两个人做贼心虚。   男生说:“六楼,能帮忙按下不?”   “能能能!”我探着手臂点亮六层的图标,紧挨着叶其文站好给扛水的男生留出大片空间。   到了五楼,电梯门在身后闭合,叶其文哼笑一声:“我真以为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呢。”   我抽回他手里的物理小练:“什么?”   他轻点着脸颊示意我。   我气得跳脚:“你不是也坐了,好意思说我!”   物理组同在五层,叶其文先跟我去交小练,又一块去511,我事先问过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今天值班。   511语文组,我敲门之后没人应声,最后硬着头皮推开门,门一开恰好看见背对着门口的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宾果消消消”,语文老师正戴着耳机有节奏地点着头玩游戏呢。   背上有风掠过,她老人家才摘麦回头,又是三个人互相对视,不过还是我跟叶其文做贼心虚。   虽然语文老师摁灭显示器的手是急促而慌乱的,可声音和语气仍旧理直气壮:“你们俩干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们是来背课文的。”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呢。   语文老师阴着脸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你们俩背的还挺快,不用背了,只接默写行了。”   今天语文组就她自己值班,办公室里空荡荡全是位置,语文老师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叫我和叶其文过去,“去那儿坐下,自己找纸笔。”   我吓得“啊”了一声,背不背的下来还两说,更何况是写,我挠了挠头发试图争取宽大处理,“老师啊,现在都快六点了,六点半我们还要回教室听英语听力。”   “不耽误你们上晚自习,”语文老师抱着胳膊端坐在转椅里,“这样吧,一人写一篇,也省的互相抄了,写完就走。”   我想都没想,“我写《岳阳楼记》!”   叶其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我写《出师表》。”   谁料语文老师邪魅一笑,“程小昭你写《出师表》,叶其文写《岳阳楼记》。”   我:“……”   我无奈地拉开转椅坐下,叶其文从就近的笔筒里抽出来一根碳素笔,这货居然在憋笑!   我咬着笔杆断断续续地写,因为提笔忘字,刚写到一半那支笔已经让我咬出一片大坑。糟糕,这笔不是我的!   当我写到“臣本布衣”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语文老师捂着听筒出去接电话,我不抱希望地戳了戳叶其文的胳膊,“哎,‘陟罚臧否’怎么写?”   我的默写简直就是诗词填空原题现场,叶其文先是扫了一眼我的本子,又扫了我一眼,立刻在手心写下“陟罚臧否”拿给我看。   挺不错的,小伙子挺有反侦察能力。   我以为是他人帅心善,不过后来据他回忆,他说是因为我那个便秘般的表情实在让他难受。   “哇厉害了,谢谢啊。”我迅速把空白的部分补起。真想为他高歌一曲,你掌心的字我总记得在哪里……在哪里……   过会儿我又问:“裨补阙漏呢?俱为一体的‘俱’有单人旁来着吗?”   叶其文边写边回答我:“有。”   我加了个单人旁,又抄他的手心:“那猥琐的猥怎么写?”   他忽然反问:“这字儿你不会?”   我抬头,略有点不好意思:“啊,这个字虽然挺常用,但是我不太会写。”   我单纯的以为他是觉得这个字简单,我不应该不会,不过就他那个皱着眉头又半含笑意的表情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猥琐吗?!   我明白过来时他已经将“猥琐”二字写完并摊给我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只好将骂他的话吞回肚子里。   《岳阳楼记》比《出师表》短一半,可能叶其文觉得刚才嘲讽我我还没有回嘴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他写完后捏着笔杆装模作样地描着写过的内容。   等我写完,语文老师对比着两份篇幅相差巨大的默写内容问叶其文,“你怎么写这么慢?”   不等叶其文回答,语文老师自己替他找了原因,“也是,你这字写得认真多了。”   我:“……”   “练过字吗?”语文老师扔下我的《出师表》两手托着叶其文的《岳阳楼记》一派欣赏的样子。   叶其文嗯了一声:“小时候跟着我爷爷练过。”   “我看咱们班的黑板报可以交给你,回头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语文老师除了赞许还是赞许,“你爷爷是搞书法的?”   “不是,他就是普通的退休教师。”叶其文说。   其实我爷爷也是退休教师,不过我没有这样向别人提起他的机会。因为我还不够优秀。   说实话叶其文的爷爷并不算很普通的退休教师,老人家是东成大学的汉语言文学教授,还曾任学院学术委员会的会员。   那天托了叶其文的福,我除了手有点酸以外完好无损的从宏博楼出来。   回到教室听完英语听力,班主任抱着会议记录本进来,“同学们先停一停,今天下午开会,我有几件事要说。”   班主任扫过堂下埋头的我们,“都停一停,老师讲话的时候要认真听,学习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们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本子。市一中的氛围如此,优等生们的自我定位如此,所以我们学起习来好像一群天生只会低头吃草的小羊。   “我最喜欢听白无常讲话了,”汪明妤深情地凝视着台上年近半百,两鬓斑白的班主任,“大家都不许学习,可以心安理得的偷会儿懒。”   我在心里附议,忘记听谁说过,说很多人像猪一样懒,却又不能像猪一样懒的心安理得。我们就是如此。   班主任看一眼本子讲一条:“最近咱们学校这个早恋的情况十分突出,有些同学不仅在本班里发展,甚至还跨班,跨年级发展,情况十分恶劣!”   “所以从今天开始,未经允许不允许串班,更不允许串年级,如果有被发现的,全级通报批评,还要叫家长谈话。另外一有早恋坐实的……”班主任顿了顿,看我们一眼,好像是在警告谁,“恋情一经落实,男女双方必须有一方离开,从咱们学校离开!不管是退学还是有本事转到更好的学校去,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听的怡然自得还有心情开玩笑,“万一是男男双方,女女双方呢?”   汪明妤憋不住笑,“你说大声点,纠正下白无常单一的性取向。”   我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那我不用早恋就被撵出一中了。”   讲台上班主任接着讲,“再有,趁着咱们是高一学习任务还轻,学校搞了个互帮互助小组,帮大家提提成绩。咱们这个小组的划分主要就看月底的模拟考试成绩,按照成绩两两分成一组,国庆节放假回来就重新排座位。所以下周的月考大家要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我不屑地“嘁”了一声,丝毫不认可学校的方案。   “好,今天就说到这儿,大家继续学习吧。”班主任夹起记录簿离开。   我对着刚才的听力答案,汪明妤看着我直叹气,“说真的我还挺害怕的,要是真像班主任说的那样,月考之后重新排座位,咱俩不能在一起了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和汪明妤挺合拍的,也很舍不得她。   “怎么办?”汪明妤放下笔摇我的胳膊,“小昭――”   我“嘶”了一声使劲抖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沉默半晌:“要不然你叫你爸给他送个红包?或者送他两瓶好酒?”   汪明妤的爸爸在银座底下有间商铺里,专卖名烟名酒。   汪明妤重重点头,“嗯,我看行,挑两瓶茅台给他。”   我还算满意,“不错,我都值两瓶茅台了。” 第6章 我与叶其文6   周五下午倒数第二节是体育课,高考不考体育,老师对大家持放任自流的态度,男生一般打篮球或者踢足球,女生们则是看男生打篮球或者踢足球,实在不想看的就扎堆在一块聊天。   秋天的味道愈浓,空气已褪去夏天的闷和燥,微微一阵风起还有些凉意,今年的天估计冷的要早。   篮球场上,我们班和五班的男生正在商量组队,场外有一排腰粗的杨树,树根从地里鼓起,我在视野最好的一棵下面就坐。   汪明妤去校超市买了两瓶红牛和四根泡椒凤爪,回来后挨着我坐下,“给。”   我拒绝了她的鸡爪只接过红牛,费力撕开拉环后,我问:“为什么买红牛?”   汪明妤是个黑暗料理爱好者:“我想试试红牛配凤爪。”   我仰头喝了一口微甜的味道,“别再把自己毒死。”   汪明妤朝我翻个白眼。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罐红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这种能量型饮料真有奇效。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必红牛。   汪明妤也拉开拉环,边喝边将视线转移到围栏格网内的篮球场上,“你说人家怎么能连打篮球都跟别人不一样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叶其文,我随着她的话去看篮球场,淡蓝色的天空细碎地飘着几抹流云,白色的三分线上身材颀长的少年微微跃起,手腕拨动轻巧地投掷,篮球乖巧地落进球框。   一个完美的空心三分球。   “啊啊啊,进了进了!”汪明妤一手举着鸡爪一手举着红牛疯狂打CALL。   所幸,全场女生都在尖叫打CALL,她的声音被顺利盖掉。要不然所有人都会看见她COS自由女神像的傻样子。   我不紧不慢喝了口饮料,“嗯,是挺帅的。”   也许是我那个“挺”字算用词不当,老天惩罚我,让我当即呛了口红牛。   汪明妤啃着鸡爪,辣的嘴唇发红,不停地“嘶哈”:“我不行了我好心动啊,你不心动吗?”   “还行吧,但是我更喜欢大叔。”我这算实话实说。   汪明妤用小拇指勾出纸巾擦嘴,“哪有不喜欢鲜肉喜欢大叔的,你是不是从小缺乏父爱啊,你这是病,得治!哎,你想到大叔的时候,可以试着代入一下班主任的脸。”   我就说汪明妤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是为什么“死”的人是我。我满口红牛差点喷出来,“汪明妤你狗带吧,我喜欢的是大叔不是大爷!人家大叔是陈道明,张涵予那种的好吧。”   “反正就是你脑子瓦特了。”   汪明妤擦干净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派信女仰望上帝的模样,“帅死我了!”   我撇了撇嘴,再往篮球场上望一眼,少年正举起双手与队友挨个击掌,瘦长的胳膊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好像是挺像样儿的。其实更让我惊讶的是叶其文的交际能力,短短一周的时间人家已经跟全班男生打成一片,包括曾有过冲突的周硕。   汪明妤用纸巾包着鸡爪的一端在树根旁刨土,“哎,你说他有女朋友没?我听钱雨菲说他是青岛人,可他一个外地人怎么能不住校呢,咱学校那学区房可是不好租……咳咳,程小昭上个星期的《甄执》你追没?”   我“啊”了一声,用余光一瞥正好看见跟我同宿舍的赵冉冉和李燕菲,两个人应该都是刚从校超市出来,一个人拎着一瓶雪碧,“咳咳,追了呀,果郡王好帅啊!”   “这时候你怎么不喜欢大叔了。”   “……”   赵冉冉和李燕菲亲热地跟我们打招呼,我和汪明妤顿时假笑起来。   等她们走远汪明妤才问:“应该没听见吧?”   我猜测着说:“没吧。”   一节课的时间汪明妤啃完了四根鸡爪,我帮她把骨头埋在杨树根下。   汪明妤说:“等过几年咱再回学校的时候,找个铲子挖一挖,这可都是关于青春的宝贵回忆啊!”   我使劲嗯了一声:“人家的青春宝贵回忆都是啥同学录啊纪念册的,您可倒好,杨树底下白骨成堆,整的跟凶案现场似的。”   我真的开始想象,将来的某一天我跟汪明妤一起挖开这棵树的脚,一起数着她高中三年究竟啃过多少只鸡的爪子。   说不定还挺浪漫的。   埋完鸡爪,下课铃响,篮球场上男生们结束了挥汗如雨的友谊赛,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捡过随意丢在地上的外套,也不嫌脏拍打拍打就往身上套。   赵冉冉在李燕菲的怂恿下抱着雪碧往叶其文边上蹭,她红着脸把雪碧举到叶其文面前。   我的心顿时吊到嗓子眼,也许是好奇叶其文接下来的反应,也许是讶异赵冉冉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向她喜欢的男生表白。也许是我为自己正身处影视剧的拍摄现场感到新鲜。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不顾校规的约束,不管老师的责罚,不在乎学习成绩的好坏,只受荷尔蒙的驱使。因为我是个将这些看得很重的人。   赵冉冉紧紧并拢着双腿,抬起脚跟又轻轻落下,她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身体摆动着就像青春期少女那颗悸动不已的心脏。   她低着头始终举着那瓶雪碧。   可是叶其文摇了摇头,披上衣服一只手穿进袖子里,他说了句什么,赵冉冉就抱着雪碧走开了。   他是怎么拒绝的呢?怎么拒绝女生赤/裸裸的表白却又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呢?我绝对猜不到他会说,对不起我有牙髓炎不能喝碳酸饮料。   这是赵冉冉告诉我的,当天晚上她拉着我,李燕菲还有王思雨分析到凌晨两点半。   最后我们困得不行只好告诉她,叶其文绝对是真有牙髓炎,说不定他还有骨质疏松,甚至是对碳酸饮料过敏,喝一口就会浑身长红疹子。   ***   月考提上日程,接下来一个周的时间,备考组的老师,印刷厂以及我们,统统陷入忙碌勿打扰状态,若有一阵风过,市一中的每一间教室必将飘起成片雪白的试卷,而按住它们的手,都是稚嫩而又微有变形的。   按照计划,九月二十六日开考,二十七日下午考完,二十八二十九两天判卷子,三十日下午出来成绩。   九月三十日上午,学习委员把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成绩单放进布告栏的透明卡槽里,刚想把它摆的正一些就被全班同学包围。毕竟这是高中第一次比较正式的考试。   学习委员是个个子偏小的女生,从人墙里突围的时候,眼镜歪掉到鼻子之下。   汪明妤捧着脸坐在位置上看越围越厚的人墙,我也很不淡定,几次想去又不敢。其实刚考完试各科老师就把答案下发到大家手里,考的如何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   汪明妤说:“我不敢看,我就语文好点,选择题还错了五个。物理化学估计够呛能及格的呢。”   我说:“我政治也是啊,对完答案统计错题的时候,感觉被白无常用眼神凌迟了。”   汪明妤用手肘顶着我,“你去看看吧,顺便把我的也看一下,如果我考的还行就告诉我,要是很差就别说了。”   我顶回去,“万一我考的也很差呢!”   “你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入班第三,摸底第二。怎么着也跌不出前十吧。”   我不开心,“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们两个互相顶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眼看成绩单前的人墙渐疏,汪明妤又问:“你说叶其文成绩怎么样?”   我嘁了一声:“管好你自己吧,操心事那么多。”   我话音刚落就见叶其文从前门进来,成绩单贴在靠门的墙上,他长的高,鹤立鸡群,站在人墙之外低下头扫了一眼。   他看完转身,我看到他额前浓黑的头发上挂着几粒水珠,大概是去卫生间顺便洗了把脸。   我与他对视,他冲我笑了下,抬手比出个大拇指。   我眼睛一亮,好像心里有盏将要枯竭的油灯,因为他一个微笑和一个手势,豆大的亮光倏然蹿成火苗。   我立马站起来,“我去看成绩单。”   大部分同学已经看完,我过去的时候,只有王飞扬和李燕菲拿着本子在誊抄自己的各科成绩。   李燕菲抄完了还不肯走,“王飞扬你物理是咱们班最高分呢,能不能把卷子借我看看?对了你国庆节干什么?”   王飞扬没答第二个问题,只说了一个“行”字。   我还没到成绩单前就听见王飞扬阴阳怪气地“呦”了一声,“程小昭,考第一都这么沉得住气啊。”   我耳朵一炸:“你说什么?”   “第一啊你。”   我赶紧去看成绩单,就在一抬眼的地方,“程小昭”三个字赫然排在成绩单榜首。   我在心里惊呼,第一名!居然是第一名!   王飞扬拿碳素笔戳了戳我的背,“傻了吧,万年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王飞扬说的没错,我在初中真的是万年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李燕菲说:“程小昭你简直太给咱宿舍长脸了!”   我嘿嘿笑着低头去找汪明妤的成绩,说实话被夸的压力有点大。   王飞扬从自己的本子上扯下来一页纸递到我眼前,“不抄下来?”   我接过他的纸,嘟囔着,“又不是不发成绩条,抄什么抄。”   我迅速找到汪明妤的名次,第三十八名,跟摸底考试一样。不知道这个成绩对她来说算好算坏,我没抄自己的,只替她抄下各科成绩。   我抄完将笔扔给王飞扬,居然鬼使神差去看叶其文的名次。   沿着第三十八名慢慢向下看,我在第四十三名找到叶其文的名字,在六十一人的班里,这个成绩有点落后。不过他是转学生,不适应环境也算情有可原。我替他分析着那行数字,语文数学不错,英语差的出奇,物理化学不错,政治历史又差的出奇,地理生物算是平平无奇。   他明显偏理,把英语搞上去,上了高二去到理科班绝对是一匹黑马。   “哎,程小昭你国庆节干什么?”王飞扬又用笔杆子戳我,“学校门口刚开家奶茶店叫什么,哦,阿茶大水杯……”   “噗,人家叫阿水大杯茶!”我都顾不上头顶就是三百六十度监控大眼睛,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王飞扬你也去学校门口开个奶茶店吧,就叫刚才你说的那名儿,绝对大卖,哈哈哈哈!”   “笑个鬼!”王飞扬瞥我一眼拧着眉毛不悦地走开。   我收敛之后站在讲台偷偷往叶其文的位置上看,他正坐着和张辰东聊天,微微低着头听张辰东讲话,偶尔还扬起嘴角轻笑,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的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我却觉得他有点可恨,那些数字应该是所有人都在乎的东西,所有人都应该为那个数字哭为那个数字笑,为什么他可以不为所动。 第7章 我与叶其文7   十月一日,放假前的小班会,班主任下发安全责任书又开始分析月考成绩,老头子难掩得意之色,“这次咱们班在二十个班里排名第四,希望同学们继续努力。成绩条已经下发到大家手里了,考的好的用不着骄傲,不太理想的也用不着气馁,自己分析找找原因,自己分析不出来的去办公室找我分析也行。”   就冲这句话也得分析出来啊。   “再者,这个假期别光想着玩,调整调整状态,赶紧适应高中的节奏。”   “嗯,对了关于咱们这个互帮互助小组,新的座位表待会儿我让班长贴出来,主要是根据成绩以及大家的身高安排的,先按照这个坐,真觉得不合适的以后再说吧。”   班主任笑眯眯地,“我看也别等着放假回来了,拉拉桌子的事儿,现在就换了吧,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咱们就放假喽!”   说到放假,连班主任都舒展的笑起来。也是,互相折磨了两个星期是该高兴高兴。   不过遗憾的是,汪明妤还没来得及送茅台我和她同桌缘分就已经到头,因为我的新同桌是……那个新来的。   班主任走后我们全部争先恐后地挤到班长边上看座位表,唯独叶其文没有。他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将排列整齐的书墙拆分,再挑拣出有用的装进书包里。   其实他一早知道他的同桌是我。   说起来,我能和叶其文有同桌之谊,还要感谢叶其文的妈妈。甚至叶妈妈还单方面的见到过我。   知道儿子偏科厉害,叶妈妈曾在刚开学那会儿找班主任聊天。他们认真分析了叶其文的成绩,就借着互助小组的东风把我安排给他做了同桌。   叶妈妈忧虑地说:“我儿子是个自来熟,跟男孩儿做同桌,脾气对了就天天NBA足球打游戏,脾气不对还老掐架。和女孩儿同桌呢,我就怕要早恋……”   班主任立刻想到我,大概在他眼里我就是介于男孩儿和女孩儿之间的那一类吧。   班主任说:“程小昭不像是会谈恋爱的,小姑娘本分的很,学习还挺不错的。”   “你看你看,就是那个女生。”班主任指着正巧飘过的我说,“别看小姑娘长得柔柔弱弱,撑起我们班半边天呢,学习好,人品好,又勤快,不跟别的女生一样整天就想着打扮。”   当时我正巧从印刷厂回来,本来是去拿印好的物理练习册,印刷厂的大爷一问我是高一的,就让我顺道把政治练习册一块抱走。练习册从腰一直堆到下巴,我两手抱着再用下巴抵住,一路从西南角的印刷厂蹒跚到东北角的宏博楼,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还闻了一道儿的墨香。   估计那是白无常对我最厉害的一次吹捧,直接把我夸成了我们班的半边天。   不过,也值了。   我正和汪明妤深情的拥别,叶其文眼疾手快的把我的桌子拖到最后一排。   于是我仅仅是略有凌乱的桌子就被瞬间对比成了垃圾堆放现场。   “缘分哈。”我倾着身子试图遮挡。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竟然有点脸红。   ***   当天下午我从“天竺”赶回中土大唐时已过六点半。   我以为这个点我爸妈都在小餐馆忙活,谁知道钥匙只扭了一圈门就开了。推门进去的瞬间我被沙发上盘坐的人影吓了一跳,幸好不是江洋大盗,只是我妈。   她老人家窝在沙发里灯也没开,光看影子,人跟沙发融为一体,阴森森的跟入了魔似的。   我“啪啪啪”把灯全部打开,“这个点儿你们不忙?”灯光刺的她直捂眼睛。   我妈没说话,适应了大半分钟才把手挪开。   我记得冰箱里有我上周买的可乐,开门一看居然一听都没少。撕开拉环,可乐冒出“嘶嘶”的呻/吟声,听着就解压。   “你们真的没忙?”依照我对我爸妈的了解,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卫生局过来把我们家的小馆子给取缔了。   虽然我还没想好,没了那个小馆子我究竟是要喝西北风还是东北风,但是假如他们能不再为了忘记买西红柿或者黄瓜吵架,喝什么风我都可以忍一忍。   我坐到我妈边上,硬把她另一只手拉下来才发现,她的左眼睛成了熊猫眼。   “你们又怎么了?”   我话刚说完,我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很少看到我妈哭,我妈受了什么委屈都不哭,除非我爸又动手了。   我妈一边哭一边骂“程路平王八蛋”,她扑上来抱住我,“小昭啊,要不是为了你妈早去死了!”   我很冷血地推开她,因为很烦被人捆绑,就算亲妈也不能口口声声为了我要死要活。她不知道她让我平白无故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再有两年我就成年了。”我说。我希望这句话会让她觉得害怕。   果然她瞪着右眼睛瞅我,跟不认识似的。   我把可乐往她手边推了推,“喝可乐吧,碳酸饮料减压。”   我说完拖着书包回房间,我厌恶我爸的暴躁和没品,但也不对我妈怀有怜悯之心。因为我一早明白一个道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直到七点多我爸才从外面回来,对战双方以略微的争吵结束了那场我没能亲眼目睹的殴斗,这时我才弄清楚前因后果。   原来是我爸把行车证丢了,我妈知道后就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先是告诉了来帮忙的小姑,接着告诉了开便利店的邻居,甚至来个相熟的顾客都要说上一遍,于是彻底搞烦了我爸。我爸撂下炒勺从后厨冲出来给了我妈一拳头。   他们的争吵从开始到结束,我全程窝在房间里看《泰坦尼克号》。杰克说:赢到这张船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悲观的想,也许泰坦尼号的沉没才是杰克最幸运的事,因为露丝将会一辈子记住这个英俊潇洒,在冰冷的海水里舍身救了她的男子。他将永远以最美好的形象出没在她的回忆里,不必担忧平淡的生活会消磨他们之间圆满无缺的爱。   正逢杰克死去,我哭的稀里哗啦。   门外的争吵声沉默了一分钟,彻底结束。   紧接着饭菜飘香,两方选手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最恨他们这样,为什么不能撕破脸皮一战到底?为什么不彻底结束这种挣扎不休的日子?   后来我发现,他们不过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两个人将底线放得很低,争吵就像对抗生活这个大方向里的一点小插曲,没什么大不了的,轻伤不下火线罢了。可是我呢?是否也该让自己习惯着做他们的炮灰,把这些当成是生活的一部分?   也许会吧,不过现在我更愿意把他们架到民政局去。   饭吃到一半,我妈从饭桌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张请柬,“小昭啊,明天你爸一个同学的儿子在一个叫A什么的洋饭店里办婚宴,我们忙就不过去了,你全权代表了吧。你看国庆节放假我们也没顾得上给你做点好吃的,你过去人家那里多吃点。”   我本来想拒绝,我在一家叫做“无饿不坐”的餐厅找了份兼职,明天有自己的安排,但看到我妈哭红的眼睛又开始于心不忍,最后犹豫着接了请柬,“不耽误时间吧,我只负责吃饭啊。”幸好这家酒店离我兼职的快餐店不远,吃完中饭接着过去应该不会耽误。   “吃饭就行。”我爸很客气。   “不耽误,不耽误。”我妈很讨好。   我低着头扒饭,突然说了句,“妈,我想去学画画……”   说完我就后悔了,真想让翠果打烂我的嘴,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钱,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果然一阵沉默之后,是此起彼伏的阻止声。   “什么,学美术?学那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你都上高中了,哪有时间学美术?”   “小昭啊,你别是想艺考吧,咱家的条件哪有闲钱给你艺考啊。”   “对了,考试了没?”   我像木偶人一样回房间取来成绩条,扔在饭桌上又把自己关起来。门外传来他们欣喜的大叫,我妈敲着房门问我想吃什么水果。   我说不吃。   他们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8章 我与叶其文8   第二天一早,我对着穿衣镜提上批发市场低价买来的黑色工装裤,“无饿不坐”的经理要求我们必须穿黑色的裤子,上衣店里会统一提供。   我上身穿了一件自己的白衬衫,系扣子的时候觉得今天这身搭配特像司仪。   我妈说的洋酒店叫做Autumn’s Appointment,是本市一家十分高档的星级酒店,以承办婚宴出名。我知道我爸是个极自尊的人,他一定是害怕在老同学面前丢脸。   这年头,混不好的,路上见个熟人都恨不得钻下水道里去。所以我发誓将来至少要做个可以毫无顾忌参加同学会的人。   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个“至少”有多不容易。   趁着兼职午休,我到达外形模仿白金汉宫的AA酒店,站在门口往里一看,明晃晃的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晕的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在签到处替我爸交了份子钱,我找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毕竟只有主桌上才放名签,非重要客人应该都是乱坐的。   趁着周围还没人,我隔着圆桌上的玻璃转盘努力去够正中间摆放着的粉玫瑰和百合,“这真的假的?放这个干嘛,多没用,留点空间还能多放两道大菜了。”   身侧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我僵挺着胳膊,心虚地回头去看。   “程小昭?真是你啊!”王飞扬那张嬉闹惊讶的脸突兀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让我有种身在教室的错觉。   看着他我忽然想起“阿茶大水杯”来,所以没有好奇他的出现而是鼓着腮帮子没忍住笑了。   王飞扬显然已经过了那道坎儿,一头雾水问我:“你笑个鬼啊?”   我哈哈个不停,“我笑鬼。”   他翻个白眼,“你怎么在这儿?”   “新郎他爸是我爸同学。”我说完又问他,“你呢?”   “这么巧呢,新郎是我表哥。”王飞扬骄傲的好像AA是他们家开的,“我还以为你是今天的司仪呢。”   他说完也开始“哈哈”,我咬牙切齿给了他一脚,“笑你妹啊!”   他学我,“笑你妹。”   不得不说,王飞扬是个练习佛山无影脚的好对象。我又踢了他一下,嗯,挺趁脚的。   看他打开碗筷包装准备长坐不起,我说:“你这贵客应该坐主桌吧?”   他两手一摊,“不都一样。”   我狐疑着盯他,他立刻解释,“哎呀,我不是怕你一个人怯生嘛。”   好个苍白无力的理由,我才不信。   虽然我不自恋,但毕竟也不傻,再加上有点青春期女生的小敏感,我曾很明确的以为王飞扬是对我有那个意思的。   不过由于我对他完全不来电,又担心不清不楚的会白白耽误他的好时光,所以我还好心好意地提醒过他。   我记得当时我们正上初三,我和王飞扬坐同桌,那天是圣诞节,晚自习大课间全校都在赠苹果传爱意。   窗外飘着鹅毛,班里的同学有一大半趴在窗户边上蹭着暖气看下雪。我坐在座位上计算一段圆弧的长度,正要出结果的时候,“砰”的一声一个通红的蛇果砸在我本子上。   我恨恨地拎着苹果柄把那个苹果从本子上提起,五棱凸起的底部都榨出果汁来了,黏连着我的作业本扯出去老远。   肇事者脸上的悔意呼啸而过,他轻咳了一声,“这个给你吧,没人吃快坏了。你看你,圣诞节也没人惜搭理你。”   “滚犊子!”我很没好气的把苹果扔进垃圾桶里,说实话我挺心疼的,论苹果那可真是个五讲四美的好苹果。   虽然王飞扬把他送苹果的意图伪装成是可怜我,但我还是很明确地告诉他,“王飞扬,我是十月的,你是腊月的,我比你要……”   他也不傻,我没说完他就明白了,于是愣了愣开始骂我,“我是腊月的怎么了?程小昭你他妈少自作多情了,给你个苹果看把你给得瑟的!你长那么难看,脚又大脸又圆,牙还他妈的不齐,爱吃不吃,老子他妈的权当喂狗了!”   他说的义愤填膺,好像我的误会是对他莫大的羞辱。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所以作为补偿,我让他敞开了骂我,一直骂到下晚自习。我数不清那天他究竟骂了多少个“他妈的”,反正现在想起来,我是真他妈的佩服我当时的胸襟。   而此刻我越想越气,哼笑一声,“我怯生?吃个饭我怯什么生啊。王飞扬我跟你说,我用不着哈,我就不想跟你一桌儿吃饭!”   “神经病啊你?莫名其妙!”王飞扬一脸懵,“哎,我表哥结婚,我愿意坐哪儿坐哪儿,你管的着吗?”   也是,谁叫这是人家表哥的婚礼呢。   “好好好,你不走,我走!”我倒了倒椅子站起来。看电视剧时最喜欢这句台词,无奈与决绝中还带着几分霸气。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用上一回。   “你干什么去?”王飞扬扯住我的袖子,他扯的很急,我真怕我那劣质衬衫上风雨飘摇的袖子会当场蹦开,再当着诸位来宾的面露出个肩膀头子来。   我跌坐回圆背椅上,忙捂住肩膀,“你干吗?”   王飞扬瞪着我,“程小昭我招你惹你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仔细想想还真是我莫名其妙,人家好心怕我怯生我却因为之前的误会对人家恶语相向。   所以我没继续呕气不过也没跟王飞扬道歉。宾客越来越多,我选择默坐着等待开席。   十二点左右,良辰吉时,中国的老阴阳配的却是西方的仪式。特地从英国空降来的神父一身黑袍端正地站在台上,新娘的父亲挽着长裙曳地的新娘款款向新郎和神父走去。   神父捧着圣经,用英语问:“张若滨先生,请问您愿意娶邓婉女士为妻子,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吗?”   燕尾西装的张若滨先生郑重地说:“我愿意。”   神父又问了新娘同样的问题。   新娘红着眼圈使劲点头,“我愿意!”   宣誓结束,我随着宾客大力鼓掌,自然是被婚礼现场互许承诺的新人感动,我喃喃自语,“真幸福。”   “是吧,我也觉得幸福,你看我表哥多帅啊,跟我长的像吧。”王飞扬好了伤疤忘了疼,在一片掌声中跟我耍起贫嘴,“程小昭你说,要是将来我们的孩子结婚……”   “你说什么?”他话里有歧义。   王飞扬尬笑,“我是说你的孩子或者我的孩子结婚。咱俩是老同学,就跟我大舅和你爸的关系一样,那我们会像今天这样邀请对方来参加婚礼吗?”   我很坦诚地说:“你随份子我就会。”   王飞扬呵了一声,“你这人真没劲!”   我反讽,“我那么有劲干什么?”   “……”   仪式结束很快开席,一道松鼠鳜鱼诱的我直咽口水,王飞扬离那道菜近,顺手夹了一筷子给我,“你吃这个,你不是爱吃鱼吗。”   初中生物课上学鱼的身体构造,老师在台上讲鳃,侧线,臀鳍什么的,我就在台下说,我特喜欢吃鱼,因为吃鱼能补脑。   王飞扬说,嗯就是,缺什么吃什么。   现在,我看了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王飞扬那副盼我赏脸的表情,这货是不是在讽刺我呢?   到底我还是没出息地夹起味碟里那块鱼肉。   王飞扬说,“对了,你和那个谁同桌啊。”   我以为他是问句,我说:“叶其文啊,就长很帅那个。”   “切!”王飞扬“切”完推着玻璃转盘呼啦转了一圈,也不管是不是有人正在夹菜。   又一块鱼肉送进我碗里,我皱着眉头低声斥他,“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承认当时表情是有点臭,不过王飞扬竟然气得摔了筷子走人。他倒是走了,弄得我成了桌上的焦点。   这顿婚宴吃的……   我赶时间,多少填饱肚子急着回店里去。“无饿不坐”与AA相隔一条街,虽然已到十月,但今天日头有点毒,我摊掌遮脸快步跑往回跑。   刚换上灰黑色的工作服钻进工作区就有单子递进来。   “中杯柠檬水不加冰,小杯的奶茶半糖,加西米。”同事小琪递完单子又问我,“小昭,你做几天?”   我拿来杯子,用压汁棒把铺在杯底的柠檬片用力碾碎,“我啊,就一天。”   小琪惊讶,“一天?”   我有些得意,轻快的嗯了一声,“因为我暑假就在这儿做了,早就培训过,炸派,放时间牌,打饮料,做冰激凌……什么我都会,经理跟我熟,短工他也要我的。”   小琪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十分羡慕我这样来去自如的工作时间,她一副望尘莫及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经理总夸你机灵呢。”   我笑了笑,“还成吧,我就动手能力强点。对了,今早上换油,你有没有尝尝第一锅炸的薯条?”   小琪用力点头,“尝了,真好吃!”   “是吧,复炸油真的不行。”   我们两个好像职场上的新人和老人,不过年龄倒是错了。   我将雪碧倒入柠檬水中,封口之后又用力摇匀,转身将柠檬水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目光顺便落在门口,正巧有一男一女推门进来。   我觉得他们眼熟。   女生拨弄着长发走在前面引着男生,他们最终选择南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女生身后是咖啡色的窗帘边上,咖啡色将她的皮肤衬很白,卷曲的栗色长发自然地斜披在一边。   哦,原来是赵冉冉,她怎么好看!   再一看,在她对面坐下的竟然是,叶其文!那个新来的,我的新同桌! 第9章 我与叶其文9   叶其文穿简单的白色T恤,外罩一件暗红色格子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和黑色的高帮匡威1970S。   虽然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我似乎还是闻得到他身上舒爽的清味。   赵冉冉满面娇羞,他们这是在恋爱吗?这也太快了吧!   “你发什么愣呢?”小琪用手掌把我的视线打断,“还有西米奶茶。”   我一连三个哦,转身去拿奶茶杯。虽然在做奶茶,眼睛仍旧像76号特工总部的间谍,正小心翼翼地执行着任务。   奶茶刚做好小琪又递给我一张单子,“一杯柠檬水常温,一杯珍珠奶茶也是常温,微糖。”   我接了单子先去做柠檬水,还是用压汁棒捣烂柠檬片。   我没觉得自己走神,小琪实在看不下去柠檬片的惨状,大叫一声,“喂,都成柠檬酱了!”   我一哆嗦赶紧把食指贴在嘴唇上,“嘘,你别那么大声嘛。”   “你今天怎么了,看什么呢?”   我朝着窗边努嘴,“那是我同学,那女生是我室友,那男生是我同桌。”   小琪回头看了一眼,“怪不得呢,你是怕他们认出来你?那男生长得可真好看,干干净净的。”   “才不是呢,我就是好奇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小琪的声音压的更低,“我估计是,那女生眼里全是星星,一看就喜欢那男生。”   “哦……这样啊。”我低低应着。   说实话我挺佩服小琪的观察能力,也挺佩服赵冉冉的勇气,当然也挺佩服叶其文的魅力。   也许是我刚才的语气让小琪误会,她用手肘撑着大理石台面,凑近我,问了一个让我当场吐血的问题,“小姑娘,你喜欢他啊?”   我直接把压汁棒抽出来对准了小琪的天灵盖,“信不信我能当场撬开它?”   “好好好。”小琪怕怕的走掉。   等做完常温的柠檬水又去做常温的珍珠奶茶,这些工作没做一千遍也有八百遍,步骤配料我是烂熟于心的。可做这杯珍珠奶茶的时候我总觉得上一杯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感觉就像考试在涂这一门答题卡时,总感觉上一门的没涂。   我越想越坚定,一定是我刚才光顾着做特工忘了加东西。   我把这杯奶茶封口拿给小琪,悄声问她,“刚才那杯奶茶是加西米的吗?我好像忘了加了。是哪一桌的?”   “天呐,你疯了吧!”小琪惊恐的看着我,用眼睛瞄了瞄叶其文和赵冉冉的方向,“是你同学那桌的,他们提前在手机上点的单。”   完了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小琪安慰我说:“你也别害怕,约着会呢,谁会因为没喝到西米过来兴师问罪啊,那也太煞风景了吧。”   想想也是,我松了口气把心吞回肚子里去。果然叶其文和赵冉冉喝完饮料就离开了,从都到尾都没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下午七点,我结束工作顺便去闽南路买排骨米饭,吃过之后搭乘地铁回家,换拖鞋的时候发现一双陌生的鞋子。   “是昭昭回来了吗?”客厅里传来小姑的声音。   小姑正和我妈聊天,我坐到她们一旁的沙发上,“姑,你怎么来了?”   小姑刚要说话被我妈摁住手。原因我已经明白,一定是过来慰问伤情的。我没说话默默地坐着吃桌上的圣女果。   我妈问我,“吃饭了没,厨房里还有包子。”   我说吃了。   小姑说:“你妈说你兼职去了,又不是寒暑假兼什么职啊,怪累的。你上了高中学习压力应该挺大了吧,我看着脸都尖了。”   我随口搪塞:“还行,在家里闲得慌还不如出去干点活。张琳呢,她放假了没,叫她过来找我玩啊。”   张琳是小我一岁的表妹,来年就要参加中考。   “她啊,她班主任弄了个什么数学补习班,上课去了,一节课五十块钱呢。你说现在的老师,多会捞外快。”小姑边说边压低了声音,“我听琳琳说,现在的老师上课都不正儿八经讲了,非要等着课后上补习班才讲。不去上的就捞不着听嘞。”   我妈立刻附和,“就是啊,小昭那时候就这样了,不去上课,老师直接给你摆脸色,开个家长会都得抬不起头来。你说说这些人,哪有为人师表的样子。现在的人呐都这样,不比咱那个时候淳朴了。”   小姑长叹一声,“咱爸还当老师的时候,别说挣学生的钱了,还总把学生领家里来吃饭呢。”   我小姑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大概是个辅助坦克吧。我妈主攻黑暗的社会现实,小姑则负责帮腔和提供话题。   我觉得两个中年女人以长期满血的状态坐在一起抱怨世俗实在吵闹,赶紧抓了两个圣女果站起来,“妈小姑,我先洗澡去了啊。”   我往浴室走,隐约听见我妈玩笑了句,“以前叫她洗澡跟上杀场似的,一点也不爱干净,连头都不洗。省得跟别人家闺女似的把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的。”   小姑声音带笑,“这不是长大了嘛。”   我暗暗攥拳,幸好她们没有接着聊我,我在浴室里听见她们换了话题,小姑说:“我昨天去咱爸妈家里了,对门那家外地人简直……嫂子你是不知道,可吓死我了!那夫妻俩吵架,男的动刀子了哎,把老婆吓得从家里跑出来,一直敲咱爸妈的门,一直敲,一直敲。我可不敢给她开门嘞!”   爷爷奶奶住在地方乡镇,至今是胡同里一户一户的老房子,因为村子里的年轻人多数进城入市,空出来的房子就尽数租出去,租给过来务工的外地人。现在爷爷奶奶住的那条胡同,几乎全是外地人了。   我每次过年回家,都有种家乡被侵占的感觉,无数操着外地口音的入侵者让我心生厌恶。   我妈吓得一连串的哎呦,“可千万别招惹那些人,他们光脚的不怕咱们穿鞋的,你跟咱爸妈说说,千万别跟他们犯来往,最好连照面都别打。”   小姑应着,“我早就嘱咐过了――不过,咱们爸妈那房子也旧的不像样了,嫂子你和我哥,要不然咱们商量商量再给修修?”   我妈应下:“行,我和你哥商量。你这做闺女的天天往娘家跑照顾爸妈已经够累的了,我看呐,这修房子的钱就叫你哥出吧。”   “这怎么行,小昭再有两年也要上大学了,该出的我和老冯也要出一份的。”   给爷爷奶奶修房子的事商量妥当,我正好洗完澡回房间写作业,写了两张英语卷子又戴上耳机把听力听完。   小姑离开后大约九点多,我妈过来敲我的门,“你晚上吃的什么?我和你爸剩的饭再给你热下?”   我拔下耳机,懒懒地回答:“不用了,吃的很饱。”   我妈没走,“你学什么美术啊,耽误时间吗?”   我一怔从床上跳下来去给她开门,“妈?”   我妈看我积极的样子觉得我是得了甜头自鸣乖巧,皱着眉头,“一叫你玩儿你就乐意了。学美术,只要不耽误学习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懒得管你!”   她不知道我是为她难得的开明感动。   “要多少钱啊。”她问我。   可我还不习惯她的开明,她越这样我越于心不忍,我弱弱的说:“不用你管,我自己有钱。”   “你自己那点钱你自己存着去吧。”她说完居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叠现金,“够了吧,不够再说。”   我愣着,没有开心只有愧疚。我很喜欢画画,尤其是素描,以至于后来它甚至影响了我的职业生涯,不过我从没上过一天辅导班。原因在我,不在他们。   那叠现金被我用来对付生活。   临睡前翻着手机,QQ上有一条来自班级群查找的好友申请。   我点开来看,是叶其文。   想起白天的事我有些犹豫,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估计也不能,我戴着棒球帽还捂着口罩,亲妈见了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要是认得出来,我喊他亲妈。   我点了同意,“您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系统提示之下立刻多了一条消息,是叶其文发来。   (你在无饿不坐打工?)   我的手指僵住……亲亲亲妈……   我心虚地回复:(没啊。)   他又发来:(和谐路那家,不是你吗?)紧接着传来一张照片,正是我捣着柠檬片东张西望的样子。   我:“……”   我:(可可能,是吧。)   叶其文:(奶茶是你做的?)   我:(可可能,是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为什么要承认呢?   叶其文:(没加西米。)   只能亡羊补牢了:(对不起啊,也许是我忘了。)   我正躺在床上紧张到四肢僵劲不能动时,再次收到他的消息:(为什么不加?)   我:“……”   这个问题的无厘头程度不亚于在考砸之后班主任捏着卷子问你,为什么没考好?   除了粗心失误以及忘了涂准考证号这样的不可抗因素之外(这对我来说这就是不可抗因素),难不成还有故意考不好的吗?   我缓缓打出一个“?”之后恍然大悟,他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   Oh My Lady Gaga!!!   果然他问:(故意的?)   我真没想到,一个连《出师表》都背的下来的人会跟汪明妤有相同的脑回路。   我回他:(我是忘了,不是故意!)   我要真想引起你的注意还用得着不加西米吗,直接不加茶底多好。再说了谁知道一个大男生居然会喝奶茶,在我的世界里,喝奶茶的男生都是娘炮!   虽然不知道叶其文相不相信,但是现在我想出来一条绝世好计,用九宫格飞快地输入:(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发送之后甭提多爽了,那感觉就像狠狠地甩了故意秀恩爱的前男友一个大嘴巴子。   不过叶其文很快打回来。如果说我使的是力大无穷的金刚锤,那么他就是武林绝学海绵掌。   (谢谢。)他回复。   我:“……”   这算是恋情实锤了吗?可我没有感受到吃瓜群众应有的快乐。 第10章 我与叶其文10   十月三号,汪明妤诚邀我去她家写作业,还特别要求只准带理化生和数学,其他的带了也不许写。   我到达同和小区时刚过八点半,敲门敲了三分钟汪明妤才穿着睡袍从卧室游荡到门口,“你怎么这么早啊?”   我先把她推到卫生间洗漱,“都八点半了早什么早。”   等她洗漱完又吃过早饭,我们开始写作业,我心性算定带的汪明妤效率也高,做到中午十二点写完了三四张卷子。   汪明妤靠在电脑桌旁的转椅上望着天花板感叹,“好爽啊!”   我知道她在爽什么,自然是作业进度条向着终端突飞猛进。我就是过早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才逼迫自己成为一个效率极高的人。   汪明妤的母亲照看名烟名酒店,父亲则经营一家名叫“花瓣雨”的影楼。首次得知“花瓣雨”是汪明妤家开的时,我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好tu……”换成了“好突出的名字啊。”   中午汪妈妈打来电话,说没法回家叫我们自己解决午餐。   我在她家冰箱里找到郫县豆瓣酱,鲜面条和卤蛋,炒了豆瓣酱做卤子又煮了一锅面条,最后加以香菜点缀,我说,这是正宗的安徽牛肉板面。   汪明妤问,安徽在哪,牛肉在哪?   但她尝了一口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竖着大拇指夸我,“家里不亏是开饭店的。”   “是饭馆。”我纠正她,“这跟家里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单纯的自立自强而已。你们家还是开影楼的呢,那你很会照相吗?”   “当然会啊!”汪明妤一拍大腿撂下碗筷跑回房间去,转眼举着一个相机回来,她对着我好一阵“咔嚓”,“你别动,让我给你拍几张。稍微低头,哎对,这个角度特别好,四十五度角是人最美的角度,今天阳光真好,正好落在你这儿,简直太美了。”   “……”我很抗拒,但是碍于她手握“凶器”只好一动不动,“不带这样的吧,正吃着饭呢,满脸汤汤水水的你给人照相。”   汪明妤照完捧着相机坐过来给我看拍好的相片,“还不错吧,你相信我,我这手艺是我爸亲传的。诺,相机是上个月刚买的呢。”   汪明妤的相机是佳能M50,纯白色的微单小巧玲珑,拿来凹造型再好不过。   她把相机递给我,我没有去看照片而是先端在手里左右观察着相机,我说:“你把头发散开,穿那条藏青色的暗格子长裙,再把白衬衫扎进裙子里面,挂上这个可以伪装文青。”   “嘿呦,不错啊!”汪明妤被我说的心动,“那不如下午咱上外面拍照去吧。”   我说好,“但是要先写完数学作业。”   “行。”汪明妤又催我看刚才的照片。   我滑动着相机屏幕一张张地看,说实话拍的真挺不错,我坐在木质的餐桌旁讶异地抬头,手微微捧着造型完整的板面。还有一张是我抬头后的茫然和无措,不得不说像我这样剽悍的人,难得被捕捉到如此纯情少女的瞬间。   汪明妤得意地笑着,“好看吧,程小昭你去我爸那儿拍套写真吧,给我们摆在橱窗里当宣传照,不收你钱怎么样?”   我玩笑,“我才不照呢,影楼风。”   汪明妤被我气得闭不上嘴,“谁跟你说开影楼的照相就都是影楼风了,难道卖奶茶的就天天喝奶茶吗?你们家开饭店你还天天下馆子了?”   汪明妤叫起板来不比我差,我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我错了还不成吗?”   吃过午饭把数学作业写完,三点多的时候汪明妤换好衣服开始化妆。   说实话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触到化妆品。   要知道我从有护肤意识开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常伴左右的就只有一盒自然乐园的92%芦荟胶。而且脸和身体不分你我,经常全身涂抹。   我看着她把自己的脸涂的惨白,把眼圈涂成黑色,又把嘴唇涂成红色。我感觉自己目击了花木兰的相亲打扮现场。另外长久以来对白雪公主美貌的臆想就此破灭。   那时候我对彩妆有了绝对错误的定位。我觉得它们跟画画的油彩没什么区别。   还好汪明妤最终选择相信我的审美恢复了素颜。   还记得去年大火的一首歌叫做《素颜》,歌词这样唱道: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说实话我还是最忘不掉中学时代,至少那时候每个人的脸都是纯洁的。   因为我们学校教务处的业务能力实在太强了!   化妆再卸妆闹得我们疲惫不堪,最终汪明妤自己打消了街拍的念头。四点钟我和她一起出门,她说要把那些照片洗出来几张,我觉得有几张还算满意就没有拒绝。   虽然汪爸爸的花瓣雨就在附近,但我还是坚持去了别的照相馆。把事先挑好的照片上传至电脑,照相馆的老板告诉我们明天下午来取。   我们家远,所以我付钱之后,让汪明妤帮我取照片再带到学校来拿给我。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昨晚的乌龙事件,想跟汪明妤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要是被她刨根问底牵扯出叶其文和赵冉冉的事情,闹得人尽皆多不好收场。   汪明妤问我:“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隐晦地说:“没怎么,就是昨天晚上憋出点内伤。”   谁料汪明妤大叫一声,“哎呀,我也是啊!每次半夜想起来上厕所都犯懒不想动弹,硬逼着自己睡着,早上膀胱都憋疼了。”   “……”我竟无言以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都能憋到早上八点半了,膀胱质量不错。”   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汪明妤走过我又把她拉回来。   “阳光……”我念着那家店的名字,“挺好听的,汪明妤你说我去剪个头发怎么样?剪成短发?”   我说完把自己的马尾巴拉到胸前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咋突然要剪头发?”   “总留长头发多麻烦啊。”   我说完又问:“我的脸……又大又圆吗?”   汪明妤认真端详着我的脸型:“不很大啊,哦,你是想剪短发显脸小。”   “那我牙呢?”我呲起牙给她看,“我的牙很不整齐吗?”   汪明妤倒是诚实,“下牙是有一点,上牙还好了。”   见我陷入沉思她忙劝我,“牙不齐怎么了,谁惜的看你牙啊?难不成你还要去戴牙套啊,很丑的。”   最后我恨恨地说:“反正我就是要剪头发!”   我真的把汪明妤拉进理发店里去,花了二十块钱卸掉一头乌黑的秀发。理发师下剪子的时候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不过利刃切割蛋白质的声音还是吓得我魂飞魄散。   就是剪了个普通的学生波波头,剪完之后我站在镜子前面适应了很久,好像是显脸小一点。   “好看吗?”出去理发店我问汪明妤,她刚要表态我又捂着头发打断,“算了算了,你别说了,不好看一时半会儿也长不起来了。”   汪明妤把我的手拉下来,“好看,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   ***   十月八号学校开学,我进去教室还不适应,脚习惯性地走到原先的位置上。不过也许是我那垃圾堆放现场般的桌子画风大变让我没发现原来那是我的位置。   发现之后,我默默地飘回新的位置,叶其文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他没跟我说话。   自从那天晚上我们battle之后,他也没找我聊天,我更没找他聊天,我更新了说说,空间访客里也没有他。我本来想访问下他的空间,奈何好面子又舍不得开黄钻所以作罢。   我桌子上的书按照高低号排的井然有序,最常用的都放在右手边,左手边则是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和《古汉语词典》,而且右手边的常用书被白色的伸缩书立固定的很好,根本不用担心歪掉。   既然有田螺姑娘辛勤劳作,我也不好意思不闻不问,我轻咳一声,小心地问:“这,你弄的?书立也是你的?”   叶其文丝毫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他一边把自己的黑色书立摆满一边回答:“太乱了看着闹心。”   嘿,这个回答,怎么那么不想让人感谢他呢!   半天他才看我,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眼珠子转了一圈,“你怎么剪头发了?”   我说:“削发明志不行吗?”   他哼着,“高一就削发明志,高三不得斩首示众啊。”   我:“……” 第11章 我与叶其文11   我正收拾着东西,汪明妤过来给我送照片,她哪是来送照片分明是过来八卦我边上那个人。   我刚和叶其文做同桌还没有一分钟,还让他给怼了一顿会有什么好脸色,于是我收了照片无情的将汪明妤驱逐。   也许是还不够了解,我觉得叶其文是个很懒言人,尤其是上课,基本是缄默不语的,我时不时偷瞥他一眼,干净流畅的侧脸看得出全神贯注的神色。我想看又不敢多看,贪图一时美色白落个花痴的名号多不值当。   整个上午,各科老师的讲课内容基本都是围绕上次月考展开,剖析了我们的成绩又开始讲解错题。由于我是首次权威性考试的第一名,连着四节课被老师点名表扬,那一上午我分外谦卑。   也许是我太没出息,我觉得当个万年老二挺好的。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我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英语的确是叶其文的大短板。我偷偷地瞄着他的卷子,阅读理解和语法知识填空错的一塌糊涂。   老师最后留给我们自由讨论的时间,我本想履行自己的职责,刚要开口他却用胳膊把自己的卷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我半张着嘴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叶其文斜了我一眼,他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冷。我恐怕是一不小心触到某人的自尊心了。   好吧,那就沉默吧,是非有公理,慎言别犯人。于是我们沉默了一上午。   中午我没去吃饭直接回了宿舍,把行李箱里的日用品和零食往柜子里一堆,想起今天早上叶其文那句“太乱了看着闹心”,我准备关门的手指顿了顿,悖稍微摆摆也费不了多少事。   我把头半探进柜子里整理东西,闻到酒精的味道,伸手一摸,原来是上周的苹果自己偷偷发酵了。   趁着还没人回来,我想赶紧处理掉这东西,刚用塑料袋包住,门“吱嘎”一响,吓得我惊呼一声捂住胸口。   赵冉冉跟我同样的动作,“程小昭?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宿舍没人呢。对了,你怎么剪头发了?”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在问我这个问题,叶其文叫我高三去斩首示众,王飞扬说真丑,班主任说,程小昭还挺有觉悟的,要是咱们班其他女生也这么有觉悟就好了。   当时班主任说完,全班同学不管男的女的全部齐刷刷扭头看我。我只想说,诸位女同胞,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我尬笑着把苹果扔进垃圾桶里,“理发店打折就剪了,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吃饭吗?”   赵冉冉嗯着:“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妈给我拿了很多水果玉米,你也没吃饭吧。”   我点头:“但是我有面包。”   “面包有什么好吃的,”赵冉冉从行李箱里掏出来两根真空包装的水果玉米递给我一根,“吃这个吧。”   我收下后又礼尚往来地回赠给她两个紫米面包。   “桃李的,这个超好吃。”我说。   李燕菲和王思雨还没回来,我和赵冉冉坐在床上啃玉米,她就坐在我边上,我偷偷地看她,她的脸不大,牙也很整齐,她扎着黑长直的马尾。我记得在无饿不坐见到她时,她是一头卷曲的栗色长发,这可真是神奇啊。   真要问我剪短发的原因,其实汪明妤说对了,我就是为了显脸小。因为我看见赵冉冉脱下校服烫起头发的样子,我既羡慕又嫉妒,我也想像她一样好看,也想像她一样,往那儿一坐就能吸引别人的目光,去表白时有底气可以落落大方。   虽然我尚且没有做最后一件事情的打算。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谁不想这样呢。然而我的改造好像不尽人意。   我正在出神赵冉冉忽然叹了口气,又长又重的叹息声听得我心塞。我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很怕那些声音会打扰到她。   她的样子完全不像热恋少女,难道他们没好?   我好奇试探着问:“你怎么了?”我承认我有套话的嫌疑。   “没怎么啊。”赵冉冉对我却是大咧咧的一个笑,“就是觉得最近太胖了,得减肥。”   赵冉冉口风紧的很,一个字也不对我说,我却鬼迷心窍似的对她变本加厉,我故意提起叶其文,我说:“叶其文那个人可真太慢热了,一上午都没跟我说几句话。”   赵冉冉眉头动了动,无所谓地哦着。   好吧,这卦我是八不动了,洗洗睡吧。   真正确定叶其文和赵冉冉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在隔天中午,地点是学校食堂。当时汪明妤正对我麻辣烫里的鹌鹑蛋虎视眈眈。她擦着哈喇子说:“给我尝尝藤椒味儿的麻辣烫好不好吃。”   我说:“那你喝口汤儿不就得了。”   我们正在麻辣烫碗里打狙击战,隔壁桌上一阵骚动,我侧脸去看,李燕菲和王思雨还有几个女生围了个圈儿,每个人离开后手里都扯着一块肉。焦红色的脆皮上还撒着孜然,以我对美食的敏锐观察力,我立刻判断那是学校东北角的挂炉烤鸭。   一不留神,碗里的鹌鹑蛋没了一对儿,我他妈统共就加了俩。   “程小昭,你过来!”隔壁桌子上有人喊我。   我“啊”了一声,就看见赵冉冉从人墙里探着头。   赵冉冉喊我,“你过来,你和汪明妤都过来!”   汪明妤跑的比我快,我过去之后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围着她,不大的铁皮桌子上满满当当全是美食。一整只焦脆的挂炉烤鸭,还有一个小蛋糕和一大提葡萄。   赵冉冉把鸭子分给我一大块,又把最后一小块蛋糕拿给汪明妤,她擦着手说:“你们都吃了吧,我减肥。”   我问:“你过生日吗?”   赵冉冉说是,“葡萄回宿舍再给你。”   “你妈妈给你送的?”汪明妤问。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毕竟我和汪明妤都是只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好的人。   赵冉冉笑了笑,叫我们赶紧回去吃饭。   中午回到宿舍,我别无可赠,咬着牙打开了我妈的核桃罐子叫全宿舍随便吃。不管她们怎么想,但这是我很珍贵的心意。   赵冉冉分给我们葡萄,我一边吃人家的葡萄一边偷着不可思议,她是如何迅速移情别恋和五班一个叫赵驿的男生在一起的。   国庆之前她还拉着我们彻夜分析叶其文的只言片语,十月二号还和他在无饿不坐喝奶茶,这才十月九号,她就接受了别的男生?!   我好奇她的圈子为什么那么广阔,也好奇她对感情的真实态度。虽然我缺乏她那样的勇气也没有她那样的魅力,可是我并不羡慕。   啊呸!我羡慕。   晚自习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破天荒的让我们自由阅读,上课之前语文老师拍着巴掌从后门进来,“好了同学们,大家静一静,从这周开始,以后咱们每周的周二晚自习都上阅读。学校统一给大家订的《语文周报》,已经让课代表去拿了,上面有作文指导,要重点看看。”   全班欢呼ing……   看什么不重要,读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书面作业,也没有背诵要求!像“作文指导”这种潜移默化不知道潜多少年还看不出来有用的东西,自欺欺人做做样子也就算了。   在全班的欢呼声中,语文老师无可奈何的走掉。又是一节可以心安理得偷懒的课,我只后悔没从家里带本《爱格》。   大队人马已经涌到储物柜边上找课外书,我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后门门口张望,手里拿着两罐旺仔牛奶,这时有两句广告词在我耳边循环播放:请注意!三年二班的李子明同学,你的妈妈拿了两罐旺仔牛奶要给你!哇!你的妈妈好爱你啊!请注意,三年二班的李子明同学……   赵冉冉从我和叶其文身后擦身经过,哦,原来那个旺仔男孩就是五班的赵驿。   赵冉冉可真够大胆的,就不怕撞见老师吗?而且,就不怕叶其文心里不舒服吗?   也许她的目的就是让他不舒服,毕竟叶其文走读,中午的事儿没机会看见。   啊,我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我看着身边不吵不闹的叶其文,真想摸摸他的头发对他说:乖哈,天涯何处无芳草。   报纸发下来,看到真的没人在读我就放心了,叶其文也没在看,他在看什么我没看清楚,只隐约看见个“田”字,再配上那本书翠绿的封面,让我立刻联想到一个名字,当时我是抱着寻找共同语言的心态问他的:“你看的什么,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吗?”   他愣愣地扭头,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不可名状,然后爆声大笑。   我:“……”   哦,原来叫《麦田里的守望者》。   叶其文的笑声太大,除了周围的同学,站在后门“两瓶旺仔慰相思”的赵冉冉和赵驿也在看他。   赵驿一脸懵逼,赵冉冉却相当不快。   也是,秀恩爱的目的没达到不是。   “你小声点。”我真想捂住他的嘴让他收敛点。   不过这是同桌两天来,叶其文头一回对我开怀大笑,笑的那么开心。   人真是贱性啊,他越是对我甩脸子,我就越想逗他笑。 第12章 我与叶其文12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赵冉冉握着两瓶旺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担心会和她结下梁子了。说实话我挺害怕的,我不怕和男生结梁子但却怕和女生结梁子。   我空洞着目光正在出神,叶其文戳了戳我的胳膊,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我寻思这人的笑点在马里亚纳海沟吧。   他把《麦田里的守望者》递给我:“看吗?”   “不看,”我推回去,“我告诉你哈,我刚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个叫……”   我看了一眼书名:“《麦田里的守望者》。”   “哦?”他明显不信,“那你为什么故意说错?”   “……”我没法圆谎只好承认,“好吧,我不是故意的。”这人可真难缠!   叶其文脸上有几分悻悻,好像觉得我就这么承认了,挺没成就感的。   没有课外书也没来得及问别人借,我百无聊赖地翻开《语文周报》,幸亏这上面除了青春美文和作文指导还是有东西可看的,比如说版面与版面之间那一长溜的冷笑话和职业院校招生广告。   尤其是那些天花乱坠的招生广告,让我觉得坐在这里念书简直就是耽误自己走上人生巅峰。   我抖着报纸准备开始看了,往边上一瞥叶其文居然还在看着我,他垂着眼皮一副要我给个说法的样子,我哆哆嗦嗦问:“你……有事啊?”   他滑动着眼珠瞅了瞅赵冉冉的方向:“那天谁祝我百年好合来着?”   这人不光难缠还很记仇,要不是已经上课我给你鞠躬道歉成吗?   “对不起,”我说,“但是你也不该随便猜测我,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他却没再理我,继续去看那本守望者。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许是太过自恋,以为我想吸引他,结果发现事与愿违,心里落差有点大吧。   我把《语文周报》翻来覆去好几遍,越看越难受,这就跟全班同学都在看芒果台就我自己守着新闻联播一样。   于是我翻出来《语文练习册》。   叶其文很震惊:“你要做题?”   我可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学霸的印象,以后万一考砸了那多没面子,我向来不是破釜沉舟的人。我赶紧解释:“不是,不做题。我就是看看上面的阅读理解,这报纸也太无聊了。”   “看阅读理解?”叶其文显然不明白。   “对,就是看阅读理解,光看故事不做题的。”我看了一眼摄像头低声解释着,“悖你是不知道,我已经把《语文练习册》《基础训练》《五三》还有什么《世纪金榜》上的阅读理解全都看了一遍了。”   “哦,当然,不包括科技文阅读。”   显然我又戳中了叶其文的笑点,现在是上课时间,他想笑又不敢笑,那副憋的难受的样子让我很想拿根针扎他一下,帮他笑出来。   我又说:“这算什么,人外有人,我前同桌汪明妤,她连答案和解析都看完了,我还没看呢,现在要看了。”   叶其文用本子挡着脸憋笑:“那你们怎么不直接看小说?”   我赶紧把他手里的书扑倒:“别举着,有摄像头,你看看谁看课外书不是扑在桌子上看啊――学校查课外书查的那么严,根本不敢带来的,军训的时候有人看《霸道总裁的心尖宠》叫白无常给逮着了,写了一千多字儿的检讨呢。再说了一本小说那么长,看不完心里难受,要看完那得浪费多少时间啊。”   “懂了。”叶其文点着头,“但是谁那么无聊啊,看霸道总裁什么宠的?”   “你们不是还看什么黑丝女仆,绝代兵王的吗?”我说,“这是代沟,谁也别褒贬谁了,求同存异吧。”   叶其文却说:“我不看那个,没法跟你求同存异。”   这人阅读理解得几分儿啊,我说看霸道总裁的人是我了吗?我刚要熊他,他又说:“我看东野圭吾。”   “哇!”我的气一下子消了,甚至很想跟他握个手,“我也看东野圭吾!我最喜欢《白夜行》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跟谁有共同爱好就想往知音那条道儿上发展,现在我就特别想跟叶其文交流。我刚要跟他交流,桌子使劲震了两下,是前面的同学用力顶的,原来打扰到人家看书了。   叶其文冲我摇摇头,我把话憋回肚子里去。   不一会儿他递来个本子,上面写着:你刚才要说啥?   嘿,这个招儿还不错。   不过我觉得“你刚才要说啥?”这句话不符合叶其文平时的语言习惯,看着他末尾写的那个“啥”字我陷入沉思,忘记回答他本子上的问题,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数完后我写道:你是不是觉得写“啥”比写“什么”省事?其实非也,因为“什么”统共才七画,但是“啥”有十一画。   叶其文拿到本子后,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我,笑的眼都没了,他低头接着去写,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抖的像个帕金森重症患者。   有那么好笑吗?   叶其文写好后再把本子拿给我,写的是:你太2了,后面一连三个感叹号。   这回这个“2”倒是很省事了。   我为了省事写了一个“gun”还给他。   他看到之后飞快地写,好像怕写慢了自己想到的点会忘掉,他把本子拿给我后,我差点被他气晕,他写的是:你不会写“滚”?那还记得wei suo怎么写吗?   他在拼音下面划了两道杠,这是叫我答拼音写字吗?   我回:这天儿没法聊了!   但他好像很怕我会彻底终止这么快乐的事情,于是立刻回归正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为了让我明白他还不厌其烦地帮我回忆:你说最喜欢《白夜行》,我也喜欢《白夜行》。   看他诚意满满,我不再“废写”直接写出刚才想跟他交流的问题:你觉得雪穗对亮司是什么感情?   他用笔杆戳着脸颊,想了半天才动笔,写的倒是挺快,我很快拿回本子:是利用是喜欢,但是不能说是爱,也是合作伙伴吧。我很不喜欢她!   我其实是可以理解唐泽雪穗的,甚至我觉得我与她是同一类人,比起爱别人我们更愿意爱自己。只不过我的心理比她阳光一点健康一点,至少我不会伤害别人。   我把这些写给叶其文看,如果这算是我对自己的深度剖析,那么他就是目睹我解剖自己的人。我不介意让他知道这些,因为我本身就没有对他预设防线,他看上去像个可信的人。   叶其文在本子上“唰唰”划了两笔,本以为他还会再写什么,可是他把本子收起来插进书立里去。   我很小声地问:“怎么不写了?你不会是质疑我的人品吧,我人还是很好的,也不自私。”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嘘,我知道。”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第一次笔谈。   我开始看《语文练习册》上的文章,迅速进入另一个世界,十几分钟后下课,下课铃一响我从位置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现在已经把笔谈的事忘的差不多了。   舒展完筋骨我又坐下,指着最末看的一篇阅读理解跟叶其文说:“你也看看这个,这篇叫《钩》,是讲贪污受贿的,我觉得写的特别好。”   叶其文单手接过我的本子,他显然不知道我有多么邋遢,本子刚一竖起来,书页里哗啦哗啦掉出来三张数学卷子和两张化学答题卡。   汪明妤跟我同桌不到三天就养成了一个非常好的习惯,拿我的书从来都是用捧的。   叶其文低头去捡,等看清楚捡起的纸片上写着的科目时,脸上露出了十分无奈和好笑的表情,他的表情让我下定决心做一个井井有条的人。   “你可太厉害了,语文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语文。”叶其文本来就很想笑,等看到我刚才说的那篇《钩》,终于控制不住,“人家这篇文章明明叫《钓》吧!”   “嗯?是吗?”   我不信非要拿过来亲眼核查,拿过来一看还真他妈叫《钓》。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谁叫我从小就是个把“小熊猫”写成“小能猫”的人呢。   叶其文捧腹:“你傻不傻啊!第一怎么考的?”   我:“……”   我虽然不喜欢别人的吹捧,但也好歹别赤/裸裸的质疑吧。 第13章 我与叶其文13   “哎,你不是生气了吧?”叶其文凑过来问我,“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   我才没有生气,他跟我开玩笑只能说明我们关系好。其实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跟我做过同桌的基本上都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比如汪明妤,比如王飞扬。   当然我希望叶其文也是。   “不是不是,我没生气。”我连连摆手,他严肃的表情让我害怕,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我大喇喇地说,“悖我这人就是眼不下地儿。我也不知道咋考的第一,挺阴差阳错的,哈哈哈。”   叶其文却不信,他觉得我是为了让他宽心所以才故意自嘲的。   我有那么善解人意吗?   他解释:“我刚才真是开玩笑的,说真的,我觉得你挺厉害,第一绝对实至名归。你上生物背嘌呤嘧啶背的那么顺溜,英语课上分析那个什么主语从句,还知道梨园鼻祖是唐明皇。”   嗯?怎么忽然舔狗上身,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刚才说的人是我?   我被夸的不好意思,搔着头发:“过奖过奖,你昨天物理课上平抛运动那题解的才叫一漂亮!”   好个商业互吹一百年。   其实这样的场景我似曾相识,记得刚和汪明妤同桌的时候,我们就是这种尴尬的互夸模式,我说:“哇,你有酒窝哎,好可爱。”   她说:“哇,你头发好多啊,真羡慕。”   不过隔天上地理,我们一路闲扯,从太阳系的星星扯到动物园的猩猩。   汪明妤说:“我上次去动物园,那猩猩长得可真够丑的,黄不拉几,一身毛跟等离子烫过似的,牙还很尖。”   我说:“那是狒狒吧……”   一阵“哈哈哈哈”之后,我和她的画风就改变了,开始互嘲互损,开始打架斗殴,开始抢麻辣烫里的鹌鹑蛋。   我想这是一个过程吧,从生到熟,从拘谨到毫无下限。而且这个过程急不来也刻意不了。究竟处不处的来,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是不知道我和叶其文什么时候能彻底熟起来。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要不然像刚才那样假笑笑的脸疼,想想都难受。   叶其文正准备把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装进柜子里去,我拦住他:“你这样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要是叫白无常看见,他才不管是守望者还是霸道总裁,统统给你没收,你看看别人……”   我环顾四周,低声说:“人家都拿旧报纸包起来,这样一来你就算明目张胆摆在桌子上都不见得被发现。”   我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讲的他一愣一愣。   好事做到底,我说:“拿过来我给你包。”   他把书交给我,我开始四处张罗报纸:“我包书皮的本事那可是一绝,上小学我就自己包书皮了。要不然咱怎么能有一个没被聚氯乙烯毒害过的好身体呢。”   叶其文又轻点着自己的脸颊。是是是,我知道,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我在桌上逡巡一周,目光落在手底下的《语文周报》上,现成的书皮来了。   把报纸撕成两半,把书放在中间,又撕又折,为了展示我那本事名不虚传,我特地用两倍速包完了那本书。   “诺,好了。”   叶其文拿着穿上新马甲的书看了半天,报答似的问我:“谢谢啊,你有想看的书或者杂志吗?我从外面给你带。”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有,又一想,让他一个大男生去书摊儿上买《爱格》有点不大人道:“暂时没有,等有了我再告诉你。”   晚自习结束后我收齐物理作业回到宿舍,站在127门口真有点害怕怎么面对赵冉冉,我在害怕什么呢?   她和叶其文闹掰,我却和他相处愉快?中午明明吃了人家的鸭子和葡萄,我还是站在敌军一方?还是,拒绝了她的叶其文却在和我说说笑笑?   最后一条应该怨不着我吧。   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127的氛围还和往常一样。临睡前王思雨问了我一道离子共存的化学题,其他两个人一起凑过来听着,我讲完之后李燕菲仰天长叹:“时间时间快些吧,别让我再受苦了……反正我下半学期要学文。”   王思雨和赵冉冉郑重地附议:“我也学文!”   只有我一个还在摇摆:“我可能要学理吧。”其实单纯从难易程度上来讲,我觉得文理没差,但是我妈说了,学文没出息,将来不好找工作。   熄灯之后本来以为今晚的卧谈会免掉,谁知道李燕菲那颗八卦的小心脏悸动不已,查房老师的手电筒刚一晃过,李燕菲立刻抛出今晚的主题:“赵冉冉你和五班那个赵驿是怎么认识的?”   漆黑寂静的宿舍里有两次身体翻动的声音,是我和王思雨。我们半探着身子预备听赵冉冉开讲,赵冉冉倒也大方,不藏着掖着张嘴就聊:“就是国庆节,我和几个初中同学一块去钱柜唱K,我有个同学是五班的,他和赵驿玩的好,就叫上他一起去了。就这么认识了啊。”   “那你们俩谁追的谁啊?”李燕菲又问。   “他加的我QQ,之后就开始跟我各种聊天,还约我出来玩。”赵冉冉的语气很无所谓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让我想起初三我们班那个万年第一,李文晶。临近中考李文晶依旧会在周末发上一长串的QQ动态,喝奶茶,唱K,游戏厅里抓娃娃……而我,我看着桌子上被我翻成烂狗肉的《中考五三》和《尖子生学案》嫉妒的发疯。   怕自己真的会发疯,我安慰自己,李文晶并非天赋异禀,她只是面上装的轻松,说不定现在正勒着“奋斗”的白布条疯狂刷题呢。   赵冉冉说完我们三个齐刷刷地“哦”了一声,说实话我也嫉妒赵冉冉,所以我又告诉自己,她分明是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指定乐开花了。   因为被人喜欢,打开手机就有人找,是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当初我确定王飞扬对我没有一丁点意思的时候,心都沉到水底了,虽然我也对他没有意思。   “那咱班那个叶其文呢?你之前不是喜欢他的吗,你说他卷着校服裤子打篮球简直帅炸了!你还说他不喝碳酸饮料下次就给他买脉动……”李燕菲一开口吓了我一跳,她是真敢问。   赵冉冉沉默了,直到她再次开口,中间那段空档,宿舍里静的吓人,我们四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冉冉说:“我一开始就是看他比别的男生拽,觉着好玩。他么,仗着家里有点关系转到咱们学校来,转就转了,他那个成绩,去普通班不好吗,非要来实验班,浪费资源!”   她自顾自说着,我们三个陷入沉默。   我知道这种欲盖弥彰的说辞不过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是酸葡萄心理。就像我刚才一样。   “我不是说他坏话哈,”赵冉冉似乎觉得自己过火,“哎呀,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对了,程小昭你昨天中午不还跟我说他来着吗。”赵冉冉忽然将话题引到我身上。   “啊?”我刚要翻动的身体在中途僵硬。   “诶,程小昭说他什么了?对了,你跟是他同桌,你觉得他怎么样啊?”李燕菲显然更想听我这个叶其文的同桌的说法,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炯炯盯着我。   看着对面床上立起一座兴奋的山,我想应该是在劫难逃了,但我还没开口,赵冉冉替我发言:“程小昭说他高冷,还不爱理人。”   额,我记得我说的应该是慢热吧,好像也没说他不爱理人。不过意思好像也差不很多。唉,闲谈莫论他人非,以后长点记性吧。   王思雨趴起来望我:“是吗?我看你们俩好像挺熟的啊,晚自习笑那么大声。”   “那个……他笑点太低了,我说什么他都会笑……”   赵冉冉哼着:“他该不会是嘲笑你吧?”   “应该不是吧。”我说。   我真恨自己,连一句笃定的话都不敢说。也许是初中亲眼目睹过卫生间里那些扯头发的糟烂事,我很害怕得罪女生。就算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周硕对骂,我也不愿意在宿舍里惹是生非。   李燕菲像是找到什么八卦点,惊叫起来:“什么叫应该不是,你别不是喜欢他吧?!”   “你小点声!”我喝住李燕菲,她太大声了,会被查房老师抓到的。   王思雨平时看着挺沉默的,一听有八卦激动的直搓手:“今晚有大瓜啊。”   我低声怒吼:“没有!谁再敢乱说话,我敲爆谁的狗头!”   如果她们是汪明妤,我还用得着提前打招呼吗,早就抄家伙事儿动手了。这群人,成天想什么呢,男男女女的不健康。   卧谈会不太圆满的结束,夜深人静,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过了犯困的时间,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刚上大学那会儿,还没来得及交到新的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这样,不习惯新的生活就在半夜翻从前的记忆,觉得上中学时和同桌聊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想起从前无数个晚上在宿舍里开卧谈会,大家卸下防备聊起自己那些不成熟的感情史,室友们都多多少少有点素材,唯独我空空如也,每次都是白嫖别人的故事。 第14章 我与叶其文14   第二天早上五点三十分,我靠着生物钟自然清醒。按照我们学校的作息时间,六点之前到教室即可,所以五点四十分起床,时间会刚刚好。   但是我自小被我妈驯化,她说“凡事赶早不赶晚”,于是我就养成了这么个赶早的习惯。还记得刚上小学那会儿,我爸妈还在地铁站摆摊卖煎饼果子,爷爷奶奶在乡下,没人照顾我,他们什么时候出摊我就得什么时候起床,那时候我每天上学去的比门卫大爷还早。   搓着眼睛起床,被子上有军训时留下的折痕,稍微一叠就很像样子。   她们三个还没起,我只能摸着黑洗漱,经过王思雨的床时,一只白森森的手从上铺的栏杆里横伸出来,冰凉凉的什么东西“叮铃”一响打在我的鼻尖上:“程小昭你起了?帮我开门吧……”   幸亏我这心脏够强大,紧接着从脸上掉下来一串钥匙。   我们班的教室钥匙由学生自己保管,按照座次表依次传递,传到谁就由谁负责教室一整天的门窗开关。我习惯早起,所以成了127的义务开门人。   由于帮大家开门这件事情的发生频率并不高,所以我非但不厌烦,甚至还有点喜欢,因为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   到达教室开门开灯再插上饮水机,齐活之后顺便接了一杯水,杯子接的太满,我啜了一口保证不会撒出来弄脏地板。喝完水,刚一抬头空荡荡的教室里多出来一个人。   这是十一开学之后第三次在六点钟之前碰到叶其文。   “你又来这么早?”我问   “嗯,你不也是。”他把书包搁在桌子上,抄起水杯往饮水机这边来,“我妈有事,起晚了没人给我做早饭。”   他走过来时一阵衣袂飘香,天天回家就是好。   我忙把嘴里的水咽干净:“对了,你们家用什么牌子的洗衣粉?这个味道很好闻呐。”   他略显疑惑地挑了挑眉毛,抬起一只胳膊闻着校服袖子:“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回头帮你问问我妈。”   “哎,不不不,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俊男靓女的引起误会多不好。   “味道大吗?”他又闻了闻另一只袖子,“可能是我妈没把洗衣粉涮干净。”   “……”我寻思这人脑的回路咋那么清奇,“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知道,我是说男生要那么香干什么?”他嘟囔着伸手去接水,“真有味道吗?我自己怎么闻不着。”   “因为嗅觉中枢具有适应性。”我摇头晃脑地回忆很久以前学过的生物知识。   “哎!你要接热水啊!”   叶其文刚刚停在红色开关处的手让我吓得一哆嗦,保温杯磕到饮水机壁上“砰”的一声:“怎么了?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我脸上赔笑:“不好意思,我是想说现在还没热水,刚插上电,还没开呢。你要喝热水得再等一会儿。”   “我知道。”他还是按下红色的开关,一注清水泄下来,“就是知道红的蓝的都一样才随便选的。再说了,你提醒一个大男生喝热水说的过去吗?”   “咋!你不喝热水用什么保温杯啊,”我瞪住他,“再说了,男生就不能喝热水了吗?你搞什么性别歧视。”   哎,这词儿用在这里好像不大对。   叶其文张嘴刚要说什么,一道洪亮的声音将他打断:“呦,你们俩来的挺早!”   班主任倒背着手从后门进来。   白无常这个袒肚的姿势很像身怀六甲。没办法,男人过了三十总有一天肚子会比女人的大。   我正脑补着瘦长的叶其文二十几年后大腹便便的样子,班主任笑眯眯地说:“你们俩这互助小组效果还挺立竿见影,好习惯都开始互相影响了嘛。”   我对班主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看监控。要不然该把“习惯”之前的那个“好”字去掉。   班主任看着叶其文,脸上露出他亲表舅看大侄子的微笑:“其文,下次月考我可要看到你的进步!”   叶其文很抗拒的点了点头。   教室里陆续来人,一个个吓得哈欠连天还要举着本子装认真。见班主任还没有离开,我很狗腿的拿起黑板擦,又给叶其文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后立刻放下水杯开始帮我清理黑板槽里的粉笔灰。   班主任问:“你们俩今天值日?”   我呵呵地笑:“不是。”   班主任赞许地“嗯”了一声。   我妈一直说我很有当公务员的潜质,看来她还挺慧眼独具的。   我们收拾完毕人也基本到齐,班主任很满意地靠在多媒体控制桌前准备讲上一段:“同学静一静,耽误大家两分钟时间说点事情。今天早上呢不是我值班,但是我还是过来了,因为我就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是什么时间到教室的。”   班主任向我和叶其文投来欣慰赞许的目光,我俩低头的动作如出一辙。   果然他开始表扬我们:“程小昭和叶其文五点五十就已经到教室来了,还义务给大家服务,烧水擦黑板刚才还收拾了讲台。”   “今天的值日生谁啊?”班主任扫视一周,齐志杰和孙天昊低着头举手。   我脸上火辣辣的烧,看来狗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后改!   幸亏班主任没有生气:“以后值日生记得早来,别等着同学们都来齐了黑板上还写着昨天晚自习的内容。要不然,前一天下晚自习晚走一会儿弄干净了也行――咳,咱们这个互帮互助小组也要行动起来了嘛,趁着高一,还有时间有精力……同学之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该问就问该帮就帮。真有觉得不合适的,也可以来找我协调。”   班主任讲了一大堆,困的我泪流满面。为什么学校非要在睡觉时间把我们叫起来学习呢?让我们养成在教室里睡觉的习惯,多得不偿失。   末了,他没过瘾,又把视线移到我和叶其文身上:“程小昭叶其文,下次月考我尤其要看到你们这一组的进步!”   我就知道会是军令状。   我微微抬起眼皮偷瞄叶其文,他脸上有些许的失落,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成绩的。也许那种不在乎只是一种伪装,让别人甚至自己觉得,不在乎的东西得不到就得不到吧,反正也没为它花过心思。   可是做学生的哪有不在乎成绩的呢,其实我们比家长还要在乎。   “早自习上什么,课代表呢,赶紧布置任务啊!”班主任走了半天又忽然在大窗户里露出个头。   班里黯淡的读书声霎时高了一个八度。   语文课代表惊醒似的连滚带爬跑到黑板上写下早自习任务:复习《劝学》并阅读刘亮程《今生今世的证据》。   课代表说:“大家先按照这个任务来,待会儿语文老师会过来布置其他任务。”   课代表说完,大家嘟嘟囔囔念起“大悲咒”。   我找出昨天的《劝学》默写稿,只复习已知的错字错句即可,既省时又省力,这叫效率。   做完这些我翻到《今生今世的证据》,低声朗读起那篇散文:“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怜惜曾经拥有的事物……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告别……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一场的梦吗?”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威力,会趁人不备偷走很多东西,而当我们发现的时候甚至会深陷怀疑,我真的拥有过那些吗?   比如我身边这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读散文就会格外地伤春悲秋,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想站到凳子上,想爬到桌子上,挥着衣袖吟诗一首:啊,生活啊生活!啊,人生啊人生!   我正在出神,叶其文顶了顶我的胳膊:“你想什么呢,跑神了?老师说让做报纸上的模拟测试题,下课要交。”   一抬头,语文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抱着胳膊望这边,一只手伸进粉笔盒里,虽然我不相信她的准头儿,但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我缩着脖子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做什么报纸啊?”   叶其文表情僵硬:“就刚才――做《语文周报》,就是昨天你给我包书皮的那个。”   我:“……”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给,”叶其文把他的报纸塞给我,“我看看你那张还能不能拯救一下。”   他迅速把“守望者”书从书立里抽出来,又迅速扒掉它的“马甲”。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脑子里有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儿正在不停地较量,我是要还是不要?   算了算了,好人做到底,我牙一咬心一横把报纸给他塞回去:“还给你,我的呢,拿来!”   他摇摇头,把那张缺掉一半还烂兮兮的报纸抚平。为什么我觉得这张褶皱不堪的废纸在他手底下会像一张饱经沧桑却又千金不换的藏宝图。   幸亏我包书皮的时候阴差阳错的选择了带练习题的那一半,要不然我们就该去翻垃圾袋了。   “这报纸烂成这样,还只有一半,老师指定说你。”   他迅速在报纸上写下他的名字,这样我就再也没法换了,他边写边告诉我:“没事,我是男的,挨两句训算什么。”   我愣愣地:“男的怎么了,你这人有性别歧视啊……”   他埋头做题,我也埋头做题,教室里除了“沙沙沙”的写字声,偶有几声板凳挪动的响音。我正将选项中错误的拼音划掉,他忽然说:“那不如你教我学英语吧。” 第15章 我与叶其文15   “好。”我一口答应,他用了我的烂报纸,就意味着要替我挨骂,我内疚的厉害,现在他就算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我也认了。我多希望他再多对我提点要求啊,可是偏偏就到此为止了。   你说,人是不是都有受虐倾向?   做完最后一道文言文阅读题刚好六点五十分,五十五的时候课代表下来收报纸,我们刚把报纸交齐,语文老师就从一叠光滑平整的报纸里抽出来那张皱皱巴巴的“藏宝图”,看了看署名果然把叶其文叫过去问话。   他淡定地过去,我忐忑地观望,我好像产房外徘徊等待的准爸爸。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心情总是差不多的。   没想到讲台上的画风一直是其乐融融的,甚至语文老师还亲切友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如此,但他回来的时候,穿过教室的前七排桌子向我走来,我仍旧觉得他像一个英雄,一个为我而战的英雄。   就像《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里柯景腾把英语书借给沈佳宜,自己被老师罚顶着凳子绕教室青蛙跳。   感谢《语文周报》吧,让我当了一回沈佳宜。   七点整,老师抱着报纸离开,早自习结束。除了少数几个不在学校吃饭的走读生,大家拥挤着涌去食堂,汪明妤过来找我,我说:“我不去吃早饭了,从宿舍里带了面包。”   其实,我什么都没带,只是没心情吃东西而已。   人潮退去,教室里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我问叶其文:“你是怎么跟老师说的,她骂你了没?太对不起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恨不得把心肝脾胃肾都掏出来给你。”   他嗤的一笑:“我又不开熟食铺子,要你的心肝脾胃肾干什么?”   “……”你说倒卖人体器官也比这个强吧。   “当然没骂我,老师就问我是怎么搞成这样的,我就实话实说了,放心吧,没提你。再说了,看《麦田里的守望者》又不丢人。”   “可是那她态度也太好了吧。”   “哦,可能是因为她是东成大学毕业的,我爷爷又恰巧当过她的系主任。她说她也刚从班主任那儿知道。”   “……”好吧,合着我操着生孩子的心,人家是开联谊会去了。   更可气的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跟别人问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我说吃的辣子鸡丁没什么两样。   “你不去吃饭吗?”叶其文把早自习用过的书收好,看好课表又拿出来第一节课要用的英语书。   “不去了。”我说完向他摊手,“你上次月考的英语试卷呢,方便给我看看吗?”   他讶然:“这么快?”   “我是行动派。”   “你还苹果派呢!”我正说着话,王飞扬走过来伸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儿。脑门倒是不疼,就是脑门儿上的痘有点疼。   “你神经病啊!”我一只手捂着脑门,另一只手抄起叶其文桌上的《牛津字典》。我往他头上比划,比划了半天也没敢下手,早知道拿自己的家伙事儿了,省得砸坏了还得赔人家字典。但是放下再挑别的是不是显得很没气势?曹刿说,再而衰,三而竭。   我作罢,王飞扬说:“我也有题不会呢,一块儿给讲讲呗。”   我特意摆出一副“我就不,有本事你揍我”的表情:“这可不行,我们是竞争关系。班主任说了,下次月考会根据每个互助小组的成绩升降排名次。你有题不会,你找张辰东去啊。”王飞扬的同桌是张辰东。   叶其文适时地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试卷:“上次月考的试卷我找到了,是这个吧。”   王飞扬气得鼻孔扩张,我得意洋洋跟他大眼瞪着小眼,当然了他是小眼。   这时,一个没见过的男生站在门口敲门:“哎,你们班谁搬草啊?你们班主任叫几个男生去办公室帮忙。”   “班草?”班里所有同学异口同声。   我们班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物种?我不经意看向叶其文,就算是有,也就这一个还说的过去吧。   那个男生发现自己词不达意,刚要解释,看我们的反应觉得好玩又临时改了主意,坏坏一笑:“对啊,叫你们班班草,赶紧的!”   于是立刻就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邹忌本忌”呼啦呼啦挤到门口去了,当然了这么厚颜无耻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王飞扬同学呢。   结果他们就去宏博楼搬了半个多小时的君子兰和常春藤。   原来是政治组的那间办公室墙皮脱落严重,需要重新刮腻子和粉刷乳胶漆,老师们集体搬家,班主任捞他们去做苦力。   教室里我分析着叶其文的英语试卷,相较而言,听力算是所有题型里得分率最高的,阅读理解和语法知识填空则是重灾区,短文改错也只对了很基础的三两个,作文基本上都是“You should”,“I should”,“We should”,十三四分不过是得益于字写的工整。   我觉得英语上了一百三十五才算是好吧,一百二都没什么竞争力,何况他还只有八十几。   我看试卷的过程中也时不时看一眼叶其文,他安静的忙着他的事,在一张物理卷子上用公式表达着v、g、t的关系,那是一道自由落体的题目。也是,这个时候不做点自己擅长的缓冲一下,难道拿出政治课本默写商品的基本属性吗。   为了调节气氛我轻咳一声:“哎,你说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是不是都有各自的物理含义?”   他说:“XYZ好像还没有,不过它们是数学里的坐标系。”   “哦,还真是呢。”我把英语试卷推到他面前,像主治医师安慰重症病人那个心理承受能力不太好的家属,“我看了,就是阅读理解和语法知识填空差点事儿,稍微下点功夫,搞上去就行了。”   我试图用风轻云淡的语气使他鬼迷心窍。   果然他鬼迷心窍地问我,真的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对我来说不是真的。因为我实在是个资质平庸的人,书山题海里一步一步鏖战出来的成绩,甚至还有点不稳定。   所以自然而然地我也不相信,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学习的学渣为了心上人竟然苦读一年半载就考上了清华。   我想笔者之所以将设定选在清华,只是为了烘托爱情力量的强大吧。   可是就算真的有,我也不相信!   叫我一个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对学习忠贞不二,从无不臣之心十好几年,到头来却连清华的脚后跟儿都摸不着的人去信那个?那我还不如直接相信自己应该从一年级起就辍学打工呢。   但是我不能那么说,叶其文是叶其文,他不是程小昭,他有他的可能性。   我笃定:“当然是真的,你物理那么好呢!”   他不明白:“物理好跟学英语有什么关系?就因为知道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分别代表什么物理量吗?”   “当然不是。”我说,“因为物理学的好的都特别聪明啊,不像我,有些拐弯抹角的题目真的很费劲。”   倒是他拍拍我的肩膀:“别老妄自菲薄,我觉得你很厉害。”   怎么成了他安慰我?我笑着说好,我很厉害。   “你有纠错本吗?”我拨着书脊抽出一个棕色的牛皮本,“这是我的。我呢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就准备一个纠错本,整理错题并且定期回顾。”   “怎么整理呢,比如说这个吧……”我在卷子上随便找了个题目给他做示范,“为什么最后一个词填heard而不是hear呢?我提高我的声音是为了让我的声音被听见,所以是heard。还有啊,语法知识填空基本上是没概率叫你还填空儿里那个的。”   我翻着我的纠错本展示:“就像这样写好翻译,再总结出知识点。最好把同类型的题目写在一起,这样比较容易复习。”   他似乎是明白了微微点着头:“好。”   “你坚持每天做一篇语法填空题,我保证,下次月考,这种题绝对错五个以内。”我夸大了题海战术的作用,不过它真的有效,而且有很多事情只要在前面加上一个期限,就会大大增加它的可信度和提高当事人对它的信心。   我怕他坚持不下来,随口说:“我语法知识填空月考错的也挺多的,要不然我就跟你一起做吧,咱俩互相监督。”   叶其文笑了:“好。”   这应该是十分温馨美好的一幕,假如是个默片的话,因为我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噜”地叫了一声。   我尴尬地咳嗽起来。   我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叶其文的表情,他问:“你的面包呢?赶紧吃点东西吧,我去给你接杯热水。”   “额,其实我没有面包。”   “哦?你没有面包为什么不去吃饭呢?”现在我看他了,他正用那种眼神回看我,还阴阳怪气地。   我真想不明白,刚才找“班草”的时候他咋能没去呢?自恋狂!   “那你吃这个吧。”叶其文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来一包蔓越莓饼干。   本来是不想食嗟来之食的,不过我的肚子又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这胃是长眼睛了吗?   算了,下不为例。我接过那包饼干,跟见了花姑娘的日本鬼子似的迫不及待扯开人家的衣服。   等我吃完他又拿给我一条巧克力。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这次的打开方式就温柔了很多:“唉,要是有横扫饥饿就好了。”   “你当我是自动售卖机啊,就只有此刻尽丝滑!”他略带嫌弃的话里隐着笑意,下眼睑浮起一对好看的卧蚕。阳光透过窗户拢在他黑白色的校服上。   我看的呆了,我想某一天他一定会骑着自行车从一条两侧长满杨树的小路上经过,那也是秋天,金黄的华盖上掠过的那道风会扑下来将他的校服鼓起……   巧克力慢慢被我含化,叶其文说:“程小昭,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我来的那一天,正上着历史,全班上下没一个说话的,就你自己说,唐明皇他老人也是票友!”他捏着嗓子模仿我,模仿就模仿吧,干什么非要弄得跟生理有缺陷似的。   “我当时在想,这女的怎么那么拽啊,拽的跟许文强似的。”   我寻思我的面部表情有那么不好理解吗,他竟然毫无顾忌的说下去:“现在才知道,二的跟光头强似的!”   要不是顾忌着刚吃完巧克力,一张嘴可能有损形象,我也把对他的第一印象告诉他了。   小样儿,谁怕谁啊! 第16章 我与叶其文16   中午叶其文回家,我还是和汪明妤一起吃的饭,为了避免再次发生“鹌鹑蛋事件”我和她都要了南区2号窗口的大理过桥米线。我们嫌砂锅太沉就让老板用一次性盒子打包。   揭开一次性餐盒的盖子,水珠扑簌簌往下落。红油里浸着粗细刚好的米线,我加了鹌鹑蛋海带结和羊肉片,红绿搭配相得益彰。   汪明妤正费力掰着一次性筷子,她总是找不到正确分开它们的窍门,每回都弄得一长一短,她说是筷子不行。   “这筷子不行啊――程小昭我还是觉得你好,孙曼可太闷了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才几天啊,熟了就好了。”   “叶其文闷吗?”   “不闷,”我挑起一筷子米线吃着,“他人还挺好的。”   汪明妤撇嘴:“是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他现在还是你男神吗?”见她这两天已经对叶其文兴致缺缺,我故意这样问。   汪明妤上下拌了伴米线,准备开吃:“悖其实也就那样吧。”   果然新鲜感过去,荷尔蒙没效力了,就从男神变成“就那样”了。   可是我却比以前喜欢他。   汪明妤吃着吃着叹了口气:“我现在比较担心我的物理和化学,上次好不容易才及格,现在越来越听不懂了。反正下学期我要去学文!”   “没出息!就是学文那也得等到明年四月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懂就问嘛,问孙曼,问老师,也可以问我嘛。”   她点着头:“不说这些了,没心情吃饭了都。”   吃过午饭时间还早,汪明妤说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就陪着她去了公共电话亭,“中国联通”的大中国结旁边镶着一块锈迹斑斑的不锈钢牌子,不过才几年不锈钢也生锈了。   牌子上面写着:2001级毕业生捐赠,祝母校的明天更加辉煌。   我在想零一级一定出过许多非富即贵的毕业生,要不然怎么能捐出一个电话亭呢。也许我们这一级也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我们会捐什么。   汪明妤将电话卡插进卡槽里,趁着还没接通我说出了我的想法:“你说咱们这一级将来捐什么?”   她想都没想:“捐个食堂吧。”   嗯,汪明妤有可能是那样的人物。   可事实是,我们毕业后过了几年只给学校捐了一块黑不溜秋的泰山石,也请人刻上“祝母校的明天更加辉煌”,那块石头摆在了一零级毕业生捐赠的紫薇树旁边。   但是我想很多年以后,我们一定会再次捐赠的,说不定真是一座食堂。   汪明妤打着电话又是要巧克力柿子又是要草莓酸奶的,我看的心痒也掏出电话卡,我不能打给我爸妈,因为他们现在一定很忙。还记得军训那会儿,我就是中午吃完饭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当时正在炒菜,一只手摸出手机一只手拿着味精罐子,结果把手机扔进了锅里把味精罐子靠在了耳边。   不过我可以给我爷爷打,但是我不希望我奶奶接,因为她……   还真是我奶奶接的,那边问:“你是谁?”   “哎,奶奶,我是囡囡呐――!”我拔高的声音一出,周围一群人看我,他们听见了有什么用,我奶奶又没听见。   “奶奶你叫爷爷接电话好不好?”   一句“老太太把电话给我”之后,听筒里传来爷爷的声音:“喂,您找谁啊?”   我的音量终于恢复正常:“爷爷,是我。”   “哦,小囡呢,咋打电话了,你奶奶也真是的,啥都听不见还接电话了。”   我一跟老人家说话就不由自主拿出哄孩子的声音:“没事儿啊,就是今天吃完饭时间还早,不急着回宿舍,你们吃了吗?”   爷爷说吃了,吃的西葫芦和白菜,西葫芦是昨天晚上剩下的,白菜是新炒的,因为菜市场卖三毛钱一斤,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   我说,怪不得食堂汉堡里的生菜都换成白菜了呢。   爷爷又叫我少吃汉堡多吃饭。   奶奶在那边说了句什么,爷爷就替她传话:“你奶奶说赶集的时候得给你买袄片儿了,问你要红的还是粉的?”   “……有黑的吗?”我哭笑不得,都上高中了谁还穿大红大绿的袄子,“爷爷,这才十月份啊。”   爷爷说:“今年冬天冷的早。”   我努力回忆地理课上学的哪些知识可以预测今年冬天是否要早冷,厄尔尼诺还是拉尼娜?还是什么洋流。   结果爷爷说:“你奶奶说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着今年冷的早。”   好吧。   那边奶奶不知道怎么听见了,大喊起来:“可不是嘛,梦见今年冬天下着大雪,天又冷又黑的!指定冷的早!”   我只能说:“那也行吧,那叫奶奶别累着了,不要粉的也不要红,应该没有绿的吧。”   最后爷爷告诉我,我爸和小姑决定过两个月就要给他和奶奶修房子了,还要收拾天井。   我问对门那家外地人还好吧,爷爷说还好。   ***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是物理,下课之后我跟着老师去办公室拿晚自习要用的预习导学稿。拿完刚出来,五班的物理课代表追上来拍我的肩膀:“你们下节课上体育吗?”   女生叫周丽辰,瘦长瘦长的,皮肤很白,气质良好。看着她黑白校服里面套着的那件纯棉立领木耳边衬衫,让我联想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滩的大家小姐,书香门第,留洋归来。   虽然我们班和五班是同一个体育老师,但是周五下午才有体育课,我说:“不上吧,今天才周四。”   周丽辰闻言无精打采:“我们下节课本来是上化学,但是化学老师今下午有事就跟体育老师换课了。”   这有什么好失望的呢,只是改了时间又不是直接被占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我们班应该没变,还是周五上。”   周丽辰突然把我拉到一边,用新拿到的导学稿把我们俩的脸都挡起来,我觉得这个画面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可能会引起误会。   她刚要说什么,我抗拒地退了一步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有话好好说。”   显然周丽辰一门心思放在要说的事情上,我这样的反应并没有引她的注意:“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张辰东的?”   她声音压的很低,说“张辰东”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是轻飘飘带过的。   已经在一起上过三四周的体育课,而且我们班和五班在同一楼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有啊,怎么了?”   果然周丽辰耳根开始泛红,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看了看手表很不客气地把窗户纸捅破:“你要他QQ啊?”   她始终把下巴堆在锁骨上,小声说着不要:“我就问问,我上的那个小提琴班新来了一个男生,我看着好像是他。”   “小提琴?”我微微吃惊,“你是说张辰东会拉小提琴吗?真的假的,可看不出来。”   周丽辰使劲点头:“他拉的很好,已经快满级了!”   我对音乐考级没有概念,也不知道在国庆节的某一天周丽辰去到位于君睿大厦第十层的小提琴教室时,有个新来的男生在老师的要求下,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演奏着一首《渔舟唱晚》。   她迟到了十分钟,不好进去打断就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那把小提琴真是漂亮,背板上有漂亮清晰的深褐色虎皮纹路。男生闭着眼睛拉琴一开始羞涩拘谨,而后渐入佳境。   周丽辰从音乐老师那里得知,达到这样的水平他不过才学了五年,而她呢,整整九年还原地踏步。   周丽辰告诉我她真的很笨,刚开始学的时候连握弓都学不会,由于姿势错误大拇指还得了腱鞘炎。   她笨吗?物理竞赛保送清华的人会笨吗?不过是遇见了喜欢的人自卑罢了,张辰东哪有那么好。   张辰东和周丽辰在小提琴方面不就像李文晶和我吗,一个天赋异禀,一个平平无奇。   不过我对李文晶是嫉妒,而周丽辰对张辰东却是喜欢。   后来我还是给了周丽辰张辰东的QQ号,她加没加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某个周末周丽辰通过QQ问了我一个颇具哲理的问题:(你说缘和分哪个更重要,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你选哪个?)   我喝完一杯水又去倒了一杯才回复她:(我觉得缘是分的前提,分是缘的保证,所以一样重要。)   老师说了答题的时候观点要全面,要不然得不了高分。   周丽辰回复:(我觉得缘更重要吧,因为没有缘就没有分,分可以争取,而缘只能看天意。)   那她的意思是要争取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第17章 我与叶其文17   周五早自习,叶其文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从书包里掏出来个东西,往我桌上一拍:“给,送你的!”   看见那个绿色桶状物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皱着眉头念出上面的字:“西湖龙井,清香宜人……”   我不可思议:“你送我绿茶?”   “不是。”他忙拧开绿茶罐子,“这是洗衣粉。没找到合适的罐子,就随便装了。”   我更加不可思议:“你送我洗衣粉?”   倒是叶其文摸不着头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家洗衣粉是什么牌子的吗?”   原来他还记得那件事呢,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悖我就那么随口一说的,你还当真了。”   紧接着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接过来念着上面的字:“花王柔顺酵素洗衣粉――哦,原来是花王的啊,我还以为花王只做纸尿裤呢。”   “……”   早自习上生物,黑板上写着:复习光合作用的过程。叶其文从书立上抽生物课本的时候大着舌头说了一句话,我咳了两声权当没听见。   可是我听见了,他说的是:以后咱俩就一个味了。   为什么我脑子里会蹦出来两只小鸡仔呢,它们头顶光圈踩在云朵里一起俯视着一家烤鸡店。一只小鸡说,真好,咱俩现在是一个味的了。   另一只小鸡说,嗯,都是奥尔良味的。   我翻着生物课本找到光合作用那一节,在此之前特意去蛋白质那一节看了看那个搞笑的肌肉女。不得不说,生物课本简直就是乏味学生时代的快乐源泉,还记得初二下册学两性生殖系统的时候,连老师都是红着脸的,同……同学们,这节课自己看看吧。   而且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笑点,叶其文看了一眼生物课本的封面,立刻用手捂住,同时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哎,你还包书皮不?”   “还来,你疯了吧!”   “不行,这东西太恶心了!”他盖住的是封面上的流动镶嵌模型。   我“扑哧”一声就笑了:“你不是有密集恐惧症吧?”   他已经从书包里扯出一张《人民日报》:“你行行好吧。”   “有备而来啊,行吧。”我就又替他包了一回书皮。   中午我把伪装成西湖龙井的洗衣粉带回宿舍,我今天回去的晚,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都在了,王思雨和李燕菲坐在赵冉冉的床上聊天,话题是她床下那双白色的阿迪达斯球鞋。   我当时对这些东西还没有概念,不明白为什么一双鞋子多了三道杠之后价格就会直逼四位数,而且大家都觉得穿这三道杠很有面子。   不过后来等我有了钱,我也很乐意为附加在商品之外的东西买单,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燕菲艳羡地说:“这鞋可真好看,这是最新款吧。”   王思雨说:“是挺好看的。”   赵冉冉羞涩的绞着手指,她的反应让我觉得这双鞋子并不简单,果然她说这是五班那个赵驿送的,是他们的第一双情侣鞋。   她问我好不好看,我诚实地点着头:“好看的。”   但是我不知道赵冉冉是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上课没认真听讲,我说完之后她居然张口来了一句:“赵驿说这可是他姑姑从美国阿迪总部带回来的!”   昨天讲“经济全球化的影响”,历史刘明明指着PPT上那个阿迪达斯的大标志说:1949年创办于德国。   她们聊着天,我把茶叶桶往床上随手一放就去洗脸,出来的时候居然发现那三个人拿着我的东西研究开了。   赵冉冉正费力拧着上面的盖子:“程小昭你现在就开始喝茶叶了?这谁拧的这么紧啊,打都打不开。”   王思雨说:“肯定不是茶叶,闻着像洗衣粉。”   李燕菲把茶叶桶接过去:“来,给我试试。”   “你们干嘛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三两步就冲上去夺下了我的茶叶桶,还捂在怀里抱着,“怎么乱动人东西啊?”   李燕菲委屈巴巴跟我说了声对不起,王思雨不好意思地上床睡觉。赵冉冉嫌弃地看着我:“看把你吓得,又不是多宝贝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宝贝?可是我没有这样说,宿舍气氛已经被我搞得僵硬,我也浑身不自在。   赵冉冉有些不满:“咱们都是一个宿舍的,至于那么小气吗,洗发水和沐浴液不也都是你用我的我用你的……”   她说的义正言辞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她有她的标准,可是我也有我的规矩啊。在我家,就是我爸妈进我的房间也得敲门。定这样的规矩不是追究这个房间的所有权归谁,如果按照所有权,他们让我卷着铺盖卷儿滚到大街上去都没错。   我为的是一个尊重。   我觉得进我的房间或者用我的东西,事先问我一句那是对我的尊重。   这些话我可以在家里掐着腰大声同我爸妈理论,在宿舍里却一个字也不能讲。讲错一句话,成本太高。   于是我把茶叶桶掖进柜子里,笑嘻嘻给自己打起圆场:“哎呀,不是不让你们碰我的东西,你说我这里面装的万一是生石灰,你们不问一句就拿去用了,灼伤你们的绝世容颜可怎么办呢?是不是啊?”   觉得自己特狗腿。   赵冉冉终于让我逗笑,李燕菲也没心没肺的笑起来,王思雨提醒我快到点了赶紧上床睡觉。   分歧暂告一段落,我一边佩服自己,又一边叹着气。   中午没睡好下午上课就有些头疼,我闷闷不乐坐在位置上等待打预备,翻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叶其文的手肘。   他好像也没睡好,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儿,睡出一对欧式大平行来,刚睡醒的人哪有好气性,他揉着手肘有些不耐:“怎么,抽风了?”   我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   他笑我:“你嘴角上挂沙袋了。”   我依旧没理。   这节课上数学,我翻出昨天的卷子,摊在桌上等着老师来讲。   我发现我们数学老师有个特点,她的头发永远长不长。老师夹着书进来,前戏都没有直奔主题:“这节课该讲应用题了对吧,那我们接着讲――不如这次咱们找个同学给大家讲讲吧,用你们的方式交流也好理解。哪位同学愿意给大家讲一下呢?”   “我!”叶其文举手。   这小子入戏还挺快的,刚才还一门心思笑话我呢,现在就沉迷学习不能自拔了。   怎么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没有爬黑板,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举着试卷开始讲:“如果每幢楼为五层,那么所有建筑面积为10×1000×5平方米,所有建筑费用为(k+800)+(2k+800)……”   “最终k解得为50。”   “很好,思路清晰,叶其文同学最近的学习劲头很足啊,那么第二问呢,盖几层楼会使得小区的综合平均费用最低呢?”   叶其文接着说:“设小区每幢为n(n∈N*)层时,每平方米平均综合费用为f(n),由题设可知f(n)=………”   “不错,步骤很严谨。”数学老师赞许的嗯着,“答案是什么?”   叶其文将目光落在试卷角上,认真的念:“当且仅当,n=1时,等号成立。”   老师沉默了三秒钟,脸色风云变幻:“白费工夫了,你坐下吧,算数再去小学回回炉。”   全班哄堂大笑,当然也包括我。   他坐下,我鼓着腮帮子对他冷嘲热讽:“你傻不傻啊?算了半天合着就盖一平房啊。”   可当我看到他试卷上的答案时才发现真正傻的人是我,他的答案明明是8。   他把试卷盖住:“你开心了?”   我?开心?这算什么?烽火戏诸侯吗?我一直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周幽王那样的蠢货。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像褒姒一样坐在教室里看着当了舞台剧演员还不自知的老师和同学哈哈大笑。   我真该骂他一句,叶其文你就是一个蠢货!   叶其文似乎看透我的心思,眉头动了动不以为意地解释着:“班主任昨天给我妈打电话,把咱俩夸了一顿,我妈说让我好好谢谢你,帮你冲个饭卡什么的,结果我把钱拿去买皮肤了。所以得补偿你一下。”   那一年九月英雄联盟在中国公测,迅速吸引了大批玩家,虽然我没玩过,但是我因为身边这个人,后来也浅浅的知道了什么叫做段位并认识了几个英雄,还知道他最喜欢的英雄叫什么审判天使。   我没对他的解释发表意见,他以为我不信,倒是有些着急:“我真的买皮肤了!玩游戏是真烧钱,你不会从来没玩过游戏吧。”   这是瞧谁不起呢,我说:“谁没玩过游戏啊。”   他不屑:“我还真有点好奇,你们女生能玩什么游戏啊?化妆和连连看吗?降低智商。”   “呦,你这不是了解的挺清楚的嘛,玩过啊?”   “……”   看他那吃瘪的样子我觉得好笑:“我玩的游戏都是很有难度的好吧,一般人可玩不了,猫里奥玩过吗?”   “没玩过。”他将信将疑,“这名字一听就很白痴,能有什么难度?”   猫里奥白痴?信不信猫里奥分分钟让你变成白痴。   “嗯……那个难度,怎么来形容呢?”我微微抬头想了想,“这么说吧,你最喜欢的女明星是谁?”   “高圆圆吧。”   “哦,那猫里奥就跟你能和高圆圆结婚,那个难度差不多吧。”   “……”   叶其文当时那个表情,我估计要不是正在上课,他能把我拎起来胖揍一顿。 第18章 我与叶其文18   如果说苦难是一分一秒都难捱,快乐的时光总去得很快,那我一定是很快乐的,因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交十一月,按照四季划分算是冬天了。   今年并不像奶奶说的那样,深秋连场像样的冷雨都没下过。给人一种错觉,今年的冬天不会来了。   阳光明媚的秋天,我们班和五班的体育课终于在下一个周五重合,周丽辰很开心,对谁都亮那口细糯的白牙。   她见着我时拍着我的肩膀:“程小昭,你今天不错呦!”   有人邀她上场打羽毛球,她豪不犹豫的答应,抓着秋天的尾巴赶紧把校服脱了露出里面Teenie Weenie的格子衬衫。温柔的浅绿色,真是好看。   感觉有个人喜欢着活得格外精彩。   每一次接球发球都要拿出参加世界锦标赛的水平。我一会看看周丽辰,一会又看看篮球场上的张辰东,好不容易感觉张辰东的视线往她那边去了,她的拍子却一不小心与羽毛球失之交臂!   周丽辰再次娴熟漂亮的发球,张辰东却转身了,我真想按着张辰东的头,看,你给我看!   叶其文上场打篮球之前叫我帮他看着外套,我就送了他两个字:呵呵。   他无奈的扔在地上,眼见一只蚂蚁爬进袖口里,我给他拾起来搁在一个闲置的乒乓球台上,不过由于放衣服的人太多,下课拿衣服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件好像不是他的。   我心里愧疚却打死不认错,还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谁叫你自己去晚了。   他脾气是真好,一句不好听的都不说。   ***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情,11月6号是我男神的生日,我想画幅素描替他庆祝一下。   不知怎地叶其文最近嗜睡,这天课间他又趴在桌上打盹,固体传声果然比气体厉害,怪不得家里的狗睡觉时总是耳朵贴地。   他被我的“刷刷”声吵醒,先是不耐烦,看清楚我在干什么之后又很鄙夷:“还有人用自动铅画素描的?”   我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是大师不管用什么笔都能画出好画来。”   “大师?来给我看看大师的杰作。”他说完粗暴的抢走。   看过我的“杰作”之后,他跟看算卦的似的看着我:“大师,你画的什么?狮身人面像吗?”   我憋了一肚子脏话想要送给他,还没张嘴他却指着我的画作指点江山状,本以为他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闹了半天就只说:“虽然我不懂画画,但是我觉得很丑。”   我从没上过专业的培训班,叫他一说有些心虚,赶紧抢回来藏好。   “真没想到你还追星,”他的表情更加鄙夷,“你喜欢这男的什么?”   我横眉冷对:“追星怎么了,管好你自己吧,喜欢人家长得帅又有才不行吗?”   他单手撑着脑袋脸上露出蜜汁微笑:“哦,原来你喜欢长得帅的,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靠,不要脸!你可以侮辱我,但请不要侮辱我的审美!”我他妈真想弄死他。   “那就只能说明你的审美有问题。”   我气得发狂,他还一脸淡定的微笑,我不再理他,他觉得无聊又趴下打盹儿。   “你该不会是要冬眠了吧?”   他侧了侧脑袋,白我一眼:“你没发现大家早自习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了吗,以前六点之前到就行,现在五点五十人都基本来齐了。连我妈都说,你们学校是不是疯了。”   想想也是,自从我和他被白无常表扬,大家就争先恐后在这上面下功夫,于是日复一日的恶性循环。总有一天我们得“凌晨四点半看海棠花未眠”。   我叹了口气:“真是的,比这个干什么?有的人习惯早起,就算少睡几个小时仍然很有精神,而且早上效率奇高,比如说我,我就是这样。而有些人呢,就习惯晚睡,他们晚上做事无懈可击。大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好吗?”   半晌我又说:“我看你啊,早自习也没什么效率,不如不上了吧。”   我这句话真不跟“你学习不好,别学了吧”一个意思,我是真诚的给他提意见。   叶其文果然理解错误,狠狠仄了我一眼。我解释:“我是说,你睡眠不足影响上课,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儿,为了早自习那一时半刻耽误一整天,得不偿失的。”   他没理我把脑袋扭到一边去,还闹别扭似的不和我说话了,不过他哪憋的住啊。   当天上历史,他正为井冈山会师的时间发愁,我说:“知道我怎么记住的吗?这日子可就跟我爸的生日是同一天。”   他略不屑:“还就跟你爸的生日是同一天,说的跟人家井冈山会师卖不着似的。”   我笑了:“我在教你学习的方法呢,这叫联想记忆,学着点吧。”   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但是他问:“那你的生日呢?”   “悖我的生日没什么意义。”其实我的生日就是十月一号,跟祖国母亲是同一天,可是连我爸妈都不记得了,他们那天还在忙着吵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倒想看看哪天这么没意义,把你生出来?”叶其文不依不饶,“哪一天啊?”   “十月一……”   “哦,果然是没什么意义,谁会记不住国庆节啊。你咋不生在秋收起义,十月革命什么的呢。”   “那你不如记住你的忌日吧!”我说着要去掐他的脖子,但是他却不躲,我又不能真掐,最后偃旗息鼓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历史刘果真提问到叶其文,不过是反向提问,历史刘问,4月28日是什么日子。他不记得,我悄悄给他比口型,“我爸。”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不过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叶其文虽然从没有见过我爸,对我爸的印象却是穿着蓝色八路军服,打着红旗的红军形象。   他告诉我之后,我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11月12日期中考试,这场考试才是上高中后真正意义上的大考,好几所高中联合出题,好几所高中联合排名,就连印刷试卷用的8开B4纸都比平时的上档次。   那天我坐在监控全开的教室里,听老师启封答题袋前讲考试纪律。我暗示自己绝对不能失手,又不停的劝慰着要放轻松。   上次的成绩实在让我压力山大。   拿到柔滑洁白无坑洼的试卷时,落笔竟然有些犹豫。高大上的白色纸张把我的字衬的很丑,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灰蒙蒙的试卷。   11月13号下午考试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们去教室外面把书一摞一摞重新搬回来,很多同学早就忍不住互相对起答案。   桌子跟桌子拼在一起,教室布局恢复原样,我才觉得这场战争真正结束。   接下来就是惯例,对答案,估分,统计错题……   三天之后出来成绩,我去物理组问作业,物理老师选择性屏蔽了我抗拒的表情,鼠标一点桌面上弹出新鲜出炉的电子版成绩表。   第四名……怎么说呢,我有点不开心。这次的第一名是我们班长,也是入学时的第一名。   很客观的来说,我觉得我上次的成绩的确名不副实,但是拔得头筹的感觉却是真真正正烙印在心里。就算知道那个位置不属于我,可是我曾经拥有过,怎么再愿意屈居人下呢。   本来下午第一节课就该去取成绩单的,但是学习委员硬生生拖到了大课间,我怀疑她是想逃跑操。   成绩单放进卡槽里,围观的场面一如既往的壮观,我心里有数就肆无忌惮地撺掇叶其文:“你堂堂七尺男儿还能叫区区期中考试吓住,快去快去!”   他非要让我跟他一起去,我一脸嫌弃:“瞧你这样儿,跟大半夜看了鬼片似的。”   “什么意思?”   “不敢自己去上厕所!”   “……”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拳头递到我脸边:“去不去?”   “好好好,陪你去。”   我在六十一个名字中找到“叶其文”那三个字不过用了三秒钟。这样的经历后来变得很频繁,他好像成了我生命里一个高亮度显示的点,不管人群如何密集,我总能一眼找到他。   “三十五哎,不错啊!”我真替他开心,我看着成绩单的中下部分他却看着成绩单的最上方,真奇怪,我们居然在看对方的成绩。   他不甚满意地嗯了一声。   我连他的年级排名一起看完,在心里略略一算:“嗯……班里比上次进了八名,全年级呢,好像是96吧。”   他错愕地盯住我:“嗯?我自己都忘了上次考多少。”   我窘迫,随口扯谎:“额……我就是记性好,全班的名次都能记个七七八八。”   谁料我话音刚落就来了个踢馆的,王飞扬正抱着胳膊打量我:“那你说,我上次考多少啊?”   我:“……”   他那副“我倒要看你怎么圆场”的欠扁样子让我很想触犯法律。   周围好几个同学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甚至有男生开始起哄:“程小昭,你是不是特意记住我们文哥的成绩啊,有事儿……哈哈哈哈!”   我发誓我真的很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不光是我,叶其文也是吧,他的脸也红了。 第19章 我与叶其文19   起哄的几个人里江超凡最为起劲,没羞没臊的男生一副开别人的玩笑与自己无关的样子,真叫人讨厌!   “说什么呢?”叶其文玩笑着把他推到一边。   江超凡越来劲:“呦,文哥护短了,护短了!上次输五班怎么回事,打球的时候老盯着谁看呢?眼都直了,传个球都能砸人脸上……程小昭是不是你啊?”   我装作听不见一门心思去看成绩单,目光无所适从,唯独扫到王飞扬的成绩时吓了一跳,他居然考进了前二十名。   真可怕!   “你还想不想要你的东西了!”叶其文指着江超凡的鼻子压着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江超凡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们学校是严禁带手机的,可是再怎么严禁仍旧有人铤而走险,手机多好玩啊。可是一块手机一个充电宝,如何维持两个星期?于是他们只能求助家校无阻的走读生。   挑事儿的没了,闹哄劲儿很快过去,我回到位置坐下,叶其文也回到位置上坐下,王飞扬还站在那里,拎着本子没有誊抄成绩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从初一认识到现在,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长高了不少。   李燕菲就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抬头看会儿成绩单,又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可我知道她早就誊完了。   我看着他们发呆,叶其文摇了摇我的胳膊:“你想什么呢,要上课了。”   “别跟我说话!”我猛地扭头吼了他一声,声音太大,闹得周围一圈人看我。   看吧,看吧,都看吧,看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全班都知道我对他的态度,最好他现在能跟我大吵一架,也让大家知道他对我的态度,看啊我们闹得多僵……好像如此我们就清白了。   但是叶其文没有,他一句话都没说,舔了舔嘴唇开始找书,手指在书立上停了半天也没能把政治课本抽出来。   我后悔了,这又不是他的错,胡说八道的人又不是他,我却拿他出气。   班主任指着一张插图都没有的PPT讲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讲国有经济的地位,说国有经济制控制着国民经济的命脉……舞文弄墨的惯爱指桑骂槐,讲到这里,他阴阳怪气地化用到我们身上:“某些同学啊本末倒置,私有经济搞不好还抛弃了支柱产业。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说的是谁,谁自己心里清楚!”   虽然他没有点名道姓,更没有说“私有经济”就是早恋,但成绩下降的我忍不住对号入座了。一节课下来没听进去什么,却吓出一身冷汗。   下课铃响,班主任夹着本子离开,我跟断了线的木偶人一样瘫痪在桌子上。   “啊对了,程小昭你出来下!”靠走廊的大窗户呼啦一声被拉开,冒出来一个白面团子似的脸。   窗户边上那几个同学的心脏可能是水泥做的。   我咽口唾沫又做了个深呼吸,心虚到不行。我告诉自己,我又没犯错误,只不过是没考好而已。   看见我时,班主任皱着眉头往咯吱窝里重新夹了夹本子:“你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   他按亮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样,放学之后你到学校门口去一趟,你爸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要来给你送点东西。”   “我爸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我待会儿还有个会。”班主任收了手机,“你这次考得不太理想,选择题错那么多,涂错卡了还是怎么的,等有时间我再单独找你谈吧。”   “知道了,”我头皮发麻,“谢谢老师。”   下午放学我没有去食堂,跟大多数同学走相反的方向。我第一次在休息时间去校门口拿东西,本应高兴的一件事情却让我觉得惴惴不安,爸妈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学校看我。   通往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有不少打扮怪异的艺术生,没有一个肯好好穿校服,敞着拉链露出里面图案夸张的卫衣。   我想,能把校服穿出流氓的感觉也是一种本事吧。   他们跟走读生一样出入校门畅通无阻,而且无所谓证件不证件的,因为保安室的大爷早就选择自动屏蔽他们了。那副大摇大摆的样子,有什么好骄傲的,真不懂事儿。   我抬头看了看“为振兴中华走出去”的横幅,很想把他们从画面中抹掉。   不远处叶其文推着他的黑色山地车从人群里经过,风神舒朗的少年不声不响就让周围的男男女女自动褪成灰色。他不紧不慢绕过人群,一路吸引众多目光。   亲眼目睹那些女生捂着嘴巴惊讶的样子,我心里的优越感开始泛滥,甚至很想告诉她们:知道吗,这么好看的人,他是我同桌,我是全市一中离他最近的人,不管现在他要去哪儿,晚自习上课之前他必须得老老实实回到我身边来!   真是疯狂又神经质的想法……   我喜欢他吗?被开玩笑的时候我真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喜欢,或许有吧,情感泛滥的青春期,喜欢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而且他对我那么好,那么多女生,他偏偏只对我好。   我爸妈和其他家长一样拎着饭盒站在校门口。见人越聚越多保安过来驱赶,我指了指西边的透明栅栏墙示意他们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尚可,可从他们脸上读不到什么。   我妈打开饭盒盖子,先露出一份排骨米饭:“你奶奶最近老嚷嚷着难受,陪她上医院做了个检查顺道来看你。”   排骨米饭让我爸端着,饭盒第二层是一份青椒炒肉,我妈把一次性筷子拿给我:“你在学校也没什么油水,快吃吧。”   她和我爸一人端着一道菜,我隔着铁栅栏把筷子伸出去够饭盒里的肉。   我刚碰到那块精致的小排,我爸忍不住笑起来,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我筷子一滑什么都没夹到。   “跟探监似的,哈哈哈哈!”   “……”   虽然我也觉得很像,但是现在我想先吃饭:“爸,你能先别笑了吗,你看看人家,一看你就是新来的。”   我爸左右摆头,看了看淡定自如的其他家长轻咳两声收敛了笑意。   我终于夹到那块排骨:“奶奶哪儿不好受?”看他那样子我也知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心脏不好,没什么大事。”我妈说。   “本来想这个月给你奶奶修房子的,看来只能等着下个月了。”我爸说。   “考试了没?”我妈又问。   “考了,考的还行就那样。”我边吃边说,装的很若无其事,不是说情绪是会感染的吗,我希望他们能受到我的感染。   “多少啊?”   “第四……”声音随着排骨吞下。   我说的声音并不高,但是边上有好几个家长一起扭头看我。甚至有个不怯生的胖阿姨丢下女儿过来问我:“小同学你是几年级的啊,一看就是实验班的吧,成绩这么好呢,你们老师说没说尖子班什么时候分啊?”   我刚把饭咽下去却装出嘴里满满当当的样子示意她,我现在没法说话,因为她女儿的脸色明显不好看。   我妈也装的谦逊:“高一的小孩儿刚上学没几天,这成绩哪儿能算数啊。”   也许是虚荣心得到满足,一个并不理想的成绩哄得我爸妈眉飞色舞。我有种逃过一截的感觉。   吃完饭我爸把脚边装水果的袋子提起来,他们果真是没有“探监”的经验,塑料袋装的太鼓,栅栏间距太小根本塞不进来。没办法,他只能趁着没有保安巡逻踩上栅栏下面那道水泥墙把水果给我递过来。   紧接着我妈开启了嗦老太婆模式:“先把葡萄吃了,我今早上洗的时候看见已经烂了几个了,吃不完就跟同学们分分。对了给你买了俩木瓜,那个也坏的快。苹果不怕放,留着最后再吃……都赖你爸,给你买了箱奶,他给忘拿了。”   我爸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你们学校有好奶吗?要不然我明天再来……”   虽然我觉得他们平时吵吵闹闹的很烦,但是今天我忽然就哭了。   “为什么买木瓜啊?”我抽抽搭搭地问。其实我很喜欢吃木瓜,就是字面上那个喜欢。   我妈说:“昨天还三块五一斤,今天成两块八了。”   “……”   我又哭又笑,鼻涕差点喷出来。我知道他们很爱我,只是不善表达。   我爸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一块卫生纸,他伸出袖子给我抹着眼泪:“别哭了啊?”   他袖子上有固体清新剂的味道,他车上总放着那个,有时候是茉莉味的有时候是桂花味的,小摊儿上卖十块钱三盒。他不愿意让人闻到他身上的油烟味。   可里面的对二氯本对人体有害,我告诉过他可他不听我的。于是我说:“爸,没事儿。咱不用这些,你要是真喜欢香水什么的,等我将来挣了钱,我给你买一缸祖马龙,给你泡起来都行。”   我爸的脸色顿时煞白,也许他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不哭了,认真地看着我爸和我妈:“爸,以后咱有话好好说行不行,我妈就那样,她不嘟囔难受,你忍不了就躲她远点。妈以后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不要总当着外人的面数落我爸,你给他留点面子嘛,他是男的。”   我爸妈只是表示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聊这个话题。   最后我妈说:“我又给你砸了罐儿核桃,你多吃点补补脑子,我和你爸没什么本事,你可得好好争气,前三名还是得保持住吧。你良良哥哥都考上公务员了,劳动局呢,一上班就先发了一个月的工资,五险一金什么都有,过年过节还分福利,过生日都有蛋糕券……”   我点了点头,压力也是真的大。   回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十五,班里同学大概只回来了一半,汪明妤自己吃饭效率一向极高,她跑到我前面的位置上坐下回头跟我面对面聊天:“程小昭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我很矫情地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很不屑地嘁着:“你滚!沙子都进言情剧女主角眼睛里了,哪有功夫往你这儿钻!”   汪明妤的嘴炮工夫都是跟我学的,我也没想到有一天师傅会让徒弟气死。   不过当我拎出一串巨峰的时候,她就很自觉地向我低头认错了。   汪明妤给我听了会儿咀嚼音,见她同桌回来又跑去给她听。汪明妤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和孙曼已经是好朋友了。我真替她们开心。   我趴在桌子上想事情,想我爸妈,想成绩,想高一下半年分文理,想现在怎么跟我同桌和好……   也许叶其文进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上还保留着一点点红晕,眼角处还残存着一丝丝泪痕。因为他似乎是被我可怜兮兮的样子唬住了,忍不住问我:“怎么了?哭了?”   真没出息,就不能向人家美国和苏联学习学习吗,人家那冷战多像回儿事啊,一战就是四十多年。   也许是跟我爸妈那儿挑起来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关切的表情让我很心软。   “对不起。”我坐直了身子郑重向他道歉,“真对不起,我这人有时候就跟个疯狗似的,今天下午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没关系啦,我没往心里去。   可是他说:“嗯,你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对艺体生的偏见是会慢慢改变的,需要一个过程。且不代表作者三观,勿喷。 第20章 我与叶其文20   叶其文罔顾我一脸黑线自顾自说下去:“程小昭是一条疯狗,属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犬科……且野外长大从未注射过六联疫苗!”   够狠,我不甘示弱地回击:“那叶其文就属植物界,绿藻门,绿藻纲,小球藻科……单细胞生物,且长期进行无性繁殖!”   我们边说边笑用所学知识互相攻击,这是专属于学生时代的快乐……   显然是我更胜一筹,我正得意洋洋抱着胳膊欣赏叶其文吃瘪的样子,他忽然伸脚蹬住我凳子上的横栏使劲往儿他那边一勾……我没有任何防备,身体前倾的时候还在维持着抱胳膊的动作,我像一只被剪掉侧鳍的鲤鱼,平衡感极差……   凳子与地砖摩擦,发出一声长长的“吱――”。   那声“吱”引得班里所有同学齐刷刷盯住我们。   万幸,我不是扑进他怀里,而是人仰马翻的栽倒在地上。   我上半身躺在地上,双腿双脚挂在凳子上,一睁眼看见的是头顶明晃晃的长条灯棍儿。叶其文赶紧站起来扶我,像收起一把折叠躺椅一样把我从地上折起来。他还挺有劲儿的,我有一百一十多斤。   我捂着受伤的腰椎间盘趴在桌子上哼哼:“你这个人……”   他小心翼翼探头过来:“你没事吧……谁知道你往那边歪啊。”   “用不用去医务室看看?”他刚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一巴掌给他打掉,莫挨老子。   他还挺委屈:“……谁让你说我无性繁殖来着。”   叶其文非要拉我去医务室,我一挺腰一皱眉:“老娘又不是纸糊的!”   他这才作罢。   晚自习上英语,英语课代表把答题卡发到我们手里,期中考试刚刚结束,老师和我们一样神经松弛,这节课的任务居然就只是错题更正和分析作文。   我看了叶其文的英语试卷,近一个月的题海战术,虽然没能达到我向他担保的效果,但是却有了明显的进步,尤其是语法知识填空,十个题只错了四个。阅读理解最简单的第一篇也能做到一个不错。   我很满意,但是他呢,我没看出来乐观的情绪。他上英语课总是跟会计到了月尾守着一堆烂账似的皱着眉头。他曾经跟我说过一个生动的比喻,我怎么感觉你整理错题像教育孩子,我像处理尸体呢。   虽然现在他正在埋头处理尸体,可是我忽然害怕,万一他就此放弃了呢?   也许是害怕自己精心栽培一个月的成果会付诸东流,也许就是单纯的希望他的成绩能好,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他能好,与互助小组的排名无关。   “阅读理解和语法知识填空要不要再约一期啊?”我若无其事地问,明明很盼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他正在写一个长单词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激他:“你不会是嫌累,不敢了吧?”   “没有,我不嫌累。”   “好,那每天再背一篇作文例文,敢不敢啊?”   “好。”他想了想也答应下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我终于放心,因为据我现在对他的了解,他姑且还算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期中考试结束,又多了一个文理分科该何去何从的依据,大家讨论这个话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文理分科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或者说究竟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存在就已经全然接受了它。   而且有很多人因为它得到了安慰,也有很多人因为它纠结的头发掉光。   理化生不好的人就会安慰自己,不及格就不及格吧反正下学期我就学文去了,牛顿门捷列夫什么的咱们这辈子也别见了。政史地不好的就会想,会想什么呢,可能一条就够了,学文没出息!   而纠结到头发掉光的,就是像我这种的,两边都平平无奇的,当然了我是古天乐那个平平无奇。   叶其文很明显就是第二类人,因为他的政治和历史仍旧没什么起色,在英语晚自习和历史晚自习衔接的那个课间,他看着历史试卷上那道区分“宗法制、分封制、礼乐制和世袭制”的选择题失魂落魄。   他无奈又委屈:“学的时候我觉得这完全就是人和狗的区别,怎么一做题就跟看四胞胎似的?”   我记得考试之前复习宗法制,我为了方便理解这样记忆:宗法制中的嫡长子继承制,所谓嫡长子就是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假如我是个男的,我就是我们家的嫡长子。   结果遭到叶其文嗤笑:还嫡长子,难不成你们家还有庶出的啊。   真的,我觉得他学的可扎实了,一语中的分的比我清楚多了。   现在我只能安慰他:“没事儿,下学期就分科了。”   他挑挑眉毛:“那你呢?你学什么?”   其实我也没有很明确的答案,我还挺喜欢历史和地理的,但是喜欢有什么用呢,就长远来看明显学理路子要宽。   我迟迟没有回答,在我思索的这段时间,我和他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大概率是学理吧,我妈说了学理将来好找工作。”我说。   叶其文松了一口气似的拍着我的肩膀,欣慰道:“就是嘛,我爷爷说了其实文科比理科要难学,理科只是难入门,只要入了门稍微走走就是康庄大道。文科才是真正的易学难精,很多人都是越学越找不到方向的。”   我不屑,一文学教授,你爷爷要是研究原/子/弹的你看他说不说这话。还文科难学,净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那你决定了?”他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嗯”了一声。   “那分班之后你去哪个班?”   我们班主任是教政治的,所以我们分文理之后,不考虑班主任中途辞职之类的因素,高一三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是一个文科班。   叶其文刚才问我什么?问我分班以后想去哪个班?   “我想去哪个班?”我哼笑一声,“你以为级部主任是我爸啊?我又没有你那样的好……”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弱下去,我后悔了,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叶其文呆滞了片刻,回身坐正不再面着对我,他也没有看我,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灯光下一张消沉的侧脸,睫毛眨了眨,垂下去没了动静。   他是怎么进的我们学校,怎么进的我们班,怎么才来第一天班主任就亲切地喊他“其文”还把班里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不光是赵冉冉就连我也叫过他“关系户”。   期间还有多少人这样讲过他,我想应该是不少的吧。   可是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又是一个僵局,今天宜动土安葬吗,我居然一天惹到他两次。   我们沉默半天,我想到底还是我的错,于是我摇着他的胳膊向他求原谅:“哎,你不是说了嘛,我就是个犬科,还是野外长大的那种,还没注射过六联疫苗。要不然你再掀一回我的凳子,反正腰间盘都碎了,也不差尾巴根儿了……”   从小到大,我这样哄过谁呢?   叶其文迅速把他的胳膊抽走,一副不想让我触碰的样子,可他眉宇间又隐隐有了笑意。   “你想笑就笑啊,憋着多难受。”我把手往他胳肢窝里伸,还没够到他就笑了,这人真不禁逗。   他一边笑还一边生气:“程小昭,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边说边在桌洞里掏,摸到的好像是核桃罐子,算了算了给他吃点也没什么。   我讨好地把核桃罐子推到他面前:“你生气累了吧,吃点东西补充下能量。”   “这什么啊?”   “我妈给我砸的核桃。”   他倒真不客气,启开盖子抓了一大把丢进嘴里去,边吃边问:“我没生气……程小昭你是不是也特……瞧不起我?”   我连连摆手:“我没有,没有。”   “撒谎!”他瞪了我一眼。   “没有瞧不起,”我说,“是嫉妒。就算有人装出瞧不起你的样子,大概率也是因为嫉妒。我不能说所有人都是,反正我是。”   “嫉妒?”叶其文皱着眉头。   我点头:“对,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   我记得我当初说的是“不要脸的关系户”,但是在此请允许我稍作美化:“我一开始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班主任还给你那么好的位置,跟你二大爷似的照顾你,所以我就……很嫉妒。我在想,有些人,我成绩比他好,我比他更努力,我的前途理应比他光明。可是他呢,他一出生就站在父辈和祖辈的肩膀上。”   叶其文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直接说我不就行了,还换成有些人,真虚伪!”   “……”   我接着说:“后来我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别人的肩膀哪有自己脚踏实地来的牢靠呢,而且还要承担那么多非议。”   我本来以为他会沉默思索然后对我的观点表示赞同,谁料最后他跟发了狠似的:“非议就非议吧,程小昭你知道吗,玛雅人说明年就世界末日了!” 第21章 我与叶其文21   那几年这个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玛雅人有五个神秘的预言,一是玛雅文明的终结,二是汽车飞机的发明,三是一战二战的发生,四是大魔王希特勒的生死,第五个就是世界末日。   前四个都已经证实,唯独第五个近在眼前。说来也怪,越是怪力乱神的东西就越有人相信。   我不开心的时候也希望它是真的,可是我又怎么舍得,因为我身边有这么多可爱的人陪着我呢。   叶其文说,非议就非议吧,程小昭你知道吗,玛雅人说明年就世界末日了。   他严肃笃信的样子弄得我哭笑不得,我说:“玛雅人亲自联系你了啊,那种东西你也信?世界末日,所以呢?”   “所以……咱俩高二还在一个班吧。”他说。   他说的很轻,却把我的心戳的像个停不下来的钟摆。   我红着脸没皮没脸地笑了:“你这也没什么因果关系啊,应该是反正世界都要末日了,还管什么分班,咱直接辍学得了。”   他瞟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跟我一个班,也想帮我进到我想去的班级。其实,我想去严雪梅老师的班。严雪梅老师是个三十五岁的年轻女性,有着魔鬼的面庞魔鬼的身材以及魔鬼的性格。我们年级一共十五个班,十四个男性班主任,唯独她一个巾帼英雄。且据传言讲,尖子班分班以后她就是班主任。可我不能告诉他。   下晚自习回去宿舍,刚进门就遭围追堵截,李燕菲特地从卫生间跑出来,手里还提着裤子:“你和叶其文好了?”   我晕:“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王思雨剪着脚指甲的手也停了:“我们又不会说出去。”   “之前喜欢叶其文的是赵冉冉,没想到你们俩成了同桌,又好上了,要不要这么……”   李燕菲没说完我就抄起枕头扔过去:“造谣可耻!”   赵冉冉正巧推门进来,双眼红肿,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没有在教室。   “你们干什么呢!”见我们打打闹闹她气性很差。   看见她我有点心虚,李燕菲的话让我觉得跟动了人家奶酪似的。   李燕菲还是大喇喇地没有一点眼力见儿:“聊天呀,赵冉冉你最后一节课去哪儿了?班主任找你吗?”   我恍然大悟,搞“私有经济”的可不就是她吗?原来是东窗事发了。   我拽拽李燕菲的胳膊让她少说两句,看看人家王思雨,这脚指甲“嘎嘣嘎嘣”剪的多是时候。   李燕菲会意之后冲我吐吐舌头上床睡觉。赵冉冉打了盆热水坐在床沿儿上洗脚,我正收拾着被褥就听见水盆打翻的声音,“哗啦”一声,水漫了一地,蓝色的塑料脚盆撞到卫生间门上又“砰”地一声弹开。   赵冉冉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说和我叶其文是不是?程小昭你和他怎么了关我屁事儿啊!”   她背着光坐在床上,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冽冽的寒冷。   我最怕的还是来了,我和赵冉冉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座有了裂缝的石板桥,终于在今天因为行差踏错的一步,裂缝在桥身疯狂蔓延,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李燕菲和王思雨噤若寒蝉,谁也不出来解释一句。从头至尾,从江超凡开玩笑开始,到李燕菲开玩笑结束,我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有说过,可为什么后果由我承担?   我该说什么呢?怎么解释?从赵冉冉的角度来讲,事实如她所言。   我默默端起脸盆去卫生间洗漱,天气渐冷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捧起一捧浇在脸上,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我洗漱完毕,宿舍仍旧静的吓人。   看着赵冉冉平躺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委屈又无助的脑袋,我难过的要命。   我试探着蹲到她床边上说了一句既狗血又无意义的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几乎所有影视剧都会出现这么一句台词,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说它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渴望挽回又无能为力的心情。   赵冉冉烦躁地闭起眼睛翻了个身,我叹了口气正想离开,床板“嘎吱”一声,我还以为床塌了,再一看她已经掀了被子坐起来:“程小昭,你不知道吧,国庆节的时候叶其文约过我,就在和谐路的一家奶茶店,叫什么无饿不坐的。”   我愣住。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吗?”赵冉冉打量着我的表情隐隐得意,“他特地约我出来的,跟我表白!你知道吗?”   宿舍里其他两位仁兄齐刷刷从床上立起来,连耳朵都是立着的。   说实话我心颤还是有的。   “那你们怎么没好?”李燕菲到底还是李燕菲,为了八卦不惜一切代价的勇气,我真心佩服。   “我告诉你们吧,他那个人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平时见了谁都跟爱搭不理似的装高冷,其实特别特别……”赵冉冉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逼真说“特别”的时候每说一次都要摇一下头,“特别假!你们想想刚认识几天就能随便约人出去的人,能好到哪儿去?看着挺有钱的,喝个奶茶都跟我AA,他那个成绩能来咱们班,还不是靠着他爸……啧,程小昭你别觉着自己跟捡着宝了似的!”   赵冉冉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话,她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我,叶其文不过是个她不稀罕的人罢了。   我还说我不稀罕威廉王子呢,你信吗?   李燕菲反正是信了:“天呐,我真没想到,我还觉得他跟我们特不一样,给我一种很遥远的感觉,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原来他是这样的啊。”   王思雨静默半天:“真的假的?”   李燕菲:“是真的还是假的程小昭最有发言权了!”   赵冉冉哼着:“问她?你们不知道人家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也是哦。”   她们全都看着我的反应等我爆发,那副既八卦又迫切希望我讲叶其文坏话的样子,真的让我很生气。   我平时算有锋芒,但在宿舍却是能忍则忍,可我今天不想就这么过去。   不为什么,那是我同桌,对我很好的人。   我扫视她们,冷笑着:“他怎么样,你们问我?他人就在那里,他好不好你们不会自己去看吗?他的人,他的品质都是客观的,我再有发言权我对他的每一句评价也都带着主观色彩,赵冉冉包括你,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主观色彩!还有,知道什么叫唯心主义吗?唯心主义分两种,你们这叫主观唯心,还有一种叫客观唯心。就你们还准备学文呢,《政治必修四》浏览过一遍没?觉得自己能不能理解啊,就觉得文科好学!”   我居然这样怼了她们。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的表达是否准确,毕竟我才高一,但是事实是她们三个被我唬的一愣一愣,眨着眼睛面面相觑。   查房的老师正巧经过,把门敲的很响:“你们宿舍几点了别复习了,赶紧睡觉!”   三个人还在发愣,我说:“如果你们非要听我对他的看法,那就是,他很好!他非常好!而且,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也和你们无关!”   以前老有人说,别学习把自己学成傻子,其实不学习才会变成傻子。我见过的傻子除了先天因素造成的,就只有打游戏过度目光呆滞,像后来的祥林嫂一样,眼珠间或一轮方知不是死物的。   ”赵冉冉如果我哪里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可这不是我的原因,是吧!”我瞪了李燕菲一眼继续对赵冉冉说,“还有,可能你不知道,我国庆节就在无饿不坐打工,你们见面那天是十月二号吧,谁看起来比较像约人的那个,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冉冉沉默了。   熄灯以后,127静的吓人,有好几次我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一直睁着眼睛,因为一闭眼就会看到刚才的画面。我有些后悔,毕竟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之下。   还有那些我没头没脑教训她们的话,有几个人做得到呢?   连我自己也做不到。 第22章 我与叶其文22   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可惜我不是。漆黑黑的宿舍里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均匀我才敢翻动身体。   我不知道假如选择绥靖政策,是否可以坚持到明年分班。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愿意的,因为就目前来说,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天早自习,叶其文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我身边,他来的没那么早了。黑白的校服里面是灰色的套头卫衣,仍旧散发着很干净的味道,他大约是刚剪了头发看上去有点秃秃的。   看见他我不知怎么地就难受的厉害,脑子里乱哄哄的,很想站起来清醒清醒。班上有很多控制不住打盹的同学都会自觉站起来背书,可等我站起来又觉得双腿发软。所以又坐下了。   坐下之后还是觉得不舒服,这就叫坐立难安吧。   当我再想站起来的时候叶其文扯住我的袖子:“你干什么,跟个弹簧床似的,天冷了,忽上忽下都是风。”   他什么都不知道,当然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现在真想掐住他的脖子:说,十月二号你和赵冉冉谁约的谁,那天除了喝奶茶还干了什么,为什么她约你你就要出来……统统给老娘说清楚!   可我算老几呢,人家凭什么告诉我。   “你怎么了?”叶其文并不知道我正在臆想手持火红的烙铁逼问他的画面,他随手抽出一个练习本,“老师让默写前两个单元的知识框架,下课要交,我待会儿写不出来,你给我看看吧。”   他真是越来越不跟我客气了。   “那你给我张纸,”我伸手抢过他的本子,“我自己撕,你撕的难看。”   本子脱手,叶其文说:“我看看你能不能撕出花来?”   这个本子有点眼熟的,晨光的大号车线本,褐色牛皮纸封面。哦,我想起来了,我们用这个本子聊过天儿,聊的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当时我问,你觉得雪穗对亮司是什么感情,叶其文说,雪穗对亮司是利用,是喜欢但不是爱。   他还说,他很不喜欢她。   我说,我倒是可以理解雪穗,因为我跟她同一类人,我们只爱自己。   记得当时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车线本从中间撕页比较好,一扯两页,不会把本子弄散。我翻着页好巧不巧就翻到了那些的内容。   内容还是那些内容,只不过那句“我很不喜欢她”上面有两道深深的划痕。   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刺的耳膜疼。我伸手捂住那个位置,但还是能听见,很响很响。   把“我很不喜欢她”划去是什么意思呢?   “撕好了没?”   “哦,好了。”   我合上本子还给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只是不喜欢她,没不喜欢你。”   “嗡”的一声,我英明神武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嘴巴不受驱使,一张一闭居然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知道。”   我很久没法思考,只画了一个大括号,什么都写不出来。叶其文也是。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唯独我们两个像被封住了穴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问。   “滚!”我却笑了。   临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来收默写稿顺便提了一嘴早恋的问题,班主任告诉我们,五班有一个男生已经因为早恋的问题被调到分校区去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赵驿。   班主任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教室西南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赵冉冉微微颤抖的背影。她想低头又不敢低的太厉害,明明很难过又害怕表现的太明显。   她真是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其实我们都知道。   市一中的规矩是,若有学生早恋,一经证实,男女双方必须有一方从市一中离开。班主任一开始说的离开是指退学或者转学,其实这里面含着吓唬我们的成分。因为就赵驿的处理结果来看勒令退学不是真的,调至分校区却是在所难免。   以前我只当这是刻板的条文,还开过它的玩笑,某天真正见它发挥效力才觉得惊心动魄。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班里猜测议论的声音迅速消失,班主任说:“早就告诉过大家,大家不听,还以为是闹着玩儿呢,是吧!奉劝大家一句,以后再搞对象都提前商量商量,就跟签婚前协议似的,到时候被教务处的抓了,哪一个走。”   心里没鬼的都笑了,心里有鬼的都没笑。   我是后者,所以我没笑。   另外,我觉得不好笑。   叶其文也没笑,他悄悄问我:“老师说的是赵冉冉吧。”   我白他一眼说是:“给你送过雪碧,跟你喝过奶茶,你们的奶茶还是我亲手做的。”   “……”   叶其文脸上的表情甭提多好看了,五颜六色的。   我怎么觉得有点解气。   “赵冉冉和我一个宿舍你知道吧,我们昨天还在宿舍里说你呢。”班主任宣布下课,大家准备去吃早饭,我的声音随着桌椅板凳碰撞的声音渐变清晰,“我室友们还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我最有话语权……”   “你们在宿舍里说我?”叶其文指着自己问,表情看上去有点严肃,“那你……怎么说的?”   我掐头去尾告地诉他昨天的事,省去了赵冉冉对他的恶评,也没有说现在我和舍友们关系僵硬。   所以在听完我的陈述之后叶其文唯一的感慨是,你连《政治必修四》都看过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特冷血无情地说:“我就是连大学课本一块看完了,该死的还得死,该活的照样活。”   他用看周扒皮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你……”我刚想说你们,但是话到嘴边立刻换成了代词,“你和她是AA?你怎么连杯奶茶都不给人家买?”   叶其文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请我喝东西,我说怎么能让女生花钱,要不然就AA吧,就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那她是怎么约的你?”   这些问题不一次性问清楚,我心里难受。   “程小昭,”叶其文在闹哄哄的人声中喊我的名字,“要不这个周末我请你喝奶茶吧,不AA。”   “单我买是吗?”我笑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好啊,那我就说你高冷严肃,瞧不起人。”他挑着眉毛问我,“问你呢,去不去?”   我懂了,假如是这样的话,也算是情有可原,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去吧。”   谁料他一拍桌子:“好,就这么说定了。”   “……”   倒没想到中了他的圈套,不过我还是千方百计地拒绝了。   因为……我没有好看的衣服,一套都没有。   ***   11月20日学校开了一个简单的冬季运动会给我们调剂生活。   我报了跳高,叶其文报了三千米。   运动会当天,不参加比赛的同学都由学习委员领着去田径场就坐,参加比赛的同学就在教室里休息准备。   跳高比赛有预赛和决赛,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而三千米只有决赛,下午举行。   体育委员发给我们运动员名单,让我们看好比赛时间又拿给我们号码布,据说上届春季运动会有个同学摔倒,被别着号码布的曲别针扎伤,所以这次给每个班发了一卷胶带。   叶其文给我缠号码布的时候,我吸着气努力收紧小腹,很害怕肚子上的赘肉会不小心摊出来。   他拉着胶带的手伸到我背后做了个交叉又绕回来,戏谑着说:“没想到,你还会跳高嘛。”   贴好之后我立刻把他推到一边:“跳个高而已,不怕死还是你不怕死。”   “这算什么,三千米而已。”叶其文把胶带递给我,两只手拎着号码布往肚子上一摆,“帮我贴下。”   “不就是三千米?这句话你有本事留着跑完了再说吧。”我抚着自己肚子上的号码布头也不回的走掉,“张辰东你去给他贴!”   这就听见背后传来某人不满的嘶吼声:“程小昭,你从后面看着跟怀了孕似的!”   我脱口而出:“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说完冲出教室,我的天!我真的很想给自己一巴掌然后赶紧找回离家出走的智商。   每逢运动会必定下雨的魔咒,好像今年并不生效,室外天气晴好,微微凉的温度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红色的塑胶跑道正东面是主席台,四周是观众席,观众席上的硬质塑料座位被时间侵蚀褪成差不多的颜色,勉强看的出来原先是红绿蓝色。   班长指挥大家就坐,座位凉凉的才刚坐热就有别的班过来交涉,原来占了人家一排位置。   大家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开运动会这么多年,在我印象中一次性坐对的事情好像还没有发生过。   主席台上的领导看不清楚谁是谁,脑门一个塞一个的锃亮。   汪明妤替我占了位置,我到的时候观众席几乎坐满。她从书包里掏出一颗金灿灿的费列罗:“给,你几点比赛?”   “十点半。”我剥巧克力的手艺很好,剥完之后金色的锡纸上一个破洞都没有。   汪明妤眯起眼睛,伸手搭个棚死死盯住主席台:“这仨老头,看的我想吃卤蛋。”   “……”   我刚把巧克力球递到嘴边,不知道谁踹了我的椅背一脚,手一抖,巧克力球蹭过嘴唇掉在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顺着水泥台阶一蹦一跳滚的无影无踪。   “烧包!”   循声抬头,王飞扬就站在我身后的台阶上,以不见流云的天空为背景,抱着胳膊既张狂又傲慢。他好像也是运动员,我看见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里也贴着一张号码布,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项目。   “你干什么,好几块钱一个呢!”我瞪着他,我以前跟他同桌天天上火长口腔溃疡不是没有原因的。   “程小昭。”叶其文的脑袋在王飞扬身后一晃,他很快走到我座位旁,单膝蹲下来,摊开手掌,“吃这个吧。”   躺在他手掌里的是一块德芙巧克力,他冲我阳光灿烂的一笑:“还是此刻尽丝滑……”   我的手从他手上匆匆掠过,忙把头别到一边。   少年阳光明媚的笑容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也给了汪明妤一块,过了一会儿索性提来书包给了周边的女生每人一块。 第23章 我与叶其文23   十点半的跳高比赛,是汪明妤和体育委员徐伯伟陪我去的,我没让叶其文跟着,因为我水平有限,不想当着他的面出丑。   十一月中旬,单穿一件长袖还要时不时搓搓胳膊,但是墨绿色的跳高垫子旁边全是穿着紧身短衣的运动员,秀着修长的美腿,我低头看一看自己肥大的黑色校服裤子,实在很没仪式感。   徐伯伟立刻发现我与别人的不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着嗓门就开喊:“哎,程小昭把你的裤腿儿扎进袜子里去,看着就碍事,万一碰到杆子影响成绩怎么办!”   扎你妹!就算没成绩我也不干这事。   但是最后我还是扎了,因为徐伯伟拿集体荣誉要挟我。不过我的实力表示,要挟也没有用。   因为我的最高成绩为一米二,连决赛都没能进去。   初赛结束我灰溜溜地回到观众席上坐着,跳高自然不比跑步有看头,基本上从比赛开始到比赛结束都没什么关注度。   这样也好,没有存在感就没有压力。   我扯下号码布塞进书包里,穿好校服外套又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着。我们班的位置正对着塑胶跑道的一截直道,现在正在进行的是高三男子组一百米的预赛。因为无本班参赛人员,女生们的心思就全部放在哪一道的小哥哥更帅上。   讨论了半天,大家还是一致认为出演《城市猎人》的李敏镐更帅,于是又开始讨论李润成的复仇计划。   那天真是把这辈子能想到的话题都聊了个遍儿,扒了韩剧的上下五千年,出了一本帅哥鉴赏手册,最后又开始讲鬼故事和商量着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儿。   还有女生又哭又笑的聊起初恋。   学生时代一首《运动员序曲》可以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说话聊天吃零食嗑瓜子……其实,一场运动会下来最大的赢家应该是校超市。   我仰头猛灌了一口凉水,喝完垂下眼皮拧瓶盖的时候,看见叶其文站在最底层的台阶上看我,正想着他要干什么呢,他就朝这边来了。   三两步迈到我座位旁边,还是蹲下。我们平视,他伸出大拇指朝身后随意一点:“徐伯伟叫你过去。”   一听就是谎话,我不情不愿扎裤腿的时候早就把徐伯伟瞪得不敢说话了。更何况他一体育委员陪完这个陪那个的,哪有空搭理我。   我把矿泉水塞进书包,还是按着大腿站起来,叶其文笑了一下不声不响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从观众席里穿过,闹哄哄的也几没人注意,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就隔着一个影子的距离。   西边的田径场人满为患,东边的篮球场却空空如也,我们躲进绿色的围栏格网里,随便找了个角落。   叶其文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坐。”   “我不用,”我赶忙拎起来替他拍打着,“别看天冷了,现在还有蚂蚁呢――还徐伯伟找我,你就不能披个好点的马甲吗?你知道吗那货居然叫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裤腿儿扎进袜子里。”   叶其文接过外套“噗”地一声就笑了:“我看见了,一直看着呢。你助跑那么半天好不容易蹦起来,就是为了把杆子撞掉吗,跟秋后的蚂蚱似的。”   “……”   说我蹦起来把杆子撞掉这都不算什么,毕竟那是事实,可为什么是跟蚂蚱似的?   我很不满:“动物界里会蹦Q的就只有蚂蚱吗?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比喻?”   “那就跳蚤吧。”他故意这样说。   我白他一眼,就不应该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运动员序曲》一遍接一遍单曲循环,站了一会儿我觉得腿酸就蹲下来,一手环膝一手抠着褐红色的塑胶地面。   叶其文也蹲下,把外套夹在腿腹之间。我低着头专心抠地面忽然听到有耳机敲打手机屏幕的声音,一抬头果然看他拿着手机正在输入着什么,耳机线缠绕在另一只手的手指间。   我惊讶然后鄙夷:“又带手机?你说你,看着挺阳光明媚的一个人,怎么净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他默认了我说他偷鸡摸狗,迅速将一只耳机插进我的耳朵里:“今天没事儿,不会有人查。”   “你听谁的歌?”叶其文将另一只耳机插进自己的耳朵,“周杰伦?”   “都行。”我说,“你喜欢张杰吗?”   说完之后我忽然发现了什么共同点,立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好像名字里带杰的,唱歌都很好听。”   “嗯?比如呢?”   “比如周杰伦,林俊杰,张杰,嗯……还有杰克逊。”   他一时想不到:“哪个杰克逊?”   “迈克尔杰克逊啊。”   “好吧,也算吧。”   “哦,对了!”我怕例证不够,搜肠刮肚地想,终于又想起来一个,“还有……杰克隽逸!”   叶其文皱着眉毛:“杰克隽逸?杰克……隽逸,怎么有点怪?”   其实我也觉得怪怪的。   我没看清楚他用的是什么播放软件,他上下滑动着屏幕,问我:“听周杰伦的什么?”   “随便你。”我说。   很快周杰伦开始唱:冷咖啡离开了杯垫,我忍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拼命想挽回的从前……   这首歌叫《不能说的秘密》,也是同名电影《不能说的秘密》的主题曲,那个电影我曾看过两遍,当时一边羡慕桂纶镁的黑白色英伦风校服,一边佩服周杰伦的才华和审美,还一边纠结小伦是否成功回到二十年前,是否跟小雨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首歌很好听,然而现在我的心思完全放在别处,因为叶其文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这边移动着,而且越靠越近……我立刻把手掌怼在他的脑袋上:“你离我远一点!”   “你想什么呢,耳机线不够长啊。”   “我不管,那我不听了!”我顺势做了个拔耳机的动作。   “好好好。”他怕了似的撤远一步,耳机线就被我们两个拉成一条直线,可以直接当晾衣绳。   叶其文现在的表情很像卖盗版光碟被城管当场抓获,无奈地蹲在地上,就差双手抱头,他说:“我真搞不明白你们女生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就是那个城管,虽然我也蹲着,但是我厉声呵斥道:“搞不明白就别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了一阵风,也许是我觉得脚麻稍微动了动,耳机挂不住从我耳朵里掉出来。我伸手去捡,看着我们两个抱膝蹲在地上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笑,我说:“你不觉得咱俩现在这个样子跟什么很像吗?”   “你别说话,”叶其文冲我做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耳机里的周杰伦,“你好好听歌吧,一说话就破坏氛围。”   “本来就没什么氛围啊。”我看了看四周绿色的网格高墙,还是说了,“你不觉得跟蹲在看守所里等着家里来保释的那些人很像吗?”   “……我就叫你别说话!”他扶着额头只剩叹息。   我重新戴上耳机,上一首歌已经结束,下一首切换到林俊杰的《小酒窝》,高潮部分是林俊杰和蔡卓妍的合唱: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   甜到发腻的歌词和声音一个人听完全不会感到不适,但是假如你边上坐着一个陌生男子呢,他还时不时对你投来意味深长的微笑……   叶其文就正看着我微笑呢。   嘶……这种青春少女偶像剧的画风简直跟我不符!   我只觉得鸡皮疙瘩像蘑菇一样往外拱。   我拔下耳机嚷起来:“哎呀,换一个换一个!你整天听的都是些什么歌儿啊,淫词艳曲靡靡之音的!”   “……”叶其文更无奈,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程小昭,你真的很莫名其妙啊。什么叫淫词艳曲靡靡之音?那你说听什么?”   “听……听个呼麦啊什么的……”   “来来来,手机给你你来挑。”   他把手机扔进我怀里,我发现他的手机输入法居然是拼音九键,我既不习惯用这个,又没想好究竟听什么,所以又给他扔回去:“我不听了!”   “莫名其妙!”   我回怼:“你才莫名其妙,谁现在还用拼音九键,老年人和手指头粗的才用那个。”   “……”他张着嘴想反驳,但是半天什么都没说出。   叶其文可太笨了,他总是说不过我。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一巴掌轻轻拍在我脑袋上,笑着说:“程小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生。”   腿蹲麻了,我不管不顾的坐下来,屈起双腿托着腮,我说:“要是天天开运动会就好了。”   他还是把外套塞给我:“地上凉,你也有不想着学习的时候?”   “不是,”我摇头,“我只是很喜欢这种氛围,全班一致对外,特别团结,大家亲的像一家人。喊加油的时候,特别真诚。”   “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其实在观众席上坐着的时候,我一直在刻意寻找李燕菲赵冉冉还有王思雨的身影,看到她们三个还其乐融融的,我很难受。虽说这几天关系有所缓和,但是早就不如以往亲热。   甚至三个人在会有意无意的孤立我。   那种感觉真不好受。   叶其文一直看着我,一双真诚的眼睛等着我告诉他什么,可是我说了他也不会明白。   我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做的不对的,是那天晚上的言辞太过激烈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就做的不对。 第24章 我与叶其文24   北方的冬天已经来了,混浊不堪的天与地,一连经历了两场大雪。最近还多了一种白茫茫的东西,假如可以不用跑操的话,我想我应该是会喜欢它的,但是我们说是霾,校方非说是雾。   所以我不喜欢它。   天真的很冷,有时候睡一觉醒来,连鼻孔都是凉的。班里调换过一次座位,我和叶其文结束了与暖气片在秋天的缘分,我最近总是在幻想,要是能一边泡脚一边上课就好了。   或者一边吃火锅一边上课就好了。   元旦放假前的那个下午,我们班拿出两节课的时间开了一个简单的联欢会。   没有儿童节,但是我们有元旦。   班长和体育委员去批发市场抬回一袋瓜子和一袋沙糖桔。我们把课桌拉到一边腾出中间的位置当舞台。   大家各显神通,节目单排的满满当当,唱歌,拉丁舞,小提琴,单口相声还有课本剧。汪明妤让爸爸把她的M50送到学校,自告奋勇给我们当起了摄影师。黑板上的“欢庆元旦”是叶其文的手笔,还是繁体字,好看的无话可说。   每一个参与的人都神采奕奕,我惊讶大家的深藏不露,又忍不住怨恨自己的单薄。在学校,我一直以为自己还算耀眼,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我托腮作忧伤少女状:“我居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   叶其文恰从讲台回来,佯装抹我粉笔灰:“你不是会画狮身人面像吗?”   画你妹!   联欢会正式开始,五个主持人手持练习册卷成的麦克风声情并茂地念着开场白:“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欢迎来到高一三班2011年元旦联欢晚会……”   五个主持人,至于吗?除了没有分会场,这排场一点不比春晚小啊。   开场白结束,五位主持人自动退下三位,剩下的两位做起节目介绍,男主持人齐志杰问女主持人林雪繁:“哎,雪繁你知道吗?今天的开场曲啊可厉害了!”   林雪繁说:“当然知道,我知道的啊,可不比你少!”   ……   在一段乡村播音腔的互相调侃之后,两位主持人一起说:“下面有请未来的帕格尼尼,张辰东同学,给大家带来今天的开场曲――《渔舟唱晚》!”   张辰东正在边上调弦,明明肩膀抖的停不下来,还硬要凹忧郁艺术家造型,我真替他手里那两根琴弦难受。   不过,未来的帕格尼尼向我们鞠躬之后,收敛了笑容很快严肃起来,左手举琴右手拾弓迅速进入状态。   音乐真是个迷人的东西,韵致悠扬的调子一出,班上说话嗑瓜子的声音渐小,而后鸦雀无声。   我终于明白周丽辰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因为音乐是多么有力的加持。又或者,喜欢哪要什么理由。   曲终,掌声雷动。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张辰东平时看着挺猥琐一人,拉起琴来居然那么帅。将来我也要让我的孩子去学小提琴!   这句话夹杂在噼里啪啦的掌声中,我含着瓜子皮愣住,瓜子太咸细胞失水皱缩嘴唇沙沙麻麻,我扭头盯住那个一门心思鼓掌的女生。   原来每一个父母都是孩子,原来每一个孩子都会变成父母。原来每个人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于是选择加注在下一代身上。   那天放学我托着行李箱准备回家,叶其文去车棚推车我就没有等他,但走到半路,我一回头他就跟在身后,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拽拽地插进裤兜。他好像没穿秋裤,风一吹裤管里显现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他冲我笑着,下眼睑浮起好看的卧蚕。   但是好巧不巧,前两天刚下过雪,他正前方就有个脏兮兮的水坑,我伸手指着地面,刚张开嘴,一声“扑通”与我那声“小心”重叠在一起。   我悲痛地捂住眼睛,从松开的指缝里看见叶其文从水坑里提起自行车前轮,又抬起湿漉漉的右脚,他的鞋子全湿还溅了一裤子泥点儿。   我很不厚道地笑了,他追上来拍我的脑袋,佯装生气:“笑什么笑!为什么不等我?”   我刚想说“咱俩不顺道”,但低头一看他沾满黄泥的裤脚,到底于心不忍,又湿又冷的一定很难受。我轻轻推他一把:“你快走吧,回家弄弄干净。”   “我不,”他耍起赖皮,“没事儿。”   我吓唬他:“这儿人多,教务处的指不定就猫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呢。”   他满不在乎:“到时候就说咱俩是兄妹。”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我和他究竟是谁大。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递给他一个阴冷的眼神,他咳了一声:“行吧,那你先走,我在后面。”   我站着不动,傲娇地掀起眼皮:“别,我可不想被人尾随。”   “尾随?!”叶其文气得要打我,“见过这么帅的人尾随吗?”   其实是我更想看着他,我说:“你在前面,我尾随你行了吧。”   “你也知道你长得比较像尾随的。”他终于心满意足地走开,我气得只想骂娘。   走到校门口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见周丽辰那张大大的笑脸,娴静美丽的女孩子由内而外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好像一颗刚刚脱离母贝的珍珠。   她本身就很漂亮,但熟悉之后也不会每次见面都两眼放光。但是那天我像重新认识了她。   我惊叹:“哇,周丽辰,你最近好漂亮!”   周丽辰不知是否是出于礼尚往来,捏着我的脸蛋说:“程小昭,你也是哦。”   我呵呵呵地开始不要脸:“姐一直都很美啊。”   大约是周丽辰的心情美丽到了极致,一点都不反驳我,抬眼看了看叶其文走远的背影又趴到我耳边:“那是你男人啊。”   我吐了一口血石化在原地。我当初是怎么形容她的来着,大家闺秀,留洋归来?   到底是我的臆想。不过想想也是,难不成指望她说:哦,Miss 程,那是你达令吗?   口区,好恶心。   我石化又裂开的反应让周丽辰大为满意,她NN瑟瑟告诉我她追上我的目的:“你们班今天能听上张辰东的小提琴可都是托了我的福。”   哦,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   期末考试,我考得并不好,只考了第五名,我迷信地想,也许是我第一次考试用光了所有的好运。不过叶其文却是稳步上升的,二十九名的成绩,在六十一人的班级他已经成功跻身中游,成绩一出班主任点名表扬,并且告诉他这样的成绩,上个一本没有问题。   这是他的努力所得,没有人再敢说他是关系户,也不会有人说他浪费实验班的资源。高一三班会因为有他而感到荣幸。   我真替他开心。   也许是因为互助小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缘故,班主任并未对我的成绩做过多的指摘,眉头一皱又迅速松开。也许是因为他在心中已经对我有了大体的定位,程小昭就是第四第五的水平。   我不希望是后者。   学习委员贴出成绩单之后,我逼着自己去看榜单,逼着自己拿本子抄下各科成绩,总不能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趴着吧。   我正抄着成绩,头顶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程小昭看见没,总有一天我得追上你。”   王飞扬离我很近,低着头说话,声音和气息全部喷在我脖颈里,吓得我往相反方向一跳:“幽灵啊你!”   我狐疑着去看成绩单,他的名次竟然直逼前十。   我抬头打量王飞扬,仿佛打量一只变异的怪兽。我甚至观察了他的喉结和唇角的胡须,这货该不会练什么神功了吧……要不然怎么从科学的角度解释呢?   他从抄我的作业,到前班级前二十,再到直逼前十,不过才半学期的时间,而且他的各科成绩……我仔细盯着王飞扬名字后的那串数字,他和我不同,我是均衡发展,而是他明显偏科的,理科好的吓人,要是高二都去学理,他可不得追上我吗。   我很恐慌,我怎么能让一个从初中起就抄我作业的人追上,他凭什么?   是我太笨了吗?还是他太聪明?是我不够努力?还是他太努力?   我百思不得其解,真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看完故意不合上。   王飞扬抱着胳膊耀武扬威地重复刚才那句话,程小昭总有一天我得追上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盯得我直咽唾沫。   他又说:“有点进步行不行啊你,一直倒退,还互助小组呢,你学理吗,要不然高二你就学文去吧。要不然还是咱俩同桌吧,你看你初中成绩那么好。”   我急火攻心,明明惶恐却故作镇定,我冷笑着:“赶上我?呵呵,就凭你,以前你赶不上,以后你更赶不上。”   “追个屁!我就是我,你永远看不着的烟火!”我扔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假如我能预想到王飞扬会因为我的这句话,以势如破竹的态势赶超我的话,我现在一定选择闭嘴。   他说,程小昭总有一天,我得追上你。等我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着这句话,似乎又解读出了新的意思,就像做语文阅读理解,表面意义是什么,深层意义又是什么……   长大以后一个“爱”字都含义复杂,而现在是那么敏感的青春期,感情又都那么纯粹,只言片语一个眼神就能确定很多事情。   虽然我不能确定我的理解是否正确,但我觉得应该像答题一样,觉得对的统统写上。   还记得QQ空间里有条说说是这样写的:感情是最宁缺毋滥的东西。   我觉得讲的很对。   现在回想起来,QQ空间里的日志和说说还真是我的情感启蒙老师。 第25章 我与叶其文25   市一中的期末考试是要开家长会的,叶其文挑了个课间事无巨细地帮我收拾书桌。也不再说女生就应该整整齐齐之类的话来教育我,他大概是习惯了吧。   家长会的时候,我终于和叶妈妈正式打上了照面。   既不穿貂也不烫头,妆容得体的中年女士,眉梢眼角跟儿子一模一样。之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要看一个女人的婚姻是否美满幸福,通过面相是能够立刻分辨出来的。   我猜他妈妈一定很幸福吧,因为岁月把她塑造的如此静好。   叶妈妈一见我就亲切地喊小程同志,拉着我的手跟见了友军似的。   我有点心虚,因为我正对她儿子图谋不轨。   我磕磕巴巴叫了一声:“阿姨好。”   叶妈妈微笑着说你好:“小姑娘一双凤儿眼真是漂亮。”   不知道他妈妈是哪里人,反正我对“缝儿眼”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我妈赵玉梅,这个糊涂蛋,居然摸到高二三班去,我找到她的时候家长会差不多就要开始了。不过我不能惹到她,毕竟我考得不好。   我妈甫一进去教室,白无常就从讲台上抢下来慰问,一双眼睛都快笑没了,我妈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张着嘴巴叫了声“老师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主任那点心思我明白,他还指望我留下来学文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家长会开始,教室只留下家长和几个服务的学生。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墙角,依稀听见班主任说寒假有个什么集训班,紧接着就让班长下发了报名表。   班主任又说,有意向的现在就可以填写报名表,如果需要和孩子商量的,最晚明天上午十一点前将报名表上交到学校。   班主任说完几乎全部家长迅速提笔,我透过后门那块狭长的玻璃张望我妈的反应,幸好她只是把报名表折好装进了包里。   有关补习班这个东西,我和她一致认为,这是老师和学校合伙挣学生外快的行为。   家长会开始,我们住宿生就要忙着回宿舍收拾行李和被褥,不住宿的学生则可以“游手好闲”的在校园里游荡一会儿,等着家长会结束跟家长一块回家。   我把准备带回家的被褥用蓝色的格子床单包好,我妈刚才告诉我她已经叫好出租车,就在学校门口。   她把车牌号码抄在一张纸上,我记住之后抱着被子下楼,一出宿舍楼门就看见叶其文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杨树下等着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给我,我来拿。”   他过来接我的包袱,我刚要松手却被另一只手截胡。   王飞扬死死抱住我的包袱,张狂的脸,拉的很长,好像谁欠了他一百五十万。   他拎起我的包袱往肩上一甩,扛起来就要走,我拽着包袱阻止:“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的理直气壮。   “不用你,我帮她拿。”叶其文夺下我的包袱抗在肩上,表情很冷,脸也拉的很长。   他们两个在比谁的脸更长,似乎有不出结果誓不罢休的意思,而我却又急又窘只想离开,因为这里是女生宿舍,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我替叶其文托了托肩上的被子,小声对王飞扬说:“谢谢谢你,不用了,我让我同同……桌帮我拿。”   不知怎么地我就结巴了,我说完推着叶其文走开,一溜小跑往校门口去。我不敢回头看王飞扬的表情,大喇喇的男孩子,很幼稚,好心眼坏心眼统统没有……   但是也会伤心难过。   “嚯,还挺沉!”叶其文帮我把被褥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喘着粗气问我,“还有要拿的吗?”   我摇头:“行李箱我就自己拿吧。”   他抱起胳膊打量我,像要问什么,他还没开口我就先乱了阵脚:“悖你不知道,他那人就那样,脑子短根弦,人还是很好的,你甭搭理他……我以后也不搭理他。”   “我知道。”叶其文没在意的一笑,“哎,寒假集训去不去啊?补语数外的。”   这个我是真的不想去。   虽然他的眼神很殷切,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说不去:“你之前没上过补习班啊,去了就是玩。我初中的时候上过一次,也是寒假,你知道吗一个寒假,斗地主保皇,还有什么拖拉机,我玩的无人能敌,除了把作业写完,别的一无所获。还不如去兼职呢。”   “程小昭?”叶其文狐疑地盯住我,又问了一次,“你真不去?”   “是啊不去,怎么了?”   他笑的不怀好意:“我听说咱们学校每年集训都会被人举报,好像就是那些自己不想去又见不得别人学习的同学干的,你该不会打着这个主意吧?”   “滚!”我被他气笑,当即给了他一脚,“老娘自己在家学习,效率比补习班高一万倍!”   “看把你能的,”他拍拍我的脑袋,又劝道,“就是不上补习班也别去兼职了,少造点孽,你做的那奶茶啊太难喝了。”   “说什么呢!”我气得跳脚,“反正我就是不去。我就闹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了解自己呢,明知道去了一点习都不学,报名的时候还都信誓旦旦的跟学校不要钱似的。”   “……”叶其文脸上有失落一闪而过,他撇了撇嘴巴,“说的也是,要不然我也不去了吧。”   “别别别,你去吧。”什么事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在家管的住自己,他就不一定了,兴许去补习班会稍微好一点。   最后我说:“要不,我考虑一下。”   他眼睛一亮,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行,那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嗯。”   叶其文真的很像隔壁地主家的傻儿子。   家长会结束,我和我妈在出租车上汇合,她没有生气,就是看着很没精神,脸颊两侧的法令纹很深,眼皮也松弛的厉害。   看到了吗,时间和命运是会塑造人的,既可以把人变得沉静优雅,也可以把人变得面目全非,我妈她曾经也是个青葱少女。   “妈,你怎么了?”我试试探探地问。   我想是问她有什么烦心事,她却以为我是在问家长会的情况,扫我一眼后,说:“你们班主任说学校搞了一个什么互助小组是吗?你跟你同桌这一组还是什么模范组……那怎么就你同桌自己进步了呢?”   我心虚,低着头开始抠指甲:“那是因为,他他进步空间大……”   我妈点着我的脑袋刚要骂我,但碍于前排坐着出租车司机,又把脏话咽了回去。   一路沉默。   回到家她才发作,也许是最近真的太疲倦,她没有骂我,只是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我妈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这种无力感,还不如结结实实被骂一顿。   已经中午十二点,她没有去做午饭的打算,陷在单人沙发里长吁短叹:“咱跟人家不一样,我和你爸没什么本事,你不争气怎么行?你看看你爸,现在还在店里忙活呢,肩周炎,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觉。最近又忙着给你爷爷奶奶修房子,老家那边离不了人。他呆在店里,我就得两头跑,今天抽空给你开家长会,还是叫你小姑去盯了一会儿,琳琳也要升高中了,她也很不容易……”   每听大人对生活发出无力的喟叹,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都是我的错,就连她和我爸没有本事,我也觉得这是我的错。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我就学习这一项任务,还给搞砸了。   大人不应该对着孩子抱怨这些的,对不对?就算这些会促使我们奋斗,但那是压力不是动力,对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声音很低,不停地点着头,“妈,以后不会了……我能去店里或者奶奶家帮忙吗?奶奶的心脏病好了吗?”   我妈从包里摸出来那张报名表:“心脏病哪有好全的,你去奶奶家能干什么?你们老师说学校搞了个什么集训,说的天花乱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看你们班很多家长都给孩子报了名,你去吗?”   我有点想去,原因么,我心里清楚。可是要花一千多过去谈恋爱吗?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我抬眼看了看我妈,她正捏着报名表看我,我真希望她能逼我去啊。越是叫我自己拿主意,我就越是怂了。就像十月份时,她给了我一大笔钱叫我去报美术班。   我抽过她手里的报名表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补习班才没用。我不去,我在家自学就行,你们也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做饭。奶奶那边需要帮忙就叫我去。”   我妈也没劝我:“那你可得管着点自己,别成天的就知道看电视。”   “现在谁还成天的看电视啊,不都成天的玩手机吗。”我故意逗她开心呢。   “……”我妈那张被万有引力摧残的不像话的脸一下子膨胀起来,尤其是眼珠子。   她瞪眼睛的样子,真的很像哈士奇。   也许是生气促使血液大量涌向脑部,我妈一下子就开了窍:“你这成绩一而再再而三的下降,是不是……”   是什么?她能猜的到吗?   我屏住呼吸静待我妈的下文,谁知道她还没说就自言自语地否定了:“不是不是,肯定不是……”   “妈,不是什么呀?”我还真有点好奇。   “哦,我是说你同桌,人家那么精神一小伙子呢。”我妈说这话时,正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露出鄙夷的表情。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我差点没忍住就告诉她了。   我妈那反应,好像宁愿承认我不是亲生的,也不愿意承认我和叶其文早恋。   我有那么差劲吗?   反正我从来没觉得我配不上谁,他帅气,我性格好啊,他家境好,我上进又努力,他井井有条我还乱中有序呢。   我爸正巧回来,脱羽绒服的时候带的钥匙叮铃咚隆一阵响:“今天关门半天,我待会儿还得回趟老家――你们娘俩说什么呢,看来期末考试考的不错啊。”   “不错什么呀,都掉到第五去了……说下次不会了,哪有那么多下次,要是高考也这么掉链子那不就完了吗!学习越来越不中用,耍贫嘴倒是一个顶俩,对了你们班主任劝你学文科呢,他分析了你的成绩说你适合学文……”   “我不学文,学什么我自己有数!”   我妈喋喋不休,我钻进卧室躲起来。   过了会儿她的电话响了,听到她毕恭毕敬地喊“刘老师”,我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第26章 我与叶其文26   班主任打电话过来无非还是劝我学文,一顿给我爸妈洗脑,说我明显偏文科,又说学文的少,竞争不那么激烈。还说什么“武打天下文做官”,学文的将来才有出息,又说现在的中央领导班子大部分都是文科出身。   还中央领导班子,承蒙他老人家看得起我。   我爸妈就是典型的骑墙派,之前有多坚决让我学理,现在就有多坚决让我学文。   鉴于他们的表现,我对他们的老年生活深感忧虑,我说,爸妈等你们老了,绝对就是《法治在线》里的经典案例,小心别让搞传销的给诓了去。   下午我爸回了老家,我给叶其文发消息告诉他集训班我去不成了。   他立刻给我回了个电话,问:“真的不去了?”   我嗯着:“我们家最近事情太多,我得留在家里帮忙。那你还去吗?”   他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没有死缠烂打追问我家里有什么事情,想了一会,说:“我还是去吧,我在家是绝对管不住自己的,不过集训班应该管的不严,到时候我带着手机,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打电话也行。”   我应下来,又玩笑道:“集训班那么无聊,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我就往教育局打举报电话去,管保叫你们当天就都回家。”   叶其文在电话那头笑的岔了气。   等他笑够了我又随口一提:“班主任又劝我学文了。”   “其实……”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和语气都变得很深沉,“实话实说,我觉得你适合学文。”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心里开始发慌,之前他那么希望我学理。   “为什么?敢情之前劝我学理都不是实话吗?”我问。   略一沉寂,他才开口:“程小昭,我是说真的,你不如考虑考虑班主任的意见吧,他也不光是为了咱们班的升学率,而且我觉得你更适合学文科,你自己也说了,物理一有弯弯绕绕就看不明白,你学文科会很有优势。”   我承认他说的都对,但是我有点生气,有种准备私奔,男方却不干了的感觉:“你这人,你之前死乞白赖叫我学理的,现在又打退堂鼓!”   他解释:“我之前叫你学理,还不是因为看上你了,想跟你一个班。觉得你成绩好,学什么都一样。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自私。而且你高二总得去尖子班深造吧,悖我竟然不知道咱们学校文理分科之后,到了高二还有一个叫尖子班的东西。而且,尖子班就要那么几个人,我估计是够呛了……”   他声音里含着几分怅然,而我的关注点却全然放在那句“看上你了”,现在躺在床上激动地扭来扭去,平时自称老娘的豪迈嗓门瞬间变得娇羞:“哎,你是从什么时候……的我啊。”   叶其文拔高声音问:“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啊呀!真是的,我什么都没说,你别问了!”这人真没劲。   这个问题等我以后能正常说话了再问吧。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学理,我不是个那么儿女情长的人,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我说:“我还是学理,你别自做多情哈,我是为了将来上大学选专业余地更多,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干什么呢,万一我将来想当医生,搞土木工程,学汽车机械,修桥梁……更何况,理科学的不好才学嘛。”   叶其文失笑:“程小昭,理科学的不好才学?说这种话,你不怕出去挨揍吗?”   我开始吹牛:“呵,挨揍?知不知道啊,老娘打架天下第一!”   “挨揍天下第一吧,你皮厚。”   “滚!”   他笑够了忽然压着声音说:“没事儿,以后我罩着你。”   没事儿,以后我罩着你。   他说的很低,喑喑哑哑的声音很有勾魂摄魄的魅力,弄得我耳朵一麻,大冬天的,好像有一股暖风从心坎儿上拂过去。   我只剩心如鹿撞。   挂掉电话,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儿,翻来覆去地折磨那张老旧的木头床,一边翻还一边咯咯咯地傻笑,直到我妈来敲我的门我才稍微收敛。   初恋真的很美好,空气里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哎呀,我忘了问问他,他妈妈对我是什么印象,也忘了告诉他,我妈说他长得很精神。   下午五多一点,我刚吃完晚饭就收到王飞扬发来的QQ消息。我一直没改他的备注,因为他的网名跟本人一样蠢,叫“奔跑的Husky(哈士奇)”。   我怀着拆炸弹的心情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结束语还是“滚犊子”。   而这一次的开场白却是一个友好而陌生的“在吗”。   由于白天的“抱被子”事件,现在隔着屏幕我都感受得到气氛的尴尬,不知道他是否在等我的回复,我很慢很慢地打出一个“在”。   但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隔了很久,对话框的末尾处还是我那个孤零零的“在”。我以为是时间暂停了,可是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它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我不知道再怎么回复,像初中那样吗,告诉他,我是十月的,你是十一月的,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生?   又一想,反正话头是他挑起来的,他不说话,我干嘛要自找无趣。   但是拖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明知道他可能喜欢我,我还这么不想不清不楚的吊着他,这对他不公平。   我做了个深呼吸,听着自己心脏急迫而清晰的跳动声,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我喜欢我同桌。)   输入完毕,我斟酌着是否加个语气词或者加句“对不起”会好一点,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发送成功之后隔了很久,那边还是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为什么QQ不能像淘宝一样,有个“已读”提示呢。   我有点怀疑,难不成是我出现幻觉了,我叉掉QQ又重新打开,消息记录确实存在。难不成又是我自作多情,其实王飞扬就是想找我聊聊天,问问寒假作业?再难不成是他伤心过度,纵窗一跃了?   事情越是与己有关,就越是会胡思乱想。纵窗一跃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水边的蔓草疯狂生长,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某某某中学生因表白未果,欲跳楼辞世”的新闻词条。出现警察拿着粉笔画尸体轮廓的画面,耳边警笛长鸣……   我觉得比起祖国的花骨朵,面子什么的实在不重要,于是二话没说给王飞扬去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我才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打错了。”我说。   “嗯。”他懒洋洋地应着,“打游戏呢,别耽误我时间,挂了!”   “……”   哦,原来是耽误祖国的花骨朵打游戏了,那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王飞扬有没有看见我给他发的那些消息,我没有撤回,他也一直没有回复。   就这样,自此以后我们两个的QQ账号就像废弃了一样,很久很久没有再联系。之后我翻着那些可以直接拓下来出一本脏话合集的聊天记录,其实还蛮心酸的。   毕竟我的青春很大一部分都和他有关。   明年十月一的时候,我一定要许一个愿望,我希望,自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我,而那个人我恰好也在爱他,就这样,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我放下手机推了把椅子坐到窗户前,拉开那条幼稚的印着美少女战士的窗帘看着窗外凄冷阴沉的天。从密不透风的不锈钢防盗窗里看不到什么好景色,又或者光秃寒冷的冬天本来就没什么好景色。   北风席卷落叶,在窗外吹着口哨。   就着这么大的风,忽然刮起了雪,这雪来势汹汹毫无美感。奶奶说她曾梦见今年的冬天下着大雪,天又冷又黑……   我知道,奶奶说的冬天,终于要来了。 第27章 我与叶其文27   2011年寒假的第一天,叫醒我的不是定在七点半的闹钟而是我妈干涩的嗓音。   奶奶过世了。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小昭,程小昭……快起来!”真实的声音敲打着朦胧的睡意,我醒过来,看见我妈那双红肿的眼睛。   原来是真的。   我一直以为奶奶的心脏病没有大碍。   我妈让我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我去柜子里把它翻出来穿好。   出门的时候大约只有五点多,雪下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停,小区的路灯还亮着,落下孤独瘦弱的影子。   今年的冬天真是又冷又黑,唯独地上的雪是白的。   我和我妈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一种颜色的含义有很多,可以是纯洁美好的感情,也可以是对死者的哀悼。   叫了辆漫天要价的出租车,去医院的路上我不停地哈气把车窗擦亮,不清不楚的感觉,会让人很不舒服。   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挪去了太平间,穿着明黄色的寿衣安静地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我站在奶奶边上喊着“奶奶”,奶奶没有回应,不是因为耳朵不好,而是再也听不见了。   我爸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泣不成声,我是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我妈和小姑坐在一起,小姑父和表妹张琳没有来,我妈说她快中考了。爷爷也没有在,大约还在老家。   狭小的太平间里拥挤着我们一家人,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冰柜和一个看门的瘦削老头。   我还是不能相信,刚交十一月的时候奶奶说,囡囡呐,今年冬天冷的早,要给你买袄片儿了,你要红的还是粉的?我说我要黑的。我知道,不管我说要什么颜色,奶奶到最后不是买红的就是买粉的,等我回老家的时候,她就会拿出来给我看,告诉我说,今年的花色洋气啊,穿出去,不丢人的……   小姑双眼空洞,没有焦点,眼眶上挂着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安静的吓人,我刚想过去跟她说说话,她就爆声哭起来:“都赖我……我没好好看着咱妈……”   我妈拍着小姑的背宽慰她,声音沙哑的难以分辨:“什么赖谁不赖谁的。都是个人命数,这是咱妈命好,得了急症候走的干净,一点没拖累儿女,顶有福气的人才这样。”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爸妈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奶奶是在修房子期间心脏病突发去世的。   奶奶葬礼那天,我听吊唁的宾客议论才渐渐知晓了事情的真相。   很简单,就是我刚放假的那一天,奶奶对门的那家外地人,男主人喝醉了酒,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持刀闯入爷爷奶奶家中,奶奶当时正巧在院子里扫雪……黑鸦鸦的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奶奶因惊吓过度心脏病发,又因为抢救不急时而去世……   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持刀闯进爷爷奶奶家的原因是什么吗?   他当时大着舌头说,谁让你们家有钱修房子,我见了心里难受,你们有钱也不准当着我的面花。呵,你们家修房子了,你们家这房子修起来就死人!   他竟然就因为自己一时嫉妒,趁醉装疯要了我奶奶的命,那是我奶奶,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奶奶!   可是老天爷为什么那么不长眼,为什么要让这么恶毒的诅咒成为现实。   于是,我把奶奶的死全部归结于那家人的嫉妒和恶毒。在奶奶的葬礼上,我负责把准备好的白花递到每一个造访客人的手里,葬礼结束后我又把它们全部回收,就装在一个大号的帆布袋子里。   我妈看见了问我那是什么,我摇摇头没有告诉她。   奶奶葬礼结束之后,我向对面紧闭的大门里,一朵一朵塞着白花。天很冷,一直刮着北风,手指冻的通红,屈伸很困难。   我一边塞一边想,我也要你们家死人,我也要你们家死人……   我没想到程小昭原来是个戾气那么重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像那些恶人一样,不惜设下最怨毒的诅咒。   可是整条胡同都在为奶奶默哀,凭什么他们家一尘不染!   我妈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把花全部塞完,正抱着膝盖坐在脏兮兮的雪里发呆。衣服裤子湿了一大片。   她扑过来抓我,扯着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你给我回家,给我滚回去!程小昭你是不是疯了!”   “不!我不!”我扭着她的手腕挣扎。   我妈连拖带扯把我弄进爷爷家的小耳房里关起来,我平时还算听话,但是今天就想叛逆。   房间里就我们两个,她红着眼睛,我也红着眼睛。“妈,奶奶死了!”我说。   “啪”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打下来。   我愣住,很猝不及防,就像每天在机械工厂里工作的流水线工人,一不留神被冰冷的机械吃掉了手指。痛觉袭来,我本能的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挨耳光,我妈她以前老是打我,但是从来不舍得打我耳光。   她狠狠捶我的背:“你个死孩子不听话,还嫌家里事儿不够多吗!那家是什么人啊,你还到处给我惹事!”   我看了看她,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尽失,我蹲下来抱住自己:“妈,可是奶奶死了……”   听见动静,我爸,小姑还有爷爷全都涌到耳房来。   我爸蹲下来看我,我本能的把脸护住。我没想到,他没有打我,反而把我扯起来藏在身后。   我妈瞪着我爸,探出手臂向他身后扯我:“你还护着她,你护着她干什么!这么大的孩子了一点不知好歹,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小姑拦住她:“嫂子你打孩子干什么?”   “都别说了!”我爸怕我妈再打我忙把我推到爷爷身边,他低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看见他的眼圈又红了。   我爸声音里含着泪腔:“今天谁也不准再吵架……小昭跟爷爷到里屋去,去陪爷爷说说话,没事儿不准出来,听见没。”   “凭什么我不能出来,奶奶死了,奶奶死了,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抱着爷爷哭,爷爷用手给我擦鼻涕眼泪。   这时,爷爷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我要去告他们,咱们国家有法律,持械寻衅是要判刑的!”   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做了一辈子人民教师,一辈子不会和人动手,一辈子没有骂过脏话,解决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协商和法律。他这一辈子没有得罪过谁,就是老实本分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虽然老了,但仍旧很单纯。   我妈似是冷笑:“爸,你以后准备和我们一起住,还是准备和她小姑一起住?”   爷爷不明所以,爸爸和小姑也不明所以。   我妈接着说:“您要是不准备住老家了,您就去告人家,我立马去给你联系律师去!住了这么多年,对门那伙人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吗!您说人家持械,那您拍照片了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光把打麻将那群人招呼过来吓唬吓唬咱,咱就受不了!您胳膊腿儿的也不利索了,儿女又不能时时陪在身边,人家半夜三更过来找点茬,您说您怎么办?您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办!”   我妈就是这样,极会拿捏别人的软肋,爷爷是个很恋乡的人,他不可能跟子女们同住。   室内寂然,我妈的火气渐消,终于平静一点:“不光这些,我也说说我的私心吧,我和小昭她爸做着点小买卖养家糊口不容易,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也受不起什么打击了。张琳也快中考了,小昭上高中,我就希望咱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什么事儿忍一忍过不去呢。打官司,打官司得打到猴年马月去啊……”   我妈说完,爷爷刚才还怒火熊熊的眼睛顿然失去光彩,他没再说话,拉着我慢吞吞走出耳房。   我扶着爷爷,似乎听见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是的,他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东西轰然倒塌了。法律给不了他援助,因为现实不允许。   我承认我妈说的在理,可是忍,就会好吗?   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褒贬她呢,我还不是跟她一样,绥靖政策只求一日之宁。   又在爷爷家呆了一天,回家之后我妈过来找我和解,我躺在床上装睡,她坐在边上问我的脸还疼不疼,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我:“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那些人都是无业游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咱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有自己的房子,有家,有爷爷,还有自己的餐馆……你知道吗,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早晚会有厉害的人叫他们吃苦头,举头三尺还有神明呢,早晚会有人教育他们的……”   我妈的话字字在理,尤其是“早晚”二字,叫我无力反驳。   人一旦遇到无能为力的问题总会陷入唯心主义,连牛顿都未能幸免,更何况我这平凡的父母,当然也包括我。   所以,我也告诉自己,他们会遭报应的,早晚。   可是他们家还没遭报应,我们家就又出事了。   我爸妈想息事宁人,显然那家人还嫌事情不大。   其实我们早该明白,一味妥协不想付出代价,势必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我还记得出事那天,我在店里帮忙,我爸在后厨熬了一大锅粥,放很多莲子和桂圆,香喷喷的直冒热气。   他掀开锅盖,我说,我的手很冷想用蒸汽烤烤。我爸说,那你别隔的太近了。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又回归了平寂的生活。我很想问他,失去妈妈伤不伤心,但是我不敢。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我真的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只说累的时候没功夫想那些。   我负责给吃饭的客人送粥,用黑色的塑料托盘把粥端到桌上,告诉他们,本店免费送粥,顺便给您拜个早年。   虽然没有小费,但是会增加他们下次光临的几率。   我送完粥转身时看见一个男人闯进店里来,他的块头很大,往门口一站挡住大半扇门,他抱着胳膊,两条腿叉的像支圆规。   男人背着光只有一个凶神恶煞的轮廓,但我还是立刻认出了他,他就是害死奶奶的凶手!   我拎着托盘站在原地,对方来势太过汹汹,我当时只剩下害怕。   也许我们口口声声说着反抗回击,事到临头时还是觉得忍让比较容易。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混混摸样的男人闯进来,二话不说开始掀桌子和骂脏话,他们全都操着很重的口音。   客人们四散而逃,有个客人走的时候不小心推了我一把,我趔趄了两步栽倒在旁边的凳子上。我妈从收银台里冲出来,一边扑向我,一边挥着手叫我躲到杂货间里去。   她护在我胸前,我攀着她的胳膊往杂货间拉她,我爸举着炒勺从后厨冲出来,护在我和妈前面。   为首的男人顺手抄起一张凳子向我爸头顶砸去,我从我妈身后冲出来去推那个男人,又猛踹他的小腿。   于是他举在头顶的凳子调转了方向,砸向我……   我连连倒退,撞上身后的桌子,男人的凳子砸下来,我偏头躲开,没有砸中要害只是伤了左脚。   没有很疼,我只听见“咔”的一声微响。见我栽在地上几个男人面露惧色,我作势装出痛苦的表情,刚想动脚吓唬吓唬他们,可是针刺一样的痛感袭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同时惊呼一声,我疼的眼泪直流。   我又尝试着动了一下,仍旧是针扎一样的刺痛,尖锐的痛攀上顶峰,然后停止,一阵接着一阵……   室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兴许是刚才吃饭的客人报了警。   最后警察带走了那伙人。   我自己站不起来,我爸架着我,他想抱我去医院,但是发现早就抱不动了。   去医院照了X光,又做了CT,医生对我的脚伤下了很长的一个定义,大概叫做,左足第一趾骨远节基底部骨折。   没有做手术,选择了手法复位,复位之后医生给我打了石膏固定,说是五到六周才能拆除。   我的脚伤没什么大碍,就是很疼。   事后,见我能喝下一整碗黄豆猪脚汤,我爸妈的心疼劲儿过去又开始教训我,他们说,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我在奶奶的葬礼上往他们家撒白花。   可是,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一味懦弱妥协吗?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妥协这个词汇的时间状语叫做“永远”,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否则从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全部作废。   就像我的宿舍关系,假如从未扯破脸皮,就会一直表面维/稳。 第28章 我希望你相信爱情婚姻和生活   这件事是私了的,具体怎么个私法我不知道,爸妈不愿意告诉我。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一连躺了三天,越躺越没有精神,于是他们不提,我就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希望未来的日子能够平安顺遂,可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却要看那些恶人是否愿意收敛。   多么可笑。   昨天班主任莫名其妙给我爸打了通电话,他问我在家里做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当时我妈正好把汤勺递到我嘴边,我狠狠呛了一口排骨汤,环顾四周,病房里应该没安监控吧。   我接过电话感谢了班主任的关心,并且告诉他我的确是不小心扭伤了左脚,不过只是轻微扭伤。   挂电话的时候,他神神叨叨地说了句,还挺心有灵犀的。   第四天,大概上午九点多,我的主治医生过来看我,年纪轻轻却头顶清凉的微胖男人笑眯眯对我说,没什么大事,回家养着吧,这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手续办好,爸妈把我从床上架起来,我甫一沾地还有些激动。   我走的很慢,拄着四脚拐杖单腿立在医院停车场上时,一直抬头看天,冬天的太阳很小,白生生的四周一圈绒毛,像只刚满月的兔子。   我爸去开车的空档儿,我睁大眼睛直视太阳,我想体验“余幼时能张目对日”的感觉,我希望等我不能张目对日的时候可以成为一个坚强勇敢而有能力的人。   当然,我也希望北半球的冬天赶紧结束。   现在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先把我送回家,我爸说要回老家把爷爷接过来住几天,我妈则负责回店里收拾烂摊子。   我靠在沙发上想打个盹儿,但是整栋楼都在剁包子馅儿。   去店里之前我妈找出两个大号的保温杯,一个装满热牛奶,一个倒满白开水,她说多喝牛奶骨头长的快。   我妈把杯子摆在我伸手可触的茶几上又削了一个苹果。临走前还不忘把电视打开并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   她看着我的脚,明明心疼却仍旧嘴硬:“我这当妈的跟伺候大爷似的。”   “妈我是女的,应该叫大娘。”   我妈抬起手来又放下,瞪起眼睛说:“在医院的时候就应该打听打听哪个科室能换嘴。贫不死你!”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也笑了。   这样真好。   她走后我漫不经心地换着台,CCTV 6正在播《泰坦尼克号》,很巧杰克刚刚赢得了那张船票,小伙子激动地喊着“full house(满堂红),我要回家了,我就要去美国了!”   在南安普敦阳光的照射下,莱昂纳多晶莹剔透的蓝色眼睛,美不胜收……   可我知道泰坦尼克抵达不了纽约。   有些故事越是知道结局就越是不敢重温,我刚想换去CCTV 15听个呼麦,家里的可视对讲机就疯狂地叫了起来,这几天经历的太多,我不敢有好的预想。   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一遍又一遍摁铃,我拄着拐杖挪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响了第四遍。   我们家的可视对讲机质量很差,是装房子包工程赠的,时间一长画质已经降低到马赛克那种程度。   看到那张糊成马赛克的脸时,我一下子就哭了。   好一副斯文败类的……帅气模样!   我靠在门边的博古架上哭,一边哭一边喊,喊得楼上剁包子馅的声音起码停了得有一分钟。   我哭的时间太长把嗓子喊劈,屏幕里的马赛克垂头丧气正要离开,我赶紧地按下开门键,单元门“砰”的一声打开,他又惊喜的回头。   有电梯,叶其文上来的很快,我从猫眼里看他,他背着黑色的匡威双肩书包戴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鼻子嘴巴冻得通红。搓搓手捂住嘴巴哈一口热气然后再继续搓。   我缓了很久才给他开门,下意识把打着石膏的左脚藏到身后。   见到是我,叶其文舒了口气:“还好我没找错,哭了吗这是?”   他身上全是寒气,我跳着后退两步把他让进来:“我没哭,怎么是你?”   “什么叫怎么是我,不知道是谁你就敢随便开门?程小昭有点安全意识行不行!”他说的很严肃,目光随之落到我藏在身后的左脚上。   我又藏了藏:“我知道是你,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来,集训班不是还没结束吗?”   叶其文没有回答,很自觉给我当起人拐,他一直盯着我的左脚:“还打石膏了?这么严重吗,怎么搞的?”   “哎呀,没那么严重。”   “问你呢,怎么搞成这样?”   我扶住他的胳膊,随口胡扯:“悖我……我是故意的,因为开学不想跑操嘛。”   “……”   他看着我裹成木乃伊的左脚又叹又笑:“程小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生,胡说八道张嘴就来!”   我就知道他严肃不了两秒钟。   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家那些糟烂事,只是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而且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是我谎话说的太好,还是他本身就没什么辨别能力,反正他信了。   叶其文把我扶到沙发上,我努力找到一个既舒服又美观的姿势:“不好意思啊,前两天跟我爸妈闹别扭,他们把我手机给没收了,而且我们家最近事儿有点多,我也不好跟他们闹,所以就没给你打电话……对了,你不是应该还在集训班吗?”   我又问他这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呢,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叶其文自言自语,说完指着桌上的保温杯问我,“我能喝点热水吗?外面零下七八度,你们家倒是挺暖和。”   “你喝,你随便喝,那边有一次性杯子,我不方便,你自己倒吧。”   他“嗯”着先脱掉羽绒服又去摘帽子,帽子一摘露出压的毫无造型可言的头发,毛茸茸的很像鸡窝,我捂着嘴巴直想笑。   “这个里面还是牛奶呢,还挺热的,你这病号待遇不错嘛。”叶其文毫不客气选择了牛奶,倒完之后他没有先喝而是捧着纸杯暖手,又看着我问,“程小昭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头上的鸡窝。   我当然不敢直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笑……你,你太帅了。”   他真是好骗,还得意洋洋的抹了把头发:“那是,你的审美终于正常了。”   我不跟笨蛋计较,问道:“你不是还在集训吗?好像后天才正式结束吧。”   “逃学不行吗?”叶其文喝了口牛奶挑着眉毛无所谓的说。   他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假想,假如有一天他犯事儿坐牢,又在某一天“嘭”的一声出现在我家里。我问,你不是还在坐牢吗?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无所谓地说,越狱不行吗?   想想真的很好笑。   我又笑了,叶其文愈加疑惑,放下纸杯眉头越拧越紧:“程小昭,你又笑什么!”   我克制着笑意拼命摇头:“没,我没笑什么。”   他这回不信,一下子把手伸进我的毛衣领子里:“说,你到底在笑什么!”   他的手真冷,冷的像冰块,我打了个激灵缩着脖子躲他:“你干嘛,快拿出来,你就不怕我爸妈在家,很凉啊!”   他悻悻然把手撤走,放在自己脸上试着温度,“是挺凉的――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亲自去给我开门,你爸妈在家才怪。”   想想也是,他又不傻,我点点头对他的智商表示赞许:“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住这儿的?”   “这个容易,问的汪明妤。”叶其文说着把书包拉开,我看见里面有一白一红两瓶云南白药,好像还有……那是一副对联吗?   他怎么老送奇奇怪怪的东西。   叶其文把那盒云南白药喷雾剂拿出来往桌上一摆:“这个估计你用不上了,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扭伤。不过买都买了还是给你留着吧,下次用。”   “滚,你才下次用!”要不是不能踹他,我早就踹他了。   “我开玩笑的,好,我下次用。”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扭伤了?”   “班主任说的。我给你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只好让班主任给你爸打,结果你爸说你扭伤了脚。”   原来班主任的慰问是因为他。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好像有条虫子,从心底一下子拱到鼻尖,拱呀拱,非拱出眼泪不可。   “哎,哭什么?”他伸手擦我的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那你带手机的事儿岂不是暴露了?”   “可不是嘛,”叶其文有点哭丧着脸,“被收了手机还要罚写两千字儿的检讨,当时我让班主任给你爸打电话,他还想套我的话来着呢,非要问咱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集训班还要给你打电话。”   “那你怎么说的!”比起他写不写检讨,我更关心这个问题。   “我就说我有题要问你,别人讲的我都听不明白。”   “……”这理由有点苍白吧。   我知道白无常是不会相信的,他那么老奸巨猾的一个人。不过幸好马上就要分班了,而且就我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回学校就要直接进入新的班级了,可能连白无常的照面都很难再打上。   所以,他信不信倒也无所谓。   “你的脚真没事儿吗?”叶其文挪到我脚边蹲下来,浅灰色的套头卫衣将他衬的干净又温暖,“我怎么觉得好像很严重呢。”   我试着把脚挪远一点,很怕他看出端倪:“就是扭伤错位,要不是不能走,我就走两步给你看看了。医院就这样,老爱小题大做,不打石膏不散伙。你还记得咱们学校校医院吗,就那次我跑操擦伤了胳膊,都上了药还非叫我买盒阿莫西林。”   原谅我抹黑人民医院的行为吧,我不想让他担心。   叶其文撇着嘴戳了一下我的脚,看样子是信了:“好吧,那你能按时上学吗?高二不是还想去尖子班,落下的功课怎么办?”   “正常开学估计是够呛,不过没事儿,就算一直没法……”我停住,想了想牛皮还是不要吹得太猛,“就算是耽误几天也没事儿,我在家自学效率比在学校高。记住,程小昭永远是程小昭!”   我说这句话时高抬着下巴,脸上写满骄傲。   “看把你能的。”叶其文坐到我近旁的沙发扶手上,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觉得不尽兴又把我的头发呛起来顺回去的摸,很快,我的比他的鸡窝了,“还程小昭永远是程小昭,程小昭不是程小昭,还能是罗玉凤啊。”   什么凤……?!   我揪住他的衣领一副要揍他的表情:“靠,见我没事儿你很难受是不是!什么罗玉凤,什么罗玉凤,你敢拿凤姐跟我比,我起码得是邱淑贞吧!”   差点脱口而出程淑贞。   “邱淑贞?怎么就邱淑贞了?”他目光下移,瞄着哪里说,“哪儿像邱淑贞了?”   “……”   我松手把他推开,干咳两声:“邱淑贞是……是TVB的港星,大美女。看过九三版的《倚天屠龙记》没,知道她演的谁不,知道金庸老爷子的白月光是谁不,那得是小昭!人美又心善的小昭,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哦哦哦。”叶其文似懂非懂点着头。   “看到没我们叫小昭的,都是美女!”   “……”   “我没见过这么拉关系的,此昭非彼昭吧……”叶其文边说边跳到一边去,“此昭差矣!”   看吧,他就是欺负我行动不便。   我困在沙发里张牙舞爪:“叶其文你过来,你过来让我打一下,要不然我心里不舒服。快点!”   “好……你打。”他就笑着走过来。   我他妈的居然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了慈爱的目光。   这是把我当孩子呢,还是把我当傻子呢?!   我像掸灰一样打了他一下:“走开走开,谁稀得打你……赶紧把你的奶喝完,省得待会凉了。”   叶其文果真就乖巧地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纸杯喝剩下的奶,他仰着头眼睫微垂,目光稍一流转停留在我的脸上,他在看着我,我也在看着他,我说:“你看过《倚天屠龙记》吗?最后小昭成了波斯总教的教主但是没能和张无忌在一起,因为张无忌喜欢赵敏,他身边还有一个会九阴白骨爪的周芷若。”   纸杯轻声落桌,同时他说:“是吗,反正我不喜欢赵敏,也不喜欢周芷若。”   他说的有意无意,像是在单纯地表达自己对剧中角色的喜厌,又像是在拿自己与张无忌作比。   他说他不喜欢赵敏我信,可是他怎么能说他不喜欢周芷若呢,他说过他喜欢高圆圆的。(高圆圆在《新倚天屠龙记》饰演周芷若)   哦,可能是回去玩了猫里奥,知道自己跟女神的差距,脱粉了吧。   过了会儿,他又说:“我要是张无忌,我就喜欢小昭。”   他声音放的很轻,但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叶其文说,他要是张无忌,他就喜欢小昭。   小昭是谁,小昭就是我。   我咬着下唇,心里明明乐开花,却口是心非的编排他:“哈,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才不是张无忌,人家张无忌比你帅一千八百多倍!”   “但是张无忌喜欢赵敏!”   他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是的,张无忌喜欢赵敏。别人再好也喜欢别人,我不需要张无忌,我只要叶其文。   我低着笑了,很想告诉他,其实你很帅,虽然你不如我爸帅,但是你比十一月六号过生日的那个帅多了。我以后再也不给别的男的画狮身人面像了,就给你一个人画。   电视剧里小昭没能和张无忌走到一起,但是她毕竟成了一教之主。从前我觉得既成一教之主,就算不能与心上人终其一生,但也位高权重,何至于悲凉呢?后来我才晓得,有时候呼风唤雨也比不过对面坐着心上人一日三餐。   他就坐在对面,我叫他他就过来,我伸手就能摸到,没有隔着时间也没有隔着空间。   叶其文正在看电视,手里还拿着空掉的纸杯。   全片我最喜欢露丝那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就是他们站在船头甲板上吹风拥吻时穿的那套,杰克从背后拥着露丝,金色余晖中吹起的海风会掀起露丝身上浅绿色的纱巾……   现在露丝和杰克已经在甲板上吐完唾沫,又在下等仓里跳完舞,我估摸着很快就要脱光衣服画画了,所以手忙脚乱地换了台。   “怎么不看了?”   “知道结局就不敢看了。”   他颔首表示同意:“我也是,结局太悲惨了。”   “不!”我疯狂摇头,“我觉得泰坦尼克沉没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记得十月一号放假的时候,我爸妈为一张行车证闹得不可开交,当时我就躲在房间里看《泰坦尼克号》,于是萌生了这样的观点。   杰克死了,露丝活着。于是在露丝的记忆里杰克永远完美,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   叶其文不解:“为什么?船上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杰克也死了,就露丝自己活着。”   “就是因为杰克死了,才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这又是为什么?”   他怎么可能理解,他一看就是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   我问他:“你们家一定很和睦吧?”   说到这里我仿佛能听见我们家锅碗瓢盆叮铃咣当的声音。   “还行,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我们家就不,我爸妈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什么事儿能值得吵成那样。仔细想想可能就是因为我爸丢了行车证,忘了换煤气罐儿,出门的时候没有多扭两圈儿钥匙……我妈就开始疯狂地唠叨,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吵……唉,其实他们两个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这样的,也有过很好的时候,就像露丝和杰克刚认识时那样。”   叶其文一直仔细听我说话,一次性纸杯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我故作深沉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感情啊,与其让生活消磨,还不如在最圆满的时候就立刻终结掉。而且像露丝那样的贵族小姐,关在富贵的笼子里,时间久了会觉得厌烦,她没去过外面,所以才会觉得外面的月亮格外圆,可你要真叫她洗衣服做饭看孩子,你看她受不受得了。早就跟杰克闹离婚一百八十次了。”   叶其文把眉头拧成川字,忧虑的好像在思考怎么把南极上空那两个臭氧空洞给补上。   我自认为看透生活,正等他对我无懈可击的观点表示赞同,可是他却摇头再摇头:“我不这么觉得。你爸妈……他们可能是个个例吧。或者说相处方式不太合适?谁说生活就非得是种消磨啊,我爸妈就不,他们一开始也有很多矛盾,吵架啊什么的,但是时间长了磨合磨合就好了,而且现在一天比一天好。你不能……只看你爸妈这一对就把人家杰克和露丝一起否定了吧。你这就以偏概全了不是?”   我怔住,倒是他的说法让我沉默了。   我还在发怔,叶其文再次坐到我身边来,他伸手环住我的肩膀。这么亲昵的动作还是第一次,我的身体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慢慢地才放松下来……   “程小昭,你这年纪轻轻的不会不相信爱情吧?”   是吗,我不相信爱情吗?我不知道,我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许我只是不相信生活和婚姻。因为我的父母给我做了很不太好的示范。   “可是你们家和我们家不一样,我爸妈一个暴躁一个唠叨,而且他们也不像你爸妈……”   不像你爸妈那样有知识,有文化……   “唉,可能……磨合磨合就好了?”   “这不是磨合的事!他们磨合了大半辈子还是这样。成天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架,甚至还要动手!”我一说这些,就把那些不好的事情全都想起来,越说越生气,“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他们赶紧离婚!成天吵来吵去,有时候还要动手,烦死个人。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嗯……你干嘛!”   我被捏住了腮。   叶其文捏住了我的腮,于是我终于停止了对我爸妈没理智的指控。   他把我的脸当橡皮泥,捏完了又攒起来:“有这么说自己爸妈的吗――哎,我怎么记得有个人说,说什么人的品质都是客观的,还说什么凭借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认证一个人叫主观唯心。啊,是不是你说的?”   他又捏着嗓子模仿我。   我瘪起嘴巴打掉他的手:“这是哲学课本上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你把你爸妈三言两语否定掉,仅且仅代表你个人的观点,我是不是可以选择不相信。”他望着我,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真诚,“我不相信你爸妈把女儿教的又善良又正直,他们自己会是那样的人。”   我无话可说,虽然他用我的观点驳斥了我的观点,但我怎么有种被驳斥的很开心的感觉。   因为,他说我好。   “啊,程小昭是不是啊?”   我嘁了一声,翻个白眼,却又忍不住笑了。   “是,当然是,老娘天下第一!”   叶其文一脸无奈。   也许我真的应该重新认识赵玉梅和程路平,也许他们真的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当然了,还有爱情生活和婚姻。   过了会儿叶其文才想起书包里那副对联来,他抽掉红色的绑绳拿出来给我看:“这个是我爷爷写的,我们家每年过年他都自己写对联,今年是写好了从青岛寄过来的,寄了好几幅,我今天早上从集训班出来偷偷回家拿的,幸好我爸妈都没在。”   他左右手各拎着一联,站在那里等我的夸赞。   说实话我不懂书法,而且那些字龙飞凤舞的又是繁体,我没认出来几个,但是他一脸殷切,于是我很配合的点着头:“啊!简直太有大家风范了!可是你就这样走了,集训班那边没事儿吗?”   他卷起来收好:“没事儿,被发现了大不了再写两千字儿检讨呗。”   我替他捏把汗,私自逃跑和带手机的性质可不一样,要写检讨恐怕就不止两千字了吧。   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人家又是逃学又是送药的,我说:“要不然我给你写吧,怎么样?”   我还怕他不答应,又补充,“没事儿,我不嫌累的。”   他略一想:“那你写电子稿行不行,到时候我再自己誊下来?”   “……”   嫌我的字儿丑,你可以直说。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康复,我的佛山无影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我想踹他,非常非常想踹他!   叶其文终于在察觉到我的脸色奇差无比之时躲得远远的。   他走的时候我让他把对联带走了,我告诉他我们家今年不能贴对联,他愣了片刻刚要问为什么,我冲他摇了摇头,他就立刻止住不问。   他跟我说,没事儿,咱再等明年。   我说好啊,那就再等明年。 第29章 我希望还和你做同桌   刚过完年那几天,汪明妤过来看我,一起来的……还有李燕菲。   我有点惊讶。   爸妈给她们开的门,当时我正坐在床上自学下学期的物理和化学。   她们来的很是时候,我已经不愿意再同向心加速度较量。   看见我打着石膏的左脚汪明妤就跟见了佳能的新单反一样,她扑上来:“程小昭你这脚怎么裹的跟宇航员似的,不是说扭伤吗。”   “哎呀,就是扭伤。”我掀了掀被子盖起来,“呵,大过年的,我又是病号,你来看我就空手来啊?”   汪明妤斜眼笑:“要不然等下次?”   我气炸:“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盼着我有下一次,安的什么心!”   “还有人跟我一样呢,谁这么英雄所见略同啊?”   “一个傻子……”   我笑了,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的李燕菲也跟着笑了。虽然我们是舍友,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但是她远不如我和汪明妤亲热。再加之之前的矛盾,她连笑都有些怯生生的。   我妈端来一盘水果,又给她们两个找凳子坐,很快她关上门,屋里就只剩我们三个。   “坐呀,坐,我不方便招呼你们,你们自己吃水果。对了,下学期你们俩都学文吗?”我亲热的很。   汪明妤立刻说是,李燕菲跟着点了点头。   我把摊在腿上的物理课本扬了扬:“那我学理喽。”   “太好了,高考又少一个竞争的!”汪明妤总这样没心没肺。   我仄她一眼:“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高瞻远瞩啊?全国一千多万高考生,学文的终于又少了一个。”   汪明妤撇嘴:“少一个也是少嘛。”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汪明妤来看我纯属是为了逗闷子,李燕菲我不知道,不过听她们的意思,两个人并不是约好的,而是不期而遇。   玩到十一点多李燕菲和汪明妤才离开,我爸妈留她们吃饭,汪明妤说下午还得去走亲戚,李燕菲说她也是。   我正想从床上爬起来到窗边晒会儿太阳,卧室门又重新打开。   原来是李燕菲半路折回,说是忘了拿包,她见我一个人在床上挣扎忙过来扶我。   我说:“没事,我自己也能行,你快看看你的包落在哪儿了。”   “对不起程小昭。”李燕菲突然向我道歉。   “啊?”我坐在床沿上愣住,右脚踩着拖鞋,左脚停在半空中。   “我以前老是爱八卦……还乱开你的玩笑,也乱碰过你的东西……”   她旧事重提,也让我想起自己对她们的疾言厉语,她的愧疚更让我愧疚。   “悖没事儿。”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按着四脚撑边站起来边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还说过那么难听的话。啊呀,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胡说八道的,就是胡说八道,我也向你们道歉……哎对了,你们学文可要好好学啊,一定能学好的!那……我们都要加油啊!”   我站在她跟前假笑着喊加油。她点点头,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立在原地。   我干笑两声不知道再说什么,气氛一时尴尬。   “程小昭……”李燕菲叫我。   她念完我的名字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之后才再次开口:“理科班不和文科班在一个楼层,以后我们再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煽情的话:“只是不在一个楼层而已,怎么就不容易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咱还在一个学校啊。”   “对了,”我冲她挤挤眼睛,小声问,“你还喜欢……王飞扬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飞扬这三个字竟然变得如此生涩和拗口。   李燕菲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表情有些局促。   我恍然大悟,刚才那句话分明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王飞扬说的。   是啊,不在一个班,不在同一楼层,怎么再有借口站在他身边?   李燕菲羞涩的摇头,手指绞着衣服下摆。   我很想找句话来安慰她,但是话到嘴边就想起杨绛先生那句:这是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   我多么幸运,我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我。   李燕菲还是那样站着,微微低头看着我行动不便的脚。她显然有话要说,但又迟迟不肯开口。   “怎么了?”我问。   她僵硬地笑起来:“没事儿。”   我拍着她的肩膀:“好好学习最重要,咱先好好学习。我跟你说,五班某位同学呢,有个著名观点,她说缘分这东西,缘和分虽然都很重要,但是缘只能看天意,分却是可以自己争取的。所以啊,他将来考到哪里去,你就考到哪里去嘛,是吧?不过那货学习可是越来越好了……”   她无声笑了笑:“谢谢你,我走了,下午还得走亲戚。”   “好,那你路上慢点,我不方便就不送你了。”   今天的李燕菲很不一样,话很少,不爱八卦还心事重重的。   ***   别人正月十六闹完元宵就开学了,而我一直拖到四月仲春。   由于腿脚不便,上学那天是我爸开车送的我,很难得能坐他一回车。   一如既往,我爸的车上弥漫着劣质固体清新剂的味道。   那个茉莉香精味儿呛得我呼吸困难,虽然天还有点冷,但我还是选择落下车窗。   我劝他:“爸,你身上没味儿,真的!再说了有又怎么样呢。”   我爸既不同意也不反驳,只是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把窗户关上,你不嫌冷我还嫌冷呢。”   “奥。”   其实我不应该劝他,爸爸是男人,他有自己的世界和自尊,他选择使用固体清新剂,选择不去同学儿子的婚礼,都有他的道理。我很难用我的身份理解,他也很难从他的角度同我说明白。   后来,等我长大以后试着从他的角度考虑,才略懂一二。一个男人每天吸烟消遣,二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尼古丁味道或许会让人觉得稀疏平常,但是二三十年积攒起来的油烟味道呢?是不是会让人联想到卫生、职业、或者家庭地位?   其实爸爸身上遗传了很多爷爷的书生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不太喜欢厨师这个职业。   他先帮我把被褥送到新宿舍,又带我去见班主任,文理分科的结果已经敲定,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我竟然如愿以偿的进入严雪梅老师的班级,而且叶其文还和我同班。   站在宏博楼底下时,一时不知道新旧两个班主任,先见哪一个好。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算了还是先去见白无常吧。   我指挥着我爸把我扶到政治组,班主任乐呵呵地给我们端茶倒水,我和我爸受宠若惊,一口都不敢喝。   虽然我选择学理,但班主任还是心无芥蒂地跟我分享学习经验,告诉我要好好努力,高二进了尖子班将来就有参加竞赛的机会,得为学校争光,也得为自己和父母争光。   坐在一旁的我爸,抬头挺胸露出骄傲的笑容。   我知道我得更加努力了,努力的意义有很多,这就是其中之一。   谈话结束,班主任一直把我们送到化学组门口,我的新班主任严雪梅老师是南开大学的化学研究生,也是我们年级的化学扛把子。   白无常摆摆手叫我们赶紧进去,他一转身我竟然有些不舍。   “老师将来我毕业了,一定回来看你!”我喊住他。   他笑哈哈地回头:“那敢情好啊。”   在化学组,严雪梅老师简略地问候了我的伤情就开始分析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之后紧着眉头给了我一堆语数外物化生的卷子当见面礼。   我哆哆嗦嗦塞进书包里。   她还叫我有时间就去找各科老师补课。   我的新班级在教学楼三楼,严雪梅老师特地叫了一个男同学过来扶我,那个男同学果然就是叶其文。   一出宏博楼,我就看见他了,衣着单薄的大男孩站在料峭春寒中冲着我言笑晏晏……   一两个月没见,他激动地跑过来扶我,把我从我爸手上抢过去的时候弄得我爸相当诧异。   我忍不住脑补了一个画面,是一个婚礼,爸爸挽着女儿走向红毯尽头的新郎,结果还没走到,新郎就跑过来把新娘抢走了……红毯上只剩没反应过来的老父亲。   我忙向我爸解释:“他是我前同桌,我们很熟……”   叶其文大喇喇一笑:“叔叔好,也是现同桌。”   我“啊”的一声:“还是同桌啊?”   叶其文点头:“咱刚分班,班级座位还没来得及排,都是乱坐的,我进班的时候替你占了位置。所以咱俩现在还是同桌。”   哦,原来是这样,他都没告诉我。不过还挺惊喜的。   我爸刚才还说非得看着我进班他才放心,但现在见我有人搀扶瞬间觉得还是赶紧回家挣钱比较重要。   我爸一踩油门走了,我被叶其文搀着往教室走。   可能他对自己的服务比较满意,路上兴致勃勃的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帝王出行的感觉?”   我被搀的胳肢窝疼:“哦,我是帝王那你是什么?”   “……”叶其文抬手给了我一记爆栗子,“程小昭你别说话了。”   我也想闭嘴,但是胳肢窝真的很疼,我甩了下膀子挣脱掉他:“好了好了,我不用你扶,可以自己走。”   “待会还要上楼梯呢。”   “那我也……啊――!”   待我反应过来世界已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竟然把我扛了起来。   我头朝下狂捶他的背:“你疯了,这是学校!”   叶其文的声音从胸腔传来,不紧不慢:“我同桌的脚受伤了,我助人为乐把她扛回教室怎么了?”   我:“……”   那你好歹换个美观点的姿势吧,比如公主抱什么的…… 第30章 我的高中(一)   高一的下半学期我还是和叶其文做同桌,我们的日子也像往常一样,上课刷题还有考试……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用跑操了,而且我算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了我的新班主任,严雪梅老师的厉害。虽然她不穿普拉达,但仍旧不影响她获封女魔头的称号。   若说别的班主任是抱着整改的态度对待学生,那么严老师就是抱着“整死”的态度对待学生。   有时候她的眯眯微笑,不是友好的关怀,而是试卷雨袭来的前兆,有时候她板着脸说班级成绩很不乐观啊,但也许只是因为第二名又向我们靠近了那么一丢丢。   严老师的治班理念是,时时刻刻与学生待在一起,保证学生的注意力时时刻刻放在学习上……更可怕的是严老师的活力持久度不亚于炫迈口香糖。   所以说,七十六集的《甄执》大结局了,我发现自己才刚刚进宫。   水深火热如此高压,任何人都得更加努力,包括我,也包括叶其文。   我是为了高二能进尖子班,他也是为了高二能进尖子班。   可我知道,他的底子并不好,生物一般,英语又有点差,虽然在班上排名中游,但是高二想挤进尖子班却是没什么希望的。   而且在学习上,我和他似乎都进入了逆水行舟的阶段,努力一点可能没什么进步,但是稍一松懈就会顺流而下。   考过一两次试,每出成绩叶其文总是会皱很久的眉头,与此同时他也会产生诸多感慨,很有怀才不遇的意味。当捧读白居易贬谪江州所作的《琵琶行》时,念着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还以为他要潸然落泪了。   我想,假如我会弹琵琶,我一定给他弹奏一曲《东风破》,但是我不会。   如果偶有退步,他甚至会趴在桌子上发呆,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看着哪里。   我劝他说,没关系,吸取经验教训,咱们还可以厚积薄发嘛。他只是懒懒地点着头,然后就把眼睛闭起来了。   他的样子看的我心疼,恨不得能分给他几分儿。   有一次马上就要上课,生物老师夹着课本进来,叶其文还在桌上趴着,我想推他起来,但是推了半天也推不动。   我凑近听了听,人家的呼吸那叫一个均匀,我以为多伤心呢,原来早就睡着了。   虽然我们的同桌缘分很有可能要止于高二,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去尖子班,叶其文也从来没说过,程小昭你别去尖子班。   连玩笑都没有开过。   因为这是有关未来及命运的大事,我们不敢马虎。   *   叶其文长久以来开通着一项业务,那就是利用回家之便帮那些带手机的同学充电。   有一次他们的黑色交易被我撞见,我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你说你,看着挺阳光明媚的一个人,怎么净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他不听,照干不误,把那些充电宝和手机统统塞进书包里,边塞边说:“程小昭,你倒是浪费了一张做贼的脸。”   “……”我的气得可以三天不用吃饭,恶狠狠地威胁他,“叶其文,我要去找班主任揭发你!”   那天正是周六,严雪梅老师刚好领着自己五岁的小女儿路过,小姑娘粉嘟嘟的戴了一头花蝴蝶。   全班同学都在行注目礼,当然也包括我和叶其文。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揭发叶其文转移到那个小姑娘身上。我试图用肉眼为这对母女做一个基因检测,因为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严老师的亲生女儿。   她哪儿有时间生孩子啊。   我悄声说了句:“这孩子是她的吗?”   叶其文一边瞅着小姑娘一边趴到我耳边:“我也没想到这女魔头会有小孩儿。”   我忽然就记忆重读了:“滚,别跟我说话!我还得找她告你去呢!”   说完我佯装起身,叶其文赶忙拽住我的胳膊:“程小昭你坐下,都多大的人了,还告老师,听话咱不去。”   我掌握了主动权正洋洋得意,打掉他的手:“呵呵,早干什么去了,我非要告!就要告!”   谁料他脸色变得快,画风一转竟然摆出一副要和我同归于尽的表情:“好,你去告吧,你去告,我就说,我干这些就是为了耽误别人学习,替你挤出尖子班的名额。”   “……”我瞠目结舌,“叶其文,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face!”   他哼着:“我之前还没发现你这么爱打小报告呢。”   我气急:“好啊,那你现在发现了,你以后都别再跟我说话了,从现在开始咱们俩绝交!”   “看到没,”我指着桌子之间的那条缝说,“这就是楚河汉界,你以后不准过界。你过界一次,就得割地赔款一次!”   “你怎么那么……那么霸道呢你。”   “哈,现在又说我霸道了,你早干……”   我还没说完,他忽然把我指着楚河汉界的手拉到桌子底下去,竟然就在桌子底下狠狠攥住了我的手。我要不是还闲着另外一只可以用来捂住嘴巴,我就当着班主任和全班同学的面叫出声来了。   “你疯了吧,班主任就在那里!”我压低声音咬着牙挣了挣,但是他越攥越紧。   叶其文的目光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程小昭,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是再敢威胁我,再敢说绝交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就告诉班主任咱们俩好了。大不了就是调校区嘛,到时候我走,你全年级通报!”   “……”我怂了。   因为我发现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好……好,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先,先松开……”   我憋红了脸,心脏狂跳不止……他的手很烫,死死攥着我的手,只稍微松了松,刚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立刻收紧。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生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大的好像要把我的掌指关节全部捏断……   “再等会儿。”他低声说。   我居然就这样鬼使神差地不再反抗。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松开,我的半条胳膊失去知觉,他的手心也捏的通红。   我呼了口气,缓了很久……   这是我目前为止,除了过山车和大摆锤之外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体验,当着全班同学,班主任还有她五岁小女儿的面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跟他五指相连。   “你的手还挺软的……”叶其文磕磕巴巴的说。   我把头埋进试卷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那种感觉就像一条树根,扎进我心里,很快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其实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当属这种感觉的余韵,会让人不停地渴望下一次的到来,即使冒着天大的风险……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原来和喜欢的人发生肢体接触是会上瘾的……   后来又有过好几次,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叶其文就在桌下握着我的手,我无法思考,周围失去声音,只看得到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   一节课下来,我什么都没听到。   效率为零,十分可怕。   “我高二一定不要和你一个班了。”我这样告诉他。   他想了想就说:“好。”   因为我们都不是能一心多用的人,所以只能做这样的选择。   杨絮满天飞的春天结束,粘腻的夏天到来,操场上的杨树叶子重新变得透绿,绿到极致的时候,高一升高二的期末考试就结束了。   我考得还算不错,以全班第四,全年级第四十二的成绩如愿以偿进入了本年级唯一的理科尖子班。   没错,理科尖子班一共五十个人,我排倒数第八。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看成绩单需要倒着看的时光。倒也不觉得屈辱,就是有些心塞。   尖子班是个人情寡淡的地方,排座位不管人际关系,也不看个子高矮,唯一看的就只有成绩。   班级安排在教学楼四楼,最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李燕菲说的不错,分班了,不在一个楼层,就算还在一个学校,再见面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因为距离是很难忽略的东西。   分班那天叶其文一趟又一趟帮我把书从三楼搬到四楼,最后那趟我和他一起,他抱着一摞,我抱着一摞。   尖子班门口,他趁着人还不多赶紧跟我说几句道别的话:“程小昭,以后你就得自己收拾书桌了,别把试卷到处乱夹,用个文件夹收起来也行,用个回形针别起来也行,弄丢了,看谁好心借给你……”   我一仰头表示坚决不改:“那我去三楼借你的。”   他用膝盖顶了顶怀里的书,无奈的笑笑:“那你还不得一节课跑一趟啊,能改就改改吧。”   很像个老父亲教育女儿。   我点点头:“我走后……那你的新同桌是谁啊?咱们班有好几个很好看的女生呢,万一你和她们同桌,是不是就移情别恋了?”   我开玩笑似的说,但是心里很难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谁不惦记着呢。而且又没几个人知道,他已经是我的了。   “是徐映啊,”叶其文眉飞色舞地说,“班主任照顾我,就把英语课代表安排给我了。”   徐映除了是英语课代表,还是校花级的美女。   我跟个煤气罐似的,火气噌一下蹿上来,我抱着怀里的书撞了他个趔趄:“你走吧,找你的新同桌去,以后叫徐映给你补英语,人家那么温柔又那么漂亮,还双眼皮儿大眼睛的!”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心里五味杂陈,分班就够难受的了,他还嬉皮笑脸地跟我说他的新同桌是个大美女……   我抱着书缓缓蹲下,我发现自己真的既矫情又无理取闹,他不过是告诉我他的新同桌是徐映。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一边讨厌自己的矫情,又一边控制不住发脾气。   叶其文没想到我会哭,他无措地蹲下来,轻拍我的脑袋:“程小昭你看你,小气劲儿的,我跟你开个玩笑,不是徐映,是个男生,李祥辉!再说了徐映哪里好看了,她才不好看,她双眼皮儿大眼睛,哪儿比得上咱双眼睛大眼皮儿啊……”   我破涕为笑,一把将他推坐在地上,我们怀里的本子散落一地:“叶其文,你神经病!”   见我笑了,他才笑。   他坐在一堆练习册中间,陪着我不顾形象的傻笑,左手手腕上系着一只卡西欧的黑金运动手表,那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过了会抬起来捏我的脸颊。   他说,程小昭不准哭了。   我就偏哭的更厉害。   他又说,老师来了!   我这才把嘴闭上。   我这辈子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一个人,他以我的开心为开心。   很久以后,我回想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能想到的不是我打他就是我骂他,要不然就是莫名其妙的叫他走开……   可他每次都舍不得走开。   我想,这辈子,除了他也没人能受得了我了吧。 第31章 我的高中(二)   在理科尖子班我碰到两个人,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一个是我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人,一个是无论如何都要赶上我的人。   是的,是李文晶和王飞扬。   我抱着书走进教室,把东西摆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前排已经有不少同学收拾完毕开始埋头学习。王飞扬跟我一样都坐在最后一排,而最前排的最中央坐着李文晶。   白日灼烧的教室内,抬眼望去可以看见女孩子佝偻伏桌的背影,她纤瘦的像支嫩藕,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年复一年的保持第一。   李文晶始终留着长发,马尾巴扎的歪歪斜斜。   是的,有些人不用削发照样可以明志。   她努力的样子,让我既恐惧又很伤心,我以后不用再嫉妒她了,也不用再欺骗自己,人家不管努不努力都比我强。   在新的环境里,我迟钝而缓慢地收拾着东西,尖子班的座位都是独立的,我们都没有同桌,其他班级到了高三下半学期才会实行这样的“单飞”政策,而我们过早的体验人情单薄。   近旁的王飞扬对我视若无睹,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的笔袋掉落在他脚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抬脚踩了一下才给我踢过来。不过他始终没有看我,唯余一张飞扬跋扈又冰冷彻骨的侧脸。   我低头捡起笔袋,上面那只憨态可掬的北极熊印上他脏脏的鞋印,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唯独感慨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心心念念能够追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不过我和他,终于也,井水不犯河水了。   周丽辰收拾完东西过来跟我寒暄,她告诉我她已经参加了物理竞赛培训。又告诉我张辰东虽然学文,但是一直在锻炼身体还有定期保养视力,说是高三预备参加飞行员招飞。   “真好哎,张辰东可以哇,飞行员前途无量的!”我说完冲她勾勾手指,压低声音,“叶其文就不行了,虽然他也不近视。”   周丽辰洋洋得意:“是吧。”   “人家有身高限制,他太高了。”   “……”周丽辰表示要跟我绝交。   我们匆匆聊了一会,周丽辰便跑回位置上坐好,她翻出练习册,瞬间进入学习状态,背影沉稳而安静,完全不复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书桌真是个有魔力的东西。   俯桌学习的人越来越多,这才高二,我一直以为时间还早,一直以为路上没人,可事实是别人已经走远,我没看见罢了。   上个学期班主任就给我们讲过学科竞赛的事情,数学,物化生还有计算机,我本有意参加化学竞赛的培训,可是得知李文晶同样参加并且去年寒假就已着手准备时,这个想法瞬间灰飞烟灭。   我告诉班主任,竞赛太费精力,风险还大,万一拿不到名次又耽误了高考,会得不偿失,所以就想专心搞好学习。   班主任没多劝我,毕竟竞赛这种东西太耗毅力,起初信誓旦旦的都挨不过疲软期,更何况是强扭的瓜。   她只说,没关系,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最好的。   我点头答应着。   班主任以为我是根据自己的情况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其实,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战而败了。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尖子班的氛围,大家将竞争关系看得很重,全部精力押给学习,也不会有人插科打诨开玩笑,说课本插图难看什么的……   那是因为尖子班的班级成员一直实行流动制,意思是假如下次考试考不到全级前五十名,自然会有新的前五十名将你挤出去。   你可以选择不来,但是不可以选择不走。   规则如此,相当残忍。   但是已然来到这里,却因实力不够而离开,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还是我们这些自尊心爆棚的“好学生”。   可以没上过神坛,但是绝对不能从神坛跌落。   第一次考试就有个男生考到五十名开外,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他像灰太狼一样大大咧咧的说,我还会回来的!但是一出教室他就哭了,满面油光的小眼睛男生,蹙起眉头擦着眼泪,眼镜挂在手背上,镜片厚的像酒瓶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我也有好几次在离开的边缘徘徊,每次出成绩都像扫雷,不敢去看排名,因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炸的胳膊腿儿横飞。   当发现自己还在五十名以内的时候,又会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只能用一两秒钟放松,紧接着便要开始筹备下一次扫雷。   我仿佛掉入了一个陷阱,希望赶紧结束这样的生活,但又好像被什么力量胁迫着,不争不行。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刚下早自习,叶其文跑到四楼来找我,吃饭大军熙熙攘攘给我们打着掩护,他把我拉到闲置的五层去。   这些天我压力太大,一见到亲切的人所有痛苦的滋味一同席卷而来。   他开口说话,刚问了一句:“哎,最近怎么样呢。”   我就像根没煮过的挂面,被他一句话折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很想抱抱他,想边蹭他的衣服边告诉他我压力好大啊……   但这是学校。   叶其文见我情绪不好,靠近一些问我怎么回事,我低着头后退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我怕我忍不住。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他问。   我含着眼泪:“物理化学生物,还有数学,都欺负我了!”   闻言,他惊讶地张嘴:“我真不敢相信自称’老娘天下第一’的人会说这种话。”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你不知道,我跟我们班那些人一比,我他妈就跟废物一样!”我说到最后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好像在跟他吵架。   叶其文冲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程小昭你冷静一点,虽然这里是五楼,但不代表你在这里嚷嚷就没人听见。”   我浑身无力,闷声一吼,抬头看看天花板,又颓然把头低下,冷静下来才再次开口:“叶其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完全跟不上老师的速度……不知道为什么呢左右两边就相等了。明明这道题不会呢,老师却说估计大家都懂,那就不讲了吧。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你说我为什么要学理?我当初为什么要学理,说什么未来选择的余地大,眼前还顾不好呢还考虑未来……”   叶其文柔沉着声音叫我:“程小昭,怎么能对自己没信心呢,你可是尖子班的啊,咱们年级一千多人,就一个尖子班,你是全级前五十啊,你是废物你不聪明,那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对自己有信心点,听到没有。”   我无力地摇头,抓住他的校服衣襟,来回拉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真的压力太大了,每天趴在那里学习,颈椎越来越疼,但是我一点都不敢松懈,因为稍一松懈就有可能被挤出去……被挤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程小昭没考到前五十,她不在尖子班了……这很丢人的!”   他靠在窗边,任由我扯:“丢人,怎么会呢?你们班之前有被挤出来的吗?”   “有的。”   “你觉得他丢人吗?”   “我没有,”我松掉他的衣服,“但是那是因为我可以理解他。”   “你怎么就知道别人不能像你一样理解他呢?”叶其文把衣襟抚平,将拉链重新拉好,“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试卷一沓一沓的做不完,没人会一直注意着你的,咱们学校,有几个人知道程小昭是谁啊,你又不是徐映。”   我抬腿就是一脚:“你还敢提徐映!”   “好好好,我不提了,”他讨好的笑着,拍拍裤子上的土,“你顺其自然吧,压力太大没什么好处,于学习无益还会把自己搞垮。实在不行,咱就从尖子班出来,回来称霸实验班还不行吗?”   我苦笑,他说的道理我都懂,要是懂得道理就能活好,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洪世贤。   我叹口气,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时间:“你回去吧,我吃饭去了。”   “程小昭!”叶其文喊住我,“要不然……今天中午你跟我回家吧。”   “什么?”我回头,大写的不明白,“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爸妈今天不在家,”他郑重其事,“回头我上艺体部给你弄张校牌去,说不定就能混出去。你跟你室友打好招呼,别让查房老师发现就行。”   “要是混不出去呢,直接在校门口凌迟处死是吗?”   “不会,到时候,你把这个头发,”叶其文边说边伸手叨我的头发,“这样,这样,哎对弄乱一点,最好把眼睛全盖起来。”   “……”   “还有你这个校服褂子,把拉链拉开,裤子呢把裤脚挽起来,还不能直接上下挽,你待会儿研究研究怎么能挽出哈伦裤那种感觉,要不然不时尚,门卫大爷就看出来了……”   我:“……”门卫大爷懂得挺多。   我顶着一头乱发像傻X一样站在原地,叶其文捏着下巴,上下打量我,有继续深入研究我形象改造的意思。   我说:“我寻思直接去办公室偷张假条更容易一点……” 第32章 我的高中(三)   那天叶其文真的给我弄来一张假条,又模仿我们班主任的字迹签上名字。中午放学,我还没弄明白自己哪里来的胆子逃学呢,就已经战战兢兢跟他到了校门口。   “程小昭,抬头挺胸,不要缩着!”他推着自行车跟在我身后。   走到校门口保安室的时候,我哆嗦着把假条递给保安大爷,保安大爷刚接到手里,叶其文就在我身后扬声道:“爷爷好!”   保安大爷眼睛还没放在假条上就抬头看他,满脸慈爱的微笑,边笑边把假条交还给我:“好了可以走了――哎,小伙子又长高了,路上慢点啊。”   叶其文说着好:“那爷爷再见。”   我寻思这是男版蜘蛛精吧,勾魂摄魄的。   一出校门我就撒丫子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儿,真有点做贼心虚。叶其文蹬着自行车追上我,一个急刹横在我面前:“程小昭,你脚好利索了?跑这么快干什么,咱签的是病假,再说了我们家也不住这边啊。”   “哦,那你们家住那边儿啊。”   他伸手一指:“那里,往北走。”   叶其文家住北苑小区,是当地一家房地产商刚开发的学区房,与学校仅隔一条街,转眼就到。   据说这个楼盘刚开发的时候,连一楼和顶楼都被一抢而空。   除了地段好,开发商还打的一手封建迷信的好牌,我依稀是有点印象的,大体意思是说市一中的大门朝北开,所以谐音“人才倍(北)出”,而北苑名字里恰好也带个“北”字,所以同样是人才倍出的好兆头。   于是同样是学区房,北苑的房价高的吓人。而南边的学府花园无端端落了个人才难(南)出的坏名声,还卖不上价钱去。   我估计学府花园非得出个状元才能刹住这股封建迷信的歪风邪气吧。   很快到达叶其文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他每转一圈我就要问一遍:“你确定你爸妈不在家?”   他一遍一遍的回答我:“真不在家。”   “哦,那就行,我怕尴尬。”   谁料推门的时候,他故意对着空房子喊了一声“妈”,我差点抱头蹲下。   我僵在原地吓得肝颤,他咧着嘴没心没肺的大笑:“程小昭你刚才脸好白啊,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白过,哈哈哈哈……”   我直接上脚:“你找死是不是,找死!”   我就这样把他踹进了他的家里。   “我错了,我错了……”叶其文声音带笑,他拍着裤子上的土,“以前我妈给我算卦,说我命里欠土,现在好了,赶紧补补。”   我笑了:“你哪儿是命里欠土,你是命里欠揍――要换拖鞋吗?”   “是,我命里欠揍。我爸妈还没揍过我呢,你天天揍我。不用换,直接进去就行。”他说着把门关上,“你坐吧,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就坐,环顾四周打量他们家的装潢,虽然是很简单大方的风格,但并不是随意的混搭,家具样式和墙上淡白色的壁布花色都很搭配,房间里不存在有违和感的东西。   “你们家挺漂亮的。”我看到阳台上还有浓艳多姿的秋海棠,“你们家以后会在这里长住吗?”   叶其文正在给我倒水:“不知道,应该不会,还得看我爸。这房子是租的,我妈闲着没事就爱收拾家里,这些都是她弄的。”   我“哦”了声:“那中午吃什么?”   “点个外卖吧。”他说着把水杯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把手机拿来给你看。”   他起身去拿手机,我喊住他:“其实我会做饭。”   他转身笑看我一眼:“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呢。没事儿,不用这么麻烦,待会儿还得上学,又是刷锅又是洗碗的来不及。”   他回房间拿来手机,打开订餐APP问我想吃什么,他划着屏幕,什么披萨,牛排,炸鸡,啵啵鱼,……   我是长期在学校吃食堂的人,看见什么都馋的直咽口水:“我都行,还是你选吧,不用挑特别贵的。”   他的手指刚好划过红艳艳的“麻辣小龙虾”,我忽然就对别的东西没了兴趣,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奢侈一回都对不起自己的胆量,于是赶忙叫停:“小龙虾怎么样,我请你!”   叶其文停住手指张嘴啊道;“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什么要吃那个?”   我拿过他的手机详细看:“谁告诉你过年过节才让吃小龙虾的,要是这样小龙虾早就称霸世界了,又不是大熊猫,说的跟多么珍贵一样。”   “你们家过年过节吃熊猫啊?”   “……”   见我满眼心动,他只好答应下来,接过手机准备下单:“好吧,但是不能你请,哪有吃饭让女生请客的。”   我抱着胳膊往沙发上一仰:“那我不吃了!”   他无声笑了笑只好答应:“你还不乐意上了。”   我们的麻辣小龙虾很快到送到,另外还点了两杯冰可和一份拍黄瓜。   龙虾上桌,我们面对面坐着,叶其文把附带的一次性手套拿给我一份,我接过来,边戴边说:“其实我看《神雕侠侣》的时候,小龙女一戴她的金丝手套我就觉得她要小龙虾了。”   他回忆着电视剧情节,想起来之后哈哈大笑:“程小昭,我以后没法直视小龙女了!”   他笑的太夸张,前仰后合的,我很无语:“见过笑点低的,没见过笑点这么低的。”   等他笑够了我们才开始吃饭,我剥虾很有一套,剥的快不说还很完整,连虾钳里的肉都能吃到。   我一个接一个的吃,叶其文忙活半天结果都是碎的,我每剥完一个都会拎着完整的虾肉在他眼前晃一圈,他以为我是给他吃,结果刚露出兴奋的目光,我就丢进自己嘴里。   见我吃的欢快他负气似的扔下手里那半只虾:“小龙虾简直是世界上最没意义的生物,味道不怎么样不说,还就一点点肉,白长这么大个壳子,又难剥,我不吃了!”   我笑他:“明明哈喇子都流到脚后跟了,还说人家不好吃。哪有你这样的,你想让我给你剥,你就直说,诋毁人家小龙虾干什么?”   他谄媚一笑,干脆摘下手套当甩手掌柜:“所以为了小龙虾的清誉,你就剥吧。”   “……”   于是我就为了那些非亲非故的小龙虾,白给他当了一中午的苦力。   吃过午饭又打扫完卫生,大约十二点半,下午两点钟上课,一点半返校即可,所以我们的时间还很富余。   他们家的阳台上有张小茶桌,摆着全套功夫茶陶瓷茶具,我们拿着冰可乐坐到那边聊天,透过脸前的落地窗抬眼就能望到学校大门那道“为努力学习走进来”的横幅。   我咬着吸管问:“整天这样,你有没有觉得很累?”   叶其文看着窗外说有:“尤其是背单词的时候。没想到你也会觉得累,每次看你闭着眼睛都能考进前五名。”   我无力地开着玩笑:“现在考试都是睁着眼睛,所以考不到了。”   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又问他:“那你觉得学校分普通班,实验班,还有尖子班,合理吗?”   他把目光从窗外挪回看着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其实,我刚上高中的时候觉得挺不合理的。你说,大家来到这里,交着一样的学费,花着一样的时间,为什么要享受不等的管理方式和师资力量呢?”   他疑惑地摇摇头,“因材施教?我没想过那么多,程小昭你整天都在想什么,试卷都做不完,还有闲工夫考虑学校制度,全国都这样吧。”   他说话的功夫我将可乐一口气全部喝光,用力吮吸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啊,我就是爱胡思乱想,早知道学文了,说不定能成哲学家。”   他接过我的空可乐罐子:“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就再回来吧。”   “不,不可能!”我一秒钟都没犹豫。   “那就想开点,顺其自然,尽人事听天命。”他说。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已经瞧不上实验班了,怎么再甘心回到那里。   我有些奇怪,明明觉得不合理的东西,但当自己不可避免的置身其中后,时间一久居然会被它同化。所以尖子班的就有点瞧不上实验班的,实验班的就有点瞧不上普通班的,而全体高中部学生又都有点瞧不上艺体部的。   那天我们回到学校之后,很久没再找到机会像今天这样说话。   只有某天的大课间,叶其文趁着帮班里换水不用跑操跑到四楼来找我,然后教给我一个叫做“十点十分操”的东西,他边说边给我做示范:“你不是颈椎疼吗,你就这样,把两条胳膊抬起来,抬到十点钟方向,再放下,抬起来再放下,不停地重复……”   他不断抬起胳膊又放下的的样子很滑稽。我说,你好像一只扑棱蛾子。   他气的要打我。   我印象中做叶其文教的“十点十分操”还没有几天,天气就忽然变冷了,杨树叶子渐渐落光,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提醒我穿秋裤,穿秋裤!   今年圣诞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教室里埋头做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王飞扬坐在一旁“咔嚓咔嚓”啃着苹果,他忽然问我:“程小昭,你高考想考哪里?”   我停下笔,侧脸看他:“大城市。”   他挑了挑眉毛哦着,然后从桌肚里摸出来一个苹果:“给,圣诞节都没人送你苹果。”   我笑着摇了摇头:“中国人不过洋节。”   他没好气的给我扔过来,“砰”的一声砸在我桌子上:“太多了吃不了!” 第33章 我的高中(四)   2012年平凡而安静的结束,世界并没有末日。   也是,人类文明灿烂了上下五千年,哪就那么容易末日呢,它会一直灿烂下去的。   多年之后再想起“世界末日”这个梗,我能记起的就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叶其文傻乎乎地对我说,程小昭世界就要末日了,所以咱俩还做同桌吧。   另外一件事情是,级部里破天荒地组织了一次观影活动,班主任拿出两节课的时间给我们看了一部美国的灾难片,叫做《后天》。   电影主讲温室效应引发的一系列气候异常,全球即将陷入第二次冰河纪,我印象最深的是纽约城大雪冰封,几位主人公困在图书馆里烧书取暖……   这电影看得我,一下课立马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告诉她,家里充氟利昂的空调别再用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满脸黑人问号,问我大冬天的抽什么风。   ***   在尖子班的半年,不断有人离开,也不断有人到来,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学习节奏,也开始正视自己的弱点,“不会”二字已经可以做到不带情绪的说出口。   我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到期末考试我基本可以稳定在班里三十几名,不必过分担心有离开的风险,有时候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会觉得充满了希望。   还记得去年冬天吗,叶其文送给我们家一副对联,但是碍于奶奶去世我就没有收,他当时说那就等到明年再送吧,结果今年还真的送了。   描红洒金的对联纸,上联是“迎新春万事如意”,下联是“接鸿福四季平安”,横批“迎春接福”。   我跟我妈说我同学他爷爷是搞艺术的,就爱给人写对联,我妈也没多想喜滋滋就吆喝着我爸给贴上了。   礼尚往来乃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我也想着回赠他点什么,于是也从网上买了些正丹纸,大笔一挥写了好几个“F”。写好了,托起来看看还算满意,我立刻给叶其文打了个电话,我说:“我也给你们家写了几个字,改天我给你送去吧。”   他难以置信:“程小昭,字丑没关系,拿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   我说去给他送,最后他还是决定自己过来拿,我们两家隔的太远,叶其文到我们小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冬天昼短夜长,天色开始混浊,甚至还下着点小雪。   我裹着刚买的波司登跑出来找他,他就站在小区大门口安静地等我,双手揣进衣兜里并没有不耐烦的小动作。   我跑过去,把我写的“F”拿给他看,他有些发懵:“这是什么意思?”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跟网上学的,F就是氟氯溴碘的氟,谐音就是‘福’嘛。”   “哦哦哦!”他边笑边点头赞许,“这个挺好,就写一个字母,既俏皮生动的表达了那个意思,又不暴露你字丑的缺点。”   “……你、说、什、么!”   我皮笑肉不笑地揉起手腕,他就飞奔着跑掉了。   暮霭沉沉的凛冬,地上铺着洁白的雪席,远处是红色的天际,轻快敏捷的大男孩踏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他时不时回头看我的反应,最后跑到马路对面对着我喊话,一阵夹雪的北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破散,他喊的是:“程小昭,以后过年你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我笑了,将两手放在嘴边作个喇叭,回喊他:“有小龙虾吗?”   他说:“咱家有矿,想吃啥有啥!”   他得得瑟瑟的,一张嘴哈出一大口白气。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嫁给他,去吃一辈子他家的大米。   ***   2013年高二的下半学期,又迎来了一个杨絮满天飞的春季,校医院的一次性口罩卖到一块钱一个。   我真想从批发市场弄它个十吨八吨的在学校门口摆个摊。   开春三月份,我们语文老师准备参加一个全省的直播课比赛,于是网罗了一些语文成绩较好的同学临时组成小班去学校的录课教室上课。   我有幸被她选中,不过,也可能是别的同学参加竞赛太忙了。   录课教室在科技大楼的三楼,我到的时候管钥匙的老师还没来,准备参加录课的同学都站在门口等着,我看见叶其文也在其中。   他语文是还可以,可按理说是轮不上的,我怀疑我们语文老师是怕得不了奖,故意找个帅哥撑场子。   我告诉叶其文我的猜测,可是他厚颜无耻地说,他靠的不是脸而是才华,他是语文老师特邀来写板书大标题的。   哦,原来是这样。   也多亏了这次直播课的机会,我们有幸又做了一回同桌。   语文老师选讲的课文是必修二的《诗经・卫风・氓》,开始之前她给几个声音洪亮并且性格开朗的同学下发了小纸条,就像给演员发台本儿一样,她嘱咐他们背过自己将要回答的问题的答案,但是回答的时候还要表现的自然不做作。   也因此,我们语文老师获封了“王导儿”的称号。   她安排完这些同学,站在讲台上逡巡台下,过了会儿目光落在我身上,她走过来拿着课本给我指定了一个段落:“这样,程小昭你待会儿站起来给大家朗读这一段,记住一定要有感情的读出弃妇的那种感觉。”   “……”   我上哪儿知道弃妇的感觉去。   事实是,这场戏演的并不顺利,NG了无数次,有的同学笑场,有的同学抢了别人的问题,有的同学忍不住在录课期间讨论语文老师今天擦的那个唇膏,亮的好像吃了一根鸡腿忘了擦嘴。   而最后一次,语文老师大概是觉得脖子不太舒服,她一边讲课一边整理自己的高领毛衣,到最后居然神奇的发现――毛衣穿反了!   她尴尬地叫停然后跑到卫生间去整理衣服,我们在教室里笑到头掉。   现在再让我回忆高中,我忘了自己哪篇议论文作文拿到过55分以上,也忘记了哪些考试考到过班里的前三名,甚至忘了和谁闹过别扭,但是这些事情却像昨天才刚刚发生。   ***   2013年的夏天,高二结束,高三即将到来,这一年一个叫微信的社交软件大行其道。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期末考试,英语作文破天荒的不用再替李华写信,而是叫我们聊一聊“We Chat”给生活带来了哪些改变。   期末考试等成绩那两天我碰上汪明妤,她一见着我就拉着我跟我抱怨:“程小昭,你知道我们这次地理考试有多变态吗!有道选择题居然给了一张微信的界面图,就是有一个小人一个地球的那个,然后叫我们看图分析这他妈的是冬季还是夏季!”   汪明妤攥起拳头说的义愤填膺,从试卷一直骂到命题组,最后连马化腾都没放过。   我还真挺好奇:“所以呢,你选的冬季还是夏季?”   “夏季,因为我感觉那小人挺瘦的,不像穿着羽绒服。”   “……噗,哈哈哈!”我笑出满眼泪花。   ***   放暑假的时候,我和叶其文一起出来压马路,买了蜜雪冰城的甜筒然后拿到CoCo去舔,他说这样不好,但是我表示宁愿不要脸,也不愿意在太阳底下晒着。   于是最终他选择进去,并且点了一杯红豆奶茶。   我们坐在靠窗户的高脚椅上聊天,看着酷热室外匆忙熙攘的路人,我肆无忌惮想着心事,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上大学?”   他说:“我也不知道,刚上高三还没想那么多,你呢?”   我说:“我想去大都市,北上广深什么的!”   我这样说,叶其文似乎是有些失望:“大都市?不考虑青岛吗,青岛也是大都市,有好多海鲜,你没吃过鲅鱼馅的水饺吧,可好吃了!而且我们那边气候也好,夏天根本不像你们这边这么热,好大学也有很多啊,中石油,中海洋,一个211一个985……”   我对青岛没什么概念,他说完我只是扁着嘴嗯了一声。我觉得自己是尊大佛,青岛还小容不下我。   其实我也没想好将来要去哪里念大学,虽然马上就要高三了,但是又觉得自己还有一整年的时间,考虑这些问题似乎还早。   所以关于未来的去向,我们没有聊完就暂时搁置了。   甜筒融化的厉害,我加快速度舔着,我的是抹茶的,叶其文的是奶油的,我舔着我的总觉得他的更好吃。   我觊觎叶其文的甜筒所以一直看他,他察觉异样,笑眯眯问我:“你老看我干什么?我太帅了,你看不够是不是?”   “……真是的,我看你甜筒呢,”我朝他翻个白眼,“哎,你把底下那个皮儿留给我吃行不行?”   他一挑眉毛,笑的贱兮兮:“那你求我啊。”   “……”   “不求也行。”他猛然凑到我耳边,低声耳语着,“叫声哥哥。”   “……”   他臭表要脸!   我脸红的没法看了。 第34章 我的高中(五)   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我还在和叶其文讨论未来该何去何从,而今天就要真正的面临抉择了。   我的高三从2013年的夏天开始,到2014年的夏天结束。这段时间我迫使自己与外界隔绝,不清楚明星们的绯闻轶事,也不了解电视剧里的爱恨情仇,更不知道时下正流行的,是粉黛还是银灰。   不光我,几乎班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们就像一锅冒着热气的汤面,各种模拟考就是那只搅动沸水的勺子,在这锅不停沸腾的汤里,我们把原本脆弱易折的自己慢慢变软,变韧,变得什么都不在意,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每个人都是准备跃龙门的鲤鱼,虽然不知道龙门之后再是什么,但是我们知道越努力就会有越多的余地。   余地越多越好,不是吗?   就像在高考之后,我拉着叶其文去听的那场“高考志愿填报技巧”研讨会。开始之前主讲人玩笑着说:“我想问下咱们在坐的有没有高考过六百分的同学,如果有的话现在就请你站起来,然后出门左拐,请把座位留给更有需要的同学。因为你们不需要技巧,除了清华北大,爱报哪儿报哪儿去!”   我们都笑了,如果那样,当真自在。   除了每天紧绷着神经,我的颈椎和肩周也因长时间得不到放松,越来越疼,有时候伏案久了,稍一转动脖子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打电话告诉我妈,一开始她还不信,她说,你才十七!   谁说颈椎病就是中老年人的专利了。   有一次我妈来学校看我,我非拉着她的手放在脖子上让她听响声,听完后她满脸心疼看着我:“哎呦,这可怎么办啊,响这么厉害呢,跟变形金刚似的。”   我:“……”   您可真会比喻。   之后她买了一大堆万通筋骨贴和布洛芬胶囊给我送到学校来。   膏药我一直在用,但布洛芬却不敢多吃,因为关键时期害怕伤到自己英明神武的大脑。   某天课间我忙里偷闲开始阅读万通筋骨贴的说明书,居然发现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我突然就想起《甄执》里娘娘们争宠的惯用药物。   我以后不会不孕不育了吧?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可不行,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以后还想跟他结婚给他生个小孩儿呢,于是吓得不敢再贴那个。   现在想想,真是蠢的可以。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是历届高三生迎接高考的仪式。   从距高考仅剩一百天开始,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小,我知道它会在六月七号那天,变成一个圆润饱满的零。   距离考高还有一百天的时候校长给我们全体高三学生召开了百日誓师大会。   我们校长的年龄一直是个迷团,用精神矍铄来形容不大合适,用人到中年来形容似乎也不大合适。   主席台上校长拿着话筒试音,“喂”了几声之后说:“那就先有请我们这届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于是李文晶就“噔噔噔”跑到主席台上开始念起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为开首的发言稿。   纤瘦干净的女生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充满了能量,她一点也不怯场,只是天气渐热,时间一久额头上浸湿了几绺头发。   她和周丽辰一样,都通过竞赛的方式预录取签约了清华大学。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不嫉妒她了,一个有勇气,有准备又肯实脚踏实地的人,她什么不值得呢?   我希望她越来越好。   最后是校长发言,我还以为老同志会揣着好几板金嗓子像传销组织那样给我们喊“高考必胜”,谁知道他只是调了调话筒,给我们讲她女儿的故事:“同学们,其实考高考多少分并不重要。我闺女也是咱们学校毕业,是大你们两届的学姐。别看我在咱们学校当老师,但是她那成绩啊,是一点儿也不理想。”   提到女儿校长慈爱的笑了:“当时她的高考成绩就只够上个很一般的大学。”   他没有点破女儿的成绩不理想是怎么不理想,因为台下站着全体学生。   校长接着说:“出成绩那天我就问她,我说,你这三年后不后悔?她说,爸爸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觉得我这三年很努力了,再来一次估计还是这样的。”   “所以刚才我告诉大家,高考考多少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毕业那天你们扪心自问后不后悔,如果不后悔,那么恭喜你,你这三年就是成功的三年。”   “高考啊,就跟小孩儿打预防针是一样的道理,因为没打过所以才会觉得害怕,打完之后就会发现,咦,一点也不疼嘛,好像让蚊子给叮了一下……”   “同学们我不相信’一考定终身’这样的说辞,太绝对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路还很长,未来的变数多的数不过来,你们有无限的可能性。说到这里你们可能就要问了,既然高考不能决定什么,那还参加什么高考呀?”校长自问自答,“是,高考虽然不能决定一切,但是高考会给你提供一个非常非常不一样的平台,有了这个平台,是不是会更顺利一些呢?”   这场誓师大会,没有言辞激烈的口号,也没有一考定终身的凿凿之言,甚至连校长的声音都有些软绵绵的。可是我们全都站在台下安静乖巧地听着,谁也不忍心发出一点杂音搅扰他。   因为他说的对,因为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2014年6月7日,距离高考仅剩0天。   当天早自习班主任来给我们开班会,她指着黑板右上角那个“0”说:“我希望在坐的每个人都能给自己这三年的高中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雷厉风行的严老师那天看上去格外温柔,她蹙眉看着我们,好像一位担忧远行游子的母亲。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我们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她总是会拿我们跟历年的尖子生作比较,站在讲台上抓起黑板擦再“啪”的一声摔下去,震的满栋楼都能听见:“去年市一中光竞赛就出了三个北大,两个清华!高考实验班年年都有黑马裸考考上北清交复的,再看看你们,一模二模考的什么狗屎!我告诉你们,一模成绩就是你们的高考成绩,一模都这样,高考趁早别考了!学校给你们最好的条件,全学校哪个教室有空调!还指望着你们争荣誉呢,连氢氧化铝的方程式都能写错,你们对得起学校吗,对得起自己吗!”   每次她在讲台上骂我们,我们就在私底下骂她,说她是女魔头,说她是不来大姨妈的假男人,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严老师总说,她是老师我们是学生,我们就像菜地里的韭菜,三年一茬三年一茬,学生走了还会有新的再来,我们不好总有好的会来。我们的荣辱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与学校无关也与她无关。   可就在六月七号那天,我们这茬韭菜即将成熟收割的时候,割韭菜的人无端端落下了眼泪。   严老师最后一次叮嘱我们:“同学们身份证,准考证,涂卡笔,橡皮一定要带好,贴条形码的时候手别哆嗦,别贴到框外面去,贴坏了也不要紧,叫监考老师给你想办法,他不给你想办法我给你想办法!还有准考证,我这里都有备份的,要是忘了带也不用着急,老师就在考场外面等着你们,放平心态好好考,你们都是最棒的……”   她说到最后说不下去,抹着眼泪像个小姑娘:“看什么看!都给我好好考听见没!你们考不好,我就没有欧洲公费十日游了!”   全班哄堂大笑。   我记得那一年就因为班主任这句话,我们班好几个成绩优异的女生奋不顾身选择了师范专业。   ……   因为高考第一场考语文,所以早自习是语文老师的,班主任前脚刚走,语文老师后脚就跟着进来。   她说:“看你们班主任多疼你们,她昨天晚上都没回家,怕你们紧张睡不着觉,查房查到半夜一两点。”   我们看着她沉默了。   语文老师连连摆手:“行了,别发呆了,抓紧时间看看诗词填空,还有作文,一定要审好题目。求你们了,论据新鲜一点吧,谁再写爱迪生发明灯泡,谁以后甭叫我老师!”   她说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老师,再给我们讲两句别的吧!”   语文老师倒背着手走到讲台上,转过身来说:“讲两句别的?咱节约点时间,也别两句了,就一句,爱你们,么么哒!”   她说完冲我们咧嘴一笑,结果她一笑我们都哭了。   考试的时间总过得很快,六月八号,我们的高三终于在烈日炎炎中结束,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像是对我们宣布刑满释放。   我们自由了,但是我们也都哭了。   从考场出来,我拎着透明的文具袋四处寻找叶其文,我正到处张望着,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   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叶其文将下巴埋在我的头发里:“现在没人管得着了吧。”   是啊,那边还有俩男的抱在一起呢,谁管得着。 第35章 我的高中(六)   六月八号,高三结束。那是一个无风无月的酷热夜晚,房间里的空调吞吐着冷气,我对完答案一口气吃了三牙西瓜。   我妈正把第四牙拿给我:“吃吧吃吧,反正现在也不害怕拉肚子了。对了,你估计怎么样啊?”   “还行,”我打了个饱嗝,冲她摆摆手,“吃不下了,就是正常发挥。”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正常发挥就好,正常发挥就好……”我妈双手合十冲着天花板拜了拜,“等你高考成绩下来,我得上庙里还愿去。”   高考前两天,我妈自知穿不上“旗开得胜”的旗袍,于是就猛劲在别的地方弥补,又发钱粮又拜菩萨,佛教道教管文墨的统统求了个遍。   这又一次证明赵玉梅的确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按照惯例六月二十五号出高考成绩,出成绩之前,我们班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班长说趁着还没出成绩赶紧聚聚,要不然以后就聚不起来了。   事实证明班长说的很对,散了的珠子总是不容易找齐的。   聚会地点选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江景饭店,那天中午我们先在江景吃饭,吃完饭大家举着饮料和啤酒在包间里聊天,一直聊到下午两点多还意犹未尽。   刚出酒店大厅班长又说,反正时间还早,要不然再去KTV唱歌吧。   于是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商量唱歌的事儿。   叶其文知道我们班今天在江景聚餐,我正在犹豫着待会儿要去不去唱歌,恰好他给我发来消息:(聚餐结束了?现在才两点多,我们班正好也在这边聚,我过去找你?)   我回:(结束了,你来吧,班长说待会儿还要再去唱歌,那我就跟他说我不去了。)   他回:(别,还是去吧。同学一场,起码要玩一会儿捧捧场,聚个会挺不容易的,我们班这次就有好几个没来的。)   我这人一向见色忘义,哪管什么同学不同学,他说要来找我,我就谁也顾不上了。于是飞快的用26键打出一个“不嘛,想你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恶心和厚颜无耻。   我记得第一次给叶其文发这样的消息,那天是凌晨三点多,他一连发了好几个问号和感叹号,然后还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被盗号了。   不过现在他习惯了,并且变得我和一样厚颜无耻。   我满心欢喜正要发送,一只手从侧前方伸过来抢走了我的手机。   两手一空,我抬眼去看。   那天王飞扬穿着极简的白色T恤和黑色的五分运动短裤,白灼的烈日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拿着我的手机,两条眉毛间有一道东非大裂谷。   我又羞又臊扑过去跟他争抢:“你干什么?还给我,不准看,还给我!”   他故意将手机举高,引得我跳起来够,我够不到只好狂踩他的新球鞋:“还给我,快还给我,我求你了还给我吧。还给我听见没!我跟你说偷窥别人隐私是犯法的,我上公安局告你去!”   “你的隐私才是犯法的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通操作之后才把手机扔给我,表情既鄙夷又厌恶,“呸,程小昭你恶不恶心!”   “我恶不恶心关你什么事儿,我又没恶心你……”我顾不上他的人身攻击,第一时间打开QQ查看。我和叶其文的对话框早已空空如也,这孙子居然清空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王飞扬冷笑:“留着干什么,辣眼睛。”   我强压住火气:“你有点过分了吧,凭什么删我的消息记录?”   他眉毛一扬:“我扫黄打非怎么就过分了?”   “……什么黄?”   当时全班同学或聊天或说话,或低头玩手机,但王飞扬此话一出,他们全都停下手里的事儿扭头盯着我看,那眼神好像在怀疑我除了是应届高三毕业生之外还有第二职业。   我张着嘴无声回应他们询问的目光,我不就是和男朋友撒了个娇卖了个萌,怎么就上升到扫黄打非了?   见气氛有恙,班长笑嘻嘻走过来打圆场,搂过王飞扬的肩膀将他拉走:“走走走,老王咱唱歌去,唱歌去,程小昭你也一起去哈。”   “我才不去唱歌!”我冲着他们俩的背影气呼呼大喊。   闻声,王飞扬甩开班长的胳膊扭脸回来,他质问我:“你为什么不去,集体活动全班都去,你凭什么不去?为个小白脸刚毕业你就搞分裂,程小昭你有没有点儿人味啊!”   我彻底绷不住:“你说谁小白脸呢,你说谁小白脸呢,信不信我把你挠成大花脸!”   王飞扬不惧我的张牙舞爪,指着自己的脸叫嚣起来:“来来来,你往这挠!”   “别闹了,走了走了,程小昭一起去唱歌吧,消消气,咱们去玩一会儿。”李文晶周丽辰还有好几个女生一起过来把我拉走。   我还没答应去呢,就被她们裹挟着往KTV去了,路上周丽辰神秘兮兮把我拉到一边:“王飞扬刚才什么意思?什么叫扫黄打非,难不成你和叶其文,你们俩聊……聊……”   “周丽辰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丽辰不好意思说出口,抓了抓脑袋吞吞吐吐对我比个口型,我看不懂她把嘴巴撺起来一张一闭是什么意思,所以边看边模仿,并且尝试着发音,发到最后,居然他妈的是“裸/聊”。   裸你二大爷!   我追着周丽辰打,掐着她的脖子来回晃荡:“信不信老娘让你缺氧窒息脑死亡!”   直接说毁掉她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好了。   那天我心情非常不好,因为我纯洁无垢的初恋无端端被两个神经病给诟病。   我太生气忘了给叶其文回消息,直到我的手机在乌漆麻黑的KTV包间里亮起来,他发消息问:(你现在在干什么,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包间里不知道谁点了一首《认真的雪》,除歌词以外全部原创,唱到最后“毕竟那是我最爱的女人”,男生喊劈了嗓子,包间顶棚那个银光闪闪的灯光球跟着颤了颤。   声音嘈杂我捂住耳朵跑到卫生间去,直接给叶其文回了个电话:“对不起啊我给忘了,我现在在KTV听原创歌曲大赛呢,折磨死个人。”   他在那边笑了笑:“你们什么时候结束?用我去找你吗,我还在附近,如果你们结束的晚,我可以送你回家,你们家离的这么远。”   “好,你赶紧来,我把位置发你,你一来我就走,刚才好几个人拉着我唱歌呢,我五音不全怕暴露。”   他放声大笑:“程小昭还是咱有觉悟,知道自己歌唱的不好,不跟他们似的出来吓人。”   “……废什么话赶紧来!真是的,一个两个的都挤兑我干什么!”我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再回去包间,有几个男生正从书包里往外倒零食。   原来去KTV之前班长安排他们去附近的超市购物,然后再偷偷带到包间里来。因为在KTV,一支普通的雀巢奶油冰棍能卖到十块钱以上。   周丽辰从桌上抓起一包薯片塞给我,有点求和的意味:“哎,你还生气呢?”   我接下薯片放到一边:“你把王飞扬那个神经病暴打一顿我就不生气了。”   “聊天记录又不是不能恢复,拿过来我给你弄弄,”周丽辰伸手问我要手机,“其实他们几个中午喝了点白的,好像有点醉了。”   “算了,我不用了,”想起那些聊天记录我抗拒地将手机藏了藏,顺便找了一圈王飞扬。   大包间的长沙发里,他坐在很角落的位置上,仰躺着身体,手里握着绿色的啤酒瓶子,正仰头猛灌。流转的霓虹彩灯落在他脸上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来。   他的样子消沉颓废,我忽然有些不忍,摆摆手站起来:“哎呀行了,今天算我倒霉――我走了,反正我也不唱。”   “现在就走?”周丽辰问。   “嗯,你们好好玩,到时候我自己给班长说。”我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估计叶其文也快到了。   我离包间门口很近,猫着腰溜出去,没几个人看见。刚出包间门,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黑白工作服的男服务员,他有话要说,伸手拦住我:“同学,你是这个包间的吗?”   我点头说是:“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这里不允许外带零食,因为最后是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负责打扫卫生。如果你们外带零食是需要交二十块钱清洁费的。”   男服务员虽然笑着,但并没有放我走的意思,那条穿着白衬衫的胳膊始终拦在我胸前。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本身就有一肚子气没处撒,偏偏又碰上这样的事儿。   我冷眼看他:“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吗?知不知道里面有一条是专门针对强买强卖的。你们这儿不让外带零食,侵权了,犯法了,知道吗?”   男服务员格式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我作势掏出手机:“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打12315投诉你。就算投诉不成我也能在网上发个帖子骂骂你们,说你们店大欺客。大不了以后不来了就是了,你们可别怕名声不好。”   服务员:“……”   我气昏了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正一通胡说八道把男服务员唬的一愣一愣的,他最后全无底气的放下胳膊:“那,那你告诉你同学,你们只能自己打扫卫生。”   “我现在要回家,你自己说去吧!”我仄他一眼,扬长而去。   我只顾生气,分不清东南西北,双脚沿着走廊找通往一楼的楼梯,结果就在楼梯拐角处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摸着额头刚想开骂,抬头一看是叶其文。   他也摸着下巴,看到是我才口齿不清地说话:“我一上二楼就听见有人吵架,听声音像是你,已经吵完了?”   我疼的眼泪直流,捂着鼻子没好气地说:“我今天真倒霉,叶其文你长的是人骨头吗,怎么这么硬,疼死了!”   他笑着探手过来:“是吗,很疼吗?给我看看。”   我可怜巴巴:“那你稍微轻点儿。”   “有那么疼吗?”他说着拉下我的手凑近来看,我刚要张嘴说“当然很疼”,但却看见他翕忽颤动的睫毛越来越近,不待反应我微张的嘴巴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   再闭上已经来不及了。 第36章 我的高中(七)   高中的确就是人生的三岔路口,这一年我们的命运就像攀折交错的股票红绿线,不到收盘不知价值几何。   比如张辰东,他的飞行员之路本来一路畅通,准备了一年多,身高体重和视力统统达标,唯独政审没过。   政审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有家族精神病史,张辰东也是傻得可以,脱口就说,我大娘家的哥哥去年出车祸去世,我大娘受不了疯掉了。   他可能太紧张,也可能对政策不够了解,因为就算政审查旁系亲属,也查不到他大娘头上。   我曾与叶其文一起感叹过这件事情,我说:“命运的走向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叶其文说不是,他说:“命运是日积月累的。”   我不解:“什么意思?”   他说:“我从班里倒数到高考超一本线三四十分,难道是因为运气好吗?命运只是偶尔才出出岔子,一般人没那么幸运也没那么倒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柔和的微笑,他看着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期许。   他说的似乎蛮有道理,我嗯着:“那张辰东就不是一般人喽,他好倒霉啊。”   他弹了我个脑瓜蹦:“人家女朋友是清华的,他倒哪门子霉啊?”   “哦,说的也是,”我揉一揉脑门,“嗯?人家女朋友是清华的,你是不是也想找个清华的?”   “不敢不敢。”叶其文后撤一步满脸求生欲。   六月二十五日,高考成绩出来,一如我的预期,算是正常发挥。假如志愿报的好,甚至可以上个985的大学。   上了十几年学,总算没辜负我爸妈的期望。其实看见他们NN瑟瑟打着电话装谦虚,我还挺开心的。   出成绩之后我在家通宵达旦研究报志愿的技巧,先弄明白六个平行志愿的意思,再研究近三年的全省排名,最后查学校,查专业,看地域,以及分析意向学校的录取大小年。   我将这些东西研究的偏僻入里,以至于我上大学后的三四年,每到高三毕业季总有街里街坊亲戚朋友来找我咨询报志愿的事儿。   报志愿刚开始那两天,叶其文就以这件事为借口上我家来找我,赖在我们家吃了上顿吃下顿。   我爸妈没多想,还夸他,小伙子真敞亮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在我的小房间里,我坐在床上翻阅《志愿填报手册》以及去各大院校的官网查看招生信息,叶其文则负责用Excel表整理下来,并时不时给意向学校的招生办打咨询电话。   筛选工作初步完成,我将手指插进那本砖头书里,跟他分享所得经验,我说:“报志愿这事儿说到底,还是看你想要什么。大城市,好学校,好专业,还是离家近?”   他嬉皮笑脸:“想要你。”   然后扔掉鼠标不由分说凑过来亲我,额头脸颊,最后再落到嘴唇。   他将我推倒在床上,我手一滑,虚掩着的《志愿填报手册》来不及折页翻落到床底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接吻这方面如此天赋异禀,明明第一次的时候还会磕到牙齿。而现在却可以搞得我毫无抵抗能力,甚至顾不上这是在家,我爸妈有可能会发现。   最后他掌着我的后脑让我靠在他肩颈上休息,我听着他绵长的喘息声,好奇地问:“你有补习资料啊?还是有别的练习对象?”   “我有……”他轻拍我的脑袋,“那么龌龊吗!”   我不假思索:“你太有了!”   他不满地挠我的腰,非要逗得我咯咯大笑:“我还真有好多资料呢,视频的,下次拿过来咱俩一起研究?”   “……啊臭流氓!”   “那我就,流氓给你看!”   ……   就是这样一个夏日的午后,空调丝丝冒着冷气,桌上放着冰镇西瓜和冷饮,我们心满意足地躺在一起。   叶其文一直看着我笑,摸摸我的头发又捏捏我的脸颊,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件珍宝。   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候会飘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因为在他眼里的我一定是个绝世美女。   我枕着他的胳膊望天花板上那个正正方方的平板灯:“其实,我基本上想好报哪些学校了,我要去一线城市和最好的学校,学校含金量越高越好,所以第一志愿就报上海的A大,然后再是北京的几个学校。专业我不在乎,我什么都学的来,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可以咨询转专业或者修双学位。工作上的事儿以后再说,也不一定就跟专业对口。”   我说完,叶其文闭上眼睛浅浅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沉郁微弱并带着些鼻息声。   他并没有对我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   “你说怎么样?”我又问了一次。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用胳膊撑起一侧身体,俯视他:“你怎么不说话?”   叶其文睁开眼睛看我,他的眼睛真漂亮,澄澈又撩人:“没有,其实……”他顿了顿,“你就从来没想过,咱俩考同一个地方吗?”   我笑他天真:“报志愿这种事儿,根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好吧,你知道人家今年录取分数线多少啊,每年差一分擦肩而过的考生有多少?而且这件事就像博弈,咱俩在不在一个地方不重要,咱们要争取的是利益最大化!就是好学校和好专业!”   当时我还未曾意识到,并非是他天真,而是我自私,因为我忙着规划自己的人生,却忘记将他当做其中一部分。   以至于后来,他问我,程小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叶其文不高兴,轻哂着,将脸别到一边:“咱俩在不在一个地方不重要吗?报个志愿说的跟搞外交似的,还博弈,有没有那么吓人啊?”   “这是人生大事,你别不当回事儿!”我坐起来拍拍他的胳膊,“要是没有很想学的专业,我看你也趁早冲个好点的大学吧,985,211和普通的本科那可是天壤之别。这是门槛儿你知道吗?”   “你第一志愿报A大,我也选个上海的学校好不好?”他跟着坐起来,声音充满了期盼。   我无语,他全然没抓住我的重点:“你别胡说八道了,万一我没考上A大呢,我的第二志愿在北京。我说了,报志愿变数太多,咱冒不起这个险。再说了不过就分开四年而已,但是大学的好坏,却会影响你一辈子啊。”   他鲜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苦口婆心继续劝他:“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刚才替你参考过了,石河子大学怎么样?虽然地方一般般,但分数不高啊,还是211呢,而且你这个分数可以选个还不错的专业。”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笑了,抬眼看我,目光有些陌生:“程小昭最毒妇人心呐,把我发配到新疆去,你和我爸商量好的是吗?他咨询了一堆老头,得出来的结论跟你一模一样。”   “你爸都替你问好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叶其文不理我,双手扶膝站起来,笑的有些无力:“艹,我以为高中毕业就好了呢。”   我愣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纤尘不染的人。   他拿起转椅上的书包,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脑袋:“好了没事儿,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接过书包替他背上:“真的,就四年嘛。又不是坐牢,坐牢还让探监呢,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见个面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他点点头,我送他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负气似的问我:“程小昭你就不怕我找别人吗?”   但我从来不甘落人下风:“那我也找别人,找的一定比你早!”   他摇头,无声笑了。   叶其文阖门离去,我怔在原地,虽然知道是句气话,但心里还是凉飕飕泛起恐惧。   因为,有个词叫一语成谶。   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不知道是否算是幸运,我们都被第一志愿录取,我终于能去上海,而他即将奔赴新疆。   叶其文开学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是早上九点五十五分的飞机,先转成都再飞石河子。中间要在成都停留十一个小时,全程总计十八个小时。   虽然昨天晚上劈头盖脸下了一整夜暴雨,但今天天气却不见得凉快,只是路边的冬青树被刷的油光锃亮。   早上六点钟出门,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纯棉露肩的款式,把我伪装的温柔大方。   我站在小区门口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大众SUV缓缓滑到我面前,我后退一步,幸好没溅一裙子水。   “上车!”靠近我一侧的车窗玻璃落下来,王飞扬搭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室里冲我喊话。   我俯到车窗前确认,果然是他:“怎么是你?”   “上来啊!快点,小区门口不让停车。”王飞扬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连哦两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开吗?”   他松离合起步,一气呵成:“废话,车里还有别人吗?”   我吓麻了头皮:“别,我可不敢坐。”   “我有本儿,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我也不敢坐。”   王飞扬不搭理我,油门一踩冲出去十好几米。   我吓得惊声尖叫:“哪有你这么起步的,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他斜起嘴角,打个左转向灯:“不就是去机场送那个姓叶的吗?”   “……”   我已经不奢望王飞扬对叶其文的称呼有多礼貌,比小白脸强就行。   王飞扬的车开的还算不错,驶入主路后,我那颗心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机场?”   他不屑我的问题:“又不是什么机密情报,怎么着打听不出来啊。”   想想也是。   车子开了一会,我听见一句,“他有什么好的”。   车里开着导航,类似林志玲的温柔语音刚好提示“前方两百米有测速拍照”,王飞扬的声音就与之重叠。   我装作没听见,只在心里说,他好不好与你无关。   我一直都没说话,王飞扬也噤声很久,车子一路飞驰,我们陷入无边的沉默。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你去上海是吗?”   “是。”我说。   他笑了,语气玩味着:“巧了,我也去上海。”   闻声,我侧脸看他,他冷冰冰地瞟我一眼:“看什么看,我不跟你一学校,我考的比你好!”   我哼笑:“那恭喜你啊。”   他也哼:“程小昭,你少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是谁一路上阴阳怪气。”   “信不信我让你下车!”   “谁刚才死乞白赖叫我上车?”   “……”   我和王飞扬就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架。   他又骂了我两句,车子越开越快,我怕路上出车祸就没敢刺激他。   大约七点半到达机场,王飞扬很自觉的留在停车场等我,我自己跑进航站楼里找叶其文。航站楼里人来人往,衣着爽利的十九岁少年站在队列中十分显眼。   他和他妈妈正在值机柜台前办理登机牌和托运手续。   我就站在一边远远看着,直到确认他在柜台拿到登机牌我才拨通他的电话:“我到了,你回头。” 第37章 我的高中(八)   叶其文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看上去酷酷的。   他回头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边,看到我时他就笑了,明眸善睐的翩翩少年美好的不像话。   我收起手机冲他挥手,他就挤过人群向我奔来。那副急切的样子好像不是我们即将分开,而是很久不见。   我小跑着迎他,碍于他妈妈在场,没跑两步我就慢下来,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冲过来,把我紧紧抱住。   “哎,你妈还在那儿呢。”我胳膊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他锁的更紧:“不管她,她知道。”   “啊,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脸颊贴着脸颊轻轻摩挲:“我逃学那次她就知道了,咱高一班主任也知道。”   “天呐,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你看我妈过来问了吗?”   我越过叶其文的肩膀看了一眼叶妈妈,果然她守着两个行李箱乖乖地等在刚才的地方,似乎察觉到我向她投掷目光,还羞涩的把脸扭到一边。   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想夸他妈妈开明,但是嘴巴张了半天,只说出来一个:“你妈,心真大。”   我想,假如将来我的儿子早恋三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女朋友相拥告别,我一定会气到跟他断绝母子关系吧。   可是叶其文说:“我妈没意见,她还说你好来着呢,夸你懂事儿,一看就是个好女孩。”   “啊?”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都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懂事的事儿。   叶其文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因为我告诉她,我去新疆上学是你劝的。”   “啊?”   他继续在我耳边说着:“程小昭,你再留长头发吧,扎个马尾辫,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那样,坐在教室里夹着根碳素笔,拽的跟许文强似的。你知道吗,我就喜欢拽的女生,虽然现在发现你也不是真拽。”   “我是真二,是吗?”   “还有个事儿,”他说着,一只手在我背后游移,“我跟你说咱学校的夏季校服太透了,咱俩没同桌之前,我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我写着写着作业一抬头就看见你的内衣了,是白色的,细带子的那种。所以我就喜欢夏天。我还喜欢上课的时候看你和汪明妤叽叽歪歪的讲笑话,看你们在桌子底下闹……”   “……”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不知道我现在的脸色有多尴尬,还在自顾自说着:“真的,那段时间我整天没心思学习,就盯着你看。程小昭你真的很好,又好看又有趣。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生。要是以后再有别的男的盯着你看怎么办,盯着你的内衣带子看怎么办?”   我哭笑不得:“没人像你这么龌龊吧……要不然我以后不穿内衣了?”   “嗯,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内的。”   “……”   他的手现在就放在我背后的内衣扣子上,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是搞得我四肢窜麻:“不是我说啊,你……你,满脑子都在,想想些什么啊?”   他大言不惭:“慢慢地,该想的不该想的,就都想了。”   “……”   “我的天呐,你也太可怕了吧!你居然……”我觉得叶其文可太危险了,动了动试图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但是未果,我抓着他的背喟叹,“你说你,看着挺阳光明媚的一个人,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黄啊!”   他对着我的耳朵吹了口气:“我就是伪装的好,我确实很黄。”   “……”   叶其文松开我,认真地问:“程小昭,我能再亲亲你吗?”   我吓得手足无措:“啊?这大庭广……”   我还没说完,那个“众”字已然被他含住,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的嘴唇很凉,舌头伸的横冲直撞。   这个湿漉漉的吻来去匆匆,但是最后他发疯似的咬住我的下唇。他很用力,弄的我很疼。我从他近在咫尺的瞳孔里看到张惶失措的那个自己。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教室里牵手,偷假条出学校,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接吻……   全部都是新奇而刺激的体验,我这才知道,原来程小昭还可以这样。   周围一大群人在看着我们,我赶忙把他推开。   “疼吗?”叶其文擦了擦嘴唇,笑着问我。   我脸火辣辣的在烧:“你……你,怎么咬人啊?你才是犬科吧!”   “那你是小球藻。”   他说完我就笑了,这是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懂的笑话。   叶其文按住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程小昭新疆和上海离的很远,将近四千公里,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我以前从来没觉得中国有这么大。你上了大学别找别人行吗?咱们说好了,我不找别人,你也别找别人。”   他说的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像是在渴求我的承诺。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再找别人。   我用力点头:“好,我不找别人,我那天是胡说八道的。那你也不准找别人,新疆姑娘都那么好看呢。”   他立刻伸出四根手指对天起誓:“我绝对不找!”   虽然叶其文副一本正经的蠢样子真的很好笑,但他满眼的真诚,闹得我有点想哭,我怕真的哭出来就轻轻推了他一把:“行了,你快走吧。别让你妈等着急了,到了地方给我打电话啊,以后还得给我寄特产,葡萄干什么的……”   “寄,寄,葡萄干,打卤囊!”   我笑了:“滚,相声听多了吧,什么打卤囊,人家那叫披萨不是新疆特产!快走快走……”   叶其文就傻乎乎地笑,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扣在我头上:“大夏天的也不知道防晒,我忘了说了,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我走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也要给我打电话!”   我扶了扶帽子,把眼睛露出来:“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跟我道别,直到不小心撞上一位推行李的客人才肯好好走路。   他真是太傻了!   叶其文和他妈妈准备安检,我才从航站楼出来去停车场找王飞扬。夏季八点多明明已经开始燥热,他却很骚包地靠在车窗外等我,抱起胳膊的样子,让我自动将他身后的大众PS成保时捷卡宴。   见我红着眼睛,王飞扬很不客气地问:“怎么,分手了?”   “滚!”我抡起包打他,“我们好着呢。”   他讪笑一声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去:“我还真想看看你们俩能好多久,快点上来,热死了!”   “谁叫你一直站在外面的。”我嘟嘟囔囔跑到副驾驶。   我摘下帽子搁在腿上系安全带,王飞扬瞥到我腿上的帽子,问:“这帽子是你的吗?我没记得你戴帽子。”   “不是,是我男朋友的。”我说。   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你戴这帽子丑死了!”   从机场出来,王飞扬一路将车开向护城河的环城公园,我们全程沉默,只有导航里甜美的女声不断提醒,测速,转弯和红绿灯。   车里的冷气扑到腿上,我有点冷,但仍旧没有说话。   热夏,公园的河堤上浓荫一片,垂柳的细长枝条擦着水面。这个时间,公园里还有不少晨练的老年人。   他将车停好,我诧异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能下来走走吗?”王飞扬问。   我把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处,有些迟疑。   他“嗒”的一声替我解开:“你还怕我把你扔河里不成?”   “你倒是敢。”   我只好随着他下车。王飞扬慢慢走在我的侧前方,他走的很慢,我走的比他还慢,因为不想跟他并排。   最后他站在河堤旁的一棵大柳树下,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取了一支叼在嘴里,再把烟盒重新收好。   我难以置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点烟之后驾轻就熟放在嘴边,仰头思考我的问题,“嗯……我初中的时候不就开始了吗?”   “那个时候你不是没学会吗?”   我记得大概是读初三的时候,他和班上几个男生总是在课间躲到卫生间抽烟,等到打上课铃再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对着我猛吹一口气,然后问我,有味道吗?   王飞扬笑了,牙齿是白的,肺也没有变黑:“哦对,那个时候我没学会。”   “那就是……”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我,“你说你喜欢你同桌的时候吧。”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一记重拳,让我猛然忆起高一那个寒假,他给我发消息,“在吗”,我回给他,我喜欢我同桌。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吗?   我似乎想象的出王飞扬寂寥失落地躲在卫生间里抽烟的画面。   我真的不希望他伤害自己,不希望他因为任何人伤害自己。   “你喜欢你同桌,可我也是你同桌,不是吗?”王飞扬袅袅吐出一口白烟,苦涩地笑着,“程小昭咱俩从初一就认识了吧,初二就做同桌,到现在整整六年了。我爸妈都认识你,以前每次开家长会回来,他们都要跟我说一遍,你看看你同桌那成绩,再看看你,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学学呢……他们一说你我就烦,一拿我跟你比我就烦。程小昭我一开始真的很烦你,你成天就知道趴在桌子上学习,但是你再怎么学也考不过李文晶。人家就是比你聪明,所以我就嘲笑你,叫你多吃鱼!”   “事实证明你就是不聪明,我初中天天抄你作业,现在呢?我才认真学习几天啊,我高考就比你好了……”   “那你别抽了!”我夺下他的烟,扔在地上碾灭,“抽烟会变笨的。”   他看着我不断碾动脚,有些失神:“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程小昭,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我送你苹果,你吃就吃,不吃就不吃,为什么要跟我说什么十月的腊月的……你猜的没错,我是喜欢你,可你就不能装着不知道吗?你喜欢你同桌,你喜欢啊,我又没不让你喜欢。你们爱干嘛干嘛去,你告诉我干什么?”   他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好像做了一个梦,突然碎掉。   “你知道吗,寒假那次我给你发完消息就后悔了,抱被子的时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我他妈还非得上赶着去打脸!”   我错愕地看着他,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想的,我也没想到我无意间会伤害到他。我以为这是为了他好。   也许我是害怕承担责任。   我语无伦次开始解释:“我就是觉得,我得把话说清楚啊,要不然跟吊着你似的,明明知道你可能对我……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的。”   “你别说话了,你怎么就知道对我不公平!”王飞扬爆声将我打断,“扯平吧行吗?程小昭,我跟你说这些没有赖你的意思。我喜欢谁和你没有关系。就跟删你消息记录那事儿扯平吧,行吗?”   他眉头皱的很紧,他想跟我扯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对不起……”沉默良久我还是对他说了这三个字,无用又充满怜悯意味的三个字。但我是真心的。   因为我觉得愧疚,可仔细想想我对不起他什么呢?   最对不起他的肺吧。   “那你能不能不抽烟?”我问。   “要你管!”王飞扬已经走远。 第38章 我的大学(一)   隔着时间与空间的感情,是否可以长久?   我不知道。   曾以为四年不过尔尔,可时间告诉我,不准低估它!   *   2014年的夏天,我如愿被上海A大录取,这是我的取舍所得,因为录取我的专业是自然地理与资源环境,报志愿的时候我并没有选填这个专业,所以说这是我服从调剂的结果。   入学后我才知道,这个专业,是我们学校最烂的专业!   但是,管他呢,反正我毕业就是985。   8月26号,我一个人从家出发,也许注定我与上海之间是充满波折的吧,错过了特价机票,只好选坐绿皮火车。   一路砥砺,抵沪时已经是次日下午两点多,那天天气并不晴好,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   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我找到迎新的学院学生会组织,交回录取通知书办完入学手续,一个名叫宁曜的学长将我和几个同专业的同学一起送到宿舍楼下。   学校给的军训通知是9月1日,28日我用一整天来缓解舟车劳顿并买齐了所有的生活用品和打扫卫生,29日和30日则一个人在上海各地闲逛。   最初倾慕上海,是因为2007年黄晓明和孙俪版的《上海滩》,还有2009年范冰冰和周渝民的《金大班》。三四十年代霓虹辉映的老上海上演着无数传奇,有潇洒深情的许文强,命运坎坷的金大班……而如今,传奇仍在上演。   这正是我向往此地的原因,因为我也渴望成为传奇。   我一个人先跑到外滩看了民国租界的老房子再转到陆家嘴瞻仰现代文明的奇迹,那里矗立着全上海乃至全中国最高的建筑。   上海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以及金茂大厦。   29号天气仍旧不好,虽然没有下雨,但碍于天上有云,再怎么仰头也看不到上海中心大厦的顶端。   我买了一张金茂大厦88层观光厅的门票,据说电梯的时速可达每秒九米,所以到达88层,340米的高度,用时还不到一分钟。   88层有姚明签名版的球衣和球鞋,我举着手机疯狂拍照,然后挑了几张好看的传给叶其文。   他说,真想要那件球衣啊。我说,要不然我偷偷试试?但是以后你可能就得上局子里找我去了。   他说,那还是算了吧。   从金茂大厦出来,再次仰头看那三个摩天大厦,仍旧望不到顶端。   2017年有部电视剧叫做《欢乐颂》,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四,又到了该考虑何去何从的时刻,我和我的好朋友路雪出来逛街,曾恰好路过这里,路雪望着这三幢高楼调侃地说,全长江流域的安迪都在这里了吧!   我觉得她说的真对。   路雪问我大学毕业是否继续读研,出国,还是留下来工作。   我想了很久,只是说,还没想好。   关于上海,我喜欢它吗?说实话也谈不上喜欢,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这里看不到边际的竞争压得我无法喘息。但是我还是渴望它,就像对市一中的尖子班那样渴望,因为它永远比我的虚荣心更大。   再说路雪,她并非我的室友,也并非我同专业的同学,我们是在校学生会的面试现场认识的。准确来说,是我先单方面认识了她。   9月8号,为期一周的军训结束,除了上课我开始疯狂参加各种影响力大的社团纳新,并想方设法挤进校学生会。   别的新生可能是因为一腔热血,而我却纯粹是为了将来的履历好看,我这个人,目的性一直很强。   校学生会的面试流程简直就像奥利奥夹心饼干,面试笔试再面试,至今想起来还让我回味无穷。   还记得那是校会的最后一次面试,做自我介绍的应征者里,路雪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娴静而瘦高的女孩子,穿一条miumiu的蓝色碎花连衣裙,往所有人跟前儿一站,几乎赢得了全部好感。   路雪的确是美女,不仅气质出众而且幽默健谈。   面试现场,路雪做完自我介绍,文艺部的女部长辛佳慧学姐率先提问:“这位同学,请问你为什么选择加入我们文艺部?又或者说,你觉得我们文艺部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路雪笑了笑作深思状:“哦,除了你,我觉得没什么能吸引我的了。”   她两靥的梨涡真是漂亮极了。   全场停顿三秒,接下来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唏嘘声。辛佳慧学姐硬生生被一个学妹搞得满脸通红,怯生生不敢再说话。   而在后排候场的我更是觉得诧异,好像在做一道导数题,所有人都按照固有的套路冥思苦想,唯独她从中跳出,另辟了蹊径。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还是按照原定的稿子把自己吹上天,说了一大堆自尊自爱自信自强的套话,关于缺点就是“此处略去一万字”。   优秀的人太多,越是到人多的地方,才越容易发现自己的渺小和平凡。   程小昭真就是万千沙砾中的一颗。   校会的面试结束,次日傍晚我下高数课,正边下楼梯边跟室友们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走到二楼时便收到了校会的短消息。当时我就抱着手机笑了,因为只有被录用者才有短信可收。   我指着二楼的一间空教室,对三位室友说:“你们去吃饭吧,不用等我,我去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   她们说好,并跟我挥手再见。   我拨通叶其文的电话,电话“嘟”了两声我才想起来,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我五点下课,他大概七点才能下课。   我立刻挂断,但是过了两分钟他又重新拨回来。   我倚在教室的讲桌上:“你在上课吗?我没什么事,要不然待会再说吧。”   “我也没事儿,你说就行。”他说完还戏谑一笑,然后压着声音问,“怎么,想我了?”   我无语,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叶其文,为什么你会给我一种,嗯……电视剧里那种有家有室的男人,大半夜趁着老婆睡着了躲到卫生间里给小三打电话的感觉呢?”   他也挺无语:“我有那么猥琐吗?你别说我现在还真在卫生间,边上有人,我说的太大声人家不就听见了吗。”   他还挺委屈。   我猜到他在上课,一定是趁老师不注意才躲到卫生间里接电话的,于是我就长话短说:“我跟你说,昨天不是参加校会的面试吗,今天出结果了,我被外联部录用了。但是接下来我们还有院学生会的纳新和校办助理的选拔,你说我参加哪个?”   他不解:“怎么参加这么多?一个校会就够你忙的了。”   我没理他,只说出我的苦衷:“如果进院会,以后跟导员,学院领导接触的比较多,混好了入党什么的可能有优势。但是校办助理呢,又有工资可拿。你说我选哪个呢?”   叶其文长长的犹豫着:“嗯……那就院会吧。”他说完又立刻从我的话里捕捉到另外一条信息:“工资?你缺钱吗?”   我沉默了,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抠着手机外壳,轻声说:“不缺。”   怎么会不缺,炊金馔玉的大上海,白开水都比别的地方贵,才半个月不到我就捉襟见肘了。   但是怎么好意思总跟家里伸手。   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自力更生,假如成为校办助理,给领导端端茶倒倒水一个月就有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可拿。而且我之所以选择校会的外联部,就是看中拉赞助有油水可捞,据传言,每届外联部的部长都富得流油。   “程小昭,你缺钱一定要告诉我,我在这边花的不多。我爸妈知道有你,每个月还会额外给我补贴。真的!我以前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也没怎么花过。”   他是怕我不向他开口,所以声音有些激动,但也十分诚恳。   我嗯道:“知道了,缺就问你要。”   他语气这才平缓,道了声好,又叹气:“唉,你肯定不会跟我说的,我还不知道你吗,死要面子活受罪。花男朋友钱怎么了,又不丢人。就算你不问我要,也千万别去搞校园贷啊,就是新闻上拍裸/照的那种。”   “……”我被他气笑了,用力蹬了下地板,“你放心,我就算贷款,我也不找这种条件的,我身材又不好,怕拿出去丢人。”   “倒也是,”叶其文在那头嬉皮笑脸的,“不过你可以跟我贷啊,贷多少都行,也不给你算利息。”   我气红了脸:“你变态啊!我告诉你,我手痒了,脚也很痒。”   他在电话那头完全不怕我,嘿嘿地笑:“程小昭我发现异地也挺好的,不用担心挨打。”   我刚张嘴要骂他,他却在那头出声:“我国庆节去上海找你吧,给你打个够,我现在就看航……”   他还没说完,我立刻掐断电话,因为不想当着他的面哭。   我在教室的连排折叠椅里随意打开一把坐下,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子上哭起来。如果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我一定会说后悔。   去他妈的上海和985,我只要叶其文。   我这一辈子都没再听过比那句话更动听的情话,他用一种极其迫切的语气说“我国庆节去上海找你吧,给你打个够。”急得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我身边来。   虽然我这一辈子还很长,但我确信再也找不到比叶其文对我更好的人了。有时候他对我的好,让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   那天他转给我两千块钱,让我狠狠骂了一顿。   但是他说,我迟早是要嫁给他的,花他的钱是早晚的事儿。他还说,我比他有前途,将来肯定挣得比他多,我现在花他的钱,到时候他花我的钱才能心安理得。   2014年的国庆节,我们并没有见面,一是假期的机票贵的吓死人,二是我咬牙推掉了校会外联部的录用通知,转而加入了院学生会并且在准备校办助理的选拔。   因为开学之后我加了宁曜学长的微信,他告诉我校会不过噱头好听,一点不如院会来的实在,在院领导跟前混个脸熟,留个好印象,将来入党,保研推荐都很有益处。   于是我退出校会之后,就没有与路雪做成同事,但那个不落窠臼的女孩儿始终令我印象深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路雪印象深刻,也许是天注定我们要做朋友吧。 第39章 我的大学(二)   我和路雪的友谊是拖到大一的下半学期才见的苗头。   再与她有交集,是得益于教务系统可以自由选课之后,我跟她同选了朱贝娅老师的理工英语。   2015年3月份,那是春天,路雪穿一条及膝的连衣裙,外面配小皮衣,脚上穿一双八孔的黑色马丁靴。帅气又俏皮。她的身材很高挑,还有标准的筷子腿和A4腰。很清丽的一张脸接受春风的吹拂,让人舒服到不行。 第一节英语课,路雪一进教室,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住她,自然也包括我。果然美女对所有人的吸引力都是一样的,不分性别。   那节课,我除了听课写笔记,只要没事儿就盯着路雪的背影看。那副娴静美丽的样子,大概是所有女孩子渴求的吧。   我们的英语老师朱贝娅女士,是个很有气质的人,讲课也没得说,唯一的缺点就是爱点名,而且节节点!   上课前,按照惯例点名。   “环境学院,程小昭!”   “到。”   “数统学院,路雪!”   “到。”   “数统学院,西安琳!”   “老师,她请假了,她得了肠胃炎。”说话的是数统学院的一个男生,叫苏纪的,个头不高戴副眼镜。苏纪是朱贝娅老师随机挑选的课代表。   “肠胃炎?我是西安琳的室友,天天跟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我都不知道她得了肠胃炎,请问这位同学你是她男朋友还是她主治医师啊?”   路雪说这话的时候斜倚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里夹着碳素笔,以一副“社会人”的姿态打量目瞪口呆的苏纪。   她恣意张狂的样子是不是很像高中时说“唐明皇他老人家也是票友”的我?   这时全班哄堂大笑,路雪身上集聚了六十三双眼睛发射出来的目光。   英语老师阴着脸:“苏纪,你下课来找我!”   英语课结束,大家从教室鱼贯而出,我还是盯着路雪的背影看,我和她身高相近,基本可以平视。我观察她的衣服,观察她的鞋子……   我正看得出神,正常走路的路雪忽然回头,拦住我的去路:“喂!我身上有东西吗?”   我怔了一下:“啊?”   “我说,你老看我干什么?”   路雪的语气不佳,我当即也有点不开心:“不好意思啊,看见美女就爱多看两眼。但是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不知道路雪被我哪句话逗笑,她笑起来,两靥浮起好看的梨涡,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咱俩见过吗?”   “校学生会的面试,你是文艺部的。”我说。   路雪旋即一笑:“哦,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   “你是数统的?”我问。   她微叹:“数学与应用数学。”   “哦,我们专业也学高数。”   “不好意思,我们专业不学高数。”   “……”   也许是同被数学折磨,我和路雪竟然成了朋友。之后更是发现脾气相投,便经常混在一起。   也是熟悉放开之后我才完完全全看清路雪的真面目,她的性格跟她的外表,简直天壤之别!   比如说,她的语言习惯不是很好,特别爱说“卧槽”,跟她聊天,我脑子里就得先购置最先进的自动屏蔽仪和自动翻译器,必须在她说脏话的时候“滴”的一声盖过去,或者将那个“卧槽”翻译成“我靠”。   原谅我对路雪的语言习惯接受无能。一点口茬我还可以接受,但是动不动就“卧槽”实在有点别扭。   我曾问过路雪,她说小时候乏人管教,现在改不过来了。   不过,后来我脑子里的自动翻译器就出问题了,自从我问了路雪是哪里人之后。   那天我们两个在食堂吃饭,我点的烧麦,她买的小杨生煎,我问:“你是哪里人?”   路雪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青岛人。”   我脑子里的转换器居然立刻用黄渤的声音兼青岛话说了一遍:“青岛银!”   我告诉路雪后,她笑着骂我:“你他妈怎么不翻译成黄晓明的声音!”   我趁机夹了她一个生煎:“我比较喜欢黄渤。”   我咬了一口,烫的舌头疼:“哎,对了,你们青岛是不是出帅哥啊?”   路雪撩动长发:“嗯?不是应该问,青岛是不是出美女吗?”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男朋友也是青岛人。他很帅,是我见过最帅的男生。”   路雪就不屑地笑了:“是吗?你孤陋寡闻没见过男的吧。”   “还别不信,要看照片吗?别晃瞎你的狗眼!”我得意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路雪面前,“诺,随手一拍就帅的不像话。”   果然,路雪看到叶其文的照片后,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不是P的吧?”   “当然不是!”   她接过我的手机,眼睛贴在屏幕上。   我不想让她再看:“好了好了,你别看了,还给我。”   路雪不给,将我的手机藏在身后:“再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她划着屏幕不断放大,目光有些贪婪,我气得跺脚:“你不准看了,快还给我!”   她这才撇撇嘴把手机扔还给我:“真小气。我怎么感觉有点像我初中同学呢,他叫什么?你又不是青岛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高中同学。”我接过手机对着屏幕哈了口气,伸出袖子擦着,“他是高一转到我们学校来的,我们两个是同桌。但是我不告诉你他叫什么,他是我的!”   “咦……”路雪抖了抖鸡皮疙瘩,“我就是看着眼熟,你觉得姐缺男朋友吗?”   我哈哈大笑:“你缺不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缺!”   “……”路雪朝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是咱学校的吗?他学什么专业?”她又问。   “他……”我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2015年1月24日大一放寒假,那是我上大学后,时隔半年再见叶其文,乍一见他我才发现再高级的摄像头,再高清的像素都不足以告诉我他这半年来的变化。   他有些瘦了,下颌线愈发明显,脸上看得出独立生活的影子。但仍旧是那个俊朗的翩翩少年。   我也变了,我总是逼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接触新鲜事物,于是省吃俭用办了张/健身卡,并且学着化妆和留起了长发。   其实大学是人生蜕变的重要时期。   可能是因为有点素描的底子,我发现我对美妆竟然上手很快。而且几乎没有经历汪明妤那个吓人的阶段。   那天叶其文自己开车过来找我,他打开车门下来,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向我走来。隆冬严寒,我们隔着一条光秃秃的柏油公路。看着这个与我不断接近的挺拔的男生,我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那种感觉让我惊惧和恐慌,这是时间和距离制造出来的疏离感。有时候距离产生的并非就是美,而是陌生和尴尬。   叶其文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吧,他叫我的名字叫的有些生涩:“程小昭。”   “嗯?叶其文。”   叶其文抬手戳了下我的脸颊,好像在确定我是否真实存在:“你……漂亮的我都认不出来了,还以为你跟我视频每次都开十级的美颜呢。”   我羞涩地笑着:“没有啊,没太开。”   他指了指一旁的车子:“去、去我家好吗?我爸妈想叫你一起吃饭。”   我嗯着点点头,过马路的时候他也没有牵我的手,两只手局促地握成拳头。   上车之后我低头系上安全带,叶其文双手扶着方向盘迟迟未发动车子。我看他:“怎么不走?”   他咂了下嘴:“觉得好像,生分了。反正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果然,他也是这样的感觉。   “我也是,觉得你有点……陌生。”   叶其文向我伸手,我就差颤巍巍把手递给他,他紧紧攥住:“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有、有一点吧。”   他替我解开安全带,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他的五官不断在我面前放大,直到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这样呢?”   我只觉得血液澎湃:“好、好很多。”   “那这样呢?”他低头蹭上我的嘴唇。   我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往反方向撤了撤,他用力扳住我的双肩:“听话,别乱动。”   他重新凑上来。   之后我掏出粉饼看了看镜子里面那个大花猫:“你确定,我还能去见你爸妈吗?”   叶其文“扑哧”就笑了。   “笑什么笑,你看你自己!”我把镜子塞给他,他脸上全是我的口红。   我们在一起25天之后,又迎来了一次分离,比上一次更加痛苦。甚至我看见机场托着行李来去匆匆的旅客,会觉得十分恶心。在学校的宿舍楼下看见亲成扭股糖的情侣会难受的想哭,会嫉妒的发疯!   也是那时我这才发现,原来四年真的很长很长。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路雪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凝滞的视线被她打断:“哦,他在新疆上大学。”   “原来是异地啊,我还以为你丧偶呢,脸苦的跟苦瓜似的。”   我在桌子底下狠踩她的靴子:“说什么呢,快呸呸呸!”   那天,我将路雪的事情告诉叶其文,他听着“路雪”这个名字陷入深思:“好像是初中同学,但是没什么印象了。”   没印象了最好,我才不希望他们两个有印象。   路雪家境殷实,父亲在上海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咨询公司。在我们学校,像路雪这样的富二代还有独立的圈子,他们经常会组织聚会来扩张人脉。   路雪偶尔参加,但她平时就跟我一样,在食堂吃饭,会为作业和论文发愁,也会在淘宝买几十块钱的衣服,逛商场也很青睐三福和MINISO。而且我们每次出去,不是挤公交就是挤地铁。   她一度让我怀疑,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这个,这个都包起来”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快入夏的时候,路雪拉我去国金逛街。她从来不像大小姐那样自大,所以跟她一起,我也从来不会自卑,在地铁站等安检的时候,我说:“其实商场大楼也存在地域分异规律,一楼呢,卖黄金珠宝高档化妆品,二楼三楼卖服装,再往上就是吃饭和娱乐,再再往上就是办公区域。”   “所以,我不喜欢逛商场。”我将包放在传送带上,“一楼会让我觉得自己真穷,二楼三楼会让我觉得自己真胖!四楼又会让我没动力减肥!”   路雪对我竖起大拇指:“你这学地理的挺会活学活用嘛,精辟!”   我们说说笑笑过了安检,居然就在进站口碰到王飞扬。虽然知道他也在上海念书,甚至我们两个的学校就相隔一条马路,但我们两个忌讳的连通电话都没有打过。   我和王飞扬目光交错,他立刻将头别到一边。   但是等地铁进站的过程实在漫长,气氛尴尬到不行,我咳嗽了两声,问他:“你要去哪儿啊?我和我同学去国金逛街。”   王飞扬看看我又看看我身侧的路雪,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好巧不巧,那天我们竟然同在陆家嘴地铁站下车。王飞扬大概约了朋友在国金吃饭。   从地铁站出来,路雪暗戳戳地问我:“那男的谁啊,拽的跟二五八似的,问他话也不说。”说完还冲着王飞扬翻了个白眼,但怕他看见赶紧扭转了话题:“程小昭你说母亲节,我送我妈条项链好不好?”   但我觉得王飞扬还是看见了,因为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   我把路雪拉到一边:“那你准备买什么样的?”   王飞扬在一旁冷笑:“你们女生买来买去不就那几个牌子吗,什么LV,古驰,施洛华世奇的……”   “???”   这也不奇怪,人家以前就管阿水大杯茶叫阿茶大水杯的。   就在那天,回学校之后我同时收到路雪和王飞扬的微信,不知道哪来的默契,他俩连问的问题都如出一辙。   路雪:(那男的是你同学啊,土不土啊!)   王飞扬:(那女的是你同学啊,就她长着眼珠子呢!)   于是我就把他俩的微信分别推给了对方,如此相见两厌,不也是种缘分吗? 第40章 我的大学(三)   我弄丢了一样东西,那个深爱我的赤诚少年。   *   大一临近结束,这一年虽然忙碌,但也还算顺利。在学生会的宣传部苦哈哈做了一年干事,终于在学期末成功竞选为部长。   出结果那天,宁曜学长单独找到我,我们在篮球场外边看打球边说话。   宁曜说:“以后就要继续做同事了,好好加油啊!”   我满怀信心:“嗯!一定一定,学长还要竞选学生会会长吗?”   宁曜喷笑:“什么会长?那叫主席!”   我挠着头傻笑:“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我韩剧刷多了。”   “程小昭你真蛮有意思的。”他弯起眼睛笑着,“晚上学生会聚餐,一起来吧,我们几个老部长,再加上你们几个新部长。”   我点点头:“好啊。”   “那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聚会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轰趴馆,时间是晚上七点。   去之前我打电话告诉叶其文,他当时刚刚下课,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声。对于我成功竞选部长他的唯一感慨是:“你以后更忙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也要试着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时间会过得很快。而且会锻炼能力啊。”   他有气无力地嗯道:“你去吧,到地方和结束都要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我嫌他嗦:“就在我们学校对面,还没两百米呢。”   他忽然霸道:“那也不行!”   “好了,知道了。小气鬼!”   晚上七点,我们十几个人在偌大的包间里吃东西唱歌打游戏,几个女生聚在长沙发里聊天,期待今年能有赏心悦目的小干事出现。   宁曜指着西北角那个台球桌问我,要不要跟他学打台球。我客气地说那敢情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满屋子人就我们俩对那张台球桌感兴趣。大家扎在一块儿聊天,我和宁曜一男一女单独呆在一起,让我觉得相当尴尬,但又一时找不到理由走开。   宁曜正给球杆擦粉,样子十分专业:“你将来想要考研还是直接工作。”   我站在他对角线的位置,远远看着:“不知道呢,还没想好。”   他拿起杆子伏上球桌准备开球:“咱学校地理这个专业吧,没什么含金量,还是读研吧。”   伴着“嗒”的一声球杆撞击声,我点头道:“我知道,但是读研现在就要准备吗?”   他的球开的十分漂亮,五颜六色的台球四散开来。   宁曜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有计划的人呢,今天计划明天,明天计划后天,做事也井井有条的……马上就大二了,你居然还没考虑未来的出路吗?”   我嘴巴微张,不知如何应答。   宁曜安慰一笑:“没关系,你不必害怕,是我把话讲的太严重了,大二再考虑也不算晚。但是我建议你读研,原因我刚才已经说了。而且读研是分保研和考研吗,假如你想得到保研名额,那可不能临时抱佛脚。”   他掰着手指给我讲:“要考虑学分,成绩,夏令营,获奖证书,还有导师推荐……”   我承认,在大学认识宁曜这个学长,我是十分幸运的,他从入学送我去宿舍开始就一直照顾引导我,我在学生会混的顺风顺水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算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不过仅此而已。   我无措地点头:“谢谢学长,假如修第二专业呢,是不是大二就可以报名了?”   宁曜惊讶地瞪大眼睛:“第二专业?你觉得高数线代概率论很轻松吗?还要给自己找刺激?”   我摇头笑了笑:“没有。”   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辅修的念头,本专业课业繁重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额外的学费让我望而却步。   宁曜说的没错,就目前来看,读研是最好的选择,直接争取到保研资格更是上上之策。而且有了研究生的学位证书,路会更加好走一些。   确实,我该重新规划我的人生了。   宁曜把桌上的球打进洞里,还剩几个的时候,他冲我招手:“站在那里干什么,不是说我教你吗。”   他将球杆递给我,我木呆呆地靠近,接过来,尝试伏在球桌上。我正回忆他刚才的姿势,忽然感觉身侧有人靠近:“不是这样的,你的手要……”   “对不起啊,我学不会,不学了,谢谢你。”我扔掉球杆,急速避开宁曜,呲溜一下钻进轰趴馆自带的厨房里。   厨房里几个女生正在做饭,那架势简直像在搞生化武器。我系上围裙从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接过锅铲:“我来吧,我稍微会一点。”   她们抱团退到一旁看我如何把浓烟熄灭,然后惊讶地拍手叫好。   炒了两道简单的小菜,弄了点烧烤,吃饭的时候,大家不可避免地开始玩那个又土又俗还毫无无下限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并且,我还倒霉的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抽到的题目是――初吻是什么时候。   大家哼哼哼地斜眼笑,我站起来,清了清喉咙:“高三毕业的时候,就是去年。我男朋友他很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咦!”一溜唏嘘喝倒彩的声音。   这句话说完,我忽然发现,我夸叶其文好像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夸过。我总是对着别人说,我男朋友好帅,我男朋友很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这些话我为什么没有对他讲过呢,明明他才是最在意这些的人。   我想以后,我一定要当着他的面讲一次,亲口告诉他,我是多么喜欢他。   但是后来,我太忙,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在场各位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气氛一到,男的女的统统开始瞎起哄,他们拉着我不放,不知道哪个不要脸的问了一句,有没有做过?   我“唰”的一下红了脸,跺着脚:“才没有。”   有个女生问:“这么纯情啊,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   我想了想我和叶其文寒假都做了些什么,哦,我们看了两季的《非诚勿扰》和十五期的《中国相亲大会》,等再想看《非常完美》的时候就开学了。   那天我喝了点酒,整个人都神志不清的,隔天我看群聊,发现他们在群里声讨我,说我喝多了指着在座各位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单身狗,就是嫉妒我有对象!你们嫉妒吧,嫉妒死你们!”   我都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的宿舍,自然也不具备给叶其文打电话报平安的能力。   幸好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早课,我被马天宇“你这该死的温柔……”吵醒,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叶其文上蹿下跳的声音:“程小昭谁叫你喝酒的!昨天晚上那男的是谁!”   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拍着脑袋反应了反应:“哦,是不是宁曜,他是大我一届的学长。”   “靠,我真是服了!什么学长十点多了还弄着学妹在外面鬼混,还喝那么多酒。”   他出言不逊,让我很窝火:“什么叫鬼混?你想什么呢,我们是一群人好不好!”   嗯?怎么有种更不好的意思。   我声音太大,吵的三个室友不满地哼哼起来,我从床上冲下去,跑到阳台跟他理论:“我们就是在轰趴馆聚会,我喝多了,人家好心把我送回来。你大早上的抽什么风?”   “什么叫我抽风?!聚会就聚会谁叫你喝酒的,你跟他们熟吗?”   叶其文嚷完静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不少,他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平静自己:“好好好,是我态度不好。可是我是太着急了嘛,又害怕打扰你睡觉,又害怕你不安全。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睡好,我们这儿现在天还没亮呢!”   他继续说:“你换位思考下,假如深更半夜的你给我打电话,接起来一听,一个又甜又嗲的女的说,哦,我是叶其文他学妹,他喝多了,我正送他回宿舍呢,我还搂着他的腰。你什么感受?”   我脑补了那个画面,将手机拿到嘴边,冲着话筒一字一句:“我会直接赶过去杀了你!”   叶其文叹笑:“程小昭啊,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蛮横不讲理的女朋友。你最好现在就过来,赶紧过来杀了我,我现在身边一大票妹子。还有我告诉你,路雪就是我初中同学,初二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班的,你那天一跟我说,我就想起来了。特有个性一姑娘!”   听见他夸路雪,想到路雪漂亮的样子,我就怒不可遏:“叶其文你干什么,这么刺激我很有意思是吗?你有这么好一青梅竹马,又漂亮又有钱,和你多般配啊,我给你们俩介绍介绍呗!”   我对着电话大吼,话音刚落,手机“嘟”的一声,屏幕显示:通话已结束。   这是叶其文第一次挂我的电话。   他一定很生气,但是我们两个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让我无法接受这件事情,虽然我也有错。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星期的冷战。   我抵死不承认自己有错,抵死不主动跟他道歉,甚至还固执地把错都推到他身上。路雪劝我找他和好,但是我仍旧怒气冲冲地说,谁叫他没事找事刺激我,谁叫他甩脸子挂我电话。   路雪无奈,不再劝我。   那时我还不懂,总以为一段两心相悦的感情,没有狗血虐心剧的车祸失忆兄妹梗,就可以一路平安长长久久。   岂知,仅仅是被我们自己消磨,就已经像齑粉一样,风一吹就去无影散无踪了。   连个第三者都用不着。   大一结束,升大二的那个暑假我并没有回家,因为学院组织本专业去秦皇岛实习,要研究柳江盆地的地质地貌。   此外,我还报名参加了我的学业导师张善陈老师的社会调研活动,从秦皇岛回来要即刻奔赴苏州。   因为宁曜说了,这对将来的保研会大有裨益。   临行前一天,我在校超市买方便携带的零食和日用品。我把货架上的压缩饼干疯狂地扫进篮子里,扫完压缩饼干准备扫矿泉水的时候,一只手跟我按住了同一瓶农夫山泉。   我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看见皙白如玉的半张侧脸,嘴唇紧紧抿住,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高冷的不像话。   “程小昭,你赢了。”   叶其文将矿泉水拿走扔进我的篮子里,然后抢走我的篮子抓着我的后衣领拉我去柜台结账。 第41章 我的大学(四)   叶其文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掐住我的脖子,我只能乖乖跟他走:“你大变活人吗?”   “给她一个大号的袋子。”他不理我,只对收银员说话。   收银员把袋子递给我,我负责把压缩饼干一包一包装进去:“哎,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超市?”   他没回答摸出手机向收银员出示二维码,我忙把我的挡在他前面:“我不用你帮我付钱。”   我付钱后,叶其文提起饼干和矿泉水大步流星走向超市外,我追上他,他才跟我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看说出来把你气死。”   “……”   他仄我一眼,轻哼道:“路雪告诉我的,我问以前的哥儿们要的她的联系方式。”   今天外面日头很大,叶其文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脸也有点红红的。我知道,我们学校离机场很远。   “我不生气,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放假了吗,不用上课吗?”我接过袋子的另一只提手替他分担重量。   叶其文依旧冷冰冰:“我这两年课翘的还少吗?”   想起高一那年寒假,他从补习班逃课出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两瓶云南白药,现在逃课又是为了我。   我觉得愧疚。   “那个……对不起啊。”我含混不清跟他道歉。   他高傲地把头别到一边:“我听不见。”   我捋直舌头重新说了一次:“对不起!”   “还是听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说了三遍。   叶其文拢着眉头:“程小昭你这是道歉吗?什么态度,我还以为开了局斗地主呢,要不起,要不起的。”   我半嗔半怒:“哎呀你烦不烦啊,我都跟你道歉了。是不是要给你唱一首《你还要我怎样》啊?”   他哼:“别了吧,你有命唱,我还没命听呢。”   “……”   我松掉手里的袋子叉起腰,袋子“哗啦”一声垮下来:“你嫌弃我!”   “我敢嫌弃你吗?”叶其文立刻将两只提手一起拎住,东西才没撒出来,“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还跟我冷战。我不来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话?”   “那谁叫你说别的女生刺激我啊……”   其实我也不想再说这件事,于是忙换了话题:“对了,你这次来住哪儿?”   “你们学校对面的如家。”他说。   叶其文一直往学校东门走,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从浦东走。”   为什么这么不巧,我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出发去秦皇岛。   我挎过他的胳膊:“我有个事儿要告诉你,那个……我们专业要出野外,明早六点就得走。我应该不能去送你去机场……”   叶其文语气淡淡的:“我知道,路雪告诉我了,我来的不巧,不用你送。”   “那你下次来提前告诉我好吗?”   他看我一眼:“嗯。”   我跟着叶其文去了对面的如家。   他这次来没带什么行李,一进门扔下书包,鞋都没脱直接摊倒在床上,两脚耷撑着地板,看样子是累的不行。   从石河子飞上海,如果没有直达的航班都要在成都转机,飞行时间不算很长,但是转机的等候时间却长达七八个小时。不知道他要怎么过夜,也许就是麦当劳的连排座椅吧。   这不该是他的生活。假如没有我,他会自在很多。   我蹲下来替他脱掉鞋子,把他的腿抬到床上,又起身把空调打开:“26度行吗?遥控器给你,你再自己调。”   叶其文睁开眼睛,并不接我递来的遥控器,他的眼神有些惶恐:“我不自己调,你陪我一晚上不行吗?”   我把遥控器赛到他手里:“但是过会儿导员要给我们开会,要讲出野外的注意事项。会点名。”   他无声将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像个受伤的孩子。我听见叶其文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那陪我躺一会儿呢?”   “好。”   他掀开被子给我腾地方,我躺进去,他就从背后环住我:“你把空调调到十八度行吗?要不然待会就该热了。”   他有气无力说着,好像立刻就会睡着,我轻“嗯”一声,怕惊了他的好梦头:“你睡吧,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应了声好:“但是,程小昭啊……”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就一直等着,但是等了很久他也没说下去。   “嗯?怎么了?”我问。   “我好累啊。”叶其文说。   “累就多睡会儿嘛。”   “我不是说这个。”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又落下,染着喑哑,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措辞,“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你喜欢我吗?还是喜欢别人了……是王飞扬还是那个宁曜?”   我一惊,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这个问题上存疑了。可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啊。   我翻身扑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紧紧抱住他:“我当然喜欢你。”   “那你爱我吗?”他问。   爱?何其沉重的字眼。   我犹豫了很久,抱着他的手有些松懈,但是他却紧紧抱住了我:“程小昭,我爱你。”   声音入耳,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有个人说他爱我,不是喜欢,是爱。我耳边不停地重复叶其文的声音,他说,程小昭,我爱你。   我想哭,喉咙干涩发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每天真的很忙。你不知道,校领导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我就得在八点之前赶到办公大楼,给他们打好热水,放好报纸。有时候八点半我还有课要上,就又得从办公大楼赶回学院去。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   “而且学生会乱七八糟全是事儿,上周导员嫌我做的PPT不好看,说了一堆编排我的话,说我态度不端。还有啊,我们作业很多,大家都是全国各地出来的大神,稍不留神排名就要垫底了,垫底就没有奖学金拿,就没有党入,我真的一点都不敢懈怠……还有高数那么难学,我从来没考到过八十分以上,前几天学傅里叶变换,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变换呢,老师就讲完了……我也很累,我有时候也很崩溃……”   “你爱我吗?”叶其文仿佛没有听见我的抱怨,而是严肃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爱,我爱你。”我说完闭上眼睛吻了吻他的脸。   这时,我才听见叶其文轻松的嗤笑声,他弹了我一个脑瓜蹦儿:“程小昭你好笨,我就没觉得高数难学,我觉得轻松的很呢。随便听听就考九十多,要不然以后我给你线上教学?”   我捶他的胸口,他佯装吃痛握住我的拳头:“其实我也很忙,虽然没有你这么忙。要不这样吧,我们以后少聊天,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聊天。但是绝对不要吵架,就算吵架,也绝对不要冷战,行吗?”   “好。”我应下,想起导员开会,翻身去抓手机,“现在已经四点十五了。”   叶其文放开我:“行,你走吧,出野外去哪?”   “秦皇岛。”   “秦皇岛好玩吗?”   “你以为旅游啊?好玩也轮不上我们,听上届的学姐说,就是爬荒山,摸石头看地形什么的。”我坐起来,边穿鞋边说。   叶其文“嘁”的一笑:“什么狗屁专业。你博弈博弈的,博半天就博这么一玩意儿?”   我撩起窗帘看了看五方六月的烈日当空:“唉,权当公费美黑吧。”   幸好他没问我是否后悔,说实话,还是有一点的。   临走前我再看他一眼,他半坐起身体靠在床头上,两手枕在脑后,琉璃质地的一双眼睛冲着我翻了翻:“要走赶紧走,你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以后少在我面前演依依不舍,当心门一锁叫你走不了了,路上注意安全啊。”   我笑了:“要不然我开完会,再回来?”   “真的?”他声音虽然质疑着,但脸上克制不住显现惊喜。   “真的。”我站在门口说。   但是那天我还是没能回去找他,临近暑假学生会残留的一些交接工作亟待解决,这件事情就这样搁浅了。   我打电话告诉叶其文,他只说没关系,下次见面一定要选好时间。   我知道他又一次包容了我,我知道他一定会包容我,因为他总是包容我。可我不知道,他每包容我一次,自己就会受一次伤害。   我以为包容会变成一种习惯,其实不是,包容是一种消耗品。我毫无下限地消耗,早已经将他伤的千疮百孔,只不过他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   他问我是否爱他,我当然爱他,只不过我更爱我自己。   我曾经告诉叶其文,我和唐泽雪穗是同一类人,我们都只爱自己。   我也没想到,原来是真的。   *   你信吗?长城会坍塌,刀鞘上的宝石会脱落,再情笃的恋人也会分开。   2015年,十月一日,我和叶其文正式分手,那天是我的生日。   由于我的暑假前半部分在秦皇岛爬山,后半部分在苏州做调研和准备十二月份的六级考试,所以我们两个多月没有见面。   国庆放假之前,叶其文兴致勃勃与我商讨见面的事情,他说他要来上海找我,让我陪他去一次金茂大厦,他想亲眼看看姚明的签名版球衣,我们还要一起去吃最正宗的阳春面和小杨生煎。然后再一起去苏州河看日落,他说他买了一架单反,可以给我拍很多照片,然后放到朋友圈秀恩爱……   现在想想,假如这是真的,该多好。   叶其文是九月三十号晚七点半的飞机,从石河子花园机场起飞,仍旧在成都转机,停留七个小时后次日八点五十五分在浦东国际机场落地。   十月一号那天,我早早去机场接他,熙攘的航站楼里,无数形色匆匆的陌生人,我一眼就认出他来。   那天的叶其文穿着The North Face经典款的连帽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掩住半副下巴,配黑色的长裤子,帅到掉渣。他好像很喜欢匡威,我印象中他总是穿匡威1970S的高帮板鞋。   很久不见,涌上我心头的又是陌生而疏离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有个人他正向我走来。   叶其文眼里噙着笑:“程小昭,你应该冲上来抱住我。”   我僵硬地回答他:“要不我走远点,重来一次。”   “傻不傻啊。”他拉住我,“赶紧去酒店吧,让你抱个够。”   “好。”我用高德地图很快叫到一辆出租车。   上了租车上叶其文问:“晚上想吃什么?在上海待了一年多,发现什么美食没有?”   “有,看看你想吃什么?”我打开美团,“宝寿司,国定365,烧烤,嗯……我们学校边上有个大润发,咱们也可以去超市买点零食,晚上吃。”   他摸着我的头发:“行,都听……”   “嘘――”我打断他,我的电话铃响,来电显示是张善陈老师,我接起来,“喂,张老师吗?”   电话里张老师问我,苏州社会调研的实践报告是否有备份,我忙说有:“您什么时候要?”   “现在有时间吗?”   “有,您要文档,还是纸质版的?”   “直接传文档就行。”   “好。”   挂掉电话之后,叶其文问我:“怎么了?又有事儿?”   我收起手机:“没大事儿,就是给老师传个文档,不耽误时间。就我们暑假去苏州做的那次社会调研。”   他倒也不甚在意,随口问了一句:“以后像这样的社会调研还很经常吗?”   “嗯,最好积极一点,这对综合评定很有好处。可能以后不仅是社会调研,学业导师的一些科研项目也要积极参加,要不然不敢争取保研资格。”   “保研?”叶其文盯住我,他的眼睛不复往日的平和柔顺很不一样,而是波涛汹涌,“你什么时候决定读研的?”   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怎么了?”我问。   “怎么了?”他冷冷地反问。   我从来没见过叶其文怒不可遏的样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好像要吃人。他是个绵羊脾气的人。   一路上,他没再跟我说话,我问他他不理,我拉他的手,他气愤地躲掉。   出租车到了地方,叶其文打开车门自己下车,我追出去:“叶其文你干什么?”   我喊他,他拿着行李头也不回往酒店去,我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突然发什么脾气?”   他甩开我的手:“程小昭,我不想在大街上跟你吵架。”   “为什么吵架?我们不是好好的?”   我以为我们好好的。我们哪里好好的,早就是快被压死的骆驼,只剩一根稻草了。   今天,这根稻草终于落下来了。   叶其文背对着我冷声说:“你现在可以选择扭头就走,去传你的报告,也可以跟我上来,我还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已经走远,我迟疑了一会,还是追上去,交了身份证拿了房卡,一进房间,他“砰”的一声把门摔死,我惊讶地张着嘴巴:“叶其文你干什么,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不像你。”   他把书包扔在地上:“程小昭,你什么时候想的读研?”   我不解:“大一吧,你就为这个?你不希望我读研?”   “你有读研的计划,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向我靠近,我吓得一退再退,直到小腿磕到床沿,瘫坐下来:“我,这才大二,这件事还……”   “还什么?还没板上钉钉?那你是准备拿到入取通知书的时候,直接通知我一声是吗?”他站在我面前俯视我,“然后去更大的城市!甚至出国?”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一直等你!你凭什么,凭着我喜欢你是吗?那你就他妈的把我当傻子!”   这是一场积蓄已久的狂风暴雨,发生在本该美好的一天。我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因为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我从床上站起来,躲到墙角蜷缩起来:“我没有……我没有,叶其文,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整张脸被失望浸透。这副表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记起来,就是在环城公园那次,王飞扬跟我坦白心声之后的表情就是这样,无尽的失望与怨恨,像是梦碎了一样。   叶其文以为,高中三年之后我们就会在一起,可是我们没有。他又以为大学四年之后,我们就会在一起,可是我们还是没有。   他坐下来,努力平复着自己,胸膛起起伏伏,过了会儿,他的声音变的想当沉静:“程小昭,你想读研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有种对失去的强烈预知感,我哀求地望着他,眼睛里蓄起泪水:“你不想让我读,我就不读。你别样好不好?”   他哑然失笑:“你觉得我会不让你读吗?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会和理想冲突吗?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样的感觉?高三毕业报志愿,你说你想来上海,我说过一句阻拦你的话吗?我只是说,要不然我也选个上海的学校吧……”   想起以前,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程小昭,你真是自私而不自知啊。我从来没想成为你的阻碍!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是气你的态度。我不过是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至少可以通知我一声。有关你的人生计划,难道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你当我是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将来也想做你的丈夫,你为什么总是一意孤行呢?你出国,你读研,我再等你几年都没有关系,可你总不能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吧……”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有什么滚出来:“你有爱过我吗?”   “你说我自私?好,那我就自私一次,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希望你读研,也不希望你出国!”   我战战兢兢靠近他,试着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是觉得累了吗?”   “是,我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但是我觉得这些都可以忍,因为我爱你啊,我觉得这都他妈的不算什么!”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艹,程小昭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打一棍子给块儿糖是吗?你当老子是马戏团的狗熊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我推开,我就重新扑过去抱住他。我不停地重复“对不起”,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叶其文转身,无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发:“程小昭,我们分手吧,我太累了……”   *   后来我把这些事情告诉路雪,她一阵骇叹后,说,程小昭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遇见叶其文;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碰上你。   其实路雪说的没错,我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天大的德,所以才能遇见叶其文,不过,我上辈子也一定是造了天大的孽,所以我又失去了他。 第42章 我的大学(五)   那天,叶其文从酒店的房间离开,我一路追出去,不停地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途径的客房里断续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叶其文,叶其文!”走廊的地毯绊的我踉踉跄跄,“对不起,对不起……你别这样好吗,求你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有一万句“对不起”想跟他说,但是他为什么走的那么快,一点也不肯等等我。其实我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对他的,一点也不肯等他。而现在这种感觉真真实实落在我自己身上,我才知道有多难受。   追到楼梯口的时候我一脚踩空摔倒在楼梯上。听见我倒地的声音,叶其文终于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我。一身黑衣的少年,站在洁白的大理石楼梯上,好像一位失望又孤独的王子,他脸上泛起苦涩又无奈的笑容:“程小昭,你以后……照顾好自己吧。”   2015年的10月1日是黑色的,对我来说。   我的左脚剧烈疼痛,我回房间拿到我的手机时,已有三四个未接电话,都是张善陈老师和宁曜打来的。我正想给张老师回个电话,宁曜又打进来:“程小昭,你在干什么?张老师说联系不上你。”   “我知道,对不起。但是……我现在想先去浦东机场,应该就是浦东吧,可万一是虹桥怎么办?你说上海为什么有两个机场!”   “你在说什么啊?”他问。   “对不起,麻烦你告诉张老师一声。”   “好吧,”宁曜说,“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赶飞机吗,我送你过去吧,我有车。”   假如我知道叶其文一直没舍得走,就在某个角落偷偷看着我的话,我是打死都不会让宁曜过来的。   宁曜扶着我,我把胳膊搭在宁曜的肩膀上,我们两个举止亲密地从叶其文面前走过然后上了同一辆车,疾驰而去……我无法想象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当然,那天宁曜开着车载我跑完浦东跑虹桥,我也没能找到叶其文。   我的左脚,因为原先就有过骨折,再加上摔了那一跤,所以一定程度上旧伤复发。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医生建议我保守治疗,注意休息,以后都不能再有剧烈的活动了。   我和叶其文分手之后,王飞扬和路雪先后赶过来看我。假期的末尾,王飞扬打电话给我,“要不然我去租车行租一辆车吧,带着你和路雪,咱满上海转转散散心。”   我说不出去,他和路雪就强行把我拖出去。   去租车行的路上王飞扬和路雪就租大众还是租别克这个问题吵个不停。   最后路雪打了一通电话,她爸爸的司机立刻送来一辆奔驰G级的SUV,王飞扬惊掉了下巴,我呆滞的脸上也难得有了点表情。   王飞扬战战兢兢:“我可不敢开。”   路雪一副“你真没出息”的表情:“都是四个轮子,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敢,我敢!”   王飞扬抢过钥匙:“那还是我来吧。”   王飞扬开车,路雪坐在副驾,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排,路雪伸手递给我一个零食袋子:“百香林的榴莲酥,程小昭你想去哪儿?”   我摇摇头表示不想吃:“去苏州河行吗?”   我幻想着,我和叶其文约定去苏州河看日落,假如他没走的话,是不是有可能碰到他。   王飞扬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发动车子。   我们从虹口区出发,走的中环路,跟着导航没出什么岔子,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达苏州河。路上路雪和王飞扬安静的很刻意,就算说话也是想方设法逗我开口。   王飞扬从反光镜里看我:“程小昭你给姓叶……其文打过电话了吗?发消息呢?”   路雪抓起一个榴莲酥塞进他嘴里:“就你话多!”   “王飞扬你给他打电话好不好?路雪你再给他打电话试试,好不好!”我从后座扑到前排,“他不接我的电话,我用我室友的手机打他也不接,我换了一个不是上海本地的号码,他还是不接。我不管怎么给他发消息他都不回……王飞扬,你给他打电话好不好?”   “你别着急,我现在就打。”   王飞扬连上汽车蓝牙拨通了叶其文的手机,冗长的“滴嘟”声后,机械的女声开始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   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这下我彻底死心。   挂掉电话王飞扬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估计是直接把电话卡给扔了吧,真够绝情的啊。”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路雪瞪着王飞扬,王飞扬委屈巴巴把嘴闭上。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恰好驶过减速带,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好像一阵急迫的心跳。我越来越坐不住,浑身发毛,很想打开车门跳下去。我不去苏州河了,我要去找叶其文。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哪。路雪递给我一瓶水:“没事儿,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两天气消了,说不定会主动回来找你呢。”   我摇摇头没有接那瓶水,我知道路雪是在宽宥我,可我了解叶其文,他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人,除非下定决心再也不和我往来。   到达苏州河,王飞扬去停车子,路雪先陪我在外白渡桥上散步,十月份,风里开始泛起凉意。我和叶其文的故事全部开始于十月份,2011年的十月份,我给他做了一杯奶茶忘了加西米,他自恋地以为我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很生气地说,我祝你和赵冉冉百年好合。他说,谢谢。   他当时一定也很生气,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我了。   我们从十月份开始做了同桌,我们从十月份开始每天肩并肩坐在一起,我给他包书皮,他送我洗衣粉,他羞涩地说,以后咱们两个就一个味道了,他还说,我不喜欢唐泽雪穗,但是没不喜欢你……   走了一会儿,路雪陪我停下来,我们攀着桥上的栏杆看水。   路雪看着我,那眼神好像是在后悔带我来河边。她的手一刻也不离地拉着我:“要不然,咱们吃饭去吧,这附近好像还有牛奶冰激凌,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我不说话,呆滞地盯着波光闪闪的水面,但是没看一会儿就开始头晕。   河的对岸就是陆家嘴,一抬眼就能看见东方明珠和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那里有全长江流域的安迪,那里每天都在上演传奇,那里是比我虚荣心更大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现在再看,我觉得它是灰色的,连同世界都是灰色的,好像一条孤寂冗长的路,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程小昭要不然咱们去南京路步行街逛街吧,反正今天有拎包的。”路雪再一次劝我。   “对啊,对啊,我给你们拎包。”王飞扬附和。   我不说话继续低头看河,深不可测,带着初秋寒冷的河水,让我想起《情深深雨蒙蒙》里的片段,书桓和如萍举办订婚宴,依萍很伤心就让李副官带她去白渡桥,书桓知道后弃了如萍一路追到桥边,当时依萍刚好爬上白渡桥高高的悬索。   书桓问,依萍你在做什么?   依萍说,我在找我的刺啊,我是一只刺猬,为了爱你,我拔掉了我所有的刺,如果找不回来我就活不成了。   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放弃的太多,长时间得不到回报,这个人就活不成了。   我和叶其文不正是这样吗,只是现在我把他的刺还给他,还来得及吗?   “程小昭,我请你们俩吃饭好不好?吃什么都行。”王飞扬也来劝我。   我鬼使神差地说:“依萍就是在这儿跳的河,她一跳河,何书桓立马就出现了。”   有时候真希望生活就是一部肥皂剧,充满着狗血又迷人的巧合。   我话音刚落,路雪和王飞扬就以绑架人质的手法和速度将我从桥上抗走,然后塞进后车厢里。   回学校的路上,王飞扬开车,路雪坐在后排看护我,我哭着问她:“他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很烦我?他想自己清净几天吗,还是彻底不理我了?明明是我先伤害的他,但是现在我又死缠烂打跟他求复合,是不是很不要脸?”   路雪一时语塞,抿起嘴唇:“嗯……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面对面聊一聊比较好吧。”   “那我去新疆找他!”我立刻说,恨不得王飞扬现在就是在去新疆的路上。   “好,到时候态度好一点,跟他服个软认个错。哎呀,叶其文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脾气好啊,上初中那会儿就这样,谁也惹不恼他的。”   “哎呀,你知道吗,我记得那时候班上老有小女生给他写情书,他从来都不扔进垃圾桶啊什么的,总是找个没人的时候再给人家放回去。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挺喜欢他的。”路雪一路给我讲叶其文初中时候的事儿,“他字儿写的好看,每次班里出黑板报,一大群女生,就他自己一个男的……就是英语不好,英语老师老找他茬儿。”   她说着说着我就笑了,又哭又笑,我们高中不就是这样吗,单纯又快乐。   回学校之后我向导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虽然我没什么积蓄,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越快越好,所以没有选择火车,而是问路雪借钱买了机票。   十月八号下午五点多,我到达新疆,去到石河子大学的时候,天上还有老大的太阳。   但是那天我没有见到叶其文,我在经管学院一顿打听只找到他的两个室友。   其中一个胖胖的男生叫王鹏远,一点不怯生,笑着问我:“你就是老叶的女朋友?”   我点头说是,他泛起疑惑:“他不是去上海找你了吗?你怎么又跑到新疆来了?你们没商量好吗?我还寻思呢,这都假期最后一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不过也正常,他上次不就翘课去找你吗。”   王鹏远的话叫我心里发酸,我一开口居然带上哭腔:“你是说他没回来?”   王鹏远更摸不着头脑:“他现在不是应该在上海吗?”   “你最近跟他联系过吗?我打他的电话打不通,他除了这个号码……”我忙把叶其文的号码调出来给王鹏远看,“就是这个,他除了这个号码,还有别的号码吗?”   王鹏远辨别着号码尾数:“哦,这是我们学校发的电话卡,我们平时联系就用这个,应该没有别的了吧。这个打不通吗?”   我心慌的厉害:“打不通,你给他打个电话行吗?或者发个微信QQ消息什么的!”我近乎哀求。   “可以啊。”王鹏远掏出手机,不过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怎么不在服务区呢?老叶不会把号码注销了吧?怎么会这样,这是校园卡啊,有很多优惠套餐的……”   我不理王鹏远的自言自语,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帅哥,麻烦你个事儿行吗?他要是回学校,你能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吗?或者,或者你把他的新号码发给我,我打给他也行,我有两句话想跟他说。”   王鹏远答应:“可以是可以,如果他同意的话。但是你们怎么了?他还老跟我们秀恩爱呢。”   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这是一次无疾而终的旅程。我兜里没钱,回程的时候只能选择绿皮火车,买的硬座,在乌鲁木齐换乘,整整两天的路程,整整两个从天黑到天亮。   我靠着油腻肮脏的座椅一遍一遍睡着,又一遍一遍醒过来,幻想着一睁眼就看见叶其文坐在我对面。他喝着牛奶跟我讨论杰克和露丝婚后的生活究竟是美满还是惨淡。   其实叶其文来找我这么多次,哪一次不是无疾而终呢,甚至还要再加上一次比一次心寒。   幸好我知道叶其文妈妈的电话,打过去试探着问了一下,叶妈妈说,他想爷爷奶奶了,所以国庆节回了青岛的老家。   我这才放下心来。   叶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   她毕竟是过来人,很容易察觉到什么,但是没有多问,只叫我注意身体,别耽误学业。   2015年,从国庆节到放寒假,我一直在向王鹏远打听叶其文的消息,王鹏远对我支吾了几次,到最后干脆告诉我,叶其文不想跟我联系,也没有话跟我说,让我该干嘛干嘛去,别再来烦他。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有没死心,我觉得他到底是没有见到我,没有面对面跟我说上话,再怎么生气也是跟今年十月一号之前那个不讲理的程小昭生气,只要我们见面,只要我们再说上话,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等到放寒假的时候,我迫不及待跑到他家找他,那次,我的心才彻底死掉。 第43章 我的大学(六)   2015年1月11日,A大校历到此为止,我放寒假了。   上海的冬天很冷,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缺乏抵抗湿寒的能力,来到上海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彻骨。但是这里下雪并不多,有时候会和着雨一起下,下完即融,只留下水汲汲的一片,一点也不浪漫。   但这里是魔都,天气并不妨碍许多女子为了行走在时尚的尖端而衣着单寒。   路雪就是其中一位,她戴着双C耳钉的耳朵冻得通红,边跟我说话边蹦Q着取暖:“程小昭我真羡慕你啊,体育课全都改健康保健了,期末随便写篇论文就能过,不像我们还他妈的得跑八百米和做仰卧起坐!”   路雪羡慕我不用跑八百米和做仰卧起坐,可她并不知道我的左脚现在走两步就会像针扎一样疼。   我把毛线帽子摘下来戴在她头上:“你寒假留在上海陪爸爸,还是回青岛陪妈妈?”   路雪嘿嘿一笑:“今年我和我爸一起回青岛了,这两年我爸在那边发展了很多新客户。而且青岛现在越来越好了,其实比起上海,我还是更喜欢我们青岛。”   她说“我们青岛”的时候满脸骄傲,又幸福又自豪。   今年寒假我有幸抢到一张特价机票,一百九十块钱的经济舱,虽然选座位的时候没有选到可以供腿屈伸的位置,但是大幅度减少了归途时间我已经非常满意。   我查了石河子大学的校历,大致估计了叶其文回家的日期,挑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去到北苑小区找他。   我一定得见他一面。   去之前汪明妤还打电话来鼓励我,她说,程小昭你一个连微信运动都要争第一的人怂什么怂。   是啊,我还为这个刷过步数呢,只不过我是觉得假如叶其文也用微信运动的话,打开排行榜一眼就能看到我的头像,也许他会觉得我阴魂不散,忍不住打电话过来质问,程小昭你他妈是属蜈蚣的吗,为什么每天都走两万多步!   其实我知道,那个账号他早就不用了。   还有QQ空间也是,我像个中二少女一样天天更新内心孤独的说说,并且没有设置访客权限,就是希望哪天他能心血来潮点进去看看。   不过叶其文一直没有心血来潮,倒是招惹了好几个同城约P的不停骚扰我。   那天是叶其文的妈妈给我开的门,晃一见她,好像觉得“这就是小昭吧,一双凤儿眼真好看”的日子,就在昨天。   我忽然发现叶其文跟她长得真像啊,眉梢眼角处处都是复刻。   “阿姨好。”我笑的尽量大方,手里拎着一盒燕之屋。   叶妈妈的表情有些迟疑,好像在想我是谁,又好像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她脸上透露出微不可查的担忧,也或许是厌恶吧,但是我一直努力保持微笑。   叶妈妈终于把我让进屋里。她请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姜茶,我忙站起来接住:“谢谢阿姨,您不用麻烦。”   “没事儿,外面冷,喝点儿茶暖和暖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使劲探头向南边的房间看,那间是叶其文的卧室,我想他应该就在里面。   我希望他听见我的声音会出来看看,穿着慵懒的家居服,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但眼睛是澄明又温柔的。   “小昭啊,你怎么来了?”叶妈妈打断了我的想象。   “哦,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是来找叶其文的,他在家吗?”   叶妈妈摇头:“他不在家,从今年国庆节放假,他就都不回这里了。”   什么?我呆住:“那,那他以后都回青岛吗?”   “对,他说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所以你今天来是……”   鼻尖酸疼的好像要裂开,我低下头努力克制泪意:“是的,是,我们分手了。可是我,我还有两句话想跟他说……但是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我泣不成声。   “好孩子别哭,先听阿姨说两句。”叶妈妈抽了两张纸巾给我,“你们两个为什么分开我不清楚,他不愿意说,我们也问不出来。其实我和他爸爸我们两个还算开明,他谈恋爱什么的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我们是不太管的。但是,他要是真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让你受了委屈,你大可以告诉阿姨,阿姨为你做主!”   “不,不是!阿姨你误会了,”我疯狂摇头,“不是他,他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他。”   叶妈妈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别激动,但是我想起我对叶其文做过的种种,想起他每次见时我疲倦不堪的样子,我就抑制不住想哭。   “那、那他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叶妈妈又拿纸巾给我擦着眼泪:“你先别哭,他很好,和他爷爷奶奶住在一块,有人照顾他。”   我自己接过来擦着:“那那就好,谢谢阿姨,但是我能再……再给他打个电话吗?我想跟他道个歉,想跟他说句对不起,但是我没有他的号码。您能……”   叶妈妈替我掖了掖头发:“小昭啊,你是个好姑娘,上高中的时候阿姨就知道。你们班主任还老夸你呢,说小姑娘可是撑起我们班的半边天。”   她脸上挂笑:“要是没有你,小文也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他那时候老跟我和他爸说,程小昭可太厉害了,她上高一就把政治必修四都给看完了,结果到头来她还学理。这还不算什么,她竟然说理科学不好才学。那我也得好好学习,不能输给她……”   叶妈妈接着说:“你不知道,和你做同桌之后他学习劲头可足了,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背单词,吵的我和他爸都睡不着觉。”   “他高一那年寒假从集训班逃学,你知道吧?当时你们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我和他爸都快气疯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爸知道的你们这事儿,说实话我还挺后悔的,早知道给他找个男同桌了……知道之后我们娘俩就开始闹别扭,他一个寒假都没跟我说几句话。”   这些事儿叶其文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叶妈妈自嘲地笑了笑,我低下头哭的更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她把茶杯端起来递到我手上:“待会就凉了,快趁热喝――小昭啊,阿姨谢谢你,你帮他这么多。阿姨也对不起你,要不是他高中绊了你三年,兴许你早就考上比这更好的大学了。是他不懂事儿,上着学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阿姨替他给你道个歉。”   “不,不是的!”我一激动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溅到手上,“他没有绊我,从来都没有……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他。”   叶妈妈接过我的杯子给我擦手:“好了好了,你别哭。感情上的事,就是你情我愿,哪有那么多对得起对不起的,我看你们这事儿能翻篇就翻篇了吧。你们现在还小,多经历经历就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不用整天挂在心上的。”   我刚要说“怎么能不挂在心上”,叶妈妈又开口:“哦,对了。小文他们学校这学期有几个国际交换生的名额,他说想去外面开开眼界,我和他爸爸就同意了。小昭,你是个好孩子,你念的大学比他好,你比他更有前途,现在正是打拼的好年纪,别被儿女情长耽误了前程,过几年你要后悔的。如果有机会也要多去外面看看,见识的多了就知道好小伙儿遍地都是。而且个个都比他好。”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明白她说这番话的意思了。   “真的,你相信阿姨,”她攥着我的手,“阿姨是过来人。”   也许她说的没错,见识的多了就知道好小伙儿遍地都是,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再也找不到比叶其文更好的小伙了。   这跟见识无关,对吧。   不过,我是我,叶其文是叶其文,也许他愿望相信自己会遇上比程小昭更好的女孩,也许早就已经遇上了。   “你说是不是呢?”他妈妈又问。   我喉咙发紧,嘴巴张了半天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哎”字。   “这就好,要是你还想跟他道歉,阿姨替你转达好不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话不哭了。你也不必麻烦跑到青岛去找他。小昭,别怪阿姨心狠,阿姨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前段时间不吃不喝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的心都碎了……”   她说到最后无声哽咽,我几乎想象的出叶其文消瘦憔悴的样子。我不怪她,我当然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   叶妈妈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去纠缠,那就是真的不要脸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不用转达了,谢谢阿姨,我懂我都懂。我心里有数,肯定不去打扰他,您叫他好好准备出国吧,出国,挺好的。”   我吸了吸鼻子,使劲挤出一个干涩的笑:“那我就先走了,对了,那个您和叔叔保重身体啊,新年快乐……”   他妈妈将我送到门口:“好孩子你也新年快乐,路上慢点。”   “好。”   门扉闭合,我恋恋不舍地看着叶其文的妈妈,看着她的眼睛,一双与叶其文极其相似的眼睛。   我的新年一点也不快乐。   那段时间我变得暴躁无比,来串门的七大姑八大姨谈话内容只要涉及婚恋问题,我能立马掀桌子撵人。   另外还变得过分的呆滞和沉默,看见什么都会触发伤心的情绪,比如小龙虾,比如对联,比如云南白药,比如那本砖头一样的《志愿填报手册》,甚至还有床和电脑……   除了床和电脑,我把其他东西统统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我可以理解叶其文为什么不愿意再回到这里来。   因为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是揭开伤疤的利刃。   换作是我,只会比他更甚吧,如果能直接清空记忆就好了。   可是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年三十的晚上,我爸妈在外面看春晚,从开场舞一直到《难忘今宵》,我全程枯坐在窗户边发呆,密密匝匝的铁窗栅栏将升腾又坠落的烟花切割成无数等份的碎片,我把它们当成流星许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假如注定我和叶其文的结局如此,那我愿意,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 第44章 我的大学(七)   我消沉了一个寒假,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好像一只冬眠的熊。有时候还会梦魇,动不了又醒不过来。   我们家餐馆开业之前,除了走亲戚,爸妈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开解我上。   不过他们所谓的开解就是让我全方位立体化地相信,我和叶其文并不合适,而且是一点都不合适,所以我们分手是迟早的事儿。   我妈的观点是,叶其文非本地人,因父亲的工作调动而来,就迟早会因父亲的工作调动而去。而她不希望我远嫁他乡。紧接着她又举了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以及我大舅家的二表姐的例子向我证明,远嫁的都得注孤生。   但是青岛真的不算远。   我爸则是封建王朝那一套说辞,他说,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家是书香门第,我们家是蓬门荜户。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   他们这样说,我就安静地听着,一点也不反驳。因为我发现,假如这样想心里会好受很多。是啊,一件本来就没什么希望的事情,何必再为它难过呢。   也许他们说的都对,只是现阶段这些问题还不曾爆发,一旦爆发我们迟早还是要分手的。   我这样想的久了竟然会觉得我们现在分手很有先见之明。   可是我却突然开始害怕,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观点,叶其文是否也可以接呢?   假如真是这样,那估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都可以释然了吧。   然后,他找他的门当户对,我念我的书……从此互不相干,两不相欠。   真可怕!   我从不觉得释然是件好事儿,我一点也不希望我们释然。我希望我们一辈子藕断丝连,我希望我们一辈子互相亏欠。   *   寒假还没结束,宿舍楼解禁的当天我即返回学校。因为我妈居然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了。   2016年2月10号。走的那天,爸妈送我去车站,临别时他们不停地嘱咐我照顾好自己,叫我想开点别做傻事。我使劲把嘴角挂在耳朵上叫他们别担心。   元宵节过后,路雪才从青岛赶回学校,从这学期开始,她彻底搬离了宿舍。原因很简单,就是与那个名叫西安琳的女生相处不睦。   路雪在教授花园租了很大一间公寓,卧室厨房一应俱全。她邀请我合租,但我因为经费问题拒绝了她。   为了庆祝路雪的乔迁之喜,我请她去学校对面的美食城吃烤涮一体的自助火锅。   选好了锅底,开吃之前,路雪竭诚为我服务,她一趟一趟地忙活,我则负责在座位上承受服务员的白眼,直到她把我们的桌子堆的再也堆不下。   感觉我们俩好像一对丐帮长老。   路雪坐下来将几片毛肚丢进锅里:“你和叶其文怎么样了?”   热气渐渐上来,路雪那张娴静秀丽的脸隐藏在雾罩罩的水汽之后,我把火关小一些才看清楚她的表情:“涮毛肚要讲究七上八下,你这样烫很容易老的。”   “哟,看来不怎么顺利啊,还学会打太极拳了。”路雪一针见血戳破我的心事。   我又把火调大,希望水汽也能遮住我的表情,我没所谓地说:“悖散了就散了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谁生命里还几个过客呢。”   我心如刀绞。   “怎么回事儿?”路雪惊讶地张大嘴巴,“这就散了?上个月还要死要活的要跳苏州河呢,这就过客了?”   “谁要跳苏州河了。”   路雪用手肘撑着桌子:“哎,说真的,真的散了?是他很坚决,还是你不够真诚啊?”   “都不是。”我尽量平静地说,“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他以后都回青岛,不会再回我们那里了。他妈妈还说,他要准备出国,希望我不要去打扰他。”   “出国?”   “嗯。”我点头,“交换生,少说也得一年吧。这有什么,我能跑到上海念大学,上了大学又念研究生,人家就不能跑到国外开阔开阔眼界吗?”   我满不在意地涮着羊肉:“这样正好啊,我可以心无旁骛的学习了。保研之后再申请硕博连读,一共读五年,读完了就能进大学做讲师然后再做教授。”   路雪下巴直接掉到地上,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不知道,我这个怪物其实也不想继续“魔化”,只不过现在没什么更好的选择。   “程小昭,我可以让我爸爸帮忙打听叶其文在青岛的地址,他还是有点人脉的。还有以前的初中同学,也可以试着联系……”   “不用了。”我将路雪打断,“他又不是在逃通缉犯,我要真想找他,用得着这么费劲吗?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我之前看过他的身份证,还大致记得他们家在青岛市南区,他的身份证号和学号我也记了个七七八八。而且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要找他,哪怕是人肉呢,还不是有一万种方法。”   我自嘲地笑笑:“我们家的门儿他比我都熟,我的所有联系方式也都没有换过,可他铁了心要跟我分手,我何必再自讨没趣。况且他妈妈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总得要点脸吧。”   路雪抿着嘴唇为难地点头:“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他出国之后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   “那敢情好啊!”我冷笑着扔下筷子,“国外天大地大,我倒是希望他不回来了,在国外读完硕士读博士,最好在读书期间把婚姻大事一块儿给解决了。找个对象,是首富或者股神的独生女,两百多国混血,明眸善睐楚楚动人,妖艳贱货!婚后两个人立马生一对混血小宝宝,一儿一女,男的女的全都不像他。之后他再带着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全家一起移民,每天开着加长林肯上下班,住着三四百平的大house,享受着人类最精先的科技成果,一开窗就能呼吸到自由新鲜的空气……”   “……”路雪张着嘴巴,一脸茫然。   “哦,对了!”我不管不顾地说:“他们的房子里还要养上一条大狗和一只猫,狗养阿拉斯加犬或者哈士奇,猫就养英短。他们家的猫和狗天天打架,水火不容,一家人整天笼罩在狂犬病毒的威胁之下。更不幸的是,经有关部门调查,他爸在职期间竟然是个大贪官,然后立刻被猎狐行动逮捕归案,导致妻离子散,全家人遭遣返……”   “……”   我说的嗓子冒烟还不忘嘲讽的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嘲讽什么,嘲讽我替他安排的与我无关的美好人生吗?还是在嘲讽自己因得不到而假意不在乎。更或许我只是为了借着嘲讽掩饰掉一些东西,比如,我爱他。   路雪看着我目瞪口呆,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程小昭,你生命中的过客都这么惨的吗?有点恶毒吧。”   “我就是恶毒,我就是很恶毒,我不光恶毒我还变态,我巴不得他往后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水深火热!我要每天诅咒他,每天诅咒他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真的不希望他过得开开心心然后把我忘掉。   我之前许愿说,假如我和叶其文的结局注定如此,那我愿意,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而现在我想给这个愿望再加上一句话:假如这个世界太小非要我们碰上,那我希望,他一辈子不幸福。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疯子。假如我和叶其文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书,那我必定是书中因爱生恨的恶毒女配。   可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我们分手还笑着祝他幸福。   你相信吗?路雪差点成为那个五讲四美的女主角。   2018年6月份,我的大学生活在炙烤的烈日中彻底宣告结束。校园里一波又一波比我们稚嫩的面孔无惧阳光的曝晒,他们夹着书穿梭在各个教学楼之中,也许正在抱怨没有重点的期末考试。   他们的样子突然让我心生羡慕。   真奇怪,人为什么总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在宿舍收拾完行李我和路雪一起去大学生活动中心办邮寄。   办完出来,路雪问我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我说:“这个月十一号到下个月中旬我要留在上海给一个准高三生做家教,辅导他的英语和地理。我得多赚点学费生活费了,毕竟读研还要花很多钱。结束之后就回家陪爸妈,再然后就是准备九月份的研究生开学了。”   她抱了抱我:“程小昭,咱们毕业就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你会不会读博读成秃子啊?”   说时,正巧飘过一个两鬓斑白的数统女老师。   路雪趴在我耳边悄悄说:“我们刘老师今年才三十五。”   “……”   其实我和路雪没隔多久就又重新见面了。   是我去青岛找的她,是因为叶其文。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刚好结束我的家教工作,晚上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第二天从上海回家。大约十点多路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她说:“程小昭我今天在KTV跟朋友唱歌,有个人来找我,他说是来跟我相亲的,还要送我回家。”   “现在就相亲?”我开了免提,一边收拾把行李一边跟路雪讲话,“什么人啊?”   “你猜?”   “我上哪猜去。”   其实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准的吓人。 第45章 尾声   路雪约了一群高中同学在KTV唱歌。结账的时候,发现账单上多出15%的服务费。   路雪的高中同学习以为常,但路雪喝的微醺非要跟人理论,她趴在KTV大厅的前台上,指着服务员的鼻子开骂:“我靠什么服务费,你们服务什么了?我们刚来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说还有什么狗屁服务费!”   服务员歪头躲开她的手指:“小姐你别激动,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收费的。”   “哪个一直?哪里有写,有明码标价吗?我告诉你们,不该花的钱,姐姐我一分都不多花!”   路雪正吵的脸红脖子粗,一个人向这边走近,隔着三五米远的距离,他扬声道:“你应该直接说打12315。”   “什么?”路雪和服务员都是一愣。   他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你应该直接打12315。”   路雪转身,觉得他非常眼熟,“你是,叶其文吗?”   路雪从初中毕业就没再见过叶其文,大一的时候我给她看过一次照片,而剩下的两年时间这个人仅仅活跃在我和她的对话里,而且自从叶其文成为我的禁忌,也就鲜少再当着她的面提起了。   叶其文颔首,很客气地说:“你好,路雪。你爸叫我过来接你,时间太晚他怕你不安全。”   路雪的朋友大多是青岛本地的高中同学,外加六七年的时间蜕变,在场各位几乎也都不认识叶其文。   有人问了句:“小雪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还有人玩笑说:“路雪藏得可真够深的。”   路雪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问叶其文:“我爸?”   他面色平静:“对。”   “你等下。”路雪不信,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通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她爸爸的声音:“喂小雪啊,爸爸晚上有应酬,叫小叶送你回家。”   路雪咬牙质问:“那你可以叫我妈来啊,还有陈叔呢?”   路爸爸耍起赖皮:“谁去不一样嘛,你把电话给小叶。”   叶其文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向路雪伸手,路雪一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边将手机递给他。   叶其文接过电话“嗯”了两声,把手机交还给路雪:“好了,走吧。”   他说完径自走开,路雪扔下一大票朋友追上去:“叶其文?为什么会是你?我爸为什么叫你来?”   叶其文替路雪推开金光闪闪的KTV大门:“看来你爸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笑笑:“那算了。”   “你什么意思?”   “相亲是吗!”路雪恍然大悟,“他居然叫你跟我相亲?可是我和程……”   猜中她的下文,叶其文皱了皱眉毛,路雪就没敢说下去。   同样,我也是他的禁忌吧。   关于路雪说的相亲,叶其文并没有反驳,不过他的表情始终平静而单一,看不出任何喜恶,好像对相亲这种事情是麻木且从善如流的。   路雪一直跟着他走到车子近旁,她站在副驾那侧的车门前一通抱怨:“亏我爸想得出来,知道我不愿意跟那些男的出去吃饭,直接叫人来找我了,我才刚毕业!叶其文你可以接受相亲吗?我们现在才二十二岁,而且我有男朋友,我爸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叶其文并没有理会,他打开车门自己坐进去,路雪只好跟着上车。车门合上,他提醒她系好安全带:“那就走个过场吧,你爸妈很热情。”   路雪嗤笑:“他们当然热情,我爸想回来发展,嫌衙门里没人,这老家伙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偷偷摸摸把我卖了我还替他数钱呢。”   其实路雪也并非看上去那般大大咧咧,她也有很多烦恼,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车子驶上主路,路雪落下车窗吹着晚风,叶其文几番掀动嘴唇想要说话,却都没有发声。   昏暗的车室内路雪一直观察他:“你想说什么?”   他回想起刚才路雪与人争辩的画面,静默半晌才说:“其实吵架,不管是讲理还是不讲理,我都没见过比程小昭更厉害的。她也在KTV跟服务生吵过架,吵的比你有水准。”   他说这些时一直紧张地捏着方向盘。我记得那是高三,我刚跟人吵完架,我们就接吻了。   路雪笑了笑接上他的话:“可不是嘛,我见识过,程小昭不去打辩论可惜了。”路雪想到什么莞尔一笑,接着说,“你没见识过她诅咒别人吧,同样是无人能出其右啊。”   “诅咒?”   路雪上下打量他:“啊呀,你这两年居然还能这么全须全尾的,真心不容易。”   路雪说到这里时,我变成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对着电话尖叫了整整一分钟:“你怎么能跟他说这种事儿!”   “程小昭我们开视频吧。”路雪说着挂掉了电话,手机屏幕很快切换成微信的视频界面,我点了接受。路雪以她的公主房为背景继续了上一个话题,她向旁边看了一眼,戏谑笑道,“说了也没事儿,因为我发现叶其文根本就有受虐倾向,他不仅不生气而且还挺开心的。”   “程小昭,你知道他有多在乎你吗?”路雪坐在梳妆台边上,调整着手边的立式化妆镜,“你怎么能这么好命呢,他哪里是来跟我相亲,明明是给自己找借口来打听你的。试试探探的,想问又不敢问。”   “他打听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没有换过。”其实我是有点生气的。   路雪皱了皱眉头:“你怕他过得比你好,诅咒他,希望这辈子再也别见到他。那他呢,他的心就能大到眼睁睁看着你过得比他好吗?他明明是不敢看你的QQ和微信,假如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你和别的男人秀恩爱的照片,你叫他怎么受得了?”   路雪说到最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其实男人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脆弱,只是他们不说,我们就很难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改“男生”为“男人”了。   “路雪,不说这些了好吗,你有他的电话吧,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就现在!”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叶其文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也在乎他。   我近乎哀求地看着路雪,但她并不理我。   “先别急,电话等下我会给你,”路雪沉下眉头,用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我问,“你和宁曜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表情和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出轨惯犯。   我不解:“什么怎么回事?人家早就毕业了。”   路雪这才满意地点头,瞟了一眼旁边:“我就说是误会吧,还不信,见过戴绿帽子的,还真没见过上赶着戴绿帽子的。”   “什么绿帽子,什么上赶着戴绿帽子?谁给谁戴绿帽子啊?”   “叶其文啊,他非说自己被绿了,那个笃定的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什么呢,老娘一直守身如玉!”我又想哭又想笑,“他怎么那么会胡乱联系啊,好了真的不说了,路雪你有他电话吗?”   路雪冲我眨眨眼睛:“要电话干什么,还不如直接过来呢,买张机票,有什么话见了面亲口告诉他。”   “好,我去!”我想都没想,每次见面都是他千里迢迢跑过来找我,也该我跑过去找他一次了。   我说完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上海飞青岛的航空时刻表,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见他,就算现在有五百万的彩票赶着让我去换,我也一定选择先去见叶其文。什么都不为,就为他还一直惦记着我,就为我也还一直惦记着他。   “路雪,太好了,有今天晚上十一点半的!”我喜极而泣,好像真的中了五百万的彩票,“凌晨两点就能到流亭。”   “好,”画面一晃,我看见一双手在屏幕里一闪而过,继而屏幕变成灰色,我们的聊天界面已经切成语音,“到时候我去接你。”   我愣住,什么情况?   “程小昭我说我去接你!”叶其文轻声笑起,那边还传来路雪咯咯咯的笑声。   我恍然大悟。   “好啊你们!你们套路我,你们两个居然合起伙来套路我!”我上一秒还在构想我见了叶其文如何如何声泪俱下地求他原谅,下一秒简直有种杀了他的冲动,“叶其文你给我等着,老娘现在就飞过去把你大卸八块!”   他笑:“好,只要你来,杀要剐随你便。不过路上注意安全,打车记得拍车牌号,上车之后一定要跟我保持通话,起飞之后也可以再打给我。”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是真的是被他气哭了,但是又很酸又很感动,假如他在身边我一定狂捶他的胸口。   但是我现在只能对着手机大呼小叫:“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么欺负我干什么,我这两年容易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泡图书馆,感冒了也没个人陪我打点滴。你还开视频,你还躲起来偷看我,我都没化妆呢!”   我不顾形象地咧开嘴大哭。我弄丢了一样东西,伤心了将近两年,却在某一天“嘭”的一下子重新回到我手里。而且他还是完好无损。   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我无法形容,好像小时候忘了带作业,老师说没带的都要打电话叫家长。而我却在老师拿起电话的瞬间突然发现我的作业就夹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叶其文柔声哄我:“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错了。程小昭你最好看了,不化妆也好看。”   我泣不成声:“那你再开个视频给我看看你,光你看见我了,我没看见你呢,我多吃亏啊。”   他笑:“那可不行,我不给你提前验货,你来了才给看。好了赶紧收拾东西吧,别耽误飞机。让你来找我,主要是想带你去见我爷爷奶奶,要不然我就去上海找你了。乖,听话,别哭了啊。想哭也行,反正咱越哭越好看。”   我破涕为笑。   “嘶――叶其文你赶紧把手机还给我吧,我受得了我手机还受不了呢!我还以为你多高冷一人呢,啧啧啧,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我听见电话那头路雪跳脱的声音,几乎脑补的出她抖着鸡皮疙瘩浑身抽搐的样子。   我在电话里大嚷:“偏不,我们酸死她!”   叶其文安抚道:“算了算了,酸死媒人不吉利。”   我们三个就一起笑了。   飞机从起飞到降落,一切顺利,凌晨两点钟我的航班在青岛流亭机场平安落地,一路上透过飞机的舷窗可以看到窗外静谧的夜色,从空中俯视一座城市的夜景,观察灯光晦明的程度可以判断这座城市的发展状况。我发现青岛真的很漂亮。   叶其文就在接机大厅等我,他穿着白色的T恤衫,浅颜色的休闲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十分干净清爽的样子,见到我时他的眼睛惊喜的亮起来。   我想我的也是吧。   近两年没见,他没有太大的变化,换了更利落的发型,露出好看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他不笑时,还挺像个大人的,但是一笑,就又变成原先那副傻样子了。   我记得分手那次,我去浦东机场接他,他说,程小昭你应该扑上来抱住我,但是我没有。所以这次,我早早就往他那边跑,等跑到时跳起来抱住他,双腿夹在他的腰际。   虽然跑快了脚也会很疼。   叶其文单手抱住我,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行李箱:“程小昭,想我没?”   我低头吻着他的额头:“想,很想,每天都在想。”   他腾出拉行李箱的那只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哦,每天怎么想的?想我老婆是个妖艳贱货,想我儿女双全一个都不是我的,想我爸是贪官?”   我嗤嗤地笑,边笑边哭:“我胡说八道的,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欺负你了,再也不虐待你了。你不是脆弱吗,我以后像呵护祖国的花骨朵一样呵护你。”   他被我逗笑,肩头起起伏伏:“你还是虐待我吧,我有受虐倾向。”   笑了一会儿,他紧紧抱住我:“程小昭,我真的很后悔,除了在气头上那两天,我每天都在后悔。我觉得,就算你的人生计划里没有我,我也认了。”   他的话让我落入无边无际的心酸。   “胡说!”我捏住他的嘴巴,“以后有你,都有你,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行吗?”   叶其文笑了,他阳光灿烂的一个笑让我觉得再黑的夜晚都会变亮明。   “行,”他把我往上掂了掂,“那你安心去读博士吧,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摇头:“我不读了,随便考个公务员也成。”   他脸一板:“胡说,读,必须读!路雪说你想去大学当教授,那咱就去大学当教授。到时候出去一说,我老婆是某某大学程教授,那我多有排面啊。”   “谁是你老婆!”我脸羞的通红。   他嘿嘿一笑:“早晚的事儿嘛。”   “嗯,”我低头舔了舔他的嘴唇,“你爷爷奶奶在家吗?”   “现在太晚了不去爷爷奶奶家,明天再去。”   “你不是跟他们住在一起吗?”   “现在我住在自己家了。”   “那你爸妈在吗?”   “不在。”   我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那可太好了,我们就去你家。”   他愣愣地看着我,我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顿悟之后,耳朵尖儿红的能滴血:“程小昭你矜持一点行不行。”   “那我换一种说法,”我清了清嗓子,再次趴在他耳畔,“我想跟你睡。够矜持了吗?”   “……”   叶其文的表情真是好看,五颜六色的,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个来回:“咳,够够了。” 第46章 第一个番外   番外(一)早餐   青岛三面环海气候湿润,是个多平流雾的城市,虽然潮湿,但起雾时,整座城市都会充盈着神秘的美感,蓝色玻璃幕墙拼接而成的高楼大厦和上世纪遗留的欧式建筑将会一同笼罩其中。云缠雾绕之时,犹如人间仙境。其实青岛与上海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它们全都和谐地兼具着岁月与潮流。   其实对于程小昭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其文在这里。   叶其文前几天就说要带她在青岛各地逛一逛,但碍于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两个人有心无力,所以一直搁浅到今天。   以前同桌,现在同床共枕,真是像梦一样。   早上六点钟,程小昭醒来的时候后脊湿漉漉的,宽松的纯棉T恤被汗水浸湿黏在背上,她动了动,但身后的人却搂的更紧了,这两天她一直处于这种“被封印”状态。   “别走好不好?”身后那位封印本印闭着眼睛呓语。   “好,不走。”她只是想翻个身,长时间侧躺,一侧的肩膀都麻了。   “那你还动。”叶其文直接把腿搭在她身上把她锁了个严严实实。   她无奈:“大哥,我就是想翻个身儿。”   他“哦”了一声这才把腿拿开。   程小昭翻身之后朝向叶其文那边,她用胳膊撑着脑袋欣赏他的睡颜。叶其文闭着眼睛尚在梦乡,所以没有察觉她正在盯着他看。   他有清隽而又英挺的眉目,尘埃不染,睡着的时候落下的睫毛让他看上去柔软中带着几分稚气。   程小昭真庆幸,如今他是躺在自己身边,假如他是躺在别的女人身边,当着别的女人面前露出这幅纯天然无公害的样子,她一定会嫉妒的疯掉。   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舍得不理他还跟他冷战的呢?   以后再也不会了。   看着叶其文,程小昭希望时间就此停住,这大概是所有身处幸福的人都会幻想的一件事情吧,因为未来变数太多,现在就很满足了。   程小昭试着伸手去摸叶其文的鼻子,指尖沿着他的山根滑下,落到鼻尖处时,她小心翼翼往下压了压。他尚在梦境,受到外界干扰,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   程小昭觉得好玩,见他没醒又来回压了三四次,等玩够了想把手撤走的时候,他却突然捉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心汗涔涔的,吓了她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叶其文睁开眼睛,“你摸我鼻子干什么?”   她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欣赏他的睡颜:“我,我是检查一下你鼻子里有没有,假体啊什么的。”   “什么假体?”叶其文把她拉进怀里,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哦,我懂了,你的言外之意就是夸我帅呗。”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他推到一边:“起床起床起床!”   起床之后,程小昭去做早餐,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有西红柿鸡蛋和生面条,那就刚好可以做一道番茄鸡蛋捞面。   她熟练地起锅烧油,切番茄打鸡蛋,最后在番茄鸡蛋汤里加上一大勺番茄酱,红艳沸腾的汤汁立刻变得浓郁诱人,要出锅的时候她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嗯,还算满意。   接下来就是煮面条,叶其文刚好从盥洗室出来,他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这么香呢,要不要喝豆浆?楼下的全家有卖。”   水开后程小昭把面条下进去:“喝吧,你去买。”   叶其文就换了鞋子“噔噔蹬”跑到楼下去买豆浆。   买回来时程小昭刚好把番茄汤浇在面条上,叶其文放下豆浆赶去厨房帮忙,左右手各一碗将面条端上餐桌,程小昭拿着筷子和勺子跟他身后。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饭,程小昭的头发草草挽在脑后,吃饭的时候一低头很容易有头发散下来,叶其文伸手替她往耳后别一别。   别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拿走而是在她脸颊流连。早上阳光正好,大片的金黄透过餐桌旁的大落地窗打在程小昭脸上,阳光下她的皮肤近乎透明,连脸上最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程小昭,”叶其文轻轻喊着她的名字,笑意在他脸上舒展,“你真好看。”   “那当然。”程小昭没皮没脸的笑起来。   *   希望每个女孩儿都有人这般真诚地夸赞她。   番外(二)旅游   吃过早饭程小昭和叶其文拿上相机准备出门。   “我们怎么去?”程小昭坐在玄关处换鞋。   叶其文背好书包,也坐下换鞋:“我开车啊,路我都熟,咱们先去栈桥好不好?”   程小昭穿好鞋子后,拿过叶其文的另一只替他松着鞋带:“都行,这事儿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见她亲力亲为,叶其文索性把脚往她腿上一搭:“你帮我穿。”   “德行!”她仄他一眼,粗鲁地把鞋子套在他脚上,又粗鲁地把他的脚拨到地上,“鞋带你自己系。”   叶其文胳膊一抱耍起赖皮:“你不给我系,我就不走了!”   嗯?程小昭怎么觉得这句台词这么耳熟呢,这不是她的惯用伎俩吗?   她看着叶其文那副傲娇又幼稚的样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你不走是不是?你不走那我可走了。”   “不行!谁允许你走的。”叶其文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她带进怀里,“不准走,以后再也不准走了。”   程小昭发现自从分过一次手之后,叶其文的粘人程度简直堪比狗皮膏药,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贴在她身上。   现在他就环着她的腰,蹭着她的背:“程小昭要不然我们不出去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还那么热,在家多好啊,在家也有很多好玩的事儿可以做啊。”   “比如……”他嘿嘿嘿地坏笑。   “……”程小昭对叶其文的现状表示十分的担忧,除了生理上的担忧,她更担忧他的心理,程小昭反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像是在给他看病,“叶其文,你该不会是得了分离焦虑症吧?”   “嗯?那是什么?”   “十分害怕分离。”   叶其文立刻笃定的点头:“那有可能是,你看都是你害的!”   “但是多发人群为学龄前儿童。”   “……”   他们磨磨唧唧拖到八点多才出门,还是程小昭给叶其文系的鞋带,她系完之后真诚的建议,学龄前儿童可以不穿系鞋带的鞋子。   夏天是滨海城市景致最好的季节,因为这里有最蓝的大海和最热闹的风。   路上,叶其文边开车边向程小昭介绍青岛的市容市貌:“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边的路几乎都不划非机动车道,其实我能学会骑自行车都是个奇迹。”   程小昭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奇迹?你用这个词是为了表达什么?你的智商吗?”   叶其文气的语塞:“我是说我们这里道路起伏比较大,自行车很难骑,所以没有非机动车道,也就没怎么有骑自行车的,所以我能学会骑自行车是个……意外。”   他自己换了说辞。   对于他的解释程小昭没所谓地挑了挑眉毛:“哦。”   “……”   叶其文将车子开往中山路,现在是暑假,游人如织,停车都很困难。但是栈桥是青岛的地标,非得看一看不可。   海天圣景,四百多米的栈道一直延伸到海里,终端就是青岛啤酒上那个标志性的建筑,回澜阁。   程小昭伸手在眉骨上搭了棚,远眺南端那座黄瓦红墙的亭阁。   “飞阁回澜,”叶其文拉着往那边走,“程小昭待会儿你站过去,我给你拍张照片,咱们回头发朋友圈打卡。”   程小昭实在不敢相信叶其文的拍照技术,但是他满脸期待的样子叫她不好拒绝。   栈道上人满为患,快到的时候叶其文一个劲儿的催促:“赶紧赶紧,一会人又多了!”   “哦。”程小昭跑到回澜阁正中间僵硬地比了个“耶”。   叶其文举着单反一顿“咔嚓”:“刚才闭眼了,你笑一笑,程小昭咱这是旅游不是拍遗相。哎,除了这个你能不能换个别的姿势?”   叶其文旁若无人的指挥,引得周围一大群人盯着程小昭看,程小昭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个傻子。   她实在受不了就跑回叶其文身边:“哎呀我不照了,你过去我给你照。”   “我有的是这里的照片,”叶其文收起单反把相机带子缠在手臂上,“要不然找人给咱俩拍张合照吧,咱俩都没有正儿八经拍过合照。”   程小昭想了想,拉着他一起当傻子总比她自己一个人当傻子好。   “那也行。”   一位阿姨正举着蓝色的纱巾迎风拍照,看见他们两个想找人帮忙照相,收起纱巾自告奋勇接过相机,阿姨笑的眼睛都没了:“来来来,阿姨给你们拍。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今年刚结婚,小姑娘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啊!”   叶其文顺杆就爬:“谢谢阿姨,这么巧呢我们今年也刚结婚。”   “……”程小昭在背后使劲掐他的腰。   拍照开始,纱巾阿姨一会让他们喊“茄子”,一会让他们换动作,叶其文十分听话地配合,程小昭全程像个机器人。   对于拍照摆pose,她就是个白痴。   最后,快门按下,叶其文搂着程小昭肩膀的画面被定格在相机屏幕里。两个人都笑的阳光灿烂,身后是碧海蓝天和那座年代久远的琉璃彩瓦八角亭。   在回澜阁拍完照片下一站是浙江路的天主大教堂,五四广场则留在晚上,因为叶其文说五四广场的灯光秀很值得一看。   去天主大教堂的路上,叶其文开车,程小昭坐在副驾驶上拿着相机挑照片。   “哎呀这张不行,这张我闭眼了。”   “这张也不行,脸好大。”   “啊,这张我好严肃。”   “这张修修还能用。”等红绿灯的时候程小昭把相机举到叶其文面前,“你看这个行吗?”   叶其文滑动屏幕放大:“可是这张我闭眼了。”   “没事儿,到时候发朋友圈给你打上狗头盖起来。”   “……”叶其文不满意地哼哼,“打上狗头算哪门子合照,就没有别的了吗?”   “别的?”程小昭继续翻相册,“啊这个你照的特别好看,太帅了,但是我照的不好看,到时候你发这个,给我打上狗头。”   “……咱还是下一个景点再照吧。”   一想到还要照相,程小昭就欲哭无泪:“叶其文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好讨厌拍照!” 第47章 第二个番外   番外(三)戒指   位于浙江路的天主教堂全名叫做圣弥额尔教堂,是二战时期德国人的手笔,其实它本应比现在更高,但因为战争,不得不改了原定的图纸。教堂的建筑风格兼具罗马式和歌特式,有着红色的顶子和白色的墙,造型简单又大方。   他们到的时候教堂门口除了排队等候的游客还有好几对拍婚纱照的新人。   程小昭伸出手指数着:“一、二、三、四……”   “那儿还有一对儿。”叶其文指给她看。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对衣着情侣牛仔服的新人正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着pose,女生头上戴着蓬松的蕾丝头纱靠在男生怀里,男生则抻起牛仔外衣替女生挡住太阳。   程小昭目不错珠地盯着:“我喜欢这个哎,有点街拍的那种感觉。”   “我喜欢那个,”叶其文转头看向教堂正门那一对,“你看新娘那大裙摆多有仪式感。”   程小昭不以为然:“大夏天的看着就热,新郎那个领结好像很勒脖子,你看他动不动就要整理一下,多难受。”   她说完,叶其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反正一辈子就结一回婚,难受点就难受点呗。”   她抬头看他,他这句话是不假思索脱口说的。其实大多数无心的反应都是潜意识的真实表达。   他想一辈子就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程小昭低头笑了笑,拉过叶其文的胳膊:“走了,热不热啊。”   这座教堂花上十块钱即可进去走一遭,假如他们的学生证还在生效,那么五块钱就够了。   教堂里有可容纳千人的长椅和圣经故事壁画,他们都不信教,走马观花转上一圈就离开了。   从教堂出来,又驱车赶往第一海水浴场。   停好车往海边走,身侧是红瓦白墙,眼前有碧海蓝天,他们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幸好都带着长袖,要不然这样的日头能叫人脱掉一层皮。   不准备下海就没有带泳衣,两个人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叶其文问程小昭:“会游泳吗?”   “不会。”她摇头。   “有机会我教你啊。”   “好吧。”她想了想答应下来,以后又有事做了。   午餐没有讲究,随便找个地方应付一顿,但花样很多,而且大多是程小昭闻所未闻的,比如用塑料袋装的散装啤酒,比如鲅鱼馅的水饺,比如地道的青岛脂渣,比如海菜凉粉。   尤其是那道脂渣,点的时候她不让叶其文点,吃的时候又不让叶其文吃。   因为她自己包揽了一整盘。   叶其文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程小昭,得意十足,好像这道菜是他亲自下的厨:“怎么样真香了吧,还嫌人家名字不好听。”   “谁知道脂渣是五花肉啊,我还以为是脂肪的渣渣呢。”她夹起一块放到他嘴边,“啊,张嘴。”   “这么好呢。”他笑眯眯张开嘴巴,刚要吃,她的筷子却突然往后一撤。   叶其文愣了愣程小昭已经开始大口咀嚼了:“嗯,真好吃啊!”   “……”   下午再去八大关和鲁迅公园,最后去的五四广场。今天是周末,五四广场的灯光秀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他们先在情人坝的餐厅吃海鲜,吃过饭手挽着手于奥帆中心散步消食。   晚间的五四广场,清凉的海风掀动着游人的头发和女士的裙摆,一侧是海,一侧是林立的高楼,变幻的灯光在楼身展开,晚上看灯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肩扛昂贵设备的专业摄影师,美景无论怎样都值得。   程小昭举着手机拍下灯光秀的视频,叶其文因为司空见惯,一直将手插在兜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些穷尽科技的灯光不过只是陪衬,他眼里就只有她。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她便是他全部的风景,再也容不下其他。   这世界上美丽的人无数,有趣的人无数,聪明的人亦无数,但总有一个人,她是独一无二的,仅用一颦一笑就足够让其他人变得可有可无。   这种感觉道不清诉不明。   “程小昭?”叶其文从她背后靠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你拍完了吗?”   她嗯道:“拍完了。”   “那我送你个东西好不好?”   “什么东西?”程小昭侧了侧脸,脸颊贴住叶其文的额头。她想到他之前送过的东西,洗衣粉,对联,云南白药,最正常的算是德芙巧克力。   “你要送什么?”   叶其文从衣兜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在晚上也看得出来是漂亮的知更鸟蓝:“你自己打开看看。”   程小昭觉得意外,实在没想到这位钢铁直男居然悄无声息的升级了,还知道买蒂芙尼了。   她接过来的时候在想,这该不会是用蒂芙尼装的洗衣粉吧?   程小昭拉开盒子上的白色蝴蝶结,打开盖子,里面不是洗衣粉,而是静静躺着两枚戒指,上面各镶三颗钻石,原来是蒂芙尼的情侣对戒。   他亲了亲她的脖子:“喜欢吗?”   “喜欢,”她有些泪目,“贵不贵呀?”   “不贵,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顺手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想买。”叶其文拿过尺寸稍小的那枚套在指尖玩着,“我是估计着买的,要是戴着不行就拿去改尺寸。当时人家专柜说给刻字,但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给你,所以就没刻。现在有机会了,我就赶紧拿到专柜找人刻了,一直等到现在,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快,把你的手电筒打开,要不然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嗯。”她就听话地打开手电筒。   “你看就在这里,”借着她手电筒的光,他给她看戒指内环的字,“是你的昭和我的文,你的名字在前面,我的名字在后面。程小昭你在我心里,比我自己重要。”   是啊,在他心里,她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叶其文的话让她想哭,但她连起来读了读他刻的字莫名觉得好笑,“昭文,你怎么不直接刻上朝闻天下?”   本来以为她会说,叶其文你好浪漫啊,我好喜欢。落差太大,叶其文张着嘴巴一时语塞,他拍了下她的屁股:“程小昭你一点都不浪漫!”   她不反驳继续调侃道:“你这工程量挺浩大的吧,人家都刻字母哪有刻汉字的?”   其实单纯从观感上讲,好好一个蒂芙尼让他给霍霍了。   “咱是中国人,刻什么洋文。”叶其文捞起她的手给她戴上,“我不管昂,字都刻了再送别人也送不出去了,给我好好戴着,表现好了我给你买更好的。”   “我知道了,你是痛恨英语吧!”程小昭把手伸远看了看效果,还挺好看的,尺寸也合适,“看来你在国外没少受打击啊。”   又被她说中,“喂,大好的日子能不能不提这种事!你把重点放在戒指上行不行!”   “好,好了,我不提。”她笑着拿过另外一枚套在他的手上,“那我也要送你个礼物,但是现在还没想好送什么。”   “除了你,我什么也不要。”叶其文仍旧挂在她身上,轻吻她的耳垂,“你不用跟我礼尚往来,我毕业了有工作,可以自己赚钱。你还要念书,正是花钱的时候。你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多给我做两顿饭我就很开心了。你将来还要跟我结婚,给我生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报答我。”   “不是礼尚往来,我是真想送你个礼物,你别跟我推辞。”程小昭拉过他戴戒指的那只手和自己的交叉在一起,“你放心,我将来一毕业就来青岛找你,会跟你结婚,会给你生孩子,会和你一起赚钱养家,会和你一起赡养我们的父母。”   “程小昭……”叶其文从她身上离开,扳着她的肩膀让她对着自己。   “怎么了?”   “没怎么,”他笑了笑低头在她嘴唇轻轻一掠,“谢谢你,我想要的就是这些。”   没错,他想要的就是这些,一日两人三餐四季,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就已经美好的很不像话了。   “对了,你爸妈没有催你回家吧。”叶其文问。   “前两天还催,但我妈问我……有没有跟你那个,所以那个都那个了,他们就不催了,到后来我妈就只叫咱们别节外生枝……”   她越说越低,他会心一笑:“那敢情好啊,就是接受我了呗。对了,他们不会打你吧?”   “会!”程小昭立刻想到赵玉梅举起苍蝇拍的样子,“所以我得躲着呀,等他们气消了才能回去。”   “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嗯了一声,却又说算了吧:“省得到时候连你一块打――你肯定也挺忙的。”   “一块打就一块打,那多壮烈啊――我不忙,那到时候就有时间了。”   “那到时候再说吧。”说到家长程小昭想起叶其文的妈妈,“其实我爸妈还好,可是你妈好像不喜欢我,怎么办?”   叶其文不甚在意:“悖我妈心软,再说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哪找去,只要稍微努努力,就没关系了。”   “嗯!那我和你一起努力。”她开心地笑了,“我有那么好吗?路雪说你是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才会碰上我,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德才会遇见你。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叶其文,真的,我觉得我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有些深沉:“但是,我害怕我就只是遇见你就把我这辈子的福气都耗尽了。”   “说什么呢!”叶其文一脸严肃,“不准胡说八道,你才是我的福气。”   他沉下眉目,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把我的福气全都分给你。”   程小昭也急了连呸好几声:“你还说我呢,你突然这么深沉干什么?真是的,你说好好的咱们怎么突然开始深沉了?”   叶其文唔了一声,玩笑道:“可能是去了一趟海边的原因吧,晒了那么长时间太阳,又吃了那么多肉和海鲜。可不就’深沉’了吗?走了,回家了。”   灯光秀暂且结束,他拉着她的手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海边的围栏慢慢往家去了。 第48章 你输的起吗   2018年6月份我大学毕业,毕业后的暑假我在上海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为一个准高三生辅导英语和地理,7月15日工作结束,次日我乘火车回到老家。   等到九月份我就可以去到另外一个城市念研究生了,仍旧是繁华的大都市,那将会是一段全新的开始。   那么在这之后呢?   我试想了一下,五年的硕博连读后,我会顺利进入一所高校任教,会有很多学生,会认识一个男人,等到了年龄觉得合适和不讨厌就会和他结婚,也许婚后我们相处的还算不错,也许我会渐渐爱上他,渐渐习惯和他一起生活,渐渐离不开他,渐渐忘记我在十六岁的花季曾遇见一个男孩,他全心全意爱我……   没错,时间会将这些变得都不重要,不重要到也许哪天我们再次碰面,他牵着他的妻子,我挽着我的丈夫,我们认出彼此后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唯一感慨的就只有岁月匆匆青春不再。   时间的强大之处就在这里,它能治愈一切忧伤,也能消殆一切美好,把很多爱过的恨过的统统变作路人。   其实这样很好,因为人不能永远困在一段爱或者恨里走不出来,首先这对身体无益。   由于火车票买的下午四点,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爸妈做了一桌子好菜,让我有种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感觉。   我洗完手坐下来吃饭,他们眉开眼笑的,我觉得自己的努力还是很有意义的。   生活永远公平,至少我超额完成了父母的期许。   休息几天后,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逛万达,本来想约汪明妤,但她已经开始工作不好随便向老板请假。   我在江南布衣买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面料很有质感,虽然昂贵但是逛遍整个商场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喜欢的了。   逛完街我在楼下的星巴克歇脚,点了一杯热的拿铁,掏出手机玩了一会儿,抬头时看见新品杯子展示区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高中同学,李燕菲。   我确定是她,虽然她烫了头发化着妆。   李燕菲身旁站着一个男生,正和她一起挑杯子。她也看到我,我们目光交错后,她拉着那个男生很快走到我边上来:“嗨,程小昭?”   我点点头请他们在我对面坐下:“李燕菲你变化真大,越来越漂亮了。”我看向她一旁的男生,男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这是你男朋友吗?”我问。   李燕菲十分大方地说是:“我们是大学同学,他也是咱们这儿的,我们是社团活动认识的。”   “真好啊,一起出来逛街吗?”   “嗯,我们俩还考上了同一个地方的研究生,以后还要一起上学。”李燕菲的幸福溢于言表,她阳光自信的样子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呢,工作还是考研?”她问我。   “考研了,九月份也要去上学。”   “哦,大家基本都考研了。”   说完这个我们共同陷入沉默,很久不见,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的话题。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希望她能主动提出先走。   但是很遗憾,事与愿违。李燕菲十分好奇地看着我,原来李燕菲还是那个李燕菲,她眼睛里充满了八卦的意味。   我尴尬地笑着,有点想逃跑。正在想借口的时候,她抢先问:“你和叶其文还在一起吗?”   我呛了一口咖啡,分手近两年,虽然听到“叶其文”这三个字时的痛感已经大不如前,但我还是做不到轻描淡写就说出我们的故事,也许还需要两年吧。   “你去帮我买杯喝的。”李燕菲推了一把身侧的男朋友。   “你要喝什么?”男朋友并不知道这只是被支走的意思。   “随便买什么都行。”   男朋友走后,她再次问我:“你们俩怎么连朋友圈都不发?”   我无奈笑笑:“我们分手了。”   她啊地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儿?”   “悖大二就分了。”   “为什么呀?”   我能求求您别问了吗。   我目光飘向别处,随口搪塞道:“就那样呗,不合适,闹了两回别扭就散了。”   她一拍大腿,好像对我的观点十分赞同:“哎呀,谁说不是呢,有时候喜欢的不一定合适,合适的又不一定喜欢。但是啊,我觉得咱们总能找到既合适又喜欢的。你说是不是?”   沉浸在爱情里的人总是十分相信爱情,并且殷切地希望身边的人也同他们一样相信。   但是我莫名想起高一的时候李燕菲总是羞涩地站在王飞扬身边,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她是为什么喜欢他的来着?哦,好像是军训的时候她弄丢了帽徽,他恰好帮她捡到。她还曾在宿舍里说梦话大喊他的名字。   瞧见了吗,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她已经把他忘了。   商场里正在播放一首歌,是薛之谦的《你还要我怎样》,沉郁的男声深情唱道:“我慢慢回到自己的生活圈,也开始接触新的人选……爱你到最后,不痛不痒。”   就这歌声,李燕菲继续说:“程小昭,你和……他大学都在上海吧,他交女朋友了没?”   我知道她说的是王飞扬,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你知道吗?”李燕菲很认真地看着我,“其实他一直都喜欢你。”   她将声音放的很轻,但在我听来却格外沉重。   因为暗恋是最沉重的一种喜欢,除非放弃,不然决定权永远不在自己。   我掀了掀唇角:“他交女朋友了,是我们学校的,是个很漂亮很有个性的女孩子,我们还是好朋友呢。”   王飞扬的苹果终于送出去了,去年的圣诞节他是和路雪一起过的。   祝他们幸福。   李燕菲哦了一声,目光在透明玻璃墙外游移,也许多少是有点失落,过了会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程小昭说实话我以前真的很羡慕你,甚至是嫉妒。”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因为曾经的羡慕或者嫉妒都早已经随时间变得不痛不痒。   “可能你不知道,高一放寒假,就是快分文理那会儿,我跟他表白了,可是他告诉我他喜欢的人是你。我就是那时候知道的。”说到这里时她轻轻皱了下眉头,显然触到旧伤。   “那个时候你不是弄伤了脚嘛,他其实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敢去看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比他还难受,当时我就硬着头皮说,我和程小昭是室友,我替你去看看她吧……”   李燕菲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回高一那个寒假,我几乎闻得到凛冬雪花的味道,那一年奶奶过世,我弄伤了左脚,李燕菲来看我。她说,程小昭,文科班和理科班不在同一楼层,以后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知道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所以我告诉她,缘分这东西,缘是天定,但是分却可以自己争取。我还鼓励她好好学习,将来和王飞扬考到同一个地方去。   现在想想我的这些话简直是往她心上扎刀子,她得不到的,我却不想要。   “程小昭,我那个时候甚至很想变成你,我觉得假如我能变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学习好,叶其文喜欢你,他也喜欢你,老师们也都喜欢你。你说天底下的好事儿怎么都叫你占尽了呢?”   我惊讶,我疯狂地羡慕李文晶,原来也有人疯狂地羡慕我。   因为别人身上总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而且我们往往只看得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我失去叶其文后,也开始疯狂地羡慕从前的程小昭。   也许这不叫羡慕,应该叫后悔。   “我真没想到你和叶其文大二就会分手。也没想到他交的女朋友,还是你的好朋友。”她一直管王飞扬叫“他”。曾经喜欢过的人,是很难轻易喊出名字的吧。   李燕菲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我还是在叹她羡慕的东西我也失去了。   “悖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五指交叉,低下头装的洒脱。   她安慰我道:“其实都无所谓,感情这东西,有句话说的好,结束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觉得说的真对,我认识我现在的男朋友之后,才觉得自己以前好傻,那时候哭的死去活来,不吃不喝不睡觉,天天拿着本子抄伤心情歌。”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那个什么‘可惜不是我陪你到最后’那是什么歌儿来着?哎呀,弄得我到现在都不敢听,因为一听就想起以前干的傻事儿来,哈哈哈哈!”   李燕菲的样子很活泼,我跟着笑了下,附和道:“就是啊,找到新的就把旧的忘了,人都这样,挺好的。”   她点头嗯道:“缘分这东西吧,你说缘是天定的,分可以自己争取。你说的也没错,可我怎么感觉不管是缘还是分都是天定的呢。”她顿了顿,“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再怎么努力也不是你的。”   我端咖啡的手一滞,错愕地盯住她,她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叫人捉摸不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观点很悲观。   爱情就是这样,见仁见智,观点太多,分不清对错,也没有对错。   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理科类的东西,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没有太多模糊不清。   因为模糊不清太折磨人了。   可是叶其文呢,他不就是我当下最模糊不清的东西吗?他如今对我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其实我对他一直抱有幻想,我想也许他还爱我。所以这就是我一直不敢见他的原因,我不愿意打破这个幻想。   “程小昭?”李燕菲叫我一声,我回神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她。   “你怎么哭了?”她递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擦着眼泪:“没怎么,就是想起一些事儿来,有点难受。”   这时李燕菲的男朋友买完饮料回来,男孩子相当客气,不光给她买了一杯还给我买了一杯,是CoCo的红豆奶茶。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李燕菲起身要走,她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儿,别太伤心,咱们又不是输不起,天底下有的是好男人。”   “输不起?”我不明白,“什么叫输不起?”   她略作思考:“输得起就是死心,输不起就是不死心。知道他喜欢你后,我就慢慢的死心了。”   李燕菲的话将我击中,是啊,她说的没错,因为输不起所以才迟迟不肯死心,所以不愿意叫自己相信他早就把我忘了。   我笑了,站起来同她道别:“谢谢你,我知道了。咱们还年轻,又不是输不起,没错儿,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   李燕菲眨眨眼就挽着男朋友离开了。   事后我立即给路雪打了一通电话,路雪接通后,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路雪,我想死心!”   “什么?”路雪正在做美甲,那边有人问她要不要水钻。   “什么都不要,要纯色。”路雪边回答边问我,“你要什么?”   “我要叶其文的联系方式,不,地址!不,我都要!”   我还是决定去见他一面,因为就算死心,我也不希望是隔着电话,这样太没仪式感。   路雪问:“为什么?好突然啊,之前给你你不是不要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以帮忙吗?要尽快,因为我还要留出时间再打一份工和准备研究生开学的事。”   路雪虽然一头雾水:“那我叫我爸爸帮你问问。”   “好,那多谢你了。”   路雪的办事效率极高,仅用一天时间就把叶其文在青岛的地址和现在的电话统统找到。她告诉我,现在他不与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住在父母家里。   她发给我后,问我是否需要助攻。   我就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我不需要助攻,但还是觉得有个人陪着会比较好。   我说:“那好吧,万一我发现叶其文正在和别的女人同居,伤心的当场晕厥,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把我送到医院去。”   路雪说她可抬不动我。   其实,我只是觉得离开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会很可怜。   七月份的尾巴,我买了一张去青岛的飞机票,因路程太短,刚起飞没多久就降落了。路雪去机场接我,她自己开车,是一辆很可爱的红色甲壳虫。   我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从流亭机场到市南区的叶其文家,正常开车只需四十几分钟,但路雪非要说自己路熟,死活不肯开导航,结果差点开到崂山去。   我很无语,从吃早饭到现在我只在飞机上喝过一瓶矿泉水。   我害怕心还没死,人先死了。   到地方后,已经晚上七点多,天都黑透,路雪一直陪我走到叶其文家楼下。   站在单元门门口,我迟迟不敢按响门铃。   “你要不要先给他打个电话?”路雪问。   “哦,对,但是我……”我是不敢。   犹豫了一会儿,我终于拨通叶其文的新号码,闭着眼睛按下呼叫键,电话里的“滴嘟”声响了很久,但对方迟迟没有接听。   这也不难怪,他是认得我的号码的,一个断了联系一两年的前女友突然向他致电,多少需要点时间缓和。   这时我听见有手机铃声由远及近。   我以为是幻听,但是一抬头真的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他就站离我不远的地方,大概刚从超市回来,一只手提着很大一兜吃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犹豫是否要接那通电话。   夜色和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上交织,留下好看的阴影。   他剪了更利落的头发,永远拥有好看到无以复加的轮廓。   手机里温柔的女声已经开始提醒“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将电话挂断,叶其文的手机也刚好停止振铃。   他抬头,看到对方后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叶其文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有一个橙子“咕噜咕噜”滚出来,一直滚到周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我机械地步下台阶,因为视线一直粘在他脸上所以不曾看路,我没有防备,一脚踩空栽倒在地上,是脸先着的地。   我也没有预料到再见叶其文会是这种狼狈的情形。   那天我穿的正是在江南布衣买的那条黑色连衣裙,质感很好,v领的款式让我看上去消减很多。   我亲吻大地后,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抬头,一双脚就停在我面前,是黑色的匡威1970S。   他左脚往后一撤蹲下来:“行这么大礼干什么?”   “……”   我看着叶其文的眼睛,一直在等他扶我起来,但是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回看我,最后掀了掀一侧的唇角。   他到底也没有扶我,自己拎着袋子站起来。他太高了,我再怎么抬头也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猜叶其文一定是有了别的女人,因为我看见他提的袋子里有一包粉色的东西,当时我笃定地认为那是一包卫生巾,还是七度空间245MM加长夜用版。还有一个蓝色的扁长盒子,那一定就是一盒避孕套。   其实那是盼盼瑞士卷和炫迈口香糖。   但是这不能怪我,应该怪路雪,如果不是她害得我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饭的话,我也不会饿到两眼昏花。   但是那一刻我的心在左侧胸腔粉末性骨折。   是的,不虚此行,我的心,死掉了。   叶其文没有扶我,路雪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程小昭你没事儿吧?”   我攀着她的胳膊站起来,眼泪开始打转转:“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路雪替我擦擦脸上的灰。   “嗯,现在就走。”   路雪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呀?”   我不说话,甩掉她的胳膊一瘸一拐往停车位去。   “站住!”叶其文沉声喊我,“你是来找我的?”   我站住,回头的时候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我想让自己看上去洒脱一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来时就说过,我输得起。   我抽了抽鼻子:“是啊,我是来找你的。”   路雪识趣地走开,独留我和他站在那里。   “找我干什么?”叶其文问。   我实话实说:“不干什么,来死心的。看看你有没有别的女朋友,看完我就回去了。我很好,你也好好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别的女朋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扶我起来?”   他一笑,走过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不想扶你不行吗?就想欣赏欣赏你趴在地上可怜巴巴的样子不行吗?就想欺负你不行吗?就想让你吃点苦头不行吗?凭什么一直是你欺负我!”   “程小昭,你看你脏的!”叶其文抹了一把我脸上的灰开始上下打量我,“别觉得自己长得高,这条裙子还是配高跟鞋好看。”   我想起酒店那次,我们闹分手,我追出去在楼梯上摔倒,他说,程小昭你以后照顾好自己吧,从那时到现在,我们一别两年了。   我微微踮起左脚脚跟:“没办法,我应该穿不了高跟鞋了。”   他一怔,居然蹲在来看我的脚:“这么严重?什么时候弄的?”   我摇摇头:“还好吧――就是追你那次弄的。”   夜色中,他始终蹲着,抬头望我,额上蹙起几条纹路,一副眉眼一如既往的惊艳:“让我背你会儿吧。”   看着他,我居然鬼使神差地问:“一会儿是多久?”   他说:“你想多久就多久。”   叶其文站起来微微曲腿,我爬上他的背:“你还没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呢。如果没有,我可以追你吗?”   “怎么追?”他问。   “这样可以吗?”我轻轻咬了下他的脖子。他吃痛的叫了一声:“程小昭你怎么咬人啊!”   “跟你学的。”   他哼:“是吗,只跟我一个人学过吗?”   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然呢,哦还跟我们邻居家的狗学过,你们俩是亲戚呢,同属犬科。”   叶其文嗤地一笑:“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咬你!”   我嗲起来:“你当我男朋友,我就给你咬个够。”   他往上掂了掂我:“那我……考虑考虑。”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逼着我要贞节牌坊。因为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在他知道我来找他的时候,就都不重要了。   我趴在他的背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你知道吗?我今天就是来死心的,假如你过得很好,找了新的女朋友,我就告诉自己彻底把你忘了。我也会找个男朋友,好好过我的生活。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所以我才不去找你,”叶其文说,“程小昭我真的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爱我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得很累。其实后来我又后悔了,比起跟你分手累点就累点吧,就算你的人生计划里没有我,我也认了!但是等我后悔的时候,又害怕你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早就把我给忘了……所以我才不愿意去找你,我哪是不愿意我是不敢啊!”   我拼命摇头,眼泪洒在他肩膀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做什么都不考虑你。你放心,以后我的人生计划里都有你,以后的路我们商量着一起走……”   原来我是输的起的那个,他竟然是输不起的那个。   比起我爱他,他一直都更爱我。   “叶其文,我不会让你输的。”   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