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徒弟天天想孝敬我》作者:何仙咕   文案:   本文文案:一本普普通通仙侠文,女主温柔,男主大义,是天生一对璧人。偏偏有个神经病爱而不得,几次三番折辱囚系良善女主,最后被男主一剑给咔嚓了。   在神经病男二被男主咔嚓之前,男二会先把那个曾经侮辱囚禁过自己的师尊给咔嚓了。   楚南楠就穿成了这个即将被咔嚓的倒霉师尊,睁眼就是不可描述的初始环节,还是女上位。   不慌,莫怕,小问题,楚南楠淡定下榻穿衣,解开束缚他的镣铐:“你先出去,为师要冷静一下。”   少年摸着手腕咬牙切齿:“师尊这是我的屋。”   ***   大多数的偏执男二都有凄惨的身世,悲惨的童年,从小到大受尽白眼。   "世人谤他、欺他、辱他、轻他.……"巴拉巴拉巴拉。   为了活命,楚南楠努力修正剧情,还要宠他宠他再宠他。   感化的过程很顺利,小徒弟乖巧听话又粘人,洗衣做饭,捏脚按摩,每天都在努力孝敬师尊。   楚南楠颇觉欣慰,徒弟要下山她也不强留,临别前拍着他的肩,“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为师嫁人去了,886~”她转身离去,没看见少年渐渐下垂的嘴角和眼中的偏执疯狂。   师徒久别,再见时,是在楚南楠的订婚宴上。谢风遥持剑而来,浑身浴血,硬杀进重围将她掳走了。   如她所愿,乖巧听话的小徒弟没有掺和进主线剧情。   他一心一意跟她搞起师徒恋,撕下伪装,稳住她的腰掏出八瓶酷爽按摩精油,“师尊,好久不见,让徒弟好好孝敬孝敬您。”   楚南楠语声破碎,颤抖如秋叶,“逆…逆徒……”   内容标签:甜文 东方玄幻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南楠,谢风遥┃配角:《经络推拿大全》,酷爽按摩精油┃其它:   一句话简介:师尊身娇体柔易推倒   立意:敬重、孝敬父母师长是传统美德   总书评数:1277当前被收藏数:4171营养液数:782文章积分:64,602,080 第1章 小徒弟清白尚在   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如此往复七八次,楚南楠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房中陈设简单,向阳临窗处一方书桌,案上有没抄完的经文,宣纸半截挂在案边,被风微微掀动。   楚南楠视线顺着方柜、衣桁、盆架等杂物转移,行至内间,撩开竹帘,她抬袖遮住脸,侧过身子螃蟹似的慢慢挪到床榻边。   半透的白色纱帐内,躺了一名少年。他手腕和脚踝均被镣铐束缚在床头,整个人呈大字型,周身未着寸缕。   楚南楠半阖了眼不去看他,嗦嗦伸出手去解他的锁铐。   他曾挣扎得很厉害,手腕处已是血肉模糊,血迹顺着滑到手肘,滴在藏蓝色的褥子上,洇暗出小块斑驳。   楚南楠额上浸汗,解了半天才发现那镣铐是需要钥匙的。   她蹙着眉头,抿着唇四处搜寻,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时,在他腰际发现了一根纯金串红绳的腰链,链上一枚指长的金钥匙。   少年墨发散在胸膛,别过脸不看她,楚南楠小心地偷瞟,只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耳廓和锋利瘦削的下颌线。   “得,得罪――”   楚南楠抬头,两眼望着帐顶,手在他窄瘦紧实的腰腹磨挲,她明显感觉指下的皮肉受激跳了一下,他身子下意识往一边避让,牵动镣铐,发出金属交击的细响。   楚南楠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拽了一把,摸到钥匙飞快给他解开双手束缚,把钥匙塞进他手心,下床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镣铐解开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木床轻微的咯吱声。   她双手握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走吧。”   等了半晌,身后却再没响动。   楚南楠疑惑回头,见少年裹紧被子缩在床榻角落,像被恶霸强占的良家妇女,双眼因羞.耻和窘迫发红,唇角和下巴还有可疑的咬痕。   少年人眉眼已初具锋芒,隐在床榻阴影里,却全然没有受辱后的怜弱,双眼明亮,像一匹蛰伏在草丛的狼。   他大着胆子抬起俊秀苍白的小脸看她,语调喑哑:“师尊,要赶我走了吗。”   啊?   楚南楠故作淡定,其实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这是什么情况,她也很迷茫。   睁开眼的时候,她便衣衫不整跪趴在少年身上,正是箭在弦上差点就发的要紧时刻。   她心中直呼卧槽,拔腿就跑,跑到门外被早春的冷风一吹,恍惚忆起屋中瑟缩的少年和他挂在床头的那截手腕,那场面怎么看都不像对方自愿。   总不能丢他在那不管,几番踌躇后,便有了现在发生的事。   就屋内陈设和身上这身水红的纱裙来看,阅书无数的楚南楠大概猜到自己是穿越了。   暂时抛去其他,她只想将那少年快些打发了,一个人好好捋捋来龙去脉。   楚南楠掩唇轻咳,接着少年的话往下说:“你,先出去吧,为师想一个人待会儿。”   静默,长久的静默后,楚南楠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师尊,这是我的屋。”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楚南楠双手合十,再次落荒而逃。   奔至院中,她扶着一颗大树不断抚着胸口喘气。   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经风一吹,冰冷刺骨,也让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正值万物生发的春季,楚南楠抬起头,看见遒劲的老枝上缀满了白花,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如落雪,空气里充满了清新淡雅的花香。   怔怔望着树顶发了一会儿神,她脑中有如过电,瞬间神思通畅,忆起不久前看过的一本书。   书中曾描述,扶风山的小长老楚南楠院子里,便长了这样一颗樱桃树,春季开白花,夏季结红果。   楚南楠的弟子谢风遥每到花开时节,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为师尊采集花露……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此刻只想一头撞死在树上。   说起那本书,楚南楠就一肚子气。   书中男女主另有其人,不是楚南楠也不是她的小徒弟谢风遥。   这对男女主自幼相识,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女主温柔,男主大义,长到十八岁结伴下山历练,主线剧情便是少年们共同的冒险经历,剧情全称无尿点,逻辑紧密,算本好书。   非要挑毛病的话,就是书中那操蛋的感情线。   作者大概是不擅长写感情,为了使男女主不要那么顺利在一起,安排了一个男二出来捣乱。   这个男二就是谢风遥,那名躺在榻上的少年。   谢风遥本是世家高门子弟,却因叔父觊觎家业,自小被囚禁虐待。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在一名老仆帮助下逃脱,又被叔父追杀。   老仆因护他而死,他意外跌下悬崖,被扶风山二长老所救。   伤愈后,又被小长老楚南楠觊觎美色,收作弟子,开始了人生的另一段噩梦。   楚南楠此人,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更是色迷心窍,一见小徒弟就走不动道。   平日里奴役他就算了,没等人伤好个利索就迫不及待要将人据为己有。刚才房中发生的事,就是楚南楠第一次给徒弟下药,趁着他昏迷后将他手脚制住,欲行禽兽之事。   书中谢风遥醒来后发现木已成舟,羞愤欲死,可家业被人抢占,母亲病逝父亲被囚,大仇未报,他如何能死?   于是干脆化悲愤为力量,默默隐忍,决心将来必要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而楚南楠之后三不五时的,还逼迫徒弟行那不伦之事,见他表面装得和善,还以为他也十分高兴呢。   毕竟楚南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谢风遥伪装得好,楚南楠从未对他疑心,慢慢也放他外出行走。   之后谢风遥就遇见了在外组队斩妖除魔的男女主,二人得知他的经历,大为同情,齐心帮助他逃脱楚南楠的控制。   楚南楠也不是好惹的,她本就是前辈,道法高强,将男女主暴打一顿后,徒弟抓回来囚禁,哪儿也不许去了。   自此,楚南楠与男女主的师门就算结仇,不屈不挠的男女主为了解救男二,与楚南楠斗智斗勇,两方陷入了不断囚禁、解救、囚禁,解救的轮回中。   最后楚南楠还是敌不过主角光环,被小徒弟一剑给咔嚓了,魂魄寄生的樱桃树也被大火烧毁,死无全尸,魂魄永不入轮回,连带整个扶风山都被团灭。   楚南楠死后,谢风遥彻底自由,另拜入男女主的师门,三人一起组队打怪。   童年的阴影和楚南楠的虐待囚禁,让他十分向往女主的温柔美好,可惜女主早心有所属,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痴恋。   但谢风遥有办法呀,把女主抓了囚禁起来呗,先抢占身体,再抢占灵魂,循序渐进。   于是男女主和谢风遥三人再次陷入不断囚禁、解救、囚禁,解救的轮回中……   作为与书中师尊同名同姓的楚南楠,看到这里时差点给气吐血。   还真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不愧是楚南楠的徒弟,谢风遥,真有你的!   最后结局,男主终于忍无可忍,一剑咔嚓了谢风遥,成功解救了女主,从此他们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出于对谢风遥经历的同情,还替他杀掉了抢占家业的仇人。   总结,这就是一个你囚禁我来,我囚禁她,最后大家一起被咔嚓的故事。   大多数读者对结局都比较满意,只有楚南楠实在是气不过,在文下怒而质问作者。   【就让这俩师徒在一起能怎么样呢?为什么非要去祸害男女主呢?让他们快乐地打怪,让师徒快乐地恋爱,不好吗?皆大欢喜,不好吗不好吗?就乌鱼子。】   发完这段话,她忿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想半天气不过,又摸出来补了一句。   【太太,你没有心。】   发完睡觉,再睁开眼,就是现在。   她穿成了好逸恶劳、贪吃贪睡,色迷心窍的师尊,已经在小徒弟心中播下了仇恨的种子。   楚南楠抬头望天,无语凝噎,老天爷,真有你的,真有你的!   楚南楠犹自愤慨,忽闻身后木门轻响,忙挺直腰板,细细抚摸这棵两人都无法环抱的樱桃树,柳眉微蹙,故作高深。   谢风遥已经穿戴好,拿着收集花露的器皿出得门来,行至她身后,温言劝:“师尊,晨间露重,还是回去歇着吧,徒儿很快就把花露收集好。”   他现下无处而去,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暂时隐忍不发。   楚南楠嗯了一声,围着树转了个圈,看向坐北朝南的几间木屋――她住哪间来着。   与她正面相对,少年又慌忙垂下头,握着瓷瓶的骨节根根发白,屈辱感再次漫上心头。   楚南楠锁定那间最大的屋子,微微扬起下巴,缓慢踱去。   直至关上房门,扫过房中俨然女子闺房的精致布置,她方才大松一口气。   四下无人,楚南楠在妆镜台的抽匣中胡乱翻找,找到一柄巴掌大的琉璃宝镜,忙撩起裙子检查,未见异样,才是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幸好幸好,还未铸成大错,小徒弟清白尚在! 第2章 小徒弟泪眼汪汪   楚南楠理好衣裙,将窗户纸戳出一个小洞,眼睛贴着洞口偷瞧外面的小徒弟。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但因为从小受到虐待,又重伤初愈,身形略单薄。   穿着一身暗沉的黑衣,更显腰身窄瘦,不过楚南楠亲眼所见,那衣料下的身材绝不似表面看起来羸弱。   糟糕,一不小心就想歪,楚南楠赶紧归拢神思,继续观察。   樱桃树有些年岁了,花朵繁多,因着此树与楚南楠性命相连,十分宝贝,谢风遥采露时也很小心。   他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虚悬在半空,用银质的小勺将凝聚在花瓣上的露水一滴一滴舀入瓷瓶,连一片花瓣也不敢弄伤。   与书中人同名同姓的缘故,楚南楠本人对师尊这个角色,也多留了一份心。   不过原著中大量的篇幅都在男女主身上,对楚南楠描述并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矫作和偏执。   这货是个讲究人,谢风遥跟着她的那几年,可没少被她折腾。樱桃树开花结果时,日日都得食用樱露、花蜜和果酱,花谢时,也要用别的花露果酱代替。   谢风遥跟着她,东西没学多少,尽伺候人了,白天夜里都不得休息。   与其说是徒弟,不如说是佣人兼暖床。   怪不得要被咔嚓呢。   现在剧情才到谢风遥拜师不久,尚未遇见男女主,跟师尊的关系也还有补救的机会。   为了将来不被咔嚓,楚南楠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变他对师尊的初始印象,让他相信,现在的师尊绝对是一个好人,已经悬崖勒马。   只是这小子外表装得良善,其实心肝比锅底还黑,如何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感化他,是个问题,且非一日之功。   眼见谢小蜜蜂采完花露,落在地面,楚南楠赶紧将目光收回,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心中默念关于师尊的几个关键词:   “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色迷心窍。”   如何在人设不崩塌的情况下,化风暴为细雨,化海啸为轻波,慢慢卸去他的憎恶防备,这是个问题。   她奔至黄花梨软榻边,期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有料。   不得不说,书中的楚南楠是极会享受的,这榻上也不知铺的什么褥子,刚躺下身子就陷下去一半,松松软软如坠云间。   无暇多想,门外脚步声渐近,她忙调整好姿势。谢风遥端着食案推门而入,抬头正对榻上斜倚的佳人,又慌忙垂下眼帘。   他走上前来,将食案搁在一边的小几上,把几搬上榻,各式精致的玉碗玉碟在几面上摆开,用取来的花露调和了花蜜,又盛上她爱吃的鲜花饼。   做完这些,方躬身道:“师尊,请用饭。”   瞧瞧,拜师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就把孩子给折腾成这样。   楚南楠微叹,正准备起身,他已经先一步半跪在脚踏上,用玉勺盛了蜜露喂到她嘴边……   这种时候还能怎么办,张嘴呗。   谢风遥像做惯了这些事的,没觉出半点不对,喂饭的姿势异常熟练,膝上还搭了一条纯白丝帕,方便给她擦嘴。   ‘楚南楠’,有你的,真有你的,吃饭还得要人喂。   蜜露入口,楚南楠眼睛却募地一亮。   没有污染和浮尘的山林,晨间雾霭凝聚的花露,沾染了花的清香,又调和了味道纯正的花蜜。甜而不腻,清爽可口,这滋味,真是绝了。   还有鲜花饼,花清甜,饼酥脆,楚南楠一时都忘了拒绝,就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吃完了早饭。   吃完谢风遥又打了水给她擦脸擦手,及至被他搀着放倒在榻上睡觉,他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关门出去,楚南楠才后知后觉坐起来。   不对!不是说好要改过自新的吗!怎么一不注意就享受上了!   楚南楠懊悔锤头,但不得不说,被人伺候是真滴舒服。任谁被这样温柔细致地对待,能坚持自己不沦陷呢?   不行不行,男人乡温柔冢,要坚决抵制。   楚南楠决定跟他好好谈谈。   谈话要引起重视,更不能让他前后产生太大落差,要细细斟酌词汇。楚南楠这么想着,又躺倒在榻上,钻进薄毯里。   做师尊的,都得端架子,不能亲自去找,要等他来。   那谢风遥什么时候来呢,应当是午饭时候,在此之前,先小憩片刻……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谢风遥也没有出现,楚南楠醒来,不敢轻举妄动,照例扒拉窗洞,没瞅见人。   那小子该不是被吓跑了吧?   正这么想着,远远见一个瘦长的人影挎着竹筐走来。   只见谢风遥走到长竹竿引的活泉水下,搬了竹凳坐在大石漕边,细细清洗筐里的鲜花。   这时节桃李满山开,他摘了许多新鲜的花,按在水里洗干净,又捞进簸箕里控干水,准备待会儿送去给二长老。   这些花最终都会做成楚南楠每日食用的鲜花饼,春华易逝,得多做一些用术法保存起来,这样她才能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楚南楠躲在屋里偷看一阵,也猜到了。虽说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可这哪儿是徒弟呀,这是保姆,是亲妈!   原著中常用来形容‘楚南楠’的,无非就是那十六个字: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色迷心窍。   殊不知,书中描述有限,一方小世界自成,楚南楠也是扶风山的大宝贝。   她的矫作不是毫无由来,都是身边人宠爱纵容所至。   楚长老半妖之体,是扶风山唯一的法修,且天赋极佳,术法高强。   她甫一出生便被丢弃在荒野杂草间,幸而被扶风山二长老君宁所拾,那时她肉身已经被乌鸦蚂蚁啄咬,气息奄奄。   君宁将她带回山中后,在开山之祖天权真人面前哭了一个多时辰,天权真人实在是受不了,便将她的魂魄放入山中一棵三百年的樱桃树中孕养。   君宁每日精心灌溉,第十年的时候,树上结了脸盆那么大的樱桃。大樱桃直挂到秋天,某日终于成熟掉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娃娃,就是楚南楠了。   因为天权真人俗家姓楚,就跟着师父一起姓楚,因着树长在向南的山坡,就叫南楠了,取楠则是需要以木傍身。   扶风山只是山野小派,天权真人也早已修得地仙隐居在海外蓬莱,门派总共四位长老,其余弟子均是君宁从外面捡来的孩子,楚大樱桃受宠也是理所应当。   这厢正偷窥着呢,院子里的谢风遥抬头望了一眼天,见天气晴好,风清日朗,起身朝着师尊的屋子走来。   楚南楠急忙将窗户洞扒拉扒拉好,躺到榻上去假装睡觉。   经过窗边时,谢风遥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个小洞,嘴角轻轻扯了扯。   他门也不敲就进去了,径直走到榻边,弯腰,“师尊,天气好,出去晒晒太阳吧。”   楚南楠正眯着眼装睡呢,冷不丁被他吓一大跳,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二话不说就欲搀着她起身,楚南楠避开,“要不谈谈吧?”   谢风遥当即变了脸色,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   楚南楠邀他到桌边坐下,他不坐,木头桩子似杵在那,叫几遍不应,她怒而拍桌,“叫你过来!”   再一抬头,见桌边的少年不知何时眸子里蓄了一汪眼泪,轻咬着苍白的下唇,“师尊,还是不想要我了,对吗。”   楚南楠头疼,“你先坐下。”   少年倔强,神情隐忍又哀伤,“师尊,风遥哪里做得不好,可以改,求师尊不要赶我走。”说话间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她的衣袖。   楚南楠只得承诺:“我不赶你走,你先坐下。”   他还是不敢坐,楚南楠开门见山:“今早那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不情愿,往后不会强人所难。”   本想再说得决绝果断些,又恐他心中生疑,便想将他快些打发了,“好了,这件事就此揭过,你忙你的去吧,为师乏了。”   谢风遥还欲再言,见她神色不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楚南楠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就算小徒弟不相信她也着实无法。   好逸好色是人之本性,无需扮演,胸大无脑嘛,倒是简单,她本就不怎么爱动脑。   至于脾气暴躁,那是万万不可,把人惹急了,是要被咔嚓的!   如此,只能把握好前三点,再施以怀柔政策,想要不被咔嚓,应该不难。   打定主意,楚南楠起身,熟悉周围陈设,物什。既已是书中人,记忆、术法,修为等也一并继承。   扶风山养了许多君宁从外面捡来的凡人小孩,养孩子是笔不小的开销。   作为门中唯一的法修,楚南楠三五不时就得跟着师兄师姐们外出接活,她需得快些熟悉这具身体。   本命树就在院子,距离树越近,对身体和灵气的感知也越明显,楚南楠一直乖乖在屋中打坐。   岂料夜间将要歇息时,谢风遥又来了。他进屋从不敲门,应当是从前被赋予的特权,直接就走到她面前喊:“师尊,该沐浴了。”   她幽幽睁开眼,“下次,记得敲门。”   谢风遥垂眼应是,将她引至后院,葳蕤草木间,一方幽池,内置宝珠,池水常年温热,专供楚长老沐浴用。   池边澡豆、香膏等一应物什俱都准备好,谢风遥轻车熟路替她宽衣解带。   楚南楠忙按住他的手,“不必,我自己来。”   “师尊――”他似乎大为受伤,攥着她外衣的手都在发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膝行几步到她面前,想触碰她,又不敢,扬着脸,眸中泪光盈盈:“师尊,不要赶我走,我以后都听话的,师尊想要我,是我的荣幸,风遥知错了……”   倔强的少年,饱含屈辱地乞求,面上几番挣扎,终于狠下心,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腰带,竟是要原地献身。   她满脑袋黑线,真想把原书里的老楚给拖出来暴打一顿,瞧把人孩子吓得!   “你……”楚南楠弯腰搀扶,“不,是我的错,我仔细想过了。你还小,实在是不该遭受这些,师尊以后会好好对你,快别脱了,把衣裳穿好。”   小徒弟显然不信:“原来是师尊嫌我小?师尊,风遥只是年纪小,我……”他脸涨得通红,楚南楠赶紧截断话头,“好了好了,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知道你不小,你最大行了吧!   好不容易把小徒弟劝走,楚南楠哪儿还敢洗澡,胡乱撩水擦洗过就撒丫子溜了,别一会儿下了池子,小徒弟跑来要搓背那可就大大不妙!   她提着裙子又一次落荒而逃,隐在灌木丛中的少年方才缓步踱出,他面容沉静,眸光晦暗,哪还有半分委屈求全的样子。   走到池边,谢风遥慢条斯理将杂物收起,又蹲下身,取了抹布将池边擦净。   那上面撒了些皂荚水,要是不小心踩到滑倒,后脑袋指定给磕个大口子。   对于体弱的法修来说,这样的磕碰可不太好受。 第3章 老妖妇良心发现   次日晨,小徒弟照例来送饭,楚南楠不想让他喂了,可不让他喂吧,他又要眼泪汪汪望着你,牵着人袖子晃,说不要赶他走。   那可怜劲儿,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勾。   楚南楠段位低了,顶不住,没说两句就心软,只能任由他喂了,寻思着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饭后她左思右想,决定给徒弟弄个兵器。   书中设定,修行者们笼统分为两大类,武道和法道。   武修炼体,辅修一些基础小法术;纯粹的法修,则淬炼元神之力。   作战时,分工明确,武修负责吸引火力和挨揍,法修里按五行分攻击类和治疗类,要么负责输出,要么负责治疗、补充。   楚南楠原本只是单火灵天赋,因魂魄曾寄生树中,得后天机缘,亦可调用木灵之力。   木灵修习治疗法术,火灵一类又是攻击类术法中最强,木火双修,可攻可守,是个不可多得的双型人才。   但法修越是精于术法和元神,身体越弱,加上老楚好逸恶劳的本性,以及原身是颗大樱桃,身体素质简直比人间闺阁里娇养的小姐们还不如。   原书中,老楚为了把小徒弟留在身边,强行跟他立了契,将他收作自己的武修。   立契后,武修和法修之间的就是不可背弃、形影不离的好搭档了,默契也会发挥到最大,且不可互相伤害。   老楚对小徒弟再没有了戒心,谁知道,小徒弟恨她恨得牙痒痒,宁愿遭受契约反噬也要把她咔嚓了。   如今楚南楠可是万万不敢将他收为武修的,他幼年曾有那样凄惨的经历,又人在屋檐下,遭老楚欺辱,心中必然有恨。   若是能为他铸一把剑,做点实事,让他有可倚靠的东西,肯定比嘴上说几句好听话管用。   如此,也可以避免自己将来被咔嚓。   楚南楠打定主意,却没吱声,说多只会惹他生疑,待寻到材料再提。   那些花露、果露蕴含丰沛的草木灵气,早上吃一顿,一天都不会饿,多吃更对她身体有益。   楚南楠不知道,往常老楚可是一天三顿都不落的,而昨日,小徒弟只给她送了一顿。是以他晌午送来第二顿的时候,她略感诧异。   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着这次小徒弟没再固执地喂饭,送完就匆匆退下,她坐在榻上一边看兵器谱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自在不少。   少年坐在院中水漕边,照例清洗着早上去山上摘来的鲜花,这些桃花、李花和杜鹃花里面,还混进去了一些嫩黄的小芽。   要是扶风山下放牛的牧童赵小二见到,肯定能分辨得出来,这是钩吻。   钩吻俗名又叫断肠草,开春时新长出来的嫩芽毒性最是强,传说中尝百草的神农氏就是被这玩意给毒死的。   只是不知道二长老认不认得。   估摸着她应该吃完了,谢风遥将花瓣晾在簸箕里,进屋去收拾碗筷。   兵器谱被随手搁在小几上,楚南楠正在柜子里找衣裳。   上午扶风山的掌门,也就是她的大师兄,宗流昭传音说他在镇子里接了个活儿,让她收拾好东西,傍晚时分随他一同下山。   想着徒弟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事干,干脆让他一起去。如今的谢风遥不再是老楚养的奴,十七岁,青葱岁月,正是学东西,长见识的年纪。   闻言,正在擦桌子的谢风遥身形微顿,又很快回神忙活起来。   这还是楚南楠第一次愿意带他下山,哪怕是做她的跟班、奴仆伺候她,他也是极高兴的。   明明楚南楠不在眼前,嘴角还是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悄悄把那本兵器谱塞进袖子里,端着托盘出去了。   下午把晾干水汽的花送到二长老处,他特意停留了一会儿。   恰好君宁正在熬制花酱,灶台上架了口大铁锅,她接过装花的布袋也没检查,呼啦啦就倒进了锅里,开始掺水加糖熬制。   君宁此人,说是扶风山的奠基石也不为过。   扶风山开山师祖天权真人,早年在外游历时,在城墙根底下捡到了自己的大弟子,尚在襁褓中的宗流昭。   老道士一时恻隐之心,却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小孩子要喝奶,要换尿布,他一个年过七旬的老道士,捉妖杀鬼第一名,带孩子实在有些勉强,可已经捡来了,总不能再丢掉吧。   相遇即是缘,莫说有损功德,那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就在天权真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抓住了一只姑获鸟。此鸟由死去产妇怨气所化,常化作年轻女子模样,喜欢四处偷小孩。   彼时姑获鸟正坐在窄巷的屋檐下,给偷来的小孩喂奶,嘴里还叽里咕噜哼着摇篮曲,因为太过投入,没察觉老道士的靠近。   待醒神时,她拔腿想跑,却被桃木剑钉住衣角,天权真人二话不说就把怀里的孩子塞给她,“喂奶!”   天降小孩,竟有这样的好事!姑获鸟喜不自胜。   姑获鸟带孩子有一手,一直哭闹不休的小孩到她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天权真人将她偷来的小孩送还给父母,自此,姑获鸟得天权真人赐名君宁,跟在他身边帮他带小孩。   天权真人教导她,喜欢小孩没有错,但不应去偷,有本事,自己捡去。   君宁记住了他的话,继宗流昭之后,又捡来了安康和楚南楠,迫使云游四方的天权真人不得不安定在扶风山。   楚南楠魂魄养在樱桃树的那段时间,君宁开始发了疯似的捡小孩,扶风山成了这一带有名的孤儿院。   养小孩和带小孩,辛苦归辛苦,有三个弟子帮衬着,天权真人大不了多去接些道场法事和看风水的活计来做。   可小孩实在是太吵了太吵了,漫山乱窜乱跳,天权真人在房中打坐时也不得安定,满脑子都是小孩的哭声和尖叫声。   那段时间的扶风山简直是魔窟一般的存在,天权真人悔不当初,可缘分已定,他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他开始发了疯似的修炼。   只要成了仙,就可以明正言顺离开这里了。   终于,楚南楠十岁那年,天权真人修得地仙,架着祥云欢天喜地离开了扶风山,把这一大家子丢给了宗流昭和君宁。   自己捡的孩子自己养,没毛病。   故而,被叔父追杀跌入悬崖的谢风遥,也是君宁捡来的。   君宁见他迟迟不走,踮起脚尖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辛苦了,大樱桃从小被宠坏了,小风多担待,可千万不要同她置气呀!”   大樱桃说的自然就是楚南楠了,扶风山的大宝贝。就算告诉他们,楚南楠曾对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有人帮他说话的。谁叫他只是一个外人呢。   这里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他只需要忍耐,等到风头过去,再寻找一个更好的去处。   谢风遥感激君宁的救命之恩,但楚南楠实在欺人太甚。   他看着大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花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勉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楚南楠已经打好自己的包袱,正乖乖坐在树下石凳上等他。   她换了一身方便行走的浅碧色长裙,裙摆依旧华丽,层层叠叠在脚边漾开,墨发齐腰,散在肩膀后背。   风吹拂过头顶满树繁花,那花瓣也依恋她,落在她肩头发梢。   惊艳i丽一扫而过,回想起她对自己做过的恶事,谢风遥双手握拳,定了定心神,朝着她快步走去。   “让师尊久等。”少年姿态卑微。   楚南楠点点头,“走吧。”   谢风遥落下半步跟在她身后,狐疑地打量她。   这妖妇自那日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不成真是良心发现了?   还是说这是她的新游戏?或是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企图?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那个玲珑的背影突然停下,少年犹自出神,一不注意撞上她后背,楚南楠当即被撞得往前栽倒。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捞,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楚南楠摔了个脸着地。   “阿楠!”   远处一名男子飞奔而至,他一身苍蓝道袍,背一把桃木剑,腰间环佩叮当,正是扶风山掌门宗流昭。   谢风遥慌忙弯腰去搀扶,宗流昭抢先一步,以手隔开他,把人扶起来,低头仔细检查,在她脸上发现一条被石子划破的小口。   “破相了。”宗流昭视线越过她头顶,向谢风遥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老楚做的那些事,外人都不知道,小徒弟也没脸到处去说。旁人不明白他们关系的微妙之处,刚才那一幕,在宗流昭看来,就是谢风遥故意把她撞倒的。   宗流昭总觉得她这小徒弟面相不像什么好人,将来一定会害死她,但又实在架不住老楚喜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南楠赶紧举起手里的瓷瓶,“我有药。”说完招手让徒弟过来给自己上药。   伤得不严重,就指甲盖那么长的一道小口,谢风遥指腹沾了药膏,涂在她伤处。   宗流昭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走了。楚南楠轻轻捏了捏小徒弟的手腕,把瓷瓶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自己上药,“你收着吧。”这药本来就是打算给他的。   她蹦蹦跳跳追上宗流昭,揽住他的胳膊。原著中,这位掌门师兄对老楚宠爱非常,无数次在小徒弟手下救她性命,劝她勿再执迷。   可老楚被鬼拍了后脑壳,非是不听,落得个大家一起被咔嚓的结局。   如今得见貌伟神清的掌门师兄,楚南楠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宗流昭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又一次苦口婆心劝:“阿楠,你真是色令智昏,我早跟你说过,谢风遥与你八字不合。今日你因他摔倒,明日他就能要了你的命,你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师兄去给你找,行不行?”   那可不行,放他出去,遇见男女主大家照样落得被咔嚓的结局。   危险物品,还是要随身携带看护,楚南楠只能用撒娇敷衍过去,宗流昭拿她没办法。   少年落在后面,握紧了手中瓷瓶,一声不吭跟上。 第4章 小徒弟格外迷人   下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扶风山到南平镇,以宗流昭的脚程,要走一个时辰。   宗流昭谨遵天权真人教诲,行路亦是修行,若没有要紧事,他轻易不走捷径。加之武修本就需勤勉炼体,走两步路不算什么。   但楚南楠可走不了太久,她平日贪图舒适,喜穿薄底的浅口刀条儿绣鞋,这时候走在山路上就不太好受。   宗流昭估摸着时间,已经到她的极限,牵着她将她引至路边一块大石上,弯下腰,“上来。”动作无比自然流畅,显然也是做惯了的。   她顺从踩着石头爬到他背上,宗流昭回头跟她说话:“累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再叫你。”   楚南楠乖顺点头,师兄妹二人行动默契,就更加显得一边的小徒弟影只形单。   他跟在二人身后,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忍不住去摸怀里那个药瓶,心里头很不自在。   为什么会不自在,他不清楚,只是有一种很不应该出现的念头――既是他的师尊,就该他来背。   此念一起,又觉得荒唐,他怎么能,怎么该,出现这种卑微的妄念。   到达南平镇时,天已经黑透,像一块浸在水中深蓝的布,天边遥遥挂着一轮弯弯的狼牙月。   因临近运河渡口,南平镇往来、停泊的商船较多,正是华灯初上的热闹时分,街面上行人络绎不绝。   这次去的是镇上的马员外家,说是这马员外,半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小妾貌美非常,二人初时浓情蜜意,某日马员外起夜时,却发现枕边的爱妾头颅竟不翼而飞,他当场就吓得尿裤子。   很快马府的下人又发现,府上的拖把竟然成了精,每夜子时从屋子里飞出去,快天亮的时候又飞回来。   后来发现,原来那不是拖把,是老爷新纳的小妾,那张娘子的脑袋。   马员外被吓破了胆,再不敢跟她同榻而眠。可白日里,张娘子不见任何异状,头颅也好好安在脖子上,更对夜间之事一无所知,该吃吃该喝喝,遇事不往心里搁。   马员外招呼了几个壮实的护院,夜里撑着不睡,守着床榻边,果然一过子时张娘子的脑袋就‘啵’一声,从她脖子上掉下来,闭着眼摇摇晃晃飞出去。   凡人脚程自比不上妖物,那拖把脑袋咻一下就飞不见了影,人多壮胆,马员外倒也没那么害怕了,只是那脑袋夜夜离身,是飞向了哪里去呢,他着实好奇。   观察几日,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异样,马员外无法,只得求助扶风山。如果张娘子的头只是白日不见倒也勉强能接受,夜里不见,实在是很耽误事。   夜间行事时,他总不能对着一具无头女人,那也太重口啦。   时候尚早,难得下山一次,想着师妹喜欢吃镇子里渡口边周寡妇家的甜豆花,宗流昭带着她去买。   三人坐在路边小摊上,一人面前摆了一碗,谢风遥受宠若惊,宗流昭虽对他不喜,倒也不至于连豆花都不给他吃。   楚南楠正美滋滋吃着豆花,忽见前面几个身着鸦青长袍的男子,正拿着一张画像满大街寻人。   身边的小徒弟身体霎时紧绷,那些人手持长剑,腰间挂兽首铜牌,来自御兽宗谢家,是他的叔父派来捉他的。   谢家是御兽世家,豢养了非常多的灵兽,更有独特的御兽之法。   谢风遥的父亲谢泰和叔父谢安本是孪生兄弟,谢安不满家主之位只传长子,多年间,一直给哥哥下药,将他软禁控制起来,并掌控了兽印。   谢风遥甫一出生,便被兽印认可成为下一任家主,谢安抓他,也是为了能继续放他的血,换掉儿子谢鸠身上的血,待到十八岁满,获得兽印认可,从此一劳永逸。   半月前,谢风遥好不容易才逃脱,被君宁所救,带回扶风山。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家的人认定他就在这一带,每日都派人在镇上搜查。   之前老楚不带他出门,也是这个缘故。   谢风遥的来历,宗流昭当然也是知道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挺直了腰背侧身挡住身边的少年,给楚南楠使了颜色。   楚南楠飞快把豆花倒进嘴里,拉着小徒弟溜进了周寡妇家里。   周寡妇一惊,因着楚南楠常来,是熟客,她关切问询:“怎么了?”   楚南楠飞快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御兽宗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没找到谢风遥的尸体,他们到底是不甘心。   周寡妇也跟着探头往外瞧,很快明白过来,撩起帘子将他们往里屋引,“快,进来。”   外面宗流昭袖子一挥,桌上另两个空碗登时没了,御兽宗的人很快来到豆花店,周寡妇出来招待,他们要进屋搜查,她顿时一脸难色:“这,恐怕不太妥当。”   几个男人一听,推开她径直就往里去,宗流昭已经握剑在手,突然屋里就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伴随女子的尖叫咒骂。   打头进去的捂着脸慌忙退出来,身上滴滴答答,似被人泼了一盆水。   “这边没有……”那名男子捂着脸走了,宗流昭看见他脸上半个巴掌印,脖子也涨得通红。   待人走远,他起身快步入内,猛地一掀帘子,正对上一片散着乌发的雪白后背。   他皱了眉飞快转过身,又觉得哪里不对,再掀开帘子看,屋内楚南楠正站在一边给小徒弟穿裙子。   楚南楠冲他狡黠眨眨眼,他眉头舒展开,抿唇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出去。   谢风遥满脸窘迫,楚南楠还拿着一件纱裙往他身上套,“换女装吧,保不齐还得遇上,换女装也好走动。”   楚南楠自百宝袋里给他挑了一身低调素雅的藕色长裙,他却红着脸,两手握拳护在胸前,怎么都不情愿。   她还欲再劝,又想起那日之事,悻悻把裙子往他怀里一塞,“那你自己穿,我先出去。”   他回头,只捕捉到她转瞬而去的半片裙角,还有晃动不止的布帘。   这身裙子是楚南楠的,充满了她的味道,是清新甜蜜的花果香,少年抱在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心中怪异感更甚。   裙子穿在身上短了一截,还有些紧,幸好他够瘦,行动倒也无碍。   换了衣裳,周寡妇又给他梳了头,描了眉,扑了粉。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坐在桌边吃豆花的楚南楠抬头飞快瞄了一眼,差点噎住,宗流昭也握拳掩唇偷笑。   “多俊的丫头。”周寡妇围着他转了个圈。   少女个高腿长,五官俊美,英气飒然,让人眼前一亮。楚南楠摸着下巴打量片刻,进去厨房摸出两个馒头,扯开他衣襟塞进去,再退后两步看,一合掌,“完美!”   保管谢风遥亲爹来了也认不出!   前往马员外家的路上,这对姐妹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矮的那个像牡丹,浓艳i丽,高的那个像山茶,清新淡雅。   扶风山在这一带都很出名,当然也有不少人认识宗流昭,知道他是天权真人的高徒,山里还收养了许多弃儿。   也有认识楚南楠的,一是因为她的美貌,二是因为她常持美行凶,吃霸王餐。虽然最后宗流昭会来给她擦屁股,但她的坏脾气还是令人印象深刻。   可那高个美人是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途中,谢风遥就被‘不小心’撞到摸小手七八次,拍屁股五六次,他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还是楚南楠实在气不过,抓了个臭流氓过来大骂一顿,才护得小徒弟不被继续揩油。   到马员外府上,管家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这时见三人并肩而来,忙一边差遣了下人去通知老爷,一边将他们迎进去。   宗流昭不嗦,直接就要去见张娘子。   管家带他们去后院,张娘子正坐在屋子里绣花,见他们也不怕,知道他们是老爷请来的高人,亲自给他们奉了茶,坐下继续绣花。   宗流昭举着罗盘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未见异样,又摸了一张驱邪符纸出来,啪一声贴在张娘子脑门上。   张娘子抬起头,冲他眨巴眨巴眼,伸手将符纸揭下,递还给他。   宗流昭回到楚南楠身边坐下,她以眼神问询,宗流昭与她用秘法传音:不知道,待子时后看。   楚南楠:……   见他胸有成竹,还以为知道是何妖物,结果他说不知道。   楚南楠又同身边的小徒弟传音:你觉得呢?   谢风遥微微蹙眉,将那张娘子上下打量,只觉她浑身死气,却无死相,也不见怨灵缠身,一时看不出,轻轻摇头。   不一会儿,马员外赶来,宗流昭邀他到屋外一叙,有些事要说清楚。   如果马员外只是想弄清张娘子是个什么玩意,那倒是简单,如果马员外想除掉她,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张娘子不是本地人,是月余前下暴雨被人从河里救上的孤女,身世记忆全无,脑子还不太好使。但跟了马员外后,她白日里跟着婆子做女红,夜里尽心伺候老爷,被大娘子刁难也闷不吭声。   除了飞头一事,还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宗流昭有言在先,说她身上死气甚重,很有可能以腐尸为食。   马员外站在花坛边,犹豫了,风拂过,花枝摇曳,映在青石砖上,狰狞如鬼爪,他抬起头,看见张娘子站在窗边静静地凝望着他。   宗流昭的提醒倒是让他想起来,她身上的熏香总是格外的重,想来应是为了掩盖她食尸的腐臭味。   张娘子坐下,仍是绣花,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周围气压却明显变低。   春末时节,夜里还是有些冷,外面风吹进来,烛影晃动,楚南楠打了个喷嚏,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徒弟的胳膊,“冷不冷?”   他视线低垂,摇摇头,自百宝囊里翻出一件斗篷给她披上。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马员外随宗流昭等三人坐在屋内等,管家和护院们守在屋外。   马员外紧挨着宗流昭,视线却总往旁边两名女子身上飘,楚南楠瞪他一眼,他又去看旁边的谢风遥。   这种类型的女子,着实少见,清清冷冷,不可一世,连翻白眼都显得格外的迷人。 第5章 老妖妇玩弄人心   这马员外当着家里人面还如此不晓事,楚南楠碍于他是金主,不好跟他翻脸,扯着凳子靠在小徒弟身边,歪着身子挡住他。   颇有几分老母鸡护小崽子的意思。   她软软的身子倚过来,微凉的长发扫过他手背,‘少女’身体下意识紧绷,甜蜜的花果香幽幽渗进肺腑。   有一瞬间的愕然,或者说是受宠若惊,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这妖妇惯会玩弄人心,先折辱,再示好,是她常用的手段,他才不会轻易相信。少年坚定握紧双拳。   绣花的张娘子嗤笑一声,马员外挨了楚南楠一串大白眼,终于悻悻摸着鼻子移开视线。   张娘子将绣花绷子放进篮子里,起身进里屋洗漱了,她心态倒是好,不慌不忙的。   不过这样的淡然,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显得十分怪异,她洗漱完,散了头发来叫马员外:“老爷,还不歇息啊。”   马员外摇摇头,“你自去歇着吧。”   这张娘子脑子好像确实不怎么灵光,又问:“客人们呢?”   没人回答她,马员外起身将她牵进去,二人窃窃说了一会儿话,终于将她哄睡着。   半刻后,子时的梆子敲响,忽来一阵大风,四处的烛火俱都熄灭。   宗流昭立即起身,将马员外赶出房门,一挥袖将门窗都关闭,快速在四周贴上符纸,吩咐谢风遥:“保护好你师父。”   楚南楠心中自嘲,他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才不会保护呢。她伸手将他拨到墙角,“不用管我。”   这时,东南方向砰一声响,修行之人夜间视物无碍,楚南楠一抬头就看见一颗女人的头颅撞在窗户上。   宗流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金色小网朝那头颅抛去,欲将她逮来按住好好研究。楚南楠转入内室,撩开张娘子的帷帐一看,头颅果然不在了,断面却异常整齐,不见丝毫鲜血。   身边递来一颗宝珠,楚南楠借宝珠光芒,伸手在颈子断面上摸了一把,发现竟然是硬的,她再仔细一看,顿时大惊,“是木头!”   楚南楠还欲再看个究竟,忽然感觉谁在摸她的脖子,微皱了眉头,“徒弟别闹。”   身边却没有人应,楚南楠伸手拽了一把,摸到一把冷冰冰的发丝。   她心中顿叫一声不好,那发丝缠绕住她的脖子猛然一收,她双眼霎时睁大,吐出半截舌头。   整个房间不知何时都被这发丝填满,楚南楠拽着发丝奋力挣扎,在气息差点断绝的时候,脖子忽然一松,一双手将她拽倒。   她跌进一个结实的胸膛,谢风遥不停在用匕首割断那些袭击他们的头发,她摸着脖子喘匀了气,方才想起自己是会法术的。   屋外的马员外和管家护卫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屋子里砰砰啷啷,庭院漫起了大雾,脚下传来簌簌的细响。   有护卫点了火把弯腰查看,见院中草木似活过来一般疯长,粗壮的枝条朝着屋子飞去,刺破门窗挤进屋。   植物枝条与那些发丝纠缠在一处,难分难舍时,那臂粗的草茎忽地腾起大火,引燃了发丝,火势蔓延的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楚南楠。   书里说老楚是有点本事的,也曾将少年时的男女主暴打一顿,但纸上终究片面,不想单单‘厉害’二字,具象化后是这样的威力。   只心念一动,那些距离她最近的草木便受她感召疯涌进来,身体下意识的本能念了个诀,火就烧起来了,那些发丝像有生命和痛觉,被烧得扭曲挣扎。   火舌肆意舔舐,窗户被烧出一个大洞,头颅挣脱金网趁乱飞出,宗流昭大喝一声,提剑追去,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自上空掠过。   马府的下人忙着打水来灭火,楚南楠头一次用法术,一时慌了神,忘了收,等她反应过来收了神通时,已经置身火场正中。   这种时候,谢风遥想弄死她是易如反掌,或许都不用他动手,她体质如此柔弱,不小心就会被垮塌的房梁砸死。   他还是第一次见被自己的术法困住的法修,可真够笨的。   这么笨,还收徒,她能教个什么?少年在心中冷哼。   握匕首的手调转了个头,藏锋于袖中,他护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人爬起来。   头顶吱呀吱呀的响,谢风遥慌忙中抬头往了一眼,眼皮被热浪燎得睁不开。他闭上了眼,握住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似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抗争着。   只要他退后半步,楚南楠便会命丧当场,他甚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装装可怜,继续留在扶风山,君宁一定会护着他的。   正在此时,耳边突然‘嘭’一声爆响,千钧一刻,少年脚步往前一错,按住怀里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弓下了身,房梁直直砸在他后背。   两个人被巨力同时砸倒,少年噗地一口鲜血呕出来。   就当是还了豆花店里的那份恩,他这样告诉自己。   剧痛仍使他保持着一点清醒,感觉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上了腰,他心中哼笑,这妖妇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占便宜。   马府的下人正急得得团团转,忽见庭院中的草木再次生长,冲进火场里,劈开残垣断木,托着两个人出来。   上面那个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下面那个还被护得好好的。马员外瞪大了眼睛,见楚仙人抽抽搭搭从那高个少女怀里爬出来,拍打他的脸颊哭喊。   那高个少女浑身乌漆嘛黑,像刚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已经七成熟了。   楚仙人匍在那少女胸口嘤嘤细哭,扯开衣领,竟从里面扒出两个被压得瘪瘪的,馒头?   随即,只见楚仙人两手按在那烤红薯胸膛,萤绿色的光点丝丝缕缕汇入烤红薯的身体,他裸露在外被火燎出水泡的皮肤竟然奇迹般的恢复如初。   枯木逢春太过耗费灵气,轻易是不用的,就算要用,也只是替对方护住心脉,使其不死再慢慢调养。   法修强大,木灵可愈万般伤痛,枯木逢春却是个损命的法子。楚南楠不懂,一股脑的灌给他,不一会儿就觉得体力不支,脑袋渐渐变得沉重,摇晃两下,人歪倒在一边。   周围乱哄哄的,马府下人终于将火扑灭,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焦糊味。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睁开眼睛,活动了脖子和手脚,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和不适,他的伤似乎都好了。   马府的下人将他们安置在客房,没来得及管,又急吼吼去忙活了。   大门敞着,凉凉的月光洒进门扉,谢风遥扯掉身上被烧成碎布的裙子,随意翻找出一裤子穿上,忽然转过了头。   床里侧还躺了一个人,借着月光看去,那妖妇紧闭着双眼,面容憔悴,气息微弱。   难得的,他唤了一声,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尊。”   她被他保护得很好,不见任何外伤,面容安静沉宁,长长眼睫盖下,脸庞和嘴唇仍嫩得像花瓣,生气却非常微弱,七八岁大的孩童都能掐死她。   这是灵气和生机大量流失导致的,是为了救他。   那些伤倒也不至死,最多就让他难受一阵子,调养几个月便可痊愈。可楚南楠不懂,她当时吓坏了,救治他完全是出于本能。   喧嚣远离了这里,月夜静谧,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明明是想掐住她的脖子,却不自觉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真是看不懂她,为什么总时好时坏。   马府的护院从废墟里刨出来一具尸体,通过几片尚未被烧毁的衣角来判断,应是张娘子,然而那尸骸却并非人尸。   谢风遥取了匕首切下尸体一条大腿,里面还未被烧透,是实心的木头。   众人哗然,马员外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风遥恍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异志,南部有落头氏,又叫飞头蛮,天生没有身体,喜欢寄生在人身上,白日与常人无异,夜晚飞头出去觅食。   被寄生的人,头颅会被吃掉,飞头蛮鸠占鹊巢,吸食掉身体的养分,原本的人身则慢慢僵硬。   等到身体彻底木质化,飞头蛮则抛弃,寻找下一个目标,吸食了足够的养分,便能长出属于自己的身体,成形后喜食人心肝脑浆,是大邪之物。   这东西在身体未长成之前,倒也不难对付,今天纯粹是意外,是楚南楠对自身情况把握不准导致的。   但落在谢风遥眼里就不是这个味儿了,更像是故意为之。这也不怪他,扭转刻板印象,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宗流昭提着飞头回来了,这玩意已经寄生过许多人,快要成形了。他追捕飞头费了些力气,此时满身狼狈,衣衫都树枝勾破,手臂还被那飞头咬了两口。   不过那飞头蛮也没落得好,被他用桃木剑捅了几个来回,已经死透了。   宗流昭的桃木剑是天权真人传给他的,跟普通桃木剑不同,剑脊熔铸了精铜,是克鬼杀妖的利器。   张娘子应是从半月前开始被寄生的,被寄生的那一刻她的头颅便被飞头蛮吃掉了。   飞头提至马员外面前解释了一番经过,宗流昭以符引正阳之火将飞头和木尸一起焚毁,天刚大亮。   马员外想起自己半个月来,夜夜都跟妖物睡在一起,神情惶惶,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惦记女人了。   处理掉这些杂事,宗流昭方才疾步往客房赶。   他坐在床边,给楚南楠把过脉,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徒弟,眸光冷得像冰:“你倒是没事。”   谢风遥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这一趟,钱没挣多少,还连累师妹损耗,宗流昭心情很不好。但他毕竟是长辈,有气也不好撒在小辈身上,观她气息微弱,马上就要带着她回扶风山。   谢风遥顶着他的冷眼上前,“我来背吧。” 第6章 小徒弟慷慨赴义   宗流昭开启了樱桃树附近的聚灵法阵,又在她房里守了半个时辰,探查过脉象,确实无碍,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哪里能想得到楚南楠打个飞头蛮都能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只当是谢风遥实力不济,没护得住她,反倒连累。   谢风遥不解释,宗流昭也不责罚他,二人之间保持着奇怪的缄默。   楚南楠灵识损耗,樱桃树也在狂掉花瓣,少年将还未落地的花朵摘进竹篓里,坐在水漕边淘洗。   宗流昭出得门来,站在回廊下看了他一阵,招手,“随我来。”   少年起身,擦擦手,耷拉着脑袋跟着宗流昭走出院门。   宗流昭长身玉立,一身蓝白道衣,潇洒清逸,“阿楠喜欢你,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或许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我这个做师兄的,代她向你道歉。”   他说着,便退后两步,向他作了个长揖。   谢风遥满脸惊恐,“不,不必如此。”   宗流昭极擅洞察人心,继续道:“若是你对她有什么怨言,你坠崖重伤那日和今日相救,也算小有弥补。你心中若还有怨,或杀或刮,可以冲我来,阿楠是我的师妹,我可以代她受过。”   经他这一提醒,谢风遥才恍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能在坠崖后如此快速的康复,原来是这样……   他脸色唰地变白,宗流昭老奸巨猾,顺势给他递台阶:“现在我想问你,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扶风山。若是不愿,我会为你准备足够的盘缠送你下山,从此你与我扶风山,与阿楠再无瓜葛。若是愿意,从今日开始,闲时来找我,我代阿楠传授你武道修炼之术。”   师妹喜欢,他便尽力留下,但如果这是个可怕的隐患,他当然也要想办法消除。   谢风遥天赋很好,如果能敞开心扉谈一谈,摈弃前嫌,让他留下,将他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武修,于他自己于扶风山都是有益的。   宗流昭一堆话说完,静待回复。   在他提到离开扶风山的时候,谢风遥心里确实是咯噔了一下。   老实讲,若是楚南楠不再执迷他的身体,他当然是愿意留在扶风山的,经过这两天的事,他甚至有一种可怕的念头。   若她实在痴馋,也不是不可以……   他垂着眼帘,张口,好像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暮春的樱桃树下,和缓清风中,少年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却坚定。   “愿,意。”   宗流昭难得展露笑颜,轻拍他的肩,点点头,“走吧,趁着阿楠还没醒,随我去取些书来。你天赋很好,从小就开骨定了武修的路子,学起来应当不难。”   谢家本是大家宗门,谢风遥从小就是按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资质也很好,只是被谢安幽禁多年,这些年修炼松懈了。   此时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刺破雾霭,暖融融照耀在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看向东方。   那些曾困缚他的沼泽泥潭,好像在这一瞬间远去了,恍若新生。   宗流昭还得回去镇上处理一些杂事,那飞头蛮四处掘坟挖尸体吃,他正好借此机会接几个道场法事来做。家里养那么多孩子,是笔很大的开销。   给谢风遥取了一些实用的书籍,又叮嘱他修炼的关窍和法门,考了他几个要点,见他都对答如流,宗流昭颇为满意,安排下去过几天要考校的内容,便收拾起法器准备下山去。   从宗流昭的小院走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高空,少年恰遇上来找宗流昭的君宁。   君宁照例像往常那样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说话:“小风这次去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哦对了,鲜花饼我已经送过去了,阿楠已经醒了……”   鲜花饼,鲜花饼。   君宁之后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见,抱着书狂奔在山间小路上,满脑子都是鲜花饼三个字。   太阳是暖的,风是暖是,可他浑身血都凉透。   他撞开房门,正对上要开门出来的楚南楠,她脸色还十分苍白,但已经有力气下地,见小徒弟满头满脸的汗,关切问:“你怎么了?”   他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窗边那方矮几,小碟里还剩半块吃剩的鲜花饼,怀里的书稀里哗啦掉一地。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抖。   楚南楠正要说话,忽皱了眉头,一口血呕出来,膝盖一软倒在他怀里。   她是真心想给他下跪的,毕竟大家身份云泥有别,一个是男二,一个是工具人女配,按照咔嚓时间来看,位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楚南楠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中毒了,想立即给他磕几个头求放过,不料这小子竟然先她一步跪下了。   “师尊,我错了――”   楚南楠:?   抢我台词?   楚南楠站立不稳,手撑着额角,只觉头晕目眩、心悸困乏,喘不上气,眼前少年的身影也出现了重影,意识开始飘忽。   是有些不甘心的,明明还没到剧情点就要死了,这几天所作的努力全白费。早知道……   早知道结局注定逃不过死,当时就该把他办了,至少不算白来。   谢风遥不敢耽搁,立即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他倒是临危不乱,两指并拢,快速封住她身上几个大穴,暂缓毒发。   钩吻是剧毒之物,这附近一带的深山许多。谢风遥也是去采花的时候,从放牛的赵小二嘴里听说的。   春季草芽疯长时,放牛娃们都会提前去山上将这毒草连根拔除,这毒霸道,凑得近了,光是嗅着味道便让人头晕眼花,牛要是误食,不到一刻钟就会毒发死亡。   是以山下的放牛娃们,身上都会备着调配好的解药,以防漏网之草被牛误食。解药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专解钩吻之毒。   幸好是有解药的。   谢风遥施术为她护住心脉,又封了极泉和少冲两处起始穴位,起身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前,才向掌门承诺,以后会好好孝敬师尊,勤快修炼,半个时辰后,师尊便中了毒。   他心里怕极了,双腿在高速的奔跑下已经麻木没有知觉,脑子一片空白。   前方远远有牧笛声传来,谢风遥定了定神,踩过齐小腿高的野草,朝着笛声而去。   赵小二正坐在牛背上吹笛子,远远看见他,冲他招手,“喂!你来了,这两天你去哪啦。”   “药!”他白着一张脸,颤抖着双唇向他伸出手,“给我药,断肠草的解药!”   赵小二歪了歪头,“你家牛也中毒啦?”他从屁兜里掏出一个小小油布包,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他一把抢了去,再抬眼一看,人已经跑出十几步远。   赵小二站在牛背上拢着唇大喊:“人吃半颗!牛吃一颗就够啦!”   楚南楠不知道书中的老楚是否中过毒,也不知其中经过,毕竟他们不是主角,这事的时间线也还早。   其实以老楚的修为,这样的毒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奈何,奈何这个楚南楠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大哈,施个法都能把自己困死在屋子里,那飞头蛮还没动手跟她斗法她就被自己的术法给弄得手忙脚乱。   本就是半妖之体,钩吻再毒,也属木灵,毒素入体时只需运气调息,便能像搓泥丸那样把它搓出来排掉。   要是想,甚至可以将毒素储存在身体里,需要的时候,下次与人斗法时给草藤淬毒。   法道主修神识和法术,一般法修修到一定阶段,灵府中都会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灵宝,主人危难时,灵宝便会根据主人周围环境和身体状况作出调整。   楚南楠当然也是有灵宝的,且因为体质特殊,她的灵宝也跟常人不同。   意识在黑暗浮沉间,楚南楠眼前忽然绽开了一丝光亮,她睁开眼,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看见了一棵高大的樱桃树,冠如华盖,枝繁叶茂。   待走到近前,抬起头,见那树上挂了个脸盆大的红果子,果香四溢。   那果子看见她,圆圆的身体突然弹出来火柴棍一样的四肢,红脸蛋上挤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红果子掉下树,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唱歌:“主人没本事呀呼嘿,还得本果出马嘿,本果揉吧揉吧,本果捏吧捏吧,呀呼,搓出了一个绿团团嘿。”   它真如歌里唱的那般,火柴棍小手这里揪了一团,那里揪了一簇,捏吧捏吧捏出了一个小绿球。   小果子继续唱:“啊呜一口就吃掉!”随即张开血盆大口,把那绿团团嚼吧嚼吧吃掉了。   楚南楠站在一边看,见那红果子吃完也不走,便好奇跟上去。   红果子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在树下捡了一根树枝,返身跳起来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笨蛋!这点小事还劳烦本果出马!”   楚南楠只觉头顶像被人用板砖狠狠砸了一下,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开,苦得她脸都皱成了抹布,随即醒来捂着胸口猛咳,将肺腑的淤血和化开的药汁全都吐了出来。   少年跪在脚踏边,手忙脚乱收拾,见她醒来,又是一通磕头认错。   楚南楠哪敢跟他计较啊,喘匀了气,搀着他起身,“不怪你,不用怕。”   他开始哭,这次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懊悔和担忧:“求师尊不要赶我走,徒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师尊宽恕……”   “我真的不怪你,”她指腹抹去他脸颊泪水,也不知道这泪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觉得心累,什么时候才能自在活着呢。   她尚在病中,神情恹恹,带了几分不耐,少年更加惶恐。   往常她若是占了上风,必定会以此要挟,要同他亲近,若是不愿,便要用强。   是以这时候,他只当她是假意推辞。   少年忽然起身,楚南楠心里发怵,被他气势一激,身子后仰倒在床上。他倾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长腿半跪在榻上,一只手开始解腰封,“师尊想要我,徒儿再不会反抗。” 第7章 老妖妇消受不起   少年精致的眉眼近在眼前,身如玉山将倾,威压甚重,楚南楠别过脑袋,伸手推拒,“你……太客气了。”   “师尊。”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腰间,外袍不知何时滑落,薄薄中衣下是少年结实的腰腹。   楚南楠如被火烫,飞快缩回手:“你不要这样啊!我不是这种人!”   “师尊――”语气有些无奈。   楚南楠双手捂脸,“你快出去!”   “师尊,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少年跪坐在床榻边缘,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亮,他逆着光,半张脸更显得轮廓分明,像一尊精致的石雕。   楚南楠从指缝里偷瞄他,有短暂的失神,但仅仅只是人类对美丽的事物的向往,绝无半点杂念。   就算她有那个色心,也没那个色胆。   “你把衣裳穿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这样也可以谈。”   楚南楠稍作让步:“那你把衣裳穿好。”   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楚南楠紧张揪着衣角,想起书中一段情节。   【浪头将小船高高抛起,致死致愉的巅峰里,寒芒一闪而过。楚南楠闷叫一声,捂住脖颈,惊恐睁大眼睛。】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开口,嘴里就不断涌出鲜血。身上的男人还在粗喘着,三年间,他早已褪去青涩,不知何时长成一把锋锐的剑。这把剑,最终刺穿了她的喉咙。】   【楚南楠没想到,她竟然是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死掉。三年教养之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欢爱。自此,你追我逃的游戏终于结束。】   这段话的背景就在这张雕花的拔步床上,老楚就是死在这张床上的,在跟小徒弟嘿咻时。   闭上眼睛,稍微想象了一下画面,她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师尊,你在害怕吗?”他疑惑地转头望过来。   难道我不应该害怕吗?你都给我下毒了……楚南楠侧过身,郁闷揪着白帷帐。   少年没有得到回应,哀伤垂下眼帘,“是徒儿下的毒,前日,徒儿还在浴池边撒了皂荚水。”   楚南楠瞪大眼睛,揪紧了手中布料,就知道他不止是下毒了!这个小黑心肝!   少年继续说道:“但今日,掌门已经找我谈过了,掌门说要教我武道修炼之术,还给了我很多书,徒儿……徒儿不该这样,师尊想要我,喜欢我,是我的荣幸,是师尊救了我的性命。”   他坐近了些,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少有的带了几分奶气,酥麻着人的耳根:“徒儿的命就是师尊的,师尊想要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再反抗了……”   楚南楠脑袋抵在床柱上,轻轻撞了两下。郁闷。   以为经过这两天的事,她不主动,他就不会再靠近,还是低估老楚给孩子留下的心里阴影了。   她慢慢拽回自己的衣角,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既然掌门师兄有心教导你,那很好啊,不如你以后就跟着他吧。我是法修,教不了你什么,跟着师兄,他常在外走动,你也能多学一些。”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楚南楠忍不住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师尊还是想赶我走。”   小伙子,咱们讲讲道理好伐,“我没有要赶你走,我只是让你跟着掌门师兄修行,他是道武兼修,很厉害的。你不好好修行,将来如何夺回被贼人抢占的家业,甘心就此拱手送人,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徒儿会好好修行的,可徒儿不想离开师尊。”他还未完全张开,腮帮子稍带了点肉,本就长得俊俏,这样哀怨的看着人,楚南楠有点受不了。   她苦口婆心:“这两天,我也认真反思过,你年纪还这么小,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还有更好的未来,人嘛,要向前看,对不对?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谢风遥寸步不让:“徒儿不小了,徒儿十七岁了,寻常人家十七岁已经可以议亲了。再者,做下的事,如何能当作没发生过?”   楚南楠提高音量,使出杀手锏:“那你想怎么样啊?你几次三番想害我,我不敢把你留在身边了。”   少年微微偏头,露出探究的神情,楚南楠挺直腰板,给自己壮势。   “不是师尊先觊觎徒儿身体的吗,徒儿不愿,自保怎么成了害人呢。”   楚南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次扶额,“那我不觊觎了,我不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靠近她,将她逼到床头,双臂轻轻揽上她的腰肢:“师尊怎么能这样,污人清白,又不认账,还要赶人走。”   救命啊!折寿啊!楚南楠被他撩得老脸通红,腾地一下站起身:“我不赶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抓住她的手,楚南楠冷不丁就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回床,他脑袋亲昵搁在她肩头:“徒儿不介意,师尊想做什么就做吧。”   楚南楠一脑门官司:“我不做,我……我现在身体不好。”   他歪头想了一阵,倒是乖巧:“那好,等师尊身子好些再做,我去给师尊再采些花做饼。”   吃个屁花饼,谁还敢吃你那破饼!楚南楠在他身后扬起小拳头。   少年轻掩上房门,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柔软无害在瞬间褪去,眉心微蹙。   楚南楠这两日太过反常,他天性多疑,总觉得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心说干脆照她说的做,冷落她两天,她肯定会沉不住气的。   最后一场春雨下过,院外的樱桃树花瓣全部凋零,枝条开始抽芽,不到半个月,结出了青色的小果。   楚南楠常站在树下嗅,盼着那果子快些成熟。最近这些日子小徒弟没怎么缠着她,除了三餐准点送来,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她眼前晃悠。   楚南楠落得清净,巴不得他一辈子不凑过来。师徒恋什么的她无福消受。   谢风遥得宗流昭指点,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练功场练功。武道先练体,谢风遥基本功很扎实,也勤勉,宗流昭不在时,他遇见阻塞的地方,便默默记下来,等他回来,一并解答。   后来宗流昭给他配了一块传音腕带,他不在时两个人也可以随时交流。   有时宗流昭是在捉妖,有时是在做道场,但只要有空闲,都会接起他的传音。   有机会学东西,谢风遥倍加珍惜,每日起早贪黑,给楚南楠准备早饭的时候她还没起,夜里练功回来时,她已经歇下。   不知不觉,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有月余未见。   练功场不远处,是君宁建的学堂,扶风山收养的孤儿,没有根骨的普通人,稍微大些,便会给他们足够的盘缠送他们下山自己打拼,要么去城里做工,要么去种地。   稍微有些根骨的,则可以留在扶风山继续修炼。但建门近二百年,有根骨的孩子还是寥寥无几,大多数人没有熬过生老病死。   宗流昭也无心将门派发扬光大,君宁时不时捡些孤儿回来,给他们治病疗伤,教他们读书识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也很好。   这日午后,谢风遥刚练完一套拳,正坐在树下休息,君宁带着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从梅花桩边经过,一个小男孩提着竹篮进来,往他面前一搡,里面是他们从山里摘来的野樱桃:“哥哥,给你吃。”   君宁一身浅碧色长裙站在门口,摸着下巴望天:“啊,大樱桃院子里的果子应该也熟了,要趁着这两天赶紧将果子摘下来熬成酱啊,不然大樱桃就没得东西吃了。”   经她提醒,谢风遥才想起,过季之后,好久没给师尊采花了。   也好久没见她了,这一个多月,她也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练功。   他捡起搭在桩上的衣裳,突然就没了练功的心思,把篮子还给小孩,起身走了。   楚南楠并不是残废,离开徒弟自己就不能生活。山中空气清新,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她摘了一篮樱桃,正美滋滋躺在树上吃,果子又大又甜,她幸福得眯眼睛。   谢风遥回来时,远远就看见绿树间长长的裙摆垂下来,她斜倚在树上,眯着眼睛吃果子,没穿鞋,一双嫩白的脚半掩在裙摆下,他呆呆看了一会儿,撩起肩头的衣裳擦了把汗。   树下一只不晓得哪里来的何首乌精,正满地捡她吐掉的果核,捡一个就吃一个,吃得肚皮鼓鼓囊囊。   偶尔,楚南楠赏它一颗果子,它便跳脚捧着小手接,舍不得吃,闻闻味道,装进随身草叶编的小布兜里。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看,只能看见她几颗圆润的脚指头。   “师尊。”   “嗯?”楚南楠偏头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是师尊的本命树,果子轻易不能给出去。”他低头去看脚边那只何首乌精。   小精怪警惕护住自己的小兜,捣腾着短腿藏到藤椅下,黑溜溜的小眼偷看他。   “一颗小果子而已。”楚南楠翻身下树,行动间裙摆飞扬,香风拂过他的面颊,上午练功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   楚南楠随手把篮子递给他,“你也吃点,我乏了,睡了。”   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终于确定,她是在躲他。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欣喜欢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谢风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表情有几分不可置信。   藤椅下才比巴掌大点的何首乌精冲他吐舌头,觉着他肯定听不懂,嘴里还叽里咕噜骂他。   可谢家本就是以御兽为生,他从小便被兽印认可成为下一代家主,各类灵兽精怪的语言,到他耳朵里就自动翻译成人言,怎么可能会听不懂呢。   何首乌精还在得意洋洋摇屁股,“你师尊不喜欢你,她怕你!她喜欢我,这一个多月都是我在陪她玩,她可喜欢我了,她还给我果子吃,略略略……”   它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花,下一刻,发现自己被人捏在了手里,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股大力丢了出去,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谢风遥抢了小精怪的草兜,从里面翻出七八颗红樱桃,伸手在水漕里涮了涮,一把吃掉。 第8章 小徒弟和大土碗   谢风遥腾出一个下午的时间摘樱桃,留了一篮子给她当零嘴吃,其余的送到君宁那里。   忙活完,接近傍晚,他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决定去找楚南楠的麻烦。   老楚喜欢看话本,什么学生和先生,妖女和正道魁首,徒弟和师父,囤了一整面柜子。   闲来无事,她就捧着话本子笑嘻嘻看,一下午,攒了半篮瓜子壳。   谢风遥径直推门而入,这一个月他都没怎么来,楚南楠不防,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他神情自若走到榻边,行了个礼,“师尊。”   楚南楠将话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理了理裙摆坐好,“怎么了呢。”   他背挺得直直的:“这一个月来,徒儿每天都在勤修苦练。”还伸出巴掌给她看,掌心添了许多老茧。   “嗯,那很好啊。”楚南楠撩了一把头发,“继续努力。”   “师尊呢,这一个月来,过得好吗?”   这个月她跟宗流昭下山两次,抓了一只黄鼠狼妖,和一具跳尸,在宗流昭严密的保护下,没有受伤。空余时,除了修炼打坐就是看话本,吃、喝、睡。   这里的生活很是惬意舒适,师兄师姐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感觉跟回家一样的。   小徒弟也没来吓唬她,简直不要过得太好。   楚南楠微微颔首:“多谢徒弟关心,为师很好。”   谢风遥不太满意,他不希望她过得这么好。他都不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过得好呢?她应该思之若狂,食不下咽,憔悴得像春末凋零满地的花。   “可徒儿不太好。”谢风遥很不客气就在榻边坐下了,与她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楚南楠转了转眼珠,生怕一脚就踩中他挖好的陷阱里,她仔细斟酌着:“那,你休息两天?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点头:“徒儿正有此意。”   楚南楠马上接道:“掌门师兄常在外行走,你要是觉得闷,可以跟他一道出去,长长见识,增加阅历。”   “可是我想和师尊一起去。”   楚南楠扶着额头:“我……我身体还没好呢,上次为了救你,损耗过大,还未完全康复。”   “身体不好才要多走走。”   她揉着额角往软枕上一歪,身子倒下去:“哎呀哎呀,看了一天书,头疼,我歇会儿,你先出去。”   谢风遥面无表情,“那我给师尊捏捏。”   他不由分说就过来,将她脑袋搁在大腿上,托住后脑轻柔地按捏起来。   楚南楠起初还抗拒,后来慢慢就不动了,看了一天话本,脑袋是有点胀痛,经他这么一按,缓解不少。   “师尊,好些了吗?”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篮子,又低头看她,嗑了一天瓜子,嘴唇都嗑红了,唇珠似乎破了皮,隐隐透出一点血迹,红红润润的像樱桃。   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楚南楠用一声哼哼回答,少年唇角微扬:“师尊,少嗑些吧,上火。”   “嗯?昂。”楚南楠迷迷糊糊。   “那师尊,明日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唔――”楚南楠快睡着了,朦胧间想起他还在,突然捂住脖子爬起来,异常敏捷地滚到了另一头。   谢风遥困惑抬头,正对上她防备的眼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苦恼地揉揉眉心,“去忙吧,为师乏了。”   少年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垂下眼帘,起身离开。   翌日,担心她答应的事又不认账,谢风遥一早就来叫她起床,伺候她洗漱。   尽管楚南楠说了几百次,他进屋还是不敲门,像故意跟她对着干。   他不高兴,又开始找她的麻烦:“师尊变了。”   楚南楠伸手要帕子,他不给,僵持片刻只好作罢,他亲自给她擦脸,“师尊还记得以前是怎么叫我的吗。”   她闭着眼,扬起小脸,“徒弟啊。”   他抱怨:“不对,师尊以前都是叫小风风、阿遥、小风遥、小小遥和小小风的,现在叫徒弟,一点都不亲近了。”   楚南楠:……昵称倒是挺多呢。   “那叫阿遥吧。”   “师尊。”   “阿遥。”   他喜笑颜开,拧了帕子又来给她擦手,楚南楠还想挣扎一下,少年近日练功初见成效,力气大了不少,死死擒住她手腕。   楚南楠干脆放弃抵抗,任由他折腾。   洗漱完,小徒弟又盛上羹露,楚南楠被伺候得飘飘欲仙,见他已经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最后的挣扎:“你……”   他抬手打断:“师尊,叫我阿遥。”   “好吧阿遥,出去可以,但是要穿女装,你能接受吗?”   他笑顿时僵在脸上,楚南楠笑开了花:“谢家的人还在到处找你呢,咱们出去可以,但安全还是首要的,你要是原意穿女装,我就带你出去。”   她得意洋洋翘着脚尖轻点:“穿女装多好看呐,穿吧,穿了我就带你出去。”   少年五指紧扣住桌沿,眼一闭,心一横,“好,穿,我穿。”   楚南楠高兴一合掌,蹦Q着去柜子里给他找衣裳,开始认认真真给他梳头打扮起来。   为了贴合他的气质,找了一身较为宽大的交领白裙,裙摆绣淡蓝色小花,清新又不失俏皮。他穿着除了袖子和裙摆有些短,倒也合身,动作大些也不会崩裂。   妆镜台前少年乖乖坐着,任楚南楠给他涂了口脂,描了眉,长发高高挽了个马尾,又牵着他转了圈,“好看,就是胸小了点。”   她顺手在案台上取了两个干净的玉碗,扯开他衣领塞进去,腰带收紧,这才满意了,“走吧。”   两个人收拾起东西下山,半路遇上君宁,君宁没认出来,“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谢风遥粗声粗气回:“二长老!我是小风!”   楚南楠笑得前仰后合,君宁困惑地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风啊,一天不见,出落得真漂亮。”   楚南楠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相比男装,女装的小徒弟更惹她亲近,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楚南楠不时纠正他的形体。   “女孩子走路要小步,要慢,你这大刀阔斧的,要跟谁干架去啊。”   到了一段平坦的地方,她提溜着他后腰带,“站住,看我的。”   楚南楠走到前面,就平时正常行路姿态,“关键要慢,你好好看看,跟我学。”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薄衫,长发垂至腰际,丝绦束出盈盈不堪握的腰,臀随步伐微摆,裙裾被山风吹得飞扬,那裙下时不时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白得刺目。   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他一摔裙摆,跨步上前,“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楚南楠尖叫一声,人已经被他捞进怀里,施御风术下山。   她似乎真把他当女孩了,不再对他抗拒,捏了捏他胸前的小碗,“没我的大呢,还硬邦邦的,要不咱们到山下换成馒头吧。”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对比了一下尺寸,他不甘示弱挺挺胸,“不要,这样就很好!馒头容易被压瘪。”   楚南楠点头,回抱住他的腰,安心靠在他胸口。   她的发香充盈在鼻尖,很好闻,很安心的味道。他悄悄收紧了手臂,放慢了御风的速度,延长片刻亲近。   结果到了山下,两个人又因为身份的事情争执起来。   楚南楠认为,他现在的形象,在外面以师徒相称不太妥当,最好是以姐妹相称。   谢风遥没问题,“但是我要当姐姐。”   楚南楠不服:“凭什么,我是师父,我就要当姐姐。”   “可是我比你高!”他忿忿握拳。   楚南楠挺直背:“我胸比你大!”   “我比你高!”   “高有什么用,光长个子不长胸,你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没有发育完全。”   谢风遥不愿,一定要当姐姐,干脆坐在路边赖着不走了。   楚南楠急着去吃甜豆花,摘了几片柳叶扔他,“快点。”   他不依,转过身去,“我比你高,块头也大,本来就应该当姐姐。”   楚南楠想不通他对姐姐究竟是有何种执念,但她除了性命,向来是万事不挂于心的。   本来就是逗他好玩,这时候也不坚持了,坐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哄:“好,你当姐姐,我的好姐姐,咱们走吧,周寡妇家的甜豆花已经在冲我招手了。”   他这才满意了,抖抖裙子站起来,“这还差不多。”   楚南楠以前没收过徒弟,不知道别家徒弟和师父是如何相处,但肯定绝对不是他们这样的。   这对师徒的关系,起初还是相爱相杀的情人,现在竟开始以姐妹相称,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到了南平镇,豆花摊子上,周寡妇认出她们,冲楚南楠打招呼:“哟,楚姑娘又带妹妹来吃豆花了。”   他拍着桌子纠正:“姐姐!我是姐姐!”   周寡妇掩唇一笑,特意瞄了一眼他的胸,去打豆花了。   谢风遥顿觉屈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胜心,瞧着那装豆花的大土碗不错,趁人不注意,偷偷藏了两个。   楚南楠逗他玩,“当姐姐就得照顾妹妹,把你碗里那葡萄干和花生碎都舀给我,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他倒是大方,一颗不剩都给了她,一招手又要了两碗,照例把辅料都挖给她,自己咔咔干了三碗白豆花。   吃过豆花,走到渡口的时候,楚南楠忽然注意到他的胸好像变大了,伸手捏捏,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换的大碗?”   他傲然挺胸,哼了一声,“我现在比你大了吧,够不够资格当姐姐了?”   楚南楠无语,这孩子的胜负欲,是真强啊。她仍是笑眯眯回:“阿遥最大了,阿遥哪儿都大。” 第9章 小徒弟冷艳高贵   两个人在渡口上了一艘往南的客船,楚南楠也不问他去哪。   他既然要出来,必然是有方向的,她万事都顺着,偶尔开两句玩笑逗他,脾气好得没边。   小船顺水而漂,两岸山色浓翠,垂柳依依,空气纯净。   楚南楠坐在船尾,绣鞋搁在一边,脚泡在水里,初夏的阳光还不算炙热,她闭着双眼,扬着脸深吸了一口气,陶醉于自然的恩泽。   谢风遥蹲在一边托腮看她,发了一会儿神,他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见船篷里的人没注意到这里,悄悄凑近了唤她,“师尊。”   楚南楠睁开眼:“叫妹妹。”   “我……”他脸发红,叫不出口。   楚南楠弯着眼睛笑:“叫啊。”   “能换别的吗?”他小心跟她打着商量。   她挑眉:“你想叫什么。”   “我们是姐妹,我看人家,叫妹妹都是那样叫的。”   “怎么叫的。”   “楠楠。”他大着胆子喊出来。   楚南楠收敛了笑容,“太亲近了,不好。”   他提高音量:“为什么!亲近不好吗。”   她强硬拒绝:“不好,不准这样叫我。”   他来劲了,“我就要叫,楠楠楠楠楠楠楠楠!”   楚南楠漠然转移了视线,看向前方倒退的河流,“你开心就好。”   他顿时泄了气,拽着她衣角要撒娇,耳边忽闻极小声的一句埋怨,“吵死了。”   他转过头,船篷里一个穿得花枝招展,雌雄莫辩的人形生物正不耐烦掏着耳朵,感受到他的目光,送来一记大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楚南楠也跟着扭头望过去,见是个穿着花裙子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是男扮女装,粗声粗气的,脸上不知扑了几斤粉,一左一右两团红晕,活像棺材铺门口摆的纸人丫鬟。   她拽拽小徒弟袖子,“别理他,他没你好看。”   本来只是随口一句,却似触到对方逆鳞,那纸人丫鬟弯腰从船篷里出来,站到甲板上,“你说谁不好看?说谁不好看?”   谢风遥腾地一下站起,楚南楠不愿多生事,正准备随便道个歉糊弄过去,对方却直接动手想推她。   不料他手才伸到一半就被人握住了,谢风遥冷声发问:“你找死?”   纸人丫鬟一愣,欲挣脱,却纹丝不动,惊讶:“你是武修?女武修?”他眼中顿时激射出一团精光,活似豺狼看见兔子。   谢风遥刻意改变过声线,妆也化得好,为了挡住他的喉结,楚南楠还在他颈上系了一条白丝带。他面容清冷,身材高挑,胸还大,不仔细看的话,就是个冷艳的冰山美人。   那纸人丫鬟馋样没藏住,舔了舔唇,右手已经一团白光打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船夫在另一头劝:“不要打架啊!船上还有别的客人呢!”   楚南楠也出声提醒:“阿遥,别惹事!”   “我有分寸。”他偏头躲开攻击,拳头已经招呼过去。   楚南楠一看劝不住,要是打坏了船还得赔钱,家里本就不富裕,只能大喊:“上岸打,阿遥不要把船打坏啦!”   谢风遥拳风凌冽扫去,纸人丫鬟后仰避开,他趁机返身抱了楚南楠,右脚在甲板上用力一跺,翩然往岸上飞去。   一白一黄两道身影,白的似花瓣,黄的被护在怀里,如娇嫩的花蕊,裙裾和披锦在身后飘逸,美不胜收。   那纸人丫鬟打扮的男人瞬间两道鼻血,“女武修!女法修!我滴个乖乖!”他袖子飞快抹了一把鼻血,忙追上去。   两姐妹前脚刚一落地,后脚那丑男就追上来了。   他出手便是一条水龙,楚南楠广袖一挥,地上草藤霎时猛长,缠住那男人脚踝,裹上他全身。与此同时,水龙袭来,本是极为凛冽的攻势,一接触她又化为水球,将她柔柔地包裹起来,颇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味道。   趁着二法修斗法,谢风遥从后面近了那男人的身,右手握拳,金光自小臂处开始蓄力,一拳猛击过去,身子忽然腾空,竟也被那男人用水球裹住。   那男子朗声大笑,一笑他脸上的粉就开始簌簌地掉,声音怪腔怪调,有几分女气,“小武修,还嫩了点。”   楚南楠悬浮在半空的水球中,衣袂和发丝在水中飘荡,双目紧闭,两手在胸前掐诀。   那男人被草藤裹成了一个茧,还痴痴凝望着她,“乖乖,真美啊,我要是能像她这般美便好了。”   谢风遥挣扎不得,他年纪还小,看不出眼前这男人道行多深,但看他出手也知道是顶厉害的法修。   这年头纯粹的法修极少,若遇一般武修,有楚南楠助阵,哪怕谢风遥实力尚且不济,也有一战之力。   但面前这个怪模怪样的男人,几乎跟楚南楠不相上下,以谢风遥现在的修为还没有资格做楚南楠的武修,二人也并未结契。如今遇见高手,他根本帮不上忙。   他被困在水中,这水不凡,置身其中如负千钧之力,根本挣扎不得。师尊体质本就柔弱,不知现在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他心中焦急,却又挣脱不开,恨得牙痒。   那个男人却好像对他更感兴趣,冲楚南楠大声说话:“美人,把你的武修让给我好不好?你答应的话就点点头,我就放你出来!”   他话音刚落,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咆哮:“柳飘飘!你他妈又在找别的武修!”   这一声怒吼惊起林中飞鸟无数,那丑男闻言身子也是猛然一颤。   楚南楠趁他分神,红唇微动,丑男身上的草藤呼啦一下烧起来,他尖叫一声,“火灵!怎么会有火灵!”   这火徒然打断了他的术法,水球也在瞬间消失转移到自己身上。谢风遥脱困后飞奔至楚南楠面前,“师尊!”   她睁开眼睛,翩翩落地,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师尊,没事吧!”他握住她肩膀,焦急地上下检查。   楚南楠不以为意,轻轻按住他的手,“无事。”   那头的丑男将将运水把火扑灭,斜下里冲出来一名女子,高马尾,一身束袖黑衣,提起沙包大的拳头便往那男子身上脸上砸去,“叫你跑!叫你跑!叫你跑!”   “啊!救命啊!”那男子浑身衣衫被烧得焦黑,倒是妆被水冲净,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只是那脸上现在又添了些红红紫紫的伤痕,加之衣不蔽体,实在是丑不可言。   那名彪悍的女子提着男人的后领来到楚南楠面前,将人往她面前一扔,又补了一脚,抱拳道:“在下武修沈青,这是我的法修柳飘飘,惊吓到二位实在是抱歉。”   她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话不多说,低头在储物镯中翻找,楚南楠正想说话,见她手腕上的储物镯,马上闭了嘴。   这沈青挺有钱的,至少她手腕上那个储物镯,她就买不起,把整个扶风山卖了都买不起。   谢风遥暗自观察她的脸色,也没多说,退后半步,站起她身边搀扶着她。   沈青从镯子里摸出一枚精致的荷包,双手奉上,“镜泊湖东珠三枚,给二位赔礼了。”   楚南楠微微颔首,谢风遥接过,她甜甜笑了一下,“没关系。”说完转身即走。   沈青眨眨眼,愣神的功夫,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已经走远了。   两姐妹并肩走在林间,楚南楠打开荷包看,东珠递给他:“阿遥,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看这珠子是真的吗?”   他接过,于指尖把玩。东珠圆润饱满,色泽晶莹,乃天然成形的上上品,“是真的,沈青我听说过,沈家是炼器世家,不至于用假的东西骗我们。”   楚南楠好奇:“值钱吗?够咱们山里多久的用度啊?”   “唔――”谢风遥抬头望天,大致估算了一下,“没有大开销的话,三五年不成问题。”   “哇!”她两眼放光,“咱们这一趟还挺值的。”她美滋滋把珠子收起来,心想再来几件这样的好事吧,这样的话给小徒弟铸兵器的钱就有着落了。   河边的沈青还在发神,被她踩在脚下的柳飘飘闷咳一声,忽而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美人,那法修好生厉害,水火双灵。”   沈青往他背上踹了一脚,“你再他妈跑啊。”   柳飘飘挨她一脚也不恼,听而未闻,自说自话:“你喜欢那个法修,我喜欢那个武修,要不咱俩一人一个吧。”   沈青没吭声,柳飘飘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收一只讹兽吗,讹兽属金,那美人木火双灵,火克金,既能打又能辅,不可多得的人才,还生得那样美。”   他说到这里,比了个兰花指,十分向往的模样。   沈青一阵恶寒,提着他后领在地上拖行,“讹兽有灵,言东而西,常欺人,没那么容易收服。”   “在船上时,我就注意到了。”柳飘飘任由她拖着,身下凝了一层水膜,免得被石子划伤,“不然我才不会多生事端。”   沈青冷笑:“这么说,你还是为了我咯?”   “也不完全是为你。”柳飘飘眼神开始涣散,“我对那小武修一见钟情,若是能得她打一顿,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不让她打?”   “呜呜,那个法修在,我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面子,本想让那法修知难而退,谁知道她竟然那么厉害。”   “你他妈的!”沈青撸起袖子提拳就干,“我看你就是欠的!”   楚南楠不时摸向腰间的储物袋,想她随宗流昭下山两次捉妖,拢共挣了不到二十两银子,今天出来一趟,莫名其妙与人斗法便得了三颗东珠。   她兴奋极了,“马上入夏了,有了钱,孩子们都能有新衣裳穿,也能多吃几顿肉。还可以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哦对了,兵器谱在你那里,想好要铸什么样的兵器了吗?”   谢风遥停下脚步,她自说自话走了一截,才发现身边人没跟上,回过头,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她的双眼太过纯洁明亮,像一汪干净的清泉,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目光相对良久,才小心问询:“师尊,想给我铸兵器?”   楚南楠不以为意:“武修都得有自己的兵器,掌门师兄的桃木剑是祖传的,就那么一把。家里没有多余的法宝了,可不得铸一件嘛。”   “我好高兴!”他两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头搁在她颈窝里撒娇,“师尊,我好高兴!”   楚南楠心里叹气,心说只要你记得这份好,将来别把你亲爱的师尊咔嚓掉就谢天谢地了。   她没多说,只是轻轻抚了两下少年的脊背。   一直偷偷跟在远处的沈青和柳飘飘看呆了,蹲在草丛里的柳飘飘指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可置信:“她们,她们竟然……”   沈青得意洋洋:“哈哈,失望了吧,人家对你没性趣。” 第10章 小徒弟心灵手巧   抱了一会儿,楚南楠推他:“你的胸好硬,硌到我了。”   他不松,反倒抱得更紧,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师尊,那两个人还在跟着我们。”   她抬起头,“先松开好不好。”她戳他胸口,“这碗底两圈,太明显了。再改进一下吧,离近了看很容易露出破绽。”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又想试试楚南楠的,被她一巴掌把手拍开。   “好像是不太一样,回头我再打磨得光滑些。”他摸着自己的胸,偷偷跟她比较着,心说这假的和真的确实是不一样,师尊那个虽然没有摸到,但看外形已经能想象那是何等柔软的触感。   少年眼神纯澈无邪,楚南楠只觉人生艰难。   谁家孩子赶紧领走领走!   藏在灌木丛里的沈青皱着眉头,看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觉得哪里奇怪又理所应当,只能归结到:“果然,美人做什么都是养眼的。”   柳飘飘满眼小星星,“嘿嘿,嘿嘿嘿。”   沈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未清洗干净的红白脂粉,身上衣衫破烂焦黑,不知打哪儿来的叫花子,没好气道:“当初真是瞎了狗眼,才会选你做我的法修。”   柳飘飘不甘示弱:“我瞎了眼才会选你这个男人婆呢!”   “你他妈的!”沈青撸起袖子,柳飘飘毫不意外再一次被暴揍。   一路南行,身后的两个尾巴跟了一段路后便没再继续,楚南楠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   她胆怂,怕遇见坏人,又觉得对方钱实在是好挣……   近午时,姐妹俩在河边歇脚,谢风遥将裙子掖在腰间,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举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站在河里叉鱼。   楚南楠托腮看了一阵,忽然说:“姐姐,你的腿毛真浓密。”   他严肃板着小脸,静静立在河中,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忽地一凛,往河里猛地一扎,举起一条肥鱼,“师尊!你看!”   少年笑容明灿,楚南楠微垂眼帘,“真厉害。”   他扬手把鱼丢上岸,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再叉一条。”还叮嘱她:“师尊坐着就好,待会儿看我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楚南楠就不打算帮忙了,从百宝囊里摸出来个软枕,垫在后背靠坐在柳树下。   河水潺潺,林中鸟声啾鸣,她不自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鲤鱼近在咫尺。   她张开嘴,就着他手咬了一口,很惊喜,“你烤的?”   他满脸期待:“好吃吗?”   “好吃。”她伸手去接,他笑嘻嘻躲开,“我喂你吃。”想了想又觉得不方便,摸出个瓷盘。   这小子是算好要露宿荒野,连碗筷都带出来了,盘子搁在大石头上,将鱼腹上最软嫩的肉剔下来,盛在盘子里递给她,“好啦。”   他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啃着鱼头,很为自己得意:“小时候,我跟陈伯住在谢家兽园旁边的竹林里,陈伯常带我去叉鱼打鸟,我跟着学,手艺可好了。”   楚南楠想起他幼时的经历,明明是谢家的嫡长子,却被叔父像豢养灵兽那样关起来,每月初五按时取血,一直这样艰难的长到十七岁,直到两个月前逃出来。   盯着盘子里的鱼肉,楚南楠心里没由来一软,“以后不会有人再关着你了。”   他抬起头,水润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我还会烤鸡,烤兔子。”   她垂眼夹了一箸鱼肉,送进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小徒弟很勤快,吃完了鱼蹲在河边把碗洗了,篝火的痕迹清除,又拧了帕子来给楚南楠擦手。   白捡个徒弟,楚南楠给惯成个残废,一身的懒肉,吃饱了犯困,在树下铺了一床褥子,打个哈欠倒下睡了。   谢风遥去树林里砍了一颗碗口粗的小树,蹲在地上用匕首一点一点削。   楚南楠睡醒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一睁眼,小徒弟正举着蒲扇给她扇风。   见她醒来,他扔了蒲扇高兴从身后摸出两个圆溜溜的木碗,“师尊!看,这是我的胸,比瓷碗圆,而且还不会碎,重量也轻了不少!”   楚南楠接过,指腹磨挲着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夸:“很好,非常好。”   他兴高采烈把木碗从领口塞进去,调整了角度,又站起身蹦Q两下,仍是不太满意,“还是会跑。”   常在外行走,扮女装确实更安全,谢安到处在找他,万不可再被抓回去了。   楚南楠深谙其中厉害,沉吟片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这样,找两片布来,把木碗缝进去,一左一右再缝两根肩带,后面弄根系带,穿着身上。”   她寥寥几笔勾勒出形状,小徒弟歪着脑袋盯着地上的画,琢磨片刻,待弄清楚其中原理,一时惊叹不已:“师尊好厉害啊!”   楚南楠但笑不语,一个普普通通的胸罩罢了。   少年人精力旺盛,说干就干,他应是早习惯风餐露宿、四处躲藏的日子,百宝囊里总揣着全部的家当,当下便盘腿坐在树下,翻出一个木盒子。   从盒子里面取出针线,又从旧衣裳上裁下来两块布,他就埋着脑袋开始做针线活了。   楚南楠倚在一边看,见他手下如翻飞蝴蝶,顿觉羞愧。已逝的陈老伯恐怕也是担心他将来逃离谢家后没人照顾,让他从小就学了很多东西。   没娘的孩子苦,事事都得自己来。   这真是十七岁的小孩吗?楚南楠深觉自己是个废物。   缝制到一半,楚南楠捡了一边的匕首在褥子上划拉出一道小口,抓了一把棉花递给他,“把这个缝进去,穿起来更舒服,也更逼真。”   他哇了一声,“师尊真厉害!”   楚南楠肩膀耸了两下,“还是你更厉害些。”   不多时,小徒弟缝制好了自己的胸罩,迫不及待脱了衣裳试穿。楚南楠帮他从身后系好带子,待穿戴整齐他挺胸凑过来,“师尊你摸摸。”   她伸手,隔了一层棉花和几层衣裳,虽然还是很硬,形状已经很逼真了。   楚南楠给他竖起大拇指:“从今以后,咱俩就是亲姐妹,在外行走时,你便唤作楚瑶瑶。” 第11章 老妖妇发大财了   傍晚时分,收拾好东西,楚瑶瑶背着他的妹妹继续赶路,及至夜间,到达一座小城,在客栈歇下。   吃过晚饭,二人向掌柜打听城中比较有名的当铺和首饰铺,得知他们想当东珠,掌柜推荐了一家灵器铺子,专收此类宝物。   趁着时辰还早,楚南楠当即带着小徒弟前往。   按照客栈掌柜说的地址找到店铺,不巧,遇见两个熟人。   也不算熟人,就是几个时辰前才在树林里打了一架,那三颗东珠就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   沈青倒不是跟踪她们来的,纯粹是巧合,这灵器铺子便是沈家产业,她这趟专程来铺子里取一样东西。若不是柳飘飘中途生事,也不会遇见她们。   这会儿她取了东西带着柳飘飘正准备走,就在门口撞见了楚南楠二人。   “是你!”沈青激动迎上去。   柳飘飘的话她听进去了一半,因为忙着来取东西,也没打算现在就请她帮忙抓讹兽,这时再见,本就蠢蠢欲动的小火苗又呼啦一下窜得老高。   楚南楠尴尬,她本来就是来卖东珠的,这时要是对方问起,该如何应答啊。   沈青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涨红了面颊,挠头,“真巧啊,又见面了。”   楚南楠打着哈哈,“真巧。”   谢风遥则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们,尤其沈青身边的柳飘飘。   他穿一身绣牡丹的大红花衣,宽袍大袖,仍是扑了二斤粉,惨白的脸颊上一左一右两团红晕,额心还描了朵牡丹花钿,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一见谢风遥,柳飘飘便眯着眼睛笑,“小武修,又见面了。”   谢风遥赏他一记白眼。   沈青拉着楚南楠说话:“还不知姑娘芳名,来灵器店是要买东西吗,这家店是沈家名下的产业,姑娘想买什么,我来为你介绍吧,我很了解的!”   楚南楠被热心挽进去,这下她不想买东西也得买了,扯着嘴角干巴巴笑:“看看。”   谢风遥紧跟在她身后,冷不防旁边一个脑袋凑过来,“小武修,真冷漠啊,还在生气吗?”   他身上香薰浓烈,谢风遥当即嫌恶地捂住鼻子,柳飘飘硬要往他身边挤,“小武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跟那小美人还未结契吧?做我的武修怎么样……”   谢风遥冷声回:“滚。”   楚南楠飞快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爱莫能助,身边沈青已经热情介绍开了:“楚姑娘,想买什么样的材料,还是现成的法宝,我们也提供制作服务的……”   她小心答:“我就看看,先看看。”   沈青趴在柜台上,两手托腮望着她:“那楚姑娘想看什么样的,这方面我是行家,我可以帮你参考。”   盛情难却,楚南楠也不好推辞,正好向她打听铸剑所需的材料,沈青一听,便引她进了内室,店里的掌柜随即泡了一壶好茶过来。   楚南楠在桌边坐下:“我……姐姐,就是外面那个高个子女孩,她还没有自己的法器,我想为她铸一把剑。”   沈青惊讶:“那是你姐姐?亲姐妹吗,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额,是同父异母。”楚南楠随口胡诌:“他长得像爹,我长得像娘。”   “原来如此。”沈青摸着下巴,“可是你看起来比你姐姐更稳重些。”   楚南楠尬笑:“哈哈,我,是长得比较显老。”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青辩解:“我是说你风韵成熟!”   楚南楠:“啊,还行吧。”   越说越错,沈青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转移话题:“实不相瞒,其实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楚姑娘愿不愿意帮忙。”   沈青三言两语讲了讹兽的事,“楚姑娘是木火双灵,正好克制那讹兽,倒不是多危险的事,就是麻烦,一直以来也遇不上合心的法修。我对楚姑娘一见倾,啊一见如故,还希望楚姑娘不要推辞。”   沈青两手捧着茶杯,那茶刚泡上,她是武修,体质强健,手心倒是不嫌烫,就是耳根烫得紧。   沈家是炼器世家,沈青是少主,自小接受家族熏陶,也算半个生意人。她多精明,当然看得出楚南楠很要紧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还看得出她没有钱。   她一番话说完,不等楚南楠开口,又从镯子里摸出一袋东珠,“如果楚姑娘愿意的话,这二十颗东珠,就当作定金。事成之后,再奉上余下的三十颗。”   楚南楠半个不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沈青也不怕她拿定金跑了,这二十颗东珠对她实在不算什么。   两个人约定了时间,要去的时候,沈青会通过传音符提前联络她。   这厢刚议毕,外头忽然传来连声惨叫,楚南楠和沈青对视一眼,沈青暗叫一声不好,大步往外走。   走进大堂一看,柳飘飘正抱着谢风遥大腿,哭得声嘶力竭,“小武修,你就从了我吧!我什么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哎呦――”   他话没说话,背上就挨了一记重拳。谢风遥出手毫不留情,操起柜台上的算盘咔咔就往他背上砸,脸都气红:“你给我撒手!”   沈青差点气晕了:“柳飘飘!你这个贱人!撒手!”   楚南楠看得心惊肉跳:“阿遥!撒手!打死了赔不起。”   柳飘飘唇角溢血,“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做鬼也缠着你。”   手忙脚乱把人拉开,楚南楠抱住他的腰,顺着脊背安抚,“阿遥,怎么回事啊。”   他腮帮子气鼓鼓,眼里都憋出了泪,“师……他言语非礼我!”   不用问沈青也知道柳飘飘做了什么,他那张贱嘴,话不到三句就要挨揍,一天不被揍就皮痒痒。   柳飘飘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沈青向他们解释:“他是法修,楚姑娘也应该知道法修大多体弱……悖柳飘飘他,就另修习了一种功法,越是挨揍,越是可以增加身体素质,所以吧……”   楚南楠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在修炼。”   沈青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楚南楠笑得很甜:“那没关系呀,阿遥是武修,与柳公子切磋最是合适不过的,以后有需要尽管提,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客气的。”   一边的掌柜听得憋笑,如果单方面的殴打也可以叫切磋的话。   离开灵器店,谢风遥还在生气,恨不得跳进河里把他碰到过的地方狠狠搓洗一通,“师尊,我不干净了!”   楚南楠语声平静:“回去洗澡,换身衣裳。”   他搂着她手臂,嗅着她身上的花果香,狠吸了几口洗鼻子,像小狗一样弯腰在她发间嗅。   楚南楠抽出手臂避开,“做什么?”   他嘿嘿笑:“师尊好闻。”   她微皱了眉头,“走吧,回客栈。”   他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款款,心里莫名的堵。   她的温柔总是流于表面,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很难激起她一点明显的情绪。偶尔有,也是转瞬即逝。   楚南楠独自走在前面,想着方才在灵器店沈青说的话。   沈家是炼器世家,一定有很厉害的炼器大师,原著中男主的剑也是出自沈家,现在有机会结识沈青,跟她打好关系,为小徒弟铸兵器的事也好解决了。   既然扮演了这个身份,就要对这个身份负责,有缘相识一场,不单为自己的命运,为扶风山的命运,也希望他能好。   毕竟师徒一场。   她犹自出神,冷不丁被人拽住胳膊,随即脸上就被摸了一把。   “美人,这么晚了还独自在街上行走,要不要随小爷我去喝一杯。”   一男子轻佻勾起她下巴,跟随他的家丁随即将她围了起来。   谢风遥站在不远的地方,疾冲出去两步,又猛地顿住脚步。   他倒想看看,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脾气。   若是换作书中的老楚,当然会大发雷霆,当场要这登徒子好看。   但出乎谢风遥意料的,他在嘈杂的街面上轻易捕捉到她轻柔的嗓音。   “好啊,去哪里。”   她本就生得美,这时扬唇笑起来,更如海棠初绽。那纨绔看得痴了,瞬间绷直身体,不规矩的手也放下来老实垂在身侧,“这边请?”   谢风遥忍无可忍,两步上前推开那几名家仆,一拳往那公子哥脸上招呼去。   她轻声叹息,“阿遥。”   他听而不闻,又要一拳招呼过去,手腕被人握住。他低头,楚南楠冲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街边一家酒馆门口几个配剑的男人听见街面上骚乱,转过头来看,下一刻,那一黄一白两个窈窕的身形便消失不见了,留一帮傻帽凡人原地转圈。   酒馆前为首的男人衣着华贵,腰间挂一枚半个巴掌大的兽首玉佩,半截血红,半截纯白。   他眉眼与谢风遥有几分相似,眼却狭而长,习惯微微抬起下巴垂眼看人,带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和不屑。   身边人躬身问询:“少主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身材高瘦的男人摸向腰间玉佩,眯了眯眼,“许是看花了。” 第12章 小徒弟心狠手辣   谢风遥低头,她纤白的手指握在他腕间,没用几分力道,轻易就能挣脱开,却就是有一股坚定人心的力量,更让他舍不得挣。   眨眼,二人已来到另一条街,前面不远处就是客栈。   他不悦地抿唇,楚南楠牵了他手,“走吧,我的好姐姐,人家都困了。”   她软着调子说话,他无法抗拒,一点气也赌不起来。   回到客栈,唤小二送来热水,她沐浴后散了长发坐在床边,着一件轻薄白色中衣,发梢湿漉漉,宛如出水芙蕖。   他偷偷看了她几眼,才抱着自己的衣裳:“师尊,那我先去洗澡了。”   楚南楠歪着脑袋,擦着头发,“嗯。”   两个人住的套房,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等小徒弟沐浴期间,她翻开那本兵器谱,其中有几页被翻折过,分别是刀、剑和锏。   过了许久,听见他那边没了响动,楚南楠扬声喊:“阿遥。”   他磨磨蹭蹭过来,换了衣裳,脑袋上搭着一块长巾,垂着眼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南楠招他在床边坐下,抬手给他擦头发,他惊愕抬眼,与她视线相撞。   “师尊。”   她轻轻叹气,“手酸,你弯腰。”   “哎!”他清亮应一声,坐到床边脚踏,下巴搁在她大腿上,“这样呢?”   她抱着他脑袋,轻柔擦拭他乌黑的长发,他一手搁在她身侧,一手从另一侧绕过去,像环抱着她,漆亮的眸子定定将她望着。   “师尊,那个柳飘飘想让我当他的武修。”他手指头在被单上抠着。   楚南楠喉咙里嗯了一声。   “但是我没同意,还把他打了一顿。”   “嗯。”   “我才不想当他的武修。”   擦得差不多了,楚南楠摸出一把玳瑁梳子给他细细梳头,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每个法修都要有自己的武修,那个柳飘飘已经有武修了,可是师尊还没有自己的武修,我也没有,我是武修……”   他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像在期待着什么。   她很快替他梳好了头,梳子放在一边,十指插.入他发间,轻柔地将他长发抖开,顺了顺,捧到耳后,“好了。”   “师尊――”少年拖长了尾音撒娇。   楚南楠不为所动,将那本兵器谱在膝上摊开,“选好了吗,是用刀还是用剑,还是锏。”   手下一用力,床单被他抠出了一个小洞。   “想用刀。”他继续往下抠,又抠破了一层布,抠到棉花,把棉花从小洞里一缕一缕揪出来,“小时候住在竹林,陈伯教我用刀砍竹子。”   刀很钝,竹子又十足的韧,劈砍需要技巧,手心磨得都是血泡,破掉结痂以后,变成老茧。   他摊开手,伸到她面前:“师尊,看,都是练刀磨出来的。”   少年的手已经长得宽大,骨节修长,指腹、指根和虎口处覆有薄茧。他体温高,掌心也热,她微凉的指尖像一小块冰在他手心滑来滑去,痒痒的。   “我们来比一比谁的手大。”他突发奇想。   楚南楠哼笑,少年人这该死的、无处不在的胜负欲啊。   他不由分说就与她掌心相贴,她的手软软小小,皮肤像花瓣一样嫩。他十分喜爱这触感,忍不住要与她十指相扣,要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要仔细感受这份柔软。   楚南楠飞快缩回了手。   掌心的柔软丝滑撤去,他面上流露出些微失落,眼珠转了转,又泛起几分得意,“我的大。”   楚南楠没好气:“你大,你大,你哪儿都大。”   “但师尊的更软。”他补充。   楚南楠:……   成年人的邪念让她无法抑制想到了别的地方。   她啪的一声合上兵器谱,往他怀里一塞,“那就定下了,为你铸一把刀。”   “师尊是不是收了那个武修的钱?”他松弛的身子霎时紧绷,声线变冷,“她是不是想买你做她的法修!”   “我又不是物件,谁想买就买。”楚南楠摸出一个锦袋,解开将东珠倾倒在床上,“她请我抓讹兽,这些都是付的定金。”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她埋着头,认真数。   少年身子慢慢放松下去,视线落在她脸庞,顺着她鸦黑纤长的睫羽滑下,兜过翘挺小巧的鼻尖,落在那双轻轻嗫嚅的唇。   初夏的夜晚,明明是凉爽的,风从半敞的窗户里荡进来,他却觉得热。   “二十三颗。”楚南楠把每一颗珠子都摸遍了,“到时候为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她把珠子收好,一股热气忽然笼过来,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他轻声唤她:“师尊――”凑得近了,她身上潮湿的甜香越发馥郁浓烈,他极缓慢滚动着喉结。   她身子后仰,忽而皱眉,指着床上棉絮四散的大洞,“你弄的?”   他惊惶地退开,摆手:“不是我!”   “抠坏了要赔钱的!”楚南楠把棉花塞进去,把那个小洞扒拉扒拉堵住。   “我没有!不是我!”少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三五步跑至外间,扑到自己的床榻上,脸埋进被子里,心快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好奇怪的感觉啊。   极细微的叹声后,楚南楠懒懒的嗓音传来,“阿遥,早点睡吧。”   “哎!”他抬手挥灭烛火,里屋那片淡淡的光晕也跟着消失了。   谢风遥躺在床上,月光朦朦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身子,他两条长腿胡乱搭在被子上,出神望着帐顶,没有丝毫睡意。   右手捂住鼻子,深嗅了一口,还香香的,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跳又乱起来。   他不想睡,索性起来盘腿打坐,可今日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一闭眼就是她十指在发间的轻柔触感,玳瑁梳轻轻刮过头皮的酥麻。   还有人潮如织的街面上,她粲然的笑。却不是对着他笑。   “到时候为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他迷失在她的温柔陷阱里。   他以为这几日,他的讨好有了效果,现在却突然分不清究竟是谁入了网,谁是撒网的人。   刻意流露出来的冲动、幼稚、乖巧,都无法激起她一点波澜。   她只在乎两件事。不要惹事,会带来麻烦;不要弄坏东西,打坏人,要赔钱。   他小心地试探,又不敢越过她的底线。   他心里乱的很,非常不高兴。   三更的梆子敲过,子时整,里间的人已经睡得很熟,谢风遥睁开眼睛,换衣裳。   他作男装打扮,长发随意束了个马尾,穿上靴子,无声推开窗户,猫儿般灵敏从客栈二楼跳下去,轻得连尘埃都未激起。   他身形隐匿在墙根的阴影下,忽然启唇喵地叫了一声。   很快,不远的地方传来回应:“喵呜――”   一只胖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   谢风遥:“喵呜――”   胖橘猫:“喵呜――”   谢风遥:“喵呜喵呜――”   胖橘猫:“喵呜,喵呜――”   一人一猫不知道说了什么,谢风遥跟着它走了。   很快,此起彼伏猫叫响起,白的、黑的、花的猫儿们聚在一起,小声的咕噜咕噜,商量起来。   最后,一只三花跳到他脚边。谢风遥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又挠挠它的下巴,三花在他脚步撒了一会儿娇,终于站起来往前走。   他紧随其后,身形比猫更灵活,跟着它在窄窄的墙头轻灵跳跃,如鬼魅一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小巷中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宅邸后院的围墙内。   三花猫立在墙头,喵呜一声,转身走了。   草木掩映的深宅中,有人还未歇下,屋内烛火昏黄,不时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哼吟和男子的低声咒骂。   “滚!”男子怒呵伴随瓷器的碎裂声远远传过来。   女人小声安抚,只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斥骂。   谢风遥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女人轻轻掩上房门出来,抬袖抹了抹泪,一转头,看见院子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形,登时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托盘里的碎瓷器又稀里哗啦洒出来。   “滚啊!”屋里的男人很不耐烦。   谢风遥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收拾起地上的瓷器和托盘茫然地起身离开。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躺在里间的男子再次扬声骂道:“叫你滚,耳朵聋了?”   男子躺在床上,搭在床沿的左手整个小臂连同手掌都是鼓起的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被滚油烫过。   脚步声渐近,男子转头看过去,却不是他那糟心的发妻,不知打哪闯进来的黑衣男人,面上笼罩着一团黑雾,看不见脸。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男子直起身子,防备地看着他,撑着身体下意识往后躲。   他两只手都布满了红色的大水泡,动一下就疼,可那黑衣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实在是阴冷至极,让他顾不得手臂上的伤痛。   那黑衣男子靠近他,声音也像从水下传来,沉重、沙哑,又诡异带着只属于少年人的俏皮。   “究竟是哪只啊?”他很困惑。   男人扬声大喊:“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来人啊!来人!”   “分不出来,那就两只一起捏碎吧。”   他站在床边,未见任何动作,那男子却惨声大叫,他举起胳膊,两截小臂软趴趴垂挂在肘部,竟是连骨头都碎掉了。 第13章 她竟拿我当小狗   回去的路上,谢风遥心情松快多了。   他翻窗回屋,准备脱了靴子上床睡觉,身子忽然一顿,回过头,转入里屋。   窗户半敞着,月光映得满室清亮,床上的人睡得很熟,长发如水流泻满榻,薄被搭在腰间,美人春睡如海棠。   他轻手轻脚靠近,跪在脚踏上倾身看她,睡得松散的领口下玉峰随呼吸幽幽起伏,薄衫内若隐若现的深谷透露一种难以言说的诱美。   到底还是年纪小,见识少了,谢风遥虽然知道那时被她剥光,四肢大敞被束缚在床头是羞.耻的,但对男女一事上却始终是雾里看花,半知半解。   是以这时候他好奇更多,自己那两个小木碗,跟师尊的相比,到底是差在哪里呢。   但礼义廉耻他到底还是懂,红着耳朵尖悄悄将她的被子往上拽,心里头跟自己说――莫要让师尊着凉了。   也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心里太慌,拽着被子往上拉的时候,一截指背不小心擦过,他登时飞快缩回了手。   耳边似有惊雷炸开,他身体一下在脚踏上躺平,绷得直直的,一动也不敢动。   四下静得出奇,心跳声却像打鼓一样响亮,少年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脚踏上,稍微舒缓了一点热度。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动静,他才大着胆子爬起来,探头看她。   师尊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一朵夜昙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着美丽,那双素白的小手就搁在枕边。   少年翻了个身,躺在脚踏上,两根手指在床边爬呀爬,爬呀爬,爬上了床榻,凭借着记忆中的位置,缓慢的向着师尊的小手前进。   终于,他寻到了那微凉丝滑的触感,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她,轻轻地握住。   他心里还十分得意,师尊不给他牵,现在还不是偷偷牵到了。   真好牵呀,软软的。   他的手指比她粗大很多,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姿势太过别扭,准备翻个身,换个姿势牵的时候,那只手却像鱼儿般从他的掌心溜走了。   他急急去寻,一下有些慌了,爬起来,正对上她困倦迷蒙的一双眼。   啊!   他吓得一下跌倒,“师,师尊。”何时醒来了!   她揉着眼睛,“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抬手,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从眼前晃过,纱帐垂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帐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去睡吧阿遥。”   谢风遥呆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也不知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小床。他斜斜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没换下来的黑衣。   师尊看到了吗?她肯定看到了吧?   她知道自己出去过了吗?她肯定知道的,她是师尊呀。   可是她为什么不问,只是让自己回来睡觉。   她还把他隔在帐子外面,不想看自己,不想被自己看。   敏感的少年心中泛起酸楚,他偷偷替她教训了那个登徒子,可是她根本不在乎,那人已经被她惩治过,两手都是大水泡。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下山之后,师尊一直没有过问他的去处,只是顺从地跟随。他深夜外出,她也未表现出丝毫的关心。哪怕是训斥。   她根本不在乎他。   他翻了个身,胡乱蹬掉靴子,在床上蜷成一团,被莫名的忧伤笼罩。   许许多多个这样的夜,他也曾觉得忧伤。   许许多多个这样的夜,他也曾这样蜷缩在木板床上。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清泪滑落。最疼爱他的陈伯离开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疼爱他的人了。   ……   次日一早,天将将破晓,少年便自动睁开了眼睛。   他照例打坐吐纳一个时辰,站在盆架前洗脸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睁大眼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少年恢复力惊人,经过一夜的休息,天亮以后,忧愁已散尽。   他抓起盆架上搭着的长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愣住,低头看着这块质地并不怎么柔顺的、客栈里通用的布巾,心情又徒然变得明快。   昨夜师尊就是用这块布巾给他擦头发的,她还帮他梳头了,还要为他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谁说谢风遥没人疼啊?胡说八道!胡思乱想!   他将那块布巾卷把卷把,塞进自己的百宝囊里,准备下楼去端早饭。   刚准备打开房门,他手又放下――等等,还没化妆呢!   谢风遥转身回到床边,脱了衣裳穿胸罩。起初扮女装他是抗拒的,但他发现只有师尊给他化妆描眉的时候,才会主动离他那样近。   昨晚的事更是印证了这种猜测,她看见男装的自己,就马上躲进帐子里,现在,他穿上了胸罩,师尊就愿意凑过来了。   她的眼睛大大圆圆,眼神专注,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似银蝶振翅,他鼻尖尽是她身上的甜香,他十分欢喜。   “今天这个眉毛画得很好!”楚南楠扣住他下巴左右转动,后仰观察,又低头在妆奁中翻找,“涂这个,豆沙色的口脂。”   她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少年薄削的嘴唇,抬起他的下巴,还教他:“抿一抿。”   他听话地抿嘴巴,发出‘叭’的一声。楚南楠小拇指替他擦掉边角,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好看。”   他忍不住舔唇,楚南楠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准吃!”   他砸吧着嘴:“怎么不是豆沙味儿的?”   楚南楠笑着摇头。   他举着一面小铜镜左看右看,时不时扇动那浓密低垂的睫毛,没看出今天的妆容跟往日有何不同。谢风遥对自己这张脸早就看腻了,没看出什么花来。   倒是师尊。   他抬眼从镜子后面偷瞟,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阳光为她的脸庞渡上了一层薄金,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白裙,长发在脑后挽了个蓬松的髻,盈盈笑意总挂在唇角,如游戏人间的闲散女仙。   不,她就是仙。他咧嘴笑:“没有师尊好看。”   “傻小子。”她也弯着眉眼笑起来。   出了客栈,二人手挽手走在街面上,真如亲姐妹一般。   谢风遥没怎么出来逛过街,正好奇地东看西看,两名佩刀的捕快正拨开人群快步奔来。   因这街道狭窄,又被街边小贩占去一半,拐角里忽然转过来两位妙龄女子,两位捕快收身不及,眼看就要撞到,那两名女子身形却忽地一闪,在原地消失。   二捕快狐疑地相觑,同时扭头望过去。昨夜城东知府大人的外甥被人弄断了手臂,看那伤势不似凡人所为,根据伤者提供的信息,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所为。   两名身怀异术的女子,不禁惹人多看几眼,但见那曼妙娉婷的身姿,想来也不会是凶手,他们对视一眼,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   楚南楠目视前方,声音不疾不徐,“出城吧,这里不好玩。”   谢风遥心虚,不敢有异,谢家的人也住在城里,他不敢耽搁,这一趟对他很重要。   人多的地方,不好频频施展术法,恐被有心之人注意,二人只得徒步。   楚南楠起得晚,这时已经近晌午,日头大起来,她走了一会儿鬓角就出了汗,脸蛋也被晒得红红的。   谢风遥弯腰看她,见她微微张着嘴喘气,已经累极。他有些紧张和担忧,见街边有卖花伞的,他赶紧将他那柔弱的师尊搀到路边一棵大树下坐着,去买伞。   买伞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见他过来忙站起身迎客,殷勤的介绍。   他选了一把油纸伞,伸手进乾坤袋里掏,身子猛然顿住。   卖伞的小姑娘对上他迷茫的视线,扬起的嘴角落下,小姑娘不是第一天卖伞了,常混迹街头,对这幅没钱的表情太熟悉了。   小姑娘开始觉得害怕,若她只是寻常女子便罢了,她衣着明显不菲,又生得这样好看,还这么高这么大,不管是撒娇卖可怜还是撒泼打架她都不是对手。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没说话。   楚南楠坐在树下,注意到他的窘迫,忍不住笑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热闹,见两个小傻子还是呆呆的,只能起身去为她们解围。   待拿了伞,付了钱,牵着人回到树下,谢风遥仍是垂首闷闷不乐。   楚南楠没管他,在一边忙活着。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懒懒地眨了两下眼,转头看见她弯腰在跟一只胖橘猫玩。   那只橘猫很眼熟,但它现在全然像没见过他,只专注跟漂亮姐姐玩,站起来举爪扑她的裙子。   “哎呀――”   楚南楠低呼一声,小心将胖橘爪子上勾着的裙子救下,裙摆处破了一道小口。   她检查胖橘的爪子有没有受伤,轻轻拍拍胖橘的头,“调皮。”闯祸的胖橘喵呜一声跑掉了。   谢风遥目睹全程,在某个瞬间领悟了。   一直以来那种怪异的感觉,终于让他摸到了源头。   谁会跟一只猫生气呢,就算它调皮勾破了裙子,不管它是故意还是有意,人们也只会轻轻拍一拍它的头。   在师尊眼中,他就是那只胖橘。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是一笑置之,轻轻摇头或者叹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竟然把他当成宠物,当成小猫小狗,所以才会百般迁就、纵容。 第14章 我卖萌你会买吗   少年握紧了拳头,阳光斑驳透过树荫洒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地皱着眉头,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一时无地自容。   他好傻,他真傻。   自以为占据了上风,百般试探,其实人家根本没跟他认真,只是拿他当小孩。   他觉得自己很幼稚。   一直到出了城,远离了人群,他都绷着脸没说话,自以为的将成熟和话少关联在一起。   师尊的话就不多,她只在他有问题的时候回应,或是不得不与人沟通时才会说话。   谢风遥也想变得成熟。   楚南楠心情倒是不错,初夏时节,草木已经生长得浓翠,郊外的风景很好,走走停停,身边小徒弟给撑着伞,倒是悠闲。   谢风遥憋得很难受,他不说话,师尊也不主动说话,她偶尔会感慨一下周围的景致,但那更像是自言自语,不需要回应。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时辰,楚南楠终于发现了他的怪异,“阿遥,你今天太过安静了,是不舒服吗?还是累了,要不是停下来歇一歇。”   “我不累!师尊累了吧,我们去那边歇会儿。”他一下挺直了脊背,像被太阳晒蔫巴的小草淋到了雨,登时就精神了。   还是先不要成熟了,他想。于是又打开了话匣子,“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好大一只松鼠啊,不知道吃什么长得那么大,从未见过那般肥胖的松鼠……”   楚南楠坐在树下大石上,香帕轻拭额角的汗,谢风遥手搭凉棚环顾一圈,“师尊,那边有桃!我去摘几个!”   楚南楠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撒丫子跑了。   一刻钟后,他兜着几个红通通的油桃过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往前一搡,“师尊,吃!”   桃子洗过的,将他外裙都弄湿了,楚南楠自百宝囊取出一个干净的小布兜,将桃子一个一个装进去,“都跟你说了,你现在是女孩,要注意仪态,怎么能随便撩裙子呢。”   他站起来抖抖裙子上的水,挨着她大咧咧地坐下,两条腿闲散地伸直,嫌热还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露出肌肉纹理漂亮顺直的两条小腿。   他浑不在意:“没事的师尊,附近没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戴草帽的农夫气冲冲地朝着她们走过来,“是不是你偷我的桃儿!那个穿白衣服的!”   那青年农夫很快走到近前,谢风遥没意识到这有何不妥,腾地一下站起身:“是啊。”   那农夫怔然,好漂亮的女子啊。   对方一下红了脸,谢风遥却不太明白,“怎么啦,桃子不能吃吗,没熟吗。”   楚南楠也困惑地歪头,她回头看,树没长在谁家院子里,也不是成片的果林,独独一颗长在半山腰上,是颗野树。   那青年农夫确实是想讹钱,他初时靠在不远处休息,见一个欣长的背影在摘桃,没吱声,等那人在附近溪边洗了桃离开后才追过来。   只是看背影明明是个纤弱的少年,正面看却是个有几分男相的高挑少女,相貌生得极美,正眨巴着眼睛好奇看他。   农夫脸上怒容顿时化为尬笑,“啊哈哈,这桃树是我家的……但姑娘想吃就摘吧,不碍事。”   他探头去望被遮挡了半个身子的楚南楠,谢风遥顿时不悦,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你想要钱吗?”   他不高兴又烦躁,怎么这么倒霉,老是做下让师尊掏腰包的事。   虽然现在有二十三颗东珠了,但他仍是觉得家里很穷,很穷。山里养了许多被遗弃的孩子,大家都在努力赚钱养他们。   扶风山的孩子到了十六岁就会下山离开,他今年已经十七了,不想离开,那就要做大人,也跟着养孩子,伺候师尊。   他直接说:“我没钱,要不我给你干活偿还吧。”   楚南楠在他身后噗呲笑出声,他坚定的保护着她,小大人自尊心作祟,挺直背,握紧了拳头。   农夫参不透面前这少女复杂的心路历程,只见她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有些惧怕。   这少女面生男相,沙包一样大的拳头,恶狠狠将他瞧着。他暗暗比对两个人的身高,心说这大概是个会武艺的,别惹她发怒挨顿揍就不好了。   农夫退后两步,“偿还倒是不必,这树本就长在乡野田间,只是见姑娘喜欢,所以过来问问,要不要再给你摘几个?”   “啊?”谢风遥不解。   青年农夫趁机跑掉,“我去给你摘!”   一直到他送了洗净的桃回来,又转身离去时,谢风遥仍是迷惑。   他被囚谢家十余年,叔父谢安不曾亏待过他的吃穿,毕竟还得将他养得壮壮的取血,偶尔也带他出席一些重大场合给外人做个样子,证明哥哥瘫痪变傻后他的儿子仍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但十几年的封闭生活,谢风遥虽能从陈伯那里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但这个世界还是比兽园边的竹林复杂太多了,他没办法用经验来判断世人对自己的态度。   他紧挨着他的师尊坐在树下,拧着眉毛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那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啊。”   那个农夫明明一开始很凶,但见到自己后又顷刻变得随和,最后竟然开始惧怕。   “是因为我现在是女人吗?”他摸出镜子看自己的脸,又捏了捏硬邦邦的胸:“是因为我是胸大的漂亮女人吗。”   他虽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但非常敏锐,能轻易捕捉到人身上情绪的变化。一直以来,他便是如此小心的研究观察着楚南楠,根据她的各种情绪变化作出应对。   最近这些时日,师尊的情绪平稳了很多,相比之前那无法预测的海上风暴,现在则更像春日雪融后的一条涓涓细流。   纵容的后果,就是他也渐渐变得胆大,开始疯狂试探。   正胡乱想着,肩头忽然增加了一些重量,谢风遥低头,原是他的师尊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走了一上午,师尊已经累了,到她的午睡时间了。   他收拾起桃,背上楚南楠,脚步稳健又轻盈地往南走。   师尊像爱留恋花丛的蝴蝶,走一段就得停下来休息看风景,他只能趁她午睡时御风而行,加快速度。   越走越偏,越走越远离人烟,心中的牵绊却越来越强。自八岁那年家中变故分离,他们已经有九年未见了,不知道五虎长成了什么样子。   背上的人睡得很熟,谢风遥飞跃在山林间,努力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不惊扰到她的睡眠。   小时候在竹林,虽是被囚,但他修炼仍不曾有丝毫懈怠。只是一直没有新的功法传授,境界被压得很低,前些日子,得宗流昭指点,多年打下的基础终于得到突破,精进的速度非常之快。   这时御风而行,明显感觉身体更为轻灵了,他徜徉在风里,长裙飘飘,披锦飞扬。   因着这身飘逸的长裙,让谢风遥觉得做女人很好,至少女人的裙子穿起来很舒服,很凉快。就是胸前的两个大波稍显得累赘。   半个时辰后,楚南楠醒来,谢风遥改为将她抱在怀里,继续赶路。   楚南楠搂着他的脖子,专心致志看风景,在半空看和在低处看是不一样的景致,她的心情放松又平和。   傍晚时分,到达一座小镇。这处小镇已经十分偏远,甚至比不上扶风山下的南平镇。   楚南楠始终不曾过问他的去处,起初谢风遥是对她防备,现在则是没有必要再说。速度快的话,两天就能到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高涨,赶路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不知道五虎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喜欢五虎。   两个人在镇上吃面,馆子虽然小,面却格外劲道,肉臊子也给得很足,小地方的碗跟城里的碗也不一样。谢风遥吃完一大海碗时,楚南楠吃了小半碗,已经饱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碗里的面,楚南楠失笑,一招手,又给他要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一碗又一碗。   耳边是他叽里咕噜的嗦面声,楚南楠无聊托腮望着街面上过往的行人。   镇子人少,饭后人们在街上散步,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篮子鲜花,声音细弱:“卖花了,卖花了……”   楚南楠起身去买花,谢风遥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见她不是要走,又安心低头吃面。   等到楚南楠买完花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那半碗剩面也被扫荡完毕,桌上五个空碗,谢风遥在抹嘴。   楚南楠庆幸自己接了沈青的买卖。   结过账,两个人打算去找客栈住,谢风遥揉着肚皮去接她手里的花篮,收碗的摊主笑他:“姑娘真是好胃口。”   他不以为意,打了个饱嗝,低头去看篮子里的花。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叫唤:“这花都蔫巴了,师……”他抬起头,掩饰地擦擦嘴角,“楠楠,这花都蔫巴了,你被那小孩骗了。”   楚南楠说:“我知道,但那孩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见她可爱,就买了。”   “酒窝?”他漆黑的眸子映着街边的灯火,如坠星尘,猛得往她面前凑过来,扬起笑容,“我也有酒窝。”   他咧嘴甜蜜地笑,为了保持笑容,显摆自己的酒窝,说话声变得含糊:“唔咦有酒窝。”   楚南楠怔住,心口如遭重击,他伸出一只手戳着腮边的梨涡,“唔咦有哇。”   楚南楠很不自在,一把将他推开,“你在卖萌吗?”   “卖萌?”谢风遥不太明白,“我卖萌,你会买吗?”   楚南楠没好气:“不买,没钱!”   他追上去:“我卖萌不要钱!” 第15章 做女人是挺好的   初夏的夜晚,凉风徐徐,楚南楠却面庞发热。   少年感受到了她喜欢的情绪,提着一篮鲜花,倒退着走在她的前面,缠着她:“师尊说卖花的小女孩有酒窝可爱,那提花篮的有酒窝的小徒弟可爱么?”   楚南楠奇怪看着他:“你又不是小女孩。”   他托了托自己的胸:“谁说我不是,我是啊!”   “咳咳――”楚南楠差点被口水呛到,她掩着唇,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这小子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扮女孩很好啊,我喜欢扮女孩。”他轻灵灵跳起来摘了一片树叶,于指尖捻玩,“女孩的衣裳穿着舒服又凉快,还很好看,女孩也招人喜欢,那个农夫见我是女孩,就送了好多桃子给我呢。”   原来是意识到了做女孩的好处,做女孩确实有很多好处,尤其是漂亮女孩。   楚南楠仔细回想,原书中的谢风遥是从来没有扮过女装的,自然也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是被她带歪了吗?   要是他因她一时之过染上什么怪癖,或是改变了取向那可就不太妙了。好好的孩子到她手里给带跑偏了,实在罪过。   晚风拂过,掀动她裙裾飞扬,薄裙迎风凹出她玲珑的轮廓。楚南楠小心翼翼问:“那你,现在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指的不是装扮,是,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意思,能明白吗?”   他倒退行走,一条柳枝从眼前荡过,挡住他眼中片刻的痴迷,少年扇动了两下睫毛,不由自主回答:“我喜欢师尊。”   楚南楠语速加快:“我是女人,所以你还是喜欢女人的对吧,只是觉得扮女人方便。”   “不是师尊让我扮女人的吗?”他拨开柳枝,歪头,像无辜的小狗。   河边小径,柳叶沙沙,月夜静谧,两个人都暂时失了神。   他倒退着不小心撞到路人,反应极快地转身道歉,对方正待发怒,抬头对上他明媚的笑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他回身过来抱住她的胳膊,附耳小声说:“师尊看,那个人刚才一定是想骂我,可是一见我,又不骂了……”   少年认真总结道:“都是因为我是女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阿遥,这只是权宜之计,你本质上还是男的。”   “我是啊。”他用力点两下头,“虽然做女人是挺好的,但我只是暂时扮成女人,我喜欢的也还是师尊。”   楚南楠皱眉,纠正:“这世上有很多种喜欢,你对我的喜欢没有错,但绝非男女之情,更类似……”她恍然想到什么,又很高兴的接道:“类似你对陈伯那种喜欢!”   他目光懵懂,似乎还无法区别这些复杂的感情,反正师尊说是啥就是啥呗,很老实的嗯了一声。   想起那夜他跑来偷偷牵她的手,楚南楠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让他产生一些误会。   她强行洗脑:“其实你对师尊的喜欢,就是陈伯那种喜欢。你想啊,陈伯养大你,你对他产生依恋,师尊对你好,养着你教导你,你对师尊产生依恋,这种依恋都是一样的,对吧。”   “对啊。”他很爽快的回答。   楚南楠昂首偷偷觑他一眼,见他面无异色,倒也放下心。小少年不通情爱,确实只是对长辈的依恋之情。   这段时间,他也没再缠着她要献身,要跟她睡觉了,表现很好很乖。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无非也是为了自保,现下危机卸去,他自然也跟着改变了。   楚南楠想,少年人就是该活泼一些,现在没有人会欺负他了,他开心是正常的,她不应拘束着他。   十七岁的小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似乎对‘喜欢’这件事并不十分的在意,又转回女装的话题,一路都跟她热烈的讨论着。   楚南楠一边应承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孩子长大后,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对女装的执着的黑历史,不要觉得太过难堪。毕竟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   少年亲昵揽着她的胳膊,目光低垂,凝视着她柔和美丽的面容,又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明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笑过之后,到底是年少,他又开始迷茫,认真思索她刚才的话。   真的是跟陈伯一样的喜欢吗。   两个人在小镇转了一圈,才找到唯一一家客栈,相携入店,却被告知,只有一间客房了,小地方,也没有可同住的套间。   掌柜的憨厚道:“两位姑娘同住一间应当也无妨,实在是不好意思,下午突然来了一批客人,确实是只余一间了。”   这样的乡野小镇,难得见这般貌美女子,一边的小二目光灼灼,殷切接道:“是啊,我们这样的小地方,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来了这么多贵人……”   楚南楠蹙眉,转头冲谢风遥使了个眼色,“你先上楼。”   小二面上一喜,忙领着那位高个少女上楼,谢风遥长腿迈开,三步两步身影便在二楼拐角消失不见。   同时,客栈大门外,几个佩剑的男人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进店。   楚南楠不曾回头,听见那几个男人坐在大堂,感受到他们的视线毫不掩饰落在她的背影,气氛诡异的安静。   付了银钱,楚南楠提着裙子从容缓步上楼。   大堂里坐的七八个男人目光齐齐跟随着女子背影,拨弄算盘的掌柜不经意抬起头,开店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他对这种怪异的气氛太敏感了,替那两名女子忧心,又无可奈何。这些人一看就来路不凡,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招惹得起的。   楼上小二哥与楚南楠打个照面,又勤快地将她引到房间门口。关上门,谢风遥立即靠了过来,“师尊。”   楚南楠抬头看他,“没事,先休息。”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当然是要让给楚南楠睡的。她撑在引枕上,闭着眼假寐,神识却放得很远很开。   客栈一共两层,上下二十个客房,一楼的前后门均有人把手,二楼对门、两边客房,一间里面分别有五个人。谢鸠就坐在对面的客房里,屋顶和一楼窗下也有人。   楚南楠睁开眼睛,“好多人呐。”   月光清幽,少年端坐在木桌边,低头往手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他几次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楚南楠掩口打了个哈欠,忆起原书的部分剧情,轻声道:“阿遥,这是你最后一次杀我的机会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屋内未掌灯,谢风遥猛地抬头望过来,幽深的黑瞳充满惊惧和不可置信。   少年声音发颤:“师尊,不相信我?觉得是我引他们来的?”   皂荚水、钩吻草这些幼稚的小把戏根本无法伤害老楚。原书中,小徒弟便是在此借谢家的手重创老楚,趁机脱离她的掌控,开启了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囚禁之路。   楚南楠颇觉头疼,就是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他引来的才头疼。   这一路她给了他很多机会,既为师尊,她修为比他强了不是一点点。事不过三,如果他再有一次威胁到她的性命,就算狠不下心杀了他一劳永逸,也可以趁此机会将他赶走,再不相见,避免后面的剧情发生。   可偏偏,这一路他那么老实那么乖,使她既无法狠心杀了他,也没有借口赶走他,甚至有些习惯了他的贴心照顾。   两个人,好像无论怎么挣扎,命运都纠缠在了一起。   楚南楠捂脸,躲避少年泛着泪光的、受伤的眼神,“我就是随便一问啦。”她还倒打一耙:“谁叫你之前给我下毒啊。”   他沉默,半晌才哽咽着回:“师尊明明说,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楚南楠:!!怎么还委屈上了呢!   法修强大的神识感觉到,谢家的人已经举刀走到了房门外,楚南楠自觉心中有愧,起身飘至他身前,牵了他的手,“走,先解决掉这些尾巴。”   少年倔强不吭声,她左手一翻,楼下花坛中草茎猛地变粗变大窜起,卷向楼下看守的两个人。   房门被破,谢鸠带人一涌而入时,楚南楠牵着少年从窗户里飞出,“走远些,打坏了房子要赔钱。” 第16章 徒儿很快就长大   谢鸠是谢风遥叔父的儿子,谢风遥小时候还叫他堂哥。   这次探查到谢风遥的下落,谢鸠亲自带人抓捕。为了避免灵兽被谢风遥策反,灵犬、灵鹰一类的都没带。料他孤身一人,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二十余个武修,已经是很给他面子。   却不料,谢风遥身边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法修相护,楼下两个看守的猝不及防就被疯长的草茎缠住,叫他二人先一步逃了出去。   一行人追至荒野,却不见了那法修的踪迹,但见谢风遥孤零零站在膝高的野草中。   谢鸠为防有诈,停在他几丈开外,他带来的狗腿子们则四散开,在附近寻找楚南楠的踪迹。   见他作女子装扮,谢鸠忍不住嘲讽:“风遥,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离家两个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吗?两个月了,你也玩够了,该回家了,哥哥和叔父对你不好吗?为什么总想着跑呢?”   站立荒草丛间的少年垂目一言不发。   几个狗腿子回转,自是一无所获,在谢鸠耳边低声禀告。   谢鸠当即冷笑:“傍上了法修?可惜,她已经弃你而去了。”   法道难修,对天赋根骨要求极高,这年头纯粹的法修极少,谢风遥自幼便被囚困,根本没机会认识什么高人,更别说厉害的法修。   谢鸠比谢风遥大两岁,从小养尊处优,心智却没比他成熟多少,为人轻浮狂妄,是以这时候他只认为,那个貌美的法修恐担心得罪谢家,抛弃了谢风遥。   谢鸠哼笑:“不过风遥也别难过,法修本就弱质,你什么本事都没有,早晚都是要被抛弃的,还是跟哥哥回家去吧。”   谢风遥懒得跟他废话,握着手腕,转了转拳头。   他尚没有自己的兵器,宗流昭传他一套拳法暂时修习,他日日苦练。   这套拳法配合锻身炼体之术一同修习,可炼成一副金刚不坏之体,谢风遥如今虽只修炼到二重境,双拳已有如铜铸,可徒手抵挡兵刃攻击。   他暗自调动体内灵气周转,双拳渐渐泛起光亮,光芒散去时,一双拳变成银灰的金属色,在月夜中散发森然冷光。   谢鸠一挑眉,“风遥离家两个月,倒是有不少新奇的际遇……”   谢风遥听得耳朵起茧,他自八岁被囚后便不曾唤谢鸠哥哥,跟他也没什么旧好叙,不等他话音落下已握拳往前冲去。   不待谢鸠下令,他身边的武修霎时将谢风遥团团围住,乱战即起。   少年凭蛮劲撂倒最近的两个,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后膝挨了一脚,顿时跪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   谢鸠到底舍不得打坏了谢风遥,还得让他好好活到十八岁。小施惩戒后,谢鸠一抬手,两个武修提着谢风遥后领将人扔到他面前。   匍匐在地的少年抬眼,突然奋力跃起攻其不备,谢鸠退后,反手一扬欲将他掀开,少年身形却虚晃扑向他腰下。   眼看即将触到那枚血玉,谢鸠慌乱,袖中弹出一柄短匕,直朝他心口刺来。   恰在此时,柔软又坚韧的草叶裹住了少年的劲腰,猛地将他往后一拽,谢鸠一击落空。   一干武修只见身侧不如指粗的草叶猛地蹿高变大,迅速蛇一般缠上来将他们包裹其中,一行二十三人,包括谢鸠,没有一个人落下,顷刻被巨草包裹得严严实实。   草叶一层裹一层,绿粽子在地上打着滚。   谢风遥腰上力道卸去,楚南楠翩翩从高树上飘下来,落地时两手再那么一举,二十来个大粽子就被挂到了树上。   对方人多,正面交锋,谢风遥年幼实力不济,定然护不住楚南楠。法修体弱,若是被近身,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也亏她想得出来,把小徒弟扔出去当活靶子吸引注意力,自己偷偷躲藏起来,在少年争取到的短暂时间里,施术催长草木,将这帮人一举拿下。   楚南楠抬头望着树梢上那二十个绿茧,双手合十:“呀,我真厉害。”   “师尊――”身边传来少年含糊的声音。   楚南楠转头,顿时给吓了一大跳,伸出手,想触碰他,又不敢:“你怎么被打成这个猪头样子!”   少年眼下两圈青黑,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嘴角也破了,头上满是草屑,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南楠惊讶捂住小嘴,随即抬手往树上一招,一具绿色的大茧飘到她面前,“是谢鸠打的!都怪谢鸠,为师这就给你出气。”   绿茧悬浮在半空,楚南楠提裙举着那大茧往前跑,“为师替你惩治这个小人!”   谢风遥无奈:“师尊――”   裹在草叶里的谢鸠挣扎不得,像风筝被楚南楠牵至河流断崖处。低头看,下方便是百尺瀑布,她手一扬就把人扔了下去,谢风遥拦都拦不住。   干完坏事,她又牵了小徒弟的手,回到先前的草甸,跳入事先布好的法阵,瞬间遁至五里外,逃之夭夭了。   月朗星疏,林间草木浓密,谢风遥一晃眼,站定后发现已经离开很远,周围地貌都变得不一样。   这一番消耗过大,尤其是遁术,楚南楠扶着一棵大树微微张口喘息,“累死了。”   被揍成猪头的谢风遥很是无奈,楚南楠抬头看他,“你不怪我怀疑你,还把你丢出去当靶子吧?”   谢风遥牵她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蹲在她脚边看她,语重心长,“师尊,万一让谢鸠发现你,恐怕会给扶风山带去麻烦的。”   他这个徒弟当得实在是很操心,“师尊下次再不可这般冲动了。”   “啊?”楚南楠不解,“我没有让他看到我啊,他也摔不死的,我就是替你治治他,我看他实在是很讨厌!”   他现在样子很挫,一身白衣破破烂烂,沾满了绿色的草浆,发髻和妆容也是一团糟。唯独那双眼睛,映着从头顶稀疏树影撒下的月光,如一汪深潭,静静凝视着她。   楚南楠与他对视,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移目光。   因为原书中这段关键的剧情,使得今天的楚南楠有些反常,不过幸好还是有惊无险度过了。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记恨她。   那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谢风遥就好好留在扶风山学艺了,在遇见男女主之前,都不会再出现变故了?   一直以来,楚南楠都在顺从他意愿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改变剧情,走到现在,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起码没有真正威胁到她的性命,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男二光环肯定比她这个早死女配要强,楚南楠不敢对他随便下手,赶也赶不走,现在想通,只能勉为其难养在身边了。   她兀自出神,眉心微皱,少年敏锐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奇怪:“为什么总觉得,师尊很怕我。”   “有吗?”楚南楠回神,见他形容狼狈,两手贴在他面颊,丝缕的萤光随即溢出,治愈他的伤。   她闭上眼不去看他,专注为他疗伤,“你别怪我把你丢出去,害你受伤,万一你再被抓回去,那我不是白养你这么久了。”   顿了顿又补充:“再说,我会治伤的嘛。”   她话音刚落,手腕被握住。   许是月夜幽冷,少年的声音也与往日的天真迷惘不同,变得低沉又清润:“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师尊不必为我耗费灵力。”   “哦。”她拧开他的手,起身朝前走。   他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师尊还没回答,为什么总是对我流露出恐惧。”   楚南楠开始心慌:“胡说八道,我是师尊,你是徒弟,我会怕你?”   “可是师尊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是怕你啊?”   “可是师尊以前对我不好。”   楚南楠心里咯噔一下,书中世界自成,她试探过,宗流昭和君宁这般和老楚亲近的人都不觉她身上异样,就好像她从来如此,性情不曾变过。   为什么小徒弟还记得这么清楚,没有顺应她的变化而变化呢?还是两个人实在是太过亲密?转变太大无法忽视?   楚南楠尽力狡辩,“从前是从前,我从前对你是不好,是因为你不听话。”   “原来如此。”少年了然,“师尊突然对我好,是因为我听话了。”   楚南楠茫然地点头:“对,我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变乖了嘛,你看你这么勤快又懂事,师尊心里过意不去,才会改变呐!”   “是这样啊。”他疾步往前,堵住她去路,垂首看她:“那师尊,是因为我后来自愿献身才对我好的是吗?”   楚南楠一时屏住了呼吸,她应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事实无法掩盖,说是,她现在确实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是这样的。”楚南楠斟酌着小心回答:“之所以会发生这些事,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是年纪太小,而且……不太放得开,我想再等两年,等你长大……对,就是这样。”   她深深觉得给自己挖了好大好大一个坑,可不这么说,如何将转变圆过来呢?   静默,长久的静默后。   楚南楠听见少年悠长的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啊。师尊别急,徒儿很快就长大了。” 第17章 这是我能看的吗   初夏时节,山里的树疯狂抽条,已经生长得很浓密,新长出的叶片是嫩嫩的绿,大风刮过,去年的旧叶才开始哗哗地掉。   漫山的树都在跟着风响,溪边,山势平缓处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凉席上又垫了床软褥子,楚南楠正躺在上面睡觉。   昨晚消耗过大,夜里宿在山洞,早上又起雾,楚南楠一直没休息好。   天亮太阳升起后,气温回高,她才稍微感觉舒服些,谢风遥给她找了这块地方补觉,自己在不远处的溪沟里洗衣裳。   老楚是个讲究人,清洁虽然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总没有用水来得舒心,小徒弟牢记她的各种习惯,尽心尽力侍奉,这些好处,也一并让楚南楠享受了去。   四野无人,谢风遥换了男装,挽着裤腿站在溪水里,两条小腿修长笔直,衣摆掖进腰封,黑发束了个高马尾,发梢随着他弯腰、起身的动作在肩头荡起。   这时,他将一件嫩绿色小衣从清澈的溪水里捞出来,那衣上好几根系带,下摆绣了几个小莲蓬,可爱得紧。   这件衣裳怎么这么小,没见师尊穿过啊,少年好奇地将那件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   他迷惘的研究了一会儿,又看向自己那件晾在绳子上迎风招展的胸罩,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神思通畅,面颊通红,小衣也刚从沸水里掏出来般的烫手。   这么一怔神,衣裳从指尖滑落顺着溪水漂走了。   反应过来,谢风遥慌忙去追,脚下一崴,整个人都扑倒在水里。他爬起来飞快看了一眼尚在熟睡中的楚南楠,疾跑往下游追。   回来的时候,他满身狼狈,左手握着布料丝滑的小衣,右手提着两条在涧洼里捉的肥鱼。   快晌午,日头偏移,楚南楠被晒醒,撑着胳膊坐起来,迷迷糊糊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捕捉到一片不同于山间景色的白。   两棵大树中间牵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晾着洗好的衣裙,轻薄飘逸的裙裾随风飞舞着,谢风遥藏身其后,正在换衣。   少年脊背微弓,腰身窄瘦,背部紧实的肌肉轮廓随着他动作浮起,充满了蓬勃青春的力量美。   视线下移,顺着脊骨流畅优美的曲线滑到尾椎,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腰窝。楚南楠不自觉捂住了鼻子。   这是我能看的吗。   她一时竟忘了移开眼,可惜少年很快穿好中衣,最后从视线里消失的是他笔直小腿下细长的脚踝。   楚南楠摸着鼻子,不自觉吞咽了两下口水。   谢风遥换好,弯腰收拾起弄脏的衣裳准备拿去洗,不经意回头,看见楚南楠已经坐了起来,正低头揉眼睛。   他心跳顿时如打鼓,咚咚咚,趁她不察,忙将那小衣胡乱塞进怀里,这下可好,整个胸膛都揣了一块红碳,开始发热发烫。   大风刮过,衣裙飞扬,树叶漫天飞舞。两个人,隔着一条小溪和晾衣绳,各怀心思。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谢风遥兀自忙忙碌碌,在溪边架起锅熬鱼汤,楚南楠倒下去背对着他装睡。   他熟练操着匕首剖鱼,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心却飘飘忽忽不着落。   少年隔着氤氲的热气,抬起头去看溪对岸那玲珑的背影,树叶打着旋落在她身上,风掀动裙摆,视线定格在那对粉红的足跟,他忽觉喉间干渴。   楚南楠全身僵硬,手指发麻。他怎么脸上有窝窝,后腰也有窝窝呢。该死,她好喜欢那个窝窝。   一顿饭,两个人都诡异的沉默了,溺在自己的心思里出不来,没觉出这鱼汤的滋味,也没觉出对方的异样。   饭后继续往南走,两山之间的沟坳里,抬起头,是又蓝又亮的天。烈日被延伸出的浓密的树荫遮蔽,峡谷那头的风从中吹过,从背后吹来,裙摆在身前荡起,黑发迷乱人的眼。   以至于,在今天过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楚南楠都无法忘记此刻匆忙的一眼对视,无法忘记少年掺在沙沙树响里的声音。   “师尊,我好喜欢夏天啊。”   鸟雀从头顶飞过,风像游鱼溜过她的裙摆,也送来她的回答。   “那就走慢一些。”   谢风遥回头,楚南楠低头,提着裙摆踩了踩脚底松软厚实的落叶。   山路难行,她采了几片树叶贴足凝成一双法鞋,行走时双脚离地寸余,不被山石和尘土困扰。   脆绿柔软的树叶包裹着小巧的脚,露出弧线漂亮的脚背。少年垂目跟随她的视线看去,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从指尖开始发麻发颤,又故作镇定地缓缓收紧成拳。   谢风遥转身,故作明快扬声:“师尊,今天风真大呀。晚上我给你打兔子吃好不好!”   楚南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跟上他的脚步:“好啊。”   这里远离城镇、村庄,甚至连猎户鲜少踏足,沿途随处可见各种小动物。兔子、松鼠、狐狸,甚至还有花豹,偶闻猛虎啸山。   山里的动物不怕人,谢风遥可以和它们沟通,走了两天,都不需要捕猎,就有三只笨蛋兔子,和两只笨蛋野鸡被他哄骗来吃掉了。   楚南楠很好奇他与动物沟通的方式,又担心如果自己学会,就舍不得再吃掉它们。   这些事,只能坏小子来做。   深山中木灵之气充沛,走了两天,楚南楠倒是一点没觉得累,呼吸间木灵在肺腑、经脉游走,有助修行。   山中更不乏毒草毒花,上次谢风遥下毒一事给了她灵感,楚南楠顺手收集了一些毒物,准备回去辟块地种。   这日傍晚,天变得很低很黄,是大雨将至的征兆。谢风遥背着楚南楠在山林间跳跃,寻找可以避雨的山洞。   结果一直到雨点落下来都没找到,两个人浑身被浇透,才终于寻到一处凸出的山崖,藏身崖下的石台上避雨。   雨势浩大,篝火也被吹得忽明忽灭,崖下暗沉沉,空气湿冷。   昏暗中,谢风遥听见背后传来O@的响动,是楚南楠在换衣服。雨丝从一侧扑到脸上,他出神望着摇曳的火苗,仿佛在火中看见了她。   耳边有缥缈的歌声响起,低吟婉转,声声细诉,楚南楠却似乎没有听到,刚换下被雨淋湿的衣裳,背后突然一股热源贴近。   扑朔的火光将少年身影投在石壁,他以一直极怪异的姿势弯着腰,双手自然下垂,头颈探出,脸颊紧贴在她耳畔。   “阿遥?”楚南楠转身之迹,唇险险擦过他的下巴。   她退后,他往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楚南楠被封住了唇。   滚烫灼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他的呼吸又急又重,生涩啃噬她的唇瓣,急迫地索取。   楚南楠挣扎,他抬手整个将她纳入怀中,制住她不让她逃离,贪婪汲取甜美的花汁。   这么近,又这么突然,再厉害的术法也需要时间施展,楚南楠没来得及反应。   虽然小徒弟常念叨要献身,但他一直很乖,从没真正做出任何失敬之事。武修和法修体力悬殊过大,楚南楠挣扎不得,也不想弄伤他,冷静下来后,顺从他的意识,配合启唇。   少年无师自通入侵,口齿间掠夺,楚南楠闭上眼,神识潜入他识海。   精神力强大的法修不被那歌声所扰,这时神识探查,果然很快发现异样。捕捉到一丝渺远的歌声,她神识悄然退出时,身体却被倾倒,少年结实的身体覆盖了她。   谢风遥被歌声迷惑,拥着她躺倒在地,细碎的吻落在她唇畔,脖颈。他迷茫又热情,手控住她的腰,带来陌生的令人期待的触感,那热度感染了她,她莫名被点燃,甚至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渴望。   楚南楠一边软绵绵抵抗,一边外放神识在雨中如小蛇贴地潜行,脑子里竟然还有空去想少年后腰的那两个小窝窝。   颈上传来吮咬的刺痛,她稍稍回神,神识顺着空灵的歌声来到一处沼泽。   连线的暴雨中,沼泽中心的一片宽叶上,一女子背对着她侧躺,全身灰白色皮肤,碧绿的长发上下飘舞。   灵识探查,这时看到的自然也是那妖物的灵识。   各种动物和死去人类的残破灵魂、意识从树林中钻出来,呈一团团半透明的雾,受她歌声蛊惑,痴迷遥望着水泽中的女妖,茫然投入其中。   楚南楠停在了水泽边,正踌躇不敢往前时,一个脆嫩的女声在心中响起。   “快点啦!”   这声音她认得,是识海里的樱桃果果,她的灵宝!   小果果挥舞着火柴棍小手,上蹿下跳催促:“快点啦!”   话音刚落,那水泽中的女妖突然回过头来,楚南楠甫一靠近,小果果便举着一根树枝突地蹿出去,往那女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水妖啊地大叫一声,捂住脑袋挥爪反击,泥浆随她双手形成一道道锁链,顷刻将小果果包围。   楚南楠心念一动,小果果当即挥舞树枝抵抗,那树枝看起来纤脆易折,实则坚如钢铸,挥舞间带起莹绿色光点,轻松将泥浆锁链斩断。   紧接着,那女妖身下泥浆开始冒泡,沸腾。缠斗期间,无数枯骨残骸自地底涌出,有些已经死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有些身上还挂着蛆虫蠕动的腐肉,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张牙舞爪纷纷朝着小果果和岸边的楚南楠抓去。   小果果挥舞树枝,楚南楠召来岸边树枝草藤,大雨助长了水泽之妖,木依水土而生,也同样可成为楚南楠的助力。   双方纠缠在一起,一时难分伯仲,但楚南楠隐隐感觉,对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却不知为何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水克火,火灵之力不可用,只能跟她耗了。山中草木丛生,正是楚南楠的最佳战场,那枯骨打碎后仍可重组,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断,楚南楠也发了恨,银牙一咬,枝藤将腐朽枯骨尽数绞碎,这下看它还怎么重组。   枯骨碎渣后,从中溢出一股股灰气,草藤触之即枯,楚南楠抿紧唇,不断召来草藤,同时体内灵气也在快速流失。两方都不怎么好受。   法修的斗法肉眼无法得见,滂沱雨夜,深山水泽中,只见个半透明的人形各据一方,双目紧闭,眉头深皱。   斗法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楚南楠终究还是占了场地优势,那水妖呕出一口血,猛地扬手,泥浆普天盖头涌来,她掉头就欲跑。   小果果呀呀怒叫两声,挥枝劈开,张开大嘴猛扑上去,那水妖惨叫一声,灵体即化为烟雾被小果果吸入。   小果果的身体顿时像气球膨胀了好几倍,胖身子摇摇晃晃,火柴棍小手摸着肚子:“太大了,撑坏了……”   这妖物满身淫邪之气,看样子也不是个修正道的,若不是斗法消耗过大,小果果根本也不屑得吃她。   小果果捂着肚子,举着树枝飞回来,一头撞入楚南楠胸前,回家了。   暴雨还在继续,水泽和女妖已经消失,歌声停止,楚南楠神识回归。   她睁开眼,低头,对上少年映着火光的茫然的脸。   “师尊?”他声音清朗,眼神清明。   楚南楠沉重地点了两下脑袋,再次低头看去。   等等!   她为什么会在上面啊!她的手为什么在他衣襟里啊!明明受蛊惑的是他啊!! 第18章 你看起来很好吃   “师尊为何会这样。”少年茫然无措,羞赧地偏过头,眼神闪烁。   “我……”   楚南楠百口莫辩。   她想解释,可该说些什么,说出来谁信啊,总不能是他把她的手塞进衣服里的吧。   当师父的总是要比一般人承受得多一些,在色迷心窍和心神不坚中,楚南楠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撑着他胸膛爬起来,抱膝坐到火堆旁,整理凌乱的衣襟和长发,不情不愿道:“为师,被那山野水妖所惑……你别介意。”   怀中温软撤去,少年心中怅然,爬起来坐到她对面,也跟着整理衣裳头发:“没关系的。”   楚南楠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少年又慌忙垂下头,轻声问:“那……那个妖物……”   楚南楠耸耸肩,语气轻松,“收服了,被灵宝吃掉了。”   谢风遥轻轻嗯一声:“那就好。”   她嘴唇、脖颈和胸前都泛着红,明明曾被欺负得很厉害。可惜当事人对整个过程一无所觉,因为心虚,甚至在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饥渴。   若不是一直惦记着人家的腰窝,又如何会被那妖物迷惑呢?   想到这里,楚南楠潜入识海看了一眼,识海中的天空变成了粉红,樱桃树下,小果果正在睡觉,身子还是那么鼓那么圆,火柴棍四肢缩回去了,呼噜声细小。   雨还在下着,缺少干柴,火堆快要熄灭,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片刻,少年起身为她铺床,“夜深了,师尊歇息吧。”   楚南楠点点头,解了外衣钻进被子里。   直至篝火全部熄灭,少年对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才取出自己的褥子躺在外侧睡觉,兼人墙替她挡风。   半梦半醒之际,雨声好像小了些,谢风遥正准备翻身,一双手搭在了他后腰。   他常年夜间不敢深睡,保持三分警惕,这时几乎是瞬间惊醒,睁开眼睛转头望过去。   楚南楠双眼紧闭,抽动着鼻尖,小狗似的在他后颈东嗅西嗅。   “师尊?”   她满脸蒸红,爬到他身上,手就开始不老实,摸了摸他的脸和耳朵,摸到后颈,顺着脊背滑下来,又去摸人家的腰,对那一块的兴趣格外大。   谢风遥握住她手腕不让乱动,入手放觉她浑身滚烫,体温高得不正常。   她对此一无所觉,跟适才被魇时的状况一模一样,甚至比刚才更加严重了。双手被桎也不老实,拼命挣扎,盲人摸象般扭来扭去,用身体去寻找他后腰那块秘密宝地。   炙热的馨香一股脑往他肺腑里冲,谢风遥怕弄伤她,也不敢太用力,她像水蛇紧紧攀附着他,脑袋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满怀的柔软让他无所适从。   喊了两声没反应,谢风遥翻身将她压住,跪骑在上方压住她双腿,一只手握住她手腕高举至头顶,一只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一段清静经打入她额心。   经文入体,澄其心,安其神,楚南楠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可刚安静了不到半刻,谢风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开始扭动,意识迷蒙间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极为不满,开始小声哼哼,好像很难受。   这哼声听得人一阵阵耳热心颤,少年鼻息沉重,紧闭了双眼默诵经文与之对抗。   他自己倒能保持几分清醒,可楚南楠温度却越来越高,很快浑身汗出如浆,哼都哼不出来,像一条干渴的鱼,张着嘴用力大口呼吸。   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被烧坏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崖外的雨帘,心说要不把她扔出去冷静冷静?   此念一起,又很快被否定,那样她肯定会生病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少年一狠心,一咬牙,倾身把她抱进怀里,将她手揽在腰际,不准她乱动。   像鱼儿寻到了水,怀里的人埋头在他脖颈处贪婪地嗅,咬他的耳朵,谢风遥继续以经文洗涤她的神智。   慢慢的,她安静下来,乖乖抱着他的腰,不动了。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打在山石、树叶上,山间空气清新冷冽,崖洞内却炽热如夏。   身体像是泡在香汤温泉,热气缭缭,柔软和馨香一点一点腐蚀他的神智。楚南楠彻底安静沉睡,他却无法静下心来,胀痛得厉害。   黑夜麻痹人的神经,放大身体的感官,谢风遥努力分出神,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思绪却完全不受控制,最后都回到怀中春水般的触感。   揽住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在持续的高压下,他不堪折磨埋首在她肩窝深嗅,闷闷痛哼一声,脑中白光乍现。   次日一早,雨停,又是一个艳阳天。   楚南楠醒来时,只觉浑身发软,身上汗湿了又干,很难受。一夜旖梦,梦中场景纷杂,醒来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神态是一种极度疲惫得以休息后的慵懒。洞崖下的空地上又牵了一根绳子,谢风遥正在晾衣服,见她醒来,在衣侧擦了擦手,朝着她走来。   楚南楠茫然地仰头看他,他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见她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他伸出手贴在她额头,撒谎脸不红心不跳:“师尊昨夜发热,出了很多汗。”   “啊――”楚南楠手背贴了贴脸颊,体温是正常的。   “那妖物这么厉害呀?”少年提醒:“是不是收服妖物时累着了。”   “啊?”楚南楠再次仰头看他,过了很久才回想起昨夜经过,迟钝摇头:“不厉害,还没来得及交手就被灵宝吃掉了。”   她的记忆只到睡前,对自己夜半被魇一事全无印象。少年垂目,长睫掩盖了眸光,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   “师尊出了很多汗,那边有个小瀑布,可以沐浴。”他又兀自开始忙碌,给她准备要换的衣物和沐浴用具。   谢风遥不再继续往前走,暂时住在崖洞内,等待十五的月圆夜。   他用结实的草藤编了一张吊床,系挂在两树之间,楚南楠没事的时候就躺在吊床上,翘着一双莹白的小脚晃呀晃,手边是徒弟在山里摘来的野杨梅。   谢风遥伺候完她的饮食,就在崖洞下的空地上修炼。他常常赤着上身打拳,楚南楠会忍不住偷看,尤其喜欢他尾椎骨上那两个腰窝。   看得多了,楚南楠又发现他的人鱼线也很好看,从腰侧延伸下去,连接着腹股沟,被黑色的长裤遮住。   少年肌肉并不夸张狰狞,恰到好处的力量美,腰腹看起来极为结实,尤其是他练得出汗的时候,冷白皮在阳光下像珍珠散发着耀眼的光。   健康的、蓬勃的、充满了力量和热度的少年的身体,让楚南楠痴迷。他靠近的时候,也将热度传递,楚南楠不再防备不是女装时候的他。   被盯久了,他也会感到疑惑,转身问她:“师尊,是我哪里练错了吗。”   楚南南哪儿懂这个啊,她就是慕色,且答得毫不心虚:“不知道呀,我只是在看你,练功。”想想觉得不妥又补上一句:“看起来很厉害哦!”   她侧身歪在吊床上,长发如水流泄,一只手枕着脑袋,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腰间,夏衫轻薄,衣料紧贴凹凸出身体的轮廓。   少年一套拳刚刚练完,心跳剧烈,粗喘着看她,喉结上下滚动。   “累了就歇会儿吧。”楚南楠冲他招手:“来,吃点杨梅,今天摘的这个很甜呢。”   谢风遥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临时做的竹凳上。凳子边是张竹桌,竹子做的篮子、水杯和她一方绛紫色的罗帕。   “做武修真辛苦啊。”楚南楠抓起帕子,探出身子伸手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擦到下颌和脖颈,想再继续往下,到底是没好意思,顺手把帕子搁在桌上。   许是天气开始炎热,她身上的花果香也像纯酿的美酒,越发的馥郁浓厚。于是明明已经不那么热了,他却又开始出汗,鼻尖湿漉漉,胸骨前汗津津。   他弓着腰坐在那,两手搭在膝头,双臂和手背因为充血,青筋鼓起,指尖有些发麻,声音却很稳:“武修练体,不论境界高地,人人亦可入道,不似法修,更依赖天赋根骨。当今十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法修,更别说师尊这样的。”   他手背擦了擦唇角,“那夜的妖物,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师尊一下就将她收服。师尊很厉害的。”   说到那妖物楚南楠也是十分茫然,她压根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小果果就自己跳出去把她吃掉了,然后躺在识海里睡觉消化。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来形容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吞噬。   尤其是这种以精神力迷惑人的妖物,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少年关切:“师尊吃了那妖物,有感觉身体不适吗?”   “没有。”楚南楠嚼着杨梅,果汁将她丹唇染得更红更艳,“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背扬起笑来,露出两个乖巧的梨涡,“师尊好厉害啊,我好崇拜师尊!”   这马屁拍得,楚南楠龙心大悦,大方挥手:“吃杨梅吃杨梅!”   少年指尖动了动,摊开双手,“我……手上有汗,待会儿还得接着练呢。”   “那我喂你。”楚南楠伸手就去篮子里捞。   微凉的指尖在唇瓣上一触即分,果汁在口中爆开,今天摘的杨梅,真的很甜。 第19章 人类的配种行为   十四的下午,开始下雨,楚南楠精神不太好,一直窝在崖洞里睡觉。   谢风遥为此很是担心,一直守在她身边,但她除了睡得沉,也没有别的不适。他偷偷将一缕真气打入她身体,沿筋脉行走一圈,未见异样才放下心。   住在崖洞的这小半个月,谢风遥也没委屈她,洞里添置了许多他劈竹做的简易家具,四处悬挂着防蚊虫的艾草,每日清晨都去采集鲜花装点。洞里布置得又干净又温馨,洞外还有秋千和吊床,方便她玩耍。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样乖巧听话的好徒弟。   这时他坐在山岩延伸出去的一角下,熬鱼汤,看雨。雨丝被风斜斜拂来,扑在面颊,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望着砂锅里沸腾的鱼汤,他甚至生了一种很可怕的想法。   如果,能一直跟她在这里没有烦恼地住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下雨的时候,就躲在崖洞里不出来。   如果他没有家族的牵绊和仇恨,如果她离开樱桃树身体也不会慢慢衰弱,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消失,只有他们二人相伴在深山。   哪个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妄想呢。虽然他想要与之相守的人,又懒又馋,又娇气,年纪也十分大了……   听掌门说,师尊的年纪,不加上樱桃树的树龄,也近百……   可是可是,她一点都不老,还很可爱。   傍晚时分,雨停,鱼鳞状的白云布满了湛蓝的天空,落日斜阳在崖洞外的石台铺洒碎金,楚南楠在鱼汤的浓香中醒来。   “好像不怎么够盐。”她坐在竹凳上,两手捧着碗,呼呼吹着热气。   这碗还是从南平镇周寡妇的豆花店里顺来的,碗底被磨平了,吃东西的时候,只能一直捧着。   谢风遥将碗接过去,往她被烫得通红的掌心里塞了两块布,又把碗还给她,“盐吃完了,但没关系,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楚南楠也没问什么时候回,也不问他在等什么,只是扬着脸笑:“阿遥你真体贴,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嫁给他?   少年下意识摇头,转过身去,蹲下身扒拉着柴火,“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顿了顿又问:“师尊以后会嫁人吗?”   楚南楠小口啜着鱼汤,“我也没有想过,只是随口一说。”   最近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好,如果等男女主出现以后,还能这么好的话,也许真能达成和解,扭转剧情不被咔嚓。   那到时候,按照原剧情,他要离开,去任何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都不会多干涉。   离开樱桃树已经快一个月,楚南楠变得嗜睡,也或许是小果果消化那水泽妖怪的灵体,消耗过大。她少少吃过一点东西,陪他在山顶看了落日,又回去崖洞睡觉。   她清醒的时候,谢风遥疲于照顾她,如今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他一个人的时间变多,反倒有些无所事事。   小半个月前,宗流昭还传音来问过几次,提醒楚南楠该回去了。现在实在是走得太远,远到没信号,连传音都打不了。   楚南楠这一觉,直到第二天下午都没醒。   往常,无论再怎么睡她都要起来吃饭的,这时摇都摇不醒,谢风遥心中焦急,却只能不停安慰自己,今晚就走了。   入夜后开始刮大风,漫山涛声,他收拾起东西,把楚南楠捆在背上背好,轻灵跃上树尖,向着山林深处奔去。   大风赶着天上厚重的黑云,月亮被遮挡,夜里恐怕要下雨。谢风遥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焦虑更盛。   于崇岭间纵跃,半个时辰后,行至一处断崖,崖下黑雾浓得化不开,他将背上的人挪到怀里抱紧,纵身往下一跃。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谢风遥仰面下坠,将昏睡的楚南楠在胸口固定,双手绕过她的脖颈,取出一只白牛角凑到唇边吹响。   ‘呜呜’的响声穿透浓雾,在崖下回响,黑暗中,栖息在两侧崖壁上的妖兽被角声惊起,齐齐引颈嚎叫。   这角声激起它们凶性,不少妖兽爬出山洞,互相撕咬在一起,血腥味瞬时蔓延开。若是不吹角,他从崖上带着人气下来,还没下崖就会被渴望生血的妖兽舌头卷去吃掉。   一路平安落地,这么一通折腾楚南楠还没醒,谢风遥重新将她背好,握着匕首,一边吹角,一边踩过腐烂的落叶往前狂奔。   这里是饲魔谷,原本是谢家除兽园外另一处饲养妖兽的地方,却因为几百年前一场变故停用。   妖兽凶性不可控,谢家妄图驯化,两百年前在饲魔骨大量繁殖,最终遭反噬,自食恶果,谷内妖兽□□死伤武修二百余人,法修五十余人,当时的家主也在那场变故中身死。   谢风遥的父亲谢泰继任宗主以后,花费了无数金钱人力才将饲魔谷整个搬运,藏于深山中。   这地方,连谢泰都自行洗去记忆不记得,唯谢风遥一人得知。   现在还多了一个楚南楠,但她尚在昏睡中。在两个月前,他曾想过带她来这里,杀掉她。   现在他们一同来了,他改变主意,既不想丢她一个人在崖洞,也不想让她受伤,只能好好护在怀里。   经过两百年,饲魔谷内当年未被屠尽的妖兽自行繁殖,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上一次来,还是十年前,他偷偷带五虎来玩。   之后谢家又一次遭遇变故,谢泰变得痴傻,谢风遥被囚,五虎也被送入饲魔谷。   牛角声在谷中幽幽回响,妖兽们忙着掐脖子打架,鲜血味冲淡了他身上美味的活人气息。谢风遥顺利穿过峡谷,到达深处的育兽园。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常年不见天光的深山幽谷中,勾连成片的紫藤萝下,水边长满了发光的梦兰草,萤跳蛛静静贴在湖面,像缀满星辰的夜空。   谢风遥将楚南楠安放在草坪,摇晃她的肩膀,“师尊,醒一醒,不要睡了!”   楚南楠状如死鱼,一动不动。   这里禁制保存完好,寻常妖兽无法靠近,谢风遥把周围的草扒拉扒拉过来盖住她,起身朝着更深的地方走。   小时候,他带着五虎来过,五虎特别喜欢吃一种长在树上的甜苔藓,它一定会选择在食物充足的地方筑巢。   谢风遥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十年,与世隔绝的饲魔谷变化并不大,约摸两刻后,他停下脚步,伸手在旁边的古树干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小撮白毛。   五虎果然还在!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滴水落在面颊,谢风遥抬起头,又一滴水落在眼睫。   耳边响起密集又细小的声响,他伸出手,掌心接到一滴,伸到鼻下。   糟糕!下雨了!师尊!   他下意识就想掉头往回跑,一股腥风突然迎面而来,被他就地一滚躲过。   那家伙扑了个空,在地面滑出去三丈远,拖出几道长长的爪痕。它回头,凶狠呲牙,谢风遥看清它的样子,是一只变异青苍狼,双瞳如两簇绿油油的鬼火。   “呜呼――”幽暗的古树林里同时传来一声长啸。   谢风遥扭头大喊:“五虎!”   “呜呼!!”是兴奋的一声回应。   那只青苍狼同时跃起扑来,谢风遥无心与它交战,瞬间从地面弹起,踩着树干躲过。   狼这种动物无论再怎么变异也无法改变本性,它们很少单独行动,那牛角声惊醒了深谷中更多的妖兽,得带着五虎和师尊快些离开。   青苍狼又一击轮空,恼羞成怒,正要再次袭来,一道白色的兽影闪电般从林中跃出,将青苍狼扑倒在地,死死咬住它脖颈。   “五虎!别理它,跟我走!”谢风遥边跑边喊。   雨声敲打树叶,越来越密集,不知道为什么,下雨总是让他感到不安,急迫地想要回到师尊身边。   谢风遥沿来时路往回跑,突然身下一轻,白色的巨兽拱进他胯.下,载着他没头没脑就往前冲,很快将那只青苍狼甩掉了。   他又喜又急,“太好了五虎……等等,方向错了,是那边。”   五虎特别兴奋,一路兵荒马乱回到育兽园的湖泊边时,谢风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跪坐在有梦兰草间茫然四顾。   “师尊,你醒了。”他翻身跳下,快步奔至她面前。   “阿遥。”楚南楠欣喜地抱住他。   “师尊?”少年疑惑低头,对上她一双水碧的眸子。   那眸中似有碧海万顷,又如春潮漫堤,深情地凝望着他。   她朱唇擦过他的喉结,婉转轻唤:“阿遥,我好想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她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谢风遥却瞬间清醒,她还没有醒,又被魇住了!   何等妖物,竟然如此厉害?   短暂的愣神,谢风遥被她扑倒在地,雨夜旧事重演,她上下其手,极尽纠缠。谢风遥急于带她离开,不敢用力怕弄伤他,雨点已经噼里啪啦落下来,浇透他们。   半清醒的楚南楠更难对付,她还会用法术了,动动手指,紫藤便将他捆了个结实,掩唇娇笑一声,倾身抱住他。   他偏头躲避,这次有经验了知道叫是叫不醒的,一狠心启唇回应她的索吻,转移她的注意力偷偷用匕首割花藤。   五虎站在雨里,全身的白毛都被淋湿,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迈着四爪走过来,一歪脑袋,口吐人言:“你们,在配种?” 第20章 可以配种的年纪   几年不见,谢风遥长大了,五虎也长大了。   五虎长得更高更壮,跑得更快,身体更矫健,谢风遥很欣慰。   主人长到了可以配种的年纪,五虎也很欣慰。   在灵兽眼中,交.配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可谢风遥虽然没有真正地开始配种,也无法忍受它好奇的眼神,一边抵抗着楚南楠的侵犯,一边用匕首脱困,一边扭头驱赶它,忙得不可开交。   “五虎,走开!背过身去,不要看!”   五虎的回应就是“呜呼――”嚎叫了一声,站得更近,甚至还屈腿坐在了草地上,低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毛,稳稳当当地欣赏人类的配种行为。   楚南楠迷迷瞪瞪,谢风遥脖颈涨红,五虎好奇满满,“主人,的雌性?”   快十年了,聪明的五虎还没有忘记人类的语言,但谢风遥此刻更希望它已经忘记。   它可以模仿很多声音,说话的声音是学着小时候的谢风遥,七岁男孩的小奶音。用这样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词汇,让谢风遥生理不适。   “五虎!闭嘴!”   “好的,主人。”五虎听话地闭嘴了,虽然它现在很想扑倒他,舔舔他,跟他玩闹以解多年相思之苦。但主人在配种,此等大事,不可被打断!   五虎是白虎和雪豹的杂交,全身皮毛雪白没有一丝杂质,虽然它是猫科动物的样子,性格却更像狗,可能因为小时候总是跟鬓狗和豺、狼等养在一起。   这时候它虽然很兴奋,却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唯身后的大尾巴呼呼摇成了风火轮。   谢风遥终于腾出一只手,手刀落在楚南楠后颈将她敲晕,抱着她坐起。   五虎也跟着站起来,跃跃欲试:“好,了吗?”   大雨还在下,穿透茂密的紫藤萝大颗大颗浇在人身上,谢风遥抹了一把脸,再次将楚南楠打包好骑上五虎,“先离开这里。”   五虎拔足狂奔,谢风遥气结,“方向错了!不是回去……去峡谷,不是跳湖!是峡谷!”   磕磕绊绊来到峡谷入口,五虎嗅到血腥味更加兴奋,撒欢往前跑,怎么喊都停不下来。谢风遥抱着楚南楠翻身滚到地上,五虎已经一阵风冲进去,峡谷中顿时响起呜呼呜呼的热情嚎叫。   五虎冲进峡谷与妖兽撕打,十年前那个奶白的,只会呜呼叫着打滚的小团子,此刻被妖兽鲜血激发凶性,身形顿时暴涨到三只水牛那么大,满谷的妖兽都被它撵着跑。   月圆夜,妖兽总是会特别兴奋,谢风遥没管它,把楚南楠靠在一棵树干上,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她身子软绵绵不着力,歪倒在他怀里,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少年浑身僵硬着,背过身去,用被单把她裹在背上。   带着一个昏迷的人爬悬崖是很费劲的事,谢风遥却一点不后悔。他甘愿承受随身携带她造成的一系列麻烦和后果,也不愿把她独自留在山洞提心吊胆。   这头刚整装完毕,五虎又在峡谷里嚷嚷开了,“主人,我,卡住了!!主人,救我!!”   谢风遥背着人进了峡谷,果然见五虎已经膨胀成巨大的一坨,结结实实堵在了狭窄的谷沟里。   “那你不会变小吗?”他没好气。   五虎眨着灯笼大的眼睛,后知后觉:“对哦。”如果不是因为它声音还是那么嫩那么奶,可以确信是当年的五虎,谢风遥险些控制不住踹它两脚的冲动。   谢风遥徒手攀岩,招呼上变回正常大小的五虎,“走了。”   五虎欢天喜地跟上,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矫健飞窜进浓雾里,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谢风遥:……   这样的五虎带回扶风山,他们真的不会被一起逐出师门吗?   下山容易上山难,还得防着崖洞内妖兽的袭击,谢风遥时不时要把五虎喊回来帮忙,它在山璧上如履平地,谢风遥却不敢这时候骑它。   毛毛太短抓不住,要是中途它又开始撒欢,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路倒是有惊无险,还剩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背上的楚南楠却突然醒了。   五虎替他解决掉拦路的妖兽,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头等他,却迟迟不见他跟上,好奇扭头回去看。   谢风遥脸红得要滴血,他那该死的师尊正在后背舔他的耳朵,他手脚一阵阵发软,几次险些抓不住掉下去。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真会添乱。   她手也不老实,磨磨蹭蹭从后腰揽上来,往上从衣襟里探进去,贴着肌肤回到腰际,凉凉的指尖缠绵勾起,点燃串串火花。   五虎嗅到了配种的气味,觉得很奇怪,呜呜两声回到他身边,长满倒刺的粗舌舔了舔他抓在崖璧上的手。   那湿湿的吻,同时落在他颈侧,小舌舔过喉结。   少年双臂一紧,蓄力往上一腾,身形轻捷如鹞旋飞,踏过山岩滚进了最近的一个崖洞里,五虎跟着扑进去,一只妖兽同时被丢出去与它擦肩而过。   这种紧急的时刻,他也没忘了背上的人,怕伤着她,脸着地摔在石洞中。   后背的人轻声哼哼着,很不满,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谢风遥忍无可忍,乱扯一通把她扯出来翻身压在地上,将她双手固定在耳畔:“楚南楠!你醒一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乌灵灵的一双水瞳委屈看着他,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他一下又破了防,生出一种认命的挫败感,软倒滚到一边,仰面捂着心口。   好烦呐。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烦呐。   五虎站在洞口,探出脑袋跟附近的妖兽呲牙吵架,尽职尽责地保护着主人和他的雌性。   洞中谢风遥捂住狂乱的心,十分憎恶这段时间的自己,尤其是此刻。   他不明白那种挫败感从何而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她无意识的亲近和讨好感到愤怒。   曾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杀死她,明明是恨之入骨的人,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下手,究竟是什么造就了现在这种情况。   洞外雨渐渐小了,附近的妖兽也慢慢安静了下来,五虎转身,趴在洞口,脑袋垫在爪子上摇着尾巴看他,轻轻呜咽两声。   他仰面看着黑漆漆的洞顶,兀自出神,半晌,耳边忽然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她轻柔的清晰的声音响起:“阿遥?”   一双软软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摸到少年结实的身体,又闪电般收了回去,“阿遥?你在吗?”   这里又黑又臭,肯定不是原来的崖洞了。   醒了啊,终于醒了。   谢风遥双手搓了两把脸,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轻快,再略带一些欣喜和焦急,“师尊!你终于醒了!”   “阿遥,你在啊,这是哪里,好黑啊。”她紧张揪着他袖子拽了拽。   他简单将经过说明,省略掉她昏睡时做过的荒唐事,点燃了火折子。   楚南楠震惊不已,摸到自己湿透的长发、衣裙还有满身的泥:“发生了这么多惊险的事,我竟然都没有醒?”   谁说不是呢,谢风遥耸肩。   少年恢复了温顺恭敬,招来五虎,“这便是我的契约兽,它叫五虎,是白虎和雪豹的杂交变异灵兽。不用害怕,它很乖的,出生不久就跟在我身边了。”   原来他费这么老大鼻子劲,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契约灵兽,楚南楠恍惚忆起书中剧情,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五虎开心跳到她面前,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眨巴眨巴,楚南楠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呀,湿的,淋雨了吗,会不会生病啊。”   “不会,我很壮!”五虎突然开口,楚南楠吓得往后一缩,“它会说话!”   谢风遥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五虎,不要乱说话,吓到人了。”   五虎与他心意相通,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说话了,默默退后两步,老老实实蹲坐在地上。   楚南楠忙摆手,“没关系,可以说话,可以说话。”   五虎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谢风遥看见她偷偷地背过身,挡住五虎,小声跟它说话:“你可以说话的,别怕,我准你说的,我是阿遥的师尊,他平时也得听我的。”   五虎好奇地看着她,这个雌性身上的气味不一样了,真奇怪啊,她刚才想交.配的气息明明那样重。   五虎歪个脑袋,见主人疲惫至极靠在洞璧,紧闭着眼睛,胆子也稍稍大了些,脑袋蹭了蹭面前这个雌性的下巴。   楚南楠会意,“你是想让我挠下巴吗?是这样吧,喜欢吗?”   五虎舒服得哼哼,一下就仰躺在地,缩着爪子露出肚皮,投敌叛变了。   火折子熄灭,洞里又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清晰,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等快天亮再走吧。”   楚南楠嗯了一声,抱着湿透的自己,躺在五虎的肚子上。   谢风遥默默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改变了主意:“在这里休息不好,还是快些回崖洞去,天亮前还能睡一会儿。”   楚南楠也觉得这个妖兽的洞穴实在是太臭了,顺从地爬起来,在洞口探头探脑,“呀,外面是悬崖!”。   谢风遥捡起那块布,忽而笑了一下,“嗯,我背你出去。” 第21章 臭猫笨猫猪猫猫   回到熟悉的崖洞,楚南楠强撑着在小瀑布沐浴,五虎也凑热闹去洗了,它变作寻常猫咪大小,这时独自一只趴在草垛上舔毛。   楚南楠回来迫不及待钻进他为她准备的干净温暖的地铺,褥子底下铺了好几层干草,躺在上面,松松软软的。   她长发未干,谢风遥跪坐在一边,用干燥的布巾给她细细地擦着。   外面雨还在浅浅下,夜已经很深,给楚南楠擦完头发,梳洗过,他方才轻吁出一口气,躺在外侧的床铺上放松舒展疲惫的身体。   五虎躺在旁边,谢风遥仰面看着漆黑的洞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给它顺着毛。   他们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又像彼此世上唯一的亲人,见面后不需要多余的寒暄,自然而然融为一体,仿佛分别只是昨天。   五虎回来了,之后是跟师尊一起回到扶风山吗,还跟从前一样吗?也没有别的去处了,至少在成年顺利度过蜕体期之前。   对于人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谢风遥一直把控得很好,他有属于自己的一套严谨周密的计划,就像把控着楚南楠的饮食睡眠。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经步入他织好的陷阱中,因为她性情十分容易掌控。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太过懒怠,在入网之前就是一条咸鱼,入网后有人每日勤快地投喂,索性什么都不管躺平了。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把她也安排得很好,她享受其中,将来若是不得已分开,没人在身边伺候,一定会很不习惯的吧?   谢风遥转过头,看向躺在里侧那个窈窕的身影。   毕竟由奢入简难啊。   回到扶风山,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情。   彼时宗流昭持剑站在山道上,负手而立,是兴师问罪的架势,手里就差拿跟小竹条了:“一去这么久,传音也没有回应,若不是树还好好的,差点以为你死外边了。”   他是整个扶风山的顶梁柱,大家长,出去这么久没消息挨训是无法避免的。   楚南楠自有妙招,撒娇抱住他的胳膊,把那一袋东珠都塞给他,自己只留了三颗。她眨眨眼,狡黠又调皮:“我能赚钱了。”   她依上来,兴致勃勃说着一路见闻,宗流昭被她哄着,气就全消了,时不时应一声,或是严肃的训斥她:“胡闹!”   楚南楠不怕他,回山的路上,只听见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还有一个三十颗东珠的大生意。   谢风遥默默跟在后面,没心没肺的五虎在路边扑蝴蝶。   看着前面两个紧挨的背影,他心里无由来升起烦闷。那是她不会给予他的亲密。   楚南楠大多数不反感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但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就是。像温柔的海潮,一波一波轻轻往外推,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无法靠近。   在此行之前,谢风遥不觉有甚。但他现在多了一个暧昧的秘密,连她都不记得了,只属于他的小秘密。   又静静走了片刻,他突然一矮身把在草丛里扑蝴蝶的五虎逮过来,走上前去热情搭话:“师尊、掌门,等等我!”   前面两个人同时回头,楚南楠去接他怀里的五虎,“师兄,这是阿遥的灵兽,叫五虎,可以随意变大变小!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宗流昭背着个手,淡淡觑了一眼,看向谢风遥,“教你的拳法练得怎么样了,待会来找我,看看最近有没有长进。”   楚南楠揉着五虎的脑袋:“阿遥很勤奋的,每天都有练的。”   谢风遥趁机提:“哦对了,我们在山里的时候,师尊收服了一只妖怪,那之后常常陷入昏睡。”他挠挠头,俊秀的眉毛苦恼皱起,“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好担心啊……”   宗流昭果然更关心楚南楠的身体,直接带着他们去找君宁。   君宁是姑获鸟,姑获鸟本就由怨气和执念所化,也是主修元神的一类妖物。   虽然君宁在修炼上不如捡孩子上心,毕竟也有近千年修为傍身,是以她立即就看出楚南楠的不对:“你吞噬了那妖物的元神,吃得太饱了,睡觉只是在消化而已。”   楚南楠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宗流昭则更谨慎些:“吞噬的什么妖物?”   君宁摸着下巴,“据大樱桃所说,我推测,极有可能是躲避深山准备渡劫的蛊蛇,蛊蛇生于水泽,灰肤碧发,喜食活物生气魂魄。”   她伸出手,微笑着摸摸楚南楠的脑袋:“她运气不好,渡劫前正是最衰弱的时刻,遇上我们家大樱桃了。”妖怪修炼,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只要不吃人,便不会有损仙缘。   宗流昭眉头却皱得更深:“蛊蛇性淫,真的没事?”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楚南楠茫然:“什么意思?”   君宁掩唇笑:“是有可能会受到影响……”她话也不说完,留下遐想无数,眼神时不时飘向谢风遥。   宗流昭更直接:“你二人日夜相伴,你师父有没有逼迫你,对你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楚南楠诧异地张大嘴,“大师兄,你真耿直啊,我是那种人吗?”   君宁和宗流昭都沉默了,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这种人吗?   少年面色微窘,又羞又急地摆手:“没有没有,迄今为止,师尊真的只是昏睡。”   他说话留三分余地,说这些也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以后真发生了什么,可怪不到他的头上。   楚南楠生气,都不相信她,她自觉言行得体,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不满地冷哼:“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宗流昭在检验谢风遥修炼成果的时候,也悄悄暗示他,如果楚南楠又犯了老毛病,不愿意的话,千万不能因为她是师尊就纵着。   他传授技艺,也将谢风遥视作弟子,平日虽严厉刻板,却是非分明,郑重拍了拍他的肩:“万不可勉强自己。”   少年乖巧应好,心思却已经转出了九曲十八弯。其实不勉强。   楚南楠气哼哼抱着五虎回了院子,一只何首乌精忙从土里拱出来,哒哒哒跑到她面前,双手捧脸巴巴望着她:“姐姐,你去哪里啦,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何首乌精是来告状的,上次谢风遥抢了它的果子,还把它丢到了深山里去,害他迷路,连家都找不到了。   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回来,又一直不见人,这时一见她就哇哇撒着眼泪扑过来,只是在看到她怀里的五虎时,硬生生刹了步。   五虎跳到地上,抽动着鼻尖来嗅它。   何首乌精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大大野猫!”好大的爪子,好白的毛。   温热的气息喷来,何首乌精握紧小拳头,昂起骄傲的头颅。猫都是吃肉的,不怕。   此念刚起,五虎舌头一卷就把它头上的几片草叶卷走吃掉了。   何首乌精瞳孔地震,一摸脑袋,秃了!   它指着五虎,“你你你你!”   五虎呸出草叶,“呕――”   它哇哇捶地大哭:“你这个笨猫!吃我头发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吐出来!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宝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这个没眼力见的臭猫!笨猫!猪猫!”   五虎:“呕――”   楚南楠大笑,蹲下身,掌心拂过小东西的脑袋,荧绿的光点闪过,叶片重新长了出来。她轻抚过那几片脆嫩的小叶,柔声安抚:“敲敲乖。”敲敲是何首乌精的名字。   敲敲眨眨黑溜溜的小眼睛,一时忘了告状,楚南楠打着哈欠进屋去补觉了,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实在是困乏。   五虎初来乍到,正在东嗅嗅西看看,熟悉地盘。   敲敲拍拍屁股爬起来,背着草编小包,哒哒哒撵着五虎:“你不要以为姐姐帮我把头发长出来,你就不用道歉了,你这个猪猫,给我道歉!”   五虎扭头,“啊?”   敲敲叉腰:“道歉!”   五虎抬爪捂住鼻子:“你好臭。”   敲敲跌坐在地,捂住嘴,眼泪在打转:“你说什么!”   五虎跳开几步:“你,又苦又臭!走开啦!”它扭过身,屁股对准敲敲,用力一甩,敲敲顿时被击飞,啊地大叫一声就不见了。   五虎低头舔了舔爪毛,满意哼哼一声,找到一块柔软的草坪,躺倒摊开肚皮睡觉了。   恶势力逐渐壮大,告状是没有用的,要自强。   傍晚时分,敲敲又回来了,领着他的一帮兄弟姐妹,有人参娃娃、太岁、竹叶鬼和花精灵。   扶风山五杰背靠大树好乘凉,决定扎根在此,它们一直都想在樱桃树附近住下,但从前这附近有结界,也是最近两个月才结界才消失的。   五只小精怪在院子东南方的花圃里忙忙碌碌布置好自己的家,才集合到一起,叽叽咕咕商量怎么去收拾那只坏猪猫。   年纪最大的太岁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大家当即开干,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五虎的身边。   五虎正睡得呼噜呼噜响,五只不超过巴掌大的小妖怪,一人拽住一根它的胡须。   三、二、一,拔掉!   “嗷呜――”五虎痛叫一声醒来,爪子捂住脸,暴跳如雷,“你们!你们!气死本虎了!”   它举爪猛地扑过来,大家嘻笑着遁了土,消失不见,五虎疯狂刨土,无能狂怒。 第22章 想要就自己来啊   转眼步入盛夏,山中蝉鸣不歇,烈日被樱桃树浓盛的枝冠遮蔽,楚南楠更多时候,都躺在树下藤椅上安静睡着,默默消化那只蛊蛇的元神。   蛊蛇生于水泽,自然是不喜欢这样热烈的季节,楚南楠也因此变得嗜睡。   这日傍晚谢风遥练功归来,踩着夕阳踏进院子时,一如往常那般停下脚步。   树荫下美人春睡,白裙逶迤垂地,长发如水流泄,一双嫩白的小脚.交叠着搁在藤椅脚踏上,足尖泛着粉红,裙裾被风扬起不时扫过她的脚背。   五虎窝在她的怀里睡觉,旁边矮桌上两只小精怪正在懒洋洋给她打扇,夕阳斜照,晚风温柔,   一切经过她身边的事物都变得温柔,云也柔,风也柔。连势不两立的五虎和扶风山五杰也能在她身边短暂和平相处。   有的人,什么也不用做,生来就得世间万般厚爱。   自山外回来一趟,两个人关系亲近了很多,谢风遥不再去君宁处给她取饭,而是自己亲手给她做。   他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师尊说想吃饺子,就去和面剁馅了。   某个瞬间,在热闹的剁击声中回过神来,怔愣片刻,阴影里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浮出两个招牌梨涡,“师尊别急,很快就好了。”   她逆着光,半张脸笼在夕阳橘粉色的柔光里,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讨好人的时候,笑得又乖又甜:“我不是催你,我只是看看要不要帮忙。”   当然她最后也没有帮忙,他也不需要人来捣乱。   总的来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侵蚀于无形。   现在谢风遥每天早回来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给她煮饭的。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终是没打扰,闪身进了厨房。   楚南楠照例在饭菜的香味里醒来,谢风遥这个坏人头子回来了,扶风山五杰也该退场了,它们手拉手蹦Q回花圃,五虎也没有追赶,两下跳到树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山里的日子总是很平静,无论是在深山之中的崖洞,还是在扶风山的小院,唯一让楚南楠不太满意的,是谢风遥去练功场了,她看不到那么美好的肉.体了。   她仔细想过,如果要求在院子旁边开辟一个练功场,会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留下来呢,她总不能每天都去练功场从早待到晚,那边到底是不如院子里躺着舒坦。   自从知道是吞噬了蛊蛇的元神,楚南楠干脆破罐破摔,不再压抑自己,心想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她清醒的时候,格外心痒,睡着的时候,旖梦连连,整日整日精神恍惚,行为根本不受控制,有意无意想跟他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比如现在,接汤的时候,不小心没端稳,热汤洒出来,急急忙忙找帕子给他擦,如此名正言顺摸到徒弟的小手。   少年不退不缩,神情淡然,显然早已习惯。有时候还装天真,“哎呀,师尊真不小心,烫到没有。”然后小题大作去弄冰块为她泡手。   每日吃饭时舀汤,烫手,冰敷成了必要环节,两个人心照不宣,乐此不疲。   尽管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楚南楠还是要再强调一遍:“蛊蛇,你知道的,包容包容。”   他乖巧点头,“我再给师尊盛一碗。”这时就忍不住想,很久没下雨了。   饭后,楚南楠去后山沐浴,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扶风山五杰跟五虎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打了起来。   五杰可遁土,饶是五虎牙尖爪利,也经不住五只小精怪连连戏耍,五虎忍无可忍,扑进花圃,直奔老窝,把小精怪的家给刨了个稀巴烂。   五杰配合作战,用草藤把五虎捆起来,拔它的毛。   他们常常这样,五虎刨烂他们的花草叶,他们就拔五虎的胡子。五虎摧毁他们的家,他们就拔五虎的毛。一撮一撮的白毛毛被揪下来,装进敲敲的草编袋子里,用来铺窝。   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楚南楠来了也拉不住,她其实根本也没有拉,转头就去找徒弟。   谢风遥正在换衣准备去练功场,楚南楠径直推门而入,听见声响,穿衣穿到一半的少年又快速脱掉,雪白中衣丢到旁边椅背上。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抓起衣服,听见内室的竹帘被掀起,他两手拎着衣领抖开。   楚南楠如愿以偿看见她惦记了很久的两个小腰窝,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徒弟!”   少年懵懂而惊诧地回头,薄唇微抿,略带羞赧,“师尊。”   她摸着鼻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五虎和敲敲它们又在打架了。”   少年转身面对着她,慢条斯理穿着衣裳,肩头,锁骨,若隐若现的胸线慢慢被衣料遮挡。   就馋她,就不给她看。   他好整以暇观察她丰富的面部表情,从欣喜到欣赏,到迷恋,再到失望,等到衣带完全系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幽幽答:“我去收拾五虎。”   “G――”楚南楠急急站起身拦住他,两个人猝不及防靠得很近,他身上刚刚沐浴后潮湿温热的气息引诱着她,说话声音就不自觉弱下来:“没,没用的,你一走,它们还是要打架,我都镇不住它们了,只有你才能镇得住它们,可是你常常都不在。”   他警惕退后一步,又套上一层外衣,偏不顺着她:“那我带五虎一起去练功场。”   “啊?”楚南楠偏了偏头,显然是没想到这茬。   “我要去练功了,师尊早点歇息。”谢风遥与她擦肩而过,撩起竹帘出去,低头收紧腰间系带,忍不住扬唇笑,两个梨涡浮在腮畔,又乖又坏。   楚南楠失落地瘪嘴,整天都在练功,看不见人影。   她不高兴拖着步子慢慢走出房间,五虎和徒弟果然都不在了,扶风山五杰正在飞上飞下采集树叶搭小窝,五虎的白毛毛被铺在最上面一层,小精怪们开心在枝叶下的摇篮小窝里打滚。   回房潜入识海,樱桃树下小果果就没挪过位置,气球一样的胖身子才消下去一半。   由此推算,她对男人肉.体的饥渴状态还得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谢风遥夜间回转时,特意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见她屋里黑着,应是已经睡下,就没管。   他沐浴后回房休息,躺在床上,还未完全进入睡眠,一直祈求的心意终于实现,夜半时分,外面下起大雨,噼里啪啦敲打在屋瓦树叶。   几乎是听到雨声的瞬间他就弹坐起来,不到片刻,整个天地都被这急躁的大雨覆盖。   夏夜的雨总是来得又疾又猛,少年推开窗往院子里看,五虎不知道去哪里玩回来,淋得湿哒哒一团在外面挠门。   谢风遥开门把它放进来,顺手取了一块布巾给它擦毛擦脚,擦干净它嗷呜一声就跳回自己书桌底下的小窝去了。   他继续往外看,几只小精怪举着树叶顶在脑袋,朝屋檐哒哒哒跑过来,他蹲下身伸出手,小精怪们跳到他掌心瑟瑟拥抱在一起。   书桌上的纸笔被少年挥臂拂开,小精怪们被安顿在桌上,谢风遥往它们头上扔了一块干布巾,叮嘱它们不准打架就关上门出去了。   他立在楚南楠屋前,忽然心跳加速,手举起又放下。   进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可不进的话,万一她出事怎么办?   大雨又让他忆起崖洞那晚,黑暗中芳郁甜蜜的气息,柔软的唇瓣和怀抱,从未体验过的隐秘快感,无一不在催促着他。   几番踌躇,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少年双拳紧握,疾步转入内室,做好了万般心理准备,猛地撩开纱帐,床榻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咯噔一下,伸手在榻上摸,尚有余温。   她的房间很大,书房、浴房、床底下,到处找了一圈都不见人,鞋子也好好摆在脚踏上,到底去哪里了。   心跳真的开始加速,这次是结结实实吓的。   最后,是在后院她春夏沐浴用的水潭里找到人的。   雪白的闪电照亮那个浮在水中的人影,她的衣裙上下漂浮着,像一朵洁白的夜昙,黑发贴在肩头后背,面庞清艳美丽,又像传说中绝世的鲛人。   她趴在岸边,几乎全身都泡在水里,头顶芭蕉遮蔽了大雨,脑袋搁在双臂上,还清醒着,神情恹懒,借着闪电看见他时,眸中闪过一丝欣亮,又随着光一同堙灭在黑暗中。   少年冒着大雨寻来,摸了一把脸,矮身钻进芭蕉叶下,半跪在她身边轻唤:“师尊?你怎么了?”   她懒懒眨眼,指骨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嘟着嘴不知道在埋怨谁:“我热啊。”   他倾身欲将她抱上来,“下雨了师尊,回屋吧。”   她挣扎,扭开他的胳膊:“我不。”然后一松手,沉到了水底去,水面上很快浮起几串泡泡。   谢风遥噗通跳下水去捞她,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人提起来,触及那滚烫腻滑的肌肤,有些舍不得放开,把人圈在怀里哄:“回去吧。”   她两手搁在他胸前推搡,实则软绵绵没几分力道:“我不。”   发魇症时候的她与平时格外不同,不再装模作样假矜持,声音甜糯,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可涣散的眼神证明她此刻仅存三分理智。借着闪电看清他的脸,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傻傻地歪头:“是阿遥吗?”   少年垂眸凝视她:“我是。”   她指尖戳到他脸上,有些奇怪,“窝窝呢?”   宽松单薄的睡袍此刻紧贴着少年身躯,冰冷的池水中交换体温和气息,他像拥抱着一团温暖的云,因此也配合扬唇笑起来,她的手指一左一右刚好戳中两个梨涡。   她跟着笑,眼底漾着迷离的水光,扬起小脸乖巧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亲下你吗。”   少年笑意凝固,眉目在瞬间变得危险且具有侵略性,眸中染上了一层浓浓的欲色,却仍是不紧不慢逗弄着她,俏皮笑:“师尊想亲我呀。”   过了很久,楚南楠才迟钝接收到这句话,脑袋重重点了两下,“嗯。”   他垂首,靠近她,气息在冰冷的雨夜格外灼烫,“想要就自己来啊。” 第23章 好像是挺般配的   他静静等待着,闭上双眼,等待那双唇缓缓靠近。   伸出手,像是刻意为了隐藏什么,芭蕉叶被拽得往前几分,罩在头顶,阻隔了风雨的浇淋。楚南楠攀附着少年的肩,微凉的,柔软的唇,轻轻在他唇上贴了贴,旋即分开。   她在逐渐清醒了,她在克制自己的热情和喜爱。   那等到彻底清醒之后,下雨的夜晚,再也不会这样乖巧依偎在他怀里,再也不会主动吻他了。   已经得到的东西,尝过的滋味,还未尽兴便要离去,怎么让人甘心呢。   少年垂首凝视她片刻,眸光渐暗,滚烫的气息和躯体在瞬间笼罩下来。他托住她后脑,追上去加深了这个吻,凶狠地口允咬,研磨,吞噬。   骨髓里那些暗红色的木炭,被风一吹,扬起火星,瞬间点燃,热度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大雨也无法浇灭。   草木葳蕤虚掩的幽潭中,树影缭乱。   “轰隆隆――”   雷声紧随闪电灌入耳膜,谢风遥猛地抽神抬头,耀眼的白光照亮她坨红的脸,美丽破碎的长颈后仰拉出弧度,她张着嘴大口喘息,被滂沱的大雨浇打得睁不开眼。   该死。   他暗骂一声,抹了一把脸,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打横抱起跳出水。   回到院中,谢风遥抱着人一路滴滴答答准备进屋,一抬眼,看见隔壁他的窗台上五虎和敲敲他们正好奇探头,一二三四五六个脑袋按照大小依次摞起来。   他呲牙凶:“滚回去睡觉!”   五虎脑子缺根弦,也不怕触了他的霉头,“配种!”   扶风山五杰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配种?”   大家交头接耳。   “配种?什么是配种?”   “没听说过呀。”   “我听过我听过!”   “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山下南平镇刘老大家的母猪,每年春天都要配种!”   “???”   “说了当没说。”   “所以什么是配种?”   ……   谢风遥往前一步,六个小脑袋吓得齐齐缩回去,窗户砰的一声关上,小东西们躲在屋里继续讨论配种。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抱着人踢开门进了屋。   不敢给她换衣裳,清洁术反复打理干净,盖上被子,想了想,又弄来一些冰块,把手指头伸进碗里泡得冰冰的,再覆在她红肿的唇上。   折腾一个时辰,屋里屋外水迹全部清扫干净,谢风遥方才长舒一口气坐在榻边。   楚南楠全程昏睡如猪,一无所知。   少年两手搭在膝上,垂着脑袋,想到明早她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噎得呼吸困难。   应该告诉她吗,其实他们都亲过好多次了,但她每一次都不记得。如果她知道,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避之不及,他不敢赌。   给她盖好被子,放下床帐,少年转头,几个黑影从内室地面一闪而过。   这帮小东西,居然还敢偷看!   他追出去,五个小影子身形一闪遁了土,门边一个白球状的的东西飞快蹿走。   谢风遥追回房,门果然有条缝,他冲到书桌面前,桌下五虎鼾声如雷,桌上五只小东西也佯作熟睡状。   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警告。   这么一通折腾,再也睡不着了,少年仰面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听着屋外的雨声,忽然抬手,将食指贴在唇上。   还残留着触感和味道,是甜的。   四更天,谢风遥才昏昏沉沉睡过去,快天亮的时候醒来,他掀开被子,垂眼往腰间盯了一会儿,又倒了下去,捂住脸。   少年人的局促和羞赧在这时候显露无疑,他蜷起身子,又拱进了被褥里,埋住脸委屈哼哼两声。   “好烦呐――”   他伸手在怀里摸,有个东西,藏在他这里很久了,一直贴身放置。   摸到熟悉的丝滑的布料,他心跳骤然加快,血液流动,汇聚至任脉会阴.穴,身体又开始了那种难以言说的胀痛。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的尝试,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催促着,他不受控制伸出手。   相触的那一瞬间,把自己都吓得一个激灵,好烫啊,怪不得那么疼。   接下来的动作就十分自然且流畅,好像生来就会,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都是她的样子,柔软和热度,他们在芭蕉树下的那个吻。   少年沉浸在新世界,眼前开出大片大片繁花,如坠云端,飘飘欲仙。   ……   楚南楠也不怎么好受,她又做梦了,毫不矜持的说,又是春梦。   这个梦做得她腰软腿软,最可恨的是,梦里她老是被悬着上不去下不了,醒来后怅然若失,闭上眼睛努力想再次置身梦中场景,可怎么都回不去了。   楚南楠怒锤床板,做梦也不尽兴,烦死了!   小徒弟照例一早去练功,饭在厨房,纱笼罩着,瓷碟瓷瓶里是花饼和晨露。   楚南楠两三下解决掉,走出院子去她最近新开辟出来的药田。她恍惚记得,夜里好像下了雨,虽然药田有阵法相护,还是看一眼才放心。   药田中多是毒草毒花,为避免小东西们误食,设有禁制。检查过植株的长势,楚南楠蹲在地上,托腮出神,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为药田布雨浇水,又施过几遍生长诀,她晕晕乎乎回到樱桃树下,躺在藤椅上歪着脑袋透过树影看天,几个小精怪蹦Q到旁边矮桌上,整整齐齐列成一队托腮看她。   楚南楠被他们火辣热情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了,偏头疑惑地望过去,“干嘛呀你们。”   敲敲全身皮肤乌黑,头顶几片小绿叶,黑豆小眼却异常的晶亮,问题也正经又诚恳:“姐姐,配种好玩吗?”   楚南楠蹙眉:“什么?”   旁边花精灵提着自己的粉花瓣裙子转了个圈:“就是交.配呀~”   楚南楠讶异:“小精灵也需要通过交.配繁衍吗?”   一身青衫的竹叶鬼乘着竹叶片飘起来,“是姐姐呀,姐姐昨晚和坏蛋交.配了。”   坏蛋就是谢风遥,因为他曾抢过敲敲的挎包和果子,还纵‘犬’行凶。   虽然昨晚坏蛋头子收留它们在房间过夜,大家都很感激,但老是叫他坏蛋,一时就忘了改口。   太岁年纪大了,不参与它们的讨论,人参娃娃傻不愣登,只知道跟着瞎起哄,在桌面拍着巴掌蹦蹦跳跳:“嘿嘿!嘿嘿!坏蛋!坏蛋!”   可竹叶鬼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楚南楠耳朵里不亚于一记天雷,瞬间把她劈了个外焦里嫩。   她瞪大眼睛,音调拔高:“你再说一遍!谁跟谁干什么?”   这件事情在小精怪们单纯的世界里太过复杂,它们想了想,干脆配合着表演起来。   竹叶鬼瞬间挺直了背从叶片上跳下来,那竹叶自动飞到他后背变成一双翅膀。他是一只肤白唇红的漂亮小精怪,有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板着一张脸,握拳在原地站定,顿时得谢风遥五分神韵。   不用说,花精灵自然扮演起了楚南楠,她躺倒在地,两掌合拢垫在腮帮子下,闭上眼睛睡觉。   敲敲跳到茶杯边上,手伸进杯子里面蘸了蘸,再往天上一撒,表演起人工降雨,还模拟着雷声:“轰隆隆――”   随后就见花精灵揉揉眼睛爬起来,身形摇晃,闭着眼睛开门,关门。   楚南楠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她昨晚是梦游了吗?   之后大概是因为没有跟过去看,花精灵没办法表演,就胡乱挥舞着胳膊糊弄过去,重新躺倒在地。   接下来是板着脸的竹叶鬼出场,他径直走过去将花精灵抱起,敲敲在茶杯边冲着他们俩泼水,泼水,狂泼水。   两只小精灵一路走一路滴水,走了一会儿,假装自己来到房间门口,敲敲配合着竹叶鬼,把谢风遥凶神恶煞的一面表演得淋漓尽致,竹叶鬼抱着花精灵,冷哼一声,扭头进了房间。   敲敲一精分饰多角,累得够呛,脑袋埋进茶杯牛饮。   花精灵仍是静静躺着,竹叶鬼跪在一边忙忙碌碌地照顾,最后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演绎起少年人的忧愁和怅然。   到这里,表演全部结束。   没有任何关于交.配的情节,楚南楠却瞬间领悟。她下雨之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最后是徒弟把她找到带回来的。   她联想到昨晚的梦,梦里有水,很多很多的水,但她一点不觉得冷,相反热得快要融化了,当然不止这些,梦里还有她的小徒弟……   他们,他们,在水里……   楚南楠啊地大叫一声,捂脸跑走。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她社死了社死了社死了!   小精怪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姐姐怎么了呀。”   姐姐死了!楚南楠在内心尖啸。   傍晚时分,谢风遥练功回来做饭,习惯性往树下看,意外没看见人。   幸好现在扶风山五杰爱屋及乌,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和讨厌他,敲敲趴在树梢上,心领神会给他指了个方向。   五虎被带出去一整天,这时呜呼一声就滚到最爱的那块草坪上疯狂打滚。   谢风遥点点头,撩起肩头的布巾擦了一把汗,往药田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还是先做饭再去叫她吧,这样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有个正当的理由,好像就可以掩饰掉心虚。   楚南楠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衣和裙子,正弯腰在药田里修剪枝叶。上次在山中跟蛊蛇一战,她产生了一些新的感悟。   在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比如山林,水泽,她依靠木灵之力,可以持续作战,没有后顾之忧。可要是荒漠戈壁,或者别的没有植物或是植物稀少的地方呢,不就只能任打了。   若是没有足够的植物,强大如老楚,火灵也很难发挥出优势,于是日夜苦思,终于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准备足够的弹.药――种子。   随身携带大量的藤种草种,在需要的时候,以灵力催长,甚至不需要扎根土壤,可以人为布置出一片适合自己的绝佳战场,置身其中,有恃无恐。   所以她开辟了这片药田,以灵气催生植物,开花时打开结界放蜜蜂进来授粉,结果时将种子收好存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为了增加效力,种植的都是各种厉害毒物。   除了种植毒花毒草,也在努力修炼。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是在睡觉,其实只不过修炼方式的差异。   就像一棵树,它只需要静静扎根土壤,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得枝繁叶茂。   琢磨这些东西时,可以暂时让她忘记昨晚的尴尬,回想起小精怪们的那幕表演,楚南楠真恨不得想把脸摘下来揣进兜里。   那是在鞭尸啊。   楚南楠轻抚过手边一丛钩吻,因为养护得当,钩吻草枝细长,叶片油润光滑,枝头坠着一蓬鲜亮的黄色小花,十分赏心悦目。   此物和徒弟在某处程度上可并称作‘危险物品。’   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后者则因为那些旖旎的梦,是另一种程度的‘危险诱惑。’   明明几个月以前才指天发誓不再肖.想他,转头没消停多久又开始馋。楚南楠不禁想,是他太好看了,还是她太饥.渴了?   都怪那蛊蛇,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师尊。”身后突兀响起一声唤。   楚南楠膝盖一软,噗通跪在药田里。   少年长腿往前迈了一步,搀着她起身,弯腰给她拍着膝上的泥,一伸手,一低头,对上她裙摆下光洁的脚背,呼吸停滞。   楚南楠垂眼看着他紧绷的肩背,和搭在肩头黑亮的马尾,也呆住了。专属于少年的热汗和青春气息,一股股自下而上侵蚀着她,她扶着额头,脸颊蒸红,几欲昏厥。   救命,救命。   这真的不怪她,她控制不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院子,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饭,谢风遥收拾了碗筷转进厨房后,那股窒息的压迫感才慢慢被晚风吹散,楚南楠已是满脑门的汗。   一抬头,前面六个小脑袋按照大小列了一队,目不转睛看着她。   楚南楠抬袖掖了掖脑门的汗,挪着步子磨磨蹭蹭走到厨房,在外面探头探脑。   谢风遥敏锐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望过来,语调轻快:“哦对了,师尊不是说这几日就要动身去平远城吗,咱们什么时候走啊。听说讹兽只在海外的仙岛出没,路途遥远,我好多备些干粮。”   楚南楠两手攀着窗框,迟钝点头,“额,嗯,对,沈青本是要派人来接的,我怕太扎眼,叫谢家的人察觉……那就明天吧,明天就走。”   “嗯,好。”他乖巧点头,早把她心思洞察透彻,一边刷碗,一边漫不经心闲话家常般开口,“昨晚师尊把我吓坏了。”   “嗯?”楚南楠瞬间紧绷。   谢风遥埋头继续刷碗,很无所谓的样子,“师尊昨夜梦游了,跑到后院池子里泡着,当时吓坏我了。幸好没事,也没有生病发烧。”   简简单单两句话,交代清楚。楚南楠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确认了一遍:“我梦游了?”   谢风遥点头:“对呀,许是受到那蛊蛇影响,体虚血热。我今天还泡了药茶,搁在桌上的,师尊早上起来有喝吗?”   “啊――”楚南楠思绪被他牵引,回忆了一下,早上喝的茶是有点苦。这么一打岔,昨晚的经过好像就便得不那么重要。   “那……”她手指抠着窗棂,指节发白,最后一个问题:“我没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吧?”   “唉,都怪我。”他避而不答,又把话头牵到别的地方去,口气很是自责,“都怪我睡得太沉了,没看顾好师尊,昨晚那么大的雨,万一师尊摔着了,被水掩着了怎么办?”   他募地转头望过来,楚南楠如惊弓之鸟又是一激灵。   少年露出招牌笑容,“幸好我发现及时,就把师尊带回来安置了,后半夜见没有发烧的迹象我才走的。”他偏头,鸦黑的睫毛轻轻扇动,“师尊今日有感觉不舒服吗?”   楚南楠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陷进那两个梨涡里,少年粲然的笑有奇异镇定人心的作用,她也不禁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事实兴许真如他所说,之所以觉得热,是因为雨夜受蛊蛇元神影响,体虚血热。梦里出现的水只是因为下雨和泡在水池,至于徒弟嘛……只是她脑海中的不纯洁念想。   他很懂得如何安抚她,见她面色松动,又闲扯了些有的没的,说晚上不去练功了,要给小精怪们搭个小房子,这样下雨的时候就再也不会被淋,要收拾东西,还要连夜制作一些花饼,说是材料都准备好了。   楚南楠思维马上就被他牵引到这些生活琐事上,最好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她又是自责,又是感动。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却承受这么多。明明才十七岁,却比她这个所谓的‘大人’们更懂得如何生活,并力所能及去照顾到身边人。她还老是防备着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药田还有两三日才能完全成熟,楚南楠自己给自己挖坑,说明天就得走,只好继续回药田施法诀催长,收集种子。   谢风遥自己给自己挖坑,也要去给小精怪们盖房子。   他在后山劈了几根竹子扛进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就开始忙活,花圃里五虎和五杰在嘻嘻哈哈玩闹。   起初小精怪们并不知道谢风遥在做什么,等到小房子初现雏形的时候,敲敲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跳到他面前,蹲在地上好奇看。   很快二三四五六只都跟着过来了,五虎蹦Q到他脚边,脑袋亲昵往他小腿上蹭,敲敲已经自作主张把他当朋友,这时热情跟他搭话:“你在给我们盖房子吗?”   谢风遥的耐心和好脾气只在楚南楠面前展现,是以这时候连个‘嗯’都懒得施舍,仍是垂眼握着匕首削竹条。   敲敲也不气馁,自说自话:“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咯。”   谁要跟你当好朋友,谢风遥懒得搭理他。   敲敲是个自来熟,看他专注摆弄着竹子,那双手也不知道怎么生的,那样的巧,手指翻飞间,一个巴掌大的小竹床就编制好了。   花精灵提着裙子转圈圈,“好厉害呀!”   人参娃娃一个弹跳就滚到竹床上,试着颠了颠,只会拍着巴掌说好。   太岁摇头晃脑,“就是有点硬。”   话落,大家齐齐转头看向五虎,五虎机警后退一步,嗷地叫了一声,瞬间蹿出去消失不见。   敲敲则故作深沉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跟身体连在一起的下巴:“那把姐姐交给你,我也放心啦!”   闻言一直漠视他的少年抬起了头,眉峰微挑,唇角勾起,微不可闻轻嗤一声,唇无声开阖:你算老几。   敲敲瞪大眼睛,小脑瓜卡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它!   恰逢楚南楠从药田归来,它跳起来大声告状:“姐姐,你看他!”   少年转头望过去,她站在廊下,正扶着廊柱弯腰换鞋,散在后背柔顺的长发从薄肩流泄,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夏季天色黑得晚,天是沉沉的暮蓝,远方一线残红逗留,尚能视物。   她换好鞋子走过来,暴露在半明半暗天光下,裸露的脖颈、小臂,足踝都泛着冷色调的光,身形曲线曼妙,裙摆随风微扬,像一朵将要在暮色里羞怯闭合的白山茶。   少年神情在触及她的一瞬间变得温柔眷恋,眼尾和唇角都扬起精心计算好的弧度,“师尊回来了。”   楚南楠应了一声,看向摆在他脚边的那堆竹编小玩意,惊喜溢于言表,“呀,都是阿遥做的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做得不好。”   敲敲趁机控诉,小手指着他,“姐姐,他刚刚骂我!”   少年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无辜地眨眨眼,很委屈。楚南楠拍了拍敲敲的头,轻嗔它,“胡说,我怎么没听到,我一早就站在后面了。”   敲敲跳脚,他明明就有嘛!而且他怎么变脸这么快啊!他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单纯的小精怪哪斗得过狡猾的人类啊,它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显得蛮不讲理了。   楚南楠捡起地上的竹编小床,“看,这都是阿遥给你们做的,他今天还跟我说临走前要把你们安顿好呢,我们明天就走了。到时候,住到新家里,你看不到他说不定还会想他呢,以前的事就不计较了好不好。”   敲敲冤枉啊,它明明早就不计较以前的事了!   可是一听她要走,敲敲也顾不得计较这些了,头顶的小叶子都失落耷拉下来,“又要走啊。”   楚南楠轻声细语,“对呀。”   一边的少年唇角再次勾起来,挺了挺背。真好,无论她去哪里,他都有资格跟在她身边,而不是一个只会拉着她衣袖撒娇抹眼泪的小废物。   敲敲再次收获谢风遥投来的高傲睥睨,他的眼睛好像在说‘看,你只是一只没用的小废物。’   敲敲委屈,却也明白斗不过他了,人类实在是太狡猾了!   因为提前到来的计划,两个人不得不忙碌起来,商议要带的东西,要做的准备,交流变多,氛围格外轻松。   在今天之前,他们只有晚饭时才能碰面,少年每日顶着烈日刻苦修炼,都是为了这时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就算还不是她的武修,她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楚南楠坐在榻边慢吞吞将种子分类,谢风遥在她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思考,自言自语。   “天气热了,带两床凉席吧。”   “还有茶具得带,再带些降火的花茶。”   “唔,师尊那条白色带花边的裙子去哪里了。”   楚南楠屋子里最可观的就是东面墙的红木柜,里面挤挤挨挨挂满了衣裙,下面一层则摆满配裙子穿的绣鞋。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打开柜子将衣裙寸寸抚过,然后满足地倒在床上,心说死而无憾了。   楚南楠严重怀疑,扶风山之所以那么穷,除了要养小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宗流昭赚的钱都给师妹买裙子了。   谢风遥半个人都埋在柜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条他最喜欢的裙子,找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师尊,这个怎么样?”   楚南楠抬头扫了一眼,“你要穿吗。”   “不是我!”他声音有点急,“是师尊穿。”   楚南楠对每条裙子都一视同仁,低头继续给种子分类,“你安排就好了。”   他好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开始兴冲冲忙碌起来。   一个喜欢掌控,一个愿意被掌控,两种极端的性情,组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微妙的和谐。   少年像野蛮生长的藤蔓,建造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巢穴,不知不觉将她整个包裹。   这次出去没打算带五虎,五虎目标太大,很容易成为谢家人追踪他们的线索。而且它最近大概是跟山里的一只母豹子好上了,常常夜不归宿,这时也不在,两个人就没管它。   翌日,向宗流昭和君宁辞行,宗流昭照例老父亲般叮嘱了很多,什么赚钱不是第一位的,安全才是;什么外面的人坏心眼可多了,要谨防被骗;更对谢风遥强调强调再强调,保护好师尊。   少年保证保证再保证之后,罗里吧嗦两刻钟,终于下山。   当然,谢风遥也再次无法避免扮作女人,他接受良好,化妆的甚至还知道自己选合适的口脂颜色……   照例在周寡妇店里吃了几碗豆花,二人一路往东御风而行。   平远是大城,隶属沈家,双方早在十天前约定在此碰头。   楚南楠身上带了三颗东珠,暂时还没通知沈青他们已经来了,她带着徒弟找个家看起来靠谱的当铺,把珠子兑换成非常有分量的真金白银。   书中世界观设定是东方玄幻背景,通用货币金银铜,几大家族和道宗占据主要势力。谢家御兽,沈家炼器,东方家炼丹,道宗以符见长,承包捉妖杀鬼赶尸做道场等一系列。   当然,也有如扶风山这样隐于深山的小门派和其他散修。   书中男女主所在的门派便是道宗第一大道观上清宫,原书剧情也是以男女主单元流捉妖历险故事为主,感情线除了谢风遥这个捣乱的男二,没有过多的波折。   但现在谢风遥是她楚南楠的,谁也不能抢走。   享受了一段时间徒弟的侍奉,楚南楠也捡起来一些当师父的自觉。   到底是精心设计过的男二,撇去站在男女主主观立场上的偏见,谢风遥真的很不错,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乖巧听话又勤快的小徒弟。   他们不稀罕,她稀罕,他们不喜欢,她喜欢,她一定会把他护得牢牢的,谁也不给。   平远城的繁华非南平镇可比,好在这里是沈家的地盘,传闻谢家自换了谢风遥的叔叔当家主之后,原本与谢家来往亲密的沈家便逐渐疏远,不然楚南楠也不敢大摇大摆带着徒弟来逛街。   路过一家兵器铺子,楚南楠拉着他进去,掌柜听他们说想买刀,见二人气度不凡,殷勤介绍。   楚南楠转身拽了拽徒弟袖子,“等寻到好材料咱们再铸,现在先买一把将就用着可以吗?”   当然,少年用力点头,没有刀怎么能保护好师尊呢,武器是必须要有的,他上前一步,在壁前悬挂的众多兵器中仔细挑选。   楚南楠不懂武器,只觉得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拽着他袖子指给他看,“你觉得呢?”   “不行。”他嫌弃地摇头,“华而不实。”   楚南楠指的都是店里最贵的几把刀,掌柜的正要开口介绍,被他这一句堵回去。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好,那你选。”顿了顿,又拽着他袖子把他肩膀拉低,附耳说:“不用给我节约钱,咱们有钱的。”   热气撩在耳廓,少年脸腾地红了,偷偷用另一只手背贴了贴脸――幸好涂了粉。   最后,谢风遥选了一把刀背厚重的雁翅刀,刀背有九个小孔,刀身纯黑,唯寸余刀刃寒冷森寒。   掌柜的轻抚胡须,赞赏地点头,“小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唯一一把雁翅刀了,此刀……”   他话未完,谢风遥曲指往刀上轻轻一弹,长刀轻响,声似雁鸣。   雁翅刀刀背孔内一般来说,应该佩有九个小环,挥刀时才会有声音。谢风遥手里的这把没有刀环,他却可以轻易找出发声的关窍,掌柜的知道,这是遇见懂刀的了。   可这小姑娘生得如此脸嫩……   掌柜不慌,按照卖刀的基本流程,先扬后抑。适才已经夸过,现在该骂了,他悠悠然抚须道:“不过嘛,这雁翅刀缺点也十分明显,就是太重……”   谢风遥不搭腔,而是单手握住刀柄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舞动时长刀嗡鸣不绝,收刀时利落归鞘,鸣声即止。   哼,人家力气大着呢,少年面上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自得。   掌柜的噎住。   楚南楠掩唇轻笑,“好,就这个了!”   掌柜的自认倒霉,心说这俩人瞧着穿着打扮倒是光鲜,怎么这么抠门。   两个人欢天喜地拿着刀出了店,走出一段距离楚南楠见他还爱不释手抱在怀里,不禁问:“阿遥为什么喜欢这个,这个好便宜,会不会不好啊?咱们不缺钱的!”   “师尊不懂了吧。”到底是年少,他忍不住卖弄起来:“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把雁翅刀了吗?”   楚南楠配合着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呀?”   他得意哼哼两声,“因为雁翅刀又便宜又耐用,所以卖得只剩一把啦。有钱留着给师尊买衣裳吃好吃的,既然是暂时替代,咱们就不花冤枉钱。”   当然其实这些都是瞎猜的,他虽然懂刀,却不懂生意,只是少年人好胜心作祟,也不想让师尊破费。不过他七懵八猜的,倒是差不离。   楚南楠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遥真会过日子!”他也配合着屈膝低头。   找了个小菜馆在靠窗处坐下来,楚南楠默默往窗外观察了一会儿,轻轻戳了戳对面徒弟的胳膊,“那个是灵兽吗,好威风。”   街面上有人乘一只长毛金鬃狮走过,谢风遥跟着望过去,“是。”   这只灵狮四肢束着黑色的镣铐,其上金色咒术时隐时现,灵狮走得很慢,神态颓丧,远没有谢风遥幼时见过的那些灵兽精神威风。   他眉头深深皱起来。谢安这样的人,果然没有耐心花时间去驯养灵兽,竟然就这样简单粗暴给灵兽上咒枷,这是会折损它们寿命的。   平远是大城,等菜期间,窗外已经走过好几只灵兽坐骑,十只里面有八只都上了咒枷。   听他说完缘由,楚南楠心情也有些低落,但见少年握紧了双拳,目光穿透街市,望向虚无的彼方,轻喃:“没事,很快了,很快。”   他眼中燃了一把火,火星迸溅,终要燎原。   原书中,谢风遥到死都没有从他叔父手里夺回谢家,所有的赞誉光环都由‘大义’的男主替这位他亲手杀死的‘好兄弟’完成了。   书中的二维世界,每个人,每件事几乎都以男女主为中心,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触手可及的有温度的世界里,谁也不该是谁是伟光正的陪衬、垫脚石。   他们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是只为谁而活的人生。   楚南楠静静凝视着他,联想到自己恶毒女配和他陪衬男二的身份,一时杂念丛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好像是挺般配的。   只是身份的上的,狭义的。她告诫自己,毕竟人还小呢。   不过他手指好长啊,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干净,手真好看。她开始留意到他身上其他好看的部位,不自觉曲指挠了挠嘴角。   感受到她长久地注视,少年转头往过来,楚南楠已经收起了心思,垂下眼帘,筷子递过去:“来,吃饭。” 第24章 他坏心眼多着呢   饭后,又在城中逛了一圈,谢风遥牵着楚南楠找了个河边搭的临时戏台坐下休息。   白日里戏台上没人唱,高台底下搭个棚子卖凉茶,三三两两的客人午后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下棋斗蛐蛐,很是热闹。   楚南楠坐在桌边,谢风遥找店家要了一壶滚水,给她泡自带的花茶。   平远城的天气比南平镇热得多,棚子下也不透风,楚南楠坐了不一会儿就满头汗,鼻头和脸颊都蒸得红红的,两手扇着小风,正扭着身子看一边的两个老头斗蛐蛐。   谢风遥坐在旁边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手里握着一方绢帕,几次三番想凑过去给她擦汗又不敢。   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白里透着粉红的脖颈移开,少年缓缓吐出一口热气,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忽然伸出手拽了拽她袖子:“师尊,可以给我几个铜板吗?”   楚南楠扭过身子来,也不问他买什么,从荷包里摸出来一把碎金银给他。   他低头,“太多了。”   楚南楠端起放温的茶喝了一口,“留着当零花钱。”说完搁下茶盏继续看斗蛐蛐,那只叫阿牛哥的蛐蛐就快胜了,她可压了两个铜板呢。   谢风遥也不跟她推辞,接了钱就摇到街市上,楚南楠百忙之中抽出视线随他而动,见他东看看,西看看,停在一处卖女儿家饰物的小摊前。   不一会儿,又甩胳膊摆腿走回来,这么一高个大妞,背着一把黑大刀,虽看着是个英气秀丽的姑娘,气质却非常不好惹,经过他身边的路人都连连闪避,生怕招惹了着煞星。   但见那高个大妞螃蟹似在街面上横行,径自朝着一处茶摊走去,落坐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木盒,取出针线,坐在桌边抱着绷子规规矩矩绣起花来。   楚南楠歪头凑过去看,“怎么会突然绣花呢?”   他埋着脑袋,瓮声瓮气:“想给师尊绣个扇面。”   “嗯?”楚南楠很惊喜,“我见那边就有现场的卖呀。”   就这说话的功夫,半片叶子绣好了,他轻声嘟囔:“那些都没我绣得好。”   楚南楠捂嘴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阿遥好乖啊。”   两个人脑袋正凑一块说话呢,旁边又探进来一个脑袋,“绣的什么呢?”   少年浑身一僵,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把绣花绷子护在胸前,扭头望过去。   楚南楠跟着抬头,未见其人时,嗅着这股子浓香她就知道是沈青和柳飘飘来了。   沈青一撩袍子就在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惊喜‘嗯’了一声,去揭茶壶盖子:“这地方竟还有这样的好茶!”   楚南楠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是我徒……咳咳,我阿遥姐姐自制的花茶。”   沈青嘿嘿傻笑,“会绣花,会泡茶,这样的武修还真少见。”   谁说不是呢,楚南楠轻耸两下肩,伸手把徒弟拽到身边坐下,却是一瞬不瞬看着柳飘飘,“你别欺负我姐姐。”   柳飘飘识趣地坐好,“我怎么觉得,小美人儿你更像姐姐呢?”   不想回答的问题,楚南楠就不回答,冲他甜美笑了一下,跟谢风遥附耳,“阿遥,接着绣吧,等着用呢。”   少年捕捉到那抹笑,心里登时有些不高兴,腮帮子不爽磨了磨,飞快觑了一眼坐在桌对面的柳飘飘。   尚未从那一笑中回过神来,柳飘飘作为法修的敏锐,让他从那个眼神里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警告和恨意。   想起上次在河边初遇时偷窥到的那一幕,柳飘飘从桌子底下踢了踢沈青,冲那边低头绣花的两个人努努嘴,两手虚虚握拳,大拇指对在一起,像两个小人拜堂。   沈青的回答,就是踩着他脚尖狠狠碾了一圈。   两方汇合,当夜在城中沈青的一处私人别苑休息,准备翌日动身前往东海。   傍晚吃过饭,谢风遥抱着他的绣花绷子又坐到了凉亭里。   这时节亭边荷塘中已是一片浓翠,碗口大的荷花立在碧叶中,风拂过,送来清浅荷香。   楚南楠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正准备吓他一吓,他异常机敏把绷子藏进了怀里,直起腰转头来看她,“师尊。”   “你也太贼了吧,给我看看怎么了。”楚南楠挨着他坐下,好奇:“到底绣的什么?”   他摇头,“等做好就知道了。”   “好吧。”她懒洋洋靠在他肩头,许是因为他又换了女装,有滤镜加持,难得主动与他这般放松又自然的亲近。   少年呼吸一瞬间停滞,全身都不敢动了,连被风吹到眼睫上的头发都不敢扒拉,从足尖指尖开始发麻。   楚南楠懒洋洋靠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说自话:“不知道沈青家这荷塘里有没有莲蓬,好久没吃莲蓬了。”   他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抢答:“我下去找找!”说完腾一下站起身,两手撑着护栏一个轻纵就跳进了荷塘里,‘噗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楚南楠:“阿遥!”   他很快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转身往荷塘深处游,声调明快:“我去给师尊摘莲蓬!”   楚南楠看着他背影在碧叶间时隐时现,捂脸跺脚,闷声:“好乖啊好乖啊!”   小鱼儿在水里游,游到哪里,哪里的荷叶就跟着动,楚南楠目不转睛,贴心的少年也知道有人在担心,时不时就冒头冲她挥手。   楚南楠放心坐下,相由心生,她都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挂着怎样的痴汉笑容。揉了揉腮帮子,视线重新聚焦,荷塘里却没了动静。   目之所及,不见一点风吹草动,楚南楠站起身走到岸边,大声喊:“阿遥!阿遥?”   四下里一片静悄悄,只有风过荷叶轻挲的细响,楚南楠一下有些着急,脱下鞋子坐到岸边,跃跃欲试想下去找。   藏在水下的少年呼啦一下冒出头来,又调皮溅她一身水,举高几个大莲蓬,黑眸亮晶晶,水盈盈。   楚南楠轻嗔他一声,少年把莲蓬甩上岸,双臂一撑轻轻松松就跳上来,弯腰抓起莲蓬举至她面前,还不忘邀功讨好,“藏得可深了,我游到老里头才摘到的。”   她不接,坐到亭中美人靠上,“你吓唬我。”   少年拧着衣角的水歪头看她,“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有事!”他提着她鞋子过来,蹲在她面前,“小时候住在竹林,兽园边有个湖,那湖可深了,我常在湖中泅水。”   谢风遥低头给她穿鞋,那莹白小巧的脚就握在他手心,触感如上好的绸缎,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顿时心跳如鼓擂,拔高了声调借吹牛掩饰心慌:“南平镇渡口那条河知道吧,往下游走就是泷江,那江面可宽了,我可以不歇气游三个来回。”   楚南楠低头憋笑,“真厉害。”   恋恋不舍放下那双脚,少年暗自调整呼吸,楚南楠已经剥开莲蓬,捻着一颗雪白的莲子送到他唇边,“第一颗先给你吃。”   他蹲在她膝下,浑身水滴滴答答,脸上妆也花了,仰着头微微启唇,白白胖胖的莲子被塞进嘴里,口感爽脆,甜中带微苦。   “好吃吗。”她尝过一颗,满意点点头,“好吃。”然后又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一朵莲蓬很快就分食完毕。   楚南楠继续剥,少年乖乖趴在她膝头,将她半边裙子都洇湿了。她后知后觉:“冷不冷,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谢风遥哪舍得走啊,摇头:“不冷。”   他扯了扯领口,甚至还有点热。就盯着她剥莲蓬的手,白细的手指头,笨拙地掰开,指甲胡乱切开莲子绿色的外衣,鼓着腮帮子吹吹,递过来,他就张嘴。   经过她手的莲子,连中心那个苦苦的胚芽也变甜了,少年晕晕乎乎,情不自禁:“师尊,好喜欢。”   楚南楠低着头,“我也喜欢吃莲子。”再一不经意地抬眼,忽皱了眉头,手往他胸口探去。   被水湿透的白衣晕出一片朦胧的绿,在少年衣襟处探出一个小角,她拉着那一角,就要把那片布料拽出来。   谢风遥心中警铃大作,未剥的几个莲蓬化作精致的刺绣,有光在瞬间照亮他心中隐匿不可示人的角落,他捂住胸口身体后仰,身形猛地拔高,站起来就跑,“我去换衣服了!”   楚南楠抓了个空,只当他不愿把刺绣提前示人,也抖抖裙子上的渣滓,清理了果皮回房去。   及至夜间,各自睡下后也没再碰面。   谢风遥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小衣已经被洗干净以内力烘干。他一手枕着后脑,一手于指尖细细磨挲着衣上那几个乖巧的小莲蓬。   闭上眼,就是她低垂纤长的睫毛,殷红的唇,粉白的面颊,说话时轻缓地腔调……还有那对精巧的足,和莲子的清苦味道,充盈着整个胸腔。   他放下帷帐,把自己藏于方寸狭小,赤条条不见天日,思绪在黑暗中放空。一手将小莲蓬紧攥在心口,一手如握烙铁,脖颈向上伸引,青筋鼓起,手臂显出极具美感的肌肉线条,喉结滚动着溢出难捱的痛吟。   “师尊,好喜欢……”   “好喜欢,师尊……”   控制不住,就想把那方纯洁,玷上污浊。   像野兽标记猎物,全身心占有。   月上中天时,谢风遥已经小睡过一觉,神情倦恹,像餍足后慵懒的小狮子,舔舔唇,打开门见四下无人,偷偷打了水在房中清洗衣物。   待收整完毕,他出门倒水,见隔壁房已经熄灯睡下。在回廊下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之际,院中突兀传来一声猫叫。   谢风遥回头,一只狸花猫站在墙头上,歪头,“喵嗷――”   像收到某种讯号,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方便夜行的黑衣,狸花猫蹲在回廊台阶下,昂首纵身一跃两下就爬上房,谢风遥紧随其后。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少年似一只轻巧的黑猫,足尖点过屋瓦,黑夜中潜行不发出丁点声响。   行至一处屋舍,他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狸花猫也跟着停下,回头奇怪地看着他。   他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它安静,身子伏底,慢慢揭开了脚底两片瓦。   下方正对卧房,穿过瓦洞,透过朦胧纱白的床帐,但见下方两个赤条条,白花花大肉虫。正是沈青和柳飘飘。   柳飘飘仰面躺着,沈青跪骑在上方,从谢风遥的角度只能看见她铺满黑发的后背。相比沈青,柳飘飘倒是能看得更真切些。   他卸去夸张的妆容,褪去繁琐的花衣,看起来清爽多了,不过粗红的脖颈和兴奋偾张的肌肉青筋还是一样丑陋。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讽笑。   室内暗香浮动,淫.声浪.语阵阵直冲屋顶,沈青不停做着深蹲,起起伏伏。柳飘飘似乎是怕她累着,两手托着她,拔起来又摁回去,咬牙切齿,表情狰狞。   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武修和法修平日里都在这样练功的吗?少年困惑。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大半夜还练功,有病吧。   下方激战,并未注意到屋顶异状。就谢风遥这一抬头一错眼的功夫,他们又转换了姿势,一个改为跪立,一个改为跪趴,推拉着。   沈青明明是武修,却一直惨叫着泪水涟涟,让少年十分不解。为什么她看起来很痛苦又很开心的样子。   场面生动直白,内心虽是诸多疑问,少年小腹还是非常老实燃起了一簇火,是完全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在某个瞬间有种微妙的领会,似懂非懂。   狸花猫见他看得入神,也好奇探个脑袋伸长脖子望,人类这种怪异的行为引起了猫猫的兴趣,它好奇‘喵’了一声。   下方两个人浑身一僵,在抬头的瞬间,谢风遥已经飞快将瓦片掩上,狸花猫被他驱撵着发出一阵急促的猫叫,一人一猫很快遛出沈家别苑。   路过一户人家,院中有个池塘,谢风遥跳下去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夜风散去燥热,他长出了一口气,甩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跳上墙头跟上猫猫步伐,继续往前。   行至城外一处山林,缓坡空地上,谢风遥远远就看见一群野猫,或蹲或坐,七嘴八舌喵呜喵呜叫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躺在猫咪包围圈里。   走到近前,那黑影抬起头来,委屈叫了一声,“呜呼――”   “它是你家的呀喵。”旁边有猫问。   不等谢风遥回答,已经有猫接话了:“它很好远的地方来喵。”   “它的后腿断了喵。”   “它摔倒了喵,摔到臭泥潭里喵。”   “差点淹死了喵。”   “它吃了我好多耗子喵。”   “你快把它带走喵。”   “无聊,喵,我走了。”   ……   见主人找来,猫猫们也不多停留,三三两两散去了。   五虎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雪白的皮毛变得污黑,跟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唯独金色瞳仁依旧澄亮。它累极困极,趴在地上呜呜低泣,还以为自己又被丢弃了。   谢风遥蹲下身,给它检查伤腿,它赌气把脑袋扭到一边去。   回去的路上,谢风遥跟它小声念叨:“那何首乌精没跟你说吗,让你在家老实呆着,还跟着跑出来。”   五虎贪恋他温暖的怀抱,脑袋搁在他臂弯,却还是不准备跟他说话。人家跑了好远好远,腿都跑断了。   回到别苑,更是不用睡觉了,给五虎洗澡,包扎伤口,近天明时才处理妥当。   等到东方破晓,太阳升起,谢风遥去叫楚南楠起床。   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忍不住撩开纱帐看她,迫切想产生一些肢体接触,隔着薄被摇她肩膀,“师尊,师尊,五虎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白影蹿过来,拱进了楚南楠的怀里。   相比对他的冷漠,五虎对楚南楠倒是异常热情,它本在屋里睡得好好的,知道他出门去叫她,自己瘸着腿屁颠屁颠跟来,这时候硬是拼着一条老命蹦上楚南楠的床,还向谢风遥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楚南楠只觉怀中又软又暖,迷迷糊糊间脸埋进五虎肚皮里,看得旁边人好羡慕。他也想被埋的。   五虎成为了一个甜蜜可爱的小麻烦,楚南楠心疼坏了,当然舍不得把它送回去。五虎一直呜呜假哭,它知道现在这个家里谁是老大,知道要讨好谁。   只是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带着它,是个问题。   五虎虽可变作寻常猫咪大小,可它的爪子和脑袋完全就不是猫样,金色瞳孔,雪白的皮毛,熟悉它的谢家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趁着还没到约定出发的时间,楚南楠遣了徒弟去布坊买染料,他快去快回,还给她带了早点。   楚南楠一边吃包子一边吩咐徒弟调制染料,五虎通人性,不挣扎也不叫唤,乖乖趴着给她按着一顿猛操作,半个时辰后,一只皮毛鲜亮的老虎崽子出炉。   染料昂贵,不易掉色,染一次能管好几天,楚南楠把它抱到镜子面前,它憨憨歪头打量新鲜的自己。   午后吃过饭,四人一虎启程,沈青见五虎,却脸色怪异,“哪里来的老虎啊。”   楚南楠抱着小虎崽:“不知道呀,今早起来就出现在我门前了,腿还受了伤。它很乖的,你要摸摸吗?”   五虎配合着喵了一声,金瞳可怜巴巴望着她,沈青不自在摸摸鼻子,“那还真够巧的。”   “对呀。”楚南楠嘴里说让她摸,其实抱得死紧,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远,她根本就没凑过去,“名字我都起好了,叫呜呼,它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房子那么大的飞舟悬停在半空,柳飘飘懒洋洋撑在船帮上招手,适时打破僵局:“走了。”   如此,五虎算是跟他们打过照面,一路同行,沈青是聪明人,也不再去计较五虎的来历,不多打听别人的秘密。   待飞舟升空,扬翼升帆,周遭景色倏忽远去,蓝天白云变得触手可及,世界一片纯洁,只余远山一线浓黛。   楚南楠第一次见这样的飞舟,船身全部由上好的深棕色柚木建造,据沈青说,此飞舟水陆两用,所以外形也更接近普通舰船,甲板、龙骨、桅杆和风帆等无一不全。   飞舟可变作巴掌大小,平日存放在琉璃宝瓶内,楚南楠之前见她显摆过一次。   飞舟作私人所用,船上刚好四个房间,家具选材都十分考究。沈青带她参观过,又分配好房间,两个人并肩坐在延伸出的一角木檐下闲聊。   谢风遥的扇面已经绣好了,上船以后,他就自己找个角落窝着埋头打磨扇框和扇柄。   竹子是在沈家别苑里砍的,选了最韧最结实的两段,要盘得油光水滑,一点毛刺瑕疵都不能有。   柳飘飘阴魂不散,蹲在不远的地方,双手拢唇呼唤:“小武修!小武修!”   谢风遥充耳不闻,只把雁翅刀摆到面前,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柳飘飘脸皮厚,就喜欢逗他玩:“小武修,你是在做扇子吗,你手这么巧,给我也做一个好不好,给我绣个荷包吧?怎么样?”   谢风遥埋头握着砂纸盘扇柄。   柳飘飘继续说:“小武修,不理我,对姐姐倒是好。”   少年募地戒备抬头望他,眼神锋利如刀,刀刃森冷。   “哈哈哈……”柳飘飘索性坐在了甲板上,盘着腿:“你看你,还是太年轻了,怎么这么不禁套啊。”   见他眼神越发冰冷,柳飘飘见好就收:“哎呀,别这样看着我,早就看出你是男的了。”   他指少年颈部那条白绸布,“欲盖弥彰,知道吗。再说了,哪有你这样五大三粗的女子啊,都见过这么多次了,我要还是分辨不出来,不成傻子了,好歹我也是个男人。”   他不说还好,他越说谢风遥越是戒备,频频回头去看楚南楠。他很害怕因为自己身份会给他带来麻烦。   “瞧你吓得,给我绣个荷包,我帮你保守秘密如何。”柳飘飘试图诱哄他。   少年慢慢从惊惶中回神,敛目继续手上的事,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成婚了吗。”   柳飘飘一滞,没急得回答他,今天突然出现的那只小虎崽,让他联想到了昨夜屋顶的猫叫。   他短暂的哑口被少年轻易捕捉到,他像与人对弈的棋手,信心满满落下一子,“你没有成婚吧。”   柳飘飘轻笑:“我承认我对你是很有兴趣,只可惜,你不是真正的女子。”为了转移话题,他甚至还大着胆子伸出手戳了戳少年的胸,增加恶感:“这里也不够软。”   “哦,是吗。”谢风遥一点没有被冒犯的羞恼,“但是,我听说,沈姑娘好像是有婚约的吧?”   沈青确实是有婚约的,昨日在平远城,出入饭馆茶摊这样消息灵通的地方,谢风遥当然有所为闻。不过也是猜测,毕竟只是听隔壁桌斗蛐蛐的两个老大爷闲聊。   但平远城隶属沈家,关于沈家的事,哪怕只是家里的某个洗脚婢打碎了沈家主的茶碗,第二天也能传遍全城。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就指着这些东西消遣了。   谢风遥还听说,沈青虽然是沈家的继承人,但跟她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大好。   坊间还传言,沈青的母亲跟她姐妹年轻时候同抢一个男人,沈夫人死后,沈老爷就再娶了那个女人,沈青一直怀疑母亲是被那女人害死,所以才会跟沈老爷吵架。   小少年看着老实巴交,闷不吭声,其实心里小算盘扒得啪啪响,坏心眼可多了。   要跟他们出去,当然得默默探听好这些事,且牢牢记在心头,迅速从中找到对方的弱点,关键时刻可利用威胁。   少年眉峰微挑,下巴倨傲扬起,顶着烈日,眼底却是阳光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山。   柳飘飘可以肯定,昨晚那只偷窥的猫就是这个坏小子!   谢风遥一边上下牙碰了碰,嘴角勾起得意的坏笑:“你是法修,应该很懂阵法吧,飞舟上的阵法都是你在操控。不如你教我两招,我想给姐姐的扇子刻制一个引风的小法阵,我帮你保守秘密,如何?”   柳飘飘结结实实呆滞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一般武修受到所修行武道的影响,大多暴躁易怒,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且武道多靠打架斗殴来解决问题,长此以往不爱动脑思考,就会变得越来越傻。   沈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十岁以前修行的都是法道基础,那时候的她活泼可爱,很招人喜欢。但自打改修武道之后,她就逐渐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对他拳脚相加。当然柳飘飘不会承认是自己欠揍。   所以,这样聪明狡猾又年轻的小武修,属实少见。   柳飘飘对他兴趣更大了,但这份兴趣里同时又增加了一份惧意。   如果说那个貌美的法修是一朵娇柔的花,那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她花茎上的刺,也是看管花园的狗,看起来小小只很无害,其实满嘴滴血獠牙。   柳飘飘暂避其锋,顺坡下驴,“好吧,我教你。”   于是两个人看似亲密的凑头到一堆,柳飘飘在甲板上虚画出引风阵。   谢风遥很好学,看得非常认真,甚至还提出想掺入寒冰诀和赤炎诀,给扇子整个暖风档和冷风档。   柳飘飘惊叹于他的天马行空,他在沈家几十年了,也算小半个器修,沈青不喜炼器,平日也没个交流的人,这时候遇见他,倒是颇觉投缘。   不远处一直担心他们打起来的楚南楠,没有因为目前较为和谐的氛围放松心神,反而更紧张了!   坏菜了坏菜了!她的宝贝徒弟不会真的被那个不男不女的柳飘飘给勾到手了吧!   楚南楠对柳飘飘的性取向一直成迷,只好问询沈青,“那个,柳,柳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怕冒犯了对方,硬着头皮说出的这句话。   沈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他生病了。其实我上次跟你说的,越挨打越强的功法都是忽悠你的。”   沈青缓缓道来原委:“半年前,我们遇见了一对阴阳煞,起初并不知道那是阴阳煞。先遇见的是男的,是阴煞,柳飘飘吞噬了他的元神。”   阴阳煞是十分罕见的邪祟,阴阳两只双伴双生,阳为雌,喜食男子元精;阴为雄,喜食女子阴液;事后挖心而食。   “吞掉阴煞之后,阳煞来寻仇,那阳煞失了伴侣,等同失去了双臂,自然是轻而易举就被我们拿下了,柳飘飘亦吞噬了那阳煞的元神。”   “也是为了帮我去海外寻讹兽,不然他也犯不着吃那邪祟的元神。”沈青看向楚南楠:“你也是法修,你应当知道,法修若想短时间内增强实力,吞噬元神是最快的办法。而且越邪性越好,若能将那邪物元神全部消化吸收,自然是受益无穷。”   这一点,楚南楠确实深有体会,她大概知道柳飘飘的病因了。   果不然,沈青又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病的,两个元神在他的识海中,他经常就变得不像自己,忽男忽女的。”   当然沈青并没有告诉她,柳飘飘到了夜间会病得更加严重,阴阳煞本就淫.邪,他夜间发病时痛不欲生,为了克制自己,常弄得满身是伤。   柳飘飘为了沈青变成这个样子,沈青总不能不管他,两个人原本纯洁的法修和武修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变得不纯洁了。   柳飘飘从小看着她长大,二人一直以兄妹相称,沈青也有自己的未婚夫。   就因为这件事,全都乱套了,她不能丢下沈青,更不可能老实回家成亲,跟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大了。   想到这个,沈青便觉前路一片渺茫,垂下脑袋,整个人就像晒蔫巴的小花。   楚南楠并不在其中深意,“已有半年之久,那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消化啊。”她不禁想到自己识海中小果果吃掉的蛊蛇元神,再看向柳飘飘,就多了几分同病相连的意味。   沈青自我调节能力倒是一流,武修的没心没肺,加上自身粗神经使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悖怕什么,只要不死,总会好的。”   楚南楠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其实心里并不十分赞同。   她很害怕自己也像柳飘飘这样发病,在某个雨夜,做下悔恨终身的事来。   更可怕的是,当她想到可能会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她竟然会感到兴奋!   楚南楠摸额头,她果然病得不轻,已入膏肓。 第25章 你终会堕入深渊   五虎三天没跟谢风遥说话。   谢风遥想过,是不是敲敲报复,跟五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它觉得自己是被丢弃了。   他都能想象到敲敲那个欠扁的样子,扭着它的小黑身子,摇晃着头顶两片小叶,小手指点着:“你主人不要你了!你主人喜欢姐姐,不喜欢你了,他天天都姐姐玩,不跟你玩,早就不想要你了……”   后来转念一想,五虎的脑子能听懂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吗?   现在一看,兴许是听得懂的。   夜间谢风遥去找楚南楠,就见五虎窝在她怀里撒娇,小奶音软萌萌:“主人~”   楚南楠五指轻柔为它梳理毛发,“咦,你不是一直叫我楠楠主人吗,阿遥才是你的第一主人啊。”   当着谢风遥的面,五虎也不怕,毫不犹豫叛变了:“楠楠主人才是第一主人,谢风遥是主人的徒弟。”   楚南楠笑得停不下来,五虎还眨巴眼睛,在她怀里翻个身露出肚皮:“主人真美。”   谢风遥冷笑连连。好嘛,找到靠山了,敢直呼其名了,还学会拍马屁了。   看来在扶风山的这段时间,跟敲敲没少学坏。   他也不多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起身转到外间,打开房门,将一块风干牛肉放在门外的木地板上。   果然不到半刻,五虎就嗅着味道,甩着大尾巴颠把颠过来了。   它前脚刚踏出房门,躲在门后的谢风遥后脚就把门砰一声关上。   五虎挠门:“主人!主人?”   谢风遥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我不是你主人。”说完关上窗,拴死。   打发了多余的小东西,他走进内室,坐到桌边。   因飞舟在半空和海上常遭遇颠簸,是以家具如圆凳、圆桌,床榻等基本都是固定在原处。这时候,他们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边,距离就有些远。   他倒是装得乖觉,笑得羞涩可爱:“师尊,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楚南楠正在叠衣裳,闻言抬头看,“是扇子做好了吗。”   他点头,嗯了一声。楚南楠也觉得别捏,拍拍身边的空位,“坐到这边来吧。”   谢风遥心里乐开花,面上宠辱不惊,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两臂宽,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礼物被郑重放在木盒内,楚南楠将木盒放在膝上,打开盒子。   是一把竹制的团扇,双面刺绣,一面绣山茶花,一面绣荷花,扇柄手感温润,下方挂流苏扇穗。用材不说多金贵,但做工是一等一没得挑,尤其是扇面上的刺绣。   楚南楠手指细细抚过,停在竹色边框,边框上刻极精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形,指尖滑过,纹路上显现出橙白两色流光。   楚南楠好奇:“这是什么呀?”   到表现的时刻了,少年自然地靠近,专属于他的清新柏木气息和着体温一瞬间逼近,楚南楠微微脸热。   他伸出手,握住扇柄,状似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接过扇子摇起来,刻意放缓了语速:“山茶花的这面对着自己,就是凉风,荷花的那面对着自己,就是热风。这样,天热的时候师尊看着山茶顿觉凉爽,天冷的时候看着荷花,又好似还在夏日。”   楚南楠很感动,非常感动,“你……很是有心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甜甜笑,眼睛弯成月牙,腮畔浮起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师尊喜欢就太好了,我就好开心!”   楚南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么用心的礼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握着扇子,一下有些紧张无措。   她开始观察他,“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些。”   因为被柳飘飘认出,谢家人也见过他的女装,前日他就不再扮女人了,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可恢复男装后,楚南楠对他旧态复萌,就不如女装的时候爱同他亲近。   但总不能一辈子靠女装来讨巧吧,他不甘于此。这把扇子,就是撬开她紧闭心房的第一步。   楚南楠搁下扇子起身,“你站起来。”   他听话起身,立在她两步开外。楚南楠不得不朝他靠近,抬手在他肩膀,手臂比划,又蹲下身拽了拽他的衣摆,懊悔敲脑袋,“都怪我,一直没给你添置衣裳,都短了这么多。”   “长得好快啊,我都快没有你肩膀高了。”楚南楠取了卷尺给他丈量,在她手臂环过腰际时,少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柳飘飘的告诫又一遍遍在耳边响起,要循序渐进。他昂首闭眼,调整呼吸,语气毫无波动,“长高就可以保护师尊了。”   楚南楠暗暗记下尺寸,担心自己那糊涂脑袋记不住,又从头报了一遍给他听,“你帮我记着,等下了船,找机会给你买几身新衣裳。”   少年回到床边坐下,“师尊要送我衣服吗。”   楚南楠又看见那把他用心制作的团扇,“不不不,我是你的师尊,我本该照顾好你的,可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怎么能把买衣服当成送礼呢,良心上实在是很难过得去。   楚南楠握拳抵额,开始反思自己。   谢风遥说:“那师尊也给我买刀了呀。”   楚南楠回:“刀怎么能跟扇子比呢,刀是现成的,而且很便宜。”   谢风遥:“礼轻情意重呀。”一语双关,又像提醒。   楚南楠更加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以退为进:“再说师尊不是都准备给我铸刀了吗。”   “可是还没有铸啊,眼下连材料都没找到。”她好着急啊,都过去这么久了,答应的事竟然一丁点进展都没有。   “那……”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奇异低下去,“师尊可以抱抱我吗。”   楚南楠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微微湿润的黑瞳,饱含情义,带点委屈,像极渴望爱和关注的小狗,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无助。   甚至连声音都突然哽咽了,“这世上只有师尊是待我最好的人了,我只有师尊了,我想要师尊抱抱我,不要再嫌弃我。”   大概以为她不会同意,少年黯然伤神垂下了头,又倔强不肯离去,固执坐在那里,希望有奇迹发生。   他没动,楚南楠慢慢动了,又在中途停下。时间静止了有半刻,吧嗒,一滴眼泪毫无征兆落在他手背。   楚南楠一下慌了,倾身两手搂住他脖颈,抱住了他。因为男女体型的差异,倒更像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拥抱,甚至已经吻过很多次。但这样的拥抱还是第一次。   他的师尊勇敢迈出了第一步,有一就有二,有三,有四,有无数……   谢风遥心满意足闭上双眼,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仍小心翼翼征求意见:“我可以抱吗。”   楚南楠轻轻叹气,一只手抚着他的脊背,一只手拽着他袖子搭在自己腰上,“我没有嫌弃你。”   温暖柔软的触感盈满怀抱,令人心醉。少年人的喜欢赤.裸又热情,充满了对欲.望的渴求。他好想表白,好想在她清醒的时候吻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就是试图用自己取悦她的时候,也许是在崖洞里那段时间,或者更早。   肉.欲和依恋糅杂,调和成诱人深陷的毒药。   长久的拥抱过后,两个人分开,他并没有得寸进尺要求更多,如往常那般伺候她洗漱歇下,放下纱帐,将一块绢布罩在床头宝珠上,室内光线顿时变得柔和昏黄,夜里既不会太黑也不会太亮。   轻轻掩上房门出来,五虎已经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谢风遥抬头,正遇上从沈青房里走出来的柳飘飘。   柳飘飘卸了妆,随意裹一件宽松白袍,黑发披散双肩,俨然一副事后的模样。他无声笑了一下,率先提步往船舱外甲板上走去,谢风遥紧随其后。   星夜静谧,风也和缓,因为那个拥抱,少年整个胸腔都充满了甜蜜的气泡,嘴角不自觉牵着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柳飘飘挑眉:“扇子送出去了?”   “嗯。”他倒是没隐瞒,“还要到了一个拥抱和一个愿望。”   柳飘飘赞赏点头,“你倒是挺会举一反三的。”   那是当然,少年得意哼哼。柳飘飘很好奇,“你们是亲姐弟吗?她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吗?你平日又是如何表现的?”   谢风遥不喜欢被打探秘密,反问:“那沈姑娘的未婚夫知道你吗?知道你们夜里一起脱光了衣服练功吗?你们练的什么邪功?”   问题如数奉还,柳飘飘却惊奇瞪大眼睛:“你说什么?练功?脱光衣服练功?你觉得我是在跟青青练功?”   谢风遥扯着嘴角:“还青青,真恶心。”   柳飘飘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哈……练功。”他笑得跪倒在地,索性躺到甲板上,满地滚,“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病啊!”他踢他小腿。   柳飘飘好半天才笑够,席地靠坐在船帮上,“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屈起一条腿,手随意搭在膝上,冲他勾手指,“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看。”   谢风遥警惕:“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咦,你姐姐扇子上那法阵是谁教你的。”柳飘飘使劲招手,“你过来啊,我有大宝贝给你看。”   他不情不愿坐下,跟他隔老远,柳飘飘硬是把他拽过来,他立即甩开他胳膊。   角逐半晌,柳飘飘终于放弃,手腕一翻,几册书本徒然出现在掌中。   谢风遥:“就这?”   柳飘飘不多解释,要求他必须把书收下,说他早晚用得上,也别现在看,先陪他聊会儿天。   看在扇子的情分上,谢风遥不情不愿陪坐听他叨叨。   柳飘飘一直追问他跟楚南楠是不是真的姐弟,少年实在架不住他炮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柳飘飘忽而一笑,开始自说自话:“我也不是。我是沈夫人捡来的,八岁到沈家,看着青青出生,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跟别人订婚……”   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一直无法宣之于口,遇见谢风遥,大概是找到了同类,他毫无保留把阴阳煞的事情,包括自己当时的心境告知。   “就是给她一个选择,给自己一个选择,我就要吃那阴阳煞。她要是不管我,我放她回去成亲。但我心里很清楚她不会不管我,她那么善良……”   少年眉间阴郁之色渐浓,完全没有共情:“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根本没兴趣。”   柳飘飘点点头,笑意更深,“你听不出来我话里的意思吗?”他的音色一瞬间变得低哑,充满奇异的蛊惑:“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你姐姐是什么关系,但我此前从未见过她。她又漂亮又温柔,一直藏得好好的,现在为了你抛头露面,你就不怕她被人抢走吗?”   “你没钱没本事,年纪又小,这世上比你优秀比你厉害的男人太多了。你不趁着她还没被人发现,将她留在你身边,她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呀!”   他就像一条毒蛇,不停在少年耳畔滋滋吐信,制造恐怖气氛,危言耸听。   少年眼神渐渐迷茫,好像真的被他说动,表情隐隐透出几分惧意,目光似乎穿透时空,真的看到他的‘姐姐’与旁人亲密依偎,携手共赴,从此她的人生再与他无关。   柳飘飘身子微微后仰,满足欣赏少年失魂落魄的黯然模样。   还欲再言,谢风遥忽然转头望过来,眼神清明,带着审视和探究将他刺穿:“你想拉我下水?”   少年身体前倾,逼近他,揪住他衣领,气势不容小觑:“你想把我变得跟你一样?陪你一起堕落?你怎么这么坏?”   柳飘飘朗声大笑,仰头展开双臂,“我就是坏啊!可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难道你不喜欢她?你不想永远跟她在一起?你终会堕入深渊!”   他锲而不舍:“我没有骗你,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确实是同类人,你很快就会看到。”   谢风遥不解:“看到什么?”   柳飘飘还是笑:“看到我的下场,也是你的下场。”   次日,大家一起用过早饭,谢风遥见识了柳飘飘说的下场。   四艘飞舟从四个方向将他们的飞舟逼停,身着玄袍的高俊男子带着四个武修跳上船,直朝他们走来。   在看见人的瞬间,沈青就抓住了身边楚南楠的手:“楠姐!帮我!我找最顶级的材料和器修给你弟弟铸刀!”   楚南楠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嘴比脑子快:“好!”   柳飘飘向谢风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下场。   来人正是沈青的未婚夫,萧蕴。萧家和沈家同为炼器世家,两家的联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青梅竹马,利益纠缠更是如交错的蛛网线团。   萧蕴疾步行来,在四人面前停下,他一身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周身气息凛然,这身利落的装扮,一看便是武修。   萧蕴直直望向沈青,他声音清朗,却充满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小青,跟我回去。”   沈青心虚避开他的视线,这已经不是萧蕴第一次来抓她了,非常熟练就反驳:“不回去。”   萧蕴皱眉:“月底你我便要大婚,你究竟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沈青挑眉:“你觉得我是在玩?”   萧蕴无奈:“你不是在玩吗?你母亲的事,我说了会帮你查清,你为什么宁愿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讹兽,也不愿意相信身边人呢?”   沈青鼻子里轻嗤一声:“对啊,我就是只相信讹兽,不相信别人,至少讹兽不会骗我。”   萧蕴眉头皱得更深:“你连我也不相信?”   沈青下意识转头望向柳飘飘,他静静伫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涂满了滑稽可笑的胭脂口脂,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花衣,神情却安静平和。   他不争不抢,静静的,只等她宣判命运。   谁都不相信她,谁都觉得这世上没有讹兽,谁也不愿意帮她找真相。   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飘飘哥。他原本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俊朗不凡,风度翩翩,又是十分厉害的法修,沈家不知道多少女武修都想嫁给他。   他却总是笑着回绝,说要看到青青嫁人。少女时的沈青傻不拉几,为了哥哥早点娶媳妇,被安排婚事的时候,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实在是蠢透了。   幸好命运给了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幸好她把握住了机会。   萧蕴也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柳飘飘,在瞬间领悟了:“你整天就跟着这个疯子东跑西跑,就是他撺掇你去找什么讹兽的吧?我一直想不通,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转法道修武道,也是他哄骗你的吧?我们三个从小一起,你为什么从来就只相信他,不相信我?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沈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尖叫打断:“我不准你这样说他!!”   萧蕴静默片刻,了然:“我就知道是他。”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法修?”沈青当即反唇,看向他身后飞舟上一名红衣女子。   楚南楠也跟着望过去,那女子容姿绝艳,兴致勃勃托腮看着这边的闹剧,被点名时,眉峰高高扬起,带几分幸灾乐祸。   楚南楠手心握了一把种子,默默估算那红衣女子的实力,只等他们吵完架就开打。   萧蕴叉腰扶了一下额,显然是被气不轻,一字一句:“沈青,是你先转武道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青倒是平复下来:“我没有不要谁,我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路。我适合武道,我喜欢武道,仅此而已。”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找别的法修呢?”萧蕴发问。   沈青超乎寻常的冷静:“我没有怪你,也没有不允许,我也有我自己的法修,我们天生就不是一类人。”   萧蕴:“你什么意思?”   沈青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伸出手,一柄乌金色竹节鞭锏显现,这是她的法器缝叶莺。鞭锏中空,内置铜珠,击打时铜珠在锏内敲击,声若小莺鸣蹄。   这鞭锏也是她十岁转武道时,柳飘飘相赠。为了让她练功时不觉得无聊,铸造了这把世上无二的中空鞭锏。   萧蕴因为讨厌她与柳飘飘的关系,也讨厌这把鞭锏,沈青就从来不在他面前使用。   现在,她唤出鞭锏,同时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我不想和你成亲,也不想跟你稀里糊涂过一辈子,甚至连我最喜欢的法器也不敢在你面前用,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不能爱我所爱?实话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没意思。”   听到喜欢、爱这样的词眼时,柳飘飘眼睛募地亮了起来。告白藏得很深,但他还是瞬间捕捉到了。   萧蕴怒极反笑,两掌相击,发出金属交击的锵然声响,一双手不知何时变作坚硬的铜铁,“所以,你是想悔婚?”   沈青举锏冲上去,“我就是要悔婚!”   萧蕴怒喝:“我决不允许!”   战前谈判失败,当即开打。   就像是先商量好的,谢风遥保护柳飘飘解开飞舟禁锢阵法,楚南楠和沈青自成一对,与萧蕴和他的法修战在一处。   考虑到还得乘船东渡,不能打坏自己的船,沈青拉着楚南楠飞纵跳到萧蕴的船上。楚南楠扬手将种子抛撒出去,两手往上一挥,藤蔓迎风见长,霎时就长到了腰粗,扭曲着往四周延伸。   萧蕴的目标在抓走沈青,楚南楠在藤蔓和沈青的严密保护下,一边帮她抵挡萧蕴,一边将藤蔓往其余飞舟上牵引。   萧蕴带来到的武修分为两拨,一波去抓柳飘飘和谢风遥,一波试图绕后制服楚南楠。   柳飘飘专心解阵,黑衣少年扛着雁翅刀,拼尽全力护得他周全。七八个人围攻他们,谢风遥渐渐不敌时,柳飘飘屈指一弹,水团便轻柔托住少年,助他稳住身形。同时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后背贴上来,充盈着他的气海,源源不断不断的力量便向着双手涌去。   谢风遥不时会去注意楚南楠,她悬在半空,不慌不乱,神态自若,衣裙被涌起的风吹得飞扬,充满一种淡然沉静的美丽,吸引他情不自禁仰望。   再看向与她并肩作战的沈青,雁翅刀一阵急促的嗡鸣后,暂时退敌,少年飞速退至柳飘飘身边,扛刀背对着他,“这就是你想要的下场?好像还挺不错的。”   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挺不错的。   半空中,藤蔓像海中的巨章扭曲着,被斩断后又不断生长出新的,源源不断,纠缠,破坏。   萧蕴带来的法修却只能干瞪眼。   柳飘飘是水灵,土克水,萧蕴为了跟他作对,选的自然也是土灵法修。可半路杀出来个楚南楠,是木灵,土只会助长木势,她若是出手,等于给萧蕴帮倒忙。   若是放火烧掉木灵的藤蔓,柳飘飘水灵,当然能应对自如,还会使他们损失惨重。   有两位强大的法修镇场,加之属性相辅,这一战,从一开始,胜负就已注定。   接下来更让萧蕴意想不到的是,那木灵法修的藤蔓上,竟然无缘无故燃起了大火,火焰顺着藤蔓点燃了他们的飞舟,武修们反应不及,忙唤出法器跳船逃生,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萧蕴肺都快气炸了,可他毫无办法,只能先护着自己的法修,退出战局。   柳飘飘解开飞舟禁锢法阵了,又施术以水团护住飞舟,楚南楠长藤往飞舟上一搭,先卷起沈青将她送回,自己殿后。   包围他们的四艘飞舟皆被熊熊大火笼罩,相继从半空往下掉。   萧蕴抱着自己的武修乘法器悬停在半空,看着楚南楠的背影,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臭娘们,他今日必然能将沈青带回,就是五花大绑也要绑着她去成婚。   都怪她。   楚南楠踩着藤蔓归来,谢风遥奔至船帮,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接她,“师尊!”   两手将要相触时,萧蕴忽然拔出身边武修的长剑朝着楚南楠后背投掷而去。   “小心!”柳飘飘惊呼出声,扬手一只冰箭直朝着那柄长剑打去,两物相撞,冰箭碎裂,长剑也失了方向掉落,岂料又一柄长剑突然从下方斩断了楚南楠脚下的藤蔓。   她脚下一轻,身体顿时腾空,谢风遥毫不犹豫飞身出去抱住她,在半空将二人调转了位置,用自己后背对着敌人,将她结结实实护在怀里。   二人飞速下坠,楚南楠正准备抬手丢出藤蔓攀上飞舟,突然一团水将她二人包裹,施法被打断,水团瞬间冰冻。   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两个人冻成了大冰坨,被一根粗长的冰柱固定在船上。   沈青气急败坏,跳上船头破口大骂:“你妈的萧蕴,卑鄙小人,老子跟你从此势不两立!”   萧蕴不甘示弱,“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柳飘飘左手二指并拢掐诀,右手广袖一挥,半空突现巨浪,狂狼呼啸向着萧蕴一行人涌去。   萧蕴的法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堵土墙瞬间凝成,水浪袭来,撞上土墙威力顿减,土墙崩溃成泥浆,但这一招好歹算化去。   只可惜,沈青的飞舟已经趁机挂着那个大冰坨走远,渐渐变成一颗小黑点。   萧蕴脸色难看至极,双拳紧握,咯咯作响。   两个大冰坨被搬上船来,沈青急坏了,举着鞭锏哐哐哐就一顿乱砸乱敲想把他们救出来。   还是柳飘飘拉住她,“别砸了,会被震聋的。”   沈青都恨不得跪下来,柳飘飘已经念咒解了冰坨,她大骂:“靠!那你不早点解!”   柳飘飘心说我也得有机会啊。   楚南楠捂着耳朵爬起来,指着他们,气得手抖,“加钱!必须加钱!” 第26章 你说假话我不信   因为沈青突然冒出来捣乱的未婚夫,众人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柳飘飘也算小半个器修,加之早年为沈青寻铸锏精铜时,对各类兵器铸造材料小有了解,众人商议后,飞舟当即改道往东南,去越王山。   越王山深处有适合铸刀的红碳钢。   三日后,飞舟抵达越王山外的五剑镇,因着靠近越王山,镇中多兵器铺和灵器店,亦不乏同他们一样来寻找材料的修士。   四人同行,在镇中寻找客栈下榻,好不容易遇见一家成衣铺子,楚南楠去拽徒弟袖子,“买衣裳去吧。”   “啊?”少年迟钝点头,又摇头,“不……我可能有点累了。”   楚南楠抱着五虎,腾出一只手摸他的额头,关切问:“是不是飞舟上待太久了不舒服?”   她倏忽靠近,柔软的小手覆在他额间,少年戒备后退,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已经红透,“嗯,是有点不舒服。”   “好吧。”她悻悻放下手,微微噘嘴,眉心堆积起受伤,“那我们赶紧找地方休息吧。”   这几天,谢风遥少有的寡言,也不爱去她面前晃悠了,整天就把自己关房间里。她想跟他多亲近拉近距离都没办法,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关爱给予得不够。   沈青回头看了一眼,“头一次坐飞舟,很多人都会晕的啦,你别看萧蕴现在挺威风,他十三岁第一次坐飞舟的时候那吐得,黄疸水都快呕出来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捂住嘴,偷偷去看柳飘飘的脸色。柳飘飘安抚拍拍她的肩,并不介意,偏头往后看,狭长的凤眸扫过身后的少年,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在客栈歇下,谢风遥又把自己关进房间,楚南楠独自坐在床边,磨挲着团扇上精致的刺绣纹路,还是决定去散发爱的温暖。   她起身来到隔壁房间,抬手刚要敲门,想起在扶风山时他进她的房间也从来不敲门,专门为出其不意抓她做坏事。   她心中无由来升起一丝兴奋和报复的快感,倒退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观察了一下布局,再悄声回转,猛地推开门。   客栈房间布置简单,推开门就能看见床,楚南楠清晰捕捉到一声闷哼,还有床榻上慌乱的遮掩。   她面无异色关上门,轻唤:“阿遥,歇下了吗?”   床上的人不答。   楚南楠嘟囔着:“房间这么暗,怎么也不开窗通通风啊。”她将窗户大大敞开,午后的阳光如水漫入,一室明亮,晦暗无所遁形。   背对着人躺在床上的少年后背一阵阵发寒,悄悄的,慢慢的,把一本册子往枕头底下塞。   他紧闭着双眼装睡,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辨别声响,判断她的行动轨迹。   她喝了一杯茶,又玩他搁在桌上的雁翅刀,学他的样子弹刀背,却始终寻不到窍门,一直弹不响。他差一点就忍不住跳起来去教她弹了!   极细微的一声轻叹,她应是放弃了,起身把窗户关了半扇,留半扇通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事做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终于走了,少年身体一瞬间松懈。   楚南楠脱了鞋子,收敛气息,轻手轻脚走到他床边。   又静静等待了半刻钟,没了任何异动,谨慎的少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藏在枕头底下的册子摸出来,翻个身继续看。   楚南楠同时在他床边坐下,笑意盈盈,“在做什么呢。”   翻书的手僵住,指骨发白,谢风遥惊讶张大嘴。   楚南楠顺着看去,辟火图,三个大字,直直刺入眼底。柿黄色封皮上,两个小人相拥纠缠。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楚南楠愣神,过了很久才呆滞地平移视线,像失去灵魂的傀儡僵硬起身。   猝不及防,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腕,充分诠释了什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兴奋,激动,活似被抓包的人不是自己,“师尊还没走啊。”   猎物和猎人的位置迅速对调,她挖好了陷阱,自己却摔进去,被她的猎物牢牢咬住后脖颈。   “嗯……我担心你,不舒服。”楚南楠偷偷抬袖抹去额角一滴汗。   “唔,我确实是很不舒服。”他的声音迷茫又无助,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只手抓着她不让她溜,一只手还握着书册。   楚南楠默默调整呼吸,尽职尽责扮演关心徒弟的好师尊,轻拍他手背示意他放开:“那就歇息吧。”   “可是师尊把我吵醒了。”他委屈嘟囔。   楚南楠满脑袋黑线,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总不能说‘你根本没睡觉就是躲在被子里偷偷看十八.禁’吧?   “是我的错,那你好好歇息吧。”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少年委屈,眼里转着水光,“师尊都不关心我。”   楚南楠轻叹,终于抬头去看他,对上他可怜巴巴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心,“是我疏忽你了,要不你再躺会儿,我下楼给你抬碗粥上来,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想吃你。少年在心里说。   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他扔了书两只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脸颊,“师尊,我好难受啊。”   他脸很烫,又很软,皮肤光滑。但跟摸自己的脸不同,少年的脸带些棱角的锋利,他说话时,楚南楠能感觉到颌骨的开开合合,还有手背上不容忽视的温暖粗粝手感,是他的掌心,完全覆盖包裹着她的手。   心间升起陌生酥麻的颤粟,楚南楠抽了几下手,没抽出来。   他笑嘻嘻,“师尊的手真软。”如果这双手愿意摸摸他就好了。   终是不敢冒犯,又委屈控诉:“师尊,那个柳飘飘他好像在害我。”   楚南楠顿时戒备:“他怎么你了?”   少年一本正经:“他给了我几本书,让我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看,还说特别好看。可是,我看了以后就觉得很难受,很不舒服,可是我又不敢告诉你……好奇怪,我又很想看,可是越看越难受。”   他突地靠近,弓着脊背,长直纤浓的睫毛垂着:“师尊是木灵,会治病治伤,能不能给徒儿看看,我究竟是害了什么病啊?”   “你看嘛。”他把那本书拿过来,书页翻得哗哗响,“这个这个避火图,也不知是何种邪门功法,只见两个人在床上打架,扭来扭去的,我起初还以为是功法,认真研习了好久呢,结果修为一点进展没有,还因此害了病。”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小少年急需要安抚,“我都难受好几天了,师尊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楚南楠扶额,晕,很晕。   这种事让她怎么帮?怎么帮!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给她难堪,学坏了,被柳飘飘带坏了!   她紧闭双唇不作声,少年迷惘万分,“怎么办?”   “给我瞧瞧病好不好?”他认真建议,松开手就去掀被子。   楚南楠心中警铃大作,不管不顾就扑上去压住,他顺势往后一倒,两个人相拥倒在床榻。   坏小子计谋得逞,双臂收紧将她禁锢,小狗似的在她脖颈处嗅闻:“师尊好香,抱着师尊,我好像好多了。”   少年吐息温热,手臂有力,夏日薄被无法阻挡他躯体传来的紧实和热度。   她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平架着,像一只笨拙的恐惧离巢的雏鸟。   “师尊抱抱我好吗,抱抱我,一小会儿就好了。”他不乱动,只是贪恋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为什么畏惧我,我只是想要师尊抱抱我。”   “抱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就一下下。”   他嘟嘟囔囔谴责她对他的忽视和冷漠。   楚南楠脸颊贴在他脖颈处,慢慢放松了身体,手掌搭在他肩膀。   少年脖颈热度很高,这样近的距离,可以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的流速,说话的时候,喉结会跟着滚动。   楚南楠闭上眼睛,很害怕会控制不住身体里的□□。   他还没完没了,“师尊不是喜欢我的腰吗,为什么不抱我的腰?”   不等她回答,楚南楠被迫翻了个身,不由得惊呼出声,她被压住了。   这感觉非常不妙,非常危险,她推拒他胸膛,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子:“做什么!”   他黑曜的眸子晶晶望过来,纯洁明澈,小狗歪头:“可以抱我的腰了。”   楚南楠脸都涨红,“不,不抱。”   他困惑:“喜欢就抱啊,不喜欢吗?”   “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   少年轻嗤,“你说假话,我不信。”他忽然抱着她起身,动作矫健,一下子就离开了床,身子从窗户里飞出去。   楚南楠惊叫,身体突然腾空,不得不死死搂紧他脖子。   小镇屋舍大多低矮,他抱着她,像猫儿专挑屋脊狭窄的地方走,时不时就踩空偏倒,在将要倒下的时候又险险稳住身形站好。   楚南楠惊得汗都出来了,小脸红扑扑,捶打他后背。   待顺着屋脊走到一棵桑树的树荫下才停下,抱着她坐在房顶,“原来师尊更喜欢我的脖子呀。”   楚南楠气恼锤他,“你要造反!”   “哪有啊!”他抬手摘了一片叶子,“不生气,给你吹小曲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他,“你今天好奇怪。”   少年有力的臂膀将她环在怀中,树叶凑到唇边,抿住。   楚南楠从侧面看他,少年高挺的鼻梁像笔直险峻的峰,浓眉下眼窝略深,睫毛长而垂,黑眸中凝聚着头顶树叶新新绿意。   就是这双眼睛,总在犯错的时候湿漉漉望过来,像淋雨的小狗。她看得出神,被他猝不及防转头捉住,“好听吗?”   “好听!”楚南楠眨眼,用力点头。   “啊?我还没有吹呢!”他得逞笑:“是不是我太好看,师尊看傻了?”   她顿了顿,开始认真打量他:“谢风遥,你很自信。”   当然他的自信不是全无由来,他确实很好看,有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蓬勃青春力,有她并不反感的一些小调皮小心机。   可他往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抱着‘看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想法,她安静坐在他怀里,不挣扎不抗拒。   当她认真,他果然开始害羞了,被盯得耳根发红,抱着她的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阿遥,回去吧。”楚南楠还是大发慈悲放过他。   “那回去后,师尊还会抱我的腰吗?”他低头,抬眼,又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楚南楠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是在执着这个?”   他很认真的:“是师尊。师尊明明很喜欢我的腰,总是偷看偷摸我的腰,明明很喜欢,还总是不承认。喜欢我……我的腰,是很难堪的事情吗?喜欢很难堪吗?”   楚南楠哑口无言,她确实常在偷看,偶尔会偷摸。可是,很明显吗?很明显吗?   少年追问:“喜欢很可耻吗?很难堪吗?喜欢就说,喜欢就做啊,为什么总藏起来?”   楚南楠从他怀中起身,坐到一边。   他顿时慌了神,今天太急了,说得太多了,适得其反,被排斥了。   头顶树叶沙沙,谢风遥手足无措,两手紧张交握成拳,自信荡然无存。   “唉――”极细微的一声叹。   这叹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她总是这样无奈叹气,像面对撒泼打滚要糖的小孩。   楚南楠缓缓开口:“你说得很对,喜欢并不可耻,只是我不习惯如此直白表达喜欢。这喜欢并不纯粹,也许只是因为体内那蛊蛇元神作祟。如果是因为这个冒犯你,我会很愧疚。”   他偷偷掀眼皮看她,手指把那片树叶撕成了碎片,指尖都染绿了。最后一小块撕掉,扔掉,一片叶子又被风吹到了眼前,摇摇晃晃,落在手背上。   抓着这片树叶,少年扬声:“师尊不是还欠我一个愿望吗?”   楚南楠偏头看他。   “我想用这个愿望,换一个师尊的愿望,师尊抱我的腰吧,我不会觉得是冒犯,这是师尊的愿望。”他扬着笑,梨涡醉人。   楚南楠极轻的啊了一声,更像哼吟,秀眉微皱,噘嘴,被感动到了。   “阿遥,你怎么这么乖啊。”她张开双臂,贴上少年结实窄瘦的腰腹。   他抬高双手,仍她揽住腰,很乖很让人放心的样子。如果没有趁机皱着鼻子得意洋洋挤眼睛的话。   “师尊喜欢就多抱抱吧,以后也可以多抱抱的,我很大方的!”   夏风拂过耳廓,碎发扬起,牵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楚南楠闭上眼,贴在他胸膛,认真感受少年人健康蓬勃,夏树般张扬热情的生命力,很美好。 第27章 小野猫勾勾搭搭   避火图的事就被谢风遥这么糊弄过去。   楚南楠本想去质问柳飘飘,为什么要带坏她的宝贝徒弟,给他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转念一想,徒弟年纪也不小了,是到了解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   她这个做家长的,不能一味约束管制,要给孩子一个自由、开放,独立成长的空间。   她甚至隐隐有些羞于言表的龌龊想法――既是羞于言表的龌龊想法,当然不会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傍晚饭后,楚南楠即拉着谢风遥上街,寻白日里路过的那家成衣铺。   五剑镇附近山中盛产各类铜铁精钢原料,成衣铺里卖的衣裳也更类似法衣法器,布料中裹织金丝铜线,手感和垂感都比寻常衣物厚重有型,更是水火不侵。   根据价位,还有防五行法术的,防刀剑法器的,防各种极端恶劣天气的。   掌柜的重推一件黑衣,据说深入越王山腹地的人回来都说好。因为越王山深处终年岩浆不熄,说不好的都死在沸腾的岩浆中了。   店中还架了一炉火,掌柜的怕他们不信,从架子上取了一件,直接就丢进了明火中,“G两位客官看好啊,这衣裳火烧不坏哈,火烧不坏。”   他握着一把铁钳夹着衣裳不停在火中翻转:“客官仔细看哈仔细看,现在这个火它也不是一般火哈,这底下是流动的岩浆哈,是我们特地从越王山深处挖回来的,保证不掺一点假哈。”   为了证明火非凡火,旁边的伙计从老鼠笼里揪了一只小耗子丢进去,滋啦一下,小耗子即刻化为一缕飞烟,连渣都不剩。   红碳钢市面上当然也有卖的,但此等顶级的兵刃材料,因为数量稀少加之山中险恶的环境,价格不菲,是以更多人会选择买件法衣亲入山中寻找材料。   就算取不到红碳钢,能找到些低阶的替代品也行。再者,衣裳不是只穿一次,怎么算都不是赔本买卖。   楚南楠站边上看了一会儿,选了挂在最高处最显眼的一件黑金色法袍,伸手指:“那个多少钱。”   掌柜的连忙丢下手里的火钳凑到她面前,“哎呦呦,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你就说多少钱。”楚南楠打断他。   掌柜伸出个巴掌:“五颗东珠。”   楚南楠点头,“就要这个。”说着冲谢风遥一扬下巴,“去,看看合不合身。”   掌柜的笑眯眼:“绝对合身!咱这法衣,可根据客官您的身形变大变小。小公子看起来很年轻,还在长个吧,这法衣绝对物超所值,保管你到七老八十还能穿!”   “师尊。”谢风遥轻拽她袖子,“我不要,我不喜欢。”太贵了。   楚南楠不管,掌柜的取下衣裳,她提着领口就往他身上套。   他挣扎,又不敢挣扎得太厉害,怕伤到她,更怕给她难堪,只能勉为其难穿上。但说心里话,还是很喜欢的,只是觉得破费。   小孩子嘛,大人送东西的时候,总会因为害羞,难为情假模假式的推辞,其实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笑呢。楚南楠是过来人,她懂。   那件不合身的外衣脱下来,新法袍换上,袖口、衣摆,领口果然以肉眼可见地完美贴合他的身体,不俗的质感更衬得少年身形修长,气质脱俗。   袖口收紧,束上腰带,楚南楠垫脚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襟,退后两步,“我们阿遥真好看。”   掌柜的跟着奉承:“小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换上这法袍,更是锦上添花呀!”   少年羞赧低头,耳廓悄悄红起来,又开心又忐忑。   从沈青那里薅羊毛薅来的五颗东珠就这样给出去,楚南楠倒是不心疼,却是有点心梗。   人靠衣裳马靠鞍,两个人并排走大街上,换了新衣服的谢风遥成为了焦点。   往常他穿女装,倒是不怎么引人瞩目,或者说楚南楠并未多注意到旁人看他的眼神。   可今天就是很奇怪,她忽然就很不开心。   大姑娘小媳妇都盯着他看,走出大老远了还频频回头望,更有胆子大的发动铁头功直往人胸口上撞。   谢风遥不明所以,被撞了两次,也学聪明,知道闪避让开,躲到街内侧,抱着楚南楠胳膊,害怕极的样子。   少年敏锐察觉到身边人情绪不对,仗着个高,偏头从上方观察她神色。   从铺子里出来这一路,她虽然半句话没说,但这时脸色才明显有所好转,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抿唇思考片刻,又偷偷看了一眼,少年顿悟,难道这就是柳飘飘说的醋?   真神奇,为什么看见师尊不高兴,他却很高兴呢。   回到客栈,五虎正在跟客栈掌柜养的大黄猫缠绵,看见主人回来也不过来蹭小腿,还躲在桌子底下给大黄狂舔毛。   这个水性杨花的五虎,走到哪里都跟小野猫勾勾搭搭不清不楚,楚南楠顿时就不喜欢它了,甩开谢风遥胳膊,扭头就往楼上走。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宠。   被莫名牵连的谢风遥看着她背影,到底是年纪小,经验少,只道是今天让师尊破费,惹她不开心了。   一向抠门的师尊居然舍得为他买价值五颗东珠的衣裳。他又感动,又惭愧,觉得自己配不上。   楚南楠提着裙子上楼,在走廊上撞见刚从沈青房里出来的柳飘飘。   她嘴角斜扯。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还故意开两间房睡,也亏得沈青是武修,天天晚上助他解阴阳煞的魇,换个人早被折腾死。   装模作样。   楚南楠赏他一记大白眼,摇着团扇回房。   柳飘飘挑眉,不明白哪惹她不痛快了,不过他常年都是招人嫌的,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看着紧跟过来的谢风遥,柳飘飘眼睛又募地亮起,伸手捞起他一片衣角,挤眼睛:“啧啧,不便宜吧?你姐姐最近对你不错啊。”   谢风遥把衣角抢过来,拍拍干净,勾手指,“过来,我有事问题想请教。”   柳飘飘跟着谢风遥进屋,又从窗户出去跳到房顶上,并肩坐在屋脊。   谢风遥将买衣裳的前后经过讲述了一遍,问:“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是因为花了很多钱吗?”   柳飘飘摇手指:“不不不,绝不是因为这个。她就是醋了。”   谢风遥一知半解,“到底什么是醋?”   柳飘飘摇头晃脑:“比方说,你给你姐姐买了一件漂亮衣裳……”   “我姐姐很多衣裳的,她的衣裳看起来都很贵,我买不起的。”少年耿直。   柳飘飘扶额:“不要打断我,听我说。”   谢风遥:“好吧。”   柳飘飘继续说:“你便试想,你姐姐穿着漂亮衣服走在大街上,很多人都看她,你跟在她身边,是何种滋味?”   “唔――”谢风遥握拳抵着下巴仔细回忆,“姐姐很漂亮,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她,走过了还回头看她,这种事常有啊,因为她漂亮啊,人们喜欢看她啊,我没什么滋味。”   柳飘飘:“……”他不得不换一种说法,“若是有个比你有钱,地位比你高,成熟英俊潇洒的男人,跟你姐姐走得很近,你作何感想?”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谢风遥认识的人里,就只有扶风山掌门宗流昭了。   掌门和师尊是师兄妹,本来就走得近啊,少年摇头,“没什么感想。”   柳飘飘双手捂脸。这小子明明鬼精鬼精的,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迟钝?他不想管了,心累。   他起身欲走,谢风遥拽住他:“你拉我下水又不管我?下次我不帮你了,我让姐姐也不帮你。”   柳飘飘被气笑,“早知道我就不招惹你。”   谢风遥跟着笑,眉眼弯弯,小梨涡纯洁无害,“可你已经招了,你要负责到底。你快说,姐姐为什么会生气。”   柳飘飘倒霉认栽,只能坐下,开始煞有其事分析起楚南楠,将她定性为大龄闷骚款。   “一般年纪大的女人都这样,因为年纪大,害怕受伤害。又渴望,又极力克制。看到你招人喜欢,她碍于姐姐的身份,无法往前,所以……”   “不准你这样说我姐姐。”他又不高兴了。   柳飘飘:“那你还想不想勾引她?”   “好吧,但你不准这样说她,她一点不老。”少年垂眼。   柳飘飘气结,只能耐着性子继续。   他虽然四六不着调,但对女人的分析可谓头头是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给出建议:“这样,有来有往,你再给她做个礼物。就女人家用的东西,随便都行,但必须得是日常能用的,贴身用的,就像那团扇……”   这倒是个好办法,谢风遥摸着下巴点头。如此一来,师尊只要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好。   他要无处不在,全部占有,成为她生活的全部。   他很快有了主意,同时又在想,也许师尊真是碍于师徒身份在克制自己。她犯魇症时做的事,才是她内心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什么时候下一场雨呢。少年抬头看向晴朗的夜空。   次日一早,四人一虎动身前往越王山。   仲夏天气炎热,越是靠近越王山,温度越是高,山中草木渐渐稀少,只余耐热的刺槐和桧柏等。   走到深处,路上基本见不到旁的修士。来越王山,冬天最合适。   因为队伍里有柳飘飘这个水灵法修,他一路施法降温,倒也不怎么难受,半个时辰后已深入越王山腹地。   又走了一刻钟,头顶最后一片树荫撤去,楚南楠刚抬脚迈了一步,就被烫得飞快后退。   这里到处都是赤红色的砂石,脚下土地滚烫,放眼望去,一丝绿意也看不到了。前方石丘阴影下有个一人高的山洞,从山洞进去还要深入百丈才能到达红碳钢凝结的地方。   楚南楠试着往外丢了一颗藤种,长到手臂粗时,便枯萎凋零了。   还没进入山体内部草藤已经无法发挥效用,她摇头,“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脸颊蒸红,额头上全是汗,五行相生相克,虽有先天火灵加持,却受木灵体质拖累,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的真身到底还是一棵树,受不得这样的高温,强行往前有损修为。   谢风遥心疼她,给她擦汗喂水,“我自己可以的,姐姐不要跟去了,让五虎在外面陪你吧。”   他虽不如沈青修为高,也不似柳飘飘水灵不畏酷热,因着那身价值不菲的法衣,面上不见任何异色,头上一滴汗没出。   沈青也道:“我们三个去就好了,这地方柳飘飘来过,有经验。现在这个季节里面基本没人,也不用与人争抢,放心吧。”   柳飘飘点头。   于是楚南楠带着五虎寻了个阴凉处等,沈青和柳飘飘带谢风遥进去。临进洞时,少年回头冲她招手,“姐姐等我,在外面要小心!”   楚南楠颔首:“你也小心。”   她坐在树下摇着团扇,山茶花的那一面格外清凉,暑气顿消,对谢风遥招蜂引蝶生的气也随凉风散了。   这徒弟总算没白养。   五虎也想吹凉风,过来蹭她小腿,楚南楠用脚扒开它,“德行,一边去。”   五虎仰头,歪头,眨眼卖萌。   楚南楠用扇子点它,“憋来这套,没有用。”   五虎锲而不舍,继续歪头眨眼卖萌,“主人好美。”   楚南楠被它气笑,倾身将它抱到怀里,摇着扇子扇风。五虎仰着虎脸,眯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楚南楠捏它脸,“跟你主人一样,犯了错只会卖萌,坏蛋。”   五虎不懂,腮帮子被她拉扯,爪子扒拉扒拉长出来的胡须,重复:“主人好美。”   正捏着五虎玩,眼角余光里冒出一个人来,楚南楠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一名少女,着藕粉色长裙,正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这边走。   她目不斜视,径直往前,看到坐在路边大石上的楚南楠时,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意识到自己眼神有所冒犯,微微颔首致歉。   楚南楠微点头,表示不介意,继续摇着扇子。   那少女独自一人,脸热得通红,步伐沉重疲惫。经过楚南楠身边时,她浅浅笑了一下,却还要继续往前。   在将要离开树荫,走进那片赤红地的时候,楚南楠出声提醒:“你不能再走了。”   楚南楠一眼看出她资质,法修,木灵,天赋一般,修为也不高。   少女回头,再次虚弱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想试试。”   楚南楠不出声了,她等着。   果然,那少女刚踏出一步,便被赤红的地皮烫了脚,呀地一声缩回来。   “你进不去的。”楚南楠再次提醒她。这地方要是随便能进,一件法袍也不至于卖五颗东珠。折算成金银,能堆成一座小山包。   那少女偏是不听,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蓄力往前冲刺,愣是一声不吭跑出去五六步,结果脑袋一晃,身子一歪,脸着地,摔得闷哼一声。   唉,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轴。   楚南楠抬手甩出几根藤蔓把她捞回来,搁在树荫下,弯腰给她扇了两下,顺手往她额心注入一丝木灵恢复,“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   纯净灵气入体,暂缓体内焦灼,少女冲她笑得很甜:“谢谢姐姐。”   四目相对,脸贴着脸,除了她脸上被地皮烫出来的伤,楚南楠注意到她嘴角一颗小痣,觉得似曾相识,蹙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答:“乌月,乌云的乌,月亮的月。”   楚南楠怔住,乌月两个字,水入沸油般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   乌月是原女主。 第28章 阿遥不要离开我   越王山山体内部,沈青举着照明的宝珠走在前面,谢风遥居中,柳飘飘施凝冰术降温断后。   取红碳钢不难,只要修为高,扛得住高温,最多就是费点时间。   为了节省灵气抵御酷热,众人只能步行下到百丈深的地底。   行路无趣,沈青同柳飘飘已经熟得没什么好聊,只能找谢风遥说话:“阿遥,我能叫你阿遥吧。你跟你姐姐关系很好啊,你们应该不是亲姐弟吧,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讲吗,是秘密吗?”   “不是秘密。”少年回答:“我是姐姐捡来的,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青惊讶:“你是孤儿吗?我听楠楠说,扶风山养了很多弃儿,都是从外面捡来的。”   “嗯。”他顿了顿,声音在地底炎热干燥的环境,有些沉闷的沙哑:“我是孤儿。”   沈青托着宝珠,“那你还挺可怜的。”   他语气含有笑意,声音明快:“我有姐姐,不可怜的。”   沈青转念一想:“也对,你姐姐对你很好。你的经历跟柳飘飘倒是挺像,他也是孤儿,是被我娘捡来的,但比我大,小时候我叫他哥哥。对吧柳飘飘。”   柳飘飘接道:“是的,我们的经历很相似。”   谢风遥回头,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柳飘飘摇头晃脑,用口型说:没骗你吧。   沈青说:“其实我小时候也一直想有个弟弟或妹妹,但我那辈我是最小的。你是楠楠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了,怎么样?你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吗?”   对于金主的要求,谢风遥当然不会拒绝,答应得非常爽快:“好的,沈青姐姐。”   沈青愣住,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口气不算多亲昵,但对沈青来说,实在难得。沈家的孩子都非常傲气,后辈们被惯得张扬跋扈,她何时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忍不住要求:“再叫一声?”   谢风遥老老实实:“沈青姐姐。”   沈青捂脸,“我这辈子都被别人这样亲昵的唤过,呜呜呜。”   柳飘飘凑半个脑袋过来,“那我呢?”   沈青说:“不能白喊!取了红碳钢,我定要为你铸一把最好的刀,当然这是一早就答应你姐的。这样,我再为你打一对护腕,就当是沈青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少年很乖巧:“谢谢青姐姐,谢谢飘飘哥。”   柳飘飘:“我……”   沈青停下脚步,回头:“柳飘飘,人家都叫你哥了。”   柳飘飘:我就不应该多嘴。他转转眼珠,又坏笑:“哥哥身无长物,也是跟你一样无依无靠吃软饭,要不教你怎么讨好女人?”   沈青气急败坏:“柳飘飘,你真不要脸!别带坏小孩!”   柳飘飘摊手:“谁叫软饭好咽呢?技多不压身嘛。”   三人继续往前,柳飘飘凑过来跟他耳语,“你这坏小子,又骗到一对护腕,你跟你姐姐,就可着我们家的羊毛使劲薅吧。”   越王山洞中气氛活络轻松,洞外树荫下,三伏天,楚南楠却是一后背冷汗。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她差点忘了,原著中,谢风遥第一次利用谢家人打伤老楚逃跑后,便独自来到越王山,碰巧在这里遇见的原女主。   原女主乌月在替师兄,即是男主寻找铸剑的材料,却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正碰上从洞里取了红碳钢出来的谢风遥。   谢风遥救了她,更对她一见钟情,得知她想要取红碳钢,便把自己千辛万苦取来的材料赠与她,还把自己从老楚那里得的零花钱给她住客栈吃东西,买马车送她回家……   想到这段剧情,楚南楠心口便是一窒。   试想,要是谢风遥待会儿出来,碰上乌月,把红碳钢送给她……楚南楠能原地气死又气活一百次。   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迎来了男二和女主的第一次见面。   她仔细回想,似乎无论剧情如何偏移,最终结果一定会被强行矫正,必然有一个人来承受剧情点,承受这份因果。   原书中老楚在与徒弟饲魔谷之行时,被暗害负伤,现实楚南楠确实因吞噬蛊蛇元神,会在下雨天犯魇。   原书中谢风遥和女主第一次见面在越王山,本该前往东海的一行人却因沈青未婚夫打岔,不得不改道来此。   现在乌月确实出现了。   谢风遥无法避免,一定会跟她碰面。   乌月是典型草根女主,她资质不高,却温柔、善良、勤奋、坚强、识大体……总之,她集世上所有优良品质于一身,是个上天入地找不到的好女主。   因为她太好,更衬得老楚十恶不赦,谢风遥这种经历的人,遇见她,无法自拔的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书中的谢风遥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他,他喜欢,便要抢来。也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傻。   当然,或许这样的设定,也不过是为男女主二人感情路增加波折罢了,可怜的老楚和徒弟不过是为男女主服务的工具人。   原著中,乌月同情谢风遥的经历,因同为木系法修,也是她告诉了谢风遥老楚的弱点,称只要烧掉她魂魄寄生的樱桃树,便可重创老楚,彻底杀死她。   旁观者角度,老楚确实可恶,杀死她是大快人心,包括楚南楠。毕竟当时看这段剧情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跟出主意让徒弟杀死自己的女主面对面。   楚南楠呼吸急促,额头冒虚汗,眼前的乌月都出现了重影。   大概是中暑了,她的样子竟比乌月看起来还虚弱,身形摇摇晃晃,几欲晕倒。   五虎在她怀里焦急呜咽,乌月恢复了一些精神,爬起来搀扶,“姐姐?前辈?你怎么了!”   楚南楠又急又怕,死死抓住她的手:“你快走吧,下山去吧,你进不去的,你修为太浅了……”   乌月好似没听到,一摸她额头,“姐姐是不是中暑了!”   楚南楠内心有气无力咆哮,我是被你吓得!你赶紧走!走了我立马原地复活!   五虎察觉到了楚南楠的异样,跳下地不停在她脚步打转,乌月试图把她背在背上,“你中暑了,我知道山下有个湖,我带你去泡水。”   乌月本就是法修,体质柔弱,加之赶路疲累,还硬是要把楚南楠扛到背上,重量覆上时膝盖一软,身子就往一边摔去。   五虎关键时刻腾地一下变大,稳稳接住了欲摔倒的两个人,驮在背上就往山下跑。   乌月惊奇地抬起头来,一手固定楚南楠,一手抓住五虎蓬松的背毛,给它指路。   可惜五虎是个路痴,你指它东,它偏往西。   五虎根本听不懂东南西北,在乌月的指示下,它险些有两次从坎坡上掉下去,不得不停下脚步,怀疑起那个人类雌性的居心。   “你,到底,想干嘛!”五虎扭头质问她。   “老虎会说话!”乌月惊讶地捂住小嘴。   若不是因为背上还驮着楚南楠,五虎就跳起来把她摔下去了,它担心主人,发出一声虎啸:“呜呼――”   这虎啸气势不太足,五虎跳脚:“快快引路!”   “哦哦――”乌月这次有了经验,不再用方向指点。到底是女主,也不笨,伸手往前指:“冲着那棵腰粗的树跑,那边有条小路,顺着小路下山。”   乌月上山的是另外一条路,山下有个湖,五虎终于没再跑偏,见到湖驮着人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楚南楠已经昏迷,从它背上滑下来,石块一样往下沉。五虎在饲魔谷时常在育园的湖里游水洗澡,水性极好,潜下去咬住楚南楠的衣襟就拖着她往岸边靠。   乌月游过来,把楚南楠固定在一处树荫下,泡在水里,不停用水浇着她的脸。   浇了一会儿人还是不见醒,乌月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是呛水了!”   五虎急死了,“都怪你!”   乌月心里叫屈,明明就是你这个笨虎害得她呛水的。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她和五虎一齐拽着楚南楠的胳膊拖她上岸。   乌月将她身子放平,头偏到一边,不停地压胸……   楚南楠醒来时,就见乌月正捏着她的嘴做人工呼吸,满眼都是少女素白的小脸,苍白柔软的嘴唇,和顺着她发梢往下滴的水。   她噗地呛出一口水,乌月终于停下,脱力跌坐在地,粗喘着:“醒了,醒了,没事了。”   楚南楠捂着嘴,仰面看着瓦蓝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女主的初吻被她夺走了,她罪过大了。   这一通差点去了半条命,楚南楠心中又庆幸,离开了原著中他们初遇的地点,谢风遥就看不到乌月,没办法对她一见钟情,她也有时间将乌月打发回去。   五虎不停舔着她的手指,趴在一边呜呜哼哼,楚南楠定了定神,强打起精神撑着五虎坐起来,正准备开口,眼前一道黑影突然飞驰而来。   雁翅刀嗡鸣,黑影瞬间到了近前,不是谢风遥还能是谁。   完了,还是见面了,楚南楠认命倒下去,摔在五虎肚子上。   沈青三人出了山洞时,不见坐在树荫下等待的楚南楠,地上只有一把团扇。   顺利取到宝物,满脸喜色的少年将将抬起头来,神色在瞬间冰冻,他飞奔上前,捡起扇子,心里顿时像空了一大块。   循着五虎的气息找来时,便看见湖边狼狈的二人一虎,他当即抽刀直指乌月,冷声叱问:“你是谁。”   乌月惊恐抬头看他,又不敢动,雁翅刀已经在她细颈上擦出一条血线。   沈青抬手,缝叶莺将雁翅刀锵地一声打开,“别冲动,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柳飘飘跟着上前,“先去看看你姐姐。”   少年如梦初醒,急奔至楚南楠身边,将她抱起,“姐姐。”   他神色担忧焦急,摸到她手冰凉,忙将她靠在五虎肚子上,脱下法袍为她披上,重新抱起。   楚南楠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又看看乌月。   她实在是好怕,要是谢风遥一眼就喜欢上乌月怎么办,她怎么办。   她握着他的手,眸中忽然涌出一汪滚烫的泪,“阿遥,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小少年一下有些慌了,手捧着她的脸,被眼泪烫到。   这是楚南楠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以前他给她下毒她都没哭,去打飞头蛮那次被房梁砸也没哭。   他一会儿没在她身边,她就出事了,她哭了。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张着嘴,语无伦次,“我,我应该带姐姐一起进去的,可是……你不能进去,不,都怪我……我没有安顿好你……我不应该进去的,雁翅刀就很好了,是我太贪心……”   楚南楠默默流泪,握紧他的手,只希望他不要多看乌月。   他还是看了。   飞快朝着乌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神色阴鸷,“我把那个女的杀了,给姐姐出气。” 第29章 不生气腰给你抱   谢风遥到底还是没能杀掉乌月,这件事本就跟乌月没有关系,乌月甚至救了她。   回去的路上,楚南楠躺在徒弟怀里,眉头深皱着,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粗粝温热的指腹抚上她的眉头,将她眉心褶皱推开,少年的声音清润安宁:“我不会离开师尊。”   一团白云暂时遮蔽了烈日,风吹过,稍拂去夏日的燥意。谢风遥抱着楚南楠行风传之术,先回客栈。   柳飘飘和沈青也只能带着乌月一起回去。   回到客栈,梳洗过,换了衣裳,楚南楠仍是闷闷不乐,垂着脑袋,塌着肩膀,两手软绵绵耷拉在身侧,掌心向上,看起来竟意外有点傻气。   谢风遥半跪在榻边,给她轻柔擦拭着头发。五虎变小了,也洗干净了,没人给它擦毛,它裹着一块长布巾在地上打滚,倒是觉得很好玩。   床榻边,谢风遥试图取悦她,让她开心一些:“师尊,今天在洞里,沈青老板认我做弟弟了,还说要给我打护腕,你说金主爸爸的话就是圣旨,所以我没拒绝。但我收了她的礼,是不是也要给她准备回礼呀?”   楚南楠眨眨干涩的眼皮,强打起精神,“哦,那很好。”顿了顿又说:“给她做个礼物就好,她不缺钱,自然也不需要多贵重的礼物,能表达你心意的就好。”   谢风遥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要不我给沈老板和柳飘飘一起绣个荷包吧?柳飘飘之前老缠着我给他绣的。”   楚南楠嗯了一声。   他歪头看她,半湿的长发垂下,衬得小脸雪白,唇色有些淡,秀眉微蹙,长睫垂盖,又可怜又乖巧,显露出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情态。   他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喉头咽了咽,很想吻她。   试着靠近,她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还没有发现。   睫毛扫过脸颊,鼻尖相抵,少年的热气笼上来,唇瓣相贴,轻若羽毛的一触。   这是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吻他,他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了。   楚南楠迟钝地抬起头,“你在做什么啊。”她有些迷惘,他刚才是不是亲她了,好像感觉到了,又更似错觉。   他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可以否认的,但没有:“我刚刚亲了你。”他指自己的唇,“亲了嘴巴。”   楚南楠不解偏头,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为什么。”   少年控诉:“那个女的也亲你了,我看见了,在山上,我看到她在湖边亲你,还亲了好一会儿。”还摸胸,摸脸。   楚南楠苦笑:“她是在救我。”   他不甘示弱:“我也是在救你。”   她抬起头,确定是被他碰了一下唇:“救我?”   他用力点头:“我想让你开心。”   少年目光真挚,不掺杂丝毫欲.念,“我想让你开心、放心。”他信誓旦旦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楚南楠指背压着唇,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眼中的炙热:“我……好,我知道了。但乌月是女孩子,你不可以随便……”   话没说完,他又凑上来飞快啄了一下她的唇,俏皮眨眼:“我就亲,我只亲你。那个女的都可以亲,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扮过女孩子的。”   在湖边的时候,她哭的时候就好想亲了,他忍得好艰难啊。只亲了一下到底还是不够,他不由分说就抱住她,让她跑不掉,发不了火,抓住她胳膊揽在腰上,哄她:“不要生我的气,腰给你抱啦。”   不叫师尊,也不叫姐姐,以你我相称,拉近距离,将彼此摆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   又趁机偷亲一下脸颊,少年将她紧紧按在怀中,“我的腰是不是很好抱啊,有开心一点吗?”   楚南楠眼眶发热,被感动到。她架起的盾牌,在他一波波温柔海潮冲击下,慢慢开始松懈。   身体长久的僵硬和紧绷后,胸肺里闷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楚南楠仰着头,将下巴搁在他肩膀,放松了身体,陷入少年结实温暖的胸膛,抱紧他的腰。   就这样静静的拥抱,两个人的没再说话。   谢风遥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笨拙轻抚她的后背,唇贴着她半润的黑发,嗅着她的味道。丝丝甜香钻入鼻尖,在心口凝成一汪蜜糖。   “叩叩叩――”   敲门声伴随着女孩小心的问询:“楚姐姐,我是乌月,我想进来看看你,你还难受吗?”   静谧的氛围被打破,楚南楠轻轻推开他,手背贴了贴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眸中阴云聚集,那女的怎么又来。   楚南楠要见乌月,谢风遥只能不情不愿出去,临走前不甘心,提出要求:“那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好不好?”   她应好,他刚抬步要走,脑子飞快转起来――师尊今天好脆弱好可怜,所谓趁她病要她命,不如耍赖多提几个要求。   于是又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可是我还想抱。”   楚南楠只想着先将他哄好,“晚上散步再抱。”等没人也能多抱一会儿。   谢风遥:“可是还要等到晚上,待会儿沈老板要带我去买铸刀的一些辅料,说这里是原产地,价格便宜,怕我受骗,给我掌眼。而且,我们今天就得把材料集齐,送回平远城铸刀……如果我回来晚了,你睡着了呢?”   楚南楠摸荷包,“那你可不能再让人家破费了,把钱都带上。”   他接过荷包,顺势拉住她的手:“我记住了,我不会让她掏钱的,再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楚南楠往外抽手,别开脸。   他不放,反倒拉近几分:“就一下。”   她坚决拒绝,“不行,我们是师徒,对外更是以姐弟相称,你不能老是……”   “那又怎么样?”他打断她,“谁规定师徒和姐弟就不能亲了,我就亲亲你的脸蛋,就一下。”   他抱住她,弯腰凑近她,热气都扑到她脸上,“那个女的都能亲,我跟你这样亲近,为什么不能亲?”   楚南楠耳尖发烫:“你又来了,阿遥。”   “那行。”他妥协,“换你亲我。”说着脸凑过来,“亲亲我的脸好了吧,你不能再拒绝我了!你总是在拒绝我!”话到末尾,已经有点生气有点急。   外面乌月还在等,楚南楠也被逼急了,垫脚飞快亲了一下,谁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竟然迅速偏过脸来,同她两唇相贴。   “哈哈哈!亲到了!”他欢快跑走,留楚南楠原地涨红脸。   打开门,对上乌月,谢风遥面上喜色尽褪,他的防备和讨厌明明白白表现出来,丝毫不加掩饰。   乌月以为他真是楚南楠的弟弟,还在计较楚南楠溺水一事,她虽然委屈,却也不多辩解,认定清者自清,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进屋去。   沈青已经在等,谢风遥不放心,把柳飘飘拉住,让他盯着乌月。   柳飘飘乐得,“盯那个部位?”   沈青跺他的脚,柳飘飘抱着脚跳,谢风遥叮嘱:“反正不能让她伤害我姐姐,我很快就回来。”   柳飘飘答应,却不以为意,楚南楠修为如此高,那个小丫头就算真有什么心思,能耐她如何?   楚南楠本人也是这样想的。乌月是善良温柔的女主设定,只要徒弟不跟自己闹矛盾,当然也不会跟乌月产生多的交集。   再者,原著中,她是死在徒弟手里,乌月只是出主意。所以说,防备乌月,不如管好徒弟。   养徒弟也有一段时间了,目前为止他都是很乖很听话的,有些小调皮小心机都无伤大雅,她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房中,见到乌月,被徒弟缠闹过,想通,心结打开,楚南楠已经没那么害怕。   乌月和谢风遥同岁,也是十七,少女弱质纤纤,惹人怜爱,规规矩矩坐在她床边的圆凳上,“姐姐,你好些了吗。”   楚南楠仍想劝服她离开,委婉的表达意思:“我也没想到,有柳飘飘那样强大的水灵法修相护,我都没办法进入越王山,木能生火,火亦能焚木,五行之法,当真玄妙。”   她自嘲:“更没想到,还会被热晕,让你见笑了。”   乌月心思单纯,这时候羞愧低下头,“我也太过不自量力,姐姐修为比我高出许多……如果你不给我输灵力,也许就不会晕倒,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都怪我不好。”   所谓‘女主’,便是如此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楚南楠无心劝慰她,只暗自思忖,乌月第一面见到的人变成了自己,谢风遥也没有对她一见钟情,那在这个剧情点,承受因果的人是不是也随之改变了。   红碳钢当然不可能白白送给她,也没钱再给她多余的,更不好拜托沈青和柳飘飘再进山。   顺应剧情,乌月必然要得到什么,她也必然会失去什么……   在书中,谢风遥九死一生取来的宝物,送给了乌月,乌月又送给了男主。后来男主知道这宝物是别的男人送的,也没将它派上用场,珍贵的宝物成了压箱底的破石头。   书中乌月是跟男主吵架,独自跑出来的,进山取红碳钢只是一时兴起,这段剧情中材料是次要,重点是为男女主感情线打铺垫。   既然谢风遥不重要,宝物也不重要,是不是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呢?   楚南楠尝试着:“我们还会在镇子里待一段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段时间指导你的修行。你年纪这么小,还是应以修行为主,虽然不知道你要进山取什么宝贝,但你孤身一人,又是这样的季节,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话说出口,楚南楠也是忐忑的,要是乌月不答应,她该再说些什么忽悠她呢?   实在不行,把她打晕送回家去?   乌月却很意外,身体瞬间绷直,瞪着圆圆的杏眼,“姐姐想指点我修行!可,可是我……”   啊!她不愿意!   “那没关系,是我唐突了。”乌月是女主,哪里轮得到她来教呢。   乌月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很愿意!”她一屁股坐到楚南楠床边,捧住了她的手,忙解释:“姐姐我愿意的,只是,只是,我从小在上清宫长大,师门有养育之恩,我不能背弃……”   楚南楠瞬间了然:“你放心,我不需要你另拜师,也不需要你的侍奉,只是在五剑镇修养这几天……”   她捂住额头,绞尽脑汁编:“就是喜欢你,与你投缘,加闲得没事干,一定要教你点什么!”   乌月呆呆看着她,眼泪在眶里转。楚南楠偷觑,微皱了眉头,怎么还哭了,她也没说什么呀。   突然,乌月起身,楚南楠以为她要发飙,身子一绷,下意识就要抱住枕头抵挡。   乌月却毫无预兆双膝下跪,拜倒在地,给楚南楠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她抬起头,扒拉扒拉额发,真挚又热情:“乌月虽无法另拜师姐姐,但得姐姐指点,承师恩,亦当行拜师大礼。”   楚南楠呆住。   事情好像,开始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在外头听墙角的柳飘飘终于放下心来,准备下楼去吃饭,想了想,脚步一错又回转身,叫她们一起去。   有佳人作陪,吃饭也能多吃两碗呐!   乌月不亏是女主,进入角色非常快,马上就把自己当成了楚南楠的亲师尊来侍奉,给她穿衣提鞋梳头,打水给她洗手。   照她的意思,虽是露水师徒缘,也要严格按照亲亲师尊的标准对待。   楚南楠哪敢要她侍奉,可乌月太热情,根本推辞不了。楚南楠担心如果表现得太过,使她心中起疑,就干脆让她去了。   乌月的细心和体贴,跟谢风遥不相上下,吃饭的时候,打汤盛饭夹菜,连柳飘飘也一同照顾到了。   楚南楠按住她的手,让她别忙活了,好好吃饭,她也不犟,乖巧地点头,只是会注意挑去菜里的辣椒,提醒她中暑后饮食应当清淡。   楚南楠不太好意思,摸到怀里还有几块金子,饭后拉着她一起上街,打算给她买些见面礼。   她这个‘几夜情’师尊,当然也得表示表示。   吃饭的时候,注意到她穿的还是白日里那身粉裙,虽然已经打理干净,但裙摆处还是有几处明显的勾丝,袖口处亦有磨损。   也是真心实意从头追到尾的书,对乌月的经历,楚南楠当然了解。   她父母皆死于妖物之手,上清宫宫主外出降妖时将她救下,带回宗门安置,长到十岁,入法道,拜了个不靠谱的酒鬼师父。   酒鬼师父对她不赖,就是穷且抠,她又是个孝顺徒弟,一边念叨不准师父喝酒,又一边把赚的钱都孝敬了师父,师徒二人经济一直十分拮据……   所以买裙子这事,亲师父没钱干不了,就只能楚南楠来干了。   还是那家成衣铺,还是那个老板,只是换了个徒弟。   楚南楠给她挑了两身颜色浅淡,价格适中的普通衣裙。她万般推辞,楚南楠一定要买,也有套近乎的意思,硬把她推进去换。   等她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拉着她转了一圈,夸两句,又去柜台边给她挑玉簪。   柳飘飘靠在柜台边拽着她袖子打趣:“好姐姐,也给我买一身呗。”   楚南楠扒开他,“一边去。”   乌月忙上前,拘谨绞着衣角,又怕把新衣裳绞坏,赶紧顺平,心里甜蜜又忐忑:“师尊,真的不用破费了,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不买了。”   这声师尊倒是叫得楚南楠十分舒心,她下意识就要抬手像摸谢风遥,摸五虎摸敲敲那样摸她的脑袋。   手抬到一半,身后突兀响起一声唤。   “姐姐。”   楚南楠回头,正撞进少年一双没有情绪的黑眸中。 第30章 下次记得推开我   河岸边,垂柳下,街灯寥暗,三影交错。   夜风暖燥,空气闷热,楚南楠连扇都忘了打,步履匆匆走在前头,身后乌月小跑追着她,少年仗着腿长,负手跟在末尾,颇有几分信步闲庭的味道。   怪异的组合,怪异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散步,更像是逃命。   行至堤边一处小亭,谢风遥停下脚步,扬声:“姐姐走累了吧,这里风景不错,咱们坐下歇歇脚。”   听起来是建议,实则语气不容抗拒。   楚南楠猛地顿住,回头望。   僻静幽林深处,亭边老树遒枝,脚下堆满落叶。不知行至何处,附近不见游船,对岸几户人家方窗里隐隐透出一片昏黄,河面黢暗,流水无声。   许是天气太闷太热,行路太急,楚南楠浑身都起了一层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颊,红唇微张,胸口起伏。   少年大跨步走来,攥着一方罗帕,垂首为她擦拭额汗,温声劝,“歇歇吧。”   三人进了凉亭,楚南楠被搀扶着坐下,乌月坐在不远的位置,心思沉沉。   少年站在亭中心位置,石桌边手随意搭着,两指并拢散漫轻敲。忽地一收手,身体站直,开始发难。   “我刚才听见你叫姐姐师尊。”他看向乌月。   乌月大大方方:“是的,楠楠姐姐现在就是我的师尊,在五剑镇的这段时间,我们以师徒相称……我,我会好好侍奉师尊的。”   “哦。”他将目光投向楚南楠,“我才离开一小会儿,姐姐收了新弟子。”   楚南楠偏头不语。她心虚。   乌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说话,暗自猜测,是不是因为她拜两个人为师,楠楠师尊的弟弟觉得姐姐被轻视,所以在责怪她?   乌月小声解释:“我,已经有师门了,所以……”   她的亲师父也是法修,只是五行属土,加之乌月本身天赋不高,亲师父于木灵上并不能很好的为她排忧解惑。   法道难修,天赋占七成,天赋极佳者如楚南楠,躺着也能领悟,睡觉亦是修行。天资愚笨者,如乌月,只能付出与别人十倍百倍的辛苦,领悟却不及别人三五成。   不过乌月身为女主将来自有奇遇,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暂按下不表,只说现在。   现在的乌月,一方面无法背弃亲师父,一方面又实在很想得到纯粹木灵法修的指点,这些复杂的经过和心理,让她说话都没底气。   乌月磕磕绊绊解释了前因后果,谢风遥听懂了,了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举目看向漆黑的河面:“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可以同时拜两个人为师,得两个人的传承教诲,还都不用尽孝,你的命真好。”   那可不咋滴,谁让她是女主。楚南楠在心里说。   乌月脸都涨红了,“不是的,我,我……”她我我我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羞愧低下头,小声的,却坚定承诺:“这段时间,我会好好侍奉楠楠师尊的。”   末了还补充:“而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   言下之意,这事楠楠师尊主动提出,她都没意见,你在这里,以什么立场责问呢?   谢风遥:“呵呵。”   乌月不解,“你笑什么。”   “嘴长在我身上,难道你还不准我笑吗?”谢风遥刺她。   楚南楠这时候不好帮乌月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已经生气了。越说,他越会觉得她偏袒乌月,向着乌月。   先由着他发泄吧。   楚南楠偏头不去看任何一个人,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入耳后。   在他们对峙时,不知何时起了风,岸边的柳条被风吹得乱舞,落叶翻卷。浓云遮蔽星月,天色更加暗沉,亭中更是一丝光亮也瞧不见了。   乌月这个名字,还真是不吉利啊,闷了好几天,她一来,便要下雨了。   乌月不明白谢风遥因何不满,也不拿他太当回事,反正又不是拜他为师。她挺直背为自己壮胆:“总之,这段时间,我会好好侍奉楠楠师尊的。”   谢风遥不回,只是定定看着楚南楠,看着她飞舞的长发。   乌月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她起身:“师尊,起风了,夜里恐要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谢风遥冷笑。这声师尊真是结结实实把他气到了。   楚南楠终于回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跟阿遥说。”   “可是……”乌月感觉气氛非常不妙,外面刮着大风,亭中却闷得窒息。就像刚刚燃烬的一堆火,火种埋在碳灰下,只等风吹掉浮灰,只等一片枯叶落入其间,便会再次燃起大火。   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外人,人家姐弟的事,不好掺和,只能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对楚南楠说:“我先回去,再为师尊来送伞,可以吗,我担心待会儿下雨。”   “不需要。”谢风遥冷冷打断她。   楚南楠又哄了几句,乌月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离开后,谢风遥依旧站在原地不说话,僵持了大概两刻钟,豆大的雨点落下,噼里啪啦砸在亭瓦树叶,河面上一片碎响。   楚南楠屏住了呼吸。下雨了,她马上就要发魇症了!   心咚咚咚开始狂跳,猛地抬头望去,对上亭中少年恶劣又得逞的笑。   好害怕,又好期待。   雨水汇聚,顺着瓦檐滴成了珠帘,楚南楠半边身子很快就被风雨打湿了,她局促不安坐在那里,神智却异常清明,真是奇怪,她怎么还醒着。   她没有在清醒的时候犯过魇,不知道需要多久的时间才会进入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期待下雨,等它真的到来时,反倒无措。   斜雨扑来,她的发丝和脸颊都沾着雨珠,她还呆呆坐在那里。   谢风遥终于动了,上前将她拉到另一边,有树木遮蔽风吹不到的一边。   “师尊啊。”无奈的一声唤,在这种微妙时刻,奇妙带了纵容的意味,就像责备家里爱捣蛋的猫咪。   他手握住她的胳膊,楚南楠淋雨的胳膊被他掌心烫到,一下有些腿软,站立不稳。她攀附着少年的双臂,屈膝跌在她怀里,很有些投怀送抱的意思。   少年绷直的嘴角忽而弯起,抱着她坐在亭中美人靠上,一面是斑驳掉漆的亭柱,一面是他的胸膛,风雨暂时被隔绝。   雨幕如帘,天地失色,只余这方寸潮热。   感知到潮湿的水汽,楚南楠体内蛊蛇余毒开始发作,体温攀升,血液加速。   她放弃抵抗,拽着他衣襟,偏头凑上去,一下一下啄他的唇,攀上他的腰。这法袍还是她给他买的,穿的时候不觉得麻烦,解的时候恨不得拿剪刀一刀给他喀嚓了。   谢风遥忍笑,长臂舒展,一手撑着柱子,一手搭在椅靠上。他将她困住,圈起来,看她在囚笼中无措地、胡乱地与那繁琐的腰封搏斗。   他神态自若,好整以暇,慢慢悠悠责问她:“师尊竟然背着我收别的弟子,授别人技艺,是不喜欢我了吗,现在为什么又对我做这样的事。”   楚南楠皱眉不语,垂着脑袋,跟那腰封杠上了。她还清醒着,却又不那么清醒,第一次这样清晰感觉到对皮肤和温度的渴望。   尽管眼前漆黑视物不便,不影响她满脑子都是深山崖洞外,少年在太阳下弧线优美的脊骨和那两个小腰窝。她一边试图自己起身站到雨里去冷静冷静,一边又不舍他的怀抱。她明明手脚发软,居然还有力气去拆解人家的衣裳。   她矛盾又痛苦,很难描述此刻的自己,强分出一线理智抬头看他,却见他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竟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   少年嘴角含笑,一副稳稳当当看好戏的模样,出于报复心理,楚南楠忍不住仰颈去咬他。他轻轻拥住她,配合着启唇回应,与她缠绵,又惩罚性咬她唇瓣。   除此之外,不再往前一步。   湿热的、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少年腮畔、颈侧,大雨浇透他后背,怀中人像一团湿透的海绵,又像一朵积雨的云,他本欲坐怀不乱,也渐渐失了智。   楚南楠偷觑他,见他两手乖乖搁在膝上,紧紧揪着衣袍,好像在很辛苦地抵抗,不由生出些逗弄他的心思。气息往下,小舌坏心扫过少年喉结,他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埋在她颈窝里,骤然失控抱住她。   楚南楠得逞笑。小狮子咬住了猎物的咽喉,静静等待它的窒息死亡。   雨声哗哗,后背是冰冷坚硬的亭柱,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她拆解别人不成,反倒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雨丝一蓬一蓬被狂风浇打过来,山茶沐雨浑身尽湿,长发如水草贴在皮肤,乌发衬得心口更加雪白刺眼。   少年的眼睛,在暗夜中散发着狼一般的危险讯息,猎物一朝挣脱后,开始反攻。壳被揭开,白蚌一样,雨水浇花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砂砾入体,被尖锐的棱角划得生疼。   相比她的狼狈,谢风遥整洁得不像话,只抿唇目光牢牢锁定猎物,衣襟都没乱一寸,神情专注严肃,不敢轻视眼前的事。   臂弯一抬,挂在脚尖的鞋子掉在地上,她皱紧眉伸出手,谢风遥单手把她接来抱住,扣住背反锁,“别管那个了。”   冷风裹挟雨雾扑来,落在肩头、心口,无法降低自骨髓血液深处腾起的热度。他低头,忽然笑:“前面要是有个大镜子就好了,师尊就能看见自己。”   出乎意料,这一次竟然得到了断断续续的回应,“你……书看得不多,会得不少……”   楚南楠后背贴着他胸膛,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师尊还有功夫跟我拌嘴,说明我学艺不精。”   他索性半靠在柱子上,黑裤黑靴下的长腿伸直平放,将人抱上来放好,啄她脸颊:“这次是真的了。”   她气息不稳,忍无可忍低斥:“不要跟我说话!”   声音被嘈杂的雨声掩盖,因为紊乱的鼻息,听起来更像撒娇。   楚南楠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大概也是初次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老是问她问题,老是缠着她说话。快了啊还是慢了啊;痛不痛啊,要不要歇一歇啊;手酸了,能不能换一只啊。   他很用心,非常照顾她的感受,但到底还是缺乏经验,也不懂那些明面上的拒绝其实是邀请。   她一半在火焰中,一半在雨水中,闭上眼睛,对他的问题一概不搭理。   渐渐的,在急躁的大雨中,少年的散漫心思收敛,盛满了水的云最终承受不住负荷,绵绵密密浇一手。   大雨将停时,楚南楠拢着他的外衣靠坐在亭中,半眯着眼,疲累至极。谢风遥跪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脚,为她穿鞋。   蛊蛇之魇,数月折磨终于得到一次纾解,她舔了舔殷红的唇,神思因餍.足尚在飘忽中,开始对下一个雨夜抱有期待。   如果以后的每一次都可以这样,夜间便再也不用承受蚁虫噬骨般的瘙痒痛苦。由此可见,养徒弟还是有些用处的。   膝下一直不见动静,楚南楠抖抖脚腕,谢风遥如梦初醒,忙把鞋子给她套上。好险,差一点就……   施术将她打理干净,少年喉结滚了滚,抬头轻声唤:“师尊。”   “嗯。”嗓音泛着懒倦,却答得很快,证明她神智已经恢复清醒。   视线落在她微肿的唇上,他忍不住起身,偏头凑上去亲吻,却被她扭头避开。   “这次……算了。下次,记得推开我。”语态疏离,说是拔吊无情也不为过。   谢风遥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师尊?”   回到客栈,楚南楠冷着脸不要他伺候,把他赶出房去,谢风遥碰了一鼻子灰,在门口碰到乌月,更是没有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回自己屋去,房门砸得震天响。   乌月不管他,又去敲楚南楠的门,里面灯一下灭了,她愣了一下,便不再自讨没趣,悻悻回房。   楚南楠抓狂,披头散发跪坐在床榻上。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满脑子都是亭中那场电光火石。   折寿啦折寿啦!   虽然说,趁着下雨有些借酒撒疯的意思,但通常情况下酒醉之人清醒后,得知前夜糗事都是无地自容的,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丢人,情绪微妙。   楚南楠现在便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   她捶了两下脑袋,闷在枕头里啊啊叫了几声,暴捶床板。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可仔细回味时,那种柔柔密密被细雨包裹的感觉,却是又新奇,又舒服。   想着,想着,楚南楠在床上打了个滚,蜷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31章 淋雨其实很舒服   辰时初,天已经大亮,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乌月在客栈后院的回廊下,架了一个小火炉熬粥。   师者,父母也。侍奉师尊,当然要从一日三餐开始,乌月一大早就起来,用自己辛苦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在客栈买了米,亲自给她的新师尊熬粥。   客栈二层的某扇窗户内,谢风遥探出半个脑袋,冷嗤一声,“砰”一声又把窗户关严实了。   乌月抬头望去,又回过头,抽了根小板凳坐下乖乖地熬粥。   毫不意外,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她被拦住了去路。   少年身体横在两侧楼梯扶手,把自己架在过道上,长腿懒懒地一搭,手肘撑着脑袋。有上下楼的客人,他便跳起来提前让开道,等人一走,他继续把自己横在那,不让她上去。   乌月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样?”   他懒洋洋将她上下一扫,视线定格在她的粥碗,嘴角微微抽动:“我姐姐还在睡觉。”   乌月抿唇,想着他是楠楠师尊的弟弟,对师尊的作息确实比她了解,不想姐姐休息被打扰,也是理所应当。   乌月非常大度不与他计较,甚至还虚心请教:“那劳驾问,师尊平日都是什么时辰起呢?”   少年扬高眉,打了个哈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乌月深呼吸,吐气。她是个好脾气的,耐着性子:“那我不吵醒她,在外面等,总可以了吧?”   “随便你咯。”他轻灵灵跳下地,长臂往二楼扶手一攀,径直腾空,黑色衣袍飞扬,燕子般就飞了上去,长发在身后扬起,踩着台阶上去,步子轻得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乌月急忙跟上,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他已经闪身进了师尊的房间,衣袂带风,转瞬消失,房门再次紧闭,明明白白拒绝她。   乌月泄气,端着托盘回到自己房中,不敢关门,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如果师尊醒来,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她将白粥放进食盒保温,免得凉了不好喝,自己静静坐在桌边,仔细琢磨昨晚逛街时楚南楠教她的小法诀。   隔壁间,楚南楠刚醒,因着外面还在下雨,她精神尚有些恍惚。   谢风遥打开窗,清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掏出不知哪摘来的两朵还沾着雨露的荷花苞插.入瓷瓶中,将食盒摆在桌上,取出一早就去采集的晨露,术法保存的花饼盛在玉碟里。   撩开纱帐,楚南楠散着头发靠在软枕上,温热的拧得半干的布巾已经递到她手里。   她抓着,不愿意动弹,少年轻叹一声,又接过来仔细地、轻柔地给她擦脸。   楚南楠扬着脸,闭着眼睛,柔软的布巾先擦过她的嘴唇、鼻梁、睫毛,再是眉峰。他蒙住她的眼睛,没忍住,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   极轻的一触后,分开寸余,再次覆上,启唇轻轻含住,牙齿咬了一下唇瓣。   这一吻喝醉了般,楚南楠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少年喉头微咽,欲再一次时,她扯下布巾,露出眼睛。眸光因睡眠充足而水润,脸蛋白里透着红,长睫蝶翼般扇动。   只要看见她,他就一点火气都没了。她舒服了不认账的气,把自己赶出门的气,全都散了。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下雨时的她特别好说话。谢风遥吃准了她,有点委屈地在她身边坐下,小声埋怨:“我昨晚都没睡好。”   楚南楠眨眨眼,奇怪,“为什么,你什么也没做啊?”许是累了,她倒是睡得很好。   “因为你都不管我。”他低头,想起那些画面,脸颊慢慢腾起红晕,指尖发麻。   “哦――”楚南楠揉了揉额角,靠在床头上,“对不起,昨晚是我唐突了。”   “不是!”谢风遥急急否认,“我不觉得唐突,我很喜欢!”他抬眸怯怯望过来,直白的表露心意,“我愿意帮师尊那样,师尊高兴,我便高兴,我便欢喜。”   “行。”楚南楠点头,“下次还找你。”   下次还找到你。   这句话安抚了心思细腻敏感的少年,他眼睛弯成月牙,腮畔梨涡醉人,笑得甜蜜可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狗。楚南楠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瓜顶,故意把他头发弄乱。   乌月听见门响声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楚南楠已经在用早饭了。   乌月也是木修,当然能感受到那玉碟玉瓶里盛着的东西,灵气有多浓郁。那是天将破晓时花瓣上凝聚的晨露,需得用特制的器皿才能采集保存,食之于修为大有裨益。   有条件的木灵法修,几乎人人都会食用花露和花饼,就像水灵法修收集无根之水沐浴,火灵喜欢炎热酷暑……   可乌月没有这样的条件,采集花露固然简单,但她没有那样的宝物,就算有心去采,采到的也不过是寻常露水。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已经凉透的白粥,自卑油然而生。   尤其是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师尊身后看她的样子,明显是故意给她难堪。他明明知道师尊吃什么,却不告诉她,等到师尊开始用饭了才将门打开,故意让她看到这些。   乌月垂着脑袋,手指扣紧了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些少男少女的小心思,楚南楠无从察觉,看见乌月,她便招手让她进来,“乌月,你为我煮了粥吗。”   乌月涨红了脸,“我……粥凉了,我再去重新煮。”   “没关系。”楚南楠叫住她:“天气热,凉了倒好,你快进来。”   天呐!女主煮的粥G!不吃还是人吗?   乌月挪着步子,护着自己的托盘进来,生怕谢风遥一个飞踢给她打翻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这事儿他肯定干得出来。   但事实证明,她真的想多了。   她们吃东西的时候,谢风遥就跳到窗台上坐着,摸出一根通体透明的棍子,握着锉刀埋头雕刻。   楚南楠吃得不多,一是已经被提前喂饱,二是被谢风遥养叼了嘴。   她委婉表达了意思,告诉乌月,只需要跟着她好好修炼便是,其余杂事不用管。   乌月抬头看向窗边的少年,大概懂了,这些事本就有人做的。她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规则,自然有人不满。   木灵法修,修习到一定境界,自身散发的灵气,本可润泽周边草木。授课期间,楚南楠象征性将灵气外放,教她自己独创的吐纳方式,乌月便眼睁睁看着,桌上那两只荷花在她吐息间舒展花瓣,吐露芳蕊。   楚南楠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讲得太快了吗,那我在说一遍……”   乌月傻傻地看着她,楠楠师尊好厉害好温柔啊,可是她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她摇摇头,表示没事,同时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一上午,谢风遥默默听着,楚南楠授课期间,乌月一共叫了二十五次师尊。这让他非常不爽。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楚南楠要休息了,乌月终于起身离去。   少年收起锉刀,打理干净自己,洗了手来服侍楚南楠歇息。他垮着脸,为她宽衣,“她叫了你二十五次师尊!”   楚南楠歪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别这么小气嘛,昨晚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只是暂时的,也没有正式拜师,你还是唯一的。”   谢风遥嘟嘟囔囔:“可我就是不高兴,你都没有这样细心的教过我!”   楚南楠:“那怎么办呀?”   他趁机向她索取,“我要补偿。”   “好。”楚南楠答应:“你想要什么,等雨停了带你去买。”她躺下,示意他把帷帐放下来,摆好姿势要睡觉。   他却不走了,把自己也关进帐子里,就坐在榻边定定瞧她。   楚南楠刚闭上眼,又睁开,“你怎么还不走?”   他脸慢慢红透,在光线晦暗的帷帐里,两根手指在被褥上爬呀爬,勾勾她的小手指,害羞说:“师尊,痛么?我看书上说,初次,女子,都是……会很痛的……”   说这个可就不困了哈。   楚南楠翻了个身面对他,抓住他的食指,“昨天,是这个吗?”   谢风遥抿着唇,把食指抽回来,中指塞进她手心,“是这个,因为这个最长。”   楚南楠捂着嘴笑,抓着他手举起来。少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指跟处有薄茧,手心干燥温暖,有一种完全陌生的粗粝感。   当这粗粝的手掌在嫩滑的皮肤上游移时,总会带来一种陌生新奇的刺激,你无法预料它下一刻将要去哪里,带来怎么样的颤粟和快.感。   楚南楠拽着他手往前,勾住他的脖颈,少年身上特有的清新柏木味道袭来,她在他耳边小声:“摸摸我好不好?”他眼睛瞪得大大,不可置信,她立即嗔怪:“不想就算了。”   “不!”少年抢着:“想的。只是,只是,我可以亲亲你吗?”   她闭上眼睛,长颈后仰,拉着他手探进被褥,用行动来回答。谢风遥想咬一咬她的脖子,她不允许,“不可以留下痕迹。”他无暇去想这其中的深意,乖乖嗯一声,只用唇瓣浅浅地口允。   外面雨又开始下大了,淅零淅留,敲打着树叶和屋瓦。楼下是客栈的后院,院子里不时传来人们的小声交谈。大概是因为有了旁的声音掩盖,楚南楠敢在他怀里小声哼出来。   细密如雨的吻落在她腮畔唇角,少年声音像掺了一把滚烫的沙,“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闭着眼睛,睫毛颤了两下,揪着他的衣襟,“唔,我不记得了。”   谢风遥少有的在瞬间领悟了这拒绝里隐藏的信息,这是邀请吗?他的手试探着,果然没有在途中遭遇阻碍,开心地笑了。   他记得柳飘飘说过,女人是这世上最别扭的生物。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不要就是要,不喜欢就是喜欢,不记得就是记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个女人,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研究,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这是柳飘飘的原话。   柳飘飘还说,他已经选好了他要研究的人,早就选好了,还问他选好了没有。   他当时没说话,其实也在心里偷偷选了,只是还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便自作主张地选了。   这一点小小的领悟让谢风遥欣喜不已,因而也比之昨夜加倍地认真努力。他只是看着她坨红的脸、潋滟的眸,微启的唇,便是浑身过电,通体舒畅。趁着这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吻她,好快乐。   事毕,楚南楠累极,真的要睡了。强打着精神任他擦洗,撑起半个身子,“你要走了吗?”   谢风遥站在盆架前搓布巾,点头,“沈老板说还要在这里躲一阵子,正好等刀炼好了送来,趁着这段时间,我先找个地方好好练练刀。”   她始终还是害怕他被乌月抢走,试图说服他:“我记得,师兄传过你两部武修的心法,今天下雨了,下雨就练练心法吧,淋雨会不舒服的。”   谢风遥偷偷笑,‘淋雨’其实很舒服,他现在很需要发泄,但如果……   他快速转头:“师尊是不是不想我离开!”   隔着一层纱帐,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帐子里楚南楠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万分欢喜,生怕她反悔,大跨步朝着她走来,一屁股就坐到床边的脚踏上,“那我就在这里陪着师尊。”   一只素白的手,从帷帐里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指背在他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声音充满疲倦,却柔得滴水,“那我睡了,你不要走。”   他大着胆子,偏头吻过她的指尖,“嗯。” 第32章 我可以不要名分   房中只留了半扇窗户,光线晦暗,床榻上的人呼吸平稳,手腕搁在枕畔,正甜甜酣睡。   檐下雨声滴答,谢风遥无心修炼,隔着纱帐看了一会儿,终是不满足,帐子掀开跪趴在床边,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静静的看着她。   对于楚南楠,他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喜欢。许是因为幼年被囚,经历单纯,使他十分依恋她身上那份温柔善意。   其中或许有楚南楠认为的,小辈对长辈的依恋之情,也有男女间的对爱.欲、肉.体的向往。这是人之本能。   其实谢风遥也不太能明白,他只是遵从内心。喜欢,便不由自主靠近,想对她好而已。   同时他心思敏锐,对情绪的变化很敏感,如果楚南楠不喜欢,他一定会乖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她喜欢的时候,他再迅猛地发动,与她放肆缠绵。   谢风遥想,能这样看着她,在她身边,便很好了,就很满足了。   帐子里都是她身上沁甜的淡香,没忍住,在那花瓣般柔软的唇上轻吮了一下,他害羞地偏了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时的少年尚不懂,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贪婪还无从察觉。   下午,楚南楠醒来,乌月继续来听学,谢风遥仍是坐在窗前,打磨着那根透明棍子。   棍子已初具雏形,像一根簪,还不知他要雕刻成什么模样。   材料是从越王山地底带出来的,叫作火融晶,会随着温度变化颜色。夏日通体透明,冬日则呈现暖红,一般小块的用作给刀剑和扇子穿珠坠,这样完整大块的倒是少见。   谢风遥难得一下午乖乖没捣乱,乌月又大着胆子,想给楚南楠洗衣裳。   楚南楠再次拒绝,乌月也摸到她是个好脾气的,小雏鸟似的围着她打转,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楚南楠磨不过,只能任由她去了。   乌月抱着衣裳,欢天喜地去客栈后院打水,坐下来刚打算洗,眼角余光突然多了一块黑影。   她抬起头,果然是谢风遥。   乌月转了个方向,把盆护住,“在楼上你也没说话,该不会这时候要来同我抢吧?你若是想洗,刚才为什么不讲?”   “呵――”少年屈膝坐在房顶上,语气非常不屑:“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姐姐的衣服很贵的,洗坏了你赔不起。”   乌月倒是不介意被人说穷,她早就穷惯了,“我会很小心的。”   “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谢风遥说。   乌月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怎么就多余了?”   谢风遥:“我是说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乌月静默片刻,忽然袖子抹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同你有仇吗?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过不去?”   她有什么好哭的?谢风遥真是看呆了,这个女的真会颠倒是非。明明就是她先抢师尊,现在还倒打一耙,什么人啊。   一生气,他顺手在房上捡了半块碎瓦,扬手砸进乌月旁边的水桶里,乌月当即被溅了一脸水,更加不可置信,手指着他,“你!你!”   谢风遥冷哼一声,跳起来,踩着屋脊跑走,“你什么你,我看见你就烦!”   乌月追不上他,气呼呼坐下。她只能去想自己的大师兄,也是十七岁,却特别正义特别体贴,根本不像这个谢风遥那么幼稚。   可惜这次出来,没有拿到红碳钢,不过幸好遇见了楠楠师尊,楠楠师尊说得没错,只有自己优秀了,才能吸引更优秀的人,她得先好好修炼……   到底是女主,自我调节能力杠杠滴,给自己加油打气了半天,又恢复了常态。   翌日,乌月特地起个大早,就为了给楚南楠采集花露。   她昨天晚上就打探好了,在镇外一户人家的农田边上,长了几棵紫薇树,这时节正是盛花期。   乌月盘算过了,就算没有专门保存酝酿的玉瓶,当成白水喝也是可以的嘛,尽孝嘛,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就行。   可惜,这几棵紫薇树,有人提前看上了。   她到的时候,谢风遥已经装满了玉瓶,正准备回去,远远看见她走来,他眯了眯眼,平地跃起,藏身浓密的树冠中。   乌月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刚走到树下,整个树冠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夜里刚下过雨,满树的雨露都被摇了下来,乌月尖叫一声,被浇个透心凉。   她抬起头,果不其然,蹲在树上那少年,不是谢风遥还能是谁。   乌月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大声质问他:“你干什么!”   少年反问:“姐姐说了,让你不要做这些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做。”   他全然没有在楚南楠面前的乖巧状,这时眉峰微微皱起,唇角绷直,非常不悦。   乌月头上身上都是落花和雨水,狼狈万分。她握紧了拳头,鼓足勇气大声嚷嚷:“我想为师尊尽孝,都不可以吗?我又没有钱,也不会别的,我想报答她,都不可以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谢风遥轻飘飘跳下树,在她面前站定,“你就是碍着我事了。”   他目光凉凉:“实不相瞒,楚南楠并不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师尊,我是她的弟子。”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乌月退后两步,怔怔看着。   “你无父无母,我也无父无母,你幼年艰辛,我小时候也不好过。你有你的师门、师尊、师兄弟姐妹,你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跟我抢?”   “我只有一个师尊,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你抢了我的师尊就算了,你还要抢我的事做,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是武修,我的师尊没办法指点我的修炼,你是法修,她遇见你,想教你,你们暂定师徒契约,她过一过师尊的瘾也好。可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劝,为什么还要跟我抢事情做?”   “就你会哭吗?”他眼睛大大睁着,直直盯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泪珠大颗大颗滚下来,捂着心口,又可怜又无助。   谢风遥追问:“就你会哭吗?哭一哭,就什么都能得到吗?”   乌月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握着瓷瓶和勺子手骨节发白。   “那我哭一哭,你能把我的师尊还给我吗?你能不再抢走我的事吗?”谢风遥问她。   乌月到底还是无法理解他的占有欲和偏执,“好,就算我不对。可是,这世上的师尊,也不是都只收一个弟子的。而且你也说了,你是武修,楠楠师尊根本没办法教你什么,她以后如果还想收别的弟子呢?你还要继续这么做吗?”   “对啊。”他歪着头,满不在乎地摊手,“我还会这样做,我还会把人赶走,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师尊,你有意见吗?你来打我呀!”   乌月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她这时已经没那么愤怒,张了张嘴,嘟囔:“你真的很奇怪。”   谢风遥不指望她能明白,话已至此,他不想再跟她多浪费口舌。   少年如风,在晨霭未散的田野中奔行,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乌月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想采一枝花送给楠楠师尊的,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落花,闷闷地往回走。   谢风遥说的话,她其实也能理解。就像门派里的大师兄,她很喜欢大师兄,可大师兄太优秀,身边总围绕着很多人。   她一边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又一边想自私地把星星藏起来自己欣赏。   私心,是人人都有的。乌月也很矛盾,她不是很赞同谢风遥的做法,却又十分羡慕他的敢作敢为。   “吱呀――”   窗户被推开,少年黑猫一样无声落地,反手将窗户掩上,两三步跨到床边,掀开帷帐,带着清晨微凉的潮气就拱进了被褥里。   谢风遥控住她,细密的吻随即落下来,像鱼儿在水面上张开嘴吞吃浮萍。   楚南楠迷迷糊糊间,摸到一个毛毛的脑袋,小狗一样在她怀里乱拱,双手沿途点燃火星,她无意识哼哼两声,昏暗的帐子里,温度开始急速攀升。   “阿遥,别这样。”楚南楠推拒,反被控住双手举至头顶。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委屈地呜呜两声,“不要赶我走。”   声音里染了些哭腔,楚南楠清醒了几分,垂目看他,只看见了半个脑瓜顶,“你怎么了?”   他好想告诉她,有多喜欢她,可是还不能,有些东西,一说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给她建议,“师尊,我做你的男人好不好?”   “啊?”楚南楠彻底清醒,撑着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控住她的腰,把她拖下来,眼睛黑亮,闪着兴奋的光,“师尊别怕,我说的男人,是那种男人,可以给你带来快乐的男人。我什么也不要,我可以不要名分。”   他强调:“我不要世人说的那种俗礼名分,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好不好?”他又俯身来吻她,知道她这时候意志最薄弱,再过一两个时辰,雨彻底停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有过前面两次的经验,对她身体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哪里最容易崩溃,少年努力地取悦着,在她耳边蛊惑,“好的吧,好不好?师尊明明也很喜欢的。”   他诱她深陷,“只在下雨的时候,好不好,我帮师尊,解毒。”   楚南楠身体扭动了一下,忽然急促,“阿遥――”   他拥她入怀,吻她的发顶,“我不想让师尊难受,让我为你在下雨时解毒吧。”暂时还没有学会别的招数,但这次显然已经比前两天熟练了很多,且是有备而来。   少年结实有力的身体,比毒药更能惑人,楚南楠稀里糊涂的,被他连哄带骗,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大概,是答应了吧。 第33章 做坏事要遭报应   连下了几天雨,夏日高温再次席卷而来,窗外蝉鸣不歇。   楚南楠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认为这样的关系是不好的,不健康的,可小少年总在耳边柔声劝慰。   “没关系的。”   “不会告诉别人的。”   “只是为了给师尊解毒嘛。”   “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喜欢就好了,快乐就好了。”   “难道你不快乐吗?”   楚南楠当然也是快乐的,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但每次要打断,都被他诱着、磨着、哄着、追着、咬着……   无法抗拒,于是就渐渐没有下文了,于是便成为习惯。   尤其是这样炎热的夏季,他像个热腾腾的小火炉,甫一靠近便连风也热起来,腾得她面颊蒸红,心跳加速。   人在高温环境,自控能力就会下降,忍不住,控制不了,一次一次,做下那些荒唐事。   最近这些天,乌月很老实,听学就乖乖听学,没再做多余的事,谢风遥放了心,趁着楚南楠授课,他拉着柳飘飘上街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柳飘飘伸手要礼物,“我的荷包呢,绣好了没有?”   谢风遥在怀里摸,“早就绣好了,沈老板的我都已经送给她了。”   沈青的荷包柳飘飘已经见过了,是一对交颈的白鹄,鹄又称天鹅,寓意倒是不错,沈青很喜欢。   柳飘飘这个,却是左一层右一层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还下有禁制。   柳飘飘握着布包狐疑:“这里面真是荷包?别不是什么牛粪猪粪的吧?”   因着谢风遥老说沈老板这朵富贵牡丹花,插在了柳飘飘这堆牛粪上。   谢风遥:“那我也得亲手把牛粪包进去,只为了羞辱你吗,何至于此?”   柳飘飘深觉有理,便收下打算回去再拆。   出了镇子,一路往东,行至山中一处深谷,谷中幽潭边,建了座龙王庙。   龙王庙藏得深,却不影响香客们的热情,窄路摩肩接踵,光线幽暗的黑崖下烛火通明,两侧崖壁被香火熏得黢黑,门口几个小贩挑着扁担卖自制的香烛。   柳飘飘奇怪,“你来龙王庙干什么?”   谢风遥一脸虔诚,“我打听过了,今天是六月十三,龙王爷的生辰,我来给他老人家上香。”   柳飘飘惊讶瞪大眼:“啥?”   说着话,谢风遥已经抬步走进去,一气呵成地上香、磕头、往功德箱里丢钱,还买了一大把求雨符。   四海龙王的神像边,几名香客在头发花白的老道士那里求红绳,谢风遥也凑热闹求了两根,随后拉着柳飘飘往后殿去,“那个老头是监院,监院说了,捐了功德钱的,晌午可以留下来吃斋饭。”   柳飘飘随他一同进了后殿,坐在潭边回廊下等饭。   对于这人世,谢风遥从来是陌生的,但他很聪明,入世后融入得很快,有样学样照着别人做,万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少年目光好奇地在人群梭巡,锁定了角落里一对年轻夫妻,他们互相将求来的红绳系在对方手腕,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子娇嗔一声,捶了一下男子的胸口,两个人抱在一起。   原来这红绳是这样用的,谢风遥忙将绳子卷好,揣进怀里。   柳飘飘忽然起身,“我也去求两根。”   不一会儿,柳飘飘回来,谢风遥正蹲在地上,把求雨符一张一张叠成三角。   柳飘飘好奇,“你弄这么多求雨符做什么,前几日不是才下过雨吗,还是说你们扶风山不爱下雨?”   谢风遥不语,只默默叠符,半晌才开口,“你说这个东西,真的管用吗,这世上真有龙王吗?”   柳飘飘低头磨挲着手里的红绳:“当然。”   少年抬头,天真地问:“那我烧求雨符,龙王能听见我的祈求,降下一场雨吗?”   “嚯,你以为你是玄穹高帝,还管龙王下雨。”柳飘飘将红绳妥帖收好,“你师尊的师尊,天权真人或许能见得着,你,还是算了吧。”   少年也不气馁,“监院说了,心诚则灵。”   柳飘飘身形一顿,好似领悟了什么,“最近春风满面,该不会,是你姐姐在下雨时发病吧?你跟她之间,有了进展?”   谢风遥不会承认,也无法告知更多细节,可尽管他藏得如此严实,还是被老奸巨猾的柳飘飘看穿了。   柳飘飘摸着下巴,“看在你那个小礼物的份上,我有一句忠告。你姐姐这个人,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无心无爱,你还是别太当真,免得伤了自己。”   少年满不在乎地耸肩,将马尾往身后一甩,继续叠他的求雨符,“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他很会举一反三,又问柳飘飘,“那你呆在沈家几十年,看着沈老板长大的那几十年,又在想什么,要是你阴阳煞的计划失败,她不管你了,去跟姓萧那个成亲了,你怎么办?你不怕伤了自己?”   柳飘飘深吸气,“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楚遥遥。”   楚遥遥是他在外行走的化名,是楚南楠起的。   少年思维简单,“你说她无心无爱,那也很好,就算不喜欢我,她也不会喜欢上别的人。我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就满足了。”   柳飘飘当即冷笑,“天真。贪念是无止境的,你以后还会想要更多的,若她不能给予,你该当如何?”   谢风遥说:“不要你管。”   柳飘飘却是愣愣的,没再说话,良久叹了一口气,脑袋靠在廊柱上。他在想自己的心事。   其实阿遥也有自己的心事,谢家的孩子,跟普通修士不太一样。   谢家祖上,曾与被困阴山下的异兽烛九阴立下过盟契。烛九阴赐予他们与兽沟通的能力和亲和力,谢家的孩子成年时,则要经历一次凶险的蜕体期。这所谓的蜕体,其实就是替烛九阴分担被困阴山的诅咒,是利益交换。   经历十几代人,从烛九阴处转移来的诅咒已经衰减了很多,但若无长辈照应,这蜕体期仍是很要命。可这世间,已经没有血亲能帮他渡过蜕体期了。   叔父和哥哥不可能会帮的,他们巴不得他早点死掉,母亲在他幼年时病逝,父亲痴傻了十几年,也再无治愈的可能。   后来,养大他的陈伯也没了。现在只有师尊了。   如果蜕体期意外死掉,那死之前,能陪在她身边,也不算白来人世一遭。   她若无心无爱,那不是正好,反正他也活不长。如果以后真的死了,死翘翘了,师尊也不会太难过。   吃过晌午,回到五剑镇客栈,楚南楠刚给乌月授完课,乌月下楼的时候,正撞上风风火火回来的少年。   自那日之后,两个人不再多说一句话,乌月看见他,慌忙低下头,转身面对着墙,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他当然也看都没看她一眼,身体腾空直接就翻到二楼,似乎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觉得讨厌。   乌月很快听到少年欣喜的声音,“姐姐,我回来啦,给你带了枇杷,那边山里的枇杷没有蚂蚁,可甜了……”   乌月下楼,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便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她不愿意白吃白住,便在客栈里打零工,赚的钱当然不够付房费的,但能给师尊买些小零嘴也能略表孝心。   那个楚遥遥,总不能零嘴也不准她买吧,大不了她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买给师尊。   楚南楠知道后也没反对,只是在心里感慨――到底是女主,打不死的小强啊,这毅力,杠杠滴。   楼上谢风遥正在给楚南楠剥枇杷,他做事很细致,枇杷也弄得很干净,还用刀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给楚南楠用牙签插.着吃,这样便不会弄脏她的手。   他一边剥,一边说着今天的见闻,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   楚南楠认真听着,若不是要教乌月法术,她也能一起去。   “只是为什么要去龙王庙呢?”楚南楠奇怪。   谢风遥说:“这个嘛,因为今天是龙王爷的生辰,我去给他祝寿呗!”   她捏着牙签,将一块果肉送至他唇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阿遥的生辰。”   他张嘴吃了,想到这牙签是她吃过的,又脸红,“师尊想给我过生辰吗,我的生辰还早呢,十月初三,是立冬那天。”   楚南楠一笑,“倒是好记,我记住了。”   这时候,他突然多了几分扭捏,低下头,含含糊糊地问,“那,那师尊的生辰呢……”   他好希望,还没有过去,这样马上就可以给师尊过生辰了。   “我是元宵节。”楚南楠说:“跟你倒是隔得不远。”   谢风遥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元宵节大概是什么时候,往日里陈伯是不过节的。   节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小小的谢风遥没有家人,陈伯便不过那些世俗的节日。   虽然师尊的生辰还很远,但他又想到了别的好玩的事,急切想要同她分享,拉着凳子坐近了些,“小时候我跟陈伯都只过自己的节日,你猜我们怎么过的?”   楚南楠很配合地睁大眼睛,好奇满满,“怎么过的呀?”   他抬头望过来,看见她的脸,却突然不说话了。少年身形一晃,楚南楠唇上立即覆上了温热的触感。   他极快地亲了一下,坐回去继续剥枇杷,假装无事发生,说道:“我们过二十四节气,每过一个节气,就吃一顿肉,再挖一些当季的野菜,摘些果子什么的……”   楚南楠团扇半掩着脸,瞪了他一眼,想责怪他大白天不守规矩,可他又说得那样可怜,只有二十四节气才可以吃肉……让人狠不下心来责怪他。   这个坏小子。   楚南楠不理他,起身坐到床边去,离他远远的。结果不一会儿他又黏上来,直往她身上扑,不管不顾就来亲她。   她推拒,“没有下雨了,你乖一点。”他抱她,压住她,啄她的唇,驴唇不对马嘴回答:“我洗手了。”他身上太热,楚南楠一下红了脸,“不。”   “你要。”他非要缠着她,在人身上四处点火。楚南楠突然急促,忙捉住他的手,很为难的样子,“阿遥,我并不是每天都想的……”   “不,你骗我。”他伸出手,伸到她面前,“看。”指尖湿亮,楚南楠深吸气,“谢!风!遥!”   “我在呀。”他笑眯眯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忽然启唇含住,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楚南楠浑身如过电,一下都动弹不得,再次吸气、吐气,把他使劲往外推,“滚蛋滚蛋!”   “我就滚了!”少年抱住她,死死地抱住,“我马上要练功去了,就一刻钟好不好嘛,我就想碰碰你,亲亲你,好不好……”   “不好,我一点都不想!”   “可是,可是你都……”   楚南楠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要说出什么混账话来,只能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揪到面前来,堵住他的嘴巴,让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少年欣喜瞪大眼睛,随即开始热情地回应她。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一声怒喝,“楚遥遥!你给我出来!你给我荷包上绣的什么!”   “是什么呀?”沈青的声音响起。   走廊上,柳飘飘真是快气死了,把荷包塞给她,“你看看这个楚遥遥,真是坏死了!”   沈青接过来翻开,随即爆笑,“哈哈哈哈,你的荷包,哈哈哈,怎么绣的癞蛤i蟆呀!哈哈哈哈哈……”   柳飘飘推她,“你还笑!”   楚南楠趁机推开身上捣乱的小狗,他不情不愿起身,垂头丧气坐在床边。   楚南楠理好衣襟坐起来,食指戳他脑门,“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第34章 可怕狰狞小小遥   大暑过后,便是立秋,气温却一点没降,空气炎燥,树上蝉声有气无力拖得老长。   这样的天气,楚南楠也不爱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在房中传授道法。   乌月天赋不高,胜在刻苦,楚南楠也极有耐心,两个人坐在桌边,一遍一遍演练着术法的口诀和指诀。   谢风遥做了一个专门摇扇的小木机关,就放在窗边的案台上,有小、中、大三个档位,木爪手握着团扇,一下一下摇着,解放了双手,乌月也能跟着沾光,享受凉风。   客房正中的圆桌边,两位佳人端坐,风微微掀动她们的长发和纱裙,一个精致端重、恬静温柔;一个清雅秀丽、可爱娇憨。   美人自成风景。   因为天气炎热,大门和两面的窗户敞着,有路过的客人偶尔也会在门口驻留,默默欣赏这样的佳景,随后抬步离开,并不打扰。   走廊上,五虎和掌柜家的大黄追逐着奔进来,倒在楚南楠脚边,她弯腰挠挠这个的下巴,抓抓那个的脑袋,两只大胖猫又喵一声跑走了。   半晌,楚南楠停下,轻喘了口气,乌月忙起身给她倒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师尊累了,歇会儿吧。”   “嗯。”她接过喝了半盏,解了渴,乌月又忙双手捧着,放回桌面上。   楚南楠已经习惯两个徒弟这般细致的侍奉,心安理得享受,只轻抬手:“你也休息一下,不用急的,已经越来越好了,多练几次,熟悉就好。”   乌月乖巧地点头,挨着她坐下,垂首掀眼偷瞧她。   她身上有一种浑若天成的矜贵,一看便知,周围人定然对她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可这份滋养她的爱并没有将她惯坏,她将温柔和体贴又送还给身边人。   经历坎坷的少女,目光总在她身上流连,被她吸引。   上清宫是道门大宗,就连乌月那个不靠谱的酒鬼师尊,也不是只有乌月一个弟子。   这种宗门大家,资源倾斜是很正常的事,乌月天资并不出众,像这种‘名师一对一’授课,她以前想都没想过。   她何德何能,只是萍水相逢,便得此悉心传道。乌月暗暗发誓,以后长大了,有钱了,一定要好好孝敬楠楠师尊!   出来快一个月了,师兄闭关,师门也没有一个人找来,传音玉佩每日随身携带,却一次都没有亮过。因为她并不重要。   这种无意的漠视,使乌月心安理得呆在这里,呆在楚南楠身边。   每每思及此,她便是又痛苦,又纠结。上清宫对她有救命和养育教导之恩,她却总是惦记着楠楠师尊,师尊的亲传弟子都得不到她的教诲,她占了人家好大的便宜啊。   同时,心中再次抱憾,为什么,她没有一开始就遇见楠楠师尊呢……   乌月唾弃自己。   她转了转眼珠,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纸包,有些难为情地推到楚南楠面前,磕磕巴巴道:“师,师尊,这是我在客栈打杂赚的钱买的,我没有很多钱,也没本事,只能给师尊买些零嘴……”   少女声音渐弱,她是有些自卑的。   她不如楚遥遥有双巧手,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会为师尊做能扇出暖热风的扇子,更想不到做一个自动摇扇的木架子。   她甚至不敢在楚遥遥面前讨好师尊,他凶得很,惹不起。   她只能趁他外出练刀的时候,偷偷把买来的零嘴送出去。   楚南楠揭开纸包,里面是桃肉做的蜜饯。她捻起一颗,送到嘴里,眯眼笑,“好吃。”   乌月紧张的情绪缓解,一只手已经伸到面前,要喂她。乌月不太好意思,又不好拒绝,羞羞答答张开嘴。   楚南楠心里苦啊,乌月她最是了解不过的,少女前期自卑、内向又敏感,不喂她,她根本不会吃的。   任谁能想得到,养徒弟还得靠出卖色相,这叫人上哪儿说理去。   起初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地真的很简单,只是不想被咔嚓,想好好活着。   虽然现在剧情偏移,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但只要能保证大家都不被咔嚓,就不是白费功夫。   如此一想,楚南楠心里松快了很多,教学也更起劲了!   这时候,外出多日的沈青风风火火从外面闯进来,后面还跟着柳飘飘。   他们一同发现了摆在案台的自动摇扇机,你争我抢地挤过去,凑到扇子面前,闭着眼睛吹凉风。   沈青扯着衣领,“热死了热死了。”   柳飘飘很快发现了这个摇扇机的奥秘,抬手在木栓上一拨,调至大档,木爪手开始疯狂摇动,风也变大了。   沈青一屁股坐到地上,眯着眼睛,神色迷离,“好舒服呀――”   乌月乖巧为他们倒了茶水,沈青一饮而尽,茶杯一扔,乌月急忙伸手接住,沈青没有预兆倒在地上打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柳飘飘一脸惨不忍睹拉她,“都多大人了……”   沈青被她拉得坐起来,楚南楠凑过去,蹲下身,掏出帕子给她擦汗,“怎么了?”   沈青这才说起这几日他们外出的经历,“我不是跟你说,前些日子,我雇的人,在百里外的啵儿山寻到了水灵精的踪迹吗。”   水灵精天生地养,属于自然精怪一种,水灵法修食之大补,沈青一直在到处雇人为柳飘飘寻找水灵精。   虽然阴阳煞的元神,还得靠他自己慢慢消化吸收,但只要有了水灵精,柳飘飘夜间发病时,便不会再那么痛苦,沈青也不用老是扶着腰喊累……   沈青气急败坏:“结果,萧蕴花三倍的钱,收买了我的人,那人说寻到了水灵精,确实不假,他放出消息引我们前去,结果萧蕴也埋伏在哪里……”   沈青扯着衣角给楚南楠看,“萧蕴居然还放狗咬我们!你看我的法袍都被撕烂了!”   楚南楠揪着她的衣角,蹙眉仔细看,“真的是被利齿所撕咬。”   “你是不知道啊!”沈青拍大腿,“萧蕴居然跟谢家人混在一起,谢家那个儿子,叫谢鸠,亲自带灵犬来抓我们,那可不是一般灵犬……”   沈青伸手比划,“不知道是培育的什么新品种,以前没见过,那牙,这么大,这么尖,咬住人就不松开。幸好附近有条河,我们拼了老命才跳到河里,水遁回来的。”   听闻谢家,楚南楠神经瞬间紧绷。   柳飘飘扯她的袖子,“不要废话了,赶紧治伤。”   沈青这才扑进楚南楠怀里,撸起袖子把伤亮给她看,“快给我治治,你看嘛,被狗咬的。”   楚南楠暂时收心,解开她小臂上绷带一看,牙印深可见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语带薄责,“这么重的伤,你居然也不先说。”   楚南楠搀着她到桌边坐下,乌月忙去打水清理伤口,幸好沈青是武修,体质强健,这点小伤倒没怎么放在眼里,面上也不显虚弱之色。   楚南楠花了些时间为她治疗,双手覆在她手臂,荧绿光芒闪现,半刻后,血迹擦净,手臂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   “疤痕几天之后就会消失。”楚南楠不放心,又叫乌月出去抓药,怕染上犬病。   处理完一切,乌月退下,三人关上门,坐在桌边商议,确定这个地方不能久呆了。   “可是小遥遥的刀还没送来。”沈青说。   柳飘飘琢磨:“萧蕴能将我们骗去,说不定也收买了送刀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来。”   刀已经铸好了,不能不要,楚南楠说:“你们先走,到时我跟阿遥去取,约定一个地方,取完刀之后汇合。”   沈青当即拍板,“行,明日一早动身。”   之后又商议了其中细节,刚议毕,大门被推开,满身热汗的少年扛着雁翅刀进来。   一整个夏天居然也没把他晒黑,少年赤着上身,布满汗渍的皮肤更加晶白,将刀重重往桌边一竖,端起茶壶,掀开盖子对嘴便饮。   他太热太渴,喉结快速滚动,茶水顺着唇角下颌,滑到胸膛。   “哈――”   少年一壶水喝光,满足喟叹一声,撩起束在腰间的衣袍擦嘴,顺便揩了揩胸口的茶水。   自打他进来,屋子里温度就莫名开始升高,凉风也吹不散少年身上的热腾气。   搁下茶壶,谢风遥懵懂看着桌边排排坐的三人,“都看着我干什么?”   沈青吞口水,看向楚南楠,莫名其妙说:“我姑母早年丧夫,消沉了十来年,某天突然想通,带回来一个孩子,不过十六。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她在外面的私生子,后来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那时候我还在想,小屁孩有什么意思,现在,我突然懂了。”   谢风遥更加迷茫了,“沈老板的姑母?”   柳飘飘连拉带拖把沈青拽走,沈青扭过身来,双手拢唇对楚南楠说:“千万不要浪费啊!”   楚南楠抿唇,手一扬,大门被关上,阻隔了沈青的视线。她再看向谢风遥时,目光少有的凌冽,“你就是这么一路走回来的?”   “没有啊!”他刚刚练功回来,气息尚且不稳,声气高亮,伸出两根手指在手臂上爬:“我是从屋檐上飞回来的!”   谢风遥一本正经向她解释,“刀重,需要力,走房顶的话,可以顺便锻炼一下平衡,还有对力的控制,只用脚尖行走……”   楚南楠弧度很小地勾了一下唇,耐心等他说完才道:“嗯,洗澡去吧。”   是要洗澡,洗澡才能抱她。他欢快应了一声,提着刀回房去。   将将一刻钟,门再次被推开,带着潮湿水汽的少年风似的卷过来。楚南楠正站在床边收拾衣裳,猝不及防被他从后面抱个满怀。   她重心不稳往前倒去,他沉重而滚烫的身体压过来,急切去寻她的唇。   楚南楠推拒,“你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记得。”他喉音沙哑,已然情动,“五天一次,已经到时间了,我今天特地回来很早,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他便又猴急地来探寻,咬她的唇,楚南楠抓住他的手指,忽然问:“阿遥,你是不是只会用手?”   这是楚南楠心中的疑惑,起初她以为他是不敢冒犯她,每次都止步于此,自己辛苦得忍耐着,憋得脸红脖子粗,也坚定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楚南楠好像明白了――他不是不敢冒犯,他是不会。   可是,可是,“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楚南楠问他。   少年身体忽地僵住,随即坐起来,伸手比划,徒然为自己辩解:“我,对啊,我是看过很多书啊,我知道的啊。”   “哦。”楚南楠侧躺,手肘撑着脑袋,垂眼理了理凌乱的裙摆,盖住纤细的一双小腿。   许是最近教乌月法术真的找到一些做师尊的感觉,这时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认真地审视他,“那你说说。”   “说,说什么呀。”他不自在移开目光。   楚南楠有心逗他玩,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把他教会了,她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少年人精力旺盛,练了一天的刀手也不嫌酸,回来还有精力折腾她……   楚南楠心想,算了,她可不能自讨苦吃。   打定主意,楚南楠转移了话题,“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明天就走了。再把乌月叫来,我同她告个别。”   谢风遥正紧张着呢,闻言如获大赦,一个翻身就跳起来,故作欢快,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跟乌月不对付,“好的!马上就去!”   乌月被敲响房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登时一哆嗦,还以为是下午给师尊带零嘴吃被他发现,找她算账来了。   幸好,这个凶恶的楚遥遥并没多为难她,他似乎有很困扰的事情,话带到便转身离去了。   待回到房间,紧闭了房门,将帷帐放下来,谢风遥才将那本避火图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仔仔细细地观看。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弄,只是很奇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默默将手指和小小遥认真比对过。   就是这个比对,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纸上得来终觉浅,少年郎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小遥平日里瘪塌塌软绵绵很没有精神,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却变得雄赳赳气昂昂,变作比平日里好几倍……恐怕都不止几倍的大,还莫名胀痛。   书上并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原因,少年心中忧思,害怕自己是有什么隐疾,不敢明言,怕被师尊嫌弃,往后再也无法靠近她。   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谁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师尊还是问起了。   那峡谷探寻数次,容纳两指已是极限,如此可怕狰狞的小小遥,如何……如何能……   会弄伤师尊的呀。   也不知柳飘飘的小小飘是不是也这样。书上也不画得清楚些,只是一些奇怪的动作,连个注释也没有。   “唉――”少年垂着脑袋,忧愁叹气。 第35章 嘿嘿嘿嘿嘿嘿嘿   房中,沈青今日受了伤,柳飘飘一直极力克制着,动作间很小心。   他的病,比楚南楠严重得多。入夜后地气上升,阴气重,阴阳煞的元神在识海内觉醒,一刻不停折磨着他,几乎是夜夜都要发作。   习惯了往日里的热烈,沈青一直没办法投入。她面无表情看着帐顶,过了好久,实在忍不了地撑起上半身,看着眉头深皱,强隐忍的柳飘飘。   “能用点力不,你捣豆腐呢?”沈青不满。   柳飘飘身体一滞,咕叽一滑,失了方向。   沈青翻身压倒,“哎呀你这人,让我来!”   柳飘飘稳住她,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今日受伤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楠楠不是都给我治好了。”沈青满不在乎,两手撑在他耳畔,开始自给自足。   这世上,恐怕只有柳飘飘一人把沈青当作真正的女人。见她真的没事,也不想败了她的兴致,柳飘飘才重新恢复往日模样。   沈青爱极他这幅样子。白日里风流逗趣,夜里凶残狠恶。   烛火摇曳,白纱帐暖。事毕,沈青累极,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总是这般没心没肺,每天早起早睡,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难事都无法困扰她,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害怕胆怯。   柳飘飘也爱极了她,爱她的直来直去,爱她的爽朗可爱。   青年散着发坐在床边,握着一方布巾温柔为她擦洗,又揉着她小腹替她化去浊元,捞起她一截手臂蹙眉检查,上面的咬伤只剩浅浅一道褐色疤痕。   柳飘飘垂首,在那疤上轻轻吻过,将她手腕上那条在龙王庙里求来的红绳理理正,替她掖好被角。   *   黑云蔽月,树声飒飒,少年郎悄然翻上屋顶,开始自己每晚的固定仪式――焚烧求雨符,向龙王爷爷求雨。   连着烧了半个月,就这半个月夜观天象的经验来看,今夜必有雨!   “可惜啊可惜。”谢风遥点燃符纸,摇头叹气。   三角黄符在指尖化为飞灰,他拍了拍手,托腮坐在屋脊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侧衣袍声翻响,谢风遥侧目看去,是柳飘飘跳上了屋顶。   他穿一身宽大的白袍,负手立在屋脊上,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面目沉静,仪态潇洒万分,“可惜什么。”   谢风遥腮帮子鼓鼓:“可惜我连着求了一个月的龙王爷爷,终于要下雨了,却……”   “唉――”少年再次长叹,有苦说不出。   柳飘飘只当是明日一早要走,今晚不方便做那事,小少年心里不高兴。   他心中猜测,浑小子初尝情滋味,肯定莽撞得很,楚南楠不情愿也是理所应当的。   柳飘飘当然想不到,他到现在一次也没成功过。他说:“那你还来烧求雨符。”   谢风遥解释:“已经烧了那么久,突然不烧,龙王爷怪罪我,以后不再降雨了怎么办。”   少年天真,柳飘飘也不笑话他,想他十七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鬼混呢,直到二十二岁才被沈夫人看中,带回沈家。   柳飘飘撩起外袍,刚准备陪他坐一会儿,却见他起身要走,忙拽住他衣角,“去哪儿?”   谢风遥回头,“回去了呀。”   柳飘飘不放手,“陪我坐会儿。”   “不陪。”他摇头,“快下雨了,我要去陪我姐姐。”虽然今天很丢脸,但还是想在她身边,找机会亲近亲近。   而且,人家的红绳还没送出去呢,可以借着送红绳,跟她说说话,什么也不做,只呆在她身边也很开心啊。   想到这个,谢风遥忍不住扬起笑,嘻嘻哈哈推他,“你自己玩吧,我要陪我姐姐了。”   柳飘飘大骂他不讲义气,“你记着,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你!”   踩着屋瓦就准备翻窗回去的少年,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   这倒是提醒他了。   少年目光深沉,有意无意在柳飘飘腰下梭巡,想问,又怕被笑话。可是不问,又害怕自己真有什么疾病,如果不早点治疗,以后师尊再问起,他该怎么回答?   他故作老成,又熟稔的,状似不经意问,“你的小小飘,醒着的时候,有多大啊。”   柳飘飘挑眉,“小小飘?”他思维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柳飘飘低头理了理衣摆,荤话随口就来,“怎么,你要和我比?还是你姐姐对你不满?”   比?   这个词很关键,被心思伶俐的少年抓取到。   比什么?比长、比大、比粗?   谢风遥好想有一点懂了。   那是不是说明,柳飘飘的小小飘,在某些特定时刻,也会变得很厉害。说明男人和女人干那事的时候,小东西的反应都是正常的。   确定了这件事,谢风遥心中稍安。他是正常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想知道,如果真的要那样,师尊会不会因此受伤。   在河边小亭,初次时,她一直直嘤嘤叫痛,让他慢些,可是后来,大概过了一刻钟,又抓住他的手催促他快些。   谢风遥初时不懂,只是顺从她的要求,最后的最后,她忽然后仰倒在他怀里,闷在他胸口哼吟。那时他也跟着颤粟,把自己弄得黏黏糊糊很狼狈。   G――   一不注意,就想歪了。   谢风遥用力地甩头,甩去脑子里那些湿哒哒的场面。   他仔细斟酌说辞,假装自己很有经验,“唉,如果很痛的话,没事吧。”他含含糊糊,不想说得太细,让柳飘飘窥得一二。那是他一个人的师尊,他自私不想同任何人分享。   可柳飘飘是谁啊,谢风遥的谨慎和防备,在这等老色.批面前,无所遁形。   柳飘飘摸着下巴,笑容玩味,坏小子越是遮掩,说明他越是心虚。他当即毫不留情拆穿:“你不会是还没吃到肉吧?”   “吃什么肉!”谢风遥身体瞬间紧绷,大声嚷嚷开:“我吃的啊,我每天练功很累的,我晚上要吃五大碗米饭,还要吃两个肉菜,两个素菜,我每天都要吃肉啊!”   “哦。”柳飘飘鄙夷觑他:“那你很能吃嘛。”   “那是啊,我们武修,都是这样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嘟嘟囔囔掩饰着心虚,不想让自己逃跑得太狼狈,慢吞吞踩着瓦片下去。   少年身姿轻盈,足尖轻点,脚步开始加快,两三步就要跃下房顶。   这时,柳飘飘忽然在后面拢唇大喊:“痛就忍忍,多几次就好了,都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练功时才不会误伤到自己呢!”   “哎呦――”   柳飘飘满意看着他脚底一滑,身子一歪,从屋檐上掉下去。   乌月刚从楚南楠房里出来,听见响动,趴在走廊的窗沿边往下看。   长手长脚的黑衣少年从马棚里龇牙咧嘴爬起来,身上沾了不少的马粪稻草,嘴里骂骂咧咧,气呼呼对着空气出拳。   乌月赶紧收回视线,捂住嘴,躲回房去――万一叫这坏小子看见她在偷笑,来找她的麻烦就不好了。   客栈一楼有大浴池,专供住店的客人们沐浴。楚南楠他们这一行人,住的天字房,房中有浴桶,可单独沐浴,大浴池谢风遥也是第一次来。   他腰间围了一块澡巾,结实紧致的躯体被热气裹了一层水雾,肌肤在烛火下,呈现诱人的暖白。可惜浴池里都是大老爷们,无人在意。   他懒洋洋叉腰赤足绕场行走一圈,找了角落的一处淋浴间。   这种沐房,两侧是单独隔开的沐浴间,中间一方热气袅袅的汤池。沐浴间有一扇小门,只堪堪遮住腰部,谢风遥走进去,目光环绕一圈,颇觉遗憾。   都遮住了,看不见啊。   他一边放水淋浴,打湿头发和身体,一边观察那些来往的男子,若不是藏在角落,那样赤.裸裸似要将人本质都看穿的眼神,一定会让人误以为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泡在池子里的,只能看见上半身;隔间沐浴的,被档板遮住;偶尔路过的,腰间也围着澡巾。   虽然是公共浴池,大家还是很矜持,没有谁是大咧咧甩着鸟招摇过市。   矜持固然很好,可这怎么比大小啊?既然下定决定要干一回实在的,就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输给旁的人。   正发愁呢,进门的空地上,几个男人吆喝着,趴在了宽长凳上,冲角落里聊天打屁的搓澡师傅们招手。   穿着宽松汗褂子的师傅提着小工具箱出来,往人背上浇了水,澡豆揉开,掏出丝瓜络就开始搓。   谢风遥看得呆住,一边搓着自己,一边看着别人被搓。   搓澡师傅非常用心,等了好一会儿,那几个男人陆陆续续才翻面,他连忙瞪大眼睛,一错不错看着。   搓澡的这三个人,胖瘦不一。   瘦小的那个老头就不看了,因为他实在是太老。其余两个胖的,其中一个胖得像猪,肥肚子遮住,压根就找不见。还有一个,谢风遥努力地探头,终于在丛林中找见了一小截。   阿这――   也太小了吧。   还不如那画上的人雄武。   少年的样子太过明显,眼中的探究太重,表情太过嫌弃,被盯着的胖子很快注意到,伸手护住自己,往这边指,“喂,那边那个臭小子,看什么看!”   谢风遥急急地背过身去,往前一步,藏在隔间角落里。   他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晦暗的光线里观察自己的小小遥,心中自得,面有喜色。   嘿嘿嘿。   快速意梁米约海少年裹着衣裳从浴池出来,三步并五步就往楼上跑。   走廊上静悄悄的,谢风遥推门,没推动,便要施法从外面拨开门栓,却在中途遭遇术法禁制,被反弹回来。   没关系。   他从走廊的窗户翻出去,跳上房顶,走出一段距离,攀着屋檐探头往下一瞧,楚南楠正坐在窗边吹凉风,两个人撞个对脸。   她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少年嘿嘿一笑,径直翻窗落地,就张开双臂来抱她,“师尊,我想你,今晚想跟你一起。”   他双眸漆亮,黑发半润,一身清新的皂荚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托住她后背埋头就亲。   楚南楠想着,明早就要走了,他也什么都不懂,干不成什么坏事,就没拒绝。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漆亮的眸子望着她,“师尊不赶我走吗?”   楚南楠抱住他窄紧的腰,哄他:“那你要乖,不可以乱来,我现在还不想。”   其实谢风遥真的很想试一试,但这件事在他心中占了很大的分量,不想草草了事。他想好好玩一玩,弄一弄,想花一整天的时间来跟她做。   现在时间确实是有点紧,于是他很乖地点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我乖的,我不乱来。”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响起滴答的雨声,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到窗边的案台上,留下几个小水点。   楚南楠:……   刚说了不想,就被打脸。   他幸灾乐祸,跟她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呼吸拂在她面上,“真的不想吗?”   难得羞红了脸,她轻推拒,“阿遥,你学坏了。”   他洋洋得意,在心里感谢龙王爷,果然是心诚则灵。   回身快速关了窗,谢风遥弯腰抱起她的腿,让她匐在自己肩膀上,抬步往床边走,随后托着她后背放倒。   谢风遥两手撑在她耳畔,拂开她面上的碎发,一下一下,浅尝辄止,眷恋万分。窗外雨声越来越急躁,夏日的雨,总是这般急。楚南楠还没有真正进入到被魇的状态,神智已经模糊不清,口齿溢出哀吟。   他太熟悉她了,知道该如何地捻、如何地搓、如何地揉,胸膛的震动贴着她后背,“这次我快一些,你也早点休息,好不好?”楚南楠呼吸急促,反手抱住他的头:“你不是……不乱,来……”   人家很讲道理的:“刚才没下雨,现在下雨啦。书上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徒儿当然要好好孝敬师尊。”   这都是什么歪理,楚南楠现在也没空计较,她便放松了身体,在这雨中沉溺,接受侍奉。   大雨浇淋,却无法缓解少年心中焦渴,他脖颈粗红,身体胀痛,却暗暗压下呼吸,告诫自己要不动声色,徐徐图之。   楚南楠陷在凌乱的被褥中,腮若粉桃,眸光潋滟,红唇欲滴,许久才睁开眼睛,懒懒扫一眼身边的人。   帷帐半掩,昏黄烛火下,谢风遥赤着上身,背对着她坐在榻边,握着一方罗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他脊背微弓,胸膛肌理线条流畅,还是清隽少年模样,鼻峰侧颜已初具青年的锋锐棱角。   在楚南楠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眼中已在酝酿危险的风暴,面上却仍是带着乖巧的笑,口吻轻松与她闲聊,“前些日子,我去庙里上香,求了一根保平安的红绳,我给师尊戴上好不好。”   他今天特别乖,往日里结束后必然要抓着她的手,缠着玩弄一通,今日却分外老实。楚南楠不设防,疲惫应了一声。   下雨时的她,总是格外好说话。谢风遥擦干净手,翻身上榻,跪到了床尾去,握着她脚腕搭在膝头,“系在这里,好不好。”   又是一声倦懒的:“嗯。”   圆润嫩白的小脚被握在掌心,纤细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粗粝的指腹细细磨挲,本就蠢蠢欲动的瘙痒自骨血深处绵绵渗出,汇聚在一处。少年呼吸渐渐浊重,手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楚南楠倏忽惊醒,意识到危险,腿往回抽,却被牢牢的制住,动弹不得。她撑着身子坐起,一抬眼,猝不及防跌进他情.欲弥漫的黑眸,被其中滔天风浪吞噬。   “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他跪在她脚边,捧着她一双足,低低哀求。   窗外雨声狂躁,远方隐有闷雷,烛火被窗缝里溜进的风吹得摇曳,帐中人影在墙壁投下模糊的影。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炙热,许是她本就不是无情之人,许是心中好奇应该怎么帮,楚南楠鬼使神差点了头。   她仰面躺着,虽无法因此情动,却还是觉得又新奇又羞.耻。   居然、居然,还能这样吗,他竟对她的……迷恋至此。   许久,一声似野兽自喉中发出的低嚎响起,楚南楠哆嗦了一下,如梦初醒。   大雨还在继续,雨声却明显舒缓了。   她扯着被子掩住半张脸,偷偷去看他,撞进眼帘的,是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妍靡一幕。巨龙未歇,莲瓣染浊,空气黏黏腻腻,栗子花香弥漫,少年醉眼迷离。   楚南楠欲起身,再次被握住脚踝,她早已疲累不堪,这时却突然很有精神,音调不自觉扬高,“还来啊!”   “呜――”少年气息尚且不稳,抓着她脚踝的手用了几分力道,慌忙去捡了自己的中衣,“我给你擦干净。”   他心慌得不得了,胡乱擦拭着,那本就染粉的莲瓣又添了几道红印。他垂首盯着,就这样双手捧着,好半天没有动静。   楚南楠奇异在这静默里,读懂了他的渴求。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向她,欲.望明明白白不加掩饰。   楚南楠想,这段时间,他真的憋坏了。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人家。她侧过脸,把脚往他那边递了递,示意他喜欢就自己弄。   小少年一下没明白,眼睛眨巴眨巴,懵懵的。   楚南楠干脆抬腿碰了碰,再次被烫得一激灵,却还是强忍着没有逃跑,嗓子里含糊的嗯嗯两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风遥脸瞬间爆红。   “啊――”他抱住脑袋,跪坐在那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楚南楠身体僵了一会儿,才默默收回脚。他突然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道:“师尊,对不起,不要嫌弃我!”   热气扑撒在颈侧,楚南楠后脊骨一阵麻,身子又软了下去。其实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如果他喜欢这样,也很好,至少她不需要太辛苦。   她一向善解人意,轻抚少年脊背,松松揽住他,无声给予安慰。   半晌他似不相信地抬起头,追问,“真的不嫌弃?”   楚南楠想叹气,却又不敢,怕伤了他的自尊,微微颔首,“不嫌弃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那么低,那么柔,他便又来吻她,与她纠缠,想看到她真实的反应,是不是真的不嫌弃。   直到楚南楠面色潮红,有些苦恼他如此充沛的精力,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住,无奈地低叹,“我真的累了,想休息了,我保证不嫌弃你的。”   打来水为她擦洗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布巾擦拭尽附着在上面的粘稠,又变得干干净净,粉粉嫩嫩。爱不释手把玩就一会儿,谢风遥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脚背。   抬起头,见她已经熟睡,长睫低垂,呼吸均匀,他偷偷地抿着嘴唇笑。   好快乐,好喜欢。   虽然已经有过无数次肌肤相贴,但其实两个人真正腻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早上见一次,谢风遥便要去寻地方练刀了,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继续练,只有晚饭后到睡觉前这一小段时间能呆在她屋里。   见不到她的时候,分外想念,见到了,又怎么看够看不够。   这是二人第一次同宿,谢风遥哪舍得睡,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臂慢慢地将她揽进怀里。想亲一亲她的唇,她的脸,咬一咬她的耳朵,终是不敢扰她睡梦,乖乖躺着没乱动。 第36章 不要随便走后门   滂沱大雨,家家关门闭户,沉沉夜色下,一队人马向此而来。   为首身材高大的男子着黑色鲛织雨披,脸藏在宽大的兜帽下,背负黑色长匣。   旁边一男人落后他半步,抱臂垂首,脸同样藏在兜帽下。   他二人身后跟了五六个同样穿鲛织雨披的,再往后,是或握剑,或提刀的武修,雨水尚未沾湿他们,已化为白雾蒸腾。   队伍末端,八个驯兽师,腰间挂兽首铜牌,牵十六只狼犬。   狼犬四肢均束有兽枷,嘴筒戴黑铁笼套,藏青色的皮毛被雨水打湿。它们身形修长,训练有素,垂首低尾,四肢稳健有力,一路小跑着。   客栈中,浅眠的谢风遥和正在运功打坐的柳飘飘,同时睁开眼睛。   柳飘飘嗅到了水汽里的危险讯息,谢风遥则是感觉到了狼犬。   床帐内,谢风遥轻而慢地抽出手臂,为身边熟睡的人掖好被角,翻身起来快速穿好中衣法袍,从窗户里翻出去,像黑鹰低伏在屋脊。   他不敢暴露气息,任由雨水浇打在身体,目光牢牢锁定飞檐屋角下那条青石砖道。   柳飘飘穿好衣裳,负手站在走廊上,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下,对屋顶的谢风遥传音:五个法修,十四个武修,十六只灵犬。回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风雨飘摇的窗户里跳进来,甫一落地,身上水汽尽被都内力腾干。   谢风遥抖抖衣袍走过来,眉峰紧蹙,一言不发。不是灵犬,是狼犬,他感觉到了。   狼犬不是一般灵犬,它们是由雪山苍狼和谢家灵犬所配,在谢家独一套的灵兽调.教下,它们兼备狼的凶残和犬的忠诚,嗅觉灵敏,咬住敌人便不会松口。   沈青在啵儿山时,便是被狼犬所咬,若非她是武修,一条胳膊必然会被撕咬下来。   谢风遥不知道谢鸠有没有来,不知道来抓沈老板的人,只是雇佣了谢家的狼犬,还是找到了他,一同来抓他。   出神之际,小腿边有柔柔的触感,谢风遥低头,五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他脚边焦急地打转。   他蹲下身,顺着它的背毛安抚,五虎脑袋顺势拱进他手心,低低呜咽,“害怕。”   五虎一向没心没肺,很少会有这种情绪。这时候,唯一让它感到害怕的,丢下小母猫回到主人身边的原因,便是谢鸠。   在五虎还是一只幼崽时,谢鸠喂有毒的熟肉给它吃,那次五虎差点死了,从此对他印象深刻。   五虎感觉到,谢鸠来了,来抓他们了。   谢风遥起身,看向柳飘飘,“他们带了狼犬,狼犬寻味追踪,跑不了的。”   “那便一战吧。”柳飘飘说。   虽说是一战,柳飘飘心中其实也不确定,如果沈青愿意跟萧蕴走,这一战就可以避免。毕竟他们尚未成婚,名不正言不顺。   作为跟沈青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萧蕴对付他,有充足的理由,甚至杀了他也没关系。如果沈青真的不管他,这世上,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柳飘飘一时陷入迷茫,谢风遥却不会坐以待毙,他令五虎去叫醒乌月,自己去叫醒楚南楠。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他万分肯定,师尊一定会帮他,他们是一体。   萧蕴在客栈前后门和屋顶都布置了一对法武修,防止他们逃跑,狼犬将整栋建筑铁桶一般围了起来。   谢鸠脱下雨披,并不入内,只坐在客栈大门外的回廊下等。   谢鸠沉寂了一段时间,并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谢风遥,而是受伤了。   上一次,那个跟在谢风遥身边的女法修,将他裹在草叶里从瀑布上丢了下去,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伤才将将养好。   作为如今谢家家主谢安唯一的儿子,谢鸠受伤,是天大的事情。虽然找不到那个神秘的法修,谢风遥的线索却到处都是,稍微花点钱就可以弄到。   是以这一次,谢安将最新培育的这一批狼犬交给了谢鸠。   谢鸠静静地坐在屋檐下,廊外雨声滴答,两只狼犬警惕立在他身边,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想到那法修漂亮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段,谢鸠体内的兽血已经止不住地躁动起来。   谢风遥逃走后,每月不能按时取血,兽印沉寂,谢鸠无法再利用兽印调遣灵兽,只能在体内注入兽血。他本就不是心智坚定的人,受兽血影响,更是燥郁。   这一次,谢鸠势必要将谢风遥带回,再将那貌美的法修一并抓来,好好地折磨她。   客栈内,二楼栏杆边摆了一张桌子,楚南楠正坐在桌边悠然自得地泡茶,乌月侍奉在侧,谢风遥扛着雁翅刀,蹲在围栏上,警惕注视着下方。   萧蕴坐在厅堂正中的方桌边,他身后的桌边坐的红衣女子,是他的法修妙灵。另外还有两对法武修,都是花了大价钱雇来的。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止要将沈青抓回去,更是对柳飘飘动了杀心。   萧蕴面前还放了一个长木宝匣,谢风遥便是直直望着那方长匣,里面一定是他的刀,他感觉到了。   楚南楠的茶泡好了,沈青正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看见茶,她竟也有心思不慌不忙摇过去,接过乌月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柳飘飘紧随其后,楚南楠招手,“你也要喝。”   柳飘飘脚步一滞,换个方向朝着他们走来,茶中有药味,他却也没犹豫,引颈喝掉,随即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青整好衣襟,打着哈欠戴好护腕,慢吞吞踩着木梯下楼:“萧蕴,你排场不小啊。”   萧蕴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宝匣,“我亲自来给你送刀,也是给你朋友赔罪的意思。”他朝着楼上一拱手,“上次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楚南楠并不看他,慢慢悠悠品咂茶水,谢风遥亦是一脸冷漠。   不管萧蕴是不是诚心道歉,沈青已经趁着他换神功夫,将宝匣打开,验货。   楼上的谢风遥,眼睛蓦地一亮。   那真是一把好刀,红碳钢几乎都用在了刀刃上,千锤百炼后,红钢已被锻打得雪白,刀刃森寒,出鞘有锵然轻鸣,余音婉转。   沈青满意哼笑一声,归刀入鞘,扬手将刀往二楼丢去。   途中,萧蕴身后的法修手上突然甩出一根长绳,竟是要将刀抢回。   沈青正待发怒,然而有人手更快,两条绿藤迅猛探出,一条将那绳索绕缠,一条已经捆住长刀往二楼带。   少年长臂一展,顺利拿到了刀,藤蔓缩回,安静缠绕在木围栏上。   众人这时才发现,整个客栈不知何时已被细细的绿藤包裹,围栏、梁柱、身侧的桌椅上都绕满。细藤上,缀满了奇异的粉色小花,满厅幽香。   沈青松了口气的同时,怒而拍桌,“萧蕴,这便是你的诚意?”   萧蕴理直气壮:“万一待会儿打起来呢,谁会给自己的对手送武器。”   人们的视线再次被场中二人争执吸引,无人将那小花放在心上。   萧蕴的法修妙灵,见识过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她这时忧心忡忡,提醒身边的火灵法修,“那个木灵法修,很厉害,她并不畏惧火。”   那火灵法修中年男子模样,一身火纹法袍,朝着楚南楠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屑嗤笑,“没有木灵能逃脱老夫的金乌炎火。”   如此,妙灵不再多言,她也拿不准楚南楠为什么不怕火。毕竟这世上的半妖并不多,知道半妖的人也不多。   妙灵其实很无所谓。   沈青回不回来,她都是萧蕴的法修,而且,若是柳飘飘能活着,也是对萧蕴的一种威胁。她是土灵法修,土克水,只要柳飘飘好好的,她便能好好呆在萧蕴身边,不会被丢弃。   当然沈青于萧蕴,不止是未婚妻那么简单,是两个家族的联姻,是资源的共享,代表了财富和地位。   沈家势大,萧家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搭上线,让两个孩子从小一块玩起。娶沈青,是萧蕴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作为萧家继承人,他从小就被灌输这些理念。   哪怕他与沈青之间没有情,也要牢牢把她掌控在手中。   在出这档子之前,萧家自觉已经十拿九稳,沈青往日并不十分通晓情爱一事,嫁给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也没有不情愿,随便长辈安排。   但柳飘飘不知何时将她唤醒,她某天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喜欢柳飘飘,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平日里胡逛乱窜就算了,萧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悔婚,他是万万不允许的。   今天来,也是准备先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萧蕴说:“咱们两家,几十年了,不要因为这件事闹得不愉快,事情没有到最后,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阿青,你觉得呢?”   沈青摊手:“还有什么好转圜的,我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跟你成婚,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青指着他的鼻子,一点面子不给留,“你刚才说,给我朋友道歉,亲自送刀来,可仍试图抢刀,可见,你这人就是没什么诚信。你对我和柳飘飘不满,我可以理解,可他们只是受雇来帮我的,没有理由受牵连。”   沈青虽然粗枝大叶,好歹也是沈家的未来家主,她背后有家族势力,腰板硬,也不怕得罪人,“就像你带来的这些人,我何时为难过他们?你居然还放狗咬我?”   “萧蕴,你就是小肚鸡肠,没格局,还不讲信用,我真瞧不起你。”   她噼里啪啦骂了一大堆,萧蕴鼻子都快气歪了,当即拍案,“你说我小肚鸡肠?”   萧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我现在是翡翠脑袋,倍儿绿!你给我戴绿帽子,我还不能生气了?你跟我订了婚,还整天跟着柳飘飘到处乱跑,跑就算了,现在还要为了他跟我退婚,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我不要面子的啊,现在全天下人都看我笑话!”   沈青更是不甘示弱:“那又怎么样,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跟你成亲,你就不能答应了退婚吗?老缠着我不放,要不是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早就告诉我爹了。我现在是给你留面儿,别不识抬举!”   ……   每次见面,都要先吵一架,整个大厅里,只能得见他们的争吵声。   有住宿的客人被吵醒,披着衣裳出来站在走廊上骂:   “搞什么幺蛾子大半夜不睡觉!”   “有病吧,找死吧!”   “带几个法修就了不起啊,知道爷爷是谁吗?”   “别他妈瞎嚷嚷了行不行!!”   楚南楠招来乌月,交给她两颗东珠,让她去把东珠转交给客栈掌柜,提前赔了拆房子的钱。   至于闹事的客人,胆小势弱的自然会逃跑,胆大厉害的要动手也不拦着,越乱越好。   乌月领了命,蹬蹬蹬就去找缩在柜台下面的掌柜,从那帮牵大狗的修士进来,他就害怕得躲在柜台下不敢冒头。   乌月把东珠交给他,他抬头一看,二三楼已经嚷嚷开了,正跟楼下萧蕴带来的法修们乱骂,已经准备撸袖子干架。   神仙打架,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招惹得起的。掌柜的长叹一声,接了珠子。这两颗东珠,也够买他的客栈了,他叫上跑堂伙计,伙夫婆子,一齐打算从后门溜走。   自接了刀,谢风遥匆匆将刀鞘塞给楚南楠,人就不见了踪影。   他带着五虎,偷偷溜到了后门。   后门站着一对法武修,和一个牵狼犬的驯兽师。   五虎身形已经恢复至正常老虎大小,它还能更大,但那样走廊就塞不下。一人一虎悄无声息地靠近,谢风遥脊背紧贴着墙壁,忽然停下,五虎也跟着停下。   再往前一步,便进入狼犬的感知范围,他不确定,现在谢家所驯养的灵兽是不是还能跟他沟通,听从他的调遣。   当然,谢鸠肯定是有所防备,这些狼犬未必会听他的话,不然也不会轻易带出来。   但就是想试试,更想知道,他们现在是用的什么咒术来控制灵兽,往后遇见,也能多些应对方法。   与灵兽沟通,谢风遥有特殊技巧,他招呼五虎往回走,摸到厨房,在锅里捞了一根筒子骨,让五虎把骨头叼到后门。自己则靠着门板,摸出一根玉色骨笛,放在唇边吹响。   骨笛无声,机警站立的狼犬耳朵却忽然一动。   大雨掩盖了很多细小的声响,驯兽师并没有听见骨笛声,也没有听见五虎啃骨头的砸吧声。   狼犬抖抖耳朵回头望,五虎就趴在门里,爪子按着骨头啃得瓜香。   五虎抬爪子,舌头呲溜舔了一下:来吃啊。   这只狼犬歪头打量五虎。   五虎诱惑它:好香,好好吃!   狼犬好像有洁癖,半晌抬了抬前爪:你脏。   五虎:……还有好多啊,在里面,你要来吗。   狼犬犹豫地跺跺脚,抬头看在跟另外两个人类聊天的主人,冲五虎轻轻摇头:没空。   五虎再接再厉:他还不是在跟别的人玩,你来跟我玩啊。   狼犬歪了歪头:你是猫还是虎。   五虎:我是狗啊。   狼犬:胡说,你明明就是猫!   五虎急了,因为小时候一直跟犬类动物混养,它虽然喜欢小母猫,脑海深处,却一直认为自己是狗,听不得人家喊它猫!   五虎当即站起来,要证明自己是狗。   谢风遥瞪大眼睛――放下骨笛,狼犬便不受他蛊惑,不放,五虎就要叫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掌柜的领着伙计婆子冲过来,却远远见一只巨大的白虎趴在门口。   几乎是同时。   掌柜的一行人急刹停住,五虎起身引颈。   厨房伙夫:“啊啊啊!!老虎!”   五虎长啸:“呜呼――”   狼犬挣脱了绳索呲牙扑来,站在回廊下的三人齐齐回头。   谢风遥:…… 第37章 三个月下不了地   客栈正堂,战火持续发酵。   才将将入秋,已经有不少人陆续来到五剑镇,只等一场秋雨下过,气温转凉便要进山寻宝。   这天底下,豪杰何其多,能来到五剑镇的,不乏能人,谁又是好惹的?   沈青站在一楼,叉腰跟二三楼的住客对骂,她嗓门本来就大,气足腔圆的骂这个爹,日那个娘,得罪了不少人。   沈青踩着凳子拍桌,昂首:“我就要吵,就要叫!我花钱住店,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服?来打我呀!”   武修大多脾气暴躁,经不得激,当下纷纷祭出法宝,从楼上一径跳下来,便要开打。   沈青立即躲到了萧蕴身后,开始胡言乱语:“夫君,保护我!”   迎面便是一根硕大的狼牙棒,萧蕴不得不展臂替她抵挡,恶狠狠回:“你故意的吧!”   撕拉一声,萧蕴法袍在钩齿下破了一道口,露出他泛着黑金属色的手臂。两方相击,发出铮然一声响,对方虎口一麻,顿时惊诧。   萧蕴修习的是萧家独有的拳法,炼体炼到极致,法宝便是他那一双如钢浇铁铸的手臂,可攻可受。   如此一来,众人自然把他们当成一伙,恼怒他们大半夜不睡觉扰人清梦,还出言挑衅。现下打起来,待会儿这个客栈还在不在都难说,睡个屁的觉。就打吧。   萧蕴雇来的人,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雇主挨打,一齐上前帮忙,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法宝相击,术法相撞,满堂火花辉光。   二楼的柳飘飘和楚南楠呆住,这才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打起来了,太突然了。   此间危机暂时解除,柳飘飘握拳抵着下颌,心里又琢磨起别的事。   萧蕴狗皮膏药似的黏定人不放,今天非得给他打残,让他几个月下不了地。不然讹兽的事,没办法顺利进行。   客栈里暂时用不上楚南楠,她同柳飘飘打过招呼,约定好,领着乌月下楼,小心避开乱战,走后门去寻谢风遥。   后门处,情况却不容乐观。   狼犬是团体作战的动物,一只狼犬发现了敌人,其余的也会一拥而上,不靠谱的五虎闯了大祸,还没等到谢风遥探明如今谢家控兽的咒术,十余只狼犬已经猛扑过来。   既然已经暴露,五虎索性暴涨至比原先五六倍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把整个后院都填了个严严实实,狼犬不住扑到它身上撕咬,五虎仗着皮厚,暂时无畏。   趁着这空档,谢风遥提刀劈开了一条通道,送掌柜婆子们离去,免得待会儿真的打起来,碍手碍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掌柜领着他的一众伙计逃出时,站在大雨里,见客栈东南一角已经被那只巨虎刨了个稀巴烂,十余只青色狼犬挂在它身上,攻击它身体薄弱的地方。   带他们出来那黑衣少年提刀往回赶,立即同那几名驯兽师战在一处。   点了点自己的伙计们,倒是一个没少,掌柜的领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堵在前门的谢鸠不紧不慢朝着这边踱来,身后还有人为他撑着伞,他脚边的两只狼犬已经自觉冲出去。   萧蕴带来的修士,不会听从谢鸠的调遣,里面出了事,他们前往支援,客栈后院,便只剩谢家人和他们的灵兽。   谢风遥自幼跟灵兽一起长大,对于灵兽的性命,常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加之在扶风山呆了几个月,被宗流昭与人为善的理念影响,他不敢,也不舍得伤了这些狼犬的性命。   但畜生可不会有人这般复杂的想法,这批狼犬,更不知被谢鸠以何种方法调.教,无论谢风遥如何试图于它们沟通,都丝毫不起作用,只是一味的撕咬攻击。   五虎起初不舍得伤害这些挂在它身上的小狼犬,加之主人没有下杀令,它也只是同它们玩闹。   可到底是种族有别,这帮智商低下的狼犬,不懂何为仁慈,咬住就不松开,五虎浑身皮毛被雨浇湿,血液渗出,半个身子都被染红。   谢风遥心疼它,握紧了手中长刀,猛力震开围攻他的驯兽武修,终于有空档给五虎下杀令。   适才那只还在满地打滚的白虎,得令张口发出一声浑厚响亮的虎啸,抖动皮毛一甩,登时便甩掉了七八只狼犬。   它随即往前一扑,咬住一只便疯狂甩头,利齿刺入狼犬咽喉,不消片刻那狼犬就没了声息,软趴趴被它甩到一边。五虎饮血,被激发了凶性,不到半刻,狼犬死伤大半。   还没来得及好好熟悉这把刀,谢风遥就被连连围攻,他不敢围绕着五虎打转,恐兵器伤了五虎,将人引至一边。   谢鸠撑伞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神态自若,并不为那些死去的狼犬心痛。这只是餐前小菜。   忽然,眼角余光捕捉了两道倩影,谢鸠望过去。   楚南楠和乌月并肩站在半垮塌的廊檐下,头顶淅沥的雨被一片巨大的荷叶遮挡,她脚下同样是一片荷叶,将她护在其中,不被泥水污血沾染。   莲子被抛撒在地,遇水又被灵力催生,巨大的莲叶突然来袭,将那些围攻谢风遥的武修一卷,威胁顿时去了大半。   少年面上一喜,即刻将五虎召回,奔至楚南楠身边。   武修与法修并肩作战时,只有一个任务,便是保护好自己的法修。   有法修助阵,甚至不需要如何动手,就能轻易战胜对方。   “姐姐!”他声音里的喜悦压抑不住,手臂托着长刀,背对着她,起势护在她身前。   楚南楠嗯了一声,却见五虎仍在四处寻找攻击的目标,听见召令也不回来。   谢风遥大喊:“五虎!回来!”   五虎茫然地转头,金瞳却不知何时变作赤红,精光四射,其中嗜血欲望强烈,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就要蓄力扑来。   躲在谢风遥身后的楚南楠素手一扬,荷叶已轻飘飘带着她们后退,谢风往前扑去,被五虎按在身下,刀背卡着虎口。   雨水混着血液口涎滴在他面上,谢风遥立即察觉到不对――那些狼犬有问题,它们体内血液和牙齿有毒,污染了五虎!   腥风扑面,虎爪按在谢风遥肩膀,尽管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法衣可以抵挡五虎的利爪,仍是挡不住它排山倒海的力道,谢风遥牙缝渗血,面目狰狞地抵抗。   他勉力抽出一只手,另一手死死握住刀,不停将清心咒术拍向五虎额间,释然暂缓它体内毒血流动,将它唤醒。毒素尚未入心脉,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风遥和五虎僵持期间,八个驯兽师挥刀斩开了楚南楠的荷叶,跳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虽然狼犬已经死绝,但目地达到了。   只有已经定下的家主,才有资格拥有本命灵兽,五虎那样的灵兽,一脉只会留下一只,谢鸠尝试过很多办法,再也找不到比五虎更厉害的灵兽。   他要夺走谢风遥的家主之位,要夺走他的法修,更要夺走他的灵兽。   谢鸠撑伞立在不远处,面容俊俏却阴鸷十足,像一条蛇,笑容淬着毒意:“阿遥,认输吧。就算你现在拼了命将五虎唤醒,也活不过蜕体期了,何必呢?你现在跟我回去,安安心心长到十八岁,把血换给我,我还能像养着你爹一样养一辈子,你觉得呢?”   谢风遥不作理会,爹?十多年来,他对这个词早已麻木。与其像谢泰那样活着,不如死去。就像谢鸠说的,早晚都得死。   但现在还不行,还有要守护的人,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被打败。   谢风遥匆忙回头看了一眼,楚南楠和乌月立在荷叶上,不言不语,只是静静观察场中的变化,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心里有了几分定数,回过头,手掌探入五虎口中,拇指按在它虎牙上。五虎受香甜的鲜血吸引,当即掉转,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痛哼一声,在五虎肚子上猛踹一脚,右手一错,长刀横在五虎齿关,免得自己左臂葬入虎口。   该死的五虎,醒来再好好收拾你。   五虎饮了主人的血,便会慢慢清醒,但在此之前,时间已经够了,谢鸠下令,“都捆起来。”   法修没有武力,十步之内,必然被擒。   乌月紧抱住楚南楠手臂,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双腿发弱,面上仍强装淡定,她的灵气都渡给了楚南楠,识海枯竭,一点法术都使不出来了。   她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不动,不是还有后招,而是内内外外催生植物、布下陷阱,已经耗尽了体内灵力。   这世上不知多少法修,都是因为灵力枯竭或是武修背叛死去的。   楚南楠还没有自己的武修,乌月亦然,她们不指望任何武修,只能靠自己。   八个武修已经从四方而来,法修的幺蛾子总是特别多,是以他们虽呈包围之势,却格外警惕,步伐缓慢。就这几步路,都可能会生出无限变化。   楚南楠在心中默默计数。   “三。”   “二。”   “一。”   三步之外,第一个靠近她的武修突然倒地。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八个武修,陆陆续续倒在泥水里,他们茫然瞪大眼睛,十指不停抠挠着脖颈、面颊,眼珠暴凸,青筋鼓起。   楚南楠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几乎也掏干了她的力气。乌月脱力,一屁股跌坐在荷叶上。   赌赢了。   那八个武修,口齿不断溢出痛吟,皮肤泛起青黑,双手如鬼爪,徒然运功,却更加剧毒素在体内运转。   谢鸠呆呆看着场中变化,听见那貌美的法修笑吟吟对他说:“小孩还是太自信。”   胜负已分,她可以尽情吹牛了。   倒在地上与五虎僵持的少年,双目迸发欣喜,本已是强弓之末,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揪住五虎的皮毛,反身将它扑倒,抽出刀,按着五虎的脸,往它鼻子上狠狠揍了两拳。   五虎眸中红光还未褪,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呜呜了两声,彻底清醒了。它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身形缩小,爪子抱住脑袋,把自己蜷起来。   不到一刻钟,倒下的八个武修,被剧毒灼烧为一滩血水,大雨洗刷下,地上只余空空的法袍包裹着碎肉骨架。   谢鸠目瞪口呆,他到底还是小觑这法修的实力了。更料不到,这么漂亮的女人,有如此狠辣的心肠和深沉心机。   谁能想到,她一身白裙轻盈立在荷叶上,如雨夜荷苞,幽雅脱俗,心里却是那般恶毒的盘算。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楚南楠真是冤枉,她惊讶地捂住小嘴,冲谢鸠抱歉道:“不好意思,第一次用毒,没控制好剂量,下次会注意的。”   会注意让药效早点发作,她刚才真的好害怕,快被吓死了!   谢鸠当即甩出一把银针,转身欲逃,身后谢风遥挥刀化去,已经扑杀而来。   谢鸠闷哼倒地,谢风遥扑倒他,膝盖抵着他的喉咙,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他头拧下来。   谢风遥惊叹于他的羸弱,竟如此轻而易举被扑倒。   养在深宅中的家犬,怎能同荒野中挣扎求生的孤狼相抗衡。   谢风遥摸向他腰间,却没有摸到兽印,有些失望。他跪骑在上方,雨水打湿身体,水珠顺着凌冽的面颊滑落,茫茫雨幕掩不住少年眼中嗜杀恨意。   谢鸠惊惧:“谢风遥,你敢杀我!你父亲就得死!”   “他死便死了……”谢风遥咬牙,叱红着眼,听见身后的响动,硬生生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谢泰死便死了,如他那样的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定然也早就不想活了。浑浑噩噩度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与牲畜无异,那般活着,已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死了,倒是一种解脱。   少年危险地眯眼,思考该如何让谢鸠往自己刀口上撞,死得跟他毫无干系。   “阿遥。”楚南楠提着裙子走来,身侧乌月撑着荷叶。   他眼中戾色尽褪,天真又懵懂地回头,“姐姐,我抓住他了。”   楚南楠在他身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着谢鸠,“还不能杀。”   谢鸠就是个搅屎棍,可他也是书中令小少年迅速成长的关键。再者,要是没记错的话,谢风遥成年时要经历一次危险的蜕体期。   谢鸠留着,还有大作用,不能死。   楚南楠轻掸裙角,“但也不能轻易放过,这个人看我的眼神,令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他。”   谢风遥惊诧,对上她一双含笑的眼睛。他以为她会令他放了谢鸠。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掺着湿漉漉的水汽,如雨雾斜来,轻渺如烟:“卸他几根骨头,手脚打断吧,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地。” 第38章 阿遥没有坏心眼   想要谢鸠三个月下不了地,再寻不到那么高的瀑布摔他,光断几根骨头,谢风遥觉得不够。   他心中隐隐有个想法,之前没想过,是因为没看到谢鸠。   谢鸠的出现,让谢风遥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一言不发,压着眉,挑断了谢鸠的手脚筋。   楚南楠微蹙了眉头,团扇半掩着脸,转过了身去。   楚南楠站立的角度,看不见他的眼神,因他刻意调整过。不需要防着乌月,也并不害怕吓着乌月,使乌月看了个一清二楚。   乌月吓傻了,惊讶少年瞬间的狠辣果决――他下刀时力道精准,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衔恨在心。   可是这样的行为,在他身上,并不突兀,乌月没有跟楚南楠告过他的小状,潜意识里却也觉得他肯定是能干出这种事的。   楚南楠满不在乎,谢鸠取他的血,要害他的命。谢风遥挑他手筋,打断他两根骨头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只是不喜欢见血才转过身的,可另一个方向,是那八个武修在雨地里的骨架尸骸。那是她毒死的。   只是这一眼,又让楚南楠心中泛起嘀咕。某种程度上,她跟谢鸠是一样的,都是成就男二的恶毒女配和男配。   如果谢鸠注定要死,那自己呢?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吗?   “唉――”楚南楠为自己叹气,团扇苦恼敲了敲额心。   这一声叹,却让心思敏感的少年身体瞬间紧绷,忙收敛起神色。   谢鸠蜷缩在雨里,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右臂和左腿小腿骨也断了,他淋着冷雨,被还施了禁声,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因谢风遥嫌他吵到师尊。   剧痛占据了全身,使谢鸠连一眼怨恨都无法传递,他紧闭着双眼,全身冰冷,奄奄一息。   下一刻,麻袋罩上来,谢鸠眼前一黑,脖子上又挨了一记手刀,彻底晕过去。   谢风遥提着麻袋,借雨搓了两把脸,又捞起袍子擦了擦,血痕大概擦干净才敢小声唤她,“姐姐。”   雨幕下,她微偏头,扫一眼拖在地上渗血的麻袋,束口处是少年骨节修长沾了血与泥的手。视线上移,经过他劲窄有力的腰肢、前襟、喉头、下颌,是挺俏的鼻峰,和被雨洗刷的低沉眉眼。   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谢风遥,在这个雨夜,却显露出于平日迥然的锋锐嗜血。   他不小心,将他隐藏的一面暴露,这时慌忙审慎掩饰、眼神故作天真懵懂,语态无措:“姐姐,这个家伙应该怎么处理啊。”   楚南楠心中升起一丝惧意,在谢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乌月的出现告诉她,剧情非人力可控,无论途中如何偏移,结果必然回归原著。   这一段剧情,原本是没楚南楠什么事的,在五剑镇,是乌月和谢风遥拼了老命才从谢鸠手下逃脱,并重创谢鸠,也为谢风遥对乌月的感情奠下基础。   如今谢鸠的下场,更是说明了一切。也许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命运,注定一死。   楚南楠一言不发转身,快步朝客栈走去,脚步急促,连经过五虎身边时都没有半分停留。   乌月送她到回廊下,又急急跑回来去抱五虎,被少年用刀背隔开,“不用你管。”   谢风遥沉着脸收起刀,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抱着五虎,紧盯转角处消失的那片裙角,唇线绷得笔直。   客栈大堂内,打架的一群人,已经横七竖八被花毒迷翻在地,他们越是打架,毒素越是随血液加速遍布全身。   楚南楠一早就布置好了,唯有事先喝过茶水解药的柳飘飘和沈青还保持清醒。   整个大堂都爬满了枯萎的花藤,藤上小花汲取了植株的全部养分,开得焦焦灿灿,馥郁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   楚南楠一脚踏入这修罗场,只见横梁桌椅破败,大雨从破掉的屋顶落下,满地泥泞血污。无数人倒地,口吐白沫,屎尿横流,掺着花香,那味道非言语能描述。   楚南楠掩住口鼻退出来,沈青抱着受伤的柳飘飘从她身边经过,“走走走,太臭了!”   “怎么了?谈妥了没有?”见他们平安,四肢俱在,楚南楠也放了心,里面那堆烂摊子便不管了。   沈青来到院中空地,当即召出飞舟,要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扛着昏迷的柳飘飘上船,“怎么可能会谈妥,萧蕴的性格我太了解,他定然是要同我不死不休的。所以趁着乱战,他被你的小花迷晕,我打断了他的手脚,保管他三个月下不来地!不会再来坏我的事!”   沈青将柳飘飘放在船板上,撕开他胸前的衣裳。争执期间,她没有护好他,让他被萧蕴打了一拳。   萧蕴的拳头不是开玩笑的,他如今整个胸膛都塌陷了半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可现在楚南楠为了催生如此多的植物,灵气已经耗尽,需要时间恢复,众人只能先离开。   楚南楠吩咐谢风遥把谢鸠丢到萧蕴身边去,暂留他一条小命。   少年垂首应是,面庞沉静又带着些许恐慌,让楚南楠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何种情绪。   她摇摇头,将乌月拉到一边,同她道别。   原著里,女主和男二的初次见面便从这里结束,虽然过程发生了变化,但结果是一样,他们要分别了。   原著中,老楚在他们将将分开之后,抓住了逃跑的谢风遥,把他带走了。   现在,他们确实也要一同离开。   也相处了一段时间,站在半倒塌的回廊下,楚南楠细细叮嘱乌月,功法哪里薄弱的地方,要勤练习。虽然知道乌月是勤勉乖巧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要交待,或许也有几分想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   楚南楠在某个瞬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害怕乌月,还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已经将她当作弟子,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在跟她说这些。   面对师尊突然的沉默,乌月左右看看,见谢风遥不在,大着胆子倾身抱住了楚南楠。   这段短暂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却足够乌月铭记,道别的时刻,乌月紧紧拥抱了她,“希望还有机会同师尊再见面。”   乌月大着胆子争取,“我想得到楠楠师尊的传音符文,可以吗,我舍不得师尊,但是我不会打扰师尊的,我只是想听听师尊的声音,过年过节的时刻,向师尊表达问候。”   楚南楠没拒绝,她有自己的私心。乌月主动要交换传音符文,是好事,这样她就不再是盲目的,常交流常沟通,如果出现危险,也能第一时间洞悉。   两个人立在檐下,柔声细语说话时,谢风遥满身狼狈抱着五虎,靠在离她们不远的过道阴影里。   少年眸光晦暗不明,面上情绪难辨,尽管五虎还在埋怨他打了自己,这时感受他身上散发的怨气,也不敢动弹,怕更惹他不快。   乌月将楚南楠送上了飞舟,又同沈青道别,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话毕,她下了飞舟,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同谢风遥打声招呼,纯粹的出于礼貌。   少女心中被离别的怅然包裹,又高兴可以回到师门,见到师兄,也不知道他出关了没有,修为有没有精进。   她提着裙子,刚走到门口,便一眼撞见谢风遥。他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袍滴落,脚下已经洇湿了一块,不知道在这里立了多久。   乌月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肯定听见自己同楠楠师尊说的话了。   乌月顿时不安,强迫自己开口,“楚遥遥,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   少年纤长睫羽垂盖,印着璧上昏暗烛火,侧脸锋利如刀,下颌紧绷,明显不悦。   五虎偷偷掀眼,看着乌月,也不敢同她说话。   乌月磕巴,“五,五虎淋雨了,你,你……”   “不用你管。”谢风遥冷声。   臭德行。乌月瘪嘴,不再跟他多说,转身又回到了飞舟下,她想等飞舟离去后再走。   半晌,谢风遥才收拾好一地情绪,揉揉僵硬的面颊,抱着五虎朝飞舟而去。   飞舟上,楚南楠跪在甲板上为柳飘飘简单地处理伤口。乱战间,他被其余几个法修所包围,除了胸口的致命伤,裸露的皮肤上还有不少烧伤和土系法宝的烫伤。   沐在雨中,可以稍微缓解他身上的灼烧感,是以大家都只能狼狈地跪在雨中。   沈青暴躁捶地,“他就是故意的,明明可以不受伤的!我看他就是不想活了。他觉得拖累我!你知道吗?他就是求死!他不想让我为难!”   楚南楠剪开柳飘飘的衣裳,吩咐沈青,“渡我灵力。”   沈青两只搭在腕间,立即源源不断为她输送,但终究法武有别,沈青的灵气太过刚猛,能用在柳飘飘身上的,滤掉一层又一层,十不存二,只能暂时护住心脉。   法修受伤极难恢复,必须得把他带到水灵之气充沛的地方,借地气滋养。   沈青抹了一把脸,说:“去东海。”幸好飞舟上一早就布置好法阵,如今哪怕柳飘飘昏迷,也不用担心没人驾驶飞舟。   沈青把柳飘飘小心放在甲板上淋雨,水灵法修,雨是他的养分,她暂时放下心,怕他冷又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起身去查看法阵。   沈青这时才发现,船舱里,那些她永远都觉得晦涩难懂的阵法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柳飘飘制作成了傻瓜式。   环绕舱壁,约有丈余长的一排铜片,每枚铜片约指长,上刻有字,沈青从门边看过去。   大姑母家、二姑母家、自己家、萧蕴家、南山铜铁矿、镜泊湖养蚌场、西南林场、平远城……   想要去哪里,就把铜片往木槽里推,铜片触及阵法,飞舟便自己有了方向。   所有的地方,柳飘飘都陪她去过,每去一个地方,他便记好线路,刻好阵法。   这件事,沈青隐约记得,他跟自己提过,那时候她浑不在意,“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好啦,费这功夫干嘛?”   沈青脑海里有了画面,那时她刚跟萧蕴定亲不久,柳飘飘待她还跟从前一起,却哪里明显有了变化,迟钝如她,尚未从他语气里听出不对。   他说:“也许以后,不能再陪你去了呢?我不在的时候,青青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怎么可能啊,那时候沈青根本想不到,他为什么会不在她身边。   原来他早就作好了打算,虽然他们从未分离,他却一直作好了离开她的打算。   只等她回家跟萧蕴一成亲,便要离开她了。   沈青又想起,在客栈时,萧蕴的斥骂。   “你跟她在一块,能帮她什么?沈家缺法修吗?还是缺你这样的半吊子炼器师?你没钱没本事,除了脸好看,会讨女人欢心还会什么?如今你满身的伤病,也只能拖累她,成为她的负担,你还死皮赖脸的跟着她做什么?你贱不贱?”   这些话,一定狠狠刺伤了他,所以打起来的时候,他才会懒得抵挡,硬生生挨了萧蕴那一拳。   沈青当时也没想到他不会抵挡反抗,往常他是一定会的。   他是不是也真的觉得,他是她的负担?   可沈青从来没这么觉得。   柳飘飘本就是修为高深的法修,更精通法阵。炼器不是他的专长,他起初学,也只是因为沈青想要一个会唱歌的小木马,会飞的拨浪鼓,能自己抄书的笔……   因她想要,他才去学。   他满身伤病,也是为她,随她东奔西跑,四处耍玩,深入险境。   她怎么可能觉得他是负担,他明明是她的依靠,是她快乐的源泉。没有人能带给她那种自在放松的氛围,没有人会如此在意她,关注她。   沈青顺着那排铜片看去,行至末尾,心中有了主意。   这世上,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这些铜片根本就不全,可是这么小的船舱,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世上那么多地方呢?   就这片刻功夫,沈青想好了措辞。等他醒来,便要告诉他,她的决定。   想到这个,沈青心中阴霾顿时消散,她要给柳飘飘一个惊喜。   沈青冒雨回到甲板上,冲楚南楠招手,“快收拾好,准备走了!”   船帮边,谢风遥抱着五虎走来,要递给楚南楠。他这时已经调整好情绪,仍是那副乖巧周全的样子,“要走好几天,我去客栈厨房拿些米面蔬菜吧。”   楚南楠点头,谢风遥固执把五虎往前递,“五虎也受伤了,姐姐帮忙照看一下吧。”   楚南楠蹲在地上,雨打湿了她的长发,薄衫紧贴在肩头,她的脸因大量灵力的流失而苍白,使她看起来较往日疏冷,“放这里。”   她不接,似乎是刻意不想跟他产生肢体接触,谢风遥只能把五虎放下,“姐姐,外面雨大,还是回房间吧,我马上就回来伺候你梳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也快些收拾好。”楚南楠抱起五虎,转身即走。   “好,我会很……”话没说话,她已经离开。   乌月屏住了呼吸,只因谢风遥身上肆无忌惮散发出的那股冷气和压迫感。   乌月默默退走,既已经道过别,她也该走了。   谢风遥在厨房搜刮米面的时候,心中费解。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明明他们这几天那么亲密,那么快乐,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他。   如今,他站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她也不关心他,不管他是否受伤。   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谢风遥顺手抱走几个坛子,又转进大堂里去。   里面气味混杂,少年目光一扫,准确找到被丢弃在萧蕴身边的谢鸠,他有心踢他两脚出出气,又想到了什么,上蹿下跳着把所有枯萎的花藤和残花搜集在一起焚毁。   他十分谨慎,不能给敌人留下线索和把柄,以防下次他们找到办法来应对。   处理完一切,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谢风遥顾不得再打谢鸠一顿,匆匆忙忙赶回去,跳上飞舟。   飞舟升空,柳飘飘被搬进了房间里,防护法阵开启,飞舟再不被风雨所侵扰,朝东行驶。   折腾一夜,这时天都已经快亮,谢风遥在自己的房间内梳洗完,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袍,两肘搭在膝头,坐在床边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努力了那么久,只因为谢鸠的出现,他的师尊又对他恢复了冷漠。谢风遥实在是想不通,他决定讨一个说法。   意料之中,楚南楠的房门又下了术法禁制,他去推窗户,果然也被锁上了。   谢风遥敲门:“师尊,你睡下了吗?”   楚南楠刚为五虎洗净擦干毛,把它放进小窝里去睡觉,听见声音,她没理会。   谢风遥歪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师尊,五虎怎么样啊。”   五虎脸都被打肿了,才不想理会他,在窝里打了个滚,爪子捂住耳朵。   谢风遥不气馁:“师尊,你怎么不理我呀。”   楚南楠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谢风遥:“师尊,你真的睡了吗?”   楚南楠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谢风遥:“师尊,真的睡了吗?”   楚南楠捂住耳朵。   谢风遥:“师尊,你要是睡了,就应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了。”   楚南楠:……当她傻?   谢风遥:“师尊,要是没睡的话,我干脆给你做早饭吧,反正天都快亮了。”   楚南楠忍无可忍,“我睡了!”   少年声音顿时欣喜,“师尊没睡呀?还是被我吵醒了?”   楚南楠气咻咻爬起来去开门,“你到底要干嘛?”   门将将开了一条缝,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探进来,楚南楠随即被推得后退,他气势凌冽而迅猛,狡猾的狐狸探爪抓到了躲藏在洞里的兔子。   楚南楠被护住后脑,推到了门后墙壁和柜子的夹角,破晓时朦胧的天光被少年高大的身体遮挡,晦暗中,他的气息滚烫灼热。   “师尊为什么躲我?”谢风遥两手撑在她耳畔,让她逃无可逃。   楚南楠两手松松握拳护在胸前,作为师尊的威仪全失,磕磕巴巴:“我,我没有。”   谢风遥却忽然放下手,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师尊是被吓到了,我知道,我是个麻烦,自我来,总是带给你这样那样的麻烦……”   楚南楠小心抬头看他,却见往日里朝气阳光的小少年,忧郁黯然如被霜打。   他卸去周身气势,靠在一边,垂头丧气,“我肯定是吓到你了,可是谢鸠想杀我,我没办法。我已经离开谢家了,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给他们了,可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我。我没有办法。”   楚南楠在这失落的语调里,慢慢卸下防备,内心自责――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却从小就要承受这些,背负这样的命运。如果可以,谁不想做天真无忧的少年呢?   少年目有光,晨曦的微光中熠熠闪动,楚南楠心中更是一紧,这是哭了吗?   “经过这次,算是与谢家彻底结仇了,但没关系,我走的时候,把藤蔓和花朵都收拾干净了,他们不会找到扶风山,我不会连累师尊的……其实我也想过,我会不会也是师尊的麻烦……”   楚南楠蓦地抬头,看向他。他却不看她,目光遥望飞舟外水洗蓝的天,眼神哀伤。   她想起沈青说的,因萧蕴说,柳飘飘是沈青的麻烦,拖累了沈青,柳飘飘一时想不开,才会放弃抵抗,受那么严重的伤。   “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去处,师尊救了我,我便下定决心要留在师尊身边,一辈子侍奉的。今天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转头望着她,凝视她的眼睛,“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扶风山便是我的家,掌门、君宁长老,师尊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离开。”   他卑微哀求:“别讨厌我,好不好?”   这番话,真真是出自肺腑,他何时想过离开她,伤害她呢?从来没有过啊。   楚南楠心如刀绞,内心深深自责。他对谢鸠残忍,是因为谢鸠本来就坏,还放狗咬五虎。谢风遥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保,他何错有之?   她怎么能因为原剧情,就认为自己下场一定会不好而迁怒他呢?   一直以来,她的小徒弟都那么懂事那么乖……   见她沉默,少年悲戚笑了一声,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   楚南楠忙拉住他,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刚才……我可能是被那些狼狗吓到了,对不起嘛。”   小少年虽驻步,却固执不回头,眉眼低垂,侧颜落寞哀伤。   楚南楠只能豁出去了,捧着他的脸,耐心地哄,“好了,不生气了,我真的只是被吓到了,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也没有想赶你走。”   你明明就有!谢风遥在心里气哼哼。   可面上,他的怅然心酸明明白白显露,眸中晶亮,泪光闪烁。   楚南楠愧疚万分,知道他想要什么,“那,你跟我睡吧,你也折腾一夜了,不要忙活了,随我一同歇息吧。”   门关上,谢风遥被那只柔软的小手牵进去。坐在床边,楚南楠叮嘱他,“虽然可以同睡,但我真的需要恢复,还要为柳飘飘治伤,你不能乱来,不然就不能一起了。”   他抬眸看她,小心问:“那可以抱吗?”   楚南楠心中有愧,竟也难得让步,愿意补偿:“也可以亲,但不可以做那事。”   他立即摇头,“师尊累了,我不会不懂事的。”   “如此便好。”楚南楠扬脸,“亲吧,亲完就睡觉了。”   “不了。”谢风遥拥着她倒下,只从后背松松抱住她,“师尊歇息吧,我都说了,我不会不懂事的。”   于是楚南楠放心地闭上眼睛,也是真的困乏,不再对他有所防备。   阿遥这么好,那么贴心又懂事,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没有坏心眼的阿遥在黑暗中得逞勾唇。   哼,等她睡着了再亲,还不是发现不了。 第39章 怎么吃才最美味   沈青的飞舟离开五剑镇,往东海方向行去。   天明破晓时,谢风遥靠卖可怜再一次爬上了楚南楠的床,与她亲昵相拥而眠。   飞舟上的住宿条件,比客栈好很多,不止床榻被褥的区别,也来自身边人的馨香柔软。   少年熬得双眼通红,却全无睡意,直直望着帐顶。他还有事要做,但此刻只想呆在她身边。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怕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便缩回洞里去,让人费劲心思才能哄好。好的时候,可以滚一张床,坏的时候,隔山隔海。   不与她说清楚,不跟她和好,他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她总是很容易退缩,又很容易哄好,如惊弓之鸟。这实在是令谢风遥费解,但转念一想,其实也没关系,他会哄好她的,只要能一直在她身边就好。   待到怀中人呼吸沉沉,陷入深睡,谢风遥方才缓慢抽出手臂,拨开她颈侧长发,俯身去吻她。   克制而极尽缠绵的一吻后,少年指腹擦过她粉嫩柔软的唇瓣,抚平她眉心褶皱,翻身下榻。   谢风遥带来了一具狼犬的尸体,他要好好研究谢家现在是如何控制灵兽的。   楚南楠一直睡到傍晚才醒,外间榻上小几,清粥小菜已经摆好,她吃过东西,又调息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才去查看柳飘飘的伤势。   同时,谢风遥已经解刨完那具狼犬的尸体,除了其血液中专门为了对付五虎的毒素,和以往谢家为了控制性情凶猛的灵兽所束咒枷,另在狼犬颅内发现了一只黑甲蛊虫。   谢安果然是没那么好的耐性来调.教灵兽,采取了这样简单粗暴的办法,怪不得使用骨笛也无法控制。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专驯养了这样一批可以不受人控制的灵兽来对付自己,还是所有的灵兽都喂了蛊虫。   宿体已死,蛊虫亦死去,拇指大的黑甲蛊虫被他收入小瓶,待寻到机会,再查明其中原理。   谢风遥收拾完一地残骸,洗净双手来到甲板上,站在船头远眺。   他之前没想过太远,却在遇见谢鸠之后,突然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已经入秋,距离他的生辰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蜕体期将至,谢鸠不死,拼了老命也会来寻他的,不然兽印便再不能为他所用。   等到下一次谢鸠寻来,便是决战之时,在此之前,他会做好准备。   这时,谢风遥才记起,自己新得的那把刀。   靠坐在船帮上,谢风遥自乾坤袋中取出宝刀,细细抚摸。   这是一把环首刀,刀柄端带金属环,刀型长而直,深褐色苦槠木做鞘,减轻了重量,红绳缠柄,背厚而刃薄。   这把刀,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雕刻,铸刀师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如何使刀更利更韧,这些实用的方面,无论是铸造的技艺还是材料,都非那把普通的雁翅刀可比。   但无论是雁翅刀还是环首刀,都是师尊为他寻来的。   刀滴血认主后,少年蹲步起势,手握长刀,有心耍一套刀法,又怕舞刀时掀起的劲风和灵气波动干扰了飞舟法阵。   他只能强压抑冲动,哼哼哈嘿地挽几个刀花过过瘾,方才美滋滋收起刀,去找师尊。   房中,楚南楠为柳飘飘治愈了大部分的外伤,他胸口的致命伤,却仍使他昏迷不醒。   沈青坐在一边翻看账本,这是在五剑镇客栈,争执发生前柳飘飘塞给她的。这或许是他的最后法宝,但那时,他明显是不想再同萧蕴争了。   上面详细记录了沈青的那位后娘,与萧家私下来往的账目明细。镜泊湖每年产出的东珠、南山的铜铁矿、林场和遍布各大城的灵器铺子……一笔笔黑账,都清楚在册。   怪不得萧蕴千方百计都要杀掉柳飘飘,是因为心虚被人抓住了把柄。   这种大家族里的龌龊事,沈青见多了,假账黑账,沈青都可以理解,为了钱嘛。最令她感到心寒的,不是这些账目,而是母亲的死。   沈青合上账本,苦恼揉了揉眉心,靠在床柱。她一直没睡,声音掩不住的疲惫沙哑,“还好你在,不然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害死他。”   沈青第一次说起她家里那些脏心烂肺的破事,“我七岁那年转武道,我母亲也是那年死的,次年,她的好姐妹周玲就嫁进沈家,成了我后娘。”   “那时候我还太小,周玲总说,她是我替我娘来照顾我的,我小时候,非常依赖她……后来产生怀疑,是因她千方百计订下我跟萧蕴的婚约,萧蕴其实也并不是萧家的继承人,就算要联姻,他也不够资格,他是后来才当上继承人的……”   这些大家族里的秘辛,非常之乱,沈青比划了半天,也苦于这其中复杂的纠葛并不能完全对外人言明,只能归结为一句:   “我怀疑,萧蕴是我后娘生的孩子,她害死了我母亲,又想把我嫁给萧蕴,夺我沈家家产。我爹自我母亲死后,已是个废人,不管事了。但他幸好没有老糊涂,已经传位给我,大概也有考考验我的意思。或者,他其实已跟周玲产生感情,不愿做这个恶人,所以他不帮我,让我千辛万苦地查……”   柳飘飘昏迷,沈青絮絮叨叨,楚南楠默默听着,谢风遥百无聊赖蹲在门口,等着她们聊完,好找她的师尊黏糊。   听沈青唠叨完,楚南楠长出了一口气,联想到谢风遥家里那堆破事,也不觉得稀奇了。   有钱人家都是这样复杂的,跟扶风山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还是扶风山好,穷有穷的好处。   楚南楠再为柳飘飘渡去灵力,转头看向沈青,“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沈青合上账本,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楚南楠吃惊地张大嘴,“真的!”   “当然!”沈青满满自得,又拍拍她的肩,“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帮我操办。我会加钱的。”   一提到钱,楚南楠眉开眼笑,“好说好说。”   沈青惊讶:“没看出来,你竟这般爱财!”   楚南楠双手合十,一脸向往:“我要给弟弟买衣裳,买裤子买鞋,还要养一大家子人,当然很缺钱啦!”   她昨天错怪了他,冷落了他,作为师尊,不能传道受业解惑,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楚南楠已经想好,等落了地,再去为他买衣裳,好好地打扮他。   在船上不能练刀,无聊蹲在窗下画圈圈的小少年,闻言眼睛募地亮起,他偷偷推开一条门缝,见她的师尊一说到钱,眉飞色舞,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谢风遥开始琢磨,他长大以后,要做个什么营生才能赚很多钱给她呢?   却不知,他的师尊,本不爱财,纯粹是想体验这种当富婆,包养男人挥金如土时的快感。   从沈青的房间出来,楚南楠立即被黏上了,谢风遥拉着她回屋,等关上门才腼腆地提出要求,“昨天太忙太乱了,师尊还没好好见过我的宝贝吧。”   楚南楠眉峰一挑,想到出事前,他用她的脚做那事……   楚南楠挣脱他,坐在床边,面有难色,“你知道的,我刚为柳飘飘治伤,耗费了许多灵力,已经有点累了。”   谢风遥欢喜地在她身边坐下,央求她,“不打紧的,很快的,就为它起个名字就好啦!然后我给你捏捏按按好不好?”   “啊?还要起名字!”这是什么情.趣,楚南楠震惊。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他怎么这么多花招啊。   白日睡眠,楚南楠迷蒙中醒来过一次,摸到枕边空空,那时她还迷糊着责怪他,给他机会同自己睡觉,结果又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这时想起,他好像快一整天都没休息了,居然还这样精神、亢奋,缠着她玩情.趣,给他的宝贝取名字。   楚南楠忧心,他精力如此旺盛,不知疲倦,以后二人若真到了临门一脚不得不发时,她的老胳膊老腿是否禁得起他折腾?   她兀自出神乱想,手心里突然被递了一个硬硬的棍状物体。   “啊――”楚南楠猛地缩回了手,惊得跳起。   谢风遥也被吓到,忙低头抓了她手来检查,奇怪道:“是刀鞘有刺吗?弄伤你了吗?”可是他明明记得,刀鞘打磨得非常光滑,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翻来覆去看,手上也没有伤口啊。   楚南楠低头,看到那柄粗细与某物大小等同的刀,心中一时无言,随后感到羞.耻、惭愧。   有毒!   强按下心神,楚南楠低语:“原来是这个宝贝。”也怪他,说得模棱两可,叫人误会。   谢风遥一下滑倒,趴在她膝头,他极爱这样仰头看她,“师尊,给我的刀起个名字吧!这等厉害法宝,我已经用血认过主了,只差一个名字了。”   楚南楠拔刀出鞘,刀见血则意森寒,她指腹抚过刀脊,谢风遥小声提醒:“师尊小心呀,不可以用手摸的,刀气会伤了你。”   楚南楠连忙放下手,谢风遥却突然脸红。   此等宝刀,自铸成后都有自己的意识,认主后,外人是拔不出来的。   可是刚才,她一下就拔.出来了,就像握寻常刀剑那般握在手中,宝刀小心藏锋,并没有将她割伤。   有时,如刀剑这般死物,比人更忠诚,更能使人看透内心。   他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神色小心地将刀归鞘,垂着纤浓的睫羽,认认真真打量、研究着这把刀,拧紧了眉毛,绞尽脑汁为它想一个名字。   谢风遥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每这样蹲在她身下,他便不受控制饮酒般发醉发梦。   谢风遥心想,他一定爱极了她,不然,他的刀,怎会在她手中那么听话,乖巧的收敛锋芒。   楚南楠认真以拇指到中指的距离丈量这把漂亮的长刀,谢风遥痴痴望着她,听见她语气严肃又认真:“一共有八咫长,就叫八咫吧,怎么样?”   少年挺直脊背,瞬间精神了,“哈哈,八咫好啊,就叫八咫!”   他们真不愧是师徒,尤其在起名这点。   他跪在她脚边,趴在她膝头,也伸手在刀上丈量,不禁感慨,“我只有五咫,师尊的手好小啊。”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小小的手包裹在掌心。   楚南楠歪头:“那你想叫八咫,还是五咫?”   “就叫八咫。”谢风遥望着她。   她睫毛如蝶翼扇动,盈盈望来,少年脊背微弓,突然往前一蹿,将她扑倒。刀掉在地上,他与她十指相扣,居高俯视她,眼中的炽热那么浓烈,烫红她的脸。   楚南楠偏头不看他,“你又不听话。”   谢风遥凑近她,吐息喷洒:“我要亲。”   楚南楠:“我不信你没趁我睡着偷亲。”   他顿时惊讶,马上又否认,“没有!”   楚南楠理直气壮:“那我嘴怎么是肿的?”   “哪儿呢?哪儿呢?”他声音含糊着用唇瓣去贴近她,戏耍着,惹得她嬉笑着,不住地偏头躲闪,“不要闹!”   他越来越过分,楚南楠忍不住要教训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起身,规规矩矩跪坐在一边,“我不闹了。”   小少年正儿八经地跪在那,“我知道师尊累了,我只是想同师尊亲近亲近,我不会做很过分的事情的。”他伸出双手,是个大灰狼抓小白兔的姿势,“我给师尊捏一捏,按一按,放松放松。”   楚南楠狐疑地歪头打量他,“当真?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谢风遥顿时叫屈,故意大声嚷嚷,“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我一向很听话的!师尊怎凭空诬赖我!”   她怔住,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他一向都听话的,唯一越矩,也只是趁下雨她发病时勾.引她沦陷。但她心里并不排斥那样。   “好吧。”楚南楠还记着自己冷落人家的事,心虚,于是乖乖在榻上趴好,叮嘱他,“我不吃力,稍微轻点。”   知道,当然知道你不吃力。   少年垂目,缓慢拨开她后背披散的长发,手指按在她脊骨,由上至下,到腰椎处,手掌从两侧腰部紧紧相贴,心中惊叹她腰之纤细,皮肉之软嫩。   滚烫大手慰贴,带来恰到好处的力道,楚南楠闭上眼睛,脸颊陷入被褥里,不时发出细小舒服的哼吟。   少年动作缓而慢,人后却不再掩饰眼中贪婪欲.望。他听见她们在柳飘飘房里讨论的事了,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他笃定那一定是他的机会。   长发随动作在肩头荡起,谢风遥危险眯眼,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以后这个小窝要如何地吮,那处纤细要如何地咬;这块怎么吃、那块怎么吃。   怎么吃,才最美味…… 第40章 原来真的没感觉   柳飘飘外伤渐愈,偶尔会醒来,沈青一直在他身边陪伴,整理账本和一直以来收集到的她后娘与萧家关系的证据。   沈青忧心柳飘飘的伤势,楚南楠亦有自己的烦恼。   在飞舟上,谢风遥没办法练刀,他无所事事,便从早到晚缠着她,黏人得不得了。   他总是想着为她推拿按跷,捏手捏脚,楚南楠也不是常常都那么累,“我耗费的是灵气,捏是捏不回来的。”   她十分笃定:“你就是想摸我。”   “哈?”谢风遥似是不可置信,“师尊怎这般想我!”他这样说的时候,还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捏她手臂内侧软乎乎的肉。   楚南楠斜倚在榻上,垂眼,扇柄敲了敲他手背,“还说不是?”   他懒懒靠在床头,跪坐在她身边,笑嘻嘻:“真的不怪我,是师尊太软太好捏了,我太喜欢了。”   楚南楠被他的直白闹得脸红,“整天没个正经。”   “不信你自己捏捏。”他扔了她手里的扇子,抓着她手去捏胳膊肉,握着她的指尖用力。   楚南楠笑:“还真是。”她整天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榻上、椅子上,不爱动弹,一身的懒肉,不软才怪了。   包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他忽而抿唇,俯身在她耳边,手往下探寻,在腿内侧,轻轻捏了一把,“这里也是,里面也是。”   楚南楠浑身一激灵,脊椎发麻。她咬紧唇,调整呼吸,内心警告自己,还得为柳飘飘治伤,不可乱来,落入这坏小子的陷阱。   “谢风遥!”   在她即将发怒的边缘,坏小子收回手,软着声气哄,“是我少见多怪,我自己就不是的呀!不信你捏。”   他抓她的手按在小腹,楚南楠随即感受到那份结实和热度。他拿捏着她,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总这样来勾.引她。   已经没再下雨,秋日的天高而远,越往东,天倒越热,楚南楠却比下雨时更加苦恼。   下雨时,她可以说服自己,是受蛊蛇元神影响,失去了自控能力。可现在……大白天的,她便脸红耳热,呼吸不稳。   她隐隐觉得,这个小徒弟,是在暗示她,给她下套,想让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只对雨夜存在执念。他试图用行动来教她,直面对性的渴望。   只是每次他撩拨完便不管了,找借口离开。若是真的离开倒还好,他却也不走远,就在桌边坐着,像模像样的看书,打坐。   口气正儿八经的:“我要好好修炼心法了。”   楚南楠是腼腆羞涩的,到底是没脸求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但次数一多,楚南楠不是蠢的,她也会反击,会报复。   这时,她便迅猛地一把抓住,另一只手扯着他衣领,翻身压制,在上方得逞笑:“确实是很石更呢。”谢风遥大惊!热血上头,脸爆红。他气息微颤,被人拿捏住命门:“师,师尊……”   楚南楠有心惩治他,眯着眼睛坏笑,“好玩吗?”他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腰按向自己,气息在瞬间变得危险,哑声唤她,“师尊,师尊!”   楚南楠指尖微动,不知从何处来的藤蔓瞬间束缚了他的双手双脚,将他呈大字型捆在四方床柱。   楚南楠因此脱困,松开了手,明明是隔着好几层布料,那热度却无法散去,她手紧张在衣上乱蹭。   手脚张开,谢风遥迷茫地眨眨眼,这一幕唤醒他旧时记忆。楚南楠也忽然不动弹了,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是这样的场景。在床上,她捆着他,抓着他。   最后,她吓跑了。   对视的瞬间,两人脑海中的画面重叠。他唇微启,面滚烫,手脚发抖,内心有一种隐秘羞.耻的兴奋。楚南楠也不知哪来的恶趣味,摸了一把他的脸,“你待着这里,好好反省反复。”   “别走!”他晃动手脚,大声哀求,“不要走啊,求求你!师尊!不要走啊!”   楚南楠有瞬间的心软,又想起他平日的张狂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也是这样对我的!你就呆在这里吧!”   少年偏脸,见她背影踉跄,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唤她不来,谢风遥倒也不挣扎了,上下看了看,那藤蔓依旧捆着,索性闭上眼睛睡觉。他心想: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待他睡饱,晚上再来折腾她。   “砰――”   门关上,楚南楠后背贴着门板,不住地拍着胸脯顺气。好险好险,她差一点就控制不住罪恶的双手。   心虚地东张西望,趴在地上睡觉的五虎懒洋洋跟她打招呼,楚南楠抱起五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五虎,你太笨了!我要训练你!”   五虎好惨,人家只是偶尔迟钝,以及认知障碍。咬合力、爪力、以及敏捷和速度都是顶尖。且五虎自认为,它的脑子并不笨。   五虎委屈,却拗不过楚南楠,被逼着像训狗那样,要求坐下、转圈、打滚、握手一系列后,还被要求做算数。   楚南楠问它:“五虎,两根牛肉干加上三根牛肉干,是几根牛肉干?”   五虎:“……五根。”   虽然很不情愿,但五虎还是勉为其难配合――这都是主人的命令,它绝不是为了牛肉干!   一整个下午,在楚南楠的耐心教学下,五虎竟然已经能背出一首五言绝句。   楚南楠惊叹,抱着它去为沈青表演,恰逢柳飘飘醒来,大家都夸五虎聪明。   如此,五虎终于通过实力证明,自己的智商也没有问题。但楚南楠并不关心它的想法。   直到金乌西垂,鳞云散去,勾月东升,天完全黑了下来。   楚南楠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那放置了一下午的小徒弟。   窗户里黑黢黢的,她轻轻推开门,外间无光,只有内室床头宝珠,从门边投射出的一斜暖黄。   她轻手轻脚入内,慢慢走进,掀开竹帘,遥见半掩的纱帐内,少年细长冷白的脚踝被绿藤高挂。他赤着足,宽松的黑绸裤滑到膝盖,小腿笔直、肌肉感恰到好处,线条流畅。   楚南楠轻咳一声,偏头去看,没有动静。   睡着了吗?   少年脸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映着透过纱帐而来的珠光,黑眸如坠星子。他嘴角勾起戏谑一笑,闭上眼睛,面目恢复沉静,装作不知。   楚南楠提着裙摆行至床榻边,轻轻地坐下,倾身贴近他观察,想试试他是不是在装睡。   谢风遥艰难抵抗她香甜的气息、若有似无擦过腮畔的唇。   楚南楠学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话:“真的睡着了?睡着你应我一声,我就不吵你了。”   谢风遥险些憋不住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蹙眉,似乎即将被唤醒,片刻后,眉心再次舒展开,呼吸沉稳。   真的睡着了。   楚南楠担心吵醒了他,抬手托住他脚踝,弹指撤去藤蔓。可他的骨头、肌肉,那么沉,她抱住他双腿,被瞬间下坠的力道拖得往下倒,砸在床板上,嘴唇也猝不及防贴在他脚踝上。   谢风遥仰面躺着,忍不住,极细微的一声噗笑溢出齿关。幸好她自顾不暇,没听见。   楚南楠狼狈擦了擦唇角,再转身来解他的双手。   几乎是脱困的瞬间,适才还闭目深睡的少年展臂捞她入怀,灵巧地翻身便制住了她。   谢风遥握住她的手腕,黑直的发尾在肩头垂下,俯视她,“师尊把我锁在这里,整整两个半时辰。”   楚南楠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你装睡?”   “你来了我才醒的。”他笑:“我真的睡着了,我睡饱了,晚上也不用睡了。”   “师尊晚上也不要睡了。”他补充。   下意识的,楚南楠傻傻问:“为什么?”谢风遥大胆说:“因为我要睡你。”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指腹已挑开她腰间绦带,手腕灵活地从中剥开。   楚南楠立即抗拒,“不行!”   “不用怕嘛。”察觉到她抗拒的情绪,他立即倾身来抱她,与她头挨着头,气息将雪白小巧的耳朵拂得粉红,用极弱的气声,小心翼翼道:“我会很慢,很小心,你一定不会因此受伤的。”   谢风遥认真地告诉她,“我可以自由控制大小的。”到底是没见过世面,少年傻气十足地与她悄声耳语,“我可以先这样,小小的,保证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哦。”   楚南楠立即被带跑了――没有感觉?那还玩个屁。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啊。”她为难地低头,他靠得这么近,她已经感觉到了。   谢风遥搂着她,很自信地保证,“相信我嘛,真的,我真的可以控制。”   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她分析,楚南楠被他唬着,竟然真的生出些,想要见识见识的想法。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她陷在那湿润的春雨般温柔的吻里……   楚南楠在心里气哼哼的想,倒是看看他吹的什么牛。   她清醒,又不那么清醒,一晃眼,便是他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如夜里藏身暗处的狼,直直将她望着。   楚南楠后知后觉察觉到受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被牢牢咬着后颈。初时推进非常艰难,谢风遥额头滴汗,落在她眼睫,又慌乱替她抚去,安抚地吻她的眉眼。   他声音低而黯:“别怕。”   楚南楠心中大呼上当,却已无心计较,指甲深陷他肩头皮肉。   适才的保证、大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世间万般都不抵此刻千钧一发。谢风遥喉间发紧,肩背布汗,胸膛也是涔涔一片,皮肤白而晃眼,手臂控住,嗜血凶兽蛮横地冲撞开拓。   可大火才将燃起,突逢暴雨浇林。   酸慰至极。   楚南楠一时都忘了疼痛,呼吸不稳,心口起伏着,眨了两下眼,低头对上他窘迫的脸,小心又迟疑地开口,“好,了?”   少年垂首跪坐,指背擦拭唇角,羞赧地点头,“嗯。”   楚南楠沉默。   她撑着胳膊艰难起身整衣,面上情绪难辨,垂眼低语:“跟我来吧。”   这不对。   谢风遥不解,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焦急地拉住她,试图寻找答案,“不对吗,我做得不好吗?不是这样的吗?”   楚南楠转头,她脸颊红晕未褪,唇色水润,俏丽万分,目光澄澈清亮。谢风遥忽然向后跌坐,他瞬间读懂了她眼神里隐藏的情绪。   同情、失望、目含哀伤,又带几分安慰。   “你先回房休息吧,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楚南楠已经拉他起身,为他披衣,推着他往前走。   谢风遥茫茫然,揪着衣襟被推至门外。   夜风吹鼓衣袍,清凌凌月光铺陈脚下,呆呆站立片刻,少年转身,手徒然地推门,后知后觉。   他被赶出来了?   隔着一块门板,楚南楠不禁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真的没感觉。 第41章 再试一试好不好   飞舟平稳行驶在半空,月夜静谧,立在房中,这天地间,只依稀听见舟帆随风鼓动的噪响。   楚南楠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却没再响起拍门声。她低头提着裙摆赤足往里间走,心中猜测,或许他自己也觉得丢脸吧。   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尴尬。   谢风遥少见的没纠缠,他匆匆回房,掀开帐子、枕头,捧着那本避火图,借床头宝珠的光仔细翻看。   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自认为整个过程是一点错也挑不出来的,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明明、明明他平日里用手都不会这样的,而且书上那么多那么多的姿势啊,就算是像练功一样全部打一套,也得花个盏茶功夫。   怎么可能一下子,一下子就……   闭上眼仔细回味当时,虽然短暂,却是极快慰的。难道是因为太舒服了吗?   不行,得找人问问。   柳飘飘被人推醒。   因他伤重,沈青也不再与他同宿,他深陷梦魇,阴阳煞的元神在识海内冲撞撕扯,这时已是满头大汗,面色潮红。   谢风遥使劲摇着他的肩膀,“喂,喂,醒醒啊,你做梦啦?”   柳飘飘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汗湿,眼尾猩红,因伤痛而无法纾解,脖颈、额角青筋鼓涨。   他气喘如牛,看向床榻边站立的少年,嗓子干哑得冒烟:“什么事?”   谢风遥瞥一眼他掩在薄被下那傲然,莫名其妙道:“你好厉害啊,自己一个人,睡着也能……”   柳飘飘打断他:“闭嘴!”   “啧――”谢风遥摇头,“伤得这么厉害,还能……”   “我是中毒!我这是生病!生病懂不懂!你姐姐也这样的!”柳飘飘借机大吼,发泄。   谢风遥很实诚:“我姐姐才不会像你这样。”   柳飘飘:“我病得比她严重!我都这样了!你还来气我!”   谢风遥:“你还有力气大吼大叫呢,快不要吵了。”   柳飘飘闭眼,深吸气,调整呼吸。   看他这幅样子,少年心思又转到了别处。这时的柳飘飘,竟比他扮装女人时还难看,脸红筋涨,血脉偾张,掩不住的狼狈。   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矜持。难道男人在想那事的时候,都是如此吗。他想到自己,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师尊要将他赶出来,一定是当时的样子太难看。   柳飘飘运气调息,强压制下血液沸腾的躁动,疲惫睁开眼睛:“帮我倒杯水。”   心中有事求人,谢风遥倒也没推辞,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搀扶起来,口上好奇:“我当时在外面,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我听说你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想活?”   柳飘飘不答,喝完水又要求去甲板上吹风,谢风遥考虑他身上带伤,还去给他搬了椅子坐。   谢风遥靠在船帮上,手肘撑着脑袋,小风吹着,心情很不错,“你说我们命运相似,我起初不在意,但最近发现,确实如此。”   柳飘飘因觉得拖累沈青,加之病痛缠身,有了轻生的念头,谢风遥也曾以为,自己定然无法平安渡过蜕体期,命不久矣。   但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他们的命运一同出现了转机。   谢风遥有心替沈老板保守秘密,只劝慰:“你不要老是想着死啊,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毕竟我师尊给你治一次伤,沈老板便要付她两颗东珠的诊金,你要是死了,我们不就没钱挣啦!   柳飘飘哼笑,掩唇闷咳,不置可否。   小少年苦口婆心劝,道尽了这人世间的繁花碧树,好山好水,试图以此唤起他的求生欲。   柳飘飘活了这么大年纪,当然比他见多识广,正是因为见得太多,才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向往。但少年人一番好意,他并不打断,只默默听着。   半晌,等到他没话说了,柳飘飘才白着唇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啊?”谢风遥一卡白,笑嘻嘻挠头,趁着四下无人,凑近了直接问:“你一次弄多久啊。”   柳飘飘:“……”我就知道是这事。   个中细节不便言明,总之,谢风遥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且心中有了对下一次的安排。   次日一早,天边一线海岸浮现,碧蓝海水无垠,谢风遥第一次看见海,在甲板上兴奋地蹦Q不停。   “阿遥。”楚南楠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去收拾东西吧,马上到了。”   他转头,见她抱着五虎,莲步轻盈,款款而来,想做昨晚,不自在地捂住脸低头欲跑走。   他这幅娇羞的样子又惹得楚南楠起坏心,她拽他袖子,“你脸好红啊。”   谢风遥羞恼:“姐姐!”   楚南楠捂嘴笑,“去吧去吧。”   按照沈青的计划,她将独自一人出海,柳飘飘则留在岸上,楚南楠为他们秘密筹备婚礼。   沈青已经决定要与柳飘飘成亲,也趁此机会,将那些账本公之于众,彻底将沈萧两家婚约作废。   飞舟在海边城镇头顶驶过,又往临海处一座高山而去。山巅有沈青早年修建的山庄别苑,往年的冬季,沈家人也常来这里过冬。   柳飘飘将被安置在别苑养伤,海边水汽充沛,岛上又有一汪灵泉,有助他恢复。   这时楚南楠才知道,请她来并不是抓讹兽,讹兽是神兽,岂是你想抓就能抓。讹兽只是沈青的一个幌子,目的是与她安排调查周玲的人接头,也方便混淆萧家视线。   而楚南楠的作用,是为沈青这一路保驾护航,与萧蕴的法修相抗衡。   柳飘飘查账、沈青安排人调查她后娘,不可能完全秘密进行,惊动了萧家,他们狗急跳墙,自然会派萧蕴来阻挠。   进行到这一步,除了柳飘飘重伤,其余都还算顺利。   道过别,沈青驾飞舟远去,楚南楠用沈青留下的符石开启护宅法阵,三人入住云绡苑。   将柳飘飘安顿好,楚南楠领着谢风遥尽快熟悉这座别苑的大小结构,盘点客房,估算婚礼当天要去山下雇佣多少丫鬟伙夫。   沈青说一切从简,以后回沈家再补一场大的,但婚宴起码得吃饭吧,客人们的住宿也要安排,这些都得她来操办。   山中多高大、树冠浓密的榕树,日光被层层树影稀薄,沥沥撒在飞檐回廊,楚南楠持笔与册从廊下穿过,谢风遥紧随其后。   统计完客房数量,楚南楠立在檐下,轻呼出一口气,背靠廊柱坐下,“这里好大啊。”   别苑建在山顶,苑中多憩亭,引活水泉涧,内外宅长满了高大古朴的树木,花草繁茂,有自然之趣,也不乏工艺之湛。   谢风遥哼哼:“大是大,豪华是豪华,可灵气不够,跟咱们扶风山比,还是差远了。”   楚南楠赞许地点头,天权真人选的宝地,自然是不差的。   不过,沈家建这处宅子也不是为了在这里打坐修仙,跟扶风山就不是一个用途。   就拿楚南楠住的那片山坡来说,也是天权真人为弟子认真布局过的,无论是建宅的朝向还是樱桃树生长的位置,都大有讲究。   包括整个门派的选址,哪里下桩,哪处植树,都顺应天地变化,自然之势。逢特殊时节,更是气凝成雾,浓得化不开,否则,山中也养不出那么多的小精怪。   真人已修得地仙,现居在海外蓬莱仙岛,如今她来到了海边,不知道他老人家能否感觉得到。   有所思,必有所感,出神之际,袖中传音符闪动。楚南楠接起,是宗流昭。   宗流昭每隔几天便会传音一次,有时是监督谢风遥的修炼进程,或是问候楚南楠的身体,提醒她如果感觉不舒服就早点回家。   可是前日傍晚,不是才传音过吗。   这次,宗流昭照例问候过二人,他声线一如往日平直,正如他这个人,总是淡然端正,楚南楠今日却奇异听出一些不自在。   “掌门师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楚南楠小心问。   宗流昭不自在咳嗽一声,“家里很好。你跟阿遥,最近,没怎么吧。”   旁边的谢风遥身体瞬间绷直,机警地竖起耳朵,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楚南楠抬头看一眼他,少年乖巧立在她身边,眼神清澈懵懂。楚南楠定定神,“没怎么,我们很好。”   宗流昭:“什么时候回来。”   楚南楠简单讲了经过,没提谢鸠那档子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雇主,我在为她筹备婚礼,弄完就回来了。算上路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宗流昭“嗯”了一声,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就是安康来了,他在扶风山,想见你,你却不在。”   楚南楠疑惑:“安康?男的女的?找我?”又是哪来的炮灰,听都没听说过。   宗流昭扶额:“安康……是你师弟。”   楚南楠:“我还有师弟?我不是最小的吗?”   隔着重重山水,立在院中樱桃树下的青年,通过传音符温声向她问好:“楠楠,是我,安康师弟,你不记得我了吗?”   楚南楠一脸茫然,她没有印象。   拧眉细想,半天搜不出这个名字。   楚南楠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原书剧情,看书的时候也光顾着看男女主谈恋爱去了,剧情什么的都不在乎,就爱不带脑子吃糖傻乐。   要不是因为自己名字跟老楚一样,对于‘楚南楠’这个恶毒女配,也不太能引起她注意。   再者,现实跟书是有差别的,书中乌月是女主,自然事事以乌月为主,但现在她有自己的生活,更多的人际关系和细节,是书中不能详写的。   突然出现的人物,不记得也很正常。   楚南楠沉默时,安康心也不自觉一紧,他白衣丝履,玉冠束发,如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这时他面上却不自觉流露小心神色:“楠楠是太久不见,把我忘了吧。但没关系,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我便在扶风山等你吧,你忙完回来,见到我,自然就想起来了。”   海边的山中庭院,回廊下,安康的声音如清泉汨汨,沉静温和。   楚南楠“哦”了一声,含糊着应好。到时候再说呗。   谢风遥负手立在他身边,心头生出些许不安,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拳,仔细观辨她的脸色。   传音掐断之后,他微俯身,一瞬不瞬看着她,“安康师叔?以前没有听说过呀。”扶风山除了宗流昭、君宁和楚南楠,就只剩那些凡人孩子了。   楚南楠也是一脸懵,“我也不记得了。”   但她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起身抖抖裙子,“先不管这个,咱们下山进城去看看,有没有酒楼愿意承包喜宴,还得给你买衣裳……”   她握着笔册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话,少年紧跟在侧,偏头认真看她。   风将她的衣角长发拂来,他快走几步,倒退着走在前面,拦住去路,“我们晚上再试一试好不好?”   楚南楠错开目光,书册遮住脸,“不好。”   宗流昭在有意无意的提醒她,不能跟谢风遥太过亲密,她接收到了暗示。   可是、可是……   有人在瞬间洞悉了她的想法,“可是,都已经那样了,再试一次也没关系的吧。”   是啊,已经做下的事,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呢,而且,她其实也并没有不愿。   谢风遥知晓她心中顾虑,深谙该如何取悦她、讨好她。   虽已入秋,午后长廊下,海边夏味依旧浓烈。   浓荫下,蝉声中,楚南楠被推靠在廊柱,他俯身偏头来吻她,与她耳鬓厮磨,交换气息,“师尊放心,我不会告诉掌门的,我们约定好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楚南楠仰头,落入他腮畔甜甜的梨涡里,轻轻拥住他,日光落在眼睫,唇与唇相贴,浅尝辄止。   扶风山。   樱桃树下,宗流昭尴尬地摸鼻子。没想到,师妹竟然把安康给忘了……   安康望着树,有些雀跃:“我可以进楠楠的屋子看看吗?”   宗流昭连忙摇头:“她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怕是不妥。”   草丛的小竹屋里,几只小精怪好奇地探头,叽叽咕咕讨论那是谁,却也不现身。   安康抿唇,俊秀的眉目舒展开,“那我等她回来。”   宗流昭心中忧虑,他的提醒也不知道楚南楠听懂了没有。   只因他知道,师妹与她那小徒弟,两个人都各怀着心思,肯定是有些猫腻在里头的。如今安康找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目的。   宗流昭给安康安排了住处,便急急去寻君宁。   君宁刚哄完孩子们睡午觉,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身影,低头理了理衣裙,连忙出去。   宗流昭见她,目光一暖,“君宁。”   君宁笑,拉着他上下检查,“回来啦,这次还顺利吗?尸妖难对付吗?”   两人寒暄过,坐在院中泡桐树下,君宁给他捏肩,“累不累啊?”   宗流昭按住她的手,回头:“君宁,安康来了,我已经安排在我那住下。”   君宁困惑:“安康?谁是安康?”   宗流昭:“……”竟然连君宁也不得他了。   安康确实是楚南楠的师弟,也确实是君宁捡来的。但这位师弟,如今也不过是个挂名,他已经离开扶风山二十余年。   ‘安康’只是初来扶风山时,天权真人给他起的名字,他本命唤作东方熠。   东方熠来历不凡,是照阳山东方家的次子。照阳山东方家擅丹术,与平远炼器沈家和万花山御兽谢家,并称三大家族。   东方熠幼年时遭贼人抢掠,被四处捡孩子的君宁意外救下,带回扶风山。   那时他伤重,加之年幼,伤愈后不记得家住何处,天权真人观他资质不凡,又算到他将来必然会离开,只将他收作挂名弟子。   东方熠在扶风山待了两年,最喜欢楚南楠,整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到处跑。   楚南楠也坏,差使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为她洗鞋洗袜,给她摘果子摘花,更不知是如何逗得人家小孩说长大以后要娶她。   是以东方家来接人的时候,东方熠死活不愿离开,说要在这里长大,要娶师姐。   无法,大人们只得连哄带骗的,为他们二人写下婚书,暂时将他糊弄过去。   楚南楠漫不经心,为了打发他离去,胡乱应下。   所以,东方熠非要说的话,可以算楚南楠的未婚夫婿。   这么多年来,每逢楚南楠生辰,他都会送来礼物,只是扶风山有护山法阵,寻常人根本就找不到上山的路,礼物自然送不出去。离开扶风山以后,东方熠也被剥夺了进山的资格。   这一次,还是宗流昭在外降妖时,东方熠偶遇,先把他认出来的。   经宗流昭提醒,君宁才恍然记起,好像是捡过这么一个孩子。   只是二人都不确定,如今他长大寻来,是否会要求楚南楠履行当年的诺言呢? 第42章 接受徒弟的侍奉   楚南楠在山下小城找了一家酒楼,谈妥价格后,酒楼老板又替她雇佣了几个丫鬟仆从,先上山来帮着房前屋后的布置。   酒楼的老板娘充当管事,包揽了一应杂事。秋日午后,楚南楠有了空闲,临窗而坐,按照沈青给的名单,认认真真写起请柬。   心思敏感的少年似乎是感觉到了威胁,也不练功了,也不四处玩了,老老实实呆在她身边,刷起存在感。   他围绕着她,又是捏肩,又是打扇,又是喂食,殷勤得不得了。   楚南楠提笔蘸墨,分神张嘴接了他喂来的冰西瓜,待咽下后才慢吞吞道:“阿遥这几天很乖,但是还不可以。”   他身子顿了一下,不满的哼一声:“难道在师尊眼里,我只有想做的时候,才会对你好吗?”   他偏头,高竖的马尾扫过桌案,撑起半个身子探到她面前,与她脸贴脸,“在我们做之前,我对你不好吗?我没有为师尊喂过饭、洗过头发擦过身子吗?”   楚南楠抬脸,四处观望,见廊下无人才狠狠戳了一下他脑门,“人前不可胡言乱语!”   “没有人啦。”他趁机来偷亲她,在她粉白的面颊上啜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声,笑嘻嘻:“我听着呢,我耳朵很灵的。”   楚南楠捂住脸,恼他胡作为非,轻哼一声,慢慢悠悠道:“其实呢,在我看来,那并不是真的做了。因为当时,我真的没什么感觉,那么短的时间,我能有什么感觉呢?”   她扬脸看撑在桌面的少年,嘴角含笑:“不过我猜阿遥肯定很舒服,不然怎么会那么迅速……”她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五六息的时间吧……”   果然,话音未落,适才还趴在书案上的少年,忽然如轻灵的燕子般从窗边翻出,廊下飞出去,嘴里还嚷嚷着:“我好像听见柳飘飘在喊我――”   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楚南楠兀自摇头笑,整理被他弄乱的桌面,继续写请柬。   沈家这样的大家族,人脉关系非常复杂,光是本家的亲戚就写了一上午,这时才轮到其他的大小家族和道门。   匆匆扫一眼名单,担忧再次浮上心头。名单中,上清宫的含元上人、t琴散人,这两位,分别是乌月和男主纪寒林的亲师尊。师尊受邀,弟子自然也要跟随。   果然,跟原著剧情一模一样,乌月、纪寒林和谢风遥,男女主和男二要真正的碰面了。   然而这并不算什么,他们再如何,也只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真正让楚南楠紧张的,是萧家和谢家。沈青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竟把萧蕴的父亲萧铮和谢鸠的父亲谢安也请来了,还有楚南楠不认识的东方家。   原著里的几大家族势力,男女主,恶毒女配男配们,将首次齐聚一堂。   如此盛大的场面,使楚南楠一边写着请柬,一边深深地感到头疼。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   谢鸠虽然是被谢风遥所伤,但他是跟萧蕴一起去的,谢安就算要找麻烦,也有萧家和沈家在前面顶着。萧家与谢家合作,而东方家素来与沈家交好,两两相对,如此也不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就算要翻脸,也有上清宫这样的道门大宗在头上压着。这一点沈青必然也想到了,所以才会一锅炖的把所有人都凑到一起。   沈青不知道谢风遥的身份,楚南楠却不会坐以待毙,她两指轻敲案面,微眯着眼思量――人越多,越容易乱。实在不行,就带着徒弟跑路呗。   墨迹晾干,火漆封缄,当天傍晚,楚南楠召来仆从,将信函送去山下城中驿站。   婚礼在七天后,不管有没有人来,都将如期举行。   别苑里仆从们来来往往,到底还是被柳飘飘发现了,他几乎整日都泡在后山的灵泉中,这时拽住给他头顶撒树叶的谢风遥,仰头问:“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沈青给她安排了什么?为什么来了那么多的仆从?”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谢风遥往他头上不停浇水,“你还不知道吧,你要当新郎倌啦!我姐姐在给你们筹备婚礼呢!”   柳飘飘愕然,往后倒退两步,靠在石璧上,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风遥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嘲讽的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死?你要成亲了,沈老板要跟你成亲,难道你不应该高兴吗?”   柳飘飘似乎是真的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砸得飘飘然,“我,没想到……”   不管他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谢风遥都不在乎,“你快些好起来吧,我姐姐整天为你治伤,都累坏了。”   他在心里大声喊:你快点好起来,我才能跟师尊困觉啊!   柳飘飘却没有太多惊喜,他追问:“沈青是不是请了很多人,还有上清宫,都请了?”   “当然啦。”谢风遥仍是嘻嘻哈哈撒着树叶,“还要办酒呢,可以吃席咯!”   柳飘飘沉思,身体慢慢滑入水中,“如此,当时必然是一场乱局,我确实应当快些养好身体。”   谢风遥不太能明白,“你这个样子,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飘飘看着他眼中倒影的自己,忽然摇头,苦笑:“高兴,但为我,不值。”   “切――”谢风遥起身,顿时觉得无聊,“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不在一起,有什么值不值的。就算你是一坨臭狗屎、死耗子,只要沈老板喜欢,你就是个宝!”   柳飘飘:“……”   三日后,请柬陆陆续续送至宾客们的手中。   谢安收到请柬后,顿时火冒三丈,桌子拍得砰砰响,“沈家这是打我的脸!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鸠现在还粽子似躺在床上,每天哼哼着喊疼,要爹要娘。这姓沈的,居然还敢递请柬,真是狂妄至极!   谢安才不管是谁跟谁成亲,当即就点了十来个厉害的武修,再要牵上二十来只狼犬,乘上飞舟往东海去。   谢鸠躺在床上哼哼:“爹,我也要去!”   谢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儿子,全身都包在白布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儿子被挑断了手脚筋,还中毒全身长泡,如今是惨不忍睹。   谢安不由心疼:“儿啊,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派你出去两次,哪次不是被抬回来的?安心在家养伤吧。”   谢鸠全身也就一张嘴能动:“父亲带我一起去吧,若是能抓到谢风遥,咱们当时就把血换了。有了他的血,兽印认可我,这些伤自然能马上痊愈。就算抓不到谢风遥,皆时父亲把我往沈家和萧家面前一放,也能找他们要个说法,更能以此为条件,让他们抓住谢风遥。”   谢鸠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到时,咱们就说是沈青手底下的武修干的,趁着人多,让沈青把人交出来,或是让他们派人去抓,咱们不也省了功夫。”   谢安细细思量,也颇为赞同,当即命管家准备,抬也要把谢鸠抬到沈青的婚宴上。   同一时间,沈家和萧家也收到了请柬。   沈青的几个姑母、她的后娘周玲和父亲沈砚同聚议事厅。   周玲依偎着沈砚,哭哭啼啼,说什么沈青一定是因为同她赌气,才故意不跟萧蕴成婚,只为了气她,跟一个没钱没地位的野小子成婚,实在是作践自己,不值得。   周玲不住地抹泪,“老爷,阿青年纪小不懂事,只是一时气性,可不要因此而误了终身才好。”   沈砚如今已经不管事,当初为了续弦,早早便把家业交给沈青打理,有沈青的几个姑母在,周玲拿捏不住沈青,才会千方百计定下沈青和萧蕴的婚约。   如今沈青一声不吭便要悔婚,还自作主张定下了与柳飘飘的婚期,直接把请柬送来,大有你爱来不来,我只是支会你一声的意思。   周玲猜测,或许是沈青已经查到了什么,这时也不再坚持,只是说沈青如何如何不理解她,又说柳飘飘如何如何的不好。   沈砚闭目仰躺,轻抚胡须,语声平淡:“小玲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管了。”   周玲做的事,沈砚未必不知道,只是他年纪大了,不爱计较,加之周玲与亡妻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平日里也不过多约束她。   女儿和夫人,沈砚都不想失去,这话,也是劝她不要再坚持。   相比之下,沈青的姑母们就难缠得多了:   “柳飘飘怎么就成野小子了,柳飘飘是我们沈家的人,阿青嫁给柳飘飘,这不是正好,都是一家人。”   “就是,我看那萧蕴,不是背靠着萧家,他有什么本事啊,长得一般,修为也一般,什么都得很一般呐,根本配不上我们家阿青。”   “说起来,萧家也是在周玲你的扶持下这几年才有了起色,我就想不通,咱们沈家,为什么非得跟萧家联姻,非要联姻,东方家,谢家不好吗?”   “谢家,可拉倒吧,如今的谢家早不是谢泰掌权时候的谢家了……不过东方家倒是还成,我听说东方家还有个小儿子,长得很标志呢!温文尔雅,配咱们家阿青倒是正好。”   “不行,那小子我见过,他们炼丹的,到底还是太娘了,阿青肯定瞧不上。”   女人一多,七嘴八舌的,话题不一会儿就歪了,周玲暗暗咬牙,根本插不进去嘴。沈老爷更向着亲生女儿,她的眼泪和脸也这时候也起不了作用了。   这日议事结束,周玲便趁着沈砚睡着以后,偷偷来到一处偏门,有人在门缝里给她塞了一封信。   借着朦胧的月光,周玲看完了信,信是萧蕴的父亲萧鼎所写,其中提到了萧蕴的伤势,还有沈青已经掌握的证据,在信末尾,提醒她做好应对,到时别露出马脚。   周玲隐隐觉得不安,也顾不得会被人发现,当即施遁术去追那送信的人。   出了平原城,往东三十里,终于让周玲追到了人。送信的,却是个二十余岁的姑娘,穿一身红衣。   周玲认出她,“你是阿蕴的法修!我认得你,原来一直都是你在给我送信吗”   妙灵屈膝一礼,“夫人,有事吗?”   周玲关心萧蕴的伤势,得知萧蕴并无大碍,她放宽心,又试探着问:“萧鼎,没别的话再对我说了吗?”   妙灵摇头,“没有了。”   周玲不甘心,“他没说让我什么时候假死回到萧家吗?沈青肯定已经发现了我做的事,此行若是败露,我该怎么办,他就没有告诉你吗?”   妙灵沉默片刻,轻叹:“有。家主是说过,如果夫人问起的话……家主的意思是,夫人好好待在沈家,沈家主会对您好的。”   周玲猛地抓住:“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   妙灵拧开她的手,退后三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家主只是说,让夫人为了公子。就算娶不到沈青也没关系,现在的萧家,也很不错了,家主感激您这么多年的努力。但为了公子,还请夫人勿要节外生枝。”   说完这些,妙玉不再与她纠缠,转身土遁即走。   周玲追不上她,也没必要再追。她呆呆站在原地,许久,终于脱力跌倒在地。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   同一晚,住在扶风山的东方熠也收到了父亲的传音。   东方熠一心在此等候楚南楠归来,本不愿随父亲远赴东海,可又恍然想起,上次宗流昭同她传音时,她说在东海为一位友人筹备婚礼……   最近在东海办婚礼的,就只有那位送来请柬的沈家少主了。   东方熠思及此,一个鲤鱼打挺从竹床上弹起来,当夜便兴冲冲开始收拾东西。   同一时间,乌月兴致勃勃传音给楚南楠。   少女洗漱完毕,躲在被子里,翘着脚同她传音,声音掩饰不住的喜悦:“楠楠师尊,你现在是不是还跟沈老板在一起啊?我师尊说,要带我去吃酒,是沈老板的酒!楠楠师尊,你也在东海吗?”   传音玉佩搁在床头,散了发趴在床头的楚南楠,正在接受徒弟的侍奉。   她脸枕着胳膊,闷声闷气同乌月说话:“那又要见面了。”   乌月听见她的声音很开心,“又可以见到楠楠师尊了,我好高兴!还有我师兄也要去!到时候介绍他给你认识好不好?他人很好的,他听说楠楠师尊帮了我,也很想认识你呢!”   楚南楠心说,哼,我早就知道你要来了。但她嘴上仍是配合着惊喜道:“哇,那很好啊。”   谢风遥跪骑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背轻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乌月兴奋得不行,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楠楠师尊你知道吗,我现在是躲在被子里同你传音的。虽然我没跟我师尊住一个屋,但我还是下意识就这样了,我感觉自己在做坏事!明明已经有了师尊,还一直惦记着另一个师尊……”   乌月害羞地捂住脸,“我感觉我好坏啊。”   楚南楠被她逗笑,这一笑,又惹得身后的人不高兴,手贴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楚南楠不防,低低叫了一声。谢风遥冷着脸压上来,手顺着腰际游上去。楚南楠细喘,“别闹――”他稳稳地控住,贴近她耳畔,“我偏不。”   两个人角力,楚南楠到底不敌,很快就被制得服服帖帖。   布料摩擦的细响、床板的咯吱声、男女混杂在一起的呼吸哼吟通过传音玉佩,酥酥麻麻入了耳。   乌月脸红透,捏着玉佩,用力地掐断了。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43章 我不如安康师叔   这日傍晚,沈青归来,带来了萧蕴是周玲亲生儿子的证据。   她不关心周玲是不是想图谋沈家家业,也不关心她明里暗里给萧家送了多少钱。   “我就想知道我娘是不是她害死的,我要当面质问,如果是,我便要她偿命。”沈青坐在桌边,踩着凳子擦拭鞭锏上的血迹。   柳飘飘伤势痊愈了大半,这时披衣坐在她身边,细细翻开宝匣里那些代表了周玲曾经身份的牙牌、黄籍。   沈青撞他肩膀,“跟我成亲,好不好?”   柳飘飘被她撞得身子一歪,又被她手疾眼快地拽回来,他虚弱笑笑:“我知道,你只是想查明沈夫人的死。”   楚南楠和谢风遥靠在窗边,互相对视一眼。   楚南楠轻咳一声:“这次是草率了些,也是事急从权,我能力有限。等事情查明之后,你们回去,再隆重补办一次嘛,热热闹闹的,到时候我跟阿遥也去。”   鞭锏被重重搁在桌上,沈青看向柳飘飘,正色道:“我看到飞舟上的铜片法阵了,其实我也有话对你说,今天楚南楠和楚遥遥都在这里,就为我做个见证吧。”   沈青耳根微烫,不自在摸摸鼻子,“那个,昂。我要说的,就是,那个飞舟还是太小了,而这世上的地方那么多,要是每个地方都刻一枚铜片,那不得要几千几万枚啊,飞舟根本装不下嘛。”   柳飘飘目不斜视,脊背紧绷,轻轻“嗯”了一声。   沈青沉默片刻,突然腾地站起,握紧双拳。   楚南楠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总觉得沈青下一刻就要把人衣领提起来,恶狠狠地逼婚。   沈青看着凶悍,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气,不过是纸老虎。   她磕磕巴巴的,生涩的表白,“我的意思就是,飞舟太小,铜片太多。我希望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有你在,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铜片法阵,有你在,我们哪里都能去……”   话到末尾,已是气势尽失,声若蚊喃。   沈青这辈子没这么肉麻过,她浑身鸡皮疙瘩簌簌掉,见柳飘飘仍是坐在那,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衣领,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跟不跟我成亲啊,咱俩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你不跟我,还能跟谁啊?跟我啊,行不行?”   楚南楠惨不忍睹地用团扇掩住脸,就知道她会这样。那接下来,依沈青的性子,该上硬菜,直接睡服他吧?   果然,此念一起,沈青随即转头看向了靠在窗边看热闹的俩姐弟。   楚南楠心领神会,牵着谢风遥出去,贴心地掩上房门。   霎时屋舍中便突兀响起桌椅的碰撞声、凌乱的脚步声、鞭锏的掉地声……其中战况定然激烈。   傍晚时暖橘色的阳光漫漫铺洒,原木回廊下,佳人白裙蹁跹,谢风遥跟在她身后,默默走着,思考刚才沈老板说的话。   睡过那么多次。   少年懵懵懂懂的,好似领悟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前,柳飘飘说,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这话不无道理。   开始,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冷落他,后来,渴望牵她的手、吻她的唇、与她肌肤相贴,与她骨血交融……   这些慢慢实现,可他仍是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可她总是那么吝啬。   楚南楠回头,看向身后傻傻发怔的少年,困惑:“在想什么呢,还不过来。”   黑衣少年站立不动,神情迷惘,姿态恹懒。   他在心里暗暗说:就是现在,如果你朝着我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就抓住你,牢牢抓住,一辈子都与你纠缠在一起,千方百计也跟你在一起。   只要你走到我的面前来。   夕阳斜照,晚风温柔,楚南楠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偏头,“你怎么了?”   他不动,也不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在心里默默放宽了要求――要不,只走出一步就行了吧,条件不要太苛刻了。   “不舒服吗。”楚南楠已经朝着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五步,楚南楠走到了他面前,伸手贴他的额头。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疾。   少年眸光漆亮,又露出楚南楠熟悉的痴傻的表情,他忽然展臂抱住她,垂首看她,就要傻乎乎地表白:“我……”   可话到嘴边,还是吐不出来,他想起自己说过的,不要名分的。   做人要讲诚信,言出必行,不能出尔反尔。   谢风遥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一开始,就走了错路,可是已经走错了,回不了头。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生生的把爱意咽回去,弯腰与她脸颊相贴,有些流.氓地揉她的腰,“我想了。”   楚南楠推开他,“你没有一天不想。”   他垂头丧气跟在后面,控诉道:“因为你一直不给我,我憋得很难受。”   从飞舟上那次后,已经快半个月了,柳飘飘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行,还是不行。   这件事倒是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越想越、越想越气,在后面大声嚷嚷:“你每次都用没感觉来笑话我,我太生气了!我打听过了,很多人第一次都是那样的,我后面肯定不会再那样了,你都不给我机会试一试!”   楚南楠回头,气恼地跺脚:“闭嘴!大白天的,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哪里?哪里?”他手搭凉棚,四处观瞧,指着西边的太阳,“太阳都快落山了,只是这边天黑得晚,其实已经快亥时,是晚上了!”   楚南楠被他气笑,他蔫蔫甩着手缠上来,就要把她推在廊柱上蹭蹭亲亲,“我想,我真的好想……”   走廊尽头,传来丫鬟和仆从们的说话声,楚南楠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忙推开埋在颈侧的脑袋,控住他胡为乱做的手,拉着人顺势坐在廊靠,强装淡定。   仆从们见他们手拉手坐在那,微笑着问好,楚南楠回以一笑,谢风遥噘着嘴,很不高兴。   等到人在拐角消失,她才松开那爱捣蛋的坏小子,拧他的耳朵,“叫你不要胡说八道!”   吃不到,只能干巴巴过嘴瘾,他恬不知耻凑上来,窝在她肩头,“想跟你,想弄,要亲……”   “不行。”楚南楠坚定又温柔的拒绝:“再过两天就是婚礼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真的没有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到底什么时候有空!你都拒绝我好多次了!”他疯狂晃她的肩膀。   楚南楠哭笑不得,“婚礼结束,等结束就好了,就给你,行不行?”   “啊――”谢风遥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二百八十八刻钟……”   楚南楠默默听他做算数,然后牵起他手,“你要是很急的话,晚上到我房里来,随便弄一弄吧。”   嗯?!   谢风遥顿时精神抖擞,“现在就是晚上了!”他即刻推着她肩膀回房,砰一声把门踢上,迫不及待把人抱到床上,兴奋得两眼放光,“怎么弄!”   楚南楠忍不住笑,“除了那里,别的随便都可以,就当是我笑话你这段时间的补偿吧。”   “那现在就开始!”他一下把人扑倒,触碰到那柔软凉腻的肌肤,忍不住想到飞舟上的那一次,那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酣畅的快.慰。   楚南楠却给他泼冷水,“一刻钟够了吧?我还得忙呢,我觉得一刻钟应该够了。”   谢风遥身体僵住,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楚南楠故作惊讶,眨眨眼:“太多了吗,那半刻钟?”   他的脸,煞红又煞白,咬牙切齿:“楚南楠,你欺人太甚!”   竟敢直呼其名,显然气得不轻,楚南楠偷笑,见他起身,以为他是被气到,终于放弃。   气冲冲走到门口,谢风遥到底是不甘心,忍不住回头望,见她满脸得逞狡黠的笑,正弯腰勾着脚边的绣鞋,被揉乱的衣襟松松挂在肩头,半片雪光迷离。   “一刻钟就一刻钟!”   如被狂风席卷,楚南楠眼前一花,高大的阴影已经投下来。她膝盖被迫屈起,脚踝被握住挂在他腰间,少年音诡异的暗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只是单纯的抚.慰已经无法纾解,他实在是忍耐得太久了。在飞舟那次之前,不知道是何种滋味,都没有这样疯狂的渴望过。有过一次,虽然短暂,却已经足够回味无数。   可仅仅是回味怎么够呢,她身上的香气,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诱.惑他。只要一有独处的时间,她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脑子便不受控制地想东想西……   “我一定是魔怔了。”谢风遥自言自语。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渴望,次日,谢风遥迫使自己忙碌起来,开始和酒楼的老板娘一趟一趟往山上搬东西。   少年一身束袖黑衣衬得腰窄腿长,一肩扛两袋大米,分外轻松地往山上走。   老板娘直夸他厉害,同行的小丫鬟们也偷偷打量着俊俏的少年。中途休息,几个小姑娘推推搡搡来到他面前,给他递了一碗水。   “多谢。”少年斜坐在路边青石,为了方便行路,衣袍掖在腰间,长腿懒散抻着,黑靴黑裤裹得腿劲瘦修长。   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圆脸的小姑娘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出了神,小心地问询,“你还要吗?”   “不要了。”他袖子胡乱擦了擦下颌的水,扛起两袋大米,健步如飞往山上窜,圆脸小姑娘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抱着一串炮仗奋力追赶他,“等等!”   谢风遥驻步,回头,瞥见她手里的一卷炮仗,还以为她拿不动,伸手一捞,长串炮仗被他挂在肩上,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就不见了影子。   老板娘抱着酒坛笑盈盈走来,“力气真大啊这小伙子。”   圆脸的小姑娘呆呆看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长石阶,有些出神。有一次挂灯笼,她看见他把那个漂亮的姐姐,按在廊柱下亲嘴,还撩人家的裙子……   真想不到,这么乖巧俊秀的少年,私底下也那般禽兽。   当日午饭后,山下来了第一位客人。   青年白衣白袍,戴玉冠,持玉骨扇,风度翩翩,温雅俊逸。   山脚下放了一张长桌,上方撑着稻伞,桌上有茶水瓜子,谢风遥双腿搭在长桌边缘,蒲扇盖着脸打盹。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募地一收腿,站起身,直面那白衣青年。   青年笑吟吟持帖子上前,“照阳山东方家,东方熠。”   东方熠着急见楚南楠,没有先与父亲汇合,而是直接从扶风山启程。他一路风传、水遁又御器飞行,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谢风遥查看帖子,确实无误,也是为了争表现,晚上好找楚南楠讨要奖赏,他热情地用最近几天学的客套话招呼他:“原来是东方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东方熠客气拱手行礼,谢风遥当即要领他上山:“公子,这边请。”   东方熠收了骨扇,微欠身,“多谢。”   这个人真有礼貌啊,活泼的少年被他淡然优雅的气质感染,不自觉也收敛了些。上山的途中,他乖乖的没有去沾花惹草,学着成熟的大人模样,一路负手缓行。   谢风遥不急,东方熠却很急,他不动神色地加快脚步,因此,谢风遥也不得不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到最后,两个人几乎都是用跑的。   谢风遥感到困惑,“公子着急如厕吗?”   东方熠:“……”   意识到自己失态,东方熠步伐慢下来,趁机向他打听:“这山上,是否有一位楚姑娘。”   楚姑娘?谢风遥顿时警惕,侧首将他上下打量,眉峰微蹙。   东方遥没有注意到身侧少年周身的防备,他目光远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是我的师姐,我们已有二十余年未见。”   师姐?谢风遥想起上次掌门师伯的传音。他试探道:“安康师叔?”   东方熠回神,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他,同样想起那次传音。   宗流昭没有告诉他谢风遥的身份和名字,他道:“你是师姐的弟子!楚遥遥!”   少年扬唇笑起来,腮畔梨涡又乖又甜:“真的是安康师叔啊。”   其实他哪认识什么安康师叔啊,都是为了争表现,为了讨楚南楠的欢心。   谢风遥更加卖力的讨好他:“安康师叔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百闻不如一见呐!”   巧了嘛不是,东方熠也在因为楚南楠忘记他的事而苦恼,没想到还未上山,就先遇见了师姐的宝贝徒弟。   东方熠一改方才的矜持客气,哈哈笑了两声,拍他的肩:“师侄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我观你小小年纪,修为却不俗,将来必成大器!”   谢风遥不太熟练地拱手:“哈哈,哪里哪里,我不如安康师叔。”   东方熠:“哈哈,师侄过谦了。”   于是,这两个人,就互相恭维着,并肩上了山。 第44章 你的想法很危险   扶风山中,谢风遥的两位师伯,君宁最为包容,只要不犯错,不做坏事便可以得到君宁的喜爱。而宗流昭喜欢天赋不错,又勤奋努力的孩子,这一点谢风遥也做得很好。   他乐于讨好楚南楠身边的每一个人。因着之前讨好宗流昭非常成功,宗流昭不再反对楚南楠继续收他作弟子,这一次,谢风遥也试图找到可以讨好这位师叔的办法。   安康师叔想见师尊,谢风遥便热情洋溢地带着他去见楚南楠。   少年脚步轻快在前面领路,穿过蜿蜒石径,九曲回廊,七拐八拐后终于来到一间雅致小院。   屋舍内,楚南楠和沈青坐在窗下,正在挑选婚礼当天要用到的首饰朱钗。虽说是一切从简,却也不能随便糊弄。   谢风遥在门口站定,“安康师叔,我师尊就在里面了。”   东方熠礼貌地点头,随即背过身去,低头检查衣冠法袍,还偷偷使了小法术打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风遥垂手站在一边,还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只是隐隐觉得奇怪,究竟哪里奇怪,却也说不上来。   东方熠意梁米约海撩袍跨过门槛,一眼便望到背对着人,坐在妆镜台边的两名女子。一个着暗红色武袍,束高马尾,英武潇洒;一个白裙垂地,黑发及腰,柔软纤细。   只看背影,东方熠已经认出来,穿白裙那个,是他多年未见的师姐。   东方熠心潮澎湃,却也知道分别的时日太久,师姐已经同自己生疏,万不可冲动鲁莽,惊扰到她。但他心中十分笃定,师姐见到他,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楚南楠低头认真比对着几只凤钗的材质和做工,兀自出着神,相比之下,沈青则满不在乎,托腮懒洋洋玩着自己的马尾。   也是沈青先发现了立在门口的东方熠。   东方熠温声开口:“师姐!”   沈青掀眼看他,没搭话,看向楚南楠。   恰逢楚南楠抬头拽她袖子,“用这个吧,徐记金铺。我看了,这几个材质都差不多,但这家做工最好。”   沈青点头:“你拿主意就好。”   楚南楠将凤钗收进宝匣,自言自语:“我传音给阿遥,让他回来把这几个样品还回去……”   “我在这里啊!”谢风遥越过东方熠走上前。   楚南楠回头,扬起笑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转过身,仍是东方熠记忆中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却又不似当年。   时隔二十年,她的容貌没有一点变化,却少了几分漠然和冷冽,兼成熟女子的温婉大气和妙龄少女的调皮狡黠。   看起来更好相与了。   然而,东方熠结结实实的想错了。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热泪盈眶,更加没有抱在一起互相诉说思念之情。   她眼神淡漠,客气又疏离,“这位是……”   傻小子兴致勃勃向她解释,东方熠也迫不及待走到她面前。   楚南楠听完后,意味深长看着徒弟――好傻。   她很诚恳的:“抱歉,我不记得了。”   东方熠感到失落,却也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已经过了二十年,师姐不记得我也很正常的。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只希望师姐不要再以小孩子的目光看待我便好。”   东方熠认为,她的遗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在她心里不再是一个小孩子的形象。   谢风遥从这番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对男女关系一向敏感的沈青也无声笑了一下,顺手捞起地上的五虎靠在一边看热闹。   楚南楠点头,“既然是客人,阿遥,去安排你师叔的客房吧。”   东方熠心有不甘,“没关系,不用麻烦的,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也可以帮师姐的忙,一起筹备婚礼的!”   沈青抚着五虎顺滑的皮毛,笑:“我可请不起东方家的小公子。”   东方熠跟着笑:“我不要钱,我是自愿的,都是为了帮师姐的忙嘛!”   捧着宝匣的少年静静站立着,目光闪烁。不太对劲,这位师叔,不太对劲。   谢风遥捧着宝匣,站到东方熠面前:“师叔说得对,我们都是一家人嘛,那就拜托师叔帮我将这些宝匣送还吧,盒子上有金号的名字,就劳烦师叔跑一趟了。”   楚南楠没吭声,她也想将东方熠先支开,传音问问宗流昭情况。   东方熠一脸难色,内心极度不情愿,可又不想第一次见面就闹得不愉快,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他一步三回头,“为师姐做事,我很高兴的,师姐等我,我很快回来,然后找你叙旧。”   楚南楠颔首微笑:“辛苦了。”   将东方熠支走后,宗流昭的传音适时到来。   寥寥数语道明,谢风遥如遭雷击,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师尊竟然有婚约!那个东方熠与师尊有婚约!   谢风遥想起自己两刻钟前,像粽子一样绿油油被蒙在鼓里,还热络跟东方熠互相恭维,真恨不得立马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好傻,他真傻,真的。   他还把他带回来,带到师尊的面前!让他说了那么一大通话!   好生气。   宗流昭说:“主要还是看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他前日离开扶风山,估摸着今天已经到了。”   楚南楠说:“他已经到了,但没提那事。”   宗流昭沉吟片刻,道:“我相信你有分寸,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你看着办吧。”   楚南楠无聊玩着玉佩上的流苏:“二十年前的一句戏言而已,竟有人会当真,我不信。他不提我便装作不知,提了我就直接拒绝他好了。”   宗流昭和君宁互相看了一样,也觉得可行,又闲聊了几句,传音掐断。   直到傍晚,东方熠才再次回到山上,有仆从领着他去客房休息,为他安排沐浴,他打理干净自己,便急急去寻楚南楠。   东方熠再次出现的时候,谢风遥正在给跟楚南楠吃晚饭。   谢风遥从很远的地方便听见脚步声,默默估算着,等到东方熠进门的时候,适时地将一块樱桃肉喂到楚南楠嘴里。   短短半天的时间,他已经把东方熠从亲人划分到敌人的行列。   东方熠一抬眼,就看见那对凑得极近的师徒,黑衣少年亲昵为她擦拭嘴角,眯眼笑得甜蜜:“师尊,好吃吗?”   他的刻意惹得楚南楠连连看他,眼神警告他不可以表现得太过分。   谢风遥假装没看见,宛如家里的女主人,起身亲切地招呼东方熠:“呀,师叔来了,坐下一起吃吧,我去添副碗筷。”   东方熠自然不会拒绝跟楚南楠培养感情的机会,撩袍在桌边坐下。   谢风遥为他盛了饭,又舀了汤,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楚南楠一直担心他会把汤‘不小心’撒在东方熠身上或者脸上,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但幸好没有,直到东方熠喝了两口汤也没有毒发倒地,她才暗暗送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眼睛里有外人轻易无法捕捉的赞赏和宠溺――阿遥还是很乖的。   少年俏皮地眨眨眼――我当然很乖啦!   东方熠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复杂的眼神交流,他低头喝汤时,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可二十年分别,大家都已经变了很多,师姐果然是无心之人,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再提小时候的事就没意思了,他也不想让师姐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   东方熠没话找话:“这海鲈鱼的汤,味道真不错。没想到这样的小地方,还能喝到这么美味的鱼汤。师姐,你要多喝一点。”   谢风遥将挑干净鱼刺的鲈鱼肉推至楚南楠面前,楚南楠只浅浅笑了一下,低头从善如流地吃鱼。   谢风遥仪态端庄又大方,“也是这边的海鱼的好,我早上去买回来,放在水里养着,晚上给师尊熬汤喝。师尊喜欢吃鱼的,我辛苦一点,没什么。”   楚南楠:“……”   东方熠惊讶:“鱼是你做的?”他看向这满桌子精致又美味的菜品,“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呀。”谢风遥有些害羞地低头:“师尊吃惯了我做的饭,习惯了我的口味。我这个做徒弟的,侍奉师尊,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辛苦的。”   东方熠呆住:我没有说你辛苦啊。   但东方熠出身大家宗门,教养一向很好,且生活中,确实是没有接触过这一类的,他只能顺着说:“师侄真厉害。”   可这顿饭,却吃得东方熠自卑不已。   他是照阳山东方家的小公子,本就得宠,幼年失踪后被家人找回,更是被加倍小心呵护着长大。   如今他长到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自保能力,家人才放心他独自外出。这次,也是为了担心被师兄和师姐们讨厌,护卫侍从都没有带出来。   扶风山与寻常仙门世家不同,宗流昭承天权真人衣钵,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们无论是捉妖杀鬼,还是收养弃婴,都是为了结善缘,度苦厄。   艰苦朴素是扶风山的作风,骄奢淫逸是可耻的。   如今,就连这位小师侄也不例外。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东方熠,不知道该如何融入他们之间的氛围。   他的目光投向面前这一大桌菜……   东方熠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么多菜吃不完,太浪费了,农人耕作不易……”   天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东方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浪费的粮食,怕是都够寻常百姓家吃个一年半载。   楚南楠终于抬起头,“不浪费的,我们吃得完。”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五虎。   五虎趴在桌下,巴巴守着自己装饭的大木盆,里面还是空空荡荡的,只因为今天家里有客人。   谢风遥两手交握,搁在大腿上,当家主母的派头十足:“是呀,我们都是按量取食的。偶尔做多了也没关系,还有五虎呢,五虎什么都吃。”   东方熠连连受挫,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过,他强压着内心的不自在,还算体面的离开。   楚南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叹服道:“阿遥,我以前真没发现,你竟还有两幅面孔。”   谢风遥一脸无辜,“难道我说错了吗?”   楚南楠笑而不语。   整顿饭期间,她都在等东方熠提出婚约一事,可他始终不曾提及,或许早就不记得这回事。   那他为什么要去扶风山呢,又为什么要提前来找她呢。   不会是想害她吧?楚南楠摸着下巴严肃的想。自从穿书之后,她一直都很有危机意识。   在楚南楠胡乱揣测东方熠想法的时候,谢风遥也在认识思考着自己未来的路。   晚上,为楚南楠捏手捏脚放松身体的时候,少年再一次诠释了他的大胆和天真。   “师尊,我有了一个想法。”谢风遥跪坐在榻边,一边为楚南楠捏胳膊一边说:“我最近跟酒楼的老板娘一起搬东西,我听她们聊天说起,老板娘的妹妹好像在城里给一个大官做外室。”   谢风遥问她:“师尊,你知道什么叫外室吗?”   楚南楠放松了身体闭目仰躺,只当他是闲聊,含糊应了一声,“就是小老婆呗。”   谢风遥兴致勃勃的:“如果师尊以后真的要跟安康师叔成亲,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外室啊。”   楚南楠募地睁开眼睛,奇怪看着他。   谢风遥还没有说完:“我会绣花、会做饭、会武艺、还能为师尊推拿,而且还长得很好看,够资格做外室了吧?”   楚南楠瞳孔地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你的想法很危险!”   “不嘛!”他俯身来抱住她,脸埋进她肩窝里,鼻尖蹭她的耳垂,“我不能阻止师尊跟别人成婚,可是我也不想离开师尊,让我做你的小侍、小倌……是叫小倌吗?”   “好不好?好不好?”他抱着她晃,把最近在外面学到的新知识、新词汇,按照自己的理解乱七八糟讲一通。   楚南楠哭笑不得,却也有些心疼,她抽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我不会与他成婚的,我都不认识他,更不喜欢他。”   尽管如此,谢风遥还是不放心,他亲密与她依偎,鼻尖一下一下蹭她耳后细嫩的肌肤:“反正你要成婚的话,我就要当你的外室,我会坐在院子里绣花,数着树叶,从冬到夏,天天盼着你来看我。”   楚南楠哈哈大笑,笑得双肩发抖,笑他的天真可爱。   少年还在进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因为,我答应过师尊啊。”他斩钉截铁,“我说不要名分,肯定就是不要的嘛!” 第45章 这次一定要争气   大婚当日,宾客们陆陆续续赶至。沈青和柳飘飘负责接待,楚南楠忙着安排饮食和住宿。   东方熠身边少了几十个仆从侍女,非常不习惯,他匆匆忙忙收拾好自己,吃过东西去找楚南楠时,却扑了个空。   在别苑里打听了半天,才在后厨找到她。当然,谢风遥也在。   东方熠很不好意思,紧张攥着袖口:“我,我来晚了。”   楚南楠微挑眉,“师弟是客人的身份,既然是客,便好好歇着,叙旧也不用急于一时的。”   再说,有什么好叙的呢,二十年前,你也只是个小屁孩。难不成,一起坐在亭子里喝茶,追忆挖泥巴的往昔岁月吗?   另一边,谢风遥熟练指挥着仆从们做事,他力气大,常帮着一起搬东西,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游刃有余。还偶尔会讲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两者境遇一对比,东方熠更显窘迫。   谢风遥心中得意――这个废物花瓶,献殷勤也不知道早起。   他怀里抱着个大酒坛,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在回廊下说话的两个人,情绪却突然急转直下。   东方熠他根本就不是做粗活的人,他站在那里,跟师尊站在那里,明显的,他们才是同一类人。   他们就应该坐在荷塘水榭中聊天品茗,而不是在凌乱脏污的后厨撩袍挽袖干活。然而就算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们身上,也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不堪隔绝开来。   谢风遥放下酒坛,忍不住上前。他神态有些迷茫,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她,“师尊。”   东方熠和楚南楠同时转过头。   东方熠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有香味,腰间挂着代表身份的花形玉佩、绣有芍药花家徽的乾坤袋,袖口平整,刺绣精致,衣裳一点褶皱也没有。   谢风遥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干了一上午活的自己有多狼狈。   他哀怨又可怜地看向楚南楠。   楚南楠心中一紧,往前一步,隔着廊靠弯腰持帕为他拭汗。   她身上的甜美气息笼罩着他,与他轻轻柔柔说话,“阿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谢风遥眼眶发热,心里突然有一万个委屈。   楚南楠见他情绪不对,也不管东方熠了,牵起徒弟的手,“走,这边都差不多了,换身衣裳,咱们下山去,乌月他们快来了。”   谢风遥第一次这么感激乌月,他想,乌月挺好的,起码比这个东方熠好。   这个东方熠,他实在是讨厌死了!   师徒二人在前面走,东方熠在后面追,“那太好了,我父亲他们应该也快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房中,谢风遥换了衣裳,打理干净自己才出来,楚南楠在屏风后等他,面带关切,“你怎么了?”   他扭着肩膀很不高兴地走过来,展臂抱住她,声音哽咽:“我自卑。”   楚南楠身体僵住,听见他继续说:“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感觉自己配不上你,是你的累赘。柳飘飘说我们是一种人,其实根本不是,他那么厉害,可以替沈老板分忧,可以保护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话到末尾,已是无尽怅然失落。   楚南楠静静听着,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再轻轻地推开他,牵着他到床边坐下。   柔软的指腹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楚南楠说:“阿遥,你弄错了一件事。你对自己的位置,有误会。你是我的徒弟,你年纪还小,你不应该跟东方熠和柳飘飘比。谁都有年少的时候,柳飘飘和东方熠少年时,也未必有你做得好,不用自卑,你已经很好了。”   说着这些话时,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原著里,谢风遥自从认识了乌月,就一次一次想着从老楚身边逃跑,而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就是该翱翔天空的鹰,却被人用锁链套住了爪子。他渴望自由,向往外面的世界,却被困在囚笼,像井底之蛙,只能看见头顶的一片圆。   现在,她同样成为了无形中束缚他的锁链。他变得敏感自卑,谨小慎微,这不该是一个少年人的样子。   一心想摆脱原剧情,却仍是走在老路上,楚南楠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相比之下,同龄的乌月,简直不知道比他成熟懂事多少,敢自己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偷偷拜师学艺,跟周围人关系也都很不错,面对谢风遥的刁难,也能聪明的以退为进。   这便是家养的孩子和放养的区别。   谢风遥已经被关了十七年,不应该再在她身边蹉跎。   原著里,谢风遥跟乌月和纪寒林有一段很有趣的经历,如果没有三角恋掺杂其中,他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今,虽然谢风遥没有明说,楚南楠却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只要他不喜欢乌月,不会因此而死,那他喜欢谁都没关系的,只要活着就好。   楚南楠沉默片刻,起身说:“走吧,我们去接乌月。”   “可是,我觉得我还不够好。”他坐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楚南楠:“我说了,你不需要跟他们比。”   可是我就是要比,我就要跟他们站在一处比,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的男人,而不是只活在你羽翼下的小徒弟。我不甘心。   他凝望着她,奢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些除了爱怜之外的情绪。   因为根本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喜欢,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一说。   谢风遥不想他们连师徒也做不成,如果她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他,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垂天丧气坐在那里,楚南楠叉腰站在不远的地方,“还去不去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我今天很忙呢,忙完再说这些好不好?”   因为得不到爱,小孩失魂落魄,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滑落,“你也不安慰我,不抱我。没人爱我,我好可怜。”   楚南楠忍不住笑,弯腰凑上去,在他面上摸到了眼泪,啧啧称奇:“还真哭了,你是小女孩吗?”   小女孩楚遥遥梨花带雨,楚南楠到底是狠不下心,倾身来抱他,顺他的后背,“好了,有什么好哭的,你也太脆弱了。”   她抱着他,像抱小孩似的有节奏摇晃,嘴里还哼着莫名的歌。   谢风遥在心里哼哼,我要是不哭,你会可怜我,来抱我吗。扮可怜虽然没出息,但很管用。   他立即开始顺杆爬,“再亲我的嘴巴一下,我马上就能好。”   楚南楠从来是吃软不吃硬,他这个样子,她真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亲过之后,他果然又原地复活自信满满了,拼命给自己洗脑:其实师尊还是很爱我的,她只是害羞,她都没有亲过别人,也没有这样耐心哄过别人嘛。   下午,谢风遥心情好了很多,连见到乌月也难得有了好脸色,他准备了一束花,要给乌月赔礼道歉。   楚南楠很欣慰,谢风遥能有这样的觉悟,交到新朋友,以后就可以乌月、纪寒林一起玩了。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认识了,楚南楠就给谢风遥分配任务,让他安排乌月和纪寒林的住宿,照顾好他们。   乌月是跟着师父们一起来的,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乌月和师兄纪寒林走在后头,谢风遥真诚献上花束,“乌月,欢迎你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乌月接过那束随便在树林里摘的树枝和野花,有点受宠若惊,转头看向纪寒林,“师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楠楠师尊的弟子,楚遥遥。”   纪寒林生得浓眉高鼻,是个英俊又正直的长相,他对谢风遥印象倒是不错,“我是月月的师兄,你也是月月的师兄,那我们也是师兄弟嘛。”   来之前,楚南楠与乌月偷偷传过音,让她帮忙照应徒弟。于是,懂事的乌月便跟纪寒林说,谢风遥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旁的师兄弟妹,一个人孤零零很可怜。   见面之后,纪寒林便热情与同谢风遥问好。谢风遥有一瞬间,被他感染到。   纪寒林一边揽了一个,勾肩搭背走在石阶上,“不管有几个师尊,我们三个都是师兄弟妹。我已经十八了,楚遥遥你多大啊……”   在纪寒林安排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的时候,谢风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石阶下,楚南楠冲他点头,挥了挥手。   远远的,他看见谢家的飞舟快到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给人添麻烦,只能跟着乌月他们走,找地方藏起来。   年龄相仿的人,更容易玩到一块,有共同话题。上次在五剑镇闹出的事,乌月仍心有余悸,大家都熟悉以后,乌月也不计前嫌地提醒他:“我听我师父说,谢家主带着谢鸠来了,就是来找你们算账的,你可千万要藏好。”   纪寒林跟谢风遥交换了法宝玩,谢风遥在看他的剑,纪寒林在耍他的刀。   一袭蓝白劲衣的少年站在后山一处断崖的平台上,扛着刀,想象自己是救世的大英雄,“师弟别怕,师兄会保护你的。”   乌月坐在一边的大石上,用力点头,“对,我师父带了很多酒来呢,说要看热闹,外面肯定会打起来的,我们就藏在这里玩吧,等天黑了再去偷点菜来吃。”   谢风遥看看乌月,又看看纪寒林,一时有些出神,“是我师尊让你照顾我的吧。”   纪寒林很喜欢他的刀,举着刀,哼哼哈嘿地耍,“说什么见外的话,我们不都已经是师兄弟了吗,我是老大,你是老二,月月是小师妹。”   乌月笑得很和善,“对,楚师兄,咱们都是一个师尊,你别客气了,以前的事我真的不计较,你也别再自责了。”   谢风遥抿唇,不再多说。   小少年们藏在后山嘻嘻哈哈玩闹,前方,云绡苑大门口,婚宴还没有开始已经闹腾起来。   谢家、沈家,东方家以及上清宫的人都聚在前厅院子里。   谢安把儿子往地上一放,要找沈家要个说法。   沈青作为今天的新娘子,仍是一身劲装,只是头上不伦不类插了几只金钗。   她双手抱臂,将谢鸠上下打量:“哪来的裹尸,我不认识这个人。”   谢安大怒,他身后的武修立即上前,揭开谢鸠脸上的绷带,谢安道:“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儿谢鸠,他就是被你们打成这个样子的!”   沈青揉揉眼睛,“哎呀”一声:“还真是,可是我真的没有见过他,你问他,我们见过吗?”   在五剑镇时,谢鸠和沈青确实是没有碰面。半躺在椅子上的谢鸠艰难地伸手指楚南楠,“是这个女人,是她打的我!我虽没有跟沈青碰面,但这个女人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就是她!”   楚南楠站在沈青身边,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裙,手握团扇,弱质柔美。   她团扇半掩着脸,跺着小脚,又恼又气:“谢公子怎能凭空诬人清白,我一个柔弱法修,怎么可能会把你打成这样呢!我是沈少主的朋友,受她之托,一路同行,替她操持婚礼而已,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谢鸠仍指着她:“就是你!你的武修把我打成这样的,你还放毒杀了我谢家好几个武修!休想抵赖!”   楚南楠垂下眉眼,面微红,似乎很是心虚。谢鸠立即大喊:“看见了吧!就是她!”   沈青皱眉看向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楚南楠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很低,但在场皆为修道之人,耳力极佳,她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楚南楠说:“我不知道谢公子与沈少主有什么矛盾,但我本山野小门,无权无势,因着这张还算看得过的脸,平日里多遇不平。我是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但若非公子仗势欺人,领着几个武修调戏非礼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沈青勃然大怒:“好啊谢鸠,你欺负我朋友!还倒打一耙,可真不要脸!”   谢鸠气昏了头,“你!这个毒妇,颠倒黑白可真有一手!明明就是你指使你的武修把我打成这样的……你,赶紧把那个小武修交出来,你杀我武修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楚南楠无辜摊手:“可是,我没有武修啊。”   武修与法修之间,通常都会立下生死契,立契后手腕会出现印记,这样法修灵力枯竭时,便可通过印记向武修借法,武修亦然。   多个法修和武修可以同时立契,有几个契约,手腕就有几条印记。   沈青抓住楚南楠的手腕,展示给众人:“看好了,人家没有武修。”   楚南楠说:“至于打人那位,我确实见过他。”   她双手合十,面露向往:“那位好心的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便匆匆离去了,想来也是不愿多招惹是非。”   再低头,看向谢鸠:“所以,我真的没办法把他交给你,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啊。再者,难道谢公子,就一点错处都没有吗?你要是不耍流氓,怎么会被打呢?”   沈青唤出鞭锏,直指谢鸠,“好啊姓谢的,你上个月跟着萧蕴来找我的麻烦,我不计前嫌请你来吃酒,你居然还敢来砸我的场子!”   谢鸠气得翻白眼,偏他不能说出谢风遥的名字,谢家追捕谢风遥的事都是偷偷进行,毕竟谢风遥才是真正的少主,偏生现在还杀他不得。   沈青继续道:“我看你就是成心捣乱,你要实在气不过,是谁雇了你家的灵犬,是谁带你出去,谁让你受伤,你去找谁啊!”   终于轮到了萧家。   沈青的父亲高居上座,这时才开口,“好了青青,不要闹了……”   沈青冷哼,不理会他,柳飘飘将账本和木匣递给她。沈青接过账本,翻得哗啦啦响,准备跟他们算总账。   沈青的继母完全不在意这场闹剧,她甚至都没有看过沈青一眼,她知道自己完了,也不在乎沈青会将她如何,目光牢牢锁定人群中的萧鼎。   萧鼎目不斜视,只当她不存在。萧蕴没来,萧鼎此行也只带了两个贴身的法修,备了贺礼,已经是默认婚约作废的意思。   周玲盯了他半晌,移开目光,漠然看着脚下的地砖。   谢鸠和谢安还欲再理论,沈青专门找了一面锣,把锣敲得震天响,“先听我说!这是我的婚礼!今天先把我的账掰清楚,你们的事,明天再说。”   这到底是沈青家的地盘,加之沈青大婚,谢安卖她个面子,暂按下不耐,心里盘算明日该如何把谢风遥揪出来。   萧鼎一脸坦然,东方家作壁上观。上清宫的含元上人和t琴散人也不好掺和别人的家事,他们站在外围,防着这群人动武。   此时夜幕初临,仆从们在四处点了起灯笼,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堂堂。   沈青如何与萧家算账,又如何牵扯出她生母之死和继母一事,跟楚南楠没有关系。   她悄然退出人群外,却感觉到了附近有强大的木灵法修气息。   那人藏在庭院边的一棵花树下,全身都笼在黑色的斗篷里,男女莫辨。若不是因为木灵法修之间的感应,楚南楠也根本发现不了他。   楚南楠有些不安,欲上前探查,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一个扭捏造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美人,忙完啦?”   她回头,身边人已经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走,“你忙完啦,该我啦!”   楚南楠再回头去看,花树下的人影已经消失。   谢风遥扮作小丫鬟亲密地搂着她,不准她逃跑,楚南楠抬头看他,“你干嘛呢?”   谢风遥跟她咬耳朵,“师尊替我解围挡灾,我也要好好孝敬师尊,我会让师尊快乐的。”   一见他,适才的烦恼和忧愁顿时一扫而空,楚南楠脸颊蒸红,抿着唇,压制上扬的嘴角。   他弯腰来看她,凑过来亲她嘴角,“不要装冷酷啦!我知道师尊也很期待很开心的!”   谢风遥带着她回了住处,将四处的门窗全部关闭。楚南楠坐在床边,有些不安,他挨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身上湿润的水汽,惊讶:“你竟然已经沐浴过了!”   她被推倒在榻上,他俯身过来,用鼻尖蹭她的脸颊、睫毛,“人家等好久了,但是听你们吵架还挺好玩的……”   屋里没有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帷帐里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楚南楠手贴在他后背,腿挂在他腰上,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想看你。”   心口阵阵细密的咬痛消失,谢风遥抬起头在黑暗中抚摸她的脸,“其实我也想看看你,但是我又害羞。”   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四处都静悄悄的,他们却不自觉把声音放得很小很小,悄咪咪的,一点动静也不好意思弄出来。偶尔有湿漉漉的口允口及声,在这黑暗里太过响亮,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南楠有些憋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我的乾坤袋里有颗夜明珠,我去拿。”她起身四处摸索,“我衣裳呢。”   谢风遥把她按回去,“衣裳在外面,地上,我去拿。”   他撩开帘子,楚南楠看见一道瘦瘦的黑影,猴子般灵活地跳下去,脚后跟踩着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响声。   她捂着嘴笑,不一会儿他找到乾坤袋,OO@@摸回赖,塞进她手里。   楚南楠摸珠子的时候,谢风遥一下别过脸去,“我去擦擦我的脚。”   他藏到屏风后面,深呼吸,吐气,低头跟小小遥悄声说话:“这次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帷帐里亮起朦胧的光,隔着半透明的帐子,谢风遥看见那颗宝珠被裹在她的腰带里,挂在床头。   急促的“咚咚”声再次响起,楚南楠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他掀开帐子进来,垂着脑袋爬上去,偷偷掀眼瞧她。   飞快看了一眼,只觉得很好看,没看清,又忍不住再看。她的脸颊透出一些诡异的殷红,唇微张,因为适才黑暗中的混乱,唇缝里还含了一缕碎发,衣襟也很乱。   那颗宝珠,便挂在她头顶,照亮这狭小的一方,为她的肌肤渡上一层亮白的珠光。谢风遥看得痴了,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清楚的看她,看这具与他构造完全不一样的身体。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美,因着这份美,看过的人,都不会舍得与人分享。每一道弧线,每一点颜色,都难描难画。   这份长久的注视,让楚南楠有些僵硬,她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像被豺狼锁定的兔子。他的呼吸渐渐乱了节奏,帐中温度攀升。   虽然已经有过一次,但那次……等于是没有。上次没有准备,这次临到头,她心中生出惧意,腿往后缩。谢风遥立即握住她脚踝,喉头干渴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哑,“别怕。”   推进仍是很慢,很艰难,楚南楠偏头,微拧眉。谢风遥也忍耐着,缓缓的,不断亲吻她的耳垂、脖颈,锁骨,小心地安抚。   难得的,炎热了许久的天,竟突然下起大雨。也许是因为这大雨,也许是已渐渐进入状态,谢风遥明显感觉她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坯清清冷冷的白雪,在怀中暖化、流淌,潺潺溪流解冻,春来到。   楚南楠气息不稳,软软歪在一边,他勾着她的长发不甘心地绕圈,眼尾泛着红,燃起灼人的火焰:“还想。”   楚南楠被这火烫伤,长颈后仰,纱帐上绣着的素色芙蓉花在眼前大朵大朵盛开。   然而在这时,屋外回廊上响起脚步声,楚南楠还不曾察觉,只感觉他速度慢了下来。   门外有人喊:“师姐?”   楚南楠被惊得一颤,收紧,那瞬间谢风遥勒紧她腰肢,手臂青筋鼓起,浑身发抖,呼吸停顿,心都漏跳了一拍,险些死过去。   楚南楠慌忙地推他,他死也不放,堵住她的唇,封闭她的呼吸。窒息感中遇沸水浇淋,双重刺激下,楚南楠窝在他怀里颤抖。   东方熠觉得奇怪,刚才,他明明感觉到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待走进,气息又突然消失了。   “师姐?师侄,你们在吗。”东方熠试探着喊。   那颗宝珠被谢风遥快速摘下来,塞进被褥里,周围再次陷入黑暗。帐中,楚南楠被雷电劈中头颅,被灭顶快意袭击,眼前一阵发黑又发白。   她快死了。   廊下东方熠踌躇不前,身后有人喊:“东方大哥?”   东方熠回头:“乌月?”   乌月快速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着急来拉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师兄到处找你,前院出事了……”   东方熠:“我,我找我师姐……”   乌月拖着他走:“楠楠师尊吗?她跟阿遥一早就下山了,他们说山上太乱了。”   人声渐渐远去,楚南楠脱离他的怀抱,直直倒下去,在即将砸在床板时,被身前人手疾眼快捞住。   她躺在他臂弯里,紧闭着双眼,心口距离起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然而危机并没有远去,歇息半刻钟后,楚南楠再次于困倦中醒来,她流着泪推拒,身边人声音含碳,沙哑至极:“师尊,还没有两个半时辰呢。你还记得吗,你上次晾了我两个半时辰。”   “你还一直笑话我,笑话了我好几天。”他补充。   楚南楠求饶,“对不起,我错了,我很不应该……我好累,我想休息。”   谢风遥困惑,“可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她退而求其次,“那你也累了。”   谢风遥笑:“我不累。”   潮热未散,暴雨不歇。 第46章 当然要对你负责   楚南楠实在是太累了,醒来时茫然出了好一会儿神,不知今夕何夕。   昨夜大雨,今早天气放晴,窗外鸟鸣啾啾,树随风摇,其声飒飒。   身边人吐息均匀,楚南楠偏头,对上那张可爱的笑脸,不知道他这样托着下巴看了她多久。   “师尊醒来啦。”他趴下来,鼻尖蹭她的脸颊、嘴唇。   楚南楠浑身碾压一般的疼,但身上很干爽很舒服,就不想动弹。她依稀记得,后半夜他抱她去沐浴,于是又在浴桶里胡来一次,到处都是湿淋淋的。   “唔――”楚南楠翻了个身面对他,两手合拢垫在腮下,“好累哦。”   行动间薄被滑下,露出她半个雪白的肩,那肩、那锁骨上红梅点点,都是他亲绘。   谢风遥害羞地低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师尊,昨晚,特别热情,我特别喜欢那样的你。”   楚南楠没有喝醉、也没有犯浑,她很清楚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但在这种事上,她面皮一向很薄,都是被他影响、被他蛊惑。   她柔顺的长发滑下来,盖住肩背,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的:“不要跟我说这些嘛。”   谢风遥仰躺在她身边,黑眸熠亮,傻乎乎笑:“师尊总是那么害羞。”   楚南楠从被褥里探出半张脸,眨眨眼睛,“昨晚是下雨了吗,我听见很大的雨声,但是又记不清了。”   他顿时警惕,侧首看她,对上她探究的眼神,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了:“是下雨了。”   楚南楠闭上眼睛,潜入识海。   蓝天白云,青草地连绵无尽,老树遒劲的樱桃树下,小果果举着一根树枝正在转圈玩。   楚南楠唤它,“小果果,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小果果回头,火柴棍小胳膊叉腰,“早就醒啦!我也变强壮啦!”   楚南楠又惊又喜,小果果早就醒来了!蛊蛇的元神也吸收完毕了。再一看,识海似乎拓宽了不少,真身枝叶更加繁茂。   她急急忙忙退出,试着运气一个小周天,再睁眼时,周身酸痛都消减了不少。   楚南楠转头看着他,少年目带探究,神情疑惑,“怎么了。”   楚南楠说:“我不是被蛊蛇影响。”   谢风遥愣住,腾地一下坐起来,呆呆看着她,重复:“你不是被蛊蛇影响。”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咚咚咚’,又激动又忐忑。   楚南楠咬唇,不是那种提裤子不认账的人,她把人家睡了,总该说点什么的。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   就在她仔细斟酌说辞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来叫门。   “楠楠师尊?遥遥师兄,你们在里面吗,快出来呀,外面出事了!”   是乌月的声音。   楚南楠吓得立即缩进被子里。   乌月十分肯定他们在房间里,“睡醒了没有呀,真的出事了!”   楚南楠和谢风遥茫然对视一眼,她反应过来,大声回应:“好,马上。”   待二人整衣挽发出来时,乌月并不诧异他们歇在同一间房,她大概知道了他们不同寻常的关系,昨日还受谢风遥之托引走东方熠。   楚南楠困惑:“出什么事了?”   乌月苦恼地敲额头,“太多事了,昨晚你们走后,我跟师兄溜到前院去偷菜吃……发生了太多事,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南楠安抚:“别急,慢慢说。”   乌月却拉住她,“要不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其实我是来偷偷通知你们,让你们逃跑的。”   谢风遥不解,“为什么逃跑?”   乌月带来了两个消息。   沈青的继母周玲,和谢安之子谢鸠,昨晚死了。   周玲的贴身婢女早上在房间没有找到人,通知沈青后,沈青派人搜寻,在后山断崖下发现了周玲的尸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人在谢鸠房间的床上,发现了一件血衣,血衣之下,是被毒液浸泡的尸骸血水。   乌月:“谢鸠的死,他们怀疑是你做的,可是我知道师尊没有,但是他们一口咬定就是你,正在四处找你呢!”   信息量太大,楚南楠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谢鸠死了?   谢风遥同样是一脸不可置信,楚南楠转头与他对视,虽然没有明说,内心却都是一个想法。   谢鸠死了,谢风遥的蜕体期怎么办?   怔忪间,月洞门外,谢安已经气势汹汹带人赶来,楚南楠下意识护在谢风遥身前,傻傻的乌月也跳出来,展臂挡住楚南楠,“我可以证明不是她!你们先不要乱来!”   谢安双眼通红,一挥手,身后武修顿时一拥而上,“给我拿下这个毒妇!”   “住手!”沈青和柳飘飘带人赶至,“都反了是不是,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谢安的武修被沈青的人拦下来,沈青挡在楚南楠面前,“事情还没查清楚就急着抓人,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凭什么就认定是她?”   萧鼎身后一名法修站出来,“我可以证明,上次在五剑镇,那毒妇便是用同样的毒杀死了谢鸠身边的几个武修,还将谢公子打成重伤。昨日对峙,她更加怀恨在心,又用同样的办法毒杀了谢公子,那毒十分罕见,除了她,还有谁?”   楚南楠不动声色错开一步挡住身后的谢风遥,然而已经来不及,他这几个月长得很快,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被几名女子护在身后,存在感强烈。   谢安见他,倒是意外没有道明身份,当着这么多人,谢家的丑事,他不愿意公之于众。有了顾虑,底气突然不足。   楚南楠拽身后人袖子,示意他趁机离开,少年却握紧了她的手,弯腰附耳,“我不走。”   她回头看他,面带不解,谢风遥坚定,“我要跟你一起,我不怕,我不想再躲了。”   楚南楠沉默片刻,往前一步,“既然你们都说是我杀的,总得先让我看看尸体吧?”   谢鸠的骨骸还在原处,楚南楠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双筷子,捏着鼻子十分嫌弃地掀开上面的衣袍,在尸骨中翻看。   谢安痛失爱子,这时见她如此不重死者,更是急怒攻心,浑浊的眼珠内布满血丝,“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命来!”   上清宫的t琴散人搂住他的肩膀,不住地安抚他,但更多还是希望找出真正的凶手,不冤枉无辜的人。   楚南楠说:“毒,跟我的很像,但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好端端杀他做什么。”   谢安:“你既已承认是你的毒,我儿定然是被你害死,我要让你偿命!”   楚南楠扔了筷子,掏出绢帕擦手,“真好笑,就不能是别人调配出了跟我相似的毒,来栽赃我吗?既然你们都知道这是我的毒,我还用此毒杀人,我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等着你们上门来抓我,我难道不应该连夜就跑掉吗?”   乌月的师尊含元真人也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还有沈夫人,她为何会想不开跳崖自尽呢?跟谢公子死亡的时间又如此接近,这些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做的?”   楚南楠看向沈青,“你后娘自尽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青冷笑,“因为她为萧家奉献了一辈子,把我们家的钱一箱一箱往萧家搬,给萧家生了儿子,到头来,人家嫌她是个累赘、麻烦。她承认害死了我娘,在我家呆不下去,本家也不愿再让她回去,她想不开,就自尽了呗。当然,就算她不死,我也会让她偿命的。”   柳飘飘说:“昨夜大雨,雨水毁去了很多痕迹,但从周玲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判断,她更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自己跳下去,和被人推下去,落下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沈青阴阳怪气:“周玲真可怜啊,被人利用了一辈子,如今萧家靠吃我们家剩饭崛起,转头就把她抛弃,实在可怜。”   萧鼎蹙眉:“沈少主这是什么意思?周玲好歹也是你继母,死者为大,你怎能对她如此不敬?还有,周玲早年是与我有过那么一段,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跟她早断了联系,小蕴也绝不可能是她的孩子,还请沈少主慎言。”   沈青无所谓耸肩,“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随便你怎么说。昨晚她也只承认害死我娘,今早畏罪自杀……萧家主,你可真有本事,你是怎么说服周玲的?”   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是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清。   周玲的死对沈青父亲打击很大,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所有事情,都是沈青拿主意。   众人将周玲和谢鸠的尸体搬到议事大厅,要好好地掰扯掰扯。楚南楠领着谢风遥坐在沈青身边,除了忧心谢风遥蜕体期一事,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沈青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弹指甲,“周玲虽然做了错事,但就像鼎叔说的,死者为大嘛,她好歹在我沈家呆了二十多年,出于道义,我会好好安葬她,且就当她是自尽的吧,我也不愿去深究。”   萧鼎不置一词,似乎这件事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端着茶盏,慢慢悠悠刮茶沫。   沈青说:“但是,萧家跟沈家的合作关系也到此为止了,至于婚约,那就跟不用提了,昨晚我跟柳飘飘已经拜过堂了。鼎叔,刚好这个季度就结束,你没意见吧?”   萧鼎放下茶盏,轻抚胡须,“沈少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误会我也没关系,但事关我萧家利益,沈少主要解除合作关系,只需将违约金赔付干净就好,我当然没什么意见。”   沈青恨得牙痒痒,老不死的,到这种时候还不忘要钱。   沈青笑,“当然了,我沈青是谁,一向最讲信用。但只是一点违约金而已,你用得着拉谢家下水吗,你提出来,我当然会赔给你,干嘛害人啊?谢老就这样一个儿子,你怎么能为了给我使乱子,杀了谢鸠栽赃于人呢?就因为你儿子跟谢鸠一起出去,被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地吗。”   沈青扫一眼呆滞的谢安,继续说:“你我两家的恩怨而已,何必迁怒旁人?”   谢安伤心过头,这时已经糊涂,他看看萧鼎,又看看沈青,最后看向楚南楠,还有她身后的谢风遥。   谢安被逼入了绝境,他一方面伤心儿子的死,一方面,这家主之位,得来不光彩。   如今谢鸠已死,若是谢风遥要回谢家,在此讨要上清宫的庇护,这家主之位将来还不知会落入谁手,几十年谋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可他就谢鸠这么一个儿子,千恩万宠呵护着长大,这叫他如何甘心。   一直以来,抓谢风遥只是为了给谢鸠换血,换了血才能得到兽印的认可,谢鸠将来才能接过家主的位置。   儿子死了,谢安茫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儿子死因成迷,他伤心欲绝,不禁老泪纵横,砰砰拍着桌子,“是谁啊!究竟是谁!是谁如此残忍加害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楚南楠团扇轻摇,漠然看着这一切。她想不明白,谢鸠为什么会死。在原著里,他明明是在谢风遥蜕体期前半个月失踪的。   在谢鸠十八岁蜕体期时,将身上一半的诅咒反噬转移到谢风遥身上。那谢风遥长大后,经历蜕体期,请哥哥帮忙一起承担诅咒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谢鸠不学无术,平日里招猫逗狗,于修炼上十分不走心。   原著里,没有人从旁护法,谢鸠承受不住诅咒,当场嗝屁,就连谢风遥也是九死一生。   谢鸠会死,但怎么都不应该是现在死啊。   她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想不明白,谢鸠死了,究竟谁最得益。   难道真如沈青猜测的那样,是萧鼎为了转移战火吗?   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显然,萧鼎也不愿意背这口黑锅,他轻掸衣角,示意自己身后的两个修士上前,大大方方让他们查验。   萧鼎说:“此行,我只带了一个火系法修和我的贴身武修侍从萧谈。因为跟上清宫离得近,还是搭乘t琴散人的飞舟,我带了几个人,含元上人和t琴散人完全可以证明。而谢鸠,明显是死于木灵法修之手,沈少主对我有怨气可以理解,但谢鸠的死确实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楚南楠摸着鼻子,知道这陷害之人是咬死她不放了。   环顾一圈,在场只有她一个木灵法修,而昨晚那个神秘的法修到底是跟谁来的,根本无从得知,他杀人之后匆匆离去,大雨销毁了痕迹,再难探查。   楚南楠无法洗脱嫌疑,还很有可能会把谢风遥搅进来,或者说,是有人想害谢风遥?   谢鸠死了,谢风遥的蜕体期便没了保障,于他十分不利。可若是想杀他,用得着这么迂回吗?   楚南楠破罐破摔:“谢家主,你儿子死了,我知道你很难过,那栽赃之人笃定我赖不掉,我却没那个精力为了洗脱嫌疑替你追查凶手。如果你认定人是我杀的,要找我麻烦,我也没办法。”   “但是。”她话锋一转,“谢家主如果是担心死了儿子,将来家业无人继承,那大可不必。”   楚南楠团扇一指身后的谢风遥,“你那囚禁了十七年,几个月前逃跑的侄子在我这里呢。几个月前,他被谢家人追杀,我将他救下,收作弟子。他这十几年的经历实在坎坷,我心疼徒弟,为他鸣不平,就认下这桩官司也没什么的。”   “做师尊的,总是得承受得多一些。”楚南楠笑。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哗然。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谢风遥身上。   谢家的事,本来就是一团乱。外界一直有传闻,说谢安谋害了哥哥,给谢泰下毒使他变得痴傻。   至于少主谢风遥,有传闻说他幼年夭折,也有人说,他是被囚禁在谢家,生死不明。   如今他又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   如果真是这样,那谢风遥的师尊为了给徒弟鸣不平杀了谢鸠,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杀谢鸠,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   这些复杂的家族恩怨牵扯到一起,就算是正直如上清宫,也不好参与进来。而这木灵法修,能跟沈青做朋友,身份应该也不低,关系种种错综复杂,是非对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   趁着众人愕然失神之际,楚南楠起身:“谢家的家事我没心思管,但谁想伤害我徒弟,就得先过了我这关。谢家主,如果还想追杀谢风遥,有什么招,可以冲我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她打了个哈欠,“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就不陪你们玩了,就当人是我杀的吧。”   说罢,楚南楠牵着徒弟,头也不回大步出了议事厅。   沈青为她断后,转头便问谢安:“谢家主,你们家不是早放出消息说谢风遥死了吗?怎么他还活着,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你又为什么要追杀他?当年令兄一事,是否有隐情?”   ……   楚南楠牵着徒弟,当即施风传术逃跑。   一口气跑到十里外的一处无人海滩,她摇着扇子一屁股坐在椰棕树下,“好累!”   谢风遥傻傻看着她,唇微张,却半天不说话。   昨夜刚下过雨,今日的天格外蓝,白亮的日光下,她鬓角和鼻头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赶路太急。   “师尊。”谢风遥蹲在她膝头,目光有几分哀伤,“师尊,这回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徒弟了,我会给扶风山带来麻烦的。”   楚南楠俏皮眨眨眼,“我又没有说我是哪门哪派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想了想又补充,“乌月和沈青也不会说的。”   她摇着扇子享受凉风,鬓边碎发扬起,还在回味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其实谢鸠死了也好,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今天我们把身份挑破,谢安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加害你,毕竟你才是谢家真正的继承人……”   她同他分析其中厉害关系,可谢风遥并不关心这些,他很不放心,“万一他们查到了,找到扶风山呢?”   楚南楠摊手,“那就来啊,难不成怕了他。”   再说,你可是男二,只要你不跟男主对着干,就不会出事的。   想到这里,楚南楠问他:“昨天跟纪寒林相处得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   原著里,纪寒林看似大义正直,其实还是个重度中二病,这样的人没什么心机,其实很好相处。   楚南楠觉得很心累,原著里少男少女的世界多么单纯美好,一路顺风顺水,怎么一到她这个恶毒女配身上就到处都是坎坷阴谋。   楚南楠心中叹气,恶毒女配不好当啊,尤其是把男二睡了的恶毒女配。   谢风遥忽然提着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坐在了树墩上,捧着她的脸,正色:“师尊为我做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楚南楠笑,轻佻勾起他下巴,“这怎么能是报答,你昨晚那么卖力,我睡了你,当然要对你负责。” 第47章 那你要跟我好吗   海滩边的椰林里,有个用椰棕树叶子和树枝搭建的三角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干净树叶,上面是凉席,楚南楠就坐在凉席上。   她两手搁在膝盖上,揉揉眼睛,很乖的样子:“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昨晚没有休息好,早上还没睡醒就跟一帮老头吵嘴,又行风传之术来到这里,她已疲累至极。这次离开树实在是太久,若不是有蛊蛇元神作为养分,定然坚持不到现在。   谢风遥趴在棚子门口,弯腰往里看,“好,我去弄点鱼来,等师尊睡醒就有鱼汤喝了。”   她打了个哈欠倒下去,抱着圆圆的茶叶枕头,一双白玉的脚就这样摆在他面前。脚趾粉粉的,脚背上还有一些大力揉捏出来的瘀青,可想昨夜是怎样的疯狂。   谢风遥喉间骤然发紧,忙拉了一边的薄被给她掩上。她嫌热,脚腕动了动,又把被子抖开。他再盖上,她又抖开,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语气很不满。   少年无声发笑,抬起头四处看看,弯腰飞快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扯了布把棚子盖上。   这处海滩偏僻荒凉,人迹罕至,黑靴踩着银沙上,海风扬起衣袂,谢风遥跳上礁石,举目远望,放弃了自己下海捕鱼的念头。   来的路上,他依稀记得东边有个小渔村,时辰还早,估计师尊得睡到傍晚才醒,他慢慢走在沙滩上,低着头,手里捏了一条树枝,无意识在沙地上划拉着。   头顶太阳热辣辣,晒得人脑袋一阵阵发晕,脚底砂砾滚烫,谢风遥想起自己十五岁。   谢鸠比谢风遥大三岁,生辰在夏天,那年也是这么热。   谢鸠十八岁蜕体期来到的前一晚,谢安把两个孩子关在房间,将谢风遥用铁锁链拴住四肢,挂在墙壁,谢鸠则躺在不远的竹床上。   整个房间,四壁都绘满了血红色扭曲的咒文,子时的梆子敲过,谢鸠的蜕体期正式来到,谢家的仆从们纷纷退下,将大门和窗户从外面封死。   谢鸠的蜕体期跟谢风遥本没有关系,但谢安布下的法阵,会把谢鸠身上一半的诅咒转移到谢风遥身上。   谢安说:“现在你帮哥哥,将来哥哥也会帮你,咱们家,只有你跟哥哥能互相帮助,你要做个乖孩子。”   谢风遥知道蜕体期,也知道蜕体期很危险,谢家男丁少,都是因为这个。   他天真的以为,将来长大了,哥哥也会帮他的分担诅咒的,大家一起面对。所以被铁链拴住手脚的时候,他没哭没闹,更没挣扎,心里还不断给自己默默打气。   整个蜕体期会持续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一个月里,谢风遥安静承受着血肉骨骼撕扯断裂又重组的痛苦。   在房间的东南角,长桌上摆满了棍棒、鞭锏、锤棒等钝兵器。这些兵器便是为谢鸠发泄所用,十五岁的谢风遥是他发泄的对象。   谢风遥被铁链束缚着,除了烛九阴诅咒带来的锥心噬痛,还要承受谢鸠发狂时的击打。   诅咒会迷乱人的心智,使其血液躁动,神志不清。谢鸠发狂时,下意识抓住手边的武器,在房中乱打乱砸。起初,他没有自己的意识,是毫无章法的。   但谢风遥无法躲避,偶尔会被误伤,受伤后血液流出,谢鸠受血气吸引,有了目标,棍棒就朝着一个方向招呼去。   这样有目的、有方向的攻击,会使谢鸠在狂乱中保持一丝微弱的清醒,也是谢安担心他在黑暗中压抑太久,蜕体期间有损心智。   小少年默默承受着,也会有捱不住的时候,哭着小声哀求:   “哥哥,不要打了。”   “哥哥,是我,是阿遥……”   “哥哥,我好疼啊……”   发狂的谢鸠是听不见也听不懂他这些的,就算神智有短暂清明,听见了,也并不在乎他难不难过。痛不痛。   渐渐的,被缚的少年声音弱下,痛得喊不出来。   幸好,随着时间推移,诅咒效用下,谢鸠脱力,再也拿不动武器,跌倒在地,黑暗中只有少年微弱的啜泣声。   原本,为小辈蜕体期护法是得到兽印认可的家主才能做的事,但谢泰在被害之前,就已经把家主之位传给谢风遥。   兽印只认谢风遥,没有兽印,便无法调遣驯服灵兽,兽印给谢风遥来到了无尽的痛苦,也在庇护着他,保他性命。   漫长的一个月,熬得过,是新生,熬不过就是死。   幸好,大家都活下来了。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头发、皮肤,骨骼都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生长,地面血迹干涸成块,腥臭污秽不堪。   门从外面打开,谢鸠被仆从们簇拥着抬出去,奄奄一息的少年仍被挂在原处,无人问津。   当时的很多情形都已经记不起,谢风遥醒来后,费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皮,只记得透过披散结块的头发看见的那一丝微弱光亮。   陈伯赶来,解开枷锁,少年软倒在他怀里,他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不停重复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好累,活着好难,但人生如此漫长,只要活着,总能遇见好事的。   现在,不就遇见了吗。有了师门、师尊,有了朋友、伙伴。   可是谢鸠死了,他的蜕体期该怎么办啊。   不想死啊,想和师尊永远在一起啊。   谢风遥垂头丧气走在沙滩上,出神想着,没注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趔趄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沙地上却什么也没有。   不解地挠挠头,谢风遥继续往前走,一抬眼,却见前面黑色礁石上,坐了一个老头。   老头一身藏蓝道袍,脚踩云袜十方鞋,木簪束发,道家打扮。   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盘腿坐于礁石上,这么热的天,却丝毫不受烈日困扰,白发白须随风轻扬,神态自若。   好奇之下,谢风遥跳上礁石,走到他身边,见他似乎是睡着,好心提醒:“老人家,你不热吗,这样会中暑的。”   老人幽幽睁开眼,笑容和蔼地看向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我在钓鱼呢!”   少年不解地歪头,走到礁石边缘往下看,海浪一重一重拍打着,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谢风遥向他解释,“老人家,这里浪太大,鱼不来,鱼都在深海呢,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   话音刚落,老人神色忽然一凛,两手抓紧鱼竿,“呀!上钩了!”   竹制的钓鱼竿被压弯,鱼线绷直,不停地动来动去,似乎下面真的有一条大鱼!   老人急切向他求助,“鱼太大!我抓不住,你快些跳下去把它抓住!别把我的鱼竿弄坏了,这鱼竿很贵重的!”   “啊?”谢风遥警惕地退后一步,“你为什么叫我下去,你是不是坏人!”   他将这老头上下打量,却不见他身上有丝毫邪气,一身正统道家打扮,比上清宫的道士们还像道士。   可这老道的出现着实诡异,谁会大中午跑到海边来钓鱼啊。谢风遥充满戒备地看着他,担心是陷阱,并不上前帮忙。   老道仍在催促他,忽然那下面的大鱼猛力一拽,老道死抱住鱼竿不放,当即被拽得往前冲了好几步。   眼看这老道啊啊怪叫着,就要被拽下水去,少年身形一动,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拉。   谁知道,这适才还满脸惊恐的老道,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得逞的表情,手臂奇怪一扭,反手将他一推,再抬脚往他屁股上踹去,“臭小子,给我下去吧你!”   谢风遥徒然挥舞双臂,极力想抓住什么,试图在半空扭转身形,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将他砸进了水里。   “噗通――”   浪头打来,他瞬间被雪白的浪花淹没,往下沉去。   老道站在礁石上拢唇往下喊:“笨蛋小子!抓着鱼!我就拉你上来!”   笨蛋小子谢风遥才不会听他的,这个老头实在太坏。   但奇怪的是,那鱼线上竟然真的挂了一条大鱼,还不停地往他怀里拱,推都推不开。   这是什么傻鱼,怎么还赖上他了。没有办法,谢风遥只能捏住它的嘴把鱼钩放开,游了一段,抱着它从浅滩上岸。   湿哒哒从水里上来,谢风遥把鱼往岸上一扔,老头就站在旁边呵呵笑。   没出什么危险,谢风遥低头拧着衣袍,也没跟他多计较。   老道抚着胡须,“笨蛋小子!”   谢风遥没好气,“你是遇着我了!我师门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我脾气好,又听话,才不跟你计较。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老干这事了,遇见暴脾气的,你肯定要挨揍!”   老道大笑,语气有些无奈的宠溺:“你这小子。”   谢风遥施术打理干净自己,抖抖衣袍,“鱼给你拿到了,我不跟你瞎扯了,我要走了。”   “咦?”老道问:“你不要吗?你不是去买鱼的吗?”   谢风遥愣住,抬头看他,眼神充满探究,“你怎么知道?”   老道笑得十分慈蔼:“相遇即是缘分,鱼送给你了,可要好好珍惜呀。”他说着往他身后一指,“G!小心鱼跑了!”   谢风遥回头看去,鱼身上裹满了沙子,一动不动。   这个老头,又骗人!   可再转过头,哪里还有那老头的影,沙滩上,连脚印都只有他一个人的。那老头,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风遥困惑地挠头,再看那鱼,不知何时竟然变作了一口大陶盆,盆里装满了土。   “咦?”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风遥围着那大陶盆打转,这陶盆做工非常不讲究,就像是随便从哪刨来的一坯黄泥,随便捏把捏把,挖空烧制的。   盆里的土是纯黑色的,谢风遥试着去摸,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将他的手往外推,使他无论如何也摸不到那黑土。   真奇怪。   他围了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决定把陶盆带走,晚上拿给师尊看看。   谁知,甫一触碰到那陶盆边缘,盆子便急速缩水变得只有巴掌大小。   谢风遥睁大眼睛,好神奇!   夜间回转,楚南楠吃过东西,精神恢复不少,抱着那陶盆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她满不在乎扔给他:“那老头听你说也不像坏人,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嘛,将来也许用得上,反正也没占多大点地方。”   谢风遥倒是一改之前的态度,那陶盆被他小心捧在手心,“总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到底哪里重要呢,我也说不上来。”   楚南楠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走,我们去海边散散步。”   太阳落山后,白日燥热散去,圆月悬在海平线上,海风柔柔吹拂着。   谢风遥突然往前两步,面对她倒退行走,拉着她的手,“师尊,我有话想对你说。”   楚南楠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微仰头看他,“说。”   他手摸着鼻子,忽然很不好意思,只是看着她傻笑。   楚南楠脚尖轻踢他小腿,“笑什么。”   他眼珠一转,留了个心眼,“那你先答应我,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不许反悔。”   楚南楠毫不犹豫的:“好。”   “这么爽快!”他惊讶。但其实,内心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现在同意,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他说了,她肯定会反悔的。   但谢风遥还是决定说,晚风里已掺杂了丝丝秋的凉意,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少年低着头,扭扭捏捏,一会儿摸自己的耳朵尖,一会儿又挠脸蛋,声音含含糊糊,像蚊子哼哼:“我,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他脸瞬间爆红,腰板仍是直直的,脑袋却垂得更低,恨不得就地刨个坑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了。   然而,这只是个磨人的开始,楚南楠偏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有极浅淡的笑意藏在晦暗天光里,“我没有听清。”   这么近的距离,同为修道之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听清呢。   几乎是瞬间,适才还全身冒着粉色泡泡的少年,心从云端跌入深谷,砸入冰冷的潭水中,缓缓沉底。   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还是无法自控地血液凝滞,心口绞痛、发酸。   他沉默着,努力不暴露自己的异样,把眼泪憋回去,默默调整呼吸。   风向突然变了,将她细软的长发拂在面上,发尾扫过他的鼻尖、嘴唇,像一片雪,抓住了,却也失去了。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没有等到理想中的回答,楚南楠秀眉微蹙,极轻地叹气,“没有听到啊,你大点声,再说一遍。”   谢风遥猛地抬头,楚南楠转过头来,对上他充满震惊的脸,眼尾还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憋泪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楚南楠弯着眼睛歪头笑,眼睛倒映着洒在海面的细碎月光,“怎么,难道是我说得不够大声?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他噙泪的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小心的、试探着:“我喜欢你?”   楚南楠懒懒嗔他一样,抱臂哼了一声,耍赖:“没听清。”   谢风遥惊喜得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对着大海,拢唇大声喊:“我喜欢你――!”   楚南楠掩唇大笑:“那你要跟我好吗?”   他揉着腮帮子,像只笨小狗,“我能跟你好吗?”   楚南楠:“那是从今天算,还是昨天算。”   谢风遥:“昨天!”多一天好像就能占到便宜似的。   楚南楠瘪嘴:“啊――好可惜啊,我还说,从今天算的话,我们就好好做一次,庆祝一下呢。”   傻小子慌得不得了,“那从今天!从今天!”   楚南楠偷眼四处看:“这里挺不错的,附近也没人,就在这里吧!”   “啊!”谢风遥傻眼,“幕天席地。”   楚南楠笑得很狂,腰带随手一扬,立即被风卷走,“怎么,你怕了。”   少年高大的影子笼下来,扑倒她,倒在柔软的沙地上,紧紧拥抱着她,“我才不怕!” 第48章 不是师叔逼我的   回到扶风山,已经是十天后。   山中已入桂秋,漫山的树颜色浓烈而绚烂,晨间雾气朦朦,空气湿润,夹杂着潮湿泥土气和植物清香。   楚南楠停下脚步,伸出双手,“背我。”   谢风遥立即弯下腰半蹲,像起飞的雏鸟双手往后伸。他欢欢喜喜地背上她,踩着脚下松软的落叶,迫不及待想告诉她,“师尊,你知道吗。”   楚南楠搂着他的脖子“嗯”了一声,他不满哼哼:“你根本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就想背你了。我偷偷告诉你嗷,我们第一次下山,去打飞头蛮的时候,掌门师伯背着你下山,我就特别嫉妒,我也想背你来着……”   楚南楠脸颊贴在他肩头,还真不敢相信,“我以为你恨我,那时候,你还给我下毒。”   谢风遥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不乐道:“我也想不明白。就是你把我捆在床上,然后灰溜溜跑走那次,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望着路边一串红透的野山楂,表情困惑,“就好像,以前的日子,过得很没滋味,也没有颜色。但是突然在那一刻,有光照进来……什么都活过来了,花有了香味,树有了颜色,连心跳声和呼吸声也变得明显。”   谢风遥努力回想那瞬间的变化,目光迷离,偏头与她脸颊相蹭时,语气却是极为肯定的:“像这样,活过来了。”   楚南楠表示理解,这代表自我意识觉醒,纸片人活过来了。   他还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说:“我喜欢黏着你,也是因为,当我靠近你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很强烈。刚开始,我很害怕,觉得陌生。渐渐的,我发现这种感觉其实很不错,而且师尊那么好……我就不害怕了。”   “我下毒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低下头,“你打我吧。”   楚南楠手从后面盘绕过来,捏住他的脸,“我不怪你。”   “为什么呢?”谢风遥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迁就我,什么也不怪我,毫无保留对我好呢?”   他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师尊是在可怜我吗,师尊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对吧,只是怕我伤心难过。”   他内心非常肯定,她其实并不喜欢他,她只是太善良,不忍心拒绝他。   楚南楠轻笑,手指安抚刮过他的眉骨、鼻梁,“你怎么跟小女孩似的,这么敏感,爱胡思乱想。”   谢风遥心里有几分怨怼,却也并不怪她。他只怪自己、怪命运,没有多的时间,让她真的喜欢他。   可这样哀怨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东方熠时,谢风遥周身的怜弱气息散去,在东方熠即将开口的瞬间,截断他的话头,“嘘!师尊睡着了,你不要吵到她。”   在东方熠看不见的地方,楚南楠脸颊贴在少年结实的后背,忍不住咧嘴笑了。   谢风遥轻车熟路背着楚南楠进屋,将她放倒在床上。屋子里有维系清净的法阵,没有灰尘和潮气,只是有点陌生的冷清。   但倒在床榻的那一刻,熟悉的安全感涌上来,楚南楠舒服得没舍得睁眼。谢风遥弯腰给她脱了鞋,她眯着眼睛等他拧了帕子来擦了手和脸,才裹着被子翻身睡去。   东方熠站在门口,见谢风遥带上门出来,好奇问:“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谢风遥弯腰捡起竖在墙角的笤帚,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哦,师尊带我在海边玩了几天,我们堆沙子,捡贝壳,下海去摸鱼……所以耽搁了。”   东方熠:“……”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住在花圃里的几只小精怪蹦蹦QQ过来,仰着头看他,“你们回来啦!”   往常不怎么跟他们玩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忽然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一人分了一块,“专门给你们带的,吃吧。”   敲敲两只小手捧着,黑豆眼水洗过般的亮,好奇嗅闻,“有桂花的味道!”   花精灵蝶翅震颤,低飞着转圈,“我知道,这个叫桂花糕!”   大家捧着桂花糕,躲进小竹房子里去,坐在小桌上慢慢地吃,谢风遥弯腰,眼睛凑到窗边看:“天冷了,我给你们做几床小棉被吧。”   敲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啦?”   谢风遥仍是笑眯眯的,脾气特别好的样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不是一直很好吗?”   敲敲一副见鬼的表情,吃桂花糕的嘴大大张着合不拢。   东方熠好奇走过来,谢风遥忽然起身,笤帚往后一摆。东方熠躲闪不及,那笤帚上刚沾了清扫落叶的雨水和泥,在他衣袍下摆扫过,顿时一片脏污。   东方熠:“……”   谢风遥惊讶,慌张地扔了笤帚,急急摆手:“对不起,安康师叔,我不知道你在后面!”   东方熠还能说什么,他被人称一声师叔,总不能真的跟他计较。他保持着自己的涵养,没什么温度笑一下,“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嗯。”谢风遥说:“那安康师叔下次可得小心一点。”   东方熠:“???”   他很不解,就直接问了:“师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谢风遥面露惊恐之色,“安康师侄怎这般想我,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是跟小东西们说话,没留神才会弄脏你的衣服。”   他歉疚地低下头,手指他的衣裳,“我给安康师叔洗衣服赔罪吧。”   东方熠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转身之际,袖口被拽住。他回头,少年姿态卑微,“是我弄脏的,我为师叔洗干净吧,师叔不要生气。”   东方熠这样的身份,从小是被伺候惯的,见谢风遥执意要洗,想快些将他打发了,也不再坚持,当即就把外袍脱下来交给他,转身快步离去。   楚南楠在睡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不如先回去,等她下午醒了再过来。   入秋以后,山里的雨就没停过,整天都是湿漉漉,雾蒙蒙的。   身材高瘦的少年沐着牛毛细雨站在水槽边洗衣服,水很凉,他十个指头都冻得红红的,神情却十分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便是楚南楠上午补觉时,院子里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下午她醒来,换了鞋子去药田,敲敲坐在她的肩头。药田里有许多厉害的毒物,敲敲不能进去,就坐在不远的一颗矮树上晃着小短腿等。   天气变冷,又离开那么长时间,许多植物得不到照料已经枯萎死亡,楚南楠绕行一圈,忽然抬头问:“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过药田吗?”   敲敲偏头想,“掌门有时候会来给我们送吃的,但他不来药田。”它顿了顿,又说:“那个白衣服的公子好像来过。”   楚南楠微微皱了眉头,走到几株黑色的植物面前,弯腰细看。   宗流昭的院子里,谢风遥把自己新得来的刀拿给他看。   他这时跟在东方熠面前完全不同,甚至比在楚南楠面前时还要乖,就像对待自己的老岳父,恭敬得不得了。   “师伯你看,这是师尊为我铸的刀,已经认主了,名字叫八咫,主料是红碳钢……”   宗流昭细细抚过刀脊,赞许地点头,“不错。”   住在隔壁间的东方熠听见旁边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耳朵立即竖起来。他起身换了一身漂亮衣裳,正要趁着谢风遥不在去找楚南楠,临到门口,又转了方向。   生怕触了那煞星的霉头,东方熠连术法都不敢使,毫无形象翻窗出去,从后院绕路溜走。   楚南楠刚从药田回来,就在院门口撞上他,东方熠撑着油纸伞,一身整洁的白衣,衣摆袖口花纹繁复,眉目俊秀,仪态万千,端得矜贵。   他撑伞款款上前,将伞移到她头顶,目光柔柔望来,声音低沉,蕴满深情:“师姐。”   楚南楠眼瞎一般瞧不见,自顾往前走去,“你随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楚南楠的寝室,敲敲好奇扒门缝,却什么也听不见。   它是个机灵的,早上就看出来谢风遥跟东方熠不对付,这时候也不走,就在回廊下的小板凳上坐着,等谢风遥回来,可以提前给他打小报告,讨些糕点吃。   东方熠和楚南楠在屋里不知道说什么,谢风遥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没出来,敲敲哒哒哒跑到他屋门口,连说带比划,“不得了啦!那个坏人!在姐姐房里!好半天了!”   谢风遥眉头一拧,把手里用来擦湿头发的布巾摔在窗台上。   岂有此理!竟敢趁着他不在偷溜过来找师尊!这东方熠真是属耗子的。   敲敲跳到窗台上,仰头看他:“你别怕,我给你盯着呢!”   谢风遥从怀里摸出来一块桂花糕给它,敲敲双手伸高,慎重接过。   谢风遥夸奖它:“做得好,以后他要是再敢偷偷摸摸的来,你就第一时间来通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敲敲用力地点头,捧着糕点啊呜咬了一大口。   一直到傍晚,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谢风遥做好了饭,把小桌子摆在回廊下,听见门响他站在外面喊:“师尊,吃饭啦!”   东方熠和楚南楠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面上也狡猾的隐藏得很好,叫谢风遥猜不透。   楚南楠却一眼望见挂在饭桌不远处、回廊尽头的那件白袍。   这样的梅雨季,衣裳挂在那里,被斜雨扑湿,还在往下滴着水。   楚南楠面露疑惑,对东方熠说:“你的衣裳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东方熠还没来得及张嘴,谢风遥已经把话抢过去,像做错事的小孩紧张揪着衣摆,“是我!是我不小心把师叔的衣裳弄脏……”   他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去,却又觉得这样不好,努力使声线正常,不落弱势,语气带了几分歉疚和讨好,“但是,我已经洗干净了。”   事情的经过确实是这样,谢风遥也没有添油加醋的多说什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道明经过而已。   可是,他这样的动作、语态,却让楚南楠脑补出了一场长辈欺负小辈、富家子弟欺负穷酸小子的恶霸场面。   她知道谢风遥有些小毛病、小心机,但是他还小,而东方熠已经是个大人,又是那样的身份家世,有什么事不能让着小辈呢?   东方熠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背着她欺负谢风遥,不然他怎么那么委屈?   在五剑镇的时候,谢风遥和乌月明明就相处得很好,两个人虽然刚见面的时候有些不愉快,后来却再没有吵过架。   楚南楠很明显的不悦,“明明一个清洁术就可以弄干净,为什么要阿遥去洗?这么冷的天,水这么凉!”   东方熠为自己辩解,“是他自己要洗的!我没有逼他啊!”   谢风遥轻轻地点头,“是的,是我自己要洗的,不是师叔逼我的。”   楚南楠脸色更冷,“既然洗干净了,拿上你的衣裳回去吧。”   东方熠:“……”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第49章 你跟你的刀过吧   这时节山上的夜已经有点冷,楚南楠畏寒,晚饭后,谢风遥屋里点了碳盆,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变得暖烘烘的。   她歪在榻上继续看话本子,外头雨下大了,滴滴答答,榻边的窗户敞开一个手掌宽,清冷的水汽不时被风卷进来,她觉得闷的时候,凑过去吸一口,还挺过瘾。   这样又贪暖,又贪凉,半身烤得热烘烘,脸却是冰冰的。不一会儿谢风遥沐浴过推门进来,把碳盆放远,弯腰将她抱到床上去,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她面颊,揉揉搓搓,不一会儿就暖起来。   唉――   谢风遥在心里叹气,如果以后他真的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呀。   他埋头在她颈窝里蹭,唇细细啄她肩膀的皮肤,又渐渐往下。楚南楠曲腿挂上他,腰不自觉地往上挺。他埋着头,越吃越饿,呼吸很重。   “好几天了,特别特别想你……”他咬着她的唇,含含糊糊地说着。   楚南楠经不起劳累,自沙滩那次之后,赶路期间,两个人顶多就抱在一起睡觉,不做那事。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刚开荤,忍耐得非常辛苦。   但也没少吃。   楚南楠帮过他几次,没见识的小少年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玩法,原来她的嘴唇可以那么热、那么软,他像一块冰,完完全全被包裹,暖化了。   楚南楠仰面躺着,他跪在下面,两手握在她膝窝下,脊背弓下,偏头去看。他头发很直,偏硬,发尾扫过她月退根那块极嫩的皮肤,楚南楠身体微缩,紧张得绷起来,急忙捂住,“干嘛!”   “别怕。”他声音已经很沙,腾出一只手将帷帐放下,床帐内光线立即暗下来。   “我想试试嘛,一定会很不错的,师尊不要怕。”他很懂该怎么样哄她、安抚她。   她有时候胆子特别大,脾气也冲,有时候又特别害羞胆小。这种把自己交出去,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使楚南楠很没有安全感。   谢风遥耐着性子哄,说一些有的没的分散她注意力。好一会儿,楚南楠终于把手放开,算是接受了。   她脸蛋红红的,偏到一边,咬着手指,哪里也不看。   她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谢风遥控得死死的,她脱不开,不安地扭动。他时而舌忝,时而咬,唇瓣与花瓣相触。楚南楠心弦绷得紧紧的,长颈后仰,腰拱起来,手伸直去抱他的脑袋,十指滑过凉凉的长发,摸到他的耳朵,从鬓角滑进去,贴着暖和的头皮。   忽然,她急促喊他:“阿遥――”   谢风遥头皮一痛,被她拽得很疼,动作却不停。潮雨初歇,他爬上来在她耳朵边说话,嘴唇红红,色泽水润,“有感觉吗。”   楚南楠失神望着他,视线在他嘴唇上聚焦,他故意伸舌舔了一下,趁她不注意,快速亲了她一口。   “啊!”楚南楠惊恐地捂住嘴,往后缩,“你干嘛呀!”   “甜的。”他笑嘻嘻来抱她,与她挨挨蹭蹭,“师尊是甜的!是樱花的味道!”   楚南楠扯了被子盖住脸,恼羞成怒:“胡说八道!”   他不依不饶来缠她,扯开被子,捧着她的脸同她嘻嘻哈哈闹:“你也尝尝嘛。”   楚南楠偏来偏去地躲避,玩了一会儿,他忽然不动,被她扭来扭去挑得火起,将她双手高举头顶,开始新一轮的进攻。楚南楠已经没力气抗拒,像一条被煮软的年糕粑粑,被捞起来,坐在他身上,趴在他肩头,雪背上长发如水藻纠缠,随着海潮有节奏飘荡。   到底是憋得狠了,学的花样也多了,半宿没消停。楚南楠快睡着时,又被捞去洗澡。他把她打理得清清爽爽,那肌肤滑不留手,抱在怀里,是一种极致的享受,软的、绵的,甜丝丝香喷喷的。   谢风遥吃得饱饱的,舒服极了,早上给她煮了银耳粥,自己开开心心去了后山练功场。   宗流昭已经在那里等他,要考校他的刀法,还要教新的东西。谢风遥主动提出要加强训练,他嫌弃现在练的这套还不够苦不够累。   宗流昭不理解:“你要忙着去拯救苍生吗,急什么。”   谢风遥不想说蜕体期的事让他担心,但能争取一点是一点,现在刻苦地修炼,蜕体时就能多一份活着的希望。   宗流昭当然是顺着他的意思,小孩有上进心,又勤奋,又乖巧,他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宗流昭想,若他将来不幸身亡命殒,楚南楠有谢风遥照顾,他也可以放心了。   谢风遥很有天赋,新的刀法和心法领悟得很好,宗流昭从旁指点过他几处小错,他立即改正,新旧招式也衔接得非常好。   谢风遥很自律,练功时从不需要人从旁监督,宗流昭不再继续守着他,转身去找君宁。   君宁最近几年已经很少出去捡孩子了,最后一次捡的是谢风遥。本来也是不想捡的,可那时他伤得太重,不捡的话就真的死了。   捡了谢风遥之后,君宁便真的收手不捡。这几年捡的孩子陆陆续续长大都下了山,上个月,最小的几个孩子也已经找了好人家收养。   扶风山中现在一个小孩也没有了,君宁闲不下来,开始给师兄师妹和小师侄做冬衣。   君宁坐在从前小孩儿们曾经的寝室里,周围空荡荡、静悄悄,没有孩子的吵闹声,她出神看着窗外的细雨,还是很不习惯。   宗流昭出现在门口时,她才挺了挺腰,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不能再捡孩子,君宁感觉天都要塌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整日都提不起精神来。   可是孩子们总要长大,总要离开她,去经历自己的人生。生老病死,仙凡终究有别。   君宁打起精神,冲他笑一下,“你来啦。”   在谢风遥面前,惯常是严肃神色的宗流昭,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柔笑意,“君宁。”   君宁靠在他怀里,不安地揪着他袖口,“快了吧。”   宗流昭轻轻“嗯”一声,“估摸着,就是这个月了。”   宗流昭入道近三百年,师承天权真人,以杀戮入道,斩妖邪九百九十九,即将位证人仙。   与妖灵魅灵不同,以人身问道,又是杀戮道,宗流昭证仙之路,危险重重。   人与妖证道不同,妖化人本就是一段漫长的蛰伏,物生灵,灵化形,天堑难越,成大器者寥寥无几。而人占据先天优势,入道容易却证道难。百人修道,一成得证人仙,渡大劫难后,十个人里面,也不过两三个。   宗流昭大劫难将至,心态却很好,既已入道,早该看透无常的生、无常的死。   宗流昭轻抚怀中人微凉的长发,低声说着话:“我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给你养吧。”   君宁眼睛一亮,抬头看他,很期待:“真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这样说?为什么不早跟我生?”   宗流昭说:“我怎么好耽误你。”如果有了孩子,我死了,你看着那孩子,不是总能想起我来。想起我便会觉得难过,孩子也没有父亲。这不好。   于是君宁又高兴不起来,握紧他的手,“那你要活着回来,跟我生。”   宗流昭失笑,温声应好。   另一边,有人还处在刚刚确定关系的甜蜜热恋期。   雨下得大了,楚南楠撑着伞去找谢风遥,隔着朦胧霏霏雨雾喊他:“阿遥!”   正专注练刀的少年募地收刀,转头望过来,声音压抑不住的欣喜,“师尊!”   楚南楠行至练功场外,有些不满:“这么大的雨,师兄怎么还让你练刀。”   谢风遥说:“是我自己要练的,我想再变得厉害点。”他把胳膊伸到她面前,告诉她:“我衣服里贴了很多千斤符呢,我的胳膊很沉的。”   他手臂自然垂下,楚南楠试着拉他的手,拉不动:“你别用劲儿。”   谢风遥手指动了动,“我真没用劲儿,你再试试。”   楚南楠还是拉不动,扯两下就不愿意扯了,“那好吧。”   “嘿嘿,你真弱。”他故意耍帅,另一手提着刀,唰唰唰单手塘烁銎亮的刀花,“看,厉害吧!”   他身上的法袍不沾水,头发却已经被打湿,因为体热,脑袋上像顶了个大蒸笼,一刻不停冒着白烟。   楚南楠说:“傻里傻气的。”   但是,恋爱就是特别耽误学习的一件事,楚南楠不愿意一个人呆着,要他陪。可是谢风遥想好好练功,如果侥幸活下来,以后也有更多时间陪她。   楚南楠不高兴:“你不陪我,我生气,我晚上不吃饭了。”   “唉?”谢风遥傻傻挠头,“要不吃也是我不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啊?”   楚南楠理直气壮:“因为你惹我生气啊!”   谢风遥说:“对啊,那罚我不吃饭啊,你不要不吃饭啊,我身体好,我一顿不吃没啥的。”   楚南楠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就别吃了!自己在这里玩吧!你跟你的刀过吧!”   谢风遥:“我没玩,我是在练刀!”   她提着裙子气冲冲就要走,他顶着个蒸笼脑袋追上来,拦住她,寻找两全之法:“那我练刀给你看哇,这样师尊又能看见我,我也能练刀了。”   楚南楠气得跺他脚:“谁要站在雨里看你练刀啊!”   谢风遥:“我给你弄伞,给你搬板凳!还有小点心,你坐着看嘛。”   楚南楠:“……”平时挺机灵一小子,到这种时候怎么就会犯傻。   但楚南楠自有办法,她摆摆手,“我不看了,你好好练,我回去休息。”   谢风遥争分夺秒练刀,目送她走远,拢唇大声喊:“让敲敲它们跟你玩呀!”   楚南楠懒得理他。   不一会儿,敲敲真的来了。   练功场旁的一棵大树底下蹦Q出个小黑人,敲敲挥舞着胳膊大喊:“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东方熠又来啦!”   谢风遥提刀就跑。 第50章 我就是你的小狗   “哪儿呢,哪儿呢?”谢风遥提着刀,房前屋后四处找。   敲敲捧着糕点蹦Q回自己的小竹屋去,谢风遥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东方熠嘛。   他被骗了!   屋门半掩着,谢风遥推开,懒懒倚在榻上的美人,一手支额,一手轻扬裙角,露出雪白小巧的一双足,盈盈眸波荡来:“还练刀吗。”   她不知何时换的一件薄透纱衣,那雪兔、腰肢和长腿自必须说,然纱衣半遮半掩,欲盖弥彰更添风情。   谢风遥一路疾行,气息尚且不稳,这时喉间更添干渴痒意,心跳踉跄。他知道不穿衣裳时的她很美,却不想,原来这世间,还有穿上之后,更激发人内心探寻的欲.望的衣裳……   谢风遥呆立,久久不动。   楚南楠撑起半个身子,往前挺了挺,红唇微启,“还练刀吗。”   廊外斜雨扑来,发间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后背,身上又潮又湿。谢风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闷闷的:“不练了。”   “哦?”楚南楠把脚往他面前伸了伸,“你不是喜欢刀吗,怎么不练了。”   他燥红着脸,连忙错开视线,扶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丢下一句“我去沐浴”便带上门跑开了。   果然是温柔乡,英雄冢。   然而,等谢风遥着急忙慌洗香香,换上干净衣裳再去找楚南楠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正常衣物,一本正经坐在榻上,捧着书卷看得认真。   谢风遥:“……”   他又被骗了。   他不自在挠头,磨磨蹭蹭坐在她身边,傻乎乎地问:“那个,那个白的,那个呢。”   他不好意思说,楚南楠还装傻,眼神清澈无邪,“哪个呀?你在说什么呀?”   “就是那个呀,刚才那件衣裳。”谢风遥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目光趁机在屋内梭巡。   那件白色的纱衣呀,藏哪儿去了。   楚南楠说:“在这里呀。”她理了理衣襟,示意他看。   原来那只是一件半透的纯白外披,那时她只穿了一件,现在却连里面的中衣短衣全部穿得规规整整。   “哎呀!”谢风遥心中大呼上当,扑过来一下把她按倒在榻上,埋在她肩窝里,惩罚性轻轻咬了一口,“你怎么这样啊,你太坏了!坏师尊!”   楚南楠控诉:“谁叫你不陪我,我一醒来,人就不见了。”   他抱着她,耐着性子哄,“那我现在来了呀,我来陪你了,我以后等你醒了再去好不好,这次是我不对嘛,我错了嘛。”   楚南楠:“哼,花言巧语。”   谢风遥搂着她,蹬了鞋子,把一边把榻上矮几往角落里推,要腾地方。楚南楠扯着他,“干什么啊你。”   他亲昵与她挨挨蹭蹭,“你把我骗来,不能不管我啊。”他的胳膊、腿,都那么有力气,楚南楠被按着,完全动不了,她开始慌了,“不是啊,我……”   可她作茧自缚,挣扎着往外爬的时候,被握着脚踝拖下去,她想不明白,“你昨晚明明很晚……你又起得很早,还练了一上午的刀,你就不累吗,你就不想休息吗?”   “我不累。”谢风遥开始拆她,像剥橘子:“我现在就在休息。”   楚南楠软绵绵挣扎:“可是我累。”   谢风遥也不明白:“可是你都不动啊,你怎么会累呢?”他笑嘻嘻俯身,一下一下来亲她,“我不会让师尊太过劳累的,我会很努力的。”   “谁要你努力啊……”然而楚南楠根本挣扎不了,也懒得费力挣扎,她也是喜欢他、迷恋他的。   当谢风遥忍不住问她,她是否喜欢他时,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我喜欢你的腰、你的腿、你的胳膊、胸膛、喉结,还有脸……”   这大大地慰藉了谢风遥心里那些小小的自卑和不安,他没出息、没钱、没本事,可是他长得好哇!   就算师尊不是喜欢他的人,也是喜欢他的身体的。   楚南楠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她趴在软榻上,双手紧揪着褥子,疲惫地半阖着眼。谢风遥拨开她后背的发,弓腰吻她的肩、背、脊骨沟。他一如往常,总是格外尽心、用力,好像要将余生所有的爱给都在这时给她。   他的热情让楚南楠有些吃不消,他兴致勃勃把她拆开,让她穿上刚才那件衣裳,之后明显又兴奋了很多。要得狠了,楚南楠捶骂他,“你是狗吗?”   “对呀,我就是呀。”他恬不知耻,在她耳边“汪汪”两声,“我就是你的小狗。”   楚南楠被气笑了,笑得身体抖动。他忽然变了脸色,握着她腰的手收紧,声音低沉暗哑:“别动。”楚南楠偏要,就要故意跟他对着干,他一瞬间发了狠,咬着牙,目光冷锐下来:“你要后悔。”楚南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平日里很懂事很听话,她只有这种时候管不了他。   她只盼着,他不要同她说话,然而越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俯身下来,与她肌肤相贴,再一次地发问:“有感觉了吗?”   楚南楠快哭了,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有这样啊,她真的意识到错了,也道过无数次歉了,求求别再问了。   “有的,有的……”楚南楠微微细喘,声若蚊喃。如果不答,他那嘴就停不下来了,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那是什么感觉啊?”他继续问:“感觉是不是很好。”   楚南楠:“阿遥,你不要总是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话。”她真的不想回答。   “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子,握住那截柳腰,“我不再问你了。”他认真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他,会用眼泪、身体,和低低的哀吟来回答他。   之后,谢风遥发现,师尊更黏他了。   她不准他去练刀,如果他夜里想偷偷起床去练,她会立即醒来,抱住他的腰,不准他走。   有时候她会很生气训斥,有时候也会软软哀求,撒娇,像一只小猫。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谢风遥也荒废了很多时间,宗流昭布置的课业一直不见进展。   但幸好,最近宗流昭也不怎么管他,他提心吊胆,却也舍不得推开楚南楠,几乎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东方熠也一反常态没有来打扰他们,君宁更多时候,也是陪着宗流昭。   谢风遥敏锐感觉到,扶风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他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师尊这么离不开他,以后可如何是好。   他一直觉得师尊肯定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图他长得好,图他身体棒。   虽然心里也有小小的难过,更庆幸她只是喜欢他的身体,并不是爱。这样若他将来真的不在,她也不会太难过。   那么东方熠喜欢她吗,他家那么有钱,如果他们成亲的话,他们会过得好的吧,师尊就会很快忘记他了。   他希望她忘记他,又希望她不要忘记……   谢风遥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母亲抱着他,他抱着小小的五虎,一起在兽园旁边的竹林里散步,春来时看花,冬临时赏雪。   师尊跟东方熠也会这样的吧,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抱着自己的孩子,教他走路、说话,看花看雪。   谢风遥被自己的脑补难过得快死过去,他终于忍不住,哀伤地看着怀中人说道:“以后要是我不在了,师尊可怎么办呀。”   楚南楠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戳破,她温柔为他顺毛,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什么也不说。   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这日雨停,难得出了太阳,楚南楠打算出去走走。   他们终于出了房间,而敲敲早已等候多时,它有一件事,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   楚南楠看它:“你有事吗,是想吃糕点吗,我们正准备下山去买。”   敲敲立即欣喜地点头,很快又摇头,差点被糕点耽误了正事。   敲敲紧张地对手指:“那个,五虎是不是犯错被丢掉了呀,它犯的什么错啊,它被丢到了哪里啊?”   这次楚南楠回来,却不见五虎,敲敲以为,五虎肯定是因为上次偷偷离开家,不听话,被主人嫌弃丢掉了。虽然他们扶风山五杰常跟五虎打架,但到底也还是关心五虎的。   五杰纠结了好几天,才选了敲敲出来,在这风和日丽的早晨打听五虎。   楚南楠一拍脑门,跟谢风遥诧惊异的眼神对上。   糟了,五虎!   当时情况太过紧急,跑得太快,竟然把五虎忘了!   楚南楠:“你也忘了?”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主人,谢风遥还是无法否认现实――都怪日子太好过。   而五虎本虎,还在东海流浪。   它变作寻常猫咪大小,跟着东海本地的猫咪们一起晒太阳,偷鱼、捕鼠,在大街上闲逛,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五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灵兽的身份,彻底融入了本地猫圈,还因为漂亮的皮毛和魁梧的身材,成为本地猫圈最受欢迎的‘公猫’。   幸好沈青和柳飘飘还没有离开,沈青接到楚南楠的传音,找到五虎的时候,一共有三只小母猫围在五虎身边给它舔毛。   沈青说:“五虎好得很呢,都快在这里安家了,不知道灵兽和普通家猫野猫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楚南楠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当时走得太急了,把五虎忘了。”   沈青说:“我也忘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带它走了。这样吧,我派人给你送到扶风山去。”   “不不不。”楚南楠说:“先放你那里吧,我这边暂时不方便,过段时间,我们再去接它回来……反正,你回家办婚礼的时候,我们还会再来的,你先帮我照顾它,好不好。”   沈青跃跃欲试:“那太好啦,我还没有养过灵兽呢!”沈青揉着五虎的脑袋,好奇问:“它吃的东西是不是特别讲究,羊肉?牛肉,还是猪肉?”   养五虎从来是谢风遥的事,“五虎不挑食,它什么都吃,剩菜剩汤泡大米饭,或许猪油豉油拌饭也可以,实在没有,也吃草。”   沈青大开眼界,挂断传音后,把五虎从小母猫圈里抱出来,轻拍它的虎脑壳,“你可真不受待见啊,他们居然给你吃草和剩饭!也难怪会被遗忘了,走吧,跟姐吃香的喝辣的去。”   五虎摊上这样的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原则的虎,它立即开始对沈青献媚,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主人真美。”   挂断传音,楚南楠小心觑着身边人的脸色――幸好徒弟没有发现她话里的漏洞,也没问为什么不把五虎接回来。   谢风遥微抿唇,偷偷打量着楚南楠――幸好师尊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也没问为什么不把五虎接回来。 第51章 你力气可真大啊   楚南楠带着徒弟进城去买衣裳,谢风遥不要。   他死都要死的人了,还穿什么新衣裳。   楚南楠没说什么,又走出一段路,她忽然耍赖不走了,找了路边一棵大槐树,坐在石台边上,往前面指,“那个好多人排队,我想吃。”   谢风遥不疑有他,叮嘱她不要乱走,立即便要排队去买。   楚南楠挑的位置好,她坐在树后面,树干很粗,可以完全遮挡住她。   等他一走,楚南楠保证从他站立的方向看不见她,起身从旁边小巷子里绕出去,去了临街沈家的灵器铺子分号。   她着急忙慌的,就粗略看一眼,尽挑贵的好的拿。大多数的法衣法袍,都是可大可小,能完美贴合身材,倒也不担心他长大长高之后穿不了。   周身上下卖了好几套,保证他一年四季都有得穿,楚南楠提沈青的名字,掌柜的给她打了折。   付过钱,东西往乾坤袋里一塞,回去的时候,她偏头看一眼,他还在排队。   谢风遥时刻注意着她的方向,她才探出半个脑袋,他立即冲她招手,咧着嘴,笑得很甜。   楚南楠点点头,坐好。   秋日的天高而远,楚南楠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叶看天和云。大槐树的叶落了一半,零星的落叶散落在脚边,她又低下头,脚尖无聊碾着落叶,心想,她终归是没办法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的。   但在他彻底长大、长成一个懂事的大人之前,这些衣裳、鞋袜,也够他穿一阵了。还有从沈青那赚来的钱,给师兄和师姐一小半,大半还是得留给他。   他以后会遇见能照顾好他的人,他当然也能照顾好自己,也会有想要照顾的人。   总之,离了她,他会过得好的。   蜕体期就是谢风遥的生死劫,在原著里,是乌月和纪寒林帮他过的。   楚南楠记得这段剧情。谢鸠为了兽印,开始明目张胆到处派人抓他,那时谢风遥又一次从扶风山跑出去,被谢鸠抓个正着,同时遇见了路过的乌月和纪寒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男女主的被动技能,更不用说,那时他们已经是朋友。   谢风遥说了小时候帮谢鸠过蜕体期的事,乌月和纪寒林便帮着他一起制服谢鸠,按着捆着谢鸠,才使谢风遥成功蜕体。   谢风遥是兽印认可的家主,蜕体期也非常人可比,谢鸠进行到一半就承受不住死了,谢风遥自己熬过另一半,也是奄奄一息。   但蜕体期后,他自身也得益无穷,百炼成钢。躺几天伤势全部恢复不说,修为更是连跳了几个境界。   原著中,他蜕体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扶风山,挖了老楚的灵宝,烧了她的树……   老楚到这里就下线领盒饭了。   楚南楠预感自己也快领盒饭了,她其实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她一个人死了就死了,但养了那么久的徒弟,也是有感情的,总得做些什么吧。   所以谢风遥的蜕体期,楚安楠想帮他一把,不想让他再跟乌月和纪寒林多牵扯。   欠了就得还,以后扯不干净,他万一又喜欢上乌月了,又被人家咔嚓了怎么办呢?她养了这么久,劳心劳力的,怎么能让人说咔嚓就咔嚓呢?   所以这事得她亲自来,反正也是要死的,原著剧情就是这样写了,没办法。   早死晚死都得死,能顺道把徒弟蜕体期的事解决了,多好。   一命换一命,不亏。   以前总是很怕死,绞尽脑汁都要活。然而真到快死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可怕。   人家青春靓丽一大小伙,睡了总得负责,反正她一人来一人去,没有牵挂。   楚南楠再一次偏头去看,谢风遥立即转头望过来,他以为她等不及了,想要花点钱插个队,快些买了回到她身边。   楚南楠摇头,表示不急。   若是往常,谢风遥一定能敏锐察觉到楚南楠的反常。   她面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小表情,是高兴了,还是难过了,还是害怕了……他喜欢观察她,她的一喜一怒,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   但现在,他满心都被忧虑填满。总是想着,她没了他照顾,以后可怎么办呐。   他总把楚南楠想象成个残疾。   她娇气得很,不爱动弹,特别能睡,夜里在床上躺着,白天在榻上躺着,天气好不下雨的时候,在樱桃树下的藤椅上躺着……   吃的东西不说多精贵,却十分耗时耗力;穿得也讲究,各式各样的裙子,每个季度都得添置一批,遇着称心的也要买。   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买衣裳,给自己买,给别人买。   她会给东方熠买吗?谢风遥歪着脑袋胡思乱想。   前面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小孩雪团可爱,女人温柔娴静,他一时看得出了神。那女人的脸,一会看成是母亲的脸,一会儿看成楚南楠的脸。   再揉揉眼睛,咦,那小孩,怎么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出神的功夫,队伍已经排到头了。柜台里的伙计问他要点什么,给他称糕点,他这时才骤然惊醒,回归现实。   当日下午,楚南楠带着徒弟在街上闲逛时,东方熠下了山。   山脚下有个穿劲装的年轻武修,衣摆上绣暗色芍药花,芍药花是东方家的家徽。   东方熠与他碰面,年轻武修双手恭敬将一乌色檀木盒奉上。   东方熠接过,打开盒子检查,低头嗅闻,确认无误,道:“还有呢。”   武修又将一巴掌大的乾坤袋交给他。   东方熠回转扶风山,趁着谢风遥不在,他得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到楚南楠屋里去。   院子里有专爱告状的小精怪盯着,他做点什么都瞒不住。不能从正门走,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只得狼狈地往树丛旮旯里钻,绕到后院,推开窗把东西放在书案上,又抽了两本书虚虚盖着。   晚间,楚南楠回家,发现了东方熠放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药,乾坤袋里只有一件黑金色宝衣。   楚南楠到底是不放心东方熠,自己伸舌头舔了一小下,坐在床边等,等半天没见身体出什么异样,才趁着谢风遥做饭的功夫,把丹药融进茶水里。   喝茶的时候,谢风遥觉得不对劲,“怎么有点苦,一股药味儿。”   楚南楠随口胡诌:“这是我新研究的药茶,药茶药茶,当然很苦啦!”   谢风遥皱皱眉:“什么药啊?这也太苦了!”   楚南楠说:“壮阳的,你喝不喝?”   谢风遥不说话了,耳朵尖烫得要命,自己背过身去端着茶盏一口闷,喝完还捂着嘴笑。   楚南楠也笑――小傻子可真好骗。   她把那件黑色宝衣混在一堆衣裳里,装作不经意地翻看,谢风遥凑上来:“师尊,你又偷着给我买衣裳!”   粗略看过去,有十几套。   他弯腰数着,半晌抬头看她,眼神略带薄责,“又乱花钱!我根本穿不了这么多!我就知道你把我支开肯定是偷偷去买了,可是这也太多了。”   他小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楚南楠摆摆手,嫌他烦,“少废话。这件特别好看,你现在就换上给我看。”   “唉――”谢风遥板着脸严肃道:“这大手大脚的毛病,钱得省着花呀。”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谢风遥忧心忡忡地换上衣裳,摸着衣襟、袖口,感觉这件衣裳,起码比五剑镇买的那件法袍贵了好几倍。   这当然不是凡物,是东方家的至宝,锁灵衣。东方熠二十岁生辰那年,东方家主送给他的生辰礼。   东方熠是法修,却因为先天不足,识海中不生灵宝。没有灵宝,便无法聚灵,不通术法,几乎与凡人无异。   这么多年,东方家一直在寻求解决之道,东方熠丹药吃了无数,仍是生不出灵宝。   好在他有锁灵衣,那衣上遍布大大小小近百个聚灵法阵,可自行帮助主人吸收灵气,填充识海。   但灵气自天地而生,平日吐纳修炼存于识海,需要的时候,自识海中调用。锁灵衣太过霸道,开启法阵之后,周围的灵气会源源不断被阵法吸收。   若是使用不当,灵气会将识海撑爆,长此以往,也会扰乱某个地方的地气风水。是以,若非要紧时刻,或是冲破境界时,东方熠不穿锁灵衣。   谢风遥如今有了锁灵衣,以他的天资和修为,应该也可以顺利度过蜕体期了。   楚南楠起身为他整理衣襟,顺便检查衣上的法阵是否完好。   法阵如今是关闭的,东方熠命人修改过启阵的关窍,只有在主人体内灵气枯竭时,法阵才会开启,保证谢风遥发现不了。   谢风遥只当这是一件贵重又好看的法衣,一边埋怨楚南楠乱花钱,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将衣裳穿得规整,挺直了背,很乖地站在那里给她看。   楚南楠拍着他肩笑不停,“傻样,就穿这件吧,必须天天都穿着,除了跟我睡觉,其他时候都不准脱下来。”   谢风遥用力点头。他很听话的,反正她说啥就是啥呗。   楚南楠解决了心事,夜里睡得也好,谢风遥一直没睡,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很浅很静,盯着她花瓣一样白嫩的脸颊,浅浅啄了一口,慢慢抽出胳膊,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门去。   夜间晴朗,有月无风,谢风遥来到宗流昭的院子外。   宗流昭前日已闭关后山仙栖洞,君宁随他一同入洞,为他护法。   宗流昭不在,主屋漆黑,唯偏房一点豆灯,映窗幽黄。   谢风遥轻飘飘跳到院中木桩上蹲着,手托着下巴,看着偏房的那扇窗户。   不一会儿,东方熠打开门出来。他似乎是刚从床上起来,松垮披着一件外袍,倚着门槛,看见院中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衣裳,饶有兴味地笑。   东方熠低头掸了掸袍子,住在简陋的木屋,一室昏暗也挡不住他满身雍容气质。   宗流昭住在这里,便是隐居的仙人;他住在这里,是落魄的贵公子。   东方熠眼底笑意浅浅,“你这次又想怎么整我。”   在东方熠面前,谢风遥也不装乖了:“你最近都没来,我怎么整你啊,不当着我师尊面,整你有什么意思,浪费我时间。”   东方熠微讶,他以为谢风遥就算要发难,也该先阴阳怪气跟他呛两句,谁知道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东方熠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玩。   东方家也是大家族,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受难,被家人找回,父母自觉亏待他,待他千倍万倍的好。   这份好也让他承受了许多来着同族兄弟姐妹们的恶意,谢风遥这样的,在东方熠眼里,还是太嫩了。   东方熠配合他玩而已,谢风遥喜欢楚南楠,他们关系不一样,他眼不瞎心不瘸,当然看得出来。   东方熠这浑身的满不在乎劲儿,也让谢风遥觉得好玩。他跳到两根桩子之间的铁链上站着,那链子纹丝不动,可见他练体一道已有小成。   谢风遥抱臂稳稳当当站着铁链上,微侧身,“安康师叔,你来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却什么也不做,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究竟为何而来,你能告诉我吗?”   东方熠靠在门框,目光坦诚:“当然是为你师尊,难道你看不出来?”   谢风遥:“看得出来,但我觉得你并不喜欢她,二十多年都不往来,突然出现,必是另有所图。”   东方熠摇头:“我不出现,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就想起我小时候。我想让她重新认识我,所以忍了这么久,现在才出现。在东方家,像我这样年纪的兄弟姐妹,孩子都会跑了。”   谢风遥转头看他。   东方熠继续慢悠悠道:“而这世上的缘分,并不是谁来得早就是谁的了。你抢走了,没关系,等你死了,还是我的。”   话音刚落,忽地罡风迎面而来,东方熠眼前一黑,被一股巨力砸进屋内,后脑嗑在墙面,发出“砰”的一声。   不等他摔倒,又一重拳袭来,谢风遥揪着他衣领,往他脸上结结实实揍了两拳,目光冷锐逼视他:“谢鸠是你杀的,是不是!”   东方熠疼得呲牙,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你力气可真大啊,我真羡慕。”   谢风遥扯着嘴角笑,扬手又将他摔在墙上,快走两步,半蹲膝盖抵着他的咽喉,居高临下:“真巧,我师尊也常这样说。”   东方熠是法修,禁不住打,手臂护住心口,一笑满嘴的血:“你真是个废物。你打死我,你师尊也完了。她为了你得罪谢萧两家,宗流昭大劫难将至,还不知是死是活,万一死了,谁能护得了扶风山,护得了你师尊?我来,确实是准备带走她的,她过得好,你死也死得安心些,不是吗?”   谢风遥直直望着他,眼睛大大睁着,目光渐渐空洞。   东方熠一动不敢动,谢风遥只要稍一用力,他头就会被拧下来。   过了许久,谢风遥才慢慢站起身,东方熠狼狈地爬起来,掸净衣上尘埃,走出几步,坐得离他远一些。   谢风遥立在原地,垂着脑袋,久久不语,他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没用。   他抱着脑袋,蹲下身去,觉得痛苦、悲伤,却无能为力。   他或许就该死在逃离谢家的那一晚,随陈伯一起死在悬崖底下。这样大家都不会难过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光亮,还没来得及走出那片黑暗,那光却又黯下去,远离他,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也无法阻止光明坠落。   上天为何这样不公。   谢风遥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东方熠缩在角落,身上揣了几十个护身法宝,却不敢用,他神经紧绷,防着谢风遥的突然发难。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风遥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他长发微乱,眼珠通红布满了血丝,唇颤抖着,缓缓抬眸看向东方熠。   “你会跟她成婚吗,你会护着她吗,护着师伯他们,护着扶风山吗。”   东方熠心中惊诧,脑海中闪过楚南楠的脸,他没有花太多时间考虑这件事,唇角勾起一丝笑。   “当然。”   楚南楠夜半惊醒,一摸枕边,没摸到人。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撩开帐子,衣桁上不见那件锁灵衣。他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却仍记得她的叮嘱,要把衣裳穿好。   这么乖巧的阿遥让人省心,以后若她不在,他也一定也会乖乖穿着锁灵衣的。   楚南楠趿上鞋子,披了件外衣出门,深秋的夜已经很冷,月亮白晃晃,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雪。   这样深、这样冷的夜,连小精怪们都睡熟了。她的少年,埋首抱膝坐在树下,肩膀微微抽动着,在哭。   楚南楠也想不让他这么伤心的,可她不能明说,他主意大得很,肯定不会同意她跟东方熠的交易,到时候又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难过就难过吧,他还这么年轻,难过一阵子就好了,以后的人生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谢风遥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出不来,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脊背,充满馨香的怀抱覆上他半边身子,紧紧抱住他。   “师尊。”他茫然地抬起头,一双黑眸盈盈漾着迷离水光。   楚南楠半跪在地上,肩上外衣滑落,她把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里,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声音一如往常那般柔:“是不是想陈伯了。”   他失笑,索性坐在地上,一手提着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一双给她暖着脚,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蹭,声音有点哑:“是呢,有点想了。”   楚南楠缩在他怀里,他弓着脊背,热泪滚进她衣襟,烫得她心尖疼。   “别怕,以后会好的。”   换作以前,她也许会说:‘别怕,还有我呢。’   现在却不敢给出这样的承诺了。 第52章 那你能学狗叫吗   天气越来越冷,山里的野果也变多了。天气好有太阳的时候,楚南楠带着徒弟进山去捡。   哪里有板栗,哪里有柿子、山楂,小精怪们最了解。   五个小东西在前面蹦蹦跳跳领路,谢风遥背个小背篓牵着楚南楠在后面跟。捡到成熟掉落的果子,就往背篓里扔。   路过后山仙栖洞时,楚南楠好奇进去看。   仙栖洞是当年天权真人的居所,这么多年过去了,洞口处石头雕刻的圆凳、棋桌等依旧保存完好。   扶风山刚开山不久时,天权真人是住在宗流昭现在住的那套院子,那时宗流昭还小,跟着君宁一起住。   安定后,捡来的孩子终于有地方养,君宁发了疯似地捡,不到三年,扶风山上养了近五十个弃儿。   漫山遍野都是小孩,像一群野麻雀整日吆三喝四结伴飞行,去到哪里都是一群,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天权真人不堪其扰,只能躲到山洞里来住。但这还不算完,小孩们每日依旧跋山涉水而来,来看望这位可怜的‘孤寡老人’。   这也是天权真人化仙之后不曾回来的主要原因,他实在是怕极了小孩。   只要君宁还活着,他就不敢回来看看他的徒子徒孙们。   然而这洞中的气息,却让谢风遥感到熟悉。   他的狗鼻子一向很灵,隐隐约约,这洞里的气息像在哪里闻到过,可仔细一想,那感觉又像云雾飘飘渺渺抓不住。   他东嗅嗅、西嗅嗅,忽然灵机一动,自乾坤袋中掏出来个巴掌大的小陶盆,两眼放光,“师尊,这个土盆跟山洞里的气味是一样的!”   楚南楠也低头嗅,“没有味道呀。”   谢风遥:“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   楚南楠:“我什么都感觉都没有。”   谢风遥十分肯定,“海边把我踢下海那个老人,一定是天权真人,是师祖他老人家!这个陶盆是他给我的!”   “天呐!我见到了神仙!我竟然见到了神仙,我的师祖是神仙!”谢风遥兴奋拉着她袖子摇。   楚南楠一脸见鬼:“你才知道啊!”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在石洞中乱逛乱走,寻找天权真人在这里生活过痕迹,试图参透他老人家留下陶盆的深意。   楚南楠不让他再往前,“你大师伯在里面闭关呢,不要进去了。”   “哦哦!”他急忙退出去,大跨步走到门口,二话不说,纳头便拜,一边拜还一边嘀咕:“师尊您老人家要保佑扶风山呀,保护掌门师伯顺利渡过大劫难,保佑君宁师伯还能继续捡孩子,保佑我师尊长命百岁有钱又漂亮……也顺便保佑一下我……”   话到末尾,已经含含糊糊,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悄咪咪睁开半只眼,“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楚南楠没有见过天权真人,对此是不抱希望的,但她仍笑着:“不多,会保佑的,会好的。”   从后山回来一趟,谢风遥一改往日的强颜欢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他坐在小板凳上托腮思考了一天,最后终于想通,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冲进屋去抱住楚南楠。   楚南楠茫然被他按在怀里,有点喘不过气来,疑惑:“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她。   最近这些时日,谢风遥一直都在琢磨那个陶盆的用法,没有琢磨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陶盆一定是于他有用的。   天权真人肯定是关注着弟子们的安危的,也一定是关乎性命的威胁才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这个陶盆交到他手里,就是给他用的,掌门师伯没有,说明师伯此次大劫难没有危险。   虽然只是瞎琢磨,但谢风遥觉得自己琢磨得有理有据,他也许真能得到师祖的庇护,也许真的不会死。   他抱着楚南楠,满不在乎的想,如果到时候还活着,就去把师尊抢回来。   死了就拉倒。   至于东方熠,管他的呢。   老话说,祸害遗千年。他就要做一个坏人,只有坏人才能尽享荣华富贵,好人是什么东西也得不到的。   而他想要的东西也不算很多,所以也不算很坏,只能算个一般的坏人。   做个一般的坏人就好。   几场秋雨下过,樱桃树的叶子只剩两三片孤零零挂在枝头。   天冷了,小精怪们的竹屋被搬到了屋廊下,谢风遥在一边竖了块板子挡风,小棉被小棉衣也全部做好了给它们发下去。   敲敲仰头崇拜地看着他,“你真是个好人!”   其余几只也跟着附和,“你真是个好人!遥遥是大好人!绝世大好人!”   谢风遥十分受用,腮畔梨涡浅浅,大手一挥,“吃板栗糕!”   小东西们乐得直蹦Q。   一直下雨,山上总是又湿又冷,楚南楠变得更加嗜睡,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她自己也感到奇怪,迷迷糊糊坐起来,“难道我也要冬眠啦?”   “是啊,树冬天就不长了,快睡觉吧。”谢风遥坐在她床边,弯腰亲亲她的唇角,把她塞回被子里去。   屋里碳火很足,越是暖和越是困乏,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扯着他衣角,“那你等我睡着再走。”   谢风遥低头,把她手捧在手心里,捏捏她的指尖,摸摸手背,又在她手心里画圈。楚南楠在被子里闷着声音笑,“痒。”   他乖乖地不动了,只是安静捧着她的手。   楚南楠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忽然被弄醒,她掀开眼皮看,他脱了外衣靴子,掀开被子往她身边一趟,就伸手来抱她。   她往里挪挪要给他腾地方,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捞回来,按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着。   楚南楠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脸颊挨着他胸口衣襟蹭蹭,又忽然拽着他把自己往上提,跟他脸对脸,“我看看你。”   她的气息甜甜热热扑在脸上,睫毛扫过他的下颌、鼻尖,谢风遥心中无欲,只有无尽的眷恋和爱意。   楚南楠眼睛睁得大大圆圆,软软的手指头滑过他的眉峰、鼻梁和嘴唇。   他快要走了,原著里,他就是在秋天走的,只是不知道他会选择在哪里蜕体。   这一别,或许再无法相见。   听说蜕体后,会一下子长大不少,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现在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腮帮子软软的,嘴唇也软软的。   他的眼睛和唇生得好,眼睛亮,唇线清晰,笑起来还有梨涡,鼻梁和眉骨却又中和了这份幼嫩,凶起来的时候也吓人。   楚南楠见过他凶的时候,都是在床上。他要得狠,还不听话,楚南楠有时候会打他,然而越打他,他越兴奋……   就是狗。   谢风遥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摸来摸去,半晌忽然听见她出声喊。   “小狗,谢小狗,谢汪汪。”   他睁开眼睛笑,抱住她,撒娇一样,“哎呀――”   楚南楠笑,“那你是不是小狗,你自己说的嘛。”   他鼻尖蹭着她颈子,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的流动,很不好意思的,扭扭捏捏、瓮声瓮气:“我是狗,我就是你的小狗。”   楚南楠故意逗他,“那你叫声主人来听听。”   他睁大眼睛,“我是你的灵宠吗?”   楚南楠理所当然:“对啊,我养着你,给你穿衣服打扮,挣钱给你花,可不就是养了一只灵宠。”   也许是她身上太暖、太热,他脸颊慢慢腾红,觉得又羞.耻,又快乐,热血一股一股往脑袋上冲,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腼腆羞涩,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心里却一点都不反感,两只手紧紧贴着她的腰,亲亲蹭蹭,“主人,那我就是你的灵宠,你要养我一辈子。”   楚南楠没吭声,心说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睡着。谢风遥起身,将衣裳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床帐,没忍住又回去,弯腰亲了亲她的嘴角,给她掖好被角,才努力挪动双腿,退出房间。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脖子里,谢风遥没什么感觉,回到自己的房间,研墨铺纸,想写一封信,临下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不是真的离别,何须道别。若是真的离别,更不用徒增牵挂。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写,于立冬前半月的一个雨夜黄昏,谢风遥离开了扶风山。临走前,他偷偷折了一根樱桃树的树枝,用布条把每一条枝丫都好好包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渡蜕体期的地方,就在靠近饲魔谷的深山里,跟师尊住过的崖洞。   临走前,他又绕路去了一趟后山的仙栖洞,也不管宗流昭是否能听见,站在洞里嚷嚷了几句,说要走了,要渡蜕体期去了。   也不等人回应,他就甩着手走了,深秋的雨浇了满头,暗色天幕下,山中小道上,少年背影决绝。   楚南楠夜半醒来时,屋子里冷冷清清,碳火已经灭了,说明他走了。   若有缘再见,何须送别。   楚南楠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流了一夜的泪。   次日一早,东方家的飞舟已经在山下等,楚南楠没带太多的东西,推开门出去,东方熠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楚南楠给门上了锁,怕丢东西,屋子里有她给谢风遥留的东西。   东方熠伸出手,她假装没看见。   于是东方熠笑起来,“谢家的人一直暗处徘徊,萧家也在四处找破阵的法修。师姐也不希望大师兄闭关的时候被打扰,出点什么小差错,对吧?大劫难,登仙之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她把手交出去,握住他一根手指,东方熠反手握住,凑近她,“这样就对了,师姐。”   敲敲在后面拽她的裙角,“姐姐,你又要走啊,是不是山里太冷了。我们也要遁土里冬眠了,春天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楚南楠鼻头红红的,声音也哑:“也许吧。”   东方熠牵着她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敲敲说:“如果有人来找,你如实说就好。你的姐姐,随我去了照阳山东方家。记住了吗?”   敲敲不喜欢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藏进小竹房子里去。   山上的孩子们早就送走,宗流昭和君宁闭关仙栖洞,楚南楠和谢风遥一走,小精怪们也遁土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扶风山从来没这么冷清过。   山下,东方熠遵守承诺,东方家的武修们每日在进山处把手,除了附近村中的樵夫猎户,任何武修法修都不准进山。   谢安究竟是无法放弃兽印,强行把自己从丧子的悲伤中抽离出,四处派人打听扶风山。   若是谢风遥死了还好,兽印便能重新认主,可万一他死不了呢。他是经历过一次蜕体期的,说不定真能侥幸活下来。   等谢风遥蜕了体回来,谢家必然再一次易主,那他这么多年的筹谋也失去了意义。   然而等谢安带人找到扶风山时,却被东方家的武修拦住去路。   衣摆绣芍药花的年轻武修恭敬地拱手:“谢家主有何贵干?”   谢安探听到扶风山,听说宗流昭很厉害,也不敢保证一次就能要走谢风遥,这次带的人不多,先行试探。   却不想还没进山就遇见了东方家的人,谢安很不解,年轻武修大致解释了东方熠与扶风山的关系,道:“山里没人,现在已经封山了,谢家主请回吧。”   谢安:“没人?没人东方熠派人守着干什么。”   年轻武修不答,却昂首挺胸,一动不动不打算让路。   谢安不想一开始就闹得很难看,他也顾不得家主的面子,耐着性子:“我来找我侄子,谢风遥,东方熠再管得宽,也不能拦着我不让找吧。”   若是从前的谢家,说话还有点分量,现在的谢家在谢安的经营下却大不如前。   再者,炼丹和御兽,八竿子打不着,并没有什么利益往来。楚南楠跟沈青关系好,东方家也需要沈家林场的木材。   重重关系下,东方家的武修也不怕得罪谢安,长剑往地上一掷,剑身嗡鸣颤颤,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年轻武修道:“扶风山是熠公子的师门,公子让我等守山我们便守山,守不好我们是要受责罚的,谢家主又何必难为我们呢?有这功夫,不如去求求公子,让公子亲自带您进山。”   东方熠派来守山的武修,个个不凡,谢安这次出来没有带灵兽,两方武力不对等,也难怪对方狂妄。   谢安内心忿忿,气得咬牙,却也没办法,只能不满哼一声,甩袖离去。   谢安带人闯山的消息很快就传给东方熠,东方熠掐断传音,又派了几个武修过去加强守卫,楚南楠吊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东方熠靠在桌边,看着楚南楠恹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唇色浅淡,气质柔弱,惹人恋爱。   东方熠看着她,无聊把玩着芍药花形玉佩,心中不禁感慨。   小时候他就喜欢追着她四处跑,她笑嘻嘻哄着他漫山遍野摘果摘花,他心甘情愿给她洗鞋洗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日日面对着她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脸,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二十年,她变了很多,却又有很多没变,比如她一边利用着他,却仍对他爱搭不理,依旧厌烦他。   如果能再骂两句,那就更好了。   东方熠说:“扶风山有什么好啊,又冷又穷。照阳山怀梦谷内,四季如春,比扶风山好千倍万倍,师姐去了,保证喜欢,保证乐不思蜀。”   楚南楠闭着眼睛:“滚。”   东方熠忍不住笑,偏头看她,“师姐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啊,我不比他强吗,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楚南楠睁开眼睛,也看着他笑:“那你能学狗叫吗。”   东方熠:“?” 第53章 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风遥离开扶风山的当天傍晚,在镇子上吃了豆花,又去渡口坐船。当初跟楚南楠一起从扶风山去饲魔谷的路线,他自己走了一遍。   他走得很快,星夜兼程,五天后,已经到进山的峡谷。   山里雨不停,他站在峡谷风口处,风裹挟冷雨扑在脸上,依旧没什么感觉。   闭上眼睛,又回到当时,天蓝而亮,风依旧很大,却是暖的。她长发和裙角飞扬,脚上穿了一双树叶做的鞋。   当时他说:“师尊,我好喜欢夏天啊。”   鸟雀从头顶飞过,风像游鱼溜过她的裙摆,也送来她的回答。   她说:“那就走慢一点。”   可无论走得再慢,也还是到了分离的时刻。   同样的黄昏,同样的雨夜,谢风遥再次来到了当时避雨的崖洞。   算起来,从春到冬,跟楚南楠在一起,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然而这世上的人,并不是认识的时间越长,关系就越好。   有的人,例如谢安和谢鸠,做了十几年的家人,还不是到处派人抓他,要取他的血。现在蜕体期将至,谢安肯定也巴不得他快点死,再也别出现。   有的人,明明也认识没多久,却已经比家人还要亲。真心待真心而已,跟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深山中人迹已绝,夏天时间做的竹桌、竹椅,还有吊床和地铺都好好收在角落里,谢风遥在崖洞下点了火把,一样一样把东西搬出来,整理干净。   地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楚南楠的。他把楚南楠睡过的那个搬出来抖开,摆在她躺过的位置,把自己意粮删唬躺在地铺上,掏出一床被子盖上。   被子是入秋以后君宁新做了送来的,楚南楠盖过,上面还有她的味道,甜丝丝的。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心里舒坦多了。   埋了一会儿,觉得闷,把脑袋露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崖洞外的冷风和无边寂寥。   谢风遥又缩回去,盘成一团,从边角偷偷掀开一条缝喘气。   崖外雨声滴滴答答,在黑暗中睁着眼,又让谢风遥想起他们住在崖洞的日子。想起他在空地上练拳,师尊躺在吊床上打盹,空谷里的风卷着山林的草木气息,带来无边清凉。   从春到冬,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也是最后一次。要真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没死的话,以后也决计不分开。   想到这里,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把乾坤袋里偷折来的树枝掏出来,布条慢慢解开,举着树枝冒雨出去,想找个地方种上。   在野地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满意的地方,被雨一浇,脑子清醒了点。大冬天的,就这么一小截树枝,插土里也活不了啊。   一瞬之间,神思通畅。   谢风遥呆呆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两三步跳回去,凑到火把底下,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陶盆,鬼使神差把树枝往盆里一插。   陶盆腾地一下变得海碗大,树枝稳稳当当立在土里。像是专门为了告诉他,他做对了,光秃秃的树枝‘噗’一下,蹦出一片小叶来。   谢风遥傻眼。   偷树枝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是习惯性偷点啥。他平日里偷了楚南楠不少东西,她的小衣、发簪、唇脂,耳环和璎珞等。   他单独有个乾坤袋,专门放这些偷来的小东西,楚南楠东西多,人又迷糊,东西平日里也都是他在帮着规整,丢了根本发现不了。   谢风遥的这个毛病,也是在河边给她洗小衣那次无意识开始的。从那之后,他总是手痒忍不住偷点她的东西藏起来。   这是他的小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偷得也不多,她用过的东西,过段时间不喜欢了,他才偷拿走,不然某件东西正受宠的那几天,丢了指定得发现。   没想到,这个坏毛病,阴差阳错的,竟然跟师祖给的陶盆对上号了。   谢风遥抱着那陶盆,左看右看,翠绿的小叶被风吹着,左摇右晃,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一时之间都忘了与师尊离别的哀伤,想护着树枝不被风吹到,又想到植物只有浇水才能活。   抱着陶盆,想端它出去淋淋水,转念一想,这个季节的雨水,会不会冻坏了它?   他的心,一下被这片小绿叶给牵住,它随风晃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谢风遥抱着陶盆琢磨,这个盆,一定就是师祖给他用来种小树的!   料事如神、未卜先知的师祖,为何会送这个陶盆呢?是不是也知道他偷东西的坏毛病?   那岂不是也知道他偷了师尊的小衣……   谢风遥就地一滚,脸埋进被子里――丢死人了!   本是无意之举,却换来意外之喜。因为这株挂着绿叶的小树苗,谢风遥在崖洞度过的第一晚,并没有那么难捱、那么冷。   他在崖外放了一只木桶,接了雨水,捞一捧在手心捂暖,才一点一点浇喂进陶盆,小树喝了水,也晃着小叶子跟他打招呼。   如此,藏东西的乾坤袋压在枕头底下,谢风遥面对着小树苗的方向躺下,也能安然入梦。   距立冬还有整整十天,按理说,只要提前一天找地方藏起来,安静等待蜕体期到来便好。   但只要跟楚南楠在一起,他就没心思练功。她软乎乎地贴上来撒个娇,他就手软腿软全身软,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只想抱着她,贴着她,像小狗小猫似的挨挨蹭蹭。   天蒙蒙亮的时候,崖外雨已停,谢风遥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去看枕边不远处的小树苗。   见小苗则如见师尊,他嘴唇轻轻贴了贴小叶,抱着陶盆出去见见日光,开始练功。   参不透师祖他老人家的用意,但有这么一株小苗在身边,谢风遥心里踏实多了。   之后的每一天,也都如今日这般,练功、养树,想念师尊。不到死,不放弃一丁点活着的希望。   而初到照阳山的楚南楠,却如不见阳光雨露的蔫巴小花,整日昏睡,没有精神。   照阳山深处有怀梦谷,谷内气候温暖,花草繁茂。楚南楠来到这里的第三天,谷内别苑终于重整修缮完毕,东方熠迫不及待把她接进去。   居所外是一片荷塘,两岸菖蒲垂柳,一派奇异盛夏之景。   楚南楠蔫蔫耷耷坐在荷塘中心的憩亭,徒弟不在身边,哪怕食珍馐,居仙境,仍是高兴不起来。   身边两名侍女为她剥莲子,恭敬地伺候着,东方熠手持折扇,款步而来,在她身边坐下。   侍女要奉茶水,东方熠抬手制止,亲自为楚南楠和自己斟了茶。见她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着莲子,东方熠温声劝,“师姐,莲子吃多了伤脾胃,不要吃了。”   侍女停下剥莲的手,退至一边,楚南楠斜眼看他:“你管我?”   东方熠被下了面子也不生气,见到她就觉得欢喜,“师姐觉得这里怎么样,我知道木灵法修都是最怕冷的,师姐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扶风山那么冷,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楚南楠不答,只问:“什么时候取灵宝?”   当初两个人商量好,楚南楠用灵宝换他的锁灵衣和丹药,助谢风遥渡蜕体期,是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如此,谢风遥原著里渡过蜕体期的那份因果,就在她身上。他不欠男女主,也不欠东方熠,就可以完全脱离主线,不再受剧情牵制。   两个人,能有一个干干净净摘出来,也算值了。做师尊的嘛,总是承受得多一些。   东方熠本也是为灵宝而来,起初也答应得好,然而等她真的随他来了照阳山,他又不想要她的灵宝了。   不要灵宝,便不是等价交换,她就一直欠他的。   东方熠装傻充楞:“前日谢安又去了一趟扶风山,不过他没上得去,我派去的人,都是高手。”   楚南楠:“我的灵宝还不够换取这些东西吗?什么时候取灵宝。”   东方熠垂眼磨挲着杯壁,轻轻笑一下,“我又不想要灵宝了。”   楚南楠对应付他感到厌烦,她团扇掩着脸,起身就要走,东方熠一把握住她手腕,“师姐!”   她不满地蹙眉:“撒手。”   东方熠松开手,改拽着她的袖子晃,“哎呀,师姐,你别生气啊,你听我说嘛。”   楚南楠眉头皱得更深,莫名其妙看着他:“你不要学阿遥说话。”她用力把袖子抽回来,“也不要学他的动作。”   东方熠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她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情戳穿,一点面子也不留。   他也不是故意学谢风遥说话,只是看他平日里那样说,在潜意识跟着模仿,希望能借此讨得楚南楠的喜欢。   然而他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学一个十七八的小少年撒娇,已经历世故的青年,身上全然没有少年人不谙世事的自然可爱。   这样的模仿,在楚南楠眼里,就是东施效颦,效果也适得其反。   楚南楠对他耐心有限,觉得他脑子指不定有什么大病。   直接走剧情不好吗,麻溜地把灵宝取出来,有了法力修为,快快乐乐地跟兄弟姐妹争夺东方家少主之位不好吗?怎么一点事业心都没有哇?还在这演白莲。   东方熠绷着脸,隐有怒气,却不敢发作。楚南楠却不走了,坐回去,理了理裙摆,冲他扬唇一笑,“你喜欢学啊。”   从来到照阳山,她就没笑过,这一笑,如春雪初融,漫山花开,东方熠傻傻看着,一时痴了。   她面上却仍笑着,柔声细语同他说话:“那你好好学学,我看看像不像,学得好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喜欢……”   东方熠盯着她莲瓣一样粉白的脸,被她唬着:“真的吗,我学得好,你就不走?”   楚南楠歪着身子,手托腮,团扇遮脸,只露出一双潋滟水眸,睫毛眨呀眨:“那我得先听你学得好不好啊?”   东方熠抿唇,直起腰来,两名侍女十分有眼力见地退走了。   等到四下无人,东方熠才涨红着脸,小声地、弱弱地学。   “汪汪。”   楚南楠挑眉,忍着笑意鼓励他:“大点声。”   东方熠下巴微抬,清了清嗓子,又是“汪汪”两声,叫完以后,满脸期待,当真如等待表扬的小狗。   楚南楠却不笑了,只是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东方熠,何苦呢?”   他见她笑时,以为是真的把她逗笑了,却不想只是陷阱,不过是为了使他更难堪。   楚南楠转身即走,东方熠大怒,桌上茶水糕点被他拂袖扫落,噼里啪啦碎一地。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楚南楠!你给我站住,你欺人太甚!”   楚南楠摇着团扇,头也不回,心情大好。 第54章 平平安安回来呀   东方熠自尊心受挫,消停了三天。   三日后,他重振旗鼓,夜里在荷塘边的空地上放烟花。   “砰――砰――砰――”   漫天烟火,五彩缤纷如仙女散花。   楚南楠却只觉得吵闹。   她刚睡着就被吵醒,用大脚指也想得到是东方熠在作妖。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心念一动封闭了耳识,扯了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   东方熠穿着一身漂亮新衣裳,在荷塘边保持微笑的表情被炸了两刻钟的耳朵,也没有等到楚南楠出来。   给他出主意的武修冒头:“公子,还放吗?”   东方熠:“放个屁。”   这武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睡着了?睡得这么沉吗,两刻钟都没有被吵醒?”   东方熠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站在亭中,死死盯着楚南楠寝室的那扇窗户。   这还不算完。   次日晚,楚南楠刚刚沐浴完,侍女正在为她擦头发,另一名年纪较小的侍女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气都没喘匀便急急道:“姑娘姑娘!外面下雪了!快去看啊!好大的雪!鹅毛大雪!”   “哦,是吗?”楚南楠漫不经心:“怀梦谷不是号称四季如春吗,为什么会下雪。”   侍女一拍手,也十分不解的模样:“悖《匝剑∥何会突然下起雪呢?实在是奇怪,难道是因为姑娘来了吗?这是神迹啊姑娘,姑娘一定得去看看!”   楚南楠闭上眼睛不说话,两名侍女互相挤眉弄眼。   为楚南楠擦头发的那位侍女认真道:“怀梦谷是家主请了顶级的阵修布下引气聚灵的法阵,专门为公子建造的。因为公子是木灵法修,身体从小就不好,最怕冷了,谷内怎么可能会下雪嘛!”   年纪小的那位侍女不服气,“你说得十分有道理,公子确实是非常非常受宠的,可外面确实是下雪了嘛,不信你去看!”   为楚南楠梳头的侍女弯腰在她耳边道:“别听小春胡说,我去给姑娘看看。”   楚南楠睁开眼睛,抖肩轻轻笑了一声,静静看她们表演。   为她梳头的侍女叫小夏,小夏放下梳子蹬蹬蹬跑到门口去看,极为夸张地“哇”了一声。   她满眼小星星,双手捧着脸转头看向楚南楠:“姑娘,小夏没有骗人!真的下雪了,好美啊,好神奇啊!真的有鹅毛那么大!小夏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楚南楠扔了一块黑布罩住照明用的宝珠,打了个哈欠,“我也是木灵法修,我不喜欢下雪,下雪好冷,我要睡觉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她说着往床帐里一钻,鞋子一蹬,真的睡觉了。   小春和小夏面面相觑,傻眼了。   东方熠披着貂站在雪里等了两刻钟,冻得手脚发冷脸发青,依旧没有等到楚南楠。   给他出主意的武修一拍脑门,不可置信:“这世上竟然有不爱看下雪的女人!我娘子明明说,与心爱之人夜里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雪是最浪漫的事。”   小春提着裙子急吼吼跑来,将楚南楠原话转述,十分无奈地摇头:“姑娘说下雪冷,她不喜欢。姑娘已经睡下了……”   东方熠沉着脸,裹紧黑貂,一言不发离去。   这件黑貂还是加大号的,为的就是看雪的时候能把两个人都一起裹进去……   要不是楚南楠知道原剧情,真的差点要被东方熠这幅深情的样子骗了。   原著中,确实有这样一段剧情。   东方熠身为法修,却因为先天不足,识海不生灵宝。没有灵宝,没有修为法力,就没有资格参与少主之位的竞争。   同为木灵法修,东方熠惦记上了老楚的灵宝,以谢风遥的下落为条件,哄她去了东方家,心甘情愿取出灵宝。   原著对这方面提及不多,但楚南楠有自己的猜测。   二十年前,东方熠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就算真的很喜欢老楚也决计不可能是男女之情。五六岁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二十年不联系,突然找上门,再疯狂示好,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居心。   按照东方家主对东方熠的宠爱程度,真的会那么不小心把孩子弄丢吗。孩子丢了之后,真的会找了好几年都找不到吗?还是他们故意找不到,把孩子放在扶风山养着,等到二十年后,再带着一纸婚书来骗灵宝。   东方熠悄咪猫了二十年,一出来就干大事,直接就把谢鸠弄死了,说明东方家一直在关注着扶风山,寻找机会下手。   花二十多年来骗一个绝世的灵宝,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楚南楠知道剧情,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谁知道临到了头,东方熠不走剧情,搁这儿耍起浪漫。   立冬前一天,东方熠又开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千只萤火虫放入谷中,天黑以后,整个山谷四处都是乱舞的荧光小点。   换上漂亮衣裳,收拾得人模狗样儿的东方熠正琢磨该怎么把楚南楠骗出来时,小夏风风火火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姑娘病了!”   东方熠一愣,疾步往楚南楠的寝室赶:“怎么会病?”   小夏追着他,边走边说:“姑娘早上就不舒服,饭也没吃几口,只喝了花露,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   东方熠进了屋,转入内室,果然见楚南楠虚弱地靠在床头,脸白如纸。   事情再一次超出他的计划,好像他做什么楚南楠都心知肚明,不给他任何表现的机会。   东方熠到底还是紧张她,坐在床边,小心问:“师姐怎么了?”   楚南楠看向他身后,“你们都出去。”   东方熠疑惑,却还是点头,在旁伺候的小春小夏都带上门出去。   楚南楠眼神示意他,“给我倒杯水。”   东方熠下意识欲起身,此时楚南楠突然猛扑过来,将一颗赤红小珠塞进他嘴里。   识海中活蹦乱跳的小果子,抽出来只有拇指大的那么一颗,东方熠下巴被她一抬,咕噜就咽下去。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楚南楠跪在他身上,一手临空掐诀将一缕金芒拍入他额心,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东方熠瞪大眼睛,只觉肺腑一股灼烧之感,巨大磅礴的灵力从皮肤渗入,沿四肢百骸游走,不断冲刷他阻塞的经脉。   楚南楠强行将灵宝植给他,这时终于脱离软倒滚在一边。东方熠双手抱头,疼得满地打滚。   灵宝落入丹田,强势开辟识海,自行寻找安身之处,这霸道的修为灵力使他暂时失去了神志,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鼓起,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血液加速流动,心跳剧烈,不一会儿就疼得晕过去。   东方熠醒来时,天还没亮,床头宝珠的光昏黄柔和,屋子里静悄悄的。楚南楠累极,没管他,自己爬到床上睡着了。   他睁眼看着屋顶,感受到充沛的灵气在识海中涌动,四肢充满了力气,双手更似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   这便是灵宝的神奇之处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东方熠过了好久才回过神,他试着伸出手,调动灵气,指尖开出一朵小花。   他有法力了!   他直起半个身子坐起来,一抬眼,看见楚南楠,愣了一瞬,猛地扑过去。   “师姐!”   这一跃,完全不是他身体原本的反应,就像脱去了厚重的冬衣,身体轻盈灵敏得不像话。   他双腿撞在床沿脚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像感觉不到疼,也顾不得自身的变化,只是扑在床边,直直地望着她。   楚南楠睡得不好,被他吵醒,眉头小小皱了一下,睁开眼睛,“干什么?”   东方熠困惑:“师姐为什么要把灵宝给我?”   楚南楠揉揉眼睛:“不用这样看着我,这本就是交易。非是自愿,灵宝不可能为你所用,我让你取灵宝你不换,非逼得我亲自动手。现在你我两清了,也别再做那些无谓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他,缩到墙角去。   东方熠一动不动,失神地看着她半个漆黑的发顶,痴痴呐喃:“师姐。”   “你是不是就会喊我?”楚南楠同他实在是没什么耐心:“你真的很烦!明明早就商量好取灵宝了,你还跟我玩什么风花雪月浪费时间。你既然一开始就是为了灵宝来的,为什么不能果断一点呢?你这样犹犹豫豫能干成什么大事?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是自愿跟你换灵宝的,拿了灵宝赶紧去抢少主位吧,别再来烦我了。”   东方熠怔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他是有点不相信的,灵宝就是法修的命,谁会舍得把自己的灵宝给别人,给了别人,自己怎么办呢?不修炼了吗?不活了吗?   东方熠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此时却被她的果决所震撼。   楚南楠说:“你爹那么宠你,现在你有了灵宝,他一定会把少主位给你。有了权势,你才能替我更好的保护扶风山,跟萧谢两家对抗。不要浪费我的灵宝。”   东方熠不再说话,却也不走,在脚踏上坐了一夜。   灵宝刚入体,还需要调理融合,东方熠天亮之后离开,叮嘱小春小夏好好照顾她,又命人送来补身体的丹药。   傍晚楚南楠醒来,少少吃过一点东西,小春给她擦手擦脸,她忽然问:“明天就立冬了吧。”   小春点头:“是啊,姑娘你怎么了啊,你的脸好没血色,这是公子送来的药,说是补身子的,姑娘吃点吧。”   失了灵宝,她感觉虚弱得很,药当然也是要吃的,如果能活到谢风遥回来的那天,看看他长大后的样子也好。   楚南楠吃了药,又想出谷去看看,小春和小夏给她拿了袄子皮裘,搀着她出谷。   踏出怀梦谷的地界,外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天空阴霾而低沉,牛毛细雨凝结成霜,薄薄的一层冰覆在枯萎的草叶上,走过的地方都咯吱咯吱的响。   楚南楠裹在温暖的裘衣中,在山上站了一会儿,鼻尖和耳朵就冻得红红的,“外面都这么冷了啊。”   小春和小夏很少离谷,也很少体会这样的酷寒,冻得直哆嗦:“姑娘咱们回去吧,谷里多好啊,外面太冷了。”   楚南楠蹲下身,在草叶上取下了一块完整的冰,冰上有清晰的植物脉络,“谷里再好,也是假的,外面才是真的,这样的冷才是真的。”   天黑了,楚南楠还是不走,叫小春和小夏搬来桌椅,她就要坐在外面等,等到子时,等立冬。   “你家公子那天放的烟花还有没有,给我抬两箱过来。”楚南楠吩咐小春。   东方熠不在,她的话小春小夏不敢忤逆,立即找了几个力气大的仆从把那天放剩的烟花都抬到谷外,又在空地上架了篝火给她取暖。   楚南楠本是不要的,但想到小春和小夏还得在外面陪她,也默许了。   小春倒是挺机灵,想着火都点了,不烤几个地瓜实在是浪费,小夏又说,吃地瓜得配壶茶,不然噎得慌。   楚南楠笑起来:“那干脆再烤几只□□,我也饿了。”   小春高兴一拍手,又去忙活了。   谷外原本秋冬时节一片荒芜的草坪,因这夜里明亮的篝火和食物的香味,也变得温暖热闹。   等到子时,烟花点燃嘭嘭嘭照亮夜空时,楚南楠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遥阿遥,师尊给你过生辰了,你看这漫天的烟花都是我给你放的呀。阿遥十八岁了,蜕体期要平平安安的,等你回来呀。’   同一时间,深山之中的崖洞内,谢风遥东西都提前规整好,准备蜕体了。   陶盆放在崖洞口上能淋着雨的地方,这几天已经又长出三片小叶。小树苗不怕冷,却很需要水,谢风遥担心自己到时候爬不起来给它浇水,渴坏了它,只能把它搬到外面去。   他裹着被子在洞里躺好,身上穿着锁灵衣,闭上眼睛,临到这时候,却没有一丝惊慌和恐惧。   莫名觉得安心,好像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拴了一根绳子,无论他跑到哪里去,遇见了什么危险,那根绳子都能及时拽住他,把他拉回来。   那根绳子,就牵在师尊手里,他是她的小狗,只有拴着绳子才敢在外面耀武扬威呲牙,如果她不小心放开,他也能叼着绳子,把自己送回她手里。   冥冥之中,好像看见师尊在哪里给他过生辰,有篝火,还有烟花,他抽抽鼻子,好像还闻到了烤鸡的味道。   ‘师尊师尊,我好像看见你给我过生辰了,烟花好漂亮啊。你等我,我长大就回来找你啦!等我回来我也给你过生辰啊!’ 第55章 我可以去吃酒吗   给谢风遥隔空过了生辰,楚南楠回来害了病。   病来如山倒,东方家的丹药每天吃到饱也不起作用,这还是在怀梦谷,要是在外面,没人照顾,还不知道得病成什么样子。   东方熠得了灵宝,东方家主欢喜得不得了,隔天就立了他当少主。   少主之位一直空缺,东方熠的几个哥哥整日里斗得头破血流。原本以为东方熠这辈子都没戏了,没想到他突然一夜之间长了个灵宝出来,修为一下提升好几个境界。   东方熠一边要巩固修为,一边还得应付那几个哥哥,听说楚南楠病了,什么也没顾得上,一堆烂摊子丢给手下,带了些珍贵的丹药来看她。   他来时,她坐在憩亭里,背靠着亭柱,后背垫着软枕,膝上盖着毯子,长发未束,软软披在双肩,样子纤弱美丽,像一片即将在暖阳下消逝的霜花。   “师姐,你看。”东方熠蹲在她脚边,晃晃手里少主令,“我是少主了,多亏了师姐。”   楚南楠“嗯”了一声,在想谢风遥怎么样了,蜕体是什么样子的,痛不痛,为什么要花一个月的时候,她好怕自己等不到一个月了。   她手里握着团扇,却也不扇,只是握着,指腹摩挲着扇柄,眼神空空的。   东方熠想跟她说说话,也知道她想听什么:“谢安疯了,昨天竟然带了狗硬要闯山!还扬言要放火烧山呢!我看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楚南楠立即转头看他,挺直了背:“他上去了吗?”   东方熠摇头:“没有,拦住了,不过他家那狗好厉害,咬伤了我好几个武修。”   楚南楠拽住他袖子:“那你再派人去啊!”   东方熠急忙安抚她:“派了派了,我又派了二十来个武修去,几个进山口都把守着,他肯定上不去的!”   她松开他,身子靠回去,喃喃道:“等大师兄雷劫过了就好了,应该快了吧。”   东方熠拍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不会让他们上去的。”   楚南楠皱着眉头,“阿遥在蜕体期,很危险,但他很聪明,一定藏得很好,谢安找不到他,肯定得四处撒疯,你一定要看好了。”   她又神经质地在身上到处摸,“我的传音玉佩呢,我给沈青传音,让她也帮帮我……”   东方熠按住她的手,“师姐,有我在,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肯定能护得住。”   她张着嘴,模样有点傻傻的,想起自己没有灵宝了,没有法力了,传音也用不了。   东方熠盯着她苍白的嘴唇,忍不住道:“师姐,让我照顾你吧。”   楚南楠疑惑皱眉,迟钝地转头看他,东方熠继续说:“谢风遥临走前找过我,他把你托付给我了,让我照顾你。”   “这小子真是坏透了,自己一声不吭走了,留下这么一大摊子给人收拾,连师尊也不管了。”东方熠努力说着谢风遥的坏话:“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麻烦,只会给人带来麻烦。不过呢,也不算无可救药,他把师姐托付给我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师姐吧。”   说起谢风遥,楚南楠果然笑了,只是对东方熠的添油加醋并不赞同,“你不懂,阿遥很乖的……但我跟你说不着,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我又不需要你理解他。”   阿遥的好,凡是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宗流昭和君宁自不必说,如沈青柳飘飘和乌月纪寒林等人,都喜欢他的。   但楚南楠却也相信谢风遥是说得出这样的话的。   他小时候过得有多苦,他从来没怎么说过,偶尔提及也是说些高兴的、好玩的事。   但他经历的苦难,楚南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小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喜欢照顾别人。他希望她有人照顾,希望她好好的,他总是习惯懂事,为亲近的人安排好一切。   楚南楠几乎都能想象,他对东方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委屈,又有多无奈。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像交代遗言一样拜托东方熠照顾她……他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哭,多可怜啊。   一想到谢风遥,楚南楠心情很好地坐直了身体,小春见她状态不错,马上给她喂了半块糕点,她也乖乖地吃了。   尽管东方熠很不喜欢谢风遥,却也知道师姐很喜欢他,他不要脸的继续模仿人家,学着谢风遥惯用的清亮语调说话:   “师姐,你我本就是有婚约的,谢风遥他估计也是回不来的,他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我们就成婚吧!师姐身子离不开药,东方家最不缺的就是药了,我会治好师姐的。师姐天赋那么好,灵宝也会重新长出来的呀。”   楚南楠拧着眉毛扯嘴角:“你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学他说话了吧。特别傻,真的。”   东方熠不管,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师姐,让我照顾你吧,我真的很喜欢师姐!”   楚南楠不想看他,转过身去,面对着荷塘,清风将长发拂过单薄的双肩,楚南楠苦恼地揉揉眉心:“你不觉得你很烦吗,我很嫌弃你,你看不出来吗。”   东方熠立即接道:“师姐要是喜欢他那样的,我也可以学嘛,现在还学得不好,以后熟练了,师姐习惯了,说不定也会喜欢呢?”   立在一边的小春和小夏齐齐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不存在。她们真没想到,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东方熠说着这样的话,自己心里一点负担也没有。他从小就仰望着她,无论再过多少年,在她面前,他都摆不了任何架子。   楚南楠却没耳朵听,她起身欲走,小春小夏立即来搀扶她,收拾靠枕和毯子。   东方熠追着她,不依不饶:“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啊,不是为了谢风遥你至于是现在这样吗?这还不都是他害的,他一点出息都没有,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楚南楠双手捂住耳朵,不听。   她才懒得费口舌同他吵架,她还得养好身体等谢风遥回来,看看他蜕体后长成什么样子。   东方熠一个人说了半天,没人搭理,他反而更来劲了,撵着人家脚后跟N吧N:“我们本就有婚约,就算大师兄来了我也有理!你把灵宝给了我,我怎么可能再放你走,等那小子来了,再把你还给他吗?怎么可能,他做什么了?”   楚南楠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我不用你可怜我,我给你灵宝也不是需要你照顾我,这只是我们的交易,婚约早就作废了,我也不是原来的楚南楠了。”   东方熠的心沉下去,“师姐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喜欢你呢,我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喜欢你呢。”   楚南楠烦死他,脚步不停,双手捂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东方熠不再往前追,眼睛里伪装的天真熄灭,目光沉沉如黑水,将那纤细柔软的背影吞噬。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能激发人的占有欲。   他无心探究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感激?钦慕?求而不得的执念,都不重要。   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师姐啊,你都没有灵宝了,法力也变弱了,身体还那么差,你能去哪里呢。”   一步一步,还不都是在他掌控内。   只可惜、只可惜……可惜当初没给锁灵衣做些手脚,到时那小子回来,还真是个大麻烦。   他得赶在那个麻烦回来之前,做点什么。   当天下午,东方熠传音给守在扶风山下的武修,命人在楚南楠房中搜寻婚书。   楚南楠失了灵宝,院中布置的防止外人擅闯的法阵也失去了效用,那些人还真找到了叠成方块用来垫桌脚的婚书。   那婚书材质特别,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坏,展开其中字迹、契印等依旧完好清晰。   婚书找到,房中恢复原状,婚书当夜便飞鸽传到照阳山。   东方熠很满意,请示过父亲,得到东方家主的同意后,决定次日便要开始筹备大婚一事。   东方家主一向尊重他的决定,得知是楚南楠,能攀上宗流昭和天权真人这样的大能人仙,他当然很高兴,只是觉得时间这样仓促,会不会怠慢。   东方家主还欲再劝:“要不要等宗流昭渡劫之后再办呢?现在实在是不合时宜,何况她刚失了灵宝,身体怕是禁不起这样的损耗。”   东方熠在父亲面前一向装得乖顺,“我不会让师姐操心的,父亲也别太张扬,等到了日子,我再告诉师姐,给她一个惊喜。她现在身子弱,就不要让这些琐事去烦扰她……”   东方熠又兴致勃勃说起婚礼事宜,东方家主见他这么高兴,也不再说什么。   因为小时候被弄丢,身体出了毛病,作为木灵法修,识海却不生灵宝,体质也不适合转武修。接回家后,因为这些事,东方熠一直没少被同族暗地里欺负,东方家主心中有愧于他,一直在尽力弥补他,对他自然有求必应。   这次立他做了少主,暗地里不知又有多少阴谋诡计在等着,家里能办点喜事,冲冲晦气也是好的。   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东方熠催得很急,他要赶在谢风遥蜕体结束前就把事办完,防着他来捣乱。   再者,少主距离家主还是有一段距离,此过程必然艰辛,有了师姐这层关系,也能得到宗流昭的照应……   楚南楠对此一无所知,她离开了树,失了灵宝,徒弟也不在身边,身体越来越坏,东方熠还时不时来烦她,一切都糟透了。   心情不好,积郁成疾,是什么丹药也医治不了的。   如果谢风遥能在身边,她心里高兴起来,说不定真能恢复。   可被困在这里,忧心着谢风遥的蜕体期、忧心着宗流昭的大劫难,死期一天天的接近……她如冬天挂在枝头的枯叶,终日惶惶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落。   楚南楠一直睡得不好,时常睡个把时辰醒来一次,也不说话,也不动,茫然枯坐着。   小春小夏轮流守着她,保证她醒来时身边一直有人照看。这日下午在憩亭午睡,楚南楠突然惊坐而起,抓着身边小春的手问:“立冬过去几天了?”   小春给她擦着额上的冷汗:“五天了。”   “才五天啊。”楚南楠又倒下去,“才五天啊……距离一个月还有好远呐……”   她日子过得迷迷糊糊,昼夜不分,抓着小春的袖子不放:“你给我记着日子,每天跟我说一次好不好。”   小春给她喂了点水,“记着呢,每天都记着。”小春重复着:“立冬过去五天了。”   楚南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还早。”   傍晚东方熠来看她,小春做了鲜花饼,她勉强吃了两口,又倒下去。   她也不回房间,说屋里太闷,白天都在亭子里躺着,东方给她剥莲子,她不吃,只是抓在手里。   东方熠垂着眼,有点后悔了:“我把灵宝还给师姐吧。”   楚南楠轻轻摇头:“你真的想还吗。”   取灵宝的过程,稍稍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情愿,取出的灵宝都是废的,用不成。   东方熠刚体会到灵宝的好处,哪怕嘴上愿意,心里肯定也舍不得。   楚南楠说:“不要浪费我的灵宝,好好替我守着扶风山。”   东方熠不再提灵宝的事,也不敢说订婚的事,他开始花大价钱寻找木灵法修,只要对方愿意献出灵宝,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又过了五天,还真让他找到几个愿意取灵宝的木灵法修。不过天赋和修为都不怎么样,灵宝也很弱。   取灵宝的过程不太顺利,有几个反悔跑了,有几个取出来就碎掉了,最后只成了一个。   不如珍珠大的一颗墨绿色灵宝,黯淡无光,被东方熠在外面过了一层黑乎乎的药,伪装成丹药喂给她吃。   楚南楠吃下去立马就知道这是灵宝,皱了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这颗灵宝太弱了,落在她的识海中,滴溜溜打了个滚,一动不动,吃了跟没吃似的。   东方熠等着为她梳理经脉,却见她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得失望。要是能这么轻易找到好的灵宝,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楚南楠哼笑:“有什么用呢。”她早晚都得死。   但有总是强过没有,这颗灵宝虽然不如小果果,却也使楚南楠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只是心里事重,高兴不起来,依旧蔫蔫耷耷。   东方熠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想把沈青叫来陪陪她,又怕沈青乱说话。   他绞尽脑汁,只想让她高兴,隔两天,抱了一只跟五虎很像的白猫来。   头两天楚南楠还新鲜,抱着猫猫喂食顺毛,后来也不抱了,猫猫来黏她,她也不搭理。   她说:“我牵挂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东方熠蹲在她膝头,盯着她紧闭的双眼,没有血色的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吃的、喝的、穿的、药,都是给她最好的,可她就是不高兴。那颗灵宝使她不吃饭也不至于太憔悴,但效果也仅此而已,仅仅是吊着命。   在东方熠因楚南楠发愁时,婚事也筹备得差不多了,看着照样山上上下下装点得喜气洋洋,他又想相通了。   反正已经等了很久,也不差这几天。只要她一直在,他就有的是时间来跟她相处。   身体会慢慢养好的,心情也会慢慢变好的,她当初跟谢风遥是如何的亲密,将来也会跟他同样的亲密。   楚南楠不理他,他也不在意,跟她絮絮叨叨说话:“我这几天有点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带师姐去海边好不好?那边暖和,天气也好,等春天再回扶风山去。”   楚南楠捂住耳朵,依旧抗拒他,“你好吵啊,能不能别废话了。”   东方熠就想不明白,他有钱有势,长得也不赖,对她那么好,师姐凭啥不喜欢,还要骂他贱,偏去喜欢那个没钱没本事的臭小子。   东方熠也不生气,她越是这样,他越要天天来跟她说话,就不信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他是铁了心要捂化她。   外面太冷了,她只能待在这里,谢风遥和宗流昭也不在,这是他的机会。   请柬全部递出去了,沈青收到的时候,正在给五虎洗澡。五虎被她养得白白胖胖,肚子上的肉坐起来能摞三四圈。   柳飘飘把请柬展开给她看,沈青傻眼,甩了手上的手,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啊!东方熠和楠姐……这是怎么回事!”   柳飘飘说:“你再看看日子。”   沈青低头看,眼睛登时滴溜圆,“明天?这么急吗,竟然比你我当时还要急,东方熠这是要干什么。”   柳飘飘说:“听说东方家刚立了他当少主,难道是为了与扶风山攀关系?可是楚南楠怎么可能会同意呢……”柳飘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东方熠藏得很深,就算我们现在长了翅膀飞过去,也只能喝洗碗水了。”   沈青怒摔请柬,“他就是故意防着我们去闹事吧!谢风遥呢,还是没消息?”   柳飘飘:“十来天前给我传过一次音,说他要蜕体了,要是一个月后没回来,就是没捱过去,死了,还托我帮他照顾楚南楠呢。”   沈青:“那蜕什么体,需要这么久?”   柳飘飘:“听说是一个月,如今已经过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沈青沉默片刻,咬咬唇,“赶紧走,去照阳山,现在就去!赶不上也得赶!”   而同一时间,扶风山下,东方家的武修又一次遇上了麻烦。   年轻武修单手撑剑,笑眯眯将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你们谢家人可真执着啊,这一趟趟的都来多少次了,这山上是有什么金银财宝让你们惦记吗?怎么,没带狗,这次就你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少年音清脆,疑惑地眨眨眼:“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上山啊。”   年轻武修见他年纪不大,眼神清澈懵懂,忍不住多说两句:“你是谢安请来的武修吧,别为他卖命了,扶风山的楚姑娘就要跟我们家少主成婚了,以后扶风山就是我们东方家罩,再派多少人来也没用的,这山我们守定了。”   这少年身量修长,面上仍有三分稚气未褪,却周身气质凛然,背负长刀,看起来修为不俗。   他面容生得俊俏,与往常来闹事的人不太一样,喜滋滋很高兴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个土陶盆,盆中一棵小树枝叶青翠,丝毫不受这初冬严寒所侵扰。   少年目光闪烁,微挑眉:“你说谁跟谁成婚?东方熠?跟楚姑娘,哪个楚姑娘?”   往常谢安派来的人,不是梗着脖子硬闯山,就是躲在暗处放狗咬人,还难得遇上一个话多的,年轻武修日日守山无趣,也忍不住与他多聊几句。   “这扶风山上还有哪个楚姑娘,当然是我们公子的师姐,天权真人的高徒楚南楠了,那可是位美人……”   年轻武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他。这样的请柬准备了一打,上面写的都是谢安的名字。   少主确实是这样吩咐的,如果谢家的人还硬要闯山捣乱,就把请柬给出去。   东方熠目的是提醒谢安,扶风山同照阳山已经是一体,警告他少惹事。如果谢安乖乖的,愿意来喝杯喜酒,以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如果执迷不悟,东方家也没怕过谁。   也是巧了,来的这位,确实也姓谢。   谢风遥把陶盆往怀里紧了紧,接过来认认真真翻开,忽然哈哈笑起来:“东方熠真的要成婚呀!”   年轻武修哼笑:“那是自然,我家公子与楚姑娘情投意合,男才女貌,乃是绝配。”   谢风遥乐了,腮畔梨涡浮起,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东方熠咋回事啊,是不是以为他真的死了回不来了。G?不对不对,东方熠是怕他死不了,才这么着急要跟师尊成婚吧。   谢风遥故作老成地、赞许地点点头:“这个东方熠还是很讲信用的嘛。”   年轻武修疑惑,谢风遥眼神清澈透亮,带几分无畏的天真,“我可以拿着这个请柬去吃酒吗?”   年轻武修放松下来,朗声大笑:“你要是跑得快,说不定真能赶上明晚的喜宴呢。你去吧,我家公子很大方的,只要有请柬的都能去。”   “当然,我跑得很快的。”谢风遥揣上请柬,找了一个隐秘的树丛把陶盆藏起来。他这次不方便带着陶盆。   安康师叔真是一个好人呐,他真的帮着保护扶风山和照顾师尊了,还要把师尊照顾到他家里去,要跟她成婚。   然而,这世上的好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谢风遥早就决心做一个坏人,坏人都是不讲道理的。 第56章 狗贼还我师尊来   婚宴的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好了,前一晚,东方熠再入怀梦谷,打算探探楚南楠的口风。   楚南楠病歪歪躺在床上,看见东方熠,倒是很有精神地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东方熠一点不在乎,她的样子那么柔弱又美丽,他怎么舍得同她生气。   小春端来一盏炖好的燕窝,东方熠亲自接过玉碗喂她。东西是要吃的,这方面楚南楠没什么好矫情,也乖乖地张嘴吃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娇娇柔柔靠在那里,实在是惹人怜爱,东方熠不舍破坏这份静美,安静地喂食。   吃了半碗,楚南楠实在吃不下,小春端来茶水给她漱口,又拧了半干的帕子来为她擦嘴擦手。   楚南楠挑挑眉,看着东方熠,“你还不走?”   等到侍女全部退下,门关上,东方熠那副世家公子的矜持姿态才完全卸下。   他垮着肩膀,同她说着心里话:“我很确定,我是喜欢师姐的。”   楚南楠冷漠回:“你喜欢的只是二十年前的楚南楠,不是我。”   “不是的。”东方熠低头搓着衣摆上的芍药花刺绣,“那时候我才六岁,二十年,很多事已经很模糊记不清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师姐。”   他捂着心口,就好像摸到了那颗灵宝。   他调息打坐、神思入定时,在识海中看到了灵宝的实体。   灵宝是一颗很大很大的红樱桃,有火柴棍一样的小胳膊小腿,手里还握着一根小树枝。那灵宝不凡,在楚南楠体内,已养出了自己的灵识,有了自己的情绪。   灵宝是楚南楠自愿取出,与东方熠的的身体倒是契合得很好,但灵宝有自己的情绪,她不喜欢这个新的主人和识海。   它闷闷不乐坐在识海中,东方熠试图跟它沟通,它跟它的前主人一样傲娇,对他爱搭不理。东方熠说得多了,它还会生气地跳脚,用树枝打他。   通过这颗灵宝,东方熠难免对楚南楠产生一些微妙的感情,楚南楠也是这样认为的:“这并不是喜欢,只是你与灵宝的情感共鸣,或是对我的感激之情。但你不用想太多,这绝不是喜欢,你也不用感激我,这只是等价交换。”   东方熠苦笑:“为何师姐总这样想我,难道我的喜欢就这么卑微吗,我不能因此喜欢你吗,就算我只是因为受到灵宝的影响喜欢你,就不是喜欢吗?”   他重复:“我喜欢你。”   楚南楠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神色软了几分,抿抿唇:“我……我谢谢你。”   东方熠:“……”   楚南楠慌忙着坐直身体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喜欢。你早该知道的,又何必令自己深陷,把自己弄得难堪,我一直都在很明确的拒绝你啊。”   东方熠凄然一笑,模样十足可怜:“我控制不了。”他有点耍无赖的意思:“你的灵宝住在我心里,就等于是你住在我心里。师姐想让我怎么办,把心挖出来吗?”   楚南楠惊讶的地看着他,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好土啊。   楚南楠无言以对,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奈何东方熠就是一根四季豆――油盐不进。   她只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那你再好好想想,会想通的,你应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你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那才是适合你的人生。”   经过此番,东方熠也明白了,楚南楠就是一根四季豆――油盐不进。   也并不是对她好,她就会感动。因她根本就不缺对她好的人,她不需要他的这份好,她不缺人爱。   如此,东方熠从头至尾没有提婚礼一事。楚南楠更加不知道,东方熠马上就要单方面跟她成亲了。   在东方熠离开怀梦谷、楚南楠洗漱过歇下时,谢风遥还在赶路。   照阳山距离扶风山有段距离,但蜕体后的谢风遥已经不是从前的谢风遥,他二十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却一点不觉得饿和累,心里只记挂着他的师尊。   少年抱臂站立在长刀之上,御刀风行,衣袂长发在寒风中狂舞。他双眼紧闭,面色沉静,在回忆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   在他意料之外的,这次蜕体,非常顺利。也或许是一直把蜕体想象得太可怕,才会产生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过程仍是痛苦的,比十五岁那年帮谢鸠那次还要痛苦难捱十几倍。骨骼、肌肉和皮肤,每一刻都没有停止过生长和衰亡。   就像一个普通人从生到死几十近百年的光阴压缩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内。   在这个过程中,身体需要大量的灵气来修复和生长,往常的谢家人都是由家主来看顾、分担小辈的这份痛苦。一方面,可以保证孩子的性命安全,另一方面,可以随时调整这份诅咒的分量,根据孩子身体情况来增加或是减少。   如此,天赋不好的孩子不会中途夭折,天赋好的孩子,也能从蜕体中得到更多益处。   谢风遥的这次蜕体,无人替他分担,但他身上的锁灵衣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灵气补充。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四方汇聚而来,呼吸间融入四肢百骸,他只需要安静躺着,忍受着,稍稍作出引导,等待身体自行调整恢复。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次,这次蜕体时间整整缩短了一半。他睁开眼睛时,崖洞外下起了小雪,第一眼望过去,看见的是那陶盆里的小树。   在这样寒冷的冬季,小树不合时宜长了满树翠绿小叶,叶上还挂着雪花,见他醒来,颇有灵性地摇晃着小枝条跟他打招呼。   谢风遥想起从海边刚回到扶风山时,东方熠和师尊在房中的那次密谈。   之后的很多细节,如今回想,桩桩件件,其实都有迹可寻。   原来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他本事大,是有人早就为他铺好了路,这一趟才如此顺遂。   谢风遥不确定,她是否会责怪他的不辞而别……可他曾在混沌的黑暗中冥冥听见她的呼唤,感受到她的思念,她很想念他,想念极了。   师尊,我就来了呀,我就来了。   次日傍晚,谢风遥终于赶到照阳山。   他在附近的小河沐浴过,换上楚南楠在五剑镇买的那件黑色法袍,整理好头发。要见师尊了,得收拾得干净点。   经历过一次蜕体,到底是些变化的,个子又长高了,身体也变得更结实了,长手长脚的,背着一把黑色长刀,大摇大摆就进了东方家的门。   他走出老远,门口东方家的管事还一直回头看,心说也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拿着请柬来混饭吃的,也不懂备个礼,实在是没有礼数。不过今天公子大喜的日子,也懒得计较太多,就放他进去吃一顿吧。   东方家四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仆人穿梭着迎来送往,谢风遥进去跟着人流走,很快就走到喜宴正堂。   堂中建高台,两侧搭花楼,台案边挂满绸花,是个挺显眼的位置。谢风遥东边晃晃,西边晃晃,观察完附近地形,找了个距离台子最近的位置坐下。   等了两刻钟,四周人差不多坐满了,菜也上完了,就等东方熠和他的新娘子出场了。   谢风遥望着满桌子的菜,摸着肚子,饿了。   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蜕体结束之后就急吼吼地往家赶,到了扶风山得知师尊不在,又往照阳山赶,是真的真的很饿了。   谢风遥四处张望,同桌的、邻桌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吃东西。他轻轻拽旁边人的袖子,上清宫的含元上人微微瞠目,疑惑道:“怎么了?”   谢风遥小声地、腼腆地指着桌上的菜,“上人,我可以吃东西吗,我二十多天没吃东西了。”   他声音不大,但同桌的基本都是上清宫的诸位上人、散人们,大家都听见了,不由得捻须轻笑。   上清宫掌院t琴散人慈蔼看着他,道:“不用在意这些俗礼,想吃便吃吧,莫要饿坏了。”   含元上人怕他不好意思,亲自为他夹了一箸菜,“吃吧,二十多天没吃饭,瞧把孩子饿得。”   于是,东方熠牵着人上台准备向众位宾客致辞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下抱着碗奋力刨饭的谢风遥。   东方熠心里咯噔一下,屏住了呼吸。谢风遥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放下碗,默默吞咽嘴里的食物,眼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东方熠震惊,谢风遥讶异。   东方熠右手牵了一个人,那女子一身大红纱裙,身姿娉婷绰约,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一张脸却藏在红盖头下,不让人瞧。   谢风遥抹抹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将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   那真是他的师尊吗,她真的不要他啦?她生气啦?谢风遥不太相信,师尊同他那样好,就算真的要同他置气,也定然不可能真的跟东方熠成婚。   东方熠直勾勾地望着谢风遥,一时竟也忘了下一步动作。   谢风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还在渡蜕体期吗?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死了,是鬼魂飘来的吗?不然他为什么能安安心心坐在那里刨饭?他见到他的师尊即将嫁给别人,不应该跳起来大吼大叫,乱打乱砸吗?   有眼尖的客人已经注意到东方熠的异样,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是个穿黑衣的俊俏少年。一时之间,种种猜测浮上心头,众人神态各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同师尊师伯同来的乌月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听说楠楠师尊要嫁给东方少主的时候,她人傻了。想问问楠楠师尊这是为什么,传音却一直无法接通,到了现场一看,更是不得了,谢风遥竟然也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乌月紧张揪着纪寒林的衣袖,她有很不好的预感,今天一定会出大事情的!   东方熠如今骑虎难下,只能顶着众人和谢风遥的视线,慢慢地走到高台正中。行走间,他仔细观察着谢风遥,心中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那只是他的魂魄,不是真的。   谢风遥也在观察东方熠手里牵着的这位新娘子。   像,真的很像。但不是她。   谢风遥视线落在新娘子的脚上,这女子身形与师尊十分相近,但那双脚绝不是师尊的脚。   师尊的脚没有那么大,他抱着玩过那么多次,是不是她的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风遥转过头,不再看他们,继续低头刨饭。还剩半碗呢,先吃完再说,不然怎么有力气打架。   东方熠强按下心神,只想着,快些将致辞说完牵着人下去,到时他如何捣乱也不怕了。   他调整表情,牵着那女子的手掌心已经汗湿,深呼吸,努力使声线正常。   然而,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   东方熠正欲开口,台下忽然一声筷子触碰碗边的轻响,声音不大,却如一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高台之下,随时注意着两边动向的宾客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谢风遥。   只见那黑衣少年随意地扔了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帕子一抹嘴,抓起手边的刀起身,一撩袍轻飘飘就跳上了台。   众人哗然,东方熠也惊得后退,扯得那新娘子趔趄退步。   谢风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安康师叔好,师尊好。”   东方熠往前一步欲挡住新娘,谢风遥手更快,他往前一错步,长臂一伸,剑柄已挑开那新娘子盖头。   那女子惊得尖叫一声,急忙捂住脸,却已经来不及。   那盖头下的脸根本就不是楚南楠的脸,她只是一名长相普通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冒充的新娘子。   楚南楠上一次在沈青家婚宴上出尽风头,不少人都见过她,这时一见,大家立马认出这女子不是她。   众人困惑之际,谢风遥已经笑嘻嘻叫嚷开了:“呀!安康师叔,对不起,我的刀忽然不听使唤了……只是安康师叔,这个新娘子是谁啊,你在请柬上不是写了与我师尊楚南楠成婚吗,我师尊呢?这个新娘子根本就不是我师尊啊!”   那女子只是东方家的一名小小侍女,如今见事情败露,立即捂脸逃走了。   东方熠气得脸青,“谢风遥!你休要胡闹!”   谢风遥抱臂,丝毫不惧:“你就是怕我师尊不愿,又怕我回来捣乱坏了你的好事才搞这出的吧,你把我师尊藏到哪里去了!她根本不愿意嫁给你,你把她还给我!”   东方熠不理他,急着安抚宾客们:“大家不要听他乱说,是阿楠最近身体欠佳,又不想错过吉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我与阿楠情投意合……”   “你胡说!”谢风遥往他肩上狠狠一撞,把他撞开,站在中心位挥舞着胳膊:“大家不要听他乱说!我师尊根本没答应嫁给他,他把我师尊藏起来了,他这是骗婚!骗婚!”   台下众宾客议论纷纷,谢风遥抽刀,正如东方熠担心的那样,开始在台上乱砍乱砸。   彩绸、花楼,在他的刀气下纷纷断裂倒塌,他一边砍一边喊:“东方熠骗婚,囚禁我师尊,师弟囚禁师姐!大逆不道!狗贼东方熠,还我师尊来!”   他一边砍着一边往里跑,认定东方熠肯定是把他的师尊藏起来了,不停地呼唤着:“师尊!师尊!阿遥来救你了,你在哪里!”   东方熠再也顾不得,跳下高台追去,东方家主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了,立即接替了东方熠的位置安抚宾客,只道是这对师叔侄同时喜欢上了一个人惹出来的三角恋罢了,远远没有骗婚那么严重。   东方熠气得脸发青又发白,立即号令东方家的武修们守住怀梦谷入口,将谢风遥捉拿。   他咬牙切齿发着狠:“来得正好,今日必让他有来无回!” 第57章 我特别特别想你   谢风遥被十来个武修包围,东方熠站在最外围,“谢风遥,你现在离开,再不要来纠缠她,我就放你一马,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谢风遥双膝微屈,弓着背,长刀横在抬起的手臂上,已经摆好了起手式,“什么叫纠缠?是你在纠缠她!如果她真的愿意嫁给你,我无话可说,现在就走。可你为什么要用别人来假扮她成婚,你在骗人!你就是想把她藏起来!”   东方熠不同他废话,只想将他快些拿下,在场那么多的世家大族,若是事情闹大就不好收场了。   十来个武修一拥而上,刀剑相撞,迸发出耀眼的光辉,一身黑衣的少年身形如鬼魅在场中腾挪,时隐时现。   大多数武修更偏向刚猛的技法,而宗流昭却并不按传统的路子来教他。谢风遥年纪小,骨头软,身体柔韧性和爆发性好,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   武修身体都是笨拙的,总是喜欢把自己练得跟小山一样壮,肌肉虬结,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宗流昭偏要把谢风遥训得像燕子一般轻盈灵敏,果然这时人一多,他的优势立即显现出来。   谢风遥躲避着攻击,戏耍着,长刀反手而握,虚影快速从人身侧闪过,薄薄的刀刃擦过这些武修的手腕、脚腕和膝窝。   因为刀够利,这些伤口起初感觉不到痛,伤口却随着攻击的动作越挣越大,很快刀上淬的毒随血液流动在体内发作,这些武修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纷纷被毒素麻痹,晕倒在地。   东方熠怒喝:“谢风遥,你真卑鄙,竟然给刀淬毒!你要不要脸!”   少年轻飘飘跃上屋顶,得意歪头:“我的刀法是大师伯教的,但我也是师尊的亲弟子,用点毒很奇怪吗?你们以多欺少,你要不要脸?”   他不多停留,说完立即踩着屋脊往上跑。照阳山那么大,想要把一个人藏起来,实在是太容易,而他毫无头绪的找不是办法,得先去高处看看地形,看看哪里是比较像藏人的地方。   要像燕子一样轻灵,也要像鹰隼一样敏锐洞察。   武修们拦不住他,他跑得太快了,东方家那么大,很多不能随意闯入的禁区,如丹房药室之类的地方,不方便打斗。   东方熠眯了眯眼,放弃追击他,一挥手,“走,去怀梦谷。”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前厅的客人被东方家主安抚下来,客人们收下了东方家压惊的礼物,也不再多说什么。   严格来讲,扶风山天权真人虽高名在外,宗流昭却从不与这些氏族们交好,扶风山一向是独来独往。人家师叔侄两个因为抢女人打起来,也只是他们的家事,宗流昭都不在,外人有什么资格管呢?   乌月担心谢风遥吃亏,急得团团转,可她到底是个小辈,这种场面也说不上话,快急死了。   这时纪寒林拨开人堆,突然从后面拉了她的手,与她附耳说了什么,手往后指。   乌月回头看,眼睛募地亮起来――沈青和柳飘飘来了。   她赶紧冲过去,两手比划着把刚才婚宴上发生的事情转述,“我师尊肯定被关在哪里了!还有谢风遥,好多武修追着他打,我也不知道他被追到哪里去了……”   沈青与柳飘飘对视一眼,心道果然。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沈青点点头,按了按乌月的肩,“没事,有我在。”   这边沈青赖上了东方家主,吵嚷着一定要见人,要求东方家有什么事儿摆到明面上说,别藏着掖着,后头谢风遥站在照阳山最高峰上,发现了异常。   这样寒冷的季节,南边竟然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如一颗翠绿宝石缀在萧索苍凉的群山间。谢风遥几乎可以肯定,师尊一定是被藏在那里了。   他反手将刀归鞘,纵身一跃,身影在峰顶消失。   东方熠领着一众人已经在怀梦谷外等着他来,峡谷入口布下困阵,没打算害他性命,最多就是打断胳膊腿丢出去,让他再也来不了。   冬夜静谧,密林间,草叶簌簌扫过衣摆,一身黑衣的高挑少年提刀缓步而来,嘴角挂三分笑。   他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处看,耳朵上还边了一朵不知道哪摘来的小花,“安康师叔,你这地方真不错啊,还挺暖和的,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东方熠哼笑,“你倒是不蠢,还知道找到这里来。”   谢风遥转了转刀,视线在东方熠身后梭巡。他十分肯定师尊就是被藏在那片山谷里了,高处看整片山谷不过巴掌大,然而真进了谷,在这么多人的追杀下闯进山谷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里是照阳山,东方家的地盘。东方熠提早来到这里,一定给他布下了陷阱,就等他往里钻呢。   谢风遥停在一棵大树边,懒洋洋往树干上一靠,不再往里走了。   东方熠引诱他:“师姐就住在山谷里,她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也看见了,这里很好很暖和,很适合她住。你想见她,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打败这些武修,就能见到。”   谢风遥掀眼扫过东方熠面前那二十来个武修,却转身往另一边的树林钻去。   东方熠忍不住走出两步,“你去哪里?”   他话音刚落,一棵大树被刀气拦腰斩断,轰然倒下。   东方熠脸色微变,立即命令身侧的武修,“快,拦住他!”   每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就有一棵大树倒下,谢风遥匆忙往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笑。   赌对了。   柳飘飘教过他一些简单的阵法理论,他虽然不会布阵,但辨别和摧毁法阵却是很简单的,尤其是这种非攻击性的大型法阵。   这些树就是整个山谷最外围的法阵阵眼,砍掉了树,阵法失效,谷内气温就会降低,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谷内的人,他来了。   这很考验他们之间的默契,但他相信,师尊肯定会感觉到的。   追逐战中,谢风遥忙着砍树,身后武修挥刀砍来,他躲闪不及,后肩挨了两刀。   “嘶――”   他皱眉痛哼一声,长刀趁机往后横扫,森白刀气切断了身后两名武修的手掌。   一见血,双方气势便收不住了,失了手掌的两名武修握住手腕滚倒在地,更多的人涌上来,刀气、剑气一股脑往他身上劈。   身上的伤并不影响谢风遥出刀,倒更激发他凶性,接连又有两名武修被砍断了手脚。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最后一棵树砍倒,他目光忽然一凛,直朝着东方熠的方向奔去。   东方熠隔开身侧武修,自信抬手掐诀,手中藤蔓立即疯长,然而在即将触及谢风遥的瞬间,那些藤蔓却不受东方熠的控制,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谢风遥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座半人高的石碑。那是最后一处阵眼,已经被刀从中劈成了两半。   少年在半空拧身,直直望着东方熠手中的绿藤,困惑之际,他已入杀阵范围,从虚空而来的黑色铁链束缚了他的手脚,四个藏在暗处的法修一人手里握着一根锁链,将他拉扯成大字。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谢风遥双目血红,语无伦次:“你怎么能……你……我师尊的灵宝……”   耳边嗡的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如闷在水下,他茫然看着那些东方熠狼狈地操控着那些藤蔓,藤蔓却根本不顺从他的意识,察觉到他意图攻击的对象,纷纷掉落、枯萎。   心脏揪紧,剧痛袭来,谢风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耳朵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有……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东方熠脸色难看至极,他万万想不到,连她的灵宝、脱离了她身体的灵宝,都在护着谢风遥。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是要好到什么程度,隔得那么远,怀梦谷的法阵才刚刚被毁,酷寒仍未带走这方小世界的温暖春意,她就已经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没怎么样呀。”温柔的女声穿透了重重夜幕,纯白的裙摆扫过脚下翻卷落叶,她如暗夜幽蝶翩然而至。   “把他放下吧。”东方熠视线飘忽,失神呢喃。   束缚着四肢的铁链化作黑雾消散,少年身体瞬间失重,他微启唇,迷惘地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等待着落地时的痛楚把自己带出这荒唐梦境。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身后有温暖馨香的触感,伴随着猝不及防的“哎呀”一声惊叫。   一只柔软的小手贴上他的脸颊,心疼抹去他面上血迹,香甜吐息自上方喷洒,“阿遥真是长大了,变得好重,我都没接住。”   “师尊……?”他木然回头,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又不像。下巴尖尖,脸蛋小小,她瘦了好多。   “你流了好多血。”楚南楠手按在他肩头,下意识想帮他治伤,指尖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她忘了自己已经没有灵宝,没有法力了。   这份慌乱没持续太久,下一刻,她被拢进少年结实而温暖的胸膛。   “我特别特别想你。”有热热的眼泪烫到她薄衫下的皮肤,楚南楠环抱住他的腰,指尖粘腻的触感,是他后背伤口将衣衫浸饱的血。   沈青和柳飘飘带着人风风火火赶至,现场却安静得诡异,视线正中,一对苦命鸳鸯相拥跪倒在地,四周散落零星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看都是垂手站在一边失魂落魄的东方熠。   都没事,还活着呢。沈青松了口气,看着楚南楠身后举着一件雪白狐裘木木呆立的小丫鬟。   柳飘飘视线扫过周围倒塌的大树,还有这树林里与季节不符的一片浓翠,弯腰与沈青附耳。   沈青偏头听了一会儿,耸肩嗤笑,“金屋藏娇?真会玩。”   东方家主忙着上前解释,沈青摆摆手,不想听他说话,上前把跪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搀起来,“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去我家?还是去扶风山?”   照阳山离扶风山更近一些,楚南楠说:“去扶风山吧。”   这么多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沈老板、柳飘飘,还有乌月和纪寒林,最重要的是师尊。谢风遥情绪稳定下来,一颗飘飘忽忽的心也渐渐安定。   谢风遥欲将她打横抱起,楚南楠固执与他牵手,“你受伤了。”   “我没事,我不疼。”谢风遥握紧她双肩,弯腰与她对视,眼睛倒映着四周火把的光亮。他想问她,又不敢问。   楚南楠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像给小狗顺毛,“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不愿意在这里说这件事,谢风遥读懂了她眼睛里的情绪,她很坦然。经历过这次分别,似乎也不再逃避对他的喜欢,与他公然拥抱牵手。   这样的变化让谢风遥欢喜,也让他忧虑。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他什么也不知道,她突然的转变使他不安。   一行人从东方熠身边经过,柳飘飘和沈青小声讨论着怀梦谷的法阵,柳飘飘的声音难以抑制的高扬,对这法阵表现得很有兴趣,沈青漫不经心回,说可以找个地方给他折腾。   乌月和纪寒林也迎上来对受伤的、生病的表示关心。   他们说说笑笑,气氛是外人无法融入的温馨,这突然的变化将东方熠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他来说就像做梦一样,如今梦醒,她也要离开了。   东方熠眼眶发红,在即将擦肩而过之际,欲拉住楚南楠的手,却在中途被阻,冰冷的刀鞘将他手隔开。   楚南楠停下脚步,转头与东方熠对视,也算给这场混乱一个收尾。   “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了,扶风山的守卫可以撤了。”楚南楠冲他温柔笑笑。   他们的交易到此结束。   心心念念的人平安归来,她心情雀跃美丽,就在这短短的两刻钟,笑的次数比在怀梦谷的半个月还要多。   东方熠心发酸,张了张嘴,也不想在这种时刻表现得太过狼狈,努力维系着自己残余的体面,调整表情,试图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沈青不嫌事大的嚷嚷开了,“你还给他道谢?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他背着你做了什么吧?”   楚南楠面露疑惑。   东方熠心跌入谷底,瞬间冰封。老天竟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沈青表情夸张、手舞足蹈:“他拿着二十年前的婚书为凭证,广发请柬,宴请四方,找了个身条跟你很像的女子代替你成亲了!外面喜宴还没散呢!”   东方熠想死。 第58章 阿遥没有师尊了   现场是东方熠捂脸落荒而逃,东方家主顶着众人压力澄清此事,折腾一晚,终于事毕,与乌月道过别,沈青和柳飘飘送楚南楠回扶风山。   飞舟上,还是那间熟悉的舱屋,楚南楠坐在床边给徒弟处理伤口。   谢风遥背对着她,垂首不语,久别重逢的气氛略显沉闷。   他背上的伤口很深,若非法衣抵挡,恐怕半个肩膀都要被削下来,楚南楠不能理解,“为何不护体?”   为何不护体呢?谢风遥当时有自己的私心,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时他并不确定,师尊是不是真的要跟东方熠成亲了,如果是真的话,看到他受伤流血,惨兮兮的样子,也许会心疼心疼他,然后就不要跟东方熠成婚了吧……   楚南楠握着绷带在他肩背上一圈一圈缠绕,手从后背环绕过来时,姿势很像拥抱。   柔软的指腹不时擦过少年肩背薄肌,他耐心等待着,在她将绷带打上一个小结时,迅速返身将她压倒在榻上。   细密的吻随即落在她腮畔、颈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甜味道,狠狠深吸了几口,他贴着楚南楠的耳朵委屈咕咕哝哝:“我想让你疼疼我,我特别特别特别的想你……”   楚南楠失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跟他成亲了。”   “也不是吧。”谢风遥很舒服地拱在她肩窝里,“我觉得你不会,我只是怕你赶我走,如果我的样子可怜一点,你就会心软,其实我也能接受我们三个人一起,反正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就好了……”   “啊?”楚南楠眨眨眼,这孩子的想法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她无奈,“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好好看看你啊。”   楚南楠松松地揽着他,指尖无意识在他腰窝处打着转,“让我看看你,蜕体到底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变化,嗯?”   夜里太黑,事也多,她还没好好看过他呢。   这时肩窝里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她讶然低头看去,手被按住贴在他后腰处。他害羞得不敢露脸,声音闷在被褥里,“嘿嘿,师尊挠得我好舒服。”   楚南楠又好气又好笑,与他商量,“先等等,让我看看好不好。”   “好!”他爽快答应,起身用闪电的速度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   楚南楠用脚踢他,低斥:“你做什么呀!”   “给你看呀。”他微微垂首,偏过脸来,眼睛往上看。   他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瞧着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像只淋了雨的可怜小狗,补充道:“脱光了才好看啊。”   楚南楠:“……不是这种看。”   “啊?”他眨眨眼,故作无辜:“那是哪种看?”   楚南楠静静看着他,点头,“好,可以。你下去,站远点,我好好看看。”   当她视线投来时,他却没办法保持冷静了,害羞地捂着,背过身去,“难为情。”   “你脱衣裳的时候怎么不难为情。”楚南楠用脚尖踢他,“去,下去。”   “哎呀――”他扑过来,黏黏糊糊抱住她,与她亲昵挨蹭,吻她小巧的耳垂,小小声说话。   楚南楠顷刻瞪圆了眼,“什么?没听清。”   “我说……”他脸蛋已经蒸红,心跳咚咚,含含糊糊,用气声回答:“你不要看嘛,你摸呀……”   许久不见,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见到之后,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了,仅看着对方就能感到安心。   或者说,仅仅靠聊天来填补这段时间的空白是完全不够的。他们需要更热烈、真挚的方式,要肌肤相贴,气息交缠,互相嵌入彼此,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思念与爱。   他的气息和热度无处不在,楚南楠感觉到了,更坚硬的骨头、紧实的皮肉、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灵魂,她溺毙在这滚烫的岩浆中。   谢风遥压住她,在正式开始之前,他神神秘秘的说:“其实蜕体并不是一下子长大,而是另一种,我的修为以后也会进展更快……但我说的‘那一种’我现在还不好意思告诉你,我过两天准备好,再告诉你好不好?”   楚南楠哑口,脸颊贴在他肩膀,不再多问。她或许没机会知道了。   情绪激动时,她胸腔剧烈起伏,眼泪滑进鬓角。两具汗湿的身体相拥,心脏频率一致急促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谢风遥亲吻她的眉眼,埋首在她肩窝半刻,他声音突然哽咽:“师尊把灵宝给了东方熠对吧,我又让你为我操心了。”   他肩膀耸动,低声啜泣:“我以为我只要走远一点,麻烦自然会远离你……就没事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还应该怎么做啊,我该怎么办啊……我太没用了,我好爱你好喜欢你啊,可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他匍在她肩头呜呜地哭,楚南楠反而被他逗笑了,轻轻捶打他手臂,“你哭什么呀,不是都蜕体了吗,十八了,怎么还是跟小孩一样,还是说蜕体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谢风遥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她,“我知道,你把灵宝给了东方熠,跟他换的那个衣服和壮阳药,你都是为了我,不然我怎么能这么快、这么容易。”   本来挺好的氛围,被他一句壮阳药冲没了,楚南楠指节揩去眼角的泪,又哭又笑,“你都把我逗乐了。”   谢风遥笑不出来,这次回来,见到她,他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他以为是太过思念她,那就亲一亲、抱一抱,做些快乐的事情好了。   然而更深入的亲密后,谢风遥望着她,依旧不住地流泪。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她,她明明近在眼前,他心口却像破了个好大的口子,寒风卷着雪,呼呼往里灌。   “我这是怎么了?”他摸了一把脸,茫然看着指尖的泪。   楚南楠抬手为他拭去眼泪,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平静道:“快到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此时天色将明,是如绢布一样柔软宁静的`蓝,启明星遥挂东方。   飞舟已驶入南平镇地界,破晓前的扶风山上空,有更深一层颜色的劫云已经成形,如海中风暴形成的巨大的旋涡倒扣在天空,其中蓝紫色雷电如蛇盘绕,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   “这便是人仙之劫,这趟果然没白来。”沈青在一旁道。   柳飘飘返回舱室:“快要开始了,准备落地,免得待会儿挨雷劈。”   四人降落在南平镇外的一处空地上,因这雷劫,扶风山附近灵气已乱,无法再施术掐诀,只能步行前往。   东方家的武修在收到东方熠传音后本该准备撤离,却也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人仙雷劫而驻足。   扶风山二里外的高坡上黑压压站了一遛人,都是等着看雷劫的。路过的时候,楚南楠特意多看了几眼,有东方家的,也有谢家的,还有路过的散修。   明明曾敌对过那么久,众人这时却保持一种奇异的和谐,安静伫立着,视线纷纷聚集在那片劫云之上。   楚南楠兀自出神,按理说,谢风遥回来了她就该死了,可连一直捣乱的谢家人都不敢靠近扶风山,谢风遥更不可能现在跑山上放一把火烧了她的树,她究竟应该怎么死呢?   楚南楠很好奇。   这时她心中仍有几分侥幸,如果能熬过今天,也许就不会死?   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楚南楠已经过够了。她心中其实有预感。   扶风山内鸟兽已绝,人仙之劫,寻常活物,靠近即死,就连修士们也不例外。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敢靠近,能目睹这样一场雷劫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谁敢不自量力地进去捣乱呢,雷电可不长眼。   四人同样寻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站在开阔处静静等待着。   楚南楠晃了晃手,谢风遥抬头看她,“怎么了。”   晨间雾霭朦胧,寒意甚重,楚南楠站在落叶凋零的泡桐树下,拉着他的手,“山上,有我给你留的东西,我怕丢,藏在进门的那块地板下,你记得拿。”   谢风遥疑惑地看着她,“我们不一起去吗?”   楚南楠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你记得拿。”   “还有。”楚南楠继续说:“等到今天结束之后,你是继续留在扶风山修行,或是回到谢家,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都好。你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谢风遥茫然,听不懂她的话,却敏锐感知到她的情绪,他回握她的手,试图以这种方式给她传递力量。   楚南楠望着扶风山的方向,神色异常平静,“在等你回来之前,我时常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是看不到你,我始终是不放心……”   她回过头,苍白地笑一下:“如今见你平安,我也心安。阿遥,我真的很累了,如果我不能再陪你,你不要怪我,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谢风遥无措地摇头,“师尊,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还是我又连累了你,让你操心了?”   楚南楠抚摸他的脸,少年的脸是柔软而温暖的,带一点属于自己的棱角,她摇头笑,“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做饭好吃,长得好看,又可爱又乖巧,练功也勤奋,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不要妄自菲薄,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和困扰,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一直跟你在一起……”   第一道雷劫降下,并没有激起扶风山的护山大阵,直直落在宗流昭头顶。   宗流昭盘腿坐于院中石台,面无表情生受这一击,周身金光淡淡。   君宁独自坐在仙栖洞内,洞中隔绝了一切的声音,她面前,是一个土黄色的陶盆,盆中一颗葱茏小树。   人生有三灾八难,既已步入仙途,人之八难,生、老、病、死、旱、涝、瘟、饥可免;三灾中,天灾、地劫、人祸却不可逃。   无论是谁,何时何地,都走不出冥冥中的定数。天灾地劫,非人力所能御。   楚南楠细细交待了很多,面前的谢风遥已经失神,木愣愣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泪水无声滑落。   楚南楠轻叹:“说了这么多,你却只顾着哭,罢了,我也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她这种交待遗言的口吻同样吓坏了沈青和柳飘飘。   两个人呆呆张口,看着她说了半天,连那雷劫都忘了去看。   以人身入道,渡人仙之劫应历二十四道雷劫。第二十道雷劫落下时,有火焰点燃了宗流昭的茅屋。   楚南楠坐在山石上,转头看见扶风山上已经燃起大火,她苦笑:“果然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她试想过自己无数的死法,却不想,是被宗流昭渡劫时的天雷之火烧死的。   知道自己会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什么时候死,一直忐忑的等待着那天的到来,这过程太难捱,她实在是很累了。   想象中,要经历何等的残酷、悲伤,现实中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想过太多次,真到这时候,楚南楠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的释然。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天空浓云散去,日出东方,足以振聋耳膜的巨雷声结束后,耳畔再度恢复自然喧嚣。   风声、树声、鸟鸣声,声声入耳。   扶风山上火海滔天,楚南楠垂眼看着面前的谢风遥,少年面孔一半沐着金色阳光,一半藏在阴影中,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哽咽着乞求,“别走。”   楚南楠举起手掌,阳光穿透了她,她将手伸到他面前挥了挥,“你看,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阿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要记得,好好活。”   “为什么啊!”他落泪,想抱她,双手却徒劳穿透她的身体。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再做多少,我都保护不了你!为什么!”   楚南楠难过地看着他,没办法回应。   他大声嘶吼,双目血红,脖颈青筋隆起,“为什么!我要怎么样啊,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他像孩子一样大哭,试图将那些消散的莹光拢入怀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青和柳飘飘,“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们……”   沈青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情绪瞬间崩溃,柳飘飘环住她的肩,他们同样没有办法。那火不是凡火,树不是人,不会跑,只能扎根土壤。死了,就真的没了。   “啊――”谢风遥跪倒在地,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他双手捂脸,泪水不绝,痛彻心扉。   阿遥没有师尊了。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捶打自己,一遍遍问:“为什么――”   清风拂来,掀起少年肩发,像她曾温柔的抚慰。   “别难过,好好活。” 第59章 你的小狗在等你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谢风遥体会最多的,是失去。   他失去了,母亲、父亲、家、陈伯,最后是师尊。   这些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他,他始终认为是自己不够强大,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而等他真正强大的时候,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人了。   尽管很不想面对,他必须接受。   不,他内心其实并没有接受。他恍恍惚惚,如行尸走肉,跟着沈青和柳飘飘一起上山。   山火的范围只在护山结界内,区域并不算很大,雷劫结束后火没过多久就熄灭了,因为已再没有东西可烧。   谢风遥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当时的情形,他心如刀割,却只能看着她如清晨林间的雾霭,在朱阳蒸腾下一点点消散,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乾坤袋,袋子里是她换洗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他送给她的那把团扇。因为常握在手里,扇柄摩挲得很光滑。   谢风遥紧紧攥着蓝底绣有白色小碎花的乾坤袋,机械挪动着脚步。他脸上已经没有表情,然而只要一想到她离开时的场景,就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上山两刻钟的路程,走了一个时辰,只因他常情绪崩溃地蹲在地上埋头大哭。   沈青和柳飘飘沉默立在一边,脚下是微烫的土地,鼻尖草木焚烧后的焦糊味浓烈,冬日的太阳像一块圆圆的薄冰,稀薄的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空气依旧冷冽。   从半空俯瞰,整个扶风山山顶,被雷火焚毁的范围像一只倒扣的碗,碗中焦黑,余烟未烬。护山结界已经将山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但往昔一切已不复。   向南的山坡上,他们曾居住过的小院,已是一片废墟,院子的樱桃树树干倒塌,树芯内大片暗红还在燃烧,不时哔剥响着。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了。谢风遥跪在焦黑倒塌的篱笆外,掩面哭泣。   身后君宁和宗流昭并肩而来,沈青和柳飘飘回头望去,四人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宗流昭脸色苍白,肩上松松披一件钴蓝道袍,已历人仙之劫,哪怕虚弱至此,置身一片荒芜,仍是挡不住的仙姿清华。   相比沈青和柳飘飘的黯然,谢风遥的绝望悲戚,宗流昭和君宁显得平静很多,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   宗流昭倒是顺利渡劫,位列人仙了,可楚南楠怎么办呢,沈青哀怨地看他一眼,偏过头,在柳飘飘肩后藏起自己微红的眼眶。   君宁怀抱一土色陶盆,盆中小树是如今的扶风山唯一的一抹绿色。   君宁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温柔,“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春雷时,蛰虫惊,雨水至,万物生发。三灾中,有天灾、地劫、人祸,一成一毁为一劫,周而复始,自然也有劫后重生之说。”   宗流昭抬手,袍袖微扬,院子里那棵倒塌的大树便即化为灰烬,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鼓包。他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一颗凡树,只是魂魄暂时寄生的躯壳,自然承受不起她,人祸还是天灾,都是早晚的事。”   柳飘飘微讶,神情已了然。沈青则困惑,说的什么?听不懂。   谢风遥泪水涟涟回过头,君宁上前,爱怜抚过他发顶,“这次多亏了阿遥呢,大樱桃交给你,好好照顾它吧。”   谢风遥下意识伸出手捧着陶盆,迷茫地看着那棵小树,他仍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沈青终于听懂了,立即跳过来,指着那陶盆,“你说这个是楚南楠?这盆花是楚南楠!”   “这是树。”柳飘飘纠正她。   “啊?”沈青激动不已,指着小树,“那我跟它说话它能听见吗?”她拢唇对着小树,“楠楠,楠姐?阿楠,楚南楠?”   柳飘飘说:“应当听不见,小树得养大才能结果呢。”   经沈青这通装疯卖傻,沉闷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宗流昭说:“需要养多久,看她造化,心诚则灵吧。”   他话中若有所指,大家心领神会。   宗流昭上前抱走谢风遥怀里的陶盆,扬手一丢,陶盆落入大树原本扎根的位置,“咚”一声轻响,陶盆不见,一棵不足人小腿高的树苗已稳稳扎根,枝叶随山风招摇。   谢风遥全程茫然,视线定格在那棵小树,周围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清。   他豁了一块的心口,急需要什么东西填补,沈青和宗流昭他们还站在外面说话,他已经撸起袖子进去。   “我要在这里盖房子,我要种花种树,等她来的时候,这里从前是什么样,以后就还是什么样……我就呆着这里,我就在这等她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又高兴,又难过。   四人站在院外看那少年忙忙碌碌,不时抬袖抹泪,宗流昭说,“让他去吧。”   大家都走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谢风遥已经把院子清理得差不多。   他从废墟里刨出来一个木盒,洗净双手坐在倒塌的房梁横木上,将盒子郑重打开。   乌木盒子被保护得很好,里面一个乾坤袋,一个更小的黑盒。   袋中是她给他备齐的四季衣物,靴袜,发冠和头绳。小盒子则是满满的一盒东珠,幽凉的夜色下散发着柔润的珠光,整整三十颗,是楚南楠的全部遗产。   睹物思人,最是伤怀。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谢风遥鼻酸眼热,四下无人,沐着寒凉月光,他不再压抑泣意,牙关轻颤,遮住眼睛,眼泪滑至下颌。   他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相比之下,楚南楠一直冷静得可怕,她走的时候,仍在耐心安抚他,她一点不难过,甚至还有终于松了口气的解脱。   谢风遥想起她提到过很多次的‘累了’,他想起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她的恐惧、纵容、无奈,和眼神中掩藏的悲伤……   他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心中懊悔,可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   如果、如果那小树真的能长大,如果师尊真的那回来,那阿遥再也不会让你受累了……求求你了,回来吧。   在日复一日的哀痛和期盼中,扶风山第一场冬雪于小寒姗姗来迟。大雪连下了三天,满目疮痍的扶风山被这纯□□饰,冻土和灰烬下,小芽蓄势待发,只等春来到。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只等雪化天晴,谢风遥就要开始动工盖房子了。   他坐在木凳上沉默吃着君宁送来的午饭,不远处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东方熠鬼鬼祟祟探头。   楚南楠殒落当晚,樱桃灵宝坐在东方熠的识海里哇哇大哭,他潜入识海查看,遭遇一通暴打。   东方熠心中察觉不妙,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扶风山,得知事情经过,他便要哭着将那小树挖走,说要种到怀梦谷去,更大骂谢风遥没用,是害人精。   谢风遥自然不肯,两个人互相掐着脖子打了一架。东方熠自然是打不过他,谢风遥本就是武修,蜕体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个子也即将超过他。   东方熠的灵宝在他面前不起作用,好在身上法宝灵器多,谢风遥打红了眼,也不护体,两个人最后血了呼啦从山上齐齐滚下去,在野林里嚎啕大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一次施放。   东方熠之后帮着宗流昭和君宁重整修缮居所,暂时在扶风山住下来,得知那树现在是种在陶盆里,只需山川地气作为养分,东方熠便想着偷树。   然而谢风遥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守在院子里,夜里更是直接宿在树下,大雪纷飞的冬夜也不例外。   他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木‘狗窝’,就放在已长到一人高的小树下。   对,是狗窝。   东方熠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呆住了,他以前听说过,谢家人在经历蜕体时,若是机缘好,便能感悟一种灵兽形态,蜕体成功后,可如妖族那般,能变化兽形。   听说过变狮子、变老虎的,也有变蛇变狼的,变狗的是第一次见。   谢风遥在蜕体时,不知是如何领悟的,把自己变作了一只大白狗。外形接近狼,雪白长毛、立耳尖腮,尾大而蓬松。   他白日里忙着锯木打料,夜里就变作白狗缩进窝里去,从窝里露个脑袋垫在爪子上,耳朵机警地立着,防止东方熠来偷树。   这树不需要他如何照看,楚南楠神魂应是已回到树中,自她消散之后,树长势变快,相信等到春暖花开时,就能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了。   东方熠缩在一边看,见他吃完了东西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坐在木头上,任由雪落满肩,像感觉不到冷。   东方熠轻叹,撑伞上前,见谢风遥立即坐直了身体,抖落肩上的雪警惕地看过来。他颇有几分无奈,“我不偷树了,行了吧,别再这样看着我。”   谢风遥不说话,起身走到树下,弯下腰,身子一矮,流畅无比地变作白狗钻进木屋里去。   东方熠跟过去,蹲在他面前,“我是来跟你道别,我要走了,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经历过抢亲那一遭,这对师叔侄之间已没什么长幼尊卑可言,谢风遥不会再喊他师叔,东方熠也不再拿他当小孩子,毕竟他打他的时候可没拿他当长辈。   说起来东方熠没比谢风遥大几岁,心智也谈不上多成熟,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眼珠不怀好意地滴溜溜乱转,视线对上谢风遥已经恶狠狠呲出来的犬牙,最终还是没敢偷树。   细雪纷纷扬扬,掩盖了东方熠离去时的脚印。   谢风遥从木屋里钻出来,站在树下,展臂环抱着树干。身边人来来去去,这寂寥的天地间,他们彼此为伴。   他闭上眼睛,脸颊与树相贴,再一次无法自控地流泪。   师尊,你的小狗在等你。 第60章 你能给我留点不   雪霁天晴,扶风山重新变成秃顶的老头。   谢风遥终于赶在立春之前把房子盖好,果真如他所说,原本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在原基础布局上,只保留了一间寝室。这样等师尊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住到一起……   希望,她没有忘记他。忘记了也没关系,以前的事,他会一件一件告诉她的。当然,只是快乐的事情。   绕院的篱笆扎好了,花圃也翻修过,后院的水潭边移来了两棵芭蕉树,附近全部撒了草种花种,只等春来。   立春之后是除夕,第一个新年,谢风遥跟着宗流昭和君宁一起过。   只是楚南楠不在,总归是少点什么,饭桌上气氛略沉闷,好不容易应付完年夜饭,谢风遥回到院子里,坐在树下陪着她。   樱桃树已长到成年男子小腿粗,两人多高,叶子全部掉光,枝丫上为迎春已缀了黑米大小的花芽。   他额头抵着树干,在心里默默同她说话:“师尊,春天已经到了,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说完后,他立即把耳朵也紧紧贴上,眼睛瞪圆,模样认真。可仍旧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心中猜测,她大概是睡着了吧。   元宵节过后,沈青传音来,问要不要把五虎送回来陪他,谢风遥拒绝了。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他声音有些低哑,“不,不了……还是先不让五虎知道吧。”不开心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好吧。”沈青说:“马上就到惊蛰了,等开花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   谢风遥点头,半晌想起沈青看不见,才“嗯”了一声,掐了传音。   时间是治愈创伤的良药,惊蛰过后,雨水变多,去年的雪水和草木灰为植物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小草冒出地皮,枯树上长满了苔藓,有根系未被损害的大树开始抽芽。   樱桃树也开花了。   沈青和柳飘飘是最先到的,还是那条上山的路,经过两季,已经大变样,山路两旁低矮的植物已经将地皮完全覆盖。仙灵之气外溢滋养草木,小动物们重新在此安家,草丛里已经能看见野兔和田鼠。   沈青稀罕地四处望,柳飘飘道:“人仙果然非同一般,明天的夏天,估计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春来时,潜伏一冬的小精怪们也出来了,院子里,谢风遥垂着脑袋,坐在板凳上给它们重新用竹条做房子。   五个小东西站在他面前,一会儿转圈,一会儿跳舞,一会儿咿咿呀呀唱歌,想逗他开心。谢风遥视若无睹。   敲敲回来之后,常缠着他说话,他基本不回应。他大多数时候都闷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失了灵魂的傀儡人。   到樱桃树盛花期时,东方熠和乌月他们也来了,一堆人挤在院子里,昂着脑壳看花,叽叽喳喳讨论。   谢风遥坐在屋门前的木阶上,两手搭在膝头,与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结界。   树长得很好,第一年就开了很多花,纯白色的樱桃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整个院子里都是花甜甜的香气。   直到这时,谢风遥才终于肯相信,这树就是楚南楠。   花的香气,与她身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清清浅浅,若有似无,刻意嗅闻时是闻不到的,站在树下,凑近花瓣时,也只有泛着涩意的草木气息。   那花的味道,如深山之中仙人弹奏的缥缈琴音,只偶尔随风送来,无法追寻。一如此时的她,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却看不见,摸不着。   半个月的花期之后,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又过了半个月,树上开始结出青色的小果子。   谢风遥站在树下看,看那些小果子里,哪一个是她。   哪一个都觉得像,又哪一个都不像。   果子渐渐成熟,谢风遥看得更紧,日夜守着,谁也不许靠近院子,一颗果子也不许摘。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熟透的樱桃掉在地上烂掉,没有一个是她。   树上的红果子一个接一个变少,谢风遥变得更加沉默。   人来了又走,等到一树的果子全部掉光,她还是没有来,大家都不相信她会来了。   谢风遥坐在树下,轻轻抚摸着树皮,心中难以抑制涌出酸涩。   ‘你还累吗,你还没有休息好吗,我好想你啊……’   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她今年是来不了的。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惦记越没有,等到不惦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有惊喜。   但现在谢风遥还做不到不惦记,他好想她啊,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抱膝坐在树下哭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有办法,却也不甘心,谢风遥抽抽搭搭去找宗流昭。   他拿出在楚南楠面前撒泼打滚的本事,往宗流昭床边一坐,也不说话,就吧嗒掉眼泪。   宗流昭坐在竹床上打坐,耳边嘤嘤声不绝,不到一刻钟就受不了,按着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语气隐含怒气,“说。”   “我想见师祖。”谢风遥一抹泪,立即坐得板板正正。   宗流昭:“你师祖已修得地仙,隐居海外蓬莱,蓬莱乃是仙界,他若不愿,你如何得见?”顿了顿又补充,“人仙也不能。”   谢风遥耍无赖,“那我不管,师尊不醒,我就见师祖,让他老人家给我想办法。”   宗流昭怒目:“给我好好说话!”   谢风遥迅速红了眼眶,“我没师尊了,我的师尊,本来她的树不会被雷火烧的,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倒霉就被雷火……”他偷瞟了一下宗流昭,见他没生气,才继续哼唧:“她现在还不醒,也没人管,我的师尊好可怜,我好想她,我一天天饭也吃不下……”   宗流昭闭眼、深呼吸,身为长辈,也不好跟他多计较,耐着性子:“她不醒,你不会叫醒她吗?你整日里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她如何得知有人在等她呢?”   谢风遥微微张嘴,茫然地看着他。   按照宗流昭的说话,楚南楠现在是个‘植物人’。   她并未真正的消散,毕竟有那棵小树,神魂仍有栖身之处,只是她还不知道,她在虚无中沉睡,还没有人去唤醒她。   宗流昭一直不说,也只是想让谢风遥自己领悟,自己尝试,谁知道这小子虽整日待在院子里,话却一天比一天的少。   宗流昭说:“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师尊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还不都是为你了吗。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是她所期望见到的吗,她希望你好,你现在好吗?”   谢风遥双目失焦,眼眶里再一次有了湿意,“她不在,我如何能好。”   宗流昭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她来时,你就以这样的状态迎接她吗?”   宗流昭起身,推开窗,傍晚时暖橘的日光如水漫入屋舍,他回首:“你好好想想。”   宗流昭一番话,点醒了谢风遥。   夜里他躺在树下睡觉时,开始为自己安排明天的事。   他又回到了楚南楠还在的那段日子,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为她采集花露,回来摸着树皮,“你现在也喝不了,干脆我给你喝了吧。”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是打扫院子,给花草和小树浇水,上午练功,中午回来做饭,做好端到树下,摸着树皮,“师尊,我还是做的两人份的,但你现在也吃不了,我就替你吃了吧。”   下午继续练功,傍晚时回来做饭,做好摸着树皮,“今天蒸了鲤鱼,还有丝瓜肉丸汤,天气热,还做了桃子羹。哦,我忘了告诉师尊,药田我已经修好了,但是种那些毒物也没啥用啊,我就用来种菜了,丝瓜就是在药田里种的,那土可真肥啊,那瓜长得可大可好了……”   这还不算完。   谢风遥吃完了饭,休息两刻钟,又去练功了。夜里回来坐在树底下吃宵夜,摸着树皮,“夜深了,随便下了碗面,淋了些肉臊子,还行吧。”   之后日日如此。   谢风遥仍是守着巴掌大的这么点地方,守着他的小树,生活却丰富了很多,每天练功,回来做饭,吃饭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他真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单纯吃饭而已,不然还能说什么,一天不就吃饭睡觉练功这些琐碎的事情吗。   山中无岁月,日子如流水静静淌过,谢风遥偶尔也下山去偷师,学习一些新菜式。   夏天吃红糖冰粉,里面放橘皮和萝卜皮糖浸的红绿细、冬瓜糖,还有炒熟的花生瓜子碎,上面洒白芝麻。早上练功回来吃一碗,暑气顿消。   入秋吃板栗炖鸡,山上捡的板栗先炒熟剥开,抓的山鸡拔毛洗净剁小块,炖出来的汤又香又浓,傍晚练功回来喝一碗,吃得饱饱的,晚上睡觉都更香了。   下雪天吃当归羊肉羹,当归也是山上挖的,羊肉炖得烂呼呼,入口即化,练功前坐在树下捧着碗热乎乎地吃一顿,一上午都不会冷。   就这样,谢风遥又独自过了一年,立冬时,他已经满十九岁。   这一年,他变化不小,长得更高更结实了,眉眼也舒展开,已具备几分青年人的锋锐棱角。   他仍是一身黑衣,笔直站在树下,像一把刀,望着树的眼神却是片刻不能相离的眷恋温柔。   这一年的春天,扶风山已是草木葳蕤,漫山葱茏,一对燕子在屋檐下筑了巢,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   一切冥冥中自有感召,这日晌午,谢风遥做了芦笋肉片、香椿鸡蛋和鲜菇汤,仍旧是两个人的分量,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这次拿了两副碗筷。   他起初并没有注意这细节,心里还在想着,花开了,再过几个月,她该来了。   吃饭的时候,树上掉落了几片花瓣,其中一片飘到他碗里。   谢风遥抬起头,见树上不知何时趴了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身上穿着花瓣做的衣裳,树叶裹的小鞋。   她头发一左一右两个坨坨,手指着桌上的菜,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声音甜甜脆脆:“你能给我留点不?” 第61章 你是天下第一好   他伸出手,把她抱到怀里,她小肉胳膊搂住他,眼睛却望着桌上的菜。   谢风遥把她放在地上,从头到脚看一遍。他所有行为都是下意识,微张着嘴,脑子还在蒙圈。   楚南楠歪着脑袋看他,脸变小,那双眼睛就显得尤其大,黑葡萄似的。她嘴巴也小小,颜色粉嫩,上唇因为不满而微噘着,唇珠水嘟嘟。   谢风遥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师尊变小了,变得好小啊,才到他膝盖上面点,萝卜丁丁一小个。   他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放那里,她那么小那么嫩,豆腐似的,好像一碰就要坏。   楚南楠已经不耐烦了,“干啥呀,看够没啊。”   她的声音也变得不一样了,苹果一样甜脆的,又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奶声。就是这样一个她,却说着不符合年纪的话,凶巴巴地吼他,小胳膊叉腰,“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师尊……我……”他语无伦次,指着自己,“你,还认得我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不认得哇?”她瞪着眼睛。   谢风遥不甘心,“那我是谁啊,你说啊。”   “你是谢风遥!谢风遥谢风遥,我要吃饭!”她生起气来了,才不管他,自己去爬凳子。还没挨着凳子腿,人已经被抱起来,坐在人家腿上。   谢风遥眼睛笑咪了,“我喂你吃啊。”   也许是因为样子小,变得很有脾气了,不满哼哼“我才不要”,然而等筷子喂到嘴边的时候,小脑袋已经迫不及待伸出去,自己张嘴接。   这个谢风遥太坏了,天天在树底下吃饭,还N啵N念叨个没完,吃了一年,可把人家给馋坏了。   那么多好吃的,看得见闻得见,就是吃不着,能不跟他生气吗?   但也好哄,把她搂在怀里,一顿饭伺候完,端来茶水给她漱口,她往他怀里一拱,揉揉眼睛,要睡觉了。   谢风遥抱着她回到房间去,屋里他不常住,但天天打扫,为的就是等她来能马上住干净屋。   幸好哦,前几天天气很好,他突发奇想把被子都拿出去晒了。晒得软乎的,小人往床上一躺,自己钻进去,脸颊蹭蹭被子,呼呼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饱就犯困。   谢风遥不舍得走,就跪在脚踏上看他的小师尊,糍粑娃娃一样,软乎乎,糯叽叽,香喷喷。   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抹眼泪,她终于来了,虽然变得好小好小,但这样似乎也不错。以前都是她照顾他、操心他,为他四处奔波。现在他长大了,她却变小,是该他照顾她的。   他一直跪在那守着,看着她,像要把不在的日子全部补回来。   楚南楠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她小眉毛一拧,“看着我干啥,还不做饭去?”   谢风遥脑袋垫在胳膊上,很害羞地歪头,他一笑,腮畔即浮出两个醉人的梨涡。都已经长这么大,笑起来还是那么甜,在她面前,他又像大人,又像小孩。   “你笑啥哇?”小楠楠坐起来问他。   她板着小脸,摆出一副挺老成的样子来,然而小短胳膊小短腿加小肉脸蛋,只凭添喜感。   谢风遥学她说话:“你要吃啥哇。”   “嗯――”她歪着脑袋想,“我要吃那个红红绿绿的,有花生和瓜子的冰粉。”   “不行哦。”谢风遥摇手指,“现在天气还有点凉,你还小,还不能吃冰。”   她瞪大眼睛,“你干嘛学我说话。”   他跟着挺直背,“哪有呀?”   楚南楠攥紧小拳头,气得砸被子,“不准学我说话!”   谢风遥玩上瘾了,学她歪脑袋,“没有呀!”   楚南楠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宗流昭和君宁大概是感觉到她回来了,傍晚时过来看她,君宁眼睛募地一亮,就张开手臂来抱她,“大樱桃回来了,好小好乖啊!跟以前一样,还穿着小花小叶的衣服呢,真漂亮。”   宗流昭也难得笑了,谢风遥举着手站在君宁身边,有点不太情愿给她一直抱。   君宁才不管他,她抱小孩很有一套,轻轻给她拍着背,哄着:“去师姐那里好不好,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楚南楠舒服趴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肩头。君宁身上有一种小孩子会很喜欢的舒适和安定的气息,她的灵魂虽已不是孩子,但还是无法自控被这幅孩子的身体所影响,依恋女子的柔软馨香。   人生真有返老还童的机会,谁也不舍轻易错过。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什么也不想,可以任性地撒娇耍赖,最大的烦恼是得不到喜欢的玩具。   君宁说抱一抱,抱一抱,抱着抱着,就把楚南楠抱到她的屋子去了,等谢风遥做了红糖冰粉出来一来,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挠头,忍不住“嘶”一声,抬脚就要去找君宁,走出两步,他停下思考了一阵,又返回屋子,翻出一包桃片糕揣走。   君宁现在跟宗流昭住一个屋,楚南楠抻着腿坐在床上玩,君宁有很多布娃娃布老虎,都拿出来给她玩。   楚南楠不想这么丢份儿,还玩小孩子玩的东西,可那娃娃塞进她怀里的时候,她就放不下了。   她摆弄着一只竹蜻蜓,放在手心里搓搓搓,竹蜻蜓就飞起来。飞到床上,就自己爬过去捡,飞到别的地方,她抬头看宗流昭,宗流昭会去给她捡。   君宁喂她吃花饼,也不给她咬,担心弄脏了她的手,掰成小碎块,只挑里面的花馅给她吃。   一个喂食,一个陪玩,两个人到底是比一个人强,谢风遥来接的时候,她就有点舍不得走了。   谢风遥不慌不忙拿出桃片糕来,在她面前打开,一脸稀罕:“这是桃片糕,是不是没吃过呀?我还学了好多糕点零食的做法呢,天天做给你吃啊,还有红糖冰粉呢,都给你做好了,回去吃吧。”   宗流昭靠在门边,“你可以端来给她吃。”   君宁赞同:“对。”   谢风遥不理他们,目光灼灼盯着楚南楠。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谢风遥说:“敲敲它们你还没见呢,好久不见了,它们都怪想你的。”   楚南楠眼睛顿时晶亮,谢风遥心中暗松一口气,琢磨着得赶紧把五虎接回来,这样她多一个玩伴,就不会被别人拐走了。   楚南楠伸出手,谢风遥把桃片糕放她手里,弯腰把她抱走了,君宁和宗流昭在身后低笑。   楚南楠本来趴在他肩上吃着桃片,吃得好好的,谢风遥非要把人家转过来,要看着她,她不高兴,嘴里却也不停。   谢风遥小臂托着她屁股,颠两下,“少吃点,晚上还吃饭呢,红糖冰粉只有吃了饭才可以吃。”   她立即瞪大眼睛嚷嚷:“凭什么!”   哪来的野小子,还敢来管她的事,造反不是!   “凭我是你的……”   “是什么?”楚南楠问他。   说是徒弟的话,不就马上处于弱势了吗,那可不行,可他还有什么身份可以约束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到这时候,谢风遥才发现,抛去师徒这层身份,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这可如何是好。   楚南楠趁他出神,努力往嘴里塞桃片。真奇怪,她以前也没有多爱吃零嘴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馋呢,跟书里的老楚一点都不像了,她变得更像原本的自己。   她不再害怕谢风遥,不再害怕以后,不再害怕死,她这时才真正开始做自己。   然后就吃完了整包桃片,谢风遥回过神来的时候,在她身上到处找,“藏哪了?”   楚南楠得意地拍拍小肚皮,“藏这儿啦!”   晚饭时,谢风遥更是被她的食量所震惊。   下午她在君宁处吃了两块花饼,回来路上吃了一包桃片,晚饭因为她嫌拿筷子麻烦,是用菜和饭一起装在吃面的海碗里拌着吃的。   起初怕她撑着,只给她拌了小半碗,她用木勺舀着吃完,还不够,在她的监督下,谢风遥又给她汤汤水水拌了一碗,她嘿咻嘿咻,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这也还不算完。   吃完了正餐,还有饭后甜点,红糖冰粉,一大碗,干完,一滴不剩。   “哈――”楚南楠终于心满意足放下碗,手往前伸,嘴巴撅着,要擦嘴要洗手。   谢风遥仔仔细细给她弄干净了,凑到她发顶、脸蛋和肩窝处嗅。   她拧着眉毛,不高兴的:“干嘛啊?”   谢风遥往后坐直,“我闻闻你是不是假的。”   “啥?”楚南楠往前探头,“你说啥?”   谢风遥憋笑,“没啥。”到底没忍不住,伸手去贴了贴她肚皮,只有亿点点鼓。   饭后谢风遥收拾碗筷,放她在院子里跟敲敲它们玩,花精灵把她头发放下来,给她编辫子,她低头坐在小板凳上,跟一帮小精怪玩过家家。   过家家有个最重要的环节,是吃饭,刚吃过真的饭,她也不嫌撑得慌,还配合着假模假式吃了树叶和花瓣做的假饭。   人变小了,心智也跟小孩似的,乖得很。   谢风遥在忙活着,时不时就探头出来看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腮帮子都笑酸了。   夜里要睡觉了,给她洗澡,又出现了大问题。她还这么小,谢风遥担心她洗不好,又不好亲自给她洗,左右为难。   这种事,明明一个清洁术就能弄好,她不干,一定要玩水,要洗,谢风遥自己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向她提出,“我把眼睛蒙上,可以吧。”   楚南楠不太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为啥呀?”   他脸都红透了,伸手比划,“你,你还那么小……不好。”   水都已经打好了,一只脚都踩盆里了他还在纠结呢,楚南楠一呲溜就滑进了澡盆里去,“我全身你都摸过了啊,你有啥好害羞的。”又不是没洗过。   她用这种小孩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实在是很奇怪,谢风遥没忍住,捂着嘴自己背过身去笑,脸蛋红成了石榴。   水盆里楚南楠已经自己搓上了,“有啥了不起,我自己又不是没手。”   谢风遥依旧背对着她,“嗯,我待会儿给你洗头发好了,洗完你把衣裳穿上,自己能穿吗?”   楚南楠翻了个绝世无敌大白眼,“我没有衣服穿。”   谢风遥一拍脑门――对哦,还得连夜给她做几件衣裳呢!以前的衣裳都没了,也穿不上了。   一整天,到了临睡前,谢风遥还不困,跪在脚踏上,扒拉她额前细细软软的头发,问她,“我对你好不好。”   睡前又得了一块桃片吃,她倒是老实,乖顺用脸颊主动蹭他的手指,“你最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   谢风遥眉眼弯弯,温柔万分,“那以后别再走了,好不好,我会做那么多好吃的,还是有点用的,是不是。”   楚南楠快睡着了,也没有忘记回应他,咕咕哝哝回:“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第62章 变大狗给我骑吗   谢风遥在柜里翻翻捡捡,终于找到颜色不是那么深的两件衣裳。一件白的、一件蓝的,都是楚南楠以前给他买的,他嫌弃颜色亮,从来没穿过。   这两身法袍正好给楚南楠改两件小衣裳。   既是法衣,当然可以完美贴合她的身体,其实也不需要如何裁剪。   但谢风遥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小师尊得穿得漂漂亮亮的,小花边小蝴蝶啥的,都整上。   他一整夜都坐在榻边给她改衣裳,隔半个时辰去看看她,看看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猪仔。   谢风遥趴在床边上看她,呼吸放得很轻,伸手理理她额角的乱发,又轻轻捏捏她的小肉胳膊。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肚子,消了不少,然后惊奇的发现,她好像长大一点了!   好快啊!怪不得要吃那么多,原来人家是在长身体呢。   早上楚南楠醒来的时候,已经有新衣裳穿了,白衣上绣的粉色小花,蓝衣上绣的竹叶,衣襟和袖口缀了小花边,乖得不得了。   谢风遥拎着让她选,她很矜持地指了一下白色那件,美滋滋穿上了,嘴上还嫌弃,“花里胡哨。”   如今伺候她的一日三餐已经成了谢风遥的首要大事,楚南楠躺在她的新藤椅上,优哉游哉吃着零食,“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嘛!”   厨房里谢风遥探头出来,“对对,天经地义。”   午饭后,楚南楠躺在树下藤椅上睡觉,谢风遥坐在一边给她做玩具,她昨晚睡得早,这时倒也不是很困,翻了个身侧过来看他。   他垂着眼不说话的时候,已是风姿卓越的青年模样,仍是喜穿黑衣,周身气质却已变得沉稳平和。   她于虚空沉睡时,起初如羽毛在混沌漂浮,后来黑暗中渐渐有了光,有了声音,还有了食物的香气。她有时醒来,有时昏睡,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   这声音始终牵着她,每次她快要沉下去时,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再一次将她唤醒。   是谁在为她哭泣?哭得那么伤心,楚南楠不能不管,她奋力往上游,追寻那声音,看见了他的模样。   他哭得好伤心,她想伸手给他擦擦眼泪,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奋力伸出手,身体忽然一轻,天光四涌。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风遥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小木马就要做好了。”   楚南楠扯嘴角,“谁要玩小木马啊。”   两刻钟后,谢风遥把她抱到铺了垫子的小木马上,将她两只小手按在抓柄,楚南楠立即无师自通晃着玩起来,咧着嘴笑,“G,真好玩!”   谢风遥似笑非笑:“小木马不会动。”   楚南楠骑着小木马在院子里哒哒哒,“对!不会动。”   谢风遥腼腆低头笑:“那你想不想要会动的。”   楚南楠仰脸看他,“有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下午吧。”   楚南楠不急,她的小木马还在新鲜劲上,她骑着小木马在院子转圈,“好哇。”   一下午,谢风遥都在思考如何向她展示自己的兽形,他很少会变化成那个样子,他不想给太多人看。   现在花开了,估计过不久东方熠就要来了,在此之前,他得把她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她现在孩子心性,很容易被好玩的、新鲜的事物吸引,万一被人骗走可如何是好呢。   下定决心,晚饭前,谢风遥把她抱回房间去,“你在这里等着。”   楚南楠吃着红薯干,歪在榻边点头,“好哇。”   过了一会儿,一只半人高的大白狗用鼻尖把门顶开,楚南楠晃着小短腿坐在榻上,歪头去看,只看见门口地板上,被日光投下的一个矮矮的影子。   她好奇:“是谁呀?”   大白狗探进来个脑袋,一脸讨好看着她。   楚南楠两手一撑,从榻上跳下来,这大狗长得漂亮,,模样又温顺,她蹬蹬跑来,背着小手歪来歪去地看,“大狗!”   大狗看着她,不出声。   楚南楠伸出手摸摸大狗的脑袋,忽然展臂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身上柔软蓬松的背毛,“谢风遥!”   狗子瞪圆眼睛,狗嘴微张,她认出他来了。   楚南楠小手兴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你变成大狗了,怎么变的呀,你好白好软喏。”她脸颊贴着他不停地蹭:“我好喜欢。”   谢风遥心里高兴起来,就知道她肯定会喜欢,他自己跑到水边看过不知多少次,他的狗样很威风呢,毛毛也又蓬又软,老好看了。   他迫不及待要跟她分享自己蜕体时的领悟,然而一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汪――”   楚南楠松开他,惊奇地看着他。   谢风遥抬爪捂住嘴――糟糕,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楚南楠摸他的耳朵,又揪他的尾巴,谢风遥再一次试探着发声,依旧是狗子低低的呜咽,他没办法用狗嘴说人话!   在谢风遥苦恼没办法说人话的时候,楚南楠已经蹲下身开始研究他的腹部。   她不仅看,她还要上手摸,眼睛瞪得滴溜圆,一声惊叹:“哇塞!”   谢风遥顿时“嗷”了一嗓子,后腿下蹲,匍匐在地,狗脸上神情莫辩。   楚南楠抿着嘴,小手在他背毛上揩了揩,似乎是有点嫌弃。   谢风遥被拿了命门,恼羞成怒,头一扭,迈着狗蹄跑走。   不一会儿,他已恢复了人身,端着木盆过来给她洗手。   她手小小软软的,还有肉窝窝,没他半个手掌大,但不能因为样子小就可以轻易获得原谅!谢风遥冷着脸一言不发,给她洗完手端着盆走了。   楚南楠找到好玩的了,颠颠跟在后面,“你咋了?你生气啦?”   他去倒水她跟着,他去择菜她也跟着,然后楚南楠发现,她的药田变成了菜地!   正是仲春时节,她的药田里一半种了油菜,一半种了小青菜,油菜花已经开了,焦焦灿灿一大片,放眼皆是。   “哈――”楚南楠瞪眼张嘴,惊呆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你你你,你这个逆徒,你竟把为师的药田……你你你……”   谢风遥掐了一把嫩菜苔扔进竹篮里,没好气:“不然你以为你吃的小青菜都是从哪里来的。”他故意气她,“这田可肥了,看这小菜,长得多好。”   楚南楠揪着衣角哼唧,自己也觉得种菜确实比种药有用。谢风遥掐了一朵嫩黄的油菜花别在她发间,用干净的指背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楚南楠立即不生气了,一下抱住他的腿,“变狗陪我玩嘛。”   谢风遥脸上再一次浮上难堪,曲起两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坏楠楠。”   楚南楠软磨硬泡一下午,终于哄得他晚饭后再变了陪她玩一次。   两个人吃了饭,把门栓上,躲在屋子里玩。   谢风遥变作大狗趴在榻上,楚南楠就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捏他的耳朵,一会儿绕他的尾巴。   他身上完全没狗味儿,还有香香的皂荚气,楚南楠搂在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我好喜欢你喏。”   她偷眼瞧他,见他温顺地趴着,爬下来与他头挨着头,小心问询:“阿遥遥,我可以骑你吗?”   他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理她,楚南楠也不泄气,抓了一根红薯干来喂他,怼到他嘴边,“你吃零食嘛。”   这些都是做给她吃的,谁像她一天天那么馋。谢风遥闭紧嘴筒子,不吃。   楚南楠见这招不管用,又抓了梳子来,“那我给你梳毛。”   谢风遥的狗模样很漂亮,像狼也像狐狸,眼睛是黑色的,毛多,蓬松,不算很长。楚南楠用玳瑁梳子一下一下给他刮着,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但他还是忍住没翻肚皮,怕遭了她的毒手。   谢风遥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楚南楠偏着脑袋去看他,“舒服了没?”   他“呜呜”两声,楚南楠凑过来,往他嘴筒子上亲了一下,揪着他的尖耳朵说话:“能骑了吗?”   谢风遥起身抖抖毛,跳到地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表示只能在屋里骑。   屋里就屋里呗,楚南楠跟着下地,谢风遥走到她面前,坐下,她爬到他背上去,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驾驾。”   楚南楠头一次骑狗,可开心了,不停的“驾驾”,可惜衣料太滑,走不了几步就掉下来,楚南楠揪着他耳朵,小嘴贴上去商量,“弄个鞍子呗!”   正骑得高兴,院子外传来说话声,楚南楠一个不稳从他背上滑下来,惊惶地四处看,“快快,藏起来!”   谢风遥一翻身,已变回人形。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几步走到床榻边,扒拉掉她的树叶小鞋,把人藏进被子里,弯腰作了“嘘”的手势,“别出声。”   楚南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却也乖乖地捂住嘴巴不出声。   谢风遥带上门出去,她才后知后觉――这是她家,她凭啥要藏起来?   直到院子里的交谈声传来,楚南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东方熠来了。   树开花了,大家都要来的,沈青那边谢风遥头一天就传音知会过,让她今年不用来了。   沈青这一年多都在跟萧家扯皮,她是一点亏不愿意吃,把萧家欠的不管是明面的还是暗面的都一点点拿回来,现在的萧家已经垮了,炼器一道,唯沈家独大。   萧家的事处理完,适逢楚南楠归来,沈青跟柳飘飘一直拖着没办的婚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已经定了日子,下个月十五。   沈青和乌月都知道了,约定了下个月十五在平安城见,只有东方熠不知道。   东方熠站在树下,扶着树干,忧愁叹气。   谢风遥站在屋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乱丢的陶响球和小木马,没出声。   东方熠回头,下巴微扬,“怎么有小孩玩的东西。”   谢风遥面无表情冷漠回:“敲敲它们玩的。”   东方熠点点头,没再多问,又抬头看树,“今年花很多,今年应该能回吧。”   谢风遥不再跟他多说,转身回房、关门。   东方熠飞快回头看一眼,立即把耳朵贴上树干,听了一会儿,又去问住在竹屋里的小精怪们,问楚南楠回来了没,敲敲不理他,“砰”一声把小竹屋的门关上了。   东方熠狗似的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谢风遥眼睛贴着门缝看他做着这一切。   半晌,在东方熠准备撸袖子偷树的时候,谢风遥突然推开房门,东方熠立即收回手,若无其事摸着后脑勺东看西看。   谢风遥冷脸:“你找死是不是?”   东方熠打哈哈,“我走了,树结果了再来。”   瘟神送走,谢风遥回房,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   楚南楠掀开帘子,招手,谢风遥走过去坐到床边,低着头,有些不开心了。   楚南楠小手握住他大拇指,歪着脑袋看他,“你不高兴了呀,是不是怕我又跟他走啊。”   她有事求人,还知道说好听话哄人,“你别怕,我不跟他走,我就跟你在一块儿,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跟他走嘛,他算老几啊?”   她说着话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果干吃,“东方熠哪能跟你比啊,他连你一颗大脚趾都比不上。”   谢风遥终于被她逗笑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能叫你楠楠吗。”   楚南楠嚼着果干,含糊应:“可以哇。”   谢风遥理理她额角的碎发,“楠楠。”   “G!”楚南楠高高兴兴应声。   “楠楠,你变了好多,你变得活泼了,你高兴,我也高兴。”谢风遥指节轻轻蹭她肉嘟嘟的小脸。   楚南楠一脸机灵相,“那你高兴了,还愿意变大狗给我骑吗?”   谢风遥乐不可支,“骑,给你骑。” 第63章 孩子被人偷走了   楚南楠被惯坏了,谢风遥怕极了她再离开,一味宠溺,要星星不给摘月亮。   这日午后,趁着谢风遥在收拾屋,她吆喝上几个小精怪偷偷溜到后山去玩。   这时节山上的溪水还很凉,楚南楠硬要下水,光着脚丫子去翻溪里的石头,抓螃蟹、抓蚌壳。   这水是从山里地底下流出来的,可凉可凉了,玩不了一会儿楚南楠就得上岸,捧着脚“嘶哈嘶哈”,等到太阳晒得稍暖些再下去。   只是这小溪深处足以没过成年男子小腿,到楚南楠这就是大江大河了,直没腰。她一个不稳,脚下一滑就栽进水里。   敲敲没有她那么不稳重,就怕她出事,给她手腕上缠了两根草藤,人一摔倒两边立即拉住,才没有被水冲走。   谢风遥找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呼吸一滞,拳头瞬间攥紧,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楚南楠从水里站起来,瞥见远处他的身影,立即四肢并用往岸上爬。   下一瞬,谢风遥已到面前,提着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照着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楚南楠趴在他怀里,屁股被打疼了,嘴一瘪就开始嚎,哭得哇哇的。   谢风遥不理她,抱着她往回赶,迅速给她洗了个热水澡,又两大碗姜汤灌下去。   她这时已经长到五六岁的样子,但因为没有灵宝,样子也小,身体还很弱,前几日下雨,樱桃树花谢时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两天。   “怎么跟你说的,还玩水,这么冷的天还玩水!”谢风遥训她。   楚南楠在床上滚来滚去,“你这个逆徒,竟敢对为师不敬!反了你了!”   没有灵宝,她现在几乎与凡人无异,曾是法修的缘故,一直娇养,身体还不如寻常凡人小孩,皮肤也嫩,一点磕碰得都瘀青上好一阵。   要照顾她,却也没办法十二个时辰都看着她,她又很会钻空子,瞅着人在忙,顾不上她,转个背就不见了。   谢风遥琢磨着,得给她立规矩了,她现在还小,玩心重,做事顾头不顾尾的。他自己也反思,是否对她太过宠溺。   谢风遥一边给她揉着屁股,一边细数自己新定下的条条框框:“第一,不可以玩水;第二,不可以爬树;第三,以院子为中心,五百步外,需要我陪同……”   楚南楠“哈”了一声,伸出小巴掌,“五百步!是你的五百步还是我的五百步?”   谢风遥:“你的。”   楚南楠耍赖不干了,“凭啥呀,我的五百步也太小了,而且你总也不陪我,也不给我骑,我才不听你的。”   她摸着屁股,噘嘴翻了个白眼,“你刚刚还打我,我不喜欢你了。”   谢风遥好声好气同她讲道理:“我不是在忙吗,我不干活吗,你吃的穿的,你的零嘴是谁做的,我要是一直陪你玩,什么也不做,你就饿死了。”   楚南楠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那我不玩水了,我要吃糖。”   “不行。”谢风遥果断拒绝:“小孩子不准吃糖。”   楚南楠仰着小脸看他,“那我在院子里玩总行了吧,我跟敲敲它们玩。”   谢风遥垂眼把她按回床上去,盖上被子,“你刚玩了水,还想出去?然后又趁我不注意偷跑?先躺着,明早起来不生病了再放你出去。”   他说着话扔了个九连环给她,“玩这个。”   楚南楠一玩九连环就犯困,她气呼呼把九连环扔出去,在床上打滚,“我讨厌你!讨厌你!我要去找沈青!去找师兄师姐,去找东方熠!”   她自己折腾了一会儿,耳边都没听见动静,扭过身子往外看,见谢风遥满眼通红站在床边,眼睛死盯着她。   她从来没见他这么凶过,模样好吓人啊,她害怕得往床角缩。   谢风遥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门被用力砸得一声“砰”响。楚南楠也生气,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之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日子还是照过,却一句话也不想跟对方说,夜里躺一张床上睡觉,也是背对着背,谁也不想看见谁。   院子里低气压,敲敲它们也不敢多说话,不敢再带着楚南楠四处乱跑,不过在谢风遥的精心看护下,楚南楠总算是没有再生病。   三日后,谢风遥收拾了东西,带着楚南楠去平安城,参加沈青和柳飘飘的婚礼。   东海那次只是为了找萧家的麻烦,这次是来真的了。   恰逢上巳节,城中道观举办祭祀游街,谢风遥提早两天到,带着楚南楠四处玩。吃花煎、喝花茶,隔着一条河看岸边的文人们临水宴饮、吟诗作赋。   楚南楠玩得高兴了,也不生气了,搂着谢风遥的脖子亲亲密密哄他,“你还在生气呀,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小嘴撅起亲亲他脸颊,“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好不好,不气哦。”   她常常惹他生气,但这次却没那么容易哄好了,她说想离开他的话,伤着他了。   前天夜里,楚南楠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他在她耳边说话。   ‘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天都没想到要离开你,离开树,我日夜守着你……你现在长本事了,真是惯坏你了,还想离开我,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楚南楠坐在他的臂弯里,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颊,呼出的气还带着刚刚吃过的花饼味道,甜腻腻热乎乎的,与他头挨着头亲密地蹭,“我反省好了,我以后都不乱说话了,不要同我生气了好不好?”   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街对面的糖画小摊,“你是我师尊,我喊你师尊行不行嘛。你不要生气嘛,这样去了沈青家,你还同我生气,我多没面子啊?”   谢风遥心里已经憋不住笑了,她这样软着调子同他说话,他根本抗拒不了,心里像汪着糖水,甜滋滋的。   可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立规矩,不然她随便哄两句他就放宽原则,根本起不了作用,她下次还得犯。   谢风遥愿意同她说话了,但还是很严厉,不让做的事,怎么说怎么哄都没有用。   楚南楠气哼哼,却也没办法,只能乖乖听话,才能得到一点零嘴奖赏。   然而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信,到了沈青家,全部作废。   沈青抱着楚南楠,喜欢得要命,亲亲乖乖地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都给她。   谢风遥这时候开始后悔了,舍不得了。   可楚南楠不要他了,楚南楠威风了――谢风遥居然敢给她甩脸子,简直是造反!趁机晾他两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沈青对她好,她便很没原则地跟着沈青去了,沈家人多,七大姑八大姨,丫鬟小姐们,把她团团围住,谢风遥站在外面,挤也挤不进去。   他凝眉一琢磨,决定去找五虎,利用五虎把楚南楠哄回来。   可打击接二连三,五虎在沈青家住了一年多,也不认他了,看见他直接绕道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五虎!回来!”谢风遥在后面小声喊。   五虎走到沈青脚步,啪叽躺倒,翻出肚皮,沈青哈哈大笑:“干脆把楠楠也放我这里养算了,你看你能养成个啥,谁都不跟你亲。”   谢风遥抿唇,不说话。   沈青的喜宴大办三日,这期间,楚南楠都没跟谢风遥在一起,夜里也不跟他睡。起初谢风遥还忧心,之后东方熠受邀而至,他便不敢再靠近楚南楠。   不能让东方熠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沈青和柳飘飘都替他瞒着,陪楚南楠玩耍的小丫鬟们也只知道这位小客人很重要,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连乌月和纪寒林来见她都是偷偷摸摸的,就怕东方熠发现,又来纠缠不清。   三天没有见她,谢风遥已经忍不了,这日午后,他偷偷溜进屋子,服侍楚南楠的丫鬟见他来,两手合拢垫在腮下,作了个睡觉的手势,谢风遥颔首,丫鬟便带上门出去。   谢风遥轻手轻脚走近,楚南楠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上午跟五虎玩得太累了。   他来之前已经打理过自己,这时直接脱了外衣和靴子上榻,把她抱到胸口来放着。   她迷糊糊糊醒来,掀开半拉眼皮,见是他,又安心睡过去,呼吸渐沉。   陪她午觉期间谢风遥并未闭眼,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出神望着帐顶,在思考以后的事。   楚南楠肉胳膊搂着他,睡得很不安稳,不时皱皱眉头,嘟囔两声。谢风遥敏锐察觉到不对,立即把她拍醒,她醒来仍不愿睁眼,小脸煞白,捂着胸口张嘴喘气。   谢风遥伸手去摸她肚子,胃部硬硬的,像是噎食了。   丫鬟们照顾她到底是不如谢风遥用心,见她生得雪团可爱,胃口也好,什么东西都喂给她吃。   起初还好,她在长个,需要很多营养,也照单全收了,这几天实在是喂得多又杂,这个路过喂点,那个路过喂点,很多东西不能一起吃。这不,喂出问题来了。   楚南楠醒来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谢风遥给她漱了口,擦了嘴和手,她虚弱躺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了。   丫鬟收拾干净下去,谢风遥又板着脸教训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自己不知道吗?病才刚好,现在又病了。”   楚南楠靠在他臂弯,大眼睛扑闪两下,委屈得吧嗒掉泪,小拳头砸他,“叫你不管我!也不来看我,就把我丢给别人不管了,呜呜……”   她一哭,谢风遥又心疼,这几天防着东方熠那狗贼,确实是疏忽她了。   她吃得多的时候嫌弃,病了他又难受,没有灵宝,她总是爱病,这一点让谢风遥十分忧心。   若不是为了他,她如何能损失灵宝,如何会死?   楚南楠下午又睡了一觉,傍晚醒来,谢风遥喂她吃了一点米粥,她精神好多了,闹着要出去玩,说屋里闷。   这几天沈青家的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也没看见东方熠那厮,谢风遥心说出去透透气也好,抱着她去了沈家一处后园。   园中多奇花珍木,珠兰幽拔,楚南楠坐在临水的凉亭里,黏黏糊糊贴着他撒娇,要骑大白狗。   谢风遥四下看了看,园子里只偶有几个沈家的丫鬟经过,但保不齐会有认识的人过来,他不太情愿在外面变大狗。   他喂了她一块饴糖,与她商量,“骑木马行不行。”   楚南楠就是嘴巴苦了,想吃糖,得了糖她也不坚持,“木马也成。”   谢风遥摸摸她的脑袋,“真乖。”他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看住她,去给她找木马了。   这一走,又出了事。等谢风遥提着木马回来的时候,丫鬟还在亭子里打扫果皮,楚南楠不见了。   那丫鬟见他,略显惊奇:“咦,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回头四处看,“落东西了吗?”   木马掉在地上,谢风遥心也咯噔一下――糟了,肯定是东方熠变作他的模样把孩子偷走了。 第64章 我可不是好惹的   当夜下起大雨,东方熠带着楚南楠冒雨奔逃,却不知该去向何方。   照阳山他是不敢回的,谢风遥肯定会找到那里,偷孩子是临时起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此行他只带了小春小夏和另两名武修,雨下得太大,不便赶路,只能先找地方住下。   楚南楠搂着小春的脖子已经睡着,小春把她护得很好,这么大的雨身上也没被沾湿半点。但这样的颠簸对如今的楚南楠来说,并不好受。   东方熠站在窗前,看着如珠如帘的雨幕,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谢风遥再如何防范他都是枉然,楚南楠的灵宝在他身上,她走,灵宝便忧;她来,灵宝便喜。他知道她早就来了。   他只是不曾表现出来,为的就是麻痹谢风遥,这不,这么顺利就把孩子偷来了。   雨雾扑湿他的面颊,身后小春来禀,已经为楚南楠梳洗过。   东方熠点点头,小春退走,他整理好满身的狼狈,扶正发冠才去见她。   小春在榻上摆了一张小桌,楚南楠正自己握着筷子坐在床上吃鸡丝面,五六岁大的女孩,粉团可爱一小个。   东方熠换了一副笑模样,抖抖袍子坐在她对面,语气有几分讨好:“师姐,吃面呐。”   楚南楠挑着面里的鸡丝吃,眼也没抬,“你死定了,阿遥会来找我的,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东方熠苦笑:“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找来。”   楚南楠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那你挺厉害。”   东方熠见她喜欢吃,吩咐小春再去要份熘鸡丝。小夏得他眼色,也关上门退走。   楚南楠立即搁了筷子,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她倒也不怕东方熠真拿她怎么样,如今这幅小孩子的身体虽柔弱,但他二人如此近的距离,她完全可以驱使灵宝保护自己。   灵宝自她诞生便存在她体内,与她牵绊最为深厚,哪怕她现在驱使灵宝发藤绞死东方熠,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东方熠哼笑,“我哪敢,谢风遥那个疯子会弄死我的。”   楚南楠凝眉,眯眼观察他,见他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才抓起筷子继续挑肉吃。   东方熠转头看她,她的睫毛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吃面的小嘴一嚅一吸,像小鱼,腮帮子肉鼓鼓,头顶两个花苞髻,可爱极了。   在沈家时,他也暗中观察过,她跟谢风遥在一起时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同。   原来她从不是冷情之人,只是对不同人不同态度。   东方熠手肘搭在案台,两指并拢,有节奏地轻敲着,“师姐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的吗。”   楚南楠吸着面,抬起头看他。   东方熠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所有人都觉得我运气好,得了这绝世的灵宝,修为一日千里,又当上了东方家的少主,风光无限。”   楚南楠呲溜吸着面,觉得很好玩。   东方熠继续道:“我得了师姐的恩惠,是大机缘大造化,可这世间一切都是公平的,我也被灵宝的喜怒哀乐所影响着。   “师姐走的那天,灵宝在我的识海内哭了一天,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我被巨大的悲伤、绝望的情绪所笼罩,我也哭了一天。   “从那日之后,世间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再也听不见欢笑声,我的识海被灵宝眼泪的汪洋所淹没,我不会感到快乐。   “我时常莫名落泪,饭也吃不下,什么事都做不了,我……”   东方熠捂住脸,声音已带哽咽。   他深吸气,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想靠近你,但已经来不及,你身边已有其他人,我拥有比他更多的东西,所以不能跟他抢,不能……   “因为我所拥有的东西,使我没有后路,我若是执意要抢,当然也可以,但我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谢风遥比我更狠,他没有后路,他可以不计后果报复我,那是我承担不起的,我的身后是东方家,我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   东方熠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狼狈,可悲伤是藏不住的。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有了灵宝,此生便再无遗憾。我是照阳山东方家最得宠的孩子,钱财、地位、资源,我拥有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然而上天从来都是公平的,给了什么,就要拿走什么。   楚南楠眼睛瞪得大大圆圆,护着面碗,拿筷子的手僵住不敢动。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方熠。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师姐,我是不是很可笑啊?”   楚南楠抿着小嘴,放下筷子,有些害怕地缩到床角去。   东方熠擦掉脸上的泪痕,低头整理袍袖,不一会儿,小春推开门,端着吃食进来。   菜碟摆上桌的时候,东方熠已恢复往日翩翩公子模样。   楚南楠盯着菜碗,“那你找我,就是说这些吗,你也犯不着啊,阿遥会很生气的……”她抬头看他,“你不会是还有别的目的吧?”   东方熠:“我要把灵宝还给你,我已经受够你了,只要灵宝还在我身上一天,我就控制不住!”   他两手死死抓着桌沿,身体朝她倾来,双目牢牢锁定她,小春小夏都他这幅突来的样子吓到,楚南楠敏捷地端起碗往后缩――可不要把她的菜碗打翻才好,一口还没吃呢。   不等楚南楠拒绝,东方熠已经坐回去,恢复正常:“师姐不必再劝,我已找到两全之法,将灵宝一分为二,有意识的那一份提炼出来,还给你,剩下的一半,我留着,如此,也不算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   当夜,不等楚南楠休息好,东方熠再次启程。飞舟目标太大,东方熠买了马车,小春和小夏在车内照顾楚南楠,东方熠和另两名武修冒雨夜骑。   楚南楠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一夜颠簸,她身体本来就弱,天快亮的时候,小春察觉到她睡得很不安稳,一摸额头,已经发起高烧。   马车不得不停靠在路边,东方熠处理干净身上的水进了马车,将手贴在她额头,源源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灵气。   灵宝滋养着她,东方熠一来,楚南楠很快退了烧,天亮时雨也停了。   东方熠捧着她的小手在她耳边说话,“师姐,你看,你病了,只有我能治好你,如果你愿意跟我走,谢风遥也没办法,他再生气也没办法是不是?他再坏再强势,也得顾及你的意愿是不是?”   楚南楠有意识,能听见他说话,却十分疲惫难受,不愿睁眼,也挣不开他的手。   她在昏睡中思念着谢风遥,口中含含糊糊喊出他的名字,渴望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滑至鬓角。   东方熠抬手轻拭她的泪,继续道:“我能因灵宝与你情绪共鸣,灵宝在我身上,难道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对我就一丝一毫的依恋都没有吗?难道我们不是相互的……”   不等他话毕,马车外突然传来两声惨叫。   下一刻,一柄长刀将马车齐齐切开。   车外初夏雨后晨风扑面,伴随着刺目的白光,刀锋自东方熠眼前落下。   “既然你那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东方熠来不及反应,右臂已传来锥心剧痛,他身子歪倒,摔在路边的泥水坑里。   “那我就砍了你的手。”   随话音落下的,是东方熠被齐肩斩断的右臂。   鲜血喷洒而出,小春小夏尖叫着跌落马车,楚南楠已经被抱在谢风遥怀里。   刀上血迹滴落,溅在泥水中,谢风遥悬空而立,衣袍被晨风掀起,如煞神临凡。   楚南楠终于觅到了熟悉的怀抱,脑袋窝在他肩窝里蹭蹭,咂咂嘴,搂着他的脖子安心睡去。   谢风遥落地,俯视他,滴血的刀剑距东方熠鼻尖仅寸余,“你尽管来,看看自己有几只手够砍。”   小春哭着捡起东方熠的手臂,小夏爬过去,嗦嗦为他包扎伤口。距离东方熠不远的地方,另两名武修已被谢风遥利落地割喉,温热的血和冰冷的泥水混杂在一起蔓延而来,脏污他纯白的衣袍。   沈青和柳飘飘随后而至,沈青从来是不怕事大的。她抱臂嗤笑:“没事,东方家医术高明,断臂再接是小事情,实在接不上,我可以命人炼一只纯金的送给东方少主,对吧?”   柳飘飘立在她身边,看着东方熠,极轻地叹气。   何必一次次来招惹他呢。   东方熠额上布汗,疼得满地滚,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谢风遥威怒不扬,神色淡漠:“养好伤再来,我奉陪到底。”   他收刀归鞘,手背贴了贴楚南楠额头,她又病了,脸颊通红,额头也烫得厉害。   谢风遥不愿再跟东方熠多纠缠,得找个地方快些安置好她。   他转身即走,东方熠大声叫住他,“等等!”   在小春小夏的搀扶下,东方熠艰难地站立,他捂住受伤的肩膀,翩翩风姿不再,半身布满鲜血污泥,“你治不好她的,她会常常生病,你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这一生都无法再修炼,百年后,你再一次看着她离去吗?”   “东方熠!”柳飘飘呵止他,往前一步:“你到底要如何?”   东方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毫不犹豫道:“我想把她带走,带回东方家去,谢风遥根本治不了她,她的灵宝在我身上,只有我才能治好她。树在陶盆里,可以不种扶风山,怀梦谷也可以种,哪里都可以种,她未必就要待在扶风山。”   谢风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东方熠再接再厉:“谢风遥,我可以给你补偿啊,我帮你把谢家拿回来,扶持谢家,助你东山再起,你也不算亏,何必执着呢?师姐跟着你,一直受苦,你也不忍心看到她那样吧,她也并非离了你不能活,我可以照顾好她的。她离不开灵宝,她只能跟着我。”   柳飘飘沉沉出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谢风遥缓慢地转身,直视东方熠,满不在乎道:“灵宝?我杀了你,不就能拿出来了吗?灵宝本就是她的,也不存在什么自愿不自愿,物归原主而已。杀了你,她的身体不就好起来了吗?”   东方熠厉声:“那你便是与整个东方家为敌!大师兄也不会护着你的!”   谢风遥怀里抱着幼小的女孩,手轻轻为睡梦中的她拍着背,眉目温和,说的话却残忍至极:“那就来啊,你觉得我会怕吗?我先杀了你,再挖你的心取灵宝。你们东方家有一个算一个,来一对我杀一双。”   他歪头笑起来,尚存少年气的脸庞带着几分残忍的天真,“你看我怕吗?”   “这世上我已没什么好失去的,但现在有的,我必然会牢牢抓在手里,你尽管来,我一条贱命,看看能换东方家多少。”   他往前两步,再次抽刀,步步紧逼,“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不需要谁来帮我,但你若执意想抢,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也不怕你回去再另想办法对付我了,怎么样?”   气氛悄然变化,他语气神态不似作假,沈青和柳飘飘慌神,快步上前,劝阻他,“别冲动,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八咫搭在东方熠脖颈处,已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小春小夏低头不敢看他,搀扶东方熠的双手已经僵硬没有知觉。   东方熠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谢风遥继续道:“你敢用东方家所有人的命来跟我玩吗?你敢吗?你应当知道,我不再是一年前的我,你想清楚了,我可不是好惹的。” 第65章 一下子就长大了   在沈青和柳飘飘的极力劝阻、调解下,终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一直到傍晚回到沈家,沈青心中仍是后怕,“要不是你我拦着,东方熠必要血溅当场。”   柳飘飘笑:“他不是已经断了一臂吗。”   “对对对!”沈青一拍脑门,“好险好险,幸好去得及时。你说这东方熠也真是的,非得招惹他干嘛?”   沈青立即寻来医修为东方熠接手,特意把东方熠的住处安排得远些,尽量不让两边碰面。   东方熠的手被小春小夏好好收着,这时再接倒是不难,只是他未来几个月,右手都不能再用力,只能拴根绳子吊在脖子上。   夜里楚南楠终于退烧,醒来揉着眼睛四处找人,她记得谢风遥已经找到她了,她是在他怀里睡着的,不然不敢睡得那么死。   她眼睛还眯着,刚准备翻身爬起来,一双有力的手已伸到她胳肢窝下,把她抱到胸口来放着。   楚南楠两手搂住他脖子,爬上来把脸埋他肩窝里,哼哼唧唧撒娇,“嘴巴苦。”   嘴巴苦就是要吃糖了,反正只要身上哪哪不好,都是嘴巴最难受,嘴巴苦。   谢风遥早有准备,伸手在床头的矮柜上一摸,摸到一小块姜糖喂到她嘴里。   姜味儿苦苦涩涩的,可糖是甜的,姜糖又苦又甜,吃起来很上头,楚南楠很喜欢。   她闭着眼睛包着嘴嚼糖,刚睡起来身上到处暖烘烘的,跟他贴着,有满满的安全感,嗓子里轻声哼哼,太舒服了。   谢风遥手搭在她背上,自上而下轻轻顺着,眼睛望着帐顶在出神。   东方熠说的话他也仔细想过,但要放手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他会照顾好她,努力不让她生病,修炼的事总有办法的,大师伯肯定有办法的。   东方熠危言耸听,他不会偏听偏信,但她将来若真无法再修炼,活不过百年,那他便随她一道去好了。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哪怕是死,也不要再一个人了。   寻常人,从生到死,也不过几十年光阴。只要余生能日日相守,短暂也不怕,他不是很贪心的人。   打定主意,谢风遥垂眼,抬手摸摸她黑黑的小脑袋,轻声问:“一直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嗯。”楚南楠嚼着糖,脑袋动了动,在点头。   少顷,她把碎糖渣咽下去,小手去摸他的脸,以为他还在生气,“我没走,是东方熠把我带走的,我拗不过他。”   “嗯。”谢风遥口吻轻松:“我把他手砍了,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楚南楠两手撑着他胸膛,抬头看他,“真砍了?”   谢风遥淡淡觑她一眼,“砍了右手。”   楚南楠迷茫地眨眨眼,努力回忆,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最后想得累了,干脆给他竖个大拇指,“你真厉害。”说完又趴下了,依恋地贴在他胸口。   她断断续续想起一些,想起东方熠说的那些话,还想起他说要把灵宝还给她。她只觉得烦。   她如今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吃、睡、玩,开开心心过日子。   无法回应的深情,都是困扰和负担,不管东方熠怎么说,不管他多可怜,她都只觉得烦。   楚南楠不想管这些事,但还是怕谢风遥不高兴,她的心小小一颗,只装了他一个,少数分给了宗流昭和君宁,还有别的朋友。但友情和亲情到底是跟她羞于说出口的那两个字不同,她很在乎他的感受。   楚南楠自个儿琢磨半天,半晌仰脸看他,“他说没说啥惹你生气了,肯定说了吧,不然你能砍他手吗?”   “说了,但我不听,别怕。”谢风遥五指梳理她细软的黑发,指腹擦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感觉到她的不舍和依赖,他心中酸软饱涨,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心,“别怕。”   “那就好。”楚南楠放下心,甜甜蜜蜜搂着他,趁机索取,“那你得多陪我玩啊。”   “那是。”谢风遥嘴角翘起来,“天天都陪你。”   这日下午,楚南楠睡起来跟五虎、乌月和纪寒林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谢风遥坐在亭子里给她剥五香瓜子。   剥了小小的一堆,她疯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谢风遥拧了帕子她擦擦手和脸,她喝两口茶,抓一把瓜子仁吃掉,又跑开继续去玩。   没一会儿,乌月忽然从假山后面跑出来,在谢风遥面前小小声:“东方熠在外面,沈老板家的武修拦着他,不让他进来。”   谢风遥将剥好的瓜子丢进小碗里,擦擦手:“让他进。”   乌月眉心纠紧,“当真?你不会再砍他一只手吧。”   谢风遥抬头瞥一眼落在墙角破箩筐里的楚南楠,轻笑:“今天不宜见血。”   乌月跟着看去,也忍不住笑,“楠楠师尊变小了好可爱啊,她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现在这样很好呢。”   谢风遥微瞠目,抬头看她,“你也觉得她变化很大是不是?”   “很大。”乌月略一回忆,“在五剑镇时,她对我固然很好,但总觉得那好带了几分忌惮,我那时候还很奇怪,我的样子很吓人吗?”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追溯因果没有意义,她能回来已是万幸,乌月抿唇,朝着院外看去,“算了,我去放他进来,看看他会说什么。”   一年前,乌月第一次在东海吃酒,谢鸠死了;之后不久,去照阳山吃酒,谢风遥来闹事,楚南楠殒了;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在平安城吃酒,楚南楠被偷,东方熠手被砍……   每次出事,东方熠都在场,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脱不开干系,偏按照楚南楠的辈分来算,乌月还得叫他一声师叔……   她的师兄和师叔为抢师尊打起来,事情闹得还不小,死的死,伤的伤。   可乌月的亲师尊又跟东方家主是一辈,按照上清宫的辈分算,东方熠只能担一声师兄,担不起师叔的辈分,加上他前前后后做的这些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面对东方熠,乌月心情复杂,怕见面了又打起来她拉不住,小声跟东方熠说话:“你今天又来干嘛啊,你不怕被砍啊,你又打不过他……”   东方熠脸色苍白,肩上挂了一件藏蓝披风,受伤的手臂藏在披风里,他视线淡淡扫过乌月的脸,看向院中憩亭内的谢风遥,“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乌月回头看了一眼,摇头,“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传达,东方师兄,还是不要进去了吧,我……”   她话未毕,已被东方熠推开,乌月气得跺脚,忙追上去。   本来还想帮他说说话的,这个东方熠真没礼貌!   乌月半道气哼哼去找楚南楠,把她头顶的箩筐摘了,蹲下身给她擦手擦脸。   楚南楠小手乖乖摊开,“还玩吗?”   乌月重新给她理了跑得散乱的发髻,“先吃点东西再玩吧。”   五虎和纪寒林还藏在假山后面,乌月不管他们,牵着楚南楠去了水边凉亭。   亭中谢风遥和东方熠相对而坐,楚南楠过去,先伸长脖子往碗里看一眼,把里面的瓜子仁抓来吃了,又自己端了茶盏喝水。   见谢风遥不再继续剥了,她两根手指戳着把碗往他面前推,小嘴噘着朝那碟五香瓜子努努,示意他赶紧剥。   谢风遥垂眼取了丝帕为她擦拭嘴角水渍,将她抱到怀里来坐,“好了,那个吃多了上火。”   他两臂圈着她,楚南楠放松靠在他怀里,又指指桌上的桃,“吃那个总不能也上火吧?”   “好。”谢风遥拿了个桃慢条斯理削皮,切成小块放碟子里喂给她吃。   楚南楠玩累了,静下来坐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吃了一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就要睡觉。   谢风遥放松身体,身子微微后仰,给她一个舒适的角度,自己把那剩下的半个桃吃完。   期间没有人跟东方熠说一句话,他亦不曾主动开口。   等到楚南楠彻底睡着,东方熠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直到东方熠走远,乌月才过来帮着收拾桌,困惑道:“你说他什么意思?不是有话要说吗,来了又一句话不说,真奇怪。”   谢风遥抱紧怀里的人,缓慢起身:“且看。”   翌日,谢风遥收拾好东西,向沈青和乌月道过别,准备带五虎和楚南楠回扶风山前,东方熠又来了。   他仍旧不说话,脸却更苍白了几分,将一巴掌大的檀木黑盒交给谢风遥,随即转身离去。   谢风遥打开木盒,里面是半颗宝珠,垫在黑绒布上,周身红光熠熠,灵气逼人――是楚南楠的一半灵宝。   两日后,回到扶风山,睡前,谢风遥才把盒子递给楚南楠。   她刚沐浴过,散着头发,抻着短腿坐在床上,伸手来接还嘟囔:“啥好吃的啊?”   谢风遥无语一瞬,在这种严肃的时刻努力憋住笑。   楚南楠打开盒子,小小惊了一下,短短的手指抓起珠子,爬到床边就着亮看,抬头看他:“我的灵宝?哪来的?”   灵宝在她手中光芒更盛,一下一下闪耀着,迫不及待要回到她体内。   谢风遥理理袖口,坐到她身边,“东方熠前日还来的。”   他微偏脸,利用身高优势俯看她的神色。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东方熠,如果这是苦肉计,那楚南楠的反应很重要。   他心里没底,只是强装镇定,一直以来,楚南楠对他的感情都很不稳定。她很依赖她,却也可以随时抛弃他。   谢风遥正襟危坐,眼睛却偷偷往一边斜,见楚南楠抓着半颗灵宝好奇地看,咕咕哝哝说什么“也不知道灵宝是什么味儿”,“好不好吃”,“吃之前需不需要洗”这样的话。   又开始装傻了。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只是惯会装傻,仗着样子小撒娇耍赖,加之身体不好,做了错事也叫人舍不得责罚。   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谢风遥出神之际,背后突然覆上重量,楚南楠胳膊搂着他脖子,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东方熠说过,一整颗他消受不起,如今还来半颗,我们也就两清了。”   她挂着他脖子爬到他怀里来,与他亲密地挨蹭,“还来了我就吃呗,不然我老生病你也不高兴,现在这样不挺好的。”   楚南楠抱着他脖子晃,“我困了,睡觉嘛,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谢风遥抓起木盒放到一边,五指为她梳理揉乱的长发,指腹轻轻刮过她脸颊,“吃了吗?”   楚南楠点头,“吃了,肚子里暖烘烘的。”   这样也好,谢风遥把她塞到床里边去,除衣上榻,躺在外侧,弹指熄灭烛火。黑暗中楚南楠依偎过来,爬到他胸口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很快酣甜入梦。   这一夜,谢风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场景纷乱繁杂,一幕幕闪回的,是那日宗流昭雷劫,她消散时的场景。   她独自坐在山石上,周遭空无一物,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一如当时,徒劳地伸手去抓,仍是什么也抓不住……   噩梦惊醒时,谢风遥胸口传来窒息感。   他拧眉,低头,却不是那个奶团子一样的楚南楠。   少女长发如水草披了满怀,侧颜沉静,紧贴他胸口,因为身体的巨大变化,原本穿在身上的中衣已于睡梦中挣脱,细白的一截手腕搭在他颈侧,柔软与坚实的胸膛相抵。   谢风遥顿时慌了神,好快,太快了,一下子就长大了!   他原以为,她就算长也不会这么快……对了,是灵宝,灵宝入体,她自然会恢复。   可是、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谢风遥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他贪恋她的馨香温软,却也很久不曾与她这般亲密,这一切都让他来不及反应。   惊愕之际,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第66章 龙精虎猛楚遥遥   谢风遥缓慢地起身,欲下榻。   楚南楠被他轻轻地推至一边,她伸手拽住他腰间中衣系带,轻而易举便将他半边衣裳扯掉。   谢风遥身体僵住,回头,楚南楠趴在榻上看他,手里拽住他的衣角不放,揉揉眼睛,“你去哪?”   观她神色无异,兴许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谢风遥压抑心跳,不慌不忙,“起了。”   此时天光未明,屋舍中光线晦暗,她拽着他衣裳往回拉,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一样撒娇,“不嘛,再陪我躺会儿。”   谢风遥目光沉沉,她一下子长大了,已是十七八妙龄少女模样,眉目不似从前妩媚娇柔,却更添青涩娇憨,薄被下难掩风情。   他半边衣裳垮着,一条腿站立,一条腿跪在榻上,犹豫片刻,缓慢倾身靠近。楚南楠傻呵呵笑着,还像从前一样张开怀抱迎接他,“陪陪我嘛。”   他俯身而来,如玉山将倾,惊鸿一瞥后已难自持。他拥她入怀,两手贴在后背顺着脊骨往下,埋首在她颈侧,呼吸滚烫:“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楚南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场面已经无法控制,他鼻尖轻蹭她耳垂,“是你不让我走的。”楚南楠惊慌失措欲推开他,谢风遥握住她手腕控在耳畔,俯身含住她柔软的唇瓣。   他熟悉她身上每一处关窍,双手带着奇异的魔力,如在上好丝缎般温暖的皮肤游走,将那关窍一处一处开启、点燃。   一年多不曾与她亲密,这期间谢风遥褪去少年时的青涩鲁莽,变得更温柔,也更狠心。   楚南楠慌神,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的变化,只一径拒绝。他丝毫不退,捧着她的脸,拭去她眼角泪痕,嗓音像掺了一把滚烫的沙:“看着我,看看我是谁。”   “你是谢风遥嘛……”楚南楠声音已带哽咽,手掌攀着他的肩,指甲泄愤似掐他,“你以下犯上,根本不听话了现在!”   深蓝天光透过窗棂,帐中一片潮热,谢风遥肩背布汗,肌肉勃发,结实平坦的腰腹缓慢朝前推进,“听话有用吗?听话你就能不走吗?”他闭上眼,喉结因快.慰上下滚动,自问自答:“可见听话没什么用的。”   楚南楠身似浮萍,在狂流中颠簸,任暴雨鞭打纵横。他态度虽强硬,却也知道该如何安抚她,让她快乐。半推半就下,楚南楠也渐渐觉出滋味,双眼迷蒙攀着他的肩。谢风遥腾出一只手抓住她手腕搭在腰上,轻吻过她唇角,“抱紧我。”   担心她身体不住,此番耗时并不算久,为她擦洗时,才来得及好好看她,那皮肤太过娇嫩,伤痕似红梅落雪。谢风遥不忍再看,手下放轻了力道。   楚南楠瞪他一眼,并着腿,眉心紧皱。他手探入被中,握住她膝盖,“很疼吗,我看看。”   她气哼哼不说话,咬着腮肉,只恨自己此番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这小子反而越长越厉害,她如今是制不住他了,反倒被他拿捏。   小孩子的时候觉得他长得高高大大的,抱着她的时候很有安全感,现在才知道,根本不安全!危险就在身边!   楚南楠再如何挣扎也拗不过,她腰软腿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被按住强行打开。这时天已大亮,有稀疏日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地面,借半明天光弯腰看了个仔细,谢风遥惊诧,“怎么这么肿……”   楚南楠闭着眼睛,扯来被子捂住红得滴血的脸,她往里缩,“我没有事了,不要弄了。”   他心疼坏了,“我不弄了。”   她胡乱盖好自己,缩到墙角,“我累了。”   谢风遥坐在床边等她睡着方才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出去,她每次来都令人猝不及防,连件能穿的衣裳都没有,趁她睡着,谢风遥下山采买。   逛了几家成衣铺子,都不太满意,不是做工太粗糙,就是料子不柔软,款式不好看。还不如扯布自己做呢。   买齐要用的东西,路过药铺,谢风遥顿住脚步。   在柜台前站定,谢风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夫和伙计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客人看病还是抓药?”   谢风遥轻声:“抓药。”   大夫点头:“哪里不舒服啊?”   谢风遥抬手掩唇,“红、肿,充血。”   大夫了然,“哦――那便是跌打扭伤,小店新研制了一款药酒,专治……”   “不是。”谢风遥打断他,上前两步,声若蚊龋“是,女子……”   大夫是过来人了,观他面色红得诡异,说话含含糊糊,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吩咐一旁伙计,“去,拿盒上好的雪玉膏来。”   磨挲着这精致的小玉盒,谢风遥有些不确定,“有用吗。”   跟谢风遥的扭捏相比,大夫显然是常遇见这种事,较他坦然得多,认真嘱咐:“消肿止痛,活血化瘀,自然是有用的,只需每日早晚或房.事清洁后涂抹于伤患处。不过呢,若是初次,还是暂时减少行房次数,才最益恢复……”   谢风遥红着脸听他说完,快速结账后,逃也似的跑出了药房。只怪自己耳力太好,走出一段还能听见大夫和伙计笑嘻嘻说着什么“人高马大”“龙精虎猛”这样的词汇。   他步履不停,闷头往山上赶,心中自责。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都不曾这样过,想来定是她身体刚刚恢复,还太过娇嫩,而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   楚南楠这一觉直睡到傍晚,醒来时,谢风遥还在身边守着,似乎一直不曾离去,见她醒了,急忙打水伺候她梳洗。   少少吃过一点东西,楚南楠不愿动弹,又要躺下,谢风遥立即拿出在镇子里买的药膏,垂眸低语:“上药吧,我在山下买的,说是专门涂在女子……”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羞于启齿,想起买这药时,药铺掌柜和伙计看他的眼神。   楚南楠不言不语。   “你还在同我生气吗。”谢风遥坐在榻边抬头看她,他心中焦躁,却也并不后悔。   楚南楠摇头。   谢风遥暗松一口气,指背擦过鼻梁,敛神细细揣摩她的想法。   他仔细回忆这一整日从早到晚发生的事,她的每一处变化,每一个表情。   最后,谢风遥得出结论――她这是觉得丢脸了。   从前都是她主动多些,以蛊蛇之毒为借口,为老不尊对他上下其手,最喜欢折磨他,看他难受。   现在身体虽然恢复,却是柔柔弱弱小姑娘样子,打人骂人都没了气势,反被压制,内心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人就像弹簧,当时绷得越紧,现在就反弹得越厉害,楚南楠这是遭报应了。   谢风遥半张脸藏在纱帐阴影中,嘴角藏笑,眉目温和,柔声劝着:“上药吧,上药好得快。”   楚南楠赌气背过身去,“不上,上药干嘛?快点好了你又……”她自己也说不下去,重重哼一声,耍赖:“我不上,不上,就不上!”   谢风遥抿唇,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不愿意动手,我帮你咯。”   楚南楠迅速转过脸,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谢风遥坐在榻边,身体微微前倾,如黑豹锁定了猎物,丛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惊得往后一缩,心中唾弃自己的弱势和胆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长大了,他不是她瞪瞪眼睛,皱两下眉头就像被训的小狗那样委屈哼唧的谢风遥了。   他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她,逆光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楚南楠眼角委屈得红了一片,不情不愿的:“我上药,我上药还不行吗?”她不服气嘟囔:“吓唬谁啊?”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这个师尊做得太失败,太没有面子了。   她伸手要去抢药膏,谢风遥却突然抬高手臂不给她,偏头笑,“自己怎么上啊,让我帮你吧,让阿遥帮师尊,就像从前一样,师尊还记得吗?”   楚南楠惊恐地睁大眼睛,报应,真是报应。他报仇来了。   谢风遥似与她心意相通,眼睛弯弯笑成月牙,甜甜的酒窝挂在嘴角,像征求她意见,语气却不容抗拒,“好吗?”   楚南楠彻底傻眼。   她管不了他了。   她何时管束得了他呢,这或许一直是楚南楠的错觉。她如今回想,她其实是被骗了,他伪装得无害,她以为是她欺负了他,那何尝又不是他的陷阱?   现在他长大了,不用再藏了,她本就不够强势,现在变得更加弱小,根本抵挡不了。   之后是如何被哄骗得上了药,任他施为,楚南楠不想回忆,幸好谢风遥谅她身体初初恢复,也并不为难她,只是嘴上逗她玩。   事毕,他取出一根透体透明的发簪,双手捧着,郑重地交给她,“还记得这个吗。”   楚南楠靠坐在床头,接了簪子来看。   这材料罕见,入手温润,整根雕刻成荷花的样子,一朵盛开,一朵含苞,两朵交错开,开了的那朵,花蕊处还镶了一颗白色东珠。   楚南楠捧着簪子看来看去,“这是送我的吗?”   到这时候,他终于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在五剑镇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刻,其实早就刻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送给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她好奇睁大眼睛,“什么意思呀。”   她目光澄澈无邪,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谢风遥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道:“那时候我还小嘛,总担心唐突了你,可后来,我觉得自己有资格的时候,你又不在了。”   谢风遥思及此,忽而眼热,他展臂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眼睫,热热的眼泪沾湿她的面颊,楚南楠懵懵的,“你怎么哭了。”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低声啜泣,“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好后悔啊,时至今日,才知世事无常。我以为等我准备好了,才有资格跟你提,才有资格表达对你的喜欢。”   谢风遥紧紧拥抱她,好怕她下一刻就在怀中消逝,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早点告诉你,不留遗憾,我应该把簪子早点送给你的。其实我早就刻好,我只是不敢。”   楚南楠握紧簪子,回抱他,“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簪子的话,待会你给我梳头戴上不就完了。”   谢风遥顿住,送开怀抱,握住她肩膀,“你是不是不懂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楚南楠:“就是簪子啊,你确实应该早点送,你雕得很好啊,我很喜欢,早点送我也能早点戴了。”   谢风遥:“……赠簪以示钟情,我在跟你表白,你不明白吗?”   楚南楠认真:“我说你应该早点送的,你不明白吗?”   谢风遥愣住,深吸了一口气,心神飘忽。他再一次展臂抱住她,习惯性埋首在她颈窝,“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送,是我太笨了。”   楚南楠傲娇哼哼,“你就是笨。” 第67章 这一年大家都在(正文完……   楚南楠不怎么长了,将养灵宝,并非一日之功,想要重回巅峰,最少也得花费个一两百年时间。   楚南楠意识潜入识海,小果果立即哭着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抹眼泪。   从前她入识海,小果果总是对她不耐烦,挥舞着树枝跳骂,经此一别,小果果元气大伤,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楚南楠陪它坐在树下,小果果躺在她怀里,说起东方熠是如何如何与它一分为二,她是如何的难受,如何的可怜。   灵宝有意识的这一半归还楚南楠,小果果的胖身子缩了水,也变得只有原先一半大小。它短短的火柴棍小手费力拥抱着楚南楠,哭哭唧唧,“你真是一个坏主人,我可疼可疼……”   楚南楠拍着它的胖身子柔声哄,“不怕了不怕了,回家了,我会多吃一点,让你快些长大的。”   小果果也会心疼主人了,搓着她衣角扭捏道:“也不急呢,你慢慢将养。”   灵宝随主人,它跟了东方熠一段时间,也学着耍心机,知道如今楚南楠身体弱,离开它便要生病,让她别着急。   楚南楠倒是不着急,往后日子还长呢。为此谢风遥也曾腼腆地表示:“我长大了,我变得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师尊的。”   七月中旬,处暑时节,楚南楠仍是一副娇俏少女模样,外貌无论怎么变,本性依旧是爱吃爱睡,因心中无挂碍,性子变得活泼,爱玩爱闹。   日子重回平静,山下或是附近城镇偶有妖邪作祟,楚南楠和谢风遥便会随宗流昭一同下山收服。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这日三人收了一具吸食人血的跳尸,准备吃过晌午启程回转时,宗流昭却突然宣布,往后不同他们一起下山了。   楚南楠和谢风遥皆是困惑,宗流昭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君宁有孕了。”   “啊?”楚南楠吃饭的筷子掉在地上。   谢风遥也惊诧得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宗流昭大劫难之后,君宁便和他住到了一起,那时谢风遥只当他们是觉得重建屋舍麻烦,反正都是师兄妹,住在一起也没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这两位师伯是什么时候好上的,竟然一上来就宣布重磅消息,君宁师伯竟然有孕了!   宗流昭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我也是刚知道,君宁昨夜传音告诉我的。”   他低头藏笑,从来严谨刻板的人,面上也染了一抹薄红,腼腆道:“如今,君宁有孕,我往后就不跟你们一道了,阿遥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嗯,总之,我就不去了。”   楚南楠仍觉不可思议,“不是,大师兄,我是想问,你跟师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了多久了,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呢?”   宗流昭板着脸教训她,“你自己都顾不好,还有心思顾别人,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宗流昭本就藏得深,这时候任由楚南楠磨破嘴皮,死活也不愿多说。   这实在不可置信,但仔细想来又合情合理。   扶风山就这几个人,她日日跟谢风遥呆在一起,那宗流昭自然也是同君宁朝夕相处,久而久之生出情愫,是再正常不过。   回到扶风山,楚南楠缠着君宁,软磨硬泡下才知道,在宗流昭渡劫之前,他便承诺过,要给君宁一个孩子。   其实他们之前也没怎么样,硬要说明,只能说是互相喜欢了很久,直到宗流昭大劫难前夕才说破。   君宁喜欢孩子,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心中自然欢喜。二人坐在院中泡桐树下,君宁低头捧着小腹,笑意嫣然,“月份还早,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她抬头看向楚南楠,“不过兴许跟你一样,是个半妖,还有小翅膀呢。”   楚南楠一个劲摇头,“大师兄实在是藏得太深了!竟然现在才告诉我们。”   君宁摸摸她的头,“他一向如此,没有把握的事不做,不肯定的话不说。”   楚南楠噘噘嘴,“师姐对他倒是了解。”   君宁抬手掩唇,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我与他相识相知三百余载,当然了解。”   君宁和宗流昭的感情平淡而真挚,他们很少会在人前腻在一起,却知晓对方是怎样的人,真正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起初,宗流昭只是天权真人在城墙根下捡来的野孩子,因为养孩子实在是麻烦,天权真人瞄上了一只爱偷孩子的姑获鸟妖。   之后,那个在三九天里冻成冰凌的瘦弱婴孩,被君宁悉心教养大。   她喂他吃饭,给他穿衣,教他识字。按辈分算,君宁是师妹,然而她更像师姐,照顾着一大家子人。   宗流昭同样成长为扶风山的顶梁柱,展开双翼,为其遮风挡雨。   君宁养大的孩子无数,身边人来来去去,唯有她第一个养大的孩子,一直在她身边。看遍世间浮华后方知人生是何其幸运,拥有这样的缘分,怎能不珍惜。   他们的感情是细水长流,涓涓不息。   八月中旬,中秋节前夕,沈青传来消息,说谢家又出了大乱子。   谢安病重,加之兽印无主,谢家的武、法修们已是走的走,散的散。豢养的灵兽无人照看,越笼跑到大街上伤人。   沈谢两家相隔不远,沈青第一时间带人前去,将咬人的灵兽捉拿。为防再次伤人,凶悍无法再驯养的只能处死,温顺的食草一类,暂养在沈家。   听闻消息,楚南楠和谢风遥当日便启程赶往谢家。   沈青和柳飘飘早已等候多时,这时见面,见楚南楠已经长得这么大,顿时惊喜不已,“好家伙,吃什么长得这么快!”   柳飘飘略一思索,前因后果就串联起来,“之所以长得这么快,必然是因为灵宝,而东方熠并没有失去法力,只听说卧床三月,大病一场,想来应是找到了法子将灵宝一分而二。最近听说东方家已经准备给东方熠议亲,对方是雁回山陈家的幼女,是医修世家。”   谢风遥心中不安,微偏脸,偷偷观察楚南楠。   楚南楠立即牵了他的手,仰脸冲他笑得又乖又甜,“门当户对,那很好啊,祝他幸福。”   谢风遥吊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心道东方熠也终于明白他的苦肉计是没有用的。   说到苦肉计,谁会比他谢风遥更懂更会?   换作是他,切灵宝时,必然要让楚南楠亲眼得见,让她看见他的痛苦、不甘和眷恋,再适时掉几滴眼泪才能惹得她同情心大发。   如东方熠那样做好事不留名,等着别人想象他当时是如何如何的可怜吗?太天真了。   不过就算东方熠真能做到那一步,谢风遥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四人寒暄过,进了谢家大门。   如今的谢家,只剩几名忠心的家仆还守在谢安身边,谢鸠死后,谢安一蹶不振,得知谢风遥蜕体成功,旁支的亲戚担心他回来报复,早就卷钱跑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的谢家再没有别的男丁主事,没落是必然的。   已经入秋,影璧后的主庭中落叶堆积,却无人清扫,花圃凋零,一派萧索,整个前院都看不见一个人。   循着幼时记忆,谢风遥领着众人来到谢安就寝的院落,门口两名老仆见到谢风遥,立即跪倒,一个劲冲他磕头。   这两人谢风遥有点印象,小时候或许欺负过他,但那已经不重要。谢风遥无视他们,牵着楚南楠径直入内。   谢安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颊凹陷,双目浑浊无光,已是时日无多。   谢风遥立在他三步开外,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谢安见他,下颌开始咯咯打颤,惊怖欲绝。谢风遥却许久没有动作,谢安望着他,继而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东西,倒是不再害怕他,只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他。   两名老仆低头立在门外,不敢语言。   沈青探头进来望了一眼,不喜这屋中腐朽之味,没有进去,柳飘飘倒是进去看了,摇摇头,“最多三个月可活了。”   谢风遥走出院子,转身问那两名家仆,“谢泰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我这便领家主前去。”老仆们换上讨好的笑,忙不迭在前面领路。   楚南楠磨了磨牙,这两老头,倒是会见风使舵,还知道改口管谢风遥叫家主。   谢泰是谢风遥生父,遭谢安暗算,已经痴傻了十七八年,此前一直关在密室中,谢风遥成功蜕体的消息传开之后,谢安病重,下人们担心谢风遥回来报仇,一年前已经把谢泰接回他原本的院落居住。   这对孪生兄弟,二十多年前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幅田地,一个傻一个病,仅有两名家仆轮流照顾。   谢风遥推门而入,自八岁那年分别,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泰。   曾经的谢泰,是谢风遥心中的大山和英雄,十年煎熬,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谢风遥在这张苍老的面容上已经找不到当年的一点影子。   那个高高大大的,笑声爽朗的男人如今已瘦成了一把骨头,像腐烂的树根。   谢泰屋内的布局几乎与谢安无异,两个人躺在同样的位置,相似的面貌,同样的衰老和狼狈。   楚南楠好奇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谢泰迟钝捕捉到她,头慢慢转过来,继而看到床榻边的谢风遥。   然而他已经不认得,谁也不认得,看到他的亲儿子,眼睛里没有闪烁一丝光。   楚南楠揪心地看着谢风遥,“还能治好吗。”   柳飘飘上前,撩开谢泰的袖子,在他手腕处如树皮枯槁的皮肤上,发现了黑色扭曲的兽首印记。   柳飘飘又仔细查看一番,摇摇头站起身,“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谢安手腕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印记。”   谢风遥点头,“是同命锁咒,同生同死,不然谢安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杀他。小时候听谢泰说起,这是自两人出生后家主所下咒术,因为谢家从来只有一个男丁,出现孪生兄弟,便是谢家灭亡的征兆。只是这个诅咒,仍是困不住谢安,谢家也果真亡在这一脉。”   印记捆绑了谢泰和谢安的性命,同生共死,谢安一死,谢泰也救不回来了。楚南楠仰头看向身边人,握紧了他的手。   谢风遥扶住她的肩,勉力笑一下,“出去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楚南楠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点点头,随柳飘飘一同出去,关上了房门。   一刻钟后,谢风遥推开门出来,院子两名老仆急奔进屋,半晌爆发出凄厉嘶哑的哭嚎声。   谢风遥面无表情望着大门,柳飘飘轻叹一声,“我少年时也曾听过谢泰谢家主的威名,却不想如今是这样的结局,真是事世难料。”   沈青蹲在枯萎的花坛边,嘴里叼了一根小草,她站起身抖抖袍子往外走,“厚葬吧。”   楚南楠牵了谢风遥的手,“走吧,去你说过的兽园看看。”   四人随后来到兽园,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已经异变发狂的灵兽,大部分都被沈青和柳飘飘解决掉了。   还有价值的、可驯养的灵兽早就被旁系的谢家人带走,还留在兽园的,都是被蛊虫和咒术控制的。   如今谢家成了这样,灵兽无人照管,互相残食,兽园内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沈青同柳飘飘合力将发狂的灵兽杀死,谢风遥和楚南楠进入兽园深处,寻找幸存的。   最后楚南楠还真在草丛里找到了一窝小灵兽,毛茸茸的小狼犬窝在一起睡觉,水灵灵的黑眼珠,面对气味陌生的人类,它们也丝毫不怕,好奇地歪着脑袋看。   楚南楠蹲下身,还有胆子大的来闻她的手指,在她面前翻肚皮。兴许是她身上有五虎的味道,这些小家伙对她很热情。   同样的幼崽又找到了好几窝,这些小灵兽才出生几个月,还来不及植入蛊虫和咒术,还有得救。   将整个兽园全部搜寻一圈,共找到幼兽近百只。   分装了十几只大木箱,四人聚在箱前,讨论着该如何安置它们。   沈青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还要回到谢家吗,这么大的地方,可有得你忙活了。”   楚南楠同样看着他,她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谢风遥最终是保住性命,靠自己拿回了谢家。她同样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当然无论他是何种选择,她都会无条件支持。   谢风遥谁也不看,以御物之术收起十几个大木箱,在前面领路,“跟我来,我有地方安置它们。”   之后四人又回到谢家大门口,谢风遥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小结界,将半大小兽们放置结界中,随后在影璧一角摸到一块砖,往里一推。   影璧随即分裂成数块,悬浮在半空,重组成了一块新的、完整的影璧,法阵关窍随即被激活,璧上显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色。   常年不见天光的深山幽谷中,勾连成片的紫藤萝下,水边长满了发光的梦兰草,萤跳蛛静静贴在湖面,像缀满星尘的夜空。   楚南楠“啊”了一声,“饲魔谷!”   深山里的饲魔谷,两年前他们相识之初,楚南楠还跟着谢风遥去接过五虎。那时她已中了蛊蛇之毒,整日混沌不清,很多事已经记不起,唯记得谷中的这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象。   “对,是饲魔谷。”谢风遥开启了影璧上的传送法阵,“这就是谢安找了十年的饲魔谷传动阵,谁能想得到呢,它就藏在大门口的这块影璧内,每日迎来送往,没有一个人发现它的秘密。”   饲魔谷对小灵兽们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了。传送法阵辉光熄灭后,谢风遥挥掌打碎了影璧,除了他和楚南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饲魔谷在那里。   灵兽来于山林,终归于山林。谢家,就此不复存在。   谢风遥用行动给出选择。   “从我两年前离开这里,或者更早,十年前被囚,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他看向楚南楠,牵住她的手,“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楚南楠咧嘴傻傻地笑,晃晃他的手,“那回家啦?”   谢风遥跟着笑,“回家了。”   四人走出大门,回望,兴盛近千年的谢家,就这样没落了,沈青和柳飘飘都觉得可惜,却也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   楚南楠“哈”了一声,故意大声说:“这么大的宅子,能卖不少钱吧,也不知道会被谁买走。”   沈青回头看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不会是我吧?”   “哦?”楚南楠狡黠眨眨眼,“如果是沈老板,会打折吗?”   谢风遥立即接道:“会,当然会。”   沈青被他们的不要脸震惊了,“那是我占便宜咯?打折,我把你们腿打折!”   暖阳下,四人嬉闹着走远。又逢中秋佳节,天高云淡,秋容如拭,这一年,大家都在。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