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心毒之陨罪书 作者:初禾 文案: 洛城风波平息后,花崇和柳至秦被调至特别行动队,开启新的征程。 第一案,孤花。 盛春,西部高原的油菜花漫山遍野,悬疑综艺的女导演被人杀死在花田边,花撑开她的肚子,凋零腐烂,像死去的婴孩…… ☆本文是刑侦文《心毒》的第二部,主角将要解决的案子不再局限于洛城,而是来自全国各地,仍旧是单元剧,仍旧是剧情为主。 ☆含大量私设,请勿完全对应现实。 ☆由于是单元剧形式,不看前作不影响看这篇。 ☆文里有各类凶案,犯罪分子心狠手辣,言行偏激,请勿因为犯罪分子的言行攻击作者,谢谢理解。 原创/悬疑/推理/单元剧 ―――――――――――――――――――――― 第1章 孤花(01)   闷痛从脊柱传来,女人睁开眼,下意识挣扎,四肢却难以动弹。   她像一只煮熟的虾,蜷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双手与两膝被绳索束于胸前,沾满汗水与污秽的头发遮挡住视线。   “唔――唔――”   她用力挣扎,被堵住的嘴却只能发出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声响。   意识越清醒,背部的胀痛便越难以忍耐。她开始发抖,恐惧像一双手,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感觉怎么样?”一把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浑身僵硬,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她急促的呼吸。   她想转过身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绳索捆得太紧,即便那道按住她的力已经撤开,她的腰部仍是无法用力。   就像,突然瘫痪掉。   “有没有觉得这里正在发热?”一只手覆盖在她大腿上,拍了拍,缓缓向膝盖的方向摸去。   说话的人正在轻笑,但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她讶然地瞪着那只从后面探过来的手,脑中嗡然作响。   腿……腿没有知觉?   不,并不是全然没有知觉,但那感觉非常奇怪,明明是手直接接触皮肤,她却觉得隔着一块厚厚的粗布。   怎么会这样?   “热吗?”一道影子从她身上跨过,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她无法撩起脸上的头发,因此看不清影子的面容。   “热就对了。”影子笑着蹲下,剪刀森冷的光一闪。   她瞳孔急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却感到身上的绳索一松。   影子竟是给她松了绑。   求生本能令她想立即逃走――若是站不起来,爬也要离开这里。   可绳子解开了,她的腿却毫无知觉!   影子转着剪刀,突然往她赤裸的腿上一刺。   她的尖叫像鱼刺一般卡在喉咙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鲜血登时从伤口处涌出,她却感觉不到痛。伤口传达给她的仅有轻微压痛,就像被人捏了一下。   影子再刺一刀,“怎么样,我的麻醉技术还行吧?”   麻,麻醉?   “其实我也可以给你做全身麻醉。”说着,影子将剪刀从肉中拔出,飞快往上划去。   脸颊那钻心的,锐利的疼痛令她一边闷叫一边挣扎。   和迟钝的腿不同,这一次,她清楚感受到温热的血从面颊淌下。   影子发出低沉的阴笑,剪刀锋利的尖端在她脸上游走,“但如果是全麻,你就看不到你是怎样被我……”   最后几个字,像咒语一般被送入她的右耳。   汗水仿佛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   她怔怔地想,这一定只是一场噩梦!   影子站起,吹着口哨走入阴影中,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纤薄的刀。   她猛烈地摇头,声音孱弱,满目哀求。   不要!不要!   影子却只是笑,将刀在手上转了一圈,在她的脚踝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涌出,沿着白皙的皮肤流下,她双眼突出,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几乎要挣出皮肤。   恐惧早已超越疼痛,她的上半身像桩子一般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右脚的血线不断蔓延。   她的脚,好像已经与她的身体分家。   不……   她无声地叫喊。   血流了一地,影子再次看向她,扯起唇角,“你想不想看我剖开你的胸腹?”   ・   公安部特别行动队,信息战小组。   男人步履如风,颀长的身形映在一侧的玻璃墙上。他未着警服,衬衣敞开最上一枚纽扣,下摆收束入西裤,衣袖挽至小臂,显得干练而利落。   与他的打扮格格不入的是,他竟提着一个捆得严实的外卖口袋。   “哟,花队来了!”应征风风火火从一间办公室冲出来,两眼直往外卖口袋上瞅,明知故问:“这是给弟弟我的?”   花崇笑道:“小沉街三号冒菜馆,爆辣牛肉套餐,试试?”   应征脸色立即白了,连忙摆手,“不敢试不敢试!这套餐放眼咱全组,只有英雄柳哥敢试。”   花崇眼底滚过一缕柔光,“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给大家叫。”   “开玩笑呢!”应征大咧咧地笑,“他们都吃过了,就我和柳哥还饿着,我去食堂吃。你快进去吧,柳哥快饿疯了。”   说着,应征回头一指1205室。   花崇拿着身份卡,刷之前还在琢磨应征说的“柳哥快饿疯了”,唇角不知不觉勾起笑意。   这话显然是夸张了,柳至秦一投入工作就察觉不到饿,非得等到有人――比如说他――将食物放在面前,才想得起该吃饭。   怎么也饿不疯柳至秦。   “滴――”   身份验证装置发出一道机械声,门锁随之弹开。   花崇推门而入,只听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而爆辣牛肉套餐的主人,正背对着他,坐在由多台服务器、显示屏组成的半环形工作台里。   高端机器超负荷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显示屏的冷光投在柳至秦的轮廓上,平添一丝神秘。   花崇没有出声,将口袋放在门边的桌子上,顺道把那些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收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放松地斜倚在桌沿,双手揣进裤袋,睨眼看着柳至秦。   这是顶尖信息战专家的领地,那些飞快在显示屏上闪过的代码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一段看不懂。   却看得懂柳至秦。   “键盘侠”看样子是要收工了。   “跳板追踪完成,锁定‘银河’。”柳至秦对着耳麦低声道。   满屏的代码停滞片刻,接着再次高速变幻。   和平时相比,柳至秦此时的声线少了温柔,咬字冷感,近似冷漠,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花崇半挑起眉,想,这大约是在一个领域强悍到一种程度后,自然而然具备的气场?   交待完,柳至秦摘下耳麦,这才注意到房间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转身的瞬间,他眼神倏然改变,笑道:“来多久了?”   “刚到。”花崇朝外卖口袋一扬下巴,“菜还没冷。”   柳至秦快步走近,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冒菜?”   “你昨天说想吃。”花崇将口袋解开,拿出小塑料碗装的小米辣,“我还让老板加了一份辣子。”   柳至秦以前不怎么吃辣,在洛城待了两年,却养出无辣不欢的毛病,回到特别行动队后嫌食堂口味不够重,好在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一家冒菜馆,老板是洛城人,一手辣子甩得和洛城市局附近的冒菜馆没分别。   “银河”是特别行动队近期的头号目标,此人利用网络进行跨境非法器官交易,在国内外树大根深,信息战小组年前就制定了周密的诱捕计划,从上周开始,柳至秦几乎住在了队里,如今总算是将这人及其背后的团伙挖了出来。   包装一打开,冒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花崇走去窗边,将窗帘和窗户都打开通风。   此时已是盛春,气温直逼30℃,干燥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气涌入。   花崇深呼吸一口,眉目舒展。   特别行动队去年经历了一番人事调动,萧遇安去到冬邺市,空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沈寻在洛城警界反复活动,最终和花崇说定借调一年,任刑侦一组负责人。   柳至秦也随之返回信息战小组。   调职半个月,花崇适应良好,不仅和刑侦一组的兄弟们相处融洽,还在信息战小组收了个小弟。   虽然都是侦查刑事案件,但特别行动队面对的案件来自全国各地,几乎都是当地警方难以侦破的要案奇案,沈寻给他组建了一支精英队伍,3天前他刚领着这帮精英从东北楚忠市回来,侦破了一起10年未决的积案。   柳至秦自然也是他队里的要员,只是信息战小组暂不放人,得他用一顿冒菜来“贿赂”。   片刻功夫,牛肉套餐就被消灭掉一半。花崇回到桌边,手没处放,戳了戳柳至秦的发旋儿,“看把孩子给饿的。”   柳至秦眼梢微抬,意味深长,“是挺饿。”   花崇手指顿了下,收回去,假装没听懂。   晚上,信息战小组会后,柳至秦单手夹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向电梯间走去。   在特别行动队,他向来是最特殊的一员,时而待在信息战小组,时而被刑侦支队征召,长年累月两头忙,若非早年在军校经历过一番历练,还真不一定能顶住如此强的脑力与体力负荷。   应征也在等电梯,挂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柳至秦瞥一眼,是一档最近两年挺火的悬疑真人秀,叫“猜心频道”,参与者分为明星和素人,最初明星档颇受关注,今年却是素人档风头最盛。   特别行动队没几人爱看这类节目。和稀奇古怪的凶案打惯了交道,柳至秦不动脑子都能看出节目的套路,毫无新意,更无悬念。   应征却看得一脸蠢笑。   “柳哥,吃我安利!”发现身边来了人,应征连忙扯下耳机,将手机拿到柳至秦跟前,“这节目忒火,您看了不吃亏,看了不上当!”   “谢邀,不吃。”梯门打开,柳至秦走进去,按下刑侦一组的楼层。   “无情黑客柳至秦。”应征把一只耳机挂回去,视线落在柳至秦的笔记本上,“唉柳哥,你这是去花队那边常驻了啊?我怕我挑不起咱组的大梁啊。”   柳至秦语气相当随意,“应总加油,拿出你上班时间追综艺的劲,你就是这层楼最霸道的崽。”   应征:“呸,我看你就是想和花队厮混。”   9楼到了,柳至秦丢下一句:“本人从不否认。”   ・   齐束镇位于西南,海拔较高,春天一到,油菜花漫山遍野,远望是一片艳黄海洋。   油菜花哪里都有,像齐束镇这般规模的也不少。但齐束镇背靠雪山,春光之下,山顶积雪如云,环抱一腔灿烂,成为游客们钟爱的摄影圣地。   高原的春天来得比平原晚,再过一周,齐束镇的油菜花才会全部开放。届时,镇上为数不多的旅馆将会迎来客流顶峰。   刘笙去年就来过,本想拍下雪山花海的美图发在社交平台上,炫耀一番,却被花海中五颜六色的丝巾戳瞎了眼――退休阿姨们早早结伴杀到,在花海中凹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丝巾连换十根,气都不歇一口。   “咱们今年早点去!赶在她们前头!”刘笙对同学李泉说:“我就不信还拍不到没人的照片!”   不过令她失望的是,他们今年已经提前一周赶到齐束镇,还是被阿姨们抢了先。一天下来,硬是没有拍下一张满意的照片。   “要不这样,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正好拍花海日出。”李泉建议道。   “早?多早?”刘笙抱着单反叹气,“我再早早不过丝巾大婶儿啊。”   “不睡不就得了?”李泉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一边说一边往背包里塞水和饼干,“我侦查过了,东南那个角上花开得不错,离镇子最远,人最少。我们这就过去,大不了在路边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我们马上拍。”   刘笙两眼发亮,“好主意诶!那儿远,就算有大婶儿起得早,也不会跑那么远!”   两人备好装备,在镇里最热闹的一条街吃了一份干锅,就出镇往东南角走去,来到目的地时已经是凌晨1点。   高原上昼夜温差大,刘笙穿着抓绒冲锋衣,仍是觉得冷。   当地政府为了方便游客,专门在油菜花田周围及中间修了不少小路,但这里毕竟只是野生景点,没有任何配套设施。   刘笙和李泉席地而坐,最初还觉得以天为被特有诗情画意,时间一长就被冻得受不住了。   “这风刮得我眼睛疼。”刘笙裹紧冲锋衣,眯眼往远处瞧,“咱们去找个地方挡挡风吧。”   李泉是男生,穿得不如刘笙厚,此时也有些受不住了,“行!”   从油菜花田继续向南,有一片矮山,隐约看得见低矮砖房的轮廓,是附近的农民为了方便干活搭建的。   刘笙冻得面色发白,见到砖房心花怒放,快步跑去。   李泉在后面喊:“你慢点儿,这是高原!”   但刘笙没听,只想着赶紧进屋避风。   然而门“吱呀”一声,怪异的恶臭扑面而来。   刘笙愣在门口。   幽暗的月光闯进紧闭的黑暗,一个歪斜的人影正对刘笙。   “怎么不动了?跑岔气了吧,叫你别……”李泉终于赶上来,话语却戛然而止。   女人坐在地上,长发垂至胸前,暴突的眼珠瞪向大门,几近腐烂的脸上是痛苦、恐惧至极的神情。   李泉抬起的手木然地落在刘笙肩上。   刘笙像突然被拍回魂一般,张开嘴,嘶声尖叫。   “啊――” 第2章 孤花(02)   花崇一行人抵达齐束镇时,正是日落时分,金红色的夕阳映照着天边的雪山,铺陈在一望无边的油菜花上,有如将色彩运用到极致的油画。   但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高原上独有的美景。   发现尸体的消息已经在齐束镇传开,往日热闹非凡的花田几乎看不到人影,一年就喧嚣这一回的农家乐、餐馆再次变得萧条。   陈尸地外围拉着警戒带,两条被养得肥硕的警犬正趴在警戒带外晒太阳。   齐束镇属于西羚市。   西羚市经济相对落后,警力和洛城等大城市难以相较,加上被害人死状诡异,负责查案的队长克勇束手无策,只得向特别行动队寻求支援。   警车在土路上颠簸,堪称灼热的霞光泼进来,盛在花崇微蹙的眉间。   “发现尸体的是两个职校学生,女孩儿受惊过度,胡言乱语,现在还在医院。”   克勇只有三十来岁,但长期在高原小城工作,压力和操劳在他脸上留下深重的刻痕,令他看上去像年近五十,“我们反复问过男孩儿,他的话前后没有矛盾之处,结合镇子上的监控,我基本相信,他们确实是碰巧才发现了尸体。”   花崇拿着平板,详细浏览当地法医拍的尸体细节照。   这案子之所以会惊动特别行动队,完全是因为尸体的状态。   死者是女性,年龄暂时无法判断。她两条腿的皮肤、肌肉被锐器切开,伤处分别在脚踝、膝盖、腿根。她的两条手臂也从关节处被切开,颈椎虽然尚未断裂,但大动脉、气管、肌肉全部被切断,类似被砍头。   然而所有被切开的地方都被缝了起来,如果忽略她狰狞的面部,看到她的人或许还会认为这是一尊拥有残酷美学的艺术品。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是说,行凶的是一人,将伤口缝合起来的是另一人?   划到其中一张照片时,花崇将细节放大,问:“法医有没将这条缝合口拆开?”   除了四肢,死者腹部和盆腔正中也有一条缝合口。凶手似乎曾经将她开膛破肚。   克勇对自己的定义是基层里的基层,从警十数年,从未与精英合作过,花崇一开口,他便有些怯场,出了一额头汗,说话也开始结巴,“没,没,我们这里条件不好,老李不,不敢随便拆,怕破坏线索,影响你们勘查。”   花崇注意到对方的紧张,抬起头,修长的手指微顿,旋即将平板往后面一递,谦逊地笑了笑,“克队,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放心。”   克勇愣了下,看向花崇的目光有些讶异。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警。西羚市因为穷,人口流失一年比一年严重,年轻人有点想法的全去大城市奋斗了,留下来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小孩,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个恶性案件。他处理过的最复杂的案子是一起投毒案。   对大城市的刑警来说,这种案子不值一提。   面对特别行动队,克勇难掩自卑,总觉得对方会瞧不起自己,高高在上地指挥自己做这做那,说不定看完现场照片,还会嘲讽一句:“你们是怎么当警察的?连这都侦破不了吗?”   花崇却对他说“辛苦了”。   像是喝了一口热茶,温度在肺腑扩散,虽然缓慢,却切实存在。   克勇既意外又感动。   这位远道而来的花队只比他小两岁,可以算同龄人,却已经是特别行动队刑侦支队的负责人之一,可见能力高强,经验丰富。   这样的人没有瞧不起他,反倒温言细语,让他放心。   皮肤黝黑的汉子,竟是胸中振动,连带着鼻腔也酸了酸。   花崇没有继续问案子的意思,转目看向窗外。   像克勇这样的基层警察,他见过太多。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但常年守护一方,让辖内的人民安居乐业,这未尝不值得敬重。   他刚才对克勇说的并非面子话,而是出自真心。   两辆警车停在警戒带外,睡觉的警犬立即站起来,摇着尾巴汪汪大叫。   停在后面的那一辆警车车门率先打开,一个穿着特种兵制服的人提着勘查箱,飞快钻入警戒带,后面一个个子稍矮的男子喊道:“赔钱,等我你能死?”   克勇露出震惊的表情。   之前在机场接人时,他就想问了,你们特别行动队里怎么会有特种兵?   坐在后座,一直没出声的柳至秦将花崇递来的平板收进包里,一边下车一边道:“你说把裴情调去特警支队,让他和昭凡待十天半月,他还会不会这么着迷于cos特种兵?”   “得了吧,特警支队不需要法医。”花崇关上门,将乳胶手套分给柳至秦。   特别行动队这次来了六人,花崇和柳至秦自不必说,还有法医裴情,痕检师海梓,外勤员许小周、岳越。   刚才追着裴情跑出去的就是海梓,这俩是高中同学,念书时互相竞争,将对方视作死对头,后来一个念了法医,一个学了痕检,毕业后天南地北,本来以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同时被征调到特别行动队,成了相看两厌的同事。   只要这对冤家在,花崇所在的刑侦一组就鸡飞狗跳。法医和痕检师本该是合作最为密切的技术队员,裴情和海梓却热衷于给对方找麻烦,视让对方吃瘪为乐。   柳至秦甚至想将他们退回去,起码退一个回去。   沈寻却打包票,说给花队的都是最好的,裴情和海梓虽然性格讨嫌,但专业过硬,值得信赖。   这趟出发之前,柳至秦还跟花崇说,觉得带出来的不是俩技术队员,而是马戏团里俩猴子。   齐束镇的法医不敢贸然搬动尸体,因此被害人还保持着夜里被发现时的姿势。   砖房虽然四处漏风,但到底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人别说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尸臭。   现场被破坏得并不严重,报案人刘笙和李泉没有靠近尸体,此前当地警察勘查时也十分注意。   但即便如此,能够被提取的有效痕迹仍旧不多。   无需海梓说,花崇就已经发现,砖房里的沙土地上有大量凌乱、呈圆弧状的扫痕,这说明在作案之后,凶手有意清除过痕迹。如此一来,凶手在室内留下足迹的可能性就很低。   至于室外。   花崇转过身,瞳仁被晚霞照得剔透。   他的眼尾轻微下垂,这种眼型在男性中并不常见。女性的下垂眼通常让人觉得楚楚可怜,男性的下垂眼就有些不伦不类的意思。   但他眼神明亮,眸底自有一缕英气,这让他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温柔,却不阴柔。   越强大的人越是温柔――这句话在他的双眼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略微吸气,看向脚下。   3天前,齐束镇下过雨,雨水是嫌疑人最好的帮手,足以清除掉重要痕迹。   “被害人手部皮肤小部分脱落,呈手套状,目前还无法全部脱下。齐束镇温差大,近期白天的温度在28到30℃之间,夜间降至6到10℃。”裴情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查,见到被害人之后,他几乎是瞬间就沉静下来,神情异常专注,“综合气温和湿度判断,案发时间在10天以上。”   “10天。”柳至秦道:“10天以前,齐束镇的油菜花花期还没到。这人的身份难道不是游客?克队,镇里有没有失踪案?”   克勇摇头,“齐束镇就这么大,第一轮摸排我们已经做过了,这人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花崇环视四周。   据克勇介绍,这样的砖房在油菜花田附近有不少,是农民们自己盖的,为的是就近休息和存放农具。   砖房虽然不好看,但在雪山与花田间却显得和谐、古朴,所以偶尔有游人会前去一探究竟,甚至在里面小憩。   受害人不是当地人,是主动还是被诱导进入砖房?   受害人浑身一丝不挂,砖房里也看不到任何属于她的物品。显然,有人在她死后,拿走了她的所有个人物品。   这个人可能是凶手,也可能另有其人。   找不到个人物品,受害人的身份就不容易判断,得回去做DNA和指纹比对。   柳至秦走到墙角,蹲下,捻起一戳泥土,“海梓。”   海梓回头,“嗯?”   “你看看这是什么?”柳至秦将泥土拿得更近,“好像裹着什么东西。”   被害人附近的泥土被血浸透,捏上去沙沙作响,但柳至秦手上的这一团和其他泥土质地不同,像是还掺杂着人体组织。   海梓看上去很年轻,皮小孩一个,实际年纪却也快三十了。   他观察片刻,否定柳至秦的猜测,“不是皮肤组织,像什么碎屑。”   “碎屑?”   “柳哥,你眼神太精了,这说不定是凶手鞋纹里掉出来的碎屑。我一会儿带回去做检验,也许是个大线索。”   柳至秦嗯了声,转向裴情和花崇。   “从喷溅的血迹看,这里毫无疑问就是第一现场。”裴情一寸一寸按压被害人的手臂,观察被缝合的地方,“凶手过于残忍了。”   花崇道:“因为被害人是在活着时被切割?”   尸体上的伤分为生前伤和死后伤,判断的基本依据是有无生活反应。   花崇虽不是法医,但见过大量尸体,能够分辨两种性质不同的伤。   “奇怪。”他抬起被害人的足部,凝视片刻道:“有生活反应,但好像没有挣扎痕迹。”   “不应该啊。被切开肌肉,人的本能反应一定是挣扎。”裴情说完立马想到一种可能:“除非她无法动弹!不是被束缚的那种,是没有知觉!”   花崇挑眉:“被注射麻药?”   裴情立即将尸体翻过来,熟练地按住脊柱。   尸体正在腐烂,这一翻,尸臭就更加浓郁。   但队员们早就习以为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被害人很瘦,无需将身体掰成弓形,就能清晰看到脊柱的形状。   “果然是!”裴情撑压着后腰一块皮肤,“花队,这里有大口径针孔。做腰部以下麻醉的手术,麻药的注射位置就在这里。”   “凶手给被害人注射麻药,起效后切开她的腿……”花崇视线上移,注意到双臂和腹部的伤。   和腿部相比,这几处伤周围有明显挣扎痕迹,创口也更大,说明当时受害人有知觉,死亡之前曾经承受巨大切肢剖腹之痛。   “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花崇说:“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对被害人抱有极大的恨意。既然如此,注射麻药就纯属多此一举。”   “何止。”柳至秦走过来,“将尸体缝合也是多此一举。”   花崇:“缝合还可以理解为一种对凶手来说必不可少的仪式性,但麻醉下半身不麻醉上半身,这我想不明白。对了,裴情,我现在有两个推断――凶手和将肢体缝合起来的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从缝合处的情况能不能下一个初步判断?”   “缝合处的生活反应,腹部这一条最弱。”裴情指着那道蜈蚣般的缝合线,“这是最后被缝合的地方,被害人当时已经死亡,或者濒临死亡。我觉得单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缝合如果不是另有目的,就是满足凶手的恶趣味。”   柳至秦则道:“我也倾向于认为是同一个人。假设有另一个人存在,不合逻辑的地方就更多。”   花崇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立即下结论。   “我得把尸体带回去做解剖。”裴情冲海梓嚎道:“同学,帮个忙。”   海梓一个白眼翻过去,“我让你等我你不等,现在搬尸体想起我了?告诉你――没,门儿!”   柳至秦已经习惯了两只猴子的对手戏,“我来吧。”   裴情却说:“柳哥,你不能惯着他!让他搬,他就得搬!”   柳至秦顿了下,哭笑不得,“我……惯着海梓?”   没有。   不至于。   “惯”这个字感情色彩过于浓重,非要说他惯着谁,那自然也是在场的另一位。   花崇摘下手套,扭头就与柳至秦的视线撞个正好。   兢兢业业的花队没参与刚才的斗嘴,在咬文嚼字这件事上也毫无天赋,根本没注意到那个“惯”字。   柳至秦的目光温存而略有深意,花崇愣了下,“嗯?”   柳至秦笑着摇头,“没事。”   看看你而已。 第3章 孤花(03)   花崇过去以为特别行动队硬件条件一定比各省市的刑侦支队刑侦总队强,毕竟人家是上级单位,人才辈出。调来之后才体会到,特别行动队虽然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但绝大多数时候,大家没办法享受这种精英待遇。   因为他们的“战场”通常不在首都,而是遍布全国各地。这其中又以经济发展水平较次的城市为多,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人到了,却无法将总部的所有设备都搬来,只能就近借用当地的设备。   西羚市刑侦支队的条件,别说和特别行动队比,就是和洛城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齐束镇没有进行尸解的条件,被害人被送到西羚市法医鉴定中心。   任何地方,只要名字里有“中心”两个字,就显得挺大气。但西羚市法医鉴定中心大气的也只有名字而已,其简陋程度类似小医院的太平间,以及小县城的殡仪馆。   不过裴情和海梓早就习惯,一到就换上专业的隔离服,二话不说,开始解剖。   一些小城市有“盛情”招待上级单位的习俗,花崇一概拒绝,只要了一间会议室,托对方在市局附近的连锁酒店订了三个标间。   他与柳至秦的关系,洛城市局和特别行动队都有不少人知道,按理说出差时要大床房也无可厚非,但他从来只订标间,两个人,两张床,至于其中一张床要不要睡,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下DNA比对结果尚未出来,被害人的年纪也没有定论,推理只能基于经验,以及从现场得到的少量线索。   饭点早就过了,岳越打算点外卖,吃饱再干活。   六个人饭量都不小,尤其是花崇和两位外勤员。   “花队。”岳越往会议室探进半边身子,没找着人,“柳哥,花队呢?”   会议室只有柳至秦在,10分钟之前,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接入齐束镇的主要公共监控。   “被克队叫去了,有单子需要他签字。”柳至秦看一眼时间,“很快回来。”   岳越:“哦,那我给他点什么啊?”   柳至秦:“和我一样吧。”   岳越乐了,“那不成,和你一样他肯定吃不饱。和我一样才行。”   柳至秦:“……”   岳越身高1米9,是组里的珠穆朗玛峰,一顿吃两人份那是本分。   花崇身材劲瘦,个头也比人家矮不少,和岳越吃一样多那就叫……浪费粮食。   这话是裴情背地里吐槽的。   “那就点三份吧。”柳至秦道:“我和花队,一共三份。”   在洛城当重案组组长时,花崇只管查案,其他事务自有领导担着,后来接替陈争成为副支队长,身份的变化意味着待人处世方式的转变,一年下来,在官场相处上,他长进不少,渐渐有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意思。   和西羚警界的几名要员沟通完,花崇回会议室的路上随手买了几瓶饮料。   这是早前养成的习惯。   大家都知道色素饮料喝多了不好,但一遇到案子就不想喝白开水。他只能归结于查案费脑,需要及时补充糖分。   外卖刚巧送到,花崇坐在柳至秦身边闷头吃,直到吃完都没意识到自己一个人霸占了两份。   柳至秦看着他,轻声笑了笑。   花崇听见那一声气音,抬头,“嗯?”   柳至秦以目光示意空荡荡的外卖盒,“岳越给我们点了三份。”   花崇不明就里,“什么三份两份?”   柳至秦:“一人一份,第三份我们平分。可你……”   柳至秦故作苦恼,“你吃掉了属于我的半份。”   花崇无语,“你还跟我分你的我的?你饭量本来就没有我大,一份足够了。”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毫无任何暧昧的意思。   可柳至秦偏要逮着前半句做文章,“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分你的我的?你吃了就是我吃了?”   花崇拧饮料瓶盖的手一顿,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柳至秦笑,“行吧,不分你我,大不了我之后从你那儿讨回来。”   花崇这下全听明白了,操起饮料瓶就往柳至秦脖子上冰。   他买的是冰饮,瓶身上的雾遇热化成了凉飕飕的水,蹭得柳至秦满脖子都是。   “专心工作,勿开小差。”花崇对其他队员特亲和,唯独爱跟柳至秦摆领导架子。   柳至秦将瓶子拿过来,“都听你的。”   “被害人是当地人的可能性极小,但齐束镇相对封闭,除了赏花的游客,一般不会有别的外来者。”扔掉外卖盒子,花崇坐在桌沿,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她来这里的目的就很值得探究。”   柳至秦敲了几下键盘,将出入齐束镇的监控放大,“凶手也一样,既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游客,在监控中必然显得特殊。”   花崇转过脸,“有收获吗?”   “暂时没有。”   花崇点点头,沉默片刻,“腰部以下麻醉这个点,你有什么想法?”   “凶手想要被害人活着承受切肤之痛,却要给她注射麻药,在行为逻辑上很矛盾。”柳至秦道:“但凶手这么做,必然有道理。花队,这种‘多此一举’说不定是为了误导警方。”   花崇松开双手,“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麻药,专业的脊柱注射手法,还有对伤口的缝合处理。任何一个办案人员,都会立即想到医护人员,尤其是麻醉师和外科医生。”   柳至秦:“对。从这一点看,凶手有转移警方视线的可能。”   花崇拿起记事本,左手托着,右手飞快写画。合上本子后才道:“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被害人身上的那些缝合口处理得相当粗糙,并不是外科缝针的方式,更像是……”   花崇还在思考怎么形容,柳至秦已经开口,“更像是缝补破损的玩具,或者衣服。”   “对。”花崇道:“假设我是凶手,我想要误导警方。在我已经有了周密计划的前提下,我一定会学习专业的外科缝针技巧。”   柳至秦往后一倾,靠近椅背里,双手叠在腹部,“无意模仿,那就是麻醉、缝针这种行为本身,对凶手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花崇从桌上下来,“我倒是想到另一种可能。”   “什么?”   “恐惧。”   花崇踱到窗边。这间会议室有一整面墙的窗户,不拉窗帘的时候,日光像瀑布一般灌进来,将看得见看不见的阴霾一扫而空。   柳至秦注视着站在光里的人。   花崇请闭上眼,尝试将自己代入凶手。   “活着被切开四肢,被剖腹,必然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但剧痛有时会冲淡恐惧,它和痛哭流涕一样,是一种外放的情绪发泄。”   “这种情绪发泄一旦被堵住,肢体的疼痛变得迟钝,而头脑异常清晰,那么人会沉浸入极端恐惧的困局中。”   柳至秦低声说:“被害人最先被切开的是双腿,在麻药起效的情况下。”   花崇转身,背对窗户,眉目被阴影覆盖,“凶手要被害人恐惧到极点,再疼痛到极点。两种折磨方式,凶手一个不放过!”   “为什么一定要使用麻药?为什么是腰部以下局部麻醉,而不是全麻?因为全麻之后,被害人会失去一切意识,从某种角度来讲,被害人感受不到痛苦和恐惧,即便马上死去,也是幸福的。但局麻不一样,被害人大脑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腿的皮肤和肌肉被切开!”   说完,花崇额角渗出汗珠,仿佛亲眼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柳至秦起身,递给他一瓶冰水。   花崇灌下,又道:“我见过腰部以下不能动弹的人,他们的下肢只有非常迟钝的知觉,痛觉不存在,上半身虽然能动,但对一个刚‘瘫痪’的人来说,仅靠手臂的力量,根本无法移动身体。尤其被害人上身有明显束缚痕迹,她是被绑着的。”   “所以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腿上的肉被切开了。”柳至秦不由得心头一紧,“因为感觉不到痛,所以思维被恐惧占据。这种恐惧对意识的摧残,其实不亚于切肤之痛。”   花崇:“在施以恐怖后,凶手又给与被害人锐利的痛。如果凶手不是对被害人恨到极点,必须以这两种方式摧毁被害人的精神与肉体,那就是具有反社会人格。”   柳至秦:“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花崇稍稍平复,回到桌边坐下。   柳至秦揉了揉他的后颈。   这是个没有多少实际功效的小动作,比不上揉肩膀或者按太阳穴,但是每当后颈被柳至秦按揉时,花崇都会立即放松下来,像只被挠了脖子的猫。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和猫有相同的爱好。   “缝合伤口这一点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花崇看一眼时间,“裴情他们可能快结束了。”   尸检报告和痕检报告先于DNA比对结果出炉。   “柳哥!”海梓心急火燎地冲来,“你猜那团泥土里有什么?”   柳至秦翻着报告,略感意外,“油菜花?”   “没想到吧!”海梓说:“更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赔钱,上!”   裴情进入法医鉴定中心后,将骚包的特种兵制服换成了隔离服,现下完成解剖,又换了回来。   他剃着贴头皮的寸头,自己拿小刀刻了个断眉,象征伤疤,此时拿着尸检报告,一条一条讲刚才解剖时的发现,简直违和感爆棚。   而别人还不能质疑他,一质疑他就会不耐烦地怼――不想当特种兵的法医不是酷男人。   “我拆开所有缝合线,在被害人的腹腔和盆腔里,发现大量油菜花。”裴情将细节照片翻给花崇看,“我觉得凶手剖开被害人腹部的意图和切开四肢的意图不同,被害人的子宫和部分肠子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油菜花。凶手在进行切除时,被害人濒死,或者已经死亡,生活反应很弱。现场留有少量油菜花,应该是凶手在清理时没有注意到。”   海梓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这次凶手的狠毒程度刷新了我的三观。”   裴情斜他一眼,嘲笑道:“你天天都靠别人刷新你的三观。”   海梓:“我谢谢你,还是你刷新我三观的次数比较多。”   裴情:“你是pos机吗,那么容易被刷?”   “没礼貌,没素质,没对象!”   “报告,花队,这里有人对你的法医进行人身攻击。”   柳至秦:“你俩给我消停点儿。”   花崇自动屏蔽两只猴子的扯皮,迅速翻阅报告,“剖开腹部是为了往里面放油菜花,那么缝合伤口就有解释了。只缝腹部显得突兀,于是将切开的四肢也缝起来。”   海梓说:“这凶手还是个强迫症?”   裴情抬杠,“强迫症不会缝得这么难看。”   “你能不杠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你不会动脑筋分析一下行为的合理性吗?”   “裴情说的有道理。”花崇说:“凶手缝上四肢,不一定是为了和腹部统一,也许有别的目的。”   “那油菜花又代表什么?”柳至秦眼神渐渐锋利,“根据耻骨联合判断,被害人年龄在32到34岁之间,象征女性的子宫被剖去,由油菜花取代,凶手借此宣告什么诉求?”   海梓抓了下头发,“变态的脑回路是个坑,也许凶手只是一时兴起,看到周围那么多油菜花,所以采来填进去?”   裴情藐视道:“傻子的脑袋才是个坑。”   海梓:“……”   “不,或许应该反过来――因为齐束镇有大量油菜花,所以凶手才选择这里。”花崇说:“油菜花是一个符号,必须是油菜花。”   柳至秦独自走到角落,忽然转身,“10天前齐束镇还没有那么多油菜花。”   花崇看向他:“但零星的也足够塞满被害人的腹腔。”   说完,花崇神色微变,“海梓,你再做一个检验,确定凶手所使用的油菜花是鲜花还是经过处理的干花。”   海梓有些茫然,“如果是干花呢?”   花崇说:“可能性很多,但我第一想到的是利用干花做填充物的物品,比如香包、枕头、各类玩具。”   海梓头皮发麻,“凶手将被害人制作成玩具?”   “这只是一条思路。”花崇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响起。   被害人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第4章 孤花(04)   被害人施厘淼,祖籍温益市,32岁,现定居首都,是视频网站“浮生”的一名导演。   “我知道她!”海梓盯着屏幕显示的照片,“你们看过‘猜心频道’吗?”   生前的施厘淼毫无疑问是位气质出众的美女,波浪长发及腰,身穿浅灰色的职业套装,肩头披着一件颇有质感的羊绒大衣,胸前挂着“浮生”的工作牌,正在和同事讨论着什么。   她的漂亮几乎不具备攻击性,眉梢眼角有种成熟女性独有的宽容与温和,知识分子气息浓厚。   另外几张照片是她在节目片场协调工作,这时她收起笑容,眼神专注而较真,是职业女性应有的样子。   这些照片和尸体细节照摆放在一起,无法不令人唏嘘。   花崇这么多年下来,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之前是因为追查安择的死因,后来从陈争手中接过刑侦支队的担子,压力在肩,几乎没有放松娱乐的时候。   不过这么说也不一定准确。是人都不可能无休无止地连轴转,没有柳至秦时,花崇用侍弄花草来放松自己,有了柳至秦,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就全都贡献给了男朋友。   所以管它“猜心频道”还是“真心频道”,花崇一概没看过。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前因后果和海梓的语气推断,问:“是一档综艺?”   “真人悬疑综艺。有时是破案,有时是逃生。”柳至秦想起之前在楼梯间遇见应征,那上班时间摸鱼的东西看的就是“猜心频道”。   海梓在手机上啪啪一通按,“哟,第三季已经官宣了。我去年休假时看过这节目,记得施厘淼这个名字。”   柳至秦已经切到官网,果然,在职员名单上找到了施厘淼。   裴情凑过去看了看,嗤笑:“同学,你是嫌平时侦查的案子不够刺激,还是单纯脑袋笨,居然看这种节目?”   海梓立即争辩,“我看什么是我的自由,总比某些人看人直播做饭看一整天强。”   特别行动队的成员各有各的喜好,裴大法医的业余爱好就是看人做饭,看高兴了就豪掷千金打赏,看得不高兴就骂骂咧咧。   裴情:“呵。”   海梓:“呵!呵!”   “行了别吵。”柳至秦道:“海梓,说说你了解的。”   海梓开嗓之前不忘白裴情一眼,“看在在座各位对综艺一窍不通的份上,我会说就多说点。”   裴情不耐烦,“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花崇手指在桌上点了下,稍一释放队长的气场,海梓马上老实了,“咳,是这样,绝大多数综艺捧的是台前的人,‘猜心频道’比较特殊,除了参与的明星和素人,五个导演也都有自己的粉丝群。”   这和悬疑综艺的特点不无关系。   嘉宾再红再聪明,也得在一个既定的谜题下发挥。导演不是他们的对手,而是他们的出题人,直接就站在了他们上面。   “猜心频道”至今播出了两季,人气最高的导演是卢格,此人毕业于国内前五的名校,曾经赴海外攻读音乐剧,外表虽然赶不上明星,但在素人里绝对拔尖。而由他策划的几期节目因为线索复杂、反转众多、表达诙谐,而被多数观众评为最佳剧情。   这是一个看才华,也看颜值的时代。一个既有才又有颜的单身男人,轻易拥有了一群拥趸。   和卢格相比,施厘淼的人气则要逊色许多。上一季,她是最忙碌的一位导演,共策划了六期节目,反响参差不齐,引发“找枪手”的猜测。   尤其是她的最后一期,点击率位列整季倒数第二,当时甚至传出“浮生”高层对其不满,可能将其换掉的消息。   “但她仍然在第三季的导演名单上。”花崇支着太阳穴,再次扫向显示屏,“第三季即将开播,施厘淼却至少在10天前就来到齐束镇。她难道不应该留在首都?”   海梓笑道:“花队,看来你是真的完全不看综艺啊。”   花崇摆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像这种网综,都是提前两三个月就拍好的,有的还不止两三个月,拖半年的都有。”海梓说:“特别是前面几期。拍完了,如果没有别的工作,施厘淼自然就放假了,不用一直守在公司。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综艺的后半段会根据观众反馈做调整,后面能不能上自己的剧本,就看前面收视率如何。但凡是一个有事业心的导演,都不会这时候离开。”   花崇很会看人,几张照片,一段讲述,就让他判断出,施厘淼绝非无事业心的导演。   那么她在官宣前离开首都,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已经掉入凶手编织的落网中,被逼无奈,不得不离开,二是她知道自己争取不到在节目后半程继续露面的机会。   “现在被害人身份确定,先做人际关系调查。”花崇吩咐道:“从现场来看,凶手绝不是谋财谋色,必然和施厘淼有某种交集。人际调查相信会有收获。另外……”   说着,花崇转向柳至秦,“施厘淼来到西羚市、齐束镇的时间非常关键,凶手要么是跟随她而来,要么是守株待兔,监控这一块辛苦你和许小周。”   柳至秦:“时间很简单。”   花崇:“另外还有施厘淼的家庭背景。‘浮生’今天才发布第三季官宣,这说明她供职的单位根本不知道她失踪了。这一点很可疑,她起码已经失踪10天,她周围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吗?”   海梓举手,“第二季的幕后花絮里,她说过她单身,要做事业型女人。”   花崇摇头,“这和单身不单身关系不大,你也单身,你如果失踪10天,难道不会有人察觉并报警?”   海梓下意识就看向裴情。   裴情冷飕飕地说:“看我干什么?你失踪100天我也不会去救你。”   “我让你救我了吗?”海梓呛回去,“我只是在想,我如果出事了,第一个发现我失踪的一定是你。比我爸妈还及时。”   裴情:“自我感觉良好。”   海梓:“谁叫某些人就是贱,一天不和我吵两句就过不去?”   裴情万分嫌弃,“你还是赶紧失踪吧。”   当天稍晚时候,两条线索浮出水面――   被填充入施厘淼腹部以及盆腔的并非鲜花,而是经过处理的干花;施厘淼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离开首都,抵达西羚市时是3月24号。   “花队柳哥,你们真是比我会想!”海梓将装着泥土的物证袋放在桌上,“的确是干花,而且不是市面上买到的干花!”   还未听他说出其中缘由,柳至秦已道:“当然不会是市面上买到的干花。”   海梓微怔,“为什么?”   柳至秦笑了笑,“市面上最为有名的干花是薰衣草和玫瑰,其他还有满天星、菊花,你见过卖油菜花的吗?”   海梓:“这倒是。不过也不绝对啊,或许真有油菜花?”   “那必然非常小众。”柳至秦说:“越是小众,就越容易被锁定。凶手不会这么轻易地将自己显露出来。”   花崇的看法与柳至秦一致,“凶手自己制作了干花,能不能确定制作方式和花的产地?”   命案发生时,齐束镇只有极少一部分油菜花开了。凶手可以现采现填塞进施厘淼的身体里,但若加上制作干花这一道工序,就显得麻烦。   所以凶手很有可能是从别处采集,制作好之后,再带到齐束镇来。   齐束镇海拔高,花期晚,而其他低海拔地区,例如南部沿海,最早二月底油菜花就已经开了,凶手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海梓叹气,“来自哪里查不出来,但我知道凶手是怎么制作干花的。”   柳至秦:“什么办法?”   “微波炉加猫砂!”海梓说:“泥土里有猫砂成分,这是最简单的干花制作方法,将鲜花放入碗中,用猫砂覆盖,只需要加热几分钟,就大功告成。”   花崇低喃道:“猫砂……家里没有猫的人,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吗?”   柳至秦打开网页,找到一个讨论干花制作的帖子,“用猫砂和微波炉是最快的方法,其余还可以用硅胶干燥剂,甚至可以直接在通风处晾晒。”   “家里有猫,那么用猫砂当然最方便。若是没有猫呢?”花崇抱臂思考。   柳至秦道:“咱们家只有狗。”   “所以会选择这种方式,可能是因为凶手养猫。”花崇半眯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冷静,“但这和之前我们对于麻药、缝合的讨论相似。凶手说不定是以此来误导警方,让我们在查案的前期,就先入为主,认为凶手养猫。”   柳至秦说:“在制作干花上,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最妥帖的办法是晾晒。”   海梓抱头,幽幽道:“说实话,我最怕反逻辑了,一般最先被绕晕的都是我。”   “总之,油菜花不仅对凶手来说意义非凡,和施厘淼也必然存在某种深层次联系。”花崇暂放这一点,注意力转移到施厘淼来到西羚市的方式上,“她选择火车,而不是飞机?”   “从施厘淼离开首都,到抵达西羚市,中间有8天时间差。”柳至秦拉出一个时间示意图,“她乘坐火车沿途旅行,一路南下,到西羚市之前,还到了其他3个城市,这一点从她朋友圈的动态也能看出。”   花崇看着那些时间节点,“她在其他城市顶多待2天,却在西羚市待了接近20天,这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海梓:“或许,是油菜花?”   “这些我还会继续查。”柳至秦说:“包括她这20天里的行踪。”   又讨论了一会儿,花崇合上记事本,“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奔波一天,都辛苦了。”   小城市一到夜晚,就显得格外冷清,尤其是西羚市这样的地方――年轻人大多离乡打拼,留下来的老幼撑不起夜经济。   过了8点,街上的餐馆就陆陆续续关门了,更别说花崇和柳至秦从局里出来时都快到12点。   在洛城时,花崇时不时拉着柳至秦半夜撸串,美其名曰补充体力。   柳至秦有次戳穿他,“你就是馋,见到什么都想吃。”   当时尚在热恋期,他脑子一抽,说出一句追悔莫及的话――“也不是什么都馋,最馋的还是小柳哥你的身子。”   说完两个人都凝固了。   此时,白天吃了两份外卖的花某人,不出意料地需要加个餐。   但放眼望去,从市局到所住的酒店,楞是没瞧见一家营业的餐馆。   不过便利店倒是有。   花崇从来不挑,大晚上去吃个几大百的海鲜自助餐没问题,买两包方便面也没问题。   “我去买面。”说着,花崇就向街边的便利店走去。   但没走出几步,手就被柳至秦捉住。   花崇扭头,“嗯?”   柳至秦正好站在路灯下,鼻梁和眼窝因为光影的打磨而显得十分深邃。   “方便面?”他说:“算了吧,带你去吃当地特色。”   花崇笑:“方便面就差不多了。”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当年参加特警特训时,有一项叫野外生存,手头什么食物都没有,为了储备体力,他连蚯蚓和不知名昆虫都吃过。   虽然不曾就食物的多样性进行讨论,但他知道,柳至秦当军校生时,一定也尝过那一言难尽的滋味。   “我找到一家夜里营业的。”柳至秦晃了晃手机,“穿过前面那条街就是,卤牦牛肉拌米粉,去试试?”   花崇立即放弃买方便面的想法。   路上人烟寥寥,令人怀疑那家评分颇高的店是否真的在营业。   但拐过巷口,入目的便是暖黄的灯光,以及“刘家米粉”这个破破烂烂,却相当有气势的招牌。   即便已是深夜,简陋的店铺里还是坐了七八桌人,卤料的香味随着夜风吹来,勾引着第一次前来的食客。   花崇当即来了一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柳至秦:“……”   想当初他刚成为洛城市局的一员,就与花崇收获了“柳暗花明”这一组合名,有“柳暗花明”在,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不过这个词从花崇嘴里吐出来,却又多了一分暧昧的意味。   柳至秦眯起眼。   花崇抬脚就往前,没入明亮的灯光中。   柳至秦叹了口气。   这个人,对于撩人这件事,大约一向没有自知之明。 第5章 孤花(05)   “刘家米粉”的老板自然姓刘,店铺是典型的小城镇铺子,干净整洁说不上,特别有烟火气。   店里忙进忙出的共有两个人,中年男人个头矮,微胖,头有点秃,站在一排格子锅边下米粉,油光满面。   米粉滚一道沸水就好,男人麻利地将煮好的米粉倒进碗里,再舀起一大勺卤汁淋下去,比普通筷子长很多的木筷夹起又厚又大的牦牛肉片,一块一块码好,撒上葱花,往台子上一放,一个瘦削的少年便赶来端起,送到客人的餐桌上。   一份三两的米粉,光是牦牛肉就有五块,才10块钱,而10块钱在大城市别说牦牛肉,就是普通牛肉,恐怕也只能吃个肉渣。   花崇相当满意,另加了一份牦牛肉,还点了两份小菜。   柳至秦早就习惯他加餐的风格,连“晚上少吃点”之类的叮嘱都省了去。   此时在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本地人,有的刚下工,有的才打完牌,有的纯属半夜嘴馋,风尘仆仆赶来打牙祭。他们声音不低,但说的都是方言,外地人很难听懂。   花崇和柳至秦都没穿警服,但他们的打扮、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从外面来的。   刚巧没有新的客人,中年男人――也就是老板刘哥――另煮了一碗米粉,只浇了卤汁,加了几根青菜,没有码牦牛肉片,递给少年,少年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吃,那样子有点儿狼吞虎咽的意思。   虽然只是来吃个宵夜,但花崇犯了职业毛病,视线转向少年,眉心轻轻蹙了下。   按理说,这种小店铺多半是家族经营,从厨师到服务员都是一家人,实在忙不过来了,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才会雇佣外人。少年似乎是老板的儿子,但这父子相处的模式着实有些古怪。   老板对客人相当热情,话也挺多,唯独对少年没什么话,连米粉里都不肯加一块肉。   从花崇的角度看去,只看得见少年的侧脸。   少年额发有些长了,落下来挡住眉眼,五官是模糊的,他的咬肌不停浮动,喉结跟着翻动,这是一种过于饥饿,却还没有饿过点儿的吃法。   说明老板并没有故意饿少年肚子,也许是因为店里太忙,才没有赶得上吃饭。   花崇余光瞥见碟子里的牦牛肉被夹走了,一瞧,柳至秦碗里的米粉已经见了底。   “比我还迅速。”他弯着眼笑。   一旦光线正好,眼里又有笑意,微垂的眼角就令他看上去有些许天真的感觉。   “天真”这样的词不适合形容三十多岁的精英刑警,但落在花崇身上,却恰到好处。   过尽千帆,仍怀抱一颗赤子之心。   柳至秦说:“谁让你吃个饭还开小差。”   两人正聊着,老板走了过来,双手在满是油渍的围裙上擦了擦,操着蹩脚的普通话:“第一次见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柳至秦顺着道:“嗯,齐束镇的油菜花很有名,我们慕名而来。”   少年已经吃完米粉,端着碗去水槽边冲洗,他就像一个静止的音符,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但花崇注意到,在柳至秦说话时,他手臂很不明显地顿了一下,目光从额发间射-出,涣散地扑向柳至秦。   但这只是一闪即过的反应,短暂得不真实。   一听油菜花,老板立即来精神了,“我猜就是!悖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能看的也只有齐束镇的油菜花了。去齐束镇一般都得从西羚市经过,每年一到这时候,我的生意都会好上一段时间。”   柳至秦笑道:“你的米粉也是一绝,网上评分很高,我们就是跟着评分来的。”   闻言,老板哈哈大笑,笑完眼睛放光,“那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当不当得起那么高的评分?”   “比我想象的更好。”在让人愉悦这件事上,柳至秦颇有天赋。他有种让所有人都感到舒服的能力,只在于他想不想这么做。   老板乐不可支,回头冲少年招手,“舀四块卤豆干,送给这两位客人!”   少年轻轻点头,“嗯。”   卤豆干肥厚,成年人巴掌大一块,当地的习惯是沾干辣椒粉吃。少年放下菜碟和干辣椒粉碟,正要走,却被花崇叫住。   近距离观察,少年的年龄应该在18岁左右,始终低着头,目光空洞而粘稠,隐隐有种沼泽般的潮湿感。   “在这儿打工啊?”花崇语气轻松地问:“这么晚了,不会耽误学习?”   少年顿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他抿着唇,意味不明地摇头。   “他早没上学了。”旁边的客人说:“在自家帮忙,算什么打工啊。”   少年的神色一瞬间变得狰狞,眉间涌起阴沉的厌恶。但和之前的那个反应一样,也是稍纵即逝。   他没有作答,更没有理会多嘴的客人,径自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卤豆干香而不腻,花崇和柳至秦一人吃了两块,一结账,才花了36块钱。   连锁酒店环境不怎么好,将就能住的水准。柳至秦检查完两张床,“你很在意店里那小男生?”   “他的眼神我很熟悉。”花崇坐在床边,换了身长袖长裤的睡衣。   这睡衣挺朴素,纯棉质地,胸前有一个卡通太阳。   柳至秦那套胸前是朵向日葵。   花崇去年在网上买睡衣,图案琳琅满目,他懒得挑,就让店主随机发。没想到收到一看,是这俩图案。   尺寸合适,面料也舒服,没必要因为图案退换,便穿着了。   柳至秦点点头,“犯罪者的眼神。”   花崇身子往后倾,双手撑在床上,“也有可能是心里埋着一件难以释怀的事。”   “有时职业嗅觉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柳至秦说:“比如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找到杀害施厘淼的凶手。你分心了。”   花崇捋了把头发,“我没有。”   柳至秦声音温温的,“还说没有?”   “我只是在吃宵夜时顺便思考了一下。”花崇说完就掀开被子,“1点了,早点睡。”   柳至秦点头,关掉灯,“晚安。”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忙碌,柳至秦根据监控以及消费数据,画出一幅施厘淼在西羚市以及齐束镇活动的路线图。   3月24日,施厘淼乘火车抵达西羚市,住在一家名叫“红线”的民宿。   西羚市并非旅游城市,民宿很少,这家是去年才开的,几个合伙人都是外地人,照着网红的模式打理民宿。   登记记录显示,施厘淼在“红线”住到了4月3日,之后搭“野的”前往齐束镇,入住“村情”农家乐。   4月10日,施厘淼最后一次出现在“村情”的监控中。   4月12日,施厘淼的手机最后一次使用,这与裴情根据尸检推断的死亡时间基本相符。   “从到西羚市,再到遇害,监控上她一直是独自一人。”柳至秦说:“但这并不能说明在这个时间段里没有人接近她。西羚市的公共监控稀少,覆盖范围也较小,齐束镇就更加落后。在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好说。”   花崇捏着一支笔,“凶手熟悉齐束镇,知道哪些地方是摄像头的死角。”   目前一行人都在西羚市,“浮生”那边的情况只能托留在首都的队员侦查。   人际关系调查非常繁琐,只有一部分摸排结果传了过来。   许小周点着鼠标,一张张照片出现在投影布上,“施厘淼在离开首都之前,曾经向直属上级,‘浮生’综艺三部的主任廖柯请假,我们的判断没有错,她在事业上遇到了瓶颈,知道‘猜心频道’第三季后半段没有她发挥的空间,所以才会请长假。‘浮生’的员工都以为施厘淼离开首都散心去了,没人想到她会遇害。”   摸排有详细的视频记录,所有出现在视频中的人,无一例外对施厘淼的死表达了巨大的震惊。   “小施给我发过很多微信!”廖柯拿出手机,在密密麻麻的对话框中找到施厘淼,“喏,你看,她问我下半年有什么综艺计划,她想早做准备。”   “但这个廖主任的态度却相当敷衍。”柳至秦按下暂停,“施厘淼确实与他联系频繁,遇害前一天还在向他咨询工作的事。但他的回复只有只言片语,似乎并不打算让施厘淼参与接下去的工作。”   海梓托着两边脸颊,“没想到施厘淼过得这么不如意,她在节目里,还有她的社交平台上都特别风光,女神范儿十足。”   施厘淼的微博经过了实名认证,有二十来万粉丝,但从阅读量和互动数来看,这二十来万粉丝有一大半都是僵尸粉。   她所发的微博不多,最近半年更是少,倒是去年“猜心频道”第二季播出时,频繁地更新了一段时间,高赞评论几乎都是节目嘉宾留下的,等同于所谓的“营业”。   第二季后期,施厘淼受到一些非议,观众对她的剧本不满意,评论里出现了一些骂声。   但施厘淼从不回应,偶尔发发照片,都是早餐、风景、书,以此展示自己良好的心态。   “我看到这些照片,就觉得她心理强大来着。”海梓耸了下肩,“原来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花崇说:“如果绝大部分看到她微博的人,想法都和你一样,那就说明她成功了。她不愿意人们看到她的失意,只想展示自己最成功,最淡然,或者说,最光鲜亮丽的一面。这就是她给自己拟定的‘人设’。”   海梓昨天夜里和裴情就“谁应该睡靠卫生间的床”吵了一架,互相嘲讽到凌晨3点,今天又一通忙碌,体力告急,索性趴在桌上,嘀咕道:“看来每个人的辛酸都只有自己知道。”   柳至秦接着说:“施厘淼跟廖柯说话的态度基本上算乞求了,综合‘浮生’其他人的说法,施厘淼的确是因为上一季表现不佳,而受到上层批评。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在‘浮生’处境艰难。”   “等一下。”花崇突然抬起手,盯着手上的报告,“但从整体反馈来说,施厘淼并不是表现最糟糕的导演,至少有两人比她的存在感还低,为什么被领导不满的是她?”   “浮生”的官网上,“猜心频道”第三季增加了两位导演,加上之前的,一共有七位,从宣图来看,明显是按照人气、影响排序,卢格排第一,施厘淼位列末尾。   连新人都排在她前面。   柳至秦说:“她被放弃了。”   花崇反问:“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明明有人不如她。”   这问题看似无解,其实有很多解释,比如她因为某件尚未被知晓的事得罪了高层,比如其他人都有关系,而她没有靠山,再比如有人要上位,需要踩着她作为跳板。   柳至秦想了想,“这和施厘淼被杀有直接联系吗?”   花崇靠回椅背,“暂时还看不出。”   “我在想,凶手以那种方式杀死施厘淼,必然对她抱有深重的怨恨。如果恨意没有达到一个程度,很难有人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柳至秦交叉十指,“单从施厘淼的职场关系,我暂时看不出有人对她的恨意深到必须折磨致死的地步。”   花崇沉默一会儿,目光落在施厘淼的家庭上。   随着户籍制度的完善,一个人的出身、家庭成员一目了然。   施厘淼的家乡温益市和西羚市一样,都是经济落后的小城市,她住在温益市下面的白孟镇。施厘淼高考时以市前十的成绩考到首都,学的是新闻传媒,毕业后留在首都,几经辗转,于7年前进入“浮生”,工作至今。   她的母亲早在她儿时就已去世,父亲重组家庭,她最后一次与家人联系是春节,看得出与父亲相当疏远。   花崇闭上眼,初步勾勒出了施厘淼的性格以及人生――   她勤奋,且聪明,却又不是太聪明,靠着自己一路拼杀,因为缺少家庭的支持,在首都这样的地方,她必须付出比同事翻倍的努力,才能有立足之地。   她想往上走,她的一切精力都贡献给了工作,以至于她没有交友的时间,长期独自生活,关系网里只有同事。   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至少表面上没有。她兢兢业业,但还是在工作上出了错。节目求变,需要新鲜血液,她不是最差的,却是最没有背景的,所以她坐了冷板凳。   当她请长假调整时,没有人真正关心她,她的主任甚至不希望她马上回来投入新的工作。   她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相当光鲜,是事业有成的成熟女性,但实际上,她失踪多日,也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   毫无疑问,对于凶手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好下手的“猎物”。   “花队?”柳至秦喊了一声。   花崇站起,“我去一趟施厘淼住过的民宿。” 第6章 孤花(06)   小城市有个特点,但凡出现命案,不消两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民宿“红线”坐落在西羚市市中心,背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托沿河修建的几所学校的福,河边开了不少餐饮店和低价服饰店,装潢有一丝廉价的艺术感,让“红线”这一走网红风的民宿看上去不那么冷清。   不过要问生意好不好,这里实在算不上生意好,客房没有住满,门外的墙上贴了个显眼的告示:旺铺招租。   花崇扫一眼,“开不下去了。”   柳至秦和他分头行动,此时已经驱车赶往齐束镇的“村情”农家乐,和他一块儿来的是外勤员许小周。   这位虽然名义上是外勤,但在技侦上也是一把好手,柳至秦在信息战小组忙碌时,什么信号追踪、视频甄别、图像比对就全靠他。   “白瞎了钱。”许小周是个“书呆子”,空余时间全部贡献给了小说,每月固定支出是买书――纸质的电子的都买,有一句“钱不拿来买书就是浪费”的至理名言。   但特别行动队众人对他的品味嗤之以鼻,因为他看的不是什么名著,也不是各大书店排行榜上的畅销书,而是战神和赘婿,看一百本全是一模一样的装逼打脸套路。   “你看不烦吗?”海梓曾经问。   许小周鄙夷道:“你和裴情吵几十年了,你不烦吗?”   海梓被这话给噎住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烦啊。”   没有后文。   花崇刚到特别行动队时,不想辜负队员的热情,在许小周热情的安利下,看了一眼号称“最强打脸”的赘婿小说,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沈寻交给他的队员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之处,但工作能力都是万里挑一。   警察上门,“红线”的前台有些紧张。   花崇说明来意,前台更是将两只眼睛瞪成了铜铃,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那个死掉的住,住我们家?”   有人死在油菜花田附近的消息已经传遍西羚市,但死的是谁,普通市民还不知道。   花崇示意许小周拿出施厘淼的照片,半倚在吧台上,“对她有印象吗?”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阿娟,妆容清纯,在看清照片时忽然捂住了嘴,美瞳险些掉下来,半天才发出短促的音节:“是她?”   花崇眼神锐利,语气却温柔,给人以可靠的感觉,“你对她有印象?”   阿娟缓了好一会儿,额头渗出大片汗水,压着胸口说:“你等一下,我只是打工的,这事太严重了,我先给老板打个电话。”   花崇抬了下手,示意她打。   2分钟后,阿娟大约是解释完了,怔怔放下手机,眼中的惊惧并未消退。   花崇一直观察着她,快速分析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情。   总的来说,她虽然激动,但这样的反应尚在正常范围中。刑事案件每天都在发生,但落实到每一个寻常人身上,却十分罕见。任谁得知一个不久前还住在自家旅店的人被杀死,也会震惊难言,区别只在于程度深浅。   “他们马上就来。”阿娟喝了几口水。大约是花崇散发的气场让人安心,她渐渐冷静下来,“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花崇以闲聊的口吻道:“就说说你对她的印象吧。另外,有没有什么人接近过她?”   “我对她印象很深。”阿娟从吧台里出来,向后院走去,“因为一般来我们这儿住的,起码都是两人为伴,只有她是独自一人。而且她住的时间比较长,喜欢坐在那里。”   花崇循着阿娟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架木质秋千。   西羚市地价便宜,“红线”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向外延伸到江滩,院子里种着花草,有秋千有小桥,还有日式竹筒,集中了太多流行元素,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花崇注意到,虽然这个院子属于“红线”,外围也有围栏,但那只是装饰性的篱笆,只要有心,外面的人随随便便就能从江滩方向进来,里面的客人也可以不经过安装有摄像头的大门进出。   花崇问:“那边有摄像头吗?”   阿娟说,“没有的。”   花崇点头,“嗯,你继续说。”   “那个秋千其实是给客人拍照的,坐着硬邦邦的,根本不舒服。”阿娟又道:“我有次看她一直坐在上面,拿着一本书,便好心提醒她,看书的话可以去顶楼的玻璃房,那儿有垫子。她拒绝了,说就喜欢这里。”   花崇从阿娟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轻蔑。   人死为大,这种轻蔑显得有些突兀。   阿娟自己也意识到不妥,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说她不好的意思。我……唉,我没什么文化,你别介意。”   侦查一起命案,至关重要的不仅是凶手的线索,还有被害人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花崇经验丰富,对细节格外敏锐,耐心追问:“她坐在那里,其他客人就无法拍照了?”   阿娟愣了下,在花崇高超的谈话技巧下打开话匣子,“这倒不是,当时院子里其实没什么人。既然你问到了,我也不隐瞒。我觉得这位客人有一点,有一点……”   她琢磨着用词,似乎觉得除了某一个词,其他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施厘淼给她的感受,但若要用那个词去形容一个刚被杀害的人,又显得她冷心冷肺,没有教养。   花崇说:“你认为她有一点装?”   省略最后一个字,似乎顿时就没有那么恶劣了,阿娟松了口气,“嗯,她每天都将自己打扮得特别精致,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或者是外出旅游,但其实她只是在院子里转转,去秋千上摆一摆造型。好像她是故意给我们展示她的精致,让我们羡慕?我不知道,反正我当时真的觉得有点不舒服。其实住我们这种店的客人,或多或少对外表都有些在意,化上妆都是精致女孩,我见多了,都没什么,她有点,有点过火吧。”   花崇沉默了一会儿。   阿娟所描述的施厘淼,倒是与他根据施厘淼的经历推断出来的性格有相似之处。   施厘淼骨子里有极其自卑的地方,越是自卑的人便越是自尊,她不允许自己显露出失意和窘迫。在陌生人和对她不那么熟悉的人面前,她需要展现出自己最优越的一面。   优越是她铠甲,保护着她或许脆弱,或许受到过伤害的内心。   即便这一身铠甲如同皇帝的新衣,只是一个不堪一击,又自欺欺人的谎言。   “刚才你说她像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花崇说:“你见过她和别人交流?”   阿娟说:“这倒没有。我们这儿有个天台,是客人聚会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参加过。她有点傲。”   花崇又问:“除了在秋千上的那次交流,你们还说过话吗?”   阿娟说:“她问过我除了江滩,市里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就在花崇询问阿娟时,许小周已经获取了“红线”的内部监控。   此前柳至秦拿到的只是公共监控。虽然对顶尖的信息战专家来说,调取私人监控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查案讲究一个程序合理,若非特殊情况,没有必要通过非法方式取得录像。   “我只是在这里打工,我知道的真的不多……”阿娟抠着手指,眼眶泛红,时不时用眼尾瞄花崇,又看向大门,巴不得老板们赶紧到。   花崇道了声谢,“这样吧,施厘淼住哪间房,方便的话麻烦带我去看看。”   这大约是最轻松的一个问题,阿娟立即带上房卡,“好的,你跟我来。”   “红线”一共有两栋楼,彼此呈直角,一栋两层,一栋三层,大多数是床位间,大床房和豪华套房加起来才五间。   施厘淼住的就是唯二的套房之一。   “套房价格高,一般没人住的。”阿娟打开门时说,“她走后,这间房一直空着,不过阿姨做过清洁,床单被套都换过了,应该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没事,我随便看看。”套房占据着“红线”的最佳位置,日光几乎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花崇被晒得眯了下眼,环视着室内的布置。   和正规酒店不同,这里的床具以及其他布置走的是可爱路线,一水的粉色,非常梦幻。   许小周在一旁“咦”了一声。   花崇回头,“小周有什么想法?”   “这也太少女风了吧?”许小周皱了下脸,“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原来御姐心里也住着一个二八少女?”   花崇问:“这房间是随机的,还是施厘淼自己选的?”   “她自己选的。另一间是盛夏风格。”阿娟快步走到走廊对面,将另一间套房也打开了,“其实当时粉色套房已经被两个女学生预订了,她看过之后说一定要住,我们还和女学生商量过,对方愿意让出来。”   花崇食指轻抵住下巴。   想要住喜欢的房间,这可以理解,没有谁规定成熟女性就不能睡粉红色的套房。   但在房间已经被预订的情况下,还要争取,这放在施厘淼身上,行为逻辑就有点说不过去。   花崇转身,“小周,看看施厘淼待在房间的时间是不是很长。”   许小周迅速查看走廊上的监控,“只要不去院子,她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花崇眉心浅拧,自言自语:“她是对这间套房情有独钟,还是尤其喜欢套房里的色彩和氛围?”   这时,楼下大门传来迎客铃的清响,但来的并非客人,而是“红线”的两位老板。   男子面相年轻,看上去比阿娟大不了几岁,留着及肩的卷发,有一丝颓废的艺术气息。   女子与他年纪相仿,穿着浅绿色的布裙,素面朝天,走的是森女路线。   他们像一对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情侣,但命案当前,面具一般的漠然明显挂不住了。   “这事能不能给按下来?”男人名叫贺野,28岁,神色惶惑不安。   “按下来?”花崇斜挑起一边眉。   “是这样的。”贺野擦着汗,艺术气息荡然无存,终于像个为了金钱斤斤计较的商人了,“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生意不大好,客人没几个,接连亏本。我们几个合伙人已经商量好,一旦有人接手,就算价格低一点,也要把这房子院子转租出去。”   贺野还没说完,但花崇已经听明白了。   现在正是民宿转租的关键时期,若是传出客人遇害的消息,势必对转租造成影响。   这想法虽然不近人情,自私而功利,但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查案时突然听到这样的话,难免让人觉得不舒服。   花崇视线扫过贺野,又落在女老板身上,女老板立即别开目光,无措地拢了下头发。   “我控制不了消息的传播。”花崇说:“你不必过度焦虑,施厘淼不是在这里遇害。就算消息传出之后,对你们有影响,这影响也不会太大。”   “话是这么说……”贺野焦虑地皱着眉,片刻后主动转移话题,“算了,我理解。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花崇蓦地有种古怪的感觉,但这感觉闪电一般稍纵即逝,他未能抓住。   垂眸须臾,花崇再次看向二人,“你们和施厘淼有过接触吗?”   这只是例行询问,但贺野的回答却出乎花崇意料。   “有的,有的!”他的语气不怎么自然,夹杂着邀功和畏缩,“‘刘家米粉’您听说过吗?在我们西羚市很有名。施厘淼刚来时问我哪里有特色菜,我正好要去‘刘家米粉’,就带着她一起过去了。”   花崇眼神忽变,“刘家米粉”?   一个从外地来的游客,在民宿询问当地有哪些美食,这再正常不过。“刘家米粉”在西羚市很有名,别说前来旅游的施厘淼,就是他和柳至秦,也去尝过鲜。   那只是一家再平常不过的餐馆,但餐馆里,却有一个让资深刑警一眼就注意到的少年。   同一时刻,柳至秦在“村情”农家乐的监控中,意外捕捉到一个瘦削的身影。 第7章 孤花(07)   在乡野田间,油菜花是最常见的花,住在齐束镇的人们祖祖辈辈看着这些花,并不认为它们有多美,直到外地游客一年多过一年,大家才发现可以利用这早看倦的花营生。   镇里的农家乐就是为观赏油菜花的客人而建的,但因为缺乏统一的管理,加上油菜花花期很短,客人们看过就走,不会长期驻留,所以农家乐的条件参差不齐,一些还说得过去,一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搭了几间客房。   施厘淼落脚的“村情”农家乐位于齐束镇西角上,虽然位置有些偏,硬件设施却是最好的――老板是镇里的“大户”,最早发现商机的精明人,靠着改修自家小楼建的农家乐赚了一笔钱,去年低价买下一块地,盖起北欧风格的“村情”。   施厘淼会选择“村情”,这着实在柳至秦的意料之中。   命案的消息正是从齐束镇传出,相对西羚市,齐束镇气氛更加紧窒。   柳至秦和海梓一到“村情”,老板罗久就迎上来。他脖子上戴着空心金链子,三根手指套着宝石戒指,虚胖,虽然用力扯着嘴角,但看上去内心非常不踏实。   “他们已经来过我这里了,我,我才知道那事儿。”罗久不自觉地掐着自己的手,“我只是个做旅馆生意的,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罗久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民警,“那事儿”则是命案。昨天民警和西羚市的刑警在整个齐束镇做了初步排查,得到的线索却并不多。   海梓在农家乐的大堂里走来走去,观察那些附庸风雅的廉价装饰品,柳至秦直视罗久的眼睛,待对方缓了两口气才道:“你不要急,被害人是在入住你家旅馆之后出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死与你们有直接联系。我今天来,是做例行问询,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一定,一定!”罗久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绝对不敢隐瞒!”   柳至秦右手搭在桌上,让自己显得放松也是为了让罗久放松,“你最后一次见到施厘淼是什么时候?”   “4月10号,就是10号。她还跟我打了招呼。”仿佛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加可信,罗久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调监控,“你看,这是我当时和她说话的录像。”   柳至秦看过这段录像,也知道这是施厘淼最后一次出现在“村情”,向罗久提问是为了做一个确定。   “你们似乎很熟?”柳至秦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一丝散漫,但无端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压迫,令被问询的人不至于慌张,却又不敢说谎。   罗久一对上他的视线,马上咽下一口唾沫,“熟不至于,昨天之前,我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她,她的名字太复杂了。”   柳至秦:“但对她这个人印象很深?”   罗久局促地嘿嘿两声,那笑容有些猥琐,“美女嘛,打扮得又和我们这儿的女的不一样,说的是普通话,大城市来的人,我没忍住多,多看了几眼。”   柳至秦了然。   外表出众的人总是容易受到更多关注,罗久有妻儿,四十来岁,但仍忍不住观察入住自家农家乐的气质美女。   柳至秦不说话,且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的时候,浑身透着神秘莫测的冷,段数不够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种气场让他多了一层威严,哪怕他只是在思考今天晚上给花崇烧个什么菜,坐在他对面的人也会误认为他看穿了自己,且正谋划一场逻辑严密的审问。   罗久冷汗都出来了,为自己辩解道:“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千万别觉得是我怎么了她。‘村情’是我新开的店,最近我都守在这边,人手不够,我是既当老板,又当服务员,和她多说了几句话,这,这也很正常吧?”   柳至秦没接他的问题,却问:“既然你与施厘淼交流频繁,对她也多有关注,那么如果我是你,在她失踪之后,我会察觉到。”   罗久脸上的纹路渗着汗和油,每当他面部肌肉抖动,油光就跟着晃动。   “不是啊!”他语速加快,“我根本不知道她失踪了!”   “嗯?”柳至秦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下,“她10号下午2点32分离开,行李留在房间里,只带着一个背包,此后一直没有回来,你会不知道她失踪?”   “她一来就缴了一个月的房钱,说是来休假,油菜花开多久,她就在齐束镇待多久。”罗久说:“钱到位了,我去管客人的行踪干什么?而且她给我们交待过,不要动她房间的东西,还说想去别的农家乐体验一下。”   柳至秦眼梢抬起,“所以施厘淼10号离开后,你认为她住在其他旅馆?”   “肯定啊,要么去其他农家乐,要么坐车去市里。这我都管不住,也不方便去打听。”说到这里,罗久突然有了底气,“不然我成什么了?街坊邻居不说我闲话吗?”   这番解释在情理之中,罗久以为施厘淼投宿别家,而施厘淼却在此后不久香消玉殒。   柳至秦问:“你和施厘淼聊些什么?”   罗久擦了把脸,“就瞎聊,她说她在首都当导演,我就说呢,她那气质一看就不一般,原来是个导演。”   海梓参观完了,小声自语:“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导演。”   柳至秦又问:“她说这话时,是什么语气?”   “语气?”   “比方说,是不得不提到,提到之后立即转移话题,还是主动引导你问及,然后很开心地讲述?”   罗久说:“她很开心!就是那种……挺自豪的样子。”   柳至秦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笔。   在一个皆是陌生人的地方,施厘淼对自己的职业有几分炫耀的意思,在罗久误会之后,也没有解释,而是炒了一个“人设”。这与她在微博上的行为能够呼应。   她之所以这么做,毫无疑问,是因为她能够从中汲取到快乐。   不,也不一定是快乐,而是支撑着她走下去的,类似希望的东西。   但在旁观者看来,这希望却是灰色的。   柳至秦说:“你有没注意到,施厘淼和别的什么人接触过?”   罗久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我实在没注意过,毕竟我也不是一天24小时都守在这。但我觉得至少在这里,她没跟太多人交流过。至于在外面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行。”柳至秦站起来,“麻烦你把近期的监控全部调给我。”   罗久面有难色,支支吾吾:“我昨天已经给你们了。”   “我要全部。”   “有的涉及顾客隐私……”   柳至秦睨眼,他这么看人的时候,视线如寒剑,罗久一惊,赶紧道:“我这就去调,我这就去调。”   等待时,海梓溜到柳至秦身边,“柳哥,这罗老板怎么怪怪的?”   柳至秦抄起手,“嗯?”   “我看你刚才问他那么多,他还挺配合,4月10号是个关键时间点吧,他二话不说调出当时的监控。”海梓学柳至秦的样子抄手,但他比柳至秦矮了一大截,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乍一看有些搞笑,“怎么后来让他给监控,他倒含糊起来了?昨天派出所上门,他就该把视频全部调出来,居然调一半剩一半?”   柳至秦偏头看了看海梓,“看来你很怀疑他?”   “你不怀疑?”   “我只看证据。他藏起来的监控里必然有他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但这不一定和施厘淼有关。”   海梓抓耳朵,“这倒是。唉柳哥,你一个信息战专家,跟刑侦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侦查案子比我还厉害?”   柳至秦笑了笑,“我只是给花队打杂。”   “你别自谦了!”海梓说:“你俩都厉害。”   柳至秦笑而不语。   海梓:“那你说说,你俩为什么这么厉害?我听说花队以前是干特警的?”   柳至秦酝酿了一会儿,海梓以为他即将说出什么至理名言,没想到他吐出十分拉仇恨的4个字:“天资卓绝。”   海梓:“……”   你还不如说你们夫夫一心,其利断金。   罗久调完监控仍显得忐忑,“你们要带回去看吗?”   柳至秦余光一瞥,“就在这儿看吧,有什么问题方便问。”   罗久表情僵了下,“好,好的。”   过视频这种工作柳至秦一般不会亲自做,克勇调了不少警员协助侦查,视频正在倍速播放。   柳至秦站在显示屏前,神情因为专注而显得严肃。   罗久说得没错,施厘淼多次与他聊天,对画面做精细化处理可发现,施厘淼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   随着视频推进,罗久越发不安。   “靠!”海梓突然拍桌,喊道:“柳哥!”   柳至秦转过去,眉心蹙紧。   定格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也看得出,一个男人正将一个女人推挤在墙上。   男人正是罗久,而女人是施厘淼,时间是4月4号下午5点19分,也就是施厘淼入住“村情”的第二天。   罗久脸都白了。   柳至秦身高1米87,近距离看罗久是十足的俯视,他唇齿微启,吐字清晰得像利落的刀,“解释一下?”   罗久筛糠似的,“我没有怎么她,你们往后看,我绝对没有怎么她!”   视频里,施厘淼将罗久推开,短暂的身体接触后,罗久举起双手,退了两步。两人在走廊上说了会儿话,看姿势应该是罗久在道歉。之后施厘淼进入房间,罗久离开。   “我发誓我只是色迷心窍,一时冲动!”罗久将右手举在耳边,“我们镇里没有她这么风情万种的女人,我,我……”   说着,罗久竟是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柳至秦说:“你向她道歉、解释,她便原谅你了,不做追究?”   罗久慌忙点头,“她很讲理,我也确实没有把她怎么样。”   海梓万分不解,“不对啊!柳哥,施厘淼入住第二天就被袭击,她为什么还会住在这里?还和袭击她的人正常聊天?”   罗久一脸哭相,“不是袭击不是袭击!她不愿意,我没有强迫她!”   像齐束镇这样的小地方,有些低劣的恶俗,罗久将刚见面的女客人推到墙上,可见平时没少对女性揩油。   但柳至秦思考的却不是罗久的行为,而是施厘淼。   海梓说得没错,通常情况下,施厘淼就算不报警,不与罗久产生肢体冲突,也应该立即搬离,怎么会继续住着,并在之后毫无芥蒂地与罗久聊天?   她有必须住在这里的理由吗?   还是说,被男性-骚扰对她来说是件很普通的事,只要对方道歉,她就能够接受?   柳至秦心头一沉。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这个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海梓在特别行动队是出了名的女性之友,最看不惯欺负女性的行为,带着怒气质问:“罗久,有了这个视频,我不得不怀疑你之前说的话。被你骚扰之后,施厘淼真的是在和你平和聊天?”   罗久说:“我绝不骗你们!不信你们可以再看监控啊!大庭广众的,难道我能逼她笑吗?其实后来看到她,我也有点担心,但她跟没事人似的,那我当然也放下了。”   海梓说:“怎么可能像没事人?”   “事实就是这样!”罗久的汗越来越多,“可能是她见过大世面,可能……可能她本来就喜欢和男人……”   柳至秦冷声打断,“行了。”   罗久本能地缩起脖子。   有监控为证,施厘淼事后与罗久的交流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这事有点荒谬,但既然发生了,就逻辑上就是合理的。   柳至秦抬手抵住下巴,一边继续盯着显示屏,一边思考施厘淼行为背后的因果,这时,一个出其不意的人影闪过。   “停下!”他说。   经过精细化,画面上出现一张阴沉的脸,正是“刘家米粉”的少年。   手机一拨即通,柳至秦简单交待一番,只听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花崇关上车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施厘淼不止一次去过‘刘家米粉’,我们昨天遇到的少年可能有问题,我现在正要过去。” 第8章 孤花(08)   “刘家米粉”白天的生意比夜间更好,临近傍晚,食客络绎不绝,店里坐不了那么多人,加上里面空气不好,很多人坐在店外的空坝上大快朵颐――这儿在背街,城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   警车在巷口停下,花崇领着两名队员走过去。   老板的声音隔着二十来米都能听见,洪亮、爽朗。花崇是当过狙击手的人,视力好到令人发指,下意识就往人群里看,却不见夜里那端着碗筷穿梭的少年。   送菜擦桌子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稀少的头发挽在脑后,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戴着浮夸的耳钉,活像个乡村非主流。   老板亲自给一桌送卤牦牛肉,转身瞥见花崇,笑着喊道:“哟,又来了!”   说完发现花崇身后还跟着人,老板脸上更显喜庆,“还带人来吃呢?快来坐快来坐!”   裴情今天没穿特种兵的制服,换了身西装,早上开会就被海梓骂“装逼”。   他这打扮和“刘家米粉”不在一个频道上,看在老板眼里,那就是远道而来的“富贵人家”,自是要好好招待。   凳子不怎么干净,裴情擦的工夫,花崇已经点了三份米粉。   来放取餐牌的是非主流男子,花崇顺道问:“在这儿打工?”   做餐饮这一行,多半会侃,非主流男子虽然竭力让自己显得挺酷,但着实没酷起来。花崇一问,他就咧着嘴笑,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对啊,赚点儿小钱,听刘叔的意思,你们以前来过?啧,我怎么没见过?”   花崇:“我昨晚来的,你和那位大姐都不在。”   “哦!”男子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上白班,晚上换小茄。”   “小茄?”花崇顺着说:“他也是在这儿打工的?夜里工资是不是会高一些?”   “没没。”男子摆手,“小茄那是白打工,我比他有钱。”   花崇状若不解:“嗯?”   米粉上得快,男子将三碗都端来,索性坐下说:“我是外人嘛,工资奖金都是正儿八经谈下来的,小茄是刘叔的小儿子啊,他这是帮家里做事。”   花崇想起夜里所见的情景,少年着实不像老板的儿子。   “那位呢?”花崇用眼神示意中年妇女。   “那是刘叔的姐姐,他们都是一家人。”男子不安分地晃了晃身子,压低声音道:“不过要我说,刘叔真偏心。”   花崇当初在洛城重案组时,任何案子都亲力亲为,很擅长和人民群众聊天,也压低声音,“怎么说?”   正巧这时没有新的客人,男子火速朝灶台瞄一眼,“一碗水端不平呗,大女儿是宝贝,小儿子就不是宝贝啦?小丽能上大学,小茄就得在家里干活。我家老子要这样,我肯定给他好看,也就是小茄性格软。你说一个男的,怎么能这么软……”   男子絮絮叨叨半天,花崇却琢磨着“性格软”三个字。   少年绝不是性格软,也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将情绪藏在心底。   这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个定时炸弹。   男子刚说完,就被中年女人叫去一旁擦桌子。   “现在把老板叫过来?”裴情问。   少年出现在“村情”的事,特别行动队已经知晓,如说目前的线索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施厘淼来过“刘家米线”,而少年去齐束镇找过施厘淼,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深,少年身上的嫌疑就越大。   “不着急。”花崇说:“先吃米粉。”   裴情正襟危坐。   许小周道:“你干嘛?”   裴情:“我一般不吃这种路边摊。不干净,也没什么营养。你们看这桌子,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还有这筷子……”   花崇冲许小周一点头,“我们吃。”   许小周相当配合,夹起一戳米粉就往嘴里放,吞下之后眼睛发光,“花队,这也太香了!”   花崇:“是吧。昨晚我和小柳哥还加了一份肉。这阵子要辛苦了,多吃点。”   裴情:“……”   若海梓在,早就因为他刚才那番话和他吵起来了。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他“勉为其难”、“盛情难却”吃得干干净净。   可,花崇不是海梓。   人花崇根本不跟他废话。   裴情咽了口唾沫,闻着卤汁的香味,空荡荡的肠胃一阵叫唤,右手刚想拿起筷子,却被左手握住。   左手:不,你不想。   花崇速战速决,吃完后好笑地看了裴情一眼。   裴情脸色已经绷不住了。   许小周站起来,唱着自己改编的歌:“是谁肚子饿,温暖了寂寞……”   裴情:“……”   花崇这领导当得颇具民心,表现之一就是虽然会逗队员,但不至于真的让他们挨饿。   “我进去找老板聊聊。”花崇笑道:“你就不用跟来了,坐这儿帮我盯着。换班时间快了,那个小茄说不定马上就到。”   许小周跟在花崇后面,走出几步了还不忘回头,“是谁肚子饿!”   裴情用口型骂他:“滚!”   骂完顺着领导给的梯子,“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   得知花崇是刑警,老板吓一跳,米粉不煮了,牦牛肉也不切了,赶紧让中年女人来接替自己,紧张地问:“我们没犯事儿吧?”   “没有,我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花崇从手机里找出施厘淼的照片,“你见过她吗?”   老板凑近手机,看了大约3秒,眉头一下子耸高,“见过见过!她来好几次呢!第一次是白天,和一群人一起,后来就是她一个人来了。”   花崇问:“后来是晚上?”   老板很肯定,“对!”   这一说法和贺野的供述一致,老板所说的“一群人”应该就是贺野及其朋友。   许小周问:“能把监控调出来我看看吗?”   老板搓了下围裙,“这……”   花崇目光往墙顶一扫,就知道老板在犹豫什么了。   这地方压根儿没什么监控。   而店外是条巷子,这巷子并非直通通一条,两边还有更小的巷子,只有接大路的巷口有一个老式监控。   “我们这种店,不好装监控的,来的大多都是街坊,不喜欢监控那一套。”老板解释完又问:“这姑娘怎么着了吗?”   花崇说:“遇害了。”   老板猛地张大嘴。   花崇观察力卓绝,一眼看出老板此时的惊讶有几分害怕的意思,这不是对“命案”本身的害怕,而是唯恐自己与命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茄和她关系不错?”花崇突然道。   老板瞳孔骤然缩起,几乎是想也未想就道:“谁说的?不可能,刘孟茄根本没见过她。”   话音刚落,老板突然反应过来,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刘孟茄不认识她,他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花崇缓缓地“嗯”了一声,尾音挑起,将信将疑的神态。   原来少年名叫刘孟茄,确实和老板一个姓。从昨夜仅有的一次接触来看,刘孟茄不是能主动和客人攀谈的性子,对客人抱有漠然和无视的态度――这一点和刚才那聒噪的男子截然相反。   但事实真如老板所说,刘孟茄压根没有注意到施厘淼吗?   老板的反应过度了,这恰恰说明,刘孟茄与施厘淼之间也许存在某种交集,老板可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看到过两人互相接触。   后厨很闷,空气中充斥着油烟浓重的闷气。   很奇妙,端上桌的食物香味四溢,闻一闻就让人充满食欲,可它们“诞生”的地方却不那么美好,油腻、脏污,空气混浊,甚至还有躲在暗处的蟑螂与老鼠。   花崇换了口气,明知刘孟茄就是老板的孩子,却故意问道:“刘孟茄是?”   老板卡壳了,疑惑地看着花崇,“你不是……”   花崇笑了笑,“我刚知道他的全名。”   老板也不知是累得脚软,还是和花崇对峙片刻有些吃不消,拉来一根条凳坐下,“他是我儿子。算了,他一会儿就来了,有什么你们直接问他吧,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女的只是我这儿的客人而已。”   正常的父子关系里,父亲在向外人提到自己的儿子时,会露出厌烦的神情吗?   即便儿子做了什么有悖父亲的事,父亲正在气头上,合理的反应也是愤怒,甚至暴怒,而不该是厌烦。   老板说起刘孟茄,就像看见这后厨里时不时钻出来的蟑螂。   这对父子有问题。   这时,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有熟客呼朋唤友前来,占了好几张桌子,其中一人喊道:“老刘呢?下粉了!”   老板应了声,不安地看向花崇。   花崇道:“没事,你忙你的。”   老板松了口气,跑到门口却一下子顿住。花崇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刘孟茄正低头走来。   少年过长的头发遮住上半张脸,因为低头这个动作,肩膀高高耸起,仿佛不愿意让谁看到他的脸。   裴情站起来,伸手想要拦住少年,却被花崇一个眼神制止。   “喏,他来了。”老板烦躁地说。   少年似乎并不知道有人等着他,闷头前行,直到发现面前出现一双黑色的皮鞋,有人挡住了他的路。   他没有立即抬起头,从花崇的角度,看得见他唇角用力抿了一下。   “小茄。”花崇说。   刘孟茄肩膀忽顿,迅速抬起头。   视线无言地交锋,从少年眸中射出来的光是晦暗的,如浓云下的沼泽,花崇的目光却是冷静清敛的,像阴暗中吹过一道风。   短暂对视之后,刘孟茄仿佛意识到什么,眼睑震惊地撑开,下一个动作是转身拔腿就跑。   “啪――”   肢体相撞的闷响响起,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也许是更早――花崇一把扣住他的手臂,使了一个巧力,往身前一带。   刘孟茄那点力量在花崇的钳制下几乎算作零,曾经的精英特警想要制住一个少年,那简直易如反掌。   “你是谁?放开我!”刘孟茄声音沙哑,与他的年纪与相貌极不相符,疯狂挣扎的样子像一只落单的豺。   最近一桌的客人受到惊吓,连忙站起来,一边向远处避让,一边低声抱怨。   老板安抚好客人,上前对着刘孟茄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又怒又畏――怒是对刘孟茄,畏是对在场的三名刑警,“你吵什么?客人都被你吓走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这是警察,你敢跟警察对着干?”   这一巴掌打得太用力,刘孟茄的头甩向一边,连花崇都感受到一股连带的力。   这位父亲打起儿子来,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而看两人的反应,这必然不是刘孟茄第一次挨这么重的一巴掌。   裴情走过来,将老板拉开。他剃着寸头,眉毛还刻了那么一下,严厉起来的时候,比花崇还“硬汉”一点,“你干什么?”   老板面对警察和刘孟茄时是两张面孔,连忙道歉:“我不该动手,我不该动手。你们把他带走吧,这里也不方便问话。”   花崇听出了言下之意――你们别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花队?”许小周低声喊道。   花崇却临时改变主意,偏不带刘孟茄回市局。   他将刘孟茄交给许小周,侧身向老板道:“给我们留一张桌子行吗?在最边上。”   老板嘴上说着“好”,心里却一万个不乐意。   那桌子支在犄角上,地还不怎么平。但花崇不在意这个,斜了刘孟茄一眼,“坐?”   刘孟茄的脸颊已经彻底肿起来,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回他没有再跑,而是在几秒的迟疑后坐了下去。   裴情和许小周也依次坐下。   花崇单刀直入,省去铺垫,“施厘淼死了,你知道吗?”   刘孟茄过电一般挺直身体,眼睛睁得极大,目光却被额前的头发切得支离破碎。   “我……我……”他脖颈和额角的筋鼓起,双手在桌下紧紧地握起来。   花崇观察他半分钟,“你不问我施厘淼是谁吗?”   刘孟茄用力呼吸,“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去齐束镇找他?”花崇逼视着对方,“你认为警察会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到你吗?” 第9章 孤花(09)   齐束镇的摄像头不管是公共还是私人,都少得可怜。但柳至秦不仅在“村情”的监控中看到了刘孟茄,还在另外3个监控中发现了他的身影。   4月6日中午11点26分,刘孟茄背着一个干瘪的双肩包进入“村情”,在大堂徘徊,服务员大约认为他是客人,从前台里出来,与他说话,他神情很不自然。   临近12点,施厘淼出现在镜头中。刘孟茄立即迎上去,施厘淼先是惊讶,然后很礼貌地笑了笑。   之后,两人一同走出农家乐。   从这个片段可知,这绝不是刘孟茄和施厘淼第一次见面,他们早就认识,却并不熟悉,刘孟茄是为了某件事来找施厘淼。   同日中午12点35分,两人进入镇中心的“西部妹子”餐馆用餐,1点28分离开,施厘淼走在前面,刘孟茄低头跟在后面,有几分失落的意思。   这一小时里,他们谈了什么,却没有达成一致,似乎是施厘淼拒绝了刘孟茄。   2点09分,两人回到“村情”,刘孟茄没有进入大堂。施厘淼屡次摇头,神情有些担忧,刘孟茄背对摄像头,他转身离开时似乎紧紧咬了咬唇。   施厘淼没有立即进入正门,而是僵立在原地,好像突然出神。   值得注意的是,她并没有看刘孟茄的背影,而是盯着稍有偏移的方向,就像刘孟茄无足轻重,吸引她目光的是另一件事,或者另一个人。   但监控的覆盖范围极小,没人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4月8日下午1点39分,刘孟茄再一次出现在齐束镇,但这次他没有进入“村情”,而是在附近走动。   4点28分,他搭乘中巴离开齐束镇。   在这个时间段里,施厘淼一直待在“村情”的房间里,没有和刘孟茄见面的机会。   4月12日,施厘淼最后一次使用手机当天,刘孟茄第三次来到齐束镇,摄像头仅在当天上午10点54分拍到他出现在“西部妹子”门口,未拍到他何时离开。   从尸检和通讯综合判断,施厘淼很可能就是在12日遇害,刘孟茄如果解释不清楚他的行踪,那必然有重大嫌疑。   只是……   柳至秦靠近椅背里,右手手指抵着下唇,轻轻摩挲了两下。   杀害施厘淼的凶手有一定的医学常识,妥善处理过现场,是个思维相当缜密,又极端冷酷的人。   这样的人,会在行凶前频繁让自己暴露在监控中吗?   从线索来看,刘孟茄有作案的可能,但从行为逻辑来看,刘孟茄不太像凶手。   柳至秦拿过手机,点开与花崇的聊天界面。   几段关键视频已经传过去了,花崇发来一段语音,说正在向刘孟茄了解情况。   柳至秦半扬起脸,手机压在小腹,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捋着错综复杂的脉络。   不久,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将语音又播了一遍。   然后是第2遍,第3遍。   在一起久了,花崇变得比以前会说情话,在家时经常主动凑上来,勾住他的脖子,腿架在他的腰上,黏黏糊糊地调情。   柳至秦有时觉得自己有个年长的恋人,有时又觉得这年长的恋人其实是个宝宝。   但工作时,花崇那股“宝宝劲儿”一扫而空,声线更低,冷静、利落、从容,甚至有几分常在悬崖上行走而自然养成的冷厉。   比如现在这条语音。   柳至秦听到第4遍的时候,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幅度。   海梓扭过头,“柳哥,你干嘛呢?”   柳至秦从容不迫地放下手机,“花队说他们找到人了。”   海梓反应了半天,狐疑道:“就这?”   柳至秦:“嗯,刚找到,估计还没问出什么来。”   “不是!”海梓瞪着一双求知的眼睛,“花队只说了这句话啊?”   “对啊。”   “那你听那么多遍?”   “……”   “柳哥,你别是年纪轻轻,耳朵背了吧?”   “……”   就当耳朵背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有刑警在场的缘故,“刘家米粉”不像往日那般吵闹。客人还是挺多,但都闷头嗦着粉,时不时往犄角旮旯里那张桌子瞄一眼,竖起耳朵听动静。   老板更是忧心忡忡,隔十来秒就抻着脖子看。   中年女人――也就是老板的姐姐――擦着手问:“小茄这是怎么了?”   “鬼知道!”老板声音压得很低,却是恶狠狠的,“成天就知道给我惹事,不让人安心!”   中年女人:“你也别这么想,小茄哪里给你惹了多少事,他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的。”   老板:“咬人的狗不叫,一惹就惹大事!万一影响到小丽,我饶不了他!”   “你胡说什么!小丽上学上得好好的,小茄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影响小丽。”   “那不一定,别人会在背后说小丽闲话。”   两人只是站在店门边小声交谈,但所说的话却被听力出众的许小周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看睚眦欲裂的刘孟茄,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花崇点开视频,放给刘孟茄看,“4月6日,你去施厘淼所在的农家乐找她,之后还与她共进午餐。”   刘孟茄盯着视频,面部线条绷得越发僵硬。   花崇等他看了一会儿才问:“你们聊了什么?”   刘孟茄像个哑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花崇没有逼他,放完一段视频,又点开另一段,“2天后,你再次去齐束镇,但似乎没有见到施厘淼。你是去找她,还是找别的人?”   花崇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有一种冷静的温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实际上,此时一切都在晦暗中,没谁能打包票说,自己掌握了整个案子。   问询的语气也是一种重要技巧,花崇显然精于拿捏一个人的情绪。   刘孟茄摇头,“我没有去找她。”   花崇:“嗯?那8号你是去找谁?”   “我……”刘孟茄支支吾吾,“我没有。”   “换个问题,来帮我看看,施厘淼当时看的是什么?”花崇将视频放大了些,定格在刘孟茄转身后,然后开始慢放,“你在场,她看到的东西你也能看到。”   刘孟茄眼中流露出困惑。   花崇:“你没注意到?”   刘孟茄摇头。   花崇又问:“你们附近有其他人吗?”   刘孟茄还是摇头。   花崇静默思考,如果施厘淼看的是某个人,刘孟茄大概率应该能注意到。   假如施厘淼只是单纯地发呆呢?   当时施厘淼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花崇收回思绪,再一次看向刘孟茄,“4月12号,你又去了齐束镇一次。你去干什么?”   刘孟茄不语。   “你最好是将当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花崇站起来,走到刘孟茄的座位旁边,单手支在桌沿上,“施厘淼在当天遇害。”   刘孟茄倒吸一口气,“不是我,不是我!”   花崇故意问:“什么不是你?”   刘孟茄:“不是我杀了她!我只是……”   花崇等了一会儿,却未听到下文,“你只是什么?”   “我那天根本没有见到她,我只是去找她!”   “问题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你找施厘淼的目的是什么?”   刘孟茄再一次陷入沉默。   “我现在不说你嫌疑有多大,但单是施厘淼遇害当天,你去过齐束镇,你就必须交代清楚。”花崇神情一沉,“同学,如果解释不清楚,我只能将你带回局里慢慢审问了。”   裴情也站起来,俯视着刘孟茄。   与在座的三位刑警相比,刘孟茄过于瘦削,也过于年轻,气势上就输了大半。   他似乎惯于用阴鸷、冷漠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但现在,有人将他的保护层撕开,要他说出心底的秘密。   “我……”他的视线在花崇和裴情脸上来回转移,几分钟后,像是突然泄气一般,肩膀垮塌了下去。   花崇道:“你认识施厘淼,想请她帮你做一件事,但她没有帮你,对吗?”   像是凝固住了,刘孟茄机械地点点头。   花崇问:“是什么事?”   漫长的挣扎后,刘孟茄低声道:“我想让她教我杀人。”   许小周一副见鬼的模样,深刻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听力出现了问题,瞪着眼睛问道:“教你什么?”   刘孟茄视线阴冷,令人轻而易举想到密林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污泥。   他看着许小周,然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里是汹涌的恨,“杀人。”   刘孟茄可谓语出惊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花崇不可能再在“刘家米粉”进行问询。   警车向市局的方向开去,里面不仅坐着刘孟茄,还有老板刘仗。   小城市的问询室很简陋,灯光倒是很明亮,但越是明亮,阴影里的黑暗就越深。   “你说你想让施厘淼教你杀人,为什么是她?”花崇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   裴情是法医,在不差人的情况下不用跟来,但前不久海梓嘲笑他只会解剖,问话技能为零,他便有意识地向花崇学习。问询室小,没有他的座位,他靠在墙壁上,走神地想,刘孟茄这名字取得还真有先见之明,这小子现在不就像一只霜打的茄子吗?   刘孟茄迟钝地说:“你是问我认识她的时间,还是她认识我的时间?”   花崇脑子一转,想通其中的条理,眉心皱了起来,“你是施厘淼的粉丝?你追看‘猜心频道’,对其中几期由施厘淼导演的凶杀案记忆犹新,所以认为她能够教你杀人?”   不止裴情,连许小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刘孟茄竟是笑了声,“也不全是。”   他说的话总是没头没尾,令人费解。   花崇却不慌,继续问:“施厘淼去‘刘家米粉’时,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也就是你所说的她认识你的时间?”   刘孟茄的眼珠突然闪出一道亮光,“见到她时,我就知道我有救了!”   3月26日晚上,施厘淼对前一日白天吃过的卤耗牛肉米粉念念不忘,深夜只身来到“刘家米粉”,点好餐之后,余光瞥见靠在一张桌子边的少年。   少年围着脏污的围裙,横拿手机,耳机挂了一只,应该是在看电视剧。   米粉很快烫好,老板一吆喝,少年立即去灶台边端碗。   热气腾腾的米粉放上桌时,施厘淼无意间瞥见少年看的不是什么电视剧,而是“猜心频道”第二季,并且正是她执导的那一期――Z先生的复仇。   施厘淼立即抬头,恰好与少年对视。   少年眼中的惊色遮掩不住,结巴道:“施,施导!”   施厘淼的惊讶不少于少年,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小地方,会有人能认出自己。   一时间,兴奋和尴尬都出现在她脸上。   少年当然就是刘孟茄,手机里正在播放的那一期节目他看了不下20遍,不仅着迷于凶手高超的手法,更是对凶手展现出来的恨意感同身受。   凶手Z先生是个刚满18岁的男子,头脑聪明,但性格内向,加上外表普通――近乎丑陋,而被整个家族所忽视。   这个家族很富有,按理说,每一个小辈都能过上舒适的生活,Z先生却像下人一般,得到的东西全是兄弟姐妹们看不上的。   日复一日,仇恨在Z先生心中滋长,他渐渐发现,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将生活在骨肉血亲的阴影中。只有像蛊虫一般“吃掉”他们,他才能拥有真正的人生。   于是,一场豪门屠杀开始了。   Z先生凭借卓越的智商,从最小的弟弟下手,最终杀死了所有人,警察找不到将他定罪的关键证据,他逍遥法外,十年后却因车祸身亡……   第一次看时,刘孟茄就觉得自己和Z先生拥有类似的灵魂。   他并非出生在富足之家,但他的姐姐刘咏丽却是他从小到大的阴影。   他要除掉她,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那天,施厘淼在店里待了挺久,不用端菜擦桌时,刘孟茄就守在施厘淼身边,聊一些有关“猜心频道”的事。   之后,施厘淼几乎每天都来。老板刘仗虽然对刘孟茄主动和人攀谈感到意外,但施厘淼漂亮,且总是在离开时打包许多卤菜,他便没有干预。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某一刻起,已经向施厘淼说起刘咏丽――那个他心爱的,引以为傲的女儿。   “姐。”刘孟茄的眼神爆发出一丝狂热,“我想杀死她,我一定要杀死她。” 第10章 孤花(10)   西羚市这座小城,虽然落后,却没有许多偏远城镇常见的毛病――重男轻女。这儿的女孩和男孩一样宝贵,从未出现女婴被抛弃的事,并且人们的传统想法是,女孩比男孩娇气,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照料。   在刘孟茄眼里,姐姐刘咏丽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刘家并不富裕,刘仗夫妇起早贪黑卖炒饭,赚得的钱也仅够全家人日常开支,几乎攒不下钱。   刘孟茄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为过劳而去世了,从此家里的担子全都落在刘仗身上。   高原城市,天总是很蓝,但在刘孟茄的记忆中,天就没有放过几次晴。   刘咏丽比他大1岁,是家里的公主。自打记事,他就是姐姐的“小奴隶”。家里的一切好东西,全都给了刘咏丽。刘仗脾气不好,在外面受了客人的气,就回家逮着他发泄,活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刘仗的出气筒。   最早,他还向刘咏丽求助。他想,爸爸那么宠爱姐姐,只要姐姐帮我说一句话,爸爸就会停手。   可刘咏丽不仅不帮他,反倒有学有样,刘仗扇他一巴掌,刘咏丽就往他另一边脸颊补一巴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亲人怎么比外人还歹毒?姐姐是这个家庭的孩子,难道他就不是吗?   困境持续到刘仗拉扯起“刘家米粉”,才得以缓解。   “刘家米粉”因为味道出众,刚开不久就拥有了第一批固定客人。刘仗有了正规门面,不用再担心流动餐车被收缴,更不用再求着别人买炒饭。钱包鼓起来之后,刘仗脾气也好了不少,对刘咏丽自是有求必应,零花钱大把大把地给,漂亮的裙子发饰,只要刘咏丽说想要,即便需要托人代购,刘仗也没有二话。   刘孟茄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刘仗虽然很少给他好脸色,但除了最基本的饭钱、学费,也会给他一些零用钱了,甚至在带刘咏丽外出吃饭时也捎上他。   那是他印象里为数不多的快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自助牛排,他足足吃了3块。   然而好景不长,小学毕业之后,刘仗竟然将他叫到店里,对他说:“初中你就别上了,店里人手不够,雇人得花钱,你来帮忙。”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惊讶道:“可是我想上学!”   他的成绩一向很好。中小学的奥数在大城市已经取消了,但小城镇还有。自从4年级开设奥数课,他就是佼佼者,每次考试都名列前三。老师十分看好他,对他毫不吝啬夸赞,说他只要努力下去,将来考上名牌大学不是问题。   6年级下学期,他已经凭借优异的成绩,被西羚市最好的初中录取。   在他对未来的学习生活踌躇满志时,刘仗居然不让他继续读书!   “你想?”刘仗讥讽道:“老子还想发财呢!”   他祈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老师说我成绩很好,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出人头……”   刘仗不耐烦地打断:“你去读大学,店里怎么办?”   他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知道该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因为一旦出口,换来的一定是一巴掌。   姐姐刘咏丽成绩一般,按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不思进取,明明比他年长,却和他同在一个年级。   就算他和刘咏丽之间必须有一人到店里帮忙,也该是刘咏丽。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行了,就这样。”刘仗一挥手,“别跟我讨价还价,学有什么好上的,没见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吗?”   话是这么说,但刘仗却很舍得在刘咏丽身上投资。   暑假,当刘孟茄在店里忙碌时,刘咏丽在各个补习机构打瞌睡。刘仗逢人便夸自家女儿有出息,以后考上好大学,去大城市里当个人人羡慕的白领。   一日,“刘家米粉”接到一个外卖订单。三伏天,刘孟茄将东西送到时,连内裤都已经汗湿。   接外卖的是两个学生,刘孟茄一看就知道是刘咏丽的同学。   房间里,隐约传来刘咏丽的声音。而刘咏丽此时应该在补习机构上课。   刘孟茄终于没忍住,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只见刘咏丽穿着公主裙,桌上放着蛋糕――他们正在给同学庆生。   刘咏丽也看见他了,脸色一下子难看下去,用口型让他快点离开。   后来刘孟茄偶尔想,大约就是从那一个瞬间开始,他想让自己的姐姐消失。   凭什么他样样比刘咏丽优秀,刘咏丽却能挥霍着他渴望的一切,而他却要被迫放弃人生?   如果刘咏丽没有了,他成为刘仗唯一的孩子,刘仗是不是就会对他好一点?让他回学校,供他上大学?   他想要的不多,也不会完全不管店里。他会挤压时间,抽空到店里帮忙。   只要没有姐姐,只要没有姐姐……   暑假结束后,刘仗当真将他扣在店里,他怎么求都没用。还是后来老师和居委会找上门,拿“义务教育”对刘仗半劝半威胁,刘仗才不情不愿地让他去初中报到。   而这时,刘咏丽已经开学半个月。   随着年龄的增长,兄妹俩的境遇越发不同。刘孟茄虽然回到校园,但“刘家米粉”生意越来越好,开起了夜间生意。晚上雇人必须开出比白天更高的工资,刘仗不乐意,便逼着刘孟茄下晚自习后到店里上班。   起初,刘孟茄还能平衡学习和工作,但时间一长,身体就吃不消了。初二下学期,成绩开始滑坡,到了初三下学期,他身上奥数尖子生的光环已经退得一干二净,中考分数很不理想,离刚升上初中时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读了。”刘仗这回态度非常坚决。   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老师和居委会不会再上门,刘孟茄失去了读高中的机会,正式成了“刘家米粉”的夜班服务员。   刘仗承诺一个月给他1500块钱,但只要他不主动要,刘仗就不给。   他对家庭已经心灰意冷,只想熬到成年,拿着攒下的工资远走高飞。或许到那时候,还能捡起荒废的学业。   谁知一年后,刘咏丽复读参加中考,成绩仍然奇差。刘仗为了将刘咏丽送入隔壁市的重点高中,四处托人打点关系,又交了一大笔“赞助费”,前后花了接近10万块。   10万块,以西羚市的经济水平,绝非小数目,不管对哪个家庭来说都算伤元气。刘仗索性不再给刘孟茄发工资,一个月只象征性给300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孟茄的心口变得暗淡无光,好似一片吃人的稀泥。   他去隔壁市悄悄看过刘咏丽。他的姐姐已经出落成美丽的少女,穿着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昂贵的衣服,花枝招展,颇有男生缘,一看就是被富养的宝贝。   只是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刘孟茄觉得自己成了肥沃的土地,无时无刻不给刘咏丽供给着养分,被吸食着血。   刘咏丽从校园出来,身边跟着一群笑容满面的同学。他们向一家烤肉店走去,没人注意到他。   是啊,怎么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最为廉价的衣裤,一身行头加起来也不到100元。在这些光鲜亮丽的高中生眼中,他和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服务员没有任何区别。   他也确实只是一个服务员,且是最底层、收入最为微薄的服务员。   他远远跟着刘咏丽,在他们进入烤肉店后,点起一支烟。   白雾缭绕,他眯起眼,遮盖住瞳孔里的阴鸷和杀意。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刘咏丽?他绞尽脑汁,仍是没能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直到看到“猜心频道”。   他从来不看综艺节目,觉得无聊、做作,明星都拿着早就写好的剧本,每一个表情都叫嚣着“这是假的”。   赵风――那位乡村非主流――换班之后没有立即离开,一边看“猜心频道”最新一期,一边等女朋友。   “小茄,来,给你安利个好东西。”赵风冲他招手,“这女嘉宾太正点了!”   赵风话多,自来熟,他被拉着看了十多分钟,神情渐渐变得专注。   节目里的反派Z先生,正在做他想要做,却未能做到的事――杀死挡路的兄弟姐妹!   “这……这是什么?”他极其难得地主动提问。   赵风笑道:“‘猜心频道’啊,妹子够漂亮吧,听哥的,没事多看看综艺,别老是闷着,哥这里还有好多……”   后面赵风还说了什么,刘孟茄再想不起来。他只记得“猜心频道”,并且记住了那一期的导演。   施厘淼。   最近半年,他琢磨Z先生的想法,反复在心里演练,却总觉得差了一点火候。节目被他翻来覆去看,他越来越确定,真正的犯罪天才不是节目里的反派,而是幕后的导演。   如果能见到施厘淼,难题说不定就能迎刃而解。   不敢想象的事发生了,屏幕上的人居然坐在自家店里,还冲他温柔微笑。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做过的梦即将成为现实――只要施厘淼愿意帮他。   “你别胡说!”几日相处,施厘淼已经与他这位“粉丝”熟络起来,但他刚讲完自己的诉求,施厘淼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小茄,你在想什么啊!”   “我……”他本就是极度内向的性子,觉得施厘淼和自己是同类,才将内心最黑暗的秘密剖出来,没想到施厘淼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怔愣片刻,他问:“我不能像Z先生那样复仇吗?”   施厘淼眼中全是愕然,“那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你和你姐姐是活生生的人!”   “是吗?”他不解道:“可我觉得Z先生是真实存在的。”   施厘淼忽然瞪大双眼。   “你把他创造出来!”他嘶哑道:“他就是你!”   那天,施厘淼落荒而逃,再也没有出现在“刘家米粉”。   刘孟茄冷静了几天,仇恨在心中发酵。施厘淼和Z先生在他脑海里成了灯塔,他必须要赶上他们!   施厘淼已经离开西羚市,去到齐束镇。刘孟茄不甘心,追到齐束镇。   再次见面,施厘淼似乎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对他有成见,而是请他去镇上条件最好的餐馆吃饭。   饭桌上,他再一次请施厘淼充当自己的“军师”。   “弟弟,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施厘淼叹息,“我做‘猜心频道’,绝不是为了煽动仇恨。”   “那你是为了什么?”他问。   施厘淼说:“节目只是节目,你太认真了。”   “节目不止是节目,至少Z先生那一期不是。”他突然目露金光,“它是活着的,它有生命,是你给了它生命!”   施厘淼沉默很久,夹起菜,声音变得喑哑,“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直到送施厘淼回到农家乐,刘孟茄也未能说动她。施厘淼让他回去好好生活,不要再来了。但他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敢再让施厘淼看到自己,只能默默注视,然后默默离开。   “她的死和我没有关系。”问询室,刘孟茄从额发下看着花崇,那视线莫名渗人,“是别人杀了她。”   “4月12日下午,你在哪里?”花崇说:“当天晚上,你没有回到‘刘家米粉’。齐束镇的客运站也没有拍到你。”   刘孟茄说:“我搭黑车回来。”   花崇问:“车牌号是多少?”   “记不得了。”   花崇侧着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当天晚上呢,你在哪里?”   刘孟茄说出一家大排档的名字,笑得有些自嘲,“你们去查吧,我偶尔去那里喝酒,我不是凶手。”   裴情低声对花崇说:“时间间隔较长,不能将遇害时间精确到小时。”   “嗯。”花崇点了点头。   现在的情况是,即便刘孟茄有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也不能说明,他一定不是凶手。   但目前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她就是Z先生,Z先生就是她。”刘孟茄磨着牙,挤出一声冷笑,“Z先生10年后遭了报应,她也一样!一定是有人报复她!我就知道!她的故事……她的故事是活着的!” 第11章 孤花(11)   齐束镇,“村情”农家乐。   施厘淼曾经住过的房间里灯光大亮,镇里草木葱郁,春天蚊虫特别多,几只飞蛾围着灯光扑棱,拍打下一缕缕尘埃。   柳至秦双手揣在裤袋里,在窗边来回踱步,“故事活着……”   “刘孟茄认为,施厘淼的剧本里,Z先生就是她本人。Z先生在剧情中杀死了所有兄弟姐妹,并且逍遥法外,这是施厘淼本人的写照。他们唯一不同的是,Z先生最后死于意外,而施厘淼被人杀害。”花崇坐在一张靠椅上,视线跟着柳至秦转动。   大概是因为房间里没有别人,花崇一改平时在裴情等人面前的端正持重,坐没坐相,西裤包裹着的长腿向两边分开,懒散地跨坐,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这坐姿若是被海梓看见,又要吐槽柳至秦“双标”了。   前阵子刑侦一组开内部小会,没有上头的领导,海梓皮惯了,落座时将靠椅转过来,双手一搭,脑袋一枕,趴得好不惬意。   但柳至秦进门就往他椅子腿上踢了一脚,说特别行动队的人必须注意行为举止。   “我就这么坐一下都不行吗?又没外人,我出去肯定不这样坐。”海梓稳住靠椅,心想柳至秦真是太严格了。   柳至秦说:“你现在能这么坐,养成习惯,出去就不好改了。”   海梓虽然热衷与裴情吵架,但绝非不讲理。他认真一想,居然觉得柳至秦说得对,立马正襟危坐,坚持了整整一堂会,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而此时,花崇趴得比他还要随意。   柳至秦停下脚步,轻摇着头,“刘孟茄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花崇说:“对,他的眼神就不正常。问询过程中,他说话多次颠三倒四,我判断,在长年累月的压力和怨恨下,他已经将现实与妄想混淆在一起。”   柳至秦单手在键盘上敲了下,显示屏立即亮起来,“我调取到了更多监控,基本可以给刘孟茄12号的行踪拉一条完整的线。”   显示屏被分成4个部分,每个部分是一段视频。   花崇不肯站起来,拐着椅子往电脑边挪,“辛苦了。”   “本职工作。”柳至秦侧脸看他,眼中冷感的专注中多了一丝有温度的纵容,声线比刚才更沉,“花队。”   花崇拐得差不多了,抬头:“嗯?”   柳至秦压住椅背,“您拐辛苦了。”   花崇眼角闪现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咳一声,“小柳同学,工作时间,不要拿领导开玩笑。”   柳至秦看了看表――由于惯常与键盘为伴的关系,他不怎么戴表,手上这块是去年生日时花崇送的,“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们这是在利用休息时间思维碰撞。”   这话不算狡辩。特别行动队虽然从来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有案子就得上,但是人就需要休息,不可能24小时不眠不休。其他人已经吃饭去了,花崇做完问询后马不停蹄赶到齐束镇与柳至秦汇合,这才刚歇个脚。   柳至秦说着语气一转,“哦,我忽略了一点,你的意思是在工作时间之外,就可以拿领导开玩笑?”   花崇:“……”   柳至秦狡猾地眯眼,从花崇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满肚子坏水却偏要卖乖的狐狸。   “您还是说正事吧。”花崇叹气,“刘孟茄是不是没有作案时间?”   “理论上不能肯定,毕竟存在空白时间,但他是凶手的可能性现在看来已经非常低。”柳至秦让视频快放起来,“12号凌晨他还在‘刘家米粉’工作,4点多才从巷子里出来。上午11点来到齐束镇,分别在6个时间节点被镇里的公共和私人摄像头拍到,最长的间隔只有107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去镇外的油菜花田杀人。”   柳至秦一直没坐,腰背微微躬着,挡住了一些灯光,像是将花崇圈了起来。   视频切换,刘孟茄出现在一辆车上。   花崇道:“他果然是搭黑车回西羚市。”   “嗯。”柳至秦操纵着视角,“12号晚上他没有去‘刘家米粉’,而是在3公里以外的大排档独自喝酒到凌晨5点。”   花崇终于舍得站起来,“巧合的是,在施厘淼遇害后,刘孟茄再也没有去过齐束镇。他放弃向施厘淼求助这条路,但不可能放下仇恨。”   柳至秦:“你想把他先拘起来?”   花崇摸了把下巴,“拘不了,但我已经和克队商量过,西羚市警方保持关注刘孟茄。我比较担心的是,将来有一天,他可能会伤害他的姐姐刘咏丽。”   之前在西羚市市局,对刘孟茄满腔怒火的刘仗道出了一个隐瞒至今的秘密――刘孟茄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妻子弟弟的儿子。   刘孟茄的父母在他不满1岁时就已去世,妻子好心将刘孟茄抱到家里来,刚开始倒没什么,可时间一长,本就不宽裕的家庭就因为多了一张嘴而越发困难。   刘孟茄的户口上在刘家,妻子去世后,刘仗也没有告知刘孟茄真相,只是越看刘孟茄越不顺眼,动辄打骂。   待刘孟茄长大一些,刘仗更加不愿意说出实情,一来刘孟茄被他虐待过,他害怕男孩成为男人之后报复,二来米粉店需要廉价劳动力,只要刘孟茄还是他的儿子,他就能让刘孟茄给自己赚钱,供亲生女儿读书。   “我愿意做DNA鉴定,他真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刘仗激动地说:“不管他犯了任何事,都和我、和小丽没有关系!”   这一幕令人唏嘘,在场的刑警更是无语。   藏了多年的秘密一朝吐出,仅是因为得知刘孟茄可能与一桩命案有关,急于摆脱干系。   花崇离开市局时,刘孟茄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像一截没有生气,却随时可能爆燃的干枯木材一般坐着,双眼看似无神,却又闪烁着某种渗人的光。   梳理完刘孟茄的行踪,柳至秦靠在桌沿上,“刘孟茄怎么就这么笃定,施厘淼一定是他的同类?”   花崇皱了下眉。   类似的问题,他问过刘孟茄。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短短一句话,刘孟茄说得前后矛盾。   花崇却听懂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不仅存在于语言、眼神、动作,还有某种看似玄而又玄的气场。   经验丰富的刑警能够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注意到一个似乎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人,部分是因为阅人无数,部分则是因为这种气场。   刘孟茄的精神有问题,他的话不是有效的证据,却撞开了一道裂缝,犹如夏季闷黑的天幕上,突然划过的惨白闪电。   “我看完了‘猜心频道’两季的所有内容,只有这期是特别的。”刘孟茄拖着嗓子说话时像个年轻的神棍,“其他每一期,落脚点都在娱乐观众上,哪怕是最惊悚的一期。但Z先生不一样,你知道这期的落脚点在哪里吗?”   花崇隐隐想到了一个答案,却没有说出来,只道:“在哪里?”   刘孟茄扯出一个笑,像优秀学生被叫起来回答一个全班都答不上的问题一般,高高挺起胸膛,双眼鼓得露出大量眼白,“在倾诉!”   花崇指节轻微一收。   他完全明白刘孟茄的意思了。   “猜心频道”是网络综艺,即便打着悬疑、烧脑、恐怖的标签,但本质上仍是一档娱乐节目,它必须充满戏剧性,最好是反转接着反转,让参与者和观众都大呼过瘾。   而刘孟茄却在Z先生这一期里看出了倾述。   为什么要倾述,倾诉什么,什么人在倾述?   刘孟茄说完就扬起脸,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明亮的灯泡。   强光下,他的眼皮开始颤抖,一行眼泪从他眼角落下来。   花崇看着他,一连串碎成细末的线索开始排列组合,慢慢拼凑成一条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脉络。   假如,假如是施厘淼在倾述,她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场合?是因为无法再压抑内心吗?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知道某些秘密必须深藏,却越是深藏,越想将它挖出来。   施厘淼借由Z先生挖出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将它放在万千观众的眼前,同时给它盖上一个“虚构”的面纱。   这无疑是一件刺激又疯狂的事。害怕被洞察,又渴望被洞察。她在悬崖峭壁上走着钢丝。   而刘孟茄揭开了这个面纱。   “一定是倾述吗?”柳至秦听完花崇的剖析,“我可以给出不同的答案,比如炫耀,比如利用。”   花崇了然,“施厘淼是个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人,确实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情绪、回忆、真实。”   柳至秦顿了会儿,垂眸盯着地板,“这个刘孟茄也算是歪打误撞出了份力,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还得花一些时间,才能想到这个角度来。”   花崇累了一天,刚站了会儿,又想往靠椅上坐。坐仍然是不好好坐的,腿一跨手一搭,坐成了之前的姿势。   飞蛾在吊灯周围越扑棱越有精神,新来的几只加入其中,呼朋唤友似的。   柳至秦看不下去了,卷起几张传单,打算将它们赶出去。   正在这时,外出觅食的海梓和裴情回来了。   但凡有这俩的地方,空气都比别处灼热一些。   “你待在西羚市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跑过来呢?”海梓不仅嗓门大,语速还快,经过走廊来回一撞,简直像机关枪正在扫射,“这里有我就够了,你一个法医,被害人在市局的冰柜里,你跑这一趟又是何必?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清静一天呢?”   裴情冷笑,“你也有资格说‘清静’?”   海梓被挑起了胜负欲,“清静在人心,不在于声音。只要眼睛干净了,心灵就干净了。懂么?”   裴情驻足凝视他。   “不要看了,同学,我请你不要看了!”海梓在面前摆了个巨大的“X”,“我的眼睛已经脏了!”   裴情:“……”   海梓:“看你一回,我的眼睛就脏一分,它现在是负分了!”   裴情眉梢直跳,深呼吸好几口才控制住了自己意图揍人的手,“我和花队一起来,你有意见?”   海梓大喝一声:“嘿!花队来见柳哥,你来只能见到你的冤家我,你有病啊?”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这一句更是清清楚楚传到花崇和柳至秦耳中。   花崇往上斜着脸,瞳孔里落了些灯光,笑着打马虎:“我主要是来查案。”   “是是是,只是顺道来看我。”柳至秦赶走一只飞蛾又来一只,子子孙孙无穷已,当即决定将灯关掉,让逐光的飞蛾自己飞走。   开关就在花崇旁边的墙上,花崇站起来就能按到。   但兢兢业业的刑警偶尔犯起懒来,那是转脖子都嫌累。   “帮我按……”柳至秦刚说出三个字,就打住了,笑着走过去,一手撑在花崇肩上,上半身往墙的方向斜,另一只手按下开关。   “啪”一声响,房间只剩下门口蓝色的小夜灯。   柳至秦还没来得及将手收回来,两个不速之客就到了。   没了光,飞蛾们扫兴地离开,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勾勒着花崇和柳至秦的轮廓。   这画面甚至有一丝艺术感。   裴情在门口刹车,海梓一头撞上来,还没来得及开骂,就一把托住自己的下巴――生怕它掉下去。   “你们?”伶牙俐齿的痕检师突然结巴,“你们这是在干嘛?黑,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   花崇:“……”   柳至秦:“……”   “打搅了。”裴情转身就要走,却被海梓拦了下来。   “别走!”海梓小声说:“是不是老同学?老同学不能放置他的老同学独自尴尬。”   花崇好笑地想,更尴尬的在这里。   柳至秦倒是无所谓,将灯打开,心平气和地说:“有飞蛾,关灯把它们放出去。”   灯一亮起,那些由阴影构成的暧昧就消散了。   但海梓不愧是特别行动队的优秀痕检师,马上发现新的线索。   他走到花崇的椅子边,伸出脚,不敢真踹,只敢隔空一踹,然后看向柳至秦――   “柳哥,这个时候,你不该一脚踹过去吗?” 第12章 孤花(12)   柳至秦这一脚当然没能踹下去。花崇游刃有余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那种懒洋洋的气息不见了,变脸似的恢复从容与干练。   海梓:“……”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是哪里想不开,怂恿柳哥去踹花队?   裴情“啧啧”两声,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着海梓。   “看什么看?”海梓赶紧瞪回去,接着手一伸,“拿来!”   他们之所以会上楼来,是柳至秦之前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们吃完了打包两份油纸腊肉饭回来。   答应的是海梓,但海梓两手空空,口袋提在裴情手上。   裴情矜持地伸出手,却在海梓要接的时候收回去,然后在海梓愤愤的目光中,直接将口袋放在桌上。   “谢了。”花崇打开口袋,手指一碰油纸,还有温度。   油纸腊肉饭是齐束镇的特色,看上去不怎么样,但一打开,单是香味就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一份虽然只有四四方方一块,但米浸透了油,被压得特别实,腊肉也很有分量,吃一块一天都不会饿。   当地农民干活时,就揣这样一块,很是方便。   海梓说:“那我们先撤了啊。”   “等一下。”柳至秦将人叫住,“去年‘猜心频道’第二季,你看没看过Z先生那一期?”   “看过啊,我每期都看过。”身为一个爱看综艺的刑警,海梓时常为没有同事和自己一起嗑感到苦恼。   柳至秦:“怎么样?”   海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说说你的感受。”花崇将油纸腊肉饭放在一旁,“你看它的时候,觉得它和其他几期有什么明显差别吗?”   海梓按着眉心想了半天,“我觉得都差不多吧。”   花崇和柳至秦对视了一眼。   海梓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但非要说的话,Z先生这一期确实有点奇怪。”   花崇问:“哪里奇怪?”   “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啊,我语文不行,高考作文不及格来着。”海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冥思苦想,然后“啪”一声打了个响指,“要不咱们一起看看?”   裴情在一旁不屑地冷笑。   海梓回头,“老同学,你几个意思?”   “你憋了半天,还打响指,我以为你至少能憋出一个屁。”裴情抄着手,“结果你只邀请我们一起看?”   花崇别过脸,忍笑。   柳至秦冲他耳语,“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花崇也压低声音,“给海梓留个面子。”   “我这是方便讲解好么?”海梓不服气,“我现在说一遍,花队他们难道不会把那一期找出来看吗?那不如大家一起看!”   柳至秦鼓掌,“有道理。”   桌上的笔记本是柳至秦随身携带,用于入侵、破解的武器,绝大多数时候,出现在它显示屏上的都是一串串代码,有时是监控画面。但现在,它正播放着“猜心频道”,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成了Z先生的刀下鬼。   Z先生将这一切视为复仇。他认为自己自从出生,就不断遭受来自家庭的不公。他不愿意充当手足的垫脚石,他要用他们的血,为自己铺路。   “这一期有个特点,就是过于血腥。”剧情推进,海梓边看边说:“我当时看的时候还想过,这期过审过得肯定很艰难。单是杀人的数量,Z先生就超标了,直到我看到最后,Z先生死了,他没有好下场。”   花崇右手成拳,抵在鼻尖,缓缓道:“过于敷衍。”   节目时长不长,安排得很紧凑,普通人也许得用正常速度才能看出细节处的设计,在场诸位却都是侦查方面的老手,1.5倍速看得毫不费力,因此进度条很快拉到了末尾。   柳至秦点头,“综艺必须经过审核,Z先生的结局不可能好,但这个结局的处理很生硬,就是花队说的敷衍。”   海梓说:“我想给你们说的也是这一点,施厘淼其他几期节目,但凡是血腥程度爆表的,都会设计一些正能量的小反转,唯独这个没有,直接让Z先生遇上事故。”   花崇将进度条往回拉,停在Z先生最后一次杀戮时,重放,再重放,“我认为这里就是结局,你们注意到了吗,这是气氛达到顶峰的一段。站在导演的角度,停在这里,故事就已经完整。”   柳至秦说:“可她必须加上最后一段。她不想让Z先生死,反应在节目里,就是剧情上的敷衍。”   海梓一拍脑门,“你们说得很有道理啊。”   花崇笑了笑,“其实你想说的和我们差不多。”   “悖∠胨档牟畈欢啵和说出来的差不多,这两者之间差远了。”海梓看向裴情,“我们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我就表达不到这么精准。”   裴情哼了声,“你自己语文差就行了,别带上我。”   “你闭嘴!”   “我不。”   两人骂骂咧咧离开了。   “我打算去一趟施厘淼的老家。”花崇点开日历,“既然现在有一条模糊的思路,那就该让它变得清晰。施厘淼基本算是斩断了与家庭的联系,但她如今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很可能受到家庭的影响。有几个地方我很在意,目前还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柳至秦拿过花崇的本子,上面一片鬼画符。   有趣的是,他早已看懂了花崇的人,却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看懂花崇的字。   花崇正儿八经写字时,那字还挺像样,但这种一边理思路一边写的,简直像非人类语言。   “一个是在被农家乐老板骚扰之后,她自行消化了,一个是得知刘孟茄想请她帮忙杀人,她虽然拒绝,但下一次见面时,还带刘孟茄去吃饭。”花崇微拧着眉,“这都太突兀了,一个成熟的职场人,确实应该懂得应付不同的人和事,但她应付的方式超过了‘成熟’的范畴,实际上是一种无底线的妥协和退让。”   “明天出发?”柳至秦问。   花崇道:“如果能走,我现在就想出发。”   柳至秦轻笑,“工作狂花队又上线了。”   花崇敲了下桌子,“来,你的工作狂花队布置任务了。”   “好的好的。”柳至秦像模像样地端坐起来,“花队请布置。”   “裴情留在这边,你和岳越一起回首都。”花崇顿了下又说:“那边虽然有兄弟协助我们做排查,但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这个案子。”   柳至秦像是早就知道花崇会这样决定,“行,我立即准备。”   首都,特别行动队。   春意已经很浓,平原的气温比高原高不少,柳至秦下飞机时还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羊绒开衫,此时已经只穿衬衣。   但有人比他穿得更少,那就是特别行动队的霸王,特警昭凡。   昭凡穿一件工字背心就从走廊的另一端冲出来了,在柳至秦跟前来了个急刹车,“吱”一声,响彻整层楼。   “操,你怎么回来了?”昭凡停下后手臂还扬了一下,活像在跳街舞,“我花儿呢?”   “什么你花儿。”柳至秦看了眼他那终于收回去的手臂,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来一段即兴说唱。”   昭凡这人,有人来疯的属性,仗着自己这张脸和一身的本事,在队里惹猫惹狗,脑子还转得特别快,别说是来一段即兴说唱,就是让他当场扭个秧歌,他大概也能扭起来。   “也不是不可以。”果然,昭凡清了清嗓子。   柳至秦有点后悔给他阳光。   但昭凡刚“yo”完,突然想起刚才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沈寻说你们去西部查案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我花儿呢?”   “花儿”这绰号在洛城警界人尽皆知,但在特别行动队,目前只有昭凡一个人这么叫。   有人脸皮格外厚,非说花崇是一朵花,自己是另一朵花,花崇来了,他昭凡这朵花就不再是唯一的花了。   柳至秦当初从沈寻那儿听到这番话,简直哭笑不得。   “被害人在首都工作,人际网络都在这边,我回来做排查。”解决话痨的最佳方法就是说实话,让话痨无话可说,“至于花队,他去被害人的家乡了。”   昭凡往自己左手手心捶了一拳,“可怜可怜。”   柳至秦:“……”   哪儿可怜了?   “你看看你,又被迫和我花儿分开了。”昭凡很爷们儿地勾住柳至秦肩膀,叹气,“说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柳至秦冷笑,“昭凡队长。你们特警一队是不是在搞封闭集训?”   昭凡惊讶地收回手,“操,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们在搞封闭集训,还知道你憋坏了,想混进我们刑侦一组,出去透透风。”   柳至秦这话一说完,昭凡已经退了好几步。   “昭凡昭队长。”柳至秦又道:“你就是这么跟你队上的新队员做榜样的吗?”   昭凡眉毛狠狠一跳,抱拳,“告辞!”   昭凡来得快,溜得也快。终于清静了,柳至秦吁了口气,往刑侦一组的方向走去。   留守的队员已经完成初期排查,视频、录音等分门别类整理好,柳至秦将人都叫上,开完会后独自看笔录,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施厘淼与同事以及上司的关系,是典型的职场关系,互相有保留,并不交心,表面和谐融洽,内里彼此竞争。   没有一个人提到施厘淼的家庭,被问及时也是说施厘淼从不说起家人。   “她很独立,是个优秀的女强人。”   “在首都的房子是她自己赚钱买的,很了不起。”   “拍节目时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特别敬业。”   “她的专业能力也很强啊,我记得她不是学导演的吧?但她学得特别快。”   大概是因为已经遇害,所以“浮生”员工们对施厘淼的评价都很正面,没有人提到她不好的方面。   这似乎是一种尊重,但不利于刑事侦查。   施厘淼必定有不那么光彩照人的地方,那里或许就隐藏着她香消玉殒的原因。作为刑警,必须将真相挖出来――即便这看上去不那么尊重逝者。   柳至秦揉了揉眼眶,起身去煮咖啡。   特别行动队的条件比洛城市局好,茶水间里有咖啡机,甚至还有一台酸奶机。   柳至秦一边等一边继续想案子,一心二用,最后端回办公室的有两杯。   放下之后,才想起来,花崇不在。   柳至秦出了片刻神,唇角弯了弯,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在另一杯上轻轻碰了碰,“干杯。”   这时,手机振响。   柳至秦拿起一看,是花崇发来的一张图。图上两杯山寨星巴克,一杯立着,一杯倒掉,棕色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柳至秦:“……”   花崇的语音来了,“知道我刚才干嘛了吗?这咖啡买一送一,我想那就给你捎一杯吧,提回来才想起,你不是不在吗?”   柳至秦已经知道这咖啡是怎么打翻的了。   他和花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养成喝咖啡前碰个杯的习惯,好似再险恶的案子,碰个杯就能迎难而解。   花崇:“我就这么一碰,翻了。”   柳至秦眼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柔和,将自己桌上的咖啡拍下发过去,说:“看来我比你稳。”   花崇:“……”   随便聊了几句,柳至秦将两杯咖啡都喝了,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笔录上。   一个叫“杜苒”的员工虽然和其他人一样对施厘淼夸赞一番,但好几次欲言又止,在似乎将要抱怨施厘淼时打住。   柳至秦找到杜苒的个人资料,轻声念道:“杜苒,34岁,9年前入职‘浮生’,曾任综艺三部主任助理……”   主任助理虽然听上去不那么出彩,但在“浮生”,能当上主任助理,就等于被重点培养。   而之后,杜苒被调职,成为服务于艺人的对接者,做的是杂活,随时可能被取代。   这2年来,她在施厘淼的团队里工作,仍旧是个打杂的。   反观施厘淼,杜苒离开主任助理这个岗位后,施厘淼成为新的主任助理,并在不久后成为有作品有资源的导演。   柳至秦抬起眼,决定亲自去见一见杜苒。 第13章 孤花(13)   “浮生”依托老牌互联网公司,近年来乘着网络视频飞速发展的东风,赚得盆满钵满,前年搬到新的办公大楼,整栋楼像一柄剑直插云天,在阳光下银辉闪烁。   “导演”这一名头听上去虽然很响亮,但施厘淼不过是“浮生”里的一枚小螺丝钉。她在旅途中被人杀害的噩耗传回,“浮生”上下也不过诧异了一天。一天之后,一切如常。人们忙着做企划,忙着在各个演播室奔波,忙着应付挑剔的上司,忙着从同事手中抢过垂涎已久的资源……没人有精力为一个逝去的小螺丝钉哀悼。   柳至秦站在1楼楼梯间。此时并非上下班高峰期,但来来往往的男女仍是步伐匆匆,不断看表,脸上是焦急的神色,唯恐等待电梯的几十秒耽误了他们的重要工作。   查案的缘故,柳至秦去过数不清的写字楼,不少白领喜欢在等电梯时聊几句闲话,尤其是同事、同一栋楼的陌生人遇害时,他们的话题一定围绕着这名被害人。   但从等电梯,到进入电梯,再到楼层显示16楼,柳至秦都没有听见一个人提到施厘淼。   这个在这里供职7年的女人,似乎顷刻间就成为过去时。   柳至秦走出电梯,梯门快速合上。   就连电梯,也催促着人们赶赴各自的岗位。   倒不是说“浮生”的员工冷血,只是长期生活在压力极大的氛围中,工作很容易成为凌驾一切的存在。   谁不希望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命不由人而已。   柳至秦停在一处半环形大办公室门口,立即有人前来迎接,看到他出示的证件时表情一僵,“你们不是早就来调查过了吗?”   柳至秦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是冷感的,无端给人一种难以捕捉的压迫感,“在案子没有侦破之前,我们随时可能再来,希望各位理解。”   说这话时,柳至秦余光往里面一扫。听见门口的动静,很多人都抬起头看他,但他看到的只有一个人,杜苒。   他没有见过杜苒,只看过照片。照片拍摄于2年前,正是杜苒被调到施厘淼团队的时候。按理说,2年前的她更加年轻,但现在的她反倒容光焕发,让人不得不想到一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与柳至秦对视的一刻,杜苒忽然僵了下,然后迅速低下头。   “麻烦叫一下杜苒。”柳至秦对面前的人说。   角落里的小房间没有窗,灯一开,四面墙壁被照得惨白。   16楼有许多间适合谈话的休息室、会议室,但杜苒偏偏选了这一间。   柳至秦琢磨了会儿,觉得大约是因为那些房间都有半透明的玻璃墙,而杜苒不愿意被人从外面窥探。   这样近乎封闭的一个空间让她感到安全。   “能说的我都说了。”杜苒没看柳至秦,纹的眉时不时皱起,似乎很不安,“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过你的工作经历,你曾经是综艺三部的主任助理。”柳至秦语速不快,说话时一直观察着杜苒的反应,“离开这个职位的人,一般会单独负责一个项目,比如任一档综艺节目中某个部分的负责人。但你却被调去一个杂务岗位,之后成为施厘淼团队里的一员。”   从杜苒的面部线条能看出,她正紧咬着后槽牙,一双秀眉拧得更紧。   柳至秦说:“在你之后,施厘淼成为综艺三部的主任助理,后来拥有了自己的团队。我很好奇,当时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苒忽然抬起头,眼放精光,那是一种在被长久压制之后,迫切渴望证明自己的神采,“我现在也有自己的团队了,‘猜心频道’马上要播出第三季,我就是导演之一!施……”   她突然打住了,语气收得很急,以至于胸膛在起伏了数次之后才平复。   柳至秦:“施什么?”   杜苒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你是想说,你现在已是‘猜心频道’新一季的导演,而施厘淼已经不再是你的对手了,是吗?”柳至秦说得委婉,视线不那么逼人,方才杜苒真正想说的恐怕是――施厘淼已经死了。   昨夜在特别行动队看排查记录时,他只觉得杜苒对施厘淼的死多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施厘淼已经遇害,而不好多说。   但此时面对面,他才注意到,杜苒的眼神中藏着欣喜若狂,得意洋洋。   这份恨意已经掩饰不住。   杜苒意识到了什么,表情紧绷起来,“警察先生,你不会认为施厘淼的死和我有关吧?”   “那倒不是。”特别行动队已经查过杜苒的行踪,在施厘淼遇害前后,杜冉一直待在首都。   而这种案子,假手他人的可能性非常低。   闻言,杜苒松了口气。   柳至秦说:“但你对施厘淼似乎很不满?她做过什么对你有影响的事吗?”   杜苒盯着桌子角,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我和她不熟,同事而已。”   “我来大胆猜测一下。”柳至秦指尖交叠,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骨骼突出得恰到好处,“你想做‘猜心频道’的导演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施厘淼,前面两季,你的名字也该在导演栏上。”   这话就像往尚未沸腾的水下添了几根柴,杜苒的肩背一下子绷起来。   她十足防备地看着柳至秦,嘴唇抿了好几次,倾诉的欲-望越发高涨。   柳至秦趁热打铁,“施厘淼从你手中夺过了主任助理的位置?”   稻草轻轻飘落,压在骆驼身上。   片刻的安静后,杜苒竟是“哈哈”笑起来,笑得不可收拾。   “我很开心。”终于止住笑时,她一把将刚烫的头发往后捋,“知道那个贱-人已经死了,是我这几年里最开心的一天!比知道她的靠山塌了还开心!比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团队还开心!”   柳至秦默然。此时引线已经点燃,无需他再引导,杜苒都会说出他想知道的事。   “她活该!”杜苒咬牙切齿,“她这样的人,不受报应才奇怪!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她会有报应的!”   过去的点滴,在杜苒谩骂和断断续续的回忆中串联在一起。   杜苒毕业于南方一所没有多少名气的大学,家境普通,北漂追梦,靠着努力在“浮生”一步步向上爬,终于在30岁时成为综艺三部的主任助理。   这个岗位是独当一面之前最后的历练,在“浮生”,所有当过主任助理的人都成为了项目主导人。   杜苒踌躇满志,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积极做新项目企划。当时,“猜心频道”尚未成型,上层希望在未来2年内推出一档悬疑综艺,谁的企划出众,项目就交给谁来做。   部门里已有声音,认为杜苒很可能拿下这档节目,因为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从主任助理这个岗位上“毕业”。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天降横祸。由她负责的宣传文案出了错,更要命的是涉及一名当红明星。明星的团队认为文案对艺人的形象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要求“浮生”方给出一个说法来。   杜苒就成为这个被推出来让明星息怒的人。   她不再是主任助理,被丢到杂务岗上,无休无止地做着枯燥乏味的对接工作。   她无比确定,原始文案没有问题,有人在最终审核之后在文案上动了马脚。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而趋炎附势的同事们也不愿意帮助她。   她回想自己在“浮生”的数年,确定自己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更没有仗着本事欺负任何人,那么她受到打压,只可能是她挡了谁的路!   是谁?   她盯着主任助理这个位置,直到看见,施厘淼成为新的主任助理。   突然,她明白了一切。   施厘淼来“浮生”比她晚,她带过施厘淼,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以至于施厘淼的风格与她有许多相似之处。   但她们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例如施厘淼比她美,比她会勾引男人。   “文案差错只是一场戏而已。”杜苒苦笑,“施厘淼旁上了综艺事业部的副总陈雨皓,靠身体买前途。”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杜苒又道:“你知道吗,我们这种行业,没谁不想向上爬的,靠身体和靠本事没有区别。如果我长得好看,我说不定也……”   柳至秦微蹙起眉。   杜苒摇摇头,“她旁谁与我无关,我恨的是,当时陈总一手遮天,明明可以直接将她调去一个容易出人头地的岗位,或者直接给她一个团队,但她为了显得自己是靠实力上位,非要当综艺三部的主任助理。非要……将我挤下去。”   杜苒眼中闪现泪光,她抬手在眼尾擦了擦,“我是她的拦路虎啊,你说她的心怎么这么毒呢?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她被人害死了我一点儿不意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给别人留活路的人,也是断了自己的活路。我不够狠,但一定有人够狠。陈总下课我以为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了,哈哈哈,没想到死亡才是。”   杜苒旁若无人地笑起来,眼神既疯狂又柔媚,“施厘淼啊施厘淼,你这是害了多少人?你活该!”   去年下半年,陈雨皓卷入一起特大金融案,不再担任“浮生”综艺事业部的副总,锒铛入狱,这条新闻去年不少媒体报道过。   也是从那时起,施厘淼在“猜心频道”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即便她没有遇害,这一季也将是她在“猜心频道”的绝唱。   杜苒笑道:“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是陈总的情妇,不信你现在就去问。我还以为陈总进去之后,她会找其他老总旁上呢,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人愿意捡陈总的破鞋。”   杜苒的说法在“浮生”部分中层口中得到证实,而一旦有人开口,更多人便愿意开口。柳至秦在“浮生”待了大半天,得到的情报已经与初步排查大相径庭。   施厘淼从一个优秀的职业女性,成了同事口中“睡上位”的贱-人,她不仅和副总不清不楚,还搭上了不少“猜心频道”里的明星和素人。   不过后面这一点目前还没有证据。   “这样一来,凶手的动机就多了。”花崇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非得把施厘淼成年后的经历完整挖出来,才能逐个对应。”   夜幕早已降临,柳至秦站在特别行动队的露台上吹风。   洛城市局也有这样一个露台。他和花崇时常站在露台的栏杆边,一边吹风一边讨论线索。风大的时候,烟不好点燃,他便用手帮花崇拢一拢,然后在花崇的烟上借火。   “从命案发生的时间看,‘浮生’的员工绝大部分没有作案可能。”柳至秦撑着栏杆,“但这一点还需要继续核实,现在还不能彻底下结论。”   花崇问:“除了杜苒,在首都还有谁比较可疑吗?”   柳至秦脑中浮现一个男子,卢格。   刚接手案子时,海梓就跟大伙科普过,说卢格是“猜心频道”人气最高的导演,被粉丝称作男神。   今天柳至秦在“浮生”遇到卢格,这位男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尔雅,气质不凡。   因为有紧要的工作,问询被推后,几句话的交流里,柳至秦发现他与很多施厘淼的同事不同。   他似乎是真情切意地为施厘淼感到悲伤。   花崇的声音从听孔里传来,“嗯?”   柳至秦回神,“暂时没有,我明天再去‘浮生’一趟。你那边呢?查得怎么样?”   花崇此时正在施厘淼的家乡,白苑镇。   和齐束镇一样,白苑镇也是一个落后的小地方,两地之间离得不远,但由于交通不便,海拔差异大,人们很少互相走动,风俗大相径庭,像远隔千山万水。   不过花崇一到,就发现两地的相似之处。   它们都有成片的油菜花。   白苑镇海拔低,油菜花的盛花期已经过了,不像齐束镇的油菜花那么热烈。   多年的经验让花崇一下子警惕起来。   出生在油菜花遍野的小镇,最终死在油菜花遍野的小镇,这只是巧合吗?   凶手想借油菜花表达什么? 第14章 孤花(14)   施厘淼遇害的消息此前就已传到白苑镇,她的父亲施齐家却没有立即前去认尸。   花崇辗转来到施家,这位65岁的老人3个月前摔了一跤,没多久又中风,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认得人,糊涂的时候只会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老爷子这样子,也不可能去看她了。”姜华是施齐家的老伴儿,今年57岁,看上去比老态龙钟的施齐家年轻许多。   她将一条被子搭在施齐家腿上,哄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对花崇道:“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去了也帮不上你们的忙。”   施齐家咿咿呀呀,双眼混浊,盯着花崇看了会儿,又别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花崇环视整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老家具受潮之后的气味,长期生活在其中的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对外人来说,这股气味格外明显,即便开着窗户通风,也无法驱散。   桌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药,还有吃剩的饭菜,墙角堆着水果,还有换下来没能及时清洗的被单,处处都显得拥挤。   白苑镇不富裕,许多老人的家里,都是这般光景,施家并不特殊。   花崇来之前,特别行动队还没有别的队员来过,队里对于施家的了解仅来自于白苑镇派出所提供的部分信息。   施厘淼的母亲在她念小学时就已经过世了,父亲施齐家重组家庭,施厘淼大学毕业之后再未回过白苑镇。姜华中年丧夫,有一儿一女,皆和施齐家关系融洽。施齐家近几年住院治疗时,多亏他们照顾,施厘淼一次都没有看望过,也没有往家里汇过钱。   “施厘淼知道这事吗?”花崇和姜华来到客厅,打算从施齐家中风这件事作为切入点。   姜华说:“我们没有告诉她,没必要,她的钱是她的,我和老施从来没想过靠她。”   都说亲情斩不断,但在这儿,亲情显然已经断了。   “施厘淼和你们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吗?”花崇问。   姜华低头,将放在一旁的毛线拿过来织。她似乎并不是真想织毛衣,但这个反复上挑下穿的动作能够纾解她面对警察的不安――尽管她并不需要感到不安。   “没什么矛盾,但他和老施不亲,我没见过她几面。”姜华说:“在家里我们也不怎么提到她。对了……”   说着,姜华停下来,嘴角动了两下,似乎正在犹豫。   花崇道:“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姜华尴尬地笑了笑,“我想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关于施厘淼的死,细节自然不能透露,但其他的不是不能说给她的继母听。花崇说:“她是在旅行时被人杀死。”   姜华喃喃道:“她得罪了什么人吗?”   花崇反问:“您有头绪?”   姜华赶紧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不了解她的。我只是怕,怕她在外面惹了事,别人不止想报复她……”   这话虽然说得很委婉,但是仍能听出一分凉薄。   正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施齐家似乎在喊什么。   姜华立即起身,花崇也跟去。门打开,只见施齐家像个不安分的小孩,将毛毯扔到了地上。   “不要去看……花,不要去……”他的声音很哑,像有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姜华哄道:“不去看花不去看花,唉!”   花崇仿佛一下子抓到了什么,“不去看花?”   施齐家更加激动,挣扎着想从轮椅上起来,“有危险,珍珍,有危险!”   “老糊涂了。”姜华一边给他顺背一边解释,“他前几天也这么喊,我听不明白是啥意思。”   不去看花,危险。   花,是油菜花吗?   花崇神情微变,走到轮椅边,蹲下,直视着老人没有焦距的眼睛,缓缓问道:“为什么不要看花?”   姜华颇为无奈,“他脑子不行了,瞎说呢。”   花崇轻握住老人的手,“花为什么危险?是什么花?”   他善于揣摩人的心理,更善于观察人的表情。一个人是痴傻之后瞎说,还是想起了深埋在潜意识里的事,眼神是不一样的。   施齐家眼中哀苦悲愤,似乎明知某件事无能为力,却仍在垂死挣扎。   他在告诫一个人,不要去看花,那里很危险。   施齐家安静下来,眼皮重重耷下。他看上去苍老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将他压垮。   花崇声音更轻,“告诉我,是什么花?”   他张开嘴,眼里仿佛有了泪,“油,菜,花。”   此后,施齐家再没说过一句话。   “什么意思啊?”姜华很着急,“油菜花怎么了?”   花崇问:“冒昧问一句,您了解施齐家过世的妻子吗?”   姜华愣了下,“她,她叫杨芳,是个护士,脑溢血去世。我……我以前是万萍乡的,知道的不多。”   在赶去镇医院时,花崇眉头紧锁,思考着一个问题。   施齐家如今神志不清,却仍旧不忘记提醒身边人,油菜花很危险。是因为他的至亲曾经因为油菜花遭遇了什么?这件事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他的精神里,如今又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所以他害怕、惶恐。   这位至亲是杨芳吗?但杨芳的死因却是脑溢血,似乎和油菜花并无关系。   那还会有谁?   不像是施厘淼,因为不管是客观现实,还是姜华的主观讲述,施家父女的关系都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步。   可反过来,若施齐家提醒的当真是施厘淼,那实在过于巧合――施厘淼正是死在油菜花田边。   “杨芳都过世二十多年了吧。”老院长头发花白,翻着一本相册,“这就是杨芳,可惜了。她勤快,性格也好,一直在骨科。你知道,骨伤最需要耐心,有些护士受不了,就她,再麻烦的病人都会对她竖大拇指。”   “要不是她执意要转去手术室,可能不会出事。”老院长叹了口气,摇头,“骨科病人虽然不少,但工作强度比不上手术室,手术护士压力特别大,杨芳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跟,有时还被叫去外科病房帮忙,就吃不消了。”   “等一下。”花崇突然打断,“杨芳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调去手术室?”   “这个……”老院长合上相册,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花崇没有催促,却也没有转移话题,他在等老院长自己说。   “他们家真出事了?”老院长望向花崇,医者仁心,大约与生老病死打了一辈子交道,老院长脸上有种深刻的慈悲。   这一趟花崇是和镇派出所的民警一起来的,民警已经将施厘淼遇害的事告诉老院长。   花崇点头,“所以如果您想起什么,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老院长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说:“这事其实你们在派出所一查就知道,施家这是造了孽,两个女儿都没了。”   花崇:“两个女儿?”   一同来的民警三十多岁,闻言很吃惊,“施家还有一个女儿?”   “早没了,你那时还不在咱们镇。”老院长说:“让我好好想想……杨芳的大女儿叫珍珍,全名我给忘了,很乖巧,很懂事,嘴也特别甜。杨芳有时带她到医院来,她还会给病人唱歌跳舞。我记得杨芳好像给她报了个舞蹈班还是什么班,说是要培养她的兴趣爱好。”   “但天不遂人愿,珍珍才10岁多吧,就过世了。”老院长摇头,“从那以后,杨芳就像变了个人,她丈夫也像变了个人。杨芳后来回来上班,给我打申请,说要调去手术室。我就知道,她啊,是想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听到这里,花崇有很多疑问,但没有中途打断老院长。   “我找她聊了几次,她说她没关系,还年轻,再累都能坚持。”老院长面有愧色,“怪我,没有及时将她从岗位上调下来。她晕倒之前,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了两天,那阵子手术特别多,我们人手不够,只能硬顶着。她一下来就不行了,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老院长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好半天没继续说。等他缓过来了,花崇才问:“珍珍是因为什么过世?”   老院长说:“马蜂。你们别看马蜂挺小一只,它们可以杀人的。珍珍被送来时,器官都衰竭了。”   民警倒吸一口气。   花崇想到那个画面,也颇感不忍。   “和珍珍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洋娃娃。”老院长说:“我当时把它收起来,想洗干净之后交还给杨芳,但后来不见了。这事我一直觉得很怪,你说,谁会偷一个洋娃娃呢?那是珍珍的遗物啊。”   普通人面对面一件惨痛事时,容易陷入悲戚的情绪中。经验丰富的刑警却必须冷静。   死者的洋娃娃失踪,谁会偷死者的洋娃娃?洋娃娃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告别老院长之后,花崇再次赶到派出所。   珍珍被马蜂蜇死并非命案,属于事故,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派出所不一定还有记录。但只要有人出过警,就必然留下只言片语。   副所长老李一辈子没和公安部的人打过交道,和花崇说话时不免有些紧张。花崇和他聊了一些别的事,才开始询问珍珍,没想到他正是当年出警的人。   “小姑娘太惨了。”老李一说就直摇头,“春天,衣服本来就薄,她和她妹妹去看油菜花,遇到了马蜂,我们和医生赶过去时,她的头啊,肿得这么大。”   老李比划了一下,“已经看不出五官了,身上也被蛰了很多,她还有意识,说痛,后来没能救过来。”   花崇说:“她是和妹妹一起去的?当时调查的结论就是马蜂袭击?”   “我们其实考虑过他杀,因为女孩儿真的太惨了。”老李说:“但怎么可能呢?谁会用马蜂去杀人?而且死者的妹妹,就是你们这次来调查的施厘淼,她亲口说,是姐姐说油菜花开得很好,叫她带着洋娃娃去玩。这事就是偶然发生的。”   花崇翻阅着记录,眉心渐渐皱起。   施厘珍过世时年仅11岁,施厘淼当时才9岁,事件距今已有23年。   23年前的纸质记录十分粗糙,有施厘淼的笔录,也有施齐家和杨芳的。但关于施厘珍遭遇马蜂袭击前后,只有施厘淼一个人的说法。   “妈妈值班,爸爸出去送货了。姐姐说,今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去看油菜花吧。我说,油菜花田在镇子外面,妈妈不准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姐姐说,不怕,我们带上小仙,它会保护我们。”   小仙就是姐妹俩的洋娃娃。   “……我好累,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我想姐姐陪我休息,但她说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后来我听到她的叫喊,看到一群蜂子围着她。她在哭,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靠近,她对我喊,让我去找医生,我找不到路,迷路了,我很害怕,但后来我还是找到了医生。”   “……医生说,姐姐没了。”   花崇注意到施厘珍被蛰,和施厘淼叫来医生之间,足足隔了5个小时。   5个小时里,施厘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施厘淼自称迷路。   那时施厘淼只有9岁。一个9岁的小姑娘,在镇子外迷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并且她那时很紧张。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施厘淼与父亲关系不睦,多年不曾回家。在姐姐过世23年后,她和姐姐一样,死亡的背景里有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她的姐姐丢失了一个洋娃娃,而她的尸体被切开又缝合,像一个血淋淋的玩偶。   零星的线索似乎扣上了一小部分,但这样的推断却让人不寒而栗――施厘珍真是死于意外吗?这意外是不是由某人故意促成?   “杨芳病逝的证明,也是我去开的。”老李又道:“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家庭真是祸不单行啊,大女儿才走了一年,又一个人没了。镇子小,大家都默契,都不提这事,久而久之,都忘了。现在小女儿又出事了,施齐家脑子颠了,也好,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花崇问:“施厘淼和家里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老李想了一会儿,点头,“可能因为大女儿太出色了吧,小女儿一直不怎么受关注。当年要不是办案,我都不知道施家还有一个小女儿。” 第15章 孤花(15)   白苑镇面临和齐束镇一样的问题――青壮年流失。施厘淼的同龄人很多已经不在白苑镇生活,要找到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花崇略一思索,打算去施厘淼念过书的学校看看,那里或许还留有什么线索。   白苑镇一小现已改名光耀小学,校园内读书声朗朗,正上体育课的孩子们在塑胶操场上练习接力,一个个生龙活虎。但若是仔细观察,也能发现不那么合群的孩子,他们在热闹之外,做着自己的事,也不知是根本不想融入集体,还是被集体所排斥。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站在树荫下,她一直注视着嬉笑追逐的同学,几次有迈出步子的举动,却终是没有向他们走去。   花崇看了一会儿,向教学楼走去。   教导主任快退休了,听花崇说明来意,许久才平复下来,“我记得她,我还带过她,她怎么会出那种事?”   花崇摇摇头,“在您的印象里,施厘淼是怎样的人?”   窗外传来学生的欢呼,教导主任站起来,向窗户走去。片刻,他往西边指了指,“那个女孩你看到了吗?”   花崇一看,正是之前经过操场时看到的女孩。   教导主任说:“施厘淼也从来不参与集体活动,就像那样。她成绩挺好的,就是性格过于内向,和人说话总是低着头。小孩是很‘功利’的,他们邀请你,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几次之后,他们就不会再邀请你。”   花崇脑中浮现出施厘淼在“浮生”工作室的样子,二十多年时间,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个人。   又或者,改变的只是表象。   “我那时还年轻,见不得学生掉队。发现施厘淼的问题后,我找她,还有她的家长谈过几次,渐渐了解到一个问题。”说着,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施厘淼就是不自信,你知道她不自信的根源是什么吗?”   花崇道:“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姐姐。”   教导主任有些诧异,愣住片刻,才点了点头,“那你知道,她的姐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吗?”   “知道。”花崇说:“事实上,除了施厘淼,我还想向您了解施厘珍上学时的事――如果您还记得的话。”   “记得,记得。”教导主任说:“我带的是施厘淼的年级,但她姐姐施厘珍当时在整个学校都很有名,成绩好,会跳舞,性格活泼,有很多朋友。小孩子的心其实很敏感,也很脆弱,施厘淼有这么一个各方面都比她优秀的姐姐,姐姐还与她同校,从小被比较,到我发现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变得非常内向、胆怯、不自信。”   “我尝试和她聊天,和他父母交流,可惜的是,她父母似乎不怎么重视她。”教导主任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很是无奈,“那个年代,很少有父母会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他们觉得只要成绩好就行了。我呢,管理的不止施厘淼一个学生,再加上那会儿年轻,觉得你爹妈都不管,你也不配合我,我干嘛在你一个人身上费那么多心呢?”   教导主任停顿好一阵,“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没有做好。”   花崇渐渐勾勒出念小学时的施厘淼。   她远远注视着她的同学,她那在热闹中心的姐姐,他们越快乐,就映衬得她越孤单。   在学校,她隐藏在施厘珍的阴影里,在家里,施厘珍得到了更多的宠爱。   她想,为什么我不如姐姐?我的成绩明明也很好,但你们为什么只看到姐姐,看不到我?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看到我?   都怪姐姐!如果姐姐不存在就好了!   花崇轻轻呼了一口气,又问:“您还记不记得,在施厘珍过世后,施厘淼有什么变化?”   教导主任说:“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上课。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请假很正常,但她请假的时间太长了,我拿不准他们家是什么意思,就上门去看了看。唉,那个家啊,已经毁咯!”   花崇说:“毁?”   “这么多年了,我想到那一幕还是觉得不舒服。”教导主任说:“施厘淼的父母垮了,家里居然是她一个小女孩在操持。她妈妈长期不回家,几乎住在单位,她父亲不去工作,就喝酒、打牌。我去的时候,她还在给她父亲煮粥。”   花崇问:“那施厘淼是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是她妈妈过世之前。”   “她的性格有什么改变吗?”   教导主任的眼睛亮了亮,“有的,她开始试着与同学接触。我猜,是她突然经历了这么多,思想豁达了吧。”   花崇蹙眉。这不一定是豁达。   “前年他们那一届搞同学会,她没有回来。”教导主任终于挤出一个笑,“我听说她念大学后就没有回来过,在外面打拼自己的事业。挺好的,她也算是挣脱了原生家庭。”   说到这里,教导主任眼神又暗淡下去,“可惜被人给害了,唉……”   花崇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时,体育课已经结束,但他再一次看到那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女孩没有和同学一起回教室上文化课,而是在教学楼背后的荒地上跳格子,脚边放着一本书。   花崇走过去,站在离她约5米远的地方。   她转过来,眼神警惕又茫然。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花崇说。   他散发出的气质随时都在改变,面对嫌疑人时,面对被害人家属时,面对普通人时,多年的刑警经历让他收放自如,收起那一身锋芒时,他便格外招小动物和小孩子喜欢。   小孩的喜好最为直白,谁长得好看,他们便愿意亲近谁,俗称“看脸”。   女孩的戒备心弱了几分,“你是谁?”   花崇说:“我是警察。”   女孩问:“你来抓坏人吗?”   花崇说:“我来保护小朋友。”   闻言,女孩竟是笑了笑。   花崇捡起地上的书,“是你的吗?”   女孩点头,伸手讨要。   花崇正要递给她,忽然发现这是一本讲宇宙星辰的科普漫画,侧面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看来是女孩借阅的。   “好看吗?”花崇问。   “好看的。”女孩翻了几页,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看起来。   花崇跟过去,“恒星?”   女孩抬头,用稚嫩的声音问:“恒星过于明亮,掩盖了其他星星的光芒,该怎么办?”   不等花崇作答,女孩哼了一声,“让恒星死掉就好了。”   充满童趣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空中无云,日光正好,姜华推着施齐家去家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她是农村出来的,比施齐家小很多岁,但她不图施齐家的房子和钱,只是想找个伴,一起搭伙过日子。   她和施齐家结婚也有10年了,几乎没听施齐家说过女儿。她不爱八卦,施齐家不乐意说,她便不去问,本本分分守着这个家。   但那个警察出现之后,她突然变得很忐忑。这个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老施怎么突然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珍珍是谁?施厘淼突然被人杀了,会不会影响她的一双儿女?   想着想着,她背上涌出冷汗,不禁怀疑这婚是不是结错了。   晒了会儿太阳,施齐家清醒不少,声音含糊地叫着姜华的名字。   “我在,我在。”姜华连忙道:“你醒啦?”   施齐家反应很慢,“警察,有警察……”   “你记得啊?警察今天来过了,你还说胡话呢!”姜华以哄小孩的语气道。施厘淼遇害的事施齐家已经知道,但情绪起伏一直不怎么大,当时姜华就觉得,施家父女之间确实没什么感情。   没想到一听警察来过了,施齐家突然激动起来,“在……哪……里?”   “已经走了。”姜华按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你啊,说了一串有的没的,什么油菜花,什么危险。”   施齐家一下子不动了。   姜华吓一跳,“老施,你怎么了老施?”   “警察,警察听到了吗?”施齐家问。   “当然听到了。”姜华越发不安,“老施,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有,珍珍是谁?”   良久,施齐家看向对面的马路,眼神很空,“我想见警察。”   花崇再一次出现在施齐家面前时,这位老人的神志又不怎么清醒了。   但他似乎憋着一口气,“我要忏悔。”   花崇已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答案,“关于您的两个女儿?”   施齐家瞳孔似乎缩了缩,“我知道,我一直就知道,我的大女儿是被小女儿害死的。”   姜华悚然,往后退时撞翻了桌子。   花崇冷静道:“为什么这么说?”   施齐家却像没听到一般,“但我包庇了她,我没有揭发她……”   这话带着浓烈的主观情绪,当年警方能够将施厘珍去世认定为事故,正是因为他杀证据不成立。   “珍珍很乖,绝对不会怂恿她去看油菜花。”仿佛不愿意提到“施厘淼”三个字,施齐家一直用“她”来指代,“是她把珍珍引过去,她知道那里有很多马蜂,她要让马蜂害死我的珍珍!”   这一推断早已在花崇脑中成型,但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支撑它。   花崇问:“您有证据吗?”   施齐家摇头,“但我知道。我是他们的爸爸,我了解我的女儿。”   花崇说:“当时您没有告诉警察您的想法?”   “我不敢。”施齐家发抖,“我连小芳都不敢说。”   花崇理解这种心态。一个女儿死了,很有可能是另一个女儿下的手,作为父亲,在最慌乱的时刻,施齐家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将一切藏在心底。   长年累月,这成了心头的一块顽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以至于逐渐与小女儿断了联系,在得知小女儿被人杀死之后,几乎无动于衷。   “她恨我和她妈妈,也恨珍珍。”施齐家的声音像苍老的钟,“她觉得我们只爱珍珍,她想珍珍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花崇:“她还做过什么?”   施齐家闭上眼,“小芳在珍珍的床上,发现过图钉。”   说完这句话,施齐家又陷入疯癫状态,咿咿呀呀流着口水,一会儿喊着珍珍,一会儿说油菜花危险,不要去。   花崇回到住处,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画。   施厘淼尸体上的缝合线对应失踪的洋娃娃,施厘淼盆腔里的油菜花对应吞没施厘珍的油菜花田,23年前的事故和如今的命案突然勾连成了一个环。   施厘珍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现在已经无法证实,但也许有人像施齐家一样,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认定是施厘淼害了施厘珍。   这个人会复仇吗?   可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才复仇?   花崇丢开笔,闭上眼代入这个面目模糊的人。   他不一定是施厘珍身边的人,但施厘珍在他的生命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对施厘珍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那只是一个悲惨的意外。   施厘珍过于美好,所以去了天堂。   但突然,由于某个契机,他发现事实并非他所以为的那样。施厘珍的死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人就是施厘珍的亲生妹妹。   他要为施厘珍复仇,让施厘淼在死前承受身体被剖开的痛苦,然后以洋娃娃的形式死去。在他眼中,油菜花是罪恶的,所以他将干枯的油菜花埋入施厘淼体内,寓意孕育罪恶。   他非常了解施厘淼,生活中,他就在施厘淼的身边,他甚至有办法轻而易举将施厘淼约出来,自己走向死亡的砖房。   在那里,他对施厘淼“行刑”,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直到施厘淼的尸体被赏花的游客发现。   “能约施厘淼出来,约去砖房……”花崇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   农家乐的老板对施厘淼动手动脚,施厘淼虽然和他保持着寻常的相处方式,但大概率不会跟他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同理,“刘家米线”的小子也约不出施厘淼。   他们对施厘淼有所求,而施厘淼并不需要他们。   施厘淼会跟着一个人走,是因为有求于这个人。   施厘淼遇害之前,最迫切的渴望是什么? 第16章 孤花(16)   “一帆风顺的事业,重新站起的机会。”柳至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比平时多了些许颗粒质感,“施厘淼最看重的是事业,在事业面前,其他一切都可有可无。”   花崇靠在墙边,“你也这么想。”   “嗯。”柳至秦道:“而且施厘淼的手机里没有任何可疑通讯,这个将她约出来的人不是通过发信息或者打电话与她保持联系。他一早就到了齐束镇,他的脸就是‘名片’。”   花崇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沿着墙根踱了几步,“施厘淼暂时离开首都,是因为事业经受极大的挫折,‘猜心频道’这一季她虽然还有露面机会,但后续没有她的份,她等同于已经被除名。而她的上司不愿意给她新的机会,‘浮生’的其他综艺节目也没有她的份。在遇害之前,她的情绪一定非常低落,这时候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出现……”   “等一下。”柳至秦突然打断,“首都监控密集,凶手想要作案,难度一定不小。而齐束镇则另当别论。施厘淼看似是主动选择西羚市齐束镇,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花崇会意,“凶手早就做好周密的部署,迫使施厘淼来到齐束镇。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在首都就已经接触过施厘淼,要她在齐束镇等自己;第二,凶手只是在暗中给了一个力,让施厘淼失去所有,从而心灰意冷,开始一段旅途。”   手机两端皆陷入沉默,片刻,柳至秦道:“施厘淼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花崇道:“凶手如果过早接触她,就等于给了她大量思考时间。以她的头脑,她大概率能冷静下来,不会那么轻易上凶手的套。所以凶手更可能是在暗中一步一步将施厘淼逼到绝境,最后才出现在施厘淼面前。他不给施厘淼思考的时间,那时施厘淼也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柳至秦轻轻咳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但这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凶手必须非常有把握,施厘淼一定会离开首都去齐束镇。”   “我认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步试探,凶手在验证心中的想法。”花崇点起一根烟,在腾起的白雾中眯了眯眼,“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证明,23年前,施厘淼害死了施厘珍。将这一起事故一起命案联系起来考虑的依据只是,施厘淼的尸体像施厘珍那失踪的洋娃娃,以及油菜花田――油菜花是个至关重要的点。”   往易拉罐里抖掉一截烟灰,花崇又道:“凶手也很可能没有证据,他无法百分百肯定施厘淼曾经作恶。”   柳至秦深吸气,“如果施厘淼没有选择齐束镇……”   花崇点头,“也许凶手不会对她下毒手。”   “这样就说通了。”柳至秦的声音拔高,“凶手在等施厘淼选择!他关于23年前事故的推断与我们相似,即施厘淼因为长期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被父母、同学所忽视,而对姐姐怀恨于心,设计让姐姐消失掉。施厘珍过世后,挡在施厘淼面前的绊脚石终于消失,这是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取得的‘成功’。”   花崇冷静道:“所以在遭受最大事业危机时,施厘淼说不定会故地重游。这个‘故地’不指家乡,指的是油菜花漫山遍野的地方。”   盛春,平原上的很多油菜花已经谢了,只有在高原上,油菜花的花期姗姗来迟。   齐束镇别的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并且和白苑镇相距不远,而白苑镇的油菜花田正是施厘珍殒命的地方!   “从施厘淼来到西羚市的一刻,凶手就认定她是害死施厘珍的人。”花崇道:“然后,宣告了她的死亡。”   柳至秦缓缓道:“照这个思路,在施厘淼去到西羚市之前,凶手都只是默默行动。但将施厘淼逼到绝境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首先,凶手在‘浮生’必须具有话语权,同时不能太突出,潜移默化,逐步让施厘淼失去所有。”   原本,经过第一轮排查,“浮生”的员工在人际关系层面,基本不具备作案可能。特别行动队的最初看法也是,凶手大概率并不是施厘淼的同事。   但既然花崇在白苑镇挖到了23年前的线索,且这个线索与如今的命案联系紧密,之前的判断就只能打翻重来。   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施厘淼滑向越来越黑暗的深渊,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气爬起来。   这双手的主人就藏在“浮生”,藏在那些与施厘淼朝夕共处的同事间。   他将她踩到了脚下,并给与她死亡!   “正好我们现在兵分三路,我继续在白苑镇查线索。如果我们的判断没有错,那么这个为施厘珍复仇的人,一定在白苑镇生活过――施厘珍死亡时才11岁,她没有接触太多人的途径,这一点等于为排查缩小了范围。小柳哥……”明明是在布置任务,但花崇说到这三个字时,语气与前一句有轻微改变,似乎温柔了些。   当然,这份温柔也只有柳至秦能听出来。   “在。”柳至秦道。   “施厘淼事业上的分水岭是她的情夫陈雨皓涉嫌金融犯罪被调查,在这之后,她在‘猜心频道’没了后盾,渐渐失势。凶手有没有可能在陈雨皓的案子上出过什么力?你去核实一下。”花崇条理分明,“另外,综艺三部的主任廖柯,似乎对施厘淼格外不满意。我看完笔录的感受是,这个人是个很圆滑的人,待人处世八面玲珑,即便他不喜欢施厘淼,也不至于彻底将施厘淼晾在一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柳至秦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   “对。”花崇道:“这位主任显然没有留一线的意思了,他就是想将施厘淼按死在冷板凳上。事出反常,有人向他灌输了什么?还是他本人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柳至秦说:“我继续查。”   人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处理器,在飞速运转之后,往往会感到疲惫。   花崇说到一半居然卡住了,愣了几秒也没想起接下来该说什么。   之前点上的烟已经抽完,他想再点一根,打火机都拿起来了,却最终放下,绕到床边坐下,“柳哥。”   “小柳哥”这外号是他起的,洛城那帮人都跟着他喊,特别行动队里乐然也跟着喊,但其实在信息战小组,柳至秦是“柳哥”,不是“小柳哥”。   柳至秦早就是特别行动队的大佬级人物,资历甚至比沈寻还深,早年吃了年纪小的亏,没被叫过几声哥,如今到了而立之年,终于当得起一声哥了。   大伙柳哥长柳哥短,将“小柳哥”衬托得十分特别。   花崇偶尔也有学有样,叫“柳哥”,但叫得少,语调和叫“小柳哥”时很不一样。   柳至秦顿了下,声音温存,“嗯?怎么了?”   花崇捏了捏眉心,十分诚实道:“卡壳了。”   柳至秦:“……”   提着盒饭匆匆经过的岳越瞥来一眼,莫名其妙,“柳哥,你怎么笑得这么,这么……”   从小语文没学好的外勤员肚子里没墨水,半天憋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得嘀咕道:“这么甜?”   说完他自己先牙酸了一下。   特别行动队鼎鼎有名的无情黑客柳至秦,八竿子也和“甜”搭不上边儿啊。   柳至秦转了个身,唇角的笑意收了,眼神却没变。   刚才花崇说到一半突然叫他“柳哥”,他还以为花崇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线索要与他讨论。   没想到人家告诉他,卡壳了。   谁都可能卡壳,这再常见不过了。但卡壳的人是花崇,花崇还直白地给他说了,他就觉得卡壳这件事都变得可爱起来。   花崇在洛城当过重案组组长,刑侦支队副队长,现在是特别行动队刑侦一组的负责人,经常有给队员们分析案情的时候。每次花崇讲,他一面认真听,一面忍不住开小差,观察花崇的微表情。   花崇有时说着说着忽然提到其他线索,别人看不出来,他可看得出来,那是花崇卡壳了。   冷静可靠的花队在队员面前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即便卡壳也要优雅地遮掩过去。   但独自面对他,花队就“变了”,隔着电话,他还没看出来,人就主动承认卡壳。   过于可爱了。   这卡壳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不至于耽误事,也缓解了方才理线索的紧张。花崇清清嗓子,“凶手很狡猾,避开了摄像头,也未与施厘淼有过通讯联系。但从以往的经验看,完美犯罪基本不存在,他到过西羚市和齐束镇,就一定有留下蛛丝马迹。”   白苑镇下了一场雨,零星的油菜花也已经凋谢了,花田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   23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生命停在11岁的女孩被彻底遗忘,她的继母甚至都不知道家里曾经有她这个女儿。   但有人却始终记得她,以及她的死亡。   花崇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泥点子溅起,弄脏了他的裤脚。   这位执意复仇的人,或许眼中揉不得一点沙子,极为敏锐,并且偏执。若是有泥点子溅到他的衣裤上,他立即就会清洗干净。   他用猫砂做了干花,会简单的外科缝合,会以脊柱注射的方式对人进行麻醉,他知道施厘珍的洋娃娃失踪了……   花崇顿住脚步,看向前方的车流。   在警方当年的记录里,施厘淼称是施厘珍怂恿她去油菜花田,并主动带上了洋娃娃。医生赶到时,这个洋娃娃仍在施厘珍身边。负责抢救施厘珍的老院长却说,洋娃娃被医护人员收起来了,很脏,打算清洗干净之后再交还给施厘珍的母亲杨芳。不久,这个洋娃娃却丢失了。   花崇视线渐渐变得锐利,施厘淼的尸体被缝合成了洋娃娃的样子,说明凶手知道洋娃娃失踪了,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也就施齐家夫妇、警方、老院长等医护人员。   可这些人里无论是谁,在时隔23年后杀死施厘淼的可能性都极低。   凶手是怎么知道洋娃娃失踪了?凶手和以上三类人的关系是什么?   花崇再一次来到施齐家家中,老人精神不济,说话颠来倒去,“谁都喜欢珍珍,珍珍将来要当舞蹈演员的,小芳,你哪天不加班了,我们去给珍珍买舞鞋,再买一条红裙子,她喜欢红色……”   姜华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老施,你在说什么啊,你糊涂了吧?警察问你对珍珍小时候的玩伴有没有印象!”   现下,姜华已经知道施家曾经发生过的事。这个朴实的老妇没有怪罪施齐家,还是像往常一样悉心照料他。   “谁都爱和珍珍一起玩。”施齐家似乎清醒了一些,“他们全班,全班都是她的朋友……”   只是朋友根本做不到这一步,花崇叹了口气,和姜华交待了几句之后离开。   施齐家和姜华10年前搬来这里,以前的老房子已经拆迁了。许小周带着派出所的民警去施家当年的住处走访,发现青壮年寥寥无几,剩下的人几乎不记得施厘珍。   花崇辗转找到施厘珍的班主任,这位慈祥的老人倒是对施厘珍印象深刻。   “她会跳舞,跳得可好了,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她都会上台跳舞。”   “男孩女孩都喜欢她。她啊,性格很好的,同学有困难,她就会想办法帮忙。别人感谢她,她还总说她是班委,这是她该做的。”   “对了,她参加过市里的比赛,认识了其他学校的人,他们有时会来找她。”   花崇问:“您记得来找她的是谁吗?”   班主任摇摇头,“这我就不记得了,都是学跳舞的好孩子。”   说着,班主任双眼清明了些,“对了,有个杵着拐杖的男孩子来过好几次。我们小学管得严,虽然不存在什么早恋不早恋的,但学校还是怕出事。那个男孩子来过几次后,我还专门找过施厘珍,她说人家是她的好朋友,来找她是为了看她跳舞。”   花崇隐约感到这或许就是关键,但时间跨度太大,班主任早已记不得男孩子相貌上的特征,却很肯定地说,男孩送了施厘珍一个洋娃娃。   “我们这样简直像大海捞针。”许小周说:“线索好像近了,很近了,但被线索牵着的那个人还是模糊不清。”   “施厘珍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是,她除了同学,还有舞伴。”花崇拿着一盒灌装咖啡,“她在舞蹈机构学跳舞,又曾经去上龙市参加比赛。”   喝了口咖啡,花崇又道:“但落实这些人的近况,确实比较困难。舞蹈机构不存在了,比赛的主办方也不存在了。”   许小周道:“困难倒是不怕,但怕万一方向错了,做的就是无用功。”   花崇沉思许久,没有让许小周立即着手去查。   他的脑海中浮现一个面目不清的男孩,男孩与施厘珍同龄,腿脚不便,每次来到学校,都希望施厘珍跳舞给他看,为了表达感谢,男孩还用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洋娃娃。   可这个洋娃娃,却见证了施厘珍的死亡,并在施厘珍死亡后不久离奇消失了。   也许对他来说,施厘珍的舞蹈是幸运、理想一般的存在,施厘珍跳舞时,他感受到生命的跃动与意义。   一夜之间,舞步凋零。   这个男孩真如班主任所说,是施厘珍在舞蹈机构或者比赛里认识的朋友吗?   花崇不确定,这也是他没有叫许小周去调查的原因。   男孩只是在看施厘珍跳舞,他很有可能是不会跳舞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和施厘珍认识?   拄着拐杖,腿有伤,难道是医院?   首都,“浮生”集团。   “猜心频道”第三季的第一期已经播出,反响热烈。为了打个开门红,第一期是人气男神卢格的作品。他延续了前两季的风格,剧情饱满,设计感十足,悬疑氛围浓厚,却不让人感到沉重,看到最后,观众恍然大悟,松一口气,丝毫没有悬疑作品常有的压抑之感。   通常情况下,若是参与者在节目播出前亡故,节目会保留其作品,并在片头进行悼念,这既能体现人文关怀,又能赚一波收视。   但不知是施厘淼死得太蹊跷,还是制作组觉得晦气,她的两期节目直接被撤掉,由卢格和新人导演刘竞补录。   这两期没有户外镜头,在集团大楼里就能完成。柳至秦带领队员赶到时,卢格正在化妆。   “不好意思,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卢格十分有风度,“关于施厘淼老师的事,我实在是很抱歉,她是一个很好的导演,可惜了。”   柳至秦注视着那双笑眼,顿了几秒,笑道:“没事,等你忙过了,我们再聊。”   夜里和花崇通完电话,他立即着手深挖“浮生”综艺事业部员工的个人信息,显示屏定格在卢格的资料上。   卢格祖籍承市,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曾经赴海外留学,回国后自行开办演艺工作室,三年前才来到“浮生”,负责的第一档节目就是“猜心频道”。   他似乎只是施厘淼的普通同事,但资料显示,他母亲的老家正是白苑镇。 第17章 孤花(17)   “卢格老师是我们的招牌!前几年公司需要发展,四处寻找人才,很多老师在外面很厉害,到了我们这里,多少有些‘水土不服’。只有卢格老师,一来就理解我们公司的理念,将他那一套彻底融入进来。”   提及卢格,“浮生”的HR喜不自禁,满面荣光,“他是我挖来的,绝对优秀的人才,要能力有能力,要外貌有外貌,风评特别好!”   柳至秦微笑听完,“卢格来‘浮生’之前,自己开工作室?像他这种单干的,一般不愿意被大企业管束吧?”   HR挑了挑眉,得意得十分含蓄,“他那种工作室属于外包公司,也是要依靠电视台、影视公司,还有我们这样的网络视频集团的。但他很挑,出的策划、剧本都是精中求精,因此价格也很高。我们想和他合作,我这人是求贤若渴的,但是高层就觉得吧,他工作室要价过高了,而且创意比较偏,万一我们重金买来,受众不喜欢呢?”   柳至秦适当地露出不解的神情,“你们没有在合作价格上谈妥,却直接将卢格挖了过来?这……”   HR笑起来,“这就要看本事了。”   一个人在自满的时候,最有倾述欲望。柳至秦此时就像一个耐心而又好奇的倾听者,等着HR接下去的话。   “我的团队接触了他很多次,向他展示‘浮生’能够向他提供的硬件软件条件,我跟他保证,‘浮生’绝不限制他的自由,将来他想做什么选题,我们全力支持。”HR顿了顿,眼睛狡猾地眯起,“当然,背后也使了一些小手段。”   虽然没有明说,但柳至秦已经猜到是什么手段。   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单打独斗的工作室,一旦被大型公司盯上,就难以摆脱。他们会在明里暗里出招,你能做只是给自己争取一个“好价钱”。   柳至秦点点头,十指叠放,问了一个看似与案件毫无关联的问题,“你们是怎么注意到卢格?这种规模的工作室在首都有很多。”   “这个……”HR想了会儿,“我们想推悬疑类的节目,正好他们工作室出了好几个悬疑选题。”   柳至秦嗯了一声。   这回答挺耐人寻味,很难说是“浮生”主动注意到卢格,还是卢格刻意引导“浮生”注意到自己。   卢格是不是需要以一种正当的方式来到“浮生”综艺事业部?   现在看来,他出现在“猜心频道”显得顺理成章。但这种顺理成章背后,是否有某种看不见的推力?   HR十分愿意讲卢格的从业经历,仿佛展示卢格的优秀就是在展示他的优秀。   “卢格其实是学音乐剧的,C学院你知道吗?在国际上特别有名,他在C学院留过学,回国之后在一所剧院工作过,然后就自己出来创业了。”   “他的专业其实和网络综艺有一定距离,但可能正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古典的优雅,才让我们的节目变得与众不同,别家的悬疑那是血淋淋的悬疑,我们家的悬疑那是高雅的悬疑。”   卢格的拍摄还没结束,柳至秦等了一会儿,又去见了见综艺三部的主任廖柯。   施厘淼遇害之后,特别行动队已经数次找到廖柯。这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显然不愿意再与警察接触,看到柳至秦就皱起眉,“我都交待了,施厘淼被谁害死我真的不知道。”   柳至秦直截了当,“在‘猜心频道’的第一季,施厘淼的表现算得上有惊喜,有亮点,至于去年第二季,她也不是最糟糕的,并且贡献了一个点击第三。我很好奇,是什么事让你对她这么不待见?”   廖柯当即否认,“我没有不待见她。”   “我从其他员工口中了解到,廖柯廖主任是位很客气,也很好说话的领导,大家有什么需求,私底下求一求他,他很快就会心软。”柳至秦盯着廖柯的眼睛,“但我查过你和施厘淼的通讯记录,怎么说呢,你在对待她时,除了冷言冷语,就是敷衍,不说‘猜心频道’,就是后续的小型综艺,你都不肯给她机会。”   廖柯的脸一下子胀红,“我……”   柳至秦目光锐利,“你很不喜欢她。”   廖柯沉默下来,手指搓动几下。   柳至秦缓缓道:“施厘淼的私生活被诟病,部分员工不喜欢她,这很正常,但她并非没有为节目做出贡献,她的直属领导对她的做法,似乎过于偏激了。”   “你难道觉得她的死和我有关?”廖柯惊讶道:“你们怀疑我?”   柳至秦摇头,“我只是很好奇,你对施厘淼的态度和你惯常处事方式略有差异。”   廖柯冷哼一声,“我有卢格,施厘淼就算有点本事,那也算不上什么。”   卢格,又是卢格。   柳至秦小幅度抬起下巴,试探道:“卢格也不喜欢施厘淼?”   “何止不喜欢,他……”廖柯突然打住,警惕地皱起眉。   “他怎么?”柳至秦耐着性子,“我了解到,有段时间,施厘淼的人气仅次于卢格,他们甚至还有一群CP粉。”   廖柯虽然年纪不小,但也知道CP粉是什么,嗤之以鼻道:“那是施厘淼想蹭卢格的热度!”   “哦?”   “第一季后半段,我们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将他俩绑定炒作,施厘淼愿意,但卢格第一次冲我发火。”   “发火?”柳至秦琢磨着这个词,它与卢格展现出来的气质简直南辕北辙,“卢格会发火?”   “也不算吧。”廖柯大约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换了换措辞,“他态度坚决地拒绝,私底下单独向我暗示过,他不想和施厘淼共事。”   线索缠绕,绷成了一根脆弱的绳。   那一双暗中推着施厘淼走向毁灭的手,属于卢格吗?   “你也别说我敷衍她,我就不能有个好恶吗?”廖柯又道:“她才华是有,私生活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但她这人给我的感觉很阴,有点不择手段的意思吧。现在她靠山塌了,‘猜心频道’不需要她,卢格给我介绍了几个比她出色的导演,至于其他节目,嘿,我手上的王牌不愿与她共事,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原来,连“猜心频道”新来的那几位导演,多是卢格推荐的。   柳至秦了然,继续和廖柯聊了一会儿,终于得知,卢格完成拍摄。   “久等了。”卢格还没有卸妆,笑容十分从容,再次表达了对施厘淼之死的遗憾。   柳至秦观察着眼前的男人。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练功房,灯光明亮,镜子折射出多个人影。   卢格无疑是英俊的,真人比网上那些图片更加精致,即便没有刻意微笑,看上去也颇具亲和感。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柳至秦才发现,卢格并非完美无缺――他的右腿似乎有些跛。   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到这种小缺陷,但摄影师、画家,记忆细致入微的警察能看出来。   虽然这一丝缺陷并不会损害卢格的英俊,但总归令美玉有了瑕疵。   柳至秦故意让视线在卢格右腿稍作停顿,然后再看向他的眼睛,“刚才拍摄时伤着腿了?”   卢格那含笑的眼突然凝住。   这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反应,但没有逃过柳至秦的眼睛。   卢格将右腿往后收了收,笑道:“拍摄很顺利。”   柳至秦挑了挑眉,“是吗?但我刚才看到,你走路时,右腿似乎不太有劲。”   卢格的下巴微微绷了一下,“可能是太累了,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加班。”   柳至秦相信自己的眼力,卢格正在掩饰右腿的缺陷。   一个外表出众的人,必然不愿意暴露身体上的短板。但卢格的掩饰,只是因为那是美玉上的瑕疵吗?   柳至秦并未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卢格腿的问题,他有的是手段去验证。此时,他有更为关键的问题要问卢格。   确切来说,是看卢格的反应。   “你3年前来到‘浮生’,和施厘淼成为同事,在这之前和施厘淼有过交集吗?”   “我听说过她,也看过她的作品。”卢格游刃有余,“但要说交集,在成为同事之前,我们没有说过话。”   柳至秦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是吗?我以为你们早就认识了。”   卢格眼神闪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施厘淼是白苑镇人,而你的母亲也是白苑镇人,白苑镇很小,镇民大多互相认识。”柳至秦说:“你们年纪相仿,你母亲带你回老家时,你没有见过施厘淼?”   卢格下半张脸的线条僵了一瞬,旋即摇头,“我父母在我念小学时就离婚了,我的确随母亲回过白苑镇,但那时太小,住的时间也很短,早就记不清了。”   柳至秦留意到,说这番话时,卢格不像之前那样从容。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始料未及,他正用缓慢的语速掩饰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他在撒谎。   柳至秦道:“那真是可惜。我的同事现在正在白苑镇做排查,我想既然你与施厘淼是老乡,说不定对她过去的事有所了解,结果你已经不记得她了。”   卢格抿了抿唇,“抱歉,我确实没有印象。你们在白苑镇查到什么了吗?”   柳至秦眼梢往上一撩,意味深长道:“你很感兴趣?”   卢格叹息,“同事遇到这种事,我自然是关心的。”   柳至秦又道:“你最近都待在首都吗?”   卢格说:“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将我当做嫌疑人了?”   “例行调查而已。”柳至秦半真半假道:“我们给凶手做过侧写,种种迹象表明,他非常了解施厘淼,长期出现在施厘淼身边,是一个施厘淼‘无法拒绝’的人。所以,我们当然会在‘浮生’内部进行调查,毕竟你也知道,施厘淼是个工作狂,工作就是她的一切,她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只有同事。”   卢格摇头,摊开双手,“但很显然,我一定不是杀害她的人。我没有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施厘淼请假之后,我一直在进行创作,没有离开过首都,更没有去过齐束镇。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母亲的家乡是白苑镇吗?”   柳至秦问:“你刚才提到动机,那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卢格眉心拧起,片刻道:“这是警方的事。我只是一个悬疑综艺的创作者,我的想法没有参考价值。”   其实还有不少问题需要问,但卢格客气地摆出“无可奉告”的架势,柳至秦点到为止,回到特别行动队。   “柳哥,卢格可能在撒谎。”岳越刚从卢格位于迪巧府的家赶回来,“他说自己没离开过首都,但是在施厘淼死亡前后,他没有去‘浮生’报到,小区的监控也没有拍到过他。”   柳至秦盯着显示屏,“但他也没有留下任何交通记录。他说自己潜心创作,不愿被打搅,这确实是一个空子。”   岳越:“他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只有他家的保姆证明他一直在家。”   柳至秦支着下巴,“这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涉案,那么我们必须在西羚市和齐束镇发现他的痕迹。”   白苑镇天气突然变热,花崇奔波一天,浑身是汗,快速冲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就听见手机响起来。   案子当前,刑警做什么都快,花崇瞥一眼,几乎是秒接,“喂。”   “我今天去见了卢格。”柳至秦道:“他基本符合我们所做的侧写,当我问到几个敏感的问题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花崇坐下来,一边慢慢擦着头发,一边专心听。   “另外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柳至秦接着说:“卢格的右腿应该是曾经受过伤,他相当介意这个伤,平时竭力掩饰。从他走路的姿势判断,这伤已经伴随他很久,他早已习惯。”   花崇轻声道:“小时候受的伤?”   两人同时想到,施厘珍因事故亡故之前,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舞,并因此结交到许多外校的朋友。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生多次来到学校,希望施厘珍跳舞给他看,为了表达感激,还送了一个洋娃娃作为纪念。   “卢格说,他确实跟随母亲去过白苑镇,但记不得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柳至秦道:“我顺了一下时间,卢格的父母是在他11岁时离婚,他被判给父亲,那么他跟随母亲回到白苑镇的时间只能是11岁之前。”   花崇说:“卢格大学念的是音乐剧,如果他的腿正是在白苑镇受伤……”   说着,花崇突然站了起来,“记得吗,杨芳在镇医院当护士时,经常带施厘珍去给病人跳舞!” 第18章 孤花(18)   “杨芳照顾过的孩子?”老院长脸上纵横的沟壑随着发音而颤动,“二十多年了,这可不好查啊。”   花崇问:“有纸质记录吗?”   老院长点头,“有倒是有,我们医院在存档这一块做得一向很认真……”   “那就行。”花崇说:“麻烦您带我们去资料库一趟!”   查阅数十年前的住院记录,绝非特别行动队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事。花崇向当地派出所请求支援,对方二话不说,立即派来十多位民警协助调查。   资料库里有一股纸张长久堆放的气味,混合着霉味,并不好闻。许小周掩了掩口鼻,低声道:“这个时候就特别希望电子存档普及到各村各镇,查再久远的资料也不用这么大阵仗。”   医院的员工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我们这几年也在推进电子存档,但过去几十年的资料那么多,能干事的人就这么几个,我们就算不眠不休,也录不了那么快啊。谁让你们查二十多年前的,如果你们查过去十几年的,就有电子存档了。”   许小周也是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想了想道:“你们辛苦了。”   这话听着舒服,对方笑了声,“今天得空,我再找几个人,咱一起努把力,争取早点收工!”   花崇戴着口罩和手套,目光锁定在二十四年前的资料上,搬下一撂,又去搬第二撂。   来医院之前,他曾经想过直接去找卢格的母亲,这样会省很多事。然而经查,卢格的母亲早在十一年前就患病去世,外祖父外祖母也不在人世。其父亲再婚后多数时间待在国外,一时联系不上。   资料搜查工作进行到下午,所有参与的警察和医院职工都腰酸背痛,很是疲惫。   “怎么没有呢?可能不是这一年?”   “找不到的话,就说明卢格根本没有在这家医院看过病。”   “花队,咱们的推断不成立啊。”   “要不往前推一年?”   花崇摘下口罩,往肺里灌了一口新鲜空气,眼神认真而明亮,“不用往前推,查卢格的母亲,李军梅。”   交待完,花崇快步离开资料库,拨出一个电话。   很快,柳至秦的声音传来,“有结果了?”   “暂时没有。”花崇简明扼要,“你帮我查一查,卢格是不是曾经改过名字。”   柳至秦道:“好,稍等。”   挂断电话后,花崇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在乡镇小医院,即便是现在,仍可能有一种就医习惯,那就是用家人的名字代替病人的名字,尤其是用父母的名字代替孩子的名字。这在某种程度上,会干扰警察取证。   柳至秦极有效率,没过多久就将卢格的曾用名发了过来――卢永俊。   “他是在十二岁时改的名字,在父母离异之前,他都叫卢永俊。”   资料室电压不稳定,灯光时不时闪烁一下。但这并没有消磨众人的斗志。   “找到了!”许小周突然喊道:“19XX年7月5日,李军梅入院,科室:骨科,主治医生:管平静,管床护士:杨芳。备注:实际接受手术的是其子卢永俊!”   当年才三十来岁的管平静如今已是骨科主任,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病历,点头说:“我对这孩子有印象,他是我刚从大医院进修完,调回来之后接收的病人。这孩子……卢永俊挺不幸的。”   据管主任说,卢永俊是车祸入院,当时只有十岁,其右腿骨折,必须立即进行手术,手术过程中,医生意外发现他伤处附近有一个直径达5.3厘米的瘤子,需要尽快切除,但以当时的条件,两台手术不能同时进行。   最终,医生选择先给卢永俊做骨折手术。   手术还算顺利,但骨科和其他科室不一样,别的患者做完手术后,几天就能出院,骨科则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管主任那时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医生,对负责的患者特别上心,没事就在病房转悠,给人看看伤,陪着聊聊天。   他发现,卢永俊这孩子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从来不主动说话,就算被提问,几乎也不给反应。   管主任从来没有见过卢永俊的父亲,陪在病房的只有其母李军梅。   大约人都有同情弱小的心理,管主任来看卢永俊的次数很多,一来二去,和李军梅也熟悉起来。   说起儿子的车祸,李军梅就直掉眼泪。   “都是我没有看好他,他和他外公相处不来,我不该带他回来的。如果留在城里,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车祸当天,白苑镇有一场青少年才艺比赛。   这种比赛在乡镇很常见,社区每月都会举办,意在丰富大家的闲暇生活,促进交流。   卢永俊想去看,李军梅的父亲却对比赛嗤之以鼻,认为让孩子们在大庭广众下唱唱跳跳不成体统。   爷孙俩大吵一架,卢永俊还被扇了一巴掌。   叛逆期的男孩恶狠狠地瞪着外祖父,然后夺门而去。   因为跑得太急,卢永俊在离比赛现场仅有一条街的地方被面包车撞倒,登时血流如注。   李军梅时常背着卢永俊抹眼泪。   “小俊从小内向,唯一的喜好就是跳舞。你别看他不怎么说话,他很聪明的,成绩很好。他学跳舞已经三年了,成绩没有受到影响。教他跳舞的老师都说他有前途,坚持下去的话,将来一定能成为舞蹈家。可现在……”   管平静也只能跟着叹息。   手术虽然成功,但卢永俊的右腿已经遭到不可逆的伤害。养好之后,他走路跑跳都没有问题,不仔细看的话,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跳舞给与腿脚的负担非常大,他舞蹈家的梦想大约是无法实现了。   除此之外,管平静担心的还有卢永俊即将接受的第二台手术。   二十多年前,医学远没有如今这么发达,卢永俊的瘤子靠近骨头,风险不低。为了提高手术的成功率,医院专程从市里请来专家主刀,管平静只是助手。   手术进行了接近十个小时,中途险象环生,即便有专家坐镇,仍是不顺利,卢永俊不得不进行第二次切除。   “我还能跳舞吗?”管平静至今还记得卢永俊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是卢永俊唯一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李军梅哭了,不断安慰卢永俊道:“没事的,没事的,就算不能跳舞,你也是最棒的。”   刹那间,卢永俊眼中的光全部消失了,变得空洞苍白,不似少年的眼睛。   卢永俊一共接受了三次手术,从夏天一直住到次年开春,从最初无法下床,到渐渐能够杵着拐杖行走。   就在管平静停顿的时候,花崇问:“卢永俊的管床护士一直是杨芳?”   管平静愣了下,深深地拧起眉。   显然,他也和老院长一样,记得杨芳一家的悲剧。   “这么多年下来,杨芳在我这儿仍然是最好的护士。”管平静喝了口茶,语气有些苦涩,“她专业能力强,对患者有耐心,肯吃苦,性格特别好,经常用笑容去感染患者。她负责的患者,没人在出院时不夸她。还有她的女儿……唉!”   花崇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我听老院长说,杨芳偶尔会带大女儿到住院部来?”   “是的,他们夫妻俩都忙,杨芳把珍珍带来,一是想和女儿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二是想让珍珍鼓励一下患者。”管平静解释道:“你别误会,那年头医院管得不像现在这样严的,杨芳带珍珍来没问题,珍珍也善良,愿意将欢乐带给大家。”   花崇说:“珍珍舞跳得很好?那她和卢永俊岂不是很有共同语言?”   “啊!”管平静忽然道:“我差点忘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可能因为年龄接近,又有舞蹈这个共同语言吧,认识珍珍之后,卢永俊话都变多了,情况也一天比一天好。可惜啊,他快要出院的时候,珍珍出事了。”   漂浮在久远时空中的线索环环相扣,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花崇再问:“住院后期,卢永俊能够离开医院吗?”   “原则上不可以,但患者要出去,我们一般不会阻止。”管平静回忆道:“我想起来了,卢永俊有时会去珍珍的学校――他已经能驻着拐杖走动了,小学离这儿近,我们就由着他。”   “对了。”花崇看向手术记录,“三次手术,卢永俊都是腰部以下局部麻醉?”   “第一次情况特殊,是全麻。”管平静说:“后面两次没有必要再用全麻,所以是局麻。我们的原则是能不全麻就不全麻。”   花崇当即想到施厘淼脊柱上的麻醉针孔。   “但局麻的话,患者的头脑全程保持清醒,知道你们在他腿上动刀子。”花崇问:“对一个孩子来说,难道不会感到恐惧?”   管平静点头,“确实,好在卢永俊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情绪不稳定,我们征求了他母亲和他自己的意见,决定实施局麻手术。”   花崇来到住院楼,这栋楼已经翻修过几次,空气中蔓延着消毒水的味道。属于骨科的楼层里,刚做完手术的患者躺在病床上,沉默地望着装满药水的点滴袋,能够小幅度活动的患者由家属搀扶着,在走廊上缓慢行走。   长时间待在医院里,病痛与心理压力让大多数病人神色恹恹,叹气与抱怨时不时从各个病房里传出。   周围的一切变得陈旧,像披上了年月的滤镜。   花崇仿佛看到了还是一个小男孩的卢格,他孤孤单单地站在走廊尽头,宽松的病号服令他显得格外单薄。   一场车祸和三次手术剥夺了他舞蹈家的梦想,他苍白得像一个随时会灰飞烟灭的幽灵。   直到那个爱笑的,和他一样精通跳舞的女孩出现。   施厘珍就像一束光,卢格看着她,觉得她翩翩起舞的样子像蝴蝶一样,不,比蝴蝶还要美好。   为了多看几次施厘珍跳舞,卢格甚至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小学……   周围的旧黄恢复成本来的色彩,嘈杂的声音涌入。   花崇不禁想,得知施厘珍以那种惨烈的方式死去时,卢格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遇上的一扇窗,再一次关闭了?   而两次局麻手术,并非像管主任所言,是最佳选择。童年时在头脑清晰的前提下被切开身体的感受,恐怕在卢格心中留下了极其鲜明的阴影。   齐束镇,高原的油菜花终于到了最盛时。   施厘淼的遗体刚被发现时,镇里人心惶惶,游客走了大半,经过数日,油菜花田里再一次飘荡起鲜艳的丝巾。   命案现场外仍然围着警戒带,执勤的警犬朝海梓狂吠,海梓毫不客气地吠回去,还骂道:“这狗东西,哥哥都在待这么久了,居然还冲我叫,是脸盲还是脑子笨啊?”   裴情冷嗤,“能和狗吵起来,可见你的脑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海梓转身就杠,“狗什么狗,你把警犬叫狗?”   裴情一脸吃了狗屎的模样。   “警犬是我们的战友,兄弟!”海梓得理不饶人,“你看哪个优秀的警察会叫它们狗?我们都是说――犬!”   这帽子扣得,优秀的法医转眼就不优秀了。裴情踢了他一脚,“不是来重新勘查现场吗?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我乐意,你不愿意听别跟来。”   “槽,是谁求着我来?”   “我没求!”   “你求了!”   “没求!”   “求了!”   警犬歪头:“……”   施厘淼的遗体目前存放在西羚市法医鉴定中心,需等到结案后,再交由家属进行火化处理。   砖房里以线条呈现着尸体的姿势,地上和墙上的血迹均未消退。   现场勘查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凶手非常小心,没有留下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痕迹。   但海梓不甘心,所以才会在花崇和柳至秦初步锁定嫌疑人时,“逼迫”裴情和自己再来一次。   室内光线昏暗,角落里更是不明。   海梓头戴探照灯,仔仔细细地查看墙壁。裴情只说了句“你很像个旷工”,便不再打搅他。   “赔钱,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海梓摸着一个凹槽,凹槽距离地面1米4左右,看上去比墙上的其他痕迹新。   “固定槽。”裴情看了一会儿,皱眉,比划了两下,“这种深度和长度,原本卡在这里的应该是个小支架。”   海梓立即向地上的大面积血迹看去,“这个角度……”   裴情点头,“如果凶手站在左侧,那这个角度就很妙。”   海梓说:“假设这个支架是为了固定手机或者小型摄像机?”   “凶手对于角度的选择不仅刁钻,而且十分专业。”裴情爱看直播,对拍摄装备和技术颇有研究,“单纯的复仇对于凶手来说可能还达不到目的,他要让那个人看到,他为她报了仇。”   首都,特别行动队。   岳越按照柳至秦的安排,前往首都经侦支队。施厘淼的情夫陈雨皓于去年因金融犯罪入狱。   值得注意的是,这起案件并非经侦支队主动出击侦破,而是接到知情人举报。举报人收集到的证据十分详实,为侦查提供了重要线索。   为了保护举报人,警方从未公布过举报人的任何信息。岳越带着特别行动队的许可证,才查阅到了保密文件。   举报人正是卢格。   “他早就开始了将施厘淼推入绝境的计划。”岳越道:“他在等施厘淼的最后一个抉择。”   卢格被请到特别行动队,与此同时,柳至秦申请的搜查证已经下来。   “又见面了。”卢格从容地坐在灯光下。   和上次相比,他没有化妆,也没有穿拍摄专用的服装,浅色的垂感面料西装令他看上去清瘦淡雅,文质彬彬。   但恰巧因为没有化妆,他的双眼隐隐显出一丝病态。   那并非生理上的疾病所致,而是长年累月不断发酵,不断腐烂的心病。   “你对我撒谎了。”柳至秦道。   卢格挑了下眉,“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问过你,还记不记得发生在白苑镇的事,你说那时你还太小,什么都忘了。”柳至秦手指将物证袋向前一推,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二十四年前的病历复印件,“你在那里做了三次手术,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卢格在看清物证袋里的东西时,神情几乎凝固,即便他竭力掩饰,但这本能的反应不可能逃过柳至秦的双眼。   “当年,你还不叫卢格,你因车祸入院,挂号时用的是你母亲李军梅的名字,但院方的档案里记下了你小时候的名字――卢永俊。”柳至晴盯着卢格,“你的右腿至今仍有瑕疵,是车祸以及肿瘤让你失去成为舞蹈家的可能。”   卢格突然抬头,目光冰冷,“你在说什么?对,我在白苑镇做过手术,但这和你们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还有,我想要纠正你,车祸并没有让我不能跳舞,我在国外攻读的正是音乐剧专业。”   柳至秦道:“音乐剧剧本写作。”   卢格瞳孔猛缩,咬肌清晰浮现。   “你无法再跳舞,但幸运的是,你在住院期间,遇上了一个和你拥有相似才华的女孩。”柳至秦一字一顿,“她叫施厘珍。”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同样生锈的锁孔,震荡出粗粝的响动。   柳至秦又道:“不幸的是,她因为一起意外,而过早凋零。”   听到“意外”二字,卢格脸上流露出难以遏制的狰狞。 第19章 孤花(19)   卢格在首都共有两处房产,一处是别墅,另一处是高层住宅,位于御甄小区。   别墅买得早,是当初尚未去“浮生”时拿给工作室员工办公的地方。三年前,卢格解散工作室之后,别墅就成了他的私人居所。   高层住宅购置的时间却较晚,离“浮生”壮观的大楼不远。   工作安排密集时,卢格独自居住在“浮生”附近。岳越调查得知,从今年3月底开始,卢格就没有去过御甄小区,对外称在别墅闭关。   这在“浮生”不少员工口中得到证实。卢格团队的一名助理说,卢导不需要每天到“浮生”报到,也没有客户需要见时,一般都住在别墅,他们还去别墅开过好几次小组会议。   岳越赶到别墅时,卢格已经被带往特别行动队,家里有一位保姆,看上去四十来岁,操着浓重的口音,称自己来自南方乡下。   “卢先生不在。”保姆拘谨地说,说完还故意用身体挡了挡,不愿意让刑警进入别墅。   她似乎老实又木讷,听从主人的叮嘱,守着这三百来平的家园。   岳越直接出示搜查证,请保姆让开。   保姆脸色白了一下,抿着唇,眼中几乎是一瞬间就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但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让开了一条道,“你们请进,但里面有很多卢先生的工作资料,你们小心一点。”   岳越一进屋,就迎来数道视线。   别墅里没有旁人,却有四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布偶猫。   据说布偶猫是最喜欢与人亲近的猫,但它们此时却警惕地站在楼梯、沙发上,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闯进来的陌生人。   特别行动队刚到齐束镇时,海梓就发现,被填入施厘淼盆腔里的油菜花是用猫砂、微波炉制成的干花。当时众人还就凶手的逻辑与反逻辑争论过,一种观点是凶手养猫,所以对凶手来说,利用猫砂制作干花最方便,另一种观点则是凶手故意用猫砂来误导警方,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养猫之人身上。   所以凶手是否养猫这一点,最终没有作为侧写的依据。   如今看来,卢格做了最简单也是最迷惑人的选择。   别墅在地面上有两层,还有一个地下室。岳越安排三名队员上楼,自己则往窗边的猫砂盆走去。   耳机里,海梓的声音传来:“找到猫砂了吗?每一种都给我取样带回来。”   岳越带着手套,将猫砂装进物证袋时,一只布偶猫蹲在他身边,安静地望着他。   猫这种动物似乎天生有灵性,岳越看了一眼,感到不太舒服,立即加快速度,找到储藏柜里的所有猫砂,按海梓所说,全部取样。   卢格的工作间在二楼,比主卧还大,一面墙放满了书籍,另一面挂着油画,书桌上摊开尚未完成的手稿,一台银色的笔记本呈待机状态,壁柜里装着昂贵的摄影装备,书桌边摆着一台家庭用打印机。   保姆来到门口,单手扶着墙,注视着刑警们的一举一动。   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却也不愿意就此离开。   “暂时只在笔记本里搜索到工作资料。”一位警员说。   “封存带回去。”岳越目光扫向家庭用打印机,迟疑片刻,一并装入物证箱中。   一同被封存的还有别墅里的所有数码设备。   和岳越过去遇上的很多嫌疑人一样,卢格的家显得过分干净,清理的迹象非常明显。在这种地方想要找到凶器、作案时的衣物,几乎是不可能的。   首都与齐束镇相隔遥远,在卢格是凶手这一推理正确的前提下,卢格一定会在作案之后立即处理掉凶器和衣物,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回到首都,还将住处清洁一遍,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带回了什么东西。   施厘淼的腹部被剖开,部分肠子和象征“孕育”的子宫不翼而飞。   凶手想要切除的很可能只是子宫,而那部分消失的肠子,是在切除子宫的过程中,被伴随切下。   毕竟凶手不是专业的外科医生,对待所恨之人时,也没有“仔细”对待的必要。   岳越下到地下室,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   其实楼上两层也必定经过消毒,但是通风良好的地方,气味更容易散去,地下室却不一样。   卢格是否在地下室里藏过气味特殊的东西?   岳越看向跟随而至的保姆。也许是地下室幽暗的灯光作祟,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忧虑。   “卢格在这里存放过什么?”岳越问:“他从外地回来,带回了某种东西?”   保姆接连摇头,“没有!”   柳至秦还没有回首都之前,特别行动队对“浮生”的部分员工做过初步排查,当时正是这位保姆说,卢格一直留在家中创作。   那时只是最粗浅的摸排,加上线索并不明朗,没有人怀疑到卢格这位男神导演身上去。所以保姆的说法被采信。   时至今日,她仍然坚称,卢格从未离开过首都,为了创作一直将自己关在工作间里,三餐都是在家里解决。   岳越端详着他,半晌,只好作罢。   这时,一名队员带来一位住在旁边别墅的妇人。保姆看见她时,轻轻叹了口气。   妇人说,大约半个月前,曾经看到卢格在院子里烧东西。   “应该是烧纸吧?”妇人道:“不过挺奇怪的,烧纸都是清明前烧,我们家清明前就烧过纸。我记得他烧的时候清明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嗯……而且他烧纸的时间挺晚的,半夜两三点?我记不清了,失眠睡不着,起夜时看到的。”   岳越转向保姆,再次发问:“卢格曾经在家里烧过什么吗?”   保姆目光暗淡,如哑巴一般缄默不言。   岳越又问了妇人一个问题,“你在3月底4月初见过卢格吗?”   妇人想了会儿,摇头,“好像没有?不过他应该在家吧。”   “为什么?”   “他家二楼每天晚上都亮着灯,有时一亮亮一宿。如果不在,怎么会开灯呢?”   岳越注意到,当妇人说这番话时,保姆别开了视线。   别墅亮灯并不能说明里面真的有人,也可能只是伪装的假象。   特别行动队,审讯室。   “原来你们刑警,想象力比我们这些做导演做编剧的丰富百倍。”听完柳至秦的分析,卢格抱着手臂笑起来。   他的笑并不开怀,只是嘴唇向两边扯开,喉咙发出“咯咯”声响,靠肩背的震颤营造氛围。   “施厘珍不是死于马蜂蜇人事故,而是被亲生妹妹害死,而我替她复仇?”卢格抱歉地摇头,“这剧本如果搬上‘猜心频道’,一定能创下三季以来的最高收视。”   “今年3月24日到4月12日期间,你在哪里?”柳至秦道。   卢格叹气,“这问题我记得你们已经问过我了。今年2月中旬,我完成了‘猜心频道’第三季前半段的拍摄,到后半段的录制开始之前,都是我的休假时间。我在家一面调整,一面写新的剧本。我和‘浮生’的普通员工不同,当初签订合同时,我就提出了一个要求――‘浮生’不干涉我的自由,非必要情况下,由我任意自配时间,无需去公司报到。所以你们在‘浮生’找不到我很正常。”   柳至秦道:“你说你在家,但你家附近的监控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不曾拍到你。也没有任何人证明,你真的在家。”   “我这人特别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卢格笑了笑,右手食指轻轻一转,“对了,怎么没人证明我在家?你们问过琴嫂了吗?”   琴嫂就是那位寡言的保姆,但她言行怪异,她的话目前已经不能作为证据。   岳越严肃地警告过保姆,告诉她作伪证也是犯罪,她只是木然地眨了眨眼,情绪毫无波动。   “琴嫂能证明我的清白。”卢格说:“或者你们认为琴嫂是我家里的人,她的证词不足以采信?”   柳至秦凝视卢格许久,这个男人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正竭力控制情绪。但显然,他的面具已经出现一道龟裂。   审问持续到现在,他尚未出现特别明显的破绽,可是在听到“事故”时,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须臾,柳至秦拿过平板,在相册中翻找。   卢格问:“你想给我看施厘淼遇害时的照片吗?然后你就可以观察我的反应?”   柳至秦手指一顿,挑着眼尾,“你怎么知道?”   “我毕竟是悬疑综艺的导演,观看过很多警方查案资料。”卢格状似轻松道:“先说,普通人看到尸体可能会反应过激,毕竟,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见过许多道具,但没有见过的尸体。”   柳至秦低沉地笑了声。   卢格眼神略深,似乎在琢磨这一声笑。   “你想多了。”柳至秦将平板转过来,“我暂时还不打算让你看尸体。”   画面是黑褐色的,乍一看难以分辨那是什么。   卢格迟疑几秒,终是扫去一眼。   “看清楚了吗?”柳至秦问。   卢格蹙眉,“我不明白,这是什么?”   “看不清楚?那换一张。”柳至秦手指一划,第二张照片是个加亮特写,能清晰看到墙面上的凹槽。   卢格凑近,耷着的眼皮突然撑了下。   “看来你已经看清楚了。”柳至秦放下平板,“这是我们的痕检师在施厘淼遇害处附近发现的新鲜凹槽,你看得出这凹槽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吗?”   卢格视线闪开,不再直视柳至秦,“我猜不到。”   “那我来告诉你。”柳至秦又点开一张图片,这张并非实拍照,而是海梓刚完成的建模图,“这是一个受力支架,智能手机能够轻松固定在上面。”   卢格下巴的美人沟微缩,似乎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来。   “放心,我不让你看尸体图,这只是位置示意图。”柳至秦划到下一张,“你是导演,站在专业人士的角度,你帮我看看,这里是凶手‘行刑’的地方,而这里是手机架设的地方,在整个封闭空间里,这是不是拍摄施厘淼痛苦表情最合适的角度?”   卢格咳了一声,“那只是一个凹槽,就算那里真有一个支架,放的也不一定是手机。”   柳至秦道:“你是站在凶手的角度辩解吗?”   卢格表情有些紧绷。   “其实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专业的解释。”柳至秦说:“毕竟在布景、选择角度上,你才是专业的。”   灯光过于明亮,映照出卢格额头细密的汗水。   “假如,我的意思是假如凶手拍下了施厘淼死前最痛苦的表情,他想和谁分享呢?”柳至秦声音越来越低,“这些视频或者照片,会不会还留存在某个地方?”   卢格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些越发明显的慌乱消失不见,“我是无辜的,你们尽管去查,我绝不是凶手。你们仅仅因为我童年曾经在白苑镇做过三次手术,就认为我会为一个女孩报仇,杀死她的妹妹,这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可惜不是事实。”   柳至秦点头,“刚才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卢格神情一滞。   “所有曾经被拍下的东西,都不会消失。”柳至秦面色一沉,“即便它们看似消失了,痕迹依然存在。有痕迹,就能够被复原。”   审讯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片刻,柳至秦笑了笑,“对了,施厘淼的靠山涉嫌金融犯罪,多亏你向警方提供线索。”   卢格张开嘴,“你……”   “放心,我们会依法保护举报人。”柳至秦说:“你的举报信息绝对不会对外泄露。”   这时,耳麦里传来响动,柳至秦拨了一下,“讲。”   岳越道:“柳哥,东西都带回来了,你来复原一下。”   柳至秦说:“这就来。”   结束通话,柳至秦认真看向卢格,“我再向你确认一次,你真的没有去齐束镇,没有杀害施厘淼?”   或许是柳至秦此时的眼神过于锐利,卢格竟是顿了一瞬,几秒后才道:“我不是凶手,我没有离开过首都。”   柳至秦点点头,让同事代替自己,脱下外套,解开衬衣最上一颗纽扣,向一间警室走去。   卢格的手机、相机等一干数码设备被连接在一台主机上,程序运行时,机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提示音。   “滴――滴――”   桌上,一只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花崇的声音时断时续。   柳至秦知道,他正在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视野。   “子宫孕育生命,生命之初,纯洁如同白纸,但这个早已堕落成恶魔的女人怎么可能孕育出纯洁的生命?她生出的,只可能是邪恶、卑劣,如同那片开在白苑镇的油菜花。”   手机在机械键盘上快速敲动,极有质感的响声裹挟着花崇的叹息。柳至秦盯着显示屏,雪白的代码在他瞳仁里飞快滚过。   “我要摘掉她的子宫,将罪恶的油菜花填入她的身体――这才是她应该孕育的。”   “对了,珍珍曾经有一个洋娃娃,那是我送给她的。可她死去时,那洋娃娃已经脏污不堪。她明明那么喜欢那个洋娃娃……”   “洋娃娃不见了,没事,我再做一个。一针,一针,你看到了吗?”   花崇突然停下,而键盘的响动也戛然停止。   曾经经由手机、家庭用打印机打印出来,之后被彻底删除的照片恢复原状,接着是那一段残忍的,歇斯底里的视频。   花崇轻声道:“我为你复仇了,你要看到。你看到了吗?我把它们拍了下来,有视频,也有照片。我把那个女人的子宫也剖了下来,她再也不能作恶了,她再也不能剥夺你的人生。我给你看,我都给你看。”   “花队。”柳至秦嗓音有些哑,“好了。”   低沉的呼吸音以手机为原点,渐渐蔓延开。是花崇在调整情绪。   当年在洛城,柳至秦曾经对花崇说过,我不要你动不动就代入凶手,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依靠我。   花崇早已不像过去那样以近乎神经质的方式去揣摩凶手的思想,但有些时候,还是会放任自己去琢磨。   不同的是,柳至秦一出声,他就能迅速从泥沼般的情绪里抽-离。   “找到证据了?”花崇声线与方才截然不同,冷静、严肃,有身为队长的可靠。   “照片和视频已经完成复原。”柳至秦单手撑着下巴,“不仅有砖房里的现场照,还有‘红线’、‘村情’附近的照片。”   花崇松了口气,“审讯就交给你了。我这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柳至秦站起身来,语气温柔,“你好好休息一下,这边由我来处理。”   审讯室,灯光还是那个灯光,但卢格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早就被他彻底清除的照片,五官僵硬且扭曲。   柳至秦道:“我说过,你销毁不了所有痕迹,犯过的罪将永远存在。”   卢格睁大双眼,温和的轮廓被阴鸷取代。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犯过的罪?”   柳至秦说:“难道不是?”   “我没有犯罪!”卢格咬牙道:“犯罪的是施厘淼!” 第20章 孤花(20)   卢格这一生都无法忘记10岁的那个暑假。   自他有记忆起,家中就充斥着无休无止的争吵。父亲不回家,母亲以泪洗面,别的小孩在欢声笑语中长大,他从父母处观摩到的却是冷战、漠视、歇斯底里。   他的母亲总是在感叹,说他太内向了,性格孤僻,于是带他去上各种兴趣班,有意培养他的爱好,让他和其他小孩一起玩耍。   但他根本融入不了。   每当母亲忧心忡忡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小俊,你这样怎么行呢?你就不能开心一点吗?你看看别的孩子,他们都在笑,你为什么不能多笑笑呢?   他都想问――他们的父母给他们竖立了什么榜样,你和爸爸又给我竖立了什么榜样?   家庭的不睦早已潜移默化,渗透到卢格的血液里,他像是没有感情一般,对周围的一切十足冷漠,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母亲将他送入儿童舞蹈班。   第一次和许多小孩坐在地板上,看老师翩翩起舞时,他觉得这和自己以前参加过的兴趣班没有任何区别,画画、书法、武术、古筝他都学不进去,跳舞也一样。   但随着乐声的跌宕,老师舞步的急促,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游离渐渐变得专注,心脏那一块儿莫名热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在那里鼓震。   他头一次感到“心之向往”这种富有强烈感情意味的情绪。   “小俊很有天赋,学得太快了!”   “小俊领悟力强,又特别勤奋,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跳舞。”   “小俊的身体条件很好,简直是为了舞蹈而生的!”   “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舞蹈家!”   老师们的赞誉像开春时汹涌的阳光,倾闸而出,淹没了家庭给与他的巨大阴影。如母亲所愿,他逐渐变得愿意与人交流,不再面无表情。   跳舞占据了他大量时间,但他的成绩却比过去更好了,他甚至破天荒地竞选了班里的学习委员。   暑假来临,他本打算利用这漫长的两个月,好好跟着老师练舞。母亲却蹲在他面前,两眼满含期待地望着他,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说:“小俊,暑假能和妈妈回一趟白苑镇吗?你长这么大,都没有和妈妈一起回去过呢。”   他愣住了。   白苑镇是个特别小的地方,他在简易地图上从来没有找到过。但那里也是母亲的家乡。   他低下头,有些纠结。   若要问内心,他自然是不愿意回去的。白苑镇是母亲的家乡,却不是他的家乡,他没有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还有那些什么兄弟姐妹,他也不太想见他们。他只想抓紧时间练舞,成为真正的舞蹈家。   但前几日,父亲回家一趟,又与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躲在门后看了很久,觉得母亲很可怜。   是母亲让他找到了舞蹈,现在母亲向他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他着实不忍心拒绝。   他咬了咬牙,最终抱住母亲,小声说:“妈妈,你不要因为爸爸伤心,我陪你回家。”   初夏,白苑镇的黄角树遮天蔽日,蝉鸣声声。   卢格觉得,小镇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而且还有一项他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活动――社区才艺表演。   儿童和青少年在空坝上载歌载舞,他们穿着劣质却漂亮到有些夸张的服装,化着滑稽的浓妆,一组还没表演完,另一组已经迫不及待上场。   简陋的舞台外总是围着许多捧场的大人,在这里跳舞,永远不用担心没有观众。   他的心痒痒的,看过两次以后,他也想报名参加,一展舞技。可他那古板的外祖父,却认为当众跳舞有伤风化。   外祖父当着他的面抨击舞蹈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自从知道母亲在城里给他报了舞蹈班,外祖父的脸色就垮下来,将母亲斥责一通,又将父亲骂了进去。   他不喜欢外祖父,一看到这个固执的老头,就绕道走。   一日,社区才艺表演又要开始了。   他换上自己最帅气的一套衣服,正要准备出门――这次他做好了准备,打算上台即兴表演一段――却被外祖父拦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外祖父沉着脸,“又要去看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表演?”   他平时从不与外祖父硬来,却突然因为“上不得台面”而生气,脱口而出道:“我不仅要去看,我还要上台!”   外祖父甩手就是一巴掌,“你敢!你不准出去!”   他从未挨过打,他的母亲对他向来是轻言细语,他的父亲也老是叫他“宝宝”,他一下子蒙了,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   外祖父操着扫帚在后面追,“你给我回来!”   他心中烧着怒火,只想赶紧甩掉外祖父,跑得飞快,哪知刚转过一条街,一辆面包车就冲他杀来。   他瞳孔紧缩,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一切都完了。   那条灵巧的腿上传来尖锐的疼痛,然后慢慢变得像是脱离了身体,温热而粘稠的血流出来,将他淹没在血泊里。   他睁眼望着摇晃的天空,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敢低下头,也不敢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白的噪音消退后,他听见外祖父的喊声,母亲的哭声,救护车的鸣叫,围观者的唏嘘。   还有一街之隔,空坝上那喜庆的乐声。   他本该是他们中的一员,本该在舞台中央享受掌声……   意识变得模糊,他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觉,但推床那轰隆的滚轮声又将他吵醒。   “妈妈。”他看着似乎总是在哭的女人,“我……我怎么了?”   母亲声音嘶哑,“医生马上就给你做手术,你会没事的!”   “我的腿……”   “会好的!”   进入手术室不久,他就失去了知觉,再次清醒时,右腿无法动弹。   某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截肢了,可低头一看,右腿仍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医生隔一会儿就出现在病房,问他感觉怎么样,那医生姓管,说着标准的普通话。   他着急地问:“我的腿能好吗?”   管医生笑道:“当然能好,不过你腿上有一个瘤子,过段时间还要再做一个手术。”   他很紧张,“切掉瘤子,我,我能站起来吗?”   “能的,放心。”   “走路没有问题吗?”   “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那跳舞呢?我还能跳舞吗?”   听见这个问题,管医生头一次皱起眉,“你喜欢跳舞?”   他颤声道:“我将来要当舞蹈家!”   管医生眼色忽然暗淡,片刻后只说:“你刚做完手术,好好休息。”   虽然年纪还小,但他从管医生的神情中体会到了浓烈的不安。他不断向母亲提问:“妈妈,我的腿还能跳舞吗?”   母亲双眼通红,抱着他,“小俊,都是妈妈的错。”   他呆呆地瞪着眼,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手术还算成功,医生保住了他的腿,只要他好好休养,将来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行走,但跳舞是不可能了,他的腿不再能承受跳舞的重负。   他再也不能成为舞蹈家。   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漆黑潮湿的洞穴,没有光亮,看不到希望,周围只有沉沉死气,他缩在角落里,心脏像发了霉,正在悄无声息地腐烂。   第二次手术和第一次手术不同,是局部麻醉。麻醉师的针扎在他脊柱上,短暂的胀痛后,他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头脑却异常清晰。   他知道医生们在他腿上切割,甚至能够闻到止血仪烧焦皮肉所散发的糊味,却只有非常迟钝的压感。他害怕极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次手术并不顺利,隐藏在他右腿的瘤子并未彻底切除,还需要进行第三次手术。   秋天来了,冬天不远。   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地行走。   第三次手术做完后,从市里来的专家明确告知母亲,说他的右腿很脆弱,可能会留下瑕疵,不能进行跳舞、长时间跑动等剧烈运动。   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浑浑噩噩地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但深秋之时,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天气特别好,母亲推着他去露台上晒太阳,他听见一段熟悉的乐声,猛然向走廊上望去。   那是他跳得最好的一支舞,他多次在梦里看到自己仍在跳这支舞。   “珍珍又来了。”母亲试探着问:“你想见见她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音乐传来的方向――虽然从他的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珍珍是谁?”他问。   母亲说:“是杨芳阿姨的女儿,经常来给患者……”   母亲声音低了下去,怕碰到他的痛处,“给患者跳舞。”   他心跳加速,“我要去看!”   “早就想让你和珍珍认识啦。”护士杨芳笑容爽朗,手里提着一个小音响,“你们年纪相仿,爱好相同,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卢格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美好的轻纱,她踩着乐点,身姿轻盈,如一尘不染的仙女。   这是他熟悉的音乐,女孩却跳着与他截然不同的舞步。他好像又活了过来,心脏停止腐烂,那些霉点也不再扩散。   一曲终了,女孩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施厘珍,我知道你,你比我小一点点。”   他迟疑了一会儿,缓缓握住那只手,“你,你好,我叫卢永俊。”   在这之后,他时常在医院见到施厘珍,也从母亲处知道,施厘珍学了多年舞蹈,给患者们带来了很多快乐,是这所医院里的小名人。   冬季的暖阳下,施厘珍和卢格待在医院最清净的角落里。   虽然是冬天,两人的手边却都放着一瓶汽水。施厘珍刚跳完舞,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卢格也在一旁演算,帮她找出错题。   “你好聪明啊!”施厘珍笑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比我们班长还厉害!”   他摇摇头,“也不是很聪明。”   “不要谦虚呀!”   “没有的。”   两个小孩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直到杨芳赶来喊:“珍珍,回家啦!”   施厘珍在附近的小学念书,一周来医院两三次。他每一天都盼着她来,看她跳舞的时候,他的心格外平静,好似自己在跳舞。   老师夸他有天赋,可在他眼里,施厘珍更有天赋。他开始尝试说服自己,接受不能再跳舞的事实。   施厘珍知道他的情况,经常夸他聪明,说羡慕他的智力,“你肯定可以考上好大学的!”   也不知是施厘珍的舞步安慰了他,还是施厘珍的话语安慰了他,他逐渐想开,甚至将自己曾经的梦想放在施厘珍上。   “你想当舞蹈家吗?”他郑重其事地问施厘珍。   “想啊!”施厘珍眼中有光,“我年底要去市里参加比赛,应该会拿奖。然后我还要参加好多比赛,成为真正的舞蹈家!”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有人继承他的梦想,那他不能成为舞蹈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会积极配合医生,让右腿快快好起来,和普通人一样行走。   他很聪明,努力学习的话,能如施厘珍所说,考上好大学。   “你呢?”施厘珍问:“你将来想当什么?”   “我……”他想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第一次看到施厘珍跳舞时,他就觉得她和别的舞者不一样,她像是在用舞步讲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她不止是在跳舞。   “我要当一个会写故事的人。”他说:“我写故事,你跳我写的故事。”   施厘珍惊喜道:“好!”   年末,施厘珍果然在市里的比赛里拿到了第一名,他就像自己拿奖一般高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冬去春来,他终于能够拄着拐杖走路了。   施厘珍不来医院时,他就拄着拐杖去小学找施厘珍。施厘珍在学校也很受欢迎,身边围绕着很多同学。   但施厘珍从未因为朋友多而忽视他,带他在校园里散步,请他吃小卖部老板娘自己煮的豆角,然后跳舞给他看。   他不知道怎么回报施厘珍,好像除了讲题,他什么也不会。   思来想去,他用攒下的钱买了一个洋娃娃,送给施厘珍。   “好可爱!”施厘珍开心地抱着洋娃娃,“谢谢你啊小俊!”   他满心愉悦与希望,以为自己就要好起来了,以为在他们都成年之后,自己与施厘珍将成为一对优秀的搭档。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美好的念想根本不是能够实现的梦想,只是一戳即破的幻想。   施厘珍死了,在盛开的油菜花田里,被一群马蜂蜇死。   他送给施厘珍的洋娃娃就躺在施厘珍身边,浅色的布料上全是污泥。   施厘珍被送到医院抢救时是晚上,他刚做完复健。杨芳蓬头垢面从他身边跑过,他又听到了推床滑轮的轰隆滚动――就像车祸那天。   杨芳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断哭泣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已经花了。   他猜,那可能是施厘珍的妹妹施厘淼。   杨芳有两个女儿,但常来医院的只有姐姐施厘珍。他也是在施厘珍口中,才得知施厘淼的存在。   施厘珍很疼爱这个妹妹,说妹妹内向,不喜欢与人交流,在学校几乎不与人说话,她这个当姐姐的有责任开导妹妹,让妹妹健健康康地长大。   可是如今,无法长大的成了施厘珍。   夜里,医生宣告施厘珍抢救无效死亡。   他陷入了冗长的空白中,无法相信前天还来医院看过他的施厘珍已经不在人世。   走廊上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往日总是言笑晏晏的杨芳瘫倒在地,施厘淼站在墙边,默默流泪。   他目睹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静默片。   突然,他看见一位医生拿着洋娃娃匆匆走过。那是他送给施厘珍的洋娃娃!   他想叫住医生,却难以发出声音,只得艰难地跟随。医生走得太快,他追不上,摔倒之后终于低沉地哭出声来。   世界仿佛在朝夕之间天翻地覆,直到天亮,他仍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施厘珍,那个跳起舞来像在讲故事的女孩,真的已经离开了。   “小格。”母亲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拙劣地安慰他。   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浑浑噩噩,自言自语道:“洋娃娃……”   他想将施厘珍的洋娃娃拿回来,那是他送给施厘珍的礼物,如今却成为了遗物。   医院里来了警察,很多人都在讨论马蜂蛰人,他痛苦地想――为什么是施厘珍呢?为什么马蜂会杀死施厘珍?   他记得拿走洋娃娃的医生上到4楼,他已经能放开拐杖行走了,只是行动不太方便。   站在4楼的角落里,他正想一间一间寻找,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施厘淼。   和在杨芳身边哭泣时不同,此时的施厘淼看上去像另一个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倒有难以遮盖的狂喜,这让她――一个小女孩――看上去充满阴沉的杀气。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来,但他一时意识不到这是因为什么。   施厘淼没有看到他。   可他看清了施厘淼手上的东西。   是他送给施厘珍的洋娃娃。 第21章 孤花(21)   施厘淼下楼之后,卢格悄悄跟随,只见小女孩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快速离开医院。   卢格虽然已经能走动,但到底追不上一个健全的人,跟得十分艰难。离医院两条街的地方有一片拆迁区,早已无人居住,施厘淼几次回头看,神色警惕。   拆迁区路不好走,沿途有许多乱石挡路。卢格离施厘淼越来越远,但好在还能看见人影。   施厘淼在一面几乎要垮塌的墙边停下,将洋娃娃放在地上。   卢格的心提了起来,几乎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施厘淼才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卢格看不清楚,但当那个东西靠近洋娃娃时,一簇火扩散开来。   原来是打火机。   卢格瞳孔无声地振动,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阻止施厘淼,却到底忍住了。   彼时才10岁的男孩,不明白施厘淼为什么要偷走洋娃娃,但看见洋娃娃被烧掉,突然“醒悟”――原来施厘淼是想念姐姐,想将姐姐生前最喜欢的洋娃娃给姐姐烧过去。   心中怅然所失,卢格愣了许久。   那火越烧越旺,仿佛有热流袭来。   卢格悄悄转过身,在施厘淼发现自己之前离开。   回到医院,他在花园里坐了很久。   这两天,他一直处在一种梦游的状态中,知道施厘珍好像离开了,却不愿意去相信,时常觉得施厘珍还在,问他题怎么解,跳舞给他看。   直到刚才,当洋娃娃被焚烧的温度在周围震荡时,他胸膛才猛烈地痛起来。   他将脸埋进手掌,肩背剧烈颤抖。   母亲在花园找到了他,情绪和往日不同,显得格外惊慌,“小俊,你怎么在这里?快和妈妈回去!”   回到病房,卢格才知道,父亲来了,要将他带回城里。   父母爆发激烈的争吵,他头痛欲裂,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时跌跌撞撞跑进走廊,犯病似的急促呼吸。   他喘不过气了,不管是施厘珍的突然死亡,还是父母丑态百出的争吵。   他扶着墙壁,漫无目的地朝楼梯走去,眼泪无声地落下。   多么希望珍珍还在,那么他就可以去找珍珍,向珍珍倾述这一腔苦闷。   来到楼梯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几名医生快步从楼上下来,其中一人正是拿走洋娃娃的那一位。   “你真放在检查室了?”   “真放了!我上午还看到过,那玩具脏死了,摸着腻手,还香,孩子把糖水给打翻了,我想空了洗干净,再还给家属。”   “那怎么不见了?”   “我怎么知道?”   “去问问家属吧……”   卢格一听就明白,他们说的是施厘珍的洋娃娃。   可是洋娃娃上怎么会有糖水?   卢格百思不得其解,即便他再聪明,终究只是个小孩子,尚未见过人心之险恶,在巨大的悲伤下,连怀疑的余力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还能在白苑镇待上一段时间,起码待到施厘珍下葬,他想去送她最后一程。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被愤怒的父亲强行带走。   父亲痛斥母亲和外祖父一家,并将他送去当地最好的医院,他接受治疗期间,父母离婚,父亲禁止母亲与他见面,而他直到成年,亦再未去过那个有他一生中最美好回忆,亦有最痛苦回忆的小镇。   他始终记得那个生命停驻在春暖花开时节的女孩,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失去她之后,他曾经再一次变得沉默寡言,但又在某个时刻振作起来。因为他答应过女孩,要为她的舞步写故事。   中学时代,他优秀得如同高岭之花。校园里有很多人倾慕他,而他永远只报以客气而疏离微笑。他没有朋友,却也不孤僻,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感。   人们总是热衷为优秀而英俊的人找借口,连老师都说――卢格只是比较内向。   内向有时只是阴沉的烟雾弹。   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被放过的东西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想起施厘淼那古怪的行径。   当年,他以为施厘淼偷走洋娃娃并烧掉是出于对姐姐的想念。可谁在想念死去的亲人时,眼神阴鸷得像个杀人犯?   施厘淼那时才多少岁来着?   一个那么小的女孩,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如果说童年的卢格尚且是一张苍白的纸,长大后的他,已经在纸上涂满浓墨一般的黑。   留学时,同学因为使用了果香味香水被马蜂袭击,险些丧命一事,令他想到了最肮脏,最邪恶的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也许最接近真相。   ――施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施厘珍处处优秀,性格与外表皆无可挑剔,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小女儿施厘淼却要逊色许多,明明成绩和长相也不错,但姐姐的光芒过于盛大,将她映衬得像个无光的行星。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姐姐。   人类是求生欲极强的生物,骨子里充斥着残忍的竞争。施厘淼发现,大约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姐姐永远比自己厉害。小小年纪的她,就像那些受本能驱使的野兽一般,想要战胜姐姐,战胜不了,那就只能让姐姐消失。   那一年,也许是从别处听说,也许是自己查询得知,施厘淼发现马蜂可以杀死一个人,而这些残暴的小东西喜欢甜蜜的味道。   她一步步完善自己的计划,发现油菜花田附近有不止一个马蜂窝,于是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罐蜂蜜藏在家中,计算好路线以及“迷路”所需要的时间……   终于,在父母都不在家的一天,她找到了绝佳机会。   “姐姐,镇外的油菜花开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花田里玩吧!”   施厘珍正在写作业,闻言有些惊讶。内向的妹妹几乎没有向她提出过任何要求,这次居然邀请她一起出去玩。   “可是妈妈叫我们好好待在家里。”施厘珍说。   “他们不会知道的。”施厘淼眼中全是祈求,“姐姐,你就带我去吧,求求你!”   经不住妹妹的软磨硬泡,施厘珍同意了。   施厘淼兴高采烈,“姐姐,你去换最好看的衣服吧!春游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施厘珍不疑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见施厘淼背着一个斜挎包,里面有些鼓,像是装着水壶,双手抱着洋娃娃。   “我们要带它去吗?”施厘珍问。   “带吧带吧!”施厘淼说:“姐姐不是最喜欢这个洋娃娃吗?”   施厘珍笑道:“好。”   两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孩向镇外的油菜花田走去,玩了一会儿后,施厘淼带着施厘珍一步步靠近马蜂窝。   施厘珍浑然不觉,还编了一个花环想要送给妹妹。   施厘淼将花环戴在姐姐头上,“还是姐姐戴着好看。”   两姐妹坐下休息,施厘淼将洋娃娃放在腿上,从斜挎包拿出水壶,作势要喝,中途却手一抖,里面粘稠的蜂蜜水全都倒在了洋娃娃上。   “哎呀!”施厘淼惊叫一声,赶紧将洋娃娃扔到施厘珍身上,“姐姐,对不起!”   施厘珍吓一跳,洋娃娃身上的水已经沾到她的裙子上。   “姐姐,你帮我拿一下!”施厘淼不停道歉,“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个小池塘,我去装点水过来!”   情急之下,施厘珍也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道:“没事的,回去再洗也行。”   “不不不,妈妈知道洋娃娃脏了会骂我。”施厘淼眼睛红了,“姐姐你别动,我马上就回来,你走了我一会儿找不到你。”   见施厘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施厘珍心软了,有些不安地坐下,还特意将洋娃娃抱在胸前,让施厘淼放心,“好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施厘淼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田里,许久没有动静。而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越来越近,施厘珍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片黑压压的马蜂正向她冲来。   不是所有小孩都知道,糖水的香甜气息会引来马蜂。   施厘淼根本不知道这是妹妹的阴谋,尖叫着逃跑,怀里却死死抱着洋娃娃。   她哪里逃得过马蜂的围剿,她抱在怀里的东西成了致命的诱饵。   “救命啊……救命啊……”   女孩的求救声渐渐变得细弱,被马蜂翅膀的振动覆盖。   而她的妹妹根本没有去池塘,而是藏在远处,静静地等待天黑,等待她死去。   计划里有“迷路”这一项。可施厘淼对这片油菜花田早已熟悉得像自己的家园,她在镇外徘徊,假装找不到路,等到天色彻底黑下去,才哭哭啼啼跑向医院。   “医生,救救我姐姐!”   “妈妈,姐姐被马蜂蛰了!”   “她在油菜花田,你们快去救她啊!”   救护车赶到时,施厘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杨芳当场晕厥,施厘淼却发现自己百密一疏,忘了藏起那个洋娃娃。   好在天黑之前气温不低,洋娃娃和施厘珍的衣服已经干了,洋娃娃上有很多污泥,像施厘珍一样,仿佛死了过去。   她想要大笑。   她终于不用再生活在阴影下。她就要有自己的人生了。   可她只能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抢救室外,医生宣告施厘珍死亡。   施厘淼长出一口气的同时,看见一位医生拿走了洋娃娃。   洋娃娃上有秘密,她一定要将它拿回来,并且烧掉。   在拆迁区,火光照亮她稚嫩却扭曲的脸。她成功了,快乐震撼着她的胸膛,挤出极其沉闷的哼笑。   卢格睁开眼,眼中的阴影如同一朵黑色的火。   他空有推理,却没有证据。   他必须找到施厘淼,拷问当年的真相。   毕业之后,卢格回到国内,一边寻找记忆中的小女孩,一边创办工作室。   时隔多年,想要找到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的工作室在业内已经渐渐有了名气,他却仍然没有找到施厘淼。   直到四年前,他因为工作原因与“浮生”合作,与施厘淼意外相逢。   面前的女人干练、漂亮,与当初烧洋娃娃的小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卢格没有声张,暗地里调查,确定对方的确是自己要找的人。   一份堪称励志的履历放在卢格面前――整个中学阶段,施厘淼都是白苑镇“学霸”一般的存在,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到首都,毕业后留在首都打拼,完全不靠家庭,如今在“浮生”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同时,他也得知,施厘淼与家庭几乎没有联系,在“浮生”为了向上爬,当了不止一个人的情妇。   卢格想,这是个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人。   单从这一点看,施厘淼和小时候其实没有变化。   恨意在胸中燃烧,但卢格并不打算立即复仇。他必须找到支撑自己判断的证据。   对优秀的人来说,进入“浮生”是件很容易的事。卢格解散自己的工作室,来到“浮生”,参与“猜心频道”的策划,成为第一季的导演之一,施厘淼也在其中。   显然,施厘淼根本不记得他。   普通的同事相处间,他发现施厘淼绝口不提家乡、过去,好像他们都已经死掉。   大半年下来,他并未找到切实的证据,但从施厘淼的行事方式上,他越发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决定性的时刻出现在第二季剧本讨论时。   按理说,导演各有自己的团队,没有必要相互交流。但卢格是导演中人气最高的一人,施厘淼找到他,请他帮忙看看剧本,提一下意见。   那个剧本正是Z先生。   卢格在深夜看完,浑身冰凉。   Z先生的复仇看似和施厘珍的死毫无关联,但他已体会到,这个故事是活着的。   它曾经真实存在!   “你怎么能写出这样一个剧本?”卢格惊讶得恰到好处,“它让我感到震撼。”   施厘淼眼中闪光,“你觉得它不错?”   “很有戏剧性,也很容易引人思考,我没有什么建议可提,它已经很完美了。”卢格说:“能冒昧问一下吗?你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施厘淼神情变得很古怪。   “抱歉,我好像不该这么问?”卢格笑了笑,似乎很苦恼,“只是我最近好像遇到瓶颈了,想向你取个经。”   “没事没事。”施厘淼摇头,“灵感……应该是来自之前看的纪录片吧。很多贫困偏僻的地方,小孩们为了生存下去,会互相竞争……”   施厘珍的忌日,卢格给她烧了一封信。   我找到伤害你的人了,放心,我会为你复仇。   你所经受的痛苦――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我让她加倍品尝。   这是一场冗长的复仇,卢格不打算“便宜”施厘淼。他要让她在工作上一败涂地,失去所有靠山,被上司所厌恶,被同事所不齿,她被新人所取代,得不到新的工作机会,陷入一个再也挣扎不出来的绝境。   毫无疑问,这将是她在杀害施厘珍之后,经历的最大危机。   她会怎么选择呢?   她会去她的邪恶头一次奏效的地方吗?   她会故地重游,汲取勇气吗?   邪恶最了解邪恶,不出卢格所料,施厘淼申请休假,来到西羚市。   西羚市齐束镇位于高原,距离白苑镇不远,而白苑镇的油菜花已经快要凋谢。   卢格咬牙切齿地想,你果然去了。   “那个女人,都已经落魄到快被‘浮生’扫地出门的地步,居然还不遗余力地包装自己。”   审讯室,卢格的嗓音听上去有些苍老,与容貌不符,却与眼中的晦暗相符,“她在社交平台上向粉丝展示她的岁月静好,来到西羚市之后,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住在粉红套房里,坐在秋千上看书。有句话说得好――你越缺什么,就越要向别人展示什么。这个贱-人。”   柳至秦道:“如果我没有判断错,你是以帮助她回到‘猜心频道’为条件,将她约出来?”   卢格冷笑,耸了下肩,“出卖身体换取利益是她最擅长的,但她很精,给她的时间太多,她就会发现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所以你直到决定动手,才出现在施厘淼面前。”柳至秦说:“让她去油菜花田边的砖房与你……”   卢格说:“没错。她别无选择,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说着,卢格的表情再一次变得狰狞,“被马蜂蜇死有多痛?珍珍当时有多绝望?施厘淼活该被千刀万剐!我没有杀错人,她就是罪魁祸首!”   “珍珍,我给你报仇了!”   柳至秦盯着这疯狂的男人,片刻,揉了揉眉心。   在卢格拍摄的视频中,“行刑”后半段,施厘淼终于在拷问中承认,23年前是她害死了施厘珍,是她故意将施厘珍引去油菜花田,是她将蜂蜜水倒在洋娃娃上,烧掉洋娃娃也是为了毁掉证据。   可在奄奄一息时,她轻声道:“你们所有人都爱她,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她抢走了我该有的一切,凭什么啊?我不过是想得到一点爱,像个普通小女孩一样。我,我没有童年,我什么都没有……我,我也想活着啊!”   痛苦的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利器在身体反复切割的声音,以及行刑者残忍而痛苦的笑声。 第22章 孤花(22)   卢格承认自己在齐束镇杀死施厘淼,却拒绝认为自己“犯罪”。   “犯罪的是施厘淼,惩罚她的也是她曾经犯下的罪行,我不过是个执行者而已。”卢格歪在审讯椅上,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没有犯罪,我是在复仇。她犯罪时才九岁,警察奈何不了她,但珍珍不能白死,只有我……”   在接下去的审讯中,卢格交待了自己调查施厘淼情夫,一步一步让施厘淼在“猜心频道”中人气下落,最终被排挤的细节,说到用猫砂和微波炉制作干花时,他狡黠地笑了笑,“你们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吧?”   柳至秦冷冷地看着他,“伤脑筋?”   “难道不是吗?”卢格耸了下肩,“你们一定会想,凶手为什么用猫砂?他是个养猫的人吗?不不,从现场看,凶手思维缜密,应该不会留下这么重大的线索,他可能是为了误导警方,所以故意使用猫砂。真的如此吗?会不会他打了个双反转逻辑呢?”   柳至秦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卢格顿住,眼中含着被冒犯的不悦,“你笑什么?”   “伤脑筋的是你吧?反复揣摩警方的思路。”柳至秦道:“最终还是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下。”   卢格:“你!”   “我们根本没有在猫砂这件事上多做纠结。”柳至秦半撩着眼皮,被他盯着的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专注还是漫不经心,“我们队长当时说,这个细节说不定是凶手的花招,凶手越希望我们去钻研它,我们越要放下它。小小细节,影响不到侦查的方向。”   卢格一脸不可思议,几分钟后,渐渐变得萎靡,就像一朵靠着增强营养剂保持鲜美的花,在营养剂流失之后,迅速枯败下来。   柳至秦等了他一会儿,同时也在脑中梳理他交待的细节。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齐束镇,卢格放弃所有需要身份信息的交通工具,靠搭车和大巴一路向西。施厘淼住在“红线”时,卢格就住在对街的廉价旅馆里。“红线”那间粉红套房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卢格用望远镜能清晰看到施厘淼在阳台上的一切举动。   用于麻醉的药,卢格始终不肯交待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倒是出乎柳至秦的意料。   麻醉药虽然是被严格管控的药物,一般人难以从合法渠道得到。但只要有心,不是不能从非法渠道购得。   卢格已经交待了一切,为什么偏偏不肯交待这一点?   只可能是,他想要保护那个给他麻醉药的人。   柳至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卢格的保姆樊琴。   这位保姆几乎全程保持缄默,少数几次开口亦是为卢格做伪证。   她知道卢格离家的大半个月里是去干什么,却宁愿犯罪,也要为卢格应付警方。   什么保姆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她不是保姆,是卢格的同伴!   柳至秦试探着开口,“你家那位琴嫂……”   卢格一下子抬起头,“你们别为难他,是我逼她为我作证。”   柳至秦说:“你好像很在意她?”   卢格别开视线,“她在我家工作挺久了。”   片刻,柳至秦道:“麻醉剂是她为你找来的吧?”   卢格眉心拧紧,讶异地张了张嘴。   “看来被我说准了。”   “她是个苦命人。”卢格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柳至秦的耳机响起提示音,他抬起右手,将耳机按住。   “柳哥,樊琴的信息查清楚了。”岳越说:“她和丈夫蒋平曾经都是隆睿医药公司的技术员,四年前,蒋平到医院供货,遇到一起医闹事件,蒋平运气不好,被发狂的病人家属伤害致死,但因为本身不是医生,关注度不高,赔偿金一直拖着。是卢格找到樊琴,为她和蒋平讨回公道。”   “麻醉剂是樊琴从医药公司带给你的,对吗?”柳至秦看向卢格。   卢格垂下眼睑,沉默片刻后终于道:“嗯。”   案件侦破,花崇由白苑镇回到西羚市――当地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等待着他去处理。   施厘淼的尸体目前仍留在西羚市法医鉴定中心,警方已通知她的家人,希望尽快将尸体接走。但她唯一的亲人施齐家神志不清,没有能力来接。   她孤单地躺在冰柜里,“孤单”仿佛是她一生的写照,与最终的结局。   “太感谢你们了!”克勇握住花崇的手,“花队,这案子多亏特别行动队。你们是真的厉害!”   花崇笑了笑,“西羚市警方也为摸排出了很大一份力。”   “哪里哪里!”克勇被夸得很不好意思,在他看来,自己和警队其他人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换成其他人也能做,不像特别行动队,人家那是技术、经验和脑力的碰撞,“排查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是我们必须做的。”   花崇点头,“和你们一样,侦破案件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对了,克队,还有件事需要你们费心。”   克勇道:“花队,你说,你说。”   这几天虽然忙于命案,但花崇始终不太放得下“刘家米粉”的少年刘孟茄。他的成长环境过于晦暗,养成了他如今的性格。他想要杀死姐姐刘咏丽,这种想法和施厘淼当年杀死施厘珍如出一辙,若是不加以引导,最后很可能铸成大祸。   听花崇说完,克勇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我们当警察的,实在是很不好插手。花队,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是在推卸责任,但这确实就是我们面临的现状――刘孟茄现在只有伤害刘咏丽的想法,但还没有实施,我们倒是可以去盯着他,但这能盯多久呢?警力有限,没办法长期耗在他身上。”   花崇常年与重案为伴,但也清楚基层民警的困难。   他想了想,又道:“没事,如果他还留在西羚市,你们只需要定时关心他的心理就够了。离开之前,我会去找他谈谈。”   虽然不知道花崇要和刘孟茄谈什么,但克勇莫名感到可靠,连忙答应下来:“行,刘孟茄这小子就交给我们。”   短短数日,“刘家米粉”便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人们对老板一家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老板太过分,既然养了孩子,不管怎么说,都该对孩子负责,有人添油加醋,说刘孟茄一看就是个干坏事的,将来非弄出人命不可。   小城市对八卦格外敏感,更多人则是因为害怕刘孟茄,而不愿意再去“刘家米粉”。老板刘仗索性关门闭户,带着女儿暂时离开。   刘家现在只剩下刘孟茄,花崇敲开门时,他阴沉的眼中掠过一丝迷茫。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刘孟茄低下头,“我什么都没做。”   花崇问:“是想请我进去坐坐,还是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刘孟茄抿着唇,半天没说话。他太瘦了,出去和同龄人打架的话,恐怕两三下就会被解决掉。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花崇踏进屋,“那我替你做选择――进去换一身衣服,和我出去走走。”   刘孟茄有些惊讶,“为什么?”   花崇很轻地笑了声,“因为我想。”   刘孟茄似乎很犹豫,但最终没有说什么,进屋换衣服去了。   花崇打量这套房子,四处贴着明星的照片,刘咏丽即便在外住读,仍旧占据着采光最好、装修最精致的主卧,而刘孟茄睡的则是狭窄的阳台。   不久,刘孟茄换好衣服出来。他的头发太长,挡住了眉眼,“你想带我去哪里?”   从居民楼出来后,花崇瞥见一个小发廊,提议道:“先去剪个头?”   刘孟茄立即皱起眉,“我不去。”   花崇道:“那换一家。”   刘孟茄:“……”   从“刘家米粉”所在的巷子走到市中心的江滩,不过20分钟。花崇到底押着刘孟茄去剪了头,遮住眼睛的刘海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板寸。   发型师不认识刘孟茄,剪完还夸道:“小伙子长得挺俊,就是太瘦。”   江上吹来微凉的风,刘孟茄终于没忍住,抬头看花崇,“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随便聊聊。”花崇显得漫不经心,“今后想做什么?”   刘孟茄一愣,“我……”   花崇:“还想对刘咏丽动手吗?”   刘孟茄站在鹅卵石上,双手捏紧。   “犯过罪的人,一生都将活在阴影里,并最终付出代价。”花崇问:“值得吗?”   刘孟茄低着头,可没有了刘海之后,不管他怎么低头,也无法挡住眼中的神色。   “你已经动摇了。”花崇眯眼看向江面,“你开始思考,今后的人生,难道一定要以刘咏丽为参照物,和她争个你死我活?”   刘孟茄幅度很轻地摇头。   花崇瞥他一眼,又道:“假如我是你,我会试着放下这一切,往前奔跑。”   刘孟茄下巴动了动,“我……”   花崇说:“想问什么?”   仿佛提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刘孟茄挣扎许久才道:“我要怎样才,才能向前奔跑?”   花崇眼中有一丝笑意,“简单,想清楚你最想做的事,然后拼尽全力。”   刘孟茄咬了会儿唇,“这就行了吗?”   “对你来说,可能还需要彻底在心里忘掉刘咏丽。”花崇说:“我想,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迈出第一步,后面就会变得轻松。”   “迈出第一步?”   “比如说,从刘家独立出来。”   刘孟茄瞪大双眼,瞳孔轻轻颤抖。   “你并非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你只是习惯了躲在那个熟悉的屋檐下。”花崇耐心道:“当你走出来,你就会发现,有更多的事情值得你去为之拼命,你的竞争对手数不尽数,你需要看到他们,而不是单单盯着一个刘咏丽。”   刘孟茄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说你想读书。”花崇说:“那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读书吗?”   刘孟茄立即道:“想的!”   “你可以打工,攒生活费与学费。”花崇说:“如果你觉得在西羚市难以摆脱过去的阴影,人们都对你指指点点,那你可以去大城市。当一个人心中有了向往,他就不会被过去的泥沼所牵绊。”   刘孟茄若有所思,“真的吗?”   “其实即便你不离开西羚市,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责你。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位发型师还夸你长得俊。”   “我……我再想想。”   花崇沿着江滩往前方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潮起潮落的细碎声响。   “你不怕我真的杀人吗?”刘孟茄突然道:“我,我和施厘淼是一样的人!”   花崇半侧过身,“你这样看你自己吗?”   刘孟茄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一样。”花崇说:“永远不要认为自己和犯罪者是同一种人。”   闻言,刘孟茄突然将习惯性含着的肩背挺直,眼中闪烁着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仿佛有一缕温度极高的光照进淤泥里,正在将污浊与潮湿渐渐蒸发。   “你愿意相信我?”刘孟茄喃喃道。   花崇说:“我相信不放弃自己的人。”   刘孟茄深吸一口江风,扬起头,喉结颤动。   花崇看见他的眼眶红了,这一刻,他不再是“刘家米粉”那个阴鸷的少年,他和许许多多的同龄人一样,迷茫、苦恼,却仍想要抓住自己渴望的未来。   一天后,花崇启程返回首都,刘孟茄等在机场,认真道:“你是第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花崇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就在花崇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安检口时,刘孟茄喊道:“我相信你,我相信警察,我……我也想穿上警服!”   首都机场,特别行动队的车早已等在停车场。   工作原因,海梓和裴情已经提前返回首都,和花崇一起回来的是许小周。   “花队又释放了一回他无处安放的魅力。”许小周一上车就道:“咱们这次是去查案吧,破案的空档,花队还兼职当了一回人生导师。”   “哦?”柳至秦坐在驾驶座上,饶有兴致:“跟谁释放?”   花崇坐的是副驾,扣上安全带后将靠背放低,作势要睡觉。   “米粉店那孩子啊。”许小周啧啧两声,花队说既然遇上了,就不能放任刘孟茄不管,这种小孩儿啊,并不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天生犯罪者,一时的恶念是因成长环境而起,只要加以正确的引导,就能将人拉回正道上来。   许小周吧啦吧啦一通吹,花崇却从车斗里掏出个大眼睛长睫毛眼罩,戴上装死。   柳至秦笑,“是咱们花队的风格。”   许小周说:“今天在机场上,刘孟茄说相信警察,将来也想当警察时,我都被感动了,比看十本小说还感动!”   许小周不提还好,一提花崇就想起被迫看的那本小说,忍无可忍拉下眼罩,“小周同学,你就闭嘴吧。”   许小周经历第N次安利失败,骂骂咧咧缩回去。   柳至秦往右边看了下,帮花崇将遮光板放下来,温声问:“累了?”   “还行。”花崇没有将眼罩带回去,而是摘下来看,“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就刚才。”柳至秦道:“航班晚点,我到早了,出来透气,逛了一圈,随便买的。”   “你这审美。”花崇笑了,“选什么不好,非选这个?”   柳至秦说:“我这审美,你不是也戴了吗?”   花崇反应过来了,“你是料到我下了飞机,肯定打瞌睡,上车就会找眼罩,所以故意买来整我?”   “这怎么能叫整?”柳至秦笑,“我认为这应该叫贴心、周到。”   花崇瞄了眼后视镜。   柳至秦连他这个小动作都估计到了,低声说:“放心,后面那位一看小说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许小周堪称时间管理的楷模,能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看小说。   小说比人有趣――这是他的另一句至理名言。   回到特别行动队之后,还有报告要写,有会要开,众人分头忙碌,又陆续离开。   花崇延续在洛城的习惯,留到了最后,从办公楼出来时,天早就黑了。   特别行动队的队员来自全国各地,到首都之后有专门的住处。虽然只待一年,但花崇和柳至秦一番商量,将德牧二娃也带来了。这家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险些被解剖的小可怜,长得十分健壮,可惜性格没能继承两位警察父亲,是个经不起吓的胆小鬼。   花崇和柳至秦在首都时,二娃就待在家里,挺宽敞的房子,任他折腾。这回两人都出差,二娃被寄养在警犬队,那些高大威猛的警犬给它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柳至秦在警犬队门口吹了声口哨,二娃就吐着舌头跑出来,一跃扑进柳至秦怀里,嗷呜叫着撒娇。   花崇觉得好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走吧,宝贝儿,回家了。”   上车,二娃趴在后座玩球,仿佛它是只金鱼,一离开警犬队就忘记了受到的刺激。   花崇这回是真累了,有点迷糊,头一点一点的,虽然没有睡着,但整个人已经懒了下来。   柳至秦将车速放慢,开得很平稳,说出的话却十分醒脑,“花队,你刚才叫谁宝贝儿来着?”   花崇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然后说:“叫你,柳宝。” 第23章 无垢(01)   川明市。   二中前些年相应教育局号召,在北边的“学习城”建起新校区。上个学年,初一初二搬了过去,去年下半年,高二也搬了过去。   二中是市里的重点中学,实验班的学生人人都能上重本,最拔尖的那一拨甚至能竞争省状元。令人艳羡的成绩下,是繁重的负担与压力。   校领导决定让高二搬过去,正是因为高二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学生们需要在一个远离娱乐诱惑的地方,将全部心思放在功课上。   二中的老校区在市中心繁华路段,周围商场、餐馆、电影院众多。学生愿不愿意搬到“满目荒凉”的新校区另说,老师们多是不乐意的。他们几乎都在老校区附近有房,突然被调到城乡结合部,生活自是多有不便。   而且二中课业紧张,早晨7点20就开始晨读,晚上9点40才下晚自习。搬到新校区后,老师们天不亮就得起来搭校车,若有晚自习需要守,夜里回到家往往已是11点多。   当初修建新校区时,校方就考虑到了老师们的上下班问题,所以不仅在校园内建了教职工宿舍,还在校园外以商品房规格建了小区,命名为师风小苑,以内部价卖给老师们。   二中的老师个个是精英,基本不缺买房的钱。但不少人将房子买下来,并不是为了住,而是为了投资,毕竟“学习城”现在虽然荒凉,但再过十年,必定繁华起来,到了那时候,师风小苑的房子一出手,价格不知能翻上多少倍。   但也有少数老师买房子,就真是为了住。   二中的老师在买房这件事上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年轻的单身老师,他们大多愿意住在师风小苑里,一派是有家庭的已婚老师,虽然知道住在师风小苑方便,但家里有孩子有伴侣,有的还有老人,不得不回去照应。   高二20班的数学老师贾冰就属于前者。   他今年24岁,俊小伙一个,毕业于省内最好的师范院校,连年拿国家级奖学金,念书时是优生中的优生,实习时是最受学生喜欢的教师。二中很少招本科毕业的学生,贾冰是唯一一个在实习期后留下来的本科生。数学组的组长当时说,二中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资历问题,放过一个这么优秀的教师。   20班是高二6个理科实验班之一,贾冰刚接手时压力颇大,有几个月接连掉头发,最近总算是适应了。   实验班的学生比普通班好管,他们通常非常自觉,晚自习即便老师不在,大家也在埋头刷题,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也只是在讨论一道难题的解法。   9点40,下课铃声响起,教室才热闹起来。   这节晚自习是由贾冰守,他批完下午收上来的随堂测卷子,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一个男生叫住。   “冰哥冰哥!脚下留步!”男生飞速冲上前来,将贴满便签纸的练习册放在讲台上,“您帮我看看呢,这道题我想了一晚上也解不出来。头都给我挠秃了!”   贾冰早就习惯被学生“拖堂”,说了句“小小年纪秃什么秃”,就打开合上的笔,认真讲起来。   那是一道麻烦的竞赛题,单纯用高中知识解不了。贾冰耐心讲完,还不忘让男生举一反三,对方彻底将题吃透时已经过了10点。   “谢谢冰哥!冰哥您可是我的大恩人!”男生斜背著书包,一边挥手,一边退着离开教室。   这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了,走廊里也十分安静。贾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时扶住额头。   近几日气温变化大,他仗着年轻身体好,刮风那天也只穿一件短袖体恤,哪知晚上就感冒了。但为了不耽误课程进度,他没有请假,每天靠几颗药撑着。   缓了片刻,贾冰收拾好东西,朝同一楼层的数学办公室走去。   高二年级任班主任的数学老师很多,单是这间办公室,就有好几名班主任。班主任比单科老师忙一些,所以住在师风小苑的更多。此时办公室只有一位女老师,女老师虽然已成家,但有时不得不住在师风小苑,与贾冰同路过几次。   但今天是周五,女老师要回市里。   “贾老师回去吗?”女老师热情地邀请,“校车已经走了,我老公来接我,载你一程啊。”   贾冰客气地拒绝了,“谢谢,不过我明天下午还要给竞赛班上课,就不回去了。”   女老师笑着叹了口气,“你啊,也别太逼自己。行,那我就先走了,下周见。”   “好的,下周见。”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贾冰用温水服下两颗药,从办公室出来时,这层楼所有灯都熄灭了。   以前他也经常最后一个离开,但这次,也许是生病的原因,他回头看了好几次,视野里是空荡荡的走廊。   他按了按太阳穴,向一楼走去。   春天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老校区早已郁郁葱葱,新校区的绿化却没跟上,栽种的树木全是小小细细一根,嫩芽可怜巴巴地簇拥在枝头,夜里看去像一个个恐怖的细长怪物。   一路无人,只有稀疏路灯照着前方的路,贾冰加快了脚步,似乎想要赶紧回到家中。   在校园里还好,校园是安全的,但出了校园,贾冰多次频繁地往后看,可周围仍旧空无一人。   周中还好,总有没精力开车或者坐校车的老师会回师风小苑。到了周五,还不回市里的老师简直屈指可数。   师风小苑在二中西门外,小区正门和校门隔着两公里,中间是一条宽敞的马路。   贾冰平时不爱走这条路,因为远,抄小路从小区偏门进去的话,路程能减少几乎一半。   站在路口,贾冰停下脚步,最终选择了抄小路。   周六下午2点,竞赛3班的学生已经到齐,向来比学生早到的贾冰却迟迟没有出现。   “冰哥呢?冰哥第一次迟到啊。”   “冰哥单身这么久,不会是解决个人问题去了吧?”   “别贫了,20班的给你们冰哥打个电话。”   20班的学生立即给贾冰拨去电话,但始终打不通。临近3点,竞赛主任临时调了一位老师来代课。   当天晚上,校方仍旧未能联系上贾冰。   传言在校园最易发酵,“贾冰失踪”的消息几乎是一瞬间就传遍二中。   无怪学生们如此敏感,教师失踪这种事在别的城市也许没什么,说不定只是临时有事联系不上,但在川明市,就非同小可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川明市就陆续有三位老师失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三位老师却像突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一样,川明警方至今未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有很多人说,这三位老师已经遇害了。   “这次轮到冰哥了吗?”20班的学生忧心忡忡,“可冰哥是个好老师啊!谁会害冰哥呢?”   ・   特别行动队,刑侦一组。   “来案子了!”海梓穿过走廊,手掌“啪”一声拍在办公室门上,“都打起精神来,地方警队需要我们!”   距离施厘淼案侦破不到十天,但十天时间已经足够特别行动队的精英们调整状态。   海梓换了个新发型,茶色的卷毛,自认为很减龄,像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却被死对头裴情点评为――像泰迪。   遇到案子,海泰迪比谁都积极,恨不得立即收拾装备出发,去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兄弟单位。   花崇预约了今天的体检,要下午才回来,办公室人不多,显得有点冷清,衬托得海梓的声音格外大。   “就你这样也想出勤?”裴情抓紧一切机会揶揄海梓,“你看看你,你有人民警察的威严吗?咋呼,冲动,自恋,我要是花队,我这次就不带你。”   “嘿!你也有资格说我自恋?”海梓说不过就动手,抄起一个文件夹往裴情头上招呼,“论自恋,咱们组有比你更自恋的?赔钱货,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啊,你的断眉已经长起来了,丑得一比!哥哥我可以降尊纡贵给你来一刀。”   裴情用眼神告诉海梓:滚!   许小周悄悄加入战局,“裴老师虽然自恋,但我觉得柳哥也挺自恋的。柳哥比裴老师还自恋。”   海梓语不惊人死不休,“柳哥自恋没问题啊,人家有对象。赔钱货万年单身狗,自恋给谁看?当水仙给自己看吗?”   裴情瞪他,“当然是给你看,让你知道人应该是什么仪态,你这种人形泰迪应该自惭形秽。”   海梓噎了下,莫名其妙红了脸,“可我不想看你,我又不是你对象。”   柳至秦早就习惯了组里这对欢喜冤家,旁若无人地看着沈寻传来的案情报告,视线明明已经往下移,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再一次转移到开头的一行文字。   川明市。   他抬起右手,支住下巴,手指在唇边轻轻摩挲,眉心微微皱起。   川明市是花崇的家乡,经济发展水平一般,放在全国来比较,不过是一座毫无特色的四五线内陆城市。   对花崇的一切,柳至秦都万分了解。   花崇的父母在他念中学时就已经离异,并各自重组家庭。花崇在名义上是跟随父亲一起生活,但几乎整个中学时代,他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后来考上警校,便正式离家,这些年虽然偶尔会和家里通个电话,但与家人的关系已经非常淡。   从某种角度来说,花崇与家人的关系,和施厘淼有些许相似。但施厘淼与父亲的隔阂是因为横亘在彼此间的仇恨,花崇与父亲的隔阂则是日积月累的渐行渐远。   去年除夕,花崇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语气十分客气,仿佛电话对面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叔叔。   打完电话,花崇回到饭桌上,继续和柳至秦烫火锅。   他们的小家是很有节日气氛的――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桌上摆满了菜,毕竟花崇胃口好,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   柳至秦开了瓶度数不高的酒,花崇喝了几口,半醉半醒。   大约因为才与父亲通过电话,花崇破天荒地主动提到小时候。   他说,柳至秦便安静地听。   “小孩儿其实都不希望父母离婚,因为他们一旦离婚,你就既失去了妈,也失去了爸。我记得从初二开始,就没人再给我开家长会了。同学还挺羡慕我,说不开家长会就不会挨揍,刚开始时我也觉得不错,但久而久之,心里就落了点儿阴影。”   家长会的话题勾起柳至秦的回忆。他是哥哥安择拉扯大的,对父母没有印象,更没有感情。每次给他开家长会的都是安择,安择似乎对家长会有执念,从来没有请过假。   花崇虽有父母,却无人去开家长会。   那天花崇喝得有点多,断断续续说了不少。   柳至秦听得出,花崇并不怨恨娶了继母就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并且往事早就被花崇抛在脑后,花崇足够独立,有全力以赴的事业,也有交付真心的恋人,原生家庭已经不再重要。   但青春期的经历像一根隐形的刺,始终插在那里,不去想就没什么,偶尔想起来,仍是隐隐有一丝不甘。   花崇多年没有回过川明市,它如一个破旧不堪的足球,被花崇丢在了缺少关爱的少年时代。   柳至秦其实很想将这个足球捡回来,将那根隐形的刺拔去,但花崇不愿意提,他便不主动开口。   这次川明市报送特别行动队的案子是一系列失踪案。   去年10月29日,警方接到报警称,市十九中高三语文老师王雨霞失踪;   去年12月6日,建山职业高中钳工组老师张旭失踪;   今年2月15日,市六中初二化学老师徐与帆失踪;   今年5月3日,市二中高二数学老师贾冰失踪。   大半年间,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市竟有四名老师失踪,侦查毫无进展,校园内人心惶惶,尤其是几所涉案学校,不少学生和老师已经认为,失踪者可能早已被杀害。   快速将报告扫完,柳至秦突然想起一件事――花崇的父亲也是教师,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执教的学校正是川明二中。   “有人针对老师作案?”裴情与海梓闹了一会儿,就来到柳至秦的座位后面,双眼紧盯着显示屏,“王雨霞既是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连续多年被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班主任,待学生如自己的孩子……谁会对这种好老师下手?”   “你这话激起了我强烈的抬杠欲。”海梓说:“难道没有连年获评最受学生欢迎班主任,她就应该被恶人下手?”   裴情蹙眉,“同学,我觉得你应该遭受一顿来自队长的毒打。”   海梓冷哼,“队长不在,你问问柳哥愿不愿意毒打我?”   柳至秦回头,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二人,只道:“两岸猿声啼不住。”   裴情:“……”   海梓:“……”   待柳至秦转了回去,海梓连忙跟裴情咬耳朵:“要不我们先联合起来,把柳哥给毒打了吧?”   这时,沈寻一个电话打来,问这案子一组接不接。   柳至秦问:“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当然可以选择。”沈寻说:“现在报到我手头的案子一共有四件,花队不是刚来吗,可以搞一下特殊,你们一组先选,剩下的再交给其他几个组去解决。”   柳至秦笑了声,“哪个案子最困难?”   沈寻叹气,“报到特别行动队的案子,能有不困难的?”   “其他也传我看看吧。”   “你还真选啊?”   “不是你说花队可以搞特殊吗?”   “行吧,一会儿发给你。不过我事先说明,川明市的案子目前是失踪案,但查下去很可能是连环凶杀案。”沈寻语气严肃下来,“一旦涉及连环凶杀,就是重中之重,因为这种案子社会影响太恶劣了。另外,失踪者全是老师,影响更加恶劣。现在案子扑朔迷离,地方传上来的报告基本上没有任何重要信息,我个人更希望,由花队去侦查。”   柳至秦道:“知道你对我们花队寄予厚望。”   沈寻说:“不然我为什么费那么大力气,将他从洛城调来?”   挂断电话,柳至秦默了片刻,开始看其他几个案子。   果然如沈寻所说,川明市这个案子线索最少,且影响最恶劣。若是平时,他二话不说就会接下来,但现在却有些犹豫。   花崇愿意去川明市吗?   花崇在工作上向来铁面无私,若将案子摆在花崇面前,他一定会选择川明市,因为那就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抛开刑警这一层身份,川明市并不是花崇想要回首的地方。   柳至秦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重点刑警的体检十分繁琐,除了常规的身体检查,还有心理检查。花崇将心理检查放在最后,一从心理诊疗室出来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柳哥。”他冲人笑了笑,快步走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一个人回去吗?”   “有案子了。”柳至秦说:“接你回去上工。体检怎么样?”   “身心健康。”花崇将报告递过去,又问:“哪里的案子?”   柳至秦看完报告,转眸凝视花崇,没有立即开口。   花崇看出端倪,认真道:“案子很棘手?”   “棘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柳至秦抿了下唇,决定不做隐瞒,“发生在川明市,从去年下半年到这个月,川明市共有四名教师失踪,当地警方手头的线索几乎为零。”   花崇眼尾忽然撑开,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柳至秦蹙眉,“沈寻说还有其他案子,我们组可以选择别的案子。”   花崇顿了下,“你担心我回到川明市感到不适?”   柳至秦没说话。   “但这个案子,应该由我们组出马,对吗?”花崇从容道:“否则当沈寻让你选择时,你根本不会来询问我,就已经选择了其他案子。”   柳至秦垂眸,眼中满是温柔。   “既然如此,我于情于理都该去。”花崇伸出手,在柳至秦下巴揪了下,“我已经有你了,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是障碍。” 第24章 无垢(02)   老师被攻击事件在国内外并不少见,过去的案例里,作案者多是学生或者家长,他们伤害老师,几乎都是因为曾经遭受过不公正对待,或是认为自己被不公正对待。在另一些更为极端的案例里,凶手与老师并不认识,他们杀害老师,仅仅是因为他们仇视这个职业。   去往川明市的路上,海梓掰着手指头数:“仇男,仇女,仇富,仇穷,仇老,仇幼,现在又来个仇师?我今年才30岁,就已经侦查过七种仇恨某个群体的案子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的心灵承受不住,还没光荣退休就变成个神经病。”   “不要这么快就下定义。”花崇道:“凶手的动机不一定就是仇师。”   裴情趁机打击海梓,“我们做刑警的,发表任何看法都应当严谨。现在现场都没去,你就说凶手仇师。你身为刑警的职业素养哪去了?”   海梓怒目而视:“你少狐假虎威!”   裴情瞪回去,“不会正确使用成语你还是闭嘴吧。”   海梓不再搭理裴情,转向花崇:“花队,你别听赔钱货瞎说,我这不是没有刑警的职业素养啊,我只是从已知的情况出发,做了一个分析,不一定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花崇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川明市传过来的报告里,四位失踪老师并不在同一所学校任教,教授的学科也不同,有的是班主任,有的是职高老师,目前没有查出任何交集。而且从学生的反馈来看,他们都非常负责,教学能力强,很受欢迎。凶手似乎并不是针对他们某个独立的个体,而是针对他们统一的身份――老师。从过去的案例来看,这确实很像仇师。”   海梓冲裴情抖了抖眉毛。   这时,花崇又道:“但二手报告并不能说明什么,仇师是最容易想到的方向,川明警方一定也往这个方向追查过,但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突破口。”   海梓抄起手,“这倒是。努力的方向最重要,方向一旦弄错,还不断在这个方向上用力,不仅破不了案子,还会让线索变‘凉’。”   “其实刚拿到报告,我就有一个疑惑。”裴情说:“失踪案在任何一座城市都很常见,川明市的这四起失踪案关联点只在于,失踪者都是老师。抛开这一身份,四起案件没有共同点。川明警方做并案处理是不是太草率了?”   花崇说:“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我们没有看到现场和细节。不过并案侦查可以理解,老师算得上一个比较特殊的职业,它的社会关注度很高。而且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半年时间,四名老师失踪,至今一个人都没找到,换作是我,我也会考虑并案侦查。”   裴情说:“有没有可能,四个人的失踪毫无关联?”   “理论上当然有可能,但实际上概率很低。”柳至秦也参与到讨论中,“还是花队刚才的意思,半年时间一个人都没找到,如果说他们彼此无关,各自失踪,这过于凑巧了。”   裴情想了想,“有道理。”   “失踪时间越长,线索就越薄弱,越难侦破。第四名失踪者贾冰老师是上周六失踪,我们这次从他身上着手。”花崇视线调转,“小柳哥、海梓一会儿和我去川明二中,小周、岳越、赔钱……裴情你们去市局,调取尽可能详细的排查记录,向负责侦查的刑警询问具体情况。”   许小周和岳越齐声道:“明白!”   海梓贼兮兮地看裴情,小声说:“花队也喊你赔钱了。”   裴情冷冷道:“还不是因为你乱叫!你是狗吗?”   海梓想也不想就道:“汪!”   裴情:“……”   海梓:“……你什么都没听到!”   警车驶向川明二中新校区,柳至秦看着花崇,花崇看向窗外,而窗外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他在这座城市度过了乏善可陈的中学时代,18岁离开之后,就很少再回来。于他而言,倾注了汗水与一腔热血的洛城更像是故乡,遥远的莎城则是一个永远不会遗忘的地方,而这里只是路过的驿站。   上次回来已经是四年前,当时是父亲花林茂59岁生日。   川明风俗是“男办九,女办十”,59岁算是大生,所以花林茂在酒店订了十几桌酒席,宴请同事和朋友。他匆匆回来,送礼之后又匆匆离开,来不及也不愿意流连,和宴席上其他宾客没有区别。   此番再来,才发现市区已经整个变样,再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川明二中是他父亲花林茂工作的地方,却不是他的母校,他在川明二中只念了短短半学期。   当年,父母因为感情破裂离异,花林茂不到半年就找到新的另一半,继母也是二中的老师,且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儿子。因为父亲和继母的关系,这没有血缘的弟弟将来一定会入读二中,而他正值叛逆期,内心无法接受新的家庭成员,更不愿与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同在一所中学读书,于是坚定地从二中转到了离家最远的十三中。   那时的心境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曾经希望过父亲挽留自己――少年人就是这么矛盾而敏-感,可父亲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点了点头,“你愿意去十三中就去吧。”   二中是重点高中,十三中则在全市排名末尾,每年能考上一本的学生很少,大多学生只是混一个高中文凭而已。部分从十三中初中部毕业的学生甚至连高中都懒得上,打工的打工,读技校的读技校。   转到十三中念了一段时间以后,他隐约明白父亲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因为二中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学校,即便是在职老师的孩子,也不是说进就能进。他已经占了一个名额,若继续在二中念书,父亲和继母就不方便将弟弟送进来。   他主动提出转学,倒是解决了父亲的后顾之忧。   思绪拉回,警车已经驶入二中新校区。道路两旁十分冷清,沿途虽然有不少篮球场、排球场、羽毛球场,但几乎看不到学生在里面运动。   这些球场仿佛只是修建起来作为摆设,像博物馆的展品一般供外来者参观。   “在二中,球场一般不会使用。学生们的时间都贡献给文化课了,升上高中之后,只有高一还能上上体育课。”花崇回头给柳至秦解释,却直接撞进柳至秦的视野里,他愣了下,问:“你在看我?”   柳至秦也不否认,“嗯。”   “看多久了?”这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一个人在长时间注视你的时候,他的眼神会有些许凝滞,就像你的影子已经刻在了他的眸子里。   柳至秦那眼神,花崇一看就知道他看自己已经很久了。   “你发了多久的呆,我就看了你多久。”柳至秦说。   花崇垂着的眼尾轻轻一提,笑道:“小柳哥,你是不是很想窥探我学生时代的秘密啊?”   柳至秦说:“如果我说是,那你愿意和我分享吗?”   花崇溺在恋人的目光里,半晌咳了声,“解决掉这次的案子,我带你去我母校看看。”   柳至秦笑了,“你一定在历届优秀学长的光荣榜上。”   这时,车停稳当,花崇推开车门道:“错了,靠拳头闯天下的校霸怎么可能上光荣榜?不上黑榜就不错了。”   柳至秦说:“不知道当年的你遇上当年的我,打架谁比较厉害。”   花崇说:“你想说你也是校霸?”   “不至于。”柳至秦道:“但校霸打不过我。”   花崇乐了,“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柳至秦:“嗯?”   花崇:“你想想啊,当年的我念初中时,当年的你是什么?”   柳至秦:“……”   小学生。   花崇又道:“当年的我升入高中了,当年的你也不过是个初中生弟弟。”   柳至秦想终止这个话题,花崇却偏不,“我们的年龄差现在看虽然不算什么,但当年算啊。我念初中时吊打你绰绰有余了,安岷弟弟。”   柳至秦叹气,“花哥霸气。”   校园里教学楼虽然多,但真正使用的只有四栋,初一初二两栋,高二两栋,失踪的贾冰老师平时就在高二楼五楼工作。   此时是下午3点多,除了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其余班级都在教室里上文化课。   花崇、柳至秦、海梓在年级主任和市局刑警的陪同下沿着楼梯向上,偶尔与拿著书本卷子的老师擦肩而过,能清楚看到他们脸上的不安。   朝夕相处的同事毫无征兆地失踪,而市里已经出现多起教师失踪案,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自己。   年级主任五十多岁,看上去和所有重点中学的年级主任一样,虽然头发不剩多少,但精力旺盛,仿佛一动脚步,就能和逃课的学生来一场马拉松。   “我和贾老师一样,教的也是数学,他来实习时,还是我去面试的他。”年级主任推开五楼的数学组办公室,走向贾冰的桌子,“在教学上他绝对没有问题,也不存在什么师德问题,去年考虑到他年纪轻,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我们还想让他当班主任。但他说自己要带竞赛,经验也不足,所以推掉了。王队上次说什么要调查贾老师的人际关系,看他是不是得罪了谁。我说这怎么可能呢?他那性格,不会得罪人的。要得罪人也是我得罪人!”   王队就是分局负责这起失踪案的刑警,这趟没跟着一起来,只派了两名队员过来。   听年级主任这么说,两人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其中一人争辩道:“人际关系排查是必须要做的。”   花崇也道:“王队的做法没错,贾老师无故失踪,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只能查人际关系。”   “那你们的意思是,贾老师犯了错,被人报复?”年级主任的想法颇为古板,“可他是个好老师啊。”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场。自从贾冰失踪,警察几乎每天都来,他们被询问了好几次,见这次来的是生面孔,都有些疑惑。   柳至秦在每个人脸上一扫,注意到一位女老师眼睛通红。   “还没有消息吗?”女老师刚说一句,声音就哽咽起来,“怎么会出事啊?”   “曾老师,你过来。”年级主任招手,又转身向花崇介绍,“曾老师周五晚上下班还见过贾老师。”   一间空置的教室里,曾韵低着头,时不时抹一抹眼泪,“他们说,小区的监控看不到贾老师,他应该是周五晚上离开学校之后,就被什么人带走了。是我的错,那天下了晚自习,他回办公室已经10点过,校车开走了。我叫他搭我的车回去,他不肯。我如果坚持,他就不会出事了。”   接送老师的校车是10点出发,如果没有赶上,那就只能住在教职工宿舍或者师风小苑。这些花崇都已经了解。   “你不必过度自责。”花崇道:“我看到周六下午贾老师有竞赛课,他也许本来就不打算回市里。”   曾老师摇头,“不是的。他一直都带竞赛,但周五晚上还是会回市里,他在市里虽然没有买房,但学校安排了宿舍。我和他坐过好几次校车了,我还能不知道吗?那天他是因为校车开走了,又觉得搭我和我先生的车不好,所以才留下来。”   花崇沉思片刻,“贾老师是周五必定回市里,还是时回时不回?”   “回的时候多,但也有不回的时候。”曾老师说:“他不像我,我周五是一定要回去的,他没成家,时间太晚或者太累,就在师风小苑将就了。”   花崇又问:“他那天是为什么错过校车?”   “还能因为什么。有学生缠着他问题。”曾老师说:“他们班是实验班,周一到周四能问到11点,也就是周五轻松一点。”   从曾老师的神情和语气里,花崇听出对方和贾冰关系不错,似乎很欣赏这位毕业没两年的年轻老师,于是问:“除开教学,你对贾老师还有没有什么了解?”   曾老师想了想,有些抱歉道:“我只知道他自从开始教书,就一直没有谈过朋友。老实说,我们这一行其实不大能够兼顾家庭和学生,我挺理解他的,他想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学生身上。”   “噢对了。”曾老师又道:“贾老师家里是农村的,好像只有一个父亲。他很优秀,以前一直拿奖学金的。”说到这儿,曾老师眼睛又红了,“你说他如果有什么,他家里人怎么接受得了?”   花崇送曾老师回到办公室时,正好是课间十分钟。二中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下午虽然课表上只有两节课,但到6点之前都是自习时间,不会放学。   学生们很有秩序地从教室出来,多半是去解手,有的去办公室找老师,有的出来活动一下四肢,几乎没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   他们看见警察,神情都变得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也降低了。   “怎么样?”柳至秦问。   “算是得到了一些线索吧。”花崇道:“你那边呢?”   “贾冰的通讯、上网记录很干净。”柳至秦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此时太阳已经西沉,一抹金辉圈在他与花崇肩上,“最近一个月,他只联系过同事、学生,周末回市里时叫过六次外卖,社交账号只有微信和QQ,但他从不发朋友圈,微信和QQ对他来说,都只是工作工具。我查到的这些通讯记录,市局已经逐条核对过,没有可疑信息。”   “也就是说,贾冰的交际网很简单。”花崇皱着眉,又补充道:“至少在来到川明市之后,他的交际网很简单。”   柳至秦说:“有人清楚他的作息,知道周五晚上他会独自回到师风小苑,这个人必然跟踪观察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被学生叫住讲题,贾冰可能会乘校车回到市里。”花崇眼神锐利起来,“是学生打乱了他的计划。”   柳至秦怔了下,“涉及学生的话,必须更加谨慎。”   花崇点头,“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和贾冰交流最多的只有老师和学生,他的失踪不能排除是学生所为。周五晚上,找他问题的学生是故意拖住他,让他错过校车,还是碰巧有题要问他,这是关键,但也十分棘手。”   柳至秦明白花崇的顾虑。   若是前一种可能,那么事件就可能朝一种所有人都不愿意想象的方向发展。而若是后一种,不管用什么问询方法,当事学生都会感到极大的压力与内疚。   “那就是贾冰的班。”柳至秦指了指右前方,“20班,理科实验班,二中实行末尾淘汰,实验班的学生竞争激烈,每次月考之后都有人掉去普通班。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虽然是自习,但没有人打瞌睡或者做别的事,大家都在卖力刷题。”   这样的班级,学生心思都在学习上,一般很难生出歪心思。   课间十分钟即将结束,学生们向走廊尽头望了望,陆续回到教室里。花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突然偏过脸道:“调监控,我想和那个将贾冰留下来的学生谈谈。” 第25章 无垢(03)   高二教学楼投入使用得十分仓促,监控布置“缺斤少两”,20班所在的五楼只有右侧楼梯口有一个日常开启的监控,覆盖范围有限。至于每间教室里的监控,只有在考试时才会启动。   从5月2号晚上9点40开始,陆续有学生从摄像头下经过,9点50以后,人流渐渐减少。   “学生可以从右侧离开,同样也可以从左侧离开。”花崇盯着显示屏说:“这监控的意义不大。”   柳至秦将进度条往后拉,10点以后,无人再出现在监控里,当时还在办公室的曾老师和贾冰必然从左侧下楼。   “贾冰是在教室给学生讲题,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人会说谎。”花崇本来单手撑在柳至秦身边的桌沿,此时将手撤回来,“我去20班看看。”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英语自习。20班教室算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头做着卷子。   英语老师是女性,花崇说明来意,她立即点头,回到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先停一下,警察来了解贾老师失踪之前的事,一会儿不管叫到谁,都请配合一下。”   学生们大部分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齐刷刷向花崇看来,但也有一些人置若罔闻,仍埋头刷题。   花崇站在教室门口,视线与学生们短暂交锋,清了清嗓子,以一种不过分严肃,却让人不敢忽视的语气问:“上周五晚上,哪位同学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找贾老师问过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声量不大的议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对方。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学生转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格子衫男生,而他自始至终都低头看着桌上的习题。   “章伴。”英语老师说:“是你吗?”   闻言,格子衫男生才抬起头,眼神迷茫――似乎刚才一直沉浸在作业中,没听见花崇的话。   “什么?”他问。   花崇说:“上周五放学后,贾老师给你讲过题?”   章伴愣了下,站起身来,“是的。”   花崇点点头,朝他一招手,“麻烦你出来一下,有几个问题想向你了解。”   学生们又开始小声议论。章伴从座位上离开时似乎有些迟疑,经过讲台时看了英语老师一眼。   英语老师道:“警察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他们也是希望尽快找到贾老师。”   章伴和很多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一样,站着的时候背习惯性躬着。他瞥了花崇几眼,视线有点飘,“贾老师确实给我讲过题,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踪。”   说着,章伴额角滑下来一滴汗。   花崇问:“是什么题?”   “就……数学题啊。”章伴垂着头,眼珠左右转动,“嗯,是竞赛题,我晚自习时没有解出来。”   花崇想起贾冰除了教数学,还教竞赛,问:“你也是竞赛班的学生?”   “这倒不是。”章伴声音渐低,交叉在前的双手松开,向身后背去。   “嗯?”花崇挑了挑眉,“那你做竞赛题是因为?”   “我,我们班是理科实验班,就算不上竞赛课,也会接触竞赛题的。”章伴吞吞吐吐,“不信你问别人。”   对学生进行问询是件很麻烦的事,既要在他们的话语中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又要顾及到他们的情绪。花崇想了会儿,“这样,你把那天问贾老师的题找来给我看看。”   章伴这才抬起头,迟疑地抿了抿唇。   花崇微扬起下巴,眼神悄然变得凌厉,“不方便?”   章伴连忙摇头,“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拿。”   放在花崇面前的是一本二中自己编写的竞赛习题集,章伴指着其中一道题说:“贾老师给我讲的就是这道。”   习题集是大开本,不厚,章伴翻到的这一页用红笔和蓝笔写满了解题方法,还夹着两张草稿纸。   草稿纸上的字迹秀丽,本子上的却龙飞凤舞,一看就出自两人之手。   花崇拿起草稿纸,“这是贾老师的解题过程?”   章伴点头,“讲完之后,他还给我出了一道题,让我举一反三。”   “所以这才拖延到10点之后?”   “是,是的。”   花崇默然片刻,随手翻着习题集,忽然眉心轻微一皱。   章伴自然没注意到他这一细微表情,等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回去了吗?我作业还没写完。”   花崇道:“可以。不过这本习题集借我一下。”   章伴“啊”了声,显然并不愿意。   花崇瞥他,“不行?”   “可以,可以。”章伴退后,“你拿去吧,我回去跟同学借。”   看着章伴的背影,花崇不自觉将习题集卷了起来,神情渐渐冷下去。   就在刚才,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本习题集里笔记最多的就是贾冰给章伴讲解的那一页,前后的题都是空着的,整本几乎没有翻阅的痕迹,只有最前10页,零星有演算的字迹。   也就是说,章伴平时根本没怎么做过这本习题集上的题,却在上周五晚上突然跳到43页,找到一道在竞赛中都算是复杂的题,让贾冰讲解。   解竞赛题本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而贾冰是位对学生尽职尽责的老师,有举一反三的习惯,如此一来,就必然拖延到10点之后,错过校车。   章伴是故意的?   整堂晚自习那么长的时间,学生随时能去讲台上向老师提问,为什么要等到下课铃打响之后?   “花队。”这时,柳至秦从转角探出半边身子,“我有话跟你说。”   花崇立即走过去,“怎么?”   “我拿到了章伴的成绩排名,刚才跟其他老师了解过他的情况。”柳至秦说:“这不是一位喜欢向老师提问的学生,章伴在20班徘徊在倒数5到10,每次月考都面临掉去普通班的危险,物理老师几次叫他有问题直接来办公室,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花崇抱臂,“所以你认为,他主动向贾冰提问很蹊跷?”   柳至秦道:“我猜你也正在思考这一点。”   花崇来回走了几步,“老师了解学生,学生了解老师。章伴知道,周五下了晚自习之后,绝大多数老师都会回市里,贾冰没有车,如果错过校车,就只能留下来,独自回到师风小苑。”   “但这还有一个问题。”柳至秦道:“如果这是学生的恶作剧,那川明市另外三起教师失踪案又如何解释?”   “密切注意20班的学生,尤其是章伴,还有和他来往繁多的学生。”花崇看一眼时间,快到晚餐的点了。   特别行动队这次过来,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到了地方就马不停蹄查案,连水都没喝一口。   飞机餐味道不行,分量还少得可怜,没人吃饱,只是工作要紧,没人提出先补个午餐再各就各位。   不过撑到现在是敬业,再继续硬撑下去就没道理了。   “去食堂吃个饭吧。”花崇说:“然后去师风小苑。”   二中新校区周围很荒凉,配套商业还没发展起来,学生们不像在老校区那样可以去校外吃饭,只能忍受食堂。   好在新校区的食堂修得相当气派,有普通餐厅,也有小炒餐厅、西餐餐厅,据校方宣传,未来还会打造日韩餐厅、海鲜和烤肉餐厅。   因为出了教师失踪的事,新校区里来来往往的警察不少,都在食堂用餐,花崇和柳至秦倒也不显得突兀。   小炒餐厅更安静,柳至秦提议去小炒餐厅,花崇却以人多的地方线索多为由,在普通餐厅坐了下来。   但十分钟之后,他便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了。   因为在越来越多的就餐师生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人显然也看到了他。   是他的父亲,花林茂。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花林茂,毕竟以花林茂的年龄,早几年就该退休了。   花林茂端着餐盘走过来,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眼中是诧异又欣喜的神色,“你,你回来了?”   柳至秦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花林茂,又转向花崇。   “我来查案。”花崇显得很平静,“您坐。”   食堂是四人座,再坐一个人没有问题。   花林茂看了看空着的位置,手上有个放盘的动作,却最终选择了旁边的桌子,有些局促地笑道:“我坐这边。不打搅你们。”   花崇也没说别的,下意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退休了,又被返聘回来。”花林茂没吃几口,又开了口,“我现在带初二,就跟着到新校区来了。”   花崇点头,“嗯,别太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我啊,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在家闲着才辛苦。”花林茂笑了笑,“你们年轻人更该注意身体。”   花崇再次点头,“嗯。”   柳至秦听着父子俩的对话,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花崇小时候没在父亲处得到渴望的关爱,民间有句话叫――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花林茂当年的做法倒也不至于是后爹,但不管怎么说,在那个新组建的家庭里,没有花崇的位置。在最为脆弱和敏-感的年纪里,花崇没有感受过家庭的关心,所以与父亲的隔阂才越来越厚,如今,这隔阂演化为了冷静而礼貌的疏离。   或许是意识到有一道探寻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花林茂向柳至秦看去。   柳至秦唇角一扬,朝他客气地笑了笑。   “你是花崇的同事吧?辛苦了,大老远从洛城赶来。”花林茂眼中浮现出疑惑,又转向花崇,“唉,我们这儿的案子,怎么由你们查啊?”   花崇解决掉最后一口饭,用纸巾擦了擦嘴,“我现在不在洛城。”   “啊?你调回来了?”花林茂皱起眉,“不应该了,我们这儿可是个小地方。”   花崇不想解释,起身端起餐盘,“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最近您多注意,往返新校区搭校车,不要单独行动。”   花林茂茫然地抬着头,欲言又止。   “花队现在调去首都了。”柳至秦留下来解释了一句,“川明市的教师失踪案影响比较大,我们过来帮帮忙。”   花林茂这才明白过来,看上去既骄傲又愧疚,骄傲的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已经调去首都,愧疚的是职位调动这么大的事,自己身为父亲竟然不知道。   柳至秦正要向花崇追去,忽听花林茂说:“小伙子,你是他的搭档吧?”   柳至秦眼尾勾起,“对。”   大约是从来没见过儿子的同事,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花林茂显得有些紧张,“他一个人生活,挺辛苦的,他有什么需要的时候,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你如果需要帮助,他也会照顾你的。”   柳至秦半眯着眼,微笑道:“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花崇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柳至秦快步走来。   “你们说什么了?”花崇问。   柳至秦狡黠道:“你父亲托我照顾你。”   花崇侧目,“照顾我?”   “我让他放心。”柳至秦低声道:“我的宝贝当然由我照顾。”   花崇莞尔,后面一句想也知道柳至秦不可能跟花林茂说,但忽然听到,心里一下子变得松快,像有一股干净的风吹过,吹散了零星跌落的尘埃。   他总是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但毫无预兆遇上花林茂,还是让他想起了不快的点滴,再轻再浅,它们也曾经存在过。   站在这儿等柳至秦时,他隐隐感到一丝浮躁。可柳至秦一句话,轻而易举就将所有不快和浮躁化解了。   花崇向前走去,“到底谁是宝贝?”   柳至秦没听清,“嗯?嘀咕什么?”   “没什么。”   “我明明听见你说话了。”   “怪你耳背吧。”   “……”   上次是假耳背,这次是真耳背?   海梓已经先于两人来到师风小苑,目前正在贾冰位于5栋3-2的家里。   该小区虽是二中出资修建,但属于商品房,早在开盘时就已售空,买房者看中了“学习城”的发展趋势,低价将房子买下来做投资。   不过小区的入住率、重新装修率却非常低,贾冰所在的单元仅有12户在房子原本的基础上重新装修过,常住者更少,只有包括贾冰在内的5人。   由于常住者少,小区还没有与正规的物业公司签订合同,安保设施更是不到位,但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又挨着学校,所以在贾冰失踪之前,未发生过任何安全事故。   “我做过初步痕迹提取了。”海梓给花崇和柳至秦发鞋套,“室内只有贾冰一个人的足迹和指纹,卫生间和卧室有脱落的头发,短期内,没有外人来过这里。此外,厨房、卫生间、阳台上的垃圾桶都是空的,没有套垃圾袋,这说明贾冰在周五上班之前,倒掉了所有垃圾。冰箱里的食物只有一盒没开封的牛奶,所有房间的窗户和窗帘紧闭,除了冰箱,其他的电器插头都已经拔-出。”   花崇由客厅走到卧室,快速观察这套房子。   为了方便教师,师风小苑的房子全部装修过,拎包入住。如果想自己装修,也可以打掉重来。   3-2为两室一厅,没有重新装修,一切以实用为宗旨,选择的家电和家具都有性价比高的特点。卧室只有一张床和整面墙的柜子,而另一间房没有摆设任何家具。   单从房间的布置来看,贾冰并不宽裕,首付可能让他“大伤筋骨”,所以在家电上,他只能选择简单再简单。   “和我们在学校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花崇走了一圈,回到厨房,将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看了看,“在被学生拖住之前,贾冰本来打算坐校车返回市里,不然不会倒掉所有垃圾,还将窗户锁上,给电器断电。由于错过校车,又不愿意搭曾老师的车,他才改变计划,回师风小苑。”   海梓说:“然后就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二中新校区西门外的监控在5月2日晚上10点37分拍到贾冰,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里,当时他的周围没有其他人。   川明警方已经确定,贾冰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里外都没有监控,不远处就是农舍,土生土长的农民赶场时,就爱从小路经过。   太阳落山,天渐渐黑去,小路里仅有的三盏路灯亮起,昏黄暗淡。   “贾冰最可能是在这条路里被人袭击,然后带走。”花崇蹲在地上,看着交错的车辙,周末两天,不断有农民骑着板车经过,车辙就是这些板车留下来的。   由于白天经过的人不少,贾冰被袭击时可能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覆盖。   路中央和两边都有从板车上晃下来的淤泥,弯弯曲曲互相交错。花崇沿着淤泥看了会儿,注意到半个足迹。   “海梓。”他说:“你过来一下。”   海梓立即跑来,“花队,怎么?”   “这半个足迹,能不能确定是什么鞋?”花崇说着往周围一指,“我觉得这个鞋印和其他的不大相同。”   从小路经过的多是住在附近的农民,他们的鞋纹比较单一,而那半个足迹却有些特殊,纹理具备设计性。   就在海梓拓足迹时,花崇接到柳至秦的电话。   “我刚才查了下男生宿舍的监控,发现周五晚上,章伴根本没有回过宿舍。” 第26章 无垢(04)   二中男生宿舍的关门时间是10点20分,9点40下晚自习之后,学生们有40分钟的时间夜跑、去食堂加餐。从宿舍门口的监控看,10点左右是人流高峰期,之后越来越少。   5月2号晚上,章伴向贾冰请教到10点,以高二教学楼到男生宿舍的距离推算,他若是没有别的事,出现在宿舍监控里的时间应当是10点10分前后。然而直到宿管关闭大门,他也未曾出现。   柳至秦将进度条拉至次日,发现早晨8点21分,宿舍大门开启之后,章伴才背著书包进入。在他之前和之后,另有三名20班的学生被摄像头捕捉,此三人均是夜不归宿。   “几个校门的监控查了吗?”花崇问:“他们是出校了,还是留在校园内?”   柳至秦摇头,“新校区的管理还不成体系,校门虽然安装有摄像头,但想要进出校园,并非只能经过校门。”   花崇念高中时,翻院墙如三餐,顿时明白,“他们可以翻出去。”   “对。而且新校区占地面积大,围墙漫长,从痕迹来确定他们是从哪里翻出去的,耗时可能比较长。”柳至秦又道:“假如章伴等人与贾冰失踪有关,他们很可能是从西门附近离开。西门外有一个公共监控,贾冰最后一次被拍摄到就是在那里。我查看了前后录像,没有任何学生的身影。”   花崇眉头深锁,“那个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太窄了,想避开很容易。”   柳至秦赞同,“我和你想法一样。这群学生去年9月搬来新校区,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摸清楚周围的环境。”   晚自习最后一堂,高二20班就像被一双手按入了水中,沉默得十分压抑。   高二年级一共有六个理科实验班,两个文科实验班。在普通班的学生眼里,实验班个个是学霸,随便拎出一个,分数也在重本线之上。但在实验班内部,却也得分优劣,就理科来说,17班是翘楚中的翘楚,每次考试前十里有五人都来自17班。而20班则是实验班中的“吊车尾”,最多有一人挤进前十,这学期已经进行过的考试里,没有一人考进前十。   由于成绩较差,20班排名末尾的学生掉入普通班的概率比其他实验班大,每次临到考试,大家就格外紧张,生怕一个发挥失常,就要去普通班混日子。   但此时,20班的压抑并不是因为即将来到的考试,而是数学老师贾冰的失踪。   这堂晚自习是物理晚自习,物理老师发了一套卷子,章伴盯着卷子,半天没下笔,手心早就被汗水浸湿。   “你不舒服?”同桌是个短发女生,用胳膊撞了撞他,将一包餐巾纸放在桌上,“你脸好红啊,别是发烧了吧?”   章伴像被吓到了,有点一惊一乍的意思,“没,我没事。”   “你上次考试之前也这样。”同桌说:“别紧张啊,不都挺过来了吗,只要正常发挥,你就掉不下去的。”   章伴游魂似的拿过餐巾纸,点了点头。   他成绩不好,考试总是挂在末尾,但每次都运气不错,没有调去普通班。同桌安慰他,他心中自是感激,但现下他畏惧的却不是考试……   “唉。”同桌叹气,撑着脸颊,“冰哥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不会真像那些老师一样被杀了吧?”   章伴一个激灵,声音发抖:“你别瞎说。”   同桌小声道:“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的啊,你想想,那三个老师都失踪这么久了,如果还活着的话,怎么会一点音讯都没有?”   章伴脸色发白,半天才吐出一句:“别想了,做题。”   话是这么说,但他只是出神地盯着题目,草稿纸上空白一片。   教室外传来脚步声,章伴心脏没由来地紧缩。   一直坐在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朝门口走去,不久喊道:“章伴,王鑫越,盛强,付俊,你们别做题了,出来一下。”   章伴下意识看向门外,瞳孔猝然一紧。那里立着几名穿警服的男人,虽然没有下午找他的那一位,可他的心脏已经激烈地跳动起来。   从座位上站起来时,章伴转身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付俊。付俊躲闪地瞥了他一眼,紧张地咬住下唇。   等在外面的是川明市的刑警,四人被带到四间教室,章伴一进门就看到花崇,脑中顿时一空。   “先坐吧。”花崇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章伴像根木头桩子般杵着,双眼看着地面,“你有什么事吗?下午我都说,说清楚了。”   花崇缓缓道:“你真说清楚了?什么都没有隐瞒?”   章伴快速眨眼,面部肌肉频繁抖动,“我有什么好隐瞒……”   花崇拉开椅子坐下,从下方注视章伴的眼睛,“上周五晚上,贾老师给你讲完题之后,你去了哪里?”   因为不断吞咽口水,章伴的脖颈多次收缩,“我回宿舍了啊。”   “你再好好想想,你是回宿舍了,还是到哪里去了?”   章伴似乎紧张到了极点,“我能去哪里?我当然是回宿舍了!”   “但是宿舍的监控显示,你5月3号早上才回到宿舍。”   章伴讶然地张开嘴。   “同学,你撒了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花崇神情严肃,“你有没有回到宿舍,你的室友最清楚,我将他们找来一问,你还能坚持说你回宿舍了吗?”   章伴汗如雨下,“我,我们学校封闭管理,但,但那天是星期五,第二天没课,我就想出去,出去通个宵。”   校园外虽然荒凉,但多走一段路,就有一个镇子,网吧通宵营业,过去做的是年轻村民的生意,现在时不时有学生前去打游戏。   “你一个人?”花崇说:“还是和其他同学一起?”   章伴视线乱扫,“和付俊他们。”   花崇说:“付俊,王鑫越,盛强?”   “是的。”   “那你们是怎么出校门?”   章伴抠着手指,“翻院墙,保安没看到我们。”   花崇又问:“哪里的院墙?”   章伴突然顿住了。   花崇往前一倾,“哪里的院墙?”   “西门右边。”   “但如果你们想去网吧,不是从南门附近翻墙更方便吗?”   章伴猛一吸气。   “你们从西门附近的院墙出去,是因为贾老师由西门离开。”花崇说:“你们想尾随他,对吗?”   章伴激动道:“没有!我怎么可能尾随他!”   “你的竞赛习题集,除了请教贾老师的那一页,其他题基本没有做过。”花崇的视线像钉子,将撒谎的学生牢牢钉在原地,“晚自习时间那么长,你偏要等到下课铃响之后再去找贾老师。你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他给你讲题,而是将他拖住,只要拖到10点之后,他就搭不上校车,只能独自返回师风小苑。”   章伴眼珠振动,难以置信地望着花崇,徒劳而机械地摇头。   海梓和川明市的痕检师沿着西门两侧的围墙仔细搜寻,在西门右侧120米处发现四组凌乱的足迹,这些足迹有的已经被破坏,有的却可以分辨鞋纹,其中一枚与小路里的泥足迹鞋纹一致,均是某名牌运动鞋年初发布的新款。   而付俊的宿舍里有一双同款运动鞋。   “鞋纹一样,但到底是不是同一双,还要做建模分析之后才能确定。”海梓在小组频道里说:“不过既然都查到这一步了,就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现在就能说,这就是同一双鞋。”   和章伴相比,付俊的态度堪称跋扈。   “你们凭什么审问我?”他身高1米83,头发用摩丝塑起,看上去比本来的身高更高,“我没有犯法,你们随随便便就把我当嫌疑人?”   柳至秦冷哼,“不错啊,还知道嫌疑人。”   付俊横眉竖目,“你!”   “上周五晚上,你为什么夜不归宿?”柳至秦问。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付俊说:“这是我的隐私!”   柳至秦睨着这趾高气扬的少年,“别张口闭口隐私,隐私不是你这用法。”   付俊气急,“你是哪个局的,只要我通知我爸,就没你的好果子吃!”   柳至秦目光又寒了一分。   他已经查清楚四人的背景和在班上的情况――章伴,来自单亲家庭,父亲在外地务工,家中只有年迈的祖母,生活并不宽裕,靠成绩考入二中,但在实验班里成绩一直不太理想;王鑫越,父母是个体户,做餐饮生意,收入不低,同样是考入二中,成绩比章伴稍好,但很不稳定;盛强,父亲无业,母亲是小公司行政,不富裕,成绩与王鑫越相当。   至于付俊,此人来自富豪之家,父亲是川明市有名的企业家,与各路官员皆有往来。付俊中考成绩不佳,靠父亲的面子和缴纳的“赞助费”入读二中,按理说只能进普通班,但去年升高二时,他被“送”进了20班,名不正言不顺成为实验班的一员。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仗势欺人那一套,连警察也敢威胁。”柳至秦走到付俊面前,“少拿你爹来压我,没好果子吃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柳至秦大多数时候显得温文尔雅,漫不经心,但一旦严肃起来,周身散发的威势便极为迫人。   付俊毫无征兆地抖了下,方才的气焰顿时消失,“你……”   “我再问一遍。”柳至秦说:“上周五晚上,你做了什么?”   付俊后腿几步,眼皮接连打颤,“打游戏,我们去镇里的网吧打游戏。”   柳至秦已经调取过网吧监控,“你们10点多就离校,半夜3点才去打游戏?中间的5个小时,你们全耗在路上了?”   “我们,我们……”   “你们在师风小苑外的小路上拦住了贾老师。”   付俊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惶惑地瞪着眼,“我没有!”   柳至秦俯视着他,“我在小路里找到了你的足迹。”   付俊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头,“他失踪不关我的事!他死了还是活着更不关我的事!”   柳至秦说:“所以你是承认了,5月2号晚上,你们四人出校并不是为了打游戏,而是冲着贾老师?”   四间教室里,四名学生先后交待了当天发生的事。将他们的证词拼凑起来,无法不令人感到愤怒。   升入高二,20班换了新的数学老师,以前的数学老师严厉到严苛的地步,被学生们所惧怕,新来的数学老师贾冰却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很年轻,据说毕业没多久。   学生们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有了辨人的意识,知道老教师不能惹,新来的就可以欺负。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付俊发现贾冰除了教学,似乎没有自己的生活,别的老师周末肯定回市里,贾冰如果错过校车,则会留下来。   上次考试中,付俊只比掉去普通班的学生多一分,这次他不认为自己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其实他并不想在二中念书,更不愿意挤入实验班,但这关乎父亲的面子,父亲高兴了,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所以他一定要留在实验班。   学生群体里,往往优生更容易和优生成为朋友,差生与差生报团取暖。付俊来到20班之后,迅速与成绩和自己差不多的章伴、王鑫越、盛强打成一片。上学期,王鑫越和盛强都掉到过普通班,后来又先后升回来。每次一到考试,四人就胆战心惊。   半个月前的周末,付俊请三人在镇子里吃了顿饭,抛出一个计划――绑架贾冰。   “贾冰胆子小,没脾气,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付俊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下次考试的数学卷是他出,数学多拉分啊,只要我们逼他透露大题,排名就稳了。”   章伴忧心忡忡,“可是万一搞砸了呢?如果他告诉年级主任,我们铁定吃处分。”   “不可能,他没这胆子。”付俊胸有成竹,“而且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吗?”   王鑫越问:“我们在哪里动手?学校?”   “你傻啊,怎么能是学校?”付俊说:“这镇子边有一个破厂,早就没人了,我们到时候把他引到厂里去,他如果不肯帮我们,我们就慢慢折磨他。”   章伴不愿意入伙,“折磨?可他毕竟是老师。”   付俊一巴掌拍在章伴后脑上,“胆子小干不了大事的,你还想让别人小看你吗?”   盛强是四人里最强壮的,半开玩笑将章伴搂住,“老弟,你都听到这么多了,想撤可能吗?俊哥和我都不会答应啊。”   四人快速拟定好计划。由于周五晚上,绝大多数教师会回到市里,贾冰一旦赶不上校车,就会落单,所以付俊决定在周五晚自习后实施计划。章伴最像好学生,拖住贾冰的任务就交给章伴。   周五之前,盛强意外发现贾冰感冒了,于是趁着大课间,用安眠药换掉了贾冰服用的胶囊。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错过校车的贾冰昏昏沉沉地走入小路,掉入付俊等人的圈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贾冰头痛欲裂,眼皮几乎睁不开,四个人影在眼前来回晃动。   “冰哥,今晚别回去了,跟我们去个地方。”付俊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在贾冰面前比划了一下。   贾冰疲乏难忍,根本无法抵抗,挣扎不过,被盛强扛住,带往废弃的厂房。   被扔在地上时,贾冰几乎已经晕过去,付俊学着电视里黑帮头子的模样,拍打他的脸,“冰哥,月考的卷子是你编的吧?大题你一定记得,写下来,我就放你回去。”   贾冰皱着眉,有气无力,“不可能。”   “啧。”付俊笑起来,“冰哥,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敢把你带到这儿来,就必须得到考试题目。想健健康康回去就识相点儿,别惹我不高兴。”   贾冰想摸手机,盛强却抢先拿走。   付俊朝章伴递了个眼色,章伴不得不走上前,“冰哥,对不起,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们实在是不想掉去普通班。”   贾冰失望地摇头,“你们不能这样,我不可能帮助你们作弊。”   付俊耐心有限,火冒三丈,“贾冰,你一个刚毕业的得意个什么劲儿。今天你不把题默出来,就别怪我动手!”   贾冰自始至终不肯松口,双方僵持到凌晨2点,付俊和盛强动了拳脚,贾冰被打得口吐鲜血,失去意识。   “妈的!”付俊骂道:“犟什么犟!”   章伴慌了,“怎么办?他醒了一定会告诉主任。”   “醒了再打!”付俊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他宁愿死都不肯给题!”   耗到半夜,每个人都十分疲惫,付俊提议去镇里的网吧打游戏,等贾冰醒过来了再说。   盛强被留下来看住贾冰,其余三人朝镇里走去。哪知天亮时盛强一个电话打来,说自己只是打了一个盹,贾冰就不见了。   “怎么办?”章伴慌得无以复加。   付俊也慌,强作冷静道:“回宿舍,贾冰只有一个人,他没录音,没证据,不管他说什么,我们咬死不认就行!”   四人回到宿舍,以为等待着自己的是年级主任铁青的脸,到了晚上,却等来贾冰失踪的消息。 第27章 无垢(05)   章伴等人口中的废弃工厂离师风小苑约五公里,挂在欢富镇的西南角上,过去生产化肥,十年前就已经倒闭。川明市规划“学习城”时,没有将欢富镇计划在内,废弃工厂便一直留在原地,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我们那天骑车过来,贾,贾老师吃了安眠药,又被盛强绑在车上,一路都没怎么挣扎。”章伴领着特别行动队来到工厂附近,像是被恐惧和愧疚拖住了步子,走得越来越慢。他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嗓音哽咽,指着前方说:“我们就是从那个门进去的。”   花崇朝海梓一抬下巴,示意痕检师可以工作了。   虽然现场没有尸体,但是裴情也赶过来了,和海梓一同走进工厂。   工厂外是一片砂石地,车轮痕迹纵横交错,一些比较陈旧,一些应是近一周留下。花崇蹲下来,盯着三行自行车车轮印,抬头看向章伴,“这是你们的自行车印?”   章伴有些懵,“啊,是,是。”   花崇点头,“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章伴显然不愿意,“我就不进去了。”   花崇垂眼瞥他,“你是来指认现场,你不进去,我有问题时,难道还出来问你?”   章伴眼睛更红,“可是我也不知道贾老师去哪里了啊。”   “你们给贾老师下药,将他强行带到这里时,想过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吗?”花崇语速平缓,声线却冷了下来。   章伴连忙摇头,“我们只是想让他告诉我们月考的题!”   花崇说:“你们虽然还未成年,但已经到了需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的年纪。”   章伴睁大眼,慌张之下,没明白花崇话中所指,“付,付出代价……”   花崇皱眉,点墨一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进来,亲眼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跟在花崇后面,章伴每走一步,腿脚就越酸软,最后,在即将跨入大门时,他颓然跪倒在地,眼泪接连往下掉,“我对不起贾老师,我不该做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正在厂房内搜索可疑痕迹的海梓闻声抬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十六七岁就作恶,把老师绑来时怎么没觉得自己有错?现在挤几滴眼泪,就能将自己撇开吗?”   裴情难得与海梓站在同一立场,“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哭一场,就觉得自己该被原谅,就把内心的歉疚哭出来了,跟哭丧的假孝子有什么区别。”   章伴还在门口嚎啕,花崇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拽了起来,“你们将贾老师扔在哪里?”   章伴低垂着头,不敢看前方,右手指向一个黢黑的角落。   角落里灰尘颇多,有非常明显的擦拭痕迹,还有重叠的足迹。   “没错,确实是这里。”海梓正在取样,“有一枚足迹和小路里的足迹一致。但是……”   花崇上前,观察着地上凌乱的痕迹,不由得皱起眉。   有一组圆弧形的清扫痕迹从这个角落一路延伸至门外,它覆盖了部分章伴等人的足迹,留下小半。   “两种可能,贾老师趁着盛强睡着,自行离开,并在第二天回到这里,清除掉自己的足迹。”花崇说:“或者有人尾随而至,将贾老师带走,并在学生们离开后返回,清除足迹。”   “只能是后一种可能吧?”海梓说:“且不说当时贾老师被绑着,行动不便,最关键的是,他自行离开后,为什么失踪了?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裴情在角落里绕了两圈,“如果是有人将贾老师带走,那就和前面三起教师失踪案连起来了。凶手,不,暂时还不能称他为凶手,嫌疑人早就盯上了贾老师,跟踪过他,了解他的生活轨迹,对‘学习城’这一片的监控盲区了如指掌,等待着贾老师落单的机会,对贾老师下手――从贾老师的习惯分析,这个落单的机会最可能出现在周五晚上。恰好这些卑劣的学生将贾老师绑到这里来,于是他将计就计。”   花崇沉默着踱步。   海梓和裴情方才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目前看来,川明市这一系列失踪案极有可能是针对教师群体的连环凶杀案。此前失踪的三名老师大概率已经遇害,而贾冰亦凶多吉少。凶手因为某个原因,极端仇视教师,在杀害他们之后,将他们的尸体藏了起来。   四名失踪者来自不同的学校,学科不同,年龄、性别都不一样,可见他的选择具有随机性,而连环凶杀案的随机性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被害人容易被下手。   贾冰单身,时不时落单,且生活在“学习城”这种配套设施不完备的城乡结合部,对于一名连环杀人魔来说,是绝佳人选。   只是贾冰正好被学生绑走这一点……   “是不是太巧合了?”海梓说:“贾老师被学生盯上不奇怪,被嫌疑人盯上……唉,这也许只能归结于他运气实在是不好。但双方都打算在同一天下手,嫌疑人正好捡了漏,这真的过分巧合了啊。”   “你案例研究得太少了。”裴情习惯性地“藐视”海梓,“在国内外的多起命案里,都有凶手捡漏的情况,并且正是因为有人无意间给凶手当了帮手,才让关键证据缺失,凶手得以逍遥法外。一些逻辑缜密的凶手甚至会有意识地寻找、培养‘帮手’,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海梓马上反应过来,“那这个案子,这些学生会不会是被嫌疑人故意培养的?”   裴情冷冷看了章伴一眼,“不要给他们找借口,我认为他们就是单纯的恶。”   线索断在废弃工厂,趁着盛强睡着,带走贾冰的人――假定这个人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凭空蒸发一般。花崇本想从最近的失踪案入手,却直接撞进了死胡同。   柳至秦没跟着去废弃工厂,而是和许小周一起,将欢富镇、“学习城”为数不多的监控调了出来。   “假设作案者是同一个人,在经过前面三起案件之后,他的手段会更加娴熟。”柳至秦揉了揉眼眶,端起一杯还有些烫嘴的茶,轻轻吹一下,“他是怎么盯上贾冰?盯上之后跟踪了多久?他一定多次出现在贾冰出现的地方,只是川明市现在的监控条件,让他能够变成‘隐形人’。”   所谓的“隐形人”,就是躲在监控盲区中的人。这就好比军事上的隐形战机,它们不是真的隐形,而是难以被雷达所发现。   “所以暂时还没有在贾冰身边发现可疑的人。”花崇刚从废弃工厂回来,比柳至秦更加口渴,就着柳至秦的手喝了小半杯,“烫。”   “刚倒上。”柳至秦说:“不是吹了几下,会更烫。”   花崇拉开一张靠椅坐下,任思绪放空。   “倒是在拉视频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付俊等人多次出现在师风小苑附近。他们还曾经站在新校区西门外的几个摄像头下张望,一看就是在观察监控。”柳至秦说:“这帮小孩儿,准备做得挺充足,我甚至可以说,他们有初步的反侦察意识。”   “带走贾冰的人的反侦察意识比他们更强,所以几乎没有留给我们任何线索。”花崇在闭目片刻后睁开眼,“贾冰这条线走不通,那就只能梳理另外三起失踪案,寻找共同点了。不过……”   “嗯?”柳至秦转过脸,“什么?”   “裴情今天提到了一个细节。”花崇十指对在一起,无意识地轻轻碰触,“付俊这些人真是自发去劫持贾冰的吗?还是说,有人暗中影响了他们,促成这次巧合?”   “你提到这点,我突然想起来了。”柳至秦说:“我们是不是过于相信这些小小的作恶者了?”   花崇眼神凝滞一瞬,“你是说,他们可能在对我们撒谎?”   “从反应、阅历来看,他们撒谎的可能不大,但如果只看证据,我们并不能确定,他们说的都是真话。”柳至秦摆弄了一下鼠标,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正在快进,“贾冰消失了,他们是最后见到贾冰的人,我们推断出贾冰被人带走,可假如这个人并不存在呢?会不会就是这四名学生带走了贾冰?”   花崇突然道:“模仿犯罪,失手杀人。”   柳至秦神色有些凝重,“当然,这是最极端的一种可能。川明市有三名教师失踪的事并不是秘密,这四个学生必然有所耳闻,他们绑走贾冰,逼迫贾冰写出月考大题,而贾冰不愿意,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情况下,他们失手伤害了贾冰,这时候……”   “不管贾冰有没有死,他们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都会想到三起失踪案。”花崇说:“然后模仿,设计出贾冰失踪的假象。”   安静在房间里膨胀,像一个被不安吹胀的气球。   柳至秦叹了口气,“这是基于证据的一种推断,可能性很小,毕竟付俊这些人恶是恶,但心思、心理还缜密不到这个地步。”   花崇点头,“提出来没错,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洗清嫌疑。”   顿了片刻,花崇捏住山根,又道:“但我现在更加在意的是前一种情况――他们是否接收到了某种暗示。四名学生我都接触过,主心骨是付俊,劫持贾冰的主意是他提出来,最具备反侦察意识的也是他。他家境富有,靠父亲的地位以及赞助给二中的钱进入实验班,似乎是个纨绔子弟,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成绩并不差,只是在实验班里吊车尾而已。在这件事之前,他没有做过任何违反校规的事。劫持老师,是月考在即,争胜心作祟。”   这时,茶水终于彻底凉下来,花崇端起喝完,又起身去倒热水,回来时一手插在裤袋里,继续说:“一个品行相对端正的人,为了在下一次考试中不掉去普通班,就计划绑架老师,逼问题目。这不是不可能,但深想的话,我觉得稍微有些跳跃。如果他接收到了某种暗示,这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柳至秦道:“那这个人一定做得非常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此前的问询里,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个人的存在,可见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手上的刀子。”   “还需要继续审,必要时可借助心理引导。”花崇看看时间,“这两天辛苦了,我今晚得回市里,去川明市局完整了解另外三起案子。你留在这边,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柳至秦合上笔记本,双手枕在后脑,“我当然和你一起行动。”   案件扑朔迷离,四名学生暂时处在警方的监控下。花崇和柳至秦正准备离开二中新校区,门边突然响起敲门声。   一位当地警察尴尬地笑了笑,说有人想和特别行动队的负责人说两句话。   来者正是付俊的父亲,川明市的明星企业家付权。   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十分富态,看人的时候习惯睨着眼,是上位者惯有的姿势。   见到花崇,付权笑了笑,让秘书递来一个信封,“花警官远道而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花崇一眼便知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也明白付权的来意――无非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付俊从整起案件中摘出去。   地方富豪与当地官僚关系颇深,有时的确能用钱和面子消除麻烦,刚才那位警察将人带来,也是因为必须给这个面子。   但花崇不同,他既非当地警察,也没有收当事人钱的习惯,况且付俊是贾冰失踪案里的重要一环,现在一切尚无解,不管谁来,他都不会放人。   递出去的信封无人接,付权面子挂不住,笑容收敛,“花警官是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吧?”   花崇笑道:“你想说,在川明市,你就是规矩?”   大约没想到面前这位花瓶一般的警察态度如此强硬,付权噎了下,目光冷下来。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的确是川明市的规矩,川明市只是座内陆小城市,他付家给川明市的经济发展做了多少贡献,养活了多少人,当官的心里最清楚。多年来,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那不争气的儿子闯了祸,他满以为亲自出面,再送一张卡,对方就会恭恭敬敬地让他将付俊领走,没想到熟悉的副局长却说,这次的案子是上面的人负责。   上面的人?那也没什么。既然是在川明市干活,好歹都得卖他一个面子。   花崇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让他愣了一下。   “请回吧。”花崇冷淡道:“付俊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由警方和证据说了算。”   “你!”付权有些失态,“你知不知道我……”   “知不知道你是谁?”花崇轻嗤,“你的儿子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的同事给他的答案,也可以作为我给你的答案,我是刑警,为疑案而来,别的一概不管,也不在乎。”   付权第一次在警察面前吃闭门羹,火冒三丈离开。   柳至秦等在走廊上,与付权视线相触时,淡定地笑了笑。   花崇从办公室出来,柳至秦接过他的外套,道:“我们花队怼人时特别有味道。”   花崇说:“什么味道?”   柳至秦想了想,“迷人的味道吧。”   花崇在柳至秦后腰上拍了一巴掌。   “唉――”柳至秦笑道:“腰不能乱拍,坏掉怎么办?”   “这就坏掉了?”花崇揶揄:“那你这腰质量不怎么行。”   开完玩笑,花崇正色道:“付权提醒我了,我应该现在把付俊找来再审问一次。”   柳至秦道:“但他们四人现在情绪都不太稳定。”   “没事,试一试再说。”   付俊是四人里的老大,主意最多的人,但此时此刻,也是崩溃得最厉害的人。   他最该去指认现场,却缩在房间角落不肯动,反倒是胆子最小的章伴带刑警们跑了一趟。   花崇盯着他,“付俊,头抬起来。”   付俊肩膀猛颤,嘴唇咬得发白。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劫持贾老师的想法?”   不答。   “在告诉章伴他们之前,你犹豫过多久?”   仍旧不答。   花崇曲起食指,在桌上敲动,语气严肃了几分,“付俊,我在问你话。”   付俊一哆嗦,终于抬起头。   “逃避没有用,难道你逃避了,这些事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花崇的声音像棱角分明的冰块,清晰而又冷感,“你已经经历过多次考试,虽然每次都差一点掉入普通班,但没有哪一次真正掉下去过,为什么这次你突然有逼问贾老师的想法?”   付俊用力摇头,“我,我就是害怕!”   花崇说:“害怕什么?”   “害怕掉下去。”付俊开始抽泣,“我高一待在普通班,最后考得很好,加上我爸给了钱,我才进入20班。我和本来就在20班的人不一样,我这种后来才挤进来的很容易掉回去。我不能掉回去,我不能掉回去!”   说着,付俊扯住自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   花崇冷静地看着他,付俊所呈现出来的恐惧是真实的,考试、排名给了他成年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在长时间的恐惧后,为了留在20班,他选择和同学一起绑架老师。   而问题是,他的成绩其实不用这么恐惧。   是谁让他极端惧怕即将到来的月考?惧怕到不惜绑架老师的地步? 第28章 无垢(06)   川明市市局过去建在城中心,几年前搬到了城北的新址,离花崇曾经就读的十三中仅一街之遥――这倒是来川明市之前花崇没有想到的。   警车从二中新校区一路驶来,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从十三中斑驳的校门经过,花崇下意识就偏过头去,眸子映着些旧日的情绪。   “正好带我进去逛逛。”柳至秦说。   花崇收回视线,“案子还没头绪,就想逛校园?”   “也没说马上就要逛。”柳至秦笑笑,“而且没有头绪的时候,不是更应该通过多种途径开拓思路吗?我看逛校园就挺好的。案子与老师有关,也许线索就藏在校园的角落里。”   花崇偏着头看柳至秦,片刻道:“小柳哥。”   柳至秦:“嗯?”   花崇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真的很擅长给私心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柳至秦笑着捏回去,“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花崇正要撤手,又听柳至秦道:“还有,花队,你的手最近很不安分啊。”   花崇手指一顿,指腹上枪茧从柳至秦下巴擦过。   “动不动就捏队员的脸。”柳至秦说:“这算不算职场权力压迫啊?”   花崇眼皮跳了跳,“你是普通队员吗?”   柳至秦狡猾地眯了下眼,“哦,我不是普通队员?”   这一声很低缓,跟午后被烘得温暖的泉水似的,绕了几个弯儿,流到花崇耳边。   花崇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脖子,将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推开,“家属,你够了。”   正在这时,车在市局外停下,柳至秦笑了笑,推开车门,花崇紧随其后下车,两人都是精英刑警的端正严肃样,仿佛前一秒还在车上捏脸掐脖子的另有其人。   来到市局刑侦支队,少不了一番寒暄。川明市虽然发展得一般,但比起边陲小城西羚市还是富有许多――这从市局的规模就能看出来。   刑侦支队长不管具体案子,四起教师失踪案的压力全在副支队长袁铁的肩上,他今年39岁,面相坚毅,不像西羚市刑侦队长克勇那样盼着特别行动队支援,反倒对特别行动队的到来颇有微词。   岳越没有去二中新校区参与调查,一下飞机就赶到市局,和袁铁以及失踪案专案组其他成员多有接触,被对方冷了好几次。   “我看出来了,这个袁铁,抢功的心思特别重。”在会议室等待开会的间隙,岳越对花崇道:“他前年从分局调上来,特别想侦破大案要案,遇到大一点的案子就舍不得放手。我听刑侦支队的人说,去年第二起失踪案迟迟无法侦破时,局里就有意上报,请求支援,但袁铁打包票说一定能破。结果不仅没破,还出了第三起、第四起。上周第四起案子一发生,支队长和几个副局就坐不住了,这才报到咱们这儿来。”   说着,岳越向会议室的另一个方向看了看――袁铁正坐在那里,“他特别不爽咱们。”   花崇抬眼,正好与袁铁四目相对。   刚才见面寒暄时,热情的是支队长,袁铁自始至终板着脸,此时射过来的目光更是不善,充满试探、不屑,以及毫不掩饰的怀疑。   花崇并不退缩地回视,锋芒毕露。   他温柔得起来,也锐利得起来,别人敬他,他便敬人,别人要给他来个下马威,他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不管是洛城重案组的队长花崇,还是特别行动队刑侦一组的队长花崇,在工作上都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视线无声地交锋,花崇从容,袁铁却渐渐皱起眉,最终“啧”一声,别开了视线。   他大约没有想到,这个细皮嫩肉,眼尾还垂着的“花瓶”盯人时如此有威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故意显露出的气势被对方轻而易举撞得溃散。   这就是特别行动队的本事吗?   袁铁在心里唾了一口,仍旧感到不服。   他是土生土长的川明人,毕业之后从基层干起,在派出所熬了五年,才因为协助侦破多起命案,被调到分局刑侦大队。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多次负伤,是川明警界绝对的铁汉,前年调到市局之后,一直被压在副支队长的位置上,想要“转正”,一是需要时间,二是需要“吃到”重案,否则以他的背景,就算正支队长的位置空出来,也有其他人坐上去。   三起教师失踪案无疑是个机会,只要他将其侦破,必然算一笔不小的功勋。可他竭尽所能,不眠不休地带领队员排查,案子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不仅如此,还出现了第四名失踪的教师。   这次,局领导不给他机会了,立即上报特别行动队。   作为一个靠自己爬到如今位置的老警察,他尤其反感“请求支援”这种行为。他在川明市长大,为川明市的治安奉献了青春,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座城市。特别行动队怎么了?级别高就意味着能力强吗?支队长比他级别高,查案能力比得过他吗?   袁铁像是钻进了一个死胡同,越想心里越膈应。   莫名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花崇却十分淡定,因为这张不那么像重案刑警的脸,他每次和不认识的刑警合作,或多或少都会迎来一些质疑的目光。   他不在乎这些,他是来工作,又不是来相亲,破案第一,至于能不能顺便交个刑警朋友,那便看缘分。   这堂会议涉及四起失踪案,投影幕布上打着四名失踪教师的资料,负责侦查的警察正在讲从去年到今天的排查结论。   第一起失踪案的报案时间是去年10月29日,一对八旬高龄的夫妇到辖区派出所报案称,已经一周未能联系上女儿王雨霞。   王雨霞53岁,是市十九中高三语文老师,也是语文组长、文科实验班5班的班主任,年轻时离异,女儿在外地工作。王雨霞独自住在十九中外的老小区里,因为工作繁忙,长期早出晚归。经查,她可能是在10月25日晚到10月26日清晨这个时间段失踪。   成年人的失踪案在城市里时有发生,有的人莫名离开,过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王雨霞的失踪并未引起派出所的重视,甚至没有被报到分局。   直到第二名失踪教师出现。   去年12月6日,建山职业高中的一名主任到辖区派出所报警,称钳工组老师张旭已有三天没有到学校给学生上课,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张旭,男,30岁,川明市春沙县人,大学文凭,六年前应聘到建山职高,因为谈吐风趣、专业技能过硬,颇受学生喜欢,单身,去年刚购置了一套二手房。   12月3日晚上,张旭和部分学生在职高附近的大排档聚餐,当晚其小区的监控未能拍到他,极有可能是在聚餐后失踪。   两起失踪案皆发生在笛月区,失踪者又同为教师,分局开始重视,加大警力侦查,但从两名失踪者的人际关系入手,始终找不到他们失踪的原因。案件被送到市局之后,专案组提出“仇师”这一可能,怀疑有人针对教师群体犯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年2月15日,尼次区分局接到派出所转来的案子――市六中初二化学老师徐与帆失踪。   徐与帆,女,25岁,成为教师才两年,性格温柔,讲课深入浅出,实习期间就很受学生喜欢。   徐与帆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父母为她购置了一套一百来万的房子,但房子尚在装修,徐与帆失踪之前租住在六中旁的公寓楼里。   六中的开学时间是2月18日,老师们则被要求2月13日就到学校报到。向来准时的徐与帆迟迟未出现,手机也联系不上,校方在与其正在国外度假的父母联系之后报警。   2月9日,徐与帆曾与父母通过一次电话,她的失踪时间应当在这之后。   第四起案子,时间线更为明了,5月2日夜间到5月3日凌晨,市二中高二数学老师贾冰失踪。   贾冰今年24岁,老家只有一个继父,早年离家来到川明市,在困难儿童帮扶组织志愿者的帮助下入学,在省会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川明工作。   会议室气氛凝重,会开到一半,不少人就开始抽烟。   “我们详细调查过徐与帆、张旭、王雨霞、贾冰这四人的背景,本来以为能发现一定的联系,但实际上,他们除了都是教师以外,没有任何交集。”一名刑警道:“徐与帆,工作不到两年,教化学,家庭条件不错,外表清丽,有男老师正在追她。张旭,职高老师,教书模式和普通高中不同,父母都是县里的农民,做了一辈子农活。至于王雨霞,她年纪最长,收入虽然不菲,但父母年事已高,看病、护理等方面的开销不少。十九中给资深教师分了房,她的那套出租给学生,她自己则住在老房子里。”   另一名刑警补充道:“前面三所学校,加上二中新校区,分散在三个不同的辖区,四人互不认识,也没有共同的朋友。教师这个群体比较特殊,社会地位崇高,对学生的影响极大。他们是普通人,但又不能完全被认为是普通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一旦他们身上出现一丝差错,就容易引起外界的敌视。”   刑警翻过一页PPT,叹了口气,“我们最初认为,他们或许存在一定程度的品行不端,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堪称模范教师。尤其是王雨霞,她已经连续多年被评为最受学生喜爱班主任。”   花崇摇摇头,“一个人被盯上的可能性太多了,品行不端只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方面。”   袁铁突然出声,“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调查是做无用功?”   花崇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们的调查还可以进行得更加深入。”   会议室突然弥漫起火药味,袁铁捏紧拳头,似要爆发,猛地站了起来,却突然察觉到另一簇压迫力极强的目光。   他调转视线,看到了坐在花崇旁边的男人。   男人似笑非笑,像是警告似的看着他,又像只是无意中投来一瞥。他形容不出那种目光,却本能地知道,这人不好惹。   没记错的话,男人姓柳,是名技侦队员。   袁铁向来不怎么瞧得起技侦队员,认为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只能坐在科室里盯监控。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技侦队员眼中看到狼一般的目光。   会议一开就是一下午,傍晚市局的领导前来邀请特别行动队一起吃个“便饭”,花崇一听地点,就知道根本不是便饭。   “这顿饭还是留在案子侦破之后吧。”花崇微笑着拒绝,“我们人手不多,有需要刑侦支队配合的地方,还希望你们多帮帮忙。”   “这说的是什么话?”副局长说:“是你们来帮助我们查案,花队,你放心,有任何需要直接说一声,我保证刑侦支队全力支援!”   夜幕降临,特别行动队在市局食堂解决了晚餐,没有休息,而是分别赶往三名失踪教师供职的学校。   “第一起失踪案和第二起失踪案都发生在笛月区。”花崇打开地图,在十九中和建山职高之间划出一条线,“这个区域是川明市的老城区,建筑密集,基本都是老房子,人员复杂,很多外来者看中这里便宜的房租,喜欢住在这里。”   柳至秦算了下距离,“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啊,才3公里。”   “对。”花崇在地图上找到位于尼次区的市六中,画圈,连线,“相比而言,六中就离它们很远了,最近的路程也要14公里。二中新校区就更远,在城乡结合部。”   “那么假如四起案件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人的日常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笛月区,再缩小一点,在十九中和建山职高附近。按照连环案件的规律,他和十九中说不定有渊源。”柳至秦说到这里顿了下,“不过这些案子越是了解得深入,我的疑问就越深。”   花崇抬头,“并案很牵强?”   柳至秦说:“并案的依据仅仅是四名失踪者都是教师。贾冰那个案子,可能有人在背后引导付俊等人,他能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付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大概率就藏在二中。这不是就把贾冰的案子和其他三起割裂了吗?”   花崇说:“所以我打算暂时不去管他们之前的排查结果,以我们的方式再详细查一遍。他们目前认为,四位失踪者作为老师是完美的,但这说不定只是表象。不过你刚才说的也不全对。”   “嗯?”   “四人的共同点不只是职业,还有他们的生活方式。”   柳至秦点头,“他们都独自居住,为了工作而早出晚归。”   “如果我是作案者,我会给目标评级。”花崇说:“单身,工作繁忙,经常走夜路回家,居住地人员复杂、监控稀少,这类型的目标是难度N。而有家庭,社交频繁,住在有完备安保设施的小区,这类目标的难度是S。N和S,我当然会选N下手。”   前方响起鸣笛声,老城区狭窄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花崇说:“连环案,普通失踪案,模仿案,每一种都有可能。前面可能开不过去了,我们就在这儿下车。”   此处挨着十九中,步行700来米,就是王雨霞的住处。川明市一共有三所重点中学,其中就包括二中和十九中,非要给失踪者找共同点,王雨霞和贾冰是最像的。   接近8点,校园里几乎看不到学生,教室灯火通明,学生们不是在安静上自习,就是在听老师评讲卷子。   王雨霞失踪前带的高三5班正在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这堂晚自习上却不断有人传字条、小声说话。   “又有老师失踪了,这次是二中的!”   “我听说和王老师一样,也带实验班?天哪这是瞄准实验班的老师了吗?”   “也不是瞄准实验班的老师吧,另外两个失踪的只是普通老师啊。”   “王老师不会已经那个了吧?”   “这么久没找到,肯定那个了。”   “唉,王老师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了,怎么会这样?”   “你们都喜欢她?我不喜欢,老女人一个,就爱长得帅的男生。”   “你瞎说!”   守晚自习的老师一晚上打了几次招呼,说话声都没停,突然一拍桌子,喊道:“张艾一,你有多少话说不完?也不看看现在几月了,你马上要参加高考!给我站起来!”   被点名的女生站起来,低头噘嘴。   老师怒气未消,又指着旁边的学生道:“你们都站起来,不想学习不要影响别人,出去站着!”   个子最矮的女生低声道:“是张艾一说王老师坏话,我才和她争辩的。”   张艾一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怎么,准你们投票让她当最受欢迎班主任,就不允许我对她有意见啦?啧,我就是不喜欢她,她失踪了活该,你们不知道她干过多少不要脸的事,我可知道。”   花崇和柳至秦刚走到5班教室门外,就听到这番话。 第29章 无垢(07)   十九中的校服是典型的“肥大丑”,学生不乐意穿,但按学校的规定,不穿校服会扣纪律分。5班是实验班,学生相对没有那么嚣张,绝大多数都老老实实穿着校服。   张艾一却是个例外。   她穿着日式制服,胸前系着一个紫色条纹蝴蝶结,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化着非常淡的妆。   化妆别说在实验班,就是放眼整个十九中,也绝对是异类了。   “我是美术生,专业考已经过了,第一。”张艾一竖起食指,脸微微向上扬了下,既傲慢又得意,“至于文化课,哼,我既然能待在实验班,那过线就没问题,最后这一个月,我已经不用努力了。”   美术生很常见,但能挤进重点高中实验班的美术生却不多。花崇手上有一份张艾一的期中考成绩单,各科成绩都不错,尤其是数学,总分排名在中上,这个成绩就算不拼专业成绩,也妥妥能上重点。   “你对王雨霞王老师,似乎有很多不满?”花崇放下成绩单,看着女孩。   张艾一反问:“你们找到她了吗?”   花崇摇头,“目前还没有消息。”   “那你们怎么又来了?”张艾一瞪了瞪眼,“哦,我知道了,因为又有一位老师失踪了吧?二中啊,我们学校的竞争对手。所以你们是返回第一起失踪案发生的学校,准备重新开始侦查吗?”   花崇笑了笑,“看来你对这些案子很有想法。”   “我可不像我们班上的书呆子,成天只晓得背书做题。”张艾一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我爱动脑子,所以我只花很少时间,就能学得比他们好,我还有专业技能……”   这是个表达欲强烈的学生,让她放开了聊的话,她恐怕能说上一天一夜,花崇适时提醒道:“刚才在教室里,我听你的意思是,王老师曾经给你造成不小的伤害?”   张艾一脸色顿时改变,厌恶、不屑浮上眼眸,“所有人都说她是模范教师,说她受学生欢迎。她,她根本不配!”   花崇问:“为什么?”   “她瞧不起美术生,从高一入学开始,她就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待在她的班上。可是我是凭成绩考进来的,从来没有掉出去过。”张艾一愤愤道:“而且她带的是文科班,文科班女生多,她自己也是女人,却讨厌女生!”   花崇微蹙眉,“讨厌女生?这话怎么说?”   王雨霞是学生们投票选出来的最受欢迎班主任,如果她真如张艾一所说讨厌女生,那必然在日常教学中有所体现,班里的女生怎么会还将票投给她?   “她很会装,给自己炒了个‘妈妈’人设,好像对我们关怀备至,但她其实只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生。”张艾一说:“我们班上那些笨蛋成天刷题,当然不知道。我要画画,待在班上的时间不多,经常在艺术楼那边练习,看到她带其他年级的漂亮小男生到空教室补课。你说她一语文老师,有什么课好补?她就是想占那些小男生的便宜!”   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女教师,表面上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深受学生爱戴,背地里却占男学生的便宜?   这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   可这只是张艾一的一面之词。   花崇说:“占男生便宜,这只是你的猜测。”   “你不相信我干嘛要问我?”张艾一将不高兴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而且你以为只有这一件事吗?还有呢!”   “嗯?还有什么?”   “王雨霞有两套房子,一套在学校外面,是老房子,她自己住,一套在学校里面,是新楼,她把新楼租给学生。全是男学生!”   花崇过去也遇到过涉及学校的案子,对老师将房子租给学生有一定的了解。   通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住在同一个老师家里的要么全是男生,要么全是女生。王雨霞将房子租给男生,乍一想不奇怪,但考虑到她单身,常年独自生活,若想避免非议,似乎更应该将房子租给女生。   “我去年交了个男朋友,高一,就租了她的房子,他的室友共有5人。”张艾一语出惊人,“我小男朋友长得很好看的,是舞蹈特长生,将来说不定会当明星。他亲口给我说,他洗澡的时候,王雨霞以拿梳子为由,强行进入浴室。”   若说张艾一前面的话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后面讲到的这一件却令人不得不重视。   男女有别,即便年龄差巨大,在一方沐浴时,另一方也不应该闯入――不管是什么理由。   张艾一提到的男生叫葛梦,柳至秦找到他时,他正在舞蹈室练舞。   如张艾一所言,这的确是个长相分外精致的男生,跳舞时身轻如燕,安静站着时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我已经不住在王老师家里了。”葛梦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和张艾一截然不同,“我现在住在另一个老师家,挺方便的。”   柳至秦问:“张艾一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葛梦垂下头,嘴唇抿了几下,这才点头,“嗯。”   柳至秦神色寒了下去,“具体是怎么回事?”   据葛梦说,很多老师虽然将房子出租给学生,但都是只出租其中几间房,主卧留下来自住。他当时看中王雨霞的房子,是因为王雨霞不和学生一起住。但没想到,王雨霞隔三差五就会回来,尤其是中午和上晚自习之前。有时是送些水果,有时在几个卧室走来走去,还会用卫生间。   那天葛梦练完舞,浑身是汗,准备在上晚自习之前洗个澡。   因为一起住的都是男生,洗澡时偶尔有人要进来上厕所,所以大家都不会锁门――除非王雨霞在。   葛梦进入卫生间时,王雨霞还没有回来。   洗到一半,葛梦突然听见王雨霞敲门,说要进来拿梳子。葛梦连忙说不行,王雨霞却直接推开了门。   “我连拿毛巾挡一下都来不及。”葛梦声音越来越低,脸颊通红,“梳子在洗漱台上,离淋浴特别近,她拿了也不马上出去,盯着我看……”   柳至秦问:“你们是否有过肢体上的接触?”   这话问得相对委婉,但葛梦还是听懂了,摇头:“没有,所以我也不能告她。她就只是爱看我,可能还看别人吧。我不敢说,只跟艾一姐提过。艾一姐叫我搬出去。我正在找房子时,她就失踪了。”   柳至秦说:“没有想过找老师和家长?”   葛梦使劲摇头,“她那么受学生欢迎,我成绩不好,性格也不行,除了艾一姐,谁会相信我?”   十九中高三年级的晚自习持续到10点50分,打铃时校园的其他地方已经安静下来。   柳至秦和花崇从艺术楼旁边的校门离开,前方不远处正是王雨霞居住的老小区。   张艾一和葛梦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看似完美的王雨霞或许并不完美,不仅不完美,还有身为教师,严重的人格污点。   但问题是,不管是张艾一还是葛梦,都拿不出证据。   这样的事,似乎也很难有证据。   王雨霞失踪后,住在家中的五名男生各自去了其他老师家,柳至秦初步向他们了解得知,王雨霞确实经常毫无道理地回来,不经允许就推开卧室门,让人颇感不快。   但强行推开卫生间门的事,却没有发生过第二次。   “综合川明专案组此前的排查结果,如果张艾一和葛梦没有撒谎,这可能是王雨霞唯一的污点。”花崇走得有点慢,看着前方不算明亮的路灯,“她倒是没有对学生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因人而异,有人或许会因此受到非常大的影响,有人则认为对一名教师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柳至秦落在两步之后,看着花崇投在地上的影子,“这确实可以算作一个动机。但作案者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王雨霞有这方面的癖好?在绝大部分师生眼中,王雨霞都无可挑剔。他要么像葛梦一样,在王雨霞处有过类似的遭遇,要么,要么他置身事外,却是个知情者?”   花崇说:“王雨霞的污点,是不是失踪者共同的污点?”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王雨霞所住的单元楼下。   这也是十九中修的教职工楼,但因为楼龄太大,老旧严重,配套设施跟不上,除了住惯的退休老教师,其他人基本上都搬走了。   此时已是深夜,楼里没几户还亮着灯。花崇走进去,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墙壁上贴着许多牛皮癣广告。   王雨霞住在3楼,而3楼的灯正好坏了,漆黑一片。   “这种地方想要带走一个人,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柳至秦道:“监控缺失,作案者不用担心自己被拍到,人多,他留下的痕迹多半会被破坏。但同样是因为人多,不确定因素就多,他很难保证,自己不被人看到。”   “王雨霞10月25号还守过晚自习,失踪时间在25号11点之后到26号清晨。”花崇说:“如果是半夜,或者天亮之前,作案者下手还是相对容易。”   川明警方已经勘查过3-2,两人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附近的环境,时间已晚,并不打算进屋查看。正要离开时,忽听门锁发出一阵响动,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边。   她双眼通红,看上去十分憔悴,屋里没有开灯,而她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裙。   这画面着实有些让人心惊。   花崇打量了她片刻,问:“王愈?”   王愈正是王雨霞的女儿,王雨霞出事时,她在外地工作。   “你们是?”王愈问。   柳至秦出示证件,“警察。”   王愈的神情突然变得惊恐又哀伤,“你们是不是找到我妈了?她,她……”   既然屋里有人,那进去看看也无妨,柳至秦道:“还没有,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王愈愣了下,赶紧打开客厅的灯,“可以的。”   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家具老旧,一切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即便是客厅,也放着一整个书架的教学用书,让人一看就明白,这是一位高中语文老师的住处。   “我妈平时就在这里批改作业、备课。”王愈指著书架旁的桌子,声音哽咽,“警察上次来,问我妈有没有得罪过谁。她怎么会得罪人啊?她这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教学,我真的想不出谁会害她。”   花崇和柳至秦对视一眼。王雨霞在女儿和部分学生心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女儿认为她无私奉献,失踪是突遭横灾,张艾一却认为王雨霞品行不端,出了任何事都是活该。   “我听说有人专门杀害老师,是真的吗?”王愈显然无法接受母亲被人杀害,“我刚才看到你们,好怕你们说找到我妈了,叫我去认尸……”   花崇安抚了几句,说:“接下来我要问几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王愈擦掉眼泪,“好的,你问。”   “你母亲在你念小学时就离婚了,这些年有过再婚的念头吗?”   王愈意外地睁大眼,“没有,她从来没给我说过。”   据王愈回忆,父母离婚是因为父亲做生意,在外面有了情人。王雨霞性格要强,接受不了这样的事,甚至对男人产生了恶感。王愈念书时认为,母亲不结婚是为了自己。上大学时,她明里暗里劝过几次,王雨霞都说没有时间和精力,只想好好带学生。   “这和我妈失踪有关吗?”王愈急切地问。   花崇并未将王雨霞看男生洗澡的事告诉王愈,只是巧妙地问:“王雨霞有没向你提到过班上的学生,和租房的学生?”   “啊!”王愈语气一变,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花崇耐心问:“是想到什么了吗?”   “学校里的那套房子,我妈用来租给学生,每次都是租给男生,我跟她提过,说她是个单身女教师,应该租给女学生,这样方便一些,别人也不容易说闲话。”王愈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我妈的意思是,她已经有我一个女儿了,想体验一下养儿子的感觉。我还是觉得挺不好的,但她坚持,我就随她去了。”   “想体验养儿子的感觉。”回市局的路上,柳至秦琢磨着这句话,“王愈如果知道她母亲在出租房里的所作所为,不知道是什么感想。”   花崇右手支在车窗上,半晌才道:“这案子还是拖太久了,如果在失踪之后马上开展人际关系关系排查,可能不会掉入僵局。”   柳至秦转过脸,“你别是现在就想去建山职高吧?”   花崇回神,笑得有些疲惫,“想是想,但精力不允许,还是要睡觉的。”   “知道就好。”柳至秦忽然伸出手,在花崇头顶拍了拍。   花崇立马精神了,“悖怎么突然动手动脚?”   “准你对我动手动脚,不准我对你动手动脚?”收回手之前,柳至秦还故意在花崇的发旋儿弹了一下。   花崇:“……某些人倒是精力旺盛。”   柳至秦:“某些人只是报揪脸之仇罢了。”   特别行动队这次住在川明市局的宿舍,花崇本打算在回宿舍之前,带柳至秦去十三中门口绕一圈。   然而车刚停在市局,柳至秦就拉了拉他的胳膊。   “嗯?”花崇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市局门口的花林茂。   花崇突然皱起眉。   白天见面时感觉还没这么明显,如今夜已深,花林茂提着个口袋,抻着脖子张望,显得苍老又单薄。   这到底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了。   “他应该是在等你。”柳至秦说,“看样子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花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与家庭的关系很淡漠,花林茂壮年时基本没有尽到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但要说虐待,那也是没有的。   花林茂往两人的方向看来,看到人了,表情变得局促又有些高兴,挥了挥手,立即快步走过来。   花崇站在原地没动。   “我托人打听过了,你们住在局里。”花林茂稀疏的花白头发被夜风吹起,他提起手中的口袋,“这是我和你阿姨煲的排骨藕汤,藕是脆藕,你拿去尝尝。”   保温壶被推到面前,花崇有些犹豫,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不谢的,不谢的。”花林茂连忙摆手,“你们在这里会待多久啊?”   花崇说:“不一定,看案子的进度。”   花林茂点点头,“那我明天也来给你送吃的。”   花崇连忙道:“不用!”   花林茂张了张嘴,脸上有些许难过之色,“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你小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你,后来想补偿,你也已经不需要了。”   花崇一时五味杂陈。   “你就让我送送吧。”花林茂以前算得上强势,此时眼神却多了几分请求的意思,“你平时不在家里就算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啊。”   柳至秦道:“我们回来得晚,您不好老在外面等,这样吧,您一定要送,就放在宿舍门口,花队会看到的。”   花林茂看了看柳至秦,又转向花崇。   花崇垂着眼,神色不明,好一会儿才说:“就放在宿舍门口吧。”   花林茂笑了两声,“行,行,那我就回去了。”   “注意安全。”花崇叮嘱了一声。   柳至秦再次碰了碰花崇的胳膊,小声道:“快12点了。”   花崇深吸一口气,“那你陪我送送他。” 第30章 无垢(08)   清晨,十九中早读声朗朗,不远处的建山职高却响着拖拉不齐的喊号声。   人们对职高多有偏见,认为念职高的学生都是差生,考不上普通高中,才去职高里学做工。实际上,的确有很多职高对学生疏于管理,但建山职高是个另类,对学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日常纪律要求比重点高中还严。   花崇和柳至秦昨日去十九中时,门卫只看了他们一眼,没问他们干嘛,今儿在建山职高却被几个牛高马大的保安给拦住了,出示证件、说明来意才允许进。   进入校园后,花崇看了眼门口的监控,道:“作案者需要观察张旭,但如果他不是这里的师生,也许没有机会在校园里近距离跟踪他。”   “他只需要知道张旭进出校园的大致时间。”柳至秦说,“张旭在去年12月3日晚上聚餐后失踪,这天张旭的活动轨迹与平时稍有偏移。”   学生们刚完成晨跑,有的死狗一般瘫在地上,有的撑着腰往食堂的方向走,监督跑步的老师们也个个满头大汗,面容疲惫。   “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一位大个头男老师从花崇身边经过,对另一位老师抱怨道:“最怕陪学生训练,这个月又轮到我,天气马上就热起来了,后面怎么坚持得住噢!”   “坚持不住也要坚持啊,再难也就一个月。”另一位老师忙不迭擦汗,“唉,如果张旭没出事就好了,他每次都是主动请缨带学生。”   “他不一样嘛,他敬业,而且他单身,没家庭牵绊……”   “怪可惜的,出事这么久,人还没找到,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我现在都不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了。”   柳至秦轻声道:“好人。”   和王雨霞一样,在川明市专案组的前期调查中,张旭是个一等一的好人,今年寒假,案子毫无进展,他所带的学生还自发组织起来,协助警方寻找他。   花崇说:“你好像不相信?”   柳至秦摇头,“我只是在想,每一个看似完美的人,也许都并不完美,所谓的完美只是没有深层次地接触。”   花崇说:“人非完人,在道德层面上,可能没有人经得起深挖。”   不过这一趟却不似昨日去十九中。   有学生指出王雨霞的不端,而张旭在所有学生以及老师口中,都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他们提到张旭时脸上皆是惋惜和担忧的神色,部分学生还掉了眼泪。   这些反应在花崇的眼里,都不存在做戏。看得出他们是真心实意为张旭的遭遇感到难过。   至于张旭在失踪之前有无异常举动,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几位老师都说,一切如常。   专案组去年就已经向当天同去大排档的学生了解过情况,花崇看过笔录,决定亲自见见这些学生,毕竟他们是最后接触张旭的人,目前只能在他们身上寻找突破口。   “12月3号是我生日,我本来就打算请大家吃个饭。”康舒呈愧疚地捏着拳头,眉眼低垂,“张老师像我们的大哥一样,和我们没有什么距离,我和同学商量之后,决定也邀请他。如果,如果没有邀请他就好了……”   花崇问:“地方是谁选的?”   “是我选的。”康舒呈说:“不过即便我不选,最后也会去那里。因为那是我们班的‘据点’,聚餐都去那里。”   “以前你们聚餐时,张老师也常去吗?”   “去的,只要我们叫他,而他又刚好有空,他都会去。张老师单身,除了给我们上课,没有其他事。”   花崇停下来,看了看地图。大排档和张旭的家、建山职高之间呈一个大致等腰的三角形。从大排档到张旭的家,需要经过一片拆迁区,以及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而从建山职高到张旭的家,则是明亮的大路。   作案者或许等的就是张旭去大排档,他清楚张旭的生活轨迹,知道当张旭去大排档时,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张老师不大能喝酒,但是聚餐时一般也能喝一点。”康舒呈的头垂得越来越低,“是我非要和他碰杯的,我对不起他。”   花崇问:“那天晚上,张老师大致喝了多少?”   “加起来可能有两瓶啤酒。”康舒呈摇摇头,“我实在是记不清了。我是寿星,被灌得最厉害,最后是被他们扛回去的。”   花崇忽然想到,贾冰在失踪之前,曾经服下安眠药。   张旭有没有可能也被下药?如果张旭也服过药,那就绝不是醉酒这么简单。   但这就是失踪案难以着手的地方。   只要找不到人,警方的一切推断都落不到实处,无法进行下一步侦查。   花崇只得问:“你还记不记得,张老师回去之前,给你们说过什么?”   “记得。”康舒呈揉了揉眼睛,“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先走,我看过时间,是12点09分。他让我们不要喝太多酒,注意安全。就特别平常的语气。”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去?”   “我是2点多,女生们走得早一点,差不多1点时就都走了。”   康舒呈的话与大排档的监控全部对得上,而且前后几次问询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在花崇向他提问时,柳至秦见了另外几名学生,他们的证词同样没有疑点。   “张旭的失踪和学生的关系可能不大。”柳至秦沿着大排档附近的小巷往张旭的家走,时隔半年,拆迁区已经大变样。   花崇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抛了出去,“接到报警之后,警方就锁定了这个区域,张旭只可能是在回家路上遭遇不测,但当时的痕检显示,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每天经过这里的人很多,并且杂,痕迹就算有,也被覆盖了。”柳至秦罕见地叹了口气,“这案子确实棘手。”   花崇抬眼,从下方端详柳至秦。   气温升高,柳至秦穿得少,一条休闲裤,一件灰色衬衣,作为生日礼物的手表在阳光下反光,晃了花崇的眼。   片刻,花崇伸出手,“小柳哥,拉我起来。”   柳至秦蹙着的眉展开,笑了笑,一把将人拉起来。   张旭的家早就被警方搜查过,之后张旭的父母来过几次,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等待着张旭的归来。   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和张旭本人的气质很像,都十分朴实。它只是这座城市里最最普通的一个角落,容纳着一个普通人关于家的梦想。   “张旭喜欢足球。”柳至秦推开卧室的门,只见墙上贴着八张球星海报,柜子里还挂着球队队徽队旗,以及仿制的大力神杯,“贴海报的多是学生,他这个年纪还贴海报不太常见。”   花崇也来到卧室,“侧面说明他的生活相对单一,社交不足。这样的人其实很难被怨恨,难道说,他真是随机被选中?”   因为线索少得可怜,川明市专案组倾向于相信,作案者对教师怀抱着巨大的仇恨,随机选择落单的老师下手。   柳至秦捏了捏眉心,“昨天查王雨霞时,我还有一点看到曙光的感觉,到张旭这里,又是两眼一抹黑。”   下午,二人来到六中,第三位失踪的教师徐与帆就来自这里。和前面两位失踪者不同,她家庭条件相对优渥,教学经验不丰富。   因为徐与帆是在今年寒假期间失踪,校方不断强调此事与学校无关。   “徐老师是一位好老师,她出了事,我们也很担忧。”主管初中部的副校长说:“但这确实和我们没有关系,年初你们来调查,该配合的我们都配合了,实在找不到人,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倒是徐与帆的学生更关心老师。由于性格开朗,外表出众,在追星、动漫上都能和学生聊到一起,她颇受学生欢迎。   “你们还没有找到徐老师吗?”陶文君细声细气地问:“徐老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柳至秦说:“我们正在全力寻找她。”   陶文君四处看了看,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柳至秦警惕起来,“秘密?”   “上次警察来问,我没有说,因为我很害怕。”陶文君怯怯道:“但是我梦到徐老师了,她被人杀死了。”   女孩的语气过于怪异,柳至秦耐心问:“你知道是谁杀死了她?”   “是王馨馨。”陶文君说:“去年我就听到她说,讨厌徐老师,要找人来弄死她!”   初二的学生,大多不满14岁,居然就将“弄死”挂在嘴边。柳至秦了解下来,才知道王馨馨是高中校霸认的干妹妹,在班上颇有“权势”,喜欢了一个明星,便在班上“卖安利”,徐与帆阻止了她几次,说追星可以,老师不干涉,但不能影响同学。王馨馨觉得被伤了自尊,多次和徐与帆对着干,发现徐与帆也有喜欢的明星,便告徐与帆上课追星。   年级主任还就这件事专门调查过,没有查到徐与帆上课追星的证据,所以并没有对徐与帆做任何处理。王馨馨认为校方包庇徐与帆,放话要让外面的人弄死徐与帆。   “校园暴力都升级到老师身上了。”花崇听完道:“走,去见见这位校霸的干妹妹。”   六中在川明市排名靠后,学生素质参差不齐,王馨馨烫着头发,还化了妆,看上去不像初中生。   “你们有事吗?”她偏着头,神情不屑,“先说,徐老师的事和我没关系啊。别听了什么话就来问我。”   花崇说:“看来你知道我们听到了什么话?”   王馨馨噎了下,“不就是有人嚼舌根,说我想弄她吗?我倒是想弄,但没机会啊。”   花崇问:“嗯?没机会是什么意思?原来你不只是嘴上说说,还真打算实践?”   王馨馨因为打架不止一次进过派出所,加上正处在叛逆的巅峰期,即便面对花崇这样的刑警,也不怎么怕,一边玩指甲一边说:“她侮辱我哥哥,我当然得给她好看。”   在粉丝的话语里,“哥哥”等于明星本人,不是现实中的兄长。花崇不熟悉娱乐圈这一套,还是被柳至秦提醒了一下才明白。   “那你到底做了什么?”花崇问:“又为什么没机会?”   见花崇不知道哥哥是什么,王馨馨轻蔑地哼了声,觉得这警察也不怎么样,“我上学期就想弄她,但当时没放假,出了事不好办。寒假我找了人,打算去她家附近看看。我听说她家里挺有钱的,可住的地方也就一般般啊,她故意显摆也说不定。”   花崇听出端倪来,“你去堵过她?”   “没错儿。”王馨馨摆摆手,“但蹲了几天也没见着个人,后来就听说她失踪了。”   花崇问:“你蹲徐与帆是哪几天?”   “哪几天……”王馨馨掏出手机,盯着日历看了一会儿,“就2月5,7号,8号,10号,还有13号。我没那么闲的,不是每天都去啦。”   “位置呢?”花崇找出几张专案组此前拍摄的公寓楼照片,“你一般在哪儿?”   王馨馨指了两个地方。   柳至秦道:“都是监控的盲区。”   王馨馨立即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当然得躲在盲区里,不然被发现了怎么办?也就是我根本没有对她做什么,现在我才这么坦荡地和你们说话。要是我做了啥,肯定这样――”   说着,王馨馨右手在嘴唇边一拉,像是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警方未能在六中以及公寓楼附近的监控中找到任何可疑的人,而毫无疑问,作案者一定曾经跟踪、窥视过徐与帆。   他躲在哪里?   是否与王馨馨擦肩而过?   一丝可能也不能放过,花崇问:“你蹲徐与帆的那几天里,有没有注意到比较特殊的人?”   王馨馨手指卷着头发,“什么叫比较特殊的人?”   花崇说:“他不止一次出现在你周围,穿深色衣服,戴着帽子,也许还有口罩,像在等人,却一次都没有等到人。当你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你。”   “啊!”王馨馨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花崇眼神微变,“怎么,你有印象?”   “你也太厉害了吧!”王馨馨说:“你在我脑袋上安了摄像头吗?为什么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人?”   花崇眯眼,“所以你确实看见过这样一个人?”   大约终于发现眼前这位警察不一般,王馨馨的态度顿时改变,认真道:“我看到过他两次,第一次是5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第一次去蹲徐与帆。我跟那儿抽烟来着,他离我不远,像在等人,我没挪地儿,他回头看了我好几回,我还骂了他来着。”   花崇问:“你怎么骂他?”   “让他别动不动就看美女,美女有哥哥。”王馨馨抓了抓头发,“我吼完没多久,他就走了。”   花崇问:“那第二次呢?”   “唔……”王馨馨想了半天,最后是靠日历想起,“应该是10号。我那天有事,没待太久,要离开时看到那个人来了。”   花崇问:“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王馨馨乐了,“你不是在我脑袋上安摄像头了吗?没看清啊?好吧,我给你描述一下……其实我也没看清。”   花崇:“……”   “他遮得那么严实,又是口罩又是帽子,冬天衣服又多,我怎么看得清楚?”王馨馨嘟囔道。   “那身高和体型呢?”花崇又问,“年龄能不能看出来?”   “1米7差不多,不胖不瘦,脚有点跛?反正我看他走路很奇怪。”王馨馨说。   再问不出其他,花崇将王馨馨放了回去。   这条新线索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警方早就推断出有这么一个人藏在监控的盲区里,王馨馨证实了这一点――前提是她没有撒谎。   至此,四名失踪者的情况特别行动队都已了解完毕,过去的案子是越了解线索越清晰,这次的案子却反了过来,越了解越是一头雾水。   “最极端的情况是,四起失踪案之间根本没有关联。”花崇说:“作案者是四个人,只是刚好,失踪的人都是老师。”   柳至秦说:“如果是这样,那从一开始,我们就搞错了。”   “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花崇摸着下巴,神情比平时严肃,“如果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案子,在长时间深挖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挖出重要线索,就像不久前油菜花田那个案子。但这四起失踪案都查不出动机,这就说明作案者不在失踪者的人际网络里,一起案子如此,四起案子都如此,并且是密集地出现在一个不大的城市里,巧合一说不能说服我。”   柳至秦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花崇转过脸,“嗯?”   “不管是我们,还是川明专案组,都是有意无意地在四名被害人身上寻找同样的污点。有了同样的污点,就有了并案的明确依据,也等于找到凶手的动机。”柳至秦说,“其实反过来想,他们并不是没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完美教师。我们现在查到王雨霞有一定的污点,但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她就是特别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   花崇陷入思考,缓缓道:“针对完美无缺的好老师……”   须臾,花崇揉了揉太阳穴,话题调转,“对了,刚才我就想问,你怎么对明星的叫法那么熟?”   柳至秦挑眉,“哥哥?”   虽然知道这一声“哥哥”并不是叫自己,但花崇恍惚了一下,耳尖突然热起来。   那一抹红晕逃不过柳至秦的目光,他伸出手,在花崇的耳尖上摸了摸,笑道:“哥哥。” 第31章 无垢(09)   川明市局。   “老同学,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花队的拖油瓶?”海梓趴在桌上,双手不断在桌面上拍打,“没有现场,就没有咱俩的用武之地啊。”   裴情凉凉地斜了他一眼。   他“嘿”一声,坐起来道:“不对,你才是那个正宗拖油瓶。我起码还得去失踪者家里、工作单位看看,你就彻底没用处了。”   裴情这次来川明市倒是没有穿特种兵制服,但主要原因不是他不爱了,是天气越来越热,特种兵制服闷着难受。   “法医没用处是好事。”他说。   “啧!”海梓想在裴情头上呼噜两下,爪子都伸出来了,却被“啪”一声打开,“靠!我拍你一下怎么了?多年的老同学,拍一下都不行吗?”   裴情矜持地收手,“那我拍你一下怎么了?”   海梓揉了揉泛红的手背,冲冤家瘪了个嘴。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这次的案子不好办,特别行动队已经来了这么多天,却迟迟没有找到重要线索。往常每到一个地方,都是他俩最先行动。命案现场、抛尸现场,尸体本身会提供大量关键线索,法医和痕检师的初步尸检和勘查能够决定后续侦查的方向和思路。   然而现在,既没有现场,也没有尸体。再加上前面三起失踪案的时间与现在相距遥远,即便是花崇,也没有找到一个落脚点。   最难侦查的案子,就是这种表象为失踪,但失踪者很可能已经遇害的案子。   川明市虽然没有洛城和首都那样大,但好歹算一个城市,除开市区,下面还有几个县镇,尸体被藏在哪里,还存不存在,对警方来说都是一个费解的问题。   两人正愁着,柳至秦推开门,后面跟着花崇。   “柳哥!”海梓挥手,“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柳至秦去饮水机那儿拿纸杯接了两杯水,“情况比较棘手。”   海梓往掌心捶了一拳,“我们刚才也正在说这个。那现在怎么办?”   花崇接过水,走到窗边,暂时没说话。   “四名失踪者没有明显共同点,无法从证据上确定他们的失踪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所为。”裴情重复着这几日排查得出的观点,“其中后失踪的三人没有职业污点,那花队,不能从第一位失踪者王雨霞着手吗?现在只有她做过教师这个职业不该做的事。”   纸杯小,水喝两口就没了,花崇转身靠在窗沿上,因为背着光,五官看上去比平日深,“川明专案组正在排查,但据我所知,毫无进展。小柳哥刚才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们都是大众眼中的好教师。”   “可是王雨霞……”海梓还没说完,自己先打住了,“对哦,王雨霞的污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让警方找不到尸体。”花崇捏了捏杯子,还是觉得渴,正要去倒,柳至秦把自己那杯递了过来,他自然而然接过,又把空杯子交给柳至秦,“不过我觉得,作案者也许很快就会暴露。”   海梓不解,“为什么?”   “如果刚才的假设没有错,作案者针对的是大众眼中的好教师,那么从他的犯案心态上来说,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没有完成。”花崇说:“那就是显摆。”   “连环凶杀案和一般凶杀案有个显著区别。一般凶杀案里,凶手在作案之后,往往渴望将自己摘出来,一辈子不被发现最好,这才有抛尸、毁尸等行为,但因为他们往往没有那么强大的反侦察能力,尸体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花崇说:“至于连环凶杀案,凶手多具有反社会人格,尤其是这种动机不明,针对一个特定群体的随机作案,他们不甘于只是杀人,他们还想展示他们的成果。”   裴情皱着眉,“如果是连环凶杀案的话,可能还有老师会遇害。”   这是一个必须有的考虑,花崇却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   花林茂连着给他送汤来,第一次他没有拒绝,后来菜式就越来越多。他叮嘱花林茂注意安全,花林茂只乐呵呵地说:“知道,知道。”   “我们就这么等吗?”海梓说:“我心里不踏实。”   “倒也不是等。”柳至秦打开笔记本,“我制了个图表,是四名失踪者的日常活动轨迹。”   显示屏上四个人的轨迹用四种不同颜色勾画出来,可以清晰地看到,王雨霞和张旭的轨迹十分接近,并且有许多重复的点。而徐与帆、贾冰则完全独立。   “在闹市区,要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个成年人,作案者大概率有车。”柳至秦说:“许多连环凶手在初期作案时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十九中和建山职高附近是他的心理安全区。两次作案之后,他一方面感到继续在安全区作案会暴露自己,一方面自认手法趋于娴熟,于是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柳至秦顿了下,“当然,我做的这所有推断都有一个前提――四起案子有联系。”   “那尸体如果还没有被销毁,被藏在十九中和建山职高附近的可能性也比较大吧?”海梓说:“不过我们现在简直是被牵着走,没有现场和尸体,我怎么都觉得不踏实。”   特别行动队人手不够,搜查之类的工作只能由川明市警方去做。   花崇划了一个大致范围,袁铁态度却十分敷衍,轻蔑地说:“花队,你们这也来不少天了吧,但我怎么觉得,你们也没有比我们厉害多少呢?我听说特别行动队一到,任何重案要案都迎刃而解,难道来我们川明市的是支冒牌特别行动队?”   花崇不动声色地睨着袁铁,片刻后道:“袁队有没有想过,去年第一起失踪案发生时,若是你们抓紧时间及时侦破,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案子?”   袁铁脸色顿时黑下去。   “查案的要素之一:趁热。”花崇问:“你们趁热了吗?”   “你!”   花崇避开飞溅而来的唾沫星,语气克制而冷淡,“袁队,如果想尽快侦破这一连串案子,就按我说的去做。你对我有任何私人看法,我们破了案再来清算。”   袁铁鼓着一双眼,怒气汹汹,半天才咬了咬牙道:“你最好是能马上把案子破了!”   袁铁甩门离去后,花崇按住太阳穴,低喃道:“没有哪个刑警不想马上破案。”   针对四名失踪者的人际网络调查看似停了下来,市局和分局却在十九中和建山职高附近展开高调搜查。   “花队,你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吧?”柳至秦夹着笔记本上车,关上副驾的门。   “海梓想到的只是一般情况。”花崇将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市局,“凶手不一定会将尸体藏在前面两起失踪案发生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太冒险了。”   柳至秦点头,“你在尝试刺激他。”   “嗯。”花崇说:“我们主动寻找尸体是大海捞针,但他主动将‘成果’展现给我们就不一样了。以过去的经验,心理极端扭曲的犯罪分子迟早会为了炫耀暴露自己,但我不能被动地等。如果等下去,就是给他继续作案的机会。”   “让他看看警方正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查。”柳至秦右手手指在笔记本外壳上轻轻敲动,“普通的犯罪分子会感到侥幸,认为自己已经逃出法网。而心理极端扭曲的凶手,会感到痛快、激动,这会令他产生羞辱警方的冲动,提前展示他的‘成果’。”   花崇目视前方,眼中凝着锐利的光,“我等的就是他的冲动。”   沉默了一会儿,柳至秦转过脸,“去年沈寻跟洛城市局要你时,说特别行动队需要一个在瓶颈时当机立断的人。优秀的谨慎刑警不少,但优秀的冒进刑警极度稀缺,你身上有谨慎和冒进两种特质,是特别行动队最渴望的人才。”   花崇笑了笑,“你去查查词典,冒进可不是什么好词。”   “那是沈寻的原话,你让他查词典去。”柳至秦道:“谨慎的花队有魅力,果断的花队更有魅力。”   花崇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对错,都必须有人出来做一个判断。”   柳至秦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小柳哥,你的相信很盲目啊。”   “嗯?我对你不是一向很盲目吗?”   离建山职高十多公里外,川明市西边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有一所多年前就说要倒闭,但至今还没有倒闭的小学――明钢小学。   这小学过去是川明第一钢铁公司的子弟校,后来划拨出来,由教育局管理。明钢小学本就不是师资力量强大的小学,没了一钢的资金支持后,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但那个地方确实又需要一所小学,一些外来打工者无法将孩子送去其他条件稍好的小学,只能选择明钢小学。   这几年,明钢小学接连爆出老师虐待、猥亵学生的丑闻,被整改了好几次,更加萧条。   但即便如此,仍有家长将孩子送进来。   明钢小学的教学楼还是十几年前修的,整个校园都显得老旧不堪,说是有校门,但校园西边的院墙去年因为施工直接被推倒,一直没有补上。缺了这么大一口子,校门就算关得严严实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三年级1班的班主任去年骚扰女童,被开除,新来的班主任毫无责任心,学生混日子,她也混日子。别的班都是下午才进行课外活动,1班早上才上了一节课,就被告知可以自由活动。   除了个别学生,其余人一窝蜂离开教室,有的去操场上打球,有的随处瞎逛。   三年级的孩子正是需要约束的时候,“自觉”、“自制”还没有在他们的意识里形成明确的概念,缺乏正确的引导,很少有人会选择坐下来学习,而不是和同学一起玩耍。   班主任百无聊赖地回到办公室,开始用手机看追了一半的电视剧。   然而只看了半节课,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有男孩也有女孩,且喊声越来越大。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放下手机,朝窗户走去。   接手这个班之后,她经常在上课时间放学生们出去玩,叮嘱过好几回――打球可以,做游戏也可以,但不能吵闹,因为其他班还在上课,谁要是吵闹,谁就回教室写作业。   小孩儿皮是皮了些,但老师的话不敢不听,从来没有这样叫喊过。   班主任站在窗边,看见操场右边的跳远沙坑边围着很多学生,一些女生拉着手跑开,惊恐万状,有的甚至在奔跑中摔倒。   班主任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时,一个男孩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真,真的是死人吗?”   派出所民警闻讯赶来,拉起警戒带。但由于小学生难以管理,现场在民警赶到前就已经失控,沙坑被踩得乱七八糟,沙坑外也全是被带出来的沙。   两具状态古怪的尸体裹满沙土,难以辨认本来面目,暂时只能确定是一男一女。   沙坑中有少量水痕,五月的温度将尸臭不断蒸腾。   “奇怪。”一位民警道:“他们怎么胸腹都被剖开过啊?”   另一人试探着在剖开处按压,惊得连退好几步,“好,好像没有内脏!”   派出所和分局接到命案时,通常做法不是立即上报,而是确定死者的身份,第一步就是在失踪者DNA数据库里比对,若是比对不上,则在其他DNA数据库里继续比对。   两具尸体的身份当天下午就确定,正是去年失踪的王雨霞和张旭。   警车呼啸驰向城西,海梓恨不得马上赶到现场,手心不断出汗。裴情则比他淡定许多,坐在后排左边,时不时拿余光斜他一眼。   “居然在小学里!居然在城西!”海梓抖着腿,“两具尸体同时出现,这次真是针对教师的连环凶杀案没跑了!但凶手为什么早不抛尸晚不抛尸,非要现在抛尸啊?”   “如果我没有想错,凶手是受了花队的刺激。”裴情比海梓多转了一回脑子,将花崇和柳至秦对凶手做的初步侧写,以及川明警方在建山职高一带进行的高调搜查联系在一起,隐约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他想嘲笑警方白费力气,尸体根本不在警方搜查的地方。”   海梓惊讶地看向前面一辆车,“我还担心这么等下去根本破不了案,没想到花队突然就行动了。”   裴情说:“你真笨。”   海梓瞪向后视镜,“你得意个鸟?”   “反正可以比你得意点。”裴情冷哼,“你这脑瓜子,只能等别人给你喂线索。”   “滚!”   “明钢小学名声极差,出过很多事了。”赶往现场的路上,柳至秦粗略过了一遍明钢小学的信息,“凶手将尸体丢在那里,除了炫耀,还想表达什么?”   “好老师与差老师。”花崇捏住眉心,紧闭着眼,缓缓道:“好老师被杀死,差老师还好端端地活着?”   许小周听得一个激灵,“这是什么黑暗恐怖故事?”   尸体暂时被转移到分局,沙坑里外一片狼藉。   最先发现尸体的小孩被带到花崇面前,是个瘦小的男孩,还算镇定。   据他说,他和另外三个学生想去沙坑比赛谁跳得远,他是第一个,来到沙坑边时没发现异常,只闻到一股没闻过的怪味,助跑跳进去之后,才觉得踩到了什么。四人立即将沙土刨开,最先看到的是一只脚。   花崇问:“你很喜欢跳远?”   男孩点头,“我的梦想是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   花崇又问:“那你上一次在这里跳远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男孩说:“只要不下雨,我每天都来跳的!”   花崇转向柳至秦,“那凶手就是昨天晚上抛尸。两具尸体,他很可能开了车。”   柳至秦环视四周,“选择学校,还是一个污点众多的学校,他说不定早就看中了这里。只是将时间提前。从监控入手,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不大。”   “没事,尸体出现就是破案的第一步。”花崇不经意地握了握拳头,蹲在沙坑边,脑中是凶手趁着夜色,将两具尸体抛入沙坑,然后掩埋起来的画面。   他必然进入过沙坑,但他的足迹已经被学生们覆盖。可当他离开沙坑时,沙土粘在了他脚上,即便穿着鞋套,万分小心,也无法摆脱所有沙粒。   就像他可以找到所有监控的盲区,但难以抹去全部罪案痕迹。   这时,柳至秦的手机响了,是裴情打来的。   “我看到尸体了,你们现在方便过来吗?”裴情说:“我马上要做解剖。”   “这就来。有什么发现吗?”柳至秦了解裴情,若不是情况特殊,裴情一般不会在解剖前特意通知他。   “两具尸体都被冷冻过,从肌肉、皮肤的情况看,他们是在死后24小时内就被放入冰柜,后来多次拿出解冻。”裴情顿了顿,“他们胸腹被剖开,内脏被挖出,我发现了硫酸铝钾、苯酚、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它们都有防腐功能,凶手似乎是打算将他们制成标本。” 第32章 无垢(10)   川明市荣明分局。   两具解冻时间超过24小时的尸体被摆放在法医工作台上,散发着尸臭。   花崇和柳至秦迅速由抛尸现场赶到,进入解剖室之前换上了隔离服。   “尸体的状态比较少见。”裴情还未开始解剖,握着1号尸体(王雨霞)的头部说:“她的两只眼球被剖除,现在放置在眼眶里的是两枚‘夜明珠’。”   柳至秦接过所谓的“夜明珠”,在手上转了转。这其实就是小孩子玩的小型弹力球,和乒乓球差不多大小,吸光材质,放在黑暗环境中会发出荧光,做工粗糙,在中小学尤其是小学附近的商店有卖。   “放在王雨霞眼里的是粉红色,放在张旭眼里的是蓝色。”裴情将四枚弹力球全部取出来,“目前我还想不出凶手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粉红色和蓝色分别代表什么。”   “往简单的方向想的话,或许只是代表性别。”柳至秦放下弹力球,“红代表女性,蓝代表男姓。”   花崇走近,“刻意用红色和蓝色区分男女,凶手的性格里有刻板的特质。”   裴情看了看二人,顿了下,“这么简单吗?”   “嗯?”花崇挑眉,“我只是随便说说想法。”   裴情嘀咕:“我以为你们会从‘夜明珠’得到惊悚的灵感。”   花崇摇摇头,“集中整理线索时,思维越发散对侦查越有帮助,现在没有必要。你之前说,凶手打算将他们制作成标本?”   “对,但看上去并不成功。”裴情将1号尸体翻成侧卧的姿势,露出背部和胸腹两道剖痕,“动物界制作标本有两种方法,一是浸制,二是剥制。浸制是用酒精、甲醛液浸泡动物尸体,或者直接注入动物体内,就像医学上用福尔马林(甲醛液)保存人的尸体。剥制是从胸腹或者背部剥开,去骨,清理头部等。”   柳至秦听得皱起眉。   裴情又道:“但显然,两种方法,凶手都没有成功。”   花崇视线在两具尸体上调转,“将尸体制作成标本,尸体将不再腐烂,但现在他们还是腐烂了。”   “对。”裴情展开1号尸体背部的剖痕,“被害人的主要内脏被切除,腹部已空,但双肺和心脏还留在体内,头部只有眼球被摘除,脑还在。在制作标本这件事上,凶手应该非常业余,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有配比合适的保存液,清除内脏,就能制作出标本,但其实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柳至秦绕到2号尸体旁,“死亡原因是什么?”   “初步怀疑是砒霜中毒。”裴情说:“砒霜可以保存尸体,也是致命毒药,我在尸体上提取到的砒霜应该是用于保存尸体,但既然凶手有大量砒霜,那么用于下毒也可以理解。两名被害人在死亡后都经历了反复冰冻、解冻的过程,局部腐烂,眼球以及肝肾丢失,难以从体表判断具体的死亡时间和原因,但是……”   说着,裴情再次抬起1号尸体的头部,“在她的鼻腔以及口腔里,还能看到糜烂出血的痕迹,这符合砒霜中毒致死的特征。一会儿我进行解剖,再从心脏和呼吸系统确认一下。”   花崇说:“难以判断具体死亡时间,那能不能判断凶手是先将被害人冷冻,还是先制作标本?”   裴情点头,“先冷冻,王雨霞被冷冻的时间更长,从腐烂情况看,我觉得凶手是在杀害张旭之后,同时开始将两具尸体制成标本。但因为不成功,尸体逐渐腐烂,凶手再一次将他们放入冰柜,之后再次拿出尝试,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昨天将他们解冻,掩埋在沙坑里。”   离开解剖室,花崇和柳至秦互相帮忙喷洒消毒液,然后换下隔离服。   “尸体的情况出乎我的意料。”花崇说:“标本?怎么会是标本?”   “不过尸体出现了,总算是得到一些线索,”解剖室外仍是法医的工作区,没有闲杂人等,柳至秦坐在长条凳上,道:“搬运两具尸体,凶手一定有车,车很普通,出现在城市边缘毫不起眼。凶手家里,不,也不一定是家,可能是他藏尸、处理尸体的地方,有大型冰柜,能够放下两到四具尸体。”   花崇在长条凳前来回走动,“另外两名失踪者,徐与帆和贾冰,或许也被凶手制作成了标本……”   说着,花崇摇了摇头,“可能被制作成标本的只有王雨霞和张旭,凶手在他们身上的实验失败了,不一定还会继续这种尝试。”   “现在的问题是,标本代表什么?”柳至秦道:“正常情况下,制作标本的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用于教学和科普,类似学校和展览馆里的动物标本,二是标本本身对于拥有者来说具有重大意义,比如宠物死亡后,主人因为怀念它,将它制作成标本,永久保留。”   柳至秦站起来,“带入案子,两种情况都不符合凶手的逻辑。”   花崇想了想,“凶手将被害人扒皮抽筋,制作成人体骨架,或者将被害人分尸,重要部位放入保存液中长久封存――这种案例倒是国内外都有。但这些案子有个特点,凶手对被害人抱有异常强烈的感情,并且存在于被害人人际关系网络的关键一环上。”   柳至秦说:“但显然,我们的这位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没有这么深。”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花崇抱臂,“尸体被反复冰冻解冻,凶手在完全没有掌握制作标本的正确方法时,就在尸体身上乱试一气,手法相当业余,以至于尸体开始腐烂。我来推断一下他的制作标本的过程――放入冰柜先冻着,突然查到制作标本的方法,拿出来解冻,从最简单的挖眼开始,塞入廉价弹力球,注入保存液,糟糕,腐烂了,臭味溢出,重新冷冻;过一段时间,还是想制作标本,拿出来,这次先把内脏给剥除了吧,内脏最容易腐烂,但心肺拿不下来,骨头也剔不干净,算了,再冷冻……”   “敷衍。”柳至秦突然道:“凶手的心态很敷衍,他不是带着强烈的情绪在做这件事,而是只需要一个结果,那就是制成标本。他用来代替眼珠的弹力球用的是劣质橡胶和塑料,一个不超过三块钱。真正的标本,取代眼珠的都是精制玻璃球。”   “等一下。”花崇抬起手,“如果你是凶手,你要制作标本,你会去买那种弹力球吗?”   柳至秦眼梢扬起来。   花崇说:“那种弹力球廉价归廉价,但其实并不算常见,只有年纪较小的学生会玩弹力球,中学生,特别是高中生,应该都不会玩了吧?”   柳至秦缓缓道:“你的意思是……”   这时,刚好有一位分局的警察来到法医工作区,从警衔来看是位经验并不丰富的年轻警察。   花崇和对方打了声招呼,拿起物证袋,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年轻警察看了半天,“什么球?”   花崇又问:“这种球在哪里有卖?”   年轻警察涨红了脸,“我,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花崇冲对方笑了笑,“没事,我随便问问,忙你的事去吧。”   年轻警察茫然地走开,花崇对柳至秦挑了下眉梢,“你看,虽然你我,还有裴情能看出这是什么球,知道它可以在中小学附近的小卖部买到,但刚才那位小警察就不知道。或者说,大部分成年人第一眼看到它,都不知道它是干嘛的,更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这‘知识’有点偏,我们靠的是长时间四处走访的经验,凶手靠的是什么?”   花崇顿了下,凝视着物证袋里的弹力球,“或者说,凶手为什么会选择这种一般人不会选择,不知道在哪儿买的球?”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最常见的球,当他需要两枚球来代替眼球时,他第一就想到了学校附近能买到的弹力球。”柳至秦走了几步,转过身来,“他对学校非常熟悉,他可能是……”   “不对。”柳至秦摇头,“他也不一定是和学校关系紧密的人,他跟踪过被害人,在校园外等待被害人的时候,他很可能逛过附近的商铺,也是在那时发现了弹力球。”   “但十九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分开,凶手在十九中高中部和建山职高附近徘徊,有可能看到弹力球吗?”花崇说:“弹力球在每一个小学外都有,在部分初中外有,但在高中,没有哪个高中生还会玩这种东西吧?”   柳至秦顿时明白,“凶手有可能是小学的教职工!”   “稳妥起见,范围可以扩大到初中。”花崇说着抿了下唇,“不过这也是基于弹力球的一个推断,可以加在凶手的侧写里,但不能完全按照这条推断走。往另一个方向想,凶手和弹力球生产行业有关也说不定。”   “所以关键还是在标本上。”柳至秦说:“花队,你说这是不是凶手的某种仪式性?”   很多非激情杀人的命案里,尸体、现场都会呈现出仪式性。大量案例证实,心理越是变态的凶手,追求仪式性的渴望就越是强烈。为了旁人难以理解的仪式性,他们甚至愿意暴露自己。   部分案子最终得以侦破,也是因为凶手的仪式性。   “敷衍的仪式性。”花崇说:“敷衍到这种程度,也挺少见。他似乎只是想告诉看到尸体的人,这是两具标本。”   晚些时候,裴情完成了对两具尸体的解剖,砒霜中毒致死在肝肾上的反应最为明显,但被害人肝肾已被剖离,只能从心脏入手。王雨霞和张旭皆出现中毒性心肌病,肺部以及喉部有呼吸麻痹的特征,确定是因砒霜死亡。   “我还发现一些细节。”裴情说:“王雨霞死亡之前,曾经被长时间束缚,所用的是绸质绳索。凶手杀死她之后,没有立即解开绳索。但她的身上没有其他施虐痕迹。这种情况其实比较少见。”   柳至秦道:“一般涉及生前死后束缚的案子,都带有一定程度的虐待。要么是单纯发泄,要么是报复。上一个案子就是这样。”   “嗯。但凶手除了将王雨霞捆绑起来,没有对她做其他事。”裴情说:“捆绑的方法也只是普通方法,双臂绑在身后,双腿在膝盖、小腿处绑拢。”   花崇扫着详细的尸检报告,“目的可能只是限制被害人的行动。”   解剖时法医需要全程站立,裴情挪来一张靠椅,坐下时放松地吁了口气。   柳至秦说:“你就坐这儿?不走了?”   “让我先歇歇。海梓前两天还说我是你俩的拖油瓶,今天就连续解了俩,有点不适应。”裴情说。   花崇眼皮挑了挑,颇感无语,“拖油瓶好像不是你这用法吧?”   “是么?”裴情抓了把头发,“那你批评海梓去,是他这么说的,我只是重复一下。”   正在明钢小学兢兢业业工作的海梓打了个喷嚏。   “你还有不适应的时候?连续做十台解剖你也没说要歇歇。”柳至秦毫不客气地拆穿,“我看你就是想偷听我和花队讨论案情。”   “唉!我这不叫偷听啊,我光明正大搬来了椅子。”裴情说着还在椅子上拍了两下,“我也是刑侦一组的队员,我该听!”   花崇笑道:“没说你不该听。”   虽然调来特别行动队的时间还不长,但花崇已经摸清了所有队员的脾性。   若论技术,裴情当然算优秀法医。但这人自视很高,对基础排查有些看不上,认为尸体会说话,一切决定性的证据都存在于尸体上。一旦完成自己的工作,对接下去的侦查就抱着不闻不问的态度。   花崇来特别行动队处理的第一起案子,裴情就被派去和岳越一起做走访。   那时,高贵的裴法医还十分不情愿。花崇当时也不知道裴情对基础摸排很抵触,便没有给人做思想工作。   结果案子查下来,裴情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头一次体会到协作侦查的美妙。加上死对头海梓有事没事就在他身边念叨,说他只会解剖,除了解剖一无是处,又说花队是全面人才,今后刑侦一组的各位也会发展为全面人才,只会解剖迟早被淘汰。   高贵法医第一次慌了,不仅抢着参加排查,还抢着参加问询,开案情梳理会时虽然不怎么发言,但听得比谁都认真。   队员工作激情高涨,花崇当然欢迎。   “不如说说你的想法。”花崇道。   “我?”裴情下意识就想说“我没想法”,但一想到海梓那张欠揍的脸,就把已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姓海的表演欲旺盛,就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也会东拉西扯说上一大堆,就跟念书时明明不会做阅读题,却要即兴发挥一下,好歹能得个辛苦分。   这又不难,裴情想,我也会!   “我觉得这些案子很分裂。”虽说心里想着即兴发挥,但真开口了,裴情还是认真起来,“在尸体上,我感觉不到凶手对被害人有强烈的恨意,他好像就是随随便便杀了两个人。但是把四起案子联系起来,凶手针对的是教师群体,我觉得他恨老师,也许曾经有一位老师对他做过什么,他无法报复这位老师,所以将愤怒发泄在与这位老师有相似之处的人身上。”   “等一下,相似之处还不好说。”裴情又道:“总之凶手对教师群体应该抱有鲜明的恨意,但他的杀戮过程、制作标本过程,甚至还有昨天的抛尸行为,好像都过于随意了,根本承载不起他的恨意。那他是不恨吗?不恨为什么连续行凶?”   花崇转向柳至秦,“过于随意,其实也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敷衍。”   对连环杀人魔来说,杀死一个人,是一个享受的过程。   享受的时候,为什么会敷衍和随意?   “所以我就觉得,他的恨好像也没这么深。”裴情说完又补充道:“恨还是深的,但就是对被害人,被教师群体的恨没有那么深。”   花崇眸底忽然一闪。   裴情愣了下,矜持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说得没道理啊?毕竟我只是个法医,你们才是推理的行家。”   “不,很有道理。”柳至秦笑了笑,“法医的角度就是新颖,想到了我和花队暂时没有想到的地方。”   裴情:“咦?”   “凶手连续杀人,选择的都是教师,自然是心中有恨。”花崇道:“但他所恨的,不一定就是被他杀害的人。他有可能是借由杀害这些人,以及现在展示他们被制作成标本的尸体,倾诉他心中埋藏更深的恨意。”   “所杀的不是恨的人……”裴情问:“但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不去杀害真正恨的人?”   花崇觉得已经抓到了关键,“因为他无法对那人,那些人下手。至于为什么不能,原因就太多了。”   “花队。”柳至秦说:“结合咱们刚才的判断,凶手用弹力球取代眼珠,有概率是小学或者初中的教职工。现在我觉得这条侧写可以用于排查了,他对教师群体没有恨意,他自己就是一位教师,或者是教师的紧密相关者。” 第33章 无垢(11)   “教师?教师为什么要杀害教师?”海梓从抛尸现场赶回,从裴情处听来柳、花二人的分析,猛呛一口茶水。   裴情完成解剖后洗过澡,干净衣服刚换上没多久,就被迎面而来的茶水弄脏,顿时只想一脚将海梓踹开。   “我也不是故意的。”海梓抱着一包抽纸,一边帮他擦一边哼哼,“要怪就怪你离我太近。”   裴情拍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从小就这样,犯错从来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海梓也不乐意擦了,抽纸一撂,继续喝自己的茶,“多少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拿小时候说事,裴老师你长不大吗?”   裴情指着门,“长不大的裴老师请你滚。”   海梓喝完一杯茶,正经八百道:“我不。”   裴情:“……”   有些人脸皮厚可能真的是天生。   “老同学,别赶我呗,给我口假酒,我借酒浇个愁。”海梓招着手说。   裴情傲慢地瞥他一眼,“你也能愁?”   “怎么没有?”海梓继续招手,“赶紧的,酒心糖拿来!”   裴情冷哼,“脑子笨的人通常不会愁。”   海梓招来招去的手停下了,像一只没电的招财猫。   “靠!你至于这么诋毁你唯一可爱的老同学?少废话,酒心糖!”   特别行动队很多人都抽烟,包括花崇和柳至秦,不至于上瘾,但身上随时都带着一包。裴情身上却只有酒心糖,精装一盒七颗,他自己顶多吃到三颗,其余四颗都得被海梓盘剥。   海梓不愧是痕检师,不管他将酒心糖藏在哪里,最终都能找到。   “你侮辱‘可爱’这个词了。”裴情说。   “啧。”海梓不再嗦,直接偷袭,果然在裴情放在一旁的外衣口袋里找到了最后两颗酒心糖,满意地剥开糖纸,放入嘴里。   “你这是强盗行为。”裴情不满道:“起码你得跪下来向我说声谢谢哥哥。”   海梓跪是不可能跪的,但道谢不是不可以,只见他一鞠躬,张口就来,“谢谢弟弟!”   裴情又想踹人了。   海梓嚼完酒心糖,愁却没被浇下去,叹了口气道:“凶手一定早就选中明钢小学了,我今天在那儿待了一天,发现他们的管理混乱得……混乱得我抓紧了脚趾头!监控是没有监控的,门岗亭虽然有,但形同虚设,任何人想要进入校园,都不用登记,半面院墙塌了,没人管,操场直接就和外面相连,别说夜半无人的时候,就是白天,凶手都有可能完成抛尸。”   “你就是愁没有足迹没有指纹没有影像没有目击者。”裴情来了个连珠炮。   海梓抓头,“这都是关键线索啊大哥,忙了一天啥都没有,我当然愁。”   “不至于。”裴情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一颗酒心糖,“凶手一抛尸,线索只会越来越多,你有什么可愁。”   看着桌上的酒心糖,海梓疑惑道:“这,给我的?”   裴情说:“你不是没浇够吗?”   海梓乐了,拿起酒心糖,“为我们友谊的小船干杯!”   裴情不屑道:“友谊的小船八百年前就翻了。”   花崇和柳至秦再次来到明钢小学附近时已是凌晨1点。这个时间,市中心的车流早已变少,而明钢小学外的车流反倒密集了起来。   川明市前些年出台了一个货车通行管理规定,货车只能在凌晨0点到清晨6点之间在市区内运货。明钢小学挨着城西的城乡结合部,附近有座高架桥,到了夜间,就尘土飞扬。   花崇扯了下口罩,往道路里侧偏过头。   刚才一辆水泥罐装车经过,沙尘像冬天早上的雾一般涌起,让人睁不开眼。   “来。”柳至秦递过去一个眼镜盒。   花崇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副光学护目镜,柳至秦在信息战小组时长时间面对电脑,时常架在鼻梁上,到刑侦一组之后戴的时间倒是少了。   “不用。”花崇摇头,“这点儿灰尘,不至于。”   柳至秦却直接将眼镜取了出来,分开眼镜腿,双手拿着,“我给你戴。”   花崇:“……”   虽然在两人的关系里,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但在很多时候,他都对柳至秦毫无办法。而且也许恰恰因为他年长,他偶尔会“大男子主义”地想,自己得让着柳至秦,毕竟人家是弟弟。如此一来,柳至秦就被他宠坏了,越发得寸进尺。   比如说现在。   刑警出勘现场,什么恶劣的环境没见识过。川明市好歹是座城市,比那些偏远的山区渔村好多了。一点货车带起的沙尘而已,有口罩遮就足够了,哪至于戴护目镜。   但还是应了那句柳至秦被宠坏了,花崇也就是嘴上说着“不用”,柳至秦将护目镜架上来时,他头都没有偏一下。   “好了。”柳至秦笑了笑,“我们花队的眼睛要保护好。”   “我们小柳哥的眼睛就不用保护了?”花崇说。   “队长优先。”   “队员优先。”   “队长的眼睛漂亮。”   “……”   出城高架的入口离明钢小学有约1公里,大路上有监控,而这短短1公里上却有许多岔路,几乎每一条都是没有铺修的石子路,有的货车入城之后,直接就冲入岔路,在监控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明钢小学也正是在一条岔路上。   “凶手熟悉这一片,必然不会让自己的车出现在干道上,从岔路开行到明钢小学附近,只要时机把握得准,后面经过的车辆能够覆盖掉他的车轮印。”花崇来到明钢小学破损院墙100来米远的地方,一刻钟的时间,已经有两辆中型货车呼啸着穿过。   柳至秦说:“利用过路货车掩藏痕迹,凶手的车只能停在这里,再近就不行了。最后这100米,他需要扛着两具尸体过去。凶手有帮手也说不定。”   “不能排除有帮手的情况,但明钢小学夜间无人值班,一个人抛尸也不算难题,不过是跑两趟而已。”花崇看向道路的另一个方向,此时,两束车灯从远处打来,又一辆车即将经过。   “照这种频率,凶手搬运尸体时,也许有车经过。”花崇说:“司机要么看到停在路边的车,要么看到他搬尸的过程。”   柳至秦道:“但没有人会认为,正在被搬运的是尸体。如果车被行车记录仪拍下来倒是可以作为一条重要线索。”   花崇蹙眉,“不对。”   “嗯?”柳至秦回头。   “凶手就算再熟悉这一带,也无法确保在他停车抛尸时,没有车辆经过。司机目击不算什么,但如果被行车记录仪拍下呢?”花崇说:“他真的会冒险将车停在这里吗?”   “我突然有个想法。”柳至秦摸了摸额头,“我们一直认为,凶手利用交通工具抛尸,忽略了一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花崇说:“你的意思是,凶手和明钢小学有关联?尸体以前也藏在明钢小学?”   柳至秦朝损坏的院墙走去,“凶手大概率是教育这个行业的关联者,他曾经或者至今仍在明钢小学任教,似乎也说得过去。只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在自己的学校抛尸,这过于大胆了。”   花崇沉默了一会儿,“两种思路都可以先做排查,第一,昨天晚上从干道上经过的车辆,第二,明钢小学的教职工。”   川明市局的刑警正在明钢小学执勤,以往黑黢黢的操场开着高功率照明灯,花崇跟人打了招呼,走到沙坑边,“被害人为什么被制作成了标本,小柳哥,你有头绪了吗?”   柳至秦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我觉得凶手选择明钢小学是个关键。在川明市的所有学校里,明钢小学也许是最适合抛尸的地方,这里的客观条件可以让凶手给我们留下最少的痕迹。但他其实还可以选择更合适的地方。”   花崇点头,“不说别的,就是再往西走2公里左右,那里的抛尸条件也比这里好。”   “凶手看准了学校,一定要在学校抛尸。”柳至秦半拧着眉,“因为学校+尸体的组合,才能直观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他也许‘考察’过许多学校,对川明的绝大多数学校了如指掌,综合对比之后,发现明钢小学是最合适的抛尸地点。”   柳至秦顿了顿,“我说的合适,不仅仅是这里能让他最大限度逃避侦查。”   花崇正好站在柳至秦的阴影里,脸颊一半被强光照得明亮,一半是深邃的阴影,“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王雨霞和张旭的尸体被发现之前,这四起案子到底是连环凶杀案,还是普通失踪案,始终无法下定论,原因之一就是四名失踪者没有相似之处,只能硬说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大众眼中的优秀教师。”   “现在王雨霞和张旭已经确认死亡,为系列案件,那当时我们硬找的共同点,也许就是真正的共同点。”花崇继续道:“明钢小学师资差,差的不仅是教学质量,还有身为教师的品格,将优秀教师抛尸在失格教师所在的学校,我总觉得这就是凶手想给世人看的根本。”   柳至秦道:“结合这个案子,标本代表的可能是模范,完美的标杆。”   两人都沉默下来,显然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却仍有许多迷雾没有拨开。   最关键的还是凶手的动机,杀害优秀教师,将其制作为粗制滥造的标本,抛于一所师风败坏的小学,他针对的到底是优秀教师,还是失格教师,又或者是另一个群体?   翌日,针对明钢小学及附近道路的排查展开。   通过监控,警方发现,一共有27辆货车在凌晨3点14分到清晨6点之间经过明钢小学外的岔路,而在凌晨0点34分到3点14分这个时间段,则无车经过。   “这是怪事啊。”许小周盯著录像,“其实12点到3点才是车流最密集的时候,4点之后车就越来越少了,往前不管推多少天都是这个规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柳至秦站在许小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12点半到3点正是凶手抛尸的时间,为了不让其他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他和他的车,他事先在岔路一端设置了路障,完成抛尸后,再将路障拆掉。”   许小周很快联系到27辆货车司机中的10位,他们有的提供了行车记录,从影像来看,明钢小学外并没有任何可疑车辆。   “这里。”柳至秦指了指显示屏,“1点25分,这辆货车有一个拐弯的趋势,似乎想进岔路,但看到了什么,只得放弃。”   货车司机晚上工作,白天补觉,被找到时不断打哈欠,“我没有拐岔路啊,我一直在直路上开。”   许小周见他精神恍惚,直接用手机打开视频,“你没有想过拐进明钢小学的岔路?”   司机看了半天,终于“哦”一声,“我当时是想拐进去,那儿可以抄个近路,我想赶紧送完了货,回家睡觉。但那路不是堵着吗,不让进。”   许小周问:“用什么堵着?”   “就警戒带啊。”司机说:“那我哪敢进啊,本来就是学校周边区域,出了事我可负担不起。”   “仿制的警戒带,网络和线下都能买到。”花崇正在明钢小学对部分老师做问询,得知道路监控那边的排查结果,“现在能够确定,凶手是开车过来抛尸,然后利用来往的货车清除自己的车轮印。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建山职高和十九中那一带,才是凶手的日常活动范围,有车,抛尸就方便。”   柳至秦会意,“明钢小学那边没查出什么?”   花崇道:“暂时没有,所有教学楼都搜查过了,没有可疑的地方。至于这里的老师,比我想象的更加糟糕。”   柳至秦:“嗯?”   “压得住学生的,就搞体罚那一套,压不住学生的,就放任学生逃课。”花崇说:“来这儿念书的孩子,父母几乎都是外来打工者,没有时间与精力操心学校的事,觉得孩子能上学就行。”   大半天排查,几乎所有老师都惊恐万状,那位上课时间放学生出来玩耍的老师甚至当着刑警的面哭了起来。   “求求你们,一定要保护我啊,我知道错了,我今后一定当个好老师,不做对不起学生的事。”   柳至秦听完道:“怎么,那些老师觉得自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嗯。这半年连续有教师失踪本来就让教师这个群体人心惶惶。”花崇倚在走廊的墙壁上,“不少人担心下一个就是自己。这次尸体出现在明钢小学,加上社会上又有凶手仇师的传闻,明钢这帮老师就觉得凶手是在杀害品行不端的老师,他们首当其冲。”   “然而凶手杀的却是模范教师。”柳至秦这会儿在市局,说完这句话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花崇的父亲,花林茂。   其实他与花林茂才见过两面,不到熟悉的地步,但既然和花崇有关,他便本能地上心。   他看得出,花崇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花林茂,只是年少时的经历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阴影。他不打算参合父子俩的事,更不想当个和事老。他心爱的人小时候没有在父亲处得到应有的关爱,他比花崇更厌烦花林茂。   可显然,花崇并没有和亲情一刀两断,他便希望,花崇心里的阴影能越来越小,能消弭最好。   挂断电话,柳至秦向花林茂走去。   这几天,花林茂每天都会来送菜送汤,十分丰盛,但花崇因为忙碌,只有第一天晚上亲自去接过。   柳至秦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花林茂并不是放在宿舍门卫处就走,而是先等上十多二十分钟,再去门卫处。   他挺想见到花崇。   柳至秦走上去,花林茂一眼就看到了,脸上浮起局促的笑,“你们今天不忙吗?”   似乎下一句就是:“花崇在吗?”   柳至秦笑着将保温瓶接过来,“花队出现场去了,就我在局里。”   “那好,那好。”花林茂点点头,转身想走,犹豫一下又转了回来,“我听说你们查的案子,找到尸体了?”   这不是秘密,昨天网上就传遍了,柳至秦道:“对,花队现在就在那边。”   花林茂踟蹰道:“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柳至秦有些意外,“您?”   “死的都是老师,失踪的也是老师。凶手是针对老师吧?他可能憎恨老师。”花林茂的话其实代表大部分川明人的观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警方的犯罪侧写里,凶手也极有可能是老师。   “我也是老师,我教了大半辈子书,我们市里教育方面的情况,我可能比你们当警察的更清楚。”花林茂看向柳至秦,犹豫而又坚定道:“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问我。我知道花崇不好向我开口,但我对他有愧,既然这次他来川明办案,案子又和老师有关,我,我就想帮帮他。”   柳至秦斟酌片刻,笑道:“您不忙的话,就跟我上楼去坐坐。” 第34章 无垢(12)   川明市局拨给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条件不错,宽敞明亮,干净整洁,因为在角落上,外面还连着一个不小的露台。   但是条件再不错,也是刑警开会和休息的地方,没有什么好拿来招待客人。   柳至秦想着老人家也许喝不惯咖啡,于是只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花林茂连声道谢,坐下后拘谨地问:“我没有打搅你们工作吧?”   “没有的事。”柳至秦笑了笑,发现花林茂坐姿特别端正,即便上了年纪,腰背还是下意识地打直。   这点倒是和花崇在正经场合很相似。   不过花崇也就是在外人面前刻意装一装,回家之后懒起来能在沙发上摊成一张饼,只有被二娃坐了脸才肯凝固回来。   “那就好。”花林茂点点头,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后又把双手规整地放在腿上。   柳至秦这趟请花林茂上来,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案子查到现在,他与花崇已经初步确定,凶手要么属于教师群体,要么是教师群体的密切相关者,两名被害人被制作成粗陋的标本,是凶手在表达“模范”这个概念,但凶手的核心动机仍不明了,花林茂是退休返聘教师,且在川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或许知道一些可以解开疑点的细节;第二就是私心了,只要花林茂愿意说花崇的事,不管好坏,他都愿意听一听。   一阵寒暄后,花林茂明显不那么拘束了,还主动道:“当警察很辛苦吧?成天在外面奔波,饭也不能好好吃。”   不知是不是人到了特定的岁数,就格外爱操心三餐。柳至秦虽没有父母,却无数次听到同事被家人叮嘱好好吃饭,仿佛吃饭是天底下头号大事,在吃饭面前,一切要事都要让步。   他挺想说,花队最不用人操心的就是吃饭。   “还行。”柳至秦客气地说:“各行各业都有辛苦的地方,也不单是警察。”   闻言,花林茂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小柳,你当初决定当警察的时候,父母没有干预过吗?”   柳至秦摇头,“我是我兄长带大的。他自己也是一名警察。”   “啊……”花林茂愣了下,明白过来,“抱歉,我不该这么问。”   柳至秦微笑,“没事。我听您的意思,似乎不希望花队成为警察?”   “当警察不好。”花林茂几乎是脱口而出,又补充道:“我不是对这个职业有偏见啊,警察很好,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的安宁生活,现在市里出了事,也需要你们警察来解决。我只是觉得,当警察太辛苦。你刚才说什么行业都辛苦,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不一样的,这个社会啊,就是对警察、军人、教师、医生这些职业要求更高。”   柳至秦极轻地皱了皱眉。   花林茂说话虽然有些嗦,但这句结论却没有错。   “我是老师,我老伴儿也是老师,老师受人敬重不假,但盯着你看的人也多。你的任何一个行为都会被放大,别说工作中,就是私底下有一点放松,也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因为你是老师,所以你就必须是纯白无垢的。”花林茂摇摇头,“老师是这样,警察更是这样。花崇当年要考警校,我是不愿意的。我想他过得普通一点,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不要去面对那么多危险和非议。”   柳至秦想起,花崇和自己聊过考警校的事。   十八岁的男孩,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是向往热血与汗水,没有被现实打磨过,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将理想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这时候与他谈普通,谈安稳,是最招人唾弃的。   “我想当特警,去反恐,去缉毒,去立功……我得离开川明市,我早就想离开了。”花崇说:“我家里却不同意,他们想让我考一所普通高校,要么念经济,要么念当时特别火的计算机,嗨,如果我真念了计算机,就是你学长了。”   “但我偏不。”花崇晃着咖啡杯,“我当时心里一股莽劲儿,他们越是阻止,我就越是非得考警校。其实我没想到他们会管我,从初中到高中,他们就没管过我,填高考志愿却突然来管一下……”   思绪拉回,柳至秦有一种替花崇找到答案的感觉。   “但他不愿意。”花林茂叹息,言语中流露出遗憾,但时至今日,又有更多的骄傲,“也怪我,我对他关心太少,最后他不愿意听我的,我也没有立场像其他的父亲那样劝他。”   就读警校,成为花崇人生里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那年夏天,花崇离开川明市,和家庭渐行渐远。   “你们如果遇到外界的批评,千万不要往心里去,问心无愧就好。”说着,花林茂不知不觉切换到了教育模式,说完又无奈地笑笑,“唉,是我多言了。”   柳至秦一方面想着花崇,一方面想着案子,花林茂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教师这个职业和警察一样,倘若你私德有亏,未能做到所谓的无垢,都可能招致祸端。   “冒昧问一句,您也被人非议过?”柳至秦道。   花林茂低头看着桌沿,好一会儿才说:“我和花崇的母亲离婚,后来和现在的老伴儿结婚,我们都是二婚,各自带着孩子。这其实只是一件私事,但是在那个年代啊,有很多人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觉得老师就不该离婚,离婚是一件丑事,哪个老师要是离了婚,就一定是不检点。”   “连着好几年,我都评不上职称,不是教学能力,也不是资历的问题,就是因为我和我夫人是二婚,等于有了污点,随随便便都能被人参一本。”花林茂苦笑,“这事后来我们也认了,只是不希望后代也像我们一样,从事那种对道德要求过高的工作。”   花崇回到市局时,花林茂已经离开。   菜和汤凉了,柳至秦拿去热了一下。花崇吃,他就在一旁看着。   刚到洛城那会儿,他就觉得花崇要是不当警察,完全可以去开个吃播,饭量大不说,吃得还特别快,看得不饿的人都有了食欲。   但这几天吃花林茂送来的菜,花崇却放慢了速度,倒不是细嚼慢咽认真品味那种慢,而是吃得很客气,没什么激情。   和家人有隔阂,面对家人送来的饭,也不由得客气起来。   “我今天见到你爸了,还和他聊了几句。”柳至秦突然开口道。   “啊?”花崇筷子一顿,“聊什么?”   “就随便说了会儿话。”柳至秦站姿有些散漫,斜倚在桌边,侧着身子看花崇。   花崇倒是了解他,笑了笑,“要真是随便说了会儿话,你现在就不会这么正经八百跟我汇报。说吧,什么事?”   柳至秦也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花崇往碗里夹了一块红烧牛肉。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高考填志愿时,你爸不希望你当警察。”柳至秦说:“正好他今天也跟我提到这事,他觉得警察和教师一样,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会被人放大了品评,一件寻常的事,落在其他职业的人身上,和落在警察教师身上,会有不同的结果。”   花崇放下筷子,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这是两个不允许有污点的职业。”   柳至秦道:“而两名死者、两名失踪者,除了王雨霞,都是人们眼中没有污点的教师,即便是王雨霞,她的污点也鲜有人知。”   沉思片刻,花崇问:“你心里什么想法?”   柳至秦了然,花崇这么问,已经是有了粗略的思路。   “凶手将尸体制作成标本,过程非常粗鲁,模范到底是真的模范,还是一种讽刺?”柳至秦说:“凶手想传达的也许是――看,这就是你们心中的教师楷模,他们完美无垢,可又怎么样呢?他们还不是被我杀死了。”   “那么被害人的反面,就是凶手。”花崇说:“一个因为某个污点,而不断被否定的老师――或者老师的至亲挚友。”   柳至秦道:“裴情不是说吗,在被害人身上看不出太多来自凶手的恨意,但凶手必然有强烈的恨意。他的恨不在于被他杀害的老师身上,而在于那些给与他非议的人。”   花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过了好几分钟才重新睁开眼,“但我觉得凶手可能不是单单因为某个污点而被否定。这样的老师实在是太多了,类似的案子这却是第一起。”   “凶手因为不够完美,而遭受过巨大的挫折?”柳至秦一边踱步一边说:“偏执到这种地步,需要杀害无辜者来对抗这种恨意……我觉得我们排查的范围似乎可以再缩小一些了。”   此时已是王雨霞和张旭确认遇害的第二天,昨天川明市警方就通知了家属。王雨霞的女儿半夜闻讯赶来,痛哭晕厥。而张旭的父母时隔一天才风尘仆仆赶到,皱纹遍布的脸上写满了悲苦。   “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孩子的事,从当上老师到现在,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校。”张母老泪纵横,“他不是坏老师,他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刑警无言以对。   若是欺辱学生、纵容校园暴力、对学生区别对待的老师,遇上这样的事,是否就可以理解?   毫无污点的老师就一定会被尊敬善待吗?   老人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满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花崇走过去,想将老人扶去旁边的警室休息,对方却直接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我儿子不该死啊,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他当年说要当老师,我不该让他去当老师的……”   “老师这个职业,看来也是高危职业啊。”海梓和花崇一起将张旭的父母送去招待所,回来的路上感叹道:“人们上一秒还将你歌颂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你做的一件错事将你贬得一文不值。这还算轻的,有个大心脏,得失心不那么重,差不多就能挺过去。可如果遇到了不讲理的人,遇到事情不愿意好好解决,非要动用武力,那老师就和医生一样,面临人身危险。就算任何污点也没有,就像张旭,还是遇到了这种无妄之灾。想想也真是……花队,你有没听我说?”   花崇正在看手机,是柳至秦发来的一个链接。   倒不是他故意忽略海梓,是链接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   今天川明市的网媒和纸媒都报道了教师失踪案的进展,关心此事的市民都知道十九中和建山职高的两名教师确认遇害。许多人在社交媒体上表达哀悼,并谴责凶手,还有年轻人自发到两所学校的院墙外送花。   由于警方没有向媒体披露细节,媒体能够传达给公众的信息非常少,而此事又是川明市半年来最受专注的案件,所有媒体都想做大报道体量,既然得不到案件细节,那便只能挖掘两名被害人生前的事迹,打一波情感牌。   媒体挖掘到的事迹和特别行动队到达之前,川明专案组查到的类似――王雨霞和张旭作为教师无可挑剔,会教书,也会做人,堪称完美教师。   报道发出后,评论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感动落泪,一种是愤怒声讨,要求警方一定要抓住凶手,法院必须判死刑。   而在今天下午,十九中贴吧爆出王雨霞偷看男学生洗澡、未经允许强行进入男学生卧室的事。   发帖者正是花崇接触过的学生,张艾一。   在爆料帖子里,张艾一写道:这些事我和我的男朋友本来不想说出来,但无良媒体今天的报道让我们非常不适。王雨霞是什么人,最有资格评判的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学生?她对住在她家的男学生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她是教师的楷模?那被她伤害过的学生又算什么?我不认同什么“人死为大”,更不认为王雨霞被杀死了,她对我男朋友做过的事就能一笔勾销。老师老师,她连未成年男生都不放过,她不配当老师,不配被尊敬!   这个帖子飞快被转载到微博,以及川明市的几个重要公众号上。   这样的反转对媒体来说是“喜闻乐见”的,因为它们最需要的正是话题,只有话题才能带来流量,一致的讴歌并不能让热度持续下去。   几乎是转瞬,就有网媒采访到张艾一,面对镜头,她并不怯场,将当初对花崇说的话对媒体又说了一遍。   短短几个小时,网上的风向就已经调转。   “偷看男学生洗澡?这种人也配当老师?”   “歧视艺术生?这也太过分了,本艺术生有被冒犯到。”   “媒体真他妈贱,这种老师也拿出来歌颂,故意骗人眼泪,恶心!”   “怎么现在才爆出来?这个姓王的是什么背景?居然被连续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的班主任,CNM十九中的水很深啊!”   “妹妹和弟弟都很勇敢,感谢你们说出来。”   “王雨霞的污点恐怕不止这两件吧?你们听说过蟑螂理论吗?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   “肯定还有其他污点啦,这只是冰山一角。”   “那建山职高的老师呢?也是道德败坏的老师吗?”   “谁知道呢?我上午还为他们流了眼泪,现在觉得这泪流得可真不值当!”   “有没有可能,凶手是知道这些老师干的好事,才把他们杀了?”   “凶手是老师霸凌的受害者吗?”   “凶手是为民除害吗?”   “女学生被男老师骚扰,男老师该死。那男学生被女老师骚扰,女老师就不该死吗?”   海梓跟花崇要来链接,看完后气愤道:“这就过分了啊,道德污点是道德污点,命案是命案,怎么能将这两者混为一谈?现在居然还有人觉得凶手杀得好,哪门子好?张旭也被牵连,可他真是对学生尽心尽责的好老师啊。”   花崇快步回到特别行动队办公室,见柳至秦正坐在笔记本前。   “这个帖子不管对于哪一方来说,都很突然。”柳至秦道:“王雨霞因为目前还没有证据,将来也不会有证据的污点,从一个被缅怀尊敬的老师,变成过街老鼠。舆论现在已经反转,你说凶手看到帖子,现在是什么想法?”   花崇单手撑在桌上,“他也许会觉得,他杀错了人。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凶手在想什么,是网友在议论什么。”   柳至秦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张艾一的帖子直接给舆论点了一把火,网友们的倾述欲无形间会给我们提供大量重要信息。放心吧,我已经在盯着了。即便没有张艾一的这把火,通过排查,也能够找到符合犯罪侧写的人。”   不出二人所料,帖子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有人扒王雨霞,有人讲自己知道的恶毒教师,许多名字出现在评论里,他们每一个都被警方记录了下来,作为排查对象。   忽然,花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花林茂。   原来他的认知里,对教书兢兢业业的父亲,也会是别人眼中该死的恶毒教师。 第35章 无垢(13)   提到花林茂的那条评论,发言者自称曾经是花林茂班上的学生,虽然早已毕业,但对班主任印象深刻――   “花林茂这位老师,大的恶虽然没做过(也可能是我不知道),但小恶没有断过啊。   教育局三令五申禁止老师私底下给学生补课,他和他老婆却在家里开小班。开小班我也理解,老师也得吃饭是吧。   但他和他老婆是怎么做的呢?该上课讲的知识点只讲一半,你还想听下一半?那行,给钱补课!   这就很毒了啊,我交了钱来上课,凭什么还要给另外的钱补课?   但不补又不行,二中这种重点高中,知识点跟不上,那就自个儿完蛋!   还有一件小事儿,和花林茂老师的品德有关。   他离婚又再婚,自己的儿子不要了,给新老婆养儿子。听上几个年级的说,他是嫌弃亲儿子成天打架,怕亲儿子影响自己的前程,才把人转去一个垃圾学校。   你们说,这种对亲儿子都这么恨心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对待学生?”   这条评论引发大量共鸣,网友们在楼中楼里言辞激烈地抨击收费补课老师,说自己念书时也遭遇过这种事,当年根本不敢说什么,因为害怕被老师穿小鞋。   和其他评论相比,这条和花林茂有关的不算什么,顶多算是学生对老师的牢骚,花林茂并未因为这种牢骚被影响,不符合犯罪侧写。   但花崇莫名在意。   花林茂是因为担心前程,才让他转去十三中?   这显然是在造谣。   转学是他自己提出,而且在转去十三中之前,他根本没有打过架。   此事是造谣,那补课那件事呢?   那其他被提到的老师呢?   花崇刷新页面,鼠标往下滑动,一条不同的声音出现。   “敢上个实名吗?造谣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就是到花林茂老师家补课的学生,层主完全是在造谣。   花林茂老师是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去他家里补课的学生都是奥数生,我们要冲奖,花林茂老师才花时间陪我们攻坚。   他没有收过我们一分钱,更不是上课时不讲知识点,补课才讲。   你想听竞赛的题,那你也得有这个脑子!”   柳至秦走过来,“在看什么?”   花崇往后一靠,“老师这个职业站得很高,相应的,人们对老师的要求也高。人无完人,一点细小的瑕疵,出现在其他职业上,人们也许就放过了,但老师不行,老师似乎必须是完人。”   柳至秦扫过显示屏,注意到花林茂的名字,大致明白花崇刚才在想什么,声音放轻,“要不等这次案子收尾,我陪你回去看看?”   花崇转过脸,看了柳至秦一会儿,“再说吧。这样其实就挺好的,刻意去接近反而尴尬。”   张艾一的爆料在川明市热度持久不散,第二天市里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跟进“教师失德”,五花八门的猜测出现在网络和人们茶余饭后的八卦里,一小戳声音甚至将凶手塑造成英雄。   舆论干扰了警方查案,也在一定程度上为警方提供了线索。   此前特别行动队已经对凶手做出一个初步侧写,下一步就是根据侧写在全市范围内排查有相似特征的人。   这个过程不算复杂,但也需要耗费时间与人力。   而爆炸的舆论在无意之间直接将线索推到了警方面前。   “有三个人基本符合特写。”柳至秦点开资料夹,首先出现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性。   “赵田军,51岁,曾经在川明市永年小学任教,数学老师。十六年前,他当时35岁时,组织学生去郊外秋游,有学生私自前往山崖,不慎摔了下去,他前往救援,没能把孩子救起来,反倒摔伤了腿。”   柳至秦将资料往后翻,接着道:“按照永年小学的规定,赵田军本来应该获得赔偿,康复之后,也可以返回学校任教。但学生家长认为,这件事归根究底,是赵田军这个班主任不作为,第一不该在无法保证学生安全的情况下组织秋游,第二既然出去了,就应该看着每一个学生,不该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视线。”   “本来只是一起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故,但是在赵田军住院期间,家长们不断向学校反映,认为赵田军作为老师,极不负责,他们不放心将自己的孩子放在赵田军班上。”柳至秦说:“有家长指出,赵田军在31岁时离婚,之后经常出入发廊,这个发廊指的是卖yin场所,也有家长说,赵田军离婚正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老师。”   花崇说:“校方大概也没有想到,一场出现意外的秋游,会牵连出这么多事。”   “嗯。”柳至秦点头,显示屏上出现赵田军被解雇时的照片,“这件事持续发酵,后来有往届的学生和家长站出来指责赵田军歧视差生,在班级里安插眼线,搞‘内奸’那一套,还有说赵田军暗示学生要礼物,不给礼物就冷暴力,最后,他的教学能力也被认为非常低下。在群情激奋之下,永年小学做出来了解雇赵田军的决定。赵田军不仅没有得到赔偿,还失去了工作,离开永年小学之后,他再未当过老师。”   花崇眯眼看着显示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得王馨馨的证词吗?她在‘蹲’徐与帆期间,看到了一个脚有些跛的可疑男子。”   “嗯。”柳至秦道:“赵田军的身高也和王馨馨看到的人相似。”   花崇点头,“下一个。”   柳至秦点开另一个资料夹,“曾秋力,36岁,曾经在川明市六中任教,带初一和初二的美术课。他出事倒是和学生没有什么关系,五年前的2月10日,他晚上回家途中遇到劫匪攻击一位白领,他前去阻止,被捅了三刀。治疗产生大量费用,曾秋力难以支付,被救的白领也拿不出这笔钱。六中最初将曾秋力的事迹在校内宣传,号召师生踊跃捐款,还计划为曾秋力申请见义勇为。然而捐款刚一开始,事情就出现了‘反转’。”   站在客观的角度,所谓的“反转”其实和曾秋力为救白领而受伤没有关系,却因为他救人的行为被扒出来,最终成为他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部分学生拒绝捐款,爆出曾秋力长期对长相出众的男生图谋不轨。这立即引起校方重视。   曾秋力在受伤之前,住在学校的宿舍,校方在其宿舍找到大量同性视频和luo 露图片。   “曾秋力是同性恋”、“曾秋力恋童”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六中,不久连周围几所学校的学生也开始议论曾秋力。   校方终止了捐款,一时间不管是现实中还是网络上,人们给与曾秋力的不再是赞美,而是唾弃与诅咒。   如今在川明市的地方论坛上,还能看到五年前的那场“反转”。   “这种禽兽居然也可以当老师?还要给他捐款?六中是什么垃圾学校?”   “开除!必须开除!决不能让同性恋当老师!”   “这种人见义勇为一百次也是垃圾!初中孩子那么小,受到伤害也不会主动告诉家长。把这种老师留在学校,我们当家长的怎么安心?”   花崇看到末尾,低声道:“曾秋力被校方劝退,失去继续担任教师的资格。”   “另外还有一个人,但就性别来说,不太符合侧写。”柳至秦道:“是位女老师,而王馨馨说看到的是个男人。”   花崇想了想,“有差错也说不定,先了解完再说。”   刘冰云,39岁,曾在川明市花园小学任教,英语老师,在学校以性格泼辣著称。   八年前,刘冰云班上一学生因为数学考试作弊,被数学老师批评,并罚站。该学生在罚站中途低血糖晕倒,头部撞击造成轻度脑震荡。家长来学校评理,与数学老师发生纠纷,刘冰云作为班主任上前阻止,被暴怒的家长用刀划伤脸部。   家长被拘留,而刘冰云面对的是一条斜贯脸部的狰狞伤口。   在商讨赔偿期间,“刘冰云大学给人当情妇”在校园里疯传。   家长们拒绝让刘冰云教导自己的孩子,认为其给人当情妇是巨大的道德污点,不配成为教师,这样的教师只会教坏孩子。   刘冰云住院期间产生的费用由校方承担,出院之后,她接到的是校方的解雇通知。而那时,她脸上的疤仍旧狰狞,和赵田军、曾秋力一样,她再不可能吃教师这碗饭。   “他们都是大众视野中的失德教师,专业能力在合格线以上,但因为道德上存在或者并不存在的问题,被推入了最困窘的境地。”柳至秦道:“完美教师的反面,正是我们要重点排查的对象。”   案件出现曙光,特别行动队和川明市刑侦支队又坐在一起开了一次会。   袁铁对花崇提出的想法嗤之以鼻,神情极为不屑,“剑走偏锋也不是你们这种走法。我说花队,你真的在基层办过案子吗?你了解基层案子的规律吗?受害人、失踪者都是教师,其中一人品德有问题,那就该从这问题下手去查,你却说凶手也是教师。可能吗?老师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说着,袁铁傲慢地摆手,“你根本不了解我们川明市的现状,也没有根据线索做判断,我不是给你泼冷水,你这就叫异想天开!你们特别行动队的案例,不会都是从侦探小说上下载的吧?”   此话一出,大半个办公室都笑起来。   专案组的成员多是袁铁的属下,案子迟迟破不了,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而关键时刻局里请来了特别行动队,不甘心的自然不止袁铁。只是碍着正支队长和副局的面子,没人好当着特别行动队的面表露不满,合作排查该做的还是得做。   但目前尸体已经出现,经过昨天那一通舆论发酵,以袁铁为首,大家都觉得破案在望,以为花崇会在会议上提出与自己相似的观点,哪知花崇初步锁定的排查对象却与他们想到的大相径庭。   袁铁一发难,其他人便不再掩饰。   花崇还算心平气和,一旁的海梓、岳越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经手的案子难道还比川明市的刑警少?那些极端血腥的现场、诡异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动机,他们见过,在座的川明警察却不一定见过。   会议不欢而散,袁铁执意要追查王雨霞污点这条线,花崇则给特别行动队众人布置好了任务。   距离建山职高约2公里远,有一片老居民区,没有物管,房子修得非常密集。刚下过一场雨,楼与楼之间的空坝上全是冒着下水道气息的污水。   花崇站在一栋单元楼下面,抬头看了看,墙面乌青,有许多墨色的污迹,像一个在年岁里站立了太久,终于要倒下去的老人。   柳至秦说:“走吧,上去看看。”   铁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丑陋而阴沉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的身后传来阵阵恶臭。   刘冰云嗓音沙哑,像是感冒了,“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早前岳越在刘冰云供职过的花园小学了解到,刘冰云这九年过得比较糟糕,她本来是位相貌出众的老师,破相加上失去工作让她与社会越来越格格不入。   但“糟糕”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展现在当事人身上,就是没有希望的死气沉沉。   房子一室一厅,桌上地上扔着发酸发臭的食物,好几只苍蝇在房间里嗡嗡乱飞。   “你们是来还我公道的吗?”刘冰云眼中已经没有泼辣,说话时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但这让人想到的不是平静,而是死水。   柳至秦走向厨房,快速扫了一圈。   冰箱是老式单开门,打开就是食物腐烂的臭气。灶台上满是油污,角落一个水桶里有一只死去的蟑螂。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学生的事,但你们看看我的遭遇?”刘冰云干哑地笑起来,“学生恨我,家长恨我,同事也不帮我。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当老师。他们……这个社会不会允许老师犯错的。”   花崇提到两起命案,刘冰云摇摇头,“你们认为我也会被杀死吗?因为我是个犯了错的老师?那就来吧,我巴不得谁来杀死我。”   “凶手有车,有存放尸体的冰柜,刘冰云没有这个条件。”从刘冰云家离开后,柳至秦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阳台上的女人视线相对,“除此之外,她的精神状态有些问题。”   “无职,没有收入,靠存款和救济金生活,如果刚才她让我们看到的是她真正的生活状态,那她作案的可能微乎其微。”没走几步又开始下雨,花崇撑开伞,习惯性地往柳至秦那边偏。   雨不大,却被风吹得凌乱,花崇捋着线索,不知不觉间,伞往柳至秦斜得更加厉害。   以前他很少和人同打一把伞。   单身男人没必要。   第一次和柳至秦一起打伞是在洛城。那时他刚对柳至秦起了心思,却还没有挑明,正在暗暗试探中。   也是查案时,天下起雨。他没带伞,柳至秦拿出一把长柄黑伞,要和他一起撑。   他很“爷们儿”地想,撑伞这种事不该由小柳哥来做,他对人家图谋不轨呢,该他撑伞,这就跟先动心的一方先献殷勤一样。   于是他直接将伞从人手里拿过来,笑道:“我来撑吧。”   印象里,柳至秦很轻地挑了下眉,眼中是温和的笑意。   他担心柳至秦被雨淋到,于是将伞往柳至秦一边斜。雨下得大,短短几分钟,他自己肩膀就湿了。   柳至秦比他高,他刚开始没注意到,走出一截后,才发现柳至秦微微躬着背,似乎是在讲究他举伞的高度。   他连忙将伞举高。   “花队。”柳至秦终于忍不住了,“还是我来吧。”   这事若放在后来,他当然就把伞给柳至秦了,当时却脱口而出:“不,你出伞,我出力。”   柳至秦:“……”   短暂出神,手里的伞就被拿了去。花崇吸入一口雨中潮湿的空气,见柳至秦正在看自己。   雨早已不是同一场雨了,他们从洛城走到首都,又从首都来到川明,却仍在查案,仍在对方手里拿伞。   “想什么?”柳至秦问。   花崇用一根指头将斜过来的伞推回去,“想赶紧把案子破了,回家看儿子。儿子给我托梦,说队里有人欺负它。”   二娃原本在特别行动队吃得好睡得香,这几日却被魔王昭凡缠上了,非将人家抱去参加警犬训练。   “你爸爸是花崇,你怎么能耸呢?”昭凡在独木桥下教育着独木桥上腿肚子发抖的二娃,“你爸爸有多威猛,你就该有多威猛,怎么能学你那只知道敲键盘的哥哥?来,勇敢地跑起来!”   二娃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耳朵都要耷下来了,呜呜叫着,最后干脆在独木桥上装死。   昭凡:“……”   这狗随柳至秦。   海梓和裴情前往曾秋力的住处,他不当老师之后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身体也大不如前。不过两年前他当起快递员,买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生活又渐渐好了起来。   “我不想说以前的事了。”曾秋力点了支烟,笑容自嘲:“同性恋怎么了?谁规定同性恋就不能当老师?谁说同性恋老师就一定是恋童癖?我他妈从来没对我的学生有过任何想法。翻篇儿了,真的翻篇了。我现在活得挺好。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老师。我现在也是同性恋,男朋友好几个,我还泡吧,但没人盯着我了,因为我不是老师。啧,当老师啊,你就活该受那些鸟气!”   “其实曾秋力倒是有作案能力。”海梓在电话中跟花崇汇报,“他现在的职业让他很容易跟踪一个人,但我觉得他好像已经摆脱过去了。”   这时,柳至秦接到许小周的电话。   三个排查对象之一的赵田军,竟然已经失踪了数月。 第36章 无垢(14)   筒子楼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它们镶嵌在高楼大厦之间,像一块丑陋却又珍贵的疤痕。   川明市西北角,魏家巷子。   这里的筒子楼等拆迁已经等了至少五年,年年都有老房子被拆迁,年年都轮不到魏家巷子。住在楼里的人对啥都没盼头,就盼着有生之年能够领到拆迁款。   “老赵啊,他是住在这里,十几年前就搬来了吧?我还和他打过牌,他一个人,听说老婆跑了。”住在三楼的董老头指着一扇全是灰尘的木门道:“喏,那就是他的家,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花崇问:“您最后一次见到赵田军是什么时候?”   董老头双手叉在腰上,想了半天,“我春节见过他一回,他买了菜和酒,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我们这房子吧,墙和门都隔不住音,哪家有个什么动静,别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就是我们这些老街坊住惯了,觉得没什么。你们这些住好房子的人肯定受不了。”   “买了菜和酒?”花崇又问:“他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带着什么人?”   “我没看见什么人。”董老头摇头,“老赵是个光棍,长年累月都是一个人。不过他其实本来有老婆的,他以前是老师,犯了错被学校开除,老婆才和他离婚来着。他啊,活着也挺累的。他那腿瘸得很厉害,走路一拐一拐,下个楼啊,都特别慢。”   花崇边听边思考。   赵田军当年救坠崖的学生时,摔坏了腿。校方的意思是,赵田军出院时,腿已经被治好。但按董老头的说法,赵田军的腿问题很大,行动不灵便,那是否具备作案能力便要打一个问号。   可是王馨馨看到的人,腿也是跛的。   倘若赵田军与这一系列命案失踪案无关,那么他现在人在哪里?他为什么也失踪了?   倘若他与案子有关,他一个下楼都不方便的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有帮手?这个帮手为什么要帮他?   花崇继续问:“您再仔细想想,赵田军住在这里时,有没有什么人登门拜访过他?”   魏家巷子楼房密集,没有监控,只能尽可能寻找目击者。   董老头这回想了更久,突然竖起一根手指,“你倒是提醒我了,他以前带过一个小孩过来,就他搬来两三年的时候。”   花崇:“小孩?”   “不是特别小的小孩啊,高还是有这么高。”董老头抬起头比划了两下,“肯定有十岁了,是个男娃娃,特别瘦。我还以为那是他亲戚,问过他一回,他不说,我也就懒得再问了。”   “这个小孩来过几次?”花崇说:“您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董老头含糊道:“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五年总有了吧?要不就是六年七年?反正以前来过好多次,后来就不来了。怎么,你们到底是找老赵,还是找那个男娃娃啊?”   花崇将这个问题模糊了过去,“对了,刚才您说和赵田军打过牌,那打牌时你们聊些什么?”   “什么都聊!”董老头这个年龄段的男性凑在一起就喜欢掰扯国家大事,“你看,我们住在这儿的,要么是厂子里的工人,要么是起早贪黑的小贩,老赵以前可是老师,老师这职业令人羡慕啊,那是人上人。但我们一提老师,老赵就不高兴,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老师。要我说,当老师就是好,是他自个儿没把工作做好。”   花崇说:“所以他喜欢向你们抱怨老师这份工作?”   董老头点头,“他老说社会对老师不公平,老师犯错就是死刑。我觉得社会对我们这些老工人才不公平!争论了几次吧,他就不说了,牌也不来打了。叫他打牌,他说他要一个人随处逛逛去。”   “他搬过来之后,再没有工作过?”目前警方查到的是赵田军没有再工作,花崇觉得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他卖过卤菜。”董老头说:“就在巷子外面,那儿不是有个公交站吗,他每天下午和晚上就在那儿买。你还别说,卖卤菜挺赚钱的,他这十几年肯定攒了不少,说不定悄悄搬大房子里住去了。”   这时,花崇的手机振响。是柳至秦打来的。   花崇让岳越继续问董老头,走到一旁接电话。   “赵田军每月有一笔固定的失业补助金,打在一张卡上。在去年3月之前,他每月都会去把钱取出来。但是去年4月11日,他在往里面存了2万元后,就再没有动过这张卡。其他卡倒是还有存取记录。”柳至秦说:“他的资产状况比我们之前了解到的好很多。他有一张用于购买理财产品的卡,每月的30号左右,他都会往里面打一笔钱,最多的时候有20000,最少8000。”   花崇说:“赵田军的邻居说,他长期在住处附近卖卤菜,这些钱应该是他卖卤菜的收入。”   “嗯。”柳至秦接着道:“去年3月是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赵田军过去都按年买理财产品,反复投资,但去年3月之后,就没有再将存款用于投资。3月中旬,他取出5万,之后又取出5万。”   “不再取失业补助金也是3月。”花崇说:“赵田军的邻居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今年春节,从春节到现在,赵田军取过钱吗?”   柳至秦说:“取过,最近一次是4月25号,在魏家巷子附近的ATM机。而且我查过他取钱的路径,虽然不是总在同一个地方,但离魏家巷子都不远。”   花崇蹙眉,“也就是说赵田军还在魏家院子?但他为什么不回家?”   “不能排除他是故意这么做。”柳至秦说:“老城区监控系统不完善,但出入银行必然被拍下来,普通人也知道这一点。赵田军说不定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目前在哪里,所以每次取钱时都回到魏家巷子。”   花崇想了想,“通讯方面有没有什么发现?”   “赵田军实名的号码已经停机了。”柳至秦说:“我估计他有另外的号,但暂时还没办法查到。”   “过去数年都是将钱往银行里存,买理财钱生钱,去年3月之后却开始分批取钱。”花崇缓缓道:“他要么是用这笔钱买了什么,要么是在为‘消失’做准备。对了。我这边还了解到,赵田军的腿脚不方便,他跟踪人可能问题不大,但作案估计悬。”   柳至秦说:“他有帮手?”   “有一个少年多次被他带到家中。”花崇说:“身份不明,根据目击者的话判断,这个少年现在的年龄在25岁上下。”   由于通过各种手段都无法联系到赵田军,特别行动队申请了入户搜查许可。   得知凶手还未抓到,又有一名前教师失踪,袁铁脸色极度难看。   他所带领的专案组将筹码押在第一名受害者王雨霞的污点上,但越往深处挖越发现不仅找不到嫌疑人,很多地方还只是张艾一和男朋友葛梦的一面之词。   “袁队!”一名队员冲进警室,“你来一下,外面闹起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市局!有人闹事你们不知道处理?”袁铁本就心情烦躁,一脚将靠椅踹翻,又觉得自己在队员面前失了态,“行了我马上就来。”   刑侦支队的走廊吵得像菜市场,王雨霞的女儿王愈披头散发,双眼血红,母亲去世的消息让她悲痛欲绝,母亲被学生诋毁更是让她无法接受。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周围短暂地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张艾一捂着被打红的脸,在女警的手臂中发狂挣扎,“你敢打我!你是什么东西!你那个老娘们儿是畜生!你也是畜生!”   王愈气得发抖,“你诋毁我母亲,你才是真正的畜生!”   眼见两人又要扭打起来,袁铁赶来将两人分开。   王愈声泪俱下,“我要告她!我母亲身为老师,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未做过她说的那些事!她败坏我母亲的名声,我一定要告她!”   张艾一发的帖子之所以引起强烈反响,正是因为她在帖子中说,王雨霞强行打开卫生间的门,看未成年男生洗澡。   而这一点,却在警方的后续调查中,被证明是造谣。   袁铁卯着劲要在这所谓的污点上撕开突破口,可在连番问询中,当事人葛梦却哭着说,王雨霞根本没有看过他洗澡。   “张艾一讨厌王老师,她说反正王老师失踪这么久,一定早就死了,死人是不会反驳的,而且王老师确实进过我们的房间,收衣服、打扫清洁什么的,一起住的男生都知道,都觉得她这么进出房间很烦。所以只要我说王老师偷看我洗澡,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我也犹豫过,王老师对我挺好的,经常给我们买水果,就是很像那种凡事都要管一管的长辈,喜欢念叨。”   葛梦声音越来越小,“事实是,那天的确是我一个人在家里洗澡,出来才看到王老师坐在客厅,她说她有点累,回来休息一下,还说新买了水果,让我晚上下了晚自习告诉大家,尽快吃掉,否则会坏掉。”   “我不知道会闹到这么大的。”葛梦哭得越来越厉害,“张艾一发帖也没有告诉我,我是后来才看到帖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花崇并不知道在市局上演的闹剧,此时,他正环视着赵田军的家。   一室一厅,厨房和厕所都非常狭窄,客厅的桌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摆,水电气的总阀门全部关闭,看样子赵田军是有准备地离开这里。   “衣柜空了。”海梓站在卧室的老式木柜前,“只剩下几件衣服,床上用具也都收了起来。花队,你说赵田军会到哪里去?”   卧室除了床和木柜,还有一个书桌、一张椅子。这样的布置让卧室显得拥挤不堪。   与空荡荡的木柜以及客厅的桌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桌上和两边地上摆满了书。   花崇拿起几本,发现都是小学数学课本,还有泛黄发霉的卷子。   “赵田军早就不是老师了,居然还把以前的书和卷子带了过来!”海梓很震惊,快速翻阅一番,“全部批改过,连学生写的检查都还保留着。”   因为这些书和卷子,卧室里弥漫着一股书页放得太久的气味,这些气味好似形成了一个屏障,将卧室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它们诉说着赵田军的不甘心、愤怒。   它们好似在无声地问着――为什么?凭什么?   这份不甘心没有因为时间而淡去。卖卤菜比当教师赚钱,但即便如此,赵田军仍然没有放下。被解雇自始至终都是他心里的疤。   但现在,书和卷子被他遗弃在这里。   “柳哥,你看这里。”许小周敲下暂停,赵田军出现在四段视频上。   这是去年11月下旬建山职高附近的监控,经过有重点的重新筛查,许小周终于发现赵田军经常在晚间守在校门外。   他在等谁,跟踪谁,不言而喻。   12月3日,张旭失踪当日,赵田军出现在大排档附近,东张西望。   “等一下!”柳至秦神色一凛,“这辆车……”   视频的左下角赫然出现一辆灰色的车,而赵田军向车走去。受角度限制,车只露出了最前面的一小部分,看不到车牌,勉强可以辨出是一辆面包车。   赵田军从画面里消失时,和面包车的距离非常近,很像是上了车,之后,车向后退出画面。   魏家巷子的街坊没有一人听说赵田军有车,董老头说:“他啊,就只有一个三轮车,前面坐人,后面搭一个板子放卤菜,他腿脚不方便嘛,骑不了,是个电动的,城管一来,他溜得飞快!”   花崇回到市局时,柳至秦正在做运动建模。花崇站在他后面,单手撑在椅背上,盯着显示屏上那些枯燥乏味却也至关重要的线条。   “补上画面之外的部分,驾驶座上有人,赵田军上的是中间一排座位,面包车向西边驶去,那一整条路都没有监控。”柳至秦说:“我怀疑面包车被监控拍到一个角是意外,赵田军,还有那个我们暂时不知道的人,一定非常清楚监控的盲区,露出这个角是受到某种影响,他们要么没有注意到,要么抱着侥幸心态,觉得警察不可能从这个角判断出什么。”   “赵田军名下没有车,但一些私下交易,并不是非要过户,赵田军取走的钱,说不定有一部分就是为了买车。”花崇说:“也有可能车在另一人名下。现在必须马上锁定这辆车。”   柳至秦转动靠椅,看向花崇,“我尝试找过附近店家的私人监控,但遗憾的是,角度都不对,拍不到这个位置。”   “店家不行,查同一时间段,从这里经过的车辆说不定有收获。”花崇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在显示屏上比划,目光如炬,“其他车辆不用躲避监控,能够通过车牌号找到,如果行车记录仪拍下了当时的情况,而视频还在,就能够看到这辆面包车的全貌。”   这项排查很辛苦,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位奔驰车主提供了同一时段的行车记录。   视频很短,却足以看到赵田军上了面包车,而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有个人。最关键的是,面包车的车牌号被拍了下来。   “能给驾驶座做一个精细化处理吗?”花崇盯着屏幕太久,眼睛有些酸。   许小周摇摇头,“这已经是最清晰的画面了。”   驾驶座里的男人戴着渔夫帽、墨镜、口罩,整个面部几乎完全被挡住,再加上视频的清晰度不够,无法判断长相。   “暂时不管这个人。”柳至秦说:“把面包车找到再说。”   侯益锋在城西开了一个面食店,因为租金便宜,所以店面不小,但不是什么气派的店,做的是周围居民和打工者的生意。   特别行动队找到他时,关于面包车和赵田军,他竟是一问三不知。   “对啊,这车是我的,怎么了?”侯益锋一脸茫然,“我不认识这个赵田军!”   “不认识他,为什么你的车现在归他开?”柳至秦问。   “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侯益锋说:“这车我儿子在开,去年就给他了。”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班也不好好上,让他回来帮忙他也不乐意。”   又经辗转,特别行动队在城西一个按摩店找到侯益锋的儿子侯欢。   “这个大叔啊,我认识。”侯欢无精打采,说话间不断打哈欠,这种人对刑警来说太熟悉了――他是个“瘾君子”。   据侯欢交待,面包车的确是他父亲给他的,但去年他急缺钱时,赵田军找到他,说要“租”他的车开,车仍旧在他父亲名下,他收钱,以后他若想将车拿回去,只要提前说一声就行。   侯欢收了钱,就把面包车交给赵田军,之后再未过问。   这事很荒唐,花崇问:“你根本不认识赵田军,他拿买车的钱租你的车,你就不怕出事?”   “我不认识他,可我认识钱啊。”侯欢继续打哈欠,“而且车又不在我名下,出事了就让我老子担着呗。”   “和你接触的只有赵田军吗?”花崇又问。   “对啊。”侯欢瞪着那对无神的眼睛,“怎么,那车真出事了?你们别难为我啊,找我老子去!”   车的线索看似又断了,但柳至秦、许小周和川明市交警支队合作,通过有限的监控画面,划出了面包车的固定活动范围。   川明西北角上有一个十分萧条的商业中心,当年开放商认为这里可以发展城乡结合经济,投资下来却发现是败笔,中心90%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极少的在做生意。   “我见过他。”一位卖童装的老板娘在看到赵田军的照片后,指着二楼一个拉着卷帘门的铺子道:“那就是他租的门面,但是我从来没有见他做过生意。”   卷帘门打开,花崇下意识抬手遮挡口鼻――一股稀薄却熟悉的腐臭扑面而来。 第37章 无垢(15)   “花队,断电了。”海梓打着电筒,在检查完门边的总阀后问:“现在要不要通电?”   花崇看向黑暗里的某个位置,眉心紧拧,“暂时不用。”   此时在空气里膨胀的气味来自什么,在场所有刑警都清楚。每一个抛尸现场,都有这种气味,区别只在于浓淡。   这里与其说是个门面,不如说是间被改造的住宅。   四四方方的房间被挡板隔开,有床垫、简易衣柜,还有一干厨房用具。赵田军将魏家巷子那套房子里的个人用品搬空,全都转移到了这里。   被最后一个隔板划出的空间里,摆放着一个商用冰柜,一旁是一个类似法医解剖台的长桌,上面污迹斑斑,摆放着十来个罐子。   由于断电,冰柜下方积蓄着一滩水。   花崇走到冰柜旁,即便已有心理准备,看到被冻在里面的人时,瞳孔还是紧紧一缩。   透明滑门下,躺着一具全身未着衣物的女尸,她的眼睛瞪得极不正常,仔细观察,那是因为她的眼球已经被挖出来,填入其中的是两枚弹力球。   断电之后,冰柜里的温度渐渐接近常温,她正在腐烂。   “我来吧。”裴情上前,“花队,你靠后一点。”   滑门打开的瞬间,尸臭大规模溢散。   这一幕像是恐怖片里的场景,裴情弯下腰,近距离观察女尸,而那女尸面容诡异,眼睛尤其渗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坐起来,撕咬靠近者的头颅。   裴情和海梓一起将尸体转移出来,海梓说:“这恐怕就是第三名失踪者徐与帆。”   尸体的面部虽然没有被严重破坏,但死亡多时,加之双眼被挖,难以单凭长相判断身份。   花崇回到门边观察总阀,上面看不出明显灰尘,断电时间可能是在王雨霞和张旭的尸体被抛掷在明钢小学之后。   通电,门面内灯光大亮,海梓开始在总阀上取指纹,一边工作一边念叨:“靠,这灯怎么是这样?”   花崇明白海梓的意思。   这间门面里的灯光是冷白色,虽然明亮,却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地上与桌椅上有明显血迹,却不是命案中常见的喷溅状,而是拖拽状。被害人曾经在这里像牲口一般被拖来拖去,这哪里是门面,俨然一个残忍的屠宰场。   “有一组指纹。”海梓皱眉,“但有点奇怪啊。”   花崇转身,“什么奇怪?”   “像这种总阀,很容易保存指纹,一是因为载体的材质,二是因为一般很少有人会去动它。”海梓说:“指纹一旦留在上面,能保存几个月。但是我提取到的只有新指纹。”   花崇道:“有人在近期清理过总阀,将以前的指纹全都抹去了?”   海梓点头,“应该是这样。但这也很矛盾,正常情况下,谁会有事没事去清理总阀?应该是有人担心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所以抹掉了。可为什么上面还会有新指纹?”   “因为出入这里的是两个人,赵田军,还有那个在面包车上等他的神秘人。”花崇神色凝重,“先回去确定指纹是谁留下的,我怀疑这两人之间出现了某种矛盾。”   海梓惊讶,“啊?”   “这个门面看上去已经被抛弃了,断电,任由尸体在冰柜里腐烂,本该出现在这里的赵田军不知所踪。”花崇说:“而在不久之前,王雨霞和张旭的尸体还被很有仪式感地抛在明钢小学。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在这时候跑路,起码也该把徐与帆的尸体呈现给警方。”   “赵田军居然能找到帮手,这事我一直想不通。”海梓说:“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帮他做这种事?”   花崇唯一能想到的是那个曾经被赵田军带回家的少年。   尸检和现场勘查同时进行,经过DNA比对,冰柜里的女尸确定是今年寒假期间失踪的老师徐与帆,她的肝肾还留在体内,毒理检验证实,她与王雨霞、张旭一样,都是死于砒霜中毒。   海梓在门面提取到的大量血迹经过比对,确认分别属于王雨霞、张旭、徐与帆、贾冰,前三者的尸体都已被发现,贾冰在门面时还活着,目前是死是活却无法判断。   门面里除了指纹,海梓还找到两组不同的足迹,其中一组属于赵田军――总阀上的指纹也属于赵田军,而另一组则与贾冰家中的足迹一致,这说明贾冰被带到门面时还活着。   失踪的赵田军,以及出现在他车上的神秘人有重大嫌疑。   川明市局,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   “我怀疑赵田军他们是来不及处理贾冰,所以才带走了,现在也不知道抛在哪里。”海梓说:“前面三起案子都是川明市警方在侦查,贾冰失踪后,我们来了。”   裴情瞥海梓一眼,“你这是假设贾冰已经被杀害。”   “难道不是吗?”海梓说:“你做的尸检,你还不清楚凶手又多丧心病狂?失踪的老师都被害死了,然后被做成腐烂的标本,贾冰还有可能活着?不是我消极,但以前面三名被害人的情况分析,贾冰大概率也已经遇害了。”   裴情摇头,“没找到尸体,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听着二人争执,花崇闭眼思考。   血迹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时,他和其他队员一样抱着一丝侥幸心态――四起失踪案,也许只有前三起是连环凶杀案,至于第四名失踪者贾冰,或许与前三起并无关系,因为门面里没找到他的尸体,而凶手没有理由丢下徐与帆的尸体,单是带走他。   比对结果却撕破了这种侥幸,第四名失踪者贾冰,也是这一连串凶杀案里的关键一环。   可这又带来新的疑问――贾冰为什么会被带走?   门面里只有两个人的足迹,赵田军和贾冰,指纹则只有赵田军一人。赵田军那位帮手必然曾经出现在门面,却没有留下足迹,只有一种可能,他清除了自己的足迹以及指纹,却故意留下了赵田军的。   从这些细节可以推导出――神秘人想要从这场连环凶杀案中全身而退,让赵田军扛下所有罪名。   但单是抹掉自己的足迹和指纹显然不行,赵田军了解他的一切,正如他了解赵田军的一切。   只要赵田军还能说话,他就不算真正全身而退。   除非让赵田军死。   花崇深呼吸一口气,手指在下巴上摩挲。   柳至秦已经注视他半天,出声道:“花队?”   花崇转过脸,和柳至秦视线相接,片刻站起身,“陪我出去走走。”   走廊上,市局的刑警们行色匆匆,与花崇和柳至秦擦身而过时,都停下来打招呼,尴尬地喊一声“花队”。   他们都是袁铁的队员,受袁铁影响,对特别行动队多多少少有些看法。此前花崇认为凶手和被害人同为老师,因为自身遭遇的不幸而报复那些大众眼中的完美教师,这侧写过于大胆,被袁铁等人嗤之以鼻。   直到现在,案件的迷雾已经渐渐散开,露出浓云里黢黑的疯狂,大家才惊觉这位首都来的刑警并不是花架子。   下楼时,两人不巧遇到了袁铁。   袁铁脸色难看,映衬出心中的矛盾――既不服,又服气。   不服的是自己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突破口的案子,特别行动队一来就拨开迷雾;服的亦是人家看似天马行空,却每一个细节都落到实处的手段。   花崇向来没有和人显摆的习惯,工作时从来是公事公办,不对人只对事。往好听了说叫心胸豁达,往难听了说,是他不爱将无关者放在眼里。他到任何地方都是为了让疑案悬案快速得以侦破,不是为了交朋友。   所以当袁铁警惕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向自己炫耀一番时,他只是客气地点了个头,继续和柳至秦往留下走。   袁铁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听一下我的想法,前半段我觉得说得通,但是后半段我暂时没有理顺。”花崇说:“这十几年来,赵田军一直不能接受被解雇的事,他位于魏家巷子的家里至今保存着以前的教材、学生的卷子,他割舍不下教师这份工作。但这份工作带给他的是腿疾、外界的谩骂,亲人也离开他。”   “搬到魏家巷子以后,他消沉了一段的时间,然后为了生活,不得不上街卖卤菜。”花崇继续道:“他的卤菜摊没有卫生许可,随时都可能被城管驱赶,但收入远比他当小学老师时来得高。可这些钱并没有让他挣脱出来。他以前在这个位置――老师是个受人敬仰的职业。”   说着,花崇举起右手,然后沉下去,“现在他在这个位置――小贩被驱赶、辱骂,他认为自己正在失去尊严。日积月累,他当年的不甘变质成怨恨,他恨那些让他当不了老师的人,却报复不了那些人。他们骂他的时候怎么说?赵田军是老师的败类?根本不配当老师。不能让赵田军这种人当我孩子的老师。好老师这么多,赵田军没有资格当老师,必须开除。”   花崇步伐缓慢地向前,“在某一个时刻,赵田军的不甘和怨恨突然转向了和他截然不同的老师,他自认为教学质量没有问题,关键时刻还不顾自身安危营救学生,可仅仅是因为他有缺点,不够完美,就成了无数人口中的败类。凭什么?老师难道就不能有缺点吗?老师必须完美吗?老师犯了错,就该被一棒子打死?为什么非要拿‘完美’来作为老师的标杆?老师就不能是普通人吗?”   “每一次听说哪所学校评选出了模范教师,他听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人,就觉得讽刺。”花崇说:“当一个人心理扭曲到某种程度时,他开始变得极端不可理喻。你们讴歌模范教师,就是为了敲打我这样的不够完美的老师吗?那么如果没有模范教师的存在,你们是不是就能接受像我这样不够完美的老师?”   缓了一会儿,花崇又道:“多年前,赵田军心里就种下了畸形的种子。他对自身遭遇的不幸转嫁到了完美教师身上,并谋划报复。但是因为腿疾,他没有办法独自实施复仇。”   柳至秦说:“那个少年。”   花崇双眼明亮,“对,就是那个少年。”   “赵田军需要一个帮手,关键时刻指哪打哪,这个帮手必须对他言听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这个帮手的师父。”花崇说:“少年到底是谁,怎么与赵田军相识,目前还没有线索。我能推断出来的是,少年在遇上赵田军时,无依无靠,赵田军当时靠买卤菜已经有了存款,他想要救一个孤独的少年是件很轻松的事。”   “赵田军清楚少年的身世,有意识地向少年灌输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将少年‘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花崇说:“时隔多年,少年已经是成年人,能够为赵田军实施报复,所以他们的计划就开始了。去年,赵田军从住了十多年的魏家巷子搬走,租下冷清商场的门面,买冰柜,‘租车’,就是为了方便作案、制作标本。我刚才推到这一步,都算顺利,问题就出在这之后――赵田军和他的助手是因为什么起纠纷?”   柳至秦说:“人的思想无时无刻不在改变。你刚才说少年无依无靠,被赵田军所救。年纪尚小时,他对赵田军的感情是感激,赵田军向他灌输什么,他就接受什么,哪怕赵田军让他帮忙杀人。可现在,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会自己思考,他会不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给赵田军当刽子手?”   “但他已经当了。如果第一起命案还没发生,他可以报警,但杀死王雨霞之后,他和赵田军就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赵田军还想继续杀害教师,他却想停止这一切,将自己完美摘出来的办法只有让赵田军死,让所有的案子‘自产自销’。”花崇说:“门面里的痕迹其实也反应了他的想法。他从来没有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中,如果不是赵田军的邻居说很多年前见过赵田军多次带一少年来家里,我们连他的存在都不会想到。”   听到这里,柳至秦摇了摇头,“但是只要我们查到赵田军,得知他的存在只是时间问题。魏家巷子人多,总会有人记得赵田军带过一个少年回家。”   花崇眼尾挑了挑,“这倒是。”   “目前的线索都指向一种结论,那就是赵田军和助手产生了矛盾,助手想将这一切推到赵田军身上。你刚才说助手不愿意再参与这些案子了,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柳至秦说:“在人性形成的岁数,长期和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人生活在一起,被迫接受他的观点,少年还能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吗?少年是赵田军的学生,这个学生或许比老师更加险恶。”   花崇沉默片刻,“的确是这个道理。赵田军是死是活还很难说,但这个助手对他一定有杀心。我最理不顺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抛下第三名失踪者徐与帆,而带走第四名失踪者贾冰。门面里有贾冰的足迹,也许贾冰在被带离时还没有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是下午,两人出了市局之后随便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十三中后门。   柳至秦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颇有年岁气息的校门。   学生们都在上课,校门口很安静,只有几个小贩推着车赶到,为下午放学时的生意做准备。   花崇想起刚到川明市时说过带柳至秦来逛逛母校,却因为一天比一天忙而不能成行。   “花队。”柳至秦语气比刚才轻松许多,“你以前放学时喜欢吃什么?”   花崇一下没反应过来,“吃?”   柳至秦朝小贩一抬下巴,“就是那些小吃啊,每个学校外面都有。”   “那个啊……”花崇想了想,“我以前从来不在学校门口吃东西。”   柳至晴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也难怪他不信,当年在全国军警联训营,花崇就是吃饭最积极的那一个,后来他从信息战小组调到洛城,花崇半夜带他出去加餐,他又见识了一回花崇的食量。   现在花崇跟他说,念书时从来不在学校门口吃东西,别说是他不信,二娃也不会信。   “不信啊?”花崇说:“真不骗你。”   柳至秦问:“为什么?”   据他所知,花崇初高中时因为家庭的原因,过得不怎么愉快。但花林茂并没有在钱上有所克扣,花崇想买个串儿,还是买得起的。   花崇摸了下后颈,“说了你别笑啊。”   “嗯,不笑。”   “我那时候吧,自我感觉很好。”   “……”   “我觉得帅哥就不能在校门口随随便便吃,左手一碗粉,右手一支串,这像什么样子。”   柳至秦忍俊不禁,“原来那时候那么注意形象。”   花崇正想点头,忽然瞪柳至秦一眼,“现在也很注意形象啊。”   “哦。”柳至秦指了指一个卖手抓饼的摊子,“那要吃吗?”   花崇:“……”   要吃。 第38章 无垢(16)   两名作案者――赵田军、神秘男子,一名失踪教师――贾冰,三人同时消失,目前最有效的侦查手段是追踪灰色面包车。   川明交警支队投入大量警力,在所有进出城通道设卡,道路和各个加油站的监控被提取,由人工反复核对。   “奇怪。”柳至秦抄手站在监控墙前,看了一会儿后眉心拧了起来。   “柳哥,什么奇怪?”许小周问。   “5月2号晚间到5月3号凌晨,贾冰被班上的学生绑到镇里的废弃工厂,然后失踪。在赵田军租下的门面里,我们发现了属于他的血迹,这就说明,他的失踪和赵田军有关。”柳至秦微抬着头,眼中倒映着显示屏闪烁的光,说话时喉结轻轻牵动,“灰色面包车是赵田军和神秘男子作案的重要交通工具,可以说,没有这辆车,他们很难将被害人带到门面里。前面三起案子,王雨霞失踪的时间太早,而且当时没有引起警方重视,很多监控已经遗失,而后面张旭和徐与帆两起,灰色面包车都曾在他们供职的学校和家附近出现。”   柳至秦话锋一转,“最近这一起,恰恰是最需要交通工具的一起,二中新校区在城乡结合部,要将贾冰从废弃工厂带到赵田军的门面,没有车不可能。当初查道路监控时,因为没有目标,所以无法判断哪辆车有问题,现在目标明确,却无法在市区来往欢富镇的必经之路上看到灰色面包车。”   许小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凶手在作案前后,通常会刻意避开监控。但以现在城市的建设水平和趋势,各种监控将会越来越多。一辆车要去一个地方,几乎没有可能避过沿途的所有监控。凶手要做的是,避开那些最靠近目的地,必然在案发后被警方重点排查的监控。至于稍远的,则可以放松警惕。毕竟在一个时间段里,从一条大道上驶过的车辆不计其数,在没有特定目标之前,警方不可能查看全部监控。   “对啊,贾冰3号凌晨被带走,但在5月1号到4号这个时间段,面包车都没有出现在必经之路上。”许小周说:“没有必要在市区出口就避开监控吧?而且那个路段的监控没办法避。”   柳至秦轻声道:“难道车根本没有开过去?”   许小周转过脸,“说不通,车没有开过去,赵田军他们怎么带走贾冰?还是说他们除了灰色面包车,实际上还有一辆用于作案的车?”   柳至秦眼睛眯了一下。   凶手有两辆用于作案的车,这并非不可能。但放在这一系列案子里,就显得不太合乎实际。   赵田军是用买车的钱从败家子侯欢那里“租”了一辆车。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不是谁都像侯欢那样为了钱恨不得坑死老父亲。再者,即便有这样一个人,赵田军也没有必要再买一辆车。   接触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自己,而且买车需要钱,赵田军虽然靠着卖卤菜赚了一笔钱,可所有钱对他而言都该用在“复仇”的刀口上。   前三次作案用灰色面包车,第四次用另一辆,这说不过去。   可既然没有另一辆用于作案的车,灰色面包车也没有出现在必经之路的监控中,贾冰到底是怎么被带走?   “贾冰身上确实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你刚才提到的算一点,还有他被赵田军、神秘人带走算一点。”花崇刚和川明专案组开了个碰头会,一直以来都对特别行动队十分不屑的袁铁全程没怎么说话。回到临时办公室,柳至秦就跟他说了灰色面包车的问题,他喝了半杯水,神情渐渐沉下去,“贾冰的血迹将四起案子联系到一起,但分析细节,他身上的‘例外’也太多了。”   柳至秦坐下来,抬头看着花崇。   他心里模糊有一个不成型的猜测,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听听花崇的想法。   “刚才开会之前,我听见几位警察聊起川明的房价,说是这几年突然涨起来了,尤其是市中心那一块。”花崇说:“郊区也受到影响,从前年开始,城市边缘地带的房价也连连攀升。”   柳至秦道:“贾冰的房子……”   “嗯。”花崇在柳至秦面前来回走动,“贾冰的老家在川明下面的村子,我现在有点好奇他买房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念书时得到不少奖学金,二中是重点中学,教师待遇不错,师风小苑的房子以内部价卖给老师。但即便如此,他工作不到两年,攒下的钱不可能太多。”   “上次做人际关系调查,贾冰在老家的亲人只有一个继父,两人已经多年不曾往来。”柳至秦说:“年轻人刚进入社会时,买房主要靠家中长辈,但贾冰并没有长辈可以依靠。”   “没有长辈可以依靠,自己考本职工作攒的钱不一定够。”花崇站定,“那缺少的那部分钱,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视线相触,在某一瞬间,似乎都读到了对方的想法。   “这两天线索过于繁杂,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隐藏着的关联。”柳至秦站起来,“算年龄的话,赵田军带回家的少年,现在差不多也是23到26岁的样子,而贾冰今年24岁。”   花崇瞳光微微一敛,“昨天我反复思考,门面里有贾冰和赵田军的足迹,为什么找不到第三人的足迹?赵田军和神秘人丢下徐与帆的尸体,带上贾冰离开,无论如何地板上也该有神秘人的足迹,他无法精准清理掉他一个人的足迹,而且海梓说有明显清理迹象的只有门口的总阀。”   花崇顿了顿,又道:“贾冰是第四名失踪者,我们一直将他放在赵田军的对立面。但抛开这个关系,假如他就是那个神秘人,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失踪者就是加害者。”柳至秦靠在桌沿,“根本没有第三个人,贾冰的足迹就是神秘人的足迹。门面里的血迹是他故意洒落,目的是给我们挖一个坑,让我们先入为主地将他的失踪和三名死者联系起来。他作为第四名‘被害人’,被活着带到门面,然后又因为某种原因被带走,地上有他的足迹再正常不过,不用刻意清理。可总阀上如果有他的指纹,那就说不过去了,所以他抹掉了指纹,后来赵田军碰过总阀,他或许也戴着手套碰过。”   “至于灰色面包车。”柳至秦停了会儿,“贾冰如果的确就是那个神秘人,那么他5月3号凌晨的失踪就是自导自演,当然不会有灰色面包车去接他,他以另外的办法回到门面。”   花崇立即想起刚到川明的情形。   贾冰失踪是最近一起案子,他和柳至秦没有立即去市局,而是直接到了二中新校区。   侦查过程中,发现贾冰的失踪和班上的四名男生有关,是他们设局将贾冰绑到了废弃工厂,导致贾冰被人带走。   这一些都显得太巧合了,四名男生的行为像是被人刻意引导,尤其是为首的富二代付俊。   付俊成绩不好,面子观念重,每次考试都害怕从实验班掉出去。但实际上,此前的每一次考试,付俊都涉险过关。而且虽然和实验班的其他人比起来有些混账,但付俊过去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   他根本用不着干出绑架老师索要试卷的事来。   是作案者在引导他们?不断暗示他们,这次考试很难,以你们的水平,很可能考得一塌糊涂,想继续留在实验班,你们就必须找贾冰拿到这次的试卷!   可二中新校区实行封闭管理,四人的手机已经被彻底检查过,没有任何可疑信息,作案者到底是怎样接触他们?暗示他们?   那时没有人想到自导自演,现在返回去想,贾冰想要对他们进行暗示,这比其他所有人都容易。   “小柳哥,你在这边详查贾冰购房的情况,还有他念大学时的事,越详细越好。”花崇说:“我带名队员去一趟贾冰的老家。”   川明市新琉村。   这是川明辖内所有村镇中距离川明市最远的村子,经济居于末尾,村民世世代代务农为生。   山路崎岖,即便是四驱越野车,也颠簸得厉害。海梓被晃得晕头转向,却见花崇跟没事人一样。   “花队。”海梓忍不住了,“你没感觉吗?”   花崇:“嗯?什么感觉?”   海梓:“晃啊,我一会儿可能要下去吐。”   花崇看他一眼,递给他一个口袋。   海梓:“……”   这算不算温柔关心下属?   车又往前开了会儿,颠簸得更猛烈了,海梓问:“花队,你一点点都不晕吗?”   花崇语气如常,“你听说过浪板特训吗?”   海梓虽然只是名技术队员,但好歹是警察,浪板特训没亲眼见过,但听说过,“嗯,就是站在无规则晃动的木板铁板上,既要稳住身体,还要进行射击。”   花崇说:“我以前做过类似的训练,不过是在海上。”   海梓诧异,“不是平地吗?”   “平地是基础。”花崇说:“练得差不多了就被扔到舰船上,专门逮着风暴天做平衡训练。”   海梓根本想象不出那番景象,只得问:“那你吐了吗?”   花崇笑了笑,“没人不吐。那是正儿八经的晕船。”   海梓自个儿体会了半天,“所以咱们现在这颠簸,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花崇轻描淡写道:“习惯了。”   海梓没话找话,“那柳哥呢?柳哥也做过这种训练吗?”   “他啊。”花崇想了想,“他在军校时,练得比这还多吧。”   说完,花崇回过味来,“怎么突然问到小柳哥?”   “呃……”海梓随着颠簸左摇右晃,“上次我问柳哥――你和花队以前都不是刑警,为什么现在这么厉害?你猜他怎么说?”   花崇问:“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天资卓绝!”海梓哼了声,“我得看看,你们怎么个天资卓绝法!”   花崇闻言笑起来。   蜿蜒的山路终于走完,一眼看去,新琉村十足荒凉,灼人的艳阳下,是绵延起伏的荒山,只有靠近河流的地方有小块庄稼地。   贾庆穿着一件破了不少洞的背心,拉着一板车卷心菜从地里回来,见到花崇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人死了?”   海梓噎了下。   此前,川明专案组已经派人来了解过情况。贾庆得知贾冰失踪,态度十分冷淡,说贾冰老早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自己在村子里种了一辈子地,老实本分,不知道贾冰在外面的事。   花崇问:“你希望贾冰死?”   贾庆咧嘴笑起来,露出被熏黄的门牙,摆着手说:“他死不死和我没关系。但我是他老子,他如果死了,他的钱就归我!”   海梓暗中道,这老农算得还挺精。   “人还没有找到。我们今天又来打搅,是想听你说说贾冰小时候的事。”花崇说着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烟,“有空吗?”   一看那烟的包装,贾庆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拿过去,在手上摩挲,“有空!有空!”   贾庆住的是平房,农村自己搭建的那种房子,室内摆设凌乱,一位瘫痪在床的老人不断唉声叹气。   “贾冰是他妈带过来的,来的时候七八岁吧,我记不清了。”贾庆说:“他妈是个短命的婆娘,来了没两年就死了,什么活没干,我还倒贴给她医药费,还得帮她养儿子。你们说我亏不亏?”   这话没人接,贾庆抽着花崇的烟,继续说:“娶老婆有什么用?不就是干活,伺候我和我妈吗?她死了,那就得她儿子给我干活。”   花崇问:“你让贾冰干活时,他大概多少岁?干的是什么活?”   “九岁。”贾庆不屑道:“农村能干什么活,不就是种地、挑粪、烧煤这些活吗。”   “你没让他读书?”   “读书有屁用,还花钱。”   花崇说:“贾冰如果不愿意……”   “几巴掌过去,不愿意也得给老子干!”贾庆耍起威风来,“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他不服,我就给他打服!”   显然,贾冰并没有被打服,否则后来也不会离开新琉村,与贾庆毫无往来。   但有一点让人在意。贾庆惦记着贾冰死了之后的钱,这几年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贾冰,他难道不馋贾冰的工资吗?   “贾冰是怎么离开村子?”花崇问。   这问题对贾庆来说似乎很难回答,他猛吸了几口烟,才道:“跑了。”   “跑?”花崇说:“被你打跑?”   贾庆不得不承认,贾冰当年是从家里跑出去了,被抓回来一次,后来又跑了。因为第一次被抓回来时,贾冰生了病,贾庆给他治病花去一笔钱,第二次贾冰又跑,贾庆就没有再去抓人了。   “他跑市里面去了,我管不着他,他就去自生自灭吧。”贾庆说。   如今看来,贾冰并没有自生自灭,而是遇到了赵田军。   贾冰的资料显示,他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入校念书,聪明、成绩好,高考考到了省会的大学,户口也因此迁了过去。   “后来你找过贾冰吗?”花崇问。   贾庆连忙摇头,“没有。”   花崇目光锐利,“真没找过?”   贾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你找过他。”花崇说:“你得知他已经成为一名教师,并且是重点中学的教师,所以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一笔钱。”   贾庆瞪着双眼,哑口无言。   花崇问:“是什么让你放弃?”   贾庆结巴半天。“我,我说不出来。贾冰很,很……”   花崇说:“他让你觉得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你打骂的男孩,他变得很可怕?”   贾庆额头上滑下一串汗水,“就是这个意思吧,他也没威胁我,但就特别阴,他跟学生说话时,和与我说话时像两个人。他恨我,万一为以前的事报复我……我只找过他一次,就一次!”   同一时间,岳越前往省会,找到了尚在攻读硕士的何青。   何青是贾冰大学期间的好友,上次警方做人际关系排查时,就向他了解过情况。   而那一次,警方手上线索不足,远没有掌握赵田军这条线。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岳越出示赵田军的照片。   “啊!”何青发出一声惊呼,“这个人和小冰失踪有关吗?”   岳越说:“你见过他?”   何青紧张地点点头,“有一年暑假,我和小冰都没有回家。我做完兼职回宿舍,看到小冰和这个人一起下楼。小冰家里的情况我了解,所以还挺好奇的,小冰后来给我解释,说是学生的家长,向他咨询补课的事。”   山路上信号时断时续,花崇和柳至秦打了通电话,交流调查到的信息。   “所以贾冰对何青撒了谎,赵田军根本不是什么学生家长,他出现在校园,就是为了看贾冰。”   “贾冰买房的事,通过银行的配合,我这边得到一些信息。”柳至秦道:“贾冰去年4月交了首付款20万。去年3月,赵田军分批从银行取出10万。贾冰名下原有的存款是11万。如果加上赵田军的10万,足够支付首付。师风小苑的房子全部装修过,可立即入住,贾冰不用再出装修费用。”   房子对普通人来说极其重要,在一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有了一个真正可以落脚的地方。   而赵田军帮贾冰买了房。   “这两人的关系很复杂,如果我们之前的分析与事实相符,那么赵田军就既是在利用贾冰,情感上也将贾冰当做了孩子,所以他会在孩子不回家时,去学校探望。”花崇说:“同时,他没有忘记当年接触贾冰的原因是什么,他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自己所有思想和仇恨的傀儡,在这个傀儡长大之后,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柳至秦说:“但傀儡早就有了自己的思想。贾冰是个聪明的人,人越是聪明,越不容易被控制。”   当天晚上,经过多日排查,警方终于在南部冯家村,发现了灰色面包车的踪迹。 第39章 无垢(17)   川明南郊,冯家村。   灰色面包车停在村子的鱼市边。冯家村邻着一条河,许多村民靠水吃水,做着河鱼生意。每天早上,鱼市热闹非凡,聚集着大量从川明市等地赶来批发鱼的商贩。   冯家村的鱼市并不是大型鱼市,供给有限,商贩们开来拉货的多是面包车和小货车。灰色面包车停在其中,并不显眼。   偶尔有路过的商贩捂着口鼻说:“这儿怎么这么臭?”   同路的人笑道:“这儿是鱼市,哪个鱼市不臭,你每周都来买鱼,还没闻习惯吗?”   “不像是鱼腥啊,我怎么感觉是腐臭?”   “腐臭也正常,越来越热了,有鱼死了没及时处理,那不就腐了臭了?”   “也对。唉,赶紧买了回去,太臭了。”   警方查到冯家村来时,鱼市正在组织村民们搞清洁。每家每户发了罐消毒液,要求“各扫门前雪”,把自家店里里外外都弄干净。   海梓眼尖,隔着不近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灰色面包车。   直到刑警们拉起警戒带,来来往往的商贩和鱼市村民才知道最近几天弥漫的臭味根本不是鱼腐烂了,他们搞的清洁也是白搞。   鱼市里出了命案,死的不是鱼,是人。   灰色面包车的玻璃贴着深色膜,如果不凑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花崇站在右侧滑门边,戴着手套在车身上抹了一下,手套立即沾上一层薄薄的灰。看样子这车停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面包车一共三排座位,用于拉货时,后面两排往往会被拆掉――周围许多拉货面包车都是这样。   但灰色面包车只拆掉了第三排座位,透过玻璃往里看,能看到那里放着一个深色的货物袋。   “花队,我要开门了。”海梓说。   花崇点点头,“开吧。”   车门是锁着的,但解锁对海梓来说并不困难。   只听“哗啦”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臭气。   此时是下午,鱼市生意寥寥,村民们全都挤在警戒带外,好奇地往里张望。他们大多没有戴口罩,面包车里的气味一涌出,人群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整齐地向外退出几步。   裴情从侧门进入面包车,小心地碰触货物袋。   这是个很普通的防水货物袋,结实,即便在地上拖拽,也不容易坏。裴情轻轻翻动,找到了拉链。   而这时,海梓打开了面包车的后门。   “靠!更臭了!”海梓狠狠皱起眉,伸手去拉裴情,“你要在里面开袋吗?”   “我先确认一下。”裴情缓缓拉开拉链,一张肿胀得难以判断身份的脸赫然出现。   狭窄的空间里,尸臭猛烈地刺激着嗅觉。   裴情前不久重新刻上的断眉轻轻跳动,忍受着恶臭,将拉链全部拉下。   货物袋里装着的是一名男性,头发花白,上身穿着超市购物送的脸颊T恤,下身穿着一条棕色宽松长裤,没穿鞋,双眼和舌尖突出,颜面发紫肿胀,颈部甲状软骨以下有一圈明显的沟状凹痕,呈深褐色皮革样化。   花崇站在后门边,与裴情一道看着死者,“是勒死?”   裴情翻开尸体的眼睑,又双手抱住死者头部,左右观察,点了点头,“出血点多,鼻腔和耳道有出血现象,泡沫性液体残留。根据体表特征,初步可以判断是由较细的绳索勒颈致死。不过还是要带回去做解剖,看看内脏、呼吸系统的情况。”   花崇问:“死亡多久了?”   “头发容易脱落,腐败血管网大面积出现,腹部膨胀,最近气温开始升高,但还不算太热,死亡时间至少有五天了。”裴情说。   海梓神情严肃,“看穿着和年龄,这人是赵田军没跑了。如果神秘人确实是贾冰,那就是贾冰开车将他扔在这里,趁乱离开。”   “乱”这个字,是冯家村鱼市的写照。   冯家村以前是个相当贫穷的村子,村民们只会从河里打渔,不会养殖,更不会做生意。前些年才有年轻人从外面回来,组织村民们搞养殖。慢慢地,因为离川明市近,需求旺盛,鱼市逐步建起来,形成规模之后有了固定的顾客。   但生意好了,鱼市的管理却完全没有跟上,监控安检之类的设备一概没有,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出入其中。   柳至秦绕着鱼市走了一圈,发现这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一方面鱼市本来就臭气熏天,一定程度上能够遮掩尸臭。另一方面,面包车在鱼市十分常见,拉货的基本上都是这种车,而出入鱼市的人太多,一上午的工夫,就能将车周围的痕迹覆盖掉。   凶手在这里抛尸,自然是希望尸体被发现,但在被发现之前,他需要几天时间做准备。   “我真没注意这车是哪天开过来的,我们这儿的车太多了,面包车都一个样。”鱼市的管理者之一陈老板愁眉苦脸道:“我一天事情太多了,不可能去盯着别人的车啊。”   “你要说臭我就想起来了。”一个摊位的鱼贩子说:“昨天有个客人跟我抱怨,说我们鱼市越来越臭了,我跟他说是鱼的腥味,他说是腐臭。我想着我家都有好几条鱼死了,没及时处理,已经发臭,还跟他解释了一下。悖原来是死人。”   柳至秦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对方都说不出灰色面包车是什么时候出现,更无人注意到从车里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灰色面包车就像一艘幽灵船,悄无声息地出现,驾驶它的人离开,留下一具逐渐腐烂的尸体。   裴情将尸体带回市局做解剖和DNA比对,现场勘查继续进行。   “面包车里外被彻底清理过,有酒精残留,方向盘、门把等关键位置未发现指纹。”海梓拿起一个小号物证袋,“但是在中排座位的夹缝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花崇看着那根短发,根部可见毛囊,可作为一项关键证据。   然而头发极有可能是凶手故意放下,就像门面里的那处血痕。   晚上,技术性的工作陆续结束。   裴情经过解剖发现,勒沟下肌层出血现象明显,甲状腺、咽部粘膜、扁桃体均有淤血,甲状软骨骨折,内脏窒息现象明显。死因确定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   此外,死者四肢有多处生前束缚伤,口腔曾被塞入异物,嘴唇周围有粘黏物残留,这说明死者在被杀害前,曾长时间被捆绑,无法发出声音。   DNA比对证实,死者正是三起命案的关联者,赵田军。   而海梓在座位上发现的头发则属于贾冰。   “我突然明白这根头发为什么会出现了。”海梓恨得牙痒痒,“面包车里被清理得一个指纹都没有留下,居然还有一根带毛囊的头发!他是故意的,故意把头发留在中排座位。我们即便根据头发确定他在车上,他也能解释――他是被赵田军和神秘人押到车上的,赵田军与神秘人内讧,最终神秘人杀了赵田军。”   裴情点头,“这样,他就既是连环杀师案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许小周看向花崇,“嫌疑人死亡,花队,接下去该怎么办?”   花崇低头看着尸检报告,片刻后道:“等。”   许小周诧异,“等?”   “已有的线索足够支撑我们的推断――根本不存在神秘人,贾冰就是当年被赵田军带回家中的少年,也是赵田军的帮手。”花崇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桌沿,“贾冰利用学生自导自演失踪,然后站在赵田军的角度,在明钢小学抛尸,最后舍弃门面,将徐与帆丢在冰柜里,杀害赵田军,把面包车停在人流密集的冯家村鱼市,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将一切罪责全部抛在赵田军与神秘人身上,而他只是一个差点遇害的无辜者。”   花崇顿了顿,又道:“他之所以会绕这么大一个复杂的圈,是因为他长期受到赵田军的影响,心理早已扭曲,在赵田军的策划下,杀了王雨霞、张旭、徐与帆三个人,他深知自己没有办法从泥潭中挣脱出来,而赵田军还想他继续杀害没有污点的老师,失踪的老师越多,警方投入的警力就将越多。他认为自己有朝一日,将难逃法网。”   “少年时期,他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够倚靠的就是赵田军,因为年纪小,难辨是非,他相信赵田军灌输给他的一切。”花崇接着说:“但是现在,当他有了事业,有了立足之地,他开始反思,继而后悔,发现自己只是赵田军用于复仇的工具。赵田军对被抓捕这件事持无所谓的态度,可他不愿意再当傀儡,可他已经杀了人,他还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唯一的脱身之法就是杀了赵田军,嫁祸给赵田军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神秘人。”   许小周眼睛一亮,“‘等’原来是这个意思?”   “对。”花崇说:“贾冰做了这么多,最终目的正是以幸存者的身份回到社会中。他不会永远消失,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但是有个问题啊。”海梓忧心忡忡,“贾冰不管是出现在赵田军的门面,还是出现在面包车里,都符合他‘幸存者’的身份,他完全可以说,自己就是从门面被赵田军和神秘人押去面包车,神秘人杀死赵田军之后将他带去另一个地方。这逻辑天衣无缝。”   花崇摇头,“当他出现,一定会露出破绽。不过我刚才说的‘等’,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等着他送上门。贾冰之所以要策划他自己的失踪,目的就是将自己摆在受害人的角度,他在给警方挖坑,让警方很难去怀疑他,不仅不怀疑,还会相信他这个‘唯一幸存者’、‘唯一目击者’所说的一切。但我们现在已经从这个坑里跳出来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   三具尸体的出现在川明市掀起轩然大波,媒体争相报道。在特别行动队的授意下,市局对赵田军的死亡召开了一次通气会,几乎所有市民都在讨论这场老师对老师的杀戮。   通气会上,市局特别提到,目前还有一名嫌疑人没有落网,第四名失踪者贾冰老师也许还活着。   对二中的师生来说,这无疑是个喜讯。   富二代付俊本质不坏,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贾冰的失踪而陷入了极度的自责中,一听说贾冰可能还没有被杀害,当即组织同学搞了个祈福活动。   二中虽然以学习为第一要务,但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也不好阻止祈福活动。   警方以冯家村鱼市为中心,展开密集排查。   特别行动队则再一次来到二中新校区。   “找到贾老师了吗?”年级主任一见到花崇,立即紧张地问:“他还活着吧?”   “还在搜索。”花崇说:“我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一件事。”   年级主任叹气,“你说。”   花崇说:“贾老师是数学老师,早读不会由他守吧?”   “守早读的是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班主任大部分时候也会到班上来。”年级主任说:“贾老师不是班主任,没守早读的要求。”   “所以他早上晚一些到也没关系?”花崇说:“你们对单科老师到学校的时间有没有什么要求?”   年级主任说:“没有硬性规定,但我们学校学生自觉,老师也都有责任感,单科老师就算上午一二节没有课,基本也会到办公室,有事例外。”   花崇问:“贾老师晚到过吗?”   “这个……”年级主任想了想,“这学期没有,但上学期我记得他晚到过几次。”   花崇说:“您还记得具体的日子吗?”   “我翻一下工作记录。”年级主任拿出一个厚实的黑皮本,翻开之前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不对老师什么时候到岗进行考核,是我当了多年年级主任,习惯记录每个老师的到岗情况,谁哪天晚到了我就记一笔,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你们不要告诉媒体啊。”   花崇道:“不会。”   这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足以看出,压在老师们肩上的压力有多大。社会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老师,只要有一丁点闪失,就可能被拿去做文章。   年级主任害怕自己记录老师到岗情况的事被外界知道,如履薄冰得让人有一丝心酸。   “去年10月26日早上,贾冰第四节和第五节有课,9点才到办公室,没耽误教学。”年级主任念着潦草的笔记,“去年12月4日早上,贾冰第一节第二节有课,和米老师调换到下午,10点半到办公室,没耽误教学。”   10月26日早晨,12月4日早晨,正是王雨霞和张旭遇害之后的早晨!   至于第三起案子,徐与帆遇害时尚在寒假中,二中只有高三和初三提前开学了。   花崇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显得意外,冷静地继续问道:“除了这两天,贾老师再未迟到?”   年级主任说:“嗯,他是个很尽责的老师。”   “那他有没有说过,这两天为什么晚到?”   “说了,换季生病,有些不舒服。”   花崇又道:“晚自习的排班记录还有吗?”   年级主任年纪大了,习惯用纸和笔做记录,晚自习的排班记录在电脑上,他捣鼓了好一会儿才点出来。   二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带普通班的老师,可以同时教三个班,而带实验班的老师,只能专注于一个班。   所以贾冰只带20班,晚自习和其他学科的老师平均分配,一周要么守一个晚上,要么守两个半节。   “你别看排班是这样,但是老师们不会因为自己不用守晚自习,就提前回去。”年级主任解释道:“贾老师就算不守晚自习,也都是留在办公室的,学生随时可以去问他题。”   花崇注意到,10月25日,12月3日,贾冰都没有晚自习安排。他可以选择留在办公室,也可以选择离校去做别的事。   “贾老师这段时间前后,有没有跟您请过假?”花崇在两个日期上点了点。   “你怎么知道?”年级主任有些惊讶,又拿起黑皮笔记本,“贾老师很少请假,就是10月下旬,12月上旬连着请了几回假,原因都是身体不舒服。”   从年级主任的办公室离开,花崇在走廊上遇到了付俊。   付俊已不是最初见到的样子,他神情焦虑,后悔写在脸上,“你们会找到贾老师,对吗?”   花崇颇感唏嘘,“我们会找到他。”   付俊难看地笑了笑,“等他平安回来了,我要向他当面道歉。”   花崇将人带到走廊一边的阳台上,“贾老师失踪之前,又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付俊有些诧异,“你指的是?”   “成绩。”花崇说:“比如多次单独告诉你,这次月考很难,不认真的话说不定会掉去普通班。”   “啊!”付俊脸色一变,“我做错了很多题,贾老师叫过我几次。每次听他讲完题,我都很焦虑。”   花崇问:“为什么焦虑?”   付俊说:“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   花崇说:“你前面几次考试都稳在实验班,按理说,就算有难题解不出来,也不至于在老师讲解后还听不懂。”   “真的。所以我才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一次被他叫去办公室,听说他出这次数学的卷子,我,我才想到了歪路上。”付俊结结巴巴地说。   花崇说:“你还留着贾老师当时讲题的步骤吗?”   付俊立即拿来几张试卷,上面有两种字迹,其中一种是贾冰的。   花崇将试卷拍下来发给柳至秦。   柳至秦正在贾冰位于师风小苑的家中,不久就回复道:“算是难题,但有常规解法,贾冰故意用偏门的竞赛思路给付俊讲解,以付俊的水平,能听懂才怪。”   半分钟后,柳至秦直接拨来一个电话,“师风小苑外一家便利店提供了半年前的监控记录,徐与帆遇害的次日,监控捕捉到赵田军的灰色面包车,贾冰从车上下来。” 第40章 无垢(18)   如花崇所料,警方不久在冯家村村外的山林里,发现了伤痕累累的贾冰。   对川明市来说,这无疑是个重量级消息――教师连环凶杀案的最后一名失踪者找到了,和前面三名受害者不同,他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活着!   媒体蜂拥而至,想要采访贾冰。   目前嫌疑人之一已死,另一名嫌疑人信息全无,失踪者里唯一的幸存者颇具传奇色彩,只要能拍到他的照片,让他随便说几句感想,就能包装成一篇高点击的报道!   然而在警方的保护下,没有一家媒体接触到贾冰。   贾冰被发现时还有意识,目前已被送往市内的医院。经检查,他体表有大量擦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手骨折,颈部有明显勒沟,头部遭受重击,有轻微脑震荡现象,曾经吸入过乙醚。   “体表伤和软组织挫伤都是摔倒、被硬物磕碰造成。”医生对贾冰进行诊查时,裴情披着白大褂,全程在场,“左手的骨折也是。”   “那就是说,这些伤很可能是他自己弄出来?”海梓嘶了声,“对自己可真狠啊。我已经猜到我们审问他时,他会怎么说了――神秘人杀死赵田军后,将我带到冯家村村外,想用杀死赵田军的绳子勒死我。我挣脱后拼了命逃跑,没想到闯入山林,神秘人不见了,但我也在山里迷失方向。”   花崇仔细看着检查报告,眉心浅拧,“这勒沟不正常。”   海梓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   “要勒杀一个人,勒沟与颈部基本是平行的,赵田军的勒沟就是典型的勒杀勒沟,贾冰这条明显向上,后方没有收拢,像是自缢的勒沟。”花崇看向裴情,“对吗?”   裴情点头,“在这条勒沟下方,其实还有一道勒沟,但不大明显,就是你刚才说平行勒沟。我判断,贾冰尝试过勒住自己的脖子,但无法留下他满意的勒痕。他想展现给我们看的可能是那种命悬一线的情况。所以在多次尝试之后,他将绳索固定在身后,尝试自缢。但这恰恰是一个破绽。”   “你一会儿再去检查一下,贾冰头皮有没有拉扯现象。”花崇道:“贾冰头部的伤位于额头,他很可能会说,是神秘人压着他的头撞击硬物,这种情况下,头皮必然有拉扯损伤。这些细节都是我们攻破他谎言的依据。”   裴情应道:“明白。”   花崇又问:“另外,贾冰体表只有擦伤,没有束缚伤?”   裴情说:“有是有,但只在小腿上。”   “演戏也不演全。”花崇放下报告,“如果他真的无辜,赵田军和神秘人怎么可能不将他绑起来。”   “他也想过绑的吧?”海梓说:“但人无法将自己绑起来,就像人无法将自己勒死。”   “所以他的计划和逻辑并不是天衣无缝。”花崇说。   海梓脸颊一热,“天衣无缝”这个词是他说的。   “贾冰赌的就是警方认定他属于被害人阵营,根本不会怀疑他是加害者。”花崇说:“一旦我们跳出这个陷阱,他就不再是天衣无缝,而是漏洞百出。”   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贾冰能够接受问询了。   他半躺在病床上,望着出现在病房的刑警们,眼中突然泛起泪光,“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是你们救了我!”   花崇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贾冰点头,“能。”   “5月2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花崇说:“你的学生已经承认,他们为了逼迫你拿出月考的数学题,将你绑到废弃工厂,后来你是怎么被带走?”   “他们被处分了吗?”贾冰脸上出现担忧的神色,“他们还是孩子,只是一时冲动……”   花崇说:“难怪20班的学生都尊敬你,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你还在为他们着想。”   贾冰轻轻道:“应该的。”   “处分暂时还没有下来,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学校管理的范畴,他们将来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花崇说:“对了,付俊组织了不少学生,这几天一直在为你祈福。”   贾冰张张嘴,视线转向下方,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被子。   “所以,仓库里发生了什么?”花崇问。   “我当时病得不轻,他们又给我吃了药,我晕得厉害,但一直没有睡着。”贾冰语速很慢,似乎正在艰难地回忆,“学生应该是睡着了,我模糊看到一个人走进仓库,我第一反应是付俊他们回来了。但他走近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他将我扛起来,我只喊了一声,他就捂住我的口鼻。”   花崇一直盯着贾冰,而贾冰在说这一段时始终没有抬起头。   “我被带到一辆车上,车上还有一个人。”贾冰接着说:“我很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花崇说:“是什么车?”   贾冰说:“面包车。”   花崇眯了下眼,“你继续。”   “我不知道车往哪里开,中途我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就在一个房间里。”贾冰突然发起抖来,像是想起了极端可怕的情形,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微表情尚不到位,这让他的颤抖显得可笑。   花崇不动声色,“你看到了什么?”   贾冰咽了口唾沫,“死,死人。”   花崇说:“什么死人?”   “就是那些失踪的老师!”贾冰瞪大双眼,“他们被放在一个冰柜里,全都冻了起来。老师给我说,我,我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老师?”花崇挑眉,“什么老师?”   “杀人犯一共有两个人,一个很年轻,一直戴着帽子和口罩,就是他把我从仓库里扛出来。还有一个年纪大,走路时脚有点跛,他,他逼我叫他老师。”贾冰急促地呼吸,“那个年轻人也叫他老师。”   花崇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赵田军生前的,一张是赵田军遇害之后,“是他吗?”   在看到尸体照时,贾冰猛地吸气。   “是他吗?”花崇又问。   贾冰闭着眼点头,“是他。”   花崇收起照片,“这段时间,你一直和这二人生活在一起?你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失踪的三名教师是被他们所杀害?”   贾冰再次点头,“老师将他们的遗体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切割,说要制作成标本,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是楷模,这就是楷模……”   花崇问:“你呢?”   贾冰茫然道:“我?”   “赵田军只是让你在一旁看着,没有对你做任何事?”花崇说:“你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   “我就是下一个。”贾冰说:“老师说,等他做好了所有标本,就轮到我。”   花崇说:“他们转移过两具尸体,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那是唯一一次他们将我单独丢下。”贾冰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冰柜里的尸体。”   花崇问:“你尝试呼救了吗?”   “没有用。”贾冰疲惫地摇头,“不管我怎么喊叫,也没有人听到。”   “后来出了什么事?”花崇说:“为什么他们将你转移到冯家村?”   “我不知道。”贾冰说:“他们吵了起来,老师让那个戴口罩和帽子的年轻人继续杀人,年轻人说警方正在密集调查,再动手会暴露。他们吵得很厉害,年轻人推了老师一把,老师摔倒后就晕过去了。”   贾冰缓了几秒,“年轻人把老师绑起来,装进袋子里,扛着离开。”   花崇说:“又只剩下你一人?”   “他很快又回来了,让我跟他走。”贾冰说。   花崇说:“他没有伤害你,只是让你跟他走?”   “我不知道。”贾冰激动起来,“我是正常人,我不知道杀人犯的想法!”   花崇示意贾冰先平静一下,然后又道:“之后你们就到了冯家村?”   “他杀了老师!”贾冰颤声说:“半夜,就在那辆面包车上,我都看见了!”   花崇说:“你和他一同离开面包车?”   “他威胁我,敢反抗马上杀了我。”贾冰说:“我已经见过四具尸体了,我根本不敢再叫喊。”   “可即便你很配合,他还是打算杀了你?”   “是……是,他用杀掉老师的绳子勒住我,要杀死我!”   花崇问:“你是怎么摆脱?”   “可能人在生死关头,能爆发的力量难以估量,我要再不挣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贾冰肩膀高高耸起,“我踹他,摸到一块石头,砸伤了他的头。他松开我,我趁机没了命地跑。”   “他没有追上来?”   “追了,我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但我根本不敢回头,跑到脱力不得不停下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花崇才说:“你跑进山里,没能立即出来?”   “我找不到路。”贾冰说:“而且我也害怕遇见他。”   花崇站起来,“行,情况我差不多都了解了,你好好休息。”   贾冰有个很明显的松气动作,就像一个经验不足的演员,终于熬到了导演喊“过”。   “贾冰的话和我推测的差不离。”从病房出来,花崇与柳至秦汇合,“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套不错的说辞。看他的反应,他还没有想到,我们早就已经怀疑他。”   “倒是可以再给他一些时间,我们也利用这段时间将证据全部整合起来。”柳至秦道:“目前已有的重要证据是――师风小苑附近的私人监控拍到贾冰从灰色面包车上下来,时间正好是徐与帆遇害后的第二天。这足以说明,贾冰和赵田军并不是他形容的被害人与加害人的关系。另外还有购房的钱款来源,他必须交代清楚。贾冰的同学曾经见过他与赵田军出现在大学校园,这也是一项间接证据。”   花崇边听边往前走,“对了,赵田军那张领取补助的银行卡还是没能找到?”   柳至秦摇头,“不在魏家巷子的老宅里,也不在门面。我们已经找到了赵田军的所有证件和卡,唯独差这一张。”   走到楼梯时,花崇突然停下脚步。   柳至秦:“嗯?”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花崇说:“川明有一个冷门的习俗,家中孩子搬入人生的第一套房子时,父母会偷偷在灶台下方埋一份存折,寓意财源滚滚,然后在生小孩时将存折拿出来,里面的钱归小辈支配。”   柳至秦说:“还有这种习俗?”   “现在基本上没有了。”花崇说:“因为很麻烦,存折必须去镶进灶台里,以后取出来时会破坏灶台原本的设计。据我所知,现在小辈乔迁新居时,父母都是直接给钱。”   特别行动队再次来到贾冰家中,海梓找来工具,一点一点撬开灶台,“卧槽!”   只见一个透明密封袋出现在水泥缝中,装在里面的正是赵田军“失踪”的银行卡!   贾冰已经能够下地行走,再次见到花崇时,微笑着点了点头。   花崇接下去的话却让他骇然变了神色。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戴口罩和帽子的年轻人,或者说,你就是那位年轻人。”   川明市局,审讯室。   贾冰坐在审讯椅上,眼中的惊诧仍未消失,“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绑架我自己?”   “这是你给付俊讲解的数学题。”花崇将卷子、草稿纸一并放在桌上,“这道题明明有更加简单的解法,你却偏要用他听不懂的竞赛知识点给他讲解。你一次次让他觉得自己不行,月考很难,如果不走‘捷径’,就一定会从实验班掉出去。”   贾冰看着卷子,脸色越来越来白。   “你让付俊,还有另外三名学生成为你绑架自己的‘帮凶’。”花崇说:“他们的行为,会进一步坐实你的‘无辜’,你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塑造成了最无辜的被害者。你以为这么做,警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贾冰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简单的解法谁都会,我除了带20班,周末还要给竞赛班上课,我用竞赛的知识点给付俊讲题,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大众视野中的第四名失踪者、唯一的幸存者,你的口供对警方有极其重要的作用,现在川明市无数个镜头,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盯着我们这些刑警。”花崇冷冷道:“如果不是有足够的证据,你认为我会把你请到这里来吗?”   贾冰讶然,瞳孔里流露出浓烈的疑问和不信。   “去年,你以首付加贷款的形式买下了师风小苑的房子,二中对教师实行内部价,但房子的价格仍然超过了你的积蓄能够承担的范畴。”花崇说:“你在老家只有一个对你不闻不问的继父,念书时,你靠打工和奖学金生活,去年4月,你入职不到一年,首付的钱是从哪里来?”   贾冰表情僵硬,“我……”   “你的账户里突然多出10万。”花崇说:“而在这之前,赵田军分批取出了10万。是他资助你买了房,你们并不是在面包车上第一次见面。你当年从老家逃离,来到川明时,就遇到了他。对你来说,他是教父一般的存在。”   “不是!”贾冰坚持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可你的大学朋友,曾经在宿舍见到你们。”花崇说:“你当时向对方解释,赵田军是一位学生的家长,向你咨询补课的事。”   贾冰瞠目结舌,仿佛根本想不到警方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花崇说:“请你解释一下,这10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我借……”   “向谁借?”   “朋友。”   “哪个朋友?”   贾冰忽然抬起双手,捂住上半张脸。   “你买房的钱,是赵田军卖卤菜的积蓄。”花崇说:“那个时候,你还是他忠诚的信徒,愿意充当他的屠刀,杀死那些没有污点的教师。直到双手沾满鲜血之后,你才醒悟,你也被学生所爱戴,也曾经是没有污点的教师,你不愿意再扮演信徒,你要和你的教父决裂。”   “不,我不认识他!”贾冰咬牙切齿,“我也没有杀过人!你刚才说的都只是你的想象!”   “我说过了,现在川明所有人都关注着你,压力全在警方身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我不会将你请到这里来。”花崇脸色愈寒,“在王雨霞、张旭、徐与帆遇害时,你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你的年级主任证实,在前两起命案发生时,你早上因病晚到,晚上没有留下来给学生讲题。”   贾冰嘶声道:“这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人!”   “赵田军的财产情况你都清楚吧?”花崇说:“他的所有积蓄都已经取了出来,你是不是也怀疑过,他那张存着补助金的卡到哪里去了?”   贾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花崇将由物证袋装着的银行卡放在桌上,“你不是川明本地人,大约不清楚这里有一个早就过时的习俗。赵田军当初帮助你,向你灌输他的扭曲思想,让你成为他的信徒。他在利用你,同时你也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将你视作继承人。他用毕生的积蓄给你买房,然后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将这张卡镶嵌在了你新房的灶台里。”   贾冰眼中情绪翻滚,仿佛是仇恨与感恩彼此交锋。   最终他低下头,眸光晦暗,“是他毁了我,我只是想做一个正常人而已。”   片刻,贾冰的声音有了哭腔,“是他让我向往老师这个职业,我因为他成为老师,我想好好地教书!” 第41章 无垢(19)   贾冰交待了赵田军长达十数年的复仇,以及他是如何从赵田军虔诚的信徒最终成为赵田军生命的终结者。   十五年前,只有9岁的贾冰在经历了母亲病故、继父虐待之后,只身从新琉村跑了出来,一路乞讨来到川明市,唯一的心愿就是从此摆脱继父,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一个困难儿童帮扶组织发现了他,给了他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他的学籍在新琉村,而继父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志愿者们为了他多次前往新琉村,终于与继父达成协议,他的学籍从新琉村转了出来,继父也不再干涉他的生活。   次年,在志愿者的帮助下,他终于入学。   但是学校生活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周围的同学都有幸福的家庭,他却只有一个远在乡下的继父。别人穿的是崭新的衣服,他却只有校服,以及爱心人士捐赠的衣物。   帮扶组织旨在让更多的儿童走进校园,成员都是年轻人,凭热情做事,内部并不完善,当一个孩子被顺利送入校园之后,他们的重点就会转移到另外的孩子身上。   贾冰起初将他们看做最善良最美好的天神,久而久之,却发现天神抛弃了自己。   他和其他小孩一起学习,却敏感地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他无法融进班级里,同学也不愿意接纳他。就连他的同桌,也认真地警告他,不许他超过课桌上的“三八线”。   这种格格不入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达到了顶峰。   那年冬天,困难儿童帮扶组织给他送来了两套厚衣服,一套是蓝色的加厚运动服,一套是红色羽绒服和牛仔裤。   送衣服来的哥哥说,衣服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捐赠者没有穿几次,九成新,非常保暖。   贾冰换上羽绒服,顿时就舍不得脱下。   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它那么柔软,摸着那么舒服,穿上之后,那些恨不得钻进骨头的寒气似乎都消散了。   次日,他迫不及待地穿着羽绒服去上课,一到班上,却迎来几道奇怪的视线。   课外活动时,他听见同学们议论纷纷――   “许真,这不是你的衣服吗?怎么穿在贾冰身上?”   “就是,去年我见你穿过一次啊。”   “哦,那就是我的衣服,我妈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那怎么在他身上?”   “我长个头了啊,穿不了了,我妈每年都捐衣服给困难儿童,他应该是分到了我的衣服吧。”   “什么?贾冰是困难儿童?”   这一天,贾冰没有上完课外活动,就悄悄离开的校园。   此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困难儿童。小孩子们的直白与好奇有时分外伤人,他们讨论着他的身世,时不时向他投来可怜的目光。   每次被这样看着的时候,他都如坐针毡。他渐渐知道,自己渴望的并不只是坐在教室里,还渴望有一个家,一个关心自己的长辈。   后来,他认识了赵田军。   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寒流来袭,眼看就要降雨。   他已经不再是困难儿童帮扶组织的救助对象,每天除了上学,还得偷偷打零工。   老板给他结了一周的工资,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收好,经过魏家巷子时,却被三个混混拦住,要他把钱拿出来。   钱是他的生活费,他拼命护住,可在经过一番拳打脚踢之后,钱还是被混混们抢走。   雨终于落了下来。他穿得单薄,不住地发抖。很少有店家敢雇佣童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让他打工的,钱却就这么被抢了去。   积蓄许久的委屈和绝望忽然爆发,他坐在污水中,嚎啕大哭。   这时,自行车的铃声在他身边响起。他抬起头,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看着自己。   中年男人正是赵田军。   那时,赵田军的头发还没有白,腿脚却像现在一样跛,推着自行车的把手,自行车的后面接着一个板车,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卤菜。   “这么大的雨,怎么坐在水凼里?”赵田军举着伞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快起来。”   因为打工,他每天都得从魏家巷子前经过,见过赵田军很多次。卤菜摊子的生意很好,他远远路过,也能闻到香气。他曾经很想买一块豆腐干,他听别人说过,豆腐干五毛钱一块,裹上佐料和卤汁特别好吃。   可他舍不得那五毛钱。   他怎么也没想到,卤菜摊的老板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这儿混混多,他们看你一个人,又瘦弱,就爱对你动手。”赵田军说:“孩子,起来,跟我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也许是赵田军看上去很温和,也许是板车上的卤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站了起来,默默跟在赵田军身后,来到赵田军家中。   “坐吧,别客气。”赵田军给他兑了一杯果汁,又拿来干净的衣服,“去洗个澡,出来就能吃饭了。”   在简陋的筒子楼里,贾冰吃到了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一顿晚餐。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是被珍视的。   “我以前是老师,被人害了,所以不得不离开校园。”赵田军说:“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想吃卤菜了,也尽管来找我。我看到你很多次了,像你这样的小孩很不容易,像我这样的中年人也不容易。你愿意的话,就叫我一声老师,我可以帮助你。”   在赵田军之前,出现在贾冰生命里的所有人都是过客,有母亲,母亲死了,有继父,继父将他当做畜生和货物,有志愿者,志愿者只陪他走过短短一截路,唯有赵田军,在关心他的同时,向他承诺“你可以依靠我”。   贾冰住校,偶尔来到赵田军家中,就像住读生回家一般。赵田军没有子女,待他就像亲生儿子。他甚至产生过让赵田军给他开家长会的想法,赵田军却笑着摇头,一边道歉一边告诉他:“学校给我的阴影太大,我始终无法接受当初被解雇的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贾冰问。   “我是一个好老师吗?”赵田军反问。   贾冰用力点头,“你当然是!你不仅是个好老师,还是个好人!”   赵田军苦笑,“我也自认是个好老师,可就因为我犯下的小错误,我就落到了这般田地。他们不给我一点机会,我为了救学生才从山上摔下去,最后呢?好人没有好报啊。”   贾冰听得懵懂。   那时他才念初中,正是三观形成的重要时刻,赵田军告诉他什么,他即便一时无法理解,也认为赵田军是对的。   “他们怎么就那么恨犯过错的老师?”赵田军说:“老师难道就不能犯一丁点错误吗?我为学生做过的贡献不能抵过我犯的错?”   良久,赵田军又道:“最可恶的是,每一次他们吹捧一个老师,就要将我们这些犯过错误的老师踩上一脚,好像我们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赵田军看向贾冰,“如果让你给老师打分,完美老师你给多少分?”   贾冰思考了半天,“100分。”   “那犯过错的老师呢?”   “……90分?”   赵田军叹气,“不,打给老师的分数只有两种,要么100分,要么0分。”   贾冰不解,“为什么?”   “因为老师不能犯错,老师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赵田军声音发抖,“他们觉得老师应该生来完美,不完美的老师就是垃圾。”   贾冰受到情绪感染,也渐渐激动起来,摇头道:“不该是这样。我继父,我继父那种人渣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因为他不是老师啊。”赵田军两眼泛红,“我经常想,是不是人们对于老师这个职业的期盼过高了,老师只要犯下一丁点错误,这一辈子就会被毁掉。如果老师不是完美的呢?如果根本没有完美的老师呢?”   贾冰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田军拍了拍贾冰的肩膀,并未继续往下说,只道:“将来等你长大了,能够帮我的忙了,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贾冰郑重其事道:“老师,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做!”   年复一年,赵田军将贾冰打磨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很多时候,他看着贾冰,就觉得看的是自己。   贾冰完全继承了他的思想,认为污点老师被社会所抛弃,正是因为人们眼中只容得下没有污点的老师,完美的老师。   唯一令赵田军不满的是,贾冰高考时竟然选择了师范。   “老师。”贾冰说:“我想跟随你的脚步,也成为一名数学教师。”   就在贾冰成为大学生时,赵田军的复仇计划已经成型,而贾冰也知道其中一部分――他即将成为赵田军的助手,成为赵田军拿在手中的刀。   赵田军给了他渴望的家,现在到他报答赵田军的时候了。   两人几乎再未一同出现过,也不通过手机进行联系,唯一一次被人看到同行,是大三时的暑假。   赵田军因为想念贾冰,趁着假期校园人少,去探望了贾冰一次。   面对室友探寻的目光,贾冰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这位是学生家长。   毕业之后,贾冰入职川明二中,而赵田军的计划也正式启动。第一个被赵田军盯上的人是王雨霞。她与赵田军算得上是同一批老师。可是,多年来王雨霞和赵田军却一个在高云,一个在泥潭。   人们有多厌恶赵田军这样的老师,就有多尊敬王雨霞这样的老师。   得知目标之后,贾冰却开始犹豫。   为赵田军复仇,是他少年时许过的愿,但现在,他已经是一名教师,他热爱这份工作,也喜欢围着他的学生。   选择复仇,他平静的生活就会被破坏。   可是如果不帮赵田军……   “我听说二中在新校区修了房子,内部价卖给老师们?”赵田军拿出一盒子崭新的钱,“你去申购,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人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啊,少不得房子。”   就这样,贾冰将赵田军分批取出来的钱存入自己的账户,顺利办下贷款。   赵田军曾经在入住之前找贾冰要过钥匙,去过一回,贾冰压根没有想到,赵田军背着他,将银行卡嵌在了灶台中。   第一次作案之前,贾冰非常不安,再一次犹豫不决,赵田军却紧握着他的手,苍老的双眼注视着他,“孩子,你答应过我。”   10月25号,贾冰以生病为由,下午下课之后就回到师风小苑。晚上,赵田军将灰色面包车停在小区监控的盲区,将他接走。   王雨霞有每天清晨散步的习惯,入秋之后,昼短夜长,王雨霞早上出门时,天还未亮,路上行人全无。   灰色面包车停在王雨霞散步的必经之路上,贾冰看着她经过,然后迅速下车,从后方对她进行电击。她来不及呼救,就晕倒,被贾冰和赵田军拖上面包车。   贾冰要赶回二中新校区上课,因此只是与赵田军一起将王雨霞转移到门面里,就匆匆离去。   当他周末回到门面时,王雨霞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我要把她做成标本。”赵田军把玩着两枚夜光弹力球,“他们不是说王雨霞是模范老师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模范老师该有的样子。”   去年12月3号,贾冰第二次协助赵田军,袭击了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张旭。   今年2月10号,受害者成了和他年纪相仿的徐与帆。   “不错,不错,继续!”赵田军切割尸体时,喉咙发出怪异的声音,明明是在笑,听着却格外渗人。   贾冰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尤其当他凝视徐与帆没有生气的双眼时。   我在干什么?   他无声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协助赵田军做这种事?杀害无污点老师,有污点的老师就能重获清白吗?   徐与帆临死时绝望地望着他,问他为什么,问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恍然大悟,三名因他而死的老师做错了什么?   “下一个目标我也找到了,但我们不急着行动,最近警察肯定会全城搜索,我们缓一段时间。”赵田军兴奋地看着他,“好样的,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好样的”这三个字让贾冰通体发寒。他被一个凶手夸奖,而他也已经是凶手。   赵田军越杀越疯狂,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只要赵田军不想停下,他就必须继续充当屠刀。   我其实只是一个工具。   他麻木地想,从当年被赵田军带到家中,就成了一个复仇的工具。   赵田军给与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关爱,只是塑造他、利用他,他就像一滩被高温熔化的铁,被倒进了一个模子里,锻造成一把令赵田军称心如意的刀。   连房子,也是赵田军控制他的工具。   他有喜欢的学生,做着喜欢的工作,甚至还有了房产,他不愿意再为赵田军所摆布!   仇恨渐渐在心中滋长,寒假结束后,他不动声色地回到校园,开始计划如何从这艘杀人巨轮上全身而退。   他毫不怀疑有朝一日警方会锁定赵田军,而以赵田军的身体条件,作案必须有帮手。他要跳出来,就得虚构一个帮手。   最好的办法,是给警方挖一个坑,让警方永远不会想到,他有作案嫌疑。   为了导演出一起失踪案,他利用了自己的学生。他阅读过大量心理书籍,知道如何暗示这些未成年男生。   付俊等人非常“配合”,他从废弃工厂顺利脱身,成了一个被害者,一个失踪者。   赵田军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出现了新的失踪者。他遮着面目,来到赵田军租住的门面时,赵田军十分诧异,还问他:“你今天怎么来了?”   他买了卤菜,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又开了啤酒,久违地和赵田军共进晚餐。   赵田军对他全无防备,没多久就喝晕了头。   “老师。”他问:“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时,你也摆了这么大一桌。那时你就打算让我成为你的傀儡吗?”   赵田军眼神迷惑,“你,你在说什么……”   “其实你早就瞄准我了吧?”贾冰说:“在你向我伸出援手之前,你就知道,这个小孩是帮助你复仇的最佳人选。”   大约是酒后难以管理情绪,赵田军说出了当年的想法,但又强调,“但我视你为我的孩子。”   贾冰一阵冷笑,而赵田军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晕了过去。   他将赵田军绑了起来,囚禁在门面最里一个隔间里,暗暗注意着警方的行动。   当警方开始在建山职高一代搜索时,他问赵田军,“你想怎么做?”   药物作用下,赵田军根本无法开口。   “抛尸。”他自问自答,“看来我真的已经成为你。”   王雨霞和张旭的尸体被抛掷在明钢小学之后,计划终于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这都是你欠我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半夜无人的鱼市,贾冰收紧了手中的绳子,看着赵田军垂死挣扎,一点一点咽气。   “对不起。”在赵田军彻底不动之后,他安静地坐了许久,“我不恨老师,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操控而已。”   “我下船了。”他又说:“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人生。” 第42章 无垢(20)   调至特别行动队之后,花崇明显察觉到工作上的差别。以前在洛城管理重案组时,每一个案子他都得跟到最后,而在特别行动队,他只需要攻破核心难题,收尾工作自有地方刑警去处理。   贾冰认罪,交待了作案细节,以及砒霜等药品的地下购买渠道,警方在冯家村找到了那条用于勒杀赵田军的麻绳,特别行动队的任务便告一段落。   案件侦查之初,袁铁对花崇极其不服,认为这样一个花瓶,根本不可能比他更快找到凶手。花崇提出凶手很可能是一位因为有污点而遭受过不公待遇的教师时,他更像听到了一个离谱的笑话。   可是随着侦查的进行,嫌疑人渐渐浮出水面,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花瓶”是真的有两下子。而“花瓶”旁边那位时常面带微笑的男人,存在感更是让人无法忽略。   袁铁好胜心强,不好相处,但本质上仍是个正直的警察。冷静下来之后,他已经想清楚,这案子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侦破,第一他难以想到凶手连环作案的动机,如此就无法锁定正确的嫌疑人,第二他更难想到贾冰的失踪是自导自演。   若是一直拖下去,热案成为积案,贾冰也许真能够“下船”,继续在二中教书。   特别行动队并不是来抢功,是帮川明市解决了一起堪称离奇的疑案。   “花队。”袁铁端着酒,来到花崇面前,“我敬你一杯,以前多有怠慢,你别放在心上。”   川明市局招待特别行动队吃饭的地方,不是什么星级酒店,就在市局附近,刑警们经常自掏腰包去聚餐,和洛城重案组侦破一起案子后撸串的性质差不多。   花崇便答应了,没想到刚一吃上,袁铁就来和他喝酒。   一杯啤酒而已,花崇笑了笑,与袁铁碰杯。   这一碰,就像开了个闸,不少队员都端着酒杯过来,要和他这位特别行动队负责人干杯。   他酒量很一般,喝一两杯没事,喝多了头就晕。   “我来吧。”柳至秦从容地站起来,很自然地挡在他面前。   花崇和柳至秦气场很不一样,花崇面对工作时,严肃居多,而柳至秦唇角时常挂着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地方警员们几乎都觉得花崇好说话一些,柳至秦却是个城府深沉的笑面虎。   他们敢跟着袁铁来灌花崇,却不好灌柳至秦,吵吵闹闹一番,便都回去了。   席间,花崇用胳膊肘撞了撞柳至秦,“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柳至秦说:“你晕了?”   花崇笑,“不至于。”   柳至秦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虽然没醉,但酒意已经上了头。   他家花队就是这样,酒后眼神特别软,喝下去的酒仿佛都蒸到了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汪着一滩水,尤其看他的时候,微垂的眼尾偶尔颤一下,勾得他想立即凑上去亲吻。   但这里并不是能够肆无忌惮接吻的场合。   连环凶杀案不管在哪个城市都是重案,川明这种小城市十几年都遇不到一次,从去年底到现在,整个刑侦支队焦头烂额,这下终于把案子破了,大家心头的石头一放,都敞开了肚皮喝,气氛渐渐高涨,连向来矜持的裴情也被感染,逮着海梓划拳。   “同学,你醉了吧?”海梓拍拍裴情的头。   如果没醉,裴情绝对不可能任由他拍头。   “我出石头,你出剪刀?”裴情一本正经地说。   海梓一边在心里骂着完了真醉了,一边说:“你当我傻吗?”   裴情:“你不傻吗?”   海梓:“……”   看上去酒席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柳至秦在花崇耳边说:“我们出去走走,醒一下酒?”   花崇点点头。   特别行动队到底是客人,就算喝酒,在川明市也不是主场。花崇和柳至秦要走,袁铁等人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个来回,便作罢。   从店里出来,花崇深呼吸一口,酒意散去大半。   川明市几乎没有重工业,一条河穿城而过,春末夏初时,闻得见河水打湿青草的味道。   “去哪儿?”花崇问。   柳至秦说:“你不是说,等案子破了,就带我到你的中学去逛逛?”   “噢……”花崇慢了半拍,“那走吧,时间正好。”   刚才那一顿是午餐,吃的时间长了点,此时已是下午2点多。   十三中和二中那样的重点中学差别很大,校园更加老旧,班也没那么多,体育课没老师占用,太阳底下,篮球场上,好些学生正在挥洒汗水。   门卫正在打盹,即便不打盹也不怎么管“闲杂人等”。花崇带着柳至秦顺利地溜了进去,还不忘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冰可乐。   道路两旁的树栽种了几十年,枝繁叶茂,形成一个透着星星点点阳光的穹顶,花崇有些感慨,“我觉得它们就像一个屏障,一扇门。”   柳至秦侧过身,“嗯?”   “那天刚下飞机时,我觉得整座城市都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花崇说:“但是从校门进来,走到这里,我又觉得什么都没变。”   柳至秦点头,“学校是变得最慢的地方。学生换了一茬接一茬,校园还是老样子。”   花崇笑道:“是啊,过去的校霸学生已经变成牛逼的警察。”   柳至秦拿可乐瓶在花崇脸颊上冰了一下。   花崇笑着躲,“别乱来。”   “你真是校霸啊?”柳至秦说,“我怎么觉得你在糊弄我呢?”   花崇愣了下,“当然是。”   柳至秦微笑看他,“毫不夸张?”   “呃……”花崇目视前方,“你得允许你的男朋友美化一下他少年时代的记忆。”   柳至秦说:“校霸算哪门子美化?”   “不算么?”花崇说:“校霸好歹有点儿传奇色彩。”   又往前走了一段,柳至秦突然停下脚步,“是不是许小周又让你看他那些战神校霸小说了。”   花崇:“……”   虽然没有看,但许小周确实跟他安利了好几回。   柳至秦乐了,“看来牛逼的警察心里也有一个校霸梦。”   花崇摆摆手,“我念书时确实打过不少架,看到那个围墙了没?”   “你从那儿翻出去过?”   “翻了好几年,高三时才消停。”   柳至秦说:“到了高三,终于知道学习的重要了?”   花崇的视线安静了片刻,“因为我那时特别想离开川明,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越远越好。起码,我得考上一所不算糟糕的大学,十七八岁时,人的心气都挺高,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倒是没有觉得自己一定要当警察,但我想当一个正直、强大,能够保护弱小的人。想来想去,警察都是最佳选项。我文化课一般,可我打架厉害啊,是吧。”   柳至秦笑了笑,眼神温柔,藏着一丝痛惜。   花崇说:“我这身手,也就是不打算当校霸罢了,否则那时我肯定是校霸。”   “是是是。”柳至秦十分捧场,“花哥想当校霸,十个校霸都不是花哥的对手。”   花崇抛着汽水瓶玩,又道:“高三定下目标之后,我就开始拼。唉,怎么说,高中前两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学,就那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好回忆的。”   “大部分人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柳至秦说:“我也是。”   花崇斜他一眼,“你不是。你从小就聪明。”   柳至秦目光轻微停驻。   “你哥以前提到过一个弟弟,说他是个天才,不用听课都回回考第一,尤其是理科,数理化竞赛题做着跟玩儿似的。别人是拼命耗费脑力解竞赛题,这位弟弟是用解竞赛题来放松大脑,转换一下思路。”花崇耸了下肩,“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只是认识的弟弟而已,没想过是他亲生弟弟,更不知道是你。”   安择过世多年,他最重要的队友和亲人如今已经能够平静地提起他。   “他喜欢给我开家长会。”柳至秦笑道:“从不缺席,可能就爱听老师表扬我吧。”   花崇说:“我要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我也巴不得给他开家长会,太有面子了。唉对了,小柳哥。”   柳至秦:“嗯?”   花崇:“你以前解那些竞赛题,都是看一眼就知道思路吗?”   柳至秦谦虚道:“大部分是,但偶尔还是需要动动笔。”   花崇:“……”   柳至秦:“让我们结束这个话题。”   花崇忘了汽水瓶被他抛了好几下,打算喝口水缓解一下被天才不经意俯视造成的郁闷,结果一拧开就被冲出来的汽水呲了一身。   “好的,你可以笑话我了。”花崇无奈地说。   幸好汽水被他喝了一小半,也就是胸口那一块儿被弄湿了。   柳至秦拿出纸巾,靠近擦了擦,“这是花哥的地盘,我怎么敢笑话花哥?花哥一会儿生气了,召唤来八百个小弟……”   花崇:“其实你也看了许小周安利的书吧?”   柳至秦:“……”   我不是,我没有。   “别花哥了。”花崇耳根有点烫,这才指了指斜前方的教学楼,“我以前就在那儿寒窗苦读,一年没逃过课,终于考上了警校反恐专业。”   不知是不是因为映着午后的阳光,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花崇的眸子特别明亮,好似落了一片少年的朝气蓬勃。   他们站的地方没有旁人,柳至秦注视着花崇的侧脸,只觉时间仿佛倒流到二十岁时,他在全国军警联训大营里,第一次见到花崇。   时至今日,花崇眼中仍有当年的锐气。   他想,若自己更早认识花崇,比如在花崇的十八岁,他一定依然会被这双明亮的眼眸所吸引。   那里面装载着的,是一颗赤子之心。   心念一动,回过神来时已经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他扣住花崇的后颈,吻在花崇的眼睛上。   花崇怔立片刻,很快放松下来,任由他从自己眼尾吻到嘴唇,然后交换一个温柔的吻。   大约是在校园里,连亲吻都比平时小心,带着一份迟来的青涩,与一如既往的眷恋。   篮球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投中了三分。   柳至秦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花崇的额头,“去操场走走?”   花崇这时才觉得醉了酒,“我得找个地方坐一下,头晕。”   柳至秦:“晕?”   花崇笑,“你后劲儿比酒大。”   两人找了个有树荫的看台,花崇坐着坐着就开始打哈欠。   他向来是这样,查案时开足马力,片刻不松懈,案子一收尾,积蓄的疲惫就会释放出来,倒在床上能睡一天,在外面哪怕是站着也能打瞌睡。   据说这是重案刑警们的一项“天赋”,能够将未来的精力拿到当下来使用,等工作告一段落,再将欠着的休息补回去。   花崇慢慢歪在柳至秦肩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均匀。   柳至秦低头看了看他,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花崇醒来时,球场上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拨。他抹了把脸,转身看柳至秦,“不好,安岷弟弟的肩被我压塌了。”   柳至秦笑,“那你给揉揉?”   花崇很“上道”地伸出手,却揉得毫无章法。   回去的路上,柳至秦说:“等会儿到了宿舍,可能会遇上你爸。他总是这个时间来。”   花崇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觉得人不需要强行找回亲情。我和他们,维持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就够了。当年我没能融进去,现在也不打算融进去。我以前怨他,现在已经不怨了,可如果硬要我扮演一个体贴入微的儿子,我办不到。”   柳至秦没有父母,子女如何与父母相处,于他而言是个天大的盲区。   唯一的路标就是花崇。   花崇做任何决定,他都支持。   “将来他生了病,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尽我的一份责。”花崇说:“别的时候,我们还是各自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好。否则他累,我也不自在。我有属于我自己的家庭了,我不需要和过去的家庭和解。”   市局西侧有个卖药材的铺子,花崇经过时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   柳至秦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我陪你进去。”   特别行动队明天就要离开川明市,今晚是他们逗留的最后一夜。   花林茂是老师,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在事业上无可挑剔――这一点和花崇一样。   教师和警察,如花林茂所说,都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职业,人们有时夸你崇高,说你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说你为所有人挡住了黑暗,负重前行。   可人们有时也会将你踩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们都行走在悬崖之上,义无反顾,自始至终保持热爱。   花崇买了两大包清咽润肺的药材,不用熬,用开水冲泡就能喝。   回到宿舍,花林茂果然已经到了,“我听说案子破了,你们就要回去了吧?”   “明天的飞机。”花崇说。   花林茂难掩失落,“这么快?我,我还想请你回家去坐坐。”   花崇笑了笑,“这段时间多谢您每天送汤送菜,辛苦了。”   花林茂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算什么啊。”   过了会儿,花林茂又问:“真是明天的飞机吗?如果你不愿意回家,我们也可以在酒店吃个饭,我知道一家……”   “真是明天的飞机。”花崇打断,将药材拿了过来,“您退休了还站在讲台上,要更加注意照顾自己,不要像年轻老师那样拼。这些药您拿回去,剂量都分好了,您每天自己泡一包。”   花林茂惊讶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药材,眼睛一下子就润了,“给我的?”   花崇:“嗯。”   一时间,花林茂的神情变得格外复杂,既想笑,又似乎快要哭出来。   最后,他将药材抱在怀里,不住点头,“好的,好的,谢谢,我一定每天都喝。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柳至秦在一旁看着,唇角小幅度扬起。   夜里,喝了两轮的裴情等人终于回到宿舍,除了酒量出众的海梓,其他全醉了。   花崇颇有领导风骨地挨个查房,完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见柳至秦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花崇躺在床上,撂担子的意思非常明显。   柳至秦说:“我们花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别恭维我。”花崇动都不肯动,“恭维我我也不起来。”   “没让你起来。”柳至秦说:“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出发时你记得带上你自己就行。”   花崇翻身,“那你说我温柔?”   “关心喝醉的队员,给身为教师的老父亲买清咽润嗓的药。”柳至秦看向他,“这还不叫温柔。”   花崇趴了会儿,才说:“我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柳至秦道:“所以说你很温柔。”   花崇忽然坐起来,“我这人,经不住夸,尤其是男朋友的夸。”   柳至秦笑,“所以你这是要起来收拾行李?但是只剩下……”   话音未落,额头上就传来响亮的一声。   花崇亲得十分夸张,还和他贴了贴鼻尖,说:“男朋友一夸我,我就想亲他。”   柳至秦轻笑,就势将人推到了一旁的床上。 第43章 孽爱(01)   “阿娟――阿娟――娟哥我爱你!”   “娟哥今天又刷新了他的颜值,我一脸血泪跪倒在娟哥的高跟鞋下!”   “阿娟求个今天的眼妆分享!”   直播间里,各带特效的弹幕飞快闪过,与倦跳完最后一支舞,对着镜头露出甜美的笑,“今天就到这里啦!阿娟要向大家请个假,这周末不播哦,有点私事要处理,下周再见!”   弹幕立即哀嚎起来――   “天哪周末不播?我的快乐没有了!”   “阿娟不可以!我辛辛苦苦上班,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你跳舞!”   “娟哥不宠粉了吗?娟哥如果你被绑架了就比个心!”   与倦双手合十,楚楚可怜道:“阿娟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哦,谢谢大家,这周真的不行,下周咱们不见不散!”   粉丝仍热情不减地刷着弹幕,与倦已经笑着关掉了摄像头。   就在直播间变黑的一瞬,他努力维持着的职业笑容立马变成了臭脸。   助理汪小春端着冰果汁跑上前来,“娟哥辛苦了,娟哥辛苦了,来喝口水,刚榨出来的,加了五块冰。”   “别叫我娟哥。”与倦不耐烦地瞪了汪小春一眼,从对方手中接过果汁,仰头喝掉大半,总算觉得舒坦了些。   汪小春尴尬地站在一旁,犯了错似的低着头,待与倦脸色好看了些才道:“对不起啊,俊哥,我这就是跟着粉丝叫,习惯了。”   与倦闭眼靠在椅背里,“嗯”了声,“上次给你提的事你没忘吧?这周末和我去一趟谦城,给你开加班工资。”   汪小春愣了下,“啊,哦,好的。”   显然对汪小春的反应很不满意,与倦睁开眼,不悦地看着他,半晌道:“给我当助理,你不满意是不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不是不是!”汪小春连忙摆手,“当然不是!”   “嘁――”与倦站起身来,逼视着耸着肩的助理,“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回去。”   汪小春忙不迭点头。   与倦冷冷道:“给我好好表现。”   汪小春唯唯诺诺,“是,是。”   与倦不再看他,摆手道:“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门被轻而又轻地合上,工作间只剩下与倦一人。他蹬掉跳舞用的高跟鞋,一时懒得卸妆,泥似的软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进一个刷了几百条消息的微信群,看到有几人艾特他。   “阿俊也会来吧?”   “俊俊一定要来啊,你可是咱班的门脸!”   “放心放心,俊俊已经和我保证过了,会来的!”   与倦回复道:“曦哥结婚,我当然得回来。”   后面还跟了个刚收的表情包。   回复完,却不屑地自言自语道:“谁稀罕当你们班的门脸。”   群里说的是高中班长袁力曦结婚的事。与倦跟粉丝请假,正是为了回老家谦城参加婚礼。   与倦本名余俊,高中毕业之后没有念大学,早早出来打拼,因为男生女相,舞技出众,早年参加舞蹈大赛,曾经短暂地红过一段时间。但娱乐圈更新换代太快,他没有背景,加上最红的时候没有和可靠的经纪公司签约,很快就糊了。以现在的眼光看,他算不上明星,只是在娱乐圈的边沿试探了一脚。   这些年,余俊用早年攒下的钱,在蓝城开了个舞蹈工作室,主要工作是培养明星的伴舞团队,也收一些社会学员。   直播行业兴起之后,他也申请了一个号,在网上做直播。   他做直播的初衷是为舞蹈工作室引流,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播着播着就把自己播成了网红。   如今,他已经29岁,照理说早就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可他偏偏凭借着精美的妆容和“不服老”拥有了一帮肯为他豪掷千金的死忠粉。   谦城是一座中型城市,余俊出生就没有父亲,自幼跟着母亲和外祖父母生活,受过不少欺负。   这次回去参加婚礼,倒不是因为和对方有多深的感情,只是想在老同学面前显摆一番,毕竟在一帮高中同学里,他现在是混得最好的,住豪宅开豪车,还有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助理。   当然,这趟还可以拍一些视频,精修一下今后发出来,炒一炒他重视友情、从小到大人缘好的人设。   班长袁力曦的婚礼定在周日,周六晚上有个单身派对。余俊让汪小春定了周五下午的飞机,出发之前还特意发了条微博:“洁白无瑕,归来还是少年。”   首都,特别行动队。   海梓盯着余俊最后一条微博,叹气道:“谁知归来丢了性命。”   裴情一脚踹歪了他的转椅,“走了,还刷微博?”   “靠!你的脚装弹簧了,踹这么狠?”海梓立即跳起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隔着警裤揉屁股,“新闻都报道多少回了,这种椅子有风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爆菊,我每次都轻轻坐下去,你他妈还踹那么大力?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被爆菊啊?”   裴情额角鼓起一道筋,“我只是提醒你,要出发了。”   海梓不依,“你这是谋杀亲同学!”   裴情抢走他的手机,“你有完没完?要花队亲自来叫你吗?”   花崇倒是没工夫亲自来叫人,此时,他正和柳至秦、沈寻在小会议室里讨论谦城报上来的案子。   6月19日,网红博主余俊被发现死在谦城“tLN”酒吧的私人休息区。   余俊于前一日抵达谦城,目的是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18号晚上,新郎袁力曦在“tLN”酒吧包场办单身派对,余俊受邀参加。   凌晨,“tLN”的服务员在休息区发现余俊倒在地上,身下有很多鲜血,而他的胸口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伤。   接到报警后,派出所民警迅速赶到现场,此后案子转交给市局。   经当地法医鉴定,余俊的死亡时间在19号凌晨2点到4点间,死因是被利器刺穿心脏。从伤口判断,作案工具是一把七厘米长的单刃刀。   抛开余俊的网红身份,这种案子过于常见,不至于被报到特别行动队来,但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余俊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一个“恨”字。   “当然不是他自己写的。”沈寻说:“是凶手在他死亡之后,握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写出。”   柳至秦坐在一张转椅里,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翻阅现场照片。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条纹衬衣,下摆收进西装裤里,看着不像是即将前往命案发生地侦查,像要去给人讲课――去年他被特别行动队叫回来给来自全国的骨干警察讲网络安全课时,就总是衬衣搭西裤。   花崇的打扮则要休闲得多,运动T恤搭七分收脚裤,一双白色运动鞋,看着根本不像有三十多岁。   早上出门时,花崇盯着柳至秦看了半天,说:“这么热的天气,你还穿衬衣西裤?”   柳至秦右手放在衣领位置,虚虚做了个扯领带的动作,“穿着代表态度,正式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   花崇:“……”   柳至秦说完就凑到近处,左手撑在墙上,将花崇半圈起来,低头,交换了一个晨间吻。   他们刚起时就亲过,但亲吻这种事,对相爱的人来说,又怎么会嫌多?   工作日,早晨过于紧张,接个吻像是打架。花崇一把抓住柳至秦的衣领――就是柳至秦刚才假装扯领带的地方――拉向自己,夺过主动权后又将人轻轻推开。   柳至秦视线危险又温柔,收回手的同时,舔了舔下唇。   花崇笑道:“安岷弟弟,请不要在上班之前勾引你的队长。”   “知道了。”柳至秦餍足道:“不可以勾引队长,但可以勾引家里的宝宝。”   花崇当即脸一烫。   柳至秦只在床上这样叫他,他对这两个字反应不小。但马上就得出门,只能将躁动压下去。花崇挤到鞋柜边,一边换鞋一边说:“柳至秦,别大清早起来就不正经。”   柳至秦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没有啊。”   花崇简直想给他一肘子。   不过手伸出去了,却是替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走吧。”   花崇坐在离柳至秦不远的一张转椅上,柳至秦看平板时,他就看着柳至秦,一眼看出这人盯着照片,却在走神。   至于走神想的是什么,花崇倒是分辨不出来。   “喂――”花崇一抬脚,踢了踢柳至秦的鞋尖。   柳至秦回神,轻轻将花崇的脚踢了回去。   目睹这一切的沈寻:“……”   要不要我送个皮球给你俩?   柳至秦很快将注意力收回到现场照片上,“恨”字有好几张特写,笔锋竟有几分苍劲的意思。   “谦城七年前也出过类似的案子?”花崇翻到纸质报告的后面几页,眉心轻微皱起,“凶手一直没有被抓获?”   沈寻点头,“这就是谦城市局请求援助的原因。七年前,也是夏天,从6月底到8月中旬,谦城共有三名女性被杀害。她们的身边都有凶手用她们的血、她们的手写下的‘恨’,死因都是被锐器刺穿心脏。谦城警方当时集中大量警力,都没能抓到嫌疑人,一度引发巨大的社会恐慌。但当许多市民认为凶手还将作案时,他却销声匿迹,再未出现。因为那个标志性的‘恨’,以及刺心的作案手法,当地人将他称为‘恨心杀手’。”   “时隔七年,‘恨心杀手’再次出现了。”花崇从报告里抬起头,“不过这个‘恨心杀手’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恨心杀手’,还得打一个问号。”   “是‘恨心杀手’本人,或者是模仿作案,这两种可能基本上是五五开。”沈寻说:“谦城警方给字迹做了初步鉴定,这次的‘恨’和七年前的‘恨’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从书写习惯来看,大概率是同一人所写。当然,下苦功夫模仿,其实也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柳至秦问:“七年前凶手是突然作案,然后突然消失?”   沈寻点头,“据我所知是这样,警方找不到明确的动机,当时专案组所做的侧写是,‘恨心杀手’具有反社会人格,他之所以杀人,并不是为了报复、宣泄仇恨,而是享受作案的过程,他能够在杀人的过程受获取快乐。而在连杀三人之后,他像将一个游戏玩通关了一般,感到厌倦,所以不再作案。”   “七年前的三名被害人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与舞蹈有关。”花崇扫了眼被害人的简要资料,“常慧,小学舞蹈老师。陈秋,年轻时在文工团跳舞,退休之后组了一支广场舞队。苗穗,街舞工作室的前台接待。这次遇害的余俊也是一名舞者。”   “所以谦城警方现在很紧张。”沈寻说:“最难对付的犯罪者,就是从杀人行为中汲取快乐的犯罪者。他们的想法、举动都不能从常理去推断。现在无法判断,凶手七年前为什么消失,也无法判断,他七年后为什么又出现――假如不是模仿犯案的话。”   花崇又看了会儿报告,再看时间,“差不多该出发了。”   “辛苦了。”沈寻站起来,“回来没多久又要出差。”   花崇笑了笑,“休息半个月,知足了。”   沈寻看柳至秦一眼,“某人好像不太知足。”   前不久从川明市回到首都后,刑侦一组倒是闲了下来,柳至秦却被信息战小组召唤回去执行了一回任务,连累花崇也没休好假,天天牵着二娃去信息战小组送饭。   等终于那边的事搞定了,这边又迎来案子。   “当刑警得有职业素质。”柳至秦微抬起下巴,“来了案子就得上。”   沈寻笑,“是是是,你最有职业素质。”   从会议室出来,沈寻送两人到了电梯间。梯门关上后,柳至秦叹气:“这就又要出发了。”   花崇轻轻撞了撞他,“刚才不还说当刑警得有职业素质吗?”   “有职业素质和没休息够不知足不矛盾。”柳至秦说。   电梯下行,花崇道:“哦,那怎么办呢?”   柳至秦睨着他,声音沉沉的,“那就只有在家属身上讨回来了。”   花崇笑,“现在恐怕不行。”   “没事。”柳至秦赶在梯门打开前说,“家属先欠着。”   裴情等人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海梓耳朵尖,“什么欠着?”   裴情道:“人柳哥说你欠揍。”   海梓当然不信,“你什么时候能给柳哥代言了?”   “那边俩猴儿,走了。”柳至秦说。   裴情:“……”   海梓:“……”   已经上了开往机场的车,海梓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见柳哥说你是猴儿。”   “你听错了。”裴情道:“他明明说你是猴儿。”   许小周小声道:“你俩都是猴儿。”   谦城是座北方城市,往前推三十年,举城发展重工业,环境污染非常严重。近年来虽然大力整治,但坏了根本,短时间内空气质量水源质量仍旧堪忧。   特别行动队一行人一下飞机,就感到有些不适。   空气里的颗粒感较重,呼吸起来有一股灼烧的味道。   “贴心的我,给大家准备了口罩。”海梓从包里掏出口罩,挨个发放,轮到柳至秦时却顿了下,将柳至秦的份放在花崇手上,“花队,你拿好,这都是给你的。”   花崇忍笑,“柳哥没有?”   海梓记仇,“猴儿很生气。”   柳至秦:“……”   海梓又道:“不过花队你这么善良,愿意将口罩分给他,我也没意见。”   一分钟后,柳至秦戴上了“猴儿”给的口罩。   “你以后别欺负他俩了。”花崇笑道:“怎么能说同事是猴儿呢?”   岳越平时深受裴情、海梓吵架之害,闻言道:“是的,辱猴儿了。”   海梓和裴情落在最后面,相当难得地暂时放下私人恩怨,掉进了同一条战壕里。   海梓:“同学,我觉得我们俩被孤立了。在这个刑侦一组里,好像已经没有了我们俩的位置。”   裴情:“嗯,他们都是人,就我们是猴儿。”   海梓:“……”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呢?   想了想,海梓又说:“同学,你是不是我的亲同学?”   裴情点头,“是。”   “那我等会儿去打柳至秦的头,他转过来时,你就说是你打的。”海梓道:“行吗?”   裴情无语,“我有病吗?”   海梓:“操,刚才还说是亲同学!”   裴情怜悯地看了海梓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海梓在后面喊:“唉不要一言不合就跑路啊,猴儿,你他妈等等我!”   “我叫付军河,龚队他们查案太忙了,是真的走不开,所以让我来接你们。我帮龚队他们办事,你们叫我老付、付哥都行!”   来机场接应的是谦城市局的一位老线人,五十来岁,一边开车一边做自我介绍,看上去踏实憨厚。   花崇在洛城也认识很多线人,但到特别行动队之后,就很少接触线人了。   普通线人并不神秘,他们隐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之中,能给警方查案提供许多料想不到的线索。其中不少人会与警方发展出不错的关系,偶尔帮个忙。   老付就属于这种情况。   从机场到市局的路上,花崇发现街上有很多警察,随口问道:“你们这儿平时也这样?”   “那不会。”老付说:“我们这儿不是大城市,平时很安宁。不算‘恨心杀手’的话,我们的治安其实挺好的。唉,但‘恨心杀手’是我们多少人心里的阴影啊。当时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比现在还人心惶惶呢,一到晚上,街上就只看得到警察,看不到行人。”   老付说着轻轻拍了拍方向盘,“‘恨心杀手’杀了三人之后消失,我们这些老百姓吧,是既气愤,又松了一口气。气的是他居然可以逍遥法外,松一口气是因为不用再战战兢兢,担心自己和家人哪天出事。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花崇问:“所以现在大家都认为,这次的凶手就是当年的凶手?”   “嗯?”老付似乎没听明白,疑惑地看了看后视镜,“难道不是吗?现场有一个‘恨’字,这是‘恨心杀手’的标志。”   花崇点点头。   正好这时,市局到了。 第44章 孽爱(02)   花崇还没下车,就看到一群刑警快步走来,为首的一位抬手喊道:“花队!”   来人面生,花崇并不认识,特别行动队其他人也不认识。   老付说:“那就是咱们龚队,他本来想亲自去机场接你们的,接了就直奔发生命案的酒吧。但确实没抽出时间,所以才让我去。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龚队绝对不是故意怠慢你们。”   花崇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心存芥蒂。辖内发生命案,压力最大的就是地方警察,按职责划分,刑侦队长担子最重。花崇深有体会。   打过招呼,一行人向办公楼走去。   龚献是谦城市局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四十来岁,本来不用亲自查案,但余俊身边那个熟悉的“恨”字让谦城上下顿时紧绷起来,他不得不披挂上阵。   七年前,“恨心杀手”杀害三名女性时,他正是专案组成员。这七年来,“恨心杀手”一直是扎在他身上的一根刺,一方面他害怕“恨心杀手”再次出现,一方面又希望“狠心杀手”再次出现,警方好将其绳之以法。   和特别行动队不久前在川明市遇到的另一位副支队长袁铁不同,龚献为人平和、谦逊,也世故圆滑得多,组织开了一次简短的碰头会之后,就亲自将特别行动队带到案发现场。   “tLN”酒吧位于谦城市中心人口密集的夜生活一条街,周围有不少同等规模的酒吧。目前,“tLN”酒吧外已经拉起警戒带,暂停营业,附近的几家酒吧生意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花崇一到地方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样的夜生活一条街几乎在每座城市都有,晚上有多热闹,早上就有多萧条,“乱”是它们共同的主题。   也正是因为“乱”,这种地方向来是刑事案件的高发地带。   成为洛城重案组队长之前,花崇多次因为案子前往各个酒吧。倒是当了队长之后,去酒吧查案的次数少了。因为发生在酒吧的案子,大部分是激情作案,找到凶手并不难,分局几下就把案子破了,送不到重案组来。   但显然,谦城的这个案子并不简单。   “tLN”酒吧规模中等,有两层楼,已经开了十多年,余俊被杀害的地方是一间没有监控的休息室,尸体位置用白线标示,地上的血迹和“恨”字暂未清理。   “这案子有个最麻烦的地方,余俊大小算个名人,非工作时间不愿意面对摄像头,而18号晚上的单身派对是包场,没有其他客人,所以他同学,也就是第二天婚礼的新郎袁力曦跟酒吧老板商量之后,关闭了酒吧里的绝大部分监控。”龚献说:“只保留了前后两个进出口的监控。这间休息室外面本来有一个摄像头,开着的话,肯定能拍到凶手进出休息室的画面,但现在……唉!”   柳至秦道:“我先去调前后门的监控。”   花崇点点头,对龚献道:“我想见见酒吧老板。”   酒吧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林超,贴头皮的短发,手臂、脖颈上是圣女与天使纹身。她显得有些憔悴,抖掉香烟上蓄着的烟灰,声音低哑,“如果知道会出这种事,我他妈就不卖袁力曦这个人情。”   花崇问:“你认识新郎袁力曦?”   “认识啊,他刚工作那会儿经常到我这里来借酒消愁。”林超说:“做销售的,压力大呗。后来他谈了个女朋友,被管着,才慢慢不来了。但他算我的老顾客吧,一年还是会约上朋友来坐一坐。就上个月吧,他跟我说婚礼定在6月,婚礼之前想开个单身派对,在我这儿包场,我收了钱,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前阵子他又突然找到我,说要关监控。”   说着,林超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烦躁,“悖你们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这儿是不是谦城所有酒吧里监控系统最完善的。我就怕出事儿啊。”   林超越说越激动,“袁力曦说他同学里有个网红,不爱被拍到,非得关监控。”   花崇说:“所以你就关了?”   林超叹气,“我们这儿讲人际关系,包场也算一笔大业务了,人家又是结婚,这么喜庆的事,我不好不答应,就卖了他这个人情。他现在肯定也后悔死了吧?发现尸体的是我的服务员,小女生尖叫那一嗓子,一群人就全过来了。我和袁力曦在最前面。我还好,他一见着地上躺着的人,一下子就摔了下去。”   花崇想起从谦城警方了解到的一个细节――发现尸体后,酒吧陷入混乱,很多人聚集在休息室内外,虽然林超及时报警,但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时,足迹等痕迹已经被破坏。   更重要的是,凶手很可能就是趁着当时的混乱,从酒吧逃离。   “18号晚上来酒吧都是袁力曦的客人?”花崇问:“无关者能不能进来?”   “说是不能,但我这是酒吧,又不是什么会员制会所,有人溜进来,我也管不着。”林超翘起二郎腿,“而且袁力曦为了炒热氛围,还请了表演团体。”   “靠,玩偶总动员吗这是?”柳至秦查看前门监控时,许小周也在,柳至秦没怎么说话,他却边看边嚷了起来,“这袁力曦请什么表演团体不好,非得请玩偶团体?”   视频里,玩偶们摇摇晃晃从前门进入酒吧,有的还和站在门口的服务员合照。   所有人看上去都那么轻松。除了凶手,也许没人知道几小时之后即将发生在酒吧里的事。   柳至秦眼中闪着显示屏冷色调的光。   片刻,他抬起手,将衬衣最上一枚纽扣解开。   自己的单身派对上出了命案,第二天的婚礼泡汤也因此泡汤,袁力曦沮丧至极。   花崇见到他时,他面色苍白,眼神不住躲闪。   “是你要求关闭监控,还是余俊请求你关闭监控?”花崇问。   袁力曦没有抬头,结结巴巴道:“是,是他说要关闭监控,不,不然就不来参加派对了。”   花崇问:“他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你?”   袁力曦愣了下,“什么方式?”   “打电话?发信息?”花崇说:“余俊18号上午才到谦城,而在这之前,你就和酒吧提出关闭监控,总不至于是当面说的吧。”   “啊……”袁力曦连忙点头,“是发信息。”   花崇眼神一冷,“但我同事已经掌握了余俊的通讯记录,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出过关闭酒吧监控的要求。”   袁力曦猛然抬起头,眼中全是慌乱,“他……他没有主动提出必须关监控,但我知道他不喜欢在私人活动时面对摄像头。”   袁力曦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说起话来却直发抖,“我想着我都包场了,大家都是熟人,也没必要弄监控,所以就跟超姐提了下。”   花崇细细打量袁力曦。从反应来看,此人不像是有特别深的心机,但关监控着实蹊跷,不管是有意为之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关闭监控和请表演团体穿玩偶服到场这两点给凶手带去极大的便利,也让警方的侦查难度直线上升。   袁力曦今年29岁,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销售这个圈子里打转,目前是市内一家电器商社的销售经理。从职业性质来看,他习惯于揣摩客户的需求,在对方尚未提出来之前,替对方处理周全。   花崇留了个心眼,问:“既然余俊没有主动向你提出关监控。那他不爱面对摄像头这件事,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   袁力曦说:“是我老婆。”   花崇挑了下眉。这个答案他倒是没有想到。   袁力曦说,他妻子李月是余俊的粉丝,打赏了好几千的那种,还混余俊的超话,知道余俊很不喜欢被拍。   “你可千万要跟酒吧说,18号晚上关闭监控啊,不然余俊生气了不来怎么办?”李月如此对袁力曦说。   能让妻子见到偶像,袁力曦心里很得意,这才找到林超说要关闭监控。   至于玩偶,则是袁力曦想要讨李月欢心,专程请表演团队办的。   “我老婆是个‘二次元’,喜欢动漫,也喜欢余俊,特少女心的一个人。”袁力曦愁眉苦脸地说:“我就是想让她开心,我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余俊的死真不关我的事。如果是我害他,我,我全家不得好死!”   “跟一个刑警赌咒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我们只讲证据,不讲发誓,不会冤枉无辜者,也不会放过作案者。”花崇说:“你先冷静一下,回答我几个问题。”   袁力曦咽了口唾沫,“你问吧,发生这么大一件事,我的婚礼也完蛋了,我他妈也想知道是谁杀了余俊!我绝对不撒谎!”   花崇说:“派对晚上8点开始,余俊来到酒吧的时间是9点12分,之后在酒吧里发生了什么?”   袁力曦张了半天嘴,“我还是给你们看照片吧。没有开监控,但这毕竟是我的派对,我拍了一些照。”   袁力曦手机上的视频和照片被导到电脑上,他一张张点开,其中小部分里面有余俊。   和网络上那个化着浓妆的舞者与倦不同,余俊看上去就是一格外清秀的小伙,笑得很开朗,喝起酒来也毫不拘束。   “我请了两拨人,一拨是我同事,一拨是我同学,他一直在我同学这边。”袁力曦说:“他酒量好像很好,谁跟他喝,他都接着。”   酒吧里灯光昏暗,要看清每一个人并不容易,穿着玩偶服的人穿梭在人群中,一部分在台上表演节目。   余俊擅长跳舞,还被大家推到舞台上,和玩偶在日式可爱风的音乐下跳了一支舞。   花崇问:“参加派对的所有人,你都认识?”   袁力曦抓了抓头发,尴尬道:“说实话,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混进来,我也不知道。”   花崇又问:“你和表演团队是怎么谈的?”   “表演费是三万,人数他们自己定。”袁力曦说:“当天来了十多个人吧。”   “但你并不知道玩偶里的都是谁?”   “这……我那时也没想这么多。”   花崇继续看视频,注意到余俊身边总是跟着一个人,“这是谁?也是你同学?”   袁力曦摇头,“不不,他是余俊的助理。余俊叫他小春,我对他印象还蛮深刻的。”   余俊是网红,有助理并不奇怪。但这种私人场合还带着助理,就有点令人在意了。   花崇问:“他做了什么让你印象深刻?”   “倒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余俊指使他干活的态度。”袁力曦说:“我简直大开眼界。我们公司会给中层以上配助理,我自己也有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伙。我根本不敢对他说重话,生怕他受不了,一气之下不干了。以前我给别人当助理时,我领导对我也特别客气。总之就是互相尊重吧。”   花崇说:“余俊很不尊重他的助理?”   “何止不尊重,差不多就是当仆人来使唤了。”袁力曦“啧啧”两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凳子都不给坐。余俊坐在哪里,他就站在余俊背后。我觉得这助理当得有点没尊严了。”   花崇记下,继续问:“你最后一次看到余俊是什么时候?你是派对的主人,他去休息室之前,应该和你打过招呼?”   “打过的,打过的。”袁力曦说:“是1点左右,他说他喝多了,脑子有点晕,问我有没有安静的地方可以躺一下。还是我把他带去休息室。”   花崇问:“这个叫‘小春’的助理也跟着去了吗?”   袁力曦说:“去了,但是服务员发现……发现那个时,助理和我们在一起。”   花崇又问:“是服务员发现尸体时,助理和你们在一起?还是在这之前一段时间里,他都和你们在一起?”   袁力曦尴尬地搓着手指,“是发现那个的时候。但我记得之前也看到他了。唉,我那天是主角,谁都在叫我,我真的关注不到每一个人的。”   花崇说:“你再回忆一下。你俩将余俊送去休息室之后,助理有没有和你一起离开?”   这回袁力曦很确定地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他还留在休息室里。我其实是一把余俊送进去就走了,小春还给我说,他会照顾余俊,让我放心。”   说着,袁力曦紧蹙起眉,“奇怪,但是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他回来了,他根本没有留在休息室照顾余俊啊……”   抵达谦城后,裴情没有随大家一起前往现场,而是在市局法医鉴定中心,重新给余俊做了解剖。   由于尸体发现及时,所以余俊的遇害时间能够相对精准地判定,死亡原因也很明确。凶手出手毫不拖泥带水,一刀直插心脏。尸体上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而毒理药理检验显示,余俊在遇害前服用了大量安眠药,并且血液中酒精含量过高。   凶手来到休息室时,他很可能已经在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睡着,这才让凶手如此容易就得手。   而酒吧里音乐声很大,余俊醒来后就算呼救,也无人能够听见。   详细的尸检报告,裴情直接发到了花崇和柳至秦的手机上。   “有人故意给余俊下药。”花崇挑重点看完尸检报告,“他等的就是余俊失去意识,并且落单的机会。”   天气太热,柳至秦的衬衣扣子已经解到了第二颗。   花崇看一眼,叹气,“后悔了吧?”   柳至秦解扣子时脑中还在思考案子,忽然听见这么一句,没能立马反应过来,“什么后悔?”   他不记得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早上我怎么和你说的?”花崇拍了拍他的胸口,“夏天出外勤,能不穿衬衣西裤就不穿。你偏要说正式的衣着代表什么严谨的态度。”   柳至秦:“……”   “现在觉得不舒服了吧?”花崇单是看着柳至秦这一身就嫌热,“刑警出勘现场,只要心态端正,哪怕是穿工字背心都没问题。晚上回去把这一身给我脱了,明天别再这样穿。”   柳至秦道:“那我明天穿工字背心?”   “啧,我只是打个比方。”花崇说:“我们代表特别行动队,你一来就露膀子还是不太好。”   柳至秦态度挺坚决,“嗯,明天穿工字背心。”   花崇:“……”   他算是明白了,柳至秦不是衬衣西裤就是工字背心,这是故意展示身材吧?   不过他知道柳至秦带了什么行李,里面根本就没有工字背心,倒是衬衣有好几件。   明天柳至秦没合适的衣服穿的话,穿他的凉快T恤也不是不行。他比柳至秦矮一点,身材也稍有差别,但T恤不像衬衣那样量身定制才好看,差不多就能穿。   想到这儿,花崇将思绪转移到案子上,“余俊的助理必须好好调查一下,如果他不是凶手,他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余俊的人。袁力曦说,余俊对助理的态度很糟糕,这其实不太正常。”   柳至秦暂时没有参与问询,不清楚袁力曦到底说了什么,问:“你觉得余俊应该对助理很好?”   “在对这两个人完全不了解时,我认为余俊与助理关系应该不错,原因是这种非常私人的场合,余俊都带着助理参加。”花崇道:“但事实和我想象的相反。”   这时,一名警员喊道:“花队,我们把汪小春带来了。” 第45章 孽爱(03)   和焦躁不安的袁力曦相比,另一个关键人物汪小春镇定许多。   他跟在警员后面,低头走进一间空着的房间,说话声音很小,警员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他就规规矩矩坐着,不问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也不抱怨为什么一再被问询。   花崇来到这个房间时,也许是听见动静,他幅度很小地转过脸,只看了花崇一眼,就又转回去。   花崇走到他面前,观察了他几秒,发现他的头虽然垂得很低,但目光正小心翼翼地向上扬着,只是因为额发的遮挡,而使这个动作不太明显。   “汪小春。”花崇喊了声。   汪小春再次抬起头,眼中布满红血丝,眼下有两团黑晕,一看就是非常疲惫,强打精神坐在这里。   “你好。”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手,但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对方是什么身份,又连忙将手收了回去,尴尬道:“不好意思,你,您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花崇坐下,盯着汪小春的眼睛,“袁力曦送余俊去休息室时,你也在场?”   汪小春回避对视,“嗯。我在。”   花崇又道:“袁力曦说,当时你告诉他,会在休息室里照顾余俊?”   汪小春说:“是的。”   “那后来呢?你和余俊在休息室说了些什么?”花崇眼神渐深,“或者说,休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汪小春唇角抿了好几下,“我,我们没说什么,与倦……余俊他醉得很厉害,他平时酒量很好的,可能实在是喝得太多了吧。我和袁力曦把他送到休息室,他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根本没有和我说过话。”   花崇说:“袁力曦走后,你一直待在休息室?”   汪小春说:“嗯,我怕他一会儿醒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没有立即走。”   花崇问:“但后来你为什么走了?有人来叫你?可你对袁力曦说过,会守着余俊。”   汪小春眼珠频繁左右转动,很不安的样子。   顿了会儿,他才说:“余俊喝得太多,睡得很死,我估计,估计他短时间内醒不来,所以就走了。”   “酒吧里的活动很吸引你?”花崇这么问,是看出汪小春并不是喜欢热闹场合的人,按理说,深更半夜,比起外面的狂欢,他应该更倾向于待在安静的休息室。   即便休息室里躺着一个待他很差的人。   “不是这样的。我对那些活动不感兴趣,也没有认识的人。我跟袁力曦说留下来照顾余俊时,是真的打算一直待到余俊醒来。”汪小春有些着急,“但休息室里信号很差,连不上网,酒吧里虽然吵,但起码有信号。我觉得在休息室里呆坐着太无聊了,而且唯一一张床被余俊占着,我没办法睡觉,就想还不如出去。”   闻言,花崇眉心一蹙。   在整个“tLN”,他最先去的就是休息室,还拿手机拍过现场的照片,虽然没有在里面打过电话,但他确定,右上角的信号并没有问题。   “等一下。”花崇站起来,立即给柳至秦拨去电话。   刚才他们还在一起看裴情发来的尸检报告,分开之后花崇来见汪小春,柳至秦则有其他的事要忙。   接通,柳至秦的声音传来,“怎么?”   花崇说:“你有空吗?有空马上去休息室看看,那里信号很差吗?”   “我现在就在休息室。”柳至秦说:“通话很流畅。”   花崇暂时没有多说,挂断电话后又看向汪小春,“你确定,19号凌晨休息室里的信号很差?”   汪小春一听就急了,“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是因为信号太差才出来的!”   花崇盯着他片刻,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休息室?”   “不到2点,可能差10分到2点的样子。”汪小春越来越着急,“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只有吧台人最少。我后来就一直坐在吧台边,还和调酒师聊了会儿天,他能为我作证!”   说着,汪小春忙不迭地拿出手机,“当时信号真的有问题,不信你看我微博草稿箱!这条,就是这条,我当时找了一张鸡尾酒的图片想发微博,但一直因为网络问题发送失败,我试了几次,它都被退回草稿箱。”   花崇接过手机看了看,草稿箱里确实有一条发送失败的微博。   “我出来之后坐在吧台上,拍了杯更好看的酒,就没再管发送失败的微博,另外发了条,你看,时间是2点12分。”汪小春语速渐快,额头上涌出汗珠,“余俊被人杀害,的确是我的疏忽,如果我一直留在休息室里,可能,可能就可以保护他……但他为什么会出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房间里充斥着汪小春急促的呼吸声。花崇让他缓了三分钟,才继续问道:“你给余俊当助理多久了?”   汪小春似乎不太适应话题的突然转换,怔了几秒,“有四年了。我是在他开舞蹈工作室之后认识他的。”   “那你算是陪他经过了创业的阶段?”花崇说:“他做直播时,你也在一旁打下手?”   汪小春不断摸着手背,“是的。”   花崇说:“余俊还有没有其他助理?”   “只有我。”汪小春平静了些,“我们工作室不大,他不需要那么多助理。”   “所以你和余俊的关系算得上亲近?”不待汪小春回答,花崇又说:“不然他也不会带你来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汪小春唇角扯了扯,笑容十分勉强,“可能是我平时为他做的事情很多吧。”   花崇这时才问:“在你眼中,余俊是个什么样的人?”   汪小春说:“他……”   花崇打断,“说实话,不要用那些官方措辞来敷衍我。”   汪小春又将头埋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道:“余俊他,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怎么说?”   “性格很偏执,脾气也不好,和直播时装给粉丝看的人设完全不一样。”   花崇琢磨着汪小春的每一句话,品出相当明显的不满。   余俊刚刚遇害,汪小春就能用“偏执”、“脾气差”来形容他。而且说到直播时,汪小春的用词是“装人设”。   可见汪小春对余俊积怨已久。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比袁力曦看到的更加复杂。   “他对你很糟糕?”花崇问。   汪小春“我”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来:“我是他的助理。他虽然是我的老板,给我开工资,但我们在人格上应该是平等的吧?可他老是把我当仆人来使唤,在他眼里,我就是低人一等!”   汪小春似乎不怎么擅长控制情绪,说到激动的地方,眼中居然浮起眼泪。   花崇示意他先冷静一下。   汪小春一边道歉,一边深呼吸。   大约是意识到花崇这么问的用意,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着急地解释道:“我虽然有点恨他,但从来没有害死他的想法!你们不要怀疑我!我发誓,绝对绝对不关我的事!”   花崇点点头,独自沉思。   目前的线索来看,汪小春确实比较可疑。余俊既然能在老同学面前,对他呼来唤去,那么过去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必然没少让他受过气。   一个人的包容是有限度的,经不起来来回回的践踏。汪小春处在长时间的不满情绪中,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但汪小春就算因此起了杀心,也不必到谦城来作案,还模仿谦城知名的“恨心杀手”。他更可能是在蓝城就将余俊杀害了。   想到这儿,花崇问:“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余俊回谦城来参加同学婚礼。”   “没有。”汪小春这回回答得很快,“他其实很不喜欢谦城,总说这里落后、穷酸。”   花崇问:“那他这次选择回来,是因为和新郎袁力曦关系特别好?”   但是从谦城警方的初步调查可知,余俊和所有同学关系都一般。念书时,余俊和袁力曦虽然是前后桌的关系,但毕业这么多年,也早就疏于联系了。大家平时在班级群里说话,他发言很少,只有在被圈到时,才会冒个泡。   “我知道余俊为什么回来。”汪小春低声道:“他是想向老同学炫耀他现在的成就,这也是他带上我这个助理……我这个仆人的原因。”   “炫耀?”   “嗯,这两年因为直播,他成了网红,人气比当年参加舞蹈比赛都高,赚的钱比开舞蹈工作室多多了,他说,说想体验一下衣锦还乡的感觉。”   用力吸了一口气,汪小春捏住双手,又说:“余俊瞧不起同学,对他们还有些敌视,他特别想让他们看看,他现在是班上混得最好的。他反复给我说,必须配合他,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能出岔子。”   汪小春的这一段话,倒是能与袁力曦的说法对上。   衣锦还乡是很多人都向往的事,但是靠指使助理来跟昔日同窗炫耀自己,这未免显得心理有缺陷。   花崇问:“余俊念书时,受过同学欺辱?”   汪小春说:“他没有明说,但他偶尔跟我骂过他的同学,包括袁力曦。我在他身边待了四年,知道一些他过去的事,他可能就是因为跳舞,又有点娘,以前被人嘲笑过。”   所以得势之后,立即就想展示给老同学看。   “他准备了两套衣服。”汪小春又道:“一套单身派对穿,另一套在婚礼上穿。是浅色的西装。出发之前我提醒了他一句,说这套西装可能会抢走新郎的风头,他骂了我一顿,说他一次直播多少钱?请假来谦城,就是为了抢走所有人的风头,让那些过去看不到他的人通通都看到他。”   花崇将话题拉了回去,“这么说,18号晚上余俊是和你演了一场戏?他平时对你并不像那天晚上对你的那样糟糕?”   汪小春承认:“他平时也随意使唤我,不过程度没有那天厉害。”   结束对汪小春的问询,花崇来到休息室,与柳至秦汇合。   “信号的问题查得怎么样了?”花崇问。   “这里信号很稳定,如果汪小春没有撒谎,那就是有人故意用信号干扰装置,将汪小春引走。”柳至秦说:“凶手非常专业,并且为这次作案做足了准备。”   说着,柳至秦做了个往胸口插刀的动作,“这一刀非常干净,一刀致命。一般人很难做到,不单是力气的问题,还有心理。凶手心理素质很稳定,在刺下这一刀时,在他眼里,熟睡的余俊和一个枕头没有区别。”   花崇缓慢踱步,低头沉思,“余俊周围有这样的人吗?”   柳至秦道:“现在人际关系排查还没做完,不好说。不过我看了下七年前的侦查记录,‘恨心杀手’作案时,也是一刀刺穿被害人的心脏,毫不拖泥带水。这个细节其实比现场留下的‘恨’字更重要。”   “作案手法、现场的‘恨’字,余俊的舞者身份,三条线索将嫌疑引向七年前的凶手,让人无法不去想,‘恨心杀手’重出江湖。”花崇说:“但这也许就是真凶的目的。”   柳至秦问:“你好像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模仿作案?”   花崇摇头,“也不是认定,我只是觉得,现场的指向性未免过于明显。而且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再次出现一般需要一个契机,‘恨心杀手’的契机是什么?还有,七年前‘恨心杀手’在杀害三人之后忽然消失,他消失的原因又是什么?”   “谦城这边的看法比较一致――凶手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花崇继续说:“但我觉得不太能说通。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会厌倦吗?他们只会越来越兴奋,直到被抓住为止。况且那时警方下了那么大的力气抓他,都没有抓到,这难道不会给他极大的满足?”   柳至秦说:“从这个逻辑来说,他非但不会厌倦,还会更加密集地作案。”   “是。”顿了下,花崇又道:“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对一个变态杀人魔来说,契机并不重要,可我认为,假如他重出江湖,选择谦城继续作案,那么他更可能盯上在当地生活的舞者,这样更有利于他做准备,但这次的被害人却是从外地回来参加同学婚礼的余俊。还有一点,七年前的三名被害人,都是夜间独自在偏僻路段行走时被杀害,凶手很会选地方。但这次的命案现场是酒吧,这不符合凶手七年前的作案逻辑。”   柳至秦点点头,“有道理。”   花崇说:“余俊这个案子,我确实倾向于认为,凶手并不是真正的‘恨心杀手’。凶手在布一个局,如果我们在一开始就能从这个局里跳出来,那视野会更加清晰。”   发生在川明市的案子,警方就是掉入了凶手的圈套,好在半途从圈套中挣脱了出来。   “还是应该从余俊的人际关系中寻找原因。”花崇又道:“他回谦城这件事,半个月前在同学群里透露过,但当时并没有定下来。知道他要参加袁力曦单身派对的人无非是同学,还有汪小春等人。凶手对余俊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会中途离开酒吧,去休息室。”   柳至秦说:“也不一定是知道余俊会去休息室,凶手就在酒吧,藏在宾客、服务员、玩偶中,他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余俊在谦城不止待一天,他有的是机会。当余俊喝醉后被袁力曦、汪小春送到休息室,他发现,机会来了。”   花崇沉默了会儿,“但是这个信号干扰装置我有点想不通。凶手怎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他想得是不是过于深远了?”   “这的确是个重大疑点,普通凶手应该准备不到这种地步。”柳至秦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先回市局,整合一下大家手上的线索。”   回市局的路上,花崇在柳至秦手臂上捏了捏。   柳至秦:“嗯?”   花崇:“热死了吧?”   柳至秦笑:“你刚才捏我,就是为了感受我这衬衣被汗湿了没?”   花崇拍拍手,“居然没湿。但明天不能穿这一身了。”   两人正好经过一片地摊,卖什么的都有,衣服挂得花花绿绿。   柳至秦指着一件迷彩工字背心,“要不我买两件回去?换着穿。”   “你还真想穿背心?”花崇拦着不让。   柳至秦说:“那我穿什么?我带来的全是衬衣。”   花崇早就想好了,“穿我的。”   柳至秦笑道:“男友T恤?”   花崇说:“老公T恤。”   柳至秦:“……”   黑夜降临,“恨心杀手”再次出现的传闻让谦城人心惶惶。   但是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得不在夜深人静时赶路。   胡彤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一家营业到凌晨的餐馆工作,下班后战战兢兢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赶,在进入一条黑黢黢的巷子时犹豫了一下。   近来大家都在说“恨心杀手”,七年前她还没有到谦城,没有经历过当时的恐慌,但现在,她着实害怕了。   只是要回家的话,就只能从这条巷子经过。   她咬了咬牙,走进巷子里。 第46章 孽爱(04)   平日行人寥寥的路口此时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居民,若不是有警戒带和派出所民警拦着,他们中那些胆子特别大的已经冲到了女人被杀死的地方。   “报警的老头儿不是说地上有一个‘恨’字吗?‘恨心杀手’真的回来了!”   “那这女的是不是也会跳舞啊?我隔壁那户的女儿也学跳舞!”   “警察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也没抓到人,‘恨心杀手’一回来就杀了俩!”   “肯定还会杀更多的,那就是个恨舞女的疯子。幸好我家没人跳舞。”   “什么舞女?你侮辱谁呢?”   ……   一辆警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议论纷纷的居民都回头看去,“怎么又来警察了?”   柳至秦率先从车上下来,等了半秒,和后面下来的花崇一同快步朝警戒带走去。   花崇神色凝重,整个人像是包裹着一层寒气。   挤在警戒带外的居民下意识让开,花崇拉起警戒带时,面无表情冲对方说了声“谢谢”。   被杀害的女人就躺在小巷最深处,血从她的胸口喷溅出来,蔓延向四周。和余俊一样,她的尸体旁也有一个用她自己的血书写的“恨”,不同的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被扔在离尸体仅有3米远的地方。   “是一个老大爷报的警。”接警派出所民警道:“老大爷每天早晨都从这条巷子经过,去护城河边晨练。我们马上就赶过来了,现场应该没有被破坏。”   花崇说:“海梓。”   海梓已经做好了勘查准备,“明白!”   “尸体出现僵硬,面部、躯干比较明显,基本扩散到全身。尸斑呈片状分布在背部,以及手臂和两腿的下方,指压有褪色现象,没有被移动过。”裴情戴着乳胶手套,正在对被害人进行初步尸检,“角膜混浊,嘴唇轻度皱缩。”   说着,裴情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支试剂,在被害者眼中滴了两下,观察片刻道:“瞳孔对散瞳剂的反应微小。”   花崇站在一旁,“所以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以上。”   裴情点头,视线转移到尸体下方,“腹部已经出现初期腐败性膨胀,这两天气温不高,我判断死亡时间在八小时左右。”   裴情看了看时间,“现在是10点,那案发时间大约是凌晨2点。更具体的需要回去解剖。”   “她的一只鞋掉了。”花崇看着被害人的脚,那只脚显得有些奇怪,“长时间跳舞,是不是会造成足部骨骼改变?”   裴情抬头,“所以又是一名舞蹈相关者?”   目前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但接到派出所传来的警情时,大家就一致想到,被害人可能与舞蹈有关,如今看到她的脚,只是更明确了这一点而已。   “但她的鞋为什么会掉?”柳至秦握住尸体的脚踝,将那只赤足稍稍抬起。   裴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如果我是被害人,当我发现凶手冲我而来时,我肯定会逃跑、挣扎。”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被害人因为挣扎,所以才弄掉了鞋。”柳至秦道:“可是既然如此,她的脚为什么这么干净?”   “而且鞋就掉在尸体旁边。”花崇皱眉,“凶手是在被害人死后,才将她的一只鞋脱下扔在一旁。这是什么意思?”   柳至秦道:“想让我们看见她的脚,认定她也是因为舞蹈而死?”   “没必要啊。”裴情有种专业能力遭到了凶手质疑的不爽感,“我们法医做尸检,难不成会不脱尸体的鞋袜?只要脱掉鞋袜,就能看到她的两只脚。而且她是不是和舞蹈有关,只要明确她的身份,马上就能从她的亲人朋友处了解到。”   柳至秦点点头,“有道理。但凶手既然脱掉了被害人的鞋,一定有什么目的。”   花崇说:“让到场的警察一眼就看到被害人的脚,从而马上判断她和舞蹈有关?”   裴情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花崇视线一转,落在已经被放入物证袋里的作案工具上。   “凶手‘多此一举’的恐怕不止这一点。”花崇说:“作案工具是刑事侦查里非常关键的证据,除了激情作案,其他有预谋的作案里,凶手几乎都会带走、销毁作案工具。为什么他非要把作案工具留在现场?”   “以凶手的反侦察能力,他不可能是不小心留下作案工具。”柳至秦说:“只可能是――留下刀,正是他反侦察手段的关键一环。”   “这并不是真正的作案工具?用它来误导警方?”裴情又一次觉得自己受到了凶手的羞辱,“被害人是不是被这把刀杀死,做完解剖马上就能知道。”   “但这把刀很特殊。”海梓走过来,从花崇手中接过物证袋,“据我初步观察,他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刀。”   物证袋中的刀为钢材料,全长24厘米,刀刃长10厘米,刀柄上有人体工程学防滑纹,尾部还有战术绳孔和尾锤,乍看相当专业。   花崇说:“是凶手自己,或者其他人做的?”   “应该是这样。”海梓说:“这算有利有弊,来源不好查,但刀身上会有明显的特征。我其实不太想得通,凶手怎么会把一把具有明显特征的刀留在现场。”   “站在他的角度,那就是给警方挖坑。”柳至秦说:“误导我们,嫁祸给另一个人,而他则可以躲在灯光旁边的阴影下。”   正在这时,警戒带外传来凄厉的哭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扯开警戒带。   “我女儿电话一宿打不通,我去店里打听过了,她,她不在店里!”女人跌跌撞撞跑来,被一名民警扶住。   她仿佛有感应,觉得躺在巷子里的一定是自己的女儿,用力推开民警,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啊!”在看到尸体的一刻,她就像忽然失去生气一般,跌坐在地上。   哭声消失了,而她的肩膀正在激烈地颤抖。   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被害人的确是她的女儿。   现场仍旧处在封锁中,尸体以及相关者则被带回市局。   女人无法言语,此时坐在花崇面前的是她的儿子胡冬。   “那,那是我姐姐。”胡冬亦是难掩悲愤,亲人突然被杀害,任何普通人都难以接受,只是比起悲痛欲绝的母亲,他尚且还有一份理智。   刚说一句话,胡冬就抬手擦眼泪,哽咽道:“是我的错,我该让她搬到我和妈这里来。”   从胡冬的讲述中,花崇渐渐了解被害人胡彤,以及胡家三口。   胡彤今年28岁,在一家叫做“咏河”的餐馆打工,独自住在菊田街的老房子里。餐馆营业到凌晨,每天回家,胡彤都要经过那条她遇害的巷子。   两姐弟没有父亲,被母亲周兰拉扯大,胡家只有一套房子,直到去年上半年,三人还住在一起。去年下半年,胡冬交了女朋友,胡家不富裕,周兰打算把房子留给胡冬结婚。   胡彤理解家里的难处,想着自己暂时不会结婚,便从家里搬了出去,租下餐馆附近的老房子。   后来胡冬和女朋友吹了,胡彤却已习惯独自生活,所以并没有搬回去。   胡彤从小学习舞蹈,为了跳舞受了不少伤,但因为天赋一般,长相一般,最终没能吃到舞蹈这碗饭,更因为练舞耽误了学习,没能考上大学,早早出了社会,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在工厂里做过几年,后来一直在餐馆工作。   但是直到现在,胡彤仍旧热爱跳舞,在租的房子里摆了一面大镜子,有空就练练基本功。   听说曾经在谦城杀了三人的“恨心杀手”又回来了,胡冬第一时间给胡彤打电话,让她暂时搬回家中住,一是因为她会跳舞,二是因为菊田街那一带太荒凉了。   胡彤却不想麻烦弟弟,没有答应。   胡冬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姐姐不至于被选中。   没想到悲剧就此发生。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说到后来,胡冬不断用额头撞击桌子,情绪越来越激动,“从小她就顾着我,什么好的都留给我,房子,她连家里唯一一套房子都给我。我却因为怕麻烦,没有坚持让她回来住,没有去接她。我该死,是我害了她!”   花崇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男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从通讯记录看,胡冬确实给胡彤发了几条微信,姐弟俩聊起“恨心杀手”、回家住、接你下班等话题。但很多时候,人都是自私的,胡冬担心姐姐不假,可他真的愿意让胡彤住回来,每天半夜接胡彤下班吗?未必。或者说,愿意,但没有那么愿意。   胡彤也许正是了解弟弟,才拒绝了弟弟的好意。   他俩都抱有侥幸心理,认为灾祸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直到一切都已经发生,才追悔莫及。   悲伤是真的,侥幸是真的。   而自私,也是真的。   周兰始终处在痛苦中,无法接受问询,花崇只得继续向胡冬提问。但从胡冬的回答来看,胡彤不管在哪方面,都相当平凡,至今没有谈过朋友,和同事关系不好不坏,有两三个要好的姐妹,和其他人只是泛泛之交,唯一的特点就是会跳舞――跳得还不算好。   若说前一名被害人余俊有鲜明的各人特点,胡彤就是个百分百的普通人。   同一时刻,岳越和许小周正在“咏河”餐馆了解情况。   “真的是胡彤?”――这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胡彤在我这工作两年了,很少犯错,手脚勤快,我没想到她会发生这种事。”老板连声叹气,“她会跳舞我知道,去年我们团年时,她还表演了一支舞。但是会跳舞的人这么多,怎么就是她呢?”   老板娘情绪起伏更大,当即就想暂时把店关了,“胡彤是下班路上出事,按理说我们也有责任。在我们这儿上班的很多都是女的,凌晨才下班,太危险了。”   许小周一边调监控一边问:“最近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老板娘直摇头,“店里生意忙,顾不了这么多,但我们店安装了好几个监控,最近三个月的记录都在,你们可以查查看。”   排查监控非常费力,许小周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挨个看,暂时只点开了昨晚的视频。   胡彤看上去神色自然,离开“咏河”的时间是凌晨1点56分。在店门口,她跟三名服务员道别,然后向菊田街走去。   道路上的公共监控显示,胡彤在2点17分来到案发小巷对面的路口,然后走入视频盲区。   在已经到手的监控中,没有看到疑似凶手的人。   他或许早就埋伏在巷子深处,等待着深夜归来的胡彤。   眼看着又一桩命案发生,谦城市局的领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请求特别行动队尽快抓到“恨心杀手”。   “谦城警方的看法很统一,认为最近两桩案子的凶手都是当年的凶手。”柳至秦没穿衬衣,换上了花崇的T恤,拿着几瓶矿泉水,每人面前放了一瓶。   被寄予厚望的特别行动队正在开会。   海梓举起手,“我其实也觉得,是‘恨心杀手’重出江湖,或者是一个崇拜‘恨心杀手’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像‘恨心杀手’一样具有反社会人格,一样变态。他想要重复‘恨心杀手’当年做的事,他等于复制了一个‘恨心杀手’。”   “尸检报告我都发给你们了。”裴情说:“死亡时间还是我上午推断的那个时间。我主要想说的是致命伤。和余俊一样,胡彤也是被一刀插入心脏。解剖心脏发现,现场留下的那把刀,就是两起案子的作案工具。然后我查看过七年前三起案子的详细解剖记录。现在尸体看不到了,不太直观,但基本可以做个受力判断――伤口的受力模式区别很小,工具极度相似,是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很高。”   “对了,那把刀我拿去做了详细检验。”海梓说:“上面不见指纹,非常新,受损极小,可能只用过两次。还有,制刀所用的钢材在工厂里很常见,普通人也容易买到。但将它做成这种程度,我觉得还是很少见。”   花崇忽然问:“你能做出来吗?”   海梓噎了下,“我能做,但做不到这么好。”   痕检师需要熟悉各种各样材料,所掌握的知识甚至可以用千奇八怪来形容。比如海梓以前就学习过做户外刀,因为做得比较差劲,所以最后送给了裴情。   “刀是新刀?”花崇看向海梓。   海梓点头,“对,和七年前不可能是同一把,但它们很像,凶手能够做一把,就能做第二把。”   花崇摸了摸下巴,眼神很深。   柳至秦说:“你在想,这或许就是凶手将作案工具丢在案发现场的原因?”   会议室几人都看向花崇和柳至秦。   花崇道:“不管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他们的思维都非常缜密,掉落作案工具这种事,我始终认为难以发生。凶手将刀放在那里,是不是正是为了让我们方便对比被害人的伤口,做出裴情刚才‘伤口的受力模式区别很小,工具极度相似’的判断?还有那只掉落的鞋,他也是想第一时间让我们看到,哦,被害人和舞蹈有关。”   顿了下,花崇支住额头,“在我看来,过分刻意了。”   安静片刻,海梓“啊”了声,“我想起一个问题。锐器扎入心脏,血大量涌出,一般这种案子,凶手都会留下血足迹,七年前的案子就有半枚血足迹,遗憾的是靠半枚血足迹找人,这等于大海捞针,当时所有有嫌疑的人,都在比对足迹后被排除了嫌疑。现在余俊和胡彤这两个命案现场,我没有发现一个血足迹。”   岳越道:“凶手很专业,知道怎么避开。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可以说七年来他手法更加高明。如果不是……”   “那么真正的凶手完全可以利用当年的血足迹洗脱自己的嫌疑。”花崇说。   海梓小声道:“花队认定是模仿作案。”   花崇听见了,摇头,“也不是单纯的模仿。凶手丢弃作案工具这个行为,让我觉得他在利用过去的‘恨心杀手’,达成他的某个目的。其实在今天胡彤这起案子发生之前,我认为凶手是冲着余俊而去,他因为一个目的杀死余俊,线索很可能藏在余俊身上,为了误导警方,他利用了在谦城广为人知的‘恨心杀手’。”   “但是现在第二名被害人出现,事情可能和我判断的有偏差。”花崇接着道:“你们反过来想,假如凶手是‘恨心杀手’,或是一个单纯的模仿者,一个‘致敬者’,他为什么会去杀余俊?”   所有人都在沉思。   “我尝试寻找被害人的共同点。”花崇说:“发现胡彤和七年前的三名被害人是相似的,符合‘恨心杀手’随机作案的风格。余俊却特别突出,他不该出现在‘恨心杀手’的名单上。”   “有人为了将一切嫁祸在‘恨心杀手’上,不惜杀了完全无辜的胡彤?”柳至秦说,“而我们已经被他牵住鼻子……”   海梓打了个寒战,“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凶手简直比‘恨心杀手’还可怕啊!” 第47章 孽爱(05)   案情扑朔迷离,到底是“恨心杀手”再现,还是他的追随者模仿作案,或是如花崇所判断,有人为了某种目的而杀死余俊,并拿“恨心杀手”作为挡箭牌,目前谁也无法下定论。   裴情等人离开会议室后,花崇将柳至秦留下来,“你怎么想?”   “都有道理。”柳至秦抱臂坐在桌沿,“现在压在谦城市局的担子很重,外界几乎都认为,‘恨心杀手’又来了。我来做一个假设――如果凶手是模仿‘恨心杀手’,或者嫁祸‘恨心杀手’,真正的‘恨心杀手’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花崇想了想,“继续杀人,用尸体告诉世人,谁才是真正的‘恨心杀手’。”   “对。”柳至秦道:“第一种可能,凶手只是一个单纯的模仿者、崇拜者,他这么做有一部分可能是,他想要刺激当年的‘恨心杀手’,这和得到偶像的肯定是一个道理。不过这种情况刚才开会时已经讨论过了,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一个单纯的模仿者不会有刻意嫁祸的举动,更不会去杀余俊。”   花崇说:“所以你和我一样,也认为凶手根本不是‘恨心杀手’,他是在利用‘恨心杀手’。”   柳至秦说:“那这第二种可能,也就是凶手利用‘恨心杀手’。‘恨心杀手’知道自己被利用,会有什么反应?”   花崇顿了下,眉心拧起来,“他会采取比刚才更激烈的手段。”   “这就是关键。”柳至秦说:“只要这次的凶手不是真正的‘恨心杀手’,那么‘恨心杀手’本人一定会证明自己的存在。模仿者倒是不介意‘恨心杀手’再一次出现,甚至可以说,刺激‘恨心杀手’再一次出现,正是单纯模仿者的目的。可第二种可能呢?一旦‘恨心杀手’出现,凶手嫁祸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花崇缓缓道:“除非他确定,真正的‘恨心杀手’绝对不会再出现。‘恨心杀手’已经死了!”   柳至秦摇头,“一个警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人,凶手怎么确定这人已经死了?凶手和‘恨心杀手’认识?如果这条逻辑不成立,那么凶手另有其人,并用‘恨心杀手’掩饰自己真正目的这种可能就要打一个问号。”   花崇思考再三,“目前警力还算充足,社会关注度也很高,我觉得我们可以分两头行动。谦城警方主要围绕七年前的‘恨心杀手’去查,包括致敬性质的模仿作案,我们这边将重点放在余俊身上。你刚才提到的那一点确实不能忽视,凶手为什么那么确定‘恨心杀手’不会再出现?”   定好计划后,花崇找到刑侦支队长龚献,又讨论了一番。   龚献最初有些惊讶,“各查各?花队,你不认为凶手就是‘恨心杀手’?”   花崇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只道:“现在线索虽然众多,但很杂乱,盲目认定一种结果,如果走错了,就会耽误时间。你们更熟悉‘恨心杀手’这个案子,所以我认为你们继续追这条线,比我们接手这条线更适合。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特别行动队不参与你们的侦查过程。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判断。”   龚献还是不太放心。   “我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将七年前七年后的五名被害人放在一起,回家参加婚礼的余俊实在是过分显眼,他的出现不怎么符合凶手的作案逻辑,我觉得他身上最有可能挖到突破点。”花崇说:“龚队,你肯定也觉得余俊这个案子疑点最多吧?”   龚献是个老资格了,当然也留意到余俊和其他人的不同,只是在“恨心杀手”的巨大阴影,以及全市的压力下,他过度焦虑,无法像花崇这样冷静。经过花崇一说,才意识到余俊不仅要查,还要集中警力去查。   因为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谦城平时的热闹不复存在,一些营业到凌晨的店铺提早打烊,路上人们行色匆匆,若是听见有人聚在一起聊天,那聊的多半是“恨心杀手”。   许小周已经将“tLN”酒吧周围的监控过了一遍,最可疑的就是玩偶。   袁力曦交待,是因为妻子李月喜欢玩偶,他才和表演团队签订合同。李月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天参与表演的所有人都被重新请到“tLN”,刘寒是团队的负责人,29岁,公司上下就三个人,每次接到业务,都是由他在微信和QQ群里发信息,让有空、合适的兼职者来接活。   此时“tLN”的监控已经全部打开,各个角落都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   花崇说:“你们的表演介绍里,并没有提到着玩偶服进入会场,怎么18号晚上,你们事先穿好了玩偶服,才进入酒吧?”   “啊?”刘寒愣了半天,“是袁老板要求的啊!”   袁力曦当即反驳,“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们换好衣服再进来!我有一个字撒谎,我他妈不得好死!”   刘寒懵了,眼眶一红,居然差点掉眼泪,“可是,可是真的是你告诉我们说,你老婆觉得这样更有氛围啊!”   花崇问:“他是当面告诉你?还是让人传话?”   通讯不可能,因为柳至秦已经查过袁力曦近期的通讯记录。   “他告诉……”刘寒忽然打住,转身看向旁边的男生,“他让谁传话来着?”   “蓝胖子。”男生说:“我们当时都要下车了,蓝胖子跑来说,他先到了,客人要求我们全部换上玩偶服再进去。”   “对对,蓝胖子。”刘寒解释道,当天他因为还有一场活动,晚上11点多才赶来,听说大家被要求换好玩偶服进场,还觉得这次的客人玩心真重。   “不可能!”袁力曦道:“我根本没有和什么蓝胖子说过话!”   刘寒突然叫了一声,眼神变得惊恐。   花崇看向他,瞬间意识到一件事,“你准备的玩偶里,根本没有蓝胖子?”   刘寒哆嗦道:“没有!那天是我把玩偶搬上车,一共十个,我们公司蓝胖子最多,但都被送到了另一个活动上!”   花崇眯起眼,给柳至秦拨去电话,“再把18号的视频调出来。”   刘寒站在电脑前,不住发抖,不是冷,是和凶手擦肩而过的后怕。   18号晚上8点20分,玩偶们陆续进入酒吧,当蓝胖子出现时,柳至秦敲了停,又将画面倒回去。   “没有这个玩偶,没有这个玩偶!”刘寒简直要疯了,“玩偶里面的是凶手!”   之前说话的男生道:“就是他来告诉我们,客人要求我们换好玩偶服再进去。”   刘寒着急道:“你们没有发现人多了一个吗?”   男生一怔,面色惨白,半天才道:“刘,刘总,你别说了,怪吓人的。”   在很多恐怖游戏中,鬼会办成人的样子,混在人群里。黑暗中,你不知道在你身后拍你的东西是人是鬼,也不知道你拍的东西是人是鬼。   “人多了一个”这种说法本身,在一些特定的环境里听着就有些渗人。   袁力曦更加激动,“所以凶手是穿着你们公司的玩偶服混进来的?你们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玩偶服到处都有。”刘寒急着争辩,转身又对其他人道:“你们,你们怎么没有发现多了一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紧张。   “这些人都是兼职扮演玩偶,没有注意到多出来一个人其实不奇怪。”柳至秦道:“凶手利用了当时的气氛。即便刘寒从一开始就在场,他也可以假装是酒吧的工作人员。那种情况下,这样的小要求,不管是谁都不至于再给袁力曦打个电话确认。”   花崇说:“那凶手当天的行为就很清晰了,办成蓝胖子,传递假消息,以此混入酒吧,在酒吧里,他不一定还穿着玩偶服,或许躲在某个地方,等待机会,而机会正好被他撞上了。他不仅了解余俊,对整个单身派对的流程也很清楚。从这一点看,助理汪小春虽然对余俊不满,具备一定的作案动机,但真要实施,他还做不到。”   “你怀疑是同学中的一人?”柳至秦道。   “我早就怀疑问题出在余俊的中学时代。”花崇说:“不过现在已经对余俊的部分同学做过问询,得到的线索很少。在余俊遇害的时间段,他们每一个人都自称在酒吧里,而且可以彼此为证。”   许小周说:“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讲的就是学生集体作案,互为证人。”   花崇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都看战神赘婿小说吗?改看悬疑小说了?”   许小周嘀咕:“我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集体作案在现实中出现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最无法信赖的就是‘别人’。”花崇说:“即便是小说里,也将集体作案的主体设定为学生。”   “嗯。”许小周点头,“我就是听见你们讨论,突然想起这一茬。”   花崇心里忽然一闪,但一时没有抓住,旋即皱起眉。   柳至秦问:“怎么了?”   花崇摇头,“我再去见见袁力曦和林超。”   事发时监控呈关闭状态,只能通过在场者的讲述和为数不多的照片还原当时的情形。包括袁力曦和林超在内,宾客、服务员都表示,在会场里看到过蓝胖子。   “这个人就是凶手吗?”几天时间,汪小春就瘦了一大圈,他盯着监控画面,“我,我对他有印象。他来给余俊送了很多次酒!”   花崇说:“余俊都喝了?”   汪小春用力点头,“余俊很喜欢蓝胖子,我们工作室有不少蓝胖子。他直播时,蓝胖子偶尔还会出境。”   花崇不由得想,所以凶手正是因为知道余俊的喜好,才特意扮做蓝胖子?   为了杀死余俊,他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他们还聊了天。”汪小春说:“但是酒吧很吵,我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聊天?”若是还有交流,那么余俊很有可能是受到凶手引导,才向袁力曦提出要找一间休息室睡觉。   “余俊在去休息室之前,是怎么跟你说?”花崇问。   其实在上一次问询说,他问过类似的问题,但当时没有这么明确的线索,重点也不一样。   汪小春回忆道:“他就是说头晕,又说吵死了,想休息。我说那我们回酒店吧――酒店我一早就订好了,我们也是从酒店过来的,但余俊说不能就这么回去,还说酒吧里有休息室,让我叫袁力曦过来。”   “我那时还有点诧异,我和他都是第一次来‘tLN’,他为什么知道有休息室?”汪小春继续说:“可我不敢多问,害怕惹他生气,马上把袁力曦叫过来了。然后我们就带他去休息。后面的你们都清楚。”   傍晚,火红的晚霞铺陈在夜生活一条街的天顶。   “凶手大费周章杀掉余俊,我现在更加认为,他就是要嫁祸给‘恨心杀手’。”花崇说:“在他眼里,余俊有一个必须要死的理由,他也知道,真正的‘恨心杀手’不会再出现。”   柳至秦拉开车门,“凶手为什么会对‘恨心杀手’熟悉到这种程度?而且他的想法很‘周全’――他一定也想到了余俊比较特殊,单杀余俊一人,即便现场有一个‘恨’字,警方也会怀疑是模仿作案,继续在余俊身上找线索的话,或许会锁定他,所以他以当年‘恨心杀手’的逻辑再杀一人,如果我们没有来,谦城警方会完全被他误导。”   花崇坐在副驾上,“他到底是从什么途径确定,‘恨心杀手’已经死了?”   “这也是我一时没有想通的问题。”柳至秦将车发动起来,缓缓从夜生活一条街驶离,“回头我再去找当年侦查‘恨心杀手’一案的刑警了解一下。最了解‘恨心杀手’的人,要么是‘恨心杀手’身边的人,要么就是警方。”   花崇正在思考,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柳至秦瞥一眼,“是裴情吗?”   花崇摇头,“昭凡。”   柳至秦略惊,“他能有什么事?”   这话有几分嫌弃的意思,花崇有些好笑,整个特别行动队,敢将‘嫌弃昭凡’挂在脸上的可能只有柳至秦。昭凡人缘好,就算有时做出一些令人无语的事来,也因为性格和那张脸,让人无法讨厌。   花崇和昭凡关系不错,只要昭凡不逼着他吃黑暗料理,他就可以和昭凡做好兄弟。   昭凡这回拨来的还不是电话,是视频。花崇一接通,居然看到一张狗脸。   二娃:“……”   如果能说话,也不知道狗东西会不会喊一声“爸爸”。   “忙吗忙吗?”昭凡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我今天来警犬队,和宝贝儿玩了一会儿,你要没事就给你看看狗,有事我这就挂了啊。”   花崇:“……”   柳至秦:“……”   姓昭的雷厉风行,来去都是一阵风。   此时在车上,不算有事,而且花崇看着屏幕上那张狗脸,着实心软,连忙道:“没事,你别挂。”   “行。”昭凡将手机拿稳,“来,宝贝儿,看到你花爸爸了吗?”   虽然“花爸爸”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奇怪,花崇还是笑了笑,冲狗子挥手,“宝贝儿。”   二娃兴奋地望着镜头,若不是有昭凡抱着,此时指不定已经蹦起来了。   昭凡又问:“柳至秦在吗?”   柳至秦咳了声。   花崇说:“他在开车。”   “哦,开车啊。开车就算了。”昭凡握着二娃的爪子,“宝贝儿,你柳哥哥在开车,就不跟你打招呼了,但你可以给他汪一声。”   二娃虽然没警犬队那些“大哥”们聪明勇敢,但到底是德牧的底子,当真就汪了起来。   花崇还没反应过来,柳至秦觉出味儿来了,“我为什么是哥哥?”   花崇:“噗――”   “你们这是去哪儿呢?”昭凡又问:“这个点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花崇道:“嗯,刚离开案发现场,去市局食堂吃。”   “啧啧啧。”昭凡惋惜道:“我们今晚吃大餐,我亲自下厨,材料都准备好了,玩完……不,陪完你的狗儿子,我就回去做。可惜你不在,不然你也能吃到。”   花崇很给面子地说:“那太可惜了。”   柳至秦却笑起来,“饲料。”   “嗯?”昭凡耳尖,“我仿佛听到有人在笑。”   “没有。”花崇说:“你听错了。”   昭凡:“可我仿佛还听到有人在说饲料?”   花崇看柳至秦,“你跟他说?”   “我不。”柳至秦继续开车,“要到了。”   昭凡:“黑客又说我坏话。”   “没有。”花崇说:“我们要下车了,下次再聊。”   “好吧好吧,我也回家做饭去了,你们这些人啊,不懂得烹饪的美妙。”昭凡挥着狗爪子,“来,给爸爸哥哥说再见。”   柳至秦道:“是爸爸和爹。”   回到市局,这顿晚饭却没有立即吃成。   此前警方一直在联系余俊的母亲余秋,却始终联系不上。余俊高中毕业后就离家打拼,和家人处于互不关心状态。   现在,余秋终于来到市局,看望他已有五年没见过的儿子。 第48章 孽爱(06)   余秋看着并不像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烫着卷发,纹了个很时髦的眉,穿一条黑色长裙,像四十多岁。   她静默地站在余俊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余俊的脸,像是正和逝去的人无声地交谈着什么。   两名刑警等在一旁,没有催促。   良久,余秋终于叹了一口气,用一直捏在手中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刑警将余秋带到问询室。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和沉默上升的电梯,她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在花崇面前坐下时,甚至颇有礼数地笑了笑,“你好。”   花崇见过数不清的被害人家属,像余秋这样冷静的不是没有,但毕竟少。   虽说生老病死是人一生中无法逃离的循环,但面对至亲骨肉的突然离世,很少有人能够坦然接受。   花崇与余秋对视片刻,从余秋的眼中看到了遗憾、悲痛,以及放松。   这位母亲,对儿子的死亡感到放松。   “你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花崇找了个话题切入。   余秋点点头,苦笑道:“五年前,见面也等于不见。”   花崇问:“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余秋低下头,凝视着桌子,“可能我生下他就是个错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惩罚我。”   目前谦城警方已经了解到的是,余俊自幼没有父亲,是被余秋和外公外婆抚养大。在他念高中时,外公外婆相继去世,而余秋在外工作,母子俩的关系向来不亲。   但不管他们是亲是疏,余秋终归是余俊的母亲,她或许知道余俊的同学、同事不知道的细节。   花崇道:“那就从余俊小时候说起吧,在您眼里,余俊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余秋像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们以前不住在谦城,谦城是后来才搬来的。”   二十多年前,离谦城两百来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做寰桥的镇子,镇子林业资源丰富,镇民安居乐业。   然而长期无度的开发让寰桥镇出现严重环境问题,水资源污染令部分镇民染病。   政府组织地理专家对寰桥镇进行深度考察之后,认为有将镇民整体迁出的必要。   后来经过几年详细的规划,镇民分批迁往谦城,并分区安顿。   余家搬离寰桥镇时,余俊还是个初中生。   当时谦城自身也有环境问题、就业问题,要吸纳从寰桥镇来的人有不小的困难。所以虽然每一个镇民都被安排了工作,但很多工作不尽如人意。   余秋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在寰桥镇一个木材厂当文秘。据她说,余俊是她和一位外地老板生的,外地老板给了她一笔钱,离开后就没再回来,她倒也不在意,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单身母亲,她就当没有听到。   直到搬到谦城后,才发现日子难过起来。   城市里的开销比乡镇大很多,她不再是木材厂的文秘,成了服装厂的女工,工作辛苦不说,油水还没有以前多。   她发现,自己负担不起一家的生活了。   也是那时,有一起从寰桥镇出来的朋友告诉她,说大城市有更多的机会。她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决定将父母和儿子留在谦城,去大城市打拼。   朋友说的机会,其实是给富商老板当情人,余秋并非那种标准的美人,却很有风情,用同行的话来说,就是特别会勾引人。   到了大城市,余秋混得如鱼得水,轻轻松松就赚到在谦城辛苦一年也赚不到的钱。   可当她春节回家时,却发现儿子像变了一个人。   她对一切都不在乎,唯独疼余俊。当初生产时,她险些因为难产死去。   余俊初三,正是男孩子最叛逆的时候,余秋低声下气哄着余俊,带余俊出入谦城最高档的餐厅和商场,大手大脚花钱,本想以此来让余俊开心一点。   余俊却用一种看仇人的目光看着她,说出来的话令她遍体生寒。   “你脏,所以我也脏。你贱,所以我也贱。你会勾引人,我将来也会勾引人。”   “你,你说什么?”余秋紧抓着余俊的肩膀,“是谁教你说这些?”   余俊却反问:“你不是吗?”   脏,贱,会勾引人。   余秋找到余俊的班主任,才得知余俊因为她的缘故,在班上被孤立,男生们甚至给他起了一些非常难听的外号。   “余俊最开始还和他们打架,但是前段时间,他居然穿着裙子来上课。”老师叹气,“我将他叫到办公室,开导他,做他的思想工作。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余秋茫然地摇头。   “他说,既然他的妈妈这么贱,他的身上流着妈妈的血,也会变得像妈妈一样贱,那不如现在就开始‘学习’。”老师直摇头,“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我们这儿不像你们镇,他不听话,我也不能将他怎样。”   余秋回到家,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余俊。   从小,余俊就不爱和她说话,更喜欢和外公外婆待在一起。她有事问余俊,余俊很少看她的眼睛,回答完就再不开口。   她一度认为余俊只是性格内向,此时才明白,余俊是厌恶她,或许也厌恶自己的出身。   她不介意别人将她视作单身母亲,余俊也不介意被人说是个野种吗?   余俊介意!以至于心理已经开始扭曲!   她想要改变这种现状,但短短一个春节,留给她的时间太少,而余俊对她的任何行为都持抗拒态度。直到必须离开时,她不仅没能缓和与余俊的关系,还让余俊更厌恶她。   她想过留下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陪在余俊身边,起码让余俊不再被同学孤立。可是她从二十出头时就习惯了用美色换取报酬,已经无法适应正常的工作。   最终,她还是决定回到大城市,继续给老板们当情妇。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升入高中之后,余俊的人缘竟然好了起来,很多男生和余俊成为朋友,余俊还高票当选班上的文艺委员。   可是当她打开余俊的衣柜时,却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余俊买了很多少女风格的裙子。而初中时,余俊只是穿她的旧裙子去上课。   “你怎么回事?”她感到害怕,也感到生气,一把拉住余俊的手,“你真把自己当成女孩儿?”   “女孩儿有什么不好吗?你不是女的?”余俊上高中后长了个头,已经比她还高了,“你如果不是女的,怎么勾引男人?怎么卖钱?”   她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   余俊却笑起来,“我说过,你贱,所以我贱,你脏,所以我脏,你勾引人,所以我也会勾引人。打我之前,你怎么不先扇你自己一耳光?”   余俊的态度让在余秋哑口无言,好在当时二老还在,余俊和她还不至于完全决裂。   然而不久,二老都因病过世,余俊与她再无话说。每次假期,她回到谦城,余俊都会从家里搬出去,要么住宿舍,要么去同学家住。   有一次她实在是没忍住,去宿舍找余俊,竟然发现余俊正在摸一个男生。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已经接受余俊恨她,接受余俊穿女装,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余俊竟然正在对同学做她对那些老板做的事!   男生羞得满脸通红,余俊却很是无所谓,“你来干什么?”   她脑中空荡荡的,既恨自己,也恨余俊,“你刚才在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余俊大笑,“我帮他,他罩我。”   余秋这才明白,余俊为什么初中时被全班孤立,到了高中人缘却又好了起来。   但是此时此刻,她已经管不了余俊。   高二这个沉闷的冬天,是她最后一次和余俊发生冲突。   此后,余俊毕业,毫不眷恋地离开谦城。她也很少再回谦城。她在电视上看到余俊参加舞蹈节目,跳的是女人跳的舞,她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的怪物。   余俊有几年过得很糟糕,舞蹈工作室差点因为资金问题倒闭。可随着直播的兴起,余俊以独特的风格,成了一名网红。   余俊每次直播,她都会看,然后做一宿的噩梦。   现在噩梦终于醒了。   “他这次回来,我猜,应该是想向他的高中同学炫耀。”余秋多年未与余俊见面,却一下子说中余俊的心思,“念高中时,他虽然比初中过得好,但其实也还是被同学瞧不起。他有一个出来卖的妈,又爱穿女装,那些男生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他。他高中和初中不在同一所学校,他不想再过初中那种生活,所以学会了利用那些男生――就像我利用男人。”   顿了下,余秋沉沉叹息,“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融入过他们,可能在那时候起,他就想着有一天当他飞黄腾达,一定要回来让他们看看他的样子。”   花崇问:“你还记不记得,在宿舍撞见的是余俊和哪位同学?”   余秋点头,“是他们班长。”   余俊的班长,正是这次婚礼的新郎袁力曦。   可如果余秋说的都是实话,高中时不止袁力曦一个人享受过余俊的服务。他们中会有人在十几年之后,忽然想置余俊于死地吗?   从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来看,似乎没有人还在意当年的事,只有余俊惦记着所谓的“衣锦还乡”。   更关键的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时候行动?   花崇蹙眉思索了片刻,问:“关于凶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在刑事侦查里,家属的主观判断其实并不重要,他们往往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告诉警方一个和案件完全无关的名字。   但有时候,母亲的直觉很关键。   余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说我不相信是‘恨心杀手’杀了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花崇挑眉。   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凶手不是七年前的“恨心杀手”,余秋虽然不懂侦查,但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判断。   “轮不到‘恨心杀手’来杀死他。”余秋无奈地摇头,“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看不惯他、恨他,不希望他继续活着。”   片刻,余秋又补充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知道太多人的秘密,他也一样。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因为那些被迫知道的事,而被杀死。”   “这个母亲,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问询是海梓陪花崇一起做的,离开问询室,海梓就滔滔不绝,“我就不说她年轻时做的事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但是她非要说余俊就是她,她就是余俊,这就神棍了吧?”   花崇道:“但余俊学生时代发生的事的确还应该挖得更深入。我始终认为凶手选择在这个时候作案很值得推敲,余俊难得回一趟谦城,参加的是袁力曦的婚礼,要么凶手必须在此时作案,要么凶手想以此来暗示什么。”   “暗示?”海梓说:“暗示这帮学生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这时,柳至秦打来电话,说点的外卖到了。   “先吃饭。”花崇这才察觉到饥肠辘辘。   其他几人已经吃过了,海梓狼吞虎咽,中途还被裴情偷走一块带鱼。   海梓嘴里堵着饭,骂不出来,只能用眼神表示愤慨――老子就这么几条鱼,你还抢一条,你是不是人?   倒是花崇和柳至秦这边十分和谐。   花崇吃饭快,也不赶着和柳至秦讨论些什么,吃完之后往旁边一看,海梓还在就带鱼的事和裴情“眉来眼去”。   “今天不早了,都回去休息。”花崇说:“有什么发现及时告诉我。”   说完,花崇看了眼柳至秦,忽又补充道:“告诉小柳哥也行。”   柳至秦笑了笑。   花崇以消食为由,叫柳至秦出去走走。然而谦城的空气质量实在堪忧,当地人已经习惯了,走在路上不觉得有什么,但对于外地人来说,户外走上一会儿,就感到呼吸道难受,只得打道回府。   虽然没有参与问询,但柳至秦在监控室看到了全过程,当余秋提到“秘密”时,他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我早就觉得另一个人有疑点。”柳至秦说:“袁力曦的妻子李月。”   花崇点头,“她实际上帮助了凶手――如果不是她告诉袁力曦,余俊不喜欢在私下场合被拍,袁力曦就不会要求酒吧关闭监控,同样也是因为她喜欢玩偶,袁力曦才找来表演团队。她表面的身份是余俊的粉丝,但她有可能因为袁力曦高中时和余俊的关系,而恨余俊。可她是怎么知道那些事?”   “我刚才查了一下李月的背景。”柳至秦说:“她不是谦城本地人,大学毕业之后才来谦城工作,和袁力曦因为业务往来而认识,家境还算殷实。在遇上袁力曦之前,她没有交往过男朋友,在亲戚朋友眼中,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   又往前走了几步,柳至秦继续说:“她有一定的嫌疑,但以破坏自己婚礼的方式来报复余俊,我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也是我之前没有将调查重点放在她身上的原因。”花崇说:“明天再把袁力曦找来,跟他确认余秋说的事。还有,寰桥镇也得调查一下。余俊是从寰桥镇搬到谦城来的,在寰桥镇有没发生过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回到住处,花崇赶紧脱掉衣服,觉得身上都是尘土。   “以前在莎城也这样。”他抖了抖衣服,又改口,“不,莎城比这还恼火,春夏的沙一起来,天都是黄色的,作战服作训服每天洗都不行,放在水盆里就是一盆泥浆。”   柳至秦喜欢听花崇讲以前的事,洛城和莎城,是对花崇来说最重要的两个地方,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有时太累了,就不想洗,出去巡逻,被小孩儿指着笑。”花崇说:“一问才知道,人家嫌我馊了。”   柳至秦坐在床边,也跟着笑。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讲卫生。”花崇走到柳至秦跟前,正好站在他两腿之间,双手先是放在他肩头,然后揪住他两边脸颊,“安先生,你笑什么?”   柳至秦眼里的光微微动了动。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花崇这样叫他。   他比花崇小,花崇最初叫他小柳哥――虽然后面跟着一个哥,但前面还有一个小,现在花崇偶尔叫他安岷弟弟,上次还别出心裁,叫了一回柳宝。   这所有的称呼,其实都带着一种情绪――花崇觉得他小。   而现在这声安先生就不一样了。   虽然是开玩笑,但他心里不由自主涌起一丝异样。   他眯了下眼,单手环住花崇的腰,向里搂了搂。   花崇揪着他脸的手没有放,继续问:“你笑什么?”   “笑你馊了。”柳至秦说着就凑近,在他赤luo的上腹嗅了嗅。   花崇耳根立马烧起来,“唉你……”   柳至秦嗅着不算,还轻轻舔了一下。   花崇尾椎当即发麻。   他不过是想揪一揪柳至秦的脸,哪里想到自己却遭到了暗算。 第50章 孽爱(08)   “我以为只是一个恶作剧。”李月痛苦地用被子遮住半张脸,一边发抖,一边抽泣,“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在遇上袁力曦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有过那么多前任,我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但我真的不舒服……”   李月哽咽了好一会儿,继续说:“他跟我保证,已经和那些女朋友没有关系了,还说上大学之后才谈恋爱。他骗我,他读高中的时候居然和一个男的……”   李月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他怎么可以和男的那样?”   柳至秦看着声音越来越小的女人,想起查到的那些留言。   李月喜欢余俊时是真的喜欢,喜欢到愿意花钱打赏的地步。可余俊到底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李月再喜欢,也不过是生活之外的一个消遣。她可以喜欢余俊,也可以喜欢其他人。和袁力曦相比,和社会上的大多数同年人相比,她更加单纯。   单纯容易被利用。   单纯的人偏执起来更加可怕。   在婚礼即将举行之前,她轻而易举相信了匿名者传达给她的消息。想问袁力曦,却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她来自传统的家庭,不愿意在这关键时刻破坏自己的婚姻。   可是什么都不做,她也做不到。   她烦躁、气愤,可是满腔的怒火却找不到一个发泄处。   她将余俊的直播录像找出来反复看,以前觉得余俊怎么看怎么可爱,现在却只觉得这个男人恶心。   她觉得自己撞进了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事呢?她无法查证,无法发泄,纠结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受。   匿名者的第二封和第三封信让她找到了出路。   不过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而已。余俊过去做的事令她膈应,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让余俊吃一点小亏?   配合匿名者,让匿名者戏耍一下余俊,过去的事就留在婚礼前最后一个单身夜。她将来不再去想,也不和袁力曦提,反正年少时谁都犯过错。   在贴上那张绿色纸条时,她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出口气而已。   当晚下班回家,猫眼上的纸条被撕掉了,这意味着“成交”。   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很想知道到底是一场什么游戏。   当袁力曦再次提到单身派对时,她以撒娇的口吻说:“你确定余俊一定会来吗?他可是网红,而且他现在势头很好,每次直播都能赚很多的。来参加咱们的婚礼,就等于耽误他赚钱的时间。”   袁力曦点开群聊记录,“放心吧,他都答应要来了。而且我们以前关系不错,他说了要来,就不会爽约的。”   李月还是不放心,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袁力曦将人搂在怀里,“怎么啦?相信老公,老公说他来,他就一定来。”   这话听在李月耳朵里莫名刺耳,她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袁力曦并没有观察出来。   “我觉得你应该和酒吧商量一下。”李月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进入超话页面,“你看,余俊特别不喜欢私底下被拍。因为他这个路线的人,直播之前都会化妆,镜头前和日常完全不同。”   李月指给袁力曦看的帖子正是余俊说不喜欢监控,更不喜欢私底下被拍,非工作状态面对镜头会很紧张,甚至想逃避。   “我怕他想到酒吧有很多监控就不来了。”李月说:“酒吧和婚礼现场还不一样,有点乱。老公,你就去跟酒吧老板说一下吧,反正18号晚上我们包场,来的都是熟人,哪里需要什么监控?”   袁力曦最初没有答应,觉得不管宾客是不是熟人,监控都是需要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有监控总归算是有个记录。   但李月黏着他,非要他答应不可。   最终袁力曦妥协了,想着关监控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大喜的日子前,能出什么意外呢?   当务之急是哄老婆开心。   “表演团队你想请什么样的?”袁力曦问:“我看现在又开始流行魔术了。”   “让玩偶来好么?”李月乖巧地笑起来,“你知道的,我喜欢看动画片。”   袁力曦恍然大悟,“我这就去联系!”   病房里气氛压抑,时不时响起李月的呜咽。   “我很轻松就把事情办好了。”李月说:“那明明只是一个恶作剧,怎么可能有人会杀死余俊?‘恨心杀手’居然离我那么近,如果他想,他是不是也可以杀死我?”   许小周已经赶到李月家所在的小区,从物管处调来监控。   在李月所提到的时间段,除了同一楼层的住户,就只有一个外卖员被拍到。   给李月送信的只可能是他。   “身高1米75左右,戴着头盔、口罩、墨镜,脸全部被挡住了。”许小周在电话里说:“外卖服宽大,身材不好判断。”   小区里的监控并不能覆盖所有角落,此人只在电梯、单元楼的门口,以及小区东门被拍到,此后再无踪迹。   而小区外正好是一条便民街,餐馆如云,穿着相同制服的外卖员骑着摩托来回穿梭,他就像一滴水流入了大海里,消失不见。   “这就是‘恨心杀手’?”龚献盯着视频,连心跳都加快了。七年前,整个谦城警方被“恨心杀手”玩弄于鼓掌,“恨心杀手”这四个字,就是谦城警方的耻辱。   当年路上监控非常少,他们费尽了力气,唯一的收获是那半枚血足迹。   “恨心杀手”哪怕是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柳至秦道:“你是指七年前的‘恨心杀手’?”   龚献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   花崇与他商议过,特别行动队和谦城市局按两条不同的思路来侦查这次的案子。   以特别行动队的思路,这个外卖员就只是杀害余俊的凶手,是新的“恨心杀手”,而不是过去那个让谦城警方蒙羞的“恨心杀手”。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龚献摇摇头,“你们是怎么锁定这个人的?”   柳至秦大致讲了一下经过。   龚献沉思片刻,道:“那这么看来,‘恨心杀手’的确是被利用了。也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恨心杀手’不应该还是个年轻人。”   柳至秦侧目,“年轻人?”   视频里的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年龄。   龚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我不够严谨,我只是看见他穿的是外卖制服,先入为主就觉得他是年轻人。现在送外卖的几乎都是20岁、30岁的人吧,40岁的很少,年纪更大的我就没有看到过了。”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至少不是20岁、30岁。”另一边,海梓一边反复看监控一边对花崇说:“你看,他在电梯里站立不动时倒不明显,但是他进出电梯时,背有个轻微含住的动作。这是人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受骨骼生长,也就是年龄影响――但并不绝对。国外的机构曾经做过相关实验,走路有这种特点的人,年龄大多在40岁以上,40岁以下的不是没有,但相对少见。”   花崇在海梓肩上拍了拍。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发现,嫌疑人将自己藏进外卖服里,后又藏进玩偶里,唯一暴露的就是大致身高。海梓对年龄的判断并不能作为一项极其重要的线索,但提供了一条新鲜的思路。   杀害余俊的人可能在40岁以上,50岁左右,余俊和这个年龄段的人有什么交集?   余俊的工作室员工、合作方都与余俊年龄相仿,有的更加年轻,他的粉丝更是年轻。   非要说的话,只有他母亲那一辈,还有曾经教过他的老师,年龄在50岁左右。   想到老师,花崇不由得皱起眉。   一个月前,川明市那一系列针对教师群体的案子让整个特别行动队伤透了脑筋。   即便他早就习惯,甚至可以说擅长处理错综复杂的命案,在拨开云雾之前仍旧感到棘手。   老师这个群体高尚,却也脆弱,他们中有像贾冰、赵田军一样的疯子,可更多的是像他的父亲一样在这个岗位上尽职尽责奉献了半辈子的普通教师。   这次难道又会遇上一个疯狂老师?   凶手对余俊高中的事了如指掌,知道袁力曦的婚礼,有余俊穿水手服的照片,还自称是受害者。   照袁力曦以及班上其他男生的说法,他们在毕业之后默契地不再提当年的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忘了和余俊还有这样一段。   那么凶手是从什么途径得知?   凶手要么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要么是知情者。   从这个角度讲,是老师的可能性其实不低。   但动机是什么?老师为什么要这时突然对余俊动手?还要模仿“恨心杀手”?   一片迷雾。   花崇又拿出袁力曦写的那张纸。   三个人未来参加婚礼,一人过世,两人早已失去联系。   袁力曦说,过世的那人是因为罹患胃癌,年纪轻轻就走了。袁力曦还有些感慨,因为他和对方一样,也是做销售的,为了业务有时不得不不要命地喝,那人的胃癌说不定就是这么喝出来的,而他只是“幸存者”。   花崇叫来岳越,吩咐道:“查一下这三个人,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查。”   相对特别行动队这边的进度,谦城市局可以说是毫无进展。他们的思路是“恨心杀手”重出江湖,但由于没有足够多的证据,侦查很难进行下去。   “咏河”附近的监控已经过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发现可疑者。而针对胡彤的人际调查也已做完,无人有作案动机与时间。   单从胡彤的案子看,凶手是“恨心杀手”无疑,手法与习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只有结合余俊的案子,才能看出,他们并不一样。   花崇找到柳至秦时,柳至秦正在和参与过七年前案子的刑警聊天。   “他太狡猾,当时市局分局所有有点水平的兄弟都被调进专案组了。”黄韧快50岁,仅从语气就能听出遗憾,“除了那半个足迹,真是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第三起案子发生后,全城进入警戒状态,我当时就想,只要他再作案,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但没想到他突然消失了,唉!”   由于“恨心杀手”特殊性,当年的调查记录全数保留,黄韧找出照片,“你看,这就是我们专案组,这么多人居然都没有抓到他!有几个人还因为过劳住了院。”   柳至秦此前知道专案组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多。可见谦城确实为“恨心杀手”伤透了脑筋。   这张照片上的人他见过一部分,其余的都是生面孔,跟黄韧打听,黄韧叹了口气,“警察这碗饭不好吃啊,发不了财,基层也升不了官,一辈子就这么耗着。破得了案子,成就感可以让你撑很久,可破不了案子呢,上头给的压力,社会给的压力,雪崩一样全压下来,你还得顾着你的家庭。”   黄韧有些伤感,“‘恨心杀手’这个案子太大了,老百姓对我们是寄予厚望啊,我们也给老百姓保证了,命案必破。可直到现在案子也没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们吗?”   柳至秦能够想象出人们当时的失望与恐慌。   在最害怕的时候,普通人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言行,谁来为三个无辜的被害人负责,谁来为数月以来的紧张负责,找不到凶手,那可不就是由警察扛着吗?   “我都不想回想那段时间,感觉所有老百姓都在骂我们,说我们没用,白吃纳税人的钱。”黄韧表情有些苦楚,“其实我们比谁都更想破案,我们尽百分之一百二的力了。我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挺过来的,有的同事被压垮了。专案组解散之后的一两年,辞职的人特别多,是真的觉得委屈、不甘心。他们都说,干个什么不好呢,非要干警察,不如去做点生意,至少不用背这么多的骂名。”   柳至秦愿意当倾听者的时候,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让倾诉者想要说下去。   他没有打断黄韧,听黄韧说了许多当年的难处。   离职的警察里,以技术队员居多,他们一身本领,但本领没有为他们赢来赞誉,过去破了那么多案子,他们站在外勤队员的阴影里,案子一旦破不了,骂声就冲着他们而来。   黄韧至今还记得辞职的痕检师说:“我图什么呢?我的同学工资比我高,压力没我大,还有时间陪家人,我何苦这么逼自己?我想通了,这身警服我不要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柳至秦将所有离职者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花崇没有参与到他和黄韧的对话中,而是在一旁看着七年前的侦查记录,一看就看进去了,以至于柳至秦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才发现自己等的人过来了。   “走吧。”柳至秦的神情和刚才与黄韧说话时截然不同,带着一丝柔软。   “这里面或许有我们想找的人。”回到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花崇看着那张专案组的合照,目光锐利起来。   柳至秦点头,“可以说,经历过七年前那一系列案子的所有谦城人,对‘恨心杀手’都非常熟悉,但最熟悉的,其实是负责侦查的警察。‘恨心杀手’留在命案现场的‘恨’字,媒体曾经用大幅照片报道过,任何人都可以模仿,‘恨心杀手’所使用的作案工具,警方也向民众透露过,有心的话,仿制不难。但三名死者心脏上的伤,我翻遍了七年前的所有报道,都没有哪一家媒体具体描述过。”   柳至秦转着一支打火机,在花崇面前走动,“知道‘恨心杀手’是怎么将刀插入被害人心脏的,只有‘恨心杀手’本人,以及查案的警察。七年后,两起凶案,现场全都有‘恨’字,受害人与舞蹈有关,刀插入心脏的方式和七年前大致相同,这么看凶手就是‘恨心杀手’无疑了。”   柳至秦转过来,“但是从一开始,我们……不,我们花队就认为,余俊的案子不是‘恨心杀手’所为。”   “模仿到了极致,却正好露出马脚。”花崇说,“毕竟看过被害人伤口的人不多。”   “脱掉被害人鞋子,以及丢弃作案工具都反映出他的心态――他急于让我们相信,他就是‘恨心杀手’。”柳至秦道:“一些凶手具备反侦察能力,但也许没有哪一个凶手的反侦察能力能够高过训练有素的刑警。”   “信号屏蔽装置,还有手工打造的刀。”花崇说:“一旦想到了这个方向,就有越来越多的细节支撑推断。我上次问过海梓能不能做出这种刀,他说做不了。别的痕检师能做也说不定。”   柳至秦说:“在职的,离职的刑警我都会去查。不过关于动机,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花崇按住太阳穴,“我可以理解他模仿‘恨心杀手’,他甚至有可能掌握了‘恨心杀手’的蛛丝马迹,从而判断此人已死。可他为什么要杀余俊?” 第51章 孽爱(09)   最熟悉七年前被害人致命伤的人,是为她们做尸体解剖的法医。   “我解剖过的尸体,不说所有伤,至少最关键的伤,一直存在我这儿。”裴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忘不掉,特别是那些重大案子,你现在让我画图,我都能画出来。”   由于余俊和胡彤胸口致命伤与七年前非常相似,在假定凶手并非真正“恨心杀手”的前提下,特别行动队将排查的重点放在了当年的法医、痕检师等直接接触尸体,并详细观察过致命伤的技术队员身上。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脱下刑警制服,留在警察队伍里的只有一名化验员,以及两名当时还是实习生的法医。   “恨心杀手”系列案的主检法医洪思国早在六年前就已辞职,目前在谦城医学院当教师。   他四十来岁,一直没有结婚,谦城本地人,毕业于名校,在大城市本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却还是选择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法医。   他的父母在他忙于“恨心杀手”的案子时遭遇车祸,双双不治。谦城市局的老警察说,他当时一直强忍着悲痛,坚持在第一线,直到专案组宣告解散。之后不久,他就递交了辞职申请,是专案组里第一个离开的警察。   这些年洪思国与老同事们疏于联系,上一次聚会已是两年前。   最近,两桩命案现场都出现了“恨”字,好几个离职的技术队员被激起了当年的愤慨和不甘,打电话问情况的有,发消息问情况的有,甚至还有人直接赶到市局。   洪思国却对案件进展毫不关心。   当然,像他一样的也有。   柳至秦来到谦城医学院,洪思国正在给大一的学生们上基础大课。   柳至秦从后门进去,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二排。   这两天谦城气温开始上升,阶梯教室虽然有空调,温度却降不下去。好些学生一边听课一边扇扇子。   洪思国穿着一件条纹T恤和长西裤,看上去普通却也整洁。   看得出他是个比较受欢迎的老师,学生们听得很认真。当洪思国提问时,底下不少学生都举起手。   洪思国讲课的风格偏温柔,与学生的互动注重礼貌与相互尊重,柳至秦初步观察下来,认为他称得上是一位儒雅的教师。   大约因为效率高,时间还没有到,内容已经讲完了。洪思国一边关闭课件一边问:“同学们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   下面立即有人举手。   柳至秦想,这应该是洪思国讲完课,时间却没有到时的习惯。   “洪老师,给我们说说‘恨心杀手’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   柳至秦注意到,听见男生如此说之后,洪思国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这堂课并不是法医的专业课,但很显然,学生们都知道洪思国曾经当过法医。   洪思国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你们想听什么?”   “真的是‘恨心杀手’回来了吗?”   “当年警方为什么抓不到他呢?”   “‘恨心杀手’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来吗?”   “洪老师,您是不是因为案子没能侦破,才不再当警察的啊?”   学生们七嘴八舌,其中一些话过于直白,而洪思国脸上再未出现那种略显愕然的表情。他唇边始终挂着一丝宽容的笑,“这次的凶手是不是‘恨心杀手’,现在恐怕只有‘恨心杀手’本人才知道,可能是他又回来了,也可能是别人模仿。我看今天早上的新闻,警方好像没有明说。”   学生问:“您没有去问问吗?”   “我为什么要去问?”洪思国说话慢悠悠的,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样子,“侦破命案是警察的事,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不该我问的,我当然不会去问。”   “可您就不好奇吗?”学生说:“如果我是您,当年没有抓到的凶手又出现了,我肯定试都不考了,马上冲去局里打探消息。”   其他学生跟着起哄。   洪思国笑道:“试还是要考,否则没有成绩,挂了科明年还要重修。”   学生们笑起来。   又有人说:“我觉得您一定不甘心,虽然当老师也挺好的――您不当老师,现在给我们讲课就是蒋秃头了,可是您也很想亲自破了‘恨心杀手’的案子吧?”   这次,洪思国没有立即回答,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里。   学生们在等待,柳至秦也在等待。   “洪老师?”有学生喊道。   洪思国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当然想亲自破案。”   柳至秦右手成拳,抵住下巴。   学生们看不出的细节,却逃不过他的视线。沉默才是洪思国的真实反应,而被叫“洪老师”之后那一句“我当然想亲自破案”不过是客气的敷衍。   “那您会回去参与侦查吗?”一名学生问:“这马上就要放假了,您有的是时间。”   洪思国摇摇头,“就算我想出一份力,也轮不到我了。你们以为专案组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吗?”   “这倒是。唉,‘恨心杀手’什么时候才能被抓到啊?”   “他肯定很狡猾吧,不然也不会逍遥法外到现在。”   洪思国忽然说:“不是所有案子都会被侦破。”   “啊?”一位女生道:“那就让他继续杀人吗?”   这时,下课铃响了。   洪思国打住话题,“下周就要考试了,大家回去多复习复习。注意安全,关注社会是好事,但也要关注自己,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们的学业。”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洪思国锁上多媒体设备,也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他转过身,眉心微微皱了皱,“你是?”   柳至秦出示证件,“洪老师,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这是整个谦城医学院最老的一栋楼,每天安排的课很少,大部分教室都拿给学生上自习了。   阶梯教室下节没课,洪思国放下整理好的包,“就在这里吧。”   柳至秦对洪思国的反应很感兴趣,他似乎对警察的到来毫不意外。   “我从龚队那里了解到,当年的三起案子,都是你负责尸体解剖?”柳至秦道。   洪思国点头,“但不是我一个人解剖。”   柳至秦说:“案子一再发生,法医组面临很大的压力吧?”   洪思国视线向下,静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命案破不了,哪个警察身上的压力不大呢?”   柳至秦又道:“之后你辞职,是受这件事影响吗?”   “是,也不是。”洪思国清了下嗓子,抬眼看向柳至秦,“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找我?对于七年前的案子,市局里面应该有最详尽的资料。我虽然是主检法医,但我离开公安队伍已经很久了,你们想了解当年的细节,找我不如翻看资料。”   柳至秦笑了笑,“但资料总是不如人生动。”   洪思国眼皮不太明显地一撑。   “你不用有太大的负担,我们只是在寻找五起案件的关系时,发现七年前专案组解散之后,包括你在内的不少技术队员都选择了辞职。”柳至秦道:“我完全理解你们的选择,但目前侦查工作开展得比较艰难,所以我想挨个见见你们,随便聊聊,也许你们能够提供被我们忽略掉的细节。”   闻言,洪思国再次苦笑。   “我们是一帮失败者,你还想让我们给你提供细节?”他摇着头,语气颇为自嘲,“如果真有什么关键细节,这案子就不会拖怎么久。”   柳至秦说:“听你刚才和学生聊天的意思是,你并不认为我们能够将‘恨心杀手’绳之以法?”   又沉默了半分钟,洪思国说:“因为我经历过那些日子。在‘恨心杀手’出现之前,我也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命案必破。但一路查下来,我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的确有案子破不了,凶手就是可以逍遥法外。”   “我为了案子,疏忽了对父母的照顾。”洪思国微低着头,眼色暗淡,“我母亲患有风湿,每个月,我都会开车送她去医院看病、开药。但是进入‘恨心杀手’专案组之后,我再没有陪她去过,每次都是我爸打车陪她去。”   洪思国顿了下,继续道:“他们说理解我,我是光荣的人民警察,谦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应该将工作放在第一位。后来……他们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出租车被一辆水泥罐装车碾压过去,他们和司机三人当场死亡。”   初夏的阳光从老旧的窗户洒进来,被阶梯教室的桌椅切割成生硬的灰金线条。   “我对得起我的工作,却对不起我的父母。”洪思国叹息道:“我的父母因为我忠于工作而死,但我和我的同事尽了最大的力,还是没能找到‘恨心杀手’。”   洪思国问:“你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这么废寝忘食,有什么用?”   洪思国身上散发的悲伤和压抑极为真实,时隔七年,他仍旧不能释怀。   而这样的事,换谁能够轻易放下?   之前坐在后排听洪思国和学生交流时,柳至秦觉得他身上疑点不少,可此时的洪思国流露出来的却只有纯粹的伤痛。   柳至秦皱了皱眉。   “我是因为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工作,才辞职。”洪思国继续道:“我曾经以为当一名法医可以实现我的人生价值,我能听见被害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为他们找到凶手。但我没有做到。专案组解散后我反复做梦,她们都回来了,问我为什么‘恨心杀手’还是没抓到。我受不了。”   柳至秦看到,洪思国的肩膀正在轻轻颤抖,眼眶也开始泛红。他似乎正在极力克制情绪,但情绪还是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抱歉。”洪思国站起身来,向窗边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柳至秦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这样的失败者无法提供任何线索了吧。我甚至怀疑,像‘恨心杀手’这样的凶手,永远都不会被找到。”   柳至秦忽然道;“七年前的‘恨心杀手’已经不存在了。”   洪思国猛然转身,“你说什么?”   柳至秦控制着语速,一边说一边观察洪思国,“这次作案的凶手并不是让你们伤透脑筋的‘恨心杀手’,他只是一个模仿者。”   “不。”柳至秦改口道:“一个嫁祸者。”   洪思国怔立当场,像是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半天才缓过劲来,低喃道:“怎么可能……”   刚才的话是柳至秦故意透露出来,半真半假。   洪思国有嫌疑,但目前特别行动队还没有从他身上发现明确的动机,他是最熟悉七年前三具尸体的人,若他并非凶手,当他得知“恨心杀手”已死,只言片语之间,说不定亦能提供线索。   “他……”洪思国瞳孔紧缩,“他死了?”   柳至秦不答,只道:“我只能告诉你,这次的凶手不是‘恨心杀手’。”   “那会是谁?”洪思国说:“第二个‘恨心杀手’?”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柳至秦目光渐渐锐利,“你还记得被害人胸口的致命伤是什么样吗?”   洪思国嘴唇开合几次,“什么意思?”   柳至秦直接从手机里调出照片,“记不得也没关系,我带来了。”   洪思国看着照片,额角鼓出青筋。   柳至秦说:“看来你还记得。”   “她们……”洪思国别开眼,“算了。”   柳至秦收回手机,“其实我给你看的并不是当年的照片,是这次的两桩案子。”   洪思国惊讶道:“什么?”   “‘恨心杀手’已经不存在,新的‘恨心杀手’所用的凶器,以及行凶时的动作居然与他一模一样。”柳至秦看向洪思国,“你说,什么人可以模仿到这种地步?”   洪思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分钟才大惊失色,“你们怀疑是我?”   柳至秦索性直接将球抛出去,“你是法医,你比我更清楚,这样的致命伤不可能是普通的模仿。”   洪思国额头渗出汗水,“不是我。”   “我没有说过你是新的‘恨心杀手’。”柳至秦在窗边走了几步,“但我很想知道,在你的认知里,谁能够将致命伤模仿得这么像?”   洪思国坐了下来,拳头缓缓捏紧,良久,才道:“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线索能够提供给你。我只能说,我没有犯过罪,更没有杀过人。主检法医的确是我,但当时那个情况,对致命伤一清二楚的不止我们这些法医!”   柳至秦端详洪思国片刻,点了点头,“打搅了。如果你想起来什么,随时联系我。”   洪思国没说话。   柳至秦又道:“洪老师,虽然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警察,但我想,你也很希望与‘恨心杀手’有关的案子能够水落石出吧?”   洪思国说:“那是当然。”   柳至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洪思国没有看向他,而是坐在靠边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一个方向。   胡彤一案后,生活在谦城的人们越来越小心,他们认为还会有命案发生,“恨心杀手”一旦出现,就不会只杀两人就收手,上次杀了三人,这次也至少有三人。   但特别行动队内部的看法却是,凶手大概率不会再作案。因为他的真正目的是余俊,胡彤只是误导警方的关键一步,完成嫁祸之后,他将自己彻底藏在了“恨心杀手”的阴影之后。   谁都不希望命案再一次发生,可是有时候,若是凶手就此停下,案子就难以侦破。   晚上,花崇拿着咖啡走进会议室时拍了拍门,“打起精神来。”   这几日,特别行动队已经完成了对七年前专案组成员的初步排查,他们中有几位和洪思国情况类似,都深陷在“恨心杀手”的泥潭中,生活被彻底打乱,并且非常熟悉三名被害人的致命伤,可是他们缺少在七年之后杀害余俊的动机。   此前花崇和柳至秦梳理余俊这起案子时,认为余俊和七年前的案子可能存在某种关系,可经过详细调查,不管是七年前的案子,还是专案组成员,都与余俊毫无交集。   “恨心杀手”横行谦城时,余俊根本不在谦城。当时他正在参加舞蹈大赛,从第一人被杀直到专案组解散,都没有回过谦城。   同时,针对寰桥镇的调查也在进行。   由于特别行动队人员不够,这部分调查交给谦城警方负责,目前并没有查出值得关注的线索。   每个人都在汇报工作,工作却没有带来突破,会开得让人有些头晕脑胀。   中途休息时,花崇朝柳至秦勾了勾手。   柳至秦转过椅子,“嗯?”   其余队员有的出去了,有的没往他们这儿看。   花崇扯出柳至秦的衣领,将人连着滑轮椅扯到自己面前,然后埋到柳至秦脖子上,用力嗅了嗅。   柳至秦:“……”   这是个非常短暂的动作,花崇嗅完拍了拍柳至秦的肩,又将人推了回去。   柳至秦:“……”   花崇见他正无语地看着自己,于是道:“脑子晕,你刚不是涂了风油精吗?我吸一口。”   柳至秦:“……”   这还不如不解释。   十来分钟后,队员们都回到座位上。   岳越说:“花队,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个名单,人我都找到了,应飞的说法和袁力曦他们不太一样。” 第52章 孽爱(10)   应飞,余俊的高中同学,高三毕业后因父母离婚,而和母亲一起迁往谦城以北的兆城。   由于相隔两地,应飞和高中同学在成年后几乎断了联系,连后来组建的同学群都没有加入。   袁力曦结婚,自然也没有邀请他。   可他却是当年余俊“服务”过的一员。   目前,应飞在兆城一家采矿集团工作,是生产部的工头,工作繁忙,岳越联系到他时,他才知道余俊已经死亡。   而余俊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也已非常陌生。他是在片刻的茫然后,才想起余俊是他的高中同学。   “他怎么就死了?”应飞将安全头盔摘下来,脸上满是不解,“我转学之后就和他没联系了,你们来找我是……”   岳越问:“你还记得你们高中时发生的事吗?”   应飞拧紧眉头,看上去既警惕又木然。这样的表情,岳越在其他数位接受过余俊“服务”的同窗脸上也见到过。他们都刻意忘记了少年时代的荒唐与错,更是不愿意向外人提及。   “高中时?”应飞紧张地问:“我们高中时没发生过什么啊?余俊到底是怎么死的?”   岳越委婉道:“袁力曦和其他人已经承认,余俊曾经和他们长时间保持某种关系。而你,也是其中的一员。”   应飞猛地站起,险些撞翻了旁边的风扇。   “不好意思。”他赶紧将风扇扶住,豆大的汗落下来,“他们真这么说?”   岳越点头,“所以我才会专程来找你。余俊的死亡是一起复杂的刑事案件,很可能与他学生时代所经历的事有关。你与余俊关系不一般,请你尽量回忆一下,他的身边有没有发生过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普通人在面对刑警时,大多会紧张,更何况对方提到了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年少往事。应飞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岳越没催他,趁机观察这间工头办公室。   这儿陈设非常简单,几张桌子,三把风扇,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图纸,应飞的桌上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看来是幸福的一家人。   “是他来勾引我。”应飞的开场白和袁力曦如出一辙,“他穿裙子到我寝室来,非要和我那个。”   注意到岳越正在看照片,应飞立即将相框扣下,尴尬道:“我不是同性恋,我爱我老婆,高中的事就是,就是一时冲动。我没把他当男人,其他人也都把他看做女人。”   应飞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堆,后来当岳越都有些疲惫,认为挖不出什么东西来时,应飞却说:“他其实也挺可怜的,有个什么都不管的妈,那么小就被人欺负过,没人帮助他,他才长成那样的性格,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被男的那个……”   岳越一个激灵,“什么叫‘那么小就被人欺负过’?”   应飞擦了擦汗,“啊?其他人没有说过吗?”   岳越摇头。   应飞结巴道:“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岳越严肃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我没亲眼看见,是余俊自己给我说的。”应飞被岳越的反应吓一跳,“可能因为他没有父亲,我也基本是和我妈生活在一起,他偶尔会来找我说话。”   傍晚,残阳如血。   两个高二男生躺在校园的操场上,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余俊没有穿裙子,也没有戴假发,一身刚洗过的校服,干净清爽,凑近了还能闻到洗衣粉的香味。   应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要不你以后就别穿裙子了吧,这样也挺好的。”   “不穿裙子?”余俊偏过头,“那你们不满意怎么办?”   应飞当即红了脸,别开视线道:“我无所谓啊。”   余俊笑了笑,“那还是算了。”   沉默片刻,应飞问出了一个琢磨很久问题,“俊俊,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   余俊张口就来,“因为喜欢你啊。”   应飞道:“那你喜欢的人还真多。”   余俊笑得直抖,过了好一阵才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应飞一时没听明白,“你是怎样的人?”   “悄悄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余俊说着深吸一口气,“从我记事起,我妈就在外面卖,我没有爸,我就是我妈卖来的。”   应飞看着余俊的侧脸,余俊明明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却有他看不懂,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应飞下意识道:“你别这么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余俊摇头,“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变成了和我妈一样的人。”   应飞更加诧异。   “我以前不是谦城人。寰桥镇整体搬迁,我就是从那儿搬来的。”余俊说:“我在寰桥镇上念小学,乱七八糟的外地人特别多,有一天我就被他们那个了。”   应飞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时你还是小学生!”   “对啊,小学生。”余俊轻轻发抖,有些痛苦地蹙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抓到我和我一同学,就那个我们。”   应飞问:“那后来呢?你妈告他们没?”   “告?”余俊轻哼,“我妈在外地,不知道正在和哪个老板睡,根本不知道这事。我家里只有外公外婆,他们也不知道。那些外地人跑了,找到我们的是我那个同学的爸爸妈妈,我的伤也是他们给处理的。”   应飞又问:“那后来呢?”   余俊嗤一声笑了,“你哪来那么多‘后来’?复读机吗?”   “不是!”应飞一脸难以置信,“这就完了?你们没有报警?外地人没有被抓?”   “人是谁我都不知道,抓什么抓?”余俊又躺回去,声音变低,“我那时还是个小学生呢。”   岳越听得火冒三丈,“也就是说,和余俊一起被侵犯的还有一个小孩?”   应飞道:“他是这么说。但他那个语气,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说真的,隔了这么多年,我其实不太能分辨他是不是骗我。”   岳越问:“那个小孩是谁?”   应飞接连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岳越返回谦城后找到袁力曦等人,大家的反应都是――余俊没有说过这种事。   听完岳越的汇报,会议室陷入沉默。   倘若此事并不是余俊胡乱编出来骗应飞,那么他就是在孩童时期就受到了性侵,这是极其严重的犯罪!   而当年侵犯他的人逃之夭夭,他的母亲、外祖父母一概不知。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因为没有得到合适的照顾,没有被正确地引导,没有看到犯罪的人付出代价,加之当时年纪实在太小,母亲又给他做了一个错误的榜样,而渐渐心理扭曲,在初中被欺凌之后,选择了一条匪夷所思的路。   童年的遭遇,在他往后的人生里打下了深重的烙印。   “余俊的家长不知情,不报警可以理解,照应飞的意思是,当时和余俊一同被侵犯的还有一位男生,他们最后被男生家长所救,这位男生的家长居然也没有报警?”海梓说:“不行,花队,我觉得这事儿必须得弄清楚。”   “两个孩子被性侵,知情家长不报警……”花崇想了想,“寰桥镇迁移之后,人全都分散了。这样,明天先确定余俊的小学同学都有哪些人,看能不能将这个同学给找出来。大家再辛苦一下,现在凶手的动机始终不明确,任何疑点咱们都不要放过。”   寰桥镇当初是因为过度开发而导致环境严重破坏,不适合人居住,镇民才被分批次迁出。   最后一批镇民离开后,政府立即着手改造。如今寰桥镇并不是很多谦城人以为的“荒山野外”。事实上,还有不少绿化工作人员暂居在这里。   花崇来到寰桥镇时,第一反应就是这里的空气比谦城好太多。看路边的广告牌,再过几年,这里将被打造成谦城的城市后花园,也算是回馈谦城了。   寰桥镇曾经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由于镇民几乎全是林厂的工人,这里实际上就是个半封闭的小社会。   但同样因为开采森林资源,寰桥镇住着很多外来者,有的是包工头,有的是普通工人,他们与寰桥镇格格不入。在松散的管理下,他们出入寰桥镇很自由,愿意就登个记,不愿意连名都不用签一个。   花崇在绿化基地找到了余俊当年的班长钱松。他当初和家人一起迁到谦城,高中毕业后又响应家乡的绿化号召,回来成了基地的一员。   虽然和余俊年龄相仿,但钱松看上去比余俊老很多。   “干这一行辛苦。”钱松朴实地解释了几句,又道:“有什么你尽管问,余俊遇害,我作为同学,也感到很气愤,希望你们警方能早日抓到凶手。”   摆在桌上的是小学毕业照,钱松重感情,几个阶段的同学录都好好珍藏着。   花崇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找到了第二排中间位置的余俊。   他很瘦,即便面对镜头,也没有笑。小小年纪,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是和余俊走得近的同学吗?”花崇指了指余俊旁边同样瘦小的男生。   各个学校拍毕业照的规矩不同,有的是按身高,大部分是随便站,站在一起的多是关系不错的兄弟或者姐妹。   钱松想了想,皱着眉摇头,“我印象中,他们也没多好。余俊和谁都走得不近的,你们如果调查过他的家庭,可能就知道他妈妈……”   “嗯。”花崇说:“我知道他母亲的事。”   “小时候不懂事,而且我们这镇子又小,大家都是熟人。”钱松说:“我就老听别人说,余俊的妈妈是,是鸡……唉,这话难听,但当时大人们都这么说,我们这些小孩儿吧,也就有学有样。我记得我父母还让我不要和余俊在一起玩来着,其他家长可能也这么跟自己孩子交待过。”   花崇说:“所以余俊当时在班上是被孤立的状态?”   从小学到初中都被孤立,所以在发育之后,余俊选择了利用自己的身体,换取男生们的保护与支持……   “也不是说完全孤立吧。有很多同学因为从爸妈那儿听来的话疏远他,但是我们班主任很好,因为余俊的事,找过班委们很多次,开导我们,大致意思就是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身、父母,而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他。”钱松挠挠头,“所以我还是时不时会去关心一下余俊。我们文艺委员还教他跳舞来着。”   花崇再次看向照片,“班委都是哪些人?”   钱松挨个在照片上指出来,“文小江,常久,李朱,曾星,周建,苏猜。”   花崇问起他们的近况,钱松竟然每个人都能说上来。   “你们毕业这么久了,还有联系?”花崇说。   “不怕你笑,我挺重感情的。”钱松腼腆地咧了下嘴,“我们都是从寰桥镇出去的,根在一起,我隔几年就组织大家聚一次,虽然来的人不齐,而且越来越少,但我还是想继续组织。”   花崇说:“你从来没有联系过余俊。”   钱松叹气,“他不一样的。我们刚到谦城那几年,每个寒假暑假都聚,但余俊那时候就和我们划清界限了。尤其是上高中之后,他直接告诉我不要再联系他。感觉,感觉他挺不想让他的高中同学知道他是从寰桥镇搬过去的。”   花崇又道:“还有没有谁和余俊情况相似?”   “嗯……”钱松看向照片,过了几秒说:“有!”   花崇眉头轻轻一压。   那个和余俊一同被侵犯的男生,很有可能会和余俊一样,选择不再与小学时代的同学接触。   “萧欢。”钱松指着站在余俊斜前方的男生,“他以前性格其实挺好的,长得秀气,喜欢和女生一起玩,和我们男同学也能玩到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时,他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和人说话,反应也特别慢。”   花崇问:“他家中出了事?”   “没。”钱松很确定地说:“什么事都没出。班主任也发觉他不对劲,还专门让我去他家中问过情况。他家没人生病,他父母也没有闹离婚。”   一个性格开朗的男孩,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沉默寡言?   难道萧欢就是那场罪行的另一位受害者?   稳妥起见,花崇又问:“余俊有段时间没有来上课,你还有没有印象?”   “他经常不来上课。”钱松又道:“不过你这么一问,我记得萧欢倒是请过很长一段时间假。”   离开之前,花崇终于提到了寰桥镇的外地人,“你对当年在寰桥镇做生意的包工头、工人有印象吗?”   “操!”钱松闻言竟然爆了粗,“提到他们我就来气!”   花崇道:“详细说说。”   “我们镇上出过女童被侵犯的事,还不止一起!”钱松愤愤道:“有的私了了,有的报了警,但没有证据,那些人又有钱,最后不了了之,包工头拍屁股走人,坏的是人家小姑娘的名声!”   “不止一起?”花崇心中一阵恶寒,原来余俊和那位身份尚不明确的男生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真的!这事太气人了!”钱松说着紧握住拳头,“我家里人当时还说,庆幸我是男孩,男孩不会出事。有段时间各家各户都把女孩儿盯得紧紧的,就怕出事。”   过去的观念和现在的观念不同。   会被盯上的其实不止女孩,还有男孩。   而事实若与钱松所说的情况一致,女孩都被大人们有意识地保护起来了,那么更可能受伤害的便是那些被忽视的、长得清秀的男孩。   比如家中只有外公外婆的余俊。   在刚接触到这个案子时,花崇没想到会牵出幼童被侵犯的问题来。   二十年前,这样的事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掩盖,作恶者逍遥法外,受害者背负一切。   二十年后,侵犯幼童早已是人们认知中最不可饶恕的罪孽之一。   犯罪者必须被绳之以法。   离开基地,花崇走在寰桥镇的山山水水间,脑海有片刻的放空。   这案子牵扯的线索越来越多,在他的推断里,凶手并不是当年那个令整个谦城闻风丧胆的“恨心杀手”。凶手对“恨心杀手”极其熟悉,对七年前的致命伤极其熟悉,凶手在利用“恨心杀手”。   可关键的动机却至今扑朔秘密。余俊必须死的理由是什么?   调查进行到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表明,余俊和七年前的案子有关。   他在高中的选择有他母亲的原因,有他过去遭遇的原因。而不止是他,寰桥镇还有别的幼童遭到恶毒的侵犯。   他们没有得到公道。   花崇回到车上,伏在方向盘上想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前方。   对凶手来说,余俊是不是并非必须死?而只是一个引子?凶手不仅在利用“恨心杀手”,还在利用余俊。因为不管是“恨心杀手”,还是网红,都能最大程度地引来社会关注和警方重视。   “恨心杀手”杀掉网红,将警方拉入一张巨网之中,让警方来为他惩罚那些他惩罚不了的恶魔? 第53章 孽爱(11)   “借警方之手?”柳至秦转动靠椅,面向刚回来的花崇。   “记不记得去年冬邺市那个作家杀人藏尸并唆使陌生人犯罪的案子?”花崇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桌上,“小明和萧局还因此来过洛城。”   柳至秦点头,“当然记得,作家墓心生活在洛城下面的一个乡镇,其中一个受到他影响的女大学生,叫什么来着?”   花崇道:“冬邺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的李红梅。”   “嗯,李红梅。”柳至秦站起来,抱臂靠在桌沿,“李红梅杀死四名室友,固然有长期受到欺凌,且被墓心影响的因素,但她最根本的目的,是让警方注意到她,以及她家乡那些无辜死去的亲人。”   这一案最终由特别行动队接手,沈寻亲自带队前往李红梅的家乡,逍遥法外十数年的地方恶霸终于被绳之以法。   “从寰桥镇回来的路上,我反复思考,余俊的人际关系调查已经做得非常深入,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有发现有说服力的动机。”花崇说:“唯一一个空白的地方就是他童年时遭受的侵犯。他的家人不知道,侵犯他的人早就逃之夭夭,还有一个小孩与他同时被侵犯,某一段时间里,寰桥镇不少女孩被侵犯,侵犯未成年人,且是小学生,放在现在绝对会点燃舆论,但在当时,居然全都不了了之。”   顿了下,花崇又道:“其他的可能性已经排除,那凶手的动机很有可能就藏在当年那些恶行中。”   柳至秦思索片刻,半抬起眼,“被侵犯的某个男童女童,从未接受‘不了了之’这种结局,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伤害他的人,可能找到了,却无法让其付出代价,可能没有找到,毫无头绪,拉警方入网,是他在绝望之下,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   花崇正色道:“也有可能是家长。我觉得调查的方向需要再调整一下,当年大部分人因为缺乏意识,或者害怕‘丑事’曝光,所以没有报警,但也有人带着孩子去了派出所,我们得找到当年在寰桥镇派出所工作的民警,尽可能找到受害人。”   柳至秦垂着头,眼睛轻闭,大脑正在飞速处理接收到的讯息。   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此时正放在他身后的桌上,各种程序正在运行,发出轻微声响。   笔记本是银灰色的,因为背着光,从花崇的角度看去接近深灰色。   而柳至秦穿的正是深灰色衬衣。   花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异想天开”地觉得,那台笔记本和柳至秦挺像,都在飞速处理讯息,都是深灰色的。   可能笔记本才是柳至秦的原型,而抱臂沉思的帅哥是笔记本修炼成的精。   花崇甩了甩头,暗道自己是用脑过度,这才思路严重劈叉,莫名其妙想到这种事上。   柳至秦抬头时,花崇还未将目光收回去。   “花队?”柳至秦问:“你在想什么?”   花崇清了清嗓子,昧着良心道:“想案子啊。”   他这话说得挺正直,颇有给刑侦一组开会的威严架势,换其他任何人恐怕都相信了。   可柳至秦过于了解他,对他所有的微反应了如指掌,一眼就知道,他刚才琢磨的不是案子。   不过柳至秦不急着说。   “引警方入网,这的确是一条思路,而且查到现在,余俊身上唯一还能追下去的一条线索就是幼时曾经和同学一起受到侵犯。”柳至秦转过身,从一叠报告中找到余俊和胡彤的尸检报告,又道:“但有个地方我觉得矛盾,而且有轻微割裂感。”   花崇走近,“凶手拿‘恨心杀手’做挡箭牌这一点?”   “对。”柳至秦道:“假设刚才那一条思路接近真相,凶手本身是受害者,他必然是在所有可能都尝试过之后,所有希望都落空之后,才采取这么疯狂的举动。类似的案例不多,但不是没有,冬邺市的李红梅就是其中的典型。他们的诉求很清楚――以自己作为线索,让警方追查当年的案件。如此一来,他们不会想要将自己完全摘出来。”   “从这个角度出发,凶手利用‘恨心杀手’的原因应该是,‘恨心杀手’在谦城太过有名,他需要‘恨心杀手’来为自己吸引注意。”柳至秦又道:“但余俊和胡彤的尸检以及命案现场的痕检都指向另一种可能――他要让‘恨心杀手’当自己的替罪羊。”   花崇长吸一口气。   柳至秦刚才说的,也正是他尚未梳理清楚的疑点。   “不过现在总算有新的思路了。”柳至秦又道:“我们先找到在寰桥镇工作过的刑警和萧欢,说不定他们能够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花崇点点头,右手环住柳至秦的脖子,“辛苦了小柳哥。”   “对了。”柳至秦微蹙着的眉松开,眼中的光比刚才柔和许多,“你那会儿在想什么?”   花崇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会儿?”   柳至秦说:“就我问你的时候。”   花崇想起来了,下意识抿住唇。   “嗯?”办公室暂时没有别人,柳至秦忽然抬手,捏住花崇下巴,拇指在花崇下唇有意无意地摩挲。   都怪天气太热,冷气没开足,花崇觉得自己有点燥。   “啊……”直说我觉得你是笔记本成精好像不太好,那就敷衍过去吧。   “别‘啊’。”柳至秦眼神一冷,气场立马变得凌厉。   花崇垂着的眼角往上挑了挑。   他是见过柳至秦审问嫌疑人的,有时是看监控,有时就在柳至秦旁边。   柳至秦时常温温吞吞,显得漫不经心,但向嫌疑人施压时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起来,凶狠而冷酷。   此时柳至秦居然拿对待嫌疑人的那一套对待他,他觉得有些新奇。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尾椎和小腹搅动,血液悄然沸腾,热息正在叫嚣。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柳至秦有种特殊的魅力。他轻而易举就被拉入这股充满压迫的气场中。   柳至秦的手指上有茧,磨在嘴唇上,刺刺发痒。   花崇情不自禁低哼一声,柳至秦眼里的冷顷刻被笑意覆盖。   “想你是笔记本成精。”花崇在“审问”下终于“招了”。   柳至秦挑起一边眉梢,“我?笔记本成精?”   手机在柳至秦身后的桌子上,花崇一斜,擦着柳至秦的身体拿来手机,“我给你拍张照。”   柳至秦:“……”   “对,就这样。”花崇拍现场有一套,不比痕检师差,但拍生活照就差了很多火候。   他朋友圈里最会拍照的是冬邺市重案组的队长明恕,人家小明随便自拍一张都是男模,拍的食物也特有逼格。   他就不一样了,艺术感是没有的,能把人全部框进去,且不拍糊就不错了。   柳至秦见手机对着自己,十分配合地露出微笑。   然而还没有笑到位,就听花崇说:“好了,来看!”   这种感觉吧,就像一个老戏骨进了憨批导演的剧组,功都还没来得及发,导演就喊了声“卡”!   柳至秦:“……”   并不是很想看照片。   “笔记本这么看是深灰色,你的衬衣也是深灰色。”花崇对着照片解释道:“它在运算,你在思考,你这儿都和它连起来了,是不是很像笔记本成精?”   说完,花崇还戳了戳柳至秦的腰,那儿正是照片里柳至秦与笔记本连起来的地方。   柳至秦反手就把花崇的手抓住。   花崇:“嗯?”   “花队。”柳至秦有点无奈,“你知道为什么连起来了吗?”   花崇瞄照片。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连起来了,但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柳至秦叹气,“因为你又把我拍糊了。”   花崇干笑,“哈哈哈……”   把心爱的男朋友拍糊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上起来,觉得柳至秦没醒的样子很乖,赶紧拍一张,糊了。   去信息战小组“探亲”,觉得柳至秦认真的样子特帅,赶紧拍一张,又糊了。   花崇一通反思,倒是发现柳至秦每次给自己拍的照都很有感觉。   或许得去小明的朋友圈取个经?   “那我再拍一张吧。”花崇将手机拿回来,“你别动,这次我保证不糊。”   柳至秦想,糊难道是因为我动了?刚才我也没动啊。   花崇又拍一张,这次虽然比刚才好一点,但整体构图还是有点一言难尽。   而从花崇嘴里冒出来的话,就更让柳至秦眼皮直跳。   “看,这回像笔记本成精了吧?”   海梓刚走到门边就听见这一句,狐疑地想:笔记本什么?笔记本成精?笔记本也会成精?   明明都是认识的汉字,组合起来怎么就听不懂了。   海梓将这事说给裴情听。   裴情毫不留情地打击自个儿老同学,“你知道你为什么听不懂吗?”   海梓不耐烦,“你敢说因为我是单身狗我就打你。”   裴情翻来一个白眼,“请注意你的素质。”   “少废话!”海梓道:“快说!”   裴情慢吞吞地道:“因为你是猴儿。”   海梓:“……”   裴情说完还不忘打补丁,“是柳至秦说你是猴儿,我只是帮你加深印象而已。”   海梓举起右拳。   裴情退后一步,皱眉,“你想干嘛?素……”   “我想让你知道,老子这个锭子,真的会暴打某人的狗头!”   裴情拔腿就跑。   “站住!”海梓边追边喊:“你跑什么?你不是骂得挺利索的吗?”   糊照要拍,狗架要打,正事也一刻不能松。   柳至秦直接从谦城市局走程序,得到了寰桥镇派出所民警的名单,以及部分案件记录。   寰桥镇在行政上本就归谦城管理,寰桥镇分批搬迁时,民警们是最后搬入谦城的群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安排进其他街道派出所,继续干熟悉的工作。但也有人因为私人原因,脱下了警察制服。   时至今日,还在当警察的只有12人。   王叙全就是其中之一。他今年43岁,在谦城东边的初林街派出所供职。   二十年前,正是他在一份儿童侵害调查报告上签了名。   由于时间跨度较长,过去的档案不全,搬迁中存在一定程度的丢失,这是特别行动队在密集查阅之后取得的唯一一份报告。   初林街派出所的工作相对清闲,虽然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少,但长期处理这些事,慢慢也就习惯了。   同事在门口喊“老王,市局的领导有事找”时,王叙全心中一惊,想不出怎么会有市局的领导找自己。   会议室里,站着一位顶多三十岁的年轻人。   王叙全觉得他不像是市局的人。   “王队。”柳至秦自我介绍一番,迅速切入正题,“市局的资料不全,我想跟你详细了解二十多年前发生在寰桥镇的儿童性侵事件。”   王叙全方才听说柳至秦是特别行动队的人时就吃了一惊,此时柳至秦提到当年不了了之的案子,他更是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难,难道当年的案子和现在‘恨心杀手’的案子有关联?”王叙全紧皱着眉头,“没道理啊……”   “不一定有关,我们只是真正针对被害人,做初步背景调查。”柳至秦说:“你别紧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谦城所有人都在谈论“恨心杀手”,此时自己突然被特别行动队问询,王叙全很难不紧张。   他咽了几口唾沫,尽量平静下来,“我们镇确实发生过几起针对女童的恶性侵害,你查到的是一起,其实我们还接到,我想想,还接到至少三次报警。我们都及时向女童和家长了解过情况,也进行了不少调查,但最后都找不到作案人。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技术条件,很难确定谁是嫌疑人。”   王叙全说着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几下喝完,又道:“还有,孩子们受的伤都不重,作案者没有像强暴成年女性那样对待她们,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柳至秦点头。   十岁左右的孩子,根本没有发育完全,如果被施以严重的暴力,很可能会重伤,甚至死亡。   作案者很有“分寸”,以至于孩子们受的只是轻伤,或者根本没有受伤。这也是当时所有调查都不了了之的原因之一。   “以前那个时代和现在区别太大了,现在的家长,孩子在学校受了丁点儿气,都会为孩子讨回公道。”王叙全接着说,“但以前不一样啊,这种事是天大的‘丑事’,家长愿意报警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多家庭就哑巴吃黄连。就连报警的这四户家庭,没多久都来派出所,给我们说‘算了’。”   柳至秦道:“算了?”   王叙全叹息,“不然能怎么办呢?我们一调查,孩子们被侵犯的事就会曝光,都是女娃娃,哪家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指指点点?而且调查也查不出作案者,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镇当时的情况,从外头来的老板不少,这些人有的是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孩子形容不出作案者的长相,有的形容出来了,我们找到人,人家说什么都不认。没有证据,我们只能放人。”   “父母也只能安慰自己――好在孩子没有受重伤。”王叙全直摇头,“我知道,这样的案子如果摆在现在,必然严查严惩,但二十几年前确实办不到。”   柳至秦问:“那据你们了解,作案者是单独行事,还是有组织?”   “我觉得他们那一些老板互相影响吧。”王叙全道:“都是壮年大老爷们儿,没带女人来,就盯着小孩儿,禽兽不如!”   柳至秦目光渐渐沉下去,眸子变得格外深。   王叙全很不自在,下意识别开视线。   柳至秦半天没说话,王叙全终于忍不住了,“还,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孩童被侵害的事反复发生,没有一个作案者被抓住,家长即便报警,警方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柳至秦饶有深意地注视王叙全,“那么警方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王叙全愣了几秒,听懂的一刻冷汗直冒,“我们绝对没有不作为,更不是帮凶,真是受到客观条件限制,破不了案!”   柳至秦又看了王叙全一会儿,话题一转,“只有女童被侵害吗?有没有男孩被侵害?”   王叙全一脸震惊,“男孩会被……”   他的惊讶很真实,不像假装。柳至秦说:“所以在你的印象里,只有女童被侵害?”   “对。有几家不肯来报警,也不肯提供线索。”王叙全说:“我和几个同事还专门去过他们家,他们说不想孩子再次被伤害,叫我们今后别再问。”   柳至秦直接问:“那余俊呢,你对他还有没有印象?”   “我知道他妈。”王叙全说:“她妈给人当情妇,闹到了派出所。余俊小时候也着实可怜。”   就在柳至秦对王叙全进行问询时,花崇得到了与余俊同学萧欢有关的消息。   萧家是第一批从寰桥镇迁到谦城的镇民,但是搬到谦城三年之后,萧父萧母辞掉工作,带着萧欢搬到东南方向的鑫城。   五年前,萧欢因为抑郁症跳楼自杀。 第54章 孽爱(12)   鑫城,夕阳的余晖洒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像从哪家哪户随手泼出来的脏水。   这里是鑫城的老城区,人流密集,房屋挤在一起,墙体上全是斑驳的痕迹。   萧欢去世前,就和父母一道住在其中一套两室一厅里。   老居民楼里只有少数几家安上了防盗门,其余都是铁栏门和木门的“标配”。花崇敲响5-4的铁栏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问:“谁啊?”   花崇还没来得及回答,木门就打开了,一股浓郁的香烛气迎面扑来。   头发花白的妇人扶着门,眼神警惕又茫然,“你找谁?”   花崇出示证件,妇人惊讶道:“你,你是警察?”   “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花崇问。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将铁栏门打开,找不到给客人穿的拖鞋,又没有一次性鞋套,只好局促地说:“你们就这么进来吧。”   花崇走在前面,岳越在后面关上门。进门之后,香烛的味道更浓了,花崇视线一转,发现客厅的一角有一个佛龛,上面摆着一张黑白照,一旁是正在燃烧的香烛。   “你们是因为欢欢来的吗?”妇人眼中悲痛,眼眶已经轻微泛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花崇走到佛龛旁,注视着照片里的人。   萧欢自杀时才23岁,正是从学校走入社会的年纪。   但遗照上,他双目无神,瘦得几乎脱了相。   即便只是一个定格的瞬间,花崇仍然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绝望和痛苦。   鑫城警方提供的信息显示,萧欢高中毕业后,考入鑫城翻译学院。这是所专科学校,萧欢成绩一直不怎么好。   毕业之后,萧欢没有找到工作,和父亲萧自强、母亲韩娟住在一起,一年之后从12楼跳下来,当场死亡。   萧欢留有遗书,现场痕迹排除他杀。   警方在萧家发现了部分治疗抑郁的药物,根据遗书和萧自强、韩娟的证词,判断萧欢为抑郁症自杀。   但他为什么会患上抑郁症,警方却没有查明原因。   遗书上只有一行字――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萧自强和韩娟悲伤过度,只说萧欢从小就内向,心里藏着事,年纪越大越不爱与人交往,没有找到工作加重了心理负担。   由于萧欢是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处理好后事之后,萧自强和韩娟搬到了现在的住处。   花崇转过身,面向老来丧子的妇人,“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知道,萧欢当年在寰桥镇经历了什么。”   闻言,韩娟猛地一退,撞到了后面的凳子。   花崇连忙将她扶住。   “寰桥镇……”韩娟梦呓般低喃,“欢欢,欢欢。”   “你先坐下。”花崇等了片刻才道:“寰桥镇整体搬迁之后,你们只在谦城生活了不到三年。据我所知,规划小组给你和你的丈夫都安排了厂里的工作,生活不用犯愁。但你们宁愿辞去工作,搬到鑫城,在工地上忙碌。”   花崇认真地看着韩娟的眼睛,“是因为想让萧欢离开当时的环境吗?”   “你们……”韩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们知道那件事?怎么可能?”   事实上,花崇并不确定萧欢童年时也被侵犯过,寰桥镇派出所也没有接到任何一桩男童被侵犯的报案。   但将班长钱松回忆起的细节,以及萧家搬离谦城、萧欢患抑郁症自杀等一系列经历串起来,无法不让人猜测,萧欢就是那个和余俊一同被侵犯的男童。   花崇郑重道:“我正是为那件事而来。”   韩娟瞠目结舌,双手不断颤抖。   花崇说:“现在我们正在调查当年发生在寰桥镇的事,你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细节吗?”   韩娟低头抹泪,“欢欢已经不在了,我再说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须臾,花崇说:“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果方便,就回答我。实在不想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   韩娟点点头。   “这个孩子你认识吗?”花崇拿出从钱松处得来的小学毕业照,指着余俊道:“我听说,他和萧欢关系不错。”   韩娟颤抖着拿起照片,视线却落在前排的萧欢上。   一个母亲正凝视着逝去的儿子。   岳越想提醒韩娟,花崇却抬手阻止。   韩娟嗓音渐渐哽咽,“我记得这个孩子,他出了什么事吗?”   花崇微蹙起眉。   余俊念高中时曾经告诉应飞,自己被侵犯时,身边还有一个同学,是同学的家长救了他们,就连他的伤,也是由同学家长处理。   那么假如萧欢就是那位同学,韩娟在被问及余俊时,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萧欢并不是余俊所提到的同学?   这几日特别行动队已经核实了余俊班上所有学生的信息,他们都不是余俊提到的同学。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萧欢。   花崇考虑了一下,道:“萧欢的遭遇,余俊也曾经经历过。”   韩娟猝然吸气,讶然道:“你是说……”   “前不久,他在谦城被人杀害。”花崇说:“我们调查他的背景,得知寰桥镇曾经有多名孩童被侵犯。”   韩娟身体向前倾着,“能,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被杀害?”   花崇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韩娟极为惊讶,在一段静默之后终于道:“都怪我们当年没有那个意识,欢欢,欢欢被那些人欺辱了很久。”   花崇问:“你和萧欢的父亲是后来才知道?”   韩娟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有外面的老板那个女孩儿,我和他爸都知道,我们当时还很庆幸,欢欢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是安全的。后来欢欢老说腿痛,又不说为什么,他爸把他裤子脱下来,才看到他那里……”   韩娟说不下去了,花崇明白是怎么回事,起身向窗户走去,给她留出空间。   缓过来之后,韩娟才道:“我和他爸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问欢欢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欢欢摇头。我们也不敢去找老师和警察,一去找,大家就都知道了。镇里全是熟人,要是被别人知道,欢欢将来怎么办?”   花崇问:“在你们发现之后,萧欢还有没有被侵犯过?”   “没有。”韩娟说:“我和他爸轮流送他,再不让他落单。”   花崇说:“那萧欢后来……”   “我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韩娟说:“搬到谦城后,欢欢性格越来越内向,还被高年级的学生打得浑身是伤。我去学校讨要说法,他们说,说欢欢是个变态。”   “变态?”   “他在教室、寝室,不分场合手,手……”   花崇示意韩娟不必再说。   萧欢幼时被多次猥亵,没有任何人帮助他、教导他,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为他讨回公道。进入青春期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发育,心理上却有巨大的阴影,以至于自卑、扭曲,这促使他在同学面前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成了一个被孤立的“怪物”。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比初中时的余俊更加可怜。   韩娟断断续续说起后来的事――   萧欢在学校再也待不下去,就连周边的学校,也有人说萧欢是个变态。   韩娟和萧自强最终决定离开谦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转入新学校之后,韩娟反复叮嘱萧欢别再像以前一样。但她至今也不知道,萧欢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在谦城的事没有继续在鑫城上演,韩娟和萧自强松了口气。不过萧欢成绩不好,只考上了专科。   就在他们都以为萧欢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了时,萧欢割腕自杀,被抢救回来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加消沉。   负责治疗萧欢的医生说,萧欢这种情况,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韩娟和萧自强没有太多文化,过去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抑郁症,心理医生了解完萧欢的情况后告诉韩娟,萧欢已经属于重度抑郁,但也不是不能治好。   一家人什么都依着萧欢,萧自强甚至带萧欢去西部旅行了一圈。可是萧欢还是没有好起来,在23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五年来我时常想,如果我和他爸有文化一点,理解他,早早带他看医生,而不是一味逃避,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韩娟看着黑白遗照,“我恨那些伤害欢欢的人,他那时才9岁,他们怎么做得出来……可我也恨我自己,我不配当母亲。”   离开萧欢家,岳越爆了粗口。   毫无疑问,二十年前的寰桥镇发生过孩童被侵犯的事,但即便现在将每一位受害者找出来,也难以让那些禽兽不如的大人得到法律的严惩。   因为证据早已消失。   很难想象那些被侵犯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是怎么克服心理问题。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有的或许在家人的陪伴下已经放下,有的――比如萧欢――却走上了绝路。   至于余俊,在遇害之前,他看上去无比光鲜,可他真的走出来了吗?   未必。   明明是别人犯的错误,付出代价的却是受害者。   别说当事人,就是旁观者都感到意难平。   许小周打来电话,说已经查过韩娟和萧自强的行踪。在余俊遇害前后,他们一直待在鑫城,萧自强在工地上奔忙,韩娟在餐馆打工。   他们和余俊的遇害不可能有关系。   “我们找错人了。”岳越一边开车一边说:“萧欢也是受害者,但他不是余俊提到的同学。”   天已经黑了,花崇看着高速公路笔直的车道,没有出声。   “我在想,这个同学真的存在吗?”岳越紧皱着眉头,“余俊只跟应飞提到过这个同学,我们得知这个同学,则是应飞转述。余俊班上的同学已经排查完,没有人符合。”   花崇说:“也许不是同班同学。”   岳越点头,“这倒是有可能。”   车又往前开了十多分钟,花崇忽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岳越说:“啊?”   “我们最近的一条思路是,凶手就是当年的受害者,或者受害者家属,多年来,他一直希望那些伤害他的人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因为客观原因,凭他一人的力量根本做不到。”花崇说:“他的精神和心理都出现了严重问题,以至于以杀人的方式,将警方拉入其中,让警方来做他做不到的事。”   岳越点头,“对,我们去鑫城也是顺着这个思路走。”   花崇说:“这个思路有逻辑上的漏洞吗?”   岳越道:“这……”   花崇将车窗放下来,夏天的夜风呼啦啦灌入。   这条思路最大的问题他与柳至秦已经讨论过,那就是凶手利用“恨心杀手”的方式。   而现在,花崇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带入我自己想了一下。”岳越道:“假如我曾经被侵犯,那时我还小,我的父母什么都不懂,警察也毫无办法。当我渐渐长大,我开始计划复仇,我要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我为这个目标努力了十多年,最后发现,我做不到。”   “就是这里。”花崇说:“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可能向警察求助!”岳越说:“第一,我已经见识过警方的无能为力,为什么还要将希望放在警方身上?第二,假设我还愿意相信警方,这么多年下来,我肯定会去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司法现状,这样一来,我就会发现,即便我指着某个人告诉警方,那就是侵害我的人,但由于没有证据,他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法律这条路我根本走不通!”   花崇沉声说:“所以这条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根本不是将警方拉入其中,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渴望为年幼的自己复仇,他不会寄希望于警察,他会选择直接向加害者复仇。”   岳越心脏咚咚直跳,“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寰桥镇的往事,而这并不是凶手想要我们知道的。嘶,那凶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花崇闭上眼,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当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都一个一个被排除,那么剩下的必然是最骇人,最匪夷所思的动机。   车刚过了谦城收费站,天就下起雨。   谦城空气中沙尘多,每次降雨之后,空气质量就会好很多,所以本地人都盼着降雨,外地人却不适应。   “唉,这怎么下雨了?”岳越将雨刮打开,“出来时没觉得要下雨啊。花队,你看看后座有雨伞吗。”   花崇侧过身子往后面扫了一眼,后座空荡荡。   “没事。”花崇说:“下车就几步路,跑回去得了。”   警车能开进市局,两人又都觉得淋几步雨没关系,不至于让同事送伞,所以都没去群里喊。   城里因为下雨出了交通事故,堵得严重,花崇又开始思考线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柳至秦打来的。   花崇接起来,“小柳哥。”   “到哪了?”柳至秦那边有些杂音,不像是在室内,仔细听的话,能听见细密的雨声。   花崇往前看了看,“堵车,可能还有一刻钟。怎么了?”   “你和岳越没带伞吧?”柳至秦说:“我接你们。”   花崇下意识直了直腰,笑道:“雨又不大,我们把车停在门口,几步就迈过去了。”   “我都到门口了。”柳至秦说:“这淋雨的几步,你们就省了。”   挂断电话,花崇轻轻吸了口气,唇边不经意地捎上笑容。   “柳哥要来接我们啊?”岳越说。   “嗯。”   “柳哥真是个好男人。”   “……”   一刻钟后,“好男人”柳至秦撑着伞站在车门边,花崇从车里出来时,也就裤脚被溅了些雨水。   岳越在车里朝两人喊:“柳哥,我的呢?”   柳至秦接到花崇就忘了车里还有个岳越,笑了声,和花崇一起绕回去,将另一把伞递给岳越。   岳越撑开伞时还在想,我怎么就不配拥有撑伞服务呢?   各人都是奔波了一天,汇总信息之后已经快到凌晨,花崇让大家赶紧回去睡觉,自己也和柳至秦回到市局宿舍。   以前有次出差,住的地方提供的吹风质量很差,自那之后柳至秦就在行李箱里装了一个自用的,体积不大,送风温和,不伤头发。   花崇盘腿坐在床上昏昏欲睡,任柳至秦搓他的脑袋。   这会儿是他今天一天最放松的时候,不用观察人,不用揣摩谁的想法,不用梳理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   “睡着了?”柳至秦说。   “没。”花崇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干了没?”   “还差一点儿。”   “哦,那再吹吹。”   很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花崇此时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还是听见了。   “你笑什么?”   “笑你和二娃有点像。”   花崇精神了,“我?二娃?”   安岷弟弟你是不是皮子痒了?   柳至秦说:“我给它吹毛时,它也经常舒服得直哼。”   花崇说:“我刚才哼了吗?”   柳至秦说:“你没发现?”   花崇还真没发现,他刚才都快睡着了。不过他也给二娃吹过毛,二娃看上去是挺享受的,但哼哼他没听见,只看见二娃舒服过头时,会喷鼻涕泡。   这么一想,花崇更清醒了。   幸好他只是哼哼,没有喷鼻涕泡。 第55章 孽爱(13)   侦查似乎被卡在了瓶颈,萧欢是最符合余俊描述的人,可他却并不是那个人,并且他已经过世五年,他的家人也和余俊的死亡毫无关联。   至于寰桥镇派出所和七年前的专案组这两条线,暂时也没有排查出重要线索来。   早晨,花崇和柳至秦在市局食堂吃早饭。   因为案子尚未侦破,谦城刑警们扛着巨大的压力。凶手并非“恨心杀手”这一推断并未完全向外界透露,民众大多还是认为“恨心杀手”又出来杀人了,这次还没有杀满三人,不久之后一定还有人遇害。   压力过大的时候,人往往会沉默寡言。早餐供应期间本该是食堂一天中三个最有活力的时间点之一,此时却很安静。刑警们各自拿了早餐,都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有的索性打包带去去办公室。   倒是花崇和柳至秦这一桌,还听得见一些声音。   “当时那些受害者家庭,无一例外选择了隐瞒,毕竟在二十年前的认知中,被人侵犯是天大的丑事。”柳至秦将鲜肉饼泡在粥里,“我这里有那个报警家庭的信息,他们现在还是住在谦城。我等下去见见他们,你和我一起吗?”   花崇盯着柳至秦的碗,“你这是什么吃法?”   鲜肉饼泡粥,肉散了粥也油了。   “尝尝?”柳至秦舀起一勺。   花崇一看就偏过头躲,“看着就知道难吃。”   柳至秦笑,“食物不是拿来看,是拿来吃。”   花崇皱了皱眉,犹豫一下,“你先拿回去。”   食堂不比特别行动队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这儿外人太多了,还有监控。   柳至秦笑着收回勺子,自己吃了。   粥还没咽下去,花崇的勺子已经伸了过来,在他碗里一搅,舀起最大的一块饼。   柳至秦:“……”   他有点怀疑,花崇刚才不是担心被别人看到,只是嫌弃他舀的那块不够大。   花崇拿自己的碗接着,吃掉了裹满粥的饼。   柳至秦问:“怎么样,不难吃吧?”   花崇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何止是不难吃,明明是真香!   粥是白粥,过于清淡,鲜肉饼其他时间吃还好,早上吃就嫌油,两者一综合,油淡正好,饼皮还被泡得松松软软,特别适口。   花崇默默将自己的鲜肉饼也撕成块埋进粥里。   柳至秦在一旁看着他笑。   “我这叫善于学习。”花崇道,“三十几岁的哥哥,最不能放松的就是学习。”   柳至秦说:“不然呢?”   花崇低头弄饼子,“不然就会被弟弟取笑。”   柳至秦:“……”   这两年时间,他发现花崇其实正在改变,不过这样的改变,大约只有他才能发现。   毕竟在队员们眼里,花队从来都是那个脑子灵活,该威严时威严,该宽容时宽容的可靠队长。   在并未与花崇相识的年岁里,他一直默默关注着花崇,而当他从信息战小组调至洛城,他很明显地察觉到,花崇与他二十岁时见到的那个精英特警不太一样。   成熟了,也内敛了,不那么意气风发、浑身光芒,却是另一种意义的迷人。   他不得不承认,花崇就是勾到了他的心,二十来岁时的嚣张恣意,三十岁时的稳重深沉,都轻而易举吸引着他靠近。   但彼此交心之后,他明白,花崇是因为心里压着莎城的事,一个人孤独地走了太久,才磨成如今这样的性子。   他既心痛,又后悔自己没有更早来到花崇身边。   花崇这两年的改变,一是因为莎城的谜底终于解开,一是因为他――他毫不怀疑,自己在花崇的人生里有多么重的分量。   前不久花崇说他是笔记本成精,还拍照给他看,现在花崇又开玩笑说会被他嫌弃。   这样的事更像是当年那个有点皮的精英特警会做的。   担子由他接过一半后,花崇渐渐将失去的轻松找回来。   不过成熟男人的皮和二十出头时的皮是不一样的,后者有些傻气,动不动就失去分寸,前者却是从容自得,而有魅力。   重要的是,花崇的这份特殊魅力,是“特供”他柳至秦。   花崇不知道柳至秦想了这么多,此时,他的注意力被悬挂着的电视吸引。   食堂一共挂着四台电视,统一播放着早间新闻。   东南一个小城上个月发生一起灭门案,昨天,嫌疑人黄某某被抓获。   警方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案件真相――   黄某某的女儿郑某今年13岁,念初一,在体育课上和同学发生争执,争执的另一方有一人名叫徐某某,认识校外的大姐大。   几日后,徐某某和大姐大,以及大姐大找来的四个男生,将郑某堵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郑某被扇了六十多个巴掌。   黄某某是单身母亲,当晚就带着郑某去学校讨要说法。学校却含糊其辞。最终,因为徐某某未满14岁,只是被批评教育,郑家赔偿了一笔医药费。   黄某某无法忍受女儿受到如此羞辱,深夜翻窗进入徐家,先后将熟睡的徐某某父母、徐某某、徐某某弟弟、徐某某祖父母全部砍死,然后带着女儿逃走。   警方经过十七天的侦查,终于在邻近的村庄里找到黄某某。   这案子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却也不单是刑事案件,它折射了社会的不少问题,自从案发,就引起全国关注。   花崇吃完鲜肉饼喝完粥,感慨道:“因为儿女被欺负而盛怒的父母,有时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柳至秦点点头。   父母其实算是他的“盲区”,他对父母没有印象,最重要的亲人是兄长安择。   但这些年查案,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父母。   说到底,人都是单独的个体,再怎么被归类,个体与个体之间都是不一样的。有只生不养,不顾孩子死活的父母,也有为了孩子放弃一切的父母。   “走吧。”花崇起身,端起餐盘,“去陈萱蕙家里看看。”   柳至秦有些意外。   当年在寰桥镇,一共有三户人家因为女儿被侵害报警,目前市局存有记录的就只有陈萱蕙一家。   花崇回过头,“还不起来?”   柳至秦挑眉,“我以为你没听见。”   刚才他说起这件事时,花崇不仅没回答,还问他为什么把鲜肉饼泡进粥里。   “怎么可能听不见。”花崇笑了笑,“对于凶手的动机,我昨天就模糊有了种猜测,但暂时还没有完全理顺,不好说。总之余俊的死,恐怕还是和儿童性侵有关。你要去见受害人的父母,我当然得一起去。”   谦城南部,复兴三村。   “都过去多少年了。”白兰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柳至秦和花崇的眼神有些戒备,“以前都破不了案,现在更是破不了了。我们家早就不提这些事了,萱蕙现在过得很好,也早就嫁人了,生活幸福,你们别拿这件事去打搅她。”   白兰玲是陈萱蕙的母亲,五十多岁。花崇看得出她对警察的到来很惊讶,但比惊讶更多的则是抵触。   “我们暂时不会去找她。”柳至秦说:“现在我只是想从您这里了解当年的事。”   和余俊的母亲、萧欢的父母都不同,白兰玲和丈夫陈正勇都是小学的老师,即便说的是最不愿意回想的事,她的言谈举止仍然算得上温和。   “我和老陈工作都很忙,萱蕙出事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外地人会伤害小孩。”白兰玲说:“我一直教育萱蕙,在外面受到任何欺负,都要回来告诉我。有一天她哭着回来,说痛。我脱掉她的裤子,那时的感觉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吓懵了,也气疯了,她才十岁,什么禽兽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做出这种事?”   白兰玲双手轻轻发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和老陈立即将她送去医院,马上报警。医生检查后说伤得不重,能够恢复。我要求警察找到作案者,但是……”   柳至秦等了半分钟,“但是什么?”   “警察不断向萱蕙提问,要她回忆被伤害的细节,还有作案者的长相。”白兰玲叹息,“她形容不出来,一直哭,一直哭。”   花崇和柳至秦对视了一眼。   一个才十岁的女孩,回忆这样的事实在是过于残忍。   但侦查条件有限,陈萱蕙又是唯一的当事人,警察只能从她这里寻找突破口。   “警察和我们谈过很多次,他们和我们一样想找到凶手,但后来,我实在是不忍心看萱蕙这么痛苦,更不希望她将来被人指指点点。”白兰玲低下头,“所以最后这事就,就算了。”   算了。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后面藏着多少辛酸与无奈,恐怕只有当事人和家属自己知道。   “其实这些年我都在后悔。”白兰玲又道:“可能不报警,对萱蕙更好一些。被伤害的不止她,报警的却只有我,听说还有两家人。报警有什么好呢?人抓不到,倒是镇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伤害了。她身体上的伤早就好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快乐,尤其是上了初中,开始明白那方面的事之后,她特别消沉,总觉得自己和同学不一样。”   过去,家庭、学校、社会的各个环节都低估了性伤害在一个小孩身上产生的影响,这几年才开始重视起来。   余俊、萧欢,他们都是受害者,萧欢最终选择自杀,余俊在高中时选择用身体避免被孤立。   看似最正常的陈萱蕙,实则也经历过挣扎。幸运的是,她的父母比余俊的母亲、萧欢的父母更懂得如何保护她、帮助她。   “考大学之前,萱蕙就跟我说――妈妈,我今后想换一个遥远的城市生活,我想彻底摆脱过去,可能我不能经常回来看您和爸,您能理解我吗?”白兰玲说:“我当然能理解她,只要她快乐,忘记以前的事,我和老陈就满足了。”   柳至秦问:“我猜,陈萱蕙出事之后,您接触过不少受害人父母。”   白兰玲露出惊讶的神色。   显然,柳至秦判断的没错。   相对弱势的群体、一系列案件的受害人、患有某种疾病的人、失去小孩的父母……这几类人因为心理上的需求,最容易聚在一起,互相扶持。   孩子被侵害,加害者却逍遥法外,整个家庭面对外界异样的目光,他们知道,能理解自己的大约只有同样受过伤害的家庭。   “对,我们那时候偶尔聚在一起,算是一起疗伤吧。”白兰玲神情哀愁,“那些外地人真是该死,仗着有钱,仗着没有证据,警察就不能抓他们,伤害了好多孩子……”   柳至秦问:“你们都聊些什么?”   白兰玲沉默许久,“后悔。”   柳至秦蹙眉,“后悔?”   白兰玲苦笑:“让别人知道这种事,对小孩来说是二次伤害,小孩越大,这种伤害就越大。我和另外两个报警的家庭,最后悔的就是报警。其他那些家庭,也认为应该将秘密烂在心底。小孩没有受到不可逆的伤害,这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   花崇没有参与问询。柳至秦和白兰玲聊天时,他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坐着。   自从“凶手拉警方入局”这一思路走不通之后,他尝试带入凶手,隐约想到了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比上一种更加匪夷所思,他没有立即告诉柳至秦,打算在接触更多的受害人父母之后,再做考虑。   萧欢的父母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逃避,他们认为这是为萧欢好。只要外人不知道萧欢经历过什么,总有一天萧欢会慢慢好起来。   白兰玲是萧欢父母的反面,她更有文化,也更有见识,在女儿被伤害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可是后来,以及现在,她却后悔曾经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报警让女儿再一次受到伤害――来自回忆,也来自旁人。   面对伤害,退缩的父母和直面的父母最终达成了统一,那就是伤害已经发生了,越少有人知道,才越是对孩子好。   花崇摸了摸手指,薄茧压在无名指上。   他和柳至秦有一对婚戒,却很少戴。这次来谦城之前,因为不用工作,他心血来潮,戴了好几天,摘下之后总觉得指根有东西,于是养成了思考时摸无名指的习惯。   这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证明,余俊高中告诉应飞的是实话,他的确被外地人伤害过。   至于他的同伴是否存在,则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去推――余俊的外祖父母并不知道他受伤,老师和同学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经常请假。   一个小孩发生了这样的事,在完全没有大人帮助的情况下,他如何瞒过所有人,如何养好伤?   同学极可能存在,家长也存在。   事情当时无人知晓,正是因为家长抱着萧欢父母的心理,不想让外人知道。   这事瞒了接近二十年,所谓的“外人”只有余俊一人。   花崇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推断令他不寒而栗。   柳至秦还在和白兰玲聊着,她说直到搬来谦城两三年,大家还保持着来往,但后来就默契地散了。   “我们也都看开了,接受了。当一件事你确实对它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如忘记。”   柳至秦问:“他们的现状您了解吗?”   白兰玲摇头,“能不打搅还是不要再去打搅了吧。我们这些受害人都已经决定不再追究了,你们何苦又将我们拉进去?”   “我再问您一个问题,这涉及到‘恨心杀手’。”柳至秦认真道。   一听“恨心杀手”,白兰玲脸上的皱纹忽动,很是惊讶,“怎么,怎么忽然扯到‘恨心杀手’身上了。”   柳至秦说:“在你们这一群互相取暖的家长里,有没有谁家的孩子是男孩?”   白兰玲半张着嘴,“男孩?”   柳至秦说:“全是女孩吗?”   “没有男孩的。”白兰玲说:“怎么会有男孩?”   柳至秦注意到白兰玲说完之后眼睑忽然撑了一下。   “您似乎想到了什么?”   白兰玲说:“有一次,一位家长带着孩子来找过我。他没有明说孩子出了什么事,只说想了解一下我们的活动。”   柳至秦立即问:“您还记得那位家长是谁吗?”   “我记得他的孩子。”白兰玲说,“我正好教那个年级,见过那孩子好几次。”   柳至秦手机里存有绝大部分寰桥镇小学的学生信息,都是在谦城市局的协助下调来的。   “您看着照片能把他找出来吗?”柳至秦将照片一张张放大。   白兰玲看得很仔细,忽然指着一个男生道:“好像是他。我对他印象有点深,因为我们这些老师在一起聊天时,他的班主任提到过他几次,说他太秀气了,得想办法让他和男生一起玩。”   照片上的男生名叫屈笛,目前警方掌握的资料上只有他的姓名以及所属班级,其余还有待调查。   “屈笛比余俊大一岁,镇小学规模小,不像城市里动辄十几个班。屈笛有可能和余俊认识。”柳至秦说:“也许他就是余俊提到的同学。”   回市局的路上花崇开车,“小柳哥,你查一下余俊成为网红之后的视频。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公开提到过涉及儿童性侵的话题。” 第56章 孽爱(14)   余俊成为网红之后,一周至少开播三次,每次时长在两小时以上,平时还经常发短则几十秒长则五分钟的小视频,挨个筛选太耗时间。   柳至秦一方面用关键词搜索粉丝评论,一方面找来余俊的助理汪小春。   汪小春的嫌疑在前期调查中已经基本洗清,但由于警方需要,他一直没有离开谦城。余俊遇害的事工作室尚未正式在微博上公布,但余俊久未开播,加上谦城“恨心杀手”的事在网上传得神乎其神,“与倦被杀”这一消息已经在粉丝圈里小规模传播,工作室的员工们也纷纷开始找下家。   汪小春每天打开微博,都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立无援感。私信和评论爆炸,粉丝和圈内自媒体全都在询问余俊出什么事了,要求工作室赶紧出来辟谣,让大家安心。   可这根本不是谣言,余俊是真的死了,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跟随余俊几年,被余俊呼来唤去,但是当余俊死了,还死得这么惨,被人一刀捅穿了心脏,汪小春还是觉得难以接受,甚至有些想念。   他忽然陷入迷茫,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   以前,当他向朋友抱怨工作难做、老板刻薄时,朋友总是劝他――不想做就辞职,又不是找不到其他工作,干嘛委屈自己。   可现在当工作真的快没了,他才明白,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不好。余俊虽然刻薄,但给的工资够高,有时他虽然觉得在余俊面前很没尊严,但余俊开心的时候,会给他很多福利。   他坚持这么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清楚,辞职之后根本找不到报酬这么丰厚的工作。   他后悔得无以复加。   有件事他并没有对警方坦白。   那天在“tLN”酒吧,当玩偶靠近余俊,几次三番劝余俊喝酒时,他隐隐有种预感――玩偶里的人对余俊有所企图。   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在酒吧劝人喝酒,喝完了还能干什么?   身为助理,他理应上前阻止。即便不阻止,也该提醒余俊,或者密切留意。可他当时对余俊的不满达到顶点,巴不得看余俊吃亏。   所以他不仅没有阻止,还在玩偶不在时,多给余俊拿了几杯酒。   余俊越醉,就越容易吃亏。他倒是要看看,烂醉如泥的余俊会被玩偶里的人怎么样。   果然,余俊醉得站不住,要求去休息室躺一躺。   休息室连门锁都没有,酒吧里的任何人都能进出。他只待了一小会儿,见余俊睡熟,便悄悄离开。   这段时间,汪小春老是在想,如果他是一个尽心尽责的助理,如果他没有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余俊是不是就不会死?   再怎么说,那都是一条人命。并且这条人命还关乎他的工作。   可是人生这条路没有如果,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再懊恼再后悔也没有用。   案子迟迟没有进展,谦城也没有再出现命案,汪小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当他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满以为凶手已经被抓到,却听对方说,要他立即到市局来。   坐在柳至秦面前的汪小春比案发时瘦了许多,显得无精打采。   “怎么又叫我来?”汪小春忐忑不安地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柳至秦问:“余俊每次直播,你都有参与?”   汪小春愣了下,“啊,是的,是的。”   “那你一定很清楚他每次直播的主题,和他即兴发挥说的话。”柳至秦微微向前一倾,“他是否在直播里提到过儿童性侵相关的话题?”   汪小春倒吸一口气,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柳至秦蹙眉。汪小春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难以作答的问题,汪小春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不,惊讶并不准确。汪小春表现出来的是彻彻底底的惊恐。就像这件事根本不该被提到,就像一块陈旧的伤疤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被揭开。   柳至秦注视着汪小春颤抖的眉间,顿时想到了某种可能――他和余俊一样,童年或者少年时代也经历过来自成年人的伤害!   “这,这和案子有关吗?”汪小春急促地喘着气,“你别告诉我,余俊是因为提到了这个话题被杀害?”   柳至秦右手手肘支在桌上,沉默地看着汪小春。   汪小春呼吸更急,眼眶忽然变得赤红,声音发颤,“真的吗?”   “我不知道。”柳至秦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你先告诉我,余俊在哪几次直播里提到了这个话题?”   汪小春害怕面对警察,但柳至秦的态度让他渐渐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紧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不是哪几次直播,一旦有侵害儿童的新闻出现,余俊都会在直播中提一嘴,呼吁粉丝在现实生活中抵制这种行为,如果遇到曾经被侵害的人,不要戴有色眼镜对待他们。”   “他从来不关注社会民生新闻,看到我们看,就说无聊,关心别人吃不吃得上饭,不如关心自己下个月奖金有多少。”说着,汪小春低下头,一滴眼泪落下来,“他唯一关注的就是儿童被侵害的案件。全国各地的他都关注,每次看的时候,他都特别沉默。其实,其实他是个好人。”   汪小春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颤抖。   其实他是个好人――这句话对听者来说过于突兀,一旁的海梓抱臂靠在椅背里,不明白汪小春怎么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评论。   柳至秦往前递了一包纸巾,“不着急,慢慢说。不用将我们的对话当做问询,这只是一场倾述,你是倾述者,我是倾听者。”   海梓诧异地看了柳至秦一眼。   他和柳至秦一起进行问询的机会不多,在他的印象里,柳至秦特别会唬人,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类型,有时即便一句话不说,单靠眼神和气场,都能逼得对方一字不漏全招。   见惯了冷酷的柳至秦,此时走温柔路线的柳至秦让他极其不适应,以至于默默咽了一口唾沫,比平时坐得还端正。   就这一瞬间,他好像理解花崇对柳至秦的评价了。   在他与裴情眼里,柳至秦又凶嘴又毒,动不动就说他和裴情是猴儿,信息战小组那边的评价也差不多,“无情黑客”什么的。   可花崇却说柳至秦人很好,他至今都记得花崇有次不知是嘴瓢还是什么,说了句:“小柳哥真可爱。”   “可爱”这两个字他认识,“小柳哥”这三个字他也认识。   可这五个字结合在一起,打死他,再打死裴情,他们也不认识。   现在他也不认为柳至秦可爱,不过温柔他算是get到了。   “余俊很关心儿童被侵害的案子,其实,其实我……”汪小春哽咽了一会儿,终于说出来:“其实我也曾经被侵害过。”   海梓瞪大双眼。   柳至秦却没有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什么时候的事?”   “初中,14岁。”汪小春声音更低,“我是乡下人,全家都没那个意识。侵犯我的是远房亲戚,赔偿了医药费,还给了我爸妈一笔钱,这件事就算私了了。可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到现在我还是会做噩梦……”   柳至秦温声问:“后来呢?”   “伤好之后,我和父母有了隔阂,高中没毕业,我就从县里出来了。”汪小春双目无神地说:“我觉得城市里有更多工作机会,城市里也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假装是个普通人,过普通人该有的生活。我打了很多份工,拼命攒钱,想在城里有个立足之地,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   “那时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了,我知道我的心病是什么,我看到那些比我强壮的男人会害怕。”汪小春继续道:“我在网上咨询,网友都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太贵,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找了一家小咨询所。我,我在那里遇到了余俊。”   柳至秦问:“余俊是因为什么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知道。”汪小春摇头,“那时他还不是网红,刚开了一间舞蹈工作室。其实咨询者之间不该互相交流,但我们都到早了,在公共区域喝咖啡。我那时不懂规矩,把心理咨询所当做普通医院。医院在等号时,患者不都是可以互相问看什么吗?就这么坐着尴尬,我就问他――你也是来看病吗?看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工作压力大,来跟医生聊聊。我觉得他都告诉我了,我也应该告诉他。但我的心病太过私人,我说不出口。”汪小春紧紧捏着纸巾,“好在他没有问我。后来我们又遇上几次,正好有一次是一同从咨询所离开。我的心理状态其实好了不少,但前面突然走来一个肌肉特别壮实的男人,就健身教练那种,我还是特别害怕,一下子就发起抖。余俊看到了,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当时脑子特别乱,还特别空,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他说了我初中时的遭遇――我们在咨询所附近的咖啡馆,我把一切都给他说了,包括工作上的不如意。”汪小春停下来,缓了十几秒才继续说:“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过了一个多月,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他的工作室上班。”   柳至秦说:“你就是那时成为余俊的助理?”   汪小春点头,愧疚地攥紧拳头,“我当时真的很感激他,尤其是之后,我发现他很关注被侵害儿童这个群体。但是后来,他把我当仆人来使唤,我开始烦他、恨他……是我对不起他,他明明帮了我,还在帮像我这样的人,我后来的咨询费用都是他出,如果不是他,我,我没有今天……”   问询室里充斥着压抑的哭声,听者无不觉得沉重。   柳至秦待汪小春有所平复才问:“余俊除了帮助你,还帮助过其他人?”   这一点特别行动队倒是没能查出来。   “他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张卡。”汪小春说:“定期往里面存钱,是他自己的钱,和工作室无关。现在新闻上时常报道小孩被侵犯,其实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受害者。他在网上看见了,就让我去送钱,这笔钱不能乱花,必须是让小孩接受心理辅导。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这件事,后来他成了网红,影响比以前大,就时不时在直播里讲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离开问询室之后,海梓觉得四肢有些发麻,柳至秦则是一脸严肃。   在之前的调查中,余俊的形象本来已经很清晰了,一个童年被侵害,没有得到母亲关爱,没有被合适引导的受害者,在成长过程中心理扭曲,靠取悦同班男生而避免被孤立,成年后看似摆脱了过去,在直播行业的火爆下取得成功,对待员工却十分刻薄,将老同学的婚礼看做自己炫耀的舞台。   这是一个可怜,却又可恨的人。   但正是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居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数年如一日关注着、帮助着那些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人。   人性无法衡量,看似极其简单,却又极其复杂。   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没有人说话,电脑播放着根据汪小春的提示找出来的直播片段。   浓妆艳抹的余俊在跳完一支火辣劲爆的舞之后回到镜头前,笑着和粉丝互动。忽然,他的神情变得比之前严肃许多,因为话题转移到了前一天新闻才报道过的女童被侵害案件。   “性侵小孩的成年人是最恶毒的禽兽,他们永远不配被原谅。”   “我的粉丝们,如果你们身边有这样的事,有被伤害过的小孩,我希望你们可以站出来,帮助他,牵着他走出来。”   “被伤害过的小孩,心理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问题,可犯错的不是他,不该他受到惩罚。请不要将他当做异类,或者什么不干净的人。他是干净的,不干净的是伤害他的人。”   说完这段话,余俊又甜甜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严肃的人并不是他。   他站起来,回到小型舞台上,再次跳起令粉丝疯狂尖叫打赏的热舞。   “观看余俊直播的人不计其数。”花崇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定格的画面,“凶手也会看到。余俊一次次为儿童侵害发声,呼吁粉丝关心被侵害的儿童,凶手很可能就是因此受到刺激。”   “但这样一来,恨余俊的人应该很多吧?”许小周说:“最恨余俊的是那些侵害儿童的人,等一下,这里面会不会有当年的作案者?”   花崇摇头,“可能性很低。余俊被伤害时还是个小学生,事情过去二十年,作案者和余俊大概率早已互不相识。”   “有个问题。”柳至秦右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击,“余俊刚开始直播时,就提到了儿童侵害这个话题,假如这确实就是他遇害的理由,那凶手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许小周说:“余俊当时还不够红?”   柳至秦想了想,“有可能,但我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   花崇将柳至秦叫到露台上。   刚下过雨,露台上有些湿,气温降低,有微风吹过,比待在空调屋里舒服。   “刚才看过那些视频,我心里那条线已经差不多画清楚了。”花崇认真思考或是说正事时,眉心总是浅浅地拧着,“凶手不是那些被余俊斥为恶毒禽兽的人,而恰恰是受害者本人,或者受害者家属。”   柳至秦看着不远处缓行的车流,轻轻点了个头。   “当年在寰桥镇,余俊和一位同学被骗到,或是被带到某个地方,在那里,不止一个作案者对他们实施了侵犯。这些人显然不是第一次,他们知道怎么做,才不会伤及男孩的性命,不会酿成大祸,他们同样也知道,寰桥镇的人将这种事看做丑事,只要男孩们受的是可以挽回的轻伤,就不会有人追究他们的责任。”花崇说:“他们在作案之后离开,余俊的母亲和外祖父母根本不知道自家小孩遭遇了什么,赶到事发地的是同学的父母。”   “这对父母将两个哭着喊痛的小孩带回家,悉心照顾。余俊请了几天假,同学大约也请了几天假。”花崇又道:“在养伤期间,同学的父母反复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对别人提到这件事――这正是余俊的家人完全不知情的原因。”   “后来,寰桥镇整体搬迁,这对父母仍旧关注着余俊的一言一行。我怀疑他们甚至跟踪过余俊,知道余俊在高中发生的事,也看过余俊穿女装,对余俊了如指掌。李月收到的那张女装照,不就是高中时偷拍的吗?”   花崇继续说:“再往后,余俊离开谦城,这对父母也许松了一口气,但两三年前,他们发现余俊在直播中为被侵害的儿童发声。这一幕严重刺激了他们。他们会想,余俊为什么还在提这件事?将来有一天,余俊会不会将当年的事彻底说出来?”   柳至秦抬手打断,“如果凶手是这对父母,那只有一种可能,当年那个孩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走出来。他仍旧处在痛苦中。”   花崇静默片刻,“屈笛有消息了吗?”   谦城市局正在寻找屈笛,当天晚些时候,终于传来消息,屈笛和家人都找到了。 第57章 孽爱(15)   谦城西南角,桃林家园。   这是一个中档小区,建筑与建筑之间距离适中,留出了足够居民散步、锻炼的空间,绿化也做得不错,即便是夏天,也有很多阴凉处供住户歇凉。   张蕊芬清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出门时特意去屈笛的房间看了看,屈笛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合上门,这才放心地离开。哪知回来时听见卧室传来熟悉的捶桌声,赶紧丢下菜,向卧室跑去。   只见屈笛抱腿坐在电脑前,正盯着显示屏,皮肤白得像一张即将破碎的纸,双手不停捶着桌子。   “小笛,小笛!”张蕊芬连忙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妈回来了,没事啊,没事啊……”   屈笛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别人都知道,他们都知道了……”   “没人知道!”张蕊芬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谁都没有说出去,别人怎么会知道?”   屈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嘴唇却仍旧咬得很紧。   视频里,余俊已经和粉丝们聊完天,退到舞台上继续跳舞,热烈的乐声充斥着狭窄的卧室。   “妈今天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黄鳝,我们今天做鳝段吃。”张蕊芬继续安抚道:“妈还买了洽甜家的蛋糕,都是你喜欢的。”   屈笛在母亲怀里轻轻点头,像个10岁的孩子。   然而他已经30岁了,蜷缩在张蕊芬的怀里时,这画面诡异又古怪。   儿子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张蕊芬松一口气,转身看见显示屏里跳着热舞的余俊,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没有洗漱吧?”张蕊芬转回来,牵住屈笛的手,“走吧,妈帮你洗。”   屈笛站起来,比张蕊芬高一个头,却极瘦,夏天的宽松薄睡衣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走路时肢体很不协调,迈出右脚时,右边身子也会侧过去,像个不灵活的机器人。   从卧室到卫生间,张蕊芬都牢牢牵着他的手,好像只要放开,他就会迷路似的。   卫生间的镜子上映出一张过分瘦削的脸,额发太长,像帘子一样将眼睛挡住。   屈笛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无规则地抽动,像是忽然犯病。   张蕊芬却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在牙刷上挤好牙膏,送到屈笛手中,“儿子,刷牙。”   屈笛没有反抗,但刷牙的动作却极为缓慢。   张蕊芬站在一旁,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儿子,今后别再看那个人的直播了,好吗?”   屈笛的手停下来,经由镜子盯着自己的母亲。   “你再也不用担心了。”张蕊芬摸着他的头发,“那个人不会再直播了,也不会再说那些话,相信妈妈,啊?”   许久,屈笛吐出口中的泡沫,轻轻点头,含糊道:“谢谢妈妈。”   他的声音不似正常人,嗓子像是被严重破坏过,发音方式古怪,吐字也不清晰。   张蕊芬眼中闪着泪光,“好儿子,妈妈的好宝贝。”   忙完早上的事,张蕊芬看了看时间,还早,不急着准备午饭,便决定带屈笛下楼散散步。   小区种了一片茉莉花,现在正是茉莉花开花的季节,特别香。   屈笛像没有自己的思想似的,游魂一般跟着张蕊芬下楼。   上午在小区里散步的人不多,早起锻炼的老人已经回家,年轻人则离家上班。   张蕊芬采了几朵茉莉花,放在屈笛的手里,笑着对他说:“拿着,回去晒干了泡水。”   而在这时,特别行动队已经来到桃林小区。   谦城市局调查到的是――屈笛的母亲叫张蕊芬,以前是寰桥镇医院的护士,父亲叫屈甫,是林厂的工人,但在寰桥镇整体搬迁之前,屈甫就患癌去世了,之后张蕊芬未再结婚,独自带着屈笛。   屈笛高中学历,没有工作记录。母子俩于六年前搬到桃林家园,张蕊芬在药店当导购。   花崇一到桃林家园,就让许小周调公共监控,查看余俊和胡彤遇害前后屈笛和张蕊芬的动向。屈笛很可能就是余俊口中的同学,从屈笛这些年的生活来看,他和萧欢非常相似,大致符合犯罪侧写。但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他与他的家人和两起命案有关。   安排好工作,花崇发现手机响了一下,拿起一看,是柳至秦发来的语音。   “我看到屈笛母子了。我去和他们聊聊。”   屈笛穿着最普通的棉麻衬衣和棉麻长裤,脚上是一双和他年纪十分不搭的中老年凉拖鞋。   若是忽略他的脸,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大约都会觉得他至少有40岁了。可是如果在意他的脸,又会被他的瘦和空洞的双眼所吓到。   柳至秦走近时,张蕊芬刚被两个妇人叫走,看样子是去拿什么东西。   “儿子,你在这里坐着啊。”张蕊芬说:“妈过一会儿就回来。”   屈笛机械地点头,像是听到了张蕊芬的声音,却没有消化张蕊芬的话。   柳至秦停在瘦削的男人面前。   过了好几秒,屈笛仿佛才意识到有阴影落在自己身上,缓缓抬起头。   这个姿势终于让他的额发从中间分开,露出被遮挡在里面的眉眼。   客观来说,屈笛的五官生得很好,是清秀漂亮的那一类,若不是他此刻过于憔悴,皮肤苍白无血色,应该是如今颇受欢迎的美男子。   “屈笛。”柳至秦以搭讪的口吻道:“你怎么坐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屈笛茫然地张开嘴,脑袋缓慢地转向左边,又转回来,嘶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柳至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止片刻,“我是你的同学。”   闻言,屈笛忽然瞪大双眼,嘴唇开始抖动,恐惧与惊慌像涨潮一般浮现。   “你还记得我吗?”柳至秦问。   屈笛用力摇头,喉咙挤出粘稠的音节。   “但我认识你。”柳至秦说:“以前你和我,还有余俊,我们一起在寰桥镇捉过鱼。”   屈笛忽然站起来,一张脸狰狞可怖,像是听到了最害怕的事,见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啊!”他嚎叫起来,撕心裂肺,“妈――妈――”   柳至秦退开一步,皱起眉头。   很难想象一个30岁的成年男人在大庭广众像个无知小孩一般呼喊母亲。在来桃林家园之前,柳至秦就想到屈笛很可能不正常,但没想到他已经不正常到了这种地步。   他的时间好像停在某个时刻,身体在成长,但精神仍旧是十来岁的小孩。   这一声让从附近经过的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柳至秦耳尖,听见有人小声说――   “是3栋那个疯子啊,怎么又一个人出来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吓人。”   “他妈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守着?万一发疯伤害老人小孩怎么办?”   “他爸也没看见。唉,小区住着个疯子真烦人啊,照顾不好就送医院去。”   他爸?柳至秦琢磨着这个关键词,屈笛有父亲?   正在这时,张蕊芬赶了回来,神情万分警惕。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跑向儿子时却与全力冲刺无异。   “你干什么?”她挡在屈笛和柳至秦之间,一脸冷汗,防备至极,“你是谁?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自称是屈笛的同学,只是为了稍稍探一探屈笛的反应。但面对张蕊芬时,就没必要在试探。柳至接直接亮出证件,“调查‘恨心杀手’的案子,有几个问题想问屈笛。”   就在看到证件的一瞬间,张蕊芬就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   她似乎比她痴痴傻傻的儿子还不擅长控制情绪,得知面前的高大男人是警察,反应就像被天敌发现。   柳至秦作为刑警,是半道出家,但接触的案件相关者也不少了,张蕊芬这样的反应,不可能与案子毫无关系,但她就是警方正在寻找的凶手吗?   那也未必。因为她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差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张蕊芬声音颤抖,拉住屈笛的手腕就要走,“我不知道什么‘恨心杀手’,我儿子连小区都没有出过。你找别人去。”   柳至秦挡在二人面前,“我这是在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张蕊芬腋下的汗浸透的衣服,她浑身发抖,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恨心杀手’!”   “没关系,我想问的并不是‘恨心杀手’。”说着,柳至秦转向屈笛,语速放缓,“被‘恨心杀手’杀死的人名叫余俊,曾经在寰桥镇小学念书。”   屈笛再一次发出那种类似动物的叫声,“余俊”这个名字仿佛打开了安装在他身体里的恐怖机关。   “你走开!”张蕊芬疯了一样,朝柳至秦狠狠撞来。她个头不高,此时爆发的力量却不小。   柳至秦快速闪开,又伸手扶住张蕊芬,令对方不至于摔倒。   “余俊……余俊……”屈笛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狼狈,念经似的重复着“余俊”二字。   柳至秦放开张蕊芬,整了整衣服,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不是针对你们一家,屈笛和余俊一样,也曾经是寰桥镇小学的学生,余俊的大部分同学、校友,我们都走访过了。”   张蕊芬已经听不进话,“我儿子不认识什么余俊,他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来打搅我们。”   “精神不好?”柳至秦很有耐心,“原因是什么?”   屈笛还在一旁念着:“余俊,余俊。”   “对了。”柳至秦又看向张蕊芬,“你刚才说你们不认识余俊,但屈笛怎么一直念着这个名字?涉及命案,且是谦城全市都关注的命案,我们任何一条线索都不会放过,希望你能够配合。”   张蕊芬赶紧抓住屈笛的手臂,“儿子,妈带你回家,别念叨了!”   “妈。”屈笛忽然说:“你早晨不是说,余俊再也不会出现了吗,怎么他们又来问余俊?”   屈笛是用稚童的语调说出这句话,可对于听见的双方来说,都无异于一声惊雷。   张蕊芬呆立原地,嘴唇一直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俊再也不会出现?”柳至秦视线如刀,“你为什么会对你儿子说这种话?”   屈笛缓慢地眨着眼睛。或许是受到额发阻隔,他的眼神不像是人类的眼神,像是最弱不禁风的生灵,正看着即将伤害他的怪物。   “滚!都滚!”张蕊芬再一次将屈笛挡在身后,“你们都谁别想伤害我儿子!”   “余俊,余俊!”屈笛大叫:“妈妈!余俊死了!”   张蕊芬愕然转身,竟是一巴掌扇在屈笛脸上。   屈笛愣住片刻,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然后蹲在地上,尽可能地将身体缩小,“不要打我,救救我,也不要打余俊,你们不要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柳至秦觉得此时蹲在地上的根本不是一个30岁的成年男子,而是二十年前,那个面对成年人的魔掌,拼命想要挣脱,却又无法挣脱的弱小孩童。   “对不起,对不起!”张蕊芬跪在地上,抱住屈笛,“是妈妈的错,妈妈糊涂了,你打妈妈,你打回来,对不起……”   花崇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柳至秦走到屈笛面前,将人扶了起来,对花崇道:“先带回局里,申请一下搜查许可。”   谦城市局,问询室。   “屈笛精神状态不适合接受问询,所以那些需要由他解答的问题,我现在拿来问你。”花崇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张蕊芬,“如果我在你这里得不到真实的答案,那我不得不去打搅屈笛。”   自从进入问询室,张蕊芬就始终保持沉默,直到花崇说出这句话,她才猛地抬起头,肩膀震颤。   “现在打算说了吗?”花崇问:“你们和余俊有什么关系?屈笛为什么会不断喊余俊的名字?‘余俊不会再出现了’是什么意思?”   张蕊芬紧咬着牙,发出咯咯声响。   花崇拿起平板,在上面点了点,“我的队员检查了你们家的电脑,发现收藏夹里有余俊的直播间,今天早上6点25分,屈笛还看过他的视频。而这个视频里,余俊和粉丝聊天里提到了关注度很高的儿童性侵话题。”   张蕊芬紧紧抓着桌沿,因为剧烈吸气,胸膛高高挺起。   花崇说:“观看记录显示,屈笛看过了余俊每一场直播,还是反复观看。而你很害怕他提到这个名字。为什么?”   “我不怕。”张蕊芬低声道:“他想看谁的视频就看谁的视频,警,警察连这也要管吗?”   “如果你们与案子无关,我当然不会管。”花崇正色道:“但我现在怀疑,屈笛,还有你,与最近两起命案有关。”   张蕊芬嘶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   “暂时不说案子。”花崇又道:“倒回二十年前,你们还在寰桥镇生活时,屈笛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张蕊芬用力摇头。   “你认为我为什么会找到你们?谦城人口千万,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我会去打搅你们?”花崇神情严厉起来,“二十年前,寰桥镇发生了数起儿童被外来者性侵的事件,余俊就是受到伤害的男童之一,他亲口提到,当时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同学。”   张蕊芬难以置信地喊道:“他说了?不可能!他跟谁说的?”   花崇往后靠了靠,“所以屈笛确实就是那位同学。”   张蕊芬哑口无言。   “是你和你的丈夫救了屈笛和余俊,将两个小孩带回家中,悉心照料。”花崇说:“但因为觉得这是丑事,并且认为就算报警,那些伤害屈笛和余俊的人也不可能被抓到――你们甚至不知道作案者是谁,于是,你们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以为当孩子身体上的伤好了,就会和普通小孩一样,只要你们谁都不往外说,一切就可以当做根本没有发生。”   张蕊芬的眼中蓄满泪水。她抬起手,承受不住似的捂住下半张脸,像是年复一年苦苦支撑的天终于塌了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是屈笛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花崇继续道:“他和余俊都得到了合适的治疗,但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心理。余俊带着一身的伤长大了,而屈笛却被关在了10岁那一年。你保护他的办法是为他守住秘密,当你和屈笛一起看到余俊出现在直播中,提到儿童侵害的话题……”   “别说了!”张蕊芬突然叫道:“你们会害死我儿子!他好不容易才好起来?”   花崇蹙眉,“你认为屈笛现在的样子算是好起来?到底是谁害了他?”   “他会好起来!”张蕊芬眼中溅出仇恨,“警察难道不应该保护弱者吗?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问我?你们这些警察,连几岁的小孩都保护不了!”   屈家收拾得很整洁,但柳至秦踏入的一瞬,就知道经常出入这里的不止张蕊芬和屈笛。   鞋柜里的鞋子,阳台上的衣服,厨房的碗筷,客厅桌上的杯子……它们都显示着,这里还生活着第三个人。   而一直闷头查看监控视频的许小周打了个哈欠,一把拍向旁边的海梓,“猴儿,快看,这不是上次送我们的司机吗?叫什么来着?付哥?” 第58章 孽爱(16)   谦城市局,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   “付军河?”花崇看向显示屏,“是他?”   电脑上正播放着的是桃林家园的监控,付军河多次进出小区东门,以及张蕊芬和屈笛所住的5单元。部分居民反映,看到过付军河陪同屈笛在小区的绿化道上散步,举止亲近,像是父亲和孩子。   “张蕊芬最近联系过的人里,也有付军河。”柳至秦说:“付军河独自住在离‘咏河’餐馆不远的唐杰二巷,但屈家处处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咏河”餐馆,正是被害者胡彤工作的地方。   花崇说:“付军河是屈笛的继父?”   柳至秦道:“也许并不是继父。付军河也是寰桥镇人。张蕊芬和已故丈夫屈甫领证结婚的时间在屈笛出生五个月之前,也就是说,张蕊芬怀上屈笛时,和屈甫还没有结婚。”   花崇点点头,点开付军河的资料。   付军河,56岁,谦城寰桥镇人,曾在寰桥镇林厂工作,后来因对收入不满,和工友一同前往南部沿海城市打工,数年后回到谦城,先后在五金厂、医疗器械生产厂工作,不久成为谦城北江分局发展的线人,后来又转到市局,多次为警方提供关键线索。   早年谦城警方对线人的管理并不规范,付军河并不是一直给警方当线人,也不是一直住在谦城。   他的妻子早已去世,没有孩子,租住在谦城条件比较差的一条街上。按理说,多年下来他应该有不少积蓄,但他的日子一向过得紧巴巴。   旁人问及,他便说老家的亲戚生病了,需要花钱。但市局的刑警都知道,付哥老光棍一条,父母早就亡故了,根本没有什么亲戚。   但付军河老实,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事,脏活累活都干,大家只觉得他节俭,钱都存了起来。   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可不得给自己攒一笔养老的钱吗?   “钱也许都拿给张蕊芬母子了。”花崇说:“一到桃林家园我就觉得奇怪。那个小区条件不错,虽然位置比较偏,但配套设施齐全,房型也好。屈笛从未工作过,张蕊芬的工资承担不起。如果购房的钱是由付军河出,那就说得通了。付军河人呢?带回来了吗?”   “刑侦支队已经行动了。”柳至秦看了看时间,“做一个亲子鉴定,就能知道是不是我们判断的那样。”   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龚献匆匆赶来,神色担忧,“花队,付军河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他,他真的有嫌疑?”   付军河并非警察,但给刑侦支队当了多年线人,队里忙不过来时,他还帮过不少忙。也就是最近几年年纪上去了,才没再干线人的活儿,偶尔来打个下手,开开车什么的。   特别行动队突然查到付军河,龚献感情上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其他队员的第一反应也是“搞错了吧,怎么可能是付哥”。   “龚队,我问你一个问题。”花崇说:“‘恨心杀手’那个案子,付军河有没有参与过?”   此前,当意识到只有参与过七年前那次侦查的人,才能将“恨心杀手”模仿得如此像时,特别行动队就调查过专案组的所有成员,然而当时却疏忽了一个问题――资料上只记载有警察,没有记录像付军河这样的“帮手”。   “恨心杀手”一案至今是谦城警方的伤疤,当年可以说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了,付军河极有可能参与侦查,甚至打过重要的下手。   龚献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们了。当时的情况其实很混乱,压力太大了,虽然名义上由专案组负责调度,但其实大家都摸不到缰,都想赶紧破案,有任何线索,来不及汇报就赶去查。你要问我付军河参与没参与,我没见着他,但我可以肯定,他参与了。”   花崇理解地点点头,“我去见见付军河。”   明亮的灯光下,付军河脸上密布的皱纹非常清晰。它们正在轻微颤动,仿佛不久就要和一张戴了多年的面具一同掉下来。   他是最普通的那一类长相,毫无特点,打过几次交道也难以让人记住。   花崇注视着他,问:“你和张蕊芬、屈笛是什么关系?”   付军河唇角抖动,迎着花崇的目光,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话。   花崇注意到,他的双眼就像一潭死水,盛在里面的全是绝望。   这样的嫌疑人并不多见。   对面警方,他们总要挣扎一番。甚至铁证当前,狡辩的人也不少。   付军河却似乎没有丝毫“求生欲”。仿佛他正在玩一场捉迷藏,一旦警方捉到他,游戏就结束了   花崇换了个话题,“余俊的死和你有关?”   付军河低下头,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刑警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闷葫芦”。付军河沉默,花崇也跟着沉默,时间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仿佛被拖拽住,感觉过了很久,其实也才几分钟。   花崇说:“你是为了屈笛,才杀死余俊。”   这本该是个问句,花崇却用陈述的语气说出来。   付军河终于抬起头,瞳光轻微颤动。   “为什么?”花崇声音越来越冷,“为什么同为受害者,余俊必须死?”   付军河张开嘴,喉咙发出单调的音节。   花崇站起来,“你可以不说,也可以考虑之后再说。我很快就会找到给你定罪的证据。张蕊芬和屈笛作为重要相关者,都必须接受审问。”   “你!”付军河嘶哑道:“你站住!”   “怎么?改变主意了?”花崇俯视着灯光下的嫌疑人,“想说了?”   就在花崇审问付军河时,柳至秦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洪思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市局了,下车之后,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谦城市公安局”六个字,一时有些恍惚。   七年前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抓获“恨心杀手”,加上父母意外遭遇车祸死亡,市民的不理解,最终令他决定离开法医岗位,从一位刑警成为一位大学教师。   多年来,他看似放下了,却始终耿耿于怀。   选择法医这个职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份情怀。情怀被消磨,但仍旧存在。   那天的课上,学生们热烈地议论“恨心杀手”,他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逼迫自己显得冷静、毫不介意。   课后,一个叫柳至秦的警察却将他叫住,询问他七年前的事。   他以前没有见过柳至秦,看过证件后,才知道对方是特别行动队的人。   他嘴上说有的案子就是破不了,不管是对七年前的案子,还是刚发生的案子都持悲观态度。   但他又很矛盾地认为,也许公安部的年轻精英们真的能够将“恨心杀手”绳之以法。   几天下来,他夜夜失眠,不断想起过去奔波在罪案第一线的情形。   他是法医,是离尸体最近的人,是沟通被害人与公道的桥梁。   高校教师的生活和法医相比,于他而言是一池静水,他知道,自己即便再不甘心,再意难平,也已经无法走回头路。   可也许,他还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在阶梯教室,柳至秦临走之前告诉他,如果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   其实当天回到家,他就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犹豫再三,终于回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洪老师。”柳至秦笑了笑,“你果然来了。”   洪思国有些惊讶,“你知道我会来。”   柳至秦直白道:“上次我就说过,以凶手的模仿水平,他必定非常熟悉‘恨心杀手’,你是法医,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恨心杀手’。”   洪思国说:“可我不是。”   “听我说完。”柳至秦道:“七年前,你反复在被害人身上寻找线索,你离尸体最近,也与尸体相处最久。所以我最初注意到的也是你,以及其他几位技术队员。你要么就是模仿者本人,要么你曾经注意到某个人,上次见面时你没有想起来,或者不愿意告诉我。”   柳至秦顿了下,“脱下警服,并不意味着放下警魂,你来找我,只是时间问题。”   洪思国惊讶地看着柳至秦,没想到这个比自己小不少的警察看得如此透彻。   “你还是希望我们能够抓到‘恨心杀手’。”柳至秦说:“我说得没错吧?”   片刻,洪思国缓缓点头,“你那天说,法医、痕检等技术队员是你们的重点排查对象。虽然把我也包括进去了,但其实很合理。那样的伤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模仿,你们的排查方向和思路没有问题,范围却有问题。”   柳至秦安静地听着。   洪思国说:“你是从专案组的记录上查到我和其他技术队员的名字吧?”   柳至秦道:“对。”   “但当时参与调查的不止我们。”洪思国说:“因为排查量过大,后期连线人也参与进来了。他们不是在职警察,所以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录。”   柳至秦点头:“我后来也想到了这一点。”   洪思国沉默了一会儿,“在‘恨心杀手’案之前,我和其中一位线人关系就不错,他手脚勤快,帮过我不少忙,还爱学习,喜欢问我法医学上的问题,我记得其中一具尸体是他搬的,后来案子没有进展,我多次重新在尸体上寻找线索,他都在场。”   柳至秦说:“你们讨论受害人心脏上的伤时,他也听到了?”   洪思国说:“多半是。”   柳至秦拿出付军河的照片,“你说的是他?”   洪思国看着照片,好一会儿才点头,眼中显露出几分欣慰的光,“看来不需要我提醒。”   柳至秦道:“但是仍然感激你提供的线索。”   “我曾经以为没有人能够抓到‘恨心杀手’,因为他太强了。”洪思国看向柳至秦,眼神尊敬,“但现在我觉得,也许你们能够做到我们当年没有做到的事。凶手再强,也强不过无所畏惧的刑警。”   鉴定中心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亲子鉴定,屈笛正是张蕊芬和付军河的儿子。海梓在付军河位于唐杰二巷的家中发现一个老旧的工作台,残余钢料经过繁复的检验,证明与凶手留在现场的作案工具一致。   此外,在搜查途中,海梓意外发现一份诊断书――付军河今年因为颈椎疼痛而去医院检查,却在神经内科被诊断出患有“渐冻症”,也就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该病是一项尚未被攻克的难题,早期症状不明显,不影响生活,最后却会丧失所有行为能力。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杀死余俊?”海梓将报告拍在桌上,“付军河手机里有一个直播APP,唯一关注的主播就是余俊。他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余俊才看吧?他是在监视余俊!”   “还有,今年付军河查看了很多往返蓝城的航班,余俊就在蓝城,他想去蓝城对余俊下手!”海梓接着道:“但是在他买机票之前,得知余俊的同学袁力曦即将举办婚礼,到时候余俊会返回谦城,这是他的绝佳机会!”   审讯室。   “这是上天给与我的机会。”付军河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说道。   花崇严肃地看着审讯桌对面的人。就在不久前,付军河说:“我可以交代一切,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杀了人,我偿命,但求你们不要让他知道我做的一切。”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张蕊芬哭得歇斯底里,“我们只是想保护孩子,你们抓我们有什么用?那些伤害我家小孩的人你们怎么不去抓?你们保护不了我的孩子,我们只能靠自己!”   屈笛因为精神问题不适合接受问询,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里。   此时,他对发生在外面的一切全无察觉,正抱膝坐在地上,玩着一个皮球。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不似在桃林家园面对柳至秦时那样恐惧。仿佛只要没有人向他提到余俊,面前没有一个电脑播放着余俊的直播,他就是开心单纯,无忧无虑的。   也许在他的父母眼中,这样的他就是健康的。   他们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   “我承认,余俊和胡彤都是我杀的。”付军河出奇地平静,“作案工具是我做的,我在五金厂工作过,做一把刀对我来说很容易。”   花崇问:“原因是什么?因为二十年前,余俊和屈笛一同被性侵?”   付军河额角青筋鼓起。   他似乎正在竭力忍耐,时间并没有将疼痛变得迟钝,而是将它们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清晰。这二十年来的一幕幕仿佛变成了刀,将灵魂切得鲜血淋漓。   付军河与张蕊芬一同在寰桥镇长大,顺理成章地恋爱。   那时,寰桥镇已有不少外地人,他们看中了寰桥镇的资源,想要分一杯羹。在当地人眼里,这些外地人全都是有钱的大老板。   付军河年轻气盛,越是和大老板打交道,就越是不愿意待在寰桥镇。   他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兴许也能混个大老板来当当。到时候就可以风光地迎娶张蕊芬。   他甚至打算带上张蕊芬,一同出去打拼。   可张蕊芬不愿意。   两人起了争执,但当付军河离开寰桥镇那天,张蕊芬还是赶来送别。付军河心中感动,发誓一定会赚到大钱,养张蕊芬一辈子。   在沿海,付军河靠跑运输赚了一笔钱,几年后回到寰桥镇,却得知张蕊芬嫁做他人妇,连孩子都已经四岁了。   一气之下,付军河来到谦城,开始新生活。谦城是北方内陆城市,比沿海地区落后,付军河在沿海混过,回来很是吃香,存款越发丰厚,经人介绍,和一个售票员结婚。   后来,张蕊芬联系到付军河,说丈夫屈甫生病,已经去世了,并告诉付军河,屈笛是他的孩子。   屈笛那时还小,清秀可爱的小男孩。付军河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小时候很像,但张蕊芬坦白得太晚,他已经有了妻子,不可能再与张蕊芬复合。   “孩子没了爸爸,我只希望你经常回来陪陪他。”张蕊芬说:“你不要忘了,当年是你抛下我们。你走后我才知道我怀孕了,我必须马上嫁人。”   付军河满心愧疚,一有时间就往寰桥镇跑,谎称出差。   屈笛10岁那年,一入夏就下了很多场雨。周五,张蕊芬炖了屈笛爱吃的冬瓜排骨,让付军河去接屈笛放学。   然而屈笛的同学却说,屈笛早就走了。   那天直到晚上,付军河才在镇外的一个茅草屋里找到屈笛。他清秀可爱的儿子被人扒光了衣服,两条腿伤痕斑斑,正趴在地上呜咽。而屈笛的身边躺着另一个男孩,也是浑身污迹。   张蕊芬当即尖叫。   前不久,镇里就有传言说哪家哪户的女孩被外地人“搞”了。他们议论的时候,全都对女孩评头论足,仿佛犯错的是女孩。   张蕊芬庆幸地想,还好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男孩不会被受到那种伤害。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将她击溃,她哭着抱起屈笛,将衣服一层一层裹在他身上,“妈妈来了,不怕啊,妈妈来了!”   付军河强忍着怒气,将正在呜咽的男孩抱起,“你带孩子去医院,我去报警。” 第59章 孽爱(17)   “报警?”张蕊芬骇然道:“不能报警!这事绝对不能报警!一报警,小笛就完了,他的同学老师会知道,左邻右舍也会知道。你让他今后怎么办?”   付军河难以理解,“但这是犯罪,必须报警!”   “报警有用吗?”张蕊芬吼道:“白兰玲没报警吗?警察抓到犯人了吗?受到伤害的只有她的女儿,你听听外面都是怎么议论她女儿,说可怜,说将来还有那个男人敢碰!我们小笛还是男孩,事情传出去,你让他怎么做人?将来,将来怎么成亲?”   因为对张蕊芬和屈笛有愧,付军河一向顺着她,此时情况紧急,两个小孩都有伤,都在哭,只得暂时听张蕊芬的,“行,那咱不报警,先回去给孩子处理伤。”   两个小孩的伤基本都在下肢,但脸上也有。张蕊芬和付军河抱着两个孩子回家,一路躲着熟人,还用外套将他们的脸遮了起来。   张蕊芬是护士,处理轻伤没有问题。她将家里存着的药全都拿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给屈笛上药。   “小笛不怕,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谁都不会知道,等伤好了,一切就好了,啊?”   付军河在一旁看着,心中万分矛盾。一方面他认为应该报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张蕊芬说得没错。   寰桥镇已经发生过好几起儿童被侵害的事件,有人报警,有人没报,不管报没报,恶人都没有得到惩罚,有的人跑了,有的压根就不知道作案者是谁,被人议论纷纷的反倒是被侵害的女孩。   所以报警的意义是什么呢?还不如全力隐瞒着,让这事烂在自己家里。   张蕊芬在家中说一不二,她去世的丈夫屈甫性格软弱,很少违背她的意思,屈笛学着“父亲”,也对她言听计从。   此时,张蕊芬说“小笛不怕”,屈笛就咬牙坚持着,没有哭喊。   倒是尚在客厅里的男孩哭得厉害。   “你去看看他,让他不要叫!”张蕊芬着急地说。   付军河连忙拿上药,向客厅走去。   他不常待在寰桥镇,对这里的小孩不熟,不知道男孩是谁,但看着男孩身上的伤,也觉得揪心。人生父母养,哪家父母忍心看自家孩子被这般欺辱。   “来,叔叔给你上点药,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付军河说。   男孩不停发抖,哭着点头:“嗯。”   张蕊芬基本安顿好了屈笛,出来赶走付军河,自己给男孩处理伤,“你叫余俊对吧?”   男孩小声说:“嗯。”   付军河问:“你认识他?”   张蕊芬叹气,“镇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妈妈……算了不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付军河有些疑惑,又听张蕊芬道:“小俊,你妈妈这段时间不在镇里吧?”   余俊摇头,“她很久没回来了。”   张蕊芬松了口气,“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未来一周你就住在阿姨家里,阿姨给你外公外婆打个电话,就说,就说你和同学一起补课。”   余俊似懂非懂。   “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张蕊芬又说:“你想吃什么,给阿姨说一声就行。对了,小笛有很多玩具,你和他一起玩。”   余俊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张蕊芬接着说:“等你们的伤好了,再去上学,这样老师和同学就都不知道了。”   余俊想了想,问:“为什么不能让老师和同学知道?”   张蕊芬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语重心长,“因为这是丑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你往后一辈子都会被看不起,被歧视,将来也没有姑娘会嫁给你。”   付军河下意识想阻止,刚一出声,却被张蕊芬瞪了一眼。   “你闭嘴!”张蕊芬厉声道。   付军河只得退到一旁。   “丑事?”余俊小心地问:“我们犯了错吗?可是是他们将我们带到那里。我,我很痛。”   张蕊芬深吸一口气,“对,你们有错,你和小笛都有错,所以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妈妈和外公外婆也不能告诉,知道了吗?”   余俊懵懂地点头。   “乖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在阿姨家里养伤就行。”张蕊芬说:“这件事就只有我们四人知道,好吗?”   余俊往卧室的方向看了看――屈笛在那里,两个小孩的目光短暂交汇,余俊看向张蕊芬,郑重道:“阿姨,我明白了。”   余俊在张蕊芬家中住了十天左右,其间付军河多次往返谦城和寰桥镇,背着张蕊芬打听了不少外地人的消息,和之前几起儿童侵害事件。   越是了解得深入,他越是理解张蕊芬的心情。   寰桥镇警察找不到加害者,即便有怀疑的目标,也根本没有证据给对方定罪。那些外表光鲜的外地人仍旧活得好好的,受苦受罪的只有被他们伤害的孩子,以及孩子背后的家庭。   他得知,几乎所有家庭都后悔将这事说出来,连积极报警的几户人家也退缩了。   他想,说不定张蕊芬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两个孩子的伤都不重,等十天半月之后伤好了,外人谁都不会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不再让他们受到伤害。   可他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小孩最难控制,大人也很难跟小孩说清道理。为了确保余俊和屈笛不将事情说出去,张蕊芬一再向他们灌输――你们做了错事,所以才受到伤害,不要声张,不要让外人知道你们犯了错。   屈笛总是小声哭泣,说:“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不说。”   余俊则是沉默地咬紧牙,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伤好之后,余俊回到自己家,两个小孩都重返校园。   张蕊芬对自己的孩子很放心,但害怕余俊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她并不关心余俊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她只是担心屈笛会受到牵连。   好在屈笛比余俊大一个年级,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不过即便如此,张蕊芬仍旧忧心忡忡,经常观察余俊,还让付军河想办法注意余俊的一言一行。   付军河来寰桥镇的次数更多,渐渐发现,屈笛变了。   屈笛以前就有些腼腆,但别人和他说话,他会笑着回应,是很招人喜欢的性格。可现在呢,屈笛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像是给自己修筑了一个笼子,住在里面不出来。   付军河觉得这不对,但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和张蕊芬沟通,张蕊芬说受到创伤的小孩都会这样,但慢慢就能好起来。   在又一次目睹张蕊芬对屈笛说“你犯了错”时,付军河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被侵害本就是一件非常痛苦而耻辱的事,张蕊芬为了控制屈笛,还要将这一切都算在屈笛头上。   屈笛还这么小,根本不会自己思考,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既痛苦又惭愧,渐渐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你不能这样说他!”付军河难得地对张蕊芬发了火。   “你懂什么?”张蕊芬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我不这样说,他就不懂得害怕,就可能将那天的事说出去,那他将来怎么办?你不知道镇子上的人嘴碎吗?流言蜚语会跟随他一生!我这是为了他好!”   一句“为了他好”将付军河堵得哑口无言。   张蕊芬哭得更加厉害,“你当年说走就走,你为我们母子俩做了什么?屈笛是我拉扯大,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反抗刚揭了一个头,就被压下去。付军河看着屈笛日渐消沉,曾经背着张蕊芬,偷偷去找过白兰玲。   那时,受害女童们的家长开始抱团取暖。他在沿海工作时,知道有什么失独家庭、自闭小孩家庭互相开导,觉得带屈笛和他们交流一下,也许对屈笛有好处。   可是他还是退缩了。那天他虽然带上了屈笛,却无法说出那个秘密。而且他虽然是屈笛的亲生父亲,名义上却只是叔叔,他做任何事都可能引来议论。   最终,他放弃了努力。   屈笛越发沉默,张蕊芬跟付军河说,寰桥镇很快就要整体搬迁了。只要离开这个小地方,应该就没事了,换一个环境,屈笛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到谦城之后,张蕊芬在一个小医院继续做护士,付军河在自己的家庭和屈家两头跑。张蕊芬特意给屈笛找了一个没有寰桥镇学生的学校,而屈笛从最初的不爱说话,变成了不再说话。   张蕊芬和付军河都很着急,在屈笛念高二时,付军河四处打听,找到一个名叫邱辉的心理医生。   那年头,心理医生少之又少,极少有人关注心理问题。   张蕊芬本不同意让屈笛去看心理医生,但眼看着儿子几乎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终于答应试一试。   在邱辉的帮助下,屈笛的情况好了一些,勉强读完高中。   这时,围绕着他们一家,发生了几件非同寻常的事。   余俊高中毕业后离开谦城,而在这些年里,付军河时不时关注他,发现他与许多男同学之前关系亲密,还喜欢穿女装。   余俊的离开让张蕊芬和付军河长出一口气。   也是在这个夏天,付军河的妻子出车祸去世,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付军河彻底没了束缚,按理说可以和张蕊芬结婚了,可经过这几年,他渐渐有了自己的计较――就在一年前,机缘巧合,他在给警方提供线索后,成为警方的线人,谦城的警力比寰桥镇强大得多,他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将来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找到伤害屈笛的人。到时候,就算法律奈何不了对方,他也要让对方吃点苦头。如果与张蕊芬结婚,说不定会连累张蕊芬。   张蕊芬也不再是当年渴望婚姻的少女,照顾屈笛已经让她心力憔悴,她既自责,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甚至还有一点嫉妒余俊――为什么同样的事,余俊能好起来,她的儿子就不行?   结婚的事搁置下来,张蕊芬唯一的盼头,就是屈笛能好起来。   小家有小家的不幸,城市也有城市的伤痛。   “恨心杀手”让这座北方城市蒙上死亡阴影,警方全力出击,街头每天都有大量警察巡逻,主要道路全部设卡,凶手仍旧逍遥法外。   付军河已经和警察们混熟,也为侦查出了不小的力。那段时间张蕊芬独自照顾屈笛,对警察的敌意越来越深――寰桥镇的民警抓不到伤害小孩的恶人,谦城的刑警抓不到杀害三名女性的“恨心杀手”,正是因为警察靠不住,她才不敢报警,选择藏住秘密,而藏住秘密的过程中又伤害了屈笛。   都是你们的错!张蕊芬愤愤地想。   “恨心杀手”最终未被抓获,专案组宣告解散,谦城群情激奋,不少专案组里的队员失望离职。   唯一让张蕊芬高兴的是,屈笛的情况好了不少,她对心理医生邱辉满心感激,却发现提到邱辉时,付军河有些不对劲。   付军河并未解释。   就在屈笛似乎要走出来时,一家人在电视上看到了参加舞蹈大赛的余俊。   他化着浓妆,穿着女人的衣服,搔首弄姿。   “这是余俊吗?”屈笛浑身发抖,“他怎么,他怎么……”   张蕊芬赶紧安抚,“他已经不在咱们这儿了。”   屈笛一看到余俊就想起当年的事,“他会说出去吗?他会告诉别人吗?”   张蕊芬紧紧抱住儿子,“不会的,妈跟你保证。”   自此,屈笛经常上网搜索余俊的消息,一遍一遍看余俊的视频。时而亢奋,时而消沉。张蕊芬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儿子的想法,只得求助于邱辉医生。   然而向来温和有风度的邱辉医生忽然变得有些神经质,暂时关掉了心理诊所。付军河回来说,邱辉因为长期接触病人,自己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调整一下。   但是屈笛并没有等到邱辉医生回来。   邱辉离开了谦城。   付军河后来又给屈笛找了几名医生,但是屈笛的情况都没有好转。他看余俊的视频时精神很不正常,时哭时笑,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余俊并没有因为舞蹈大赛而走红,但几年后,却突然因为直播成为网红。   屈笛在家中“啃老”多年,早就失去工作和自理能力,对别的事情毫无兴趣,唯独爱看余俊直播。   余俊第一次在直播中提到侵害儿童话题时,屈笛呜呜哭起来,继而大喊大叫。张蕊芬大惊,连忙叫来付军河。   两人将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蕊芬冷汗淋漓,“小笛是害怕余俊说出去。怎么办,余俊现在算是公众人物了,他既然提到这件事,说不定将来真的会说出来。”   如今的情况已经和当年反了过来。   当年张蕊芬不允许屈笛说出被侵害的事,说理加恐吓。现在她已经不在意别人知道不知道,屈笛变成了这样,成婚什么的早就不可能。   现在害怕“丑事”曝光的是屈笛,小时候母亲的话深深扎在他心里,他根本没有长大,或者说越是年长,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付军河只得安慰张蕊芬,“余俊只是提到这个话题,他不会说的。”   张蕊芬激动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当年没有他就好了!”   余俊越来越红,粉丝越来越多,他并不是每次直播都会提到侵害儿童的话题,但每每提到,屈笛就会变得极其焦虑和痛苦。   终于,去年年底,张蕊芬说:“我们得做点什么。你是他的父亲,你曾经抛下他,付军河,你欠他。”   付军河知道张蕊芬想说什么,“你要我去杀了余俊?”   “当年是我们救了他!他答应绝不提到那件事!”常年照顾屈笛令张蕊芬也早已不再是个正常人,她疯疯癫癫地抓着付军河,“他总有一天会把那件事说出来,到时候小笛怎么办?”   “疯子!”付军河一把推开张蕊芬。   在今年查出患有“渐冻症”之前,付军河从不认为自己会遵从张蕊芬的话,杀了余俊。   但是突如其来的绝症令他心态骤变。   他恨上天不公,为什么让自己的儿子遭遇这样的事,为什么自己会患上这样的病。   他看了很多关于“渐冻症”的纪录片,知道将来某一天,自己也会像纪录片里的病人一样失去行动能力。   到那时候,他就是真的无法保护屈笛了。   张蕊芬说得没错,是他抛弃了屈笛,让屈笛一出生就叫别人爸爸。屈笛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却不能陪屈笛更久了。   夜里,他独自看着余俊的视频。   当年那个清瘦的男孩已经长大,与粉丝聊起侵害儿童的话题时似乎一点阴影都没有。也许有朝一日,余俊真的会将秘密说出来。   那时候他还活着吗,是不是已经躺在床上无法说话了?   他是一个父亲,他必须在无能为力之前为可怜的儿子做最后一件事。   杀死余俊。   “在袁力曦妻子门上贴信的是你,穿上玩偶装劝余俊喝酒的也是你,为了彻底嫁祸‘恨心杀手’,杀害一个完全不相关女孩的还是你。”花崇说:“你所谓的父爱,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局。”   付军河闭上眼,“我对不起那个姑娘,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花崇说:“但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和‘恨心杀手’是什么关系?” 第60章 孽爱(18)   付军河已经平静下去的眼眸再起波澜,“我和‘恨心杀手’没有关系。”   “是吗?”花崇紧盯着他,“那你怎么敢以‘恨心杀手’的名义杀人?七年前,你虽然不是专案组成员,却参与过调查,你难道不知道‘恨心杀手’有多难对付?你现在拿他当挡箭牌,就不怕他揭穿你的谎言?”   付军河垂下头,视线在桌面上左右摆动。   “你能够设出这样一个局,我想,你一定能料到他可能采取的行动吧?”花崇继续道:“一旦他揭穿你的谎言,你做的这一切就是白费力气。而更危险的情况是,他被你激怒,将对你,和你一心保护的家人动手。对真正的‘恨心杀手’来说,你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犯而已。”   “拙劣”二字刺激到了付军河,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张了半天,还是没发出音节。   花崇逼问:“所以你敢打‘恨心杀手’的旗号,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认识他,他授意你以他的名义杀人,不过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不符合‘恨心杀手’过去展现的行事逻辑。还有一种可能……”   说着,花崇视线更加凌厉,“你知道,‘恨心杀手’早就死了。”   付军河满脸讶异,瞳孔急促收缩。   花崇沉声说:“只有死人不会揭穿你的谎言,不会报复你的家人,只有死人是最可靠的。付军河,你和‘恨心杀手’之死有关?”   “不!”付军河激动起来,“我怎么可能杀他?”   花崇微扬起下巴,“你没有杀他,但是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因为什么而死,是这个意思吗?”   付军河粗重地呼吸。   “在你家里,我们发现了一把刀刃已钝的刀。”花崇说:“和你自己做出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经过建模比对,由那把钝刀造成的伤和七年前三名被害人的致命伤吻合。‘恨心杀手’的刀怎么会在你手上?当年谦城警方费了那么大力气,也没有抓到‘恨心杀手’,是因为‘恨心杀手’在市局内部有你这个帮凶吧?”   付军河双手紧抓住自己稀疏的头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花崇语气更寒,“迫不得已?”   此时,谦城市局的不少刑警正在监控室看着这场审讯,其中好几人都是七年前专案组的成员。“恨心杀手”是他们从警生涯的噩梦,而付军河早就被他们当做兄弟来看待。谁能想到,“恨心杀手”一案始终无法侦破,竟是付军河这好兄弟在搞鬼。   “砰――”龚献一拳砸在桌上,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若不是花崇还在审讯室里,他简直想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门,抓住付军河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特别行动队提出付军河有嫌疑时,他还觉得荒唐,下意识为付军河辩解,没想到付军河不仅是现在这两起案子的凶手,还在七年前协助过“恨心杀手”。   那时付军河多积极啊,刑侦支队在全市布防,全面排查,警力不足,付军河便冲在第一线,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还抽空去法医组帮忙。   大伙都感激付军河,如今才知,付军河帮的根本不是警方的忙!   “我是无意间知道他就是‘恨心杀手’。”付军河抱着头,前臂爆起一道道青筋。   花崇问:“他是谁?”   付军河沉默了很久:“邱医生。”   花崇蹙眉,“邱医生?邱辉?”   这个名字数次出现在付军河此前的讲述中。   邱辉,光辉心理诊疗所的负责人,曾经是屈笛的心理医生,后来将诊所关闭了一段时间,再后来离开了谦城。   “案子刚发生时,我真的不知道邱医生就是‘恨心杀手’。”付军河说:“屈笛在看邱医生之前,几乎已经不会说话,看过邱医生之后,情况一直在好转。‘恨心杀手’一出来,全市都很紧张,我觉得我也应该尽一份力,所以支队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都去帮忙。”   “送屈笛去看邱医生的一直是我,出事后我忙不过来,就让张蕊芬带屈笛去。她回来跟我抱怨,说我又不是警察,有工夫关心别人,怎么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儿子。”付军河接着说:“她也不是无理取闹,带屈笛看病的人突然从我换成了她,屈笛不习惯,精神状态又变得很糟糕。”   花崇说:“你是怎么发现邱辉就是‘恨心杀手’?证据呢?”   “当时警队根据‘恨心杀手’的作案特征,划了几个重点区域,还给‘恨心杀手’做了犯罪侧写。谦城这么大,不可能每个人都排查,只能在划定的范围里排查。不管哪个范围,都不包括邱医生。他只是一个心理医生,性格和善温柔,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凶手。”付军河苦笑一声,“警队的专家都没有怀疑过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我一个给警队打下手的,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我抽空带屈笛去找他,每次咨询的时间是40分钟,屈笛在里面,我就在家属休息区等候。”   花崇问:“你看见了什么?”   “那天下了大雨,路上堵车,我和屈笛提前出门,到诊疗所时,前台给我说,邱医生被堵在路上了,我们需要等一等。”付军河说:“下雨堵车,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是警队那边一直催,我很着急,就一直在门口等。等了大概一刻钟,邱医生来了。门口那块垫子被很多人踩过,已经吸不干水。邱医生和我说了声抱歉,就招呼屈笛去警室。”   花崇说:“你注意到了他的足迹?”   “嗯。”付军河点头,“诊疗所的地板是那种比较容易留下脚印的材质。邱医生的鞋子上有水,从门口到咨询室,地板上有一串足迹。我前一天才在市局看到‘恨心杀手’留在现场的半个血足迹,越看越觉得像。诊疗所的卫生做得很好,落雨天气一直有人在大厅拖地,在足迹被擦之前,我偷偷拍了一张。”   花崇说:“这张照片你给谁看了?”   付军河摇头,“谁也没给,回去之后我将它反复和‘恨心杀手’的足迹做对比,发现真是一模一样。”   花崇说:“因为屈笛,你不敢将这条无意间发现的重要线索告知警方?”   “是。”付军河的头埋得更低,“我没有办法。”   七年前,付军河面对完全重合的足迹,陷入两难。   他不是警察,却做着和警察差不多的工作,与警队的很多人称兄道弟,“恨心杀手”歹毒罪恶,不管足迹的相似是不是巧合,他也该将线索告知警方。   可是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儿子。   屈笛前几年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否则他也不会带屈笛看心理医生。好不容易,屈笛在邱医生的治疗下有了好转,邱医生如果真的是“恨心杀手”,被警方抓获之后,屈笛怎么办?倘若邱医生不是“恨心杀手”,而自己让他不得不接受警方的审问,他今后还会尽心帮助屈笛吗?   犹豫再三,付军河最终选择假装不知道足迹的事。   然而这时,邱辉却主动联系他,“付先生吗?我有些和屈笛有关的事,想要和你聊一聊。”   付军河已对邱辉产生戒备心理,但事关屈笛,他不得不独自前往诊疗所。   见到邱辉,他才发现,面前的人和熟悉的邱医生截然不同。邱医生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待人接物很有风度,但眼前的人却显得阴沉。   他马上联想到地上那一串足迹。   “坐吧。”邱辉的语气也和平日不同,眼神更是让人生畏。   付军河当即涌出冷汗,“你是谁?”   邱辉挑眉,“你知道我不是邱辉?观察力这么强,难怪能给警方当线人。”   付军河说:“你到底是谁?”   “你说呢?”邱辉说:“你认为我是谁?”   付军河说不出话来。一方面,他确定面前的人不是他熟悉的邱医生,另一方面,这人又和邱医生长得一模一样。   邱辉问:“你那天在地上拍什么?”   付军河一惊。拍照的事他做得相当隐蔽,确定没有人看到。   “我这儿监控覆盖面很广的,不像谦城那些公共监控,少,盲区还多。”邱辉这句话对付军河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警方迟迟抓不到“恨心杀手”,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谦城公共监控还没有形成体系,“恨心杀手”专门选择监控盲区作案。   付军河惊惧地看着邱辉,“你……”   “你拍的是我的足迹,对吧?”邱辉步步逼近,“你看到过我不小心留下的半个足迹,你觉得它们很像,于是拍了下来。”   付军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彻底乱了。   邱辉阴笑道:“啧,无能的警察都没有怀疑到我这儿来,倒是被你这个线人发现了,他可真是蠢。”   付军河茫然道:“他?什么他?”   “你的邱医生啊,还有哪个他?”邱辉笑着叹息,“傻子一个,我没来得及处理鞋子,他就穿着那双鞋子来上班。”   付军河脸上血色尽退,“你真是……”   邱辉眼中是明晃晃的杀意,“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我就是你们一直找,却找不到的‘恨心杀手’。”   若非当线人的这几年,面对过其他犯罪嫌疑人,付军河此时很可能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他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邱辉要对自己做什么。   警队一筹莫展,而邱辉如此轻松就承认了自己是“恨心杀手”,那么下一步是什么?灭口吗?   “你别慌张,我今天叫你来,只是想和你打个商量。”邱辉说:“如果你同意,今后我可以让他继续治疗你的儿子。如果你不答应,那就去告诉你哪些警察兄弟,让他们来抓我。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伤害你的家人。只不过……”   邱辉笑起来,“没有他,你的儿子恐怕又会变成以前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付军河下意识道:“不!”   “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邱辉坐下,“你今后继续带你儿子来看病,继续当你的线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足迹的事。”   付军河本来就决定谁也不说,连忙点头。   “另外……”邱辉顿了许久,“我需要你偶尔告诉我,警方调查到了什么。”   付军河:“什么?”   “怎么?不愿意?”邱辉游刃有余,“你考虑清楚,现在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想想你的儿子,再想想你和你那个没结婚的老婆。你给警察办了这么多年的事,怎么还是一个线人?你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他们有把你当做自己人吗?”   付军河觉得浑身发麻。   “你就在这儿考虑吧。”邱辉说:“考虑好了就告诉我。我期待和你合作。”   那天离开诊疗所时,付军河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恨自己拍下那张足迹照,更恨自己为了屈笛答应邱辉。   监控室的里刑警个个震惊难言,如果付军河没有撒谎,那他们苦苦追踪了七年的“恨心杀手”很可能拥有双重人格。作案的是其中一个人格,主人格是一名心理医生。   花崇比所有人都冷静,惊讶通通被压下,“你答应邱辉之后,为他做了什么?”   付军河苦笑,“他是真正的犯罪天才,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警方的消息,让我替他办事,只是为了控制我而已。他知道,我可以为屈笛做任何事。”   “不要岔开话题。”花崇道:“你后来为他做了什么?”   “我……”付军河沉默许久,“我混在专案组里,打听一切可以打听到的消息。他让我接近法医和痕检师,将详细的尸检和痕检报告告诉他。我发现足迹时,他还没有杀害第三个人。我,我帮他……”   付军河说不下去了。   “你帮助他跟踪第三名受害人?”花崇说:“你后来的反侦察意识都是那时跟邱辉学来的?”   付军河说:“也不完全是。我是线人,我知道应该躲避监控。”   就在审讯进行的同时,柳至秦也在调查邱辉的现状。花崇很早之前就认为,杀害余俊的人之所以敢顶着“恨心杀手”的名字,是因为他清楚,真正的“恨心杀手”已经死了。   邱辉的结局与这条推断完全符合。   六年前,邱辉关闭心辉心理诊疗所,离开谦城,曾经在更北的彤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于年底自杀身亡。   彤城警方保留了相对详细的调查记录――邱辉在刚买下的房子里割腕自杀,被物业发现时,已经死去一周,现场没有可疑痕迹,调查结果排除他杀。   警方在邱辉的家中发现了一些抗抑郁的药物,判断邱辉是因病自杀。   邱辉没有家人,后事由社区帮忙操办。   他的一切都在六年前化成了灰,留下来的只有被付军河藏在家中的作案工具,还有那一串雨后的足迹。   但是这并不能完全证明,他就是“恨心杀手”。   付军河在漫长的审讯中精疲力竭,花崇让队员暂时带他去休息。   柳至秦快步朝审讯室走去。   花崇也很疲惫,一出来却看见柳至秦,“等我啊?”   “辛苦了。”柳至秦将一瓶凉茶递到他手上,“等会儿你歇着,我去审。”   花崇灌了一口,“没事,邱辉查得怎么样了?”   柳至秦将彤城警方传来的消息告诉花崇,又道:“邱辉已死,而且已经死了六年,什么都没有留下,现在要想确定‘恨心杀手’就是他,在证据上几乎办不到。”   花崇向临时办公室走去,“‘恨心杀手’是他,那么七年前的三起命案就‘自产自销’了。”   刑事案件上,“自产自销”的情况很常见,许多凶手在作案后承受不了精神上的压力,又不愿意向警方自首,最终选择自杀。但“自产自销”多见于激情犯罪,凶手作案是一时冲动,反侦察能力、心理承受能力都不强。而凶手若是具有反社会人格,连续行凶,这类案子一般不会“自产自销”。   “余俊和胡彤这两起案子证据链基本完整了,口供有,作案工具有,间接证据充足,足够给付军河定罪。”花崇说:“依照我们之前‘恨心杀手’已死的判断,邱辉其实符合侧写,但只有付军河一个人的证词,这案子算不到‘自产自销’上。”   柳至秦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最想知道,‘恨心杀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邱辉又为什么自杀。”   “要听听我的推断吗?”花崇说:“还记不记得李立文?”   “当然记得。”柳至秦道:“从人格为他杀了人,他不愿意让从人格消失,所以不接受精神鉴定,承认是自己杀了人。”   这是发生在洛城的一起案子,李立文具有双重人格。   “我暂时还不知道‘恨心杀手’的作案动机,但假如一切如付军河所说,那么邱辉自杀其实很容易理解。”花崇说:“他是一名温和善良的心理医生,‘恨心杀手’杀死三人,他也和谦城的普通民众一样担心。某一天,当他终于发现,或者被告知他就是‘恨心杀手’时,他难以接受,最初选择离开谦城,但还是活在痛苦中,最终选择杀死自己,也杀死凶手。” 第61章 孽爱(19)   付军河后续交出的一段音频和一段视频佐证了花崇的推断。但即便是花崇,也没有想到,邱辉本人居然也是儿童性侵的受害者。   音频内容和付军河此前所讲述的一致。   作为警方的线人,付军河身上常备著录音笔。那天接到邱辉的邀请后,他本就忐忑不安,下意识带上了录音笔。   他们的谈话内容被藏在包里的录音笔全程记录。邱辉最后还问过一句:“你是不是带录音笔来了?”   付军河非常紧张,那种畏惧的语气即便隔着七年,听上去仍是十分明显,“没有,我没有!”   “呵呵。”邱辉无所谓地笑,“你带和没带对我而言都没有区别。刚才这段话你即便录下来又能怎样呢?你敢拿给你那些警察兄弟吗?没有人能够救你的儿子,除了‘他’。”   如果说付军河的坦白显得平铺直叙,那么音频里邱辉的嚣张就直接刺激着听者的神经。   毫无疑问,他就是一个反社会连环杀人魔,在他眼中,除了他和另一个他,一切生命都不值一提。   但视频里的邱辉却和音频中的邱辉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备受痛苦折磨的人,眼中是平静的绝望。   他才是真正的邱辉。   付军河交待,当年“恨心杀手”不再作案,并不是因为警方所推测的“腻了”,而是他实在忍受不住良心的拷问,将音频交给了真正的邱辉,也就是那位为屈笛治病的心理医生。   付军河抱着一个近乎幻想的愿望――邱辉能够阻止“邱辉”,“邱辉”不再出现,不再杀人,而邱辉还能继续治疗屈笛。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邱辉”停下来了,屈笛也因此失去了最好的医生。   得知三起凶杀案都是自己的副人格犯下,自己就是那个“恨心杀手”,邱辉的反应付军河至今难以忘怀――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地坐下,双眼看向窗外,长久地一动不动,唯有指尖在震颤。   可付军河看着他的指尖,感到他正在从那一丝轻微的震颤中垮塌,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谢谢你告诉我。”邱辉最终道:“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你放心,我是心理医生,我不会再让‘他’代替我。”   “至于屈笛。”邱辉叹了口气,“我可能暂时无暇顾及他。”   付军河不安起来,“您不给小笛看病了吗?”   邱辉摇摇头,“我调整过来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付军河擦着汗,“好……好……”   邱辉苦涩地笑了笑,“谢谢你。”   付军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谢你没有将音频交给警方。”邱辉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光辉心理诊疗所暂停营业,邱辉离开谦城。屈笛的病情有些反复,但没有严重恶化。张蕊芬不断打听邱医生的行踪,付军河心里着急,却不敢将那个可怖而荒唐的秘密告诉张蕊芬。   他焦急地等待着邱辉联系自己,却又害怕联系自己的是“邱辉”。   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有关多重人格的书。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担心邱医生。   不同的书里对多重人格的看法略有不同,有的认为人格与人格之间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有的认为一种人格知道另一种人格的存在,甚至能够干扰对方,反之则不成立,几乎所有书都认为,人格之间存在吞噬现象,即强势的一方会“杀掉”相对较弱的一方。   邱医生温文尔雅,哪里是“恨心杀手”的对手?   付军河渐渐后悔,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将音频交给邱辉。   邱医生能够控制“邱辉”吗?如果不能,那现在做主的不就是“邱辉”?   “邱辉”会做什么?继续杀戮?回到谦城报复他们全家?   付军河不敢再想下去。   终于,他接到邱辉打来的电话。听见邱辉声音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下一秒那一头就传来“邱辉”阴冷的笑声。   “我现在在彤城,这里是我的故乡。”邱辉的声音异常平静,“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您能抽空来一趟吗?”   付军河不是没有想过这是一个骗局,“邱辉”假装邱辉,将他骗去彤城,然后像杀死那些无辜的女人一样杀死他。   可就像最初答应“邱辉”那样,他没有别的选择。   彤城太小了,名义上是城市,但因为气候和经济发展原因,年轻人已经大量逃离,一到秋冬,这里就像一座死城。   付军河来到邱辉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餐馆。数月不见,邱辉竟是像老了十多岁,神情疲惫,即便裹着厚厚的大衣,还是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付军河说:“邱医生,您……”   邱辉说:“我不能再回谦城帮助小笛了。”   付军河并未太过惊讶,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料到这种可能。   “我连自己的心病都治不好,已经当不成医生了。”邱辉轻轻摇头,将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录了一段视频,里面是我的忏悔,还有我的不甘。我应该将它交给警察,可我其实是一个懦弱又矛盾的人。”   “我知道我必须就‘他’做过的事给社会一个交代,我必须代替‘他’忏悔。”邱辉说:“可我不敢面对警察,更不敢面对被害人家属,和法律的审判。付先生,我想来想去,只有您能够帮助我。”   付军河拿过U盘,无言以对。   他隐约知道邱辉想要自己帮忙的是什么,他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面对这样一双近乎干枯的眼睛,他愤怒不起来,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您说。”他低声道:“我听着。”   “U盘里面是我录的视频,是我这一生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全部经历。”邱辉说:“我曾经想要改变自己,想用我的伤痛为饵料,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但最后,我却成了一个杀人犯。”   付军河下意识纠正,“杀人的不是您。”   邱辉摇摇头,“我就是‘他’,‘他’也是我。我应该为‘他’做的事忏悔。您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存在的人,您帮我收好它,将来有一天,如果您想将它交给警察,那就交给警察。我生前不敢面对我应得的惩罚,死后……死后就没有关系了。”   付军河讶然道:“您要……”   “我该死。”邱辉说:“一命抵一命,‘他’害死了三个无辜的人,我必须偿命。”   付军河:“可是……”   “我死了,‘他’才会死。”邱辉站起身来,朝付军河鞠了个躬,又将一个黑色的包放在桌上,“付先生,很抱歉,没能让小笛走出来。这里面是一些现金,你拿去给小笛找更好的心理医生。我,我就陪他到这里了。”   付军河目送邱辉从餐馆离开,摇摇欲坠地走进风雪之中。   半个月后,邱辉在家中割腕自杀。   邱辉存在U盘中的视频,付军河只看过一遍,便不敢再看。那是一段漫长的讲述,与血腥无关,与恐怖也无关,但让人不忍再看。   因为和屈笛一样,邱辉年少时,也曾经遭到成年人侵害。   付军河将视频备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并用邱辉给的那笔钱,给屈笛重新找了不少心理医生。   遗憾的是,没有哪个心理医生治好了屈笛的病。最近两年,当屈笛在网上看到余俊,一次次听余俊说起有关儿童侵害的话题时,屈笛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再没有一个邱医生能够救屈笛,邱医生被“恨心杀手”杀死,也杀死了“恨心杀手”。   于是付军河在已知自己将来难以保护屈笛之后,成为另一个“恨心杀手”。   现在,邱辉录制的视频,就出现在谦城市局的电脑上。   “我是邱辉,今年39岁,在谦城杀害三名无辜女性的人,就是我。更准确来说,是我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这里是我的故乡,但在二十多年以前,我离开了这里。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存在,只是后来我选择性忽视了‘他’的存在。我对我做过的一切,‘他’做过的一切感到抱歉……   我出生在农家,母亲早逝,父亲靠家里的几只牛羊将我拉扯到10岁。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感冒了,家里没有药,他不肯去医院,一直拖着,最后拖成了肺炎,没能熬过冬天。   我成了孤儿,家里的牛羊被抢走,多亏语文老师照顾我,我才没有随父亲去。语文老师是个好人,他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他到底不是我的父亲,无法像父亲一样保护我。   13岁的时候,我被两个男性侵犯。那是我这一生都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他们是村里最有钱的人,而我只是个孤儿,没有父亲,没有钱财,没有任何势力,伤害我,他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差点死去,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做的,但他们只是在村长的‘劝说’下,给我送了一口袋水果,算是慰问。   养病期间,是语文老师一家照顾我。他的妻子秀秀姐总是在掉眼泪,牵着我的手说,孩子,我们没有本事为你讨回公道,你只能靠自己,你一定要有出息,将来离开这里。我记住了她的话――我只能靠自己。   伤好之后,我的噩梦却并未结束。那些伤害我的人变本加厉,只是没有再将我折磨到需要进医院的程度。‘他’就是那时出现的,我知道‘他’的存在。‘他’是个疯子,抡起刀就砍。我的身体被打得伤痕累累,可是那些人尝到了苦头,也不敢再来伤害我。   但我害怕‘他’,‘他’让我成了村子里的异类,就连语文老师和秀秀姐都不敢再接近我。秀秀姐其实也是老师,教的是舞蹈。她曾经那样温和地鼓励我,目睹我砍人之后,看向我的眼神却变成了恐惧。我叫她,她却步步退后。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照在我面前的光一寸寸离我远去,将我留在了黑暗里。   后来很多年里,我都记得她在教室里给我们跳舞的样子,‘他’……也一定记得。只是我记住的是秀秀姐给与我的照顾与爱,‘他’记住的却是秀秀姐那畏惧的眼神,和冷漠的遗弃。   16岁时,我在政府和志愿者的帮助下,离开了老家,坐在城市明亮的教室里。我的成绩很好,老师总是表扬我。‘他’很久没有出现,我刻意忽略他,久而久之,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我上了大学,学的是心理,靠助学贷款顺利完成学业,毕业后,我进入一个不错的心理咨询机构。如秀秀姐所说,知识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至少,知识改变了我的命运。积累够了经验之后,我在谦城开了属于我自己的心理诊疗所。和沿海城市相比,这里相对落后,人们对心理疾病不重视。这正是我选择谦城的原因,发达城市有很多知名心理医生,在不那么发达的地方,我可以帮助更多人。   我接诊了一个孩子,他叫屈笛。老实说,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可10岁那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让他的心理停在了那一年。越是了解他,我越是感到难过,他的遭遇和我相同,他的父母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不断向他灌输‘你错了’、‘被伤害是丑事’之类的观念。他的心病非常严重。我尝试帮助他,但在帮助他的同时,我不断想起当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回来了。   每个人都在谈论‘恨心杀手’,包括我,但直到付军河先生带着音频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我就是‘恨心杀手’。   我潜意识里对于侵害的恐惧招来了‘他’。我终于明白‘恨心杀手’为什么专挑喜欢跳舞的女性下手。因为她们代表秀秀姐,‘他’恨秀秀姐。   我请求付军河先生给我时间。我决定和‘他’谈一谈。   我不能再待在谦城,每天睁开眼,看见谦城的一切,我都感到痛苦。多年前我选择谦城,是为了帮助这里患有心理疾病的人,而现在,我成了一个刽子手。   我回到彤城,尝试治疗我自己。但是我失败了,我和“他”一样,都是杀人犯,“他”不是别人,‘他’犯过的罪行,也是我所犯的罪行。   原谅我的懦弱,我不敢面对警察,更不敢请求谦城人民的宽恕。但我保证,‘恨心杀手’将不再存在,再也不会有人会因为‘恨心杀手’而死。   因为,我会杀死他。”   视频的末尾,邱辉面对摄像头跪下。后面是一段静止的画面,他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身后是白茫茫的大雪。   整个谦城警界,没有一人想到“恨心杀人”系列案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自产自销”了。视频已经播完很久,龚献还坐在桌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   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向走廊上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冷静。七年前的案子和现在的两起案子看似已经侦破,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谦城警方去一点一点核实。   而这些命案背后的悲剧,让他分毫感觉不到重案侦破后的轻松。   当年是哪些人在寰桥镇作恶?被他们伤害的孩子有的靠着自己和家庭走了出来,有的却和家庭一起深陷泥潭,萧欢跳楼自杀,屈笛被困在孤独的世界中,而余俊在经历了一个无助且迷茫的少年时代后,走入一段新的人生,余俊至今在为被害儿童发声,可令人唏嘘的是,他的发声却让他死在了受害者父亲的屠刀下。   付军河犯了罪不假,可悲剧的始作俑者却还逍遥法外,没有受到任何应有的惩罚。   同样,邱辉也是受害者。伤害他的人也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理性来讲,花崇清楚,因为无法取证,警方无法将二十年前伤害余俊、屈笛的人缉拿归案。寰桥镇民警当年面对的困局,依旧是谦城警方,乃至特别行动队面临的困局。   这样的理性让花崇深深感到无力。   走廊上暂时没有别人经过,花崇停下脚步,轻轻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不由得想,二十年前如果余俊和屈笛没有被伤害,他们的人生,以及他们的家庭是不是就是另一番景象?   答案是肯定的。   折磨重案刑警的,从来不是沉重的破案压力,以及由此而来的超负荷工作,而是当你侦破了一起命案,却发现命案背后藏着一群无法被法律制裁的人,发现当初的受害者成为加害者。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拖拉的脚步声。   花崇睁开眼,看见两名警员正带着屈笛走过来。   付军河承认杀死余俊和胡彤,交待了大量细节,但屈笛和张蕊芬作为重要相关者,也必须接受问询。   屈笛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好奇地张望,走走停停,而两名警员沉默地等着他。   从花崇身边经过时,他看向花崇,竟是“嘿嘿”笑了两声。   花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付军河在审讯室里的样子,还有那一把嘶哑的声音,“我认罪,但是请求你们不要告诉屈笛真相。这是我身为父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62章 孽爱(20)   案情已经明朗,但付军河与“恨心杀手”背后的黑雾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够驱散。儿童性侵,尤其是乡镇地区的儿童性侵,需要的不仅是警方的努力。   特别行动队尚未离开谦城,汪小春却要回去了。离开之前,他来到市局,想见花崇一面。   “余俊不在了,我回去之后,就把舞蹈工作室解散掉。”与第一次面对花崇时相比,汪小春显得更加平静,“我和余阿姨商量过了,余俊留下的钱,还有工作室剩下的钱全部由我打理,作为儿童侵害受害者的心理辅导基金。”   说到这里,汪小春的声音轻轻颤抖,眼尾泛红。他扬起脸,望着天花板,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社会在进步,像我和余俊,还有屈笛这样的受害者应该越来越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余俊他们能够说出来,坦然面对这种事,周围再多一点宽容,少一点议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花崇轻轻叹息。汪小春说的,又何尝不是他,还有特别行动队、谦城警方思考过的事?当年有罪的并不是余俊和屈笛,而是伤害他们的成年人,可是因为害怕被议论,张蕊芬和付军河不让他们说出来,甚至还对他们灌输“你们也有错”这样的观点。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无辜受害者!   “我和余俊经历过一样的事,他的一切迷茫,我都感同身受。如果倒回去,我也许还是没有办法勇敢说出来。”汪小春说:“因为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   “但现在我长大了,我有力量去帮助那些弱小的孩子。”汪小春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我想余俊也一定想帮助那些孩子,否则他也不会一次次在直播里呼吁粉丝关注儿童侵害。他这人其实很矛盾,开个帮助孩子们的账户还要用我的名字。他心里还是有阴影,他骄傲又自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吧。”   花崇点头。骄傲又自卑,这的确是余俊的真实写照。   “那么他想做的事,就由我来继续做吧。”汪小春抹掉眼角的泪水,“基金以他的名字命名,旨在为受害者提供心理援助。将来有能力的话,还要协助警方将加害者绳之以法。”   最后,汪小春站起来,“谢谢你们找到了杀害余俊的人。”   花崇也站起来,“这是刑警的职责所在。”   但凡涉及儿童的案子,就让人轻松不起来。谦城这一系列案子的嫌疑人和被害人虽然都是成年人,可他们被侵害时却都不满14岁,加害者和社会、家庭一步步将他们推入深渊,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年,仍让人难以释怀。   裴情等人先行回到首都,花崇给沈寻打了个申请,与柳至秦在谦城多留了几天,一是为帮助谦城警方处理后续事宜,二是看看当地怎么安排屈笛。   屈笛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当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杀死了余俊时,眼神清明,不久泪水掉了下来。   “死了,死了……”他轻声说着:“小俊死了,小俊没有了。”   “我们会将屈笛送去北久市,那儿有省里最好的心理医生。”龚献摇了摇头,“作为警察,最无奈的就是没有办法还受害者一个公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心理医生能够帮助他走出来。”   花崇说:“龚队,你们辛苦了。”   在侦查中,特别行动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思路,但龚献等当地警察也非常辛苦,因为想法需要落到实处,特别行动队只来了六个人,绝大部分落实工作都由当地警察配合。   每个人都为破案尽了最大的努力。   柳至秦订了下午的航班,花崇还在刑侦支队,他已经在宿舍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   来的时候带了几件衬衣,马上要走了,除了第一天穿的那件,其他的衬衣动都没有动过。这段时间他要么穿花崇的T恤,要么穿在街边买来的工字背心,现在它们都互相挨挤着,等待行李箱被合上的一刻。   花崇在办案的时候看似绝对冷静,但其实是个很感性的人,偶尔情绪会受到一定影响。这几年好歹算个领导了,花崇掩饰得很好,一般不会表现出来,但是柳至秦总是能感知到他的低落。   就像余俊的案子水落石出之时。   柳至秦觉得,自己比花崇冷血许多。花崇眼里有很多人,看得见许许多多的疾苦悲欢,他却独独只看得见一个花崇。   中午在市局食堂吃过饭之后,就差不多到出发去机场的点了。   龚献派了个队员开车,花崇不禁想起当时接他们到市局的付军河。   “我叫付军河,你们叫我老付、付哥都行!”   付军河看上去那样平凡,即便是他,那时也没有在付军河身上看出一丝异样。   柳至秦右手手掌覆盖在花崇左手手背上,然后牵到自己腿上,轻轻握着,却是花崇挣脱不开的力道。   谦城夏天沙尘严重,航班起飞受到影响,大批延误,两人回到家中已是晚上9点。   因为太累,连二娃都没有立即去接。   特别行动队安排的这套房子从理论上来讲,其实不算家。没有产权,只住一年。但花崇在门口弯腰换鞋,而柳至秦摁亮灯时,花崇愣了下,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温馨和安宁。   客厅灯光明亮,沙发上扔着一条他上次看电视睡着时裹的毯子,茶几上的抽纸还剩小半,两个玻璃杯倒扣,旁边还有一包没开封的薯片。阳台上的狗房子歪了,狗地毯被掀起一个角――都是二娃在家里窜来窜去的杰作。   最重要的是,柳至秦站在两步之外,先他一步换好拖鞋,正要将行李箱拿去客厅收拾。   花崇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怎么就不算家呢?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柳至秦已经打开箱子,一件一件拿着衣服。   花崇走到他身后,忽然双手压在他肩上。   蹲着的时候,重心容易不稳,柳至秦原以为花崇就是随便按一按,没想到花崇按着就不撒手,而且力气越来越大,几乎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交待在他身上。   他准备不及,身子一斜,险些被摁进行李箱。   行李箱被打翻,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倒在行李箱边,柳至秦在下方,花崇压在他身上。   柳至秦眯了眯眼,一手半撑着身体,一手抚摸着花崇的脸。   此时,他还穿着花崇的T恤,而他的衬衣因为刚才那一下子,从箱子里掉了出来。   花崇喉结滚动,低下头,在他额头亲了亲,像是不知足一般,又亲他的鼻尖,然后顺理成章地吻住嘴唇。   他的手从花崇的脸颊探向后颈,略一用力,将花崇按向自己。   花崇有许多负面情绪亟待发泄,一边亲一边扯住柳至秦的衣领。可T恤不像衬衣那样容易扯开扣子,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转移到T恤下摆,手指贴着线条分明的腹肌,将T恤一寸一寸向上推。   亲吻的时候,花崇什么也没想,闭着眼,任由柳至秦的气息侵占自己的每一寸意识。   过于忘情,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就从压着柳至秦的姿势,变成了被柳至秦压。   花崇睁开眼,呼吸稍显急促,面颊绯红,双眼蒙着一片水光。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着他的眼,好在被柳至秦挡去大半。   柳至秦的头发被他抓乱了,T恤更是布满抓扯的痕迹。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再一次抓住柳至秦的衣领,平白无故生气的语气,“不好。”   柳至秦眉梢一挑,“什么不好?”   花崇一本正经道:“没衬衣好扯。”   柳至秦忍俊不禁,“现在知道没衬衣好扯了?可当时是谁跟我说,夏天出外勤不能穿衬衣?又是谁把他的T恤塞给我,不让我穿自己的衬衣?”   花崇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纯属无理取闹,可是恋爱关系里,无理取闹也是一种情趣,他甚至可以更无理取闹一些,于是笑道:“是谁啊?”   柳至秦在他眉心点了点,“是你。”   “是我啊?”花崇支起膝盖,有意无意地顶柳至秦,语重心长道:“可是安岷弟弟,你是个成年人了,应该学会自己做判断,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衬衣该穿还是要穿……唔!”   “说教”戛然而止,因为花崇那不安分的膝盖忽然被按住,柳至秦的手从膝盖缓缓向上,按在了某一处。   “花队。”柳至秦俯低身子,气息喷洒在花崇耳边和脖子上,花崇知道自己应该摆出年上者的淡定和从容,可是身体却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难以言喻的兴奋在血液里游走,令他顿时心跳加速。   “花队。”这一声,柳至秦叫得更低。   花崇下意识将腰挺了起来。柳至秦吻到他颈侧,声音低沉得像放了许久也舍不得喝的酒,“哥哥。”   花崇呼吸一窒,“柳……”   他想叫柳至秦的名字,却发现语气太软,只得连忙打住。   柳至秦却继续在他颈侧厮磨,“你刚才怎么说?安岷弟弟,你是个成年人了。”   花崇腹部收住,伸手去抓柳至秦的衣服。   衣服没抓到,手腕却被狠狠握住。   柳至秦说:“成年人现在就来做决定了。”   凌晨,花崇洗完澡,撑着腰从浴室出来。柳至秦正在整理那一堆早就该被整理好的行李。   花崇只穿了一条内裤,撑着腰大大咧咧地经过客厅走去厨房,一通翻找之后又出来,在茶几抽屉和柜子里翻找。   他那内裤是低腰紧身款,人鱼线和腹肌漂漂亮亮。因为水没擦干,右臀上有一块湿痕。   看在柳至秦眼里,就跟没穿衣服没有区别。   柳至秦叹了口气,正想叫他套一件睡衣,却见他转过身,腿自然分开,双手叉在腰上,“家里居然一点儿粮都没有了吗?”   柳至秦坐在矮凳子上,视线在花崇腰腹周围一扫,“狗粮还有。”   花崇:“……”   这说的是人话吗?   柳至秦笑了,伸手将人捞到自己面前,“怎么,饿了啊?”   他们下飞机之后,在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那时两人都累得够呛,情绪也不怎么好,本打算回家洗洗就睡了,一切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再说,没想过还要加餐,也忘了家里确实没粮了,经过便利店时什么都没买。   哪知回来后并没有洗洗就睡,成年人的游戏一玩就是一晚上,凌晨一到,反倒精神了。   花崇拍拍自己的腹肌,“你听,它在叫。”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是柳至秦,现在也没办法做出一顿宵夜来。   “点外卖吧。”柳至秦拿来手机,“想吃什么?”   花崇拿起一件柳至秦在谦城买的工字背心,往身上一套,“就汉堡和炸鸡块吧。”   柳至秦:“还就?”   花崇噎了下,揪揪柳至秦的耳垂,笑道:“体力劳动者应该得到嘉奖。”   外卖送来时已经接近2点,花崇去拿。跟柳至秦怎样都行,但面对外人,花崇还是很矜持,穿了条中短裤才开门。   谁知外卖小哥是个话多的,操着地方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哟!大哥,你这背心好帅哩!”   花崇眼皮直跳,立马想到分局那位“嘛哩唷”。   这是什么缘分,调职特别行动队后点个外卖,居然能遇见曹瀚的老乡!   外卖小哥看来是真的很中意这件背心,送完餐还不急着走,“大哥,背心哪里卖哩唷?告诉我嘛!”   花崇一下子就着了道:“网上买哩,19块9唷!”   外卖小哥满意地走了。   花崇关上门,提着口袋走去阳台上。柳至秦已经在那儿摆好了桌子。   虽然是夏天,但是夜风微凉,比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待着舒服。   花崇将外卖一放,说:“吃哩来了唷!”   柳至秦:“……”   花崇:“……”   几秒后,花崇清清嗓子,终于洗掉了被传染的口音,“刚才送外卖的小哥和曹队是老乡。”   柳至秦接过炸鸡块,“你就这么容易被人家洗脑了?”   “曹队的口音有多魔性你又不是没体会过。”花崇开始啃汉堡,“每次和他合作,我都得做充足的心理准备。有心理准备,时刻保持警惕,才不会被他带偏。”   柳至秦说:“所以刚才你没心理准备,才被带偏?”   “我怎么知道外卖小哥开口就‘嘛哩唷’?”花崇说着甩甩头,“打住,别唷了!”   吃完后又消了消食,花崇正式躺下时是3点半。   明天他们不用去特别行动队报到,可以补个觉,下午再去接二娃。   柳至秦关灯,从后面搂住花崇。   他很喜欢睡觉时抱着花崇,而花崇没他这么黏糊,最初还不习惯。   铁血刑警花崇当时觉得,谈恋爱当然应该亲亲抱抱,但睡觉就该老实点,抱着干嘛呢?一不小心还会压着手臂,压久了还会失去知觉。   在洛城时,花崇很认真地问:“小柳哥,抱我让你觉得很舒服吗?”   柳至秦一时没答上来。这是什么古里古怪的问题?   花崇说着鼓了鼓自己的肌肉,“硬邦邦的,抱着不舒服吧?”   柳至秦无言以对。   但当天晚上,柳至秦又将他抱住了。   花崇:“……”   是谈话没有起到作用,还是我抱着真的很舒服?   花崇觉得自己也该试一下,于是从柳至秦的手臂下挣脱出来,有学有样地抱住柳至秦。   柳至秦:“嗯?”   花崇:“我试试手感。”   柳至秦:“……手感?”   两人体脂率差不多,都是花崇认为的“硬邦邦身材”,按理说抱着肯定不舒服,但花崇抱过之后竟然觉得还不错。   那时是冬天,花崇抱柳至秦的次数多,后来天气热了,花崇就不爱抱了,霸占着大面积凉席,自己凉快自己的。   现在又到了盛夏,柳至秦将下巴放在花崇肩上。   花崇反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柳哥。”   “嗯?”   “睡觉唷!”   “……”   柳至秦需要的睡眠时间比花崇少,花崇能在工作结束之后睡上整整一天,他却不行,早上到时间就醒了,醒了就不想赖在床上。   花崇迷糊间知道柳至秦下了床,哼哼两声,抱住凉被继续睡。   他们住的地方离特别行动队很近,步行一刻钟就能到。柳至秦先去接到二娃,再带着二娃去买菜。   二娃没看到花崇,不安地转来转去。   “爸爸还没起。”柳至秦揉了揉二娃的脑袋,“等你回去叫他。”   二娃听懂了,立即高兴起来。   采购得等花崇一起,柳至秦只买了中午的食材。一开门,二娃就往卧室冲去。   “回来。”柳至秦叫住狗子,“宝贝儿,你多久没洗澡了?”   一听洗澡,二娃恨不得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沙发缝里。   但它斗是斗不过柳至秦的,只能生无可恋地让柳至秦洗澡。   花崇隐约听见外面的响动,但没想到二娃已经被接回来了。   卧室门打开时,他以为是柳至秦,还想再睡一会儿,结果鼻子就突然一凉。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   当初二娃才来时,身体不太好,医生说狗健不健康就看鼻子,鼻子湿的就健康,干的就不健康。   他有事没事就盯着二娃的鼻子看,有时还摸一摸。   二娃聪明,渐渐也明白湿鼻子干鼻子的意思,于是常常趁他睡觉,碰一碰他的鼻子,仿佛在说:爸爸,我来关心你了。   花崇睁开眼,果然看到一张狗脸。   “嗷!”二娃兴奋地摇着尾巴。   花崇抱住狗头揉了一通,笑道:“嗷你个头啊。”   柳至秦在外面喊:“吃饭了。” 第63章 鬼胎(01)   南甫市,山泞县。   傍晚,两辆保时捷停在山脚,山路向林中蔓延,依稀能看见一栋乌青色的欧式建筑。   一群男女从车里下来,共有7人。他们看上去30岁上下,几乎都带着包。下车后,为首的男人招呼众人沿着山路往里走。他们像是刚到一个新地方的游客,走得很慢,不时左右观赏。一个短发女人最激动,一路上拉拉左边的同伴,又碰碰右边的同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终于,在夕阳诡异得像是一团被烧干的污血时,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幢幢鬼影般的树林中。   “呜――哇――”别墅的灯一打开,李艾琪就叫了起来,“梁一军,这真是你家的房子?我们当了这么久同事,居然今天才知道你是个富二代!”   梁一军将背包放在桌上,笑道:“不,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不一样啊!”李艾琪说:“半个月前只是知道梁海郡是你妈妈,虽然那时我就挺吃惊了,但还是比不过看到你有这么大个城堡吃惊。”   大家陆陆续续进入别墅,郑修纠正道:“小姑娘没见识,逮着个大房子就叫城堡。”   “你有见识?你丫房贷背了三十年,怕是连大房子都没见过吧!”李艾琪嘴巴上从来吃不了亏,谁敢呛她,她马上就要呛回去。   众人一通哄笑。   梁一军说:“你俩还是凑一块儿就吵架。”   “我不吵了,我现在是有老婆有孩子的成熟男人,不跟她一小姑娘一般见识。”郑修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喝了几口,“不过一军,你可真是个俄罗斯套娃啊。你当初刚来咱们公司的时候,我看你文文弱弱,还怕你连水都换不了。结果!你以前居然是警察!”   “就是!”曹非也走过来,“现在好不容易接受你当过警察这件事了吧,又发现你是咱市十大企业家之一梁海郡女士的儿子!你说,过阵子你会不会又变出一个身份来啊?”   梁一军笑道:“我哪有那么多身份。”   李艾琪叹气,“想我们一军哥年少有为,英俊潇洒,还有个富豪老妈。如果我喜欢男人就好了,我一定要将一军哥按倒在我的蓬蓬裙下。”   郑修说:“你确定要把一军按倒在你的蓬蓬裙下?李艾琪女士,我怀疑你在当众开黄腔。”   李艾琪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只是想表达让一军哥为我倾倒!”   “不信。”郑修说:“你那脑子,早就黄成黄海,可以开船了。”   曹非附和,“就是。”   李艾琪急了,“一军哥,你别听他俩瞎说。”   梁一军好脾气地道:“没事,我知道你是开玩笑。”   这时,所有人都到了别墅大厅里,分贝顿时提高。   梁一军拍了拍手,“你们看,我这也没怎么准备。这套房子一直没人住,麻烦大家将就一下了。”   “哪里,是我们非要来的!”李艾琪特别不客气,已经拖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对,一军你可别这么说,不然我们怎么好意思?”曹非道:“走吧,咱帮女士们将包啊箱子什么的提楼上去。”   “行。”梁一军赶紧说:“跟我上楼吧,先把房间分好,谁累了就回屋去休息一下。”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二楼走,李艾琪伸了个懒腰,特别开心的样子,“今晚大家都躁起来啊!”   山泞县地价便宜,梁家这套别墅修得相当气派,地上有三层,地下还有一层,带花园带池塘,李艾琪说它是城堡,其实并不过分,它建于三十年前,和城堡相比,也许只少了点年代感与中世纪的美感。   由于远离主城区,别墅落成之后一直没有人居住,梁海郡家大业大,到处都有私产,说不定早就忘了这儿还有一栋别墅。   山泞县的小孩甚至将它当做景点,时不时跑来冒险。   三天前,梁一军带着一队家政员工来做扫除时,还在花园里逮到了三个捉迷藏的小孩。   童言无忌,小孩们睁着明亮的眼睛,非说别墅里死过人,鬼魂出不去,一到晚上就呜呜哭,他们不是来玩,是来解救鬼。   一位家政阿姨听见了,被吓一大跳,当即就要走。梁一军无奈,好说歹说,加了不少钱才将人劝下来。   阿姨清洁做了一半还忧心忡忡,“真的没死过人?”   梁一军说:“真的没有,你听那些小孩儿瞎说。”   别墅毕竟长期无人住,外面的花草更是没人搭理,家政员工们忙活了两天,也只是将别墅内外收拾到勉强可以住两天的程度。   梁一军检查一番,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的好一些。毕竟同事们对设施齐备的豪宅并无兴趣,就是想到这种“潦草”一点的别墅找找创作灵感。   梁一军虽然是企业家梁海郡唯一的儿子,但从未进入家族企业工作过。   梁海郡做皮具起家,性格强势,做事极其果断,乘上了房地产飞速发展的东风,后来又投资餐饮业、旅游业,赚得盆满钵满。海郡集团不仅是南甫市的上税大户,还为普通人和外来打工者提供了大量工作机会。梁海郡最近几年热衷慈善,到处修希望小学,还成立基金帮助困难学子。   在南甫市,梁家的口碑向来不错。   南甫市是一座崇尚留学的城市,各家各户但凡拿得出钱,都要将孩子送到国外深造。梁家有的是钱,梁一军大学却读了警校,毕业后在南甫一个派出所当基层民警,两年前离职,不久应聘到现在这家文化传媒公司工作。   这年头,但凡和文字有点关系的公司,都爱给自己冠上“传媒”二字。   梦乡传媒盘子不小,业务却很杂,有网文枪手工作室,有刷票工作室,有游戏脚本工作室,说白了,就是四处接业务,谁给钱,就给谁写剧本出创意。员工基本都是20岁、30岁的人,工作起来白夜颠倒,用脑力发电。   梁一军所在的工作室长期承接恐怖悬疑脚本,无论男女,都是惊悚游戏、小说的爱好者。梁一军兢兢业业,该加班时从不休息,没迟到没早退,开的是不到十万的普通代步车,一身行头也和同事无异,两年下来,竟然没有人发现他轻轻松松就能将梦乡传媒整个买下来。   上周,梁海郡满52岁,在海郡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办寿宴。南甫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捧场,媒体也纷纷赶到。   梁一军跟在梁海郡身边,得体地招呼宾客、照顾母亲,被几乎所有媒体拍了下来。   和梁一军为了业务熬了无数个夜的同事们才知道,自己身边居然有一个“少爷”!   “我萎了!”李艾琪夸张说:“为什么给梁海郡当儿子还这么努力?一军哥,你是疯了吗?你一定是来体验生活吧?”   梁一军一到公司就被无数双羡慕嫉妒又好奇的目光包围,哭笑不得,“我真的只是喜欢这份工作。”   “你图啥啊?”李艾琪问:“咱公司工资这么低,还天天熬夜加班。你不怕十年之后成为‘地中海’?”   梁一军耐着性子解释,说自己不是管理公司的料,早就与梁海郡商量好,不参与集团事务,走自己想走的路。之前一直不说,也是因为不想被大家区别对待。   李艾琪说:“我们被你骗了那么久,你得补偿我们!”   “请你们吃饭?”梁一军好脾气道:“行,我家……”   “吃饭算什么,你家的餐馆我们吃得起。”李艾琪故意搓了搓手,显得自己色迷迷,“一军哥,你家肯定有很多别墅吧?有没有那种在深山老林里的别墅?”   梁一军想了一会儿,“深山老林里的没有,不过县里倒是有一栋。”   李艾琪打了个响指,“那能借给我们找找灵感吗?”   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凶宅主题的游戏剧本,大家绞尽脑汁,设计出来的都差了点火候。并非他们不够努力,实在是市面上的凶宅主题太多了,恐怖题材的作品里,凶宅是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已经被用滥,想要做出新意太难。   李艾琪的提议获得组里几乎所有人的支持,梁一军向来不会与人争辩,加上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便答应下来。   大家经过一番商量,最终决定周五下午从公司出发,去山泞县的别墅待上两个晚上,能憋出灵感最好,若实在憋不出,那就当出去团建了一回。   晚上,一群人在别墅里闹腾到凌晨1点,才陆续有人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上午,李艾琪在睡了一宿后居然真的得到了灵感,从二楼直冲一楼,风风火火和已经起来的曹非等人开会。   别墅没有佣人,三餐只能自己解决,每个人的背包里都装着食物,大锅一煮就能吃。   李艾琪机关枪似的说完自己的想法,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饿了,左看右看,没找到梁一军,“咦,一军哥怎么不在?”   曹非说:“我下来时也没有看见他。”   “奇怪。”李艾琪说:“难道他比咱们起来得晚?”   “昨晚我上楼睡觉时看到他还在楼下,让他多睡会儿吧。”郑修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去做点儿吃的。”   一锅关东煮煮好时,大部分人已经打着哈欠下楼了。李艾琪还是没看到梁一军,只得给梁一军留了一份关东煮。   郑修笑道:“琪哥居然也有这么人妻的时候,是不是想嫁入豪门啊?”   李艾琪飞起一脚,“老子喜欢女人!”   饭后,大家从李艾琪的灵感出发,有的讨论细节,有的尝试构架场景,很快沉浸入其中,直到夕阳西下,才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一天都没看到一军了?你们谁看见过他吗?”   所有人都摇头。   李艾琪说:“我上楼看看去。”   梁一军的房间在二楼,李艾琪先敲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她一拧把手,发现没锁,推开一看,里面根本没人。   曹非拨打梁一军的手机,已经关机。   “卧槽。”李艾琪紧张起来,“一军哥不会出事了吧?”   曹非脸色有些可怕,“别瞎说,这是他家,怎么会出事?”   能在梦乡工作的,谁都不缺想象力,梁一军这帮同事又都是写恐怖剧本的,一个吓一个,顿时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报警吧。”李艾琪不安道:“我感觉特别不好,你们想啊,一军哥是梁海郡的儿子啊,是不是有人想绑架他,然后勒索梁海郡一笔?”   郑修黑着脸道:“不可能吧?”   冬邺市,飞泉酒家。   这是一间日式风格的烤肉店,装潢别致,食材新鲜,每天控制入店人数,因此人均消费高昂,并且至少需要提前一周预订。   冬邺市重案组队长明恕欠了柳至秦和花崇一顿酒,因为过于繁忙而一拖再拖,得知柳、花二人回洛城办事,便硬是叫他俩顺道来一趟冬邺市,将这顿酒给了了。   冬邺市和洛城离得近,两地重案组合作侦破过多起案子,顺道去一趟倒是不费什么力。   花崇答应了。   明恕发来几个备选的餐厅,“花队,你看看想去哪个?”   花崇其实无所谓去哪个,但看到飞泉酒家主打烤肉,便说:“那就去这个吧。”   明恕提前订了位置,甚至跟老板订了几瓶限量供应的果酒。然而花崇只喝了一小杯,就埋头吃肉。   “我到底是欠你们一顿酒还是一顿肉?”明恕颇感无语,“酒呢?怎么不喝?”   “我和你喝。”柳至秦在两个青瓷杯里倒上酒,笑道:“让他吃。”   明恕唯一一次出洋相就是在柳至秦的课上,将杯子一挪,嫌弃道:“我比较想和花队喝。”   柳至秦夹起一块牛肉放在烤盘上,“你俩还是吃肉吧。”   明恕也是个能吃的,既然柳至秦愿意充当厨师,他便放下心吃。柳至秦烤肉的速度赶不上两个队长吃肉的速度,烤到后来居然出了汗。   “啧,这家的酒很有名,我辛辛苦苦排队,结果你俩连一壶都喝不完。”明恕说:“下次别说我还欠你们一顿酒了啊。唉我是因为什么欠你们酒来着?”   刑警查案子时所有线索都烂熟于心,回到寻常生活中,却想不起一顿酒的由来。   连柳至秦都忘了,当初明恕为什么欠他和花崇一顿酒。   虽然只喝了不到一壶酒,但三个人都沾了酒,开不了车,明恕说:“萧局一会儿来接我们。”   柳至秦笑道:“你当着萧局的面也叫萧局啊?”   明恕咳了声,“他不还没来吗?”   萧遇安中午有事,缺席了明恕的饭局,开车赶来时,三人正在飞泉酒家的庭院里消食。   不过要说消食,其实也只有花崇和明恕在消食。   这俩吃得太快了,柳至秦这个主厨基本没怎么吃得上。   一看到车,明恕就跑了上去,花崇隐约听到一声“哥”。   明恕跟忘了自己还有俩客人似的,趴在驾驶座的窗户上,不知道正跟萧遇安说什么。   花崇碰了碰柳至秦。   柳至秦侧过脸,“嗯?”   “看看人家小明。”花崇说:“叫哥哥叫得多甜。”   柳至秦:“……”   明恕刚才叫的是“哥”,不是“哥哥”。   而且他并不觉得小明很甜。   他甚至很想问,花崇你怎么回事?   不料花崇道:“你就没怎么叫过我哥哥,叫得也没小明甜。”   柳至秦:“……”   你确定我没怎么叫过你哥哥?   花崇只喝了一杯果酒,但这儿自酿的果酒度数不低,后劲不小,花崇轻而易举上头,“来,叫一声给哥哥听。”   柳至秦笑了,“先欠着。”   花崇就是不能喝酒,一喝酒整个人的状态就软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时的干练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柳至秦的时候只剩下温柔。   “欠着。”花崇还没反应过来,不满地哼了一声,“叫声哥哥还要欠着,和小明欠酒一个德性。”   明恕并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cue了,冲二人招呼道:“你俩大庭广众下磨蹭什么?上车!”   花崇无语,对柳至秦道:“不是他和他哥哥先磨蹭吗?”   柳至秦莞尔。   他的队长,今天好像是跟“哥哥”过不去了。   “你们玩几天再回去吧。”明恕坐在副驾上,“反正暂时没案子。”   萧遇安笑道:“你别乌鸦嘴。”   花崇说:“沈寻昨天就在催了,我们明天的飞机。”   明恕问:“没案子他催什么?”   “让我们回去时刻准备着。”花崇算了算,解决谦城的案子后,刑侦一组已经闲了一个月,要不他和柳至秦也不可能抽空回一趟洛城。   按照特别行动队出勤的规律,案子确实可能要来了。   萧遇安和明恕将二人送到酒店。夏日炎炎,花崇出了不少汗,冲了个凉出来,酒意散去许多。   柳至秦拍拍床,“过来。”   花崇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窗户。   离天黑还早,但窗帘太厚,遮住了盛夏的阳光。   花崇走到床边,明知故问:“干嘛?”   柳至秦:“我没吃饱。”   花崇:“……”   柳至秦:“光顾着给你们烤肉了。”   花崇:“唉这。”   柳至秦将人抱住,“你都没想到给我留一点。”   花崇:“……”   柳至秦笑:“我想讨回来,哥哥同意吗?” 第64章 鬼胎(02)   “不行,这事得报警!”李艾琪拿起手机,“一军哥多靠谱的一人,你们见过他上班迟到早退吗?平时就算他手上没有工作,也会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这回咱们来他家做客,他要不是出了事,怎么可能整整一天不露面?”   大家越来越慌张,都没想到大老远跑别墅里来玩,会遇上别墅主人失踪的事。   “你先别急着报警!”曹非赶在李艾琪拨通110之前,将手机抢了过来。   李艾琪喊道:“你干嘛啊?”   “你刚才还说一军可能被绑架了。”郑修赞同曹非,“如果咱们贸然报警,绑匪一怒之下撕票怎么办?而且一军身份特殊,咱一报警,可能就得上新闻,梁家肯定不愿意为这种事上新闻。”   李艾琪“啊”了声,“这倒是。那怎么办啊?”   “再等一下。”郑修说:“咱们也在周围找找。如果天黑之后,还是没见到一军,我们就通知梁家。”   别墅修在山里,并不是地产商开发的商业别墅区,是三十年前梁海郡买下地皮,自己修建。附近完全谈不上规划,从铁门出去,外面就是茂盛生长的树林。   “我有点害怕。”李艾琪站在离铁门几十米远的地方,“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郑修说:“你胆子不是最大吗?一个人关着灯都敢玩杀人游戏。怕什么?”   “那是假的啊!”李艾琪又往前走了几步,咽下唾沫,“可,可能就是因为那种游戏玩多了,我现在总,总觉得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被李艾琪这么一说,郑修也有些打退堂鼓了,停下脚步,“那就回去,看看其他人找到一军了没。说不定一军已经回去了。”   别墅大厅,沉默在每一个担忧的眼神中蔓延。   昨晚的热闹好似不复存在,即便是向来大大咧咧的李艾琪,也开始后悔怂恿梁一军来这里。   梁一军还是没有出现,最后一个见到他的谭革说,自己凌晨1点多上楼睡觉,梁一军正在将一楼摆得乱七八糟的椅子归位。   现在是晚上9点20分,梁一军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已有二十个小时。   “你们谁能联系到梁一军的家人?”曹非问。   “海郡集团的外联电话倒是有,但我们打那个电话,客服应该不会信。”李艾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我们回去,直接去海郡集团找人?”   谭革说:“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开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回去就算路况顺畅,到了也已经凌晨了。”   “那怎么办?”李艾琪已经脑补出一出豪门恩怨,“这事一定得直接告诉一军哥的至亲。”   曹非说:“那就不要耽误了,我们干着急也没用。我留在这儿,你们都回去,想办法通知梁海郡。”   “你留下?”李艾琪惊讶道:“这荒山野岭的,你敢一个人留下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一军哥才失踪,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但总该有人守着。”曹非秀了秀肌肉,“放心吧,我练过拳击。你要不放心,你留下来陪我?”   李艾琪想了想,“我害怕,我要回去。”   “跟你开玩笑呢。”曹非说:“那就这么决定了。随时保持联系。”   凌晨2点09分,手机的振响在宽敞的卧房里显得格外空洞。   梁海郡被吵醒,看了一眼,是秘书葛万群打来的电话。   身为一手缔造海郡集团的女强人,梁海郡的人生被工作填满,经常遇到午夜来电,并不感到意外,可是这次葛万群的语气却很不寻常。   “梁总,一军不见了。”   李艾琪两天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面容憔悴,眼神慌张,“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寻找灵感,一军哥说有一套闲置的别墅,我们前天就一起去了,到昨天上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但后来我们发现,一军哥不见了。”   梁海郡52岁了,但在任何宣传视频上,都像个不到50岁的贵妇,说不上漂亮,却干练、气质出众,有她这个年纪的女性应有的知性之美。   但此时,她的头发有些乱,没有化妆,满面愁容。对儿子的担心,让她瞬间变成一个普通的母亲。   半小时之前,她亲自给梁一军打去电话,梁一军的号码仍是关机状态。这半个小时,葛万群又打了好几个,仍旧无法接通。   梁家位于市中心的豪宅突然来了很多人,看样子都是梁海郡的心腹。   所有人都在打电话,葛万群给梁海郡调了一杯蜂蜜茶,正和梁海郡说着什么。   李艾琪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人,忽然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她没有报警。豪门远非普通家庭可比。普通家庭若是有孩子失踪,父母一定早就心慌意乱地赶去派出所,求警察赶紧立案侦查。可梁一军失踪了,梁海郡着急归着急,却只是半夜将自己的团队叫了过来,调查梁一军失踪背后的可能性。   不久前,李艾琪听见直升机的声音,料想应该是梁海郡派人去山泞县寻找梁一军去了。   李艾琪松了一口气,因为到这一步,她能够做的事就都做完了,至于梁一军现在怎么样了,已经不关她的事。   “我好冷血啊。”李艾琪小声自言自语,片刻后又甩了甩头,心想: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天亮之后,梁一军仍是音讯全无。李艾琪想离开,却被告知梦乡所有人都不能走。   “为什么?”李艾琪慌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葛万群站在他面前,虽然正笑着,但那双吊角眼无端让她感到畏惧,“一军现在还没有消息,梁总很担心。一军失踪之前和你们待在一起,还有很多细节我想向你们确定。”   李艾琪不安道:“可是我知道的刚才都已经告诉梁总了啊。我,我没有隐瞒……”   葛万群阴鸷地笑了笑,“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呢?”   “你什么意思?”李艾琪原以为自己千辛万苦凌晨赶回来告知梁一军失踪的消息,还站在豪门的角度深思熟虑,没有报警,也没有告知海郡集团的其他人,这是功劳一件,可做到这种地步,却被怀疑撒谎。   她愤怒地瞪着葛万群,想要表达自己的不满。然而已经到嘴边的质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   在梦乡,她是公认的小辣椒,连老板和甲方都敢骂。此时面对葛万群――这个冷眉冷眼的女人――却不由得退缩。   “我没有撒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个为所欲为的动物在狩猎时忽然遇到比自己强大百倍的猛兽。   葛万群笑了笑,但那笑容毫无温度,“你最好是没有。”   李艾琪冷汗直下,下意识为自己辩驳,“我为什么要撒谎呢?我和一军哥是同事,也是朋友,我们整个小组都是朋友,他突然不见了,我们也很着急,为什么要骗你们?”   “李小姐,如果我是你,在得知朋友失踪时,我一定会选择报警。”葛万群说:“但你们没有。”   “不是!”李艾琪激动道:“我想过报警的,但我同事说万一一军哥是被绑架了呢?绑匪撕票我们怎么负得起责任?还有,还有,你们这样的家族顾虑很多,应该也不会仓促报警吧?”   “哦?”葛万群说:“那我应该谢谢你们考虑周到?”   李艾琪忽然就说不下去了。葛万群气场太强,她在她面前几乎语无伦次。   “你们暂时就待在这里吧。”葛万群冷声道:“一军从不去那套别墅,他不可能主动提出带你们去。一定是你们怂恿他,他为人和善,难以拒绝。”   李艾琪瞳孔一缩。   之前向梁海郡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去梁家的闲置别墅时,她下意识就避开了怂恿这一点,说是梁一军主动邀请他们去。   没想到葛万群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吧。”葛万群说:“我们什么时候找到一军,你们什么时候走。”   李艾琪向往豪门,看过许多豪门小说,此时才切身感受到豪门的可怕。   入夜,梁一军仍是毫无消息,梁家没有接到任何来自绑匪的电话,派出去的搜救队也没有发现梁一军的踪迹。   他不像是被人绑架了。   寻找梁一军一天无果后,梁海郡终于决定报警。   花崇为逼迫柳至秦叫自己哥哥付出了代价。身为曾经的特警,他的词典里向来没有“下不来床”这种说法,但那天在冬邺市的酒店,柳至秦一改平常的温柔,在他身上发了一下午疯,还如他所愿,几次三番在他最承受不住的时候,舔着他的耳尖叫他哥哥。   夜幕降临时,花崇听着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揉着自己酸到脱力的腰。   柳至秦疯的次数不多,偶尔疯一下算作情趣。他其实也挺中意这种情趣,但事后不能回想,一想就脸烫。   可比脸烫更麻烦的是腿软,这都休息好一会儿了,他腿还在发抖。   刚才他想去浴室,下床脚就软,还是被柳至秦抱去的。   在花洒下,他不大能站住,直接贴在柳至秦身上。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脑子清醒了,那点儿该死的胜负欲就冒了头。   “唉……”花崇趴着,将枕头压在头上,不得不承认,追求情趣是要付出代价的。   柳至秦从浴室出来,坐在床沿擦头发。   花崇将枕头拿开一丁点儿,露出一只眼看柳至秦。   柳至秦转过来,笑了笑,居然将枕头压了回去。   花崇:“……”   柳至秦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温柔并不能掩盖这人骨子里那百分之一的恶劣。   柳至秦一般不欺负他,却不意味着不想欺负他。   刚才算一个,压枕头又算一个。他故意只露出一只眼睛,以为柳至秦会帮他将枕头整个拿开呢,人家却直接给他压了回去。   不按套路来啊安岷弟弟!   花崇这边正叹气,柳至秦那边就丢开毛巾,半压在了他背上。   压也不算真的压,只是顺势靠过来,手臂撑在他身侧,将他罩住了而已。   然后终于拿开枕头,亲了亲他的耳垂,笑道:“哥哥。”   这一声过于低沉,却很亲昵,和之前都不一样。   “柳至秦……”花崇又叫大名了,“你今天有完没完啊?”   柳至秦在他后颈嗅来嗅去,“不是你说我哥哥叫得不好听?”   花崇:“……”   柳至秦嗅完心满意足地靠着,“不是你说小明哥哥叫得好?”   花崇:“……”   你要惦记多久?你把我当枕头吗?   “我出不了气了。”花崇说。   其实凭他的本事,就算现在腿软得厉害,也可以靠上半身的力量挣扎一下。   但事后被这么圈着,竟有种难以言说的惬意。动是不想动的,动动嘴皮子差不多。   柳至秦又搂了一会儿,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他也跟着起来,不想下床时再次腿软。   花崇:“……”   第二次了,曾经的特警有点生气。   柳至秦忍着笑,伸出援手。   花崇一把打过去,“你好像很得意。”   柳至秦摸了摸鼻尖,笑道:“是挺得意。”   白日宣了回那什么,回到首都后,花崇为了挡脖子上那些被柳至秦弄出来的痕迹,连续穿了好几天深色衬衣。   他是最讨厌夏天穿衬衣的了,6月在谦城,柳至秦穿衬衣还被他说过。现在倒好,柳至秦天天T恤加短裤,他却只能衬衣加西裤。   他都不知道柳至秦怎么亲到了他小腿上,还给他啃了个牙印出来,只能用西裤挡着。   “宝贝儿。”晚上下班回家,花崇搓着二娃的脑袋,“我现在怀疑你可能是柳至秦亲生的。”   二娃歪头,“嗷?”   花崇:“不然他怎么这么狗呢?”   正准备做饭的柳至秦:“……那我做的饭是狗粮?”   一听狗粮,二娃的尾巴就甩起来了,果断一脚蹬开花崇,冲向柳至秦。   花崇:“……”   柳至秦笑:“我做的饭是狗粮怎么办?还吃吗?”   花崇早就饿了,特别没立场地说:“吃!”   今日份的“狗粮”相当丰盛――绿豆排骨汤、番茄牛肉煲、凉拌脆藕、清炒莴笋。   二娃眼巴巴,说好的狗粮呢?被你们吃了?   朝九晚五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在花崇终于可以不用再穿衬衣时,发生在南甫市的豪门独子凶杀案被报到特别行动队。   刑侦一组会议室,屏幕上播放着尸体发掘现场的照片,还有梁一军生前的生活照。   “这案子在南甫市影响很大。”沈寻说:“被害人梁一军的母亲梁海郡是南甫十大企业家之一,也是挤入前十的唯一一位女性企业家。去年,她在财富榜上位列南甫第二,海郡集团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几乎所有南甫百姓都知道她。”   花崇正在看被害人的基本资料,“梁一军毕业于当地警校,以前当过民警,还参与侦查过多起刑事案件?”   “对,这也是这个案子另一个特别受关注的地方。”沈寻说:“南甫警方目前调查得知,梁一军在警校的大部分同学、在派出所的大部分同事都不知道他是富商的儿子,只有领导知道。前段时间,梁海郡满52岁,办了个隆重的生日宴,大批媒体到场,梁一军身份才曝光。”   花崇仍在看资料,“结果半个月之后,梁一军就在自家别墅里失踪……发现他失踪的是他的同事们,但同事没有立即报警,而是在等待一天无果之后,通知梁海郡。而梁海郡也没有立即报警,动用私人力量在别墅附近搜救,实在找不到人,才报警。”   “我怎么觉得这案子哪里都很古怪啊?”海梓会开到一半就站了起来,“梁一军是梁海郡唯一的儿子,但从未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先是秘密当警察,然后秘密在这个什么……什么梦乡传媒做策划,他是豪门独子啊,我有点儿理解不了。”   “还有,梦乡的员工说,他们是看过媒体的报道之后,才得知梁一军是个富二代,这等于是梁家主动曝光梁一军的身份吧?”海梓接着道:“曝光不久就被杀害,背后不知道牵扯了多少人。梁一军给恐怖游戏设计剧本,主题就是凶宅,这一点你们不觉得细想起来很可怕吗?”   柳至秦道:“可怕倒不至于,但是有点匪夷所思。为了寻找凶宅灵感,将同事带到自家别墅,说大家就在这儿找灵感吧。我暂时理解不了梁一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之这案子方方面面都比较诡异,大家多留心细节。”沈寻道:“另外,涉及地方富商的案子,在调查时遇到刁难是常事,南甫警方应付不了,这也是他们报到我们这儿来的原因之一。过去之后,如果遇到任何困难,立即联系我。”   会后,刑侦一组立即出发,下午3点抵达南甫市局。   南甫市是座大城市,市局修得相当气派。专案组的队员领着众人上楼,走至一半,花崇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女人的喊声。   “我没有害死一军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65章 鬼胎(03)   花崇停下脚步,在楼梯处抬头往上看,“那是谁?”   陪同的警员道:“李艾琪,就是被害人梁一军的同事。唉,这女孩儿也挺可怜的。”   花崇在案情报告中见过李艾琪的名字。   梦乡多名员工说,最初提出去梁家别墅的就是李艾琪,梁一军本来有些犹豫,后来架不住李艾琪的“热情”,便同意了。   8月12号,发现梁一军失踪之后,李艾琪和其他员工没有选择报警,而是等到晚上,才驱车从山泞县回到南甫市,告知梁海郡,随后被梁海郡扣留。   李艾琪在之前的问询中一直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但梁一军的突然死亡让梁海郡怒不可遏,也无力承受,梁家必须要从梁一军的同事里讨一个说法,李艾琪被推了出来。   “海郡集团一直在向我们施压。”警员叫苦,“李艾琪我们已经彻彻底底调查过了,她没有作案动机。但是梁家非要提不在场证明,李艾琪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所有去了山泞县的梦乡员工,其实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花崇点点头,走上台阶,“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李艾琪被梁海郡扣留是8月13号凌晨,而警方在山泞县发现梁一军的尸体是8月19号,今天则是8月21号。这一周多恐怕是李艾琪度过的最艰难的日子,她在花崇面前不断发抖,说话颠三倒四,时不时重复着:“我没有杀人,你们相信我……”   花崇问:“谁说你杀了人?”   “警……警察!”李艾琪惨白着一张脸,头发被她自己抓扯得凌乱,“还有他们,他们都说一军哥是因为我而死。可是我不是啊!我什么都没有做!”   花崇又问:“他们是指?”   李艾琪哆嗦起来,“曹非,还有一军哥的妈妈,还有好多人!”   花崇观察了李艾琪好一会儿,“你承认是你提出去梁家的别墅?”   李艾琪摇头又点头,“对对,是我说的,可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会出那样的事!大家都附和了,如果是我一个人说想去一军哥家的别墅,他也不会同意啊。怎么大家一起做的决定,出事之后责任就得我一个人承担?”   “你先冷静一下,再回答我几个问题。”花崇降低音调,语气和缓,加上他气场足够强大,李艾琪注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渐渐镇定下来。   “嗯,好。”李艾琪说:“你问。”   花崇说:“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梁一军家的别墅?我看过你们的笔录,你认为在那儿可以找到凶宅创意的灵感?”   “不是这样的!”李艾琪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刚开始时,我其实根本没想过什么凶宅不凶宅。我只是看到媒体的报道,得知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事居然是个富二代,顶级富二代,我就很诧异很激动。你明白那种心情吗?”   花崇想了想,他倒是不会因为发现哪位同事是富二代而激动,不过当初得知柳至秦的身份时,他着实惊讶过。   人的精神对于一件事的反馈通常有很大的差别,这和性格有关,也和经历有关,李艾琪的反应并非不能理解。   “一军哥……梁一军性格很好,从来不和人吵架,有时甲方一下子甩来很多项目,需要加班什么的,他从来没有怨言。”李艾琪继续说:“我经常和他开玩笑,知道他是海郡集团的‘小总裁’,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梁家的豪宅。”   花崇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到,房地产是海郡集团的重要产业,南甫市好几个别墅区都是由海郡集团打造,而梁海郡本人也喜欢购买别墅。   市民们有一句话――普通女人永远缺一双鞋,梁海郡永远缺一套别墅,以此来形容梁家的别墅之多。   “我提到去别墅看看时,根本不知道梁家有哪些别墅,更不知道山泞县那一套。”李艾琪说:“梁一军说他从来不参与海郡集团的事务,虽然和他母亲关系和睦,但各有各的生活,不是他母亲的所有别墅,他都能带我们去参观。我就问他,那哪些别墅我们可以去呢?”   花崇说:“山泞县那套?”   “还有好几套。”李艾琪望向天花板,手指一根根曲起,默默数数,“他让我们自己选择,但是所有人都对山泞县那套很好奇。”   花崇问:“为什么?”   “因为很久没有人住了,又在山里。”李艾琪说:“我们工作组接的项目都是和灵异、恐怖有关,而且正好要做一个凶宅企划,所以一下子就将那套别墅和凶宅挂钩了。”   说到这里,李艾琪再次激动起来,“根本不是我提出要去山泞县,是梁一军说出了那栋别墅,我们大家都感兴趣,最后一起决定的!怎么到了现在,就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花崇沉默了半分钟才继续问:“你们被扣留在梁家期间发生了什么?”   李艾琪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极不愉快的事。   花崇说:“他们伤害过你?”   李艾琪连忙摇头,“这倒没有。”   花崇说:“他们迫使你做了什么?”   “也没有,他们只是暂时限制了我们的行动。”李艾琪吸了吸鼻子,“我在梁家从13号待到15号。因为一直找不到梁一军,他们终于报警了。之后我们就被送到这里来,再之后,警察就,就发现了梁一军的……”   “在梁家待的这段时间,你非常不舒服?”花崇说:“你接触了哪些人?”   闻言,李艾琪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葛万群那张冷漠得有几分厌世的脸。   也许是葛万群给了她非常大的心理压力,单单是想到那一张脸,她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梁海郡的秘书葛万群。”李艾琪小声道:“是她告诉我,我们梦乡所有人都有嫌疑,不能离开。”   “你和梁海郡有过交流吗?”花崇问。   “她说是我害了她的儿子。”李艾琪抹掉眼泪,声音哽咽,“我不怪她,如果我和我朋友出去玩,我出了事,我朋友还好好的,我妈妈也会疯掉,也会怪我的朋友。”   花崇换了个坐姿,另起一个问题,“你和梁一军认识多久了?”   李艾琪抓着花崇递来的纸巾,“不到两年,他刚来我们公司时,我就认识他了。”   花崇说:“在发现他是梁海郡的儿子之前,你们都觉得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也不是,我其实一直觉得他挺神秘的。”李艾琪说:“他当过警察,这事让我们很吃惊。问他怎么不干了,他说觉得太累,想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花崇一听就觉得这话不太能站得住脚。   在人生的其中一段轨迹上,梁一军走的路和他很像――上警校、进入公安系统。   决定考警校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向往警察这份职业,有一点理想主义。但毕业时,一部分人不会选择成为警察,因为理想已经被现实消磨。剩下那一部分穿上警服的人,可以说都是因为喜欢。   梁一军话里的意思却是,并不喜欢警察这份工作。   花崇轻轻转了下笔,示意李艾琪继续说。   “他对谁都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富二代。但可能是因为我是女生,比较敏感吧,我觉得他和我们所有人都有距离。”李艾琪说:“反正就是一个挺神秘的人。”   花崇问:“他提到过他以前当警察时的事吗?”   “很少,只有我们的策划涉及警匪关系时,他会从专业的角度提一些意见。”李艾琪急切地望着花崇,“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你相信我,我和梁一军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南甫市法医鉴定中心。   梁一军的尸体被从冰柜中转移出来,目前正放在解剖台上。   当地法医已经做过解剖,梁一军全身多处骨折,致命伤是颈椎骨折。   他的脖子,被人拧断了。   梁家的私人搜救团队在山泞县搜索无果,不得不报警之后,警方立即出动,在离别墅3公里远的山脚下,发现了被掩埋的尸体。   裴情双手握着尸体的头部,8月气温太高,过多的伤痕和腐烂已经让梁一军面目全非,“梁一军身上的伤多为从山崖上滚落所致,他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被拧断了脖子。”   柳至秦站在一旁,“那其他这些伤痕呢?除了摔伤,有没有和凶手搏斗造成的伤?”   “有。”裴情小心翼翼地翻动尸体,“手臂、背部都比较明显。”   柳至秦颜色微微变暗,“梁一军曾经是个警察。你如果想对付警察,你会怎么做?”   裴情斜柳至秦一眼,“对付你吗?”   柳至秦说:“你要将目标想做我也可以。”   裴情说:“那我要叫海梓,我俩一起上。”   “出息。”柳至秦笑了笑,“不是还cos特种兵吗?”   “你也说了那只是cos啊。”裴情说:“cos 能cos成真的特种兵,那还要昭凡来干嘛?他可以直接从特别行动队退休,在咱门口开餐馆了。”   柳至秦一听就明白,这位也是被昭凡的厨艺坑过的,“他开餐馆还是算了吧,赔钱买卖。”   裴情老是被海梓叫“赔钱”,一听柳至秦说“赔钱买卖”,下意识就觉得他在cue自己,当即要反驳,柳至秦却道:“岔远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如果想对付我,打算怎么做?”   裴情臭着脸道:“给你下毒。”   柳至秦:“……”   “我搞不过你啊。”裴情说:“偷袭也不行,下毒是风险最小的办法。”   “凶手敢直接和一个当过警察的男人搏斗,而没有采取其他风险更低的方式,侧面说明他有足够的信心制服梁一军。最关键的是梁一军的致命伤――凶手居然能够徒手拧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柳至秦走了几步,“可见凶手的身份有点意思。”   “那现在被重点控制的那个妹子,就几乎不可能是凶手。”裴情道:“别说是她,就是他们整个工作室,也很难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吧?”   柳至秦顿了顿,摇头,“现在只能找线索找思路,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   “我明白。”裴情又道:“凶手在将梁一军从山崖推下去之后,还追下去,在他前额补了两下。作案工具是石块。”裴情说:“目的应该是让他死透。”   柳至秦问:“已经没有生活反应了?”   裴情点头,“生活反应最为微弱的就是前额这一处。凶手确定他死亡之后,便就地将他埋入土坑。”   这时,门边传来刷卡的声响,海梓快步走进来,开口就是“卧槽”。   “受不了就出去。”裴情瞪了他一眼,“外边儿凉快去,你爷爷一会儿再去看你。”   尸体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但尸臭仍旧非常明显,适应之后倒还好,但刚进来难免受不了。   “我能受不了?小看你爷爷!”海梓将手里的痕迹报告一放,“我刚才和市局的痕检员们开了个会,他们的现场勘查情况我现在差不多都了解了。”   柳至秦瞥去一眼,“没有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痕迹?”   海梓噎了下,“你怎么知道?”   柳至秦轻嗤一声,“看你那表情就能猜到。而且南甫市8月多暴雨,我看了从8月12号到警方找到尸体时的天气记录,山泞这边一共下了三场暴雨,中雨不断,雨水足够将可能存在的痕迹清除掉。”   海梓叹气,“你和花队什么时候去山泞县?带上我,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明天一早就去。”柳至秦说着拿起痕检报告。   报告上附有多张埋尸地的照片,可以清楚看到,尸坑长约2米,宽不到1米,不深,尸体被一个蛇皮袋裹着,泥土上压着两块石头。   在发掘之前,蛇皮袋的一小部分就已经暴露出来了,很可能是暴雨冲走了上面的泥土。   “这种尸坑太浅了。”海梓说:“我遇到的尸坑没一个比这个浅。凶手在这个季节作案,又是选择在山里,应该想到了利用雨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没有想到雨水也会冲掉部分泥土,导致蛇皮袋暴露呢?坑都已经挖了,为什么不挖得更深一点?”   柳至秦说:“说不定凶手的目的就是让雨水冲走泥土,在一个合适的时候,让尸体暴露出来。”   海梓啧了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找不到尸体的案子最难侦破,川明市那些案子忙苦了我们。”   “谁知道?”柳至秦道:“也许凶手认为,尸体被找到对他有利。或者他认为暴雨下过之后,他的一切犯罪痕迹都会被冲刷掉,警方找得到还是找不到尸体,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了。”   海梓吐了口气,“那这凶手挺狂的啊。”   裴情说:“不狂也不会采取这种作案方式了。”   柳至秦脱掉隔离服,离开解剖室,一眼就看到了花崇。   “怎么过来了?”柳至秦笑着走近,“不是和赵队他们开会去了吗?”   花崇拿起消毒液,一边帮柳至秦喷,一边说:“来接你啊。”   柳至秦说:“这么殷勤?”   花崇抬眼,“对你还不能殷勤了?”   “也不是不能。”柳至秦笑道:“但你一殷勤,我就想亲你。”   花崇:“……”   柳至秦:“可这儿场合不对。”   花崇叹了口气,在柳至秦胸口拍了拍,“你也知道这儿场合不对啊?”   这时,裴情和海梓也出来了。裴情一见到花崇就招手,“花队!”   花崇转身,“嗯?”   “刚才柳哥问了我一问题,如果我想对付他,会采取什么手段。”裴情说:“我说下毒。”   海梓一听就狂笑,“老同学,你也是堂堂一男儿,还梦想当特种兵呢,怎么能干下毒这种事?”   花崇也跟着笑。   “你行你上!”裴情白海梓一眼,又对花崇道:“但我觉得你可以和他对着刚,他打不过你。”   柳至秦没有反驳,甚至还添了一句,“刑侦一组有人打得过花队吗?”   花崇说:“行了,说得跟我武力镇压了你们似的。”   已是傍晚,即便立即动身去山泞县,也要等到明天一早才能去现场勘查了。花崇有想法要和柳至秦讨论,将人叫到市局给安排的办公室。   裴情他们个个喊着饿,都去食堂吃饭了。办公室暂时只有他们两人。   花崇正要开口,右手就被柳至秦捉住了。   不是牵,是优雅地抬起来。   花崇有些惊讶。柳至秦偶尔跟他耍些小花招,他总是觉得和柳至秦一比,自己特别没趣。   比如他猜不到柳至秦捉住他的手,是为了低头吻一吻他的指尖。   花崇卡住了,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迅速传开。明明做过比亲吻指尖亲密百倍的事,但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还是让他心脏一悸。   柳至秦抬起头,“我说了,我想亲你。刚才场合不对,现在场合将就。”   花崇摸着手指,“啊……哦……”   “花队,原来你在这里。”一名警员跑来,“麻烦你跟我来一趟,被害人的母亲知道特别行动队来了,想见见你。” 第66章 鬼胎(04)   被害人的母亲,那便是海郡集团的董事长梁海郡。   梁海郡堪称南甫商界的“铁娘子”,以果断冷静著称,然而经历独子的死亡,她看上去光彩全无,脸上的悲苦无法被化妆品遮掩住,老态毕露。   “我只有一军一个孩子。”梁海郡嗓音颗粒感极重,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请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凶手。”   花崇的视线在梁海郡眼中短暂停驻。   梁海郡的眼神和其他痛失爱子的妇人并无差别,这样的神态花崇见过太多次。可梁海郡更多一份克制,即便这份克制令她的唇角不住震颤。   “得知梁一军失踪后,你没有立即报警。”花崇对待案件相关者一视同仁,并不因为梁海郡的富商身份而畏首畏尾,“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够找到梁一军?还是相信梁一军不会出事?”   梁海郡文制精良的双眉耸起,“都有。我最初以为,有人想用一军来威胁我。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还不止一次。一军没有继承我的事业,他有他想做的事,去掉梁这个姓,他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过得很平凡。没有人会针对他,他们只会拿他来针对我。”   “他们是谁?”花崇说:“梁一军曾经被绑架过?”   “竞争对手,甚至心腹,谁都可能。”梁海郡苦笑,“一军念小五时,就被绑架过一次,对方说,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就撕票。后来,一军上了高中,又遇到一次这种事。好在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花崇听说海郡集团安保力量强大,而梁海郡是南甫所有企业家里,最注重培养保镖的,梁海郡派人去山泞县寻找梁一军时,也许认为一定能够像前两次一样化险为夷。   “我不敢马上报警,我担心他们伤害一军。”说到这里,梁海郡的脸色变得更加暗淡。她低下头,下巴紧紧绷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如果他们要钱,多少钱我都能给。”   花崇说:“但是几天过去,你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绑匪的电话。”   梁海郡单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花崇给她留足了时间。   “我的人撒出去,找不到一军,也没有谁打来一个电话,我才知道事情比我以为的糟糕。”梁海郡哽咽着说:“我只能向警方求助,可是已经晚了……”   尸检显示,梁一军在8月13号就已经遇害,梁海郡14号凌晨才从李艾琪等人处得知梁一军失踪。客观上来说,她不必如此内疚,因为即便她立即报警,也救不回她的儿子了。   但这样的话,没人说得出口。   花崇叹了口气,道:“梁一军没有结婚,独自生活,你是他最亲近的亲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梁海郡沉默了很久,“我工作太忙,对他不够关心。我曾经以为我对他很了解,但是出了事之后,我才意识到,我除了知道他在哪里上班,有没有女朋友,其他一无所知。”   顿了会儿,梁海郡又道:“我现在无法判断,凶手针对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在特别行动队刚接到这个案子时,花崇就有个疑问,梁一军为什么没有进入海郡集团工作,反倒当起了警察?   虽然有豪门子女放弃家族事业,追求自己梦想的例子,梁一军的选择值得尊重,但他是梁海郡的独子,梁海郡真的愿意让他去念警校、当警察吗?后来脱下警服后,梁一军为什么还是没有进入海郡集团,反倒在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公司上班?   这过于不同寻常。   “凶手的动机我们正在着手调查,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花崇道。   梁海郡点头,“嗯,你问。”   花崇说:“梁一军当初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梁海郡眉心很不明显地皱了下,嘴唇有一个抿住的动作。   显然,这个问题触及到了她的什么,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走到这个位置的企业家,都是理智到近乎冷血,极其善于控制自己情感的人,梁海郡神情上的轻微波动反映出她内心的不平浪潮。   花崇目光如剑,“你其实并不愿意他报考警校?”   梁海郡下意识摇头,旋即尴尬地笑了笑,“我愿不愿意没那么重要,那是他的人生。他想当警察,从小就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吧,两次都是警察救了他,他对这份职业有憧憬,我只能支持他。但硬要问我的意见,我肯定是不愿意。哪家父母不希望孩子继承自己的事业呢?况且我就他一个孩子。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他的人生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花崇发现在说这段话时,梁海郡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沙哑,情绪也渐渐平缓下来。   梁海郡的经历有几分传奇色彩,南甫市的十大企业家们几乎都是受了家族的庇护,梁海郡一个女人,却是白手起家。   她并非南甫本地人,出生在农村,尚未成年就来到城市里打拼,在工厂里当过工人,在餐馆里当过服务员,遍尝艰辛。后来,她工作过的皮具厂接连亏损,眼看就要倒闭,她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请求厂长将皮具厂交给她打理。   这一打理,就打理出了南甫第一的皮具厂。靠着赚到的第一桶金,梁海郡开始扩展业务,乘上政策的东风,由皮具厂经理华丽转身,成为房地产老板。海郡集团的业务现在已经扩展到教育和电商,梁海郡眼光毒辣,总是能在一个行业兴起之前入局,极少失败。   如她所说,她的人生的确是她拼出来的。   不过南甫市民除了说她是“铁娘子”,还喜欢说她是“孤家寡人”。她没有结过婚,农村的至亲早在她微末之时就已经去世,或是不知所踪,梁一军的父亲是谁,八卦众说纷纭,当事人却缄口不言。   花崇决定将这个问题放一放,接着刚才的问题道:“但是两年前,梁一军从派出所离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他说他很累。”梁海郡说:“我和他见面的机会不多,几乎每次约好吃饭,他都会迟到,说是因为工作做不完。”   这一点花崇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我跟他说,如果实在受不了,那就不做了。”梁海郡摇摇头,“过了一段时间,他离职了。我打算让万群给他安排一下工作――对了,万群是我的秘书,葛万群。”   花崇示意梁海郡继续。   梁海郡说:“我原以为一军不再当警察之后,就会到集团里来,他很聪明,念书时成绩也好,就算没有读管理,也能很快上路。”   花崇说:“但是他没有听从你的安排?”   梁海郡再次擦了擦眼角,“他跟我说,他不喜欢在大企业里工作,也不想被区别对待,在集团里,即便周围的同事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上司也知道,他会不自在。一军从小就是个热爱自由的孩子,我能够理解他。”   “但他去当恐怖游戏策划这让我没有想到。”花崇问:“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听见“恐怖游戏”时,梁海郡眼珠左右扫了好几下,“我完全不了解,他说什么恐怖是永恒的兴奋点,虽然小众,但一直都有受众。坦白说,我有些生气。”   花崇说:“因为警察到小公司职员,梁一军的这种改变对你来说落差太大?”   梁海郡点头,“我可以接受他当警察,这和我的事业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但是去梦乡算什么?一军想做恐怖主题策划,我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工作室,给他提供所有支持,把梦乡买下来都没问题,但他非要去给人打工。”   花崇说:“最后你还是妥协了?”   “我没有选择。”梁海郡道:“我不想因为这样的事,和一军产生隔阂。我和他,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现在,唯一的亲人死了。   花崇提及前段时间的生日宴,“梦乡的员工说,梁一军工作一年多,一直隐瞒着身份。他当警察时,大部分同事也不知道他的背景。你们应该是故意这样做的吧?这么多年来,媒体也没有报道过他。那为什么在你的生日宴上,他突然被媒体曝光?”   “不算突然。因为一军小时候被绑架过,我很注意保护他,在他初中到大学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媒体拍到过他。”梁海郡说:“后来他当上警察,我其实安心了很多,这方面就放松了。但他自己很不愿意被叫做什么富二代、梁海郡的儿子,所以这几年其实是他自己瞒着同事。生日宴之前,我特意问过他,怕不怕被媒体拍到。他说没有关系。我这才没有去跟媒体规定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   花崇没有再往下问,而是思索着一个问题――梁一军过去从未被媒体拍到,周围知道他身份的人极少,头一回被拍,不久就遇害。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被拍和遇害有着某种联系?   梁海郡疲惫地捂住脸,几秒后抬起头,“拜托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   花崇凝视着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忽然问:“梁一军的父亲是谁?”   梁海郡神情一僵。   “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花崇说:“我这么问,只是因为侦查需要。梁一军的父亲说不定是一条线索。”   梁海郡隐隐激动,“不可能!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花崇眯了眯眼,看出梁海郡对这个问题极其抗拒。   继续问倒是可以,但难说能够问出些什么。花崇权衡一番,换了个问题:“山泞县那套别墅,最近这些年一直没有人打理?”   梁海郡张开嘴却没说话,有些迟疑。   花崇说:“你别是忘记还有那一栋别墅了吧?”   “没有,这倒没有,但是我确实很多年没有去过了,那里有没有人打理,我也不清楚。”梁海郡说:“一军不爱住别墅,他一直想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自己买了房,还每个月还贷款。我以前说过哪些别墅归他,可能就有山泞县那套,所以他才带人过去。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梁海郡在南甫市有哪些别墅,警方查得一清二楚,山泞县那一套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不是房地产商规划开发的。   事实上,那并不是普通的别墅,而算得上一个私人庄园。   富豪在山里湖边修建庄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修建之后彻底闲置下来的却不多见。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是,山泞县那套别墅荒废时间起码已有二十年。结合梁一军的离奇死亡,更让人觉得别墅或许隐藏着什么问题。   花崇问:“你当时怎么想到在山泞县买地修别墅?”   山泞县是南甫市所有区县中最偏远,也是最落后的地方,最近十年南甫市的绝大部分乡镇都受到经济高速发展的辐射,山泞县还是没能发展起来。   梁海郡叹息,“因为地价便宜。那套别墅好像是我最早的别墅之一,记不得了,那时我只是一个小企业家,不像现在这样。我认识的那些老板,个个都有好几套别墅,带花园和游泳池的那种。我羡慕啊,我也想有那样的房子。南甫市内的,我能买,但不气派,所以就去山泞县买了块地,自己修。”   花崇说:“修好之后你几乎没有去住过?”   “太远了,我修别墅也不都是为了住。”梁海郡自嘲道:“拥有就行了。”   山泞县又穷又远,别墅建在山中,极不方便,而梁海郡的事业越做越大,慢慢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别墅,那栋请人修建的别墅便被遗忘了,只是偶尔有专业人员前去打理。   梁海郡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花崇看了一眼记录,决定暂时就问到这里。   梁海郡站起来时像是被悲伤压垮,双手撑在桌沿,不住地抽气。一名女警过来扶住她,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离开问询室,花崇看到等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个子很高,加上高跟鞋,目测接近一米八,着一身黑色肃穆的职业套装,面部线条平直,有几分男相,眼尾下垂,从三角眼里迸出的光又冷又刻薄。   即便没有看过照片,花崇也猜到了女人的身份――梁海郡的秘书,那个让李艾琪害怕的葛万群。   “您好。”葛万群低头致意,“梁总近来身体不太好,无法长时间接受问询,请您谅解。”   花崇睨着她,问:“将梦乡员工扣在梁家,是你的决定,还是你们梁总的决定?”   似乎没有想到花崇会这样问,葛万群愣了两秒。她脸上的线条太直了,少有弧度,这让她的怔愣显得非常僵硬,像是那些本就平直的线条被通通冻住了一样。   “是我的决定。”葛万群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我涉嫌非法拘禁,但当时的情况让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报警之后立即将他们转交给警方。”   “那现在呢?”花崇说:“你还认为梁一军出事和他们有关吗?”   葛万群蹙眉,片刻道:“我不知道。我不是警察。我愿意为非法拘禁承担后果。”   南甫警方给特别行动队安排的酒店居然正是海郡集团旗下的酒店,裴情四人都过去了,花崇得知之后,却把人全都叫了回来,跟刑侦支队副队长要了三间警员宿舍。   “花队你真是……”海梓可太喜欢酒店柔软的床了,“我们住酒店又不违规。你看这宿舍的床,硬邦邦的。”   花崇说:“其他酒店我可以让你住,但那是海郡集团的酒店。”   海梓挠了下头,“好像是该避一下嫌。花队,你觉得案子和海郡集团有关?”   “不一定,线索太乱。那个葛万群不简单,梁海郡也有所隐瞒,还有,梁一军身上的疑点太多,要想办法将他的生父找出来。”已经很晚,明天一早还要去山泞县,花崇没有继续说案子,道:“而且硬邦邦有什么不好?太软的床你小心睡出脊椎问题。”   “这倒是。”海梓说着踢了裴情一脚,“听到没,让你想睡酒店,快进去!”   裴情一头问号,“到底是谁刚才在酒店床上打滚?”   海梓睁眼说瞎话:“你!”   各自回到宿舍,花崇试了试床,确实硬,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畴。   但在队员们面前的花队是花队,单独和柳至秦待一块儿的花队是另一个花队。   柳至秦冲完凉出来,就见花崇冲他勾手指。   柳至秦:“嗯?”   “床硬。”花崇说完一趴,“来给我按摩一下背。”   “嫌硬?”柳至秦擦着头发,“刚才不还说硬邦邦的好吗?”   “硬邦邦是好……”花崇忽然打住,“我怀疑你在开黄腔。”   柳至秦无辜道:“什么?不是在说床硬吗?”   花崇:“……”   柳至秦笑着走近,坐在床边给花崇揉背。   花崇被按得舒服,这一天的疲惫都散了许多,“柳师傅地道。”   柳师傅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唉!”花崇说:“柳师傅怎么打人呢?”   柳至秦不仅打了,还揉了两下。 第67章 鬼胎(05)   次日,特别行动队和梦乡部分员工驱车抵达山泞县鱼珠山。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山中空气清新,漂浮着泥土的浅淡腥气,路沿的青苔生机勃勃,树下长出一朵朵白色的菌子,大个头蜗牛在潮湿处缓慢爬过。   车只能开到离别墅约1公里的地方,后面需要步行。   海梓一下车就感叹上了,“这种地方居然有别墅?我看这不是修别墅,是修仙吧!”   许小周近来换了口味,不看赘婿战神,改看修真小说,一听海梓这么说,就想凑上去交流一下,结果柳至秦咳了一声,他便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这是来查案。   穿过一条弯曲的小路,前方的建筑越来越清晰,在周围参天怪树的遮掩下,透露出几分阴森。   铁门已经生锈,形同虚设,别说大人,小孩儿也能随意进出,案发之后,别墅外拉起警戒带,那鲜明的颜色和周围的暗沉形成强烈对比。   有市局的刑警守在院子里,花崇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径自走向别墅。   别墅内有一股老建筑常有的气味,是建材长期受潮发霉,室内又不通风所致。一楼大厅吊顶很高,装潢老派,水晶吊灯庞大得像贵妇的纱裙,但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无论是吊灯还是一干桌椅沙发,所用的材料都是低档货。   客厅保持着李艾琪等人离开时的原貌,桌上地上有不少饮料瓶和食物包装袋,曹非说:“我们来的那天晚上,在这儿搞狂欢来着。”   花崇看向楼梯,“梁一军的卧室在哪里?”   “花队,我带你上去吧。”一名当地警员道。   花崇回头看了柳至秦一眼,“我上去了。”   柳至秦点头,“我在下面看看。”   花崇叫上海梓,跟在警员身后。上到二楼后,灯光忽然暗淡下来,一整层楼都是应急灯的绿光,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虽然是盛夏,但山中温度比市区低很多,别墅又刚好处于树木的阴影中,一侧几乎晒不到太阳,温度更低。   海梓穿得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竟是鼓起一片鸡皮疙瘩。   花崇对周围的动静很敏感,侧过脸问:“怎么了?”   “花队,你不冷吗?”海梓快速拍着手臂,“我都冻出鸡皮疙瘩了。”   花崇想起自己在车上丢了件外套,“我包里有衣服,要不你现在下去拿?”   海梓也就是嘴上说说,这种程度的冷他还不至于穿外套,“不用不用,适应了就好。”   花崇也不多劝,“嗯。”   “不过这地方确实有点诡异,如果我是梦乡的员工,我也挑这儿来激发灵感。”海梓终于把鸡皮疙瘩给撸平了,“三十年前的神秘古堡,多年无人居住,在森林中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过去的年月里,古堡里发生过什么,这简直是凶宅本宅,灵感本感,比说激发灵感了,晚上起来上厕所,说不定还能撞见飘。”   走在前面的警员紧急刹车,海梓反应不及,直接撞到了人背上,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花崇:“……”   “唉哥们儿!”海梓捂着撞痛的脸,“你咋回事啊?前面有门堵着你啦?”   被撞的警员也无辜得很,“你刚才说什么飘?”   海梓愣了下,恍然大悟,“大哥,你这小山一般的宏伟身材,居然怕鬼啊?”   警员脸都绿了――也许只是被绿光照得发绿。   “好了。”花崇提醒道:“走你的路。”   “是是是。”经过这么一撞,海梓也不冷了,拍了拍警员的背,“大哥,我给你说,这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梁一军的卧室在二楼最边上,南甫市的痕检师已经做过一轮勘查。   门打开,花崇闻见一股很淡的酒气。   “梁一军在这里喝过酒。”警员指了指地上几个用白线标示的地方,“我们来的时候,发现了三个啤酒易拉罐。”   花崇点头。尸检报告也显示,梁一军在遇害前喝过酒。   警员道:“但比较奇怪的是,梦乡的员工都说,当天他们没有带酒来。”   花崇说:“梁一军如果将酒放在背包里,梦乡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吧?”   卧房一侧的书桌上还放着梁一军的背包,那是一个中型登山包,黑色,两侧有正红色纹路,呈打开状态,里面放着还未取出来的笔记本、平板、洗漱用品。   “不是。”警员摇摇头,“在我们的调查中,他们每个人都说,在出发之前,大家就说好不带酒,因为他们这次来,主要目的是为手头的工作寻找灵感,喝酒误事,到达当晚可以彻夜狂欢,但不饮酒,第二天醒来就开始工作。他们还说,梁一军平时聚餐时也从不喝酒,大家都没有想到他会带酒。”   花崇蹲在标示旁边,蹙眉沉思。   一个平时不喝酒的人,为什么要在说好不喝酒的情况下,携带三罐啤酒?不仅携带,还独自喝掉?   这酒是他带来的吗?还是在他遇害之前,有人将啤酒交给他?   若酒是凶手拿给梁一军,那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灌醉他?裴情做过二次尸检二次毒理检验,没有检查出梁一军被人下过毒。   梁一军一个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为什么会乖乖听从凶手的话?   假如啤酒是梁一军自带,原因似乎更加难找。   “易拉罐我们全部拿回去检查了,没有注射孔,内外也没有涂毒。”警员说:“就是很正常的啤酒。酒这个问题特别蹊跷,梦乡的人说,为了避免几个‘酒鬼’偷偷带酒,还专门检查过他们的行李,确定没有酒。”   花崇说:“没有检查梁一军的行李?”   “因为他不爱喝酒。”警员说:“再者,梁一军是别墅的主人,大家也不好去翻梁一军的包。”   海梓说:“花队,酒如果是梁一军主动喝的,他其实不用放在背包里带来。他不是带保洁来做过大扫除吗?那时就可以将酒放在某个地方。不过他喝酒这行为我确实没想通。”   花崇嗯了声,“再看看别的。”   由于是走廊尽头的卧房,这个房间有两面窗户,白天采光比其他房间好一些,站在窗边向外望去,张牙舞爪的蔓藤和扭曲的树枝却让人感到荒凉。   床上有躺过的痕迹,但被子没有掀开,可见梁一军只是躺在床上休息,并没有入睡,甚至可能连鞋都没有脱。   卫生间的便池和洗脸池使用过,淋浴则没有。   房间内外有所有当天在别墅的梦乡员工的足迹,无法辨别足迹是在梁一军失踪之前还是之后出现。   花崇扫视一圈,渐渐描摹出梁一军在这间卧房里的轨迹――12号凌晨,在狂欢结束之后,他将一楼草草收拾一番,打开房门,因为疲惫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坐在床沿,然后躺了下去。不久,他重新坐起来,走到书桌边,拿出准备好的啤酒,一瓶、两瓶、三瓶,空掉的瓶子被扔在地上,他再一次倒在床上。   之后呢?   有人来敲门,将他从这里带离?   还是他主动离开?   别墅大门的足迹已经被梦乡员工破坏了,无法判断梁一军离开的方式。而没有一个人听见夜里的响动,几乎可以说明,梁一军没有与凶手在别墅里发生争吵。   现场发现的所有足迹都与梦乡员工对得上号,那么要么凶手就在员工之中,要么凶手根本没有进入过别墅,他在森林的某个地方安静地等待着梁一军赴会,就像一头等待着猎物的猛兽。   可他为什么确定,梁一军会出现?   南甫警方已经彻底查询过梁一军的通讯记录,没有任何可疑消息,都是工作上的往来、系统消息,唯一一条有些突兀的消息来自葛万群。   葛万群问梁一军下周周末是否回家和梁海郡一起吃饭。梁一军回复说工作太忙,最近都抽不出时间。   一人问得公式化,一人回答得简洁,像是走一走过场而已。   让人略感不解的是,为什么不是梁海郡亲自问梁一军回不回家吃饭?梁海郡忙归忙,但抽个一分钟给儿子发信息的时间还是有吧?   思绪拉回,花崇又想到那三瓶酒。   一个人的行为和习惯出现明显改变,那必然是有原因的。   梁一军平常不喝酒,失踪前却一口气喝了三瓶,这么反常的举动,是不是他和凶手早有约定?他在半夜独自外出见凶手,因为内心的不安,所以提前准备了三罐啤酒?   所谓的“酒壮怂人胆”?   如此一来,案子将更加复杂。   花崇正想着,忽然听见海梓叫自己。   “花队,你来这边看一下。”   海梓站在窗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了指窗沿。   那是两面窗户中靠右的一面,更大,视野更开阔。只是在林子中,再开阔的视野也没有多少用处。   “这是什么?”花崇注意到窗沿上一块被抹擦过的痕迹。   “不止这里,还有下面。”海梓蹲下来,指着窗户下方,“这儿也有。”   警员说:“上次小江说,在这里发现了梁一军的指纹。”   小江是南甫市局的痕检师,海梓昨天开会时就已经见过。   “指纹……”花崇站在痕迹旁边,一边观察一边将双手放在窗沿,下腹贴在窗户下方。   海梓激动道:“对!就是这样!”   警员一时没明白这俩到底在说什么,被海梓的反应吓了一跳。   “指纹也有细致区别,开关窗户、碰一下,产生的痕迹面积较小,而双手长时间按在窗沿,痕迹会更深。”海梓说:“而且如果只是开关窗户,腹部一般不会贴到窗户下方。”   花崇说:“梁一军在失踪之前,曾经长时间站在这里。”   警员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花崇目光深沉地看着林子深处,因为枝叶遮挡,即便此时是光线最佳的正午,他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这儿修的时候应该是个观景窗,但几十年过去,它早就没有观景的作用了,尤其是深更半夜,梁一军能看什么看这么久?”   “有人。”海梓说:“他穿过这扇窗户,看到了某个人!”   花崇仍旧没有收回视线,“他可能不只是看到了某个人,而是和这个人对视。”   海梓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好不容易被撸平的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了,“我一会儿下去看看,万一下面有什么痕迹呢?”   花崇点头,却道:“下过几场暴雨了,足迹早就被冲刷干净。”   痕检师最怕下雨,海梓耸耸肩,“没事,万一还有其他痕迹呢。”   一楼大厅,柳至秦将曹非叫到一边,“13号,李艾琪提议回南甫市通知梁一军的家人时,你是主动留下来?”   曹飞32岁,在梁一军所在的小组里算是半个负责人,组长三个月前离职,梦乡的一位副总让曹非负责小组事务,但暂时没有给他升职加薪。梦乡这种公司,活跃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了30岁,要么转管理岗,要么另谋高就,只有很少一部分还在做普通员工的工作。   和李艾琪等人相比,曹非看上去沉稳得多,但面对警察,仍是有些紧张,一直不敢看柳至秦,说话时老是盯着地面。   “我觉得大家一窝蜂走了也不行,如果梁一军回来了,没个照应怎么办?”曹非说:“而且我们一共两辆车,全都开回去,到时候梁一军连车都没有。”   柳至秦和花崇有个很大的区别,他没有花崇那么强大的共情能力,在某些时候显得格外冷漠。他问:“两辆车都开回去,你被独自留下,当时梁一军生死未卜,这片山里说不定藏着一个杀人凶手,你就不害怕?”   “我……”曹非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只是做一个假设。”柳至秦的语气和神情都透着冷淡。在看南甫警方提供的笔录时,他就注意到了曹非。   当时已经有人提出,梁一军是不是被绑架了、梁一军会不会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的正常反应都是赶紧离开、报警,由警方来处理。   而曹非居然主动提出留下来等梁一军。李艾琪说一个人不安全,要不再留两位男士,曹非也拒绝了,让他们赶紧回南甫市通知梁一军的家人。   通知家人需要多少人?他为什么非要拒绝别人同他一起留下来?   他不害怕?   还是说,他需要独自留下来,做某些不能被同事看到的事?   柳至秦说:“你的目的,不是等梁一军,是支开同事?”   曹非大惊,瞳孔急缩,“我没有!梁一军不是我杀的!”   “我说他是你杀的了吗?”柳至秦抱臂,“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曹非急促地呼吸,顶着满头冷汗,瞪视柳至秦,很快又再次将视线别开。   “你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我还会来找你。”柳至秦语气略变,“李艾琪他们离开后,你一直待在别墅里?”   曹非眼神有些飘,“我哪都没去,其实我也有点后悔。”   柳至秦问:“后悔什么?”   “我应该跟大家一起回去。”曹非说:“当时人多,我又是组里的负责人,觉得自己该为大家着想,但真正只剩我一个人时,我心里还是很虚。我熬到半夜,听见直升机的声音,还以为是警察来了,结果来的是梁家的搜查队。”   柳至秦没说话,视线牢牢罩住曹非。   曹非着急道:“我发誓没有撒谎,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和梁一军无冤无仇,平时关系还不错,我怎么可能去杀他?我哪里有胆子杀人?”   不久,花崇和海梓从楼上下来。花崇走到柳至秦身边,曹非正在擦汗。花崇看了看曹非,对柳至秦道:“现在去现场,还是一会儿再去?”   柳至秦说:“现在去吧。山里天气变得快,趁现在天气好。”   曹非似乎松了口气。   从别墅到梁一军尸体被掩埋的地方,没有车能开的路。花崇经过停车处时,忽然道:“等一下,我去拿件衣服。”   柳至秦诧异,“你冷?”   “我不冷。”花崇没上车,躬着身子摸索,一小截后腰露了出来。   柳至秦看着就想到昨天晚上在宿舍的一幕。   花崇人前人后两个样,现在声音干净正直,昨晚却哼哼唧唧的,故意勾引人。   花崇将外套拿出来,抖两下,“猴儿冷,借他穿穿。”   猴儿是柳至秦给裴情和海梓取的绰号,现在整个刑侦一组都这么叫他俩,许小周还细分了一下,裴情是高猴儿,海梓是矮猴儿。花崇被带得也开始叫猴儿,但一般不当着猴儿的面叫。   柳至秦一听,微微挑起眉。   花崇正要叫海梓过来拿衣服,柳至秦忽然说:“裴情的外套也在车上,给海梓穿裴情的。”   花崇没柳至秦那么多心思,但转念一想,也明白柳至秦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个弟弟,占有欲强得像个变态。   最后海梓拿到了裴情的外套,皱眉道:“这不是裴猴儿的吗?”   花崇当即无语,猴儿为什么要嫌弃另一只猴儿? 第68章 鬼胎(06)   前往现场的路上,有一段不好落脚的陡坡,花崇走在前面,踩实之后下意识转过身,向柳至秦伸出手。   从柳至秦的角度看去,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给花崇圈了一道金线,瞳孔是深邃的琥珀色,中心却有一点金芒,像藏在宇宙深处的金子。毫无疑问,花崇的眼睛很漂亮,眼尾下垂的程度恰到好处,正好落在他的心尖上,再多一分就显得冷漠。此时花崇站的地方较矮,看他时不得不抬起头,睫毛闪一下,将眼里属于刑警的冷静正直都剪碎了,汪成一滩只有他能看出的潮意。   花崇一眨眼,潮意就消失了。   “来啊。”花崇手指卷了卷,语气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柳至秦心中不免好笑。花崇这是队长当习惯了,下意识就认为他这个技侦队员在下这种坡时需要帮忙。花崇满脑子线索,脑细胞大约都用在了梳理案情上,以至于忘记他成为信息战专家之前是干嘛的。军校的尖子生不比精英特警差,精英特警能靠着一把侦查兵匕首、一根攀登绳在悬崖绝壁上自由上下,他自然也可以。   但花崇好心牵他的手,他便从善如流,让花崇牵好了。   手一递过去,就被花崇牢牢握住。两人指腹和手掌上都有薄茧,花崇是枪茧,柳至秦的枪茧痕迹不重,但常年敲击键盘,指腹比普通人硬。花崇力气大,牵得重,茧相互磨蹭,扯起一阵轻微的痒。所谓十指连心,柳至秦觉得自己心脏也被挠了一下。   花崇侧着身子,认真探路,时不时往后转,看柳至秦一眼,叮嘱注意脚下。柳至秦就顺着他说:“嗯。”   其实刚牵住柳至秦没多久,花崇就意识到自己这纯属多此一举。他能下的坡,柳至秦不能下吗?说不定柳至秦跑得比他还快。但牵都牵了,放开没必要,不如牵得再牢一点。   柳至秦隐隐觉得花崇力气越来越大,下意识抽了下手。花崇又转过来,“怎么?”   柳至秦趁机将手挣脱出来,握住花崇手腕。   花崇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继续充当探路者。   他俩的小动作后面的人看不到,即便看到了,也只觉得是互相帮忙下坡,毕竟这种陡峭的山坡,确实需要互相帮忙才能走下去。   因为总是下雨,山坡上堆积着很多烂泥,湿滑难走。海梓冲裴情招招手,“老同学。”   裴情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果断拒绝,“不行。”   海梓怒道:“你还没听就说不行?”   “你不就想让我扶你一把吗?”裴情说:“还用听?”   海梓厚着脸皮把手伸过去,“那你扶啊!”   裴情:“……”   看在山坡实在太滑的份儿上,裴情暂时放下个人恩怨,还真扶了。   不过两名缺少体能和技巧训练的技术队员还是受到了现实无情的毒打,坡下到一半,裴情一个脚滑,拉扯着海梓一起滚了个狗吃屎。   “我日啊!”海梓衣服裤子上全是泥,“你要摔摔你的,拉我干什么?”   裴情也无语,海梓身上是泥,他身上又何尝不是,最惨的是,海梓还披着他的外套,哪个天杀的把他的外套给海梓了!   “你活该!”裴情没好气,“你自己要我扶。”   “你这人一点儿奉献精神都没有!”海梓连声怒斥,“灾难发生的时刻,你应该果断放开我的手!”   裴情站起来甩泥,“长得挺傻,想得还挺美。”   一坨泥摔到了海梓脸上,海梓愤愤道:“还他妈想当特种兵呢,特种兵就你这种素质这种觉悟?人家真正的特种兵――比如花队――在这种山坡上能滑冰能凌空翻腾三周半!”   裴情:“那你还是猴儿呢,你咋不凌空翻腾三周半?”   “操!谁是猴儿?”   “你不是猴儿?”   已经下到坡底的花崇和柳至秦看着坡上的热闹,花崇说:“我还真不能在这儿凌空翻腾三周半……”   柳至秦低头笑。   花崇无意识摸了摸手腕,又道:“刚才我其实应该去牵裴情吧?你牵海梓,这样他俩都不会摔。”   柳至秦冷酷道:“不。”   花崇:“……”   “特别行动队某些队员太浮夸了。”柳至秦一本正经道:“应该接受接受大自然的毒打。”   下坡之后,再走三百来米,就到现场了。   和别墅外面一样,尸坑附近拉着警戒带,有山泞县当地的民警驻守。   看照片远不如亲临现场直观,花崇略一观察,就明白凶手为了这场杀戮做了周密的计划。   这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地方,虽然距离别墅不算远,但首先隔着一个陡峭的山坡,然后其本身又被密林所遮盖,不管从哪个方向来到这里,都得耗费不小的工夫,如果不下到谷底来,不可能找到尸体。   与搜索困难相对的是,存在于这里的痕迹很容易被清除。它地势低,等于是在漏斗的尖嘴上,一旦下雨,无需太大的雨量,高处的污水、淤泥也会冲下来,覆盖、清除犯罪痕迹。   山泞县八月多暴雨,这更是帮了凶手大忙。只要耽误几天,让暴雨冲刷掉重要痕迹,警方即便找到尸体,后续侦查也会遇到不小的困难。   现在比较伤脑筋的是,梁一军为什么会主动跳进凶手布置的陷阱中?凶手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但凶手是用什么方法将梁一军引过来?别墅里找不到任何打斗痕迹,梁一军很可能是在饮酒之后,主动离开,走向那个在黑暗里等待着他的凶手。   山崖就是他们约好见面的地方吗?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约好?梁一军站在窗户边,凝视的的确就是凶手?   目前特别行动队做的仅算初步侦查,但花崇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以往的案子疑点多集中在嫌疑人身上,而这起案子,被害人梁一军本人就疑点重重,遇害前和过去生活的各种选择都充斥着矛盾和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这无疑增加了侦查的难度。   “得知梁一军失踪,梁家有顾虑,不敢立即报警,这说得通。”柳至秦往山谷的更深处走了百来米,又回到花崇身边,“但是梁家的搜查队在山泞县转了两天两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有点儿说不通。”   花崇抬头,看着茂密的树林,“如果只是直升机,那确实很难找到这里来。”   柳至秦说:“问题在于,难道就只通过直升机进行搜查吗?”   克江身高1米9,腰大膀圆,身材堪称雄伟,往椅子上一坐,如一座山压了下来。   海郡集团旗下有个海田安保公司,专门为集团的高管服务,克江就是海田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梁家报警之前,搜查队的队长。   花崇粗略看了眼克江的资料,“你以前在国外受过训练?”   克江眼神桀骜,还有几分不耐烦,说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我在W国当过佣兵。”   花崇问:“来南甫多久了?”   “四五年。”克江被花崇盯着,进门时略显嚣张的气焰正在节节败退。他有些诧异地皱起眉,观察面前这个看上去比他“瘦弱”得多的警察,不明白对方的眼神明明很平静,为什么却让自己感到有些害怕。   花崇又问:“来南甫之后,就在海田工作?”   克江抓了下头,“是他们雇佣我……”   花崇听明白了,“海田在国外找到你,邀请你到海田来工作,并且为你办理好了一切手续?”   “是。”克江点头,“我们队里都是这样。”   花崇略感诧异。   因为工作原因,他接触过国内不少安保公司,海田的情况是最特别的。首先,安保公司很少依附于大集团,只是与大集团有商务上的往来,所接的生意五花八门,而海田却是海郡集团直接投资并管理的,不对外接业务,只对海郡服务;其次,国内安保公司也很少去国外招揽人才,退役的军人和离职的警察已经够满足它们的需求,而且从国外招募也容易面临政策上的麻烦,安保公司规模小,不容易应付这种麻烦,海田背靠海郡集团,倒是能做到。   花崇一面决定深入调查一下海田,一面继续道:“说说搜查时的情况吧。你们13号凌晨就出发了?”   “那天我值班,5点多接到通知,要去山泞县找梁总的儿子。”克江中文能说,但不太溜,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   失踪的是梁一军,除了在外地的队员,其余人被火速集中,天刚亮,直升机就起飞往山泞县飞去。他们首先赶到的是别墅,发现只有曹非一个人,曹非说梁一军一直没有回来过。队员们开始分散搜山,而直升机仍旧在天上盘旋。   这天中午,天开始下暴雨。搜查工作无法进行,只能等到傍晚雨势渐小再继续。但天黑之后更是不方便搜山,不到12点,雨再次降下来。   其间,克江多次接到葛万群的电话,说梁总要求他们全力以赴,不计一切代价将人找到,并且许诺了丰厚的酬金。   “但天气情况太糟糕了,我是专业佣兵,我的兄弟们也是,但不是专业搜救队员啊!”克江激动起来,“再给多少钱也没用,我第一次去山泞县,地形不清楚,又下着雨,有的地方去不了,也不敢去。”   私人搜救队忙碌两天无果,梁家也没有接到任何与梁一军有关的电话,梁海郡最终选择报警。南甫市局紧急出动,之后终于在山沟里发现梁一军的尸体。   花崇右手拨弄着耳机,一边思考克江刚才的话,一边听柳至秦汇报海田安保的调查信息。   “海田安保一共养着57名队员,其中39人是从国外招募来,南甫当地给海郡集团开了绿灯,否则很难办。”柳至秦说:“这39人以克江为首,都是雇佣兵出身,可以理解为打手、保镖,作战水平很高。其余还有8名我国的退伍兵,全是特种兵出身。海郡集团财大气粗,给他们配备的装备都是最好的。这群人战斗力很强,但是如果让他们去搜山,可能确实不行。”   花崇看向满脸是汗的克江,克江下意识挺直腰背,“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没有找到人不是我的责任!”   花崇问:“谁说过是你的责任吗?”   克江愣了下,别开视线。   花崇看出他因为没有找到梁一军这件事受到过苛责,所以才对自己审视的目光如此在意。   “葛万群。”克江咬牙道:“她直接管我们,骂我们是饭桶,出去两天都没把人给找到。”   人在情绪不稳定时,容易滔滔不绝,克江时而中文时而外语,倾吐对葛万群的不满,大致是此人对安保一窍不通,却总是对海田的工作指手画脚,此次搜山根本不该是海田的任务,硬要他们执行。   葛万群仍是一身黑衣,神态疏离寡淡,令人不由得联想到守寡多年的妇人。“我需要强调一点,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一军已经遇害,以为只是又一起绑架,所以不能报警。海田是集团下面的安保公司,是自己人,除了让他们去山泞县搜山,我还能派谁去搜山?对,克江并不是专业的搜救队员,这没错。可是佣兵难道不是最接近搜救队员的吗?我别无选择。”   葛万群冷,柳至秦比她还冷,“海田为什么热衷在国外招募安保人员?”   “这个……”葛万群迟疑了一会儿,“梁总一直对国外的文化比较感兴趣。”   柳至秦问:“是梁海郡的意思?”   葛万群摇头,“这倒不是,梁总忙于集团重大事务的决策,海田这样的小公司,都是下面的人去管理。大家都清楚梁总的喜好,所以才去国外选拔人才。”   柳至秦又问:“梁一军的通讯记录里,有一条你发给他的消息。”   葛万群眼神出现稍纵即逝的茫然,“啊,对,我是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和梁总一起吃饭。”   “你们关系很好?”柳至秦说:“不然为什么不是梁海郡亲自问?”   葛万群道:“我跟了梁总很多年,虽然名义上是个外人,但梁总的生活我也会参与,一军算是我半个弟弟。我替梁总问一军是否回来吃饭,这不奇怪吧?”   柳至秦笑了笑,“那你这个姐姐,面对弟弟的死亡,也太冷静了。”   葛万群蹙眉,“不好意思,你这是将我当做嫌疑人了吗?”   “你和梁海郡不及时报警的行为,间接导致警方延迟多日才找到梁一军的尸体,这几天时间里,山泞县连下暴雨,凶手留在现场的痕迹已经不存在。”柳至秦往前微倾,“葛女士,你认为我不该怀疑你?”   葛万群道:“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这么做的原因,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集团,相信失踪者的家人都会做出和我们相同的决定。这一点希望你们警方能够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再者,你们的怀疑毫无根据。如果是我们故意拖延,那我们就和凶手站在一条线上,或者我们就是凶手?这不是很荒唐吗?一军是梁总唯一的继承人,我们有什么动机去伤害他?”   “那其他人呢?”柳至秦索性顺着问:“既然你自认为是梁一军半个姐姐,那你知不知道,哪些人希望他死?”   大约没有想到柳至秦忽然转换话题,葛万群微怔,“这……”   “没关系,调查才刚刚开始。”柳至秦说:“身为被害人的家人,相信你们和我们警方一样希望早日抓到凶手。”   葛万群说:“这是当然。”   柳至秦起身,眼神莫名让葛万群感到一种威慑,“任何时候,一旦想到了什么,就立即告诉我。”   南甫市局给特别行动队准备的临时办公室堪称豪华,不仅有个小平台,左右还各有一个休息室、一个吸烟室。   花崇看到那个休息室,就想起了洛城重案组的休息室,当时他和柳至秦还没有在一起,他好几次抱着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思,偷看柳至秦睡觉。那会儿他还挺直的,头一次觉得一个男的睡着的样子有些吸引人。   这件小事他从来没有对柳至秦说过。   “葛万群、海田安保,甚至梁海郡都有疑点,但要说作案,葛万群和梁海郡基本没有作案能力。”花崇说:“暂时我也没有发现她们有什么动机。不过梁一军遇害前正好被媒体报道,这一点比较蹊跷。”   柳至秦说:“海郡集团水很深。如果从梁一军死亡对谁有利的角度来看,部分大股东会成为受益者。总之海郡这边我会继续查下去。”   “还有一个人。”花崇道:“梁一军的父亲。梁海郡对他只字不提,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要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柳至秦点头,“我明白。”   花崇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道:“梁一军与凶手打了个配合,他们清楚彼此的存在。这次的凶手必然出现在梁一军的人际关系里,他的两次职业经历都值得深入调查。那个曹非……”   正在这时,岳越冲进办公室道:“花队,我在梁一军供职过的派出所查到,梁一军曾经错手杀过人!” 第69章 鬼胎(07)   屈水街派出所,治安中队。   梁一军出事的消息早在尸体被发现时,就已经传到所里,这几天,治安中队的气氛有些古怪,新来的警察一听说富豪之子曾经在所里工作过,都想打听是怎么回事,老资格们却都缄口不言。   “梁一军毕业没多久就分到我们这儿来了。”治安中队队长廖笛谨慎地开口,“他念的是警校,但成绩不算突出,也没有走关系,所以没去成分局。他离职之前,所里都没多少人知道他是梁海郡的儿子。”   花崇刚到派出所时,就被人塞了根烟,他虽然也抽烟,但此时并不想抽,一直将烟拿在手里,“梁一军具体是做什么工作?”   “鸡毛蒜皮的小事。”廖笛说:“花队,你也清楚,像我们这种地方,重大刑事案件全部都移交到市局去了,就连分局侦查的几乎都是一般刑事案件,我们派出所做的都是杂事。梁一军踏实、谦虚,遇到报案,让出现场就出现场,哪怕是半夜叫他,他都一丁点儿怨言没有。别说其他不知道他背景的队员,就是我知道他是梁家的人,也看不出他和普通队员有什么不同。”   说着,廖笛又补充道,“他比普通队员还吃得苦。”   花崇问:“梁一军杀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廖笛看向别处,犹豫半天才叹息道:“我们辖区内有个精神病患者,叫王志龙,三十多岁,前些年炒股,钱全都亏进去了,后来精神就越来越不正常,动不动就殴打老弱病残幼。有一次把一个小姑娘打得头破血流,群情激奋,但他确实脑子有问题,这个已经经过医生鉴定,他不担责。他的家里人也不管他,让他在外面游荡。”   打从说起这个王志龙,廖笛脸色就变得非常糟糕,可见对当时的情况也是有心无力,“王志龙惹出来的事还不止这一起,但抓又不合规,最后只能由我们和社区约束他。梁一军性格好,轮到他看守王志龙时一直没出什么事,结果那天王志龙居然在梁一军眼皮底下踢踹一个老人。这种情况,正常的处理方式就是上前阻止,梁一军也确实阻止了,但是他下手太重,直接把王志龙给打死了。”   花崇捏着烟的手指忽然一顿,“打死?”   廖笛直摇头,“我们谁都没想到他能把人打死。私底下虽然有队员说,王志龙这种人只知道欺负弱小,哪天如果撞上一个大汉,指不定会被人打死。他们去制服王志龙时,也出现过粗暴执法的情况,但没有哪个真正伤害到王志龙。梁一军倒好,上去就把人给打死了。”   治安中队还保留着当时的监控视频。花崇站在显示屏前,越看眉心皱得越深。   画质不佳的影像里,梁一军忽然冲入镜头,对着王志龙飞起就是一脚。王志龙倒地之后,梁一军骑在他身上,接连对其面部施以重拳。王志龙最初还在挣扎,后来几乎不动了。梁一军站起后继续往他腹部、胸口狠踹猛踏,直到其他警察赶来制止。   血从王志龙头部流出,被抬走时,地上可见大面积血迹。   花崇见过许多暴力犯罪者,一眼就看出,梁一军在动手的一刻就已经很不正常,他根本不是在阻止王志龙,是将王志龙往死里打。如果不是本身与王志龙有什么仇恨,梁一军这一反常行为很可能是在王志龙身上寻找某种发泄途径。   “王志龙被送去医院后不久就死了。”廖笛说:“头部和内脏多处严重损伤,肋骨断了,插进肺里,说实话,死得真够惨。”   花崇说:“这事后来就压下去了?”   廖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梁海郡赔偿了王家一笔钱,王家接受了。”   花崇沉默十来秒,此前的调查中,不管是梁海郡、葛万群,还是南甫警方,都对梁一军赤手空拳打死人一事只字不提,而梁一军的档案上也根本没有记下这一笔。海郡集团用钱摆平了一切,梁一军甚至在事后还在派出所挂名一个月,之后才离职。   王志龙被打死时是夜里,路人很少,后来赶到的队员也只有一人,以至于直到现在,派出所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多。   花崇问:“王志龙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父亲,快70岁了吧。”廖笛说:“还有他弟弟。他老婆在他发疯之后就跑了。你们难道觉得王家和梁一军的死有关?”   花崇思索片刻,“这家人现在还住在南甫吗?”   屈水街西边有一片修建于四十多年前的老房子,王志龙家就在那里。柳至秦敲了十多分钟门,听见里面有动静,却始终无人出来开门。   倒是旁边一户的门打开了,一个烫着过时波浪卷儿,穿着松垮吊带的妇人恶声恶气地说:“敲什么敲,看死人呢?”   柳至秦转身,打量妇人,被那句“看死人呢”吸引了注意。   妇人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愣了下,态度顿时转好,连声调都变了,“你,你找王大爷啊?”   柳至秦索性出示证件,“你刚才说的死人是?”   妇人一惊,“你是警察?”   柳至秦笑了笑,“什么死人?”   “呸!”妇人只得连声辩驳,“我就随口乱说,没有什么死人。就王大爷吧,身体不行了,下不来床,生活不能自理,躺着像个死人样。”   “生活不能自理?”柳至秦一挑眉,“是他儿子照顾他?”   “啊?”妇人露出惊讶而嫌恶的神情,双眼瞪得快要突出来,下巴拉得老长,“他儿子一个死一个跑,哪能照顾他?都是社区爱心团队上门免费照顾他。不过照顾老年人这事最烦人了,我看啊,志愿者们马上就要坚持不住喽。”   一个跑?柳至秦问:“王志凤跑了?”   王志凤就是王志龙的弟弟,花崇在派出所得到的信息是王志龙死后,王志凤靠着海郡集团给的一笔钱,和父亲相依为命。   “对啊。”妇人激动地抱怨起来:“跑了好。王大爷也是倒霉,生的俩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关键是你闹自己家就得了,对吧,这俩儿子还专门祸害周围。”   柳至秦道:“你说的祸害,是指王志龙是个精神病患者?”   “那还不?”妇人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幸好他死掉了,他不死我们这儿就不安宁呢!”   柳至秦问:“那王志凤呢?他也影响到大家生活?”   妇人左右看看,忽然压低声音,像特务接头,“我听说,王志凤吸毒!”   柳至秦蹙眉,“你说他跑,他是什么时候跑的?”   “哟,有好久咯。”妇人掰了掰手指头,“不过我记不清了,你得去问王大爷。不过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可能话都说不清。”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和两个人的谈话声。   “唉,王家这样太麻烦了。”   “谁说不是呢?但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老人家就这么死掉吧……”   妇人说:“志愿者来了,她们有钥匙。”   柳至秦走到楼梯口,只见两名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上来。柳至秦说明来意,其中一人连忙拿出钥匙,“王志凤真心不是个东西!”   屋子里有一股屎尿味,王至江躺在床上不断呻吟。志愿者尴尬地说:“清洁我们也打扫过,只是这夏天……实在是没办法。”   柳至秦点头表示理解。   两名志愿者一边给王至江翻身、清洁身子,一边说王家这两兄弟。   “其实老大最早还是很有出息的,只是钱没了之后整个人就疯了。老幺一直是个流氓,没工作,靠哥嫂、老父亲给养着。老大死了后,老幺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也不知道真假,就听说老幺开始吸毒。上个月吧,老幺就不见了,王大爷自己打电话求救,不然啊,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柳至秦拿起柜子上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有五个人,分别是王至江父子,还有王至江的老伴和王志龙的妻子。现在这一家人,就只剩下一个王至江。   王至江状态糟糕,志愿者直摇头,说老爷子可能拖不了多久了。柳至秦试着打听王志凤离开的原因,王至江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倒是志愿者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啊,就是不想管老父亲了呗,而且老幺在外面认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听别人说他是没钱买那个粉了,还有人说他被人弄死了也说不定。”   柳至秦来到派出所。   “吸毒?”民警连忙摇头:“王志凤以前因为打架斗殴在我们这儿留过记录,但我从没听说过他吸毒。我们年初才配合分局做了一个铺网调查,抓了几个毒贩,没有王志凤。”   柳至秦又问:“这两年,王志凤还算安分守己?”   民警道:“他以前经常到我们这儿来‘报到’,这两年没来过。”   柳至秦说:“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上个月消失了?”   “这……”民警说:“我们没有接到报案。”   回市局的路上,柳至秦给花崇打电话,“王志龙的父亲瘫痪在床,他弟弟王志凤没有消息,具体行踪我得回来再查。王家的邻居说王志凤可能吸毒。”   花崇想了会儿,“失踪,那就是有作案可能。”   “嗯,而且动机也很充足。”柳至秦说:“王志凤和王志龙的关系从小就很好,王志龙大王志凤8岁,工作之后经常给王志凤钱,据说王家本来家教很严,王志龙被严格管束,念书时成绩好,后来工作也找得不错。但到了王志凤这儿,就处处受长兄庇护,王志龙小时候吃了亏,就不让王志凤再吃这种亏。可以说,王志凤是被王志龙给宠坏的。”   “宠坏……”花崇说:“王志凤是为数不多清楚两年前王志龙是被梁一军给活活打死的人,他必然对梁一军怀恨在心。失踪也许就是在为复仇做准备。”   “没错。不过我刚才还想到另一种可能。”柳至秦道:“王志凤说不定已经死了。我看过这人的照片,身材瘦小,论搏斗的话,不是梁一军的对手,但也不排除他有帮手,而他为了复仇,而为帮手卖命。”   花崇说:“行,了解了。你先回来,我们再详细讨论。”   梁海郡因为王志龙的事,再一次被请到市局。她仍旧沉浸在失去独子的伤痛中,双眼空洞而无神,被问及梁一军暴力伤害王志龙,导致王志龙死亡,她说:“一军当时在执法,如果不制止王志龙,王志龙就可能伤及旁人。一军错在失手,他不是故意的。”   这番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花崇。花崇自己就是个格斗行家,什么是失手,什么是故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梁一军是故意在王志龙身上泄愤。”花崇直白道:“这是故意伤人致死。”   梁海郡面色一白。   花崇说:“当时梁一军精神出了问题?”   梁海郡在瞬间的慌乱后镇定下来,“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承认,是我将这件事压下去,王家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疯疯癫癫,没有劳动力的儿子,而是钱。”   花崇盯着梁海郡的眼睛,“王志凤失踪了。”   梁海郡愣了下,“什么?”   花崇食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所以你认为,梁一军的死会不会与他有关?”   梁海郡半张开嘴,过了几秒才道:“是他?”   “我们正在调查他的行踪。”花崇说:“你知道些什么?”   梁海郡说:“我不清楚。”   “是吗?”花崇靠近,“两年前你用钱买了一条命,你就不担心王志凤拿到钱之后再搞出什么风波?”   梁海郡冷着脸道:“我让人观察了他一年,今年5月之后,才放松警惕。”   而王志凤不久后就失踪了。   梁海郡低下头,轻握住手背,“难道真是王志凤?”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花崇说:“上次你说梁一军选择离职是因为太累,今后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所以才去了梦乡。真实原因是梁一军在杀人之后,心理上已经无法再胜任警察,而队里也不再有他的位置,那他为什么选择梦乡?”   梁海郡沉默许久,轻声道:“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和心理都很不对劲。我想让他出国调整一段时间,之后进集团里来,他想要什么职位,我都给他。但是他说他马上就想工作。我也没有想到,他会选择梦乡。”   “是不是有太多黑暗情绪需要发泄?”许小周看完问询记录说:“梁一军那种家境,根本不用考虑工资,他只需要做他觉得舒服的事。李艾琪他们不是说他享受工作的状态吗?如果不考虑阴谋,他去梦乡可能就是因为他需要在那里解压。”   岳越说:“我有一点没想通。查梁一军的人际关系和工作记录时,很明显能发现,他是一个很温和懂理,不争不抢的人。他为什么会在阻止王志龙时突然发疯?”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太高,花崇走过去,调成17℃,“要么是当天受到某种刺激,要么在出事前的一段时间里,梁一军都处在某种困境和压抑中。”   海梓突然举起手,语速飞快,“梁一军不会是被利用了吧?王志龙*神出问题之后,已经成了社区的祸害,法律奈何不了他,被他伤害的老弱病残幼无法讨回公道,生活在那一带的居民个个人心惶惶,巴不得他去死!”   花崇之前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有人恨极了王志龙,却无法、不敢亲自动手,于是假他人之手。   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这人为什么会选择梁一军?他认为警察好控制?还是盯准了梁一军?   他是怎么刺激梁一军?这件事和梁一军遇害有无关联?   这个人或者家人有可能被王志龙伤害过,认为警方无力,所以强行将警察拉入其中。可不管怎么想,梁一军也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似乎更应该选择那些冲动易怒、脾气暴躁的警察。   花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这时,柳至秦推门而入,“我查了王志凤的通讯和网络足迹。7月2号,他最后一次在南甫市内消费。7月11号,他入住山泞县栀子花酒店,7月24号退房,其间有多次在山泞县的消费记录,手机最后一次使用是8月10号,他扫私人二维码,支付了12块钱。”   花崇立即道:“小周,你马上去山泞县核实王志凤的行踪,把监控全都调回来。”   散会之后,柳至秦和花崇仍旧待在会议室。   花崇说:“看来王志凤确实和梁一军的死有关,但不一定是凶手。”   柳至秦点头,“他是个人人喊打的混子,但他哥王志龙对他好是事实。”   花崇一下子想起来,柳至秦在提起王志龙和王志凤的关系时,说了个“宠”。   柳至秦发现花崇眼神变了,问:“在想什么?”   花崇捏住柳至秦的下巴,轻轻晃了晃,“对我好点。”   柳至秦:“?”   花崇说:“我觉得我这几年来,真的很宠你了,你得知恩图报啊小柳哥。” 第70章 鬼胎(08)   南甫市局启动了对两年前梁一军殴打王志龙,导致王志龙死亡一案的侦查。纸终于包不住火,屈水街派出所治安中队队长廖笛等人全部被停职控制,梁海郡、葛万群也相继接受紧急成立的专案组审问。   花崇没有时间直接参与审问,但浏览了所有笔录。   事发当天,和梁一军一同工作的队员名叫傅天涯。傅天涯说,他与梁一军赶到王志龙家附近时,听人说王志龙又发病了,上午在家中敲锣打鼓,大喊大叫,闹得邻居不得安宁,王志凤不在家,王至江管不住,不到中午,王志龙就从家中跑出来,沿路恐吓行人。这一带大家都怕他,惹不起躲得起。王志龙半天没逮着人,终于捉到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吓得大哭,连成年人都不敢上去帮忙。幸亏有两个高中男生正巧路过,提着砖头将王志龙吓走,救了女孩。   王志龙险些被砖头砸中,拔腿就跑,一整个下午没见着人。   梁一军问,知不知道王志龙现在在哪里?对方摇摇头,说一定又到处惹事去了。   王志龙惹出的事端着实不少,加上社会上对精神病患者伤人的讨论度越来越高,傅天涯和梁一军都很着急,生怕一个没盯住,又让王志龙闹出事来,遂立即分头寻找王志龙。   “那时差不多快夜里11点了,街上人少,我拐了好几个巷子都没看到王志龙,想给梁一军打电话,问他那边怎么样。但是电话通了,没人接。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和梁一军经常搭档,知道他的习惯,只要手机在身上,他就不会不接电话。我摸着良心说,他这个人做事真的很负责。”傅天涯说:“不接电话,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猜他可能已经找到王志龙,连忙原路返回,结果没走多久,就看到一个男的匆匆跑过来,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打死人了。”   “我第一反应是王志龙把梁一军怎么着了,毕竟王志龙是个疯子,没有道理可讲,上次也是逮着一个居民往死里打。”傅天涯叹气,“但我赶过去,却看到梁一军正在踹王志龙。那样子……我没法形容,感觉就像个疯子,一个暴力杀人狂。王志龙都没他疯癫。”   傅天涯眼中浮起些许恐惧,歇了口气才继续说:“王志龙倒在地上,已经不怎么动了,地上有很多血。”   “我赶紧拉住梁一军,我,我差点没拉住他。”说到这里,傅天涯开始擦汗,“他平时绝对不像那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我一直喊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把王志龙送去医院,他给我说,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他会承担一切责任。后来大概半个月,我一直没能再见到梁一军,听说他被接回家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是梁海郡的儿子。”   负责审问的刑警问:“你确定在事发之前,梁一军情绪一切正常?”   “我确定!”傅天涯说:“他一直都是温吞吞的性子,对任何人都很有耐心。王志龙闹了那么多次事,没哪个队员不谈龙色变,也都不愿意去看守王志龙。就他性格好,以前遇到王志龙闹事,他还跟王志龙讲道理来着。后来,后来他冷静下来后,也不像有暴力倾向的样子。那年年初我们做过心理测评,他的各项参数都没有问题。”   分局其他队员的说法也与傅天涯一致,不认为梁一军有心理、精神上的问题。   而目前也没有线索显示,梁一军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   他仅有的一次情绪爆发,结果就导致王志龙被殴打致死。   梁一军的住处在简风国际小区,这小区只是一个中档住宅区,居民大约想不到,梁海郡的儿子居然和自己是邻居。   屋内海梓前两天就来勘查过,痕迹已经提取完毕,但进屋之前,花崇还是拿出鞋套,分一双给柳至秦。   柳至秦穿的是长裤,套鞋套时没注意,将裤脚套进去了。   花崇看一眼,弯腰帮他扯了扯裤子。这一扯虽然将裤脚扯出来了,但鞋套也歪了。   柳至秦正想说没事,花崇已经蹲下去,整了下鞋套,又把裤脚挽了一圈。   柳至秦:“……”   “怎么这种眼神?”花崇抬起头,见柳至秦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乐了,“终于感受到你队长的殷勤了?这不算什么,反正我都把你宠坏了。”   柳至秦忍着笑,“不是,花队,你知道殷勤是什么意思吗?”   花崇扬起眉梢。殷勤是什么意思?我都蹲下来给你理裤脚理鞋套了,你还问我知不知道殷勤是什么意思?   “殷勤是指,在别人有某种需要时,及时为对方想到并执行。”柳至秦笑了笑,“花队,你觉得我这条裤子应该卷起来吗?”   花崇:“……”   那是一条休闲西裤。   柳至秦又道:“退一万步讲,你觉得应该卷起来,也不应该只卷一只吧?”   休闲西裤卷一只裤脚,这可能是比较超前的时尚。   正常人理解不了,驾驭不了的那种。   花崇看着柳至秦的裤脚,忽然也觉得好笑,“那我两只都给你挽起来?”   柳至秦退一步,就差抱一个拳了,“不敢有劳。”   花崇不再理他,向屋里走去。   海梓查看过小区内外的监控,梁一军最近三个月都是独自进出小区,家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整洁干净。他8月11号驾车由车库离开,举止和以往无异。比较让人在意的是,梁一军的手机和电脑中,存着大量恐怖游戏、漫画、小说。但考虑到他的工作,又可以理解为这是业务需要。李艾琪说,他们组里的每一个员工,多多少少对恐怖、灵异、悬疑之类的要素都有些兴趣,如果完全不感兴趣,也不会做这份工作了。   与这些恐怖作品相反的是,梁一军家里的装修走的是简约清新路线,多用直角与直线,电视墙和墙角放着淡雅的工艺假花。   梁一军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通讯记录上最多的是和同事交流工作,其次是向梁海郡问候。至于过去的警察同事,都已经在他离职之后,与他断了联系。南甫上流圈子的社交关系他一概没有,南甫富二代名人里他没有姓名。前段时间出席梁海郡的生日宴,似乎是他第一次公开露面。   目前的嫌疑主要集中在失踪的王志凤身上,但花崇隐约觉得,梁一军身上的谜题比王志凤还要多。   房子是两室一厅,有一个在这种普通户型里算宽敞的阳台。梁一军将其装修成了吧台,桌上放着不少彩色玻璃瓶罐,里面却没有装东西,吧台顶上还挂着一串彩灯。彩灯和彩罐让这套房子显得缤纷。   卧室收拾得很整洁,衣服全都放在衣柜里,但床上的薄被没有叠。书房被打造成了小型工作室的样子,柜子里摆着几个等比例缩小的恐怖场景。   书柜里放满了书,仔细一看,绝大部分是悬疑题材。柳至秦快速扫过,随手拿下一本,“他这儿算是一个悬疑题材的图书馆了吧。”   花崇也注意到,书不仅多,且作者不局限于我国。对于在这一行工作的人来说,收集这些书再正常不过,况且梁一军不用考虑钱的事。   但视线转过,花崇发出一声上扬的“嗯?”   柳至秦刚将手中的书放回去,“怎么?”   “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书都太新了。”花崇拿出一本连塑封都没拆开的书,“这一排全部没有拆封。”   柳至秦看向书架另一边,那些书倒是拆封了,但是看不出多少翻阅的痕迹,书脊折损很轻,也没有任何折页,像只是买回来随手翻了翻,便放入书架不再动。   “奇怪……”花崇来到柳至秦身边,看他手中的那本,“买这些书对梁一军来说,既是工作需要,也是兴趣所在,他即便没有全部看完,也不可能全都放着不动。这是买回来当做摆设吗?”   “这是前年出版。”柳至秦又拿出更多的书,挨个查看出版时间,发现除了那些未拆封的书,其余能够看到内页的都显示出版时间在三年以内。   花崇说:“都是新书。梁一军是三年内才开始购买这类型的书?”   柳至秦快步走到电脑旁,坐下,开机。   这台电脑南甫市局的队员已经查看过,但主要查的是梁一军的收藏夹、网络社交情况、几个电商的购买记录,没有详细看购买这些书籍的时间。   柳至秦盯着显示屏,侧脸映着些许冷光。不久,他说:“书是三年内出版,但梁一军购买它们的时间集中在最近两年。”   “两年?”花崇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撑在椅背,几乎将柳至秦圈了起来,“梁一军从分局离职、王志龙死亡也是在两年前!”   柳至秦继续查看购买记录,“第一笔交易,两年前的3月30号,一共购买36本书。4月8号又下单了29本。后面每一次购买,数量都在20本以上。他这是在批量采购?”   花崇再次看向书架,缓缓道:“买了,却不看?”   柳至秦说:“在3月30号之前,梁一军几乎没有在网上购买过书,极少的几次,买的是旅游攻略、哲学……这几本你帮我找一下。”   花崇记下名字,返回书架,在顶上一层找到它们,拿起一看,全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书脊、书页都有折损,里面还有勾画与笔记。   “这才是正常翻阅一本书的痕迹。”花崇皱眉,看向书柜里密密麻麻的悬疑书。   柳至秦道:“所以3月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王志龙出事那天是5月10号。5月9号晚上,梁一军还下单了23本悬疑书。难道他举止突然失常,和这些书有关?”   花崇直起身子来,抱臂,眉心拧起,片刻道:“我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重要联系,但不是因果联系。你想,如果他的失常和这些书有关,那么最起码,他必须得看过这些书。在熟人眼中,他温和宽容,对事对物极有耐心。这样一个人突然变成暴力狂,如果真是书的影响,他早就把这本书翻烂。”   柳至秦靠近椅背,“也对。”   花崇说:“我现在有一个思路――3月之前,梁一军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他在外人面前还是保持着以前的样子,但精神上承受着非常重的担子。这件事促使他大量购买悬疑类书籍,但他本身对这些书其实并无太大兴趣,所以几乎没有翻阅――从他学生时代的选择和在派出所的工作态度可判断,他喜欢的是警察这份工作,而不是后来在梦乡的工作。5月,当精神负担积累到顶峰的时候,梁一军终于未能控制自己,将长时间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在了王志龙身上。”   花崇语速越来越慢,中途还停了下来,“他也许根本没有想过会打死王志龙,但错误已经铸成,他只能交由梁海郡去处理。然后……然后在休整一段时间,或者说犹豫一段时间之后,他加入梦乡悬疑小组。这个决定和他3月购买悬疑类书籍有很大的相似性,像是刻意去接近、了解这个领域。”   “梦乡的员工是怎么形容梁一军?”花崇抱臂踱步,“他们说,任何任务交给梁一军,梁一军都没有怨言,但梁一军从来不像李艾琪那样主动提出点子和策划,他就像个工具人,一直在执行。他对这份工作没有爱,却强迫自己做这份工作,就像他根本不喜欢悬疑小说,却买了整整一柜子。”   直到花崇彻底停下来,柳至秦才道:“如果真是这样,王志龙的事就完全是个意外?那天梁一军情绪趋于崩溃,而王志龙正好成为他‘发疯’的导火索。”   花崇侧过脸,“你认为呢?”   柳至秦想了一会儿,“受到某种刺激之后,习以为常的生活忽然改变,在长久积蓄的压力下暴力伤人,这条线没有问题。但这个刺激到底源自什么,会让梁一军去接近一切与恐怖悬疑创作有关的事物?”   “我见过一些案例,嫌疑人也是在生活突然改变之后,靠大量阅读恐怖题材小说、玩恐怖游戏释压,最终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将游戏中的暴力带到现实中来。”柳至秦接着说:“但这些嫌疑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依赖’这些游戏和书籍,甚至可以说沉迷其中。梁一军和他们不同,别说沉迷,书架里的大多数书,他只看过一个封面。”   花崇说:“他不是沉迷其中,他是想在恐怖题材的创作中寻找一个答案?勉强自己去接近这一他并不熟悉,也并不感兴趣的领域?”   柳至秦沉思。   “这只是一条思路。”花崇本就站在靠椅旁边,顺手握住柳至秦的后颈,随意地捏了捏,“许小周他们在山泞县肯定能找到不少线索。”   柳至秦头向后一仰,轻轻压住花崇的手。   花崇就是随意捏一下,没有充当按摩技师的意思,下意识就抽回手。柳至秦脖子没动,眼睛朝他瞥了瞥,“这就完了?”   花崇手还没挪远,“嗯?”   柳至秦学着上次花崇说柳师傅的腔调,“花师傅,给揉揉?”   花崇无语,“康师傅是下面的,花师傅是按摩的?”   柳至秦笑道:“按都按了,不如多按一会儿。”   花崇又将手伸回去,“多按没问题,但要另外加钱。”   “加多少?”   “不多不多,就某知名黑客一个月的工资吧。”   柳至秦的笑声有些懒,“那这位花师傅的心肠也太黑了。”   花崇手劲大,柳至秦给他按肩按脖子时力道拿捏得正好,他却不怎么控制力道,随心所欲。   但这份随心所欲正好对了柳至秦的意,舒筋活络效果明显。   “这怎么叫心肠黑?”花崇说:“我按得不够给力吗?”   柳至秦声音更懒了,“花师傅太给力了。”   “那花师傅不该收某知名黑客一个月的工资?”   “但某知名黑客也要生活,一个月工资说没就没,你让他吃什么?”   “简单。”花崇说:“区区一个知名黑客,我养得起。”   “唉――”柳至秦将尾音拖得很长,“区区一个知名黑客?你还有其他知名黑客?”   花崇笑,“只有一个知名黑客。”   柳至秦说:“知名黑客没工资了吃不饱。”   “刚才不是说了么?”花崇说:“我养。”   “唉――”柳至秦又叹气。   花崇一巴掌拍过去,“年纪轻轻,老叹气干什么?”   柳至秦脸上失落,话里却带着笑意,“哥哥城府深了,没以前那么好骗了。”   “哥哥”两个字让花崇神色微变,眉峰抬起。   “他知道我想听他说什么,但他不说给我听。”柳至秦说。   花崇莞尔,须臾,俯下身来,嘴唇碰到了柳至秦的耳垂,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柳至秦轻笑出声。   花崇撑起身子,“这下满意了?”   柳至秦道:“满意了,知名黑客下个月的工资花师傅也拿去。” 第71章 鬼胎(09)   花崇倒不是真要“没收”柳至秦两个月的工资。相反,他才是那个工资被“没收”的人。还在洛城时,他就把工资卡交给柳至秦了,家里的一切开销都归柳至秦管,他偶尔找柳至秦要点零花钱。   他还挺满意这样,居然觉得钱不在自己身上是件很踏实的事。遇到柳至秦之前,他花钱不至于大手大脚――毕竟有房贷要还――但总是没什么计划,有的小钱稀里糊涂就花出去了。后来把卡交给柳至秦,他隐隐有种奋力打拼,专心养家的自豪感。   掰扯完工资的事,花崇蹲在书架边,仰起头看这整整两面墙的书,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去卧室和客厅再看看,我觉得书房问题很大。”   柳至秦脑中一转,明白了,“书房重新装修过?”   “应该不是重新装修,但这套家具是后来才买的。”花崇在书架边缘敲了敲,“书架、书桌,颜色、风格、用料和卧室的衣柜、阳台上的墙柜不一样。”   柳至秦在卧室和客厅转了一圈,“都是浅色调,但风格确实不一样,除了书房,其余家具都成套,而且旧一些,应该是装修时找人来定做安装的。定做家具不会少了书房,梁一军却把书房的家具全换了。”   花崇仍在一本一本看著书架上的悬疑书,缓缓道:“他为什么会换家具?难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柳至秦扭头,“命案?”   正在侦查的命案里,被害人家中某个房间的家具曾经在某个时刻忽然被调换,站在刑警的角度,第一联想到的就是被害人为了彻底清除痕迹,掩人耳目。   花崇翻着一本书,摇头,“不一定。假设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以梁一军的财力,他完全可以换个地方住,而不是仅仅换掉书房的家具。而且他换的是两面墙的书柜,动静很大,他就不担心左邻右舍发现什么吗?”   柳至秦眉尖挑起,片刻道:“还记不记得我刚退掉出租房的那段时间?”   花崇一怔,旋即想起来。在洛城时,他和柳至秦都住在画景小区,区别在于他的房子是买的,柳至秦的房子是租的。确定关系之后,柳至秦就把租的房子给退了,搬来和他同居。   柳至秦带来的行李虽然不多,但也算占据了他以往的私人空间,尤其是书房。因为嫌他的靠椅坐着不舒服,柳至秦还专门买了一把人体工学椅。   花崇说:“因为有需求,所以添置……”   柳至秦道:“还有后来,你送了我好几个键盘,其中还有游戏键盘。书房没地方放,你买了一个柜子专门给我放键盘。”   花崇说:“梁一军过去的书柜装不下这么多新买的悬疑书,所以他干脆舍弃老书架,重新定做了一套?”   柳至秦点点头,“有这种可能。他以前是警察,看书的时间不可能多。而且在当年3月之前,他的购书记录非常少。按理说,他根本不需要两面墙的书架。那么在最初装修的时候,他可能只是选择了小型书架和展示墙。后来买的书越来越多,他才将小型书架、展示墙换成现在的庞大书架。”   花崇轻轻拍打着手里的书,“那问题还是出在两年前的3月,梁一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至秦的视线落在花崇手上,忽然道:“你把这本书拆开了?”   花崇回神,“没有,本来就拆开了。”   柳至秦神情微变,“我刚才看到时还有塑封。”   “所以有两本?”花崇立即转向书架,没看到柳至秦说的那本,却在角落里看到另一本同样拆了塑封的。   柳至秦已经找到未拆塑封的一本。   三本书一模一样,书名都叫《阡陌云里》。   “也是悬疑小说。”花崇翻到版权页,“去年1月出版,作者疏忽阑珊。”   柳至秦快速将书架扫了一遍,“只有这本书有三本。”   花崇看向书架上方的柜子,目光忽地变深。这两面书架采取的是透明玻璃门和木门拼凑的结构,上下两格都是木门,中间是大面积玻璃门。他不久前已经打开下方的木门,里面装的书和玻璃门书架里的类似,只有最顶上的木门还没有打开。   “我去看看。”说着,柳至秦将书桌边的靠椅推过来,踩上去打开木门。   花崇站在下面问:“是什么?”   “书。”柳至秦直接抽出两本,“全是《阡陌云里》,有……至少有两百本。”   花崇先接过书,然后抓住柳至秦的手,将人扶了下来,“全都没拆封?”   “嗯。”柳至秦道:“看来下面书架上那两本拆过。”   花崇问:“你听说过疏忽阑珊这个作家吗?”   “没有。”柳至秦再次走到电脑边,点进梁一军的订单,“奇怪,他的购买记录里有这本书,但只有两本。”   花崇说:“那其余至少两百本是哪里来的?”   柳至秦想了想,“我马上联系出版社。”   山泞县,栀子花酒店。   虽然海郡集团控制着媒体上的消息,但“梁海郡独子在山泞县被杀”的八卦还是传得南甫市人人皆知。山泞县这个全南甫市最穷最偏远的地方顿时成了人们瞩目的焦点,县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豪门八卦,胆子大的拉上几个兄弟去山上探险,美其名曰帮助警方破案,胆子小的就像这酒店的员工一样,一边嗑瓜子一边道听途说。   看到警察找上门,嗑瓜子的马上不嗑了,战战兢兢,连忙叫来经理。   “这个人是在我们家住过。”经理看着许小周提供的照片,既紧张又兴奋,“他,他是凶手啊?”   周围立马响起一阵惊呼。   许小周半侧过身,大家又都缩回去,抓起盘子里的瓜子。   “他住在这里期间,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许小周问:“你们谁和他交流过?”   一个有些胖的女人走过来,“我,我给他送过几次饭,他房间的清洁也是我打扫。”   许小周问:“你们说过些什么?”   女人想了半天,“也没说什么,就他这人感觉,感觉很懒,病恹恹的。”   “但他给钱很利索。”女人又说:“我们这里又不是你们城里,不兴给什么小费的,我每次给他打扫清洁、送饭什么的,他都给我十块钱现金。啊,我是不是该把这钱拿出来啊?”   许小周心中有些奇怪。现在电子支付已经普及,王志凤身上居然还有不少现金?他在山泞县多次消费都是使用手机支付,唯独给小费用的是现金?   女人在自己包里摸了半天,尴尬道:“不好意思啊,钱都被我用掉了。”   “没事。”许小周摇摇头,“他没有说过来山泞县的目的是什么?”   女人说:“没有。这事我们都觉得很奇怪。生意不好做,他一来就住那么多天,我们心想这肯定是个大客户,说不定是来谈什么买卖的。结果他基本上不出门,偶尔出去一趟,也只是吃个饭。有时吃饭都不出门,还是打电话到前台,让我们给送上去。”   经理和店员们的说法与监控一致,王志凤的确长时间待在酒店里,直到7月24号离开。山泞县的公共监控系统还不成体系,王志凤24号从酒店离开之后去了哪里,暂时难以查清。但他8月10号又通过二维码支付了12块钱。中间这个时间段,他也许是在山里度过。   若不是接连暴雨,山里说不定还能发现他的足迹。   许小周通过二维码,找到接收这12块钱的人。他名叫张永,四十多岁,摆路边摊卖凉皮。   夏天凉皮生意很好,张永每天要卖出上百碗,根本不记得王志凤了。许小周再三询问,他也只是说,实在是没印象。   许小周又问:“你平时都在这里摆摊?”   张永自豪道:“对啊,摆了十几年咯。”   许小周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正好有一个监控。   然而调监控的结果是,支付的时间段里,张永根本不在这里。   “啊……”张永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天气不好,看着像要下暴雨,我就提前收摊了。回去的路上,陆续卖出去几碗。”   从张永摆摊的地方到他家,中间没有监控,许小周只好问:“既然只卖出去几碗,那你对这个人应该有印象?”   张永又看了眼照片,紧皱着眉,“我记性不好,当时有个人穿着雨衣,可能就是他吧,可是我看不到他的脸。”   王志凤最后一次用手机支付是8月10日,但支付的人到底是不是王志凤,还得打一个问号。账户信息显示,王志凤设置了小额免密支付,12块钱连密码都不用输入。   现在,王志凤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志凤到底为什么到山泞县来?又为什么消失?许小周不甘心就这么回去,横下一条心在山泞县做摸排。   和酒店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有个菜市场,里面卖菜,外面卖水果。   “我见过他,他还在我这儿买过桃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说:“我想补钱的,但是他们说不用,我对他印象很深。”   “他们?”许小周说:“你看到他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   “是的,是的。”老大爷点点头,“两个小伙子,给钱的是另一个,一百块钱不让找补。”   许小周连忙问:“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穿得很整洁。”老大爷眯着眼回忆,“和他不像同一条路上的人。”   许小周第一想到的就是梁一军。   “你看看,是这位吗?”许小周从手机里找出梁一军的视频和照片。   老大爷一看就说:“对,就是他。”   许小周立即将这一关键信息告知花崇。   “梁一军在山泞县和王志凤见过面?还一起买过桃子?”花崇既感到诧异,又觉得尚在意料之中。   之前对鱼珠山的别墅进行勘察时,他就从各个细节推断出,梁一军与凶手打了个“配合”,主动离开别墅,去赴凶手的约,梁一军在卧室阳台上看到的正是凶手。   所以梁一军与凶手在山泞县打过照面并不奇怪。   只是那时候,警方还没有得到王志龙这条线索。   梁一军也许并不是单纯的被害人,在被杀死之前,他说不定并不认为死掉的会是自己。   “王志凤想杀死梁一军,而梁一军也想杀死王志凤?”许小周说:“他们之间进行着某种游戏?最后的输家是梁一军?”   花崇思考再三,“先查一下梁一军的行程。他肯定不是自己开车去山泞县见王志凤。”   由于王志凤待在酒店的时间很长,突然一天在外面待了几个小时就显得很特殊。许小周通过监控发现,7月21号,王志凤上午11点34分离开,直到下午3点08分才回来。   经梦乡核实,这一天梁一军本要上班,却临时请假。请假和主动换班这种事,几乎没有在梁一军身上发生过。   “花队!”许小周竟是有些紧张,并非是害怕什么,而是看到破案希望时,浑身的血都开始鼓噪,“虽然梁海郡用钱摆平了两年前的事,但对梁一军来说,王志凤活着,始终是一个隐患,他想解决掉王志凤,而王志凤也想为王志龙报仇。”   花崇让许小周继续跟这条线,静下来思考,却觉得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梁一军如果是因为认为王志凤是个隐患,而要去杀死王志凤,那么他大可不用自己动手。他与梁海郡的关系不像寻常母子那样亲近,但他到底是梁海郡独子,最关键的是,他名声的好坏会对海郡集团产生影响,梁海郡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要他告诉梁海郡,自己希望王志凤消失掉,梁海郡一定会想办法处理王志凤,怎么也轮不到梁一军亲自动手。   那梁一军到底是为什么要请假去山泞县见王志凤?照老农的说法,梁一军还给王志凤买了桃子,不像是有矛盾的样子。   他俩似乎更像是一起谋划什么,而不是玩一场互相残杀的“游戏”。   花崇忽然有一丝吸烟的冲动。   王志凤失踪,看上去很像是凶手。但如果凶手另有其人,王志凤是不是和梁一军一样,也已经……   烟雾升腾,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不真实,但花崇的双眼仍旧明亮。对于梁一军的死,南甫市的八卦堪称五花八门,最绕不开的就是豪门这个关键要素。大家不由自主给梁一军贴上富二代的标签,认为他的死和财富有关。事实却很可能存在于另一个方向。   花崇不由得想起梁一军家里的那些悬疑小说,尤其是《阡陌云里》。柳至秦正在调查这本小说与梁一军的关系,目前已知的是作者疏忽阑珊只出版过这一本书,没有任何社交账号,各个平台上能够查到的销量很差,几乎都是搭着别的书捆绑售卖。   不是所有作者都会经营社交账号,但现在出版行业竞争很大,完全没有社交账号的新人作者少之又少。除了实体书,网上搜不到这本小说的发布记录,很可能是作者疏忽阑珊直接向出版社投稿。但出版社又怎么会接收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投稿?疏忽阑珊的背后是谁?   《阡陌云里》不长,加上配图才有212页,十多万字而已。花崇不爱看小说,更不爱看悬疑小说――他的工作比所有悬疑小说都“精彩”,但查案的空当,他已经将这本书粗略翻完了。   故事说不上好看,销售情况也说明了它的平庸。讲的是发生在一个大家族中的伦理悲剧,折射人性的善与恶,大约是因为整个家族的人几乎都在自相残杀中死亡,所以才被分到悬疑书籍中。   思考间,花崇再次将《阡陌云里》拿起来,随意翻到一页,不久,眼神渐渐变得专注。   上次看的时候,他就有种古怪的感觉,现在清楚这种古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小说里的许多用词显得过时,描述的也是几十年前的事。现代人写古代、写近代都不奇怪,但是字里行间都带有当代的特质,而《阡陌云里》像是二三十年前的人写的“当代”小说,讨论的也是当时最为激烈的思想冲突。   也许正是因为它“过时”了,所以销量不好,无人问津。网上至今还有存货,都是第一次印刷时剩下来的。   透过这些文字,花崇仿佛看到了一个奋笔疾书的身影,他在书写着他的幻想,但他的故事一直不曾被人知晓,直到它们以《阡陌云里》的名字出版。   南甫市局对于梦乡的调查从悬疑小组扩大到了整个公司,由于存在作案嫌疑,李艾琪等人仍旧处在警方的监控中。   一开始,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梁一军为什么失踪,几天下来,不少人将矛头指向曹非。   “曹非和梁一军是竞争关系。”   “曹非没能当上正的负责人,就是因为梁一军。”   “如果不是曹非杀了梁一军,他为什么要主动留在别墅?他不怕吗?” 第72章 鬼胎(10)   “不是我!”曹非双手重重拍打在桌上,“哪些人说是我害死梁一军?”   岳越盯着他,“哪些人说不重要,重要的是,12号凌晨,你在别墅里做了什么?”   审问工作本应由花崇和柳至秦来做,但两人此时都有其他事,抽不开身,岳越拉着裴情临时顶上。   曹非脸颊的线条不住抽动,眼神躲闪,“我还能干什么?我跟其他人都待在一楼客厅里!”   岳越说:“可你在你们的狂欢散场之后,还独自去找过梁一军。”   曹非僵住。   “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岳越说:“你半夜找梁一军的目的是什么?”   “我!”曹非反复抠着手指,冷汗泛光,好一会儿才说:“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打算去找他,因为我有事想跟他说!但是我敲门时里面没人应答,我就回去了!”   “有事?什么事?”裴情一个高冷的法医,在花崇来到特别行动队之后被迫改变,以前面对案件相关者一个字都懒得吐,只爱跟被害人“对话”,如今竟然也能熟练地向嫌疑人提问了,“半夜敲门无人应答不是很正常吗?你在敲门之前难道没有想过,梁一军已经睡觉了?”   曹非用力吸气,“随便你们怎么说,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你找他有什么事?”岳越冷着脸,“我们办案讲究证据,讲究动机,不讲究什么‘随便说’。梁一军遇害前后,你半夜敲他房间的门,梁一军失踪之后,你主动留在别墅‘等他’。这两件事如果你说不明白原因,那我明确告诉你,你的嫌疑会非常大。”   曹非猛然直起腰背,嘴皮颤抖,片刻,却又像崩塌的土丘一般垮了下去。   “他被人杀死真的与我无关。”曹非沉沉低着头,肩膀却高高耸起,看上去着实有些诡异,“我其实……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他谈一谈了,那天气氛很好,我觉得是个机会。”   岳越问:“谈什么?”   “工作。”曹非自嘲地笑了笑,“你们不都打听到了吗?他们说我嫉妒他,因为他才没能当上小组的正式负责人。”   曹非的话语间满是委屈,说到后来,声音竟是有了一丝哽咽,这让岳越和裴情都不由自主皱眉。   前年夏天,梁一军入职梦乡,在悬疑组做一些打杂的事。最初,大家一度怀疑梁一军是因为长相出众,才被招进来。因为他似乎对悬疑创作一窍不通,而在梦乡众所周知的是,四十多岁的女老板特别喜欢漂亮的皮囊。   那段时间,甚至有人私底下说梁一军和女老板有一腿,是女老板的情人。   但没过多久,就没人再这么说了。因为梁一军虽然不怎么参与创作,但他性格好,别人不愿意做的活只要交给他,他一定完成得妥妥帖帖,而且他很虚心,也很擅长学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在一点一点进步。遇到涉及警察的问题时,他就显得非常专业,给出的建议和李艾琪咨询警察朋友得来的答案差不多。   后来组里才知道,梁一军以前本来就当过警察,离职后想找份有意思的工作,才来到梦乡。   这下,梁一军成了“顾问”,再也没有人说他是靠着外表才混进公司来。   曹非起初对梁一军没有什么想法,觉得这人和别的同事一样。但今年上半年,悬疑组组长离职,他当了多年老二,本以为自己这下可以升职了。然而女老板只是让他负责小组事务,只字不提升职加薪。前一两个月,他还安慰自己,认为老板只是想看看他的表现,只要他显示出自己的工作热情,做好几个项目,那组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可就在他干劲满满时,却从别的组长那儿听来风声――老板觉得他只是一块做事的料,和他相比,梁一军更适合当组长。   他一时既愤怒又委屈,不明白梁一军哪里比自己好。梁一军几乎没有自己创作过,一直在给组员们打下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刑警方面的专业知识。可那又怎么样呢?警察当得好,干嘛要到梦乡来,继续当警察不行吗?   他心中越来越不平衡,每天不由自主观察梁一军,而越观察他越是感到压抑。因为同事们似乎都很喜欢梁一军,而他因为着急进度和作品质量,好几次和组员爆发冲突。若组长是按人缘来评选,他必然被梁一军甩出一大截。   他将梁一军认定为竞争对手,又模糊觉得对方可能根本不会和自己抢组长。早在得知梁一军是梁海郡的儿子之前,他就计划找梁一军说说组长的事。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够说服梁一军别跟自己争组长,只要梁一军没那个意思,组长的位置还是会由自己来坐。   但前阵子组里接了个大项目,忙得不可开交,他没想好怎么和梁一军说。后来项目通过了,梁一军的富二代身份也曝光了。梦乡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梁一军坦率承认之后,很多人仍是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梁海郡的儿子居然在梦乡这么一个小公司上班。   曹非先是震惊,而后觉得自己的组长位置稳了。他之前一直没有去找梁一军,有个顾虑就是升职升的不仅是职位,还有工资。社畜最在意的就是收入,虽然嘴上说着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最重要,但要不是需要养家糊口,谁愿意在公司做牛做马,还得受老板和甲方的气呢?   但梁一军就不一样了,富二代还会在乎那几个升职的钱吗?梦乡一个月开给梁一军的工资,够他零花钱的零头吗?   曹非判断,梁一军不过是想体验生活,或者真的喜欢悬疑创作,才来梦乡工作,工资不工资的只是浮云。   曹非开始接近梁一军,拍梁一军马屁,打算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单独找梁一军谈谈,请求他不要和自己抢组长的位置。   不久,合适的时机到了。   李艾琪提出到梁一军家中做客,曹非连忙附和,早早打好腹稿。11号晚上,12号凌晨,大家在梁一军的别墅里玩脱了形,只有曹非还保持清醒。   此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曹非在等到外面没有动静时,悄悄来到梁一军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他其实很犹豫。因为他对梁一军是有事相求,如果梁一军此时已经睡了,那他不该打搅对方。但如果不这时候说,他又很难有与梁一军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将来的组长位置是跟梁一军“求”来的。   敲门无人应答,曹非更加犹豫。看样子梁一军真的睡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曹非最终决定暂时不说,看第二天有没有机会。   然而次日,梁一军就失踪了。曹非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半夜找过梁一军,强作镇定。到了晚上,梁一军还没出现,大家开始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李艾琪提议回南甫市告知梁家。曹非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应该主动留下来等梁一军,若是梁一军回来,得知他一直等待自己,一定会很感动,那么他只要稍稍一提组长的事,梁一军别说不和他争,说不定还会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若是梁一军真的有个好歹,那就更不可能和他争。   他更愿意是前一种情况,在支走同事之后,还进入林子找了一番。但因为忐忑害怕,他并没有在林子里走得太深。   “事实就是这样。”明亮的灯光下,曹非无精打采,有种疲惫的亢奋,“我找梁一军只是为了让他不要和我争组长的位置。我承认我嫉妒他,但我一丁点害他的心都没有。我,我一个普通人,哪里敢做出那种事啊!”   莱江市与南甫市相隔3小时高铁车程,《阡陌云里》的出版工作室“枫慢”就在莱江市。   柳至秦和几名南甫刑警一同赶去,找到“枫慢”的老板黄皎。   “对,这书是我们负责制作的。”黄皎说:“但你刚才问这书是不是由我们出版。这我得纠正一下,我们只是图书选题工作室,严格一点讲,我们是没有办法出版的,出版方是莱江出版社。”   说着,黄皎在版权页上点了点。   柳至秦不清楚出版那一套流程,说:“但作者是直接与你们接触,这没错吧?”   黄皎点头,“是的。不过这个作者……”   柳至秦:“嗯?”   “疏忽阑珊,是个女作者吗?”黄皎皱眉:“不好意思啊,我过去是编辑,但这几年转到管理岗了,不具体负责编辑工作,只对接大作者。这是个新人吧?我对她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你们等等,我让责编过来,你们问问责编。”   不久,黄娇叫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唐汉。”黄娇介绍道:“我们这儿的骨干编辑。”   柳至秦抬眼看向唐汉,这位骨干编辑看上去非常紧张,和他想象中的资深出版人有不小区别。   “你怎么了?”黄皎也意识到唐汉不对劲,一下子慌张起来,“你别告诉我这本书有什么问题?”   唐汉连忙道:“书没问题,内容我和出版社那边都审核了好几遍。”   黄皎顺一口气,但还是不解:“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柳至秦适时道:“我今天不是来调查你们出版上的问题,只是想了解,这本书作者的真实身份。疏忽阑珊只是一个笔名,这个笔名背后是谁?还有,据我了解,《阡陌云里》销量糟糕,作者也没有名气。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位作者?”   唐汉坐下来,扶了下眼镜,“不是我们发现,是有人拜托我出版这本小说。”   赶在柳至秦出声之前,黄皎先急了,“老唐你怎么回事?你居然私底下接单?”   “枫慢”明文规定,责编不允许私底下帮人出版,因为以前曾经有一位编辑收了几万块钱,将一篇写得极其普通的小说吹得天花乱坠,最终拿到一个内部名额,之后又打通出版社,顺利印发。但因为内容质量确实不行,销量扑街,编辑本人倒是有钱拿,“枫慢”却不仅赔本,还被读者群嘲。   唐汉赶紧争辩:“不是我私底下接单,这事我跟郝总说过。”   “枫慢”的前任负责人姓郝,算是黄皎的半个师父。   柳至秦问:“是谁拜托你出版这本书?”   “这……”唐汉有些犹豫。   “警察都找上门来了,你还瞒什么?”黄皎先急了,“赶紧说!”   唐汉:“他,他姓梁,往出版社报作者真实信息的时候,也是报的他的名字。”   柳至秦点出梁一军的照片,“是不是他?”   唐汉立即点头,“对的,对的,梁一军。”   线索忽然串起来,柳至秦冷静问道:“把这次出版经过详细告诉我。”   唐汉看了看黄皎,吞吞吐吐道:“两年前,梁一军找到我,将一个U盘交给我,说里面有一篇写得很好的悬疑小说,请我务必帮忙出版,花多少钱都没问题。”   唐汉此前并不认识梁一军,梁一军自称看过他编辑的许多书,很喜欢他的风格。在给他U盘的同时,梁一军还给了他三万块钱。   唐汉推脱不掉,打算回去好好看一下小说的内容,如果写得不错,那当然可以争取出版。   然而通篇看完,唐汉就明白,这本书写得太普通了,不符合选稿要求。他兢兢业业在出版一行中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违法违规的事,打算拒绝,但梁一军不仅不收回U盘和钱,还多加了十万。   唐汉心动了,但又害怕出事,于是找到当时还是“枫慢”负责人的郝总。郝总当即决定,出,但不要张扬,也不必开选题会,按最低印量来,买书号的钱也让梁一军出。   《阡陌云里》这本书中规中矩,没有太多需要被审核删改的地方,所以很快过审,迅速出版。期间唯一一点问题时,申请书号时需要作者本人的身份信息,而梁一军称这本书是帮朋友出,他并不是作者,而唐汉要求提供作者信息,梁一军也拿不出。最后,唐汉只得填上梁一军的身份信息。   书发行之后,结果也与唐汉料想的一样,销量太低。   但梁一军似乎非常满意,还专程请他吃了一顿饭,请他帮忙寄两百本书到自己家中。   此后,唐汉就再未见过梁一军。   柳至秦搭最后一班高铁回到南甫,花崇亲自开车来接。车上还有南甫刑警,两人暂时没说什么。回到市局,柳至秦让两名队员先上楼。   市局食堂关门了,好在市局外面的宵夜摊正在火热营业。   柳至秦一天就吃了一顿,早就饿了。花崇给他点上菜,十分难得地成了“看人吃饭”的那个。   “现在几条线索都查出来不少东西。”花崇说:“梁一军很可能曾经请假去山泞县见王志凤,王志凤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如果他不是凶手,他说不定是被凶手利用,现在他是死是活还不好说。”   柳至秦边听边搅着碗里的面。   “第二,曹非终于交待了他在别墅的诡异行为。”花崇接着道:“他身上其实还是有嫌疑,目前还被控制着。不过从我的角度看,他大概率没有撒谎,梁一军说不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至于第三条,就是你今天去查的这一条。”花崇拿起一枚盐水花生,剥开之后一颗丢进柳至秦碗里,一颗自己吃掉,“梁一军帮人出版了一本书,疏忽阑珊到底是谁?梁一军的人际关系简单,他到哪里去认识这么一个作者,还花二十多万给帮对方出书?”   柳至秦说:“傅许欢如果不选择复仇,一定也会愿意出钱给林骁飞出书。”   花崇愣了下。那是柳至秦刚到洛城时,与他一起侦破的一个案子,也和作家、出版有关。   “疏忽阑珊已经去世,梁一军整理他的手稿,帮他完成出版的心愿?”花崇支起下巴,“《阡陌云里》的遣词造句都不像近十年的作品,疏忽阑珊可能早就去世,这倒是与梁一军无法提供他的身份信息相符。但是梁一军是怎么认识他?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顿了下,花崇眼神更深,“梁一军现在被人杀死了,也和疏忽阑珊有关?”   柳至秦放下筷子,“梁一军的人际关系网络中没有这一号人,但他确实为这个人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下,两年前的3月对梁一军来说是个关键转折点,他受到某种刺激,有什么能够刺激到他?”   停顿几秒,柳至秦说:“会不会是他的身世?”   花崇眉峰一压,“他的父亲?”   “对,他的父亲。”柳至秦说:“梁海郡从未提到过梁一军的父亲,梁一军从小是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他不希望知道父亲是谁吗?未必。”   花崇说:“他得知父亲的身份,发现父亲已经过世,然后发现父亲有一本未出版的书,所以寻求出版的机会?”   “疏忽阑珊这名字我一听就觉得是女性。”柳至秦说:“但其实也不排除是男性。” 第73章 鬼胎(11)   山泞县县城很小,周围是大片农田和荒山野岭。夏天野李子成熟,老樊背着背篓,牵着4岁大的孙子,去山里摘李子。野李子虽然个头小,味道还酸,但毕竟是零成本,摘满一篓拿去高速公路边买,也能赚个百把块钱。现在的人喜欢“原生态”,一听是山里自个儿长的,哪管它酸不酸丑不丑,先买再说。   老樊家穷,每年靠摘野果子卖,堪堪维持生计。山泞县像他这样的人不少,为了抢到个头大一些的李子,老樊天不亮就起来了,抹黑上山,一边摘一边吃,咬到特别酸的就“呸”一口吐地上,也不管文明不文明。   跟在他后头的孙子有学有样,也边吃边吐。   天边泛起青紫,林间浮着一片微光。孙子用衣服兜着的李子忽然掉了一颗,想捡,却一脚踩空,摔进一个草坑里。   眼看孙子就要大哭,老樊赶紧放下背篓,将孙子抱起来,“没事吧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孙子摇摇头,“爷爷,好臭。”   老樊也闻到了一股臭气,听孙子这一说,觉得臭气更加浓重。   他打小在林子里跑惯了,林子里有什么气味,他是清楚的。城里人觉得山里空气清新,能够“洗肺”。空气好是没错,但是动植物腐烂会产生大量臭气,夏天这样的潮热季节更加明显。   老樊想,可能是有什么动物死了,尸体正在分解。   然而联想到最近发生在山泞县的案子,他忽然心中一紧,下意识将孙子抱得更紧。   “爷爷,你放我下来。”孙子被勒痛了,用力挣扎起来。   老樊也五十好几了,经不住小孩这么挣扎,只好将孙子放下来,“走,今天不摘了,咱们回去。”   “可是爷爷,你说过要给我买小货车,你还没摘满呢!”   “明天爷爷再来摘。”   孙子不依,竟是往林子深处跑去。老樊急了,赶紧追上去。   林子深处,臭气愈加浓重。老樊追不上,大声喊道:“去不得,去不得,回来!”   茂密的树林几乎遮挡住了清晨的阳光,孙子突然尖叫起来,“爷爷,爷爷,有鬼!”   老樊慌张赶去,只见一具腐烂的尸体趴在烂泥中,苍蝇蚊虫围着尸体飞舞,近处居然长出了白色的蘑菇。   许小周仍在山泞县走访。夏日炎炎,他中午到派出所休息一会儿的工夫,就被告知李子岭发现了一具尸体。   李子岭不是正式名字,就在鱼珠山背面,因为长了很多李子,被当地人叫做李子岭。山泞县这种小地方,几年也出不了一桩命案,这个月居然就有两个人死在山上,别说派出所民警吃惊,许小周也惊讶,马上就想到了失踪的王志凤。   接到报警后,民警不敢贸然移动尸体,目前尸体还在李子岭上。许小周一边告知花崇,一边往山里赶去。   听出许小周语气里的着急,花崇冷静道:“你先别急,上山了解完情况再说,我马上让裴情和海梓过去。”   “如果死的人真是王志凤,那情况就更复杂了。”许小周说:“本来从山泞县现在的线索看,王志凤可能是杀害梁一军的嫌疑人。花队,这个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   花崇脑中的线索和思路远比许小周更多更杂,但身为一个团队的负责人,他必须时时刻刻有清晰的视野,给队员们以支撑。   “牵扯的人越多,我们离真相就越近。”花崇温声道:“自己先不要乱,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山路颠簸,许小周盯着前方,片刻道:“是,花队!”   挂断电话,花崇立即让裴情和海梓出发,为了节约时间,还从市局调用了直升机。   尸体面部正在腐烂,难以从长相辨别身份,但是许小周看见他的一刻,心头就是一紧。   尸体的头与肩膀呈一个古怪的夹角,脖子严重扭曲。和梁一军一样,这个人是被掰断脖子而死!   拧脖、勒死、钝器击打、锐器戳刺……这些都是谋杀的方式,但和其他方式相比,拧脖更加特殊,因为很少有人能够轻易拧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   是王志凤吗?许小周忍着恶臭蹲在尸体边,抬起尸体的一侧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白色塑料腕环,非常劣质。   许小周记得这个腕环,因为王志凤每次出现在监控中时,都戴着这个腕环。   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带起一层一层的风。许小周心里却忽然安静下来。这名死者八成就是失踪的王志凤,并且从尸体的腐烂程度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很可能与梁一军相近。花队说得没错,线索越多,牵扯的人越多,真相就越近。越是这种时刻,警察就越是不能慌张。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直升机一降落,海梓就提着勘查箱冲了过来,裴情紧随其后。   许小周让到一边,“现场只有报案者和山泞县的民警来过,不过这段时间连着下雨,我估计地面上找不到什么痕迹。人大概率就是王志凤了,我刚才初步看了下,死亡原因应该和梁一军一样。”   被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泥浆泡得失去本色,紧紧贴在腐坏的身体上。   裴情蹲下来,双手小心地扶住尸体头部,小幅度转了一下,“确实是暴力导致颈椎骨折。”   海梓也蹲下来,“腐烂到这种程度,少说也有十天了吧?”   “现在气温高,还特别潮湿,会加速腐烂进度。”裴情说:“再晚一点发现,恐怕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具巨人观。”   说着,裴情缓缓解开被害人的衣服,查看身上的伤。早期腐烂破坏了身体表面可能保存的伤痕,裴情说:“有生前伤,怀疑是殴打造成。”   梁一军在死亡之前,曾经与凶手进行搏斗,身上多处击打、约束造成的生前伤,而这具尸体上也有相似的伤痕。   “我马上带回去做解剖。”裴情抬眼,“帮我抬一下。”   海梓:“……”   装尸袋就放在一旁,但是将一具在夏天里腐烂的尸体放进装尸袋是一件没多少人愿意做的事。海梓身为痕检师,长期需要和法医合作。在他的认知里,法医――专指裴情――就爱指挥人,“来帮我搬尸体”、“尸体你抬一下”。不是他说,他可能是帮裴情搬尸体搬得最多的人,前几年花崇还没调来时,裴情让他搬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他和另一位队员刚将尸体抬起来,尸体腹部就裂开了。那情景他一辈子不想再回忆。   即便如此,后来裴情叫他搬尸体,他还是搬了,并安慰自己――这是身为重案刑警的基本素质。   叹了口气,海梓任劳任怨地和许小周一起转移尸体。   直升机即将起飞,海梓跟裴情说:“你先回去,我再看看现场,下雨归下雨,不是所有证据都会被雨水冲刷掉。”   晚些时候,花崇拿到了裴情出具的尸检报告和DNA比对报告。李子岭里发现的被害人的确就是此前失踪的王志凤,死亡时间在8月11号到13号之间。尸体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死亡前,王志凤曾吸毒。   天色已晚,天空笼罩着一层暗红,像是从某一处流淌出来的血液。   会议室灯光大亮,花崇坐在一张靠椅里,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两份报告,一旁还有不久前送到的外卖咖啡。   他闭上眼,脑中过滤着纷繁的线索和时间线。   梁一军两年前在执行公务时殴打精神病患者王志龙致死,海郡集团暗箱操作,梁海郡亲自出面,将这件事抹了过去。   今年7月,王志龙的亲弟弟王志凤无端消失,将生活无法自理的老父独自留在家中,此事无人报警,邻居以为长年游手好闲的王志凤只是又去哪里混了。实际上,王志凤入住山泞县的酒店,其间很可能曾与梁一军见面。   梁一军的身份在梦乡曝光,同事提出去梁家的豪宅一游。梁一军拿出几处别墅供同事们选择,同事们最终选择了山泞县山中的这一栋。   入住别墅次日凌晨,梁一军被杀死。王志凤被杀死的时间与他相近。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梁一军遇害后,海郡集团并没有说实话,仍在极力掩饰梁一军两年前从派出所辞职的真正原因,直到特别行动队在派出所查清真相。   花崇睁开眼,点了一下鼠标,笔记本由屏保进入桌面。这是柳至秦的电脑,其他人碰都不能碰,他倒是可以随便弄。   笔记本里存着这起案子的部分调查过程和图像资料,花崇点开梦乡员工的口供记录,看着梁一军当时拿出来供大家选择的别墅,除了山泞县那一套,其他都是位于南甫市或者市郊的豪宅,有专人管理,条件更好,但千篇一律,不如山泞县那套有特色。   就算是普通人,或许也会对山里的“古堡”更感兴趣,更别说李艾琪等人是悬疑创作者。   梁一军表面上是让同事们选择,实际上很可能是引导他们选择山泞县。王志凤的假失踪是他安排的吗?他和王志凤之间的关系是彼此针对,还是合作做某件事?   真相就在眼前,但眼前弥漫着重重迷雾。   花崇甩了甩头,轻声吐出一口气,拿起一边的咖啡。   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的笔记本忽然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花崇手腕一抖,咖啡险些撒了出来。   柳至秦这台电脑是顶顶的高配,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柳至秦不仅是网络安全专家,在硬件方面也是大神。花崇不懂,只晓得这台笔记本和他家安岷弟弟一样牛。   “牛本子”从来没发出过这种声音,运行多个程序时声音都不大。花崇暗道不好,不会是突然出了什么事故,坏了吧?   柳至秦这会儿不在,笔记本交给他保管,他就看了一下存在里面的口供记录,就把系统整崩溃了?   术业有专攻,花崇在电脑这一块儿的天赋与造诣也就和被柳至秦批评过的明恕差不多,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不要下个杀毒软件,给电脑查查病毒。   不过声音响过之后不久,桌面上忽然跳出来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小人。   花崇:“……”   小人:“花队!”   花崇更加无语,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柳至秦的声音。小人画得挺可爱,柳至秦的声音也是他熟悉的温柔低沉,但两者和在一起,就是让他忍不住笑。   柳至秦将自己的形象Q版化了,声音却没有。   小人:“花队,我给你打一套拳吧。”   话音刚落,小人就开始比划起来,笨拙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最后还因为没站稳,摔了一屁股墩。   花崇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微弯起来的眼中全是明亮的笑意。   柳至秦什么时候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大约是为了明确身份,小人打拳时不断有绿色的叶子飘下来,大概是柳叶,后来小人摔倒后,柳叶就盖了小人一身。   小人哭了。   花崇笑了。   柳至秦之前都给小人配音来着,唯独最后小人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花崇不由得伸出手,戳了戳小人的脑门,“是你自己摔倒的,你还哭?”   显示屏不是触屏,但小人忽然蹦了起来,试图抓住花崇的手指。   花崇惊讶。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人又喊道:“花队!”   花崇下意识就答:“唉――”   小人说:“痛。”   花崇问:“那怎么办?”   小人说:“亲。”   花崇:“……”   小人说:“花队,我再给你翻个筋斗吧。”   花崇还没答应,小人就翻了起来,在翻遍整个屏幕后,毫无悬念地又摔倒了。   花崇想,一会儿得去问问柳至秦,为什么一定要表演摔跤,难道是因为摔跤比较可爱?   “你已经够可爱了。”花崇轻声自语。   看来小人还是不够智能,“听见”这句话之后居然卡了一会儿,一副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样子。   花崇再次伸出手,隔着显示屏戳小人的头。   小人说:“亲。”   “胡闹。”花崇说:“我怎么亲你?”   小人说:“我亲。”   花崇愣了下,就这片刻的工夫,小人居然凑到他手指边,闭着眼亲了上去。   明明就不是真的亲,明明在显示屏里上蹿下跳的是个Q版小人。花崇的指尖却忽然颤了下,一股细微的电流轻轻扩散。   他将手指收回来,小人心满意足,居然还朝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跑了。   过了十多秒,花崇反应过来,敲键盘敲鼠标,小人都没再蹦出来,消失得干干净净的。   花崇:“……”   这事必须跟柳至秦问清楚。   柳至秦正在和南甫市局的刑警一道追查疏忽阑珊这条线。《阡陌云里》追根溯源,最早是出现在梁一军的云盘里。极有可能是他亲自将内容输入文档。疏忽阑珊背后进行实名登记的是梁一军,如果不是他告诉出版编辑,这本书并不是他的作品,他是帮别人出版,那么所有线索都将指向一个结果――他就是疏忽阑珊。   柳至秦和花崇讨论出两种可能,第一,疏忽阑珊是梁一军的一位故友,拜托梁一军帮忙出版,第二,疏忽阑珊正是梁一军不曾谋面的父亲,梁一军在两年前知道了父亲的存在,或许还得知了一段他难以接受的往事。   柳至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要找到这位父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梁海郡不配合,而在程序上,警方没有强制她说出梁一军父亲身份的权力,只能通过其他途径来调查。   柳至秦放空片刻,忽然发现手机动了动,拿起一看,是花崇发来的语音。   “你笔记本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柳至秦方才皱着眉,眼中蒙着一片金属质感的冷雾,此时听见花崇的声音,那片雾一下子就散了,像是清早的阳光撒下来,让金属也有了温润的光泽。   “你看到了?”他笑道。   那是他前阵子闲着没事写的小程序,专门用来逗花崇开心的,但还不完善,很多地方有点智障。   花崇说:“我拿你电脑查资料,一会儿没动它,它突然就响了。”   柳至秦说:“不是突然,识别到是你,发觉你需要转移注意,它才会蹦出来。”   花崇心脏像被捏了一下。和电子相关的一切,在他的认知范畴里都是高科技,得费老大的力才能做出来。柳至秦折腾出一个小人,居然是为了逗他。   “咳……”花崇清了下嗓子,明明很高兴,却要假装数落一下柳至秦,“那它蹦出来的时机太糟糕了。”   柳至秦挑眉,“嗯?”   “我刚拿起咖啡,你的宝贝笔记本就叫了声。”花崇笑眯眯地撒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被吓了一跳,咖啡就撒了。”   柳至秦:“……”   花崇觉得把人给唬住了,继续往下说:“整整一杯咖啡,我一口都没来得及喝,全撒你的笔记本上了。”   顿一下,花崇又故意用力敲键盘,“现在它黑屏了。”   柳至秦:“……”   花崇一听没反应了,笑道:“被吓死了吧?” 第74章 鬼胎(12)   花崇只是想逗逗柳至秦,谁叫柳至秦画个小人逗他,先撩者讨嫌。   然而柳至秦却并不接招,纵容地叹气,“其实你根本没有把咖啡洒上去。”   这回轮到花崇无语了,难道柳至秦又搞了一个什么黑科技,能穿过手机看到他?   想到这,花崇甚至看了笔记本――这个柳至秦本体一眼。   “我的狙击手花先生。”柳至秦轻笑道:“虽然他现在不怎么玩狙了,但好歹曾经是玩狙的行家,手再怎么抖,也不至于端不稳一杯咖啡吧?”   花崇噎了下,“我怎么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抱怨啊?”   “正常。”柳至秦说:“因为你的精力都放在案子上了。”   花崇咂摸片刻,“唉柳至秦。”   柳至秦说:“嗯?这么生分?”   “我刚才细细一品,发现你这话有点酸。”花崇笑道:“某人在怨我把精力都放在案子上,没有关心他。”   “某人?”柳至秦揣着明白装糊涂,“哪个某人?我帮你去敲打一下?”   “算了。”花崇说:“还是等他回来,我自己再去敲打他吧。”   柳至秦没想到花崇说话算话,他回到市局之后,就等着队员们开会的工夫,脑袋还真被花崇敲了一下。   “这么记仇的?”   花崇神情自若,“放心,狙击手花先生的手特别稳,敲不破你的脑袋。”   柳至秦:“……”   记仇第一名。   海梓和许小周还在山泞县,裴情拿手机开了个直播,专门给海梓看。   “两起命案了,梁一军和王志凤都是被拧断脖子,他们的死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花崇在投影幕上放着尸检的细节图片,“不过两人的致命伤虽然相同,但身上的其他伤有区别。梁一军身上有很明显的打斗痕迹,他与凶手进行过搏斗,但是王志凤身上的打斗痕迹很弱,凶手轻而易举就要了他的命。”   岳越道:“因为梁一军曾经是个警察,有对抗凶手的能力?而王志凤只是个身体条件糟糕的‘瘾君子’?”   花崇点头,“有这种可能,但他们一同出现在山泞县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有思路,但始终没有完全查清楚。今天下午我和小柳哥将山泞县、疏忽阑珊这两条线整理了一下,接下来的侦查重点放在两个方面,第一,是梁海郡发迹前后,她生梁一军时,正是在打拼事业之时,梁一军的父亲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阡陌云里》的作者有可能是梁一军的父亲,梁一军两年前忽然得知的事说不定正是与他父亲有关,我们得确定梁父的身份――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死亡。现下的情况,要查梁父,只能通过深挖梁海郡。”   “第二,梁一军带一群人去山泞县的别墅,目的恐怕不是我们以前以为的那么简单。”花崇接着道:“我让许小周去核实了一下,别墅修建的具体时间在30年前,当时那座山是彻头彻尾的荒山,梁海郡曾经说羡慕富豪有别墅,她也想住别墅,但南甫市内的别墅她买不起,所以才去山里修。这个解释我越想越觉得站不住脚。她到底是为了满足拥有别墅的愿望,还是另有所图?”   “那这么一来,两个方向其实有交点。”裴情道:“交点就是梁海郡。”   花崇说:“对。”   岳越苦恼地搓了把脸,“花队,我觉得有点堵啊。”   “嗯?”花崇回头,“什么地方?”   “动机。”岳越说:“交点是梁海郡,所以调查重点也是梁海郡。可是她是梁一军的母亲,并且梁一军是她唯一的孩子。梁海郡伤害梁一军的动机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刚入夏那会儿,特别行动队在北方的谦城侦破了一起涉及儿童性侵的案子。凶手采取了杀害他人,以“保护”自己孩子的方法,令人唏嘘不已。父母对孩子的爱会深到什么程度?扭曲到什么程度?梁海郡会牵扯入独子的死亡吗?   花崇摇了摇头,“我查梁海郡,并不是因为认定她主导了梁一军的死亡,而是从她入手,可能会发现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线索。我最在意的就是,她和梁一军的关系不似寻常母子,而她又将梁一军的父亲‘藏’得太好。”   “大的家族中,情人的确经常被藏在不见光的地方。”花崇又道:“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风声透露出来,但别说坊间,就是我们和南甫市局,也没有查到梁一军的父亲是谁。这就有点奇怪了。我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年梁海郡在生产之后,甚至更早,在怀孕之后,就和梁一军的父亲彻底了断。”   柳至秦忽然道:“梁父说不定那时就已经过世。”   岳越吸了口气,“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开会要的就是集中线索,思维碰撞,花崇冲岳越一抬下巴,“说说。”   “梁海郡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是以单身女强人形象示人,没有和任何男性传过绯闻。”岳越说:“可能对她来说,人生最为珍贵的就是事业,伴侣、小孩,还有其他亲人都无足轻重,甚至是一种拖累。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和梁一军的父亲断得这么干净。我刚才想,梁一军的父亲是不是早就被梁海郡杀害了。”   裴情立即看向他,花崇和柳至秦眼中却无半分讶异。   “梁一军今年29岁,梁海郡52岁,倒推回去,梁海郡生下梁一军时是23岁。”岳越道:“那时正是梁海郡创业的关键时期。梁海郡需要的不是男人,而是机会、资金。这个男人挡了她的前途,她只能将他秘密解决掉。这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他的亲人、至交有为他复仇的动机。”   “等一下。”裴情说:“那被杀死的难道不该是梁海郡?”   “按岳越刚才的思路,凶手杀死梁一军其实是合理的。”花崇道:“第一,梁海郡向来注重安保,养着几十个从国外雇来的保镖,凶手可能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梁海郡。第二,也许在凶手眼里,杀死梁海郡算不上复仇,让梁海郡痛苦才是。梁海郡年轻时可能不择手段,但是上了年纪之后,心态、想法都会出现改变,独生子在她心中的位置会越来越高,凶手可能认为,杀掉梁一军,才是对梁海郡最好的报复。”   岳越紧皱着眉,“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你漏了一个关键要素。”柳至秦说:“你没提到梁一军。”   岳越没反应过来,“我提了啊,我说……”   “你把梁一军从这场复仇里彻底剥了出去。”柳至秦道:“但事实上,他才是最有可能为他父亲报仇的人――当然,这个前提是,你和花队刚才的推理接近真相。”   岳越下意识道:“可是梁一军死了。”   说着,岳越忽然顿住,拳头抵住眉心。   柳至秦清了下嗓子,“我顺着你们刚才的思路往下走吧,梁一军从小和梁海郡就不亲,现在人已经死了,我们无法再问他――在你心中,梁海郡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但两年前,梁一军性格突然改变,刺激他的也许就是关于他父亲的事。假设他的父亲的确是因为梁海郡而死,他其实也有复仇的可能,不能因为他现在死了,就把他的动机也抹去。”   裴情说:“梁一军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更没有一同生活过。”   柳至秦摇头,“很多时候,尤其是在犯罪中,一个人的想法不受常理左右。你认为对梁一军来说,父亲只是一个符号,仅有血缘上的联系,他犯不着为了父亲做我们正在讨论的那件事,可他也这么想吗?他如果能接受两年前的那个刺激,就不会在工作时打死王志龙。”   岳越沉默着看向一边的窗户。   “关于身世,梁一军了解得越多,越是难以面对梁海郡。”柳至秦声音逐渐冷下来,“他要杀死梁海郡。”   “这……”岳越道:“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步。这么说,有可能是梁海郡发现了梁一军的心思,所以和梁一军玩了一出杀与被杀的游戏?”   花崇道:“倒也不一定是梁海郡,是她身边的人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位母亲。”   裴情轻轻道:“葛万群?”   “等一下,等一下!”岳越扯住头发狠狠一揉,“我有点乱了。我想的是梁海郡当年杀了梁一军的父亲,有人为梁父报仇,而杀了梁一军。怎么被你们一发散,就成梁海郡和梁一军自相残杀了?还有,王志凤又是怎么回事?”   “母杀子,子杀母,并不是不能理解。”柳至秦说:“但这儿确实有一个问题――王志凤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岳越在桌上磕了磕自个儿脑袋。   花崇道:“所以侦查进行到现在这一步,不管怎么看,梁海郡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这时,海梓的声音从裴情的手机里传来,“花队,我有话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裴情。   裴情咳了声,有点尴尬,将手机音量调至最大,没想到海梓下一句居然是:“唉臭同学,我不想看你,麻烦你转一转手机,我刚才就想说了,我是来开视频会议的,不是来看你的鼻孔。”   裴情:“……”   众人:“……”   裴情居然将手机扣在桌上,功放口对着大家。   “你干嘛?黑了!”海梓活像被关进了小黑屋。“赔钱货,你放老子出来!”   裴情:“黑就黑着吧,你是来开会,不是来选美,你需要什么摄像头?”   海梓:“我得看着花队说!”   裴情:“你想看花队,花队想看你吗?”   岳越往后一靠,“啧,隔这么远都能吵。”   花崇看海梓也成,不看海梓也成,关键是他想上厕所了,海梓这一打岔,他正好叫停,往卫生间走去。   裴情忙着和海梓吵架,屁股一挪不挪,岳越去阳台上抽烟,柳至秦看了看花崇的背影,跟了上去。   这层楼有两处卫生间,走廊尽头的那个去的人很少。花崇上完正要洗手,出来就看见柳至秦。他以为柳至秦也要上厕所,说:“进去吧,里面没人。”   柳至秦说:“我不上。”   花崇刚将手放在水龙头下,边洗边说:“那你还来?”   柳至秦说:“坐太久,出来散个步。”   花崇偏过头看他,忽然啧了声。   柳至秦眉峰抬起,“嗯?”   “那你可真行。”花崇说:“散步散到厕所来了。”   柳至秦笑:“散步,顺道接你。”   “矫情。”花崇忽然一扬手,将水往柳至秦甩去。   柳至秦反应异常迅速,往侧后方一斜,飞来的水珠像子弹一般从他身边擦过。   花崇说:“少侠好身手。”   他本以为就这么回去了,没想到柳至秦忽然走到水池边,接水洗手。   优秀的警察都有相当灵敏的嗅觉,在危险发生之前就能嗅到气息。花崇看着柳至秦的手,默默退后一步。   刚才他用水呲了柳至秦,虽然没有呲到,但他毫不怀疑,柳至秦是个睚眦必报的男人。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柳至秦洗完手之后,只是轻轻甩了甩,然后用近乎优雅的声线说:“走吧花队,回去接着开会。”   花崇打量柳至秦一番,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就在离会议室仅有几步之遥,近得能够听见裴情和海梓的吵架声时,柳至秦忽然按在花崇头上,毫不留情地一揉。   然后从容走进会议室。   花崇愣在当场。   柳至秦手上有水,虽然甩过,但根本没有干!不用照镜子,花崇也知道自己的发型毁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总不至于现在追进去,也在柳至秦头上撸一把吧?   花崇草草顺了下头发,端着领导的架子回到座位上。   海梓还在喊:“姓裴的你把我放出来!花队要看我,我也要看花队!”   不等裴情开口,柳至秦先道:“花队不想看你。”   花崇差点被水呛住,笑道:“这都11点了,别再浪费时间。”   海梓是个放得开,也收得住的,一说正事,语气都变了,“是这样,我今天在李子岭里发现了一颗珍珠,就在离王志凤的尸体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   这下,无需海梓提要求,裴情立马把手机拿起来了。   视频里,海梓拿着一个小号物证袋,一枚小小的珍珠就放在里面。   “上面没有提取到指纹,但是有镶嵌的痕迹。”海梓说:“我估计这枚珍珠原本是镶嵌在戒指上。”   裴情说:“珍珠项链和珍珠耳环很常见,珍珠戒指很少了吧?”   “现在是很少,但不是没有。”海梓又道:“戒指比较多的是黄金和铂金钻戒,珍珠戒指相对老派,我小时候见我妈戴过。”   花崇说:“能不能证明,这枚珍珠和王志凤有关?”   海梓摇头,神情严肃,“珍珠并不是掉在王志凤身边,可能是凶手落下的,也可能是其他上山的人无意中掉落。但是据我和小周的了解,除了家庭比较困难的人,很少有人进山来摘李子,是他们掉下的可能性不高。”   柳至秦道:“不能这么说。你认为进山的老农带珍珠戒指的可能性很低,但其实凶手作案时带珍珠戒指的可能性更低。”   海梓卡住了。今天发现这枚珍珠时,他和许小周都很兴奋,下意识就觉得珍珠说不定是凶手留下的。但事实上,珍珠到底是凶手掉下,还是其他人掉下,目前尚无法下定论。   这时,花崇说:“柳至秦的顾虑没问题,但这枚珍珠说不定还真是凶手落下来的。”   裴情觉得花崇这话有些奇怪,愣了一下才发现,花崇说的居然是“柳至秦”。   “既然上李子岭的都是当地的困难户,那假如他们中的一人发现自己戒指上的珍珠掉了,是不是一定会上山去找?”花崇说:“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既然会上山找,王志凤的尸体大概率不会等到今天才被碰巧发现。”   海梓眼睛忽然亮了。   花崇看向柳至秦,“你说呢,柳至秦。”   连着被叫了两次大名,柳至秦点头,“有道理。”   “珍珠送去做鉴定。”花崇对着裴情的手机道:“许小周呢?”   海梓说:“他太累,先去睡了。”   “没事。”花崇说:“给你俩布置个任务,明天你去山上的别墅,重新给我勘查一遍,不要只关注与梁一军这个案子相关的线索。让许小周去跟县里的人打听,一切和这栋别墅有关的事,八卦也要。”   散会,各自回宿舍。   花崇惦记着在走廊上遭到的毒手,柳至秦长柳至秦短,总之就是不喊小柳哥了。   柳至秦心里好笑,蹲在人面前,“给你揉一把。”   花崇笑道:“不稀罕揉你脑袋。”   不过柳至秦牵住他的手,将手放在自己头顶时,他也没有抗拒。   “揉吧。”柳至秦说。   花崇拍了拍,故意道:“没二娃手感好。”   柳至秦:“……”   寄宿在警犬队的二娃早就睡着了,这时突然惊醒,狂眉狂眼地喘气。 第75章 鬼胎(13)   再一次来到山泞县的别墅,花崇站在采光不良的一楼大厅,所感受到的东西和第一次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前几日,不管是特别行动队,还是南甫当地警察,来这里都只是为了调查梁一军之死。现在,花崇必须挖掘出这栋别墅的过去,挖掘出它早已被年岁掩盖的秘密――如果它有的话。   以现今的眼光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阴沉、晦暗,这不仅是因为室内照明设施的色调以及装潢风格,更因为窗户很少,并且位置普遍较高。一楼尚且如此,二楼三楼的走廊就更是让人感到压抑,像小说中描写的漫长而阴森的监狱长廊。   想到“监狱”一词,花崇忽然怔了下。   事实上,上次和海梓一起在二楼进行现场勘查时,他就有种类似的模糊感觉,走廊两边的墙是青黑色,廊灯照不到的地方,有大面积阴影,它们从两边挤压着走廊,让走在其中的人不由得产生忐忑、不安等情绪。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什么监狱。但这里是否囚禁过什么人?   花崇不由得紧皱起眉。   梁海郡在三十年前低价买下荒山中的一小块地,雇人修筑别墅。她自己的解释是,当时非常羡慕别人能住大别墅,而她的生意还在起步阶段,没有能力在南甫市内以及周边几个临近的县城购买别墅,只好退而求其次。这栋别墅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这解释看似没有问题,可细想之下,却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既然这是梁海郡在发迹时给自己修建的别墅,那么它对梁海郡来说,必然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即便后来梁海郡拥有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买得起南甫市乃至全国最昂贵的别墅,于情,她都不至于任这栋别墅废置在荒郊野外。还有,梁海郡说自己从未在这里办过活动,也几乎没有住过,原因是建成之后才感到,山泞县离南甫市实在是太远了,而山泞县县城离这座山又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一般人身上倒是说得过去,可梁海郡是什么人,她年纪轻轻就在商界创出一条血路,目前是南甫市十大企业家中唯一的女性,她当年会犯这种堪称低级的错误吗?   她也许将修建别墅的真正原因隐瞒了下去。   “花队。”海梓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你上来一下。”   花崇走上楼梯,站在楼梯顶端俯视一楼大厅。这个角度能看清大厅的全貌,彩色玻璃窗户都在上方,下半部分像个密封的罐子,这种结构类似国外的教堂,阳光好的时候,光线穿过彩色玻璃照进来,本该是一幅美丽而浪漫的画卷,然而由于玻璃常年无人清洗,早已变得晦暗,透下来的光是污浊的,仿佛生了霉。   大厅的右侧摆着一架钢琴,已经坏了。钢琴旁是一张长方形餐桌,很小,三口、五口之家使用的那种,花崇在洛城那套房子里就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   大厅的左侧是一组沙发――两个单人沙发,一个能坐三人的长沙发,中间是成套的茶几。   钢琴和沙发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显得非常空。   花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渐深。   “花队?”海梓又喊了一声。   花崇却道:“你过来,看看这个大厅。”   海梓不明就里。大厅他已经勘查过了,由于一楼是梦乡员工的主要活动场所,地上、家具上全是他们留下的足迹、指纹。梁一军失踪后,下了一场大雨,李艾琪等人进山找人,还带回许多淤泥。   “大厅怎么了?”海梓匆匆赶到花崇身边,顺着花崇的目光向下看去。   花崇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大厅很不协调?”   海梓是个痕检师,注意的都是非常细节的东西,花崇这问题将他问住了,“不协调?”   “我问你。”花崇道:“如果你有一栋别墅,客厅有这么大,你会摆放什么东西?”   海梓下意识就道:“我这么清廉的刑警,怎么买得起别墅,不过赔钱买得起,他是富二代,他虽然和我一样穷,但他家里有钱。”   花崇偏头看了海梓一眼。   海梓抓抓头,“我真买不起。”   花崇说:“那裴情买了大别墅,请你帮他布置客厅,你怎么布置?”   海梓来精神了,两只手指来指去,这里要弄个吧台,那儿要搞个舞池,钢琴必须放在高台上,还得是特别贵的,饭桌必须豪华,得供至少十二人同时进餐,桌子上方最好还有一盏水晶吊灯。   海梓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花崇说:“所以你发现了吗,别墅的客厅和一般家庭的客厅布置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思路,下面这个大厅的布置是一般家庭的风格。”   “啊!”海梓这下明白了,“所以看上去才这么空!我在下面时怎么没发现。”   “不止是你,我也是站在这里,才觉得越看越不对劲。”花崇问:“你确定沙发桌椅都是二三十年前的物品?”   海梓点头,“确定啊,现在哪家还用这种家具。”   “那就是说,当年梁海郡装修这套房子时,就是这样规划。”花崇说:“又或者,在装修后不久,将摆设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啊?”海梓不解,“我有点儿想不通。”   花崇再一次想到了梁一军那个神秘的父亲。   一楼的摆设呈现出一种小家庭的私密感,或许梁海郡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这里当做宴请宾客、开party的地方。对她来说,这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所以即便面积很大,却只放着寻常家庭客厅的餐桌和沙发,唯一不太一样的是那架钢琴。   她曾经和梁一军的父亲在这里生活过吗?这里难道是她为自己和梁一军的父亲准备的家?   但为什么又在建成之后放弃了?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花崇略一闭眼,转向海梓,“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哦,上次勘查时只查看过客房,今天我把所有房间都打开了。”海梓说:“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组足迹。”   花崇问:“谁的?”   “回去比对之后才能下正式结论。”海梓道:“但我基本能肯定,是梁一军的。”   花崇立即道:“带我去看看。”   三楼走廊的光线比二楼更差,走廊的灯只有两盏还在工作,一盏昏暗,一盏不停闪烁,像恐怖游戏里的场景。   “梦乡的人也上来过,走廊上有他们的足迹。”海梓快步向前,“不过房间内部,只有梁一军一个人的痕迹。”   那是一个异形房间,只有一个牢房般的窗户,三面墙都是柜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没有床和座椅之类的家具,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像一个储物间。   “足迹和指纹有新有旧,梁一军来这个房间的次数不少。”海梓说:“柜子我打开看过,里面都是书,童书尤其多。”   花崇警惕地皱眉,走到一个书柜前,一拉开,陈旧的纸张与油墨气息扑面而来。那股味道过于浓重,以至于他下意识别开脸。   海梓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口罩,“这儿味道是挺大的,戴上这个。”   花崇接过,却没有立即戴上,因为他忽然看见,柜子的最上一格,放着几本书名一看就是悬疑题材的书籍。   梁一军在两年前重新布置过书房,购置了一套大型书架。也是从两年前起,梁一军疯狂购买悬疑小说,将它们像工艺品一般陈列在书房。   花崇戴上乳胶手套,拿下其中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已经很旧了,内页能看到出版时间在三十多年以前,是一本外国译制小说。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徐   “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花崇说:“这是什么意思?”   海梓更懵,“字面意思?因为孔雀很漂亮,观看孔雀开屏就会被孔雀迷住?然后失去自己的判断力?”   花崇的视线落在最后的署名上。徐?这本书的主人姓徐?梁海郡当初修建这栋别墅,就为了这个姓徐的人?   早前,他已经有所推断,梁一军的父亲曾经在这里居住过,那这些物品或许就属于梁一军的父亲。可是这一行字却不像是男人能写出来的。它太娟秀了,像出自一个书卷气浓厚的女人之手。   梁海郡倒是能写出这样的字,可徐在这儿显然是一个姓。   花崇冷静下来,又从柜子上拿下其他推理小说。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外国译制小说,而且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一句话,后面跟着一个徐字。   “花队,我查到了。”海梓将手机递过来,“我刚才还以为‘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是这个徐的个人感悟,但其实只是这本书里的一句话,在网上一输入就能找到。他只是在做摘抄。”   花崇翻到另一本书的扉页,“那这些句子可能都出自书中,他有将书中印象深刻的句子抄在扉页的习惯。”   海梓道:“不过这个徐到底是谁啊?这案子怎么越查还越神秘了?”   花崇一边拿书一边说:“来,帮我把柜子里的书全都搬出来。”   海梓惊讶,“你要一本一本查?”   “这些书里有我想要的线索。”花崇道:“不然梁一军为什么屡次到这里来?他应该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以至于出现两年前的改变。”   山泞县在连日暴雨后终于放晴,太阳炙烤着这片土地。外面的光线非常刺眼,然而这间屋子里,却仍旧显得晦暗。   “奇怪。”海梓说:“怎么一本国内作者的书都没有。花队,你那儿有吗?”   花崇说:“没有,不过考虑到出版的时间,这也不算奇怪。三十多年前,国内可能根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悬疑小说,即便有,也非常少见。”   “这倒是。”海梓点点头,“不过我刚才看了童书,除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其他大部分还是国内编写的。”   花崇手里正拿着一本童书,它很旧了,有几页甚至已经散架。不过它的旧并不只是因为时间,更是因为它被多次翻阅。里面折痕明显,还有许多涂写的痕迹。   是谁阅读过它们?也是那个姓徐的人吗?   花崇走到唯一的窗户边,眯眼迎向炫目的日光。世界只剩下细细的一道线,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深红的影子。花崇渐渐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不一定漂亮,但她的字写得很好,她没有太多爱好,闲暇时最喜欢看悬疑小说。   可是能够买到的悬疑小说实在是太少了,她找来找去,都只能买到国外的译制小说。不过尽管如此,她也看得津津有味,读完一本书,就将其中最喜欢的句子抄写在扉页上。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希望孩子也像她一样热爱读书,所以早早准备了童书。市面上的童书比悬疑小说多,她看到就买,慢慢地,家里的童书已经比悬疑小说还多了。   宝宝太小,无法自己看书,所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温柔而耐心地讲给宝宝听。   然后……   花崇眉心压得越来越深。   后来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女人是梁海郡吗?不像,可是如果不是梁海郡,又会是谁?   花崇双手压在窗沿,眼前是五个身影,其中只有三人的面容是清晰的,梁一军、梁海郡、葛万群,另外两个影子却在浓雾之中,梁一军的父亲、徐。   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海梓继续翻看那些书籍,忽然高声道:“花队!”   花崇转身,“怎么?”   “梁一军家里那本书的作者叫什么来着?”海梓激动道:“是不是叫疏忽阑珊?”   花崇迅速从海梓手中接过书,只见上面正是“疏忽阑珊”四个字。   海梓心跳都快了,“疏忽阑珊就是徐?他换了种方式落款?”   扉页上的字迹和其他书上的字迹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抄写句子的习惯也一样,只是在本该写下“徐”的位置,写着“疏忽阑珊”。   “我得缓一缓。”海梓站起来,快步在房间里走动,“疏忽阑珊曾经住在这里,看过很多外国的悬疑小说,然后自己也尝试写悬疑小说?他很可能希望能够出版,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未能出版。后来,梁一军在这里找到了《阡陌云里》那篇小说,也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以及自己的身世,于是帮他出版?花队,这个疏忽阑珊会不会真是梁一军的父亲啊?”   花崇沉默。   梁一军在这栋别墅里发现的绝不仅是警方掌握的这些,一定有什么事击溃了他到两年前为止的人生。   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梁海郡守口如瓶,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心里可能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这个结正是关于他的父亲,他和梁海郡不亲,除了梁海郡工作繁忙、疏于关心家人以外,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结。   但是什么样的真相才能将他刺激到如同变了一个人?   梁父、徐、疏忽阑珊,这些符号下面,究竟有几个人?   就在花崇前往山泞县时,柳至秦正在与南甫市局详查海郡集团。   特别行动队曾经怀疑梁海郡与梁一军的母子关系,但是经过DNA鉴定,梁海郡的确是梁一军的母亲。   梁海郡并非南甫人,她出生在南甫以南一个叫洪江的村子,很小就出来打工,等到事业有成时,家人要么已经去世,要么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梁海郡很少提及家人,而她唯一的家人,似乎就是梁一军。调查她的背景时,柳至秦有种很明显的感觉,那就是梁海郡的人生仿佛是断裂的,这个断点是从她说服皮具厂老板,并接手皮具厂时。   往前,她只是一个从贫困村子来到南甫市打拼的打工妹,每天为了生计辛苦奔波。往后,她成了一个决策者,为了让濒死的皮具厂活起来,带领工人们拼了命地干,既要管生产车间,又要寻找销售渠道,无数关系等着她去打通。   她很有能力,也有足够的幸运,所以她成功了。   而梁一军就是在她的的事业出现转机,苦尽甘来的那几年出生。对梁海郡来说,这应该算得上双喜临门。   但是柳至秦越是调查,有个疑问就越发清晰――当时梁海郡全身心都扑在事业上,东奔西走,似乎根本没有闲暇时间来考虑感情,更别说怀孕生子。人与人之间区别很大,有人每天只需要休息三个小时,就能精力旺盛,梁海郡可能确实能够兼顾事业和感情,但是怀孕生子也可以吗?那可是对梁海郡而言最艰难的几年。   海郡集团里已经没有当年皮具厂工人的身影了,梁海郡的生意越做越大,目前的团队是后来才组建的。   柳至秦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查到了皮具厂部分员工的信息,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过世了,但还有几人仍旧居住在南甫市。   柳至秦决定去见见他们。 第76章 鬼胎(14)   暑假兴趣班放学时间,嘉武一小外面被私家车、翘首等待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家长里,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占了大多数――儿女工作繁忙,接孙子孙女放学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们头上。   巫莉去年做了甲状腺癌手术,身体很虚,但也不得不挤在一众老头老太太之间往校门口挤。医生说她现在体质比普通人差,要注意日常保护,所以她不管上哪儿,都戴着儿子媳妇给买的外科口罩,此时日头正烈,她满头大汗,心中焦急,生怕再这么等下去,不待接到孙子,自己就要晕倒。   “唉往前走啊,堵这儿干嘛?”   “真是,走不动就在家歇着!”   后面的老太太们一边抱怨一边推挤巫莉,她背上挨了一掌,险些踉跄摔倒。生病之前,她是很泼辣的性格,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但病来如山倒,现在虽然熬过了手术,但脾气也被磨没了,人家推她,她只得勉强往前面挤,还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   但周围全是人声和喇叭声,她又戴着口罩,没人听得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又往前挤了几步,巫莉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冷汗直下,衣服被浸透。忽然,她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滑去,好在前后左右都是人,她下意识扯住一人的衣服,才不至于重重倒地。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方才还推挤着她,恨不得将她挤成肉饼的人火速散开。巫莉还有意识,眼睛还睁着,着急又无力地喊着:“帮帮我,我孙子还在学校里……”   有人装作没有听见,有人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   这时,只见一个穿黑色衬衣和西裤的高个男人大步上前,将巫莉扶了起来。   “谢,谢谢你。”巫莉虚弱地说:“我孙子……”   “我扶你去门卫室休息,一会儿再去医院看看。”柳至秦道:“我帮你把小孩接到门卫室。”   巫莉诧异极了。儿子儿媳总是叮嘱她,在外面走路一定要小心,宁可走慢点,也不能摔倒。因为现在人们被讹怕了,见你摔倒,不知道你是真的摔了还是假摔,都不敢上前帮忙。   忽然遇到好心人,她有些手足无措。   “放心。”柳至秦拿出证件,“我是警察。”   巫莉张着嘴,悬着的心忽然就放下去了,连忙道:“那就谢谢你了。”   柳至秦接到孩子,又将巫莉送到附近的医院,一切都安顿好了,才说:“其实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   经过之前的事,巫莉对柳至秦满心感激,听闻对方来找她,不像其他难得与警察打交道的人那般紧张,“什么事你说。”   柳至秦道:“你以前曾经在菲罗皮具厂工作过,对吗?”   巫莉愣了愣,点头:“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柳至秦又说:“梁海郡当年是你的工友?”   梁海郡这个名字在南甫市算得上家喻户晓,而最近她的独子被杀害一事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疯传的八卦。   闻言,巫莉一改刚才的放松,“你想跟我打听梁海郡年轻时的事?”   若非特殊情况,柳至秦查案时一般不会遮遮掩掩,“相信你也听说了梁家最近发生的事,我们正在针对这起案子做排查,目前查到了梁海郡创业初期这个时间段。”   “哦,哦。”巫莉点点头,“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我只是个普通工人。”   “没事。”柳至秦笑了笑,“我问几个问题,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就行。”   巫莉这一代人,特别相信警察,立即说:“行,你问。”   柳至秦说:“皮具厂还没有面临倒闭危机时,梁海郡是个怎样的人?”   “她一直很有野心的。”巫莉说:“我们整个厂子也没多大,一起上工,一块儿吃饭,我吧,就只顾着养家――我那时已经有儿子了,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就不一样,我记得她老家在一个什么村子里,她是自己来城里打工的,她的钱都拿去买什么英文书了,我们笑她,说你看得懂吗,她不怎么搭理我们。我反正觉得她这姑娘清高,你说你一农村女孩儿清高个啥啊,学都没怎么上过呢。不过后来,她还真去大学里上学了。”   “嗯?”柳至秦道:“在皮具厂工作期间,她还去上过学?”   梁海郡的档案显示,她只有初中文化。现在很多企业家在事业做到一定程度之后,都会重返校园,倒不是真潜下心来学习,只是买一个看上去高大上的文凭。而梁海郡从来不忌讳别人提到她的学历,甚至公开说学历高低和成功与否不能划等号。   “不是交钱那种,她没有那个钱。”巫莉说:“南甫工业大学你知道吧?咱们这儿最好的大学。”   柳至秦点头。   “礼拜天厂子休息,我们都打牌来着,她就去大学里看书。”巫莉说:“她那意思是,图书馆不要钱,有很多书,随便看。”   柳至秦暗自考量。   梁海郡一边工作一边去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看书这件事,他倒是第一次知道。梁海郡接受采访时,经常提及在皮具厂工作的艰辛,但从未提到南甫工业大学。按理说,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相反,这段经历甚至能给梁海郡的传奇人生再添一份色彩。   梁海郡是个商人,她懂得利用一切资源。   她为什么不利用?   柳至秦问:“梁海郡在厂子外面,还有什么熟人吗?”   “这我不太清楚。”巫莉皱着眉,“应该有吧,她一早就想出人头地,不结交朋友,她怎么出人头地?”   柳至秦又问:“梁海郡接管皮具厂之后,是不是交往过一个男朋友?”   巫莉一愣。   柳至秦等了一会儿,“你见过对方?”   巫莉摇头,“不是,但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一件怪事。”   柳至秦:“怪事?”   “就是梁海郡怀孕那件事啊。”巫莉语速忽然加快,“她从来没说过孩子的爸爸是谁,突然肚子就大了。你说怪不怪?”   见柳至秦只是皱了皱眉,巫莉以为柳至秦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道:“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清楚,我们那个时代,女人没结婚肚子就大了是丑事!梁海郡不仅肚子大了,还说不出爸爸是谁。这事我们全厂都在议论。”   “那后来呢?”柳至秦说:“直到孩子出生,孩子的父亲也没有出现过?”   “反正我没有见过,可能有人见过吧。”巫莉说着忽然感慨一起,“唉你说,这人和人之间真的不一样噢。我当年怀孩子时,天天吐,天天睡,什么事情都干不了,生完孩子坐月子也是个苦差事。但梁海郡完全跟个没事人似的。那时候她好像是谈成了几笔生意吧,除了我们皮具厂,她还有其他业务,她那个海郡集团就是那会儿上路的。那么多工作要忙,她就挺着个大肚子上。我听说她都是快生了才休息,生孩子没两天,就又回来上班了。我们当时都觉得不得了,不过后来想想,悖也就该她发财,她一个人能顶我们多少人了。”   柳至秦又问起梁海郡生产之后的事。巫莉说,从来没见过梁海郡带孩子到厂里来,而且梁海郡越来越忙,生意越做越大,皮具厂起死回生,大家又端起了饭碗,不过梁海郡已经不怎么管皮具厂了,让其他人处理厂子里的事务。   数年之后,海郡集团逐渐转型,抛弃了皮具生产销售的业务,皮具厂的工人有的领了丰厚的补偿金,离开做自己的事――就像巫莉这样,开了个麻将馆,坐着数钱,有的被安排到其他工厂,直到退休。   “梁海郡是个好老板,没有亏欠过我们。”巫莉说:“新闻里面不是经常说谁谁谁拖欠工人工资,谁谁谁发财了蹬走以前的伙计吗?梁海郡不像这样。以前皮具厂要垮的时候,她就说过,她要把厂子做起来,只要我们跟着她干,将来绝对不会少我们一口饭。”   柳至秦离开病房时,正好碰见巫莉的儿子儿媳匆匆赶来。   虽然生活尚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和不得已,巫莉一把年纪了还得顶着大太阳去接孙子放学。但这一家人基本还算是幸福的。   柳至秦看了他们一眼,往楼梯口走去。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即给花崇打电话,也没有立即将车发动起来,而是拿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转,脑中整理着从巫莉处得到的所有细节。   刚才在病房里,听巫莉说到梁海郡怀孕那一段时,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当时没有抓住,此时安静下来细想,那个想法才渐渐清晰。   事实上,他本就对梁海郡在创业最艰辛、前路未知的情况下恋爱怀孕有所怀疑,倒不是说女人不能在这种时刻生孩子,而是这种选择不符合梁海郡个人的行为逻辑。   她,是真的和梁一军的父亲发生关系,并且生下了梁一军吗?   巫莉说,梁海郡怀孕期间,每天仍旧为事业奔忙,一刻不得闲,若不是日渐鼓胀的肚子,你几乎没法将她当做一个孕妇来看待。   这时,副驾上的手机响了。   柳至秦以为是花崇,一看名字,却是岳越。   特别行动队众人分头行动,岳越去的是梁海郡的老家,洪江村。   据南甫市局掌握的信息,早在梁海郡刚在南甫站稳脚跟时,她的亲人便都不在了。南甫商界不少人私底下将梁海郡叫做寡妇、孤家寡人,正是形容她没有丈夫,除了一个儿子,没有别的至亲。   如今梁一军遇害,她成了真的孤家寡人。   然而南甫市局了解到的只是粗略,侦查进行之初,警方的重点并不在梁海郡的身世上,得到的线索必然有限。   花崇给岳越布置的任务就是深挖梁海郡的家乡。   电话接通,柳至秦道:“怎么样?”   “查到一点儿东西。”乡下酷热难耐,又没什么消暑的办法,岳越和几个一起来的南甫刑警买了个西瓜在警车边吃,除了岳越的声音,柳至秦一并听见的还有海啸一般的蝉鸣,以及啃西瓜的唰唰声。   也是因为太热了,柳至秦不由自主舔了舔上齿。   岳越说,梁海郡家里确实已经没人了,这和梁海郡对外所说的差不多。但是梁海郡在当地的名声却相当糟糕。   柳至秦轻声道:“名声糟糕?”   岳越道:“是吧,这种情况不太多见啊。”   普遍情况下,一个地方,尤其是小地方,若是出了知名企业家,不少乡亲都会跟着沾光,企业家也会反哺家乡――不管只是作秀,还是真心实意为家乡着想。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这儿的人都说梁海郡是个‘毒蝎女’,从小就只知道吸家庭的血。”岳越拿着一块西瓜,独自走到树下面蹲着,“我们不是都以为梁家特别穷么?其实不是,在洪江村,梁家还算是富农。梁海郡上头有两个哥哥,她是小妹。她父母没有因为她是女儿,就不让她上学,三个孩子都有书念。村子里的老人还记得,梁家经常爆发争吵,因为梁家的小女儿――也就是梁海郡――非要离开村子。”   乍听之下,这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柳至秦微拧起眉,带入梁海郡还是个少女的时代,隐约有些理解了,“她是和家人出现激烈矛盾之后,离家出走?”   岳越两三下啃完西瓜,“我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对梁海郡还有印象的老人们都认为,是梁海郡对不起梁家,如果不是她,她父亲也不会一病不起。”   柳至秦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岳越道:“梁父可能身体本来就不好,梁海郡与家人大吵一架后离开,梁父当即就晕倒,再没醒过来。”   几十年前的医疗记录已经调不到了,岳越只能从老人们的叙述中判断,梁父可能是犯了脑溢血,之后长期卧床。梁家失去一个重要劳动力,家庭条件每况愈下,而梁母在照料梁父的过程中,也患了病。   据说,梁父过世之前,梁母曾经给梁海郡写过信,希望她能回家来见父亲最后一面。但这封信有没有送到梁海郡手中,只有梁海郡自己才知道。   离开洪江村之后,梁海郡再未回来过,就像彻底斩断了自己的根。而在梁父过世三年之后,梁母也去世。梁海郡的大哥和二哥离乡打工,一人在工地上死亡,一人至今不知所踪。富农梁家就这么散了,在老人们眼中,梁家这是遭了咒,而梁海郡正是给梁家降咒的灾星。   洪江村很穷,年轻人几乎都离开了,当岳越问当地人希不希望梁海郡反哺家乡时,大家都直摇头,说她会带来灾祸,宁愿穷,也不愿接受灾星的施舍。   “还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活着的人都已经不多。”岳越叹了口气,“我感觉梁一军的死和洪江村的关系可能不大。”   柳至秦道:“花队不是让你找梁一军的死和洪江村的关系。”   岳越愣了下,又拿来一块西瓜,“嗯,我明白,是查梁海郡的成长环境。”   “行,有任何新的线索立即联系我。”柳至秦说:“天气热,都辛苦了。”   岳越笑道:“有西瓜吃,辛苦什么啊。”   放下手机,柳至秦放空片刻,正要发动车,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老农骑着三轮车经过,车后座上放着许多绿油油的西瓜。   即便是无情黑客,偶尔也会受到旁人的影响。   柳至秦觉得耳边还回荡着岳越啃西瓜的声音,立即下车叫住老农,买了一个西瓜。   花崇去山泞县了,但晚上会搭直升机回来,现在将西瓜放在冰箱里冰着,花崇回来正好吃。   夜里,直升机降落在市局的楼顶停机坪。柳至秦听见响动,起身去冰箱拿西瓜。   裴情在一旁注视他。   裴情觊觎这个西瓜很久了,好几次暗示我们可以先吃,都被他拒绝。   不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海梓的喊声,“累死我了热死我了,西瓜呢,听说有西瓜!”   柳至秦:“……”   原来裴情不止自己惦记西瓜,还提前告诉了海梓。   花崇落在最后面,因为正在想案子,而轻轻皱着眉,面色微凝,步伐不快,这令他看上去有种从容而稳重的优雅,看在柳至秦眼中,就是款步走来。   “花队。”柳至秦微笑着伸出手。   花崇从线索中回神,看了看柳至秦的手,一巴掌拍过去,方才那股优雅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给柳至秦独一份儿的亲昵,“今天乖,还知道买西瓜。”   柳至秦听着这声“乖”,低头笑了笑。   裴情秀着他绝佳的刀工,已经将西瓜切好了,花崇拿来两块,柳至秦手上也是两块。   柳至秦还没来得及吃自己的,花崇忽然将手中的递到他嘴边,几乎戳到了他的嘴唇。   “张嘴。”花崇说。   柳至秦挑眉,“给我?”   “中间甜。”花崇说:“看在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奖励你。” 第77章 鬼胎(15)   花崇和海梓带回了部分在别墅三楼发现的书,童书和悬疑小说都有。柳至秦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扉页,和花崇一样,目光首先落在那一串娟秀的字迹上。   深夜本就安静,裴情等人各自回去之后,办公室更显清静,仅有的响动是柳至秦翻书的细微声音。   花崇坐在靠椅里,一手支着脸颊,一手在桌上随意地点着,柳至秦看书,他便沉默地看着柳至秦。   许久,才开口道:“什么想法?”   柳至秦从书中抬起头,“这些书虽然出现在梁家的别墅中,但主人应该不是梁海郡。梁海郡的字迹不是这样,她似乎也没有这么多时间看推理小说。至于这些童书,也许是买给梁一军。”   花崇点头,“我看到它们的第一想法是,在扉页上写字的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正是梁海郡在山泞县修建别墅的原因,她要将她困在别墅中。”   顿了下,花崇又道:“但反过来想,似乎又有点没道理,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致使梁海郡必须这么做?”   “不仅将她困在别墅中,还让她为自己带小孩。”柳至秦拍了拍一本童书,“翻到这种程度,一定是经常看,经常给孩子念。我们之前不是推断疏忽阑珊可能是梁一军的父亲吗?现在看来,疏忽阑珊,也就是这个徐,说不定是梁一军的乳母。这位乳母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他才会在两年前费心为她出书。你们在三楼发现的大量国外译制小说也说明,疏忽阑珊是个悬疑小说爱好者。”   花崇说:“以当时梁海郡的情况,确实没有精力自己抚养小孩,但她不至于将孩子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孩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她怀孕时厂里的人都知道,她并没有隐瞒小孩,只是始终不愿意说出梁一军的父亲是谁。”   “见不得人的不是孩子。”柳至秦忽然说:“很可能是那个女人。”   花崇低头看着桌沿,片刻道:“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柳至秦将自己、南甫市局,还有岳越那边的线索逐条理出来,又道:“这里有几个重点,第一,梁海郡在接手皮具厂之前,经常去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第二,老员工们的意思是,梁海郡在创业之初,一度做得非常困难,陷入资金困局,但后来莫名其妙搞到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   花崇说:“这笔钱的来路……”   柳至秦摇头,“无法核实,但我觉得从当时皮具厂的情况来推断,这笔钱必然存在,否则单凭梁海郡单打独斗,根本拯救不了皮具厂。”   “涉及金钱,那问题就更加复杂了。”花崇站起来,走了几步,“既然她经常去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那我们也去查一查。当时梁海郡才二十出头,生活比较单调,能够接触到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工人,只有在大学校园里,她能遇上和她不同的人。”   “第三,是洪村当地对梁海郡的评价。”柳至秦将话题拉回来,“村民们将她看做‘毒蝎女’,说她从小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是梁家的灾星。这一点不一定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不过可以看做她性格的一个侧写。另外,梁海郡的两个哥哥,一个是在打工中遭遇意外身亡,一人失踪。”   花崇低声道:“又是失踪。”   失踪案很棘手,尤其是几十年前的失踪案。因为缺少线索,警方已经没有办法去侦破了,失踪者是否已经死亡,是自然死亡还是涉及刑事案件,将成为永久的谜。   “第四点是我最在意的。”柳至秦接着道:“梁海郡怀孕生子这件事整个都很蹊跷,上次我们也讨论过了,她在事业起步时生子,这不符合她的行为逻辑。这阵子我找到的几名老工人都说,梁海郡直到临产,都还在高负荷高强度地工作,其中一人的原话是‘除了肚子大,她哪里都不像是一个孕妇’。”   花崇靠在桌沿,双手撑在身子两侧,“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梁海郡当时根本没有怀孕,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假装怀孕。”   柳至秦坐在花崇不久前坐过的地方,“不过梁一军又的确是她的孩子。”   花崇眯起眼,“代孕。”   柳至秦再一次拿起童书。童书纸张泛黄,小动物小人的笑容经过岁月的侵蚀,竟是有些面目可憎,“刚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顺着这一点往下理,我们目前掌握的很多线索就能对上,之前的一些疑惑也能解开。”   花崇走到会议桌前方的白板边,擦掉一半,拿起笔写下一个“徐”字。   “梁一军是梁海郡的孩子,却不是她怀孕生下的孩子。”柳至秦也走过去,“她找到了一个姓徐的女人,让她替自己怀孕,而为了掩饰真相,她假装怀孕,直到徐即将生产,她才装出临产的样子。”   花崇快速写画,白板上出现一个因果网络。   “徐生产之后,住在山泞县的别墅里,她既替梁海郡生了孩子,又替梁海郡抚养孩子。”柳至秦道:“而闲暇之余,她的爱好是读推理小说。她无法离开别墅,有人――大概率是梁海郡――为她购买了许多国外译制书,让她消遣。后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疏忽阑珊,并尝试自己写作,创作出的作品就是具有那个时代特征的《阡陌云里》。”   花崇停下笔,回头,“但她却因为某个原因,在梁一军还没有长大,甚至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消失了,梁一军被接回梁海郡身边,而徐在别墅里生活过的一切痕迹被抹除,独独剩下那一屋子的书。两年多以前,梁一军偶然,或是受到某种引导,来到早就荒废的别墅,进入三楼的房间,发现了真相。”   柳至秦抄起手,“真相肯定不像我们现在推演的这么简单。但我觉得从‘代孕’这个点出发,确实能够解释不少问题。但疑问就是,梁海郡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找人代孕?这儿有点匪夷所思。她根本不像那么渴求小孩的人,梁一军对她而言,不比她的事业重要。”   花崇道:“你刚才说,梁海郡在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很可能得到了一笔钱,以当时皮具厂的情况,投资者看中的一定不是皮具厂本身,而是梁海郡。”   “对。”柳至秦说:“只可能是梁海郡,然后这笔钱不止救活了皮具厂,可能还被梁海郡用于代孕。”   花崇闭上眼,须臾,摇了摇头,“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没事。”柳至秦靠近,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花崇怔了下,眼睛从刚才的清明肃然,渐渐变得柔软,就像有一层坚韧的透明薄膜在微温下悄悄融化。   柳至秦揉了揉花崇的太阳穴,温声说:“有没有舒服一点。”   花崇眼睑垂了垂,“嗯。”   柳至秦又捂了一会儿才松开,“南甫工业大学和梁海郡当年生产的医院都很重要,我明天就去查。”   花崇点头,“我去见梁海郡。”   次日,南甫市又下起暴雨,整座城市被雨水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纱,无数的秘密被掩藏其中,又被冲刷干净。   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在角落里,在阴沟里,在夹缝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被一双手捡拾起来。   海郡集团这艘商业巨轮仍旧在既定的航线上前行,似乎并没有因为掌舵人独子的死亡而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   但梁海郡本人却已经将公司事务交给管理团队,沉浸在失去梁一军的哀伤中。   花崇这回没有将人请到市局来,而是亲自前往梁海郡的住处。   鸿久金庭是海郡集团重点打造的高档别墅区,其中一处独栋别墅就是梁海郡日常居住的地方。明明是在市区,鸿久金庭却营造出了山野翠湖的氛围,绿化优越,鸟语花香。   “梁总悲伤过度,身体情况不太好。”葛万群接待了花崇一行人,她仍是一袭黑衣,面容刻板,眼神冰冷,让人联想到死气沉沉的修女,但她的语气却和她的外表有种微妙的差别,“有什么需要我协助配合的吗?我是梁总的秘书,任何问题你们都可以问我。”   花崇打量着她,与她视线交锋。片刻,她眉心近乎本能地皱了皱,视线似乎想要别开。   花崇笑了笑,用一种平和却强势的语气道:“我需要见梁海郡。”   葛万群眼光一驻,短暂的迟疑后说:“行,我请梁总出来。”   梁海郡盘着头发,也许是因为没有化妆,看上去比几天前憔悴。但她依旧维持着一个企业家的干练与从容,坐下后主动问:“找到凶手了?”   花崇不接这茬,“调查这起案子时,我意外发现了几件事,所以今天来问问你。”   梁海郡下意识挺起腰背,下巴微抬。   这是个傲慢的姿势,但她做起来却十分熟练。   “梁一军杀害王志龙,是你动用关系,替他处理。”花崇说:“上次你说你不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认为只是一时冲动。”   梁海郡说:“我的确不清楚。”   花崇又问:“那你知道梁一军在离开分局之后,帮一个人出版过一本书吗?”   梁海郡瞳孔微缩,身子下意识前倾。   “疏忽阑珊。”花崇紧盯着梁海郡,“这个人你知道吗?”   梁海郡半张开嘴,眼中竟是浮现出一丝惊惧。   花崇将《阡陌云里》放在桌上,“这就是梁一军为疏忽阑珊出版的书,老实说,书的质量一般,达不到出版要求,梁一军给了出版社不少钱,才让这本书顺利出版。”   梁海郡低头看向书,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是,是吗?”   花崇说:“你认识疏忽阑珊?他是谁?”   梁海郡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   花崇冷声道:“真不知道?”   梁海郡伸出手,“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当然可以。”花崇有意道:“梁一军家里存放着几百本《阡陌云里》,如果你去过他的书房,你说不定能看到。”   翻开书时,梁海郡的手有些发抖。花崇注意到,尤其当她看到“疏忽阑珊”这四个字时,神情忽然变得非常僵硬。   “你似乎认识疏忽阑珊。”花崇说。   闻言,梁海郡连忙放下书。   “你不用这么紧张。”花崇道:“从两年前开始,梁一军的行为就变得怪异,先是伤害王志龙致死,然后为这个疏忽阑珊出书,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在两年前经历了什么。而疏忽阑珊正是关键。”   梁海郡沉默不语。   花崇等了会儿,“你该不会想说,你对疏忽阑珊一无所知吧?梁总,我再问你一次,山泞县的别墅,你修来到底是干嘛用的?”   窗外浓云密布,暴雨倾盆,一道苍白的闪电劈开天幕。   梁海郡似乎很轻地抖了一下。   “山泞县那栋别墅里有一个房间,放着很多二三十年以前的书。”花崇一边说一边点开手机相册,然后将手机放在梁海郡面前,“几乎所有悬疑类书籍,扉页都写着‘徐’,有的是‘疏忽阑珊’。梁总,解释一下,疏忽阑珊到底是谁,他的书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别墅里?他和梁一军之间是什么关系?”   梁海郡撑住桌沿,缓缓站起身来,眼中忽然多了些许疯狂。   同一时间,柳至秦在被大雨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赶到南甫工业大学。   南甫工业大学是南甫市最有名的一所高校,一共有三个校区,其中位于市中心区域的老校区由于面积小,接纳不了那么多学生,目前已经不是主要的教学区域。   灰色的图书馆矗立在风雨中,显得暮气沉沉。   当年的梁海郡只是一个没有半点背景,也没有学历的工人。她肯吃苦,有魄力,聪明,但单靠这些,还不够将她推向成功。   她曾经遇到了一个能够将她拉出固有阶层的人,说不定接手皮具厂一事,也是这人鼓励她。   而作为一个吃住都在皮具厂的女工,每周来南甫工业大学借书看时,是她最可能遇到机遇的时候。   柳至秦举着伞,向图书馆走去。   “你要找在我们这儿工作最久的老师?”一名学生志愿者推了推眼镜,捏着垂在胸前的工作牌说:“焦老师工作挺久的,你等等,我去接他过来。”   志愿者离开后,柳至秦转身观察图书馆一楼的布局。   南甫工业大学的两个新校区都有一栋气派而现代化的图书馆,和它们相比,这里过于老旧,空气中漂浮著书柜、书籍发潮的气味,窗户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中间还竖着生锈的窗网。   一同前来的海梓道:“现在这儿没什么学生还会过来了吧?”   柳至秦走到一个书架边,“书没有更新,学生过来也不方便,更多可能是退休教师来消磨时间。”   海梓有些激动,“我有种预感,我们真的能在这儿挖掘到什么。”   柳至秦看向光线不明的过道,“但愿如此。”   一刻钟后,志愿者带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前来,“焦老师今年七十多岁了,早就退休了,不过还是经常过来帮忙。他啊,耳朵有点背,你们一会儿大点声,不然他听不见。”   柳至秦向老人问过好,老人听力虽然不行,但精神矍铄,脑子也清醒,听柳至秦说完用意,伸出五根手指道:“我二十几岁就在这里工作,五十年了,你算是找对了人。”   柳至秦问:“您对梁海郡有印象?”   “有!”焦老师说着就往过道里走,柳至秦跟上去。焦老师边走边说,“我带你去找当时的借阅档案,这个不好找,但是都在。”   过去没有电子书卡一说,在大学图书馆里借书,用的都是手写卡,谁借过谁的名字就在卡上,一张卡写完就换一张卡,旧卡统一收起来。   焦老师说:“你问其他人,我可能就记不起来了,但你问梁海郡,我不可能想不起。”   柳至秦说:“她在南甫市算个名人。”   焦老师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就算不是名人,我也记得她!”   柳至秦等着老人后面的话。   “我们这里是大学图书馆,来看书的那当然是大学生居多,不过以前我们还欢迎工人来看书,免费给他们办证――现在没有了,现在两个新馆都只对学生开放。”焦老师说:“但那时候,我统共就办出了十九张工人借书证,而且其中一大半没有真正借过书。”   柳至秦说:“只有梁海郡坚持来看书?”   “也不是只有,还有两个小伙子。”焦老师的眼睛是老年人常见的混浊,让人不禁想到那里面席卷着多少年岁多少往事,“我记得她总是周末来,自己带一个水壶,两个馒头,一看就是一天,下午我要关门了,她还舍不得离开,每次都借满三本书,下周来还。她有现在的成功,我觉得是应该的。”   柳至秦问:“她是一个人看书吗?还是和其他人一起?” 第78章 鬼胎(16)   “她……”焦老师沉吟片刻,仿佛落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柳至秦看着老人,耐心地等待。   “我想起来了。”焦老师终于道:“她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看书,但有时也会和别人一起。她们就坐在二楼面向窗户的桌子,我见过她们好几次。”   柳至秦立即问:“您知道那人是谁吗?”   焦老师摇摇头,“这我可记不得了,但我能肯定,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因为来这儿看书的不是学生就是工人,工人特别少,我都有印象,那个姑娘不是工人。”   “姑娘?”柳至秦眉心压了压,“是个女学生?”   “嗯,女学生。怎么,你以为是男学生?”焦老师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接连颤抖,摆着手说:“那时候男学生和女学生可以谈对象,但不会来图书馆这种地方谈对象,图书馆是读书的,他们要谈,会去湖边,去林子里。姑娘们都有羞耻之心,单独和男学生来图书馆,回去后是要被耻笑的。”   柳至秦想了想,又问:“您确定,梁海郡一直都是和同一个女学生一起看书?”   过了一会儿,焦老师才点头,“应该是。学生们都喜欢结伴来图书馆看书,男学生一群,女学生一群,梁海郡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老一个人坐,我还跟她聊过天。她说她是工人,很羡慕学生们有学上。我说你自己有志向,知道来看书,那也不错。她说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学生。我本来想介绍几个女同学和她认识认识,但她不让我跟人家说,估计那会儿还是有点自卑。”   焦老师年纪大了,说几句话嗓子就不舒服,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后来啊,我就看到她和那女学生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先去主动认识谁。俩女孩儿跟姊妹似的,都梳着辫子,长得也挺像。”   柳至秦略感诧异,“长得像?”   “不是五官像。”焦老师叹了口气,“你看我,老了就说不好话了,我是说,她俩都挺漂亮,站在一起像姊妹。但你要我形容她俩的长相,我就形容不出来了。”   柳至秦看过梁海郡年轻时的照片,的确可以用漂亮来形容,而且眉眼间有一股侵略性,这让她美得很有特点。和她像姊妹,那么那位和她一起看书的女学生一定也是一位美人。   这时,海梓在志愿者的帮忙下,找到了梁海郡当年在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借阅书籍时填写的部分卡片。   “柳哥,你看。”   卡片黄得厉害,边缘已经发霉,一撂拿过来,不用放在鼻下,就能闻到一股霉味。   柳至秦一张一张翻看卡片,梁海郡的字迹并不好看,一笔一划拼凑起来,像小学生写出来的字。她借阅的书几乎都是英文书籍,最早借的是初级英语入门,后来渐渐看得深一些,开始借简单的英文小说。除此之外,还有少量经济学和管理方面的书籍。至少从找到的卡片来看,她从来不看消遣类的书籍。   “看来梁海郡年轻时就是个目标非常明确的人。”海梓吸了吸鼻子,有些感慨道:“平时在厂子里做工,周末就来大学图书馆学英文学管理,时间到了还要借书回去看,真正的学生都没她用功吧。”   闻言,焦老师附和道:“我那时也这么想,我们这儿的学生啊,优秀是优秀,但学生这层身份让他们没那么珍惜读书的机会,不像梁海郡那么废寝忘食。如果她也有机会上大学……唉,讨论如果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柳至秦将卡片装入物证袋,“焦老师,这些我们先拿回去,调查结束之后会送回来。”   焦老师点点头,“拿去。”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柳至秦把物证袋交给海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位和梁海郡一起看书的女学生的信息?”   “这个……”焦老师紧皱着眉,“不好办,她借阅了什么书,登记的卡片肯定在我们这儿存着,但没个名字就无从查起,如果有一个书籍分类的范围,可能都会好查一些。”   海梓一听,头皮都麻了,如果一张一张卡片翻找,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而且即便是大海捞针,那也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捞的是针,这捞的是什么?   “悬疑类小说。”柳至秦道:“姓徐。”   海梓一惊,“柳哥,你确定?”   柳至秦说:“不确定。但疏忽阑珊是一个线索,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这个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焦老师转身朝一个架子走去,“我们毕竟是工业大学,小说没有文科大学、综合大学多,悬疑的就更少一些,喏,那一排都是悬疑类别的书卡,有没有姓徐的学生,你们自己看看。”   每次“徒手”翻资料时,海梓都要感叹一声“科技改变生活”。电脑上一搜索就能出来的东西,放在纸质档案时代,得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才能找到。   眼都快看花,海梓丢开一张卡片,揉着眼眶说,“柳哥,你那儿有姓徐的吗?”   柳至秦摇头,忽然站起身来,“我直接去调学生档案。”   三十多年前的学生资料和借书卡片一样,也没有电子档,不过在完整的档案上找一个姓徐的学生比在借书卡片上找轻松得多。   柳至秦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到了八名姓徐的女学生。他立即给许小周打去电话,让挨个核实这八名徐姓学生的现状。   许小周效率很高,不久就给柳至秦发来答复。   八人中有四人已经去世,有生病,有车祸,另有两人毕业后就出国,再未回来过,其余两人家庭和睦,现已退休,初步了解下来,和海郡集团毫无交集。   她们似乎都不是焦老师见过的女学生,更不是在书的扉页写下“徐”的神秘人。   柳至秦靠在桌面,垂首思索,一旁是海梓翻动卡片的声响。   他们已经耗了很久。   “徐……”柳至秦忽然道:“也许不是一个姓。”   “嗯?”海梓抬起头,满眼红血丝。   “我们看到扉页上的‘徐’,就先入为主认为那是一个姓,但是‘徐’也可以是名。”柳至秦转过身,“就像许小周的‘周’,一般人一听见‘周’,就会觉得是姓,但那其实是许小周的名。”   “你说这个啊?那我太有发言权了。”海梓说:“很多人觉得我应该叫什么海梓,就前头得跟个姓,因为他们老说海不像姓,像个名。”   柳至秦说:“我们可能找错了,我再去查一下学生档案,你留意名字里有徐的学生。”   海梓隐约记得不久前翻到了一张,回头去找,果然找到了。   而柳至秦也在档案中看到一个名字:宁秋徐。   “柳哥!”海梓急急忙忙向档案室跑去,气还未喘匀就道:“我找到了!这个宁秋徐,她借阅的基本上全是悬疑小说!”   柳至秦看着档案,眼中泛着暗色的锋芒。   宁秋徐,女,化工学院,19XX级研究生。   校方提供的照片比较模糊,但能看清宁秋徐是个轮廓和五官都十分清秀温柔的女生。柳至秦将照片拿给焦老师,焦老师仔细看了很久,说:“我不能跟你断定就是她,但我觉得像。”   柳至秦和海梓回到市局时,花崇也已经从金庭回来了,正在吃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盒饭。   南甫市下了一天暴雨,即便是开车,也带了伞,但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一些,粘粘在身上。   “没吃饭吧?”花崇边说边指了指旁边的口袋,“这天气外卖送不了,我多买了些带回来。将就吃,再晚点就被我吃了。”   海梓早饿了,赶紧冲过来解口袋,“鸡排套餐、土豆牛肉套餐、鳗鱼套餐、麻婆豆腐套餐……操,我选择恐惧!”   “那你就别选。”裴情将其他套餐全拿走,牛肉递给柳至秦,只给海梓留下一份麻婆豆腐套餐,“我们选完了,你吃剩下的就行。”   海梓凶悍地瞪他,“我不配吃肉?”   裴情已经拆开自己那份鳗鱼套餐,“麻烦的人只配吃麻婆豆腐。”   海梓:“???”   柳至秦和花崇坐一块儿,花崇吃的是双份――水煮龙利鱼套餐和粉蒸肉套餐。   柳至秦过来,花崇就把鱼推过去,示意一起吃。   花崇的发间有些湿,肩膀也湿了一大块,柳至秦看了看,一时没撤回目光。   “吃饭。”花崇斜他一眼,“你盯着我看什么?”   柳至秦放下筷子,抬手探了探花崇的发尖,“吃完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别着凉。”   花崇笑道:“你还说我?”   柳至秦:“嗯?”   “你头发比我湿得更多。”花崇往柳至秦碗里夹鱼,又对离空调最近的海梓道:“把温度调高点,扫风,往上面吹。”   吃完饭,大家先后去洗了澡。南甫市局硬件条件不错,淋浴间有好几个。花崇洗完在肩上搭了张毛巾,回到办公室时,见柳至秦站在露台上,不知在看什么。   雨终于停了,但天上仍是浓云滚滚,仿佛雨没有下透,随时可以再来一场。   花崇走过去,双手撑在栏杆上。   “我今天一问到疏忽阑珊,梁海郡就不说话了。”花崇道:“后来不管我怎么问,她都只是摇头。”   柳至秦道:“人带回来了吗?”   “没,缺少证据。”花崇说:“但她越是回避疏忽阑珊,就越是可疑。我查了下梁一军死亡当天梁海郡的行踪,她其实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夜风呼啸,柳至秦的声音被卷入风里,“她也有杀害梁一军的可能,只是动机还不明确。”   “梁一军被拧断了脖子。”花崇皱眉,“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梁海郡养着一帮在国外当过雇佣兵的保镖,这些人中的随便一个,都能轻松拧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所以特别行动队之前就挨个对他们进行过调查,但有完整的监控记录显示,在案发之时,他们要么待在南甫市,要么随集团高管在外地开会,没有一个人在山泞县。   和梁一军密切相关的人里,只有梁海郡和葛万群缺少不在场证明。但她们一方面是梁一军的至亲,一方面是女性,不管是南甫警方还是特别行动队,都很难怀疑到她们头上。   可案子查到目前这个地步,随着疑点一个个出现,梁海郡渐渐从最初的被害人母亲,成为警方必须重点关注的嫌疑人。   “宁秋徐现在只是一个符号,我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是,她不是南甫人,籍贯在池鸣市。”柳至秦道:“今天比较匆忙,明天继续查。”   “这人八成就是疏忽阑珊。”花崇看着街对面的装饰灯,“从南甫工业大学毕业的学生,个人信息相对比较好查,你白天让许小周查那八位徐姓女学生,他不是也很快查到了吗。以宁秋徐的学历,她毕业之后必然能够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但校方居然没有留下她的就业记录。她也许根本就没有工作,那她毕业之后到哪里去了?”   重重线索下,两人都想到一种可能――她成了梁海郡的代孕者,住在那栋山中别墅。   可是花崇此时的感觉就像隔着一段巨大的鸿沟,鸿沟对面是依稀可见的真相。特别行动队尚且无法跨过这道鸿沟,只能远远地看着对岸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次日,侦查继续进行。   当年教过宁秋徐的老师都已经不在人世,但柳至秦从其部分同学口中得知,宁秋徐家境非常富裕,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富家千金。   “但她也不怎么给我们说家里的事。”陈静莲和宁秋徐做过室友,曾经在一所重点高中教书,说到宁秋徐,她脸上多有遗憾,“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毕业后就突然消失了,和我们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最早,我们还以为她回家了,她家在什么市,我给忘了。”陈静莲接着道:“她家里富有,可能给安排了工作。但后来毕业十年庆、二十年庆,我们都找不到她。班里有人说她出事了,不然以她的性格,不可能不回来参加同学会。”   陈静莲摆摆手,“秋徐睡我上铺,性格好,见识也多,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争,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她是我遇到过的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柳至秦问:“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她在图书馆遇到的人?”   陈静莲愣了下,摇头,“好像没有听她说过。”   柳至秦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们快要毕业的那段时间,宁秋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陈静莲想了很久,叹气道:“是这样,那时我们都不怎么待在学校了,各有各的工作要忙,我和宁秋徐关系确实不错,但最后那一学年,我对她不够关心。”   见陈静莲露出愧疚的神色,柳至秦安抚了几句。   岳越从洪村直接赶往池鸣市,查清了宁秋徐的家庭情况。   宁秋徐的家境确实优越,其父母经商,很早就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然而和陈静莲等人了解到的情况不同的是,在宁秋徐读书期间,其父母就已经因为车祸去世,宁秋徐继承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却没有接受宁家的生意,不久,宁家的产业就落到了旁人之手。   用现在的眼光看,宁秋徐是豪门孤女。   宁家人丁并不兴旺,宁秋徐没有兄弟姐妹,而当年为父母办好后事,并分到属于自己的遗产后,她便离开了池鸣市,之后再无任何回乡记录。   “宁秋徐继承的遗产接近200万,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花崇道:“但早在她25岁,也就是30年前,钱就已经被取了出来。我对比了一下时间,梁海郡接手皮具厂、海郡集团发迹,也正是30年前。”   “宁秋徐26岁时,有过去S国的出国记录。”花崇接着道:“她在S国待了接近五个月才回国。同一时间段,梁海郡也去过S国,但梁海郡一共只去了一周,那是梁海郡第一次出国。回国后不久,梁海郡就怀孕了。”   柳至秦说:“梁海郡也许就是用宁秋徐的钱让皮具厂摆脱困境,代孕在S国至今还很流行,她们前后去S国,也许就是做代孕手术。”   一个朦胧的剪影出现在花崇脑海中,到现在为止,查到的线索都能够支撑他和柳至秦的推断,梁海郡是个精明的商人,她懂得利用一切能够被她利用的人。可是倘若推断正确,那么宁秋徐的动机是什么?她难道被梁海郡洗了脑?   梁海郡再一次被带至市局。   花崇将宁秋徐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经旧了,可二十啷当的女孩笑靥如花,青春明媚。   梁海郡看一眼照片,肩膀狠狠缩了起来。   “30年前,你接收皮具厂之后,得到了一笔救急资金。”花崇看向梁海郡浓黑的眼睛,“向你提供资金的是宁秋徐,疏忽阑珊也是宁秋徐,对吗?” 第79章 鬼胎(17)   梁海郡的瞳孔泛起无机质的冷光,沙哑的声音有沉重的颗粒感,“我不知道什么宁秋徐,如果你对我公司的资金问题有所怀疑,可以走正常程序来调查。”   “操!”海梓在监控室里握紧拳头,“她就是知道当时的资金账目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调查才这么说!”   花崇却冷静地点点头,“行,那笔账我接着查,现在来说你的别墅。”   “你的”两个字花崇咬得特别重,并拿出一张别墅一楼大厅的俯拍图,推到梁海郡面前,“看着这张照片,你有没什么想法?”   梁海郡眉梢颤动,片刻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有想法吗?”花崇说:“我看到时倒是突然涌出了不少想法,要不你听我分析一下?”   梁海郡下意识抿了下唇,没说话。   “绝大多数人都希望有一套大房子,能住别墅最好。人们甚至会在还未搬进别墅之前盘算――我应该怎么装修它,这里修一个吧台,这里做电视墙,这里装一盏吊灯,总之,会根据别墅面积的大小,将它填得满满当当。”   “但是你的这套别墅,却像将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客厅的家具搬了进去。”花崇说得慢悠悠的,手指在照片的角落处点了点,“唯一增加的,就是这架钢琴。”   梁海郡有个深呼吸的动作,看在花崇眼中就像是倒吸一口气。   “我比较好奇。上次我和你聊起这栋别墅,你告诉我,当时你还年轻,不像后来那样家缠万贯,你羡慕老板们的别墅,手头的钱却又无法在南甫市买到一栋气派的别墅,所以你在山泞县买下一块地,自己修别墅。”花崇继续道:“你很矛盾啊梁女士。别墅修成之后,你几乎没有在里面住过,也没有邀请宾客开party,你这别墅就像那什么来着……藏在山中的宝藏。”   梁海郡清了清嗓子,“我想我上次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买地修别墅时的确是渴望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别墅,但是修成之后我发现,住在那里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我正在创业的关键时期,我不可能花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来往南甫和山泞县。”   “哦,你刚才提到你当时正在创业的关键时期,那我茬一句。”花崇目光渐渐锋利,“在那么重要的时间段,你为什么选择了怀孕生子?”   梁海郡面部线条突然一僵。   花崇说:“你就不怕怀孕期间和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影响你的事业吗?”   梁海郡迟疑了几秒,语气不太自然,“我想选择什么时候怀孕,什么时候生孩子是我的自由。”   “这当然是你的自由,不过……”花崇话锋一转,“鉴于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你的行为里任何一项不符合逻辑的地方,我们都会‘抓住不放’。”   梁海郡张了张嘴,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是我杀了我儿子?这怎么可能?我是他母亲!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梁女士,梁一军和你身上疑点过多,这些疑点拼凑起来,我很难不怀疑到你身上。”花崇说:“而且梁一军遇害当天,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梁海郡猛地拍桌,“荒唐!我希望你们找到杀害我儿子的凶手,你们居然认为我是凶手?”   梁海郡纵横商界,气场极强,普通人被她这么吼一下,少不得胆战心惊,花崇却连眼神都没有分毫改变,完全掌控着这场问询的节奏,“梁女士,你在创业的关键时期,做了两个和你的性格非常不符的决定,一是在偏僻隐蔽的山中修建一栋别墅,二是怀孕生子。人们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不得不怀疑你怀孕、修别墅这两件事背后的真相。”   梁海郡眉心轻颤。这是个极其细微的表情,但逃不过花崇的双眼。   “我怀孕的真相就是。”梁海郡放慢语速,似乎正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因为个人行为不巧怀孕,我不愿意打掉,所以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你不能事事从理性、客观、逻辑的角度去分析,你还得考虑到一个母亲的天性,不是吗?我建议你让一位已经做了母亲的女警来陪同问话,没有哪一个女人在得知自己怀了孩子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将孩子打掉――即便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女强人。”   花崇停下来,与梁海郡对视。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包容,即便是审视,也是有温度的。这似乎让人觉得他被说服了。梁海郡缓缓吐息,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花崇又道:“你始终不愿意说出梁一军的父亲是谁。梁女士,我提醒你一件事。我们现在调查的是梁一军被杀害一案,他是被害人,他的所有人际关系我都必须理顺,他的亲生父亲是其中的关键一环。而你作为知情者,居然拒绝透露梁一军父亲的信息,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梁海郡握紧手指,“他们从未联系过,我认为……”   “你认为梁一军父亲的信息不重要?”花崇再次点了点桌上的照片,“可我的想法和你正好相反,我觉得很重要。你再看看别墅的大厅。”   梁海郡眼中浮起一丝厌烦与焦虑,只瞥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花崇说:“你将偌大的别墅布置成了温馨的三口之家,它反映了你心底的愿望。你希望和你的丈夫、儿子,在别墅里安宁地生活。”   梁海郡突然瞪大双眼。   花崇又道:“你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不至于再说和梁一军的父亲毫无关系吧?这栋别墅就是你送给梁一军和他父亲的礼物,他们曾经长时间在那里生活。三楼的童书就是证据。但在后来的某个时间点,梁一军的父亲消失了。”   “不是!”梁海郡厉声打断,“这只是你的猜测!”   花崇不紧不慢道:“那你来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梁海郡急促呼吸,眼中竟是显露出几分狂乱。   商界经常点评气质型女企业家,梁海郡榜上有名。人们说她保养得当,又极其自律,看不出年龄。但此时,她的脖子上绷起一道道干瘪的肉筋,年龄直白地暴露其中。   花崇意味深长道:“你不至于说,大厅并不是你布置的吧?那渴望三口之家平凡幸福的是谁?梁一军的父亲?”   梁海郡终于拿过照片,指骨泛白。   “别墅闲置了三十年,除了家具,一切生活用品都已经被处理掉了。”花崇说:“除了锁在三楼的那一屋子书。我们在那房间里发现了梁一军的足迹和指纹,梁一军两年前性格突然改变,以至于伤害王志龙致死,或许正是因为他在那房间里找到的真相。”   顿了顿,花崇又道:“而梁一军的死,真相也藏在那个房间,那栋别墅里。”   梁海郡的脸色终于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落下来,手里的照片被她狠狠甩开,飘落在地上。   她双手插入发间,情绪似乎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梁女士。”花崇又道:“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我只能根据线索还原当年的事。你修别墅的目的根本不是羡慕其他老板有别墅,你只是想有一个家。”   梁海郡似乎沉浸入了某种情绪,对花崇的话毫无反应。   花崇看了她一会儿,平静地改口道:“倒也不一定。你的眼中向来只有事业,家不家的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渴求一个家的大约是梁一军的父亲,将大厅布置成温馨三口之家的也是他,当你为了事业打拼,在别墅里带梁一军、给梁一军念童书的也是他。甚至……”   花崇起身,走到梁海郡身边,将落在地上的那张照片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桌上,单手撑在桌沿,俯视梁海郡道:“给你资金,帮你和皮具厂度过难关也是他。”   梁海郡肩背正在起伏。   花崇从她身后绕过,来到桌子的另一边,“但我还是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第一,他为什么忽然就消失了?这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是因为你才失踪,所以你绝对不能向我们透露他的身份。”   梁海郡抬起头,目光堪称凶狠毕露。   花崇却像根本接收不到那威胁似的,继续说:“第二,我的队员查到,向你提供资金支援的可能是一位女性。”   这一刻,梁海郡的瞳孔急促缩小。她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向花崇,几秒后沙哑道:“你,你说什么?”   花崇说:“怎么?没想到我们已经查到这个地步?梁女士,有句话你一定听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忽然想起这句话,是因为你帮梁一军遮掩他杀死王志龙这件事。”   梁海郡额角鼓起一道筋,“我说过,请你们走正常流程去查我公司的账。”   “会的。”花崇说:“但我现在想跟你聊的,是这位女性。”   说着,花崇拿出一个小号物证袋,装在里面的正是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的一张借书卡片。   “三十多年前,你还只是皮具厂一个普通工人时,就经常到南甫工业大学看书。”花崇说:“你的借书卡片,我的队员已经全部找到了。”   梁海郡脸色更加难看,像是无法想象警方居然能调查到这种地步。   “你自学英文,喜欢看经济和管理类的书籍。”花崇接着说:“另外,我们还找到了写有另一个人名字的借书卡片。”   花崇一字一顿道:“宁,秋,徐。”   梁海郡脸颊上的咬肌突显出来,像一条条丑陋的虫。   “经过笔迹专家的比对,我们确认,这位宁秋徐同学的笔迹,和别墅里那些悬疑小说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花崇声线一寒,“宁秋徐,就是徐,就是疏忽阑珊。梁女士,解释一下?”   物证袋里的卡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墨水早已褪色,可看在梁海郡眼中,却极其刺眼。   过去在借书卡片上写下名字的通常是借书者本人,一张卡片上往往会有十几个不同笔迹的名字。宁秋徐的签名和抄在悬疑小说扉页上的句子一样秀气,如同泛黄照片中,她本人的气质。   梁海郡垂下头,长久不发一语,喉咙却挤出低沉而古怪的声响。   花崇提醒道:“梁女士?”   梁海郡忽然说:“那你们就去查。”   看着监控的海梓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怎么回事?”   “我这不已经开始查了吗?”花崇笑了笑,威慑与压迫像是一片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水纹,在狭窄的审讯室里荡开,将梁海郡包裹其中。   梁海郡接连吞咽唾沫,视线浸透阴沟的冷。   问询暂时结束,花崇大步向临时办公室走去。   “梁海郡已经露出破绽了。”柳至秦将三明治和奶茶放在花崇面前,“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关键证据和尽可能多的间接证据。搜查许可马上就会下来,入户搜查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花崇几下就将三明治吃完,握着奶茶道:“还得找到梁一军的父亲。”   DNA比对并非那么万能,当一方的DNA信息并没有入库时,无论怎么比对,都无法找到人。   目前,三十年前皮具厂的资金情况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特别行动队能够查到的仅是梁海郡得到了一笔钱,从而带领皮具厂度过难关,但就像绝口不提梁一军的父亲是谁一样,她拒绝说明钱的来路。   同样,三十年前医院的生育记录也并不详实,梁一军在市三院出生,可当时是不是梁海郡入住,还得打一个问号。   下午,鉴定中心传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他们找到了疑似梁一军兄弟的男子。   孙善齐,32岁,洛城康州县人,务农,不久前和邻居发生冲突,将人打伤,在派出所被采集了DNA信息。   “洛城?”海梓说:“花队,你不就是从洛城调来的吗?”   花崇点头,“我马上去一趟。小柳哥,这边就交给你。”   柳至秦有些迟疑,“你亲自去?”   “还是我去吧。”裴情说:“我好歹算个技术队员,我和柳哥一起去。”   花崇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笑了笑,“这儿还是由你坐镇,有什么你可以远程操控我。”   花崇在他背上拍了下,“你还用得着我操控?”   海梓听了半截,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什么操不操的……”   康州县离洛城主城很近,柳至秦提前通知了市局,一下飞机就有车来接。开车的是张贸,几年下来,张贸沉稳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有些冒失的年轻警察了。去康州县的路上,张贸说起重案组最近办的几桩案子,语气里流露出想念。   “其实这半年你和花队不在,我们也都成长了。花队要走时,曲值给我说,重案组在花队的光芒下,每个人都有心理上的依靠,成长不起来。我可能是有点儿依赖花队,不过你们放心,明年你们回来时,看到的绝对是一支不一样的重案组。”   柳至秦笑道:“回头我转达给花队。”   孙善齐因为故意伤人,此时还被暂时拘押在派出所。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喝酒壮胆打伤邻居,居然会引来外地的警察。   “真的就是一点小摩擦。”孙善齐紧张地说:“我,我会改过自新的!”   柳至秦已经查到,孙善齐是土生土长的康州人,其母叫余兰,其父叫孙国忠,孙国忠是当地农民。   打碎一个普通家庭的幸福,是一件有些残忍的事。但柳至秦不得不从他们口中打探梁一军的父亲。   鉴定结果白纸黑字摆在余兰面前,她掩面而泣。   柳至秦问:“孙善齐是你和谁的儿子?”   余兰今年56岁,比梁海郡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却比梁海郡老了十多岁。一人是商界贵妇,一人是乡野农妇,可他们儿子的父亲却是同一个人。   余兰说,她和孙国忠从小相识,家里早早就定下亲事,可她年轻时爱玩,向往外面的世界,于是在结婚之前,跟着姐妹去南甫市打工。   在那里,余兰遇到一位名叫苏钧的男人,是南甫工业大学外一个酒店的员工,长得非常帅气。   她爱上了苏钧,不久就与苏钧发生了关系。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她甚至想退掉和孙国忠的婚事,和苏钧在一起。可是苏钧却对她说,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当父亲,希望她能尽快将孩子打掉。   她舍不得孩子,却也舍不得苏钧,最终只得决定先回老家,赶紧和孙国忠结婚,将怀孕的事掩盖过去。   那时,她抱着一个近乎天真的想法――你不愿意养小孩,没关系,有人帮你养。   孙国忠憨厚老实,从未怀疑过余兰。而在结婚,尤其是生下孙善齐之后,余兰越发想要安定下来,对苏钧的想法慢慢淡了。   不过在孙善齐5岁时,她还是带着孙善齐去了一趟南甫市,想再见苏钧一回,也算是和苏钧了断。   但她发现,苏钧消失了。 第80章 鬼胎(18)   “我和苏钧发生的那些事,要怪只能我那时太年轻,没有组建家庭的责任感。我刚从小县城到一座大城市,没见过世面,觉得什么都新奇。”余兰因为过于慌张,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苏钧长得俊,打扮又很时髦,一看就是城里人,我……我对他一见钟情,根本顾不上老家有个一同长大的未婚夫。”   在余兰的记忆里,苏钧身高在1米8以上,高大俊朗,谈吐风趣,知道很多余兰不知道的东西,总是可以轻易将余兰逗得心花怒放。   但是对于苏钧的家庭背景,余兰知道的却很少。苏钧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南甫人,和她一样,也是来打工的,只是因为十来岁就出来了,所以在南甫市已经站稳了脚跟。   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在一家高档酒店当服务生,但这对于只能在路边小餐馆端盘子的余兰来说,已经算一份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酒店有员工宿舍,但苏钧自己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个一室一厅,是老房子,环境和隔音效果都十分糟糕,还老是停电停水,夏天闷热难耐,冬天冷得人不敢离开被窝。但即便如此,这套老房子也是余兰在南甫市最深的记忆,因为她就是在那里和苏钧发生关系,并在那里和苏钧度过了许多个激情澎湃的夜晚。   那时她以为,自己可以为了苏钧反抗家庭,一定会和苏钧白头偕老。   现实却是,苏钧只是想玩一玩,一旦有了孩子,对她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柳至秦看着余兰――她此时的神情有些恍惚――问:“你刚才说,你生下孙善齐后,返回南甫市寻找苏钧,结果他人已经找不到了。你是怎么找他?”   余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暗淡,“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他,除了他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其他都不知道。我不想打搅他工作,就先带着孩子去了他租的房子。开门的是个老太婆,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那是他妈。结果一问,老太婆说这是她的房子,苏钧早就跑了。”   柳至秦说:“跑了?”   “我也问了她‘跑了’是什么意思。”余兰说:“她说苏钧就是莫名其妙消失了,家里一团糟,电视也坏了,她问我是苏钧的谁,看样子是想让我给苏钧赔钱,我怎么可能赔,赶紧拉着小孩走了。”   柳至秦说:“然后呢?你去没去苏钧工作的地方?”   “去了。”余兰点头,“酒店说,苏钧辞职了。我问他们知不知道苏钧去了哪里,有人说,苏钧应该是发财了。”   柳至秦道:“就这样?”   余兰说:“我当时心里很害怕,你想,一个人突然发财,然后不告诉房东就消失,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钱的来路也不一定正。我已经不是刚到南甫市的小姑娘,啥也不懂,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有家庭了,更重要的是还有孩子。我不想牵扯进他的事,只在南甫市待了两天,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柳至秦说:“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得到过苏钧的消息?”   余兰揩了下额头的汗,“没有,我,我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我也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我以前的确犯了错,但是这些年我没有再对不起我丈夫……”   凭借余兰提供的信息,特别行动队先是在身份信息中查找苏钧,不出花崇意料,根本就没有这个人。“苏钧”两个字是化名,但其本名应该是“苏钧”的同音字,否则余兰当时在酒店不可能打听到他的信息。   三十年前的酒店早已停业,花崇辗转找到酒店的老板,他已年逾古稀,在家中颐养天年,儿孙辈做的也是餐饮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老人虽然行动不太方便,但脑子很清醒,操劳了一辈子,现下还喜欢查查小辈们的账本,提提经营上的意见。   花崇说明来意,问他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名叫苏钧的男人在他店里工作,他想了想,从藤椅里站起来,慢吞吞地说:“记得,相貌好,个子也高,来,我给你看他的照片。”   老人指了指书房里的一个柜子,花崇帮忙取下几本大部头文件夹。老人一页一页地翻,“我啊,做事古板,怕脑子不够用,就把能记的都记下来,我以前开酒店,有哪些员工,他们擅长什么,我都知道。你等等,我找给你看。”   花崇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在老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老派的认真与较真。   “这里。”老人忽然说:“你来看看,是不是他?苏君,19XX年入职,前堂服务员。”   花崇接过文件夹一看,泛黄的照片上,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即便是以现在的审美来看,他也是标致英俊的,眼睛、鼻子和梁一军有些许相似之处,而照片的下方,写着他的真实姓名,还有一张复印的证件。   “谢谢您。”花崇对老人道谢,“他就是我正在找的人。”   老人点点头,“能帮助你们就好,这个小伙子啊……”   花崇意识到老人有话想说,问:“您了解他?”   “了解谈不上。”老人摆了下手,“不过在我这儿上班的,我多少都知道一些。我们这是服务业,我总不能招一些人品不过关的人来服务客人吧?”   花崇说:“但听您刚才的意思,您对他好像不太满意?”   “我好几次想辞退他,但我手下说,苏君也没有什么大问题,长相好,放在前堂,再怎么说,也算是个招牌。”   花崇问:“他的问题……”   “男女关系比较复杂。”老人说起感情上的事,用词都比较隐晦,“看上他的人不少,他也不拒绝,同时和好些人谈。但他有种本事,不让人家发现。”   花崇想,所以余兰只是苏君多位女友中的一位。   “好在也没有闹出什么事。”老人说:“这说到底是他的私事,我不便管。苏君家里没人了,父母很早就亡故,他小小年纪就到南甫市来讨生活,也不容易,没犯别的错,我就不管他。”   花崇问:“那您知道他辞职的原因吗?”   老人这次想了很久,又拿起文件夹往后翻看,道:“他不愿意做这一行了,应该是有新的人生目标了吧。不过我记得他离开后没多久,店里有人说他发财了,但发的是什么财,这我没有去问。”   苏钧是个假名,苏君却不是。他的个人信息在户籍中能够查到,如酒店老板所说,他的父母的确早已亡故,19XX年,也就是他从饭店离职的那一年,他有过一次出境记录,去的正是S国,这个时间紧挨着梁海郡和宁秋徐去S国的时间。而此后,任何单位都查不到他的回国记录。   他仿佛是在S国忽然蒸发。   柳至秦已经回到南甫市,看着调查报告道:“现在事实就比较清晰了,S国代孕合法,甚至鼓励代孕,梁一军和孙善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余兰承认苏君是孙善齐亲生父亲,苏君、梁海郡、宁秋徐几乎同时前往S国,回国后不久,梁海郡就‘怀孕’,他们三人去S国,为的就是做代孕手术,实际上怀孕的是宁秋徐,而不是梁海郡。至于苏君,也许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再没有回来过。”   花崇沉默片刻,“但我们现在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切,苏君失踪三十年,他的DNA信息根本采集不到,只有余兰说他是孙善齐的父亲,这在法律上无法证明他就是梁一军的父亲。还有,宁秋徐也已经失踪接近三十年,怎么证明他是梁一军的代孕母亲?”   没有证据,是刑事侦查上的一大困局。   很多案子,警察们明明知道真相是怎样,但没有证据,一切就都是白搭。   “如果S国那边能提供代孕手术的资料,我们这边就会轻松一点。”花崇吸了口气,“但是跨国查案的阻碍太多了,当时的资料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柳至秦想了想,“总会有办法。”   花崇点头,“这倒是。”   梁海郡被暂时拘留在南甫市局。面对后续审问,她不发一语,仿佛认定了警方拿她没有办法。   另一方面,搜查许可已经下来了,特别行动队前往梁海郡的别墅。   梁宅在市中心闹中取静,非常气派。梁海郡近些年热衷慈善,在偏远山区修了不少小学,资助了很多学生,别墅里有好几个房间都摆放着小学的模型,墙上张贴着孩子们的笑脸。   和大多数豪宅一样,梁宅也有一个堪称小型图书馆的书房,这书房比梁一军家里那个大很多,但藏书多是大部头的世界名著,几乎没有现代悬疑小说。   书房的对面是一间陈列室,墙上和玻璃罩中摆放着梁海郡收集来的古董。很多富人都有收集古董的爱好,看来梁海郡也不例外。   但是花崇却注意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居然放着一把巴雷特M82A1。   这是世界知名的重型狙击步枪,被许多军事爱好者所喜欢。花崇将枪拿起来,发现击发装置已经卸去,只能作为藏品看看,不能使用。   他的目光凝练起来。   这是一间陈列室,放在里面的东西按理说都是梁海郡所喜爱的东西,梁海郡不仅喜欢古董,还喜欢重狙?   海郡集团旗下的海田安保公司其实就是个很大的疑点,梁海郡从国外招募佣兵来给自己当保安,只是因为觉得佣兵厉害?   恐怕不止。   一个会收藏重狙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喜好,才将那些人招致自己麾下。   梁海郡在公众里的形象一直是知性女企业家,头脑是她最令人称道的地方。但她真的只有头脑吗?   花崇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动,转身,见葛万群沉默地站在门口。   花崇不经意地皱了下眉。   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古怪,阴沉、冰冷,作为梁海郡的心腹,如机器人一般执行着梁海郡的命令。   非要形容的话,她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而这时,她却主动开了口,“那是梁总的收藏。”   花崇心中有一丝异样,倒不是因为葛万群说巴雷特是梁海郡的藏品,而是葛万群的语气和神态。   她眼中似乎闪过一片光,疯狂、狡黠,可眨眼的工夫,光却全都消失了,她还是像之前一样面无表情,毫无情绪可言。   花崇怀疑自己看错了。   葛万群走进来,看着巴雷特,“您也喜欢这种枪吗?”   花崇曾经是狙击手,对枪的感情并非普通人能够体会。但此时此刻,他没有聊枪的兴致,问:“你好像很了解梁海郡的收藏情况?”   葛万群点点头,“我毕竟跟了梁总那么多年。”   花崇问:“那你知不知道,梁海郡是从哪里收来这把巴雷特?”   “这……”葛万群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七八年前,梁总从W国带回来的。”   W国在南半球,佣兵无数。花崇问:“梁海郡为什么会去那里?”   葛万群说:“说来话长,要不我给您做一杯咖啡吧。”   葛万群起初一直摆着不愿意合作的态度,此番愿意说,花崇自然愿意听。   一楼的吧台,咖啡浓香四溢,葛万群将一杯手冲放在花崇面前,“梁总对军事很有兴趣,她在W国还观摩过佣兵训练。她说,要不是年纪大了,她也想感受一下当佣兵的滋味。她还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要什么都尝试一下。”   花崇问:“海田安保公司找了那么多前佣兵,就是为了满足梁海郡的个人兴趣?”   葛万群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梁总是个很理智的人,海郡集团确实需要一支强大的安保团队,她这么做,更多的还是为集团着想。”   花崇脑中浮现出梁一军和王志凤死亡的模样。他们都是被人拧断了脖子,凶手的动作相当利落,让人很容易就想到海田安保的那些外籍保镖。可是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   梁海郡倒是始终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可是考虑到她的年龄、性别,即便现在她的嫌疑极大,警方也很难认为她是凶手。   可别墅里的巴雷特重型狙击步枪却揭开了梁海郡的另一面。   梁海郡真的没有拧断一个人脖子的能力吗?未必。只是这样的推断着实残酷。   花崇问:“梁海郡和保镖们的接触多吗?”   葛万群摇头,“不怎么多,梁总没有时间。不过海田那边设备齐全,梁总有时会去健身。”   花崇说:“设备?”   “就是那些训练设备。”葛万群道:“梁总注重养生和保养。”   花崇思索了一会儿,对葛万群道:“谢谢你的咖啡。”   葛万群叹了口气,“这案子好像很麻烦,你们辛苦了。”   搜查继续进行,花崇却中途离开,去了趟海田安保。   海郡集团的动荡波及了下面的小公司,海田安保明明是个阳刚气十足的地方,此时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南甫市局已经来调查过几回,负责人克江一看到花崇,就紧紧皱起眉,“又有什么事吗?”   “几个小问题。”花崇道:“你和梁海郡认识多久了?”   负责人愣了下,一时没说话。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花崇冷下来,“你以为我是来跟你闲聊?”   花崇的长相经常让人忘记他的身份,但只要眼神一改变,被他盯着的人就会立即紧张起来。   “在,在W国就认识了。”克江连忙说。   花崇又问:“你们关系不错?她给你一份安逸的工作,所以你就带着你的团队来了?”   “她是我老板。”克江结巴道:“不过在W国,我们其实也算是朋友吧。”   “嗯?”花崇点了支烟,在烟雾中睨着克江,语气有些懒,“朋友?她参与过你们的训练?”   克江道:“我们那儿是个基地,训练有强度的区别,像专业的佣兵,那强度就跟正规特种兵差不多,还有面向军事爱好者的,那就简单多了,基础射击,基础搏击,什么都有。我给老板当过教官,教过她一些技能。”   花崇眯眼,“比如?”   “初级格斗吧。”克江说:“不是真要教会什么,很多外国人来W国,也就是想体验一下佣兵训练。”   花崇说:“拧断脖子呢?”   克江瞳孔陡然缩小。   谁都知道,梁一军正是被拧断了脖子,而他们整个海田,也是因为这道致命伤被警方重点关照。   克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花崇看了看他,“看来你教过梁海郡这一招?”   1米9的大个子脸颊涨得绯红,“我……我不知道……那只是体验,老板根本没有学会。”   “没学会?”花崇说:“你确定?”   克江茫然地瞪着眼。   梁海郡去W国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而他在五年前受梁海郡的邀请来到南甫市,若不是被警察问到,他早就想不起自己教了梁海郡什么。   花崇轻轻道:“看来你并不确定。”   正在克江又要开口时,花崇接到柳至秦的电话――特别行动队在梁宅发现了一枚珠宝丢失的戒指。 第81章 鬼胎(19)   梁海郡拥有珠宝无数,它们在灯光之下,璀璨夺目。海梓起初并没有注意到那枚不完整的戒指,和其他名贵首饰相比,它实在是太不显眼了。然而它那空荡荡的基座就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尖叫着,呼唤着,仿佛在说,我知道全部的真相。   在看到戒指的一刻,海梓眸光忽紧。戒指是黄色的,从重量即可分辨,它并非纯金戒指,只是廉价的镀金。镶嵌珠宝的基座做工有些简陋,看卡齿的形状和幅度,基座上的应该是一枚正圆形珠宝。   海梓当即想到了在李子岭里找到的珍珠。珍珠上有卡齿的痕迹,极有可能是从戒指上脱落,目前珍珠还在专家处做鉴定,单凭记忆,海梓无法判断那枚珍珠是否就是这枚戒指上的珍珠。   但这样一枚戒指出现在梁海郡的首饰中,绝对是个重要发现。   “柳哥!”海梓兴奋地喊道:“你过来看一下!”   柳至秦来到珠宝间时,与身穿黑色套裙的葛万群擦肩而过,而当他给花崇打完电话,转身离开珠宝间时,再一次与葛万群目光相接。   女人的视线有种说不出的冷漠,冷漠中又夹杂着尖锐的叫嚣,与刺耳的哭泣,令人轻而易举想到老旧的机械相互摩擦的牙酸声响,本能地想要避开。   柳至秦却停下脚步,与葛万群对视。   葛万群的视线仿佛分毫不能影响他,反而是他的注视让葛万群退缩。   不久,葛万群机械地笑了笑,“我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是吗?”柳至秦冷哼一声,“但是我记得,葛秘书以前好像并没有这么热忱?”   葛万群唇角不自然地颤了下,本就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厉害。   柳至秦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皱了下眉。   “以前是我唐突了,我有协助警方查案的义务。”葛万群说。   一个人的任何一点改变,都可能影射着深沉次的原因,柳至秦一时看不透葛万群,但这并不妨碍他顺水推舟。   “你见过梁海郡戴这枚戒指吗?”柳至秦将物证袋拿起来,在葛万群眼前晃了下。   葛万群仔细看了看,蹙眉,“这上面的东西……”   “掉了。”柳至秦说:“你见过吗?”   葛万群点头,“梁总在家里戴过,但在正式场合从来不戴,这是一枚镀金珍珠戒指,应该很有来历。”   “来历?”柳至秦说:“为什么这么说?”   葛万群道:“你不觉得它太普通了吗?据我所知,梁总没有镀金饰品――除了它。而且它看上去很旧了,我猜,可能是梁总的家人,比如说母亲留给她的。”   柳至秦点点头,“有道理。”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诚恳,带着几分敷衍,好像并不是肯定葛万群的说法,只是随口接了一句。   镀金戒指被送回市局,经过精细的痕迹比对,确认李子岭里掉落的那枚珍珠正是戒指上的珍珠。   花崇将两个物证袋放在梁海郡面前。梁海郡最初面无表情,然而在看清物证袋里的镀金戒指和珍珠之后,她脸上像是顿时挤出了数不清的皱纹,它们如有生命般纠缠,盘根错节,以至于她的脸看上去极度扭曲,如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扭了一圈。   “这枚戒指,是在你家中发现,你家里的佣人们证实,它的确是你的戒指。”花崇拿起装着老旧珍珠的物证袋,“而这枚珍珠,是在王志凤的尸体边发现。它极有可能是凶手的物品,被凶手无意间落下。”   梁海郡双眼震颤,嘴唇毫无血色。   花崇道:“梁女士,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你的个人物品,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梁海郡脖子上的肉筋像一条条锁链,正在拉扯着她,挤压着她的喉咙。   “我……”她的声音极为难听,“我……”   花崇锋利的目光直射梁海郡眼底,“王志凤,是你杀的?”   “我没有杀人!”梁海郡颤声叫起来,“怎么可能是我,不可能是我!”   花崇在审讯桌边踱步,不紧不慢道:“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可能是你?”   梁海郡说:“你们不是说,王志凤的脖子被拧断了吗?我,我不行……”   花崇站定,双手撑在桌沿,背脊微躬,在梁海郡身上投下大片阴影,“你曾经在W国接受过面向游客的基础作战训练,你的近身格斗能力在你的‘同学’中位列上游。你请到南甫市的保镖中,就有当年教你格斗技巧的教官。”   梁海郡胸口高高提起,呼吸近乎停滞。   花崇在平板里调出一个视频,播放给梁海郡看,“W国的‘蟒蛇’基地至今还保留着一段格斗视频,其中获胜的一方正是你,梁女士,你徒手拧断了一名成年死囚的脖子。”   W国常年处在动乱中,其混乱情况远非和平国度的人民所能想象。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动乱,W国成了雇佣兵、军火商的天堂,也吸引着像梁海郡这样的军事爱好者前去体验。   在W国,人命如草芥,别说死囚,就是普通人,也极有可能在非法基地的火并下丧生。当初给梁海郡当陪练的死囚签了生死书,梁海郡是“合法”地杀死了他。   残忍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审讯室,花崇眼神渐渐冷下来,在平板上点了暂停。   一时间,梁海郡的呼吸声格外刺耳。   “梁女士,你有徒手拧断成年男性脖子的能力,你的私人物品掉落在案发现场,同时,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花崇说:“而王志凤是梁一军杀害王志龙的知情者,你有充分的动机解决他。”   梁海郡似乎想要争辩,但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沉默下去。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们会找到更多证据。梁女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花崇拉开靠椅,坐在梁海郡对面。   刚才居高临下,他看到的是一个在证据面前手足无措的嫌疑人,现在平视梁海郡,才发现从这个女人眼中迸射出来的光何其癫狂。   “让我来分析一下你杀害王志凤的动机。”花崇像一个给学生讲题的老师,极其耐心地从一个错误的角度开口,“你的儿子梁一军这两年以来深受王志龙事件的心理折磨,当年你虽然用钱帮他摆平了一切,可是有的人活着,那就是隐患,况且王志凤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控制的人,他是个混混,是个‘瘾君子’,一个人依附于毒品的人,干得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   花崇停了两秒,看着梁海郡的眼睛说:“你担心未来终有一天,他会伤害你的儿子,所以你必须‘结果’了他。”   梁海郡脸上的皱纹扭曲得更加厉害,她似乎下意识想要争辩。   “但我没有想通的是,梁一军的死法为什么会和王志凤完全一致?”花崇露出探究的神色,“你到底是想要保护你的儿子,还是杀死你的儿子?”   梁海郡发出一声古怪的长吟,“我没有杀人。”   “不着急,我刚才就说过,我会找到足以让你承认罪行的证据。”花崇仍旧冷静,拿气势镇着梁海郡,“现在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让你听听我的分析而已。我哪里说错了,你随时可以指出。”   梁海郡眼中显露出惊慌,一种未知的恐惧和压力裹挟着她,让她无法从其中挣脱。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花崇接着道:“在发现这枚戒指之前,我已经通过梁一军的DNA比对数据,找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梁海郡茫然道:“你说什么?”   “没想到梁一军还有一个哥哥?”花崇说:“也难怪,毕竟当年你才二十来岁,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苏君在提供精子之前,早就和另一个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吧?”   “苏君”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惊雷,炸得梁海郡浑身僵硬。   “虽然你始终不肯说梁一军的父亲是谁,也不承认认识宁秋徐,但我得到的线索,已经足以理出你们三人之间的关系。”花崇说:“梁女士,你要不要听听看?”   梁海郡频率极快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崇笑了笑,“现在不知道没什么。听我说了不就知道了吗?19XX年,你、宁秋徐、苏君几乎同时前往S国,苏君再未归国,宁秋徐回国后不知所踪,而你在回国不久后就怀孕。但你真的怀孕了吗?你没有,真正怀孕的是宁秋徐,她子宫里孕育的是你和苏君的孩子。而你,只是在大家面前装一个样子。你仍旧是为了皮具厂而日夜操劳的拼命三郎,你根本就没有坏孩子。不,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梁女士,你是心怀鬼胎。”   “你胡说!”梁海郡吼得破了音,“我有医院的接生记录!”   “三十年前的记录,随手就能造假。”花崇说:“事实上,我的队员已经询问过给你接生的护士医生,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确说,生下梁一军的是你,而不是宁秋徐。”   梁海郡用力抻着脖子,眼球近乎暴突。   “修建山泞县那栋别墅的也许根本不是你,因为你的眼中只有事业,你不是那么浪漫的人。”花崇接着道:“我猜,设计它、装修它的应该是宁秋徐吧?她将那么大的客厅装修成了三口之家的风格,她渴望在那里和她的孩子、她心爱的人一同生活。但是她心爱的人却似乎并不领情。”   “在查到疏忽阑珊,进而查到宁秋徐时,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她为什么会给你钱,让你将皮具厂做起来,后来还成立了海郡集团,为什么帮你带小孩,最诡异的是,她成了你的代孕者。”花崇说:“你根本不需要小孩,更不可能在创业期间渴望小孩。不过现在我理出其中的逻辑和因果了。”   说着,花崇倾向梁海郡,“不是你需要宁秋徐作为你的代孕者,在心理上,她怀的也不是你和苏君的孩子,而是她和你的孩子。她从不认为她是代孕者,她只是你们这段恋爱关系中怀孕的一方。”   梁海郡极其惊骇地望着花崇,那种神情是不信,是被看穿内心的无助。   花崇退回椅背上,过了大约半分钟才说:“你们之间是恋爱关系,很多疑点便自然解开。梁女士,你和宁秋徐是在南甫工业大学的图书馆认识的吧?当初你也许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想学习英语和经济上的知识,有机会的话,最好是能认识几个家庭条件不错的朋友,作为你今后发展事业的人脉。你也没有想到,会认识宁秋徐,更没有想到,这个姐姐,让你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梁海郡摇头,低声咕哝着什么。   花崇却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宁秋徐给你辅导英文,而你,给了宁秋徐当时她最渴求的陪伴――她的父母不在了,聪明懂事的你,就像上天赠与她的一份礼物。宁秋徐是个从小被保护的富家千金,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面,她擅长给与,而你擅长利用……”   “够了!”在花崇慢条斯理的剖析下,梁海郡情绪近乎崩溃,一双眼血红,仿佛一头在陷阱中挣扎的野兽。   下一瞬,她竟是从椅子上跃起,双手绞向花崇的头部。   但花崇又怎么会让她得逞,几乎是在她发起攻击的一刻,花崇就侧身避闪,在她扑过来之后,飞速反剪她的双手,将她摁在桌上。   审讯戛然而止。   柳至秦推门而入,看向梁海郡的目光格外冰冷。   梁海郡被几名刑警押走,柳至秦抬手挡住花崇的肩,半点不让人碰。   这个动作虽然不显眼,但极度张扬,带着几分宣誓所有权的意思。   花崇叹了口气,轻轻道:“撒手。”   柳至秦这才将手臂收了回去。   弥漫在真相之前的浓雾渐渐被拨开,花崇是从所有细节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推理到了这一步,但对其他队员来说,梁海郡和宁秋徐是一对同性恋人的判断还是过于出乎意料。   “所以是梁海郡利用了宁秋徐,宁秋徐既给她钱,又给她生了孩子?”许小周说:“宁秋徐失踪三十年,还活着的可能性非常小,是梁海郡害了她?然后两年前,梁一军忽然知道了真相?”   花崇说:“细节很难推敲,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我们现在已有的证据还是差了些。”   许小周说:“对了,W国那边我联系过了,对方同意合作,但一是时间间隔太长,一是跨国合作流程繁琐,三是对方觉得我们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案子,不重视。我估计真查清梁海郡三人当年在W国发生的事,三五个月都过去了。”   “其实我们需要的只是代孕机构的手术记录,以及苏君的DNA信息。”花崇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须臾,抬眼看了看柳至秦。   柳至秦会意,“我去查就是。”   花崇点点头,又对许小周道:“但和W国警方的合作还是不能松懈,时间长一些没问题,我们得从他们手里,补一个合法合规的证据。”   许小周说:“放心,交给我。”   桌上放着梁海郡的镀金戒指和珍珠,柳至秦将物证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们不觉得这枚珍珠出现得很蹊跷吗?”   珍珠是海梓发现的,闻言,海梓立即抬起头,“什么蹊跷?哪儿蹊跷?这是本痕检师在命案现场找到的关键证据!这个证据将在给梁海郡定罪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裴情嫌弃地皱了下眉。   “行了,我知道这是关键证据。”柳至秦啧了声,“但是这么一个指向明确的证据丢在那儿,我越想越觉得是故意的。”   海梓说:“你认为有人嫁祸梁海郡?”   柳至秦摇头,“这倒不是嫁祸。梁海郡刚才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她就是杀害王志凤的凶手。但哪个杀手在行凶时会戴上自己平时就不怎么戴的首饰?”   花崇起身,“有人故意将珍珠放在那里?”   “我一时想不通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柳至秦说:“他知道梁海郡做了什么,他希望梁海郡被绳之以法,那么他完全可以直接告知警方。但他用了最冒险的方法――亲自去命案现场,丢下属于梁海郡的珍珠。”   海梓说:“怎么听柳哥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人在做一场游戏啊?”   花崇支起下巴,走了几步,“我告诉梁海郡,珍珠是在现场发现的时候,她非常惊讶。”   “我在监控里看到了。”柳至秦说:“梁海郡很少戴这枚戒指,知道她有这枚戒指的人都非常少,更何况是将珍珠从戒指上拿下来。这个人一定是长期待在梁海郡身边,关系和她非常亲密的人。”   海梓说:“那个葛,葛什么?”   “葛万群。”花崇说:“她想拿到珍珠,比其他人容易得多。而且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去梁宅搜查时,她的态度和以前有很大差别。当我注意到梁海郡收藏的巴雷特时,她主动告诉我梁海郡是个军事爱好者。”   须臾,花崇眯了下眼,“她在给我们喂线索。” 第82章 鬼胎(20)   岳越带着花崇布置的任务,赶到群山中的蜀及县。这里与南甫市相隔遥远,是个国家级贫困县,也是葛万群的家乡。   夏季雨水多,岳越开的车子遇到了山洪,被堵在县城,去不了下面的乡村。蜀及县派出所的民警得知他要去梨常村,都摇着头道:“你去那村子干嘛呀,那村子前些年遇到泥石流,很多人没有逃出来,大半个村子都废了。”   岳越说明来意,偏远地区的民警理解不了特别行动队的办案方式,还是摇着头说:“那村子能查出个啥来?回去吧,啊?你看这天,雨也不知道啥时候停,路都没抢通呢,万一你进去了,里面又闹泥石流,我们救都来不及救你!”   岳越听出来了,民警是怕他一个外来的警察在蜀及县出事。山洪把路冲断了,岳越没办法,只能暂时留在蜀及县。葛万群的资料显示,她出生在梨常村,小学在村小读书,后来初中和高中都在蜀及县的县一中读书,高考以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到了首都,毕业后先在首都工作了三年,才来到南甫市,最初只是海郡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后来靠着出众的业务能力――或许还有其他本事――进入梁海郡的管理团队,一步一步成为梁海郡的第一秘书。   去不了梨常村,岳越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赶去蜀及县一中。此时正值暑假,学校没有师生,只有几个老校工在执勤。蜀及县的贫穷直白地反应在全县唯一一所中学上,教学楼只有三层,斑驳破旧,一大片墙皮被雨水冲了下来,校园里只有一个篮球场,其中一个篮球架已经坏了,光荣墙缺了一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优秀学生的名字,因为过于灰白,很难让人联想到荣誉,反而让人想到墓碑。   岳越在上面看到了葛万群的名字。   “她啊,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学生!”老校工面色蜡黄,一开口,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可岳越看得出他非常自豪,说到“最厉害”三个字时,他灰扑扑的眼睛都明亮起来。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为葛万群骄傲。   岳越说:“您见过她?”   老校工“嘿”了一声,点起叶子烟,“我还教过她。她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孩子。我那时就知道她会出人头地,她果然考出去了!”   原来,老校工以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也是葛万群初中时的班主任,这几年年纪上去了,就没有再教书了,留在学校里当校工,也算是另一种奉献。   岳越跟着老校工来到资料室――县一中就一栋教学楼,每一间教室都很小,资料室就更是逼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每个年级每个班的资料都整整齐齐按时间摆在架子上,上面只有一层很薄的灰。   由于整理得很好,老校工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葛万群所在班级的资料,招呼岳越道:“来来来,我给你说说葛万群。”   资料一打开,岳越就看到一张黑黄的毕业照。   “她和我教过的其他学生不同,她特别执着,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穷,很多孩子要么想早些长大,去外面打工,要么想不读书了,回家种地去,就她想靠读书跳出去。”老校工满是风霜的手指在毕业照上摩挲,语气十分欣慰,“我后来看电视,你们城里人总是说,原生家庭怎样怎样,我觉得原生家庭再差,只要自己有志向,就没有什么问题。”   岳越问:“您了解葛万群的原生家庭?”   老校工点点头,“我记得她妈很早就没了,她家里就一个种地的爹,还有个哥哥。梨常村是我们县最穷的一个村子了,交通也不方便,她家里人根本不想她读书来着,也不给她路费,有几次开学,她都是走几十里山路,从早上走到天黑。”   “不给路费?”岳越问:“那书本费呢?”   “减免啊。”老校工局促地笑了笑,“不过也不止减免,我们帮学生,可我们也需要帮助呐。以前那些年,县里搞了个什么助学计划,有外面的好心人给我们捐钱捐书,不止我们能拿到钱,下面那些村小都有份。葛万群那种家庭,要不是有这个助学计划,她可能连小学都读不完。”   岳越眉心紧拧。   深入到村小的助学计划?葛万群曾经在这个助学计划中受益?   梁海郡最近几年醉心慈善,投入最多的就是乡村教育,不仅在贫困县贫困乡建了许多小学,还资助了大量儿童和少年。   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岳越问:“这个助学计划现在还有吗?”   老校工摇摇头,“十几年前就断了,不过现在有更多的人帮助我们。”   岳越问:“您这里有保留那个助学计划的收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   “有啊。”老校工说:“他们都是我们的恩人。我找给你。”   在一份份表格、协议以及照片中,岳越渐渐弄明白了老校工所说的助学计划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一个官方机构,是社会热心人士自发凑起来的组织,成员多是家庭富裕的大学生。他们眼界开阔,心地善良,知道知识对于农家小孩来说有多重要,他们拿出一部分资金,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贫困地区的小孩,给他们买书,供他们上学。   这个组织名叫“草木青”,典故出自“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蜀及县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地方,但并非唯一一个,后来正规的,有政府和企业背景的助学项目越来越多,“草木青”便像是完成了历史任务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以前放寒暑假的时候,那些大学生还会过来,带很多吃的用的给学生们,还给他们讲课。”老校工眼中满是感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按理说,我们才是老师,但他们讲起课来,比我们有水平多了。那年头没有手机,我们这里连普通电话都没有,没放假的时候,他们就给孩子们写信。我这儿还留着几封。”   岳越拿过一看,是一个名叫周晗的青年写给初二(1)班的。字句间意气风发,又温文尔雅,鼓励孩子们努力学习,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们老爱写信,学生们收到信,比我们这些老师的鼓励更有用。”老校工笑了笑,“单独写给学生的信,就都由学生收着,像这种写给班级的,就由我们老师收着。过多少年看,这心里还是很热。”   岳越不禁想,葛万群是不是也收到过这样的信?正是因为“草木青”,和那个在远方鼓励着她的人,她才考出大山,成为了现在的她?   “这张照片是他们来看孩子们时拍的,后面还有签名。”老校工说:“你看,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岳越拿起照片,照片上的所有人都笑得十分开怀,而照片下方,龙飞凤舞地写着十几个名字。   离开县一中之后,岳越一边将“草木青”这条线索告知花崇,一边前往教育局。照老校工的说法,“草木青”是通过教育局牵线,帮助县、村的各所学校,那么教育局里应该有关于“草木青”更详细的资料。   果然,县一中保存的是更加感性的故事,而教育局保存着详实的帮扶记录,“草木青”给哪个村小捐了多少钱多少书、参与捐助的是哪些人、到县里村里参加活动的又是哪些人,这些细节记录得一清二楚。   在看到出现在上面的一个名字时,岳越的目光忽然一变。   资助人:南甫工业大学,宁秋徐。   经过抢修,被山洪冲断的路终于可以通行了。岳越赶到梨常村,如民警所说,这里确实没有多少人住了,葛万群的父亲已经去世,但大哥葛万强还在,一家人务农为生。   葛万强一听到葛万群的名字,脸上就露出鄙夷的神色,作势要赶岳越走,“她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她干了什么都和我们没关系。”   岳越提到“草木青”,葛万强更加愤怒,声称葛万群就是信了那些大学生的话,一天到晚写什么信,才被洗了脑。   葛家已经没有任何葛万群生活过的痕迹,岳越惦记着信,又赶到村小。和县一中一样,村小也保存着“草木青”的大学生们写给班级的信,其中的一封,落款正是宁秋徐。   而葛万群就在这个班上。   南甫市。   接到岳越从蜀及县打来的电话后,花崇立即着手调查“草木青”,几经辗转,找到了“草木青”曾经的负责人刘常健。他已经六十多岁,是名退休高中教师,住在离南甫市不远的棕城。   说到“草木青”,刘常健脸上泛起红光,“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花崇问:“您对宁秋徐还有印象吗?她也是‘草木青’的成员。”   刘常健想了会儿,点点头,“我记得她,她能早就加入了。早期成员我都打过交道,她啊,捐钱的时候特别大方,还经常让我们转交信件,但是她自己从来没去过乡里,我们叫她去,她说她怕吃苦。”   刘常健笑起来,“她啊,大家闺秀,善良也单纯,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吃不了苦。”   花崇说:“信件是让你们帮忙转交?”   “当年的情况你们可能很难想象,往村子里寄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刘常健把“草木青”的纪念册一本本拿出来,找到宁秋徐的捐赠列表,“唉,在这里。她主要资助的是蜀及县下面的梨常村,这个村子我去过一次,路太难走了。她把信交给我,我带到蜀及县,村小的老师来拿回去。孩子们也给她写信,给她寄成绩单什么的。”   花崇说:“她寄信的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一个叫葛万群的人?”   刘常健翻着纪念册,皱起眉沉思,“我好像有点印象,她给我夸过一个女孩成绩很好,很聪明,还说如果这个女孩将来考上了大学,她一定会全力支援她。”   花崇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孩,恐怕就是葛万群。   “但后来宁秋徐毕业之后,就没再参加我们的活动了。”刘常健说:“可能是出入社会之后,没有精力了吧。说来惭愧,我们‘草木青’里面,最积极的都是大学生,我要不是管理者,当年毕业后也放弃了。就因为管理者这个身份,我比他们都多坚持了几年,不过啊,后来还是交给了年轻人。”   花崇说:“您没有试着联系宁秋徐?”   刘常健摇头,“都是自愿参与,退出不用打招呼,心照不宣,再联系未免有催促捐钱的意思,大家都尴尬。”   回南甫市的路上,花崇闭着眼,渐渐捋清了一条此前不曾想到的脉络。   梁一军,梁海郡,宁秋徐,苏君,王志凤,葛万群。   这恐怕是一张庞大的复仇之网,而看似游离其外的葛万群,才是这张网的真正掌控者。   于尚在念小学的葛万群而言,未曾谋面的宁秋徐是一座灯塔,为她撕开了前方的黑暗。就像宁秋徐等着她考上大学一样,她也期盼着逃离贫困的家乡,见到宁秋徐。   然而在某一个时刻,来自宁秋徐的信件断了,她不知道宁秋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在进入中学后,如老校工所形容的那样,拼了命地念书。   她终于考出了大山,去了繁华的首都。可她依旧没有找到那个给与她希望的姐姐,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三年之后,来到了南甫市。   她也许得到了某个线索,推断出梁海郡与宁秋徐的关系。她甚至知道梁一军是怎么出生。她根本不是为了职业理想而工作,而是为了接近梁海郡。   葛万群竟然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这颜色在她身上像干涸的血。   花崇与她对视,发现她的眼神和上一次又有不同,似乎充满一种压抑的喜悦。   “你知道宁秋徐?”花崇说:“你在梨常村念小学时,曾经受过‘草木青’的帮助,而宁秋徐就是你的资助人之一?”   葛万群唇角上扬,勾出一抹渗人的微笑。   花崇将装着镀金戒指和珍珠的物证袋丢在桌上,“珍珠是你故意扔在命案现场?你在给我们递线索?”   葛万群垂眸看着物证袋,笑容更显诡异。   花崇说:“梁一军刚遇害时,你缄口不言,当我开始搜查梁宅,你却主动告诉我,梁海郡有收藏枪支的爱好,喜欢军事,曾经去W国参加训练。怎么,你觉得时机到了,所以将线索递到我面前?”   “时机到了吗?”葛万群终于开口,一双眼睛暗影涌动,像不见天日的海底,藏着一个丑陋又巨大的怪物。   花崇蹙眉。   葛万群摇摇头,“时机还没有到。”   花崇说:“你承认接近梁海郡别有目的?也承认是你拿走了戒指上的珍珠?”   葛万群不回答,只说:“等时机真正到了,我还有更多礼物送给你们。”   花崇脑中忽然一闪,“你在等我们查清当年的真相!”   葛万群咯咯笑起来。她极少笑,那张面皮就像是即将从脸上掉下来。   “我知道真相。”葛万群忽然止住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早就知道全部真相。”   花崇看着这个冷静却又癫狂的女人。   “但我知道还不够!我知道算什么!”葛万群说:“我还是那句话。我这里有礼物,但需要你们用铁证来和我换。”   另一边,和W国警方的跨国合作正在一步一步缓慢推进。而在明面的调查下,柳至秦已经通过网络入侵,先一步拿到了三十年前的代孕记录。   19XX年,W国圣岚医院代孕中心接收了三名年轻客人,分别是梁海郡、苏君、宁秋徐,卵子与精子的供应者为梁、苏,宁秋徐则是代孕者。   在W国,寻求代孕服务的多为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生育的夫妇,小部分是同性恋者。医院将客人按背景分在不同的病房,宁秋徐所签的并非一般代孕合同,而是针对女同性恋群体的单方怀孕合同。   在配偶一栏写着的,是梁海郡的名字。   她们并未结婚,但在异国,一张代孕合同确认了她们的关系。   苏君在提供精子后离开,此后圣岚医院再无有关苏君的记录。宁秋徐在圣岚医院住了五个月,一切稳定之后,出院离开。   从她怀孕时间看,梁海郡的“生产”时间,正好就是她的预产期。   那个在南甫市三院生下梁一军的人,根本不是梁海郡,而是宁秋徐!   梁海郡看着面前的代孕合同,还有一张张宁秋徐在圣岚医院拍下的B超图像,喉咙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现在你还要说,你不知道宁秋徐吗?”花崇说:“宁秋徐爱你,但你恐怕只是想利用宁秋徐吧?两年前,和你本来就不亲的梁一军知道了你这个母亲对他另一个母亲做的事,所以才大受刺激?他想杀了你,我说得对吗?”   走廊的另一边,葛万群穿着艳红的裙子出现在柳至秦面前。   “你们要的礼物,我带来了。” 第83章 鬼胎(21)   一件沾着暗色血迹的衣服和一张存储卡放在桌上,正是葛万群带来的礼物。   柳至秦垂眸看了看,已经猜到卡里存着什么,血是谁的血,却仍旧沉声道:“这是什么?”   “感谢你们,或者说奖励你们拿到我拿不到的证据?”葛万群说着摇了摇头,“随便您怎么理解都行,这件衣服是梁总12号凌晨亲手杀死她儿子和王志凤时穿的衣服,上面的血你们一查就知道是谁的。至于卡,我在里面存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足够你们给梁总定罪了。”   这个穿着正红色长裙的女人面容仍旧刻薄,没有分毫美感,可她此时的神情却让人无端想到“妖娆”这个词,像是一株常年在阴暗里逃避阳光、吸食养分的毒花,终于挤开了前方宏伟的遮挡物,舒展出第一根枝条。   柳至秦拿起存储卡,在手指间转了转,“你策划了一场不同寻常的复仇?”   “复仇?”葛万群挑起一边眉,“不,您理解错了,我只是当了一个旁观者、记录者。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仇怨。”   衣服被迅速拿去做检验,上面的血确认属于梁一军和王志凤,而存储卡里的照片和视频也被导了出来,其中一张,是梁海郡站在别墅外的森林中,看向别墅的一扇窗户,而视频则是梁海郡在山崖上与梁一军搏斗,虽然只有4秒,但记录下了梁一军脖子被拧断的一幕。   面对铁证,梁海郡眼珠颤抖,嘶声问道:“是谁!是谁!”   花崇蹙眉看着这个仪态全失的妇人,她脸上再也没有在媒体镜头前的华贵自持。   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一切,梁海郡在惨叫一声后晕了过去,审讯不得不中断。   得知梁海郡晕倒,葛万群露出一个鄙夷至极的笑,“这就晕了?原来对别人越是狠毒的人,自个儿的内心就越是脆弱啊。”   柳至秦问:“两年前,是你告诉梁一军他出生的真相?”   葛万群笑了笑,“我只是引导他想起给与他生命的母亲而已。至于真相,一个小孩能够记住很多事,真相早就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   柳至秦从座位上站起来,绕着葛万群来回踱步,忽然问:“宁秋徐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葛万群唇边那讥讽的笑消失了,她的目光静止片刻,忽然泛出小女孩的天真。   好一会儿,她说:“世界上有梁海郡这种至恶之人,就有宁秋徐这样的至善之人。”   柳至秦说:“你并没有见过她。”   这话刺激了葛万群,她阴鸷地看向柳至秦,“那又怎样?我了解她!”   “所以我想听你说说,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柳至秦并没有显得很好奇,语气也是冷冰的公事公办,“毕竟在调查的过程中,没有人还记得她曾经做过什么事。”   葛万群紧拧着眉,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古怪,像是许多根钢条被绞在了一起。   少顷,葛万群低下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没有母亲,也没有姐姐,她像我的母亲,也像我的姐姐。我考了全校第一名,成绩单寄给她,她送了我一套裙子,那是我穿过的第一条裙子,第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   葛万群闭上眼,被灯光照亮的警室渐渐笼罩上一片雾,当雾散开时,她看到的是一下雨就漏水的老房。   可在这间老房里,她趁着父亲和兄长外出干活,兴奋难掩地将红色连衣裙穿上,在一个比脸大不了多少的圆镜子前照来照去。   这是秋徐姐姐寄来的裙子,奖励她考了第一名。   在信中,秋徐姐姐说,女孩子一定要读书,女孩子不是生下来就是嫁人的命,男儿可以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女儿为什么不可以?万群,你成绩那么好,你不比任何男儿差,读书很辛苦,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担心书本费和学费,姐姐会帮你。现在你还在念小学,当你考上了大学,离开蜀及县,姐姐就去你的大学看你。   葛万群从来不哭,只在母亲去世时悄悄抹过眼泪,上学期开运动会,她所在的班在集体比赛中输了,大半女生都抱在一起哭泣,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她们的悲伤,甚至觉得好笑,被老师说没有集体荣誉感,没有感情。   可现在,没有感情的她读着秋徐姐姐写来的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要考上大学。”她用哽咽的声音道:“我要到城里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红色连衣裙藏起来,一次也没有穿给别人看。她给秋徐姐姐写信,每次收到回信,都比考一百分还开心。她很聪明,感觉得到秋徐姐姐是真的很喜欢她,并且对她寄予厚望,她在信里写自己的家庭、写放学之后的生活,秋徐姐姐对她说,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顿而受挫,“万群,姐姐在,你会好好地长大”。   最初,来往的信件都是葛万群在倾述,宁秋徐在倾听和开解。后来葛万群发现,秋徐姐姐也开始说起自己的生活。   只言片语中,她得知秋徐姐姐在南甫工业大学念书。她还得知,秋徐姐姐家里是做生意的,比城里的大多数家庭都富裕――这样才能帮助他们这些贫困山区的孩子。可是秋徐姐姐的父母出了意外,已经过世,秋徐姐姐所承受的伤痛,对小小年纪的她来说,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可她还是尽力安慰秋徐姐姐,在信里说:姐姐,我好想早些长大,早些考上大学,那样我就可以去城里陪你了。我这次又考了第一名,我跟老师打听过了,他说我可以跳级,我打算先跳一级,上初中后再跳一级,我可以提前两年去陪你。   秋徐姐姐在回信里叮嘱她,学习要循序渐进,跳级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秋徐姐姐还安抚她:我有人陪伴,她很好,不要担心。   葛万群很想知道,这个“她”是谁,也是秋徐姐姐资助的学生吗?因为考上了大学,所以能够陪伴秋徐姐姐?   她头一次觉得,成长是一件特别慢的事,她还没有上初中,长大遥遥无期。她很羡慕那个陪伴秋徐姐姐的“她”,无数次想象那人的模样,然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担心自己不够乖巧可爱。   在往后的通信中,她每次都会问到“她”,秋徐姐姐终于在信里写了“她”的名字――海郡。   秋徐姐姐说,海郡是她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女孩,老家在农村,没有念过多少书,现在一边在城里打拼,一边自学英文和经管,是个很聪明很有追求的女孩。   葛万群渐渐发现,秋徐姐姐在信里提到海郡的篇幅在增多,讲海郡的好,讲她们在一起聊天时的快乐,还说父母去世之后,她内心一直很孤独,海郡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束缤纷的光。   “我又活了过来,人生能够遇到一位知己,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葛万群将这句话读了很多遍,每读一遍,就失落一分。她的秋徐姐姐感到幸福,她却只感到难过。她有些嫉妒海郡――即便她连海郡姓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六年级时,秋徐姐姐寄来的信少了。葛万群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里,秋徐姐姐说,自己要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葛万群很想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但直到她升入初中,都没有再收到秋徐姐姐的信。   她终于还是跳了级,因为她太想赶快考上大学了。高考那年,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南甫工业大学,然而南甫工业大学虽然是南甫市最好的高校,放在全国却并不出众,她的成绩能够上更好的大学。   她的老师私下修改了她的志愿,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她才知道自己被首都的名校录取。   即将成年的女孩,比小时候多了一分理智,少了一分浪漫。她没有怪老师,平静地收拾好行囊,离开从未离开过的家乡。她想,老师的决定或许比她的决定更加正确,她应该在出人头地之后,再出现在秋徐姐姐面前,她会比那个海郡更优秀,她才是秋徐姐姐的骄傲。   大学毕业后,葛万群在首都工作了三年,前途无量之时,得知遥远的南甫市有一个正在走上坡路的海郡集团。   海郡。   她忘不掉这个名字。   辞掉工作,葛万群来到南甫市,以为能够通过海郡集团联系到宁秋徐,却发现她的秋徐姐姐仿佛人间蒸发。   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或许在当年联系中断时,宁秋徐就出了什么事,而她抱着幼稚而美好的希望,从来没有往不幸的方向想过。   她待在南甫市,暗中调查海郡集团,得知这个渐渐庞大的集团前身是个险些倒闭的皮具厂,被梁海郡一步一步拉扯起来。   她不知道梁海郡是不是宁秋徐信里说的海郡,海郡这个名字并不特殊,南甫市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名叫海郡。   可直觉告诉她,梁海郡就是她在信里认识的海郡。   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应聘进入海郡集团。她的学历、从业经历都是加分项,几年时间,她就成为了梁海郡管理团队的一员。   这几年里,她仍是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宁秋徐的信息,而越是靠近梁海郡,她就越是发现,这个“铁娘子”身上有说不清的秘密――梁海郡当年将皮具厂扯出泥潭时,得到了一笔解燃眉之急的资金,但这笔资金却来路不明;梁海郡在创业的关键阶段怀孕生子,这完全不符合梁海郡的性格特征,而且整个海郡集团,没有一个人知道让梁海郡怀孕的人是谁,据说在即将生产之前,梁海郡还在奋力工作。   她觉得,梁海郡是个为了事业不择手段的女人。家庭和亲人对梁海郡来说并不重要,梁海郡唯一的儿子梁一军在缺少母爱的环境中长大,和梁海郡并不亲。   梁一军被绑架之后,葛万群被梁海郡派去当了几个月的“保姆”。梁一军不像是在豪门中长大的孩子,他有礼貌,对任何人都很客气,却从不将自己的内心剖白出来。葛万群和他熟悉起来之后,他才跟葛万群透露过一句――觉得自己并不是梁海郡的孩子。   梁海郡在商业上算得上一个奇才,海郡集团规模越做越大,而葛万群也因为能力出众,成为梁海郡的秘书。   一年,梁海郡在休假期间前往W国,花重金参加了一个基础作战培训。葛万群相当诧异,而更令她不解的是,回国后不久,梁海郡就着手组建海田安保公司,招来大量外籍佣兵做保镖。   葛万群已经是梁海郡的心腹,问及原因,梁海郡说,她喜欢这一套,而且保镖实力够强,她才有安全感。   很多企业家都没有安全感,但几乎没有人组建出一支如此另类的保镖团队。葛万群冷冷地注视着梁海郡,极度想问――梁总,您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此后,梁海郡涉足慈善。慈善的范围很广,但梁海郡做的却是教育方面的慈善,建小学、资助贫困学生。葛万群无法不想到宁秋徐。   “梁总,其他方面的慈善项目,您也考虑一下?”葛万群试探着问。   梁海郡却摇头,“我只做教育。”   葛万群按捺着心绪,“为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梁海郡才道:“我有一位故人,她就喜欢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   故人。葛万群默念着这个词,眼中忽然涌起的泪光被狠狠压了下去。   身为秘书,葛万群有更多接触梁海郡私人资产的机会。她注意到,梁海郡的所有别墅里,有一栋来得蹊跷,修建得早,位置偏僻,几乎没有商业价值。   她独自来到山泞县,在别墅的三楼,发现了一整个书柜的悬疑小说和童书。悬疑小说扉页的笔迹让她眼眶一烫,那赫然是宁秋徐的笔迹!   她的秋徐姐姐曾经在这里生活,看了上百本书,翻旧了所有童书。   她开始推演当年的真相。她不是警察,没有警察那样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大的侦查能力,她花了很多年,从梁海郡和梁一军身上逐渐拼凑出一条她不愿意相信的线索――梁一军也许是由宁秋徐代孕所生,梁海郡恩将仇报,害死了宁秋徐。   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断,她发现丝丝合扣,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她好像根本惩罚不了那个夺走秋徐姐姐的恶毒女人。直到她又一次见到梁一军。   她想,你们可以惩罚彼此。   葛万群知道梁一军早就对身世有所怀疑,梁一军甚至对她说过,感觉很小的时候,有个女人温柔地抱着自己,拿著书,对着天光,给他讲故事。那个女人不是梁海郡。   葛万群开始给梁一军寄匿名信,将其引到山泞县的别墅。   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开闸,梁一军捧着宁秋徐留下的书,既迷茫又痛苦。   “你到底是谁?”梁一军问。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葛万群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你应该知道的真相。”   “梁一军,你的母亲害死了你另一个母亲。”   “梁一军,真正给与你生命的人叫做宁秋徐,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你还记得她,对吗?”   “梁一军,你看啊,这里就是你刚出生时生活过的地方,她曾经在这里陪伴你。她真是矛盾,明明那么善良,却总是喜欢看悬疑小说,她好像还写了一本,叫《阡陌云里》。”   “梁一军,你那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是个毒蝎之人,她是刽子手。”   “梁一军,……”   在反复的刺激下,梁一军意外殴打精神病患者王志龙致死,这倒是葛万群没有想到的。   梁一军从派出所离职,以“疏忽阑珊”这个笔名为宁秋徐出版了唯一一本书,又因为宁秋徐的爱好,而加入梦乡。   葛万群偶尔觉得自己残忍,因为梁一军是无辜的,可是最残忍的人不是坐在海郡集团最高的位置上了吗?她要用残忍将他们全都变成她的棋子!   梁海郡当年是怎么玩弄宁秋徐,她就要怎么玩弄梁海郡。   梁一军和梁海郡的母子关系早已破裂,仅仅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葛万群不知道梁一军到底和梁海郡说了什么,但她清楚,梁海郡已经知道自己的独子知道了宁秋徐的存在,以及那场充满利用的代孕。   杀过人的警察不再是警察,杀过人的普通人也不再是普通人。   梁一军布下一个局,将王志龙的弟弟王志凤引到山泞县,又故意带同事到别墅中做客。他约梁海郡到意义非凡的别墅做个了断,他要亲手为真正的母亲复仇,而愚蠢的王志凤将成为替罪羊,满屋子的同事将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可是他还是太不了解他血缘上的母亲了。他只是一个从未面对过穷凶极恶歹徒的派出所民警,而他的母亲,是真正的狠毒之人。   葛万群躲在暗处,目睹了梁海郡的反杀,并将一枚从镀金戒指上摘下的珍珠留在王志凤的尸体附近。   不急,她想,慢慢来,等你们得到我渴望的证据,我再把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们。 第84章 鬼胎(22)   梁海郡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去,又在药物的作用下醒来。与在审讯室时相比,她平静得近乎死气沉沉,好像终于从一场冗长的大梦里回到现实。   病房外驻守着南甫市的特警,花崇站在病床对面,俯视着这个亲手拧断独子脖子的女人,不禁想起6月时,在谦城侦破的那起案子。   父母给与孩子的情感相似,却又千奇百怪。有人会在患上绝症时,为儿子杀死两个无辜的人,也有人在富足的生活中,心狠手辣结束儿子的性命。俗话说人性不可推敲,每当你觉得人性是什么样子时,它都展现给你让你无法想象的一面。   警方掌握的证据已经能够给梁海郡定罪,但花崇仍想让梁海郡亲口承认所犯下的罪行――不仅是最近这两桩,还有当年那两桩。   宁秋徐失踪,苏君出国后就再未回来,理论上讲,他们有可能活着。可实际上,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梁海郡缓慢地开口。病房的白光打在她眼睛里,沉淀下一片灰白色。   她的声音那样宁静,仿佛过去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梦醒来,她不再是海郡集团的董事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五旬妇人。   “我梦见宁姐姐了。”梁海郡眯缝着眼,唇角竟是勾起一丝笑,“她还是那么漂亮、优雅。我学了她那么久,也学不到她一半的美。真不公平啊。”   花崇说:“你叫她宁姐姐?”   “嗯。”梁海郡以拉家常的口吻道:“宁姐姐,是她让我这么叫她。我在图书馆遇见她,我英语发音不标准,她纠正我,给我讲语法,带我去食堂吃饭,还给我买衣服。她……她像个菩萨。”   三十多年前的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失去父母的富家女和从农村奔逃出来的工厂女职工相遇了。宁秋徐的悲悯之心令她不得不注意到总是在礼拜天出现的女孩,女孩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扎两个麻花辫,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偶尔她经过走廊,听得见女孩用很轻的声音蹩脚念着英文。   她终于忍不住走近女孩,纠正女孩的发音,女孩那双漂亮的眼睛闪闪发亮,既惊讶又有点高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对她说:“谢谢姐姐。”   她告诉女孩,自己名叫宁秋徐,也得知女孩叫梁海郡。   失去父母之后,宁秋徐内心悲伤,却不愿意在同学和老师面前表露出来,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自己。但很神奇的是,面对陌生的梁海郡,她慢慢放松,不再伪装自己。   很快,她们成了朋友。   梁海郡对人生有明确的规划,她不安于在家乡一辈子坐井观天,所以不惜和家人决裂,也要来到大城市,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又不安于在工厂里当机器人一般的工人,她想从皮具厂做起,成为皮具厂的主宰,然后像那些穿着西装的老板一样,当企业家。   她是女孩,但谁规定女孩不能成为企业家?   可是她既没有资本,又没有学历。她想进入南甫工业大学深造,可是她有信心通过考试,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失去皮具厂这份工作。在读书之前,她首先要能够养活自己。   她趁着休息日来图书馆看书,既是想学一门外语,也是想找机会认识大学生,她太需要人脉了。   与宁秋徐的这段缘分出乎她的意料。   相处的过程中,她发现,宁秋徐不仅是一名学识渊博的研究生,家境也特别殷实,父母过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她有些功利地想,一定要和宁秋徐打好关系,将来说不定宁秋徐会成为她的贵人。   虽然心思并不单纯,但抛弃那些利益上的考虑,梁海郡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尊敬宁秋徐的。于她而言,宁秋徐是她羡慕的,想要成为的姐姐。宁秋徐的温婉、见识,都是她没有的。和宁秋徐待在一起时,她如饥似渴地吸取宁秋徐能够给与她的养分,迫切地希望离宁秋徐更近一点。   相处得足够久时,她甚至觉得,就算宁秋徐在工作上帮不到她,那也没有什么关系,能够认识宁秋徐这样的人,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就像她对宁秋徐的心思并不单纯那样,宁秋徐对她的心思也不单纯。   在被宁秋徐告白之前,她从未想过,女人和女人也可以像女人和男人那样谈情说爱。   “宁姐姐?”梁海郡一时难以理解,“你说什么?”   宁秋徐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是疼爱和紧张,“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是我喜欢的人。”   梁海郡瞪大双眼,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夺路而逃。   她还年轻,从未谈过恋爱,谈恋爱这件事甚至根本不在她的人生规划中。   跑出很远之后,梁海郡才冷静下来,浑浑噩噩地回到皮具厂宿舍。   在接下去的两周里,她没有再去南甫工业大学,“同性恋”这个词不断在她脑中徘徊。起初,她觉得恶心,但没过多久,她逐渐说服了自己。   同性恋哪里不能接受?比起她认识的男人,宁姐姐好千倍万倍,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宁姐姐谈恋爱?   她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宁家留给宁秋徐的钱。如果她得到了这笔钱,那她就有了创业的基础。宁秋徐喜欢文学,对经商毫无兴趣,那为什么不将那笔钱交给她?她有信心让宁秋徐的钱生出更多的钱。   梁海郡再次出现在图书馆时,发现宁秋徐瘦了一圈,有些颓靡。但在看向她时,宁秋徐的眼睛明显放光。   她坐在宁秋徐身边,郑重地告诉宁秋徐,她想试一试。   关系改变之后,梁海郡开始觉得,宁秋徐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好。宁秋徐黏人,渴望家庭,好几次给她说,想要养孩子。   梁海郡对生育全无概念,更不知道两个女人怎么生孩子。宁秋徐说,国外可以做人工授精,只要找到合适的精子,即便是同性情侣,也可以生下爱情的结晶。   梁海郡拒绝,“我不可能生孩子。”   那时,她已经从厂长手中接过皮具厂,靠着宁家父母的遗产,拖着皮具厂艰难地向前走。而宁秋徐则以她的名义在山泞县修了一栋别墅,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她去过别墅一次,假装很喜欢,实则在心底抱怨――钱应该花在刀口上,而不是做这些花哨而没有用处的事。   “当然不是你生,生孩子多辛苦啊,我比你大,我生。到时候你只需要假装怀孕就好。”宁秋徐拿出一堆资料,向她介绍W国的代孕服务,还给她看了一个英俊男人的照片,“这个人叫苏君,身体健康,愿意帮助我们,如果你同意,我就和他签合同,我们一起去W国……”   一听要出国,梁海郡就摇头,“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很快的!”宁秋徐的精神状态一直有些问题,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贤淑,她渴望爱情,更渴望一个家,她已经忍耐了很久,这次,她一定要说服梁海郡。   梁海郡与宁秋徐对视,近乎本能地判断,假如自己不如宁秋徐的愿,宁秋徐会做出她不能接受的事。   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她不能失去宁秋徐。   短暂的僵持后,梁海郡换了一番神色,笑着安抚宁秋徐,“姐,你安排好了告诉我就行。我也想有一个孩子。”   宁秋徐喜不自禁,不久就安排梁海郡和苏君见了一面。苏君比照片上还要高大英俊,宁秋徐说,她们的孩子也会继承苏君相貌上的优点。   为了满足宁秋徐,梁海郡安排好工作,前往W国,在圣岚医院完成取卵手术,受精卵将被放入宁秋徐的子宫,然后在十个月之后,她们的孩子将来到人世。   宁秋徐心怀憧憬,梁海郡却忧心忡忡。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苏君,这个长相出挑的男人给她一种非常不安定的感觉。宁秋徐说调查过苏君,苏君没有孩子,可梁海郡想,现在没有,那么以后呢?苏君卖这一回精子,难道不会卖第二回?她的小孩也许会成为别人同父异母的兄弟,更多的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W国黑帮纵横,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梁海郡用苏君卖精子的钱,买了苏君的命。这个贪财、肤浅且愚蠢的男人,死在了异国的臭水沟里。   宁秋徐对苏君的死一无所知,全心全意等待着孩子的降生。梁海郡陪了她一段时间,匆匆回国处理生意上的事。   胎儿稳定之后,宁秋徐回国,住在山泞县的别墅里。梁海郡假装怀孕,并早早盯上了一个管理混乱的医院。   宁秋徐即将生产时,她也假装临盆,宁秋徐以她的身份进入产房,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取名梁一军。   梁海郡原本以为,有了孩子以后,宁秋徐就不会再缠着自己。然而之后的两年,宁秋徐从她仰慕的姐姐,成为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宁秋徐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住在山泞县,一起抚养梁一军,可她又怎么放得下渐渐走上正轨的事业?宁秋徐是她的枷锁,是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用孩子来束缚丈夫的疯女人,日复一日里,她当初对宁秋徐的尊敬和仰慕消磨殆尽,只要一听到宁秋徐的声音,看到宁秋徐那张脸,她就心烦意乱。   连那栋别墅,也像一座监狱,是宁秋徐囚禁她的监狱。   她将宁秋徐和梁一军抛在山泞县,对他们不闻不问。她已经不需要宁秋徐了,她是南甫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宁秋徐从她的贵人,变成了她的拖累。   她想起了死在W国的苏君。那个男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卖,最后连命也卖掉了。她望着自己将来的宏图,心中催生一个残酷的想法――她迟早要成为名噪一方的企业家,将来无数人盯着她,宁秋徐会是她华丽裙摆上的虱子,会让她丢尽颜面。   宁秋徐必须死,越早死掉,知道的人越少。   在国内找杀手不像在W国找杀手那样方便,梁海郡权衡再三,决定亲自动手。   那天是宁秋徐的生日,梁海郡提前订做了一个蛋糕,买了宁秋徐喜欢的菜,由南甫市赶到山泞县。   宁秋徐喜出望外,赶紧下厨做饭。   梁海郡平静地看着宁秋徐的背影,心里毫无波动。这时,她注意到一道视线,转身,才发现是梁一军正看着自己。   梁一军的眼神怯怯的,充满警惕。   梁海郡皱起眉。   也许越小的孩子,越是保有动物的天性。而动物对于危险有种天生的敏锐。   梁海郡向梁一军走过去,梁一军步步后退。   宁秋徐在厨房喊:“海郡,来帮我一个忙。”   梁海郡停下脚步,轻轻道:“这就来。”   梁一军还太小,有自己的食物。晚餐开始之前,梁海郡难得地喂梁一军吃了回饭。看着她的笑容,梁一军终于放松警惕,最后还冲她笑起来,由她抱回卧室睡觉。   最后的晚餐是烛光晚餐,宁秋徐欢喜于梁海郡的到来,认为梁海郡还是爱自己的。然而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熄了一根蜡烛,光线忽然变得暗淡,宁秋徐的面容变得狰狞。   她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愕然地望着梁海郡,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海郡?海……”   话音未落,她就紧抠着脖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梁海郡偏过身子,视线穿过放满丰盛菜肴的桌子,冷眼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女人,直到她再不动弹。   她被毒死了。   趁着夜色,梁海郡将宁秋徐的尸体拖到密林深处,埋进深坑,然后返回别墅,清理好餐桌。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梁一军的门,发现儿子还睡得很熟。   她来到露台上,打火,抽烟,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挣脱枷锁是件如此容易的事,原来一脚踹开负担这么快乐。   然而笑着笑着,她模糊想起那些在南甫工业大学图书馆的日子,唇角逐渐僵硬,眼中的疯狂被泪水取代。   宁秋徐是她最温柔最善良的姐姐,可她却亲手将这个姐姐杀死了。   梁海郡缓缓跪在地上,掩面哭泣,低声说着:“我没有办法,是你逼我……”   风越来越大,像一场漫长的呜咽,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会好好将一军抚养大。我绝对不会害他。”   “你不要来找我,你就留在这里。”   “你以前不是给山区的小孩捐过钱吗?等我将来站稳了脚跟,我帮你建小学,帮你资助贫困学生。”   天亮之后,梁海郡将梁一军带回南甫市。梁一军问过几次“妈妈呢”,梁海郡都说,“我才是你的妈妈,那只是临时照顾你的保姆,她做了坏事,所以妈妈将她赶回老家去了,今后妈妈亲自照顾你。”   梁一军显得很失落,“她做了什么坏事?”   梁海郡说:“她假装是你的妈妈,妄想取代我,这还不是错事吗?”   小孩太容易被说服,梁一军在跟随梁海郡一段时间之后,逐渐忘掉了宁秋徐,也忘掉了那栋山里的别墅。   只是无论如何,也许是潜意识作祟,他始终无法和梁海郡亲昵起来。   梁海郡请人将山泞县的别墅彻底清洁一番,把所有宁秋徐的物品都扔掉了,却因为愧疚心,最终留下了宁秋徐珍藏的一屋子书,将它们锁在三楼。   书是无害的,梁海郡想,就让书在这里陪着你吧。   此后数十年,挣脱枷锁的梁海郡飞得越来越高,海郡集团已经成为一艘巨轮,不再需要她时刻坐镇。她闲了下来,开始追逐那些她年轻时不曾追逐的东西,别墅一套接着一套买,环游世界,收集枪支,着迷于佣兵的武力与野性,甚至亲自参加了一回特训。   她拧断了一个死囚的脖子,那种将别人的性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令她热血沸腾。她需要这些野性的男人时刻提醒她,让她保持狼性,也因为身上背负着血案,年纪渐长,她噩梦不断,被想象中的“报应”所折磨,所以回国后不久,她授意成立海田安保,从境外招募来几十名保镖。   不过“报应”还是到来了。   两年前,梁一军在一场母慈子孝的家宴后,忽然提起小时候,说记得以前似乎和一个保姆在一栋别墅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她震惊不已,手上的筷子掉落在地。   梁一军问:“那个保姆是谁,妈,您还记得吗?”   她讶然道:“没有什么保姆。”   “是吗?”梁一军点点头,“那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根本没有记错,他想起了以前的一切。”病房里回荡着梁海郡干涩的声音和自嘲,“他要为怀他生他的母亲复仇,杀掉我这个和他有血脉联系的母亲,哈哈,哈哈哈!”   花崇问:“你一早就知道梁一军做的事?”   “我不知道他给宁秋徐出过书,是你告诉我,我才知道。”梁海郡叹气,“他是真的爱她啊。”   花崇沉默几秒,“梁一军联系王志凤的事你知道?”   “他失手杀死王志龙后,我就猜到有这么一天。杀人会上瘾。”梁海郡前言不搭后语,自顾自地说道:“他给我拉了一张网,还故意出现在我的生日宴会上,王志凤这个傻子,还以为真能得到一笔钱。”   “他约我去山泞县,我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吗?”梁海郡笑起来,“他一个失败的警察,凭什么杀掉我?他斗得过我吗?”   花崇说:“所以你将他的网,变作了你自己的网。”   将计就计,反杀亲子。   “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只不过是将这个错误纠正了回来而已。”梁海郡脸上没有丝毫母亲的慈爱,“我唯一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告诉了他当年的事,他竟然还来质问我是不是利用了宁秋徐,问我为什么那么自私,问我知不知道代孕的痛苦。”   梁海郡疑惑地皱起眉,“可是是宁秋徐主动要怀孕的啊,她想要用孩子来束缚我,自私的难道不是她吗?”   花崇挑眉,“直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   梁海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非常不喜欢“策划”这个词,“策划”令人联想到“掌控”,而她怎么会被别人掌控?   她才是天生的主导者!   几分钟后,梁海郡咬着牙说:“是谁?”   “能够轻易拿走你镀金戒指上的珍珠,还收起了你作案时的衣服,对你了如指掌。”花崇说:“你说她是谁?”   梁海郡眼珠子一动不动,里面停驻着电一般的光。许久,她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葛万群?”   葛万群一袭红衣,站在市局卫生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她仿佛看到了念小学时的自己,不漂亮,不被喜欢,除了成绩好,其他一无是处。可是那个从未见过的秋徐姐姐却给她寄来一条漂亮的红色连衣裙。   她只穿过一次,便珍惜地将它藏了起来。可是后来山里发大水,农田房屋全都被淹没了,家园一片狼藉,她的红裙子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去。   她的秋徐姐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失去了红裙子,也失去了姐姐。   但是没有关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为你复仇了。   依照梁海郡的描述,南甫警方在鱼珠山里找到了一具白骨,白骨旁边有一枚镀金戒指,和梁海郡那枚被摘掉珍珠的镀金戒指一模一样。   那是她们在不算富裕时的婚戒,直到被心爱的人亲手杀死,宁秋徐也戴着属于自己的婚戒。   案子明朗,特别行动队的工作告一段落。这次,花崇一行人没有在南甫市久留,第二天就动身赶回首都。   柳至秦从浴室出来时,看见花崇正蹲在茶几边找东西。   花崇在家偶尔会乱丢东西,早上放在哪儿,晚上就忘了,大约是脑细胞都用在了案子上。   柳至秦走过去,问:“找什么?”   花崇正好将一个丝绒盒子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   盒子里装的是他俩的戒指。   柳至秦笑道:“想戴?”   “爪子拿来。”花崇转身时重心歪了一下,膝盖磕到了地上,他也不在意,捉住柳至秦的手,将一枚戒指推到无名指指根。   柳至秦瞳底一热。   花崇就着这个单膝下跪求婚的姿势,低头在柳至秦手上吻了一下,抬头笑道:“看,你老公还是很浪漫的吧?” 第85章 神眼(01)   夏末秋初,南方还在骄阳的炙烤中,北方的偏僻海滨却已经在第一波降温后萧条下来。海风咆哮,将苍白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推向岸边。   在F前县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们总说,这里的海暴虐,海风赶的不是浪花,是一具具从海底翻涌上来的尸体,南方有赶尸人,这里有赶尸浪。   愁云惨淡的码头上,站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他们花花绿绿的衣服倒是给这灰白的天地增色不少。   由于前几天风浪太大,从F前县驶往方龙岛的船不能起航,他们已经在F前县的旅馆住了好几天。   “真倒霉,怎么就遇到这种天气了啊?”染了一头绿毛的女孩一边跺脚一边抻着脖子往远处看,“再耽误几天,这学期我说不定会挂科。”   “都出来玩儿了,就别想那些了吧。”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说:“谁不是请假出来玩的呢?”   女孩呛道:“你文科,我工科,能比?”   眼镜男生呛回去:“工科还敢翘课,你不挂科谁挂科?”   女孩生气了,“你!”   “好了,这有什么可吵?”穿着一套黑色运动服的男生打圆场,“我刚才去问过船工,他说这风应该快下去了,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中午就能出海。”   “真的?”女孩又开心起来,双手合十,做祈祷状,“老天一定要保佑我们今天上岛啊,真的不能再耽误了!”   一直安静坐在条凳上的长发女孩终于开口,“在这儿求老天不管用吧。”   绿发女孩转身,皱了皱眉,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就是随便说说。”   长发女孩轻蔑地笑了笑,“这种和神灵有关的事,‘随便说说’也太随便了。你就不怕神灵怪你不敬吗?”   眼镜男孩故意哆嗦一下,“什么神灵不神灵的,你们不觉得}得慌?”   “我只是提醒你们,不要将求神问佛的事情当做儿戏,要么就虔诚地祈祷,要么就闭嘴。”长发女孩眯了眯眼,“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你们不知道吗?”   她皮肤极白,头发又极黑,神情冷淡,说这番话时,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神秘感。   绿发女孩连忙道:“那你刚才说在这儿求老天不管用是什么意思?”   长发女孩面无表情道:“因为这里有这里的神。怎么,来旅游之前都不做做功课?”   “什么神什么神?”绿发女孩有点感兴趣,索性走到条凳前坐下,“说来听听啊。”   长发女孩幽幽看了绿发女孩一眼,说:“半截神。”   “噫――”绿发女孩拉长音调,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怎么听名字就觉得很邪门儿啊?这个半截神不是什么好神吧?”   长发女孩反问:“怎么,难道你认为神都好神?”   “起码菩萨佛祖都是好神。”绿发女孩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有些天真。   “是吗?”长发女孩轻轻一笑,“无悲无喜最残忍,怎么能算好?”   绿发女孩听懵了,催促道:“唉你别卖关子了,还是先说说半截神是什么意思吧!”   不知不觉,男生们也围了过来。   长发女孩说:“我听说方龙岛上以前有个恶劣的习俗,如果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就去抓一个处女,将她的身子砍成两截,上半身立在自家门口,下半身埋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被杀死的人灵魂不散,需要帮凶手完成心愿,才能找到失去的下半身。这些处女被统称为半截神。”   绿发女孩惊讶得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你编的吧!”   眼镜男生也皱起眉。   “不信拉倒。”长发女孩似乎并不急于说服同伴,说完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   绿发女孩在惊叫之后更加好奇,“那,那现在呢?岛上的人还这么干吗?”   “谁知道?”长发女孩说:“我听说最后一个半截神死于40多年前,没记录的那就不好说了。”   运动服男生道:“现在是法治社会,这些封建陋习早就没了,真有人被做成了半截神,那就是严重的刑事案件了,警察不管的吗?”   长发女孩阴沉地笑了声,“那也要看警察管不管得了。”   绿发女孩缩起脖子,“越说越玄乎了。”   关于半截神的话题并未持续太久,中午,如船工所料,风浪停歇,终于可以起航了。   船是货运客运两用船,船龄有些大了,斑驳老旧。   上船的多是住在方龙岛上的人,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上去是到县里来完成了一次大型采购。但游人也有好几拨,背着户外包拉着行李箱,满脸期待和欣喜。   和国内那些知名的海岛相比,方龙岛连旅游岛屿都不算,只有每年夏天那三四个月,有F前县周边的人上岛来个短途游,极偶尔有年轻驴友跑来探险。岛上的商业不成规模,人们过着古老而又守旧的生活,靠海吃海,被驴友们盛赞“原生态”。   船开出一截后,绿发女孩那股兴奋劲儿褪去,回头一看,发现一些人正用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古怪目光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慌,下意识扯了扯长发女孩的衣袖,小声道:“他们好奇怪啊。”   长发女孩也回头,却很轻地笑了声。   绿发女孩狐疑道:“你怎么了?”   “还记得上午我在码头上给你说的半截神吗?”长发女孩饶有深意地看着绿发女孩,“被做成半截神的女孩不仅必须是处女,还必须漂亮。”   说着,长发女孩又往后看了一眼,“可能在他们眼中,你就是成为半截神的不二人选吧。”   绿发女孩瞪大双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吓我!”   长发女孩满不在意道:“你自己来问。”   “不,不是说早就没这种事了吗?”绿发女孩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似乎是要为自己壮胆,“早就没有半截神了!”   海上虽然风声大,但船舱里相对安静。绿发女孩这一声,将周围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那一双双看向她的眼睛里,似乎掺杂着无数粘稠的情绪。   “嘘――”长发女孩将食指压在自己唇上,笑道:“你看,他们都注意到你了。”   从南甫市回到首都后,花崇又带领着刑侦一组辗转两个城市,解决了一桩六年未能侦破的旧案,和一起分尸案,8、9、10连着三个月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到了10月底,总算是暂时空了下来。   但花崇本人并不感到轻松。   因为柳至秦的生日就要到了。   花崇忙案子的时候,其他一切事都得靠边站,但一旦回到生活中,他自认为还是算个有仪式感的人。生日这种事,当然不能马虎。礼物是早就看中的一双鞋子,花了他小半月的工资,回家路上还特别俗气地买了一束红玫瑰,别出心裁地想把皮鞋塞进花里。   可惜不管是鞋盒还是皮鞋本身,都不是能够被塞进花里的体积。   花崇折腾一会儿,放弃了,打算鞋和玫瑰一起送,虚无的浪漫和务实的礼物一样都不缺。   然而玫瑰经不起蹂躏,好几朵已经被他弄坏了,看上去像是路边捡来的野玫瑰。   花崇仪式感虽有,却不拘小节,将那几朵蔫蔫的花塞回去,等着柳至秦回来。   柳至秦最近被信息战小组叫回去了,上一个案子都没跟。花崇厨艺堪忧,平时很少下厨,但还是十分殷勤地烧了一桌子菜,刚关了火,就听见钥匙孔传来响动。   寿星回来了。   明天才是生日,但柳至秦知道花崇一定在家捣鼓晚餐。礼物是什么他也猜得到,因为不久前花崇旁敲侧击问过他,喜不喜欢某双皮鞋。不出意外的话,花崇应该还会买一束花,一点儿不带装饰的那种红玫瑰。   花崇抱着花出现时,他低眸笑了笑,心想――果然。   不过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玫瑰有几朵已经蔫了,一问才知,花崇居然想学人家玩浪漫,将鞋子塞到花束里。   他想,玫瑰原来是这种用法吗?   “把灯关了,来吹蜡烛。”花崇拿着打火机叮嘱道。   他从商场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去超市买菜,然后就开始做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此时还穿着西裤和衬衣,若不是还系了条买米送的粉色围裙,他这一身和在特别行动队开会时也没什么区别。   桌上除了丰盛但不一定美味的菜,还放着一个巧克力蛋糕,买的时候花崇挑了半天,觉得那些水果多的都太少女,只有这个巧克力款和柳至秦的气场比较搭,但订好之后又嫌太朴素,所以让师傅加了一些雕花,他倒是满意了,但实际上整个蛋糕有些不伦不类。   柳至秦没说蛋糕不好,听从吩咐关了灯。   花崇拿出蜡烛插好,是个数字“3”。   烛光的烘托下,花崇的轮廓柔和得近乎梦幻,眼睛格外明亮,两簇金色的火光像是在剔透的琥珀里摇曳。   柳至秦顿时就不想吹蜡烛了。   比起吹蜡烛,他更想吻一吻花崇的眼睛。   花崇却是一贯地不解风情,见柳至秦不肯吹蜡烛,盯着自己不眨眼,招手道:“赶紧的,先许愿再吹,我都饿了。”   柳至秦无奈地笑了笑。花崇催他的理由居然是饿了。   但是细细一想,这的确是花崇的风格。   柳至秦闭上眼,鼻梁和眼窝在阴影下更显立体。花崇刚被他的睫毛所吸引,就见他低下头去,吹熄了“3”上面的烛火。   “唉――”花崇声调上扬,“你就这么吹了?”   柳至秦打开灯,笑道:“不是你说饿了,要我赶紧的吗?”   “那也不是你这种赶紧法啊。”花崇似乎忘了自己还穿着围裙,丝毫没有解下来的意思,“你许愿了吗?”   柳至秦说:“许了。”   花崇:“个鬼!”   柳至秦:“……”   “就那么两秒不到,你能许啥愿?”花崇一边数落一边将蜡烛摘出来,准备切蛋糕,“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你哪怕走走过场呢。”   柳至秦心里好笑。花崇这还跟他较起真来了,可去年也不知道是谁生日时连过场都懒得走,蜡烛都没插上去,就要吃蛋糕。   花崇自己懒得许愿,却要他许愿,双标得理直气壮。   好像他的愿望比较值钱似的。   “我饿了。”柳至秦索性学着花崇去年的语气道:“别磨蹭,把蛋糕分了,然后吃饭。”   蛋糕是小号,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多了,况且蛋糕只是餐前甜点,重头戏还是满桌子的菜。花崇给柳至秦分了一小块,自己那一块要大一点,吃完将白斩鸡推到柳至秦跟前,“第一次做,可能不是很好吃。”   即便无底线觉得花崇哪里都好,但柳至秦还是不得不承认,花崇做的菜是真不好吃。   但他可以忍一忍,将所有菜都吃完。   不过花崇尝过之后叹息一声,“小柳哥。”   柳至秦:“嗯?”   “我明天请你出去吃海鲜吧。”花崇陈恳地说:“我做的这鱼好像有点腥。”   桌上两道大菜,一道是除了辣味什么其他味道都没有白斩鸡,一道是鱼腥没能完全去掉的红烧鱼。柳至秦正想说“没事”,花崇又道:“你明天不上班吧?”   柳至秦点头,“今天收尾了,明天休息。”   信息战小组年初锁定了跨国器官贩卖组织“银河”,其头目“银河”前段时间在边境被捕,柳至秦这段时间一直待在首都,没跟随特别行动队查案,就是在处理后续网络追踪工作。今天柳至秦通过摄像头看了看“银河”,那是个面相很年轻的男人,苍白、消瘦,实际年龄30岁往上,看上去却只有27、28岁的样子。   仿佛察觉到有人正在观察自己,“银河”转向摄像头,长久地注视。   明明知道“银河”一定看不到自己,但被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盯着,柳至秦还是皱了皱眉。   “那我这就订座。”花崇说着拿出手机,“那家生意好,不提前订就没位置,就是价格有点儿高。”   柳至秦回过神来,笑道:“我去海鲜市场买回来现做吧。”   “不行。”花崇说:“给你过生日,放心吃,我请。”   柳至秦也不跟他客气,温声说:“谢谢队长。”   生日的凌晨,难免有些保留节目,花崇喝了些酒,两个人闹得过火,第二天快到中午了才起来,柳至秦倒是一早就醒了,将乱糟糟的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载着花崇往海鲜酒店开。   这一顿支的是花崇的零花钱,花崇自己倒不在意,但饭后逛街时,柳至秦说,城里的海鲜到底不如海边新鲜,价格也翻了好几倍。   花崇忽然想起来,柳至秦的家乡凤兰市就邻着海。凤兰市在北方,不是很有名的海滨城市,但想必海鲜也是应有尽有。柳至秦和他一样,高中毕业之后就离开了家乡,他是主观想要逃离家庭,柳至秦则是不必再回到凤兰市――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家人了。   花崇一时心里有些酸胀。他一直都知道柳至秦将他看得极重,有时他觉得柳至秦占有欲太强,有时又很心痛柳至秦。柳至秦当然将他看得重,因为除了他,柳至秦就没有别的依靠了。他还有血缘上的父母,但柳至秦只有他一个。   这么一想,胸口那一块就变得格外软。   柳至秦注意到花崇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不一样,像是揉进了秋天绵密的云。他正想出声,忽然被花崇抱住。   这是大街上,柳至秦莞尔,“怎么了?”   “让哥哥抱抱你。”花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刚才你说海鲜,我想起你家了。”   柳至秦有些错愕。他提到海鲜,并不是因为想念家乡。事实上,他对凤兰市并没有太多深厚的情感,“故乡”这个词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亲情、过往、童年,对他来说就只是一座生活过十几年的城市而已。   “你小时候肯定吃过很多海鲜。”花崇说:“老一辈都说吃鱼聪明,难怪你这么聪明。”   柳至秦笑道:“那照你这么说,住在海边的人都聪明,可也没出第二个知名黑客柳至秦啊。”   花崇忍俊不禁,“你说你自己的名字不尴尬吗?”   “跟你学来的。”柳至秦道:“而且我本来就知名,陈述事实而已,有什么好尴尬。”   花崇捏了捏柳至秦的手,往前走一截,“要不今年春节去凤兰市过吧。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溜达一下,顺便吃几顿便宜海鲜。”   冬天的海鲜远不如夏秋肥美,而且北方海滨的冬天很难过。柳至秦想了想,想说明年夏天再去,对上花崇的视线时,又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好,带你去溜达。”   花崇惦记着去凤兰市吃海鲜的事,回家之后在网上搜凤兰旅游攻略。他本来只是打算提前做一下功课,但一搜“凤兰”,出来的竟然全是“半截神杀人案”。   他点开其中一条链接,看完几百字的新闻稿和配图,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柳至秦削好水果回到客厅时,就见花崇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   “小柳哥。”花崇接过果盘,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半截神?” 第86章 神眼(02)   柳至秦已经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半截神?”   花崇将笔记本放在柳至秦腿上,果盘放在自己腿上。这个季节水果不像夏天那么丰富了,盘子里装的是分好瓣的甜橙、苹果,还有四个切成两半的A猴桃。   当然,这并不是花崇一个人吃的。   但他每次都会比柳至秦吃得多,叉子也掌握在他手上。柳至秦要吃的时候,他就喂柳至秦。   “肯定不会是真有什么鬼神作乱,但一旦有人装神弄鬼,案子看上去就会变得邪门。”花崇说。   柳至秦快速看完新闻。   8月25号,凤兰市开业才两个月的游乐场水上娱乐中心惊现尸体,死者是一名女性,而这具尸体只有腰部以上的上半截。凤兰市警方迟迟未能破案,在当地引起恐慌,由于凤兰市辖内的F前县方龙岛过去有半截神的陋习,所以时间一长,人们纷纷说,这是又有人出来制作半截神了。   “半截神到底是什么?”花崇说:“案发时间是8月下旬,现在是10月下旬了,看样子案子还是没有侦破。”   柳至秦虽然在凤兰市长大,听说过半截神,但那都是念中学时的事了,印象不太深。   凤兰市管理着很多沿海小县城,F前县最远,他记得小时候跟着兄长去过好些个渔村,F前县应该也去过。   “我查查看。”柳至秦搜索半截神,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几个和F前县有关的词条都显示,半截神是方龙岛上早已被废弃的陋习,将活人腰斩,埋藏下半身,半截神必须完成主人的心愿,才能取回下半身,全尸入土为安。   花崇脱掉拖鞋,双手抱膝,团坐在沙发上,“这风俗够残忍的。”   “我想起来了,以前是有这种事,不过影响的范围应该不大。”柳至秦说:“至少凤兰市没多少人知道。”   花崇道:“但出了这起案子,八卦传起来,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   柳至秦侧过脸,注意到花崇的眉心微微皱起,于是伸手将人捞到怀里,轻轻揉着那褶皱。   花崇闭上眼,片刻后听柳至秦问:“想管这个案子吗?”   花崇沉默了会儿,“有点好奇。第一,将人砍成两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反映出凶手的极度凶残,第二,尸体是在游乐园被发现,8月正是盛夏,还是假期,游乐园到处都是人,凶手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完成抛尸?”   说着,花崇在柳至秦肩头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不过案情到底是怎样,现在也不好说,一篇新闻报道也看不出什么,说不定案子已经破了,只是警方还没有公布消息。”   柳至秦说:“那明天去问问沈寻,了解清楚了,再看要不要参与调查。”   次日是周末,柳至秦和花崇来到特别行动队时正好遇见信息战小组一行人。应征哟了声,惊讶道:“柳哥,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花崇正要解释,应征又道:“别是‘银河’还要见你吧?”   “银河”这个名字从年初开始,就经常出现在特别行动队。花崇当然也听说过,但“银河”要见柳至秦这事,他并不知晓。   听应征说完,花崇回头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又想起经由摄像头碰触到的那道目光,短暂地出了会儿神,对应征道:“刑侦这边的事。”   应征嬉皮笑脸道:“我听过一个当代寓言故事,柳哥,你要不要听听。”   柳至秦懒得听他胡扯,可话多的人向来不会自己闭上嘴巴。   应征说:“一个优秀的员工,绝对不能让老板知道他有多少技能,不然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老板这也需要你,那也需要你,你刚忙完上一个活,就有下一个活等着你。”   花崇:“噗――”   柳至秦斜了应征一眼,“谢你夸奖。”   应征抱拳,“不客气不客气!”   进入电梯后,花崇有点想问“银河”的事,但特别行动队的电梯跑得快,几秒钟时间也不好说什么,花崇便作罢,打算空了再问。   刑侦一组休息的这几天,其他几个组全都撒了出去,沈寻刚开完会回来,听花崇说完凤兰市的案子,笑道:“花队,你真是闲不住啊,从8月忙到10月,气都没喘一个,这才歇了多久,就主动跑来要案子了?”   “偶然看到了,觉得蹊跷,但网上能查到的资料有限。”花崇喝着茶,“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不一定要去。”   “你们暂时哪都不能去。”沈寻道:“我至少得留一队人处理突发情况,现在就剩你们刑侦一组了。”   花崇架着二郎腿,摸了摸鼻梁。   “你说的那个案子,凤兰市没有报上来。”沈寻又道:“我先让人去联系一下,有消息了再说。”   刑侦一组没人,花崇索性问起“银河”。   “银河”既是犯罪组织的名字,也是其头目的名字。“银河”本名顾厌枫,据说出生在中国,但国籍是R国,犯罪活动也多在R国,最近几年才参与到国内的器官贩卖和武器走私中。   “银河”在R国势力庞大,在我国也有多个据点,特别行动队这次收网行动打掉了国内的所有据点,不仅抓获了“银河”本人,还控制了他的多个手下。   R国有很多器官贩卖组织,“银河”却是其中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一个,原因是“银河”网罗了一批精通网络的人,他们善于入侵也善于清除痕迹,以至于多国警方难以追踪他们的踪迹,难以取得他们的犯罪证据。   饶是特别行动队的信息战小组,也花了极大的工夫才捕捉到他们的蛛丝马迹。而其后的抓捕行动更是艰难,有三名特警在枪战中牺牲。   “‘银河’不仅招募黑客,他本人就是顶尖黑客。”虽然已经知道“银河”的本名,但柳至秦还是习惯用代号来称呼那个阴沉的男人,“他很清楚他是怎么暴露,我追踪他的时候,他通过反向追踪,也锁定了我。”   花崇皱眉,眼中涌出担心的神色。   “不过他仇恨的是整个信息战小组,不是我这个单独的个体。”柳至秦又道:“因为他无法将我的现实身份和虚拟身份联系到一起,他没那个本事。只是……”   花崇抬头,“只是什么?”   柳至秦脑海中出现“银河”看向摄像头的那一幕,摇了摇头,回到花崇身边,笑道:“别担心,‘银河’和他那些手下全都在我们的控制下,他们翻不了天。”   花崇犹豫了下,“既然你都说‘银河’是顶尖黑客,那他必然是顶尖中的顶尖,我看过国外的一些案例,精通网络犯罪的人,即便是在牢狱中,也能够做成他们想做的事。”   柳至秦摇头,“那不一样。你看的那些案例里,是警方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说到底,在网络攻防上,警方不如犯罪者专业,才会让犯罪者抓到漏洞。但这次负责‘银河’的是信息战小组。论专业,我们更胜一筹。”   花崇渐渐放下心来,“对了,应征说‘银河’要见你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我,审讯中他提出要求,要看看我们每一个参与追踪的人。”柳至秦道:“但这不可能,他又说,不面对面也可以,我们在镜头后,他在镜头前。”   “但这样一来,他根本看不到你们,是你们看到了他。”花崇说:“这和不看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他有办法通过摄像头看到你们?反向摄影什么的?”   柳至秦一听“反向摄影”,立即挑起一边眉。   花崇解释道:“我就举个例子。”   柳至秦笑道:“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从许小周那儿听来这个词?”   “这倒不是。”花崇一想也觉得“反向摄影”有点好笑,更好笑的是他居然在柳至秦这尊大神面前提反向摄影。   柳至秦追问:“那你从哪儿听来的?”   花崇清了下嗓子,“就……昭凡。”   柳至秦:“……”   他怎么就忘了,昭凡家那口子是专写爽文的网络作家?   “昭凡前两天发我一链接。”花崇说着在手机上找了找,“说是严啸的新作品,黑客题材,我肯定感兴趣。”   柳至秦乐了,“那你感兴趣吗?”   “和你有关,我当然有兴趣。”花崇这会儿特直白,“许小周那些什么战神赘婿我不想看,严啸这篇写得还行。”   柳至秦很早以前就认识严啸了,追溯起来,比认识沈寻还早,也知道严啸追昭凡的那些事,瞄过几眼严啸写的书。   要形容的话,那就是……   浮夸。   但严啸作为爽文大神,那么红也不是没有道理,写出来的东西确实戳到很大一部分人――比如许小周的爽点了,现在似乎还引起了花崇的注意。   柳至秦有些好奇,“怎么个行法?”   “里面那些黑客一战斗就特炫。”花崇说:“什么都会,和你们信息战小组不太一样。”   柳至秦隐隐已经明白哪儿不一样了,毕竟他了解严啸的风格,但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疑问,“嗯?”   花崇双手放在桌上,摆了个敲键盘的姿势,“你每次工作时,我去找你,都看到你这样,敲键盘的声音时大时小,但说不上多快。”   “又不是打游戏。”   “可书里写的就跟打游戏一样!”   两人同时出声,说完面面相觑。   两秒后,柳至秦笑了,“嗯,就像打游戏,手速特别快,特效特别酷是吧。”   花崇琢磨了一会儿,“我怎么觉得你在嘲笑我?”   “我要嘲笑也是嘲笑严啸。”柳至秦在花崇身边坐下,单手支着额角,“他就那风格,想象力丰富,还爱夸张,什么反向摄影都来了,误导读者的一把好手。”   花崇不赞同,“也不算误导。”   柳至秦说:“那你刚才还跟我说‘银河’反向摄影看到了我?”   花崇:“……”   作为一个对网络技术一窍不通的外行,黑客在他这儿过于神秘,他还真觉得有反向摄影这种入侵手段。   原来只是严啸编的。   “只有小说才有那么玄乎的事,现实中根本做不到。”柳至秦说:“况且摄像头是我们准备的,经过一道道检查,‘银河’再有本事也没用,他根本没有机会碰到摄像头。”   花崇想了想,“这倒是。那他提出要‘看’你们,可能有别的目的。”   说到这儿,就到了花崇的领域。网络技术他不懂,揣摩犯罪者的心理他最擅长。   “你通过摄像头和‘银河’对视时是什么感觉?”   柳至秦瞳孔微缩,一时没有作答。   花崇:“嗯?”   柳至秦深吸一口气,“队长到底是队长。”   花崇不解,“怎么?”   “我没想明白的事,他随便一打听,就抓到了重点。”柳至秦说着在花崇眉心点了一下,“聪明。”   花崇好笑,“别瞎夸。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想给所有参与追踪的人一个威慑。”柳至秦站起来,抱臂走了几步,“坦白说,周五那天和他对视之后,我感到不大舒服。”   花崇说:“有的嫌疑人很会利用眼神引导身边的人,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警察,对上他们也会比较吃力。”   “‘银河’就是你说的这种人。”柳至秦又道:“他似乎在警告我――‘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是谁’。心理差一点的人,接收到这种暗示之后容易主动给自己加意念,形成不小的精神压力。”   花崇蹙眉,“你只是不大舒服?”   “我还好。”柳至秦道:“不过你提醒我了,其他和‘银河’对视过的队员,可能需要一定的疏导。”   花崇忽然想见见“银河”,看看这个既擅长心理暗示又擅长网络技术的犯罪头目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银河”目前是公安部的一级监控对象,不相关者一律不允许靠近,即便是花崇也不能参与审讯。   吃过午饭后,花崇接到沈寻的电话。沈寻说凤兰市警方传了部分案情的资料过来,让他有空来自己办公室一趟。柳至秦则去了信息战小组,跟信息战小组的负责人程久城说有关“银河”的事。   “这案子比较棘手,属于越侦查疑点越多的那种,但当地又觉得暂时还不到需要上报的地步,我们问到,他们还觉得奇怪。”沈寻将电脑让出来,“有的我打印下来了,有的照片在电脑里,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分析。”   花崇滚动鼠标,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泡在血水中的半截女尸。   快乐园是一个连锁娱乐品牌,过去几乎每座大城市都有一个快乐园,园中的水上项目更是其招牌。但随着其他娱乐品牌的崛起,快乐园渐渐被挤出了大城市,退到经济不那么发达的地方。   凤兰市的快乐园入夏时开业,整个夏天都异常火爆,水上乐园更是需要提前两天订票才能入场。   不过北方的夏天结束得更早,从8月中旬开始,凤兰市下了几场雨,气温开始走低,水上乐园的游客逐渐减少,一些比较偏门的水池有时维护有时开放。   一群小学生不愿意在热门池子里和别人挤,于是结伴绕到稍微冷清的地方。那是水上乐园的G区,有许多水上雕塑,用的是半透明的材质,底部有灯光,晚上打开灯和喷泉,看上去非常梦幻,类似冰雕展。   但白天G区就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了,几个小孩想玩喷泉,一个个跳入水中,打了会儿水战,忽然有人说:“你们谁受伤了吗?”   “没有啊?我没受伤。”   “我也没有。”   “奇怪,那为什么有血呢?”   小孩们疑惑地凑到一块,互相检查,发现没有人身上有伤口,可是池中的水却泛着很浅的红,而且将水捧起来,闻得见一股腥味。   但到底只是10岁的孩子,没多久,他们就在池子里疯打起来,直到其中一个男孩被追得撞到了一座雕塑。   雕塑是仿的狮身人面像,水面以上只有半截身体。   小孩被撞痛了,哭声将伙伴全都引了过来。终于有人注意到,雕塑半透明的表层里,好像还藏了什么东西,而雕塑下方的红色更浓,腥气更重。   “好,好像是个人!”   “不会吧?”   “真的是个人!”   工作人员问询赶来,很多游客也赶了过来。   为了方便清洗和维修灯具,水池里的所有雕塑都是可拆开的。当狮身人面像被拆开,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立在灯光底座上的是一个长发女人,她没穿衣服,脸上和身上有许多污血,正在腐烂。最可怕的是,她只有半截身体,就像大学校园和公园里常见的名人雕塑。   但是真正的雕塑不容易倒塌,而就在工作人员震惊得跌倒之时,她在底座上晃了一下,然后歪向右边,在无数道视线中缓缓往下栽去。   一声闷响,一片血花。   “啊――”   快乐园自从开业,就充斥着尖叫,园中甚至还有专门的员工引导游客们尖叫,但没有哪一次,游客的尖叫像这次这样惊恐。 第87章 神眼(03)   像很多城市的游乐场一样,快乐园修建在城市边缘地带,附近有派出所。然而派出所的警力不够控制现场,惊恐万状的游客彼此拥挤,争先恐后地想从水上乐园离开,甚至发生了踩踏事故,多人被踩伤。分局和市局警察赶来时,情况已经有些失控。   花崇往后翻页。   半截女尸被带到分局做尸检和DNA检验,发现其头部曾经遭受钝器重击,颅骨严重骨折,上半身有少量殴打造成的陈旧伤,腰部被砍刀连砍十数下,没有生活反应,可见是死后被分尸。   尸体被分解之后,各项数值会发生改变,不容易判断死亡时间。而半截女尸又被塞在水上乐园的雕塑中,这进一步增加了推断死亡时间的困难。法医从角膜情况、腐烂情况大致认为,其死亡时间是在3天前。   而DNA和指纹均未能确定被害人的身份。   当地刑警查看了快乐园及周边的所有监控,未发现可疑人物。由于将尸体封入雕塑并非普通人能够做到,警方重点排查了水上乐园的工作人员,至今一无所获。   由于目击者众多,且警方迟迟未能破案,半截女尸案在凤兰市越传越邪乎,渐渐有人将方龙岛过去的恶俗传过来,有理有据地分析整个案子,认为是有人想制造半截神,为自己实现心愿。   鬼神之说向来有市场。很快,这一说法得到越来越多凤兰市民的认同。F前县和方龙岛入秋之后非常萧条,却因为半截女尸案,没有彻底萧条下去。   花崇越看,眉心拧得越紧,“这案子按理说不会两个月都无法侦破。”   沈寻问:“你有什么想法?”   “凶手作案很可能的确是与半截神有关,要么是利用半截神的知名度,来一个哗众取宠,要么是像市民们说的那样,迷信半截神。总之,他这行为很有仪式感。”花崇道:“而且他选择快乐园,说明他很享受那种备受瞩目的感觉。他是个乐于冒险的人。这种人更加容易留下破绽。况且快乐园里监控密集,他带着半具尸体,怎么可能没有被任何一个摄像头捕捉到?”   “但事实就是,他确实没有被摄像头捕捉到。”沈寻说:“文件夹里有一段监控,凤兰发来的。你点开看一下。”   花崇点了点鼠标。   出现在画面上的正是狮身人面像,画质不太清晰,时间是8月25号凌晨。   花崇惊讶道:“监控对着雕塑?”   “对,这就是这个案子最离奇的地方。”沈寻说:“狮身人面像并不是监控的盲区,它就在摄像头的‘眼皮’底下,但凶手居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尸体放进去。”   花崇马上说:“不可能,所有和鬼怪有关的案子,最后侦查下来,都会发现是人搞的鬼。如果什么都没有拍到,那就是视频被处理过。”   沈寻说:“但当地警方没有查出视频被动过手脚。”   花崇吸了口气,往后靠了靠,片刻道:“视频先放一下,被害人的身份花了两个月还是不能确定吗?”   “常规的手段当地应该都用过了。”沈寻说:“很明显被害人不在凤兰市的失踪人口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独自生活,没有家人朋友,二是她是从外地被凶手带到凤兰市。”   花崇想了想,“凤兰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是想自己侦查。”沈寻耸了下肩,“各地习俗不一样,对咱们特别行动队的感情也不一样,有的一出现难度较大的案子,就恨不得马上报到我们这儿来,有的到实在侦破不了的地步,才不得不上报。凤兰市吧,就属于后者。”   特别行动队倒是有强行干涉的权力,但沈寻轻易不用。花崇作为洛城的刑侦队长,倒也清楚其中的规矩。   哪个地方刑警不希望靠自己的本事侦破命案呢,靠着上头找到凶手,感情上总感觉差了那么点儿意思,而且对很多小地方的刑警来说,特别行动队的支援就像一把双刃剑,也像一种毒品,一旦尝试,就会上瘾,下次出现本可以靠自己解决的案子,心理上有了依赖,也要请特别行动队来处理,这从长远上来说,不利于地方警队的发展。   当然也有截然不同的例子――有的警察,尤其是年轻警察在见识到特别行动队的办案水平后,会爆发出强烈的想要追赶的欲望,从而挑起大梁,变得越来越优秀。   但到底是产生心理依赖,还是鞭策自己往前冲,这因人而异,谁都说不好。所以特别行动队在选择案件时会非常慎重。   花崇并没有接手这个案子,离开沈寻的办公室后回到刑侦一组,本以为柳至秦已经在那儿等自己回家了,却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   柳至秦还在信息战小组。   “银河”的影像出现在四面显示屏上,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处在警方24小时无盲区的监控下,无法搞出任何小动作。普通人置身于狭窄的监控区,时间一长,精神就会出现问题,开始焦虑、烦躁,伴随有尿频、心跳过速等心理上的反应。但“银河”被关了数月,身体和精神毫无变化,从容地进食、入睡,仿佛将监控区当做了他自己的卧室。   反倒是前几日通过摄像头与“银河”对视过的信息战小组成员,有的出现了紧张、不安等情绪。   “你和花队想的没错,‘银河’可能的确是想威慑我们。”程久城说:“好在这种心理战我们还能应付。我比较担心的是,其实我们并没有将‘银河’一网打尽。”   柳至秦眉骨一压,“还有漏网之鱼?”   程久城叹了口气,“难免的。特警那边已经尽了全力,我们信息战小组也全力配合,目前的情况看,‘银河’的信息似乎被我们全部掌握了。但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漏了什么。你看‘银河’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他是已经自暴自弃顺其自然了吗?还是他还留有后手?”   柳至秦点起一支烟,扭头看向显示屏,眼睑轻轻一沉。   “银河”又在看摄像头,和上次一样,唇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与他对视。   “银河”的瞳孔是琥珀色,迎着光的时候看上去特别浅,像一条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湖泊。这样的眼睛容易令人想到干净、纯粹、善良,可长在“银河”胸膛里的,却是一颗极其肮脏的心脏。   至少10年前,“银河”就在R国活动了,据R国统计,至少有4500人成为“银河”的交易筹码,这还只是被卷入器官交易的人数,这些人在被割取器官之后全部死亡。而人口贩卖的受害者更是不计其数。R国有大量警察在追捕“银河”的过程中牺牲。   柳至秦一眨不眨地盯着“银河”。   他发现自己倒是能够理解“银河”此时的从容与淡定。   这是一个将人命视为商品的恶魔,杀人如麻,无辜者的尸骨和鲜血铸就了一张看似璀璨的王座。这样的人是神佛的另一面。   神佛无悲无喜,恶魔亦无悲无喜。   被警方抓获自然是“银河”生命中最大的失败,但对于一个无悲无喜的人,失败和成功也许根本没有区别。   “银河”像是知道有人正在看自己,微微眯了眯眼,那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勾引。片刻,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柳。”程久城推了柳至秦一把。   柳至秦回过神来,“我没事。”   程久城的语气中有几分责备,“别人都不愿意和他对视,你还故意看。”   柳至秦笑了笑,“我心理素质比较强,看一眼而已,不会怎么样。”   “不会就好。”程久城四十多岁,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当年也是叱咤网络的一号人物,这些年将业务都交给手下管,自己当起了“父亲”,哪个队员嘴里长了溃疡,他都要上去唠叨几句。   柳至秦和程久城说了几句话,再抬头时,“银河”已经没有再看镜头了。他像个幽灵一样,轻飘飘地晃荡到墙边,面朝里静止不动,仿佛能够穿越墙壁,进入另一个空间。   就在刚才,柳至秦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第一眼就会被“银河”牢牢抓住视线。   因为“银河”的眼睛和花崇有几分相似,瞳孔明亮清澈,眼尾轻微下垂,看人时视线像有一个隐形的钩子。   不过除此以外,“银河”和花崇并无其他相似之处。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久城:“请进。”   门从外面打开,来者是花崇。   柳至秦眼中的沉郁消散,笑道:“和沈寻聊完了?”   程久城笑道:“花队,来喝杯茶。”   花崇眼皮轻轻跳了跳。   怎么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想请他喝茶?   程久城拿杯子去了,花崇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显示屏上的人,忽地眼神一深,“这就是‘银河’?”   由于“银河”正在面壁,没有摄像头能够拍到他的脸,角度最好的一个,也只能拍到他的侧面轮廓。   “嗯。”柳至秦说:“刚还盯着摄像头,你早来5分钟就能看到。”   看着“银河”的背面,花崇有些诧异。   “银河”的形象从未对外公布过,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银河”。在他的想象中,“银河”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身上有很多伤,可显示屏上的这个人却是个堪称纤细的男子,甚至柔弱得像是不堪一击,仿佛在过去的人生里被保护得极好。   花崇甩了甩头,知道这都是伪装。   忽然,“银河”像捕捉到了汇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般猛地转身,看向摄像头。   或许是这张脸给与的冲击太大,又或许只是“银河”转身转得太快,花崇眼睫轻微一颤,下巴微微收紧。   “银河”又笑了起来。和刚才不同,这一回,他笑出了声,只见他嘴巴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柳至秦立即将音频打开,少年般清澈的嗓音在办公室回荡,是一句R国语。   程久城回来了,杯子放在桌上。   “程队。”柳至秦说:“你来听听他说的什么。”   信息战小组的成员各有各的天才之处,程久城不仅是个技术大牛,还精通多国外语,经常被其他人当做翻译来使。   程久城听了一遍录音,“他说――到底是谁老是盯着我看?”   花崇:“……”   柳至秦:“……”   说完这句话,“银河”又转了回去,一动不动,像是与雪白的墙壁长在了一起。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几桩案子被报到特别行动队,刑侦三组回到首都。正当沈寻在考虑将刑侦一组派去哪个城市时,忽然接到来自凤兰市的求助。   看着“凤兰市”三个字,沈寻皱了皱眉。   半截女尸的案子着实棘手,上次花崇离开后,他还再次征询了凤兰当地警方的意见,刑侦队长孟奇友打包票说,这案子他们能够解决,特别行动队的警力应该用在其他更紧要的地方。   这还没过多久,凤兰市却主动求助。是孟奇友发现自己没办法侦破了吗?   看完报告的前半段,沈寻视线却一沉。   凤兰市之所以向特别行动队求助,不是因为他们处理不了快乐园的半截女尸案,是相似的案子又发生了一桩。   沈寻立即将报告发给刑侦一组,紧接着给花崇拨去电话。   “花队,准备出发。”   短暂休整之后,裴情等人已经归队,刑侦一组人员齐备,干劲充足。但开出发前的案情分析会时,气氛多少有些压抑。   因为柳至秦的关系,花崇早前就注意到了凤兰市的案子,甚至还产生了去凤兰市协助调查的想法。但最终因为各种顾虑而打消这个念头。   此时面对凤兰市传来的第二桩案子,他不得不想,如果当时他就带着人过去了呢?还会有第二名被害人吗?   或许没有,或许凶手还是会作案。一切都是未知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早就过去了,此时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责。   有时自责并无道理,因为客观来说,这并不是特别行动队的责任。但有的人早已习惯将重担扛在自己的肩上。   同样自责的或许还有凤兰市警方。   花崇太明白这种心情了。连环凶杀案里,警察就是跟凶手抢时间,很多案子不是说侦破就是胜利,还必须考虑到拯救最多的生命,将损失降到最低。为了抢时间,警察有时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而这些非常手段会让涉事警察陷入一个难堪的境地。   外人不懂,同行却懂。   花崇捏了捏眉心,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   11月2日,凤兰市岗宏区街道派出所接到一名清洁工报警,称在星月巷发现尸体。   星月巷周围是一片老房子,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有一个菜市场,还有大量餐饮店,整体规划糟糕,住在其中的人基本都不富裕,在城市底层的行业中打工。   凤兰市有种说法――星月巷里飞贼多,进去一趟钱包落。   星月巷充斥着三教九流的人,其实不算抛尸的好地方,因为虽然监控少,损坏的还非常多,但不管在哪个角落,都很容易被人看到。   警方赶到后却发现,尸体摆放的位置正好在两条小路的死角,很少有人会往死角里走。   半截血淋淋的女尸就矗立在地上,没有穿衣服,沾满污血的头发从两肩垂下,遮住了裸露的胸口,尸体的双手朝两边打开放在地上,和背后的砖块一起构成了支撑,让尸体不至于栽倒。   仅仅只是看着现场照片,海梓就打起寒颤。   这幅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赤裸的半截女尸,称得上有美感的肢体设计,流淌在地上的鲜血和内脏,以及女尸眼中被定格的恐惧,和嘴角却强行扯出的笑容。   像是邪教进行的某种残忍仪式。   发现尸体的清洁工是一名60多岁的老伯,秋天天亮得晚,他打扫到死角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周围只有几盏路灯的光亮。   在看清那半截女尸后,他吓得当即跪倒,喊都喊不出来,不过多时就晕了过去,还是天亮之后,其他清洁工找到他,才将他送去医院并报警。   警察虽然来得及时,但现场的痕迹还是被住在附近的人破坏了。警方调取了星月巷为数不多的监控,和快乐园一样,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   因为航路管控,飞往凤兰市的航班从下午延迟到晚上,晚上又继续延误,看样子说不定会取消。   乘客们有些不安,花崇却冷静地对比着两桩案子。   柳至秦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没想到第一次和你一起去凤兰市会是因为案子。”柳至秦轻声说。   他都记不得自己最后一次回凤兰市是哪一年了,家乡的一切都很模糊,像早晨起了大雾的渔村。他倒是没有特别强烈的冲动要带花崇去看看,花崇说想去吃海鲜,他才想和花崇一起去。   “你和我第一次去川明市,不是也是因为案子吗?”花崇从资料中抬起头,双眼明亮,然后扯起一个很浅的笑容,“这可能就是职业赋予我们的使命。” 第88章 神眼(04)   凤兰市,星月巷。   这条巷子和花崇去过的大多数老街并无区别――拥挤、嘈杂,聚集着许多艰难讨生活的人,他们的眼神或充满戒备,或茫然无知,说话时喜欢凑得很近,不知道什么叫社交距离。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天空笼罩着一片亮堂的灰,虽然不久前才发现了可怖的女尸,但住在星月巷的人们还是早早起来为生活奔波,早餐摊照样为争地盘而吵架斗殴,同理还有卖菜的老农。   繁华一点的地方此时还在沉睡,而星月巷已经充满令人烦躁的烟火气。   特别行动队昨晚因为航班晚点,到达凤兰市时已经是凌晨了,花崇让队员们多休息一会儿,自己却和柳至秦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赶到星月巷。凤兰市靠海,因此海产品多且便宜,两人随便找了家早餐摊,点了份虾肉馄饨,边吃边听老板说女尸的事。   “那女的下半身全没了,吓死人!警察来的时候,我也跟去看了,啧啧啧,她这儿不是断了吗?”说着,老板在自己肚子上比划两下,“后来他们抬尸体的时候,嚯!肠肠肚肚都掉出来了!悖打打杀杀的事儿我见多了,打死人不稀奇,但惨成这样,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女娃也可怜,不知道是惹到什么人了。”   花崇握着勺子的手一顿,看了看柳至秦,“打打杀杀?”   柳至秦低声道:“我记得十几年前,这儿就是凤兰市最乱的地方之一,一些地痞流氓聚集在这里,有的还和警察勾结在一起,不好管理。他说的打死人,应该就是混混争斗。”   花崇点点头。这种情况在不太发达的城市确实不少见,尤其是前些年还没有开展扫黑整治的时候。   老板继续跟另一桌客人说:“不过我老婆子说,这女的可能是个出来卖的。”   客人好奇,“妓啊?”   “可不是?”老板神秘兮兮,“不仅是她,还有上次在那个什么水池里的也是。你们想想啊,她俩都是从这儿断掉了。”   老板又划拉了一下肚子,“女人这儿有什么?不就是子宫吗?再下面呢……”   几个客人猥琐地笑起来,一人说:“还有啥,洞呗!”   “咔嚓!凶手将她俩下面都给剁了。”老板又说:“不老有人说,男人不忠,下面要被剁吗?那女人不忠,你们想想是不是一个道理?”   客人们纷纷道:“是这个理!”   老板得意起来,言语中有几分轻蔑的意思,“我看他们把什么半截神都搬出来了,这哪跟哪呢,简直胡说八道。这什么年头了,咱这儿的小流氓都被制服了,谁还信什么半截神啊?要不是都在说半截神,我他妈都没听说过还有这号神!你们听我的,那两女的就是出来卖的,倒霉遇到个变态,就――”   老板啪一声拍了个手,笑道:“死翘翘了!”   众人哄笑。   听到这儿,花崇皱了皱眉。   选择来星月巷吃早餐,他的目的的确是听听附近的人怎么说。但听到这样的话,又着实有些不舒服。   很多人认为医生看惯了疾病以及绝症,对病人的悲苦就变得漠然,认为警察见惯了千奇百怪的尸体,对生命的消亡也变得漠然。其实他们只是更加冷静,他们的职业与责任需要他们冷静。   花崇从未漠视过任何一条生命,听到别人用这般轻蔑甚至带着一丝侮辱的语气提及被害人,他目光愈深,草草解决掉最后几口,对柳至秦道:“走?”   柳至秦点点头,起身结账。   老板收了钱,转身又跟客人们唠起来,“唉你们以前听说过半截神吗……”   发现尸体的地方由派出所民警轮流值守,警戒带将狭窄的小道全都圈了起来,地上的血迹暂时没有清除,空气中漂浮着一缕不算重的腥气。   花崇出示证件,值班民警有些讶异地盯着他,“你,您就是上头来的负责人?”   花崇将这位年轻警察打量一番。   “不是,我没有觉得您不像负责人的意思。”年轻警察紧张地挺直腰背,解释道:“我就是想,这天才刚亮呢,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重大命案,尽早侦破,大家都好交差。”花崇说完钻进警戒带,将年轻警察留在原地。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民警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我也没见过他这样儿的领导,你说咱们这种小地方,怎么能出这么大个案子,把公安部的人都给招来了呢?”   尸体早就被带回局里,现场留下的东西不多。花崇此番前来,主要目的并不是寻找凶手留下的痕迹――那是海梓的工作,他想要看看,这星月巷到底是个什么结构,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周围的监控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这些大而杂的东西在侦查前期能够帮助警方顺出一个基本方向。   凤兰警方已经确定,星月巷只是抛尸地,并非第一现场,8月25号的那个案子,快乐园同样不是第一现场。一路从外围走到抛尸地,花崇注意到,星月巷虽然名字里有个巷字,却并不是普通的巷子,它实际上是一个不算小的社区,主要巷口有三个,两条路歪歪斜斜插入布局凌乱的房子,在平面上形成一个“Y”。巷口外有监控,然而除了这三个主要巷口,星月巷还有许多小出口,并没有一堵墙将它围起来。   抛尸地所处的位置在“Y”的右上角,那儿因为拆迁,正好形成了一个死路。熟悉星月巷情况的人基本都不会往那儿走。   凶手很了解星月巷?   但是再了解,星月巷毕竟人多,抛尸的话,选择星月巷实际上是件很冒险的事。从“Y”的右上角出去,再走个半公里,就是非常荒凉的地方了。对凶手来说,是个更理想的抛尸地。   但是凶手似乎就喜欢热闹的地方?   上一起案子的快乐园是,这一起案子的星月巷也是。   花崇闭上眼,轻轻吐了口气,主动将自己从这种对比中拉了出来。   “凶手喜欢热闹的地方”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干扰,两起案子的被害人都是女性,尸体都只剩上半截。但这并不能说明,两起案子之间有关联,更不能说明,凶手是同一个人。   昨天在特别行动队,花崇就听说凤兰警方有意并案侦查,凤兰的民众也都认为这是连环凶杀案。   但并案与否的决定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一旦并案,就意味着初步确定侦查方向。以花崇这么多年的刑侦经验来看,越是看上去相似的案子,并案的决定就越要慎重。   “我刚才绕着这条小道走了一圈。”这时,柳至秦拿着一个平板回来了,平板上是一张立体地图,上面有不少刚写上去的标注,“这儿不仅是条死路,还是视线上的盲区。”   花崇一时没反应过来,“监控盲区?”   柳至秦摇头,将地图缩小成全景,“周围没有监控,谈不上盲区,我说的视线盲区,是指这里无法从高处看到,两边的房子都是背向这个角落修建,靠里一侧没有窗户,而更远的地方看不到这里来。”   花崇道:“也就是说,凶手在放置尸体时,被人目击的可能性很低?”   “对。当然也存在飞无人机的情况。”柳至秦说:“但是以这边的经济条件,大半夜飞无人机的可能性极低,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还有,你看这条路。”   说着,柳至秦又将地图放大,展示其中的细节。   花崇低头看一眼,又看向右边。他以前是特警,进行过城市反恐专项训练,其中有一项就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记住城市里错综复杂的路网,这项技能在他转岗成为刑警之后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街区,他很快就能在脑中画出一幅详尽的地图。柳至秦给他看的那条街,就在抛尸地右边。   “这儿连接菜市场和餐馆,经过的人有不少都挑着担子,大包小包。”柳至秦说:“凶手带着半截尸体,即便是白天混在其中,也不显得突兀。他不一定非得是晚上才出现,白天就来了也有可能。”   花崇忽然道:“那这么看,他在这儿生活的可能性也不低。”   “我刚才也这么想,但又觉得凶手这么做,太容易暴露他自己。”柳至秦说:“星月巷住户虽然多,还特别杂,但地方毕竟说不上大,只要排查铺开,他很难藏住自己。”   年轻警察赶来道:“排查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花崇点头,说了声“辛苦”。   起得早的不止是花崇和柳至秦,刑侦一组众人惦记着案子,闹钟一响都起来了,裴情直接去了凤兰市法医鉴定中心,海梓则和许小周赶到现场。花崇和他们简单说了下自己的观察结论,然后和柳至秦赶回市局。   凤兰市负责这两起半截女尸案的是刑侦支队队长孟奇友,40多岁,见花崇回来了,连忙将人请到刑侦支队的会议室,客套免了,上来就是正题,“我搞刑侦20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案子,就说825案,凶手心理有严重问题,她显然就是在挑衅我们警方。”   花崇耐心听着。   “抛尸这种行为,背后是凶手畏罪的心态。为什么要抛尸?不就是害怕被发现,想要将尸体藏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吗?”孟奇友接着说:“但他选择的却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那个狮身人面像甚至就在监控的覆盖范围内!”   花崇说:“我看过你们从快乐园调取的监控,从8月24号闭园到8月25号开园,没有任何人打开过狮身人面像,连靠近它的人都没有。”   孟奇友狠狠叹了口气,“对,当时知道有摄像头对着那里,我们都松了口气。你想,这世界又没有鬼怪,再厉害的凶手,也不能隐形吧!但是把视频从头拉到尾,居然没有!我们又往前推……”   “等一下。”花崇打断,“凶手不可能是提前几天就将尸体放进去。”   孟奇友噎了下,“对,你说得没错,那种环境下,尸体只能是当天凌晨被放进去。但是监控什么都没查到,我们也不死心啊,所以就往前推了三天。”   花崇蹙眉,“有发现?”   孟奇友说:“8月24号凌晨,监控没有工作。”   “什么意思?”花崇问:“园方关闭?是只有这个摄像头关闭了,还是所有都关闭了?”   孟奇友说:“水上乐园所有摄像头都关闭了。有个工作人员说,是他夜里梦游,关了监控。”   梦游?这也太荒唐了。花崇第一反应就是这说法不可信,“那监控室呢?监控室有摄像头,他有没有关监控,其间有没有其他人进入,这总能拍到吧?”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孟奇友说,“监控室的摄像头先于水上乐园关闭,而开关那个摄像头的地方正好是在盲区。”   花崇要求看当时的问询记录。   值班员非常紧张,整个问询过程都在擦汗,警察问是不是他关闭了监控,他先是非常坚定地说不是他,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而经过前期调查,警方已经确认,自从快乐园开园,水上乐园的监控就从来没有关闭过,8月24号凌晨监控无故被关,8月25号游客就在狮身人面像中发现半截尸体,这两件事无法不被考虑到一起。   在警察的再三提问下,值班员又改口,说自己记不得有没有关闭监控了。再之后,他又一次改口,说自己有梦游的习惯,也许是半夜起来关了管控。   “我真的记不得了,我那天很早就睡了,睡之前还检查了一遍监控,没有问题。我,我想可能是我梦游症发作了,然后就,就不小心关了监控。但死人的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啊。你们可以详细查我的背景,我就是从渔村出来打工的,我根本不认识凶手……”   孟奇友说:“前后监控都没有问题,就24号凌晨被关了,这个值班员嫌疑很大,但是我的队员将他的家庭、人际关系查了个遍,也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有一个疑点是,他的家人和好友并不知道他会梦游,梦游很可能是他编出来的谎话。”   “我没接触这个人,不过只看这段视频的话,我觉得他可能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以谎言来为自己辩解。”花崇斜坐在桌边,左手搭在桌沿上,“很多被迫牵扯入案子的普通人都会这样,最初的说法往往才是真相,但是真相警方并不相信,他在压力和恐惧之下,不得不编造出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显得很不真实,也非常假。”   孟奇友尴尬地绷起脸,“我们没有对他进行刑讯逼供。”   花崇说:“孟队,你误会了,我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这案子放在任何一个城市,初期侦查中,这个值班员都是重点排查对象,因为监控确实是在他值班期间出了问题。你们的审讯没有问题,我只是提出值班员心理变化的过程。”   孟奇友笑了笑,双手在警裤上搓了下,“那就好。唉,我没有和你们特别行动队合作过,凤兰市只是个小城市,连省厅都不怎么下来。”   “理解。”花崇点点头,说回案件本身,“24号凌晨的监控有问题,凶手可能以某种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的手段做了什么。但我还是认为,尸体24号就被放入雕塑的可能性太低了。”   孟奇友沉默了好一阵,“我个人也是这么看,如果尸体在24号闭园之前就在雕塑里了,那游客早就发现了,不至于等到25号。而且24号下午,工作人员还对水上乐园的各个池子做了一次检查,要有问题,他们也该发现了。可是……”   “可是25号凌晨的监控却什么都没有拍到。”花崇说出来孟奇友心中的疑惑。   “不仅仅是没有人,而且狮身人面像本身毫无动静。”孟奇友说:“打开雕塑就只要一种办法,就是从侧面的门。我们连底座也查过了,因为怀疑凶手在水下搞动作,但是都没有问题。24号凌晨是凶手唯一动手的机会。”   花崇站起来,双手揣在西裤口袋里,低头沉思。   孟奇友又说:“就因为这监控的事,人心惶惶了好一阵呢,什么妖魔鬼怪的说法都出来了,老百姓愿意相信是半截神作乱,很多小年轻第一次听到半截神的说法,觉得稀奇,觉得不可思议,有的还跑去方龙岛旅游,那边一到秋冬就没外人了,这事还带了把旅游……”   花崇说:“有没可能是视频本身有问题?”   孟奇友一愣,反应过来,“你是说监控被处理过?”   花崇问:“我只想到这种可能。”   “视频没有问题。”孟奇友说:“我们让专家看过来,不存在什么嫁接和剪辑。这些技术上的我也搞不懂,但技侦说是原始视频。”   花崇眉弓微压。   视频真的没有问题?还是只是这儿的专家没有发现问题? 第89章 神眼(05)   “其实快乐园那个案子比现在这个更悬。”孟奇友往下说,“一是这监控的问题,另一个就是被害人的身份。刚接到案子时,我们是往失踪人口那儿查,查不到,后来就做铺网排查,还是没结果。”   花崇还在想监控的事。命案必须确定被害人的身份,否则后续侦查工作不好开展,但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还是监控所出的问题。   “如果是没有户籍的人,那就最麻烦。”孟奇友叹了口气,“我们凤兰市这些年在搞户籍落实,黑户比以前少了,但是周边的乡镇啊,小城市啊就不一定。技术那边认为被害人的年龄在29岁到31岁之间,范围已经缩到最小了,但单凭一个年龄,还是很难找啊。”   花崇问:“那星月巷那起案子……”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孟奇友看了眼时间,“估计快了。这起如果也没法立即确定被害人身份,那就难上加难了。”   中型城市的刑警抗压力不像花崇那么强,花崇温和地笑了笑,道:“没事,困难我们一起克服。”   孟奇友看了看这个比自己年轻10岁的警察,眼神顿了顿,片刻才点头,“好。”   从星月巷回到市局后,柳至秦就去了法医鉴定中心。凤兰市的法医已经给两名被害人做过尸检,裴情正在亲自做解剖。   两具尸体都只有上半截,分别放在两个解剖台上,看上去非常诡异,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裴情就站在1号尸体边,正弯着腰,详细查看严重受损的颅骨。   柳至秦绕到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两具尸体。   “从致命伤和作案工具来判断,我很难说凶手是同一个人。”裴情没抬头,眉心紧紧拧着,因为姿势和口罩的原因,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两名被害人都是头部遭受重击死亡,但是细分下来,原因不一样。”   即便裴情不说,柳至秦也已经观察出来了,“第二名死者头部的损伤更加严重。”   “没错。”裴情点头,“单就第二名死者来看,作案工具其实很明确,是一把接触面直径3厘米的榔头,凶手反复击打被害人头部,造成颅骨塌陷。”   柳至秦视线转向第一名被害人,“那她呢?”   “暂时还说不好作案工具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榔头。”裴情扶住被害人的头部,稍稍往右边一侧,“接触面积更宽,没有反复击打的迹象,但头皮有其他摩擦伤。”   柳至秦说:“摩擦伤?”   “需要开颅才能确定。”裴情说:“这种伤其实比较常见,高空掉下来一个什么物体,你刚好从下面经过,被砸中了,就会出现类似的伤。”   柳至秦说:“那这么说,两者的致命伤就完全不同。”   裴情说:“但高空坠物不一定都是意外,也有可能是谋杀。尸体头部没有任何残留物,她被转移到水上乐园之前,头部被清理过。这样即便是高空坠物,我还是觉得性质和另一边是相似的。”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一边是一击导致死亡,一边是反复击打。”   裴情道:“这反应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后者,凶手对被害人抱有很深的恨意,击打的过程就是泄愤的过程,或者凶手对自己并不自信,认为一两次无法杀死被害人,所以连续击打。前者,凶手只需要被害人死这一简单的结果,并不存在泄愤心理,整个作案过程他都十分冷静,只需要那一下,他就清楚被害人已经死了。”   柳至秦走了几步,没有立即开口。   裴情看了看他,喊:“柳哥?”   柳至秦停在1号尸体头部旁,“我在想,这凶手好像冷静过头了。”   裴情说:“冷静过头?”   柳至秦说:“照你刚才的判断,杀死第二名被害人的凶手有可能是激情作案。”   “嗯,没错。”裴情说:“激情作案的可能性不低,但从他将尸体抛掷在星月巷的行为来看,也可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作案。只是我觉得,这个凶手不大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在作案时的心理已经展现在尸体上。”   柳至秦说:“可杀死第一名被害人的凶手,就必定是蓄意谋杀,因为你已经给他贴上了冷静、周密的标签。”   裴情愣了下,“他的目标很明确。”   “但他选择的作案工具以及作案方式让人费解。”柳至秦道:“简单来讲,就是行为逻辑上的不匹配感。”   分析逻辑向来是裴情的弱项,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双手撑在解剖台两侧,“钝器击打头部、故意用高空坠物击打头部这类作案方式,多见于心理素质并不是那么过硬的凶手。”   裴情微微张开嘴。   “这类凶手,就算有再周密的计划,正式行凶时仍然会感到恐惧,从而不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冷静。”柳至秦又道:“这会造成一种现象――和击打头部有关的案子中,凶手往往不止击打一下。”   在致命伤这方面,裴情显然比柳至秦更专业,闻言点头,“这倒是没错。”   柳至秦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情况,能造成这种伤?”   裴情说:“那当然是纯意外的高空坠物。但被害人显然是被蓄意杀害,凶手不仅杀死了她,还将她砍成两半。”   “等一下。”柳至秦抬起右手,“你给自己加了一个不必要的框,现在把这个框去掉。既然从伤痕判断,有可能是单纯的高空坠物,那就不要忽视这种可能。”   裴情说:“你和花队的语气怎么这么像?”   柳至秦说:“我学他。”   裴情:“……”   “刚说哪了?”柳至秦道:“两起案子的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除了头部的伤,还有哪里能支撑这个观点?”   裴情轻了下嗓子,“1号尸体身上的伤相对简单,有一些拖拽产生的摩擦伤,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而2号尸体手臂、背部、脖子、胸腹有很明显的束缚伤,并且是生前伤,凶手在将被害人杀死之前,曾经用粗麻绳长时间捆绑过她。还有,她的嘴唇两侧有被勒裂的痕迹,面部有胶带残留。”   柳至秦说:“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凶手封了她的嘴?”   裴情点头,“这些伤,在1号尸体上都没有。再有就是腰部的伤。两名被害人都是死后被分开身体,凶手所使用的工具不同,1号用的是菜刀加上剁骨刀,普通家庭里都有,2号用的是锯子,和刀相比,锯子就不大常见了。”   柳至秦说:“工具的差异也太大了。”   “所以我认为不能并案,凶手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裴情又道:“对了,还有一条线索。2号尸体腰部有木屑残留,应该是原本留在锯子上的。”   柳至秦说:“这个很重要,回头让海梓详细查一下。”   稍晚,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和两个月前不同,这次的被害人身份确定,名叫易茗,27岁,凤兰市F前县人。   “F前县?”花崇翻阅报告,注意到被害人的家乡,“这个F前县,就是过去搞半截神的地方?”   柳至秦说:“准确来讲,是F前县方龙岛。”   花崇在川明市长大,在洛城安居,这两个城市下面都有不少乡镇,乡镇和主城是一家,习俗几乎没有分别。   但是在凤兰市,情况就大不相同。凤兰市也算主城,但是对辖内乡镇的辐射能力却很差,下面的县各有各的生活习惯和风俗,而县管着的各个岛,习俗更是大相径庭。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和洛城比较,凤兰市就是一盘散沙。这也是为什么,在快乐园出事之前,凤兰市没多少人知道半截神。   花崇说:“出生在F前县,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现在易茗的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柳至秦说:“明确的是没有人为她报警,库中的DNA记录来自5年前――她在念大学时,卷入一起非法集资案,当时警方采集了她的个人信息。”   花崇问:“通知家属了吗?”   柳至秦道:“孟队已经安排了人。”   现在警方掌握的信息还很少,易茗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人际关系如何,这些都有待详细调查。花崇忽然说:“对了,我跟孟队了解8月份那个案子时,注意到一个情况。我怀疑水上乐园的监控被人动了手脚,但这边的技侦队员没有发现。”   柳至秦挑眉,“凶手被剪辑掉了?”   “嗯。”花崇说:“8月24号凌晨,水上乐园的监控被无故关闭,值班员自称是自己梦游时关闭,孟队他们认为凶手只可能是这天将尸体放入狮身人面像。但是我总觉得,尸体不可能那么早就放进去了。24号监控被关闭的事,要么是个意外,要么是被什么人操纵过了,25号凌晨才是真正的重点。”   柳至秦也看过那个视频,但没有详细专研过。   “假如我的判断没错,凶手的确是25号凌晨转移尸体,那么监控就肯定有问题。”花崇说着侧过头,“你把整段监控都调出来检查一下,还有水上乐园那些监控设备。这些都在你的专业范畴内。”   柳至秦笑了笑,“行,到发挥我专业技能的时候了。”   花崇看他一眼,片刻,竟是叹了口气。   柳至秦问:“这是怎么了?”   “幸好有你。”花崇抬起双手,圈住柳至秦的脖子,“聪明的男朋友。”   查监控的问题需要时间,而在这之前,凤兰警方查清了被害人易茗的基本信息。   易茗出生在方龙岛,7岁时随父母搬迁到F前县。方龙岛的海鲜煲在F前县很有名,用的是岛上特产的香料。易茗的父母便在F前县中心区域盘下一间店铺,开了个易家海鲜煲。   由于手艺出众,口味地道,易家海鲜煲在F前县很受欢迎,生意越做越大。但不幸的是,易茗的父亲在她念初中时失踪了,易家海鲜煲后来便由易茗的母亲和娘家人撑着,开始走下坡路。   18岁时,易茗参加高考,成绩不理想,没能考去省会,只在凤兰市念了个二本。易茗在凤兰大学读的是会计,在校期间成绩平平,毕业后先是进入一家做印刷的私企,加老板一共只有6人,2年后辞职,到了另一个做电商的私企,第二家私企规模比第二家稍微大一点,但总体来说,都是没什么保障的小公司。   今年初,易茗又离职了,此后再未参加过工作。   她租住在凤兰市北部的金翠小区,从通讯记录看,她至少已有3年未与家人联系。遇害之前,她时不时投几份简历,从频率来说,她求职的意愿算不上强烈。   她似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短暂的一生显得平平无奇,除了遇害这件事,她最引人注意的是曾经卷入传销。   “那其实绸城的一起案子,涉及到了我们凤兰市。”孟奇友找到当年的调查记录,“绸城虽然不是省会,但是我们省经济最发达的城市,早个10年吧,那儿净搞传销,拉一帮人培训,回头一个拉一个,卖的要么是走私来的东西,要么是三无产品。最初没人管,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和人口贩卖、毒品交易挂上钩了,那可不得整治整治啊?”   花崇没有亲自负责过传销相关的案子。但在洛城也协助侦办过。这类案子表面上看不像连环凶杀案那样惊悚,但社会影响也不小,甚至对城市里的每一个个体来说,传销的影响比连环凶杀案更大。   孟奇友继续说:“我们离绸城近,那些组织跑到我们这儿来诱骗大学生。唉,你别看大学生聪明,但架不住那些人哄啊。就凤大,我们这儿最牛的大学了,半个学期被哄出去70多个人。犯罪分子精,知道学生在学校里,家里管不着,失踪10多天可能都没人发现。易茗就是这70多人之一。”   花崇说:“70多名大学生,这是重大案件了。”   孟奇友眼皮跳了跳,“但解救回来了,就是好事。我听说绸城那边还有人失踪来着,但我们凤兰的学生反正是一个都没少。”   当年的问询记录还留着,花崇跟孟奇友要来看了看。   易茗当时22岁,读大四。大四的学生除了要读研的,其余基本上都外出实习了。易茗因为家境不错,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在校外租了房子,一个人住。她说,以前并不知道什么是传销,有人问她想不想去绸城干一番事业,她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实习单位,心里着急,信了对方画的蓝图,跟随对方前往绸城。在被集中起来培训期间,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反倒感到很新奇。警方从传销窝点将她救出来时,她已经被洗脑,将几个被抓获的头目称作老师。   “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有什么错呢?”她问当时负责问询她的女警,“我在这里找不到工作,不能养活自己,他们给我工作,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两个多月之后,在警方的帮助下,易茗才明白自己掉入了一个多么危险的陷阱。她向警察哭诉,说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眼看毕业在即,别的同学要么出国要么读研要么找好了工作,她却因为能力问题屡屡碰壁,稍微好一点的企业看不上她,而次一点的她又看不上,在被传销组织盯上之前,她已经非常恐慌,觉得下一份工作不管好赖,她都一定要先做着。   “你的家庭条件不错。”警察说:“就算暂时没有找到工作,也不用这么担心。”   易茗却摇了摇头,“我不想靠家里。”   看到这里,花崇发现不对劲。易茗早早用母亲给的钱在校外租房住,靠的就是家里,怎么到了大四突然想摆脱家庭?22岁,的确是应该独立的年纪了,很多大学生在毕业前后都面临就业压力,都希望早点确定工作,易茗想要独立也正常,可她不至于完全和家庭拉出距离。   而且易茗卷入传销组织这件事,她的母亲并不知情,更没有报警,是后来案子已经破了,易母才赶到凤兰市。   看来易茗和家里的关系在她大四的时候就出现了裂痕,之后数年,裂痕不断扩大,以至于到现在,易茗已经3年未和家中联系。   花崇问:“传销组织被打掉之后,这几年有没有出现死灰复燃的迹象?”   孟奇友摇头,“我们这儿没有,但周边有没有,我这还不好说。”   花崇觉得5年前的传销案值得深究,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确定易茗遇害前的经历,遂赶往易茗租住的金翠小区。   近来寒流一波接着一波,气温骤降,城市灰扑扑的。   花崇坐在警车上,一边想事一边看向车窗外。   寒冬即将来临,走在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脸几乎全被遮住。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气候,走神想到柳至秦小时候。   那时这座城市还没有高楼,房屋是低矮的一片,冬天来了,小安岷穿得像个团子,脸蛋鼻子都冻红了,一个人在路上跑着,书包里装着满分试卷。卷子给哥哥看,可以收获零花钱。   花崇长吸一口气,听见手机振响,拿起一看,想安岷,安岷到。 第90章 神眼(06)   “水上乐园的监控系统被入侵过。”柳至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有种工作状态中的冷感。   花崇后背立即离开靠背,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凝聚。   “不止是8月25号,24号那天也是。”柳至秦靠在桌边,身后是正在工作的灰色笔记本,“快乐园提供给凤兰警方的视频经过修改,24号监控突然关闭,也是远程操作的结果。”   花崇之所以让柳至秦亲自检查监控,就是想到了这一点,闻言并不惊讶,但柳至秦此时的语气让他感到不太寻常。处理网络这方面的事时,柳至秦向来很放松,但这次声线却有些紧。   “能够复原吗?”花崇问:“能不能追踪到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花崇听到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暂时不能。”柳至秦终于开口。   花崇重新靠回去。毫无疑问,柳至秦在网络攻防上是个天才,“不能”这种话很少从他嘴里说出,可见情况一定非常棘手,藏在网络背后的必然是个高手。   其实仔细一想,这次的对手本来就不简单。因为在监控视频上做文章这种事很常见,前后调换、重新编辑,一般的技侦队员都能发现,可孟队却说,技侦队员和局里请来的专家都认为视频没有问题。   一具尸体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狮身人面像里,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对手将监控视频伪造得天衣无缝,让专家们明知有问题,却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入侵者我会继续追踪,就是跟你说一声,视频确定被修改,尸体被转移到雕塑的时间是8月25号。”柳至秦顿了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花崇道:“怎么了?”   “24号凌晨,入侵者为什么要关闭水上乐园的监控?”柳至秦说:“他想达成什么目的?”   花崇想了想,“我问下,两天入侵监控系统的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柳至秦道:“是两拨无关者的可能性不高。”   花崇点点头,“那假设是同一个人,他的目的可能是做一个测试?或者单纯误导警方。”   说这番话时,花崇语气比平时和缓得多。   不管是在洛城刑侦支队,还是以前在莎城的反恐特警队,他的人缘都不错。影响人缘的因素太多了,自身能力、性格、外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是个让人相处起来觉得舒服的人,他懂得照顾身边人的情绪――这不失为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和柳至秦在一起这么久,多数时间好像是柳至秦照顾他,让着他,但他其实一直掌握着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度,他的温柔像空气,平时看不着也摸不准,但无时不在。   只是听到了柳至秦的声音,他就明白柳至秦要处理的问题很复杂。他不懂网络那一套,但他懂怎么“抚摸”一下柳至秦的情绪。   聊着聊着,柳至秦忽然喊了声“花队”。   花崇笑着应,“嗯?”   “我接触过很多和伪造视频有关的案子,但没有哪一次,对方做得这么……”说到这儿,柳至秦停下来,像是在思索用什么词合适。   花崇说:“你想说完美吗?”   柳至秦坦诚道:“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复原视频的突破口。”   “但在我看来,入侵者做得算不上完美。”花崇说:“真正的完美,是没有人能够发现视频被做了手脚。小柳哥,你这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片刻,手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已经是突破口了。”花崇也笑了笑,又道:“我相信你。”   柳至秦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成了平时那种调子,“那我不辜负你的信任。”   挂了电话,花崇却并不平静。柳至秦很难遇到对手,上次给柳至秦出过难题的是傅许欢。傅许欢是黑客中的翘楚,这次的案子也有黑客参与?那个入侵快乐园监控的人,是命案的主导者,还是只是一个协助者?   命案一旦和网络挂钩,就会显得迷雾重重,因为现在很多刑侦技术都依赖于监控、通讯,而顶尖黑客可以轻而易举将真实改得面目全非,柳至秦就是个例子。如此一来,技术反倒成了桎梏,而若是不依赖技术,那刑侦手段就得退回几十年前。   花崇按了按眉心。何况这次的案子还不仅仅与网络挂钩,半截神的习俗让整个案子蒙上了神秘而残忍的色彩。一边是落后愚昧,一边是前沿技术,彼此拉扯之下,真相渐渐被埋入扭曲的漩涡中。   而现在摆在特别行动队面前的还有一个更现实,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两起案子是否应该并案。   短时间内两名女性被杀害,上半截立于热闹处,下半截不知所踪,致命伤都位于头部,表面上看确实应该并案。   而裴情的主张却是凶手并非同一个人,不能并案。   裴情进行尸检时,柳至秦也在场,两人看法一致,被害人身上有太多并不相同的地方,并案显得草率。   但花崇作为负责人,不得不考虑到另一个方向――那就是裴情提出的那些不同,凶手若是同一人,其实也可以做到。   一个犯罪高手,懂得从任意细节上误导警方。   而从修改视频,选择抛尸地点等情况来看,他显然就是个犯罪高手。   正想着,车已经开到金翠小区,开车的警员转过来喊了声:“花队,到了。”   车门一开,强风刮得花崇有些睁不开眼。洛城没这么大的风,莎城倒是有,但莎城的风很粗,特别干,这儿的风却是潮的,迎面吹来,像是一把将人摁进了水里。   警员挺热情,“你们过来不适应吧?我们这儿就是气候不好,一年也就夏天好过,春天秋天在你们那儿都算冬天,冬天就更别说了。”   花崇听着一串“顺口溜”,说:“辛苦了。”   警员又害起臊来,接连摆手,“悖在哪儿当警察不辛苦?要我说,你们更辛苦。地方破不了的案子都让你们破,你们是既体力劳动又脑力劳动,你说我吧,我在这儿当好久警察了,命案参加过几个,但都是小案子,没难度,照着流程一走就破了。”   花崇一边听警员说,一边往易茗所住的单元楼走,顺道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去过的地方多,打过交道的警察也多,有人沉默,就必然有人话多,嘴巴停不下来,说的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但他一般不会去打断,让说,说了对方舒坦,他作为一个倾听者,也算是帮了对方一个忙。   “干啥都辛苦啊。”警员感叹道:“人吧,可能生来就是吃苦的,像我们这样都挺好,苦归苦,可有盼头,有牵挂,怕就怕吃尽了苦头,又丁点儿盼头都没有,那样活着才没劲。”   花崇话听完了,环境也观察得差不多,这小区的单元楼都矮,只有8层,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居多,一楼4户人,没有电梯。   易茗租住在6单元3-3,是套一室一厅,房东姓陈,50多岁,接到警方通知后已经赶来了,眼中的情绪紧张又恐惧,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   这种反应还算正常,任何一个房东得知房客被杀死,都不会比他轻松。   海梓和其他痕检员入户勘查,花崇将房东叫到一边,房东肩膀缩着,大冷的天却满头大汗。   花崇递了根烟给他,这个举动让他镇定不少。   “你上一次见到易茗是什么时候?”花崇挑了个不那么难以作答的问题入手。   房东说:“端,端午。”   花崇说:“端午?那天是有什么事吗?”   房东摇摇头,“那天我老婆拿了很多艾草回来,我们自家门口挂了些,剩下的我老婆让我给租户们挂去。”   花崇说:“你不止易茗这一个租户?”   房东有点尴尬,“我前些年赚了点钱,后来不想干了,就买了四套房子,这小区有两套,对门小区有两套,全拿来出租。”   花崇示意房东继续说。   “本来我想挂个艾草就算了,反正都是挂在门口,不用去敲门打搅别人,我们和租户一向没什么来往的,他们交租金都是直接在手机上给我转账。”房东又说:“但我家那口子说,就送个艾草不像样,再拿点自家包的粽子。易茗看到我还有点惊讶,可能以为我是去催房租的吧。”   花崇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就随便客套了下。”房东犹豫几秒,说:“我这租金是三个月收一回,合同上约定好了时间的,以前易茗都是提前给我打钱,但今年她回回迟到。也就几天,我不好说什么,但钱的事儿就很敏感,她后来给我说她把工作辞了,正在找工作,钱有点紧。端午那回,她又给我保证,说下次租金一定按时交。我被她说尴尬了,就安慰她,说没事,租金晚几天没什么。”   花崇说:“那端午之后到现在,她给你交过租金吗?”   房东点头,“交了,就上个月,手机转给我的,晚了小半个月,我老婆差点去催。”   花崇又问:“你们是哪年签的租房合同?”   “唉,有三年多了。”房东低头想了会儿,“三年前的4月,她有正经工作,又不养宠物,干干净净一女孩儿,我和我老婆都觉得把房子租给她,放心。我老婆逢年过节喜欢去关心一下租客,送她月饼、火腿什么的,她也会送点小礼物给我们。反正以前都好好的,也就今年拖租金的事让我心里有些忐忑,但我们还是愿意把房子租给她,真没想到她会出什么事。”   房东对租客的了解毕竟有限,花崇向房东道了声谢,走进3-3。   室内的装修有些老气,是房东那个年纪的人喜欢的风格。但易茗在这里住了三年多,各种摆设、生活用品都已经沾染上她的气息。客厅的茶几和沙发上扔着几本漫画,一个抱枕掉在地上。吃完的外卖炒粉用塑料口袋系着,放在垃圾桶里,馊味已经透过塑料口袋传了出来。墙角的工艺果篮里放着五个苹果,其中一个已经坏了。   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有半桶用过的纸巾,厨房的垃圾桶里也有发臭的垃圾。卧室的被子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床是双人床,大半扔着衣服。飘窗上放着十来盆多肉,叶子已经萎缩。   “找到四组陌生足迹,其中一组大概率是男性。”海梓说:“沙发、地上有长短不一的头发,茶几和餐桌上有陌生指纹。房间整体上看比较脏,长时间没有打扫过,易茗平时可能只是倒倒垃圾,很少做清洁。”   房东一直没有离开,闻言诧异地说:“不对啊。”   花崇回头,“什么不对?”   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不适的味道,房东掩着口鼻说:“易茗不是这样的,她很爱干净,以前我每次过来,屋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老婆还给我说,她这儿比我们自己住的地方都干净。”   一个人的卫生习惯不会轻易改变,在干净的环境中待惯了,忽然换到一个脏污的环境中,可能根本住不下去。   可放在这个案子里,似乎可以理解――易茗的生活在今年发生了变化,她辞掉了工作,生活压力增大,精神上的负担可能令她忽视环境,也可能导致性格上的些许改变。   花崇思索了会儿,觉得比起这种改变,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易茗离开之前,并没有将垃圾都扔掉,电器也都没有断电。她外出干什么?是不是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潜藏在路上的危险,也不知道自己会一去不复返。   裴情确认易茗的死亡时间是10月31号,金翠小区的监控显示,10月31号晚上10点34分,易茗由小区偏门刷门禁卡离开,此后小区内的所有监控都没有再捕捉到易茗的身影。   “先确定易茗家中的足迹指纹还有掉落的头发都属于谁。”花崇对海梓道:“电脑、平板等电子设备都带回去详细检查。”   凤兰市局,易茗的家人已经从F前县赶来。花崇还在金翠小区没回来,孟奇友问柳至秦要不要参加问询。柳至秦合上笔记本,单手拿着,“我去看看。”   易茗家一共来了三人,分别是易茗的母亲韩芬、大舅韩炯、小姨韩珍。柳至秦来到会客室时,韩芬正在擦眼泪,双眼通红,其他二人小声安抚她。   半小时之前,警员已经带他们去确认过遗体。   柳至秦和不少被害人家属打过交道,暂且不论韩炯和韩珍,韩芬的情绪是偏淡的。甚至在柳至秦看来,这位母亲太平静了,正常情况不该是这样。   易茗的身份刚查出来时,凤兰警方就通过通讯了解到,易茗至少三年没有和家中联系了,连春节都没有相聚,这说明易茗和家人之间出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母女之间的感情变淡不是不能理解,但易茗的死算得上特殊,她的下半身尚未被找到。目睹女儿的惨状,韩芬太平静了。   柳至秦在心里已经有了些许计较,进了问询室,提问也很直白:“你和易茗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孟奇友诧异地看了柳至秦一眼。柳至秦却只是牢牢盯着韩芬的眼睛。   韩芬53岁,外表看上去比真实年纪年轻,听到这个问题后五官很明显地一僵,然后别开了视线,“没,没有不好。”   “据我了解,易茗已经很久没有回过F前县,也很久没有和你联系了。”柳至秦说:“你知道她今年年初辞职了吗?”   韩芬嘴唇动了半天,“我们只是联系不多,没有关系不好。我们是母女,怎么会关系不好呢?”   “是吗?”柳至秦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   问询室突然安静下来,而这种安静似乎让韩芬更加不安。她动了动身子,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普通家庭都是这样的吧?她考上大学之后就独立了,毕业之后自己搞定了工作,没有找我要过一分钱。她,她其实从小就这样,不爱靠家里。我对她也比较放任。这两年她忙,我也忙,所以才,才联系得很少。”   柳至秦不是成长在普通家庭,可也清楚,普通家庭母亲和女儿的相处方式不是这样,再忙再累,春节总该问候一声吧?   “你说她从小就不爱靠家里,但我发现,她其实是升到了大四,才开始不靠家里。”柳至秦说:“在大四之前,她都是用家里给的钱,在学校外面租房住。”   韩芬轻轻啊了一声,“那时她还小……”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再问问当年易茗卷入传销的那件事。”柳至秦说:“接到警方的通知之前,你一直不知道易茗被人带到了绸城,是吗?”   韩芬不自在地拢着头发,“店里太忙了,我对她确实关心太少。”   柳至秦摇头,“易茗大四时迫切地想要找到工作,实在没有办法,才掉入了传销的陷阱。我现在很想知道,她在找工作遇到困境时,为什么没有向你求助?她大四那年,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91章 神眼(07)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一下子问我,我这想不起来啊。”韩芬目光躲闪,眼珠不时左右转动,不与柳至秦对视,“她出去读书之后,有了新的朋友,和我,和我就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起过什么冲突。”   柳至秦当然不相信这番话,子女长大之后的确会脱离家庭,但韩芬和易茗的关系不像是正常的脱离,更像是断绝关系。现在有个热度很高的话题叫做“逃离原生家庭”,易茗仿佛就是从原生家庭里逃了出来。   “韩女士。”柳至秦在桌上敲了下,“别看你自己的手,看我。”   韩芬面颊紧紧绷住,勉强抬起眼,神情却十分呆滞。   “你回忆不起以前的事了,那我们暂时换一个话题。”柳至秦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注意到听见要换话题,韩芬绷着的脸终于放松。“易茗平时都交往了哪些朋友?你认识吗?”   “这……”韩芬再次捋了下头发,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小时候的朋友我倒是知道,但是她考到凤兰市之后,就不怎么和我们说朋友的事了。”   柳至秦沉默。   有时沉默比连续的逼问更能让对方感到压力,柳至秦精于此道,片刻功夫就让韩芬不安起来。   照理说,韩芬是被害人家属,是易茗的母亲,失去女儿的痛最难承受,他很少像这样对待一位刚刚看过女儿遗体的母亲,但韩芬是个例外,她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让人无法将她单纯看做一位被害人家属。   “还,还有什么事吗?”韩芬紧张地开口,“我知道的确实没有多少,但我和我的家人都会全力配合。”   柳至秦笑得很标准,既带有安抚的意味,也有执法人员面对群众时的客气。但他说的话却并不客气,“你知道要全力配合就行了,我们确实需要你的配合。今天就先到这里,之后我或者我的同事有需要时还会找你。”   韩芬因为柳至秦的笑而微微缓和的神情再次僵硬起来,她木讷地点点头,“好,行。”   柳至秦目送韩芬离开,视线渐渐冷了下去。   他在这位母亲身上没有看到合理的悲伤,她呈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慌张、不安,就连在会客室的眼泪和一直泛红的眼圈也并不能证明她为易茗的遇害感到难过,那更像是一张劣质的面具,任何稍有经验的刑警都能看出异样。   韩炯和韩珍也在分别接受问询,韩炯那边快结束了,柳至秦推开韩珍这边的门。   韩珍正在说话,不久前在会客厅她没哭,这会儿倒是抹起了眼泪。见了柳至秦,她愣了下,暂时打住。   “不用管我。”柳至秦坐都没坐,靠在墙边抄起手,“我旁听。”   负责问询的是许小周和凤兰市局的一名女警,许小周说:“你刚说易茗三年前和韩芬吵过一架?你知道原因吗?”   韩珍摇摇头,“其实我不该说这种话,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这不是什么家长里短的八卦,现在易茗被人残忍杀害,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线索。”许小周说:“你不必有负担。”   韩珍犹豫了好一会儿,“我也不清楚她们到底有什么矛盾,但我看得出小茗变了很多。小茗以前很喜欢我这个小姨,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还带她旅游过。我姐一辈子都待在县里,但我的工作偶尔需要去外面跑,每次来凤兰,我都带小茗上馆子。但她快毕业时就不爱出来了,不久就发生了传销那件事。”   许小周问:“传销的事你也不知情?”   韩珍摇摇头,“我知道传销,但我不知道小茗也进去了。我说不清小茗是因为传销和我姐产生了隔阂,还是之前就有了什么问题,反正后来小茗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再来凤兰,一联系她,她就说她工作忙。我感觉她和我们整个家都疏远了。”   许小周问:“那三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我那天去店里找我姐,没想到小茗也在。”韩珍说:“大早上的,还没到开门时间,她们吵得很厉害,我听见小茗在哭,说她爸怎么怎么样,我姐说人都没了那么多年了,老提有什么意思。我不爱参合这些事,听了两嘴就走了,中午再去时,小茗已经不在店里。”   易茗的父亲易隆在她念初中时失踪了,F前县警方当时出动了大量警力,却没找到人。失踪案一直是个棘手的问题,实在找不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柳至秦说:“易茗因为父亲的失踪怨她的母亲?”   韩珍局促地搓了下衣角,“这我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跟我提到过她爸爸。”   柳至秦道:“易家海鲜煲现在是你们家在做?”   “是我姐和我哥,我有自己的工作。”韩珍担心地问:“这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但有问题的不止是这家店,还有韩家兄妹。只是目前信息还太少,柳至秦不能贸然下任何结论。   韩珍是最后一个做完问询的,柳至秦将她送到之前的休息室,却没有见到韩芬和韩炯。   “你在这儿坐一下。”柳至秦说完就来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向右边逃生间的方向走去。   韩芬和韩炯都是来配合调查的,不能擅自离开市局,甚至不能离开这层楼,他们不可能走太远。   靠近逃生间时,柳至秦听见争吵的声音,很低,但辨得出其中一人正是韩芬。   “是不是你?”韩芬说:“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我早就说了不是我,你怎么不肯信!”这是个男声,听上去像韩炯。   “不是你还能是谁啊!”韩芬哽咽道:“刚才警察看我那个眼神,问我的那些话,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哭什么?别哭了!有我在!”   “有你在?你还有脸说?我好好的生活,全被你给搅乱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局子里呢!”   “你跟我发誓,不是你做的!”   “你有完没完啊!”   从声音判断,韩炯和韩芬似乎起了肢体上的冲突,柳至秦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监控室。   不久,韩芬和韩炯一前一后进入休息室,其影像清晰出现在显示屏上。韩珍站起来,将韩芬扶到座位上,“你们去哪了?警察找你们呢?”   闻言,韩芬立即回头看向韩炯,两人看上去都很紧张,韩炯似乎朝韩芬递了个眼色。   “我不舒服,去了趟卫生间。”韩芬说:“没遇见什么警察。”   之后,三人都坐了下来,没怎么说话。   由于第二起半截女尸案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明确,接下去有大量排查工作要做,刑侦讲究一个“趁热”,柳至秦不得不将重心放在易茗这边,暂放快乐园监控视频的事。   花崇回到市局时,他已经根据易茗的通讯和上网记录锁定了三个和易茗联系频繁的人。   徐雁,27岁,易茗的大学校友,目前在凤兰当地的一家小型新媒体公司工作。   姜晓晓,24岁,自由职业,在QQ上和易茗联系非常频繁。   康生,32岁,银行保安,退伍兵,从聊天记录来看,似乎在追易茗。   “海梓在易茗家中发现了一些足迹和指纹,核实这些人之后做个比对。”花崇拉了张靠椅坐下来,将从金翠小区了解到的信息简要跟柳至秦说了下,又道:“我觉得在遇害之前,易茗的精神可能出现了不小的问题,没有工作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让她的生活习惯都发生了改变。她家里有三箱没有开的啤酒,开过的那箱只剩下两瓶。”   “她的家庭也无法成为她的依靠。”柳至秦说:“我让岳越去F前县了,韩芬这家人有问题,但他们和易茗的死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   花崇点点头,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气喝下大半,“是该去查一下了,不止是F前县,方龙岛也要查。既然凶手利用了半截神,那他说不定和方龙岛有什么关系。对了,易茗的电脑上还有什么信息吗?”   “她在学画画,存着不少Q版,不过这个爱好似乎是今年开始才有的。”柳至秦说:“她的微博账号也是今年4月才开始更新,发的要么是她画的Q版,要么是她生活的日常。”   花崇挤到柳至秦身边,“我看看她的微博。”   现在上微博很多人都习惯用手机了,花崇自己平时也不怎么用电脑,但是查案时还是更习惯用电脑。柳至秦的笔记本就在桌上,他密码一输就点了进去。   易茗的微博名叫一茗不惊人,从4月到现在发了637条微博,平均一天3条。   “她粉丝不少啊。”花崇注意到粉丝数1025,“半年时间就有一千多粉了。”   “不算多。”柳至秦摇头,“我详细看过她微博的内容,画的都是近期热门游戏热门小说的同人图,这类博主多的能有上百万粉,她的水平还在一个相对低下的位置,只能画Q版,所以还不太有人关注她。”   花崇默默点回自己的微博,鼠标落在粉丝数22上,看向柳至秦,“我才22个粉丝,其中21个是送的僵尸粉,还有一个是你。”   柳至秦笑了。   花崇这微博是以前查案时申请的,现在涉及互联网的案子呈上升趋势,花崇不想用微博,也不得不了解微博,有了号之后偶尔上一上,发的全是二娃的照片。   微博上有很多宠物博主粉丝动辄百万,按理说二娃一个德牧,也是能让花崇涨粉的,但花崇给二娃拍的照都丑――可能也不是丑,就是没啥特色,加上花崇的本意也不是分享,只是记录一下二娃的成长,所以从来就没有德牧爱好者发现这么一个宝藏。   “你想涨粉也行,下次我帮你拍照帮你发。”柳至秦说。   “免了。”花崇不用想就说:“围观的人多了我还不自在。”   柳至秦说:“行,那就让我一个人围观。”   花崇点回易茗的微博,越往下看,眉心拧得越紧,片刻,左手支着下巴说:“她很不注意保护个人信息啊。”   在全部637条微博中,刨去转发,剩下的原创有大约400条,而这400条里大部分是易茗随手拍的食物、建筑,其余才是画的Q版。普通人看到这些微博,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记录生活而已,但花崇是个常年和穷凶极恶之人打交道的刑警,一看就感到不妥。   任何人只要心有歹念,就能够通过这些微博判断出易茗是位单身女性、独自居住、经常晚上出门买宵夜、住在哪里。   这还只是最表面的,继续深挖的话,易茗的家庭、交友状况、工作等,全部都会呈现在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   “微博是一条线索。”柳至秦说:“不过还有一点也比较古怪,易茗学的是会计,之前的两份工作都和财务有关,今年却突然开始画画。”   “她家里有不少纸质漫画,就扔在沙发上。”花崇说:“遇害之前,她可能都在画漫画。”   微博上,易茗最后一次更新是10月27号,发的是一款游戏的双人Q版图,3个转发,2个评论。   “她也许是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恶,想要寻找一条新的道路。”花崇接着道:“她好像一直就不怎么喜欢当会计,辞职说不定也有打算转行的意思,但始终不怎么成功。”   晚些时候,孟奇友来叫开线索整合会。花崇接触的地方刑侦队长不少,孟奇友是特别突出的一个,他非常积极,虽然最初不愿意将案子上报给特别行动队,但不得已上报之后,心态马上就变了,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对特别行动队过于依赖,也不刻意疏远,反正大家伙儿就一起忙这事,不分彼此,干什么都来跟花崇说一声,花崇干了什么,他也得知道。   去会议室的路上,花崇低声和柳至秦说:“孟队性格不错。”   柳至秦笑了笑,“难得遇到一个和你合拍的地方队长。”   花崇走了几步又说:“这儿毕竟是你家乡。”   柳至秦往他后腰上拍了拍,“工作呢,花队。”   花崇心想,我这是在工作啊,我说什么不利于工作的话了吗?   凤兰市局的刑警们赶着时间把易茗在前两个单位的情况做了个初步了解。根据同事和领导的说法,易茗在职场上人缘不怎么好,除了必须参加的聚会,其他什么婚礼、满月酒,她从来不去,不过份子钱倒是都让去的同事带到了。终于工作能力,两家的老板都不满意,认为她是那种典型的“癞蛤蟆”型员工,戳一下跳一下,从来不主动做事。   “易茗在我们这儿工作,但我总觉得她离我们太远了。”易茗的一位同事说:“职场虽说就这么回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但面上功夫总要做的吧?她没有的。但是你要说讨厌,我一点儿不讨厌她,我就觉得她透明,在跟没在一个样。”   易茗的上司说:“她辞职我没有马上批,她这人我不喜欢,做事也不行,但当时我们缺人,她一走了,我这没人立即顶上。我挽留过她,跟她谈心,她那意思是,她想重新开始,换一种方式工作生活。我问她想做什么,她说画画。这我就不好继续挽留了,也不知道她后来画没画画。”   “易茗是今年年初辞职,从4月开始,她就一直在投简历了。”孟奇友说话时看着花崇,“最开始都是什么设计岗、美工岗,8月份开始投会计。”   花崇说:“因为生计,她心里不踏实了。”   “嗯。8月9月她还参加了几个面试,不过最终都没有去,还是不喜欢,不想将就吧。”孟奇友叹了口气,“这半年易茗的轨迹我都会去落实,咱们分工合作,你放心,我不给你拖后腿。”   花崇道:“没有拖不拖后腿的。”   次日,徐雁、姜晓晓、康生都被带到市局,得知全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半截女尸案被害人是易茗,徐雁和姜晓晓皆是大惊失色,反应过来之后开始哭泣,情绪过于激动,被女警带走安抚。   坐在问询室,康生一脸惨白,眼珠在眼眶里振动,重复了好几次“她真的被人给杀了?”   花崇看着这个举止有些怪异的男人,判断他此时的反应是真实还是伪装。   从现有的线索出发,康生的嫌疑不小。易茗的聊天记录里,有很多他发来的信息,暧昧、露骨,几乎每一天,他都问易茗吃了吗睡了吗,但从易茗失踪的前一周开始,这种联系断了。他们并没有吵架,他为什么不再联系易茗?以他联系易茗的频率,易茗若是失踪了,他应当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而他此时才知道易茗遇害,这似乎说不通。   海梓在易茗家中提取到足迹经过比对,已经证明是康生留下的足迹,他曾经去过易茗的家中,很可能不止一次。而前期排查中,易茗死亡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怎么会死啊?”康生慌张地说。   花崇故意顺着这话问:“你不知道她怎么会出事?” 第92章 神眼(08)   汗水凝聚在康生鼻尖,他往前抻长脖子的样子有些滑稽,“我……我应该知道?”   花崇向后靠了靠,“说说你和易茗是什么关系。”   康生不自在地滑动喉结,“我们只是认识,没啥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天天给易茗发消息?”花崇直截了当,“金翠小区的监控显示,你一共四次来到易茗家中,分别是8月3号,8月29号,9月16号,以及10月20号。我的队员在易茗家中采集到了你的足迹和指纹。易茗是单身女性,你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她家中,一句‘只是认识’解释不过去吧?”   康生唇角抖动几下,脸色发白。   花崇也不催,就看着他纠结。   “但是我真和这事没有关系,你们如果不找到我,我都不知道她出事了。”康生擦掉鼻头上的汗,叹了口气,“这么说吧,我和她的确不是单纯认识的关系,我,我追她挺久了。”   花崇点头,“怎么认识?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年6月份。”康生说话时肩膀缩得有些紧,是很防备的姿势,“我在海农银行当保安,我们那网点比较奇怪的,前后有两个门,分别有两个ATM机,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结构。易茗来取钱,两台机子上都有人在做大额存款,很慢。我就跟她说,绕过去还有两台机子,空着。她跟着我过去,果然看到两台空机子,跟我说了好几声谢谢。”   说到这儿,康生停下来,瞟了花崇几眼。   “然后呢?”花崇等他半分钟,见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问:“你们就这么认识了?”   康生赶紧摇头,“这倒没有,后来她还来过一次,我,我……”   花崇说:“你对她一见钟情,第一次没好意思问她要联系方式,第二次终于忍不住了?”   “他还认得我,看见我之后主动跟我打招呼。”康生说:“我觉得她对我也有好感吧,那天4台机子人都多,她排队,我就跟她聊了会儿天。她问我一般什么时候人少,我说这不一定,说不准,下次你来时问问我,我帮你排也行。我们就这么把微信给加着了。”   花崇回忆了一下两人的聊天记录,显然是康生一头热,易茗回复的都比较短,往往是康生说一堆,易茗回复一个表情。   “我觉得她挺热情的,我跟她说什么她都仔细听,还很可爱。”康生却这么说。   花崇挑了一下眉,“聊过几次之后,你决定追她?”   “我跟她提过,她说大家先当朋友处着试试。”康生说:“她总说她没有找到工作,现在确定关系不合适。”   花崇说:“听上去是个合理的理由。”   “但我不在乎啊,她没有工作我可以养她。”康生这话说得有些大男子意思,“但她还是不肯。我确实去过她家里,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过去给她送吃的,和她聊会儿天。”   花崇说:“夜里12点也是?”   康生噎了下,“她给我打电话说饿。她经常半夜画画。”   既然提到了画画,花崇索性顺着问:“易茗有没有给你说过她为什么要辞职?是因为想转行做美术?”   康生点头,“她说以前的生活太闷了,想做点小时候想做的事。”   易茗小时候喜欢画画?但易茗的家人没有提到这一点。   花崇又问:“易茗抱怨过工作难找吗?”   “这没有。”康生神色有些暗淡,“我们在一起,其实是我说得比较多。”   “她也没有说过她家里的情况?”   “没有。”   花崇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回到康生面前,“我比较好奇,从易茗失踪到我们找到你,你都没有联系过易茗。你不是在追她吗?”   康生本来已经有些放松了,问题忽然绕回去,他的肢体反应和表情忽然僵硬起来。   花崇盯着他,缓缓道:“是什么原因?”   “我……我就是觉得累了。”康生看上去很沮丧,“我追她那么久,不是随便玩玩,我奔着结婚去的,她一直不给我个明确答复,我耗不起了。10月中旬我和她见过面,吃了顿海鲜煲,我又跟她提处朋友的事,她还是那样样子,我当时心就挺冷的。后来回去又给她发了几天信息,就算了。”   花崇说:“算了?”   “就慢慢冷下去吧。”康生说:“我听人说,有些女的就这样,你冷了,她反而倒回来追你……”   做记录的是一名女警,闻言看了康生一眼。康生注意到她的目光,低下头去。   花崇说:“易茗遇害的10月31日,那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康生一紧张就瞪眼,“你们怀疑我杀了她?不是我!我至于吗?”   “你这么急着给自己扣上帽子?”花崇平静道:“在易茗的人际关系里,你是比较特殊的一位,我有责任查清楚在易茗遇害时,你的行踪。”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觉。”康生说:“哪天都一样。”   “是吗?”花崇说:“你住在第栏街的老小区里,你平时上下班会从小区右侧的一个摄像头下经过,但是31号当天,那个摄像头捕捉到你上班,却没有拍到你下班。”   康生惊讶地张开嘴。   花崇问:“所以31号下班之后,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沉默了一分多钟,康生说:“我真没去干什么,我真回家了。唉你这怎么不信?我不是每天都从那里走,我们小区没人管,爱走哪走哪!”   爱走哪走哪的确不算问题,可正好是易茗遇害当天康生没有从走惯的路上经过,这就让人无法不在意。   问询告一段落,花崇回到临时办公室。孟奇友赶来说,徐雁和姜晓晓情绪平复之后也交待了一些易茗的情况。   徐雁说,念大学时,她与易茗在海报社团认识,关系说不上多好,只是彼此知道这么个人,大四时出了传销的事,整个凤大闹得沸沸扬扬的,她过了挺久才从同学那里得知易茗也是受害人,觉得奇怪,易茗怎么会上这种当。   两人真正熟悉起来是毕业2年后的社团聚会。踏上社会后同班同学都很难聚起来,更别说社团同学,去的人不到10个,吃饭玩桌游,一天相处下来,徐雁意外地发现和易茗能够聊到一块儿去,加了联系方式,后来经常聊天,约出来玩。   “辞职的事她和我商量过,就是觉得年纪不小了,想做做自己。”徐雁说:“我们都喜欢画画,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加入海报社了。但是她这几个月找工作确实不顺利,我觉得她都有点抑郁了。不过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被人给害死……”   徐雁还说,易茗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有次易茗说再找不到工作,房租都要付不起了,她无意间提了句让家里支援一下,易茗马上就黑了脸。   姜晓晓是易茗在网上认识的画师,没有固定工作,靠接图赚钱,虽然年纪比易茗小,但画画时间长,被易茗找到之后,给易茗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来过易茗家几次。   “她就像我的姐姐。”姜晓晓情绪相当低落,“我一个人在凤兰,有次突发肠胃病,只有她来帮过我。上个月她因为工作的事心情不好,我还想帮她接个简单的单子,让她高兴一下。但她的水平现在确实不好接活,如果我关系网再宽一点就好了。”   花崇看完问询记录,问:“孟队,你有什么想法?”   “人际关系排查还没做完,但从现有的线索出发的话,这个康生的嫌疑太大了。”孟奇友说:“他的动机其实很充分――看上了一个女孩儿,想和对方处对象,但追了几个月,对方一直以一种暧昧的态度对待他,不答应他的追求,可也不明确拒绝,只说当朋友试试,可哪有这么当朋友的呢?半夜饿了让他给送饭,家里都去过4次。这叫什么?不就是叫给钓着了吗?”   孟奇友走了几步,又道:“康生一方面觉得自己被羞辱,一方面又放不下,爱变成了恨,导致他对易茗动手。类似的案子太多了。”   花崇点头,“因为追不上而将女方残忍杀害,这种案子是不少。康生有两个细节没有解释清楚,一是在易茗失踪前后,他和易茗断了联系,二是易茗遇害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   孟奇友转过来,“嗯?”   “不过如果易茗的尸体不是被那样放在星月巷,我会更怀疑康生。”花崇说:“他有动机有时间,但这种案子里,凶手一般会选择藏尸。”   柳至秦来到办公室有一会儿了,这时插了一句,“凶手和分尸者抛尸者不是同一人呢?”   孟奇友愣了下,神情越发凝重。   “我只是提一个思路,但现在还没有什么关键证据来支撑。”柳至秦说:“康生嫌疑重大,搜查许可下来之后,要详细查查他住的地方。但花队的想法没错,假如是康生杀了易茗,他也许会分尸,甚至还会分成更多块,但分尸的目的是消除犯罪的证据。”   “凶手和抛尸者不是同一个人……”花崇低声重复着柳至秦的话,忽然道:“那快乐园那个案子呢?”   孟奇友迟疑,“这……”   第二起半截女尸案刚发生时,几乎所有人都将它与第一桩案子联系到了一起。可查到现在,随着被害人易茗背景、人际关系的逐渐清晰,两者之间的联系正在慢慢变淡。但柳至秦刚提出的思路又将两者彼此拉了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是凶手,抛尸者是抛尸者?   孟奇友说:“我有点理不清了,多亏你们来了。”   花崇摇头,“孟队,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现阶段理不清正常,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可能还会有女性遇害。”   虽然暂时还不能将两起案子并案侦查,但这种引发重大社会关注,并且十分诡异的案子有个特点,那就是容易吸引某些本就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去模仿。从某种角度来讲,若是连环杀手,警方还要放心一点,因为一旦掌握了他作案的规律,就有希望将他抓住,还社会一个平安。然而若是模仿犯,那就麻烦了,可能模仿的人无处不在,警察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在案子尚且没有发生之前,锁定一个躲藏在黑暗之中的模仿犯。   杀害易茗的人,也可能是前一起案子的模仿者。   孟奇友坐了会儿,被队员叫走了。花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轻轻捏着鼻子。   他不太适应凤兰市的气候,冷倒是没什么,扛得住,再说现在也没有冷到零下几十度那种程度。但鼻子很不舒服,时不时就想去捏。   柳至秦从盒子里拿出一条热毛巾,“捂一下。”   花崇有点惊讶,“你特意来送毛巾的?”   他刚就看见那个盒子了,没想到里面装着毛巾。柳至秦进来,他还以为单纯只是为了说案子。   “对啊。”柳至秦笑道:“谁让我贴心。”   花崇笑了,拿过毛巾,将脸埋进去。热毛巾可比他自己的手捏着舒服,往里面埋了会儿,鼻子终于轻松了。抬起头,见柳至秦正温和地看着自己。   “学到了。”花崇说。   柳至秦没懂,“什么学到了?”   “学到了献殷勤的正确方式。”花崇说:“下次我献殷勤时不蹲下去给你挽裤脚了,我给你弄一条冰毛巾,也放在盒子里,你在信息战小组噼里啪啦一顿敲,眼睛正酸着,打开盒子一看,冰毛巾,赶紧敷敷。”   柳至秦笑道:“那我就要失望了。”   花崇挑着眼梢,“啊?”   “你给我送盒子来,我当然认为是爱心加餐。”柳至秦说:“一看只是一条毛巾,那不失望么?”   花崇说:“你不能就想着吃。”   柳至秦说:“我觉得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   莫名就被取笑了一回饭量,花崇嗨了声,走到柳至秦面前,将用过的毛巾塞柳至秦手上,转身走了。   柳至秦好笑,“去哪儿?”   “食堂。”花崇头也不回,“我就想着吃。”   柳至秦看了看时间,确实到饭点了。准确来讲,饭点已经过了。只想着吃的花队忙着案子,已经忘了吃饭这回事。   柳至秦笑了笑,追上去。   一听警察要去自己家里,康生急忙道:“怎么要去我家啊?你们随便进我家!还有没有王法!”   花崇出示搜查许可,“正常侦查,你扯什么王法?”   “我说了我不是凶手!”康生脸上豆大的汗水往下淌。   “你越是紧张越是阻拦,我就越觉得你有问题。”花崇的视线像有实质,声音虽然不大,但说话时气场很足,“假如你确实和易茗的死亡无关,那你就是清白的,你怕什么?”   “我!”康生结巴了半天,“警察没道理!”   这样的话花崇听得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份职业,民众会曲解他们,犯罪者更是天生和他们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早年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声音而失落,甚至自我怀疑,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没道理,用另一种温和一点的方式是不是能够做得更好?这几年却越发坚定,因为他已经明白,那些问题根本无解。   温和?很多时候,他不能温和。   康生住的是父母留下的房子,家中摆设比较陈旧,客厅挂着父母的遗照。   老一辈有在家中挂遗照的习惯,但现在已经很少人这么做了,海梓进去一看还有些懵,回头喊了花崇一声,“花队?”   “做你的事。”花崇说。   凤兰警方此前已经查到,康生的父母分别在10年和7年前患病过世,生前曾是凤兰轴承厂的工人,康生目前住的房子就是从父母那儿继承的。康生还有个弟弟,名叫康健,各过各的,和他没什么来往。   “我们早就分家了。”康生说:“我拿了房子,他拿了钱,他和我本来也不亲。”   花崇看着遗照,“你和你父母感情很好?”   “谁和父母感情不好啊?”康生说:“我爸走得早,没照顾着他,我遗憾。”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花崇将康家初步扫了一遍。康生不怎么爱干净,家里乱糟糟的,空气里有股臭味,是衣服放太久的味道。   海梓在卧室喊:“花队,你来一下。”   康生紧张地往卧室看。   花崇走进去,那股难闻的味道更重了。   “你看这些。”海梓将几张照片递给花崇,“都是易茗,看角度应该是偷拍的。”   花崇皱眉。这些照片不是偷拍这么简单,它们都拍自易茗家中,易茗穿的是睡裙,有几张直接拍到了易茗的腿和裙底。   “都放在枕头下,你那几张比较干净,这里的上面有东西。”海梓晃了下物证袋里的几张,“我一会儿得带回去做检验。”   无需海梓说,花崇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检验结果显示,照片上有康生的精液。他不仅在易茗家中偷拍易茗,还将偷拍的照片当做发泄的工具。 第93章 神眼(09)   看着拍在自己面前的照片,康生两眼发直,半天才说:“是,是我拍的,但她的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发誓!”   花崇盯着康生看了会儿,“听说过半截神吗?”   康生啊了声,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听说过,上次死的那个人,别人说就是半截神。”   花崇又道:“那在之前呢?”   康生似乎没听懂,“什么之前。”   “方龙岛的传说,听说过吗?”   “我不是那边的人啊。”   问询中,康生拒不承认自己与易茗遇害有关,仅承认曾在易茗家中偷拍易茗,并对其有过强烈的占有欲。特别行动队在他家中未找到疑似作案工具的物品,也没有血液反应。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杀害易茗的凶手。   “康生对照片的解释和他前后的行为有矛盾。”花崇回到办公室,“他偷拍易茗,将照片大量印出来放在枕头下和床头柜里,经常对着易茗的照片解决生理需求,海梓那边找到的照片有100多张。这行为已经处在过激、偏激的范畴了。”   柳至秦点头,“而他却说,在10月下旬心灰意冷,想要放弃。”   “如果只是偷拍,没有印照片,或者没有印那么多,我都能接受他的解释。”花崇接着道:“他这样根本不像是会放弃的人。而且易茗对他始终不热不冷,10月下旬没有出现一个什么爆发点,他怎么就放弃了?”   “这种人普遍不会放弃。”柳至秦说:“只会越来越偏激。”   花崇坐下来,按了按眉心,“最终做出某种过激的事,其中一种结果就是杀害女方。”   “证据。”柳至秦指尖交叠,“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   花崇说:“是。围绕易茗,还有不少谜团没有解开,我打算去一趟F前县。”   柳至秦道:“岳越在那边。”   花崇摇了下头,“他主要是过去查易茗家的情况,但是这两起案子的被害人都只剩上半身,被做成半截神的样子。半截神是从那边传过来,方龙岛上说不定有线索,我得去看看。”   凤兰市局分了一拨警力,和几个分局一道寻找两名被害人的下肢,这项工作的难度不亚于摸排,都非常繁琐,起初的寻找范围在快乐园和星月巷周边,后来逐渐扩大。目前还没有结果。凤兰内部有一种声音,认为被害人的下肢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可能被分解成了无数块。但也有一部分刑警认为,依照半截神的说法,下肢应该还是一个整体。   8月底到9月中旬,凤兰市始终笼罩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中,人们既对半截神感到好奇,又十分慌张,害怕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到了9月底,这种情绪渐渐缓解,然而一个月之后,相似的命案再次发生。如今在这座临海的中型城市,半截神几乎成了所有人一天中最重要的话题,每个人都在谈论,每个人都在忧心忡忡。   大街上,时不时有警车呼啸驶过,到处都是执勤的特警。刑警们更是个个超负荷工作,柳至秦好几次在市局的茶水间看到坐着就睡过去的年轻警察。   他们辛苦,他也不轻松。   从发现水上乐园的监控视频被动了手脚之后,他就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或许因为本身就是网络安全专家,他对于这种窥视感尤其敏感。窥视这种事,向来是他窥视别人,很难有人能够窥视他的生活。   一旦被窥视,就会产生一种被水淹没的感觉,视线如潮,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细细密密地掠夺视线与呼吸,让人很容易产生焦虑的情绪。   这几天因为忙着调查易茗的网络和通讯信息,他暂时搁置了水上乐园的监控问题,刚才抽空再查了一遍,心又沉了些。此人像是网络上的鬼魅,来无影去无踪,视频处理得堪称天衣无缝,即便是他,也只是能查出视频被调整过,而无法顺着痕迹追踪对方。   这种感觉就像在黑暗里发现了一扇门,推开,外面却是更辽阔的黑暗,门内还有方向可言,外面是彻头彻尾的混沌。   有一个精通网络的高手参与了这场残忍的杀戮。   柳至秦盯着笔记本,眉心渐渐收蹙起来。这人仅仅是参与了快乐园的命案吗?易茗被杀害背后,有没有他的影子?   易茗的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之前由凤兰市局的技侦部门彻底检查过,不久前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被监视,易茗那个半私人半公开的微博,他也详细调查了,没有迹象表明,有人暗中窥探易茗的生活。   但快乐园的案子让柳至秦不得不思考更多。   他和花崇处处合拍,什么都能聊,提出来一起解决,唯独网络这一块,花崇不懂,隔行如隔山。花崇有时显得神经有些粗,但其实是个心思很细的人,愿意接纳他的一切。他看得出,因为网络安全是他的专业,所以花崇在尽可能地了解,喜欢听他说,但花崇到底是个外行,他能给花崇讲最浅显易懂的部分,却不可能深入。   就像这次,他遇到棘手的问题,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给花崇提了提。这事没法往深处说,这可能是花崇与他之间唯一的盲区,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   孟奇友提着一口袋奶茶来到特别行动队办公室,一看却只有柳至秦一个人。   柳至秦在外人面前向来滴水不漏,从座位上起来时,眼中的疑虑已经散去,成熟而从容,“孟队。”   “他们都出去了?”孟奇友将奶茶放桌上,自己拿出一杯插上吸管喝起来。奶茶很热,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这种饮料不能放太久,既然特别行动队其他人不在,那他一会儿就把奶茶拿回去分给自己队上的兄弟了。   柳至秦也拿过一杯。他对奶茶没什么依赖,但脑子高负荷运转的时候,喝一杯热奶茶能放松放松神经,“找花队有事?”   孟奇友笑了笑,一脸的褶子,“我就过来看看你们这儿有没什么新的想法,顺道送几杯奶茶。我队上的兄弟爱喝,想你们可能也喜欢。不过我们这奶茶和你们平时喝的不太一样,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凤兰这边的奶茶有咸味,茶也特别浓,奶的浓度淡一些,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喝得惯。柳至秦离开凤兰市之后就没再喝过这种奶茶,这些年以为将凤兰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了,尝到这熟悉的味道,却不免生出这儿到底是家乡的感觉。   “喝得惯。”柳至秦说:“我以前在这里生活过。”   孟奇友一惊,“哟,看不出来!”   柳至秦说:“过去奶茶店不多,最有名的是旅舟街那儿的奶茶店。”   “还真是咱们这儿的人。”孟奇友乐了,指了指装奶茶的包装袋,“我这买的就是那家。”   旅舟街离市局很远,一个东一个西,柳至秦说:“开成连锁的了?”   “对啊,海山茶,最初在旅舟街做学生生意,后来不是生意越来越好了么,就到商店、居民区开,慢慢就火起来了。”孟奇友看了柳至秦一眼,“唉,你以前在五中上学?”   旅舟街在凤兰市被称作文化街,两所大学在那儿,还有好几个中学。   海山茶最初也就一不起眼的店铺,要不是因为占了个好地方,学生多,且爱喝奶茶,恐怕也发展不到如今这地步。   五中是凤兰市最好的中学,一般人听说谁在旅舟街念书,第一反应就是念的五中,也不考虑若人家念的是其他次一点的中学,听到这话尴尬。   不过柳至秦的确是从五中出来的。只是念书那会儿经常去海山茶,倒不是因为在五中念书。   这些就没必要和孟奇友聊了,之后两人说了会儿案子,孟奇友就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柳至秦看着桌上喝了一半的奶茶,记忆忽然有些飘,循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延伸向了学生时代。   他读书那会儿,还没有什么“减负”的说法,期中考试、期末考试考得好不算什么,好学生的标准是,竞赛成绩得好。连小学都开设了数学、英语、计算机竞赛班,就更别说初中高中。每个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全都被班主任点名,要求选择竞赛班,竞赛班得多交钱,但交的钱其实就是意思一下,一学期才十几块钱,连课本费都不够。   总之那年头,学校不搞个竞赛班,好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学校。   他在计算机上的天赋,其实就是被小学的计算机老师发现的。他从小就聪明,小学课程对他来说过于简单,随随便便就能考满分拿第一。班主任特别喜欢他,恨不得四年级就把他塞进竞赛班――但是教育局有规定,竞赛班要到了五年级才能开。   还没正式升上五年级,就四年级结束后的夏天,班主任就憋不住了,让他选是要参加数学竞赛班还是计算机竞赛班。   夏天竞赛班不休息,高年级的优秀学生全都在上课。他数学好,想报数学班,但又觉得计算机新鲜,也想尝试一下。   见他这么积极,班主任当然高兴,可又怕他连上两个班,跟不上,吃不消。   “我可以。”他说:“又不难。”   数学班和计算机班有几节课时间冲突了,也不可能为他一个人调整,冲突的时候他就去计算机班上课。计算机是一个全新的科目,有点难度,不能逃课,数学那边就简单了,老师发下来的题他都会做,不是非得听老师讲课。   哥哥安择那会儿在上中学,既要帮人干活又要上课,成绩就一般。他在家做卷子,演算过程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安择过来一看就头大,头大完了又揉着他的脑袋夸他。   “我弟可太聪明了。”   “这又没什么。”半大不小的孩子最爱假惺惺地谦虚,他将卷子齐了齐,“基础而已,我还会做更难的。”   哥哥就可劲儿笑。   夏天结束时各个竞赛班搞了次阶段考试,他才上两个月的课,计算机还是头一次接触,就拿了两个班的第一,竞赛老师惊喜不已,高年级学生如临大敌,班主任乐疯了,还没开学就计划着给他报明年夏天的夏令营。   海山茶那时就已经有了,就开在凤兰理工大学门口。   夏令营是省里统一组织的,先得经过学校选拔,再经过市里选拔。市里选拔就安排在凤兰理工大学,一帮小学生们参加为期七天的高强度考试,前面多少名就去省里参加夏令营。   经过五年级一年,他对计算机的兴趣已经远超数学了,因为计算机也得用到数学知识,计算机比数学更好玩。   但当时他所在的小学,计算机竞赛这一块不太强,反倒是数学特别厉害,竞赛组的主任决定放弃计算机,硬是将他拨到了数学组,要他拿个数学冠军回来。   他在凤兰理工大学待了一周,不仅顺利拿到夏令营名额,还考了个第一。封闭集训结束那天,哥哥来接他,给他买了门口的海山茶。   夏令营他就参加了那一回,能进夏令营的都是天才,数学组和计算机组经常打擂台,他虽然代表数学组赢了很多场,但对计算机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厚。   六年级还没上完,他就因为在夏令营的成绩被五中录取了。小学生的竞赛在中学老师眼里那都是玩儿,中学的竞赛才是正儿八经的竞赛。暑假都没开始,五中的竞赛老师就找过来了,数理化都有,分别给他讲优势讲好处,最终目的就是把他拉自己的竞赛班上去。但他选择的却是计算机。   长大了点儿,不爱听老师安排了。计算机是真喜欢,真想学,其他哪科老师非得要他过去,他刷刷题,参加考试去抢个分倒是没问题,但条件是不能耽误他摸计算机。   初中比小学课程繁重,但他天生就比其他人需要的睡眠少,也不觉得累,兼顾着计算机和数学这两头,分数比谁都高,时间竟然还有余裕。   计算机老师就跟他建议,说要不你周末去理工大跟跟他们的班?   凤兰理工大学有面向中学生开设的假期竞赛班,去的有学校推荐的,也有自己报名的。学校推荐不收学费。他和哥哥商量了一下,哥哥担心他身体扛不住,他拿以前对付小学班主任的那套对付哥哥,话都没怎么变,“我没事,不难。”   从初一寒假开始,他就五中、理工大两头跑了。理工大的班不像夏令营,更不像正常的初高中,学生是按成绩分班,而不是年龄。他在班上算小的,绝大部分都是高中生,可初中生也不是没有,就少。   高中生平时不爱搭理他们几个初中生,他们几个初中生自视也挺高,都有那么点儿优越感,觉得我比你小,但比你厉害,不稀得和你们待一块儿。   休息时,他就和那几个初中生一起去校门口喝奶茶。小孩到底是小孩,不知道谁说奶茶喝了涨智商,那段时间他就经常喝,智商不知道涨没涨,反正够聪明了,但喝完会兴奋,本来睡眠就少,这下大半夜的也睡不着。   他和那些个初中生关系都不错,但是这种校外的竞赛班到底不像自己的班级,拧不成一根绳子,有人来就有人走,走了就失去联系了。现在再想到那些同学,他记忆再好,也没什么印象了,记得有一女生,话特别多,还记得有个男生叫顾允醉,比他大点儿,和他比赛各有胜负。   他们班有个规矩,谁输谁请奶茶,他只请过顾允醉。当然,对方也请过他好几回。   热奶茶放凉了就不好喝了,柳至秦盯着桌上的半杯奶茶,渐渐从回忆里出来,拿起那半杯,喝完后丢进墙角的垃圾篓,又沉默了会儿。   他其实很少会想起和凤兰市有关的事,这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家,不存在太多强烈的情感冲突,所以留不下什么印记。   这么多年,他经历过的最强烈的情感刺激一是安择去世,一是遇到花崇,两边都和凤兰市无关。也许是这两次刺激都过于强烈,于是将凤兰市衬托得更淡了。只有真回到了这儿,偶然间尝到了以前常喝的奶茶,过去的记忆才浓了点。   但也只是一点。   对他来说,成年之前的一切基本上都乏善可陈。安择觉得他优秀得不得了,是自己的骄傲,他倒没有太深的感受,但这话以前不好给兄长说,现在也不好跟花崇说,花崇会愤愤地揍他。   想到花崇,柳至秦唇角弯了弯,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案子还没什么头绪,唯一称得上头绪的是,有个网络高手参与其中。   但花崇的存在让他情不自禁放松。   花崇的确不能在网络这一块给他提供什么意见,但是花崇之于他,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激励,反之亦然。   F前县挨着海,空气比凤兰县还腥。花崇被冰冷的海风扑了满脸,耳根却烫了起来。   他摸了摸,不知道是谁在念叨他。 第94章 神眼(10)   F前县在凤兰市的边角上。   越靠近海,风越大,沿途有很多利用海风发电的风车。   花崇以前搞训练时出过海,更大的风也见识过,但那时装备充足,二十出头的年纪,根本不怕风吹。   现在也是硬朗扛事儿的年纪,可有人觉得他经不住海风刮,出发之前,就给他套了厚重的围巾和帽子。   车上他憋得难受,围巾帽子全摘了,这会儿被海风刮得眯了眼,又默默戴回去。   洛城不需要这种装备,冬天顶多戴一双皮手套,跟皮衣凑一块儿看着还挺酷,搭一条装饰羊绒围巾也还行,但帽子不可能戴,戴上就压趴头发,看着滑稽。   来凤兰市之前收拾行李,柳至秦专程出去买了厚围巾和帽子。他站一边看柳至秦装着装那,一件件衣服分门别类地放进箱子,非但不搭个手,还说风凉话:“你放那么多没用,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用不着。我冬天没戴过帽子,我不戴,像什么样啊。”   当时柳至秦也没说什么,将行李箱关上,只道:“都拿上吧,万一需要懒得现买。凤兰那地方不是什么大城市,审美比较落后,你要真需要了,现买你又嫌土。”   他心里想,再土也没事,反正又戴不到我头上来。   可柳至秦真给他戴的时候,他也就意思意思反抗了一下。   “太厚了,不行,压头发。”   “围巾也不行,刺脸。”   柳至秦都不听他说的,三两下将围巾帽子全戴好了,还在帽子顶上拍了拍,“花队,猴儿看你呢。”   他就没话说了。   戴的时候虽然不情不愿的,他在哪儿都是干练的队长。干练这个词虽然是形容人做事麻利,不拖泥带水,可乍听干练,一般人想到的都是身材颀长、窄腰长腿的衣架子。   灵活才能身手厉害,身手厉害了才能干练,一臃肿就很难符合干练这个词的意境。他就没裹这么厚实过,那围巾的毛刺着他的脖子和下巴,不舒服。   可到了F前县,才知道柳至秦是正确的。以前在特警集训队那没话讲,大家就是奔着风浪去的,风浪小了还不好开展训练。现在是来查案,没必要和风浪硬刚。11月份海边的风吹久了头痛,脸也麻,影响工作,不如就臃肿点儿好。   F前县虽然是个县,但受气候等原因影响,发展水平也就和洛城下头的村子差不多,前些年凤兰市拨来一笔款搞建设,县中心那一段建设是搞上去了,修了个便民广场,周围是商业建筑,远一圈是崭新的居民楼。   但楼比人多,大多数楼里根本不住人,商业建筑更是摆设。夏天或许还好一些,现在冷下来,商场直接停业了,只有餐馆、菜市场和一些不得不营业的店铺和机构还在工作。   花崇在便民广场转了一圈,绕到外围,发现这儿的餐馆几乎都叫什么什么海鲜煲。也难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F前县本来就是吃海味的。   从便民广场一路向东,穿过一个相对热闹的菜市场,就是易茗家开的餐馆――易氏海鲜煲。   小小一个县也分了老城和新城,便民广场那头显然是新城,建筑修得漂亮,但人们不爱往那儿去,搬过去的大多是行政机构,比如派出所。   东边是老城,房子低矮,但有烟火气。   易氏海鲜煲的店铺很显眼,在两条路的交叉口,地理位置就占了优势,房子有两层,比周围的餐馆气派。但是若非当地人,第一眼很难发现它就是易氏海鲜煲,因为店牌头一个字掉漆了,和底板成了一种颜色。   花崇一看这店牌就觉得古怪。   小地方店牌掉漆很正常,但这店牌看上去还挺新,装上去顶多不过一年,其他字都十分鲜明,唯独这易字掉了个彻底。   哪有这种掉法?大概率是被人故意弄掉了。   从凤兰市过来得开几小时车,此时快到中午了,但还没到就餐高峰期,店里只有一个小桌有客人。海鲜煲在凤兰市算大餐,一大锅端上来,两百多块钱就出去了,绝非家常菜。   可在F前县,这就是家常菜,一人一个小锅,按分量收费,成年男人不超过20块钱就能吃饱。   易氏海鲜煲一楼全是快餐式小桌子,卖的就是这种锅,二楼的就和凤兰市差不多了,是大锅,但没那么贵,一百多顶天,住在附近的人有聚餐需求就往二楼走。   花崇没有立即进去,和岳越在周围观察了一会儿。   “店还开着。”岳越说:“韩芬三人现在都在凤兰,是其他人帮忙打理店铺。”   这种小地方的餐馆规模再大,一般也只是家庭经营模式,请的服务员都是远房亲戚,老板有事不在,照样能够经营下去。   岳越说:“我们现在去问问?”   花崇摇头,“不急,等人多了再去。”   这条街是老城区最繁华的街道,两边都是餐馆,还有年轻人喜欢的奶茶店。花崇找了家离易氏海鲜煲近的,“口渴吗,请你喝杯奶茶。”   岳越笑,“行啊。”   特别行动队这帮人一点儿不别扭,谁要请客吃饭喝东西,被请的绝对不拒绝,不在意那几个人情,这都不算什么人情,来来回回的,大不了下次又请回来。   奶茶店只有三个座位,全在玻璃门边,正好能够看到对面的易氏海鲜煲。   花崇对喝的不挑,让岳越去点。岳越看菜单的时候,他就观察着对面,服务员在店里走来走去,要么擦桌子,要么抬菜篓,看上去很正常,不像出了事的样子,平淡得有点蹊跷了。   这时,岳越端着两杯奶茶回来,“我也不知道点啥,就点了招牌。全国的招牌奶茶都一样,不出错。”   花崇在想事,拿过自己那杯,插上吸管就喝。结果刚一入口,那咸咸的味道在舌尖和喉咙里扩散,一下子将他的思路都打断了,这才从街对面收回视线,看向手里的杯子。   岳越也尝到了,一脸震惊,“这什么怪味儿?”   三个小桌只有中间一张空着,最里那张坐着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听见这边的动静,两人小声笑起来。花崇耳朵尖,听到其中一人说:“又是从外边儿过来的,没喝过咱们这儿的奶茶。”   花崇转过身去,两姑娘一看到他,都情不自禁地轻轻啊了一声。   他是那种很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明明帅过头了,但锋芒是内敛着的,不像柳至秦那样带点儿刺,刚工作那会儿还有点浮夸,现在早就沉淀下来,成熟稳重,带点笑看人的时候,被看的人很难不被他吸引。   两姑娘那个“又”字让他觉得有必要聊一聊,本来他这次过来,就不单是为了调查易茗的人际关系,更是为了前后两桩半截女尸案。   “这是你们这儿的特色奶茶?”花崇语调轻松地说:“有点咸。”   短发女生扯了扯旁边马尾女生的衣服,小声说:“他跟我们说话了。”   马尾女生大方些,“说就说呗,他一看就是游客,和那些人一样,你干嘛呀,长得普通的你好意思给人带路,长得帅的你就怕了?”   花崇将两个女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很浅地笑了笑。   马尾女生转过来,声音很精神,“对啊,我们这里的奶茶都咸,茶味还很浓,不像外面是用糖精勾兑的。怎么样,好喝吗?”   花崇一时还不习惯这个味,喝倒是能喝下去,但要说好喝,那也好喝不到哪里去。他回答得挺坦诚:“还行,喝惯了可能会觉得更好喝。”   两个女生都笑起来,马尾女生说:“唉你们外地人不懂得欣赏。”   花崇又喝了一口,说:“最近有很多游客?”   “不是最近啦。”马尾女生摆摆手,“夏天要结束那会儿人多,现在都冷了,船基本不能出海,来的人就少了。不过还是有,你们不就来了么?”   花崇说:“都是因为半截神?”   马尾女生说:“那不然呢?你们也是吧?”   花崇和岳越对视一眼,点头,“嗯,好奇。”   “果然!”马尾女生说:“我猜准了!”   几口奶茶下去,咸味在嘴里转了一圈,奇妙的滋味就上来了,似乎比喝惯的奶茶更带劲。花崇以闲聊的口吻道:“半截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截神啊,就岛上传过来的呗。”马尾女孩说了一大串,几乎都是花崇此前已经知道的事,但他仍旧听得仔细,不放过其中的任何细节。   传说就是这样,经过不同人之口,就有不同的解释,或许藏着不同的线索,随便听听的话,一下子就过去了。   “你们也要上岛吗?”马尾女孩说到中途突然问。   她说的岛就是半截神真正的源头――方龙岛。当地人不爱叫名字,一说就是岛。花崇是准备去岛上看看的,但不急着现在,于是说:“先在县里转转,天气合适的话应该会上去。”   “那你得当心了。”马尾女孩神秘兮兮地说:“尤其现在马上到冬天了,岛上危险。哥哥,你长这么帅,死了就可惜了,我得提醒你一下。”   岳越噗嗤一声笑出来,花崇也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说话有点气人,还很直白,加上那特有的口音,听着引人发笑。   “好,你说。”花崇清清嗓子,“我先谢谢你的提醒。”   “岛上一直就神神秘秘的,不然也不会有什么半截神是吧。”马尾女孩说:“我以前夏天去过,那里呀,哪哪都危险,悬崖峭壁的,掉下去就是个死,反正总有人说是鬼神作乱吧,上上个月也是你们这样的游客,去了就没回来,听说死了。那还是夏天呢。你们现在去就更危险。”   花崇皱眉,“去了没回来?警察是怎么说?”   一直安静听着的短发女孩也说话了,“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岛上经常出事,警察也没办法的。我爸妈反正不准我过去,和同学一起也不准。说那岛邪门儿,怨气重。”   奶茶店上午中午生意都不行,得到了午后才好一点,老板也过来参合,“那岛是听说死了人,我去岛上送货,听说尸体找不着。你们去旅游也小心一点吧,万一出了事,那也不好交代。”   花崇神色渐渐凝重。   “你们从外边儿来的,可能不了解我们这边。”老板又说:“别说你们,我们都不了解那岛呢。感觉隔着一片海吧,就稀奇古怪的,我们平时也不招惹他们。”   花崇说:“那你们还是有经济上的往来吧?”   “那肯定啊。”老板说:“岛上挺封闭的,住那儿的人不乐意出来,但他们又需要我们陆上的东西,就一船船送,我也送,能赚些钱。”   花崇想到易茗的父母其实就是从方龙岛出来的,易茗在岛上出生,“那也有人乐意出来吧?”   老板想了想,点头,“有,但是不多。你看对面儿。”说着,老板隔着玻璃窗指向易氏海鲜煲,“那家人就是从岛上出来的,他们家的菜是好吃,味道就跟我们这边做的海鲜煲不一样,我经常过去吃。不过前些年那家男人出了事,一直没找到,都说死了。你看,这不就是邪门儿吗?”   花崇顺着问:“失踪的事你们怎么说?”   易茗的父亲失踪多年,当地警方没有线索,但这并不耽误人们众说纷纭,而有时没头没尾的八卦里往往藏着真相。   老板嘿一声,“唉你这帅哥,怎么这么八卦啊?”   花崇也笑,“我四处旅游,风景要看,人文不也要听么?”   “这不好说。”老板又往对面看了一眼,“我们都觉得失踪肯定是被杀了,那男的也没理由失踪啊,一家人生意做得好好的。但警察好像查过他们家的竞争对手,都没证据。有人说是被他老婆杀了,这咋可能啊,我还是觉得可能是竞争对手干的。”   又聊了会儿,易氏海鲜煲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花崇和岳越起身,跟老板和两个女生道了谢,说要去对面尝尝海鲜煲,来了还没有吃过。   老板当即笑起来,“去吧去吧,那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一家。”   奶茶店里暖气充足,出来被冷风一吹,脸就有些木。花崇裹着围巾,脸都被遮住大半,岳越那围巾小,只够裹脖子,脸木了说话大着舌头,“方龙岛在凤兰市出过事之后还死过人?这事不对啊?”   花崇说:“肯定有问题,先去海鲜煲,一会儿去派出所问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易氏海鲜煲进门就是一股食物的香气,看得见的服务员有4人,都是女性,五十来岁的样子,不怎么热情,丢来一张菜单就让自己点菜。   按理说游客一般会去楼上吃,一楼只是吃个便饭。但去楼上也就没意义了,花崇照着隔壁桌点了两个小锅,等上菜时就一边观察一边听周围的人聊天。   锅端上来了,海鲜都是那些海鲜,二十几块钱也吃不到太名贵的,但味道却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花崇吃了会儿,就问服务员:“你们这是什么调料啊,和凤兰那边的不一样。”   服务员看出他们是外地游客了,说:“我们这是岛上的调料,香吧?”   花崇点点头,“那你们是从方龙岛过来的?”   服务员却犹豫了会儿,“我不是,我们家都不是,但以前的老板是。”   “哦?”花崇故意问:“换老板了?”   “也不算。”服务员说:“现在是老板娘在做,是我们家的。”   花崇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韩芬的亲戚,韩芬是老板娘,那韩炯是什么?   “老板娘不在么?”花崇看了看周围,笑道:“甩手掌柜啊?”   “不是,家里有点事,他们上凤兰去了。”服务员这会儿不乐意多说了,“你慢慢吃啊。”   店里越来越热闹,岳越低声对花崇说:“这些人好像对易茗的死不怎么在意。普通的服务员就算了,自家的人,这态度说不通。”   花崇说:“韩芬本人的态度就很古怪。”   凤兰市局。   柳至秦听见外面的走廊有动静,似乎是一群人吵闹,出去一看,原来是韩炯。这个男人满脸凶相,从暴露在外的气质来看,像个地痞流氓。   上回韩芬和韩炯在逃生楼梯间争执,他听见了,韩芬怀疑韩炯和易茗的死亡有关。舅舅杀了外甥女,这有点匪夷所思,他查了韩炯在案发前后的行踪,发现韩炯一直待在F前县,通讯上也没有什么异常,初步判断没有作案的时间。   可在韩芬那儿,韩炯却有作案动机。至于这动机是什么,现在只有韩芬韩炯两人知道。   韩炯和警察闹,还推了一名女警,他觉得自己身为被害人家属,是来督促警方还外甥女一个公道的,然而现在警方却限制了他的自由,他想回F前县,但孟奇友听了柳至秦的安排,韩家的人一个都没放回去。   “你们凭什么拘留我?”韩炯瞪着眼睛吼,“你们知法犯法!”   柳至秦走过去,“不懂法就别瞎叫,谁拘留你了?”   韩炯有点怕他,刚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见着他,一下子就缩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柳至秦斜他一眼,冷声道:“跟我过来,问你几个事。” 第95章 神眼(11)   韩炯起初不愿意动,大概也不是不愿意,可他怕柳至秦。   他见过这个高个儿警察两次,两次对方都没有穿警服,就衬衣加西裤的打扮,不怎么严肃,不像别的警察那样眉间全是挤出来的褶皱,可他就是觉得畏惧。   就刚才说话那会儿,柳至秦甚至还笑了笑,可他非但不觉得轻松,反倒更加紧张。之前他打过交道的警察,压迫感都是通过刻意装出的凶狠表情表现的,柳至秦却是眼神,状似轻飘飘地刮来一眼,却藏着细而锋锐的刀。   韩炯咽了口唾沫。   柳至秦走出几步,转过身来时,韩炯不仅没有跟上,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柳至秦凝目,语气很淡,“怎么?要我来拉你?”   韩炯连忙摇头,脚步快过意识迈了出去,像被牵引着一般进入一间问询室。   顶灯打开,黑漆的小空间立马变得明亮,但光明有多大,阴影就有多深。柳至秦朝座位抬了下下巴,“坐那儿。”   韩炯坐下后不断搓手,头半低着,撩着眼皮看柳至秦。任何人这么看人时都显得阴沉,韩炯更是如此。“上次我已经说清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我?”过了会儿,柳至秦还没开口,韩炯就忍不住先张口了。   柳至秦懒散地抄着手,韩炯身上有一种匪气,可他要愿意,他能比韩炯更匪,“你再想想,真说清楚了?没别的事了?”   韩炯一和柳至秦对视,就别开了视线,声音小了些,“没什么了啊。”   柳至秦点点头,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放在桌中间。韩炯看向手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屏幕底色是黑的,流动着几道光,看上去正在播音频,可暂时没有声音出来。   韩炯狐疑地往前探着身子,而就在他凑近手机时,女人的喊叫突然穿了出来,吓得他立即向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滋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   韩芬说:“是不是你?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韩炯啊了声,瞳孔紧缩,下意识就要抢手机。   柳至秦哪能让他抢,敏捷而从容地起身,在他碰触到手机之前,就轻松地将手机拿了回来,然后居高临下道:“坐下。”   韩炯眉毛跳得厉害,眼中凶光阵阵。   柳至秦又说了声:“坐下。”   韩炯缓缓放低身子,“你……你……”   “你和韩芬在逃生通道争吵,碰巧被我听到了。”柳至秦继续放著录音,在韩芬的语无伦次中说:“你和你姐都没有说实话。”   “不是,她脑子不清醒!”韩炯焦急道:“易茗是她唯一的女儿,就这么出事了,她心理上受不了,乱了,才说出那种话。我怎么可能杀易茗?那是我亲外甥女!”   柳至秦低哼,“那她为什么没有提别人,单单提了你?她刚一得知女儿遇害,就认为你这个舅舅是凶手。”   韩炯拍着桌,“我不是凶手!我就没来过凤兰!”   柳至秦很轻地蹙了下眉。   在裴情划定的死亡时间内,韩炯的确不在凤兰市,F前县几个公共监控都拍到他了,这是很硬的不在场证明。   但韩家一家人都疑点重重,柳至秦并不打算让他宽下心来。很多线索都是在嫌疑人紧张焦虑的时候暴露出来,韩炯目前不算嫌疑人,但身上或许有警方需要的东西。   “别跟我嚎。”柳至秦说:“我还没有因为这事去找过你姐。把你叫这儿来,是想听你解释解释韩芬为什么认为是你杀了易茗。你说她不清醒,但再不清醒,如果没有什么原因,她也不会怀疑到自己亲弟弟身上吧?你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的解释,你要说不清楚,那行,我就直接去跟韩芬要解释。”   听到这儿,韩炯整个脖颈都绷了起来。这是在非常慌张时本能的肌肉反应,柳至秦一下就读出其中的信息――他害怕警方向韩芬提问。   “我就,我就以前和易茗闹过矛盾。”韩炯低着头,说话时不断眨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她从小和我关系就不太好。我过来和我姐一起做生意,她很不愿意。”   柳至秦接触过很多撒谎的案件相关者,韩炯此时的状态和他们就有些像,说的话不全是谎言,但真里掺着假,让人无法第一时间去判断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不过韩炯一来就提到了生意,这可能是在被逼问时来不及思索更多,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围绕韩家和易茗遇害,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易茗和家人的关系,另一个则是易茗父亲易隆的失踪。而韩炯之所以会和韩芬一起做生意,正是因为易隆失踪之后,易氏海鲜煲缺一个主事的人。   柳至秦往细了问:“为什么闹矛盾?你和易茗也差了那么多岁数了,你跟一个小孩儿还能闹出什么矛盾?”   韩炯撕着嘴上的死皮,还是没有抬头,“她恨她妈把店交给我管。我不姓易,不是他们易家的人。”   柳至秦正好将话题牵到易隆的失踪上,“易茗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失踪?”   闻言,韩炯忽然抬起头,肩膀有个明显上耸,然后收起的动作。   易隆失踪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找不到人,那就是任家属怎么说。家属有撒谎的可能,但即便是撒谎,柳至秦也想听一听。   “他……”韩炯拖长了尾音,眼角时不时勾起。   柳至秦说:“挺大一件事了吧,想不起来了?”   “不不。”韩炯咳了几声。这一系列细小动作反映出他内心的慌张,他不是因为时隔太久而陷入回忆,而是在临时编造说辞,“姐夫……易隆喜欢喝酒,他是岛上的人,他们都喜欢喝酒。每天晚上收了店,他都要出去喝酒,有时晚有时早,我姐给我们说过很多次,怕,怕他喝多了出事。他们还因为这件事吵过架。”   “后来,后来也是这个季节,11月,气温已经很低了。”韩炯吞吞吐吐往下说,语气极不连贯,“有一天他出去了就没回来。他以前也有喝多了就在外面住的情况,我姐就没有立即去找他。等到第二天要开店了,人还是没回来,我姐才给我们说,我们分头出去找,还报了警,但是也没有找到人。”   柳至秦等了半分钟,问询室异常安静,韩炯的呼吸声清晰而沉闷。   “就这样?”柳至秦忽然说。   韩炯下意识一吸气,“反正人就是这么丢的,警察来了,我姐家,还有易隆老去的那些店都找过了,是真的找不着人。那警察都找不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柳至秦原本只是觉得易隆失踪、韩炯成为易家海鲜煲老板、易茗和母亲关系疏远、韩芬骂韩炯是凶手这些事情串起来可能指向韩炯和易隆的失踪有关。这么一问下来,就基本确定韩炯脱不了干系了。   一个人无缘无故失踪有太多可能,为了去做某一件事只占其中极其稀少的一部分,毕竟普通人不是谁都背负着责任,有必须隐姓埋名才能达成的目标或者使命,失踪者的绝大多数都是遇害了,而遇害者中大多数,又是被最亲近的人所害。   这听上去很残忍,但事实就藏在这份冷酷的残忍里。   柳至秦往后一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炯嘴巴张了半天,眼神忽然充满戾气,“不信你就去查,易茗出事要和我有关系,你就枪毙我,我二话没有!”   这回倒是硬气――柳至秦不惧对方的视线,悠着劲儿观察――这硬气和之前说到易隆失踪时的吞吞吐吐形成强烈的反差。   “信不信我都得去查,还需要你跟我吆喝?”柳至秦说:“放心吧,易茗这案子我会查,别的和易茗有关的什么陈案旧案,我也一查到底。”   韩炯听着放心两个字显然更不放心了,脸颊上的肌肉扭曲纠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聊点其他的。”柳至秦在这时放松语气,“你姐和易隆是怎么认识的?易隆不是方龙岛上的人吗?你姐为了易隆才搬去方龙岛?”   韩炯的手在桌上留下很多汗渍,“这和案子有关吗?”   柳至秦说:“有关。”   市局有暖气,外面寒风呼啸,人在里面却不必穿太多。韩炯上身就一件加厚的深蓝色T恤,胸口随着呼吸大幅度起伏,沉默了一阵说:“我姐那时辛苦,去岛上送货拉货的话,能赚更多钱。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好上,我那时才十几岁。我姐反正嫁到岛上去了,好几年没回来。后来她和易隆一起回来,孩子都有了,开店卖海鲜煲……”   从市局长长的走廊经过时,柳至秦脑中描摹出韩芬和易隆开店时的情形。他们应当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店在大量竞争者中做到了第一。易茗在这个家庭中无忧无虑地长大,直到念高中时,易隆没有理由地失踪。   接着,韩炯就成了易氏海鲜煲新的主人。   楼下的一间休息室,女警已经按照柳至秦的吩咐,将韩芬带进去了。柳至秦下楼,走进警室时看见韩芬明显抖了抖。   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在害怕。   “今天就是随便聊聊。”柳至秦坐下,态度和不久前在楼上面对韩炯时不大相同,“你放松。”   韩芬局促地点点头,“凶手找到了吗?有线索了吗?我女儿到底是为什么会出事?”   “正在调查。”柳至秦说:“不过也有一些线索了。”   韩芬唇角一僵,“什么线索?”   柳至秦没回答,只说:“我这儿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韩芬说:“好,好的,我配合。”   柳至秦看着韩芬的眼睛说:“我掌握的其中一条线索显示,韩炯和易茗的死可能有关系。”   韩芬有一瞬间毫无反应,就连瞳光都凝滞了,几秒之后才颤着声音道:“真,真是他?”   “真?”柳至秦问:“你早就怀疑你的亲弟弟了?”   韩芬胡乱地捋了几下头发,她的手颤抖得很厉害,捋着捋着,竟是捂住了下半张脸。   柳至秦看了会儿,半眯着眼说:“这条线索正是来自于你。”   韩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曾经质问过韩炯,是不是他杀了易茗。”柳至秦问:“韩炯给了我一个答案,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离开易氏海鲜煲后,花崇上车,让岳越往县公安局开。   易氏海鲜煲老板女儿遇害一事现在还没有传到F前县来,客人们只知道凤兰那边又有一个女人被做成了半截神。花崇听到他们边吃边聊半截神,倒是没人提及老板的家室。只有一人在点菜时问了问怎么没瞧见芬姐,服务员说芬姐一家有事离开一段时间。客人打趣说,芬姐会赚钱,也会享受,这还没过年,就去南方过冬了。服务员没接这茬,拿了菜单就去后厨了。   F前县公安局就在新城区的便民广场旁边,建筑修得挺气派,人员配备却远远跟不上。   花崇来有两件事,一是了解易隆失踪案――市局那边也有电子调查记录,但看记录远不如直接与当事警察交流,二是核实在奶茶店听到的事,前不久方龙岛上出了人命,这乍看和正在查的案子没有关系,但方龙岛太特殊了,半截神就是从岛上传出去的,这个节骨点上岛上死了人,不管死的是谁,都值得注意。   花崇出示证件后提了要求,对面的小警察从来没听说过特别行动队,有些懵,第一反应是花崇是骗子,往上头请示花了不少时间,岳越烦,抱怨了几句。花崇却很淡定,“没事,忙大半天也累了,就当休息休息。”   岳越说:“这才到哪啊?你可不会这么容易就累。”   花崇自己去饮水机那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岳越,“不累也歇歇。这些小地方是这样的,你不能拿大城市那一套,我们那一套去要求人家,要给他们一个适应的时间,大家都不容易。”   进入特别行动队的哪个不是各自市局的尖子,是尖子就少不了傲气,倒不是说瞧不起基层,但双方办事效率不一样,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一些基层的工作方式看在岳越眼里那就是没效率,就是磨蹭,再往难听了说就是没有责任心。时间多重要啊,别说在特别行动队了,就是在一些城市的重案组,遇到棘手的案子,刑警们都是恨不得把一分钟掰开来用,能不睡觉就不睡觉。   像刚才那位小警察,岳越看着就不舒服,想去催人家。他觉得花崇该是和自己一个想法,毕竟花崇比他还厉害,还看重时间。但花崇居然就让他安安心心喝水。   “大家都不容易”这句话让岳越有些感慨。花崇对自己,对他们要求都很严。特别行动队担子本来就很重,他们扛着这份光荣,就得做更多的事。可仔细想的话,花崇对地方警察,无论是重案组的刑警,还是基层小片警,态度都是宽容的。别人若是不挑衅花崇,花崇就给与相应的尊重,不会拿地位去压人。当然,若是有人故意和花崇对着干,花崇也不会给对方留分毫面子。   是个温柔,却有棱角的队长。   岳越喝完水,就没那么急躁了。有这么个队长在前头带着,急可以,但躁没必要。   县局局长姓吕,匆匆赶来,觉得手下怠慢了花崇,连忙道歉。花崇笑着与他客套了几句,切入正题。   吕局长当年就是易隆失踪案的参与警察之一,对这个案子很有印象,将资料全部打印出来,一边翻一边说:“家属报警的时间有点晚了,我们把旧城整个都走访个遍,多人确定易隆11月13号下午还在店里,后来就再也没见着。韩芬14号中午报警,说易隆昨晚去喝酒,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易隆有喝酒的习惯,但是13号晚上,他没有去过任何一个酒馆。”   吕局长叹了口气,“能查的都查了,最后就一个失踪的结论。”   “结论是失踪,这是基于线索的客观判断。”花崇说:“但是你们心里其实都有自己的判断吧?”   吕局长愣了下,好一会儿摇着头道:“易隆没有理由主动离开,他遇害的几率很大,我和几个同事都觉得韩芬,还有她那弟弟有问题,像这种失踪案,很多都是家人搞的鬼。但我们没有证据啊,这案子放在现在可能就破了,当时真不行。我们后来几年还盯了韩家很久,找不到证据。”   缓了口气,吕局长忽然皱起眉,“怎么?难道是他们做了别的事?”   花崇没详细说易茗的案子,却问起方龙岛,“今明两天有船去岛上吗?”   “难说,这风大浪急的,船好几天没出海了,这个季节啊,就是这样。”吕局长想了想说:“易隆就是方龙岛上的,查他那案子时我们也去过岛上。”   韩芬双手捂着脸,泪水从她指间流出来。柳至秦听见她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什么人想杀了易茗,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他。他……他杀过人,易隆就是被他杀死的!” 第96章 神眼(12)   即便是对F前县的人来说,方龙岛也是个神秘而陌生的地方,海洋像是将陆地的根都斩断了,方龙岛漂浮在海上,那里的人没有根。   二十出头的韩芬拉扯着弟弟和妹妹,初中还没念完就被迫四处打工,白天在养殖场忙碌,晚上就去码头送货。船出海,驶向海雾迷蒙的方龙岛。   起初她不愿意去方龙岛,因为觉得岛上的人野蛮、没开化,遇到事情不讲法律。但是老板跟她说,夜里出航送货,在岛上待个两三天再回来,收入能抵她在养殖场干大半月。   韩芬自己倒没多在意钱。如果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单是养殖场的工作就足够她过得舒舒服服了。   但是父母早已过世,将弟弟妹妹丢给她。弟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成天在外面跟人干架,前不久打伤了同学,赔了一大笔医药费。妹妹倒是乖巧,但乖巧意味着将来得花更多钱――妹妹要念书,要考大学。她横下一条心,要将妹妹给供出来。   因为对未知的惧怕,韩芬没有立即答应老板,说自己还要回去和弟妹商量一下。   老板一脸不耐烦,说你可想清楚了,那么多人都等着这份活,你现在拒绝,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正在韩芬犹豫时,几个货运女工走过来,一边笑一边说这趟出海赚了多少钱。   韩芬穷怕了,犹豫再三,终于答应下来。   几天后,出海的日子到了。韩芬收拾了一包换洗衣服,到了码头,老板却将她叫到了一个仓库里。里面已经有四五个女人了。老板说大家伙儿都是去岛上的,来挑几件工作服。   韩芬一看就觉得不对。箱子里的衣服五颜六色,裙子占大多数,有的前胸开得低,有的紧身,歌舞厅那些不正经的女人就爱穿这样的衣服。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干活穿成这样。   老板却解释,岛上的风俗和咱们陆地上不一样,去岛上送货得讲一个入乡随俗。   韩芬还是不愿意穿,可大家陆陆续续都挑了,她也不好坚持,只得选了一件黑色紧身衣,这件衣服相对来说不那么暴露,至少把她觉得不该露出来的都裹住了。   挑衣服这件事让她心里很乱,那天直到船都开出老远了,她才反应过来,咋船上有那么多女工?   抵达方龙岛之后,韩芬处处小心。岛上并没有女人穿她们那种衣服,而且她在岛上待了大半天,几乎没有看到女人。人们住在各自的院子里,每个院子隔得都挺远,他们这些工人得将货物按照名单挨家挨户送过去,其中有户人家姓易,一个瘦高男子接货签字,签的是易隆。   韩芬觉得他在看自己,但抬头一看,对方的视线却在远处。   她去了好几家,都有被窥视的感觉。这让她很不舒服,想要赶紧干完活回家。   四天后,船从方龙岛起航,夜里回到F前县码头。在船上她还心神不宁地想,下次不干了,但从老板手中拿到在繁殖场一个月也赚不来的钱后,她又犹豫了。如此,她第二次、第三次前往方龙岛,意外在岛上遇到了小时候的邻居。对方说,自己已经嫁到岛上来了,挺好的,生活不愁,过得比在F前县时好。   后来几次送货,韩芬手上的单子回回都有易家的。   易隆独自生活,请她喝过用岛上的水果做的冰茶,她觉得很好喝。然而第五次上岛,她在去易家送货时,被易隆强暴了。易隆像个疯子,告诉她她早就被他买下了,她必须嫁给他。   她这才明白,自己和那些女工哪里是送货,她们自己才是被送到岛上的商品。货运老板干这事已经很久了,用高额的报酬去引诱缺钱的、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让她们穿上暴露的衣服去岛上,供男人们挑选,起初一两次让她们尝尝钱的甜头,并不会对她们做什么。没有被相中的女人就没有出海赚钱的机会了,被选上的继续上岛,当她们彻底放下戒备时,就会成为男人们的所有物。   韩芬再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答应老板之前,是因为要养弟弟妹妹,缺钱,所以没有办法。如今是被玷污了,所以没有办法。她不可能跑出去讨要公道,邻里只会骂她是个不要脸的荡妇,她穿着紧身衣和裙子上船的事,码头上很多人都看到了,她要穿成这样,那就是她活该。   易隆折磨着她的身体,要求她与自己结婚。岛上已经有好几个通过货运老板“嫁”过来的女人。她当然不愿意,可易隆和老板都威胁她,如果她不答应,那么整个F前县都会知道她有多不检点,明明是送货,却要穿那种衣服勾引岛上的男人,和男人们发生关系。   “你就这一次机会,你不嫁,今后就没有男人会娶你了。谁会要一个被玩烂的女人?”   韩芬嫁去方龙岛时,和弟妹闹了不小的矛盾,韩炯尤其不接受,闹到了要与她断绝关系的地步。但她还是去了,并在岛上生下了易茗。   在岛上生活的数年间,她与易隆算得上相敬如宾,有了女儿之后,渐渐也有了一定的感情。易隆喜欢喝酒,精神有轻微问题,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易茗和易隆很亲,易隆拿自制的颜料画画,易茗就跟着。   韩芬的性子在岛上都给磨没了,和所有被迫“嫁”到岛上的女人一样,觉得一辈子生活在这种地方也挺好。这儿不像F前县,县里生活的压力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这里只需要一个院子,就能生活得很好。   但是易茗10岁时却生了一场病,小感冒引起肺炎,岛上医疗条件太差,拖着没治好,若不是紧要关头送到了县医院,就救不活了。   韩芬开始害怕,和易隆商量离开方龙岛。易隆疼女儿,考虑到教育和医疗问题,最终和韩芬一起定居F前县,开了易氏海鲜煲。   韩芬没有忘记自己的弟弟妹妹,家里有点钱了,便想着帮助韩炯和韩珍,还把韩家的远房亲戚叫来店里工作。   因为当年的事,韩炯一直对易隆有敌意。韩芬劝过几回,没用,就没再劝了。易隆厨艺了得,易氏海鲜煲成了县里最火的餐馆。   日子本来就这么平平顺顺地过着了,然而一个寒风凛冽的晚上,韩芬独自在店里扎了白天的账,正要打烊回家,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在外面晃过。   店是夫妻店,他和易隆总得有一个在店里守着,易隆酗酒,晚上喜欢去酒馆,所以一般是易隆守白天,她守晚上。像这样服务员都下班了,她一个人留在店里的时候不少,早就习惯了。   “姐!”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但压得很低。   韩芬出去一看,是韩炯。   韩炯神色怪异,似乎非常紧张,深色衣服上有很多污渍,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是什么。但韩芬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腥气。   韩炯将她拉到一边,说他刚才把易隆给杀了。   韩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险些失声尖叫。韩炯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掌上浓烈的血腥气钻入她的呼吸,呛得她作呕。   “我必须杀了他,不然我不甘心。”韩炯将韩芬带到县外的海边,易隆的尸体就横在那儿。   尸体的头已经看不出来了,被砸了个稀巴烂,地上全是脑浆和污血。   “姐,我是为了你才做这种事,你要帮我。”韩炯将脚软跪地的韩芬拉起来,“他凭什么那样糟蹋你?你这辈子都被他毁了,你能原谅他,我不能。这是他欠你的!”   韩芬脑子根本没法思考。没错,易隆强暴了她,这是犯罪,可她已经接受了啊,还给易隆生了个孩子。她从来没想过要杀掉易隆,然而易隆就在她眼皮底下被她弟弟变成了一具尸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炯见她一动不动,“你嫌我做错了吗?你不想报复他?”   她木然地摇头,耳边是大海的咆哮。   韩炯坐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但我已经把他杀死了。姐,你就说该怎么样吧?”   她听不懂,“什么?”   韩炯说:“你想告发我吗?失去丈夫,再失去我这个弟弟?”   她本能地摇头。   韩炯又说:“姐,那你就帮我。”   韩芬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笑话,总是不断被人挟持,被迫做很多很多错误的,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是啊,韩炯是因为她才杀了易隆,是易隆对不起她。韩炯是她的弟弟,她怎么能让韩炯去坐牢呢?   月色下,姐弟俩将易隆分尸,韩炯开着渔船,将被切碎的肉和骨头抛入大海。   大海会吞噬一切痕迹,韩炯在道上混,知道很多“大哥”杀人之后,都这样处理尸体。   第二天下午,韩芬报警。警察来询问了很多问题,韩芬看得出来,他们怀疑自己,可没有人找到证据。   一月,一季度,半年,警察终于不怎么来了。易氏海鲜煲继续营业,韩炯取代易隆,成为新的老板。   “姐,你不要有负罪感。”韩炯说:“他欠你,也欠我们韩家,这个店就当是他给我们的赔罪。”   易隆失踪之后,易茗郁郁寡欢,但和韩芬还是很亲。哪个十来岁的女孩能想到,自己的舅舅杀了自己的父亲,而妈妈帮助舅舅分尸呢?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易茗终于怀疑到了母亲头上。读大三时,易茗回家询问当年的失踪案。韩芬慌张逃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易茗说:“妈,是你和舅舅杀了爸。”   韩芬当然不会承认,但她的反应对易茗来说,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水细密地砸在窗户上,像坚硬的石子,过不了多久就将把窗户砸穿。   韩芬声音里的颤意越来越明显,肩膀耸得很高,“她不再认我这个妈,说我对不起她的父亲。她警告我,如果我再联系她,她就将我做的一切告诉警察。”   柳至秦看着眼前这个不停颤抖的女人,眉弓往下压了压,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她是铁了心要从我们的家庭中逃离,大四那年她被传销骗了,警察问我作为母亲,事前为什么一丁点不知道。我也惭愧,我也心痛,但她不让我接近她啊。”韩芬哭着说:“她已经不要我了,看在我生她养她的份上,她没有去告发我。”   扬起脸吸了口气,韩芬又惨淡地说:“这些年我也习惯了,她不认我就不认吧,只要她开心,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柳至秦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好。”   韩芬单手按着眼睛,几近无声地抽泣,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桌上砸出破碎的圆点。   “去年底我偷偷来凤兰看过她。”韩芬哽咽道:“那时她还没有辞职。我在她公司底下,看到她下班,和同事一起出来,有说有笑的,我以为她过得很好。其实她不在我身边,我反而轻松。以前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易隆。她就是那次我被,我被……之后怀上的孩子。”   和韩芬相比,柳至秦的口吻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变化,是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得知易茗出事,你第一反应就是你的亲弟。”   “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韩芬用纸巾捂着眼睛,“易茗要和我断绝关系,起初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其实根本瞒不住,韩炯经常守在店里,问我易茗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再往后,易茗连春节都不回来,不问候,他就知道易茗知道了。”   柳至秦说:“他想杀人灭口?”   韩芬沉默很久,情绪在失控的边缘,“我不知道,但他就是那样的人,杀了一个不够就杀第二个,而且易茗是我被强暴生下来的,他觉得易茗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柳至秦让女警带韩芬去休息,自己去吸烟室点了根烟。   如果韩芬的话大致属实,那么韩炯的确有很大的嫌疑。易隆这个案子现实来说,已经很难查了,缺少明确的物证,只有韩芬一个人的证词,而人证最容易掺假。   韩炯有明确的动机,却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先前在问询室,韩炯非常激烈地说,自己绝对不是凶手。   柳至秦抖落一截烟灰,眉心越拧越紧。   在情感上他不像花崇那么敏感,查案时花崇心思太细了,像一道道精神触须四处延展,发展成一张巨型的网。很多时候没有证据支撑,或者有明确的脱罪证据,花崇只要认为还有问题,就会抓住不放。这是一个刑警的直觉。   他也有直觉,但他更相信证据。   韩炯作案动机充足,也有能力,但是在易茗死亡时,他不在凤兰市。而证明他不在凤兰市的是F前县的几个监控,这是他亲自查到的,不会出错。   这案子如果放在以前,韩炯这条线他就暂时搁置了,孟队那边还没有完成易茗的人际关系排查,或许还会有新的线索,而且康生的作案嫌疑也更大。   但是水上乐园的监控问题让他有顾虑。   一个躲藏在黑暗中的人能够以他都无法追踪的方式改变监控,那韩炯那边的监控,是不是也被动了手脚?而且理论上说,韩炯即便通讯上查不出异常,还可以通过其他办法假手他人。   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柳至秦走到窗边看了会儿,外面风雨瓢泼,下得路都快看不清了,也不知道F前县现在怎么样了。花崇走之前给他说要去方龙岛,那边要是也下这么大的雨,那就绝对不能出航。   柳至秦下意识拿起手机,又在心里笑自己多此一举。没谁比码头工人更会看天气,如果真是坏到开不了船的天气,码头都给封了,船一艘开不出。而且花崇又不是小孩子,他家成熟稳重的队长,还需要他唠叨两句?   柳至秦把手机收了,找到孟奇友,把当初易隆的失踪案说了下。   失踪案太多了,别说是当年的警力,就是现在的警力,其实也不是每一桩都调查得过来。孟奇友愣了会儿,有点尴尬地说,那市局得派人过去,查它个水落石出。   柳至秦点点头,道了声辛苦,经过走廊上的窗户时看着风雨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还是得唠叨两句。   唠叨这种事往根儿上说,需要的其实不是被唠叨的人,而是唠叨的人本身。花崇什么都知道,是个可靠的队长,但再可靠也是他的家里人,这么大的雨下着,他能放心呢?得听听花崇的声音,嘱咐两句,听人在那边说“我知道了”,这心才能勉强放回去。   不过电话还没拨过去,手机就响了,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名字让他扬了唇角。   F前县下暴雨了,码头封锁,花崇去看了一趟就回到派出所。岛上不去,暂时只能留着了。气还没喘匀,花崇就想到柳至秦,凤兰那边也下暴雨了吗?   他没柳至秦那么多心理活动,电话想打就打。   柳至秦接起来,听见那边说:“下雨没?”   柳至秦笑了笑,“正想问你呢。” 第97章 神眼(13)   海像是翻到了天上,浪变成浓云,彼此纠缠,风将它们撕扯成千片万片,拧出冰冷的雨。但太阳到底没有被淹没,倔强地从天边刺出些许光亮,投向大海,投向大地。   花崇看着那浮尘一般的光,笑了声,“那你不主动点儿?非要我打给你。”   柳至秦从窗边转过身,开始掰扯他们之间的那些歪理,“等待铃声响起也是一种乐趣。”   花崇直来直去的,不接这招,“是吗?但你一般不开铃声,顶多振动,大部分时候静音。”   柳至秦笑着唉了声,“重点怎么这么清奇?”   花崇说:“因为某些人老是拿他的歪理糊弄我。”   柳至秦说:“错怪某些人了。”   “某些人现在还在狡辩。”花崇又说:“他就仗着他比我浪漫,会说些酸不溜秋的话。”   “浪漫就是酸不溜秋啊?”   “那不然?”   “那你给我酸不溜秋一下?”   花崇咳了声,“正工作呢柳至秦。”   柳至秦最近发现花崇每次叫他大名时都很好玩儿。花崇是那种很干净利落的声音,少一点少年的明亮,多一点成熟男子的低沉,都恰到好处。但叫他柳至秦时却像不适应这个发音,有点端着,明明调子没有任何问题,但总显得过于字正腔圆。   凡事过了头就有些滑稽。在他这儿花崇肯定没有滑稽的时候,花崇这叫可爱。   “好好。”他笑说:“你的柳至秦这就去工作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聊到案子上,花崇才知道韩芬承认当年协助韩炯处理易隆的尸体。但这只是扣上了他们之前推理的其中一环,易隆失踪案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F前县这边当年就怀疑韩芬姐弟了,但是没有证据,后续调查进行不下去。”   “孟队的意思是,他们会接手。”柳至秦说:“失踪案不管是不是和易茗的案子有关,凤兰警方都会追查下去。”   花崇顿了会儿,“是该这样。”   柳至秦:“嗯。”   花崇听着手机另一端传来的呼吸声,想了想,“是不是还有话给我说?”   柳至秦离开窗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下,“我刚才顺了下思路。”   花崇正色道:“嗯,你说。”   “凤兰市这两个案子,裴情从法医学的角度认为并非同一人所为,我最早也这么想。但是假设……”柳至秦在这儿停了下,“假设这两起案子都有一个精通网络的人参与,即便这个人并不是凶手,那案子也有联系了。”   花崇微拧着眉,右手揣进裤袋里。   发生在8月底的那起案子已经确定有一个网络高手参与了,他让视频说了谎,由此不仅瞒过了凤兰当地的技侦队员,还瞒过了相关专家。但此人参与到什么程度,目前谁都说不好。至于易茗的死亡,查人际关系倒是已经查出几个突破口。   “你发现易茗这边也有黑客参与?”   “现在还没发现。”柳至秦说:“韩炯有不在场证明,但这种不在场证明不是不可以做手脚。”   花崇马上想到水上乐园的监控,对柳至秦、傅许欢这样的人来说,修改一个监控不算特别困难的事。   “韩炯的不在场证明我会进一步核实。”柳至秦又道:“只是我跳到这条思路上来之后,就觉得有点矛盾。他是以什么方式找到这么一个人来替他伪造证明?同理,上一个案子也是一样。”   “等一下。”花崇打断,走到白板边,拿起马克笔,“我做个记录。”   柳至秦听见笔落在白板上的声响后才道:“除了大四时被卷入传销,易茗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传销这边暂时还没查出什么线索来,这案子假如不是和上一起相似,她和上一名被害者都只剩下了半截身体,那很可能就是一桩普通的命案。如果那个精通网络的人也参与了这次案子,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花崇说:“有点乱。”   柳至秦道:“没错,就是很乱。韩芬认为是韩炯杀了易茗,但韩炯并不承认。韩炯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是真的,那我刚才的推断就可以推翻重来。”   花崇思索了半分钟,“其实如果撇开那个改写监控的人,只看表象的话,半截女尸仍然是一个重点。凶手是真的在传达什么东西,还是为了误导警方,现在还不好判断。”   柳至秦沉沉吸气,“你戴帽子没?”   花崇在室内当然没戴,“戴着,头发都压趴了。”   窗外的风声如鬼哭似狼嚎,挂断电话后花崇靠着桌沿安静地想了会儿。   两起案子现在并没有做并案处理,细节对不上。如果第一起案子的被害人身份能够确定下来,那么比对一下两名被害人的人际网络,或许会有突破。   风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去了,今晚得住在F前县。花崇再去找吕局长时,对方已经急出满头的汗。   花崇一问才知,市局那边来消息了,人马上过来,彻查易隆失踪一案。其实当年在调查这起案子时,F前县警方并没有什么差错,但是韩芬撂出被作为货物“卖”到方龙岛一事,这要追查起来,必然拔出萝卜带出泥。   花崇并非故意要给人找麻烦,但上午得知有游客死在方龙岛上,这事他必须了解清楚。特别行动队为了两起半截女尸案而来,不是遇到什么案子都要插手,可案子发生在方龙岛上,那就不一样了。   这会儿孟奇友还在跟刑侦支队开会,就算尽快挑定人员,那也要明天才能赶到了。吕局长心神不宁的,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用接待市局来的人。花崇跟他提起方龙岛上游客出事,他叹着气解释,“是失踪了,死没死还不确定。”   又是失踪。花崇唇角微微一压,“怎么回事?”   “两个女孩儿,一个20岁,一个21岁,都是在省里大学念书的学生。”吕局长说:“8月底去方龙岛上旅游,人就找不着了。”   花崇接过部分调查记录。失踪者一人名叫陈舒,绸城工商学院的学生,暑假结束后就将升入大三,从照片上看,是个长相有些清冷的女生,黑色的长直发,眼睛很黑。另一人名叫张薰儿,在绸城大学念书,比陈舒大1岁,短发,锁骨、肩膀、胸部上方有大片金鱼纹身。   单从外貌上看的话,两名女生都很漂亮,但风格各不相同,陈舒冷淡娴静,张薰儿则活泼明艳。   “她们都是独自旅行,赶在开学之前出来玩,虽然出发地都是绸城,但实际上在到我们这儿之前,她们没有交集,也不认识,到的时间也不一样,是都住同一所酒店才认识。”吕局长说:“陈舒来得早,8月19号就到了,一直住在酒店里。张熏儿……”   “8月19号?”花崇打断,“不是在825案之后?”   吕局长一时没反应过来,认真看了眼记录,“没错啊,就是8月19号。因为失踪的是女学生,家属一报案,我们就很重视,能查的都差了,酒店那边也配合,立马把入住信息全都调出来,确实就是19号。”   花崇支起下巴,手指摩挲了下。他和岳越听来的是,旅客因为半截女尸的案子抱着猎奇心态前往方龙岛。而警方的记录却显示,她们在第一起案子发生之前,就已经到了F前县。坊间的八卦经常传来传去就变了样,将时间提前延后都很常见。但陈舒来到F前县的时间这么早,就很值得注意了。   “这几年不是都号召搞旅游吗?我们这儿搞得不行,但再怎么说,也有一些岛,夏天去方龙岛上旅游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年轻人么,就喜欢去那种还没有商业化的地方。”吕局长继续说:“你去岛上看了就知道,都有好几个渔家乐了。一般游客来了,就把我们县当一个落脚点,没啥好玩的,吃吃海鲜就差不多了,玩还是要去岛上玩。调查陈舒时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她到之后天气一直不错的,但她居然就在县里待着,没买船票。后来天气不好了,想出海也出不了。”   花崇看了看,张薰儿来到F前县的时间是8月23号,这个时间也在水上乐园发现尸体之前。   “张薰儿是一到就想去岛上的,这个我们通过酒店和张薰儿自己的朋友圈已经确定了。”吕局长说:“她向酒店咨询了好几次出海的事,但她到得不巧,23号白天还晴空万里的,她23号傍晚到,晚上就开始刮风,连着一周都不消停。那种天气出不了海的,她在酒店待着,跟很多人抱怨过。她和陈舒认识,也是在等船的这段时间。”   花崇注意到,调查记录中频繁出现三个男生的名字,姜皓轩、盛霖、郭真。   “他们和张薰儿、陈舒是同伴?”花崇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算是。”吕局长说:“三个人都是学生,姜皓轩、盛霖和张薰儿是校友,郭真在绸城科技大学。不过他们也是到了酒店,知道都是要去方龙岛,这才认识。姜皓轩和盛霖是结伴来的,郭真一个人。他们五个先后住进酒店,都在等着出海,8月29号终于晴了,他们是一起上的船,到方龙岛之后,也是住的同一个渔家乐。”   方龙岛上规模大一点的渔家乐只有一家,修在南边靠近码头的地方。方龙岛和很多岛屿一样,岸边住人,南北两头开发程度不一样,住在南边的人要多一些。   五人一起上岛,搭伙买海鲜,有时一起骑车环游,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在渔家乐住的房间规格也不同。   张薰儿住的是单人豪华套房,大阳台,落地窗,躺在床上睁眼就能看到海。陈舒住的则是普通单人间,只有一个小窗户,视野不那么好,背对着海,只能看到楼下的街区。姜皓轩和盛霖分摊房费,住的是标间。郭真住在六人床位间,是最便宜的。   9月4号,姜皓轩和盛霖乘船回到F前县,再经由大巴和火车返回绸城。9月6号,郭真也离开方龙岛。   9月9号,张薰儿的父母报警,说女儿已经失联三天。F前县警方上岛调查,才发现失踪的不仅是张薰儿,陈舒也不知所踪。   票务系统查不到两名女生离开方龙岛的记录,岛上监控极少,无法从视频上判断两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仅有渔家乐的前台登记簿显示,张熏儿9月2号离开之后没有回来,陈舒入住之后一直没有登过记。   她们都没有带走行李,张熏儿提前交够了房费,渔家乐老板不管房间到底有没有人住,陈舒的房费虽然只交到9月5号,但渔家乐里空着很多房间,陈舒没退房,老板就让她占着。   “方龙岛这几年才开始有客人,管理不规范,岛上的人也不指着这个赚钱,都这样的。”吕局长说。   花崇点头。他去过很多小地方,的确都是这样。   “监控没办法,我们就查通讯,发现陈舒和张薰儿拉了个群,名字叫‘龙的传人’,里面除了她俩,还有姜皓轩、盛霖、郭真,看聊天记录,就是一个搭伙旅行的群。”吕局长说:“我们是根据聊天记录找到那三个男生。”   聊天记录里,张薰儿最活跃,其次是姜皓轩,陈舒很少说话,只有别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时或者去哪里玩时,她才回答一声。花崇想,这一点倒是和她的外表和气质很像。   群聊信息最多的其实是上岛之前,五人都在焦虑天气,焦虑完了就结伴出去扫街――和方龙岛相比,F前县能够逛的还是要多一点。倒是上岛之后,大家在群里说话的时间少了,各玩各的,到了9月2号,群里几乎就没声了。   而9月2号,恰巧就是张熏儿没有回渔家乐的那天。   花崇说:“如果张熏儿和陈舒确实没有离开方龙岛,那群里这三个男生相对来说都有嫌疑。”   吕局长点头,“我们分了两拨人,一拨在岛上做排查,一拨去绸城查这三个男生。”   查没查出东西来已经显而易见。   花崇粗略扫了眼问询记录,三人的说法大体一致,上岛之后的一两天,因为对环境比较陌生,所以五人去哪基本都一起,张薰儿户外能力比较差,老是叫男生帮忙拿东西。熟悉方龙岛之后,大家就分头行动了。能独自来这种地方旅游的,胆子都不算小,张薰儿只是看着比较娇气,实际上也没那么爱黏着人。五人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是9月1号中午,张薰儿说想去礁石多的地方探探险。   “我们早就订好回去的票了,9月4号。”姜皓轩说:“走之前本来想和他们道个别,但在群里喊了,只有郭真搭腔。”   群聊记录佐证了姜皓轩的话。9月4号上,他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说自己和盛霖要回去了,一起吃个午饭吧,回绸城了有空出来玩,郭真说好,张薰儿和陈舒没反应。   三个男生在渔家乐吃了顿散伙饭,郭真走的时候,也在群里喊了两个女生,同样没得到回应。盛霖开玩笑说怕不是害羞了吧,又说没关系,记得这一段旅途就好,回校就不用再联系了。   此后,群里再无人说话。   “要说嫌疑,他们仨嫌疑确实不轻,但他们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吕局长说:“岛上的排查工作,最困难的是没有监控支撑,岛民都说没注意到人,不好查啊。”   花崇说:“人没找着,尸体也没找着,消息传到县里,很多人就认为她俩已经遇害了。”   吕局长啊了声,“流言是传得最快的。家属没有放弃,我们也没有放弃。不过现实点来讲的话,遇害的可能性的确很高。”   花崇找吕局长要了全部调查记录,打算晚上梳理一下。吕局长很惊讶,“花队,这种案子你都要亲自查吗?”   花崇一向不喜欢给案子分三六九等,但的确交给他负责的案子都是重案疑案,失踪案除了像上次川明市那种涉及敏感职业的连环失踪,他参与的极少,这回却不得不分一份注意力过去。   “对了,吕局,你是本地人,半截神在你们这儿影响到底有多大,你给我详细说一下。”   吕局长摆手,“那其实都是传说,什么把没结婚的女人砍成两半,拿去许愿,哪里有这么残忍的事?”   花崇眸光闪了下,“没有?”   “我是读书时听到那种传说的。”吕局长说:“可我那会儿听来的就是传说,不是真有人被砍了。但后来就成了方龙岛上真有这种恶俗,是多少多少年前才废除。我们本地人都不知道岛上废除过什么恶俗。”   花崇回忆一番,他第一次听说半截神时,是上网搜柳至秦的家乡,搜到了半截女尸案,然后看到网上纷纷杂杂的说法,又听柳至秦讲了回半截神。柳至秦讲的也是废除的恶俗,而非传说,可见在十多年前,凤兰市就这么说了。   真相彻底被忽视,那这两起案子呢?真相是不是藏在另一个方向? 第98章 神眼(14)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都是大风天气,码头封闭。   花崇来到F前县,又上不了方龙岛,调查一时有些难以展开。针对10年前的易隆失踪案,凤兰市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但韩芬在之后的审问中说法反复,一会儿声称就是韩炯杀了易隆,自己帮忙处理尸体,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在长期的压抑中精神出了问题,幻想出丈夫被自己和韩炯杀害的结局。   至于被货运老板当做商品卖到方龙岛上一事,韩芬倒是始终没有改口,承认自己在第五次送货时被易隆强暴,并因此怀上易茗。   “我当时恨他,也恨樊勇(老板),我有时候就想,我应该把他们杀了。他就睡在我身边,菜刀我都拿了好几次,但是我下不了手……”说这话时韩芬显得很平静,不像在休息室对柳至秦坦白时那样哽咽无措,仿佛忽然将一切都看开了,眼里几乎没有光,枯朽而黯淡,“他要是真的死了,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威胁我的话其实没错,我穿成那样上岛,我不就是活该么?别人怎么看我?是我自己不检点,我一个人也养不活小孩,我还有弟弟和妹妹……”   韩芬呵了一口气,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像是要流泪,然而并没有眼泪流下来。可她还是抬起手,在眼尾处擦了擦,干笑道:“后来我就接受了。和岛上那些被卖过去的女人一样过日子,可能还,可能还爱上了易隆吧。他这个人除了爱喝酒,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喜欢画画,有艺术细胞。我说回县里来做生意,他也同意了。他会做菜,我们赚了挺多钱,都快成县里最有钱的一拨了……”   韩芬眉间紧紧拧起,双手抠着自己的脸,像是想要撕下一块皮,“我弟没有害他,他是我们的家人。我上次说的话是我乱想出来的,你们……你们不要相信。”   和韩芬的反复不同,韩炯从头到尾否认杀害易隆和易茗,并且出示了今年带韩芬去看心理医生的记录,称易隆失踪之后,韩芬情绪非常低落,极易紧张,后来易茗怀疑易隆的失踪与家人有关,单方面断绝了家里的联系,这对韩芬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打击。这么多年来,韩芬是等于既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女儿,家已不再是家,精神上的负担很重,才会出现妄想等症状。   专案组赶去F前县了,孟奇友没去,这失踪案重要归重要,但毕竟是10年前的案子了,凤兰市局目前的重心仍然是两起半截女尸案,他作为支队队长,分身乏术。   柳至秦也留在市局,韩芬和韩炯接受审讯时,他都在场。孟奇友心急火燎来找他,问特别行动队遇到这种案子,到底该怎么处理。   柳至秦倒也干脆,“特别行动队一般遇不到这种案子。”   孟奇友手上那杯茶已经冲了好几泡,颜色寡淡,茶味几乎都没有了,他还喝得挺起劲,“唉也是,报去你们那儿的都是重大命案了,失踪案报不过去,而且没有确定是命案之前,侦查也不好开展。”   “现在只有一个似是而非的口供,没有任何物证。”柳至秦说:“韩芬随时可以翻供。她的证词不能作数。”   “对啊,我现在就愁这个。”孟奇友喝到茶叶了,也不吐,嚼两下就吞,“韩炯咬得那么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确实不是他杀的,韩芬在精神错乱之下觉得他杀了易隆,要么人是他杀的,但他很有自信,我们找不到任何人证物证。”   柳至秦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忽然说:“孟队,刚才你问我特别行动队遇到这种案子该怎么做。”   孟奇友抬头,“啊,你们不是没有遇到过吗?”   “特别行动队是接不到这种案子,但方法不是没有。”柳至秦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脸上落着一片灰暗天光的阴影,“不过前提是他后面还做过案。”   孟奇友立即反应过来,“易茗?”   柳至秦说:“嗯,假如易茗也是他杀的,或者他参与了易茗这个案子,那取证就比单纯寻找10年前的线索容易。”   孟奇友低着头思索,半天才说:“但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柳至秦暂时只给花崇说了自己对韩炯不在场证明的怀疑,之后他再次查看过监控,没有发现被修改过的痕迹,但有水上乐园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放不下心,可同时也无法因为自己主观上的放不下心,而提出韩炯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   半晌,他吁了口气,低沉道:“那还是分开来查吧。”   F前县这边,花崇迟迟上不了岛,除了向易隆失踪案专案组提建议,还把陈舒、张熏儿失踪案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这两个女孩年纪差不多,外表都比较优越,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念书,但绸城大学和绸城工商学院在省内排名都不低,两人从知识水平来说是差不多的。但她们的性格和家庭背景却截然不同。   陈舒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但在学校的存在感却十分低,没有朋友。她的室友和同班同学都说,她从大一入校时就独来独往,甚至打了申请,连军训都没有参加,平时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习室,只有晚上睡觉时会回到宿舍。   在讲求集体生活的校园里,这种学生一般会引起一些非议,然而陈舒身边的人却觉得她这样挺好,理由是她虽然不合群,但并不是那种古怪阴沉的性格,找她帮忙,有学业上的问题向她请教,她会很认真地讲解。   在绸城工商学院,她被叫做“女神”。   而张薰儿也是“女神”。她成绩居于末尾,但漂亮、身材好,性格活泼,和男女同学都能玩到一起,人缘一直很不错。而且正是因为成绩不好,一些原本不太喜欢她的学生认为她毫无竞争力,以“漂亮废物”称呼她,时间长了,和她的关系也不错。   但张薰儿看似黏人,每学期却雷打不动会独自出去玩一回,认为这种短途单人游是“找回自我”的一种方法。   陈舒和张薰儿最大的不同源自于家庭。   张薰儿是绸城本地人,家里做生意,在绸城算中上收入,其父母计划让她出国读研,将来不用操心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陈舒家在省内一个小城市,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在她读小学时生下一个弟弟。   新的家庭经济条件其实并不差,但也许对年幼的陈舒来说,她是家中的多余者,所以在上初中之后,她就不再住在家中。但家庭关系并没有因为她的刻意疏远而斩断,其母每半年会集中给她打一笔生活费。不过她似乎没有动用过这笔生活费。   报警的是张熏儿的父母,张薰儿出发之前向他们报备过,旅途中还会隔三差五发照片,汇报行程。然而张母9月5号在微信上问她最近玩得怎么样时,向来喜欢和母亲聊天的张薰儿却始终没有回复。   就F前县警方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陈舒和张熏儿并没有离开方龙岛,她们现在还在岛上,但活着的可能已经非常渺茫。   由于岛上缺乏监控,很难从视频上取证,理论上说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作案可能,这些年和旅行有关的凶杀案发生得不少。但花崇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陈舒和张熏儿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再联系到方龙岛,她们失踪(或遇害)主要能够联想到两个方面,一是岛上那个残忍的半截神恶习,二是岛上男子强暴年轻女子,并强娶为妻子的事。   吕局长说,方龙岛上根本没有将美貌的处女斩为两半的风俗,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传到外面几经演化,却成了方龙岛上真实存在的恶习。   花崇这两天和当地老者、官员都接触过,得知吕局长说得没错,半截神只是传说,并非真实存在,几十年前政府也没有上岛废止过这并不存在的恶习。   至于强娶妻子,这却是事实。   花崇怀疑岛上有男子见色起意,但吕局长说,他们已经挨家挨户排查过,没有找到可疑者。   花崇没有直接提出质疑,但也没有完全接受。这阵子接触下来,他已经摸清楚F前县的警力是个什么水平,解决一些居民纠纷没问题,侦查线索明确的刑事案件也没有问题,但遇到10年前易隆失踪案,和现在女大学生失踪案,处理起来就够呛。   目前他上不了岛,只能根据现有的调查资料做出初步判断,陈舒和张熏儿的失踪最可能与岛上男性见色起意有关,同时不排除另外三名同行男生的作案可能。   恰在这天,张熏儿的父亲张盟再一次来到F前县。他是个算得上成功的生意人,家庭和睦,妻女是他不断奋斗的基础。然而张熏儿失踪之后,他几乎没再去过公司,长时间和妻子守在F前县,直到上月底妻子生病入院,他陪妻子回绸城治疗,现在妻子情况好一点了,他便又赶了过来。   看到专案组,张盟误以为对方是来调查他女儿的失踪案,头发花白的男人当场落泪,颤声喊着:“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女儿,如果她被人害了,请将凶手绳之以法,还我们一个公道!”   专案组来之前并不知道还有一桩失踪案,看张盟这么大反应,都有些错愕。花崇把情况简单给他们一说,带队的许队有些为难,“花队你看着……孟队让我们过来查易隆的案子,人手就这么多,我这实在是顾不过来啊。”   说这话时,许队汗都下来了,在他眼里,花崇那就是上头的领导,比孟奇友、几个局长位置还高,屁股决定思路,花崇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难处。   但其实花崇最能理解基层的困难。   “我只是跟你们说说情况,你们在这儿查案,张熏儿陈舒的案子你们得心里有个数。”花崇说:“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案子我盯着,你们暂时不用分队员过来。”   许队诧异地看着花崇。花崇笑了笑,“去忙吧,我这段时间都在这边,有什么难处给我说,有什么想法,或者拿不准的,也可以和我讨论。”   安排完专案组,花崇将张盟请到吕局长给他安排的临时办公室。F前县小归小,但新城区这边是前几年才建的,公安局搬了新楼,空房间有的是。   张盟到底是做生意的人,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一听花崇说话的方式,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张盟两眼含泪地看着花崇,“您帮帮我们吧,我女儿失踪这么久,我妻子都已经病了。警察说她上岛了就没离开过,还有一个女生和她一起,我知道她还活着的希望很渺茫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得找到她,给她讨回公道。”   花崇在安抚被害人家属上很有经验,但这经验来得令人唏嘘――若不是侦查了太多命案,和太多绝望的家属打过交道,谁又能在这种事情上经验丰富呢?   花崇给张盟杯了杯水,说了不少宽慰的话。张盟渐渐冷静下来,眼眶却仍旧通红。   向被害人家属提问是件很残忍的事,并且在这之前,张盟必然已经接受过大量问询。但花崇仍是不得不向他提问。   要接手这个案子,就得尽可能地从张熏儿和陈舒的父母口中,打探他们的想法。   “熏儿人缘很好,她在很小的时候,我妻子就有意教她如何处世,据我们所知,她从来没有得罪过同学和朋友,每次一个人出去玩,也能交上新的朋友,这些你们看她的微信就知道,她和任何人聊天都顾及别人的感受。”张盟说:“所以我觉得她不应该是因为得罪了谁,而被……”   花崇已经看过部分聊天记录,张熏儿这种性格的女孩他也接触过,张盟的形容并不过分,的确就有这种待人处世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孩。   “得罪这一点确实不怎么成立。”花崇道:“因为还有一个女生也失踪了,她们只是在酒店认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联系。”   张盟点点头,“我和警察一起上过岛,我妻子也在,她情绪失控,说一定是岛上的男人害了熏儿。我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说,但我相信我的妻子,母亲的直觉有时就是很准。而且熏儿和那个叫陈舒的女孩都失踪了,她俩都是游客啊,还都那么漂亮,不是岛上那些人干的,还能有谁?”   “但是警察排查完了给我们说,没有证据证明,熏儿失踪和岛上的人有关,让我们冷静。”张盟说着单手捂住眼,声音渐渐颤抖,“可这种事,我们怎么冷静得下来啊?”   花崇能够理解张盟,他只是看了调查记录,就认为岛民存在相当大的作案可能,而张盟身为父亲,自然有更多的情绪。   沉默了会儿,张盟又道:“那几个男学生,我们也很怀疑。”   花崇说:“郭真他们三个?”   张盟点点头,“警察说他们没有问题,而且都是学生,让我们不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说什么。可是在岛上他们就是我女儿的熟人啊。姜皓轩和盛霖离开时往群里发信息,熏儿和陈舒一人都没有回复,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是你你也会想,这俩姑娘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出什么了?可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花崇第一次看聊天记录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沉默寡言的陈舒就不说了,张熏儿这样的女生不回复信息,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即便只是萍水相逢的“驴友”,也可以关心一下。   但是没有人关心。   不仅如此,后来郭真也在群里喊过她们,还是没有回复。盛霖那句“回校后不用再联系”显得有些刻意。   “我也不想用龌龊的心思去揣摩几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但我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啊。”张盟眉头紧锁,满脸苦楚,“五个人一起出发,只有三个人回来,刚好就是两个姑娘失踪了,我真的不敢去想象他们对我女儿,还有陈舒做了什么。”   绸城在凤兰市西北方向,张盟的妻子丰玉接受不了女儿可能遇害,病倒后在市二院接受治疗。张盟离开之前,对她千叮万嘱,让她好好在医院住着。可张盟出去不久,她就背着医生护士从二院里出来了。她要去绸城大学,找女儿在旅途中认识的三个男生。   警察一再给她说,没有发现郭真三人的作案可能和作案动机。但她不相信。熏儿好端端地出去旅游,上岛之后还发了一张五人合照回来,两个女生站在最前面,都青春,都漂亮,怎么没过几天,人就丢了呢?   她想当面问问那三人,熏儿到底上哪了,你们把熏儿怎么样了。但丈夫也总是阻止她,说不管怎样,都该相信警察。   她相信警察,可她是母亲,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99章 神眼(15)   绸城大学大部分专业有期中考,下周就是考试周,姜皓轩下午没课,和同寝室几个兄弟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经过奶茶店时,阿山说要请大伙喝逢考必过汤――这是他们这儿的招牌奶茶,一群人便停下来。   等号时,姜皓轩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从方龙岛回来之后,他时常有这种动作,只要停下脚步,就爱观察周围。   这条街是绸城大学的商业街,餐饮铺子多的是,相应的,人也特别多。他没见着什么,但转回去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他。   “轩儿。”阿山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将奶茶递过去,“看啥呢?拿着。”   姜皓轩接过奶茶,道了声谢。他们寝就四个人,都拿到了奶茶,继续向图书馆的方向走。   “这是轩儿头一回跟咱们一起备战期中考吧?”阿山嚼着珍珠说:“以前都跟对门儿那谁。”   姜皓轩僵了下,右手不自觉地用力,塑料杯中的珍珠被挤进吸管,奶茶险些飚出来。   “对啊,轩儿以前都和盛霖上自习。”另一人说:“最近没看轩儿和盛霖一起啊。”   阿山八卦得很,“闹矛盾了啊?”   姜皓轩咽了口奶茶,“没,他最近忙,好像在做兼职,我和他时间总凑不到一块儿去。”   “还以为你俩吵架了。”阿山一听是这个理由,立即没了兴趣,但想了想又开始唠叨:“唉,哥早就想跟你说,平时还是要多和室友们玩玩,你成天就知道和老乡玩。室友比不过老乡啊?”   姜皓轩笑了声,语气有些敷衍,“这不一起上自习了吗。”   阿山挺满意的,觉得是自己请的奶茶起到了团结室友的作用。   绸城新校区很大,从宿舍走到图书馆得花不少时间,中途阿山又找话,“轩儿,你们上次那个失踪的事,人姑娘找到了吗?”   姜皓轩眼神忽变,但因为都在往前走,没人往他这儿瞧,所以谁都没注意到他此时的神情很是古怪。   警察来过学校,找到他和盛霖,说陈舒和张薰儿失踪了,问他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张熏儿的父亲也来过,求他们说出两个女生在岛上发生了什么。   警方虽然顾及他们的学生身份,没有大张旗鼓在学校调查,但总有消息走漏出去,他们班的男生一半都知道他和盛霖旅途中认识的两个女生失踪了,最初还有人跟他打趣,“轩儿,别是你是霖哥把她们给那个了吧?”   为这事,盛霖还和人干过一架。   “不清楚。”姜皓轩不愿意聊这个话题,“警察没再联系我,应该找到了吧。”   阿山是个话痨,又发表了一段女孩子不要独自出游的长篇大论。   姜皓轩越听越烦,要不是知道阿山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一定以为对方是在影射自己。   他忽然有些后悔和寝室这帮人一起来上自习了。但是和盛霖……想到这儿,他忽然摇了摇头。   图书馆修得气派,藏书极多,座位也多,除了期末考之前,任何时候都不用占座位。   姜皓轩想坐中间挨著书架那一片,阿山却非要坐窗边,说窗边学累了可以看看外面的湖。姜皓轩不爱提意见,和三人坐一块儿,打开书和本子,起初心里总琢磨着事,后来慢慢也看进去了。但是去上过一次厕所后,他又有些躁动,几次三番看向身后,那道在奶茶店外面感觉到的视线好像又出现了,一直盯着他。   “轩儿,你这多动症呢?”阿山说:“瞎晃瞎晃的。”   姜皓轩将本子往阿山那边推了推,以问题为由搪塞过去,但之后,那道目光似乎更加强烈了。快到4点时,姜皓轩终于坐不住了。他和阿山他们本来说好晚上一起去外面吃烤肉,回来继续看书,但到底爽了约。   阿山不满地说:“悖别是去找盛霖吧?”   姜皓轩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没有的事。”   图书馆背后是湖,前面是一个挺大的学生广场。4点多广场上没什么人,姜皓轩站在边上,木然地喘了口气。   这阵子天气不好,天空浓云密布,显得阴沉,可雨又迟迟落不下来,闷。   姜皓轩看了会儿天空,正打算往前走,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姜皓轩同学吗?”   他愣了下,转身,看见一个憔悴的妇人。   是个从未见过的妇人,可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知道对方是谁。   张熏儿的母亲!   丰玉上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姜皓轩,颤声道:“阿姨想问你几个问题,熏儿……”   姜皓轩生硬地打断,“张熏儿和陈舒失踪,我也感到很难过,但这确实和我没有关系。警察已经来找过我,我怎么和她们认识,说过哪些话,在岛上怎么过,我全部跟警察交待了。您有问题请去找警察。”   丰玉脸上的筋抽搐起来,眼见姜皓轩要走,她立马上前,抓住姜皓轩的胳膊,声音比刚才颤抖得还厉害,“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姜皓轩下意识就想将丰玉推开,但到底忍住了,“阿姨,你这是在打搅我的生活。”   “可我女儿的生活已经被毁了啊!”一阵风刮过来,丰玉的头发被吹得异常凌乱。   姜皓轩一惊,觉得立在面前的女人像一只游魂野鬼,他用力抠丰玉的手,可是对方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抓着他不让他走。   “熏儿到底怎么了?你们和她一起上岛,她还给我发了你们五人的合照,你就站在她身边。她丢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已经有不少经过的学生往这边看了。姜皓轩一身冷汗,“阿姨,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报警?”丰玉忽然睁大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嘶哑着嗓音说:“你说你要报警?你敢报警?”   她此时的模样甚至可以用可怖来形容,姜皓轩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我为什么不敢报警?”   “凶手!”丰玉大吼起来,“凶手!你杀了我的熏儿,你还敢报警!”   姜皓轩猛地瞪大双眼,额角青筋暴突,终于没能控制住力气,一把将丰玉往后推去。   丰玉踉跄摔倒,嘴里还喊着“凶手,凶手”,姜皓轩捏紧拳头,想要逃开,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睚眦欲裂地看着她。   学生们围了过来,图书馆的保安冲出来,姜皓轩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伤害张熏儿!”   张盟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时正和花崇说话,一看是陌生来电,他便心头一紧,接起来才知道妻子真出事了。   丰玉精神越来越不正常,无时无刻不需要他在一旁陪着。这趟来F前县,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将丰玉留在医院。他没有办法,在警方那儿张熏儿就只是失踪,查来查去还是找不着人,自从丰玉住院,他无法盯着警方的进度,心中越发着急,觉得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警方就会把张熏儿给忘了。   到那时候,真相就再也说不清楚。   他已经不指望女儿还活着了,但他身为父亲,铁了心要找到杀害女儿的人。   丰玉目前已经被送回医院,是警察送过去的。当初F前县的警察到绸城来找三名男生时,和绸城警方也通了气,这次出警的民警知道张家的情况,没有过多责备,但跟张盟说:“她认定姜皓轩杀了张熏儿,跑到绸大去质问姜皓轩,还发生了拉扯,这严重影响了校园内的治安。你还是找人将她看着些,她这么搞,我们也不好办啊。而且她身体不好,摔着了,你说真要动手,她也动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啊。”   张盟连声道歉,挂断电话后又给丰玉打电话,给能够麻烦的亲戚朋友打电话,一通忙下来,显得相当疲惫。   花崇一直在旁边看着他。   这是一个肩上看着太多压力和苦痛的父亲,他曾经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但一朝之间,家庭就像玻璃一样碎了。张熏儿刚失踪时,他一定也抱有女儿还平安的希望,可是时至今日,理性已经告诉他,张熏儿遇害了,他需要做的是协助警方将凶手找出来。   可是人的理智往往会受到情绪的冲击。独生女不在了,最痛的是他和妻子。丰玉几乎可以说已经垮掉了,他却不能垮,要顾妻子,还要顾外面的一切。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郭真,盛霖,姜皓轩。   他和丰玉怀疑的人是一样的。丰玉可以不管不顾地跑到姜皓轩面前,大骂姜皓轩是凶手,而他必须克制,还得因为妻子的所作所为道歉。   他们本不该是道歉的人。   他们应该得到道歉。   花崇并不认为丰玉打搅姜皓轩的举动是正确的,可他能够理解那一份母亲的悲伤,同样也能理解张盟作为父亲的艰难。   “抱歉。”张盟打完所有电话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最初一直安安静静的,这时忽然像是压抑到了极点,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哭了起来。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双手胡乱地抹着脸,喉咙挤出一声声哽咽,不断说着“抱歉”。   花崇叹了口气,将一包抽纸递过去,然后将张盟留在办公室里,独自出了门。   姜皓轩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再去图书馆,而是沿着图书馆后面的湖,绕到了树林里。   那是整个绸城大学最隐蔽的地方,历届学生都默认那儿是幽会圣地,各谈各的恋爱,互不打搅,即便看到了一对同性,也见怪不怪。   姜皓轩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从对方手中接过一瓶水,冰水,拧开就灌了下去。   这天气树林里的情侣已经很少了,姜皓轩烦躁地捏着瓶子,坐在木凳上,“你知道了?”   “闹那么大阵仗,能不知道吗?”盛霖坐在木凳的另一端,“她怎么说?”   “骂我是凶手。”姜皓轩一想起丰玉的眼神,浑身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你呢?”盛霖语气有些冷,“你怎么说?”   “我他妈还能怎么说?”姜皓轩烦躁地转过身,“我他妈受够了!”   “理解一下吧。”盛霖说:“丰阿姨女儿没了,独生女,换谁都心痛。”   姜皓轩垂下头,半天没做声。   林子里暂时无人经过,只有水刮在湖面上,和吹过枯枝的动静。过了会儿,盛霖问:“你没联系郭真吧?”   “怎么可能?”姜皓轩啧了声,“我联系他干嘛?”   “那就行。”盛霖点点头,又道:“我和他联系,你别管。”   又安静下来,许久,姜皓轩说:“我们这样,怎么办呢?”   盛霖没答,站起来,经过姜皓轩时在对方肩上拍了拍,“早点回寝室。”走出一截后,盛霖又说:“你们寝那个王山嘴碎,别什么都跟他说。”   姜皓轩摆了下手,示意自己知道。   花崇不在凤兰市,海梓有什么事就跟柳至秦说。夜里市局刑侦支队这边还亮着灯,柳至秦将电脑合上,拿过海梓的检验报告。   两起半截女尸案,水上乐园那起的被害人身份至今没有查明,被害人身上也没有留下重要线索,易茗这边的突破口则多出不少。凶手在将她杀死之后,用锯子将她从腰部锯断,上半身立在星月巷,下半身不知所踪。早前海梓在截面上发现了少量木屑残留,怀疑是从锯子上掉下来的,那把用于分尸的凶器曾经锯过木料。   而从木屑的残留量来看,凶手应该根本不知道会留下这条线索,他自以为将锯子清洗得很干净。但就像被洗掉的血迹仍会暴露在痕检师的视线中,那些藏在夹缝里的细屑在凶手不知情的时候从夹缝中掉落,留在尸体上。   优秀的痕检师不会放过这样的线索。   “我和裴情这几天都在做这个事。”海梓自己带了电脑来,展示里面的建模,“这图是他搞的,根据截面的伤做受力分析,锯子大概率是这样,手动家用款,锯大件儿不行,但自己锯点板子没问题。”   柳至秦想了想,“锤子、螺丝刀之类的家用工具很常见,但锯子就比较少了吧?你家里备着这种东西吗?”   海梓摇头,“我什么都买现成,连锤子都没有。”   柳至秦看他一眼,“也对,你家连常备药箱都没有。”   海梓嘿嘿笑了声,“我这不是崇尚简约生活么?不过裴情家里有把锯子,就跟我们模拟出来的这把差不多。我问他买这玩意儿干嘛的,法医的特殊癖好吗?他说他自己DIY家具。”   柳至秦支住下巴,缓缓道:“现在还不能明确杀死易茗和分尸的是同一个人,只说分尸者,既然有木屑留下,那么他买锯子的目的就不是分尸,是当时正好有这么一个能够分尸的工具。一般家庭用不到锯子,他也可能跟裴情一样,对DIY有一定的兴趣。”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海梓道:“裴情说现在有一小部分人喜欢做木工活,是释压的一种手段,这可以作为排查的方向之一。”   柳至秦看着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说。”   海梓觉得这人最近有点低气压,动不动就阴沉沉的,一定是因为花崇不在吧。花崇在的时候,无情黑客可没这么冷,不仅不冷,还热情得像朵太阳花,啧。   “木屑我做了精准检验,也去凤兰市和周边的那几个供应商看了,初步确定是一家名叫‘野生’工艺店的产品。”海梓说着点开“野生”的照片,“你看,还挺大一个店。”   “是工艺店,不是木料厂?”柳至秦蹙眉,“卖的都是成品?”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但其实不是,他们店名字里有工艺两个字,其实工艺品做得很一般,做的主要还是半加工木料的生意。”海梓说:“就是把木头买进来,自己先处理一下,什么裁小啊,剖光啊,上漆啊,这么一操作,普通木料也都被包装成精品了,卖出去的价格在成本基础上能翻倍。”   柳至秦说:“这种工艺店不会用家庭锯子吧?”   “我看过厂房,要么是机器操作,要么是大型手动电动两用锯子,家用的不行。”海梓又道:“不过他们的工艺品部门倒是用了小型锯子,和我们模拟的这种还是有些区别。”   柳至秦看完报告,“那你什么想法。你这么晚过来,不止是送报告吧?”   “嘿嘿!”海梓端正了一下坐姿,“首先,这个‘野生’得详细调查,虽然他们那儿的工具和我们模拟的有差距,但他们的员工自己有什么锯子,这谁也说不准,毕竟他们才是成天都和木料、锯子打交道的人。不过我个人更怀疑凶手……不,分尸的人是这家店的客户。因为如果是店员的话,对如何清洗锯子应该更熟悉,不那么容易留下线索。客户就没那么专业了。这个人在这儿买了半成品木料,回去DIY某种东西,然后用他的锯子给易茗分了尸。” 第100章 神眼(16)   花崇躺在床上想事时忽然接到柳至秦的电话,一看时间,都快凌晨1点了。这时候打电话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就是单纯地想听听对方的声音,而柳至秦一般两头都占。   花崇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划拉屏幕时顺道翻了个身,由平躺变成了趴卧,右边手肘支着身子,“喂。”   这姿势不太方便发声,胸膛受压,气是憋着的,加上时间已经很晚了,虽然一直在脑里过着线索,但总归躺了好半天,第一声出去,那是相当懒洋洋。   柳至秦顿了下,“睡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花崇又撑了下身子,睡衣在被子里磨出细细绵绵的声响,“当然睡了。”   他就是诓诓柳至秦,一会儿该说什么还得说什么。手头有亟待解救的案子时,他睡得很晚,即便身体停下了,脑子自个儿也不肯休息。柳至秦就是再晚一个钟头打来,他恐怕还醒着。   “骗子。”过了两秒,柳至秦这么说。   花崇一噎,心想你是不是又用什么黑科技监视我了?   柳至秦说:“你哪次一个人在外面睡这么早?再晚一个小时差不多。”   花崇又翻身,趴着说话不方便,索性坐起来,笑道:“说吧,找你花队什么事?”   “留在易茗身上的木屑确定来自哪里了。”柳至秦将海梓和裴情追查的这条线说给花崇听,完了说:“明天我和海梓去‘野生’看看,分尸的人很可能就是‘野生’的员工,或者在‘野生’购买过半成品木料的人。”   花崇已经下床了,此时正坐在桌边,拿平板搜索柳至秦说的这个“野生”工艺店。   查之前他还以为就是一个卖板材的店铺,类似家具厂,点开图片才发现,这地方装修得很有意思,走的是日式直线直角风格,简洁明快,有强烈的通透感,展品的陈列方式像博物馆,坐落在凤兰市南部的中心商圈,周围是购物中心、商业写字楼,它立在其中,显得十分别致。   其实在洛城等大城市,和知名的旅游城市,这样别致的建筑不少,一些小资咖啡店、清吧都会这样弄,但凤兰市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滨海中型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讲究务实,像“野生”工艺店这种地方简直是少之又少。   网上还有“野生”老板的个人介绍,是个30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长,微卷,留着一点小胡子,看上去和艺术占了些边。   花崇身边很少有这样的人,一个人有没艺术感,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他莫名走了个神,觉得柳至秦或许可以试试这种风格。   毕竟极致的理性也是艺术和浪漫的一种方式。柳至秦的艺术别人学都学不来。   想到艺术,花崇忽然皱眉,脑中闪过一缕什么。他捏着眉心思考,半天没有出声。   柳至秦说:“花队?”   花崇问:“你还记不记得易茗的尸体刚被发现时的情况?”   特别行动队正是因为第二起半截女尸案来到凤兰市,柳至秦回忆一番,“记得,她被放在星月巷的死角里。”   花崇说:“还有,她被放置得很诡异,有一种残忍的艺术感。”   柳至秦瞳光轻微一缩,看向一旁的笔记本,放大的照片上,“野生”处处彰显著不符合大众审美的艺术感。   “凶手杀死她的方式很普通,但是放置尸体的方式却看得出耗费了一番心思。”花崇继续道:“至少这个分尸的人,有一些艺术细胞。”   柳至秦说:“难道他将尸体当做了他创作的载体?”   “有这种可能。”花崇放下平板,站起身来,“按照这条思路走,分尸的人可能是一个艺术家,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死物上进行创作,他的思维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   柳至秦说:“你意思是,这是个大师?”   “不排除这种可能。”花崇道:“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毫无名气,自认为才华被埋没,心中怨气极大,以至于产生报复社会的想法,‘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品’――这也许是他的心声。你刚才说店里的员工和顾客都有嫌疑,这两拨人是重点排查对象,我赞同,员工都是擅长木艺的人,顾客……排除那些买木料回去做家装的客人,其他也都是拿木料做创作的人。”   柳至秦说:“真要做家装,就不会上‘野生’买材料了,贵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单纯不需要。”   花崇点点头,“那初步侧写就出来了。”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温声说:“我只是给你说说刚掌握的线索,你这么快就给我来个侧写。”   “你花队头脑灵活。”花崇说着居然打了声哈欠。他也没觉得困,脑子转得飞快,但这个哈欠一打,还真有点乏了。   “我明天就照着你的思路去排查,这挺大一个突破口了。”柳至秦自然听到那声哈欠了,“去睡觉吧。”   花崇还不肯挂电话,“唉,有些人大半夜打搅队长睡觉,话一说完就想跑。”   柳至秦笑,“问题是队长也没有睡觉啊。”   “队长没睡觉就能随便打搅了吗?”   “那队长辛苦了,队长晚安?”   闲扯了几句,花崇这才将手机放一边。   周围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刮得似乎也小了。这阵子他脑中复杂而碎裂的线索不停互相碰撞,刚才终于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但还有更多的谜题需要他去解开。   必须尽快到方龙岛上去。快要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座岛也许是一把钥匙。   宾馆就在街边,外面亮着路灯,就算房间里的灯关了,还是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车经过的时候,天花板和墙上会滑过车灯的亮光。花崇觉得晃眼,侧身对着里面,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桌上的平板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被淹没在车灯的光芒中。   凤兰市持续多日的降温天气结束了,太阳难得地钻出来,照亮了一些被阴暗侵蚀的角落。警车停在“野生”工艺店门口,海梓都来多少回了,熟门熟路走进去。柳至秦却是头一回来,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环境。昨天只看照片,感受还没有这么直观,“野生”在视觉上给人很强的冲击力,让看到它的人很难不记住它。   “景先生出差了。”秘书紧张地看着海梓和柳至秦,“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问我,还有徐经理。景先生其实不怎么管公司实际事务的,也不常来。”   景先生就是“野生”的老板,全名景云,海梓前几次来时就没见着他,说是去外地采风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徐经理很快被秘书叫来,是个中年人,穿着板正的西装。和照片上的景云相比,徐经理更像是个生意人。   两起半截女尸案在凤兰市早就人尽皆知,警察这时候查上门来,想也不是什么好事,徐经理神情不安,“我们这儿谁出事了吗?”   海梓还想绕绕弯子,柳至秦却直接道:“我们在一名被害人身上发现了一些木屑,经过检验,确定是你们这儿的木屑。”   徐经理微弯着的背立即打直,脸上惊惧交织,“什……什么?”   在这儿没必要将凶手和分尸者分得那么清楚,柳至秦说:“木屑是从凶手的作案工具上掉落,凶手在行凶之前,曾经处理过从你们这儿购买,或是得到的木料。”   徐经理双手紧紧抓着西裤,汗都下来了,“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啊!”   “和我们没有关系”――这样的话柳至秦几乎每次查案都会听到,有时让人感到烦躁。可这也没错,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命案,忽然被告知你可能与案子有关,谁都会恐惧惊讶,第一反应都是撇清关系。   柳至秦沉了口气,语气和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他惯常用气场来影响接受问询的人,这样会省去一些拖拉的交谈,将对方迅速拉入他的控制中。“客观上已经和你们有关系了,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谁被柳至秦这么盯着都会犯怵,徐经理愣了一会儿,“好,好,我什么都配合。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谁……”   柳至秦打断,“你们这儿分了哪些部门?做设计的有哪些人?”   徐经理镇定下来,“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就这么坐在这儿说,我有点说不出来。”   柳至秦也希望边走边说,“行。”   “野生”工艺店的主体建筑一共有四层,第一层是会客中心,还有展品室,第二层第三层分成了几个设计工作室,是设计师们的工作场所,第四层是管理者们的办公室,但名义上虽然是这么划定的,但顶楼其实只有景云一个人上去,徐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   主体建筑外面是一个小花园,可以喝茶喝咖啡,有一个玻璃房子,徐经理谈生意就在里面。和主体建筑隔着小花园的是仓库和厂房,卖给客人的木料就是在那儿加工。   即便是厂房,也有“野生”的特征,不像普通厂房那样古板,毫无设计感。   “那是加工部,我们这儿的木料和普通木料店不同,我们追求品质,顾客买料回去,很多都是为了自己玩。”厂房嘈杂,徐经理的声音提高不少,拿起一块木板说:“像这样一块料,我们的价格比其他地方贵一倍,但客人也不吃亏,他们搞艺术,我们这原料就已经是艺术品。”   柳至秦说:“一会儿把你们这儿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个给我。”   徐经理不太愿意,但警察都找上门了,他也无法拒绝,只说:“那凶手不会真是我们这儿的客户吧?很多人我都打过交道,我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啊。”   柳至秦没解释,又问:“除了加工部,其他就是设计部、销售部?”   “对的。”徐经理说:“我们这儿的业务是一半一半,设计部那边有些设计师只是挂靠在我们这儿,他们自己也有活儿,设计部做出来的东西不是都能卖出去,卖得多的还是景先生的作品和加工木料。”   柳至秦说:“所以其实你们养着一些赚不了钱的设计师?”   徐经理有些尴尬,“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做这个,肯定需要一些作品来充门面,受欢迎不受欢迎不重要,但得有,不然拿什么去吸引客户?其实设计部本来就是我们的一种投资,你可以看做成本,我们招过来的也是一些学生或者比较偏门的设计师,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柳至秦默然地点了个头。来之前,他本来认为这儿的设计师都是成熟的创作者,但听徐经理这么一说,这些人倒也都符合花崇所做的侧写。   作品不被欣赏,努力不被认可,长久以来只作为“投资”而存在,那些被养着的设计师们也许多少会有情绪。但这情绪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则是因人而异。   徐经理整理客户资料时,柳至秦在设计部逛了一圈。   “野生”一共有6位做木艺的设计师,风格各不相同,有人做传统木雕,有人将传统与现代结合,用类似赛博朋克的风格来诠释自然,有人走动漫风,雕了一屋子卡通人物。   6位设计师里正好在“野生”的只有2人,一人叫贺瞳,男性,26岁,擅长做卡通人物,一人叫雍芝,女性,31岁,做传统木雕。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的财富!”贺瞳知道来了警察,也知道柳至秦是来查案的,但丝毫不拘谨,柳至秦刚问他进入这一行的初衷,他就激动起来,眉飞色舞,牛头不对马嘴地炫耀自己的作品,中途甚至想牵柳至秦的手,被柳至秦拍开后也照样激动,“我从高中就玩儿这个了,我喜欢什么角色就雕什么角色,最初雕得像女娲甩的泥,现在你看,我就是当代女娲!”   查案子本该谨慎又谨慎,柳至秦却没忍住,被这个当代女娲给逗乐了。   徐经理说贺瞳的作品是卖得最差的,客户觉得他的风格根本不叫风格,不具备创造性,只是单纯地将动漫人物雕下来,在这一行里,这是最低端的。   但贺瞳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而他炫耀时脸上闪现的光,也证明他确实热爱自己的作品,并没有因为外界评价太低而失落。   “我又不靠这个吃饭。”他抓了下头发,“我大学就开始炒基金了,那才是我主业,这个吧就是我爱好,爱好不就是自己喜欢就行了吗,我管别人怎么说?”   “这是个富二代。”走廊上,海梓低声对柳至秦说:“我搞到他背景了,家里做房地产,上面有两个哥哥,他老幺,从小就被惯着,很会玩基金,我看他艺术细胞没几个,在金融方面还挺在行。”   柳至秦点点头,走近另一间工作室。   雍芝是设计师里唯一的女性,作品风格却相当大气。她的销量在“野生”仅次于景云,作品被摆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但柳至秦却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失意、痛苦,以及躲闪。   之前她一直在闭门创作,并不知道警察来了,此时见柳至秦出示证件,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发帘遮住了眉眼,“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看你的作品。”柳至秦说:“顺道跟你了解一下这个行业。”   雍芝几乎没有抬起头,声音也很小,不管柳至秦说什么,她回应得最多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嗯”和“哦”。海梓在一旁听着都要失去耐心。   说到后来,柳至秦道:“你好像对现状很不满意?”   雍芝肩膀僵了下,摇头。   柳至秦盯着她看了会儿,到底没有往下问。查一个人是否有嫌疑,不一定非得用问询的方式,他今天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揪着谁不放。而且这些创作者心理大多敏感而脆弱,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他不想过于挖掘雍芝内心。这或许只是一个符合侧写的无辜者。   回到大厅,徐经理已经把客户资料都备齐了,但交出来时还是有些犹豫。   “放心。”柳至秦说:“你这是配合查案,都能理解。我们也会向客户说明情况。”   从“野生”回市局的路上正好要经过几所大学,海梓说:“唉柳哥,上次孟队送的奶茶都被你喝了?”   柳至秦问:“怪你自己不在。”   海梓嬉皮笑脸,“你得补回来。”   开了十几年的“海山茶”就在前面,柳至秦想了想,指挥海梓拐了个弯,开到奶茶店门口。   天冷之后奶茶店生意特别好,柳至秦付了钱,见挺多学生排队,就没去凑热闹,让海梓排,自己上了车。   开车门时他留意到一道视线,但转回去又什么都没看到。   不久海梓提着一口袋奶茶回来,说老板长得还挺帅。   “帅?”柳至秦早记不得老板长什么样了,但他念中学时老板就是个大叔,现在当家的应该是当年老板的儿子了。   初步将名单过一遍,柳至秦皱眉,太多了,需要让凤兰这边协助排查。   “没问题!”孟奇友爽快地揽过去,还顺走了两杯奶茶。   与此同时,F前县终于风平浪静,码头重新开放。 第101章 神眼(17)   停靠在码头的船都很旧了,船身斑驳,看上去不那么安全。   由于码头封了好几天,F前县和方龙岛上的交通断了,岛上的人出不来,岛外的人也上不去,早上码头一通知可以出航,立马有很多人挤在售票厅买票,然后推推挤挤往上船的地方去。   当地民警跟花崇说,岛上和县里平时还是有不少往来,断航对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人影响不小,所以都趁着通航赶紧过去,但这个天气码头还是有顾虑,能放出去的船不多,首先要保证安全,那些小船啊,必须维护的船啊,就出去不了了,一会儿在船上可能有点挤。   花崇点了点头,说没事。   县里还是拿他当领导来对待,担心他嫌挤船辛苦。其实这在他这儿根本不算个事,和辛苦更是不沾边。   能出航的船目前就两艘,时间耗得有点久。岳越刚到码头时还挺新鲜,等了一会儿就不太淡定了,频繁看时间,“这得等多久啊?”   花崇倒是平静,在码头的商店里买了两桶方便面,两瓶奶茶,装了开水后递给岳越,“还早,吃点东西。”   他们早上出来得急,早饭都没吃,这时都快10点了,胃里空得难受。   “一大早就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岳越接过来,那表情十足嫌弃。   “哪重口味了?”花崇看看自己这边的麻辣牛肉,岳越是北方人,他怕岳越吃不惯辣,给人买的是香菇鸡,一点儿辣油都没有,这还能叫重口味么。   “不健康的食物都是重口味。”岳越将奶茶拿在手上抛了抛,“方便面,防腐剂,奶茶,糖精。”   “啧。”花崇笑了声,“过得还挺精细。”   岳越嘴上这么说,那桶香菇鸡可是没舍得放下来,一会儿泡好了他还得吃,吃完还得喝糖精兑的奶茶。他换了只手拿桶,摸了把后脑勺,“精细个啥啊,这不还是方便面配奶茶么?”   花崇笑了声,“不出来查案时总精细了吧?”   岳越一听愣了下,脸马上一红,“悖海梓又编排我。”   “那也不叫编排。”花崇刚来特别行动队时,对面的是一张张生面孔,队长这活儿他有经验,要带着队员往前冲,还要吃透每个队员的脾性,什么小脾气小爱好都得知道一点,这样才好开展工作。   最早和他熟起来的是海梓,这人话多,啥都能说两句。聊到岳越时,海梓就拍着腿笑,说花队你看岳越五大三粗的吧,其实内心纤细得不得了,跟有双重人格似的,闲了没事琢磨插花,在家一天能敷三次面膜,早中晚各一次,还办了美容院的年卡,可惜啊,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的日子占大头,那年卡没使几次就过期了,简直血亏。   “我早中晚敷三次还不是因为不赶紧敷就过期了。”香菇鸡泡好了,岳越一边吃一边说:“我一买就买很多,丢冰箱里存着,但那也存不住,出差又不能用,回去之后我就恶补,不然像年卡那样过期,我就血亏第二波了。”   花崇听着好笑。他们当警察的,这都没办法,有案子了就得顶上去,一些案子十天半月就侦破了,要破不了,那就一直耗着,年卡该过期过期,面膜该坏就坏,命案当前,其他一切都得往后放着,这不就是刑警的使命么。   “花队,你还说我,你在家不敷面膜吗?”岳越瞅了花崇几眼,花崇那皮肤他是羡慕的,不说像姑娘那样细腻吧,反正在他们男人堆里绝对算保养得好,明明也是一起熬夜一起吃垃圾食物的,油煎爆炒吃得比谁都多,皮肤还比谁都好,这不敷面膜能行?   花崇被问愣了,他也不是没敷过面膜,但那都不是他专程买的,是买洗发水洗衣粉之类的东西时商家送的,他搞不懂什么牌子不牌子,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撕开就往脸上贴,贴完还观察一下,倒也没发现脸有什么变化。   只有一回,那还是在洛城,他跟柳至秦好上有一段时间了。网上一个购物节,生活用品折扣力度很大,他买回来一大箱,店家在里面塞了5张面膜。他收拾的时候也没看是什么面膜,看了估计也不认识,晚上洗过澡之后贴了张,觉得这比以前送的好,特香,结果敷完没多久,脸上就开始痒。倒是没有痒到忍不住抠的程度,但总觉得不大舒服。   那天柳至秦带二娃去宠物店洗澡,回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问:“你脸怎么了?”   “啊?”他敷过面膜之后还没照镜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怎么啊。”   柳至秦将他推到客厅的顶灯地下,凑得越来越近。那角度他第一反应是柳至秦要亲他。结果柳至秦在他脸颊上嗅了嗅,眉心皱得更深,“你往脸上抹什么了?”   “没抹……哦,我刚敷了面膜。”   柳至秦拿出手机对着他脸咔嚓一下,“自己看,都红了。”   他看了看,也没怎么红,但脸颊和额头确实有些不自然。   “什么面膜,给我看看。”柳至秦洗了手,“别是在微商上买的三无面膜吧?”   他乐了,“我怎么会买那种面膜。”   柳至秦狐疑地看着他,似乎不怎么相信他的话。他从卫生间抽屉里翻出剩下的4张,“那还得花钱,我这是购物送的。”   柳至秦唇角抽了下,“随便一个赠品你就往脸上弄啊?那还不如三无面膜。”   “是吗?”他搓着脸,不当回事,“我敷好久了,也没怎么。”   “你还敷好久了?”柳至秦斜着他,“这不有什么了吗?”   不说没什么,越说他越觉得痒,挠两下就更红了。   “别挠。”柳至秦捏住他的下巴,“我看看。”   他被柳至秦这股认真劲儿逗乐了,没忍住笑了起来。   “还笑?”   “那不笑了。”   柳至秦将他拉到卫生间,监督他重新洗了回脸,上一遍牌子货爽肤水,整道工序完成了,才放他回去。   “麻烦。”他还嘀咕。   “以前我怎么没见你敷过?”言下之意,要见过一早就给你全扔了。   他想了想,“送的也不多,早就敷完了吧。”   柳至秦坐在沙发上,将4张面膜上的成分啊日期之类的全看完了,然后一把丢垃圾桶里。   他呃了声,心想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下次别再什么东西都往脸上贴了。”柳至秦回头跟他说:“想贴面膜我给你买。”   这本来挺正常的一句话,他现在想起来也说不清哪儿不对,但当时他一听就笑晕在沙发上了。非要说个所以然出来的话,他觉得正儿八经给他这么说的柳至秦像个小媳妇儿。   他哪儿用得着柳至秦给他买面膜啊?   一笑起来就刹不住了,也没发现柳至秦走了过来。发现的时候柳至秦已经压他身上了,气息就在他耳根脖子边儿。   “花队,笑什么笑成这样?”   这一声太低沉了,还暧昧得不行,直往他耳朵里钻,钻进去就成了电流,悉悉索索地往身体各处蔓延而去。   “唉――”他扬起脖子,舒服地叹了一声。   “到底笑什么?”柳至秦说着咬住他的耳垂,那温热的呼吸就像往他身上浇了一片火。   他意识一下子发懵,感受着柳至秦的气息和抚摸,腿抬起勾到了柳至秦腰上,话压根儿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说得还带着几分两人亲密时的黏腻语气,“给我买什么面膜啊,还不如买套子……”   他们家储备充足,暂时不用补充,但那晚上消耗了好几个。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时,脸不痒了,但比痒的时候更红,胸膛和锁骨那儿也是红痕斑斑。   作的。   后来就过了一周吧,刚好有空,柳至秦领着他去商场,还真在柜台上买了两盒面膜,一看那价格他简直要翻白眼,“你还不如给我买套子。”   商场人多,吵得很,他说得轻,柳至秦没听清楚,转过来问:“什么?”   “没。”他这回不提买套子的事了,要提也得回家再提,这逛街呢。   不过那盒面膜他没怎么用,因为买了不久就忙起来了,刑警嘛,一有案子谁顾得上面膜不面膜的,忙完直接把面膜给忘了,还是年初调来特别行动队之前收拾房子,才找到那金贵的面膜。   “这要过期了吧?”他惋惜极了,贵呢。   柳至秦看了看,没过期,但也快了,照他们这工作强度,随便敷敷的话肯定过期。   “一人一张。”他丢柳至秦一张,“赶紧的,别带走了,就这几天敷完。”   密集地敷了好几天,他没注意自己,却发现柳至秦嫩了,害得他时不时就想去掐两把。   岳越面膜这事儿提醒了他,等这次的案子解决了,他给柳至秦买几盒面膜去,天天监督柳至秦贴。   方便面吃完还等了好一阵,快中午了才有人过来说船马上开了。   花崇上船了就去甲板上,眯着眼睛吹风。经过前几天的狂风,今天还算得上风和日丽,秋冬天的太阳像隔着水面,晒着舒服。岳越也走过去,船舱里面太挤了,还有股味儿,他闻不太习惯。   “花队,你还真稳得住。”船已经出航,海水被劈开,岳越说:“我这么等一上午难受。”   “那也得等。”花崇笑了笑,“这边没那个条件,不可能给我们单独弄一只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岳越说:“这不办案吗。”   花崇说:“但对于这儿的人来说,生活更重要。心平气和一点,现在还不是焦躁的时候。”   海风扑面而来,岳越差点呛一口,“你有焦躁的时候吗?”   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好奇,海梓他们几个都好奇,花崇过来也快一年了,好像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再困难的案子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简直是个天生的掌控者。他们都在想,到底遇到什么案子,花队也会失掉几分从容。   “当然有。”花崇顿了下,目光静下来,映着天光,也映着海浪。   他有很多焦躁的时候,尤其是从莎城回到洛城那几年,二十出头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渐渐明白个人的力量再强大,那也是细小的尘埃。但在柳至秦出现之前,他一直掩饰得很好。他是重案组的队长,他不能让他的队员看出他的不平静,那会让所有人都变得焦躁。   柳至秦来了之后,他那些晦暗的情绪终于寻到了出路,他会将他的无助和茫然袒露给柳至秦,这是一个能够包容他一切的人。   但是话说回来,最近几年他最焦虑的一次也是因为柳至秦。就柳至秦与连烽对峙那次,他在千钧一发时赶到,后来抱着柳至秦时,心痛得五脏六腑都绞了起来。   岳越问:“什么时候?”   花崇说是洛城那次恐袭。岳越一听就了然。在系统内部,那次恐袭是一起影响很大的案子,当时特别行动队的刑警和特警都去了,回来他们还分析了几波。   下午2点多,船终于停靠进方龙岛码头。花崇还没从船上下来,就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按理说这儿临着海,腥气是最重的,把其他味道都压过去了,很难再闻到海腥之外的气味。   “这什么味道?”岳越显然也闻到了,用力呼吸了好几下,觉得冲,又揉了揉鼻子。   “是岛上的香。”跟着来的F前县当地警员说:“方龙香你们听说过吗?”   岳越摇头,“就那种一根的香?”   这形容不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警员还是听明白了,“那是其中一种,也有盘着的,跟蚊香差不多,而且方龙香本来就有驱蚊的功效。在我们省方龙香还挺有名气的,夏天很多人都爱买,这也算岛上的主要经济来源了吧。”   花崇说:“气味比较特殊。”   警员说:“特殊吗?可能我闻惯了吧,就没觉得那儿特别。这香是岛上的香料做的,具体的我也搞不懂。”   乘客们依次离开,警察们是最后下去的,失踪女孩张熏儿的父亲张盟本来也想再上岛,但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花崇没让。   因为这两起失踪案,F前县的警察上岛很多次了,每个家庭都经过排查,但花崇这次过来,目的不仅仅是查清失踪案,他还得找到有关凤兰市两起半截女尸案可能存在于方龙岛的线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就发现当地警察的排查存在很多问题。   张熏儿和陈舒以游客的身份来到岛上,来回的交通工具只有船这一种,她们没有购买过返程的船票,码头那儿的摄像头也没有捕捉到她们。方龙岛最先进的设备就在码头,除了监控还有行李扫描仪,最残忍的情况之一是,她们在岛上被人杀害分尸,然后装在行李箱中被带离,但这逃不过扫描仪。   那么她们有极大的可能还留在岛上――不管是已经遇害还是还活着。   岛并不大,这种封闭环境下活人好找,尸体也不难,没道理这么久了还没有突破口。前几天刮风时,吕局长说了很多他们的难处,到了岛上花崇才意识到,当地警力确实太有限了,而且应对这种案子严重经验不足,所谓的排查只是挨家挨户了解情况,别人说没有看见、不知道,他们也没有办法追问。而搜索则是靠人和两只警犬,这样的投入,找不到也正常。   可这也确实是F前县能够调动的全部了。   花崇叹了口气,本想给孟奇友打个电话,让支援部分警力,这案子不难破,缺的只是警力。可一想到孟队早就焦头烂额了,犹豫一下,又将手机收了回去。他已经到了这儿,不如先将整座岛熟悉一遍,理出线索来了,再通知凤兰市。   拿到“野生”客户的名单之后,连裴情都加入了排查的行列。柳至秦则注意着外出采风,一直未归的“野生”老板景云,这也是一个搞艺术的,但被警方掌握的信息还不多。景云不是凤兰本地人,“野生”开业于5年前,最初展品全是景云的作品,后来才慢慢补充来其他设计师的作品。景云一年中大多数时间并不待在凤兰市,他的秘书说他永远在旅途中,并且联系不到。景云上一次回到“野生”已经是两个月前。   柳至秦尝试在网络上寻找景云的踪迹,但景云似乎并没有上网,手机也没有使用。这种情况已经算失踪了,但是秘书、徐经理却都习以为常,说他们景先生向来就是这样的。   放平时没什么,但现在“野生”和命案挂上了号,景云的失踪就很难让人忽视。   客户名单从头到尾全部过了一遍,其中几个柳至秦重点怀疑的人都有非监控视频的不在场证明。单从这份名单看,符合花崇侧写的人全都没有作案时间。但木屑到底是谁留下的?分尸者必然有从“野生”购买的半加工木料。   柳至秦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沉思。   他们这次查的都是将木料拿回去做木工活的人,这条路是错的吗?还是说“野生”的木料是那人从别的途径得到? 第102章 神眼(18)   来到方龙岛上半天之后,花崇对这座岛屿有了初步而直观的了解。   在这里生活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海产品资源丰富,北边有大片林地。岛上居民不多,没有高楼,住的都是自家盖的小洋房。   想做生意,那就生产方龙香、晒制海产品,经由货轮运到F前县,再分销到全省,有的还能卖到更远。   不想做生意,守着自家的院子也能自给自足了。   凤兰市对F前县有优惠政策,F前县对方龙岛也有优惠政策,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方龙岛上的人不用担心吃喝。   所谓的方龙香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品牌,仅是一种泛指。方龙岛上生产出来的香都叫方龙香,岛上没有大规模厂房,人们一家搞一个家庭作坊,或者几家人一起建一个小厂,产量不大,刚好满足省内的需求。   这些年“工作室”这个词流行起来,岛上一些作坊也管自己叫什么什么工作室,还在包装上费了些功夫,运出去之后销量看涨。   耗了半天时间,到了晚上,花崇将当地警察们叫到岛上的派出所开会,重新布置了排查和搜索任务。   有队员不理解,“当时搜索时我们确实人手不够,北边那些林子搜得不仔细,但排查我觉得我们做得没有问题,真的各家各户都去问过了。”   “还不够。”花崇说得很直接,省下了那些不必要的客套,“你们只是问过几个常规问题,对所有人都是那几个问题,没有一个侧重点。而且问完就离开,没有根据对方的反应进行变通。对方如果有心隐瞒,随随便便就能敷衍过去。”   “这……”那名队员接触到花崇的视线,下意识低下头,皱着眉说:“可是在程序上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他们带回来详细调查啊,他们家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进去搜查。除非,除非有一定的线索表明某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花崇摇摇头,“现阶段还不用入户搜查,至于是不是带回去做详细调查,这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要从常规问题里发现问题,不能只是走过场。像你们之前那种排查方式根本不叫排查。”   队员有点着急,“那叫什么?”   花崇说:“和人口普查差不多吧。”   队员愣了下,当即红了脸。   这些警员的能力和经验别说离花崇自己,就是离花崇过去带过的小警察,都差了很大一截。花崇不指望他们能跟上自己的思维和节奏,但他既然来了,刨去查案不说,也想要敲打一下他们,能拔高一点算一点,心里有那么一个意识,将来若是再遇到这种案子,破案率怎么都会提高。   但敲打也不能太过分。真是他手上的队员,一个普普通通的失踪案查成这样,他早发火了,而现在跟当地警察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说完对方的不足,花崇也没忘了鼓励一番,“今天都辛苦了,明天你们要不明白怎么做,那就轮流跟着我和岳越,做一下记录。”   出差时特别行动队住的几乎都是市局宿舍,方龙岛上没这个条件,大家就住在派出所附近的渔家乐里。   花崇这几天睡得少,前几天到了凌晨,困是困,但脑子还处于梳理线索的兴奋状态中,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睡着。今天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岛上信号不太好,刷什么都很慢。他将手机放回去,本以为又要失眠一会儿,但没多久竟然就睡着了。   房间里有一股淡雅的香气,和在码头上闻到的很像,却有一些细微差别。   自从上岛,花崇就一直闻到各种方龙香,最初觉得太浓了,后来嗅觉渐渐适应。他们住的这个渔家乐公共区域一直熏着香,房间里熏过,要不是经过大半天已经闻惯了,花崇可能一住进去就想走。   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早上7点。夜里没有拉窗帘,这时屋里已是满室金光。花崇眯着眼看向窗外,精神短暂地放松。   不得不说,海岛确实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惬意的地方。渔家乐外面就是海,早晨太阳从海平线处升起来,金红似火,朝霞倒映在海水里,绚烂得无边无际。   吃早餐时,岳越哼着歌说:“花队,早上好啊!”   花崇看他一眼,“精神不错。”   这两天岳越其实有点疲惫,昨天去码头之前,眼神都有些茫然,今天忽然容光焕发,花崇不注意都难。   “昨天睡得特别好。”岳越嘿嘿笑,“我刚跟老板聊天,他说放客房里的香是他们自家做的,功效就是安神助眠。难怪我昨晚睡得那么好。”   花崇听完没说话,心里却沉了下。   他习惯于精确掌控自己的身体以及想法,疲惫、亢奋导致的失眠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这虽然会令他感到紧绷,但他并不排斥。   就像疼痛是一种必须存在的反应,失眠也是。他不需要借助外力让自己感到舒适,更何况这个外力是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加诸在他的精神上。   什么安神助眠,他不需要。   香如果只是起到调节空气中的气味,或是驱蚊,这都没关系,但一旦能够让人平稳入睡,那就不一样了。他对这些细节向来敏感,店家所用的香能让他一沾枕头就睡着,整夜不醒,那这香还有别的用途吗?   任何作用于精神的东西,都可以用来作恶。   “给老板说一声,我们几个房间里的香全部撤掉。”花崇说:“晚上再拿酒精喷一遍。”   岳越虽然喜欢那气味,但一听花崇这么说,也马上反应过来了,“行,我这就去办。”   吃过早饭之后,花崇拿着一份名单,开始去居民家中走访。他现在没有搜查证,但是正常的排查,居民有义务配合。   张薰儿、陈舒住的是个民宿,叫“海岛之恋”。   方龙岛的旅游业是近年才逐渐发展的,更多的是渔家乐,周边的人来个短途游,就住在渔家乐里。后来一些老板发现渔家乐太土了,吸引不了年轻人,就学着网上那些网红民宿,给自家的渔家乐换了装。   “海岛之恋”年初才装修好,盛夏生意还不错,出了事之后一下子没了生意,老板暂时关了店,一心一意在作坊里做香。   “你们都来查好几次了,我这生意都做不成了。”老板是个不到30岁的男子,姓秋,见警察又来了,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没有阻拦花崇进去。   两名失踪者住的房间花崇都去看了,意料之中闻到香气。这里已经停业很久,还有香气不太正常。   “你最近在里面熏了香?”   秋老板瞪着眼,“熏了啊,我们这儿潮,不熏的话有怪味。”   花崇说:“暂时不营业也要熏?”   “嘿你这话说的!”秋老板说:“营业不营业都一样,房子是我的吧,我爱熏就熏,喜欢。”   这儿的人倒是真的喜欢点香,可能早就习惯生活中跟着那一股香气。秋老板看上去对警察有些抵触,一问到两名失踪者,就说你们问过我好多遍了。要让他愿意说,就要从他想说的角度切入。花崇微笑了下,“都是你家自己做的香啊?”   秋老板眼睛马上亮了,“那当然,我家的香绝了,我敢说在我们岛上,我家的香就是最好的。很多客人往我这儿一住,闻到房间里的香,回去的时候都要带几盒。”   花崇回忆之前看过的笔录,郭真三人是当地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他们从岛上带回家的东西都被记录过,里面似乎没有方龙香。   香本来就是比较特殊的东西,如果笔录上有,花崇觉得自己当时就该注意到了。看笔录时他在意的问题是,三人旅行一趟,回去时竟然都没有带特产。这点他一直记着,因为不了解三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所以无法过早下结论。现在有的大学生就是崇尚轻松旅行,追求的是体验,而不是买特产。   “都?”花崇说:“张熏儿和陈舒也买了吗?”   秋老板脸色白了下,低头搓了下手,叹气道:“她们如果能平安从我这儿回去,可能也会买吧。”   “那和她们一起来的三个男生呢?”花崇又问:“他们总是从你这儿回去的吧。”   秋老板想了半天,“他们也没买。”   花崇说:“你刚不是说都会买吗?”   “那我哪知道。”秋老板说:“他们可能是买了别家的吧,我们岛上又不止我这一家卖香。”   岛上监控极少,给调查带来很多困难,只有尽可能从居民口中打探到信息。花崇不慌不忙的,“除了你,还有哪些卖得好?”   秋老板说了几个名字,又说:“唉你这是打探商业机密啊?”   花崇笑了笑,“查案子而已,打探什么机密。”   这一来二去的,秋老板已经放松下来,聊开了,花崇不问,他也能自个儿说下去,“有些年轻人就不懂事,住我这里还点别处的香,也就我脾气好,不然我上去把他们的香都撂了!那几个男生都点过香,真是,还没我这闻着舒服呢!”   花崇警觉起来,拿出郭真、盛霖、姜皓轩的照片,“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香?谁点的?”   “香我不知道,挺新的,以前没闻过。”秋老板在盛霖照片上指了指,“就他那间房,是我妹打扫房间时给我说的,我去闻,发现真不是我们家的香。他们走了也没买我家的香,可能就带着别的香回去了吧。”   然而笔录里却没有任何香。   花崇微皱着眉。这里是一个疑点,但这一点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盛霖和姜皓轩买过一种比较新的香,并在民宿点过,离开时却没有带走。其中一种可能是,他们在入住期间就把买的香给点完了。   可细想这似乎也说不过去。方龙香虽然五花八门,但分量其实差不多,一盒的量很大,小作坊竞争就是这样,害怕自己在量上输给别家。   既然分量不少,还能点完,那至少说明喜欢,喜欢为什么不带一些回去?   不过再怎么喜欢,几天时间将整整一盒香点完还是太不正常了。所以他们其实并没有点完,而是中途抛弃?   抛弃的原因是什么?   花崇回过神来,换了个话题,“我在F前县听人说,自从凤兰市出了两起案子,过来旅游的人就多了?”   秋老板摆手,“也没多多少,而且我这没人住了。他们都是冲着半截神来的。悖这些年轻人,什么都听个半截,我看他们才是半截神吧!”   关于半截神,花崇已经在吕局长那里了解了个大概,不介意再听岛上的居民具体说说。   “首先声明,我们这里真的没有把处女砍成两半拿去祈福的事,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我们还从外面讨女人呢,谁会把女人给砍了!”秋老板说到这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了花崇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们从外面娶妻子。”   那不是娶,是非法交易。花崇心里清楚,但这事交给孟队派来的专案组一起查,他实在分不了神参与。   “反正你知道根本没有把人砍一半的事就对了。”秋老板又说:“不过半截神倒是有,北边林子里还有个庙子,供的就是半截神,不过现在没什么人过去了。”   花崇问:“那是什么半截神?”   秋老板说,百年前,岛上有个从外面来的女人,给人治病,还教小孩读书,后来从山上摔下去,瘫了,只有上半身能动,但还是继续给人看病,救了很多人,大家感谢她,在她死后给她修了一座庙。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半截神,是消灾除病的神仙,而那时候人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健健康康,所以拜她也有许愿的意思。   “反正谣言就瞎传吧,我经常去县里办事,有时听他们说来说去,我都要信那个凶版的半截神了。”秋老板抓抓头,“就挺洗脑的吧。经常有客人跟我们打听半截神,我最早还耐心解释来着,后来也懒得说了,说了人家还说什么我们在掩饰岛上的罪行。唉我掩饰啥啊我。”   花崇道:“这就成了个恶性循环,你们不解释,游客就当是默认了,难怪现在外面流传的都是凶版。”   秋老板悻悻道:“这也不关我的事啊。”   海梓不在,痕检这一块不太好做。花崇在意秋老板提到的香,让对方开了盛霖、姜皓轩当时住的标间。   当时已经快进入淡季了,他俩离开之后,这个标间就没有人再住过。   “你闻你闻,就这味儿!”秋老板满脸嫌弃,“反正不是我这里的香。”   花崇嗅觉还不至于灵敏到这个程度,房间里的确有香气,但几种香气融合到一块了,他分辨不出来。   “你闻不出来啊?”秋老板说:“那你不行,我这闻得分明。”   花崇笑了笑,术业有专攻而已。但秋老板这一说,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让秋老板去张熏儿和陈舒的房间闻闻。   秋老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大情愿地照做了。陈舒房间没有别的香气,张熏儿房间却有。   “一样的香!”秋老板说:“和楼下那间房一样!”   张熏儿和盛霖、姜皓轩买过同样的香?   “你以前没注意到?”花崇问。   “我又不是你们养的警犬!”秋老板琢磨了会儿,“她这味道很浅了,和楼下不一样。像是那种……那种没点过的。”   花崇叫来两名队员,将柜子、床,能拆开的都拆开。以前警察搜查过这里,但没查到这种地步。   下午,队员们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两个用纸装着的香。秋老板一闻,“这个!就是这个!”   找到了香,要查这香是哪一家的就容易了。花崇没亲自跟,因为岳越那边查出来另一条线索,急着叫他过去。   李茹君家靠近岛西南角,处在生活区、商业区的最边上。他也开了一个渔家乐,但家里人丁不兴旺,开不了作坊做香。因为位置太偏了,住他家渔家乐的人也不多。岳越挨家查过去,信号那是越来越差,随口抱怨了一句你们这儿信号也太差了。   李茹君说老有人这么跟他说,然后就不愿意住下来,但是几个月前有个男的说了同样的话,他以为对方嫌他这又偏信号又差,不愿意住了,但对方居然没换地方,一住就是大半月,既不像是游客,也不像是来考察的,反正就住着,经常出去逛一逛,做什么都很随意,对吃的也没有要求。   岳越惦记着两桩半截女尸案,问了不少岛上半截神的事,李茹君忽然说,你们怎么那么像?   来岛上的游客很多都会打听一下半截神,但警方的问询方式和游客绝对不同,角度都不一样。岳越马上警觉起来。   花崇赶到后,又问了李茹君一些话,神色渐渐凝重。   “花队?”岳越说:“那个人可能是凶手吗?”   花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柳至秦打个电话去。” 第103章 神眼(19)   “野生”给的那份名单中,买加工木料拿去做艺术设计的都查过了,无人有作案可能。柳至秦不得不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不是排查的方向错了?将所有客户排查一遍也行,但这样必然耗费大量时间和警力,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按照花崇的侧写,奔着木艺从业者而去。   现在只能将排查范围扩大。   花崇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在和海梓、许小周等人开会,接起来问了一句就挂了,开完会才重新拨过去。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来一趟。”花崇没待在室内。方龙岛对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原始而干净,夜幕降临之后,天空布满繁星,星辉倒映在海面,像一片璀璨的钻石。   但花崇显然不是叫柳至秦来一同欣赏美景。   “有人曾经在第一起半截女尸案还没发生之前,来到方龙岛,住了大约半个月。”户外冷风拂面,花崇裹了条围巾,说话时呼出一阵白气,“当地居民的说法时,他不像普通游客,也不像学术人员,他对半截神很感兴趣,和居民交流的方式和我们类似。”   柳至秦立即想到修改水上乐园监控的人。此人不一定是凶手,但必然与凶案有关,对方对网络的熟悉程度甚至让他感到,那人在案件背后布置了一张网,被害人、凶手,或许还有其他人,都是被这张网捕捉的猎物。   “水上乐园的监控找到突破口了吗?”花崇忽然问。   柳至秦先摇了摇头,意识到花崇看不到,又清了下嗓子说:“还没。”   花崇说:“那这个人很强。”   强这个字从花崇嘴里说出来,并不是夸奖,而是基于现实的客观评价。   柳至秦是什么人,信息战小组的核心成员,这人能在柳至秦眼皮底溜得无影无踪,那自是非比寻常。这种人不大可能给别人――比如说凶手――当助手,仅仅改一下水上乐园的监控,要么案子就是他本人所为,要么他在幕后引导着凶手。   不过花崇还有一个更加在意的地方,案发地凤兰市是柳至秦的家乡,参与其中的是一个令柳至秦都感到棘手的人。   这个人是冲柳至秦而来的吗?   想到这,花崇胸膛有些闷。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尝试说服自己,但想法一经形成,思路就会跑上那条路。   “你怀疑修改监控的人正是那个上岛的神秘人?”柳至秦说。   “很有可能。”花崇说:“裴情一直认为,两起半截女尸案不是同一人所做,但是她们又通过半截神联系起来,细节上无法并案,但整体上呈现一致性,这种案子有个规律。”   柳至秦缓缓道:“有人在背后影响着一切。”   花崇吸了口气,“对。”   柳至秦靠在走廊的墙上,眯眼看着对面的灯。   “我这次过来了解到一件事。”花崇说:“半截神的说法在岛上和岛外完全不同。岛上根本没有将女性砍成两半用以祈福的恶俗,只有一个善于医术的妇人,瘫痪之后仍行医救人,人们给她建了一个庙,将她叫做半截神。”   柳至秦皱眉道:“有这种事?”   “对,但多年口口相传,就演变成了将人砍成两半的恶俗。”花崇说:“易茗和另一名被害人都是死后被砍断身体,有人――不一定是凶手――在刻意将舆论往半截神上引。对了,上次你给我解释半截神时说的就是恶俗,你是什么时候听说半截神?”   柳至秦回忆片刻,“很早了,肯定是在离开凤兰之前。”   花崇说:“也就是说,至少十几年前,外界和方龙岛对半截神的认识就出现了偏差。”   “他上岛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柳至秦说:“汲取某种灵感?”   花崇说:“有可能。当地人说他每天都很悠闲,不像别的游客那样赶时间。”   说到这儿,花崇忽然顿了下。   柳至秦问:“怎么了?”   “想法太多,差点忘了一个关键细节。”花崇说:“给我们提供信息的那位居民说,经常看到他拿着笔记本上网。”   柳至秦额角不明显地绷起。   “居民之所以觉得这一点奇怪,是因为岛上信号很差,而来到方龙岛的人,很多抱着远离电子设备的想法。”花崇说:“这就让那人显得非常特殊。”   柳至秦说:“看来我确实应该过来一趟。”   “还有。”花崇又道:“进出方龙岛只有一条海路,所有上岛离岛的人都会经过岛上唯一一座码头,而那里有岛上仅有的几台监控。视频还没删,但岳越让提供信息的人来看监控,上面没有对方所说的神秘人。”   柳至秦说:“那会不会……”   花崇说:“我们又找了其他居民,证实了老板的说法。岛上确实来过这么一个人,但他上岛和离岛时都没有被监控拍到。”   不久前岳越捧着一杯热茶说,这听起来简直像一个鬼故事。   但显然,这并不是鬼故事,很可能是幽灵一般的黑客修改了视频,就像水上乐园那次。   柳至秦说:“我明天就过来看看。”   “嗯。”花崇停了下,有些担心,“你走不走得开?”   “走不开也要走了。”柳至秦说:“你那边问题更大。”   挂断电话后,柳至秦找到孟奇友。孟奇友拍着胸膛说,排查他来负责,既然有名单,那就把名单摸个遍,大不了大家都再辛苦一点,反正也都辛苦这么久了。   临时办公室没人,柳至秦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在这之前他并没有向花崇表露那个在监控上动手脚的人有多棘手,不过现在,花崇通过自己的方式,终于和他走到了同一条思路上。   半截女尸案的背后有一个推手,但推手想经由所谓的半截神达成什么目的?   想到半截神,柳至秦捏了下眉心。半截神的说法岛内岛外差别如此之大,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花崇刚才问,他是什么时候听说半截神的事,其实也是在确定一件事――半截神的意义有没可能是凶手在动手脚。   现在看来,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将处女砍成两截祈福,他初中就听说了,而且当时已经流传广泛,神秘人布置的网再大,也大不到那个地步去。此人上岛之后得知了真正半截神的含义,却仍旧利用了那个恶俗传说。   因为恶最能引发社会反响。   善却不行。   柳至秦记不太清是从谁那儿听说半截神的了,总之不可能是从兄长那儿。细想起来,好像只可能是凤兰理工大学的培训班。自从上初中之后,他醉心竞赛,待在自己班上的时间不多,倒是经常和培训班的同学凑在一块儿。   大家来自不同的学校,知道的事五花八门,学习的时候一门心思,休息时去校外买奶茶喝,一路上什么都说。   柳至秦记得他们这群人里有个女生,小小的个子,头上顶着两个丸子,看着有些娇气,但爱好竟然是听鬼故事。   计算机竞赛班上女生太少了,和他们几个低年级玩在一起的只有丸子头一个,备受男生照顾。她一说喜欢鬼故事,就有好些男生给她讲。轮到柳至秦时,柳至秦讲不出来,就说欠着。   大家起哄,说怎么讲鬼故事还能欠着啊,不行的不行的。他还挺有大道理,说丸子头现在想听鬼故事,等到考试之前说不定就只想听题了,所以现在欠着,以后讲题。   他是一本正经说这话,但是居然把大家乐出了眼泪。丸子头大笑着说算了,姐姐还需要你讲题啊?安岷你怎么这么会说笑话,以后咱们不听鬼故事了,听你说笑话吧。   他当然不赞同。后来大家闹了会儿,终于回到鬼故事上,有人讲了半截神的事,把丸子头吓得够呛。他当时还问了,“你不是喜欢听鬼故事吗,刚才讲那么多你都不怕,这个怕了?”   “这个最吓人啦!”丸子头喝完一瓶奶茶还没压完惊。   看来就是那时候听说了半截神。柳至秦再想了想,确实记不起到底是谁说的半截神了。   次日,又是一个晴天。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都是晴好天气,这在秋冬季节的凤兰市相当罕见,有助于警方查案。   柳至秦本想独自前往方龙岛,虽说孟奇友说了排查交给他们,但特别行动队不能不留人,他和花崇都在方龙岛,裴情、海梓、许小周总得留下。但海梓和裴情是技术队员,尤其是裴情一法医,目前这个情况下留在凤兰市作用也不大。方龙岛上失踪了两个女孩,名义上是失踪,但遇害的几率很大,裴情和海梓过去,也许派得上用场。   “我在这儿守着。”许小周让柳至秦放心,“我能文能武的,你们也让我当一回大哥。”   柳至秦很快做了判断,带上裴情和海梓前往F前县。   这回因为不是从F前县上岛,柳至秦向凤兰市局申请了特警执行任务的直升机,海上风平浪静,直升机顺利开了过去。驾驶员正在找合适的地方着陆时,柳至秦却说:“不急着着陆。”   驾驶员颇感奇怪,“陆都不着了?”   “绕着岛走一圈,我看看环境。”柳至秦说。   驾驶舱和乘客舱是分开的,裴情和海梓不知道驾驶舱里的交流,只看到直升机本来像是要降落了,这时又突然转了个方向,往北边的密林上空飞去。   海梓慌了,连忙摇裴情,“难道出什么事了?”   裴情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海梓着慌他就得绷着,面不改色地拿起通讯仪,接通之前还跟海梓说:“没坐过特警直升机啊?这么稳,你怕什么?”   柳至秦听到呼叫就接了起来,“没事,别着急,岛上失踪了两个女孩,一直没找到,我顺便看下地形。”   裴情马上说:“我不着急啊,海梓吓得抓我,我帮他问问。”   海梓:“……”   “你好贱啊。”等裴情关上通讯仪之后,海梓说:“柳至秦以后更觉得我是猴儿了。”   “你本来就是。”   “你再说一遍?”   直升机开始绕着岛飞,柳至秦沉默地看着下方。这儿如果发生命案,将人扔到海里或者埋进北部林子都很容易,而警方集中力量搜查,其实也容易找到尸体。   驾驶员是个健谈的,这一路看柳至秦动那些仪器表盘,就知道是个行家,现在航程即将结束,终于没忍住问:“上你们特别行动队,还得会开飞机啊?”   柳至秦笑了笑,“不至于,外面那两个就不会。”   通讯仪是功放的,驾驶员当然也听到裴情的话了,哈哈笑着,“就你会。那你哪儿学的啊?”   柳至秦随口说了句特警老师带的。   他军校出身,又是被重点培养的那一拨人,很多技能都得掌握,甚至精通。但没必要逢人就说。   绕完岛,直升机就降落在方龙岛南部的平台上。之前岛上都没什么风,刚好这时起风,云遮住太阳,忽然就冷飕飕的。   柳至秦穿的是短皮夹克,工装裤搭配一双翻皮靴子,没戴围巾也没戴手套,看着挺酷一人。花崇打量了他一番,将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拍在柳至秦头上。   柳至秦笑道:“唉――”   帽子会压着头发,花崇很随意地在自己头上搓了两下,将被压趴的头发呼噜起来,被风一吹就乱糟糟的,实在是不顾形象的典范。   看花崇还要把围巾也给自己,柳至秦赶紧退一步。   花崇说:“你躲得了吗?”   说完快速上手,摘围巾和套围巾的动作一气呵成,马上就把柳至秦给拴住了。   这围巾和帽子与柳至秦这身装扮不太搭,但温暖是真的温暖,不仅有布料本来的温度,还有花崇的体温。   不过柳至秦向来不爱裹得这么严实,他本来就不怕冷。   “围巾嫌热一会儿可以还给我,帽子得你戴着。”花崇说得一点儿留给柳至秦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一同向派出所走,柳至秦问:“为什么帽子得我戴着。”   花崇说:“你头发少。”   柳至秦:“嗯?”   说一位30岁的男性头发少,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花崇那就是脱口而出,见柳至秦嗯他了,步子都停下来,才想起自己用错了词。   “啊……你头发短,头发短。”   柳至秦头发理得比他短,类似寸头,但比军队里那种寸头还是长一点。这种头发戴帽子没有任何问题,戴一天头发也压不趴。   他那意思就是你头发压不趴,而且短,头容易被吹凉,所以帽子你戴。   柳至秦还在品味那声你头发少。花崇回头来看他,“嗨,你还不动了是吧?”   柳至秦扯了扯帽子,“备受打击。”   “行了,几天不见你还跟我演戏。”花崇回走几步,拉住他的手,“忙正事了。”   他俩在路上掰扯头发少头发多的事其实也就耽误了不到3分钟,到派出所之后,花崇先给海梓说了下这边的情况,让海梓和F前县的警察合作一下。将人都安排完了,花崇才走到柳至秦跟前,“怎么样?”   方龙岛上一共有4个监控摄像头,其中码头就占了2个,另外2个在派出所和主街的一头。主街范围广,而摄像头清晰度不够,加上盲区太多,所以那1个基本上是废的。   最重要的就是码头上的2个摄像头。柳至秦来之前,花崇就把视频准备好了,等着柳至秦查看。   “有被修改的可能。”柳至秦拧着眉,“但只看监控还不行,我必须去码头检查监控设备。”   码头修得很简陋,但嵌在这座岛上,却显得那么合适。花崇和柳至秦一道过来,柳至秦在里面工作,他没有打搅,一个人在外面想事。   渔家乐的香已经换掉了,没有那种安神助眠的香气,花崇昨晚不像之前那样躺下去就睡着。困扰着他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神秘人有可能是冲着柳至秦而来。   单从对方是个网络高手,而凤兰市是柳至秦的家乡,就下了这样一个判断显然很草率,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这两年来,侦查任何案子他都不像现在这样感到急躁。或许是关心则乱,他担心柳至秦有危险。而以前有任何想法,他都可以对柳至秦说。这次却不一样,至少现在他还不能告诉柳至秦自己的担忧。   夜里他捋了很久,如果他的直觉没有错,对方的确是冲着柳至秦而来,那必然是和柳至秦有什么纠葛的人。他和柳至秦都是警察,太清楚这个职业可能被记恨到什么地步。他们每次侦破一起重案,为被害人讨回公道,也许就意味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被某人、某群人恨入骨髓。   被报复是每一个重案刑警都可能面临的事,他早有心理准备。警惕,却从不退缩。   可人其实做不到完完全全以一条标准论事。他不退缩,不代表着当柳至秦可能被人瞄准时,他还能镇定自若。   那可是他的伴侣。他未来人生里最重要,最珍视的人。 第104章 神眼(20)   当船进港出港时,码头就是方龙岛最热闹的地方。但人流最大的时候,一天下来也只有两艘船来往在F前县和方龙岛之间。大部分时间,这个远离生活区的老旧码头是安静得近乎寂寞的。   尤其是码头斜背面那一块。   花崇有阵子不抽烟了,坐在一石头搭的矮平台上点了支,看着前方苍白的天,缓缓吐出白雾。想得有些入神,以至于当柳至秦走过来时,他并没有注意到。   “躲这儿抽烟。”柳至秦从矮平台上跳下,微侧着脸看他。   烟本来就只剩一小截了,花崇吸了两口,灭掉,“跟猫儿一样。”   柳至秦挑眉,“跟什么一样?”   “猫儿。”花崇心里压着事,但故作轻松也不是不行,往后看一眼,“我都没听到你声音,你就跳下来了,不是猫儿是什么?”   柳至秦瞳光极不明显地收了下,察觉到花崇情绪不太对。   花崇偶尔损他,说他像这像那,上次不还说他是笔记本成精吗。但说猫儿的时候,花崇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特别轻松的状态,不像真跟他开玩笑,只是借由开玩笑将什么――比如说不安――掩饰过去。   海边的风很潮,花崇往肺里深深吸了一口,不等柳至秦说话就道:“查没查出什么?”   柳至秦更加确定他不对。   以往说了句玩笑话,花崇一定会等着他反驳,掰扯上几句才舒服,但这次花崇直接把话题给岔开了。   花崇不想将心中所想告诉他。他们在一起这几年,花崇还没瞒过他事儿。他得知道花崇怎么了,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追问的时候。   “监控被入侵,有两段视频被修改。”柳至秦说。   花崇认真起来,“两段?那个人来到和离开方龙岛的两段?”   柳至秦点头,“只有这种可能。”   花崇说:“什么时候。”   他们脚底下是沙土地,柳至秦蹲下,捡了块小石子,在沙土地上写画,“第一段是今年6月19号下午,那天第二艘船到达方龙岛的时候。第二段是6月30号上午,当天第一艘船离开方龙岛的时候。”   花崇抱臂,“中间就是他待在方龙岛的时间。”   “没错。”柳至秦又说:“从入侵手法判断,修改这边监控和水上乐园监控的是同一个人。在这边,他似乎做得更多。”   花崇说:“什么意思?”   “他不止是修改了监控,还留了一个门。”柳至秦说:“必要时他可以通过这个门,查看、控制摄像头。”   花崇皱眉,忽然说:“那你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门……”   柳至秦笑了笑,“看来你对网络不像以前那样一窍不通了。”   他们还没在一起时,花崇在电脑这一块是个绝对的外行,柳至秦还去他家里给他电脑杀过毒。在一起久了,慢慢也明白了一些原理,但这也只限于原理,自己上手解决那还是做不到。   花崇说:“所以说是可以?”   “理论上来说,他留门就是给他自己留把柄,门他可以用,我也可以夺过来。经由门,我有可能锁定他,再进一步查出他的身份、他身在何方。”柳至秦顿了下,“不过这只是理论上。这个人……”   花崇从矮平台上站起来,语气有几分安抚的意思,“没事,你尽力去查,我从其他方面辅助你。现在我们至少可以明确,半截女尸案背后的确有一个推手。”   “嗯。”柳至秦这段时间脑中始终勾画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想说点什么,花崇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海梓打来的。   “张熏儿房间里的香,岳越拿给我看了。这香可能有问题。”   方龙岛上缺乏精密的检验设备,就是F前县里也没有,海梓只能用带来的便携设备对香做初步检验,发现里面存在致幻剂成分。   “这儿的秋老板说,曾经在盛霖和姜皓轩房间里闻到过这种香,气味还特别浓郁。”花崇拿着检验数据,一行一行地看,“那几个男学生果然有问题。”   柳至秦此前一直在凤兰市查两起半截女尸案,对方龙岛上的失踪案了解不多,“能查出香是谁家生产的吗?”   “岳越和这边的警察正在排查。”花崇看了看时间,“今晚之前怎么都有结果了。”   方龙岛上的制香作坊关系微妙,既互相竞争,又彼此模仿。哪一家出了销路好的新品,别家就赶着模仿。照理说要找到张薰儿房间里的香是谁生产的很容易,随便找一家问问,都能说出来。   可岳越硬是忙了一天,才有一个中年大叔躲躲闪闪地说:“这个啊,是巫家的香。”   在方龙岛上,巫是一个大姓了,很多人都姓巫,单是做香的巫家就有6户,门外都贴着“正宗巫香”的招牌,也不知道到底谁正宗。   大叔说的巫家是位于生活区偏北角落的巫家,生意比不上其他几个巫家,大叔领着岳越走了一截路,就不愿意再走了,“你们自己去吧,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警方当然会保护证人、线人的隐私,但岳越觉得大叔有些奇怪。不仅是这个大叔,其他人在看到他拿出来的香时,神情也让人吃不透。像是都知道这个香有问题,也知道这香是巫家生产的,却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讲出来。   岳越没有为难大叔,让一个当地警察送对方回去。   巫家大门紧闭,岳越敲了好半天门,才有个30来岁的妇人来应声。一见是警察,妇人下意识要关门,岳越却将门给顶住了。   妇人说着岛上的土话,吱吱昂昂的,几个青年闻声从院子里出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岳越。   岳越一外勤队员,哪里怕这些,再多来几人他也不怵,将香拿出来,问:“这是你们这儿生产的?”   妇人连忙否认,而一个青年冲了过来,伸手想抢走香。岳越灵巧地避开,反倒将他制住了。   青年的行为说明这儿恐怕真的有问题。   私自生产致幻剂,这绝不是小事,搜查许可马上就下来了,之前跟着花崇上岛的F前县警察不少,立即控制了巫家,在仓库里找到少量同款香,以及大量化学品和提取工具。   普通人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简陋的小仓库,就能批量生产致幻剂。但对警察来说,这都是熟悉的场景。   巫家主事的名叫巫毕,42岁,被带到派出所后不断为自己辩解,说以前和现在生产的都是正规的香,功效要么是安神助眠,要么是驱蚊,只生产过一次含有致幻剂成分的香,意识到这可能犯法之后,就没有再生产了,放在仓库里的都是以前生产的。   从设备的使用情况来看,巫家确实很久没有生产过致幻香了,然而他们制作过,并且销售过,现在还没有处理掉制作致幻香所需的化学品和工具,任何时候他们又想制作了,马上就能生产。   这已经构成了犯罪。   “我没办法,我们家的香销路不好,全都压着,我不想点办法,全家老小怎么办?”巫毕块头很大,这时却缩在椅子上,手不断在脸上抹着,“但我也害怕,那个香我根本没生产多少次,卖了几回,就不敢卖了。不然你们去问其他家,如果我大量贩卖,他们早就知道了。我们这里都是互相学别人,我出的新香,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偷偷买去。”   生产致幻香的问题还有得查,花崇甚至怀疑方龙岛上生产致幻香的根本不止他一家。全村制du贩du有的是先例,越是封闭的地方,就越容易形成制售违禁药品产业链。但致幻香这条线现在只能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摸清楚两起失踪案和致幻香之间的关系。   花崇拿出张熏儿和陈舒的照片,“你对她们还有印象吗?”   巫毕一看照片就用力点头,“这能忘啊?她们失踪了,警察来问了起码两次。但我没见过她们,我这不开渔家乐,位置也偏,她们没有上过我这儿来。”   花崇说:“但是你曾经把香卖给她。”   巫毕登时瞪大眼睛,“我没有!”   “不然我怎么会因为香查到你这儿来?”花崇敲了下桌子,“坐回去。”   巫毕竟然在发抖,愣了半天才慢慢坐回去,“我发誓我没有卖香给她,这个香,我……我不可能卖给女孩儿。”   花崇半蹙着眉,渐渐想到了某种可能,“怎么,卖香还分男女?”   巫毕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花崇冷声道:“我劝你趁现在老实交待,你这香我是在张熏儿的房间里找到,如果你没有卖给她,那香是怎么出现在她房里?”   “我真的没有!”巫毕说:“这香我一共就卖给了十几个男的。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把香送给她!”   花崇沉默下来,片刻道:“只卖男性,不卖女性,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女的用不着!”巫毕有点破罐子破摔了,“男的闻了容易幻想那个,女的闻啥啊!”   花崇心里那条线渐渐明朗,“那你是把香卖给他们中的谁了么?”   桌上放着的是盛霖、姜皓轩、郭真三人的照片。   “啊!”巫毕一看就伸出手指,指着最右边的盛霖,“我卖给他了!”   花崇说:“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你们是怎么交易的。”   方龙岛上很多家庭是既做渔家乐,又开制香作坊。绝大部分香都经由货船运到F前县,再陆续分销到其他地方,剩下一小部分就卖给上岛的游客。有渔家乐的,香直接放在渔家乐,这最好卖,客人住在渔家乐里,闻到什么香觉得舒服,离开时就买上几盒。像巫毕这样没有渔家乐的,就只能去商业街上摆摊,能卖多少算多少。   有问题的香他虽然做出来了,但根本不敢单独做个新香的包装,连名字也不敢起,更不可能卖到外面,只能试试偷偷摸摸卖给游客。   香装在别的包装盒里,有年轻男性来问香时,巫毕才看情况问对方需不需要一种特殊的香。他敢生产致幻香,真卖的时候却很小心。那天看到盛霖独自一人来问香,巫毕问了好些问题,得知对方是大学生,和一个男同学出来旅行,两人都没有女朋友,这才决定给盛霖推荐那款致幻香。   巫毕想得很简单,这个年纪的男生那方面的需求都很旺盛,而单身让他们无法纾解,这香能够帮到他们。同时巫毕也害怕出事,如果他们有女伴,那他绝对不敢卖,只有男伴就没问题了,总不至于去侵犯男同学吧?   听完巫毕的推荐,盛霖似乎很有兴趣,想买两盒,但巫毕瞻前顾后的,既想发财,胆子又不够大。最后他只卖了一盒给盛霖。   “我记得清清楚楚。”巫毕说:“这种香都是我在卖,我不敢交给其他人。女的不可能买到香。”   花崇叹了口气,“他给你说和他一同旅行的是他的男性同学,但没有告诉过你,他们在旅途中还认识了两个女生。”   巫毕反应过来了,一时双眼中满是恐惧,“是,是这两个女……”   花崇说:“就是失踪的两名女孩。”   “那盛霖和姜皓轩的嫌疑就很大啊。”走廊上,海梓追在花崇身后,“张熏儿的香多半就是盛霖送的。明知这香有问题,还要送给女生,他什么心思?”   “盛霖、姜皓轩,包括那个郭真都要重新调查。”花崇快步向办公室走去,“联系凤兰市局。”   海梓有些不解,“这和郭真没有关系吧?”   “有。”花崇说得很笃定,“他们在群里的聊天内容不简单,郭真不像是完全不知情。”   柳至秦没跟致幻香这条线索,花崇和其他人忙碌时,他也没闲着,将方龙岛上的公共联网设备全都测试了一遍。   不止是码头的监控,这些设备也已经被入侵了。它们老旧、破损,在其他地方早就被淘汰。可是在这里,它们看似沉默,只发出运行的声响,可是在某个时刻,已经连成了一张网,这张网里的每一个网眼都是眼睛。   它们无声无息,它们无处不在。   有人正通过它们,窥视着这座岛上发生的一切。   特别行动队来到凤兰市是因为两起半截女尸案,而花崇来到F前县,进而来到方龙岛,是因为想从所谓的半截神上寻找突破点。张熏儿和陈舒的失踪,没有明确线索表明和半截女尸案有关。至于那个神秘人,他似乎与两名失踪者并无交集。   这也许只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由零碎的线索推倒出的可能十分残酷――五位同龄人在旅途中相遇,因为大风天气被困在F前县,无法前往目的地方龙岛,短暂几日的相处中成为旅伴。即便是享受独自旅行的人,在一座陌生的岛上,对熟悉的人也会产生些许依赖和信任的情绪。两个女生并不知道男生买了助长那方面冲动的致幻香,其中一人还收下作为礼物的致幻香。   在致幻香的作用下,热情却有礼的男生变成了狩猎者,而女生则成为猎物。   她们或许已经遇害。   这种案子其实不难侦查,是F前县和方龙岛的警力问题造成迟迟无法破案。按理说帮忙查到这个地步,特别行动队就应该将案子完全交给当地了。   但花崇一个电话打到凤兰市,和孟奇友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行,花队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绸城,争取和绸城警方合作一下,那三个男大学生如果真的做了什么,那咱们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虽然和孟奇友认识也就这段时间的事,花崇对他已经有了些许了解。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凤兰市局着实有些转不过来了。   “孟队,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悖 泵掀嬗延中α耍“啥困难啊,再困难不也得迎着上吗。我这是有点转不过来,但你放心,我绝不掉链子,而且这不还有你们在吗,我实在不行了,还可以跟你们求助。”   花崇想了会儿,“这样,这个案子我还是盯着,随时和我沟通。”   孟奇友连声道谢,“你们真是帮我大忙了!”   当天深夜,就有两组搜查队员被调了过来,和柳至秦一样,也是搭直升机来了。孟奇友的意思本来是连夜开始搜岛,但花崇认为也不赶这半夜几个小时了,在黑暗里摸索终究还是比白天行事困难,便让大家先休息。   人都安顿完了,花崇捂着眼睛歇了会儿,刚一转身就看到柳至秦。   派出所的电不太稳定,灯光闪烁了一下。   柳至秦走过去,“辛苦了,回去休息么?”   “是得休息了。”花崇眼里有点红血丝,一是睡眠不足,一是被海风给吹的。他绝不是什么娇弱的人,但到底不习惯海岛环境,眼睛这种最脆弱的地方就有了些反应。   柳至秦垂眸,拇指在他眼尾扫过。他下意识就将脸颊靠在柳至秦的掌心。   “队长。”柳至秦声音很沉。他极少这么称呼花崇。   花崇怔了下,“嗯?”   “你在想什么?”柳至秦说:“你好像很不安。” 第105章 神眼(21)   花崇眼尾轻微一顿,双唇略分开,“你……”   这个点,大家几乎都已离开,派出所很安静,海浪扑打礁石与沙滩的声音灌进来,在走廊里回荡。   “下午在码头上,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但当时没空问你。”柳至秦离得更近一些,刚好挡住了斜后方顶灯的光线,眼神显得很暗很深。   花崇喉结收了一下。柳至秦温和的时候占大多数,但像这样忽然对他释放气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盯着柳至秦的眼睛看了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看出来了啊。”   柳至秦说:“和你有关,我怎么看不出来。”   花崇绷了许久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有心事瞒着伴侣着实是件很费心神的事,他要装得若无其事,可难免用力过猛或者火候不到。   假装若无其事这一举动对亲密的人来说,可能本来就是毫无意义。   现在被柳至秦看穿了,他那口劲也就随之卸了下来。   两人在走廊上站了会儿,都没马上说话,像妥协前的较劲。片刻,花崇转身朝近旁的办公室走去,啪一声按亮里面的灯,侧过脸对柳至秦道:“进来说吧。”   办公室的窗户都关着,海浪的声音没走廊上那么大了。花崇拉开一张椅子,双手在椅背上拍了拍,说:“坐。”   那椅子是可以转动的,柳至秦刚一坐下去,花崇就把椅子转了一圈,让他对着自己。   刚才柳至秦在外面拿气场压了他一回,他也要压一压柳至秦。倒不是说要争出个什么胜负来,只是这时候不做点什么,他总觉得无法冷静客观地表达出自己心中所想。   “那个神秘人。”他终于开口:“你这有没有什么头绪?”   柳至秦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指哪方面?”   花崇又琢磨了下,坐到柳至秦对面的那张桌子上,“我觉得你可能认识他。”   空气和窗外的潮声仿佛停滞了一瞬,继而以更快的速度流淌翻卷。   柳至秦半蹙着眉,明白花崇的意思了,“你认为他是冲着我而来?”   花崇点头,“一个连你都感到棘手的黑客,几次三番在监控上动手脚,而凤兰市正好是你的家乡。有可能是我过于敏感,但已经想到这条线上,我就没有办法彻底抛弃这种想法。”   柳至秦沉默。   花崇又说:“你在信息战小组时总和这类人打交道,他们的报复手段也和一般的犯罪分子不一样。”   柳至秦忽然抬起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给你说。”   花崇眼神一沉,“什么事?”   “上次你让我查水上乐园的监控,我只说做手脚的人不一般。但其实……”柳至秦捏了下眉心,“他不止是不一般。我在信息战小组的确对付过很多网络高手,但像他这样把我所有追踪的路都堵死了的对手,以前我还没有遇到过。”   花崇略感惊心。   柳至秦双手叠在腹前,“是个异常难对付的人。”   花崇从桌上下来,走到柳至秦跟前,蹲下,将他的手牵过来,捏了捏,“那你怎么不给我说?”   这问题柳至秦回答不上来。   网络这一块他很难和花崇交流,说什么都很笼统。在一桩案子里,花崇只需要他拿出结果,至于过程,不管是轻松还是麻烦,他都没必要告诉花崇。   让花崇知道这次的对手让他心里都不太有底,只会增加花崇的烦恼。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并肩作战,唯独网络战场不行。   但他不想这么跟花崇解释。这么说好像将花崇推出去了似的。   尤其是现在。   这案子发生之后,他们头一次没有对对方坦白心中的顾虑。花崇在担心他,觉得神秘人是冲着他而来。他在干嘛?   “我……”他难得不从容了。   “我没怪你。”花崇眼睛弯了弯,有个很浅的笑意,“网络上的事我插不上手,你跟我解释起来也费劲,我还不一定能听懂。但现在我了解了,那是个让你也觉得苦恼的犯罪分子。”   柳至秦心口有些酸麻。上一瞬他还在思考到底该怎么跟花崇说其中的来龙去脉,下一瞬就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花崇。他的恋人是个那么豁达的人,理解他包容他,他根本没必要顾虑那么多。   花崇又捏了下他的手,低头亲了下。   那触感顷刻间从手指传向心脏。   “辛苦了安先生。”花崇温声说:“别急躁。我帮不到你,但我可以陪着你。”   柳至秦心脏那儿麻得厉害,没忍住,身子一倾,将花崇抱住,在花崇肩膀上埋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以后什么都给你说。”   办公室并不是适合温存的地方,即便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天花板上也没有监控摄像头。抱够了,花崇拍了拍柳至秦的背,轻轻将人推开。   柳至秦这时也已经冷静下来,“你说他冲着我,我现在一时还想不到一个特定的人。但真冲着我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年我逮过的人太多了,必然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花崇眼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担忧。   柳至秦又道:“但假如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和其他报复警察的情况也不同,我暂时还不用为人身安全担忧。”   花崇说:“他在挑衅你,试图激怒你。”   柳至秦点头,“没错。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可能我们都想多了。”   花崇支着额角想了会儿,“能够肯定的是,因为这个神秘人的参与,两起半截女尸案都不像表面所呈现的那么简单。”   柳至秦说:“说到那两个案子,我其实很在意另一件事。”   花崇问:“什么?”   “尸体只剩上半截,都被放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凶手或者抛尸者摆明是在利用方龙岛上的半截神传说。”柳至秦说:“岛上监控全部被动过,神秘人来岛上住了一周多,他真的只是到岛上来了解半截神,然后服务于那两起命案吗?”   花崇说:“你觉得他另有目的?”   “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做显得多此一举,半截神的事上网就能了解,何必大费周章到方龙岛上来?”柳至秦说:“何况两起案子并没有展示多少半截神的细节,都很泛泛,只要知道那个传说就行了,犯不着专程上岛。”   “还有。”柳至秦接着道:“他在岛上待了那么长时间,必然清楚,真正的半截神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个意思。可是他利用的仍旧是广为流传的恶俗。假如他用了某些手段,让大众在看到尸体时,得知半截神真正的寓意,那我还能理解他‘不辞辛劳’跑这么一趟。”   花崇在桌边走动,低声道:“上岛的目的……入侵监控的目的……”   “对,差点忘了,还有监控。”柳至秦说:“码头的监控被他入侵过,这对他来说是必须做的,因为他需要抹去和自己相关的记录。但在全岛所有监控里留下门,这就匪夷所思了。”   花崇说:“他在窥探岛上发生的事?”   柳至秦说:“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座岛上有什么值得他窥探?而且对于一个入侵者来说,留门是很危险的举动。水上乐园的监控,我难以追踪,因为那儿什么都没有。这边的监控,我迟早能顺着门将他找出来。”   花崇说:“那就一定是有他必须窥探的东西在这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海潮的声响再一次占了上风。半分钟后,两人异口同声道:“致幻香?”   花崇说:“这就说得通了,他上岛的目的并不是了解半截神,而是让一家制香作坊生产致幻香。他很可能没有一开始就选中巫家,而是经过一番打探之后,才认为巫家是最佳选择。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看似无所事事地在岛上待那么久。”   “给监控留门的目的则是随时了解岛上的情况,看巫毕有没有制作致幻香,有没有客人中招……”柳至秦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他的最终目的是客人买香?然后在岛上出事?”   花崇说:“很有可能。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岛上的两起失踪案和凤兰市的半截女尸案就有联系了――它们都被一双手推向某个终点。”   柳至秦走到窗边,窗户上有很多污迹,隔着污迹看到的海模糊得如同混沌。   “这个人故意在凤兰市制造吸引人眼球啊案子。”柳至秦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可能都被他利用了。”   花崇说:“明天再审一下巫毕。他给我的感觉是个没有什么商业头脑和创新意识的人,胆子也不大,忽然开始制作致幻香,本来就很突兀。如果没有人告诉他方法和成分,他可能连怎么做都不知道。”   次日,巫毕再一次面对花崇。   “致幻香是谁让你做的?”花崇直截了当地问。   巫毕一辈子没到过F前县以外的地方,接触的人也单一,情绪直白地写在脸上。   “是我,是我自己做的啊。”他不敢看花崇,脸上的筋时不时跳动,“是我自己做的,和我家里人没关系,他们都不知道。”   “我不是问你的家人。”花崇说:“我是问,是谁怂恿你做这种违法的东西?”   违法两个字吓出巫毕一身汗,他将头埋得很低,半天没吱出一声。   “你不会想说,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吧?”花崇说步步紧逼,“你想包庇谁?”   “就……就是我自己做的啊。”巫毕说:“我们家生意不好,游客不爱买我们家的,运到别的地方也卖得不好。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才干出这种事。我以后不敢了。”   “再鬼迷心窍,也不可能在没有方法的情况下做出致幻香。”花崇说:“我的队员已经查过你家所有上网设备,没有搜索致幻剂制作方法的记录,那我倒要问问,你从哪儿拿到的方子?”   巫毕讶然,“我,我……”   “不知道那个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听他的话,事到如今还想包庇他。”花崇语气肃然,“我再告诉你一次,你制售的致幻香很可能间接导致两名女大学生死亡。你还不好好交待?”   巫毕直抽气,“我说,我说!”   花崇就等着他这句。   巫毕交待,这两年来他确实因为自家作坊的香销路不好而寝食难安,但再怎么艰难,也没有想过制售致幻香,一是他胆子小,不敢搞那些事,二是他根本不懂怎么制作致幻香。   但今年夏天,有个游客找到他,问他想不想让自家作坊起死回生。   那个游客看上去30岁左右,个头很高,长相英俊,说话时自始至终保持微笑,似乎很亲和,但巫毕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   巫毕已经为生意的事焦虑了很久,虽然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将男子请到自己的作坊里。男子说不能有其他人在场,他便将工人都赶了出去。   男子亲自为他演示致幻香的做法,却没有立即让他知道那就是致幻香,只说是一种让人闻了会很舒服的香。   巫毕一试,的确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男子笑了笑,让他先用着。喜欢的话,就给他制作的方法和需要的材料。   那天下午,巫毕一直待在作坊。要论制香,他才是专家,他倒要自己研究研究,这香为什么这么好闻。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出现了幻觉,身体也渐渐开始燥热。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宣泄。晚上,他急不可耐地跑出去,和隔壁的寡妇发生了关系。   男子再次出现时,给他听了一个音频,正是他和寡妇在床上发出的声音。   他震惊又害怕。方龙岛上男性的地位普遍更高,但是他们家不一样,他向来怕老婆,如果让老婆知道这件事,他就完了。   男子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个音频我就删掉。   他连忙问是什么事,男子说,制作致幻香,并且卖给来岛上旅行的客人。   花崇说:“所以你照做了?”   巫毕着急道:“我是真的没有选择啊。我本来打算先答应下来,少量生产一部分,放在仓库里不卖就完了。我被这香害过一次,我总不能继续去害人吧?我先糊弄他,他又不是这儿的人,走了就管不着我了。可是……”   花崇想到了那些监控,“他警告你,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巫毕耸着肩膀点头,“他说如果我只生产,不卖,那他还是会告诉我老婆。我只能卖啊,但是我不想害人,我就卖给那些没有女伴的男的,我觉得他们就算闻了,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花崇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可恨却也有几分可悲的中年男人。   神秘人或许就是了解到他是这么一个懦弱、没有担当、胆小的人,才将他当做了目标。   “那你肯定记得他长什么样吧?”花崇说。   巫毕急忙点头,“记得的,记得的。”   岛上见过神秘人的不止巫毕一人,还有渔家乐的老板,两人都和神秘人相处过数次,印象可以说比较深刻,这种情况可以做画像,但是暂时没有画像师。   花崇本想立即通知孟奇友派画像师过来,但又觉得这个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暴露自己的容貌。现在有一些易容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若是请画像师来画了像,而画出来的是错的,说不定会误导后续侦查。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有必要和沈寻通通气了。花崇一个电话打去特别行动队,沈寻听完有些惊讶,“可能针对柳至秦?”   “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有这方面的担忧。”花崇说:“这案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很多,现在又牵扯到方龙岛上的失踪案。那个修改视频的人到底想做什么,我这里还很难下结论。”   沈寻沉默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哪些人可能对柳至秦动手。”花崇说:“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但我还是……”   沈寻说:“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想法。我这就去和程队通个气,理一个名单出来。”   花崇说:“谢了沈队。”   “客气。我在后方,本来就是为你们提供支援。”   搜查在岛上全面铺开。与此同时,孟奇友派去绸城的队员经过与当地警方的沟通,已经展开对郭真、盛霖、姜皓轩的调查,问询视频直接传到了花崇处。   郭真长相文质彬彬,戴着一副早就不再流行的细边眼镜,警察是在阶梯教室外面拦下他,要求他配合调查。   阶梯教室刚上完一堂考勤严格的必修课,大量学生从里面走出来。郭真挤在人群里,本来还与旁边的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和周围的学生没有什么差别。   但那些学生在看到走廊上的警察后都是毫无反应地经过――为了减小影响,不给学校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警察们根本没有穿警服,乍一看就是普通人。   而郭真显然辨别出了他们的身份,就在看到他们的一刻,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笑容僵在唇角,下一刻对同学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   警员跟了上去,“郭真,站住!” 第106章 神眼(22)   当时正是下课时段,走廊上挤着很多学生。老教学楼逼仄,人堵在里面,根本跑不开。   郭真迅速钻进人群里,试图摆脱警察。被周围的学生们挡着,警察赶不上去,转眼郭真就不见了。而当警察们终于挤出去,却在楼梯下方的角落看见郭真安静地站在那里,抬着头,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们。   “为什么要跑?”将郭真带到绸城市局后,警员问。   “你们已经来打搅我很多次了。”郭真脸上没有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警察时的那种惊慌,他似乎在时间的缓冲作用下冷静了下来,“前阵子因为你们,我被很多同学误会,觉得我暑假在外面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但是我只是去旅游了一次。我花很多精力给他们解释,现在这事终于算过去了,你们又来。”   说到这儿,郭真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头,“你们故意整我吗?还专门趁我上必修课时来?”   警员说:“那你也不该见着我们就跑。”   另一名女警插了句,“而且这事根本没有过去,两名失踪女孩至今没有找到。”   郭真看看面前的警察,胸膛里挤出一声哼,“我不跑,那就让你们在那儿逮我啊?回头我同学看到了又该怎么想我――郭真果然有问题,郭真还是出事了。张熏儿她们失踪,我和她们在旅途中认识,对,我是有义务配合你们调查,但那也不能影响我啊。你们难道觉得是我害了她们?就因为我们认识?”   女警说:“确实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郭真紧皱起眉,“你!”   “行了。”警员拍了下桌子,“先不说那两名失踪的女孩。你回学校之后,还和盛霖、姜皓轩联系过吗?”   郭真明显愣了下,眼神避开,“没有。我和他们不在一个学校,离得也远,本来就只是旅途中认识的人,互相没多少了解,谈不上朋友,当时也说好回来就不联系了。”   记录看到这儿,花崇说:“他这段解释太刻意了。”   柳至秦点头,“警察问他有没有和另外两人联系,他直接回答联系了,或者没联系就行。至于为什么没联系,警察自然会问他。但他好像等不及,自己就说出来了。”   “这是撒谎时的本能反应。”花崇说:“他不是一个高明的撒谎者,需要通过不断说话、解释,来缓解自己的不安,以为这样能够说服对方相信自己,但恰恰暴露了他的真实心理。”   “就像他们都离开方龙岛时说的话一样,在掩饰某种东西。”柳至秦将视频往后退了一截,又说:“还有这里,我来做个假设。如果他们三人确实和张熏儿、陈舒的失踪无关,前段时间警察因为失踪案找到他们,影响到他们在学校的生活,从正常人的角度出发,他们一定会互相联系,倾诉不安,问对方警察都问了什么。”   花崇说:“而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彼此。”   柳至秦说:“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真无关的人不可能这么做。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在离开方龙岛之前,就已经达成某种共识,比如――回去之后就当陌生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联系。既然这样,那我就有理由相信,他们有问题。”   花崇盯着定格的视频。郭真正在说的是“当时也说好回来就不联系了”。   旁边没了声音,柳至秦侧过身。花崇正支着额头,流畅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注意到柳至秦的视线,花崇转过脸,解释道:“我在想,既然郭真不是一个高明的撒谎者,那么与他一同做出不再联系这一决定的另外二人,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即便张熏儿和陈舒的失踪就是他们造成,那他们也不是天生的犯罪者。他们的心理淡定不到哪里去,被警察多次问询之后,他们真的能够完全不联系彼此吗?”   柳至秦想了片刻,“两种可能,一是联系了,但不是在线上,二是线上联系,但记录被消除,这就要看那个神秘人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了。”   花崇问:“能查吗?”   柳至秦说:“需要拿到他们三人的手机。”   花崇又沉默了下,“我更倾向于认为,神秘人没有动过他们的通讯记录。他们似乎并不知道神秘人的存在,那么站在他们的角度,线上联系就是不安全的,会被警察发现。”   柳至秦说:“所以至少在第一次被警察问询之后,他们应该在线下接过头。”   视频继续往后播放,警员问郭真在岛上的几天都是怎么过的,张熏儿、陈舒和在F前县有无什么不同,郭真都一一作答,内容和前一次接受问询时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破绽。之后警员故意提到盛霖向岛上的居民买过一种特殊的香,还把香送给了张熏儿,问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此前,郭真虽然有些紧张,但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情都还算正常。然而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他忽然就僵住了,愕然地看着提问的警察。   “你看,他知道。”花崇说:“他可能不仅知道盛霖买过香,还知道盛霖买的是什么香。”   “看样子你知道这件事。”警员说:“我们这次又来绸城,就是因为掌握了这条新的线索。郭真,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你的反应骗不了人,你知道这香和两位女孩儿的失踪有关系。”   郭真慌忙摇头,“什么香,我没有买香。”   警员说:“但盛霖买了,而且你知道他买了。”   郭真忽然站起来,“我不知道!他买了香你们去找他啊,找我干什么?我旅游时从来不买土特产,和他也只是在路上认识。他买了什么关我什么事?”   “坐下。”女警道:“我们当然会找他。”   绸城传回来的另外两段视频,主角则是盛霖和姜皓轩。   三人里,盛霖算是最从容的,他的成绩在专业里名列前茅,年年拿奖学金,外表中上,异性缘不错,但念大学至今,他从未谈过恋爱,除了老乡姜皓轩,没有别的朋友。   “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吗?”面对警察,盛霖的神情认真而严肃,仔细看的话,似乎还有一丝怜悯,仿佛正为两名失踪的女孩感到悲伤。   凤兰市派去绸城的警察在出发前都和花崇、孟奇友开过视频会议,拟了一套问询的思路,没有一来就问致幻香的事。   “上次我们来过之后,你和郭真见过面吗?”警察问。   “郭真?”盛霖状似思考了一下郭真是谁,很快想起来,摇头,“我和皓轩先离开方龙岛,后来他也走了。上次我就说过,我们回来后没有再联系。”   警员又问:“我们找来之后,你们也没有联系吗?”   盛霖流露出些许不解,“为什么要联系?”   “比如交流一下警察都问了什么?张薰儿和陈舒到底出什么事了。”   盛霖摇头,“但我们都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张熏儿和陈舒失踪,我也感到很遗憾,但归根结底,我们只是碰巧在旅途里相识的陌生人,旅途一结束,就回到各自的生活中了。后续联系真的没有必要。”   警员和盛霖对视片刻,“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又来找你吗?”   盛霖下意识坐直,“张熏儿她们还是没有音讯,你们迫于破案压力,不得不再从我身上找线索?毕竟我和她们在一个群里。”   警员摇头,“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线索。”   盛霖忽然皱眉。   警员将物证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的正是在张熏儿房间里找到的香。   盛霖看过之后,面色煞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抬眼看向警员,“这是?”   “这是我们在张薰儿所住的房间里找到的香。”警员说:“你和姜皓轩的房间里也有相同的香。张熏儿的香是你送给她的吧?”   盛霖立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房间里的香当然是她买的,我从来没有买过这种香。”   “还在狡辩!”警员说:“你和姜皓轩曾经在你俩的标间中点过这种香,民宿老板早就记得这个气味了。我们已经找到将香卖给你的人,他亲口承认是你买了香!”   盛霖嘴唇蠕动,瞳孔紧缩,一滴冷汗从额角落下来。   “这香是致幻香,巫老板给你说过它有什么作用,你却把它送给张熏儿?”警员说:“盛霖,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盛霖在短暂的不安后竟是笑了笑,“我没有买过这个香,更没有送给张熏儿,你说我买了香,还说我和皓轩在房间里点过,有确切的证据吗?你只是听这说,听那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缺少物证。”花崇靠进椅背里,“现在的确只有巫毕和民宿老板的证词,但这些都不能作为明确的证据。”   柳至秦说:“不急,看他这反应,应该已经编排过无数次说辞了,但继续查下去,他肯定有破绽露出来。”   警员有点着急,“你还想抵赖?”   盛霖耸耸肩膀,“我抵赖什么了?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你们非要拿着这么一袋香说是我送给张熏儿的。我让你们证明我买过香、送过香,你们又证明不了。警察先生,你们怕不是迟迟破不了案,想在我这儿玩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吧?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也不怕坐牢啊?”   “这心理素质。”柳至秦啧了声,“和姜皓轩差别太大了。”   姜皓轩从被带到绸城市局就开始发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几乎不说话。问是否和郭真联系过,答旅行回来后再未联系。问平时有没有和盛霖聊起两个失踪的女孩,答学业繁忙,说是说过,但很少。   而当警察抛出香的话题时,姜皓轩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盛霖买香的事你知道?”警员问。   从这儿开始,姜皓轩就不说话了,直接用沉默来对抗后面的问题。   “三个人,个个都有问题。”关掉视频之后,花崇站起来,“巫毕和民宿老板都没有撒谎的必要,他们的证词可信,买香的人是盛霖,但将香送给张熏儿的是谁,现在还不好说。盛霖在客房里点过香,当时房间里有几人也不好说。姜皓轩不仅是盛霖的同学,且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寻常,盛霖做什么事,他大概率参与其中。但我现在更加在意的是,郭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陈舒是五人里最不合群的一人,独自行动的时间居多,为什么会与张熏儿一同失踪?”   柳至秦正在看另一份调查报告,说:“盛霖和姜皓轩的同学说他们最近一两个月关系很不正常。”   花崇走回来,单手撑在桌边,“哪里不正常?”   “盛霖长期独来独往,只有姜皓轩一个亲近的人。两人并不住在一个寝室,姜皓轩为了陪盛霖,很少参与寝室的集体活动,但是现在却几乎不和盛霖待在一块儿了,上课吃饭都和室友一起。”   “太刻意了。”花崇说:“他们在逃避。”   “现在三个人都处于两市警方的控制下,搞不了什么小动作了。”柳至秦说:“证词方面,郭真和姜皓轩更容易成为突破口,至于物证……”   花崇叹了口气,“可能存在于尸体上。”   虽然对神秘人进行画像作用可能不大,但花崇还是跟孟奇友提了要求。   画像师已经赶到了,分别根据巫毕和渔家乐老板的描述画出两幅人像,再经过比对纠错后统一成了一幅。   花崇一手拿着画像,一手端着杯咖啡。   纸上的人面容清秀瘦削,五官称得上漂亮。但画像无论如何都会有偏差,看真人的话或许有不同的感受。   不过越看,花崇越感到诧异,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柳至秦来到办公室时,花崇刚喝完咖啡,将画像递过去,“你看看。”   柳至秦接过,看到那张脸时,眉心忽然皱紧。   花崇看出不对,“你认识?”   柳至秦说:“‘银河’。”   同一时间,“银河”顾厌风正在关押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身上穿着稍显宽大的棉布T恤和长裤,一会儿跳上桌子,盘腿而坐,一会儿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双手自然分开搭在两侧,眼睛瞪大,舌头吐出来,长时间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渗人的尸体。   花崇上次去信息战小组找柳至秦时,在监控中看到过“银河”,难怪乍一看到画像,有种熟悉的感觉。但细细一想,画像和“银河”又没那么相似,似乎要普通很多。   “‘银河’本人给人的感觉更年轻。”柳至秦将画像放下,又盯着看了会儿,“不对,不可能是‘银河’。”   “嗯。”花崇说:“从监控的抹除记录看,神秘人6月来到岛上,‘银河’被围困在我国与R国的边境,他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这人易容成了‘银河’的样子?”柳至秦深吸一口气,感到无数个疑问像是被风卷起的浪潮一般向自己扑打而来。   花崇并不了解“银河”的案子,问:“‘银河’有没有孪生兄弟?”   柳至秦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你觉得这人可能是他的兄弟?”   “难说。”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线索,花崇也有些吃不消。他双手抬起,拢在鼻子两侧,闭着眼说:“等等,我要捋一捋。”   “神秘人精通网络安全,他有可能针对的是你。”花崇语速很慢,脑中却有无数信息正在激烈冲撞,“他在挑衅你,或许是向你复仇,那么在这之前,他也许是你手下败将,因为你,他蒙受了巨大损失,或者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因为你出事。这个人是‘银河’?”   花崇睁开眼,双眉绞紧,“‘银河’实际上有个兄弟,但你们并不知道,这个兄弟也没有参与‘银河’的那些犯罪交易,但他的网络技术不在‘银河’和你之下,甚至……甚至比你们还要强。当你锁定‘银河’,后来特警出动,抓捕‘银河’时,他注意到了你。”   柳至秦思索良久,“不排除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但是他如果想要为‘银河’复仇,不该只是选择我。而且跑到凤兰市来作案,还利用半截神、致幻香,这也太费周章了。”   花崇在柳至秦面前踱步,“那么他计划的也许不止是复仇。可……”   “等一下,这只是多种可能中的一种。”柳至秦打断,“我还是觉得‘银河’有孪生兄弟的可能性太小了。一个是我们长期调查他,从来没有查到他有兄弟。另一个是,假设‘银河’真有孪生兄弟,这个兄弟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消去了码头监控中的影像,他没有想到他在岛上接触过不少人,我们一做画像就能发现他和‘银河’很像吗?那他入侵监控的意义就不大了。”   花崇想了想,“那是有人故意易容成‘银河’?他不在乎我们画像,因为画像必然存在偏差,但监控不一样,摄像头捕捉的整体形象太鲜明了,他必须抹除。” 第107章 神眼(23)   神秘人的画像为什么会与被捕的“银河”顾厌枫高度相似,此时再如何分析,也不一定能够靠近真相。   花崇和柳至秦分别给沈寻和程久城通了气,那边也是十分错愕,一时摸不到缰。   次日,搜查队员根据海梓所划的范围,终于在北部林区靠近海岸的地方发现了一具用塑料布裹起来的尸体。尸体严重腐烂,软组织液化,局部仅存骨骼,死亡时间在2到3个月。   这与张熏儿和陈舒的失踪时间相近。   岛上没有设备齐全的解剖室,裴情拉海梓当助手,在派出所临时搭了一个。严重腐烂的尸体搬运起来很麻烦,稍不留意就可能破坏本就不多的线索。当地警察负责搬运,海梓全程跟着,没让出一点差错。   皮肤、肌肉、脂肪的消失抹去了死者身上的大量痕迹,解剖这样的尸体困难不小。裴情换好衣服后一句话没说,神情相当凝重。   海梓顾完裴情这边,又返回北部林区。花崇也已经赶到了。   尸坑在林子边缘,直接对着海,但以前F前县的警察找不到这儿来也情有可原,正常游客不会上这儿来,几乎算是无人区。   经过2个多月,方龙岛上下了好几场雨,想要在地上发现足迹之类的线索可能性很低。海梓一到,就看见花崇蹲在尸坑旁边。   “花队,在想什么?”   花崇说:“尸体身份什么时候确定得下来?”   “已经通知张熏儿和陈舒的家人,不过腐烂成那样,单纯认尸肯定不行,指纹也没了,得等DNA比对。”海梓也蹲下来,“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花崇点头:“只有一个人,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尸坑。”   搜查队员还在周围寻找,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附近没有别的尸体了。   “是啊,失踪的是两个人,根据前面的线索,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俩一起被路上结识的男生给害了,尸体上说不定有性侵痕迹。”海梓拧着眉,“但这儿只有一具尸体,那另外一个女孩儿呢?花队,其实我刚看到这个尸坑时就在想,万一死者既不是张熏儿也不是陈舒,那不就是第三个被害人了?虽然死亡原因还不知道,但埋在这种地方,怎么也不可能是自然死亡吧。”   这也是花崇正在琢磨的事。   张熏儿和陈舒同时失踪,同行的三名男生有重大嫌疑,她们遇害之后大概率被抛尸一处,至少也该在同一个地方。但显然,这儿只有一具尸体,如果它确实是张薰儿或者陈舒的尸体,那么另一人的尸体在哪里?   方龙岛上迷雾重重,但让人最困惑的已经不是那个在凤兰市传得沸沸扬扬的半截神,而是像“银河”的神秘人。他曾经出现在这里,引导巫毕制售致幻香,那么假如这具尸体不属于张熏儿和陈舒中的任何一人,那与神秘人有关吗?   “对了。”花崇道:“包着尸体的那块布哪去了?”   “在赔钱那儿。”海梓说:“怕尸体散,就一块儿带过去了。”   花崇说:“你把这边看完了,回头把那块布再查一下,试着找来源。”   “明白!”   花崇站起来,走出十来步,那儿有一块石头。他站上去,从稍高的位置看向尸坑。   尸坑挖得很深,也比较宽。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坑。尸坑其实也能够反映凶手当时的情绪。藏尸时,很少有人是淡定的。大多数选择藏尸的人,都抱有一种畏罪情绪,其中一半是无计划的激情作案,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做好准备的谋杀。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的心理状态都没有达到完全平静。   能够完全平静的那是反社会变态杀人狂,他们根本不会将杀人看做一种罪,很多情况中,他们并不会藏尸,而是将尸体暴露在某个地方,“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人们看。   就像凤兰市的那两起半截女尸案。   回到藏尸上。正是因为畏罪心理,凶手在处理尸体时通常会恐慌、紧张,反映在尸坑上,就是尸坑被挖得很不规整,往往非常窄――窄到只要能够将尸体丢进去就行。有的尸坑会很深,因为凶手害怕尸体被发现。有的尸坑则相对浅,因为凶手过于慌张,害怕被发现,没有那么多时间将尸坑挖得足够深。   像这样深度足够,宽度也不小的尸坑,其实比较少见。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有两种情况可能出现这种尸坑。一是挖坑的人不少,大家彼此壮胆,共同出力,短时间就把尸坑挖得够深够宽,二是只有一个人挖坑,但他时间充裕,心理素质比较强――当然没有到反社会杀人狂那个地步。   实际案例里,后一种情况更多。因为涉及命案,多人作案的概率并不大。   不过放在如今的情况下,尸体如果属于张熏儿或者陈舒,而尸坑是盛霖等人所挖,那就说得通了。   “花队!”海梓忽然喊道。   “来了。”花崇正要从石头上下去,忽然注意到石头上有一道很不自然的划痕,约8厘米长,看上去像是人为的。   尸坑旁原本存在足迹,但几场雨一下,足迹就被冲刷掉了。一同冲刷掉的还有铲子戳在地上、重物放在地上、甚至是打斗的痕迹。这是因为泥土这个载体过于松软,一遇到雨就没办法。   但是石头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划伤石头,痕迹会保留不短的时间,雨怎么冲刷都没用。   花崇带上手套,在那道划痕上摸了摸。它不深,不像是刻意划出来的,大约是什么东西不小心划下。   到底是什么?   “花队!”海梓又喊了一声。   花崇没回头,“你先过来。”   “干嘛啊!”海梓说:“我这儿有发现呢!”   花崇说:“我这也有发现。”   海梓一听,赶紧从尸坑里出来,朝花崇跑去。   “你看这是什么。”花崇指了指那道划痕,“这肯定是人为的,但这地方除了凶手、被害人可能没有人再来过,划痕说不定是他们留下。”   石头不高,只到两人膝盖处,海梓先弯下腰,然后索性蹲下了,自言自语道:“谁会往这儿戳这么一下啊,这种高度的石头,要么坐,要么踩……”   “鞋子?”花崇忽然道:“划痕可能是鞋子上的硬物留下的?”   “啊!”海梓一捶拳,眼睛都亮了,“高跟鞋啊!”   花崇蹙眉,再次看向划痕。   那条又细又浅的痕迹的确像是高跟鞋不小心留下的,这块石头也确实适合踩,他刚才自己就踩上去了。   他穿的是短靴,有一个金属扣,但是不便留下类似的痕迹。高跟鞋却很方便,踩上石头或者从石头下去时,都有可能一不小心留下划痕。   可问题在于,为什么是高跟鞋?   发现这道划痕时,他第一想法就是凶手曾经利用这块石头做过什么,如果划痕是高跟鞋造成,那凶手难道是女人?   同样蹊跷的还有,即便是女人,也不会穿着高跟鞋到这里来吧?在南部生活区,居民穿高跟鞋的都特别少,游客的话,拍照时穿高跟鞋倒是正常,但上岛旅行,再爱美的女人也会准备一双运动鞋。   “坑里的痕迹和这个好像对得上。”海梓说:“我觉得就是高跟鞋!”   花崇扭头看向他,“坑里的痕迹?”   “对啊,刚才我不是叫你吗?结果你把我叫过来了。”   花崇和海梓返回尸坑,海梓又跳了进去,“就这。”   雨水冲掉了外面的足迹,但尸坑里面却意外保留下半个足迹,鞋底已经被泥土压得看不大清楚,然而鞋跟嵌入下方,留下了一个圆柱状的凹陷。   “这个凹陷比石头上的划痕宽度大。”海梓说:“不过这是两种受力模式的自然表现形式。我先把这边拓下来,再做石头上的受力建模。但是奇怪啊,居然有人会穿高跟鞋来这种地方。”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花崇先一步回到南部的派出所。一路上脑中都过着各种线索。   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穿着衣服鞋袜,从衣着来看是女性,鞋是一双平底运动鞋,那穿高跟鞋在石头上留下痕迹的就不该是死者。   尸坑是多人所挖的可能性较大,挖坑的人里有一名穿高跟鞋的女性?下到尸坑里的也是这位女性?   可暂时放下高跟鞋这个诡异的点不提,她下到尸坑的行为就十分奇怪。   通常情况下,犯罪分子藏尸时,是直接将尸体抛入尸坑,然后填土埋石。如果自己也跟着下去,那很可能在坑里留下痕迹――就比如海梓找到的高跟鞋凹陷。坑外的痕迹容易被雨水冲刷,里面却不会。   所以跳进去干什么?是不是落下了必须捡起的东西?   但假如当时挖坑的不止一人,为什么不是穿其他鞋子的人下去,偏偏是穿高跟鞋的人?他们都没有发现那个高跟鞋留下的凹陷吗?   还是说,挖坑的只有一人,只能由她下去?   线索开始矛盾互斥。花崇深深吸了口气。   岛上没有做DNA比对的条件,检材已经送回凤兰市。   裴情解剖做到后半段的时候,柳至秦来了。   “死因是什么?”   “主要原因是溺水。”裴情没抬头,专注地应付尸体,“腐烂太严重了,气管、肺部留存的部分有溺水死的表征,肺部膨隆,不过在死亡之前,她的面部遭受过重创。”   柳至秦站在解剖台边,“面部?其他部位呢?”   “有也找不到了。”裴情工作时声音总是很缓很轻,和平时与海梓吵架时截然不同,“面部的重创反映在骨骼上,其他地方或许有伤,但只停留在表皮,没有伤及骨骼。”   顿了下,裴情看向尸体的胸部,又道:“也不对。死者的肋骨有四根折断。”   柳至秦说:“折断的原因是什么?”   “我估计是错误的紧急救治。”裴情点头,“溺水之后,需要做人工呼吸,心脏按摩,有人反复按压她的胸膛,造成肋骨折断。”   柳至秦说:“如果做了人工呼吸,那死者的口唇位置能不能提取到……”   “没有。”裴情说:“死者只被按压了胸膛,没人帮助她呼吸。她面部的创伤早于溺水,当时面部情况一定非常糟糕,救她的人做不到那一步,只敢压她的胸膛。”   柳至秦说:“那这根本不是救治。”   “对。我觉得施救的人就是加害者,他不希望她死,但是他也救不活她,最终只能看着她死亡,将她埋在林子里。”裴情说:“面部这个重创是重点,不是击打造成,是撞击。”   说着,裴情抬起右手,做了个迅速下坠的动作,“她的身上没有其他坠落伤,只有面部,鼻梁骨折,残存的头皮没有明显拉拽痕迹,可能是自己跌在了什么坚硬且突出的东西上。”   结合溺死,柳至秦说:“海边的礁石?”   “我也想到了礁石。”裴情说:“虽然血迹很难用水洗干净,但是海边的礁石不断被海浪拍打,时间一长,即便是警犬也嗅不出来了。”   柳至秦开始构想事发时的情形。   假如被害人是两名失踪女孩儿中的一人,而盛霖等人就是加害者,当时他们可能都受到致幻香影响,来到非常偏僻的海边。   海边礁石嶙峋,精神都不正常的年轻人发生争执,肢体冲突下,女孩摔倒,面部重重磕在礁石上,失去知觉后跌入海中。   这时,岸上的人如果正常,大概率会第一时间施救。可是当时在岸上的人没一个正常,致幻香严重影响了他们,在他们眼中,女孩坠海或许只是一个虚像。   由于礁石的阻拦,女孩并没有立即被卷走,却在昏迷中溺水。一段时间后,岸上才有人反应过来,女孩不见了。   他们慌忙下水,将女孩救起来,这时,女孩满脸是血,形容恐怖。而最恐怖的是,她好像已经没有气了。   “快做人工呼吸!”其中一人说。   “可是,可是这怎么做啊?”另一人连女孩的脸都不敢看。   “压她胸口,让她把水吐出来!”   “对,压她胸口!”   但是女孩已经溺死,被压断四根肋骨也不可能活过来。   仓皇之下,加害者决定将她埋到北部的密林中。   柳至秦在解剖台前来回踱步,眉心紧锁。这个推断的出发点在于,加害者是盛霖等人,被害人是接受致幻香的女孩。   那另一个失踪的女孩在哪里?   她是重要目击者,然后也被杀死了?   裴情彻底完成解剖时,花崇也回来了。DNA比对结果还要过一阵才能出来,张熏儿的父亲张盟已经从F前县搭最近一班船来了,正焦急又恐惧地等待认尸。   “尸检结果我大致了解了,有话跟你说。”柳至秦道。   花崇点头,“我这边也有线索要跟你讨论。”   柳至秦手上拿着刚出来的尸检报告,打开办公室的灯。走廊上传来张盟的哭声――他还没有看到尸体,已经开始嚎啕。柳至秦正想关门,又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同样是女儿失踪了,父母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花崇拿着杯子接水,“陈舒那边怎么说?”   前阵子看F前县的调查资料时,他就发现了张、陈两家的不同。张熏儿家庭幸福,父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陈舒家里则不然。   陈舒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杨曼在她念小学时改嫁,婚后和现在的丈夫生了一个儿子。在这个家庭里,陈舒就像是多出来的一个人,很早就开始住读,念高中时和家里的关系就已经疏远,上大学之后更是不再回家。   上次F前县的警察联系到杨曼,告知陈舒失踪了时,杨曼的反应就很平淡,只说希望警察能够找到陈舒。   要说不配合,杨曼也不是不配合,警察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讲了很多陈舒的事,也不避讳自己和陈舒的矛盾,说母女俩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陈舒恨她没有给自己母爱,她也怨陈舒不懂事、不理解她。   总而言之,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但这么多年互相折腾下来,亲情早就给磨没了。   “已经通知杨曼。”柳至秦说:“但她的意思是,她能说的都说了,再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尸体她不想看,如果需要采集DNA信息,那她提供就是。”   花崇叹了口气,“每个家庭都不一样。”   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嘈杂。   柳至秦将尸检时梳理的想法一条条顺给花崇听,花崇也说了在现场根据线索想到的可能。   柳至秦听完有些诧异,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高跟鞋?”   “嗯。”没人不奇怪高跟鞋的存在,花崇喝着水,没有立即说话。   “那把尸检和痕检的信息集中起来分析,高跟鞋很可能属于另外一名失踪女孩。”柳至秦站在桌边,一手撑在桌沿,“那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啊。”   花崇说:“也出乎我的意料。”   “穿高跟鞋的女孩曾经站在石头上,又下到尸坑里。”柳至秦说:“那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都和死者撇不开关系,要么她是唯一的加害者,要么她是那几个男生的帮凶。” 第108章 神眼(24)   DNA比对结果出炉,被埋于北部林中的腐烂尸体正是此前失踪的女大学生张熏儿。   而在鉴定中心给出冰冷的数据之前,张盟已经跪在停尸间外痛哭流涕。尸体早就面目全非,看不出丝毫生前的容貌,但这位父亲通过那双本色是粉色的运动鞋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那是我和她一起去买的,就今年暑假。她说她要去海边,想买一双蓝色的新鞋子,因为海就是蓝色,与海相接的天也是蓝色。她妈妈给她说,海和天都是蓝色,你再穿蓝色的鞋子,不就辨别不出来了?我陪她逛了一下午,最后她选了这双粉色的。她说,她说她要做绽放在海边的花。”   现在,这朵绽放在海边的花枯萎了。   “出现在抛尸现场的至少有一个穿高跟鞋的人。”花崇将在岛上的特别行动队队员全部叫到会议室,“高跟鞋容易让人想到女性,但稳妥起见,暂时不把这个人定义为女性。海梓。”   “在。”海梓举了下手,“足迹只有留在尸坑里的半个,除了鞋跟造成的凹陷,其他部分很模糊,无法做受力建模和姿势分析。”   花崇说:“那就确实无法根据高跟鞋认定穿著者是女性。”   海梓点点头,“是这样。”   岳越是最早跟着花崇到F前县来的,对岛上两起失踪案了解更深,说:“但陈舒到现在还是失踪状态。发现张熏儿的尸体之前,我们不是都认为她俩一起遇害了吗?陈舒就是女性,如果高跟鞋是她的,她出现在张熏儿的藏尸现场,那我们之前的推断可能就不成立了。”   花崇一手握着笔,一手按着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假设张熏儿的死亡是陈舒造成,她的失踪就可能是畏罪潜逃。”   海梓猛点头,“我觉得这种可能更高吧,不然为什么尸坑和尸坑外的石头上会有高跟鞋的痕迹?而且陈舒的尸体也一直没有找到!”   办公室安静了会儿,裴情说:“你们考虑过畏罪自杀吗?”   所有人都向他看去。以前他不爱参与案情分析,现在发起言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可以畏罪潜逃,当然也可以畏罪自杀。上岛离岛必须经过码头,她没有离开过码头,那她就还在岛上。这岛都搜那么多遍了,尸体不好找,活人总好找吧?她能躲到哪里去?”   “那就是跳海了?”海梓双手撑着脸,“这也说得通,不过花队和柳哥不是说监控可以被人动手脚吗?那假如有人帮助陈舒离岛,她就能不留下影像离开啊。”   “小柳哥正在核实这种猜测。”花崇放下笔,清了下嗓子,“我们现在有这几条思路。第一,穿高跟鞋的人是陈舒,她因为某种原因杀害了张熏儿,将尸体埋在林子里,在神秘人的帮助下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离开方龙岛。她现在在哪里?和神秘人还有没有联系?她离开这儿之后,是谁在帮助她?”   岳越说:“她母亲很古怪。再怎么说,两人也是母女关系,陈舒可能遇害,但杨曼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花崇点头,“从这条思路出发,她可能知道陈舒并没有死。F前县警方查得不够深入,陈舒的背景,包括她和杨曼的关系,我们亲自来查。”   岳越说:“明白!”   “再来。”花崇又道:“第二,基于第一条,陈舒没有离岛,那么她畏罪自杀――像裴情和海梓说的跳海――可能性很高。以上两点的核心都是陈舒杀了张熏儿,陈舒就是那个穿高跟鞋的人。但自从看到藏尸现场的高跟鞋痕迹,我就有个疑问,什么凶手会穿高跟鞋去埋尸?”   海梓作为痕检师,见过数不清的现场,也倍感疑惑,“倒是有变态杀人狂故意这样做,但是从张薰儿的尸检结果看,这只是一起意外,不涉及什么变态杀人狂。”   “对。”花崇说:“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我们上面两种想法都偏离真相。而且还有一点,陈舒有能力挖出这么大一个尸坑吗?她下尸坑里到底是想捡什么?她为什么不脱了鞋子下去捡?”   裴情摸摸鼻梁,“我觉得她有能力。”   “你指的是生理上的能力。给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把铲子,让她在林子里挖一个够宽够深的坑,不给时间限制,她当然挖得出来。”花崇说:“但她这是在藏尸,张熏儿意外死亡,而她并不是变态杀人狂,高压和恐惧下,她不至于将尸坑挖成这种样子。”   海梓说:“她有帮手?”   岳越说:“那三个男生太可疑了。你们看绸城那边的调查记录了吗?三个人没一个正常。”   “所以我这儿还有第三条思路。”花崇说:“当时藏尸的不止陈舒一人,挖尸坑的很可能是她身边的男生。”   “但为什么呢?”海梓抓头,“这只能解释尸坑大得不合逻辑,还是不能解释陈舒,或者别的谁穿高跟鞋。”   “我和小柳哥也讨论过高跟鞋这个点,不管是尸坑里的凹陷,还是石头上的划痕,都显得很刻意,现场本来不用留下那种痕迹。”花崇双手合拢,“这儿可以延伸出很多可能:穿高跟鞋的人在向后来者留线索,这个后来者指的是我们警方;穿高跟鞋的人当时本来就穿着高跟鞋,因为某件事而必须穿高跟鞋;被什么人逼迫而穿高跟鞋。”   海梓说:“那这就更复杂了。”   “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去落地,其实也没那么复杂。”花崇站起来,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   他是团队的负责人,每次只要他一紧绷起来,队员们难免受到他的影响,也跟着紧张。一旦他注意到这种苗头,就会调整自己说话的方式,甚至是神情,让队员们冷静下来。   以前在洛城当重案组组长时他还考虑不到那么多,只想拉着团队往前跑。后来接替陈争成为刑侦支队队长,才开始琢磨这些问题。现在在特别行动队也待这么久了,这一点身为领导的自觉就更加强烈,处理和队员的关系也更加游刃有余。   人啊,都是给磨的。   “致幻香起码将张熏儿和盛霖联系在一起,这没有问题。”花崇往下说:“当时在现场的不止陈舒,还有盛霖以及其他人,假如他们是同伙,那为什么离开方龙岛的是另外三人?”   岳越一拍手,“盛霖等人利用了陈舒!高跟鞋是他们想嫁祸陈舒,陈舒可能已经遇害?”   “这种可能性不小。”花崇说:“这样就能解释高跟鞋为什么出现得那么刻意。”   海梓说:“那接下去怎么做?盛霖那几个都在孟队的人和绸城警方的监控下。”   “把人都带过来。”花崇说:“让他们上岛。这案子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另外,岳越去一趟陈舒的老家,把她家庭情况查清楚。”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柳至秦拿着笔记本走进来,一屋子人唰一下全都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开你们的会。”   “凶巴巴的。”海梓小声和裴情吐槽。   柳至秦一眼就瞧见他了,“那边那个,说什么小话?”   裴情当即出卖老同学,“说你凶巴巴。”   花崇转过头笑。   柳至秦已经走到花崇旁边的座位上,手在花崇肩上撑了下,语气和刚才相比带了一丝笑意,“笑什么呢?”   花崇咳了声,正襟危坐,“监控那边怎么样?”   柳至秦说:“重新查过了,码头监控只被修改过两次。”   花崇说:“那陈舒就是没有离开过方龙岛了。”   “理论上说她可能通过别的方法离开。”柳至秦说:“但既然连那个神秘人都只能走码头,她大概率不能跳过码头。”   花崇沉默了会儿,拿起本子,在上面某一条思路上划了一条横线。   “另外还有一个发现。”柳至秦说:“岛上监控虽然很少,拍到陈舒的更少,但其中有一条视频,拍到了她穿高跟鞋。”   海梓激动道:“给我看看!”   视频不算清晰,柳至秦做了一个精细化处理,勉强能看。拍摄时间是9月2号下午3点15分,陈舒脚上踩着的是金色高跟鞋,身上穿一条银灰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金属链小方形包,正在商业街上从容地走着。   这种装扮在方龙岛上并不突兀,很多游客在上岛和离岛时穿运动服运动鞋,但在渔家乐、民宿放好行李之后,也会换上漂亮的裙子高跟鞋出来游玩拍照。   视频被不断放大缩小,海梓专注地算着比例,“粗略估计鞋跟长6厘米,直径最细处1厘米,和划痕、尸坑里的凹陷对得上!”   花崇微皱着眉,“必须找到这双鞋子。”   柳至秦这阵子被神秘人所困扰,但手上的工作半点没有放松,除了方龙岛这边,还远程调取了绸城的监控数据。   “盛霖、姜皓轩、郭真这三个人自从回到绸城,就再未在线上联系过。但盛霖和郭真在线下有联系,尤其是在F前县警方第一次去绸城调查他们之后的那个时间段,联系得相当频繁。”   说着,柳至秦点开一个视频。这并非一条单独的视频,而是从浩如烟海的监控中搜索出来,并按照时间线重新编辑的整合视频。   9月24号,盛霖离开绸城大学,打车前往城西,下车后步行500多米,来到绸城科技大学东门,进入监控盲区。同一时间,郭真离校,进入同一个监控盲区。半小时之后,盛霖先一步离开,时间差仅有5分钟。   没有摄像头直接拍到他们见面,但同时同地,两人必然打过照面。   9月30日,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然后是10月4日、10月10日。   不久之前,就在张薰儿的母亲去绸城大学找姜皓轩时,盛霖最后一次去绸城科技大学。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盛霖等人杀了张熏儿,但这些视频,还有致幻香、巫毕的证词,都说明他们又重大嫌疑。”柳至秦说:“至少,他们知道些什么。现在这些孩子都有初步的反侦察意识了,知道不能在通讯工具上交流,所以选择线下。但他们的反侦察意识火候还不够,只做到了最粗浅的一步。刻意避免线上联系本来就容易引起注意,我听说盛霖和姜皓轩是好友,新学期开始后却不怎么说话了?”   花崇说:“不再一同出现在同学面前了。”   虽然陈舒畏罪潜逃的可能性很低,但她仍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不管是被利用还是主动参与其中,她的心理都很重要。思索再三,花崇还是将岳越派去了陈舒的老家。   陈舒和张薰儿留在家中和学校的电子设备集中收在F前县警方处。目前已经转交给柳至秦。柳至秦查这一堆东西时,花崇就在旁边。   “张熏儿在网上的言行举止正常,从上学期开始打工,和同事、同学都有联系。”柳至秦说:“喜欢看电视剧,有几个喜欢的明星,但不激烈,偶尔会在微博上做做数据。她的人际关系调查我也看了,就是个普通的女生。”   “但陈舒就要复杂得多。”柳至秦继续道:“现在两个人的手机都找不到,不过陈舒的电脑上保留着部分云记录。上岛之前,她多次在晚上搜索浏览半截神传说。她仅自己可见的日记里流露出厌世情绪。张熏儿到F前县只是为了旅游,陈舒似乎有强烈的目的性。”   花崇说:“厌世情绪?”   “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非常不满,觉得看不到希望,未来和当下一样,或许还会越来越糟糕。”柳至秦说:“她可能患有抑郁症。多次浏览各地的恐怖传说,也许是她缓解自身焦虑的一种方式。”   花崇抱着手臂,“但她好像并没有在浏览后感到轻松。”   “现在不清楚她那些厌世情绪的源头是什么,我估计可能是来自于家庭。”柳至秦道:“她在最需要家庭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在母亲重组的家庭中,她成了一个累赘。杨曼这么多年来可能只是抚养了她,让她能够长大,却没有真正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她首先对母亲失望,再对家庭失望,这种失望并没有因为她逃离家庭、融入社会而消减,反倒更加旺盛。”   花崇说:“最后,她对一切都失望了。她这种情况,说不定有自杀倾向。”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柳至秦转了转椅子,“这几年年轻女性自杀的概率在提高,对生活不满,对自身不满,对未来不满,有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自杀,有人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死在旅途中。”   “陈舒穿裙子和高跟鞋被监控拍到的那一幕,像不像盛装打扮?”花崇说:“我看过她平时的照片,她很少这样穿。”   柳至秦点点头,“那这么一看,她来方龙岛的目的可能就是自杀。”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花崇缓缓道:“但有什么阻止了她自杀?有人知道她要自杀,然后利用了这一点?”   柳至秦说:“这就绕回盛霖这三人了。”   花崇揉了下额头,“‘银河’,神秘人,半截神,在岛上失踪和死去的女大学生。”   柳至秦说:“还有我。”   花崇愣了下,苦笑,“对,还有你,你也是在这张网上。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嗯?”   花崇中指食指和拇指合拢,做了个揪扯的动作,“我想把你从这张网上扯下来。”   柳至秦挑了下眉。   “再复杂的案子我都有信心解决,看似没有头绪,但把疑点一个一个攻破,就能发现藏在里面的真相。”花崇说:“但现在不一样,我老想些有的没的。”   说到这儿,花崇认真地看着柳至秦,片刻道:“因为你就在这张网上。我判断不出神秘人和‘银河’的关系,我不知道他要对付的是你,还是借你的手,解决和‘银河’的恩怨。他的画像极似‘银河’这一点太蹊跷了,很难说他和‘银河’到底是不是一个阵营的人。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是‘银河’的某个手下,毕竟‘银河’手下有很多擅长网络入侵的人,可既然他是‘银河’的手下,他易容成‘银河’的目的在哪里?”   柳至秦说:“威慑我们。”   花崇猛然想到来凤兰市之前,柳至秦说“银河”通过摄像头和不少信息战小组成员对视过。那也许也是一种威慑。   须臾,花崇伸出双手,捏住柳至秦两边脸颊,还往旁边轻轻扯了扯。   在一起之后,他动手动脚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柳至秦的脸不知道被他揪过搓过多少回。   “我就是担心你。”他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不太明显,但柳至秦听得出来。   听出来了,就没法不心软。每每这种时刻,柳至秦就感到很无奈。花崇软的是声音,他软的却是心。他总是在这些地方被花崇狠狠拿捏着。   花崇捏了几下,又将脸埋在他肩上,往他背上拍了拍,自言自语似的,“我要保护好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花崇用更轻的声音说:“你是我的宝贝。” 第109章 神眼(25)   三名男大学生被带到方龙岛,花崇立即去见他们。   这几个月以来,盛霖已经跟不少刑警打过交道,都打出经验来了,可面前的警察沉默地看着他,他忽然往后缩了下,生出一种内心被窥视的不安感。   “你说你没有在巫毕手上买过致幻香,也没有将这种香作为礼物送给张熏儿?”花崇以极平缓的声调发问,眼神、肢体动作无一处不从容。   盛霖双手在桌下紧握在一起,他原以为来的会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警察,因为在路上就听说,目前在岛上负责侦查的是上级单位。既然是上级单位,那必然更有威势。可面对这么一个劲窄的男人,他反倒紧张起来。   “我……”开口就咽了口唾沫,“我不认识什么巫毕,更没有买过致幻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花崇说:“那我现在让巫毕过来和你当面对质,你接受吗?”   盛霖眉心马上紧蹙起来,双唇抿得苍白。   花崇身子稍稍一倾,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接受吗?”   盛霖低下头,不说话。   花崇往后一靠,抄手睨着他,片刻,看着他说:“把巫毕带过来。”   盛霖几乎是条件反射抬起头。   方龙岛的派出所没有像样的问询室,这儿是普通警室临时改造的,装了套监控设备,里面的任何声音,在外面看着监控的人都能听到。花崇刚才那话虽然是对着盛霖说,其实是跟外面的队员下命令。   “怎么,害怕了?”花崇说:“不敢和巫毕对质?”   盛霖呼吸有点急,面上是强装出来的冷静。   他这样的人花崇见得多了。心里有鬼,却拼命压着,用伪装的镇定和冷静来掩饰。没经验的警察可能还真会被唬住,但对花崇来说,这点儿小伎俩一眼就能识破。   这也是他要求孟奇友派人将三人都带到方龙岛上的原因,他必须要亲眼见见他们,有没有证据另说,他得先从他们的反应确定自己的判断。   “没什么不敢的。”过了十来秒,盛霖才别开视线说:“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们别把我当做杀人犯来对待。”   花崇冷嗤了一声。   闻声,盛霖肩膀有个紧缩的动作,头没抬,眼珠朝上,从眼皮底下看向花崇。他眼白略多,正常看人时倒没什么,这个角度就显得阴。   “那你呢?”花崇说:“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   盛霖愣住。   花崇眯了下眼,“你杀过人吗?”   盛霖倒抽一口气,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花崇说:“我只是向你提问,你再好好回想我刚才那个问题。我下任何结论了?”   盛霖的伪装就像老旧的墙灰一样簌簌往下掉。   他或许并不知道,花崇刚才那几句话并不是想从他这儿问出些什么,单单只是打乱他的节奏,干扰他的情绪而已。   他没和这样的警察打过交道,可花崇接触过的穷凶恶极之人多了去了,他这样的学生只是小菜一碟。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花队,巫毕来了。”   花崇让旁边的队员去开门。   巫毕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桌子和桌子边的花崇看向盛霖,大喊道:“就是他!我的香就是卖给他了!”   不知不觉间,盛霖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我根本不认识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巫毕瞬间急红了脸,“小伙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在我这儿买了香,我记得清清楚楚!”   盛霖深呼吸,语气缓了些,“大叔,我真没有买过什么香。”   花崇说:“你给他看看你的照片。”   盛霖神情一僵,嘴唇机械地动着,“照片?”   巫毕忙不迭地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照片,嘴里说着:“那里没有监控,他看不到,我只能,只能拍下来。”   花崇食指和拇指捏着照片,正对盛霖。   照片上是盛霖的背影,拍得还算清晰。他提着一个红色的口袋,隐约看得见巫毕家的logo。   “解释一下?”花崇说:“你既然没有在他这儿买过香,为什么会拿着他们家的口袋?”   这张照片一开始巫毕并没有拿出来,但并不是故意想要隐瞒,单纯是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忘了还有照片这回事。   神秘人要求他制香卖香,说他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他心眼实,不明白神秘人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唯恐自己明明卖了香,却没办法证明,于是每次都在卖了香之后偷偷拍一张顾客的照片。   神秘人离开方龙岛后再未回来,也没有向他要过证明,花崇前几次问他时,他已经把这事给忘了。   盛霖脸颊的肌肉抽动,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买过香,但我买的是方龙香!是这个人故意卖有问题的香给我!”   巫毕一听,当然不干了,“我告诉过你这香的作用!”   盛霖咬牙切齿,“你有证据吗?”   “行了。”花崇打断两人的对话,让队员将巫毕带走。   现在盛霖在他这儿已是漏洞百出,还叫嚣着要证据。很多涉世未深的嫌疑人都是这样,动不动就来一句你没有证据。是,刑事侦查中证据决定一切,但一桩案子能不能破并不完全靠证据,不然经验算什么,直接发明个刑警机器人不就得了。   “你知道那是致幻香,对吧?”花崇说:“不管巫毕有没告诉过你,在你第一次点了那香之后,你一定明白不是普通的香。”   盛霖似乎挣扎了下,点头。   花崇说:“为什么一直否认?”   盛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熏儿的香是你送的?”   “……是。”   花崇忽然转移话题,“陈舒在哪里?”   盛霖鼻梁上挤出褶皱,脖颈绷得很紧。   “你暂时不想说也没什么。”花崇道:“好好捋一下也行,我还有你的两个朋友要见。对了,再告诉你一声,我有你9月24号、30号,10月4号、10号等日去绸城科技大学见郭真的证据。”   盛霖喉咙中挤出一个音节,僵在座位上。   另一间警室,姜皓轩从头到尾都处在语无伦次的状态。花崇一跟他接触,就初步摸清他对盛霖言听计从。这两个月以来减少与盛霖交流大概率是盛霖的意思,甚至连现在的反应都是盛霖教的。   因为在说胡话的过程中,姜皓轩曾经用余光瞥花崇,虽然很快撤回去,但花崇还是注意到了。   真正紧张到极点而语无伦次的人不是这样,他在照着盛霖的安排演戏。   这倒也正常,盛霖最担心的就是同伴一不小心透露些什么,那就让同伴装疯卖傻,他自己来应付警察。   这想法够年轻的,花崇苦笑了下,可能也只有这种年纪的小孩儿能想出来,还觉得自己挺牛。   郭真是三人里外表最普通的,一眼让人有点记不住。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直没看花崇,好一会儿才说:“你们都查到什么了?”   这就是要坦白的意思了。   花崇说:“张熏儿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还差陈舒。你回绸城之后和盛霖见过5次面,每一次我这儿都有记录。”   郭真抖了下,轻声说:“你们连这都知道啊。”   花崇说:“所以你有什么要交待?在群里说好旅行结束就是陌生人,不用再见面,但转头就见了5回面?”   郭真在沉默之后说:“因为我们为了帮人,而做了一件错事,为了弥补这件错事,我们不得不做更多的错事。我现在累了,不想再坚持了。”   花崇说:“错事?”   正在外面看监控的警员紧张道:“这是要承认杀害张熏儿了吗?”   “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找到陈舒?”郭真终于抬起头,眼里没什么神采。   花崇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郭真点头,“我们把她埋在北边的森林里了。”   海梓捏住拳头,眼中冒火,“果然还是在森林里!”   直升机出发,根据郭真的交待,搜查队员终于在离第一个尸坑支线距离7公里的地方发现了第二个尸坑。   郭真站在远处,“是我们把她埋在这儿的,她求我们帮他,说这是她最后一个心愿。我们帮了。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去,我绝对不这样做。”   花崇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一丝异样,转身向尸坑走去。   和张熏儿的尸坑相比,这个尸坑更大,一具腐烂的女尸就在里面。她身穿一件本色似乎是白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高跟鞋中的一只掉在一旁。   花崇蹲在尸坑边,“怎么样?”   海梓正在将高跟鞋装进物证袋,“6厘米跟,直径1厘米,符合在张熏儿尸体旁发现的足迹,我回去做一个建模分析和土壤成分分析,这两边土壤不一样,鞋上可能占有那边的土壤。不过这如果真是陈舒,她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啊?”   “为了自杀。”花崇说。   海梓惊讶,“啊?”   自杀这一点,花崇已经和柳至秦讨论过了,“周围还有什么发现?”   “这尸坑和第一个不一样,坑挖好之后,死者像是自己走下去,然后躺好,摆好姿势。坑底有高跟鞋痕迹,和挣扎痕迹,但没有别的足迹。”海梓说:“至于外面,雨水一冲,就留不下来。花队。”   “嗯?”   海梓冲郭真扬了扬下巴,“那人怎么说?”   “不管他。”花崇道:“先把线索搜集齐。”   裴情没立即将尸体转移上去,正在做初步尸检,这里在山上,地势比张熏儿被发现的地方高得多,温度相对较低,尸体的腐烂情况没有张熏儿那么严重。   “海梓,你过来。”   海梓连忙跑过去,“什么什么。”   “氰化钠。”裴情将从尸体衣服口袋中找到的瓶子递过去。   海梓瞪大了眼,“氰化钠中毒?”   裴情点头,“还剩了一些,从尸体表征看,确实是中毒。”   花崇回头看了郭真一眼,见郭真也在朝这边张望,“身上有伤吗?”   “暂时没有发现。”裴情从坑里翻出来,俯视着尸体。   氰化钠发作极快,大量使用的情况下,短时间就能毙命,死者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她死后,有人立即将泥土覆盖在她身上,并用石头压住了尸坑。   花崇站在裴情旁边,“在想什么?”   “身上没有伤,坑底有高跟鞋痕迹,她是自己坐在里面服毒的吗?”裴情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海梓道:“最诡异的是还有人愿意配合她。”   尸体被带回派出所做解剖,DNA检材则送到市里。裴情效率高,很快出具了解剖报告,死亡时间和陈舒的失踪时间一致,致死原因是氰化钠中毒,在中毒之前,死者还曾大量饮酒,身上无明显伤痕,未被侵犯。除了在随身包里发现的药瓶,还有一枚用红线穿着的长命锁。   综合现场痕迹,裴情从法医角度做出判断,是自杀。   “他说了?”得知郭真协助警方找到了尸体,盛霖满眼失望。   花崇说:“你们到底在掩饰什么?”   盛霖问:“我能见见他们两个吗?”   花崇摇头。   盛霖咬肌动了好几下,“我确实撒谎了,但我,我们三个都没有杀人。”   花崇说:“你清楚陈舒死了,也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嗯。”盛霖说:“是我们埋了她。”   花崇说:“为什么?”   盛霖低着头说:“那天她来找到我和皓轩,说也约了郭真,有件事想请我们帮忙……”   五个同龄人在等待出海的日子里一同住在酒店里,搭伙吃有名的海鲜煲,晚上没事干,就在酒店的公共区域聊天。一来二去,彼此就熟识起来。性格最活泼的当属染着一头绿毛的张熏儿,最沉闷的则是陈舒。   三个男生偶尔会讨论一下喜欢的女生风格,看外表的话都更喜欢陈舒,倒不是因为陈舒比张熏儿漂亮,只是因为陈舒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看着太舒服了。   姜皓轩还感叹,说要是陈舒有张熏儿的性格,或者张薰儿把绿毛染回去就好了。   但是上岛之后,可能是因为岛上能逛能玩的太多了,吃东西也不再需要搭伙,即便需要,渔家乐和民宿里也有其他客人。大家开始分头行动,大多数时候各玩各的,盛霖和姜皓轩因为是同学,所以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些。   岛上有各种各样的方龙香,游客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好赖。   盛霖逛街时在巫毕那里买下一盒,路上遇见张熏儿,张薰儿说话做事都大大咧咧的,拿过他的香闻了下,觉得味道特别,就跟他讨要。   他不好拒绝,便让张熏儿自己拿了一小捆。   不久,上岛后就像消失了的陈舒突然出现,而那时盛霖和姜皓轩正在房间里点香。致幻香的效果太强,两人都无法控制自己,而陈舒也受到不小的影响,同时和两人发生了关系。   郭真前来时,先是震惊,然后也加入其中。   这是极其荒诞的一夜,盛霖现在回忆起来,都不知道该怪致幻香,还是该怪自己或者陈舒。   “她在故意引诱我们,即便没有香最终结果也是一样。”盛霖苦笑,“因为她想要控制我们,让我们为她办一件事。”   香一直烧到了半夜,陈舒撩着又黑又长的头发,赤身躺在三个男人之间,“你们将我埋了吧。”   当时,没谁的脑子还在转。   陈舒絮絮叨叨的,说自己不想活了,来方龙岛上就是为了死在这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死后不想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吓人,想要被埋在林子的最深处,永远不要被发现。   盛霖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陈舒吻着他,贴着他的身体,要他答应自己。   花崇问:“你答应了?”   盛霖摇头,双手在头上击打,“但是她把一切都录下来了。如果我们不答应她,她就要把视频交到学校。”   花崇说:“她逼迫你们帮她完成自杀?”   对于这个问题,姜皓轩和郭真的答案和盛霖没有差别。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根本不会这么做,我们给她挖好了坑,看着她走进去,看着她吞下毒,然后挣扎,抓脖子。”盛霖声音抖得厉害,“然后,然后就不动了。”   “我后悔。”郭真说:“如果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毒死是这种感觉,我宁可她把视频交给学校,也不会答应她。”   姜皓轩已经哭起来:“太吓人了!我后来根本不敢回忆。她咽气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我,我是第一个往里面填土的,我真的不敢再看她的脸。”   三个警室的监控同步传到柳至秦所在的办公室,三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怯懦、惊恐,却又荒唐。   柳至秦没有看视频,只是听着那些声音。   笔记本上,是“银河”顾厌枫那张放大了的脸。他正在接入特别行动队的信号,和沈寻、程久城讨论目前这异常棘手的情况。   “银河”当然无法通过摄像头看到他,但是却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摄像头,眼尾微垂,歪着头轻轻笑了笑。 第110章 神眼(26)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盛霖还提出自己宿舍有一份录制于陈舒自杀当天的视频。   “这是我们商量好之后录的,陈舒也知道,她还对着镜头说了话。我们当时录这个,主要是想将来证明,我们只是帮助陈舒自杀,绝对不是杀害她的凶手。视频复制了三份,皓轩平时糊里糊涂,他的这份一直放在我这里。”   在绸城的队员立即前往绸城大学,拿到了盛霖藏着的U盘。   视频刚开始时摇晃得非常厉害,夹杂着一些说话的声音和跑步的声音,过了大约3分钟,镜头才稳定下来。   海梓本来离电脑最近,恨不得将脸怼在屏幕上,但就在镜头稳定时,他忽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一呲,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他后面的裴情被他撞得措手不及,一巴掌拍他背上,“你有毛病?”   “不是……”海梓这么弹一下,也觉得有点丢人,挤到一旁,眼睛还盯着屏幕,“我就吓了一跳。”   花崇离得不远不近,手在海梓肩上拍了下,“下次别贴这么近。”   海梓讪讪的,“好,我知道了。”   花崇将注意力转移到视频上。   也难怪海梓会突然跳起来,这画面着实让人感到有些不适。不夸张地说,它不管是色调还是内容,都有早期鬼片的氛围。   黑漆漆的森林中,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它虽然明亮,能够照亮的范围却非常有限,让黑暗的地方更黑,周围的树干树枝在狂躁的海风中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片鬼影。   画面的正中,是一个挖得很深的坑。坑的旁边有好几个土堆。手电筒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泥土上,色彩仿佛被吸附了进去,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   这时,有个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你真要这么做?”   一个女声说:“你们不会这时候突然反悔吧?”   另一个男声说:“不是,我们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了。你不会后悔吗?”   女声说:“有什么可后悔?我活够了,我早就决定好了。”   沉默。   最初的那个男声说:“行吧,那开始了?”   画面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有人――但不是女孩――越来越害怕。   “等!等等!”那个喘息的男生突然说:“还,还是算了吧。”   女声咯咯笑起来,若是在其他环境中,这笑声或许可以被称为是银铃般的笑声,但是在这诡异的场景中,它就像一股阴寒的空气,以一种抗拒不了的力量钻入皮肤,直达血管、骨髓。   别说当时拍视频的人,花崇都感到毛骨悚然。   “你别笑了!”男声慌张喊了起来,“我不说了,我也没有反悔,你去吧,我们照你说的做就是!”   女声又笑,然后画面外就传来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遮住了摄像头,但这只是短暂一瞬。黑影正是女孩,因为离镜头太近,所以看上去像一团漆黑的雾。   花崇敲了下暂停。   女孩已经站在土坑边,她穿着一条长长的连衣裙,在激烈的光影下不太好分辨布料的颜色,仔细辨别才能发现那是一条白色的裙子。   而女孩正是陈舒。   “她在笑。”海梓说着咽了口唾沫。   这个级别的痕检师什么血腥现场没见过,但这并不血腥的画面却似乎更有恐怖效果――深不见底的黑暗,被手电筒照得刺眼的女孩,无数伸向她的树枝,而她的背后正是她的尸坑,她却在笑。   花崇微拧着眉,让视频继续播放。   陈舒在坑边大约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找了个好落脚的地方,慢慢向坑底滑去。镜头靠近,脚步声响起,景物收拢,最后只能拍到坑底。   陈舒躺下,换了好几个姿势,像是在找舒服的位置。   “就这里了。”陈舒平静地坐起来,声音甚至有一丝甜美。她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冲镜头摇了摇。   海梓说:“就是装氰化钠的瓶子!”   “我是陈舒,决定在这里结束我的生命。”陈舒说:“我希望永远都不会有人找到我、打搅我,这样的话,这个视频也就没用了。”   她低下头,顿了下,又说:“录这个视频,是为了不连累我的这三位朋友,镜头转一下吧,拍拍你们的脸。”   镜头晃动,第一个对准的是姜皓轩。姜皓轩满脸汗水,眼神惊恐,“我是,我是姜皓轩。”   接着镜头对准盛霖,最后是拿着手机的郭真。   “就是他们。”陈舒说:“他们是我在旅途中结识的朋友,体会到我的痛苦,愿意帮助我长眠在这里。警察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如果你们将来找到了我,请不要为难他们。我是被我自己杀死,和他们没有关系。至于这瓶药。”   说着,陈舒再次拿起药瓶,“也是我自己跟人买来的。我现在就要……就要做我想做很久的事了。”   画面外传来哭声,不是难过、舍不得那种哭,单单是因为恐惧。   花崇若有所思地抱臂,支起下巴。   陈舒打开瓶盖,手向前推了一下,那像个干杯的姿势。然后她将瓶子移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倒入口中,缓缓躺下。   不久,她开始在坑中挣扎,身体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但很快,她就不动了。她蜷缩在坑底,像即将被孕育出的、新的生命。   男声带着哭腔:“她,她死了?真的死了?”   “唰――”一铲土被挥了下去,像夏天急促的暴雨洒落在尚未冷却的尸体上。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在结束前,花崇隐约听到一句“别……”   “别什么?”花崇看向众人,“你们听清了吗?”   裴情摇头,“我没听到别。”   海梓说:“我也没。什么别?”   那是极轻的一声,又夹杂在填土的声音中,也只有花崇这种当过狙击手,听力异常出众的人才能在第一次听时捕捉到。   “提取一下这个音频,肯定有人说了句别什么。”   经过特殊处理,这句话清晰地展示了出来,是盛霖说的“别嗦”。   案子查到这里,陈舒的死亡算是清晰了,有视频为证,她并非是被谁杀死,而是自己选择了死亡,盛霖等人被她要挟,被迫当了她自杀的帮手。   绸城那边的调查组传来氰化钠的来源报告,绸城大学化工学院一位姓赵的男学生承认,今年5月,陈舒向他购买了氰化钠。   警员说:“氰化钠你都敢随便卖?你一个化工学生,不知道氰化钠有剧毒?”   男学生说:“我知道,但她给的钱够多。我猜到她要去害人,但我没想到她会自杀。”   “陈舒是自杀,张熏儿会不会是陈舒杀的?”海梓面前放着一堆建模资料,“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下到坑底的确实就是陈舒,站在石头上的也是陈舒。她无意中杀死了张熏儿,然后埋尸?尸坑比一般尸坑大而深也有解释了,陈舒反正要自杀,她在挖坑时可以很从容。”   花崇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道:“我再去见见那三个男学生。”   盛霖眼神很戒备,“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但是我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花崇说:“张薰儿的死和你真的没有关系?”   盛霖说:“如果她没有找我要香,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花崇说:“那也不一定。”   盛霖不耐地紧皱起眉。   “你说香是张熏儿主动向你要的。”花崇说:“但据我所知,张熏儿没有主动跟人讨要东西的习惯。她向来是主动送别人。”   盛霖说:“几根香能值多少钱?这跟随便要个口香糖也没区别吧?”   花崇说:“可你流露了不愿意给的情绪,她还是坚持索要。”   盛霖半张着嘴,忽然卡住了。   花崇目光幽深,“这香其实是你主动送给她的。”   盛霖僵了几秒,“这不重要。”   “嗯?”   “你可以认为我送她那种香是意图不轨,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做。她为什么死,我也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答应了陈舒,卷进案子不说,皓轩的精神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花崇点点头,“毕竟陈舒死去的那一幕确实让人过目不忘。”   盛霖低下头,沉默以对。   花崇说:“在离开方龙岛之前,你知道张熏儿出事了吗?”   “不知道,陈舒的事对我影响很大,我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也不想旅游了。”盛霖说:“只想回到学校之后结束这一切,皓轩和郭真和我一个想法。”   花崇说:“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得知张熏儿遇害了?”   盛霖垂下头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警察来找我们,说她和陈舒失踪了时。我猜到了。”   花崇说:“猜到了什么?”   “猜到她可能死了啊。”盛霖的发根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他在出汗,“我们离开方龙岛时她就没出声,但那时我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花崇靠着椅背,没往下问。   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问询手段。有的人经得住警察的连番询问,却经不住“留白”。   盛霖用余光瞥花崇,不久忽然解释起来,“我们都很慌,不知道张熏儿为什么会出事。警察肯定觉得是我们害了她们俩,其实不是。皓轩脑子简单,我和郭真想得比较多,后来还担心凶手会嫁祸给我们,因为我……我送了她那个香。”   花崇还是没说话。   盛霖在座位上扭了几下,“我去找郭真,也是想说这个事。我们都是学生,心理没那么强大,定期需要互相倾诉。”   花崇说:“只是互相倾诉?”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为什么要骗你?”盛霖有些激动:“而且你一直怀疑是我杀了张熏儿和陈舒,你有证据吗?”   花崇站起来,在桌前走了几步,“你好像一直在问我要证据。”   盛霖望着他,“你们抓凶手难道不需要证据?”   “当然需要。”花崇忽然站住,身子下伏,双手撑在桌上,“对了,你去找过郭真那么多次,应该不止是互相倾诉吧?你们没有讨论过杀害张熏儿的是谁?”   盛霖似乎很犹豫,但这种犹豫显得很怪异。花崇和嫌疑人打交道的经验太丰富了,别人看得出诡异,他却在这怪异里看出了“假”。   很假的犹豫。演戏的犹豫。   好一会儿,盛霖才说:“我们觉得可……可能是陈舒。”   花崇说:“为什么?”   盛霖吸了口气,声音有一丝颤抖,“她这人真的很不正常。平时就不怎么合群,阴森森的。那天我们一起在码头等船时,她就给张熏儿讲半截神,把张熏儿吓得半死。后来船都开了,她还一直说半截神,什么岛上的人就喜欢张熏儿这种年轻的女孩。”   花崇挑眉,“她还给你们说过半截神?”   “嗯,说得神乎其神的。”盛霖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半截神,凤兰那边出了事,但是我一直在旅游,后来回学校了,才听很多人说起半截神。”   花崇说:“你们就是因为这怀疑陈舒?”   盛霖沉默了会儿,“别的谁我也想不起来了。当时陈舒来找我们时,其实我问过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找张熏儿帮忙?她听到张薰儿的名字时,表情变得很奇怪,说张熏儿已经不能帮她了。”   花崇看着渐渐变得“侃侃而谈”的人,没有打断。   “当时我们都没去想张熏儿为什么不能帮她了。”盛霖说:“后来警察来了,我和郭真都想起这回事,原来陈舒早就知道张薰儿失踪了。她为什么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把人给杀了?”   花崇笑了声,“逻辑不错。”   盛霖无意识在额头上擦了下,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接着说:“我们估计,陈舒最初其实找的不是我们,是张熏儿,但是张熏儿不愿意帮她,或者发生了其他什么矛盾,所以她才把人给杀了,再找到我们。”   “帮助陈舒自杀,我们做得不对,但她录了视频,能够证明我们的清白。”盛霖说:“假如没有张熏儿失踪的事,警察找到我们,我们肯定就承认了。但是陈舒可能杀了张熏儿,这事要真查起来,可能会牵扯到我们。”   花崇说:“所以直到我将你们请到方龙岛上来,你们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盛霖说:“我这不已经交待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协助陈舒自杀,和张熏儿的死没有关系。”   姜皓轩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接受问询,郭真的说法则与盛霖一致。   花崇离开警室后没有回办公室,去外面散了会儿步。   盛霖三人的说辞和证据基本能够对得上,陈舒是自杀,张熏儿的藏尸处周围没有发现任何能够指向他们的证据,反倒是高跟鞋证明凶手可能是陈舒。   但陈舒杀人的动机是什么?一个选择自杀的人,会因为别人不帮助她自杀,而将对方杀害?   可能性太低了。   盛霖刚才那一套口供十分流畅――这种流畅并不是指倒背如流,而是在合适的地方表露出犹豫、挣扎,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郭真也一样。   三人里最容易出错的是姜皓轩,所以姜皓轩几乎没有正常说过话。这也是排练的一个环节吗?   一阵海风吹过来,花崇下意识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就看到了柳至秦。   “怎么跑这儿来了?”柳至秦说。   “你不也在这儿?”   “我去找你,海梓说你下楼透气。”   正好到了饭点,花崇说:“找个地方把饭解决了吧。”   岛上还开着的餐馆不多,两人随便挑了个,等待上菜时,花崇说:“这案子我总觉得还没完。”   柳至秦没一步步跟,但也了解大致情况,“现场痕迹显示张熏儿是陈舒杀的,尸体也是她藏的,但她似乎没有动机。”   “嗯,还有致幻香这一点我也觉得不对。”花崇说:“陈舒死亡前的视频你看过吗?”   柳至秦点头,“视频本身没有问题。”   因为出了监控被神秘人重新编辑的事,特别行动队现在对待视频格外小心,每一个都必须经柳至秦过目。   花崇盯着柳至秦,“本身没问题?那就是说,你也发现内容有疑点?”   菜上来了,柳至秦笑了笑,将烫过的碗筷递给花崇,“先吃饭。”   “盛霖他们认为视频是证明他们无罪的关键,但我恰恰觉得这个视频暴露了很多问题。”饭后出了餐馆,花崇说:“第一,陈舒录视频是为了不牵连帮手,但她完全没有提到胁迫。她可以不说到底是什么胁迫,但总该提一句。视频里面她说的是帮忙。这和盛霖的说法不一致。”   “你听到哭声了吗?”柳至秦说:“姜皓轩一直在哭,设身处地地想,既然那么不愿意,最后关头他可以选择拒绝。这和陈舒的淡定对比太强烈了。还有最后盛霖那句别嗦,他在急什么?他们那种状态很奇怪,即使他们说陈舒拿发生关系的事去逼迫他们,我还是觉得矛盾。”   花崇点点头,“盛霖向我强调过很多次,说我们没有证据。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即便他们有罪,警方也难以给他们定罪。”   柳至秦说:“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也许都不是真相。” 第111章 神眼(27)   陈舒的家乡挨着绸城,是个规模不大的城市。岳越到了之后马上找到陈舒的母亲杨曼,她正好要去学校给读高中的儿子送鱼汤。   “有什么事能等我送完汤再说吗?我儿子还等着。”杨曼看上去是那种最普通的中年妇女,穿着黑色大衣,烫着当地流行的细卷发,和陌生人说话时有种不自在的躲闪。   岳越和她一起去了学校,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杨曼提着保温壶出来。   杨曼接连道歉,说儿子学业繁重,念的是重点高中重点班,即便是周末也没有时间回家,所以她每周日就来送一次饭,今天这是说好了的,临时不送的话,儿子会着急。   岳越从这话里听出些许骄傲,大约在杨曼心里,在重点高中就读的儿子是她的资本。   “你的女儿陈舒已经去世了。”岳越看着杨曼的眼睛说:“就在另一名受害人的父母报警说失踪的那段时间。”   杨曼五官顿住片刻,眸子闪烁了一下,立即别开视线,半天才说:“我知道,你们已经通知过我了。”   她的神情看不出悲伤,但低落是有的。女儿和儿子,对她来说似乎是两个意义截然不同的存在。儿子是他的骄傲,女儿却是……   岳越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几秒后,杨曼问:“那她,她是怎么死的?被人害了吗?”   岳越摇头,“别人帮她录了一个视频,那视频相当于她的遗书。她是自杀。”   杨曼一直显得无神而茫然的眼睛忽然瞪大,瞳孔中流露出难以置信,薄而下坠的嘴皮颤抖着碰在一起,像是正艰难地消化这个词,半天才讶然道:“自杀?你说她是自杀?”   岳越点头,“同时我们还在另一位死者的藏尸地附近发现了她的足迹――唯一的足迹。”   杨曼颤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其他人的足迹,只有陈舒一个人的足迹,她有可能是杀害张熏儿的凶手。”岳越叹了口气,“虽然你说过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但你到底是她的母亲,或许是最了解她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来找你,请你协助调查。”   杨曼险些没站稳,念叨着:“她杀了人……她杀了人……怎么可能?”   岳越说:“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我也不希望这是一起‘自产自销’,所以更需要你这位母亲的配合。”   “母亲”二字岳越咬得特别重。他的家庭其实和陈舒的家庭有几分相似之处,母亲是二婚,带了一个年长他4岁的姐姐,他是父母的亲生小孩,姐姐却只是妈妈的亲生小孩。但在他们家里,父母对他和姐姐一视同仁,还因为姐姐没有亲生父亲,而对姐姐更加关心,照顾姐姐的情绪。相应的,姐姐也很疼他,得到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想到他。他很爱姐姐,小时候就跟姐姐说过,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保护你――这是他后来选择成为警察的初衷。   可在情况相似的家庭,陈舒却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陈舒自杀前的视频他已经看过了,女人的阴鸷、绝望、疯狂从眼神、话语,甚至是诡异的气氛中传递出来。这样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能轻而易举舍弃的人很难用正常人的想法去理解,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她杀害张熏儿的动机,但她杀害谁似乎都说得过去。   但陈舒生来就是这样吗?恐怕不是。她变成这样,她的家庭或许就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怪物。   杨曼将岳越带到家中。她的丈夫不在,家里有个保姆。房子是双层,至少在当地来说,是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杨曼将保姆支了出去,烧水泡茶,“我和我丈夫一起做生意。”   岳越看到客厅摆着好几个相框,有一家三口的照片,有夫妻二人的照片,也有儿子单独的照片。   这是个很和睦温馨的家庭。   假如不考虑女儿陈舒的存在。   杨曼已经平静下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陈舒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我可能还没她的同学知道的多。”   岳越在平板上点了几下,给杨曼看陈舒留下的视频。这个视频即便是刑警看了都会觉得难受,杨曼才看十多秒,就颤抖着捂住了嘴。不过当视频播放完毕,杨曼却镇定了下来。   岳越说:“你好像不太惊讶?”   “她从小就很偏执,偏执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杨曼说:“她总认为我不爱她。是,自从有了小力,我对她的关心就少了,但我是她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爱她?是她伤害了小力,我们才不得不处处管束着她,后来还把她送到了寄宿学校。”   岳越蹙眉,“伤害你儿子是怎么回事?”   杨曼说:“那时小力才3岁,她用剪刀剪掉了小力腿上的一块肉,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血管。”   岳越想象了下那个情景,顿感不寒而栗。   “我当时又慌又气,打了她几个巴掌,她瞪着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杨曼说:“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她是她爸爸安排来报复我的鬼怪。”   陈舒的父亲当年死于车祸,事实清楚,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   岳越问:“你们感情不好?”   “经人介绍认识,因为我未婚先孕,只得草草把婚结了。”杨曼说:“结婚之后才发现过不到一起去,也谈不上感情。如果她爸爸不出车祸,我们早晚也会离婚。”   顿了下,杨曼苦笑,“不过离婚的话,她可能会判给她爸爸,就不会有我们家庭里的这些事。”   聊开之后,杨曼不像刚见到岳越时那样拘谨了,她不断回忆和陈舒相处的日子,说起桩桩件件的小事,除了用剪刀伤害弟弟之外,陈舒在寄宿学校还用美工刀刺伤过同学。但当时陈舒还小,并且也被同学砸破了头,这事连警察都没有通知,双方家长和学校私底下解决了。   那事之后,杨曼更加畏惧陈舒,几乎不让陈舒回家,不给陈舒接近弟弟的途径。上高中之后,陈舒没有再惹出什么事端来,之后考到绸城,断绝了家庭的来往。   杨曼反倒松了口气。   “她是我生出来的,但我从来看不透她。你说她危险吧,她有时又很善良。”杨曼说:“但这种善良细细一想,也让人觉得害怕。”   岳越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善良?”   杨曼说:“她上高中,高一还是高二时发生了一件事。”   陈舒高中念了一所在市里很一般的学校。这种学校当然也有能考上重本的学生,但毕竟少,大部分庸庸碌碌,小部分从初中就开始混社会。   陈舒的成绩在普通班里算是佼佼者,从高一就开始当班委,因为不和混混们一起玩,平时看着也很老实,而受到老师的青睐。   学校附近有一片老旧的待拆平房,秋冬季节,一些流浪汉就住在里面。陈舒班上的混混发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中年女流浪汉,她又矮又瘦,弱不禁风,自己都吃不饱,还喂养了一群流浪狗。   混混们先是在女流浪汉面前虐杀了两只狗,刺激得女流浪汉大哭。后来又开始折磨女流浪汉,用砖头、棍子殴打,或者将冰水、潲水淋在她身上。   女流浪汉被打得奄奄一息,若不是有人报警,警察匆匆赶到,可能会死在那个冬天。   混混们在派出所那儿都记著名,以前都是因为打群架,这次羞辱流浪汉,性质更加恶劣,学校决定将他们全部开除。   但陈舒却突然站了出来。说她才是欺辱女流浪汉这件事的主谋,混混们都是听她的话办事。   这事在学校引起轩然大波,派出所、学校都不得不重新调查。混混们和陈舒已经串通好,口径一致地表示,这事确实是陈舒策划的。   班主任不敢相信自己看中的学生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接连问陈舒,是不是混混们逼她,她摇摇头,说不关别人的事,真的就是她因为学习压力过大,所以想和混混们一起找点乐子。   女流浪汉没死,后来自己走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陈舒被记了大过,而那些本来应该被开除的混混被她保了下来,直到后来读高三时因为聚众斗殴,严重打伤一名高二学生,而被开除。   离校那天,混混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走到陈舒跟前,搂住她的肩膀,亲了她一下,说谢谢她去年的包庇。   欺辱女流浪汉的事这才真相大白。   陈舒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参与,甚至在之前连那个女流浪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伤害已经发生了,即便开除同班同学,女流浪汉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因此消失。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开除他们呢?   伤害了一方,又去伤害另一方吗?   所以她要站出来,去保护他们。   她自知是老师喜欢的学生,如果她是主谋,那么顶多被记大过,谁也不会被开除。   皆大欢喜。   岳越紧皱起眉,“她说了皆大欢喜?”   杨曼疲惫地点头,“我真是无法理解她。她的班主任将我叫去学校,我们谈了很久,班主任说,不知道她这是真的善良,还是天生的恶。她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恶的一边,对混混们来说,她当然就是善良。但支撑恶的善良,是真的善良吗?”   “她越是长大,我就越是不想看到她。”杨曼继续说:“她远离我,远离我的丈夫和儿子,我才感到安全。坦白说,她没了,我才觉得轻松。如果我还能选择,我宁可从来就没有生下过她这样的女儿。”   结束与岳越的视频通话,花崇捏着眉心沉思。   真的善良?天生的恶?   支撑恶的善良?   现在已经很难说陈舒性格的形成和家庭有多少关系了,不是每个从那样家庭长大的孩子都会变成陈舒这样,她与杨曼更可能是互相影响,在恶性循环中彼此伤害。   但有一点很明确,陈舒愿意帮助恶人,她心中的天平似乎总是向作恶者倾斜。   杨曼说的这件事,岳越已经向学校和派出所求证,陈舒的班主任还讲了另外几件陈舒帮助混混的事。   “她的‘善良’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和害怕。”班主任说:“我教不了这样的学生,她比我班上的那些混混更让我觉得无能为力。”   花崇拿起一支笔,无意识地敲打着桌上的本子。一种沉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开始带入这个阴沉的、以常人很难理解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女大学生。   数年前,高中。   班上的混混将一个女流浪汉打得奄奄一息,还杀死了女流浪汉的狗。女流浪汉还能救活,但那些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那么惩罚加害者还有任何意义吗?惩罚了加害者,将他们从学校赶出去,难道女流浪汉感受到的痛苦就会消失?   不,不会。   但学校和派出所似乎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教导主任,他执意要开除混混们。   这样的伤害有什么必要呢?有学上,有书读,他们起码还被管束着,如果真的被开除了,他们岂不是会伤害更多的流浪汉?   我可以帮他们。我没有犯过错,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喜欢我,我还是班委。只要我站出来,说这事是我策划的,他们就不会被开除。   我可以保护他们,也算是保护更多的流浪汉。   而且……女流浪汉还在医院,治疗需要很多钱。我是主谋的话,妈妈就得为我的“错误”买单,她必须出钱,否则学校说不定真的会开除我。   花崇模糊看到了一个在冬夜里将脸缩进羽绒服,笑得十分开心的女生。她笑的是帮助了本该被开除的混混同学,笑的是让眼里只有弟弟的母亲不得不掏出一大笔钱。   画面调转,从灯光昏黄的小城市角落来到方龙岛北部林区。   张熏儿死了,死在礁石下的海水中,被盛霖、姜皓轩、郭真救上来时就已经没气了。三人吓得够呛,他们只是在致幻香的作用下,想和张熏儿发生些什么,没想到张熏儿却那么刚硬,激烈地拒绝他们,在推搡中跌入大海。   姜皓轩害怕到了极点,手足无措地按压张熏儿的胸口,甚至还想嘴对嘴呼吸,却被盛霖扯了起来。   他们还是学生,他们前途无量,却害死了另一个同样前途无量的学生。   “把她埋了。”有人这么说。   就在要行动时,陈舒却因为某种原因忽然出现。   三人更加慌张,或许有人想到了连目击者一起杀死。   可是陈舒却走上去,向他们建议,“我可以帮助你们脱罪,但我有一件事,也需要你们帮忙――只有你们能帮忙。”   我就要死了,我来到方龙岛,并不是像你们这样为了旅行,我活厌了,而这里很安静,我想长眠在这里。   你们看,我连氰化钠都准备好了。   你们给我挖一个坑吧,将死去的我埋在里面。   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杀死张熏儿,这只是意外。让你们将来的人生为这意外买单,那也太残忍了。   她已经死了,就算你们去坐牢,她也不会再活过来。   那你们何必再受这个苦?   反正我都要死了,那就由我来做这个凶手吧。你们去林子里找个地方挖坑,我会留下足迹。你们看,我今天穿的是高跟鞋,高跟鞋的痕迹警察一眼就能看出来。   雨水和风会带走你们的痕迹,但我的足迹留在坑里,警察找不到张熏儿最好,如果找到了,那就会找到我的足迹。   你们再给我挖一个坑。将来如果有必要,你们就告诉警察,是我请求你们帮助我自杀。   这样,你们就不是凶手了,我才是凶手,而我已经“自产自销”。   想象的画面与录制的视频忽然连接上,陈舒向挖好的坑走去,然后从容地下到坑底,拿着装满氰化钠的小瓶子,冲着镜头微笑。   花崇猛然从其中抽离,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们已经伤害了女流浪汉,开除你们,伤害还是存在。我是老师喜欢的学生,我顶替你们吧,这样我们都不会被开除。”   “你们已经杀死了张熏儿,你们坐牢,她也不会活过来。我马上就要死了,我顶替你们吧,这样就‘自产自销’了。”   花崇并未真正听到过这两段话,但它们不断在他脑中回荡。   证据都指向陈舒,但陈舒可能并不是凶手,她根本没有杀死张熏儿的动机。   却有为作恶者贡献“善良”的先例。   柳至秦来到办公室时,一眼就发现花崇脸色不太好,眼神过于暗沉,顿时皱起了眉头。   花崇这状态他太熟悉了,每次花崇将自己代入嫌疑人,往深处剖析他们的心理,就是这种状态。   这比集中分析那些繁杂的线索还要累。因为情绪上会受到不少影响。   花崇心理足够强大,既感性又理性,才能掌握好其中的平衡,不至于长久地浸入那种阴暗粘稠的犯罪意识中。   见柳至秦来了,花崇站起来,笑了声,“我这边有点眉目了,盛霖这三个人还得继续查。”   柳至秦却只字不提案子,上前就将花崇抱住,五指插入花崇发间,将人按在自己肩膀上。   花崇睁大眼,疑惑地唔了声。   “先放松一下。”柳至秦轻拍着他的背,“辛苦了,队长。” 第112章 神眼(28)   “张熏儿不是死在陈舒手上?”海梓一听花崇的话,身子立马向前倾。   刚才花崇叫他们几个来开会,他落座时还有点吊儿郎当,架了条二郎腿,这下也抻直了,“可是证据都指向陈舒了。”   花崇点点头,“所以现在需要发现新的证据,证明确实是盛霖等人杀害了张薰儿。”   办公室陷入沉默。   第一个开口的是裴情,“张薰儿肋骨折断,从折断的程度看,更像是男性所为,女人一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之后可以做一个受力建模,这样更加直观一些。但是这也只能作为推断的一个支撑,不是绝对证据。毕竟女性在一些时刻,比如过度紧张时,也能爆发出相应的力量。而且即便确定按压张熏儿胸口的是男性,也不能说就是那三个男学生。”   海梓抱着头,愁苦地看着裴情。   花崇说:“但你上次做尸检时,还有一条重要的发现。”   裴情愣了下,“处女膜?”   “对。尸检结果并未显示两人在死亡之前遭受过严重侵犯。”花崇说:“但盛霖这几个人的说法却是,陈舒来找他们时,正巧碰见他们点致幻香,四个年轻人在香的作用下,做了不该做的事,陈舒以此来要挟他们,逼他们帮助她自杀。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要把事情捅到学校去。”   裴情沉默了会儿,“主要现在两具尸体都腐烂了,我只能得出这样一个不太精准的结论。我看过他们的问询记录,从时间线来看的话,陈舒不是在和他们发生关系后立即自杀,其间有一个拉锯的过程。如果尸体早一点被发现,没腐烂成这样,结论会更准确一点。”   柳至秦摇头,“不,这还是算一条重要证据。而且这条证据是那几个男学生自作聪明喂给我们。他们编的这个谎言简直是多此一举。”   海梓一拍桌子,“对啊,赔钱,你解剖的结果,陈舒的下身是不是没有别的损伤。”   裴情说:“受尸体腐烂影响……”   “唉你别废话!”海梓说:“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裴情清了下嗓子,“没有。这点我可以确定,陈舒下身不存在严重受损的情况。”   海梓说:“那就对了!”   “盛霖三人说,陈舒和他们待在一起一个晚上。四人本来就年轻,且受了致幻香的影响,陈舒大概率会受伤。”柳至秦道:“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这个结论。这说明什么?他们在撒谎。”   海梓举手,“可我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撒这样的慌。陈舒已经拍了视频,证明他们是帮助她自杀。”   花崇道:“所以刚才小柳哥才说,编造这个谎言是多此一举。我倒是明白他们是什么心理。当时他们将张熏儿约出来,在他们眼中,张熏儿是个开朗,也很放得开的女生。他们没想到,张熏儿会激烈地拒绝。争执、推搡时发生了意外,张熏儿摔下礁石,溺水身亡。有人非常慌张,于是不断按压张熏儿的胸口,比如说姜皓轩。有人在恐惧之下,决定将张熏儿埋到一个很难找到的地方,比如盛霖和郭真。大海具有太多不确定性,尸体抛入海中,可能永远不会被找到,也可能被海浪送回岸边,他们不敢往海里抛尸。”   花崇停了下,又道:“尸坑就是他们三人一起挖的,所以深度和宽度才不符合一人埋尸的特征。而就在他们埋尸时,陈舒出现了。”   柳至秦点点头。   花崇继续道:“陈舒当时已经打算自杀,打扮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连氰化钠都带好了。陈舒的出现让他们惊恐万分,但陈舒明白他们做了什么之后,却提出了让他们更加惊讶的建议,那就是代替他们成为杀死张熏儿的凶手,从而让案子‘自产自销’。”   花崇说:“如果你们是盛霖郭真姜皓轩,你们会怎么想?”   海梓马上说:“我可能会惊喜?也不是喜,反正就觉得自己得救了。”   花崇又道:“但是之后呢?你回想这件事,会不会觉得不踏实?”   海梓想了下,“如果警察一直没有来找我,我可能就这么过着了。但是警察后来不是因为张熏儿和陈舒的失踪去绸城了,还找到我……呸,找到他们仨,我可能会越想越担心?”   “这就是他们编造谎言的原因。”花崇说:“埋尸时,一切都来不及考虑,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和陈舒合作。看到陈舒录的那个视频时,我就觉得哪儿不对。陈舒一直很平静,说自己和盛霖三人友好达成协议。可你们听盛霖三人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是陈舒拿发生关系这件事逼迫他们。”   裴情打了个茬,“既然那么害怕发生关系的事被捅出来,现在为什么要主动说?他们不说,这事就彻底没人知道。”   花崇继续道:“对,这就是他们逻辑关系里的一个矛盾点,只是他们没有发现而已。嫌疑人有时为了让自己心安,会用一个谎言去填补另一个谎言,最终造成漏洞百出。这个案子也是如此,回到绸城之后,尤其是在警察出现之后,盛霖和郭真越琢磨越觉得糟糕,因为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陈舒为什么要帮他们。”   海梓道:“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陈舒的心态。她图什么啊?”   “正是因为理解不了,所以他们认为,岛上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到时候警察一定会再次找到他们,他们如果按照与陈舒商量好的话告诉警察,警察必然怀疑他们。”花崇说:“因为那个理由简直太扯淡了,一个旅途上认识的女人请你帮忙自杀,你就帮吗?不可能,正常人不会这么干。既然不可能,里面就有阴谋。他们需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也能说服警察的理由。”   海梓恍然大悟,“这理由就是他们和陈舒发生了关系,然后被逼迫!”   “嗯。”花崇说:“这样听上去是不是比单纯的因为陈舒请求,而帮助陈舒自杀更有可能?但实际上,裴情刚才也说了,在这儿逻辑已经有问题了。之后我会再去审问这三个人,这是一个关键突破点。”   办公室又安静了会儿,“我有个问题。花队你刚才的分析是,三名男学生藏尸时被陈舒发现,但是那地方那么偏,远离南部中心区,陈舒怎么会那么巧发现他们?”   “问得好。”柳至秦笑了声,“陈舒不是碰巧发现,她可能就是尾随他们过去。”   海梓和裴情都看向柳至秦,唯独花崇低头看向桌子。他和柳至秦又一次想到一块儿去了。   “挖出那么大一个尸坑,必然有铲子,后来挖第二个尸坑,也需要铲子。而张熏儿是意外死亡,没人想到她会死,当然也不会有人提前准备铲子。”柳至秦道:“林子里也没有铲子,那几个学生不具备做铲子的能力,所以只能返回南部中心,拿了铲子再去。而陈舒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看见他们拿铲子,心有好奇,所以一路尾随。”   海梓说:“如果这些铲子还在,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花崇说:“所以还得辛苦你和裴情。”   “什么啊。”海梓不好意思了,“哪有辛苦不辛苦的,不都是为了破案吗。”   开完会之后,花崇注意到柳至秦坐在座位上发呆。   “想什么?”花崇走过去,拿着的本子轻轻拍了拍柳至秦的后脑勺。   “陈舒来方龙岛的目的是自杀,另外四个人都是旅游,张熏儿的死是个意外,要对这个意外追根溯源的话,是因为巫毕卖给盛霖的致幻香。”柳至秦浅拧着眉,“而巫毕之所以会制售致幻香,是因为神秘人要求他这么做。”   神秘人就像一片从天空中浮过的阴影,摸不准,却准确地投射在二人心头。   “神秘人想在岛上制造一起案子,他只需要拨下一块牌,其他的牌就会有秩序的倒下,这和按下启动键是一个道理。”柳至秦道:“暂且不去考虑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刚才带入我自己想了下,假如我就是这个神秘人,我可能不甘心于只推倒一张牌,我得去看看,牌最后倒成了什么程度。”   花崇说:“他始终监视着巫毕。”   “是,巫毕的一举一动,他都非常清楚。”柳至秦说:“巫毕将致幻香卖给了哪些人,他也知道。那当制售这个环节完成,他监视的可能就不是巫毕了。”   花崇挑眉,“买香的所有人都被他监视过,包括盛霖?”   柳至秦道:“我认为是这样,既然这是由他启动的一场游戏,他没理由不观赏到最后。”   花崇本来靠在柳至秦对面的桌沿上,闻言站起来,绕到柳至秦背后走了一圈,“小柳哥。”   柳至秦回头,“嗯?”   “如果是你,你根本不在方龙岛上,你该怎么监视盛霖?”花崇说:“岛上监控不足,无法形成一张没有死角的网。”   柳至秦说:“不需要监控。”   花崇蹙眉,“不需要监控?”   “不是只有摄像头才能捕捉一个人的动向。”柳至秦说着滑了下靠椅,将桌上的笔记本拿到自己腿上,显示屏面向自己,背对花崇,双手在键盘上敲击。   两分钟后,花崇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亮了下,拿起一看,已经再无反应。   “这……”   “闪一下只是为了提醒你。”柳至秦说:“我完全可以不提醒你,进行下一步操作。”   花崇看见手机的录音、拍照、读取、定位等功能依次开启,就像有一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手正在当着他的面使用他的手机。   不久,一个加密相册被打开,他忽然喊了声:“柳至秦!”   柳至秦这才收手。   那个相册里面放着的是他们的照片,也不算多私密,只是有次做完之后,花崇躺在床上,心血来潮搂着柳至秦拍了几张,有接吻的,有随便依偎着的,有点色情也有点温馨,还是柳至秦给加密的。   花崇喊了这一声之后,手机就恢复正常了。当然不是因为有什么“声控”机关,只是柳至秦演示够了,收了手。   “明白了吧,摄像头不是重点,只要有网络,你身边的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成为别人监控你的工具,不限于手机。”柳至秦将笔记本放回去,“我刚才考虑的是,我们想要的证据,说不定现在都在神秘人那里。既然他推倒了一张牌,就没有理由不看着后面的牌挨个倒下。”   花崇说:“也就是说,张熏儿出事时,还有陈舒和盛霖等人商量‘自产自销’时,神秘人都通过他们的手机,或者随身带的其他东西全程围观?”   柳至秦笑了笑,“围观这个词用得好,他确实就是围观。”   花崇深深吸气,然后支住下巴,来回走了几步,“查他们的手机,是不是能找到一些东西?至少能发现他们的手机曾经被入侵?”   柳至秦点头,“我刚才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盛霖三人的电子设备已经交由警察做过一轮检查,没有发现异常。而柳至秦上次只是查了他们的通讯、上网痕迹,没有针对设备本身做检查。   花崇拉开一张椅子重新坐下,“你等等,我再详细捋一遍。盛霖三人的手机平板甚至是相机曾经充当过神秘人的眼,最好的情况是,里面有我们需要的证据,而你能顺着留存的痕迹锁定神秘人。”   柳至秦点点头,“是这样。”   “次一点的情况是,和水上乐园、码头一样,神秘人留下的痕迹不足以让我们挖出他。”花崇接着道:“但针对这起案子的证据有了。”   柳至秦道:“嗯。”   “最次。”花崇说:“这起案子的证据被他消除得一干二净。”   柳至秦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不一定能够顺着痕迹追踪到他,但是复原的本事还是有。只要确定是某台设备拍摄了视频或者录制了音频,即便他最后清除,我也可以复原。”   花崇捏了下眉心,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轻松,“对不起。”   柳至秦:“嗯?”   花崇:“技术小白因为无知小看他的男朋友了。”   柳至秦被这话给逗乐了,捋了下花崇的额发,“我这就工作了。”   花崇点头,“我去审姜皓轩。”   三人中,姜皓轩心理素质最差,因为从小和盛霖一起长大,被盛霖照顾,遇到任何事都听盛霖的话。在他们专业,甚至有不少人认为他们是一对。盛霖倒是从来没有否认过,但姜皓轩跟同学室友解释过很多次,他只是和盛霖要好,不是什么同性恋。   之前的一系列问询做下来,花崇已经掌握了三个人的性格,看得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先演练好的台词,盛霖和郭真见过那么多次面,想必已经预计到许多可能出现的情况、警察可能问到的话,并逐条想好对策,最后只需要将事先想好的说出来而已。   盛霖和郭真相对冷静,随机应变能力也相对较强,姜皓轩却不行。所以他们干脆让姜皓轩什么都不说,要说就是胡言乱语。   但算盘打得再好,也不过是一群尚未踏上社会的学生。在花崇眼中,他们的逻辑已经千疮百孔。   姜皓轩像以前一样低着头,不肯说话。他戴着眼镜,余光透过镜片扫向花崇。   “你们学校的人说你和盛霖是一对。”花崇道:“真的是这样吗?”   姜皓轩连忙摇头,“我们不是!”   花崇说:“我猜也不是,不然你也不会在闻了致幻香之后,就和陈舒发生了关系。”   姜皓轩忽然变得格外紧张。   花崇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啊?”   “没,没怎么想,我记不清了,闻了那个香,就管不住自己。”   花崇说:“你害怕吗?”   姜皓轩没听懂,终于半抬起头,“害怕?”   “你在学校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是老师眼中品行端正的学生。”花崇说:“你做那种事时,不害怕有什么后果吗?这事如果被捅出去,你怎么跟老师和家长交待?”   花崇语气温和得就像闲聊,姜皓轩反倒更加紧张,而一个心理素质本就不怎么行的人,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我害怕啊,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我也不会帮陈舒。”   花崇看了他一会儿,轻嗤一声,“我看过陈舒自杀时的视频,那个一直在絮絮叨叨的是你吧,听得出你确实很害怕。”   姜皓轩说:“是,是。”   花崇又道:“但你刚才说的话,是盛霖让你背诵的吧?”   姜皓轩恐惧地抬起头。   “盛霖和郭真想漏了一个地方,所以我接下去的问题,他们一定没有让你背过正确答案。”花崇说完这句话,就见姜皓轩抓紧了衣角。   “既然害怕这件事被捅出去,你们为什么又要向我们交待‘实情?’”花崇眼神凌厉,“视频里陈舒说的是你们友好达成协议,连她都没有揭露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在事后揭露自己?”   姜皓轩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花崇逼问,“这根本不是‘实情’,对吗?你们是想用这个所谓的真相掩盖另一个你们真正畏惧的真相!” 第113章 神眼(29)   “不!这就是真相!”姜皓轩双手重重拍打在桌上,气息不稳地瞪着花崇,“我们说的就是事实!当时陈舒拿视频来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答应她,她就要把视频交给学校!”   花崇说:“那视频呢?”   姜皓轩说:“我们答应她之后,视频当然是删了!”   “删了就完事了?”花崇说:“我手下正好有一名队员,他能够恢复被删除的视频。”   姜皓轩像是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讶然道:“啊?”   花崇说:“你猜他现在有没将被删掉的视频复原?”   柳至秦并不能复原所有的视频,复原的基础是设备存在,或是曾经被上传至云储存,但盛霖和郭真说视频是陈舒的手机录的,而陈舒的手机至今不知所踪,恐怕早已被彻底毁坏,即便陈舒真的录制过这段视频,作为要挟三人的筹码,也难以复原了。   花崇如此说,只是为了让姜皓轩更加慌张,摸不到缰。   “你们……你们……”姜皓轩结巴道,“我……不可能……”   花崇说:“你紧张什么呢?我们复原视频,对你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吗?”   姜皓轩下意识道:“没有。”   “哦。”花崇点点头,“我刚才说错了,你并不觉得可怕,你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姜皓轩僵住了。   花崇往下说,“本来就不存在的视频,怎么可能被复原?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吧?”   姜皓轩的脸就像是被忽然降低的气温冻住,表面一动不动,底下的筋却不断抽动。   “被我说中了?”花崇慢条斯理,“陈舒从来没有用什么视频威胁过你们,她也没有和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生关系。她只是因为选择了死亡,而想顺道救救你们这三个凶手。她站在了你们的一边,也就是站在作恶的一边。而你们却因为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而绞尽脑汁去抹黑她,编造出这么一个蹩脚的谎言。”   姜皓轩胸口高高挺着,就像知道往肺里猛吸气,却忘了怎么吐出来。   花崇敲桌子,“你们认为这很高明吗?认为提早编好一套说辞,警察就会相信?”   “不是!”姜皓轩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面颊通红――看得出他不是习惯说谎的人,逻辑性也比较差,善于撒谎的人通常是逻辑强大的人,否则极容易在连番追问下露出马脚。在这一点上,他比他的两个同伴差得远。   当然,那两人的逻辑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自认为将局设得天衣无缝。   花崇说:“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你说的那样!”姜皓轩徒劳地挣扎,可越是这样,话语里的破绽就越多。   花崇想,盛霖让姜皓轩胡言乱语或是假装精神有问题是正确的,因为姜皓轩确实经不住盘问。   “我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姜皓轩着急地解释:“你们能复原就复原,我们当时确实被拍了视频。”   花崇轻声笑了笑,“当时那么害怕视频曝光影响前途,现在又不怕了?”   姜皓轩再次低下头,双手紧抓在一起。   “视频已经被删除,手机也被你们毁掉,只要你们不说,谁会知道你们和陈舒在致幻香的作用下发生过关系?”花崇又敲了下桌子,“姜皓轩。”   姜皓轩肩膀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告诉我,是谁想出这么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点子?”花崇此时的语气称得上温柔,可实际上,他从来不对犯罪者温柔,“你不用再听你那两个朋友的鬼话了,他们给你编了一个错误的网,你还认认真真跟我这儿背台词。尸检结果早就出来,陈舒在死前并没有被严重侵犯过。”   姜皓轩没张嘴,但喉咙发出短促而无助的声响。   花崇盯着他,揣摩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相当没有主见的人,成绩平平,头脑不灵活,遇到事情想得不深,容易相信别人,对自我持怀疑态度,比起自己,更相信好友盛霖。现在盛霖不在,他就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在你们最慌张的时候,陈舒说她可以帮你们‘自产自销’,你们来不及多想,喜出望外。”花崇说:“只要将张熏儿的死推给陈舒,你们失手将张熏儿推入海中的事就算是掩盖过去了。”   姜皓轩接连摇头,低声说着:“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但花崇怎么会停下,“但是事后你们一琢磨,觉得仅仅告诉警方,陈舒自杀,而你们这群驴友帮了她一个小忙,警方根本不会相信,因为你们自己都无法理解陈舒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宁可抹黑陈舒,也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也要把真相藏住。正好盛霖买了致幻香,其中一个效果就是乱性,说集体和陈舒发生关系,然后被陈舒逼迫,这似乎是最能让警方相信的说法。”   花崇又道:“盛霖和郭真推演了无数遍吧?然后他们说服了自己。不过我告诉你,小孩子把戏没有说服我。”   姜皓轩仿佛已经被击溃了,眼神极其茫然惊惧,认罪的话也许已经到了他的嘴边。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谁想出这个鬼点子?盛霖还是郭真?”花崇说:“总归不是你,你只是太听他们的话。”   姜皓轩将嘴唇咬出了血,吐出含糊不清的字。   “说清楚,到底是盛霖还是郭真?”花崇意味深长道:“这关系到你们三人的量刑。”   姜皓轩抬起手臂擦眼泪,几分钟后终于道:“是我,是我想出来的!”   花崇略感意外。   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真要确定是谁编造谎言,只是取得一个口供,谎言大概率是盛霖和郭真共同的“杰作”。   姜皓轩却说是他自己。   略一细想,花崇就明白过来。在姜皓轩眼中,盛霖是最聪明的,设局的是盛霖,可“量刑”二字吓到了姜皓轩,他害怕盛霖被重判,同时也不愿意诬陷郭真――即便这根本算不上诬陷,所以他说是自己。   这个软弱又没有主见的人,倒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刚强”了一回。   花崇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往下问:“你想出来了什么?”   姜皓轩心态彻底垮了,“视频的事是我想出来的,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花崇说:“张熏儿是怎么死的?按压她胸膛的是不是你?”   姜皓轩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真的没想要害她,都是因为那个香。方龙岛上全都是香,霖哥跟人买了一盒,没想到闻了会出问题,闻了就,就想找女人。”   花崇说:“当时你们三人在一起?”   “本来没有郭真。”姜皓轩说:“他住在楼下,浴室是公用的,他嫌挤,每天来借我和盛霖的浴室。那天他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点香。”   “真的控制不住。”姜皓轩哽咽道:“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就想找女人,必须要找女人……我们认识的只有张熏儿和陈舒,陈舒不可能和我们怎样,但是张熏儿很开放。”   花崇说:“所以你们把香送了一半给她?”   姜皓轩点头,“我们约她到北边去探险,南边光太亮了,星星没北边清楚,她真的跟我们去了,但是她根本没有点香。路上我们就起了争执,就在礁石那里,我,我忍不住,她推我,我差点掉下去。”   花崇说:“但最后是她掉下去了。谁推的她?”   “是我。”   “真是你?”   姜皓轩点头又摇头,“我记不清楚了,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掉下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后来不知道谁说了声不好,我们才下去找她,但已经迟了,她死了。我怎么压她胸口,她都醒不过来。我完了,我完了,我杀人了!”   让警员将姜皓轩带走休息,花崇独自在警室里坐了会儿。   姜皓轩交待的情况符合他的推断,张熏儿确实是被盛霖三人害死的,而那致幻香在其中起到了点火的作用。至于姜皓轩还没有来得及交待的事――比如陈舒和他们说了什么,恐怕也不会与推断差太远。   但这仅仅只是口供。   在现在的刑事侦查中,口供虽然重要,那是嫌疑人认罪的依据,然而更重要的却是铁证。有铁证,即便无口供,也可以结案,但口供再多,没有一项决定性证据,嫌疑人随时可以翻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要寻找证据了。   海梓根据铲子这条线,安排当地警察重新做排查。盛霖等人不可能自备铲子,出事之后,只能是悄悄偷走居民或者商铺的铲子。   他们最容易下手的有两个地方,一是所住的民宿,二是巫毕家中,因为对三人来说,民宿是熟悉之处,对盛霖来说,巫毕好歹是他接触过的商贩。   “我家的铲子都在这儿了。”巫毕现在对任何调查都很配合,领着海梓到工具房里,“我院子里养了狗,也不是谁都能偷偷摸摸进来。”   工具房很脏,积灰众多,很容易留下足迹等痕迹。但海梓仔细勘察,并未发现盛霖三人的痕迹。   民宿那边也没有查出什么,老板说铲子没有丢失过,他心里有数。   海梓蹲门口点了根烟抽,他不是老烟枪,抽烟就是解个压,抽得没章法,风逆着一吹过来,就被呛个半死。   铲子必须得找到,花队刚才给他说,姜皓轩交待半截儿之后啥都不说了,盛霖和郭真否认姜皓轩的话,一问铲子,就说扔海里了。   但花队分析下来,觉得铲子不可能被扔海里,这三个男学生似乎对海并不信任。当时张熏儿从礁石上摔下去,他们有两种方法藏尸,一是绑上重物抛海里,二是挖坑埋进林子里。   最终他们选择了埋林子里,这说明他们对海有畏惧,而这种畏惧来自海洋的未知和不可把控,尸体抛海里,万一哪里出了问题,被海浪送回来了呢?   既然如此,那铲子大概率也不会扔海里。   从哪儿拿,就得放回哪儿去。盛霖和郭真当时肯定想到了一点,张熏儿不见了,早晚有人报警,到时候警察挨家挨户一查,发现有人家中的铲子丢失,那么马上就会联想到挖坑埋尸。   所以他们必须将铲子送回去。   海梓那烟只抽了半根,灭掉继续排查。   方龙岛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院子有大有小,几乎每家都有一个放杂物的房子,铲子之类的工具就塞里面。   王秀香50多岁,前些年老伴儿过世了,没子女,一个人住着。岛上像她这样独居的不多,海梓一到她家里就觉得有门儿。   因为偷铲子和归还铲子都只能偷偷摸摸进行,家里人越多,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果然,海梓在王秀香家的杂物间里发现了盛霖三人的足迹。   王秀香说不知道有没人摸进过自家,那杂物间她自己都不去,铲子啊锄头啊都是老伴儿在世时用的,她一年就进去打扫一下清洁,这都几个月没往那儿走了。   这正好将三人留下的痕迹都保存了下来。   海梓立即给三把铲子做检验,发现上面附着的泥土成分不同,一种与张熏儿尸坑里的一致,一种与陈舒尸坑里的一致。   盛霖仍是不肯认罪,看向花崇的目光充满恐惧和憎恨,一口咬定只是帮忙埋了陈舒,和张熏儿的死无关。   “铲子是我们拿的,也是我们放回去,王秀香家有我们的足迹不奇怪。我们都是被陈舒逼的,是她让我们去拿铲子!”   花崇说:“那泥土成分呢?你怎么解释?照你刚才所说,你们三人只是挖坑埋了陈舒,那为什么铲子上有张熏儿尸坑的泥土?”   盛霖鼓着双眼,花崇看得出,他已经乱了。   “那是陈舒!对,是陈舒杀了张熏儿,埋了张熏儿!泥土就是她埋张熏儿时沾上的!她知道王秀香家的铲子好偷,所以才让我们去拿!她是个杀人犯!”   花崇说:“那王秀香家为什么没有陈舒的足迹,只有你们三人的足迹?”   盛霖大幅度喘息,“因为……因为……”   “还有。”花崇又道:“假如是陈舒杀了张熏儿,埋了张熏儿,她为什么需要偷三把铲子?她一个人用得了三把铲子吗?”   盛霖已经想不出狡辩的话来。   花崇冷声道:“我们在三把铲子上都发现了张熏儿尸坑的泥土。事实就是,你、姜皓轩、郭真杀害了张熏儿!”   盛霖绝望地吼道:“不是!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三人自以为是的计谋在经验丰富刑警的步步为营下被彻底粉碎,但花崇并没有因此停下。   张熏儿虽然是盛霖三人所害,但在他们身后,尚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策划也好,诱导也好,是那个神秘人推下了第一张牌。   花崇快步走过走廊,脚步声铿锵有力,最后停在一扇门前,有个抬手敲门的动作,最终却收回去,轻轻压下门把,不经许可就走了进去。   房间里密布着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柳至秦背对着他,电脑显示屏上出现一行行代码。   笔记本旁边,则放着一堆电子设备,有手机、平板、相机、游戏掌机,这些都是盛霖三人的物品。   花崇看了会儿,又关门离开。时间不早了,柳至秦还没吃饭。   方龙岛上没有外卖,想吃什么都只能去店里。花崇在冷风里醒了会儿脑,停下时往右边一看,正是王秀香开的海鲜煲店。   他进去要了个单人餐,又让打包一份。王秀香提供了重要证据,花崇与她聊了几句,无意间提到半截神,王秀香立即露出嫌恶的神情:“半截神作乱,你们警察也该好好跟外面的人说说。”   花崇有些惊讶。关于半截神,他听过两个版本,F前县一个,其他地方一个。上岛之后,他去半截神庙看过,半截神在当地的确是个善神,只是不知道在外面怎么被传成了砍杀女性的恶俗。   王秀香是岛上的人,按理说应该知道真正的半截神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还会认为半截神会作乱?   花崇故意问:“半截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秀香将饭菜放在桌上,花崇一边吃,她就一边讲,内容和花崇在网上、凤兰市那边了解的差不多。   花崇说:“这不都是谣传吗?”   王秀香脸色微变,起身道:“不是谣传,是真的。”   提着打包盒回派出所的路上,花崇一直在琢磨王秀香的话。他和很多人说起过半截神,只要是方龙岛的人,都说半截神是善神,王秀香是唯一的例外。但刚才他继续问,王秀香却不肯回答了,只是笃定地说,半截神害人,害的全是清白无辜的女人。   花崇再次推开门,键盘敲击声已经消失了,柳至秦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即转过来。   笔记本正播放着一段音频,录得很不清晰,噪音非常大,仔细听的话,还有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   花崇走过去,柳至秦知道是他,做了个食指压在嘴唇上的动作。花崇点点头,轻轻将打包盒放在桌上。   几个人正在说话,忽然,一个人的声音拔高,是姜皓轩的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她真的死了!” 第114章 神眼(30)   一段音频播放完毕,柳至秦又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非常晦暗,摄像头位于低处,勉强能拍到人影。   花崇太熟悉这种角度了,基层民警取证时镜头几乎就在这个高度。但那是针孔摄像头,而这显然是有人拿在手中的手机。   画面动起来,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是个女声,而从入镜的服装看,女声显然来自陈舒。   “张薰儿不会再活过来了,你们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惩罚你们,她也还是死了。”陈舒的话和花崇料想的虽有细节上的差别,但整体几乎是一致的,“反正我也要死了,警方如果确定是我杀了张熏儿,那在他们那里就叫做‘自产自销’,你们安全了。”   姜皓轩语气焦急,“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嗯……”陈舒想了会儿,“我是觉得,没有意义的惩罚,本身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吧?如果惩罚你们,张熏儿就不用死,那我当然不会帮助你们。”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这是盛霖的声音,被动手脚的正是他的手机。   “我没那么多要求。”陈舒笑了笑,“你们给我挖个坑吧,我入土为安一会儿。”   郭真说:“你早晚会被找到。”   陈舒说:“死都死了,还在意那么多吗?你们照我说的做就好,我以前也帮助过你们这样的人。”   姜皓轩喘着大气,“也,也害死了人?”   陈舒说:“那倒不是,比你们轻多了,反正是不那么好的事。我都给他们瞒过去了,要不是他们后来又犯错……对了,那也是个教训,你们得保证,今后不要犯错。”   姜皓轩第一个表态,“只要这次过去了,我绝对不再这样!”   视频又是一换,这次是在张熏儿的尸坑边。张熏儿的尸体被扔进尸坑,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动。   姜皓轩说:“这就行了吗?现在填土?”   “等一下。”盛霖有个转身的动作,镜头对着陈舒的下半身,“可能还要请你帮一个忙。”   陈舒说:“嗯?什么?”   盛霖说:“麻烦你下到坑里,在里面留下一个高跟鞋足迹。”   姜皓轩最懵,“啊,什么意思啊?”   郭真已经明白了,“警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来,户外环境,有雨有风,还有动植物的破坏,我们留在外面的足迹都会消失,只有坑里的不会,尤其是高跟鞋足迹。你要帮我们,那就帮到底吧。”   陈舒似乎犹豫了下,“行。”   坑挖得很深,陈舒穿着高跟鞋和裙子,下去时很不方便,姜皓轩扶着她的手,因为下到低处,所以陈舒整张脸,以及姜皓轩半张脸进入画面。   在坑底留下足迹后,姜皓轩又将陈舒拉了起来。   柳至秦关掉视频,转动靠椅,面向花崇,“类似的视频和音频,盛霖三人的电子设备里还有很多。他们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的言行都在某人的监控中。”   花崇在思考案子时,也感到一股不寒而栗。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偷窥别人的生活,而被偷窥的人――如果只是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人会不会被偷窥,不取决于他有多小心――普通人能小心到什么地步呢?只取决于偷窥的人有没有选择他。   花崇喉结滚了下,“这种事很容易吗?”   柳至秦双手叠在腹前,“对专业的人来说没什么难度,但正义的一方一般不会这么做。”   花崇点点头,“这在程序上不合规。”   “不过这些视频音频现在都算有效证据,因为我这边的调查没有违规的地方。”柳至秦半拧着眉,不见侦破一起案子的轻松。   花崇看了看他,问:“视频还有什么问题?”   柳至秦摇摇头,朝桌上的电子设备一抬下巴,“不是视频的问题。我在检查这些玩意儿时发现,偷拍的内容其实并没有被删除。”   花崇不解,“这怎么可能?”   此前,当地技侦队员已经反复检查过盛霖三人的手机,没有任何发现。假如神秘人是像水上乐园那次一样删除了视频,并且抹除一切痕迹,那么他们找不到就可以理解。但是如果视频音频没有被删除,他们没有理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文件被加密隐藏。”柳至秦说:“你可以理解为,隐藏得不留痕迹,这儿的技侦找不到不奇怪。”   花崇太阳穴那儿有点麻,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几步,不安感在胸膛里来回撞击,忽然问道:“彻底抹除文件,和将文件隐藏在设备里,达到技侦队员发现不了的程度,哪个更困难?”   柳至秦说:“当然是后者。”   花崇心里那种不安感更重了。   神秘人在方龙岛上推翻了一张牌――不,不止,他推翻了很多张,但只有盛霖这一张往“理想”的方向发展。他想看看牌最终倒成什么结果,所以一直监视着巫毕,当巫毕把致幻香卖给盛霖之后,又开始监视盛霖,直到酿成张熏儿意外死亡,陈舒主动顶罪的结果。   这可以算作他收获的意外之喜了。   他如果只是为了监视自己的游戏进程,完全可以转移文件,然后删除盛霖三人设备里的源文件。   煞费工夫将它们留下来,并且做深度隐藏有什么意义?   隐藏到现在这种地步,地方警方的技侦队员根本发现不了,只有柳至秦这种级别的安全专家才能找到。   花崇长吸一口气,又想到此前那个假设――神秘人是冲着柳至秦而来。   不然怎么解释他如此古怪的行为?   花崇正要开口,忽听柳至秦道:“我觉得他是故意将文件留给我。”   花崇眉心紧拧。   柳至秦倒显得轻松一些,还冲花崇笑了笑,“他料到这案子最后会因为证据太少而陷入僵局,我们能够推断出盛霖三人才是真凶,陈舒只是一个愚……”   花崇说:“你想说陈舒是个愚蠢的人。”   “不仅愚蠢,还恶。”柳至秦说:“一个多次选择将‘善良’给与恶人的人,天性就恶,不管她的理由听上去多正当。”   花崇点点头,“的确如此。”   柳至秦继续道:“神秘人其实没有完全隐藏他自己,从水上乐园那起案子开始,他就一直在向我们展示他的存在。他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他,也知道岛上这个案子查到这个地步,我必然会因为他而亲自去检查盛霖三人的电子设备,所以他将文件深度隐藏加密,算是……”   说到这儿,柳至秦顿了顿,一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花崇说:“算是送给你的礼物。”   柳至秦瞳光忽地一闪,“有这个意思。”   花崇沉默了,支着下巴在桌边走了好几个来回。   “你上次的判断大概没错,有人想要和我做一个游戏,选择凤兰市,很可能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至于被卷入案子的人,在他眼里或许都只是游戏道具。”柳至秦说:“我才是他的目标。刚才解密打开文件时,你猜我感到了什么?”   花崇摇摇头,眼中泛起担忧。   “我感到他在向我炫耀。”柳至秦说:“――‘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坦白说,这的确是一个很关键的‘礼物’。”   花崇走过去,站在柳至秦面前。柳至秦坐着,而他站着,要离得更近一点,就要站在柳至秦腿间。   他当然挪了过去,双手先是放在柳至秦肩上,然后拢住柳至秦的脸。   柳至秦没动,任由他动作。   过了会儿,他手上用力,抱着柳至秦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一手捂着柳至秦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拍了拍柳至秦的背,“小柳哥。”   柳至秦难得地慢了好几拍,片刻后才道:“嗯?”   “这人我一定得抓出来。”花崇声音温柔,想了想又说:“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和‘银河’有关,不然不会易容成‘银河’的样子。而‘银河’是我抓的。”柳至秦说:“不过他和‘银河’是敌对关系还是同伴关系,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花崇放开柳至秦,蹲下来,右手搭在柳至秦膝盖上,柳至秦也随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两人的呼吸离得很近。   “心里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花崇声音轻轻的,“你这阵子心里压太多情绪了,别老一个人闷着。”   柳至秦刚才眼神还像凝固着一团黢黑的雾,花崇的话如一双有温度的手,将这团雾捂化了些许。   “我没一个人闷着。”柳至秦说。   “还不承认?”花崇说:“闷着就闷着了,又没说你。”   柳至秦下意识道:“怎么没说,你刚不就说了。”   花崇说:“那你承认闷着了?”   柳至秦愣了下,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软下来,“你跟我来审讯那一套啊?”   花崇说:“随口一说,你自己偏要上钩。”   柳至秦想了想,还真是他自己先上钩的。这种小伎俩,也就是他对花崇没防备,无意间就上钩了。要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他也懒得说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那些专业的东西我不懂,你也不用给我解释,但得让我知道你哪儿觉得困难,哪儿难受。”花崇说:“我技术上是帮不到,但我是你男朋友,你可以……”   柳至秦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后面的话,问:“我可以什么?”   花崇拍拍他的膝盖,“你可以跟我撒个娇什么的。”   柳至秦眼皮略微上撑。   “这么惊讶干什么?”花崇说:“你没跟我撒过娇啊?”   柳至秦有点无言以对了。   花崇这话说得像臊他,但事实是,他确实跟花崇撒过娇。   狡辩不了了。   温存的小话说完了,花崇站起来,眼里那点儿柔情不见了,语气听得出身为队长的冷静持重,“证据提交给当地警方,这两起案子算是有个交代了,但还有更多的事没解决。”   柳至秦点点头,“明白。”   面对证据,盛霖和郭真不得不认罪。   看到视频时,盛霖眼睛瞪得极大,一副全然无法相信的模样,一直问着:“这怎么可能呢?我不可能拍这种东西!”   虽然希望渺茫,但花崇还是希望在他身上挖掘到更多和神秘人有关的信息,问:“在方龙岛期间,你有没觉得电子设备有任何异常?”   盛霖眼神越来越惊恐,像是见了鬼,好一会儿后用力摇头,“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我被谁盯上了吗?为什么是我啊?”   花崇又问了郭真和姜皓轩,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答。   将三人交给当地警方后,花崇独自待了会儿,有点想抽烟,但犹豫了会儿,还是作罢。   外面传来张盟的声音,他出去一看,恰好张盟也看到了他。   这位父亲双眼红肿,即便已经接受了独生女的死,整个人似乎仍旧沉浸在悲痛中。   没人知道这样的悲痛会持续多久,或许渐渐会被时间冲淡,也许会延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至少现在,张盟的眼里是绝望,也是解脱。   “谢谢你。”张盟走过来,声音非常沙哑,“你答应我会找到我女儿,抓到凶手。现在,现在案子终于破了,我也知道我女儿是怎么遇害的了。”   花崇并未因为这样的感谢而感到轻松,一桩桩一件件的命案,怎么可能感到轻松呢?   况且张熏儿的死是因为神秘人推下的那第一张牌。巫毕、盛霖、姜皓轩、郭真、张熏儿,他们的人生全都因为这张牌而改变了,犯罪者将被绳之以法,幕后推动者却还逍遥法外。   “我女儿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太孤单了。”张盟说:“我终于可以把她带回去好好安葬。”   花崇叹了口气,在张盟肩上拍了拍。   将女儿带回去安葬,对张盟夫妇来说,也许算是唯一的安慰了吧。   F前县的警察上岛来就是为了查两起失踪案,现在案子告破,他们便开始撤离。但花崇一行人和从凤兰市过来的刑警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半截神始终是一条不能被放下的线索。   最近天天高强度运转,花崇让大家都休息下。海梓没有吃过正宗的方龙岛海鲜煲,提议找一家吃吃看。   岛上只要是餐馆,家家都供应海鲜煲。花崇忽然想起上次独自去的那家,老板是个老妇,叫王秀香,对半截神的看法与岛外的人一致。   他很在意王秀香,但一时也想不通她明明就生活在这个岛上,却还要相信岛外传得邪乎的谣言。   聚餐的地点最终定在王秀香开的餐馆,花崇并没说王秀香身上有一些疑点,只说去吃过那家,味道不错,海梓第一个赞成。   见来了一群警察,王秀香眼神有些异样。海梓张罗着板凳碗筷,“唉大娘,我们听说你这儿的海鲜煲好吃,这么多人能坐下吗?海鲜够不够啊?我们胃口大呢!”   王秀香连忙说:“你们坐,你们坐,我这儿够,不够我跟对面儿借去。”   海梓嘿嘿笑着跟裴情说:“稀奇,海鲜都能借!你吃过借来的海鲜没?”   裴情拿筷子在他脑袋上一敲,“猴儿吃个海鲜都稀奇。”   海梓马上把筷子夺过来,“有本事你不吃!”   这阵子不知道怎么的,猴儿专指海梓了。当初柳至秦给裴情和海梓起绰号,两人都是猴儿。可能是因为裴情近来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消停了,就显得海梓特别闹腾,猴儿气更重。连海梓都不叫裴情猴儿,被别人叫猴儿还应一下,算是习惯了这个称呼。   花崇看他俩扯,觉得习惯也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那边裴情和海梓还在动手动脚,花崇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王秀香。王秀香有问题,隐瞒了什么,但和盛霖他们几个的隐瞒截然不同,从神情就能看出来。   对警察的到来,王秀香似乎是高兴的。她有话要说,但也许是因为这话已经埋了太久,埋成了习惯,她已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花崇没有马上落座,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店外。   大锅海鲜煲要准备的时间很长,再加上他们人多,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桌。   花崇在门口找了个板凳坐下,脑中转来转去都是习惯两个字。   他不大确定,刚才一下子就想到了习惯,是不是受到猴儿的影响。除了习惯,王秀香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见花崇出去了,柳至秦也跟着出去。   正好是傍晚,太阳缓缓落下海平面。餐馆的位置不错,挺高,又没什么遮挡,视野开阔,等晚餐时能看看海上日落。   花崇眯眼看着远处,轮廓勾出一圈金线。   柳至秦看会儿日落,又看向他。   不久,天空就变得绚烂,火红与金红彼此缠绕。   “这家海鲜煲有什么问题?”柳至秦问。   花崇转过脸,眼里的光摇了摇。他没打算现在跟大家说他的发现,但能瞒住其他人,却瞒不住柳至秦。   他心里具体想着什么,柳至秦猜不到,却猜得到他心里揣着事儿。   “还想让你好好吃个饭,回去再说。”花崇笑了笑,“但我们安先生这也太聪明了。” 第115章 神眼(31)   海鲜煲上桌时,海梓跑出来叫人,花崇刚把上次来从王秀香那儿听到的话跟柳至秦说完。   “我一会儿观察一下。”柳至秦在花崇腿上拍了拍,站起来,“先吃饭。”   店里打着暖气,门窗都关着,虽然开着换气扇,但食物的香气仍旧十分浓郁,锅一揭开,白气弥漫,海鲜在黄色的酱汁中汩汩翻腾。   方龙岛这边的海鲜煲,最主要的食材是大虾、各种去了壳的扇贝,还有章鱼。在海边吃海鲜讲究鲜和大,鲜不说了,都是现捞的,个头和洛城的没得比,一个顶仨。   其他人已经吃起来了,裴情光顾着吃大虾,夹在碗里单是用筷子一拨弄,壳和后面那道脊线就完完整整剥下来了。   花崇本来想先吃章鱼,毕竟章鱼什么都不用剥,夹来就吃,但看裴情吃得那么轻松,于是也夹了个大虾,然而筷子怎么拨弄都搞不定,无奈只能用手,但大虾太烫了,碰一下没什么,手指紧紧捏着拧,那温度就有点受不了。   这时,碗里忽然多了一只已经剥好的大虾,虾肉完完整整的,个头极大,放在碗里尾巴那一截儿都露了出来。   这大虾能是谁帮忙剥的?那当然只有柳至秦。   花崇往右边看了眼,柳至秦已经将他手上剥得坑坑洼洼的大虾拿走了。   “你跟裴情学。”柳至秦一边用手剥大虾,一边低声说:“他那工夫我们谁也学不会,你看这桌上还有谁是用筷子剥的?”   花崇噎了下,又看裴情一眼。   裴情和海梓坐一块儿,海梓吃得风卷残云的,大虾懒得剥,直接上嘴啃,最后像吐鱼刺一样把壳和脊线吐出来――当然肯定吐不干净。裴情却像吃西餐,正襟危坐,腰背挺着,优雅地动着筷子,剥完一只大虾,正要吃,瞥海梓一眼,皱着眉把大虾扔了过去,“你就不能剥了再吃?”   “我这不是剥不好吗?”海梓一点儿不客气,夹起来就是一大口。   裴情没了大虾,就捞扇贝来吃。   “我这只是刚在外面冻着了。”花崇活动了下手指,辩解道:“我这手不该比他灵活比他稳啊?”   法医要练手,狙击手更要练,花崇虽然不干狙击手了,但基本功还在,被柳至秦这么一说,当即夹来一只大虾,左手右手一呵气,开始用筷子剥壳。   柳至秦叹气:“你就不能先把我给你剥好的那只吃了?”   “那不行。”花崇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小朋友嫌我剥不好大虾,我得露一手给他看看。”   狙击手的功夫果然还在,花崇很快剥好了一只,朝柳至秦一挑眉,大气地放在柳至秦碗里。   柳至秦却还在琢磨刚才那声儿“小朋友”。   花崇说:“吃啊,看我干什么?”   柳至秦说:“你刚才是不是说错了?”   “哪儿说错了?”   “你想说男朋友,但说成了小朋友?”   花崇聊天不耽误吃东西,几句话的时间,已经将柳至秦给剥的那只大虾吃完了,又去捞章鱼,“哦,就是小朋友。”   柳至秦饶有兴致,“你叫我小朋友?”   花崇嗦章鱼须须,“怎么啦?”   “还怎么?”柳至秦眯起眼,“花队,你上哪儿学来这么一个词?”   花崇说的时候没怎么想,这下被问到了,才认真一回忆。不就是前阵子休假,在昭凡安利的那本书里看到的吗?   柳至秦已经猜到了,“又是严啸写的那本三流黑客小说啊?”   花崇只顾咬章鱼,不说话了。   “有一个一流黑客在你面前,你还去看三流黑客小说。”柳至秦笑道:“还老学奇怪的词。”   “这么一锅好吃的怎么堵不了你的嘴呢?”花崇往柳至秦碗里丢一没剥壳的大虾,“帮我剥。”   “你不是用筷子就能剥吗?”   “有些人太闲了,找点儿事给他做。”   最大份的海鲜煲还是不够大伙吃,吃到半途,海梓又让加了海鲜,王秀香过来加时,柳至秦和他说了几句话。   海鲜煲的汤是能喝的,底料用岛上的香料熬制,有点辛辣,但喝着特别舒服。   汤足饭饱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花崇去结账,柳至秦跟着,又和王秀香聊了会儿。   从店里离开后,有人直接回住处,花崇打算散步消消食。   “王秀香的口音不像是岛上的人。”柳至秦跟王秀香说话的目的就是为了听对方的口音,“像F前县的。”   即便是在一个市里,主城与区县,县与县,县与村之间的口音都存在细微差别。外地人听不出来,觉得都是一个调调,但当地人能分辨出来。   花崇觉得王秀香说话和方龙岛上没什么区别,柳至秦却能听出,她并非在方龙岛上土生土长。   “F前县?”花崇皱起眉。F前县的人,在方龙岛上结婚,一直生活在方龙岛,花崇立即想起了第二起半截女尸案被害人易茗的母亲韩芬。   韩芬也是F前县人,却因为罪恶的交易被卖到了方龙岛,被强暴后不得不嫁给易隆。据韩芬交待,岛上有不少这样的女性,而目前凤兰市警方已经针对这一“产业链”进行调查。   “王秀香的丈夫已经过世了,现在她独自一人生活。”花崇脑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猜测,“一会儿去派出所查一下他们家的情况。”   若是平时,派出所已经没人了,岛上和外面不一样,夜里没人值班。但现在是特殊时刻,9点多了各个办公室的灯都还亮着。   “王秀香啊,你们等等,我去找户籍信息。”一位女警操着浓重的口音说。   等待的过程中,花崇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和韩芬一样,也是被迫和岛上男子成婚。”   “来了来了,这里。”女警拿着资料过来,“王秀香25年前和刁永强结婚,户口由F前县转过来。”   花崇接过资料,上面除了有王秀香和刁永强的家庭信息和户口转移记录,还有刁永强死亡的记录。   5年前,56岁的刁永强不慎落海溺亡。   女警很年轻,不是岛上的人,年初刚分配到岛上来工作,以前不知道方龙岛许多女人的遭遇,现在凤兰市下令严查,她才从同事口中听说是怎么回事。   “你们来查王秀香,不会连她也是被卖来的吧?”女警惊讶地皱着眉,“不可能啊。”   花崇觉得女警的反应有些奇怪,王秀香是F前县人,25年前嫁到方龙岛,那时正是方龙岛男子买妻高峰期,王秀香为什么不可能是被卖来的?王秀香应该是警方的重点问询对象。   女警解释道:“王秀香是我亲自去问的。我们所里女警少,受害人又全是女性,所以刘队他们去走访,我都得跟着。王秀香的户口本来在F前县,结婚后才迁过来,我们第一时间就找到她了,她说他和刁永强是自由恋爱,不存在任何强迫和买卖的关系。”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派出所便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假如王秀香是受害者,她过去因为争不过,可以选择隐瞒真相,但现在严查的命令是市局下的,她有人“撑腰”了,不至于继续隐瞒当年的受的罪。   目前警方已经找到12名受害人,她们和韩芬一样,都是怀着赚钱的向往来到方龙岛,最终却发现等待着自己的是一场噩梦。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受害人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习惯了岛上的生活,当被问及是否想要追究丈夫的责任时,她们几乎都摇头,说算了,这辈子已经这样,再追究什么责任呢,那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追究责任不是破坏家庭吗,这么多年下来,感情都有了,孩子甚至是孙辈都有了,不如就这么继续过下去。   回到住处,花崇说:“你觉得王秀香在撒谎吗?”   柳至秦将外套挂上,“你这么问,已经是认为她在撒谎了。”   “她的背景说明,她就是货运老板的‘优质目标’。”花崇靠在桌边,“她的父亲在她很小时就过世了,是她母亲将她带大。来到方龙岛之前,她做一些零工。你刚才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了吗?很漂亮。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柳至秦顺着这条假设道:“那么她和韩芬一样,也被引诱到了岛上,被刁永强强暴,不得不成为刁永强的妻子。”   花崇点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受害者,这其实说得过去。岛上肯定还有其他受害人为了保护丈夫、家人,不承认自己是受害者。习惯可以让一个人妥协,几十年朝夕相处,确实会产生感情。但刁永强的死也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还有,王秀香一直没有生孩子。她现在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后代,按理说,她隐瞒实情的可能性不高,她没有还需要保护的人。”   柳至秦想了想,“你怀疑刁永强的死和她有关?”   “只是一种推测的方向。”花崇说:“我觉得不生小孩就是她的一种反抗,积年累月,她可能会有更激烈的反抗。还有,她在方龙岛上生活了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半截神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对我说,半截神是将年轻女孩砍成两半……”   说到这里,花崇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   柳至秦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花队?”   “我好像捋出一条线了。”花崇声音一提,拉开靠椅坐下,迅速打开记事本,开始在上面写画,“半截神的真相是善意,但岛外广为流传的却是那个恐怖传说,你在念书时就已经听说过。”   柳至秦单手搭在椅背上,“嗯。”   “善意为什么会变成恐怖传说?第一个制造谣言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花崇语速渐快,写得也飞快,“恐怖传说针对的是年轻的、漂亮的、没有结婚的女孩。这个特征不就是货运老板们选择目标的标准吗?王秀香、韩芬,哪一个当年不是年轻漂亮?这个传说对我们来说,只是恐怖、残忍,但它不至于吓到我们。可对于年轻漂亮没有结婚的女孩,以及这些女孩的家人来说,就会感到害怕、担心。”   柳至秦缓缓道:“然后产生戒备的心理,远离方龙岛。”   花崇将笔拍在记事本上,抬起头,“没错!假如半截神的谣言就是王秀香放出去的,那她那样向我解释,是不是就能说通了?她可能不是有意要骗我,现在警方已经开始严查,她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但是一个谎话说了几十年,在她的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这个谎话。”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这背后一定有一段绝望的挣扎。”   花崇叹气,“对。”   王秀香被卖到岛上,她的家庭她的背景让她没有对抗整条“产业链”的能力,她愤恨她失望,她或许尽她所能争取过,但最终只能向命运低头。   不,她其实没有低头。被迫嫁到岛上的女人都怀孕了,为丈夫生下一个或更多小孩,只有她,始终没有生育。   这是她的反抗。   她还有其他的反抗。   她是最早一批被卖到岛上的女人,后来她看到很多和她一样的女人,其中就包括韩芬。她越看她们越感到无助。就没有一个人能来救救她们吗?   她这辈子是注定要待在岛上了,可其他女人不该受这样的罪。   后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没有人来救那些被运到岛上的女人,那就让女人们不敢到岛上来。   岛上有一个代表良善的神,名字却有点诡异,叫做半截神。她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得慌。善神不该叫半截神,半截神理应是罪恶的象征。   于是,她编造出处女被砍杀的半截神传说。而恐怖、刺激往往比良善更容易传播。   刁永强也制香,在随刁永强去F前县做生意时,她悄悄将传说散播出去。慢慢地,F前县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恐怖传说。   传说越传越广,甚至传到了凤兰市,以及省内的其他城市。   她在用她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警告那些可能成为目标的女孩。她不想她们成为下一个她。   至于刁永强,也许的确是意外溺死,也许是王秀香在忍耐了几十年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一生的遭遇复仇。   次日一早,花崇再次来到王秀香家。餐馆要等到中午才开门,王秀香很诧异,脸上的皱纹轻轻抖动。   花崇昨天和柳至秦梳理到很晚,一切逻辑都已经理顺,现在只需要在王秀香这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王秀香给他倒了茶水,“派出所也来问过我,我知道岛上买女人的事,但我和刁永强不是那种关系。我和他是在县里认识的,我们觉得对方都很合适,所以就结了婚。”   王秀香说话时,花崇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显得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也难怪派出所来查了一次之后,就认定她不是受害人。   但在花崇眼里,正好是这种平静,让她的话不可信。   “市局会详查当年的案子,你有任何苦衷都可以说出来。”花崇说。   王秀香摇头,“我没有苦衷,我和刁永强就是正常的夫妻。”   “冒昧问一个问题。”花崇道:“你们一直没有孩子的原因是?”   闻言,王秀香神情终于不再平静。她张了几下嘴,逃避花崇的视线,“因为我们不想要孩子。”   现在不想要孩子的小夫妻很多,但王秀香50多岁了,她这个年纪的女性受传统观念影响,很难不想要小孩。   即便她不想要,刁永强也不想要吗?   花崇有高强的问询技巧,但此时此刻,酝酿好的那些话竟是有些说不出口,他发现自己无法将技巧用在王秀香身上。   而不问,就难以确定真相。   只是事到如今,真相还重要吗?   重要,因为神秘人正是利用了砍杀处女这个恐怖传说,假如王秀香就是这个传说的制造者,那么她这里或许有关于神秘人的线索。   不重要,因为恐怖传说早在十多年以前就开始传播,神秘人不一定会接触到王秀香。   现实是,不管是不是王秀香,那个制造恐怖传说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拯救了不少人生可能被改变的女孩。恐怖传说有一种魔力,它会催生更多的传说,渐渐在岛外的人眼中,方龙岛成了一个神秘又残忍的地方,在这几年开始搞旅游之前,确实很少再有年轻女孩上岛,受害人的数量直线下降。   花崇斟酌一番,没有继续问,只是和王秀香聊了会儿半截神,说十几年凤兰市就有半截神的传说了,小孩儿担惊受怕,尤其是女孩和她们的家长。   闻言,王秀香笑了起来,不那么清澈的眼中流露出温柔的光。她的声音有些干哑,笑起来断断续续的,并不好听。   “吓着了好,吓着了好。”她说,“有事没事,就别往岛上跑了。”   柳至秦一看花崇的神情,就知道花崇没有从王秀香那儿问出些什么来。   这是很难得的事。   “我刚才查了刁永强溺死的调查记录。”柳至秦道:“是和牌友一起喝了酒,从船上掉下去的,当时王秀香在餐馆,不在场证明充足,是她设计杀死刁永强的可能性很低。”   花崇撑着下巴休息了会儿,“今天下午就回凤兰吧。” 第116章 神眼(32)   解决方龙岛上的两起女大学生失踪案后,特别行动队侦查的重点回到凤兰市的两起半截女尸案上。   至于巫毕制售致幻香、韩家姐弟谋杀易隆,以及货运老板和岛民之间的卖妻“产业链”,则交由当地警方去进一步调查取证。   女大学生失踪案和半截女尸案看似毫无联系,易茗和张薰儿、陈舒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交叉点,并且她们的死亡――一人是被蓄意谋杀,一人是意外,一人是自杀,八竿子打不着,但命案背后那个一团迷雾的影子,将她们拉扯到了一起。   神秘人。   精通网络的神秘人。   不过在被花崇叫去方龙岛之前,柳至秦一直在跟易茗这个案子,暂未发现和水上乐园监控类似的问题。他本来怀疑过易茗小舅韩炯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其不在场证明是F前县的几个公共监控。有了水上乐园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易相信监控。   然而对监控本身做了详细检查之后,他确定监控一切正常,没有被动过手脚。而凤兰市这边也对韩炯的通讯网络、人际关系排查了个彻底,此人常年与地痞流氓混在一处,涉毒,与F前县最近几年发生的两起命案、数起抢劫案有关,但没有任何线索显示,是他或者他指使的人杀了易茗。   在警方高强度的审讯下,韩炯交待了十年前杀害易隆的经过,自称从小对姐姐韩芬抱有一种畸形的爱恋,在青春期时就想要占有漂亮的姐姐,当时没有付诸行动,是他这辈子最为后悔的事。   因为后来姐姐为了供他和韩珍读书、生活,不得不去方龙岛上工作,被别的男人强暴,竟然还嫁给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心爱的姐姐,就在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对易隆的恨从来就没有消减过――即便姐姐后来回到F前县,开了一家红火的餐馆,接济他和韩珍,让韩家的亲戚都过上了舒服的生活。他每次看到易隆都恨得咬牙切齿,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易隆。   他们越是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是幸福,他心中就越是难平。易隆那是一个强奸犯啊!一个强奸犯凭什么能过这种安逸的生活?他未成年时犯错为什么要被管教?易隆犯的错难道不比他更严重吗?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杀了易隆。他有把握,姐姐会怪他,但最后一定会站在她一边。因为易隆已经死了,除了他,姐姐身边再没有别的可以依靠的男人。   姐姐就是这样的人,懦弱,优柔寡断,凡事都要靠男人。   杀掉易隆,他就是支撑姐姐的男人。   和他厌恶易隆一样,易隆对他也没有什么好感。但方龙岛上出来的男人普遍比F前县的憨厚,往难听了说,就是脑子差根弦。而他混了多年社会,油腔滑调自不必说,脑中那些弯弯绕易隆根本无法想象。   他以和易隆和好、谈心的理由将易隆骗到县外的海边,在给易隆的烟里加了他们“道儿”上当时用得很多的迷药。   易隆几口烟一抽,就倒在了地上。人还有意识,但身体没有力气,震惊地望着他。   他狂笑着走过去,捡起石头,猛地往易隆头上砸,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颗头已经不再有头的形状。   交待了易隆这个案子之后,韩炯又承认自己参与了多起刑事案件,但拒不承认杀死了易茗。   “她不是我杀的。”韩炯看向警员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我不可能为了灭口去杀她。她是易隆的种,但也是我姐唯一的女儿。我恨易隆,也恨她,但没办法,如果我真的杀了她,我姐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凤兰市这地方有些讲究排场。按规矩,花崇他们从F前县回来,把两桩离奇的失踪案给破了,孟奇友作为刑侦支队的负责人,那是要做东开个庆功宴,请大伙儿吃上一顿的。但是两起半截女尸案没破,阴云压在头上,焦头烂额的,实在是没有心情请客吃饭。   他要真请了,特别行动队也不会去。   柳至秦和裴情、海梓去方龙岛时搭的是特警的直升机,回来时因为花崇打算在F前县停留半天,核实王秀香当年上岛之前的情况,所以就是从F前县开车回凤兰。   海梓姓海,但很少到海边,一路上看到那么多风车,一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   裴情和他是同学,一个地方出来的,但家境富裕,中学时就随家人去各种岛屿上度假,嫌他丢人,扯了他后衣领好几次,让他把脑袋摆回来。   根据在F前县了解到的信息,花崇判断王秀香很可能就是制造并传播半截神恐怖传说的人。王秀香是25年前嫁到方龙岛,据F前县认识她的人说,结婚之前她在造纸厂工作,这份工作在当时本来还算不错,但是她的母亲突然患上疾病,需要去大城市治病。   她们家就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她赚来的钱仅仅够生活,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存款别说治病,就是检查一轮下来,都基本耗干了。   后来王秀香把造纸厂的工作辞了,去码头上跑货运,货运的工资比造纸厂高得多。再后来,大家就听说王秀香嫁人了,嫁到岛上去。   王秀香的母亲撑了一年,还是走了。从那之后,王秀香就很少回到F前县。   曾经有一位王秀香的朋友对王秀香说,觉得在F前县生活不下去了,也想到方龙岛上去,倒也不是嫁人,就是做做海鲜生意,学着做点儿方龙香什么的。   王秀香却警告她,说岛上有个半截神的恶俗,专门针对年轻美貌的未婚女性。   朋友被吓住了,打消了去方龙岛的念头。   花崇对了下时间线,发现那应该是20多年前,当时岛外尚不存在半截神恐怖传说。   车在凤兰市外面的高速路上堵着了,耽误了些时间,清早出发,回到市局时已过了中午的饭点。一群人草草在市局外的餐馆填了肚子,花崇考虑到队员们的精神和工作状态,让他们下午休整一下,不急着开会。   这趟去方龙岛,在体力上海梓和裴情其实是最累的。之前当地警方找不大尸体,是他俩勘查地形,分析行动轨迹,不停在北部林子中穿梭,最终锁定了一片区域。   搜查队员正是在这片区域中发现了张熏儿的尸体。   吃完饭海梓打算回去睡一觉,要缓过劲儿来了,那晚上就去市局。裴情问他喝没喝过这边的咸奶茶,他说喝过啊,黑暗料理,裴情说他没见识,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说是黑暗料理。两人互相损着出去了,花崇想起到F前县第一天喝过的咸奶茶――就在易氏海鲜煲对面,和岳越一人一杯,第一口没喝惯,还被后面那俩中学女生取笑了。   “你家这边的奶茶挺有意思。”出了餐馆,花崇说。   凤兰市自从上次连着下了几天雨之后,就天天晴好,但毕竟已是11月,就算太阳高高挂在天顶,气温还是低,风还是大,阳光的温度还没泼到地面上来,就被风给卷没了。   柳至秦问:“喝得惯吗?”   “刚喝不行,岳越差点吐了。”花崇说:“但喝久了就觉得还行。”   说着,花崇看到路边的“海山茶”,有些好奇,“这是连锁吗?我看到好几家了。”   这些年全国各地遍布奶茶店,有连锁加盟的,也有单打独斗的网红店,只要味道和包装不是差到极点,就少不了捧场的人,一年四季生意都好,但最好的还是夏天和秋冬。夏天加冰,秋冬加热,店外随时都排着等待叫号的人。   柳至秦说:“老字号了,我念书时就开着,不过当时只有一家,这几年开成加盟店了,我听孟队说,是凤兰做得最好的奶茶加盟店,可能还要往外地发展。”   花崇眼睛亮了亮,垂着的眼尾一弯,“那你请我喝一杯。”   柳至秦笑,“走吧。”   路边那家等着不少人,午后向来是奶茶销售的高峰期。走近了,花崇却拉住柳至秦说:“唉,算了。”   柳至秦以为他嫌人多,“等一会儿吧,做得快,你都说今天下午休息了,不用这么赶。”   花崇摇头,“老字号的第一家店还在吗?”   柳至秦忽然明白,他们花队不是等不了,是在意他刚才的话,想去他念书时喝的那家看看。   你说人神经粗吧,人在这种地方又给你玩玩小浪漫,一会儿说不定又会自夸有仪式感。你说人心思细腻吧,人家有时半天和你搭不到一条线上,特别气人。   柳至秦纵容地看着花崇,笑了笑,“还在,我带你去。”   他们现在在市局附近,“山海茶”的第一家店在凤兰理工大学门口,隔得不近,必须借助交通工具。   两人谁也不想开车,柳至秦说打车,都在路边站一会儿了,花崇却说还是坐公交吧。   打车当然更方便,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有一个无关的人,总让人觉得不怎么舒服,那还不如待在公共空间,在热闹里劈一个角落。   和很多城市一样,凤兰市前些年大力发展轨道交通,但城市规模到底不大,地铁修到现在,也只通了两条。从市局到凤兰理工大学,得倒一次,等于将两条线都坐了。   地铁上不算挤,但座位上基本都有人。花崇乘地铁从来不坐,座位就那么几个,总有比他更需要的人。   柳至秦拉着扶杆,招了招手,花崇就过去了。两人站一块儿,区别是柳至秦扶了,花崇没扶。   过了两站,这车厢不算特别稳,进站出站时都有点晃,柳至秦下意识扶花崇的腰,花崇却“不识好歹”地说:“你还拉扶杆。”   柳至秦:“……”   “你看我拉了吗?”花崇说着,还故意将双手摊开,“这点儿晃度根本不用拉,单是腰和腿的力气就能站稳。”   柳至秦无奈,“你是在讽刺我腰的力量不够?”   “我没说。”花崇索性叉住腰,“我就跟你说,这种晃度不用扶。”   他其实就没事儿找事儿,和柳至秦玩呢。柳至秦不拉扶杆也不会摔,拉扶杆只是习惯,但他就想逗逗柳至秦。   他们旁边站了几个小男孩,本来老老实实拉着扶杆,一看花崇双手叉腰,也跟着学。   但这哪行,花崇是什么水平,小男孩是什么水平,等到下次进站,车一晃,这群小家伙说不定得摔成一副多米诺。   花崇连忙将手放下来,以身作则拉好扶杆,还教育人家小朋友,说乘地铁一定要拉好扶杆。   小男孩们齐齐点头。   进站时果然一晃,花崇教育完小朋友手就松了,也忘了稳住腰上的力,这一下晃得猝不及防的,他倒不至于摔,但身子一歪,撞到了柳至秦怀里。   柳至秦笑了,“这种晃度根本不用扶。”   花崇咳了声,站直,拉好扶手。   “这种晃度确实不用扶。”柳至秦声音很低,只有离他最近的花崇听得见,“反正男朋友就在旁边,撞男朋友就行了。”   花崇脸上一点儿变化都没,但耳尖悄悄红了。   柳至秦继续臊他,“不过男朋友还是建议花崇队长下次乘地铁时拉好扶杆,毕竟他长得帅,有小朋友跟他学,他当然摔不了,但小朋友肯定摔。花崇队长好好一人民警察,不能带坏小学生啊。”   花崇转过脸,“柳至秦,你的花崇队长请你闭嘴。”   柳至秦笑了笑,“好的,花崇队长。”   从地铁站出来,花崇一眼就看出这儿是个文化区。街上年轻人众多,街边几乎都是学生风格的店铺,奶茶店比比皆是。   柳至秦领着花崇往凤兰理工大学走,中途正好经过五中,便停了下来,往里面指了指,“那我中学。”   毕竟是凤兰市最好的中学,扛着整个凤兰市的重本名额名校名额,五中大门相当气派,是花崇那母校没法儿比的。   花崇抬脚就想进去。   柳至秦都去他母校逛了,他也想去柳至秦母校逛。   哪知才走出一步,后领就被勾住了。   柳至秦将他勾回来,笑道:“花队,上哪儿去呢?奶茶店不在那边。”   花崇很少被这样勾过,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来,裴情不就经常这么弄海梓吗?   “撒手撒手!”他说:“看看都不行啊?”   “门禁看到了吗?”柳至秦说:“我们进不去。”   花崇这才注意到,校门口一排拉伸门,旁边是自动刷卡门禁,电子告示牌写着“非师生及工作人员止步”。   好学校管得严,不是说去就能去,花崇只得作罢。   “里面没什么好看,翻新过不知道多少次,早就不是我读书时的校园了。”柳至秦一边走一边解释,转过两条街,就看见“海山茶”的旗舰店了。   一家奶茶店搞得像景点像地标,柳至秦两次过来,外面都排着挺长的队,还有很多女生在门口摆pose拍照。把当年的小店铺做到这种地步,老板必定经营有方,且很有商业头脑。   排队买奶茶的多是年轻女孩,也有外卖小哥和年轻男生,花崇和柳至秦这俩成熟男人往队伍里一站,马上引来不少目光。   花崇听见有人说――他俩是一对吧?都这么帅。   柳至秦当然也听见了,冲花崇挑了挑眉。   现在下单都是线上自助,排队时花崇就把餐点好了,本想问柳至秦有什么推荐的,柳至秦说只喝过招牌,花崇就只点了招牌。   店里更热闹,很多女生都往制作区里看,窃窃私语的。花崇循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高个男人正背对吧台,麻利地准备着奶茶。   只有他没穿工作制服,深灰色的圆领长袖T恤,套着一个有“海山茶”logo的围裙,寸头,从后面看,肩背宽阔,脖颈有力,但又不过分健壮,的确是很吸引人的身材。   男人转过来,是英俊而有些锋利的长相。难怪有这么多女生盯着他看。   新一批做好的奶茶一杯杯放在吧台上,一个甜美的女声开始叫号。男人站在吧台边,挨个询问客人是要马上喝还是打包,如果是马上喝,就帮客人插上吸管,如果是打包,就拿过准备好的纸袋,细致地将奶茶和吸管放进去。   无论是哪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流畅。脸上虽然没有那种营业性的笑容,但语气和眼神足够温和,花崇都听见前面有女生嘤嘤嘤了。   很快就到了花崇自己。   男人语气如常,问要打包还是现在喝。花崇和柳至秦同时开口,说的话却不一样。   花崇:“现在喝。”   柳至秦:“打包。”   男人笑了,看看花崇,但目光最终停留在柳至秦脸上,“到底是打包还是现在喝。”   柳至秦说:“打包。”   “好的,稍等。”男人在纸袋里放入卡槽,将两杯奶茶放进去,“谢谢惠顾。”   “海山茶”这旗舰店挺大,旁边的玻璃房子是用餐区,花崇嫌外面冷,就跟柳至秦说喝完再走。   柳至秦插上吸管,递到花崇面前时,下意识透过玻璃墙,看向背对着他们的围裙男人。 第117章 神眼(33)   花崇伸手在柳至秦面前晃了晃,“看谁呢这是?”   柳至秦收回视线,摇了下手里的奶茶,“看你刚才盯着看的奶茶师傅。”   花崇那手不晃了。   “我男朋友刚才排队时,眼睛就没从人身上撕下来。”柳至秦往自己胸口点了点,“我这儿不舒服。”   “你就装!”花崇笑着推柳至秦脑袋,还趁机揉了下,“矫情。”   柳至秦也笑,“不兴矫情啊?”   花崇嫌人头发短,揉着扎手,下回柳至秦再要去理发店,他得拦着,好歹把头发蓄长一点,“那你就矫着。”   柳至秦说:“矫着了给哄吗?”   花崇说:“柳至秦,你看看你这么大岁数了,合适吗?”   “我看挺合适。”   “……”   两杯奶茶一会儿就见底了,跑这一趟累,主要是之前在方龙岛上太疲惫了,在奶茶店这种放松的地方一坐,花崇就有点不想走了,还想多待会儿。   柳至秦干脆去买了两份长条面包,一个是奶油草莓,一个是可可珍珠,反正都是近来小年轻们喜欢吃的。   隔壁桌对着面包奶茶拍半天,他俩拿起就吃。   今天不是周末,但奶茶店太热闹了,花崇听旁边的人聊天,说是很多女孩儿都是来看老板的。老板守店的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待那么几天。因为外形出众,还特别绅士,一出现在店里,“海山茶”的粉丝就奔走相告。   可以说,“海山茶”的人气有一小半是老板本人给撑起来的。   不过“海山茶”能从众多的奶茶店中杀出重围,更多靠的还是产品。   老板就是那个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围裙的高个男人。   “我记得以前我过来时,老板是个中年人,40多岁,挺着个啤酒肚。”柳至秦用可可珍珠和花崇换了个奶油草莓,“在店里帮忙的都是他家的亲戚。”   现在这老板看上去30岁左右,其实单看面相的话,说20多岁也是可能的,但男人身上有种经过事儿的成熟,不像小年轻那样飘着,这往下沉的气质让花崇觉得他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岁数。   “那这老板可能是以前老板的儿子。”花崇说。   柳至秦想了想,“应该是。”   落座那会儿他下意识看围裙男人,并不是因为花崇之前盯着人家看,是因为取餐的时候他和男人的视线对上了,一时间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而对方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异样。   他琢磨到底是在哪见过这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花崇这一个解释了。   当初他来这儿买奶茶时,的确见过老板的孩子,还有老板亲戚家的孩子,他们有的比他大,在店里规规矩矩当帮手,有的和他差不多,帮手当不成,就黏着老板要喝奶茶吃蛋糕。   他们班上老有人说,要自己家里也有亲戚开奶茶店就好了,天天免费喝。   花崇把面包解决完了,说反正都来了,奶茶提着太重不方便,但长条面包可以多买几个,打包回去给大伙儿分着吃。   柳至秦就端俩木盘陪他。   最后两人把店里所有面包都买了一份,放在吧台上结账。   因为在凤兰市的文化区,周围不是大学就是初高中,顾客八成是学生。学生很少有这么壕的,一买买这么多,而且若不是搞聚会,也没必要。收银员一看就惊讶了,连忙叫来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着什么。   店里播放着欢快的音乐,小年轻们还特别吵,但花崇还是听清了,他们在商量送他这豪气顾客一份小礼物。   不一会儿,围裙男人走了过来,拿着一个小纸袋,双手递到花崇面前,笑道:“谢谢惠顾,这是送您的礼物,祝您愉快。”   花崇买面包也不是为了礼物,但别人送了,他也不好不收,接了过来,“谢谢。”   纸袋有点重,里面装着的是一盒“海山茶”糯米糍,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玩偶,和店门口那个三米多高的一样,都是“海山茶”设计的吉祥物。   电子玩偶装在透明礼品盒里,花崇拿出来看了看,没拆封。   面包看着轻,但买太多了还是重。两人各自提着一包,花崇还拿着那个礼品纸袋,本来还想原路搭地铁返回,可这时离下班高峰期不远了,在地铁上挤来挤去,人被挤着倒没什么,把松松软软的面包挤结实了,那就太可惜了。   最终柳至秦拦了一辆出租车。   海梓回去睡了一觉,到傍晚时已经精神了,看到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面包,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想要什么自己拿。”花崇买的时候不觉得,拿回来才发现买太多了,这种现做现卖的面包保质期很短,如果不赶紧吃完就浪费了,他们特别行动队六个人肯定吃不了这么多,他跟柳至秦下午吃了两个,已经有点腻了,一会儿他得给孟队送些去。   海梓挑了几个,然后看到了桌边的透明盒子。   花崇对玩偶没兴趣,柳至秦就更没兴趣,一直没拆。   “海山茶”显然是学了大城市里的网红饮品店,不仅开发奶茶,还设计代表店铺形象的玩具,店里摆了不少,可爱,做工也不错,有点小贵,但很受学生们欢迎,像花崇这样面包奶茶买得多的,就会得到一个。   “这什么?”海梓将电子玩偶拿起来,好奇问:“你俩还玩这个?”   花崇就解释了下。   海梓问:“那你要么?”   花崇笑道:“你喜欢就拿去。”   海梓不客气地收下了。   花崇本来打算让大家休息到明天,养精蓄锐,再投入易茗和第一起半截女尸案的侦查。但晚上大家都跑市局来了,有海梓这种睡够了的,也有听说有面包,跑来分面包的。   许小周分了最多的面包,有点感慨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花崇点点头,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前阵子特别行动队除了他,都去方龙岛了,凤兰市这边就留了他一个人跟易茗的案子,心理负担有点重。   “来,我的奶油草莓送给你。”海梓说:“许哥辛苦了!”   “去你的。”许小周往他椅子腿上踹了一脚,“那是你的奶油草莓吗?”   海梓大言不惭,“花队送我了,就是我的。”   许小周说:“那你把那个送我。”   海梓一看,许小周指的是电子玩偶。那不行,其他都能送,这个不行。他有集麦当劳肯德基玩偶的习惯,家里一大堆,套餐买了吃不完,就让裴情吃。   许小周也就随便开个玩笑,逗逗海梓,他才不稀罕什么玩偶,他的宝贝是他手机里的那些爽文。   去方龙岛之前,柳至秦专门找许小周交待过调查方向:重点一个是“野生”工艺店,凶手或者分尸者很可能是“野生”的客户,在那里购买过经二次加工的木料;   另一个重点是康生。至少在当时,作为追求者的康生是易茗人际关系网络里疑点最大的一人,他在易茗家中偷拍易茗,角度猥琐,并且打印了上百张照片。易茗遇害的时间段里,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此外,他几乎每天都会“骚扰”易茗,可在易茗出事之前,这种“骚扰”突然中断了。   再有一个重点就是当年的传销案,这一点和案子的联系是最浅的,易茗大四时可以说是意外掉入传销陷阱,当时她急于摆脱家庭,离开她应该恨,却又无法真正去恨的母亲,加上在发现父亲因母亲和舅舅而死之前,她一直是个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女孩,易氏海鲜煲在F前县的红火程度令她衣食无忧,当同学都住在学校宿舍时,她在校外租了房,成长背景让她对社会的险恶认识不足,轻易成了传销组织的目标。   但即便传销这条线一直没有进展,许小周也不敢轻易放下,因为第一名被害人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明,假如第一名被害人也曾经掉入传销陷阱呢?   花崇处理张熏儿和陈舒的案子时,并没有彻底放下半截女尸案,易茗的一些行为他已经梳理出缘由。   从大四开始,易茗就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她无法去告发生她养她的母亲,可也无法原谅母亲,她只能让自己远离,靠自己生活。   但长久以来,她缺乏独立的能力,专业技能也差同学一大截,勉强找到工作,勉强像一个正常人立足于社会,可她心里清楚,那都不是她要的。   她或许认为自己活得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她一直想要改变,却缺乏改变的勇气。终于在今年,她下定了决心。   她的父亲对母亲来说是个罪人,但对她来说不是。小时候,父亲教她画画,她喜欢画画,高中时甚至想去上补习班,将来考美院。   但母亲不允许,她从未见过母亲这么强硬地拒绝她的要求。后来她读了不喜欢的专业,再后来,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允许她学画画。   因为父亲喜欢画画。   她在职场摸爬滚打,时间越长越觉得没有意义,看不到未来,辞职等于破釜沉舟,追逐自己的爱好也好,潜意识里报复母亲也好,她想要重拾爱好,用画画来养活自己。   她开始学习基础,在微博上靠画热门作品的Q版宣传自己,其间向美术相关的公司投了很多简历,有凤兰市的,也有绸城和省会的,只要有工作机会,她就离开凤兰市。   可是希望一次次落空,她那些Q版以及她过去的工作经历不足以让她找到一份画师工作。   她的存款渐渐变少,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就很难养活自己了。她开始着急,不得不将简历投向与她专业对口的公司。   可有公司愿意要她,她又不想去――去了不就又过回以前的生活了吗?   在最迷茫的时候,她在银行认识了康生。她知道康生在追求她,但她从来不给康生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并不喜欢康生,她对康生的言行――叫康生到家中来,穿睡衣迎接,大半夜让康生送食物,回复敷衍但不会不搭理――可看出,她确实在利用康生。她或许将康生当做了一条底线,如果她真的在美术这条路上走不下去了,那么还有这条底线兜着她。   康生在发现自己在易茗心目中的地位后,很可能因爱生恨。他的嫌疑确实是最重大的。   可还有一个细节,易茗遇害之前,正在家中看漫画,她是主动从家中离开,离开时没有任何异常,家里的水电都通着,垃圾没有处理,各种迹象表明,她认为自己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是谁将她叫出去?   她是去赴什么约?   柳至秦朝许小周抬了眉,“‘野生’那边有什么消息?”   “老板联系上了,这人是个探险爱好者,隔三差五就往原始森林啊戈壁荒漠啊之类的无人区跑,要么就是将所有通讯工具都放着,去偏远的乡村寨子住好几月,说是为了激发创作的灵感。”许小周边说边打开电脑,将老板景云的照片投映在幕布上,是个很英俊且有些野性的男人。   花崇无端想到了奶茶店的老板。   这两人的长相在普通人里都算上等水平,但显露出来的气质各不相同,一边和煦温柔,一边有种原始的力量感。   但也许是短时间内忽然接触到这两个人,他下意识就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这点分神让花崇皱了下眉,忽又想到,其实下午在“海山茶”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一种轻微的矛盾感,抓不住,像用力去抓溪水里的泥鳅,人家滋溜一下就跑没了。   现在看到景云,才明确那种矛盾感是怎么回事。   景云的气质作为“野生”工艺店的老板,是合适的,就像伸手去捋一截丝绒,中间没有突然拱出来的部分,很顺畅地一下子就捋完了。而围裙男子作为“海山茶”的老板就不是这种感觉,他太平和了,平和得近乎虚假,在那一店的热闹中显得不那么自洽。   花崇捏了下眉心,心想自己可能太紧绷了。他向来极其擅长观察人,有非常敏锐的嗅觉。但是这么突然去怀疑一个奶茶店的老板,着实说不过去。   还是因为这一系列的案子太磨人,神秘人在其中穿针引线,穿的是错误的针,引的是矛盾的线,以至于呈现在警方面前的是纷繁的线索,单是将线头理清楚就已经很困难。   柳至秦问:“人回来了吗?”   “还没,在西部玉石寨。”许小周说:“我这边详细查了他的背景,他这店给凶手供了木料是事实,但他本人和案子有关的可能性不大。他家在东北,当地富商,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以前参加极限运动,大学都没读,和家中关系半断绝。”   柳至秦说:“那他经营‘野生’的资金从哪里来?”   这个店烧钱,探险更是烧钱。   “他炒股,炒基金。”许小周说:“但不是他自己炒,他请了人帮忙打理。而且和他断绝关系的是父母,他哥经常支援他。”   柳至秦想了下,“不管是去无人区探险,还是放弃通讯设备住进偏远村落,这其实都是他自己的说法,能够核实吗?”   “这……”许小周说:“有机票之类的大交通证据。”   柳至秦摇头,“不够,他完全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回来。”   许小周说:“但是……”   “等一下。”花崇突然打断,看向柳至秦,“你状态不对。”   柳至秦愣了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   “不止是你,我也不对。我们被线索网住了。”花崇深呼吸,站了起来,“两起半截女尸案,第一起没有线索,第二起虽然有线索,但现在还没有找到突破口,最有动机的两个人,韩炯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康生坚决否认,而加上方龙岛上的失踪案,神秘人的阴影无处不在,所以我们可能掉入了一个极端。”   柳至秦蹙眉想了会儿,“你是说,我钻牛角尖了?”   花崇点头,“我也一样,情绪紧绷导致看谁谁可疑,又因为重视这种经验,或者说感觉,就非要往里钻,但你试着跳出来再看,刚才的怀疑是有依据的吗?”   柳至秦下意识道:“当然……”   可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打住了。   当初怀疑景云绝对有道理,易茗案最关键的线索就是尸体截面上的木屑,海梓和裴情根据木屑找到了“野生”工艺馆,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得到木料,不管凶手和分尸者是不是同一人,至少分尸者和“野生”有联系。   而当时景云不知所踪,疑点不小。   如今许小周已经把景云的背景查清楚了,而易茗的成长环境也一目了然,景云确实没有任何动机杀害易茗。   想明白这一点,柳至秦很快冷静下来,“行,我调整一下,小周继续说。”   “我和孟队带人核实客户,最初重点核查的那批人,比如木艺师,都没有疑点,但后来我们得到另一条线索,使用这种木料的还有不少画家。”许小周说:“他们的需求量很小,将加工木料买了制作成画框,有的是集中起来统一购买,这些人我们还没有核实完,你们就回来了。易茗不是喜欢画画吗?我觉得已经联系起来了。” 第118章 神眼(34)   易茗因为幼时在易隆处受到的影响,所以对画画有浓厚的兴趣,而“野生”工艺店的客户中有擅长画画的人,且制作画框大概率会使用到家用锯子。   联想到易茗被摆放在星月巷时所呈现出的残酷艺术感,花崇当即拍板,详查这群客户。   庄奖开着一个美术交流中心。   这地方名字取得大,但其实上只是一个小型美术机构,一方面接收不知名画家寄卖,并从中抽成,一方面办绘画培训班,接收水平不等的学员――基本都是孩子。   许小周找过去时,他正在向一个中年客户介绍店中的作品,吹得天花乱坠。   完全没有名气的就说是潜力新人的作品,大师来看过都说前途无量,买回去肯定升值,这年头买画除了欣赏不就为了投资吗,买个升值空间大的,将来也赚得多嘛;   有一丁点儿名气的就说是名家大作,市面上哪里都买不到这个价位的,他这儿能卖这么便宜,完全是因为他和画家本人有私交。   客户只是个外行,对艺术什么的一窍不通,买画的目的很简单,拿回去装修即将开业的网红风格餐厅。被庄奖忽悠得晕头转向,不仅买了三幅画回去,还说要送孩子来学画画。   庄奖搓着手,笑逐颜开。   许小周看得有些无语。   他这阵子都在追“野生”这条线,这儿的画大多是临摹,还有一些是学生作品,艺术价值很低。但庄奖这个当老板的会吹,生意竟然还不错。   得知来人是警察,庄奖吓一跳,手不搓了,嘴皮子也不利索了,紧张道:“警,警察啊?出什么事儿了吗这是?我这小本经营啊,从来没干过违规违法的事!”   许小周一看庄奖那躲闪的样子,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个干瘦的男子必然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不至于这么畏惧警察。   “你哆嗦什么?”许小周问。   庄奖立马将背挺直,但还是哆嗦,“没,没哆嗦啊。”   这时有一群家长牵着小孩经过,投来探寻的目光――绘画中班下课了,再过一会儿其他班的学生也会出来。   庄奖平时最注意维护自己和机构的形象,生怕爆出什么负面事件影响自己赚钱,连忙将许小周带到旁边一间空着的房间,擦了擦汗,尴尬地笑着:“外面家长多,你知道家长最容易胡思乱想,您有什么问题就在这儿问我吧。”   许小周观察了庄奖一会儿,在心中考量一番,觉得对方虽然是“野生”的客户,且是美术从业者,但不符合犯罪侧写。   就刚才那一会儿,就能看出庄奖热衷赚钱,掉进钱眼子了,得志不得志另说,总之庄奖活得挺有生气,也有奔头,人忙着生意,哪里有功夫去琢磨杀人分尸这种事?   而侧写里的嫌疑人,是个自认为才华横溢,却始终无人欣赏的人,他痛苦于自己的心血得不到肯定,付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他觉得自己为艺术奉献了一切,艺术给与他的却是清贫――或许并不是物质上的清贫,而是精神上没有赞誉。长久的苦闷令他心理负担越来越沉重,最终导致变态。   这是花崇在开会时梳理出来的,许小周很是赞同。   “你去‘野生’工艺店买过加工木料吧?”许小周问。   庄奖大约没想到警察问自己的是这个,愣了下,“‘野生’?啊,对,我去买过好几次。”   “都用来干什么?”   “做画框啊。”   许小周说:“带我去看看。”   “就是这种画框。”庄奖很不乐意带警察去画作展示区,那儿有客户,但他也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解释,“‘野生’的木料本来就经过艺术加工,我觉得挺好,和我们这的风格也很搭,拿回来再DIY一下就可以用了。”   许小周看着那些画,都不是什么惊艳的作品,有的甚至没有画框有艺术感。画框每一个都不太一样,各有各的风格,不像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许小周问:“谁DIY的?”   “我们啊。”庄奖说:“我这请了专业的师傅呢。”   “真的?”许小周在其中一个画框上敲了敲,“每个都独一无二?”   庄奖张了半天嘴,“不是,警官,您到底想了解什么啊?我们这的画框有的是师傅做,有的是画家自己做。我们搞艺术的,有时候就是很偏执,什么都喜欢掌控在手里。一些画家觉得画框也是画的一部分,所以就自己做。”   许小周眼神渐渐锐利,“他们是从你这里拿木料,然后回去制作画框?”   庄奖想了会儿,点头,“最早他们也不在我这里拿木料,后来可能觉得我这木料好吧,就都在我这儿拿了。这木料怎么了吗?”   许小周盯着他,“半截神案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庄奖脱口而出。这案子在凤兰市或许就没人不知道。   许小周半真半假丢出一条线索,“凶手可能使用过这种木料。”   “啊?”庄奖一时都给吓懵了,半天才说:“你,你别是怀疑我吧?我老老实实做生意呢,你们要查也该去查‘野生’啊!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我绝对不是凶手,我这儿的画家也不可能是凶手!”   “野生”当然查了,“野生”名单上的绝大多数客户也已经查了,许小周懒得解释警方的排查经过,问:“你说你不是凶手,这我理解,你说给你做画框的师傅不是凶手,我也勉强能理解,毕竟人是你这儿的员工。但你凭什么给那些画家保证?你很了解他们?”   “我……不,唉我……”庄奖急得汗都出来了,“我也不是保证,但我不希望他们出事啊!他们中如果有一个杀了人,那对我这店影响多大啊?家长还肯把孩子送来啊?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许小周被连珠炮这么一砸,皱着眉打断庄奖,“行了别抱怨了,哪些人拿了你的木料,你心里有数吧?哪些人在你这寄卖,你肯定更有数,都给我找出来。”   庄奖给名单时明显犹豫了下,见许小周一直盯着自己,才忽然一叹气,“我这店有个秘密,你们都来查我了,我怕我兜不住,被你们查到,还不如我自己说……”   许小周一听就火了,“给我卖什么关子?”   庄奖说:“我这不是怕吗?我店里有些画不是原创,是画家抄别人的,你们一查就知道。但这事和我没关系,我谁都没怂恿。”   许小周颇感无语,在艺术创作这个行业里,抄袭是很大的问题,但他们特别行动队是来侦查命案,管不了别的事。不过庄奖小心翼翼把名单打印出来时,许小周多了个心眼,让庄奖把抄袭者的名字圈出来。   “你想干什么?”   “你照做就是。”   花崇拿着那份画着红圈的名单,在许小周肩上拍了下,“分析得不错。”   许小周说:“花队,你也觉得其他人更有作案可能?”   花崇点头,“红圈里的也需要排查,但重点是其他人。抄袭他人作品的创作者,客观上来说,虽然也是不得志的人,他们无法以自己的作品获得认同感和赞誉,所以寄希望于别人的作品。但实际上,从他们做出抄袭的决定时,就已经放弃了一个艺术创作者应有的品行与追求,而凶手……不,不一定是凶手,那个分尸者还试图用易茗来呈现他另类的创作思路。对了,那个机构的作品都拍了吗?”   “嗯。”许小周将平板放在桌上,“都在这儿。”   花崇说:“辛苦了,我先看看。”   庄奖现在是商人,但曾经也是学美术的,还在大学当过老师,后来觉得当老师赚不到大钱,才辞职出来搞了个美术中心。他在圈子里混得不错,一些有名的画家愿意将一两幅画放在他这里充当门面,但更多的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艺术家。   这些人也正是花崇的重点怀疑对象。   许小周已经带人排查去了,这又是一个耗时耗警力的工作。但大家都斗志昂扬,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嫌疑人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了,市局上下都卯足了劲,誓要将人揪出来。   花崇跳过那些知名画家,以及抄袭作家,目光落在其他的“小人物”上,一张图一张图翻看。   他不懂绘画,平时也欣赏不来艺术。去年还在洛城时,柳至秦托人搞来两张古典音乐会的贵宾唬邀请他去感受一下音乐的洗礼,也算是在难得的休息日约个会。   他去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出门前专门挑了一套平时穿不着的西装,还拿定型水抓了抓头发,戴上表,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甚至问柳至秦自己是不是该打个领结。   然而音乐会开始不到10分钟,他就有点坐不下去了,因为是真的欣赏不来,想走,人家大师在台上演奏,生生把他给陶冶饿了,害得他肚子也开始演奏,当时就一想法,赶紧结束了去吃烤鸭。   旁边柳至秦听得挺专注,周围的人好像都很专注。他在座位上动,都觉得打搅了这份艺术氛围。   所以只得忍着,好歹一贵宾席,不管是中途离场,还是动来动去,都太不尊重人了。   后来他忍着忍着就睡着了,睡得还挺端正,若是不看他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他睡着了,还以为他听得如痴如醉。   完了柳至秦笑了他一路,他被惹烦了,便呛回去,说音乐会就不是他俩能约会的地方。   “怎么不是?”柳至秦说:“你那么安安静静地睡觉,方便我观察你。”   他才知道柳至秦听得也不专注,居然趁他睡觉偷看他。   柳至秦说:“何止偷看,我还偷亲你了。”   这话他就不信了,那是音乐会贵宾席,柳至秦不至于。   人小柳哥有素质。   不懂欣赏艺术是一回事,透过艺术作品剖析创作者的内心世界是另一回事。后者花崇正好很擅长。   许小周拍回来的作品共有700多幅,排除抄袭作品和名家作品,还有600余幅,质量参差不齐,有很多在花崇看来都是小学生作品。   翻到第310幅时,花崇忽然停下来,眉心微微皱起。   这张画整体的色调是灰白,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但雾气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看到它的瞬间,花崇就有种想要撕开它的冲动。   但很显然,一个在画外的人无法撕开画,而那个在画中的影子似乎也在挣扎,它同样撕不开这幅画。   画的下方,署名是:欧树。   花崇摸了摸下巴。   和前面好几张以鲜血、黑暗、眼睛、肢体等要素来烘托恐怖气氛的作品相比,这一幅过于平淡了,它甚至没有太多色彩,让人翻过去了就不会再翻回来。   可是如果没有马上翻过去,一直盯着它看,又会被它包含着的某种情绪所吸引。   是什么情绪……   花崇站起来,闭眼想了想。   此时,他似乎被抓入了画中,成为那个不成型的影子,变成了它。它日夜挣扎,它的血溅出来,明明是鲜红的,可是打在画布内侧,却被吸干色调,变成了暗淡的灰。   它好像也快要被画布吸干了,它无法摆脱,没有人可以看到它,在所有人眼中,它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它连人形都没有。   睁开眼时,花崇听见脑中一个声音说:绝望。   对,就是绝望。   这幅看似淡雅的图表达的是绝望。   对寻常人来说,悲剧其实并没有那么浓墨重彩。血红,刺目的黑,那是大人物的绝望。   而寻常人的绝望只在于――我在消融,你们为什么都看不见?   欧树。花崇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继续往后面翻。   欧树还有几幅作品,其中一幅画了断肢和残缺的身体。那是女人的肢体,手臂雪白,上面缠绕着长而干枯的头发,胸部高挺,血从两边淌下,像两行眼泪。肢体凌乱地摆放着,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彩色记号,颜色各不相同,让人联想到小时候玩过的七巧板。   花崇拿起手机,给许小周拨了过去,问有没查到欧树。   许小周翻着记录,“还没,花队,怎么了?”   花崇不打算打乱排查队员的节奏,于是道:“你们接着查,欧树这边我带人过去。”   车驶向城北,开车的是柳至秦。花崇正坐在副驾上,看着电子地图。   庄奖已经被带到市局协助调查。花崇刚才亲自跟他了解过寄卖画家们的情况。得知除了那些知名的大师和美术学院的学生,很多画家用的都是化名,别人往他这儿放画,他就收着,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卖不出去就一直放着,卖出去了就分钱。对那些没名气的画家,他从来不支付所谓的展览费和定金,你愿意放就放,不放拉倒。   被问到欧树时,庄奖半天没反应过来,“我这儿没这号人啊。”   花崇给他看了看欧树的作品,他这才恍然大悟,“对对,是我这里的寄卖画家。不过我对他确实没啥印象了,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花崇蹙眉,“性别你都不知道?你没见过他?”   “悖∥乙膊皇翘焯於际刈虐桑俊弊奖说:“我不在,我助理啊,前台啊,或者美术老师什么的就把画收了,登好记,到时候画卖出去,我通知人家。一般那些没名气的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一是了解有没人看中自己的画,一是混个脸熟。这圈子你们不知道,虽然是本事说话,但人脉还是很重要,有没人吹你捧你,那区别可就太大了。”   花崇说:“你意思是欧树很少来?”   庄奖说:“反正我是没见过,可能见过,但也忘了。”   寄卖只需要登记名字和联系方式,银行账户不用。欧树很奇怪,别人留的都是电话号码,而他的名字下写着的却是一串地址,从地图上看那儿已经是城乡结合处。   柳至秦正在往那边开。   “大变样了,但就池香街没怎么规划。”柳至秦到底在凤兰市生活了18年,对什么街啊路的比花崇熟悉。   欧树写的地址就在池香街。花崇问:“为什么那儿不规划?”   “谁知道?”柳至秦说:“可能因为那一片以前是别墅区吧。都是老别墅,修得不怎么样,利益纠葛,拆不好拆,规划也没法规划。”   车开到池香街,花崇果然看到一栋栋老旧的别墅,路边开着一个生意寥寥的小店,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瑟。   池香街有很多小道,车在里面拐来拐去,最终竟是停在一座仓库前。   花崇确认了一下,池香街附102号,正是这个仓库。   仓库旁边只有待拆的平房,已经没有住户了。   花崇下了车,警惕地向仓库走去。柳至秦很快跟上来,迅速观察四周。   有两只流浪狗正在拱仓库的卷帘门,尾巴不停摇动,很兴奋的样子。   走到近处,花崇仔细呼吸几下,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柳至秦忽然走到他前面,左手在他身前拦了一下。   花崇说:“你也闻到了?”   柳至秦点头,“别贸然过去,通知孟队,把海梓也叫来。” 第119章 神眼(35)   仓库里大概率没有人,即便有人,花崇和柳至秦也不至于解决不了,危险在于,欧树如果真与易茗的案子有关,仓库里面藏着某种秘密,那么卷帘门上也许设置有爆炸装置。   不开则已,一开便用爆炸毁灭痕迹。   孟奇友迅速带着队员赶来,还带上了排爆验爆装置,谨慎起见,将消防也一并通知了。   花崇特警出身,排爆那是本职,拿着检验杆亲自排查一番,果然在卷帘门内侧右上位置发现了一个接触式炸弹。   孟奇友顿时紧张起来。   凤兰市虽时有小案子发生,但和爆炸相关的案子从来没有过。   在很多人眼中,一旦涉及炸弹,第一联想到的就是恐怖袭击。凤兰市有特警,也有排爆专家,但没有经历过实战,演习中的经验再丰富,和实战也不是同一回事。   整个市局如临大敌,特警马上出动。   花崇本来没打算亲自排爆,但和赶来的特警交流之后发现,在场排爆经验最丰富的竟然是自己。   当年在莎城,哪天没有爆炸都是稀罕事。稀奇古怪的自制炸弹,他哪样没见过。   最近一次排爆是年初在西南边境,穷凶极恶的歹徒设置了三枚连环炸弹,必须同时拆除,一枚失败,则三枚全部爆炸,当时赶去的全是刑警,只有他与冬邺市局的萧遇安、明恕有能力拆除。炸弹的内部结构本身并不复杂,麻烦的是时间非常紧迫,且有同时拆除这一限定条件,不过三人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我去吧。”花崇道:“你们退后。”   柳至秦立马道:“不行。”   花崇检查时就有分寸,那炸弹当量不小,但结构简单,以他的水平,轻而易举就能拆除。   “什么行不行的,我去最保险。”花崇做决定时毫不拖泥带水,让孟奇友组织队员们退后,挑了几件装备,抬眼对柳至秦说:“你要不放心,那你就站我边儿上看着。”   柳至秦神色凝重。   “瞪我干嘛,你队长就是这么有把握。”花崇笑了笑,“我敢让你在我边儿上站着,你敢自己上,然后让我在边儿上站着吗?”   这问题对柳至秦来说只有一个答案:不敢。   他也接受过拆弹训练,但那只是一般训练,若非迫不得已,他不至于揽下拆弹的活儿。花崇就不同,人家那是这一行里的精英。   “放心吧,说没问题就没问题。”花崇往柳至秦肩上拍了下,“虽然我敢让你站我边儿上,但是我更希望你和孟队他们待一块儿。”   拆弹必然有风险,即便是最简单的炸弹,经验最丰富的排爆专家,还是有几率出事。花崇倒不认为自己会交待在这里,但他想把柳至秦支远点。   喜欢的人,不可以承担一丝一毫风险。   可对柳至秦来说,喜欢的人,一丝一毫的风险也要一起扛。   见支不走柳至秦,花崇叹了口气,只能将人带上。   仓库只有卷帘门这一个出入口,其下有人贴着地面进出的痕迹,说明里面的人是将卷帘门拉下,留出一个极限身位,然后设置好炸弹。   花崇打开卷帘门,后背贴着地面挪了进去。   仓库里不通风,腐烂的臭气更加显著。视线适应了晦暗后,他借着不算明朗的光线观察,仓库不算大,堆着很多箱子,立着几个架子,看上去像画板,臭气似乎是从左边角落里传出。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搞定炸弹。   花崇抬起头,看见卷帘门上方那个被线裹得乱七八糟的盒子。刚才他推开卷帘门的高度还有富余,不至于接触到炸弹的触发系统。   花崇又看向两边,炸弹位置很高,设置时必然借助了A字梯、凳子之类的东西。右边的墙边果然靠着一架A字梯。   花崇将梯子拿过来,爬上去时看见卷帘门下有光扫来扫去。   那是柳至秦在外面不断走动。   他开始专注地对付炸弹。   花崇进入仓库后,柳至秦整个心就是悬着的。他毫不怀疑花崇的能力,并且既然花崇敢让他跟来,那就是有十成把握。   可他仍是免不了担心。   那是炸弹,轻易就能夺去生命的炸弹。   理性一点想的话,炸弹必须得由人去拆除,现在换其他任何人,爆炸的风险都更高,而且会高数倍。花崇的本事是在莎城磨出来的,能去莎城的都是精英,背负着伤痛回来的更是精英,那些经验是演习中学不来的。   但花崇是他的恋人。只这一点,他就不希望花崇冒任何险。   然而他们是警察。   心一直提着,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双脚重重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几乎能够分毫不差地想象出花崇的动作――炸弹被成功拆除,绷着的劲松了,不肯好好下A字梯,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   “完成。”花崇说,“门可以开了。”   生锈的卷帘门发出“哗啦”巨响,花崇拿着炸弹出来时,冲柳至秦扬了下眉。马上有当地特警将炸弹接过去,进行下一步处理。   孟奇友一脸的汗,声音都有点抖,“你们特别行动队的本事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们每个人都能顶我们一支队伍啊!就是,就是那个吧,花队,你刚才进去我这心就放不下来,万一那个,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花崇笑了下,也没解释拆弹只是他的个人技能,接过矿泉水喝了口,“里面腐臭重,让痕检先进去吧。”   卷帘门彻底打开,日光灌入仓库,照亮了其中的触目惊心。   左边靠里的角落,墙上和地上有大片黑褐色,那是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箱子、木料堆得横七竖八,画架倒在地上,雪白的纸染着浓黑的血。   一把锯子被丢在画架间,锯齿上挂着一条条细碎的絮状物。   再往里,两条腐烂的腿露了出来,上半部分被箱子挡住。   海梓小心翼翼地挪开箱子,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被从腰部锯断的女性下半身。   “易茗。”花崇戴着手套,弯腰拿起锯子,那些絮状物就是锯断身体时留下来的人体组织,虽然还没有做DNA检验,但这种情况,基本已经可以判断,下半身属于易茗。   几个当地的年轻警察大概是没有见过这种分尸现场,也没有闻过这么浓烈的尸臭,转身就跑到仓库外面,吐了。   海梓正在提取现场痕迹,柳至秦沉默地观察,片刻道:“我之前的判断好像错了。”   花崇问:“哪一个?”   凤兰市这一系列案子错综复杂,他们数次讨论推演,下过多个判断,也推翻过多个判断,他一时难以确定,柳至秦说的是哪一个。   “凶手和分尸者不是同一个人。”柳至秦走到墙边,凝视着那些血迹,“我不是说过一种可能吗?易茗被杀死之后,凶手离开,而另一个人出现,带走了尸体,将尸体制作成半截神的样子。第一起案子,凶手也没有分尸。凶手不同,甚至可能互不相识,但分尸者是同一个人。这就把两起案子联系起来了。”   花崇听明白了,“但现在这个现场,杀害易茗和分尸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柳至秦点头,“易茗死于头部重击,地上和这片墙上的喷溅血迹证明,她就是在这里遇害。死后分尸流出的血无法形成这种血迹。”   海梓指着面前的地面,“这一块是分尸的地方,血迹不同。”   柳至秦道:“凶手在这仓库里重击易茗,将她杀死后用锯子将她分尸,一气呵成。”   花崇蹙眉思索,“那将易茗放在星月巷的也是他吗?”   柳至秦说:“他?欧树?”   欧树这个名字是忽然闯入警方的视野,而这究竟是不是本名,还很难说。即便没有这桩命案,欧树的行为也处处透露着古怪。他是个没有名气的画家,将自己的作品放在美术机构寄卖,却不留下电话号码,只写了收信地址,而这仓库显然不是他的家。   别的画家会经常去机构看看,自己的画有没有被买走,顺便经营一下自己在圈子里的人脉。他却鲜少出现,以至于庄奖对他根本没有印象。   藏在这个名字背后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崇说:“这里既是命案现场,也是分尸现场,但凶手没有清理过,现场必然留有足迹、指纹等重要痕迹。他认为警方找不到这里来,而找来了更好。”   柳至秦看向卷帘门,炸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自以为聪明,在那种地方设置炸弹,警察找到了这里,一旦打开门,就会引起爆炸,现场的一切痕迹都将不复存在。”   花崇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情绪,“追查的警察也会丧命。”   “这人太狠了。”海梓愤愤的,“这必须得是个反社会分子。”   裴情将半截尸体带回市局,DNA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是上下半截尸体能够拼合在一起,抛开腐烂的影响,锯齿的痕迹也基本能合上。   海梓采集到了一组足迹,但没有指纹,可见凶手还是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作案时戴着手套。仓库里没有发现烟头、水杯、纸巾等容易检出DNA信息的东西。足迹就成了关键线索。   海梓对足迹做了个建模,确定凶手身高在1米74到1米77,偏瘦,走路习惯性前倾。   仓库内发现的木料的确来自“野生”工艺店,但徐经理说,那一批货是直接供应给美术中心,欧树绝不是从他们这儿拿货。   “从我这儿拿的,从我这儿拿的。”庄奖哆哆嗦嗦,一听自己的寄卖画家可能是凶手,心马上凉了半截。他最担心的就是寄卖画家出事,影响他的风评,起初连哪些画家抄袭,都不愿意告诉警方,现在更大的事爆出来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木料我都放在这里,他们谁如果需要,那就来拿,我这不收钱,画如果卖出去了,就直接在钱里面扣。”庄奖带着花崇来到一楼的小仓库,里面堆着不少木料,还有画册、纸、其他画具,寄卖画家和美术班的学生都可以过来拿。   花崇注意到门口有监控,让庄奖调监控,庄奖却说不出进进出出的谁是欧树。   当初接待欧树的是前台小宁,小宁倒是对欧树有印象,“他啊,奇奇怪怪的,戴着个渔夫帽还有口罩,脸都快遮住了,穿的衣服也很宽大,是肥是瘦都看不出来。不过艺术家嘛,都是这样的,我们这儿还有比他更奇怪的呢。”   小宁顿了下,又道:“不过他死活不愿意留电话号码,这太奇怪了。我说你留个邮箱也可以呀,你什么都不留,我们把画卖出去了,怎么通知你呢?他就给我写了个邮箱,是那种真的邮箱,邮局寄信的,我都服了。要不是他长得帅,我都不想让他来寄卖了,神经病吗不是。”   花崇说:“你连他的脸都没看到,为什么认为他长得帅?”   小宁卡了下,“我就是……”   花崇说:“你看到他的脸了?”   “没有没有!”小宁连忙摆手,“不是说了吗,他每次来都是渔夫帽加口罩,我哪儿看得到他的脸啊!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性感,我是声优控啦,听到声音就会联想脸,他这种声音就没有丑的。而且我不是看到他眼睛了吗,他眼睛就不难看。”   美术机构的监控一共拍到了欧树两次,但角度问题,一次是背面,一次是侧面,由于渔夫帽和口罩的遮挡,都没有拍到正脸。   柳至秦起初认为欧树并不是真名,然而在系统中一查,发现凤兰市名叫欧树的共有8人。这得派人去挨个核实。   8人里有3人是女性,根据仓库里的足迹,以及小宁的描述,都可以排除。5名男性中1人才9岁,排除,2人年龄在50岁以上,排除。   最终进入警方视野的只有2人,分别是32岁的医生欧树,他在一所私人医院彩超室工作;29岁的快递员欧树,他今年刚在凤兰市落户。   “都不对。”花崇将资料丢在桌上,捏了捏眉心,“不符合侧写,这两人的生活都有奔头,保险起见,给他们做一个足迹比对。”   足迹比对结果马上就出了,他们的确不是嫌疑人。   “那欧树这个名字就是化名。”柳至秦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记事本上敲了几下,“足迹、影像、作案工具都有了,案发现场也找到了,欧树这人虽然神秘,但这案子不至于破不了。我再去仓库一趟。”   花崇点头,“孟队他们已经安排了排查,仓库不仅是欧树杀害易茗的地方,还是他的一个据点,那儿有不少他的画。他为什么选择那样一个废弃的仓库?这里面一定有些东西。还有一点,是我觉得不大能理解的地方。”   柳至秦侧过脸,“嗯?”   “欧树其实完全可以将易茗的下半身处理掉,仓库附近本来就在城乡结合部,再远就是郊区了,埋尸不算困难。”花崇说:“他连炸弹都能够设置,那么必然有充足的时间去清除掉仓库里的痕迹。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柳至秦想了会儿,“因为炸掉仓库,也是他的其中一种诉求。”   花崇说:“为什么?”   柳至秦站起来,双手撑在花崇肩上,半晌道:“我也不知道。”   花崇半抬起头,拿额角撞了他一下,“憋半天就给我来一句你也不知道。”   “动机我现在确实摸不清楚。”柳至秦说:“犯罪者有一万种理由作案,我只能判断,他除了想杀死易茗,还想把仓库毁掉。当然,他毁掉仓库的愿望并不迫切,他认为警察根本找不到仓库上来,万一找来了,那就炸掉好了。炸掉……”   柳至秦停下里,又说:“他其实舍不得。你看他是不是有这样一种情绪在里面――既想要毁掉仓库,内心却舍不得,他无法做出决定,所以将决定权交给别人。”   花崇说:“仓库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比如……保留着他的过去?炸掉仓库,等于从过去走了出来?等于从头再来?”   柳至秦拿起外套,“关键就在仓库了,我现在就过去。”   仓库附近居民很少,这一带的定位十分尴尬。别墅本来是面向中高收入群体,但是这里的别墅修得实在是不行,中高收入群体不愿意在这边生活,即便买了房,也不过来住。而低收入群体住不起别墅。别墅外则是大面积未拆的筒子楼,住着老人,以及最底层的打工者。   和事发地相似的仓库其实有不少,那是当年别墅修建时开发商刻意给业主留的,但现在全都无人管理,有的甚至被荒草、爬山虎淹没。   队员们挨家挨户走访,住在筒子楼的人都说不出仓库的情况,顶多只说晚上偶尔看见仓库里有灯光。   都是艰难讨生活的人,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多好奇心。   别墅远看像一栋栋鬼楼,但是其中的几栋,其实还住着人。   刘帐是最早在这买别墅的人,当初还是富人,后来经商失败,几处不错的房产都被抵押完了,只剩下这一栋。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这里,活得像个隐居者。   柳至秦提到欧树这个名字时,他愣了半天,然后说:“欧树不是早就死了吗?” 第120章 神眼(36)   欧树并不是化名,此人真实存在,却已经死了?那出现在美术中心的人是谁?   之前在系统中查欧树这个名字时,筛选条件跳过了过世者。从刘帐的反应看,他似乎对欧树很熟悉,柳至秦立即问:“你确定欧树已经死了?”   “死多少年了。”刘帐生意失败后常年靠酒精麻醉自己,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说话喷着酒气,舌头还有些打结,“你们找他啊?那肯定找不到了,他们家以前是在这儿,但家里大人在国外工作,欧树一个人住着,欧树一死,那家人就移民了,再也没回来过。”   虽然眼前的人醉醺醺的,眼神也有些飘,但他不像在撒谎,并且掌握了一条警方正在调查的线索。   柳至秦立即通知孟奇友,让核查死亡记录,又继续对刘帐道:“方便具体说说吗?”   刘帐干哑地笑了声,“方便,方便。”   经商失败令他妻离子散,他长期独自居住在这里,像个行尸走肉,亲朋都躲着他,只有催债的愿意搭理他,他成天没个能说话的人,此时遇到警察,半点儿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叭叭说个不停。   “欧家有钱,比我还有钱,在外国做生意呐,但欧树可怜,欧家很多小孩,他呢,是最小的一个。按理说,幺儿都是最被惯着的,但偏偏他妈是他爸在外面找的三儿。这别墅就是他妈这个三儿住的地方。后来他妈死了,这就他一个人住。”   刘帐让柳至秦进屋,又去开了瓶酒,自顾自地喝着,“我那个跑了的老婆说,欧树争气,成绩不错,关键是会画画,将来那是要当画家的。”   欧树,画家。柳至秦不动声色地听着。   “但是他上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记不得了,反正就是中学,去和人打群架,这儿被敲了两棍子。”刘帐指了指自己脑袋,“就这么给打死了。”   头部重击?柳至秦马上联想到易茗的死因,也是头部遭到钝器击打,而且是连续多次击打。   “欧家那女人早前来闹过很多次,就欧树他妈还没死的时候。”刘帐继续道:“打啊砸啊,活像鬼子进村,整得我们住在周围的都知道。欧树那才多大啊?小学生吧?为了护他妈,挨了好几棍子,还送了医院,不过回回都救好了。那女的肯定没想到,自己没打死的野种,居然让外人给打死了。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要我说,欧树他爸也不是个东西。野种不野种的,欧树好歹是他的种吧,儿子都给人打死了,他居然不打算追究,回国草草办了个丧事,把人一埋,就彻底把这边给撂下了。”刘帐几口酒下去,眼神更飘了,“还没那些小孩儿重感情。”   柳至秦问:“什么小孩儿?”   “就欧树的同学啊。”刘帐拿着酒瓶子,眼睛都眯上了,“欧树刚死那会儿,他们学校好些学生来他家外面送花,什么花都有,一排排摆着,可能都觉得他死得冤吧。你想想看,那么多人打群架,就他一个人死了。该他倒霉,他妈是三儿,他就不应当出生,白捡这么多年活着,到底被收回去了,哈哈……”   后面刘帐就说不清楚了,嘀嘀咕咕,念经似的,像是在说欧树,又像是在说他自己,抱怨老天不公。   柳至秦从刘帐家离开,一名当地警员赶来说,已经找到欧家当年的别墅。   目前别墅的户主名叫周新,35岁,是一家连锁餐饮店的合伙人,平时不常住在这边。花崇得到消息之后,直接赶到周新的公司。   说到那别墅,周新就是一肚子气,“我纯属是给骗了。”   花崇问:“怎么回事?”   “我买那栋别墅是9年前。”周新说:“我不是凤兰主城的人,下面的乡镇上来的。和朋友一起搞餐饮,赚了些钱,就想买栋别墅来住住。才开盘的那些我肯定买不起,就想着有没有二手的,便宜点的。去中介一问,还真有!”   花崇说:“就是池香街那栋?”   “对。”周新点点头,忽然有些尴尬,“其实他们最早给我介绍的不是那栋,但也是一个盘里的,户型都没得挑,就是价格还是有点高,我问有没有再便宜一点的。他们就给我说了我那栋。买房不就怕遇到凶宅吗,我问为啥便宜,中介说这家的孩子过世了,全家因为伤痛移民,不图卖多少价。”   花崇说:“那你知道欧树的死。”   “可中介没说他是被打死的啊。”周新愤愤道:“就跟我说是在学校出了意外,总之和房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其实这事也怪我,我那时刚有点钱,就虚荣,恨不得马上住别墅,其他的实在买不起,就买了那栋。结果一住进去,生意上就接连出事。我们做餐饮业的,不容易啊,丁点儿食品安全问题,闹大了就得关门。之前都好好的,那段时间老有人举报我们,被查了好多回,罚款、停业整顿,差点给弄倒闭了。”   花崇轻蹙起眉,心中计较着被人举报的事。这是偶然吗?还是和周新买了欧树的别墅有关?   “是谁举报的你?”   “我哪知道啊,匿名的。我和我兄弟最初以为是不是竞争对手打击报复,还请了侦探,天天赶那几个怀疑对象门口蹲着,但啥都没蹲出来,感觉也不是他们做的。”周新说:“后来你猜是怎么回事?”   花崇直觉他说不出什么靠谱的解释来,但还是认真道:“怎么回事?”   “那房子有问题!”周新叹气,“我们左思右想不对劲,还是我兄弟说,你请个风水师来看看吧,咱之前都顺风顺水的,开始倒霉就是在你买别墅之后。我就请了,从我们家乡请来的大师,一看,果然。他说那儿不是常识里的那种凶宅,但积怨也积怒,住在里面的人因为它而死。”   花崇向来不相信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说:“然后你就搬出来了?”   “那我肯定搬啊。”周新说:“大师都这么说了,我就找中介,要他们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这才知道,房子过去住的是一个小三儿,还有小三儿的儿子,小三儿很多年前得癌症死了,死在医院,没拉回来,后来小三儿的儿子,也就是你问的欧树,跟人打架被打死了。这他妈哪里是意外?难怪房子那么便宜,大师没说错,那儿就是积了怨。”   花崇说:“后来呢?这事怎么解决?”   “我本来想打官司,但中介赔了我一笔钱,又优惠价让我兄弟买了套二手别墅。”周新说:“我们做生意的,不想把事情闹太大,我就搬出来了。你猜怎么的?我一搬出来,那些举报的破事儿就消停了。”   花崇说:“别墅你没打算出手?”   “算了。”周新摆了摆手,“出手也卖不上好价,我不想坑别人。那毕竟是我赚来的第一桶金买的房子,算个纪念吧,我把它放那儿,就花个物业费清洁费,看到它我就想到我吃的亏,长的教训。”   欧树被人打死的缘由和经过,花崇尚不知晓,但和周新聊到这儿,他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欧树的熟人顶替了欧树,当年周新刚搬入别墅时,生意上屡遭怪事,风水大师将其归结为别墅积怨积怒,但这并不是科学的解释,事实很可能是有人不满欧树的家被别人“侵占”,故意举报周新的餐馆,所以周新搬出去之后,举报也停止了。   这个人或许多次来到别墅附近,曾经非常接近周新。   “搬到池香街时,你有没注意到什么异常?”花崇说:“比如老有人跟着你?”   周新愣了下,“真有人跟踪我啊?”   花崇说:“真?你确实感觉到了?”   周新额头上浮起一片冷汗,显然有些后怕,“我还以为我那时是疑神疑鬼呢,毕竟大师说我那儿积怨,我就怕有鬼怪什么的缠上我。”   花崇摇头,“不可能是鬼怪。”   “主要我没看见是谁。”周新擦着汗,“莫名其妙的,我怕出事,把我家人都送回乡下了。”   花崇说:“这种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   周新想了半天,表情有点纠结,“这我真说不好,肯定是在搬出来之后,慢慢就没这种感觉了。”   当初卖别墅给周新的中介早就不在这一行干了,警方一时也找不着人,好在中介公司还在,经理被带来协助调查。   经过周新同意,警方打开别墅的门,柳至秦站在门口,嗅到一股房屋长期封闭的气味。   别墅一共两层,所有家具都蒙着防尘布,没有丝毫生活迹象。海梓初步勘察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连足迹都只有一种,看鞋纹是周新请来的清洁工。   这里早就没有外人踏足。   周新和中介的矛盾没有闹大,但经理是知道的,还参与了后续处理。   他证实了周新和刘帐的说法,还说欧敷(欧树的父亲)将房子交由他们全权打理之后,他们对房子做了一次彻底的清洁,甚至局部重新装修过,欧树是被打死的,这太不祥了,欧树的一切痕迹都得清理掉。   “等一下。”柳至秦打断,“你们当时清理了哪些东西?欧树的画是怎么处理?”   事情过去太久,经理记不太清了,“他是有很多画,除了那些生活用品,最多的就是画,还有颜料、画笔、画板之类的东西。我们应该都一并扔了吧?本来想烧,但烧的话动静就太大了,最后一卡车拉走。”   柳至秦问:“拉到哪儿去了?”   经理说:“要么是垃圾站,要么是河边,这我真记不得了。”   柳至秦看向无言的别墅,那些蒙着布的家具像荒原上隆起的坟冢。画被扔掉了,却又被人捡了回来,它们没有被毁,至今还好端端地保留在仓库中。   不过假如炸弹爆炸了,它们就会被毁灭。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很幸运,躲过了两次被毁灭的命运――这和它们的主人截然不同。   不过假如当年将它们捡回来的人正是在卷帘门上设置炸弹的人。他为什么在救了它们之后,又想毁灭它们?   还有,他为什么会把它们放在离别墅不远的仓库里?   柳至秦将经理带到仓库。因为是案发现场,所以仓库外面拉着一圈警戒带。   “你知道那个仓库是怎么回事吗?”   经理说有些仓库属于业主,是最早买的时候就认购的,和车位类似,但他不清楚欧家有没有购买仓库。当年欧敷委托他们卖房时只说了别墅,没有提到仓库。   柳至秦让当地警察去向开发商核实,发现案发仓库至今还在欧敷名下,没有因为别墅产权的变更而转移给周新。   “房子是欧敷买给欧树的母亲,顺便买下了一个仓库,但他对这母子俩并不关心,早已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仓库。”花崇回到市局时,柳至秦也恰巧回来,花崇把两人的外套丢一块儿,开始整合查到的线索,“连中介都不知道仓库属于欧家,但将仓库占为己有的人一定知道,否则他不会安心将那里当做自己的据点。欧树死了,欧敷不会回国,即便回国,也大概率不会到池香街来看一眼。锁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他有钥匙,但钥匙是他偷来的,还是欧树给他的,还要打一个问号。”   “易茗的致死原因和欧敷一致,这桩案子可能和欧树的死有关。”柳至秦说:“但现在还没有发现易茗与欧树的交集。欧树死亡时,易茗还在F前县。”   花崇走到桌子前,那儿零散地摆着很多张现场勘查照,其中一部分是仓库里的画作。   每一幅画都署名为欧树,但是若是仔细看,签名和画风都不相同。从纸、色彩的颜色就能判断画的时间先后,将它们归类的话,可以明确分出两叠,其中一叠的创作时间早,另一叠创作时间晚,时间晚的明显是在模仿时间早的,连签名都试图模仿,但是模仿得并不成功。   前面的欧树是真的欧树,他死亡之后,有人将被清理出来的画搬到了仓库,并且开始模仿他,给自己的画签上欧树的名。   花崇低声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柳至秦说:“我觉得这个人是欧树的仰慕者,而且和欧树关系亲近,不然他很难拿到仓库的钥匙。”   花崇点头,“从当年那场斗殴开始查吧。高中生斗殴致死,嫌疑人的动机可能就藏在里面。”   维思街派出所,杨所长调出当年的调查资料,“参与斗殴的一共有9人,5人是二十中的学生,另外4人是技校的。这两个判了6年,现在应该都出来了。二十中这学校混子多,欧树以前就在我们这儿挂了名。”   梁斌,欧树的同学,群架的参与者,现在在一家私企工作,西装衬衣,俨然一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打架。欧树我兄弟,那时候做事没脑子,他约我去打架,说要收拾一下技校那帮人,我就去了。欧树挨那几下时我就在旁边,血都溅我脸上了。我当时没点儿反应,也想不到他就这么没了。感觉读书时就是懵,稀里糊涂打架,觉得酷,带劲,早知道能打死人,我肯定把欧树给拉住。”   花崇说:“他没有说是为什么要收拾技校的人?你再好好想想。”   梁斌抓了几下头发,“应该是什么小恩怨吧?我们那时丁点儿大个事,就能拉上兄弟去打架,什么都是拳头解决。欧树还叫我们去吃饭喝酒来着,他有钱嘛。”   花崇又问:“除了你们,欧树还有没有关系特别近的朋友?”   “他人缘可以,但打架的就我们几个。”梁斌很为难,“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开始查了啊?”   二十中参与斗殴的除了梁斌,还有3人,他们的说法与梁斌一致,架确实是欧树约的,但具体原因他们也说不清楚,反正有架打,他们就一起上。   技校那俩坐牢的刑满释放之后去了南方,另外2人倒是还都在凤兰市。   吴庆回忆说,是欧树先找茬,说他们欺负了他的兄弟。   花崇问:“哪个兄弟?”   吴庆说:“你别问我,我要知道,当时警察来调查时,我就把名字报出来了。”   花崇说:“你们欺负了谁,自己心里没数?”   吴庆很尴尬,“有什么数啊?我们这些读技校的,不就是渣滓吗?天天打架收钱,欺负了谁他不明说,我还真想不起来。”   10年前欧树组织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架,除了他自己,双方都不知道为什么打这一场。   他死了,而有人以他的名字继续作画。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被吴庆等人欺负的人,也是欧树的朋友。欧树朋友很多,大部分和梁斌一样,这个朋友却是相反的类型,内向、胆小,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   欧树一个学生,社交圈子并不复杂,这个朋友很可能是他的同学或者学弟。   花崇让岳越去二十中调学生的资料,岳越一个电话打回来,说康生的弟弟康健居然是欧树的同学。 第121章 神眼(37)   康生是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易茗遇害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且因为追求易茗受挫,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但是在后续的调查中,警方并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来证明易茗的死亡和他有关,而他自己也始终否认是他杀了易茗。   康生父母双亡,当初排查时,警方明确他有一个亲弟,名叫康健。但两兄弟自从没有父母这一层联系后,便逐渐疏远,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与康生来往密切的人里没有康健,所以康健并没有在警方的视野中停留太久。   直到欧树这个死亡10年的人物出现,康健才再一次被关注。   康健今年27岁,和被殴打致死的欧树同龄,在《凤兰晚报》本地部工作。从外表看,他和康生并不像兄弟,康生身材敦实、五官粗犷,他戴着眼镜,十分斯文。   本来欧树的每一个同学都是警方的排查对象,康健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但没有人能够忽视他与康生的关系。   花崇亲自前往《凤兰晚报》,本地部的主任却说,康健接到热线,跑新闻去了,晚点才能到岗。   花崇提出看看康健的办公位,主任立即带路。   康健毕业于省会的综合大学,学的就是传媒,毕业后回到凤兰市,起初在凤兰传媒集团下面的小工作室工作,后来跳槽到了现在的部门。主任对他的评价是工作效率很高,有能力,但稍微缺一点勤奋,不是一个好管理的人。   花崇站在康健的办公桌前,那是职场最常见的格子桌,文件、笔记本整理得规规矩矩,和周围乱七八糟的座位一比,显得非常整洁。   “他就是这种风格。”主任笑了笑,“做事很有条理,这可能也是他效率高的原因吧。”   花崇没有立即打开康健的电脑,问:“你刚才说他欠缺勤奋,他经常请假?”   主任摇摇头,“这倒不是。我们做新闻的,其实没有准确的上班下班概念,一项工作做完了,还要忙着维护口子资源,做新的策划,反正就是没日没夜的,经常还需要配合广告部门。康健是完成了他定下的工作,别的就什么都不管了,每天下班最早,休息日也不会来加班。他啊,如果勤奋一点,早就不是普通员工了。”   花崇注意到,主任说这话时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似乎是康健的不长进,给了他往上走的机会。   职场这些争斗花崇自然是了解的,点点头,又问:“他有关系要好的同事吗?”   主任说:“他啊,独狼一匹,别说关系好的同事了,他连部门活动都几乎不参加。”   “那他的业余生活,你应该也不了解?”   “他……”主任犹豫了下,“他会点设计,有时给我们美工提意见,可能私底下学过吧。”   康健回到《凤兰晚报》时,花崇正在跟其他人了解情况。康健得知警察来找自己,反应还算正常,“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花崇打量他一番,因为才从外面回来,他没有立即脱掉外套,穿得挺厚,难以与视频中戴着渔夫帽和口罩的人做对比,不过他的身高倒是符合海梓根据足迹所做的判断。   找了间空办公室,花崇问:“你和康生最近见过面吗?”   康健有些诧异,“没有。他出事了?”   花崇说:“你觉得他会出什么事?”   康健愣了下,“不是,我不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和康生关系一般,如果你们想知道和他有关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忙。”   花崇说:“和他无关。你是从二十中毕业?”   康健说:“对。”   “欧树是你同学?”   听到这个名字时,康健的瞳孔很明显地缩了下,嘴唇也有个抿紧的动作。   “啊,是的。”在片刻的安静后,康健才说:“我跟他一个班,他后来遇到点事,过世了。”   说这句话时,康健的语气近乎平缓,就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可花崇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抓紧,骨节隐隐泛白。   “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事吗?”   “他……”康健别开视线,“我记不清了,听说是和校外的混混打架。”   花崇说:“他的确过世了,不过我们最近查到,有人以他的名义画画,并且涉嫌杀害一名女子。”   康健的反应很古怪,像是想要表现得惊讶,却又惊讶不起来,“啊?”   花崇继续道:“半截女尸案,这你知道吧?”   康健点头,“知道。”   “这名被杀害的女性正是你兄长康生正在追求的人。”   康健视线在下方扫动,“所以你们来调查我吗?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   花崇说:“欧树的同学我们都会调查,不止是你。”   康健哦了声,不说话了。   “我们初步推断,这个人很可能是欧树念书时的同学。”花崇道:“你印象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内向,弱势,没有朋友,只和欧树走得近?”   花崇还没说完,康健已经开始摇头,“我不知道,我和欧树不熟,这我真不能帮助你们,你也不用向我透露这么多,我还有工作,没别的事我就先……”   花崇语气忽然一肃,“谁说没别的事?”   康健已经站起来想走了,此时又顿住,“我真的不了解欧树。”   “欧树的这位同学,在作案现场设置了一枚炸弹,并且留下足迹。”花崇说:“假如炸弹爆炸,足迹,还有一切证据都将被毁灭,但是炸弹没有爆炸,足迹以及受害者的半截尸体、欧树的画、他的画都完整保留了下来。”   康健忽地一僵,下意识看了看下方。   而花崇也正看向他的脚。   此时,海梓发来一条消息――鞋纹不同,但足迹具有一致性。   就在康健刚回到《凤兰晚报》时,海梓就已经提取了他的足迹。他此时穿的是皮鞋,而嫌疑人在仓库留下的足迹是运动鞋,乍看只有码数相同,但详细分析行走习惯、磨损程度、受力角度,基本能够判断,康健具有重大嫌疑。   “和我回市局一趟吧。”花崇道:“关于欧树,你一定还有更多的事能够分享给我。”   就在康健被带回市局时,一直处在警方监控中的康生也再次被带到市局。   兄弟俩在刑侦支队的走廊上打了个照面,康健一言不发,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冲康生点了点头,有种陌生人的疏离感。   康生却异常激动,愤怒又恐惧地瞪着康健,粗重地喘气,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康健说,然而周遭的环境却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摄像头正对着康健,柳至秦和美术机构的前台小宁站在显示屏前。   柳至秦问:“你仔细看看,是他吗?”   小宁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紧张得出了汗,结巴道:“我,我不确定。眼睛很,很像,但是他当时裹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他到底长,长什么样。”   透过摄像头,康健的视线有些发木,毫无攻击性。柳至秦却无端想到在特别行动队看到的那双眼睛。   花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我的队员已经查过你10月31号的行踪,当天轮到你休息,下午4点07分,你离开所住的小区,小区摄像头再一次拍摄到你,是11月2号上午10点56分。10月31号下午,你到岗2个小时,11月1号,你的工作记录显示你在外维护口子关系。中间这么长一段时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维护的是哪条口子?”   康健说:“你怀疑是我杀了我哥的女朋友?”   小宁啊一声。   柳至秦说:“听出来了?”   小宁接连点头,“长相我真的没办法确定,但是我对声音特别敏感,就是他!他的声音我肯定不会记错!”   柳至秦道了声谢,让一旁的女警带小宁去休息,做记录,然后向另一间警室走去。康生就在那儿。   康生这个人,在案件刚开始调查时,身上的疑点就没有洗清过。但是警方又没能找到足以给他定罪的线索。他很像是社会上常见的那种求爱不成,恼羞成怒杀害女性的凶手。可调查卡在了瓶颈上。   而现在,由于欧树的出现,瓶颈终于被撑出了一个突破口。   面对警察时,康生就没有不躲闪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刚才看到了康健,此时更加紧张,不等柳至秦说话就道:“你们抓他干什么?”   柳至秦笑了声,“我们抓他干什么,你不知道?”   一滴汗水从康生脑门中央流下来,在鼻梁那儿分成两股,流向眼下,“我,我怎么知道?”   “易茗的遇害现场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知道在哪里吗?”柳至秦说。   康生连忙摇头,“我不知道!”   柳至秦说:“我以为你会问我在哪里,这才是正常反应。”   康生张着嘴,“我,我……”   “算了,看来这问题让你很为难,毕竟你知道那是哪里。”柳至秦说:“再告诉你我们为什么将你弟带过来,因为在易茗的遇害现场,有一个人的完整足迹,经过比对,基本可以确定,足迹的主人正是你弟康健。”   康生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惊恐,面颊的肌肉抽搐,皱纹和筋紧紧绞在一起。   “当然,针对康健的调查才开始,我还不能断言他一定是凶手。”柳至秦继续说:“不过很快搜查许可就要下来了,他的家中或许存在更多的线索。”   说这番话时,柳至秦一直盯着康健,“至于你这位兄长,现在有没有什么想交待?”   康生垂下头,双手用力捏成拳头。   “保持沉默啊?”柳至秦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的亲生弟弟会成为嫌疑人吗?”   康生还是不说话。   柳至秦自言自语,“也对,你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才不好奇。”   康生猛地抬头,“我不知道!”   “是吗?”柳至秦说:“那你再解释一下,易茗遇害当天,你在哪里?”   康生说:“我回家了!只是监控没有拍到我而已!”   “你没有。”柳至秦说:“除非你那天回家之后没有使用过水、电、网。”   康生哑口无言。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针对康健的调查才开始,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详细调查他的上网和通讯记录。”柳至秦游刃有余地说:“详查下来,你说会不会查出你和易茗死亡之间的关系,嗯?”   康生的脸上已经全是冷汗。   “警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至少在我这儿是这样。”柳至秦说:“你知道些什么,参与到了哪个地步,我劝你趁早交待。当然你也可以再等等,等到我把证据拍你面前,或者你弟坦白一切。”   一听这话,康生就急了,“我说!我说!”   “刚才美术机构的工作人员已经指认,你就是将署名欧树的画送过去的人。”花崇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年来,你一直替他活着?”   康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片刻后又戴了回去。这张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平静得过分。   花崇经常看到这样没有表情的表情,它通常出现在一些凶残至极的嫌疑人脸上。   活着和杀戮对他们来说都是煎熬,在用残忍的手段结束别人的生命时,他们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审判于他们而言恰恰是一种解脱。   沉默了很久,康健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花崇说:“你是康健。”   康健苦笑了下,一边叹气一边搓着额头,“但是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是欧树。”   在外面看着监控的警员已经有人开始感叹,这人不会是双重人格吧?   花崇却十分确定,康健这绝对不是双重人格,但认知层面或许出了问题。   “欧树已经死了,你们上高中时,他死于一场群体斗殴。”花崇说:“他的头部遭到铁棍重击,颅骨骨折,脑组织受损。”   康健怔怔地看着花崇,轻声道:“对,他早就死了。”   花崇说:“你和欧树是什么关系?”   康健说:“我们是同学。”   “仅仅是同学吗?”花崇说:“欧树有那么多同学,其中不乏和他一起干架的好兄弟,可他似乎只将他家仓库的钥匙给了你。”   康健肩膀缩了下,然后开始连续颤抖。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欧树的另类朋友,他和梁斌那帮人打架,却和你谈天说地。”花崇说:“导致他死亡的那次群殴,起因是你?”   康健脖子上的筋因为过分用力而鼓起,语无伦次:“我成不了他,这么多年,他还是走了……”   搜查许可下来了,海梓和许小周立即前往康健的家。   和父母留给康生的老居室不同,康健住的是个中档小区,环境不错,配套设备相对齐全。一室一厅,室内非常整洁。   在鞋柜里,海梓找到了与案发现场足迹鞋纹一致的运动鞋。鞋已经洗过一次,上面的泥土污迹被洗掉,但海梓还是检查出了极微量的血。   “是他杀的人,尸体也是他锯开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康生说:“我没有犯罪。”   面对这样一张扭曲而卑劣的面孔,柳至秦感到一阵恶心,“你没有犯罪?如果不是你从旁协助,易茗会遇害?”   刚才康生坦白,在追了易茗几个月之后,他渐渐对易茗生出仇恨的情绪,他感觉得到,易茗将他当做备胎,钓着他,又不肯答应他,他做了很多男朋友该做的事,比如大晚上给易茗送吃的,陪易茗逛街,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男朋友的福利,连解决生理需要,也只能对着偷拍的照片。   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却又不甘心。   易茗凭什么这么对她?这个心机深沉的贱女人,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这样?   怨气在心中越积越深,恰巧又看到几个丈夫男友杀死妻子女友的新闻。他歹念顿生,也想效仿那些人,让贱女人知道惹怒他的后果。   可他到底不敢,单是想一想将刀插向易茗的身体,他就打了退堂鼓。然而越是这样,想要惩罚易茗的渴望就越强烈。   他想,假如有一个人能代替自己杀了易茗就好了。   恰在此时,他那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弟弟忽然在他下班后找到他,说想和他喝一杯。   10月的夜市已经很萧条了,两人吃着海鲜烤串,聊小时候的事。   他想不明白康健为什么会忽然找自己吃饭,这个弟弟从小就很古怪,内向得近乎阴沉,但成绩好,考了所不错的大学,现在的工作也不错,至少过得比他好。他倒也不羡慕,各人有各人的命,父母过去偏心他,房子也留给了他,他本来以为康健会因为房子的事大闹一场,可康健什么都没说。   难得聚到一起,酒一喝,他竟然察觉到一份亲情。   是啊,康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像这样偶尔叙个旧,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吃到后来,他趁着醉意说起易茗,嘴上带了脏,说易茗这种贱女人就该死,他早晚要弄死易茗。   “哥,我其实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康健说:“你下不去手,我来帮你。” 第122章 神眼(38)   康生的酒忽然就醒了,震惊地看着康健。   小时候,邻居、父母的同事都说他们兄弟俩长得不像,康健太秀气了,不管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和他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此时在他眼中,清秀的青年忽然面目狰狞。   “你说什么?”   康健微笑,“我说我来帮你杀了易茗。”   康生猛地站起来,条件反射就要逃走。但康健却将他叫住,“你不觉得这样很窝囊吗?”   “窝囊”这个词是很多不得志男人的死穴,不能碰,一碰就炸。   他果然上钩了,坐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易茗?”   “哥,知道的事情越少,对你来说不是越好吗?”康健说:“什么都由我来做,我跟你保证,不仅会杀了易茗,还会让她死得很痛苦。”   “怎么个痛苦法?”   “你知道水上乐园的半截神吧?我想让她死成那种样子。不,我要让她死得比水上乐园的半截神更美。”   酒精刺激着情绪,康生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康健,事后冷静下来,知道这事做不得,但若是阻止,那就更加窝囊。   他已经窝囊三十多年了,被一个娘们儿戏耍成这样,这口恶气他必须得吐出来。   在康生的计划里,他需要做的事很少,仅仅是减少与易茗的联系,然后当面告诉易茗,10月31号晚上到月鹭街来,有惊喜。   10月30日晚上,康生避开监控,在易茗散步回家的路上拦住易茗,说出准备了很久的话,“你工作上的事我一直帮不上忙,你喜欢画画,我却是个粗人。不过我弟回来了,他是这方面的行家,你明晚有空的话,我带你去见见他。”   说着,康生还拿出了两张康健的画。   易茗双眼立即就亮了起来。   “但他身份挺特殊的,明天我去月鹭街接你。”康生将画收起来,“我们一起去找他聊聊,花不了多久时间,完了我送你回来。”   易茗很高兴,甚至搂着康生亲了一下,激动道:“那就明天见。”   “她一直把我当成个傻子。”说到这儿,康生眼中浮现出浓烈的鄙夷,“她利用我利用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觉得我就是她的跟屁虫,为了她什么都肯做。她完全不怀疑我晚上叫她出去,毕竟我以前确实怂,她家去了那么多次,也从来没对她做过什么,她穿着睡衣在我面前晃,我也只敢偷偷拍几张照。”   柳至秦脑中过了遍易茗家周边的地图,月鹭街离她的小区有2公里,有很多无证经营的小摊,鱼龙混杂,监控很少,是“消失”的好地方。   “康健让我开他的车,我接到易茗之后,就往池香街开。”康生说:“直到下车易茗都没发现问题,我指着仓库跟她说,那是我弟画画的地方,她还催我快点。”   柳至秦说:“你没有进仓库。”   康生愣了下,“康健问我想不想看。我……我不敢。”   城乡结合部的夜比市区里安静,康生坐在车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   这里没有路灯的光,也没有任何人经过,柴油机发电的浓重气味令人不适,隐约有光线从卷帘门处漏出,他眯眼看着,说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后悔。   他几乎没有听到易茗发出呼救,只听见一些古怪的,他无法形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好像过了很久,卷帘门打开了,康健走过来,脸上、手上都是血。他头一次在面对康健时感到害怕。   “哥,你想进去看看吗?”康健问。   他连忙摇头。   康健平静地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不想看的话,现在就回去。停车时注意避开监控,钥匙放在快递箱里。”   “那你……”   “我今天就待在这里,我要创作属于我的作品。对了,警察肯定会找到你,你可能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是你放心,他们没有证据证明你和易茗的死有关。你不要主动提到我,如果他们问到我,你顺其自然回答就是。”   康生几乎是奔逃一般开车离开。   他后悔了,易茗被杀死,他却并没有感到任何快意,反倒被恐惧所包围。他甚至想向警察自首,反正杀人的不是他。可是想到康健刚才看他时的眼神,他就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   他那个内向的弟弟,竟然是杀人狂!   “事情就是这样。”康生说:“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康健蛊惑了!易茗,易茗她也活该,是她自己犯贱,她把我当做蠢货,其实她自己才是蠢货。我,我听说她念大学时就上过传销的当,哈哈,哈哈哈,骗她太容易了,她竟然敢耍我!”   柳至秦问:“你与康健平时没有任何交集,他怎么知道你在追易茗?”   康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柳至秦说:“他没有跟你说过?”   康生摇头,“早前他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后来我,我根本不敢问。”   康健的抵抗情绪其实一直不算太重,最初虽然不承认是自己杀害了易茗,但是当花崇提到欧树时,他的一切反应都证明,他就是伪装成欧树,并且杀死易茗的凶手。   他没有清理过现场,却设置了一枚炸弹,当他得知炸弹并没有爆炸时,也许就明白,警察早晚会找到自己。   “我想休息一下。”他看向花崇:“可以吗?”   花崇同意了,两名警员将康健带到休息室,严格监控起来,确保他不能搞任何小动作。   他没有坐,而是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   花崇和柳至秦碰了个头,柳至秦说:“康生已经交待了,但康健的动机他说不清楚。”   “康健的通讯设备你检查过了吗?”花崇问。   柳至秦道:“还没来得及。”   “空了查查看,也许能找到第一起案子的线索。”花崇歇了口气,又道:“康健的动机我能推断出一部分,不过细节和其中的因果不好说。高中阶段,欧树是他的重要朋友,欧树很可能是因为他而死,他将欧树的画全都保留了下来,就放在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仓库里。他并不喜欢画画,也没有天赋,可是欧树喜欢,但欧树死了,他就开始模仿欧树。”   柳至秦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花崇继续道:“他既要做自己,又要扮演欧树。他成绩不错,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在他自己的家里,他是康健,可是在仓库,他就成了欧树。他努力了那么多年,画出的东西还是不被承认。他以欧树的名义将画送去各个机构寄卖,他并没有双重人格,清楚知道真正的欧树已经不在了,自己只是个模仿者,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敢露出真容,也不肯留下手机号码之类的联系方式,只有在仓库,他才是欧树,信件寄到仓库就没有问题。”   柳至秦说:“这和你之前的侧写重合了。嫌疑人是个不被肯定、不得志的艺术家,在长久的压抑之下,心理开始变态――你们不承认我,我就要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艺术。”   花崇点头,“星月巷的尸体成了他展现给公众的艺术品,这一回,无数人看到了他的作品。他感到骄傲,扬眉吐气。”   柳至秦说:“选择易茗是随机的?”   花崇想了想,看一眼时间,“我觉得不是。易茗身上恐怕有某种吸引他的特质,另外,康生在追易茗这一点也很重要。不过这都得让他自己交待。”   半小时后,康健从地板上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哪里?”   花崇推开门,“休息够了?”   他望向花崇,视线一点一点聚焦,仿佛终于想起这里是哪里,而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苦笑了声,“你应该被炸死。”   柳至秦盯着监控,狠皱起眉。   花崇却无所谓这种事后的应该或是不应该。康健的确给警方设置了一个狡猾又残忍的局,不止警方,任何一个试图打开仓库的人,都可能死于爆炸。   然而炸弹已经被他亲手拆除了,这个局便等于已经破了。   “你承认杀死易茗并分尸?”花崇说:“也承认以欧树的身份作画?”   康健还是坐在地上,脸却转向窗外――窗户没有打开,但通过窗玻璃,他能够看到一片浅灰色的天空。   “我的作品怎么样?”康健缓缓开口,“有没有让你们记住?是不是深深印刻在你们脑海里了?它很美,不是吗?我听见所有人都在讨论它,这里再也没有哪个画家比我……不,比欧树还优秀了,是不是?”   花崇说:“易茗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管她是个什么。”康健嗤笑一声,“当一个画家开始创作的时候,他还会考虑他的画板、画纸、颜料是活生生还是死翘翘的吗?”   没人回答康健。   康健自己回答道:“我需要一张画布,她就很好。”   忽然,康健低下头,呓语道:“欧树不能这么寂寂无名,应该有人看到他的画……”   康家是凤兰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家庭,不富裕,却也不用成天为生计发愁。康父康母都是工人,只要厂子不倒闭,一家人的吃喝就没有问题。家里两个小孩,大的比小的大5岁,本来没打算要小的,但既然怀上了,当时打胎比生下来还麻烦,所以小的就出生了,取名叫康健。   多一个孩子,就多了一张嘴,再加上康母生康健时病了一场,调理两年多才把身子养好,那两年家里过得有些紧巴巴。   康健如果是个活泼的孩子还好,可偏生性格内向,不喜欢说话,和父母哥哥都不亲近,康母因为生他时受的罪被就不怎么喜欢他,他这性子更是让人宠爱不起来。所以即便他的成绩比哥哥好很多,父母还是偏心康生,什么好的东西都给康生。   那时他才念小学,父母攒了不少钱给康生报补习班,却不愿意让他上兴趣班。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有兴趣班上,就他没有。   但他不吃哥哥的醋,父母喜不喜欢他,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兴趣班他是想去的,去不成了,他就看书。他喜欢看书,比起出去玩,或者和父母聊天,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很吵闹。老师总是说同学之间要友爱相处,要交更多的朋友。可他不想交朋友,他听见别人说话就感到烦躁。   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呢?   不过上高中之后,他交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坐在他后面的欧树。   欧树比他小一个月,但个子比他高很多,在他们班上很有存在感,据说家里特别有钱,住的是别墅,母亲过世了,父亲在国外,一个人活得特别自由。   欧树是体育委员,和校篮球队足球队的人关系都不错,打架厉害,还认识校外的人。有些高二的还跟欧树叫哥。   高中生嘴里的哥不看年龄,看的是地位。像他比欧树还大,却没有人会叫他哥。   像小学和初中那样,他只是班上的透明人。他的同桌是个内向的女生,比他还沉默,他俩坐在一起,从早到晚几乎不会说一句话。   他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下学期他想跟老师打个申请,将欧树调到其他组去,因为欧树桌边总是围着很多男生,哼哼哈哈的,太吵了。   他对欧树这种风云人物毫无感觉,会打架、有钱、人缘好,这些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他不羡慕欧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和欧树做朋友。   然而在他打申请之前,他竟然和欧树成了朋友。   那是高一的寒假,父母在家里吵架,他没办法看书,只得带上书去学校――市里虽然有咖啡馆、奶茶店,但大多是没有座位的,有座位的就贵,他不想花这个钱,打算将钱省下来多买点书,而且奶茶店比家里更吵。   寒假学校也开门,但只开了个小门,每天都有人去打篮球。   他走上教学楼,准备坐在楼梯上看书――教室门是不开的,结果竟然遇到了坐在楼梯上画画的欧树。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欧树会画画。   欧树见有人来,明显怔了下,立即将写生的本子合上,一副被打搅了,很不乐意的样子。   他原本对什么事都缺少兴趣,欧树这么一挡,他反而好奇了,“你在画画?”   欧树不是体育委员吗,居然不在楼下打篮球,躲在这儿画画?   欧树竟然脸红了,半天才跟他说:“你就当没看到啊。”   他觉得有点无语,已经看到了,怎么能当没看到?   不过他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没看到就没看到吧,他点点头,在离欧树有点远的地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认真看起来。   但是两人都坐在楼梯上,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不久他就发现欧树在看自己。   他也看过去。   “你不走啊?”欧树有点赶他的意思,“我在这儿写生呢。”   班上有些人怕欧树,可能是觉得这人打架厉害吧。他也知道欧树打架厉害,但不至于怕。况且这情形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学校又不是欧树家里开的,他要走了,那去哪里看书啊?   “我家里吵,我来看会儿书。”   “你坐那儿我别扭。”欧树将腿伸得老长,速写本一扔,皱着眉说:“我的秘密被发现了。”   他说:“你不是让我当没看到吗?”   欧树说:“那你也看到了啊。”   他想了会儿,“你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画画?”   喜欢画画和喜欢看书一样,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想,总比喜欢打架强吧。   欧树却说:“女孩儿才画画。”   他不赞同,但不想和欧树争论,于是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但你已经看到了。”欧树还在纠结。   他有点烦了,这人怎么一件事能掰扯这么久,“那我没办法。”   欧树说:“靠!”   那个寒假,家里总是闹哄哄的,不是父母吵架,就是亲戚上门。康健几乎每天都去学校,他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去,好几次都遇见欧树了,大概是因为反正秘密都被知道了,欧树也不怕被他看了,两人时不时聊会儿天。   得知他来学校是因为无处可去时,欧树说:“唉你不早说,我那有个地方清净,保证没人打搅。”   于是康健第一次来到仓库。   他在里面看书,欧树要么睡觉,要么也跟着看,然后给他看自己的画,一来二去,少年的友情就萌生了。   但是欧树始终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会画画,开学后两人就装作不认识。   他有仓库的钥匙,在家里待着烦的时候,自己就上仓库去。   聊到将来时,欧树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有天赋,要当一个抽象派的画家,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大多数人喜欢。   他被欧树的热情所感染,一时激动,竟然也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我想当作家。   然而高二发生的事,却将未曾发生的未来彻底改变了。 第123章 神眼(39)   和二十中隔着一条街,有一所臭名昭著的技校。两所学校的学生都不是省油的灯,矛盾由来已久,就连他们自己,也难以追溯源头。   争地盘、争餐馆、争网吧、争妹子,十六七岁的少年,什么小事都能打上一架。很多时候打得头破血流并不是为了争的东西本身,而是争一个面子,争一口气。   欧树是二十中的“扛把子”之一,打架简直是家常便饭,身上经常带着伤,康健劝过他很多次,他也不听。   “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就让欺负啊?肯定得还回去啊。”欧树经常这么说,“你也别老是这么怂,谁惹你你就告诉我。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虽然有欧树这样一个靠山,但康健并没有因此就强横一点。遇到技校的人,他从来都是绕着走,然而有天独自在一家海鲜煲吃饭时,看到几个技校男生围着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缩在角落,男生有的拍她的脸,那姿势有些侮辱性质了,有的摸他的脖子和胸,手已经伸到衣服里。   店里除了他们两桌,就没有别的客人。店主视而不见,送完餐就躲在后厨没再出来。   谁都知道,要在这儿做生意,技校的人和二十中那几个“扛把子”就不能惹。   康健没往旁边桌看,但只是听着动静也如坐针毡,食之无味。   他不是什么爱打抱不平、见义勇为的人,而且他的体格和那几个男生也差太远了,可是这事就发生在他面前,他无法说服自己不管。   挣扎半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喊道:“你们干什么?”   几个男生都愣了,女孩趁机从角落里跑出来,落荒而逃。   女孩走了,康健就成了男生们的目标。为首的那个走过来,拿起一把沾着酱的勺子,在康健脸上拍打,拍得不算重,但那样子就像打耳光。   康健瞪着对方,一声不吭。   男生们大概也不想在餐馆打人,勺子“哐当”一声掉地上,康健只觉头顶一痛――方才打他脸的抓住了他的头发,拽着往店外拖。   这天是周末,学校附近没什么人,他是因为有一本重要的习题册落在教室了,才赶来拿,顺便趁人少,去一直都很喜欢的餐馆吃个饭,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男生们将他拽到背街的拆迁区,一路上都没遇见个学生。   他虽不爱惹事,胆子也不大,但事情已经这样了,退缩或者道歉都没用,逃肯定也逃不掉,那不如就干一架。   欧树打架那么厉害,两人一块儿待在仓库时,欧树还教过他几招。   不过他还是高估自己了,对方是在技校都臭名远播的混混,而他会的这点拳脚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要不是有个拾荒的老人经过,大喝了一声,他说不定会被打进医院。   一身都是伤,他不想回家,只得买一口袋药,去仓库待着。   欧树回来时,他都已经给自己上好药了,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欧树勃然大怒,问他是谁干的。   他知道欧树打架厉害,但不希望欧树因为自己的事去打架。这事说起来也是他多管闲事,打完就算了,他懒得计较。何况他人生头一次帮了一个女孩儿,虽然皮肉吃了些苦,心里却还挺畅快。   欧树却脾气上来,觉得这事没完。   他想了个理由,说如果你去打回来,那人家不服气,下次又来堵我怎么办?   欧树说,你放心,我压根儿不提你名字。   他本就不擅长和人交流,能与欧树说这么多话,纯粹是因为欧树是他朋友。   欧树非要他把动手的人指出来,几天后他被欧树拉去技校,蹲几小时把人给蹲到了,没办法,他只能指给欧树,然后千叮万嘱,不要把事情闹大。   欧树答应得好好的,而且也没有马上动手。他担心了挺长一段时间,见欧树没动作,悬着的心才放下,以为欧树不想打架了。   然而他不过是在家过了一个周末,就听说欧树死了。   被打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完全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   欧树怎么会死?怎么会被人打死?不久前欧树才给他看了新画的画,说要去参加比赛,能获奖的话,高考之前就能出画册。   “牛逼吧?”说这三个字时欧树的眼睛都在发光。   可是为什么转瞬间,那双眼睛就枯死了?   警察说,欧树死于一场群体斗殴,一根钢管砸碎了他的颅骨,导致脑组织受损,没有立即死亡,是在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的。   参与斗殴的有9人,5人是二十中的学生,4人是技校的学生。   康健看见那4个曾经殴打他的男生时,一阵晕眩,险些摔倒。   欧树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以为欧树已经忘记这事了,欧树却约了二十中好几个打架厉害的去技校。两校打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谁用过刀具钢管,技校却坏了规矩。   和欧树一起去技校的几个男生说,欧树说看不惯技校某几个人很久了,成天在二十中的地盘上堵男学生、骚扰女学生,怎么着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警方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继续查欧树组织群架的真正原因。   只有康健知道,欧树为什么会死。   二十中因为这件事严抓纪律,一时无人再敢打架。班上的气氛消沉了一段时间,渐渐重新有了活力。   康健却像被丢在了那个欧树去世的下午。   他与欧树彼此分享了很多秘密,知道欧树的母亲是个小三儿,父亲对他们母女不闻不问。   几个月后,欧树的父亲回来了,要卖掉别墅。   因为过去住在别墅的女人得病死了,少年被人打死,中介怕客户觉得晦气,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清理了出来。   他原以为欧父会留下欧树的画,那毕竟是欧树最珍视的东西。然而欧父却让中介直接烧掉。   他偷偷将画捡了回来,一张一张展开,放在仓库里。   欧父似乎忘了自家还有一个仓库,中介也不知道。直到后来别墅有了新的主人,仍是没有人来过问仓库的事。   他经常待在仓库里,幻想欧树没有死,他们还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累了欧树就给他讲笑话,教他打架。   他无数次后悔没有好好锻炼身体,没有认真学打架,后悔救了那个女孩。渐渐地,他从过去的沉默内向变成了偏执扭曲。   他竟然因为欧树的家被别人住了,而去调查那人的身份,得知对方是一家餐馆的经营者之后,多次匿名举报餐馆的食品安全、食品卫生问题,迫使对方停业整改。   这一招竟然是有用的。   户主后来请了风水师上门查看,不久就搬了出去,还和中介闹出不大不小的纠纷,此后别墅就再无人住。   他的目的达到了。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他将自己关在仓库,日复一日,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即将参加高考的康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绘画天赋卓绝的欧树,常常做几道题,就在画纸上画几笔。   以他的成绩,本来可以考更好的大学,考到省外,彻底和少年时代、和家庭说再见。可他却发挥失常,仅仅考上省会的大学。   父母对他很失望,他自己倒是没有太特别的感觉。整个暑假他都在思考一件事――欧树是因为他才死,他欠欧树一条命。   若不是他,欧树的画册也许都已经发行了。   “我赔给你。”他盯着地上桌上的画说,“我就是你。”   然而天赋这种东西,没有的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康健脑子灵活,比他哥康生成绩好太多,但在画画上始终表现平平。   大学毕业后,康健回到凤兰市,工作顺利,在外人看来,他除了不勤奋,不愿意加班,就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了。   然而他却早已掉进自己挖出的坑中,将自己逼疯。   他在仓库里通宵画画,模仿欧树,想象自己就是欧树,在每一幅画上签上欧树的名字。他觉得这些画就是欧树的作品,欧树没有死,还在创作!   可是当他将作品拿去那些寄卖机构,现实就会浇他一头冰水。   他的画无人问津,就连工作人员也懒得欣赏。   他不是欧树,因为欧树画的画不该受到这种冷遇,欧树已经死了!   越是想要画出惊世骇俗的作品,就越是力不从心,而越是不被欣赏,现实就越是告诉他――欧树早就死了。   作为康健时,他能像一个正常人一般工作、生活。可作为欧树时,他不断自问,我哪里不好,你们为什么看不到我的画?   杀人的念头早就有了,去年他在极端压抑中意外杀死了一只猫,那种血淋淋的快感让他得到了短暂的轻松,而猫肢体分离的惨状在他眼中竟有几分美感。   我可以用尸体来作画!   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直到今年在一个绘画交流活动上,他看到了易茗。   太像了,和当年他在餐馆救下的女孩太像了。   这些年来,他恨自己,恨杀死欧树的凶手,更恨那个女孩。   一切的根源就在那个女孩身上。   令他惊讶的是,活动进行到一半,康生来了,殷勤地陪在易茗身边。   他悄悄离开,没让他们发现自己。一个计划从心里涌了出来,他找到完美的画布了!   不久,他查到易茗不可能是他帮助过的女孩,因为易茗并不是凤兰人,当时还在F前县。   不过这已经没有关系了,易茗像那个女孩,他可以将易茗当做那个女孩,况且易茗家里是做海鲜煲生意的,这多巧啊。   不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易茗带到仓库来却是个问题,他需要康生的配合。   父母去世后,他与康生联系越来越少,但他了解他的哥哥,这是个没有什么本事,自尊心却特别强的人,无知,且愚蠢。   跟踪了康生和易茗几次,他就发现那个女人是在耍康生,将康生当做备胎。   他将康生约出来,直戳康生的痛处,还故意让康生喝了很多酒。   男人在喝醉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吹自擂,或是承诺很多平时不敢承诺的事。他已经挑起康生对易茗的仇恨了,并且清楚,他这个哥哥就算睡一觉之后不愿意这么干了,也会因为好面子而配合他。   他在仓库杀死了易茗,锤子直击头部,血液飞溅。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头骨碎裂的声响,欧树被击中后脑时也有这种声音吗?有人听到了吗?欧树去世前说过什么话吗?   他哽咽着,抽泣着,再次举起锤子。   这个女人该死!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欧树就不会死!   康生在车里吓得够呛,他浑身的血,让康生把车开回去,又叮嘱了几句被警察盘问时该怎么说。康生望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恶魔。   唯一的亲人将自己看做恶魔,可他浑不在意,当恶魔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会被看见,不像他以欧树的身份画的无数张画。   被无视,才是对欧树的亵渎。   他用锯画框的锯子将易茗锯开,然后放置在星月巷――他是一名优秀的记者,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曾经去过。星月巷人多,路网复杂,监控却稀少,即便是从高处,也难以看到抛尸地发生的事。   简直是个完美的展览场所。   “我开了一场盛大的画展,全市人民都在欣赏我的画作。”康健目光平静地看向花崇,“我成功了,我再也不是无人欣赏的平庸画家。我终于能向欧树交待了。”   花崇说:“你记忆里那个勇敢又讲义气的少年,愿意你做出这种事吗?”   康健愣了下,面颊抽动,很久才轻轻道:“我不后悔。我知道我早晚会这样。”   花崇想起那幅从美术机构带回来的画,色彩很单调,甚至可以说淡漠,但是那些淡漠下的影子却让人感到一种内在的,绝望的挣扎。   它必然就是康健的写照。   即便是现在,康健也显得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早就被疯狂和怨毒填满。   目前不是琢磨一个犯罪者内心的时候,警方还有一些事情必须查清楚,花崇问:“为什么是半截神?” 第124章 神眼(40)   康健抬起头,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能是半截神?”   花崇说:“有人给过你暗示?”   康健皱眉,“你想说我是被唆使犯罪?”   说着,他忽然惨笑起来,“我还用得着谁唆使吗?是我唆使康生犯罪。你们放了他吧,他什么都没干,杀人的是我,分尸的也是我,抛尸的还是我。我让他进仓库里来看看,他都不敢。他活了一把年纪,还是改不了他那虚伪懦弱的毛病。”   花崇说:“我问你,为什么是半截神?”   康健仿佛被震住了,讶然片刻,别开视线道:“因为大家都在说。”   水上乐园发现半截女尸的时间是8月25号,自那之后,半截神的传说在凤兰市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半截神。   如果没有那一起半截女尸案,康健还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杀死易茗吗?   康健自称并未受到任何人唆使,但实际上,他确实受到了第一起案子的影响。   花崇继续问:“只是因为大家都在说吗?你对水上乐园的案子了解多少?”   康健静默了会儿,忽然笑了,“那个女人也是我杀的。”   “不可能。”柳至秦在耳麦中对花崇道:“我核实过8月25号前后他的行踪,他没有作案以及抛尸时间。”   花崇说:“身上多一桩命案,会让你觉得更对得起欧树吗?”   康健张了张嘴,眼里本就不明亮的光更加暗淡。   片刻,他耸着肩膀笑了笑,“你们把我抓起来吧,判我死刑。我早就受不了了,我不想继续当欧树,我想从那个仓库挣脱出来,可是不行啊,欧树就在那里,他只活了短短十几年,我应该替他活下去,替他成为画家,但我没有他那么高的天赋,我实在是不行……”   康健重重击打着自己的头,“我在卷帘门上装了个炸弹,如果它爆炸了,仓库、里面的画、欧树,还有过去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我就自由了,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人。我就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但你们把炸弹给拆了。”   “你们,你们……”康健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不让我重新开始啊。”   花崇冷眼看着这个用悲伤、无辜的语气说着残忍言语的怪物。   他的心理已经扭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当初杀死欧树的是技校的混混,他却将罪归结到被混混欺辱的女孩身上;   他想要代替欧树画画,画不出受人欢迎的画,就想要用尸体来吸引眼球;   他痛苦,他绝望,他想炸掉仓库,从而走出来,重新开始,但倘若仓库真的爆炸了,那么将有多少警察为之牺牲?   他凭什么重新开始?   他不配重新开始!   花崇将接下去的审讯工作交给孟奇友,回到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   这个案子看似清晰了,但是他与柳至秦都明白,康健虽然是主动杀死了易茗,但是在这悲剧之后,还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康健拿起屠刀。   半截神。   神秘人。   在方龙岛上,神秘人仅仅教巫毕制作致幻香,就最终导致了张熏儿死亡。他仿佛游离于局外,却影响着、监控着局内的一切。   易茗案同样如此,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显示,神秘人曾经接近过康健,康健却因为第一起案子,主动成为模仿者。   神秘人根本不用做太多,他只需要丢下一粒种子,自然有罪恶被催发。   而这一切就像一个诱饵,钓的既是犯罪者,也是奔赴而来的警察。   第二起半截女尸案到这里算是基本解决了,食堂人不少。   “康健破罐子破摔了啊这是。”海梓说:“杀一人是杀,杀两人也是杀。他觉得把第一起案子也揽自己身上很有成就感是么?”   裴情说:“也不是有成就感,他这已经是精神崩溃错乱了。他这种嫌疑人其实很典型,是一步一步被自己的心魔给逼疯的。欧树去世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这些年又刻意给自己加了无数担子。普通人垮了便垮了,具备‘犯罪基因’的人一旦垮了,就会出来报复社会。”   海梓心有余悸,“而且这种事情很有煽动性,要不是出了两起案子之后,特警24小时执勤戒备,第三起案子可能都出了。”   好歹查清了易茗遇害的事,大家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难得有功夫能准点在市局食堂吃个饭。刚在窗口排队时,海梓就馋了,凤兰市挨着海,海鲜太多了,挑得他眼花缭乱,最后直接要了份海鲜炒饭。   别处的海鲜炒饭,就丁点儿碎虾和又瘦又干的花蛤,这儿的那是大虾大扇贝,还有好些他叫不上名儿的海鲜。   落座时海梓嘿嘿笑了两声。   裴情白他一眼,“傻笑什么?”   海梓说:“敢不敢来跟我打个赌?”   裴情问:“你先说什么赌。”   “我这一盘海鲜饭,花队能吃几盘?”   “……”   见裴情不回答,海梓就催了,“问你呢,花队能吃几盘?”   市局的食堂不比外面的餐馆,餐馆有的缺斤少两,食堂每一份的分量绝对是够的,刑警特警饭量都大,秀秀气气一份那肯定吃不饱。   裴情说:“还几盘,他顶多让师傅加一勺子,吃几盘你当他猪?”   邻桌的许小周一口汤呛出来,“兄弟,我录音了啊。”   海梓和裴情同时转头。   “你俩说花队是猪。”许小周夹着个大鸡腿,“你们完了。”   裴情当即指着海梓,“他说的,关我什么事?”   海梓拍桌,“同学,你指什么指,指鹿为马啊?”   许小周又呛了下,“那你是鹿还是马?”   裴情说:“他是马鹿。”   食堂里闹哄哄的,电视音量稳定在最大,所有人都在说话,声音撞在一起就成了一片钝音,离得远了根本听不见别人说的什么。   特别行动队这四个坐在一起,占了两张桌子,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海梓刚来凤兰时就觉得这走廊设计得很不合理,距离太短了,凤兰这边的人普遍高大,走廊这么窄,别说两个人撞上,就是一个人走,有时都嫌挤,端着餐盘看不着路,腿容易撞桌上。   但当地警察却解释,说这样有个好处,桌子椅子能多放几套,容纳更多人吃饭。   当时很多警察都被撒了出去,食堂空荡荡的,海梓还想,你们就是全来了也坐不满吧?   现在才发现,人家这么设计确实是有道理的,现在出外勤的警察基本都回来了,食堂黑压压的全是人。   “要不我帮花队还有柳至秦打一份?”海梓说:“这海鲜饭好吃啊,一会儿没了。”   许小周问:“他们干嘛去了?”   岳越说:“和沈队开视频会议吧?我之前去找他们,他们就在连线。”   “那就是关于搞监控的那个人。”许小周虽然划在外勤里,但也算半个技侦,对神秘人本事的了解比在座另外三个更加直观,“水上乐园那案子很可能和易茗的案子一样,凶手根本不知道神秘人做了什么。”   岳越说:“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神秘人是第三方,他没有直接作案,但是他的行为间接导致了罪案的发生,我们很难抓到他。”   “你们结论下早了,我觉得第一起案子和易茗的案子还是不太一样。”裴情突然说。   “来了来了!”海梓说:“裴老师要说话了!”   裴情踹了海梓一脚,“水上乐园那个案子,神秘人直接参与了,而易茗的案子,神秘人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过。康健杀死易茗,然后将易茗以半截神的样子抛在星月巷,一来是他本就有强烈的动机,一来是因为他的犯罪情绪被前一起案子所激发。神秘人并没有直接去蛊惑他。”   许小周点头,“这点我赞同,与易茗案有关的一切监控和网络都没有被动过手脚。”   当初柳至秦怀疑易茗的死和其舅韩炯有关,而F前县的监控给韩炯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柳至秦担心监控被做过手脚,细致调查过,最终排除了韩炯作案的可能,在后续的调查中,也排除了其他可疑监控被修改的可能。   既然柳至秦都下了定论,那就说明,神秘人没有参与易茗案。   “我从心理学上推断一下,康健敢于将易茗的尸体放在星月巷那种人流量巨大的地方,主要是因为他早就扭曲了,他追求的就是那种紧张带来的快感,而且他是记者,他了解星月巷,再者,上一起案子给了他启发。”裴情说:“但是水上乐园不一样,凶手到底为什么杀人,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敢在监控范围里,将尸体放进狮身人面像,说明他和神秘人有接触,神秘人告诉他――你尽管做,我保证没有人会通过摄像头看到你。”   说着,裴情放下筷子,“不然凶手为什么敢这么做?”   海梓说:“你这也不一定对,你直接将康健这个角色带入上一起案子了,但你怎么知道,凶手和神秘人不是另外的关系?”   “是什么关系不重要。”裴情说:“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只要他们有直接关系,那我们一旦逮捕凶手,就会得到神秘人的信息。”   海梓想了会儿,“有道理。”   四人解决完午餐,花崇和柳至秦还是没来。海梓犹豫要不要打包两份海鲜饭带回去,裴情就推他,“还用得着你操心?”   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   花崇右手本来放在鼠标上,这时收回来,揉了下发酸发胀的眉心。   他正在跟沈寻说这边的情况,两起案子破了一起,意外也是必然解决了另一起和神秘人有关的失踪案,剩下一起半截女尸案线索太少,但柳至秦的意思是已经有了恢复水上乐园监控的思路。   花崇此时用的电脑是市局本来的,视频会议用不着柳至秦那台。办公室就他们两人,显得很空。柳至秦刚才还和花崇坐一起,说完要对沈寻说的话,就去一旁敲键盘去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花崇知道他在追踪神秘人,眼白都有红血丝了,打算等这视频会议开完,就叫他下楼吃饭。   这个点食堂肯定是没东西了,但对面的餐馆都还开着。不是饭点正好,人少。   沈寻传了一个画面过来――“银河”顾厌枫对着摄像头坦然地微笑。   柳至秦电脑上也能看到小窗画面,头也不抬地说:“他这模样我看过好几次了。”   花崇却一次没看过,皱着眉问:“什么时候?”   “就上次在方龙岛给神秘人做画像之后。”柳至秦说:“我几次让程队把信号给我接过来,顾厌枫都是这样子。他好像很愉悦。”   花崇再次看向电脑。   愉悦,对,就是愉悦。一个被全天候监控的人,很难不紧张,但顾厌枫竟然可以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在告诉看监控的人――我很快乐,现在发生的事让我感到舒服。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沈寻说:“我和程队照你们的意思,向‘银河’透露了有人假扮他的事,从那之后,他便一直是这个样子,经常对摄像头微笑,仿佛神秘人的出现让他感到非常愉悦。”   花崇说:“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肯定的。”沈寻说:“而且他知道这个人迟早会行动。但不管我们怎么问他,他都缄口不言。而‘银河’组织的其他人,也说不出顾厌枫身边有什么特殊的人。即便是在‘银河’内部,顾厌枫也是个非常神秘的存在,他掌控着一切,了解他的每一个手下,手下却不一定了解他。R国警方那边的消息,‘银河’部分高层从来没有见过‘银河’本人。”   柳至秦说:“以‘银河’这个组织的特性来说,这不是不能想象。他们是一群潜伏在网络中的幽灵。谁更强大,谁就可以藏得更深。而且‘银河’――我是说它的首脑,而不是这个组织――不一定从头到尾都是顾厌枫。”   沈寻点头,“这一点已经在审问中得到证实,上一任首脑也是‘银河’,但不是被我们抓获的顾厌枫。不过‘银河’到底有几任首脑,我们暂时还没有查清楚。”   花崇看向柳至秦,“你们上次追踪‘银河’时,高层全都一网打尽了?”   柳至秦说:“发现的都抓到了。”   花崇叹了口气,“所以还有漏网之鱼。”   说完他沉默了会儿。按照“银河”的模式,首脑之间是继承与被继承的关系,这在不少犯罪组织中都常见。可问题时,被继承的首脑都死了吗?还是说,他们中一些死了,而一些还活着。   因为不再是“银河”,所以在年初的追踪中,无论是信息战小组这边,还是R国的安全专家,都没有关注到他们。   所谓的漏网之鱼,不仅有未被发现的高层,还有被继承的首脑?   沈寻说了会儿话,发现花崇走神了,提醒一声,花崇点点头,“抱歉,沈队你继续说。”   沈寻说:“像这种涉及组织犯罪的大案子,有人没有被抓捕,留在外面等待机会救出首脑,这很常见。但是照你们在凤兰了解到的情况,神秘人的行为我有点儿捉摸不透。他唆使方龙岛上的人制售致幻香,又修改视频,掩饰抛尸。但是他现在做的这一切,似乎和‘银河’组织,还有顾厌枫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我们以前做过两个假设,第一,神秘人是‘银河’的同党,他正在以一种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到的方式救顾厌枫;第二,神秘人是‘银河’的对手,这更好理解,他以顾厌枫的形象示人,是为了嫁祸给顾厌枫,让‘银河’雪上加霜。”花崇说:“但是从顾厌枫的反应看,他们做不成对手。”   沈寻说:“这就是我觉得最不好理解的地方。既然这个神秘人和顾厌枫在同一条船上,那么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营救顾厌枫,他在凤兰市搞事有什么意义?”   花崇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在他与柳至秦这里已经有答案。   神秘人大概率是奔着柳至秦而来,他利用半截神这个噱头造成巨大的社会反响,身在局外,却看着局内的人沿着他规划的步骤前进。   他不慌不忙,似乎知道半截神案最终一定会引起特别行动队的注意,一起不够,那就第二起、第三起。   前往凤兰市的不一定是刑侦一组,也有可能是其他组,但假如案子一直无法解决呢?最起码,柳至秦会知道这一系列发生在家乡的复杂案子。   可这也只能回答沈寻的最后一句话。至于他为什么不急着营救顾厌枫,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盯上柳至秦,却是个想不出答案的难题。   假如不是画像师在旁人的描述中画下了一个极似顾厌枫的人,他们甚至无法将发生在凤兰市的案子与“银河”搭上线。   线索不足,对方行动诡异,这种情况下想得越深,就越容易将自己引到一条歧路上。花崇及时打住,而那边沈寻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这样,和‘银河’有关的我和程队再做计划,你们就专心把第一起案子给破了。”沈寻说:“我不相信当案子全都解决,还找不到他的动机。”   柳至秦没说话,也没看电脑,盯着窗外,单看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沈寻又说:“你们人手是不是不够?”   花崇先点了下头,又否认,“之前三个案子,加上半截神、买妻‘产业链’,混在一起孟队都快疯了。不过这都解决了。”   “你上次跟我说时,我本来想派三组过去支援你们。”沈寻抱歉地笑了笑,“但临时遇到别的案子,三组抽不开身。”   “没事。”花崇说:“我们处理得下来。”   又说了会儿,花崇关了连线。办公室安静下来,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花崇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顾厌枫的模样。   顾厌枫长了一张精致的脸,看着那样一张脸,你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犯罪集团首脑,尤其当他对着你笑的时候。   那笑容挥之不去。   花崇试图带入顾厌枫,揣摩对方的心理。   他为什么笑?他对神秘人假扮他毫不吃惊。   他很享受被抓捕之后的生活。   作为“银河”的首脑,和作为阶下囚,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他也许一早就预料到有朝一日会掉入警方的网中,而神秘人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他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做好了安排,“银河”是一群非凡的网络奇才,而程序推演能够模拟出可能发生的未来?   花崇眼前闪了下,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种异样从他第一次见到顾厌枫时就似有所感,但是当时他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直到刚才带入顾厌枫,他才摸到一丝细碎的线索――作为首脑和作为阶下囚,对顾厌枫来说没有差别吗?   顾厌枫太坦然了,虽说很多犯罪集团的首脑都能够接受被捕的事实,他们的精神世界早就有别于正常人,但到顾厌枫这种程度,却还是少见。   花崇回过神来时,柳至秦还坐在座位上。   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哝声响起,在没人说话的办公室格外明显。   柳至秦立即看过来。   花崇咳了声,先发制人,“柳至秦,你肚子刚才叫了?”   柳至秦无奈地笑,“花崇,你心虚了吧?”   花崇眼皮一跳,“没啊,我不虚。”   “刚才明明是你肚子叫,你当我分辨不出来?”柳至秦站起来,“你想冤枉我。”   花崇坚决否认,“我没有。”   柳至秦故意说:“你有,花崇。”   花崇觉得柳至秦说话怪声怪气的,一琢磨才发现人家叫他全名呢,笑了,“你这也太不亲切了。”   “我学你啊。你每次很刻意说什么事的时候,就柳至秦柳至秦。”   花崇摸了下耳根,那儿有点烫,“行了行了吃饭去。你刚才在琢磨什么?”   柳至秦说:“还记得神秘人在方龙岛上留的那些门吗?”   花崇马上警惕起来,“你追踪到人了?”   柳至秦说:“还不能具体到人,但刚才程序提交了一个反馈――他就在凤兰市。” 第125章 神眼(41)   花崇眼眸渐深,“他曾经在,还是现在仍然在?”   神秘人与第一起半截女尸案牵连颇深,他也许不仅是经过远程操控,修改过水上乐园的监控,还亲自与凶手接触过,而今年夏天,他在方龙岛生活了小半个月,所以他曾经出现在凤兰市并不奇怪。   可如果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直到警方拉开一张巨网,他仍旧留在凤兰市,那就值得推敲了。   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被锁定?   即便被锁定,还是有办法金蝉脱壳?   还是他必须留在这里,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花崇压下唇角,眼睛轻轻眯了下。这个动作令他脸上多了几分冷意,像在眼角眉梢染了一片霜。   “曾经在,现在也在。”柳至秦说:“经由网络,他能够了解我们的一举一动,凤兰市和方龙岛不一样,方龙岛上只有4个公共摄像头,其他能够供他支配的设备也不多,而凤兰市才是他这种人的乐园。”   花崇不自觉地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层云叠嶂。一种不适感在血液里穿行,就好像城市的天空中有一双隐形的巨眼,它能够看到最偏僻角落里最隐秘的事。   这双巨眼早已缓缓张开,它如同死人皮肤般青灰色的眼珠无声无息地转动,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却一无所知。   柳至秦接着道:“不过网络有时候也并不是万能的,它无法真正取代人的眼睛。”   花崇在窗边踱步,左手握拳支着右手手肘,右手抵着下巴,微微颔首,“他想亲眼看看他的‘杰作’?类似于犯罪者返回现场的理论?”   柳至秦摇头,“他想检验的大概不是犯罪成果,而是‘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个成果。”   花崇停下脚步,“那么他曾经接触过我们。”   “这不好排查。”柳至秦说:“我们在凤兰市已经耗了不少时间,接触的人数不尽数,凤兰的规模虽然不能和洛城相比,但人口也不少,他想要隐藏其中是件很容易的事。”   花崇回到桌边,坐下,专注地看向柳至秦,“除了他还在凤兰市这一点,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花崇认真的时候,有种和散漫时不一样的魅力,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却又不过分,像一株刺向晴空,撑着一片天际的树。   柳至秦走神了片刻,轻咳一声,“我更加确定,他与‘银河’有关。”   花崇问:“为什么?”   “他留的那些门里,残存着他的入侵信息,我追踪到了他设置的无数跳板,他选择的肉鸡、僵尸网络有一半在R国,其中几个我在搜索‘银河’时曾经遇到过,我当时留了门,这次也是从留的门里得到他的关键信息。”柳至秦说:“否则还无法确定他现在在凤兰市。”   花崇又问:“既然如此,还能不能将范围再缩小?”   柳至秦说:“理论上来讲,可以,但这需要更多的时间,我现在没法直接给你准确的答案。”   花崇点点头,“他已经暴露了,只要他还在凤兰市,彻底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花崇神情略变,蹙眉看向桌沿。   柳至秦注意到他的异状,“想到什么了?”   “你刚才说,他在欣赏警方的一头乱麻。”花崇说:“凤兰市的案子,在前期确实让所有人都抓不到缰,而且直到现在,虽然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判断,但神秘人行为背后的逻辑仍旧显得诡异。我在想,他欣赏的方式是什么?在这座城市里设身处地感受是一种,在城市上空张开巨眼算一种,可还有一种更直观,更亲近的方式――入侵刑警们的个人通讯设备。”   柳至秦瞳光倏忽一晃。   “张薰儿和陈舒的案子,他通过盛霖、姜皓轩、郭真的电子设备拍下了他们犯罪的过程。其实选择个人通讯设备,比经由公共和半公共的监控窥探他人更有效。”花崇说:“当然,也更危险,尤其刑警们的装备都经过了级别不等的安全加密。”   桌上放着两台手机,柳至秦那台倒扣着,花崇那台斜在摊开的记事本上。   柳至秦将花崇那台拿过来,快速按了几下,胸膛那儿忽然有些发紧。   花崇刚才说的话其实是被他忽略的地方。   在方龙岛上,他轻易想到盛霖等人的电子设备可能被入侵,这是他作为信息战专家的一般逻辑。刑警们的设备也会被入侵,在花崇提出之前,他都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他的手机、电脑不可能被入侵,没人敢这么做。他的笔记本就是个天罗地网,本事再大的黑客,也不敢在他的领地撒野。   至于特别行动队,大家的设备也是经过最高级安全加密的。他上次能够入侵花崇的手机,演示开启摄像头、麦克风,并成功撤退,那是因为操作者是他,寻常黑客别说操纵摄像头,就是绕过安全加密都做不到,直接就被反向锁定了。   想到这,他眉心忽然拧起。   那个神秘人,根本不是寻常黑客!   他能够绕过最高级安全加密,神秘人难道不能?   一想到除了他自己,特别行动队所有人的设备都可能成了神秘人的眼和耳,愤怒和躁虑就在心脏那儿搅动。他立即将花崇的手机连上自己编写的扫描程序,电脑发出轻微运行声,窗口迅速反馈大量信息。   花崇站在柳至秦背后,神情比柳至秦还凝重。   在扫描结果出来之前,他一度认为,自己的手机已经成了神秘人的工具,神秘人不仅知道警方在歧路上不得要领的摸索,也知道警方每一个正确的判断,从而制定下一步计划。   可是当运行声消失,柳至秦吐出一口气,看上去比刚才放松。   花崇问:“有没问题?”   柳至秦摇头,“没有。”几秒后,又补充道:“至少这台手机没有。我猜他也有顾虑,手机的使用频率最高,最高级安全加密的确能够绕开,但风险也很大,频繁使用会加大暴露的风险。”   花崇说:“那平板……”   除了手机,他还有一个平板,若说手机上还存在一切个人隐私,那平板上就全是工作相关了,使用频率不及手机,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但对于一个犯罪分子来说,入侵刑警的工作平板,比入侵刑警的私人手机“性价比”更高。   这时,海梓几人消完食回来了。食堂的海鲜饭没了,出去溜达时海梓看见一家生意不错的海鲜炒米粉,于是买了两份,给辛勤工作的花崇和柳至秦。   结果一进门,就被花崇勒令交了手机。   海梓惊讶,“啥?”   身为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很正常的男青年,海梓手机里存着不少不想跟别人分享的东西,花崇这忽然让他交手机,他当然慌了。不仅慌,还不乐意,一瞪裴情,要裴情先交。   裴情倒是大方,利落地将手机放桌上,轻蔑地回一眼,“某些人的脑子龌龊,手机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海梓简直要吹胡子瞪眼了,“你这叫不正常!”   “别吵,我对你们那点儿隐私没兴趣,也扫不到你的黄片上去。”柳至秦把几个人的手机、平板都收了过来,顾不上还冒着热气儿的海鲜炒米粉,专心地看着显示屏。   海梓一看这阵仗,也不好继续和裴情闹了,跑到花崇身边小声问:“花队,这怎么回事啊?咋我们出去吃个饭,你和柳哥就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花崇早就饿了,拿过打包回来的炒米粉,一边吃一边解释。   海梓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咱们的手机不是有安全加密吗?我记得是最高级的那种啊。”   “最高级也就只是个评判级别,针对的是九成犯罪分子。”许小周走过来,“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全防御也是这个道理。对最顶尖的那一拨网络幽灵,我们现有的安全加密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不设防。”   海梓打了个哆嗦,幽幽看向柳至秦,“那柳哥……”   “就是你的手机安全再提升一个档次,柳哥想入侵还是能入侵。”许小周说:“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绝对的强手。”   海梓打包带回来的两份炒米粉都是超大份,凤兰这边食物的分量本来就多,花崇吃得一根米粉不剩,撑了。丢完饭盒回来,海梓他们几个已经围在柳至秦旁边,海梓惊讶地拍着裴情,“你你你,你刚才还嘲笑我?”   花崇快步走过去,“出结果了?”   柳至秦看过来的视线很沉,怒意十分明显。   花崇不禁皱起眉,柳至秦不是一个习惯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此时眼中晃着火,只能说明,神秘人确实入侵了他们的设备,而且被动手脚的设备里有他的平板。   只有他被监视,柳至秦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花队,你的平板也出问题了。”海梓转过来,忧心忡忡,“我们的都没事,就你的平板和裴情的手机。”   花崇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可是仍是觉得脚底一凉。   被人不怀好意地窥视,那一道视线就像一把湿冷的刀,在身体上游走,不会刺向致命点,却让人体会到一种难以挣脱的压抑。   “奇怪。”裴情皱着眉,“监视我干什么?这人是不是有病?”   “说不定是随机。”柳至秦靠在椅背上,瞳孔里仍旧倒映着显示屏上的代码。神秘人监视裴情大概率确实是随机,但监视花崇一定不是随机。   这让他感到火在血液和骨骼里燃烧。   冲着他来,针对他,行。但他不允许谁动花崇。   “先吃饭。”花崇将只剩一点温度的海鲜炒米粉推过来,“我们被监视,那么当地警察可能也被监视了,他们的设备加密级别不如我们高,入侵起来更加容易。我去跟孟队通个气。这其实算一个新的突破点,他做得越多,暴露的破绽、线索就越多,就跟凶手做得越多,留下的信息越多一个道理。他能力很强,但这条规律并不会因为他强而改变。”   柳至秦蓦地看向花崇,而花崇也正看着他。   他的眼眸烧着火,花崇的视线却平稳得像一潭水。   水将火包住了。   作为刑警,个人设备被犯罪分子入侵,一言一行都被偷窥,换任何一个人,都会不安、恐惧、愤怒。花崇一定也有,但这样的情绪被压下去了,首先抓住的是破案的可能。   “快吃。”花崇笑了笑,在柳至秦肩上一拍,“一会儿还有得忙。”   得知手机等设备可能被入侵,孟奇友惊讶完了马上召集全支队的刑警,让把设备全都交了上来。   排查这么多设备很耗时间,但又必须做。柳至秦熬到晚上,终于将设备都过了一遍,有入侵痕迹的手机一共有三台,一台是孟奇友的,另外两台是两名中队长的。   “他想时刻了解案件的侦查进展。”花崇拿来一个玻璃茶壶,但此时里面泡着的却不是茶,而是咖啡。他一边说一边将咖啡倒进几个纸杯里,自己先喝了一杯,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苦,但是提神,“现在他应该知道,我们发现他了。”   柳至秦站起来活动筋骨,也喝了一杯,“怎么这么苦?”   “喝不惯啊?”花崇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块奶糖,“那你吃一块。”   咖啡对他们来说是最普通的饮料,遇到棘手的案子经常需要熬,但以前花崇冲的咖啡都放糖,或者咖啡粉本来就加了糖,这回啥也没加,柳至秦没准备,被苦得皱起眉。   可他也不爱单独吃糖。   咖啡再苦也不是中药,不至于喝一口还嚼块糖。再说,即便是喝中药,他也不会事后吃糖。   “你哪儿来这么多块糖?”   “楼下买的。”花崇已经把糖纸给剥开了,“忽然想吃,随便买了一袋。”   柳至秦不想吃奶糖,嫌太腻,但花崇剥完直接塞他嘴里了,那力气有点大,指尖都碰到了他的牙齿。   他只好将糖托在舌面上,抿了会儿,开始嚼。   刚才那动作若是换他,他肯定会做得温柔一些,起码不会怼上花崇的牙齿。他这男朋友是有一颗温柔的心,没有一双温柔的手。   明确神秘人就在凤兰市,并且入侵了部分刑警的个人设备,当地警方和特别行动队就分头行动了。   孟奇友对自己所带的队伍很是了解,对手据说是网络上的幽灵,这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范畴了,能做的只有和特警一起加大巡逻执勤力度,严防第三起半截女尸案发生,此外,对近期接触过队员的人员进行排查,寄希望于在这些人之中,找到那个花崇口中的神秘人。   特别行动队这边,重担就落在了柳至秦肩上,在发现神秘人在凤兰市之前,他对水上乐园监控的复原工作就有了些许进展,一旦得到原始视频,那么抛尸的人就会暴露在警方的视野中。   冬夜很宁静,凤兰市名义上虽然是海滨城市,但主城其实看不到海,更听不到海的潮声。   柳至秦拿咖啡续着精力的时候,花崇就陪在他旁边,有时处理手头其他的事,有时抱个枕头打瞌睡。   临时办公室不像洛城重案组,那儿起码有张床,这儿就硬邦邦的桌椅板凳,不管是坐还是睡,肯定都不舒服。   柳至秦半夜停下来稍事休息,转身就看见花崇蜷在一张靠椅上,鞋子脱了,踩在椅子边缘,抱着膝盖,也抱着枕头,身子歪着,一看就知道睡得不舒服。   花崇身高也有一米八几,哪儿能这么睡?   他赶紧走过去,轻轻拍着花崇的手背,“花队,花队?”   花崇本来也没睡实,半梦半醒间还在琢磨案子,睁眼就对上柳至秦那张关切的脸,弯着眼笑了笑,“怎么?”   “回去睡。”柳至秦皱眉,“这儿怎么睡?”   花崇往桌上瞅了眼,“你收工了?”   柳至秦说:“我还有一会儿。你别管我,回去躺躺。”   信息战专家们干起活来就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的,那是全天无休的战争,谁去眯一会儿,得有队友给盯着。   “那我不回去。”花崇揉了下眼,“我就待这儿。”   柳至秦执意要将人赶回去,“听话。”   “啧,还凶起我来了是吧?”花崇手一伸,直接揪住柳至秦的脸,“不听话的是你,弟弟。”   柳至秦心脏像被抓了下,电流从上面经过,他怔住片刻,抓住花崇的手,“不要闹了,回去睡觉。”   花崇将人推开,站起来,伸完懒腰道:“在方龙岛上我们说好了,你查这个神秘人,我就陪着你。网络上我帮不了你忙,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你。你都答应了,现在想反悔啊?”   柳至秦想起在方龙岛上的那一幕,没话说了。   就这么熬了几夜后,那一段被改写的视频终于恢复真容――8月25日凌晨1点34分,近乎静止的监控画面中忽然闯入两个人影,他们一同提着一个黑色防水行李包,快速进入水池,来到狮身人面像前,一人戴着手套,打开雕塑的门,一人不断张望。   门打开之后,他们合力将尸体从行李包里拿出,塞入雕塑,然后关门从画面东北角离开。   1点47分,画面又恢复了平静。 第126章 神眼(42)   茧丝街的艾大家手机维修店今年9月关了一段时间,10月初又开上了,生意不温不火的,但因为少了一个人,老板有点忙不过来,最近在玻璃门上贴了个招聘熟手的广告。   “我这电脑昨天晚上关机时还好好的,今天就这样了,啥都看不到,我工作资料还在里面,急死了!”   一个白领打扮的男人心急火燎推门而入,将深灰色的电脑包拍桌上,“艾哥,你得给我修好,不然我就完蛋了,那些资料我根本没工夫重做!”   被叫做艾哥的男人30来岁,穿一件深棕色的夹克,下面是灯草绒长裤,脚上却踩着棉拖鞋――他是这儿的老板,叫艾益,店里堆着各种各样的盒子,最里面还摆着一张床,营业时一张帘子把床给遮着,晚上打了烊,帘子一拉开,这儿就算卧室了。   这年头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艾益户口不在凤兰市,房子买不起。以前这店是和亲弟艾忠一起开的,兄弟俩在附近合租了间老房,房费伙食费分摊。   现在艾忠不干了,在乡下种田,艾益就索性将老房给退了,支一张床也算是家了,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夜里还能守着店,省事又省钱。   “唉你别拍啊。”从焦急的男人手中接过电脑包,艾益笑了笑,“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电脑啊?不坏也得给你拍坏。”   “我这不急吗?”男人说完自己去墙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喝,看样子是这儿的老顾客了。   喝完水,男人四周看了看,“小艾不在啊?”   艾益已经开始检查电脑了,闻言手顿了下,抬眼瞥男人,“你不知道?”   男人不解,“我知道啥?”   艾益朝门口的招聘贴努了下嘴,“我这不正在招人吗?我弟不想在城里待了,非要回去种地。”   “他那手艺,还种什么地啊。”男人有些惋惜,“我两次来修手机,都是他给我弄好的。”   “是吧。”艾益边说边继续检查,“有手艺有啥用,来钱辛苦啊。”   这话戳到了男人的痛点,“谁说不是呢?别说你们,就是我,看着还挺光鲜的是吧,但我他妈天天的活得不如我家那条狗,电脑一完蛋那我也完蛋了,拼了命地给老板干活,什么房贷车贷一交,再留一个月的生活费开销、狗粮开销,就啥也不剩了。唉,我这电脑能不能修好啊?”   “主板烧了,得换主板,800块。”艾益说。   男人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哥们儿你吃人啊?”   听这么一说,艾益不动了,“行,那你去别家问问,这种笔记本换主板能不能比800低。”   男人悻悻的,仿佛正在想象自己这个月节衣缩食的生活,最后狠狠一咬牙,“800就800,那我里面的资料能复原吗?”   艾益说:“能,可以全部转移出来。”   男人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擦擦汗水,喘了口气儿,话都多起来了,“对了,你们前阵子干嘛关店啊?9月份生意多好,学生开学,手机电脑坏了一波,我要是你们,我就把店开着,能宰几个算几个,学生的钱最好赚了。”   艾益额角很轻地绷了下,但因为正低着头摆弄电脑,对方看不见他神色上细小的改变。   “你这话说错了,学生的钱不好赚。”艾益说:“那些个有钱的学生,电脑坏了,手机平板坏了,直接扔掉买新的,还能像你这样送来维修啊?”   男人懔松,“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些穷学生,自己穷,家里也不宽裕,东西坏了只能拿来修,几十百把块都掏得犹豫。”艾益接着说:“人家勤工俭学,一天打两份三份工,睡觉学习的时间都拿去赚钱了,这种孩子,你好意思敲人家啊?”   男人摸摸后脑勺,“是这个理。”   店里安静了会儿,只听见艾益拆电脑换主板的声音。   但男人是个嘴巴停不下来了,没一会儿又说,“你刚才是不是打岔了?怎么不回答我问题啊?”   艾益皱了皱眉,没说话。   “就你们关店干嘛去了?”男人说:“我有个平板要修,跑来一看,居然关门了。”   艾益叹了口气,“乡下家里出了点事,不得不回去。”   男人说:“家里老人生病那种?”   艾益说:“算是吧。”   “那我理解小艾了。你们两兄弟都在城里打拼,家里没个人照顾,是挺那什么。”男子自顾自说道:“唉,都难都难。”   后来艾益就没再和男人掰扯了。他迅速换好主板,开机,调试,确认文件资料都还在,收了钱,将喜气洋洋的男人送到门外,顺便在外面抽了根烟。   他租的这间铺子位于一个叫做关永汇的商业盘子,靠着关永小区,虽说是个商业区,但是做的都是附近居民的生意,比对面的写字楼商圈租金便宜多了。   租金便宜,三教九流就多,配套设施也差,像他这样修手机的店铺算做正经生意的店铺,左邻右舍几乎都是无证餐馆、按摩店、情侣酒店,还有很多看着是店,但几乎没见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是干嘛的。   前阵子楼下一户烧烤店店主打人,居然因为没有监控不了了之,后来客人咽不下这口气,把电视台的叫来了,店主地头蛇一样,对着镜头还能把记者打进医院。   可见这儿的治安、监控系统实在不怎样。   而且关永汇还有一个很“绝”的地方――它的结构有很大问题,某些店铺没有封天花板,等于露着一块阳台在外面,上面店铺的人伸个脑袋,就能看到下面店铺的情况。   艾益这家店的里侧就能看到下面那家店的院子。   只不过那家店已经很久没有开过门了。   艾益半根烟还没抽完,就听见走廊下面传来动静,这大白天的,居然就又有人打架,从他这角度看去,有人已经举起了砍刀。   他不由得皱起眉,心道这一片儿现在是越来越乱了,也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会不会有人来找他收保护费。   他不愿意交保护费,但是也得罪不起那些人。打架吧,倒是能打,可是如果闹到派出所去,那就更麻烦了。   他现在最怕和警察打交道。艾忠比他更怕,不然也不会躲在乡下不出来。   看来得尽早搬走。   租金交了三年,明年1月就到期了,现在搬还是到时候再搬,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但到底搬不搬,他还在犹豫。   搬吧,手机维修做的是熟客生意,人家来你这儿修一回,觉得你不错,就会修第二回第三回,还会介绍亲戚朋友来修。换地方就等于重新铺网,还得抢人生意。现在哪个居民区没有一两家手机维修店啊,他要搬了,生意做成啥样还不好说。   不搬吧,就要续交三年租金。再在这里待三年,必定出事。   楼下吵闹的声音更大,有人被砍了,血腥气飘上来,他在二楼都闻到了。   这熟悉的气味让他的五官顿时变得十分扭曲,那半截烟他没有继续抽,在扶杆上摁灭,回到店里。   做了个800块的大生意后,店里一直没有来别的客人。艾益坐在电脑后面出了半天神,拉开帘子,从床边的窗户翻出去,站在平台上看楼下那个院子。   院子上什么都没有,而他的平台上也什么都没有。   然而在几个月前,不管是院子还是平台,都堆满了杂物。艾忠在工作之余,喜欢摆弄机械,经常收一些废品回来,搞些稀奇古怪的创作。   他嫌艾忠在店铺里做这些影响生意,艾忠就去平台上弄,有的带回租的老房,有的暂时没弄完,就扔平台上。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艾益看着下面时,眼神有些空。许久,他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下。   外面传来一阵叫喊,隐约能听清一句“警察来了”。   警察两个字让艾益紧张起来,但一想到楼下砍了人,肯定有人报警,警察是来解决砍人的事,这才平静下来,由窗户翻回店里。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下面来了警察,他这二楼店铺也来了警察。他们的装扮和派出所的民警不太一样,为首的甚至没有穿警服。   他瞳孔忽然紧缩,声音带着几分颤意,“你,你们找谁?”   复原视频中,两名抛尸者的脸被清晰地拍了下来。花崇立即让孟奇友将图像传给各个分局派出所,不久就得到茧丝街派出所的反馈――画面上的人是两兄弟,大的叫艾益,小的叫艾忠,在关永汇开一家手机维修店,生意已经做了三年,是很老实的两兄弟,老家在凤兰市下面的酒卞村。   花崇扫了一眼店内的陈设,看向艾益。这是个面相普通的男人,身上的衣裤很旧了,一双桃红色的棉拖鞋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艾益。”花崇喊了声。   艾益眼神躲闪,短暂对视时,流露出明显的惊惧。寻常人忽然被警察找上门,表情都轻松不到哪里去,可艾益这等反应显然已经超出寻常人的范畴。   那是犯罪嫌疑人终于不得不面对警察时的反应。   “你弟弟呢?”花崇说。   艾益低下头,嘴唇蠕动,片刻后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没回答花崇的问题,“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好像已经知道我们是为什么事而来。”花崇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声道:“艾忠呢?”   艾益握紧了拳头,“他回乡下去了。”   花崇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那就请先跟我回一趟市局。”   两名刑警上前,准备擒住艾益。   艾益身材壮硕,竟是在对方靠近的一刻,猛然将人撞开,然后翻入电脑后的工作台,从柜子里抽出一把砍刀。   砍刀在城市里属于管制刀具,但在茧丝街却不少见,经常有斗殴的混混打着打着就挥起砍刀,杀伤力极强。   艾益脸上的肌肉抖动,恶狠狠地盯着那两名刑警,顿了分秒,往前方劈去。   刑警连忙后退,一时都有些懵。这样的阵势他们还没有见过,立即慌了手脚。   店铺面积不大,砍刀却长,艾益红着一双眼,像要跟人同归于尽似的,没留一份力,那刀挥得毫无章法,却力道十足。   一时间,店铺里乱成一锅粥。眼看着艾益撤到门口,背顶着玻璃门,就要逃离,花崇冷静上前。   这时候决不能让艾益逃走,后续警方肯定能够抓住他,但他现在带着砍刀,出去刀一挥,大概率会伤及无辜,更有可能的是艾益挟持人质,逼警方放他一条生路。   艾益抡起刀就向花崇砍去,花崇看似要被劈中,却忽然一闪身,右手直刺艾益咽喉,同时提膝撞向艾益手腕,艾益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方寸大乱,脖子上挨那一下,几乎晕厥,手腕被膝盖一震,砍刀顿时握不住,哐当落地。   花崇绞住他双臂,一脚将砍刀踢走。一名刑警立即将砍刀捡起来。   直到这时,带枪的刑警才将手枪对准艾益。   市局对枪械有极其严格的管控,不是每一名出外勤的刑警都会带枪,久而久之,刑警们对枪的使用越来越不熟练,出枪速度很慢。花崇倒是有资格不打申请就带枪,实际上他腰间的确别着一把手枪,但这里是人流量大的居民商业混合区,枪声一响,难免引起恐慌。所以在必须马上做出决断时,他选择了徒手对付艾益。   强壮的男人在他的钳制下激烈发抖,喘气如牛。   “把枪收了。”他的声音却和刚才毫无区别,一样的沉肃冷静,“人拷上,带回去。”   这话是对举枪瞄准的刑警说的,对方因为出枪慢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刀几乎从花崇肩上劈过,如果花崇出事了,他这带枪刑警没办法回去交待。   “来,来了。”他收起枪,掌心一片冷汗。   花崇留意到这名警察的紧张,在他肩上拍了下,“没事。”   艾益被送入警车,海梓上来做现场勘查。花崇看了看角落里的摄像头,本想让海梓把电子设备都带回去,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这儿电子设备太多了,不如直接让柳至秦过来。   审讯室灯光一打,艾益就佝偻着身躯。   “水上乐园那个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花崇摆弄着一块平板,没有看艾益。   艾益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一修手机的,老实做生意,你们别冤枉我。”   “老实做生意,柜子里面藏着砍刀?话没说几句就砍警察?”花崇说:“你这生意做得还真挺‘老实’。”   艾益显然不是擅长和警察周旋的人,被花崇两句话堵回去,他便不做声了。   这时,花崇手里的平板传出细小的声响,仔细听的话,听得出是水被搅动的声音。   艾益的咬肌忽然绷在脸颊上。   “听出来了?”花崇转过平板,正对艾益,“你还有什么话说?”   平板上播放着的正是艾益和艾忠往狮身人面像里放尸体的监控,在撤离时,艾忠甚至还看了一眼摄像头。   艾益张着嘴,面部的肌肉极其僵硬。像是没有想到警察能得到这个视频,又像早就有心理准备。   花崇捕捉着他的每一丝表情,隐约觉出,他的恐惧里夹杂着些许愤怒――被人欺骗了的那种愤怒。   “我听说今年9月,你和艾忠曾经关过一段时间的店。你们是回老家避风头去了?10月觉得风头已经过了,才又回来?”花崇说:“被害人是谁?你们为什么要杀了她?”   艾益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桌上。   从花崇的角度看去,他的肩背不停抽动,仿佛正在哭泣,可是并没有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来。   花崇眯起眼,“你们受到谁的指使?”   “我们不是故意的。”艾益轻声说:“我们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人……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责任?”   柳至秦来到艾大家手机维修店时,没见着海梓,一问守在店里的刑警,才知道海梓到“下面”去了。   柳至秦最初还没懂“下面”是什么意思,被带到窗外的平台上,发现能够看到下面店铺的院子。   海梓就在那儿。   平台与“阳台”之间搭了一个伸缩楼梯。   柳至秦蹲下,吹了声口哨。   海梓抬起头,眉心紧缩,看清人了才说:“我发现个事儿。”   柳至秦道:“说。”   海梓往周围一指,“这里很可能是命案现场。”   柳至秦目光沉了下,顺着楼梯下去,往里一看,漆黑、脏乱,屋顶结着蜘蛛网。   而他来之前经过一楼,没有记错的话,这间屋子也是个店铺,叫小陈杂货。   “我站在上面往下看时,觉得有点奇怪,这就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而且上面的平台也太干净了,通常这种平台不都堆着很多东西吗?”海梓说:“我问了这儿的管理,说是店铺年初租出去的,开了一段时间,但可能因为生意不好,后来一直关着,老板是个女的,不知道上哪去了。我就借了个梯子下来看,没人住的话,就是个完美的作案现场。他们不能在自己店铺里分尸,但这儿就可以。”   柳至去问:“血迹检测做了吗?”   “做了。存在大面积血迹。”说着,海梓踩了踩地面,“就这儿。” 第127章 神眼(43)   “我跟艾忠说过几回,东西不能在平台上堆那么密,尤其不能堆在边上,大风天如果被刮下去了,砸到人了我们赔不起医药费。”   艾益朝右边偏着头,视线朝下,仿佛有一双手勒着他的头,将他的希望和侥幸全都绞走了,一同被绞走的还有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现在那双手消失了,他便再抬不起头。   这是一个认命,不再挣扎的姿势。   花崇看着他,脑中却浮现出那个设计很不合理的平台。   平台支在店铺外面,没有围栏,方方正正的一块。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下面商家的一个雨棚,但这雨棚作用不大,因为只能遮住很小一部分。   如果不翻窗户,人就到不了平台上。可对小商贩来说,平台好歹是从自家的窗户延展出去的,不利用白不利用。   “可艾忠说,从来就没见过下面有人,就算真有东西被刮下去,也不可能真砸到人。到时候大不了搭个伸缩梯下去捡上来。”艾益接着道:“那楼下确实没人住,虽然名义上是个杂货店,但我们就没看它营业过。其实关永汇很多店都是这样,铺子租下来了,但生意不好,又打不出去,那就一直闲放着,没人管。是我疏忽大意,觉得那就放吧,他那些东西放在店里也不好,占地方,还不如弄到平台上。”   花崇说:“后来就真有东西掉下去,而下面正好有人?”   艾益头压得更低,两边手臂在脸上胡乱抹着,声音哑了些,“嗯,她回来了,夏天晚上风大,把一块放在平台边上的板子刮下去,砸,砸在她头上。”   花崇试图在艾益脸上找出些许撒谎的痕迹,但并没有找到。   如果艾益说的是事实,那这第一起半截女尸案就很出乎他的意料。   尽管当初裴情一到凤兰市,就指出第一名受害者的伤和易茗有区别,易茗是被钝器击打致死,而第一名被害者更像是被高空抛物砸死。   可结合分尸,和抛尸于水上乐园,再加上监控被修改,特别行动队无人相信这是一起单纯的事故。   然而艾益却说,这的确就是一起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故。   那后来呢?艾家兄弟自行想到了将尸体塑造成半截神?然后藏入狮身人面像?还修改监控?   不可能。他们会修手机修电脑,或许有修改监控的技术,可关键是,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神秘人就是在这时登场的?   “谁告诉你们,将被害人的上半身藏在水上乐园?”花崇双手合拢摆在桌上,目光如剑。   “是,是顾先生。”说到这个名字时,艾益的语气有些生硬,仿佛单单是一个名字,就让他感到畏惧和难受。   顾先生,“银河”顾厌枫也姓顾。   花崇追问:“哪个顾先生?全名是什么?”   艾益用力摇头,“我不知道,他只告诉我们,他姓顾,可以帮助我们脱罪。条,条件是我们要听他的话,不要对他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花崇往后直了下腰杆,“他是怎么找到你们?把那天发生的事详细告诉我。”   艾益要了杯水,像是压惊一般迅速喝了下去,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开口,“我们的店早上10点开门,晚上10点才关门。那天生意好,临到要关门了,突然来了三个客人,都是要修电脑,我和艾忠答应明早之前修好,开门他们就可以来拿,所以10点之后还留在店里加班。风很大,但没下雨,艾忠说哥,要不我们今晚就不回去了吧,就睡这儿。我说还是赶紧修完回去睡,这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怎么挤。”   “到了快12点,三台电脑都弄好了,但是风更大,路上人都没了。我就想等等,风小了再回去。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一声巨响。艾忠说糟了,肯定是放在平台上的东西掉下去了。风太大了,我们都不敢上平台去看,只能隔着窗户看。我越看越觉得不对,感觉楼下好像开了灯,有光线。”   “我那时心里就不好了,有光线,说明有人,但我们一块板子掉下去,楼下的人总得喊一声,让我们去捡吧?不喊,别的响动也没有,那不就只有一种可能?”   花崇说:“人被板子给砸了。”   艾益嘴唇咬破了,血在一道道起皮的口子上浸润,“这想法我没马上给艾忠说,我不敢说,满脑子都是怎么办?后来风终于小一些了,我才翻出去,慢慢往平台边上靠。我,我站在边缘了,还是不敢往下看,生怕看到我想象中的那一幕。”   花崇说:“但你还是看到了?”   艾益沉重地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才道:“一个女人被压在下面,地上很多血,她已经不动了。我把艾忠叫过来,他叫喊的时候我把他的嘴给捂住了。他一直问我,怎么办,哥,我们该怎么办?”   艾益看向天花板,眼角闪着些许湿痕,“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唯一的想法是我们完蛋了,好不容易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现在全完了。后来我又想,不能这样啊,凭什么完蛋的是我们?我们又不是故意杀人,而且就算要完蛋,我也要保下艾忠,到时候警察找来,我就说是我干的。”   “我和艾忠找了个梯子,爬下去,屋里没有其他人,门边扔着钥匙。我们都没见过那个女人,但既然她是拿钥匙开门进来的,应该就是杂货店的店主。”艾益擦了下眼角,双眼空洞地看向前方――他的前方是花崇,他却像根本没有看见花崇,“艾忠说,没人看见,我们把她埋了吧。他才20多岁,跟着我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埋了管什么用啊,有个家庭平白无故少了个人,肯定会报警,警察迟早会发现是我们害死了她。”   花崇缓缓吸了口气。事实却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为这个死去的女人报警。似乎没有人在意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当时已经下了决定了,我是我们店的老板,该负责的是我,我向警方自首,就说东西是我堆在平台上的,没想到会出事。我们不是蓄意谋杀,这确实就是一起意外,我不会被判死刑,坐牢也坐不了几年的。但艾忠和我抢,说都是他的错。”艾益说这段话时很真挚,大约那个狂风呼啸的晚上,他与艾忠确实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花崇说:“顾先生阻止了你们?”   艾益肩膀忽然一缩,像是顿住了,几秒后才说:“嗯,我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看不到来源,像是直接出现在屏幕上。他说我们谁都不用为这起悲伤的意外负责,因为我们谁都没有错,而他可以让警察永远找不到我们。”   “手机?”花崇拧着眉,“他怎么知道这起意外?”   艾益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很混乱。”   花崇沉默下来,忽又想到那在城市上空睁开的眼睛。   神秘人连他的平板、裴情的手机都能入侵监听,知道城市角落里发生的意外也许根本不值得惊讶。   神的眼睛无所不在――神秘人想传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花崇回过神,“后来呢?仅仅因为一条信息,你们就相信他了?”   “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啊。”艾益苦笑,“但是也不止因为这条信息。他让我们暂时不要动尸体,明天晚上他会来和我们见面。”   花崇说:“所以你们亲眼看到他了?”   艾益说:“嗯,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   花崇立即调出画像师在方龙岛上画的图,以及顾厌枫的照片,“是不是他?”   艾益一看,眼睛忽然瞪大,“像!”   花崇说:“只是像?”   “这张,画得真的很像。”艾益先指左边那张画像,再指向右边的照片,“这张也很像,但是感觉不同。”   花崇问:“怎么个不同法?”   艾益皱眉想了半天,“我说不好,就是他们脸很像,但是气质?对,就是气质不太一样。”   花崇收起照片。艾益的话证实了他和柳至秦此前的判断,神秘人利用了顾厌枫的长相,伪装成顾厌枫出没。   “是他让你们将被害人从腰部砍断?”花崇开始问分尸抛尸的细节。   “是。”艾益轻微发抖,似乎是因为想起了那骇人的一幕,“我们最初不愿意,艾忠不懂,可是我懂,板子掉下去,把人砸死了,这的确是意外,但分尸就是侮辱尸体了,会重判。但顾先生说,这个女人连户口、身份信息都是假的,没有父母亲朋,只要我们不声张,乖乖听他的话,她的死就和我们毫无关系。”   花崇支起额头。身份信息是假的?没有父母亲朋?大约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孟队他们查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   艾益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顾先生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就是将她砍断,下半身先开车送到郊外去烧了,下半身再放到水上乐园去。”   花崇说:“你们不知道有摄像头对着狮身人面像?”   艾益说:“我们知道,但是顾先生逼着我们照做,还说他有办法让监控什么都拍不到。那时我和艾忠其实都犹豫了,可是我们没别的选择啊,尸体分了,下半身也已经烧了,做到这一步,我们只能跟着顾先生走。好,好在顾先生确实把监控处理好了。”   “然后呢?”花崇说:“8月25号之后,你们还见过他吗?”   艾益摇头,“他走了,我们不知道他去哪里。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说我们不用知道这么多。尸体被发现之后,我和艾忠担惊受怕了很久,一遍一遍打扫楼下的空屋,但警察始终没有来找我们。”   花崇说:“可是你们还是将店关了一段时间。”   “因为艾忠生病了。”艾益眼中流露出绝望和懊悔,“他精神上出了些问题,我担心他继续待在凤兰这边会疯掉,就带他回乡下散心。10月我一个人回来,因为店不能一直关着,关着可能倒还会出事。后来我听说又出了一起案子,女的也是只剩上半身了,我觉得是顾先生又行动了。当时我还有点安心。”   花崇说:“因为你认为你不再是一个人?”   艾益尴尬地点点头,“是这个意思吧。前几天看新闻,说是凶手被抓了,我就觉得我肯定也有这一天。”   花崇没跟他说,易茗的案子和神秘人顾先生没有直接联系。   “我会被判多少年呢?”艾益脱力地歪在审讯椅上,“总不会是死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她,我后面做的事,也是没有办法……”   柳至秦和海梓回到市局,在现场提取到的痕迹佐证了艾益的证词。地上除了大面积隐藏血迹,还有许多锐器的砍痕――艾益和艾忠正是在那里完成了分尸。同时,他们的车上也发现了血迹。   关永汇的工作人员慌张解释,说这里的店铺都是直接卖出去,有的产权人直接开店做生意,有的租出去,让别人做生意,自己赚租金,他们只登记了产权人的信息,并没有登记租户的信息。   小陈杂货的产权人姓邢,目前身在外地,铺子是10年前买的,租出去就没管了,根本不知道现在是谁在那做生意。他提供了一个联系电话,对方是他合同上明确写着的租户。   然而柳至秦找到这个人时,此人却说因为赚不到钱,他早就将铺子转租出去了。   这种转租最难查,双方都没有法律意识,复印一张身份证,手写一个合同就算签约完成,那身份证是真的还是假的,另一方大概率不会去核对。   现在在柳至秦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么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陈馨,女,31岁,凤兰市南帆区张家巷20号11-2   经过核对,凤兰市没有这一号人,住在张家巷20号11-2的是一位六旬老人。   陈馨的身份信息系造假,不过死在板材下,又被残忍分尸的的确是她,她的身份证目前就藏在艾益家中,和打印出来的复印件一模一样。   “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艾益说:“我们那儿做生意的就算没交流,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也会脸熟,但她的店一直关着,我对她没有印象。”   当地警方在关永汇附近走访,顺道抓了好几个闹事的混混,然而得到的结论和艾益差不多――陈馨的店一直关着,几乎没有开过业。   倒是有几人见过小陈杂货的店门打开,但不是营业状态。   这些信息对警方查清陈馨的真实身份起不了多少作用,她为什么要租下这间店铺,为什么要使用假身份信息,为什么租下店铺之后又不做生意?   她本人就是个迷雾重重的存在。   花崇在刑侦支队那边开了个会,和孟奇友聊了会儿,回到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时,柳至秦还在电脑前工作。   “这个顾先生,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柳至秦手从键盘上移开,靠进椅背里。   花崇以为他指的是监控的事,说:“但你已经修复了水上乐园的监控。”   柳至秦摇头,“他故意让我修复。”   花崇微怔,“故意?”   “这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柳至秦站起来,活动着有些疲惫的手腕,“你知道我现在有种什么感觉吗?”   不待花崇回答,柳至秦便继续道:“我觉得我是一个让老师骄傲的学生,而这个顾先生是老师。他给我布置了许多难题,都是普通学生解不出来的水准。但这些难题的难度又各有不同,留在盛霖他们手机里的信息,是难题中最简单的,我只要花一点心思,就能写出答案。水上乐园的监控很难,但还没有超出我的能力范畴。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修复它,终于也写出了答案。”   花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同样是修复监控,既然水上乐园的监控被修复了,那F前县和方龙岛两边码头的监控为什么修复不了?   如果可以修复,那就能看到神秘人的图像了。   “而方龙岛上那些监控,是难题中的难题,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至少现在,还无法恢复码头的监控。”柳至秦叹了口气,“至于其他监控里留下的门,我通过这些门,确定他在凤兰市,但这范围还没能进一步缩小。”   花崇明白柳至秦想表达的意思了,“他本来就没有想过永远藏住水上乐园的秘密,他知道你能够解开,只是这个解题的过程需要耗费时间。”   说到这儿,花崇想到了一种更加渗人的情况,“神秘人或许连解题所耗费的时间都计算好了,这才是一个‘优秀’老师的本事?”   柳至秦点头,“艾益和艾忠都没有挡脸,他们被要求这么做。所以一旦我复原视频,马上就可以找到他们。顾先生认为在排查这件事上耗费时间没有必要。艾家兄弟彻底被他愚弄了,他们好像只是一道题里的几个数据,几个变量,我是那个解题的学生。我写出正确答案,他就将他们的脸作为答对题的奖励送给我。” 第128章 神眼(44)   艾忠被带到凤兰市,像艾益一样坦白了当天以及之后数日发生的事,承认陈馨是被自己堆在平台上的板材砸死。   然而嫌疑人认罪,笼罩着特别行动队的阴影却越发盛大。它们不断变换、奔流,在眼眸心口投下压抑的倒影。   程久城用R国语问顾厌枫,“顾先生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他在凤兰市?”   顾厌枫笑得近乎天真,“顾先生就在你面前,你还想打听别的顾先生?”   “我警告你,顾厌枫,你现在已经插翅难逃。”程久城厉声道:“和我对着干没好处。”   “我都插翅难逃,死路一条了,凭什么还要顺你的毛啊?”顾厌枫仍在笑,“顾先生就是我,我就是顾先生,至于外面那个,你们有本事就去抓他,抓到了,就知道他是哪个顾先生。抓不到……呵呵,那我就是唯一的顾先生。”   这段审问的视频花崇看了无数遍。   镜头几乎怼到了顾厌枫脸上,将“银河”的眼眸拍摄得极为清晰。顾厌枫有R国血统,因此眸色偏浅,皮肤也更白,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漂亮的脸,尤其是当他说到顾先生的时候。   他仿佛笃定,警方被顾先生耍得团团转,并且将来也会是顾先生十指下的牵线木偶。   这种笃定那样盲目,类似信徒对于神明的顶礼膜拜。   花崇闭上眼,脑海中仍旧是顾厌枫含笑的唇畔和眼角。   眼角……   思绪在这里忽然打了一个茬,顾厌枫的眼尾,和他一样都有一个轻微下垂的幅度,这样的眼型出现在男人脸上很难好看,不是阴柔就是病气,顾厌枫两样都占齐了,却仍有种说不出的姿容。   关掉视频,花崇向门外走去。   后续侦查已经是当地警方的工作,他们之所以还没走,是因为神秘人顾先生的存在。柳至秦已经确定此人就在凤兰市,就不可能放任他继续作恶。   从今年夏末开始,凤兰市发生的两起半截女尸案,两起失踪案都与顾先生有关,他没有参与杀戮,却是杀戮的原点。他轻而易举就能继续制造新的案件。   柳至秦说,这个人就像一个天赋卓越的程序员。   花崇起初还没能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至秦解释道,这一桩桩案子就是他编写的程序,人命对他来说,只是这个程序里的一个个代码,程序一开始运行,一切都会自行发展,这个发展充满智能以及智慧,它甚至能够自动报错修复,而他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必要时再动动手指。   “这个程序的每一步他都预计到了。”柳至秦声音有些低哑,“时间、我们的反应、外界的推动。”   花崇问,“你过去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柳至秦摇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根据方龙岛上的“门”,以及花崇等人移动设备里的入侵痕迹,柳至秦将顾先生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电子地图上,刺眼的红线圈出了一整片街区。   “旅舟街?”孟奇友惊讶道:“他居然在这里!”   花崇也皱起眉,“这一片是凤兰市的文化区,有多所中学和大学。学生众多。”   “我马上通知特警支队,旅舟街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孟奇友说:“花队,有任何进展你立即联系我,我现在先带队过去!”   花崇留在市局也起不了多少作用,不如去现场,话都到了嘴边,忽然看到柳至秦正一言不发地看着电脑,神色沉肃,只得对孟奇友道:“行,你先去,保持联系。”   柳至秦单手揉了会儿眼眶,十指再次放在键盘上。顾先生就在旅舟街,整个凤兰市他印象最深的旅舟街!   城市日新月异,要说城市里哪里改变得最慢,那就是文化区。即便周围的店铺修修拆拆,但学校已经奠定了基础格局,任你再过多少年去看,它的整体观感都是老样子,大门永远厚重,沉淀着岁月,行人却永远年轻,朝气蓬勃。   柳至秦漆黑的眼中滚过一弧光,旅舟街对顾先生来说也是特别的吗?   忽然,他想起和海梓去海山茶买饮料时,刺在他身后的那道目光,当时他转过身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海山茶?   海山茶最初就是开在旅舟街,在凤兰理工大学门口。从小学高年级到高中,他在凤兰理工大学耗费了太多时间,如果要选一所代表他学生时代的学校,那就是凤兰理工大学。   警车在街上疾驰,昔日青春洋溢的街头忽然多了一群穿着黑色特战服的警察,学生们面面相觑,有的赶紧躲开,有的目露兴奋。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认为这只是一次紧急演习。   线索在柳至秦脑中飞速翻转,代码在他指间飞舞,零碎细密的声音敲打在花崇心头,花崇双手轻而又轻地放在柳至秦肩上。   整个市局都被调动了起来,警力不只填充旅舟街,更是被分配到各个高速路口。半截女尸案让凤兰市的警察遭受了很长时间的非议,他们都憋着一口劲,一定要逮捕那个躲在凶手身后作乱的人。   键盘敲击声停下时,显示屏上一个鲜明的红点不断闪烁。   圈已经变成点,从凤兰市到旅舟街,最后停在海山茶旗舰店。   柳至秦呼吸有些粗重,一道道汗水从额头上落下,在脸庞、脖颈拉出湿润的痕迹。他悬着的手指和手腕正在轻微颤抖,这颤抖极不明显,是精神高度紧绷、高强度工作之后的本能反应。   “海山茶。”他低声说。   花崇眼前立即浮现出前不久和柳至秦去海山茶的一幕幕,拥挤的店铺,排队的学生,欢快的音乐,咸味的奶茶,琳琅满目的面包,长相英俊的老板,还有……因为他们买得太多,老板亲手赠送的电子玩偶!   “那个人……”花崇讶然道:“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神秘人顾先生?”   海梓已经和当地警方一起赶往旅舟街,接到花崇的电话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冷汗顿出,“你说那个玩偶有问题?窃听?”   花崇一边跑向直升机一边说:“恐怕不止,你把它放在哪里?”   海梓慌了,“在,在我宿舍!天!所以顾先生就是海山茶的老板吗?我还去过……”   海山茶被重重包围,学生和从其他地方赶来的奶茶爱好者被驱散,店员们不知所措,无辜又茫然地看着冲进来的特警。   “顾,顾总今天没来。”店长满脸汗水,眼睛都红了,“出什么事了吗?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呀。”   直升机上,柳至秦仍全神贯注地盯着笔记本。   他锁定了海山茶,但那个躲在海山茶里的人可能已经逃走。在极短的时间了,他调取到了海山茶老板的资料,顾斌,31岁,凤兰市人,6年前从原老板手中购得海山茶,未改名,却通过一系列营销手段,将其运作为凤兰市最负盛名的奶茶店。   海山茶原来已经易主,但是从当地人的反应来看,似乎没有人关注老板已经换了,为什么换。老的海山茶只不过是凤兰市无数个奶茶铺子中的一个,而成为网红奶茶店的是易主之后的新海山茶。   这个顾斌到底是什么来头?姓顾,和“银河”顾厌枫是什么关系?   顾斌如果也是“银河”的人,那么至少是在6年前,“银河”的势力就已经深入凤兰市了吗?这简直让人不敢细想。   在国际上臭名昭著的犯罪分子,在凤兰这所相对安宁的滨海城市取得合法身份,还经营着一家奶茶连锁店,这算不算是对警方的嘲弄?   柳至秦猛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查的结果令他更加无言以为。   顾斌的身份是假的。   顾斌有合法身份,然而这合法身份的取得却是非法的,他入侵系统,修改数据,将自己的信息添加了上去。而他入侵的手段,寻常的安全专家根本查不出来。   通讯仪滋滋作响,花崇接起来,“孟队。”   “人不在,没人清楚顾斌在哪里。”孟奇友语气很急,“店里的人说昨天就没看到他了。花队,你们能不能通过通讯来追踪他?”   花崇此时也没数,只能尽量安抚孟奇友。挂断后一看时间,马上就要到旅舟街了。   柳至秦说:“通讯无法追踪。”   花崇蹙眉看向显示屏。代表追踪的窗口上显示不出任何数值,一个人的踪迹似乎被黑暗彻底吞没。   花崇转向柳至秦,只见柳至秦侧脸上有不少汗水。   他心口忽然紧了下,找不到纸巾,只能用手擦掉那些汗水。   “我们可能晚了一步。”柳至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花崇知道他在自责,“我晚了一步。”   直升机开始降落,花崇手里全是柳至秦的汗,没擦,直接握住柳至秦的手腕,沉声道:“别这么说。”   警笛振响,顾斌消失得无影无踪,海山茶的店内屏幕上还滚动播放着他介绍新品的视频,温柔而专业,他眼里始终有一抹笑意,和桌上那些奶茶和甜点十足相称,然而此时,他的笑却像是对警方的讽刺。   裴情在宿舍里找到了电子玩偶,它歪倒在桌上,被海梓那些散乱叠放的资料压在底下,一拿起来,指示灯还闪了两下。   海梓喜欢这些小东西,刚从花崇那儿得到时老放在身上。他们查找线索、讨论案子时,它也许都“听”见了。   裴情忍住将它狠狠砸在地上的冲动,给花崇打去电话,“东西找到了。”   担心电子玩偶有更多玄机,柳至秦返回市局,将玩偶一拆,发现藏在其中的是一个复杂的程序。   除了能够监听,还支持即时通讯。   但即时通讯部分需要激活才能使用。   柳至秦将玩偶接入电脑,一番操作后,一段影像被投映在墙壁上,看到影像中的人时,他不禁皱起眉,脸色一沉。   顾斌却是笑着的,甚至轻松地挥了挥手,“你可以尝试追踪,其实你已经开始追踪了吧?但很遗憾,即便你能够锁定我的位置,我也不在你和你的队友能够实施抓捕的范围内了。”   显示屏上数值激烈变动,追踪程序的确在通讯开始的瞬间就启动了。   “你交了一份让我很满意的答卷,这么多年,你变得比我以为的还要优秀。”说着,顾斌伸出食指和拇指,“不过比我还要差一点。如果我们反过来,我应该能够比你更早复原水上乐园的视频,比你更早锁定海山茶。但你玩这个解密游戏的速度都在我的预计之中,毕竟我们的立场早就不同了,我是破坏者,而你是守护者。道高那么一尺,魔总得高上一仗,是这个道理吧?”   柳至秦说:“你把这叫做解密游戏?”   “难道不是?”顾斌挑眉,“你心里不也认为这是我给你精心准备的游戏?或者考题?”   柳至秦眯起眼。   “看来你已经被我激怒了。激怒你很不容易啊,因为天才不会轻易发怒,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多事情能让天才发怒。”顾斌笑了笑,“我现在很好奇,你到底想起我是谁了没啊?”   柳至秦一字一顿,“顾允醉。”   顾斌懒散地拍手,“我还以为还要花些时间,才能让你想起我这个老对手。”   柳至秦盯着投影上的男人,那张陌生的脸上几乎不再有一丝他熟悉的轮廓。可是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凤兰市、海山茶、凤兰理工大学、网络天才、姓顾、与他有牵扯,除了那个和他不相上下的同学,他想不到其他任何一人。   “想将你吸引到我们成长的这座城市,我花了不少功夫啊。”顾允醉微笑着,语气有几分怀旧的意思,“你现在在特别行动队,小案子惊动不了你,大案子都不一定能请到你,只有像半截神这种带点迷信色彩,社会影响极其糟糕的案子,才有可能吸引你。对了,半截神我们不是还讨论过吗,我记了那么久,上岛一打听,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柳至秦说:“如果是别的小组过来……”   “没关系。”顾允醉说:“这案子非你不可,别的任何小组来,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是得让你出马。”   柳至秦说:“你已经设计了半截女尸案,还要在岛上搞致幻香?”   顾允醉摇头,“你把顺序搞反了,我是先让巫毕生产致幻香,至于程序会不会完美运行,我不知道,不过只要我设计足够多的程序,它们总有一个会达到我的要求。你看看它们,是不是都运行得很好?你们其实来早了,如果再晚一点,可能第三起半截女尸案都已经发生了。人就是这样,容易被罪孽煽动。”   柳至秦手指收紧,“那个女人是谁?”   顾允醉说:“哪个女人?”   “陈馨。”柳至秦说:“她一出事你就知道,风将板材吹落是意外,如果你和她毫无关系,不可能连这种意外都能预料到。”   顾允醉架起腿,“没错,她的确是我的人,她也不是什么小陈杂货的老板娘,那儿不过是她歇脚的地方。最近你们把我老巢给端了,风声那么紧,我那些小跑腿的,不也得缩着尾巴做人么?不过你看,我的人就是死了,也能为我所用。”   “你将计就计,用她的尸体制造第一起半截女尸案?”柳至秦冷哼,“那根本不是意外吧?是你让陈馨回到小陈杂货。就算她没有被板材砸死,你也会用其他方式让她死。”   顾允醉像是被夸奖了一般,“在程序中加入尽可能多的可能性,这不是一个优秀程序员的职业素养吗?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个玩偶送给你……不,送给你的情人吗?”   提及花崇,柳至秦眼神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别这样,我又没对他做什么。”顾允醉摆出投降的姿势,“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入侵了他和其他人的移动设备。啧啧啧,你们俩,有时真够肉麻。”   柳至秦道:“闭嘴。”   顾允醉竟然真的沉默下来,只是幽幽地看着柳至秦,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安岷,是你先来招惹我。”   柳至秦冷眼而视。   “你以为我想搞这些事?”顾允醉说:“当初在理工大,你是我唯一承认的对手。多年不见,你看不到我,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不好?但你干了什么?你们信息战小组想把我‘银河’一网打尽。”   柳至秦说:“‘银河’?”   “怎么?以为被你抓住那个才是‘银河’?”顾允醉笑了笑,“也算吧。他也是‘银河’。安岷,你说我们相安无事多好,你非要来找事儿。为了你,我把海山茶都丢出去了。”   柳至秦问出压在心底的疑问,“你6年前就回到凤兰市?”   “我说了,我这人怀旧,不像你一样,走了就把故乡抛在身后。”顾允醉说:“我可以做大生意,也可以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海山茶也算我那时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了,我把它买下来,做大做强,踊跃纳税,本来还可以继续下去,但你把这一切都搅乱了。唉,茶还是以前那味儿吗?我后来算了下,你请我喝的次数比我请你喝的次数多两次,咱俩的比试,你落下风。”   记忆翻江倒海,柳至秦回忆起那个少年的模样。他们每一次比赛,赌注都是奶茶,他记不得自己请了多少次,而这其实很可能是因为他输得更多,而不愿意去记。   “虽然你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顾允醉说:“不过咱们的眼光倒是一致。”   柳至秦警惕道:“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顾厌枫和花崇的眼睛很像吗?”顾允醉笑道:“一个是我的情人,一个是你的情人。他们……”   正在这时,投影开始闪烁,然后通讯忽然终端。顾允醉的影像和声音都消失了,警室里只剩下电脑高负荷运行的嗡鸣,以及柳至秦急促的呼吸声。    第129章 夺生(01)   “呲――呲――”   下午,包装胶带被撕开,接着一圈一圈缠绕在纸箱上,那声音在不算宽敞的室内过于响亮,以至于刺耳,听久了不免让人感到难受。   打印机不断往外吐着快递单,工人小苏麻利地打好一个包,扯开快递单,啪一声贴上去。   况明正好看见了,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皱着脸说:“跟你说多少遍了,快递单不能这么随便贴,要贴在缝线上!”   小苏是蹲在地上的,挨了这一脚,脸色不大好看,“唉况哥,你说话就说话,别顶我屁股啊!”   顶这个字本来没什么,但和屁股凑在一起,听上去就有别的意思了。况明立马道:“嘴里没个把,瞎说什么?”   小苏嬉笑着凑过去,假装不懂,“刚才你不就是用皮鞋顶了我吗?”   打包间还有其他工人,撕胶带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刚才的对话被淹没其中,大约没别的人听见。但况明还是极不耐烦地推了小苏一把,“少油腔滑调,赶紧把这些单子都包好,快递马上就要来了!”   小苏哼了声,不情不愿的,“况哥,这阵子天天加班,我这手都快报废了。王姐做的菜也不好吃,肉没多少,还特别咸。”   况明说:“今晚点外卖总行了吧?”   “一顿外卖就解决了啊?”小苏搓着食指和拇指,笑道:“总得给点加班费吧。天天这么忙,你倒是发财了,我们拿的还是死工资啊。”   后面这句话小苏故意提高了音量,撕胶带的声音压不住了,一屋子工人都看了过来。   况明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一个假笑,“有钱当然是大家一起赚,我还能忘了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你们谁加了班,谁做得多,我这双眼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按量给加班费,给奖金,绝对不会让你们白干!”   一位40多岁的工人马上说好,脸都笑出了褶子。   小苏却扭过脸,不屑地啧了声,低声自语道:“有本事你现在就发奖金,到时候?到什么时候?”   “今晚咱吃灶头鸡,就约龙门那家。”况明说完拍了下手,“大家辛苦了,这些单子必须在5点半之前打包完啊,今天全都要送出去。”   得到老板发奖金的承诺,工人们兴致高涨,撕胶带的声音更加响亮。   反倒是小苏有些蔫儿。况明出去之后,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声,自个儿拿着包烟去门外抽。   烟很便宜,5块钱一包,白烟一吐出来,眼前的景象就不真切了。况明刚才那一下踹得很轻,可他总觉得屁股上还有感觉。这让他觉得烦,觉得耻辱。   他要是能当个老板,他也踹况明的屁股。   问题就是,他穷,只能在这个卖网红卤制品的店当打包工人,日复一日重复着装箱、撕胶带、贴快递单的工作。   可是况明也没比他厉害到哪里去啊,就因为是个小老板,就能踹他屁股。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烟灰落在头皮上,把他烫了个激灵。   “操!”他骂骂咧咧把烟灭了,按下辞职不干的念头,被生活的重迫推回屋里。   况明走了就没再回来,5点半,快递员准时来取包裹。今天要发的包裹已经全部打包完毕,小苏和其他工人一起将包裹搬上车。   快递员感慨道:“你们家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这不冬天了吗,冬天长膘,是卖得比夏天好。”一个工人说。   这时,灶头鸡外卖送来了,小孩儿澡盆那么大的钢钵,一下子送来了两钵。   送外卖的店员大家都认识,叫刘珊,嗓门儿很大,“来来来,撑死你们!”   快递员笑道:“哟,搞团建呢?”   “什么团建啊。况哥给点的外卖,里面还有一堆单子,今晚要加班。”小苏说:“明天你还是9点过来收?”   “唉原来是加班餐啊,辛苦了辛苦了。”快递员憨厚地笑着,“明天还9点,你们不会要通宵打包吧?”   “那倒不至于,最多做到晚上10点。”   又聊了几句,快递员开着车走了。   灶头鸡是安江城挺有名的食物,拿药材熬的,鸡吃完了,还可以用剩下的辛辣汤汁涮肉烫菜,天气一冷下来,街巷头尾几乎每一家灶头鸡都是满座。   工人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除了打包工人,客服,还有厨师都来了。晚上厨师没活,吃了就可以回家,打包工人和客服都得留下来。   有人问况哥去哪儿了,不等况哥吗?   有人说你还操心老板,赚这么多钱,肯定上哪儿花天酒地去了啊。   这一顿是走况明的账,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喝点酒,于是又叫了酒。本来只是一个加班餐,一屋子人居然吃到了9点多。   屋里一片狼藉,收拾完已经是10点了。   可还得打包,谁都逃不掉。   厨师走之前检查了一下厨房,把东西都归位放好。   工人们一边打包一边看电视,本地台在播几个年轻人去早就荒废的江心村探险,一进去就失踪了。   大家边看边骂,说这些年轻人就是钱多人傻,一天正事不干,老去做这些无聊的事。失踪了还得让救援队员去救,浪费纳税人的钱。   那位40多岁的工人回忆起当年,一脸感慨,说有的人根本不该救的,人没救出来,还搭进去一群救援队员。   不久,新闻换了别的,大家的话题也换了别的。   12点,白天和晚上接的单子终于打包完毕,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小苏最后一个离开,关了打包间的门。   凌晨,漆黑的厨房传出细致而古怪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微弱的光线从窄小的天窗射进来,笼罩着爬行的轮廓。   男人穿着夹克,皮鞋在惊恐中已经蹬掉了一只,他不断往前爬,后来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用力蹬着,“你,你想干什么?”   黑影仿佛站在墨一般的雾气里,步步逼近,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因为害怕而瑟缩的男人。   “况明。”   听见自己的名字,况明一瞬间僵住。   快递员起了个大早,在别家收完包裹后来到二兄老卤,一看时间,还差20分钟才到9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上去没人。快递员便去附近吃了碗馄饨,回来一看还是没人,于是径自朝打包间走去。   他在这家已经收了半年快递,没那么拘束,想着进屋坐坐,结果打包间的门锁着。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厨房的门好像没关实,就走过去一推。   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涌了出来,他愣了下,往里面一看,只见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正坐在地上。   快递员张着嘴,后退两步,一屁股坐下。   特别行动队从凤兰市离开这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那些洁白的粉末像是要洗清这座城市从夏天延续到冬天的血腥,把那些残忍和伤痛都融化在冰冷的泥土里。   而顾允醉仿佛也随着飘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至秦锁定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凤兰市,甚至不在境内。那天通讯突然中断,他的影像在跳动的彩色线条与抽象的波纹中消失。柳至秦虽然追踪到了他的大致位置,却无法对他进行抓捕。   这段视频被储存下来,花崇翻来覆去看,从第一遍看时的惊讶,到后面难以自控的担心,到勉强冷静。   早在发现水上乐园的监控被一个非常厉害的高手修改过,再结合凤兰市是柳至秦家乡这一点,他就怀疑有人冲着柳至秦而来。但那时线索不多,他考虑得更多的是复仇――神秘人曾经与身为顶级安全专家的柳至秦交过手,吃过亏,所以才设局将柳至秦引到凤兰市来。   可现在看来,这种想法虽然没错,但还是太浅了。神秘人顾允醉的确有复仇的目的,他自己也说了,是你先来招我,指的就是年初那场针对“银河”的铺网行动。   但复仇显然不是顾允醉的唯一目的,凤兰市不仅是柳至秦的家乡,也是顾允醉的家乡。他在这里做了这么多,过程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将警方玩弄于股掌,和柳至秦做一场游戏的目的似乎盖过了复仇的目的。   不,也不单纯是游戏。   他是在用这些难度不同的游戏,来亲自测试并确认柳至秦目前的水平。   视频还在播放,顾允醉说到“为了你,我把海山茶都丢出去了”,花崇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半垂着头踱步。   两人后面的对话,他已经能背下来,而顾允醉说话时的神情,也早就印刻在了他的大脑里。   这一系列案子,真相几乎都与他的推断差不离,可直到顾允醉粉墨登场,他也没有想到,给他们带来巨大麻烦的神秘人居然是柳至秦年少时的友人。   而他还从这个友人手中接过了那个内涵丰富的玩偶。   一同去海山茶时,他不是没有注意到顾允醉――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只知道对方是海山茶的老板,外表出众而气质温润,不是二十来岁小年轻的那种英俊,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场,让人情不自禁就会多看两眼。   柳至秦还因为他那多看的两眼揶揄他来着,也没有认出对方。   从视频呈现的内容判断,顾允醉其实早就知道柳至秦的近况,两个昔日的同窗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一个是跨国犯罪组织的头目,一个是惩凶缉恶的警察,用顾允醉的话来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犯罪者与警察,天生就互为对立面,怎么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顾允醉不用刻意对付柳至秦,柳至秦却有责任配合两国特警的行动,将“银河”一网打尽。   这看在顾允醉眼中,就是柳至秦主动招惹。而这次的游戏是对柳至秦主动招惹的反击。   花崇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多年来与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经验让他明白,这仅仅只是前奏,顾允醉的能力深不可测,少年时代就能与堪称天才的柳至秦打个平手,甚至还略胜一筹,如今这副轻松的做派,更是让人怀疑,他在网络安全这一领域,是否已经没有对手。   他的游戏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结起来,他的一个核心要点是告诉柳至秦――你想起我来了吗?我才是真正的“银河”,我的组织并没有被你们一网打尽,那个被你们24小时监控的不过是我的替身,我的情人。   想到这,花崇就无法不担心。   毫无疑问,顾允醉是个犯罪天才,即便是他,也很难去揣摩顾允醉的心理。普通的犯罪者,犯罪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断用错误去填补前一个错误。但对顾允醉这样的人来说,犯罪或许只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柳至秦在面对顾允醉时一定会非常困难。   这倒不是说柳至秦在能力上不如顾允醉,而是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天生就是不对等的。   正义有时难以对抗邪恶,因为正义有太多顾忌,邪恶却百无禁忌。   花崇捏了下眉心,忽然听见门响了一声,回头,只见柳至秦站在门口。   视频已经播放完毕,定格在最后那个抽象的画面上。顾允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是我的情人,一个是你的情人”。   柳至秦走进来,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又在看这个。”   花崇握住鼠标,点了点视频右上角的“×”。   过去一旦解决了案子的核心问题,特别行动队就会尽早离开,但这次,因为顾允醉,特别行动队已经在凤兰市留了一周,其间调查了海山茶的所有门店,也去顾允醉位于城西的住处勘查过,海山茶的员工无人知道他们老板的真实身份,而顾允醉在凤兰市使用过的电子设备也已经全部被销毁。   能够查到的是顾斌合法开店、招募工人、交税的记录,在这个虚假的身份下,他过着一种合法的、积极向上且普通的生活――和这座城市里无数为生活打拼的小商户没有二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海山茶是这个国际犯罪分子给自己打造的乌托邦,这里没有杀戮没有罪恶,只有琳琅满目的甜品,每一份都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甜蜜幸福。   “店是我卖给顾斌的。”海进在一所小学当数学老师,面对警察显得十分拘束,不断摩挲手背,“我爸中风,我和老婆都有自己的工作,店开不下去了,本来想打出去,但顾斌找到我,说念书时经常喝我们家的奶茶,出去闯荡了几年,现在回来了,怀念当年的味道,想把海山茶继续做下去。”   海进就是海山茶原来那位老板的儿子,小时候经常在店里帮忙,但从没打算过要将父亲的店接过来自己做。奶茶店在凤兰市太多了,有的店开几个月就倒闭,十多二十年前个体奶茶店的生意还好做一些,后来连锁奶茶店兴起,小店就没什么生存空间了。   有人愿意接受,还是个有情怀的人,出手也阔绰,海进立即以50万的价格,将海山茶卖给了顾斌。   现在,他早就不认为海山茶是自己家的了,“我们没本事,我爸做了一辈子奶茶,也才那一家店,现在那些连锁店都是顾老板做出来的,和我们没关系。”   海进还拿出了当年和顾斌签的合同,白纸黑字,还盖了章,在法律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合同。   至于顾斌在凤兰市的其他活动轨迹,特别行动队也基本上查清楚了,他每年都会来到凤兰市,但待的时间不长,除了今年,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待在海山茶的目的似乎只是开发新品。   这里是他的乌托邦,也是后花园。   “顾允醉说,他放弃了海山茶,事实确实如此。”花崇说:“他再也不能在这儿扮演一个普通的奶茶店老板了。”   柳至秦坐在花崇不久前坐过的靠椅上,盯着显示屏出了会儿神,“他一定还会出现,也许我们和R国都错误估计了‘银河’这个组织,它的触角已经延展到了我们还没能了解的地方。”   花崇绕到柳至秦面前,和柳至秦对视片刻,“给我说说你这个同学。”   柳至秦压低唇角,眼睛眯了下,“他……”   这段日子以来,他也在尽力回忆顾允醉。虽然已经回忆起顾允醉当年的模样,却很难将那个清瘦、有些高傲的男孩和现在那个微笑着的犯罪头目划上等号。   他与顾允醉是初一时在凤兰理工大学的计算机竞赛班认识,在那个班上,乃至之后的数年,顾允醉都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对手。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天赋,尤其是在计算机和数学上,竞赛班的第一次测评,他满以为自己能拿第一,却被顾允醉压了一头。   他就是那时候注意到顾允醉,后来每一次测评,他和顾允醉都要较量一番,即便没有测评,他们自己也会私底下比试。   班上的同学按年龄分了小团体,他们在低年级这一拨,起初他不太想加入,是看到顾允醉加入了,他才加入。   不熟的时候,顾允醉让人觉得清高,一熟就开始讲笑话。他时常觉得顾允醉讲的笑话很蹩脚,毫无笑点。显然大家和他意见一致,为了顾全顾同学的面子,才捧场笑一笑。   顾允醉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没有发现。后来有一次,小团体里唯一的女生笑得太假了,顾允醉才知道自己讲的笑话根本不好笑。   “你们这样不诚实。”顾允醉还为此发了脾气,后来写了个攻击程序,把大家的作业都破坏了。   柳至秦记得初二的暑假,和顾允醉一起参加了计算机夏令营,约好初三冬天一起参加全国竞赛。但是初三开学后,大家再一次聚在理工大的竞赛班,顾允醉和另外两个同学却缺席了。   那两人是因为无法兼顾竞赛和中考,中途还回来和他们聚过一回,但顾允醉却是直接消失,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不见了。 第130章 夺生(02)   顾允醉的失踪牵扯到发生在凤兰市的一起失踪案。   派出所的资料显示,16年前,家住兰祁街的顾永哲莫名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刚满15岁的儿子顾允醉,以及13岁的女儿顾风琴。   顾永哲老家在凤兰市下面一个村子,妻子过世后,为了拉扯两个孩子,便来到城里,凭力气在映安机械配件厂当保安。   保安工作辛苦,顾永哲为了攒更多钱,基本上就住在厂里,是加班最积极的一个。然而当年8月26号,同事想和他换班,却怎么都联系不到人,后来找到他家里,敲门也没人应。   他有两个小孩,这事同事们都知道。大人不在家,小孩子总应该在。同事觉得奇怪,把这事跟保安队长说了。大伙分头找,始终找不到人,只得上派出所报了警。   顾永哲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派出所也不知道怎么调查。那年头侦查技术不行,街头巷尾也不像现在这样全是监控设备。   后来民警进到顾永哲家里,发现没有任何被破坏、抢劫的痕迹,生活用具都整整齐齐放在该在的地方,两个小孩的房间也没有异常。   这看上去就像一家人将家收拾好之后一起出远门,不久之后还会回来。然而他们的衣柜里却放着不少夏天的衣服――当时正是夏天,他们也许根本没有带走换洗衣服。   这一点在顾永哲同事处得到证实,大家都说,顾永哲就这些衣服,不在的只有一件旧衬衣。   别说在当年,就是现在,失踪案也很难侦查。派出所查了半天,因为有别的案子,再加上顾永哲没有家人来催促,这起失踪案就搁置了。   “顾允醉在凤兰市有合法身份,他后来怎么会成为‘银河’?”花崇双手抱在胸前,“他成为‘银河’,那顾永哲呢?”   柳至秦说:“可能性太多,不过假如顾永哲的真实身份就是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保安,那他大概已经遇害。”   花崇皱了下眉,“那假如他另有身份?”   “我们已知的是,‘银河’这个犯罪组织,至少10年前就已经在R国活动了,10年前绝不是它的起始点,当时这个组织就有一大批精通网络的人。”柳至秦道:“而顾允醉失踪于16年前,失踪之前,他在计算机上的天赋就已经显现。”   花崇说:“你意思是,‘银河’是因为看中了顾允醉的天赋,想将他招为己用,所以带走了他?又因为顾永哲阻止,所以杀害了顾永哲,可能还有顾允醉的妹妹?”   柳至秦点头,“我觉得这是最容易想到的一种可能。年初查‘银河’时,有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银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精通网络的人,它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我刚才的假设接近真相,那就说得通了,这个组织最初的头目,至少是头目之一,对计算机非常热衷,他在大范围地寻找这方面的天才,遇到像顾允醉这种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又异常忙碌,就直接将人带走,进行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训练。”   花崇神色忽变,定然地看着柳至秦。   柳至秦愣了下,“怎么?”   花崇深吸一口气,“我在想,假如真是这样,那我遇见你这件事就很不容易。”   柳这秦起初没听懂,明白过来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既为被他忽视的一种可能,也为花崇刚才说的那句话。   在做“银河”组织寻找少年天才这个假设时,他忘了将他自己也算进去。在凤兰理工大学的计算机竞赛班上,他与顾允醉旗鼓相当,连老师也说不清他们谁更优秀,谁更有潜力。   那么他与顾允醉应该是同时被盯上。   “银河”寻找的不仅是天才,且是容易被悄无声息带走的天才。倘若天赋异于常人的天才生在一个富有、成员众多的家庭,他们大概率会放弃这个天才。   他们带走的更可能是那些缺少监护的天才少年。   顾允醉至少还有父亲,而他才是真正的无父无母。即便兄长再怎么爱护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也没有在他身边,要上学,还要打工,他是被兄长拉扯大的。   对“银河”来说,他也许比顾允醉还容易下手,算年龄的话,他也比顾允醉小一点。   然而最终被带走的却是顾允醉,他则好好地生活在这座城市,对擦肩而过的危险毫无察觉,直到最终离开这里,先是考入军校,然后凭借在计算机上出众的能力,成为信息战小组的核心成员。   是什么偏差造成他没有被带走?而有父亲的顾允醉却被带走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兄长安择的身影。   安择很忙,但一有空就去学校接他放学,能待在家里的时候一定不出去,尽量和他一起吃饭。   他没有父母,兄长就是他的父母。   他与顾允醉在天赋上相差无几,很可能是兄长在无意中将他救了下来,让他不至于成为那个被犯罪组织最终选中的人。   “银河”不带走他,关键不在于他,在于他的哥哥,安择比顾允醉的父亲更加尽责。   两人都沉默下来,片刻,柳至秦长吸一口气,打破此间的安静,“按照这种假设,我可以理解顾允醉为什么会针对我。我和他本来没有什么不一样,他如果留在顾永哲身边平安地长大,也许将和我一样,成为警察,即便不是警察,从事的也应该是计算机方面的工作。”   “但是他的人生被‘银河’彻底破坏了,他失去了父亲,也许也失去了妹妹,在‘银河’的培养下,他甚至失去了自己。他成为一个犯罪高手,‘银河’新的头目,但他偶尔回忆起当年的事,就会想象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他会是什么样。”花崇道:“你成了他与自己对比的参照。他一定非常清楚你的家庭,他想过,为什么被选中的不是你,偏偏是他?”   “他跟我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确早就关注到我了,只是没有必要对我做些什么。”柳至秦走了几步,坐下,“我参加追踪‘银河’的行动,这彻底激怒了他。”   花崇跟着走近,站在柳至秦腿边,右手勾住柳至秦的下巴,凝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走了好几回神,总在想,如果是你被带走……”   柳至秦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花崇很快恢复冷静,随手翻起桌边的资料,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分克制和严肃――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给人以威严的感觉,柳至秦格外着迷。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顾永哲并不是受害者。”   “顾永哲的身份现在看来没有太大的问题。”柳至秦道:“他是普忠村的农民,妻子在生女儿时因为难产过世。妻子离开后的第二年,他来到凤兰市。但这仅仅是资料上的信息,当年想在一个人的身份上做文章,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技术的限制,我们现在倒回去查,查到的也只是一笔糊涂账。”   花崇说:“所以顾永哲不一定就是真正的顾永哲。”   “我明白你的意思。”柳至秦点头,“真正的顾永哲可能早就不在了,顾允醉是被他们养在这里,初三前的暑假顾允醉被接了回去。那么发生在顾允醉身上的事,就和我没有太大联系。”   花崇想了想,“我们的结论可能都下得太早了。”   柳至秦看了下时间,“我想去见见理工大的老师。”   前往凤兰理工大学的路上,柳至秦说起这一趟的目的。他偏向于认为,顾允醉是被“银河”选中,而顾永哲是个无辜的父亲。   这么一来,“银河”选择的过程就耐人寻味。   “银河”组织的部分成员确实来自我国,现在被信息战小组控制的顾厌枫就有我国血统,“银河”可能广撒网,但他们以什么方法细致了解每一个少年?   理工大当年的竞赛老师,其实是最了解学生们天赋的人。   十多年前上竞赛课的楼已经拆了,现在也不兴上竞赛课。花崇和柳至秦找到当初负责竞赛班学生工作的廖主任,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   可他竟然还记得中途离开的顾允醉,提到就遗憾地直摇头。   “顾允醉这孩子,还有安岷,他们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因为柳至秦并未说自己本名叫安岷,廖主任没认出来,“我还盼着他俩多给我拿些奖回来呢,结果不知道怎么,人就不见了。”   花崇偏过头,看了柳至秦一眼。   柳至秦提出想看看竞赛老师的名单,廖主任很配合,找了好一会儿,才把资料弄齐。   柳至秦一个个名字往下看,找到了他与顾允醉当时的责任老师黄伟。   每个竞赛班都不止一个老师,廖主任身为主任,也会在各个班上上课,而责任老师相当于班主任。   黄伟的名字后面备注着两个字:离职。   “黄老师离职了?”柳至秦说:“什么时候的事?”   廖主任愣了好一会儿,仿佛费了不少劲才想起这么一个人,“他啊,他在我们这儿没工作多久,我想想,他带的竞赛班应该只有顾允醉那一个班,后来过了一年还是两年,他就辞职做生意去了。”   柳至秦记得,初三那一年的竞赛课也是由黄伟负责,也就是说,黄伟并不是在顾允醉失踪之后就立即离开,他起码还待了一年。   “找到了。”廖主任费力地看着资料上的小字,“他是14年前辞职,走了就和我们没有来往了。”   之后,柳至秦还一一确认了其他老师的现状,花崇让孟奇友核实黄伟,得到的答复竟然是,这个人也失踪了,时间正是14年前,与他从凤兰理工大学辞职的时间对得上。   “所以他就是发现顾允醉的‘伯乐’?”车在寒风里穿行,柳至秦坐在副驾上,盯着前方灰白色的街景。印象里,黄伟是个没什么特点的老师,讲课不错,但不像其他竞赛老师那样喜欢引导大家发散,很难给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他能记得这个人,更多是因为对方是责任老师。   “失踪的时间有点巧。”花崇开车,“不过他的家庭背景孟队还没有查清楚。”   说这话时花崇眉心一直拧着,顾允醉到底是怎么成为“银河”的一员,继而成为首脑,他们现在只能根据线索做一些推断,真相只有顾允醉本人才知道。   可是得知黄伟可能是所谓的“伯乐”后,花崇就感到一股冷气在肺腑间冲撞徘徊。   那个人原来离柳至秦那么近吗?他是否密切地观察过柳至秦,洞悉安家的一切?他曾经将柳至秦视作优秀的“种子”,甚至到了计划带走的一步?他在柳至秦和顾允醉之间反复徘徊,最终选择了更易下手的顾允醉。   安择的存在让他十分苦恼。   在带走顾允醉之后,他没有立即从凤兰理工大学消失。因为他还是不愿意放弃柳至秦,他贪婪而邪恶,也许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可是谁遇见两个天才,不想一起据为己有?   他耿耿于怀,想要等待一个将柳至秦也带走的机会。可是安择始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直到柳至秦升上高中,他这才彻底放弃,离开凤兰理工大学,进而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   至少在这种假设下,柳至秦是足够幸运,才从“银河”的阴影下逃了出来。   柳至秦注意到花崇情绪不太对劲,中途让靠边,和花崇换了位置。   “有些事情一早就是注定好了的。”柳至秦温声说:“比如我有安择这么一个哥哥,比如后来我在联训营遇见你。我也有点后怕,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后怕,重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已经遇到的人,而不是那些差一点就发生的事。差一点,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不存在。”   花崇双手撑在鼻梁两侧,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声,“安岷同学。”   “嗯?”   “你还挺懂哲学。”   耗了些时间,凤兰警方把黄伟的情况查清楚了,他不是本地人,18年前被作为人才引进到凤兰理工大学,然而他的学历却是伪造,理工大未能发现,他的家庭也是个空壳,警察赶到他所谓的老家,得知根本没有他这样一个人。   “这个黄伟,真的是跨国犯罪组织的成员啊?”孟奇友没想到一系列麻烦的案子解决了,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不过涉及“银河”的案子,肯定不能交给地方警方来侦查,凤兰警方能做的基本也就到头了。花崇和孟奇友聊了会儿,孟奇友得知自己不必为后续侦查负责,松了口气。   柳至秦这边仍在追踪顾允醉的踪迹,但暂时没有收获。特别行动队继续留在凤兰市也无济于事,在大雪天踏上了归途。   已是12月,隆冬降临。   花崇的调令只有一年。今年他是春节后就由洛城市局调到了特别行动队,既是帮沈寻的忙,也是镀一层金,再过2个多月,任期一到,他就要回洛城了。   不过现在出了顾允醉 ,   、的事,他不可能说走就走。“银河”这个案子不归他们刑侦一组管,但既然顾允醉的目标是柳至秦,那在顾允醉彻底伏法,“银河”真正被一网打尽之前,他都不能离开。   以前每次从地方回来,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因为解决了一起案子而得到几天休息时间,紧绷的情绪得以放松。这次却不同,柳至秦带着顾允醉的线索直奔信息战小组,和程久城,还有组内其他核心成员会一开就是数小时。   花崇也去见了沈寻。   沈寻提出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花队,你和柳至秦都觉得顾允醉是在挑衅,是复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还有更‘理性’的目的?”   花崇说:“有新的线索?”   沈寻摇头,“你们在‘前线’,我在‘后方’,我没有直接与顾允醉接触,但可能有更多的工夫去琢磨这个人。我们对‘银河’这个组织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顾厌枫也好,顾允醉也好,都比我们认为的更加强悍。‘银河’明面上的首脑顾厌枫被捕,但不管是顾厌枫本人,还是顾允醉,他们显示出来的都是游刃有余。我总觉得,顾允醉想做的并不仅仅是报复和挑衅。”   花崇说:“所以是你刚才说的,更‘理性’的目的。”   沈寻说:“但我想不出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还得靠你和柳至秦。”   花崇沉默了会儿,看见沈寻桌上堆着的一大撂文件,“最近地方报上来的案子很多?”   沈寻苦笑,“是啊,年底了,有的兄弟单位早前不愿意把案子报上来,现在眼看着破不了,年底的线又在那儿卡着,就全都往我这儿堆。”   “我看看。”花崇起身去拿。   沈寻按住了,“你们才回来,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花崇挑了下眉,“查案还兴时候不时候?”   “顾允醉、‘银河’是你俩的重点。”沈寻说:“信息战小组那边还不知道会给柳至秦下什么任务。”   花崇还是将文件拿了过来,“没事,我看看再说。” 第131章 夺生(03)   柳至秦站在顾厌枫面前,第一次近距离、不靠摄像头观察这个背着无数条人命的犯罪集团头目――至少是头目之一。   顾厌枫真人比经由摄像头看到的更加苍白,眸色也更浅,他的双手从宽大的囚服里伸出来,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那皮肤极薄,对着光线时近乎半透明,一条条青蓝色的血管在其下蜿蜒岔开。   因为顾厌枫危险评级达到了最高的S级,警方在派人与他接触时非常慎重,在柳至秦推开门之前,没有一名信息战小组的成员在他面前露过脸。   柳至秦执意要面对面和顾厌枫交流。程久城起初不同意,但柳至秦说明多年前与“银河”真正头目顾允醉的纠葛,“我已经被盯上了。”   程久城叹了口气,给了他见顾厌枫的权限。   柳至秦打量顾厌枫时,顾厌枫也以一种堪称好奇的视线描摹着他。   许久,顾厌枫用不那么标准的中文道:“安岷。”   柳至秦微蹙眉,“你知道我?”   顾厌枫轻声笑起来,“你已经和顾先生打过照面了?”   柳至秦说:“你是他什么人?”   顾厌枫说:“怎么样,你输给他了?”   两人的谈话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加上顾厌枫腔调奇怪,从外面的监控看上去显得诡异。   不等柳至秦回答,顾厌枫忽然点了点头,自问自答道:“一定是你输了,要不你现在也不会来找我。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柳至秦冷眼看着这个微笑的男人。   毫无疑问,顾厌枫长着一张足够吸引人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顾允醉在投影里刻意提到了这双眼睛,可顾厌枫笑起来却像没有心,并非假笑,而是那种将罪恶当做笑料的笑。   “顾允醉和你是什么关系?”柳至秦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你和他都姓顾。”   顾厌枫肩膀轻轻颤了颤,“他是我弟弟。”   柳至秦说:“但他说你是他的情人。”   “也没错啊,兄弟就不能做情人吗?”顾厌枫满脸无所谓,“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但我不是他唯一的情人。想和他上床的人多的是,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排上号。”   柳至秦一时无法辨别这番话的真假,他印象中,顾允醉只有一个妹妹,并没有哥哥,凤兰警方的调查资料也显示,顾家失踪的一共三口。顾允醉没有留下任何DNA信息,无法和顾厌枫的做比对。   顾厌枫是在撒谎吗?但撒这种谎有任何意义?   假如顾厌枫真是顾允醉的兄长,那事情似乎比他和花崇判断的更加复杂――顾允醉在凤兰市生活期间,身边的亲人只有父亲和妹妹,而在被突然带走之后,却多了一个哥哥,兄弟俩可能一同在“银河”成长,一人是“银河”明面上的首领,一人藏在黑暗里,是这个犯罪组织真正的BOSS。   那顾允醉很可能就不是单纯被黄伟选中……   柳至秦飞速整理思路,又道:“我和顾允醉好歹做了几年同学,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一个哥哥?”   顾厌枫弯着眼,慢条斯理,“唉,我刚才说过我是他的亲哥哥吗?我记得我只说了他是我弟弟吧?”   柳至秦觉得这人也许在耍自己,“你意思是,你们不是亲兄弟?”   顾厌枫说:“你猜?”   柳至秦按捺着情绪,“我猜不到,换一个问题吧。你和‘银河’那么多高层被捕,部分在我们这里,部分在R国警方手上,顾允醉不急着救你们,却跑凤兰市布那么大一个局,和我做游戏。我很好奇,他这个BOSS当得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   顾厌枫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以此表达自己的疑问。   “他难道不应该想方设法营救你们吗?你也说了,你是他的情人,还是他的哥哥。”柳至秦盯着顾厌枫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情人、亲人、手下落到了警方手上,他还有心思和我一个局外人玩游戏?”   顾厌枫露出苦恼的神情,手指在头发上卷了卷,半天才说:“你这个警察真八卦,还挑拨我们的关系呢?”   柳至秦笑了声,“不是挑拨,只是诚实地表达我的好奇。因为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巢都被一锅端了,他还挺有玩心。”   “那不然呢?自投罗网?”说出这个成语,顾厌枫显然费了很大的劲,苍白的脸上都憋出几分血色。   柳至秦说:“看你这么轻松,你是料定他有办法将你救出去了。”   “救?”顾厌枫像是听到了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柳至秦说:“你不是正等着他在外面搞事情?”   “‘银河’不会营救输给警察的失败者。”顾厌枫声音忽然沉下来,眼中有类似癫狂的东西一闪即过。   说完这句话,他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状态,摇着头说:“我从来不担心你们会要了我的命,他也不担心。”   柳至秦不动声色地捏紧右手。   顾厌枫这句话没说错,“银河”组织罪大恶极,但也许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顾厌枫等人都不会受到法律的严惩,因为涉及国际合作,尚有大量取证工作要做。顾厌枫可能会被关上数年,甚至更久,受害者家属才能看到他为犯下的罪孽偿命――这已经是最乐观的结果。   很多战斗在一线的特警希望能够当场击毙犯罪头目,因为若是错过了当场击毙的机会,就是给了他们一张免死牌。   “顾永哲是你的父亲吗?”柳至秦又问,“顾允醉在凤兰市生活时,你在哪里?”   “顾永哲?”顾厌枫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也配?”   柳至秦说:“可他是顾允醉的父亲。”   顾厌枫似乎不愿意聊这个话题,“你说是就是吧。”   “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柳至秦道。   “我一直在R国。”顾厌枫笑道:“我出生在你们国家,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了R国。所以你看,我的中文才会这么糟糕。”   在柳至秦离开之前,顾厌枫说:“虽然很不忍心告诉你,但看在顾先生在意你的份上,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们的行动并没有多成功,‘银河’的庞大超乎你们的想象。你们以为‘银河’是十多年前才出现的吗?不,我们早就开始繁衍,生生不息。”   “早就开始繁衍。”程久城站在监控显示屏前,紧皱着眉。   “这其实符合我和花队的判断。”柳至秦将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斜斜靠在桌边,“他们在各国寻找种子,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培训,弱者被淘汰,强者成为高层、首脑的左膀右臂,有的――比如顾厌枫和顾允醉,则直接成为首脑,我们的行动只是斩断了他们的一条足,他们还有很多条足,而这条被斩断的足,说不定很快也会重新长出来。只不过……”   程久城转身,“嗯?”   柳至秦说:“在今天之前,我忽略了一种可能――顾允醉也许不是被选中的,他可能是被刻意放在凤兰市,他的身世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   程久城想了想,“他的某个家人本来就属于‘银河’?”   柳至秦点点头。   程久城沉默片刻,“我再和特警方面、R国警方通个气。”   柳至秦回到刑侦一组,老远就看见昭凡往花崇办公室里钻,一同钻进去的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二娃虽然是德牧,但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不怎么懂规矩,长时间没见到花崇,一看见人,马上兴奋地往桌子上蹦。   花崇这趟回来因为预计到短时间内又得离开,所以没有去接二娃,二娃委屈死了,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昭凡大喇喇地坐在座位上,腿一翘,就开始邀功,“只要没任务,我就去看它,它的饭我都拌过几次,它觉得我手艺好,每次吃得一点儿不剩。”   花崇心里好笑,二娃一条大狗子,胃口本来就好,就算倒一盆狗粮豆子,啥也不拌,它也能吭哧吭哧吃完,这和手艺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快觉得我才是它亲爸爸了。它还特别亲我,可能已经忘记你们了吧。不过你也别太伤心,狗子都这样的,谁给肉谁是爸爸。”昭凡说着一招手,“二娃宝贝,到爸爸这里来!”   哪想二娃一点面子都不给,赖在花崇身上直哼哼,哪管一旁那个野爸爸。   昭凡的手凝固了。   花崇笑着揉二娃的脸,“我们狗子不这样,我们狗子忠诚。”   二娃竖着耳朵,得意地嚎了一声。   “靠!”昭凡倍感受挫,“没良心的狗子,忘了昨天给你烧的牛肉了?”   二娃眼里只有花崇,半步都不肯离开。   昭凡懒得跟狗子计较了,又说:“这样,下次我给你们一起做,狗子一盆,你一盆,都尝尝,我手艺肯定比以前还好!”   花崇眼皮跳了跳。昭凡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怎么像要给他做狗粮呢?   他和二娃吃的能一样吗?   昭凡还没发现自己说的哪儿不对劲,继续道:“还差一盆,你一盆,狗子一盆,柳至秦一盆,你们家的饭我都包了!”   “稀罕你包?”柳至秦进来,“严啸的三餐还不够你发挥?”   “啧,那没挑战性。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好吃。”昭凡在做菜这件事上有种奇异的上进心,双手往腿上一拍,“就这么说定了!”   柳至秦道:“谁跟你说定了?”   二娃和花崇亲够了,又去缠柳至秦,总归不去缠昭凡。   它是只忠诚的狗子,几顿饭可骗不走它。   昭凡一看这一家三口团圆的黏糊劲儿,“唉,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走了走了。”   柳至秦平常见着他就撵,这回却将人留下来,正色道:“上次和R国的联合行动,你也去了?”   昭凡愣了下,“你说‘银河’那次?”   “对。”   “去了啊,按照你们信息战小组给的线索。哦对了,还有R国安全部门给的线索。这帮孙子搞了好几个陷阱,想把我们引诱过去炸死,他们武器、弹药都不缺,要不是我们这边提前接到了情报,死伤肯定会很惨重。”   说起作战经过,昭凡就滔滔不绝,满脸愤慨。行动里有伤亡,牺牲的特警不是昭凡队上的,但他仍旧因此感到悲伤。   “不过总算将‘银河’一网打尽了。”昭凡说:“R国牺牲的兄弟比我们更多。”   柳至秦眼色微沉,“‘银河’还存在。”   昭凡说:“什么?”   柳至秦没有将细节告知昭凡,下一次行动之前,昭凡这个级别的特警自然会被召集起来开会,他只说:“‘银河’这块硬骨头,可能还要再啃一段时间,才能全部吃下。”   昭凡听明白了,一改刚才的吊儿郎当,在柳至秦肩上拍了下,“没事儿,兄弟们都在,有什么用得上的,就跟你凡哥说。”   顾允醉又一次销声匿迹了,特别行动队不能只围着这么一个目标转,还有大量案子需要尽快侦破。花崇从沈寻那里调来几份疑案,原本打算自己带着刑侦一组解决,把柳至秦留在信息战小组,但柳至秦说:“别把我排除在外啊,我不是你的队员了?”   花崇说:“我怕你忙不过来。”   柳至秦摇头,“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既然顾允醉盯上我了,他就会再一次行动,我留在信息战小组,他行动起来也麻烦,不如出去查案子,等他找上门来了,再跟他较量较量。”   花崇说:“你这是把自己当诱饵。”   “不算。”柳至秦说:“不管有没有他,我都不可能缩着,他盯着我,但他不是我唯一一个要解决的麻烦。”   此时正是傍晚,天上大片火红的云,金辉透过窗户洒进来,柳至秦正对花崇,背对着光,身形被晚霞勾勒。   花崇看了他好一会儿,吁了口气,“我本来想让你留在这边,你在这儿,他基本上无法对你做什么。到了地方上,变数就多了。我不放心。但你一定要跟着,那我就辛苦一点,给你当当保镖好了。”   柳至秦垂首笑。   花崇挑眉,“笑什么?”   “不守着你,你以为我能放心?”柳至秦靠近,轻轻勾住花崇的下巴,“从顾允醉盯上我的一刻起,他就已经盯上你了。”   花崇唇角动了动。   “他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你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柳至秦说:“他那样的犯罪分子,对付我的方法里怎么可能缺了你?”   花崇笑道:“也对,你还刻意提到了我和顾厌枫的眼睛很像。”   “不像。”柳至秦忽然道。   花崇抬头,“嗯?”   “我第一次通过摄像头看顾厌枫时,也觉得他的眼睛像你。”柳至秦说:“但真正和他面对面,那种像就不见了。”   花崇问:“因为眼神不同?”   “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柳至秦说:“你的眼里有一切。”   花崇笑着将人推开,“行了,看案子。”   安江市,市局重案组。   “赵队!赵队!唉你等等我!”何若抱着一堆文件从走廊上跑过,追着前面穿制服的女警。   警察这个行业里,男性本就多于女性,若将这个范围缩小到刑侦一线,女性就更加稀少。几乎所有城市的重案组,队长都是男性,但在安江市,重案组的负责人却是一名女性。   赵樱,34岁,警校毕业,从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侦破了多起疑案重案。安江市是座大城市,城市繁华,经济发达,警界精英也多,她没有背景,全靠实打实的本事,上一任重案组队长升职时,点名要她来接替自己。   4年下来,她没有辜负前辈的期望,她辖内的命案,没有哪一起无法侦破。   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情况。   从夏天开始,安江城似乎出现了一个连环凶手,作案之后,他会在现场留下一双筷子。筷子是最普通的筷子,在任何超市、便利店都能买到。而每次放在被害人身边的筷子都不一样,摆放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只是随意扔在尸体边,有的则是插在尸体的某个部位。   刚刚由分局转交过来的这起命案,筷子就插在被害人的脖子上。   死者名叫况明,45岁,是一家卤味制品的老板,被杀死在自家厂房的厨房里,发现现场的是每天早上前去收包裹的快递员。   快递员被那番血腥的场景吓得直接从厨房门口爬了出来,不断重复着两个字,“脖子……脖子……”   无论是谁去看,被害人的脖子都是给人最强精神冲击的地方。   况明的脖子像血窟窿,两根细长的筷子插在上面,就像上坟时在坟头插的香。   何若终于在警车旁追上了赵樱,喘着气说:“赵队,我来开车!”   案发已有3天,加上之前的案子,这已经是第3起案发现场出现筷子的案子了。对破案向来充满自信的赵樱脸上神色不明,罩着一片不难察觉的担忧。   他们要再去现场一趟。   车已经开出去了,何若问:“赵队,你怎么了?”   赵樱揉了下眉心,“我昨天往特别行动队打了申请,这个案子单靠我们的力气可能很难解决。” 第132章 夺生(04)   年底亟待侦破的案子太多,花崇和柳至秦商议之后,最终选择了安江市。   安江市从今年夏天开始,已经发生了3起与筷子有关的凶杀案,被害人的尸体旁或者尸体上都放着一双筷子,最近一起案件,被害人是一家依靠网络进行销售的卤味店老板。   “安江市啊?”海梓接到出发命令就立即从家中赶来了,“安江市很特殊的。”   “嗯?”花崇快步经过走廊,“哪里特殊?”   “安江市的重案组老大是个女的。”海梓说:“叫赵什么,悖名字我忽然给忘了。前年她还到我们这儿来参观学习过。”   柳至秦说:“赵樱,据我所知,是大城市重案组唯一的女负责人。”   花崇想了想,点头,“挺厉害的。”   他自己就曾经是洛城的重案组队长,而洛城的规模和安江市相似。大城市里的重案组队长压力很大,出现疑案悬案的几率比小型城市多很多,一旦开始侦查,所有的信息都会汇总到队长这里。队长不仅要冲在前线,还要运筹帷幄,不管对体力还是精神承受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是男性,尚且在一些时候感到难以支撑。赵樱是女人,其中的辛苦自是非比寻常。一些老前辈对女警抱有偏见,认为她们不应该出现在重案组,那是男人的战场。赵樱不仅进入重案组,还当上了队长,能力可见一斑。   “那这次的案子肯定不好解决啊。”海梓说:“这么厉害一人,还是没把凶手给逮出来。这都第3起案子了。我有个预感。”   柳至秦回头,“什么?”   海梓说:“你们看,这都12月了,我的经验告诉我,12月遇到棘手的案子,春节一般就只能在外地过了。”   花崇笑笑,“还是争取春节让你们回家过。”   海梓却又不好意思了,“唉我开玩笑的,花队你还当真啊?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没几年春节是在家过的,有次春节回去了,我妈还不适应,问我咋大春节的没事儿干,是不是犯了错误,被组织给开除了。”   一行人说起春节加班的事儿来,那话就多了。越是厉害的人肩上的担子就越重,年底大案频发,即便某一年年底没发生什么重案,但地方累积上来的大案也让人吃不消,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聊起来还有点意气风发的意思。   花崇上飞机没多久就睡着了。他是那种格外“务实”的刑警,能休息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不像海梓那几个,看云都能看半天。   柳至秦坐他旁边,跟空乘要了一条毯子,细心地给他搭上。他睡了会儿,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没把他颠醒,却把他颠歪了,脑袋轻轻砸在柳至秦肩上,柳至秦垂眼看着他,还拨了他一下,让他枕得更加舒服。   可一般枕的人舒服了,被枕的那个就遭罪。   花崇睡得踏实,柳至秦顾着他,身体一直撑着。等广播通知航班已经到了安江市上空,正在下降,花崇才睡醒,一眼就瞥到柳至秦揉肩膀。   “我刚才压着你了?”飞机上讲究一个安静,花崇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凑到了柳至秦耳边。大约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沉,有些哑,是平常不大能听到的声线。   柳至秦笑道:“压我一路了。”   花崇想说那我给你揉揉,但又意识到这好歹公共场合,过分亲密不太合适,于是说:“那回去时我让你压压。”   说着还拍了拍自个儿肩膀。   柳至秦眯眼,微笑,“行,回去压压。”   花崇反应过来这回去压压是什么意思,瞪他一眼,“又不正经了。”   柳至秦无辜,“你在说什么?”   花崇说:“接着装。”   柳至秦就笑了,收拾好毯子还给空乘。   特别行动队到达时,安江市的天气还算不错。机场修得很气派,市局派了车子来接,从机场高速到市局,沿途的街景从茂盛的树木变为鳞次栉比的高楼,高楼的玻璃在艳阳下反射着光芒,看久了眼睛不免酸胀。   来接的刑警里有一名女警,名叫何若,她留着短发,个子不高,一路上都有些忐忑,说是没有和上面的领导合作过。   花崇说:“不用把我们当做领导,大家都是兄弟单位。”   “兄,兄弟单位。”何若挠挠头,“可我不是男的,我们队长也是一位女警。”   海梓一拍大腿,“那姐妹单位?”   何若笑起来,“你们真没架子,赵队派我来接你们时,我还有点害怕。”   海梓不解,“这有什么好怕,大家都是警察。”   “我是女的呀。”何若不好意思地摸了下手指,“很多人一听重案组有女警,还是女队长当家,人还没见到就开始抵触了。”   “我们不会。”花崇温和地看向何若,“放心。”   何若年纪不大,竟是因为这一声“放心”红了脸,“好,好的。”   警车本来要直接开去市局,花崇得知中途会经过命案现场后,临时决定先去现场兜一圈。   二兄老卤的厂房在东城区边缘,周围拉着一圈警戒带。   安江市寸土寸金,中心区域租金太高,因此像二兄老卤这样不大需要利用客流,且规模较小的个体生产商都在城市边缘。二兄老卤所在的街道叫做阿姊街,周围有很多做网络生意的店铺。相应的,快递站点也多得出奇,狭窄的路上时常有快递车经过,店内店外,就连路边都堆着很多快递箱子。   二兄老卤算是占地较大的一家,它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正面一个铁门,铁门和围墙上都嵌着防盗尖状物。院子是普通水泥地,左右各有两栋房子,左边那栋是平房,厨房就在里面,右边那栋有两层,是办公区域,工人们接单、打包、休息、吃饭都在那儿。   何若喊道:“赵队!赵队!咱姐妹……咱兄弟单位来了!”   赵樱立即从右边那栋楼出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花崇一行人,连自我介绍都忘了做,“你们这就过来了?”   “嗯,反正都要来看看。”花崇说:“赵队?”   赵樱这才将手套取下来,“你好,赵樱。”   被害人况明的尸体是4天前被快递员发现,目前被保存在安江市的法医鉴定中心,现场已经经过详细勘查,不少地方都划着线。   “这是尸体被发现时所在的地方。”赵樱指着厨房里不锈钢桌和水池之间的区域,“况明死于机械性窒息,他的颈部有一道宽约2厘米的勒沟,凶器是粗编麻绳。凶手在用麻绳杀死他之后,又用利器在他颈部扎了两个孔,插入两根筷子。”   来之前,花崇已经在细节照片上看到况明的颈部。勒杀是非常常见的谋杀手段,但在被害人死亡之后,再往脖子上扎两个洞,插上筷子,这却有点匪夷所思。   淌出的血液可能给凶手造成麻烦,扎孔也显得多余。这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仪式吗?还是凶手在做“签名”?   连环凶杀案里,部分凶手会在命案现场留下自己的标志,暗示有相同标志的案子都是自己的“杰作”,刑警们形象地将这种行为称作“签名”。   花崇拧眉在不锈钢桌旁走了一圈,说:“但是筷子本身就是一种‘签名’了。”   赵樱说:“对,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地方。3起案子,每一起的现场都有筷子,如果忽略材质不同的话,筷子本身就是‘签名’,无需再插在被害人的身上。”   没有看到尸体,对整起案件的了解也不深,花崇暂时不好下结论,又道:“没有发现凶手的足迹吗?”   赵樱说:“痕检员倒是找到了一组足迹,但同时也发现地板被清理过。”   花崇问:“足迹来自谁?”   “是在这儿工作的一个工人,叫苏元,这个人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他不承认杀害了况明,只承认半夜曾经进过厨房。”赵樱叹了口气,“痕检员的意思是,他的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因为地板确实被清理过,连况明的足迹都没有,这就说明,清理时间是况明死亡之后,而清理的人是凶手。苏元如果是凶手,他不至于在清理之后返回,留下这么清晰的足迹。”   花崇问:“那这个苏元是怎么解释他半夜进入厨房?在看到况明的尸体之后,他没有报警?”   赵樱向对面的一堵墙抬了下手,那儿立着三个大型冷冻柜,柜门本是银灰色的,但沾着许多油污和血迹,看上去很脏。   “这里不仅是厨房,也等于一个小型仓库。”赵樱说:“冷冻柜里储备着很多肉,我们检验过了,要么是过期肉,要么是卫生不合格。况明低价将这些本不该出现在人们餐桌上的肉收购起来,经过加工,用香料去除其中的异味,包装成美食。苏元偶尔会来这儿盗走一部分肉,卖给对面街道的两家馆子。况明遇害当晚,他自称自己就是前来盗肉。”   花崇绕过不锈钢桌,走到冷冻柜前面,拉开一看,带着臭气的冷气扑面而来。   “卧槽!”旁边的海梓喊了一声,“这老板心子黑啊!这种肉也能加工拿出来卖?”   虽然肉都被冷冻着,但数量太多,那臭气就显得格外浓郁。即便是见惯了腐尸的刑警,一时间也感到不舒服。   不锈钢桌上还放着三个没有盖的塑料箱子,里面放着抽了真空的卤味,生产日期和保质日期已经打上去了,但享用它们的买家不会知道,它们早在生产日期之前就已经过期了。   “对了,柜门的把手上检查到了苏元的新鲜指纹。”赵樱说。   花崇算了下冷藏柜和不锈钢桌之间的距离,又退到门边。不锈钢桌相当于这间厨房的工具桌,它正对着门,从门外进来,很容易就能看到倒在不锈钢桌一侧的尸体。   而苏元却说,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尸体。   “要考虑夜晚的情况。”柳至秦走到花崇身边,“半夜不开灯的情况下,这儿就是乌漆嘛黑,苏元的目标是左侧的冷冻柜,而尸体其实是在不锈钢桌的阴影里。苏元偷盗食物,精神处在一个很紧张的状态,想要速战速决,确实有可能注意不到阴影里的尸体。快递员和他不一样,快递员进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眼就能看到桌边的尸体。”   花崇视线朝上,发现天花板的一角挂着一个摄像头,“监控是不是没工作?”   赵樱苦笑,“是这儿的厨师关的。”   “厨师?”   “对,叫王显。”赵樱说:“厨师一共4人,况明遇害之前几小时,他们还在这儿加班,12点就一起离开了,王显关掉了摄像头。所有工人都证实,关摄像头是况明的要求。那摄像头只有白天开,方便他偶尔监督厨师们工作,人走时关灯关监控,这早就是大家的共识了。”   花崇说:“凶手很可能知道这一点。”   监控提前关闭对凶手非常有利,摄像头成了摆设。凤兰市水上乐园那个案子,顾允醉有能力关闭摄像头,却偏偏选择了修改,柳至秦才有办法恢复整个视频。   花崇偏头看了柳至秦一眼。柳至秦轻声道:“还有别的线索。”   赵樱又带着众人去右边那栋房子,经过院子时花崇下意识看向地面。   “院子有扫帚划拉的痕迹,足迹也已经被破坏。”赵樱说完左右看了看,指着角落里用干枝条扎的扫帚,“喏,就是那种,城市里其实不太常见,除了环卫工人,已经很少有人还用这样的扫帚。”   右边这栋房子比厨房更乱更拥挤,桌椅板凳还保留着案发前的状态,打包用的工具――诸如胶带、小刀、塑胶袋、箱子放得到处都是,还有许多本该被快递员收走的包裹。右侧的墙边有一排电脑桌,摆着4台电脑,桌上摊开好几个本子,字迹各不相同,都比较潦草。   “客服们平时就在那儿工作,接单、售后都是客服管。”赵樱说:“苏元主要负责打包,不过问询中我们也了解到,这种个体户商家,职责划分不是特别严格,苏元也可以当客服,桌上那些本子就是他们的工作记录。”   花崇注意到桌上有油,地上还扔着啤酒瓶。   “案发前,除了况明,其他人都在这儿聚餐。”赵樱说:“聚餐的要求是员工们提的,冬天生意好,厨师、客服、打包员都连续加班,要求老板给点外卖,况明答应了,但他很少和员工一起吃饭,所以他没有出现,也没人觉得不对。”   花崇走了几步,拿起桌上的工作记录翻阅,“况明离开是什么时候。”   赵樱说:“点完外卖之后,大概是晚上6点。”   花崇又问:“后来他去了哪里?”   “棋牌室,就在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况明十多年前就离婚了,儿子在实验中学读书,住校。”赵樱说:“我们已经检查过他的通讯记录,没人约他12月19号夜里回厂里来,他在员工们都离开之后突然出现在厨房,原因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   对案子有了一个初步而直观的了解,特别行动队回到市局。   裴情要亲眼看看尸体,花崇与他一同前往法医鉴定中心。   况明的尸体被放在解剖台上,脖子上的伤最引人注目。首先是那两处曾经被利器捅开,然后插上筷子的地方,伤口的直径比筷子粗,深度约有5厘米,生活反应微弱,当时况明是刚死亡不久,伤口内侧有锯齿痕迹,利器不快,凶手将刀插入后,反复旋转过,直到将伤口彻底撑开,才将筷子插进去。   其次是颈部的异常弯曲,勒沟位于喉结附近,造成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骨折。而被勒杀时,向上的血液无法回流,尸体呈现颜面肿胀青紫的情况。这让尸体看上去十分狰狞。   花崇戴着口罩,站在解剖台边,观察了一番道:“你觉不觉得尸体不太协调?”   裴情抬起头,“勒杀的情况下,除了颈部和颜面,尸体上通常伴有其他挣扎伤、束缚伤,尤其是手部,手指骨折的情况不少见,但这具尸体上的挣扎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花崇说:“况明身高1米79,体重接近180斤,算是比较壮的体型,要勒杀他,凶手需要在力量上制服他。在求生意识下,况明必然挣扎,不挣扎、挣扎较弱是什么情况?”   “人在清醒时被勒颈,激烈挣扎是本能。”裴情说:“除非他当时已经昏迷了。凶手已经快将他勒死时,他才有意识,但那时已经太晚。”   花崇说:“下毒?”   裴情说:“我听说已经做过毒理药理检验,排除了用毒的可能,从尸表的情况看,也没有中毒的特征。”   花崇说:“头部呢?”   裴情摇头,“没有损伤。”   花崇嘶了声,“那怪了,一个壮汉,不可能就这么毫不反抗地让人给勒死吧?”   “我重新做解剖。”裴情说:“花队,你先出去休息下,一会儿给你一个明确的结果。” 第133章 夺生(05)   柳至秦没和花崇一起去法医鉴定中心,何若给他和许小周、岳越介绍了一下市局刑侦支队的情况。   安江市局坐落在闹市区,三栋大楼远看相当气派,给犯罪分子以威慑,走入其中则能看到一切井井有条。刑侦支队在办公区域在一号楼,赵樱管理的重案组占了5楼、6楼这两层,大部分队员都正出外勤,留在办公室的人不多。   “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对被害人况明的人际关系做调查,二兄老卤的员工也在挨个排查,这是一部分问询记录,柳队你看看。”何若第一次和特别行动队打交道,有点紧张。   一听这称呼,许小周和岳越就在一旁笑。   柳至秦也笑了声,“我不是队长。”   “啊,我知道的。”何若有些尴尬,她刚被选入重案组不久,是组里资历最浅的,赵樱让她协助特别行动队,实际上就是当个跑腿的。她做事认真,做足了功课,当然知道队长是花崇,可是面前这位柳至秦也很有分量,她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总不能直呼大名吧。   “柳,柳……”她结巴半天,没柳出个名堂。   许小周看不过去了,“就叫柳哥吧。”   何若觉得这好像太熟了,但好歹松一口气。   就在小女警纠结称呼时,柳至秦已经看了会儿调查资料,“况明去年才创办二兄老卤?”   “是的。”何若严肃起来,“况明不是安江本地人,他出生在离市区300多公里远的四梁村,这个村子在行政上其实是归隔壁伊市管,但因为和安江市的交通更加便利,四梁村的村民对安江市更有归属感,出来打工的大多在安江市发展。”   柳至秦一边听一边看资料。上面写着,况明今年45岁,22岁就从四梁村出来,早年去沿海给人打过工,积累了部分资金后,自己开过服装厂、小型运输公司,折腾来折腾去,35岁回到安江城时,并没有比当年离开四梁村时更富裕。   而在他外出打拼的数年里,他老家的父母相继去世,那些年通讯不发达,村里没有电话,况明也没有手机,彼此联络只能靠写信,但信太容易丢失了,况明两次都是过了大半年,才知道至亲已经离开。   他唯一的儿子况山是在外地和前妻生的,从领证时间来看,两人是先有了孩子,才结的婚。这段婚姻并未延续太久,况明的服装生意失败后,前妻就跟他提了离婚。   离婚后况明带着年幼的况山回到安江市,逢人便骂前妻薄幸寡义,几乎所有认识况明的人,都听他骂过前妻。   不过这两三年,况明的生意做起来了,不再为生计发愁,也就不怎么再提起前妻了。   “况明回到安江之后,因为没有门路,钱也耗光了,最初过得比较艰难。”何若说:“他在餐饮行业给人打工,杰金斯叔叔的厨房你们听说过吗?”   许小周说:“就那个开了很多连锁,后来倒闭了的烤肉店?”   何若点点头,“总店就在我们这儿。在况明的打工历程里,杰金斯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后来还当上了区域经理。可惜杰金斯只顾扩张,不注重品质,最后那些连锁店一家一家倒闭。”   首都也有杰金斯,柳至秦还和信息战小组的队友去吃过一回,里面乌烟瘴气,给人感觉很廉价,大家都不满意,吃了一半就出来了,换一家继续。   那时杰金斯就已经不行了。   “杰金斯彻底倒闭之前,况明就辞职出来做生意了,就是……”何若在资料上找到时间,“就是4年前。他以前没有做过餐饮业,杰金斯应该教了他不少东西,他当区域经理期间,赚的钱也不少。他开的第一家店是个平价牛排餐厅,牛排套餐只要19块钱,小吃免费。”   岳越想到了不久前在二兄厨房看到的那些过期肉,皱眉道:“19块的套餐,用的肉……”   何若也觉得恶心,继续说:“这家牛排餐厅因为便宜,很快就做起来了,况明还开了分店,前年年底,分店加总店一共有6家。”   柳至秦注意到这6家全都关门了,和杰金斯的情况似乎有些类似,“也是经营不善?”   何若摇头,“那倒不是。现在外卖、网红零食不是很流行吗?实体店大部分开始走品质路线,他那个19块的牛排自助,压根儿追求不了品质。在去年注册二兄之前,况明把市里的6家店都关了,开到安江下面的各个区县。”   柳至秦点点头。况明这一招走得不错,安江这种大城市,低价自助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租金和人力耗费也极高,下沉到区县,收益往往比大城市好。   “二兄的网店做得挺大的,我都买过,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何若叹气,“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肉都是那种肉。”   柳至秦扫完了这并不完整的调查记录,并未看到况明与他人产生比较明显的矛盾,被况明仇视的是前妻卢湘,目前当地警方还没有找到卢湘。而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况明可能长期使用过期肉,食品安全这一点,有没有可能是他遇害的原因?   而且况明这个案子并非单独的凶杀案,他的尸体上插着筷子,在他遇害之前,安江市已经出现2名身上插有或是身旁摆放着筷子的死者。如果杀死他们的是同一个人,那动机都出在食品安全上?   “你们这两天调查时,有没有发现况明与人明显结仇?”柳至秦问。   “摩擦有,但严重到以杀人来报复的情况,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何若说:“况明以前在杰金斯的同事,大部分对他的评价都比较高,说他是个很擅长平衡上司和下属关系的人,为人处世既让上司觉得舒服,也不让下属为难。其实他被提拔为区域经理,管上半城十多家店的业务时,杰金斯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但他手上的店下滑得不如下半城厉害……”   听到这儿,柳至秦又有了新的想法――况明工作能力强,在企业困难阶段固然让部分同事钦佩,可也有可能引起另一些人的妒忌,比如其他区域经理。   当地警方还没有来得及去调查这一块。   “牛排餐厅是他和杰金斯以前的一名厨师合伙搞的。”何若接着说:“这名厨师叫王敢,已经过来做过问询了。他和况明关系不错,很配合调查。他说从餐厅从主城撤出去之后,况明就不怎么过问餐厅的事了,只是象征性地分一下红。我们调查下来,就觉得况明这个人确实挺会做人的,不是那种容易招人恨的商人。”   柳至秦想了想,“况山还没有来过?”   许小周啧了声,“不应该啊这。”   “我们通知了况山,但是这孩子说马上要准备考试,想等考试完了再来。”何若有些无法理解,“遇害的是和他相依为命的父亲,他也太冷漠了。”   柳至秦说:“现在我们对况明的了解还是太片面。”   何若愣了下,“嗯?”   “你刚才说他会做人,不容易招人恨,可他的独生子对他的死毫不关心。”柳在秦说:“这说不过去,他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一面。”   “这……”何若想了想,“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   柳至秦没有责备谁的意思,起身道:“其他2起案子呢?”   何若马上说:“稍等,我这就去调资料。”   花崇从法医鉴定中心回来时,得知柳至秦在重案组的3号办公室,那儿存放着大量案件资料,于是也赶了过去。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名中年妇女,微胖,烫着大街上时常见到的小卷,皮肤松弛,穿一件黑底艳花的外套,脖子上绕着一圈色彩缤纷的丝巾。   这是第一名被害人,黄霞,52岁,民企退休,退休之前负责厂里的人力资源工作。今年8月19号,被发现死在自家的民宿里,致死原因和况明一样,也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她的尸体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并未插入她的身体。   花崇轻轻关上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投影幕布,只有柳至秦若有所察地转过身,正好对上花崇的视线。   花崇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静悄悄走到桌边坐下。   柳至秦又转了回去。   何若一边放死者生前的照片,一边介绍这起案子。   黄霞的家庭在安江市收入水平算中等,其丈夫白忠国也在同一家企业工作,职位比黄霞高,管理着一个技术创新科研小组,被手下人叫做白总。   据两人的女儿白娇说,父母感情一直不好,大概在她初中开始,就各过各了,家里有三套房子,父母并不住在一起,但是也没有离婚。她小时候和母亲关系更好一些,大学毕业之后踏上社会,和男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逐渐理解了父亲。   黄霞退休之后,经常和老姐妹们出去搞短途游,丰厚的存款买了理财产品,钱生钱。   白娇和男朋友不想给人打工,觉得打工永远都发不了财,这几年安江市大力发展旅游,在周边搞了很多网红景点。他们计划在西郊的江边建民宿,乘一乘这网红的东风,但资金不够,只得向黄霞借。   黄霞二话不说把钱从理财产品里取出来,但不是借,而是入股。   今年初,民宿开了起来。白娇是学新媒体的,男朋友则会一些设计,加上资金充足,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黄霞最初经常约老姐妹去扎场子,后来客人多起来,就没再约人去了,不过偶尔过去帮忙,住个两三天。   西郊的群山和江畔有很多类似的民宿,看着都很漂亮,但管理没一家规范。黄霞在自家民宿的后院被杀死,警方排查下来,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监控拍到任何异常情况和可疑人物。   而当时这起案子没有立即报到市局重案组,仅由西城区分局刑侦大队侦查。直到2个多月后,又一名被勒颈死亡的被害人身上出现了筷子。   第二名被害人名叫汪杰,男,27岁,就职于安江市博物馆,日常工作就是给游客讲解各种文物的故事。   汪杰不是安江市本地人,父母经商,他18岁时考到安江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还留学了2年。据其父母说,他们希望汪杰能够回到家中,进入家族企业工作,但汪杰非常喜欢安江这座城市,想留在安江工作。   其父疏通关系,将他安排在博物馆。这份工作很清闲,几乎没有工作压力。汪杰在安江市买房落户,日常开销靠父母。   他比较低调,从未在工作中露富,给游客讲解时也算兢兢业业。   11月3号,博物馆方面报警称,已有3天未能联系到汪杰。一周后,警方接到报案――南部浓蛮镇山头的废弃隧道边发现腐烂尸体。经查,正是此前失踪的汪杰,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筷子,脖子另一侧也有筷子孔,而那一支已经脱落。   11月中旬,两起均出现了筷子,并且被害人都是死于勒杀的命案才被市局做并案处理。   “然后就是况明这一起……”何若说到这儿才发现花崇来了,连忙打招呼,“花队!”   花崇点点头,“并案的依据是死亡原因和筷子是吗?”   何若打开灯,“是的,我们认为筷子是凶手留下的‘签名’。”   “黄霞,52岁,民企退休;汪杰,27岁,富二代,工作清闲;况明,45岁,网红食品店老板,有过一段艰难的创业史。”花崇停下来想了想,“3个人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共同点。”   何若面色凝重,“对的。并案之后,我们尝试找到他们的共同点,况明暂时不提,就黄霞和汪杰,他们的人际网络没有重合的地方,生活区域也不同。连环凶手作案时通常锁定某一个群体,但是黄霞和汪杰确实不像来自同一个群体。”   许小周说:“都比较富有,生活惬意?”   柳至秦转了下椅子,“但况明归不进这一类。”   许小周抓了下头发,“也是。黄霞退休之后过得很舒服,这源自她几十年来的积累,汪杰不靠博物馆的工作吃饭,对他来说给游客讲解文物只是一种兴趣。况明虽然是个小老板了,但其实还是困于钱,他过得不轻松,财富也没有积累到他期望的程度。”   “网红……”花崇说:“网红好像是他们不太显著的一个共同点。”   何若一时没明白,“网红?”   “黄霞女儿开的民宿,是网红民宿,况明的卤味店在网上被叫做网红店铺。”柳至秦一边说一边看着手机――那儿是他刚搜到的安江市博物馆微博,“至于汪杰,就比较牵强了。你们市博这一年多在搞转型,模仿国内其他博物馆,推出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创产品,但效果似乎不太理想。”   “啊!”何若一拍手,“这的确也属于大范畴的网红。”   柳至秦看向花崇,“花队,你是这个意思吧?”   花崇说:“嗯,但你刚才也说了,这么拉在一起,显得有点牵强。其实前面两起案子并得比较草率。”   何若脸上一阵红,“可,可是筷子这个‘签名’太明显了,赵队说应该并案。而且我们这已经查了几个月,凶手藏得很深,留给我们的线索太少了。普通案子不会这么久还破不了,从这一点看,连环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3号办公室暂时就成为特别行动队的地盘了,电子和纸质的资料都存放在这里,供花崇一行人查阅。何若说要去给大家煮咖啡,花崇笑了笑,说不必,让小女警去休息一下。   “每次遇到并案不并案的问题,你都特别谨慎。”门关上之后,柳至秦说。   现在办公室都是他们自家人,花崇说话比刚才直白一些,“3名被害人的人际网络缺少交叉点,背景也各不相同,命案现场的筷子是可以理解为‘签名’,但是这凶手既然那么注意仪式感,那为什么每次的筷子都不同?”   柳至秦点头,“这也是我比较迷茫的地方。一个会在现场‘签名’的连环凶手,几乎都会选择一致的‘签名’。”   “还有一点,第一起案子的筷子并没有插在黄霞身上,是直接扔在尸体旁,后面两起案子,筷子都插在被害人的脖子上。”花崇摸着下巴,“筷子的作用仅仅是‘签名’吗?如果的确仅仅是‘签名’,那筷子代表什么?”   “吃饭?”岳越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呃,可能是因为我这会儿饿了,一想到筷子就会想起吃饭。”   柳至秦说:“这和饿不饿没有关系,任何人都会把筷子和吃饭联系在一起。”   岳越小声对许小周道:“我想去吃饭了。”   许小周乐了,“花队还没说开饭。”   花崇听见这小话了,一看时间,他们一到安江市就忙开了,以前去别的城市,当地警方还会意思意思招待他们先吃饭,这回赵樱不搞那些客套的,他们反倒更自在。   “你们先去。”花崇说:“我和小柳哥一会儿再去食堂。”   两人走后,花崇又道:“勒颈是一种非常需要力量的谋杀方式,3名被害人,黄霞是女性,勒杀她比勒杀其他两人相对容易,而她身上没有筷子。”   柳至秦说:“筷子在掩饰什么?”   花崇道:“那就要看裴情的解剖结果了。” 第134章 夺生(06)   裴情出具的尸检报告给花崇的判断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导致况明死亡的的确是勒颈,但凶手在勒杀他之前,他就已经昏迷。”裴情一边展示细节图一边说:“我在况明的手臂和腿部发现了淤伤,但这些淤伤都是过去造成,在被勒死时,他几乎没有反抗。”   花崇快速翻到后页,已经看到昏迷的原因了,“电击?”   赵樱也在,“但是上次尸检时,我们没有在尸体上发现电流斑。”   裴情点头,“电流斑是判断被害人是否遭受过电击的重要依据,只要与电击有关,几乎都能在被害人的尸体上找到电流斑。人被电击时,电流经过皮肤,形成火山口状损伤。”   说着,裴情拿来一张纸,画出一个简要示意图,“像这种圆形,有的是正圆,有的比较椭,摸上去质感坚硬,和周围皮肤颜色不同。其实况明体表也有电流斑,而且是在非常明显的部位,但是电流斑被人为破坏了。”   赵樱马上联想到那一双插在况明颈部的筷子。因为前面2起案子都出现了筷子,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筷子就是凶手的“签名”,而将筷子插在被害人身体上,这是一种浮夸且诡异的仪式感。   从而忽略了由筷子造成的伤,有可能是凶手在掩饰什么。   “电流斑在手部、大臂、脚底脚背、胸部、颈部都比较常见。”花崇说:“既然是电击导致昏迷,那么况明的尸体上应该还存在其他与电击有关的特征?”   裴情盖上笔,“是。我起初并不确定他受到过电击,但他在被勒死之前挣扎过小,清醒状态下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把服药、头部遭到击打等情况都排除之后,就只剩下电击了。况明颈部被插筷子的这两处,部分细胞核纵向伸长,呈删格状排列,经过组织病理学检验,确认是由电击造成。此外,受电击影响,况明的心脏出现了心室纤颤现象。”   赵樱说:“上一位被害人汪杰,颈部也插着筷子,裴老师,你方便再做一次解剖吗?”   裴情说:“即便你不提,我也打算对汪杰、黄霞重做尸检。”   2名被害人的尸体一直保存在法医鉴定中心,解冻之后,裴情立即投入工作。   汪杰的情况和况明一样,被筷子破坏的正是电流斑,而黄霞经过解剖和组织病理学检验,排除了被电击的可能,而结合她尸表上的挣扎伤可知,她是3名被害人中唯一一位在清醒状态下被勒死的人。   特别行动队一到就发现了当地警方几个月都没发现的问题,海梓专门点了一杯星巴克超大杯拿铁放在裴情桌子上,“裴老师您辛苦了。”   裴情谢谢都不说一句,拿起就喝。   花崇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但这毕竟是安江市的案子,他有意让赵樱先说,“赵队,你有什么想法?”   “3名被害人,1人被直接勒死,2人在被电晕后勒死,电流斑还被破坏,因为‘签名’,所以这种破坏看上去很正常。凶手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后面2起案子中出现了电击。”   会议室摆的不是圆桌,像个小型的教室,赵樱在第一排桌子边来回走了两圈,“和下毒、殴打头部等相比,电击是比较难以发现的一种……假如不是实在对付不了汪杰和况明,凶手不会采取先让他们昏迷的手段?”   “黄霞是女性,50多岁,力量、体力可能都不是凶手的对手,凶手有把握直接将她制服。”花崇说:“但汪杰和况明都是成年男性,徒手勒死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樱蹙眉,“而凶手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在面对3人时的差别,他想隐藏的其实不是电流斑,而是他自己?”   “嗯,黄霞和汪杰、况明构成了一种实质上的参照。”花崇问:“赵队,你们之前做过侧写吗?”   赵樱说:“我们认为凶手可能是健壮的男性。”   花崇说:“那现在呢?”   赵樱沉默了会儿,“男性的可能性还是更高,但凶手是女性也不是不可能,或者是比较瘦弱的男性。黄霞身上的挣扎伤非常明显,凶手虽然最终勒死了她,但这个过程显然不轻松。如果是非常健壮的男性,黄霞也许挣扎不到这个地步。”   “凶手是相对强壮的女性,或是较为瘦弱的男性――这可能就是他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事。”花崇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插入裤袋。   此时天寒地冻,但室内开着空调,开会之前他就把外套脱了,现在上身穿着的是一件浅灰色布纹衬衣。   “我有一个疑问,假如这3起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人,他在黄霞的尸体旁放下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花崇说:“在时间线上,黄霞是第一名被害人,在杀害她之前,凶手是不是已经锁定了汪杰和况明?并且清楚自己必须借助电击,来杀死汪和况?他早就想到需要用筷子来掩饰电流斑,筷子既是他的‘签名’,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作案工具?那他为什么不把筷子插在黄霞身上?”   赵樱思考须臾,“如果插在黄霞身上,那这一套‘签名’就更加流畅,我们今天也不会因为筷子插还是没插,而找到电流斑、做出被害人和凶手的体型对比……所以凶手在杀害黄霞时,也许并没有锁定汪杰和况明?更没有意识到勒死他二人对他来说非常困难,必须借助电击?”   花崇说:“从逻辑上来讲,确实应该这么理解。那么出现在黄霞身边的筷子可能就是单纯的‘签名’,到第二次作案时,凶手发现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签名’。有时我们在侦查连环凶杀案时容易掉进一个误区――看到和现场格格不入的,连续出现的东西,就认为必然是‘签名’,而‘签名’就是连环凶手的挑衅,扬武扬威,没有实质意义,凶手也许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赵樱点头,有些自责,“我确实掉进这个误区了。”   花崇又说:“但我刚才的推断,都建立在一个前提条件下――3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赵樱愣了下,“何若跟我说,你们好像不认为这3起案子应该并案。”   花崇笑了笑,缓和此间紧张的氛围,“我们刚来,和小何交流时,裴情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我对3起案子的了解也比较肤浅,并案还是不并案,我都不便下结论。只是在并案与否上,我向来比较慎重。”   赵樱说:“我明白,并案确实必须慎重。我也接触过一些看上去像连环凶杀案的案子,结果并下来查到最后,凶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但这次的案子……”   花崇半挑着眉,“嗯?”   赵樱叹了口气,“可能是直觉吧,虽然还没有找到3名被害人之间的联系,出现在现场的筷子也不一样,我还是认为应该并案。”   很多场合,当一个人提到直觉时,往往会让周围的人觉得不靠谱。   和实打实的技术、成绩相比,直觉简直太不可信了。可是听赵樱提到直觉,花崇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屑,反倒是了然。   刑警的直觉说起来是很虚的东西,外行不了解,但经验丰富的刑警多多少少都有一个自己的“直觉判断体系”,那是从多年侦查要案的经历中得到的,非要让他们形容,那也形容不出来,而且这样的直觉也不是次次有用,往往也有偏差出现。   但当一起案子的侦破出现困难时,线索碎裂复杂,他们的直觉、嗅觉有时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所以花崇从来不会去否定一名刑警的直觉,尤其赵樱还是这座大城市的重案组队长,她就像他在洛城担任重案组队长时一样,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极其深刻。   针对尸检的碰头会开完之后已经是深夜,安江市这边给特别行动队安排了市局附近的酒店,住宿环境可以说是花崇调来之后最好的一回。   这一天异常忙碌,先是去了况明案的现场,回到市局后就整体了解之前发生的2起案子,裴情做了3场解剖,大伙儿披星戴月来到酒店时,都十分疲惫。   海梓晕头转向地撞进房间,花崇却在他和裴情那标间门口喊:“我叫面了啊,你们吃几两?”   海梓才不想吃,只想关了灯赶紧睡,今天只是一个开头,明天他还想去黄霞和汪杰遇害的地方勘查。   “这都什么时间了还吃面啊?”他蒙着被子说:“我不吃,赔钱也不吃,花队你自己吃。”   裴情上了趟卫生间就听到海梓帮他拒绝面,赶紧冲出来,“谁说我不吃?”   花崇笑,“赶紧的,几两?”   裴情说:“3两吧,加牛肉加鸡蛋。”   海梓瞪着眼,“哟,您可真能吃!”   “我这是未雨绸缪。”裴情脱下外套,“某些人一会儿看着我吃,肯定会来讨饭。”   海梓:“……”   说谁讨饭呢?   花崇问完海梓裴情这屋,又去问岳越和许小周,那俩也要加餐,他一边在手机上点单一边回到自己房间,付完款就将手机扔床上了。   他和柳至秦的行李箱摆在两张床中间,这都打开了,柳至秦坐在床边看他,那眼神他一时没看明白。   “怎么了这是?”他走过去,蹲柳至秦面前,“我脸上有面啊?”   柳至秦往他鼻梁上刮了下,“你这就点好了?”   花崇莫名其妙,“那不然?”   柳至秦下巴往门的方向点了下,“问一圈儿了也没问我,这么大一人坐这儿,结果被你忘了。”   花崇起初听得还有点惊讶,后来就笑了。   这还能不明白的?这么大一人跟他开玩笑来了。   柳至秦还不停,继续道:“我们家这个花崇队长,关心队员有一套,自己肚子饿了想加餐,从来不会落下队员,只会落下他的家属。”   “哎哎这位家属有完没完呢?”花崇站起来,顺势也在柳至秦鼻梁上一刮――刚才柳至秦刮他了,还阴阳怪气说他,他怎么着也得刮回来。   柳至秦笑道:“被忘了还不兴说两句啊?”   花崇连忙把手机拿过来,外卖订单怼他脸上,“看看,落下你了没?有没有你最近爱吃的姜鸭面?”   还真有。   两人离得太近了,花崇站着,柳至秦坐着,顺势就将人抱住,“原来家属也有份,没想到啊。”   “你再给我装。”花崇被搂着,顺势往前面倾了倾,双手撑在柳至秦肩头,“你还能想不到啊?”   柳至秦要跟花崇装无辜那就太容易了,声音放软一点,眼里藏着笑,再透露出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委屈,花崇就输了。   不仅输了,还特别吃他这套。   花崇身子一矮,勾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下。   不久面送来了,分量足,还特别香,对门海梓果然受不了,分走了裴情一半,花崇提着口袋去过道上扔时还听见他俩吵。   收拾完毕就到了凌晨,花崇在窗边消食,顺道和柳至秦说说想法。   “电击最常见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自卫,比如较弱的人在面对较强的人时,用电击工具对付对方,伺机逃脱。另一种是偷袭,在袭击发生之前,被害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或者在刚察觉时,袭击已经发生。”   说着,花崇拿着手机在柳至秦面前比划了一下,“如果我在你面前,你注意到我了,袭击大概率不会成功。”   柳至秦说:“裴情今天的尸检结果,再加上你的判断,凶手正在一步一步变‘弱’。”   花崇说:“他很谨慎,这一点从他对现场的清理,还有破坏电流斑就能看出来。”   柳至秦撑着额角,“不过从这些细节出发,还是不能做一个相对具体的侧写。”   花崇赞同,“关键还是出在动机上。赵队和小何的意思是,针对汪杰和黄霞,他们所做的人际关系排查足够细致,但我觉得明天我们还是得自己再查一回。他们可能遗漏了什么,要么就是凶手的动机藏得太深,他们还没有挖到那一步。”   “况明这边,他儿子况山的反应值得注意,况山等于是被况明一手拉扯大,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多都有脱离家庭,不再被父母掌控的诉求,但正常情况下,他不至于对况明的死无动于衷。”柳至秦说:“他可能知道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对况明失望,渐渐到了仇恨、没有感情的地步。”   花崇说:“我去一趟实验中学。”   “还有你在意的过期肉。”柳至秦说:“并案的话,我目前只在过期肉这一点上看出3名被害人可能存在交集。”   “那就是食品安全的范畴?”花崇想了想道:“黄霞女儿的网红民宿也可能存在类似问题,至于汪杰供职的博物馆……”   “博物馆有专门的餐饮区,但据我了解,博物馆很少出现和食品安全有关的问题。”柳至秦说:“第一,去博物馆就餐的人总量就小,而博物馆能够提供的食物也少;第二,博物馆那种机构,如果想要捞一笔油水,最不可能做文章的就是食物。”   花崇说:“那问题可能出在汪杰的家庭?”   柳至秦点头,“汪家家大业大,3年前还开始做面包生意,也顺道卖奶茶、甜品。不过餐饮业不是核心业务。”   一提到奶茶,花崇就皱了下眉。   他们解决完凤兰市的案子之后,几乎没有休息,就赶到了安江市。凤兰别具风格的咸奶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影响,但更深的影响却来自“海山茶”的老板顾斌。   也就是顾允醉。   顾允醉用数条人命引柳至秦入局,将那些无辜的、犯罪的人通通变作手中的道具。   测试柳至秦,诱惑柳至秦,奖励柳至秦。   激怒柳至秦。   当这个人浮出水面时,他比柳至秦更加愤怒。   在跨国联合行动中被擒获的顾厌枫并不是真的“银河”,或者说顾厌枫只是“银河”的一个影子,一个分身,顾允醉才是真正的“银河”,此人极难对付,在犯罪之余,竟然还有闲心回到故乡,开一家备受瞩目的奶茶店,玩票似的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样的游刃有余让花崇当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柳至秦一看花崇的眼神,就知道花崇心里正在想什么。   他靠近,然后伸出右手,拨了下花崇的额发。   花崇头发向来比他长一点,最近因为太忙,没顾得上去理,鬓发那儿又长了些,垂着头的时候就打下一道阴影,遮住了眼睛。   他想,什么都不能遮住花崇的眼睛。   粗糙的指腹在眼尾轻轻摩挲,他喜欢这样摸那微垂的幅度,它们有和手指不一样的温度和柔软,有时甚至有一缕洇湿。   他这样摸的时候,花崇的睫毛就会轻轻颤一下,嘴唇也不自觉地抿住,像是在忍耐,又像希望这份接触可以持续得更久。   花崇似乎从来不知道当他这么做时,自己唇角眼上那些极其细微的反应。   只有他知道。   他也没有给花崇说过,花崇在床上的反应和被摸眼尾时很像。 第135章 夺生(07)   安江市冬天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是郊外的山上,城内下的是雨,连绵多日,有时一下起来,能持续十天半月。   夜里雨就下起来了,早晨特别行动队开始分散行动,海梓在酒店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最烦查案遇到这种天气了。”   实验中学是安江市最好的中学之一,管理严格,校外人员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入内。花崇出示证件之后,门卫不信任地打量他,又将证件翻来覆去看,生怕来的是个假警察,递上来的是张假证件。   好在一同前来的还有当地警察,用方言和门卫解释了几句,门卫才笑着放行。   花崇到得早,此时还是早读时间,况明的儿子况山所在的高一24班正在做英语小测试。   花崇在走廊上扫视一番,看到了埋头写字的况山。他穿着校服,和周围的学生没有什么区别,很认真地应付试卷,况明的遇害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况山这孩子,唉……”班主任是位40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得知警察来了,连忙赶过来,将花崇请到办公室。   早读时间办公室没有别的老师,班主任倒了杯热水,放在花崇手边,“劳烦你们又来这一趟。前两天就有几位警察来过了,况山什么都不愿意说。”   “一会儿下了早读,我和他聊聊,您看行吗?”花崇问。   班主任点点头,“第一节是我的课,你们找他说说也好。”班主任又叹气,“家里出了这种事,他这越是表现得平静,我这心里就越是慌啊。”   离早读结束还有一会儿,花崇索性和班主任多聊几句,“您接触过况明吗?”   班主任说:“我们每学期都会开家长会,况明有一次没来,我让况山回去跟他说,再忙也最好抽空来一趟。没过多久他就来了,要给我送礼。”   “送礼?”   “嗯。他大概是误会了吧,觉得我让他来学校,是暗示他送礼。”班主任苦笑了下,“其实我只是想和他谈谈况山的事。我们当班主任的,都得对学生有个全方位的了解。”   花崇观察班主任的神情,发现在说到这件事时,她有些不满和鄙夷。   “我对况明的了解更多还是来源于况山。”班主任又道:“这孩子对他父亲有很多怨言,就拿上次送礼的事来说吧,他知道我拒绝了况明送的礼,就来跟我说,他父亲没有文化,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事,对不起。”   早读课下了之后,班主任将况山叫过来。   况山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看到警察,下意识就想跑。班主任劝了几句,他才警惕且不耐烦地走回来,“我说过希望你们不要耽误我准备考试,你们缠着我干什么?”   “你是况明的至亲,他离奇遇害,并且牵扯到最近一系列发生在安江市的命案。”花崇略微显露出几分气势,认真看着况山,“你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   况山被这气势压着,没有再反抗,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本来只是想从你这里了解况明的日常生活情况,但现在我有更想和你聊的事。”花崇说:“你和况明之间好像没什么感情?”   况山皱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说得足够直白了。”花崇道:“你的父亲被杀死,你一点儿不在意?”   况山别开视线,“麻烦你不要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警察愣了,“这是哪门子道德绑架?”   “难道不是吗?”况山忽然激动,“谁规定他死了我就一定要为他伤心?他只是生了我,我本来就和他没有什么感情。”   花崇提醒道:“他还养了你。你现在的吃穿住行,你的学费,都是他提供。”   “所以你们这就是道德绑架!”况山更加激动,“我不难过,你们还要逼着我难过!”   花崇示意他稍安勿躁,“那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反感你的父亲吗?”   况山哼了声,“你根本不懂!”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我父亲关系糟糕。”花崇提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组成了新的家庭,我为了从家庭中逃离,去了一所很糟糕的学校。他几乎没有关心过我的成长,我对他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况山疑惑地瞪着眼,但好歹情绪缓和下去了。   “但我带入自己想了下,如果有一天他遇害,我不说多么伤心,至少会有触动,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协助警方调查。”说着,花崇眯眼看向况山,“所以我很好奇,况明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反感到这种地步?”   “我……”况山鼻梁上滑过一串汗珠,似乎想吐露藏在心中的事,但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   “不着急。”花崇说:“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等着你。”   几分钟后,况山问了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刚才说,你爸组成新的家庭,是,是因为你妈过世了吗?”   这话问得极不礼貌,但花崇并未表现出不悦,只是摇了摇头,“他们离婚,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我被判给了父亲。”   “哦。”况山反复捏着手背,终于道:“那你们调查出什么来了吗?况明有可能是被谁杀死的?”   花崇说:“你心中好像有一个答案?”   况山情绪再次不稳定,“我是问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杀吗?”   花崇和激动的少年对视片刻,摇头。   “他,他活该!”况山忽然说。   花崇说:“活该?”   “他害死了我妈!”况山肩膀开始颤抖,“一定是有人给我妈报仇,他害死了我妈,他就该偿命!”   一旁的警察低声对花崇道:“花队,这不对啊,况明的前妻卢湘没有去世,赵队已经联系上她了。”   “我妈不是卢湘!”况山愤愤道:“我妈叫康晴,况明把她给害了!”   康晴,这个名字头一次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为防疏漏,花崇还特意看了看身边的警察,对方证实,在此前的调查中,还没有掌握这条线索。   况山眼眶忽然红了,手背胡乱在脸上揩了把,“你们都不知道这个人,况明那些朋友、员工也不知道他从外面买了康晴。”   花崇道:“买?你说的这个康晴,是况明买来的?”   据况山说,康晴是况明8年前买来的女人,康晴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真名。   刚来到况家时,康晴连话都说不清楚,况山一度认为她是个精神病。但时间一长,从小缺乏母爱的况山就发现康晴温柔善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况山小时候身体不怎么好,经常去医院,况明从来不陪他,将他丢给康晴。他输液时,康晴从不离开,自己差点饿晕,也要守着他。   慢慢地,他对康晴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将康晴当做自己的母亲。   “我不知道她具体多少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她很小就被卖了,况明不是第一个买她的人。”况山越说越消沉,捏紧的拳头正在发抖,“她陪了我5年,那5年里我每一次生日,都是她陪我一起过的。但她没有生日,我跟她说,我的生日就是她的生日,等我长大了,工作赚钱了,我就给她养老,她虽然没有生我,但是我真正的妈。”   说到这儿,况山停了很久,眼睛被额发的阴影挡住,眼神看不真切。   花崇问:“她是怎么死的?”   “被况明‘弄’死了。”况山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个厂里。”   花崇说:“二兄老卤的院子?”   况山点头,“我们以前就住在那里,市中心房子贵,况明买不起,当时那一片连城乡结合部都不算,就是郊区,就是农村,房子没人买,便宜了况明。他老是虐待她,我当时还小,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在干什么,她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花崇面沉如水,线索在眼前穿梭。   来之前他就知道况山和况明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事,不然况山不会对况明的死这般冷漠。但是他没想到这对父子之间夹着一个女人,且是一个买来的、身份不明的女人。这女人在被况明买下5年后被况明杀死,极可能是性虐导致。   一同前来的安江刑警更是惊讶,惊讶里还有几分难堪。   如果况山没有撒谎,那么在他们的辖内,就曾经发生过人口贩卖和买家杀死“商品”这样的恶劣案件,而他们竟然全然不知!   花崇思考的显然更多。   人口贩卖?身份不明?   跨国犯罪组织“银河”就长期进行人口贩卖,假如况明的死和“银河”联系起来,那势必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扯出一张大网。   花崇闭上眼,轻轻甩了下头,“你确定康晴是被况明杀死?况明怎么处理的尸体?”   况山的脸变得惨白,瞳孔颤动,仿佛想起了那可怖的一幕,“他把她拖出来,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下去。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但我就是看到了,他杀过人!”   花崇在况山肩上拍了拍,“后来他跟你解释过康晴为什么消失吗?”   况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她跑了,又说女人都贱,依附男人,还想背叛男人。我不敢告诉他我什么都看到了,我恨他,他想他去死!”   证明况山没有撒谎的方法很简单,看看院子里到底有没有尸骨就行。花崇通知赵樱,赵樱马上派人过去,当真在二兄老卤厨房后面的一块地下挖出了一副白骨。   “这下你们相信我了吧?”况山咬牙切齿,“你问我对他为什么没有感情。他杀了我妈,我恨不得他死!”   这一突如其来的线索打乱了警方的节奏。   已经被并案侦查的三起案子里,最近发生的一起,被害人曾经杀死过一名买来的女性,并将其埋在自家院子里。假如是有人为康晴复仇,所以杀了况明,那汪杰和黄霞遇害和此事有关系吗?   由于挖出了白骨,现场正在进行勘察,柳至秦也从市局赶过来了――他本来正在调查况明的通讯情况和网络痕迹,况明遇害当晚出现在厨房这件事很蹊跷,当时那么晚了,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况明去干什么?还是说,有人将况明叫了过去?   通讯记录没有异常,况明当晚接到4个电话,全部核实下来,没有1个是让他去厨房。   小雨下个不停,打伞麻烦,不打伞不一会儿衣服头发就湿了。柳至秦过去时没撑伞,花崇丢了件透明的雨衣给他。   “白骨的身份不好核实,况山说她叫康晴,但赵队刚才联系我,说向况明几个交往密切的朋友核实过了,他们都没听说过况明买过人,也都没有见过康晴。”花崇裤子上有不少溅起来的泥点子,他也没在意,“调查时间太短,暂时也没有发现这里、况明的家里有这个康晴生活过的痕迹。”   柳至秦道:“你怀疑况山没有说实话?”   花崇皱着眉,犹豫了几秒,“不好说,这件事太突然了,而且很蹊跷。你想,况明如果确实花钱从人贩子那儿买了人,还一起生活了5年,他的嘴会那么严,一个朋友都不告诉吗?他说不定会跟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炫耀。但现在的情况是,除了况山,没有其他人知道康晴的存在。”   柳至秦道:“而况山说的地方确实存在白骨。”   花崇捏住眉心,“其实当我听况山提到人口贩卖时,第一想到的是‘银河’。”   柳至秦瞳光一沉。   “但进行人口贩卖的也不止是他们。”花崇又道:“抛开况山的证词不论,这具白骨到底属于谁,其实还说不清楚。”   柳至秦微垂着眼眸,看着脚下的地面。   雨似乎大了些,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雾。须臾,他说:“假如况山没有说实话,那他撒谎的目的是?”   花崇摇头,“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头绪。白骨做起尸检来很麻烦,裴情可能难以确定死亡原因。”   “其实照况明的心理状态,他在被前妻抛弃之后,孤身回到安江,对女性非常厌恶,但又需要有一个女人来解决生理需求、照顾他和况山的生活,低价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是他可能做出来的事。”柳至秦道:“而况山自幼失去母亲,对康晴的态度从敌视到亲近,再到后来的当做亲生母亲,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当他目睹况明杀死康晴,对况明产生强烈的恨意,但又不敢让况明知道自己看见了,也不敢报警,这同样符合他那个年龄阶段的心理。”   顿了下,柳至秦又道:“不过康晴的存在只有况山一个人知道,这一点确实不合逻辑。”   花崇说:“也有可能是赵队那边还没有调查得特别深入。”   下雨的时候,天似乎就黑得特别快,这才刚过中午,天色就很暗了。   况山被带到二兄老卤,这是况明死亡之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在白骨坑边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举着伞,虽然穿着冬季厚重的衣服,还是显得十分单薄。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里。”况山指着已经被改造成办公室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吃饭、看电视的地方,二楼有三间房,隔音效果不好,我经常听见他们房间传出那种声音。况明对我妈不好,经常打她,她脸上老是有伤,夏天露胳膊露腿,胳膊和腿上也是伤。我问她痛不痛,去不去医院,她都摇头。”   “除了买菜、陪我去看病,况明不准她离开这里。”况山没有上楼,出神地看着二楼窗户,好一会儿又说:“我就是在那里看到况明埋她。”   柳至秦忽然问:“你很想她吗?”   况山怔了下,“我……我当然想她。”   这一瞬的迟疑未被柳至秦放过,柳至秦又问:“你有她的照片吗?”   况山眼神充满戒备,“没有。我们没有拍过照片。”   “那她的遗物呢?”柳至秦又道:“你们感情那么好,虽然况明告诉你,康晴是自己走了,抛弃你们爷俩,但你清楚,她没有抛弃你们,她被杀死了,你没有想过将她的东西留下来一样,也算是留个念想吗?”   况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柳至秦等了会儿,这才道:“所以是没有?”   “我不敢留。”况山的声音有些发抖,“况明把她的衣服鞋子,还有别的东西都扔了,我如果藏起来,他会怀疑我知道了。”   柳至秦又看了会儿这个瘦削的少年,没有再问。   因为况明遇害,二兄老卤所在的这条街这几天气氛一直很怪异。街上几乎都是做电商的网红食品店,平时院子门开得大大的,现在进出之后马上关闭,都不想和二兄老卤扯上关系。   当地警察早就在周边铺开排查,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现在二兄老卤的院子里再挖出一具白骨,排查不得不重新进行。   像况明这样自己买了个院子来做生意的不多,大部分商家都是跟业主租的院子,几年前这儿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   但也有例外。   排查进行到晚上,许小周带来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梁,说以前确实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住在况明家的院子里。 第136章 夺生(08)   “唉!我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就记得她挺黑,不怎么好看,口音不像我们这儿的人。”梁老太回忆道:“我每次看到她,她都拉着一个小车,就那种买菜的车,你们知道吗?”   见梁老太要比划,花崇点点头,“知道,您接着说。”   “她很热心的,有一回我拿的东西太多了,她和我一起从菜市场出来,还帮我提了一路。”梁老太说:“其实她自己拿的也不少了。我怕她拿不动,她说没事,习惯了,平常就是干这种活的。听她这么说,我就以为她是哪家的保姆。但一问呢,她又说不是。我见她往况家的院子走,问她住那呢?她说对的,住在亲戚家。后来我还遇到她几回,但都只是打个招呼,没聊别的。”   花崇说:“那您记不记得起,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梁老太想半天,直摇头,“哎哟,那得有好几年了吧?我还问过况家那小孩儿,说怎么没见着你们家阿姨啊?小孩儿说她走了。我们这些老婆子,有时吧,就好奇,我问她走哪儿去了。小孩儿怎么也不说。我这不自讨没趣么?后来我也没再打听她走哪儿去了。”   安江市局,重案组所在的楼层,每间办公室都亮着灯。   “梁老太如果没有记错,那康晴确实在况明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花崇落座,将一个记事本丢在桌上,“赵队,你那边有没什么发现?”   2年多以前,况明在甸嘉街购置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和况山一起搬了过去。况山没住多久,大多数时间住在学校的寝室,况明几乎算独居,遇害之前一直住在那里。   这套房子在案发后不久,当地警方已经赶去勘查过一回,发现了况明、况山之外的陌生足迹。经核实,足迹属于两名按摩店的女郎,分别在11月24号和12月5号被况明带至家中提供特殊服务,均与况明做过不止一次交易,但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涉案的可能性较低。   出现康晴这一线索之后,赵樱再次带人过去,希望能够找到有关此人的蛛丝马迹。   “屋里有少量女性用品,但经过我们核实,没有一样属于康晴。”赵樱叹了口气,“我找况山也了解了一下情况,他说早在处理尸体时,况明就将康晴的一切销毁了。”   花崇点头,况山也向他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现在的情况就比较让人如坠云雾。况明杀过人,而这人是况明通过某种非法手段购买的,这无疑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支撑这项线索的物证却几乎没有,康晴的身份也难以确认。   一具埋藏在院子里的白骨,只要有心,其实可以编造出与真相大相径庭的谎言。   况山是被害人况明的儿子,但花崇无法仅凭一段描述而完全相信况山。   而白骨是谁、死因是什么,在现阶段又能从某些方面决定当地警方和特别行动队的调查方向。   这时,裴情完成了对骸骨的尸检,推开会议室的门。   “DNA比对暂时出不了,我估计没办法通过比对确定身份。”裴情道:“只说我从尸骨上看到的情况吧。死者是女性,身高1米61,死亡年龄在25到27岁之间。我在她的肋骨上发现了一道锐器戳刺的痕迹,这和况山说的不太一致。”   说着,裴情一边展示细节图,一边在自己右胸示意了一下。   “况山说康晴是被况明折磨致死。”花崇说:“但康晴真正的死因是锐器刺破内脏?”   裴情点头,“否则不会在肋骨上留下这种痕迹。”   “厨房还有旁边的二层小楼重新装修过,我在二层小楼没有验出大面积血迹。”海梓道:“这种伤会有大量血液喷出,但是重新装修之后,血液就算被彻底清除掉了。”   花崇又看向赵樱,“赵队,你们上次接触那两名被况明叫到家中的女人时,她们有没有提到过况明的癖好?”   赵樱说:“我问过,她们觉得我这问题好笑。”   花崇蹙眉,“好笑?”   “认为警察这么提问有伤体面吧。”赵樱耸了下肩,“但该问的不还得问吗?她们说况明的需求很正常,给的钱也很正常。”   花崇道:“那他就不是一个热衷折磨女性身体的人。”   裴情说:“况山很可能在撒谎?”   “但我想不出他撒这种谎的目的。”花崇说:“康晴这条线索是他给我们的,如果他不说,我们连院子里有尸体都不知道。至少在短时间内,我们不至于去挖院子。假如况山有什么想隐瞒,在一开始,他就不用提到康晴这个人。”   赵樱神情严肃,“花队,那这条线索该怎么来利用?”   花崇看出赵樱的疑虑,“你是觉得,这条线索可能将后续侦查引导到一条错误的路上?”   赵樱点头,“因为我看不出它和前面两起案子有任何关联。”   花崇想了想,“那我们让问题回到这三起案子本身上来,继续深挖两名被害人的生活。其实昨天我和柳至秦讨论过一种可能――他们遇害也许与食品安全有关,但今天突然来了个康晴,节奏有点被打乱了。赵队,你既然相信这三起案子是连环凶杀案,那就认定这个方向去查,查的过程中考虑一下康晴这条线。”   赵樱眉心拧得很紧,“我又担心假如不是连环……”   “所以我们来了。”花崇笑了笑,缓和此时紧张的氛围,“你们主动被动遗漏的,我来捡起来。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赵樱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同龄的警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眼神变得坚定,“是,花队。”   凌晨,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库中没有样本,白骨的身份无法确定。   “预料中的结果。”柳至秦说:“康晴如果的确是况明买来的,那她很可能是个黑户。”   花崇问:“通讯上还是没有突破口?”   柳至秦说:“况明没有接到过可疑电话,但他出事前的状态比较可疑。”   “嗯?”花崇说:“哪方面?”   “况明给员工们点完外卖,就离开了,先是去一家简餐吃了饭,然后回家,8点半的时候出门,到常去的棋牌室打牌。”柳至秦将监控调出来,“注意看,在棋牌室,他一直在看时间。”   花崇说:“他惦记着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又调了棋牌室前段时间的监控,况明一去打牌,往往会打到半夜3点、4点。”柳至秦说:“但那天他刚过12点就撤了。”   花崇问:“你找过棋牌室老板和他的牌友了?”   “找过,那天况明提前就和他们说好了,晚上家里有事,要先走,让老板多找一个‘接下’的。”柳至秦划拉视频,“但实际上,他在离开棋牌室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赶到二兄老卤,这是最后一个他被拍摄到的画面。”   街口的监控中,况明鬼鬼祟祟,不断向四周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你再看这个视频。”柳至秦又点开一个,“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况明又在警惕地张望。”   花崇说:“他怎么回事?老是在这个时间点到他自己的厂里?”   “我本来以为被害当晚,是他第一次深更半夜跑去二兄老卤,但是把时间线往前推,最近半个月,他至少去了4次。可能还更多,但是选择了其他路,监控没有将他拍下来。”柳至秦关掉视频,坐下,“我反复看这些视频,想到了一种可能。”   花崇撑着额角,“说说看。”   “他这么精明的商人,怎么看不出冰柜里的存货少了?”柳至秦说:“那个叫苏元的员工偷过期肉出去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虽然每次拿的不多,但积少成多,时间一长,他这个当老板的,大概率会怀疑有人偷肉。”   花崇说:“所以他半夜过去,是为了抓现场?”   “厨房明明有监控,我想过他为什么不利用监控。”柳至秦道:“原因可能是那个监控一旦处在工作中,提示灯就会亮,而且会发出细微声响。监控开着,苏元就不可能去偷东西。而且厨房一直以来就有下班关监控的习惯,况明自己定的,最后离开的厨师执行。况明几乎没有机会自己去关监控。如果某一天,他提出今后监控不必关了,或者私底下告诉厨师,都可能让偷肉的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花崇沉思片刻,“有道理。”   “苏元不是每天都偷,况明也没有每天都去守,他去过的那几次,都没有抓到现场。”柳至秦接着道:“其实遇害当天,况明是去对了的――如果他没有被杀死的话。”   “等一下。”花崇抬手,“那这个苏元,嫌疑还是很大。他被况明发现,然后杀了况明,清除痕迹,再故意留下足迹,给出一个错误的线索,以偷盗来掩饰杀人的罪名。”   说着,花崇忽然蹙眉,“不对……”   柳至秦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关键点上。   “重来!”花崇拿起笔,开始在记事本上写画,“凶手锁定了况明,想要在一个适当的地方杀死况明。他最终选择的是二兄老卤的厨房,因为这里一到了深夜,监控就会关闭,而二兄老卤是况明自家的地盘,周围环境较乱,方便他作案。”   笔在纸上发出唰唰唰的声响,柳至秦看向纸,又看了看花崇。   “但怎么将况明引到厨房来杀害,是凶手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花崇说:“直接让况明来,那等于暴露自己,如果不成功,那就完了。通过发信息、打电话等方式,会留下线索,警方早晚会查到,所以也不能采用。从这方面来说,他的反侦察意识不错。”   柳至秦点点头。   “其实更加重要的是,况明是个心思比较复杂的人,不管凶手采取什么主动的方法,况明都会怀疑其中有诈。”花崇抬起头,“只有让况明‘主动’,后续行动才会顺畅。”   柳至秦道:“让一个商人主动行动,那就要动他的利益。苏元盗窃冰柜中的肉,看似唯利是图,也许唯利是图只是表象,他想通过唯利是图,达到将况明引至厨房来的目的。他很了解况明,知道况明不会选择打开监控,而是亲自抓现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况明引了过来。作案之后,他先清理现场,再留下足迹,告诉警方自己盗窃冰柜里的肉。盗窃是事实,可以向买家求证。这么一来,他就把自己摘出去了,从一个曾经出现在现场的、非常可疑的人,变成了一个‘仅仅’盗窃了肉的小偷。”   花崇说:“重大案件里,受破案压力、思维误区影响,小偷小摸的人最容易被忽视。”   柳至秦眯缝着眼,“这次我们不能再忽视这样一个人了。”   苏元26岁,安江市辖内王孝村人,初中文化,父辈都是农民。5年前,他离开老家,来安江市打工,由于没有学历,只能做很底层的工作,诸如洗脚、上工地、在菜市场做搬运。   去年年底,二兄老卤急招打包工人,他应聘通过,这份工作是他来安江市以来,做过的最轻松的工作。   ――这些都是上次接受问询时,他亲口告诉警方的。   这几天他和二兄老卤的其他员工都处在警方的监控下,没有异常举动。   再次被带到市局,苏元显得很茫然,“我,我已经认罪了,你们还要问我什么?”   花崇观察着这个清瘦的男人。   苏元不高,只有1米73,在问询室里脱了外套,里面穿一件薄薄的棕色毛衣,身板虽然被毛衣挡着,但看得出绝不强壮,偏于瘦弱。   这种身材,和他根据三名被害人的遇害情况作出的侧写相吻合。   “怎么想到偷肉?”花崇随便找了个问题切入,“在以前工作的地方,也做过这种事吗?”   苏元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以前从来没有偷过!”   花崇问:“偷一次能卖多少?”   苏元低下头,“30来块钱。”   花崇说:“况明一个月给你开的工资有3200,还管吃,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30块钱?”   “我就是一时糊涂,30块钱也是钱啊,有钱谁不想赚?”苏元轻声道:“而且我也没办法,家里穷,我爸又生病了,肺病,不治就等死,治的话得花很大一笔钱。我没本事赚大钱,只能赚这种小偷小摸来的钱。”   花崇眼色逐渐变沉。   苏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按照他与柳至秦的判断,苏元嫌疑重大,可这一来二去聊下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青年。   柳至秦现在正在调查苏元的背景,苏元是否与况明,以及另外两起案子有关,还没有一个定论。   若从此时的接触出发,花崇已经有些怀疑昨晚的判断了。   “我卖的那些钱,全都,全都拿出来了。”苏元紧张道:“我都做了记录的,我一分不少全还,还……”   说到这儿,苏元忽然卡住了。况明已经遇害,他即便想还钱,又能还给谁呢?   “我还到店里。”他说:“我这种情况会被判多久啊?我还想照顾我爸!”   柳至秦盯着显示屏,片刻,拿起矿泉水喝了半瓶。   苏元的背景比较简单,和之前交待的没有什么出入。而最近半年的通讯、上网记录并无异常,他的父亲确实生病了,住在县城的医院里,休息日他就坐长途汽车赶回去探望。   柳至秦握住双手,抵在下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元有没可能是被利用了?   利用也分为两种,一是凶手与他有接触,暗示他偷肉卖钱,二是凶手与他并无接触,偷肉是他在缺钱的情况下自发采取的行动,后被凶手知晓,从而利用。   柳至秦想了会儿,给花崇发去一条信息,“试探一下他是不是被引导。”   花崇看一眼手机,又放回兜里。   明亮的灯光下,苏元已经一头汗水。   “你怎么想到偷肉?”花崇问。   苏元愣了下。   花崇说:“从别人那里听到?”   苏元用力摇头,“因,因为……”   “嗯?”   “因为我小时候,家里太穷了,我爸偷过肉去卖。”   这理由出乎花崇意料。   “我真的是一时走错了路,我保证,今后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苏元捂着眼睛,肩膀抖动,“其实我都后悔了,但偷东西会上瘾。”   问询结束之后,花崇回到临时办公室。   “方向没错,但是细节可能有误。”柳至秦道。   花崇口干舌燥,确定桌上的水是柳至秦的,拿起就喝,“况明半夜出现在厨房,大概率的确是察觉到肉被盗窃,跑去抓现场。凶手利用了苏元。他知道苏元盗窃,也知道况明半夜去抓现场,这个人只能是与二兄老卤关系密切的人,员工的可能性很大。”   柳至秦说:“二兄老卤一共就那么些人,加上快递站、供应商,也没多少人。我这就去查。” 第137章 夺生(09)   况明的案子捋出一条思路之后,花崇立即前往第一起命案发生的地方――江恒客栈。   他是总负责人,其他队员可以专注一条线,但他不行,他得在全方位了解三起案子的基础上,进行大方向的判断。   江恒客栈位于安江市西郊林仙区,林仙区过去叫林仙镇,归安江市管辖,这几年才被划成区,因为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成了安江市的网红旅游名片。   从直升机上看,林仙区的山上坐落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庄园,不是民宿就是餐厅,江边的坡上也有很多类似的建筑,远看似乎交通非常不便,但到了地方才知道,所有民宿和餐厅外都有修好的路,自驾的话只要不是旺季,车就能开到门口,搭公共交通或是旺季堵车,那就只能徒步了。   此时是12月,一年中相对较淡的季节。安江市市区是不会下雪的,林仙区的山上到了1月最冷时会飘雪,那时客人又会来一波。   但现在很多山里的民宿都关门了。   而江边的大多还开着。   路上何若跟花崇说,这是因为江边的地理位置要好一些,那些民宿啊餐厅啊都机灵,利用原来江边的老破房,直接打掉一面墙,弄成残旧的风格,客人坐在破墙边吃饭,能看见江上日落。   江恒客栈就曾经是这些江边民宿中,生意最不错的一座。   然而黄霞在客栈内遇害之后,游客惊恐离去,黄霞的女儿白娇伤心过度,也没有精力再经营民宿,将民宿关了。   如今出现在花崇眼前的,是一栋灰蒙蒙的房子,周围杂草丛生,院子里横七竖八扔着桌椅板凳。作为装饰的彩灯有的还挂在树上,有的已经垂下来,灯泡破裂,不注意看的话,像一个被风刮破的巨大蜘蛛网。   海梓说:“这房子至少有40多年了吧?”   “可能都不止。”何若说:“以前这一带全是平房,最高也就三层楼,住的都是底层讨生活的人,比如船工啊、采石工之类的,房子盖得很差,也没个归属。谁有钱了谁就搬走,换一拨人来住。本来以前在我们市,谁都不稀罕这儿,结果后来网红风一刮,这些房子全成了香饽饽。你还别说,有生意头脑的人将这些房子一装修,弄几个甜点,就真成游客打卡地了。”   花崇没急着进入江恒客栈,一边听何若说,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如果不看周围被装修过的土房,这儿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农村,路和他来之前想象的不同,他本以为是统一铺设的路,其实是各个民宿自己填的,而且就只填了自家门口那一块,导致整条路像补丁拼凑而成。   这种地方,大概率没有公共监控。而各个民宿内部的摄像头必然存在大量盲区。凶手正是从盲区中经过,杀害了黄霞。   海梓在院子里喊:“花队,你进来么?”   花崇道:“来了。”   黄霞家开的这间民宿,是斜阳路规模较大的一间,有前后两个院子,餐厅两座,名义上是民宿,但赚得更多的其实是餐饮业生意。   “你看这个位置,难怪是网红打卡地,视野绝了啊!”海梓已经爬到餐厅二楼那面被敲掉的墙边。   破旧的墙就像一个画框,画框中大江流过,铁索桥横江而跨,对岸的高楼在山上鳞次栉比,极有层次感,即便此时天气不好,乌云翻滚,仍能感受到这儿绝妙的艺术气息。   花崇也上去了,看过之后道:“如果是晴天,太阳落山时,应该会更漂亮。”   “这条路叫斜阳路,就是因为夕阳壮美。”何若说:“网上有不少在这个角度拍的照片,他们家生意好,就是因为拿下了这个角度。”   花崇转身,“这里的老房子是怎么个卖法?这里视野最开阔,做生意的都想拿下这套吧?”   何若懔松:“这里面门道可多了,钱都是其次,关键得看你关系到没到位,反正水挺深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   花崇眯了下眼,“详细说说。”   何若微怔,“花队,你觉得这和案子有关?”   “不一定。”花崇说:“不过可能算一条线索。”   何若有些顾虑,“这个……”   “和林仙区的规划有关吧?”花崇说:“你只管说,我来判断。”   何若觉得这是个丑事,而特别行动队到底是外人,但命案必破,她再怎么也不能拦着,顾虑再三,还是说了。   斜阳路这些房子,要么是采石厂的厂房,要么是过去的人们自发修建的,产权就是一笔糊涂账。江仙区准备搞网红经济后,这些房子就划在区项目组手上了。   区项目组这帮人谁没个亲戚呢?知道这一片将来肯定能发展起来,就把房子卖给和自己关系近的人。   虽然都在斜阳路上,但位置、角度那可有大学问,边儿上视野不行,没人要,中间的、高一点的能争得头破血流。   “黄霞刚遇害时,我们过来调查,其实没往他们家是怎么拿下这套院子上去想。”何若说:“花队,是要查这一块吗?”   花崇走到破墙边,远望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恒客栈生意好,容易引人嫉妒,而斜阳路的情况又更特殊一点,江恒客栈不是因为服务多好、投入多大而红火,根本原因是这个近乎完美的观江角度。   而江恒客栈能拥有这个角度,其中绝对少不了猫腻。   嫉妒心可以让一个内心不平的人做出任何事。   花崇看了看时间,“他们还没到?”   “应该快了。”何若说:“命案现场就在后面,现在去看看吗?”   花崇点头,对海梓道:“走。”   “他们”指的是黄霞的女儿白娇,还有白娇的男友,当地警方早就对他们进行了一轮又一轮问询,市局保存着这份记录,但花崇想在案发地亲自见见他们。   后院比前院更大,不对游客开放,当初尚在营业时就没怎么打理,现在数月过去,荒草疯长,站在这里,才能切实感受到,斜阳路仍旧是一个没有经过系统开发的农村,所谓网红只是它的半面妆。   前院传来汽车的响动,何若看了看,“他们来了!”   白娇穿着黑色的大衣,化着淡妆,眼中充满悲伤和小心翼翼。她是一个人来的,说和男友已经在上个月分手了。   “民宿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又因为妈妈的事动不动发火,给了他太大的心理压力吧。”白娇声音很轻,“你们这次找我,是查到凶手了吗?”   只片刻接触,花崇就看出白娇是个从小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吃过苦的女孩,在黄霞遇害之前,她也许从来没有经受过挫折,顺风顺水,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都被父母摆平了。   “暂时还没有。”花崇说。   闻言,白娇的神色暗淡了些,旋即又极有教养地笑了笑,“没事,辛苦你们了,我相信警察一定会找到凶手。”   花崇说:“请你跑这一趟,是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白娇见过何若几次,却是第一次见花崇,求助地看向何若。   何若连忙说:“这是上面下来督办案子的领导,你有什么都跟他说。”   白娇惊讶地回过头,眼中又多了一丝光亮,“督办……是引起重视了吗?请你们为我妈妈讨回公道!”   花崇安抚了白娇一会儿,问:“我看过问询记录,是你和杜穹(其男友)最先发现现场?”   白娇低落地点点头,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   盛夏,斜阳路所有餐馆和民宿都宾客满座,房间早在一个半月之前就订出去了,餐厅每天限量接待客人,必须提前预约时间段。   江恒客栈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白娇和杜穹一商量,临时聘了6个服务员。黄霞得知女儿忙不过来,主动赶来帮忙,遇害之前已经在客栈住了9天。   餐厅对外说的是营业到12点,但那段时间12点根本打不住,小年轻们除了想看江上落日,还想看江滨夜色,客人一波接着一波,往往要到凌晨3点,客人才会全部离开。   而在3点之前,店里都是忙忙碌碌的,没有人能够休息,也注意不到后院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8月19号凌晨3点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白娇精疲力竭地躺在沙发上,牢牢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中也一片空白。   她太累了,可是也太开心了。这是她头一次创业,每天的进账超乎她的想象,这么赚下去,等淡季到了,她就把店给关了,和杜穹一起去南方海边越冬。   躺了一会儿,那口气缓过来了,她才听见杜穹在叫她,“娇娇,看见黄阿姨了吗?”   白娇坐起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一晚上她好像都没见着妈,平时妈忙前忙后的,精力特别充沛,还经常帮客人们挑选拍照的角度。   她这店开这么久,出现在小众点评上最多的就是妈。客人们经常说,江恒客栈有个热情的大姐,做的东西好吃,人也nice,虽然上年纪了,却特别潮。   妈已经成她的活招牌了。这一晚上没出现,不太正常。   杜穹说:“我刚才去厨房问了,肖叔他们都说没看见黄阿姨。”   当时白娇也没想到能出什么事,“我下去找找看。”   江恒客栈前院装饰得很文艺,相当于整个客栈的门面,后院暂时没来得及整理。白娇本来打算忙过这一波,把后面也收拾出来,明年就更赚钱。   在三栋房子和前院都找遍了,还是没找着人,白娇就跟杜穹说:“我们去后院看看。”   后院灯都没有,杜穹打开手机里的电筒,白色的光往黑暗深处一照,白娇胸口莫名紧了下,颤声说:“那是什么?”   刚才光闪得太快了,她隐约捕捉到一团匍匐在地上的黑影。   电筒的光缓慢地照回去,两人都看清了,黑影是一个倒地的人。   “是我妈妈。”时隔数月,白娇已经平静下来,可讲到这里时,她还是不由自主抓紧了衣服,眼眶泛红。   花崇温声道:“慢慢说。”   白娇擦了擦眼角,“我和杜穹当时以为她只是昏倒了,马上打了120,后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吓得要命,根本来不及去想妈妈怎么会昏倒在那里,只顾着让杜穹去叫人。”   花崇看过勘查记录,警察赶到时,黄霞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客栈大厅,而重要的案发现场有大量凌乱足迹。可见是白娇和杜穹当时的举动,帮了凶手一个大忙。   “我们把妈妈抬出去,到了有灯光的地方,我才看清妈妈的脸,她,她……”白娇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语气中的恐惧压了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妈妈躺在地上,瞪着我们。”   黄霞是被勒死的。   勒死属于机械性窒息,是最常见的谋杀手段之一。被勒死的人颈部会出现明显索沟,面部青紫肿胀,部分还会双眼突出,舌头挤出口腔。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一具尸体给与视觉的冲击必然非常大。   直到120赶到,白娇还是懵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只看见医生摇摇头,和杜穹说了几句话,之后,有人开始尖叫,杜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然后警察就来了。   “他们说,妈妈早就死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快5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白娇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让我回忆5个小时之前发生了什么,妈妈怎么会去后院。我不知道。我从上午10点就开始忙,晚上是最忙的时候,客人那么多,哪一桌都在叫我……我连妈妈不见了都不知道。”   现场勘查的记录很详细,黄霞尸体所在处是一块长满青苔的泥地,按理说可以留下足迹,然而足迹被破坏,痕检员提取到的只有白娇等人的足迹。   泥地上还有一双筷子。这双筷子的出现非常突兀,经查,是江恒客栈自己的筷子。警方怀疑是黄霞因为某个原因带来,但筷子上却没有黄霞的指纹。   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凶手带来,因为戴了手套,所以没有留下指纹。   不过筷子并没有成为重要线索,直到第二起与筷子有关的命案发生。   警方调取了江恒客栈里里外外所有监控,说是“所有”,其实加起来也只有4个,分别是斜阳路上唯一的公共监控,3个客栈内的监控。   它们的覆盖范围很小,凶手能够轻易避开。   黄霞的人际关系是当时调查的重点,客栈的工作人员,还有部分客人都接受了问询。但是直到今天,这个案子也没有任何突破口。   一个比较遗憾的地方是,在第二起案子发生前,当地警方并没有将黄霞案列为重案,只是由分局自行侦查。后来移交给市局重案组之后,一些排查进行起来已经非常困难了。   比如难以再找到当天在江恒客栈消费的客人。   了解完当天的事,花崇提到之前和何若讨论过的问题:“你是怎么拿下这个院子?”   白娇愣住了,茫然地眨了下眼,“什么意思呢?”   花崇说:“据我所知,在斜阳路上,这个院子算是观江视野最好的地方,在这里做生意,比在别的院子做生意更容易赚钱。相应地,拿下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足够的金钱,更需要人脉。”   白娇显得很困惑,“但是我没有觉得很困难啊。”   花崇挑了挑眉。   白娇说:“我自己有一笔存款,爸和妈妈各自支援了我一些,我当时和杜穹一起来看房子,觉得这儿特别好,就回去跟妈妈说了。之后办手续,一切都很顺利。”   花崇说:“你和杜穹都没有主动去疏通过关系?”   白娇摇头。   花崇心里有数了。白娇能得到这个院子,不可能这么简单,要么是黄霞找了关系,要么是她父亲白忠国。   这条线索还得追下去。   过了中午,天空放晴,阳光从云间照下来,像一道道光剑抛向江水,站在破墙边,不管怎么拍,都是一幅颇有格调的画。   花崇拍了好几张,发给柳至秦。脑中循环着已知的线索。   从动机着手的话,黄霞遇害有可能是阻碍了别家赚钱。但斜阳路上这些房子院子的买卖,和另外两起案子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同样,况明那起案子,如果认为和康晴的死有关,那也和另外两起案子打不着关系。   花崇吁了口气,出神似的看向江水。   这时,手机嗡嗡振了两声。是柳至秦发来的消息。   “这些照片有什么问题?”   花崇盯着对话框,手指顿了顿,没有马上打字。   照片没有问题,甚至和案子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只是站在这儿思考时,忽然看见天放晴了,美景乍现,正好手机就拿在手上,于是随手拍了两张,又随手丢给柳至秦。   但柳至秦当然不知道他就是随个手,还琢磨了半天照片上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柳至秦的信息又来了:“?”   花崇轻笑了声,发去一条语音:“没事,我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    第138章 夺生(10)   打搅说不上,柳至秦也刚回到临时办公室,端着一杯兑好的速溶咖啡。   花崇今天去林仙区了,他和许小周则留在市内继续梳理况明的人际关系。   况明近期时常在半夜来到二兄老卤,举止怪异,遇害当晚提前从牌桌上离开,在排除掉被凶手以某种方法叫到案发地的可能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去抓偷窃冷冻肉的员工。   苏元有不小的嫌疑,并且他确实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有充足的作案时间。不过在对他进行问询之后,花崇认为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一个知道苏元盗窃冷冻肉,也知道况明试图抓现场的人。   二兄老卤只是一个小作坊,员工职责划分并不明确,像苏元这种打包工人也可以帮忙接单、充当客服,或是在客户要求立即送货时跑跑腿,但厨师一般不和其他工作搅合在一起,而且厨师直接面对食材,是最容易发现冷冻肉少了的人。   况明一共请了四个厨师,另外还请了一个杂工。   “冷冻肉少了?”沈铁是厨房的头儿,以前在况明开的烤肉店工作过,况明开了二兄老卤后,将他请来开发菜品,不是普通员工,有点技术入股的意思。   他年纪和况明差不多大,眉间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我不知道啊,那些肉放在冰柜里,冻得跟石头一样,不是拿出来马上就能用,还要解冻,而且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肉有问题,过期了,解冻之后很臭,不能立即烹饪,还得拿香料除臭,除臭就是很大一个工序,基本都是大伟在做吧?送到我这儿来的都是处理好的肉了。”   许小周问:“你的意思是,你几乎不会亲自从冰柜里取肉,也对冰柜里的存货没数?”   “我当然没数啊。”沈铁很不耐烦,“你们难不成还怀疑我搞了况明?我至于吗我?我有老婆有孩子,明年我孩子就高考了,我就指着安安稳稳地生活,这店子做大做强,况明和我说亲不亲,说疏不疏的,我有啥理由害他?”   沈铁口中的大伟全名高伟,这恐怕是全国最常见的姓名之一,高伟的长相也普通至极,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马上就会被淹没的人。   “肉是我拿出来解冻。”面对特别行动队,高伟显得很紧张,“那些冰柜,我,我一天得开关好几回。”   许小周说:“那你知道有人持续盗窃冷冻肉?”   高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个子不高,1米7上下,穿着一件褪色的老式夹克,下面是一条皱巴巴的西裤,裁剪粗糙,脚上的棕色皮鞋有很多折痕,连鞋面上都沾着许多污泥,不知道已有多久没有擦过了。   看他半天不说话,许小周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嗯。”高伟终于点头,“我点过数,被偷的不多,也不是每天都被偷。”   许小周又问:“你给谁说过吗?”   高伟连忙摇头,“我跟谁说去啊?偷这个也是没办法,卖不了多少钱的。可,可能就是特别困难,我理解。”   许小周略皱起眉,“你理解什么?”   高伟结巴半天,表达得不是很清楚,“就是理解他有困难。你们是不是觉得偷这点儿肉没意思啊?能卖多少钱?30块钱能有吗?咖啡奶茶都买不了一杯的……”   许小周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激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那是你们好的生活过得太久了,你们……你们……刀没有插在自己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高伟胀红了脸,“反正,反正我能理解他,因为我也苦过,他偷就偷吧,我没能力帮助他,但我绝对不会告诉老板。”   “都什么跟什么?”许小周问完高伟之后跟柳至秦抱怨,“高伟这人畏畏缩缩的,但说到偷肉马上情绪就不对了,不断跟我强调他理解偷肉的人,还说我们没有被扎过刀子,所以不知道痛。”   柳至秦没有亲自问询,但一直通过监控看着几间问询室的情况。   高伟确实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似乎是个非常容易产生同理心的人。在后续的问询中,高伟交待,并不确定盗窃冷冻肉的是谁,但是心里有几个怀疑的对象,其中就包括苏元。   不过在被问及是否知道况明准备抓现场时,高伟震惊得脸颊抖动,那种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柳至秦觉得高伟身上可能有点什么线索,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这线索到底是什么。   其实若从体型来看,高伟基本符合凶手的侧写,但他有什么理由杀死况明?   柳至秦琢磨了会儿,没有找到任何动机。   除了高伟和沈铁,在厨房工作的另外两人也都一一接受了问询。   厨师王显,31岁,安江市本地人,做了多年卤味生意,除了在二兄老卤上班,自家还有一个卤味摊子,主要是妻子和父母在负责。和沈铁不同,他经常从冰柜里拿食材,自称记忆好,知道食材丢失的事。   出事之前关闭监控的就是他。   “但我不关我的事儿啊,我多嘴跟谁说去?在我们这一行,这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哪家厨房不被偷啊?这还算少的呢,而且丢的东西也不值几个钱。没人管的,你看况明不也没管吗。”   得知况明为了抓到偷窃冷冻肉的员工,前后多次半夜去厨房,王显唇角抽了半天,颇感无语的模样,“唉他这样……没必要啊,他都赚这么多了,何苦活得这么累?”   厨师郑健,52岁,安江市本地人,今年下半年才来二兄老卤工作,无儿无女,独自照顾老母亲,一般遇到需要加班的情况,留到最后的都是他,关监控的也是他。   “监控这事我跟况总提多少回了,晚上不能关,浪费得了几个钱呢?可他听不进去,说安装摄像头主要是为了落实食品责任,其实就是监督我们这些干活的。晚上没人,那还监督个啥?”   杂工谭梦是在厨房工作的唯一一名女性,26岁,安江市青芸镇人,她的情况和苏元比较相似,没有学历,在大城市里步步维艰,做过不少工作,但都匍匐在底层。   “我知道是苏元,只有他会这么做。我也知道况总知道有人偷肉。况总这人精明,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其实门儿清。他半夜跑来抓人我不意外,老板都是这样的,最恨被员工占小便宜。”   这五人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三人,分别是谭梦、郑健、高伟。   打包工人、客服也都挨个接受问询,不久排查范围扩大到供货商,在这些人里,比较值得注意的是赵酒兰和严敏。   赵酒兰是二兄老卤的行政,36岁,招聘、财务之类的事全都由她做,进货出货她比谁都清楚,几乎每天都会去厨房点数。   起初她说不知道冰柜里的冷冻肉少了,后来又说上个月她在核对消耗时就发现不对,但因为丢失的很少,不值几个钱,所以没有声张。   “况总肯定知道,他那个人,现代周扒皮。我都知道了他还能不知道?得罪人的事就让他去做吧,我也只是个打工的,我拿自己那一份工资就行,别的我才懒得管。”   严敏,男,33岁,过期冷冻肉就是从他的“黑心作坊”卖出来的。   敏锐肉制品加工厂虽是合法企业,但是在健康、卫生的表皮下,也生产过期肉,这些肉都是低价回收的,重新加工一番,马上就“变废为宝”。   敏锐肉制品加工厂和二兄老卤是长期合作的关系,严敏作为敏锐老板的儿子,容易被查的过期肉都是他亲自送,还帮忙查查库存。   况明出事,牵扯出过期肉的事,严敏汗如雨下,马上将责任都推到况明身上,“是况明主动向我们提出购买过期肉,我们从来不会隐瞒肉的问题,都是谁告诉我们,他们愿意买那种肉,我们才会做。其实我们只算一个承接商,接了单子才生产的。”   敏锐肉制品加工厂的多名员工称,一个月前,况明来到厂里,和严敏爆发激烈冲突,两人在厂房外面甚至动了手,严敏扬言要搞死况明。   对于那次冲突,严敏解释说是况明以生产过期肉敲诈勒索他,想要用更低的价格大量购买过期肉,如果他不答应,那就将过期肉的事情捅出去。   这事最后没谈成,严敏也不是好惹的,做的本来就是流氓生意,和况明算是流氓对上了流氓。   做完这一轮排查,的确找到了几个有疑点的人,他们缺乏不在场证据,能够利用苏元和况明之间的矛盾,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仍旧没有眉目,那就是动机。   严敏倒是有动机,甚至说过要搞死况明。   但过期肉买卖的事后来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他真的会因为一时气不过杀害况明?   柳至秦垂眸琢磨,觉得可能性极小。   因为一旦况明出事,警方就会查到过期肉,从而查到敏锐肉制品加工厂。生意做不成了,对严敏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但抛开严敏,其他人没有一个明确的动机。   动机是犯罪的核心组成部分,在有预谋的凶杀案中,除开极个别的无差别行凶,绝大多数案子都存在动机。   凶手也许将动机隐藏得很深,警方一时半会儿难以察觉,但它就像一条蛛丝,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花崇发来照片时,柳至秦正在梳理手上的线索,头脑快速转动,乍一看手机上的照片,下意识就认为是什么可靠的线索,立即认真分析,但是分析了半天,没看出个头绪来。   照片有好几张,但角度几乎没有变化,有的拍糊了,有的比较歪。   这风格似曾相识,花崇拍他、拍二娃,或者随手拍个什么风景,都是这种调调。   但若是在工作中拍现场照、物证照,花崇就仔细得多,起码不会糊,如果确实拍糊了,那就删了重来。   没道理将糊的线索照也一股脑发给他。   一问才知道,这些照片压根不是什么线索照,就是花崇案子查到半途,拍下来给他欣赏的风景。   这一天柳至秦一方面要掌控整个排查进程,一方面要跟进每一个细节,精神一直紧绷着,没有松懈过。花崇这一打岔,他才稍稍放了会儿空,发去语音:“你也爱拍这种风格的照片啊?”   花崇一时没听懂,“这什么风格?”   柳至秦就发了小众点评的一个截图过去,“将破旧的墙壁当做相框,相框外是大江大河,城市森林,现在很流行这么拍。”   花崇笑了笑,“我们柳哥懂的不少。”   柳至秦也笑。   说了会儿,花崇又道:“不过这张照片也可以算一个间接线索。”   柳至秦道:“嗯?”   花崇简单地说了下斜阳路这边旧房的购买猫腻,柳至秦听完后道:“如果是靠关系占了这么好的一个位置,那江恒客栈确实容易引人嫉妒。”   “汪杰那个案子我还没来得及亲自跟,但黄霞案重新走一遍,线索虽然不少,但和况明案始终没有一条明确的关系。”   江水映着阳光,金灿灿一片,有些刺眼,花崇背过身,因为刚看了明亮的东西,立即转向昏暗的小屋,视觉难以适应,像是打了一片重重叠叠的影子。   “我有种预感,开始跟汪杰案之后,三起案子之间的割裂感会更重。”视野再次清洗后,花崇朝楼下走去,“被害人的死因和筷子将三起案子并在一起,凶手的作案动机又把它们撕扯开来。”   警车停在院子外的补丁路上,海梓摁了摁喇叭。他们今天来林仙区,主要目的是还原现场,至于后续调查,还要回去之后接着进行。   花崇朝警车走去,上车后又向那些老旧的楼房看了一眼。   它们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了,当年那些船工采石工修建它们只是为了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艰难生活的承载物在几十年后居然成了年轻人们争相打卡的网红建筑。   思想不共通。   所以喜怒哀乐也不共通。   柳至秦叫了声“花队”,花崇回神,“嗯?”   “在想什么?”柳至秦说:“突然就不说话了。”   花崇也形容不好刚才到底在想什么,侦查初期,大量线索奔涌而来,比这斜阳路上看见的江水还要凶猛。   他必须将思路放得极宽,但这样做也会产生不少问题,比如过度发散导致部分想法缺少支撑,并且收不回来,令调查方向出现一些负面问题。   “没事。”花崇道:“回来再说。”   柳至秦说:“行,我们把三起案子全部吃透,再来找其中的动机和关联。”   接到花崇的通知后,赵樱立即联系林仙区规划项目组。   该项目组吃着林仙区开发的红利,风光无限,最初没把赵樱当回事,赵樱在他们气派的工作区当场发火,这才叫来了项目组的负责人。   负责人姓周,50来岁,好茶招待赵樱,赵樱却一口都没喝。   江恒客栈的事,周组长当然知道,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事在几个月之后能查到自己头上来,半懵半忐忑,尴尬地问:“赵队,我们能帮什么忙啊?”   “斜阳路刚开发的时候,老房买卖的依据是什么?”赵樱冷声问道。   周组长一惊,“这……”   赵樱说:“江恒客栈拿到了斜阳路上位置最好的院子,当时看上那个院子的人不少吧?你们是以什么标准,最终将院子交给了白娇?”   周组长支吾半天,又尬笑起来,“我说赵队,这规划的事儿你还不了解吗?肯定不是谁看上,谁就一定能买啊。”   赵樱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所以白娇是怎么拿下那个院子?”   周组长在办公室转了半天,叹了一口挺沉重的气,“不是她拿下,是她妈帮她拿下。”   赵樱说:“嗯,黄霞。”   这名字让周组长愣了下,额头上渗出冷汗,仿佛忽然意识到那起大家聊过不少次的案子真跟自己有关。   赵樱说:“黄霞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周组长方寸已乱,马上招了。   黄霞和周组长的妻子认识多年,是牌友,退休之后偶尔和其他老姐妹结伴出去旅游,为了斜阳路院子的事,黄霞私底下找了周家好几次,又是送钱,又是打牌故意输,周组长被吹了耳边风,就让白娇拿到了那个院子。   “黄霞当时对我们千叮万嘱,说不要让她女儿知道,她女儿单纯,不需要晓得这些事。”周组长不安道:“其实这种事太多了,斜阳路上房子就那么些,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赵队,这事赖不到我这儿啊,所有房子卖出去,其实都有人情债。”   赵樱说:“那当时还有哪些人想要江恒客栈那套院子?”   “哟,那就多了。”周组长擦擦汗,“我也是费了很多力,才帮下这个忙。”   赵樱严肃盯着他,“到底有哪些?”   周组长吓一跳,叫来秘书,“你等等,我们这就整理出来!”   花崇回到市局时,已经拿到了这份名单。   第139章 夺生(11)    安江警方按照名单进行排查时,花崇没有跟进,汪杰那边他掌握的线索还太少,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鉴于黄霞和况明在社会上有一个相似的身份――老板,花崇让赵樱再次在江恒客栈的员工身上花些工夫,暂时不管动机,将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标出来,以便之后和二兄老卤的疑点员工拉一条线。   赵樱照做,花崇将岳越和裴情派过去和当地警方一起做这件事。现在裴情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尸体对话的法医了,其他活儿,只要是花崇安排下来的,他都干。   海梓还笑话他,说赔钱货的高冷特质被花队调 教没了,成功从刑侦一组性价比最低的赔钱货变成A级赚钱货了。   对此,裴情竟然还挑了挑眉毛,颇有些得意。   倒是柳至秦走过来冷冷说了句,调 教这种词不可以乱用。   海梓就无语了,无情黑客管得真的很宽啊!   安排好工作,花崇就和柳至秦出发了。   他们今天要去第二名被害人汪杰遇害之前供职的安江市博物馆,之后还要去汪杰遇害的隧道,尽可能多地了解这起案子。   赵樱也通知汪杰的家人了,他们今天晚上,最迟明天会再来安江市一趟,协助警方侦查。   时值岁末,城市张灯结彩,街头巷尾满是节日气氛。大型商场正在搞主题装扮活动,超大号玩偶立在商场外的广场上,分外惹眼。   沿途的绿化树上全都挂着彩灯,可以想象到了晚上,满街将是一番火树银花的景象。   即便此时还是白天,洋洋喜气也已经遮不住。   这时候最容易放松,人们奔忙了一年,过得无论好坏,年是要跨的,春节更是要过的,即便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绷了300多天的神经也渐渐松了。很多行业一到这个时节,就索性停工。不停工的,业务量也开始减少,一切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再继续。   但刑警们却无法因为元旦春节的到来而放松。   相反,此时正是犯罪高峰期,他们不仅不能放松,反而还要将弦绷得更紧。   安江市博物馆坐落在城市北部,离最繁华的区域有一定距离,不过安江市本来就繁华,即便不是中心区域,街上仍是十分热闹。   和很多大城市的博物馆一样,它修建得十分气派,是新馆,主体建筑有五层高,因为博物馆的特殊性,每层的层高远超一般建筑,一眼看去相当雄伟。   主体建筑周围有一圈占地面积不小的花园,花园将博物馆和外面的热闹隔离开来,让这里多了一分幽静。   警车如果停在外面,走进去得花不少时间。何若开着车,经过门卫时还和对方掰扯了几句。   听说市局来查案,门卫表情相当不耐烦,“你们怎么又来了?”   “汪杰那案子没查清楚,我们当然要来。”何若底气挺足,“而且公安部的领导来了,大哥,别堵着了行吗?”   何若故意将“公安部”三个字念得很大声,门卫一听,弯着腰直往车里看。   花崇朝门卫笑了笑,门卫惊讶地瞪了个眼,行是放了,但怼了何若几句,“又不是不让你进去,你跟我撒什么慌啊?找个新来的小伙子,就冒充公安部的领导,哪家领导这么年轻啊?”   何若:“……”   花崇:“……”   柳至秦在一旁笑了笑,等车缓缓开进去,才偏过来轻声对花崇说:“我们家领导就这么年轻。”   花崇在他大腿上用力捏了一下。   博物馆里人不多,两个和汪杰年龄相仿的讲解员正在给游客介绍藏品,副馆长龚力闻讯赶来,一来就问:“小汪的事有眉目了?”   何若跟对方解释这案子要重新详查,龚力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是咱们这儿的员工,平时工作也基本没有出过什么错,和同事处得可以,突然出了这种事,不查清楚,我们这心里也是慌着的。”   花崇提出找个方便说话,也方便感受汪杰日常工作的地方,龚力便将他们带到了二楼瓷器展厅。   瓷器展厅正好没人,一件件珍贵的瓷器在灯光的衬托下,沉静而肃穆,是这片大地千百年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汪杰短暂生命的见证者。   “其实我们的讲解员,每个厅都能讲的,不过小汪对瓷器、陶器最有研究,一般就待在这两个厅,他这人挺好说话的,其他厅忙不过来,或者游客需要同一个讲解员从头陪到尾,他也乐意去其他厅。”龚力说:“他也不显摆他的家世,在他出事之前,我们这儿绝大部分员工,都不知道他是个富二代。去年年底评优秀讲解员,他被评上了,照片还在一楼大厅呢……”   花崇一边听龚力说,一边在玻璃罩前缓缓踱步,欣赏那些精美的瓷器,脑中渐渐出现一幅画面――汪杰穿着博物馆定制的白衬衣和黑西裤,手握一个黑色的扩音器,小话筒就别在衣领上,细致耐心地讲着每一件藏品的历史。假如有游客没听明白,他会立即停下来,用更风趣直白的语言再讲一回,哄得大家笑语连连,这时他又会笑着提醒大家,说这里是博物馆,稍微注意一下音量。   “汪杰是怎么到这儿来工作?”花崇停下脚步,“他的专业不对口,走正常招聘流程的话,应该没法成为正式员工?”   博物馆有很多义务讲解员,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对历史文化有丰厚的兴趣和知识储备,经过考核之后就能穿上黄马甲红马甲,周末来工作两天。   这类讲解员其实并不难当。   但拿工资的讲解员就不好说了,必须得是专业人员。   “这……”龚力犹豫了会儿,“小汪是通过关系进来的。但这和我们馆、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决定不了的。他们家有钱,找了上面的关系,要塞到我们这儿来。这种事其实年年都有,我们也不愿意有啥也不会的人来,就说还是得考察一下他的能力。结果挺出乎我们意料的,他虽然和我们专业不对口,但作为一个讲解员还是合格的。”   花崇琢磨着黄霞和汪杰这一并不显著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因为“关系”而做成了某种事。   黄霞可以说完全是靠关系为女儿白娇拿下了斜阳路上视野最好的院子,汪杰没有她那么突出,他本身的能力是被认可的,可是若是没有汪家的关系,他能力再被认可,也不可能被博物馆破格录取。   “你看,这是我们的电子反馈箱。”龚力将花崇带到瓷器馆门口的方柱形屏幕边,点到汪杰的信息页面,“有的游客会来这里反馈,也就是给讲解员打分,小汪的评分一直挺高的,他讲的东西容易听懂,而且擅长和游客互动。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就问,谁有杀害他的动机,这我是真的想不出来。他做什么都挺客气的,也不露富,开的车都是普通代步车。而且他啊,虽然在游客那儿的评价不错,但他不争这个,他的主任还给我说,他时不时主动把机会让出去,很会做人。”   花崇向龚力道了谢,给柳至秦发信息:“哪去了?”   柳至秦很快回复:“3楼小花园。”   3楼有个大平台,栽了不少草木,还有个露天咖啡馆,供游客们休息。花崇赶过去时,看见柳至秦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个天气,露天咖啡馆已经歇业了。   “你不冷啊?”花崇边说边在柳至秦脸上摸了吧,“都冰了。”   柳至秦道:“冷空气容易让头脑保持清醒。我刚才跟汪杰的三个同事聊了下,调出他们内部的工作记录,还有部分汪杰工作时的录像。我的感觉是,汪杰其实是个比较普通的讲解员,他的普通在于――他不够努力,不会和同事去争抢些什么。”   花崇点头,“龚馆长的意思是,他在为人处世上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行为在职场会引人不满,加上他并不在乎这份工资,所以能够让出去的,他一般都会让出去。”   “这让他成为一个很难让同事产生不满的人。”柳至秦说:“我本来认为,他和黄霞相似,但这么看来,其实他们的差别很大,黄霞一定会招来其他商家的嫉妒,但汪杰难说。”   花崇说:“汪杰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他似乎很擅长隐藏自己。”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那况明、黄霞、汪杰这三人的联系还是很模糊。从已知的线索出发,黄霞遇害可能和江恒客栈那个院子有关,况明遇害可能和他长期销售过期肉产品、康晴的死亡有关――当然现在还不能排除其他原因。这些原因联系不起来。我想做一个假设。”   花崇抬眼,“三起案子凶手不同?”   “第一起案子被后面两起案子利用了。”柳至秦说:“筷子没有被插 入黄霞的身体,筷子为什么会被丢在她的尸体边,筷子的作用是什么,这都得打一个问号。但况明案和汪杰案里,筷子的作用非常明确,就是掩盖电流斑。”   花崇说:“但第一起案子发生后,并没有引起当地重视,媒体也没有报道,凶手知道现场有筷子的途径可能不多。”   “在第一起案子发生时,凶手可能就在现场。”柳至秦说完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在现场,但他知道筷子的事。汪杰和况明身上的电流斑都被筷子破坏,这就不可能是巧合,所以汪和况一定有联系,黄霞不一定和他们有联系。”   花崇说:“汪杰现在看来是个各方面都不错的人,而况明却可能杀害过一名被贩卖的女性,又昧着良心做生意……可以从这两点入手,深挖汪杰。”   汪杰遇害的废弃隧道在安江市南部浓蛮镇山头,安江市的发展重心虽然在南部,但是浓蛮镇过于偏远,是安江市比较落后的地方。   警车从市区驶出,彩灯、玩偶和高楼大厦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闯入视野的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绿色。   这个季节,会黄的树叶已经掉了,埋入土里成了第二年的养分,只有四季常青的植物还喧嚣地生长着。   前面是一段凹凸不平的土路,之前接连下雨,土路不易干,全是水坑,车开上去晃得十分厉害。何若抱歉地说:“这还有一会儿,那个废弃隧道很远,那一片以前有铁路经过,但早就没用了,隧道也跟着报废了,你们忍一下啊。”   花崇说:“没事。”   在土路上颠了大约半小时,隧道终于到了。   地上有一条泥色的条状物,不仔细看都辨别不出那是被泥裹着的警戒带。   当初警方封锁过现场,不过自然轻而易举就将人类留下的痕迹纳入自己的吐息中,渐渐消磨殆尽。   “这是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何若蹲在隧道边,“现场基本没有被人破坏,但是雨水把凶手的足迹冲掉了。”   花崇拿着平板,点出现场照。   警方发现汪杰尸体时是11月11号,在那之前,安江市连降大雨。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开始腐烂,死亡时间在10月31号到11月1号,隧道边并非第一现场,只是抛尸现场,隧道附近有未被雨水冲刷掉的车辙印,经比对,是汪杰自己的车。   之后,警方在邻市的村子里找到汪杰的车,车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痕检师未提取到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线索。   而村子之间由土路相连,车未上高速,抛尸之后没有被摄像头拍到,仅有当地村民说,半夜看到火光,还以为哪家出事了,后来才知道是有一辆车子燃起来了。   “10月31号,汪杰轮休,没有去上班,一早他就开车去了城北,路上好几个摄像头拍到车了。但是到了浓蛮镇,就没人知道他上哪去了。”何若说:“当天他的通讯记录也没有异常。分局就是根据他的行踪,在浓蛮镇一带搜索,最终找到他的尸体。”   “有一个相似点。”柳至秦道:“况明半夜出现在二兄老卤的厨房很蹊跷,汪杰出现在浓蛮镇,也没有道理。况明那边已经明确,他是为了抓到偷窃冷冻肉的员工,所以才去厨房。汪杰这边也一定有一个原因。”   花崇点头,“而且很可能是他主动过来。凶手利用了他的主动。”   柳至秦转身,“汪杰大概率是在浓蛮镇遇害,那命案现场……”   “我们判断可能是在车上,凶手烧车,也许就是为了毁灭车上的痕迹。”何若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抱着找到命案现场的希望,但是浓蛮镇不大,居民也不多,排查下来,没有人能够提供线索。”   “凶手的计划很周密,把汪杰当成了‘帮凶’。”花崇道:“汪杰开车前来,在浓蛮镇的某个地方,凶手等着他,上了他的车,然后在车上将他电晕,接着勒死。又将他的车作为抛尸工具。事后驾车逃逸,一把火把罪证烧了个干净。”   何若忧心忡忡,“汪杰为什么会这么听话呢?”   花崇和柳至秦都没回答。   案子现在呈现的是汪杰听话,但是如果将况明案代过来,那其实不是听话。况明是听了谁的话,才去厨房自投罗网吗?   不,他是非常主动地要去抓偷窃者。   那么汪杰驾车来到浓蛮镇,是不是也带着某个明确的,别人却不知道的目的?而凶手利用了这个目的?   案件扑朔秘密,一个看似与案件毫无关联的人又一次出现了。   顾允醉。   在凤兰市的“海山茶”旗舰店,顾允醉亲手将一个电子玩偶送给了花崇。这个电子玩偶与其说是他监视特别行动队的工具,不如说是他现身的重要设备。   毕竟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任何联网的东西都可以成为他的眼睛,防不胜防,并不需要刻意靠这个玩偶。   那天投影出现大片雪花后,通讯就中断了,柳至秦追踪到他当时正在R国南部。   之后,顾允醉销声匿迹,而顾厌枫对这场游戏似乎十分感兴趣。   来安江市之前,整理行李时,柳至秦看着电子玩偶出了会儿神。   “带上。”花崇说:“顾允醉绝对不会只出现一次,凤兰市的案子是他对你的考核,你通过了考核,他一定还会来找你。”   沉寂许久的电子玩偶再次启动,柳至秦迅速接入追踪程序。   顾允醉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间宽敞而洁白的房间里,通过画面完全无法辨认具体位置。   “我以为你会留在信息战小组盯我,没想到你技高人胆大,又跑出去查案。”顾允醉穿着深灰色的高龄毛衣和黑色西裤,微笑看向摄像头,“这次的案子有趣吗?”   追踪程序运行,笔记本发出轻微动静。追踪程序是柳至秦亲手写的,而顾允醉的反追踪本事也登峰造极。   “银河”,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锁定。   柳至秦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顾允醉说:“我喜欢你警惕的样子,也喜欢你家队长着急的样子。”   柳至秦眼神一沉。   “不过这次我是来向你提供帮助。”顾允醉笑起来,“你要不要听听我的解题方法?” 第140章 夺生(12)   “先给你抄一个答案吧。”顾允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动时,皮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干脆的响动,“康晴不是况明被杀的原因。”   柳至秦面无表情地盯着投影中的人。   在目前已经进行的调查中,康晴是个非常突兀的存在。况明的儿子况山说,康晴是况明买来的女人,照顾他多年,被他视作亲生母亲。   然而况明却兽性爆发,将康晴杀死,埋在自家院子里。   不管是人口买卖,还是谋杀藏尸,都足以吸引警方的全部注意力。可如果将康晴放入三起凶案之中,又显得格格不入。   况明的朋友并不知道康晴,周围的街坊却证实了康晴确实出入过况家。   但只有况山明确说,康晴是况明买来的女人,被况明折磨致死。   康晴的死因和况山所述不一致――从和况明有过金钱关系的发廊女的证词可知,况明没有特殊癖好,康晴死于折磨的可能性不高,而裴情在解剖中发现白骨上有锐器刻痕,疑似肺部被刺伤导致死亡。   康晴的一切都扑朔迷离,而知情者况山显然隐瞒了部分真相。   “虽然康晴只是一件低端货品,但我们对每一件货品负责。”顾允醉说:“货品什么时候报废,报废的原因是什么,这些都需要跟踪了解。”   柳至秦说:“康晴是你卖给况明?”   顾允醉笑了笑,“我说了,康晴只是一件最低端的货品,买她的人,也只是最低级的客户。况明有什么资格让我亲自卖货?”   柳至秦很轻地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你们是不是查不到况明是通过什么途径购买康晴?他的同事朋友也不知道他买了这么一个女人?”顾允醉眯起眼的时候,眼尾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钩子,似笑非笑,“因为但凡和‘银河’有关,痕迹都会被消除。至于康晴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可以再去查查况明那个叫什么山的儿子,小朋友说的话,不一定句句都是实话。”   柳至秦说:“你为什么肯定,康晴绝不是况明遇害的原因?”   “谁会为一件商品复仇?嗯?”顾允醉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刚才怎么说?康晴是我们最低端的货品,但再低端,也是从我们手里出的货,她的背景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柳至秦冷笑,“你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顾允醉耸耸肩,“你们的筷子案与我无关,你和你的队长因为一桩人口贩卖怀疑到我头上来,我倒是没什么,但是让你们走弯路,我这儿有些不安。”   说着,顾允醉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毕竟,你们都是我难得相中的猎物,在康晴这个不值钱的货品上伤脑筋,实在是没有必要。”   柳至秦睨着投影,缓缓吐字,“猎物?”   顾允醉哈哈大笑,“如果你觉得这个词不好听,不妨换一个,意思对就行了。但在你们眼中,想必我也是猎物吧?互为猎物,就不要再惺惺作态。”   此时,电脑突然发出程序冲突的声响,柳至秦转身查看,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顾允醉并不是一味地躲避,还主动发起攻击,追踪程序不断报错。   “啧,你这么费力追我有什么用吗?”顾允醉轻松道;“我可以让你锁定,但我在你们的特警能够包围的范围之外,R国警察不会那么乖地配合你们。”   柳至秦在键盘上敲击片刻,头也不抬,“还想说什么?继续。”   “一心二用。”顾允醉哼了声,“筷子让你想到了什么?”   这时,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打开,花崇走了进来。   顾允醉神情微变,竟是微微颔首,以示礼数,“花崇队长。”   花崇看向投影,严肃得近乎庄重。   在凤兰市,他近距离接触过这个男人。当对方将礼品袋递到他手上时,他还笑着说了谢谢。   “顾允醉。”花崇说。   “幸会。”顾允醉又笑了,“我正在和安岷探讨解题的方法,我们以前经常这样,队长要不要参与?”   柳至秦下意识挡在花崇面前。   他们现在正在安江市重案组,顾允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对花崇做出什么来。但柳至秦不愿意花崇就这么暴露在顾允醉面前。   顾允醉笑起来,“安岷,你的队长需要你这么护着吗?”   花崇用力握了下柳至秦的手,不躲不避地看着顾允醉,“筷子代表饮食,饮食代表生活。”   顾允醉点点头,“所以你们想从食品安全着手。二兄老卤的过期变质肉,网红客栈那些名不副实的劣质食物,但博物馆是什么?”   花崇没有回答顾允醉。不是因为回答不上来,只是没有必要将侦查细节告知这个犯罪组织头目。   刚才警方已经查到一条线索。   汪杰的家族企业在餐饮领域涉足不深,其下的茶餐厅屡次出现食材检验不合格的问题,这和二兄老卤、恒江客栈有相似之处。   但是让人不解的是,如果这三起命案确实与食品安全有关,那么为什么是汪杰遇害?   汪杰从未参与过家族企业的经营,他甚至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家企业的问题。   “饮食代表生活。”顾允醉说:“生活对有些人来说,只是生存。”   花崇眉心收紧。   “当然,我知道的也不多。”顾允醉笑着冲柳至秦挑挑眉,“解题还需要安岷同学自己来。”   程序仍在报错,投影开始出现一道道横线,那些横线让顾允醉的面目变得扭曲,最终融化在闪烁的光影中。   信号断了。   花崇走到柳至秦身边,手在柳至秦背上轻轻摩挲。   “他又来搅局了。”柳至秦转身,斜倚在桌沿。   花崇此前在另一间警室,已经通过监控听到了柳至秦和顾允醉的对话,“他至少证实了我们之前对康晴的判断,康晴出现在这一系列案子中是个意外。而且真正杀死康晴的,也许不是况明。”   柳至秦说:“是况山。”   况山这几天处在警方的监控中,再次被带到市局,显得很不耐烦。这不耐烦像是一种遮掩,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你们找到杀死况明的凶手了吗?”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卫衣胸口写着外文粗口,他半抬着头,额头挡住了视线,从阴影中射出来的目光畏惧而粘稠。   “凶手没找到,但查到了另一起案子的线索。”花崇将白骨的细节照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按在况山面前。   况山一看到照片,就激烈地打了个哆嗦,“你,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花崇意味深长道:“怎么,你很害怕?”   “我……”况山额角抽动,“这种照片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陌生人的骸骨,当然会害怕。但这是康晴的骸骨。”花崇说:“她不是你视为母亲的人吗?”   况山细长的脖颈绷紧,喉结滚了几下,又看照片一眼,很快别开。   “你说康晴是被况明折磨致死,但我们调查下来,却发现很多疑点。”花崇找到肋骨的特写照片,“第一,你的父亲况明没有虐待人的习惯,第二,经过尸检,我们发现康晴的死因是肺部被利器穿刺。”   况山突然瞪大双眼,嘴唇发白,“尸,尸检?”   “很诧异吗?觉得尸体一旦腐烂,尸体上的一切线索就消失了?”花崇说:“但即便只剩下白骨,法医还是能找到被害人死亡的真相。”   况山很轻地摇了摇头,近乎自语道:“她就是被况明弄死了。”   花崇说:“况明用刀捅穿了康晴的肺?”   况山眼中翻涌起恐惧,仿佛看到了当年那血腥的,不愿意再去回忆的一幕。   “到底是谁杀死了康晴,我们还会继续调查。”花崇说:“你也许是唯一的目击者,而你所讲述的经过和事实不符,所以在今后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我们随时会找到你,你什么时候想坦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花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打量了况山十多秒,转身离开。   就在他打开警室的门时,况山忽然“啊”了一声。   花崇问:“怎么?”   况山此时脸色非常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两人对视须臾,况山摇了摇头,“没,没怎么。”   “花队,你的意思是,况山有可能才是杀死康晴的凶手?”重案组队长办公室,赵樱来回走动。   “他的反应不像是一个与康晴的死完全无关的人,不过当事三人,两人都已死,想要找到证据很困难。”花崇坐在沙发上,“康晴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况山一个人知道。而即便他说出当时的情况,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这个案子还是很难处理。”   赵樱说:“有一点我很难理解。”   花崇说:“他说出自家院子里有尸体?”   “对。”赵樱道:“康晴没有身份,已经在二兄老卤的院子里埋了3年,始终未被发现。人如果是况山杀的,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我们院子里埋了具尸体?”   “他没有时间权衡利弊。”花崇说:“我那天去学校找他,问他为什么对亲生父亲的死亡无动于衷。人有时在连续问询下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他说出况明杀害了他心爱的‘母亲’,借以表达他对况明只有恨,没有亲情。他的解释似乎符合逻辑,如果不看康晴死因的话。”   赵樱点点头,遗憾道:“那这个案子很可能会成为悬案了。”   “赵队,其实我过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花崇道:“康晴的死也许很难找到真正的凶手,但她代表一个现象――安江市曾经存在过有组织的人口贩卖。”   赵樱深吸一口气,“这……”   “在这次的案子解决之后,希望你们能够分出一部分警力,再详查一下人口贩卖。”花崇道:“这和公安部今年跟踪的跨境犯罪也有关联。”   排查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连环凶杀案令社会不安,市局和各个分局派出大量警力,在大街小巷巡逻。   目前重案组和特别行动队最担心的就是,凶手还会作案。   杀害黄霞的凶手不一定就是杀害况明和汪杰的凶手,但很显然后面两起案子必然出自同一人或是同一团伙之手。   他、他们还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吗?已经锁定下一个目标了吗?   让柳至秦烦心的不仅是案件本身,还有顾允醉。   顾允醉自上次在凤兰市出现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这回现身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   真如顾允醉所说,是来提供线索?   那这线索着实很鸡肋。   目前警方并没有将侦查重点放在康晴身上,食品安全才是焦点。顾允醉这一现身,只明确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银河”的势力曾经扩展到安江市,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做人口贩卖生意。   康晴绝不是唯一的“货品”,而“银河”如此庞大一个犯罪组织,必然也不会甘心只做小型人口贩卖。   他们在安江市经营,必然有更大的目的,康晴这样的小型人口买卖仅是顾允醉顺手做的事。   更大的目的是什么?   柳至秦捏了捏眉心,看着桌上那个电子玩偶。   它现在又是一个普通的玩偶了,没有任何功能。   安江市南部最繁华的金枫广场,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吧台的服务员大声迎客,“欢迎光临!”   客人裹着厚重的大衣,在吧台前驻足,仰头看向墙上的价目单,片刻道:“一杯摩卡,谢谢。”   服务员趁机推销会员卡,“充200元9折,充600元今天这杯免单!女士,您要办一张吗?”   客人只是笑了笑,“我不经常来这里。”   服务员有些遗憾,又问要不要买一盒摩卡便利装,和现做的一样。   客人还是微笑摇头。   服务员心说看你穿得不错,没想到是个抠门的,脸上的热情消失了,草草收银,让铃响了来吧台取餐。   客人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吧台边看服务员做咖啡。服务员觉得那道目光很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有的客人就是喜欢这么盯着。   她加快动作,做好摩卡,“您的咖啡。”   客人端着托盘,向墙边的长桌走去。那里只坐着一个人,正在看书,面前也放着一杯摩卡。    第141章 夺生(13)   咖啡馆里有书,只要点了单,就能免费阅读。   客人放下托盘,双手握住装着摩卡的杯子暖手,视线停在对面那位客人的书上,轻声问:“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你来啦。”灰衣客人个头很小,用书遮住自己的脸,给来人看封面,“健康饮食。”   黑衣客人笑了笑,“看也没用,这种书里讲的食物,没一样是你喜欢的,你照着它做,坚持不了三天。”   “唉那也不一定啊。”灰衣客人说:“我觉得我以前吃得太不健康,是该改改了。”   黑衣客人说:“改?那就没有油水了。”   灰衣客人努了下嘴,惋惜道:“没油水是真不行,我可怕没油水了。”   黑衣客人喝了口咖啡,“所以说啊,你跟着这种书学,没用。苦不是吃够了吗,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你说得对。”灰衣客人果断将书扣在桌上,开始吃自己点的樱桃蛋糕。   咖啡馆里的音乐和人们聊天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遮盖了二人的聊天内容,片刻,灰衣客人放下叉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有新的目标了。”   黑衣客人却皱了皱眉,“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咱们的计划暂缓一下。”   灰衣客人惊讶,“为什么要缓?”   “现在查案的不止是市局,还有上面来的人,我打听过了,叫特别行动队。”黑衣客人说:“据说里面的成员全都是从各地抽调过去的精英。”   灰衣客人笑起来,“那正好啊。怎么,你怕了啊?”   “该避的风头还是应该避一避,起码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黑衣客人又道:“你要记住,我们不是随便玩一玩,后面还有更大的计划。”   “我知道我知道。”灰衣客人有些不耐烦了,“可我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黑衣客人挑眉,“什么下马威?”   灰衣客人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燃着一丝疯狂,“赵樱。”   “赵樱?”黑衣客人显然不赞同,“她不在我们的惩罚范畴之内。”   “她怎么不在?”灰衣客人舔了舔下唇,神情充满怨恨和贪婪,“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她明明应该做我们做的事,可是你看看她,她成了那些人的帮凶!她还想抓捕我们。我现在想到她的名字,还有她那张脸,这里就难受。”   说着,灰衣客人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她在保护应该被惩罚的人,她就是那些人的帮凶!”   此时,音乐声回落,灰衣客人最后这一句十分突兀。服务生的视线扫过来,黑衣客人立马警告地看向灰衣客人。   灰衣客人再次将声音压回去,“没事,他们听不清。”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黑衣客人似乎不想再说赵樱,“而且赵樱是不是我们下一个目标,这不是由你一个人决定。”   灰衣客人像是受不了那道视线,不悦地别开眼。   “情况特殊,暂时先老实藏着。”黑衣客人语气缓和了些,甚至伸出手,摸了摸灰衣客人的脸颊,“听话。”   灰衣客人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黄霞的丈夫白忠国前段时间在外地出差,最近回到安江市。在黄霞刚遇害时,分局已经对他做过问询,后来黄霞案和汪杰案并案,重案组又调查过他。   何若问:“通知他再来一趟吗?”   柳至秦摇头,“不用,我正好去他家里看看。”   白忠国在企业里算是中上层,为人严肃刻板,极少露出笑容。即便是对女儿白娇,他的态度也十分冷淡。   早在黄霞遇害之前,白忠国和黄霞就已分居。白忠国现在独自住在城东一处中高档小区,四室两厅,还带一个宽大的阳台。   住在这种户型的一般是多口之家,人少了也住不着。   以前黄霞也住在这里,分居后才搬去另一套房子,也是中高档小区,面积小了些,但地理位置比这儿还好,房子也更新。   柳至秦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墨水的味道,客厅有一张很大的红木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单是毛笔都有二十多只,整齐地挂在笔架上。家具是老式的,墙角摆着两个仿造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字,模仿的是瘦金体。   书法似乎是白忠国的爱好。   白忠国泡了壶茶,对警察的到来既不惊讶也不热情,似乎比较反感警察又拿黄霞的事来打搅他,但这种打搅又是意料之中的。   “我和黄霞当年是经人介绍认识,但娇娇读高中时,我们就没什么感情了,娇娇考上大学,我们就分开住,各过各。”白忠国给柳至秦倒茶,“她怎么得罪了人,我不清楚,我虽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和陌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柳至秦说:“黄霞托关系帮白娇拿下斜阳路上位置最好的院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白忠国点头,“她问过我,有没有门路。我跟她说,斜阳路多少人盯着,娇娇一个小姑娘,买一个中等的院子就行了,生意要一步一步做,不要一上来就图最好的,那是在别人口中抢肉。但是她不听,说我不愿意帮助女儿。”   “她就是这种脾气,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进去,还会反咬你一口。”白忠国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已经给娇娇找过关系了,让娇娇拿靠西的一个院子,视野差一些,但适合她这种创业的小姑娘。”   柳至秦说:“你告诉白娇了吗?”   “告诉了,但她说她妈已经给她搞定了,是斜阳路上最好的院子。”白忠国遗憾道:“女儿随母,和我也不怎么亲。”   柳至秦说:“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们过不下去的原因是?”   “互相看不惯吧。”白忠国苦笑,“年轻的时候还能互相体谅,老了就不行了,从为人处世的方式,到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能扯一扯。”   “具体的呢?”柳至秦说:“她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过不下去了?”   白忠国看着墙上的字,想了很久,后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柳至秦耐心地等着。   白忠国做技术出身,和技术死磕的人通常都有些偏执。而白忠国老来的兴趣是书法,墙上挂着两幅陶渊明的诗句。   “我跟她第一次闹矛盾,是厂子里出台的一个管理工人的新政策。”白忠国缓缓开口,“先是延长工作时间,找到部分因此而无法兼顾工作和家庭的工人、频繁出错的工人、埋怨情绪很重的工人,然后开始劝退。这些工人年纪普遍都不小了,拖家带口的,硬是被清除了出去。”   柳至秦轻皱起眉,白忠国说的这种事在社会上很常见,处在法律法规的灰色地带,解决起来有许多桎梏。   但这和黄霞有什么关系?   白忠国接着道:“任务是上头领导下的,黄霞当时在人事部,管具体清除。这件事吧,她做得不地道。”   柳至秦听明白了,白忠国始终站在工人这边,认为新政策无理,而新政策的具体执行者黄霞是帮凶。不过既然是高层的意思,黄霞除了执行,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完全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和我讨论过很多次,她自己认为新政策不合理,而且当时上面只是让他们人事部研究一个可行的方法来,她是负责人之一,她的话是有分量的。”白忠国说:“但是她不愿意为那些工人发声,她只会跟我抱怨不合理,没有人性,但在讨论会上,她第一个站出来,无条件支持领导,就那种拍马屁吹捧,你应该也见识过吧?”   柳至秦点点头。   他自己所处的职场倒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但在他接触过的案子里,这种吹捧并不少见。   “她明明知道上面决定是错的,但是她还为这错误的决定冲在最前面。”白忠国摇头,“我为她感到臊,她哪怕表达一下不满?尽量去争取一下也好。她给我说,新政策的适用范围只是那些工人,横竖不管我和她的事,可她要是为工人们说话,那上面对她、对我都会有看法。我跟她说,你这就是典型的刀没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柳至秦说:“冷漠。”   “嗯。”白忠国接着道:“我和几个工程师去反对了,但没用,这事就得人事部管。她又回来和我吵。后来翻来覆去吵,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柳至秦听白忠国说了很多和黄霞相处的琐事,对黄霞有了更深的了解。   黄霞和白忠国都出生于不错的家庭,人生算得上顺风顺水,早年相爱的确是出于对彼此的欣赏。而黄霞给领导层当“帮凶”这件事触及了白忠国的底线,在他眼里,黄霞这就是作恶。   花崇又去了一趟林仙区,赵樱正带着队员在斜阳路上排查。当初有意和白娇抢院子的人后来都在斜阳路或者山上买下了其他院子,生意有的做得好,有的做得差。   不过因为林仙区整体规划得不错,又靠着安江市这个巨大的客流来源地,所以就算是做得最次的,也赚了不少钱。   “黄霞遇害的时候,正好是旺季,各个店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调了所有监控,基本上能够确认,名单上的人没有作案时间。”赵樱说:“而且我挨个排查下来,感到他们的情绪都比较正常。”   花崇说:“所以黄霞被对手报复的可能性不大。”   赵樱眉心紧皱,“花队,我这心里不踏实。”   “嗯?”花崇问:“不踏实的原因是?”   “我本来以为,根据项目组提供的名单做排查,大概率会发现有疑点的人,但这些被我怀疑的人,其实都在积极地生活。他们没有因为在不公平竞争中落败而自暴自弃,把自家的店都做得有声有色。”赵樱叹气,“可是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重要的一条线索了。如果凶手不在他们之间,那就意味着路又一次走错。”   花崇看得出赵樱身上扛着很重的压力。即便特别行动队已经过来支援,这位罕见的重案组女负责人仍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   “侦查的过程不会总是走在正确的路上。”花崇笑了笑,“把错的路排除了,不就离正确的路更近了些吗?”   赵樱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花队,让你见笑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想赶紧解决案子,害怕夜长梦多,可能,可能和我成长的环境有关吧。”   花崇忽然对赵樱的成长环境有些感兴趣,但此时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排查我再继续做。”赵樱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当天晚上出现在江恒客栈的人我们也都在核实。”   回市局的路上,花崇和何若聊起赵樱。   显然,何若对赵樱十分崇拜,“赵队真的很厉害啊,她是从江心村出来的,拼到现在太难了。”   花崇没有听说过江心村,在手机上输入名字,跳出来的内容让他忽然皱起眉。   网上和江心村对应的关联词是鬼村、死人村、绝户、惨,往下滑,几乎都是被冲毁的房屋、疯长的阴森草木。   也有人在社交账号上更新江心村探秘,这些照片要新一些,但也是一水的荒凉。   “江心村已经没了,天灾人祸,太难了。”何若说:“我们本地人提到江心村都害怕,我小时候我妈总拿江心村来吓我,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扔过去。”   花崇一边听何若说,一边浏览页面。   江心村位于安江市最西,在山坳里,落后而贫穷,村里的青壮年大部分都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年人和小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出生在江心村的小孩多是女孩,男孩极少,因此当年有人说江心村就是“女儿谷”。有专家去调研过,说那儿的环境、空气、水资源更容易生女孩。不过当地人并不相信,认为是巫术降临到了村子头上。   外面的人不愿意进去,里面的青年男子一成年就想往外跑,江心村一年比一年穷,渐渐被安江市所遗忘。   人们提到它的时候,一般也只是说――哦,那个“女儿谷”。   二十多年前,江心村遭了灾。夏季,大雨不断,庄稼全部被淹,房屋也垮塌了。江心村向外界求救,救援队员费力深入其中。   不久,暴雨引起山洪、泥石流,几乎整个村子都被冲毁,绝大多数村民和救援队员死亡,被救出来的村民仅有9人。   获救的村民被安排到其他村镇,有了新的户籍,开始新的生活。但他们的家被永远埋藏在了江心村,这二十多年里,提到江心村,人们第一想到的就是鬼村。   “赵队是靠资助读的书,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就自己拼。”何若说:“她这个‘江心村幸存者’的身份其实很励志,也很好用的。前几年局里就有领导问她想不想利用一下这个身份,做一波正能量宣传,她拒绝了。她说不想去消费江心村,她是幸运的一个,但那些死去的同乡是不幸的。”   快到市局时,花崇收起手机,扭头看向窗外。   “回来了?”柳至秦在重案组楼下遇到了花崇,一起朝食堂走去,身后跟着一只被喂得肥胖的橘猫,橘猫后面还跟着两只狸花。   市局附近有所大学,宿舍虽然明令禁止不允许养猫,但还是有学生偷着养。到了毕业季,这些带不走的猫就面临被丢弃的命运。   学校组织了小动物爱心救助团队,不过不是每一只猫都能找到下一个归宿,有的流浪到了市局,有一口饭吃,就不肯走了。   市局地方大,也有纪律,但它们像是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乱跑似的,就占着几块遮风挡雨的角落,将市局当成了家。   虽然都是流浪猫,但它们和外面的流浪猫还是有些区别,比如不怕警犬,走路时还有自己的队形。   特别行动队刚来时,流浪猫们很有领地意识,觉得来的是生人,个个虎视眈眈的,现在见着就爱贴上去。   那只橘猫特别喜欢贴柳至秦。   花崇蹲下来,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喵呜一声,又蹿到柳至秦后面去了。   “它不喜欢我。”花崇笑道。   柳至秦说:“我们花队虽然很优秀,但也不是谁都得喜欢他吧?”   橘猫伸了个脑袋悄悄看。   花崇点点头,现场发挥,“嗯,柳猫猫喜欢就行了。”   柳至秦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柳什么?”   “你别是真的耳背吧?年纪轻轻的。”花崇说:“要不要这趟忙完了我陪你去看看耳科?”   柳至秦说:“那你再说一遍。”   花崇刚才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一遍那不成,有点扯。   而且他也不是故意要喊什么柳猫猫,太腻了,柳至秦不嫌他自己都嫌。   “不说了不说了。怪你自己耳背。”   “……”   橘猫一路跟到了食堂,和守在那儿的同伴一同排队等饭去了。   目前针对三起案件的调查都不算顺利,但也不是毫无线索。这种情况花崇经历了无数回,感到一切尚在掌握中。   当然,这个掌握得排除不久前忽然现身的顾允醉。   饭后两人绕着市局散步,柳至秦听完林仙区的侦查情况,说:“我这里有一个新的想法。”   花崇脚步一顿,“嗯?”   “筷子。”柳至秦说:“筷子关联食物,对我们来说,有食物就能活,没食物就是死路一条。断了食物,等同于断了生路。”   上次顾允醉也提到了筷子,花崇说:“筷子的意向是生路?”   柳至秦点点头,把白天在白忠国那儿了解到的事和花崇说了说,“黄霞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断了那些工人的生路。”   花崇思索了好一会儿,“白忠国怨她的也是这一点,她明知道不对,而且她有能力为那些工人争取些什么,即便最后那些工人还是会被辞退,但或许补偿措施会更合理。”   “白忠国今天强调了好几次――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柳至秦说:“结合筷子这个意向,我怀疑凶手痛恶黄霞的行为。”   花崇说:“只是痛恨行为?”   柳至秦说:“我想过凶手是不是在那些被辞退的工人中,但这样一来,其他两个案子还是无法解释。所以我猜测,凶手可能对类似的行为深恶痛绝,他曾经受过这样的伤害。”   市局外面川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   夜幕早已降临,街头桃红色的彩灯亮了起来,一派辞旧迎新的气息。   花崇看向那些与他和柳至秦擦肩而过的人,他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眉眼间有明显的喜色,有的满脸悲苦。   人们的喜怒哀乐并不共通。   “有道理。”片刻,花崇说:“那就按照这个思路去查一查况明和汪杰,看能不能找到共同点。”   这时,柳至秦忽然看向街对面。   花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有个商场,商场周围是宽阔的广场,拿到摆摊许可的小贩们有秩序地招揽客人,年轻人端着小吃,赶集似的流连忘返。   花崇有些诧异,看柳至秦的样子,似乎是也想去逛一逛?   现在柳至秦居然还有这闲情逸致。   “走。”柳至秦说:“过去看看。”   过了马路,花崇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吸引柳至秦的不是小摊,而是小摊旁边的街头艺人。   他们有二十多人,带着吉他、架子鼓、键盘等乐器,你方唱罢我登场。   地上有多余的乐器,柳至秦和一个长头发小伙聊了会儿,对方慷慨地将木吉他借给他。   柳至秦朝花崇招手。   花崇笑起来,“怎么?”   “给你唱首歌。”柳至秦轻轻拨弄着吉他弦,乐声悠扬。   花崇睁大双眼,“给我?唱歌?”   来特别行动队之前,柳至秦学了一段时间吉他,偶尔在家里弹一弹,基础水平,花崇听不出好歹。   他没想明白,柳至秦怎么这时候想弹琴。   这大路上的,周围还是一圈艺术工作者。这人是不是又想搞行为艺术了?   “今年你生日都过了,案子太多,也不能特意为生日的事停下来。”柳至秦继续拨弄琴弦,“那就先唱一首歌抵着,回去再补过。”    第142章 夺生(14)   二兄老卤所在的这条街原名叫阿姊街,但因为整条街几乎都做电商生意,又被在这儿做生意的人戏称为暴富街。   安江市局的警力相对充足,排查工作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岳越按照花崇开会时说的方向,挨家挨户和人聊天。   暴富街上最常见的无外乎三种人,一是商贩,包括老板和底下的工人,二是快递员,有时也帮着送送外卖,三是做餐饮生意的,馆子都是苍蝇馆子,管饱不管卫生。   刑警正儿八经找他们问案子有关的事,他们大多不愿意说,嫌晦气,嫌麻烦,不愿意让这种事影响自家做生意。   但找他们瞎聊,想到哪说哪,他们那兴致就来了。一来二去,还真能聊出东西来。   去年年底,暴富街上发生过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这事和况明扯上了关系。   有电商的地方就少不了快递站,街东口那家以前有两个快递员是聋哑人。虽说送快递收快递不是非要会听会说,但聋哑总归不方便。而且聋哑人时常比划夸张的手势,喉咙发出古怪的声音,尤其是他们着急的时候,那种不断比手势的样子有些吓人。   就有胆子小的店铺不愿意让聋哑人上门收快递,还给老板提过建议,让把聋哑人给辞退了。   老板是个心善的,说那两个聋哑人是他老乡,家里困难,出来找份工作不容易,会回去给他们说,尽量让他们不要激动地比手势,如果实在不愿意让他们收快递,那他亲自去收就是。   听到这种解释,一般人也就算了。   生活谁都不容易,对残疾人来说就更加困难,何必去断了别人的生路?   可是没多久,其中一个聋哑人就被撞死了。   派出所的民警来看过,确定是交通事故,撞人的很可能是一辆面包车。但是事发地没有监控,当时也没有目击证人,难以找到肇事者。   在这儿做生意的人很多都猜测,说不定是哪家看不惯聋哑人,才故意闹这一出。   但猜测始终是猜测,什么证据都没有,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老板后来又招了一些快递员,全都是生活很困难的残疾人。隔壁的商家跟他说,你这是何苦呢?工资一块不少,他们做的事还没正常快递员多。   老板乐呵呵的,说但是他们也需要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能帮就帮吧,就当积福了。   残疾快递员们在街头巷尾穿梭,工作都很积极,别家的快递员大多也很照顾他们,一些商家不愿意用他们,他们就不去收货,一时间大家也都相安无事。   然而去年12月,剩下的那个聋哑人快递员在二兄老卤门口被一辆三轮车给刮了,摔出挺远,没受什么重伤,但是一番检查、治疗下来,还是花出去一万多。   聋哑人没有办医保,这笔费用都得自己出。   那三轮车是况明家的,快递老板就跟况明商量,也不是让况明全出,只是让况明分担一点。   况明当时没说什么,大大方方把钱给出了。   但没过多久,就联合几家对残疾人快递员不满的商家,要求他们离开阿姊街。理由是这儿路窄,人多车也多,正常人走在路上,都很容易被擦着刮着,更别说聋哑人和瘸子。   上次撞死了一个人,这回又刮伤了一个人,影响阿姊街的风水,大伙儿做起生意来也提心吊胆,万一哪天又把谁给撞着了怎么办?   倡议完全是站在商家的角度,而商家又是阿姊街上最重要的存在。   一些商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对残疾人快递员也早有怨言,谁不想沟通更顺畅一点?发快递速度更快一点?残疾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他们这些商贩来买单?残疾人不容易,难道他们就容易了?   另一些商家虽然可怜残疾人,但是觉得况明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做生意讲究风水,风水被破坏了,那生意还怎么做?   况且这回赔钱吃亏的是况明,下回万一就轮到自己了呢?一万多赔出去,那可是无妄之灾啊。街上那么挤,谁知道自己家的三轮车面包车会不会撞上个残疾人?   快递老板想保住残疾人员工,挨家挨户做工作,说他们确实活得很辛苦,有的人是因为生了怪病才变成现在这样,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们在这个社会上靠劳动养活自己?   商家们大多不乐意,况明说,他们是靠劳动养活自己的吗?不是,他们是靠大家的怜悯。残疾人就该去残疾人该待的地方。现在社会福利不是很好吗?不用工作也有吃有喝的,何必出来讨生活,危险,还累,一个不小心命就没有了。   老板费力地解释,说残疾人的福利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好,如果失去工作,他们都很难在城市里养活自己。   况明说,怎么可能?你这是污蔑咱们的社会福利体系吗?现在哪里还有穷死饿死的情况啊?国家对你们够好了,哪像我们这些健全人,还要努力工作。我都想去当个残疾人,你们残疾人吃着我们纳税的钱,多舒服?   老板听到后来,已经说不出话。   况明又说,在城里真活不下去,那就回乡下呗。我就不信真能饿死。   因为被街上大多数商家抵制,街东口那家残疾人快递站最终没能坚持下去。老板辞退了所有残疾人,聋哑人哭着发出怪声,打着很多人都觉得渗人的手势,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但他们还是全都离开了。街东口很快就有了新的快递站。这段关于快递员的插曲不久就被遗忘,对忙碌的商贩来说,卖货才是最重要的事。   “况明还做过这样的事……”听完岳越的汇报,花崇在桌边走了两步,脑中过着况明对快递老板说的话――怎么可能?现在哪里还有穷死饿死的情况啊?我就不信真能饿死。   因为自己肢体健全,就看不见残疾人想要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所面临的困难以及承受的痛苦。   没有共情能力。   不屑于去共情。   花崇支住下巴,很沉地呼出口气。   况明绝不是个例,事实上,他已经见识过无数类似的情况。   比如当盲人呼吁关注他们这个群体时,很多健全的人说,你们不能就待在你们该待的地方吗?福利已经够好了,你们花了我们纳税人的钱呢,还想怎么样?什么都得围着你们转吗?   比如贫困山区那些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肉的孩子在镜头中露出渴望帮助的眼神时,很多过着富足生活的人说,不至于吧,哪里有这么穷的地方?炒作吗,作秀吗?肯定是骗局啦,我觉得不会有这么穷的人。   有人在为这些弱势群体奔走,有更多的人因为无知、傲慢、自私,在阻止这场奔走。   缩小到阿姊街,奔走的是快递老板,他几乎用他自己的善良、付出为残疾快递员们觅得了一条出路,而况明和其他商贩又将这条路给堵上了。   这条路,对于那些残疾人来说,其实就是生路。因为他们的特殊性,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生路……   花崇抿了抿唇,联想到黄霞曾经做过的事。   黄霞帮助公司高层辞退工人时,和丈夫白忠国发生激烈争执,其间说过一句话――他们也不是没了这份工作就不能生存吧?有手有脚的,怎么就要死要活了?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没了这份工作又不会死,说不定还会激励他们发财呢!   白忠国怒斥――你根本没有同理心!   黄霞做的事和况明做的事并不相同,但想法和本质却是一样的。   但凡他们站在被辞退工人、失去工作的残疾人快递员的角度想一想,可能就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柳至秦得知这条线索后,立即着手调查快递站老板,以及被迫离开的残疾人快递员。   “怎么样?”花崇问。   柳至秦将平板放在花崇手上,“快递老板叫潘镇,35岁,十几年前就从乡下到安江来打拼了。他家里有个聋哑人弟弟,这很可能就是他关注残疾人群体的原因。”   花崇往下看,“离开阿姊街后,他在兰央街又开了一家快递站?用的还是残疾人快递员?”   “没错。”柳至秦点头,“兰央街周围是居民区,基本上没有商贩,有也是做居民生意的餐饮店、便利店。他开的这家快递站就挨着一家便利店,送货多于收货,在他那儿工作的快递员还比以前多了。”   花崇干脆道:“我去他店里看看。”   警车在拥堵的路上缓缓前行。   现在,黄霞案和况明案已经有了一个不算显著的联系,而这个联系又与凶手留在现场的筷子紧密挂钩,他们有可能是因为辞退工人、迫使残疾人快递员离开而招致杀身之祸。   但这其中又有很多暂时还未解开的谜团。   若从这两条线索来推断凶手,潘镇还有他手下的残疾人快递员都有杀害况明的动机。   和阿姊街相比,兰央街整洁干净得多。这条街位于安江市南部,周围的三个楼盘都是中高档小区,住在里面的人收入大多不错。   潘镇的快递站在街口,在马路对面就能看到。花崇过去时,一个走路有些跛的男人正在往拖车上搬包裹,动作很小心,不像媒体常曝光的“让包裹飞一会儿”。搬完包裹后,他拉着拖车往小区里走,门卫给他开了门,他一边鞠躬一边说谢谢,门卫也笑着点头。   这时,一辆面包车停在快递站门口,一个穿着夹克的高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马上有人从店里跑出来搬货,从他们发出的单调音节可判断,他们都是聋哑人。   高个男人也在搬货,搬的都是大件。   花崇认出来了,那就是潘镇。   虽然是大冷天,潘镇还是浑身大汗,得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警察时,他先是愣了下,然后憨厚地笑起来,“进来坐吧,我这儿有些聋哑人,他们打手势时有点奇怪,你不介意吧?”   花崇摇头。   店里摆着六个货架,包裹都编了号,一切井井有条。   花崇观察着进进出出的快递员,他们全都其貌不扬,衣着简朴,脸上手上是艰辛生活的痕迹,但是眼中都泛着有奔头的光。   一个聋哑人快递员发现花崇在看自己,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他打了个手势。   潘镇说:“他在跟你说下午好。”   花崇看一遍就学会了那个手势,也向对方说下午好。   快递员笑容更盛,又忙自己的去了。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从阿姊街被赶出来的。当初我选在那儿,主要是觉得那里都是做生意的人,活路多,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做生意讲究风水和效率,我这些兄弟姐妹,人品都没得说,老实,也踏实,但是手脚肯定没有健全的快递员快。他们赶我们走,最初我没想通,觉得咋这么没有同情心,但后来觉得,其实也可以理解。”   潘镇笑了笑,又道:“就是他们说,现在福利这么好,残疾人就该待在残疾人的地方,怎么都饿不死,这一点我不同意。他们自己幸运地作为健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看不到别人的不幸,还要用自己的幸运去讽刺别人的不幸,这让我感到很难过。”   “不过离开阿姊街,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潘镇指了指货架,“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就到处求助,兰央街这边的楼盘愿意帮助我们,这个门面都是他们免费提供的。他们信任我们,我们也尽心做事,挺好的。”   花崇向潘镇透露了况明遇害的事,潘镇惊讶得半分钟没说出话来,之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了,你是觉得我和我的这帮兄弟姐妹,有可能害死况明吧?”   花崇眉心很轻地蹙了下。   他今天的确是抱着怀疑而来,但刑警的经验和嗅觉告诉他,潘镇,还有这些为了生计而付出更多的残疾人快递员不可能是凶手。   在况明那儿遭的罪没有在他们心里酝酿出恨,他们只是转了个身,继续拼命地活着。   潘镇很坦然,“怀疑是应该的,我配合调查。我这里的监控24小时都开着,他们每天工作到什么时候,去了哪里,我这都有很详细的登记,而且兰央街监控很多,我听说基本上是无死角覆盖,你们尽管去查。”   花崇在情感和理智上都已经排除潘镇等人的作案嫌疑,但在程序上还是派人过来调取了监控。   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柳至秦检查了所有监控,确定没有被修改过。   夜晚的安江市成了桃红色的灯海,这种艳丽到有些俗气的颜色在冬夜大片铺开的时候,竟然也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警车就停在灯海下面,流光在车身和窗玻璃上闪烁。   “受害人没有成为加害者,放在整体上看是合理的。”柳至秦调整了一下暖风的角度,“潘镇和他那儿的快递员有杀害况明的动机,但没有杀害黄霞、汪杰的动机。假如况明对他们做的事,就是凶手动手的原因,那凶手实际上是站在正义的角度,替潘镇,替被况明伤害的残疾人快递员复仇。同样,黄霞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   花崇沉默了好一会儿,嗓音低缓地开口,“也就是说,有一个人……不,大概率是有一群人,在暗中寻找黄霞、况明这样的人,实施报复?”   柳至秦说:“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锁定黄霞和况明。”   “其实像黄霞和况明的人很多,对别人的苦难无法感同身受,自己过得不错,就认为苦难并不存在,有人想要伸出援手,他们不愿意搭一把力,通常还会阻止。”花崇扶住额角,“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不,虽然类似的事很多,但黄霞和况明在其中也算是比较突出的例子了。”柳至秦说:“假如的确有这么一个群体,那他们注意到黄霞和况明,也在情理之中。”   顿了下,柳至秦又道:“他们不止注意到了,对这两人还有十分了解――至少在况明这件案子上来看是这样。黄霞和汪杰,如果我们掌握足够的线索,大概率也能发现这个共性。”   花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桃红色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打在他的侧脸上。   光影将他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深邃。   “一个群体,这个群体里有人恰好就在被害人的交际圈中,所以很容易发现被害人做过的事,并将他们列为目标,然后藏在暗处,利用被害人周围的人和事来作案。”花崇说得很慢,“将和三名被害人有过较密切接触的人放在一起,有共同背景的人,可能就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柳至秦沉声道:“惩罚者。”   花崇摇了摇头,“我觉得更可能是复仇者。”   柳至秦侧过身,“嗯?”   “面对相似的遭遇,有的人会选择转身、放下,比如潘镇和他的快递员,可能那些被辞退的工人也大多选择了放下。”花崇说:“可还有极少部分的受害者无法释怀,想要报复。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无法去报复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只能将仇恨加诸在相似的人身上。”   花崇看着前方的灯光,“他们在向他们经受的无知和恶意复仇。”    第143章 夺生(15)   博物馆并未因为警方的排查而受到影响,每天开馆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呵着白气跺着脚,在大门口排队等待入场。   花崇坐在警车里,看了看那一串排得歪歪扭扭的队伍。   前不久已经来过一回,汪杰的同事和领导对汪杰的评价不错,但案子查到这个地步,他仍认为,博物馆和汪杰之间,还存在着某些未被警方掌握的线索。   汪杰生前是靠家族关系得到这份工作,兢兢业业,不争不抢,与同事关系和睦。遇害后富二代的身份才得以曝光,大家对其的好评基本上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汪杰是个富二代,但不像富二代。   柳至秦已经查过汪杰的上网以及通讯记录,他在网络上几乎从未发表过什么言论,有一个微博,但关注的都是新闻号,只看不评,其他社交账号也有,但表现得很佛,网购从来不评价,甚至不确认收货,等时间到了系统自动确认。   这种人几乎没有可能在网络上引来仇恨。   只能是他日常的某些行为或者说过的话让凶手注意到他。   按理说富二代的交际圈都比较广,但是汪杰定居安江市之后几乎脱离了家人,也没有和这边的富二代圈子有太多联系。   他的生活比较单调,和普通工薪族一样上班下班,下班之后喜欢独自开车去各个有特色的餐馆享用晚餐,当地警方调取了不少他去过的餐馆的视频,发现他总是坐在人少的地方,除了点餐不与旁人交流。   这个过程大概率也不会令他惹上事端。   那么最可能使他成为凶手目标的时间段,还是他一天中在博物馆工作的这8个小时。   调查没有收获,不代表线索就不存在,也许只是排查还不够深入。   花崇看了眼时间。安江市是座大型都市,这样的都市都有一个毛病――早上道路拥堵。   他想在博物馆开馆时赶到,以游客的身份体验一回,结果出门过早,在早高峰即将形成时就到了博物馆,现在只能坐在车里等。   一同前来的是海梓,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去动车载广播。   花崇也没管,这个时间段的广播播的不是早间新闻就是路况,听听也没什么。   “……经过一天两夜的救援,消防战士终于找到齐章等三人。”女播音员干练的声音传来,“来让我们听听他们是怎么说。”   海梓道:“这什么?又是驴友私闯不该去的地方?”   花崇也在听。   一段嘈杂的声音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们差点死在里面了,我再也不敢了,救援费用我一定会支付,这地方我今后坚决不来了!”   外景主持人说:“你们为什么想到这儿来?”   “冒险呗。”还是刚才那个男声:“我们好奇,当年这儿不是出过事吗,都说这里被诅咒了,我们就要看看,是什么诅咒这么厉害!”   另外有人说:“阴森森的,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一进去就出不来,可能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鬼打墙不可能的。”主持人连忙道:“你们就是不熟悉路,加上冬天天气不好,才被困在里面。”   “对对,没有鬼的,他被吓傻了,胡说八道。”男声又说:“反正我们肯定不再干这种事了,辛苦消防战士,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后面主持人又引导获救者说了些呼吁驴友不要私自探险的话,切回直播间,女播音员再次强调探险的危险。   这条新闻因为只听了一半,所以海梓有些云里雾里。   但花崇听到了关键词“江心村”。   之前何若给他提过江心村的惨剧,赵樱就是江心村那场灾难的幸存者。   “搜一下江心村、驴友。”花崇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梓马上搜起来,“啊,我知道了。江心村自从多年前的自然灾害之后,就整个封村了,它在安江市西边的山陵地带,交通不便,也没有什么开发价值,所以封村之后,那儿就一直荒着。刚才那个新闻里的驴友一共有4个人,开一辆越野车进去探险,说什么想探探鬼村虚实,还在网上搞直播,结果直播到一半就迷路了,遇险出不来,报警求助,耗了挺长时间,新闻都报道几次了……嗨,这些人可真会找事儿的。”   这时,开馆时间到了,花崇熄了火,带上外套,向博物馆大门走去。   在门口执勤的工作人员记得他,马上迎上来,“我们副馆长今天休息。”   “没事。”花崇说:“我不找他,来听听解说。”   工作人员很诧异,“那我……”   “不用管我。”花崇又道:“我是去哪儿请讲解员?”   工作人员说:“你想听谁讲解?我给你安排吧。”   海梓说:“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别紧张。”   工作人员只好指了指修得十分气派的咨询台,“游客一般是去那里登记,有一对一讲解,也有一对多讲解,我们专业的讲解员是要收费的,其他义务讲解员免费。”   花崇道了谢,和海梓一起向咨询台走去,最后约了一位男性专业讲解员。   早上开门之后是博物馆人流的一个小高峰,义务讲解员几乎都被约满了。花崇本来也不打算约义务讲解员,汪杰是这儿的专业讲解员,和其他专业讲解员说不定有什么共性。   “我姓付。”讲解员身材高大,相貌还算俊朗,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铭牌,客气地做自我介绍:“待会儿有任何问题,你们都可以打断我。”   花崇以前也去过博物馆,但那是局里组织的活动,他没什么兴趣,全程听得晕头转向。这回跟着这位付讲解员,注意点仍不在文物上,而在对方的讲解方式,甚至是用词上。   跟随讲解员一起逛博物馆确实是一种和自己逛不一样的体验。   上次来到这儿,他也顺便看了看文物,尤其是瓷器馆和陶器馆的藏品,但作为外行,即便每一个藏品上面都有简单的文字介绍,他看过之后也没有什么印象。   可这回跟着讲解员,感受就不同了。   讲解员在讲述一件文物时,声情并茂,带着很强烈的个人情绪,他说的不仅是文物的历史,还有它的意义,它反映的当时社会生活的风貌,甚至有时还会自由发挥一下,带上当今现实。   花崇发现,讲解员一旦把文物联系到现实,某些观点就显得偏颇――也许对方关于古代的观点也是偏颇的,但因为他对历史了解不多,所以感受不像在对方提到现实时那么深。   讲解毕竟不是上课,讲解员和游客之间更多是一种交流互动的关系,在从青铜器馆出来后,花崇问:“你们讲解时都会聊聊时事吗?”   “嗯……”讲解员想了想,“每个人风格不一样,但其实做我们这一行吧,话都挺多的,喜欢表达,我这还不是最爱表达的,以前我有个同事。”   说到这儿,讲解员脸色忽然沉下去,“不好意思啊,不该提到他。”   这里不该被提到的,恐怕只有遇害的汪杰了。   花崇立即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讲解员叹了口气,“我如果说了,你们不会觉得晦气吧?”   花崇摇头,“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他前阵子被人给害了,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找到凶手,可惜啊,挺好一人。”讲解员说:“他讲解风格挺犀利的,也很有个人色彩,我刻意模仿过他,但可能感悟没那么深吧,就犀利不到他那儿去。”   花崇说:“怎么个犀利法?”   “对社会上的很多热点,他都有自己的看法,还能和文物结合起来。”讲解员回忆片刻,“就比如说我们刚才看的青铜器馆,你知道那个时代,人的尊卑贵贱是分得很清楚的,贵族和奴隶天生就有无法迈过的鸿沟,贵族杀害奴隶取乐也是可以的。以前我们这儿发生过富人高薪招聘奴隶的事,有几个学生被玩残了,媒体闹得沸沸扬扬,他把历史和当下结合起来,说那些富人的行为不是不能理解。”   花崇双眉轻轻压了压。   讲解员继续说:“反正他一直是这样,总有他的道理,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富二代啊,后来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觉得他有那些认识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那个阶层。”   所有展馆都走了一遍,讲解员笑着请花崇给自己打个好评。花崇笑了笑,答应了,在电子屏那儿打过分之后,再次找到汪杰的介绍页看了看。   博物馆的打分系统最高分是5分,汪杰属于5分讲解员,上次花崇先入为主认为5分讲解员就是全好评,这回从五颗星那儿点入,才发现其实也有游客打了3分,甚至是1分,但这些低分都被隐藏了,没有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影响明面上的5分。   在打分这件事上,往往有个规律――给好评的很少评价,即便写了几行字,也几乎没有实质信息;差评就不一样,既然是差评,就必然有给差评的理由。   系统还保存着差评原因,只是极少有人会点进那个被隐藏的界面。   花崇点开,越往下看,眼色就越深。   “这个讲解员三观绝对有问题,讲文物就讲文物,夹带私货干什么?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喝不上奶茶的女孩儿,在他眼里就低人一等,就不该被帮助,放在古代就是奴隶?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是脑瘫患者,我生病不是我的错,我一直努力生活,但在他的认知里,我这样的人好像就不该奋斗了,奋斗也是丢人现眼。他没有说我,他说的是盲人,觉得我们这些特殊群体拖累了整个社会的发展。”   “我不能忍受他拿江心村的事来开玩笑,我是老安江人,江心村出事时我在新闻里看到了。死那么多人,他竟然说那是优胜劣汰,自然法则?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讲解员的。”   类似的评论还有几条,花崇看完后又看好评,寥寥留言几乎都在吹捧汪杰的“独到见解”,肯定他所谓的“优胜劣汰”。   好评占了绝大多数,可见大部分客人赞同汪杰的看法。   花崇找来部分汪杰讲解时的视频,发现他确实喜欢表达自己的观点,由于他幽默风趣,游客大多被他逗乐,即便是说起江心村时,他用的也是那种轻松的语气。   游客如果不是本来就是被他讽刺的一方,几乎不会感到被冒犯,从而给他留差评。   不过讲解员带客时一般不会被录下来,汪杰更多工作时的状态只能由同事的回忆去推断。   花崇回到市局,和柳至秦大致交流了一下看法。   “也就是说,汪杰因为自身的成长环境,体会不到底层、不幸者的疾苦,在他眼中,他们不值得被拯救,就该遵循优胜劣汰的法则,被光明正大地抛弃。”柳至秦缓缓道:“而且他还倾向于站在施害者的立场看待一件事,他喜欢接触文物,放弃进入家族企业,来到博物馆做‘清贫’的工作,实际上是因为他向往古代那种阶级分明的生活?”   花崇坐在电脑前,“我之前一直不太能想通,他为什么选择博物馆。现在有头绪了,接触文物,将自己带入几百几千年前的社会,这让他觉得很满足。在那个时代,他是贵族,是统治者,可以肆无忌惮地踩踏奴隶和被统治者。博物馆就是他的精神乐园。”   柳至秦抱臂,沉默了会儿,“我们这算是找到三名被害者的共同点了吗?”   花崇点头,“第一名被害人黄霞,站在决策者的角度,甘当资本的一把冲锋刀,不考虑失去工作的工人如何生存,认为他们没有用了,就该离开,不该继续占着公司的资源。”   “第二名被害人汪杰,出身给了他优越的成长环境,他认为他自己就是优,底层就是劣,他可能不是故意去发表他的那些观点,但他发自内心认为,疾苦不该存在。那些‘失败’的人活该渐渐消失。”花崇接着道:“至于第三名被害人况明,他掠夺了残疾人快递员的工作机会,认为这些人就不该出来,反正社会福利那么好,总不至于饿死。”   “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眼睛长在天上。”柳至秦说,“但他们不该就这么被凶手‘裁决’。”   花崇歇了会儿,“不知道赵队那边有没有进展。”   赵樱将重案组分成两拨,她自己跟的是况明这边。随着排查的进一步深入,她发现经常给二兄老卤送餐的店铺里,有个名叫刘珊的竟然是她同乡。   “江心村?”花崇对这个村子有些敏 感,赵樱只是在与他说案子时提到了这个插曲,他却忽然打断,问起刘珊的情况,“况明出事之前,正好在约龙门灶头鸡点过外卖,那天送餐的人中,有刘珊吗?”   “有。”赵樱说:“况明点得多,送餐的除了刘珊,还有另外两个男性。”   花崇观察了赵樱一会儿,觉得她在提到刘珊时,情绪比较高涨,“你们以前认识?”   赵樱摇头,“不认识,但都是从江心村出来的,不容易。村子封了,我们这些幸存者被送到各个地方,这么多年我也没再见过同乡,这回遇到她,看她过得不错,我还是挺欣慰。”   花崇想起早上听到的新闻,“你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吧?”   赵樱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家乡啊。我是最幸运的,被救出来了,我的所有亲人、朋友都永远留在了那座大山里。”   这必然是赵樱的一块伤疤,即便她能够平静地提及,这平静里仍旧有伤痛。   花崇继续看排查报告,逐渐发现这个刘珊和二兄老卤的关系其实非常亲近。   阿姊路上有不少餐馆,几乎都是卫生条件不合格的小店铺,规模最大的是约龙门灶头鸡,谁家想吃好的了,想搞搞聚会,那就去约龙门吃,或者直接让约龙门的服务员送来。平时就将就吃。   约龙门旁边有个盒饭铺,虽然不在一个店面上,但老板其实是一个人。老板计划得好,盒饭他们家要做,大鱼大肉他们家也要做,满足两种需求。   刘珊几乎每天都会推着餐车去二兄老卤送餐。除了员工、快递员,以及供货商,她算得上是和二兄老卤打交道最多的人了。   而这个人在前期调查中,几乎没有进入过警方的视线。其实这么一个人,已经是二兄老卤的半个员工了,有时下午盒饭铺闲,她还会来坐坐。   她对况明的了解,不一定就比其他员工少。   赵樱说:“花队,你好像怀疑刘珊有问题?”   花崇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隐瞒赵樱,“我们现在正在寻找三起案子根源上的联系,这你是知道的。”   赵樱点点头,“对,我和我的队员也正在做这件事。”   “从和二兄老卤的关系亲疏来说,刘珊应该放在被重点关照的范围内。”花崇接着道:“她有个特点――是江心村的幸存者。而我在查汪杰的过程中发现,汪杰曾经公开调侃过江心村,认为当年的自然灾祸是优胜劣汰。”    第144章 夺生(16)   与此同时,针对黄霞的人际关系再调查也取得进展。   刑侦一组共享着各类线索以及推断,江心村这个隐藏的关联词浮出水面后,岳越立即道:“我记得斜阳路上有家店里也有江心村的幸存者!”   岳越说的这名幸存者名叫刀呈,女,今年31岁,相貌显老,看上去像有40岁。   刀呈在冰海天空当杂工,冰海天空和江恒客栈都是网红民宿,中间隔着三个院子。她的身份信息并未显示她与江心村有关,写的是她籍贯安江市澜水镇,岳越接触她时也没发现她有任何可疑点,是后来和冰海天空的老板聊天时,得知刀呈是从江心村出来的。   “我这人吧,和这条路上的其他老板都不一样,他们做什么都是为了赚钱。我呢,当然赚钱也是一个重要目的之一,但不是我的全部目标。”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用一桌子考究的茶具招待岳越,聊案子之前说了一堆令人头昏脑涨的茶叶鉴赏,岳越几次打断他,他还有些不乐意,不过好在是把话题给拉回来了。   “我还想给社会做点贡献,比如拉一把那些生活困难的人。”老板说着笑了笑,脸上泛出的油光都有些反光了,“我这儿招的人几乎都有故事,比如前台的张小妹,她还没成年就被她爸妈卖给隔壁村的老男人了,生了几个小孩,身子都给拖垮了,她那个老公还想打死她。我知道了这事儿,就帮她打官司,她老公现在蹲号子去了,我把她接过来工作,她老公出来还想闹事,我这儿的兄弟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撂了。”   “再比如刀姨,唉刀姨比我小啊,我就跟着他们喊。”老板又说:“她这辈子苦啊,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儿那个江心村出的事。嚯,那个村子不知道被什么给诅咒了,遭了大半年的灾啊,全村的人都快死绝了,也就刀姨,还有几个人逃出来。”   “刀姨最初都不敢说自己是从江心村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老板叹了口气,自问自答:“因为很多老板都嫌江心村出来的人不吉利。其实这也能理解的,他们的家人都死了,家园也没了,身上晦气。但我不怕这些。我这人吧,就爱跟那些封建迷信抗争到底,而且刀姨不就是需要我救助的人吗?哈哈哈,你一会儿可以去看看,刀姨在我这过得挺好的。我以前跟她说,和其他从江心村出来的人有没联系,可以把他们都叫来,在我这儿干活,我包吃包住。刀姨说人都散了,悖那就算了。”   柳至秦赶到冰海天空,刀呈刚在厨房处理完厨师需要的菜。   她穿着民宿的制服,罩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双手戴着粉色袖套,脚上踩一双黑色雨靴,头发盘着,用帽子束起来,但大约因为干活干得太久了,几缕发丝已经散开。   她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看向柳至秦的目光有些戒备,“你们是警察?”   老板很热心地赶过来,“刀姨,他们想和你聊聊,你就上去聊聊呗,我开个茶室给你们。你把围裙摘了,咱老百姓有义务配合警察啊,你别紧张,我都跟他们聊过了,没事儿!”   刀呈脸上的皮肤很松弛,她这个年纪本不至于这样,看来是从来没有好好护理过。   她跟在柳至秦后面,嘴唇抿了好几次,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未走到茶室,额角已经有了汗水。她往后看,有个转身就走的动作,但岳越在她后面,她也走不了。   在茶室落座后,柳至秦没有废话,“你以前生活在江心村?”   刀呈肩膀明显缩了下,视线很快扫向下方,不与柳至秦对视,“我的籍贯是澜水镇。”   柳至秦说:“江心村封村之后,你被安排在澜水镇生活?”   好一会儿,刀呈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柳至秦凝视着她,看出她藏了不少事,并且她此时的忐忑有些说不过去。   “你好像很不愿意对人提及你的故乡?”柳至秦说。   刀呈张了两下嘴,仿佛是靠这重复的动作来缓解内心的不安。片刻,她扯出一个苦笑,“故乡已经没了,还提它做什么呢?”   柳至秦换了个话题,“你认识江恒客栈的黄霞吗?”   刀呈腰背一挺,眼神躲闪,似乎下意识要否认,但在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认,认识的。”   柳至秦说:“认识到哪种程度?只是听说过这个人,平时打过照面,还是聊过天?”   刀呈说:“就打过照面,其他的没有了。”   柳至秦点点头,“行,这一点我之后还会继续查。”   刀呈紧张道:“你想查什么?”   “你和黄霞的关系。”柳至秦语调很平缓地说:“你刚才的话只是你单方面的证词,我们办案还需要核实每一句话。”   刀呈额头的汗水落了下来,沿着松弛的皮肤和皱纹蜿蜒向下。她的双手握了握,“为什么要查这些呢?你们难道觉得是我害了黄霞?我和她,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啊。”   和刑警辩驳有关系无关系其实毫无意义,在很多命案中,所谓的关系都藏得非常深,粗浅的排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往往只有当侦查进行到某一特定程度,诡异的、匪夷所思的关系网络才会露出真容。   “对了,你是哪一年从澜水镇来到安江市?”柳至秦又问:“我听说澜水镇在整个安江市里,都算是发展不错的地方了,你在那儿生活得不满意?”   刀呈有些恍惚,用袖套擦了擦汗道:“前年,我是前年过来的。澜水镇好是好,但怎么都只是一个镇,我想趁着年轻,到城里来赚几年钱。”   柳至秦说:“你一个人?”   刀呈迟疑片刻,“嗯,我一个人。”   似乎是想掩饰此时的不安,刀呈又补充了一句不太有意义的话:“我本来没找到工作,城里找工作挺难的,但是周哥是个好人,愿意帮助我们这些人,我,我就在他这儿上班了。”   柳至秦说:“离开江心村后,你和其他幸存者没有再联系过?”   “联系来有什么意义呢?”刀呈看着斜前方的茶具,“聚在一起就免不了回忆以前的事,我们得向前看啊。”   柳至秦道:“真的没有联系过?”   刀呈皱着眉点头。   柳至秦说:“行,我之后会去核实。”   刀呈神情慌张,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你想问我什么?”柳至秦道。   刀呈尴尬地牵了牵唇角,这是一个很难看的笑,“你说的核实,是怎么核实啊?问其他人吗?”   柳至秦并不介意透露查案手段,“问询是一种方式,但口供容易造假,我们更依赖的还是技术手段,比如查看监控和通讯记录。”   刀呈脸色褪去一层血色。   柳至秦眯了下眼,“你好像很紧张?”   刀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   柳至秦观察了她一会儿,“不介意我再问个问题吧?”   刀呈看着自己的手,反应慢了半拍,“嗯。”   柳至秦说:“你认识刘珊吗?”   刀呈眼尾一下子张开,咬肌在脸颊上浮现。   “不,不认识。”   柳至往后靠着,双手抱在胸前,没有立即说话。   刀呈否认认识刘珊,但她其实是个不那么擅长撒谎的人,至少不擅长在警察面前撒谎。   在听到“刘珊”这个名字时,她面部的细小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她认识刘珊,并且与刘珊有着某种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关系。   “刘珊和你一样,也是江心村的幸存者。”柳至秦放慢语速,仍然紧紧盯着刀呈,“比较巧的是,她现在也在餐饮行当里工作。不过她的工作环境没有你好,冰海天空算是网红民宿了,你们走的是精品路线,她还在天天做盒饭、送外卖。”   刀呈不自觉地抠着手指,她的手比脸更粗糙,指甲缝里有不少污物,“是,是吗?我确实比较幸运,我遇,遇到了周哥。”   “不过你们还有一点相近。”柳至秦向前一倾,这种姿势容易给接受问询的人造成压迫感,“你在一名被害人附近工作,而她在另一名被害人附近工作。”   闻言,刀呈几乎是难以自控地瞪大双眼,恐惧地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在心中数秒,一秒,两秒,三……   不到三秒,刀呈再次低下头去,紧咬着嘴唇,肩膀开始颤抖。   “这似乎太巧合了,所以我才会注意到你,问你这么多问题。”柳至秦放缓语气,“但你也不必过分焦虑,我今天来,就是向你了解一些初步情况。”   茶室安静下来,刀呈的呼吸声很重也很急。   柳至秦等了会儿,才继续说:“还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   刀呈摇头。   柳至秦说:“行,这段时间我们都会在这边调查,想起什么来了,及时联系我。”   刀呈声音很低:“好,好的。”   柳至秦离开茶室,步伐如风。他已经看出刀呈有问题了,目前缺少的是决定性的证据。   另一边,两辆警车停在阿姊街。   近来阿姊街上每天都有警车和警察,商户们起初很不习惯,现在也逐渐适应了。花崇和赵樱从警车上下来时,有个快递员还冲他们乐呵呵地打招呼:“又来上班啦?”   “注意安全。”赵樱皱着眉叮嘱,“骑车别骑这么野。”   “不会不会,在你们跟前我哪敢瞎骑啊。”快递员挺自来熟的,说完嗖一声飚走了。   此时是上午11点,正是阿姊街开始忙碌的时候,各个苍蝇馆子正在准备午饭,电商正在把昨晚接的单子一箱一箱往快递车上撂。并不宽敞的巷子里人和车挤来挤去,廉价的油烟味格外刺鼻。   刘珊工作的约龙门灶头鸡敞着大门,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盆油水朝外面的水沟里泼,店里忙忙碌碌,可也井然有序。   赵樱站在店门口看了一圈,让那个泼水的服务员把刘珊叫出来。   知道来者是警察,服务员不敢含糊,马上跑回后堂喊:“珊姐,珊姐,警察找你!”   刘珊出来得却很迟,双手在紫色围裙上反复擦抹,眼神很是戒备。   她35岁,扎了个马尾辫,身上有不轻的油烟气,“找我有什么事吗?”   已经有别的服务员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看了。   赵樱看了他们一眼,对刘珊道:“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换的地方,就是二兄老卤的院子。   二兄老卤已经停业了,院子和二楼小屋里堆着很多抽了真空的食物和快递包装箱,它们已经没有用了,不久之后将被统一处理。   站在二兄老卤门口,刘珊迟疑了好一阵,似乎很害怕,“来这儿干什么啊?这儿不是才死,死……”   花崇看出来,她想说这儿才死了人。   “我们想跟你了解的事和况明有一定关系,所以请你到这里来。”花崇说:“厨房你不用进去,就在院子里吧。”   刘珊不悦地看向花崇,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恨意。而花崇只是从容地与她对视。不久,她收回视线,走了进去。   赵樱说:“我们查到况明遇害的晚上,是你来送外卖。”   刘珊激动起来,“那又怎样?你们怀疑我杀了他吗?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杀他?下毒?我只是送菜,拿出来时就打包好了,我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再说,那天来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当然不是下毒。我们找到你,其实和你那天送外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花崇说:“但我们发现,二兄老卤的外卖几乎都是你送,你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可以说是这里的半个员工。”   刘珊蹙眉,“那又怎样?”   花崇说:“所以我想跟你聊聊况明。以你出现在二兄老卤的频率,你对他应该有所了解吧?”   刘珊说:“我能了解啥啊?我就是个送餐的。除了他们这家,其他家我也得送啊。”   “那你和况明有过接触吗?”花崇又道:“比如聊聊天什么的?”   刘珊冷笑,“我哪儿来那么多时间?我们店里忙得要死。”   这显然是句谎话,因为二兄老卤的员工已经证实,刘珊经常在送外卖的时候和况明闲聊几句,也跟他们打听过况明的事。有一次大家说起残疾人快递员,刘珊流露出厌恶,说况明这事做得不地道。   当时阿姊街一直有个传言,说是某家商铺的人为了赶走残疾人快递员,故意撞死了人。这事没证据,连警察都查不到证据。但是况明公开表示不想和残疾人快递员合作之后,不少人私底下议论,觉得撞人的可能是况明。   那天既然聊到这件事了,刘珊就把撞人的事提出来,说她也觉得是况明撞了人。   “其实我们是老乡。”赵樱忽然道。   刘珊瞳孔一缩,诧异地看向赵樱。   花崇看出,刘珊的诧异并不是因为得知办案警察和自己是老乡,而是因为赵樱毫无征兆地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刘珊早就知道赵樱是从江心村出来的人。   花崇故意撤了两步,给二人留出空间。   “所以我想,你不必对我们过于抵触。”赵樱笑了笑,“二兄老卤的所有工作人员,我们都已经做过问询,其他和二兄老卤关系密切的,比如快递员、供货商,还有你这样的送餐员,都在排查范围内,我找你,并不是因为我怀疑你。”   刘珊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眼神也更加复杂。赵樱提到的江心村对她来说,似乎比警察找到她这件事本身更让她不安。   “那我说了,我不了解况明。”刘珊说:“你们问我,我啥都答不上,不是浪费你们的时间吗?”   赵樱不接这句话,“在工作时遇上老乡,是我没有想到的。离开江心村后,我就再没有回去过了,也没有见过其他一起出来的人,不知道大家都过得好不好。”   刘珊压着唇角,花崇觉得她正在琢磨赵樱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咱俩遇上也算是缘分了。”赵樱一派拉家常的语气,“这些年你回去看过吗?”   刘珊不耐烦,“回去干什么?啥都没有了。我也没有那个时间。”   “是吗?”赵樱点点头,又问:“那你和其他人联系上了吗?我们能出来,都不容易,好好活着,更不容易。等这个案子解决了,咱们聚一聚吧。”   刘珊不看赵樱,“我和谁都没联系,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聚的事还是算了吧,我看没啥好聚的,你是警察,公务员,我就是个杂工,走不到一块儿去。再说,我不想谈以前的事了,亲人都死了,没意义。”   警方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花崇没有让赵樱立即将线索丢在刘珊面前,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去核实此前的推断。   下午,花崇回到市局时柳至秦已经在电脑前工作了。   花崇走过去,单手撑在柳至秦椅背上。   柳至秦没转过来,只说:“刀呈和刘珊都否认和其他江心村幸存者有联系,但是在黄霞遇害之前,刘珊去过斜阳路,很可能见过刀呈。”    第145章 夺生(17)   花崇沉思片刻,“可能不止是见面这么简单。刘珊和刀呈都在刻意隐瞒和江心村幸存者的联系,他们聚在一起做过某件事。”   柳至秦抬头,“赵樱也是江心村的幸存者。”   花崇说:“你怀疑赵队?”   “我怀疑所有和江心村有关的人。”柳至秦道:“而且她是这一系列案子的负责人。”   花崇下意识在椅背上拍了拍,“我本来打算问问她,当年江心村遭灾的具体情况。现在能够查到的资料不全,而且最清楚江心村发生了什么的人,一定是他们这些从灾难里走出来的人。”   “可以问。”柳至秦说:“我也很好奇当年发生的事。赵樱也许与案子无关,也许已经被牵扯其中,但不管是哪一方面,和她聊一下那场灾难的经过,对我们都没有坏处。”   赵樱被请到市局附近的咖啡馆时很是诧异,“花队,有什么话非得在这里说?”   她少见地没有穿警服,黑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短靴,冬天里最寻常的打扮。   上午咖啡馆人很少,音乐的声量恰到好处。花崇选的是角落里的位置,周围没有别的客人。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这种环境容易让人放松,精神上不那么紧绷。   花崇点了两个单人套餐,“我觉得这里比局里更适合聊聊以前的事。”   服务员将桂圆茶放在赵樱面前,她似乎很少喝这种装点得很漂亮的饮品,近乎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你想问我当年发生在江心村的事?”   花崇认真地点头,“三起命案,其中的两起,被害人身边都有从江心村出来的人,至于汪杰,他曾经公开调侃过江心村,而且针对他的调查还没有结束,也许我们在他身边也能找到一个江心村幸存者。虽然这么说,你可能觉得被冒犯,但从现有的线索判断,这一系列的案子可能与江心村抹不开关系。”   赵樱下意识抿住唇角,视线朝下,看着粉红色的茶水,须臾,轻轻吸了口气,“我不觉得被冒犯。”   花崇十指相叠,半条小臂搭在桌上。   “我的确是江心村的幸存者,但我更是一名警察。”赵樱眼里的光闪了闪,坚定而专注,“既然江心村是一条重要线索,那我作为重案组负责人,必然会追查到底,配合到底。”   花崇看着她,缓了口气,“我想知道那场灾难里,除了失去家园、失去亲人,你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赵樱眉心皱起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似乎是在用力回忆当年的一幕幕。   花崇等了会儿,又道:“一时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想起来的东西不连贯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一边想一边说。我知道让一个人回忆他经历过的苦难很残忍,但站在刑警的角度,我需要了解关于那场灾难,尽可能多的信息。”   赵樱摇头,“花队,我明白,我也是刑警。”   两份刚做好的甜点被送来,服务员离开后,赵樱开始讲述,“我们村子其实每一年都会遇到自然灾害,我和我的家人、朋友都习惯了。习惯很可怕,它会让你失去敬畏和警惕……”   安江市主城富庶而繁荣,其经济辐射了周边很大一块区域。但是再发达的城市,也难以照顾到辖内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位于与邻市交界处的、群山之中的村镇。   江心村就是安江市最落后、最贫穷的地方。很多安江人甚至不知道安江市还有这么一个村子,而不少听说过江心村的人则认为江心村属于邻市。   “我们安江怎么会有这么穷的地方?不可能的,肯定是隔壁的村子。如果江心村是我们的村子,不早就富起来了?”   江心村的穷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它过于偏僻,在大山深处,修路困难,加上地质条件不好,修好的路一遇到暴雨,就有被冲毁的风险。   别的村子起码有一项支柱产业,江心村什么都没有,种植、养殖在这里都很难发展。   交通限制了产业,产业的停滞又反过来限制了交通。长久以来就形成恶性循环。   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性基本上都离开了,剩下的几乎都是老人、女孩,作为弱势群体,他们逐渐被遗忘。   赵樱就是被留在家乡的女童。她从来没见过父亲,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家里有个外婆,有个妹妹。   为了活下来,她学着大一些的女孩,到山林里去采菌子和野果。   有人定期到村子里来收山货,只要把采集来的山货放在背篓里,守在村口,就能换来几张钞票。   但钱太少了,村民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赵樱采一周,摔得浑身是伤,甚至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几块钱。   不过即便是几块钱,对她和她的家来说,也已经很珍贵了。   赵樱最害怕的是冬天和夏天,冬天山里降雪,有雪灾,夏天更可怕,暴雨能持续大半个月,家被淹都是小事,最吓人的是山洪泥石流。   但打从记事,她就每年都会经历雪灾和洪水。   某些年份,有扛着摄像机的人到村里来拍视频、考察,还带来不少吃的用的。他们承诺会改变这里,赵樱像其他村民一样满怀希望,但是他们总是一去不复返,给与希望,却又抹杀希望。   赵樱12岁那年,入冬不久就又开始下雪。起初她没有当做一回事,毕竟雪灾她已经经历过许多次。   但那次大雪延续了很久,进山和出村的路全都被雪压毁了,大部分房子也被压毁。失去房子的村民寄居在别人家,不久连食物也不够了。   大家一边等待着救援,一边杀掉村里的家猫家狗果腹。若不是实在没有食物了,没人愿意这么干。   然而江心村第一次被外界广为熟知,不是因为雪灾,也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他们吃掉了家养的猫狗。   那个冬天,据赵樱所知,村里其实死了不少人,有人被饿死,更多的是被冻死。山里太冷了,没有取暖的条件,即便是雪灾没有这么严重的往年,也有人被冻死。   饿死冻死,对江心村的村民来说都不是新鲜事,但对村外的人来说,这年头还会有人被饿死冻死吗?不可能,没人信。   媒体更是不可能报道这种事。   温度上去之后,雪化了,村民们终于从堪称恐怖的雪灾中熬了过来。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政府其实组织了赈灾救援队伍,但是江心村的地理条件太恶劣了,送进去的食物实在是有限,媒体更是深入不了。   直到路被再次打通,几家电视台和报社才赶到。   媒体的本意是报道村民在面对灾难时的坚强不屈,以及政府的救援行动。村民们朴实,记者让讲怎么扛过来的,他们就把整个冬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其中不乏为了活命吃掉猫狗的事。   为了突出村民们面临的困难,电视台和报社都将吃猫吃狗当做重点来报道,结果引起轩然大波。   安江市大部分区域冬天只下很小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有江心村那样的大山深处,才年年有暴雪。   市民们不理解区区一场雪,为什么就能让村民杀猫杀狗。一时间,对村民们的骂声铺天盖地。   “怎么能吃宠物?狗狗不是人类最好的伙伴吗?我家猫狗双全,就是再困难,我也不能饿着它们啊!这些村民还是人吗?根本没有进化完好吧!”   “对对对,山里人不配当人!政府不是派人赈灾了吗?钱也捐了,食物也捐了,想啥呢?还能把狗吃了?”   “真有那么穷吗?真有那么饿吗?我不信。江心村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是我去过别的偏僻村子,也在山里头,家家户户小别墅呢,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还好。”   “我也觉得不会有这么穷的地方,无良媒体编的吧。还说什么采一个礼拜果子只能卖几块钱,怎么可能啊,几块钱就只能吃一碗面!”   “听我说,这个村子如果真穷,那也是活该。天哪他们居然连狗都能吃?”   外界的骂声本来传达不到江心村来,整个村子只有两台电视,能收看的频道少得可怜。   然而灾后重建工作刚开始,媒体却大规模涌入,争相报道吃猫吃狗的后续。他们将网友骂人的视频放到老实巴交的村民们面前,让他们听让他们看,然后问他们有什么感想。   就像市民们不相信还有这么穷的地方,不理解村民们吃猫狗一样,村民们也无法理解市民们的质疑。   他们茫然、愤怒、委屈的脸被拍下来,一经报道,立即引爆新一轮的激烈声讨。   “可真会做戏啊,演技这么好,为什么不当演员呢?”   “看到没,我们缴的税还要给你们盖房子。老子不服!凭什么用老子的钱去养这帮没进化完的人?”   “他们根本就不穷好吧,衣服都是崭新的呢!”   “上次我就说了,这什么时代了,怎么可能有人会饿死?而且你们看看新闻报道,没有一个人被饿死冻死好吗!”   江心村在冬末春初成了整个安江市的焦点,人们看到他们穿上新衣、接过一袋袋大米,看不出任何穷态。   可是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雪灾时无法被送入江心村的物资。   赵樱记得,年幼的妹妹在看完一个记者逼迫她看的咒骂视频后哭了一晚上,问:“姐姐,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呢?我们做错了吗?我们没有撒谎啊,就是穷,一箩筐果子就是只能卖8块6啊,他们为什么不信呢?”   赵樱比妹妹更难过。记者也采访她了,而且不止一次。她一遍遍向镜头讲述自己的生活,请求援助,渴望理解,然而回应她的却永远是――演技真好啊,不就是想要钱吗?别来骗人了,没有那么穷的地方,不可能饿死,有手有脚的,怎么会饿死啊,怪就怪你们懒,还蠢。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夏天。   江心村熬过了雪灾,被毁的路和房屋被修好了,可是暴雨又来了。   赵樱家的房子漏水,起初,她和妹妹将外婆转移到唯一一间不那么漏水的房子。后来,整间房子都塌了。外婆被埋在里面,救援队员将外婆救出来时,老人已经没有气了。   暴雨没有停歇,越下越大,村里的河流涨水,把地势低的房子都淹没了。村民们又向往年一样彼此帮助,渴望共度难关。   而因为吃猫吃狗的事,媒体对江心村多有关注,但关于暴雨的新闻一发,很多人觉得这是报应。   一些媒体呼吁关注江心村,在这里发生的可能是多年难遇的洪水。可是真正关注灾难的人很少,施以援手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赵樱眼睁睁看着上午还说过话的村民被水冲走,一瞬间就被吞没。   村里死的人已经比雪灾时还多了,大家被统一转移到高处,救援队员在那里搭建了临时房屋。   暴雨还是没停。   赵樱看着不远处的山坡,有些害怕,因为她熟悉那些山坡,被雨水冲刷太久,山坡的泥土早就松了。   可是他们又不得不待在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村长说了,现在没有条件将大家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三天后的夜晚,暴雨加剧,山坡忽然被冲毁,泥沙俱下,山洪在天地间翻滚。   高地上的临时房屋、下方已经被洪水淹得只剩下屋顶的土房,全部被卷入泥石流。整个江心村,几乎彻底消失。   赵樱在获救之后,很长时间不言不语。她始终无法回忆泥石流爆发时的情形,妹妹没了,邻居没了,将她救到高地上来的队员也没了。   这场灾难里,死亡的不仅是村民,还有大量救援队员。   据官方统计,活下来的村民一共只有9人。   “我们被转移到附近的镇和县,第二年江心村就封村了。”赵樱没有动过甜点,只在口干时喝了些许茶水,她看着花崇,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像是穿过花崇,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我……我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去想过以前发生的事了。我不能去想,一想就难受,就觉得冷。”   冷的不是那年冬天的雪灾,冷的也不是那年夏天的山洪。   是在胸膛里跳跃的,本该火热的人心。   “花队,你问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刚才我想不起来,因为我一直避免去想那件事。”赵樱叹了口气,“现在我想起来了,是外面的不理解、咒骂。灾难什么的,其实我们都习惯了,包括每年冬天和夏天都会有人因为寒冷、洪水而死去。刚从江心村出来时,我经常做噩梦,梦到他们指着我的鼻子,一遍又一遍说――你们在撒谎,你们是骗子,哪里有那么穷的地方,你们编什么故事,不就是想要钱吗?你们连狗都吃,你们不配为人!反正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捐钱,你们就该死!是你们害死我们的队员!”   花崇说:“队员?”   赵樱点点头,“最早被转移出来时,我们9个幸存者是被安排在一起的,个人信息也没有对外隐瞒。但是不久,就有人写信骂我们害死了救援队员,骂我们都不该活着。”   花崇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幸存者都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现在终于找到了解释。   “雪灾时,我们没有吃的,房子也塌了,为了活下来,我们吃掉了猫和狗,他们不信我们穷到了那个地步。我后来才知道,其实在雪灾之后、暴雨之前,有一些组织看到了我们的困难,想帮助我们,他们觉得我们的穷和落后与地理条件有关,想分批把村民转移出去。”   赵樱遗憾道:“但是这件事被那些不相信我们穷,又恨我们吃了猫狗的人阻止了。他们总说我们不是真的穷,也不可能有这么穷的地方。呼吁帮助的声音毕竟是少数,不久就被咒骂的声音压下去,在暴雨之前,一个人都没有离开村子。”   花崇说:“假如在冬天和夏天之间,帮助没有受阻,即便只有一批村民离开……”   赵樱点点头,“那幸存者也不止是我们9个啊。”   片刻的沉默后,赵樱又道:“这些事就不能老想,一想我这心里就难受,就得钻死胡同。他们自己过得好,看不到我们,甚至骂我们是骗子,这我都理解,可是为什么要阻拦别人对我们的帮助呢?为什么要压下求助的声音呢?他们可以看不见,可以不帮忙,但没必要冷嘲热讽啊。”   说着,这个以强硬著称的女警竟是颤抖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出生在那种地方,这不是我们的错,但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活该的。这件事就扎在我这儿,痛。”   赵樱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已经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好心人看到我们了,如果他们没有被阻拦,那我的妹妹、还有一些和我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说不定都能获救,平安长大,有光明的前程,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就可以被改变了。”   赵樱长吸一口气,看向天花板,不让眼泪落下来,“但是被救的只有我们9个人,其他人连挣扎的工夫可能都没有,泥石流一下来,就都没有了。他们的生路,都被那些不理解、不相信断绝了啊。”    第146章 夺生(18)   江心村的幸存者并不好查,由于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吃猫吃狗“丑闻”,以及大批救援队员在泥石流中遇难,幸存者们成了“不配”活着的人。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他们可能因此受到的伤害,相关工作人员将他们分散在安江市的各个村镇,如果想要改名,也都尽量满足,这就导致他们的户籍信息在系统里不再一目了然。   柳至秦花了些工夫,将除了赵樱、刘珊、刀呈以外的幸存者全部落实,她们是――   樊渝,女,35岁,渝快动物健康中心合伙人,未婚。   蔡曼,女,28岁,家住柯凤村,务农,已婚,育有一儿一女。   白若娟,女,30岁,家住道龙镇,家庭妇女,已婚,育有一子。   常怜,女,29岁,彩虹花海个体户,未婚。   刘有男,女,27岁,长风印刷职员,未婚。   聂俊,女,31岁,家庭妇女,育有一女。   花崇看著名单,“当年的9名幸存者,全是女性?”   “对。”市局的部分办公室里放着简易健身器械,柳至秦正在做引体向上,声音听着比平时紧一些。   花崇看了他一眼,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柳至秦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他们当警察的,必须保持身体的强健和体力的充足,但柳至秦最近健身的频率和强度都增加了。   是因为顾允醉的出现。   将来是否有一场恶战,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能做的就是时刻做好准备。   花崇将视线转回名单,柳至秦做完一组,从器械上下来。引体向上是很耗费体力的项目,他脖子上渗出些汗珠,走到桌边拿水。   “江心村的男性本来就很少,能出去的都出去了。”柳至秦灌了小半瓶,“除了蔡曼和白若娟,其他人都在安江市,各有各的工作。”   “刘有男、常怜、樊渝都未婚。”花崇说:“一个职员,一个个体户,一个合伙人。”   柳至秦点头,“这一系列的案子里,已婚者的作案概率远小于未婚者,她们有家庭的牵绊,我重点调查的也是那三名未婚者。你猜我查到一条什么线索?”   花崇抬起头,“和汪杰有关?”   “嗯。”柳至秦拿起毛巾擦汗,“彩虹花海离博物馆只有3公里,是安江市最大的植物市场,常怜在那里有一个门面,主要卖多肉植物。”   花崇立即想到一条线索,“汪杰的家中就有不少多肉植物!”   “汪杰偶尔会开车去彩虹花海,他应该不算种花种草的狂热爱好者,但他喜欢看,也喜欢买。”柳至秦又道:“在他的支付记录中可看到,他去过彩虹花海的8家店铺,其中就包括常怜的小店银色月光。”   花崇沉声道:“所以汪杰和江心村的交集,不仅仅是他曾经讽刺过江心村,他还和江心村的幸存者有过接触。”   “在汪杰遇害之前,常怜去过博物馆4次,现在进博物馆需要用身份证预约,她留下了4次记录。”柳至秦说:“她很可能是去看汪杰。”   花崇走了几步,“说得通了,3名被害人都曾经与江心村的幸存者接触过,他们的言行触及幸存者们的底线。”   柳至秦摇头,“我觉得这不是幸存者的底线。”   花崇先愣了下,旋即点头,“幸存者中的某几人,已经因为共同的心结和怨恨,形成了一个犯罪组织,‘幸存者’不再是她们的核心标签,‘犯罪者’才是。”   柳至秦将毛巾搭在肩头,坐下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屏上立即出现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她穿着略显臃肿的厚运动套装,系一条沾着泥土的围裙,脚踩筒靴,正在从面包车里搬盆栽。   “这就是常怜。”柳至秦说:“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凶手是对筷子有某种执念的人,筷子象征餐食,餐食又象征活路生路,所以凶手的心结其实是活路生路。对江心村的幸存者来说,她们9人虽然活下来了,但其他亲人、朋友的生路却被当时那些辱骂、曲解他们的人断绝了。离开江心村多年,幸存者里有人走出来,有了家庭和事业,但有的人即便有了事业,还是没能走出来,她们想复仇,但无法向伤害过她们的人复仇。”   须臾,柳至秦接着道,“她们的复仇具有很大的随机性――从身边看得见听得见的恶行着手,至于看不见听不见的,则暂时放下。刘珊‘看见’了况明,她就在阿姊街工作,清楚况明为了赶走残疾人快递员做过的事,况明说的‘现在社会福利这么好,谁还能饿死’强烈地刺激到了她。”   花崇说:“那黄霞就是被刀呈‘看见’了。黄霞为公司制定辞退工人的计划,这件事虽然不是在斜阳路发生,但黄霞是个喜欢和人聊天的人,一盘瓜子一壶茶水,她也许亲自跟刀呈说过辞退的事。”   柳至秦道:“但这里我还是有点没理顺。你记得白忠国的话吗?黄霞其实很清楚辞退工人是件有违人性的事,她喜欢和人聊天,有强烈的倾诉欲,但也不至于将这件事拿出来说。”   “我估计这件事只是被她不小心带出来了。”花崇道:“她和白忠国感情不睦,喜欢掰扯家长里短,和任何人都能骂自己的丈夫几句,说到激动处,正好就把产生矛盾的经过说出来了。”   柳至秦想了想,“有道理。在刀呈听来,黄霞的话非常刺耳,比如‘辞退就辞退,有手有脚难道还能穷死’。”   花崇再次看向名单,沉默。   柳至秦等了会儿,“怎么?”   “刘珊、刀呈,我们都已经接触过了,她俩不像是策划能力很强的人。”花崇双手抵着下巴,“常怜是个个体户,也许具备策划能力,但她们上面可能还有一个人,正是这个人影响了她们,将多年来潜藏在她们心中的怨恨激发了出来。”   柳至秦靠在桌上,“赵樱倒是有这种能力。”   花崇说:“这个名叫樊渝的合伙人值得注意。她是一名宠物医生,对医学具备一定了解,做到合伙人这个地步,相应的财力、个人能力理应不缺。而且你想过没,她为什么要当宠物医生?”   柳至秦立即反应过来,“外界抨击江心村吃猫狗,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她在补偿,但可能不仅仅是补偿。”花崇整了下衣服,“你继续查她们之间的联系,我估计通讯记录会有收获。我去见见常怜。”   彩虹花海下午生意不太好,不少店铺都关门了,银色月光在一条冷清的支路上,几个店铺的老板在路边摆了张桌子打麻将。   常怜没打,站在一旁看。   “常姐,也来摸一把?”牌桌上有个40多岁的女人说。   他们做生意的,彼此称呼都是什么姐、什么老板,跟年龄没什么关系。常怜笑着摇头,“你们打,我就看看。”   “悖你都看几年了,也没见你打会啊。”   “就是,光看不过瘾啊,还是要自己打。”   常怜说:“我打不好,怕输钱。”   大家哄笑,“你这姑娘,怕输钱怎么能随便说呢?”   “就是,而且打牌这事吧,也不是打得好就能赚钱,还得看运气。你运气好了,闭着眼睛瞎打也能赢一套房。”   常怜说:“一套房太夸张了。”   有人清一色,牌桌上的话题马上变成了刚才那一把牌局上,麻将洗得哗啦啦的,上家抱怨下家酸,骂骂咧咧又开始新一把。   常怜听他们吵了会儿,余光瞥见听见支路口的车。   那车不像进货送货的车,应该是客人来了。   他们这条支路还开着的店里,就她没打麻将,这生意该她做。她马上笑盈盈地迎上去,“买花儿啊?”   花崇下车,后面跟着海梓和一名当地刑警。   常怜一看他们的衣着,脸色忽然变了,嘴角颤了下,“你们……”   那名当地刑警出示证件,花崇道:“常女士,我想跟你了解几个情况,哪里说话方便?”   牌桌那边热闹,有人看见常怜将“客人”往店里带,喊道:“常姐,你生意来啦!”   “嗯,嗯。”常怜敷衍地应着,“你们打啊,我一会儿再来看。”   花崇跟在常怜身后,来到店铺门口时,打量了一番店内店外的布置。   门面不大,没怎么装修,放花的铁架子生锈了,角落里放着一堆死掉的多肉。   在洛城时,他和柳至秦侦查过一起和花店老板有关的案子,那案子的被害人被称作“卖花西施”,店铺装点得非常别致,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而常怜的店铺是那种最普通的植物店,走量,花花草草卖得也不贵。   “你们有什么事吗?”常怜忐忑地问。   花崇转向她,“你开这个花店有多长时间了?”   常怜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了下围裙,“有3年了。”   花崇说:“那就是一到安江市就开了花店。”   常怜脸色渐白,“你们知道我是3年前来安江?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3年前你生活在雾康镇,这我确实知道。”花崇又道:“我还知道,你的家乡其实不是雾康镇,而是江心村,你的本名叫常勇林。”   常怜瞪大双眼,她的黑眼仁很小,这么一瞪眼,就显得眼白极多,有些惊悚。   花崇说:“你和从江心村出来的其他人还有联系吗?”   常怜怔住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早就没联系了,我们出来之后就没有联系过。”   “是吗?”花崇说:“和刀呈、刘珊也没有联系过?”   常怜仍是摇头。   花崇在她面前走了两步,“和樊渝,也没有联系过?”   听到樊渝这个名字时,常怜下巴绷了一下,“没,没联系。”   “我已经和刀呈、刘珊接触过了。”花崇说:“我问过她们同一个问题,她们说,没有联系过――和你的回答一样。”   常怜看着一旁的云竹。   花崇接着说:“但后来我查到,她们私底下见过面。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但既然隐瞒了,也许就是因为有不愿意让警方知道的秘密。”   常怜猛地侧过脸,面露讥讽以及愤怒,“我们江心村的人做错了什么吗?当年你们那么逼我们,现在还要来查我们!我们本本分分地生活,你们凭什么来查我们?江心村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她这段话说得又急又颤,把海梓震了下,花崇平静道:“如果真是本本分分地生活,我当然不会来查你。前不久,博物馆一位名叫汪杰的讲解员被杀害,他曾经在你这里买过多肉植物。”   常怜表情非常僵硬,“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人,他们死了我就要被查吗?”   “你去过博物馆4次。”花崇又道:“且每次都是在汪杰上班的时候。”   常怜咽了口唾沫,“博物馆安静,不要钱,我去坐坐都不行?”   花崇转换话题,“我想看看你这里的监控记录。”   常怜显然不乐意,“监控有什么好看的?”   海梓道:“请配合调查。”   常怜没办法,只得点开视频,“只有最近一周的,其他时间都没了。”   花崇说:“其实我更想看看10月31号的监控记录。”   常怜眼神更加躲闪。   “如果没有了,那我只能多问几个问题。”花崇说:“10月31号,你在哪里?”   常怜说:“这么久了,我哪里记得?”   花崇说:“要不你翻翻工作记录,看当天你有没到店里来?”   “我怎么可能不到店里来?”常怜说:“这是我的店,我天天都守着。”   这时,打麻将的一位老板放了炮,下来休息,本想回自己店铺,结果听见银色月光这边动静不小,就走了过来,正好听见10月31号这个日期,大着嗓门道:“常姐,10月底你不是叫我帮你看店吗?那几天我们在你这打麻将呢!”   常怜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煞白。   花崇睨着她,“看店?”   那位老板还在吆喝,“反正就10月底那几天,你不在,我们还喝了你酿的青梅酒!”    第147章 夺生(19)   渝快动物健康中心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附近是安江市的艺术一条街,稍远处是个别墅小区。   和别的宠物医院相比,渝快店面更大,从外观上看是一栋欧式小楼,后面还有一个供动物散步的小院子。   柳至秦将车停在对面的露天车位上,抱着那只总是在他脚边打转的橘猫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看渝快的大门,穿过马路走过去。   “您好!”自动滑门打开后,甜美的女声传来。   柳至秦寻声看去,是一位20多岁的护士。   “先生,请问您预约过吗?”护士热情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橘猫,笑道:“您的猫咪看上去很健康呢。”   柳至秦说:“没有预约,在网上看到评价不错,想带它来做个体检。”   说着,柳至秦将橘猫放在桌上,“我在外地待了一年,小黄一直养在父母家。你知道,老人家喂猫猫狗狗,都觉得它们越能吃越好,以前没这么胖的,现在长这样了。”   护士笑道:“胖了可爱,不过的确应该控制一下饮食。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吧,我们这里的动物体检有三种套餐,你看看做哪种……”   护士拿来介绍册,详细推荐。柳至秦几乎没听她说,快速翻阅。   册子上不仅有体检项目,还有对整个诊所的介绍,重点集中在几个主要的优势项目上。   柳至秦看到了樊渝的名字。   樊渝照片下的个人信息写着,她自幼喜欢小动物,小时候养过的田园犬生病死亡,她悲伤得无以复加,那时就立志成为宠物医生,治好更多生病的宠物。大学学习相关专业,毕业后进入动物保健行业,经验丰富,后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伙开办了渝快。   注意到柳至秦的视线停留在院长特辑上,护士说:“小黄做的是体检,樊院一般不会亲自负责体检的哦。”   柳至秦点头,“我看网上对她的评论都不错。”   护士有点骄傲,“那是当然,她对动物真的很有耐心,每次都是尽全力救那些重病的宠物。不过也有实在救不了的情况,我们都会尽量让宝贝没有痛苦地走。”   柳至秦说:“那挺好。”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盘着头发的女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护士连忙道:“樊院!”   柳至秦很自然地看过去。   樊渝并不高,但因为瘦,且穿着高跟鞋,看上去还算高挑。她笑着点头致意,注意到桌上的橘猫,笑道:“宝贝有点胖。”   护士说:“这位先生带猫猫过来做体检。”   “行,你给安排一下。”樊渝说完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橘猫很快被带去做体检,柳至秦被告知可在休息区等候。休息区人不少,很多都神色焦虑,担心自家宠物的病治不好。   柳至秦只待了几分钟,就离开休息区,在医院里状似闲散地走动。   樊渝的办公司在4楼,旁边是其他医生的办公室,手术室也在这一层。   体检进行了接近1个小时,护士将橘猫还给柳至秦,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要注意控制食物供给,具体的报告明天会发送到手机上。   柳至秦往旁边看了看,“樊院长今天还会回来吗?”   护士有些不解,“您找樊院有事?”   柳至秦微笑,“我看到评价说,如果有关于养宠物方面的困惑,樊院长都很乐意解答。既然来了,我也想和樊院长聊聊。”   护士很热心,“那这样,我去问问樊院的秘书。您稍等。”   5分钟后,护士回来了,“樊院刚才出去见客户,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柳至秦没继续问。   他想确定樊渝在哪里,并不需要问别人。   艺术街,不潮咖啡馆。   这间咖啡馆室内面积不大,外面的平台却很宽,内外都摆着桌子,不过到了冬天,除非阳光特别好,一般不会有人愿意坐在外面。   樊渝推门离开,走出几步就停下来,因为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似乎刚刚才见过的身影。   柳至秦坐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懒洋洋的橘猫。   见樊渝看过来,他笑了笑,“樊院长。”   樊渝的表情和在渝快时截然不同,温和消失了,眉心紧皱,似乎非常焦虑。   在短暂的怔愣后,她又挤出一个微笑,有点僵硬,也有点勉强,“体检做完了?”   “樊院长没事的话,我们聊聊?”柳至秦站起来,将橘猫放在椅子上。橘猫也不跑,趴在垫子上继续睡大觉。   樊渝诧异,“聊?”   “这只橘猫,是被市局的刑警给喂成这样。”柳至秦说着拿出证件,“它家在重案组。”   樊渝的笑容几乎卡在了脸上,“您……”   “有几件事想找你了解。”柳至秦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樊渝咽了两下唾沫,似乎正在尽量平静,落座后露出恰当的尴尬,“不好意思,我没怎么和警察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发生事了,刚才有些失态。”   柳至秦说:“最近发生的三起命案,你听说过吗?”   “命……命案?”   “媒体报道过,不少人也在传,你一点儿不知道?”   “你是说斜阳路那个案子?”樊渝说:“我知道,但也只是听同事们说过,我平时太忙了。您是为了那个案子来找我?我不太明白……”   柳至秦说:“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   樊渝轻绞眉心。   “因为经过长时间的排查,我们发现两个人具有重大嫌疑,刀呈、刘珊。”柳至秦说:“而她们,都和你有联系。”   樊渝半张着嘴,眼尾很不明显地颤了下。   柳至秦说:“刚才你见的其实不是客户,是刘珊吧?”   “不是。”樊渝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说完却不再吭声。   这里有监控,她见的到底是谁,只要一查监控,就一目了然。   今天本不是她与刘珊见面的日子,但刘珊在医院的咨询页里给她留言,说一定要见她一面。   刘珊惶惑不安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一见到她就站起来,“姐,警察找到我了,警察怀疑我和刀呈了!”   “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也是一紧,但在刘珊面前,她必须镇定。   刘珊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汗湿的手抓着裤子,“他们怎么知道我去过斜阳街啊?”   她没底,草草安抚刘珊一番,想着既然刘珊已经进入警方的视野,那自己就不能和刘珊待太久,连忙让刘珊离开,嘱咐刘珊不要联系其他人,老实待在店里,不管警察问什么,都不要承认。   “刘珊、刀呈,还有常怜,她们三人和你关系都很亲密吧?”柳至秦说:“你们都是江心村的幸存者,又都在安江市开始新的人生。”   樊渝说:“我和刘珊的确认识,我们是偶然在街上遇见的,因为是老乡,偶尔会出来聚一聚。我不明白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还有,您说刘珊是重要嫌疑人,但据我所知,她善良,还有些懦弱,她不可能杀人。”   “你和你老乡的相处模式真奇怪。如果我在街上遇到了我多年不见的老乡,我要么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要么客套两句走人。”柳至秦说:“你们后续有联系,多次见面,却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樊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你们的交流方式,竟然是通过诊所的咨询系统。”柳至秦嗤笑,“这还真够特别的。”   樊渝说:“那是因为有一次,刘珊店里的狗生病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行搭建的咨询系统万无一失啊?看来你还是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柳至秦打断,目光锐利,“你在咨询系统里的联络者不止刘珊,还有刀呈和常怜。你们在线上约见面的时间地点,具体的事务留到线下商量。”   樊渝眼中忽然闪出一丝得意,“我还是不太明白,就因为我们四人见过面,你们就认为我们和杀人案有关?这是什么道理?”   柳至秦凝视着樊渝的双眼。不久前,她的眼睛里是惊慌和茫然,仿佛被警察的突然造访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现在,她已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因为她推断出,警方并没有明确证据,警方连她们线下商量了什么都不清楚。   但柳至秦也不慌,他今天带着橘猫过来,是因为摸到了樊渝这条线索,并且查到了刘珊给樊渝的留言。   此前他与花崇分析,三起命案的动机已经明朗,但刘珊、刀呈,以及花崇正在接触的常怜,都不像是有强大谋划能力的人。她们必然有一个组织者。   樊渝就符合组织者的侧写。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柳至秦道:“你们为什么不用正常的方式联系?”   樊渝垂下眼睑,显得十分低落,好一会儿才道:“您可真是……非要照着人心窝子捅啊。”   这话要换一位警察听,说不定会不由自主内疚。   但柳至秦不会,对具有重大嫌疑的人,他向来冷血。   “那不好意思,身为警察,我必须查清楚我手里的每一桩命案。”   “我们从江心村出来的人,都是可怜人。”樊渝缓缓道:“我们只是想抱团取暖而已。”   柳至秦听着樊渝讲述江心村的往事,内容和赵樱所说大致相同。   她们在获救之后,都遭受了来自外界的白眼,人们将救援队员的牺牲归咎到她们身上,甚至有更激动的人认为,她们也该死掉,用她们的命去换救援队员的命。   “我的诊所没人知道我是从江心村出来的,虽然他们都很年轻,不至于用过去的想法看我,但我还是抬不起头,我不会主动告知任何人,我是江心村的幸存者。”樊渝说:“只有和我一样,因为吃猫吃狗被辱骂,拼命活下来之后又被辱骂的人,才和我有一样的感受。”   樊渝停了下,继续说:“你说我们的联系方式莫名其妙,我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已经被骂习惯了,在很多人眼里,我们不就是阴沟里的臭虫吗?你说的那些正常联系方式,对我们来说都不是正常联系方式。我们不需要。”   说到后来,樊渝显然越来越有信心,笃定警方只是怀疑,而没有证据。   柳至秦的试探点到为止,却又告诉樊渝,警方今后一定还会向她了解情况,希望她能够配合。   樊渝笑着答应。   常怜已经被带到了市局。银色月光对门商铺的监控显示,10月31号汪杰前往浓蛮镇当天,常怜全天不在店内,但银色月光呈营业状态,几位其他店铺的老板在其中摆了张麻将桌打牌。常怜再次出现在对门商铺的监控时是11月1号早晨,她戴着口罩,匆匆将卷帘门打开。   “我是赵樱,你的同乡。”负责问询的是赵樱,花崇在另一间警室里看着监控。   常怜看着赵樱,半天扯出一个尴尬的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你了。”   赵樱点点头,以示没关系,“以后再叙旧吧,现在先说正事。31号你去哪里了?”   常怜支吾半天,“我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出去散心。”   赵樱说:“去哪里散心?”   “我……”   “你有一辆雪佛兰,你经常开着它出去。但我调取车库的监控发现,31号它一直停在车库。你散心没有开车吗?还是说,你搭了别人的车?”   常怜说:“我一定得回答这个问题吗?这是我的隐私。”   赵樱严肃道:“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你可能与汪杰遇害一案有关,我必须确定你在他出事时的行踪。”   常怜脸胀得通红,“我怎么就和他的死有关了?就因为他来我店里买了花,我去他的博物馆参观过?”   很多嫌疑人在经历问询时都会情绪激动、答非所问。赵樱脸色沉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常怜仿佛被怔住了,几分钟后呼吸平缓,反而冷静了下来,“你这么想知道,那就自己去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31号去了哪里,这是我的隐私,我有权力保持沉默。”   “还有。”常怜冷笑一声,又道:“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过人。请你们不要冤枉好人。既然我们是同乡,都是江心村的幸存者。那被冤枉的滋味你应该最清楚,我也最清楚。你现在成为警察,就可以向无辜的人施暴了吗?你不要忘了,我们都吃过同样的苦,受过同样的罪!”    第148章 夺生(20)   樊渝、刘珊、刀呈、常怜。   4个江心村幸存者的照片在投影仪中被放大,除了樊渝,其余3人的相貌都十分普通,不管是皮肤还是眼神,都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老气。   她们在当年的自然灾害中获救,成为绝少的幸运者,但是活下来仿佛比当场死去更加痛苦。她们被困在那个偏远的、贫穷的村子,日至今日也没有真正走出来。   常怜的审讯中失控,大骂赵樱忘本。审讯不得不中断,赵樱站起身来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来自江心村,既然我有幸活下来,我就要好好活下去!我要回报这个社会!我是警察,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我的使命,我对得起我身上的警服!”   常怜像看魔鬼一般看着她,进而哈哈大笑,擦抹着眼角的泪水说:“赵樱,你不知道,其实你差一点就死了。”   赵樱闻言一怔,追问,常怜却再也不开口。   因为开着投影仪,办公室只开了后面一块区域的灯。柳至秦坐在灯光下敲着键盘,不久将笔记本转向花崇,“常怜无法交待31号的行踪,因为当天她去了浓蛮镇。而在10月29号,汪杰还去过一次她的店,买走一盆仙人球。”   常怜有避开监控的意识,但并不是尽量注意,就能避开所有监控。大城市里公共监控本就密集,再加上还有沿街店铺自行安装的监控。柳至秦耗了一番工夫,根据各个摄像头捕捉到的片段,基本画出当天常怜的行踪图。   花崇正在看这份行踪图。   31号早晨8点23分,常怜出现在安江市城西客运站,却没有进站买票,而是被客运站外随处可见的小贩揽走,坐上一辆“黑车”。   乘坐“黑车”的除了常怜,还有三名乘客,他们彼此不认识,常怜第三个下车。   从“黑车”的行进路线看,司机完全可以开进浓蛮镇,但是“黑车”在浓蛮镇镇口被拍到时,车上仅有司机和一名乘客。   说明常怜已经在两处监控之间的路段下车。   “司机很好找,岳越已经出发了,找到司机,就能问出常怜具体是在哪里下车。”柳至秦说着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圈,“不过司机也有可能记不清楚了,而常怜没有使用移动支付,她给的是现金。我判断,她是在离浓蛮镇1公里左右的地方下车。从那个位置步行进入浓蛮镇,既能够避开镇口的监控,所要走的路也不算远。”   花崇注意到一个时间点,31号下午4点39分,常怜被浓蛮镇兴隆大饭店的监控捕捉到,这是常怜在浓蛮镇唯一一次被摄像头拍下来。   “这不是什么大饭店,只是一个家常菜馆,但位置很好,在浓蛮镇的中心地带。”柳至秦点开地图,指了下,“就是这儿,常怜在这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她以为很隐秘,周围确实没有公共监控,但是她忽略了店铺的摄像头。”   花崇说:“她在等汪杰?”   柳至秦点头,“很有可能。汪杰5点17分在镇口最后一次被拍到,这之后,常怜就上了汪杰的车。一同上车的可能还有其他人,镇外荒凉,少有人迹,常怜在车上对汪杰下手,然后抛尸。”   “汪杰让常怜上车很好理解,他们可能29号就约定过什么,或者对汪杰来说,这只是一次偶遇,既然是熟人,常怜提出载自己一程的要求,汪杰就不会拒绝。”花崇说:“但现在我们还是缺少证据证明,常怜确实上了汪杰的车。”   柳至秦说:“证据我会继续找,她逃不了。”   这时,外卖送来了,花崇抹一把脸,在柳至秦背上拍了下,“不着急,先填填肚子。”   两人吃完晚饭,赵樱也过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受到常怜的影响。   “花队,你们最初提出设想时,我觉得很荒唐,我们这群幸存者,怎么可能成为加害者?”赵樱捋了下额发,无奈地摇头,“现在看来,她们也许真的成了加害者。当年那些人不明白我们村里的困难,不相信一个村子会穷到那种地步,讽刺我们,阻拦援助,确实是夺走了很多乡亲的生路。”   赵樱看向樊渝的照片,安静了几秒才继续说:“所以她们绑成了一根绳子,来惩罚那些剥夺他人生路的‘恶人’。”   柳至秦点开渝快动物健康中心的官网,“我初步查过她们的通讯记录,她们互相都没有保存对方的电话号码以及其他常用的社交账号,这个网站的咨询页,是她们唯一联络的平台。这种平台上的记录很容易被删除,我恢复了一部分,发现常怜、刘珊、刀呈基本上都是和樊渝联系,樊渝和她们约定时间,线下她们倒是有过4人齐聚的时候。”   花崇说:“如果将她们看做是一个复仇组织,那樊渝就是头目。一切都是由她组织起来。”   “凶手是女性,即便是多人同时作案,也很难保证勒死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赵樱说:“所以汪杰和况明身上有电流斑,电流斑又被筷子破坏,这就说得通了。”   花崇走到投影仪下,凝视那4张照片,片刻道:“樊渝将她们通过医院网站联系解释为受害者的抱团取暖,线上聊天记录没有一条与命案有关,樊渝和常怜似乎都很自信――我们虽然怀疑她们,却无法给她们定罪。”   赵樱双手撑在额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崇轻轻笑了声,“但既然查到这个地步,动机已经明确,嫌疑人范围也划了出来,确定证据就是迟早的事。赵队。”   赵樱抬头,眼神有些疲惫,“在。”   “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们。刘珊、刀呈的人际关系、行踪,要尽可能查清楚。”花崇说:“不怕细,怕的是有所遗漏。樊渝和常怜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另外两人更强,我想办法从她们口中问出些什么。”   审讯室,常怜歪着头打量花崇,几秒后笑了,“是你啊。”   花崇不慌不忙,“很意外?”   “不意外,把我带过来的不就是你吗?”常怜往门的方向看了看,神情比在店里时轻松许多,但这种轻松并非无事一身轻的轻松,而是没有退路之后的轻松,“赵樱怎么不来了?没有脸面再面对我?”   “赵队还有别的工作,刘珊和刀呈的行踪都得靠她和她的队员去落实。”花崇说到这儿时停了下,注意到常怜眉间不大明显地一皱。显然,重案组追查刘、刀二人让她感到不安。   “所以来的是我。”花崇接着道:“我再问你一次,10月31号,你让周围的店主帮你看店,第二天上午才出现在店中,其间到哪里去了?”   常怜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隐私。”   “和刑事案件有关的隐私已经不是隐私了。”花崇点开视频,正是柳至秦在各个监控中提取的画面,“你在城西客运站附近搭乘‘黑车’前往汪杰遇害的浓蛮镇,并未使用移动支付。就在刚才,我的队员已经找到‘黑车’的司机,他还记得你,因为坐他车的人几乎都希望他将车停在镇子里,但你很特殊,你要求停在距离浓蛮镇镇口1.2公里的荒路上。那里无人经过,司机觉得奇怪,还提醒过你,你说想自己走一段路。”   常怜讶然地看着经过剪辑的视频,嘴巴张开又合拢。   “你到浓蛮镇之后,在这里徘徊了很久。”花崇将视频往后调,屏幕上跳出常怜在大饭店前的画面时,常怜瞳孔猛缩,险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这是,这是……”   花崇肃然地看向她,“你刻意躲避浓蛮镇里的公共监控,却忘了还有‘防不胜防’的私人监控。”   常怜瞪着双眼,用力呼吸,胸膛大幅度起伏。   花崇等了会儿,见她的惊愕稍微平复,才道:“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去浓蛮镇干什么?”   “我……”常怜眼珠快速左右扫动,食指交叠、握紧,“我就是去转转。”   “浓蛮镇在你日常生活范围之外,你为什么会去那里转转?”花崇步步紧逼,“中途下车,是为了避开村口的监控,是吗?你有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不能让看监控的人知道。”   常怜摇头,脸上已布满汗水,“浓蛮镇的土很适合种花,而且那里的农户也喜欢种花,他们,他们不会把花拿到市里来卖,连市场都,都没有。想买花只能去他们家中看。”   花崇说:“所以你想说,31号你是去买花挖土?”   常怜擦了下汗,“是,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所以想去看看花好不好,不是一定要买。”   “可你没有开车。”花崇说:“不管是挖土还是买花,有自己的交通工具都更加方便,但是你偏偏搭了‘黑车’。我只能理解为,你不能开自己的车出去,因为一旦开车,警察一查,就知道你当天去了浓蛮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如果你开着车,就无法让汪杰载你一程。”   常怜身子向前探,“你胡说!”   “既然浓蛮镇的土适合种花,而那里还有在自家门口卖花的农户,那汪杰为什么会出现在浓蛮镇,也有理由了。”花崇站起来,在桌前踱步,“汪杰喜欢种花,但没掌握到门道,家中的花不是枯死就是被淹死。他觉得你店里的花长得不错,于是偶尔向你取经。在他眼中,你是行家,他当然信任你。”   “起初,他只是你的无数位普通顾客之一,他幽默风趣的谈吐吸引了你,他的衣着打扮也吸引了你,你是个生意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谁富有、谁出手阔绰,他无疑是个能给你带来巨大经济效益的顾客。”花崇继续说:“你主动和他交流,得知他在市博物馆工作,他可能随口邀请过你,叫你去博物馆看看那些有趣的文物。你去了,但却经历了一场‘灾难’。”   常怜往肺里狠狠灌了一口气,仿佛忘了吐出来,就这么憋着,眼中是按压着的愤怒。   “汪杰侃侃而谈,讲古时的贵族,讲贫富有别,他驾轻就熟地发挥,后来甚至讲到了发生在江心村的灾祸。”花崇半眯着眼,推导当时的情形,“你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人,竟然对你们抱有如此大的恶意。后来你又去了博物馆几次,看到的都是你所厌恶的汪杰――他高高在上,看不到、看不起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他比黄霞和况明更加令你作呕,因为他公开嘲笑江心村的苦难。”   常怜无声地摇头,双手压在脸上。   “所以他成为了你们的第二个目标,你们要像杀死黄霞一样杀死他。”花崇站定,俯视着对面颤抖的女人,“在他最后一次到你店中时,你像往常一样和他交流种花经验。你说浓蛮镇的土适合种花,又说那儿的农户自家栽了很多花。汪杰很高兴,立即就说要去看看。你打听到他31号会去浓蛮镇,你们的计划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31号去浓蛮镇的不止你,还有樊渝、刘珊、刀呈其中一人,或者多人。这一点我们马上就能核实。”花崇说:“你们在浓蛮镇等待汪杰,设计与他偶遇。汪杰看到你觉得很惊讶,你也表现出同样的惊讶,接着你向他介绍了你的朋友,说你们来浓蛮镇看花,没开车来,回去可能有些不方便。汪杰很爽快地让你们搭他的车。作为回报,你提出带汪杰去村外的山头挖营养最丰富的土。”   常怜畏惧地盯着花崇,眼中是浓重的不可思议。   她也许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花崇看出了她的想法,“因为你已经告诉我了。”   常怜嗓音沙哑,“我告诉,告诉你了?不可能!我什么都没有说!”   “线索会说话,一个人的争辩、借口、谎言,也都会说话。”花崇双手撑在桌沿,阴影投在常怜脸上,“汪杰轻而易举相信了你们,而且从村中开出去之后,他和你们中的一人换了座位。你们是以什么方式,让他离开驾驶座?”   常怜自言自语,“没有,没有的事!”   “你告诉他,上山的路你更熟。”花崇平静道:“你说服了汪杰,他从驾驶座换到了副驾。只要他不再掌握方向盘,你们就成功了。在开到某个地方时,你的同伴从后面袭击汪杰,将他电晕,然后你们合力,用绳索勒死了他。”   常怜摇头摇得更厉害,“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就想污蔑我?”   花崇不为所动,继续道:“筷子代表餐食,代表活路,筷子是你们的‘签名’。你们杀死黄霞时没有用到电击工具,因此不会有电流斑出现在黄霞身上。汪杰不一样,如果不用电击工具,你们制服不了他。抛尸之前,你们将筷子插入他的身体,企图掩盖电击证据。”   说到这,花崇停下来,垂着眼睑凝视常怜片刻,“为了毁灭证据,你们将汪杰的车开到邻市烧毁。你问我证据,认为把车一烧,所有证据就都消失了?”   常怜眼里的光闪闪灭灭,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未能说出来。   “司机的证词,大饭店和城西客运站外的监控,这些算不算你意想不到的证据?”花崇视线冷下来,“我还会找到更多的证据,用完整的证据链,让你,你们,承认犯下的罪行。”   案件最难侦查时是线索过多,却没有明确思路的时候。现在已经锁定嫌疑人,寻找证据的过程虽然不轻松,但市局上下仿佛被打了鸡血,全都鼓起干劲来。   “所有幸存者我都查了一遍,确定除了樊渝4人,其余都过着自己的生活。”柳至秦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花崇身边,“这个犯罪组织的核心是樊渝,医院的网页上,最早的联络记录是在前年3月。她们至少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   花崇捏了捏眉心,“我觉得不是。”   柳至秦挑眉,“嗯?”   “谋划2年,这时间拉得也太长了,可能性不高。”花崇说:“也许在最初,她们真的只是抱团取暖。她们都背负着过往,在这座城市里隐瞒过去,又放不下过去,江心村和那些死去的人是扎在她们心口的刺,这根刺拔不出来,始终有血从里面流出。但是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抱团取暖都有好结果。”   柳至秦说:“你的意思是,她们在抱团取暖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偏执?”   “嗯。”花崇点头,“樊渝和另外3人是主从关系。是她找到常怜等人,也许只有她打从一开始就抱着复仇、惩罚的想法,她在寻找可以被自己利用的人。而另外3人是被她‘带’进去的。抱团取暖,心、灵魂却并没有被温暖,反而被仇恨填满。她们在身边寻找‘该’被惩罚的人,然后合力动手。取暖变成了一项疯狂的‘团建’。”   “团建?”柳至秦琢磨着这个词,“还挺形象。”   这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花崇看了过去。   几秒后,许小周匆匆跑进来,“海梓他们有发现!”    第149章 夺生(21)   刘珊和刀呈本来是交由当地重案组去查,裴情做完手头的事,拉着海梓又去讨了一份来。   去刘珊家的途中,海梓还打趣道:“老同学,我发现你最近很勤奋啊。参与排查的劲头都要超过我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当我领导?”   特别行动队没那么多领导,刑侦一组的负责人是花崇,其余全是队员。但技术队员各成一个小群体,即便只有两个人,谁领导谁还是得争一下。   海梓以前干什么都比裴情积极,别人来刑侦一组找技术队员,许小周他们一般就说:“技术队员啊?那你找海梓。”   海梓现在觉得自己的小领导地位岌岌可危。   “我一直都是你领导。”裴情白他一眼,姿态还挺矜持。   海梓就震惊了,“你放屁吧,你什么时候当了领导?我竟然不知道?”   裴情冷哼一声,“我以前是组长。”   海梓想来想去,发现这赔钱货说的是念书时的事,“什么陈年烂芝麻你还记着?”   “某些人不写作业,求我不要写他的名字,还买糖来贿赂组长。”裴情说着斜眼瞥了瞥海梓,“不好意思啊,本人脑子好,最爱记丑事。”   海梓给气笑了,一肘子过去,“你滚蛋!”   两人扯皮扯到了刘珊家附近,但一下车,神情立马改变,进入工作状态。   刘珊工作的约龙门灶头鸡在阿姊街中心,包食宿,但除了刚从乡下出来,实在走投无路的人,其他人都不愿意住在老板提供的宿舍。   那宿舍就在餐馆后院,在这边排查时,海梓就进去看过,逼仄、不通风、光线不好,有一股霉菌和老鼠死了太久没清理的味儿,地上堆着垃圾,床上的被子也是湿的,极少有人愿意住。   刘珊不是第一天来安江市了,四处打工,也攒下了一些钱,现在租住在阿姊街斜对面的一个老巷子,房子都是上世纪的旧筒子楼,租金便宜,街坊邻里住的几乎都是在周围一圈打工的人。   因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刘珊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了,搜查证也申请下来。技侦以三起命案的发生时间核对行踪,发现在汪杰遇害的10月31日,以及之后的11月1日,刘珊都没有到餐馆来上班。   像灶头鸡这样的餐馆,服务员工作时间很长,一个月只有4天休息日,谁休息哪一天都需要与别人排班,虽然4天名义上可以自行选择,但连着休就意味着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得连续工作,所以一般不会有人会这么休。   刘珊的同事李大姐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她来找我换,让我帮她上一天,我这奇怪啊,没啥事儿的话我们不兴连休的,我就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她肚子痛了好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子宫里长了啥,想去看看医生,二院的号难排,她多请一天,时间宽裕一些。”   但事实上,刘珊并没有去市二院看病,10月31号,她在常怜之后出现在城西客运站,也是以搭乘“黑车”的方式来到浓蛮镇。浓蛮镇的两处监控拍到了她。   面对证据,刘珊仍是拒不承认与常怜合作杀死了汪杰。   “你们是不是因为找不到真正的凶手,就想诬陷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啊?”她阴沉地看着赵樱,冷笑:“你们警察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还是我的同乡,你亏心不亏心啊?”   赵樱说:“我问你10月31号去浓蛮镇干什么!你只要交待清楚,我能怎么诬陷你?”   刘珊却闭口不答。   “就这儿。”海梓提着勘查箱,推开刘珊租住的房子。   木门很旧了,即便推得很小心,还是发出嘎吱一声响。因为采光不好,屋里看上去很灰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   海梓在鼻前扇了扇,侧过脸说:“我先进去。”   裴情点头,“嗯。”   屋里的灯还是吊绳开关,往下一拉,昏黄色的光线就充斥着整个空间。   墙皮脱落,天花板的角落有蜘蛛网,地上是最原始的青灰水泥,客厅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根塑料凳子,大号纸箱占据了客厅的大部分面积,里面装着衣服、棉被,还有别的杂物。   一个跛脚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视,还能开,但画质很差。刘珊关电视之前看的是地方新闻频道。   裴情拿着遥控器,将几个台都按遍了,“她喜欢看本地新闻,你说看本地新闻会不会也是寻找目标的一种方式?”   海梓正要去卧室,“有可能。这种本地新闻播的一般都是家长里短,记者针对某一件事采访市民,市民踊跃发表看法。做节目嘛,多少需要收视率。如果是白开水一样的看法,电视台一般不会播出来,编导挑的一般是独特观点。”   裴情说:“一旦独特,就可能偏激。”   “一边在身边寻找目标,一边在新闻里寻找目标。”海梓打了个哆嗦,“对普通人来说,就是防不胜防啊。”   这套房子虽然是一室一厅,但里屋其实就是个小隔间,只放得下一张床,难怪刘珊会把衣服放在客厅的纸箱里。   海梓在里屋转了一圈,出来说:“我们已经掌握刘珊在汪杰死亡前出现在浓蛮镇的监控,她还是一个字不说,说明她很确定,我们找不到她杀死汪杰的直接证据。”   裴情在屋中央踱了几步,“犯罪贩子在作案之后,通常会处理掉作案工具和当时穿戴的衣服鞋子。我们可能找不到这些东西了。”   海梓叹了口气,“肯定都处理了。常怜那边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作案时的衣鞋。”   裴情走到门边,蹲下,拿起一只脏污的平底鞋。   一般家庭的门边都有鞋柜或者鞋架,但是刘珊家没有,一双平底鞋、一双运动鞋就随意丢在门口,看上去都很旧了,鞋面有大量磨损,鞋跟也被磨圆。   海梓问:“你在看什么?那鞋不是刘珊去浓蛮镇时穿的。”   监控拍到了刘珊当天穿的鞋,和门口这两双都不一样,它们不可能有关键证据。   “我知道。”裴情站起来,又走到装衣服的纸箱边,将衣服一件一件提出来,“你看这些衣服,每一件都很旧。刘珊很节省,即便是旧得不能再穿的衣服,她也没有扔掉。”   海梓眼前一亮。   “我们在常怜那儿一无所获,她把衣服、鞋子全都处理掉了。”裴情又说:“但我觉得,刘珊可能不会,她们的经济水平不一样,樊渝和常怜是经济条件更好的一方,刘珊和刀呈过得比较困难,她们说不定抱着侥幸心理。”   海梓干劲来了,“找!马上找!”   屋子很小,但找到那双视频中的鞋子,海梓和裴情却耗了一番功夫。   老房子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吊顶隔层,中间是空的,海梓搭了个梯子上去,卸下三块砖,看到一个用塑料口袋装着的东西。   放在里面的正是视频中刘珊所穿的鞋子。   “好家伙,居然藏在这种地方。”海梓赶紧将鞋子装进物证袋,“老同学,这回如果从鞋上检验到关键证据,领导就让你当了。”   裴情一副我本来就是的表情,“还要你让?”   海梓立即回到市局,将鞋送到检验中心。   刘珊显然清洗过这双鞋,但未能彻底清理干净。海梓在鞋的底部发现了微量泥土,经检验,与汪杰尸体所在地的土壤成分一致。   刘珊看着物证袋中的鞋和检验报告,眼睛缓缓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你们……”   “这是你去浓蛮镇时所穿的运动鞋。”花崇说:“10月31号,你不仅穿着它搭‘黑车’到了浓蛮镇,还穿着它将汪杰的尸体抛掷在废弃隧道边。刘珊,该说实话了吧。”   刘珊用力撑着脖子,五官近乎扭曲,她的双手费力地绞在一起,“我,我做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花崇蹙眉。   刘珊说着对不起,但这句对不起似乎并不是说给被害人。她的对不起,是给她的同伴?   花崇说:“对不起什么?”   铁证当前,刘珊放弃了挣扎,“我不该不听她们的话,我不该偷偷把鞋留下来!”   另一间审讯室,常怜看着同一份检验报告,半晌,汗从额角落了下来。   赵樱说:“你和刘珊在车中杀死了汪杰,随后将他的尸体抛掷在隧道边。”   常怜抬起眼,长时间地凝视着赵樱,“你终于高兴了,是吗?抓到我们,让你这么得意吗?我们是你的同乡,当年一起经历那些……那些咒骂的是我们,你为什么非要站在那些人一边?”   赵樱不受她的刺激,“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我穿上这身警服,我就必须对这身警服负责!是你和刘珊杀害了汪杰?”   常怜沉默地和赵樱对视,“能让我见见刘珊吗?”   赵樱说:“程序上不行。”   常怜叹气,“我只是想和她说会儿话,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   说到这里,常怜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捏成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她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   “因为我舍不得。”刘珊声音很低,她深深埋着头,是忏悔的姿势,“我接到任务,和常怜一起去浓蛮镇杀汪杰。这个人比黄霞还恶劣,他家里很富有,所以瞧不起穷人,浑身都是优越感,他还讽刺江心村,他和以前咒骂我们的人一样,觉得救援队当年根本不该救我们,我们就活该死在那里。”   “山里路不好走,我本来打算穿我自己的运动鞋,但是常怜说太旧了,半途坏了就麻烦了。”刘珊接着道:“她给我买了一双新鞋,300多,还是牌子货,我一穿进去,就觉得舒服。我以前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鞋。我当时想,冬天穿这种鞋,肯定很暖和,也不会长冻疮。”   花崇看着她的眼睛,她此时的神情,竟然有一丝温和,一丝珍惜。   “山里全是烂泥,鞋新着出去,脏着回来,都黑了。”刘珊歇了会儿,又说:“我不会开车,开车的是常怜,汪杰就坐在副驾上,他心情很好,还以为我们真是带他去挖土,一直在和常怜聊种花的事,根本没注意我。山边缘上可能有人经过,常怜开得很深,在后视镜里对我递了个眼色。我就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了。”   花崇说:“电击工具?”   刘珊点头,“第一次用,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我们成功了,他晕在座位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花崇说:“谁勒的?”   “我。”刘珊说:“我们一起,我一个人不行,他是个男的,力,力气太大。后来他醒过来了,我很害怕,常怜说没事,就像勒死黄霞那样。”   花崇说:“黄霞也是你和常怜杀死的?”   刘珊直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常怜和刀呈,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防着外人,没动手。”   花崇说:“继续说。”   刘珊吞掉唾沫,“我们把他勒死了,又开车到,到那个隧道,等到天黑,我们就把他扔下去。”   花崇问:“是谁提议将车开到邻市烧掉?”   “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我们是指?”   刘珊沉默了会儿,“我,常怜,还有樊,樊渝。”   花崇问:“电击工具也是她给你的?”   刘珊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花崇没回答,“你们作案时,樊渝没有和你们一起?”   “她在那边等我们。”刘珊说:“她来接我和常怜。”   凌晨的一场大火,将几乎所有罪证都烧毁了,刘珊却独独留下了那双鞋子。   “樊渝给我们带了新的衣服和鞋,常怜换下来的都扔火里了,我背着她们,把鞋藏了下来,就放在我的背包里,她们没发现。”刘珊说:“我真的舍不得,那鞋太好了,我才穿一次。回家之后,我把它洗干净,但我不敢穿,也不敢随便放在家里。我最早把它藏在我们餐馆的宿舍里,但是鞋盒被老鼠咬烂了。我就把它拿回来,藏在天花板隔层里。”   刘珊苦笑起来,“我这算不算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啊?我们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她们,她们一定都恨死我了。”   花崇趁势问:“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是谁召集你们?”   刘珊将脸埋进手臂,“我们要复仇。”   就在警方对刘珊和常怜进行审讯时,斜阳路那边突然出了事。   斜阳路上全是网红餐馆,附近没有直达的公共交通,也没有空余的房子租出来给服务员住。在这儿工作的人几乎都住在民宿里,如果家在市里,休息日就搭车回去。   刀呈是从乡镇上来的,在安江市没有家,住在老板给安排的屋子里,和一个50多岁的妇人当室友。   由于已经被警方重点关注,她的个人通讯工具,以及她在民宿中使用过的电脑都经过检查,她也是通过渝快的咨询网页和樊渝在线上联系。   4人里,刀呈是情绪最不稳定的人,始终低着头,支支吾吾。何若带着搜查许可来搜查她房间,她目露恐惧,最初不让刑警们进去,后来才不得已让开。   放在房间里的大多是衣物,因为在刘珊屋里找到的运动鞋,赵樱特意叮嘱何若,让她搜仔细一下,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刀呈中途以上厕所为由离开,偷偷从院子里拿来一把菜刀。   “啊――”同住的妇人发出一声尖叫,一动不敢动地低眼看着脖子下的菜刀,“你,你要干什么?救命啊!警察救命啊!杀人了!”   “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杀了她!”刀呈将妇人扣在自己身前,头发蓬乱,嗓音沙哑地吼道:“我不想杀人的!是你们逼我的!”   此时,民宿尚在营业。警方为了不引起恐慌,并没有在搜查时就将民宿封锁起来,一些客人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立即有刑警疏散群众,何若拔枪喝道:“放开她!”   妇人恐惧到极点,浑身颤个不停,“刀呈,你好好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我还帮过你,你干啥,干啥啊?”   刀呈眼白上全是红血丝,仿佛根本听不见妇人的话:“我就一个请求,你们放我走!我才是受害者!”   何若心跳加剧,她今年刚被调到重案组来,还没经历过这种事。她知道这是她的疏忽,她应该一来就将刀呈控制住,刚才她一心想要搜查证据,而刀呈总是给人唯唯诺诺的感觉,她一时忘了,黄霞很可能就是刀呈亲手勒死。   “放开她。”何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争取时间,一边将刀呈逼到院子西角,快速和队员眼神交流,绕到那里的一名刑警飞身跃出,一掌劈向刀呈的手腕。   妇人大叫,菜刀应声飞向一侧。   刀呈还想将刀夺回来,已经被刑警控制住。   4人全部被带至市局,刀呈狼狈不堪,在重案组的走廊上遇见了面色不虞的樊渝。   “你告诉他们,黄霞是我们一起弄死的!”刀呈脸色惨白地看向樊渝,“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樊渝叹了口气,“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怕什么?”    第150章 夺生(22)   (上)   审讯室明亮的灯光下,樊渝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化着淡妆,妆容勾勒着她的五官,让她显得十分体面。   这也的确该是一个体面的人。   “能让我和赵樱赵警官单独说会儿话吗?”樊渝半眯着眼,眼尾向上挑着,有几分古装美人的媚态,“当然,在这儿说话会被录像录音,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能在监控中看到。”   花崇同意了,叮嘱赵樱多加小心。   赵樱推开审讯室的门,和樊渝对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樊渝眼中带着狂热的笑意,赵樱眼中却是沉肃。   半晌,赵樱道:“刀呈、刘珊、常怜已经承认杀人,你有什么要交待?”   樊渝轻微颔首,笑道:“赵队,其实我最应该找的人是你。”   赵樱问:“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好理解吗?”樊渝说:“我们都有最聪明的大脑,最坚毅的性格,我们联手的话,警察也许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锁定我们。”   赵樱蹙眉。   “唉,你别这么严肃。”樊渝笑了笑,“我并不怕被捕,死刑我也不怕,当年这个社会不就已经判我们死刑了吗?死亡我已经经历过了,就在我还是个少女时,人们把这叫做什么?”   樊渝想了会儿,点头,“想起来了,社会性死亡。所以你看,对于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来说,死刑根本不算什么。我只希望在被判死刑之前,尽可能地多消灭害虫。赵队,你比她们三个,更适合做我的搭档。”   赵樱冷静道:“我是警察。”   樊渝眼尾拉得更加细长,“警察难道不应该惩奸除恶吗?你们只看到我和我的姐妹杀了况明那帮人,就没有看到况明他们也杀死了很多人?”   “难道不见血的杀戮就不是杀戮?”樊渝失望地摇摇头,“赵队,你怎么被他们同化了呢?你忘了我们江心村的遭遇了吗?那个下大雪的冬天,那个山洪爆发的夏天,我们的村子被屠杀,我们只是侥幸脱身。怎么,在你眼里,他们对我们的迫害就不算屠杀了?”   赵樱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   当年经历的一切至今仍是她心底的伤疤,那一块是硬的、粗糙的,它永远都不会变得和周围的皮肤一般平顺。   “我的母亲在大雪中被饿死了,我和我妹妹差一点被饿死。你还记不记得,雪化之后,村长告诉我们,城里的人愿意帮助我们搬迁到别的地方去生活时,我们每个人有多开心?”樊渝脸上是平和的笑容,仿佛看到了那些充满希望的日子。   可是很快,这笑容开始凝固、撕裂,最终变成丑陋的抽象画,“但我们的活路还是被堵截了,‘连宠物都吃的人不配得到帮助’、‘这个村子的人根本没有人性’、‘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不值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他们能吃掉狗,将来也会吃掉你们这些帮助他们的人’、‘他们都在装穷骗帮助,现在政策这么好,没可能有那么穷的地方’?赵队,这些话耳熟吗?”   赵樱指甲嵌进手心。   这些话何止耳熟,它们简直是她年少时盘旋在脑中的魔音。   “咒骂我们的是大多数,愿意帮助我们的是少数,那些人不相信我们的苦难,还要阻止少数人伸出援手。”樊渝紧紧抱着手臂,“我的家人在山洪里都死了,如果在夏天之前,有一批人已经搬出去的话,至少我的妹妹还能活着。”   赵樱闭上眼,这同样是她的噩梦。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樊渝很满意赵樱的反应,“救援队员遇害,也是我们的错,也许我们江心村一个幸存者都没有,才是对的。赵队,咱们全都分散之后,你过得好吗?”   9名幸存者刚离开江心村时,本来生活在一起,后来因为社会上的口诛笔伐,才不得不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了解她们情况的工作人员也不敢跟别人提到她们的身份。   赵樱在福利院待到了成年,考上警校,毕业后成为刑警。不幸没有侵蚀她,她记得救过她的警察,记得在福利院体会过的不多的温暖。选择警察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经受过的巨大苦难,和被给与的善意。   她想帮助像那些逝去者一样绝望的人。   而相同的遭遇,让樊渝活成了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其实我调查过你,我们的境遇差不多。”没有等到回答,樊渝耸了耸肩,往下说:“我也是在孤儿院长大,我去的那地方不错,我得到了去好学校念书的机会。”   赵樱忍不住道:“那你还……”   “嗯?”樊渝说:“你想说我残忍吗?”   赵樱沉默。   “你知道,我成了一名宠物医生,专门给小动物看病。”樊渝笑道:“多可笑,那时我竟然抱着赎罪的心态。我认可他们的话――我们不该吃猫吃狗,吃了,那就是没有人性。我想把我的人性捡回来。这么多年,我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我最初只能在别人的诊所里打工,后来我开了自己的诊所,渝快,我把名字都写在里面了。”   说着,樊渝面容却狰狞起来,“但是我越是成功,接触到的人越多,就发现,这个世界啊,绝大多数人都愚蠢、自私、无知、恶毒,他们没有同理心,身边既世界,对别人的苦难往往抱着嘲笑的态度,热衷斩断别人的生路。我周围全是这样的人。”   赵樱说:“这就是你作案的理由?”   樊渝闭嘴,饶有兴致地打量赵樱,“工厂裁员,刀子没有插在自己身上,黄霞就踊跃地变成那把刀,去捅杀那些辛苦了一辈子的工人,觉得即便没有这份工作,工人们也不会饿死。她甚至还能在跟别人咒骂自己的丈夫时,将这件事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你看看,她和当年那些说着‘不吃猫不吃狗他们就要饿死吗’的人,是不是很像?”   樊渝近乎苦恼地捏了下眉心,“为什么总是有人用自己的幸运,去质疑别人的不幸?不仅质疑,还要将不幸的人推向深渊,他们可真残忍啊。那我就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被夺走生路的痛苦吧。”   赵樱只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激烈地奔流。樊渝的动机,此前花崇在开案情梳理会上已经详细分析过了,和樊渝刚才的讲述区别不大。   然而听犯罪分子亲口说出来,和对方目光相接,那种作用在精神上的冲击仍旧是巨大的。   “还有汪杰,高高在上,将江心村当做笑话来讲。”赵樱说:“因为他这样的特权阶级多了,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才被一再压缩。还有况明,这人更不是个东西,你们警察……啧,我不想说你们警察也不是东西,但事实就是那样。阿姊街的人都知道是他撞死了聋哑人快递员,你们为什么就查不出来?”   赵樱说:“没有证据证明,况明和车祸有关。”   这起发生在阿姊街附近的车祸不属于重案组负责,也根本没有报到市局来。这次查况明时,车祸被揭了出来,她详细了解过经过,现有证据确实不能认定况明就是肇事者。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樊渝轻蔑地笑起来,“一个人杀了人,因为没有证据,他就不该偿命吗?”   花崇看着监控画面,眉心轻微拧起。   他们这次,就算逻辑上已经推断出凶手、动机,但如果没有获取有效证据,樊渝等人亦能逍遥法外。   “好,好,那况明逼迫残疾人快递员们离开阿姊街,这是事实吧?”樊渝说:“你不觉得他太残忍了吗?他带着二兄老卤的员工去灶头鸡吃饭,刘珊亲耳听到他说,残疾人就该待在残疾人的地方,社会福利这么好,饿也饿不死,出来搅合什么呢?赵队,他这样的人不死,就有更多的人被伤害,你真的认为我做错了吗?”   赵樱厉声道:“杀人就是犯罪!”   樊渝说:“可那些已经社会性死亡的人呢?杀死他们的人,就不是犯罪吗?就因为没有见血?”   樊渝笑起来,“行了赵队,你不用跟我高谈阔论了,你当你的警察,我当我的大法官,我们都坚持着我们认为对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拉拢不了你,否则你已经是这场‘团建’的参与者了。”   赵樱说:“你把杀人称作‘团建’?”   “我认为这很形象。”樊渝说:“我、刘珊、刀呈、常怜,我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公司,公司的名字就叫做……求生?平时,我们一边物色目标,一边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们时不时聚一聚,讨论自己发现的目标,决定杀谁、怎么杀。这个过程很有趣的,增进友情,锻炼能力,怎么就不是‘团建’了?”   赵樱摇摇头。   “只是我总是在可惜,我觉得你才最该是我的搭档。”樊渝说:“因为你不可能成为我的同伴,我才去找了其他人。”   赵樱说:“是你将常怜三人聚集起来?”   “没错。”樊渝自得道:“我观察过你们所有人,分析、评估,我们九个幸存者,只有她们三人,有资格成为我的同伴。”   另一间审讯室,刀呈正在接受审问。   “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孤独,我没有家,也没有什么本事,一直到处打工。”刀呈始终埋着头,“这个城市的人很冷漠,我恨他们,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别人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得感恩戴德。我想找个人倾诉,但没人理解我,他们都是没吃过苦的人。”   “后来我遇到樊渝,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说她是小翠的姐姐。我就想起来了,我们是老乡,没死在山洪里,是我们的福气。”   “她带我吃饭、喝咖啡。我们聊了挺多,说到吃猫吃狗的事,我特别激动,打碎了一个碗。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杀死动物,怎么就错了?”   “樊渝说,其实我们整个村子的活路就是被那些辱骂我们的人夺走了,不然在山洪之前,我们就已经搬出去。”   “樊渝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做一件事。我问是什么事。她说,和姐妹一起,让夺去别人生路的人,也尝尝死的滋味。”   说到这儿,刀呈竟是笑了起来,“我有朋友了,和朋友一起做一件事,我觉得很快乐。”   刑警问:“你没想过这是犯罪?”   “但那些人对我们做的事,就不是犯罪吗?”刀呈看向天花板,“我这一辈子啊,现在想想,也就只做过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了。”   案件已然明朗,据四人交待,她们均是在诊所的咨询页面进行线上联系,线上联系不说任何重要信息,选中了谁、要不要杀谁、什么时候动手、由谁动手,都是在线下的咖啡馆、餐厅等场所商讨。   樊渝负责敲定人选、规划路线,电击工具也是由樊渝提供,但她没有直接参与三起命案。   8月19号,常怜和刀呈避开监控进入江恒客栈,趁乱躲在其中,夜里,刀呈以自家老板要做针对江恒客栈的事,而自己赶来通风报信为由,将黄霞引到后院,和常怜一起将黄霞勒死,并将象征着活路的筷子丢在尸体旁。   10月31日,常怜和刘珊分别赶到浓蛮镇,以挖土为由上了汪杰的车,中途常怜和驾驶座上的汪杰换了座位,将汪杰电晕之后,将其勒杀,随后抛尸于山中废弃隧道,驾车至邻市烧毁。   12月20日凌晨,常怜躲藏在二兄老卤厨房的工具桌下,而刘珊尾随况明进入厨房,她手里握着刀,况明受惊之余不断后退,没注意到厨房还有一人。常怜从桌下出来,故技重施,电晕况明,二人合力将况明勒死,并清理现场。   在审讯中,四人都承认杀人,却并不认为自己犯了罪。尤其是樊渝。她总是以遗憾地眼神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刑警,仿佛是在可怜他们。   “你们不该抓我的,我和我的姐妹才处决了三个人。”她说:“那么多人被夺走生路,我们本来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你们啊,简直就是恶人的帮凶。”   花崇回到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见柳至秦正看着显示屏,手上没有动作,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查樊渝的背景时,我了解过她离开江心村之后待过的福利院。”柳至秦说:“这家福利院办得很不错,从来没有出过福利院常有的问题,院长、工作人员,还有时不时前去帮忙的爱心居民都对孩子很好。”   花崇拉来一张椅子,在柳至秦身边坐下,“嗯,樊渝能受到良好的教育,这间福利院功不可没。可惜的是,她最终还是没有走到正道上来。”   “福利院的资金来源有两头,一头是当地政府拨款,一头是社会人士捐助。”柳至秦说:“一般运营得很好的福利院,都不是只靠政府拨款,樊渝生活过的这间福利院,就接收过不少社会人士捐助。”   花崇忽然从柳至秦的语气中意识到什么,“被害人里有这所福利院的爱心捐助者?”   柳至秦叹了口气,“黄霞。”   花崇轻轻吸气,点开电脑上的捐助名单。   上面显示,黄霞从20年前起,就开始给福利院捐款捐物。福利院公布的名单可选择匿名,黄霞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的名字,只有在内部资料上能够查到。   “黄霞并不认识樊渝,钱也不是捐给樊渝一个人用,但樊渝在福利院生活期间,必然受过黄霞的帮助。”柳至秦说:“如果说每一个爱心捐助者都是樊渝的恩人,那么她就是在成年之后,杀害了自己的恩人。”   看着桌上的名单,樊渝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木头人。   然后,她变得愕然、震惊,眼中充满不信,“你,你什么意思?这份名单是什么意思?”   花崇说:“黄霞曾经,并且一直在帮助你待过的福利院。她坚持给像你一样的孩子捐钱,已经有20年了。今年,也就是被你们杀死之前,她又给福利院捐了5000元。”   “不!”樊渝大喊道:“你们耍我,你们随便搞来一张纸,就想耍我!”   “我有必要这么做吗?”花崇说:“你已经交待罪行,我伪造捐款名单意义何在?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当然,这件事也只是我们在调查中无意间了解到的一个情况。”   “不可能!”樊渝脸颊惨白,“她那种人怎么可能给福利院捐款?”   “人是复杂的,辞退工人这件事也许她的确没有做对,但她也有她的善良,比如帮助福利院那些需要帮助的小孩。”花崇说:“真正邪恶的是你,你因为她做过的一件事,就草草给她判了死刑。樊渝,她帮助过你,江心村的事,她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她不是夺走你们生路的人。相反,她还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却夺走了她的生路。”   花崇离开后,审讯室寂静无声,樊渝趴在桌上,散乱的头发遮盖住她的面容。   (下)   花崇拿着烟和打火机,想上露台抽一根。   今天安江市气温很低,但几乎无风,无人的露台是个好去处。   但推开露台的门,花崇右手顿了下,犹豫应该走过去,还是悄悄离开。   赵樱侧对着他,裹了件厚警服,手指夹着一根烟,面前一片升腾的白雾。   大约注意到门边的动静,赵樱转过来,看到花崇的一刻,表情有些尴尬,想马上把烟摁熄,又觉得多此一举。   “花队。”   花崇关上门,走过去,才看清赵樱眼眶有些红。   樊渝四人的事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我也来抽烟。”花崇说着从烟盒里拿出一根,“不介意吧?”   赵樱笑了笑,“没事。”   从露台看出去,下方车辆如洪流。特别行动队12月下旬过来,现在已是1月,离春节不远了。   两人都沉默着,赵樱烟抽完了,又跟花崇要了一根。   “难受?”花崇问。   “恪―”赵樱别开眼,笑容有几分苦涩,“我其实该习惯了。”   花崇看出赵樱需要倾诉,否则在他出现的一刻,赵樱就会离开。既然他正好在,不如就来当当这个倾听者。   “我也当过重案组队长,我了解这个位置需要扛多重的压力。”花崇说:“不过我可能比你幸运一点,我的成长过程没你那么艰辛,而且在重案组里,男警察的路终归比女警察要好走一点。”   赵樱轻轻低下头,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嗯。”   “但即便如此,有时我还是会因为过重的破案压力烦躁、低落。尤其是案子和自己,或者同事有关。”说着,花崇侧过身,手肘搭在栏杆上,看向赵樱,“这不可耻。”   赵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与花崇视线交汇。   花崇此时的神情少了查案时的冷厉,眼中是包容和温度,“需要倾诉,需要开解,这也不可耻。赵队,案子没有侦破之前,你作为队长,理应扛起一切。但在案子已经侦破后,你可以向你信任的队友讲述不安,让他们来分担一下你的难过。”   赵樱说:“我……”   花崇鼓励道:“你的队友现在不在,我正好在,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说说。洛城重案组的前队长,应该能够和你聊个一块钱的天。”   赵樱因为这个一块钱的天低头笑了笑,几秒后叹了口气,“我心里确实不痛快,也确实想找人说,我就是……就是找不到人说。”   花崇耐心地听着。   “我队上的兄弟都很好,但这事儿我说不出口。”赵樱望着对面的广告牌,“这人吧,不管做着再光辉的工作,其实心里还是少不了一些阴沉的东西。”   “怎么说,我们村子确实是被自然灾害摧毁的,怪不了别人。我们出生在江心村,好像就该受苦。那儿的冬天,是真的冷啊。火只够烧烧饭,想取暖,那不行,没那么多炭拿来烧。一到冬天就老有人冻死。我记得小时候,熬到开春,大家就跟多活了一条命似的。”   一个贫穷的山村在花崇眼前铺展开来,那儿的生活让城市里的人难以想象。   赵樱继续道:“但因为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就不觉得自己过得多糟糕。我第一次觉得难过,是媒体记者让我们看视频,听外面怎么骂我们,他们说我们连猫猫狗狗都吃,是畜生。”   “夏天的泥石流、山洪是阻止不了的灾难,但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人确实可以在灾难发生前离开。计划因为他们的抗议而搁置了,死去的是我的家人、伙伴。我们九个获救,还要被骂连累了救援队员,花队,你能想象吗,我这辈子到现在为止,过得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在获救之后,比在村里挨冻挨饿还痛苦。”   花崇沉默。   这时候除了沉默,他无法以更好的方式回应赵樱。   “我们九个被分散,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们。”赵樱说:“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师,他们就像我的再生父母。别人老说我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其实不是,我靠的是他们的帮助。在这次的案子之前,我觉得我已经从江心村走出来了,我不恨自己的出身,不恨当年那些辱骂我们、阻止援助的人,我告诉自己,那都是我必须经历的命运,我还是很幸运,只有九个人活下来,其中就有我。”   赵樱声音开始颤抖,双手紧紧抓着栏杆,“但是遇到樊渝她们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还没有走出来,我只是把仇恨埋在心底了,不给人看到。我审樊渝,审刘珊,审常怜,我……我觉得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可能也渴望复仇。”   花崇说:“你和她们不一样。”   赵樱微怔,不解地望向花崇,“你在安慰我?”   “是安慰,但也是事实。”花崇说:“不要把你自己想得那么不堪,还记得樊渝说的话吗?”   赵樱低眼,“她说……”   “她说她调查过你们八人,你是她最希望合作的人,因为你强大、聪明。”花崇说:“赵队,假如你流露出一点‘犯罪气质’,樊渝早就接触你了。”   赵樱半张着嘴,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有。   “不是同样的成长环境、同样的苦难都会催生出一模一样的恶。”花崇又道:“每个人心里都有阴影,这太正常了,你以为我就没有吗?但她们的恶促使她们犯罪,你的阴影被你束缚起来,或许还成了你的动力,让你成为这座繁华城市的守护者。”   赵樱鼻腔酸楚,“花队……”   “幸存者九人,四人犯罪,五人努力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比如说你,赵队。”花崇的笑容很有说服力,“赵队,情绪受到犯罪分子影响,短暂地怀疑自己,这没有关系,你从根本上就和她们不一样,不要因为她们的所作所为苛责你自己。”   赵樱眼中闪了闪,“你这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再来一根烟吗?”花崇说。   赵樱笑着摆手,“不抽了,抽太多就成老烟枪了。”   花崇点头,“成,那我也不抽了。”   赵樱平复了一会儿,又说:“被这案子牵出的另外两起案子,我打算追查下去。”   花崇说:“快递员的车祸和院中藏尸?”   “对。”赵樱说:“谁的生命都不应该这么草草了结,我想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花崇认真道:“很荣幸认识你这样的刑警。”   赵樱摇头,“我更荣幸能认识你。”   特别行动队在安江市休整了2天,期间市局正好有一个网络安全讲座,市局领导好说歹说,让柳至秦给技侦们上一课,分享一下网络技术在刑侦上的运用经验。   柳至秦最初不想去,去年特别行动队让他给全国刑警上课,他课是上了,但嫌这事麻烦。很多经验其实是没法分享的,要靠自己积累,别人的技术和经验都是别人的,不是说花一两个小时分享一下就有。   但花崇挺乐意他去当老师,帮腔道:“让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柳老师,又没让你天天上课。”   “天天上课我已经疯了。”柳至秦说:“唉你到底和谁一边的?”   “这还扯到和谁一边不和谁一边了?”花崇笑道:“你该去啊,你这么一牛,到了地方兄弟单位,不上堂课说得过去吗?”   柳至秦无奈,“什么叫我这么一牛?”   “夸你呢。”   “……你可找个好词吧。”   花崇乐呵呵的,把柳至秦哄去上课了,他本来也想去礼堂坐坐,看柳老师散发智慧的光芒――还别说,柳至秦讲课时和查案时气质很不一样,斯文、风趣,就算对网络安全一窍不通,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但花崇手头还有事,特别行动队也兴写总结报告,这工作一般都是他自己干。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并不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不久,抽屉里却响起拉长了的“滴――滴――”提示声。   花崇停下动作,看向抽屉。   那个抽屉是上了密码锁的,只有特别行动队的六人能打开,而里面只放着一件物品。   “海山茶”的电子玩偶。   讲座刚开始,柳至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花崇警惕地将抽屉打开,拿出电子玩偶。   这个玩偶不存在任何危险性,在凤兰市时柳至秦就对它进行过处理,目前它唯一的功能是提供顾允醉与他们的联络通道。   花崇将电子玩偶放在桌上,不久,顾允醉的身影出现在墙上。   他穿着藏青色的休闲运动服,头发有些湿,向后梳着,几缕湿发搭在额头,面带微笑,十分轻松的样子。   而他的身后是许多油画,每一幅上都画着巨大而怪异的物体,有的是暴突的眼睛,有的是克鲁苏风格的怪物。   “花队,你好。”顾允醉说:“又见面了。”   花崇下意识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   顾允醉能看见他,也许是入侵了那个监控,也许是入侵了其他他没注意到的东西。特别行动队成员的电子设备,顾允醉是无法入侵了,但这里是安江市,柳至秦无法堵住所有漏洞。   花崇盯着墙上的投影,“你今天的目的是?”   “别这么紧张啊花队。”顾允醉笑道:“听说你们又解决了连环凶杀案,我来和你聊聊天而已。毕竟,我也给这个案子出过力,不是吗?”   花崇略微蹙眉,想起顾允醉上一次出现时的事。   案情尚未明朗前,况明的儿子况山称况明数年前买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如同他的亲生母亲,后来况明将女人杀死,埋在自家院子里。   根据况山的描述,警方还真的挖出了一具骸骨。   命案叠上命案,侦查难度忽然增加。警方不得不考虑,况明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被杀害,然而初步调查下来,若按这条思路走,那黄霞和汪杰的案子就无法与况明的案子联系上。   顾允醉出现的时机很凑巧,承认女人是“银河”生意的一部分,还和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案情。   顾允醉说女人只是一个插曲,不必花太多的工夫。此后的调查结果也证明,他说得没错,况明并不是因为那具埋在院子里的骸骨而被杀害。   花崇说:“怎么,这是邀功来了?”   “邀功?”顾允醉眯眼,“如果这案子没有我就破不了,那我肯定要邀功。但事实上,我只是出于好奇。和你们讨论了一下。你和安岷能想到我能想到的所有。所以我邀哪门子的功?花队,我呢,就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花崇点头,并不局促,“行,想聊什么,你起个话题。”   顾允醉背后的画很抓人眼,但是和顾允醉比起来,它们竟是暗淡不少。顾允醉在画前踱步,“你就不好奇安岷小时候的事吗?”   花崇说:“你指的是哪方面?”   “你们是情人关系,我认为你对他哪方面都有兴趣。”顾允醉说:“难道不是?”   “上次我就想纠正你了,我和安岷的关系,绝不等同于你和顾厌枫的关系。”花崇说这话时端着一股劲,这令他看上去十分威严。   “哦?”顾允醉挑眉,露出惊讶的神色,“我那天的话冒犯到你了?那真是不好意思,当时你并不在场,和我对话的只有安岷。假如你也在,我一定会字斟句酌,用让你更舒服的词汇。”   花崇笑了声,“这和用什么词没有关系,你理解错了我和安岷。”   顾允醉道:“你想说,你们是真爱?”   花崇说:“这很难以启齿?”   顾允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原来是这么一个浪漫又直白的人。”   花崇不答。   “我本来以为,你们当警察的,都耻于说爱。”顾允醉耸了耸肩,“看来你是个例外。”   花崇说:“你不会就来跟我说爱不爱的吧?”   顾允醉笑道:“是你跟我打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安岷小时候的事,他的家庭,他很早就去世的父母,你有没兴趣?” 第151章 尘哀(01)   花崇闻言轻皱起眉,“他的父母?”   柳至秦很少提及父母,每每说起家庭,必然绕不开的是安择。至于父母,不是柳至秦不愿意说,是他本来对父母的了解也不深。在他只有6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工厂里的事故。之后他与安择靠着赔偿金和厂里、邻里的帮助长大。安择到了能打工的岁数,就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从来没短着他什么。   对柳至秦来说,父母是模糊的,兄长是家庭的全部意义。   “他果然没和你说过。”顾允醉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崇盯着犯罪头子的眼睛,没有作答。   顾允醉说:“因为那是他们家的丑事,他不愿意告诉你。他是不是总是提起他哥哥安择?安择多光辉的一形象,关爱弟弟的哥哥,尽忠职守以至于牺牲的英雄警察。安择这个人,没有污点。谁挨上安择,都能被照一身光芒。”   花崇说:“你对安择的认知倒是准确。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别急,聊天讲究循序渐进,你审嫌疑人时不也这样吗?”顾允醉眯了眯眼,“你有没想过,他不提父母,不止是因为他们过世时,他还小,印象不深?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即便是几岁时发生的事,也应当记得清清楚楚吧?”   “父母不如哥哥光芒四射,所以他不愿意和你说。”顾允醉停在一幅色彩绚烂的漩涡图前――有时缤纷的色彩并不都让人感到愉悦,让它们鲜明而杂乱地扭曲在一起,乍看静止,再看仿佛正在蠕动,如有某种怪异生命的活物,就会让人感到恶心,甚至作呕。   花崇看向那幅似乎流动着的漩涡,胃里渐渐有些难受。   顾允醉却十分轻松,仍是闲聊的语气,“他对你还是设了防,不想将不那么光辉的家世展露出来。”   花崇忽然从漩涡图里拉回神志,“你想挑拨我和他的关系?”   顾允醉低头闷笑。   单看长相和气质的话,这着实是个非常出众的男人,低沉的笑声很有磁性,那一低眼又有几分温柔。   “是他给了我挑拨的机会。”顾允醉抄起手,那姿态十分闲散,“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跟你聊聊他的父母,我这会儿也没有办法来挑拨离间了吧?”   花崇不为所动,“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越是彼此信任的人,就越应该尊重对方的秘密。‘银河’,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热衷窥探别人的隐私。”   顾允醉挑眉,片刻道:“我这是因为上次平板的事,被内涵了吗?”   “我这算是内涵?”花崇笑了声,“也许你长期待在国外,中文不太好,内涵的意思是没有言明,我刚才不是直接点名了?”   几秒凝滞后,顾允醉哈哈笑起来,“你可真够直白的。”   花崇坐在桌上,继续观察顾允醉身后那些令人不适的画,“你想说,那我就听听,关于安岷的事,我从来不嫌多。”   顾允醉停下笑声,“你的心态倒是不错。”   花崇并不谦虚,“不然我也走不到这个位置上。”   “那我先说件让你心痛的事吧。”顾允醉停在一张动物画前,动物似乎是一只狐狸,但又长着羚羊的脚,它的双眼没有瞳仁,是雾一样的昏白,它张开嘴,一个巨爪从嘴里伸出,触须起码有上百条,每一条上面都有无数个吸盘一样的眼睛,有的被戳破了,流出脓血,有的完好无损,正盯着注视它的人。   花崇闭了下眼。   “你知道,初中的小孩最麻烦,也最邪恶。更小一点对旁人难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再大一点已经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顾允醉不紧不慢地说:“就初中生,会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恶。”   花崇也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当然明白顾允醉的话。   顾允醉笑道:“家里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小小年纪就要四处打工的哥哥,你猜安岷初中时过得怎么样?”   花崇抿唇,眼神深了几分。   “你能够想象吧?”顾允醉慢吞吞地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喜欢待在理工大?”   花崇略一回想。柳至秦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待在哪里,但是说起在凤兰市的生活,确实提到理工大的次数比提到五中的次数多。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柳至秦是个竞赛天才,初高中的正常课程很难满足他,理工大的竞赛班才是他待着舒服的地方,那里有一帮和他一样喜欢竞赛的人。   但是顾允醉这么一提,花崇忽然想到,柳至秦再怎么喜欢竞赛,待在理工大的时间也远远低于待在五中的时间。   柳至秦说过竞赛班那些年长的同学、严格的老师、低龄组唯一的女生,还有理工大门口的“海山茶”,却几乎没有说过在五中的生活。   当时他们因为案子而经过五中,他提出进去看看,柳至秦也以有门禁为由拒绝了。   柳至秦在那里可能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而他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   “他们学校的人瞧不起他,一方面因为他父母都过世了,没爹没妈,哥哥还因为经济压力去打工,在初中生的世界里,他不被欺负受被欺负?”   顾允醉说得很轻巧,花崇手指却渐渐收拢,指甲堪堪抵着掌心。   “而且他呢,如果成绩一般还好一点,你知道,一般意味着普通,普通意味着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顾允醉眼中闪过一丝光,“差生和优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安岷吧,好像也瞧不上他们班上的人,不合群,和老师也不亲,唯一的优点就是成绩好,能拿高中甚至大学的知识点解初中的题。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他、揍他。”   花崇眼尾撑起,脸上的不悦已经非常明显。   “他当然也不是心甘情愿挨揍的人。”顾允醉耸耸肩,“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啊,初中生打起群架来,手上没个轻重的,好几回他来理工大上课,脸上身上都带着伤。”   花崇下意识道:“他哥……”   “他哥知道,也帮他教训过那些小混混。但他哥没办法时时刻刻守着他吧。”顾允醉像是说完了一个动听的笑话,优雅地等待喝彩,“怎么样,从未了解过的小安岷让你心酸了吧?”   花崇其实想象过柳至秦小时候,但人都有逃避的心理,他潜意识里就避免去给柳至秦贴上“无父无母”、“经济拮据”之类的标签,更是不愿意去想柳至秦因为家庭而被欺负。   在他描摹的岁月里,柳至秦有世界上最可靠的哥哥,安择为他撑起了一切,填补父母的空缺,让他像其他小孩一样普通而顺利地长大。   可安择那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小孩的肩膀能扛多重的担子呢?   柳至秦是个孤独的小天才,他只看到了小天才非凡的才华,藏起了小天才吃过的亏、受过的苦。   现在,顾允醉将这一切都揭开了。   “你果然难过了。”顾允醉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声线说,“他有个不那么幸运的童年和少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花崇迅速整理好情绪。   将一个人的遭遇归结成某个人、某些人的错,这过于片面。短暂的失神后,花崇意识到顾允醉是在刻意拉着他往深渊里走,他在这儿因为柳至秦的过往而消沉有些无病呻吟了。   柳至秦是需要可怜的人吗?   即便真的挨过混混的揍,在班上没有朋友,这些经历对柳至秦来说也连小插曲都算不上。   柳至秦是什么人?一个对自己认识非常清楚的天才,日常的琐事怎么能困扰他?   打几场架而已,柳至秦也许根本不会将此定义为欺负。   谁能欺负得了柳至秦呢?安择第一个不答应。   花崇有种预感,顾允醉真正要说的重点在后面。   “是他父母的错。”顾允醉道:“他们就不该生下他来。”   花崇冷声道:“你凭什么评价一个人该不该出生?”   顾允醉说:“凭我也是不该出生的人。”   这回答倒是出乎花崇的意料。他定然地看向投影,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顾允醉眼中闪过了一丝悲伤,一丝无奈。   “我们都是‘银河’播下的种子,如果你觉得我邪恶,那你的安岷,也善良不到哪里去。”顾允醉轻轻一合掌,几乎没有声音发出来。花崇却似乎看到,有万千尘埃从他手边绽开,随着声浪和气浪向四周膨胀而去。   他仿佛掌控着什么,而在他合掌的时候,某些尚不为人知的阴谋已经铺展开来。   “我知道你们在凤兰市查过我的身世,还查到了我的父亲和妹妹。”顾允醉说:“你和安岷很聪明,那么一丁点儿线索就能梳理出一张大网,还因此查到了我和安岷的竞赛老师黄伟。你们判断的不错,黄伟在凤兰的身份是假的,但他的教师身份却是真的。他是‘银河’的教官之一,不过当年我和安岷为了一杯奶茶较劲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花崇问:“‘银河’播下的种子?什么意思?安岷和‘银河’有什么关系?当年被黄伟相中并带走的是你。”   顾允醉说:“相中?你觉得相中这个词合适吗?”   花崇心念电转,在凤兰追查顾永哲一家失踪一事时,他与柳至秦设想了几种可能,其中一种,是“银河”暗中寻找天赋极高的少年,培养为网络犯罪人才,顾允醉和柳至秦都不幸被选中,而柳至秦因为安择的保护,而没有被黄伟带走。   另一种,是顾允醉本就是被‘银河’放置在凤兰市的小孩,他的父母也许是“银河”的某个高层,时机成熟之后,顾允醉被带了回去。   后一种可能,柳至秦就完全与这场阴谋无关,顾允醉被带走前知情也好,不知情也好,被带走都是他的命运。   花崇胸口一紧。   他们似乎忽略了一点,而顾允醉刚才的话,就暗示着这一点!   如果说顾允醉是被播在凤兰市的种子,那柳至秦呢?   “我一直以为我出生在一个普通,但还算不错的家庭。”顾允醉的语气有娓娓道来的意思,他的眼神也因此变得深远,“我小时候不在凤兰市,在凤兰下面的一个小乡村,我有个妹妹,她长得很漂亮,应该很像我母亲,但可惜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   “后来,我父亲带着我们到了凤兰市,他换了好几份工作。为了养活我们,他过得很辛苦。”   “我每次考试都是拿第一,邻居,还有他的那些工友喜欢说我不像他,说他憨,儿子怎么这么聪明。我不喜欢听到这些话。”   花崇盯着顾允醉,眉心在不知不觉间越皱越紧。   “我在理工大认识了一群朋友,安岷是最特别的一个。”顾允醉继续说:“其他人赢不了我,只有他能当我的对手。最后一次比赛是我输了,赌注是一杯奶茶。平时我们都买普通杯,那天他讹我钱,说要喝豪华杯。”   “你喝过我们‘海山茶’的豪华杯吗?”顾允醉突然问。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花崇想了想,“没有。”   他和柳至秦喝过“海山茶”,但店里似乎就没有不豪华的。   顾允醉笑着比划,“就这么大一杯,三分之一都是料,什么珍珠啊,花生啊,椰果,上面还有一团冰淇淋,比普通的贵。我那时想,将来有的是他输给我的时候,我也讹他。可后来我们就再没能见过面了。”   “黄伟,还有别的人把我带走,一夜之间,我那普通的家就没了,亲人也没了。”顾允醉眼里是阴沉的,仇恨的光,“我被关在R国的地下基地,成了现在的我,‘银河’。”   花崇手心轻微出汗,真相似乎就在他眼前。   “这些年,‘银河’这个组织给你们造成了很多麻烦吧?”顾允醉又说:“我听说R国警方把我们叫做网络第一犯罪集团,其实哪有那么悬?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酒囊饭袋。”   花崇说:“也包括‘银河’顾厌枫?”   顾允醉愣了下,“你说他啊?正好你提到他,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花崇谨慎道:“什么?”   顾允醉说:“如果我说他是安岷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你信吗?”    第152章 尘哀(02)   “不可能!”花崇脱口而出。   这个回应几乎是下意识做出的,未经思索,含着愤怒。   顾厌枫怎么会和柳至秦有血缘关系?顾厌枫有R国血统,而柳至秦生在凤兰市,长在凤兰市,兄长是已经牺牲的特警安择!   顾允醉啧了声,带着惬意的笑,“花崇警官,我认为你是位严谨、细致的刑警。严谨、细致的刑警在得到这么大一条线索之时,难道不应该深思熟虑,理性地判断它的真假?”   花崇微扬起脸,睨向投影的目光带着锋芒。   他刚才确实冲动了,这不符合他的一贯行事、思维方式。可听到那样一句话,他难以用完全的理智去分析。   这不仅因为对柳至秦而言,安择是最重要的亲人,是唯一的兄长,亦因为安择也是他敬重的队友。   安择过世多年,现在忽然告诉柳至秦,“银河”顾厌枫才是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开什么玩笑?   “跟我打心理战?”花崇说。   顾允醉懒散地举了举双手,“是我说错了话,我道歉,行不行?我不应该将话题抛得那么陡,得给你一个缓冲的时间,比如循序渐进地让你自个儿判断出,顾厌枫和安岷的关系。”   花崇说:“证据呢?”   顾允醉眼梢一弯,“你想要什么证据?”   花崇说:“你为什么说顾厌枫是安岷的血亲?”   顾允醉笑道:“这你不用向我要证据,人在你们手上,做个DNA比对不就完了?不过我很好奇,安岷知道他的哥哥是‘银河’时,会是什么反应?”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阵粗粝的狂风,从花崇耳边卷过。他不愿意相信,且感到不可思议。但顾允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又证明着,此事不假。   片刻,花崇沉肃道:“我会去核实。”   顾允醉优雅地点点头。   花崇问:“为什么?”   顾允醉笑问:“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件事?”   花崇说:“他们为什么是兄弟?”   不知是凑巧还是别的原因,顾允醉正好走到一幅双生画前,画上是浓烈如血的颜色,两个似人非人的婴孩彼此纠缠,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们是连在一起的,共享半边脸颊、一条手臂,每个婴孩只有一只眼睛,一边全是眼白,一边是死物般的漆黑。   这幅画和房间里的其他画一样,一旦凝视,就会对凝视者产生不小的精神冲击。   花崇忽地收回视线,极轻地甩了甩头。   顾允醉说:“因为他是‘尘哀’的孩子,顾厌枫也是‘尘哀’的孩子。”   CHEN AI?   花崇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CHEN AI是谁?”   “你可以去问问安岷,看他知不知道CHEN AI是谁。”   花崇大脑飞快转动。顾允醉所说的CHEN AI,或许只是“银河”内部对某个人或者某一类人的代称。他与柳至秦在梳理线索时想到了一点,顾允醉不是后天才被黄伟选中,而是一早就属于“银河”,因为某个原因被放在顾永哲家中,后来被黄伟接走。   按照这个思路走的话,顾允醉的母亲就很关键,她是“银河”组织里的什么人?   她是不是也有一个代称?   如果顾允醉没有在柳至秦的身世上开玩笑,那柳至秦也是被放在凤兰市?   柳至秦的母亲被成为CHEN AI,所以顾允醉的母亲……   “那你的母亲呢?”花崇说:“你的母亲是谁?”   似乎没有想到花崇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顾允醉脸上第一次出现微怔的神情。   “我?”   “对。我对你的母亲是谁也很感兴趣。”   顾允醉唇角的笑容未消,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花崇一直盯着他,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母亲的话题似乎让顾允醉不太舒服,这可能是一个疤,他想抠掉它,但一旦抠掉,就会涌出大量鲜血。   它始终存在,无法被抠掉。   几秒时间,顾允醉恢复如常,从容笑道:“花崇警官,你这人怎么吊儿郎当的?”   花崇挑眉,“吊儿郎当?”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吧?”顾允醉调笑道:“你怎么就这么不讲究,打听起我母亲的事来了?”   花崇噎了下。顾允醉这显然是在转移话题!   顾允醉抬起手臂,做了个看时间的动作,抬头时露出无奈的表情,“本来我还想告诉你更多的事,但你总是打岔,安岷都快回来了。那今天就暂时到这里,DNA比对记得去做。我很期待安岷知道身世时的反应。”   “等……”花崇还未说完,刚才还清楚的影像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色块扭曲成一根根锐利的尖条,跳动,牵扯,就像那些挂在墙上的画,最后彻底消失。   电子玩偶安静地坐在桌上。花崇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来,发现它有些烫。   办公室很安静,之前还有敲键盘的声响,现在花崇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柳至秦可能和顾厌枫是兄弟?   刚才和顾允醉对峙时,他必须控制住情绪,时刻注意不被顾允醉牵制,此时静下来,情绪才像绵密的针,扎得他坐立不安,算不上痛,却难受。   他作为旁观者,也很难接受柳至秦这忽然改变的身世,柳至秦自己就更不用说。   他简直不愿意去想象柳至秦的反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花崇却没有注意到。   直到门被打开,柳至秦拿着文件夹大步走进来,他才回过神。   可整理表情已经来不及了,因顾允醉而起的烦躁、担忧全都直白地铺陈在脸上,像才卸去小半的生动妆容。别说是敏锐的柳至秦,就是海梓裴情,也能看出他不对劲。   柳至秦走近,花崇下意识别开脸,随口说了句:“回来了?”   柳至秦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蹙眉,手勾住花崇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花崇躲了下,但没躲开,不得不以坐着的姿势和站着的柳至秦对视。   “怎么了?”柳至秦嗓音低沉,像一面低音鼓敲在花崇耳畔,“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花崇第一反应是否认。柳至秦回来得太快,他还没有想好这件事怎么处理。顾允醉猝不及防丢给他一枚炸弹,他被炸得晕头转向。炸弹还会爆炸,他想给柳至秦铸一面墙,让冲击来得至少不那么突然。   但否认完了他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演太蹩脚了,柳至秦根本不会相信。   “呃……”他喉咙挤出些许声音,想要化解此间的尴尬,但下巴却传来细微痛感,他不由得皱紧了眉。   柳至秦居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柳至秦是故意的!   “到底怎么了?”柳至秦眼神深了下,漆黑的眸子含着微光,深潭一样,“我去上个讲座的工夫……”   忽然,柳至秦余光瞥见了桌上的电子玩偶,眉间立即泛起冷意,“顾允醉又出现了?”   花崇知道瞒不过去,叹了口气,拍拍柳至秦的手腕,“松开,你把我捏痛了。”   柳至秦收手,眉心却拧得更紧,马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现在肯定没法锁定顾允醉,但也许能够确定一个大致方位。   花崇看着柳至秦的侧脸,脑中浮现出安择的样子。他们两兄弟其实一点不像。   潜意识的支配作用巨大,一旦主观上倾向于某个结论,后面就会不断被潜意识朝这个结论推。   花崇闭了下眼,及时打住。又想起顾厌枫。   显然,柳至秦和顾厌枫也并不像。他们还讨论过顾厌枫的眼睛,非要说像的话,他自己和顾厌枫倒是有眼睛这一相似之处。   设置好程序后,柳至秦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再次看向花崇,“他说了什么?”   花崇说:“跟我讨论之前那三起案子。”   柳至秦当然不信,“就这?”   顾允醉行事没什么规律可言,突然出现这么一回,就为了说说案子,这不是不可能,但单纯说案子的话,花崇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柳至秦抬起花崇下巴时就注意到了,花崇的眼角眉梢都是绷着的,像是情绪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他还说到你小时候。”花崇没准备好,挑着话说,“他说你……以前过得不是特别痛快。”   柳至秦眸光静止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用的应该不是‘痛快’这种词。”   花崇眨了眨眼。   “他跟你说,我在五中被同学欺负过,经常脸上身上带着伤,是吗?”柳至秦语气轻松,就像话语中的主角并不是自己,“他还说我哥虽然教训过那些混混,但没办法在每次那些人缠上来的时候保护我?”   花崇眼中掠过一片睫毛投下的阴影,“你知道?”   “我能推断。”柳至秦笑了声,“他应该还说,我被小混混揍得挺惨,不喜欢待在五中,才老是往理工大跑吧?”   花崇迟疑了一下,点头,“嗯。”   “我就知道。”柳至秦凑近,双手捧住花崇的脸,笑得很温柔,“不然你不会是这种反应。”   花崇凝视着柳至秦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柔软的、微温的气流中,这些气流一撞就散,却神奇地抚慰着他的焦虑。   令他产生强烈的欲望――将从顾允醉那里听说的事告知柳至秦。   他们本来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再难以接受,再困难,他们一起面对就是。   柳至秦盯着花崇的眼睛看了会儿,发现端倪,“他还说了别的?”   花崇点头,“他提到你的父母。”   柳至秦眯眼,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说清楚和你父母有关的事。”花崇正色道:“小柳哥,我也没听你提过几次你的父母。”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他们……”   花崇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我对他们的印象不深。”柳至秦说:“凤兰市以前有三个兵器工厂,生产各种军需品,后来都转型成了民品工厂。我父母就是其中一所兵器工厂的技术员。”   花崇说:“是画图搞研究的那种技术员?还是生产线上的技术员?”   “搞研究。”柳至秦道:“不过他们具体研究什么,我也不清楚。他们搞研究这件事,都是安择给我说的。我那时年纪小,懂的不多,拉着安择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哥哥,安择就给我讲他们的事。安择经常为他们的工作感到自豪,其实也是因为他们是兵器工厂的技术员,所以潜移默化的,安择才会想去当警察。而我又受到安择的影响……”   说到这儿,柳至秦停下来,眼中的光变得很柔软。   花崇知道,他在想念将他拉扯大的兄长。   双手无意识间紧握成拳头。花崇又有些犹豫了。   “他们还没有出事时,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太多。”柳至秦语速很慢,一边回忆一边说:“他们住在研究所,有时一周回来一次,有时一个月也不回来。我们住的是家属区,附近就有个厂食堂,我忘了是几号食堂了,反正我和安择都饿不着。他们回来时会带礼物,有时是烧鸡,有时是给安择的玩具。”   花崇说:“只有给安择的玩具?”   柳至秦笑了笑,“都是我爸做的模型枪啊炮的,安择喜欢,我太小了,玩不了。但安择喜欢拿那些玩具来逗我,等于我也玩过了。”   花崇点点头,沉默。   “我都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了。”柳至秦说:“那天我刚到学校没多久,班主任就把我叫出来,让我马上回家,说家里出事了。我第一反应是安择出事了,那种恐惧我现在想起来还特别清晰。后来知道是父母出事,我反而还放松了。”   花崇心口忽然抽痛。   当年出事的不是安择,可是多年以后,安择还是出事了。牺牲在反恐第一线,回到柳至秦身边的只有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   那时柳至秦有多茫然,多绝望,多痛苦?   花崇狠狠往肺里灌了一口气。   “是生产线上出了事故。”柳至秦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他们虽然更多待在研究室,但也会去生产线上,危险来了就躲不开。爆炸造成5人死亡,其中就有他们。那时我小,安择也只是个毛孩子,我们是靠父母的赔偿金长大的。”   花崇听得专注,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才发现柳至秦牵住了自己的手。   “不用心痛我。那些赔偿金足够我和安择过普通小孩的生活。”柳至秦注视着他,轻轻说:“我从不觉得我童年凄惨,因为我有最靠谱的兄长。”   见花崇不说话,柳至秦还刻意强调了一遍,“真的,有他在,我没有吃过苦。” 第153章 尘哀(03)   柳至秦又一次提到安择,是笃定又平和的语气。   花崇低下眼睫,五脏六腑仿佛被一道温柔却又悲怆的力量覆盖。在柳至秦没有推门而入之前,他尚在考虑是否将顾允醉的话原原本本告知柳至秦。   此时更是矛盾得像要被撕扯开。   一方面,柳至秦此时展现的沉稳和包容令他觉得,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秘密,他应该无条件和柳至秦分担压力和不安。   可另一方面,柳至秦说起安择时的语气又让他更加不舍得说出那个存疑的“真相”。   光在眼下划拉出一片阴影地带,有一瞬间,花崇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柳至秦的呼吸。   柳至秦没有放过花崇这短暂的失神,就在花崇低眼的瞬间,他就捕捉到了花崇眼中一闪即过的挣扎。   花崇将那些不明的情绪全都遮掩了起来,但他轻轻一吹,障眼物就像灰尘一样散了。   他又捏了捏花崇的手,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气魄,却仍是温柔的,“你有事瞒着我。”   花崇蓦地抬头,几乎被柳至秦关在了目光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注视柳至秦的眼,那些不平、顾虑就像一块沙堤,在一条他所熟知的河流里,缓缓地被包围,被融化。   天平倾斜,先是极其缓慢,然而逐渐加速,最后飞快地倒向一边。   你得说,不管存不存疑,你都得让他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地说道,他有权知道,他才是最该知道的人。   花崇略一闭眼,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   “确实还有一件事。”他再看向柳至秦时,眼里已是身为队长的从容和干练。   柳至秦似有所察,眉心不自觉地收了下,须臾点头,“嗯,我听着。”   花崇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有没有一次或者几次觉得……”   说到这儿,花崇又顿住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能够轻松问出口的问题,即便他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还是在临门一脚时被不忍所束缚。   柳至秦眸黑如墨,“觉得什么?”   花崇问:“觉得和父母之间有很深的隔阂,觉得他们和别的父母不一样?”   闻言,柳至秦几乎是潜意识微扬起面颊,眼神悄然冷去。   花崇明白,以柳至秦的头脑,此时必然已经想到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片刻,柳至秦道:“顾允醉说我不是我父母所亲生?”   花崇摇头,终是将那个荒唐而残忍的“真相”抛给柳至秦,“他说,顾厌枫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柳至秦瞳孔忽地一缩,五官和面部线条陷入短暂僵硬。   花崇看见他眼里有暗色的光闪过,寒冷,却灼人。   “你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花崇说:“但顾允醉告诉我时,似乎非常确定。我刚才在思考这件事,如果他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顾厌枫在我们手上,随时能够做DNA比对,这甚至不是一件会消耗多少警力、浪费多少时间的事。”   柳至秦说:“所以他很可能没有撒谎。”   花崇忽然觉得心脏都被揪住了。柳至秦脸色并不好看,但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柳至秦明明不可能平静,却尽力克制。   这强作的平静在花崇胸膛划出好几道口子。   “这好办,我们……”柳至秦还是刚才的语气,然而话还没说完,左手手臂突然被抓住,然后身子不可抗拒地由着那一道力往前倾倒。   再结结实实地撞在花崇的胸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挂远非语言可以传达,万千的情绪说出来不过是几句朴素的话。   所以花崇干脆用动作,先将人拉到自己的怀里,用心跳,用体温,用那不重,却也绝对不轻的一撞去传达。   抱住了,抱结实了,从顾允醉提到柳至秦和顾厌枫的关系开始,持续到方才的烦闷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他一手锢着柳至秦,一手在柳至秦背上拍着。   拍一下,就向下捋一下。   下巴抵在柳至秦肩上,后来将脸侧向柳至秦,闭眼在柳至秦脖子上亲吻、呼吸。   柳至秦在极短暂的怔愣后反应过来,也张开手,抱住花崇,在那片熟悉的背脊上抚摸。   “我没事。”半晌,柳至秦轻轻道:“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很难接受。”   花崇右手停驻在柳至秦背上,五指悄然握成拳头。   “但成年人不就是要学会面对和接受那些艰难的事吗?”柳至秦又道:“我没想到,但是……算了,先不说这些。我们先核实顾允醉的话。”   花崇将人松开,但双手没有彻底离开柳至秦。   他安静地用手掌摩挲着柳至秦的脸颊,从对视变成注视柳至秦的唇。   柳至秦忽然扣住他的后脑,唇齿相接,柔软与柔软彼此撕咬,用的是捕获与猎杀猎物的力。   在花崇看不到的地方,柳至秦的指骨用力到泛白。   而花崇又何尝没有为这个吻豁出全力?   他们很少这样接吻,即便是在床上,也游刃有余,亲吻是调情,是情趣,此时却成了呼吸的通路。   他们迫切地掠夺彼此,在甘美的折磨中将被恶意挑起的不安镇压下去。   办公室充斥着长短不一的呼吸声,花崇盯着柳至秦,柳至秦也盯着花崇。   他们隔着一步距离,花崇的唇角被柳至秦咬出了血。   而此时,柳至秦正在将沾在自己唇边的血迹舔干净。   海梓冲进办公室时,莫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要他说哪儿不对,他又说不出来。花崇和柳至秦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跟谁说话,中间还隔着不近的距离。   可他原地站了会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就卡那么一下壳,他就忘了跑来干啥了,机械地一转身,正要帮这俩带上门,忽听花崇说:“什么事?”   海梓这才清醒过来,“啊就是那个,我刚跟痕检科的几个哥们儿聊天,听说了一件事。赵队他们这个年怕是没办法好好过了。”   花崇问:“难道又出现棘手的案子了?”   特别行动队返回首都的机票订在明天下午,之前没听说安江市除了那三起连环凶杀案,还有什么别的重案。   海梓走近,看到花崇的嘴唇时咦了一声,“花队,你这儿怎么了?”   说着,还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咋破皮了?”   柳至秦在靠椅上转过来。   海梓一和他对视,就缩了缩脖子,越发觉得这办公室不对劲。   无情黑客平时就够凶的了,现在怎么还像在冰山下压了五百年的猴儿,眼神跟冰刀子似的?   “咬甘蔗时划着了。”花崇淡定地朝墙边的一口袋甘蔗抬了抬下巴。   那是何若送来的,说是安江市下面一个村盛产甘蔗,这个季节甘蔗特别甜,给特别行动队的大家尝尝。   花崇不爱啃甘蔗,放那儿没动,但拿甘蔗编个理由倒是能缓解一下此时的尴尬。   海梓将信将疑。主要不是不信花崇的话,是觉得这办公室邪门儿,柳至秦更邪门儿。   “在痕检科打听到什么了?”花崇见海梓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就知道这货还在琢磨,立即给话题转了个向。   “哦,是这么回事儿。”海梓说:“就从上周开始,安江市接连发生三起失踪案了。”   一听失踪案,花崇下意识扭头看了柳至秦一眼。   柳至秦则看着海梓,“这三起失踪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规模越是大的城市,失踪案就越多。受限于警力,失踪案不像命案那样,能够短时间内集聚一批精英警察去高效侦破。   一周之内发生三起失踪案,别说放在安江市这么一个大城市,就是放在安江市的一个区,一个街道,或者主城以外的区县乡镇,都并不少见。   “就是有!不然他们也不会焦头烂额了。老佟给我说,他们可能马上就要参与侦查了。”海梓说:“第一名失踪者是恒永科技的技术总监吴镇友,45岁。恒永科技是安江的龙头产业,纳税大户,在全国都很有名的。”   花崇点头,“科技创新的先锋,现在军用民用的通讯都少不了他们。”   “这个吴镇友不是普通的技术总监。”海梓在今天之前其实都没听说过吴镇友的名字,这会儿说的全是从痕检科听来的,“大企业的技术总监不都是商人吗,搞业务有一套。但吴镇友是真正做技术一路爬上来的。他在国外留过学,20多岁带着专利回国,被恒永科技招致麾下,大概至因为才能出众吧,恒永专门为他组建了个团队。他有任何点子,高层都支持他做。恒永当年还只是安江市的众多科技企业之一,据说杀出重围,占领市场份额,靠的就是从吴镇友团队出来的项目。”   柳至秦已经在网上搜到吴镇友,花崇凑过去看。   目前几乎看不到吴镇友失踪的消息,警方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控制舆论,只可能是恒永集团从多方面考量,阻止了失踪消息的传播。   “后来吴镇友高升,拿了股,成为高层,但恒永的创新研发项目全都归他管,他这个技术总监名号不是虚名。”海梓继续说:“在失踪之前,他还在一个工作室盯项目。突然失踪打乱了下个月恒永的发布会安排。”   花崇问:“这案子是刚报到重案组来?”   “嗯呐。”海梓说:“具体什么情况,痕检科也不知道,但我听他们的意思是,吴镇友失踪得特别蹊跷,忽然人就没了,跟凭空消失似的。后面两个报到重案组的失踪案也古怪得很,主要是失踪者的身份都不简单。乔应声,37岁,安江大学物理学院的教授,也是不明不白就不见了,分局刑警过去一查,学校的老师学生都说一点儿征兆都没有。”   花崇托住下巴,“37岁的教授?”   “忒牛逼了。”海梓说:“带博士,手上好几个应用项目,是安江大学声望最高的那一拨教授中年纪最轻的。”   柳至秦说:“安江大学的综合排名能挤进全国前五,物理更是数一数二的水平。”   花崇说:“那这个乔应声教授和吴镇友都算是头脑极其聪明,且善于将知识转换到实际应用的……”   斟酌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最初想到的词,“天才?”   柳至秦靠进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这肯定是天才了。”海梓说:“第三个丢过来的案子,失踪者也是天才。”   花崇拧眉,一只手搭在桌沿,“谁?”   “鸿春医院心脏外科的主任甘军。”海梓又道:“他留洋回来,是被院长亲自请来的,在心脏外科领域,他已经是学术标杆。”   花崇问:“他多少岁来着?”   海梓说:“也年轻,才41岁。痕检科说,目前除了三名被害人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还看不到别的共同点,三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交集。重案组一般不处理失踪案,但被害人身份比较特殊,尤其是吴镇友。恒永高层给警方施加了不少压力,分局扛不住,市局也只有重案组能扛起这个担子。”   就这么随便听一听,花崇很难下个定论。海梓没一会儿就被裴情叫走,柳至秦说:“针对天才的犯罪。”   花崇点点头,欲言又止。   他对这三起案子很感兴趣,刑警的嗅觉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失踪案。但是现在他又无法分心,“银河”悬在头上,他和柳至秦必须立即核实顾允醉的话。   赵樱近来忙得焦头烂额,对失踪案了解得尚不深入。晚上花崇和她聊了会儿,她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说:“花队,你们放心回去吧,这案子我肯定能解决。”   次日,刑侦一组一行人回到首都,花崇让海梓他们回去休息,但通讯必须保持畅通,自己则和柳至秦马不停蹄赶到特别行动队。   得知柳至秦要与顾厌枫做DNA比对,程久城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才道:“你们得到了什么线索?”   花崇克制地将顾允醉的话复述了一遍。   如果可以,在一切有定论之前,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但想要做比对,就必须经过程久城。   柳至秦站在一旁,神情冷漠,没说话。   程久城摇头,难以接受,“这不可能!”   柳至秦说:“我也希望不可能。但这个比对,我必须做。”     第154章 尘哀(04)   等待结果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它成了一条柔软而有韧性的丝带,将置身其中的人束缚起来,时而勒紧,时而放松。   由于安择的DNA样本并没有留下来,柳至秦目前能够做的仅有和顾厌枫的DNA比对。   刑侦一组的办公室没有别人,花崇坐在柳至秦旁边,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花崇数次侧过脸打量柳至秦,柳至秦都没有在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像往常那样转过来。   柳至秦在走神。   花崇犹豫许久,还是抬起左手,握住柳至秦的右手背。   柳至秦手背僵了下,回神后看向花崇。   那眼神很少出现在他眼中,是不安、失落、担心、畏惧混淆在一起的茫然。   而这双眼睛平常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海梓他们看来有些冷淡高傲。   花崇一接触到这份茫然,心里就是一揪。   柳至秦的软让他心脏更软,下意识就收紧手指,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别担心,我陪着你。”   柳至秦唇角很轻地扬了下,“嗯。”   花崇说:“刚才在想什么?”   柳至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小时候的事,想安择。”   柳至秦每次提到安择,眼神都会有些不同。那是辛苦将他拉扯大,用并不丰满的羽翼保护他的哥哥,那份亲情永远也不会淡去,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花崇盯着地面,脑中也浮现出安择的模样。他有那么多队友,那么多兄弟,安择是最让他难忘的一个,牺牲将安择的年龄定格,成了一个不会再往前,却始终停在他心底的符号。   片刻,花崇深吸口气,“想跟我说说吗?”   柳至秦点头,笑了笑,“小孩儿睡觉最费劲,要念故事,要哄。有的小孩儿精力旺盛,哄了也还是不睡。”   花崇立即想到柳至秦那短暂的睡眠,即便是查案查到精疲力竭,柳至秦需要的睡眠时间也很少,有时他早上醒来还能在枕边看到柳至秦,都是因为柳至秦故意陪着他。   现在都这样,小时候睡觉自然更是个大难题。   “那你要人哄吗?”花崇问。   “当然要。”柳至秦说:“我又不是生来就懂事。我爸妈很少一起在家,谁在谁给我念故事,但不管念到多晚,我都还睁着眼睛,就是没瞌睡,睡不着。”   花崇笑笑,“哄你还真费劲。”   “这还算好,起码他们在,好歹给念念故事。”柳至秦眯着眼,神情温和,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情形,“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住在山上的研究所,家里就我和我哥。我哥那时候也就一小孩儿,字都不识多少吧,但我不听故事就睡不着,硬要他给我念。”   花崇想象两个小孩儿挤在一张床上,一个哄着另一个,那画面有些滑稽。   可对柳至秦来说,那应该代表着家的温度。   “他给你念了吗?”花崇说。   柳至秦说:“他糊弄我,书上明明不是那么写的,他不识字,就瞎念瞎编。”   花崇说:“你怎么知道他瞎念?你那会儿也不识字啊。”   “但爸妈给念过很多回了。”柳至秦说:“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花崇说:“那你还要安择给你念?”   柳至秦撑住额角,“他也这么说――都会背了为什么还要哥哥念?”   花崇说:“后来呢?他还给你念吗?”   “还念。”柳至秦说:“因为我本来就不爱睡觉,听了故事还能困上一会儿,不听故事能精神一晚上。”   花崇想起集训和在莎城的时候,安择睡觉特别积极,轮到能睡的时候绝对不含糊,躺上床就不动了。   他们都笑安择,说别睡那么快啊,起来聊几句。安择就伸个脑袋出来,说别吧,睡几个小时还得起来训练,抓紧时间赶紧睡!   “你睡不着,他想睡,那不就是故事讲到一半,你还瞪着眼,他就抱著书睡着了?”花崇说。   柳至秦说:“嗯,所以说是他讲故事哄我睡觉,其实关灯、掖被子的都是我。”   说到这儿,柳至秦停了很久,捏了捏眉心,又道:“父母过世的消息是厂里的人跑来说的,我哭没哭我都记不得了,但我确定,我哥没哭。丧事就在家属区里办,厂里找来歌唱团,敲锣打鼓唱了两个晚上――我们那儿办丧事都这样,必须有人唱歌,唱的还都是喜庆的歌。灵棚里来了很多人,基本都是厂里的工人,还有研究所的人,空气很差,一呼吸就是香灰和纸钱的味道。我哥不让我待那儿,拉扯着我回屋。”   花崇心里发沉。   “灵棚和我家就隔着几十米,很近,但是外面再热闹,家里也很冷清。”柳至秦说:“我哥命令我待在家里,但才几分钟就又后悔了。他还要下去守着灵棚,谁来送钱,他就要给谁鞠躬,感谢人家。他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家,觉得我会害怕。其实我不害怕,我跟他说了不害怕,他也不信。”   花崇说:“他就把你又带下去了?”   柳至秦摇摇头,“他就来回跑。在灵棚里待一会儿,都招待周全了,马上跑上楼陪我,陪一会儿又冲下去。那两天,他就没有休息过。”   花崇鼻腔酸涩。柳至秦说安择一滴眼泪也没有掉,那必然只是逞强,父母没了,当哥哥的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不能垮,顶梁柱还有弟弟要照顾。   “第三天半夜,火葬场的灵车就来接我们,我哥带着我,车里还有研究所的领导,天亮时,交到我哥手上的就是两盒骨灰。”柳至秦说:“他拿不动那么重的盒子,也不要我拿,是别人帮忙送我们和骨灰回家。”   柳至秦站起来,走到窗边,眼中倒映着夜色,那么幽深。   片刻,他又说:“顾允醉觉得我可怜,但其实我过得不比同龄小孩儿差。安择把什么都想到了,他小时候不会做菜,但是他能让我觉得,每顿吃的都是家里的菜。”   这话花崇乍一听没听懂,但很快想起,柳至秦上次说过,家属区里有个食堂,他和安择从没饿过肚子。   “食堂也有座位,在食堂吃饭最方便。”柳至秦说:“但有回我们看电视,里面演了个三代同堂,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就跟我哥说,这么吃饭真有感觉。你猜后来怎么着?”   花崇略一思考,“安择就把饭菜从食堂带回来?”   柳至秦浅笑,“他不仅带回来,还要一份一份装在家里的盘子上。这太麻烦了,要洗盘子洗碗,但是直到我上初中,会自己炒菜了,他才不干这事儿。”   花崇说:“你那么小就会炒菜了?”   “嗯,他教我的,但我比他炒得好。”柳至秦低下头,顿了好一会儿,“他在竭尽全力为我将父母去世的影响降到最低。他是我的兄长,这是我一辈子的幸运。”   花崇看见柳至秦眼中有一些细微的光在闪动。此时的柳至秦,比过去很多时刻都更加敏感柔软。   他甚至看得出,柳至秦正拼命掩饰着的畏惧。   假如顾允醉的话是真的,假如顾厌枫才是柳至秦的兄长。   “我很害怕。”柳至秦忽然伸手,将花崇抱住,最后一个音带着极轻的颤意,“我从来不知道等待一个比对结果会是这种煎熬。”   花崇张了张嘴,想说别怕,不会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怎么知道不会有事?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保证不会有事。   这样的话说出来也只是最苍白的安慰。当报告最终呈现出一个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有的安慰都会变成可笑的谎言。   那时候他又以什么方式来安慰柳至秦。   “不管结果如何,你的记忆不会欺骗你,你的成长过程已经证明,他使出了他所有的劲,将你抚养大,他是你最亲的亲人。”花崇抚摸着柳至秦的背,像哄一个脆弱而感性的孩子,“感情存在过,就会永远存在。”   柳至秦闭上眼,长久地维持着这个拥抱。   深夜,程久城的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说话。   柳至秦面前摆着那份刚出炉的比对报告,他看着报告,程久城担忧地看着他,而花崇一手压在他肩上,紧抿着唇。   悬在头上的利剑终于落了下来,顾允醉没有说谎,顾厌枫是柳至秦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柳至秦一动不动地坐在,拿报告的手像是僵住了。   花崇一度觉得他的手指会发抖,但是没有,他的手指就像钢铁一般稳。   但这样的稳更让人心焦。   花崇试图说些什么。但此时还能说什么?在刚刚过去的漫长黑夜里,柳至秦以一种极其怀念的语气向他讲述小时候和安择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那么漫不经心的一个人,却记得那么多看似平凡的小事。   现在柳至秦却必须接受一个事实――那个将他拉扯大的哥哥,并不是他真正的哥哥,与他血脉相连的是“银河”的犯罪头目之一。   当柳至秦放下报告时,目光已经变得很安静。好似不需要安慰,已经在刚才那近乎窒息的静默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花崇用力捏了捏柳至秦的肩膀,叫那个熟悉的称呼,“小柳哥。”   柳至秦在他手上拍了拍,低声回应,“我没事。”   程久城是最早看到报告的,此时比起柳至秦和花崇,他这个完全的局外人必须考虑更多东西――   顾厌枫是“银河”的首脑,“银河”就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在多国不断膨胀。上次联合行动中,顾厌枫及大量高层被抓获,两国警方一度认为已经控制了“银河”的势力。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们斩断的可能仅仅是“银河”组织的一条触须。   顾厌枫的父母是谁,目前无人知晓,唯一清楚的是,他有R国血统,但他的母亲是中国人,他也是在中国出生。   柳至秦的母亲就是他的母亲,他是“银河”的首脑之一,那柳至秦到底是什么身份?   程久城甩了甩头,右手成拳抵在眉心。他并非怀疑柳至秦,柳至秦是他亲自选拔到信息战小组来的,背景绝对清白,才华和忠诚也没有丝毫应该被怀疑的地方。   他无条件相信柳至秦,但上级不一定认同他的看法。   事实上,柳至秦现在确实很尴尬,特别行动队信息战小组的重要成员,怎么会和犯罪头目是亲兄弟?   柳至秦解释不清楚,就必须接受调查,并暂时停止一切工作。   身为信息战小组的负责人,程久城算是看着柳至秦一步一步成长的,不仅担心柳至秦陷入各方压力的漩涡,也担心柳至秦此时的心理状态。   程久城打破沉默,以长辈的口吻问:“你有什么头绪?”   柳至秦面沉如水,尘埃落定,反而镇定下来,“我的父母是凤兰兵器工厂研究所的研究员,详查他们的背景。假如他们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也确实在30年前生下过一个小孩,那很可能是当年有人用我置换了那个小孩。”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有条理,显然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   花崇听着他的声音,却只觉得残忍。   这个事实――如果是事实的话,对柳至秦而言,就像是一把插在胸口的刀。   程久城叹了口气,“当年我将你招进信息战小组时,就详细调查过你的背景。”   柳至秦会意地点点头,“所以我的父亲安业乐,母亲詹小芸,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研究员,那一场爆炸也的确只是意外,是吗?”   程久城神情颇为沉重,好一会儿才点头,“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那我们马上开会,再做一个更深入的调查。”   柳至秦说:“调查必须做,但程队,结论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程久城蹙眉,“我就是担心你。”   “我配合一切调查。”柳至秦站起来,他穿着制服,站姿如松,“在得到顾允醉的线索之前,我从不认为我会和‘银河’扯上关系,现在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既然是顾厌枫的兄弟,又为什么成了安家的孩子。”       第155章 尘哀(05)   审讯室。   顾厌枫仍旧穿着宽松到身板难以撑起的囚服,泥一般瘫在靠椅上,懒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柳至秦,眼中含着一缕事不关己的凉薄笑意。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DNA比对报告,正是柳至秦先前看过的那一份。他被带到这里之后粗粗扫了一眼报告,像是根本没有看懂上面的内容,又像早就知道结果,所以毫不惊讶。   比起这份报告,他似乎对柳至秦本人更感兴趣。   柳至秦穿着肃穆的警服,衬衣最上一枚纽扣也扣上了,双手侧放在桌上,十指相抵,面容和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看明白了?”   顾厌枫微扬着脸,唇边笑意未消,“我料想的认亲场面,比这更热情一些。”   监控室里,花崇盯着显示屏,轻闪的光落在他紧皱的眉间。   顾厌枫摊开手,十分无所谓的样子,“你知道,我在R国长大,中文也能说,但表达也许不太准确。我说的热情,或许和你理解的热情不同。我的意思是……”   说到这儿,顾厌枫仿佛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而苦恼,琢磨好一会儿才比划着说:“火辣?激烈?对,你不够激烈,我的弟弟。”   弟弟这个词就像一根带着刺的针,狠狠扎在柳至秦的神经里。   他的兄长本是安择,那个牺牲在反恐第一线的英雄特警。然而这一纸报告将一切都摧毁了,把那些他所珍惜的过去砸得支离破碎。他不再是安家的孩子,他穿着警服,戴着警徽,逮捕了说不清的犯罪分子,此时此刻,他却成了跨国犯罪头目的血亲。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但他必须克制,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如果他的身世是一个圈套,一个多年前就已存在的阴谋,那他必须从这个阴谋中挣脱出来。   因为在阴谋外面,有他想要陪伴的人。   “你早就知道了?”柳至秦越是愤怒,声线就越是清晰,像一把从冰水中拾起来的刀。   顾厌枫单手撑着脸颊,很没坐相,“对啊,在被你追捕之前很久,我就知道我有一个天才弟弟。可惜他不为我所用,偏要为警方效力,把我这个当哥哥的围剿得狼狈不堪。”   柳至秦不经意地收紧手指,“你的母亲是谁?”   “哈哈哈!”顾厌枫的笑声和他的长相着实不符,听上去尖锐刺耳,“这话问得。你怎么不直接问――我们的母亲是谁?”   花崇一拳砸在桌上,旁边的程久城亦是满脸凝重。   倒是柳至秦,平静得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我们的母亲是谁?”   顾厌枫似是没想到他半点波动都没有,表露在外的懒散有所收敛,眼神悄然认真了几分。   “怎么?不知道说什么了?”柳至秦嗤笑一声,“回答我,我们的母亲是谁?她为什么生下我,却把我扔在凤兰市一个普通家庭?我和你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能在‘银河’成长,还当上了首脑――起码是之一,而我才6岁,就经历父母双亡的痛苦?你哪里比我高贵?因为你的父亲就是‘银河’的成员,而我的父亲什么都不是?”   花崇狠狠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十足凶悍。   柳至秦说要亲自审问顾厌枫时,他本来不同意。但柳至秦一再坚持,说要好好与顾厌枫谈一谈,他只得同意。   柳至秦所谓的“好好谈”,就是不断往自个儿身上插刀子。   “‘银河’不止你一个首脑,你也许只是首脑中最不成器的一个。”柳至秦接着道:“但即便是最不成器的首脑,也是首脑。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首脑,你坐上这个位置,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血缘在其中占了几分?我来猜猜,至少八分?不,九分?你是首脑,而顾允醉把我当做眼中钉,我想来想去,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同一个母亲。”   柳至秦停下来,眼神如钩,“她是一个对‘银河’组织来说非常特别的人,对吗?”   顾厌枫脸色沉下来,微张着嘴,须臾道:“你想得真明白。”   柳至秦摇头,“不够。”   顾厌枫冷笑,“所以你想撬开我的嘴,打听你的身世?”   柳至秦站起来,在桌边走了几步,然后站在顾厌枫正对面,身子一低,双手撑在桌沿,阴影投在顾厌枫身上。   他笑得很轻,有一丝诡异的邪性,“你不是我的哥哥吗?血浓于水,除了向你打听,我还能跟别人打听吗?”   顾厌枫眸光凝滞片刻,回神之后别开视线。   柳至秦俯视着他,发现他的肩膀正在极轻微地发抖。   “你想错了。”半分钟后,顾厌枫才再次开口,“我们的母亲,对‘银河’来说并不是多么特别的人。在‘银河’里面,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女人。她们没有地位,仅仅只是生育机器而已。”   柳至秦蹙眉。   “女人在很多地方都只是生育机器,要说她特别在哪里,大概是她经过了改造。”顾厌枫耸耸肩,“你是不是还想问,她现在在哪里?”   柳至秦未答。   “她早就死了。”顾厌枫说:“她们这样的人,活不了多久。但她很幸运,活得不算短。我见过她,也见过她接受改造之前的照片,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   柳至秦说:“改造是什么意思?”   顾厌枫又笑,“你不是警察吗?那你就去查。我就是一条狗,狗能知道多少啊?”   柳至秦眼尾轻挑,“狗?”   “不信啊?”顾厌枫仰靠在椅背上,“我看上去是不是特别风光?被你们这么关押着,我是挺风光。”   柳至秦最后再问了个问题:“顾允醉呢?他和你一样,也是狗吗?”   顾厌枫收敛起笑容,却彻底沉默了下来。   柳至秦打开警室的门,花崇也打开了对面警室的门,快步走过来。   “我没事。”柳至秦笑了笑,捏住花崇的指尖,“别担心。”   上级部门的人来了,在特别行动队开了个紧急会议。   柳至秦作为风暴的中心,坐在角落上,几乎没说过话。   “小柳现在必须接受调查,暂时离开刑侦一组和信息战小组,由专人看守。”一位中年官员说。   程久城点头,“这我们已经想到了,柳至秦接受任何调查。”   对方又道:“程队,沈队,凤兰兵器工厂那边,你们恐怕得派人过去。”   沈寻看向花崇。花崇起身道:“我亲自去调查。”   “你?”对方有些犹豫,“可你是刑侦一组的负责人。”   沈寻道:“我认为花队不用避这个嫌。柳至秦在特别行动队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信息战小组、刑侦这边几个小组,谁不是他的兄弟?难道我们特别行动队所有人都得避嫌吗?”   程久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了解我选拔来的队员,柳至秦的成长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他这几年的工作也没有出现任何疏漏。他的身世打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不是他能够控制。调查他,是按照规章制度我必须去做的事,但是站在个人角度,我毫不怀疑他。”   对方想了想,“行,那就按你们计划的去查。”   会议结束后,柳至秦还坐在座位上。与会者陆续离开,沈寻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哪儿也别跑了。”   柳至秦笑了声,“就这么让我休个假,别不痛快啊。”   沈寻说:“休完给我补回来。”   柳至秦道:“好说。”   等人都走完了,花崇才走过来,靠在柳至秦旁边的桌沿上,和柳至秦对视片刻,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下午出发,有没什么要交待的?”   “注意安全。”柳至秦眉眼间这才出现担忧,“我这次没法跟着你,你要处处小心。”   花崇心下一软,“你花队以前是特警,还是狙击手,忘了?”   “没忘,所以才更担心。”柳至秦叹了口气,“你们当特警的,一遇到危险就习惯性冲最前面,身先士卒比谁都积极。在凤兰市那回拆弹……”   花崇靠近,双手抱住柳至秦的头,往自己怀里摁,“好了好了,看把我们弟弟给愁的。”   柳至秦贴了会儿,抬起头,语气严肃且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一定谨慎小心,遇到危险三思而后行,别让我担心。”   花崇也郑重道:“我答应你。”   去凤兰市调查柳至秦,这和调查其他地方的案子还是有不小差别,难度不一定更大,但级别更高。花崇和程久城、沈寻讨论再三,决定将刑侦一组留在特别行动队,沈寻亲自跟花崇去一趟。   柳至秦暂时被限制行动,不能离开特别行动队,使用电子设备需要报备,24小时得有人盯着。   但特别行动队够大,他又是这儿的“老人”,训练溜达都不耽误,想去程久城办公室睡个午觉都行。   负责盯着他的是特警,昭凡一来就扬手打招呼,“哟,小柳哥。”   昭凡平时不这么叫他,老是柳至秦来柳至秦去,一点儿不亲切,这突然亲切起来,他格外不适应,还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中邪了?”柳至秦斜过去一眼,“给我改回来。”   “凡哥心疼你,你还不领情?”昭凡大咧咧地走过来,一坐下就翘二郎腿,作战靴一晃一晃的,“花儿不就叫你小柳哥啊?他现在不能跟你待一块儿,我照顾你情绪,替替他。”   柳至秦差点给听笑了。   昭凡这说的是什么话,有这么主动跑来当替身的吗?   但这似乎又的确是昭凡能说出来的话,要不是战斗力惊人,昭凡可能就是个笨蛋美人。   昭凡一见柳至秦那将笑不笑的表情,马上不乐意了,“不识好歹,那我不叫你小柳哥了,你一会儿想听都听不到。”   “那我谢谢你。”柳至秦抱了个拳,“从今往后你一句都别叫。”   小柳哥这外号谁都能叫,洛城重案组上下全都叫他小柳哥,他听着都没什么。但昭凡这么叫就不行,昭凡故意模仿花崇的调调,但模仿又没模仿像,滑稽中透露着诡异。   昭凡还挺不服的,“让花儿回来收拾你。”   处理完凤兰市的数起命案,返回首都时,花崇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   隆冬时节,凤兰市大雪纷飞,比上次更冷了。   孟奇友亲自来接,半截女尸的案子把他忙得够呛,这一个多月眼看已经是岁末,刑警支队却一刻都没闲着,逮着方龙岛妇女买卖产业链这条线拔,不仅把当年的涉案码头老板全揪了出来,还拔出几个收受贿赂,为黑势力充当保护伞的官僚。   再次见到花崇,孟奇友觉得亲切,没看见柳至秦,又有些诧异。   查凤兰兵器工厂,需要凤兰当地警方配合,所以花崇在出发前就联系过孟奇友,但这事牵扯到“银河”,目前不可能向地方警方透露详细情况,花崇并未跟孟奇友说太细节的东西,更没提柳至秦。   “我还以为他跟你一块儿来呢。”孟奇友乐呵呵的,“你俩关系好,上哪儿都离不开。”   花崇笑了笑,“他还有别的工作安排。”   孟奇友把之前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交给花崇,“要不你们还是在这间儿?”   花崇不挑,“孟队,我在电话里和你说的事……”   “凤兰兵器工厂嘛,我放这儿呢。”孟奇友拍了拍胸口,以示自己惦记着,“那厂子在万兴路,早就转型了,我找了当时万兴路派出所的老民警,还找到了几个负责人,马上就来,你有任何问题,都问。我这儿的车你也随便用,那老厂区现在荒着,厂房没用了,但家属区还住着几户人。你要去,需要我陪的话,叫一声就行。”   花崇道了声谢,决定先去万兴路看看。   “也行。”孟奇友说,“反正他们还没到,懒得等了,咱先去踩踩地皮。”   雪时停时下,道路两边堆着高高的积雪。天空被铅色的云压得很低,虽然是下午,但日光很难透下来。   街口有家“海山茶”,这个季节本该生意红火,但如今却已关门停业。   花崇收回视线,沉下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已经习惯柳至秦的陪伴,现在柳至秦不在,他的神经久违地紧绷起来。   警车停在一条略显萧条的街上,孟奇友回头说:“花队,这儿就是凤兰兵器工厂。”    第156章 尘哀(06)   一下车,花崇就被刀子一样的寒风刮得眯起眼。   孟奇友躲着脚,笑出满脸褶子,“上回你们来时还不算最冷呢。”   花崇穿得厚,脸包得严严实实,挺过了刚下车那一阵,渐渐就适应了,跟着孟奇友,还有一位万兴街的老民警往厂子的方向走。   路不宽,凹凸不平的,车开不进来,两边是四层高的筒子楼,青黑色,墙砖是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有的是日积月累的污迹,有的是修补的墙皮。   楼里几乎没有光线照出来,门都是破旧的墨绿色木板,木头加铁皮结构的围栏仿佛一推就倒,但走廊上还零星挂着两三件衣服,证明里面住着几户人家。   “也就这栋楼还有人住,这楼修得晚,结实。”老民警戴着顶包头盖耳的大毛帽,一说话就吐出一片白气。   他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明年就要退休了,把凤兰兵器工厂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但一共也就5户,2户是厂里的老人,厂子转型,断了他们的路,但好歹还有房子住,他们不愿意搬,就一直住着。另外3户是在附近打工的,别地儿租金贵,这里几乎算不要钱。”   说着,老民警往前方一划拉,“那些房子都是危房,但没规划上,拆不了,也住不了,就这么放着。”   孟奇友说:“我听说规划上了啊,说要依托兵器工厂建个文创园。”   “悖这都说几年了,压根儿没动静。”老民警不懂文创园那一套,“就那些破厂房破机器,修个公园谁来看啊?”   孟奇友说:“咋没有?绸城搞了好几个这种园子了,现在的小年轻就喜欢这种,叫什么?怀旧!有范儿!”   花崇一边听两人聊天,一边观察那些几十年前就矗立在这里的建筑。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色,耳边充斥着的不再是呼啸风声,而是喧闹的人语。   这是凤兰兵器工厂的家属区四村,前后左右是一村、二村、三村、五村,每个村里都有一个食堂,在厂里忙碌的青壮年工人没工夫照顾家里的小孩,若家中没有老人,小孩们便成群结队到食堂打饭。   队伍里也有懒得在家中开火的老人,和累了一天,不想回家做饭的年轻人。   晚饭时间,食堂外、小巷里,浓重的油烟气里裹挟着家长里短和小孩的嬉闹,以及父母呼唤自己孩子的声音。   花崇置身其中,被几个不看路的小孩碰撞,再向食堂的方向走几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小安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怀里抱着两个饭盒,规规矩矩地排在队伍中。   饭盒太大了,而他即便穿着厚实的衣服,个头还是很小,看上去不太协调。   队伍前后的小孩都在说笑打闹,大人招呼也招呼不住,只有小安岷不吵不闹,被撞到了也只是不太愉快地皱皱眉。   队伍行进得很快,没多久小安岷就捧着饭盒出来了。   饭盒的隔热性大约不太好,直接用手拿很烫,所以他的手已经缩到了袖子里,就拿手臂抱着。   他小跑着往筒子楼里去,和排队时不一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小孩儿单纯,吃饭是件快乐的事。   吵闹声变回了风声,画面里的烟火气不见了,摇摇欲坠的建筑冷清地伫立,看不到一个人影。   花崇又听见孟奇友和老民警的声音,他们还在扯文创园该不该建的问题。   “兵器工厂转型之后,新厂就直接建在其他地方了?”花崇问。   “没,还在这儿。”老民警说:“但过了3年就被另一个厂子给合并了,这边就逐渐没什么人了。”   说起凤兰兵器工厂,老民警就滔滔不绝,“我们这厂以前生产炮弹,还有那些各种型号的发射装备。后来不是转型成卡车配件厂了吗?我们这技术跟不上,工人也不习惯,没转好,就只能让人给接管了。现在城里头也没那么多地方搞工厂,就弄乡镇里去了。你瞧这里,以前一到8点,就全是赶来上班的工人,现在除了咱们,连人声儿都听不见!”   说着,花崇已经来到兵器工厂以前的大门口。   铁门坏了,岗亭里没人,厂区里雪也没有清理,看着十分萧条。   花崇问:“发生过爆炸的116车间在哪里?”   老民警一愣,“爆炸?”   “对,24年前,116车间曾经发生过一起爆炸,5人死亡,30多人受伤。”花崇说:“你还有印象吗?”   老民警刚还轻松自在地说着话,此时神情突然沉下来,“你们是来查那件事啊?”   “老徐,花队是上头特别行动队的人,他问什么,你只要知道,就都说出来。”孟奇友故意板了板脸,“不兴隐瞒的啊。”   “我隐瞒啥啊。”老民警立即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提到116车间,都多少年了。”   花崇说:“听你的意思,那件事你印象很深?”   “岂止是印象深,我当这几十年警察,别的鸡毛蒜皮我一退休就都可以忘了,但这事不成,当时我就是出警警察,我第一个赶去,那现场啊――”老民警嘶了声,“就一个字:惨!”   花崇眯眼,等着他的下文。   “116车间是火工车间,本来就容易出事,在消防那儿是挂了名的,我们派出所每隔一个月也会安排人去检查。但是爆炸的事,谁也说不准,在那儿工作,确实就得冒风险。”老民警说:“但出事那天也是巧,除了生产线上的工人、技师,还有研究所的人。他们才是冤。”   花崇说:“冤?”   “可不是吗?”老民警摊开手,旋即又往远处的一座山指,“咱兵器工厂不是只搞生产,还搞研发,研究所在最里头,那儿看见了吗?”   花崇跟着他的手看去,山上灰蒙蒙的,看不到建筑。   “研究员们平时就在山里搞开发,生产的时候会下来跟一跟。”老民警说:“那次是一个组长带的队,结果炮弹炸了,存放在里面的易燃易爆品跟着炸,整个车间跟火海差不多。消防来得快,但那也只能灭火。”   花崇说:“当时调查爆炸原因,结论是什么?”   “就是试验新品过程中出现了意外。”老民警说到这儿余光往花崇瞥了下,似乎有所隐瞒。   花崇没放过他的细微表情,“只是意外吗?”   老民警低着头,支吾道:“嗯,就是意外。”   别说是花崇,就是孟奇友也已看出不对劲,“老徐,咱们刚才怎么说的来着?如果不是重要的案子,花队能亲自来吗?你得说实话!”   “我不是故意瞒你们什么,当时我们查来查去,跟所有相关的工人、研究员,还有厂里那些领导都问了,都说就是试验新品时爆炸。这事本来就有风险,谁都控制不了的。”老民警说:“所里还有记录,我这就回去翻给你们看!”   “不急。”花崇说:“记录的事一会儿再说。但是老徐,我刚才注意到,你似乎认为我不会轻易相信这个说法?你在看我的脸色?”   老民警顿住了,“我……”   花崇说:“你自己也对当年的调查结论存疑,对吗?”   老民警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其实这事,虽然确实是意外,但是116车间的领导,还有研究所的领导,甚至厂长副厂长,都有责任!”   花崇说:“因为他们明知试验可能出现事故,却没有及时向工人传达,甚至没有将不参与试验的工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5死30多人受伤,这在一起爆炸事件中,是很正常的伤亡数据。   但是听老民警说到调查结论,花崇心中就已出现疑问。   既然是试验新品,并且已知存在风险,为什么当时车间里还会有那么多人?   除了必须在现场的研究员和工人,其他人在干什么?   老民警摇摇头,“花队,你是年轻人,不知道20多年前厂子搞生产的状况。那时候生产就是命,工人们家里孩子都可以不顾的。当时试验新品,按照现在的做法,那肯定是无关人员全部撤离,而且也不该在116车间搞,该去周围没有其他车间的地方搞。但没那条件,只有116车间行。这边搞试验,那边就继续生产,工人们根本不知道研究员们是下来搞试验,厂子从上到下,安全意识都是这个。”   老民警双手拇指食指合拢,比了个鸭蛋。   “不出事没啥,一出事就完蛋。”老民警颇为感慨,“搞试验的研究员和工人基本上都当场炸死了,其他工人也有被炸死的,我们当时去问重伤的工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天有试验。”   花崇说:“但厂里的负责人没有被追责?调查报告上也没有提到你刚说的这些?”   老民警尴尬道:“厂领导和我们当时的上级沟通好了,赔偿工人和家属,尤其是那些有小孩的家庭。”   孟奇友听得冒火,“你们……唉!”   20多年,社会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的观念也早就不一样了,花崇倒是能够理解当年民警的做法,只是这么一来,爆炸的真相就很难找到了。   爆炸时柳至秦的父母安业乐和詹小芸都在,且都被当场炸死。这真的只是意外?还是被一双幕后黑手所推动?   如果不是意外,他们就是被针对了。   原因是什么?因为他们不是柳至秦的亲生父母?   他们必须死?   他们知不知道柳至秦并非自己的孩子?他们和后来的“银河”之间是什么关系?   两种可能――   他们知道柳至秦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们帮柳至秦和顾厌枫的母亲抚养柳至秦。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与柳至秦同龄,也许是在生产时就被换掉了?然后在柳至秦6岁这年,某个势力认为他们的存在是隐患,所以炸死了他们?   花崇不寒而栗,忽又想到第三种可能。詹小芸就是柳至秦的母亲,同样也是顾厌枫的母亲。在安家,安择才不是安业乐和詹小芸的亲生孩子?   安择的年龄和顾厌枫相仿,若詹小芸是柳至秦的母亲,则不可能生下安择。   线索构成了一个暂时无解的圈套,花崇摘下手套,手指压在眼皮上,轻轻按揉。   如果将柳至秦和顾允醉联系起来,迷雾似乎就散开了一点。顾允醉被放在顾永哲家中,顾风琴并不是他的亲妹妹,多年以后顾允醉被“银河”的成员黄伟带回组织,相当于将放养的“种子”移植回去?   那柳至秦其实也是“种子”之一?因为安择的保护,黄伟未能下手?还是有其他原因,导致他们遗忘了柳至秦?   解密的关键似乎在柳至秦和顾厌枫的母亲上,顾允醉提到了“CHEN AI”,语气却满是不屑。   “你们要去116车间看看吗?”老民警说:“炸得啥都没有了,后来那儿重建了个厂房,还叫116车间。”   花崇随老民警到了116车间,后来又上山看了看废弃的研究所,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   沈寻没跟着去兵器工厂,跟后来赶到市局配合调查的兵工厂前副厂长郭立甫聊了会儿。   郭立甫当年分管的正是研究所,安业乐和詹小芸都在他手底下工作。提到116车间的爆炸事故,郭立甫非常自责,接连说自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受伤的人。   花崇推开警室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坐下。   郭立甫看了他一眼,并不知道他是谁,继续说道:“新品试验确实有风险,这我是想到了的,但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我们研究室厉害,那么多次新品试验,也从来没出过大事。我要知道能爆炸,肯定早就把无关工人都疏散了,也绝对不让安业乐和詹小芸一起去。”   花崇微蹙起眉。   沈寻说:“因为他们是夫妻?”   郭立甫点头,“我们研究所就他们一对夫妻,是我疏忽了,他们还有两个孩子,留一个人,起码两个孩子不会成为孤儿。”   花崇来不及去感慨已经发生的事,问:“关于安业乐和詹小芸,你了解多少?”    第157章 尘哀(07)   事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郭立甫当年45岁,现在已是快70岁的老人,早就从岗位上退了下来。   他沉默着,花了不短的时间才重新开口,“我们研究所几十年前还是很不错的,下面的车间人人都能进,只要经过培训,技术过关就行。但研究所还要看学历,收的都是能搞研发的人才。”   花崇看过安业乐和詹小芸的部分资料,他们都不是凤兰市本地人,安业乐出生在南方一个小镇,詹小芸的家乡则在北方县城,两人的第一个交集是在凤兰市同省的绸城。   那个年代社会上大搞兵器研发,绸城工业大学开设了定向培养的兵器及弹药研究中心。   安业乐和詹小芸先后在研究中心学习,毕业后都被安排到了凤兰兵器工厂的研究所工作。   “其实他们结婚,还是我牵的线。”郭立甫干涩地笑了声,满脸褶子抖动。   花崇说:“牵线?他们不是在绸城就认识了吗?”   “认识归认识,处朋友、结婚那是另一回事。我们那会儿啊,当领导的啥都要管。”郭立甫接着说:“我就是知道他们是同学,才想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当时他俩都到年纪了,也都离乡背井的,老家没什么人,早点定下来,成个家,也好互相扶持。我跟他们两个人都说了,安业乐还不好意思,倒是詹小芸大方,主动和安业乐聊天,还给安业乐带饭。”   “他们没谈多久,应该是都觉得对方很合适吧,就把婚给结了。”郭立甫又说:“在家里办了好几桌。对了,他们家就是厂子给分的房子,那一片儿现在没人了,但当时热闹得很。”   花崇刚从万兴路回来,目睹的萧条和郭立甫的描述形成鲜明反差。   “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我和安业乐一起守着,他紧张得在医院直哭,我还安慰他,说你是你们家的顶梁柱啊,你哭啥?”郭立甫笑了笑,“挺顺利的,是个大胖小子。”   花崇情不自禁问:“那第二个孩子呢?”   “第二个……”郭立甫想了好一会儿,眉间紧紧皱起,叹了口气,“第二个就没那么顺利了。说是难产,差点母子俩都过去了。”   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柳至秦,但花崇还是长吸了一口气。   “那阵子安业乐经常跟我请假。我们厂子里管得严,不像你们现在,想请假就能请假。”郭立甫说:“好在那时大家心很齐,谁家里有困难,大家能帮的就都帮一帮。安业乐的工作别人帮忙顶着,他研究所医院两头跑,累得够呛。后来詹小芸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不过比起老大,老二瘦小很多,我们还组织了一次捐款,让安业乐把孩子给养好。”   沈寻问:“詹小芸两次生产,詹家和安家的亲戚都没有来帮过忙吗?”   郭立甫摇头,“远亲不如近邻啊,他俩的老家都离得远,在凤兰没亲戚。就詹小芸难产那次,安业乐累得直接在路上睡着了,我问他咋不将两家父母叫来,他说詹小芸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早就断掉联系了,他家里呢,父母都走了,只剩下关系一般的哥嫂,叫不来。”   “等等。”沈寻抬手,“詹小芸从家里跑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郭立甫说:“这事我当时没有详细问,后来出了事,我们联系家属,才知道詹小芸原本就是被收养的,他们那个县城很落后,詹小芸在家里就被当做丫鬟来使唤。詹小芸喜欢读书,和几个有同样遭遇的女子一起跑出来了。”   花崇诧异,看了沈寻一眼,沈寻眼中也是同样的疑虑。   詹小芸是被收养,收养还需打一个问号,从詹小芸后续的遭遇来看,那真的是收养,而不是人口贩卖?   而不管是收养还是人口贩卖,詹小芸的真实身份可能都是一笔糊涂账了。   “安业乐和詹小芸都很敬业,他们家老二生得不好,詹小芸的身体也垮了一截,当时都是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硬是把老二给救活了,詹小芸也慢慢恢复过来。”郭立甫说:“他们心里感恩,安业乐几乎就住在山上,想把欠的都补回来。孩子大一些之后,詹小芸也住山上,夫妻俩轮流回去照看孩子,反正住的是家属区,食堂吃的管够,孩子啥也不缺。”   花崇以前听柳至秦说,父母回家的次数不多,即便是在出事之前,他们也不常陪在他和安择的身边,所以他对他们的印象一直不怎么深,他们在事故中死去,也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影响。真正将他拉扯大的是安择,父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给了他生命。   此番听郭立甫说起当年的事,才为这对父母疏忽家中孩子寻到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并不是不疼爱两个尚且幼小的儿子,只是曾经欠了同事和领导太多人情,想要尽力补偿回来。   这个细节切割出他们性格中诚实忠厚的一面。   “那个新品是他们小组负责的,我们研究所分了好几个小组,各做各的项目,安业乐和詹小芸原本就是在一个小组,他们这种情况,按下面车间的规章制度,其实需要分到不同的小组,免得互相影响。”郭立甫说:“但是这种技术研发活儿又和工人的活儿不同,我试过了,把詹小芸调到别的组,但是效果不理想,最后还是让他们在同一个组。”   “出事时,安业乐已经是组长了,詹小芸是他的副手,只要新品安全投入生产,他们就可以休假了。”郭立甫眼中满是遗憾,“假条都已经放我那儿了。可能都是命吧。那两个小娃子,我们平时能照看都照看着,大的特别懂事,小的比较内向,不怎么说话,但我听说小的很聪明,小学就经常拿奖。”   花崇说:“安业乐和詹小芸的后事是谁来处理的?”   “厂里安排的,以前联系也不方便,我们尽力找他们的家人了,一个都不愿意来。”郭立甫叹气,“可能是听说有两个小孩,大的那个9岁,小的那个才6岁,都怕摊上麻烦吧。”   花崇说:“他们一次也没有来过?”   郭立甫很确定,“一次都没有来过,我和他们家在同一层楼,有什么事我都知道。”   沈寻送郭立甫离开,花崇还坐在座位上,手支着下巴,沉默。   沈寻回来时轻轻敲了敲门,花崇回神,“沈队。”   “在思考什么?”沈寻刚才在茶水间兑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花崇面前。   “谢谢。”花崇接过,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达到指尖。他盯着纸杯,几秒后说:“我现在疑点很多,第一是詹小芸的身份,沈队,我们需要去落实一下,詹小芸是詹家跟谁收养的,詹家说不说得出来她的亲人。”   沈寻说:“你怀疑詹小芸本人就有问题?”   花崇点头,放下纸杯,站起来,“来之前,我大致捋出一条线,安业乐和詹小芸生第二个孩子时,柳至秦也正好出生,有人因为某个目的,将两个小孩掉包。当时医院管理不像现在这样,只要制定好了计划,执行无误,掉包一个小孩是很容易的事。”   沈寻说:“但现在詹小芸自己的身份都没查清楚。”   “没错。”花崇眼色一沉,“她有没有可能和‘银河’有关呢?她有没有可能,正是柳至秦和顾厌枫的亲生母亲?安择才是来路不明的那一个?”   沈寻思索须臾,“那安业乐在其中又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假设詹小芸和‘银河’有关,安业乐是全然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还是知道,并且帮助妻子?”   花崇低头踱步,“如果安业乐是被迫牵扯入其中,当他发现自己被欺骗时,他会不会采取过激的行动?”   沈寻说:“比如和妻子同归于尽?”   花崇神色渐冷,“当时安业乐是组长,如果爆炸有人为因素,他其实是最可能动手脚的人。”   沈寻看向花崇,“他不仅恨欺骗他的詹小芸,还恨将他们撮合到一起的工厂……”   花崇按着眉心,摇了摇头,“也许我们已经偏离事实。最有可能的还是我之前的思路,有人在新生儿上做了手脚。”   两人都是擅长心理分析的刑警,但爆炸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而现在距离柳至秦出生,也已过去三十来年,蛛丝马迹早就被抚平,从一处疑点开始延展,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当时内心的想法都像一个岔路,走错一个,就与真相背道而驰。   “其实问题就出在詹小芸的身世上。”沈寻说:“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明确,出事之后,老家有人来送她最后一程,不至于是个孤女,那我几乎可以直接判断,在她第二次生产时,孩子被掉包。”   花崇点头,“另外,如果顺着最初的思路,詹小芸和安业乐完全无辜,有人拿走了他们的孩子,利用他们为自己养孩子,但中途为什么要搞出爆炸?继续养着不好吗?即便要杀人灭口,也应该等到柳至秦大一些。我想不出他们那么早解决掉他们的原因。”   “前提是爆炸的确就是被‘银河’里的某个、某些人动了手脚。”沈寻说:“不过这里还存在另一个种情况――爆炸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花崇搓了下手指,“站在刑警的角度,我不得不往非意外的方向考虑。”   沈寻赞同,“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掉包孩子的一方在当时灭口安业乐和詹小芸动机不太充分,不过跳到我们刚才讨论的情况――安业乐报复,这个动机就充分多了。”   “是。”花崇说:“但现在的线索太少,所有动机分析都很难落实。不管那场爆炸是谁引起,詹小芸是不是柳至秦的母亲,现在仅有的一个结局是,柳至秦没有像顾厌枫、顾允醉一样被带走,成为‘银河’的一员。”   沈寻喝完咖啡,捏扁了纸杯,“花队,你说柳至秦最终没有被带走,会不会和那场爆炸有关?”   花崇抬眼,“嗯?”   “我们的两条思路,一是詹小芸的孩子被掉包,二是詹小芸本身有问题,柳至秦就是她的孩子,不管哪种,柳至秦都和‘银河’组织有联系,可是柳至秦的成长没有受到‘银河’影响,如果不是顾允醉故意给出的线索,他自己,还有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沈寻说:“你们认为是安择的保护让柳至秦没有被带走,但其实那时安择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花崇拧着眉,“你是说,爆炸打乱了某些人的阵脚,使他们的计划出现了一个拐点?”   “但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影响。”沈寻说:“目前最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个是柳至秦出生,一个是爆炸。我下午查到了他的出生记录,是在万兴医院,这所医院以前是兵器工厂自己的医院。明天我或者你,请这边的同事帮个忙,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花崇说:“我去吧,詹小芸和安业乐的老家……”   沈寻说:“放心,我派人过去。”   花崇想给柳至秦打电话,不说侦查情况,只是听听柳至秦的声音也好。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柳至秦被24小时看守,使用电子设备要打申请。虽然在特别行动队,柳至秦就是自家人,但有必须遵循的规矩在那里,他们都不好破坏。   花崇握着手机犹豫了会儿,刚将手机放进裤袋里,就感觉到它振动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花崇立马接起来。   不过那边传来的却是昭凡的声音,“咳,花儿啊,柳至秦在我手上。”   花崇眼皮跳了跳,听见柳至秦在那边说:“你不能好好说话吗?”   “你现在难道不在我手上?”昭凡跟柳至秦扯去了,“你打这通电话还必须经过我允许,我跟花儿说两句怎么了?”   花崇笑了笑,听这语气就知道柳至秦没有被为难。   昭凡话多,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柳至秦现在在人家“手上”,不得不低调一点,“手机给我,下次去你们家,尝尝你新开发的菜。”   昭凡果然中招了,“那说定了,手机拿去!”   听到柳至秦贴在话筒边的低沉嗓音时,花崇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第158章 尘哀(08)   “今天我到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去了,万兴路。”花崇微垂着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摩挲着手指。   外面飘着雪,雪粒呲呲砸在窗户上,他胸膛上却烧着一团火。   柳至秦支走了昭凡,背身靠着桌,“那儿没什么人了吧?”   “嗯。”花崇说:“都搬了,房子拆了一些,加起来可能只住了十多户人。”   柳至秦听了会儿,察觉到花崇情绪不太对。   花崇一直在说白天去实地勘察的情况,但是话里几乎找不到重点,都是一些零碎的、不那种重要的信息,也没有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分析。   对柳至秦来说,这就是一个讯号――花崇产生了某些想法,但又因为某些顾忌,而暂时不愿意和他说。   他大致能猜到是哪个方面。   花崇去调查的就是他的背景,安业乐和詹小芸的背景,横竖绕不过他的身世。   新的想法也一定与他的出身有关,但花崇并没有彻底理清,在说和不说上犹豫不决。   若是以前,花崇当然会告诉他。他们是重案组、刑侦一组的搭档,任何线索都能够共享。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因为血缘,他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又极其微妙的境地。花崇有所顾虑是必然的。   但他也清楚,花崇的顾虑里占据着核心的是担心。   花崇不会怀疑他――他从不怀疑这一点。   花崇是怕爆炸的信息流、尚未得到证实的推断,影响到他的情绪。   这个男人有一份别人模仿不来的温柔。   柳至秦按理说此时应该被严格看管,但特别行动队上下都开了绿灯。花崇心中感激,但考虑到情况着实特殊,不便跟柳至秦说太多和侦查有关的事。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通对万兴路的描述,已经让柳至秦猜到了他的烦恼,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道:“你今天怎么样?”   柳至秦笑了笑,“听话痨比比了一天。”   花崇说:“嘘!一会儿让昭凡听见了。”   “他没在,手机还我就出去了。”柳至秦心里并不痛快,但花崇在外,他不想让花崇还来担心他,于是只挑好的说,“狗子在我这儿,我吃饭它也吃饭,吃完要给挠脖子,蹭我一身毛。”   花崇笑道:“你陪陪它,咱们带着它,它都没在家里住几回,不是住警犬队,就是住昭凡那儿。”   “我陪它一天了。”柳至秦说:“狗东西懒,睡觉去了。就没见过哪只德牧像它这样吃饱睡睡饱吃。”   “懒有懒福。”花崇说:“打这通电话费劲吗?”   柳至秦笑:“费劲啊,你刚才听到没,我得去昭凡家吃他新开发的菜。”   花崇温声说:“不怕,我陪你。”   两人闲扯了会儿,默契地都不提案子。   挂断之前花崇说:“你就把这段时间当做年假,养精蓄锐,外面有我们,一旦查清楚了,你就来和我汇合,到时候有你忙的。”   柳至秦点头,“辛苦了。”   花崇啧了声,“跟老……跟队长就别这么客气了。”   次日一早,花崇和凤兰市局的三名刑警赶到万兴医院。   万兴医院的名字是近几年才改的,属于公立医院,硬件软件都比较差。以前它叫1075职工医院,兵器工厂的职工、家属看病都不要钱。   当年厂里谁生了病,谁要生孩子,都上1075职工医院,实在救不了了,才临时转移到其他大医院去。   和花崇一起来的一位刑警小时候就住在万兴路附近,但家里没人在兵器工厂工作,做的是别的营生。因为这一片当时只有1075职工医院一所医院,所以即便不是兵工厂的人,大家有个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也是上1075职工医院看去。   说起这医院,刑警直摇头,仿佛有天大的阴影盖在心头。   “他们那儿的护士,基本没有经过培训,有的就是生产线上的女工。我小时候咳嗽去输液,回回手肿,她们能给我扎十多次都扎不准!”   “还有打针,我动都不动的,脱了裤子扎屁股,她们能扎到我骨头上去!”   旁边的警察同事直乐,“你讲啥笑话呢!”   “鬼笑话!老子的亲身经历!”刑警又道:“医生有的也不是真医生,也是他们厂里的,可能就知道点儿医学常识吧,居然就能看病了!你们不住这儿,就不知道,1075没改成万兴医院之前,医死过挺多人!”   花崇立即警觉起来,“医疗事故?”   “那年头还不叫事故,也没人监管,主要医死的也都是他们厂里的工人,赔点钱就完了,闹不出什么来,也就我们住在附近的知道。”刑警很感慨,“还是因为管理不规范,那些青霉素什么的乱用,卫生条件也不好。现在不一样了,改成万兴医院之后,就按照正经公立医院的规矩来,医生护士都是专业学校出来的,虽然大病还是没法治,但总不至于还随随便便医死人了。”   花崇越琢磨,眉心就皱得越紧。   按照这名刑警的说法,当年的1075职工医院就是个巨大的黑洞,缺乏监管,也缺乏有能力的医生和护士。詹小芸在这里生产,她的孩子有很大可能正是在这里被置换。   按照第一条思路――詹小芸并不是柳至秦的亲生母亲,那么柳至秦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吗?他和顾厌枫的母亲选择了这里,生下他,然后用某种方式,让他成为安家的小孩,并带走了那个险些因为难产而死去的小孩?   花崇忽然停顿下来。   难产,虚弱,养不活。   这是郭立甫昨天说起安家第二个孩子时多次提到的词。   小孩出生之后,需要非常细致的照料,尤其是那些早产的、难产的孩子。   1075职工医院当时有妥善照顾安家第二个孩子的能力吗?   如果没有……   “我记得我隔壁邻居生小孩,还想去1075,便宜嘛,还近,但是被街坊给阻止了。”刑警又道:“生小孩可不比感冒发烧啊,他们连感冒都能医死人,更别说生孩子了。”   花崇问:“1075有没有发生过生产上的事故?”   “有啊,咋没有!所以我那邻居最后才没去。”刑警说:“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他们自己的职工。唉,那医院就是不专业,医生护士都不行,照顾不好人的。”   花崇不经意地收紧了手指。   柳至秦被放在安家,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是,詹小芸的第二个孩子虽然生了下来,但没有度过出生之后的难关。   这给了那些人机会?   那么詹小芸知不知道?   警车终于开到万兴医院。此时是冬天里最为寒冷的时候,很多人感冒,医院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   花崇穿梭在里面,感到一丝晕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浓烈气味,但仍旧掩盖不了人们身上的各种气味。   去年冬天,他莫名其妙感冒了,柳至秦护着他在医院看病、输液。那时医院也很挤,他还因为生病而疲惫乏力,柳至秦始终牵着他,他的后面或者旁边,是柳至秦的胸膛,什么都为他挡下。   他甩了下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忽然想到柳至秦。他正在工作,分心是大忌。   但是这回他确实无法像以往那样从头冷静到尾。   他查的是柳至秦的身世。   而柳至秦正被困在牢笼里。   终于挤到了楼梯旁,花崇擦了擦额角的汗,立即上楼。   市局已经给医院领导说了上级部门来查案的事,副院长姓苗,头发花白,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   花崇简单寒暄几句,得知这位苗院长在1075职工医院还没有改为万兴医院时,就已经在这里工作,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医生之一。   “我以前是麻醉师,你们肯定都知道,1075以前不算是正规医院,好些医生护士其实都是厂里的工人。”苗院长说:“但我们麻醉师都得是专业的,后来医院改制,很多人都离开了,补充大批新血液,我们这些老家伙留下来,重新学习、上岗。”   既然是1075职工医院的老人,那就是有门儿。花崇定下心来,问:“我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一位叫做詹小芸的产妇的情况。你还有印象吗?她是兵器工厂的研究员,在这里生下过两个小孩,其中第二次生产时难产,母子俩都险些没命。”   说到前面时,苗院长还一脸茫然,他当了大半辈子麻醉师,经手的患者不计其数,无法在短时间内想起其中一人。   但是当花崇提到难产、研究员,他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对方。   花崇说:“你想起来了?”   苗院长说:“你说的是不是后来死在车间爆炸里的那个研究员?”   花崇点头,“就是她。”   苗院长直摇头,“那就对了,我记得她,她当时反复进手术室,情况很危险。不瞒你说,她这种情况,我们厂医院前前后后都出过事。”   花崇知道,“出过事”只是委婉的说法,苗院长不愿意揭开那块遮羞布,真正的意思其实就是产妇和孩子一起死去的事发生了好几回。   “她那种情况,只能听天由命,连转院都不行了。”苗院长眉心皱得很深,“她是厂里的研究员,和普通工人不一样,厂里领导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尽力,孩子没了就没了,但是大人一定要保住。”   花崇说:“后来……”   “我不好意思说是我们的功劳。”苗院长摇摇头,“是她自己挺过来了,孩子也争气。母子平安。但是可能她命里就是有一劫吧,那次爆炸……唉,可惜啊。”   花崇说:“但我听研究院的老领导说,孩子生下来不太健康?”   苗院长想了想,“对,在监护室里待了挺长一段时间,他们当父母的都不能随便接触。不过我只是麻醉师,出了手术室,就不归我负责了。你想了解监护室的情况,还得找当时的产科医生和护士。”   花崇问:“他们还留在医院吗?”   苗院长遗憾地摇摇头,“护士都走了,医生……你等等,我问一下。”   打了好几通电话,又找助理在内部系统上查了半天,苗院长说,“记录都丢了,前些年把纸质档案换成电子档,时间太久的都没有录入。负责詹小芸的两位医生都生病过世了。”   这就真的很难查了。   花崇思索了半分钟,“苗院长,你看能不能查到詹小芸生产前后,产科还有哪些产妇?”   “这……”苗院长看上去很为难,“纸质档案都在库房,要查应该能查到,但得耗费一些人力。”   “没事。”花崇又问:“我听说以前1075管理不是很规范,婴儿如果是在监护室,外人有没有机会靠近?”   苗院长一惊,“你是说偷换婴儿?”   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就没有意义了,花崇点头,“对,我们怀疑当时有人接触过詹小芸的孩子,用另一个孩子换走了詹小芸的孩子。”   苗院长瞳孔一缩,额前渗出汗水。   花崇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厂,我们厂……”苗院长像是自责至极,说得磕磕巴巴,并不连贯,“当时医生和护士的职业素质、个人素质都不高,换婴儿、偷婴儿都是可能的。我知道的婴儿丢失事件就有5起,但都是厂里的工人,后来厂里领导出来协调,都不了了之了。”   既然偷婴儿都这么容易,那么换婴儿就更方便。花崇心跳缓缓加快,不由得想到30年前的某一日,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孩,悄悄来到监护室,打开了其中一个育婴箱,将怀里的婴孩放进去,又抱走了原本在箱中的婴孩。   谁都没有看见这一幕,但是两个婴孩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那个被放入育婴箱的婴孩,甚至冥冥之中,与他的命运缠绕在了一起。   但这个面目不清的到底是谁?柳至秦和顾厌枫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送走自己的孩子,迎接一个陌生的、甚至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的孩子?   花崇紧紧压着眉心,迫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沈寻将许小周、岳越以及另外几名特别行动队的成员调往安业乐和詹小芸的故乡。   成远镇和舒安县都是相对落后的小地方,尤其是地处北方的舒安县。   岳越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找到了詹小芸名义上的弟弟詹小丰,她名义上的母亲朱真玉也还在世。   詹家务农,在舒安县不算富裕,但日子还是过得下去。詹小丰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生了孩子,他当上了爷爷。   一见警察找上门,詹小丰立马紧张起来,听说警察是来了解詹小芸当年的情况时,詹小丰更是六神无主。   岳越拿着几分气势,上来就问:“詹小芸是你的父母跟人买来的?”   人口贩卖是大事,要坐牢的,詹小丰马上否认,“不是买不是买,是抱养的!”   “跟谁抱养?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詹小丰哪里答得上来,当地警察用土话给他交待一番,那意思是事关重大,来的是公安部的刑警,绝对不能撒谎。   詹小丰没办法,哭丧着脸说:“事情都过了几十年了,我都有外孙了,你们怎么还拿这事来为难我?对,詹小芸就是我爹妈买来的,当时我才5岁,她7岁,可以照顾我,和我做个伴。那时候经常有人来卖小孩儿,都是从别的地方拐来的。犯法也不是我们一家犯法,就算要坐牢,也不该我坐牢!”   岳越看了陪同警察一眼。   对方也尴尬,几十年前小地方买个小孩,那是太普遍的事了,现在舒安县绝对没有类似的情况,可到底是在自家地盘上闹出的丑事,他觉得脸上无光,只得道:“我们一定追查到底!”   岳越跑过数不清的乡镇,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追查?怎么追查?   “买卖的合同还在吗?”岳越不报希望地问。   “那哪有啊,当年就没那东西。”詹小丰极力辩解:“她虽然是买来的,但我爹妈待她不错的。”   岳越说:“那她后来为什么选择离开?”   “这……”詹小丰低头,狠狠抓了几下衣角。   “她在凤兰市出事之后,你们也没有去看过他。”岳越说:“她离开时,就和你们断绝关系了?”   詹小丰懔艘簧,“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她要放弃我们。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年我爹妈买她,是想让她今后给我当媳妇。我们没有亏待过她,她非要出去,我们也没有把她关起来!”   詹小丰越说越气,“她不仁不义,不顾养育之恩,还要我们来帮她养孩子吗?”   岳越皱了皱眉。   “我们也穷,她两个小孩,我们养不起啊!”詹小丰唾了口,“那也不是我们家的血脉,她也不是我们詹家的女儿,警察突然就通知我们说她死了,留下两个不到10岁的小孩,是你你敢去接吗?”   万兴医院存放老资料的仓库挨着停尸房,由于大部分资料都已经转为了电子档,这个仓库平时几乎没有人进去。门被打开时,一股潮湿封闭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掩住口鼻。   翻找老资料是件既耗费时间又耗费人力的工作,好在孟奇友给花崇调来了足够的人手。   仓库没有取暖设备,大家靠着几台小太阳,扛着寒冷和枯燥,到底找到了詹小芸入院生产时的记录,以及同期住院的其他孕妇的记录。    第159章 尘哀(09)   (上)   30年前,一所工厂医院的记录远不如现在完善,但也能够通过这份记录大致了解当时安家面临的困难。   7床婴儿――即詹小芸产下的孩子――在经历难产造成的宫内窘迫后,出现了缺血、缺氧性脑病,存在轻度脑水肿的情况。   此外,他本身还伴有病理性黄疸和感染性肺炎。   以1075职工医院的条件,7床婴儿很难度过危险期。但詹小芸和安业乐坚持要救孩子。院内只有一个新生儿监护室,7床婴儿出生之后一直待在那里,一个月内经历了4次病危,但后来奇迹般地好了。   脑水肿消失,黄疸和肺炎也被治愈。   花崇拿着这份报告找到苗院长,对方一看,脸色就沉下来。   花崇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吗?”   苗院长重重叹息,“我那时一直待在手术室,詹小芸的孩子出生之后,我就没有过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花崇说:“我并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现在的判断。”   良久,苗院长才道:“这个记录比较粗简,孩子可能在有针对性的治疗下度过难关,但以我对当年产科的了解,多半是治不好,即便真的治好了,后续也会出现很多后遗症,一生都受到影响,无法独立生活。”   花崇眯了眯眼,“具体可能出现哪些后遗症?”   “脑瘫、智力低下。”苗院长说:“肺病,器官衰竭……”   花崇抬手,示意对方不用再说了。   仅仅是智力低下这四个字,就已经证明,7床婴儿绝对不可能是柳至秦。   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苦难中来到这个世界,为活下来而挣扎,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被一个健康的孩子所取代。   1075职工医院除了接收兵器工厂的工人,还接收外面的患者,看病不需要多少手续,婴儿监控室也没有专人24小时值守,外来者想要换掉一个婴儿,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是为什么被换走的刚好就是一个重病、很可能死去的婴儿?   他知道这个孩子活不下去了?詹小芸生产时,他就在医院?   也许是她?   换小孩的正是柳至秦真正的母亲,她也在1075职工医院生产?   她有一个必须将孩子送出去的理由,而最终选择安家,是因为安家的孩子本来就活不成了?   花崇快速翻阅当初的产科记录,职工治病免费,其他人则需要支付不等的费用,支出这一项将职工和其他患者分明地区别开来。   初步筛查中,花崇尽量将时间范围扩大,找到了37名非兵器工厂职工的产妇,交给孟奇友的队员去一一落实。   37人中的31人很快被找到,他们都来自平凡的家庭,孩子也都过着普通的生活。   不是,都不是。   至于另外6人,其中有3人已经患病去世了,他们的家庭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剩下的就只有肖春燕、刘成娟、叶铃兰。   由于当时的户籍制度还没有完善到现在的地步,她们在1075职工医院生产,登记的仅仅只有一个名字,这三人的名字在系统中都未查到。   她们要么在之后改过名字,要么登记的根本不是本名。   苗院长说,以前来看病的人里,不登记本名的不算少见,有的人对医院本来就抱有偏见,不愿意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医院。如果查出来,院方会要求患者提供有效证件。查不出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花崇盯着这三个人的名字,眉头紧锁。   但看名字,几乎不可能确定谁有问题。这三个名字都普通至极,那个时代的妇女很多都叫类似的名字。   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卷着资料,来到走廊上,花崇给沈寻拨去电话,“医院改革之后,产科的护士医生换了一拨人,我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两人,她们在1075就职的时间都晚于詹小芸的生产时间。沈队,我必须找到詹小芸住院时的产科护士。”   沈寻沉默片刻,“我来办。”   王贞原来是凤兰兵器工厂的生产线工人,为了上生产线,还在技校当了半年学徒。可才干了不到一年,段长就把她,还有工段上的其他几个年轻女职工叫到一起,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厂医院当护士。   王贞起初坚决不答应,她闻不惯医院的药水味,更不喜欢和病人打交道。但是回家把这事给爸妈一说,爸妈立即带着她找段长,请对方一定要帮她拿下这个名额。   她懵懵懂懂的,后来才知道护士是肥差,工资比当工人高不说,家里谁生了病,在医院也有个照应。   接受了三个月培训,王贞就和其他从厂里来的姐妹们上岗了。   她起初待在内科病房,后来因为受不了内科病人,被调到了产科。因为喜欢小孩,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多年,直到1075职工医院改为万兴医院,她这样并不专业的护士全都被劝离。   如今王贞50多岁了,和丈夫一起开了个盒饭铺,天天起早贪黑,卖饭给病人和病人家属,自称还算是医疗工作者。   花崇根据沈寻提供的信息找到她。下午2点来钟是一天里最闲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打瞌睡。   花崇和她聊了会儿,她挺健谈的,也没有因为被“扫地出门”而心生怨愤。   见对方谈兴不错,花崇才提到詹小芸、肖春燕、刘成娟、叶铃兰这4个名字。   王贞扯着围裙,想了半天,“我有印象,但你得让我再想想。太久了,我怕我记不准。”   花崇适时提醒道:“詹小芸是兵器工厂的研究员,后来车间出事,她和她的丈夫都在爆炸中去世,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在你们医院产科出生,第二个出生时,你当护士刚好一年。”   “啊!”王贞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啊!她真的很可怜的,难产,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又一身是病。”   花崇点头,“对,就是她。这是我在仓库查到的治疗记录,她的孩子是7床婴儿,被放在监护室。”   王贞接过平板,看着拍下来的记录,“是的,就是这些病。我们当时私底下还说,这孩子肯定活不下来了,其实怎么说,活下来了才是遭罪。你想,他出生时就有脑病,长大后很可能是个脑瘫,身体也弱,那可怎么办啊?父母总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吧。”   花崇说:“他好几次病危。”   王贞直叹气,“可怜啊,孩子造孽,父母也造孽。”   花崇问:“那是怎么突然好了?”   王贞愣了下,“这……”   花崇拿回平板,“我查到的资料不太全,看完之后我有个疑惑,这个孩子情况那么危重,怎么突然就好了,出院了?”   王贞张了半天嘴,眼神有些躲闪。   花崇温和地问:“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突然好起来了,这种情况挺少的,但也不是没有。”王贞脸色有些白,语气和刚才相比有些发紧。   花崇盯着王贞的眼睛,半晌才道:“你好像有别的想法?”   王贞一下子将围裙抓紧。   花崇严肃起来,“30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非常重要,我们也不会逮着不放。你再好好想一下,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我等着。”   王贞低下头,过了几分钟,终于道:“我也觉得不正常,但我谁也没说,因为我和科室都承担不起那个责任。”   花崇说:“7床婴儿被人换走了?”   王贞肩膀一下子蹦起来,“他突然就好了,病症全部消失,成了个健健康康的小孩。”   花崇说:“除了你,还有谁发现了?”   “我不知道。”王贞摇头,“当时是我在监护室照顾他,但是那个地方,其实谁都可以去,我还有别的工作,不能一直守在那里。我把孩子抱给詹小芸,说孩子现在情况转好了。我当时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反应,他们特别高兴,詹小芸都哭了。我……”   王贞不安地站起来,“我一直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换掉了孩子,既然他们都认那是他们的孩子,我就跟自己说,那就是他们的孩子,是我想岔了。”   花崇今日找到王贞,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他需要王贞回忆肖春燕、刘成娟、叶铃兰这3个警方无法核实身份的产妇。   “假如我明确告诉你,7床婴儿的确被掉换了,掉换的人就是她们之一。”花崇指着平板上的3个名字,“你觉得谁最可能干出这件事?”   “什,什么?”王贞满目惊讶。   花崇说:“你好好回忆一下,她们都不是兵工厂的职工,入院登记的不是她们真正的名字,她们生下的小孩非常健康……”   “叶铃兰!”王贞突然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   花崇拧眉,“叶铃兰?”   “她经常抱着孩子和我聊天,问我其他小孩的情况。”王贞激动起来,声音轻微颤抖,“她很奇怪,别的产妇都有家人陪同,但她没有,从住院到生产,一直都是她一个人!”   花崇说:“肖春燕和刘成娟有家人陪同?”   “我记不得了,我对她们没什么印象,但是应该有的,只有叶铃兰没有!”王贞语速渐快,“而且她住了挺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办出院手续!孩子健康,母子平安,这种情况我们都会请产妇早些离开,回家休养。但是她说她在凤兰没有家,如果病床不算紧的话,她想多住一段时间!她经常抱着孩子在产科病房外走来走去,逢人便聊天,还去过监护室。是她,肯定是她!”   花崇再次翻到叶铃兰的入院记录,她的出院时间早于詹小芸的出院时间。   “她办了出院手续后没有马上离开。”王贞说:“我们床位有多余的,不像那些大医院那么紧俏。她和我们又都合得来,继续住着,也没人说她什么。”   花崇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王贞想了许久,却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好像忽然就不见了。她的所有费用都结清,多住的那几天是提前交了床位费的,没有护理费和药费。”   花崇回到车中,看着前方青黑色的道路,和两边白灰色的积雪,感到一切都清晰了。   那个化名为叶铃兰的女人先生下了顾厌枫,顾厌枫在“银河”组织中成长,最后成为首脑之一。   叶铃兰必然是“银河”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女人。   但是她后来一次生产时,却选择了凤兰市最不起眼,医疗质量最差的1075职工医院,全程没有一个人看护。   为什么?   因为她在躲某个人,某些人?   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又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也绝对不能留在她身边。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像上一个孩子那样生活。   所以她即便可以出院了,也一直留在1075,她和护士交流,和产妇交流,在病房和监护室外游弋。   她想要为怀中的孩子找到一个可靠的家庭?   在那个时代,工人家庭都很可靠,他们端的是铁饭碗,厂里就像一个小社会,几乎不会被外界打搅。   她要用自己的孩子,去换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   这也是她选择1075职工医院的原因?   可是她始终无法下手。   她大约不是一个恶到极致的人,她不想去破坏一个家庭。可是怎么办呢?她也是一个母亲,她想要保护自己的骨肉。   她终于发现了目标。   7床婴儿,难产造成严重脑病,还有黄疸、肺病,多次病危,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死亡。   她听见医生说了,这个孩子即便现在活下来,将来也会非常难。   她贪婪地看着7床婴儿,他要死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她是母亲,最懂母亲,目睹孩子死亡,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现在她可以帮詹小芸消灭这种痛苦了。   谎言只要是善意的不就是好的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谎言构成的。只要谁都不揭穿,那它就是真实而美好的。   终于,她下定决定,悄然打开7床婴儿的育婴箱,将怀中的健康男孩放进去,抱走了那个即将死去的孱弱孩子。   (下)   叶铃兰是谁?   这个问题在凤兰市已经找不到答案。时间像是一只充满刺鼻气味的修正液,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涂抹掉了。   你明明知道触目惊心的白色下面就粘粘着真相,但是倘若将白色刷掉,真相也会变成一片一吹即散的粉末。   花崇想,被叶铃兰带走的那个婴孩,后来活下来了吗?如果死了,他一定被埋葬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但如果他没有死呢?   他还活着,叶铃兰会被他带到哪里去?   “银河”?还是别的地方?   那这个男孩现在是谁?   花崇背脊上忽然涌出冷汗。   这个男孩有没有可能是顾允醉?   顾允醉才是安家的孩子,柳至秦现在的人生是顾允醉原本的人生。他被夺走了人生,所以针对柳至秦?   可是那个小孩有严重脑病,治好也会留下后遗症。既然有脑病的小孩不可能是柳至秦,也就不可能是顾允醉。   顾允醉的母亲更可能和叶铃兰一样,也是所谓的“CHEN AI”。   柳至秦被叶羚兰“拯救”了,而顾允醉却没有。人总是倾向于将自己和身边熟悉的人做比较,当年在凤兰理工大学,柳至秦不仅是顾允醉熟悉的人,还是一个非常像顾允醉的人。   所以顾允醉会盯着柳至秦?   花崇揉了揉眼睛,刚才的想法令他不寒而栗。   他其实无法简单因为脑病而认定,被柳至秦替换的小孩不是顾允醉。柳至秦和顾允醉年纪相仿,柳至秦曾经说过,顾允醉比他大几个月。   如果真的大了几个月,那顾允醉就绝对不是被替换的小孩。   但年纪也可以修改。   一切都可以修改。   花崇停下这无解的思考,想到了顾厌枫。   在顾厌枫那里,也许能得到一些提示。   办公室的暖气烘得人有些烦躁,花崇将羽绒服和里面的警服外套都脱了,只穿衬衣。   沈寻刚得到詹小芸和安业乐两边家庭的调查报告,“我们本来认为詹小芸可能与‘银河’有关,但是既然叶铃兰现在已经浮出水面,那么詹小芸和安业乐极有可能是被叶铃兰选中,他们与‘银河’无关,他们各自的家庭更是与‘银河’无关。”   花崇想了想,“现在重点在叶铃兰身上,我觉得她的动机很值得琢磨。她独自一人找到1075这么一家医院,辛苦把孩子生下来,却要把孩子换到别人家,我想来想去,很可能是因为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像平常人一样生活。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在发现詹小芸的孩子可能活不下去,才将孩子掉包,说明她顾虑很多,她有负罪感,她只能以‘那个孩子反正都要死了’反复说服自己。”   沈寻说:“如果被人找到,她的孩子就会被带回‘银河’,她想要改变孩子的命运?”   花崇点头,“凤兰市是个很关键的地方,她可能是逃到这里来,也可能是本身就被安排在这里?”   沈寻侧过脸。   “因为当年出生在这里的并不只有柳至秦。”花崇说到这个名字时,口中忽然有些发涩,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还有顾允醉。”   沈寻搭在桌上的手忽然收回,“顾允醉也许就是被叶铃兰抱走的孩子!”   花崇说:“我刚才也这么想过,所以后来他被黄伟带回‘银河’。在‘银河’里很可能有一个认知――只要是叶铃兰的孩子,就必须为‘银河’所用。但是我又觉得不对。”   “年龄对不上?”沈寻说:“顾允醉和柳至秦虽然是同学,但是比柳至秦大半岁。”   “不仅如此。”花崇说:“年龄可以更改,叶铃兰用自己的孩子掉换詹小芸的孩子时,两个孩子必须一般大,不然就会被看出来。但是之后,她完全可以修改孩子的年龄。不过7床婴儿身上那么多病,危在旦夕,被叶铃兰抱走之后真的能活下来吗?即便活下来,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顾允醉……这是个在学生时代和柳至秦不相上下的天才。”   沈寻拿起烟盒,转几圈之后又放下,“所以你刚才考虑的是,当时有至少两名和‘银河’有关的产妇来到凤兰市,叶铃兰生下了柳至秦,另一人生下顾允醉?”   花崇说:“我们可能正在接近真相。沈队,‘银河’这张网似乎又变大了。”   沈寻点头,“顾允醉在被黄伟带走之前,只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来自普通家庭。对他而言,人生的变故就发生在被带走的这一年。可是站在另一些人的角度,打从出生,他将来的路就是确定的,只是他本人并不知道。这就是‘银河’在凤兰铺就的网,里面有两个或者更多的产妇,有顾允醉,但柳至秦被从这张网上摘下来了。”   “因为叶铃兰的掉包计划,以及掉包6年之后的爆炸。”花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寒,“在抱走詹小芸那病魔缠身的孩子时,叶铃兰的人性里还存在着善意,但是后来,善意逐渐消亡,她发现只要詹小芸和安业乐活着,秘密就必然有败露的一天。要将她的孩子永远藏起来,那就只有让詹小芸和安业乐死去。”   沈寻终于点起一支烟,长久不语,“这也……”   花崇摇摇头,“或许还有别的解释,那场爆炸只是巧合也说不定。但目前,我暂时只能怀疑是叶铃兰。”   “在带走顾允醉之后,黄伟还在凤兰理工大学多待了一年。”沈寻吐着烟圈,“上次你们说他可能注意到了柳至秦,千方百计想要带走柳至秦,但现在看来,他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我们只知道他带走了顾允醉,事实上,如果产妇不仅两人,他关注的必然还有别的孩子。”花崇说到这了,只觉凉从脚起,头皮丝丝发麻。   躲在暗处的人可以做很多事,直到三十年后,十数年后,这些事才渐渐显山露水。   在警察与犯罪分子的角逐里,警察天生是“落后”的一方。1075职工医院里,一个婴孩被另一个婴孩替换;有着众多工人和研究员的车间,实验中的新品引发爆炸;一个普通的单亲家庭,一家三口突然失踪……   这些事拼凑成这座城市里的尘埃,有的喧嚣过,有的无人问津,最终都成为风干的一笔。   若不是顾允醉的出现,特别行动队根本不会查到这个地步来,那么尘埃就永远是尘埃,匍匐在地,被雨水冲向江河湖海。   现在它们被扬了起来,等待着爆炸――看似无害的尘埃,也会爆炸。   “我这就回去。”花崇转过身来,“顾允醉一定有什么意图,我查到这儿来了,顾厌枫说不定有话要对我说。”   首都,特别行动队。   柳至秦在信息战小组的办公室和衣而卧,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今天天气不错,拉了一小半的窗帘遮不住冬季的阳光,但他躺的地方正好在阴影里,五官蒙着一层阴翳。   这阵子他无法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使用电子设备,手机偶尔用一下,电脑一直没有碰过,好像突然之间回到了电子设备还未普及的年代。   起初他烦躁不安,却又不愿意将情绪暴露在脸上。任谁看到他,都觉得他平和坦荡,昭凡还没心没肺地跟他开玩笑。   但他内心非但不平静,甚至早就被风浪淹没。   被看管起来,不能正常使用电子设备是一回事,真正令他发狂的是身世的一点点明了。   现在没有谁告诉他凤兰市的调查情况,但人脑远比最精密的仪器神奇,他摸不着电脑,就一遍一遍地根据顾厌枫顾允醉的话正推反推。   真相何其残酷,他对父母的感情不算深,因为他们在家的时间很少,且过早离开,可是哥哥安择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即便是花崇,也不能取代安择,那是另一份独一无二的亲情。   可是现在他必须接受一个可能的真相,那就是自己的存在,让安择失去了真正的弟弟,甚至还有至亲的父母。   他就像一个吸血虫,自幼攀附在无辜的安家,善良的父母因他而死,最亲近的哥哥和他毫无血缘关系。   他生来便有罪。   但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他受着他们的照顾和关爱,却掠夺了他们原本的家庭。   他们永远不会恨他,对他们而言,他就是安家最小的,需要被疼爱的儿子。   这不公平。   他们的人生被改写,却连恨始作俑者都做不到。   一旦想到这里,柳至秦胸膛那一块儿就闷痛不止,恨意在血管里擦出一串飞溅的火星。   他的出生牵引着罪恶,他想把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的人一网打尽。他想加入战斗,想立即冲向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他开始明白顾允醉为什么一定要将他拉入局中,因为他本该和顾允醉有一模一样的人生,他们都该成为“银河”,而不是一人成为“银河”,一人穿上警服。   他不想再被困在这里,束手束脚,那些被他牵引来的罪恶,理应由他去斩断。   “呜?”二娃在窗边晒够了太阳,拖着毛茸茸的长尾巴,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坐下,先是一声不吭地看着柳至秦,然后右爪抬起,搭在沙发沿。   大德牧聪明,二娃的血统虽然没那么纯,小时候因为遭过罪,胆子特别小,一点不威风,但是仍然算得上聪明。   柳至秦躺了多久,它就看了柳至秦多久。柳至秦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心不怎么明显地皱着。   它已经嗅出柳至秦情绪不对了,不是消沉,也不是不开心,而是愤怒。   在发出第一声呜时,它着急地在沙发沿挪了挪爪子,小心地靠近柳至秦的手,但到底没有搭上去。   它还在观察柳至秦。   柳至秦当然知道二娃过来了,但没有马上睁开眼。   又一会儿,手背上传来肉垫凉凉的触感。   二娃终于忍不住了,用爪子拍着他的手背,小声叫着,像是在安慰他。   柳至秦睁开眼,二娃立即甩起尾巴。   柳至秦坐起来,捧着二娃的头,片刻,在那立着两只大耳朵的脑袋上揉了揉。   花崇深夜赶回,特别行动队灯火通明。   外头寒冷,风里夹着细碎如刀的雪,他穿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是加厚的款式,风帽上有一圈黑色的毛。   楼里热,他将羽绒服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警服规整挺拔,他步伐很快,脚步有力,从走廊上快速穿过,手指按在电梯键上。   这个点,等电梯的人不多,电梯里的人也不多。梯门打开,他正要进去,脚步却一下子顿住,眼尾轻轻挑起。   电梯里的人没有出来的意思,像是下这一趟楼,就是专程为了迎接他。   不过柳至秦到底还是往前挪了几步,伸手,拿过他搭在手臂上的羽绒服,脸上挂着一丝笑意,“还不进来?”   花崇回过神,连忙走到电梯里。   电梯安静地爬升,柳至秦说:“你今晚就要见顾厌枫?”   花崇点头,“我打听到了一个名字,但侦查卡在这个名字上了,我们知道她的存在,但是他曾经是谁,往后又是谁,在凤兰市查不出来。”   柳至秦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可以问我。”   花崇唇角一绷,看向柳至秦的双眼。   那双极深的眸子里很平静,像夜色倒映在里面。可是他看得出柳至秦在挣扎,这个男人善于掩饰情绪,但是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柳至秦摸得明明白白。   与生俱来的傲气令柳至秦惯于将那些痛苦、憋闷、彷徨隐藏起来,不需要任何人尝到这些不平与苦楚。   可是他看得见,品得着。柳至秦的倔强就像荆棘,堪堪维护着柳至秦的骄傲,却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他靠近一步,然后张开双臂,拥抱柳至秦,拥抱柳至秦的荆棘,拥抱他倔强而骄傲的小王子。   柳至秦忽地一僵,瞳孔里的光停驻,又迅速晃开。   他没想到花崇会忽然抱他。   这是特别行动队的电梯,他们的关系并不是秘密,但花崇向来不会在这儿抱他。   花崇身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寒气,但是胸膛却那么热,贴着他,将温度都给了他。   他在这温度下缓缓放松,那些支棱着的尖刺、叫嚣着的怒意,都渐渐收了回去。   他仍旧愤怒,可是愤怒不再切割着他,令他难堪。   他的爱人回来了。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意味着这个拥抱并不会持续太久。   花崇松开手臂,在柳至秦背上拍了两下,再次看着他,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道:“你可以愤怒,可以不甘,你的怒火烧得越旺越好。但是你记着,你不是生来就带着罪。你最亲的亲人是受害者,但你不是加害者。安择给与你的是最真挚的亲情,你给与他的又何尝不是?”   电梯停下,在梯门打开之前,花崇用力在柳至秦胸口捶了捶,“你不是罪人,你是一名堂堂正正的警察!”    第160章 尘哀(10)   “今天我到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去了,万兴路。”花崇微垂着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摩挲着手指。   外面飘着雪,雪粒呲呲砸在窗户上,他胸膛上却烧着一团火。   柳至秦支走了昭凡,背身靠着桌,“那儿没什么人了吧?”   “嗯。”花崇说:“都搬了,房子拆了一些,加起来可能只住了十多户人。”   柳至秦听了会儿,察觉到花崇情绪不太对。   花崇一直在说白天去实地勘察的情况,但是话里几乎找不到重点,都是一些零碎的、不那种重要的信息,也没有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分析。   对柳至秦来说,这就是一个讯号――花崇产生了某些想法,但又因为某些顾忌,而暂时不愿意和他说。   他大致能猜到是哪个方面。   花崇去调查的就是他的背景,安业乐和詹小芸的背景,横竖绕不过他的身世。   新的想法也一定与他的出身有关,但花崇并没有彻底理清,在说和不说上犹豫不决。   若是以前,花崇当然会告诉他。他们是重案组、刑侦一组的搭档,任何线索都能够共享。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因为血缘,他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又极其微妙的境地。花崇有所顾虑是必然的。   但他也清楚,花崇的顾虑里占据着核心的是担心。   花崇不会怀疑他――他从不怀疑这一点。   花崇是怕爆炸的信息流、尚未得到证实的推断,影响到他的情绪。   这个男人有一份别人模仿不来的温柔。   柳至秦按理说此时应该被严格看管,但特别行动队上下都开了绿灯。花崇心中感激,但考虑到情况着实特殊,不便跟柳至秦说太多和侦查有关的事。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通对万兴路的描述,已经让柳至秦猜到了他的烦恼,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道:“你今天怎么样?”   柳至秦笑了笑,“听话痨比比了一天。”   花崇说:“嘘!一会儿让昭凡听见了。”   “他没在,手机还我就出去了。”柳至秦心里并不痛快,但花崇在外,他不想让花崇还来担心他,于是只挑好的说,“狗子在我这儿,我吃饭它也吃饭,吃完要给挠脖子,蹭我一身毛。”   花崇笑道:“你陪陪它,咱们带着它,它都没在家里住几回,不是住警犬队,就是住昭凡那儿。”   “我陪它一天了。”柳至秦说:“狗东西懒,睡觉去了。就没见过哪只德牧像它这样吃饱睡睡饱吃。”   “懒有懒福。”花崇说:“打这通电话费劲吗?”   柳至秦笑:“费劲啊,你刚才听到没,我得去昭凡家吃他新开发的菜。”   花崇温声说:“不怕,我陪你。”   两人闲扯了会儿,默契地都不提案子。   挂断之前花崇说:“你就把这段时间当做年假,养精蓄锐,外面有我们,一旦查清楚了,你就来和我汇合,到时候有你忙的。”   柳至秦点头,“辛苦了。”   花崇啧了声,“跟老……跟队长就别这么客气了。”   次日一早,花崇和凤兰市局的三名刑警赶到万兴医院。   万兴医院的名字是近几年才改的,属于公立医院,硬件软件都比较差。以前它叫1075职工医院,兵器工厂的职工、家属看病都不要钱。   当年厂里谁生了病,谁要生孩子,都上1075职工医院,实在救不了了,才临时转移到其他大医院去。   和花崇一起来的一位刑警小时候就住在万兴路附近,但家里没人在兵器工厂工作,做的是别的营生。因为这一片当时只有1075职工医院一所医院,所以即便不是兵工厂的人,大家有个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也是上1075职工医院看去。   说起这医院,刑警直摇头,仿佛有天大的阴影盖在心头。   “他们那儿的护士,基本没有经过培训,有的就是生产线上的女工。我小时候咳嗽去输液,回回手肿,她们能给我扎十多次都扎不准!”   “还有打针,我动都不动的,脱了裤子扎屁股,她们能扎到我骨头上去!”   旁边的警察同事直乐,“你讲啥笑话呢!”   “鬼笑话!老子的亲身经历!”刑警又道:“医生有的也不是真医生,也是他们厂里的,可能就知道点儿医学常识吧,居然就能看病了!你们不住这儿,就不知道,1075没改成万兴医院之前,医死过挺多人!”   花崇立即警觉起来,“医疗事故?”   “那年头还不叫事故,也没人监管,主要医死的也都是他们厂里的工人,赔点钱就完了,闹不出什么来,也就我们住在附近的知道。”刑警很感慨,“还是因为管理不规范,那些青霉素什么的乱用,卫生条件也不好。现在不一样了,改成万兴医院之后,就按照正经公立医院的规矩来,医生护士都是专业学校出来的,虽然大病还是没法治,但总不至于还随随便便医死人了。”   花崇越琢磨,眉心就皱得越紧。   按照这名刑警的说法,当年的1075职工医院就是个巨大的黑洞,缺乏监管,也缺乏有能力的医生和护士。詹小芸在这里生产,她的孩子有很大可能正是在这里被置换。   按照第一条思路――詹小芸并不是柳至秦的亲生母亲,那么柳至秦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吗?他和顾厌枫的母亲选择了这里,生下他,然后用某种方式,让他成为安家的小孩,并带走了那个险些因为难产而死去的小孩?   花崇忽然停顿下来。   难产,虚弱,养不活。   这是郭立甫昨天说起安家第二个孩子时多次提到的词。   小孩出生之后,需要非常细致的照料,尤其是那些早产的、难产的孩子。   1075职工医院当时有妥善照顾安家第二个孩子的能力吗?   如果没有……   “我记得我隔壁邻居生小孩,还想去1075,便宜嘛,还近,但是被街坊给阻止了。”刑警又道:“生小孩可不比感冒发烧啊,他们连感冒都能医死人,更别说生孩子了。”   花崇问:“1075有没有发生过生产上的事故?”   “有啊,咋没有!所以我那邻居最后才没去。”刑警说:“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他们自己的职工。唉,那医院就是不专业,医生护士都不行,照顾不好人的。”   花崇不经意地收紧了手指。   柳至秦被放在安家,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是,詹小芸的第二个孩子虽然生了下来,但没有度过出生之后的难关。   这给了那些人机会?   那么詹小芸知不知道?   警车终于开到万兴医院。此时是冬天里最为寒冷的时候,很多人感冒,医院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   花崇穿梭在里面,感到一丝晕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浓烈气味,但仍旧掩盖不了人们身上的各种气味。   去年冬天,他莫名其妙感冒了,柳至秦护着他在医院看病、输液。那时医院也很挤,他还因为生病而疲惫乏力,柳至秦始终牵着他,他的后面或者旁边,是柳至秦的胸膛,什么都为他挡下。   他甩了下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忽然想到柳至秦。他正在工作,分心是大忌。   但是这回他确实无法像以往那样从头冷静到尾。   他查的是柳至秦的身世。   而柳至秦正被困在牢笼里。   终于挤到了楼梯旁,花崇擦了擦额角的汗,立即上楼。   市局已经给医院领导说了上级部门来查案的事,副院长姓苗,头发花白,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   花崇简单寒暄几句,得知这位苗院长在1075职工医院还没有改为万兴医院时,就已经在这里工作,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医生之一。   “我以前是麻醉师,你们肯定都知道,1075以前不算是正规医院,好些医生护士其实都是厂里的工人。”苗院长说:“但我们麻醉师都得是专业的,后来医院改制,很多人都离开了,补充大批新血液,我们这些老家伙留下来,重新学习、上岗。”   既然是1075职工医院的老人,那就是有门儿。花崇定下心来,问:“我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一位叫做詹小芸的产妇的情况。你还有印象吗?她是兵器工厂的研究员,在这里生下过两个小孩,其中第二次生产时难产,母子俩都险些没命。”   说到前面时,苗院长还一脸茫然,他当了大半辈子麻醉师,经手的患者不计其数,无法在短时间内想起其中一人。   但是当花崇提到难产、研究员,他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对方。   花崇说:“你想起来了?”   苗院长说:“你说的是不是后来死在车间爆炸里的那个研究员?”   花崇点头,“就是她。”   苗院长直摇头,“那就对了,我记得她,她当时反复进手术室,情况很危险。不瞒你说,她这种情况,我们厂医院前前后后都出过事。”   花崇知道,“出过事”只是委婉的说法,苗院长不愿意揭开那块遮羞布,真正的意思其实就是产妇和孩子一起死去的事发生了好几回。   “她那种情况,只能听天由命,连转院都不行了。”苗院长眉心皱得很深,“她是厂里的研究员,和普通工人不一样,厂里领导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尽力,孩子没了就没了,但是大人一定要保住。”   花崇说:“后来……”   “我不好意思说是我们的功劳。”苗院长摇摇头,“是她自己挺过来了,孩子也争气。母子平安。但是可能她命里就是有一劫吧,那次爆炸……唉,可惜啊。”   花崇说:“但我听研究院的老领导说,孩子生下来不太健康?”   苗院长想了想,“对,在监护室里待了挺长一段时间,他们当父母的都不能随便接触。不过我只是麻醉师,出了手术室,就不归我负责了。你想了解监护室的情况,还得找当时的产科医生和护士。”   花崇问:“他们还留在医院吗?”   苗院长遗憾地摇摇头,“护士都走了,医生……你等等,我问一下。”   打了好几通电话,又找助理在内部系统上查了半天,苗院长说,“记录都丢了,前些年把纸质档案换成电子档,时间太久的都没有录入。负责詹小芸的两位医生都生病过世了。”   这就真的很难查了。   花崇思索了半分钟,“苗院长,你看能不能查到詹小芸生产前后,产科还有哪些产妇?”   “这……”苗院长看上去很为难,“纸质档案都在库房,要查应该能查到,但得耗费一些人力。”   “没事。”花崇又问:“我听说以前1075管理不是很规范,婴儿如果是在监护室,外人有没有机会靠近?”   苗院长一惊,“你是说偷换婴儿?”   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就没有意义了,花崇点头,“对,我们怀疑当时有人接触过詹小芸的孩子,用另一个孩子换走了詹小芸的孩子。”   苗院长瞳孔一缩,额前渗出汗水。   花崇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厂,我们厂……”苗院长像是自责至极,说得磕磕巴巴,并不连贯,“当时医生和护士的职业素质、个人素质都不高,换婴儿、偷婴儿都是可能的。我知道的婴儿丢失事件就有5起,但都是厂里的工人,后来厂里领导出来协调,都不了了之了。”   既然偷婴儿都这么容易,那么换婴儿就更方便。花崇心跳缓缓加快,不由得想到30年前的某一日,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孩,悄悄来到监护室,打开了其中一个育婴箱,将怀里的婴孩放进去,又抱走了原本在箱中的婴孩。   谁都没有看见这一幕,但是两个婴孩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那个被放入育婴箱的婴孩,甚至冥冥之中,与他的命运缠绕在了一起。   但这个面目不清的到底是谁?柳至秦和顾厌枫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送走自己的孩子,迎接一个陌生的、甚至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的孩子?   花崇紧紧压着眉心,迫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沈寻将许小周、岳越以及另外几名特别行动队的成员调往安业乐和詹小芸的故乡。   成远镇和舒安县都是相对落后的小地方,尤其是地处北方的舒安县。   岳越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找到了詹小芸名义上的弟弟詹小丰,她名义上的母亲朱真玉也还在世。   詹家务农,在舒安县不算富裕,但日子还是过得下去。詹小丰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生了孩子,他当上了爷爷。   一见警察找上门,詹小丰立马紧张起来,听说警察是来了解詹小芸当年的情况时,詹小丰更是六神无主。   岳越拿着几分气势,上来就问:“詹小芸是你的父母跟人买来的?”   人口贩卖是大事,要坐牢的,詹小丰马上否认,“不是买不是买,是抱养的!”   “跟谁抱养?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詹小丰哪里答得上来,当地警察用土话给他交待一番,那意思是事关重大,来的是公安部的刑警,绝对不能撒谎。   詹小丰没办法,哭丧着脸说:“事情都过了几十年了,我都有外孙了,你们怎么还拿这事来为难我?对,詹小芸就是我爹妈买来的,当时我才5岁,她7岁,可以照顾我,和我做个伴。那时候经常有人来卖小孩儿,都是从别的地方拐来的。犯法也不是我们一家犯法,就算要坐牢,也不该我坐牢!”   岳越看了陪同警察一眼。   对方也尴尬,几十年前小地方买个小孩,那是太普遍的事了,现在舒安县绝对没有类似的情况,可到底是在自家地盘上闹出的丑事,他觉得脸上无光,只得道:“我们一定追查到底!”   岳越跑过数不清的乡镇,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追查?怎么追查?   “买卖的合同还在吗?”岳越不报希望地问。   “那哪有啊,当年就没那东西。”詹小丰极力辩解:“她虽然是买来的,但我爹妈待她不错的。”   岳越说:“那她后来为什么选择离开?”   “这……”詹小丰低头,狠狠抓了几下衣角。   “她在凤兰市出事之后,你们也没有去看过他。”岳越说:“她离开时,就和你们断绝关系了?”   詹小丰懔艘簧,“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她要放弃我们。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年我爹妈买她,是想让她今后给我当媳妇。我们没有亏待过她,她非要出去,我们也没有把她关起来!”   詹小丰越说越气,“她不仁不义,不顾养育之恩,还要我们来帮她养孩子吗?”   岳越皱了皱眉。   “我们也穷,她两个小孩,我们养不起啊!”詹小丰唾了口,“那也不是我们家的血脉,她也不是我们詹家的女儿,警察突然就通知我们说她死了,留下两个不到10岁的小孩,是你你敢去接吗?”   万兴医院存放老资料的仓库挨着停尸房,由于大部分资料都已经转为了电子档,这个仓库平时几乎没有人进去。门被打开时,一股潮湿封闭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掩住口鼻。   翻找老资料是件既耗费时间又耗费人力的工作,好在孟奇友给花崇调来了足够的人手。   仓库没有取暖设备,大家靠着几台小太阳,扛着寒冷和枯燥,到底找到了詹小芸入院生产时的记录,以及同期住院的其他孕妇的记录。    第161章 尘哀(11)   程久城的办公室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花崇握着装咖啡的纸杯,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一时没有说话。   柳至秦坐在他斜对面,面前的桌上也放着一个纸杯。   此时已是凌晨3点半,这一宿对谁来说都不轻松。   办公室里每一盏灯都开着,花崇凝视落着光的咖啡。他明明握得很稳,可是水面却仍在晃动,极其细微,也许是他掌心传达的颤意。   “程队,我刚才审顾厌枫时,你们都看了全程吧?”将视线从咖啡上挪开,花崇终于开口。   “辛苦了,审他特别累。”程久城看向花崇,眉间的褶皱深了些,“他现在还在审讯室。”   花崇转向墙上的显示屏,只见其中的一个屏幕,顾厌枫正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摄像头的角度不太好,拍不到顾厌枫的脸,他睡得毫无动静,像已经死去。   “从你离开,他就这样,我们的队员去叫过他,但他不愿意离开。”程久城说:“不知道又在动什么心思。”   “随他吧。”花崇转了回来,面容严肃,“程队,我这趟从凤兰带回来的信息,加上岳越、许小周对安业乐、詹小芸背景的调查结果,能不能排清柳至秦身上的嫌疑?”   闻言,柳至秦叠在一起的双手轻轻一握,这力道让骨节倏地泛白。   “我需要他跟在我身边,我可以对他的一切行为承担责任。”花崇语气非常认真,“经过刚才的审讯,以及沈队发回来的报告,柳至秦的背景我相信你也已经捋清楚了。安业乐和詹小芸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一无所知,詹小芸只是碰巧和叶铃兰住在同一家医院待产,安家的第二个孩子因为难产,而出现了一系列危重情况,这吸引了叶铃兰的注意。”   说这番话时,花崇并未看柳至秦。   但他知道,柳至秦看着自己,那道目光和以往不同,它藏着难言的愤怒、愧意。柳至秦正在承受煎熬,这是柳至秦必须迈过的坎,而他不能替柳至秦承受,他唯一能做的,是自始至终相信,并且陪伴柳至秦。   “叶铃兰是‘银河’人体试验计划的受害者,她已经踏入那一条污河,没有办法上岸,只能看着自己和自己孕育的小孩越陷越深。”花崇按捺着心中的不忿,以一种冷静至极的声线继续道:“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顾厌枫,被放在边境上的普通家庭,她非常清楚,顾厌枫将和她一样成为试验品,她已经救不了他,还能挽救的只有腹中崭新的生命。”   “她靠着某种手段,暂时脱离‘银河’的监视,在1075职工医院将自己健康的婴儿掉换,从此以后……”花崇喉咙轻微干涩,那些话如同带刺,从喉咙滚过时刺得他又麻又痒,“她的孩子,就不再是悲惨的试验品,他不用像她和顾厌枫一样一辈子生活在冰冷的数据和视线下,他可以有一个普通的人生。”   柳至秦半垂着头,灯光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越发冷厉。   “被叶铃兰带走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叶铃兰是不是还活着?”花崇说:“不知道,顾厌枫不肯交待,我们手上也没有线索。至于兵器工厂那场爆炸,我判断,很可能是叶铃兰为了永久隐瞒柳至秦的背景而蓄意制造。”   程久城提醒道:“花队!”   花崇点点头,看了柳至秦一眼,“我有分寸。”   程久城叹气。   “我和沈队在凤兰时就已经讨论过,假如那场爆炸是叶铃兰策划的,她的动机似乎并不充足。”花崇说:“她为什么要在她的孩子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杀掉孩子的养父母?但是假如策划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花崇自答:“只能是她。秘密只要有另一个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她担心有朝一日,安业乐会将秘密告诉妻子。”   柳至秦看了过来。   花崇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叶铃兰换走孩子时,安业乐是知情者,也是协助者。”   程久城讶然,“这……”   “他没有办法,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作为一个丈夫,他更加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妻子因为孩子的死去而痛不欲生。”花崇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可是尾音却带着几乎听不出的颤抖,“病重的孩子已经没救了,转院、手术,都没有用,这个家庭也负担不起去大医院治病和后续养育的费用,安业乐也许和妻子商量过,放弃吧,但是詹小芸拒不同意,她舍不得这个孩子。”   花崇吸气,“换掉孩子,是安业乐和叶铃兰共同实施的计划。”   柳至秦轻声道:“我小时候,他们每次从研究所回来,我爸都会给我哥带一个亲手做的玩具。我太小了,玩不了玩具……”   花崇别开脸,不去看柳至秦。   他还记得上次柳至秦给他讲到玩具时,他作为一个局外人,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孩子有玩具,另一个孩子却没有?   柳至秦解释的也是,那时自己太小了,还不到玩玩具的时候。   可是哪个小孩子,不喜欢玩具呢?   后来拿玩具来逗柳至秦的是安择。   安择把拥有的一切,都分给了疼爱的弟弟。   “这是那场爆炸唯一合理的解释。”花崇继续说:“叶铃兰后悔了,人是最没有办法控制的,她自身难保,更没有办法去约束安业乐。所以安业乐必须死,并且要死得像一场意外。”   好一会儿,柳至秦才点了点头,“是这样。”   “重重证据显示,柳至秦现在能够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背后的确有许多人为造成的悲剧,一个秘密要用其他的秘密去掩盖,叶铃兰从最初的‘尚有良心’,逐渐变成了一个疯子。”花崇又道:“但她做的这些事,柳至秦并不知道。是顾允醉将这一切扔到了我们面前。”   柳至秦喉结滚动,似乎想说话,但最终忍了下来。   “一个人选择不了出生,决定不了他父母的言行,影响他的不是血缘,是抚养他长大的人,是后来陪伴他的人。他能够选择和决定的,是他的现在和未来。”花崇双眼明亮,从那双眸子里绽放出来的,是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如果过去不堪回首,我把我的人生交给你。”他对柳至秦说:“你拿去装饰将来。”   柳至秦眼中的光登时凝聚。   “程队。”花崇又转向程久城,“我需要柳至秦,这个案子,更需要柳至秦。”   柳至秦从座位上站起来,背过身,走向窗户。   花崇和程久城都向他看去,谁也没有说话。   夜色投映在窗户上,像一个黑色的透明笼子将柳至秦束缚起来。   笼子并不牢固,却铺陈在天地之间。他可以将它打碎,但是它无处不在。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紧蹙的双眉,继而看到后面,花崇那一道凝视的视线。   现在,他们在同一个笼子里了。   花崇没有帮他将笼子砸开,却走进了他的黑夜。   “我需要柳至秦。”   “我为柳至秦的一切行为负责。”   耳边,是花崇刚才对程久城说过的话。   掷地有声,坚定不移。   柳至秦深深呼吸,右手不经意地抬起,用力压在胸口。像是将那无形无质的承诺握在了手中,再纹刻在心脏上。   程久城压着唇,没有立即给花崇一个答复。   此事着实特殊,他固然相信柳至秦,但柳至秦是否能够归队,却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   花崇明白其中必须走的程序,自然不会逼着程久城给承诺,仍是商议要事的态度和语气,但是话题却不再围绕柳至秦,“顾厌枫透露了两条重要的信息,一条是三十多年前,‘银河’进行过人体试验,我认为这应该是‘银河’的初次试验。”   程久城坐回座位,“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人口和器官贩卖只是他们的外衣。”   “所有人是指我们和R国警方吗?”花崇突然问。   程久城一怔,很快明白花崇的意思,“R国警方其实早就知道?”   花崇说:“一线警察应该和我们一样,并不知道内幕,但是高层中必然有人清楚‘银河’到底在做什么。三十多年前,‘银河’还在我国生长,起码三十多年前的人体改造试验,曾经在我国进行,凤兰市是‘银河’的一个重要据点,叶铃兰能够在凤兰隐姓埋名,也能够制造一起爆炸事故,顾允醉出生在凤兰,黄伟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带走。但‘银河’逐渐为人熟知时,却是在十多年前,那时它的触角似乎已经退出我们这片土壤,专注于R国。”   花崇眼神锐利,像一柄刺向迷雾的剑,“因为他们在摸索中发现,这片土壤无法为它提供庇护,任其吸血繁衍。它能够在R国生长成现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是因为那里有人供养它。”   “而它明面上的犯罪仅仅是人口贩卖。”程久城说。   如果花崇的判断接近真相,那么“银河”就是覆盖在天际的巨大阴影,特别行动队的精锐能够打掉它的外衣,捉拿所谓的首脑和高层,但是却没有伤及它真正的根系。   顾厌枫是试验品“尘哀”的后代,他仅仅只是一个供“银河”观察的试验品。   花崇接着说:“第二条信息是,这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试验以失败告终,‘银河’组织希望通过改造母体,诞生智力、体力远超正常人类的下一代,但是不管他们的科学家怎么在母体上用功,下一代都没有达到要求,一部分残疾,一部分智商低下,大部分就是平凡的你我他。我猜,只要不是明显的残疾或者智商低下,这些后代都被带回了‘银河’,进行严苛的培训。”   说着,花崇看了柳至秦一眼,又迅速将视线转回来,“智力惊人的顾允醉成了其中的佼佼者,但即便是他,也不是‘银河’想要得到的‘超级人类’。他成为新的‘银河’首脑,藏在顾厌枫的阴影里,而新的试验又开始了。”   “没错。”程久城说:“照顾厌枫的说法,‘银河’没有因为试验失败而放弃,但它新的试验是……”   “还是作用于人。”一直没说话的柳至秦在窗边转身,眼中黑沉,“‘银河’的根本目的,就是‘生产’出一批在能力上超越正常人类的人,一次失败了,那就进行下一次。”   “但是……”程久城感到一股麻意在身体里猛窜,他跟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穷凶极恶的毒贩、将虐杀当做乐趣的变态杀人狂,这些类型的个人和组织他都接触过,但是为了改造人体而延续了至少三十多年的组织,他闻所未闻。   “但是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还要技术、人才。”程久城说:“这种人体基因工程……‘银河’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所以它必须依附在一个更加庞大的群体上。”花崇说:“这也是它离开我们的国家,去R国落地生根的原因,那里有供它发展的土壤。”   顿了会儿,花崇又道:“‘银河’所进行的改造试验,目前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绝对非法的,但是据我所知,基因之类的试验一直以来都在秘密进行,总有人愿意为其支付巨额费用,也总有疯狂的科学家愿意冒险。”   柳至秦说:“但很显然,它们都没有‘银河’强大。”   程久城拧眉沉思,忽然道:“不对!”   花崇抬起头。   “如果按照我们刚才的分析,三十多年前,还不够庞大的‘银河’游弋在我国北方和R国,被改造成为‘尘哀’的很多是我们国家的女性,她们生下的孩子被寄养在贫困家庭,后来因为我们国家缺乏‘银河’成长的土壤,它才放弃并且带着一部分有潜力的孩子躲藏在R国。”程久城说:“为了打掩护,它故意伸出无数条人口贩卖的触角,这些触角就是放出来让R国警方砍的。”   花崇点头,“是这样。我们先前得到的关于‘银河’的信息,都是它出现于十多年前。”   “那不是矛盾的吗?”程久城说:“‘银河’在R国算是发展得游刃有余吧?警方就算再怎么行动,打掉的都只是它的触角,它只要还在被庇护,核心就不会受损。它逃离中国,是因为它的试验在中国必然会被打掉,那它近年来为什么还要把触角伸过来?”   “这就是我想提出的问题。”花崇面沉如水,“因为‘银河’内部,有人想向我国警方借力。”   柳至秦低喃道:“顾允醉。”   程久城讶异道:“是他?”   “我接下来的推断不一定准确,但算是一个方向。”花崇走到桌边,清了清嗓子,“顾允醉在被带走之前,和柳至秦被告知身世之前一样,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他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为了拉扯他和妹妹,时常连家都不能回。他比绝大部分同龄人都聪明,即便是在聪明人打堆的理工大竞赛班,能和他打个平手的也只有柳至秦。那时候,他对未来,一定有宏大的梦想。”   花崇顿了顿,“如果他不是‘尘哀’的孩子,如果在初二的暑假,他没有被黄伟带走,他现在也许已经让父亲和妹妹过上幸福富裕的生活――他有这个能力。”   “顾允醉不是自愿成为‘尘哀’的后代,也不是自愿被黄伟带走。”花崇和柳至秦对视片刻,语气近乎冷酷,“我带入柳至秦考虑,当年被带到‘银河’,得知父亲不是亲生父亲,妹妹不是亲生妹妹,很可能还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后,顾允醉一定对‘银河’,对这荒唐的一切痛恨至极。他甚至可能发过誓,要毁掉‘银河’。”   柳至秦别开视线,眼中斜过一丝痛苦。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理解顾允醉。   他们都是“尘哀”的孩子,生下她的女人用别人的命,很多条别人的命,换他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他捏紧的拳头狠狠抵在桌上。   “不过当年,十多岁的顾允醉大概率还不知道人体改造的真相。”花崇继续道:“他被安排和其他少年一起学习、训练,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负责‘银河’的网络入侵任务,毫无疑问,顾允醉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佼佼者都不能形容他……”   花崇思索了会儿,“他的天赋让他过于突出,当年那些进行试验的科学家,可能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试验品后代。所以他被特殊照顾,比其他少年有了更多权限,以及和更多‘银河’高层接触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摸到了‘银河’的核心秘密。”   柳至秦说:“也发现了‘银河’的真相。”   即便说的是在脑中过了无数遍的推断,但真正将它们说出来,花崇仍是感到一股寒冷。   这股寒冷令他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的能力让他很快在‘银河’伸出来的触角,也就是网络犯罪、人口贩卖这条线上成为首脑,并且他还能够支配别人,隐藏在顾厌枫身后。”花崇说:“他貌似是‘银河’里的强权者,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向那个庞然大物复仇。能够为他所用的是顾厌枫,我觉得顾厌枫是自愿被他推了出来。”   “顾厌枫也是那场人体改造试验的受害者。”柳至秦说:“他们可能在十几岁时就在‘银河’相遇了,彼此依靠,又彼此影响。”   花崇说:“顾允醉说,顾厌枫是他的情人,顾厌枫也说,他爬过顾允醉的床。在他俩的关系中,顾允醉是绝对强势的一方,能够完全支配顾厌枫。他们当年在‘银河’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顾允醉是怎么发现柳至秦也是‘尘哀’的孩子,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空气似乎被一个看不见的袋子勒紧。   “从顾允醉发现柳至秦是他的‘同类’后,他就开始计划。”花崇声音发沉,努力按捺着情绪,“当时我们在凤兰时锁定了他,但最终还是让他逃了,他在影像中对柳至秦说,是因为柳至秦参与了年初对‘银河’的围剿,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井水犯了河水,所以他要复仇。”   “我本来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现在我必须推翻他的解释。”花崇说:“他这话是说给那些盯着他的人听,蒙蔽那些隐藏在‘银河’核心的人。根本不是井水犯了河水,是他主动挑起事端!”   花崇额角出汗,目光却仍旧明亮,“‘银河’早就退出我国,是人口贩卖这条线上新的掌权人将触角又探了回来。顾允醉在这里寻求的不是市场,而是助力!”   柳至秦轻声道:“安江市,康晴。”   花崇说:“对,上个案子里的康晴。当时我觉得古怪,‘银河’这么大一个组织,怎么会和况明做生意?现在能说通了,那只是顾允醉初期的试探。他要把在R国无法扑灭的火,引到我国来,要我们看到它,‘剿灭’它。”   程久城肺腑一震,“我们今年对‘银河’的围剿也在他的计划之中,但我们和R国警方合作,砍掉的仍然是微不足道的触角,还不够,是吗?”   “远远不够,他要我们一步一步走向‘银河’的核心。”花崇指尖微寒,“他要让柳至秦成为他复仇的助手!”   半晌,程久城说:“顾允醉也不自由,他被‘银河’背后的势力所束缚,‘银河’依附的必定是个极其庞大的体系。”   花崇点头,“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一些思路。”   “是军队。”柳至秦说:“再疯狂的科学家,追求的也只是‘创造’这一过程,他们并不真正需要‘超级人类’,需要‘超级人类’,并且顾允醉根本无法掰倒的很可能是军队里的涉密部队。”   花崇说:“我认为一个庞大集团的可能性更高。‘银河’背后如果有R国的军队背景,它不至于这么遮遮掩掩,而且顾允醉显然是在赌博,对手如果是R国的军队,他赌得过吗?”   第162章 尘哀(12)   办公室灯光明亮,柳至秦却偏偏站在一抹光的阴影中,神色不明,像是要被后面浓重的夜色给吞没了。   但花崇看着他,却觉得他超乎寻常地沉稳冷静,他正像他那台运行起来效率极高的笔记本,精密地处理着各种涌入大脑的信息。   顾允醉对柳至秦了解有多深呢?   他知道他想要利用的人,有一颗不可能被侵蚀的心吗?   柳至秦说:“顾厌枫说的新试验还是和人体有关,但上一条路没有走通,他们必然选择下一条路。”   花崇问过顾厌枫这个问题,新试验到底是什么,但顾厌枫并未作答。   “顾允醉早就有利用我国警方的打算,他恐怕在很多大型城市做过人口贩卖的‘考察’,安江市就是其中之一。”柳至秦说:“他用康晴等他眼中的‘低端货物’来测试当地警方的反应,他要找到一个可能引发最大风波的地方。他花了数年时间来做这个准备。”   花崇忽然想起离开安江市之前,从海梓处听来的三起失踪案。   因为樊渝等人制造的连环凶杀案,这三起失踪案当时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被压了下去。不过重案组已经接手了,处理完“筷子案”的收尾工作之后,赵樱的重心就是侦查失踪案。   “那三起失踪案的幕后操纵者是顾允醉?”花崇匆匆拿起桌上的手机,复又放下,“那三名失踪者的身份非常特殊!”   柳至秦点头,“对,一个知名医院的学术标杆,一个高科技行业的技术总监,一个名牌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他们至少有三个共同点,第一,是自己领域的佼佼者,第二,社会地位较高,第三,头脑非常聪明。其中前两个共同点之间有因果联系,它们很容易一起造成一个结果。”   花崇反应很快,“一旦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会引发海量关注,并且因此发酵!”   “没错。”柳至秦道:“我来假设一下,站在顾允醉的角度,人口贩卖是‘银河’曝光在大众眼中的核心买卖,他要我国警方再一次关注到他,那么被他带走的受害者,社会地位越高对他越有利。”   花崇不知不觉已经踱到柳至秦身边。   柳至秦并未坐着,一旁有一张椅子。花崇右手放在那张椅子的椅背上,手指点了好几下,回忆着那三名失踪者的信息,“吴镇友,乔应声,甘军,你刚才说的社会地位他们的确不缺,他们如果被牵扯入跨国人口买卖,必然引起一定的社会反响。他们所代表的群体会要求警方尽快给出一个说法,但是……”   花崇话锋一转,“如果以社会影响来分析,像安江那样的大城市,还有比他们社会影响更大的群体。不说别的,单是吴镇友所在的恒永科技,集团目前的掌舵人陈才斌,这几年来连续被评为安江市十大杰出企业家,并且和其他企业家不同,他年轻,外表俊朗,热衷慈善,在社交媒体上有一大群拥趸。然而失踪的却是技术总监吴镇友。另外,安江市有许多娱乐公司,每年还要承办大量体育、电竞赛事,娱乐和体育明星如云,他们也比失踪者社会影响力更大。”   柳至秦也将手放在椅背上,但是并未碰着花崇,“所以他们还有第三个共同点,极其聪明的头脑。当然,政客、站在金字塔尖的商人也有极其聪明的头脑,但是吴镇友等人的才智更多是作用在某一个专门领域,他们的每一项成就都能够推动社会的发展。”   花崇将椅子转到自己的一边,坐下,双手叠在腹前,片刻道:“这就和‘银河’的新一轮试验挂钩了……”   程久城忽然抬手,“等一下,我不得不打断你们。”   柳至秦和花崇闻声都向他看去,花崇道:“程队?”   “你们的分析有道理,但现在就把安江市的三起失踪案认定是由顾允醉策划,这实在是太不严谨了。”程久城到底是前辈,面对困局时倾向于在切实的证据上做判断,“三起失踪案彼此之间的联系尚未建立,安江警方现在查到了什么,线索在我们这里还没有及时更新。我来顺一下你们的思路――顾允醉在安江市做过所谓的‘考察’,康晴,还有像康晴一样的人就是他‘考察’的工具,经过‘考察’,他认为安江市是个符合他需求的地方,于是他开始行动了,所以有了吴镇友失踪等三起失踪案。”   程久城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这非常牵强。”   柳至秦态度足够谦逊,“我们对这三起失踪案的了解都太粗浅,如果我是赵樱,我肯定不会将康晴的失踪和吴镇友的失踪联系起来,我会按照常规思路,去排查这三个人的人际关系。但是程队――”   柳至秦眼中的光很深,那是他绝对认真时的神情,“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置身局外的警察,我和顾允醉是‘同类’,我必须将我带入他,以他的思路来决定每一步。”   程久城看着这个可以说被自己偏爱了多年的队员,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吴镇友三人的第三个共同点至关重要,这也是顾允醉选择他们的关键。”柳至秦往下说:“‘银河’上一个试验里,‘尘哀’是他们的试验体,一切药物、直接改造都是作用于‘尘哀’,他们想打造一个接近完美的‘器皿’,所谓的‘超级人类’就由‘器皿’来制造。如果‘超级人类’真的因此诞生,那就是最理想的状态,因为他们可以规避调查,那些新生儿和普通新生儿在出生过程、生理上没有区别,他们只是头脑被开发得更加充足,身体机能也更加完备。”   柳至秦顿了下,“但是这种理想状态并没有实现,‘银河’现在已经放弃过去的思路,转向新的试验。假如我是‘银河’的一员,我别无选择,只能在‘超级人类’本身上下功夫。”   “这个试验如果还处在初期阶段,那么从科研人员下手,比随便找一个普通人更有效率。”花崇接过柳至秦的话,“这就是顾允醉选择吴镇友三人的原因。”   程久城道:“这……”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但是柳至秦和花崇这番分析即便是他,听上去仍像天方夜谭。   “顾允醉必须有动作,年初的行动,他故意将顾厌枫‘送’给了我们。”柳至秦心中的那条脉络越发清晰,“不是我们成功抓获了顾厌枫,是顾厌枫主动前来。顾厌枫在我们手上,他才能利用顾厌枫,一口口向我们吐出线索,太急不行,太缓慢也不行,就像刚才顾厌枫对花队说的,我们用查到的线索,去向顾厌枫换取线索。”   “还有,首脑被抓获,让顾允醉有了更多挑衅我们的理由。”柳至秦右手成拳,砸在椅背上,“他要他的行为,在‘银河’所攀附的那些势力眼中,是绝对水到渠成的。吴镇友三人的失踪,是一箭双雕!”   程久城再三思索,跟上了年轻精英们的节奏,“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学者在大城市里连环失踪,必然引发我国警方重视,追查下去,只要查得够深,就能发现这是‘银河’主导的人口贩卖。我们年初的行动是与R国警方合作,而作战区域大部分是在R国境内以及我国边境,我们以为已经逮捕了‘银河’的首脑,然而‘银河’却渗透到了安江市这样的大城市,我国警方必然对‘银河’采取级别更高的行动。这样一来,顾允醉就能够利用我们实施他对‘银河’的报复。他信不过R国警方,他能够利用的只有我们!”   程久城深吸一口气,“失踪的这些学术人才,不是普通的失踪,他们可能被作为‘银河’新的试验体,由顾允醉这个人口贩卖负责人交给了‘银河’的核心,也就是改造计划的科研团队!这样他可以避免被怀疑,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引诱我们这一个真正目的!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柳至秦点头,谨慎道:“如果我从顾允醉的角度出发,没有考虑错的话。”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程久城蹙眉,似乎正在让自己尽可能冷静地过滤柳至秦给出的信息。   花崇看了看两人,心脏没有来地一揪。   他觉得自己和柳至秦都遗漏了什么,它像阳光下的细小游鱼,在清水里一晃而过,轻盈得如同没有形体。   他的双手穿过泛光的水,迅速收拢,可是那条游鱼还是从他指间逃掉了。   阴影顿时涌起。   那是什么呢?花崇不禁想,被他和柳至秦放过的那条游鱼,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我要向高层汇报。”程久城肃然道:“花队先回去休息,你……”   说着,他看向柳至秦,那眼神既有前辈的慈爱,也有重重担忧,“你的禁令还没有解除,还得被特警监控。”   柳至秦笑了笑,“我有数。”   程久城叹息,“明天傍晚之前,我给你们一个答复。现在都去睡觉,别再熬了。”   柳至秦转向花崇,正欲说话,余光却瞥见墙上的监控显示屏。   不知什么时候,顾厌枫已经回到了那间四面白色的看守室,并且像此前很多次一样,微笑看着摄像头,就像正与他们对视。   注意到柳至秦的视线,花崇也看向显示屏。   顾厌枫稍浅的眸色被灯光照得更浅,他此时的模样称得上美丽又无辜。   花崇看了会儿,轻声问:“你说,他现在正在想什么?”   几秒后,柳至秦在花崇腰上拍了拍,“走吧,回去睡一觉。”   两人离开后,程久城还注视着显示屏。顾厌枫似乎是乏了,终于移开视线,打了个哈欠,在床上躺下,紧紧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花崇,安岷。”他的嘴唇以极小的幅度动着,没有人能够听见他发出的声音,他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将自己蜷得更紧。   不久前在审讯室,他竟然睡着了,回忆也因此中断。高大的男人指着院子里被束缚的人,那是个比他父亲还要矮小瘦弱的中年男人。   他必须杀掉对方,就像杀掉那个企图侵犯他的大学生。   他摇头,不愿意,不断往后退缩,大喊大叫,想找到父亲,他害怕得掉泪,手脚不听使唤地颤抖。   高大男人将他拉到一旁,抓鸡仔似的捏着他的两条手臂。他拼命挣扎,可是毫无作用,那双手就像铁钳一般,几乎将他的骨头折断。   高大男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不久,又来了两个男人,他们往他的血管里扎针,他不配合,血管被戳烂,流了很多血。   那一管冰冷的药水还是被推进了他的手臂,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却又亢奋。他似乎不再是他,但拿起斧头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走向那个干瘦的异国男人,对方跪在地上疯狂求饶。   他举起斧头,心里有个声音说停下来,但他停不下来。   斧头砸下去,红白色的粘液像喷泉一般爆涌,带着一种生命垂败的力气,回光返照似的打在他脸上。   我又杀人了。他想。   上次杀死那个大学生,是要反抗对方的侵犯。那这次是什么呢?他要反抗谁?   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随之倒下。地上是从那个可怜男人身上流淌出来的生命,沾了他浑身腥红。   他被拖起来,仍是像只任人丢来摔去的鸡。   “起码会杀人,是个天生犯罪者。”他听见有人这么说。   那一刻他发疯般地想要反驳。   我不是!   可那些红色白色的东西让他根本叫不出来。   他就是杀人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犯罪者。   他见到了许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被关在一个几乎看不到天空的地方,被“老师”高强度地灌输知识,每个月进行一次体检,每周都有智力测试。   数年之后,他知道这里是“银河”基地,而他和那些孩子都是“银河”的试验品。   试验品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因为真正的试验品是他们的母亲。她们经过了也许很痛苦的人体改造,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尘哀”。   尘哀,尘埃,多形象的名字啊。   渺小得像这世间随处可见的尘埃,注定走向悲哀的结局。   很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们的母亲,“尘埃”活着的不多,绝大多数在产下一到两个后代之后就因为衰竭过世了。   但他的母亲却还活着,和他一样被束缚在不见天日的基地,名叫叶铃兰。   他觉得自己比叶铃兰幸运,因为至少在基地,他能够自由行动,他在网络入侵上打败了一群比他年长的人,进入了被重点培养的梯队。   所以他可以去天台上看看天空。   叶铃兰却只能待在一间牢房里,他第一次见到叶铃兰时,那个女人身体上连接着至少十条感应线,憔悴又丑陋。   他从“老师”处得知,除了他,叶铃兰还产下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比他小三岁,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自那以后,叶铃兰就再也无法生育,成了一个没有用的“尘哀”。   可这粒“尘哀”又偏偏没有死去。   叶铃兰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悲悯,似乎还有内疚。她总是对他说对不起,妈妈救不了你,妈妈只能救一个。   他不太能理解。   她救了一个?哪一个?弟弟吗?   噢,也许像他们这样活着,死去的弟弟才是被拯救了。   他偶尔去看看叶铃兰,但后来他渐渐成了犯罪机器,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陪伴那个吊着一口气的女人了。   18岁时,他遇到了顾允醉。   将顾允醉带回来的“老师”名叫黄伟,那一批回来的少年不多,起初他并未注意到顾允醉,但是顾允醉很快展露了非凡的才华,轻而易举打败了“老师”,以及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15岁的顾允醉盯着他,那目光像一头饥饿的狼。   他立即就被顾允醉所吸引。   当年才被带到“银河”来时,他也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可就连“老师”,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他摸索了很多年,才知道“尘哀”的存在。   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大方一点,让顾允醉不用耗费那么多精力,就知晓一切。   真相是惩罚,是徒刑,他很高兴,很快就有一个少年和他一起承受这徒刑。   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年在听他讲完人体试验、基因改造、“尘哀”之后,没有露出他期待中的震惊和恐惧,只是长时间地坐在原地,眼睛看向光洁的墙壁。   “喂!”他很不满意,伸手推了推顾允醉,“你在想什么啊?你……”   顾允醉忽然转过脸,以一种探寻的视线看向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害怕这种情绪了,“老师”、叶铃兰,还有那些端着枪的人,都很难再让他害怕。   但是顾允醉看着他的时候,冰冷的恐惧湿腻地盘在他脚下。   顾允醉冷笑一声,“我在想,你这个人,怎么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第163章 尘哀(13)   柳至秦摁下门口的开关,顶灯一下子亮起来。他侧开半个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花崇走进去,看见沙发上摊开的毛毯。   “你不该跟我过来。”柳至秦合上门,叹了口气,“这儿睡不好。”   花崇看他一眼,含着几分责备的意思,“那我该去哪儿?回家?”   柳至秦无奈地笑了笑,“你来回奔波,明天很可能有新的任务,我想你安安稳稳休息一下。”   花崇走近,在柳至秦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柳至秦身后有张靠椅,这个力直接将他推到了椅子上。   他抬起头,望着花崇。   这间他待了好些日子的临时看守室有两个顶灯,他刚才只开了一盏,那盏在靠近门的一侧,而他们一站一坐,都在黑暗的一侧。   亮着的顶灯在花崇身后,光线斜着打过来,将花崇的阴影整个投在他身上。   他就像是被一颗名为花崇的小星球困住了。   因为背着光,花崇的五官极深极沉,瞳孔黑而明亮,从眸底弥散出来的光坚毅却又是近乎温柔的。   如果目光有实质,柳至秦觉得那应该是一段柔软的黑色锦缎。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强大,并且慷慨地将强大毫无保留地给与他人,也温柔,从不吝惜将温柔织成一双遮风挡雨的翅膀。   柳至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花崇的脸颊,再摸一摸花崇的眼角。   花崇靠得更近了些,双手先是放在他的肩膀上,而后将他搂住,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   柳至秦闭上眼,右边脸颊贴在花崇上腹。   那里的温度令他平静,浅淡的烟草味像一双稍显粗粝的手,正在缓慢地抚摸他多日以来得不到放松的神经。   他很喜欢花崇身上的烟味,不浓,干燥且温暖,和花崇的呼吸混在一起,于他而言是种特殊的抚慰剂。   但矛盾的是,他并不喜欢花崇抽烟。   在洛城时,他们有时一起在露台上抽烟,风将白烟卷走,融化进城市的灯红酒绿中。有阵子他与花崇互相监督戒烟,花崇并无烟瘾,被他收了烟与打火机,也就不怎么抽了。   来特别行动队之后,遇到棘手的案子,花崇还是会跟他要烟。   花崇看上去从容无惧,但是这些附着在衬衣上的烟味,暴露了花崇的焦灼。   柳至秦鼻尖在他怀里蹭了蹭,紧接着整个鼻梁压了上去。   花崇扶在柳至秦背上的手渐渐向上,抱住柳至秦的头,手指插入发间,轻轻捋了两下。   空气里是沉重的呼吸声,柳至秦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要将花崇的味道灌入肺腑。   花崇低头,眼色沉沉地看着这个失态的男人。   不禁想,突然得知的残忍身世,对柳至秦来说是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还是不可承受之轻呢?   柳至秦可以表现得坦然接受,下次面对“银河”的任何人,面对顾允醉,不会有任何怜惜,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网络安全专家。   柳至秦无法面对的仅仅是家人,无辜死去的父母,将自己抚养成人的兄长。   柳至秦甚至无法亲口向他们道歉,祈求他们的宽恕。   死亡给罪孽划上了休止符。   对詹小芸来说,安岷永远是她疼爱的小儿子。   对安择来说,安岷永远是相依为命的、引以为傲的弟弟。   他们没有恨,他们只有爱。   这才更重,更残忍。   怀里的人在挣动,花崇将手放开。柳至秦抬起脸看他,眼白上有几缕红血丝。   两人就这么对视。   花崇忽然很庆幸,当年在全国军警联训中被091发现。   这两年柳至秦给了他很多他不曾体会过的东西,而他也不是只顾着接受。他也能给柳至秦很多。   在感情上他不算一个优秀的男朋友。可他独一无二,他给柳至秦的也独一无二。   不管那些生命不可承受的是重还是轻,他都能和柳至秦一起扛。   他是哥哥,他还可以多扛。   这么一想,胸膛那一块儿似乎松快了些。   像是在他这里得到了足够的慰藉,柳至秦站起来,朝沙发走去,拿起毛毯抖了两下,“今晚将就一下,过来躺躺。”   这间屋子只有沙发一个能躺人的地方,花崇问:“那你呢?”   柳至秦耸肩,“我也想躺沙发,但是某人明明有家可以回,有宿舍可以住,却非要来霸占我的沙发。”   花崇低头笑了声。   “他是队长,我只能让他睡。”柳至秦又说:“好在我这几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早就睡烦了,他想霸占就霸占吧,我正好……”   花崇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挑眉问:“你正好什么?”   “正好守着他。”柳至秦说:“观察他睡觉的样子。”   花崇脸颊微烫,“行了你。”   房间一侧有个卫生间,花崇去洗了把脸,和衣躺在沙发上,将毛毯拉起来,才发现上面有很多根狗毛。   不是二娃的又是谁的?   “你把儿子牵来了?”花崇问。   “昭凡弄来的。”柳至秦还真搬来一张椅子,撑着脸颊看花崇。   虽然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但花崇还是经不住这么看,毯子遮住小半张脸,“嘿,你还真看?”   “你以为我开玩笑?”柳至秦笑了笑,“我好几天没见着你了。”   “那也不能盯着看啊?”   “为什么不能?”   花崇答不上来,想了想,只得翻了个身,拿背对着柳至秦。   柳至秦还十分贴心地帮他扯了扯毛毯。   这样还真的没法睡,花崇累是累,但没多少睡意,躺了会儿索性坐起来,“刚才在程队办公室,我有种让什么线索溜掉了的感觉。”   柳至秦问:“那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花崇皱着眉,摇头,“和顾允醉有关,但我确实想不起来。”   “顾允醉这个人,越是琢磨,就越是像一团雾。”柳至秦说:“这几天我将自己带入他,也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一些事,但是总觉得,他还有更多的面孔。”   花崇说:“刚才在程队办公室说的,是你想的全部吗?”   柳至秦摇头,“想得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全面。”   花崇说:“那咱们聊聊。”   沙发躺不了两个人,但坐两个人没问题。柳至秦放弃靠椅,和花崇挤在一起。   “我反复思考,我在顾允醉的计划里,重要程度到底有多高。”柳至秦靠在花崇肩上,“他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试图将我拉进他的计划?”   花崇展开手臂,搂住柳至秦的肩。   “现在他盯着我,半截女尸那个案子,他还给我设置了一系列难度递增的考题――他拿人命来给我当考题,就为了看看我有没本事和他合作?”柳至秦下意识拧起眉,“他可能在某个时间节点发现我能够为他所用,但是这个时间节点肯定不是八年前。”   “八年前……”花崇低声重复。八年前是况明从“银河”手中购买康晴的时间。顾允醉那时就开始计划利用我国警方了吗?   有可能。   顾允醉初中就被黄伟带走,到“银河”时只有15岁,七年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天资卓越的人成长为犯罪头目。   也许从得知身世真相的一刻,顾允醉就有了摧毁“银河”的念头,但八年前,顾允醉的计划里大概率并没有柳至秦。   因为那时柳至秦还在军校,顶多刚从军校毕业,毛头小子一个,锋芒尚未展露,不至于被顾允醉视作重要合作方。   “即便后来我在信息战小组获得一些成就,他也不必只盯着我,我再强,也只是一个个体,他要毁掉‘银河’,我并不是其中决定性的因素。”柳至秦说:“顺着这套思路,我又想,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和顾厌枫的关系?”   停顿片刻,柳至秦道:“他应该见过生下我和顾厌枫的人。”   花崇说:“叶铃兰。”   柳至秦点头,“嗯,就叫这个名字。”   花崇喉结紧了下,侧过脸去看柳至秦。   柳至秦不愿意将叶铃兰称作母亲,她给了他生命,她以一种疯狂的母爱保护她,可她终究成不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给与他的是痛,还有不甘。   “顾允醉的计划仍在进行,那些企图制造‘超级人类’的科研疯子还没有明白他的意图,说明‘银河’内部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几乎没有,也就是他,再加上一个顾厌枫。”柳至秦说:“叶铃兰成功瞒过了那些盯着她的科研疯子,但是她没有瞒过顾允醉。顾允醉只可能是从她口中得知真相。”   “顾允醉15岁成为‘银河’的一份子,叶铃兰那时还被关押在‘银河’的某一处?”柳至秦放慢语速,边想边说:“顾允醉和叶铃兰之间唯一的桥梁就是顾厌枫,他是经过顾厌枫认识叶铃兰,但他们的话题为什么会绕到我身上?顾允醉在叶铃兰脸上看到了我的影子?他后来查到了兵器工厂爆炸的真相?从而逼迫叶铃兰承认一切?”   “他在知道我的身份后,才将我加入他的计划。”柳至秦看着前面的某一点,“为了向‘银河’复仇,他至少八年前就开始做准备,这个初始计划里没有我。即便是现在,如果他的计划只是复仇,那我仍然不是必要条件。那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那种脚不着地的感觉又回来了,花崇无意间将柳至秦抱得更紧。   “是不是叶铃兰的意思?”柳至秦道。   花崇摇头,“叶铃兰费力将你推出来,为什么还要将你拉进去?”   “那就绕回去了。”柳至秦平静地说:“拉我的是顾允醉,他拉我的目的不仅仅是向‘银河’,向‘银河’背后的庞然大物复仇。他承受的,我也必须承受。”   花崇一把将柳至秦拉过来,亲柳至秦的额头,一下接着一下。   柳至秦笑了,“别啄了,痒。”   次日,程久城将花崇、沈寻调查到的情况整理成详尽的报告,提交上级部门。   针对是否解除对柳至秦的禁令,一场会议从早上开到了下午。上级部门仍有不少担忧,但程久城据理力争,沈寻也搭最早一班飞机赶了回来,最终,上级同意解除禁令,柳至秦即日起恢复在信息战小组和刑侦一组的工作。   不过会上上级部门又加了一条,须得有人为柳至秦将来的一切行为负责。   沈寻出面领了这个“连坐”协议,会后却丢给花崇,“你的人,得你负责。”   花崇心里一块石头落下,“谢了沈队。”   如果他能担保柳至秦,他自然冲在最前头,哪能让沈寻出马。但他不行,只有沈寻和程久城能在上级跟前担这个责。   “客气。”沈寻指了指楼上,“程队在会上说了你们半夜的分析,正好昨天你走之后,我收到安江市的报告,关于你们重点关注的失踪案,花队,安江我们得再去一趟。”   花崇和沈寻一同来到沈寻的办公室,沈寻向来注重外表,平时体面得很,此时地上却扔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看得出一回来就匆忙开会去了,没回家,也没来得及收拾。   沈寻笑笑,摸了摸下巴,“胡子都没刮。”   花崇夜里没睡,天亮后补了个觉,此时精神比沈寻好一些,“安江的案子我直接在这儿看?”   “我打印了一部分。”沈寻指指桌上那一堆,“不完整的地方你看电脑。我这去整理一下啊,见不得人了都。柳至秦被程队叫去了,上面可能还有话要跟他谈。完了他直接过来。”   沈寻说完就出去了,花崇拿过资料,还没看一会儿,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柳至秦,还想柳至秦怎么这么快就谈完了,结果说了声“请进”,乐然探进半个身子,圆眼睛转了好几下,“花队!”   “乐乐。”花崇笑了声,“找沈队啊?”   乐然这才进来,双手都提着口袋。   花崇看了看,那是两人份的外卖。   “他跑哪儿去了?”乐然把外卖放下,又左右看了看。   你沈队刮胡子去了。花崇心里这么想,嘴里没说,“可能有点事吧,这箱子你帮他收拾一下?”   乐然手脚麻利,几下就把箱子收好了立在墙边。   “花队,外卖你和小柳哥分着吃,这店很有名的,我都吃好几回了,家常味,每天限量供应,晚了还买不到。”乐然说:“我专门给你和小柳哥点的。”   花崇看了看外卖,又看了看乐然。   他本来没觉得这外卖没什么不对,那口袋就是挺普通的外卖打包袋,但乐然刚才用播音腔来了这么一串,他就觉得有问题了。   乐然平时不这么说话来着。   这腔这调,就像有人教乐然这么说的。   “那我就走了啊,我找沈队去。”乐然挥挥手,“花队,你和小柳哥记得吃啊。”   门砰一声关上,花崇端详着外卖口袋,越看越不对劲。   他买过那么多次外卖,外卖店怎么打结他太清楚了,但是眼前的这两个结,根本不是外卖常打的结。   这结他太熟了,这是作战训练中,特警喜欢打的结。一打上犯罪分子就很难挣开,只能将绳子割断。   花崇眼皮跳了下,解开,里面是两个常见的外卖塑料盒,一个装着汤,另一个装着两荤一素,以及米饭。   排骨藕汤、凉拌鸡、红烧鱼、炒冬瓜。   这是哪个外卖店家?过于丰富了。   花崇默默将盖子盖回去。   他已经知道是哪个外卖店家了。   不久,柳至秦推门而入。今天够折腾人的,连续谈话,比出外勤还累。   柳至秦还没坐下就看到了外卖,“你点的?”   花崇说:“乐然帮点的,我们一人一份。”   两份外卖的结都已经解开了,柳至秦就没发现结的问题。他这会儿也饿了,将盒子都拿出来,“等我啊这是?”   花崇温柔地笑笑,“嗯,等你一起吃。”   柳至秦眉梢扬了下,觉得花崇笑得怪怪的。   吃下第一口凉拌鸡之后,柳至秦疑惑地看向花崇,“这真是乐然点的外卖?哪家外卖?单子在哪儿?”   花崇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乐然说是他给我俩点的外卖,但是我……不是很相信。所以就没吃。”   柳至秦无语,“所以你就等我回来吃啊?”   花崇终于拿起筷子,“没事,总是昭凡的一番心意。”   真吃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咽不下的。他们当重案刑警,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时候,对味道向来没要求,花崇摸着良心说,这三菜一汤虽然谈不上美味,但确实不难吃。   起码比他当年吃的水煮鱼好多了。   可见昭凡还是在进步的。   只是把菜都装进外卖盒子,还让乐然骗人,这就有点好笑了。   两人都饿,既然不难吃,就凑合着吃完了。四个盒子摆在桌上,一点没浪费,花崇拍了张照给昭凡发去。   昭凡装傻,“吃什么好的不邀请我?吃完了给我看盒子?”   花崇说:“谢谢昭凡大厨,五星好评。”   后面还手打了五颗星。   昭凡就不回复了。   把桌子给沈寻收拾干净,花崇摊开资料,“安江的失踪案我扫了一眼,我们离开的时候失踪者一共三人,现在已经出现了第四名失踪者。”   “赵樱队长还传来一条重要的信息。”花崇正色道:“警方在详查失踪者附近的监控后发现,监控有被修改的痕迹。”    第164章 尘哀(14)   柳至秦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点,“被修改的视频复原了吗?”   花崇摇头,视线转向沈寻的电脑,“赵队没有提到是否复原。我猜,安江的技侦队员现在正在加班加点,可能还没有成功复原。”   柳至秦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手臂在花崇身后踱步。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各自想着事。   片刻,柳至秦双手张开,撑在花崇的椅背上。   花崇侧过身子,半抬着头看他,脸颊几乎蹭到了他的手臂。   “干嘛?”花崇温声说。   柳至秦低着头,目光就这么落在花崇眼中,“顾允醉在安江等我。”   花崇心尖倏地一紧。   此时,柳至秦唇角眉梢都挂着淡然的笑意,连语气也是轻松的。若是海梓看到了,恐怕会大呼一声――柳哥就是柳哥,没在怕的!   但花崇看得出,柳至秦绷得很紧,他的轻松都是表象,放出来给旁人看的。对付顾允醉也许不是完成不了的任务,但是顾允醉背后还有神秘莫测的“银河”,“银河”还吸附着一个更加庞大的群体。   柳至秦再强,也不是“银河”渴望制造的“超级人类”。有弱点,有难以解决的困难,有恐惧,最重要的是,有记挂。   花崇没站起来,但侧得更加厉害,如果没有椅背的话,他已经是依偎在了柳至秦怀里。   “他等的不止是你,他在等我们。”   柳至秦眼中的凝光忽而一闪。   花崇轻轻拍他的手背,“一会儿我们跟沈队、程队再计划一下,这次不是普通的支援地方了,总部这边随时都要做好出动特警的准备,信息战小组也得进入战备状态。”   柳至秦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你暂时留下。”   花崇眨了下眼,“你怕顾允醉拿我当筹码?”   “我说不上来。”柳至秦说:“他的目的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安江的失踪案,等我过去看过监控的问题之后,就能确定是不是他搞的鬼。如果是,那他就和我们判断的一样,在对我国警方进行新一轮挑衅,引导我们去拔除‘银河’。但他在我身上的企图呢?他知道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杀死我的最佳手段,就是伤害你。”   花崇终于起身,右手扣住柳至秦的后颈,咬吻了上去。   柳至秦一怔,木头一样戳着,回应都忘了。   “什么死不死的?”花崇松开他,眼中流露出身为队长的强势,“我是不是堵不了你的嘴?”   柳至秦从刚才的怔忪中恢复过来,手指轻轻在唇角擦了擦,“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跟你说的难道是废话?”花崇声线一冷下来,威严的气场就出来了,“安江报上来的是失踪案,前面三起,后面一起,全是针对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科学家、学者。抛开和‘银河’、顾允醉的关系,我这个刑侦一组的负责人该不该去?如果不抛开和‘银河’、顾允醉的关系,我就更该去,因为这牵扯到跨国人口贩卖。和你柳至秦是否有关,侦破这类案子,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柳至秦抿着唇,拧眉与花崇对视。   两人之间竟是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思。   片刻,柳至秦终于又开口,“让你暴露在顾允醉的视线下,我会担心。”   “但至少,我俩在一起,遇到什么事,还能面对面地商量。”花崇耐着性子,“你让我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去安江,你倒没有顾虑了,但我呢?我一天24小时都会牵挂你。”   柳至秦冷着的眸忽然柔软。   “明白了吗?”花崇在他脸上拍了拍,“柳至秦,你不能这么自私,把担心一个人这种苦差事全部丢给我,自己在外面无忧无虑。你让我去,危险、担心,我们对半分。我俩既然在一起了,那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沈寻推开门时愣了下,笑道:“我是不是来错时间了?”   花崇和柳至秦很快恢复如常,花崇道:“沈队,你自己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是你说了算。”   柳至秦走到一旁,微抬起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沈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准确来说其实是两份,一份允许柳至秦正常工作,一份是沈寻因此担责的说明。   连带责任不是闹着玩的,但沈寻并不把这当一回事,走到柳至秦跟前,将文件在柳至秦胸前拍了两下,学花崇在洛城叫人的语气,“小柳哥,我这身家性命都挂你身上了。”   柳至秦将文件拿过来,翻开看了看,文件即日起生效,也就是说,他现在就能够启程去安江。   “你们放心过去,许小周他们和你们一起出发。”沈寻收起玩笑的口吻,“特警支队紧随其后,万事不要单枪匹马,顾允醉是不是冲着你是一回事,但你没必要冲着他。我们来一起解决他这个大麻烦,你是特别行动队的人,站在你身旁身后的全是兄弟。”   花崇站在两人旁边,双手合拢,没声儿地鼓掌。   柳至秦看他,他又冲柳至秦悄悄鼓掌。   柳至秦笑了笑,对沈寻道:“我明白。”   不久,特别行动队三个主要部门――刑侦支队、特警支队、信息战小组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了个针对安江市连环失踪案、“银河”的会议,将即将进行的行动命名为“醒酒”。   午夜,特别行动队派出专机,将花崇一行人送往安江市。   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昭凡也领着一队特警登上专机。   “咱们又要合作了。”昭凡的座位就在柳至秦旁边,仗着比柳至秦年纪大,挺有当哥劲儿地说:“没事儿!”   柳至秦斜他,“嗯?”   “悖∧慊棺暗定!”有昭凡的地方,气氛总是要比其他地方活跃一些,“凡哥知道你忐忑,担心这担心那的,但没关系,有凡哥在,不怕,谁要动你们,就试试凡凡的枪!”   柳至秦听笑了,“凡凡。”   昭凡马上说:“叫凡哥!”   柳至秦偏要叫凡凡,“凡凡,你厨艺好像比以前进步了不少?”   昭凡立马被带偏,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好吃啊?”   柳至秦顺着他,“嗯,挺好吃的。”   昭凡颇有感触,“熟能生巧呗,你和花儿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二娃宝贝儿在警犬队老被欺负,我每次去看它,都给它拌饭,狗粮、牛奶、牛肉,全部混在一起那种,完了还喂他吃个苹果。手艺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柳至秦无语,“你管这叫熟能生巧?”   昭凡说:“那不然?我给你们家汪做了这么多次饭,现在手艺好了,花儿都夸,不是熟能生巧是什么?”   柳至秦叹气,戴上眼罩,懒得理昭凡了。   花崇坐在他俩前面,费力地忍着笑。   昭凡这人不到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不正经,成天招惹人,在家里还有严啸管着,在外面就是个喜剧演员,但喜剧演员一般长不成昭凡那样,昭凡这是无死角偶像长相。   可偏偏是个业余喜剧演员,十八线厨子,功勋狙击手。   花崇听着后面的动静,就觉得让昭凡惹惹柳至秦挺好的,起码让柳至秦散散心。   抵达安江市时是半夜,但市局重案组大部分队员还没有休息,赵樱也还熬着。   “花队。”赵樱打着精神,脸上有一丝抱歉的神色,“又把你们请来了。”   “应该的。”花崇把其他队员都安顿好,身边只有柳至秦,“你在报告里说,发现监控被人修改,现在这些监控复原了吗?”   赵樱眼中掠过憾色,“我的队员正在复原,但效果不太理想。”   柳至秦说:“我去看看。”   技侦办公室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柳至秦本来想先看看视频,但不喜欢在人太多的地方工作,于是将视频传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回到花崇和赵樱所在的警室。   “这阵子我们给失踪者做了个系统的人际关系排查。”赵樱打开投影仪,最先出现的是第一名失踪者,恒永科技的技术总监吴镇友。   照片上的吴镇友穿着西装,戴着方形眼镜,普通中年男性的长相,但他的眼神十分犀利凶悍,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待人待己都非常严苛。   “吴镇友在恒永里面被叫做吴总,地位仅次于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他的妻子梁茜是个模特儿,今年才24岁,比他小21岁。他们去年才结婚,而在和梁茜结婚之前,吴镇友和结发妻子陈姝常年分居。”赵樱说:“感情问题一直是吴镇友的污点,在他获得一番成就之后,就开始与不同的女性保持关系,尤其喜欢25岁以下的年轻女孩儿。他和梁茜曾经是包养关系,和梁茜结婚之后,一直到失踪,他和更年轻女性的关系都没有断过。”   调查视频里,梁茜哭得梨花带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你们别来问我,我肯定不会害他,一定是他的前妻把他绑架了,呜呜呜……”   “吴镇友1月8号给他手下一个项目组开会,从上午10点一直开到晚上8点,之后本来有一个工作聚餐,但吴镇友以疲惫为由拒绝了。”赵樱说:“他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后面的9号、10号都有技术会议,11号他要去V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他身边的人说,8号晚上从公司离开时,他没有异样,顶多只是比平时显得更疲惫,但考虑到他的岁数,长时间高强度工作下来,疲惫也属于正常现象。但就在8号晚上到9号凌晨,他失踪了。这是他离开恒永大楼的视频――”   花崇看到,吴镇友驾车驶离专属车位时是8点47分,随后,他将车开至离恒永约5公里的笙水会所,11点32分离开,没有开车,步行的身影被一个公共摄像头捕捉到。   之后,他就失踪了。   他的手机在9点15分之后呈关闭状态,在笙水会所消费的6750元是通过刷卡结清。   “他在会所里的行为还是比较清楚。”赵樱说:“喝酒,要了一份牛排,让两个乐手在他面前拉小提琴。这个会所在我们这里算一个灰色地带,里面有不正当交易,吴镇友是老顾客了,梁茜就是他在会所里认识。经理说,吴镇友有时会住下来,有时只是吃个饭,他似乎很喜欢那里的氛围,花几千上万吃个牛排,听听音乐,对他来说就算是放松。”   花崇说:“有人清楚他的习惯,所以在他从会所离开之后下手。唐松路的监控被动了?”   赵樱点点头,“唐松路那边基本都是夜店,监控不少,吴镇友没道理只被拍到一次。技侦反复查看其它监控,发现有两个监控都被动过手脚,那两个监控应该拍到了吴镇友被带走的一幕。”   现在有问题的视频就在柳至秦的电脑里。   花崇往柳至秦看去,“怎么样?”   柳至秦道:“‘银河’的把戏。”   赵樱诧异:“‘银河’?”   花崇说:“赵队,这次的失踪案恐怕不是普通的失踪案,背后可能牵扯到特别行动队锁定的一个跨国犯罪组织。”   赵樱睁大双眼,很快将惊讶压了下去,“那我该怎么做?”   她口中的“我”,指的是安江当地警方。   花崇本来担心赵樱会慌张,处理“银河”的是特别行动队,但既然是在地方上行动,就需要地方警方给与支持,如果赵樱乱了,就会影响后续行动。   所幸赵樱不缺大局观,心理素质也顶用。   花崇说:“明天,最迟后天,上面会发一个协作的文件。我要你配合我,对四名失踪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可以暂时停下来,因为他们失踪的原因很可能不在他们自己身上。”   赵樱点点头,声音里是浓重的疲惫。   花崇知道自己的话有些残忍。赵樱带着安江市重案组辛苦了这么久,不断深挖失踪者的背景,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系,试图从传统侦查的角度,梳理出一条线索。但他这一来,就等于否定了他们此前的努力。   身体上的累有时能靠毅力强撑着,但得知自己做的是无用功,就很容易失去支撑,所以赵樱才会突然显得疲惫。   花崇看了她一会儿,又说:“我们最初只是怀疑安江市的失踪案和跨国犯罪集团有关,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的吗?”   赵樱有些茫然,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经过排查,发现监控被动过手脚。”花崇说:“这是他们的老作风了。”   赵樱渐渐明白花崇的意思。   “所以你们给我们的判断提供了关键证据。”花崇笑了笑,“赵队,辛苦了。”   吴镇友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眼前是熟悉的白光。   他唯一能够转动的就是眼球,脖子无法动弹,肩膀以下更是毫无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而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多久。   在这种仅有白光的空间中,时间仿佛是没有意义的。   每次苏醒时他都会回忆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但回忆令他极为痛苦。这痛苦并非是心理上,而是来自生理,是头部产生的剧烈刺痛。   10月8号,他开了一场乌烟瘴气的会,项目组新收的年轻人资质平庸,很多技术层面的东西他竟然需要解释两遍。   会后他不想回家,女人这种东西果然就应该放在外面,家花再漂亮,也比不过野花。回去让梁茜伺候,不如去会所听听音乐。那些野花才能让他真正放松。   离开会所,他在深夜的街头漫步。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此时他不是他,他只是夜色中的一抹。   唐松街他走过无数次了,他事业的低谷和高峰,这条街都见证过。他那么熟,就像走在自家别墅的小径。   后颈忽然传来冰冷的触感,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唐松街上全是高档夜店,治安一流,他曾经喝醉了酒躺在唐松街的一条岔路上,手机钱包一样未丢。   他不敢相信自己被袭击了,注入身体的冰冷药水很快让他失去知觉,睁开眼时他就在这里,被白光包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除了头部的疼痛,感觉不到其他部位的存在。   倒是有穿着隔离服的人出现,他看不到他们的脸,但从他们的语言判断,他们可能是R国人。   他想问,想大喊,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清醒不会持续太久,药物会让他再次进入沉睡。   最初的几次,他恐惧又愤怒,以为自己是被商业对手绑架了。他想,恒永不会放过你们。   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这大概是一场噩梦吧。人为什么要和噩梦较真?   他等待着又一次睡去,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接着,一个并未穿隔离服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男人有一张标准的东方面孔,面带微笑,但这笑容让他发憷。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那种打量的视线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支配的低等动物。   须臾,男人笑了笑,和一旁的穿着隔离服的人说话。他只知道那应该是R国语,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男人又看向他,这次说的竟然是中文:“吴先生,他们说你是个合格的试验体,你的大脑比另外几个试验体都更加优秀。”    第165章 尘哀(15)   四名失踪者的详细信息已经全部汇总到花崇手上,那些可能被动过手脚的视频则在柳至秦的电脑上。   第二名失踪者乔应声,37岁,安江大学物理学院教授。1月10号下午,他本来约了学生在实验室见面,但一直没有出现,电话也打不通。   他单身,独自住在安江大学给教师建的楼盘里,有时做了大餐,会请学生们到家中吃饭。   学生们担心他在家中出事,赶去敲门,却无人应答。   当天晚上,派出所就接到报警。之后侦查得知,乔应声的手机在1月9号晚上10点13分就关机了,而他过去没有关机的习惯。   小区监控显示他于9号傍晚回到家中,但9点20分又穿着黑色羽绒服外出,看上去比较匆忙,像是有什么急事,没有携带包之类的物品。   小区外的两个公共监控拍到了他,按照他的行进轨迹,街口的监控也应该能拍到他,可是那个监控里没有他,柳至秦已经明确,视频被修改过。   花崇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圈,乔应声正是在小区外的学风三巷被带走。   第三名失踪者甘军,41岁,鸿春医院心脏外科主任。1月13号早上,安排好的一场手术即将进行,助手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主刀的甘军。   甘军虽是主任,却平易近人,极其负责,他的家就在医院旁边,从未出现过手术迟到,还联系不到人的情况。   甘军已婚,妻子是鸿春医院附属大学的老师,但两人长期分居,科室的人都知道甘军目前是独居。   等待手术的病人是一位高官的亲戚,点名要甘军做这场手术。   甘军不见人影,手术只能延后。医院上下心急如焚,直到晚上还是没找到甘军,只能报警。   经查,甘军1月12号在医院待到晚上11点50分,从医院到他家,步行只需要10分钟,但他在离开医院之后,没有回到小区,他在那一截短短的回家路上失踪了。   第四名失踪者曹简,42岁,星空书店老板。1月22日,派出所接到书店员工报警,称曹简已有多日未出现在书店。   当时市局重案组已经接手吴镇友、乔应声、甘军的失踪案,近期派出所接到的所有失踪报警都必须报告给重案组。   曹简看似和前面三人有区别,他只是一个书店老板。   然而警方一查他的身份,发现他竟然是知名科幻作家SkY,他的作品有极其恢弘的想象,这些想象还全都有非常扎实的理论基础,是相当硬派的科幻,科技再发展几十年、上百年,或许就能够实现他书中的设想。   他和吴镇友三人一样,吃的也是头脑这碗饭。   曹简单身,在市郊的别墅区有一套房,他1月20日从市区开车回到市郊的家中,此后小区里的所有摄像头没有拍到过他,他的手机在21日凌晨2点关机。他极有可能是在小区中被人带走。   警方进入他的住处查看,没有被侵入的痕迹。而小区环境幽静,别墅与别墅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曹简如果在别墅外散步,带走他是件很容易的事。   “如果把康晴算作顾允醉计划的起点,那他在安江市已经经营八年了,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花崇揉了揉眼窝,撑着眉骨,“但安江市不是他唯一经营的地方,其他和安江市同等规模的城市,也一定有许多‘康晴’,许多差一点就失踪的科学家、医生、教授。他只是最终选择把安江作为他抛钩子的地方。”   花崇不免想到和安江市规模相似的洛城。   洛城对于他来说,是远比家乡更重要的地方。他当重案组队长的时候,自认为了解洛城的每个角落,却并不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铺就了一张巨网。   顾允醉随时能够收网。   柳至秦从电脑上抬起头,他正在处理被修改的视频。   目前学风三巷的视频已经基本复原,顾允醉似乎没有在视频上过多给他设置障碍,这个视频比凤兰市水上乐园的监控更容易修复。   “我们选择安江市是随机的,如果樊渝她们没有作案,如果当地警方顺利侦破了案子,我们都不会到安江来。”花崇说:“我们来了,而且在查案过程中偶然发现康晴这条线索,所以顾允醉才决定在安江动手。恐怕在他和我们聊康晴时,就想好了1月初对吴镇友等人动手。”   “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的地步了。”柳至秦看向视频,深夜少有行人的路上,路灯昏暗,乔应声一边快步在学风三巷走着,一边低头看手机,似乎是什么人把他叫出来了,他正在赶赴约定的地点。   这时,一辆布满灰尘的面包车从他身后驶过,挡在了他面前。   他愣了下,也许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车门打开,三个黑衣男人下车。   乔应声退了两步,掉头就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黑衣男人动作迅猛,飞快追上,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到了面包车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乔应声连呼救都来不及。   之后,面包车从学风三巷驶离。   花崇已经走到柳至秦身后,也看着这个视频。   面包车是城市里最常见的运输工具,各种小商小贩几乎都有一辆面包车。出现在视频中的面包车像是在泥中打过滚,车窗和车牌都被泥遮住了。   白天,这种车很容易被交警拦下,夜里却可以畅行无阻。   三名暴露在摄像头中的黑衣人都带着鸭舌帽和口罩,无法通过面部比对查出身份。   花崇想起当初在凤兰市,觉得城市的上空张开了一双眼睛。现在顾允醉不仅在安江市张开了眼睛,还丢下了无数“工兵”。   他们都是“银河”的成员,像那个被板材砸死的女人,靠着一张假身份寄居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想通过排查将他们过滤出来简直是大海捞针,只有在他们死亡的时候,他们的面具才会被摘下。   花崇在柳至秦的椅背上拍了拍,“你猜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柳至秦支着下巴,眼中映着显示屏的暗光,“失踪的人是他丢给‘银河’的幌子,新试验需要的就是吴镇友这样的人,他的那些‘工兵’还会继续行动,猎捕更多的优质试验体。”   花崇说:“然后,他进一步刺激警方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有能力把视频修改到我复原不了的程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把他的‘工兵’暴露给我。”柳至秦摩挲手指,“这就是他递给我的线索,他要我们去抓到这些人。”   花崇想了想,“但这些人的身份我们确定不了。”   柳至秦说:“‘工兵’继续作案,我们根据吴镇友、乔应声那四人给受害人划出一个范围,就能够‘守株待兔’。”   花崇低着头,好一会儿没出声。   柳至秦站起来,在他两边脸颊上轻轻扯了下。   花崇条件反射皱眉,“干嘛呢?”   “学你。”柳至秦声音温温的,“你老爱这么揪我脸。”   花崇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柳至秦手松开了,他也没揪回来。   “就把这当成一次普通偏复杂的案子。”柳至秦说:“我们什么麻烦的案子没解决过。”   花崇答得有些敷衍,“我知道。”   柳至秦正色道:“你不知道。”   花崇愣了下,略显疑惑地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轻抚着他的脸,“你担心我,不是担心我的情绪,就是担心我可能有危险。花队,你还没有发现吗?对我的担心已经开始影响你的思维和判断了。”   花崇嘴唇动了两下,别开视线,欲盖弥彰地将柳至秦的手拍开,“我没有,我可能只是有点累。”   柳至秦将人拉过来。花崇准备不及,一下子就被困在柳至秦怀里。   柳至秦的胸膛很热,那种温度忽然抚慰了他绷得极紧的神经,以至于他就这么靠着,放空了一会儿。   “对不起。”柳至秦说。   花崇立马清醒,“别这么说。”   柳至秦摇摇头,“是我让我们冷静从容的花队紧张,他还不想让我知道,问也不承认。我应该道歉。”   花崇最受不了柳至秦这么跟自己说话,心口那一块儿马上就又软又麻。   少顷,花崇说:“紧张免不了的。我又不是刑侦机器人,我得有感情,我最重要的人被视作眼中钉,我能放松到哪里去?”   不等柳至秦说话,花崇在柳至秦背上砸了几拳,“不过我也能调整。”   柳至秦:“嗯?”   花崇笑道:“下次你要再觉得我不对劲,就像刚才那样很霸道总裁地把我拉过来,让我缓缓,我就没事儿了。”   柳至秦眼皮微跳,“我哪儿霸道总裁了?”   花崇想了想,觉得自己无法完成那么精妙的描述,索性直接上手,把柳至秦往身前一拽。   他虽然比柳至秦稍矮一点,但气场是够的,拉完了说:“就这样。”   柳至秦无奈道:“昭凡他们一家都是祸害。”   花崇眨眼,“啊?”   “一个写小说祸害人,一个做菜祸害人。”柳至秦说:“烦。”   难得看见柳至秦怨天怨地,花崇瞄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柳至秦目的达到,继续处理剩下的视频。   等到所有监控都复原之后,四名失踪者出事时的情形就完整展现在警方面前。   1月8日夜,吴镇友从会所离开之后,独自走在唐松路上,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后,两个高个男子从车中下来,快速袭击,并将他拖上车。   监控留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赵樱立即派人调查。   1月13号凌晨0点23分,类似的画面出现在甘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带走他的车和带走吴镇友的车相似,疑似为同一辆面包车。   至于曹简,监控并未拍到他被袭击的一幕,但一辆奔驰在监控中被抹去,曹简极有可能就是被这辆车带走。   面包车的车牌被覆盖,但出租车和奔驰的车牌清晰可见,算是两条比较重要的线索。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安江市局上下却没有一个人能休息,赵樱的重案组不眠不休,出了一个名单给花崇,名单上的都是身份地位成就和已失踪的四人有共同之处的人。   顾允醉不会停下,他要在春节期间让“银河”成为警方插在喉咙里的刺。   “加派警力,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但不要让他们知道警方正在保护他们。”花崇说:“一旦他们知道,‘银河’的人就会退缩。赵队,你这里的技侦……”   赵樱没等到下文,问:“技侦怎么?”   花崇想了想,摇头,“没事,我刚才想岔了。”   他本打算调用安江这边的技侦队员,锁定名单上的人的近期行踪和通讯网络。他们可能已经被盯上,“工兵”们或许早就出现在他们周围。   但这个任务当地技侦不一定能完成,他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申请信息战小组协助。   柳至秦得知后笑道:“我一个人已经不够你使唤了是吧?”   “你要能24小时不睡觉,估计就够了。”花崇说:“你在风暴中心,你得比谁都养足精神。”   不久,车牌那条线查出来一个名叫王福军的出租车司机,和一个叫杨轩的私家车车主。   王福军面对警察一脸懵,“啥?你们说啥啊?我不认识那个吴,吴……”   赵樱只能耐心地给他看监控,“10月8号晚上,你的车在唐松路上,劫持了吴镇友。”   王福军吓得语无伦次,“搞错了搞错了!我根本没上那儿去!肯定是有人偷了我的车!”   赵樱说:“别人偷了你的车,使用之后又把车还回去,你没发现?”   王福军说:“这我哪能发现,我啥都不知道。”   赵樱在杨轩处得到的也是类似的答案。   杨轩这辆奔驰是公司的业务车,他平时开得很少,公司谁需要谁就开,和王福军的出租车一样,也很容易被人利用。   接连的失踪案给安江市的节日气氛蒙上一层阴影。老百姓们开始议论那些失踪的“大人物”,害怕灾祸突然降临在自己头上。   柳至秦将电子玩偶带在身边,偶尔看一看它,但是自从上次单独面对花崇之后,顾允醉再也没有出现。   柳至秦让花崇看到自己冷静而可靠的一面,但是某些时刻,从心里叫嚣而出的消沉根本压抑不住。   这些年,他已经渐渐从安择的牺牲中走出来了,现在却又陷入了一个流沙坑。   他无法不去责备自己。   责备,愤怒,然后振作,又责备……如此往复。   “我们一定会排除万难,让‘超级人类’诞生。”一个络腮胡子中年男人用R国语郑重其事向顾允醉道。   他是306号试验的专家,眼中全是对科学的痴迷。   “银河”的基地里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他们聪明、自负,本可以行走在阳光下,智慧能让他们成为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拥有不低的社会地位,衣食无忧。   然而他们中的一些人生来就具有反社会人格,有的是后天被洗脑。现在他们都是“超级人类”计划的忠实支持者,几十年来在各种没有道德约束,甚至极尽残忍的试验上倾注热情。   顾允醉微笑着看络腮胡子侃侃而谈,觉得对方是一只聒噪的青蛙。   “青蛙”说:“我们必须攻克的问题其实并不是身体机能,也不是智慧,而是心理。”   他们正站在基地的一条悬空走廊上,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都是被当做小白鼠的人类试验体的叫声。   基地里的所有人对这些惨叫无动于衷,络腮胡子还十分享受地哼了一声。   “因为普通人类的心理实在是太脆弱了,即便是心智上乘的人,在受到某种打击后,也容易爬不起来。”络腮胡子接着说:“一会儿‘我想通了,我没事了’,一会儿‘我还是不行,我接受不了,我走不出来’,你看,普通人类就是这么笨拙。”   他说得好像他自己已经是“超级人类”,他滑稽的表情取悦了顾允醉。   “那你们找到克服这一弱点的方法了吗?”顾允醉漫不经心地问。   “方法当然有,一是经过基因,一是经过神经改造。”络腮胡子耸了耸肩膀,“不过单一的改造不难,但是和身体改造、大脑改造结合起来就比较困难了。顾先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试验体。”   顾允醉说:“放心,你们想要多少,我就为你们拿到多少。”   络腮胡子离开后,顾允醉仍站在悬空走廊上,俯视着下方黑漆漆的实验室。   刚才说到心理时,他忽然想到了安岷。   安岷现在是不是也在“我想通了”和“我接受不了”之间徘徊呢?   天才也绕不过情感的束缚,这么看来,“超级人类”的确优于普通人类。   顾允醉嗤笑一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为了保护名单上的人,赵樱的队员全都撒出去了,特别行动队派来了一支特警刑警混合小组,但暂时没有执行任务。   除夕下午,行人归家,街上比平时冷清。   刘林燕将刚买的肉放在后备箱里,开车前往西边的敬老院。这是她每年除夕都会做的事。    第166章 尘哀(16)   “刘林燕,隼新生物1号研究室的负责人。”   花崇坐在警车上,“41岁,单身,曾经和父亲相依为命,但7年前,她醉心科研,吃在研究室,住在研究室,父亲在家突发脑溢血,未得到及时治疗,过世后三天才被发现。”   今年的春节没赶上好天气,空中乌云密布,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铅块一样,让人透不过气。   警车在路上缓行。   “刘林燕非常内疚,自那以后,便将对父亲的亏欠变为对整个孤独老年人群体的关注。”花崇继续道:“她给城西的敬老院捐了不少钱,那家敬老院是他父亲生前给她提过不少次的,说将来老得不能自理了,想去那里度过余生。现在每逢节假日,刘林燕就会亲自送上好的猪牛羊肉过去,除夕更是从不落下,一般都会待到夜里12点左右才返回自己家中。”   敬老院地处城乡结合部,位置比较偏僻,其中有至少四个路段即便是在平时的夜里,也鲜少有人,除夕夜就更不用说。   刘林燕符合花崇根据四名失踪者所做的侧写,她不仅在名单上,且是被警方重点关注的一人。   因为她还有一点和四名失踪者不同――她是女性。   “银河”的研究不需要女性吗?显然不可能。而做到吴镇友、乔应声这个级别,拥有类似社会地位、技术地位的女性不多,刘林燕必然被“银河”所关注。   要对刘林燕下手,除夕夜是最好的机会。   警方已经铺好了网,等待着“工兵”闯进来。   刘林燕在敬老院忙活了一下午,带来的肉都包了饺子,晚上7点多,老人们吃着饺子看着新闻,一个婆婆拉着刘林燕的手,哽咽着说:“我女儿如果像你这样,那我多幸福呀。”   刘林燕自问不是一个好女儿,婆婆这么说,她便想起了父亲。   新闻之后是晚会,年轻人们早不爱看了,老人们却每个节目都舍不得放过。   刘林燕以前都会陪老人们看到最后,和护工将他们送去休息了再离开,但今年因为刚才的对话,她情绪有些低落,看着穿上新衣迎接新年的老人们,就反复自责,想父亲。   不到11点,刘林燕就跟老人们道别,开车上路。   安江市严格执行烟花爆竹禁放令,但城乡结合部总有人偷偷摸摸放,不过开上一段颠簸的土路后,鞭炮声几乎听不见了。   这附近没人住,白天看着荒凉,晚上就鬼气森森。   但刘林燕不是第一次经过,从来不相信鬼神,心里并不忐忑。   可不久,她开始觉得不对劲,身后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在跟着她,追赶她。   她看向后视镜,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想大概是今天情绪不太对,想多了。于是狠狠踩了一脚油门,打算尽早从这段“鬼路”上开出去。   然而正在这时,一辆车忽然从侧面冲上土路,车轮在地上滋出刺耳的响声,横在她面前,要不是她反应及时踩下刹车,两辆车已经撞上了。   她一头冷汗,注意力全在前面那辆车上,车里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砰――”   突如其来的振动让刘林燕心跳几乎停下,她的车被人追尾了!虽然撞得并不厉害,但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恐惧像是具化了一般。   后面果然有人!   前车车门打开,灯光中,刘林燕看清是两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他们正向她走来!   她又向后看去,从后面那辆车上也下来了一个人!   “哗啦――”   后窗玻璃被一棍子敲碎,冬夜的寒风一股脑灌进来,刘林燕觉得自己像是被摁到了冰水中,她恐惧,却也飞快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同事们讨论过的失踪案。   失踪的都是搞科研的,有医生、大学教授,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都在公司里做创新项目!   她瞳孔皱缩,隔着驾驶窗的玻璃,看着外面那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那人也看着她,用一种残忍又冷漠的目光,好像她根本不是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畜生。   她想驾车逃离,但是被夹在两辆车之间,她根本没有办法开车,而且显然,那两辆车的驾驶座上有人,她一动,马上就会被撞。   窗外的男人从腰上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当看清那是一把枪时,刘林燕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呜――呜――”   警笛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   刘林燕惊讶地寻声看去,车外的三人突然惊慌。她心中狂跳,上一秒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要获救,后一秒又想真的是警察吗?警察会救她吗,她会不会被劫为人质?   枪声终于还是响起,一枚子弹震碎了驾驶座的玻璃,一人猛地拉开车门,将刘林燕拉了出来,向前面那辆车上拖去。   “围上去。”花崇在指挥频道里说,“注意刘林燕的安全,如果刘林燕有危险,劫持他的人可当场击毙。留一个活口给我。”   五辆警车疾驰而至,瞬间就将三辆车围在其中,四辆警车上是安江当地警察,最后一辆里坐的是特别行动队的人。   昭凡这次没带狙击步枪,拿的是一把手枪。   “工兵”一共五人,下车的三人,驾驶座上两人,两车都已发动,想跑,昭凡两枪崩了轮胎。   强烈的光线打在中央,刘林燕被一人架住,那人将手枪狠**在她的脖子上。   见车不能开了,一人从车中冲下来,飞快闯入旁边的灌木林,一名警察快如夜间的蝙蝠,跟着就是一扑。   刘林燕被架着步步后退,她不断拿余光瞥后面的人,脑中一片空白,叫都叫不出来。   突然,只听一声闷响,一股粘稠的东西喷洒在她脸上,她失去支撑,几乎摔倒在地。一名警察却冲了上来,将她抱住。   世界好像重新有了声音,她的耳边充斥着痛苦的喊叫声。那个刚才还拿枪对着她脖子的人倒在地上,手腕血肉模糊,两个膝盖也全是鲜血。   困兽不经斗,在昭凡开了第一枪之后,五人很快被擒。那个将跑入灌木丛的“工兵”逮出来的正是重案组队长赵樱。   她的脸被划出一道血口子,警服也沾着烂草和污泥。   接过队友递来的湿纸巾草草擦了下,她说:“没事儿。”   花崇下了可当场击毙的命令,但昭凡带回来的是五个活着的“工兵”。   “还不到必须击毙的程度。”昭凡说:“多一条活口就多一张嘴。”   花崇在他肩上一拍,“辛苦了。”   此时已是初一凌晨2点,市局各个警室亮如白昼,无人歇息。   “守株待兔”的计划从数日前就已开始,不管是当地警察,还是特别行动队,都时刻绷紧了神经。顾允醉在安江市撒了许多“工兵”,这些“工兵”负责劫持所谓的试验体。   “工兵”有合法的身份,但是这些合法身份的获得渠道却非法。靠着这层合法身份,他们可以像所有普通市民一样生活,或许是坐在你旁边的同事,或许是你小区门口卖麻辣烫的小贩,他们隐藏在人群中,花崇却决不能让他们继续隐藏下去。   将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是“醒酒行动”的第一步。   “身份我查到了。”柳至秦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当然都是顾允醉给他们搞的假身份,和凤兰市那个被砸死的女店主一样。”   花崇扫了一眼,往审讯室走去,“我去和他们聊聊。”   柳至秦拉住他手臂,“我和你一起。”   花崇摇头,“你去看看刘林燕,她没受伤,但受了不小的惊吓。”   季翔翔从眼皮底下盯着花崇,他脸上和手臂上有不少伤,是在灌木丛里刮出来的,这些伤让他看上去狰狞血腥。   花崇将他的身份证放在桌上,“季翔翔,今年28岁,安江市如西村人,24岁时离开村子,来主城打工,做过快递员、挑面工,现在和兄弟们一起休养生息。”   季翔翔咽了口唾沫,警惕而戒备。   “你很喜欢‘银河’给与你的身份。”花崇说:“刚才你跑什么?想跑去给‘银河’通风报信吗?”   季翔翔别开视线,“什么‘银河’?我不知道‘银河’。”   花崇拿起身份证,又丢在桌上,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   季翔翔始终盯着身份证。   “你还跟我掩饰什么?”花崇说:“如果不是查到你们是给‘银河’干活的‘工兵’,吴镇友、乔应声、甘军是被你们劫走,而刘林燕是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我今天能把你们一网打尽吗?”   季翔翔打量了花崇半天,“‘工兵’?”   “这不是你们内部的称呼吧?”花崇说:“那你们把自己叫做什么?”   季翔翔靠在椅背上,沉默。   花崇笑了笑,“在‘银河’这个庞大的组织里,你们处于这个层次。”   说着,花崇手掌贴着桌面,轻轻挥了两下,又道:“你们做的是最普通最基础的工作,但又是最辛苦的工作,‘银河’把你们散在这里,平时你们就像普通人一样干活,‘银河’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才出来卖命。”   季翔翔还是不说话。   花崇猜,这些“工兵”其实都没有接触到“银河”的内核,他们没有父母,很小就被“银河”组织捡走,被洗脑,有行为能力之后,便被分散到各处。   当年“银河”选择了R国,其人口贩卖交易和器官交易在很长一段时间并未延伸到我国。是近年来,这条触须才伸过来。   但在这之前,顾允醉就开始部署,我国境内的所有“工兵”都能够为顾允醉所用。   他们对“银河”绝对忠诚。   让这些忠诚的“工兵”开口并不容易。   “你在哪儿长大?”花崇放缓语气,闲聊家常一般。   季翔翔皱着眉,好一会儿才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不说我就不会自己查吗?”花崇说:“你这么为‘银河’卖命,可能还不知道,你们其实早就被抛弃了吧?”   季翔翔是个被成功洗脑的典范,“‘银河’从来不会抛弃它的孩子!”   “孩子?”花崇说:“你吗?你觉得你们‘工兵’也是‘银河’的孩子?”   季翔翔狠狠捏着拳头,他的怒火被轻而易举点燃。   花崇摇头,“不,‘工兵’永远只是‘工兵’,‘银河’的孩子是那些为重要使命诞生的人,他们生来金贵,不像‘工兵’只是随时能被抛弃的工具。”   季翔翔:“呸!”   花崇避开那一口唾沫,起身,“其实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但看你现在情绪这么激动,那就算了。”   季翔翔反而感兴趣起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吊什么胃口?你跟我演戏呢?”   “你不也跟我演戏?”花崇冷笑,“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告诉你。你其实不是被我找到的第一个‘工兵’,去年在另一座城市,我也找到了一个‘工兵’,她叫陈馨,但是在我知道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银河’用她的死作为诱饵,引诱我们警方。”   季翔翔咬着下唇,愤愤地瞪着花崇。   “所以我想,你有什么秘密还是不要再替‘银河’保守了。”花崇说:“你们只是‘工兵’,‘工兵’落到警方手上,对‘银河’来说就已经没有价值。”   季翔翔说:“你!”   花崇耸了下肩,“想说了再说吧,反正你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也别指望‘银河’会来救它的孩子,你们根本不是它的孩子。”   离开这间审讯室,花崇又去了其他几间,除了那名手腕和膝盖被子弹打穿的,另外四人都见了。   他们的反应和季翔翔类似,经历也类似,都是很早就成为“银河”的一员,接受训练,被洗脑,最近几年陆续得到新的身份,被安排在安江市生活。   花崇回到办公室时天都快亮了,柳至秦躺在沙发上,腿不够放,只能踩在地上,身上搭着他的羽绒服。   花崇走过去,没发出声音,就站在沙发边看。   他看柳至秦睡觉的时候远少于柳至秦看他睡觉的时候。他没柳至秦那种异于常人的精力,只有在各自忙案子时,他偶尔能看到抽空打盹的柳至秦。   绷着的神经在此时稍稍松下来,他弯腰,伸手,想要在柳至秦额头上摸一摸,但手悬了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特别疲倦,柳至秦也不会睡在这儿。   他不想将柳至秦吵醒。   就这么看了会儿,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对柳至秦再好一些。   身世血淋淋的真相出现至今,柳至秦默默承受了太多。天才有天才的骄傲,柳至秦以前就像一头逆着狂风飞奔的狼,就算受了伤,也绝不会将伤袒露给别人看。柳至秦细细地舔舐那些从伤口渗出来的血,还努力装作没有大碍。   别人可以被骗,或者照顾天才的骄傲,假装被骗。   但花崇不行。   他想停下来,帮柳至秦舔舔伤口。   柳至秦如果哭了,他就舔掉柳至秦的眼泪。   这个跨年夜太不平静,柳至秦去见刘林燕时,赵樱正在安抚她。柳至秦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赵樱比自己更适合陪伴刘林燕,于是回到办公室,查季翔翔五人在网络上的行迹。   顾允醉是故意将他们暴露在警方的视野中,只要有一个人落入警方手中,所有藏在安江市的“工兵”就会像被蛛丝连在一起的绊发地雷一般被逐个揪出来。   困得眼皮打架时,柳至秦已经锁定了21人。   审讯还没有结束,柳至秦捂了捂酸胀的眼眶,拿起花崇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躺在沙发上打算睡一会儿。   他将羽绒服拉到脸上,呼吸着上面很浅的味道。   他几乎不会做梦,但这次却梦到了住在兵器工厂家属区里的时候。   几年级来着?他拿着满分竞赛试卷跑回家,哥哥上次说,只要他能及格,就给他做糖醋排骨。   他何止及格啊,他这是满分。   哥哥对他也太没要求了。   两兄弟一般是在食堂吃饭,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好吃,哥哥自己会做,家里有喜事时就做一回。   但是他回到家中,哥哥却不在,桌上放着微温的糖醋排骨。   他一直等着,但哥哥没有回来。   他在梦里就明白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儿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不是安家的孩子,坐在桌边的他却知道“尘哀”,知道“银河”,知道哥哥牺牲了。   哥哥牺牲之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他随口问到实战中不可预计的情况,哥哥想了一会儿说:“在我们的战场上,计划经常赶不上变化。但我无条件相信我的队友。”   他将糖醋排骨拿过来,一块一块吃掉。虚假的世界塌方,暴起的碎片、灰尘遮盖着整片天空。   他得到的所有的爱都是真的,时至今日,他也想得起安择给他烧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但是他得到这些爱的基础却是不正当的。   就像那些“工兵”们,他们有身份合法,取得身份的过程却非法。   他不敢在现实里释放痛苦,可是在梦里――他知道是在梦里――他痛得无以复加。   那个叫安岷的孩子在土崩瓦解的家里无声痛哭。   花崇看见柳至秦眉间皱起,像是被魇住了。片刻,眼尾划出一缕湿痕。   花崇讶然失语。   蹲下,嘴唇覆盖在那缕湿痕上。   不要睡了,快醒来。    第167章 尘哀(17)   梦中,柳至秦被巨大的痛楚挤压,那些沉重的东西撕扯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自控地抽泣。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隔着有实质的、扭曲的空气,听上去是那么陌生。   可即便如此,那也像一根朝他抛来的绳索。他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崩塌的世界全是降下的灰烬和土块,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确定那里有一束亮光。   在乌云与铅灰组成的空间里,光芒何其可贵。   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   “柳至秦!”   “小柳哥!”   “柳至秦!”   他满脸是泪,他很少这样哭过。只有在梦里,他才敢这样宣泄。   他感到有谁正在擦拭他的眼角,很温柔地将眼泪抹干。   是谁呢?他望着声音和光的方向想,这么温柔的人,会是谁呢?   花崇声音压得极低,柳至秦不仅魇住了自己,也魇住了他。柳至秦在睡梦中流露的悲恸将他的心也拧成了又皱又湿的一团。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来爱这个本该无罪,却必须扛起罪恶的男人。   “柳至秦……”他的嘴唇贴在柳至秦眼角,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尾音微颤,“小柳哥!”   柳至秦长吸一口气,终于从梦魇中挣扎出来。   花崇撑起身子,仍是蹲在沙发边,单膝点地的姿势。   柳至秦身上那件羽绒服因为起得太急而滑落,就掉在花崇身边。   “我……刚才……”柳至秦声音有些哑,他凝视着花崇,花崇也望着他。   须臾,花崇伸出手,手掌托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摩挲。   那里还有些洇湿,花崇想将最后一点泪痕也擦干。   有他在,他的小柳哥不该这么悲伤。   花崇的拇指并不细腻,茧贴在眼皮上,刺刺地痒。   柳至秦放空了片刻,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但这存在感极为鲜明的痒终于让他一点点回到现实里。   他眼中浓重的雾气散去,眸子如以往一般黑沉,是深邃的黑夜是无尽的海。   花崇手腕被抓住,条件反射抽了一下。柳至秦抓得更紧,用那一把低沉磁性的声音说:“谢谢。”   花崇摇摇头。   柳至秦闭眼,在花崇手腕上亲吻。他低头的模样很虔诚,亲吻的是自己的神祗,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牵绊。   花崇想站起来,但蹲得太久,腿竟然有些发麻,撑起时颤了下,往下面坠去,被柳至秦接住了。   柳至秦起来,将尚有体温的沙发留给花崇,“忙整宿了,歇一歇。”   花崇现在确实需要睡眠,便躺在柳至秦的温度上,“有事及时叫我。”   柳至秦将羽绒服搭他身上,“放心。”   花崇躺了不到3秒,就把羽绒服掀开了。   柳至秦问:“怎么?”   “把你那件给我。”花崇伸手:“反正在室内,你也穿不着。”   柳至秦笑了,“你自己的不行啊?”   花崇这时一点儿不像稳重可靠的队长,“要你的。”   柳至秦只得将自己的拿来。花崇接过就把自己裹起来,还翻了个身,面朝里面,将背留给柳至秦。   柳至秦又扯了下羽绒服,给他掖好了,这才关上门离开。   被擒获的五人虽然都未交待自己和“银河”的关系、接受过什么培训、如何执行任务,但柳至秦通过他们的通讯网络,将其他身处安江市的“工兵”也挖了出来。   由于这案子牵连太广,抓捕是由特别行动队的特警刑警混编小组亲自执行,昭凡挨个把人押到市局,一共21人,每个名字都在柳至秦拟出的名单上对得上号。   这些人彼此联系紧密,但各有亲疏,像企图劫持刘林燕的五人平时就生活在同一街道。   不过一番查下来,他们这群“工兵”里也有一个头儿。   付力军32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有几分书卷气。而他的工作也的确与书有关――这么一个犯罪组织的底层成员,竟然是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昭凡闯入他租住的房屋中时,他正在煮面条,过的生活看似和普通单身汉无异。   此时他坐在审讯室,黑框眼镜已经摘了下来,就放在桌上,神情近乎从容。   “你想知道什么?”   花崇说:“看来你比你的手下更识时务。”   付力军笑了笑,“你们已经查到我了,我不交待就能有好日子过吗?”   花崇说:“你们是‘银河’的人?”   付力军点头,“没错。”   “你们的身份是由‘银河’统一伪造?”   “也没错。”   花崇盯着付力军的眼睛,“你是谁?”   付力军撑起眉弓,“你对我感兴趣?”   花崇说:“我对‘银河’的‘工兵’感兴趣。”   “工兵”这个词显然令付力军不悦,他皱了皱眉,眼神阴沉下来。   “你和你的手下一样,一听到这个词就十分排斥。”花崇说:“那你们认为自己是什么?”   付力军说:“我们是‘银河’的孩子。”   花崇点点头,“你们是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是‘银河’捡到你们,给与你们不愁温饱的生活。”   付力军沉默了一会儿,“没错。”   花崇又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夏丰村。”付力军苦笑,“没听说过吧?边境上的一个村子,名字里有夏天的夏,丰收的丰,但我们既没有夏天,也没有丰收。穷,穷到后面,就只能死。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差点就死了,但‘银河’救了我们。”   花崇问:“哪个‘银河’?”   付力军一怔,“你是说首脑‘银河’?你是在嘲笑我吗?我怎么可能见到我们的首脑?我说的‘银河’是我们强大而无私的组织,它庇护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老师教会我们必要的技能。”   花崇问:“你被‘银河’从夏丰村带离,后来生活在哪里?”   付力军说:“你是想套我的话,问我‘银河’的老巢在哪里吧?”   花崇说:“刚才你还说你自己识时务。”   “我告诉你也没用。”付力军说:“我们后来一直生活在R国边境,那儿的自然环境其实和夏丰村没什么两样,只是隔着一条国境线而已,冬季还是那么漫长,没有夏天。但是我们有房子住,有食物吃。那儿叫多努滋卡,但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花崇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仔细一想,原来这个地方出现在R国警方提供的资料中。   R国是“银河”的大本营,近十年来,R国警方始终在与“银河”周旋。他们无法对抗“银河”的核心,却打掉了许多“银河”的触角。   其中就包括位于边境的多努滋卡村,据记载,生活在这个村子的全是“银河”成员,他们从事人口和器官贩卖,当时警方在村子里找到了十数具受害者尸体,他们有的已经被取走器官,有的是被犯罪分子直接枪杀。   “警察毁掉了我们的家园。”付力军微笑道:“所以我们必须寻找其他的家园。”   花崇说:“然后你们就被派到了安江市?”   付力军没正面回答,却道:“你知道我来到这里最深的感触是什么吗?这也是我的祖国啊,可是为什么我的祖国有这么繁华温暖的地方,我却要出生在边境上那个没有夏天也没有食物的村子?我哪怕出生在安江下面的村子也好啊。他们可真是该死。”   花崇说:“谁该死?”   “出生在这儿的人啊。”付力军说:“他们凭什么这么幸运呢?我如果也能出生在这里,我会成为‘银河’的一员吗?”   他是笑着说这番话的,花崇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悲愤、不甘、痛苦。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成为“银河”的一员,为罪恶所驱使。   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银河’给你们布置的任务是什么?”花崇说:“你们到安江市之后,就在为劫持吴镇友等人做准备?”   付力军摇头,“他让我们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   花崇忙问:“哪个他?”   付力军说:“老师。”   “老师?”   “就是上级。我们的上级都叫做老师。”   花崇认为这个老师就是顾允醉,但他不必在“工兵”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顾允醉的身份在“银河”内部都是秘密,他是真正的“银河”,顾厌枫只是他的影子或者工具,他完全可以有众多其他身份,出没于任何地方。   恐怕在“银河”里,只有进行人体试验的那些人,才知晓“银河”顾允醉。   花崇说:“那你这个上级,对你们还挺不错。”   “他说人生来平等,我们也出生在这个国家,为什么不能享受这个国家的福利?”付力军说:“这个国家欠我们的,安江会还给我们。”   花崇心里已经有数了。   顾允醉和顾厌枫能够自由调动“银河”的底层成员,当年他或许还没有盯上柳至秦,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让我国警方来攻击“银河”的核心,他一早布局,将他的“工兵”放在国内数个大城市,用非法手段给与他们合法身份,让他们像普通公民一样生活在大城市的各个角落。   只需要他一声令下,早被洗脑的“工兵”们就会从普通公民变回犯罪分子,训练有素地劫走那些被他选中的天才。   他明明是将火往“银河”的人体试验上引,但是“银河”的核心体系却浑然不觉,因为他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新试验需要壮年期的天才,而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些天才。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老师的命令?”花崇说:“他通过什么方式给你们下达任务?”   付力军说:“去年年底。”   花崇半蹙着眉。   付力军的话又证实了他的一个判断――顾允醉在多个大城市安排好了“工兵”,并选定了用于试验的天才,但顾允醉最终决定在安江市下手,是因为特别行动队,因为柳至秦正好在安江市查案。   当时他们正在集中精力解决三起与筷子有关的连环凶杀案,顾允醉短暂地出现了一次,告诉他们不必在康晴身上多下功夫,这看似是在帮他们排除一种可能,但是如今看来,顾允醉的真正目的是暗示自己八年前就在安江做过尝试,现在要正式执行计划。   可惜那时不管是他还是柳至秦,都没有识破这一层含义。   此后不久,就在连环凶杀案的侦破现出曙光时,第一起失踪案发生了。   将这一切逐步捋清,花崇头脑越发清明。他知道自己和自己身后的队伍都被顾允醉牵着行动,这种被犯罪分子设局,并且必须跳入局中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他们不能回头。   付力军兴奋地搓了下手,“没想到都这么安定地生活好几年了,突然又有活儿干!接到任务时我就觉得,我其实当不成普通人了,我没有出生在这么好的城市,也没有有钱的爹妈养我,我就是‘银河’的人,我就该替‘银河’做事。”   花崇再次提问:“你还没有回答,老师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们。‘银河’独有的通讯网络?”   闻言,付力军更加兴奋,“他来了!他来看我们!”   花崇惊讶道:“他就在安江市?”   “嘿嘿,嘿嘿!”付力军开怀地笑,“他亲自来跟我们交待任务,还带我们吃了一顿饭!”   去年12月底到今年1月上旬,顾允醉居然就在安江市,就在特别行动队的眼皮底下!   “具体是哪一天?你见过他几次?”花崇紧着嗓子问:“你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付力军说:“我们绑走吴镇友的那天,他就在,人也是他安排带出境的。”   吴镇友失踪时是1月8号!   “老师很年轻,也很英俊。”付力军看了花崇一会儿,“就和你差不多。啧,你们当警察的总觉得我们凶神恶煞,奇丑无比,但是老师的外表比你们很多人都更出众。”   花崇立即点出顾允醉的照片,推向付力军,“你说的老师是他吗?”   付力军低头看了看,眼睛都亮了,“你们怎么有老师的照片?别告诉我你们已经找到他了?”   “这个顾允醉……”昭凡捏着拳头,平时话那么多,此时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半天才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等于是,你们去年在凤兰查半截女尸案时,他就在凤兰一边卖奶茶,一边观察你们。你们后来来到安江查筷子案,他在安江一边计划劫走吴镇友这帮人,一边观察你们。这个变态,你们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啊!”   花崇靠在桌沿,“他故意让付力军、季翔翔看到他,他就是要让他们在被抓捕后,向警方供出他的存在。”   “怎么着?”昭凡说:“催我们赶紧对付‘银河’啊?”   花崇摇头,“没有催,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昭凡啊了一声,将自己丢在一张转椅上,抱着头,“我最烦和这些头脑发达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他既然这么想我们去搞了他,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行动?”   花崇看向坐在窗边的柳至秦。   目前,“工兵”们的电子设备已经全部集中在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办公室,收齐这些东西,赵樱带着重案组耗了不少劲。   和那些被动手脚的监控不同,它们中的一些信息虽然已经被删除,但不是由顾允醉亲手删除,柳至秦复原起来非常容易。   花崇负责审问付力军等人,柳至秦负责处理电子设备,顾允醉留在安江市的痕迹已经基本清楚。   八年前,的确是顾允醉初次在安江市探路。但在那之后,他的触角缩了回去。直到三年前,才将付力军等人从境外调至安江市。   付力军没有撒谎,他们这些“工兵”过了三年普通公民的生活,有人当教师,有人当小贩。劫持吴镇友,是他们在安江市的第一次行动。   每一个目标都是顾允醉告知“工兵”,“工兵”们需要做的,仅仅是将人带走,押送到指定地点,至于监控,顾允醉会处理。   在甘军,也就是第三名失踪者出事之前,顾允醉都没有离开安江市,但经由电子玩偶与花崇对话时,他已身在国外。   柳至秦追踪过他的具体位置,但程序在运行中不断报错。   显然,顾允醉不希望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但他将“工兵”的电子设备留作了线索。   仿佛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柳至秦转过身来,与花崇目光相触。   “顾允醉在第四起失踪案发生之前离开安江,经过网络向‘工兵’布置任务。”柳至秦说:“我经过付力军他们手机和电脑上的痕迹,大致确定了顾允醉的位置。”   昭凡忙问:“在哪?”   柳至秦点开地图,不断缩小,最终在一个名叫汛野镇的地方标上红点。   花崇说:“这不是还在境内吗?”   地图上,汛野镇极小,是与R国接壤的一个镇子。   “我不确定他现在还在不在这里,也许已经逃回R国。但在‘工兵’对刘林燕下手之前,他在这里。”柳至秦眯了下眼,“他是故意的,他的目的就是将我们引到这个汛野镇去。”   第168章 尘哀(18)   “你们知道‘银河’为什么这么难打吗?”   此时身在安江市的特别行动队成员里,有一组参加过与R国的联合行动,昭凡负责其中一条线,对那次行动的了解比花崇和柳至秦更深。   听闻柳至秦锁定了边界上的汛野镇,昭凡一改平时的嬉笑,肃然道:“因为‘银河’有无数个小型据点,其中很多要么是陷阱,要么已经无人,要么是抛出来故意让警方吃掉,最后这种情况,生活在里面的‘银河’成员都是被抛弃的底层,可能就和我们这次抓到的‘工兵’差不多。”   太阳落山,金辉像洪水一般倾泻进警室,花崇一边听着昭凡的话,一边有些出神地看着柳至秦被霞光淹没。   “R国警方――我这儿说的是和我们一样的警察,不是‘银河’依附的那些势力――他们和‘银河’周旋了那么多年,吃的一直是‘银河’不要的。因为有人庇护着‘银河’,R国警方没有办法接触到‘银河’的核心基地。”昭凡眼中渐渐蹿起一丛火,“只有上次,我们靠着信息战小组和R国网络部门的情报,自认为挖到了‘银河’的老巢。这是‘银河’存在以来,警方最接近它核心势力的一次。”   片刻,昭凡摇了摇头,声音略微发沉,花崇很少见到他这样,“但你们已经确定,即便是那次,我们把顾厌枫这个首脑也抓了,联合行动还是被牵着鼻子走,老巢根本不是老巢,只是一个比较庞大的据点而已,被抛弃的不是底层,是他们的首脑之一。只不过顾厌枫是自愿充当这个角色。”   傍晚是个神秘的时间,它瞬息万变。   方才还满室金辉,现在明亮的金色逐渐被紫色与红色取代,晚霞宣告了夜晚的到来。   花崇还看着柳至秦,那是一个金辉缓缓从柳至秦身上褪去的过程,他就像从不可触摸的高处,来到了这个充斥着平凡与挣扎的世界。   “所以这次的汛野镇,要么是陷阱,要么我们会扑个空。”昭凡此时显露了他身为狙击手的谨慎,“你们想过去,我不同意。”   柳至秦说:“汛野镇我必须去,它的确是陷阱,但这个陷阱和‘银河’以前给我们挖的陷阱不同。”   昭凡皱眉,“因为它是顾允醉留给你的线索?”   柳至秦点头,“‘银河’有一个或者数个做人体试验的基地,那里才是‘银河’的核心区域。你刚才也说了,R国警方始终接触不到这些基地,我们上次的联合行动所攻击的据点,也不是‘银河’真正的老巢。为什么?因为即便是在‘银河’内部,知道这些基地的人也极少,绝大部分‘银河’成员,只知道自己是跨国人口贩子,知道首脑是‘银河’顾厌枫,他们连顾允醉的存在都不知道。”   昭凡盯着柳至秦,他此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神像一头专注的猎隼。   “还因为在R国,有一只手庇护着这些基地,R国警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十几年来牺牲那么多人,做的都是无用功。”柳至秦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汛野镇这条线索,是顾允醉递出来。”   昭凡难以理解,“你相信顾允醉?你不认为他是想将你,还有你带的队伍引诱过去一网打尽?”   柳至秦反问:“顾允醉的目的是什么?”   昭凡愣住。   “利用我国警方,替他对抗‘银河’核心,也就是进行人体试验的那些基地。”花崇代为回答。   “所以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来一网打尽我们?”柳至秦说:“他把‘工兵’放在安江,利用绑走天才作为掩饰,又经过‘工兵’把汛野镇摆在我面前,他每一步都非常隐晦,他一个首脑,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因为他也不自由,有人盯着他,他通过这种方式递出来的线索,不可能是为了对付我们。”   昭凡沉默下来,快速分析柳至秦的话。   “不过……”柳至秦却在此时话锋一转,“对付我倒是有可能。”   花崇拧眉看向他。   他们前阵子已经讨论过,向“银河”复仇是顾允醉的诉求之一,把柳至秦拉入这场角逐,则是顾允醉在柳至秦身上还有所图。柳至秦必然处在危险中。   昭凡说:“你意思是,顾允醉递给我们的汛野镇附近,就有人体试验的基地?”   柳至秦摇头,“还太早了。人体试验基地是‘银河’最深的秘密,如果他就这么传递出来,那他也过于草率。顾允醉这个人狡猾且严谨,我估计他是想让我先去汛野镇,在那里他会将下一条线索递给我。”   昭凡一拳捶在桌上,“妈的,他以为他在玩解密游戏吗?”   柳至秦笑了笑,“这恐怕就是一个解密游戏。由于‘银河’头上的那道庇护,警方――不管是我们还是R国兄弟,都很难从外部摸到‘银河’的核心,我们打掉的永远只是人口贩卖的触角。只有里面的人抛出诱饵,我们才有机会。”   昭凡说:“被动咬诱饵吗?这也太憋屈了。”   柳至秦转向花崇,“我得回总部一趟,申请批准去汛野镇。”   花崇有种不好的预感,眼含担忧地看向柳至秦,好一会儿才道:“我陪你。”   特别行动队的高层会议室门扉紧闭,赶来的上级正在与特别行动队的总负责人、特警刑警支队和信息战小组负责人开会讨论。   这场会议一开就开到了凌晨,沈寻最后一个离开,疲惫地揉着眼窝。   花崇在他的办公室外等着,见他回来了,立即问:“怎么说?”   沈寻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柳至秦呢?”   花崇说:“审顾厌枫去了。”   沈寻脸色不太好看,“又去见顾厌枫……”   顿了会儿,沈寻摇摇头,打开门,“进来再说。”   “银河”的据点、基地都在R国,虽说是在全世界进行人口贩卖,但是它危害得最多的其实是R国本身,还有中南美、非洲的几个国家地区。   上次中国警方之所以会和R国联合,是因为“银河”的生意已经发展到中国,必须将它打回去。   联合行动至少在表面上看是成功的。   现在柳至秦挖出来人体试验这条线,希望带一组特警去汛野镇,以获取更重要的线索,挖出藏得最深的人体试验基地。   上级却认为不妥。   花崇支着额角,一边听沈寻说,一边在心里琢磨。   在从安江市回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   如果人体试验基地是在我国境内,那一切都好办,但它在R国,要行动就必然采取国际合作的方式,但这个合作怎么来做?   “银河”依附的就是R国某一个位高权重的群体。   再者,柳至秦本就因为血缘的问题,为上级所忌惮,能够去安江参与调查,都是因为沈寻签了责任书。   不管特别行动队上下怎么保证柳至秦的忠诚,站在上级的角度,柳至秦的确是一个隐患。   现在,隐患拿着对方递来的线索,申请和特警赶往边境上的小镇,任谁都会怀疑其目的。   柳至秦必须解释清楚,但一旦解释清楚,又会面临另一个问题――上级会考虑,我们为什么要给犯罪分子当枪?   沈寻提出发生在安江市的连环失踪案,以及三十多年前分布在我国北方的“尘哀”,还有顾允醉在各个大城市布下的“工兵”,以证明虽然“银河”还未在我国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但它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必须尽早行动。   可上级仍是无法完全信任柳至秦,上次的联合行动,我国特警有伤亡,这次再去汛野镇,结果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但如果不行动,顾允醉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我们境内的大城市还有多少‘工兵’,我们现在不清楚,‘工兵’只要得到他的命令,就会劫持各个领域的天才,这些人被送到R国之后,就会成为试验体。”花崇说:“我们得阻止这些失踪案。”   “上面考虑的比我们多。‘银河’制造‘超级人类’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顾允醉身为头目,想利用别国警方毁掉‘银河’,就更加难以理解。”沈寻说:“那就是个疯子,而柳至秦现在做的就是和一个疯子合作,上面怎么同意?”   花崇沉沉吐了口气,双手压在眉弓上。   审讯室,顾厌枫打量着柳至秦,“你瘦了。”   柳至秦也看着他,“天天跟你和顾允醉周旋,能不瘦吗?”   “今天你的情人怎么没来?”顾厌枫说:“就那个叫花崇的警察。”   柳至秦说:“怎么,你想见他?”   “他比你有温度,跟他聊天我很开心。”顾厌枫笑了笑,“你是冷的,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汛野镇你去过吗?”柳至秦不是来闲聊的,顾厌枫的语气和眼神也激怒不了他,“那儿有什么?”   听见这个名字,顾厌枫漫不经心耷着的眼皮突然撑开。   “看来你很熟悉这个地方。”柳至秦冷笑,“顾允醉前不久就在那儿,而且他故意让我知道他在那儿。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顾厌枫唇角动了动,别开视线,“那是……”   “嗯?”柳至秦略前倾,“那是什么?”   “我家。”顾厌枫难得出现的窘迫不见了,又恢复不久前的吊儿郎当,“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后来杀了人,才被带回‘银河’。”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柳至秦的意料。   “你是想知道那个镇子是不是‘银河’在你们境内的据点?”顾厌枫笑道:“算是吧,只要是离R国近的地方,都有可能成为‘银河’的据点。顾允醉去那儿很正常,我被抓了,他得亲自管交易。”   柳至秦支起下巴,凝视顾厌枫。   “勾引我啊?我可是你哥哥。”顾厌枫的语气充满讥讽。   “哥哥”这个词针一般扎在柳至秦的神经上,难以控制的愤怒在胸膛中叫嚣,让他差一点就失态。   “你不是。”柳至秦平静道:“你既然说我们都是被制作出来的东西,那这种东西就没有兄弟姐妹。”   听了会儿,柳至秦又道:“不配有。”   顾厌枫怔愣,摆着手:“随你吧。”   柳至秦今天来找顾厌枫,是想起了上次花崇审顾厌枫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你的线索就够换我这点儿情报。   那他这次拿到了汛野镇这个线索,能跟顾厌枫换什么情报?   汛野镇是顾厌枫的家乡,那可聊的就多了。   “你是哪年被带走?”柳至秦说:“杀人?杀了什么人?”   顾厌枫没把当年的事当做秘密,闲扯一般倒了出来,只是在后来提到顾允醉时,语气稍有改变。   “我遇到他时18岁,他才刚到基地,15岁的小屁孩,但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他。”顾厌枫说:“他还嘲笑我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柳至秦说:“所以你就稀里糊涂跟他姓了?”   “稀里糊涂?”顾厌枫摇摇头,不大赞同,“你如果去过基地,就明白那不是能够稀里糊涂活下去的地方。不过你真是幸运,我们有同一个母亲,但为什么我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柳至秦心里一直有个疑惑,顾允醉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也是“尘哀”之子?   但这个问题,顾厌枫不一定会回答他。   “所以你和顾允醉是在‘银河’基地认识。”柳至秦试探着问:“那时叶铃兰也在基地?你带顾允醉去见过她?”   顾厌枫说:“又开始套我的话啦?”   柳至秦说:“你不想说,我也不能逼你。”   “我今天心情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顾厌枫微笑道。   柳至秦说:“因为顾允醉把你的家乡作为线索抛给我?”   顾厌枫笑得更加灿烂,“顾允醉是个天才,他应该是所有‘尘哀’产下的小孩里,最聪明的一个,如果非要在我们这群人,不,我们这群东西里面找一个成功品,那就是他。他刚到基地时,还一副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接受不了的样子,但他只花了两年,就超过了我们所有人,还没成年,他就是网络入侵的负责人了。”   顾厌枫语气略变,“但他却说,他有一个对手,他很羡慕这个对手。”   柳至秦拧眉,“我?”   “他那时多天真啊,他根本不知道你其实也是‘尘哀’的孩子。”顾厌枫说:“他只是单纯地羡慕你,只要我和他待在一起,偶尔就能听到‘安岷’这两个字。你知道吗,他偶尔会窥探你的生活,看看一个和他同样天才的人,在普通的世界里能活成什么样。”   柳至秦瞳光一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湿腻地贴在身上,令人作呕。   顾厌枫目露精光,“后来,他逐渐发现了你的秘密。”   柳至秦说:“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顾厌枫挑眉,“你不感到惊讶吗?”   “他现在做的事比较让我惊讶。”柳至秦从容道:“人都有秘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在暗处观察我,再加上他在‘银河’的地位越来越高,已经接触到核心的人体试验,能够查阅所有‘尘哀’的档案,他必然发现,叶铃兰生下第二个小孩时,也正是我出生的时候。叶铃兰回到‘银河’后说,孩子死了。也许是当时‘银河’内部审查不严,或者出了别的问题,总之叶铃兰守住了她的秘密。但是一旦顾允醉开始怀疑,真相就开始揭开。”   柳至秦说:“顾允醉先是查到叶铃兰生产的医院和我出生的医院是同一所,后来又查到兵器工厂的事故――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很简单的事。他逐渐有了一条思路――叶铃兰的小孩其实并没有死,我就是那个小孩,她想让我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祸害了一个平凡的家庭。”   顾厌枫半张着嘴,片刻才道:“你们真是天生的对手,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柳至秦不以为意,“但他只是推理到了这一步,他没有证据。他逼迫叶铃兰说出了真相?”   顾厌枫的眼神变得很远,仿佛穿过柳至秦,也穿过白色的墙壁,看到了当年发生在基地的一幕。   已是“银河”的顾允醉将叶铃兰扔到一间实验室里,在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年轻时,她经历过非人的改造,如今又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顾允醉其实并没有往她身上注射药物,也没有对她做疼痛测试,但是她在那样的氛围中自己产生了幻觉,以为又将面临新一轮的改造,开始痛哭求饶。   顾允醉问:“安岷是谁?”   叶铃兰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机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她大约以为那些器械马上就要切割她的身体。   极端的恐惧下,她轻而易举说出了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她的小孩并没有死去,他叫安岷,而她为了他杀死了一个病弱的小孩,还有小孩的父母。   顾允醉居高临下看着叶铃兰,离开时轻蔑道:“我以为你会抵死不认,但这么看来,你也没有多疼爱他。”   “我们的母亲是个魔鬼。”顾厌枫轻蔑地说:“被魔鬼生下来的都是魔鬼。弟弟,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站在程久城的办公室,柳至秦答道:“汛野镇一定有线索,上级不相信我,但即便没有特警协助,我也必须去一趟。”   可就算是程久城,也无法越过上级,同意柳至秦的申请。   “那安江市的连环失踪案,难道就这么放着?”柳至秦说:“顾允醉的‘工兵’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就算只在一座城市打一炮,加起来都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数字。顾允醉布置了这么多年,如果达不到目的,他不可能收手。”   程久城面容严峻,“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R国警方的配合,我们就算查到了人体试验基地的信息,也很难跨国作战?”   柳至秦说:“我想过,而且我知道这是最矛盾的地方。”   程久城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但里面的茶水已经没了。他叹气,起身去接水。   “顾允醉将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但是核心基地不在我国境内,我们无法越过R国警方行动,只有两种方法能够彻底搞掉基地。”柳至秦说:“第一,顾允醉已经将核心基地,起码是其中一座,秘密转移到我国境内,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二,我们将人体试验的线索透露给R国警方,再一次对‘银河’进行联合行动,但R国警方高层必然有‘银河’的庇护者,顾允醉正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才将视线转向我们。”   花崇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小沙发上,“除非R国警方中出来一个一心要铲除‘银河’,并且扛得住各方压力的铁血人物,否则我们不可能将信息透露给他们。”   程久城已经倒好了水,茶杯放在桌上,他并没有坐下,“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上级的顾虑。”   “我理解。”花崇先于柳至秦说道。   柳至秦忽地看向他,喉结轻微上下。   花崇要说的显然不止理解,“但是我是一名刑警,现在我负责的不仅是洛城的案子,我被调到了特别行动队,那么发生在全国的刑事案件,我都有责任去侦破。”   柳至秦感到胸膛那里涌起一股温度,先是近似体温,而后越来越烫。   那仿佛是花崇眼中迸发出来的温度,清明、认真、忠诚。   “安江市有四人失踪,而这个案子目前是由我负责侦查,我们已经查到一条最重要的线索,第四起失踪案发生时,作案者付力军等人收到了来自汛野镇的情报,或者说命令。”花崇语气十分平静,但一言一语中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据众多嫌疑人交待,在我国境内,还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人,他们都是一个名叫‘银河’的人口贩卖组织的底层成员。未来,甚至是近期,必然出现新的失踪案,被劫走的都是如刘林燕、乔应声这样的社会精英。这样重大的刑事案件,我们特别行动队有暂放的先例吗?”   “没有。”回答的是刚刚进门的沈寻。   花崇看过去,点了个头,“沈队。”   程久城已经在他刚才那句“没有”中听出了他的意思,“沈队,你打算……”   “继续调查失踪案。”沈寻说:“花队说得很对,我们特别行动队在面对如此重大的刑事案件时,没有暂放的先例,至少在我成为刑侦支队负责人之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程久城担忧地皱着眉。他与沈寻虽是平级,但在年龄上,他比在场其他人都大出一截。他也想支持柳至秦,但各种顾虑让他做不到沈寻这一步。   “但是昨天开会的情况你也知道,上级没有批准我们申请的行动。”程久城说。   “花队现在要做的事无需经过上级批准。”沈寻说:“安江市出现了当地警方无法解决的连环失踪案,所以报到特别行动队来,花队前往主导调查,查到汛野镇有线索。我们继续追这条线索,查的是安江市的连环失踪案,整个过程由我刑侦支队负责,去汛野镇只是侦查的一个步骤,本来就不需要打什么申请。”   程久城严肃道:“你们这是在钻空子。”   沈寻忽然笑了,“不,我们是在做身为一名刑警该做的事,也是在维护特别行动队固有的荣光。有线索不去追查,我这个负责人今后会被当做笑柄。”   柳至秦抄着手臂,轻轻眯了眯眼。   在审讯室,顾厌枫以一种看好戏的口吻问他打算怎么做时,他近乎是破釜沉舟地想,即便只有一个人,他也要去汛野镇。   但他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   花崇永远无条件地和他站在一起。   沈寻也是可靠的同伴。   程久城顾虑虽多,但他在程久城手下成长,当年他调去洛城,也是程久城给他开的绿灯,这样一个亦师亦友的人,绝不会做的事就是害他。   沈寻在沙发上拍了两下,“这失踪案不侦破,我们就没春节可休。为了加快进度,我也一起去汛野镇。我们不查什么人体试验,我们就查吴镇友那四人为什么就失踪了。”   柳至秦说:“你去汛野镇盯着我啊?”   “盯着你也算。”沈寻半开玩笑道:“谁让我签了那什么连带协议?你要给我犯了事儿,我就……”   他想了想,看向花崇,“我就把花队抓回来。”   程久城看着三个年轻人――他们都已年满三十,早已是各自岗位上的精英,但在他的眼中,他们都还是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关照的年轻人。   片刻,程久城像终于下定决心般道:“行。刑侦支队没有放着重大刑事案件不管的先例,我信息战小组也没有。查失踪案由你们主导,有需要信息战小组的时候,我也绝不含糊。”   花崇说:“还真有。”   程久城转向他,郑重道:“花队,你说。”   “顾允醉身处‘银河’之中,知道庇护‘银河’的是R国那些人,他判断R国警方斗不过这些人,所以他完全不信任R国警方。”花崇说:“和他相比,我是局外人,刚才我们已经分析过,他将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但事实上,如果缺少R国警方的配合,我们就算拿到了核心基地的信息,也很难跨境作战。R国警方必须有一个铁血人物,他地位高,能力强,对抗得了‘银河’背后的势力。”   程久城沉默了一会儿,“但这只是一个理想情况。”   “但我相信理想。”说着,花崇又摇了摇头,柳至秦注意到他眼中的光更加明亮,“倒也不是相信理想这种虚无的东西。只是身为刑警,我始终认为,同行里有败类,有普通人,但也有不缺魄力、能力去对抗黑暗的精英。R国警方那么大一个体系,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吗?带入我们自己,我们的队伍里,没有这样的人吗?不可能。”   程久城蓦地被一种沸腾而久违的情绪感染。   花崇坚定道:“程队,我希望信息战小组能够找到这个人。”   程久城半扬起面,看向天花板,须臾,像是彻底服了一般,轻摇着头说:“如果有这个人,在你们去汛野镇期间,我一定将他找出来。”     第169章 尘哀(19)   (上)   R国北部,钢筋水泥浇灌的城市,“银河”的核心基地之一就隐藏其中。   一架直升机穿过夜色,降落在一栋宫殿般的酒店停机坪上,顾允醉从直升机上下来,立即有一众黑衣人迎上,为首者说:“泽洛先生已经到了。”   顾允醉点头,跟着黑衣人向电梯走去。   这座酒店是R国巨富泽洛家族的产业之一,接待的皆是有身份的贵宾。阿莫林卡市崇尚奢靡,泽洛家族在这里修建的所有酒店、别墅走的都是奢靡风。   顾允醉走过金色且浮夸的长廊,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侍者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花纹繁复的地毯铺满每一个角落,雕花桌椅沙发十足庄重,墙上挂着仿宫廷的油画。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窗边转过身,窗外的阳光浇在他身上,阴影几乎淹没了他的轮廓。   顾允醉走到沙发边,坐下,架起一条腿。   男人这才从阳光里走出来,面带微笑道:“来了?”   他个子很高,正是黑衣人口中的泽洛先生。但仔细看他的脸,却能发现,他相当年轻,和顾允醉年纪相仿。   泽洛家族在R国商界纵横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商人,如今R国政府和军队的重要位置上都有泽洛家族的嫡系,它就像一只庞大的章鱼,触须遍布这个国家的所有领域。   现在泽洛家族的掌舵人五十来岁,年富力强,此时站在顾允醉面前的正是他的小儿子泽洛陈。   此人本名叫做柯安・泽洛,泽洛这个名字是他长到十来岁时因为着迷中国文化,而自己改的。   身为家族掌舵人最受宠的小儿子,他改名的行为并未引来任何指责,上面那位泽洛先生还盛赞他有思想,从小就把眼光放在中国。   见泽洛陈朝自己走来,顾允醉没半点起身打招呼的意思,拿起桌上风格张扬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银河’先生。”泽洛陈也坐下,“您总是这么高冷。”   “你说想见我,我就来了。”顾允醉右手端着红茶,抬眼看坐在身边的人,“这还叫高冷啊?”   他的声音很低,且有磁性,看泽洛陈时眼神又很深,唇角那点笑意并未隐去,看着有些散漫。   泽洛陈说:“那高冷这个词该怎么用?我在网上跟一个中国网友学的。”   顾允醉啧了声,“那继续去问你的网友,我可不是你的中文老师。”   泽洛陈叹了口气,“您这就是高冷,还恃宠而骄!”   顾允醉睨着他,瞳中黑潮起伏,“四个字的最好不要随便用,一不小心就成了笑话。”   被这么说,泽洛陈也不生气,“好吧,听您的!”   顾允醉喝完红茶,放下杯子,“说吧,有什么事?”   “我想看看新的试验体!”说到试验体时,泽洛陈马上就和刚才不一样了,两眼放光。   很难说那光是贪婪还是单纯的好奇。   顾允醉端详了他一会儿,淡淡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特别理想,但是我想先看看。”泽洛陈说:“试验体有中国最优秀的大脑,我已经等不及了。就算试验不成功,让我看看他们的脑子也行啊!”   顾允醉收回视线,拿起桌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精致小玩意儿把玩。   泽洛陈在他旁边像只鹌鹑似的说了半天,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终于板起脸,“‘银河’,你忘了我是你的坚定拥护者吗?”   顾允醉手指一顿,又看向泽洛陈。   这矜贵少爷的表情近乎天真,有点发怒的意思。   顾允醉笑了笑。   “‘银河’几十年前离开中国,就是因为那里不适合你们发展,你们如果待在那里,早晚会被毁灭。”泽洛陈义正言辞,“现在的‘银河’不是当初的‘银河’了,你们既然说服了我祖父、父亲,那‘银河’就有一半属于我们泽洛家族。”   顾允醉还是无所谓的语气,“的确。”   “家族早就评估过了,回到中国有风险,你们在那里没有根基,找不到庇护者,他们的警察太狡猾。”泽洛陈缓了口气,下巴微微抬起,看上去得意洋洋,邀功似的说:“是我支持您的事业!当年您说要把生意做到中国去,家族上下没有一个人同意,只有我支持您!”   顾允醉眯眼看他,几乎将他看到脸红。   几秒,顾允醉优雅地点头,“我很感激你。”   “哼!”泽洛陈说:“谁让我喜欢你们中国人,‘银河’的新一代试验需要大量顶尖天才,放弃‘尘哀’这种没用的壳子,从这一辈开始打造‘超级人类’,老头子想从欧洲美洲抓捕试验体,您要从中国找,这比您以前的生意风险更大,也是我帮了您!”   “您还记得吗?‘银河’已经被中国警方搞了一次!”泽洛陈滔滔不绝,“还和我们的饭桶警察联合,要不是我叔叔和大哥也是警察,栽进去的就不止顾,顾,顾什么来着?”   顾允醉说:“顾厌枫。”   “对,就是顾厌枫。”泽洛陈有点生气,“他怎么说也是首脑,虽然他什么都听您的,他被抓去也是损失啊。”   顾允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所以您明白我继续支持您有多难能可贵了吗?”泽洛陈拍拍自己的胸口:“如果不是我,您根本不能从中国抓试验体。我现在要求去看看这些试验体,您都要拒绝我吗?”   顾允醉看着泽洛陈那双含情脉脉的眼,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去做准备。”   泽洛陈立马开心地跳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一同出现在酒店的一处电梯旁,西装都已换下,此时穿在身上的是黑色连体服,和工人穿的工装很像。   梯门打开,泽洛陈忙不迭地走进去。   他们并未离开酒店,但这间电梯却和顾允醉见泽洛陈之前乘的那间截然不同,不再有浮夸的颜色和装饰品,里面都是肃穆的黑色,让人联想到死亡、深渊。   电梯开始下行,空气中震荡着细小的声响。   顾允醉双手叠放在腹部,看着厢壁上自己的影子。   他嘴边的笑逐渐凝固、消失,眼中流露出来的光极冷极沉。   但泽洛陈兴奋难抑,自然注意不到他神情上的变化。   下沉的时间很长,仿佛坠向了地心。   梯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身着试验服的人毕恭毕敬地鞠躬,用R国语说着:“顾先生,泽洛先生。”   泽洛陈飞快跑出来,又回头叫顾允醉,还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银河’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经过电梯外的一条长廊,视野突然变得开阔,顾允醉和泽洛陈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悬空走廊上,下方是一个个如同盒子的实验室。实验室发出白光,照亮了这片位于酒店下方的地下区域。   这就是“银河”的核心基地之一。   顾允醉每次看着它,都会想起自己待过的核心基地。   那个基地也在这座城市。他在那里从一个普通的初中少年,蜕变成了掌控着无数人生命的首脑“银河”。   他时常在那个基地听见试验体痛苦的叫喊,“尘哀”计划早在他刚被带到基地时就宣告失败了,但疯狂而残忍的科学家们并没有彻底放弃“尘哀”计划,他们启动了“尘哀”计划的第二轮,试验体成了像他这样被带回来的“尘哀”之子。   只有被判定为将来能被“银河”所用的人,才能逃过成为试验体的命运。   他和顾厌枫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另外几十人接受特定训练,其他被“尘哀”生下的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的普通成了他们不配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像“尘哀”那样被束缚在实验室,接受非人的改造。   他每天都能听到那些声音,而所有试验体都没能活下来。   那座基地已经被废弃了,“银河”科学家们的愿望说服了泽洛家族的当权者,这座全新的基地就是泽洛家族送给“银河”的礼物。   下方的白光倒映在顾允醉眼底,原本明亮的颜色融化成了暗色的淤泥。   泽洛陈抱怨道:“这座酒店明明属于我,基地也属于我,可是我每次想下来看看,都必须讨好您。‘银河’先生,我们下去吧。”   从酒店进入基地之前,要换上基地的连体服,真正进入实验室,还得套上一件白色的隔菌服。   下到试验区域,顾允醉问:“你想看谁?”   泽洛陈喜欢基地,却不喜欢基地的衣服,他被隔菌服闷得难受,憋着气说:“就那几个您从中国带回来的试验体,吴镇友、乔应声、甘军、曹简。”   顾允醉嗤笑,“名字背得还挺清楚,不过吴镇友你看不到了。”   泽洛陈惊讶,“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顾允醉站在一扇实验室的感应门前,扫描虹膜之后,门无声打开,“不过你倒是可以看看他的大脑。你不是对天才的脑子最感兴趣吗?”   泽洛陈像个被糖果诱惑的小孩,马上跟进去。   “银河”的新一代改造试验已经进行了两年,但吴镇友是第一名来自中国的试验体。不久前,他的头骨被剖去,大脑被接上密密麻麻的管线。   科学家们探索他的大脑,在他身上进行人体试验,他是大众眼中的天才,起点就比当初那些被叫做“尘哀”的女人们高。   “银河”要让他的大脑更快更精确地处理更多信息,还要让他克服人类脆弱的心理状态。   他起初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无察觉,因为他清醒的时间很少,几乎都无知无觉地沉睡在特定药物中。   但是试验进行到中期,疼痛开始显著地刺激他的神经。他没能坚持下去,像其他的试验体一样痛苦地死去。   泽洛陈盯着一团浸泡在液体中的大脑,眼睛瞪得极大,“这个是……”   顾允醉说:“是吴镇友的脑子。他死了,身体就没用了,不过据说脑子可以暂时保留着,将来说不定还有用。”   泽洛陈搓了搓手,“可惜啊,一个天才就这么离开了我们。”   顾允醉挑眉,“你这样的人,还会为别人的死亡感到遗憾?”   “您在嘲笑我!”泽洛陈转身,愤愤道:“我为什么不能遗憾?”   顾允醉笑而不答。   “又一个伟大的人为科技的进步付出了代价。”泽洛陈眯着眼,“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脑子,我心痛。”   顾允醉凉薄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想看第二个试验体吗?”   泽洛陈立即说:“当然要!”   乔应声还活着,但他的头部也被打开了,科学家们正在对他做此前对吴镇友做过的事,而他并不知道。   泽洛陈从上方看着他,眼中精光绽放。   乔应声动弹不得,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恐惧到无以复加,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最低等的动物,即将被分食干净。   他想要叫喊,但是没有用,他只剩下眼睛能动了。   眼泪从他眼中落下来,换来那人夸张的哈哈大笑。   “您的脑子可真漂亮。”他听见对方由衷地赞美。   “我最喜欢聪明人,聪明人的脑子和蠢货的脑子一看就不同。”泽洛陈轻轻拍着手,“您是物理教授?那就更优秀了。我看看,您就是用您这颗脑子琢磨那些复杂的力学光学?”   乔应声躯干和四肢都毫无知觉,但是此时,他却感到自己的肢体冷得像被扔进了冰海。   他的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如果他能够叫喊,此时,实验室里必定已经充斥着怪兽一般的吼叫。   忽然,位于高处的机器发出警报。   泽洛陈向机器看去,一块半环形屏幕上,各种色彩此起彼伏。   “那是他此时情绪的具象化。”顾允醉看了泽洛陈一眼,“你刺激到他了。”   泽洛陈十分满意,“是吗?那将这张图打印下来,我带回去慢慢欣赏。”   顾允醉说:“你变态得超乎我的想象。”   泽洛陈说:“我当您是在夸奖我。”   离开这间实验室后,泽洛陈又去看了其他的试验体,最后意犹未尽地回到悬空走廊上。   黑色的电梯载着他们返回酒店,泽洛陈说:“我还想要更多的试验体。”   顾允醉说:“试验体当然越多越好。”   “但您捕捉的都是医生、发明家、科学家。”泽洛陈说:“他们聪明归聪明,但像刚才那个乔应声一样,他们的心理素质都太差了,经不住吓,我随便说句话,就被吓成那样。”   顾允醉问:“那你想要什么?”   “嗯……”泽洛陈想了会儿,“克林博士说,心理素质越是强大的人,当他崩溃的时候,情绪图像就会越鲜艳,是令人作呕的美丽,您送我的那些画我已经看腻了,我需要新的画。”   顾允醉说:“所以你想要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的人?”   泽洛陈露出纯真的笑,“‘银河’先生,您找给我,好吗?”   电梯在此时停下,梯门打开,他们已经从地下基地回到了富丽堂皇的酒店。   顾允醉轻佻地笑了笑,“好啊。”   “这么自信?”泽洛陈好奇道:“您已经有了人选?”   顾允醉意味深长道:“让你父亲把那些监视我的眼线拆掉,别干涉我的生意,今后你想玩什么,我都找给你。”   泽洛陈干脆地答应,又问:“您先给我透露一下,您的目标是干什么的?”   “他啊……”顾允醉说:“也许没有乔应声、吴镇友那么聪明,但他擅长揣摩人心,尤其是犯罪者的心理。”   泽洛陈吹了个口哨。   顾允醉笑道:“他是个警察,心理素质不是乔应声之流能相提并论。总之,他不会让你失望。”   (下)   汛野镇每年秋天之后,交通就变得十分不便,鹅毛大雪几乎封锁住了镇外的道路,这一情况和安江市的江心村有几分相似。   不过汛野镇地处平原,而江心村在群山之中。数十年前,外面的人是当真无法在天降大雪时进入江心村,村里的人也出不来,而更大的雪天,进出汛野镇还是有办法。   汛野镇距离省会极远,距它最近的城市叫晌城,规模很小,好在有一座机场。   特别行动队这趟过来,明面上是追查安江市的四起连环失踪案,因此花崇带上了整个刑侦一组。沈寻以监督柳至秦的名义同行,还向特警支队申请了一组特警,以应付特殊情况,昭凡就在这组特警中。   一行人可谓浩浩荡荡赶到晌城,晚上就歇在晌城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花崇和沈寻接触的地方案子不计其数,清楚一个规律,那就是地方上的情况,只有亲自到了,才能看清全貌。一个案子,坐在总部看资料,了解到的有时只有真相的两成,极端一点的情况,了解到的是南辕北辙的“真相”。   安顿好其他队员,花崇和沈寻就到市局找人聊天去了。晌城他们谁都没来过,要在这里办案,就要尽快对这里的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   晌城太小了,市局的警察过去从未与首都来的警察打过交道,见到花崇和沈寻自然有些忐忑。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姓王,忙着烧水泡茶,茶泡好了,那股拘谨的劲儿还没消,“我们这儿治安挺好的,也没出过什么事,你们这是来查……”   花崇说:“我们是追查一条失踪线索,查到了汛野镇。”   一听这个名字,王副局还愣了下,“汛野镇?”   花崇观察他的表情,“嗯,我们明天就过去,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们打听一下汛野镇的情况。”   “那儿啊。”王副局绷着的神情忽然放松了不少,“那是我们所有乡镇里最远的一个,跟我们联系也不紧密,你刚才突然一提,我差点没想起来。”   花崇轻轻笑了笑。   这个王副局在他的评价标准中当得不太称职,汛野镇虽然偏远,但到底是晌城管辖内的镇子,没有差点想不起来这种道理。   这从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汛野镇很可能处在一种“放任自流”的封闭状态,从外部看,它似乎是个正常的镇子,人们过着并不富裕但安定的生活,可这只是假象,它的偏远和封闭,将它内里可能存在的龌龊都掩盖起来了。   “那边发展得怎么样?”沈寻问:“今年这么大的雪,乡镇里日子不太好过吧?”   王副局似乎并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我们这儿太靠北了,哪哪其实都不太好过。不过汛野镇吧,难说。”   沈寻是:“难说?”   “他们习惯了呗。”王副局说:“我们这所有乡镇里,汛野镇呢,是经济发展最差的一个。太冷,留不住人,有志向的也都不待在那里了,能出来看看的,看一眼也都不愿意回去,现在还在那的,基本就是习惯了。还有……”   王副局说到这儿打住了,余光瞥了花崇和沈寻一下,话题转得十分生硬,“你们明天打算怎么过去?车和直升机我们这儿都有。”   花崇说:“王局,你刚才说还有什么?”   王副局面色一僵,眉也皱了起来。   花崇又道:“王局,我们这次追查的案子很重要。你也知道,安江是个大城市,这个连环失踪案牵扯的又都是在各个领域对社会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安江无法侦破,我们特别行动队才接手。作案者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们晌城汛野镇,在这里得到的线索对我们破案有很关键的作用。”   他故意强调了晌城,王副局立即坐立不安,片刻才道:“我们对汛野镇也没什么办法,那儿就是很乱。”   沈寻问:“怎么个乱法?”   “那儿不是跟R国接壤吗,边境不好管理,动不动就出问题。”王副局说:“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如果我们这儿和西北那边差不多,那还好管一些,军队给守着,越境就抓,越境就抓,一个都别放过。但我们不是啊,我们跟对面儿不是那么紧张的关系,就跟西南有些边境差不多,自己的村民能过去溜达,对面的人也能过来溜达。”   花崇说:“时间一长,就出现管理上的麻烦了?”   王副局叹气,“是啊,户籍这一块完全是个糊涂账,隔几年查人口,有的人没了,问去哪了,没人知道,有时又多了些对面的人。你们大城市来的,一般不理解这种情况,还觉得我们玩忽职守,其实还真不是,都是顽疾,所以我刚才也不太想说。”   “去年我们和R国警方进行了一次联合行动,对付人口贩卖组织‘银河’。”花崇问:“这你应该知道吧?”   王副局连忙说:“知道,知道,那行动开始之前我们不清楚,后来省里面组织我们开展了几次学习。”   花崇又问:“那晌城受到过‘银河’的影响吗?”   王副局想了想说:“这几年确实发生了一些失踪案,我们查不出头绪来,但是去年你们打掉‘银河’之后,省上下来清失踪案,发现我们没有解决的,都跟‘银河’有关。”   花崇和沈寻对视了一眼。   王副局说:“你们这次查的失踪案还跟‘银河’有关吗?但‘银河’不是被打掉了吗?”   花崇没明说,“这倒不是,只是想了解更多你们这儿的情况。”   王副局点点头,“汛野镇那边不见的人也多,但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那边丢个人多个人都很常见,没办法像其他地方那样立案来查。”   花崇明白了。当时在安江市,柳至秦查到汛野镇时,他就查阅过内部资料,北方有不少地方的失踪案能与“银河”挂钩,但汛野镇这个顾允醉出没的地方却一片空白,没有一条与“银河”有关的记录。   原来并非“银河”没有在汛野镇作案,只是人口消失或者增长,在这里都不算什么事。   次日一早,特别行动队驾驶警用越野车前往汛野镇。   王副局提出派直升机过去,但这个建议被花崇和昭凡一致拒绝了。   “直升机快得多。”海梓挺迷惑的,“开车的话,有的路段积雪严重,还得上除雪车。”   “你这就不懂了。”昭凡跟谁都能飞快混熟,现在已经把自己当刑侦一组的人了,勾着海梓的肩膀解释道:“晌城这样的小地方,装备的直升机不太行,他们自己平时都不怎么用。这种天气,这儿的直升机开出去容易出事。”   “而且直升机出事,是没有办法跳伞的,坠了就完蛋了。”昭凡继续说:“我平时坐的直升机要么是咱们总部那种经过一轮轮安全检查的直升机,要么是军队的直升机,花队,是吧?”   说着,昭凡还朝花崇扬了扬下巴。花崇以前是特警,在他这儿就等于娘家人。刚才也是花崇跟他一起反对,所以这话题他得带上花崇。   花崇点头,“还有,这里是北方平原,不像南方那么多山,车开出去,路就是笔直的一条,越野车现在是我们的最优选择。”   海梓听得直点头,爬上自己那辆车,还往裴情脑袋上削一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坐直升机,要开车吗?”   这辆车是裴情开,裴情白他一眼,理都懒得理。   晌城的管辖区域是竖着的一长条,晌城在最南,汛野镇在最北,有200公里。花崇已经拉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了,柳至秦却走过来,“我来开。”   天地白茫茫的,得戴墨镜。花崇转过去盯着柳至秦看了会儿。   柳至秦挑眉,“嗯?”   花崇说:“还挺帅,像个酷哥。”   柳至秦说:“不戴墨镜就不是酷哥了?”   花崇双手拈着墨镜架,从下面支了起来,“看这张纯良的小脸儿,当什么酷哥?”   柳至秦笑了,将他撵到副驾上。   路上没有服务站,中途花崇怕柳至秦累,跟他换了一会儿。这种笔直的路开着最容易疲惫,花崇打了个哈欠,柳至秦马上偏头看他,“换回来?”   “不换,这才开多久。”花崇说:“你别坐在一旁不吭声,跟我说说想法。”   “我没想到汛野镇是顾厌枫的老家。”柳至秦说:“北方这些靠着边境的村子镇子,‘银河’想要拿下来都很容易。我只能想,顾允醉是故意选择从汛野镇发送命令。我顺着这条线索赶到汛野镇,知道顾允醉在这儿埋了下一个线索,但是如果我不去找顾厌枫,告诉他顾允醉曾经待在汛野镇,那我就不知道那里是顾厌枫老家。”   花崇说:“嗯,这和上次一样,还是个‘线索买卖’。”   柳至秦道:“这样一来,顾允醉把下一个线索放在哪儿就很清晰了。一定和顾厌枫有关。”   花崇沉默了会儿,“顾厌枫以前的家?”   “有可能。”柳至秦说:“但不止。汛野镇这个地方现在丢了哪些人都不好查,十多二十年前丢了谁,就更难核实。”   “不见得。”花崇说:“你这是大城市思维。”   柳至秦很快明白,“汛野镇很小,有些在大城市显得如同大海捞针的事,在这儿只要认真去筛查,其实并不困难。”   下午,一行人终于达到被白雪覆盖的边陲小镇。   这儿的荒凉让人叹为观止,虽然是白天,但镇中心都几乎见不着人,所有店铺都关着,车上全是积雪。   越野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出来看是怎么回事的矮个子警员当场傻眼。   沈寻出示证件和晌城市局盖章的文件,警员晕乎乎的,口音非常重,“那你们进来坐,我们这太冷了,轮流值班来着,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柳至秦打量了会儿警员,对方看上去二十多岁,太年轻了,如果问失踪人口相关,他绝对答不上来。   但是顾厌枫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当年他被带去“银河”之前,在这里杀过人。   汛野镇这种地方,丢个人是家常便饭,这人可能是到对面去了,过个几年又突然回来,没人在意。   可死人就不同。   有人死了,派出所一定会介入。除非这个人死得悄无声息,连尸体都没有被找到。   顾厌枫被带走时还是个小孩。小孩有能力杀人,但有能力让尸体消失吗?   可能性极低。   他们现在并不知道顾厌枫是从汛野镇失踪的哪一个小孩,对这个问题顾厌枫也闭口不谈。但是如果查到了当年的命案,就有可能找到顾厌枫的家庭。   “你们这儿资历最老的警察是谁?”柳至秦说:“请他来一趟。”   汛野镇资历最老的警察不是所长,也不是副所长,是马上要退休的老张。   他在这个偏远的地方干了一辈子,没做出什么成就来,升职从来轮不到他,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他正在打麻将,听几句就挂了,不肯去派出所。   柳至秦打听到麻将馆的位置,直接过去请人。   老张胡子拉碴,被带上车还没清醒,“今天不该我值班,带我去哪?”   警员忙说:“这是上头来的领导,张叔,你别闹了!”   老张狐疑地看着柳至秦,半天才说:“领导?”   柳至秦微笑,“后辈而已。”   到了派出所,老张那股糊涂劲儿就没了,但大概是即将退休,他面对特别行动队时,不像刚才那警员一样小心翼翼,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们来查以前的案子?资料里面不都有么?犯不着逮着我这一老古董问。”   “资料当然比不上人。”柳至秦看上去十分放松,但眼神不动声色地朝老张施加压力,“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凶手始终没能找到?”   柳至秦并不知道顾厌枫是什么时候被带走,只能估算一个时间,顾厌枫几次提到自己被带到“银河”时还小,还小是多小?   十几岁算小,几岁也算小,但五六岁的小孩儿能杀人吗?   当时顾厌枫的年龄很可能在10岁到14岁之间,也就是距今二十多年前。   老张鼓起眼,看着警室泛黄的墙壁,自言自语道:“我们这里没发生过多少命案。”   柳至秦道:“而且即便发生了,也很容易抓到凶手。”   老张又看向他,与他视线相触之后有个躲闪的动作。   “你们在调查时,发现一个比较蹊跷的地方,被害人可能是被小孩杀死的。”柳至秦又说:“为此,你们还调查了各家各户的小孩。”   老张眼中盈满诧异,啊了声,“你是说那个案子?”   柳至秦说:“你好像想起来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起身道:“你等一下,我去找资料!”   汛野镇只有近十年的案子有电子档,这也是柳至秦放弃纸质资料,直接找老民警询问的原因。   老张让他等着,他没等,跟着老张一同前去存放资料的库房。   老张一边找一边回忆,“那个案子我还去查了,按理说不该破不了的,但后来……唉,就是没法确定凶手是谁,而且如果真是小孩,那也太邪乎了。找到了,这儿。”   二十多年前的纸质资料保管得不好,黄得不成样,全是手写的,墨都有些晕开了。   柳至秦拿过来,从头开始看。   死者名叫邢小伟,21岁,父母都是镇里一个瓷砖厂的工人。邢小伟是当时汛野镇少有的大学生之一,在省会读书,放假回家才几天,不想就死在了瓷砖厂后面的废楼里。   致死原因是头部遭到钝器击打,从现场的痕迹看,作案工具是一块砖头。   除了头部的伤,他左腹部还被刺了一刀,这一刀并不致命,从创口来看,只是一把小型折叠刀。   “凶手和邢小伟发生过一定程度的扭打,凶手可能长期处于劣势,直到他将刀捅入邢小伟腹部。”老张比划了几下,“邢小伟受伤之后,凶手捡起地上的砖头,不断打击邢小伟的头部,砖头碎了,他又捡起一块砖头。”   在搏斗中处于劣势,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匕首反击,砖头反复击打头部,这一连串动作都说明,凶手在体型、力气上不是邢小伟的对手。   柳至秦视线落在邢小伟的身高体重上,身高1米68,体重55公斤。   够娇小的。   那么凶手只能更加娇小。   柳至秦抬头,“你们当年就是从尸体状况判断出,凶手有可能是个小孩?”   “不止。”老张说:“现场还找到半个血足迹,那一看就是小孩子的鞋。”   如果是现在,这种案子很快就能侦破,但当初汛野镇派出所把全镇的小孩都查过了,还是没能确定凶手。   “这案子邪门就邪门在这个地方,只靠那半个血足迹我们破不了案,而且社会上也不信小孩能杀人,传到后来,鬼鬼神神的都来了。”老张又说:“那时也没那DNA技术,查不出来,就不查了。”   柳至秦往后面翻,找到问询记录,“接受过问询的小孩全都有记录吗?”   老张不敢打包票,“应该在。”   柳至秦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忽然注意到一个11岁的男孩,甘小枫。   顾厌枫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枫。   “你对他还有印象吗?”柳至秦指着甘小枫的名字。   老张一看,“这个好像是……”   柳至秦等了会儿,“他怎么了?”   “就邢小伟被杀没多久,他们家就出事了。”老张说:“火灾,一家人全都烧死了,焦炭似的。”   柳至秦沉住气问:“火灾是怎么回事?人为纵火?”   “这倒不是。”老张摇头,“就是煤气爆炸。我们用的都是那种煤气罐子,这么大一个,使用不规范,要是漏了气,周围又有明火,就肯定爆炸。屋子里有两具尸体,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儿。我对那家人印象挺深的,邢小伟那案子,就是我去他们家做调查。”   柳至秦心中几乎已经确定,甘小枫就是顾厌枫,顾厌枫杀死邢小伟很可能是迫不得已,他在现场留下了让他可能被抓获的线索,但是“银河”的人帮他清除了线索,警方只能怀疑凶手可能是小孩,却不能确定甘小枫就是这个小孩。   至于“银河”将他带走的方式,这和“银河”带走顾允醉时有相似之处。   “银河”不需要养育他们的父母活下来,他们被带走时,也正是家人被处死时。   被烧焦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必然是顾厌枫的养父,另一具则是“银河”找来混淆视听的小孩。   “甘小枫,甘小枫……”老张离开后,柳至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顾厌枫愿意说出本名,那么他根本不用绕刚才那么大一个圈子。顾厌枫交待了不少,却也隐瞒了不少,只说自己杀过人,离开家乡时很小,他想查到顾厌枫的本名,就必须从当年的案子入手。   “也许顾厌枫不是刻意给我们找事。”花崇带着一身的寒气走进来,“他心里有很多不甘和委屈,他希望有人来挖出他杀人的真相。”   都是经手过太多案子的成熟警察,柳至秦之前查阅资料时,就隐约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邢小伟,很可能是准备对只有11岁的顾厌枫施暴。”柳至秦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到他,他拼命杀死了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十分优秀的大学生。”   花崇倒来一杯热水捂手,“我查到甘家以前的住处了,二十多年前汛野镇都是平房,独门独户,爆炸不仅把甘家夷为平地,也影响了周围的居民。房子全都拆了,现在那儿修了个敬老院。”   柳至秦说:“居然是敬老院?”   “因为那里在当地人眼中代表着‘凶’,住房、商业设施,修了都没人愿意去,和敬老院相对的托儿所,家长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去。”花崇说:“只有敬老院,修在那里便宜,不少人愿意将照顾不过来的老人送去。”   柳至秦叹了口气。   花崇看看时间,“走吧,趁着还没天黑,过去看看。那儿说不定有顾允醉想让我们知道的线索。”   汛野镇短暂地晴了会儿,此时又是阴云蔽天。   花崇和柳至秦来到位于镇南的敬老院,一进去,就感到一阵枯败将死的气息。   这里与其说是敬老院,不如说是临终关怀医院。住在这里的都是被家人放弃的老人,风烛残年,被病痛折磨,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护工们很少见到警察,眼神充满警惕和不安。花崇并未向这里的管事者透露前来的目的,只说随便转转看看。   正好有两名老人寿终正寝,被放在推床上推到院子里,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就要被送去殡仪馆进行火葬。   老人枯枝般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柳至秦瞥了一眼,将推床拦下。   护工一脸煞白,连忙将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   花崇从院子的另一边走过来,“怎么?”   柳至秦扫了护工,以及一旁的院领导一眼,“不是正常死亡。”   花崇也看出来了,“中毒?”   护工失措地喊起来:“别抓我!别抓我!和我没有关系!”   院领导着急道:“你们,你们到底想查什么呢?我们这儿只是个敬老院!”   花崇也没想到来寻找顾允醉的线索,线索暂时没找到,却发现敬老院药死了老人。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老人们成了负担,被家人放在这样的地方,这座敬老院提供的服务之一就是让老人死去。   花崇知道这种敬老院一直存在。   它是生在一个文明社会身上的脓疮,经年累月不断溃烂,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存在――老人的家人、护工、药物提供者,甚至当地官员。   但是他们无动于衷,装作没有看到,甚至给它盖上了一张名为孝顺的遮羞布。   偏远的小镇,警察并不被人敬畏。   来的只有花崇和柳至秦两人,连昭凡都没有跟来。院领导在短暂的慌神后,神情突然变得狰狞。   这个地方发生过火灾,住在这里的一家人都被烧死了,还连累了周围一圈居民,没人敢搬过来住,更没人来做生意。   是他胆子大,在这里盖了座敬老院。汛野镇屁大个地方,什么都不多,就是没用的老人多。   老人越活越没用,他为那些为家中老人发愁的父老乡亲解决了多少大麻烦?   这些外地来的警察,竟然敢多管闲事?   敬老院的门被人关了起来,十多个拿着钢管的人凶神恶煞地逼近。   他们有的穿着皮衣,有的穿着运动服,脖子、手背这些露在外面的皮肤有纹身,有人脸上露出讥讽又不屑的笑容。   柳至秦走到花崇身边,下意识有个保护的动作。   花崇看着那些人,连枪都懒得掏出来。在他眼中,他们不过是地痞流氓,看样子应该是敬老院养着的打手。   打手再凶悍,在曾经的精英特警手底下,也不过是喽。   钢管划开凝滞的空气,直劈过来,柳至秦矮身一避,顺势提膝,直击对方腹部,抓着后领就是一扔,那人像肉盾一般挡掉了又一记抽过来的钢管。   骨头断裂的声响清脆,惨叫就不那么清脆了。   花崇赤手空拳时比柳至秦更有效率,几乎没有花招,身形如风,根本没有人也没有钢管能够舞到他面前,“黑社会”们一拥而上,他每次避闪,下一个动作必定是重击对方的关节。   这是当年在特警队伍里学来的格斗方式。   一根钢管从背后抽向花崇,花崇有所准备,正要侧身,柳至秦已经赶了上去,腿鞭甩向那人的手腕。   一声痛呼,那人倒在地上打滚。柳至秦一脚踢开钢管,啪啪两声,卸了对方两条胳膊。   满院子的人全被撂倒,院领导呆若木鸡。   花崇给沈寻拨去一个电话,不久,警笛声由远及近。   敬老院的事交给当地警方处理,但当地警方显然清楚敬老院的所作所为,沈寻索性通知晌城市局,从上至下捋一捋汛野镇的问题。   “查敬老院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还要查院长的底细。”花崇打那一架,一点伤没受,就是衣服沾了些灰,回到派出所之后,他就把外衣脱了,上身只穿一件衬衣,“现在还不能确定敬老院有没有问题,但我忽然想到另一个地方。”   柳至秦把那件外衣拿起来,拍沾在上面的灰,表情十分不满。   “顾厌枫要我们查当年的命案,可能并不是想让我们查出他被欺凌的真相。”花崇说:“他在暗示我们,他杀人的地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第170章 尘哀(20)   天色已晚,再去顾厌枫当时杀死邢小伟的现场,时间上不太充裕。花崇便决定第二天再去。   “我下午到处溜达了一圈,这儿的人想到对面去,对面的人想过来,都太容易了。”昭凡拿出一张单子,往桌上一拍,“看看,我的通行证。”   海梓忙拿起来,那张纸就普通书本大小,上面有很多横线,左侧是一溜撕扯痕迹,一看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昭凡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笔迹歪歪扭扭,还有一个日期,和一个看上去像是签名的名字。   “这啥啊?”海梓看得无语。   “不说了吗,我的通行证!”昭凡说:“这偏远小镇,地痞流氓是真的多,给我办这个通行证的人叫王兆勇,他让我叫他勇哥。我说我从外地来旅游,对对面挺好奇,想过去看看,他说他带我过去,不管回来那就一口价3000块。”   “我靠!”海梓跳起来,“你为这张破纸花了3000块?”   “嘁,听我说完啊。”昭凡又道:“我表现得不是很相信,万一他不能带我过去呢?他就给我写了这张通行证,等于是带我试一下,看能不能过去,200块。”   海梓说:“那你过去了?”   昭凡点头,“就西北那儿有个林子,没人看着,他直接就带我过去了。”   花崇将通行证拿起来,“所以从汛野镇来往R国确实很方便,没有任何约束。你们还聊了什么?”   “他跟我打嘴炮,说想贩、毒也可以找他。”昭凡当年在西南缉过毒,和毒、贩打了多年交道,好些兄弟长眠在那片不见天日的丛林,此时提到毒、品,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劲儿马上没有了,眼神变得狠厉,“我问他有人利用这条线贩、毒吗?他说多了,还说他怀疑我就是想去对面吸、毒的。”   海梓往桌上一拍,“操!”   “R国对毒、品管得不像我们这么严,汛野镇对面那个小镇又在边境上,更是天高皇帝远。汛野镇上有人毒瘾犯了,就过去,在对面吸,黄赌毒一家,洗完了还可以嫖娼、赌博,玩够了再回来。”昭凡说:“这个王兆勇带过毒,从R国带过来,但他带的可能不是很多。总之就我今天的体验,‘银河’想把人带到R国,从汛野镇走的话肯定很轻松。而汛野镇只是边境上一个很普通的镇子,同样的镇子肯定不少。对‘银河’来说,这就是畅通无阻。”   花崇沉默了会儿,“把王兆勇带来。”   王兆勇三十来岁,人高马大,虎背熊腰,额头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   他说什么也没想到,下午那个找到他,说要去对面看看的漂亮年轻人居然是个警察。   和昭凡聊天时,他觉得对方和他一样,做的都不是什么正当买卖。对面的“窑子”不仅玩女人,还玩男人,男人卖的价格比女人高很多。面前这男的长得比女人还美,还说什么只是对对面好奇,这不明摆着就是想溜过去卖?   “你,你……”当昭凡披着警服,抄手看着王兆勇时,王兆勇彻底懵了,“你他妈是警察?”   昭凡厌恶道:“带一个警察非法出境,还跟他显摆贩、毒走私,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王兆勇满脸冷汗,马上狡辩:“那条路是别人打通的!我们只是跟着喝口粥!”   花崇等的就是他这个反应,“谁打通的?”   王兆勇沉默了,低垂着头,像是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花崇说:“人贩子?”   王兆勇肩膀颤了下。   “你说你只是跟着喝口粥。”花崇盯着他:“那吃肉的是谁?”   “是,是……”   “R国的人口贩卖组织?”   王兆勇狠狠咽了口唾沫,作起揖来,“我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做带人去那边的生意,那些人有武器,具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弄人出去,弄人进来都很容易的,我们这儿的警察根本管不着,也不敢管。”   花崇又问:“那最近,你说的那些人是不是又带过人出去?”   王兆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正在花崇逮着人审时,沈寻接到一条消息,和安江市同省的锐城、鉴城也发生了连环失踪案,失踪者身份以及社会地位与吴镇友、乔应声等人相似,怀疑又是“银河”搞的鬼。   特别行动队已经派人前往锐城和鉴城,目前调查结果还没出来,程久城在电话里说,上级部门目前还在激烈讨论柳至秦牵扯出的这一系列和“银河”有关的问题。   “这是顾允醉的催促。”花崇挺久没抽烟了,此时指间夹了一根,一缕很细的烟绕着他的手指向上散开,“他埋了太多‘工兵’,这些‘工兵’早就被‘银河’洗脑,只要接到命令,马上就会行动,防不胜防。我们一天不对‘银河’采取行动,他就一天不会停下,到时候,受害者会越来越多。”   昭凡说:“这些人都是通过汛野镇这种地方,被带去R国?”   花崇低着头,过了半分钟才说:“不一定,‘银河’的网络遍及全世界,顾允醉有很多方法带他们出境。”   “但立即对‘银河’采取行动,对上级部门来说,这个决定不那么容易下。”沈寻叹了口气,看向花崇。   有一瞬间,他觉得在花崇的眼中看到了什么,这让他感到不妙,但一眨眼,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消失了。   深夜,柳至秦正在与信息战小组紧急连线,信息战小组有人去锐城和鉴城了,他此时必须要知道的是,失踪者周围的监控是不是也被动了手脚,能不能追踪到“工兵”,查“工兵”的通讯工具,能不能像找到汛野镇一样找到另一个地方。   这很有可能是顾允醉留下的新线索。   花崇兑了两杯咖啡,都用派出所的纸杯装着,一杯自己拿着,一杯放在柳至秦手边。   时间太紧,信息战小组那边的追踪进行得并不顺利,柳至秦现在也不可能赶到那两座城市去。   他抬起头看向花崇时,眼白上的红血丝让他看上去双眼通红。   “歇一会儿?”花崇说:“来干个杯。”   柳至秦拿起纸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   这阵子他绷得很紧,高强度工作奈何不了他,但心理上承受的压力时不时让他喘不过气。   他和花崇碰了碰杯,沉着嗓子道:“快去睡觉吧,不早了。”   花崇看看笔记本,又看看他,“那你呢?”   “我再等一会儿。”柳至秦说:“我等他们给我出数据。”   花崇点头,“行。”   小纸杯装的咖啡,几口就喝没了,花崇将两个空纸杯叠在一起,正要带出去扔,又听柳至秦说:“明早如果我没醒,你叫我一声。”   花崇笑道:“叫你干嘛,你熬了夜,不该多睡会儿?”   “要去邢小伟的死亡现场啊。”柳至秦说:“顾厌枫的家,他杀人的地方,总有一处有线索。”   “好好好。”花崇说:“叫你。”   特别行动队一行人住在派出所对面的招待所,花崇从派出所出来,径直朝对面走去,但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换了身衣服,再次下楼。   派出所的警车他们可以随便用,他钻进一辆,在几乎看不到人的马路上疾驰,在镇中心的转盘处打了个弯,向东边开去。   小镇的夜晚,光污染很轻,星星非常明亮。   离转盘越远,路边的光亮就越少,花崇开到后来,周围几乎已经没有路灯和建筑透出的光了。   他放慢车速,靠着车灯辨路。   这一截是土路,下过雪之后,泥泞满地。车在上面摇摇晃晃,不断颠簸。   前方就是目的地,花崇绕了一截路,将车停在一个勉强能够下脚的空坝上。   打开车门,冷空气扑面,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他半眯着眼,呼出一片白气,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略微遮住口鼻。   这里就是当年的命案现场。   邢小伟被当时还叫做甘小枫的顾厌枫杀死在废楼,废楼虽然极少有人去,但属于瓷砖厂。周围则是其他小厂。   这些厂在十多二十年前维持着汛野镇不少人的生活,但近年来渐渐被淘汰。东边这一块被边缘化,成了偏远小镇的偏远角落。   不过即便是汛野镇这种小地方,也有人受到大城市的影响,生出些许商业头脑,在命案现场搞了个密室俱乐部。   但这密室俱乐部由于太简陋,镇上能够理解密室文化的人很少,生意没做多久就做不下去了,几个合伙人夹着尾巴跑路,这一片再次变成少有人迹的荒地。   花崇打着电筒,走向那一栋栋低矮却显得鬼影幢幢的房子。   它们本来早就破败不堪了,但是搞密室的将最边上那一栋废楼修葺一番,在外面刷上花里胡哨的油漆,里面也装修过,让它看上去和周围的厂房不太一样。   花崇踩在泥上,每一步都发出滋滋声响。   他高度戒备,敏锐“听”着周围的情况。   狙击手一项重要考核项目就是听力,他的听力向来出类拔萃。   现在风很轻,风从破旧的建筑、雪地、死去的植物上刮过,和在活物上刮过,在狙击手的听觉里是不一样的。   活物会呼吸,呼吸本身就是一种容易被捕捉到的动作。   他侧向左边,心里越发有数。   有人。   但这种地方本不该有人。   不该有人的地方有了人,这人很可能是在等他。   他继续向前走,警惕地靠近密室俱乐部。   电筒的光芒下,俱乐部墙上的那些涂鸦丑陋且幼稚,像一群被封锁在墙中,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围着俱乐部绕了一圈,回到门口时,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他停下脚步,余光向后,后面的动静立即停止。   这时风变得大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建筑架子中穿梭而过,那声音就像嘶哑的鬼哭狼嚎。   花崇在原地站了会儿,走进楼中,身形如同被黑暗吞噬。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但今晚他着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他以平常的步子在楼中走动,借着那细细的光柱观察周遭。   布满灰尘的地上扔着不少密室道具,人头、断肢、内脏,这些本该非常吓人的东西做得如果太劣质,那就失去吓人效果,只剩下滑稽了。   花崇踢开脚边的一颗头,那头向前方的黑暗滚去,它似乎应该滚得更远,却在不该停下时停下了。   花崇极佳的听力捕捉到这一点,立即向那暗如黑墨的地方看去。   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是靴子,牛皮作战靴。   须臾,一个颀长的影子出现,渐渐清晰。他穿着黑色的短皮衣,工装裤扎在靴子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几乎只有贴着头皮的一层。   花崇说:“又见面了,顾允醉。”   顾允醉脸上有一丝很淡的冷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花崇摘下手上的皮手套,“我也没想到你亲自等在这儿。”   “嗯?”顾允醉挑起眉,“没想到我在这儿,那你是来见谁的?”   “你的下属?”花崇不紧不慢道:“那些随时会被你抛弃的‘工兵’?或者另一个听你话的顾厌枫。谁都行,反正在你的位置上,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听你驱使。”   顾允醉上前两步,从黑暗里彻底走了出来。   废楼二楼有一条走廊,走廊一边是一个个教室般大小的房间,一边是横排窗户,很大,月光映在雪上,雪的微光又从窗户照进废楼。   花崇站的位置就在窗边,顾允醉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他们的一侧正是邢小伟被砸破头的房间。   顾允醉盯着花崇,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的眼神却显得漫不经心。   “我的位置?‘银河’首脑吗?”顾允醉笑道:“花崇队长,你在恭维我。”   花崇轻哼一声,“作为一个犯罪者,你的位置确实不低。”   顾允醉说:“那我自作主张,把这看做是来自一个警察的夸奖了。那么花崇队长,既然你那么欣赏我,你愿不愿意像那些人一样听我驱使?”   花崇说:“‘银河’是个教人白日发梦的地方吗?”   顾允醉大笑,“开个玩笑而已,你太认真了。”   窗外开始飘雪,起初只是很轻的颗粒,转眼就变成一团团如同棉絮一样的东西。   “真奇怪。”顾允醉说:“你居然会一个人来。”   花崇说:“我应该带上安岷?”   顾允醉说:“他竟然会让你一个人来。你们吵架了吗?”   “‘银河’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花崇说:“你一步步处心积虑给安岷留线索,从凤兰到安江,又到汛野镇,这儿是顾厌枫的家乡,这个废楼是他杀人的地方,那下一条线索是什么?”   顾允醉脸上的笑意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消失了,他平静地看向花崇,“其实我等的是他。”   花崇轻松道:“那没办法,我是他队长。”   说着,花崇点了点太阳穴,“当队长的,脑子都更聪明。”   顾允醉嗤笑,“这倒不见得。如果你真的聪明,就不会明知道等待着你的不是什么好事,还要独自前来。”   花崇说:“警察奔赴的,有多少是好事?”   顾允醉眼神微微改变。   “警察奔赴的不都是你们这种犯罪分子的赌局吗?”花崇说:“如果我这点意识都没有,早就不用穿这身警服了。”   顾允醉道:“你倒是会说。”   花崇略抬起下巴,“顾允醉,你刚才撒谎了。”   “我?撒谎?”顾允醉眉间轻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等的人根本不是安岷。”花崇冷声道:“你等的就是我。”   顾允醉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讶。   花崇离开窗边的光,向顾允醉所在的黑暗走去,“‘银河’,我说得没错吧?你冒着被抓获的风险,亲自从R国来到汛野镇,目的不是你的同学安岷,是我。”   十米的距离几乎缩短了一半,顾允醉目光愈冷,“我冒着风险?你错了,我来汛野镇不用冒任何风险。这里和R国一样,都是我的地盘。”   顿了片刻,顾允醉又道:“花崇队长,单枪匹马闯入敌人地盘的人,才会有风险。你要不回头看看?”   那些隐藏在风里雪里的呼吸声变成了细而密的脚步声,阴森地出现在花崇身后。   花崇不用回头,也能判断他们和自己的距离。   顾允醉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黑暗里退,“花崇队长,是你自己要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逼你。”   花崇快速拔枪,倒地侧滚,向后方打出一梭子子弹。   后面的黑潮反应不及,当即有人中枪倒下,但也有人迅速避开,空气中是子弹上膛的声响。   花崇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飞身跃入旁边的房间,以墙壁作为掩体,冷静地向“银河”杀手们开枪。   一时间,沉寂得如同坟茔的废楼和荒野枪声四起,血和脑浆的腥臭顷刻间覆盖大雪的冷冽。   柳至秦手指突然顿在键盘上,刚才那一瞬,他有短暂的心悸。   这心悸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什么危险的讯号。   他抬起右手,轻轻压住胸口,那里跳得很快。他站起来,右手更加用力。好一会儿,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第171章 尘哀(21)   柳至秦是被沈寻摇醒的。他快到天亮才去沙发上躺着,想眯一会儿,等花崇来叫他。   睡得不深,梦里还在查案,各种情形如同没有逻辑的碎片,睡着比醒着还累,迷糊间看见花崇推开门,以为他还在睡,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打包的粥和肉饼小心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像上次他被魇住时那样吻他。   所以醒来时,他以为摇他的是花崇。   可两眼聚焦,看清的却是沈寻。   沈寻紧蹙着眉,神色凝重,“花队跟你说过什么没?”   柳至秦按着眼窝,暂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柳至秦!”沈寻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狠狠晃了下,“睡醒了没?”   柳至秦一怔,初醒的倦意猛然消散,“什么意思?”   沈寻盯着他,脸色越发难看,“我以为他跟你通过气。”   柳至秦背脊阵阵发凉,记忆一下子被拉到昨天晚上。   汛野镇有两个地方最可能存在顾允醉布置的线索,一是在火灾现场建起的敬老院,二是邢小伟的命案现场。   他和花崇去过敬老院,没有发现和“银河”有关的疑点,目前敬老院已经处于警方的重点监控中。   而邢小伟的命案现场,花崇与他说好,今天一起去看看。   他浑身每一处肌肉都绷了起来。   昨晚他忙于网络上的线索,并未注意到花崇细节反应上的不同。花崇兑了两杯咖啡,要与他碰杯。   他们在洛城偶尔这样,但是到特别行动队之后,几乎没有再这么做过。   当初他们第一次拿咖啡当酒时,是解决了一起困难重重的案子。   花崇跟他碰杯,不是一时兴起,是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   “昭凡早上去找花队,发现他昨晚根本不在宿舍。”沈寻说:“被子没有动过,房间的其他东西也没动过,昭凡以为他在派出所这边陪着你,但过来一看,没找着他人。我刚才去调了招待所和这边的监控,发现他回过招待所,但没多久又一个人出来了,开走了辆警车。”   柳至秦倒吸一口凉气。   沈寻沉声道:“他把战术背心穿走了,枪也带走了。”   柳至秦心脏狂跳,强行冷静下来,立即朝门口跑去。   昭凡就在楼下,马上追过去,“柳至秦!花儿他……”   “我知道他在哪!”柳至秦用力拉一辆警车的车门,没拉开,转身朝昭凡喊道:“开车,我知道他在哪!”   三辆警车风驰电掣行驶在路上,为首的那辆开得格外快。   柳至秦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眼中迸火,头脑却异常冷静。   他们明明今天就要一起去命案现场,花崇却要提前独自前去,装备严整,带着枪,故意瞒着他,还有说有笑地和他碰杯。   花崇是最优秀的刑警,亦是经历过边疆反恐实战的精英特警。花崇对危险的嗅觉比缉毒犬在面对毒品时还要灵敏。   花崇必然是料想到了那里可能出现的危险,并且预计危险会降临到他身上,才只身前往。   柳至秦用力甩了甩头。   不对劲,他和花崇都不对劲。   从他的身世问题浮出水面,他们就不断被推向失控边缘。他时时刻刻受愧疚不甘痛苦煎熬,花崇也很难摆脱来自他和顾允醉的影响。   花崇着急了。   他却没有注意到花崇在着急。   昭凡一脚油门踩到底,突然说:“柳至秦,你现在不能慌,你是最不能慌的一个。”   窗外景色飞逝,柳至秦指甲嵌到了肉里。   “花儿独自行动一定有他的道理。”昭凡声音很紧,他几乎没有这样和柳至秦说过话,“你要相信他。”   柳至秦胸口窜起火来。   他自然相信花崇,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永远无条件相信花崇。   根本不用昭凡来提醒他。   “我知道。”他寒着声音说。   “你不知道。”昭凡却道。   柳至秦余光往左边扫去。   “不要用你们谈恋爱的那一套去相信。”昭凡说:“现在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他是你的队友。我指的是队友的信任,柳至秦,你的战场一直在网络上,我们特警之间的信任,你懂不懂?”   柳至秦面容冷得像一块冰,视线几乎要将挡风玻璃盯穿。   片刻,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昭凡点头,“那就行。”   离镇东的废楼越来越近,柳至秦克制不住战栗。花崇夜里一定是到这里来了,那些顶多四层楼高的房子站在荒野里,有的已经是空架子。   花崇来了,却没有回去。这里发生过事。   “呲――”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柳至秦因为惯性迅猛往前扑,被安全带拽了回来。   “有车轮印。”昭凡说:“有血。”   柳至秦立即下车,此处离最近一栋废楼不到50米,夜里的雪并没有将地上的痕迹全都覆盖掉,可以看到至少有两组车轮印从废楼群中延伸出来,与警车交汇,然后奔向北边。   后面的警车全部停下,海梓提着勘查箱跳出来时摔了一跤,被沈寻拉住,“提取车轮印和血迹。”   海梓不敢马虎,“是!”   血迹不是滴落到雪地上的,是被车轮带出来,那些浓稠的红被雪地稀释,已经是一串淡色的痕迹。   可它在柳至秦眼中,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这是谁的血?   柳至秦沿着车轮印越跑越快,他出来得急,没戴口罩也没戴围巾,剧烈呼吸将冷空气灌入肺中,像全是钝齿的刀在胸膛里切割。   沈寻立即对昭凡道:“追上他,如果里面有埋伏,你护着他。”   昭凡回到车上,在道上拐一个弯,迅速飙到柳至秦前面。   所有的废楼都是青灰色,唯独邢小伟出事的那栋,外面刷着浮夸的图案,而那里也是血迹最多最深的地方。   昭凡从车里出来时,已经戴上了头盔,右手提着一架自动步枪。   他嗅了嗅,在草木烂泥腐败的臭气和血腥味中辨出了另一种气味――子弹的味道。   废楼一共三层,他抬头看向二楼和三楼的窗户。   昨天晚上,这里发生过枪战,有人受伤,并且受伤的人不少,否则车轮上不会沾上那么多血。硝烟味这么久还没有散去,可见战况激烈。   昭凡蹙眉,头皮有些发麻,一种极为沉重的感觉拖拽着他往下掉。   刚才他告诉柳至秦,要站在队友的角度相信花崇。   可是此时的情形给了他非常不好的预感。   花崇带了枪,穿着战术背心――战术背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防弹,但是花崇只有一个人,等在这里的可能不下十人。   凶多吉少这个词在他脑中一闪即过,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柳至秦已经跑了过来。   “车里有枪,自己去拿。”昭凡深吸一口气,强硬地挡住柳至秦,“跟在我后面,网络是你的战场,这种地方是我和花儿的战场,你得听我的,别往前面去。”   奔跑时,柳至秦脑中闪过了无数片段,冷静和焦灼仿佛拉扯着他。他转过身,拿出车后座的枪,而昭凡已经踏入废楼。   地上有很多足迹,全是作战靴,每隔几步,就看得见一滩血。昭凡精神高度集中,据枪前行。柳至秦在他后面,与他互相防御着死角。   一楼几乎没有视线盲区,昭凡看到了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他们相隔不远,周围全是血。   “已经死了。”昭凡蹲下检查后道:“子弹打穿脖子和额头,枪法很准。”   死人的脸上是狰狞的表情,柳至秦看了看那两张脸,和昭凡一同向二楼走去。   二楼显然是主战场,情况比一楼糟糕得多,走廊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墙上有很多子弹打出来的孔洞。   柳至秦几乎屏住了呼吸,从一具具尸体上跨过去。   他们都不是花崇。   花崇在哪里?   “这是我们装备的子弹。”昭凡捡起一枚弹壳,冲身后的柳至秦说。   这个房间外面的墙上有大片弹孔,可见有人曾经将此处作为掩体。门外有两具尸体,里面有三具,那些人最终还是冲了进来。   队员们将整栋楼搜了个遍,一共找到9具尸体,其身份有待核实。   被花崇开走的车也已找到,副驾上扔着一件厚实的长款大衣。   柳至秦将大衣拿起来,指骨泛白。那是他的大衣,不久前还被花崇盖在身上。   楼中的血迹、足迹,以及楼外的车轮印等痕迹,已经由海梓、裴情提取完毕,是否有花崇的血迹还需要做过比对后才能下结论。   花崇生死未卜,且行踪不明,无论现在是死是活,有一点是明确的――他被人带走了,并且在行动之前没有告诉特别行动队的任何人。   上级部门没有同意沈寻程久城对“银河”采取行动的申请,特别行动队此番赶到汛野镇,打的是调查安江市连环失踪案的招牌。   花崇的失踪打了特别行动队一个措手不及,沈寻必须立即向上级部门请示。   晌城的警力迅速补充到汛野镇,派出所暂时由特别行动队接管,柳至秦一回来就尝试追踪花崇。   花崇带着手机、平板、手表,一切能够接入网络的东西,都能够提供追踪信号。   还有那些在雪地上留下血迹的车!   柳至秦等不及申请交警协助,直接入侵了道路监控系统。密密麻麻的数据涌入他编写的独有程序,性能极好的笔记本发出轻微轰鸣,高速处理、筛选这些信息。   他很少这么做,他总是游刃有余,但是这次他等不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花崇。   汛野镇派出所条件有限,没有海梓需要的检验设备,沈寻跟省厅紧急申请协助,将人和检材都送了过去。   多具尸体需要进行尸检,以明确死因,但更重要的是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以及现场是否有花崇的血液、足迹等痕迹。   海梓从检验室出来时,穿在最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抓着墙边的扶手,腿有些发抖。裴情正好从斜对面的房间出来,见状立即赶过来,“你怎么回事?”   海梓摇头,指了指胸口,“没,就这儿有点慌。”   裴情蹙眉,“出过那么多次现场,你瞎慌什么?”   “以前出的现场和这次的能一样吗?”海梓吞了口唾沫,“这次和花队有关啊!”   裴情问:“结果出来没?”   “那座楼内外都有花队的足迹,但是没有花队的血迹。”海梓还在摸胸口,“吓死我了,我一进去,看到那么多死人,那么多弹孔,都他妈急疯了!花队只有一个人,对方那么多人!我生怕他……”   裴情呵斥道:“你别乌鸦嘴!”   海梓赶紧捂住嘴,“我知道我知道。现场没检验到花队的血,他应该没有受伤,就算受伤了,也应该是轻伤。我估计他是被‘银河’带走了。你那边呢?死者身上有没有特殊情况?”   裴情说:“致命伤都是枪伤,但在被杀死之前,他们都饮过酒,有三个人吸过毒。这三个人都不是第一次吸、毒。”   海梓瞪大眼,“操!喝酒壮胆啊?”   裴情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有问题。”   海梓看他,“嗯?”   “我这两年解剖的基本上都是凶案中的被害人,但你记不记得我刚来特别行动队时,被调去解剖暴恐分子的尸体?”裴情说。   海梓点头,“当然记得。”   “我接触过的那些有组织的暴力持枪分子,有人在死前饮酒吸、毒,但都是极少数,从来没有全部人都饮酒的情况。”裴情说:“这是第一次。他们像是被组织起来喝酒。这太奇怪了,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存在喝酒壮胆之说,他们不需要。昨天夜里那种情况,他们是要围剿花队,他们应该做足充分准备,精神高度集中,我怎么想,都不至于集体饮酒。”   海梓想了想,“难道是有人故意让他们喝酒?”   裴情说:“我想不通。还有,现场你也看到了,那么激烈的枪战,子弹乱飞,一死就是一群,花队只有一个人,一把手枪,他到底是怎么保护自己?”   海梓一个激烈,“你可别怀疑花队啊,花队没受伤不是最好的吗?”   裴情沉默了会儿,“我当然希望花队平安。但我觉得昨晚的事方方面面都很蹊跷。”   海梓脸色突然一白。   裴情斜他一眼,“你别一惊一乍。”   “我没一惊一乍!”海梓说:“我只是被你提醒,想到了一件事。”   “嗯?”   “花队的足迹,有进入废楼的,也有从废楼出来的。他周围还有其他人的足迹。”   裴情脸色又沉了些,“他和别人一起,从楼里走出来?”   “嗯,而且上了车。”海梓说:“他是主动上了那些人的车。”   裴情盯着墙看了半天,“不妙啊。柳至秦本来就让上面怀疑了,花队如果是主动跟着‘银河’离开,那上面会怎么想?”   沈寻正在与上级开视频会议,放在他手边的是初步勘查报告。   死在废楼里的人经过DNA和指纹比对,其中有两人的身份已经明确,一人名叫姜秋,一人名叫历兵,但这两人和陈曦一样,身份合法,但取得身份的途径非法,他们的证件都是由“银河”伪造。   其余几人可能是黑户,也可能和他们一样,拥有合法身份,但DNA和指纹信息未被采集。   沈寻拿到的报告,同一时间也传送给了远在首都的上级部门。   他能发现海梓和裴情讨论过的疑点,上级自然不会放过。   “刑侦一组的花崇,在没有告诉任何人去情况下,擅自行动……”   沈寻却在这时突然打断,“刑侦一组的花崇,在追查安江市连环失踪案时,得到一条重要线索,最后一个劫持指示是从汛野镇发出,而汛野镇正是顾厌枫的家乡,他被大火焚烧的家以及他杀害一名青年的地方很可能有重要信息。时间紧迫,花崇当机立断,前往当年的案发地,陷入埋伏。他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了最为充足的准备,和人数众多的敌方枪战。”   屏幕对面无人说话。   沈寻顿了片刻,眼神和语气都更加郑重,“我的队友花崇,他不是擅自行动,他曾经是一名战斗在西北边疆的特警,他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应变能力。我想,他的忠诚不应该被怀疑。他在枪战中或许没有受伤,但他现在失踪了,毫无疑问,他是被‘银河’劫持――就像安江等三个城市的失踪者。我希望我和我的其他队友还有机会将他平安地带回来。”   对面有人想要打断沈寻。他们每一个人的职位都比沈寻高。   但沈寻没给对方打断的机会,“‘银河’不会停手,他们不仅还在继续对我们社会上各行各业的精英下手,现在还动到了特别行动队的刑警头上来。”   沈寻突然站起来,“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去把我的队友带回来。”   柳至秦红着一双眼,显示屏的光在他瞳孔中闪烁。   信号全部断了,“银河”搜走了花崇身上所有电子设备,花崇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些从雪地上经过的车在半夜4点之前就进入了R国境内,换车之后,无法再跟踪。   他闭着眼,脑中再一次浮现花崇离开之前的情形。   “那个玩偶呢?”花崇说。   “不在那儿吗?”他说。   “哦,看到了。”花崇又说。   电子玩偶?顾允醉的电子玩偶!   柳至秦打开装玩偶的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第172章 尘哀(22)   花崇睁开眼,鲜明的金光让他再次把眼闭上,过了两三秒,才将眼皮撑开一条缝。   他正躺在一张床上,但不是病床,病床没有这么柔软,病房也不会这么……   他认真想了想,终于从不太丰富的词汇库中想到了一个词:金碧辉煌。   他在被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头在枕头上晃了两下,意料之中的脱力感袭来,身体很酸很乏,头一动就痛,还伴随轻度耳鸣。   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起来。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冷静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床很大,无论是床具还是床本身,都显得十分华丽,上头还有束起来的垂帘,床下铺着白色长绒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吊灯像一串水晶葡萄。   如果是在梦中,这里应该是几百年前欧洲的宫廷。   但花崇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身前往汛野镇东边的废楼,见到了顾允醉,在那儿跟顾允醉的人打了一场,他们有很多人,单是冲上二楼的,就有17人,他们似乎是顾允醉安排给他的考验,他想要顺其自然被顾允醉带到“银河”基地,就必须经历这么一场硬仗。   他只有一把手枪,一件战术背心,他再强,也很难同时对抗那么多人。   毕竟子弹不长眼。   但那些人的射击像是没有准星,最危险的一次,一枚子弹从他手臂上擦过。   他击杀了多少人?没数。   他的子弹打光了,一人用枪指着他的头颅,但枪声响起时,倒下的却是那人。   开枪的人站在黑暗中,显然是听顾允醉的指令行事,他被那人押上了车,车向北边的山林开去。后面还跟着一辆“银河”的车。   他在一场恶战之后,终于还是“失败”了,成为顾允醉的俘虏。   飘飞的雪让夜色变得不那么暗,越野车撞开雪花,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只要进入山林,他就等于到了R国。   “银河”在此经营多年,一路上畅通无阻。   “我收回我以前说过的话。”顾允醉突然说,“你和顾厌枫不一样,他很听话,但你不是个听话的情人。”   他看向窗外,只道:“我纠正过你,我不是柳至秦的情人。”   顾允醉笑起来,“你突然就不见了,楼里那么多尸体,那么多弹孔,可见围剿你的人数量之多,你说安岷明天看见了,会不会发疯?”   他手指不经意地缩了下,好一会儿才说:“你把他当做对手,却太小看他。”   “你高看他,那为什么要抛下他,独自来找我?”顾允醉说。   他蹙眉,不悦地瞥向顾允醉。   “花崇队长,你在冒险。”顾允醉游刃有余地说:“我观察安岷多久,就观察了你多久,你不是个墨守成规的刑警,也许因为你曾经是反恐特警,你比你身边那些刑警都更有冒险精神。但是这回,你冒险过头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事关安岷,他的情绪一直很差,你看得出来,而你又受到你那些顶头上司的制约,连立即对我采取行动都做不到。”   他眯着眼,掩饰眼中的阴沉。   “你觉得安岷已经伤痕累累,不能再受一丁点伤――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你要尽快为他解决我这个大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被我‘俘虏’到R国。”顾允醉缓缓道:“没有上级的批准,你们特别行动队顶多也就能查到汛野镇,不可能更多了,你们甚至都不能深入虎穴。你当然也可以私自来到R国,以你的本事,越境根本不存在障碍。但这样做,你就违规了。只有被我带走,你的一切行为才合规。而且‘银河’劫持那么多社会精英算什么呢?再等等吧,轻易不要采取行动。现在被‘银河’带走的是一线刑警,‘银河’竟然敢对特别行动队的人下手了?你的上级们,就算顾虑再多,也必须行动了。”   “花崇队长,你真的很聪明、无畏。”顾允醉笑了笑,“可你也很残忍。安岷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   花崇竭力控制着情绪,眸底的暗影却变化万千。   顾允醉其实……   说得没错。   他就是在冒险。他必须冒这个险。   他已经不能再等。   特别行动队卡在上级的顾虑和顾允醉的阴谋之中,很难再进一步。   可是再等下去,可能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失踪,柳至秦心理上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越过了某个临界值,他不确定一切会不会失去控制。   顾允醉显然在汛野镇布下了一个诱饵,他和柳至秦,一定得有人咬住这个诱饵,僵持着的局面才会被打开。   他不能让柳至秦去咬这个诱饵。这绝不是因为他小看了柳至秦,不相信柳至秦,只是因为他才是那个最优的选择。   他曾经是反恐特警,不管是枪战还是应付突发情况,他的经验都在柳至秦之上,柳至秦擅长网络追踪,留在特别行动队,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当然,他不可能没有私心。柳至秦努力表现得平静,不让周围的人担心,可他知道“银河”对柳至秦的打击有多大,大男子主义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他应该保护柳至秦。   “别说得这么事不关己。”花崇淡定地回应顾允醉的挑衅,“我这么做,不也是在帮你吗?”   顾允醉食指摩挲着太阳穴。   “‘银河’,你比我们更着急。”花崇竟是笑了笑,“你看上去像是主宰着一切,掌控着无数人的生命,但是你其实连你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你刚才说我在冒险,你来汛野镇等我,不是也在冒险吗?”   花崇停了下,又说:“你不止在冒险,你还在赌博。”   顾允醉转过脸,眼中晦暗不明,外人很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总是这样,悲喜难测。   花崇继续道:“所以你才会向我们‘求助’,他盼着我们赶紧行动,我的上级顾虑重重,这让你着急了不是吗?在时间上,我们比你更耗得起。‘银河’依附的那个庞然大物要醒了是吗?你担心你这些年的举动已经引起它的注意了是吗?你的内心在说:中国警方怎么还不行动?”   顾允醉压下唇角,花崇在他的眉眼间看到一丝警惕。   “‘银河’,你的云淡风轻都是装出来的,没人比你更着急。”花崇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窗外,“别再把你自己假装成无可不能的神了,你觉得柳至秦可怜,你比他更可怜。”   好一会儿,花崇才听见顾允醉轻轻哼笑了一声。   他们已经行驶在R国的土地上,但周围的景物和汛野镇却几乎没有区别,林海雪原,衰败而富有生机。   越野车在一个看似无人的院落停下来,花崇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收缴。   “这你也要拿走吗?”花崇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的电子玩偶,“那是你的东西,我还能用它联络柳至秦?”   顾允醉冷笑,“当然不行。”   花崇的电子设备被就地破坏,顾允醉却把玩偶抛给了花崇,“喜欢就拿着。”   他们在此换车,一切可被追踪的信号断绝。   除了那个本属于顾允醉的电子玩偶。   花崇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重新上车后不久,他就被注射了一针药剂,昏睡过去。   醒来就在这间富丽堂皇的房间了。   花崇下床,看了看手臂上的绷带,枪伤已经被处理。   他穿着拖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察觉到这里虽然装修得像个宫殿,但格局却是酒店的格局。   他被关在一座酒店?   走到窗边,他拉开厚重的窗帘,瞳孔因为浓烈的阳光而忽然收缩。   待到适应了光线后,他向外看去,稍稍心惊。   这是一座城市,繁华程度在洛城之上,他所在的这栋建筑高耸云天,平视过去,比建筑还高的仅有一座地标般的塔。   他缓缓咽了口唾沫。顾允醉竟然将他带到了如此发达的城市里来。而这座城市里很可能就藏有“银河”最为核心的基地。   也就是进行人体试验的地方。   他本以为核心基地在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很可能是边境的山林。在任何国家,边境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尤其是那些边境线漫长的国家。   然而“银河”选择的却是大城市。   花崇无端打了个寒颤,想起此前与柳至秦、程久城讨论过的情况――疯狂的科学家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超级人类”,会利用“超级人类”的要么是军队里的涉密部门,要么是某个超大财阀。   所以“银河”的基地在大城市里才是合理的,他们有能力将这个非法基地藏在大城市里。   甚至,这个基地都不需要藏,它堂而皇之地出现,每天接受无数人艳羡憧憬的目光。   权力、金钱,本就令人心驰神往。   花崇转过身,再次打量这奢华的房间,长长吸了一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他尚未应答,门就自己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个华服青年,金色的卷发,雪白的皮肤,高挑俊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欧洲贵族。   可是他一开口,却是不那么标准的中文。   “顾先生带来的画,您终于醒了!”   画?什么意思?   花崇琢磨着这个字眼,见那青年微笑着朝自己走来,热情洋溢。   青年身后跟着两个健壮的男人,看一身的行头,应该是保镖。   花崇的目光在青年身上逡巡,他是标准的R国长相,和顾厌枫那种混血不同,瞳色浅蓝,像两枚品质卓越的宝石。   此人能出现在这里,必然经过了顾允醉的允许,和“银河”有极深的关系。   花崇视线轻微调转,扫向墙上的油画,难怪他刚才觉得青年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对方的五官和墙上那幅画有几分神似。   青年是这里的主人?   豪华酒店,城市中心……花崇脑中的线索飞快排列重组,当他再次看向青年时,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个人所代表的,就是“银河”背后的庞然大物,他和他的家族正是“超级人类”试验的支持者,这座宫殿般的酒店,只是他们财富的冰山一角。   花崇心底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青年像是一名商人,确切来说,是商人之子。他最担心的情况是,“银河”背靠的是R国军方。   大约注意到花崇眼中的探寻,青年露出一个开怀的笑,“您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   他的发音有些古怪,在外国人里已经算难得,但还是有很重的地方口音,乡土气息浓重,和他的外貌和打扮十分不搭。   花崇说:“如果你愿意做个自我介绍的话。”   青年略显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这个姿势让花崇想到了无聊时看的欧洲老电影,里面那些浮夸的绅士总是让他感到滑稽。   “我名叫泽洛陈。”青年说:“当然,这是我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字。我的R文名字是……”   泽洛,陈?   花崇不清楚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但他听说过泽洛。   泽洛家族,R国历史悠久的富豪,如今产业遍及世界各个角落,家族中还出了不少影视明星、慈善家。   用一个成语来形容,泽洛家族富可敌国。   所以“银河”背后的那个怪物就是泽洛家族?   花崇不动声色地与泽洛陈对视。   “我特别喜欢你们的国家,我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不够。”泽洛陈说:“欢迎您来到这里,我的朋友。”   花崇说:“顾允醉呢?怎么没看到他?”   泽洛陈说:“您这么急着和他见面?”   花崇现在无法确定泽洛陈和顾允醉之间的关系,只能初步判断,这人也许是泽洛家族中的一个变数,被顾允醉所利用。   因为顾允醉想要摧毁的是“银河”,更是“银河”背后的支持者。   顾允醉多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他有自己忠实的信徒,比如甘愿为他成为囚徒的顾厌枫,还有那些被洗脑的“工兵”,但这还不够,顾允醉作为首脑,其行为,甚至是思想都处在泽洛家族的监视下,他必须在泽洛家族中找到一个足以被他利用的支点。   泽洛陈很像是这个支点。   “我被他带到这里来。”花崇斟酌着说出的每一个字,既要向泽洛陈透露信息,又不可透露关键信息,“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哎呀呀――”泽洛陈将两个保镖都请了出去,“什么问题?您可以问我啊。”   “问你?”花崇装蒙,“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并不清楚你到底是谁。”   花崇故意顿了下,“你也是‘银河’的人?”   泽洛陈笑嘻嘻道:“您在套我的话。”   花崇额角轻微一跳。   泽洛陈又道:“‘银河’先生早就提醒过我啦,你们中国警察最狡猾,我中文说得不好,如果您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那我就容易被你们骗。”   花崇轻嗤一声,“顾允醉还跟你说这些?”   “因为我们是伙伴啊。”泽洛陈说:“我帮助他,他也帮助我。”   花崇盯着泽洛陈的眼睛。面对犯罪分子的丰富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个看似纯善的青年很可能天生具有反社会人格。   所谓的帮助,实际上就是犯罪。   花崇以闲聊的语气道:“我懂了,你也是‘银河’人口贩卖生意的合作者。‘银河’见不得光,但你可以,你在帮助他‘洗白’。”   泽洛陈不满道:“我对那些生意才没兴趣,我只对创新、艺术有兴趣。”   花崇装作听不懂。   泽洛陈以一种看阶下囚的眼神看着他,“警察都是废物,你们还真以为‘银河’只是做人口生意?父亲忌惮你们,不赞同‘银河’先生在你们国家做事,但是你们不也和我们这儿的警察一样,眼皮子太浅。”   花崇适时捏了捏拳头,以示正被激怒。   他的反应让泽洛陈谈兴更浓,“但没关系,我会帮‘银河’先生扫除一切障碍。”   他走近,绕着花崇转了一圈,回到花崇面前,忽然伸出手,勾起花崇的下巴。   这个动作挑衅的意思十分明显,花崇下意识就想挣开。   “嘿,挺烈的。但是再烈也没用了,您已经是‘银河’先生送给我的画了。”泽洛陈笑意更浓,“您似乎不太聪明,刚才问的都是什么蠢问题。说实话,我对您不太满意啊,顾先生明明说过带来的是个心理非常强大的人,您智商不太够的样子。”   花崇差一点就对泽洛陈动手了,但对方此时的话正好让他冷静下来。   “不过看在您长得漂亮的份上,我可以接受。”泽洛陈捏着花崇的下巴轻轻晃了晃,松开,“如果您不行,我大不了让他再给我找一个来。反正你们地大物博,人口也多,我就不相信,试验做到最后,还画不出一幅让我满意的画来。”   花崇索性将笨蛋蠢货装到底,“你一直在说画,到底是什么画?”   “把您当做试验品,用您的痛苦描摹出来的画啊。”泽洛陈摇摇头,“那些天才好归好,但还是差了点劲儿。‘银河’先生说智商高不够,我们需要的‘超级人类’,心理必须坚不可摧。”   花崇眨了眨眼,困惑恰到好处地浮现在眉眼间。   沈寻独自在露台上抽烟,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衬衫打湿。   他为花崇慷慨陈词,然而最终做决定的仍是上级部门,他故意拿花崇的刑警身份刺激上级,这在当时毫无疑问是有用的,但是对“银河”的行动一定会被批准吗?   不见得。   时间紧迫,花崇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根本无人知晓,他必须想出下一个应对方案来。   这时,大衣里的手机振响,沈寻拿出来一看,是程久城打来的。   “程队。”   “花崇去汛野镇之前,让我们信息战小组尽全力在R国警方中寻找一个有志对付‘银河’的实权者。”程久城说:“花崇估计得没错,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们找到他了!”   沈寻精神大振,“谁?”   “奥科苏・卢瑟,沈队,他和你们年纪差不多,今年33岁,军队背景,曾经是R国烈风特种部队的队员,两年前负伤退役。因为军功,卢瑟一进入R国警界后,就在中央执行处供职,手下有一只特警刑警混编支队,他身后还有烈风特种部队这座山。R国这个中央执行处和咱们特别行动队相似。”程久城显然很兴奋,“银河”的老巢在R国,要对“银河”斩草除根,必须靠R国自己。   “这两年他一直在关注‘银河’,但是我查过我们去年联合行动的R国名单,他被派到西部执行反恐任务,并未参与联合行动。”程久城说:“有人忌惮他,挖空心思将他支走。这一年来,他似乎还盯着‘银河’。R国警界高层一直有人在阻拦他,而他调查‘银河’的时间太短,很可能还没有掌握我们已经掌握的讯息。”   沈寻沉声道:“假如他掌握了……”   “那按照我现在对这个人的理解,他一定会行动。”程久城说:“他有背景,就有和警界高层叫板的能力!”   沈寻说:“一旦R国警方有动作,我们就不再有顾忌,可以立即采取行动!”   “对!”程久城说:“我们正在尝试联系奥科苏・卢瑟,但还有一个问题,花崇在哪里,‘银河’的人体改造基地在哪里,我们还没有得到具体坐标。”   沈寻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花崇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等着瞧。”   花崇消失了。   越野车消失了。   一切关于花崇的信息都消失了。   没有什么外来的电子设备能被带入“银河”核心基地,除了本来就属于“银河”的东西。   柳至秦在无数的信息流中搜索着那个电子玩偶。   他曾经多次尝试通过它追踪顾允醉,但是都在最后关头失败。这次他追踪的成了那个玩偶本身。   玩偶被花崇带走,玩偶在哪里,花崇很可能就在哪里。   程度接连报错,快速被修改,他盯着显示屏,不放弃一丝希望。   两个声音在耳边浮现,一个声音来自昭凡,一个声音来自安择。   ――你要相信他。   ――不,不是相信男朋友的那种相信。   ――是作为队友的相信。   ――在我们的战场上,计划经常赶不上变化。   ――但我无条件相信我的队友。   “滴――滴――滴――”   程序发回信号抓取成功的提示。   接着,是越来越详细的坐标。   柳至秦哑声道:“沈队。”   “沈寻!”他喝道,“花崇在R国阿莫林卡大区雅兰酒店!” 第173章 尘哀(23)   R国,中央执行处。   奥科苏・卢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一手托腮,面容凝重地看着桌上的电脑显示屏。   他是典型的R国人体型,身材高大,一旁的便携笔记本和桌子比起来显得十分袖珍,倒是那张台式笔记本的屏幕,很搭整间办公室的风格。   显示屏进入屏保状态,映出他紧锁的眉心。   片刻,他站起来,向窗边走去。   即便是在办公室,他也穿着特警作战服和作战靴。这副打扮让他有别于总部大楼里的其他警察。   中央执行处的高层几次委婉地提醒他,不用执行任务时,最好和同事们一样,穿制服衬衣。   但他拒绝了。   “我从战场上下来,我随时都在战备状态。”他的语气有一丝轻蔑,“我和我的队员,与那些依附政客、商人的蛀虫不同。”   他的高傲让他在总部格格不入,许多被他贬低为蛀虫的警察在背后辱骂他,但即便是总部的高层,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毕竟他是从烈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功勋战士。   卢瑟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楼下缓缓驶过的一辆车。   那是扬希格斯・泽洛的车,此人毕业于R国警察学院,是总部特殊调查处的负责人之一。   而两国对“银河”的联合行动,R国这边正是由特殊调查处和中央执行处负责。   卢瑟舔了舔上齿。   早在还未退役时,他就知道有一个人口贩卖组织盘踞在自己的国家,十多年来,警方对这个组织毫无办法,那些触角打掉了一条,马上又能生出新一条。他所在的烈风特种部队常年在国外执行涉密任务,调查“银河”并非他们的工作。   脱下军装,穿上警服,来到中央执行处之后,他被安排的任务没有一个和“银河”有关,但他一直在利用私人关系,调查这个杀不死的组织,逐渐发现,“银河”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总部,高层有“银河”的人!   所以不管底下的警察怎么追踪“银河”,牺牲了多少兄弟,“银河”也仅仅是象征性地流一点血。   他尝试将内鬼抓出来,但“银河”有太多精通网络的人,他一时半刻找不到突破口。   去年,由于“银河”的触角伸到了中国,在那片辽阔的疆土上做起人口贩卖生意,中国警方下决心打掉“银河”,和R国商讨联合行动。   当时,中国的信息战小组锁定了“银河”的据点,以及首脑和大量高层的位置,两国警力紧急部署,他却突然被调去西边,协助军方的反恐围剿。   那次调动本身不存在问题,R国反恐向来是军方主导,但也需要特警协助,他们中央执行处本来就是执行这些高级别危险任务的,而他又是从军队中退下来,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国的联合行动擒获了“银河”首脑顾厌枫,以及数十名高层,端掉“银河”位于南边、东南边的据点。   “银河”仿佛不存在了。   但是大半年过去,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次行动很可能只是一场戏,是“银河”表演给两国警方的戏。   “银河”并没有消失,而被擒获的首脑也不是真正的首脑,那些潜伏在总部中的暗影还在,无时无刻不嘲笑着两国警方的无用功。   察觉到这个问题,再倒回去看当时的临时调动,他浑身冷意。   联合行动是中国发起,且“银河”的根基是在R国,所以行动如果有猫腻,那猫腻一定是在R国警方。   总部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在查“银河”,如果那次联合行动,R国这边的负责人是他,那他会抓住这个机会一查到底,绝对不会只抓到一个假首脑。   他被忌惮,所以被调走。他一被调走,行动就落到了“银河”自己人的手上。   调他的有问题,行动的负责人也有问题。   楼下的车已经开远了,扬希格斯・泽洛这个名字却持续在卢瑟脑中徘徊。   扬希格斯・泽洛是这几个月以来他最怀疑的人,此人掌握着联合行动的大多数信息,并且直接在R国警方负责的战线上指挥作战,完全能够将情报透露给“银河”。   但是他没有证据。   另外,那个决定将他调走的人也有问题。他问过中央执行处的负责人,对方说决定是总部开会下达的。   能够参与总部高层会议,并行使决定权的一共就那几个老头子。   当初捋清楚这些疑点时,他愤怒且不寒而栗,他的警察兄弟们为了铲除“银河”前赴后继,每年都有那么多人牺牲,可是总部的决策者、下一级执行者中,却藏有“银河”的人。   “银河”已经将总部蛀空了!   扬希格斯・泽洛履历清白,从基层一路平步青云,和他年纪相仿,素来是警方在舆论中的一面旗帜,被众多新警察追捧。几乎没有人提到扬希格斯・泽洛的背景,但凡提到,也会被抹去。   扬希格斯・泽洛在刻意淡化自己的家族背景,但卢瑟早已查到,扬希格斯・泽洛正是泽洛家族的嫡系成员。   泽洛家族是R国的老牌商业帝国,其产业早就延伸到社会的各个方面。   扬希格斯・泽洛和“银河”有关,那么就说明泽洛家族很可能和“银河”有关,卢瑟起初觉得这匪夷所思,泽洛家族这种庞然大物怎么会和跨国犯罪组织牵扯上?   但越查卢瑟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此事可以反推――“银河”如果没有依附泽洛家族这种庞然大物,怎么会兴旺地发展这么多年,连两国警方的联合行动也奈何不了它?   总部高层有一位来自泽洛家族,卡尔钦・泽洛,此人德高望重,提出将他调去反恐围剿的很可能正是卡尔钦・泽洛。   卢瑟最近非常焦虑,即将他有军方背景,但总部到底是警方的势力范围,他想要掰倒扬希格斯・泽洛和卡尔钦・泽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他没有证据,就算他要求详查泽洛家族,也很难查出他们和“银河”的关系。   但是半小时之前,他接到一个来自中国的加密视频通话申请。   通话一接通,他就认出对方了。   程久城,特别行动队信息战小组的负责人。   去年的行动他未能参加,但是在前期网络追踪阶段,他见过程久城,交流过一些铺网方面的问题。后来行动“成功”,程久城参加R国的网络侦查交流,他也见过程久城一面。   在他的印象里,程久城是一位温和有原则的前辈,加上信息战小组在联合行动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潜意识中对程久城就多了一分信任。   “卢瑟先生,我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帮忙。”程久城郑重道,“有关‘银河’,你是目前唯一能够协助我们的人。”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程久城将已掌握的信息、推断简明扼要地告知卢瑟,经由加密路径传过去的还有实打实的证据。   特别行动队已经破釜沉舟,他们必须在R国警方找到一个可靠的助力。   “我们的队员,刑侦一组的队长花崇,在追踪‘银河’重要头目的过程中遭遇伏击,他也许已经牺牲,也许还活着,但我有一点能够确定。”程久城说:“他身上有一个特殊的电子设备,这个设备因为是‘银河’首脑自己的物品,所以未被破坏,信号也未被屏蔽,我们已经锁定这个设备的位置,在阿莫林卡大区的五星级雅兰酒店!”   “雅兰酒店属于泽洛家族,卢瑟先生,我记得我们上次的联合行动中,你们的负责人是扬希格斯・泽洛!”程久城额头上渗出汗珠,声音发紧。   花崇说R国警方不可能一黑到底,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有挣扎着照亮黑暗的灯光。现在他们找到了这束灯光,但程久城无法确定,卢瑟一定会配合特别行动队。   太急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如果是他,他也需要大量时间来判断信息的真伪,以及更多的时间来计划对抗黑暗。   可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   他在赌。   “我们怀疑,不,现在已经不是怀疑。”程久城深吸一口气,“我们确定,泽洛家族就是‘银河’的庇护伞,是‘银河’人体改造试验的支持者!上次的联合行动表面成功,实际上却失败,正是因为有扬希格斯・泽洛等泽洛家族的成员从中作梗!”   卢瑟感到自己浑身鲜血都因为愤怒沸腾燃烧起来,这种感觉在通话结束之后仍然没有止歇。   他缓缓捏紧拳头,锐利的目光像出鞘的剑。   这大半年来他就做了一件事――调查“银河”,在总部他孤掌难鸣,扬希格斯・泽洛网络了一大群精英,他背后的烈风特种部队虽然算是他的靠山,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根本奈何不了泽洛家族。   但现在,证据来了。   不甘心的不止是他,还有中国那些英勇而纯粹的警察。   他们不仅给了他证据,还扯出了人体改造试验这一耸人听闻的线索。他终于有采取行动的理由!   “突突突――”   直升机在寒风中降落,柳至秦从机舱里匆忙跃出,险些摔倒。   昭凡在后面喊道:“柳至秦!”   柳至秦像根本没有听见,朝即将起飞的军机狂奔。   汛野镇没有机场,此处是距离汛野镇最近的一处军用机场。他根据电子玩偶的信号锁定的位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R国中央执行处的奥科苏・卢瑟已经同意合作,而因为顾虑重重犹豫不决的上级部门终于为特别行动队打开绿灯。   R国军方和警察总部两股力量正在博弈,卡尔钦・泽洛拒绝了卢瑟的行动申请,更是不允许特别行动队入境,但卢瑟背靠的军方却在此时站了出来,邀请特别行动队前往阿莫林卡大区。   这意味这特别行动队再次因为“银河”与R国合作,只是合作的主体从警察总部变成R国烈风特种部队。   黑暗里的火种,发誓要将黑暗烧为灰烬。   柳至秦登上的这架军机,目的地正是阿莫林卡大区。   特别行动队首批派出的几乎全是特警,全副武装,荷枪实弹,柳至秦身为刑警,还是刑警里的技侦队员,根本不在这一批名单之中。   但是他不可能留在汛野镇。他恨不得马上就赶到花崇身边。   沈寻和程久城明白这一点,所以未加阻拦,但在直升机出发前,沈寻对昭凡千叮万嘱,务必保证柳至秦的安全。   军机起飞,特警们紧张有序地检查装备,阿莫林卡大区在R国西北,区内有R国北方最繁华的城市阿莫林卡市。   柳至秦刚报出坐标时,昭凡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去年他参加过联合行动,对“银河”有深入的了解,“银河”虽然盘踞在R国,但其活动的区域几乎全在R国南部和东部,北部几乎未受“银河”影响。并且“银河”的据点全部在村庄小镇,没有一个在阿莫林卡市这种繁华都市。   但到了这个地步,柳至秦不可能随便抛出一个假数据,而雅兰酒店直接扯出了泽洛家族,这符合花崇对“银河”背后支持者的判断。   搭军机远没有坐普通航班舒服,柳至秦靠在角落,右手拉着扶杆,身体随着机身倾斜。   昭凡提着两个迷彩包裹走过去,扔在地上,“你的,过了这段气流,你换上。”   柳至秦久未合眼,睡眠严重不足,此时眼中全是红血丝。听见昭凡跟他说话,他也没转过头来,沉默着看向前方。   昭凡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语气不再像平常那样轻佻,“柳至秦,你现在在我的队上,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我跟你说话,你发什么愣?”   柳至秦抬起眼皮,与昭凡对视。   昭凡绕到他面前,蹲下,那眼神是常年在枪林弹雨中穿行而独有的锋芒。   “我知道你担心花崇,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敢跟你保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特警出身的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也最珍惜自己的命。他在竭尽所能完成任务,你追踪到的坐标就是他无畏的铁证,他也会竭尽所能活下来,等我们,等你去救他!”   柳至秦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咬肌在机舱并不明亮的光中隐隐浮动。   片刻,他嗓音沙哑道:“我知道。”   “这一趟你冲上来根本不明智,你应该待在汛野镇,或者干脆回首都,你拿着你的笔记本,可以做更多事。”昭凡顿了顿,“但是我理解你,他们笑你是无情黑客,但谁不知道你多的是情。把战术背心穿上,头盔戴好,手枪如果用着不顺,我给你自动步枪。你既然要进我的队,那你就不再是技侦队员,该穿的装备全都给我穿上!”   柳至秦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光线下,昭凡看见他的眼睑很轻地颤抖。   睁开眼时,柳至秦面前已经没人了。片刻,军机穿过了气流,颠簸程度减轻。他打开迷彩包裹,一件一件将特警的装备换在身上。   机舱里轰鸣阵阵,如地震与海啸擦肩而过,但柳至秦出神地看着昭凡放在他面前的自动步枪,感到耳边的杂音一点一点远去,这么多天以来那些撕扯着他的情绪也渐渐归于平静。   花崇在成为一名刑警之前,是战斗在反恐第一线的精英特警。那时,花崇每日与自动步枪为伴,还时常在狙击步枪的光学瞄准具中搜索目标。   当年在洛城,他追踪恐怖组织头目连烽,险些掉入连烽的陷阱。千钧一发之时,花崇在直升机上,沉稳据枪,子弹破空而来,直射连烽。   那记枪声干脆利落,就像花崇这个人,永远纯粹,永远可靠。   花崇失踪后,他像是被按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他无法让自己不去想,花崇为什么要这么做,花崇现在怎么样了,“银河”到底对花崇做了什么。痛苦和愤怒折磨他、扭曲他,而他又必须专注于追踪。   他在沸水里,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怪花崇擅自行动,更怪那天夜里,自己没有注意到花崇的细微失常。   现在,他做了他能做的事,想必花崇也已尽力,他正在奔赴花崇,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让沸水冷却,他好像终于能够静下来捋花崇不告而别的动机。   在和“银河”的博弈上,特别行动队受到上级制约,一直处在非常被动的状态,而且这种被动的状态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工兵”还在行动,不断有无辜者失踪,这是顾允醉催促的信号。   如果只是这样,花崇可能还不会选择冒险。   但是还有他。   他掩饰得再好,骗得过其他所有人,也骗不过花崇。事实上,他就是日复一日承受心理煎熬,多一人受害,他的负担就重一分,上级对他不信任,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希望以循序渐进的方式再度与R国警方合作。   可他的精神状态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花崇是作为一个深思熟虑的警察,一个深情万重的恋人,去奔赴顾允醉的天罗地网。   来到汛野镇后,花崇一定从某些蛛丝马迹中判断出,顾允醉也担心夜长梦多,正在一个地方等着他们。   这个地方就是顾厌枫杀死邢小伟的废楼。   他和花崇,必须有一人去赴顾允醉的约。花崇替他去了。   不,不对。花崇不止是替他去,是判断自己比他更适合去。   但是花崇心中一点私心都没有吗?也不可能,花崇时而浪漫,时而大男子主义,花崇那晚和他碰杯时,看着他微笑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的心突然被揉得很紧很紧。   花崇在心疼他。   可怜和心疼,是两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柔软情绪。花崇从来不会可怜他,却心疼他被蒙在鼓里时所经受的一切。   花崇不要他再受伤害,心理上的,身体上的都不要。   花崇还要他看到,有个人敢用生命,义无反顾地护着他。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   一股温柔的力量席卷着他,冲撞他的五脏六腑。他还是怪花崇,他无法就这么原谅花崇,可很矛盾,他理解花崇。   角色调换,他会为花崇,为警察这份职责做同样的事。   他们都没有时间去衡量更多。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证明花崇的决断是正确的,花崇把线索抛回来,而他接住了这个线索,特别行动队正式出动,R国军方插入被腐蚀的警界。   唯一不确定的是,花崇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他在手掌中深深吸气。花崇喜欢吻他的手,指腹上的茧,温热的掌心,还有微凉的手背。   “等着我。”他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   阿莫林卡市是R国的金融之都,社会精英们聚集于此,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大规模袭击事件。   傍晚,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踏上归家之路,市中心的主要干道却突然被封锁,每条路上都站着身着迷彩的军人和身着特战服的特警,数架军方的武装直升机从空中呼啸飞过。   被堵住的车辆疯狂鸣笛,很多人涌向公交地铁站点,却被告知公共交通暂时封锁。   “出什么事了啊?怎么这么多警察?”   “搞演习吗?但也得让人回家啊。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底是哪里出事了?刚才过去的是不是特种部队?”   “我从雅兰过来,是雅兰出事了,酒店外面全是警车,直升机也过去了!”   “雅兰?那不是咱们这儿最贵的酒店吗?住的都是有钱人……”   雅兰酒店,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奥科苏・卢瑟带领中央执行处赶到不久,扬希格斯・泽洛手下的特殊调查处包围了雅兰酒店。   警察总部对卢瑟下了一级警告,将他的行动判定为非法,命令他立即返回总部。   然而烈风特种部队也在此刻赶到。   卢瑟用枪指着扬希格斯・泽洛,“别以为你的身后是泽洛家族,我就不敢对你动手。泽洛家族敢给‘银河’当保护伞,我就敢对你们一锅端!” 第174章 尘哀(24)   雅兰酒店已被重兵包围,中央执行处,特殊调查处,烈风特种部队,总部直属战队,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而数十层楼之下的“银河”基地,却像一片不被打搅的世界,各项试验仍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们不是不知道酒店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对峙在“银河”科学家们的眼中不值一提。   泽洛家族的脉络早就覆盖了这片国土的每一寸,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泽洛家族一根汗毛。中央执行处?烈风特种部队?那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不会向金钱带来的权势拜服。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泡沫一般的风波罢了。   “银河”这几十年来颠沛流离,经历的风波不计其数,又怎么会惧怕这一次。   不过已有惯性思维的科学家们大约不知道,习惯是覆灭的开始。   花崇被固定在一个箱状的器皿中,动弹不得,来自身体的感觉十分迟钝,像是被注射了麻药。   他尝试握紧拳头,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已经无法完成。   他的头部也被固定,能够轻松转动的只有眼珠子。但意识和胸部以上的感知都非常清楚,可见麻药――如果那是麻药的话――仅作用于胸部以下。   周围很安静,听不见人声,只有机械那无机质的滴声。他头有些疼,嗡嗡的,但他不得不迅速将自己从刚苏醒的混沌状态中挣脱出来。   醒着时,他在酒店华丽的客房见到了一个年轻人,泽洛陈,R国泽洛家族的嫡子。   泽洛陈着实健谈,大概是觉得他死到临头,于是对他滔滔不绝。   围绕“银河”的疑云全部解开,树大根深的泽洛家族就是“银河”的庇护者,泽洛家族上一代当家和当时的“银河”首脑达成协议,共同创造“超级人类”。泽洛家族是商界的航空母舰,早已不甘只做商人,泽洛陈这一辈不少人进入政界就是他们不甘的讯号。   泽洛家族希望拥有一批最聪明、最强大的“超级人类”,如此就能成为R国的真正统治者。   然而试验却一再失败,新一代的人体改造试验也许是“银河”的最后机会。   不过泽洛陈对“超级人类”兴趣不大,他只是喜欢品尝试验的附加物――试验品们在被改造时的激烈痛楚。   “‘银河’先生说,脑袋聪明、身体素质强,这些都不是‘超级人类’最重要的特征,心理素质才是。”泽洛陈微笑着说:“他跟我保证,会在我热爱的中国,为我找来一个心理素质特别强悍的人。他言出必行,果然给我找来了。”   花崇说:“我是试验品?”   “是您自投罗网。”泽洛陈笑得更开心了,“是你们中国的警察非要对我们穷追不舍。您说您好好待在你们国家不好吗?和我们作对,活该给我当试验体。”   说完这句话,泽洛陈就离开了,房门关闭,花崇知道房间里必然有监控,而他的枪被搜走,外面也必然有人,一时半刻,他没有逃离的办法。   不久,他嗅到一股独特的味道,这味道越来越浓,令他头昏脑涨,沉沉欲睡。   醒来时,就已经躺在这棺材一般的器皿里了。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   从他被带到酒店,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不知道时间让人恐慌,电子玩偶也在酒店吗?柳至秦有没有捕捉到信号?   柳至秦三个字轻轻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担心起一个问题――现在躯干和四肢是暂时麻痹,还是永久损坏了?   如果是永久损坏,那以后怎么办呢?他走不了路,连坐起来都不行,生活不能自理,屎尿屁都管不住,谁来管他?柳至秦?   那柳至秦多累啊,要伺候二娃,还要伺候他。   他还放豪言让柳至秦别往回看,看着前方就好,他把未来交给柳至秦,随柳至秦折腾。   这他妈还随柳至秦折腾,分明就是折腾柳至秦。   唇角勾起来,他也没想到,此时自己竟然还能笑。   大概是柳至秦这三个字本身,就能让他放松。   柳至秦现在在做什么?位置锁定了吗?还在生他的气没?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柳至秦大发脾气的样子。柳至秦也生过他的气,但都是他哄一下就好了的小气。   这回恐怕不是哄一哄就能好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在心里为自己辩驳,如果告诉你,你不会同意,我们都没有时间反复权衡。   他眨了眨眼,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您笑起来真好看。但是您在笑什么呢?”   是泽洛陈。   花崇眼里的温柔瞬间消失。   电子门几无声息地朝两边打开,泽洛陈走了进来,“您可真是狡猾。”   花崇说:“狡猾?”   “上面很多人为您打起来了。”泽洛陈说:“是您把他们引来的。”   花崇胸膛一窒,眼神忽然锐利。   柳至秦捕捉到了信号,特别行动队来了?   不对,这里是R国,就算上级部门同意沈寻的行动申请,也还需要R国配合。最快赶到的一定不是特别行动队,而是R国的警察。   难道程久城找到了R国警方里的火种?   花崇飞快梳理信息,只有这一种可能!   “您这是什么反应?”泽洛陈弯腰,鼻尖几乎贴到了花崇的鼻尖,略长的头发落下来,搭在花崇的脸上,“您好像什么都知道。”   泽洛陈身上有一股香味,是很甜的花香,花崇很少在男人身上闻到这么甜的气味,有些想打喷嚏。   “您好聪明啊。”泽洛陈又说:“只有聪明的人才能当卧底。您到底是怎么让他们知道您在这儿的,嗯?”   你那“银河”先生的电子玩偶。   花崇心里这般说着,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   “但您恐怕要失望了。”泽洛陈直起身子,“我们国家的警察,和你们国家的不一样。告诉您一件事吧,去年你们不是和我们国家的废物搞了次什么联合行动吗?你们以为抓到了‘银河’?但顾厌枫根本不是真正的‘银河’。联合行动也不可能成功,您知道为什么吗?”   花崇沉默地看着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   “因为行动的负责人就是我的哥哥。”泽洛陈大笑起来,“所以我说,您是自投罗网,现在您害怕吗?我要打开您的头颅啦!”   花崇知道上次的联合行动,R国一定有内鬼,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负责人就是那个内鬼。   堂而皇之到这种地步,泽洛家族等于已经掌握了R国警界。   难怪顾允醉从多年前就开始谋划将火烧到中国来,他对R国警方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三个穿着手术服的人走进来,其中一人推着一个摆满医疗器械的车。   泽洛陈又说:“您猜上次躺在这里的是谁?”   花崇感到有一股冷气从器皿中喷出来,包裹着他的身体。冷气越来越多,如同液体。   不,那可能就是液体,他的感觉已经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液体还是气体。   “是乔应声。”泽洛陈笑道:“你们国家的天才物理学家,我把他的头颅打开,在上面做试验,天才也不过如此,他的恐惧画出来的图,我觉得不怎么样。”   花崇沉着声问:“他人呢?”   泽洛陈耸耸肩,“已经死啦。还有那个叫吴什么的,也已经死啦。”   说着,泽洛陈愉快地眯眼,“现在,就轮到您了,我英勇无畏的警察先生。”   身体越来越冷,那些冰凉的液体或者气体像针一般往身体里钻。麻木的感觉似乎正在减轻,手能够虚虚握成拳头,脚趾也有了知觉,但在此时的情形下,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花崇说:“顾允醉呢?我怎么一直没见着他?”   “‘银河’先生很忙。”泽洛陈说:“因为您,他很自责。”   花崇说:“嗯?”   “如果不是您,我们就没有上面那些麻烦。”泽洛陈轻松地笑了笑,“他还得跟老头子们解释呢。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是我非要他在中国给我找一个心理强大的人来做试验,让您钻了空子。”   花崇将视线从泽洛陈脸上挪开,看向白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   这里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响动,一切好像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R国的警察来了,但是泽洛家族丝毫不慌。   花崇绷着一根弦,迅速想,我还能做什么?   到这里,他能做的其实都已经做了,他不是“银河”费尽心思想要制造的“超级人类”,剩下的只能靠他的队友去完成。   他缓缓吸了口气,一个声音在脑中徘徊――活下来。   他只剩下一个任务了,那就是活下来。   卧底九死一生,可他不算卧底,他必须回去,不然他就给柳至秦开了张空头支票。   说了要把人生交给柳至秦,交待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们当警察的,给了承诺就要兑现,不然对不起……   不然对不起他穿在身上的警服!   泽洛陈是个天生的犯罪者,而他此时手无寸铁,身体还被什么药控制着,泽洛陈要拿他做人体试验,他没有办法反抗。   但泽洛陈似乎非常信任顾允醉,到这个地步了,仍然将顾允醉称作“银河”先生。   花崇说:“我想见顾允醉。”   他必须再赌一次,至少他不能任由泽洛陈在他身上做那些古怪的试验。   看样子顾允醉还没有对泽洛家族摊牌,顾允醉是他能够利用的最后一张牌。   泽洛陈挑眉,“为什么?”   花崇哼了声,“我是不是要死了?”   泽洛陈愉快道:“您会死,但不会那么快,您知道,试验不是开枪,不会砰一声就解决所有问题。”   “那不还是要死吗?”花崇说:“我们国家有个词,叫死者为大,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泽洛陈想了想,“就是要尊重死者。”   “所以,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就一个愿望,见见顾允醉,亲口问他把我骗到这儿来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花崇看着泽洛陈,“这都不行?”   泽洛陈说:“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现在不在这里。”   电子门再次打开,泽洛陈转身,意外道:“‘银河’先生。”   花崇看似平静,但生死一线,又能平静到哪里去。   他转动眼球,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胸膛以下的感觉更加清晰,麻药似乎已经在冷冻液体气体的作用下失效了,此时阻拦他行动的仅有器皿中的腰铐脚铐。   泽洛陈蛇蝎之心,要让他以最清晰的意识承受试验之痛!   “你还不走?”顾允醉的装扮和在废楼时一样,作战服牛皮靴,腰上别着手枪,战术背心上插着弹匣。   泽洛陈挑眉,“走?‘银河’先生,您想让我上哪里去?”   “警察包围了雅兰。”顾允醉淡淡道:“你起码应该避一避。”   泽洛陈笑道:“警察?‘银河’先生,您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警察全听我叔叔和我哥的话。”   顾允醉摇头,“军队也来了,烈风特种部队。”   泽洛陈像是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烈风?你说那个烈风?”   “R国还有几个烈风?”说着话,顾允醉已经来到了试验器皿边,垂眸与花崇对视。   泽洛陈突然开始说R语,语速很快,对听不懂的人来说,就像是在念咒。   花崇盯着顾允醉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而黯的眸子里找到一缕和柳至秦有关的东西。   顾允醉忽然伸出手,手掌遮盖住了花崇眼前的光亮。花崇下意识想躲,却只听耳畔“咔”一声脆响,束缚着他颈部和头部的金属扣打开了。   泽洛陈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银河’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试验什么时候不能做?小少爷,我的人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你马上离开。”顾允醉绕到器皿的下方,又是两声清脆的“咔”,花崇感到腰上一松。   “我说过把他送给你做试验,就绝对不会骗你。”顾允醉转身,泽洛陈险些撞到了他,他微笑着勾住泽洛陈的下巴,“我骗过你吗?”   泽洛陈像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对顾允醉此时的行为感到不满,拦在器皿前道:“‘银河’先生,既然您已经把他送给我了,那他就是我的。”   花崇暗自活动着手脚,金属扣被不断解开,血液从被束缚过的地方流过,带来久违的温度。   顾允醉解开了最后一个金属扣,却不看花崇,认真地看着泽洛陈,“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刚才已经得到情报,军方和中国警方合作,他们已经入境了。”   闻言,花崇肌肉陡然一震,那种近乎本能的振奋让他浑身燥热起来。   泽洛陈养尊处优,至今的人生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在他眼里,泽洛家族就是至高无上的,至少在R国,没有谁能够对他说不。   他瞪着一双美目,似乎无法立即消化顾允醉说的话。   顾允醉在他肩上拍了拍,以极温柔的语气道:“我不会骗你,等我们度过这次难关,我就把花崇警官还给你,现在,把他交给我,他对我还有用。”   泽洛陈看看顾允醉,又看向花崇。他紧拧着眉,非常不愿意答应。   他的神情让花崇想到那些刚得到一个心爱玩具的孩子,说什么也不想把玩具让给他人。   “嗡――嗡――嗡――”   警报声响起,墙上的指使灯发出橙黄色的光芒,不停闪烁。   电子门又打开了,一群人快步经过,有的穿着和顾允醉相似的作战服,有的穿着白色科研服,人声嘈杂。   花崇费力地从器皿中坐起来,头部一阵眩晕。   他的身体上还连接着一些感应线,只是将这些感应线扯掉,就耗费了他相当大的力气。   顾允醉在泽洛陈肩上轻轻一推,“对庞大的泽洛家族来说,‘银河’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斩断的触角,你的哥哥扬希格斯・泽洛很可能已经被抛弃了,这个基地也将被抛弃。你也想被抛弃吗?”   泽洛陈慌张摇头。   “所以马上离开,只要你不暴露在警方军方的视野下,你就还是泽洛家族的一员。”顾允醉笑了笑,“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这个人是我的保命符,你不会希望我死在警察的手上吧?”   泽洛陈咬了咬牙,在两名身著作战服的人的保护下,从实验室离开。   警报仍在在嗡嗡作响,橙黄色的指示灯也仍然在闪烁。   对“银河”来说,此时似乎是紧急撤退的关头,但顾允醉却不紧不慢地将一件作战服扔到花崇身上,“枪也有,但是我还不能给你枪。”   花崇最缺的就是力气,试验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泽洛陈在他身上使用了大量药物,他能从器皿里出来,却暂时没有战斗的可能。   门外的人更多了,他们全在向一个方向走去。   花崇略感心惊,在那些“银河”成员身上,他竟然看不到一丝慌张,好像这只是一次麻烦的转移。   失去这个基地,他们还有其他的基地。   他没由来地一颤。   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散漫的笑意。   他转向顾允醉。   “怎么,突然害怕了?”顾允醉垂着眼睑,那模样竟是有几分悲悯的意思,“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害怕。”   花崇穿好作战服,“害怕?”   “不必跟我掩饰,你刚才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你内心的恐惧。”顾允醉说:“你在想,‘银河’和泽洛家族强大到了什么地步?连撤退都这么井然有序?它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花崇抿着唇。   他不得不承认,顾允醉说中了他刚才说想。   顾允醉轻轻叹了口气,“你想的那些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那就是一个死不了的怪物,你看,它多从容。”   花崇勉强站立,摇了摇头,“害怕的是你。”   顾允醉眼皮很轻地撑了下,“我当然害怕,否则我为什么不让泽洛陈动你?”   说着,顾允醉手上的枪对准花崇,“有你在,我的计划就还有另一种可能。花崇队长,委屈你和我一起等等安岷。”   花崇眼色忽变。   高耸入云的雅兰酒店成了夜色的中心,整个阿莫林卡大区的警车几乎都汇集到了酒店周围,警灯的光芒汇集成光海,武装直升机在光海之上盘旋。   一小时之前,酒店响起枪声,中央执行处和特殊调查处直接开火,民众纷纷溃散。   警察总部要求中央执行处立即停止一切行动,得到的回应却是烈风特种部队的子弹。   奥科苏・卢瑟抗命,迅速控制了雅兰酒店,并且发现了深藏在酒店下方的“银河”基地。   部分企图逃走的“银河”科学家被捕,扬希格斯・泽洛也被军方控制。那扇通往地狱的门已然打开,试验体们的痛呼纠缠在一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烈风特种部队和中央执行处的军警奔赴地下基地,卢瑟盯着扬希格斯・泽洛,“人体试验,‘超级人类’,你们泽洛家族野心不小!”   扬希格斯・泽洛冷笑,“不要把什么事,都往我的家族上扯。”   雅兰酒店中间十几层因为交火发生爆炸,正在熊熊燃烧,火光和下方警灯的光海相辉映。   三辆直升机从夜色中冲来,涂装和烈风特种部队的武装直升机稍有不同。   昭凡带领的特别行动队特警一队半小时前抵达烈风特种部队的军用机场,换乘直升机。现在直升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火光刺痛了柳至秦的眼睛,他终于到了,他的花崇在那里等着他!   “全体准备!”昭凡站在舱门前,冷静地看向雅兰酒店。   他得到的情报是奥科苏・卢瑟已控制住局势,部分泽洛家族成员和“银河”成员被捕,警方军方从地下基地找到上百名活着的试验体,其中包括失踪的甘军和曹简,但花崇和顾允醉不知所踪。   酒店的监控显示,花崇在刚被带到酒店时手臂受伤,看上去没有大碍,但此时离花崇消失在镜头中已有5个小时,没人知道这5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花崇被顾允醉带着向刚才那群人的撤退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顾允醉说:“其实我的计划没有安岷,也不一定会失败。但是我总得为自己想好退路。你看到了吧,这个基地随时可以被抛弃,但‘银河’和泽洛家族还会存在。我也许无法真正摧毁‘银河’……”   “但我可以让安岷取代我。”   “本来,他和我就是一样的人。”    第175章 尘哀(25)   潮湿的隧道仿佛没有尽头,冰凉的水从隧道壁上浸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生锈和泥土腐烂的气味。   花崇愕然地看向顾允醉,“你想让柳至秦取代你?”   顾允醉弯着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不明的光线里,他眼中仿佛闪烁着极暗的光。   花崇头皮轻轻发麻。   Plan B,顾允醉的Plan B!   那日他从凤兰市带着线索回到首都,曾经与柳至秦讨论过顾允醉的计划。最为明确的一点是,顾允醉清楚“银河”已经渗透R国警方,R国警方完全不可信,于是顾允醉将火烧到中国来,引诱中国警方帮其复仇。   可是柳至秦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柳至秦是信息战小组的一员,一旦中国警方采取行动,柳至秦必然参与。   当然,让柳至秦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尘哀”的孩子,是“银河”首脑之一顾厌枫的亲弟弟,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加速整个计划。   但柳至秦仍然不是决定因素。   花崇咬牙。   现在一切终于明了了。   顾允醉在“银河”这个扭曲黑暗的地方成长,人格已经扭曲,对“银河”以及“银河”背后的泽洛家族恨之入骨,却又畏惧到了灵魂里。   他完全不信任R国警方,看似信任中国警方,但实际是,对泽洛家族的畏惧,深刻地影响了这种信任。   他认为自己一定会借中国警方的力量消灭“银河”。   但如果不行呢?   如果“银河”还是只断掉一条触角呢?   他不肯再充当“银河”的武器了,有个人与他有一模一样的身世,同样聪明的大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经历那么相似。   但是那人活在阳光下,他在阴沟里。   这么多年,他已经嗅够了阴沟的味道,他渴望自由。   只有柳至秦的到来,能给与他自由。   “走吧。”顾允醉给枪上了膛,枪口对准花崇,“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看看。”   花崇没动。   顾允醉笑了笑,“你还有能力反抗我吗?花崇警官,我需要提醒你,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武器,泽洛陈的那些药让你失去战斗能力,现在你就像个刚从麻醉台下来的病人。”   花崇胸膛渐沉。他使不出力,脚步虚浮,手无法紧握,这种身体条件下,别说与顾允醉近身格斗,就是站在面前的是个瘦弱少年,他都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顾允醉将枪抵得更近,“走吧,不远,就在这个隧道的尽头。”   周围的水滴声似乎更重了,花崇沉住气。此处阴森寒冷,他背脊上却出了一片薄汗。   柳至秦已经来了吗?就在上面的雅兰酒店?   “到了。”顾允醉平静地说。   花崇看向前方的黑暗。   这里已经是隧道尽头,一闪类似城防的沉重大门缓缓打开。花崇下意识眯了眯眼,以为会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景象,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和不久前他离开的地下基地几乎一样。   冷硬的钢架、走廊,堆在地上的器械,还有一个个独立实验室。   不一样的是,这里似乎很旧了,有些生锈的架子间已经长出了绿色的植物。   “你猜这是什么地方?”顾允醉缓缓走上一架梯子,它锈得很厉害,作战靴踩在上面,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花崇说:“另一个‘银河’基地?”   顾允醉点点头,“‘银河’在阿莫林卡大区的第一个试验基地,早就作废了。”   过了会儿,顾允醉又说:“这个基地上面是个森林公园,我以前最盼望的就是乘电梯上去,看看头顶的树,还有天空。”   花崇说:“你被黄伟带到了这里?”   顾允醉单手抓着那脏污的栏杆,自嘲地笑了笑,“顾厌枫总给我说,这儿虽然看不到天,但只要乘电梯上去,就能看到晴朗的天空。不过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上去。我比较倒霉,每次轮到我,外面不是阴天就是狂风暴雨。”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蓝天白云。”顾允醉叹了口气,“后来我就忘记在凤兰经常见到的蓝天白云是什么样子了。”   “我和安岷的最后一次比赛,我输给他,他讹了我一杯豪华奶茶。”顾允醉唇角牵着一丝笑,“我惦记着那杯豪华奶茶,也惦记他这个人,更重要的是,我惦记我在凤兰的普通日子。后来我和顾厌枫都可以自由出入基地了,我回去凤兰,开了‘海山茶’,每次新推出一个产品,我就想到他讹我的那一杯。我想看看,那个唯一可以和我打成平手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他还记不记得我,如果我约他再比一次,能不能赢他一杯豪华奶茶?”   花崇暗暗吸了口气,“如果他做的只是一份普通工作……”   “那可能就没有Plan B了吧,我和顾厌枫与‘银河’死磕到底。”顾允醉转身,靠在栏杆上,也不嫌脏,“他竟然成了警察,还不是普通的警察,是你们国家最顶尖的信息战专家。那是我最想要的人生――正义、纯粹、满身阳光。”   “我很羡慕他,我们明明……明明有差不多的才华。”顾允醉微抬起头,看向上方的无底洞,“如果我不是‘尘哀’的孩子就好了,我就可以和他一样,也穿上警服。”   花崇说:“你开始偷窥他。”   “偷窥这个词太难听了,怎么说,我那时只是羡慕他,所以多看了看他的生活。”顾允醉说:“不过看得越多,我发现越不对劲。他的父母死于凤兰兵器工厂的一场爆炸,他和我同龄,和我一样聪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花崇揣摩过顾允醉的心理,此时早有答案。   “当年好几个‘尘哀’都在凤兰,其中就有我的母亲,我们这些‘尘哀’的小孩被带走时,父母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炸死,要么就是失踪,安岷的父母就被炸死了。”顾允醉说:“这手法和‘银河’真像。”   花崇说:“一旦开始怀疑,就会不断查下去。”   “我这算不算也有刑警思维啊?”顾允醉挑眉,“但假如安岷是‘尘哀’的孩子,他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被带走?我往源头上查,发现他出生的医院,和我们一位‘尘哀’生孩子的医院是同一所,连出生的时间都差不多。”   花崇尾音带着一丝颤意,“叶铃兰。”   “没错,叶铃兰。”顾允醉说:“更巧的是,叶铃兰的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而他的上一个孩子是我的……我的情人顾厌枫。顾厌枫提过,叶铃兰觉得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他,两个孩子,她只保护了其中一个。”   “我有了一个疯狂的推断。”顾允醉看向花崇,“我当时的推断,就是你们现在的推断。”   花崇脑中浮现出柳至秦被真相折磨的情形,感到五脏六腑都被翻搅。   “不过我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优势――我可以向唯一的知情者要一个答案。”顾允醉指了指右上方,那是一片和监牢相似的房间,“叶铃兰就住在那儿,‘尘哀’都活不长,她运气好,活了那么久。”   停顿几秒,顾允醉突然说:“母爱这玩意儿真虚,叶铃兰为了安岷杀了一车间的人,可我一逼问她,她就什么都招了。那她给与安岷的母爱又算什么呢?”   “她……”花崇说:“她是什么时候……”   “前几年吧。”顾允醉无所谓道:“我告诉他,我要让安岷来取代我,没多久她就死了。改造造成的衰竭。”   花崇向顾允醉站着的生锈楼梯走去。顾允醉倒是懒得防备一个没有力气的人,手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敲着,“我在这儿度过了很多不见天日的日子,本该和我有同样命运的安岷,成了犯罪反面的警察,他还遇到了你。”   花崇冷冷瞥向顾允醉。   顾允醉笑了笑,“别误会,我对你没兴趣,我羡慕的不是他遇到了你,是……”   花崇说:“我知道你指的什么。”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但顾允醉一直在敲着栏杆。那声音非常沉闷,被生锈的金属传向基地的各个角落,竟是形成了呜咽般的共鸣。   “这样的基地,‘银河’还有不少,这个基地在被遗弃时,其实还能用,但是泽洛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顾允醉轻轻叹了口气,“它实在是太庞大了。”   “我以为你是个孤注一掷的疯子。”花崇站不住了,爬那一串梯子消耗掉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他抓着栏杆,坐在哐哐作响的金属底板上,“你痛恨‘银河’毁了你的人生,杀死你的养父和妹妹,你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向它复仇。为了复仇,你杀死了多少人?”   顾允醉垂眸,无悲无喜地俯视花崇。   可花崇看得出,他的波澜不惊并非真实的内心。   “但你的B计划,泄露了你这儿的懦弱。”说着,花崇用力戳了戳心脏的位置。   顾允醉眼中的黑雾聚拢又散开。   花崇冷静地盯着他,“至少在八年前,你就已经开始谋划这场复仇,康晴就是证据。我猜,那时你掌握的权力远不如现在,你也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你只是在尝试。你用了八年时间,让这个计划从最初的散乱无章,推演到现在的滴水不漏,那个一心复仇的你相信最后一定能成功,但那个懦弱的你认为‘银河’和泽洛家族永远无法被根除,你不复仇了,你只要得到自由就好。”   顾允醉侧过身,不再看花崇。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甘心。”花崇说:“因为你最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自由,是复仇。”   “‘银河’。”花崇喊了声。   顾允醉不答。   “其实作为‘银河’,你不自由吗?你已经自由到了可以随意支配他人人生的地步。”花崇继续道:“不自由的是过去的你。”   “嘶吼着要复仇的,是从过去到现在的你。”花崇又道。   顾允醉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崇说:“我会在复仇这条路上走到底。”   顾允醉蹙眉,过了几秒才笑了笑,蹲下来,视线与花崇平齐,“花崇队长,你怎么回事?你是个警察,警察不兴说复仇的。警察只会主持正义,我这样的人,才会选择复仇。”   “既然你观察过柳至秦,观察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我偶尔会将自己带入嫌疑人,站在他们的角度分析整个案件。”花崇说:“‘银河’,你的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你还想退后寻找你所谓的自由?这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顾允醉把玩着枪,笑了声,“你是想让我放安岷一马。你不想他成为新的‘银河’。”   花崇的语气异常坚定,“他过去不是‘银河’,将来也绝对不会成为‘银河’。你在做无用功。”   “是吗?”顾允醉将枪口顶在花崇下巴,声线渐寒,“你在我手上,他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吗?”   花崇额角不明显地跳了下。   顾允醉嚣张地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里却隐隐泛着苦意与不甘。   “你说我拿你的性命和他交换,他会怎么做?”顾允醉站起来,居高临下,“他的身上流着‘银河’的血,他生来就是‘银河’的一份子,他的亲哥哥不是什么英烈,而是犯罪集团的头目。‘银河’没有倒,你说,就算这趟任务结束了,他回去还能做他的信息战专家吗?”   花崇反问:“为什么不能?”   顾允醉诧异于花崇的反应,眉间像是浮起了一片霜。   “你用他的身世逼信息战小组、特别行动队,还有……”花崇竖起食指,做了个往上指的动作,“上面怀疑他、放弃他,身为‘尘哀’之子,只要他不脱下警服,他就将永远生活在怀疑和猜忌中。他也许忍得了一时,可他忍得了一辈子吗?”   花崇喘了口气,残存在他身体里的药物开始令他发热,他额头和背上全是冷汗,他费力平缓呼吸,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他会渐渐受不了,被他所谓的‘银河’血脉侵蚀,再也当不成一个普通的、站在阳光下的警察,他的队友、上司将他推向你。你做的不多,只是让他周围的所有人知道他是‘尘哀’的儿子,是顾厌枫的弟弟,外界自然会将他同化成你。”   花崇抹下一把汗,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狼狈不损眼中的炽烈。   “你这样想,对吗?”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基地中回荡,和那些生锈金属发出的共鸣交织在一起。花崇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但是我告诉你,你的Plan B绝对不会成功。”   顾允醉脸上伪装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身世确实给他带去了很多麻烦,上面也的确对他有怀疑,但是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怀疑他会为‘银河’做事。”花崇撑住额头,手腕正在发抖,“就算有人将他推向你,推向‘银河’,推向犯罪,也会有更多的人拉住他。他不会走向你。他还是能够站在阳光下,不,不止……”   花崇咳了起来,气息越发不稳,唇角却向上勾了勾,“等‘银河’被彻底剿灭,他会得到属于他的功勋章,被更多人欣赏仰慕。”   “顾允醉,你信不信?”   顾允醉的声音像是飘了起来,很不真实,“你这么说,会让我更想把他拉到我身边来。”   “真的吗?”花崇索性将双手撑在身后,身体顺势后仰,这样方便他直视顾允醉的眼睛,“你更想的,难道不是让‘银河’永远消失?”   混浊的空气中,仿佛有一块块带着灰尘的碎片从顾允醉那张雕塑般的脸上崩落。   藏在碎片后面的,是一张无助的,哭泣着的脸。   “你谁也不相信,你身边除了顾厌枫,确实没有你能够信任的人了。”花崇望着那张脸,“但现在你不想赌一次吗?”   顾允醉说:“赌?”   “赌我们和R国警察里的火束,能不能将‘银河’烧成灰烬。”花崇笑了笑,“你和顾厌枫已经赌到最后一局,不如就赌到底吧。你看着,你看看……”   还未说完,花崇又咳嗽起来。   顾允醉后退几步,拉开与花崇之间的距离,举起枪,又放下了。   “柳至秦不会取代你。”花崇嗓音沙哑低沉,肺部轰轰作响,“让他取代你,不如让他替你复仇。你说呢?”   顾允醉眉下的阴影闪过一片光   “也不仅仅是替你。”花崇又说:“也是为他自己复仇,他本可以有一个平凡的童年,平凡的家。他正在拼尽一切对付‘银河’,你这个和他同命运的人还想退缩?”   “你们……”顾允醉轻声说:“你们做不到。”   “你真的这么想吗?”花崇说:“那你为什么会为此策划了八年?”   顾允醉踩着脚下的金属底板,在花崇眼中摇摇欲坠。   “因为你独木难撑,所以你才会这么矛盾。”花崇像是洞悉了一切,“看看上面,R国最强的烈风特种部队已经行动了,R国警方不是你以为的一黑到底,还有我们中国的警察。你就看着,顾允醉,看着‘银河’彻底倒下。”   顾允醉凝视着花崇,时间好像就这么停了下来,他忽然用一种花崇不曾听过的语调说:“真的吗?”   这一声让花崇胸膛忽地一震。   因为它实在是太弱了,含着孩童般的单纯和期望,又含着压抑了十数年的血腥。   “其实你别无选择。”花崇眼前已经模糊了,顾允醉的重影在黑暗里摇摆晃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群人追踪而来。   其中一定有柳至秦。   “你想用我把柳至秦换到你身边吗?”花崇费力地说:“你知道和犯罪集团头目打惯了交道的警察最喜欢干什么事吗?”   “咳咳……”花崇按着胸口,眼中却迸出精光,“将头目当场击毙。”   他已经看不清顾允醉的表情了。   “当然,在死之前,你还可以拉我同归于尽。但这没有意义。”花崇继续说:“我可以保证,你不会马上死在他们的枪下,我带你回国,回你出生、成长的国家。”   顾允醉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   “你看着,‘银河’是怎么被斩草除根。”花崇说:“然后……你可以和顾厌枫见一面。”   顾允醉的身形僵住了。   花崇觉得自己骨头都在震颤,再也支撑不住,往后一仰,倒在生锈的平台上,轰一声响。   “真他妈累。”花崇忽然骂了声,小幅度摇着头,近乎自语:“柳至秦让我不要老是站在嫌疑人的立场想问题,但不这样,你凭什么相信我……”   烈风特种部队封锁了雅兰酒店方圆五公里,泽洛陈和上到地面的“银河”科学家全部被控制,奥科苏・卢瑟带队搜索完整个地下基地,却未找到花崇和顾允醉。   柳至秦面色苍白,狼一般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笔记本。   程序正在高速分析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是那个电子玩偶!   “他们还在下面。”柳至秦的声音干涩,“基地还有一个秘密通道,他们在通道的对面!”   基地像个巨大的地下迷宫,柳至秦循着信号,终于找到了隧道入口,他几乎没有考虑,朝隧道中狂奔而去。   卢瑟喊道:“停下来!”   昭凡挡在卢瑟面前,“交给我们。”   隧道里几乎看不到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就像迅捷的鼓点。柳至秦跑在最前面,从隧道尽头传来的幽暗光线在他眼前晃动。   越近,他的心脏就抓得越紧。   脑海中一个个画面飞过,二十岁时,他在联训营第一次见到花崇,安择牺牲之后,他无数次在远方窥探花崇,终于忍不住了,他悄悄来到洛城,看花崇给顽皮的小男孩夹起一个玩偶。   然后,他调到洛城,试探花崇,也靠近花崇,怀疑花崇,却不知不觉将心完全交给花崇。   花崇微笑着和他碰杯,拿走了电子玩偶。   在他们的关系中,他是偷偷搞小动作的那一个,花崇始终坦荡。   现在他们扯平了。   呼吸在剧烈奔跑中急促,他知道花崇一定在前方,却不敢去想花崇现在的状态。   顾允醉带走了花崇,要对花崇做什么?   他的战术背心里插着枪,他要杀了顾允醉!   花崇仰躺着,用嘴呼吸,脑中嗡嗡直响,听不清周围的声响。   但某一刻,他突然说:“他们来了。”   顾允醉靠近,将他拉扯了起来,扔在栏杆上。   那栏杆锈蚀得太严重,沙沙响着,撑不起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如果栏杆掉下去,花崇也会掉下去。   不仅是栏杆,这整个楼梯也并不牢靠,人站在上面,动静稍大一些,就可能让地板断裂。   漫长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废弃基地铺陈在柳至秦面前,空洞的声响从斜上方传来,牵引着他的视线向上。   忽然,一个身影烫在他紧缩的瞳孔中。   十来米高的楼梯平台上,花崇身躯折叠,挂在栏杆上,上半身几乎全在外面。而在花崇旁边,顾允醉拿着一把枪,指着花崇的后颈。   动作快过了思维,柳至秦拔枪瞄准顾允醉。   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却也无比混乱。脑中只有救下花崇一个念头。   保险已经打开,食指压在扳机上,他没有心思顾什么后果,谁伤害了花崇,他就要谁死!   “小,小柳哥……”花崇此时说话都有些费力,声音那么轻,就像一丝气化进了水中,顷刻间就消失了。   柳至秦怒到极点,如同一尊凶神。   不过花崇看不清。   昭凡和其他特警已经赶上来,将柳至秦围住,十数支枪对准顾允醉。昭凡将柳至秦挡在身后。   “我没事。”花崇轻声说,“枪放下。”   昭凡直指顾允醉眉心。身为特警中的王牌狙击手,他有绝对把握,在下一瞬要了顾允醉的命。   栏杆发出噶吱声响,顾允醉扯住花崇的后领,将人挡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空气极度紧窒,枪声仿佛马上就要响起。   “在你后面拿着枪的是我的兄弟。”顾允醉看着昭凡,“他和我一样,属于这个没有光的基地,这里就是他的家。”   昭凡一动不动,连余光都没有晃一下,枪口还是牢牢对准顾允醉的眉心。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顾允醉说:“你不转过去看看吗?”   下方无人作答,花崇却虚弱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柳至秦的队友绝对信任他,否则怎么会把后背交给他。”   柳至秦双眼血红地看着花崇,几乎将后槽牙咬碎。   “我们不会把他推给你,你的Plan B毫无可行性。”花崇一边喘一边说:“现在要不要听我的?再赌一次?”   赌火把是不是能够撕破至深的混沌。   赌繁衍数十年的罪恶能不能在此役终结。   许久,顾允醉松开了花崇,枪收回腰间,双手缓缓举起。   花崇晃了两下,向地板栽去。    第176章 尘哀(落定)   初夏,特别行动队操场的西侧渐渐被绿树笼罩,二娃穿着黑色“防弹背心”,兴奋地追着一个身影。   花崇扬起手臂,揩掉额头上的汗水,低头朝二娃吹了声口哨。二娃马上全速冲刺,箭一般朝前方奔去。   花崇调整呼吸,加快了脚步。   五公里终点线上,二娃倒是还有劲,这儿嗅嗅那儿蹭蹭。花崇就没那么精力充沛了,微躬着背,靠在栏杆上喝水。   他穿得少,黑色背心,运动短裤,都是薄薄的一层,早被汗水打湿了,布料贴在身上,随着呼吸而大幅度起伏,腹肌和腰肌隐隐显露出来。   喘匀了气,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动作有些粗野地擦着脸和脖子。   二娃吐着舌头跑过来,人立着,用大爪子刨他的腿,喉咙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意思是我也要喝水。   “你这么壮一个,撒娇不害臊的么?”   花崇揉着二娃的脑袋,揉得不过瘾,还去揪二娃的脸,“来,让爸爸看看,脸红了没?”   二娃只是想来讨口水喝,被搓得呜呜乱叫。   花崇欺负够了狗儿子,才把运动水壶拿起来,挤水给二娃喝。   休息得差不多了,一人一狗又在操场上走了一圈。   早上7点多,操场上没什么人,太阳也还没特别晒,走着跑着都舒服。花崇活动着上肢,眯眼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这时,不远处传来随身小音箱的声音,播的是早间国际新闻。   花崇转过去,冲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一抬手,“佟队!”   老头儿六十多,姓佟,特别行动队前身――大案协调处的老前辈,退休了,住在队上给安排的干部小区,每天都来操场上溜达几圈,腰上挂个小音箱,不忘关心国际大事,尤其听到案子时,还拉人一起分析。   花崇年初在R国遭了一回劫,被泽洛陈拿去搞人体试验,虽然在试验正式开始之前被顾允醉阻止了,但已经被注射了大量“银河”研发的药物,后来又被顾允醉带到废弃基地,耽误了治疗时间。   柳至秦和昭凡赶到时,他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身体各项指标要么远低于正常水平,要么远超正常水平,若不是他正值壮年,身体素质好,可能当场送命。   那时他倒在生锈的地板上,眼睛看不清楚,耳边是被压到水中的闷声,他仅剩下的那点儿意识大概就是为了等柳至秦来抱他。   双腿悬空,脸贴在那具熟悉的身体上,听着胸膛里激烈得快要燃烧起来的心跳,他一下子平静下来,意识落入黑沉的梦中。   醒来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昭凡守在他的病床边,唠唠叨叨地跟他说这一周打的仗。   是真的在打仗,特别行动队和R国的烈风特种部队、奥科苏・卢瑟带领的中央执行处有泽洛家族这个硬骨头要啃。   他呢,他的对手是死神。   “我们差点没把你救回来。专家说能做的都做了,要看你自己还能不能扛。”昭凡难得地红了眼,“花儿,你特别厉害。”   他那时还不能说话,只能听昭凡说,但没听多久就又困了,觉得昭凡像只嗡嗡嗡的虫。   情况稳定之后,他才搭专机回国,继续接受治疗。到4月份时,他的各项数值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可以回到工作岗位了。   但是沈寻继续给他放假,要他彻底养好身子。   医生也说,他虽然看上去没有大碍了,但到底被注射过超量非法药物,将它们代谢出来有一个不短的过程,平时要多锻炼,保持心情畅快,暂时不要操心案子。   洛城回不去――因为首都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沈寻要他彻底好了才放人,刑侦一组也不要他干事,他成了个大闲人,于是天天早晨带着二娃来跑操场,一来二去,就跟佟老头儿等退休警察混熟了。   “今天跑了多少?”佟老头儿精神气特别足,他们那一辈的退休特警,花崇见过好几位,好像都是这样,不输年轻人。   花崇笑道:“跑了五公里,走了一公里。”   佟老头儿竖起大拇指,“那咱俩再走一圈?”   花崇知道,佟老头儿就是想跟他聊国际大事,反正他也还要再走一走,“行。”   早间新闻播完了简讯,开始播头条。   “……昨天晚间,我国警方和R国警方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从去年开始,两国合作打击跨国犯罪集团‘银河’,及其背后的支持者R国泽洛家族。今年冬季,行动获得突破性进展,‘银河’首脑、泽洛家族重要成员先后被控制,警方陆续发现‘银河’所有核心基地。R国政、府内对于泽洛家族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中。本月初,‘银河’最后一个基地被R国军方某特种部队控制,泽洛家族涉案成员全部落网……”   花崇眉梢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这消息他早就知道了,此时听见,仍有种振奋得血液鼓噪的感觉。   那日在“银河”的废弃基地,顾允醉告诉他所谓的Plan B。除了无忧无虑的前十五年人生,顾允醉始终被“银河”所束缚,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狂妄自大,却又矛盾地懦弱,将所有心血倾注在消灭“银河”上,却可笑地想给自己留一条名为自由的退路。   和Plan A相比,Plan B就是个笑话,顾允醉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自然也知道。可顾允醉紧抓着Plan B时,就像那个被带走的,家破人亡的15岁少年,惶恐、无措、不相信任何人。   花崇要让他相信中国警方,相信R国黢黑警界里那一束星火。   在特别行动队的枪口下,顾允醉接受了他的“赌约”。   回国之后,他还没见过顾允醉。这个危险的犯罪头目被严格监控起来,比当时特别行动队看守顾厌枫的级别还要高。   两国能够在半年时间里控制“银河”的所有人体试验基地,大部头功劳当属R国烈风特种部队和奥科苏・卢瑟,不过顾允醉提供的情报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他的手上有半数基地的信息,以及泽洛家族部分犯罪证据,后者促成了R国最高执法部门对泽洛家族的调查。   新闻发布会无法向公众公布所有细节,但花崇知道,“今年冬季,行动取得突破性进展”指的就是他的冒险之举。   这几个月,他无法再参与作战,战斗在最前线的是昭凡带领的特警支队、程久城手下的信息战小组,还有R国军警。   他这个擅自行动的“危险分子”被看管了起来,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现在,他跑五公里都没什么问题了,可算是能给领导们交差了。   “‘银河’这个组织真不是东西,早就该被打掉了!”佟老头儿气愤道:“贩卖人口贩卖到我们国家来了,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我也要申请去R国!”   花崇笑了笑,“您现在的身体,也干得过‘银河’那些人。”   佟老头儿马上高兴起来,“那是!”   “不过您都辛苦几十年了。”花崇又道:“惩奸除恶这种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后来者吧。”   两圈走完,早间新闻也播完了,佟老头儿要上杠去练练力气,花崇跟他告别,带着二娃去警犬队。   该吃早饭了,他得先把二娃喂饱,然后去食堂。   昭凡替他和柳至秦喂了几个月狗子,这段时间昭凡和“银河”杠上,几乎都待在R国,喂狗子就成了他的事儿,二娃显然更亲他,虽然他拌的狗粮没昭凡那么丰富,也懒得给二娃讲故事,但二娃顿顿都吃得很满足。   “吃好了没?”花崇把二娃脖子上的口水兜取下来,顺道给擦了擦狗嘴,“那爸爸也要去吃早饭了。”   二娃用力甩着尾巴,想跟着走。   “立定!”花崇喊了声,二娃马上乖乖坐好。   花崇冲它笑,“自己玩儿去,爸爸下午来接你。”   时间还早,食堂人不多,但各个窗口都打开了,粥啊包子油条啊热气腾腾的。   花崇要了两份南瓜粥,一份锅贴,一碗杂酱面,一屉鲜肉包子,让打个包。   “吃这么多?”厨师小哥说。   “两人份呢。”花崇将口袋接过来。   “这个杂酱面要赶紧吃啊,不然坨了。”   “好叻!”   花崇提着两人份的早餐往特别行动队走,心情不错,在没人的电梯里哼了首歌。   他这是要去和柳至秦共进早餐。   现在他是大闲人一个,柳至秦却忙得很。   从R国回来后,柳至秦先是没日没夜地照顾他,所有工作都放下了,后来医生宣布他脱离危险,柳至秦终于松下来,结果就大病一场――感冒发烧说胡话。   5月份,柳至秦被叫去R国协助针对“银河”的行动,回国走了个调查流程。“银河”余孽全部被逮捕,终于闲下来,结果沈寻给刑侦一组派了新任务,理由是实在是缺人手。   他不能工作,就得柳至秦顶上。不过沈寻没那么丧心病狂地把柳至秦赶到外地去,让柳至秦远程盯着裴情海梓几个。   他今天清晨起来时,柳至秦已经不在家了。他优哉游哉锻炼完,准备去当个送早餐的外卖小哥。   结果到了刑侦一组,大办公室和小办公室都没见着人,这情况他也熟悉,柳至秦不是去信息战小组,就是找技术队员去了。   花崇把早餐放桌上,忘了厨师小哥的叮嘱――杂酱面要赶紧吃,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服,就去浴室了。   他一身的汗,背心和短裤也湿漉漉的,不洗个热水澡难受。   刑侦支队这边好几个浴室,没在公共区域,每个组各用各的,因此基本没人会锁门,知道里面有人,就不进去了。   花崇也没锁,闭着眼睛冲头发,冲了会儿觉得外面有动静,但仔细听了听,好像又没有。   再说,这儿是戒备森严的特别行动队,谁还敢来袭警?   花崇放宽了心继续洗,结果正在往身上抹香皂时,浴室的磨砂门就被拉开了。   “我操!”他下意识骂了声。   浴室里热气蒸腾,阻挡视线,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丝毫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花崇把人看清楚了,但毛巾还挡在前面,“太不讲究了吧柳至秦!”   柳至秦还穿着衣服,黑色衬衣黑色西裤,裤脚被溅了些水,非但不躲避,还顺手把门给反锁上,然后步步靠近。   “你……”花崇退了一步,有点惊讶,但眼梢还是勾着笑,“柳至秦,你来耍流氓啊?”   柳至秦直接走到了花洒下,衬衣西裤马上湿透。   这么近的距离,花崇根本躲不了了,被柳至秦一把搂住腰。   被热水浇得发热的身体贴着布料,隔着这层布料贴着另一具身体,花崇被刚才那一道力拉得脚下打了个滑,撞到柳至秦时不由得哼了声。   柳至秦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向上,粗糙的茧弄得他忍不住战栗。   “柳,柳至秦。”   柳至秦并不回答,右手继续向上,直至握住他的后颈。   “唔――”   颈上的力令花崇挣脱不得,呼吸被掠夺时,只能被动地迎合,身体本能地贴上柳至秦。   柳至秦左手也按在了他的腰上,这回不向上了,往相反的方向去。   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吸着气说:“这是队上……”   “队上就我们两人。”柳至秦咬着他的耳垂说。   “那你也……”花崇勉强挣扎了两下,“怎么了么这是?”   柳至秦说:“嗯?”   “你这不对。”花崇说:“出什么事了?”   “没事。”   “那你……”   “就是饿了,想吃早餐。”   “……”   花崇这个澡洗得有些艰难,进去之前一身的汗,又热又黏,出来时虽然把汗都洗掉了,但脸比进去之前还红。   他站在浴室门口,单手扶着墙,发梢上的汗水滴在肩头。好一会儿才甩了甩脑袋,想起里面还有个需要他帮忙递干净衣服的……   混账东西。   柳至秦人模人样地坐在桌边喝粥,南瓜粥凉了,但夏天喝着正好。   花崇拿筷子费力地分着杂酱面,“坨成这样,吃不成了。”   柳至秦说:“面放久了都会坨。你应该洗澡之前就把它吃了。”   “恶人先告状?”花崇懒得弄了,把面丢一边,夹锅贴吃,“我回来没见着你,想留着和你一起吃,谁知道你……”   柳至秦眯眼笑。   “你还笑?”花崇把鲜肉包拿到自己面前,“没你的份儿了,笑得像只狐狸。”   柳至秦说:“没事,我吃饱了。”   花崇瞄一眼那还剩一半的南瓜粥,“这就饱了啊?”   一点稀的怎么够,他刚才只是跟柳至秦开个玩笑,也不是真要把锅贴和鲜肉包都收走。   柳至秦队长这一天天忙的,实在是辛苦了。   哪想把鲜肉包推过去,就听柳至秦餍足地说:“嗯,刚才就已经吃饱了。”   花崇放下筷子,“柳至秦。”   “唉――”柳至秦把尾音拖得老长,起身将椅子归位,笑道:“怎么了?”   “你!”花崇面对嫌疑人时,什么都能说,但跟柳至秦扯起那些“家事”来,却从来扯不赢。   柳至秦微笑着看他。   他没你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道:“那好吃么?”   柳至秦挑眉,“多谢款待。”   大约是突然短了路,他挠着耳根说:“不谢,下次再来。”   “对了。”柳至秦道:“R国那边提交了一个申请,下个月我们可能会把顾允醉、顾厌枫送过去。”   花崇点头,“R国是受‘银河’影响最大的地方,他们肯定得在R国受审。”   柳至秦说:“你猜顾允醉给我们提的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   花崇沉默了会儿,“他想见我?”   顾允醉戴着一副眼镜,正在用平板看新闻。负责看守他的特警说,那场新闻发布会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得知花崇来了,他摘下眼镜,笑着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很难让人联想到“银河”首脑。   “这是?”他看向桌上的一个外卖口袋,有些疑惑。   “不是‘海山茶’,比‘海山茶’还贵。”花崇将一份超大杯奶茶拿出来,推到顾允醉面前,“48块钱的豪华奶茶,所有料都加进去了,柳至秦不欠你了。”   顾允醉笑起来,肩膀轻轻颤抖。   他接过奶茶,没有喝,凝视着里面的布丁珍珠,好一会儿才说:“嗯,不欠了。”   花崇面无表情,眉心很浅地皱着。   他知道顾允醉这句“不欠了”指的并不是柳至秦小时候赢的那份豪华奶茶。   在废弃基地,他跟顾允醉承诺,“银河”会被根除,“银河”背后的泽洛家族也难逃法网。   顾允醉应了他这场赌。   现在,他的承诺已经兑现,顾允醉和顾厌枫十数年的噩梦结束了。   “我跟安岷说,我想见你。”顾允醉平静地说:“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毕竟……你差点死在我手上。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我很快就要被转移到R国了,今后我们大概没有机会再见面。有句话我应该亲口对你说。”   花崇看着顾允醉的眼睛。   顾允醉像是再也没有了负担,“谢谢你,花崇队长。”   花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顾允醉望着他,眼里铺陈夕阳一般的光,“安岷,他比我们很多人都幸运。”   花崇离开看守室,转身就看到柳至秦。   他们都穿着制服衬衣,向楼梯走去,警徽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滑过温润的光。   “他说你比很多人都幸运。”花崇停下脚步,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顿了会儿,“他说得没错。”   “我也很幸运。”花崇抬起手,给柳至秦整理了一下不太平整的衣领,然后在他胸口那儿拍了拍,大步往前走去。   柳至秦站在原地,看着花崇挺拔的背影。   片刻,跟了上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