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忘恩》作者:十一月十四   文案:   换攻文学,惨兮兮的小可怜也是有人宠的   非典型性换攻文学,因为本质很甜   辛弛→宴淮X季安   季安承了辛家少爷的恩情,心里便只有他家少爷。   可辛弛千般善万般好,都只是季安眼里的,那些事辛弛一样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宴淮出现了。   辛弛讲:“我于你有恩。”   季安便答他:“可季安是个忘恩的人。”   宴淮想,那个可怜巴巴只会哭鼻子的小可怜,总算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一些tips:   1、因为是换攻文学,所以正攻宴淮前期出现晚戏份少;   2、因为是换攻文学,所以受不杰;   3、因为是非典型的换攻,所以当作单向救赎看也不是不行。 第1章   作者有话说:开新文啦~~ 文案里怕大家看不到,再重申一下: 1、是换攻文学,所以正攻宴淮出场时间晚一些,希望大家不要着急; 2、是换攻文学,所以受不洁,希望介意的朋友在这里止损。   季安原本是不叫季安的。   他家穷苦,爹娘都不认识几个字,他生下来时孱弱,于是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季平安,是希望他一辈子平安喜乐的意思。   然而季安的命一点儿也不如他爹娘希望的那般,没有平安,更无喜乐,多舛而充满了苦难。   生下他来第二年的秋天,他爹生了场大病,差点就没了性命,后来虽救回来了,身体底子也去了一多半,干不来重活了。   六岁那年,他娘二胎生产时大出血,一尸两命,连郎中都没等来。产婆沾着一手的血从破屋子里头出来,第一句话冲他爹说:“说好接生的银钱可还是得给。”   生产的妇人是晦气的,男子不得进沾血的产房,季安连他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最后一点积蓄都被那产婆趁火打劫,家里穷得棺椁都买不起,一席草席就是他娘的安身处了。   丧事办得极其潦草,季安只记得家里挂了一阵白纸糊的破灯笼,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娘了。   而后他爹开始酗酒。   季安什么也不懂,他只是饿,哭着跟他爹说要吃饭,就换来一顿打。   他爹从那场病开始身子骨就弱得很,劣质的酒更掏空了他的底子,然而拳头落在身上还是疼的,季安吓得哭着喊他不吃饭了,求他爹不要打了。   他瑟缩在墙角,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会拿草编小玩意逗他玩的爹爹,怎么忽然就变了。   可变了就是变了,季安没了娘的这年,也没了疼爱,没了温饱。   挨饿挨打成了常态。   后来是隔壁的大婶看不过去,给季安一口饭吃。   挣扎着过了一年,季安就学会了踩着草团子守着锅台煮饭。   然而他爹酗酒更凶了,家里米缸常常没多少存粮,小季安只能就着野菜煮了来吃。   没滋没味的,也不饱腹,他爹喝多了就发火,发了火就打他。   他好小,饿得面黄肌瘦,每天夜里躲在墙角偷偷哭,不敢给他爹听见看到,不然还要被打。   又挨了一年,季安八岁那年的冬天,滴水成冰的晚上,他爹喝多了往家走,一个跟头栽进了雪堆子里,第二天给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   季安得了信,麻木地去给他爹收尸。   周围的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季安听见有人说他可怜,也听见有人说他好歹不用挨打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帮他一把。   他爹瘦得皮包骨了,可他仍旧弄不动一个大人,最后季安放弃了,将自己瘦弱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在他爹的尸体旁边枯坐着,冻得浑身都僵了。   他茫茫然地想,活着做什么呢,不然我也冻死在这里算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我买了你,你跟我回去做我的书童吧。”   季安抬起头,看着面前衣着华贵的小公子,冻得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跪起来,磕了一个头,说:“谢谢少爷。”   辛弛只花了三十文铜板,不够他平日里作践的练字纸钱,就买了个小书童回去。   他让下人把那书童的爹找地方埋了,用木头刻了个碑,看着小书童麻木而平静地磕了三个头,才开口问:“你多大了?”   季安冻得手脚都是僵硬的,动作迟缓,声音发抖,老老实实地回话:“八岁。”   辛弛 “唔” 了一声,又问:“那叫什么?”   这是夜里头能冻死人的天气,季安熬了一个时辰,已经冻得快要受不住了,却还跪着,垂着头不敢看辛弛的脸,声音很小很低,回话说:“我叫季平安。”   辛弛说,他名字里这个 “平” 字是不好的,犯了他祖母的名讳,去了吧。   于是季安便改了名字,不叫季平安了。   季安,季安,念得快了,两个字连音起来,仿佛骂他一声 “贱”。   可辛弛似乎只顾及到了祖母的名讳,未曾想到过连音这一出,就这么把他的名字给定了下来。   季安就平静地接受了。   他想,这名字才配得上他,贱命一条,要不是少爷,他就死了。   辛弛收了季安的这一年整十岁,他家是做官家生意的,在京里有做大官的亲戚做靠山,所以辛家在乡里的地位高的不得了,是连知府都要敬几分的。   他是家里长孙,被寄予厚望,第一回 跟着父亲外出做生意,回来的时候就在这过路的穷乡僻壤捡了季安。   季安家里一穷二白,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了,他葬了他爹,家也没有回,便跟着辛弛走了。   辛老爷和辛弛是坐马车的,厚厚的棉帘子围着,里头烧着碳炉,暖和得厉害。   辛弛见季安冻得狠了,小脸都是青的,恭顺地叫了一声 “爹”,看辛老爷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对季安说:“上来暖和一会儿。”   马车里豪华,垫子都是绸缎面的,绣着华美繁复的刺绣。   季安在雪水泥地里挣扎了一圈,身上脏污不堪,他垂头看着自己破鞋上的泥土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瑟缩着跪坐在了马车角落里的地上,说:“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辛老爷在看账簿,对车上上来的这个娃娃眼神都没分一个,只有辛弛 “嗯” 了一声,似乎是满意他的识趣。   季安这才略略放松下来一点,很小幅度的搓动自己的手指,来缓解身上驱不走的寒气。   这马车里太暖和了,自从他娘死了,季安在冬天里就没有待过这么暖和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转了运了,被马车里的暖气熏得鼻头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哭出来。   过了好大一阵子,季安冻得麻木的四肢才终于缓过劲来,他也才有胆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买了他的少爷。   辛弛在闭目养神,眉峰上挑,脸部线条很冷硬,是个不好相与的面相,看一眼季安都觉得心里发慌。   辛弛大约是察觉了季安的眼神,眼睛睁开,视线落在了季安身上。   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季安心头一凛。   他觉得那目光和村子里那些人是一样的,瞧不起他,不待见他。   可接着辛弛却冲他笑了,两边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很轻的一点,然后就又合上眼睛,继续休息了。   季安从这一刻,活了过来。 第2章   作者有话说:我的傻安安呀。   辛家的仆人不在少数,大宅院分了三进门,季安第一回 见着这么大的宅子,惊得傻住了,嘴巴微微分开,呆头呆脑的。   管家上来按他后脑勺给了一下子:“看什么呢!去后院帮手!”   他早早没了娘,他爹又成了个酒鬼,季安没人教,在家那会儿都是乱来的,其实不太会干什么活。   这就显得他笨手笨脚,而他个头又小,力气也不大够,总归是管家看不上眼的那个。   所以自然是挨过骂,也挨过打的。   可季安总想着辛弛对他说的那句话,“你跟我回去做我的书童吧”。   他想着那日在马车上见了的那一个笑,干的是苦活累活,却还会在每日辛苦干完一天的活躺在床上之后忍不住悄悄开心――娘亲走了之后,就没人那样冲他笑过了。   所以季安干活总是积极又勤快,干不完,别的人吃饭去了他也接着干,别人睡觉去了他也接着干。   他怕干得不好了,少爷就不要他了。   可辛弛早把季安给忘脑袋后面去了。   他跟着他爹回来,先去给祖母报了平安,陪着说了一下午的话,又去总结这次的所见所学,晚些时候他爹要考他的。   一晃开了春。   管家算着要给家里下人置办些新的衣裳,辛家是不苛待下人的,除了月例,每年开春和入冬都发新衣裳。   季安来的时候那一年的新衣裳发完了,到开春这会儿,他得了他娘走了之后第一套新衣裳。   其实他娘活着的时候他也没多少新衣服,都是别家穿破了的接济给他家,他娘浆洗了,缝缝补补给他穿。   一身粗布衣裳,欢喜得季安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扫院子的时候就犯困,春来天暖,季安坐在门口打瞌睡,被管家看见了,上去就给一脚踹起来了:“小兔崽子,学会偷懒了!”   季安老实,不会学别人那样连跑带躲,只垂着脑袋挨了打,小可怜儿似的,弱弱地说:“我错了,我不敢了。”   管家竟真的没继续教训他,季安偷偷抬头去看,瞟见辛弛远远走了过来,管家欢欢喜喜迎:“少爷回来了。”   比起几个月前,辛弛似乎高了些,换掉了略显厚重的冬衣,整个人挺拔高挑,星眉剑目,俊朗极了。   季安一没留神,忘了低头。   辛弛看他有些眼熟,走过的时候想起来这是谁,当日那脏兮兮的小孩子养起来倒嫩生生的,便笑道:“哟,这不是我的小书童么?在这立着干什么,跟我回去整理书箱。”   季安欢喜极了。   他不知道辛家是有发新衣服的惯例的,还以为自己学完规矩了,现在就发新衣裳回到少爷身边了,屁颠屁颠地追着辛弛一路小跑。   管家从后头追上来,耳提面命:“跟着少爷机灵点,别偷懒,知不知道?”   季安快乐得眼神都是亮的,点头说:“是!”   偷懒当然是不会的,机灵当然也是机灵的。   季安把他的少爷放在心尖尖上。   过完年,他也不过长到九岁,却极会照顾人。   其实照顾少爷本来是下人的本分,不值当提一提,但用了心和没用心的到底不一样,别的下人总有偷懒的时候,季安却从来也不,夜里人都犯困,可辛弛只要有点动静,季安就立即翻身起来:“少爷,要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这屋里没有,不管外头什么天气,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冰雹,季安都二话不说去给辛弛寻。   有时候辛弛只是做了噩梦醒了,季安就顶着一双困得睁不开的眼,轻轻说:“少爷,我守着你。”   那么小一个人,一守就是一夜。   转到第二日,辛弛醒的时候,守了一夜的季安也已经起了,正给他整理书箱,嘴里念念有词的,是怕自己什么没收拾好,让少爷挨了夫子的责怪。   辛弛原本是有书童的,还是两个,后来一个因为偷懒叫辛弛给赶了出去,一个被辛弛提拔了,去府上账房给管家帮忙。   只留下了季安一个,小雀儿似的日日围着他转,少爷长来少爷短的,声儿软而乖,雀跃又欢喜,人又乖得不像话,让辛弛很受用。   这一留,便是五年。   季安日日伴着辛弛,亲眼见着辛弛为了日后掌管辛家吃的苦。   辛家的长孙少爷,日子过得其实并不轻快。   辛弛白天要去私塾念书,晚上不仅要写夫子留下的功课文章,还要看家里的账本,辛老爷对他要求极其严苛,功课不好要罚,生意做不好也要罚。   小书童心疼得要命,可他身份卑微,并不能为他的少爷做些什么,就只日日守着辛弛。辛弛挨罚跪祠堂,他也陪着跪,辛弛挨罚抄书,他就研墨铺纸。辛弛高兴的时候,季安便也高兴,辛弛不高兴了,季安就挖空了心思地哄。   辛弛怕夏天,燥热难捱,还有蚊虫。   季安偶然之间发现自己是招蚊子的体质,傻乎乎欢喜了好久,晚上陪辛弛读书看账本的时候,喜悦地对辛弛讲:“少爷,我守着你,蚊虫就只咬我,不咬你了。”   夏日的夜燥热难熬,辛弛桌子上镇着一碗冰也难消暑热,他盯着面前的账本,没应季安的话,只说:“扇子摇大一点。”   季安便知道他今日心情不甚好,可白天他就守在私塾门口,知道夫子并没骂过辛弛,那一定就是这做账的人没将事情做好。   季安一边努力摇扇子,一边探头想看账本。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季安知道自己看不懂,他只是下意识去瞧让他的少爷不高兴的东西。   没成想辛弛却 “哗啦” 一下将账簿合上了,一双眼睛盯死了季安,怒道:“谁让你看账本的?”   季安吓了一跳,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慌手慌脚跪下去,不知所措地嗫嚅着说:“少爷,我错了。”   辛弛今日的火气异常的大,他恶狠狠盯了季安一会儿,伸手捏住了季安的下巴,口气很差:“季安,别忘了是谁买了你。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几年时间过去,少爷身边的书童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都是下人里地位高的那一种,自然没人再虐待季安,可季安却仍旧是瘦的,脸上没多少肉,被辛弛一捏,痛得他要哭出来。   但这比不上当年他被拳打脚踢那么疼。   所以季安忍住了,小声说:“我记着少爷的恩,一辈子都记得的。”   辛弛看他一会儿,卸了一些力气,但是眼睛里的戾气仍旧很重,问:“三房的人让你来看的?”   季安隐约有些明白了,上个月辛老爷的三房妾室生了一个男胎,除了辛弛,辛老爷只有四个女儿,如今老来又得子,欢喜得厉害,辛弛是感觉到地位被威胁了。   他大着胆子抬手拽了一下辛弛的衣袖,怯怯的,像怕生的小兔子,小声地辩白:“少爷,我看不懂的。”   捏着季安下颌的力道瞬间就松了。   辛弛嗤笑了一下,没再继续捏季安的下巴,拍了拍他被捏红了的脸,笑了:“是了,你又看不懂这些。”   那动作其实是很不尊重的,可季安顾不上,他的少爷笑了,他便开心了。   辛弛回过身去继续看账本,季安就在旁边努力地摇扇子,等辛弛回卧房休息的时候,季安也守着,一直等辛弛睡熟了才罢休。   他手很酸,大幅度地摇了一个晚上的扇子,累得要命,小腿上被蚊虫咬出来了好多包,但是心里却很满足。   起码,今天晚上没有热着他的少爷。 第3章   作者有话说:毕竟是主角,拉宴哥哥出来溜溜。   第二天一早,辛弛没被热醒,起得略略迟了一些,觉得今日天气比昨日好上许多,屋子里甚至都能称得上有些许凉快。   可他睁开眼睛看外面的日头,仍旧毒辣辣的,分毫没有下雨去暑的意思。   外间有些动静,不一会儿季安搬着个大桶进来。   季安这一年十四,个头却没长起来,瘦瘦小小的,那大桶快有季安一半高了,他拽着相当吃力,却又蹑手蹑脚。   少爷看账读书辛苦,他怕扰了辛弛休息。   可一进门,看见辛弛醒了,季安呆了一下,差点被桶绊一跤,惊讶地问:“少爷,你怎么醒了?”   辛弛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便起身,看一眼季安手里的桶,问:“你搬这么多水做什么?”   季安把桶放下,去拿了扇子过来给辛弛扇风,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这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凉得很,放在屋子里能去暑。”   这办法蠢得很,辛弛嗤笑道:“一会儿就热了。”   季安忙碌得小陀螺似的,伺候着辛弛束好头发,又跑出去给辛弛端早饭。   他声儿软,带着些不谄媚的讨好:“我多换几次就好了。少爷,吃早饭吧,我也给你用井水镇着的,少爷尝尝。”   解暑的绿豆汤和杂酱凉面,辛弛看一眼季安忙活得通红的脸,又看看摆在眼前的饭,抬手摸了一下季安的脸。   季安脸上有道印子,是昨天他发火儿的时候捏青了的。   辛弛问:“疼么?”   有这句话,季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哪里还记得疼是什么意思,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疼。”   辛弛凝神看眼前的小书童。   那会儿他捡季安,是刚被他爹训了一顿,说他没有个当家人的风范,奢侈浪费,不知道祖辈操持家业的辛苦,辛弛被训得心里有怨气却不敢发,下了马车缓和情绪的功夫瞧见了那边的热闹,一时赌气便收了季安――他三十个铜板买了个下人,让他爹再说他不知节俭!   少年脾气,辛弛这会儿想起来就觉得当初的自己好笑,一个八岁的孱弱孩童,买回来吃白饭的,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拿这个来跟他爹挣面子。   可如今,但季安却已经跟了他五年有余,听话懂事,一心护主。   而且长得也好看,下人里头没这么乖巧秀气的,带出去总归有面子。   如今辛弛手底下做事的人都是他爹带出来的,忠心辛家,可未必忠心他这个少爷,他心念一动,对季安说:“小安,你八岁就给我做书童,算是打小跟着我的人,别动二心,等以后我掌家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心腹,懂吗?”   季安小脑袋点得飞快。   他本来就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少爷,根本不需要辛弛说什么。   他真心诚意地对辛弛表忠心:“少爷,季安的命都是您的。”   自此,季安陪辛弛去读书便不只是在门口守着了。   辛弛赏他的,可以进到私塾里面,跟着先生念书认字。   做少爷的书童,日日来私塾这里,季安其实也曾隐隐有些羡慕,在外头等着辛弛的时候,他也偷偷往里瞟过很多次,夫子讲书的时候,他也偷着听过几回。   其他少爷的书童都得了空偷着去玩,只有季安安分守己地等着。   他得在少爷招呼的时候立即应,也想偷偷看一会儿,学堂里的样子。   其实他爹娘活着,他也没什么念书的可能,应该就是跟着爹娘下地干活,祈求着每年的收成好些,可如今,他没了爹娘,没了依靠,少爷却给了他读书的机会。   季安受宠若惊,对这个机会百般珍惜,对辛弛拜了又拜,感念得差点哭出来。   得了辛弛照应,季安坐在学堂最后头,每日到了这里,先替少爷研磨铺纸,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掏出少爷赏的旧书,温习功课。   他入学太晚,底子太差,学得磕磕绊绊,夫子讲的东西也只能听个囫囵。   但季安不敢问夫子,也不舍得去问辛弛,怕耽搁他家少爷的时间。   他想,自己果然不是读书的料子,不过一个下人而已,又不考功名,读书做什么呢?只求少爷不要对他失望。   季安胡思乱想,心下有些难过,只不过还没等他将这份难过酝酿得更多一些,夫子已经到了,开始考前一日的功课。   这下季安不再瞎捉摸,开始提心吊胆――不是为自己,夫子从来不考他,季安只是担心他家少爷被罚。   然而这担心显然多余,辛弛对夫子的提问应答如流,风度翩翩,侃侃而谈,甚至已经可以与夫子探讨一二。   季安这才知道他家少爷如此厉害,他望着辛弛立在那里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他想,老爷对少爷也太过严苛,明明少爷已经这般厉害,却还是老罚他抄书。   季安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纸上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字,沮丧极了,几乎想把那纸扯烂撕了,可他又舍不得。   这样好的纸,是少爷赏他的,季安宝贝得紧。   上课的时候,季安便走了神,望着自己面前一张纸,不知在想些什么,放学了都没能回神。   身边的公子凑过来看他一眼,读他面前的字:“季…… 安?”   他问季安:“你的名字?”   季安觉得丢脸,慌乱地将纸笔收起来,手忙脚乱之中看辛弛已经回过头来看他了,答话也顾不上,对着这公子鞠了一躬,小跑着去辛弛那,一边收拾辛弛的东西一边说:“少爷,你好厉害!”   宴淮没去收自己的纸笔,看季安跑到辛弛那边去,了然――   穿着打扮格格不入,他还道这是哪个潦倒穷酸书生家里的,原来这稚气可爱的小兔子竟是辛家少爷的小书童。   宴淮本不想来这私塾,对父亲交代给他的事情也不甚上心,在下学时候诸多富家子弟的闲聊声中百无聊赖地想,早听闻辛家待下人宽厚,竟是真的,连个书童都能上私塾来听一听夫子讲学。   当真有趣。 第4章   作者有话说:宴淮:居然不是问我名字如何写,气气。   宴家本不是这一带的。   他家做药材生意发家,生意做大了,分铺渐渐开了过来,宴淮便跟着他爹来了这边。上私塾的第一天,他爹耳提面命让他多结识的朋友没结交到一位,倒是先认识了只怯生生白嫩嫩的小兔子。   宴家新的宅院是一早就派人来置办的,也早就上下打点了一通,不过宴淮他爹――宴家行二,人称宴二爷――到了之后,还是当天便登门拜访了知府,送了许多礼物进去,待到次日,便宴请辛家老爷,在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辛弛当然也要去,于是宴淮便又见着了季安。   真是不知这小书童如何养出来的,白白净净,眉眼清秀,乖巧可人,若非身穿仆从的粗布衣衫,说是谁家的小公子也可信上两分。   然而季安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仍旧绕着辛弛打转转。   宴二爷与辛老爷一边讲话一边互相让到座位上,店小二上酒上菜,辛弛自然便与宴淮说话。   两个人先讲了些场面话,提到私塾,宴淮似是才想起来,随口般地提了季安:“叫什么名儿?”   辛弛说:“季安。”   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果然是小兔子的姓名,宴淮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一遍,笑道:“怎么起这么个名,像是在骂人。”   辛弛道出缘由:“买来的时候说叫季平安,贤兄不知,家祖母闺名中便有个‘平’字,就让他去了。”   宴淮点了头,未及再说什么,辛弛已经换了话题:“宴兄尝尝这道菜,是我们这边特有的,想来你从未尝过。”   宴淮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拿筷子夹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了。   出去的时候,季安正规规矩矩地等在外头,宴淮擦过辛弛身侧的时候,还听见季安雀跃的小声跟辛弛讲:“少爷,家里头备了冰镇的酸梅汤,你解解暑。”   宴淮挑了下眉,停了下来,说:“季安?”   季安看见宴淮,神情有点疑惑,他在私塾的时候只看了一眼,注意力都在自家少爷身上,这会儿觉得宴淮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愣了一下,辛弛才说:“过来见人,这是宴家的少爷。”   季安知道礼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小:“宴公子好。”   这一席饭吃下来,宴淮无聊透了,屋子里从上到下,从他爹到辛家的人,全都无趣的很,只这小书童有些好玩,便故意逗他:“今日问你话,可是没答我。”   看季安目露茫然,宴淮就又提醒:“在私塾里。”   这下想起来了。   季安有点慌了,明显地无措起来,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走神了。”   能与自家老爷结实的人,必定都是有权有势的,他怕这位宴公子因为他今日没有礼数怪罪到自家少爷身上去,又怕因为自己没规矩坏了少爷的事,慌里慌张就要跪,急得耳朵都红了。   宴淮就是存心逗他一逗,没想到把人给吓成了这样,抬手一拦季安要跪的动作,说:“慌成这样,我又没怪你。你家少爷替你答了,快回去吧。”   季安没跪下去,跟在辛弛身后回家,仍旧心有余悸。   路上的时候辛弛在琢磨如何与这新来的宴家相处,面色便是严肃的,季安想歪了,战战兢兢地走了一路,回了辛弛的小院终于憋不住,一边伺候辛弛洗手洗脸解暑,一边讷讷道:“少爷,我,我今日真的不是故意不答宴公子的话的。”   辛弛早忘了这茬了,皱了下眉,才想起来刚刚的事。   这种小事显然不被辛弛放在心上,他敷衍道:“那日后便记着。”   季安惶惶不安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原处,应道:“我记住了。”   又说:“我去给少爷拿酸梅汤,放两块冰可好?”   第二日上学去,宴淮已经到了。   宴家虽然是初来乍到,但是声名是有的,自然不能让宴家少爷坐在门边的犄角旮旯,私塾的先生已经给宴淮安排好了新的位置。   然而宴家少爷不知道怎么想的,说这里通风透气风景好,不肯换地方。   所以,宴淮就还坐在季安旁边的那个位置。   这回季安谨记规矩,见到宴淮先行礼,一板一眼得可爱:“宴公子好。”   宴淮被他那严谨慎重、一丝不苟的小模样逗笑了。   他提起笔来,在案上写了 “季平安” 三个字,递给季安,说:“昨日的季字写错了,该是这样写,拿去练吧。”   宴淮平日里惯用草书 ,龙飞凤舞的,今日给季安写的这三个字却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端的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季安拿着那张写了他原本名字的纸,心里 “咚咚” 地跳。   半晌,他小声说:“宴公子,我叫季安,你写的不对。”   季安其实有点害怕,他担心叫他家少爷知道了,会骂他对宴家公子无礼,但 “平” 字可是犯了他家老太太的名讳,少爷忌讳着的,季安更不敢碰这个字。   他这样战战兢兢,似乎满脑子都是他家少爷,简直到了惟命是从的地步,小聪明都不耍一下,看得宴淮十分没有办法,只好提笔沾墨,把那个 “平” 字给抹了,说:“这样行了吧?”   季安赶紧点头。   宴淮抬手,弹了下他脑门,说:“练字去,若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季安又谢了宴淮一次,缩回自己的地方练字去了。   前一日他写坏了两张纸,心疼得要命,今日便学聪明了,从家里装了清水来,纸也是拿的厕纸,便宜不知道多少,他拿自己的月例买的。   这样,用清水写完等干了还可以再用,直到纸彻底皱巴到不能看了,才换一张。   “季安”两个字练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有点模样了,再去看宴淮给他临摹的那张字,季安望着 “季” 和“安”中间那个黑点,在心里偷偷将 “平” 字也写了一遍。   他写不好,但记住了。   然后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转向宴淮那头,结结巴巴小声开口:“宴,宴公子。”   宴淮在看一本古医书,他爹在家中行二,上头有大伯一家撑着宴家本家,而他在自己这一支中也行二,上头有哥哥,本轮不到他来操持家业,读书也只是开蒙识字,肚里有墨不叫其他人笑话了去便好,他自己是想做个郎中的。   不过今日这本钻研已久的古医书也没能让他专心,心思都在旁边的别人家书童身上。   他见季安转过来,便笑了:“嗯?”   季安紧张得手心冒汗,鼻尖也是湿的,像只从树上窝里调出来的小雀儿,结结巴巴地说:“请,请教…… 公子。”   宴淮好耐心,嘴角挂着笑,侧身听着:“嗯。”   然后便听季安说:“公子…… 我家少爷的名讳,怎么写?”   宴淮的笑僵在了脸上,铺了纸沾了墨,龙飞凤舞地写了 “辛弛” 两个字――用的草书――扔给季安:“这么写。” 第5章   作者有话说:安安:糖葫芦好好吃 (???)?   季安捧着纸,抿着唇,仔细想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如何下笔,七扭八歪地临摹一遍,写得根本不成个样子。   他自小看惯了脸色,其实也不傻,宴淮诚心没有给他好好写,他自然看得出来,于是他就知道宴公子的 “可以问我” 是句客套话。   季安又看了一遍那字,便仔细吹干,一点点卷折起来,收了下去。   之后几天,宴淮想同他说话,季安就规矩听着,垂着头,不言语,问一句答两个字,唯唯诺诺又谨小慎微。   ――这是做下人的本分。   宴淮揣着明白装糊涂,自知把人吓着了,却也不肯给他好好写 “辛弛” 两个字,每日拿些小玩意来逗季安,吃的玩的都有,都是季安平日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可季安却都不肯收。   辛弛回过头便看见宴淮手里拿着个什么小玩意,不知道在同季安说些什么。   他皱了眉,凑过去说:“宴兄,我家书童嘴笨,若是得罪了,还请海涵。”   走近了才看清宴淮手里的是个香囊,辛弛又说:“这香囊怪精致的,宴兄哪里买的?”   宴淮似笑非笑看可怜见儿似的季安一眼,说:“哪里是他得罪我,是我得罪了他,如今巴巴送个小玩意赔不是,安安还不肯收。”   季安百口莫辩,看着辛弛着急道:“不是,少爷,我没……”   辛弛接过宴淮手里的物件,塞到季安怀里,打断了季安的话:“宴兄赏你的,收着就是了。”   有自家少爷发话了,季安这才敢收。   辛弛拿了一下那香囊,闻到些味道,不是脂粉香气,疑道:“怎么一股药味?”   宴淮不爱跟辛弛来往,觉得姓辛的身上一股子装腔作势的味道,烦得很,但又不好真的不理睬,于是收自己的书本,说:“我家自制的驱蚊止痒用的药粉,看你家书童脖颈胳膊都被咬了好些包,才拿来给他一个。”   辛弛把手指放在鼻子边又闻了一下,笑道:“那愚弟可也要问宴兄讨要一个,贤兄不知,我最是个怕蚊虫的,夏日里难熬得很。”   宴淮看他一眼,露在外头的皮肤上一个蚊虫包也没得,和季安那惨样比比,也不知道哪里就如此难熬了。   他心下腹诽,却说着 “是我思虑不周,晚些时候让人送你府上去” 这样酸掉牙的话,脑袋里转了个弯,又打了赔罪的幌子,拉辛弛去酒楼吃饭。   宴家做生意很有一套,辛老爷那日与宴二爷吃过饭之后,便嘱咐辛弛多余宴淮往来,但平日宴淮跟谁都说两句话,又对谁都爱答不理,所以这会儿辛弛自然不会推脱,还提议了一家新开的馆子。   不回家吃饭,自然要差人回去说一声。   宴淮的小厮在外头候着,得了话去通传,又被宴淮叫回来,得了宴淮给的一包碎银:“你也刚来,这里新鲜,传了话不用着急来接我,自己各处转转,玩去吧。”   小厮喜不自胜,说着 “多谢少爷”,刚要走,又被叫了回来。   宴淮笑眯眯看了一眼乖得不行的季安,对辛弛道:“贤弟,我这个随从是个傻的,怕丢了,借你的书童用一用,陪他各处逛逛去?”   辛弛自然应,也扔给季安一包碎银,说:“去吧。”   宴淮的随从叫藿香,是宴淮的恶趣味,他喜欢医术草药,于是他自己的小厮随从全都配了像个人名的药草名。   藿香也不过十四五岁,爱玩的年纪,出了门便道:“你先同我回去通传,我再同你回去,不然我家老爷肯定说我偷懒不放我走的。”   季安心思还在自家少爷身上,有些迟钝,便显得有些傻气,人家说什么,他就是什么,被藿香一直拉到宴家新宅,回了话,又被藿香拽着回辛宅。   到了自己家门口,季安才反应过来,敛了心神去给辛老爷回话。   平时那么嘴笨一个人,这会儿却相当机灵,什么夫子留了很难的题,少爷与宴公子去论讨了,又说少爷得了夫子夸奖,必定不会耽误功课云云。   然而他这机灵是傻机灵,实际上辛老爷一听辛弛是与宴淮在一处,就已经应允了,并不需要季安小心谨慎地为辛弛说那么多好话。   小傻子见老爷未曾不悦,这才略略放心,和藿香去街上闲逛。   这年月太平盛世,夜景繁华,着实热闹。   藿香见什么都新鲜有趣,替府上的丫鬟买了簪花,又拉着季安去买糖人和糖葫芦吃,最后在卖花灯的地界儿流连半晌,啧啧感慨:“我们那边,只有除夕元宵才有花灯,你们这儿真好。”   时间不早了,季安惦记自家少爷,勉强笑笑,小声说:“差不多了吧,得回去了。”   藿香扒拉他脑袋:“爷赏了钱怎么不花?你也忒小心了些,糖葫芦都不买一串,我跟你说,可好吃了!”   其实季安也馋,打小他就没吃过新鲜玩意,一开始是不敢花辛弛给的银子,被藿香撺掇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买了一串,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玩意,小心翼翼咬半颗山楂,又酸又甜,美得他直眯眼。   藿香都吃第二串了,问他:“好吃吧?”   季安使劲点头:“嗯嗯嗯!”   藿香猴孩子一个,祸害乖孩子季安起来就没个完,又开始撺掇:“糖人儿也好吃,去买一个?”   这下季安却又不肯了,细细数出来几个铜板,又去买了一串糖葫芦,挑半天,找了糖最多、山楂最圆润饱满的一个,举着,自己不吃,再度说道:“真的得回去了。”   藿香十分无语,但季安可爱,所以他也不生气,三两口吃掉手里最后一块糕,说:“就你听话,走吧,回去接你的少爷!” 第6章   作者有话说:安安:?(°?°)??   辛弛和宴淮都喝了些酒,不知道是宴淮酒量好还是喝得少,总归辛弛醉得厉害一些,不过也没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只有些迷糊。   季安举着跟糖葫芦傻气得厉害,献宝似的给自家少爷递过去,辛弛接过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手一松,剩下的糖葫芦便掉在了地上。   他醉了酒有些难受,靠记着还当着宴淮的面没失了态,扶着季安跟宴淮告了别。   季安看一眼地上的糖葫芦,有些心疼,但辛弛半靠着他,说:“回去了,我晕得慌,记着让厨房备碗醒酒汤。”   季安收回眼神,扶着辛弛,垂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说:“好。”   季安瘦,且矮,但是干惯了粗活的,夏日里每天几桶井水提来提去的给辛弛消暑,力气倒是有的,稳稳地将辛弛扶住了。   宴淮落在后头没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糖葫芦,让店小二洒扫收拾,抬手就给了藿香一个脑瓜崩:“猴儿崽子,人家都记得给自己爷带点吃的,你爷我的糖葫芦呢?”   藿香缩着脖子躲,笑嘻嘻地说:“爷你山珍海味吃了一晚上,怎么还惦记小的一根糖葫芦,况且又不爱吃。”   他猴儿机灵的,又说:“爷要是想吃,小的给你去买。”   宴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估摸着这会儿卖糖葫芦的都收摊了,便又瞪藿香一眼:“买去吧,买不回来今儿不许回府。”   藿香才不去呢,一溜小跑跟上宴淮的脚步,讨好似的:“少爷你怎么又逗小的玩,今儿我不跟着爷一起回去,老爷怕是又要罚我扫院子。”   一主一仆嬉笑着打道回府,回去自然是洗漱便歇了。   然而另一头的辛府,却不是如此光景。   这个时辰,辛老爷该是歇下了,即便是没歇,也该是在书房。   但今天不一样,季安扶着辛弛回了小院,便看见辛家老爷夫人坐在正厅等着。   季安瞬间起了冷汗,他看看一身酒气的少爷,心想这下怕是要挨罚了。   正琢磨着怎么给少爷求情,或者怎么溜去找老太太给少爷搬救兵,就看见辛老爷点了点小桌上托盘里的东西,说:“这是宴家人送来的驱蚊香囊。弛儿长大了,如今交友做事都很有风范,几日便与宴家少爷结识交好,做得不错。”   辛弛脚下虚浮,靠着季安行礼:“多谢爹爹夸奖。”   辛老爷颔首,后面的话是对着季安说的:“你也不错,去歇着吧。”   季安愣着,心想自己怎么能歇着,少爷喝醉了酒,不喝醒酒汤是要头疼的,且酒气最是燥热,夜里少爷是要睡不着的,他还得给少爷打扇呢。   辛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却已经走过来,从季安手里扶过辛弛,脸色泛着些微微的红,看都不敢看季安一眼,只小声说:“有我照顾少爷呢。”   季安还愣着,十分担忧这大丫鬟能不能将少爷照顾周全。   然而辛弛却懂了。   他今年十六了,跟他差不多大的几位朋友都有已经娶了夫人的,而他却连个填房都没有。婚事自然应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辛弛的事情他爹娘早早跟他提过,待到今年生辰过了,便将辛家的部分产业交给他,到时候他便一心生意,不再去私塾那边,届时自然也有年岁和家世都相当的女子与他为妻。   现在母亲塞过来的这个大丫鬟,应该就是他以后的妾室了。   辛弛想,他的夫人人选,如今估计也已经有些眉目了,可能只等他行了及冠礼,便上门提亲。   辛弛想明白,便任由那丫鬟将自己扶过去,看季安还愣在那,不由皱了下眉,说:“行了,你去睡吧,我有事再叫你。”   季安这才讷讷应了声 “是”,给老爷夫人行了礼,出去了。   可他勤快惯了,从没觉得偷懒是件快活的事情,闷头走到自己的住处,里头和他同住的小厮正裸身站在院子里擦汗,看见季安,惊奇道:“少爷不用你守夜了么?”   季安魂不守舍,晃了晃头,心想有别人伺候少爷了。   他莫名有些委屈,心里酸得难受。   他迈步朝屋子里走,忽然想到些什么,忽的又转身往外跑,吓了院子里人一跳,在后头喊:“小安哥你又怎么了!”   季安没听见,他想起来没给少爷煮醒酒汤,一溜小跑往厨房钻。   厨娘都歇下了,被他央求起来,得了季安些碎银,这才没有骂骂咧咧:“就你鬼机灵,给少爷煮饭做汤这不是我做厨娘应该的,还用你孝敬我。”   季安只抿着唇乖乖地笑,声音软软小小的,请厨娘把孝敬钱收了,等汤煮好,又颠颠地端着往正房那头送。   屋子里黑着灯,季安端着碗有些犹豫,不知道少爷是不是已经睡下。   他站门口不知该进该退,忽然听见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舒服的呻吟,让他想到春日里头发情了的猫。   季安的脚动了动,潜意识的动作差点让他推门而入,却在一句 “少爷” 冒出口之前听到了屋子里声音渐大,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床榻咯吱的摇曳,随着一声:“少爷……”   床榻咯吱声音更重了,随着辛弛的声音传出来:“浪荡东西!”   季安的脸忽的一下就红了个彻底。   他知道那些动静是什么声音了。   自己怎么这样傻,少爷也不是没带他去吃过别人的喜酒,怎的自己就直愣愣反应不过来今夜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屋子的动静越发羞人了,季安涨红了脸,端着食盘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得结结实实,一碗解酒汤全撒了,季安也顾不上,爬起来捡了碗,飞也似地逃了。 第7章   作者有话说:安安:我不干净了 (;へ:)   季安听了自家少爷的墙角,跑回自己那小屋的时候,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同住的小厮忙了一天,早就歇了,有刚睡的被季安吵醒,不大高兴地提醒:“小安哥,你小点声。”   季安下意识应了一声 “哦”,坐木凳儿上,双目无神,头冒傻气。   他魂儿都没了似的,好半晌才缓过来。   缓过来才觉得嘴干,蹑手蹑脚去院子里打水,喝了一大碗的冷水下去,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季安再傻,也知道今天要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他草草洗了把脸,回去躺上床,决定装作无事发生,好好睡一觉。   ――是不能的。   夜晚的寂静能将一切放大,以往的时候,季安觉得夏夜就是伴随着各种虫子OO@@的动静,可今夜那些动静全都变成了他方才听见的那些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   季安想控制自己,可控制不住,反倒是让那些声音越发清晰,他觉得甚至都能看到那画面。   少爷赤身裸体,一头热汗地起起伏伏。   少爷身下的人一声一声娇 *,求着深一点快一点,又求着慢一点。   少爷便给那人一巴掌,啐骂一声 “浪荡东西”。   那人嘤咛着缠着少爷……   季安恍惚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激灵一下,季安清醒过来。   屋外天光微亮,已是清晨。   季安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刚刚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画面全是一场梦,而此时此刻,他的亵裤一片脏污。   院儿里的家仆小厮们早已陆陆续续起床了,洒扫院子的,劈柴搬菜的,纷纷忙碌起来。   季安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换一条新的亵裤,只好硬着头皮穿着,套了外衣起床。   他从进了辛府开始,从未有过如此懒怠的时候,天都亮了方才起床,管家知道了怕是要一顿骂。   季安有些惴惴,又听见有人喊他:“季安,少爷找你呢!”   少爷!   季安提上鞋子就要往外跑,可跑了一步又定在了那――少爷――他实在是不好意思,穿着一条因为梦见少爷而弄脏的亵裤去见少爷。   他咽了一下唾沫,嗫嚅半晌,支吾着说:“我,我告病假。”   同屋的人进来一看,好家伙,脸红得什么似的,赶紧摸他额头:“你别是感染了风寒吧?”   季安脸红是自己臊的,他赶紧说:“没有没有,可能是累的,就是…… 就是能不能帮我跟管家告个假啊?下午我就能好。”   季安晕晕乎乎地躺着,享受管家特许的半天病假,脑子里还是乱。   听见少爷那种事情的墙角其实冲击力也不算大,充其量只是当下的难为情,可后来他竟然还梦到了。   梦到了……   他恍惚看见的那张脸,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和少爷都是男子,怎么能做那种事?   季安又羞又怕,一时觉得自己可能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害了癔症,一时又觉得自己低劣下贱,竟然敢肖想少爷,自责得简直想撞墙。   下午不能再歇着了,不过辛弛留了话,不用季安去寻他,于是季安就在院子里粘蝉――辛弛最烦蝉鸣,季安每年夏日里隔几天总要把院子里的蝉给粘下来一次。   季安瘦瘦小小的,个头也不高,粘蝉的技术倒是练得一等一的好,只可惜今天他心不在焉,眼神瞟过少爷的屋子就想起来些不该想的事情,没一会儿手下一歪,棍子控制不住朝他这边打过来,季安吓得一躲,“咕咚” 一声坐在了地上。   暑热蒸得季安小脸通红,一屁股坐在地上,简直傻不愣登。   季安听见屋内 “噗嗤” 一声笑,他扭头看过去,看见了昨天的那个大丫鬟。   大丫鬟已经从屋里走出来了,站在廊檐下问他话,脸上挂着笑,声音平和温柔:“你就是少爷的书童,季安?”   季安一骨碌立起来,沾着一身的土,“嗯” 了一声。   他一想到昨天听见的动静,再也不敢抬头去看人家,只垂着脑袋立在那,像是在挨训。   那大丫鬟 比季安要大一岁,是从小就跟着辛夫人跟前伺候的,看见季安这个样子,以为他是见过自己在夫人身边所以怕她,就更温柔了些,冲季安招手:“摔疼了没有?”   季安低着脑袋摇了摇,说:“没有。”   他就那么束手束脚地站那,也看不见自己冲他招手,大丫鬟没办法,只好自己走上前了两步,站在季安身前两步的位置,说:“你别怕我,就是在屋里看你摔了,过来问问你疼不疼。”   走近了,才看见季安何止是衣服上都是泥土,小脸也叫汗弄得花猫似的了。   她有些无奈,这小孩子据说是只比自己小一岁的,跟自己一样,从小就被买进辛家,可看着实在是有些和年岁不符的稚气,很招人疼。   季安还不说话,大丫鬟便只好又说:“好,我不吓你,你自己去树荫下坐一会儿,我帮你洗条手巾擦擦汗,好不好?”   季安这才抿抿嘴,乖乖去树荫下面,在大丫鬟去洗手巾的时候,悄悄揉了揉自己摔得贼疼的小屁股。   不一会儿大丫鬟便又出来了,不仅拿了条手巾,还给他倒了碗茶。   季安这会儿才从之前的别扭难为情之中摆脱出来,看着大丫鬟温柔的笑,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自己的娘。   他娘过世太久了,那时候他又太小,所以他其实有些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也很少想起来。   这回大约是因为对方太过温柔和善,又细致体贴,季安伸手接了手巾和茶碗,小声说:“多谢姐姐。”   大丫鬟一愣,脸有了一点红,轻轻笑着说:“以后可不要当着外人叫我姐姐,有别人在的时候,记得要叫姨娘,不然管家要罚的,知道吗?”   季安点头说 “记住了”,擦了脸喝了水,大丫鬟又嘱咐他粘蝉也等日头没这么毒了再说,然后才回了屋子。   季安又道了一次谢,看着大丫鬟进了屋子,才后知后觉般地明白一个事情――他家少爷,也是该成家的年岁了,今日有了姨娘,隔些日子,应该就会有少夫人了。   他蓦地有些难受起来,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胸中茫茫然又惶惶然,却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第8章   作者有话说:鞠躬,谢谢各位老板~ 是换攻文学,所以前面辛弛戏份会多,为了保证大家早点见着宴哥哥,换攻之前咱都日更!(豪言壮语. jpg) 并再度提醒,辛弛和安安 do 了!不接受的朋友快跑啊,不要看到了再留言说不接受,我会哭哭的。   这些年都是季安伺候辛弛,季安看着细瘦弱小,倒是没怎么病过,今日这一病,辛弛才反应过来,他身边用的顺手的小厮竟只有个季安。   这样总归是不好,辛弛便问管家要了个机灵得体的,让他跟在身边,带出去了。   辛弛最近逐渐接手了大半辛家的生意,今日下了学,想到要去铺子里查账,回来时便有些晚了。   季安没有过等少爷回来的经历,今回是头一遭,此时却连屋里都去不得,坐在院里石凳上,觉得分外煎熬。   他就这样枯坐等着,被蚊虫咬了许多包都没有觉察,听见前院传来了动静,下意识地 “腾” 一下立起来。   来的却不是辛弛,而是藿香。   季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瞬间的失落被藿香抓了个正着,藿香立即不干了:“好你个季小安,见着我这么不高兴么!”   他唬季安玩的,没想到季安当真,抠着手指跟他道歉:“不是,我…… 我刚刚在走神。”   藿香被他逗笑,几步蹿到他跟前,神神秘秘地掏出怀里的宝贝――拿油纸层层裹着的四块糕饼:“听说你病了,我想来看你,求着我家少爷来的。”   他把糕饼往季安手里塞:“这个不腻口,你尝尝,很好吃。”   季安愣着,那糕他见过,三小姐的贴身丫鬟去给三小姐买,贵得很,一块就抵他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藿香觉得他傻乎乎的,越发好玩,又说:“你不吃啊?那不给你了啊――”   季安刚伸出来的手又一下缩了回去,被藿香十分没办法地捉住了,然后糕饼被塞到了手里边。   藿香坐他旁边的石凳上,说:“我家少爷说得对,你就是个胆小的小兔子,稍微一吓唬就能唬住,我逗你的,你还当真,傻不傻。”   季安珍惜地尝了一口那糕饼,甜而不腻,软滑可口。   他吃了一口就舍不得再吃,小声说:“谢谢你。”   藿香看他吃了就高兴了,说:“银子是我家少爷赏的,我跑个腿而已,不用谢我。”   做下人的其实都懂规矩,饶是藿香这种闹腾的,也知道分寸,他陪季安在院子里坐着,倒也没惊动院里其他人。   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其实大多数时候是藿香在说――季安忐忑不安又不上不下的情绪倒是被缓解开了。   糕饼怕坏,季安舍不得,也被藿香监督着都给吃了。   时辰不早了,藿香留不下太久,说着改日再找机会来找季安玩就要走,季安便出去送他,远远看见了宴淮立在那,在跟他家少爷说话。   这下季安便不是送人了,他跟着藿香一块往外走,去迎他的少爷。   宴淮远远瞅见藿香过来,也看见藿香后头跟着的季安,这小笨蛋刚刚没看好路,差点摔一跤。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辛弛便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见着辛弛,季安早上那些不安反倒是没了,少爷还是他的少爷,神采英拔,品貌非凡,他昨天的那场混乱,也不过是被听到的那些不该听的吓到了。   季安过去,习惯成自然地想接少爷手里的东西,才想起来辛弛今天带了别的小厮。   他举了一半的手缩回去,小声叫了一声 “少爷”。   被无视了半晌的宴淮一直旁观这小笨蛋,嘴角沾着零星糕点渣,鼻头有点红,应该是被蚊虫咬了个包,在昏暗的灯笼光里头,十四岁的少年竟让他觉得有点稚如孩童。   要是生在富贵人家,做个小少爷,这招人疼的模样,怕不是会千宠万爱,被当成掌上明珠。   只可惜……   宴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了一句 “只可惜”,他将自己的思路打断,对辛弛说:“这猴崽子可算想起来他家少爷了,时辰不早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季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礼数,找补地给宴淮行礼:“宴公子…… 好。”   他理亏心虚,声儿小小的。   宴淮听了,就有点想绷住脸逗逗他,然而一想到这小笨蛋胆子小得很,吓一下估计晚上都睡不好了,便又收了心思,没为难他,笑着 “嗯” 了一声,才与辛弛告辞走了。   宴淮一走,辛弛便把自己的腰带给拽了。   夏日实在难熬得很,站在这里说几句话的功夫,内衫就已经湿透了,辛弛解了腰带抖搂着衣服扇风。   季安知道辛弛怕热,平日里辛弛回了院儿里也惯喜欢解了腰带图凉快,和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不大一样,多了些不修边幅。   什么样的辛弛,季安都觉得好。   他跟平日里一样的,去接扇子要给辛弛扇风,辛弛却没给他,说:“今儿不去书房了,你们俩也去歇着吧。”   季安愣了一愣,傻乎乎地问:“少爷,不…… 不洗澡了?”   不过没等辛弛说话,另外那小厮便拽了季安一把,拖着他往厢房那边走,念叨他说:“少爷现在有屋里人伺候了,哪里还用得上我们,你傻不傻!”   一个晚上,他被两个人问 “你傻不傻”,季安觉得自己应该是傻的,不然为什么少爷不用他伺候了,可以睡个囫囵的舒服觉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季安又一夜没睡好,倒不是他胡思乱想了,而是他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被蚊虫咬了许多包,实在是痒的厉害。   到了后半夜,季安才想起来宴淮给他的那个荷包,翻出来拆了些药粉兑水涂了,才终于睡着。   虽没睡好,但第二天季安却仍旧早早就起了,按着习惯,用水井里的冷气镇上辛弛的早饭,然后去挑水往辛弛屋子里送。   辛弛倒是也起了,这会儿正在那个大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洗漱。   在功课和生意上头,他一向勤勉。   所以辛弛起了倒不算是个意外,让季安意外的,是他看见昨天跟着辛弛的那个小厮竟然也在外头候着。   季安眨眨眼,没忍住小声说:“少爷,我病好了,能跟你去私塾了。”   辛弛正在挑腰间配饰,没明白季安的意思,说:“昨日书箱拿回来就没动,你去拿吧。”   季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多话,小跑着去拿辛弛的书。   一直到了私塾,季安还坐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跟着读书,辛弛吩咐另外那个小厮:“你去替我传个话,让珍宝阁的掌柜备几样礼物,首饰什么的,不要太贵重,但要拿得出手,晚些时候我过去挑。”   小厮应声出去,季安已经将辛弛的笔墨纸砚摆好,却没回去自己那坐着,跪坐在辛弛跟前,半晌才小声问:“少爷,您…… 您还要季安伺候吗?”   辛弛笑道:“怎么,想赎身了?”   这回答让季安呆了一下,像受到惊吓的兔儿,然后他开始飞快摇头:“不,不是,少爷对季安有恩,季安一辈子都伺候少爷!”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没了底气,小声补充道:“如果少爷要我的话。”   辛弛这才大概明白了季安的意思,好笑起来:“我让你进来跟先生读书,是拿你当心腹,知道吗?”   他敲了敲季安的额头,又说:“过些日子少夫人过了门,爷就得接管家业了,你见哪家掌家的老爷少爷身边只一个小厮随从的?到时候给我办事,就你一个,累死你。”   季安顿了一下才明白辛弛的意思,能一直跟着少爷便好,他抿着嘴偷偷笑了,还以为谁也发现不了,其实嘴角的酒窝把他出卖了个彻彻底底。   他表忠心的时候总不让人觉得市侩谄媚,反让人觉得乖巧可心,冲辛弛说:“少爷,我不怕累。”   辛弛又敲他额头一下,说:“那便回去练字。”   他说:“爷知道你忠心,过个两年到了岁数,爷也替你找门好亲事。” 第9章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老板的海星,鞠躬~   月底,是知府宠妾的生辰。   大约是知道这日子,知府夫人管不得知府,便假作不知,寻了借口回娘家,眼不见心不烦去了。   知府夫人这一走,那宠妾便越发没了管束,知府将她纵上天去了,在府上给她办生辰宴,请了名妓来作乐跳舞,又将宏福酒楼的名厨请来了家里,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张灯结彩,丝竹舞乐,排场弄得相当之奢侈。   氏族名流都得了请帖,辛家自然也在其列。   辛弛日前便在珍宝阁定做了一副首饰,名曰 “月华灼灼”,因为那宠妾的名字中带了个“华” 字。   其实知道宠妾是宠妾的人良多,可知道她闺名叫章华的人并没有几个。   章华见了那副首饰,弯唇笑了,知府大悦,着人来请辛老爷和辛弛,说他爱妾喜欢,问这名字来由。   辛弛尚未彻底掌家,这时候轮不上他说话,只跟在辛老爷身后恭敬地听着。   辛老爷从 “月华灼灼” 这四个字开头,引经据典的,暗着将章华夸赞一番,引得章华低笑了一声,说:“辛老爷有心了,多谢。”   辛弛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眼前的美人穿一身鹅黄色裙装,配一套月白的玉石首饰,眉眼精致,皮肤嫩滑白皙,端端是个美人,可――   可这美人有喉结。   他没听错,那声音虽然故意捏细了,有些雌雄难辨,但那的确是个男人的声音。   原来只听说这宠妾出身低贱,没成想竟然还是个男人。   辛弛呆在那里,一时间因为冲击实在太大竟忘了避嫌低头,被知府瞟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赶紧迅速敛住心神微微垂头,不敢再随便乱看了,心里却忍不住痒了起来。   他在私塾结识很多人,其中一位贺家的小少爷,叫贺齐家的。   贺齐家能不能 “齐家” 不知道,成家得倒是很早,尚未及冠就已经纳了五房小妾,早早做了爹,后来为了管住他,家中父母很早便让他成了婚,可他本性难移,不在家中祸害婢女了,就出去妓馆风流快活,私塾也去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是被家中逼迫着去了,也是与私塾中一些富家纨绔一处玩闹取笑,根本不会好好读书,是个妥妥的败家子。   有一回这人拿了本不知哪里淘来的混账东西,躲在私塾外头的榕树底下分给他们传看,上头画俩男人,情态缠绵,姿势繁杂。   一帮纨绔传看一番,便纷纷逃课,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到哪里去了。   不过那本子辛弛倒是也看见过,贺齐家这人脑袋实在不怎么好用,蠢得厉害,辛弛给他个好脸色他就能把辛弛当拜把子兄弟对待,于是这好东西当然也给兄弟分享。   当时辛弛只当个猎奇的新鲜玩意翻着看,看完扔回去,半开玩笑道:“仔细收好了,叫你爹娘知道了,小心又是一顿板子。”   可如今当真看见一个男人做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妾,瞅着章华那玉润白皙的耳垂,他竟忍不住好奇起来――那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胡思乱想着,宴席已经开席,知府一手握着美人的纤纤细指,一手冲辛家父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入席吧。”   辛弛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忍不住朝章华的方向看过去,不过他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饶是心里在想些下作卑劣的事情,但他与旁人宴饮闲聊却也一切如常,没人看得出来辛弛有什么异常。   直到后半场的时候,辛老爷让辛弛自去寒暄玩乐,辛弛便端了酒杯,去荷塘边吹风。   人人都忙着客套寒暄,厅内觥筹交错不绝于耳,他热得心浮气躁,只想寻处安静的地方先歇一歇。   然而荷塘边蚊虫更多,季安担心辛弛被叮咬了,拽了宴淮送他那个装了驱蚊药粉的荷包塞给辛弛,小声说:“少爷,出来的时候以为是在内室,荷包只配了一个,荷塘边蚊子多,这个拿手里吧。”   辛弛 “嗯” 一声,却没能得清净。   远处贺家不学无术的小少爷冲他招手:“辛弛!辛弛!这里!”   辛弛将他爹的圆滑学了十足十,便是心底不耻这些纨绔,却也从来不会表现在明面上,更从来没有学些所谓清流,摆高姿态不与他们往来。   他与纨绔结交,就能做个纨绔样出来。   所以他将扇子插到衣领子后面,带着季安走过去,道:“这是在玩儿什么?”   那边是与贺齐家经常混在一处的几个纨绔,桌子上摆着果品酒水,乱糟糟的,还扔着一方女子的手帕,不用想都知道刚刚这几个人怕是骚扰人家知府府上的婢女了,果真是糊涂透顶。   这里头只有贺齐家被家中逼迫去私塾,算是与辛弛相熟,主动道:“下注猜婢女裙子的颜色,辛弛,你也来下个注。”   贺齐家显然是喝多些,露出几分醉态,东倒西歪地倚着案几,却又没有醉得十分彻底,笑嘻嘻道:“我压了黄色,你们可不许与我重复了。”   辛弛掏出些银子扔在桌子上,随口说:“红色。”   下人们来来往往伺候宾客,不一会儿便有婢女从这边走过,竟是让辛弛猜中了。   贺齐家懊恼道:“辛弛,你读书厉害,怎么下赌注也这么厉害,不行不行,你再猜!”   吵吵闹闹的又猜了两三回,贺齐家回回都输,被起哄着又喝了不少酒,一掏荷包――空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一杯,道:“没意思没意思,回回都输。”   纨绔们的玩乐法子自然多得是,其他人便提了其他玩法,贺齐家却都觉得没意思,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倾身向前,趴到了桌子上,小声说:“给你们说个有意思的。”   众人纷纷附耳过去,围着贺齐家说:“快说快说。”   贺齐家神神秘秘,朝着园子中间一指:“知府老爷的那个爱妾啊――”   他拖着长音,故意吊人胃口,然后才说:“是个男的!”   辛弛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做戏敷衍,贺齐家这话一出来,却正好扎在了他心里的痒处。   放在平时,他断然不会参与进这种聊知府内宅事情的话题里头去,可今日他却往贺齐家那边稍稍凑了点,故意道:“男的?”   贺齐家这个蠢货,早就忘了自己给辛弛塞过那种画本了,还以为辛弛不知道这种事,得意洋洋地说:“对啊,男的。辛弛,这你可就没我有经验了,女人固然好,可那些小男倌弄起来,嘶――”   他越说越兴奋,提议道:“一会儿这边散了场,去不去卿玉坊?听出新来了个挂牌子的公子,还没开 * 呐!辛弛,带你去尝尝新鲜?” 第10章   作者有话说:可以骂了。我跑了。   “少爷,你不能去。”   季安跟着辛弛五六年,从来没对辛弛说过这样的话,辛弛甚至怀疑如果自己哪天说要季安的命,季安也不会对他说一个不字。   然而现在,季安红着脸拽着他的衣袖,一脸的祈求,拉着他不肯让他走。   这事儿不光彩,谁想他被个书童这样拦,辛弛没了面子,一用力把衣袖从季安手中拽出来,那力道差点把季安拽个趔趄,恼火地说:“谁教你的,敢拦着我出门了。”   季安眼眶是湿的,不知道是不是要哭,小心翼翼地往房门的方向蹭,似乎是想要把门给堵上,哀求辛弛说:“让老爷知道了,是要罚跪祠堂的。”   辛老爷做生意时应该算是个奸商,然而为人却算正经,从不去花柳之地,自然也不许辛弛去这种地方。   其实辛弛也并不对这些谢馆秦楼很感兴趣,平日里未曾踏入过一步,偏偏今日喝了些酒,又见过知府那男妾,被贺齐家一撺掇,兴致上了头。   他推开季安:“爷偏要去,滚开。”   季安腿磕在了门框上摔在地上,疼得直吸气,却还是使劲摇着头想要拦住辛弛,眼泪已经掉出来了,泪眼婆娑的,抱着辛弛的小腿哭道:“少爷,求你了,老爷早晚会知道的,别去。”   辛弛气从心头起,抬起脚来照着季安要踹,然而一眼撇过去,忽然又收了脚。   他蹲下去捏着季安的脸,笑:“那怎么办,爷要泄火,你拦着我不让我去,爷下不去火儿怎么办?”   季安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辛弛的裤脚,脸却红了:“少爷,少爷不是…… 少爷不是娶了姨娘。”   一向都是辛弛说什么是什么,季安第一回 忤逆他,怕得声音都在抖。   可辛弛却做出来更恶劣的事,俯视着季安说:“可爷今儿是要去给个挂了牌子出来接客的公子开 *,知道什么意思么?”   季安讷讷地摇头。   辛弛便说:“爷今儿想玩男的。”   季安被吓得呆住了,抓着辛弛的手慢慢松开,喃喃地说:“男…… 男的。”   他这边一松开手,辛弛便起身,拍打两下被抓皱了的地方,抬腿要往外走。   季安只又愣了一下,忽然从地上翻身爬起来,追出去抱住辛弛的胳膊,在辛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要呵斥他的时候,哭着道:“少爷,我,我就是男的。”   月光底下,季安一张素白的小脸哭得满是泪痕,凄楚又可怜,可眼里全是辛弛,似乎根本放不下别的东西。   他未经人事,也无人教他这些,季安手足无措地抓着辛弛的手往自己衣服里面拉:“我,我伺候少爷。”   ……   ……   疼,很疼,特别疼。   季安对于爬上了少爷的床的唯一印象,就只有疼。   被打横抱起来扔在床上的时候很疼,后来在床上被少爷压着弄的时候更疼,他晕死过去再醒过来,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   季安并不敢真的睡在辛弛的床上,甚至在意识迷离的时候都在想着不能被别人发现,被发现了,老爷会打死少爷的。   然而实际上,便是真的东窗事发,可能会被打死的,也只有他。   可傻瓜季安看不透这一点,路都走不好了,还要挣扎着一瘸一拐回厢房去睡。   他那儿疼得厉害,怎么躺着都不舒服,可又觉得呼吸之间都是少爷身上的味道,便又觉得怎样都值得。   辗转一夜,季安清晨的时候才堪堪睡去,还没有睡沉便又被人吵醒,同住的小厮在他耳边嚷嚷:“季安,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书房里,辛弛也已经醒了。   昨天他在书房的塌上要了季安,弄了很久,而且又喝了酒,结束之后懒怠得很,于是就在书房歇了。   第二日醒来,看着塌子上已经干涸的某些痕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觉得有些隐隐头疼。   恰好这时候小厮来报,说季安病了。   辛弛 “嗯” 了一声,用拇指关节抵着眉心,看起来也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说:“那便放他一日的假,去小厨房说煮碗醒酒汤来,别的就不用了,我没胃口。”   下人生病哪有主子重要,小厮一下就把季安给忘了,立即跑去厨房吩咐,又报了管家,请了郎中来。   辛弛院子里围了一大圈人,辛家长子长孙自然重要,辛老爷和夫人自不必说,连他几个妹妹都来探望,辛老爷的三房小妾抱着还没百日的小娃娃一脸关切地站在最外圈。   郎中看完,说是没什么大碍,应是暑气太重,心火盛,有些上火。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外头候着的小厮丫鬟也算松了口气。   郎中开了房子,辛老爷让管家拿了谢银亲自送郎中出去,又命人赶紧去抓药煎药,辛弛收在屋里的那个大丫鬟此时贴身伺候着,隔一会儿便用冷水洗一次帕子,换着给辛弛敷在额头上,脸上尽是忧虑之色,辛夫人拿自己的绣扇亲自给辛弛打风,眼眶泛着红,责怪辛老爷道:“听翠禾说,弛儿昨日没回房,就歇在书房睡的,他又要读书做功课,又要看账管店,你总对他那么严厉做什么,这都累病了。”   翠禾就是辛弛填房的那个大丫鬟,从小是跟着辛夫人的,见夫人一落泪,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擦了,继续抿着唇给辛弛敷额。   一个辛弛病了,忙得一整个院里都鸡飞狗跳。   自然,也就没人还顾及得上季安了。   季安整整烧了一日,等晚些时候同住的那小厮回来,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这时辰太晚了,管家已经歇了,院子里的下人们忙活一天,也都已经睡下,那小厮不敢因为一个季安就搅扰管家请郎中,只能学样子给季安也敷了个冷手巾,跟季安说:“你挺一下,少爷病了,今日没顾上你,明日我就去报管家给你请郎中。”   季安没太睡着,但是也不算清醒,迷迷糊糊听见 “少爷病了” 几个字,不由得蹙起眉头,很小声地说:“少爷…… 怕热……”   然而那小厮出去打水洗脸了,没听见季安的话。 第11章   作者有话说:宴哥哥:老婆只看到了狗男人,气气。   去给辛弛抓药的是辛老爷身边的贴身随从,正好去了宴家的一处分店,辛弛病了这个消息就这样传到了宴家耳朵里。   知道了消息自然没有不去看望的道理,第二日,宴淮虽然不耐,可他长兄不在,他不耐烦也没办法,只能听他爹地吩咐,备了礼物补品,亲自上门去探望辛弛。   藿香从知道要去辛府就很高兴,他总觉得季安怯怯的小模样很好玩,便总想去找季安,给他带些看上去就不是季安敢买的小零嘴。   但这两天他都没在私塾看见人。   现在知道原因了,辛弛病了,季安这个他家少爷的跟屁虫肯定又在绕着他家少爷转圈,谁知跟在宴淮身边去了辛弛的院里,竟还是没看见人。   辛弛是在会客厅见的宴淮,客气地说:“劳宴兄费心了,只是中了暑热,没什么大碍。”   辛弛的确没什么大碍,前一日是因为宿醉不太舒服,歇了半日就已经好了,但却是总有些心不在焉,隐隐觉得能闻到些什么味道。   便让人烧了水,翠禾伺候着他仔仔细细沐浴过了,等翠禾替他系腰带的时候,辛弛才想起来季安。   一想到这个人,辛弛才觉得舒服了些的烦躁又严重了起来。   他看着翠禾的手,想起来季安哆哆嗦嗦解自己腰带的指尖,看着翠禾低垂的眉眼,想起来季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是泪的样子,看着翠禾裸露在外的脖颈,想起来季安在他身下高高仰起来的脆弱纤细的脖子。   他想起来季安怯怯地抖,想起来季安隐忍地哭,也想起来季安的乖。   恰好他母亲担心他是事务繁多累着了,要他好生休息,于是辛弛便顺水推舟地称自己是病了,想要好生静一静。   那一晚只不过是因着见着知府一个男妾,他一时好奇应了要去青楼,怎么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发展成这样子本来也没什么,季安是他买回来的,少爷玩了个小厮,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   可他本该尝了新鲜就罢了,现在竟一时害了癔症,尝了,还想回味。   小厮给他送过来煎好的药,翠禾在一边伺候他喝,辛弛望着眼前那小厮的脸,心想昨日若是这东西敢在自己面前说一句 “我伺候少爷”,他定是要一脚把他踹开出去。   他烦,不耐地挥挥手让那小厮出去,一口将那汤药闷了,苦得直皱眉,转头问翠禾:“酒渍梅子呢?赶紧端过来。”   翠禾没来得及准备,慌忙去找。   辛弛就更心烦了。   一嘴苦味,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季安伺候他吃药的时候,从来都将糖渍梅子一块送过来,喝完药梅子便递在嘴边,他很少吃苦。   他一个下午情绪都是低气压,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出声,生怕触了辛弛的眉头。   一直到夜里,翠禾伺候他更衣,辛弛一言不发地将人抱上了床。   开始得很急切,伴着女子一声惊呼,然而过程中辛弛却心不在焉,麻木的行事,连一些温存都吝啬给出,看着身下的人因他娇羞、情动,他却无动于衷。   最后草草收场,翠禾难为情地裹紧被子,红着脸,一副小女儿的情态,眷恋地想要依偎在辛弛怀里:“少爷。”   辛弛将她推出去,让她躺在榻上,说:“歇了吧。”   说完便翻过身去。   他断定自己是憋狠了要发泄,才会在日里总没来由想起来那一晚的季安,可他已经有填房,泄欲本不该是季安的事。   然而他怀里的人是翠禾,年岁正好,姿容婉转,给了他便守着女子的本分,以他为天,可他却仍旧没来由要想季安。   枕边还有些女子惯用的脂粉香,这是芙蓉阁出的上好的脂粉,辛弛猜应是自己母亲赏给翠禾的,他今日闻着却嫌熏人。   于是,辛弛终于合衣坐起来,起身去了书房。   他一夜没怎么睡,气色自然不太好。   宴淮将一个小木盒推在桌上,说一些场面话:“大夫看过说无事便好,这是家父让送过来的补品,去火气的,让下人用了煲汤便好。”   辛弛说着多谢,将补品收了,跟宴淮谈外面生意上的事情。   在这方面,宴淮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虽然懂一些,可却实在是不甚上心,又觉得相当无聊,不怎么聊得起来,正巧一抬眼看见藿香做贼似的目光四处乱瞟,灵机一动,话头一转,忽然问:“贤弟,你那小书童呢?”   直到这会儿,辛弛终于才发现一丝不对劲,从昨儿开始,他竟就没见着过季安。   他自己心里有魔障,陷在其中,想到季安便是那一夜的事情,心里在不由自主地躲着避着,都没察觉这其中的不合常理。   季安自小跟着他,日日向阳花追日头似的绕着他打转,没有哪回是他这边不舒服了,季安竟没在跟前用细细小小的动静问他 “少爷,还难受吗” 的。   被宴淮这一问,辛弛才终于着了人来问怎么回事,方才知道季安竟然也病了。   与季安同住那小厮正在洒扫院子,抱着把大扫帚就被带了过来,老老实实地说实情:“小安哥昨日就病了,只是少爷也病了,没人顾及得上他,今天早上已经报管家去请大夫了。”   辛弛神情有些不大对,只不过没人留意到,他问:“大夫怎么说?”   小厮答:“大夫还没来呢。”   那一日季安气儿都喘不匀了的在他身下小声哭的样子忽的闯到了脑袋里,辛弛神经一凛,端起茶碗来喝一口茶,说:“那就再去请一次。”   这已算是失态,喝茶便是遮掩。   宴淮在一旁看着听着,没吱声,也不管藿香听见季安病了之后着急地不顾规矩拉了他两次袖子,到这会儿才终于开口。   他语气淡淡,十分不经心的样子,说:“我日常读过些医书,大夫若是有事耽搁了,不如我先去看看他?”   提议的时候宴淮只是想找个托辞,好不用跟辛弛讲那些生意经,他着实是没想到季安竟然病成了这个样子。   季安烧到第二天,人已经很虚弱了。   他太难受,睡不踏实,恍恍惚惚地半梦半醒着,感觉嘴唇一润,是有人在喂他喝水。   烧了两日,他嘴唇已经干裂不成样子,苦于没人递一碗水给他,现下好不容易喝上了,有些急,险些呛了,就听见藿香的动静:“你慢些!几天没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季安觉得有些吵,皱着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便望见了立在一旁的辛弛。   辛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有些出神的样子。   季安病恹恹的小脸上却露出来了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用烧得沙哑又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声叫:“少爷,你来啦?” 第12章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甜一下安慰你们~   季安长得不算好看,最多可以称得上清秀,可他病着的时候,该泛红有血色的唇惨白一片,反倒是一张白皙的小脸烧得通红,又瘦又小的缩在被子里,乖得让人生怜。   藿香脸都皱一起去了,心疼地责怪季安不好好看顾自己,宴淮嫌他吵,将手里的扇子扔藿香怀里:“研磨铺纸去!”   辛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吩咐自家的小厮去给宴淮备纸笔,又迟疑着问:“他怎么样?”   宴淮给季安切过脉,想说 “没什么大碍” 的时候,目光在季安遮掩在薄被下的脖颈上的某一处顿住了。   那像是被某种蚊虫咬过,又像是淤伤,还像……   宴淮凑过去一点,对季安说:“张开嘴我看看。”   季安很乖地配合宴淮的检查,老老实实张开嘴巴,吐出一小节红软的舌来,目光却落在辛弛身上。   他眼神水汪汪的,看得辛弛心头一窒,目之所及是季安乖乖张着嘴露出来的舌尖,他几乎是立即想起来了它的柔顺和乖巧。   辛弛浑身不自在起来,找借口道:“宴兄,我去叫管家来,你开好了方子就让他去抓药。”   宴淮 “嗯” 了一声,又对季安说:“好了。”   他本意不在看季安的舌苔,这本来就是个幌子,为了靠近一些,看清楚季安脖子上的痕迹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辛弛一出去,屋子里面只剩下宴淮和季安两个人,季安的注意力才落在了宴淮身上,他嗓子又干又哑,对宴淮道谢:“宴公子,谢谢你。”   他身份低微,实在是不该让宴淮为他诊病,若非刚刚辛弛在,他一时间走了神,季安是不敢躺着让宴淮给他诊脉的。   但既然已经诊了,季安便只能又说:“我没有事的,给宴公子添麻烦了。”   宴淮不搭理他那一套尊卑有序的废话,直接问:“季平安,你有哪里受伤了没有?”   季安被他问愣了,一时不知道该提醒宴淮不要讲那个 “平” 字,还是该遮掩说自己没有受什么伤。   他傻愣愣地看着宴淮,宴淮又说:“我现在是郎中,你不要跟我扯瞎话,你烧得很厉害,小心自己的小命。”   他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但听起来是有些不高兴了。   季安当然是怕死的,可也不敢对一个外人说出来自己和少爷做了那样的事情,只好模模糊糊地含混道:“有,有破了的地方。”   宴淮目光往他身下的方向瞟了一眼,但没再说话,可季安忐忑不安满脸惴惴,似乎是生怕他还要问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   好在宴淮什么也没有再问,将他本就盖得很好的被子给他掖了掖被角,说:“季平安,我带过来的小厮少,藿香很喜欢你这个玩伴,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宴家找我帮忙,听懂了吗?”   季安其实不是很懂,他是他家少爷的书童,做什么要宴家公子帮忙呢?   可宴淮的语气很亲切,很温柔,季安被蛊惑了似的,老实点了点头:“听懂了。”   宴淮笑了,给他换了一条冷敷的手巾,说他一句:“小傻子。”   换了手巾,宴淮便起身出去给他开方子了,隔了一会儿藿香蹿了回来,给季安端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看季安端着碗乖乖地喝,食欲看着还算不错,这才算是放心下来,安慰季安说:“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我家少爷虽然没治过几个病人,但是他很厉害的,真的。”   季安一口粥含在嘴里,差点呛到。   他想到自己对自家少爷的盲目崇拜,然后类比到藿香对宴淮身上,很害怕地皱着眉想,不会真的被宴淮治到一命呜呼吧?   藿香并不知道季安在想些什么,看他不吃了,还以为季安吃饱了,念念叨叨地说:“赶紧吃完,你吃那么一点怎么好起来啊?”   季安 “咕咚” 咽下嘴巴里的那口粥,小心翼翼地捧着碗问藿香:“宴公子…… 真的很厉害?”   藿香说:“对啊,我家少爷不是给过你驱蚊虫的香囊?好用吧,那就是我家少爷自己配的方子!”   每年夏天都会被蚊子咬得很惨的季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年他的确少受了不少罪。   他为刚刚对宴淮的怀疑表示羞愧,脸颊发热,只好闷头喝粥。   等他喝得差不多了,藿香才凑过来帮他收拾了碗筷,又塞给他一盒子药膏,神神秘秘地说:“拿着,我家少爷说要偷偷给你,治外伤的――”   “季安你什么时候还受了外伤?!”   藿香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不对劲,都忘了宴淮嘱咐的不要声张,声儿立即高了。   季安拿着药膏,一想到自己 “破了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又是怎么来的,就羞得没脸见人了,哪里还想得出来怎么编理由骗藿香,傻愣愣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就,没事。”   藿香是真把季安当朋友的,一着急,非要扒开被子看看到底伤在了哪里,季安力气没有藿香大,正急得快哭了的时候,宴淮的声音传了过来:“藿香?送个药怎么送这么久,还回不回了?”   自家主子发话了,藿香又一时被季安抓着被角拦住动作,只好高声回:“就来!”   然后又换了小一些的声音嘱咐季安:“下次!下次再审你,你好好歇着!”   季安松了口气,乖乖点头答应藿香,目光瞟见自己住的这厢房门口飘过一角青色,是宴淮今日外衫的颜色。   藿香走了,屋子里静下来,季安期盼地等了一会儿,辛弛却并没有再进来。   他没什么精神,怏怏的,昏昏欲睡,又惦记着两日未见的少爷,挣扎着不想睡过去,恍恍惚惚中侧了下身子,被硌了个龇牙咧嘴――是藿香塞给他的那个小药瓶。   季安伸手下去,摸索了一会儿,在腰侧找到那个瓶子。   细白的瓷瓶,精致的做了个旋扣的盖子,季安抿着唇思考了一会儿,打开那小瓶子,用指尖蹭了一点出来,红着脸将手缩回被子里,瑟瑟缩缩又战战兢兢地往身后的位置擦。   那地方肿得很厉害,一碰就疼。   季安哆嗦着涂了两回药膏,疼得额尖冒汗。   但很快就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凉意,很好地缓解了那儿的肿胀酸痛。   季安难受也不敢出声,抿唇躺着,等药膏发挥作用,姿势别扭地想将那小瓶子压到自己枕下时,看见了瓶底的雕刻――   那是一个宴字。 第13章   作者有话说:不要对直男产生好感,会变得不幸。   不知道是宴淮的药的确好用,还是季安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总之吃了两日的药,季安便真的好了。   病着的这两日,季安一次也没有见过辛弛。   反倒是翠禾来过两次,没进屋,季安只是听见了翠禾在院里说话的动静,隔一会儿就有莲子甜汤给他送了进来。   季安想他的少爷,可又觉得少爷不来才是正常的,哪里有主子来下人住的地方探病的呢?那一日少爷来过一次,季安已经很知足了。   而且若不是得了少爷的话,翠禾怎么会来看望自己,还给自己送甜汤呢?   季安回味起那碗甜滋滋的汤,莲子那么软糯,上头撒着些蜜,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少爷待他,自然是好的。   季安这样想着,去辛弛的院里,习惯性的先打井里的冷水,用冷气儿镇上辛弛的早饭。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入秋了,到时候天气就该凉下来,少爷就不用这样遭罪了,而且…… 而且少爷的生辰就要到了。   季安一边摆早饭,一边暗暗想自己有什么可以送给少爷的。   毕竟现在不同以往,他和少爷…… 和少爷那个了,季安觉得自己有资格可以送少爷一样东西。   早饭准备妥了,季安便去给辛弛收拾书箱。   没成想书房竟很整洁,一点儿也不似以往的时候,辛弛前一日在书房读书看账,书桌总会有些乱的。   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脸不争气地红了。   旁边的榻子早就收拾得整洁干净,上面的被褥也已换了新的,半点不见那一日的凌乱,可季安总觉得还是能闻见少爷身上的味道,甚至能听到少爷略显粗重的呼吸。   季安不由自主地,像是做坏事一样,悄悄往榻子的方向靠过去,想要在上面坐一坐。   然而他的手刚沾到床铺的一角,外面忽然有人说话的动静传过来,吓得季安一个激灵,慌手慌脚地从床边跳开,带倒了床边一个脚凳。   屋外的人闻声走了进来,是辛弛最近才带在跟前办事的另外那个小厮。   季安现在知道他叫齐三,是辛家的家生子,比他要大一岁。   齐三进来看见季安,赶紧招呼他出来:“你怎么来这里了?少爷吩咐了,以后不许人进来,是有些书没搬完才没锁,快出来。”   不许人进来?   季安一脸茫然,少爷为什么不许人来了,以后都不用书房了吗?   他还傻着,齐三却已经进来拽他了:“傻站着做什么?连搬书都只许管家进去,昨儿我过去给管家搭了把手,被少爷好一通骂呢,快走,可别再让少爷看见。”   齐三拽着季安回主院的时候,辛弛刚刚吃完早饭正要往外走,一抬头看见齐三同季安一道回来,脚步顿了一下。   季安还是以前的样子,安静又乖巧,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光。   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小书童小脸白嫩嫩怯生生的,小腰那么细,招人得厉害。   ……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辛弛猛地撇开了目光,咳了一声,对齐三说:“今儿还是你跟我出去吧。”   季安怔了一下,眨眨眼睛,叫辛弛:“少爷,我…… 我呢?”   辛弛像是才看见他似的,这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说:“你病没大好,在家待着吧。”   小笨蛋什么也听不出来,傻兮兮地说:“少爷,我病好了。”   他手攥着衣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见少爷会比之前紧张上许多,小小声补充:“而且,而且在私塾也不累的。”   他那么乖,可辛弛心里头莫名起了火儿,季安细声细气的动静像是有小勾子,那一日就是顶着这样乖顺可怜的表情求着要伺候他。   辛弛脑袋里某一根神经蓦的一凛,声音已经沉下来,说:“谁说我今日去私塾。”   辛家的长孙,未来的当家人,脸沉下来之后的气势是很唬人的,季安一下子被吓到,闭嘴不敢说话了。   齐三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偷偷在季安耳边说了一句 “少爷这几日火气很大”,就赶紧跟在辛弛身边往外走,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可见辛弛的的确确是真的没少发脾气。   季安被扔在原地,像被主人抛弃了的可怜小狗。   他愣愣看着辛弛,直到辛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才失魂落魄地折返。   他惹少爷不高兴了。   季安有些难过,垂着头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没事找事地拿了扫帚扫院子。   辛弛走得很快,齐三甚至得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   前些日子他病那一回,且成亲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辛老爷便允他不再去私塾了,只专心经营家里的生意,今日本来是没什么要事要出来的,可他见着季安,下意识又不想在家歇着了。   没什么事,自然也就不知道去哪里,两家铺子里转了一圈,走得怪累的,便又找了个茶楼歇着。   齐三察言观色,见辛弛脸色好些了,才战战兢兢问:“少爷,今日我们要做什么?”   辛弛端茶碗喝一口,说:“不做什么,听曲儿喝茶,吃喝消遣。”   说完想起来什么,眉头一皱,又说:“你可别学季安那小东西,我做点什么都要劝我不要做,会被我爹骂,当真扫兴!”   齐三明白少爷的意思,立即道:“少爷今日出来,是给未来少夫人挑礼物来了,小的明白。”   辛弛拿扇子轻敲他脑袋一下,笑骂道:“就你机灵。”   俩人便真叫了上好的茶和点心,在茶楼听了一上午的曲儿,中午在酒楼吃的,还喝了些酒,辛弛犯了午困,便在雅间歇了,还叫了个婢子来给捏腿揉脚。   睡醒了,倒还真去装模作样往那些个卖珠宝首饰的铺子里转了转,辛弛叫齐三哄得高兴,顺手赏了他一对镯子,说:“留着以后娶老婆去吧。”   齐三高高兴兴收了,猜着少爷大概是被老爷管束得太厉害了想在外散心,便又提议道:“少爷,小的还知道个好玩的去处,少爷可要去玩一会儿?” 第14章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商量一下,明天不更,后天更两章好不好,因为下一章卡得好像很虐。   齐三带辛弛去的是家摔跤技馆,场子里的壮汉赤裸上身以命相搏,场子外的富家子弟欢呼呐喊,下注赌钱。   辛弛从小被辛老爷管束极严苛,哪里见过这个,一时间被馆子里的气氛带得兴致勃勃,下了三场注,竟然还都赢了。   这算是这几日来辛弛心情最好的一天了,从技馆里出来,辛弛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府上,到屋子里,瞧见桌上摆着的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用冰块镇着的一小碗,这个府上没有别的人会这样给他准备吃食了。   辛弛哼着的曲儿戛然止住,一整天的轻松心情也随之消失殆尽。   他可以一时兴起去男娼妓馆玩儿挂牌的公子,也可以想要尝个新鲜就要了季安,但不能吃过了,却还念念不忘。   第二日,季安起得仍旧很早。   他记挂着辛弛,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早早守在门口等辛弛起床。   等了约莫一刻钟,屋里才隐隐有了动静,辛弛在里头叫:“季安。”   外头傻兮兮地等着的小人儿眼神亮了一下,小兔子似的往屋里跑,看辛弛的时候欢欢喜喜,应:“少爷,我在呢。”   这天气怕是要下雨,虽马上就要入秋了,却闷得很,空气里了潮乎乎的都是水汽,季安在外头候着,鼻尖沁出些汗珠来,显得有些可爱。   辛弛却不看他,说出自己前一天就已经决定了的安排:“今天开始,你随万叔到庄子上学管事,以后到月底结算的时候来回话就行了。”   果然要下雨,外头毫无征兆打了个闪,“轰隆隆” 一声雷炸开。   季安胆子小,被吓了一个哆嗦,像受惊地小动物似的看着辛弛,很不敢相信地问:“少爷…… 你不要我了吗?”   他看着像是要哭,但其实真的没有哭,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辛弛,又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辛弛把玩手里的小物件,说:“没有,爷说过要你做我的心腹,万叔是替我爹做外头的事情的,以后我掌家了,你就要接手万叔如今做的那些事,懂吗?”   季安从前从来不忤逆违抗辛弛的意思,这一回难得顶嘴,可又一点儿底气也没有,声音小小的说:“可季安想在少爷跟前伺候。”   他祈求地看着辛弛,问:“换一个人去好不好?少爷,求你了。”   辛弛是他的天,从辛弛买下他那一天开始,季安就只能守着辛弛活下来。   他惴惴不安,生怕被抛弃。   僵持一会儿,辛弛像是被他闹得很无奈了,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季安瘦瘦小小的脸,很怜惜的样子,感觉季安整个人都在抖,就一抬手将人抱在了怀里。   “季安,你是个男人,总要替我处理外面的事,而不是守在我跟前伺候我吃饭穿衣,那是翠禾要做的事情,知道吗?”   他说着安抚人的话,语气温柔得让季安有些恍惚,可季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完全相反,既无情又冷淡。   季安被辛弛的味道包裹住,有些眷恋,想再被抱一会儿,可辛弛却很快将他推开,看着他,等季安一个答复。   那目光让季安觉得自己看不懂,像是在逼迫他,又像是很怜爱他,半晌,季安捏着身侧的衣角,两只手都攥成小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发抖,乖乖应道:“少爷说什么,季安就做什么。”   他终于答应下来。   辛弛的目光这才柔和下来,说:“去吧,万叔在厢房等你了。”   外头眼看要下雨,季安却完全没想到这一茬。   明明还是要给少爷做事,明明这是少爷对他的信任,明明这证明少爷很看重他,明明…… 这该是好事情,季安却觉得自己很难过。   他垂着头往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翠禾拿了把伞递过来,说:“要下雨了,这伞拿着去用吧。”   天气不好,风雨欲来,下人们也大多躲在屋子里,这是没外人的时候,季安抿了抿嘴唇,小声对翠禾说:“姐姐,求你照顾好少爷。”   翠禾将伞塞到季安手里,笑着说:“知道,这是我的本分。”   季安这才万分不舍地走了。   他没看见翠禾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伤――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如今才被夫人指给少爷不过几日,少爷便对她没了新鲜感,如今日日睡在书房,都不肯来她屋子睡一宿。   可她没有跟季安讲,小孩子都被打发走了,何苦让他没法心安呢?   季安从辛府出来,日子就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   虽然每日要做的事情很多,可季安总觉得像是回到了刚来辛府的那段日子,可那个时候他想着学完规矩就可以去见少爷了,如今呢?万叔是老爷的心腹,但一年到头也不会去府上回几次话。   那他呢?日后是不是也不能见着少爷几次了?   日子过得庸庸碌碌,季安麻木而机械地做万叔安排给他的事情,像没了生命的提线木偶,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了。   他整个人急剧地瘦下来,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只剩下一小圈,衣服套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   直到入了秋,府上要忙一件大事――辛弛及冠,要过生辰,也要准备提亲。   这种大日子,万叔自然要回辛府上。   季安从得了消息开始就雀跃了起来,吃饭都能比平日都吃一些,麻木的小脸也有了生机,像是入冬的树被春风吹醒了,枝条柔软而鲜活起来。   要见着少爷了,要跟少爷讲自己很听话,万叔夸赞他学得快,也要跟少爷讲自己很想他,担心别的人伺候不好少爷,还要同少爷说,不要那么辛苦。   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同少爷讲。   可他见着辛弛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没能讲出来。   辛家长子长孙的及冠礼办得相当隆重盛大,宴请了许多乡绅显贵,连知府都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辛弛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见着了未来的夫人,云家的千金,云宿。   云宿与自己的母亲一同坐在女眷席上,目光冷冽,大气端庄,的确是父亲和母亲会看好的少夫人人选,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一股子傲气。   可……   辛弛心中想,可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他想要那种软绵绵的,听话乖巧的,最好个子骨架都要小一点,柔软好欺负的,腰要细一点,脸要白净,能让他抱在怀里,予取予求。   他这样想着,连这唯一一次能在婚前与未来的夫人说话的机会都不想把握,捏着酒杯想要走,一转身却撞见了季安。   季安端着一盘糕点,傻傻地望着辛弛,被发现的时候一下子变得很慌。   可这样见上辛弛一面实在珍贵,季安又舍不得逃开,半晌吸了吸鼻子,小声喊了一句:“少爷。” 第15章   作者有话说:往后翻往后翻,说好了今天更两章!?(′???`) 比心   像是团火,一下子点着了辛弛寡淡的欲念。   一月时间,辛弛只在翠禾那边睡过一次,之后不是忙着生意上的事情醉宿酒楼,就是回家看账直接歇在书房,积压下来的火气忽然上涌,辛弛一把抓住了季安的腕子,一言不发地将人拽着走。   季安手腕很痛,但又不想让少爷放开手,便抿唇忍着,小跑着被辛弛拽着走。   辛弛先回了趟院子,不消一会儿翻了一串钥匙出来,然后又拉着季安去以前他用的那间书房,如今被落了两道锁,他当着季安的面开了锁,将季安带进去,然后终于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在这里等着我。”   季安悄悄揉自己的手腕,乖乖地说:“是。”   辛弛是今夜的主角,自然不能离席太久,将季安安置在这书房中,便又出门。   关上门的时候辛弛想了想,又将那两道锁原样锁了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辛弛没有走大路,打算从花园的小径中穿回去,没成想竟然在通廊见着了宴淮和藿香。   宴家的生意最近风生水起,宴家如今也风头正劲,辛老爷当然不会错漏邀请宴二爷。宴淮一道来,觉得无聊,便拉着藿香跑出来躲懒,却不成想竟然碰上了今夜的主角。   他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你怎么也出来偷懒?”   辛弛见着宴淮也是一愣。   季安刚刚被他送走的时候,宴淮问过两次季安的出去,说是他那个随从小厮很喜欢和季安玩。   一次问季安的病如何了,一次问季安去哪里了。   季安是如何病的,辛弛心里清楚,而且他更不愿意提及季安去哪里了。可偏偏宴淮要问,这使得辛弛见着藿香就没来由会想起季安,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头,他与宴家的来往都淡了不少。   此时见着宴淮,辛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然后露出来个毫无破绽的笑,说:“宴兄都未曾祝贺我生辰,还要捉我偷懒。”   宴淮懒懒地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说:“那便祝辛大少爷海屋添寿。”   他一抬手,将杯里的酒喝了,又说:“今日你可是主角,快回去吧。”   辛弛求之不得,失礼同宴淮告辞了,宴淮看着辛弛走远,一抬腿跨坐在通廊的围栏上,感慨道:“没趣得很啊。”   有趣的那个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书房已经弃置不用,书案上都落了些灰,经久没有人打扫了,更不要说找到烛台一类的东西,季安便只能摸黑坐着等。   他不算怕黑,但因为摸不清辛弛的意思,心里就有些没底。   大家都在前院忙活辛弛的生辰,后院里便很安静,季安很久没有在辛弛的院子里待过了,听外头秋蝉的鸣叫都觉亲切。   但他连窗户都不敢开,无事可做,就从窗户缝里悄悄看外头的月亮,数天上的星星。   等宴会结束,辛弛送了客人离开,又去正院回了父亲的话,再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季安已经在榻子上睡熟了。   屋子里很黑,只有隐隐一些月光,辛弛看不太清季安的样子,只能描摹出榻子上的轮廓,人很瘦,似乎比走之前还要瘦了一些,侧躺着,睡姿很安静,腰线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但幅度很小。   安静,乖巧,毫不设防。   辛弛心里从见着季安就一直烧着的火一下子就更旺了,他两步走过去,俯身压在季安身上,亲了下去。   季安睡得安稳,冷不防被人压在身上,吓得一激灵醒过来,刚要下意识伸手去推,看见压着自己弄的人是辛弛。   动作便软下来,季安垂着眼,小声喊:“少爷。”   他不知道今日少爷怎么了,又要这样弄他,那种疼的滋味让他有些怕,可他又很期待少爷和他这样亲近。   辛弛不说话,沉默着解了他的腰带,将他剥开,露出柔软的肚皮和细瘦的腰,火热的手游走在那上头,唇咬着他的耳朵,一下一下舔。   季安那样嫩,哪里禁得住辛弛这样弄,很快有了反应,软在了辛弛怀里,细细地喘,控制不住地小声喊日思夜念的人:“少爷。”   他说:“我好想你。”   辛弛又咬又吸,将季安弄得浑身都在颤,他自己也胀得难受,探手下去扒了季安的裤子,手一下子碰到了季安那里,季安被弄得一抖,可辛弛动作却僵住了。   那物件像一道禁忌的灵符,召回来辛弛被焚烧得七零八落的理智。   他很重很重地呼出一口气,一言不发地从季安身上起来,拽了被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扔在季安身上,然后整理好自己衣服,就这么着离开了。   季安还懵着,喃喃叫了一句 “少爷”,是下意识的。   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只听见外头落锁的声音。   这下季安睡不着了,他不知道辛弛是什么意思,但因为那落锁的声音有些怕。   一夜难熬。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季安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前一夜天黑看不清楚,现在看出去,竟发现这院子居然也像是被荒废了许久,地上落了许多叶子花瓣,也没有人打扫,风一吹,哗啦啦地四处乱飞。   季安抱着衣服缩在榻子一角,努力说服自己少爷只是让他在这里待着,今夜还会来找他。   可总有些事情是无法解决的。   到下午的时候,季安便饿得有些难受了,他抿唇忍着,但儿时长期挨饿的那种恐惧感涌上来,季安控制不了自己,开始变得有些焦虑起来。   但挨饿还是好的,更难以忍受的是他想要如厕。   这房间里连尿壶都没有,季安忍到了晚上,挨饿和思念都顾不上,只想着少爷快些来给他开门,好让他去解决一下尿意。   然而月亮慢慢升起到高悬空中,辛弛却根本没有来的意思。   季安快要昏厥,忍不住了,翻出来一个旧笔筒,胆战心惊地解决了一下。   他想着,等少爷想起他来,他就将这笔筒很快地处理掉,可以不要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赔给少爷新的笔筒。   尿意解决掉,饥饿感就变得明显了。   季安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坐在角落里,不断地吞咽口水,随着时间慢慢流掉,相信少爷会记得来找他的希望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季安恍惚了,感觉自己变成了很小的时候,家里的缸里已经没有米了,他饿得受不了,前一夜又挨了打,手腕很疼,外头雪那么大,风刺骨的冷,他就快要死了。   少爷应该要来救他的啊,少爷……   季安难过地想,少爷怎么还不来呢?   他就要死了啊。 第16章   作者有话说:宴哥哥:公的也是我老婆。老婆贴贴. jpg   辛弛再一次将书房的门打开,已经是三天之后。   季安饿得浑身没力气,几乎要奄奄一息了,但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是挣扎着从榻子上下来,看见辛弛就露出来一个很脆弱的笑,说:“少爷,你来了呀。”   辛弛喝了酒,身上酒气有些重,这次他对季安笑了笑,伸手捏住季安的下巴瞧了瞧,似乎是满意了,便将手里的东西扔给季安,说:“换上。”   那是一套裙装,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描着漂亮的花纹。   季安有些没力气,也有些迟疑,不知所措地拿着裙子看辛弛,辛弛便动了怒:“没听见?换上。”   那套衣服精致华美,但也实在是繁杂,季安从来没有碰过女子的衣服,笨手笨脚折腾了半天才终于套在身上。   大红的颜色将他包裹起来,衬得季安那张白嫩的小脸宛如红梅蕊里落了一点雪,他腰身很细,穿女子衣服也不嫌紧巴,裹在衣服里更显得不盈一握,黑长的头发散下来,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但季安不自知,他觉得自己穿女子服饰的样子一定很怪异,不自在地扯着衣摆,小声说:“少爷,我穿好了。”   声音没落,辛弛便将他抱了起来。   酒气一下子更明显,季安忽然悬空,下意识地抓住辛弛衣服的前襟,眼巴巴看着辛弛,眼睛里是一种湿漉漉的惊恐。   辛弛笑了,亲了亲季安的眼睛,才稳稳地将他抱上榻子压在身下,暧昧地在季安耳边说:“真好看,安安日后就穿裙子吧。爷今晚娶你,怎么样?”   季安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辛弛。   大红裙装,原是喜服。   但辛弛莫不在意,将季安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季安的头发,很怜惜的样子,然后缓缓地亲下来。   季安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应该是饿的,也可能是被惊到。   但辛弛当这一夜是洞房花烛,一点一点解开季安好不容易穿在身上的大红裙子,流连在季安身上,笑着说:“爷的新娘子真好看。”   季安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辛弛,嘴巴微微张着,傻乎乎的,听见辛弛问他:“是你自己先勾引的我,如今要娶你了,怎么不说话?不愿意。”   那声音就在耳侧,湿气都在脖颈间,季安有些抖,他不知道男子如何能娶男子,可如果是少爷……   季安很害怕地抱住辛弛的胳膊,小声说:“愿意的。”   辛弛便笑了,像是很高兴,语气很温柔:“乖。”   他说着,伸手下去撩开季安的裙子,慢慢往上,捏住了那一块软肉,又说:“既然愿意给爷做暖床的,那这东西就不要了吧。”   他摸到后面去,又说:“反正这里才是伺候男人时用得到的。”   季安本来就饿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唰” 一下就白了,尚来不及因辛弛要娶他开心,就陷入了莫大的惊恐之中。   他瑟瑟发着抖,却又不敢推辛弛,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少爷,不能不要…… 我会死的…… 少爷……”   辛弛摸摸他头发,很温柔,却说很吓人的话:“安安不怕,死不了的,只会稍微疼一下。安安这么好看,把这多长的东西去了,爷以后就只疼你一个。”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一把刀,在季安身下比划。   季安后背冷汗已经下来了,尖叫着挣扎起来:“不――”   喝了酒的人准头不够,季安扭着身子躲,刀子避开要害处,一下子划伤了他的腿,尖锐的疼痛立即袭来,季安终于哭出了声。   他三天没吃饭了,力气很小,被辛弛压着挣扎不开,绝望又恐惧:“少爷我错了,求你了,少爷求求你。”   辛弛压着他亲,也压着他扒他的亵裤。   刀子那么凉,季安能感受到刀刃就贴着自己的大腿根,少爷是真的想阉了他,不是喝多了的醉话。   季安真的怕了,拼命地挣扎起来,两条细瘦的腿一直在扑棱,想要将辛弛从自己身上弄下去,挣扎的时候刀子再一次划过他大腿,疼得季安几乎要昏过去,而辛弛被季安的反抗惹怒,一巴掌扇在季安脸上:“别动。”   季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求地说:“少爷,你放了我吧,我去庄子上,一辈子都不回来招惹你了。”   然而辛弛被这句求饶的话激得更怒,掐住季安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一辈子不回来?季安,你只能嫁给我。你被我玩过了,以后也只能给我玩,你还想去找谁?!”   窒息感很快袭来,季安扑腾挣扎,求生的欲望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在摸到什么东西砸向辛弛的脑袋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一方砚台。   之前辛弛读书看账,季安伺候研磨铺纸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方砚台。   辛弛直愣愣地倒了下去,额角缓缓地渗出血来。   季安终于获得了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把辛弛从自己身上弄下去,飞快地爬到角落里缩起来。   他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缩在角落缓了好久才渐渐回神。   彼时辛弛躺在榻子上,脑袋旁边流了很大一摊血。   季安刚从会死掉的恐惧中挣扎出来,又陷入他可能杀了少爷的恐惧中,颤颤巍巍伸出手探了探辛弛的鼻息,摸到了气息,才连滚带爬地哭着从书房里跑出去。   少爷没死,可他不敢惊动府上的人,潜意识里要找人来救辛弛,又只敢不停地往外跑,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宴家。   是了,在这里,除去辛家的人,他还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宴淮和藿香。   大红喜服七零八落,头发散乱乱七八糟,身上沾着血也糊着泪,他狼狈又破碎,摔倒在宴家门房,撑着最后一口气喃喃地叫:“我找藿香。”   宴家守夜的人被吓了一跳,眼前这女子这般模样,不知道生了什么事端,担心是藿香这小崽子惹了良家女子,不敢去回禀老爷,但是也敢真如季安说的去找藿香,便一边着人在藿香住处暗中将藿香看管起来,一边去回禀了二少爷来。   夜色很深了,宴淮已经睡下,被人叫醒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想长兄为何还不来,害得他大半夜爬起来处理这些事情。   然而他披了衣服匆匆出来,看见已经被守夜的人带回门房的人的时候,脸上的不耐就消失了――哪来的什么可怜女子,这明明是辛家那只小兔子。   公的!   他将自己的外衫解了,披在季安身上,俯身去抱他,叫他:“季平安,醒醒。”   季安强撑的最后一气在看见宴淮的那一刻松了下去,喃喃地说:“救救我……” 家少爷。   他以为自己说明白了,但其实并没有将一句话说完便昏了过去,宴淮只听见了 “救救我” 三个字,就打横将人抱起来,吩咐门房的人说:“这是我的朋友,怕是家里遭了什么事情,待我查清楚了再禀我爹,你们不许多说话,知道了没有?”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哭包安安 谢谢各位老板的海星和投喂,啾啾啾啾   季安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噩梦。   梦里,先是他爹对他棍棒相加,打得他浑身都是伤,他缩在墙角不断地求饶,终于他爹将棍子扔下,对他说已经将他卖了。   接着他便到了辛家,辛弛将他绑在书房的榻子上,刀片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腿根,一寸一寸上移,像毒蛇信子似的缠住他。   而后画面一转,那刀子不知如何插进了辛弛的脖子里,血汩汩的流,沾了他一身,将他没过去,他在血水里面窒息,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去,耳边是无数不认识的声音,对他说:“你杀了辛弛,你要给他偿命,偿命……”   季安激灵一下吓醒了过来。   入眼是一张床的顶,挂着华美的帷幔,身下是干爽柔软的褥子,身上那一塌糊涂的喜服已经被脱掉了,他穿着干净的亵衣,盖着一条锦缎小毯。   季安眨了眨眼睛,晕倒之前的记忆才慢慢回笼……   少爷!   季安想起来辛弛,一下子着急起来,掀开毯子就要跳下床,然而才刚刚有点动作,便听见了宴淮的声音:“醒了?”   季安的动作一下子停住,愣愣地看着走过来的宴淮,小声叫了一句:“宴公子。”   宴淮端了只小碗,坐在季安床边,将碗递过去:“醒了就先吃点东西。”   按理来说,季安饿了好些天,该是饥肠辘辘,可他捧着这碗粥,却没有进食的欲望,抱着碗垂着头,半晌才小声说:“宴公子,我家少爷怎么样了?”   季安这样惨兮兮撞到他家里面来,按理来说,宴淮知道他是谁家的下人,本应该第二日就将人送回去。   可宴淮没有,把人留下来,亲自诊脉开方熬药,又整整守了季安一天。   宴淮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不问原因就将人留在家里,他已经打听过了,辛弛倒是真的出了问题,但据说是因为喝多了走错屋子,摔了一跤摔破了头。   至于辛府上走丢的这个小厮,辛家明面上根本没有找的意思。   宴淮生的是颗七窍玲珑心,联想起来之前给季安看病那回看见的伤,又想起来捡到季安时候他那惨状,大约就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傻子刚刚一醒,问的第一句话,还是他家少爷怎么样。   宴淮看看他瘦得快脱相的小脸,有些无语,便随口瞎说:“死了。”   季安一呆,捧着碗的手抖了起来,脑袋垂得更厉害了,紧接着宴淮就看见季安的眼泪噼里啪啦掉进了粥碗里。   往常见着,这瘦瘦小小的小兔子一点儿不娇气,宴淮没想到一句玩笑话把人说哭了,试着叫了他一声:“安安?”   可季安不应,他连声儿都不出,就垂着脑袋,要不是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宴淮都发现不了他哭了。   哪有这种憋闷的哭法,不出声,也叫人看见,是要将人憋坏了的。   宴淮没办法,往前挪了一下,碰碰季安的肩膀,软下来声音,说:“好了不哭了,我逗你的,辛弛没有死。”   季安没有动静,还是垂着头继续哭。   宴淮惹了祸了,季安哭得停不下来了。   他纯靠猜的,哪里知道季安心里压着多少惊惧,只好伸手将那碗被眼泪污染了的没法喝了的粥端走放在一边的小几上,然后牵住了季安的手,说:“季平安,看着我。”   他平日里整天吊儿郎当不着调,但真沉下声音来也很唬人,季安好吓唬,不敢不听话,咬着唇抬起头看看他。   就这么一会儿,季安眼睛已经哭肿了,雾气蒙蒙的,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扁着嘴巴,努力忍哭的样子。   他长得白,饿了好几天,又惊又怕,脸上更是没血色,偏偏眼睛哭红了,看着更可怜好几分。   宴淮心里软了,本想训的话咽回去,起身去拿了手帕过来,递给季安:“擦脸。”   季安就乖乖接了帕子擦脸,擦完眼泪又掉下来,仍旧是那么没什么动静的哭法,闹得宴淮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他回桌子边又盛了碗粥过来,没递给季安,自己拿着勺子吹凉,跟哭得泪人似的季安说:“打个商量,吃完再哭,行吗?”   季安本来就没多少体力,这一通发泄一般哭下来,更没什么力气了,伸手想要接碗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宴淮把他的手推回去,又将一勺粥递在季安嘴边,说:“啊――”   一副要喂他的架势。   季安哪里有过这个待遇,诚惶诚恐地说 “不用”,话说出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哭哑了。   宴淮把勺子抵在他唇边,趁季安张嘴说话,直接将粥给塞了进去:“不用什么,我怕你一会儿又要晕在我怀里。”   他又挖一勺粥,等季安咽下去再喂过去,感觉自己像在喂一个小孩子。   季安很久没进食了,吃得很慢,宴淮耐心也很足,喂得一点也不急,一碗粥喂了足足两刻钟才见了底。   宴淮刮刮碗底,将最后一口米粥喂到季安嘴里,才说:“好了,吃完了。”   他逗季安:“还要哭鼻子吗?”   季安已经没有在哭了,只有之前哭过时候潮湿的痕迹,以及被打湿的眼睫变成一簇一簇的,显得黑而翘,越发无辜可怜。   一碗粥暖暖地温着他的脾胃,季安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多少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了。”   他找补一样地又补救道:“我不是很喜欢哭。”   “好。” 宴淮将碗放到一边,在季安背后加了个垫子让他靠坐着,然后说,“喝完粥,情绪也发泄完了,现在我们谈谈。”   季安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立即又浑身紧绷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宴淮,等待着对方的发落。   宴淮很严肃,不像刚刚喂粥时那么温柔了,但是看季安紧张害怕的样子,还是先给季安了一颗定心丸:“我不会把你送回辛家,也不会报官,在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会先把你留在我身边。”   然后他盯着季安的眼睛,抛出了要谈的问题:“所以,安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安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受了惊吓的蝴蝶,要碎掉了。   刚刚说了自己不喜欢哭的人好像又要哭,但季安没有哭,也不肯说话,抿着嘴巴缩在床角,慢慢将目光垂下去,不再看宴淮了。   他整个人都迅速地枯萎下去。   发生了什么呢?季安没办法跟宴淮讲,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讲,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回想。   他爬上了少爷的床。   他痴心妄想一直守着少爷。   他异想天开少爷真的会娶他。   他…… 他差点杀了少爷。   桩桩件件,季安都不敢说。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将自己封闭起来,死死缩在墙角,直到宴淮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没有等到回答,从床边立了起来的时候发出来一点动静,季安才像是被吓到了,动作很大地抬起头来看向宴淮。   吃了小半碗粥,碗倒是用掉了两个。   宴二少爷亲自给他收拾了餐具,说:“算了,你不想说……”   季安飞快地从坐着的姿势爬起来,那么虚弱的人动作却很快,从床上爬下来跪在了宴淮脚边,打断宴淮的话,可怜地求:“宴公子,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这笨蛋又想到哪里去了。   宴淮十分没有办法地又将手里的碗放回到小几上,然后弯腰将跪在地上的人抱起来放在床上。   他想好的 “谈谈” 被季安的可怜样儿给被迫中止了,花了不少好药材才把季安小命救回来又被倒打一耙说自己要送他走,宴淮完全没脾气了,叹口气说:“以后你的少爷就只有我,答应的话,我就留下你。” 第18章   作者有话说:安安:我不爱哭 o(ini)o   季安被消耗得太狠了,连续的担惊受怕和没有进食让他体力很差,宴淮端着碗离开没多一会儿,季安便又睡了过去。   但是睡却仍旧睡不安稳,入睡便是噩梦。   又一次被吓醒的时候仍旧是夜里,似乎比他入睡之前没过去多久,季安眨眨眼,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却也不敢睡了。   屋子太大,很空,黑漆漆的,让季安想起来被辛弛关在书房的场景。   他有些怕,裹着毯子往床榻角落里面钻,将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睁着眼睛祈求这个夜晚快一点过去。   宴淮开门进来的时候,那点轻微的动静都将战战兢兢的人给吓得够呛。   但很快灯便亮了,宴淮看见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本来就又瘦又小,缩在那里就只有小小一团,他皱眉,问:“又做噩梦了?”   季安跳作一团的心慢慢平稳下来,四下望一望,记起来自己是在宴家,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小声叫宴淮:“宴公子。”   宴淮走过去,将床榻旁边的油灯也点燃,屋子里便更亮堂了一些。   他坐在床榻边,问:“害怕?”   季安点了点头,但屋子里亮堂堂的光给了他很多安全感,他便没有刚刚那么怕了,但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不太好意思,但实在是忍不住,手捏着被角,说:“我…… 我饿了。”   原来是饿醒了。   宴淮生生忍了已经到嘴角的笑意,说:“叫错了。”   季安这才想起来宴淮之前的话,犹豫了一下才改了口:“少…… 少爷。”   宴淮这才满意,回身去桌前,端了一碟饭菜过来,是一份煮的很软很烂的排骨汤和蒸得香喷喷的豆沙包。   他将饭桌直接铺在了床上,让季安就在床上吃。   季安受宠若惊,他哪里有过这个待遇,呆呆地望着宴淮,一时间话都不会讲了:“我,这,宴…… 少爷,我……”   太可爱了,宴淮看他结结巴巴的样子,抬手刮了一下他鼻尖,笑道:“快吃吧,都饿傻了。”   他将筷子和勺子都递过去,想起来什么,又逗季安:“这次不用少爷喂你了吧?”   季安羞得脸都红了,接过筷子和勺子,垂着脑袋说了一句 “不用” 就开始埋头苦吃,看也不敢看宴淮一眼。   然而宴淮是按照给他加餐进补的量准备的,只有一碗汤四只小包子,季安吃完了却还是不饱,但他已经开口说过一次 “饿” 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没吃饱,就抿着唇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想要爬下床去收拾桌子。   宴淮一直靠在床边看他吃东西,季安那点小动作完全没能逃过宴淮的眼睛。   季安还没能成功从床上爬下来,就被宴淮又拦腰给抱了回去塞床上:“老实坐着。”   他问:“没吃饱?”   季安没想到被发现了,难为情地脚趾都蜷起来了,小声撒谎说:“不是,吃饱了。”   宴淮开始琢磨,不如明天就告诉藿香季安在自己这里算了,然后把那猴儿崽子给带过来,教教这小笨蛋怎么跟少爷讨赏,这怎么饿着肚子连顿饭都不晓得怎么跟他要。   但是很快又否认了自己这想法,藿香太皮了,要把季安带坏。   所以宴淮决定还是自己教,对季安说:“只是一餐饭,我还不至于养不起你。所以安安,饿不饿,跟我说实话。”   季安脸红了,又犯了抓东西的毛病,将褥子的一角抓在手里,答非所问地说:“我…… 我之前饿了三天,所以……”   宴淮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只以为是辛弛犯浑对季安做了什么,可季安竟然还被饿了三天?   这混账东西,亏得他为了打探消息还让藿香送了一支人参过去!   他气得毫无来由,偏偏自己还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季安还不知道宴淮在想什么,解释完为什么自己要吃这么多还饿,又补充道:“我其实吃的不多,真的。”   宴淮敛回心神,看季安那小模样又好笑起来,摸摸他头发,替季安做总结:“所以你不难养,少爷不要扔掉你,对吗?”   季安被猜中心思,抿着唇点了点头。   大半夜的,宴淮也不能又借着自己饿的借口把厨子叫起来一回,想了想,对季安说:“那现在你在这里等我,不用你收拾碗筷,不然我会真的生气,知道了吗?”   季安一向很乖,老老实实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这一次宴淮去的稍微有点久,季安有些害怕一个人待着,直到心里慢慢又焦虑起来的时候宴淮才回来。   夸张的是,宴淮这次竟然提了个食盒回来。   里面一样甜粥,两样素菜,两样糕点,一个蛋羹。   季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少爷,你去宏福酒楼了?”   宴淮将那些吃食全都摆在小桌子上,量不大,小桌子却也摆满了,对季安说:“你倒是还认识他家的东西,这会儿了,只有他家还开着。不过你饿太久,只能吃这些,不然会肚子疼。”   他将东西放完,食盒扔一边去,顺手拿了一块桂花软糕喂到季安嘴里,说:“快吃吧。”   糕很甜,是入口即化的口感,绵软可口。   季安从来不知道做主子的还会这样待下人,往常也只有他寻遍好几家酒楼去买一样少爷喜欢的吃食的份,那一回他病着的时候辛弛差翠禾来送他一碗莲子甜汤,他便已经觉得少爷待他极好了。   可如今深更半夜,宴淮因为他说饿了,便出去给他买了这么多样吃食回来。   季安咬着那块糕,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又想要哭了。   然而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宴淮又喂了一口蛋羹过来,勺子碰在他嘴边,和之前喂他吃饭的时候一样的姿势,笑着问他:“很难吃吗?安安怎么又要哭鼻子了?”   季安记起来自己不久之前还说过自己不喜欢哭,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不太好意思地伸手想要把宴淮手里的碗和勺子接过来,说:“不难吃的,我…… 我自己来就好。”   宴淮没跟他抢,将勺子递给季安,坐一边儿饶有兴致地看季安吃东西。   实在有趣,吃得慢吞吞的,从桌儿上拿东西的时候却有些小心翼翼,总下意识地偷看他,宴淮估计小孩儿应该是没吃惯独食,或者说,应该就没吃过独食。   但宴淮也没去揭穿他,就这么看着季安吃完,才起身将盘盘碗碗都扫进食盒里,对季安说:“好了,睡吧。明天起了,给你煮细面汤吃。” 第19章   作者有话说:安安:晕晕,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面。 宴淮:晕晕,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崽。   烛灯熄掉,季安缩在床上望着宴淮提着装了空碗的食盒出去,又轻轻替他掩上了门。   床榻柔软,他之前睡得厢房自然是无法比的,且暖粥甜糕下肚,饥饿感也完全被平复,可季安却无法入睡。   他甚至不敢合眼,怕一睡着就会梦见令他胆战心惊的事。   又一个煎熬漫长的夜。   季安艰难地等到天色蒙蒙亮,外头有下人早起收拾洒扫的声音传过来,他才终于敢动了动已经发麻的双腿,想要起床。   可他趴在床沿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鞋,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是那天晚上跑丢了。   没有鞋,季安被困在了床上。   紧接着,宴淮端着放了荷包蛋的面从外面进来,轻手轻脚的,怕小孩儿体力不支还睡着,却看见小孩儿光着白嫩细瘦的小脚丫坐在床边,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宴淮想起来自己三岁的小侄子,尚不会自己穿鞋,每日起床了便这样坐床边,喊奶娘来穿鞋穿衣。   他被自己想到事情逗笑,不过既然季安已经醒了,他便不用再放轻手脚,过去摸了摸季安的脑袋,说:“你自己的衣裳没法穿了,我给你寻了一套,是旧的,先将就一下,过两天新做的衣裳就好了。”   季安并不介意穿旧衣服,他是吃过苦的人,和娇气两字半点不沾边,但他望着宴淮从一旁的柜子里拿了一套衣裳出来,有些目瞪口呆。   宴淮没说,旧衣服的意思,是宴淮穿过的衣服啊……   季安小细腿不晃悠了,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宴淮,听见宴淮很随意地吩咐他:“换好衣服去洗个脸,再不吃面要坨了。”   季安这才看见不远处桌子上摆着的饭。   他昨日已经让少爷半夜跑腿出去替他买吃食,今天早上变成了少爷伺候他用早饭,季安心如死灰地想,这已经足够让管家罚去扫牲畜圈了。   他不敢穿那套衣裳,可也没有别的可选,正犹豫纠结,宴淮提着药箱回来了,看床上的人还没动,不由笑了:“撒娇呢?等少爷帮你穿?”   打死季安也不敢这样造次,只好抿着嘴唇老老实实穿了宴淮的旧衣裳。   衣料轻薄柔软,穿在身上都不闷,季安一辈子都没摸过这样好的东西,套在身上的时候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才穿了鞋下床,站到宴淮身边汇报:“少爷,我穿好了。”   宴淮正收拾药箱里的药,心里打算着该去药房带哪几样药材回来,听见季安巴巴的回话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衣裳穿在季安身上,除了袖子有些长,倒还算合身。   宴淮心念一动,觉得让管家去给季安置办的衣裳有些不妥,下人的衣裳实在有些埋没季安的长相。   他心里有了主意,但只对季安说:“嗯,去吃饭吧,吃饱了再来回话。”   一碗细面,拿没油腥的鸡汤煮得软烂,细细撒着葱花,还铺着一层小青菜,季安馋得口水要留下来,偷偷看宴淮一眼,少爷没看他,他才乖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塞在嘴巴里,一点一点的吸进嘴巴里,连声音都没出。   半碗面吃下去,季安又瞪大了眼睛。   碗底竟然还藏着个鸡蛋!   季安觉得少爷是不是端错了碗,盯着那颗蛋又想吃又不敢吃,小脑袋再度悄悄转过去看宴淮,被宴淮抓了个正着。   季安:“!”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叫:“少爷。”   宴淮其实早就整理好了药箱,一直在瞧季安吃东西。   小孩儿吃得很仔细,饿了那么久也不狼吞虎咽,但这不是教养好,是季安胆子小,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吃个饭也乖成这样,辛弛到底怎么舍得给弄成那个样子。   宴淮没舍得吓他,就这样靠着床看着,直到季安回过头来叫他。   他当季安吃完了,想把人带过来切切脉,好最后定下来要不要用药,用什么药,没成想走过去一看,只吃完了一半,特意给他加的鸡蛋都没动。   宴淮看着季安,季安就低了头,推了推面前的碗,继续说:“鸡蛋……”   宴淮皱了眉,问他:“挑食?”   “不是!” 季安难得声音稍稍高了一点点,又很快蔫巴下去,软乎乎地问,“我可以吃吗?”   竟然不敢吃,宴淮差点笑出来,这要是藿香那猴儿崽子,早给吃得一干二净了。   府上听话的下人也不是没有,可宴淮是真没见过这么乖的,语气就带了两分哄人的意味:“可以,昨天我还喂你吃了蛋羹,忘啦?”   季安嘴角终于有了些弧度,被一颗鸡蛋哄得稍稍忘了些前一夜的恐惧,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这碗极其美味的面上。   他又抓起筷子,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吃饭,乖乖将一整碗面都吃干净了。   宴淮坐一边看,慢慢生出来一种老怀宽慰的感觉――小孩儿胆儿那么小,还好没给吓太狠,起码吃饭的胃口还是好的。   他这样想,便下意识问:“晌午想吃什么?我让厨娘给你做。”   一件又一件的好事砸在头上,季安觉得眩晕,不敢确定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傻乎乎地跟宴淮确定:“什么都可以吗?”   倒也不是,有些东西宴家也弄不来,可宴淮实在好奇小孩儿能挑出什么花样来,便纵容道:“什么都可以。”   季安抿着嘴,小声说:“还,还想吃面。”   他抠桌角,怕自己提得要求过了分,又很没底气地问:“行吗?”   宴淮终于笑出声,抬手抹掉沾在季安嘴角的一粒葱花,答应他:“行,安安喜欢的话,明天也有。”   可季安并不敢奢求太多,生怕自己过了界,就像之前在辛府,少爷许他去私塾识字,给了他天大的恩赐,可接着……   接着,便是灾祸。   季安又想起来了那一段记忆,手心冒了冷汗,对宴淮说:“再吃一次就…… 就可以了。”   他半点规矩都不敢逾越,对宴淮说:“谢谢少爷。” 第20章   作者有话说:藿香:少爷,那个,银子,赏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