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忠犬护卫与娇蛮美人》作者:禾页青   文案   谢诗宛作为最大商贾之家的长女,富贵无边,娇蛮快活   京城各色男子都可任她挑选之时,却收到了兄长的死讯,从此谢家一落千丈。   顾言自小被谢府收留,成了谢家的护卫,绝无入仕途的可能   一朝失势,她被皇帝威逼,不得已,只好说自己心慕身边护卫良久,只求皇上成全。   接下赐婚圣旨那夜,他一身黑衣隐在月夜中,冷静疏离:“顾言自知配不上小姐,风波过后,婚事作罢。”   待她失望离去后,他的掌心已满是攥紧的血痕。   一次任务,他不小心暴露了一直想要瞒着她的秘密,怕极了他的小姐知道他本来的面目后,会唾他厌他   可却没想到小姑娘抱紧了他满是伤痕的背脊,轻轻在他耳边说道:“我陪你。”   后来,京中出了个大人物   面若冠玉却杀伐果断   更重要的是他不近女色,不苟言笑   意志坚韧非常人可比,却有一绝色女子悄然出现在他身旁   正当有人好奇此女子怎么如此大胆时,朝中新贵眼中若星光璀璨   他终于不再克制,伸手揽着美人的腰身,向着同僚介绍:“这是顾某的发妻。”   他终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成为她的夫   【小剧场】   婚后,护卫顾言同她说:“新郎新娘是和衣而睡的。”   她满腹狐疑:真的吗?   顾言瞧着她千娇百媚的姿态,几经克制,脸不红心不跳地再补充道:“两人还应该一个睡床一个睡塌。”   她半信半疑:哦?原来如此。   后来谙不知世事的小白兔终于化身小狐狸   她眼含娇态,楚楚可怜,勾得他眼神闪躲   “顾言哥哥为什么不看我?”   他别开脸,拉上她的衣裳,小声斥道:“阿宛,别闹。“   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情深   她是他触不可及的美梦,是不敢奢求的妄想。   当月色入怀,千般撩拨,他步步沦陷,溃不成军   阅读指南   1、1 v 1 双洁   2、男主之后不会只是护卫   3、救赎向,男主前期比较自卑   内容标签: 恋爱合约 青梅竹马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言、谢诗宛 ┃ 配角:预收文《我靠攻略反派除霉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忠犬护卫被撩日常   立意: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要保持初心,沉着应对 第1章 京中霸王 鲜衣怒马,恣意快活   府内一隅,一个少女上身穿着桃红六角连环纹锦缎缎面,下摆穿藕粉内别飞燕百花裙,头发绾了个堕马髻,眉目间还有着天真烂漫的痕迹,可却被浓浓的悲哀所覆盖。   四周环绕高墙,本是豆蔻年华却困在这狭小的院落内。   凝脂纤长的手紧紧攥着透亮的玉佩,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许久,一滴泪珠子打在玉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下。   她面容上有着不忍,仿若能通过她这副模样能见着她悲哀的一生。   在她身旁,一个年老的嬷嬷正抱着约莫几个月大的婴儿,婴儿的哭声伴着嬷嬷沙哑的歌谣渐渐弱了下来。   不远处,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单膝跪地,头低垂着,看穿着像是个侍卫,隐隐约约见着他薄唇紧抿,贴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青筋顺着手背蜿蜒向上。   两人僵持良久,互相都不肯迈出那一步。   最终,“你走吧,我们此生都不再相见。”女子下狠了心,紧闭着眼将玉佩摔到男子跟前,眼泪却顺着姣好的脸庞滑下,葱白的指尖摩挲得通红。   男人的身体猛然一颤,手心竟然渗出血,踉跄地转身离去,带着决然,身影慢慢淡出了女子的视线。   待男子身影远去后,女子再也撑不住了,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传出,甚至身旁的婴儿也能感受到这莫大的哀伤,在嬷嬷的怀里大哭起来,怎么也哄不住。   一行清泪顺着谢诗宛的颊边滑落,她蓦地睁开眼,可眼神里还是藏不住的哀伤,她看着头上桃粉色的床帐还未缓过神来,眼中满是迷茫无措。   梦里的那个女子相貌竟与她相似,看年纪是较她现在稍大一些,男子身影模糊不清,可隐约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在梦境中像个旁观者,但与那女子能共同感受这份哀莫大于心死的悲伤。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却像是梦了一生,周身酸痛,哀伤浓浓地覆盖着她。谢诗宛支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立刻就有丫鬟端着洗脸盆进来。   “小姐你醒啦。”扎着丫鬟髻的可儿扶起小姐。   “嗯。”谢诗宛转了转头,松了松筋骨。瞧着金盆滴露,玉钗横放,她愈发觉得梦中的一切有些可笑。   她可是谢家嫡女,又怎会落得梦中一般的境地。   “小姐,今日可是要出门?”可儿多嘴提了一句。   谢诗宛这才想起前几日的邀约,急急放下脸帕,说道:“今日我得快些了。”   洗漱后,谢诗宛背起长弓和她那些一起勾肩搭背的兄弟去狩猎,曾说最近狩猎附近可热闹了。   马背上,刘家小公子接过谢小霸王抛过来的长/枪,边策马边回头笑道“呦,小霸王又出来了,谢了谢了。”   谢诗宛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道“这可是我大哥的长/枪,我那是趁他去了茂城才给你“借”出来,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好嘞”刘家小公子应声道,满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身边还有几家小公子,都是家中老幺,平日经常与小霸王厮混在一块。   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是跟在最后的黑衣男子,他穿着没有前面几个人那么华丽,一路沉默地跟在后头。   谢诗宛回头勾勾手,目怀灿星,向着黑衣男子说道:“来啊,阿言。”伴随着铃铛般的笑声。   黑衣男子原先低着头,听到后默默跟上来,面上看不出情绪,但稍微放松些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情。   李家小公子贱贱地调笑:“呦,又带你的小侍卫出来呀。”旁边的小公子也跟着起哄,黑衣男子驱驰马匹的速度不变,仿若未曾听闻。   红衣女子朗声笑道:“阿言是我哥派他来护着我的,怎么啦,还不许他跟着啦。”这句话说来及其爽朗自然,毫无平常女子的半分羞怯。   这些富家公子都习惯了也就笑笑,接着就在聊着草原的羊马之肥,苍鹰之厉,想着这次能否狩猎些其他玩意儿。   一路上黑衣男子默不作声,尽职尽责地离小姐半步之内。谢诗宛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也就一心沉溺于狩猎的快乐之中。   傍晚时分,这些小公子们才满载而归,一路欢快,大家都年龄相仿,聊得畅快。   既然今日战绩不错,想着去酒楼庆祝一番,谢诗宛也正有此意,正准备拉动缰绳时,一只修长的手拦在她身前。   她不满地蹙眉,都在兴头上呢,拦她做甚。   黑衣男子终于说出这天的第一句话:“小姐,公子不让你喝酒。”   女子气得腮帮子鼓鼓:“上次就没让我去,这次我们狩猎了这么多,大家伙儿都去,我怎么能不去。”   可男子的手臂直挺挺的,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小公子们见小霸王没跟上来,纷纷回头,见这个见怪不怪的场景,都哄笑起来,“又被拦着啦,小霸王又得回去咯。”   谢诗宛被笑得满面通红,怒从中来,羞愤地出声:“别拦着我,我今天去定了。”   她和阿言一块长大,阿言稍长她些许,可论武艺比她强上许多,从小到大都是阿言负责护着她,她很清楚要真和阿言杠上,她根本打不过阿言。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非去不可,天天被阿言管着,她一点谢小霸王的威风都没有了。   幸好自上次被阿言拦着后,她就备了一手 。偷偷摸摸得从袖子里逃出一小袋子的粉末,一扬随后就策马溜走。   那粉末是她自己琢磨的,就是能辣得人眼泪直流,她自己磨这个粉末的时候都被辣得眼睛微肿,幸亏她是晚上偷偷摸摸磨的,睡一晚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黑衣男子被粉末辣得一声闷哼,微微弯下身子,搓揉着眼睛,他没想到小姐竟弄出了这种玩意儿。   眼见得逞的谢诗宛在一群狐朋狗友目瞪口呆之下做了个鬼脸,拍拍其中一个小公子的肩膀,得意得说道:“怎么样不错吧,我们快走。”   那小公子迟疑地问道:“你这样,你哥不会生气吧。”   “这哪会呢,我哥现在离我远得很,阿言也不是爱告状的人。再说了,这个粉末就只能辣一下,威力很小的,我自己亲身试过了,我们得快走,不然阿言很快就追上来了。”   他们这些小公子别的能力没有,就是找酒楼特别快,那些新开的酒楼他们哪个没去过,一路策马欢笑来到个偏僻的酒楼里打算畅饮一晚。   黑衣男子缓过来时,眼前早就没有小姐的身影里,手掌旁竟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娟秀小字写道:“我就猜到你不让我饮酒,特此留下纸条,你先回府吧,我自己会回去的。”旁边还附上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这个被称为阿言的男子看着小小的笑脸似乎能想到这小霸王讨好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有些许笑意,又慢慢隐去。随后将纸条整齐地叠好,策马去附近的酒楼找着红衣女子的身影。   顾言平时鲜少去酒楼,自然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吃酒的地方,等他终于找到时,谢诗宛早就醉得一塌糊涂。   她手搭在一个将倾的酒樽上,另一只手揽着刘家小公子,嘴里还叫嚷着:“喝,继续喝,你怎么不喝了?”   刘家小公子也醉得不省人事,哼唧几声。   谢诗宛觉得没趣,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子,迷迷糊糊地看见他们都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得意地笑着:“差劲,真差劲,没有人能喝过我。”   一旋身,正好顾言就在门口,他站着没动,沉默地看着眼前得意的女子。   谢诗宛注意到了他,步履轻浮地游走过去,撞到顾言怀里,脸上痴痴地笑:“阿言你来啦,你看看他们都不如我,我是不是最厉害的?”   女子身上的香气与酒香混合着侵入顾言的鼻息里,他深呼吸几口气,才将内心的躁动压下去,他摸摸女子的头,女子的头发顺滑,缠绕在他指尖。   红衣女子觉得自己受到了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伸手环抱着顾言的劲腰,靠在顾言怀里,嘴里砸吧着,逐渐意识模糊。   顾言失笑出声,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她看大人们都举着酒杯畅饮,觉得杯中之物一定甜美无比,硬是拉着他一起去偷喝酒,一口酒下肚,她就皱紧眉头,直说这酒又苦又涩,现在竟然还偷溜出来喝酒。   他当时也不懂,也喝得醉醺醺的,谢诗宛喝醉了就喜欢抱着他,他当时小,也不能托动她,只好一起躲在庖厨的角落里睡熟了。   想起这些,顾言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   第二日清晨,谢诗宛从头痛欲裂里醒来,宿醉一晚,浑身不舒服。冬花见小姐起来,立刻就送上醒酒的汤药,喝完后,谢诗宛才觉得好些。   正巧谢夫人进门来,她已年过三十,可体态丰盈,丝毫没有看到岁月的痕迹,她责怪地看着谢诗宛,指尖点点她的额头,“你啊你,去什么不好,就会去酒楼喝酒。”   谢诗宛看娘亲没有动怒,暗松一口气,抱着谢夫人的手臂撒娇道:‘“娘亲娘亲,阿宛就去过这么一次,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谢夫人绷着的脸缓和了一些,点点她的头:“现在京城不安定,你少去外面混,这几日都待在屋内老老实实看书。”   谢诗宛也从善如流地应下,现下当务之急是将她娘亲给安慰好。   见谢诗宛乖巧的样子,谢夫人也不忍说重话,感叹道:“幸好有阿言看着你,不然指不定你惹出什么事,看阿言回来之后的眼睛有些肿,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给人打肿的。”   “阿言的眼睛肿了?”谢诗宛一惊,心中的愧疚丛生,都是她太任性了,才让阿言受伤的。   谢夫人点点头,唯有提及顾言时,她这女儿才会收敛些。   “娘,那我去看看阿言。”还未等谢夫人再说什么,谢诗宛已唤上丫鬟提着药箱去顾言所在是房间了。   瞧着女儿焦急的背影,谢夫人轻笑一声,看来只有阿言才能收住她这调皮的女儿。 第2章 娇蛮女郎 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顾言的房间就在她附近,她没几步路就走到了门口,却一直在门口徘徊不前。   这件事吧也是她不对,要不是她这么任性,顾言也不会被药粉伤到,可是明明她都试好剂量了,出手的时候还是没轻没重。   “进来吧。”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他耳朵又不聋,女孩在外面来回踱步的声音他早就听到了。   谢诗宛脸上有些微红,这事上她做得不对,气势小了一大半。   一进门就看见顾言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捧着一本书。   谢宛诗有些焦急地夺过他手里的书,急急地说道:“你眼睛都肿了,就别看书了。”   男子好看的丹凤眼从书本移开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尾有些微红,看来昨日的效果还没消除。   男子面上看不出情绪,一时间让谢诗宛有些不知所措,她还是怕他生气的。声音小了几分,少了几分底气:“阿言,你眼睛怎么样了,还疼吗?”   “无碍。”男子清冷的声音从嘴里传出。   谢诗宛更心疼了,她最爱的就是阿言的眼睛,那眼睛可好看了,可是现在红彤彤的,真让她内心过意不去。   她回身取过药膏,打算自己亲手上药。   小手取着药膏凑上去,顾言心中一颤,身板往后一仰,想躲开这个药膏。   谢诗宛皱起眉,嘴巴微嘟,这都红了,怎么能不涂药呢,一只手按住顾言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想往上涂抹药膏。   小姐身上的桂花香铺面而来,顾言想躲开,但又怕摔到她,身子一度僵硬,抬眼就看见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脸上微微发红。   谢诗宛倒没发现顾言微红的脸蛋,她只盯着他的眼睛看,轻轻地抹上药膏,一边抹内心的愧疚感又多了不少。   顾言动也不敢动,他怕一往前就埋进女子的浑圆里,一往后会连带着女子也摔在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煎熬着忍受完了涂药后,谢诗宛才松开抓着顾言肩膀的手,往后退一步,放回剩下的药膏。   顾言内心暗松一口气,可是淡下的香气让他不自在的失落了一下,他的肩上似乎还留有残余的桂花香。   擦干净手,谢诗宛才放下心来,内疚感少了许多,但还是怕顾言生着气,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顾言的袖子,低下头摇摆着,“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没生气。”男子的声音微哑。   “那就好。”   谢诗宛抬起头来,笑得灿烂,心下的大石终于落下,“我就知道阿言不会生我的气。”   窗外透着的阳光照在女子的半边脸上,显得女子的笑容更加娇艳,顾言的心突然加快了一瞬。   **   自上次闯祸之后,谢诗宛收敛许多,少跟人出去玩,整天待在府内听着夫子念念叨叨的声音。   虽然谢诗宛贪玩,但是在读书上也不差,天生聪慧,夫子教得一点就会,而且凡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必是全心全意地去做。   即便夫子的课再无趣,她也能挺直着腰背听完。顾言同她一起读书,他也不得不佩服她这点。   但是一到下书塾,立刻跑得连影子都不见,肯定是去哪棵树上掏鸟窝或者去哪片地里抓小兔。   顾言无奈地轻摇头,不动声色地跟在其后。   既然她要去,他要护她安全。   谢诗宛今日身穿鹅黄色尾角绣着蝴蝶的收腰长裙,她坐在高高的树枝上,黄色的长裙因为爬树边上有些皱,但不妨碍着它的鲜亮。   “阿言,你也上来玩啊,在这看云好好看啊。”树上的女子笑得天真烂漫,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额外的肤色白皙,眉眼弯弯,仿若天上的仙女下凡。   顾言抬头看着她如星辰一般坐在树枝上,仿佛远在天边难以触及,内心突然暗生苦涩。   看着阿言在那不动,女子微微歪头,疑惑道:“阿言你怎么不上来啊,上面真的好好看啊。”   “好。”顾言的声音有些缓慢,随后他一跃而起稳坐在树枝上。   他侧过脸看着女孩笑颜如花的面容,悄悄地移过去一些,仿佛这样距离就能小一些,隐晦的心思慢慢消缓许多。   “快看,那朵云是不是很像我们小时候抓的虫虫。”女子笑着回过头来,她今日听夫子的课听得很累,想着出来放松一下。   正好眼眸对上,看着顾言深邃的丹凤眼,有种不自然从心而出。少年的样貌从稚嫩的模样变成如今眉目硬朗的少年郎模样,认真一看竟有些陌生感。   不自然地回过头去,尴尬笑笑,缓缓地离顾言坐远了些。   顾言眉心微皱,眼底下闪过一抹情绪,然后转瞬即逝。   许是白日玩得野了,夜晚很快就沉浸于梦乡里。   谢诗宛的梦里又出现了相同的场景,只是稍微清晰了些,看男子的轮廓竟和顾言有些相似,想再看清时,梦又醒了。   一个梦反复出现让原本心挺大的谢诗宛终于开始细细思索,如果是顾言,那为什么最后他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越想越不对劲,顾言与她从小到大玩在一块,虽然顾言不爱说话,但他肯定是个品行不坏之人,逼得她说出这样的话,那究竟是为什么呢?梦境中的女子也不像她,年纪轻轻却能从中看出内心的苍老。   虽然想不通,但这个梦就像种子一样埋在谢诗宛的心里。   **   京城一片繁华,可小地方却内斗不断,谢府长子谢凌正领着一批精兵前往芜城,他领皇命去芜城查探翼王之事,小批精兵在城外候着,一些亲卫随他一起易装进入芜城。   此番前去,必是凶多吉少,为了隐藏身份,他与家人断了书信,只与他们大致说了他如今不便回信。   谢诗宛并不知道兄长这次离家去的是芜城,兄长给她说的茂城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她以为兄长像以前一样在那处理些小事之后就能在那游山玩水,回来时还能顺带给她江南美食,她没想到兄长就连具体的位置都没告知她。   因此她还是天真无忧地在城里玩耍,京城谁都知道谢府有个小霸王,上房揭瓦,下戏鲤鱼,毫无贤良淑德的女子模样,但论才学,论武艺,女子里竟没能比得上她。   京中贵女都对她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暗中诋毁她日常与男子玩乐,品行败坏。这些倒是谢诗宛不大在意的,这些人又不是她心窝子里的人,她们如何看她,又与她何干呢。   不过每逢灯火节她必是被娘亲逼着去,谢夫人平日不拘束女儿的天性,将她天真烂漫的性子保护得极好,但也怕她名声不好,虽然谢府这个名号一出,京城各户都得给个面子,但女儿到了嫁娶的年纪,要是好男儿都嫌她名声不好而不曾尝试与她的好女儿相处,这要错过了好儿郎,她作为娘亲的怎么过意得去。   每年灯火节,京城必有才女比艺,京城人极为钦佩才艺卓绝的女子,女儿正好可以趁这个时机洗掉外界的不实传闻。   谢诗宛就嫌比来比去的麻烦,可灯火节这种可以玩乐的好机会她又怎会错过了呢。   灯火节那天,她穿着蝶戏水仙裙衫,身侧佩戴莹白珍珠吊坠。一改平日素雅的妆容,眉心三瓣桃花,眼尾淡桃红,樱桃唇抹上淡淡的口脂,比平日多了几分娇美。   顾言纵然陪着小姐长大,但看见她从屋内走出来那刻呼吸不自觉一窒,惊艳一瞬,很快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谢诗宛倒没发现这些,直直向着屋外等候她的顾言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繁荣的街市上走去。   女孩小巧可爱的手放在少年的手心里,软软白白的,像小兔子一样,顾言的心跳有些不自觉地加快,他懊恼地低下头,另一只手握紧成拳。   女孩不知道为何身后的男子慢了许多,边带着小跑边回头扯扯:“快走啊阿言,要去晚了,那个我最想要的桃子灯要没了。”   夜色里,女子的面容格外的精致,顾言反复平息几次,才恢复常态,紧跟着谢诗宛的步子,快步走到了街市最繁华的中心。   满目都是各色的花灯,小贩在旁吆喝着,全京城的年轻男女都在这里,娇羞的女子想通过才女比艺吸引心中郎君的目光,各位小郎君也想通过灯火节来与自己藏在心中的女郎见一次面。   年轻的小贩在摊位前大声的吆喝:“来呀看看呀,要心有爱慕之人来这最好了,我们这可灵了。”这一吆喝把本来想去看桃子灯的谢诗宛吸引了过去,她还没见过这种算命写命的摊子。   她挤上前,朗声一问:“这到底是算什么的?”小贩也机灵,看眼前女子正值少女怀春的年纪,便热情地回答:“姑娘可有爱慕之人?我们这可灵了,将姑娘爱慕之人和姑娘的名字都刻在玉上,必会让两人成就一场姻缘。”   年轻的小贩旁边坐着一个白发道士,他双目禁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咦?这么神奇,我要试试。”谢诗宛还没听过这种奇事,跃跃欲试地想拿起玉佩雕刻起来。   突然感觉到袖子被急急地猛拉一下,谢诗宛不解地回头。   顾言难得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紧握的手心暴露了他的心情,他问道:“小姐可是有心仪之人?” 第3章 惊梦起 拈酸吃醋,暗藏风波   女子像黑葡萄晶亮的眼睛转啊转,想了一会,才回道:“好像没有吧。”   在她心里,顾言是她最好的朋友,刘小公子他们都是玩伴,也谈不上心仪之人,再说了,她也不知道爱慕是个什么滋味。只听过话本里说,这是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感觉。   顾言心里长舒一口气,他答应了公子不让小姐随随便便定个男子,这个陪伴小姐未来的男子还得公子审过德行之后才能算过呢。   “但是没关系呀,我可以随便写个男子啊。”谢诗宛满脸无所谓,“我觉得刘家小公子也不错,如果写上去我就可以跟他玩一辈子了。”话音刚落,那边立刻响起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行!”   顾言头疼得揉揉鼻子骨,小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选一个男子,这万一真的灵验了怎么办?   一直坐在地上的沉默老者突然睁开眼睛,开口:“小姑娘,你一生命运坎坷,最后会悲惨而终。”   “胡说!”顾言第一个反驳,神色冰冷地瞧着这个不靠谱的老道,这种晦气的话听得他刺耳。他和谢诗宛一同长大,小姑娘虽然爱玩但本性不坏,性格坚韧,看惯了她天真快乐的样子,加上谢府的底蕴在那,她又怎会命运坎坷呢,想必会嫁个如意郎君一辈子幸福美满吧。   老者这一番话让刚刚还笑着想随便填个名字的谢诗宛陷入沉思,她想起了一直困扰她的那个梦,梦里的她的确是悲惨而终的。   这些重合让她不得不对现在的存在产生疑虑,她最后真的只能走向这样么?   顾言瞧着女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而变得凝重,心下不忍,正想同她说这些算命的戏法都是骗人的,却见她猛然抬头问老先生:“老先生可有方法化解?”   老先生捋捋白胡须,叹道:“上天不忍,早有暗示,若先人一步,才可化解。”   这句话将原先还半信半疑的谢诗宛点醒了,这梦真的是她后半生的命运,她终会被困于方圆之内,进退不得。   小贩扯出笑容,他没想到这老头真有些本事,能唬得小姑娘一愣一愣的,刚说人家命格不好,他险些以为他的生意要黄了呢。   谢诗宛一拱手,打算谢过老先生时,老先生突然交由她一块玉佩,这块玉佩与她梦中的别无二分。   老者含笑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地在谢诗宛和顾言二人之间流转:“你这女娃,我今日与你有缘,就送你了,上面刻的字你回去之后可以仔细看看。”   话毕,便起身离去,步履轻快,拿起身侧的酒葫芦口中念念有词:“今朝有酒今朝醉哦。”   小贩不甘心地想追过去,但看着自己的摊子在那,只能在原地骂骂咧咧:“臭道士,你说好帮我的,我还付了你钱,自己一个人溜了算什么?”   谢诗宛低头看着手心上的玉佩,揣在袖子里,打算回去之后再细看。回望着顾言,眼内都是茫然无措。   顾言心里猛地一抽,这样子茫然不知方向的阿宛他是第一次见,平时情绪不外显的他难得主动牵起谢诗宛的手立刻离开这地。   男人的手掌心上有一层薄茧,较儿时的手,现在能将她的小手包个全满。各色灯花下修长的背影,引着她往前走的毅然脚步,突然间让被人保护的感觉顿生。   脸上的迷茫消去许多,谢诗宛似又恢复了能活蹦乱跳的精力,东走走西看看,她可是京城小霸王,必能逢凶化吉。   不过她还是得奉娘亲之命去与那些贵女们比艺。又是毫无意外,今年的才艺桂冠又是谢家长女,一支惊鸿舞让在座的各家女子恨得牙痒痒,她比上年才艺又精进不少,有些胆大的郎君竟趁她走过身旁时投下瓜果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   只可惜这些瓜果还没落在谢诗宛怀里就已经被顾言巧妙地推了回去,闹得郎君们面红耳赤,却不敢再凑近。   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家小霸王旁边总有一个长身玉力的男子,见着冷若冰霜不喜言辞,武力也不容小觑,这些郎君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倒给谢诗宛行了个方便,她不喜这些虚名,更不喜随意用瓜果就表达心意的男子,她心大但对感情方面却喜欢能细腻些。   完成亲亲娘亲安排的任务,谢诗宛只想快快知道玉佩上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回到屋内,悄悄关上门,翻身坐在床上,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取出,在烛光下细细地看,玉上雕刻着一只凤凰,凤羽雕得栩栩如生,再仔细一看,最下面雕着两排小字,烛火下看得不真切,可手上又没什么器具,最后还是选择去找顾言想想办法。   夜深人静,顾言早已褪下外衣,掀开被褥,听见门外有声响,以为是哪个随仆寻他有事,直接走到门前打开屋门。   谢诗宛本来只是想找顾言一起想办法,兴冲冲地跑到门前,正准备敲门时,屋门自己开了。月光下男子一头黑发如瀑,眉眼深邃,隐隐约约能从月白色的亵衣下见到结实的肌肉。   谢诗宛一下子脸胀得通红,就连脖颈都染上粉色,一只手捂着眼睛,声音小小的,“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顾言其实也一怔,他也没想到深夜来找他的居然是阿宛,可是看到眼前的女子害羞地捂着眼睛,真像一只爪牙收起来的小猫,分外可爱。   她小小地跺脚,快快地转过身去,嘴里还在责备:“你怎么还还不去穿衣服。”   男子低笑一声,不逗她了,回头取衣。谢诗宛拿小手往脸上扇扇风,心想她又不是没见过,从小到大看得多了,不紧张不紧张。   等顾言穿戴整齐,谢诗宛脸上的红晕也消下去许多,她故作正经地咳了几声,才开口说起正事:“阿言,今日那位老先生给我玉佩下有两排小字,我实在看不清楚,你有法子么?”   顾言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一阵,这字的确雕得极为巧妙,与玉上的绿丝缠绕一起,是不大容易瞧仔细。   不过正巧他有一片奇石,能将小的东西放大,他起身去取过来,将玉佩放在下方仔细地看。   谢诗宛平时还没见过这物什,满是兴奋地凑过去,也想看看这东西的威力。   果真在奇石下,小字清晰许多,原来是两个名字,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他们二人的名字。   谢诗宛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同样正在诧异的顾言,他们都能从彼此的眼睛看出震惊。   他们都记得这个玉佩上刻的是未来将会成就一番良缘的二人,而他们也会这样吗?   稍冷静下来,发现阿宛的双目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猛然打破了顾言的幻想,他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护卫,俸禄堪堪,从小被谢府收留,无父无母。而阿宛不同,她从小就是谢府的掌心宝,兄长谢凌文武双全,谢氏夫妇也对她宠爱有加,这样娇养的女郎又怎么能和他这种人相伴终生呢。   而他又在痴想些什么呢?   顾言缓了几口气,冷静地开口:“小姐放心,这些东西都做不得真,小姐以后必能遇到合适的如意郎君。”   顾言的一席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下来,也让谢诗宛清醒许多,顾言现在护着她只是受她兄长之命,于她,只是作为任务的存在,自然与那些说书人口中的男女之爱不同。   谢诗宛尬笑几声,说道:“这个做不得数,阿言像兄长一样护着阿宛,跟这种痴男怨女肯定不同,应是那老者刻错了吧。”   两人一时无言,最后还是选择将此玉佩收回盒中。   可谢诗宛仍旧觉得这个玉佩始终是在预示着什么,在趁顾言不在时,又偷偷摸摸地取出,挂在腰间,每次垂眼瞧见那玉佩时,心中总会有些隐秘的欣喜。   时隔半年,谢凌音讯全无,谢诗宛从一开始兴致勃勃期待兄长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变成现在天天守在窗边等着信鸽回信。   不光是她,谢府上下都在担忧大公子的安危,谢老爷时不时就在饭桌上感叹那烧鱼是他的最爱,他要再不回来,这鱼可就捞不到了。   谢诗宛也睡不舒服,她已经连续几日都噩梦缠身。从小她最黏兄长,可是此去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内心也隐隐有些不安。   京城到了下雨的时节,连下了四天大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谢诗宛正准备入睡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像张牙舞爪的恶魔,随后,雷声轰隆一下,吓得人心颤。   她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打雷,小时候打雷她要么找兄长要么找阿言,现在兄长不在身边,她只能去找阿言。   顾言知道小姐怕打雷,所以也没入睡,支起身读着兵法。不出他所料,一个小身影推开房门,快速地溜进来,满脸哭丧着。   “阿言,我害怕,我能同你一起睡么?”女孩的声音微微颤抖,看得出是怕极了。   顾言深知小姐长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两人窝在一起睡觉,早已在地上铺好了垫子。   伸手指指床榻,示意阿宛去那睡,谢诗宛一边抱着被褥,一边害怕地快步小走,赶快跳上床榻闭上眼睛。   有阿言在,她好了许多,起码能够入睡了。   可是睡梦里也不太平。   她看见她的兄长被长长的箭矛刺入胸口,兄长的脸上露出受伤的痛苦。她也跟着胸腔一疼,拧着眉,想从睡梦中醒来,梦魇却拉着她。   很快转向下一个场景,她在朝堂上为兄长申冤,满堂男子,唯有她一个女子跪在中间。朝臣在两侧议论纷纷,两派各自争吵不断。她微微向上看,终于见到皇帝的尊容。   皇帝年过半百,多年的山珍海味让他体型庞大,面上横肉丛生,最后那一幕竟是看见那被肥肉挤的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浓浓猜忌,她跪在地上的身躯猛然一颤。   这一眼让谢诗宛从梦中吓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后背全是冷汗。 第4章 猜忌生 亲人离,猜忌起   床榻上的女子睡得不安稳,在塌下的顾言也难以入眠,即便紧闭眼睛,耳边的声响也难以忽视。   当女子从床上弹起时,顾言的双目也随之睁开。   谢诗宛额角都有淡淡的汗水,甚至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惧,恍若梦境与现实交织,让她分不出现在是梦抑或是现实。感受到身边男子也起身了,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榻,紧紧抱着顾言。   仿佛这样,她才能告诉自己那都是假的,还有人在她身边。   眼泪却依旧渐渐从眼眶里溢出,她的脸贴在顾言的怀里,听着顾言的心跳声,闻着属于顾言的青竹香,慢慢平息情绪。   顾言一动也不敢动,这是他第一次见阿宛情绪起伏如此之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孩竟然已经扑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瞬,才慢慢拍抚着女孩的后背,他为了让女孩舒服些,跪坐在垫子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   “阿言,哥哥会离开我吗?”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还带着些还未收住的哭腔。   沉默几瞬,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会的,你不要多想了。”   谢诗宛却从沉默里发现了不对劲,她缓缓抬起头,对上男子漆黑如夜的眼睛,试探地问道:“阿言,哥哥不是去茂城对不对?”   女孩的一双杏眼睁得老大,长卷的睫毛上还有残存的泪珠,让顾言不忍再隐瞒。   他艰涩地出口:“是。”   “真的是。”女孩低下头低吟,哥哥果然瞒着她,那她梦里的那些可能是真的。   顾言和哥哥都瞒着她,还把她当成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女孩,她起码也是琴棋书画都精通些,各种兵法权谋也略有涉及,只是平时不愿去想这些肮脏的事,但若这些伤害了她身边的人,她即便厌恶也会挺身向前。   而他们这些又算什么?   气愤地握紧拳头锤向顾言的胸口,听见男子闷哼一声,硬生生地受下这一拳。谢诗宛还是明事理的,锤下这一拳后,也就不生气了,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扭转局面。   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她和顾言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女子埋在男子怀里,男子也呈保护状态将女子护进怀内。虽然二人小时候也做过如此姿势,但现在不一样了,女子身上属于女子的娇媚愈发显露,男子也从小时候干瘦的身材变成宽胸窄臀的模样。   谢诗宛小手轻轻一推,却又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坚硬,脸更是红透了。   虽然有些贪恋怀里的柔软,但他还是自觉地远离了阿宛,说服自己刚刚那些陌生的情绪不过是不习惯罢了,他安慰阿宛也不过是因为他理亏在先。   **   自那晚之后,谢诗宛这几日都在屋内冥思苦想如今的局面,她从梦里皇帝的那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样浓浓的猜忌早就不是突然才有的,想必兄长如今行事也是处处受人监视,被人牵制。   即便是她不想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兄长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她无法离家帮助兄长,可她一定要稳住京中谢府的境遇。   现在还不到被动的位置,她要主动化解危机,首先第一点就是稍减皇帝的猜疑。   京城人家谁不知道谢府?京城中各党派纷争,却鲜少有人打到谢府头上。谢府在京中得以长存自是有两大保障,谢家前几代都是商人,家业虽然不大,但在一年年的积累下来,到了谢老爷这一代已经算是一代富商,皇帝前些年有所忌惮,但在看到谢府将大批的钱充入国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谢家长子谢凌才华出众,少时四方之人都知道他是神童,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到八岁时竟可以打倒当街恶霸,可谓智勇双全。   百姓都知道谢府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奇才,所以当谢凌选择入仕为官时,皇帝不好明面上阻止他,再又现在乱世刚平,正需人才,就将他安在一个事多却权力少的位置。   此次安排谢凌既是利用也是试探,若谢家兄长与她都撑不住谢家了,那么那些面目贪婪的人必会想趁此机会瓜分谢家。   自从那次扑进顾言怀里之后,谢诗宛每每碰见顾言必会下意识地绕路而走,两人要真不小心撞上的时候,她就觉得身上哪哪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事情变了质一样。整整一周,谢诗宛要么在屋内想着对策,要么就是低头快步路过他身边。   顾言每次想拉住她问为何这样时,她溜得比兔子还快,让顾言郁闷不已。   这次又是她明明远远瞧见了他,却又打算绕过池塘回屋,这次顾言不想再忍了。   他提步快走,跟在阿宛后头,他就想问个清楚。   谢诗宛听到后面有脚步声紧随,心中愈发紧张,也越想逃避,走得更快了。   见前面的身影又远了些,顿时有些火气,难道就这么不想见他吗?他又做错了什么?难道是还在怪他瞒着她的事?就一会儿,顾言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数十种猜想。   他也是干脆之人,提起一股气,轻功一跃,便出现在谢诗宛眼前,看她还想逃走,索性牢牢地抓着她的手。   男女力量上本就悬殊,谢诗宛挣脱不开顾言的手,他的手劲又大,小声埋怨:“疼。”   这时顾言才像清醒过来一般松开了手,只见女子手腕上的确有淡淡红痕,脸上渐渐显现自我埋怨的羞恼。   动作却不慢,暗自将谢诗宛圈在自己能包围的范围内,语气深沉:“你,为何躲着我?”   浓浓的男性气息包围着谢诗宛,让她更觉得不自然,眼神躲闪,几经沉默,扭过头娇声说道:“我也没躲着啊。”   在谢诗宛看来只是稍微会绕过顾言,也不是特别明显,可在顾言眼中,她就是天天在躲他。   有闷气难出,顾言牵着谢诗宛到了亭台那,双手撑在她脸侧,防止她又逃走。两人挨得很近,几乎能呼吸交缠,只有这样顾言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谢诗宛被迫抬起了头,落入顾言猎豹般慵懒的眼眸中,他的声音低哑:“为何躲着我,嗯?”   最后一个字在耳边响起,有些温柔缱绻,瞬间让她的耳朵烧得通红。   丫鬟小厮眼里的顾言总是一副冷面,即便生了多情的眉眼,也能被眼眸里的冰霜打消了许多。   这样的顾言有种撩人却不自知的味道,与平日的他判若两人,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让谢诗宛捂着胸口,想让它慢些。   可是满满的竹香,男子的鼻息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残存在脖颈,偏偏不让她的心跳慢下来,这比她孩童时期偷了鸡吃却怕人发现的心跳声还要剧烈。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别扭地偏过头去,她也说不明白,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最近忙呢,对了,阿言你知道哥哥现在究竟如何吗?”   硬生生地岔开话题,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顾言头疼得揉揉眉心,还是无可奈何地回答她的问题。   “具体的位置不甚清楚,大公子武艺高强,想必无甚大碍。”   谢诗宛一手推开顾言,打破了旖旎的气氛,嘟嘴皱眉道:“阿言还在敷衍我。”   见阿宛是认真了的神色,顾言也认真起来,“大公子的任务是如何阿言不知,阿言只知道他此次前去芜城,带了一批暗自培养的精卫,可想而知,此次任务与之前都不同。”   谢诗宛眉头紧锁,缓缓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兄长受了重伤,皇帝对谢家多有猜忌,恐怕是谢家的一个大劫。”   “我身边信任的人只有阿言了,我能相信你吗?阿言。”   看到一直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孩露出无助的表情,顾言心里一痛,“小姐放心,顾言誓死追随小姐。”   谢老爷算是不理家业的人,享用着先祖辈留下的财产,让忠实的奴仆看顾家族生意,所幸能跟着谢老爷的人都是经过考验的,他们衷心不二,将谢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也让谢诗宛接手方便得多,她悄悄在谢家的产业一点点往外挪,也在远在江南的地方托友人购置了一些房产。   除此之外,捐献给国家的钱财是往年的两倍,就希望以此散些家财能暂缓皇帝的猜忌。   这些忙碌的日子里,谢诗宛渐渐有了当家做主的模样,一日日沉浸在这些算计中,也消瘦了不少,顾言看着她这样拼命,心中也不忍,很多时候也是尽自己所能助她顺畅些。   就在这个平淡无波的日子里,一切都如同往常,谢诗宛在房内算着账单,顾言在外调配小厮,谢老爷也难得勤勉起来,与夫人一起协助女儿。   远处传来一片丧音,谢诗宛突然内心不安,几番烦躁,无法静下心来。   这时,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拿着圣旨,来到了谢府门口。   在门口哼了一声,扭着腰踏进谢府大门,他的身后,一群白衣将士垂头不语,铮铮男儿泪满面。   谢老爷见到这副场景,老身子骨猛然一震,谢夫人更是全身颤抖,昏厥过去。   谢府乱成一团,唯有谢诗宛还在强撑着。   李公公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怎么能容忍如此怠慢,不满地哼上几声。   谢诗宛眼里满是通红,一只手掌紧握,另一只强掐着自己的大腿,一步步走到李公公面前。 第5章 白事 被人欺,难言痛   众人内心都有不好的念头,可谁都没说出口,谁都不敢相信。   李公公更加不耐,开了口:“圣旨到,谢府众人接旨。”   尖酸刻薄的声音回荡着,谢老爷颤颤巍巍地在最前头,谢诗宛跟在后面,她知道现在大家都在看谢家表现,绝对不能出了差错。   她扶着父亲跪下,自己也在跪在一旁,头低垂着,头发挡着了些脸庞,手指却已掐得发白,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极度悲伤的时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刺史谢家谢凌,为官清廉,政绩斐然,可惜被乱贼所杀,朕深感遗憾。特加封为校尉,以示皇恩,钦此!”李公公宣读完旨意,呜咽声暗暗地从四处传来。   谢老爷颤抖着手接过圣旨,早已满面泪痕,“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假意虚扶谢老爷,“咱家也知道谢公子那是个一表人才,只可惜这命不好啊。”   狭长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谢诗宛,尖着嗓子笑道:“不过咱家知道,谢府啊,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才智过人的大公子,一个是貌美如花的大小姐,谢老爷也能减些伤心咯。”   谢老爷从儿子战死的消息里还没平复过来,还没领会到李公公的意思。李公公冷待在旁边一会儿,见这个人顽固不化,不识眼色,轻哼一声:“不识眼色的货色。”转身离开谢府。   从小与兄长一起读书的谢诗宛自然知道李公公是什么意思,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她身为谢家子女,必不可能逃出权力的漩涡。她咬着牙,握紧着拳头,唇边都被咬得出了血,落虎平阳被犬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李公公走后,后面是一些曾经跟过谢凌的兄弟,他们抬来一个箱子,箱子里是谢凌的一些衣物用品,最后留有几封早就写好的遗书给他的家人。   压抑的呜咽声变成嚎啕大哭,丫鬟们都各自抱团哭泣着。   “大公子这么厉害,怎么会就这么。。。”   “是啊,我现在都不相信大公子就这么走了。”   哭声纷扰里,唯有谢诗宛挺直着腰板,一声啜泣都没有,可她的眼眶憋得通红,泪水就这么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   她得撑住。她吩咐下人将老爷夫人扶回房内,妥善安置前来吊唁的人,直至傍晚才走回房间,期间她一次崩溃都没有,有条不紊地安排兄长的后事,只是眼睛因为多次流泪而酸涩。   月色下,顾言站在她的屋前,等着她,他今日出去将地契转移后不久,李公公就来了。等他处理完相关事务赶回来时才知道了这件事。   顾言好黑衣,他的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地站在那,像是在等归来的旅人。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男子的面容柔和了不少。   谢诗宛经历这一天,脑子里昏昏沉沉,不欲与人说话,径直走向屋内。顾言一把拉住她,将她拥进怀中。   起先谢诗宛有些气愤地挣扎,之后慢慢安静下来。   顾言紧紧地拥抱她,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哭吧,别憋着了。”   他低沉的声音传入谢诗宛耳内,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她再也不压抑着情绪,顾言怀里传出了闷闷的哭声,最后越来越大。   顾言的怀抱好像是她的避风港一般,在这里,她可以做回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女孩。   一种压抑了很久一次性释放的哭声,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像钳子一样抓着顾言的心脏,他也感同身受地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女子哭得颤抖的背影,隐隐显出她的脆弱,她曾是跟在兄长后面的小女孩啊,兄长就是她的依靠,现在兄长没了,他不要他的小尾巴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阿言,你知道吗,我感觉哥哥好像在我前面跑得特别特别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直到他跑进了迷雾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没有哥哥了。”   男子静静地听着,心疼得无以复加,拇指慢慢擦去她的泪水,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无声地哄着她。   渐渐的,哭声弱了下来,怀里的女孩也更柔软了些,她是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鬼使神差间,顾言轻轻吻上女孩的额头,眼里满是郑重,轻声说道:“阿宛,我永远陪着你。”   谢诗宛坚持要为兄长守丧,她从小最爱吃肉,可守丧期间,一点不沾,人也消瘦许多,有顾言陪着她打理府内事务,也让她好些,否则她可能真的熬不过这些艰难的时间。她那些个喝酒吃肉的朋友们都来看望过她,天天都来看望她却只有刘家小公子。   刘家小公子刘简在她的朋友里是最玩得开的,也是最看重情义的,听闻谢家这事,他也收心不少,甚至在谢诗宛面前都不敢提玩乐的事。   谢诗宛都看在眼里,明面上不说,心里却认定他就是她一辈子的兄弟。   可是终究是躲不过的,她为哥哥守丧的第二年,就接到了邀请她去宫城内赏花的旨意,第一年她借着给兄长守丧为由婉拒了,可今年要再不去,恐怕就会触恼皇上。   也幸好她在这一年早就将谢府的大部分家财转出京城,爹娘也秘密安排好了,万一有不对的苗头,他们可以立刻离开京城。只是她仍不相信哥哥的死,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晨,她换下素白的丧衣,在个中衣裙中择了一件淡蓝色的纱裙,她希望她在宴会里能成为一个不起眼的人,虽然这可能只是她的奢望。   宫里的马车早就在谢府门口候着了,她踩着凳子上去的时候,余光见到顾言竟然跟在身侧,停下了攀上马车的手,问道:“你怎么跟着来了?”   她着实没料到顾言会跟着来,虽说赏花会里一些有钱有势的大家族的小姐会带自己的贴身护卫,但谢诗宛素来知道顾言是最不爱去参加这种宴会的。   “我难道不能跟着?”顾言反问。   想了一想,这次赏花会就是一次鸿门宴,若是有些人想借机做一些腌H之事,有男子在身侧的确会好些,索性就点点头,翻身进了马车内。   一路上能听见街边百姓愁着这个月又没什么钱,卖菜的小贩大声吆喝着吸引人,还有杂耍的人儿旁边的一众叫好声。原先这些谢诗宛是最爱去凑热闹的,可是现在她却毫无兴趣,内心里正在琢磨着等一下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第6章 诸事难猜 宫宴,两相顾虑   宫宴上,皇后坐在高高的凤椅上,发髻上别着一顶金凤,雍容华贵。两侧的妃嫔各有千秋,李贵妃一袭粉色拖地长裙,像只狐狸一般慵懒地靠坐在椅背上,有说不出的明艳,怀里捧着个雪白的猫儿,一旁的宫婢将那晶亮的葡萄去了皮,小心翼翼地送入贵妃口中。   坐在下侧的贵人和官家小姐就谨慎得多,互相敬茶聊些女儿家最爱的胭脂水粉,暗自也在探看有无些机缘能攀些关系。   谢诗宛是最厌恶去这样的宴会的,每一个人都虚情假意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用何坐姿,以何语言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可现在不一样,她如今是代表着谢家出席。   她正想默默找个角落坐下,免得惹是生非时,贵妃懒洋洋地朝她那个方向一指,笑道:“今儿总算是见着了谢家的长女,我听坊间说啊,这女子是美若天仙呢。”紧接着掩嘴轻笑,多情的桃花眼有意无意地略过众人神情,纤细的手缓缓理着怀里猫儿的毛。   贵妃一开口,将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谢诗宛身上,顾言在其后紧皱着眉头,这下子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谢诗宛挑不出错漏地回了礼,“贵妃说笑了,小女只是模样周正,要皇后和贵妃的容貌才是美若天仙呢。”   “哟,妹妹可客气了,姐姐倒是好奇,妹妹的舞堪称一绝,能否给众人表演一番?”贵妃媚眼如丝,向着她那处瞧上一番。   皇后沉默不语地看着场面里发生的一切,看样子像是默许。   众目睽睽之下,谢诗宛本就不好推辞,加上她还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先应承下来。   换上大红色舞服,披上面纱,宛若西域来的妖精,长发散下,脚环上系着一个铃铛,步入中央的同时,四周的婢女端着墨水和一匹白布。   她步履轻盈地站在台子中央,妩媚地朝众人一笑,接着脚下的铃铛一响,长袖一甩开,点沾上墨汁,泼上白布,将山峦重叠画了个大概。后腿高抬,身体柔软到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搭上墨盆,脚尖沾染上墨汁后轻移莲步,补上了高高低低的树木。   不止是贵妃惊艳到嘴边的葡萄都忘了咬下,就连不知道看过她多少舞蹈的顾言一时间都沉浸在她的舞蹈中,那些平日忌恨她抢了风头的贵女们虽然口头上不承认,但心中或多或少都被此舞惊憾。   就在她还在侧身挥袖时,皇帝与之一干公子也来到了赏花宴,他摆摆手,让那些人不用与他请安,默默地落座在高位,眼神里竟让人琢磨不透。   公子哥们自是没有见过如此大气的舞蹈,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跳得正欢的女子。谢诗宛余光一扫,见到皇帝的金袍落于高位,内心暗叫不好,她若是在女眷面前跳如此舞蹈,便是希望能将她的名声传出去,若是她们想给她胡乱塞给哪个肥头大耳也得好好谋划一番,总是要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的。   可若是皇上来了,倘若她真的被他选上,那真的是有苦难言,这支舞反倒是选错了,她现在只希望皇帝能看不上她。   心思一转,将舞蹈中妩媚的动作都给去了,简化了舞步,倒显得舞蹈干脆利落,最后一笔就是添上江河间的孤帆,随着舞步将画布腾空又落下,恰好一幅江上孤帆图呈现在皇上眼前。   皇帝的眼睛放出了精光,肥大的手掌拍了拍,连说几声好。   皇上都已带了头,下面的公子小姐自然纷纷拍手叫好。   贵妃娇媚地扭着身子,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帝身上,拿起一个葡萄喂在皇帝口中。   皇帝笑着开口,肥肉都挤在了脸上“这就是谢家长女谢诗宛吧,这舞果真一绝,让朕大饱眼福啊。”   谢诗宛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陛下过奖了。”   “哦?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儿,也到了嫁娶的年龄,朕好奇你可有婚配?”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小女如今暂无婚配。”谢诗宛不卑不亢地回道,这种事一查便知,她只能如实应答,可手心已经隐隐出了汗水。   皇帝来了兴味,“那就好,若是给你个机会能侍奉朕左右,你有意否?”锐利的眼神高高在上地看向下方女子,其内满是算计。   谢诗宛连后背都沁出了汗水,她的脸上发白,脑子里正在拼命想着对策。顾言远远看着女子的背影,她就像是个小白兔错入了豺狼虎豹的包围圈一般,他想救出这只小白兔,可是他又应该以什么样的角色才有资格。   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头嘎吱作响,深邃的眼眸里波澜纵起,他多么希望自己不是一个护卫,而是一个能将她护在怀里,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承蒙皇上厚爱,可是小女心中早已有意中人,不日将会订亲,恐是不能服侍皇上左右。”谢诗宛想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贵妃媚眼一转,跟着附和,若是谢家长女真进了宫,凭她的模样,要有心与她争皇上盛宠,她还真的难说能不能争得过,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皇帝眼神里透露出猜忌,反问“哦?不知是谁家郎君?”   额头都有冷汗滑落,与皇帝交锋,必须处处谨小慎微。可是她又从哪里找出个郎君来,她竟难以应答。   许久不表态的皇后反倒这时候缓缓开口“妹妹可要如实回答,这可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可不能随意。”暗暗间有了威胁的意味,皇帝眼神里透出些满意,皇后这么一说,若是她撒了谎,或是拿不出信物,便能治欺君之罪。若是顺从地入了宫,他还能能看在谢凌的分上,绕她一命,瞧她模样也不错,予一些宠爱也不是不可。   威压下来,真是置谢诗宛于两难境地,她必须找出信物来,否则横竖都是被算计的。可信物又哪是想有就有的呢,况且对方也得不拆穿她才是。   皇帝生性多疑,她的郎君也只能是个没钱没势的人,种种条件下,她怎能找得出呢?   急中生智,她突然瞥见腰间挂着的玉佩,这是上次老者送给她的,上面刻了她与顾言的名字。顾言正好是个护卫,也打消了皇帝的疑虑,可是就是不知道他愿意么。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加上之前探听过顾言的口风,他的意思只是将她当作妹妹疼爱,他日后肯定有自己属意的女子,让她鸠占鹊巢,岂不是让阿言难堪。   几番纠结,谢诗宛依旧拿不定主意,脸色愈发苍白。见她如此模样,皇帝心下有数,这女子不过虚张声势,拿下她是十拿九稳之事,眼神更加放肆地扫过她的全身,这柔软的腰肢,嫩白的脸蛋,摸起来手感一定不差。   贪婪油腻的眼神令人作呕,顾言甚至想将他肮脏浑浊的眼珠扣下来,可惜自己只是一个护卫而已。   瞧见阿宛手指的间摩挲在腰间玉佩上,一下让顾言想起玉佩的事,难道阿宛想说与他订亲,心中莫名涌过狂喜,却很快又冷静下来。   这可是阿宛的终身大事,女子的名声是如此的重要。顾言心中隐隐有窃喜,可是更多的是自卑羞愧,自己如何能配得上小姐。要小姐往后再觅郎君,她的夫家会不会嫌她之前的夫君不过是个护卫而轻怠呢?   皇后接着施压,“妹妹适才不过是戏言吧,本宫也知女子好虚荣,若是取不出信物,本宫就默认妹妹是暂无爱慕的郎君。”   豆大的汗珠从颊边滑落,谢诗宛咬紧牙关,痛苦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了,顾言哥哥。 第7章 各怀心事 原来阿言不愿意娶她……   谢诗宛毅然取出腰间的玉佩,向皇后磕下头,“皇上皇后恕罪,小女与从小长大的顾言私定终身,手上的这便是信物。”   “哦?”皇帝充满狐疑,“谢氏女,你说说这顾言是何人?可是哪家公子?”   “回皇上,顾言是谢府的护卫,是我从小到大就芳心暗许之人。”话音刚落,四处就传来笑声。   “不会吧,这谢诗宛居然喜欢一个护卫?”   “对呀对呀,看她平时,我还以前她多厉害呢。居然会跟一个小小的护卫,真是好笑。”   那些杂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诗宛面上通红,像是羞愤,众人都以为她也因为自己喜欢一个护卫而羞耻,笑得愈加肆无忌惮。   宴上女子双手紧攥,这些人怎么能随意地污蔑阿言呢?   她们都没有和顾言接触过,都不知道他是个多好的人,她们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她双目通红,正准备起身回斥她们时,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她,她诧异地回头,顾言正跪在她身边。   他轻轻摇头,示意谢诗宛不要冲动,之后一板一眼地向上磕头,说道:“奴就是顾言。”   这一出戏让皇帝来了趣味,“哦?那你说说这事是否属实?”   “回皇上,此事不属实。”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谢诗宛耳边响起,她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言,随后浓浓的失落和绝望溢满了整个心,慢慢垂下脑袋。   原来,阿言并不愿意娶她。对啊,哪个男人会愿意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呢?是她强求了。   不知为何,伤心大过了绝望,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心也往下沉。   四周嘲笑声更甚,一个官家女喜欢一个护卫就够世人耻笑的了,这个护卫还不喜欢,这简直是一个大笑话。   不少之前名头总被谢诗宛夺了的贵女们纷纷投以不屑又得意的目光,她们再不堪也不会嫁给一个护卫。   此时,顾言又狠狠地磕下一头,身板直直,动作却无多余,他郑重地开口:“是奴从小就爱慕小姐,奴以救命之恩以要挟才换得小姐爱怜,是奴先胆大包天,小姐心善,只好与奴定下终身,奴发誓,一定会对小姐好的。希望皇上成全。”   直白的话语打破了这些耻笑声,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龙椅,眼珠子转了转。   这个谢家嘛,的确是个难搞的骨头,现在谢凌已经没了,剩下的谢诗宛若是嫁给个护卫,那他们谢家在朝堂上再无势力,着实轻松一些。   让谢诗宛嫁给这个护卫未尝不可,也省得说他靠着皇权拆散他人。皇帝用那双肥厚的手拍拍,窄小的眼睛眯起来,说道:“好!既然如此,那趁此佳宴,朕就为你们赐婚。”   谢诗宛还在呆愣中,脸颊侧还残存刚刚伤心而落下的泪水。怎么就从她爱慕顾言变成了顾言挟恩迫使她嫁呢?   顾言温柔地看着她,眼内含着浓情,用指腹轻轻抹去谢诗宛脸上的泪水,远处一看,真像是一对爱侣。   他凑向她的耳畔,低声说道:“信我。”小声却有力,谢诗宛耳后顿时一片通红,阿言像是她的保护罩,只要他在,她就能一往无前。   身旁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是不少人露出鄙夷的目光,堂堂官家女嫁给一个小侍卫,到哪都是可笑的。   皇帝即刻颁布指令,上面催促两人必须在十日内完婚,其中的提防,众人皆知。   回谢府的路上,月色清冷,照在二人身上,谢诗宛揪着帕子好一会儿,脸上的绯红还在蔓延,欲言而止地稍稍走快又慢下。   她现在要成阿言哥哥的妻了,第一次为人妻她会不会做得不好,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更有一个她不好意思细想,阿言是否也喜欢着她,微微一想,脸上的桃色更甚。   两人沿着小路各藏心事地走着,突然前面的顾言脚步一顿,还在低头思绪万千的谢诗宛一把撞了上去。   谢诗宛捂着额头娇哼道:“阿言怎么突然停下了。”她想着她要成为顾言的妻,嘴上不自觉就带了些妻子对丈夫的小娇气。   顾言退后一步,在谢诗宛有些诧异的目光里缓缓说道: “小姐放心,你我都知这只是一场假婚约,阿言在这期间一定会照顾好小姐。待风波平息后,自会放小姐自由。”   谢诗宛脸上的绯红还未散去,但带了些愉悦的嘴角僵在了脸上,唇色有些变白。   是啊,她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这只是为了应付皇上的婚约,待一切平稳之后,他们二人也就不会再有联系。   她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搭在顾言肩上,强笑说道:“是啊,这一切本来就是为了应付皇上,那既然如此,这个婚也从简吧。”   顾言摇摇头,几分抑制自己眼里的情愫,恭敬地回道“作为谢府长女,出嫁也是要有礼制的,小姐放心,顾言一定能给小姐一个满意。”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贪心了,他想让大家都知道,他的小姐要成为他的妻。   可是这番话落在谢诗宛心中却是另外一个意思。原来阿言只是因为守着礼法,遵从旨意,才对她如此好,先前那些羞涩随风散去,她强忍着泪意,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回道:“那就多谢顾言哥哥了。”   说完就立刻转身,想逃离这个她不愿再听下去的地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风一滴滴落下,也像一把把小刀刻在顾言心中。   他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原来她是这么不愿意这桩婚事,连笑容都这么勉强。   顾言顿时觉得他的脚步都无力,他就像一座山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意冷风扑面,默默地看着谢诗宛哭着跑开的背影。   可时间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寻常人家也得筹划几个月的新婚现在却只留给顾言七日的时间,各种纳采纳吉的过程,天天忙得顾言焦头烂额。   “公子你真的要用完自己积攒的所有银子?”管家年岁已大的眼睛瞪得老大,虽然他知道顾言与小姐的情谊非同一般,但这场婚约要用完顾言所有的银子还包括他在外出生入死拿的辛苦钱,他都不忍再说,世间哪有男子如顾言一般痴情。   顾言似乎毫不在意这些银子一般全交了出去,嘱咐老管家:“麻烦你了,这是小姐的第一场婚礼,我只想许她十里红妆,不让她落了脸面。”   老管家半天支不出一声,暗想,这痴情郎啊,你又不让小姐知道这些,太固执了啊。 第8章 大婚(上) 为母则刚   暖阳刚刚才跃上地平线,锣鼓声便从各处传来,好事的人们来到街道的两侧,都想看看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世家女嫁给小护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出乎他们的意料,男方给的东西并不寒碜,该有的一个不落,数十里的大红,一路皆是繁花,爆竹炮仗的响声此起彼伏,两个青年小子举着大红灯笼开路,后边是一长串迎亲的人。   新郎官骑在高马上,在迎亲的最前头,穿着一袭朱红色暗纹的锦袍,身型修长,面若冠玉,相貌堂堂。要不是早就知道谢家女嫁的是一个护卫,大家可能都以为这是哪个京城新贵。   后头的轿子也并不简陋,罩轿子的大红帷子上绣着两只颜色鲜艳的鸳鸯,轿子用的木也是上好的樟木,不至于太奢华,也绝不寒碜。   平时早就看不惯谢诗宛的京城贵女们本想趁此机会嘲笑她嫁了个穷酸的小护卫,瞪大眼睛想找哪些地方少了些什么,可眼珠子都看酸了也挑不出错漏。   新娘那边,谢夫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晃眼,就从那个还喊着要吃糖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要嫁人的姑娘了。   岁月在谢夫人的眼角留下折痕,她欲言又止,纠结了许久,才问出口:“宛宛,这次你真不后悔?”   顾言和女儿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顾言什么样的品性她再清楚不过,若是他有施展的机会,未来也必不会仅仅是个护卫。   可是作为娘亲,她还是有私心,希望自己的娇娇女儿能嫁给全京城最好的男子,永远都被人捧在手心里。   但他们的婚礼实在太仓促了,那日顾言挺直着腰板,跪在她和夫君面前,保证一定会爱护他们的女儿时,她只感觉云里雾里,听得都不真切,怎么会这么快就来了呢?   没等谢诗宛开口,谢夫人颤抖着手捂着脸,眼泪慢慢从指缝中溢出:“宛宛,都是阿娘没用,才会让你面对这些。。。”   铜镜前的女子皮肤细润如玉,柳眉细长,樱桃小嘴上涂着口脂,美得似不食烟火的仙女。她看到自己娘亲自责地流泪,杏眼也慢慢有了泪意。   小手放在娘亲的肩上,哑着声音撒娇道:“娘亲可厉害了,才能生下阿宛呀,没有了娘亲,又哪来的阿宛呢?再说了,顾言哥哥是什么人娘亲还不知道么,小时候我都觉得娘亲偏心呢。”   女孩的声音如涓涓的泉水一般动听,流入谢夫人心中,谢夫人放下捂着脸的手,有些破涕为笑。   “你啊,从小就老是欺负顾言,到时候别再欺负人家了。”虽是带了些埋汰,但谢夫人眼角有着泪光,她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嫁出去。   谢诗宛嘟着嘴,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娘亲:“娘亲好偏心,都到现在了,还偏心顾言哥哥呢。”   “好了好了,坐下吧,娘来给你梳头吧。”谢夫人忍下了泪意,执起了台上的红梳,柔顺的头发在梳子间穿梭。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谢夫人温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就像小时候她睡不着时,娘亲给她和哥哥讲故事的声音。想着哥哥现在还下落不明而她又要离开娘亲了,谢诗宛的眼眸中又是水光盈盈。   谢夫人用她仍旧白皙的手给自己的心头宝绾上了发髻后,才发现女儿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谢夫人心中一疼,走上前,用手帕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坚定地说道:“宛宛,要是你真不想,我们,我们就不成了,我们就逃出京城。。。”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句话在谢夫人展现得淋漓尽致,要真的逼她的孩子到了绝路,她也不介意动用所有关系与天子一搏。   “娘。”谢诗宛埋在娘亲怀里,还像是当初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谢诗宛哽咽道:“我只是舍不得娘亲了。”   谢夫人松下一口气,只要宛宛是愿意的就好。   “好啦好啦,别哭了,再哭新娘子都要花了脸了,新郎要不喜欢咯。”谢夫人伸手刮刮谢诗宛的鼻尖。   谢诗宛吐了吐舌头,红了脸,又重新补上了些妆粉。   刚刚还哭过的原因,鼻尖微红,杏眼还有点肿,却平添了让人怜爱的柔弱。银钗金钿插在云鬓上,人若桃花面。   想到新郎官要来了,谢诗宛脸颊绯红,今天是大喜之日,顾言哥哥与平常会有什么不同吗?   谢夫人亲自为她盖上红盖头,把新娘娇艳欲滴的脸蛋掩在红布下,扶着她走出闺房。   顾言已早早地候在门口了,为了这门婚事,他花重金购置了京城一处院子,接下来便是将他的小姐接到独属于他们的新房。   一袭大红的嫁衣勾勒出谢诗宛凹凸有致的身材,白嫩的小手交握抓着一块红帕,显得十指葱白。纤腰上别着流苏,走起路来真有步步生莲的意味。   看到心中梦寐以求的人儿身披彩霞凤冠时,顾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骨节分明的手默默攥紧了,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起伏,怕因此失态惹出闲言蜚语。   谢夫人侧脸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眼中皆是不舍,可她还是把女儿的手交到顾言的手掌心中,带了些威严:“你可一定要好好待我的宛宛,不然我就让宛宛回来。”   这或许是谢夫人收留顾言以来说得最狠的话,她知道顾言这孩子实诚、衷心,刚来谢府的时候小小一个,瘦弱得很,平时也心疼,从来不说重话。   顾言黑睫一眨,眼中皆是爱惜,认真地回道:“我会好好爱护宛宛的。”   谢诗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手交落在了一个属于男人的大手上,陌生感还没过去,男人的那句话就传入了她的耳中。   而“宛宛”两字听起来亲昵又深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顾言叫她小名。   她刚刚才散下红晕的脸又染上了红,甚至更加鲜艳,男人的那一声就像在她耳鬓低唤,她小巧的耳朵也沾上了粉色。   谢夫人看得出女儿的娇羞,看来女儿对顾言也并非毫无男女之情,这样她才能放心地把女儿交给顾言。   “好了,别耽误吉时了,快上轿子吧。”谢夫人不忍心再看女儿离她越来越远,埋在丈夫怀中,忍着声音的沙哑。   顾言点点头,放慢脚步,小心扶着谢诗宛坐上花轿,这可是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他又怎舍得磕着碰着。   待谢诗宛掀开帘子上了花轿,顾言才翻身上马,前去他们的新房。   路上不乏有嫉妒谢诗宛的女子在一旁嘲笑堂堂一个世家女嫁给一个毫无品阶的护卫,也有不少曾经暗暗倾慕谢诗宛的男子感叹怎么这样才华出众、貌美如花的女子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的祝福,在他们看来,谢府不少对灾民布施,谢家长女也去了好几次,是很多人心中的大恩人,他们自然也希望恩人能一辈子幸福快乐,好人有好报。   顾言骑在前头,自然有些闲言碎语也落入他的耳中,他神色冰冷地扫视那些因嫉妒而面目狰狞的女子,眼神不寒而栗,她们又怎配说他的小姐。   但他心中也明白,若不是皇上的猜忌,他是万万没有可能娶到小姐的。等事情过去之后,他和小姐便再无可能,他没有资格让小姐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若是小姐到时有了心上人,那他,那他便只能放手了。想到这些,脸上又黯淡几分。   这场不同寻常的婚礼让一些知道些内情的人不住地打量着新郎官的表情,看他脸上并无喜色,像是个不好相处的,又对谢诗宛的命运多同情了些许。   花轿进门,谢诗宛耳边的奏乐声不停,锣鼓喧天,心底里有一种陌生的滋味,忐忑又怀着些欢喜,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   停轿了,帘子拉开,一个约莫着五六岁的小童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下轿子。   谢诗宛先是在旁人引导下跨过一只暗红色的木制鞍子,喜娘接着搀扶她,跨过火盆,又稳稳地踩在碎片上,寓意着破了煞,过去如碎瓦,往后便是新的生活,也是她与顾言哥哥新的生活。   她拿起一段红绸,能感受到另一边也被人拿起,想起她的夫君就在红绸的一端,她下意识揪紧了红绸。   顾言看出谢诗宛的紧张,特意放慢了许多,这样的人生大事,任凭他面上再平静,可心中的紧张也不会少于谢诗宛。   “慢些,别摔着了。”顾言沉稳的声音穿过红盖头到了耳边,莫名给谢诗宛带来心中的踏实,从小都护着她的顾言哥哥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了,即便他可能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但终究是有些不同了。   “一拜天地!”两人朝天而拜。   “二拜高堂!”两人朝着高座上拜去,上面坐着谢老爷和谢夫人。顾言无父无母,从小被谢府收留,谢诗宛的爹娘可谓是他的再生父母。   “夫妻对拜!”顾言先转身朝向新娘一拜。来客皆惊,在这里,若是谁先拜了就说明以后是对方来掌权,一般男子都是等着新娘拜了之后,自己再一拜,表示自己一家之主之位难以撼动。顾言这个做法应当是至今以来的第一个人。   谢诗宛也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顾言会做到这个地步,心中却隐隐有些甜蜜。或许顾言哥哥对她还是有些不同的。   “礼成!送入洞房!”这一声唤醒了谢诗宛,从这一刻起,她便是顾言哥哥的妻了。 第9章 大婚(下) 难道不需要脱衣服?……   红盖头遮住了谢诗宛的视线,她感受到红绸的那端在引着她走向新房,垂眸下看,只能看见大红纹锦翘头履的后跟子。   “到了。”前面的人停下,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来,小姐,你先坐在这。我等会去前边迎客,若是饿了,就吃些小食。”顾言的手掌隔着大红嫁衣稳稳地扶着她的手臂。   可那声“小姐”却让她内心失落了几分,明明刚刚还是唤她“宛宛”的。   顾言正想松开手离开,突然感到衣袖被小力拉扯着,他有些诧异地回头,却听见小小的声音:“夫…夫君,能不能早些回来?”   说完这句话,谢诗宛的脸上已经爆红,红得像刚刚洗净的樱桃,这“夫君”两字怎么就这么难说出口呢?   谢诗宛只感觉衣袖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一声“好”。   听见顾言的脚步声渐远之后,谢诗宛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有红盖头遮着,不然被阿言看到肯定羞死了。但脸上的热却褪不下来,心脏在猛跳,怎么也压制不住。   屋前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女子被大红盖头遮盖着,全然看不清外面的风景,只能玩着指头等着顾言回来。   顾言果然信守承诺,在外迎客一时辰不到,便回来了。   淡淡的酒气混着顾言身上独有的竹香飘入谢诗宛的鼻尖,竟意外的有些好闻。   谢诗宛坐在床沿边,见顾言的翘头履便在跟前,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   顾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执喜秤,停在半空中一会,才挑起红盖头的一角,轻轻掀开。   红盖头揭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仿佛也要跟着停止了。   乌黑水润的杏眼带了些懵懂看着他,双颊染着一片粉红,就连耳垂都是粉嫩的。眼尾因为羞涩而有了些妩媚,配上一身的嫁衣,真说是千娇百媚也不为过。   同样都是懵懂天真的眼神,顾言却觉得有哪些地方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顾言怕再看便深陷进去了,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她身后的大红床幔。   谢诗宛也终于见着顾言的模样了,只见他手拿着喜秤悬在半空,眼神像看痴了似的,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淡然的样子,不过眼眸却不再看着她,而是朝着她身后看去。   可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啊?   “哎,新郎新娘,得喝交杯酒了。”喜娘在后面催促道。   两人才似如梦初醒一般,走到了案几旁。   顾言不知是不是喝了些酒导致的,脸上有些薄红,他垂着眸,目光只放在桌上的两杯酒。   谢诗宛颤颤地拿起一杯酒,手臂绕过顾言的臂弯,满是羞怯地说道:“夫君,要喝交杯酒了。”   又听到夫君两字,顾言手中的酒又斜了几分,眸色渐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喜娘看热闹不嫌事大,大红艳花别在发梢,笑着说道:“新郎你怎么不喝啊,哎呦呦,可不能让新娘等啊。”   谢诗宛拿着酒杯,嫁衣的衣袖滑下一些,露出一段皓腕。顾言更是觉得把眼神放哪都不对,只死死盯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喜娘看这两人刚成亲,拘束得很,老道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她再呆在这,这两人是要更说不出话来,便扭着腰儿离开了新房。   喜娘走后,房间内更是安静,屋外秋风扫落叶的嗦嗦声能清晰地钻入屋内的各个角落,听着便是一阵清凉。   可谢诗宛却觉得火热异常,像是放了好几十个暖炉,烧得人脸滚烫。   当谢诗宛低着头,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耳畔传来有些暗哑的声音。   “小姐,不用叫我夫君了,就像平常一样叫便好了。”   谢诗宛猛地抬头,杏眼里像浸了三月的春雨,有些湿意。她想起之前顾言早就与她说过此番不过是做戏,可她以为今日会有一些不同的。   女子脸蛋还有着未下去的羞红,眼睛像是含了春水一般,叫人心疼。   顾言有些头疼,要是小姐再唤他一声夫君,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满足了自己的私愿,真成了她的夫君。   可是他不能,他的小姐终是要腾飞的,而他这样生于污泥之人又怎么能凭着一时的侥幸,贪婪地留下腾飞的鸟儿呢?   “小姐,阿言为你卸下这些头饰吧。”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只看着小姐的背影。他怕自己面对着小姐,一个心软,又变了主意。   他熟练地将女子头上的钗子取下,好像已经做过无数遍一般。   按古制,新娘的头上要戴着十几个头饰,顾言尽量轻柔地将那钗子一个又一个从柔顺的发间取出。   要是有谢府的管家在场,一定觉得不可思议。顾言平日的手只握刀枪,耍着刀儿手法极快,现在居然此时为了不扯痛一个女子,而小心翼翼地取着钗子。   突然听见他的小姐带了点哭腔说道:“阿言,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现在都只叫我小姐,明明、明明平日你都叫我阿宛的。”   “怎么我们成亲之后,我却感觉我们疏远了,你是不是怨我太自私了。”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顾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听到女子带着哭声,心中一阵闷闷的痛。拆下手上最后一个簪子,他绕到前方,蹲了下来,指尖一点点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谢诗宛更加委屈,双膝并拢,十指紧紧捏着嫁衣,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顾言温声安慰道:“我怎么会怨阿宛呢?是我心甘情愿的。”   见阿宛眼泪还在一滴滴往下掉,顾言有些慌了神,他另一只手包裹着阿宛的小手,解释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听着顾言的安抚,谢诗宛觉得好些了,慢慢收住了哭声。   她这时才想起来,今日她是上了妆粉的,现在哭了一回,岂不是要哭成花猫了,这样不就丑死了。   她双手急急捂着脸,只在眼睛处留了些缝隙,有些气恼地说道:“阿言不要看我,我的妆都要哭花了。”   顾言轻轻地将她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发出几声闷笑:“好好,我不看阿宛,可是阿宛什么模样我都看过了,是好看的。”   这话倒是不假,两人一起长大,从谢诗宛刚会走路起,就跟着这个新来府上的哥哥后边。   走路还不稳时,她总跑着跑着就自己绊倒自己,坐在地上赖皮大哭,那时顾言哥哥总会无奈地转过身,把摔得灰扑扑的她牵起,帮她拍掉身上的泥土。   兄长每看到这场景总会在一旁笑着好友和妹妹:“看你当哥哥的倒比我还称职。”   想到小时候的糗事,谢诗宛把脸捂得更紧了,支支吾吾道:“才不呢,丑死了。”   谢诗宛捂着脸站起身,小跑着到屏风后边,才放下手,说道:“顾言哥哥你等等,我、我洗个脸你才能看。”   “好,我等你。”顾言瞧着小姐迈着小步子小跑过去,好像小时候她跑着追他一样,想起这些,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谢诗宛打湿了巾帕,把脸上的妆粉都抹净,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中的女子去了浓艳的妆粉,鼻尖还有些泛红,脸蛋也似花朵一样有着淡淡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莹白的脖颈和耳后,她一想到刚刚阿言看到的自己竟然是这副模样,连连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羞死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她等着脸蛋的红色褪下一些,才慢腾腾地从屏风后面出来。   却看见阿言正在宽衣,他双手各执衣襟的一边,缓缓脱下,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好看。   谢诗宛像是意会到什么,结结巴巴地道:“阿言,怎么、怎么脱衣服了?”   顾言下意识撇头看了看挂在杆子上的外衣,他穿了好几层的衣物,刚刚只是脱了外衣罢了。   他浅笑道:“阿宛,夜也深了,也要睡觉了。”   睡觉?!这个词像一个烟花一样在谢诗宛脑子里炸开,她听自己的闺中密友柳意说道新婚当晚,新郎新娘都要脱下自己的衣服,而且要全部脱光光,然后躺在床上睡觉。   她当时听了嗤之以鼻,以为是柳意不靠谱,睡觉就睡觉,怎么还要脱干净睡,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柳意也不太懂,她也只是听她出嫁了的长姐说的,她也觉得奇怪,干嘛要全脱了睡觉。   现在看来好像真有这么一项规矩。   她又不好意思让阿言帮她脱,只好自力更生,解开腰间的带子,将外衣一层又一层脱下。   她都不敢想象她的脸,估计又是红得出奇,她还没有在男子面前脱过衣服呢。   谢诗宛动作之迅速都让顾言愣住了,小姑娘手脚飞快,三两下就把身上的嫁衣脱下了。等顾言回过神来时,谢诗宛已经褪得只剩一层里衣了。   见她还想把里衣也脱下,顾言急急走过去,按住她想要继续的手,微微别过头说道:“阿宛,不用再脱了,这样就好了,跟平时睡觉时一样就可以了。阿宛放心,我不碰你。”   谢诗宛一头雾水,这难道不是新婚一定要干的事吗?什么又叫不碰她?难道现在手相互触碰不算碰吗?   顾言看见阿宛眼中天真单纯,便知道她一点都不懂,他松了一口气,才说道:“我们可以像平常一样,穿着里衣睡觉便好。我等下在地上铺上被褥,我在地上睡便好了。”   谢诗宛疑惑地看向那张喜床,床挺大的,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为什么阿言要睡在地上?   她指着床,仰着头对着顾言说道:“我们一起睡在床上不好吗?” 第10章 监视 演戏   顾言听着一怔,顺着指尖看向大红的床铺,上头的被子上绣的是一副麒麟送子图,床设得的确挺大,容下两人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又怎能趁人之危呢?看小姐的样子应该全然不知新婚当晚要做些什么,他轻柔地摸摸她的头,说道:“阿宛自己一个人睡床会更舒服些,我也会在旁边陪着阿宛的。”   谢诗宛仰起头,疑惑地微微眯起眼睛,新婚当晚真的是这样的吗?但见顾言神色不见作伪,心下的怀疑便少了一半。   或许阿言真的是为了她能睡得舒服些?   正当顾言松下一口气,准备去取被褥打地铺时,突然听到屋顶有些动静。   他神色一变,刚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怎么了?”谢诗宛不明所以,歪着头想问,突然一只手覆在她的唇上。   顾言急急回身,与她挨得极近,用自己的身板遮了大半光线。   从远处看,像是将人搂进怀里耳鬓相贴。   谢诗宛说不出话,便眨巴着眼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言压低了声音,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有人!大约有两人在屋顶上监视着。”   一听到有人,谢诗宛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也是马马虎虎习过武的,静下来一听,果真听到屋顶上传来的OO@@的声音。   她成亲还能在屋顶上监视她的人,除了皇帝的人还能是谁。   没想到皇上竟然疑心如此之重,她都已经嫁给顾言了,三叩九拜明媒正娶,就差昭告天下了,皇上还怀疑他们只是做戏。   她再抬眸时,眼神与顾言相撞,两人不谋而合,既然皇帝还要监视,那他们就演一场大戏给他看。   可是,问题是新婚之夜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打消皇帝的疑心呢?   谢诗宛眼神虽然坚定,但动作上还是无措的,手抓着顾言的衣摆,不自觉地揉皱了那一角。   谢诗宛想问顾言接下来该如何做,又怕二人说话会被屋顶上的人听着,索性踮起脚尖,两只手像是要搂着顾言的脖子一样,脸蛋凑到顾言的耳下。   本是一个寻常的动作,但谢诗宛莫名觉着顾言的身子僵了一瞬,不过他也怕露馅,手臂虚环在谢诗宛的腰侧。   虽然他们小时候也拥抱过,但从来没有现在这么让人心跳加速,谢诗宛无意间瞟到顾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脸也跟着爆红。   结结巴巴地问道“阿言,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女子的呼吸就在耳侧,打在他的耳垂上,也让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幸好这些谢诗宛都没有看见。   顾言暗自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放缓着语气说道:“来,阿宛按我说的做就好了。”   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谢诗宛突然身子一空,却又不想被屋顶上的人看清神色,埋进了顾言的怀中。   顾言的怀抱是她熟悉的温暖,却也多了一份陌生的坚硬,青竹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地缠绕在鼻端,怎么也挥散不去。   稳稳走到了床边,顾言才将她放下,此时两人都只穿着里衣,刚刚的一番,让顾言的衣口开了一些,但他浑然未觉。   瞧着阿宛信任他的眼神,顾言更是不忍让她做那些,眼神微动,打算换个法子。   顾言的衣口微开,隐约露出长年习武而练成的健壮的肌肉,谢诗宛瞧了一眼便不再敢多看,她还记得小时候的顾言哥哥还是个清瘦的小子,怎么好像一瞬间与她的记忆产生了偏差。   他一只手撑在谢诗宛的脸侧,倾身而上,本就比谢诗宛要高大许多的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盖着了,从屋顶上往下看,要不是还能瞧见女子的长发,不然真看不出床上还躺着一个女子。   顾言就是故意这么做,即便他们要演戏,也决不能让外人窥看到小姐的身子。   他状似无意地拉过被褥,将二人的身子都被被褥盖着。   虽然屋顶上两人看到的是男子覆在女子身上,但只有谢诗宛知道,虽是现在他们看似挨得如此近,其实都是靠顾言在撑着,他连自己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摆成这样的姿态,不过她相信阿言不会伤害她。   “阿宛,叫我的名字。”顾言俯下身,在她耳侧低声说道。   声音低沉却稳重,谢诗宛下意识就照着他说的去做。   “顾言?”尾音上挑,不确定是不是该这样叫。   屋顶上的人看两人没有了动静,怕是没有确认不好交差,还在屋顶上待着打算再确认一次。   外头秋意渐浓,树影斑驳,风一卷过庭院内高立的竹子,便发出清脆的莎莎声。一只倦懒的猫儿被竹影惊到,跳起一跃,“喵呜”地叫了一声。   其中一个黑衣人误以为是有人靠近,慌乱间,脚尖踢动了一块瓦片,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两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往下看,怕屋内的两人发现。   就在他们怀疑底下的人或许早就发现他们的存在故意演给他们看时,底下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娇呼还有男人间断的喘气声。   “阿言。。。顾言哥哥。。。我不行了。。”   “阿言。。阿言。。”渐渐带了点哭腔。   黑衣人有些惊讶,不过听着声音好像是他们多虑了,便蹑手蹑脚地将瓦片放回原处,回去交差。   屋顶上的两人一走,底下的娇喊声戛然而止。   谢诗宛喊得口干舌燥,吐了吐舌头,问道:“他们终于走了?”   几滴汗珠顺着顾言的脖颈滑下,一路滑过线条明朗的锁骨到露出了一点的胸/膛,最终落入衣物内不见踪影。   “嗯,他们走了。”顾言终于将撑在谢诗宛头侧的手一松,翻身仰躺在床上。   谢诗宛脸儿通红,她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喊出这种声音,都怪顾言刚刚哄着她,要她带点哭腔变着法儿唤他。   顾言也不好受,他为了瞒过屋顶上的两人,只能单手撑着,不让自己碰着小姐丝毫,另一只手抖动着被褥,常人做这个动作,不过几下便会气喘吁吁地倒下,而他硬是坚持了一柱香,这还不是最要他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小姐用那样像被欺负狠了的声音唤他的名字,要不是他意志坚定,心中默念不知何时看过的一本佛经,不然他可能真会有一瞬以为这些是真的。   他起身,准备回到原先计划,去取被褥时,手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他回头,正好撞见谢诗宛满脸羞红的模样。   刚刚为了更逼真一些,谢诗宛都挤出了几分眼泪,泪珠还点在眼角,更像是被人欺负了。   “怎么了?”顾言压下心中的躁动,问道。   谢诗宛一瞧顾言的眼眸,就想起刚刚他的眼中是她看不懂的黑沉,她又是一羞,小声建议道:“刚刚明显是皇帝对谢家还存有疑心,为保万一,阿言还是一同睡在这张床吧。”   说罢,又觉着这样说有些不妥,补充道:“这个床我看也是挺大的,多容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女子说的话露骨又坦诚,换作是其他男子,想必就会以为这是暗示着什么,尤其是适才还演过这么一出“大戏”。   可顾言明白这小姑娘是什么都不懂或说是一知半解才会这样建议,她不明白对于一个男子而言,与女子同睡一张床榻上意味着什么,还以为是像小时候那样。   不过小姐的建议着实有道理,皇帝生性多疑,而且不只有皇帝,在这风浪口上,也有许许多多只眼睛盯着谢家,做错一步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顾言安抚地反握着手背上的小手,说道:“好,今日我们就一起睡。”   谢诗宛眼中像是有星星亮起,她好久没和顾言哥哥一起睡过了,自从他们长大之后,顾言哥哥虽然一如往常一样照顾她,可总有些地方好像不如之前一般亲密。   这次阿言难得松口答应她,她兴奋得身子迅速往墙沿处一靠,留下一大片地方,手掌拍拍余下的地方,有些得意道:“瞧,我可给你留了一大片地方。”   女子素净的脸上满是洋洋自得,像是求夸奖一样,柳眉上挑,杏眼里皆是欢喜。   顾言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轻笑着夸了一句:“阿宛真是贴心。”   “那当然啦,我可是最喜欢顾言哥哥了。”小姑娘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得意地一笑。   顾言本想着就这么睡下了,耳边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喜欢”二字,瞳孔一缩,眸中又是一阵波澜。   他迅速起身,将薄被卷成一条,横在两人中间,谢诗宛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阻隔,睁大眼睛问道:“阿言,为什么要放这个啊?”   顾言阖了眼眸,停顿片刻,才睁开,惑人的丹凤眼中一派正直,煞有此事地说道:“新郎新娘睡在一张床上都要放这个东西的。”   “哦,原来是这样。”谢诗宛眼中有些失落,原来就算是成亲了,睡在一张床上还是与小时候不一样啊。   不过折腾了一夜,她也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半阖着眼眸,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顾言见小姐没有再问,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唾弃自己,今儿晚上究竟是撒了几个谎啊,自己之前从不骗小姐,今个真是开了先例。   他将烛火熄灭,给小姐盖好被褥之后,自己才睡下。 第11章 用膳 形同虚设   第二日清晨,曦光透过窗边洒向床沿边,映照在女子的睡颜上。长而卷的睫毛轻眨,像是快要醒来。   一个小丫鬟端着水正准备进屋给小姐洗漱时,另一个丫鬟拦着她,放低了声音说道:“别进去了,刚刚公子吩咐过了,让小姐多睡会儿。”   新来的丫鬟懵懂地点点头,正想转身离开时,里头传来了女子刚睡醒时有些慵懒的声音:“是谁?进来吧。”   新来的丫鬟只好说道:“奴是新来的丫鬟翠儿,今儿第一次服侍小姐。”   接着小心地推开门,低着头端着水盆进来。   翠儿?刚刚醒来的谢诗宛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还以为是在未出嫁时的闺房里,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早就被自己强占了大半边的床,满目的艳红才让她想起她已经是新妇了。   一下子抖了个激灵,她嫁人了,成亲的晚上已经过去了。   身侧早就是一片冰凉,而昨晚说是要横在两人之间的薄被早就被她一腿压下,揉得皱皱巴巴的。   只有枕芯上还残余的竹香还在提醒她,昨日顾言是睡在这的。   翠儿见小姐半天没有说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姐。   这一看不要紧,她却是愣在了原地。小姐刚刚醒来,半支起身子,被褥堪堪掩着,但还是露出了女子姣好的身段。都说这北有谢家女,一舞讨尽长安色,果然名不虚传。   “你便是翠儿?”谢诗宛瞧着这个丫鬟眼生,问道。   “是,奴便是新来的丫鬟。”翠儿才回过神,又低下了头。   谢诗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昨日婚礼,今日的丫鬟和庭院,虽不说奢华,但也需要好些钱财,阿言他哪来那么多钱去购置这些东西。   她之前早有了准备,成婚之后,估计是会生活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她怕直接拿出谢家的钱会辱了顾言,也早就想好过段时间后再慢慢将谢家的钱挪过来。   却没想到,现在过得还算舒心,大体不需要她愁。   “阿言去了哪?”谢诗宛突然想问问顾言这些钱财是从何处来,需不需要她去帮些什么。   翠儿放下水盆回道:“小姐,公子一大早有事出去了,他说中午会回来与小姐吃饭。”   “出去了?”谢诗宛有些懵,最近也没再安排顾言做些什么,新婚第二日他早早地就走了?   翠儿恭敬地双手交叠,回道:“公子大致卯时三刻便出门了,他吩咐我们不要打扰到小姐,小姐昨晚累着了,要多休息。”   想起昨晚他们演的那出戏,谢诗宛脸上泛着淡红,确实是累着她了。   “好,我知道了,我自己洗就好。”谢诗宛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就先让丫鬟们都出去。   手掌心抚上旁边的枕巾,早已是冰凉,她一阵恍惚,她现在已经是顾言哥哥的妻子了?那接下来,她到底要如何做一个好的妻子?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谢诗宛才从屋内走出,她简单地梳起了元宝髻,一只金钗别在头上,涂上淡淡的口脂,气色好了许多。   她倚在屋门口,环顾着四□□院不大,只有三四间屋子,昨日他们的喜房是最大的,其他的都要小上一些。种了些桃树、银杏树在一侧,正巧又逢秋天,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煞是好看。   庭院与谢府的华丽比,自然是比不过的。但看这布置,足以见主人是下了些心思的,把这庭院设计得错落有致,处处皆可发现些美景。   “喵呜~”一声猫叫传来,谢诗宛转过头,一只白团子向她滚来。   她眼中一亮,几分惊喜地快步走过去,弯下身子抱起雪团子,笑道:“你也跟着过来了啊。”   猫儿趴在她的臂弯里,浅蓝色的眼眸舒服地眯起,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她。   谢诗宛的手儿顺着它雪白的毛,声音透着些欢快,说道:“团团,你说是不是阿言带你来的。”   “喵~”猫儿在美人怀中伸了个懒腰,应了一声。   “小懒团。”谢诗宛点点猫儿粉红的小鼻子,装作嫌弃说道。   可眼里的喜爱却是怎么也藏不住。这只猫儿是她和顾言小时候发现的,那时候是她第一次出去郊外,却意外听到有细微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当时天色有些暗,她有些吓着了,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走。顾言那时也是个瘦弱的孩子,他一手持着匕首,一手牵着她,小心地拨开草丛一看。   发现一只腿上沾了血的小奶猫,虚弱地叫着,应该是受了伤动弹不得了。她救猫心切,也不顾它身上的脏污,一股脑地把它抱起,回到府上好生养着。   这些年这只猫儿早就没有了当初那副虚弱样,被顾言与她养得浑身雪白,生龙活虎地到处在谢府转悠。她本以为自己嫁人后,便见不到团团了,没想到顾言竟带了它过来。   逗了猫儿一会,丫鬟便来到身旁说道:“小姐,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公子还没回来,要不小姐先用膳?”   谢诗宛抱着猫儿,抬头笑了一下,说道:“我本就起得迟,晚些时候吃也是无碍的。再等他一会吧。”   “诺。”丫鬟们纷纷退下,去温热着饭菜。   团团也肥了,抱着也手酸,她在正对大门的亭子边坐着,逗着团团,眼睛却时不时瞧瞧大门有无动静。   顾言一入家门便是这样一番情景,他的小姐坐在亭台边,青色的衣衫中有个雪白的团子。他还未再走一步,小姐抬眸便发现了他,眉眼弯弯地朝他笑道:“阿言回来了啊。”   暖阳照在小姐的身上,半边身子都像是镀了层金光,明媚的笑颜偏带来丝丝暖意,如太阳一般耀眼。   他也不自觉带了笑意,心头的软肉像是被轻轻触碰一般,酥酥麻麻的。   走近了,顾言的眉头轻轻一皱,伸手拢了拢谢诗宛的衣领,说道:“怎么穿得如此单薄,现在是秋季了,容易着凉。”   转头吩咐道:“快在里屋拿一件披风出来。”   “诺。”翠儿快步走向屋子内,取披风出来。   谢诗宛见顾言大半身子护在她面前挡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阿言现在越来越像娘亲了,管得越来越多了。”   “什么?”顾言没有听清,反问道。   “没什么。”谢诗宛小嘴一闭,但眼中的笑意却不减。   “来,披上。”顾言接过披风,把小姐裹了个严实。   殷红的披风更衬得谢诗宛小脸精致,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一样。   娇美的人儿就在自己面前,顾言不自然地松开了拢着披风的手指,握拳抵唇,说道:“你用了午膳吗?若是已经用了午膳,便去睡一会吧。”   “还没有哦,在等你一起呢。”谢诗宛仰起头笑了笑。   阿言现在真是高啊,每次要瞧见他的神色都要扬起下巴踮起脚尖,有时还只是能看到他的下颚罢了。   顾言又拢起眉,微微低下头说道:“不用等我,我回得迟了,饿了你便先吃。”   一低头,顾言便瞧见自己在那一双顾盼生辉的水眸中,僵硬地移过视线,说道:“那现在一起用膳吧。”   谢诗宛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正好肚子也饿了,顺着牵起顾言的手,还像小时候一样,加快了步子,时不时回头说道:“那我们快走,我肚子饿了。”   女子的力气不大,但顾言还是迈开长腿,跟上了她,眼中尽是自己也未发觉的宠溺。   在后面伺候的几个丫鬟都暗暗想着,公子对小姐真是好啊,什么都顺着小姐。只有从谢府起就伺候小姐的可儿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两人的感情本来就很好,自小一起长大,现在成婚后,小姐应该会更幸福的。   白玉桌上摆着几道菜,脆皮烧鹅、清蒸鲫鱼、白灼菜心、辣子鸡丁…几乎囊括了几个菜系。   香喷喷的米饭盛在白瓷碗上,又添了些食欲。谢诗宛执起一双筷子,夹着几片鱼肉放在顾言碗中,说道:“这鱼的味道甚是鲜美,是江边刚刚捞上来的,顾言哥哥尝尝看。”   又像炫耀似的夹了其他几个菜放在顾言碗中,堆叠得老高,说道:“这些,那些都要好好尝尝,这都是很有特色的。”   顾言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唇齿间,细细咀嚼,果然细嫩鲜美,鱼香绕齿。   “怎么样?好吃吧,这几道菜是我最喜欢的。”   “嗯嗯,你多吃些,我自己夹就好了。”顾言看着自己碗里的菜都与饭一样多了,无奈地笑笑。   “好。对了阿言,你今早去了哪儿,怎么这般早就出了门?是睡得不好么?”谢诗宛顺口一提。   “咳咳。”顾言一不留神被清汤呛到了,他昨晚压根就没好好睡着,实在是煎熬,整个晚上动也不敢动,生生熬到了天亮。   天光破晓之时,他本就有些事要做,就早早起身,看她睡得香甜,不忍打搅她的美梦,便吩咐丫鬟不要扰她。   被这么一提,顾言自然而然想到了早上边他起身时,她的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一条玉腿高高抬起,一把压在他的双腿上。小脸也倚在他的肩头,他离开时可费了好些功夫。   这隔在两人之间的薄被就是形同虚设好吧! 第12章 同寝 稍有不慎,万丈深渊   见顾言面有难色,谢诗宛以为是他真有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本就是随口一问,不想让阿言难做,便伸手又夹了一块瘦肉放在他的碗上,努努嘴示意:“尝尝这个,味道也不错的。”   “嗯,这肉炖得刚刚好。”顾言也确实有些事不能告诉小姐,那些事沾染着鲜血与阴谋,是决不能让小姐知道半分的。被这么一打岔,两人目光又回到了桌上的菜肴。   “阿言,这团团是不是你带过来的?”谢诗宛瞧了一眼在桌下舔着粉红爪子的团团,眼中又带些笑意。   “我怕小姐刚刚来一个新地方会有些不适应,我就让团团来陪陪你。”顾言实话实说道。   谢诗宛心浸了些蜜甜,嘴上也跟着娇气:“阿言真好。”   少女的贝齿悄悄露出一点,与团团莫名有些像了,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红,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等着人靠近细嗅。   顾言心里有些痒痒的,好像被猫儿轻轻挠了一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骨紧了紧。   “最近范家那边不是很太平,总和我们的人挑起事端,且次数增多了许多,估摸着背后要做些什么手脚。”顾言边夹着一个大鸡腿放在她碗里,边说道。   “范家?就是那个前些日子好几个儿子都在暗斗着要当家主的范家?”   “不错。”顾言轻轻点头。   谢诗宛放下手中的筷子,柳眉轻皱,冷笑一声,说道:“他们都自顾不暇了,还敢惹是生非。”   不愧是接手了谢家的人,谢诗宛一放筷子,气势泄露一二,就能让胆小的丫鬟伏地磕头。   先才那娇软的样子不见踪影,剩下的是掌管谢家三年的谢家长女谢诗宛,几年的经验,让她对谢家事务得心应手。   而这范家,与谢家的关系甚是微妙,所经营的产业与谢家大致相同,不过没有谢家底蕴深厚,大半个京城还是在谢家的范围里。正因如此,两家反倒鲜少交往,像是互相制衡的两枚棋子,谁也动不了谁。   可自从谢家长子逝世后,那边就愈发不老实,频频发生事端,不过都是些小事,有些掌柜自己处理了之后,就没有再上报给谢诗宛。   倒是顾言有次调动地契时,无意撞见两家的冲突,才暗觉不对,回来时就与小姐一说。   谢诗宛这才派人细查范家内幕,意外发现这个看似和睦的家族实则旁支甚多,家主做事总要受到各方牵制,内部中早有人心生不满,家族内斗是迟早的事。   本该是他们自己的事,可顾言还是不放心,仍旧派人继续盯着。果然发现最近的风头不太对劲,他今日回院时恰好接到那边的情报,说是有人想对谢家的钱庄下手。   这才让他耽搁了回院的时间,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趁着用膳,提醒一下小姐要多多防备。   顾言多夹了些青菜放在小姐饭上,说道:“此事我已经盯了许久,现在暂时还不急,午后我便叫人将消息递过来。你多吃些,别饿着了。”   谢诗宛依旧皱着眉,但脸色稍霁,她总觉得范家是个隐患,就是不知道何时会一下子爆发。   正好皇上那边盯着他们,她这段时间都得避着风头,不便再露面。她也得了些空闲,静下心回看这京中局势。   一切好像与在谢府时没有差别,唯有到了深夜入睡时才是让她真真觉得哪里不同了。   云朵将半边月牙掩去,朦胧的月色温柔地照向大地。团团玩得累了,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软垫。   到了就寝的时候,谢诗宛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裙随手取了一本书,像是在看,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悄悄探了个头出来,看见不远处,顾言坐在书案前,手中持着毛笔沾了些墨水,在纸上写着什么。   昏黄的烛光下,柔和了几分顾言的眉眼,刚刚沐浴后的长发披在身后,淡淡的光泽似黑色的绸缎。君子端方,当如是也。   可她却心中一阵烦乱和无措,到了就寝的时候,顾言却丝毫没有要起身休息的意思。那今日还要同寝么?   她轻轻咬着下唇,终是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了书案旁。   察觉到小姐过来,顾言将狼毫放在笔搁上,抬眸问道:“还不睡吗?夜也深了。”   顾言身上清淡的竹香如他其人一般,缥缈却让人看不透。   谢诗宛拇指按在案角,头低垂着,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阿言今日不同我一起睡么?”   丹凤眼中是一片清朗,他修长的指触了一下桌上的白纸,说道:“这还清点了一半,还有些地方我再核算一下,阿宛先睡吧。”   虽说他们用了这次的成亲打消了皇上的一些顾虑,但难保哪时皇上又会对谢家发难,谢诗宛近日都不能轻易出门露面,许多事便落到了顾言身上。   “好,阿言忙完也要早些睡哦,我会给你留位子的。”谢诗宛怕扰到他,放缓了脚步回到了床边,掀起被褥,睡到床的里边。   夜色渐暗,万籁俱寂。手中的一本薄册终于核对完,顾言只觉着眼睛一阵酸涩,他捏了捏鼻梁,如往常一样正准备更衣入睡。   走到床沿边,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人,放眼望去,嘴角噙着一抹笑。   小姑娘柔顺乌黑的长发在枕头上晕开,平日里灵动的眼眸此时安安静静地阖上,纤长的睫毛落下一道弯钩模样的阴影。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睡在一边。他以为她说的要给他让位子不过随口一提,现在看来真是特意给他让了半边床。   他将散乱在她额头的碎发拨开,绕至耳后,听着她的呼吸绵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安稳。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放任自己看着小姐。手指落到她的眼旁细细描摹,若小姐眼中只有他该是多好啊。   心中的话一出,顾言自己就先一惊,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小姐与他成婚已是上天多偏爱他了一些,像他这样半生藏在阴影里的人,怎么能有此妄想。   他不像小姐心中所想的那么善良,他除了是谢家的护卫,背后还有一些他斩不断的东西,注定要将他拉入泥潭,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他怎能配得上小姐。   笑意已然消失,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隐隐有着狠厉。小姐是他的命,那些人再想动她,他绝不会轻饶。   他吹灭了烛火,仰躺在床上,阖上眼眸还未入睡,一阵桂花香却浓郁起来。   一只小脚丫重复上演,啪一声,挂在他的身上,另一边的小脑袋也不老实,朝他身上探去,双手像是抓找了什么依靠的,稳稳抱着他的手臂。   还砸吧着嘴喃喃道:“阿言。”   顾言的眼眸才闭上几瞬,又是睁开。小姑娘明明刚刚还很老实,怎么他一睡下,就像是故意似的又往这边凑过来。   他试着抬起手臂,抽离开被抓着的手,结果睡梦中的小姑娘皱着眉头,反倒把他抱得更紧了。   只要他不动,小姑娘又老老实实的。顾言这回是真觉着小姑娘拿住了他的死穴,让他再难逃脱。   算了吧,他只能认命地一动不动闭上眼睛,忍着不再多想,才能安然入睡。   谢家的这桩婚事,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刘简闷在房子里好些日子,每日醉到不省人事,醒来再继续喝,就连好友大婚那日都没有出门。   堂堂一个刘家小公子,现在却是头发凌乱,醉倒在案几上。   “柳小姐。”几个丫鬟不敢贸然进去,手中端的饭菜又快要凉了,都急着在门口团团转,见到柳小姐就好像看见了救星一般。   “他还是不肯吃饭吗?”柳意看着紧闭的门微微皱眉。   小丫鬟知道柳小姐、谢小姐与她们公子从小也一起长大,几人的情谊深厚,便如实回道:“公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了,放在门外的饭菜都是原封不动又送回来的。”   “好,我知道了,把这给我吧。”   “诺。”丫鬟将手上提的餐盒呈上后,纷纷退下。   柳意提着餐盒,推开屋门,里边的酒气扑鼻而来,浓郁得几乎要散不去。她的眉头皱得更深,往前走了几步。   “出去。”一个玉杯就这么砸到柳意脚边,顿时碎得四分五裂。   柳意也是受不得委屈的人,她走上前,揪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的衣领,眼眸中带了点怒火。   “起来。”她与谢诗宛不同,她虽也同他们一块长大,骨子里还是彻彻底底的大家闺秀,她的力气根本拽不起一个男子,只能被力道压着俯下身揪着领口。   刘简清醒了一些,半眯着眼,原本还在想这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以下犯上,看清是柳意后,要说出的话就吞了回去。   酒醒了一半,却还带了醉意问道:“你怎么来了?”   “哼,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就等着你醉死在这间屋子里。”柳意松下揪着他衣领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刘简正想解释什么,就被柳意打断。   “刘简,你现在这样,还有点我当初见你时的模样吗?” 第13章 答案 旧事重提   刘简半倚在案几边,努力地回想他当初该是什么样子。   纨绔?风流?总之都不是些什么好词。刘简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般只靠着身后刘家养的,实则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人能有什么好词放在他身上。   就连那次皇上刁难谢家时,他本是要去这个宴会的,只是正好爹派了任务在他身上,他第一次做,难免生疏,耽搁了时间,回到刘府时才听闻了这个消息。   像他这样的废物,柳意对他又有什么好印象呢?   “是坚持。”女子沉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直抵他的耳边。   如一块石子掉落于湖水中,掀起层层微波。   ------ 三人初识就是一次机缘巧合,一般京城中的富家子弟都会一起上骑射课,但也并非要求每一个人必须上。   像这种课,柳意平日是不大喜欢去的,那天是长姐说王家嫡子会去,想要人作陪,才勉为其难跟去的。   长姐一见到王家嫡子在青玉桌案前端坐着,就抽不开身子了。她也不好在他们两人之间杵着,便四处转悠。   走至几处假山后,听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看三弟平时那样,我倒想看看他骑射如何。”   “三弟还如何?爹爹让他办的事永远办不好,他骑射方面还能好到哪里去?”   “也是…”几人笑作一团。   柳意拧着眉,这些手段她也不是没见过,待会应是有人要掉面子了。   这事本与她无任何关系,可她却莫名有了些好奇心。   她到的时候,只见一个青衣白边的男子被人团团围着,旁边的人在催促着他,听那声音正是她在假山处听到的那几个男子。   青衣男子握着弓箭,低垂着头,一只手上受了伤,缠了白布,迟迟没把箭羽搭上,若是有观察更细致之人,还能发现男子持着弓箭的手微微颤抖。   一旁的几人更像是看笑话似的,鄙夷之色尽现,不依不饶地催着他快些开始。   她在估量自己要不要帮这个男子,要不要惹是生非之时,一抹紫衣闯入她的眼帘。   “你们围在这做什么呢?”紫衣女子朗声问道。   围着的人见是谢家的嫡女,都散开一些,收敛了笑意,说道:“三弟今儿说要给我们展示一下自己的骑射水平,我们不就在这等着三弟了,你说对吧,三弟?”   “我没…”青衣男子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兄长的一记刀眼,便噤声了。   紫衣女子的眼珠子在转溜,装作一副真是如此的模样说道:“真是如此啊,那我也要看看。”   青衣男子脸色更加灰败,原来这紫衣女子也是同他们一伙的。   柳意也捉摸不透紫衣姑娘的心思,只见她笑嘻嘻地也取出了弓箭,放在那几个男子手中说道:“看你们都能对人指指点点了,想必自己的骑射也不差吧,我倒想看看你们是个什么水平。”   刘家那时要比谢家低些,这些人不敢不从,又觉着自己还算有些本事,就应下了。   反正总比这窝囊废强,这几人就架起弓箭展示了一番。   总的来说也不算差,箭都几乎落在靶心附近,青衣男子见后,脸色愈发苍白,这是他现在怎么都到不了的境界。   紫衣姑娘很给面子地拍拍手,说道:“还真不错啊。”   那几个男子得意地昂着头,想多炫耀几句,却听到紫衣姑娘继续道:“不过也就这个水平罢了。”   她小脸上满是惋惜,气得几人直跳脚:“谢家小女可别这么狂妄。”   柳意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有些震撼,原来这个紫衣姑娘便是说艳绝京华的谢家长女。   紫衣姑娘丝毫不惧:“你们这水平还逼着一个手受伤了的人不好吧,真是非君子也。”   还夸张地附带上了“啧啧”几声,真显得那几个高大的男子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柳意顿时被谢诗宛逗笑,这人好像不似贵女口中说的那么心机深重,倒是有趣得很。   “好好!”这几人咬牙切齿道:“那等他手好了再同我们比试如何?”   刘简的水平他们也是知晓的,再给他几天也比不过他们。   “好,那么一言为定。”谢诗宛微昂着头,傲气尽显。   这些人怕这不过是随口一说,有个眼尖的瞧着旁边的柳意,挥了挥手:“这是柳家小姐,她可是刚才都听见了。”   “无所谓,我谢诗宛一言九鼎,绝不食言。”眼中满是自信夺目,宛如一颗明珠绽放着光彩。   待这些人散去之后,刘简从阴影之处走出,说道:“可是我真的不行啊。”   他不敢抬头看这个紫衣女子,不想在她眼中看到失望。   柳意也上前安慰道:“还有一些时日,刘公子不必现在就丧气。”   谢诗宛转头,弯唇笑道:“没事,我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哥哥,他叫顾言,他的骑射可好了,京城没人能打败他。只要他教你几下,你一定能打败这些人的。”   女子还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是他心中还没底,但内心的不安竟意外地被抚平了。   三人结伴去了谢府,柳意有些好奇能让谢诗宛都佩服的人物究竟是谁。   “顾言哥哥,我交了几个朋友,我把他们带到府上了。”谢诗宛提起淡紫色的裙摆,朝着院里奔去。   黑衣男子好像正练完武,两缕碎发散下,一条长棍背在身后,紧身的黑衣下是男子结实的肌肉。眼里寒冰如芒,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   可听到女孩叫他,就像是有利刃戳破了他冷硬的保护罩一样,顿时冰雪初融,眉眼带柔,单手扶着女孩,眼中有淡淡的责备:“跑这么快,不怕摔着了?”   谢诗宛脸上一窘,说道:“我都这么大了,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摔呢。”   “说吧,是不是有事求我。”男子放回了棍子,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顾言哥哥真了解我,我有一个朋友,一周后要与人比试射箭,阿言的射箭无人能敌,能不能教教我这个朋友。”女子拉了拉男子的衣袖,几分讨好地说道。   “既然小姐都说了,那阿言也只能照着小姐的意思办了。”黑衣男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柳意能看出眼中淡淡的无奈与宠爱。   一听到顾言答应了,谢诗宛伸手就拉着顾言的手,带到两人面前,落落大方地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射箭很厉害的哥哥。”   “这是柳家小姐柳意,这个是刘家三公子刘简。”   顾言朝两人颔首,薄唇轻抿。刘简却觉得如芒在背,顾兄的目光扫过他时,好像停留多了一会。   不过顾言也没在言语,直接带着刘简进入正题。   “这边手抬高,压低身子。”   “手臂要压稳。”   ……   顾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里边的问题,一场下来,刘简汗如雨下,手指酸软地再也抬不起来。   “还要继续吗?”顾言擦拭着箭羽问道。   像刘简这样等同于初学者,第一次练是很很痛苦的,顾言都以为他可能要回去休息的时候,却听到坚定的声音:“继续。”   顾言看着刘简的眼神中带了点赞许,这人好像软弱了些,但这毅力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柳意和谢诗宛陪着看了会,一边闲聊,很快两人一见如故,柳意也留下吃完晚饭。   在送柳意回府的时候,却发现练武堂还亮着,那个名叫顾言的男子站在一边,声音沉稳地指导。   而那边传来另一个男子隐隐地喘气声,听起来应该是累坏了。   “真不休息一下吗?”顾言再递过一支箭。   “不,我再练一次。”   接着又是一支箭破空射出的声音,柳意是第一次见识到男子的毅力是多么可怕,她顿了顿脚步,看了一眼那扇门才提步离去。   当初深夜手指通红仍拉弓不归的男子,现在却醉倒在屋内,靠着一瓶瓶酒来麻痹自己。   柳意将门再推开些,光线慢慢洒向这间屋子,刘简被许久不见的日光刺得眯着眼。   “你好好再想想吧。”有些事她也只能点到为止。   她今日还要去见见阿宛,闺中密友突然成了婚,她那时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谢诗宛最后嫁的是那时候那个面若寒冰的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会冷待阿宛。   婚礼那天,她也去了。新郎官并没有欣喜若狂的样子,只是眉梢微微放缓了些,饶是她也没能看透他的心境。   “柳意,你来啦。”谢诗宛听闻好友要来,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墨粉描了眉,眼尾带了粉。一袭冰蓝兰花绣纹的上衣配上米白绣花罗裙,腕上带了个翠玉的手镯,已有了些成熟的味道。   柳意双手覆在谢诗宛的手上,说道:“阿宛成亲了,我自然要来看看。你们成亲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嘛。”谢诗宛脸上噔地一下红了,“好像除了晚上一同睡觉,也没什么不同。”   “那有没有我们之前的话本子看到的那样,没有看到他就会心痒难耐?”见阿宛脸上还如之前一般带着朝气还多了些妩媚,柳意也放心了些。   但成婚毕竟还是有些感情的比较好,可就是不知道阿宛像不像她长姐看着王家嫡子那样满目星辰。   还是,两人像兄长爱护妹妹一般,细水流长却难生情意?   柳意还是几分好奇阿宛给出的答案。 第14章 真心 不配拥有   这个谢诗宛还真没想过,在谢府时,顾言虽是护卫,但也不是时时都在她身边的。成亲后,把许多事转到顾言身上,他经常出门在外,好像与在谢府时也没什么差别。   只不过…他回来之时她会更期待一些?   柳意见自己的闺中密友还不开窍似的,心中默默叹气,坐下抿了口茶,又问道:“那你觉着顾言对你有男女之间的情意吗?”   谢诗宛的脸色略有沮丧,柳意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是她心中一块怎么也捉摸不透的硬石。但还是努力忽略这抹异样。   “你也知道,我们是假婚约。我自私地占了顾言哥哥妻子的位子,他不责怪我已是很好了。”说及此,谢诗宛的杏眸黯淡几分。   之前,她自认自己能孤身一人不连累他人,未曾想她还是伤害到了他人,还伤害到了最亲近之人。   柳意见阿宛自责的模样,内心也跟着难受,不过她总觉得第一次见顾言时,那个黑衣男子待阿宛和其他人还是有些不同,或许两人是有机会的?   她生在府宅之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明白许多人的未来并不会限于现在的身份,缺的只是时机。   她并不看低身份低微之人,这些地位不过是世俗的枷锁,顾言这人她一直觉得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捉摸不透,而且他们几人一块长大,她隐隐感觉阿宛对他是有些喜欢的。   只是两人实在太过亲近,导致阿宛难以分出感情的不同罢了。   “要不你亲自做些什么不同的,看看顾言的反应?”柳意鼓舞姐妹一试,多试试说不定就能看清自己是如何想的。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谢诗宛双手交叉支在脸下,有些苦恼。   “画幅画,写封信,下厨做顿饭,这些都可以,做些与在谢府时不一样的。”柳意建议道。   画画?她经常画。写信?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还写信也太奇怪了。倒是这下厨她还真没做过。   这几日她也没什么要事在身,又无法出门,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给阿言做顿饭,还能借这个机会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   谢诗宛充满斗志地揉了揉手指头,说道:“好主意,我这就试试。”   小姐一个主意,却让丫鬟们担心坏了,她们都被赶在外边,留下谢诗宛一人在庖屋内大显身手。   可儿在外头急得四处走,小姐可从来没有下过厨,要一不小心烧了这间屋子可咋办。   当事人却很淡定,两边袖子挽起,一边取勺,一边握铲,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做起来就…   锅碗瓢盆碰撞发出霹雳乓啷的声音,这边不是盐少了些就是水放多了。   汗珠顺着鬓边滑下,谢诗宛皱着眉,她以为下厨也像其他一般简单,就按照书上去做便是,没想到不是这边漏了就是那边差了。   庖屋内生着火,燃得谢诗宛两腮热腾腾的,旁边帮忙生柴火的火夫都快看不过去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小姐休息一会?这厨艺也不是一时半活能练出来的。”   “不行。”谢诗宛摇摇头,她就是因为和顾言太熟了,很多事情总会忽略了一些该有的过程,就比如她向顾言道歉,总不能只是口头说说的事。   火夫看小姐执拗,只能继续帮着小姐。   天色不早了,暖黄的夕阳如画卷朝众人铺开,街市上摆摊的人们都收起了木架子,打算回家吃顿好的,来来往往的赶路人加快了脚步,希望能趁着夜色还没带来之前回到家中。   街道上寥寥几人,却无人敢靠近中间那个黑衣男子,他戴了一个斗笠,长长的黑纱掩住了脸,但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也盖不过去的。   他一个闪身,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走进药铺的侧门,里头点着淡淡的青竹香。   男子将这一身黑衣换下,拿起一瓶伤药背着手,将粉末倒在伤处。药粉很快就融入伤口中的血水中,他眼睛都不眨,像是这样的事他早已习以为常,再穿上另一身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衣,身上的血腥味就去了大半。   等他换好之后,推开门,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就在门口,他皱眉道:“你何必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再说这样她迟早会发现的。”   “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也瞒了这些年都相安无事。我不这样做,就难以护着她。”男子清冷的音线沉稳而又平静,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待男子走远,老人家走进屋子里收拾几下,却发现桌上放着碎银子,还留了张纸条:多谢照顾,这些碎银子就当是我的报答了。   满是皱褶的手拾起压在纸条上的碎银子,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啊。。。”   “那个哥哥又走了吗?”一个女子从老人家后边探出了头,她每次都没赶上和这个神秘的哥哥说上几句话。   老人家看着自己孙女活波可爱的样子,再想想适才与自己孙女年龄相仿的男子,露出些眉间的疼惜。这个孩子背后实在背了太多自己不该背负的东西了。   顾言低头细嗅了一下袖口,确保没有一丝血腥味之后,才进了门。   却发现应该守在小姐旁边的丫鬟全部围在庖屋外边,而小姐却不知踪影。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不威自怒的声音在可儿身后响起。   可儿本就紧张,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险些跳得老高。   顾言等了一会才听到可儿说道:“今儿小姐突然想下厨,说是不用我们帮忙,就让我们都出来了。”   这听得顾言眼皮直跳,小姐从来都没有下厨,而这里头又有火,油什么的,万一伤着小姐,那可怎么办。   他一个箭步走进庖屋,谢诗宛还以为是可儿又打算来帮她,眼未抬,随口说道:“我这边快好了,你出去等我就行。”   水蓝色的头巾挽起长发,玉指扣着白瓷盘边,另一边手握着锅铲,将里头煮好的菜添起,看上去好像还真是一回事,如若不是看盘中菜的话。   “小姐。”沉沉的声音尽力放缓,但还是吓到了谢诗宛。   她双肩一耸就好像小猫做坏事被别人发现一样,僵着身子转头,说道:“阿言你回来了啊。”   “嗯。”简简单单地回应了一声,但眸中却是深不见底的黑,让谢诗宛一时不知是喜是怒。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将做好的菜双手捧上,说道:“阿言,看我今日特意为你做的。”   顾言稍稍皱眉,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作何要搞这一番阵仗呢?   一看顾言眉头轻皱,谢诗宛心里便更不踏实,端着菜盘的手不知是继续举着还是放下。   顾言伸手接过谢诗宛手里的盘子,却又将盘子放在桌上没有再多看一眼,谢诗宛的满腹热情像是被风吹灭了一般,眼皮耷拉,有些失落。   她一瞟她做的菜,好像真的比不上平日大厨做的,怪不得阿言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心中的失落放大,整个人也无精打采的。   一时失神,连顾言带她去了卧房都没有发现,等回神时,手掌正放在顾言手中。   他小心地沾了些药水往手指上的被烫伤的几处仔细涂抹,动作上甚是轻柔,就像是一个雕刻师对着他的玉石细细打磨一般。眼睫在烛灯下落下一片阴影,衬得五官精致。   他的手掌有着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时,总能感到一阵酥麻。谢诗宛莫名觉得被顾言触碰到的地方在微微发热,脸上也跟着烧起来似的。她想抽回手,可是男子的力道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左右动弹不得。   “以后可别这样了。”顾言眼底有淡淡的心疼,这手下个厨就能烫伤一块,小姑娘却浑然不觉,这样他怎么能安心。   谢诗宛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是第一次嘛,之后说不定就好了。”   “怎么今日想去下厨?”顾言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我就是想给阿言做顿饭,成亲这事是我太自私了。我擅自占了阿言妻子的位子,若是哪天阿言遇到了自己喜欢之人……”   “不会的!”顾言情绪带了点激动地打断了谢诗宛说的话,握着谢诗宛的手也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抓住什么要逃脱的东西。   谢诗宛有些惊讶,阿言竟然对这个反应这么大。   不小心泄露了些真心,顾言又沉下声:“我是不配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女子将自己的未来许给我。”   他的脸掩在半边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可是……”谢诗宛见顾言低垂的眼眸,内心竟有一阵突然的钝痛,喉间像是有石子卡着一般难受。   阿言不该是这样的,他武艺高强,待人真诚,做事也细致。他对她已是极好,处处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她有时都在想,若阿言真爱上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该有多幸运。   “小姐放心好了,顾言能娶到小姐已是此生之幸,并没有任何怨言。”顾言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继续手上的涂抹。   谢诗宛内心酸涩,小姐、小姐又是小姐,阿言自己估计都没发现,每每他要与她划清界线之时就会叫她小姐。 第15章 挑衅 怀恨在心   她不想成为顾言心中最陌生的存在,她用另一只没有被烫伤的手抚上顾言的眉,想要将他心中的愁抚平。   他像一个表面坚强内心却伤痕累累的巨兽,世人都只见他冰冷而畏他,而她却心疼他将自己贬为泥地的心。   眉心微凉,是女子细腻地在抚过他的眉眼,轻轻柔柔,似春雨润物一般,让他舍不得推拒。   他几分贪恋此刻的安稳,能与阿宛同在一个屋内,他能在飘摇中感受到片刻安宁,他便知足了。   两人都没有出声,眼中只有对方,两人眼中都或多或少露了些与平时不同的情绪。   “小姐,公子,外头的饭快凉了。”这已经是可儿第三遍唤他们俩了。   谢诗宛这才如初醒一样突然收回手,她没料到自己竟做出如此动作,脸颊绯红。   顾言也不自然地放下药瓶,目光转向窗外,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唯有耳尖那一抹红悄悄暴露了些什么。   “我们出去吧。”   “好、好。”谢诗宛也慌忙地站起,两人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心虚。   可儿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门来了,公子和平日一样的神色,但头微微偏开,看着院中的树。小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好像与平日一样,但总透着几丝别扭。   饭桌上依旧丰盛,只是有一盘菜显得格外突兀。   这做的是鱼香茄子,可是茄子片切得长短不一,鱼丝好像也因为爆炒而缩小至不见踪影,油也撒得不均,卖相看起来的确没有其他菜这么可人。   “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做了大半天也就做了这么一道菜。”谢诗宛不敢抬头看顾言的眼睛,垂头丧气道。   又再看了一眼自己卖相不好的菜,说道:“若是阿言觉着不好吃,那就不要夹了,我怕自己厨艺不好,还是吩咐了他们做其他菜的。”   顾言伸出筷子,夹了几片茄子放入口中,其实炒得也还过得去,不过是咸了一些罢了。   “做得挺好,我喜欢的。”顾言说出自己的看法。   “真的吗?!”谢诗宛倍受鼓舞,头抬了起来,像是有浪花拍打着自己的心一样,惊喜露出几分。   “如果阿言喜欢吃,就多吃一些。”小姑娘双手搁在桌边,眼睛雪亮雪亮的,让顾言不忍拒绝。   一筷子又一筷子,桌上其他菜几乎未动,而这鱼香茄子是最快见了底了的。谢诗宛心满意足,看着顾言吃饭,自己都像已经吃饱了似的。她没料到她做的这一盘菜顾言这么喜欢。   而后面侍奉的翠儿和可儿却发现今日公子吃饭喝的茶水是平日的好几倍,不知公子究竟是喜欢吃这盘菜呢,还是喜欢做这盘菜的人呢…   已经过了好些日子,皇上在他们周围布下的人也几乎撤掉了,谢诗宛终于能出门了,只不过她还是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谢家的店铺。   皇上多疑,稳妥为见,她最好是扮演一个不学无术的浪□□子。   正好刘简也登门拜访了,许久不见,好像憔悴了不少。   刘简别上了玉冠,好好收拾了一番,才带上贺礼来到顾宅。   谢诗宛见好友来自然欢喜,她闷在屋子里好些时日了,许久没出去了,也不知道外头有何改变,而且正好能去范府附近探探他们的情况。   “你怎么来了,还带上贺礼,兄弟间也太客气了吧。”谢诗宛大大咧咧地上前拍了拍刘简的肩。   刘简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轻佻的笑意:“这不是看你新婚忙着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内情,我这新婚不过是一个幌子,拖延住皇上才是我要做的。”谢诗宛笑道。   听到谢诗宛好像真把成亲当成了掩人耳目之事,谈笑间极为坦然,刘简这几日心中的阴霾消散,带了点希翼,他还是有机会的。   不过他面上还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把一个长条的盒子递过去,说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些普通的贺礼,这是我专门找人打造的这个鞭子,你看看好不好使。”   鞭子?正和谢诗宛心意,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个盒子,见里头是暗红色的软鞭,鞭身色泽发亮,手握之处还特意加厚了些,看上去应是出自某个名匠之手。   谢诗宛喜上眉梢,拿起鞭子在半空中伦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穿击空气的声音,一扬手,鞭子却又能恰好收回手心,明显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这真不错啊。”谢诗宛的目光在鞭子身上收不回来。   “你喜欢就行,就当时那时我缺席的赔罪了。”刘简见她喜欢,自己心情也好了许多。   “今日我与他们几个约好去新开的酒楼,你有无兴趣一起去?”刘简装作无意说道。   “哦?什么新来的酒楼?”许久没出门,她现在连外头多了什么好玩的都不知道了。   刘简的拇指稍显紧张地抵在桌边,面上仍旧带了笑意:“就是范家最近开的,说是生意极为火爆。”   范家?范家还做起了这生意?那她就不得不去瞧瞧了。   “好啊,也好久没和你们聚一聚了,正好有机会。”说是这样,谢诗宛眼底却有几丝凝重。   “那便走吧。”刘简将手搭在谢诗宛肩上,但动作较之前要收敛许多。   “等等,我得留个字条给阿言。”谢诗宛放下手中拿着的鞭子,拿起手边的纸笔写下娟秀的小楷:阿言,今日我与刘简他们去酒楼,若是回来得晚了,便不用等我了。   听到谢诗宛口中的阿言,她一直都亲昵地叫顾言为阿言,可此时听来却是有些刺耳。   阳光正好,微风吹拂,正是出门的好时候。刘简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才出声:“我们快些走吧。”   谢诗宛正好抬头看见阳光下的杏叶金黄,早些去便能早些回来,若是可以,她还想跟阿言一同吃饭呢。   便拿起鞭子,理了理裙摆说道:“我们这就走吧。”   翠儿急急上前一步,说道:“小姐,要不带上翠儿?”   谢诗宛顿了顿脚步,想着翠儿还没同她出去过,便也点点头。   可儿看着小姐鹅黄色的裙子和旁边那个刘公子墨绿色的袍子淡出了视线,再看看桌上留着的字条,总是感到不安,不知公子回来时,看到小姐不在会有何反应。   街市上吵吵囔囔,街边的小贩在卖一些新奇的小玩意,赶早集的菜农叫卖着自家的菜最新鲜,有名的大酒楼也正招揽着客人。   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和自己的姐妹们走进胭脂水粉的店,扇着扇子的公子哥也闲庭信步走进古玩店,指着那些个玩意儿估量着古玩的价格。   而谢诗宛一行人到了新开的酒楼,来瞧瞧这酒楼开得如何。   一入门,热情的小二笑脸相迎,弓着腰说道:“几位客官,里边请。我们鸿运酒楼分成几层,最下面一层是提供小食的,中间这几层可以来尝尝我们的特色菜顺便欣赏歌舞,而上头是我们主人特邀才能上去的,不知客官要去哪一层?”   他们没有请帖去不了最上层,那只能去中间几层,刘简指了指中间的楼阁,说道:“那便安排中间那几层吧。”   “好勒,中间几层也有位置之分,最好的有金玉阁,能看尽长安街道。次一些的有宝玉阁,最后便是翠玉阁,只不过今儿人比较多,金玉阁只剩一间了,不知客官要哪间?”   谢诗宛抬头看到廊上的花灯与酒,真是富丽堂皇,想必花了不少心思。最上一层挨着金玉阁,若是选上金玉阁说不定能探听到上头的一些消息。   刘简看了谢诗宛一眼,开口说道:“那便给我们订金玉阁吧。”   后头的几个公子也赞同,他们费劲来这不就是要用它这个最好的么?   “金玉阁我要了。”另一头一个粉衣女子直接出声,后边跟了几个好姐妹。   “这…”小二瞧了瞧两波人,好像都不好惹。   “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粉衣女子瞥了谢诗宛一眼,又提高了些声音。   “哟,这不是谢家长女谢诗宛吗?”粉衣女子后边的一个小姐妹附耳说道,可是这声音周围人都能听见。   “哦?就是那个嫁给一个小护卫的谢家女啊。”粉衣女子装作现在才看到了谢诗宛。   谢诗宛不想理会这样的人,眼风都不给一个。这个粉衣女子是韩家的嫡女韩语嫣,韩家本也是出过两代帝师的家族,但后来的子孙辈不太争气便没落了。   她的兄长在为官入仕上是毫无兴趣,读书时就经常气得夫子跳脚,在官场上也总是差谢凌一大截。她自己在比艺上每每落了下风,京城只知谢家女,未闻韩家女。这兄妹俩早就对谢家怀恨在心。   现在谢家遭皇帝猜忌,她们自要来好好嘲笑一番。   韩语嫣见谢诗宛到现在嫁给护卫的境地还是如此心高气傲,言语便更加刻薄:“看看她那一身穿的,真是寒碜。看来嫁给个破护卫,不仅是摆不上台面,而且啊,这过得是比我们家奴仆都差。”   刘简替谢诗宛气愤,说道:“韩语嫣,你可别太过分。”   韩语嫣才不怕他,继续说道:“你们说,这兄长又死了,夫君又是个没本事的护卫,哟哟,这该怎么过啊。”   又侧过脸对着姐妹们说道:“听说这种身份低微的男子极为容易心理变态,这护卫指不定在背后怎么折磨她呢。”   “啪!”一抹红影在韩语嫣面前晃过。 第16章 糖炒栗子 她愿意么   霎时,韩语嫣面色惨白,甚至唇瓣都在颤抖,但很快恼怒的红浮上面庞,她的手指想指向谢诗宛,却又一阵后怕。   只颤着声音说道:“你…你…”   刚刚那鞭子挥得极为巧妙,偏一分就会直抽向她的脸蛋,她甚至能听到鞭子擦脸而过的呼啸声。她不得不相信,如果谢诗宛真的不怕与韩家闹掰,当场划花她的脸也是有可能的事。   她的另一只手捂着脸,怕谢诗宛再度挥鞭,却没想到脂粉被抹掉了大半,脸上一片白一片红,好生滑稽。   谢诗宛勾起唇,手指轻抚鞭身,说道:“这鞭子还真不错,就是不知道谁有机会体验一下。”抬眸瞧了韩语嫣一眼,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大堂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这边,只见一个娇俏女郎握着一根红鞭,动作甚是优雅。   而她的对面,一个妆容尽毁的女子面目狰狞地指着她说出粗鄙之语:“贱人,怪不得会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护卫,我告诉你,你的夫君就是没用,永远都上不了高雅之堂,你也跟着一样。”   言语的粗鲁让在座之人都不由得蹙眉,韩家教的礼法就是如此吗?教出来的女子言语竟然如此恶毒。   谢诗宛皮笑肉不笑地将鞭子卷成环,抵在韩语嫣下巴,凑近说道:“韩家出来的女子嘴真臭啊,不知在场的各位会不会看到你的这番行为呢?哦,对了,韩家还指望你去攀附个世家公子呢。”   韩语嫣猛然一震,退后几步,脸色白得吓人,她环顾四周,见她的姐妹们早就默默退后几步,想与她拉开距离。而大堂里有不少各大世家的公子向她投以异样的目光,不详的预感上了心头。   原来…谢诗宛挥鞭子并非是要毁她面容,而是要丢她颜面。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里的女子,夫婿是她们最大的价值,攀得上好世家,家族便会优待她,多给她颜面,走到那都能风光一片。若是名声毁了,那真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谢诗宛附在她耳边,说道:“若是你再对谢家,对我夫君不敬,我不介意陪着你玩下去。”   言语中带了警告,韩语嫣不敢再说出什么话,眼中隐隐有些惊恐。   但还是维持自己的颜面,说道:“金玉阁我不要了,这种地方不去也罢。”想灰溜溜地离开。   刘简看着挽着鞭子的少女唇角上挑,像是在笑,可他明白她这是动怒了,之前也有不少出言不善的贵女,但谢诗宛都不屑去对付她们,而这次她明显是想护着什么…   正当韩语嫣带着那帮姐妹想悄悄离开时,阁楼上走下来一位男子。   他手摇折扇,一身雪白的袍服,白玉腰带上坠着金丝镶边的翠玉,像是一副书生打扮,却又有说不出的贵气。   他扇面掩唇,带了些轻佻风流的桃花眼弯起,说道:“韩小姐且慢,楼上刚好有一间金玉阁的客人离开,正好都不用争了。”   谢诗宛侧目看向正站在楼道上的男子,不知这人到底看了多久的戏。   韩语嫣觉得找回了些颜面,但也不再敢惹恼谢诗宛,昂起头,哼了一声,率先跟着小二上了楼。   那个男子折扇一收,朝楼上一指,说道:“谢小姐,请吧。”   那几个公子哥自然不会慢下,嬉笑着上了楼,谢诗宛跟在最后,与这个神秘男子擦肩而过之时,男子用折扇掩着,飞快地往谢诗宛手心中塞了一张字条,桃花眼一眨,笑眯眯地走下楼。   谢诗宛不动声色,将字条收进袖口,跟着上了楼。   几人坐下,谢诗宛才悠悠开口:“刚刚这个男子是谁?”   李家公子玩弄着手中的瓷杯,笑着说道:“你这是太久没出来了,这人你都不知道。他可是最近京城里的风云人物。”   “哎对,这范逸原本是范家里妾生的儿子,之前在京城都没听过他,这些年他却莫名间声名鹊起,你看这鸿运酒楼,看上去是范泽名下的,实则背后的主人是他。”冯家公子拍向兄弟的肩头说道。   刘简笑着以拳锤了锤冯家公子的手臂,说道:“可以啊兄弟,这你都知道。”   冯家公子得意得往后一仰,双手枕着头,说道:“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这京中消息我哪个不知道。”   李家公子啐了他一口,笑道:“算了吧你,也就那些小道消息你灵通。”   听了这么一溜,谢诗宛心中也有了底,不过她还没明白这人为何给她塞字条。   鸿运酒楼的菜品果然精致,几道小菜一上,歌姬动听的歌声娓娓而来,窗外便能瞧见京城的繁华,装潢横设间,满是高雅,难怪能赚足了京城富家子弟的钱财。   谢诗宛的心思一半却仍在这个范逸身上,心不在焉地吃着点心,手指绕着桌角打转儿。   刘简也发现了谢诗宛的心思不在饭桌上,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范家与你们谢家关系微妙,这边靠近门,我与你一换。”   “可以吗?”谢诗宛见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破,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刘简起身说道。   “那就多谢刘兄了。”谢诗宛眼中带了些感激,刘简这个兄弟帮了她不少。   这些公子聊得正欢,突然有两人起身换了位子,觉着奇怪,问道:“你俩换位子做甚?”   谢诗宛正想开口解释一下,刘简一把揽过一旁的李公子,笑闹道:“这不好久没见李仲了吗?上次蹴鞠好不尽兴,我得好好探听一下他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呦,还想打败我啊,这有点困难。”李仲也跟着吹起自己的水平,那些公子们都哄笑一堂,忘记了自己原先想问什么。   谢诗宛正好能透过门缝瞧着来来往往的人,鸿运酒楼当之无愧是最红的酒楼,达官贵人纷纷到此喝茶吃食,好不热闹。   一时看得她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哪。正当她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看到通往楼上的那处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看那举止并没有歌姬舞姬那么妩媚。   而在谢诗宛旁边的翠儿也正好看到这个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人不就是与公子见过一面的……   斜阳倚在山头,将过往之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在鸿运酒楼一旁的大道上,还是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早了些走进药铺。   花白胡子的老爷爷正要捣着手中的药,见他今日这么早过来,有些惊奇:“怎么今日这么早?”   男子的手腕处都有着伤口,他换下黑衣,说道:“嗯,我今日想早些结束,她好些日子没出来了,我想着带她出来看看。”   闷闷的声音中却难得带了几丝笑意,像是有些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老爷爷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口,应是今日急着结束,不小心被伤着了。他回屋取了一件袖子更长些的黑衣,放在这个年轻人手中。   “换上这件,她便看不到你手腕上的伤了。”   男子一怔,接过黑衣,拱了拱手:“真是多谢老先生了。”   老爷爷摆了摆手,有些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快去换吧,别让她等急了。”   “好。”男子又进了侧门,再换了一身出来。   又是一拱手,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好啦,快些吧。”老爷爷作势要赶他走,看他摘了头纱走在布满阳光的街道上,默默祝福,这小子要快乐啊。   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让许多小孩嘴馋,几个小孩买了一包,一边吃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开,一不注意正好撞到了顾言的腿边。   “对不起,对不起。”几个小孩道了歉之后又玩作一团了。   顾言闻到糖炒栗子的香气,突然想起阿宛平日是很喜欢吃栗子的,趁着今日铺子还未收,给她买一包。   想到她上次吃栗子时欢喜的样子,顾言的眼中就带了些笑意。   “糖炒栗子哦,又香又好吃。”小贩吆喝道。这是最后一包糖炒栗子了,卖完这一包,他就能回家和妻子孩子吃晚饭了。   “我买一包。”顾言走到铺子前,说道。他之前走过这都没看见这铺子,估计是别人早早收摊了,今日终于赶上了。   “好咧。”小贩见这男子面生,一身清冷,不像是爱吃糖炒栗子的。   又是他今日最后一个客人,他心情好,一边炒着栗子,一边闲聊:“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吧。”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贩猜测道:“公子这是买给自己的夫人吃的吧。”   顾言的眼底终于带了些笑意,多说了几个字:“嗯,她很爱吃这个。”   “哟,这可来对了,整条街上,就我这家的糖炒栗子卖得最好。”小贩低头把栗子装进纸袋,递给顾言。   “这有些烫,公子小心拿。”小贩又多提醒了句。   手中的栗子温烫,顾言却浑然不觉,只默默点了点头。   拿到栗子,顾言更想快点回去了,步伐更快了些。   小贩看这个男子面上镇静,但这略带急的步子却暴露了些他的心情,他便多嘴了一句:“祝公子和你的夫人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甜甜蜜蜜、白头偕老.....顾言心中滚烫了几分,一个从不敢有的念头浮上心间。   阿宛,她愿意么..... 第17章 字条 小姑娘回来了啊   推开门,顾言几乎靠着本能往里走,他将板栗捧在手心里,怕它冷了。眉眼上显而易见地带了淡淡的笑意。   一眼看去,阿宛通常喜欢坐在那逗猫的亭台空空如也,只有团团靠在一个石凳上打盹。   闻着男主人回来,还有一股食物的味道,团团的尾巴扬了起来,小跑着来到顾言腿边,“喵呜,喵呜”地叫着,想知道那纸袋里装着的是什么。   顾言笑意不减,估计是小姑娘没想到他今天早了些回来,这个时辰她应该在书房里看着书吧。   他单手抱起团团,往里屋走去。团团待在顾言的臂弯里,伸出爪子想扒弄纸袋,被顾言轻拍了爪子,委委屈屈地又喵呜叫了一声。   顾言轻轻笑道:“这是留给阿宛的,等一会儿再给你做别的吃的。”   他走进里屋,里边出奇的安静。顾言心里有些奇怪,阿宛不在里屋又是去了哪里?   “阿宛?”顾言低声唤道,但没有人回应他。   正当他打算再去其他地方寻寻看的时候,可儿迎面向他走来,走至跟前停下,行了个礼,说道:“公子,今日小姐不在府上。”   顾言轻怔,笑意微敛。不在府上?那阿宛去了哪里,她去的地方又安全吗?   可儿低着头,将小姐留的字条双手递上,说道:“小姐说若是早些回来,便同公子一起吃晚饭。若有其他事耽搁了,那公子就先吃吧。”   说完,她都不敢抬头看顾言的表情,默默退下了。   本来应该是公子一进门她就要上去跟公子说这件事的,可是没料到今日公子早了一个时辰回来,而且步子飞快,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小步子赶着走,才终于在公子准备再去下一个屋子的路上拦住了。   顾言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字条,上面是他熟悉的小楷,而短短的一行字却让他心里闷闷的难受。   “刘简他们”这几个字眼他愣是觉得有些刺眼,指腹停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那一块被揉得皱巴巴的。   手上的板栗还留有余温,顾言逼着自己面上不要露出些不该有的情绪,万一、万一阿宛就要回来了呢。   他抱着团团坐在阿宛平日等他的时候就会待在那的亭台,缓缓摸着猫儿的毛。暗黑色的大门关得严实,没有任何声响,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总是时不时看看大门。   几阵风拂过,银杏叶大片大片洒向地面,微有凉意。顾言几乎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但目光放在大门的时间是越来越久了。   原来,阿宛平日等他是这样的滋味,煎熬但又带了希翼,盼着他回来却又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在那坐了多久,可儿又过来,毕恭毕敬地向顾言说道:“公子,这个饭菜好了,要等小姐回来吗?”   “等,我晚些吃也是可以的。”   她悄悄抬眸看了顾言一眼,见他黑眸沉沉,只看向漆黑的大门。公子是在等小姐归家啊。   暗自叹了口气,公子这是恰不逢时,也不知道公子看到小姐和刘简他们出去会是什么心情。   团团从顾言的臂弯上跳了下来,绕着那些银杏叶玩耍,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玩了一会就累了,卧在顾言腿边歇息。   望着天空已经没有了橘黄,夜幕慢慢为京城披上一层纱衣,桌上的饭菜还留有几丝余温,那一袋板栗就放在桌边。   可儿忐忑地上前问道:“公子要不先吃吧,看这样子小姐一时半会可能不会回来了。”   顾言直直地看着桌上的板栗,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里残存的笑意已然消失,手掌握成拳抵在眉心,声音嘶哑:“我再等等。”   “诺。”可儿应声退下,烛光掩映,满桌的菜肴丰盛无比,却只有一人坐在桌旁,眼睁睁看着热腾腾的饭菜慢慢变凉。可儿不禁为小姐捏把汗,公子会不会对小姐生气啊。   周遭安静下来,顾言想起之前那次灯火节,那个故弄玄虚的小贩说让小姐在玉面上刻下想相伴一生之人,小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刘简。   或许没有这个机缘,在小姐身边相伴之人说不定就是刘简了。   顾言的眸光黯淡几分,内心甚至有种他抓握不住的害怕,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显露。他虽然没有资格去拦,但想到小姐以后可能会在别的男子怀里,朝着别人笑得灿烂,他便心如刀绞,难受得快要失语。   他自嘲地捻了捻眉心,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如此贪婪,除了护着小姐,还生了这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吱嘎”一声,门悄悄开了。   几近同时,顾言迅速起身,看向门边。眼中似有亮光。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探了出来,看到满桌子的菜还没动。而暖黄的烛光下,她想与之共餐的那人正在桌旁等着她回来。心中既是有些心疼,又有些温暖,就像烈酒洒进了心扉一般。   不再等待,她提起裙摆,小跑着奔向那个黑衣男子,几乎要撞进他的怀中。   顾言见小姑娘莽莽撞撞,伸手扶着她的手臂,但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撞了个满怀。   不小心撞到了伤处,顾言闷哼了一声。但踏踏实实正在怀里的温暖驱散了心中的忐忑不安。   小姑娘回来了啊。   谢诗宛听到头顶上的闷哼,担心地抬起头,却见顾言的黑眸灼灼,似有团火裹在其中,竟让她有些不敢再看。   “你怎么没吃呀。”谢诗宛被那些人拖住了,几番推辞,才匆匆回来,但她一路上也见天色已晚,想着阿言可能早就吃完了。   “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顾言低头看谢诗宛的眉梢上扬,带着喜悦,又见她拿着一条红鞭。他蹙起眉,内心又像被凉水沾湿了。   他扯出一抹笑,不想吓到阿宛,问道:“在外面……玩得开心吗?”实则他心里也没底,问完便后悔了,阿宛这么高兴的模样又怎么可能在外头玩得不开心呢。   “开心啊,我们去了这个京城一大酒楼,鸿运酒楼。”谢诗宛没听出弦外之音,实话实说自己去了哪。   顾言眼睛黯了黯,但又听到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小姑娘揉了揉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可是我都没好好吃些什么,还是很想回来和阿言吃饭的。”   “阿宛这是……还没有吃晚饭?”顾言不确定地问道。   她红了脸,自暴自弃道:“阿言想笑就笑吧,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去了酒楼却没有在里头吃饭的人很傻?”   顾言眼里带了笑意,轻笑出声:“怎么会呢,那还得多亏阿宛回来我才能有饭吃呢。”   “那来来来,我们动筷子吧,原来今日有烤鸡吃啊。”谢诗宛转身坐在凳子上,已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夹。   “等等,这些饭菜凉了,我叫人去热热。”顾言按下她的手,吩咐着丫鬟们端菜盘。   “哎?这是什么?”菜盘都移走之后,显得那个纸袋尤其突出。   顾言拿起已经凉透了的纸袋,准备扔掉,边走过去边说道:“这是栗子,但已经凉透了,不好吃了。”   谢诗宛的杏眸一眨,一转念就大致想明白了这个栗子是怎么来的。急匆匆上前握着顾言准备扔掉栗子的那只手。   “别扔!”谢诗宛的手还是比顾言的要小许多,完全包裹不住他的手。   谢诗宛不想辜负顾言的心意,仰起头笑着对他说道:“凉了没关系,也可以吃的。”   女孩嫣然一笑,直直进了顾言的心底,他服输了,还是没有扔这袋栗子。   谢诗宛趁他不留神,夺过他手中的纸袋,像护着什么宝物一般,眼疾手快地剥开了一个板栗,往嘴里塞。   “嗯,好甜。”虽然是凉的,但甜也是真的甜。谢诗宛的眉眼弯弯,是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的样子。   “来,阿言你尝尝。”谢诗宛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剥下一个板栗,往顾言嘴里送去。   软玉般白嫩的小手触碰到顾言的唇,柔软温热。顾言来不及阻止,阿宛的手指尖就已经点在了他的薄唇上。   甜意在顾言的舌尖蔓延,两人的目光对上,男子的眸光带着隐隐的火热,带着侵略性,灼得多看一眼,又会烧红了脸。   谢诗宛仓促地收回手,却听见男子闷闷的笑意:“的确很甜。”   月色正好,吃饱喝足。顾言先去洗浴了,谢诗宛捂着胀胀的肚子,还在回味着刚刚的菜肴。这鸿运酒楼的菜做得再好,也比不上回家同阿言吃饭的满足。   正绕着亭台消食之时,谢诗宛瞥见自己的杜鹃纹式的衣袖,才猛然想起今日范逸塞给她的字条。   取出来展开,字条上的笔锋潇洒顺畅,与字条的主人的确很像。但看上去像是临时所写的,估计是对方也没料到她今日会去鸿运酒楼。   而这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却让谢诗宛心中一颤。   ――“我这有两件你不知道的事,一个关于谢家,一个关于你的夫君。若你想知道,三日后在鸿运酒楼见。” 第18章 喉结 疑窦丛生   他知道关于谢家的事,谢诗宛并不出奇,毕竟范家与谢家近来争端不断,有些消息的确有可能是她不曾掌握的。   可是他竟然还掌握了一些关于她夫君的事,这着实让她心头一紧。   顾言自小同她一起长大,虽不说是毫无秘密,但她绝对相信顾言不会害她。   “阿宛,等会水热了,你便去洗吧。”顾言披着半湿的头发出了隔间,手取了白布捂着黑发,想弄干一些发上的水,举止间透着一股轻松惬意。   谢诗宛心情复杂,被人一唤,下意识抬起头来,视线从顾言清澈的眼眸移至了他擦着头发的手。   因为手稍稍抬高,袖子顺着滑下,露出了一段手臂,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刀伤沿着碗间一路向下,深入衣袖,谢诗宛瞳孔一缩,不敢想那个伤口究竟有多长。   顾言见小姑娘的眸光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才突然想起今日不慎,将手臂都划伤了,暗叫一声不好,他悄悄放下手,让衣袖滑下遮着伤口。   尽量自然地解释道:“这是不小心刮伤的,可能是门边有什么东西不小心刮着了吧。阿宛,过几天便是归宁之日了,我大概按照礼俗备下了应有的东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好,我等会就去看看。”谢诗宛脸上的凝重没有消去,心中疑窦丛生。阿言明显就是想掩饰些什么,而且还不想让她知道。   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再逼问下去估计也是无果。她绽开一抹笑,让顾言放心,“阿言,那我去洗浴了。”   “快去吧,别等水凉了。”顾言的一颗心仍是悬在半空,怕小姐发现了什么,但见她没有继续追问,心中松下一些。   不过还是万般责怪自己,太大意了,今日实在是放松过了头,这些都没注意到,再有下次,他便再无借口了。   谢诗宛进了隔间,又取出这张字条,默默捏紧,这个范逸,她得去会会了。   范逸与她约定是在三日之后,而如今放在她面前还有一件大事便是归宁。   之前为了避开皇帝的耳目,她将归宁的时日推后,现在朝廷左□□有了纷争,皇帝无暇顾及谢家,她终于可以回谢府一趟了。   虽然谢府的厨子跟着一块过来了,煮的菜也与在谢家时无差,但她却莫名怀念那时娘亲总唠叨她要多吃青菜的模样,想念娘亲总是握着她的手说宛宛要好好的的样子。   而且如今越来越多她想不明白的事出现,她信顾言,却也正因如此,她才拿不定主意。她不想因为外人言语,伤了他们两人间的信任。此番回去还有件要事便是问娘亲是否知晓顾言身后之事。   比起那个完全不了解的范逸,她更信她的娘亲。   月色倾轧,夜阑人静,众人安枕入睡。谢诗宛又做了一个梦,她自成婚之后已好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梦里,她穿着新娘的服饰,满身皆是喜庆的红,可她却不像待嫁的女子一样娇羞地等着她的如意郎君。   她面带愁容地看着房门,心中一片焦急。阿言答应过今日便是最后一日的,他会回来的。   还有几个时辰她就要上喜轿了,阿言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了。   正当她贝齿紧咬唇瓣,不安地揪着喜帕之时,可儿冲了进来,带着哭腔说道:“小姐,小姐,公子回不来了,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一封信。”   谢诗宛见梦中的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面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她一阵晕眩,还未拆开,便晕倒在地。   “阿言!阿言!”谢诗宛悠悠从梦中转醒,冷汗骤下,感受到她抱着的就是活生生的顾言,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可手依旧紧紧攥紧顾言的衣袖不肯放开。   “怎么了?做噩梦了?”顾言被她闹醒了,手臂自然地环着她放在背后轻拍,安抚着她。   “嗯。”谢诗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梦醒之后心头还是一阵不安和绞痛。她没法想象顾言死在她面前的模样,刚刚在梦中,她也同梦里的她一样心头一阵阵的痛。   那信上的血如此刺目,她不敢想,也不想去想那是顾言身上的血。   顾言察觉她情绪不太对,侧过身,将她半搂在怀里,顺着她的头发,阖上眼,温声说道:“明日还要早起呢,再睡一会儿。”   估计是被她吵醒,顾言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个护盾,将她所有的不安阻挡在外。她也多了许多平日里没有的勇气,吻上了他的喉结。   就这么轻轻一触,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若是顾言真未全部清醒时,可能还真以为是在他的梦中。   可惜刚刚那一通,他已经清醒大半,怎么可能忽略这柔软的触觉。   顾言眸中欲色渐浓,可他微微低头,见小姑娘已经害羞地闭上眼睛装睡,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心中就软得不可思议,这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男人是多么可怕,更何况他们还同睡一张床上。   他无奈地闭上眼,他真是败了,到阿宛手上,他只能服输。   一缕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向猫儿雪白的毛发,团团慵懒地伸了个腰,睁开碧蓝色的猫眼儿,却见主人也早早起床了。   团团觉着奇怪,摇着尾巴,跟了上去。闻到熟悉的桂花香迎来,它绕着谢诗宛的腿,撒娇般地蹭着她的布履。   谢诗宛笑着把它抱起,手儿绕了绕它毛绒绒的下巴,说道:“你也要跟我们回去吗?”   猫儿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小声地喵呜叫了几声,乖乖地在谢诗宛怀里不动了,像是在表示自己是不会惹麻烦的。   “团团也要跟着一起回去吗?”顾言促狭一笑。   顾言看到阿宛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绣花罗衫,发髻上是翠绿的簪子,额上戴着缀上粉花的额饰,明艳动人的面庞已有了出落成温婉稳重的模样。   可这灵动的杏眸里依旧藏着稚气,她抱着猫儿的样子还像是他们刚救了团团时的模样,好像从未变过。   谢诗宛听到阿言问她,又想起昨日冲动之下做的事,脸悄悄红了,低下头不敢与顾言对视,只看着团团说道:“快说呢,团团你是不是要跟我们回去。”   团团叫了几声,又老老实实卧在谢诗宛怀里,闹得谢诗宛一阵好笑:“好好,这次就带你回去。”   她笑着抬头,却没料到正与顾言的眼眸对上了。   他今日并没有穿一贯的黑衣,而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换上了一身墨蓝暗竹纹的锦袍,暗蓝色腰封上别着一把短剑,比往日清冷的模样多了几分柔和。像是积石如玉,风姿特秀的君子,让人移不开眼。   谢诗宛心中一阵乱跳,又低下头,羞怯如水中芙蓉。   “公子,小姐,马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   “我们走吧。”顾言竟先牵起谢诗宛的手,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包裹在手心里,一阵温暖从手心中透出。   谢诗宛一怔,阿言难得这么主动,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今日是归宁之日,不少人在看他们的好戏,阿言自是要做个模样给众人看。   但却不掩她心中的喜悦,装给别人看的也好啊,又何必将什么事都看得那么透呢。   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谢老爷和谢夫人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两人了,小丫鬟踮起脚,看到马车的一脚就兴奋地说道:“老爷夫人,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好好。”谢夫人激动得挽紧夫君的手臂,她的宛宛终于要回来了,不知道嫁人之后过得可好啊?   顾言翻身下马,恭敬地向谢老爷谢夫人拱手:“岳父岳母。”   见两人颔首示意后,便走到马车边,说道:“宛宛,可以下来了。”   谢诗宛掀起帘子,看到爹娘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心中感动无比。天气转凉,爹娘的身子骨都不好,也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   谢诗宛一下马车,顾言便将手中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又细心地理了理她的衣裳,怕她着凉了。   谢老爷和谢夫人都看到顾言这一举动,心中踏实不少,阿言眼中的关切他们是不会看错的。看着他们家宛宛愈发娇艳动人,应是成亲之后也被护得好好的。   “爹,娘。”谢诗宛迫不及待地扑进爹娘怀里,还像从前那个少女一般。   “怎么还像没有长大的孩子啊。”谢夫人嗔怪一句,眼中却有了泪花。   谢老爷看着妻女和站在一边的顾言,说道:“别在外边站着了,快进来,外边冷。”   谢诗宛吐了吐舌头,笑道:“爹这么说,还不是在外边等了这么久。”   谢老爷老脸一红,岔开话题:“这菜都弄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好呀,好久没和娘亲一起吃饭了。”谢诗宛撒娇一样地挽着娘亲的手臂。   谢夫人好久没有如此高兴了,女儿终于回来了,看这样子,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不过两母女走在饭桌的路上,谢夫人还是压了声音问道:“宛宛,顾言这孩子对你怎么样?” 第19章 归宁 我喜欢的   “这…”谢诗宛暗暗看了顾言一眼,他正和爹爹在聊着什么,眼中少了对生人的戒备,似乎是注意到有人看向他,他也撇过头看向了这边。   谢诗宛急急低下头,耳尖一红,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谢夫人将女儿刚才的反应收入眼底,看来两人过得是蜜里调油,没她什么事咯。   “好了,快快坐下吧,这么一趟也累了。”谢夫人虚虚按下女儿的肩,也示意顾言也快些坐下。   谢老爷同顾言聊得正欢,便下意识坐在顾言与谢诗宛的中间,想继续再聊聊这些趣事。   谢夫人拍拍谢老爷的肩,一记刀眼飞来,说道:“柏之,你坐在女儿女婿之间做什么?”   “噢噢。”谢老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碍着了人家小夫妻呢。   “来来,你俩坐一起。”谢夫人看着女儿和顾言,心里是越来越满意,只要女儿喜欢,她就高兴。   在爹娘面前,谢诗宛都不敢再看顾言了,每次不小心视线相撞,都能收到娘亲大人似笑非笑的目光,羞得她都不敢侧目了。   一场下来,她的脸一直红通通的,都没消下去过。谢夫人总问他们俩婚后的点滴,每次回忆到那些地方,都会脸红得不行。   顾言稍好一些,不过也如坐针毡,趁着谢夫人离席吩咐丫鬟备些东西的时候,两人仿若心有灵犀,同时转头,视线相触时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又一齐笑了笑。   谢老爷得到夫人的授意,拿着几个酒壶,揽过女婿的肩膀,说道:“来,我们爷俩去喝酒。”推推搡搡地支走了顾言。   谢夫人来到女儿身边,眨了眨眼,说道:“他们男人去吃酒,宛宛,我们也说些体己话。”   谢诗宛看到娘亲''不怀好意''的笑容,心下大概也明白娘亲要问什么,她也正好有事要问娘亲,就跟着娘亲一同走到她在谢府时的闺房。   她的房间装设还和之前一样,一瓶一罐都没动过,但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应是有人日日打扫的。   团团也跟在她们后面,进了谢诗宛的闺房,见着它最喜欢的蒲团,冲了过去,仰躺在上面玩着自己的雪白尾巴。   谢夫人看到团团玩耍的模样,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把团团抱回来时,团团腿上都是血,毛上灰一片白一片,宛宛也不嫌弃,把它抱在怀里,身上的粉色襦裙也被弄得脏脏的。   那时宛宛用着稚嫩的声音同她说:“娘,我想救这只小猫。”   谢夫人不喜带长毛的动物,有些长毛的动物她一靠近身上就会起红疹子。她怕女儿只不过是一时新鲜,过了不久可能就懒得照顾小猫了,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宛宛着急得都快哭了出来,站在原地,硬是不肯放开小猫。谢夫人回了屋,想着就宛宛那个爱玩闹的心性,估计等会便会放弃了。   却未曾想有人轻叩房门,她一打开门,竟是顾言。顾言那时也还小,他一进门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说道:“谢夫人,就让小姐养这只小猫吧。”   顾言这小孩倔得很,刚开始来到府上,一句话都不肯说,每天脸上都是没有笑意的。现在好些了,但也从来不跪别人。   顾言这么一跪,着实吓着她了。不过谢夫人只是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说道:“顾言,你要知道,我们府是有能力去养这只猫,我可以让府里的大夫去救治这只小猫。但,宛宛心性未定,我怕她不过是贪新鲜,这才是对生命的不重视。”   “对一只猫是如此,若到以后遇见受欺负的人呢,也是凭借心情随手一帮吗?”谢夫人不怕救人,但怕的是有些事和有些人若是只凭一时心情去帮助,还不如在当初就不去帮助。   顾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依旧没有起身,说道:“谢夫人,我信小姐,她绝不是凭着一时心情去救。”   谢夫人看到顾言眼中的信任与执着,叹了口气,罢了,要教女儿也不在这一时。   “起来吧。”谢夫人推开门,打算吩咐丫鬟准备好养猫的东西时,没想到,宛宛还站在外面。   “哎,你这孩子。算了算了,谢府也不差这个小东西,就养吧。”   宛宛就真的把团团养得这么大了,谢夫人回头看看自己的闺女,宛宛也嫁人了。   “娘亲,娘亲?”谢诗宛在娘亲眼前晃晃手,唤回了谢夫人的回忆。   “嗯嗯。”谢夫人回了神。   “宛宛,你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日子与顾言相处,你们俩是互相喜欢吗?”谢夫人看两人的私下互动是挺不错,顾言也将宛宛护得极好,可总觉得还少了一点味道。   “我…我不知道。”谢诗宛低下头,玩着指头。   “怎么会不知道呢?”从进谢府到刚刚一同吃饭,两人的举止她都瞧见了,难道两人还没互表心意?   “阿言对我是很好,可是、可是我看不透他是把我当妹妹护着我,还是……真的把我当妻子。”   若说从前她不确定,那么现在她更不确定。她总听戏子唱戏时说夫妻是要同甘共苦,彼此信任,可阿言明显是有事瞒着她。   谢夫人揉了揉女儿的头,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心中不忍,她现在是外人,他们两人间的事她不能插手,只能慢慢引导她。   柔声问道:“那你自己呢?喜欢阿言吗?”   “娘,喜欢是种什么感觉啊。”谢诗宛茫然地抬起头问道。   这两孩子连喜欢都不知道,也难怪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心意了。   “喜欢就是你看到他时总会很开心,接近他时总想与他再亲近一些,遇到高兴的事想与他分享,当然,看到他失意受伤时也会分外心疼他。”   谢夫人说的时候,谢诗宛的手就渐渐捂上脸,天啊,这些她好像都有。   等谢夫人说完,谢诗宛弱弱地小声说道:“娘,这些我好像都有。”   “这些便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谢夫人欣慰地看着女儿逐渐开窍的样子。   谢诗宛突然觉着那些迷茫都有了方向,那些不确定,那些忐忑都有了答案。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滋味啊。   谢夫人觉得女儿实在是太过青涩,根本不像已成婚的女子。她迟疑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宛宛,那……顾言有碰你吗?”   碰?好熟悉。新婚当晚,阿言跟她说他不碰她,可是平常这些接触不算碰吗?   “娘,什么才是碰啊?”谢诗宛懵懂地问道。   这一问,把谢夫人噎着了,她被问过很多问题,都能从容回答,可唯有这个问题,她不知怎么说。   谢夫人开始委婉地描述什么叫“碰”。   “你们夜晚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吗?”   谢诗宛点点头,没错啊,他们每日都同床共枕。   “躺在一张床上时,你会有时带着哭腔说话吗?”   谢诗宛遥想起新婚那晚,顾言低声在她耳边诱着她说那些话,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他有亲你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一通问题不仅让谢诗宛红了脸,而且谢夫人脸上也快绷不住了。   而听到这个问题,谢诗宛一愣,摇了摇头。阿言好像对这些从来都不会主动,像是一条界线放在那,他永远不会跨过。   他也只有在外头才会唤她宛宛,平时更多时候还是叫她小姐。   “宛宛啊,如果你真心喜欢他,你们俩又有这缘分就不要错过了,你可以试试,让他也喜欢上你。”谢夫人虽然看不透顾言那边对宛宛究竟有没有男女之情,但她总觉得两人这样有些可惜。   “如果阿言是有他真心喜欢之人,那我该放弃吗?”这场的成亲,本就突然,她没有过问阿言的想法,就擅自下了决定。阿言虽然现在不怪她,但阿言有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谢夫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一问也把她问住了。顾言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他对宛宛和对别人是不同的,这也让她从没想过如果顾言不喜欢宛宛,只把她当妹妹看,宛宛应该如何。   不过她还是给了中肯的建议:“放弃与不放弃,每一个人都有心里的选择,或许你真的到了那时候,心就会为你做选择吧。”   “哦。”谢诗宛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或许真如娘亲所说,到了那一步,她自会明白吧。   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心底深处告诉她,她不想放弃,带上她年少的勇敢与无畏,试一次。   看着女儿眼中又亮了起来,像是一道光芒从心底迸出,驱赶掉了所有迷茫与害怕。谢夫人就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是这么勇敢。   “来,为娘给你一本书,但这本书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看,最多只有顾言和你能一起读,知道吗?”谢夫人走到自己的房间,悄咪咪取下一本,回到谢诗宛的闺房中,交到她手里。   她要再不给些指引,这两孩子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进展。   谢诗宛看着自己娘亲神神秘秘的,也大为好奇,接过手中的书,一看书上的几个大字。   ――《闺中秘事》 第20章 醉酒 对不起   “娘,这是什么啊。”谢诗宛收下这本书,还是不明白这书的内容是什么。   “宛宛,你以后就知道了。就是要记住,这本书只能你和顾言一同看,其他人都不能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娘,你知道阿言背后的身世吗?”谢诗宛问道。   阿言刚来府上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早就不记得了。   谢夫人陷入回忆,顾言是谢凌带回来的,谢凌做事她一向放心,也就没有过多追问。不过她倒是记得,顾言刚来府上的时候满是都是伤痕,又好几天没吃饭了,整个人瘦得不行。   “娘不太清楚顾言的身世,但娘记得他来府上的时候,全身都是伤痕。”谢夫人蹙眉道。   “什么?!”谢诗宛的手下意识抓着娘亲的手,满眼皆是震惊和担忧。   “怎么了?”谢夫人觉得奇怪,怎么突然就提起了之前的事。   “我…我最近发现阿言好像在瞒着我什么,偶有一次竟看到他的手臂上有刀伤。”她不敢想他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伤。   又继续说道:“有人留了字条给我,说他知道阿言背后之事,可我不知该不该从他人之口了解阿言。”她对其他事都能果断抉择,可唯独对感情总是犹豫不决。   “这样啊。”谢夫人沉思了一会说道:“宛宛,你信阿言吗?”   谢诗宛一愣,很快说道:“我信他。”她信顾言不会伤害她,即便她知道他现在有事不想让她知道,她也相信那些事绝对不是害她的。   “那宛宛不若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愿意同你说那些事。”这些事若她猜得没错,应该是顾言的一个心结,走出心结得靠两个人一同努力,如果有第三人插手其中,这出来的结果可能就不好说了。   两人间的事若被有心之人离间,误会和矛盾会越来越多,终究哪天是会爆发的。   “娘,我明白了。”谢诗宛长舒一口气,几日的矛盾纠结都随之消散了。是啊,她信阿言,她和阿言还有很多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何不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呢?   谢夫人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也不早了,便叮嘱道:“好了,宛宛。东边厢房已经清出来了,一会你们俩就去那歇息吧。”   “娘,我好想多陪你一会。”谢诗宛靠在娘的肩上,撒娇道。   “好啦,明日还有时间不是么?娘可早就准备了你爱吃的糖心蛋。”谢夫人的眼角有些湿润,她现在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幸幸福福的。   “娘,那我回房了。”谢诗宛拉着谢夫人的手还是有些舍不得。   谢夫人用袖子掩着面说道:“去吧,去吧。”   女儿终究是要长大的,她这做娘的是时候要慢慢放手了。   谢诗宛拿着娘亲千叮咛万嘱咐的书回到了房中,她有些好奇书中究竟是什么内容才会让娘亲多次嘱咐她只能与阿言一起看。   正当她准备翻开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阿言你回来了啊。”谢诗宛站起身,笑吟吟地看着顾言。   顾言被灌了不少酒,头有些沉,反应也比往日要慢一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谢诗宛见他在门口站着不进去,觉得奇怪,刚走上前,闻到浓浓的酒气。   “阿言怎么不进来?”谢诗宛问道。   顾言用手臂撑着门边,眼眸眯起,领口略微扯大了些,喉结和锁骨半隐半露,像一只惑人的妖精,引诱着谢诗宛咽了咽口水,真是男色误人。   可他说的话却让谢诗宛苦笑不得,顾言皱着眉说道:“不能进去,不能进去,身上的酒气会熏到宛宛。”   怎么到这时候还在想着酒气会不会熏到她,谢诗宛打算支起他的胳膊扶他进来,等他坐下之后才给他喝些醒酒汤。   男子的脸颊两边都是醉酒的红色,甚至于眼尾都带着红。恍惚间,他好像辨认出扶他的人是谁,从背后一把搂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委屈巴巴地说道:“宛宛不要走。”   顾言本来就比她要高许多,俯身搂着谢诗宛时,几乎两人贴在一起。他带着温热的气息洒向谢诗宛的耳畔,惹得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她没有料到阿言醉酒之后是这副模样,竟意外的有些可爱。   心跳不断加速,都快要冲出胸膛,她整个脸都烧了起来,这样的阿言她该怎么拒绝啊。   “那…阿言是将宛宛当成妹妹还是当成妻子?”谢诗宛趁着他不太清醒,又诚实得可爱,鼓起勇气将自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回答她的是长长的沉默,她每多等一下,心中就越不安,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淡,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阿言?”谢诗宛轻声问道,而回应她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睡着了?谢诗宛转过头,只见顾言的剑眉下是浓密的黑睫,安安静静闭上眼时,显得格外无辜。   算了,这个问题等有机会的时候再问吧。   第二日公鸡刚打鸣,顾言便在头崩欲裂中睁开眼睛,他揉了揉太阳穴,正想起身,却感受到怀中的一片柔软。   小姑娘的头枕在他肩上,手臂抱着他,好像感觉到他的动作,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小姑娘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发丝落在她的脸上,痒痒的,谢诗宛蹙着眉摇摇头想甩开,口中咛喃:“唔唔。”   顾言眼底滑过一丝笑意,微微侧身,将发丝放在手心,拨在她耳后,手却仍不舍得放回去,轻轻触着她小巧的耳尖。   “唔…”谢诗宛睁开眼,看到喜欢的人带着笑意看着她,竟觉得心中被什么填满。   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又闭上眼睛,说道:“顾言哥哥,我们再睡一会。”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谢诗宛随口一问:“阿言,你知道昨晚做了什么吗?”   顾言从小姑娘抱着他,不让他走的时候,就有些不敢动了,现在听到这句话,心中更是一惊,他昨晚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只零零碎碎记得一些画面,洁白无瑕的脖颈、清甜的桂花香……他不会……   手掌握成拳,青筋顺着手背而上,他阖上眼,自责地拢着眉头,他怎么会这么混蛋,竟然趁人之危,若真是如此,他……   “阿言,你昨晚搂着我的腰,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没想到阿言也会这么可爱。”困意一阵阵袭来,谢诗宛闭着眼睛说道,可是唇边还有一些笑意。   幸好,幸好,否则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就在刚才,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之后他们要这么走,要是阿宛不小心怀上了孩子,他定要……   就在谢诗宛又要沉入睡眠时,却听到顾言的低哑的声音:“小姐,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只是她昨晚为了将阿言扶到床上就折腾了很久,如今困意实在太浓,并没有来得及细想话中的深意。   等谢诗宛再度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顾言已早早起身洗了个冷水澡。   谢诗宛头发微乱,脑袋还停滞在上一次醒来,突然一拍脑袋。糟了,现在是在谢府,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呢。   急匆匆地套上鞋,洗漱一番,换好衣裳,推开门,却见顾言已早早等在那了。   “阿言怎么早上不叫醒我?”谢诗宛还在慌忙地理着头发。   “看你睡得熟便没有吵醒你了。”顾言回答如常,细细一听才能发现语气多了几分尊敬。   可谢诗宛心中正急着要给爹娘请安,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同。   两人赶到时,谢老爷和谢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谢诗宛满是歉意,自己这么大了,还让爹娘等她,便说道:“爹,娘。女儿起晚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谢夫人眼中全是笑意,还多了一些谢诗宛看不懂的微妙的笑容。   “昨晚你们累着了,瞧,我今日特意多准备了吃食。”谢夫人一一细数上的点心,心中的满意越来越多,看来女儿女婿开窍得真快,一本书就可以了。   早知如此,在出嫁时,她就该偷偷塞给宛宛的。   “看这个,是宛宛小时候爱吃的糖心蛋。”   “这个,来,这是阿言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这是……”谢夫人目光触及那个马蹄糕,马蹄糕晶莹剔透,这是凌儿最喜欢吃的,可惜……   谢老爷取过马蹄糕,说道:“马蹄糕,我也爱吃。”他知道凌儿之死对爱妻打击之大,虽然平日看不出,但是一旦看到了谢凌曾经用过的,爱吃的东西,谢夫人眼中总会有浓浓的伤感。   谢凌之死已是谢夫人心中的一道伤,大家都有意地避开,可是有些事还是难以不触及。   谢诗宛也看出了娘亲的情绪不对,笑着说道:“娘,这糖心蛋好好吃哦。”   谢夫人微微失神的目光才又重新聚焦在桌上的点心,眸光柔和,说道:“宛宛,你爱吃就多吃一些。”   吃过之后,就要送女儿女婿回去了。谢夫人还是一如出嫁时一样,不舍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坐上了马车,悄悄把一个盒子交给随着女儿随行的丫鬟可儿。   叮嘱道:“等回去之后再交给宛宛,记住不要被顾言看到。” 第21章 赴会 不解   马车颠簸,回了屋,谢诗宛觉着有些疲乏,正想补个午觉时,可儿捧着盒子过来,说道:“小姐,这是夫人特意让我拿给你的,说是最好不要让公子看到。”   谢诗宛有些不解,在谢府时,娘素来疼爱顾言,这次竟然会避开顾言专门给她什么。   打开盒子,满眼的金闪闪光彩夺目,这可是好多块金条子,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上好日子。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是谢夫人留给她的,展开一看,信中写道:   “宛宛:我和你爹年纪也大了,在谢府也没有什么需要用着钱的地方,这是我们积蓄的一部分,给你和顾言添置家用。怕你不收,故用了这种方式。顾言这孩子也是有话藏心底的,做事实则比谁都细,我们怕他多想,也就没有让他知道。”   一字一句都含着一个母亲最切实的爱,谢诗宛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懂娘的性格,这些金条子应该是娘当初的大半嫁妆,现在全给了她,就怕她受了委屈。   谢家看上去是她在支撑,可若没有爹娘的帮助,她一个人又怎能扛住呢。   而在另一边,翠儿单独来到顾言所在的书房,掩上房门。   “何事?”顾言没有抬头,声音是一贯的冷冽。   翠儿抱拳说道:“公子,上次小姐去了鸿运酒楼,奴在那发现了可疑之人。”她一抱拳,身上的气息浑然一变,带了些干脆冷练。   “怎么现在才说?”顾言皱着眉终于抬起头。   “是奴失职,鸿运酒楼回来后奴便想找机会告诉公子,只不过恰巧遇上小姐归宁,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翠儿脸上的表情严肃,像是在汇报自己的情况。   “可疑之人是谁?”顾言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奴也不清楚,奴只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看脖子上的桃花纹,像是红衣坊的人。”   “红衣坊?”顾言的食指敲击着桌面,眼底深不可测。   “阿宛与这女子有交谈吗?”   “小姐只觉得此人可疑,但并未有机会与之交谈。”翠儿如实说道。   “除这人之外,阿宛去鸿运酒楼还有遇到什么其他人吗?”   “这……小姐遇到了韩家嫡女。”翠儿大致将当日情形复述了一遍。   翠儿每多说一分当时韩语嫣如何辱骂小姐,顾言的眸色也更暗一分,这韩家欺负到谢家头上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可儿将盒子交给小姐之后,便打算找翠儿交代一些事务,却到哪都没见着她的身影。   “你知道翠儿去哪了吗?”可儿拦下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可那丫鬟只是垂眸摇摇头。   奇怪了。可儿双手叉腰,拧着眉,庭院就这么大,她能去哪儿呢。   转眼掠过紧闭的书房,难道她被公子叫去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附近,只零星听见几个字“盯着那边”“不要放过”……   怎么会?可儿惊讶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翠儿不过同她一样是个普通丫鬟,公子怎么会同她说这些。   “谁?”翠儿听到外面有细微响声,杀意渐显。   可儿听到与平日如此不同的冷硬声调,胆子都快吓破了,蹲下来撩起裙摆,悄悄走开。   这个事她得告诉小姐。   顾言并不着急,府内的丫鬟都是他精心选过或是从小就陪着阿宛的,对翠儿摆摆手,说道:“无碍,府内之人我都选过,听到一些估计也猜不出什么。”   “只要我后头的身份不被阿宛发现就行。”他手上沾了太多不敢有的东西,阿宛若是真的知道,他不敢想她会不会用嫌恶的眼神看他。   补了觉后,谢诗宛果然觉得身子爽利许多,她轻叩屋门,听到阿言说道:“进来吧。”   听这脚步声,顾言不用抬头便知道是阿宛了,他起身将放在桌上的糕点拿起,上前几步说道:“醒来了?吃点?”   谢诗宛捻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桃花酥入口即化,唇齿间却留下桃花淡淡的甜香。她瞥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字,问道:“阿言不睡会吗?”   桃花酥留下一些碎屑沾在谢诗宛的唇角,就像偷吃了什么东西的小猫一样,顾言莞尔,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说道:“这是越来越像团团了。”   谢诗宛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唇角一阵痒痒的,抬眸看到阿言深邃的眼眸,脸不自觉的红了。   自从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即便阿言做些平常的动作,也能轻易拨动她的心弦。这或许就是喜欢的滋味吧。   “怎么发呆了?”顾言一阵好笑地看着阿宛呆呆地看着他。   “阿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谢诗宛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顾言沉思一会,将一个卷轴摊开,给谢诗宛看,清癯的手指向其中几个数字,说道:“阿宛,你看看这几个地方,虽然只比平日多了一些,但我总感觉有些可疑。”   谢诗宛顺着顾言的手指看向卷轴上的那几处,皱着眉说道:“这是钱庄?”   “不错。”顾言轻轻颔首,但面容严肃许多。   再鉴于范家之前的异动,顾言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关联。   “说起来,阿言我正要与你说一件事。上回我去鸿运酒楼,其中有个奇怪的男子,名叫范逸,他邀我三日后去酒楼赴宴,说是要同我说一件有关谢家之事。”谢诗宛将字条后半段内容隐去,只说了前半段。   顾言随手在白瓷里拿出一枚棋子,放于卷轴上,说道:“范家如今内斗,谢家可能已成了里面某些人的棋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倒想看看他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谢诗宛执起那枚棋子,又说道:“范逸这人我的确有些捉摸不透。”   “将翠儿带在旁边吧,她遇事更稳重一些。”   谢诗宛点点头,她倒也不怕范逸会在鸿运酒楼做什么事,只不过难保这路上还会不会遇到像韩语嫣那样的人。   翌日,谢诗宛便带着翠儿来到鸿运酒楼,这次与上次不同,小二一见到她直邀她往最上层走。   最上层又是上了一个台阶,玉刻的柱子,流水处是用翠玉雕了一只嘴含金珠的鱼,鱼掩在粉玉雕在荷花之下,荷花的粉色由浅入深,到最里处竟镶嵌着罕见的和田黄玉。   绕是谢诗宛这样出自富庶人家的女子都未见过如此奢华的装饰。   “谢小姐看了可还满意?”范逸一身白衣倚在檀香木做的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范公子可是投了不少心血于这鸿运酒楼,就不知这酒楼最后是要做什么用处。”谢诗宛话中也藏了深意。   两人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可这笑容间已过了一个交锋。   范逸掩面笑了几声,啧啧称奇:“原先大家都以为谢家是谢老爷手握着实权,而我范某人却觉得谢小姐如此聪慧过人,应是不简单,你说对吗?”   谢诗宛从袖口里取出字条,说道:“别兜圈子了,来谈个条件吧。”   范逸笑得更欢,扇子摇了摇,狐狸眼瞧了几下后头的翠儿说道:“且慢,谢小姐若要来与范某谈,就不能带任何人。”扇子一收,啪嗒一声,虚虚地指了一下身后站着的翠儿。   狐狸眼似是在笑,可里头却露出了暗芒让翠儿心惊,此人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好,翠儿你先退下吧。”   “可是小姐……”翠儿总觉得这范逸知道公子的秘密。   “放心,他不会做什么的。”谢诗宛以为翠儿是警惕范逸做些疯狂的举动。   “诺。”翠儿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小姐,还是退下了。   “好,谢小姐如此有诚心,那范某优先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两个问题,你想先知道哪个?”范逸玩着手中的玉杯,抬眸说道。   “第一个。”谢诗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范逸有些惊讶于谢诗宛能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挑眉问道:“难道你不好奇第二个问题?”   谢诗宛直直看着范逸,毫无掩饰地说道:“我弃了第二个问题,范公子告诉我第一个问题就好。”   范逸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脸上甚至不小心露了一些不解,面前的女子眼中坦然又坚定,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你当真不好奇你夫君背后之事?”   “我信他,无须通过旁人之口了解他。”谢诗宛将字条的后半段当着范逸的面撕掉,只留下前半段。   此举已然表示她对第二个问题不感兴趣。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来回答谢小姐的第一个问题。”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扬起,只不过这次他眼中多了一些好奇。   谢家女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要是寻常女子知道夫君瞒着自己什么,性格刚烈些的就会暴跳如雷,质问对方。性格温顺些的也难免会想法设法知道一二。现在给了这个机会,这谢诗宛竟不要。   “谢小姐应该发现了最近的谢家钱庄有些异样吧。”范逸不急不慢地用茶水洗着筷子,提道。   “不错。”这范逸手中的消息果然不简单。   范逸洗好筷子后,借着上面残存的茶水,在锦布上画了两个圈。   “谢小姐,你看――” 第22章 袒护 会的   范逸画的圈一个稍大一些,他用筷子抵着锦布说道:“这个大点的便是钱庄,京中大部分富商的钱都囤于其中,也不乏有钱的百姓。”   再指了指稍小一点的圈,说道:“这是你们谢家的产业,京城半边的生意都被你们包揽。”   “你说若范家想对付谢家应从哪下手?”范逸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谢诗宛。   “你说得不错,我猜若范家想要对付谢家的钱庄应少不了你这酒楼在中间推波助澜吧。”谢诗宛抿了一口茶,也不急躁。   “聪明。不愧是谢小姐。”范逸眼中略有几分赞赏,“这便是范某跟你谈的筹码。”   “相信谢小姐已经发现了最近有些人开始不断从谢家钱庄取钱,这只是一个开始,若从我的酒楼突然放出消息,说谢家钱庄出现危机,相信不出几个月,谢家的钱庄将全纳入范家之下。”   “那你想得到什么。”谢诗宛指着布上的小圈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范逸三分风流地执起扇骨,以这扇骨触及布上的小圈,说道:“我想要谢小姐说服江浙巡抚入股范家药店。”   “你好大的口气!你又如何知我能做到?”谢诗宛轻笑道,眼神中带着试探。   “我知谢家长子谢凌与江浙巡抚王龄私交甚好,而谢小姐能不能做到,那是谢小姐的事了。”范逸的下巴微抬,眼尾像是含着笑,可细看这笑却又未达深处。   眼珠似浅色的琉璃,轻佻却又疏离,心神不定之人应是最怕此人,他能轻而易举让别人掉入他设下的陷阱,而对方却浑然不觉。   兰麝香绕至两人周围,连着谢诗宛的发上、手腕都沾上了这种气味。她略有不喜地轻轻蹙眉,这范逸用的这香也同他人一样,如丝线一般虚虚实实裹着人。   “说一个时间期限吧。”此话一落,两人现在便是化敌为友,应下了这个交易。   “我也不催谢小姐,五个月内我要一个答复。”范逸举起盛满花酿的酒杯,摇摇杯中的酒酿,“那么,谢小姐合作愉快。”   谢诗宛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一个黑色的身影潜入韩家的书房,韩老爷的书房里横设着繁多摆放书册的木雕,有些韩老爷喜爱的古玩也放在木雕上。   要有会看古玩的人在场,就会大吃一惊。这白玉转心莲子瓶、黄杨木雕罗汉像看上去很普通,与世面上买的无甚区别,但仔细一看却发现瓷面光滑,泛有光泽,都是不可多得的名家珍品。   好一个翰林院编修,府内竟私藏了如此多珍宝。   黑衣男子骨节分明的手贴上古玩的瓷面,试着慢慢移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手法娴熟得好似经常做。   他不信韩老爷这屋子会没有设密室,先前他轻叩墙面,这声响里头分明就是空的。   果然摸到一个彩瓷底下时,露出了一个木制的旋钮,他叩着旋钮一拧,墙面竟分成两块,留出了一个人能出入的缝隙。   他一个闪身,悄悄进去。里面果然别有洞天,一箱箱金银珠宝摆放得整整齐齐。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头皆是上好的古玩丝织,随便取一件拿出拍卖都能拿到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好价钱。   男子黑纱上的丹凤眼眯起,韩语嫣有这个底气敢欺阿宛,应该是靠着这些撑腰,韩家委实大胆,这背后之人也不简单。   连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的书房内都能私藏如此多的财宝,可想而知,朝廷的腐朽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秋意渐浓,原本青绿树叶变得枯黄、卷曲,掉入土壤中。茁壮的枝干也呈现老态,树痕清晰可见。   风吹动谢诗宛额前的碎发,迷乱了眼睛。发髻上的步摇也被吹得相互碰撞,间间断断地发出声响。   范逸送谢诗宛下楼,看着满地落花,自言自语小声道:“起风了。”   语气间是少有的正经,让谢诗宛都不自觉地回看了他一眼,可是当她再看过去时,范逸脸上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谢诗宛默叹:真是一个叫人看不透的人。   而她转回视线时,却看见那个她熟悉的黑衣。   几分惊喜地加快了脚步,周遭的喧嚣都抛之脑后,脸上终于带了一些真实的笑意:“阿言,你怎么来了。”   顾言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小姑娘披上,系了个简单的结,说道:“我来接你回家。”   范逸还站在台阶上,意味不明地看着面前两人,带了一些兴味和探究。   “谢小姐和顾公子的感情真是好啊。”   顾言抬眸看向范逸,眼眸深沉,透出了些警告。   谢诗宛自然而然地挽着顾言的手臂,想起范逸之前还查过阿言,再看向范逸时面上已有些不喜,说道:“不劳范公子费心。”   袒护的意味满满,范逸耸耸肩,无辜地笑了笑。这两人还真有意思,都想护着对方。   “走吧,我们回家。”顾言收回视线,目光回到小姑娘脸上。   “好,我们走。”她与范逸相处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茶局下来早就精疲力尽,现在终于能放松一下。   两人走在街上,男子身材高挑,有意无意地慢下半步护着女子不要被人撞到。女子美目流盼,含羞而笑,竟有一种就这么一直走走到尽头的满足。   她已经好久没有和阿言一同漫步在街上,上次一起时还在灯火节,不过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全被那些五光十色的灯笼吸引了去。   彼时她还是谙不知世事的谢家长女,他还是从小护着她的小护卫。   现在他们已是夫妻,心境也与那时截然不同。两人的身影交叠,一时难以分开。   “糖炒栗子哦,又香又好吃。”小贩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传来。   “阿言,我又想吃栗子了。”谢诗宛偏过头看着顾言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殷红的唇有了水光显得愈加娇艳,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顾言的眼神暗了暗,撇开目光,说道:“我去给你买。”   “哟,公子,老客人了。”小贩一眼认出顾言就是上次那个黑衣男子。机灵的眼珠一转,看到了旁边的谢诗宛,说道:“这就是夫人吧,真是如花似玉,美若天仙。”   谢诗宛听到“夫人”一词,便微微低下头,脸上浮上红晕,眼中却又几丝甜蜜。   小贩见这夫人与这公子的感情好,笑得眼尾皱纹横生,但让人瞧着却有喜意:“我家娘子也爱吃这栗子,小时候也总是像你们一样拉着我去买栗子。”   谢诗宛听闻有些好奇地问道:“老板,你与你娘子也是青梅竹马啊?”   小贩提起自己的娘子,眼中的喜意是怎么也抹不去,他笑着炒栗子,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些:“对啊,我们从小就认识,就隔壁巷里的,小时候就一块玩,大了之后便成了婚。”   这么个年纪了,说起小时候的事,小贩也有些羞赧。   顾言看着谢诗宛探个头好奇的样子,眼底也藏了些笑意。   “那老板和你娘子感情很好吧。”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藏不住的。谢诗宛可以看到面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男子想到自己娘子时,眼中藏不住的爱意。   “嘿嘿。”小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知怎么说他与他娘子的故事,只说道:“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娘子吃我炒的栗子时,我是最高兴的。”   世间的爱有千千万万种,每一个人对爱的理解都不同,有人是热烈的,有人是隐忍的,也有人如这小贩一样,爱早就溶于粗茶淡饭柴米油盐中。   “夫人做好了。”小贩把炒好的栗子装起,递过去。   谢诗宛正要双手去接时,一只手伸了过去接过这袋栗子。   “小心烫。”栗子刚炒热,还冒着热气,若是小姑娘的手拿着,估计会烫红了。   小贩见这公子都舍不得让自己的夫人磕着碰着,更是笃定了这两人情意深厚。   顾言接过栗子,拿出一颗,很快的剥好了,放在小姑娘手心里:“热的好吃。”   谢诗宛也不客气,拿起金黄的栗子放在嘴里,甜得杏眼弯弯,不住地点头:“真的好吃。”   顾言见小姑娘喜欢,又剥了一个,这回小姑娘把这个栗子掰成两半,一半送入顾言的口中。   又被阿宛喂了栗子,而这次是他们一起吃同一个栗子。像小时候一样,每次有什么吃的,总是阿宛先吃第一个,觉着好吃之后,剩下的总会一半一半的分掉。   谢诗宛一点点咬着剩下的一半,全身的疲倦一扫而空,说道:“阿言,你说我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这么幸福啊?会不会到我们老了,你还给我买栗子啊?”   想到她和阿言都已白发苍苍,老到快走不动时,阿言还能与她依偎着来买栗子。想想这个画面,谢诗宛就有些想笑。   顾言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些许,回道:“会的。”   只要阿宛愿意,他可以一辈子做为她遮风挡雨,掩去黑暗的人。 第23章 宛宛 生根发芽   一袋栗子很快吃完,谢诗宛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嘴,两人正好也回到了家门口。   脱下披风,洗浴过后,两人围坐于桌前,谢诗宛先开了口:“阿言,你之前查过范逸这个人吗?”   顾言起身取下一张纸,上面用着小楷整齐地写着他所查到的身份,比外面所知道的小道消息更为详细。   范逸这人虽是妾生的孩子,但为人圆滑,当家主母本不爱他们母子,但此人巧言令色,主母对他们母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想到此人有狼子野心,想与其他范氏子女争一争这当家之位,等他势力起来之时,主母即便恨得牙痒痒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他也并非顺利,范家范老爷底下的一把手是长子范泽,已掌管范家事务多年,范泽在一众弟弟中一向信任他,连这鸿运酒楼都交由他打理。   谢诗宛一只手支起下巴,碎花纹边的衣袖压下,一个小巧的翠玉镯子环在腕上,青绿与莹白,分外好看。   她抬眸,眼中有些赞叹:“阿言真厉害,连这些都查到了。”   小姑娘眼中带着亮光,竟让顾言有些移不开视线,只以拳抵唇咳了几声,说道:“这些只是外头的消息总和一下罢了。”若是翠儿听到了,可要吃惊,这些消息可是公子冒着风险私探范府才得到的。   “不过阿宛还是要小心,此人城府颇深,不好对付。”顾言听到阿宛说范逸想借谢家去拉拢江浙巡抚时就觉得此人不简单,谢凌与王龄私交甚好这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查到的。   范逸估计同江湖上一些组织也有所联系,甚至连他的身份应该也知晓一些。   “哎,好烦啊,不想看他了。”谢诗宛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一脸烦闷。范逸就是个大尾巴狼,直叫她想撕了他那副虚伪的面具。   顾言收起那些纸,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不想想就不要想了。”   谢诗宛看着顾言的背影发呆,突然想到一件事,偷偷摸摸地从床底下拿出一本书。   “阿言,阿言,我这有一本书,阿娘让我们一起看,今日正好有空,我们来看看吧。”谢诗宛有些兴奋地掏出那本《闺中秘事》。   谢夫人让他们一起看?顾言觉得怎么听起来有些微妙,心中咯噔一声。   “等等。”顾言大步走来,看到书册上面的几个大字后,眼皮直跳。   该死,这要他怎么瞒着阿宛。   “怎么了?”谢诗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眼中全是懵懂。   “阿宛,不如我们再找个其他时间再看吧。”顾言打算拖延时间。   谢诗宛猛然站起身,直逼向顾言,莲步轻点,步步紧逼。   顾言没料到小姑娘会有此动作,连连往后退,直至双手撑在案几边。   俨然一副娇俏女郎调戏良家少男的模样。   谢诗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顾言的表情,指尖轻点他的胸/膛:“阿言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手指碰到的地方顾言都觉得像有一簇簇火苗在燃烧,心跳声清晰入耳,小姑娘就在跟前,举止投足间自然地带了媚意。   “我没…”顾言心虚地别过眼。   “那便和我一起看。”她霸道地双手抱着顾言的手臂,拉着他坐在这本书前。   顾言认命地闭起眼,被拉着走了几步,完了,这要瞒不住了。心中开始打腹稿,要是阿宛真的发现了他一直糊弄她,他该如何解释。   “来,我们先看第一页。”谢诗宛好奇心满满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大字“小白兔进阶”   “原来这是本故事书啊。”谢诗宛以为像他们小时候看的书一样,讲的是一些小故事。   而顾言的整个心都要提起来了,这究竟是什么奇书,谢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书。   再往下翻,上面画了一个女子坐在桌边,一个男子站着,两人像是在交谈,都带着喜色。   顾言扫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些桃色画面。而画面旁写了一行小字:第一个改变:称呼不同。   谢诗宛暗自觉得这本书很有道理,她和顾言就没有改变对对方的称呼,这本书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她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深吸几口气,破釜沉舟一般地小声唤道:“夫君。”   声音软糯的,带着丝丝羞怯和鼓舞。眼神又充满希翼地看着顾言,期待他的回应。   软软的声音入耳时,顾言的耳尖就忍不住泛红,阿宛明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姐,可现在再看向她娇嫩的小脸,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隐藏起来的心思露出了一角,他想让她永远留下,永远喊他夫君……   “阿宛,我……”顾言正想说些什么,唇上却一片柔软,小姑娘狡黠地笑了笑,凑近了一些,说道:“夫君,这样不行哦,我想要听你叫我宛宛。”   小姑娘怎么这么大胆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谢诗宛看上去气势十足,实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轻轻颤抖。她怕阿言并不喜欢这样的她。   沉默几瞬,谢诗宛终于听到她想要的。“宛宛。”顾言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生根发芽。   谢诗宛双手伸向前,捧着顾言的脸,逼着他避无可避,两人视线交缠,呼吸交织,已经分不出是谁的心跳。   “以后我都想听噢,夫君。”她压低嗓音,故意更靠近了,可动作还略显青涩。   顾言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眸光沉沉地看着心尖上的小姑娘。单单一个称呼,就能瓦解他筑起的高墙,真不知是书神奇,还是他早就败了。   “嗯,宛宛。”顾言垂下眸,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那我们再看下一页吧。”谢诗宛作势要翻开下一页。   顾言一把按向谢诗宛的手腕,语气几分急切:“宛宛,今日就先到这吧,我有些乏了。”   “那夫君先睡吧,我自己一个人看也可以的。”她觉得这本书大有助益,娘对她说遇到喜欢的人要勇敢一试,她今日大胆了一些,果然效果不赖。   小姑娘一个人看这本书那还得了,里面随随便便挑一个他都无法招架。加上小姑娘本就聪明,举一反三,那他该怎么办。   一双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好奇的杏眼上,带着薄茧的手掌心摩挲着她细嫩白皙的皮肤,遮着她的视线,略有些无奈的声音从谢诗宛耳畔响起:   “夫人,宛宛,今日就早些歇息吧。”说完顾言的脸颊两边已是染上淡红,玉面郎君般的好模样也有了羞赧之态。可惜谢诗宛被捂上双眼,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谢诗宛已暗自窃喜,阿言可从来没有唤过她夫人,看来娘亲给她的书实属精品,才翻开第二页就能收获这么多。   谢诗宛的手握着顾言清劲有力的手臂,轻轻拿开,转过头,笑道:“好啦,我不看啦,我们睡觉。”   见着小姑娘老老实实把书收了起来,躺在床上时,顾言才安了心,总算过了一劫,可这么想想,那以后岂不是每日都要考验他心志是否坚定吗。   谢凌走之前还嘱咐他要多多提防阿宛身边的男子,还要由他好好把关。却没想谢凌一去不知踪影,而命运驱使,阿宛竟嫁给了他。   谢凌对他有恩,他不是不知道谢凌对阿宛是如何宠爱,如果他在,定不会让阿宛嫁给他这样一个护卫,而且他还是一个性命都握在别人之手的护卫。   他一日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握在手中,便一日没有资格成阿宛的夫君。想到此,顾言似进了冷水浴一样,心淡了下来,他还有把柄在别人手中。   再过几个月,他想为了阿宛,试着与那人一搏。若赢了,他便还有一丝机会,真真实实应下阿宛唤他的夫君。   若败了,他可能此生再无机会见到阿宛了……   顾言几分贪恋地看着小姑娘高兴的模样,只要她高兴,他也高兴。此下,能多看一些就是一些吧。   而谢诗宛不知道顾言心里已想了这么多,她只觉得这书极为奏效,看上去顾言还有些害羞,那明日她就自己悄悄地看。   阿言之前说他没有喜欢的女子,那就说明她还有机会,只要按着这个书,说不定阿言就真的能喜欢上她。   谢诗宛拉高锦被,掩着半边脸,而被子下,唇角弯弯,笑得开心。   顾言也已经躺下,却感受到被子的一端在颤抖。   “在想什么呢?还不睡?”顾言轻敲谢诗宛的额头,也被带着有了笑意。   “我在想怎么吃掉阿言呢。”谢诗宛一不留神竟将自己的真心话脱口而出。   “吃掉我?”顾言的唇角也勾起,小姑娘越来越大胆了。   谢诗宛已经捂着唇,满脸红透了,怎么就一时不慎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   “我、我说错了。”谢诗宛自知失言,结结巴巴道。   顾言熄了烛火,说道:“早些睡吧,明日我们还要去钱庄看看呢。”   范逸那边只是能帮他们挡了达官贵人都来取钱的危机,可还是避免不了普通人纷纷来谢家钱庄取钱,若一时资金调度出了问题,对谢家也是大劫。   “嗯嗯,我这就睡。”谢诗宛笑意还在唇边,入了梦乡。 第24章 牵手 再遇   将近入冬,寒风凛冽,街道上来往的人少了许多,而在庭院内,顾言和谢诗宛两人正要出门。   谢诗宛拿起手边的墨蓝色兰纹大氅,踮起脚尖,给顾言披上,眼中带了笑意:“每次都是你给我披,这回我也要给你披。”   顾言的目光柔和,任由谢诗宛在他领口打了个蝴蝶结,手中早已捧着小巧的手炉,声音舒缓:“辛苦宛宛了。”   谢诗宛的脚跟一落地,顾言便将手炉放在她的手心。谢诗宛握好了手炉,仰头一笑:“我们走吧。”   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妇走在街上,怕太显眼,都换了暗色的衣裳,但还是难免有人看过来。   “夫君,今儿的风真大啊。”谢诗宛拉紧了领口,她从小就有些体寒,手脚很容易冰凉,这样的冷风一吹,她只感到身上的衣物都是些摆设。手炉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温度,走了一段路,它已经温温的了。   顾言没有出声,默默换了个位子,挡了大部分的风。双手搓了搓,将手心搓热之后,手放下,尾指触了触她的手背。   “嗯?”谢诗宛不明顾言要做什么,抬眸哼了一声。   顾言的手趁着谢诗宛愣神的片刻,穿过空隙,牢牢的掌心相贴。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轮,手指修长有力,骨节落错分明,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时,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他手掌心上的薄茧,磨着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麻麻的,从她的手一直传到了她的心。   他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可两人的动作已默契得容不下其他人,谢诗宛低头浅笑,心头一阵温暖。   薄阳透过云朵掩向大地,给两人渡上一层相连着的金光,亲密无间,难以分开。   “听说南边的翠玉坊出了新首饰,我们去看看。”韩语嫣与几个小姐妹迎面走来,谈论着最近新出的几款首饰。   自从上回在鸿运酒楼丢了面子之后,好些她想攀附的贵女都不再同她一起,怕也一起损了名声。   现在还愿意跟在她旁边的姐妹都是一些家中官职比她爹还要低几等的,她们的父亲还等着靠她女儿在仕途上更顺畅一些。   所以那些小姐妹全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围着她转。虽然她失去了一些攀附的机会,但也不用再腆着脸去讨好别人,这么一想其实也还算勉强不丢面子。   里面的一个小姐妹眼尖地注意到前面就是谢诗宛和顾言,想趁机拍马屁:“语嫣,你看看前面是不是那个嫁给护卫的谢家女。”   韩语嫣一听到“谢家”,脸色有些不自然,又不想落了下风,便说道:“好像就是吧。”   上次也陪着韩语嫣去了鸿运酒楼的另一个小姐妹有些疑惑,这次韩语嫣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像是在怕什么。便说道:“语嫣,你怕她作什么,现在可是在街道上,她可不敢对你做什么。”   “再说她夫君都在呢,若她真像上次那样拿出鞭子,她夫君定会觉得自己娶了一个毒妇。语嫣,你说不定还帮了她夫君认清了她的真面目呢。”   韩语嫣一想,好像的确如此。京城哪个男子愿意娶一个如此恶毒的女子,再说她上次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呢,只有扳倒谢诗宛,她才有机会重新回到京城贵女圈。   不过她想起那日下午耳边的警告,又有些退缩,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这个小姐妹就是因为被谢诗宛被拖累与韩语嫣一同被踢出了贵女圈,韩语嫣这人好利用,此时不利用一番,下次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   她的眼色一使,后边的小姐妹就跟着附和:“对呀,你也是韩家的嫡女,难道还比不过谢诗宛么?”   韩语嫣觉得有理,她碰到谢诗宛出门机会少,再不把握好,可能难以再被那几个贵女看得起了。   她故意走偏了一些,小幅度扭着腰,想迎面撞上谢诗宛,让她出丑。谢诗宛从来都是从容的,就是不知道被人撞倒在地之后还能不能维持她那份从容。   再说,她若想要责怪也没有法子,她直接说是不小心的不就好了。   谢诗宛对迎面而来的韩语嫣和一帮姐妹毫无察觉,她还在和顾言聊着最近听到的趣事,头侧向顾言那一边,时不时捂着唇笑得眉眼弯弯。   顾言也放松地往前走,黑眸中像是纳了许多东西,实际上全都围在小姑娘身上。   韩语嫣猛地蓄了一波力,想着狠狠撞上时,瞥见谢诗宛旁边的男子的模样,心中有些异样,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既然都做到这了,一不做二不休,低着头又加快了几步。   顾言也是习武之人,他瞟见阿宛一侧有个女子走起路来有些不对劲,暗下了一份心。在她快要撞上了时,掌心发力,将阿宛拉入怀中。   谢诗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顾言抱了个满怀,连韩语嫣的衣角都没有碰着,淡淡的竹香入了鼻尖。   韩语嫣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自己摔倒在地上。几步稳住后,后边的小姐妹的声音就传来:“谢诗宛,你是怎么回事,即便你再不喜我们语嫣,也不用这样吧。”   韩语嫣?怎么又是她?谢诗宛想起韩语嫣上次这么辱骂阿言,她不想让阿言听到那些话,正要回头时,却听见几声惊呼。   “啊―”韩语嫣后边的姐妹都往后退了几步,只见韩语嫣一身碧色罗纹双裙沾上了不少灰。   她跌坐在地上,唇色惨白,双肩都在颤抖,害怕地小声说道:“是你、是你……”   后边的姐妹不明白韩语嫣为什么想受了刺激一样,都皱着眉说道:“语嫣,你在说什么啊?”   是他,韩语嫣不会忘记,前几日她正要午间休息,有一个黑衣男子潜入了她的房间,在她吃惊地要尖叫时,一记刀手砸晕了她。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在韩府的一个小柴屋,早就废弃了很久,根本不会有人来这。   一个蒙了半边脸的男子正冷漠地看着她醒来,看着她在挣扎,却无动于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样,让她全身的寒毛都竖起。   她自上次已失去了家族长辈的宠爱,面上她还是一个韩家嫡女,实际上她的权力大大减少,这个男人把她绑在这,除了从小一直带她长大的嬷嬷,其他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屈辱的、恨意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她恨死了谢诗宛。若不是谢诗宛,她又如何会失了家族的宠爱,或许还有机会参加太子妃的选秀,一举跃上枝头呢。   现在却成了一个废人,虚有其表,内里还不如姨娘生的孩子。   男子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脸色,手上拿着一柄短刀,没有动手。   等她哭也哭完了,男子才拿开她嘴里的纸团,她正想要开口叫人时,短刀刀面上就映着她狼狈的脸。   她还不想死,哆嗦着唇说道:“你是谁?”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但嗓音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样的难听:“你没有资格知道。”   这声音像是在火焰中魔鬼,韩语嫣还没见过这阵仗,眼泪又流出来。   “那你抓我来干什么?”韩语嫣抽泣道。   “你惹了些不敢惹的。”黑衣男子言简意赅,用刀面贴向她的脖子,一阵像被毒蛇盯上的寒意从脖子处传来。   韩语嫣细想了这几日她惹了谁,涕泗横流道:“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惹谢家了。”   这个男子能轻而易举把她绑到这,自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她杀了。她有些崩溃,这男子明显就是江湖人士,估计是受了谢家的恩惠,来替谢家讨份债。   她打心里害怕,只能拼命点头,向这个男人表示她真的不会再去惹事了。   后脖又是一片冰凉,她再也熬不住了,歪着头晕了过去……   “韩小姐要对我夫人做什么?”顾言冷着脸看着地上精神恍惚的女子,说道。   不对,不对。韩语嫣睁大眼睛,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可现在谢诗宛旁边的这个男人的眼睛分明就是那天的那个男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诗宛也觉得韩语嫣的反应颇为奇怪,面上扭曲,有些疯癫之态。悄悄拉着顾言退后几步,怕韩语嫣疯起来伤及旁人。   虽然街道上的人不多,但看见一个女子跌在地上的奇怪场景,也都纷纷围了过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韩语嫣旁边的小姐妹丢不起这个脸,半推半扶地把精神有些失常的韩语嫣从地上托起,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谢诗宛觉得这事实在是奇怪,上次韩语嫣来挑衅她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这次像看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她眉头轻皱,有些疑惑地问道:“夫君,这韩语嫣怎么好像有些奇怪?”   顾言轻轻将谢诗宛的几丝墨发理顺了,语气没什么起伏,像见怪不怪一般说道:“许是疯了吧。”   “韩家竟然没有管住她?”谢诗宛觉得不可思议,韩家怎么会允许有这种样子。   顾言重新握起她的手,声音沉到她有些听不清。   “韩家,很快就要没了。” 第25章 拥抱 光天化日   有这么一个小插曲, 但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心情,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像这种他们不在乎的人, 无须被他们影响心情。   钱庄的大掌柜远远看到两个人款款而行,男子身型高大, 大半身影盖着一侧的女郎,两人言笑晏晏, 男子侧过头看着女郎,带着笑意听着她在说些什么, 有时点头应几声。   咦?这男子不是顾公子吗?大掌柜再定睛一看,这女郎不就是小姐吗?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小姐和她的夫君一块前来, 急忙放下手中的账册, 带上几个伙计, 候在门口。   “小姐, 公子。”大掌柜毕恭毕敬地微微低下头。   大掌柜穿着并没有多华丽,他一身灰蓝色的短袍, 颜色偏淡, 不大张扬。袖口处却做的精致,一个线头都没有,看起来庄重又值得信赖。   谢诗宛心下几分满意,面上却敛了笑意, 问道:“何掌柜,最近钱庄有无异常?”   何掌柜早年从伙计做起,他做事麻利, 受人重用,没几年就成了掌柜,处理钱庄的大小事务。后来谢老爷接手,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些小钱庄有什么消息都会报到他这。   可以说关于谢家钱庄的消息,他一清二楚。   他回身将他整理的账册取出,双手呈上,说道:“小姐看这些账册便知。”他没有直面回小姐的话,一面是想看看小姐来这的目的,另一面是想看看小姐有多少真本事。   谢诗宛虽然掌管谢家一年有余,但面上的掌管人还是谢老爷,还有不少谢家的人不知后面早就换了人,何掌柜也是如此。   何掌柜摸不清她这般大的女郎来这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发现了一些不对。   谢诗宛接过账册,低着头翻开了几下,心中的满意更甚。那些不对劲的数字都用朱红圈住,旁边还写下批示,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掌柜了。   在谢诗宛看账册时,顾言附耳于何掌柜说了些话,何掌柜便让那些伙计都退下了。   谢诗宛见旁边正好有桌椅,她走的有些累了,先坐下,后又示意顾言和何掌柜也坐下。   何掌柜有些受宠若惊,他也能坐下吗?按规矩来说,他们这样的不能随便坐下。   谢诗宛抬头看了一眼还原处站着的何掌柜,说道:“无碍,何掌柜坐吧。”   谢家小姐这气派的确出乎他的想象,适才他远看她与她夫君过来时,以为只是个有些娇气的女子,一时高兴来钱庄转悠。   而现在再看她认真地看着账册上的批注,又用手指点点上面几个数字,隐隐有了当家做主的味道。   “现在东边是不是有些客人开始陆陆续续要在钱庄提钱出来了?”谢诗宛的指尖掠过好几个红圈,问道。   何掌柜见她真的有本事,也就将情况详细一说:“没错,按往常不会有这么多钱要流出,这些数字的确不大正常。”   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顾言开了口:“何掌柜有无在东边打听到什么风声?”   “有是有,可……”何掌柜双眼扫过坐在前面的年轻夫妻,目光多停了一会在顾言面上,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   谢诗宛看到何掌柜面有难色,侧过头与顾言对视,见顾言轻轻摇头,便放心说道:“何掌柜但说无妨。”   “这……好吧。不知从哪传来消息,说谢家自大公子去世之后就少了主心骨,谢小姐又嫁给了……”何掌柜看了一眼顾言,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才继续说道:“嫁给一个没有本事的护卫,谢家估计是要不行了。又说谢家在慢慢迁出京城,发展不济,这钱庄里的钱早晚有一天就没了……”   这里头的消息真真假假,难怪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何掌柜说着的时候,顾言面上是冷清的,仿佛没有听到有关他的那些传闻,但手指慢慢收拢、握紧,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内疚。   突然,柔若无骨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点在他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轻轻捏了捏他的拇指,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顾言心中涌起的烦躁消减了大半,攥紧的手放松了些。   “这样的传言已经开始了多久?”谢诗宛直视着何掌柜,问道。   何掌柜想了想,说道:“自大公子去世后就有一些了,但还是有许多人不相信这些。直到小姐嫁人的消息传出来后,许多人才信的。”   “这些谣言有传出京城吗?”谢诗宛又问道。这点至关重要,若传出京城,那谢家在各地的钱庄都会出现问题,那么到时候处处受制,想要拖延时间想个对策都不行。   即便范逸控制住了鸿运酒楼,可于谢家、于她谢诗宛来说,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何掌柜摇摇头,说道:“暂且还无,但难保以后会不会。”   “若是除却富商外,这些人都来钱庄取钱,我们能抵得住多久?”谢诗宛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何掌柜思忖半晌,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几个珠子,说道:“最多一个月。”   “何掌柜,麻烦你这几天把京城外几处钱庄存的钱调一半过来,剩下的我和顾言想想对策。”谢诗宛吩咐道。   “好。”何掌柜也正有此意,眼神中多了些钦佩。他今早写好的册子上就写了这个提议,没想到谢小姐携同夫君来了钱庄。   这谢小姐并不比其兄长差,处理这些事有条不紊。不过,就算把京城外的钱调回来,也只能对付一时,最终还是要看小姐的对策如何。   他这样有经验的老掌柜都想不到法子,小姐那样年轻的女子会有更好的点子吗?   何掌柜走后,谢诗宛的鼻翼微皱,有些不情愿地说道:“看来我们不得不答应范逸的条件了,除却富商外,其他人来取钱我们也只能拖一个月,要是全来了说不定钱庄三天就崩了。”手指拨弄几下算盘,   顾言的眼神黯淡几分,说道:“是我连累了谢家。”   “怎么能这么说呢?范家那些人想对付我们是迟早的事,没有我们的婚事,他们也能造谣生事。”谢诗宛一想起那些范家人就咬牙切齿。   “走吧。”谢诗宛拉着顾言起来,往外走。   “去哪?”顾言问道。   女子回眸,一只手指竖起,放在红唇前,眨了下眼,有些神秘道:“去了就知道了。”   等两人停下,正站在百绣铺面前,顾言不知要做什么,便问道:“宛宛,你这是想买新衣裳了?”   “是也非也。”谢诗宛边说着,边反身抱着顾言,手环着他的腰,脑袋埋进顾言怀里。   “宛宛!”顾言的脸霎时红了,手不知该往哪放,急急地唤道。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子不好吧?   “怎么了?”谢诗宛在他怀里昂起头,扬了扬眉,并无感到不妥。   顾言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小姑娘飞扬的神色,又都咽了回去,只默默用手臂展开披风遮了一半。   但这个怀抱并没有维持很久,谢诗宛很快松开顾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臂,琢磨了一会,走进百绣铺。   留顾言一人站在铺子外。   满袖的桂花香随着小姑娘走远而散去,怀中那点柔软的感觉却还残存在他的皮肤上。   顾言:……   谢诗宛进门后,对几个老裁缝说道:“我夫君的腰围二尺五,身高约莫七尺有三,想要一件蓝纹白边暗底绣着竹兰纹的广袍。”   又思索片刻说道:“绣纹用金丝,怎么看着奢华怎么来。”   几个老裁缝也做衣裳好些年,还没听过有如此要求,都愣在原地,没有下剪子。   上一个来他们铺子提这要求的还是普阳公主,她私下养了男宠,那男宠深受她宠爱,特来京城有名的裁缝店,就为用一件金丝华裳博男宠一笑……   这女子不会也是同普阳公主一样吧。   谢诗宛见他们都不动,以为是还要见个真人看看她说的尺寸对不对,转头却发现顾言还在铺子外站着,朝他招招手:“夫君,快进来啊。”   敢情小姑娘刚才只是在量她的腰围啊,他还以为……   “怎么突然要做衣裳了?”顾言不解。   谢诗宛机灵地靠近,小声说道:“阿言,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夫妻得穿得奢华一些,这是我们击破谢家快倒的谣言的第一步。”   转眸笑着对几个老裁缝说道:“麻烦几位老裁缝了,我刚刚说的这尺寸对吗?”   几个老裁缝才记起正题,看了几眼进来的男子,点点头,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尺寸。”   “那就好。”谢诗宛弯起眉眼,隐隐露出颊边的小酒窝。   “过几日来取可以吗?”谢诗宛问道。   “五日后来取就好。”老裁缝想顺口问一句这定金该是谁付,但又不好开口。   一些碎银子已经放在老裁缝桌上,他们以为又是什么男宠的那位冷面郎君瞧了他们一眼,说道:“按我夫人的意思做就好了。”   几个老裁缝露出些窘迫,原来人家就是正常的一对夫妇,倒被他们想成些其他什么了。 第26章 听戏 背后一凉   这几日等着衣裳做出来, 谢诗宛也不闲着,连着约柳意出来玩乐、游湖,柳意都觉得这么日日玩实在是太累了。   都怪她成亲之后都闷在府内, 让外头生出了谢家不行的谣言,现如今天天找人去外头玩乐, 可劲儿的花钱,给那些人看看, 她嫁人之后,谢家照样财流滚滚。   “你今儿又要拉我去哪玩?”柳意有些崩溃地趴在桌上不想走。   “别嘛别嘛, 美人儿就陪我再走一趟吧。”谢诗宛今儿穿了个浅红荷花底纹长裙,外披了一件玫红锦缎小袄, 完全看不出这是连着三天都跑外头各种玩乐的人。   柳意直起身, 几分困惑:“你的顾言哥哥不陪你?”   谢诗宛坐下, 手指绕着发梢转了转, 有些郁闷道:“阿言这几日得去联络江浙巡抚,我不好亲自出面, 只能交由他去处理。”   “话说你这一年多不断派人去找你兄长的下落, 现在有没有些消息了?”柳意同谢诗宛一同长大,看着谢凌从小就聪慧过人,她也一样不相信这么一个英才竟会陨落。   一说谢诗宛就更加沮丧了,说道:“一点消息都没有。”   柳意见谢诗宛情绪又低落几分, 说道:“好了,不提这个了,走吧。”   “你愿意作陪了?”谢诗宛脸上几分喜色, 准备着起身。   柳意笑着扬了扬下巴,说道:“既是你出钱去听曲儿,看美男,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就怕你那顾言哥哥不愿意哦?”带着意味深长地笑意看着谢诗宛。   这闹了个脸红,谢诗宛拉着柳意的手,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莫说了,阿言这几日晚上像躲着我似的。”   柳意同她打趣,帕子一挥,问道:“难道你娘的方法不奏效?”   “不知,反正这几日阿言不大对劲。”   “你同我说说,说不定……”两个姑娘边说边走,聊着这些闺房内的趣事。   秋意渐深,寒意渐浓。人们都不爱出外游玩,大多人都来茶楼听着说书人讲着故事,柳意和谢诗宛也不例外,她们俩一早就到了茶楼。   说书人台子还没搭好,俩姑娘就来了,老说书人戴着个圆帽儿,坐在下头,说道:“两位姑娘怎么来得如此早。”   柳意笑道:“我们今儿就想来听些不一样的故事。”   说书人斟茶一壶,闻了闻茶香,说道:“哦?俩姑娘想听些什么故事?”   谢诗宛也心情不错,思索一会说道:“老先生,平常的故事总是些两人素不相识慢慢认识之后成了亲,那有无先成了亲才慢慢认识的?”   说书人的两眉已经花白,看样子是看遍世间不少故事的老先生,他捋了捋白胡子说道:“你这么说还真有一个故事。”   “那能否劳烦老先生今儿就说这故事?”谢诗宛有些期待。   “好。”老先生应下了。   少顷,人们都来了茶楼喝茶聊事,茶楼逐渐热闹起来,等了半晌,老先生终于登场。   “咿呀,听说这北朝有件事。”老先生一开腔,就将众人的目光夺了去,谢诗宛砸吧几下嘴,将手中的糕点放下。   “北朝与南边蛮人素来不和,战争连连,两边大伤元气,休战三年。而这休战三年却是以北朝宝希公主嫁去南边换来的。”说书人比划了一番,勾起了谢诗宛几分兴趣。   “宝希公主是当时北朝的第一美人啊,而南边这个二皇子长得也不错,眉清目秀,看上去是登对的一对儿,但这两人却不对付。”说书人讲到这,顿了顿。   谢诗宛听得入神,突然左肩上一个重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俩怎么在这?”   柳意和谢诗宛齐齐回头,几分惊讶:“刘简?”   刘简还是那副样子,手上转着两个核桃,说道:“不能是我吗?哎你们在这听故事呢?”   柳意见到刘简,也不顾什么柳家小姐的名头,瞟了他一眼,说道:“这不明摆着吗?”   谢诗宛来不及与刘简说什么,说书人又继续说道:“这二皇子嫌宝希公主金贵麻烦,宝希公主也嫌这皇子粗鲁不知风趣,两人时时拌嘴却也暗生情愫。宝希公主有意无意地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二皇子嘴上说着嫌弃,暗地里宝贝得不行。”   “面上是欢喜冤家,却动了心。可两人都没戳破最后那层纸,两人都不敢说破,一个是北朝公主,一个是南蛮皇子,万一哪天两边打仗,他们又该如何自处。”说到这,老先生抿了口茶,谢诗宛不自觉地咬着唇,这两人就这样也太可惜了吧。   说书人润了润嗓子,说道:“可还没等南北打仗,南边就出了内乱,几个皇子为了王位不择手段,奸计频出,三皇子为了夺位,绑了宝希公主来要挟二皇子。宝希公主深知自己会牵制二皇子,当着面儿说自己从未爱过二皇子……”   说书人还在接着说下去,可谢诗宛却有些难受,明明这两人再近一步就可以……   刘简拍了拍谢诗宛的肩问道:“怎么了?听不下去?”   谢诗宛低着头,又摇了摇,说道:“刘简,你说若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勇敢地去试着告诉对方吗?”   刘简的笑意在脸上停了停,说道:“那自然啊,你不努力努力怎么知道结果。”   谢诗宛又问道:“你说你们男子总躲着女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刘简不假思索道:“他不喜欢这女子呗。”   “啊?”谢诗宛的脸白了白。   刘简不懂,可柳意是知道谢诗宛问这番话的意思。自从谢诗宛和顾言学习了她娘亲给的那本书的第一页,感情好像是突飞猛进,但每到谢诗宛想与顾言再往下读时,顾言总避开她。   “别听他胡说。”柳意用手挡了挡刘简的脸,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简收到了柳意传来的意思,改了口道:“那也不一定,或许是他觉得这女子太易害羞了,怕吓着她。”   说完,刘简心中也没底,这都是他瞎编的。   谢诗宛却觉得他说得有理,或许是阿言觉着她总害羞,才不好总与她待在一块,说到底还是她还要再练练。或许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先去看看那本书,等她先学会,再与顾言一起看?   还在路上的顾言打了个喷嚏,总感觉背后一凉……   “――完了。”老先生拖长着音说完最后一个字,全场唏嘘不已,不少女子拿起帕子,掉着泪珠子。   即便后半段她没听,却依然鼓起掌来。不为其他,就为接下来她要演的一场戏。   谢诗宛挑这茶馆来听戏并非是兴致使然,而是早做了一番查探。   这个茶楼在街道的中心,来往的人众多,而一些家族的闲散子弟也爱在这听说书人的故事,这是她可以好好利用的。   她站起身,朗声说道:“老先生这故事真是感人,让人禁不住潸然泪下。”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在场的都听到。   老先生也从事如流地应道:“这位小姐过奖了。”   在座的有些人认出来是谢家谢诗宛,都纷纷交头接耳。   只见站在一张茶桌前的女子从袖中拿出一块银元宝,放在手心,说道:“这银元宝就当是我赏的。”   银元宝一出,满座哗然,怎么会有人听个戏就赏人一块银元宝。   “谢家这么有钱的吗?”   “这谢家女也太败家了吧。”   “你不懂,谢家有钱得很,不介意这么个银元宝。”   ……   各种议论声传入谢诗宛耳中,她满意地一笑,此番就是要这个效果。   她将这元宝拿上前,放在说书人手中,声音铿锵有力:“谢家向来是一言九鼎,我曾与柳家柳意打了个赌,若是老先生能让在场的一半人落泪,我就送出这个银元宝。”   她是谢家长女,她与谢家休戚与共,她的做派自也会让人联想到谢家。   她转身向着说书人说道:“老先生,请收下。”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戏也演完了,等人都散去之后,刘简用胳膊肘碰碰谢诗宛,说道:“不错啊,演这出戏。”   谢诗宛伸手拍掉他的手臂,开玩笑道:“那当然。”   此时,说书人从里间走出,银元宝放在一个黑色的托盘上,他将托盘往前一递,说道:“谢小姐,收回这个银元宝吧。”   谢诗宛推辞道:“老先生收下吧,老先生讲故事的确厉害,我从中收获颇多,是诚心要送这银元宝的。”   怕老先生不信,又说道:“我听了老先生的故事,才又多了些勇气。”   说书人看谢诗宛坚持不收,也就算罢。他原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用他们做了个局,之后便要将元宝收回,没想到还是有些诚心的。   瞧这女子的年岁,想起最近满城关于她同她夫君的传言和起先女子想听的故事,老先生又多说了一句:“人生漫漫,许多事就同我刚刚讲的故事一般,读来总让人惋惜不已。趁着时光正好,多些勇气也是无妨的。”   谢诗宛点点头,她不想成为故事里令人惋惜之人,也不想让她的噩梦成真。 第27章 失控 非礼勿视   顾言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 他这几日为了联络江浙巡抚王龄费了不少功夫。组织这几日没有为难他,他身上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松了松筋骨,一路风尘仆仆, 走进庭院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已是傍晚时分, 但庭院内却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 连丫鬟都没有出来。   他正想出声,突然四边一亮, 中间出现了一抹艳红。   若隐若现的腰线像一弯月亮,突然两边一扬袖仿若花朵一瞬间绽放, 随后一提足, 玉手抬起又落下, 似笔走游龙, 柔软与力量结合在一起,散发出别样的美。   月下的女子时而垂眸时而舞袖, 腰间的一些银制碎片随着女子扭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点点侵入顾言的心中, 她此刻的舞蹈要比之前还要令他惊艳。   尤其是那姿态,那腰肢,柔软到不可思议。   她戴了一层面纱,朦朦胧胧地掩着女子姣好的脸庞, 月色下更多了一层神秘感。   谢诗宛轻移莲步,来到他面前,妩媚地勾起他的下巴, 吐气如兰:“夫君,喜欢吗?”   声音软软的,又像藏着一个钩子牵着他的心。   顾言的眸色愈发深沉, 像是在黑暗中的苏醒的猛兽,伸手搂向她的腰肢,猛地收拢,将她更拉近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蹦出:“宛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两边玉臂抬高,搂着顾言的脖颈,丝毫没有危机感的谢诗宛仰着头,说道:“知道啊。”   瞬间放在谢诗宛腰间的手一个用力,身子腾空,谢诗宛短促地“啊”了一声,就被顾言抱起。   旁边还在守着蜡烛的丫鬟都低着头退后,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顾言的脚步飞快,谢诗宛只觉得旁边的假山、流水都被抛在身后,她心中有些不确定,阿言真是要干什么?   进了房门,顾言直奔向床,到了床边,将谢诗宛尽量轻缓地放下,单膝跪在床板上,双手撑在她的脸侧,手臂上青筋一节节凸起,眼内是她看不懂的幽暗。   这姿势和新婚当晚一样……   顾言垂眸看向床上的谢诗宛,她满身殷红,像妖精一样,将天真和妩媚杂糅在一起。可能是谢诗宛跳了一场舞,全身肤色泛粉,与身上的红裙相应,尤为好看。   白皙的肌肤在灯火下莹莹动人,杏眸里潋滟荡漾,还有因不知所措而轻启的红唇,水润滑嫩,让他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咬下去。   他慢慢俯身低头,用鼻尖抵着谢诗宛的鼻尖,声音喑哑:“宛宛这些是同谁学的?”再细细一听,声音中已经有着些喘气,像野兽看到自己的猎物一般。   一切都像搭在已拉满弓弦的箭,时刻都会失控。   同谁学的?谢诗宛用胳膊支起身,反手摸向床底,拿出了那本至关重要的书,眼中有些困惑:“阿言你忘了吗?就是这本啊?”   顾言的眸光在谢诗宛脸上停留片刻,才下移看向她手中这本书册。   该死的,又是这本,他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宛宛私下就看了。   顾言的胸/膛重重起伏,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坐回床边皱起眉,伸手揉了揉眉心,压制几分语气,说道:“宛宛,我去沐浴。”随后站起身走出屋外。   就……就这样?谢诗宛摸不着头脑,刚刚阿言看她的眼神还真让她有些害怕,有一种与平常都不一样的陌生感。   而且她注意到阿言刚刚皱眉了,难道他不喜欢这样?她做错了?   心中忐忑万分,她从小和顾言长大,还没见过他这番神情,她翻开书想确认一下她有无看错。   书上第三页明摆着写着:“第二个改变:向对方展示才艺”   她的才艺里舞蹈是最好的,娘亲都说她的舞蹈在全长安无人能与之匹敌,阿言这是不喜欢吗?   是不喜欢她跳舞……还是不喜欢她?   谢诗宛有些淡淡的委屈,她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可却没有回应。可她知道这事不能怪阿言,都是她自作主张的。   她坐在床上平复了一下,打算向阿言认个错。   她敲了敲隔壁的房门,一时气血上头,没有多想,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诗宛闭上眼,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阿言,抱歉,我没想到你会、你会不喜欢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才做了这些,外头热了饭菜,如果你原谅我了,就出来吃吧。”   谢诗宛全然忘记了顾言刚刚说到自己要去洗浴,只想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和小时候一样,她每次闯祸了,都是来这一招,人总不能不吃饭吧,只要吃了饭,就代表原谅她了。每回谢凌都无奈地看着妹妹耍机灵,只能原谅她。   可里面安安静静的,阿言没有回她,刚刚平复的委屈又上了心头,难道这次阿言都不愿意原谅她了?   谢诗宛说完睁开了眼,却又立刻合上了。她忘了阿言还在洗浴啊,刚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浴桶。   她等了一会,听见耳边有水声,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无事,宛宛,你睁眼吧。”听起来阿言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与往常一样了。   谢诗宛才敢睁眼,她的眼圈有些泛红,虽然她已经想过一回了,不能怨阿言,可是心中的委屈还是惹得她眼眶一热。   顾言在系腰间的带子,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的。他估计也没料到小姑娘会直接闯进来,一骨碌说这么多话。   他听着小姑娘话语中的意思,好像误会了他,这一时要不解释,可能小姑娘更委屈了,这才衣物还没穿戴整齐就叫住了她。   顾言的眸光柔和,之前那隐藏在其中的侵略性已经消散了许多,他温声道:“宛宛,这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这确确实实是他的错,宛宛什么都不懂,只是受了那书册上的一些指点去模仿而已,是他自制力太差,险些经受不住宛宛的诱惑。   他还有几个月才能摆脱掉控制,他决不能在这期间碰宛宛。他那次一去九死一生,他不该那么自私,因为他耽误了宛宛。   谢诗宛固执地摇摇头,说道:“阿言也并没有做错,都是我自己一手做的,可能阿言只是不喜欢罢了。”   顾言走上前,有些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蛋,说道:“没有不喜欢,宛宛,你今日很美。”   外头悬挂的灯笼里散发的淡黄的光透过窗户纸进了这间屋子,映在谢诗宛的脸上。她的脸颊被稍稍擦得有些泛红,带着顾言隐晦的心思。   “真的吗?那阿言等一下也为我舞剑好不好?”谢诗宛抬眸看向顾言,有些期许。   “好,只要宛宛不生我气就好了。”顾言答应了。   “我怎么会生阿言的气呢,我好像从来都没生过阿言的气吧。”谢诗宛嘀咕道。   顾言暗笑不语,这小姑娘倒是忘了之前的事了。   他刚来谢府的目的并不是那么单纯,谢家势力庞大,他为了躲过组织对他的搜查,躲进了谢家。   刚开始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寡言少语,不惹事端,怕谢家赶他出去,却奈何他一进府就引起了谢诗宛的注意。   她那时还是个扎着双丫鬟的小女孩,整天喜欢追在他后边,跟着叫顾言哥哥。谢老爷、谢夫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谢诗宛会这么喜欢他。   可他那时戒备心很高,从不接受她的好意,她送的发夹子,小玩偶他虽然收下了,但转头便放在角落里不拿出来。   谢府有些丫鬟看这小男孩长得好看,一开始都好奇地围着他转,后来都慢慢被他的冰冷和戒备击退,不敢靠近,甚至有些人暗地里多有不服。   同样都是做下人的,凭什么他能例外。有些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最后他忍无可忍和里面一个比他大许多的小男孩打了起来。   一拳比一拳狠,可还是抵不过这小男孩体型比他大,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正巧那时被谢诗宛瞧见了,她还小小的力气,就拉着那男孩的衣袖想把他拉走,还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许欺负顾言哥哥。”   结果那小男孩一甩手臂,谢诗宛就摔倒在地上,痛得眼圈都红了,却愣是没有掉一滴眼泪,支着胳膊爬起来又挡在他身前。   他不知那天是怎么过的,但他却一直记得耳边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不许欺负顾言哥哥。”   原本这事过后,小姑娘跟他感情更好了,可是她却无意发现之前送他的东西都被放在了小角落,硬是气得不吃饭,好几天都没有理他。   那时候的他啊,又着急又害怕,天天变着法逗小姑娘高兴,可小姑娘就是生他气了……   现在一来,小姑娘都不记得这档子事了。   谢诗宛不服地抓了抓顾言的袖子,说道:“笑什么呢?我的确没有。”   “是是,宛宛是没有。”顾言浅笑道,眼里皆是宠溺。   “阿言,你这儿是怎么回事?”谢诗宛不小心一抓,顾言松松垮垮的衣襟开了一些,露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第28章 等等 忌日与生辰   顾言应该是用了凉水浴, 浑身一阵冷气,身上也是微凉的,触碰起来像在摸一块玉石一般舒服, 可那几道伤痕却破坏了美感。   那道狰狞的伤口应该是几周前了,从手臂的肌肉处一路向下。谢诗宛一惊, 趁顾言还没反应过来,用了些力道往下拽。   顾言的半边臂膀露了出来, 粗壮有力的手臂上横一条竖一条有不少伤口,由于伤口愈合的时间不相同, 有些颜色暗一些,有些颜色浅一些, 蔓延至紧实的腹部, 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背后的伤痕更多, 几处刀伤横在肩胛骨那, 交错凸起,十分可怖。   “怎么会这样?”谢诗宛已被惊憾到只喃喃自语, 她满眼皆是心疼, 指尖轻轻点上那些伤疤,触到了又分离,怕弄疼了顾言。   原来,原来每次她不小心撞着阿言时, 都会碰上他的伤口,可他怎么从来不说呢?   顾言急忙拉起滑下的衣襟,拢好, 轻声说道:“宛宛,不要看。”   他身上的这些伤口那么丑陋,承载着他不可言说的黑暗过去, 怎么能让宛宛看到。   “阿言、阿言,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呢?”谢诗宛眼旁刚刚消下去的红又上了眼梢,她有些语无伦次,手执意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宛宛,你不应该知道这些的。”顾言的神色有几分无奈和后悔,他不该让宛宛看到这些的,是他又疏忽了。   谢诗宛眼中已经有泪花,水雾朦胧,哭得梨花带雨。她拼命摇摇头,说道:“阿言,为什么我不应该知道,我是你的妻啊。”   何为夫妻,夫妻就是应该同甘共苦,互为依靠。从来都是她任性地依靠着阿言,阿言却从来都把自己受的伤忍下,不在她面前暴露一丝。   顾言轻柔地捧起谢诗宛的脸,两边用指腹默默为她拭去泪水,小姑娘之前都没这么伤心的哭过,都怪他。   “为、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难道不是阿言的妻吗?”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都不稳了。微弯的睫毛上沾着几滴泪珠,看起来委屈极了。   顾言叹了口气,说道:“宛宛,我们成为夫妻本来就和寻常的夫妻不一样,这件事你知道后,会对你不利的,我不希望把你置身于危险中。”   和寻常的夫妻不一样?对啊,都怪她最近实在得意忘形了,都忘记了这场婚事本就是阿言为救一时之急才应下的。   她忍下眼中的泪水,执拗地抬起头,看着顾言,问道:“顾言,如果我心中真有喜欢之人,你会毫不犹豫地放开我吗?”   她直视着顾言的眼眸,想在他眼中找到些她想看见的……   顾言心中苦涩万分,小姑娘好久没唤他全名了,上次唤他全名还是小时候生他气时,而且她话语里的意思是她现在已经有了喜欢之人吗?   “是…”顾言微微仰头,闭上了眼。他本来就没有资格让宛宛为他留下。   天边的云聚拢在一块,风不寻常地在呼啸,池边的秋虫都停了鸣叫,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从小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声围绕着屋子,给屋内的安静添加了一些声音。   “好,阿言我明白了,我不再问了。”谢诗宛垂下头,看不清神色,转身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屋子。   顾言垂下手,手心握紧,只要再等等,再等几个月,等他把一切都处理好,宛宛要他如何,他便如何。   他知道宛宛的性格,若她知道这一切,定会想着以谢家去抗,这样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之前是谢凌在,能勉强挡住。现在的谢家却像走在一根绳上,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岌岌可危。   谢诗宛觉着浑身都很累,疲倦地闭上眼,缩在床的角落,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半晌,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后背突然一阵温暖,坚硬浑厚的胸/膛抵在她的后背上,耳边一阵滚烫,只迷迷糊糊听见几声:“对不起,宛宛,你再等等。”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抵在他的下巴闭着眼,凭着模糊的意识说道:“能不能快一些、再快一些,不想等太久……”   顾言一阵心软,刚刚小姑娘还生他的气,现在却还愿意回应他。小姑娘眼睛还微肿,是消不去的红,他低着头轻轻吻上了她的眼,不带任何情欲,手臂仍不敢做放肆的举动。   轻柔的一吻后,他郑重地说道:“好。”   **   外边的雨一直下个不停,雨滴没入月白色的衣袍,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记,可他没有撑着伞,就站在雨幕中。   鸦羽般的黑睫沾上了雨水压下了几分,他垂眸看着前面那一g黄土和一个无字的玉碑,没有做声。   月白色的衣袍浸了水,沉甸甸地搭在肩上。几缕长发也随着水雾贴在脸庞,却没有丝毫狼狈之态。   他这双最显风流也总看似含笑的眼眸里全是阴沉,似天边的乌云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苹果,蹲下放在碑前,声音沉闷得几乎与当时站在鸿运酒楼谈笑风生的贵公子截然不同。   “娘,今日是我生辰,也是你的忌日。”   每到这个日子,范逸总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看望他的娘亲。他的娘亲是歌舞坊的妓女,就连死都不能合葬在范氏墓中。   娘亲死的那天,正是他十一岁的生日,人们常说人过生日时要吃长寿面,他偷偷溜进范府的庖屋,亲自做了一碗长寿面想和娘亲分着吃,那时候的娘亲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每日都咳嗽。   他端着做好的面回屋时,娘亲正盖着一层薄被半坐在床榻上,病痛缠身已经让她憔悴了许多,双颊消瘦,肤色惨白,但看见他时依然扯出了一抹笑。   “逸儿,你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娘亲……”她挣扎着想要下榻,却被他拦着。   “娘,你身子不好,就别下来了,再过几日我去向大夫人求求看能不能给我们换个暖和点的被褥。”范逸扶着娘亲回到床榻,又捻好了被褥。   女子的眉眼不减当年的风采,眸光有着愧疚,摸了摸他的头,叹道:“是为娘没用,才让逸儿如此难做。”   声音有些哽咽,听得也让他心中揪着,总莫名有不详的预感。   秋风萧瑟,女子的手脚愈加冰凉,像是一盏华灯在燃尽最后的光芒,光越来越微弱,就算他拼命去抓也抓不住。   “咳、咳……”女子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再拿开帕子时,上面是可怖的血红。   范逸瞳孔紧缩,扑跪上去,看着娘手心中的帕子,一时失语,缓了一会才出声:“娘,娘!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去求大夫人给你找太医。”   他撑着身子想跑出去,去求那个正在范府正厅主持秋日盛宴的大夫人,却被娘亲按住了肩膀。   “逸儿,不用求了,娘这一生总是麻烦你求这求那,你本不该这样啊。”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又带着暖意。   “娘,你恨他们吗?”范逸是眼睁睁地看着吃人不吐骨头的范府一步步蚕食娘亲的血肉,空余一副皮囊。   范府旁支繁多,单是范老爷娶的妾室就有十几个,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明争暗斗不断,即便是他,也是日日讨好大夫人才稍稍好些。   娘亲的神色有些落寞,不过还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像我这般女子,就似水中浮萍,去留是非都不能由我做决定,又何来恨不恨呢?”   从在青楼被赎身到后面的一步步,都只能被动地去接受,没有资格反抗。   范逸握紧了拳头,眼中露出不甘,他们从没有做错,只是没有权势,只能任人宰割。   娘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分怀念地依在床头,听到窗外热闹的笑声,轻轻地说道:“真的好怀念小时候吃到的苹果啊,又脆又甜……”   外面锣鼓笙箫欢庆着秋日的到来和丰收的硕果,而屋内却有一个不起眼的女子油尽灯枯,香消玉殒。   现在离那时候已经过了几年了,他也非之前的范逸了,只是身旁再无那份温暖了。   范逸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低声说道:“娘,你再等等,我不会再让别人践踏在我们头上。”   红透了的苹果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范逸拖着湿透了的衣袍,回了范府。   见到浑身湿透了的弟弟,范泽打着伞走到门口,倾斜半分挡了半边的雨,有些关切地问道:“阿逸怎么出门不打伞。”   范逸俯身拧了一下衣袍中的水,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完全不显得突兀,满身的怨似乎只是范泽看走了眼。   他带了三分风流洒脱说道:“出门忘带而已,多谢兄长关心。淋了雨,身上反倒是更舒畅了。”   范泽有些不解,但这弟弟一向乖巧,便也不疑有他,劝了句:“阿逸,早些睡吧,这几天也是辛苦你了。”   范逸点点头,说道:“兄长,那我先回屋了。”   范泽命后面的奴仆多拿了一把雨伞,交到他手里,说道:“去吧。”然后撑着伞出了范府。   待范泽走远,范逸脸上的笑意化为乌有,满眼阴鸷。 第29章 蜜枣 大公子   穿着薄衫, 雨夜着凉之后,一个悲惨的后果就是她发烧了。本来她就体寒,平日稍不注意就容易感染风寒。   一早起来就是浑身无力, 仿佛身子都被抽空了一般,到处滚烫, 连抬起手都费力。   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重的, 都不想抬起,刚想说话, 嗓子就疼。额头上闷凉的,应是取了湿毛巾让她降温。   屋外雨已经停了, 瓦片屋檐上滴落的水珠连成珠串儿往下落, 溅起小水花。天空依旧不见暖阳, 雾蒙蒙一片, 就连呼吸中都感到一阵清凉。   “可儿,可儿……”谢诗宛想唤她进来, 可惜嗓子太疼, 声音说不出来。   “宛宛,你终于醒了!”顾言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床上的小姑娘总算醒了,才安下心来, 眼中透着些疲惫。   谢诗宛看着不真切,也被热得脑子一片混沌。只隐约感觉到顾言身上带着潮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来, 喝下这碗药。”顾言吹了吹勺子上棕黄的药汁,送到谢诗宛的嘴边。   浓郁的药味还未触及唇瓣就能感受到其中泛着的苦味,热气被吹散了大半, 白瓷勺与这药汁的颜色形成极大的反差。   谢诗宛皱着眉头撇过脸,心中还有些闷气。她本来就不爱喝这些苦不拉几的东西,还有这药味她也不喜欢。   顾言以为小姑娘是嫌这药汤太烫,又吹了一下药汤上面的热气,再稳稳地递向前。   她依旧撇过头,哑着声音说道:“我自己喝就好了,你出去。”   她才不想还被当作需要照料的妹妹,更不想被他看成是一个还不懂事需要呵护的妹妹。   顾言手部逐渐用力,捏紧了汤勺的末端,汤勺中的药汁也随之微微摇晃。他眸中藏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深深地看向谢诗宛,停留了半晌。   终于手上的力气慢慢卸下,放下手中白瓷碗,说道:“好,我先出去。这是蜜枣,宛宛若是觉着太苦了,就吃一些。”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黄色的纸袋,放在药碗旁边,又怕她生着气不吃,又补充了句:“这是香宜铺的蜜枣。”然后慢慢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谢诗宛浑身的力气松下一半,适才强撑着挺直的腰背也松下,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了顾言跨出屋门的背影影和那纸袋子,嘴角泛着淡淡的苦笑。   小时候她就不喜欢苦味的东西,连同着喝药,都是她所厌恶的。每次她不想喝药的时候,哥哥谢凌和阿言都会轮换着去香宜铺买她爱吃的蜜枣。她味口挑,最爱吃的就是这间在京城开了几百年的铺子的蜜枣。现在哥哥不在了,阿言却还记得她吃药的时候要多加这蜜枣。   过了会,恢复了些气力。她正要坐起身端起碗喝汤药时,“咿嘎”一声,屋门开了。虽然她还是气着,但还是下意识朝门槛处看过去,见到是翠儿进来,眼中零星的亮光又黯淡下去。   “小姐。”翠儿将水盆里的巾帕打湿,想为小姐换上,瞥见还一口没动的汤药放在桌边,想及刚刚公子出屋门时的模样,不由得多说几句。   “小姐,你昨晚突然起热,公子半夜起身,淋着外面的大雨,忙着给你找大夫,到了现在快正午了,他的衣袍还没干呢。”   谢诗宛脸上还很憔悴,细细的汗珠在额角渗出,身子底却觉得十分寒冷。她略微动了动指头,头偏过来一点,低喃道:“他只不过是照顾生病的妹妹罢了。”   翠儿笑了笑摇摇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为了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妹妹,大半夜冒着寒雨,着急着请大夫的兄长。还怕小姐不喜这苦苦的汤药,又在别人铺子等到天微亮买下第一袋蜜枣儿。   就她刚刚还瞧到,公子虽说出了屋门,却还站在小姐在里头看不着的柱子那侧,眼儿巴巴看着屋里呢。   她将手中的湿巾拧好,让其干爽冰凉,敷在小姐头上。把已被小姐发热而捂烫了的巾儿换下,正要放回水盆中端着离开,却被小姐轻轻抓着手。   “小姐?”翠儿问道。   谢诗宛目光依旧落在那碗汤药上,两颊还是高热的烧红,小声说道:“让他去换身衣袍。”   谢诗宛并未明说他是谁,也并没有说为何叫他换衣服,但翠儿听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应道:“诺。”   远在芜城,几个与街上的平民百姓装扮无异之人散落在街道各处,这已经是他们第十几回来芜城探寻大公子的下落。   小姐一直不相信兄长就这么死了,在得知大公子去世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派他们来探听大公子的下落。   他们想着这次估计也是无功而返了,大公子都走了一年多了,要是真有消息,他们应该早就打听到了,只是小姐太执着罢了。而且芜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也实属困难。   “集合。”领头的那人对着其他几人打着手势。   一人放下手中挑的菜朝街道的中心走去,另一人把在手中把玩了一会的玉石放回原处,也往中心走去。   他们几人把芜城的几个多人的地都翻遍了,完全没有公子的消息。   他们也是受过训练的,没过一会,都聚在了街道的某一角,每一个人都摇摇头。   领头的扫了一圈,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举起手下令:“回去。”他想着也趁这次,好好劝劝小姐不要执念太深,都已经一年有多了,也是时候要和故去的人好好了断了。   几人往回赶着,有一个白衣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白衣男子弯着腰,好像身子虚弱得很,走几步路就咳嗽几声。   还戴了一副面纱,虽然看不清下半脸,但可以看到脸上有着散落的红点,像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一般人都绕开了这个奇怪的男人。   这几人也没有在意这个看起来将命不久矣的男子,只有走在最后的领头莫名感觉这男子的背影有些许熟悉。   但这男子虚弱得不行,气质也没大公子那样出众,他压下心中的怀疑摇摇头,或许是他看走眼了吧…… 第30章 眷恋 没死   顾言换好了衣裳, 便又来到了屋前,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翠儿又将新的巾帕换好,从屋内走出来, 一出来又看见顾言杵在门口,内心暗笑几声, 面上还是垂着眸说道:“小姐已经睡了。”   顾言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待翠儿一走,便轻轻推开屋门, 放慢着步子走进去。   床上的女子阖上眼,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 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 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   只是即便她在睡梦中, 也不舒服。柳眉紧蹙, 红唇微张,像是被野兽追赶一般。   顾言看着小姑娘烧得红通通的脸蛋, 心中自责不已, 她跳舞那时就该阻止她的,天气转凉,就那么件薄衫是极易着凉的。   他坐在床边,轻轻擦干她额上的汗珠, 又将巾帕翻了一面,手中的巾帕一面已被捂得滚烫,他见到小姑娘难受的模样, 恨不得自己受了那份痛苦。   或许让宛宛知道他背后的事对她是好的?顾言突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在他稍稍走神之际,他的手中一片温暖,小姑娘用脸蛋蹭了蹭他的手心, 她的脸蛋被烧得热乎乎的,碰到了他掌心的冰冷就下意识凑了上去。   他想慢慢抽出手来,也不知是不是小姑娘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两只手抱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还往前一带,想要得更多。   顾言的耳尖微微红了,小姑娘的力气本就不大,加上发了热之后,更是使不上劲。只要他使点力气,就能挣脱开。但他见宛宛依恋他的样子,一时舍不得抽开手。   任她吧……不过这个姿势实在是考验他,他被拉得身子前倾,几乎两人的额头将要相触,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宛宛微微嘟起的唇和小巧的舌尖露出的一角。   谢诗宛并不满足于此,睡梦中的她仿佛置身于火炉子,热得她难受不已,突然感受到脸颊侧的清凉,鼻尖更是她熟悉的气味,自是不想放过这点清凉,扒着不肯放。   她不喜衣袍阻碍了那份冰冷,小手便像在荒漠中遇见绿洲的人一般伸进了顾言的袖口,顺着摸上他的手臂,发出小小喟叹:“好凉,好舒服。”   顾言自是也听到了那声喟叹,妥协般地叹了口气,稍稍调整了姿势,半靠在床头,手臂仍在小姑娘怀中,慢慢闭上眼。   谢诗宛觉得这个凉凉的摸着舒服的东东好像放弃了挣扎,便心满意足地再度沉入梦乡。   雨过天晴,阳光穿透雾霭打在床头,一片静好。   顾言坐在床头,闭上眼稍作休息,整夜没睡的他有些疲倦,竟也入了梦乡。   可在梦里,却没有那份美好。漫天的血,花了他的眼,他半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环顾四周,黑雾弥漫,看不清物什。   低头一看,左肩被刀剑刺穿,腹部也受了伤,血不断从伤口处流出,身体动弹不得。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看到那个他想摆脱的人掩着半边面具在猖狂地笑着,笑声尖锐刺耳,充满讽刺地说道:“你不是想摆脱我回到她身边吗?结果呢?她今日大婚,你说她收到你的遗书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但听到她大婚,心中还是一痛,这个她是指宛宛吗?   那个男人慢悠悠地从上面走下来,嗜血般的眼眸露出些疯狂,捡起他身旁那个沾满了血的刀,顿了顿之后,举起刀把,往前一刺,口中说道:“我最不需要背叛我的人,你已经背叛过我一次,我已破了例,这次你真的惹怒我了。”   之后,声音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不真切。顾言感到眼前一黑,他仿佛掉入了一个漩涡,把他卷入其中,他想要挣扎,却无法动弹,只能坠入深渊。   画面一转,他好像回到了小姐的闺房,可没有人能看见他,丫鬟们行色匆匆,都从他身边路过,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在谢府里游荡。   可不同的是,谢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在小姐的闺房门窗,府内的高树上树枝挂着红色的结儿。外面锣鼓喧天,像要办什么喜事。   可儿从院落的一角小跑而来,直奔小姐的闺房,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头上跑得满天大汗,面上不见喜色,紧紧地皱着眉。   顾言想试着拦下可儿,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透过去。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心已变为透明,可以透过手心看到地上的石子,他这是已经死了吗?   不过当下他更关心可儿手中拿着的是什么,这是小姐的大喜之日,她那么急匆匆地冲进小姐的闺房做什么。   他利用目前的便利,直接穿透了墙壁,进了小姐的闺房。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凤冠霞帔,肤似羊脂,明珠点绛唇,对镜理云鬓,原是最明艳的杏眸此时却没有笑意,紧张地看着屋门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谢夫人站在一侧,有些担忧地看着女儿,也时不时看看屋门。   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小姐捏紧了喜帕,几分忐忑。终于,可儿推开了屋门,口中叫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小姐的喜帕闻及飘落在地上,她眼神空落落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垂在下颚,掉落在帕上,散成一片深红。   她喃喃道:“还是不行么?谢家都出面了,怎么会不行?”   可儿将手中那物交到小姐手里时,顾言才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封沾了血点的书信,顾言看到书信上的字,心中大震。   这字迹分明是他的,而这上面的字更让他惊讶不已。   是用正楷写的――“遗书”!   小姐的手在颤抖,面色是用了彩脂也能看出的惨白。还没等顾言细思这封书信,小姐便软了身子,朝后倒去……   “小姐!”   顾言猛地从梦里惊醒,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掐着。梦虽醒了,却心有余悸。黑睫压下,晦涩难懂的眼神看着还抱着自己手臂沉入深睡的阿宛,身子微微挪了挪,侧了过来,另一只手用手背带着些眷恋拂过女子的脸颊。   若是他的命运就是如此,就不应该将小姐也拉入内,更不应让小姐深陷其中。   他想起梦中的小姐苍白的脸色,晕倒在地时,心中就一阵后怕。现在小姐已是他的妻了,若他真遭不幸,小姐又该如何。他死没有关系,但他不想拖累小姐。小姐本该嫁一个疼爱她的如意郎君,他非良人。   谢诗宛的烧热退下许多,身子的温度也降了下来。顾言慢慢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怀中抽出,这回十分顺利。   顾言下了床榻,回头帮谢诗宛捻好了被褥,把她的手重新又放回小腹前,才安下心,走出了屋子。   见到可儿还守在屋前,他低声吩咐道:“千万不要和小姐说我来过。”   可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明白,公子此番做的用意。   “公子,去芜诚查大公子下落的人回来了。”   “带我去看看。”顾言知道谢凌的死对阿宛打击很大,他也去打探了一番大公子的消息,查出了一些眉目。目前有几个人他有些怀疑,但始终无法确认是不是谢凌。也不排除他们一个都不是,谁都无法知道谢凌目前是生是死。   几个从芜城过来的人看到顾言走来,纷纷行了抱拳礼,顾言微微颔首,领头的便开始说起他们这次的结果。   “公子,我们这次去芜城,走遍了芜城的各地街坊,各大酒楼也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大公子的踪迹。”领头的男人将找寻的结果如实汇报。   顾言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大公子谢凌也同他一起长大的,从小聪慧过人,就算他真的没有死,那也不是寻常查探之人能找到他的。   他能查到一些谢凌的消息,也是多亏他和谢凌从小熟知一些躲避的技巧,又了解对方的习惯,才锁定在了几人身上。   “不过……”领头的低头看了看脚尖,不知该不该将这种他自己都几乎不能确定的,只是靠着直觉找到的线索告诉公子。   顾言见领头的男人犹豫的神色,说道:“无事,请讲吧。”   “好吧。”领头的男人将那日让他起了疑心的那个男人描述了一番。〔铱〕   “那个男子掩了半边脸,有低着头走路,我没有看清他的模样。而且他的脸上好像生了红疹,旁人都不愿接近他。”   说着说着,领头的那人也觉得自己的怀疑没有理由。大公子的气质如清朗月色,又怎能和那样弯着腰背,又看起来病怏怏的男子相提并论。不过都说到这了,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的猜测说下去。   “虽然……虽然这人和大公子相差甚远,但远看他的背影时,有几分像大公子。”领头的人在重新回忆当时的场景,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一点就是他走起路来,左边低右边高。”   “你确定没有看错?”顾言的指间握紧几分。   领头的人看顾言如此严肃,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才点点头:“没错,这人的确走起路来左边矮一些,但又不太像是瘸子。”   原来谢凌,真的还没死…… 第31章 消息 喜极而泣   谢诗宛睁开眼时, 已经过了大半时间。越来越多的阳光扑向大地,那些残存在凹凸不平路面上的水也似冰雪消融一般被快速蒸干。   她看向自己的枕头一角微微发愣,她总感觉在她睡着的时候, 身边好像有人,鼻尖还有淡淡的青竹香。可醒来之后, 却看到整齐的被褥,又不禁怀疑那些都是在她梦中幻想出来的。   退下了温度, 那份令她难受的灼热已然消失,身子清爽许多,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不过发热过后,手脚依然酸软, 她半倚着床, 迟缓地摸了摸枕边。   “小姐。”翠儿推开屋门, 见小姐已经坐起身来, 便上前探了探小姐的温度。   “退了退了。”翠儿几分欣喜,小姐的体温再无反复, 应该是好了。   “我睡着的时候有人进过屋子吗?”谢诗宛风寒初愈, 声音还是弱弱的。   翠儿心知小姐问的是谁,但却记着公子的吩咐,装作不知一般回道:“有啊,我们这些丫鬟轮流着进来给小姐擦汗呢。”   “嗯。”谢诗宛虚虚地点点头, 眼睫垂下。果然是她做的梦罢了,她之前朝阿言生气,估计他也不愿再进来遭她的气。   翠儿将汤药还有一袋新的蜜枣放在桌上, 俯身一手扶着小姐的背,一手托着小姐的手臂,帮小姐坐正, 说道:“小姐喝药吧,最后一碗了。”   “好。”谢诗宛借着翠儿的力,轻轻皱眉,坐直了身子,她刚刚才去了热,身子还是乏得很,活动起来还是不舒服。   翠儿托着她手臂的位置,她能感受到翠儿的手布满老茧,比寻常的丫鬟手上的茧更厚。想起上次握住翠儿的手时,摸到她的茧都生在习武之人常有的手心处和食指指节处,便随口一问:“翠儿,你手上的茧是从哪来的?”   本是无心一问,翠儿却缩了缩手,有些不自然道:“小姐,翠儿之前干粗活多,手心上的茧也就比一般人要多许多。”   谢诗宛点点头,的确也说得过去。毕竟是顾言挑的人,她或许是多心了。   她举起那碗棕黄的汤药,那气味还是那么熟悉。她一手捏着鼻子,仰起头一饮而尽。浓苦的药味刺激着她的味蕾,滑入她的喉间。她眉头紧锁,这味道她还是不喜欢。   刚一喝完,她就立刻打开纸袋,将一颗蜜枣放于舌尖,红枣外面裹的一层蜂蜜化开,甜味冲淡了汤药的苦涩。轻轻一咬,皮薄而韧,她禁不住又再咬了一口。   就在她咬下第二口时,门突然推开。谢诗宛见到是顾言进来,像被人撞到了她在做什么坏事一样,迅速将手中的蜜枣放下,目光错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没有底气。   可能得怪自己吃人嘴软…   顾言没有注意到桌上放的半个蜜枣,他有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阿宛。   “宛宛…”他说出口之后又顿了顿,从谢凌的死讯传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再说到谢凌,竟觉得有些陌生。   “大公子,就是谢凌,有消息了。”   什么?谢诗宛被这短短的一句话震得没缓过来。她费尽辛苦,找了兄长一年多,终于有消息了?   谢诗宛挣扎着跪坐在床上,才刚能抵到顾言的衣口处。她也忘了自己与阿言正闹着别扭,双手不自觉地抓向顾言两边的袖子,激动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么剧烈的动作下,谢诗宛有些气息不稳,刚问完,双手还抓着顾言的袖子,头却低下重重地咳了几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宛宛!”顾言单臂托起小姑娘的背,让她不这么费力地抓着他,另一只手拉起滑落的被褥,披在她身上。   见他怀中的小姑娘病未全好,咳得面上涨红,心疼地蹙起眉,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谢诗宛咳了几声后,觉得喉间疼痛,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压着喉咙的不适,急急抬起头,却看到阿言皱眉的模样。   阿言这皱眉,难道兄长真的遭了不幸?她辛苦找了一年多只换来兄长真实的死讯?一时间,她脑中飞过无数念头,她不信兄长的死,只是想与天一赌,明知希望很渺茫,但她还是不想放弃。   可现在,是她要面对现实了。   她浑身感到一阵寒凉,手指死攥着顾言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眼泪早已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带着哭腔,声线颤抖,几分害怕又几分忐忑地问道:“阿言,你就告诉我,阿兄他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面前的小姑娘眼尾通红,露出些一直压抑着的脆弱。顾言怕他再迟一点说,阿宛就要撑不下去了,平生第一次那么急快地说道:“在!在!我们找到他的踪迹了。”   在他说下“在”这个字的那一刻,谢诗宛的眼泪应声滑落,她抓着顾言袖子的十指也渐渐松开,全身的力气卸下,这时才感受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   她死咬着自己的唇,想逼着自己不要掉眼泪,可眼泪就像止不住一样往下掉,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忍看小姑娘这样,稳在她后背的手稍稍用力,放纵自己片刻,将阿宛紧紧抱入怀中。那份力道,就像要融入骨血之中。   谢诗宛十指握成拳,锤着他的肩,带着浓浓鼻音和不经意对亲近之人的撒娇,嗔道:“快吓死我了,快吓死我了……”说到最后,却又笑了出声。   没有谁比她更想知道这个消息。   顾言受着她的拳头,依然不肯放手。一向沉稳的声音也难得带了明显的笑意,应道:“以后不吓你了。”像沉闷雨季过后的一抹悬于瀑布之上的彩虹,让人从心底感到愉悦。   她费了这么多气力,就连爹娘都认定阿兄已经死了,有很多人都说她执念太深,阿兄往日的战友都来送丧了,她怎么还不信呢?   可她就是不信,不见阿兄的尸首,绝不信当年那个教她明事理读四书的阿兄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的阿兄真的还活着。   这一刻,两人都忘记了彼此该有的克制,也忘记了两人间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事情。女子衣上的红梅与男子外裳上的青竹相互碰撞又分开,像是互相缠绕而生一般,难以分开。〔依j〕   **   油灯前,江浙巡抚王龄脸色凝重,看着手中的这封出自谢家的信。信是由谢家长女的夫君顾公子千里迢迢送来,足以看出这封信的重要。   信是谢家长女谢诗宛所写的,他对谢凌的这个妹妹印象不是很深,只知道谢凌非常爱护他这个妹妹。   因此收到这封信着实令他意外,他以为好友谢凌去世后,谢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谢家女下嫁护卫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他原以为谢家从那时起便走向了没落,却没料到这谢诗宛还能撑起谢家。   信中的这个提议也很胆大冒险,先是分析了目前市面上关于药材生意的利弊和江浙一带的近况,再是引出了写信来的目的。   谢诗宛虽是女子,但落笔分析之处似利刃割开遮掩幕布,直指出其中可图之处,不由得让王龄称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郎。   他不难看出,谢家这次是要做个引线人,帮范家与他搭线。范家看上他这个江浙巡抚,一个大原因就是江浙这边是药材种植的中心,可市面上的药材生意都是零散的商人在做,若是官府和商人联合做药材生意,中间的利润可想而知。   官府还能有人一路将药材护送到他们范家,对这生意的持续又多了一份保障。而官府这边同样也能有更充足的银两去妥善安置流民,而不是做一个贫穷地方官。   这听上去是双方共赢的好方法,可王龄动了心却没有冲动下决定。   油灯落下的阴影正遮着信纸上的一角,正好盖着了四个字――“范家范逸”。   王龄用他有些横纹的手指点在这几个字上,眉心拢起。   这事看上去是落了好处,但若这范家不能控制自己的贪欲,利用这机会抬高价位,这将会带来隐患,祸及百姓。   他为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百姓,若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不敢轻易冒险。   不过,谢家长女聪明也聪明在这个地方,她虽然用了他与谢凌的交情,但没有以这交情相逼,整封信读来并未给人带来反感,反倒是有一种为他而着想的舒适。   甚至在信的最后,也考虑到他现在所犹豫的事,愿为他与范逸再引线,约两人相见。   信中态度诚恳真挚,他也没有理由回绝这封信,便喊人备上纸墨回信一封,特叫贴身手下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谢家女谢诗宛手上。   几日车马奔波,谢诗宛收到信时,已是五日之后,她即刻前往鸿运酒楼,留下字条交给范逸。   她算是做完了她该做的事,剩下的就该由范逸和王龄二人相谈了,她相信按范逸那狐狸一样的性格,想必是没多大问题。   她留下字条的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提醒范逸他应该做的事。谢家钱庄在大掌柜的调度和她的几番演戏下还能勉力支撑,她不希望在兄长回来后看到她把谢家整得一团乱。   谢诗宛留下字条,就从鸿运酒楼折回。在回去的路上,鼻尖突然感到一丝冰凉,她抬起头,看到天边落下的漫天雪花,呢喃:“下雪了啊。” 第32章 初雪 我家小姑娘   在他们这边, 初雪要与心爱之人一起看,则会同对方白头偕老长长久久。每到初雪的日子,心有所属的年轻男女会早些回家, 与自己心仪之人共赏雪景。   谢诗宛低头看着手心上的雪花,细细捻搓, 化成冰晶子从指尖流逝,眉间有些落寞。   上次自从她和阿言闹了别扭之后, 她莫名觉得顾言对她愈发止于礼了,她连他的衣角边都碰不着。   虽然他依旧记着之前的约定叫她宛宛, 也和往常一样和她吃饭睡觉,但他不会像之前那样抱着她, 两人共枕时也隔得远远的, 甚至连拉着她的手都没有了。   顾言告诉她兄长的消息那天后, 他们就再无比这个更亲密的举动了。   谢诗宛郁闷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撇着嘴抱怨道:“真小气。”   可她也没法挑出什么不对,顾言那样冷冰冰的人, 对她总是尽可能的温柔体贴, 除了不肯告诉她那件事和不靠近她之外,做的事是尽了他作为夫君的责任了。   拿他没办法才是最要她不爽的……   “怎么了?生闷气呢?”大老远刘简就看见下雪天,路上的男男女女都走快了些步子,唯有这个熟悉的青衣姑娘反倒停下低着头, 脚还踢了踢。   “哎?刘简?你怎么在这?”谢诗宛听到兄弟熟悉的声音,扭头好奇地问道。   刘简撑着伞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谢诗宛身边, 替她遮了即将落在身上的雪,朝西南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道:“你忘了, 回刘府就要经过这条路。”   谢诗宛跟着看向西南角,那边刘府的府邸露出了一角,她又低下头看着脚尖的白雪:“好吧,我给忘了,你也得和你喜欢之人去看雪。”   刘简一怔,很快又用手肘搭在谢诗宛肩上大笑道:“和兄弟说啥呢,我哪有什么喜欢之人,倒是你,你都成亲了,怎么不回府和你夫君过?”   谢诗宛抖抖肩,把刘简的手肘甩开,低头几分不快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阿言和我闹别扭了。”   刘简也不恼,指了指前边的酒肆,说道:“我们坐下说,我是男子,说不定能帮你解了这困惑。”   “真的吗?快和我说说该怎么办?”谢诗宛抬起头,杏眼微动。   两人收了伞,在酒肆坐下。刘简举高手,招着小二,说道:“来上好桂花酿。”   “喝酒不好吧。”谢诗宛迟疑道。   刘简解释道:“这来到了酒肆,不喝他们最好的酒也太可惜了。这桂花酿可是新出的酒,不易醉,你放心好了。”   谢诗宛点点头,小二才退下备酒。她期待的目光看向刘简,说回正题:“我和阿言虽然成亲了,但我却总觉得他只把我当妹妹照顾,该如何是好?”   “客官,酒上来咯。”小二热情地把桂花酿端上来,初雪的日子客人少了很多,几乎可以立刻将酒酿端上来,寻常日子可都要等好一会呢。   刘简起身给谢诗宛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说道:“来尝尝,这家的桂花酿可是出了名的。”   刘简坐下抿了一口,杯中的花酿稍倾,问道:“那你喜欢你的夫君吗?”   “嗯,喜欢,不然也不会为这个事犯愁。” 谢诗宛也端起酒杯试探地喝下一口,桂花的清香冲淡了酒味,她紧锁的眉也舒展了一些。   刘简用袖子掩着面,苦笑着一饮而尽杯中的酒,说道:“那你有和他说过你的心意吗?”   谢诗宛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刘简投以困惑的目光之前,先说道:“我明里暗里提示了许多,但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意。”   想到最近顾言那疏离的眼神,和总是避开她的样子,她就气打不过来,也仰头把酒饮尽。又拿起酒罐子豪爽地满上了,打算再喝,却被刘简拦下。   “这酒虽说不易醉,但你这么猛喝还是会醉人的。”刘简按下谢诗宛要举起酒杯的手,说道。   谢诗宛皱起眉,但还是听进去了,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酿。   刘简又问道:“那你明里暗里提示的时候,他有何反应?”   谢诗宛支着脑袋,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试探,又郁闷地喝下一大口酒酿,说道:“说不清,可多半都是我主动些,他总是无动于衷。”   想了想,又补充道:“反正就是没有说过喜欢我。”谢诗宛较劲一般地用手指搓着木桌子,发泄着自己的气愤。   刘简见往日洒脱的好友如今一脸被情所困的模样,心中有所不忍却还有些卑劣的庆幸。若是顾言真只把她当妹妹,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不过他也非趁人之危的人,中肯地说了自己的建议:“你或许可以试试向他直接说明自己的心意,你可是谢家谢诗宛,是我刘简见过最快意人生的潇洒女子,直接问清对方不就好了。”   “可是……”谢诗宛垂眸看向酒杯中的桂花酿,犹豫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矜持的女子?”   刘简闻言,笑了笑,说道:“你不懂,作为男子,若对方是他真心喜欢的,是绝不会认为对方不矜持的。”   “那若他……不喜欢这个女子呢?”这才是她纠结所在,她怕阿言不喜欢她,而她又擅自说了这些话,让他难以回答,那他会不会因此讨厌她?   “若这个男子是君子,自也不会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不矜持的,难道你还信不过顾言的品行吗?”刘简思索片刻,反问道。   谢诗宛眼珠一转,想想也是。她举起酒杯,与刘简手中的酒杯相撞,下了决定:“好,正好也在酒肆,能喝些酒壮壮胆。”   “为我干杯。”谢诗宛眼中总算有了笑意。   刘简白俊的脸上也有了笑意,说道:“你谢诗宛天不怕地不怕,还需要壮胆?”虽是这么说,还是将手中的酒饮尽,又给两人的酒杯满上。   酒肆外的雪越下越大,已成了一大片一大片如鹅羽般大小的雪花。街道上已没有几个人了,酒肆前的大红灯笼映得地上的雪也带了暖色。   酒肆里面坐着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喝着,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夜色降临之时。   “回去吧,你还得做大事呢。”刘简站起身来,看了看桌边那喝完的四五罐桂花酿,暗觉不妙,催促着谢诗宛要走了。   谢诗宛已喝得有些微醉了,伸出手,半眯着眼,说道:“刘简,你扶我一把。”   刘简也够义气,一把拉起谢诗宛,看她走路有些不稳,问道:“还能走吗?要不要我扶着?”   谢诗宛蹙着眉摆摆手,说道:“不用你扶,我还能走,我们走吧,我今日还要干大事呢。”   说到“干大事”的时候,她夸张地高举着手,歪着脑袋。   刘简默想:完了,人喝醉了。   不过谢诗宛不让他扶就真不让他扶,每次走得快摔时,只要他要伸手扶,她又莫名地走正了。   明明是个醉鬼,但还挺有原则。   就出酒肆的这段路,饶是走了好久,刘简撑着伞也被迫跟着谢诗宛走得弯弯绕绕,还是难免有不少雪落到了谢诗宛的头上,肩上。   雪地上的脚印也是这边深,那边浅。刘简无奈地陪着这祖宗瞎走。   “刘简,为什么这阳光这么刺眼啊。”谢诗宛用手捂着眼睛避开酒肆前的红灯笼的灯光。   “哪有什么阳光啊,都晚上了。”没想到小祖宗坐在位子上时看上去还挺正常,可走起路来,这醉得是越来越重了。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漫天飞舞,给周围装上白色的幕布。街道的另一头一个黑衣男子撑着伞,四处走着正找着人。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又是下雪的日子,她风寒刚好,再着凉该怎么是好。   他已找了一个时辰了,正要继续往前找时,却看到了远处的两个熟悉的身影。   女子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男子在旁边尽力为女子撑着伞,但两人身上还是落了不少雪花。在他眼里两人说说笑笑,好不默契。   顾言停下了步子,就站在雪中。握着伞柄的指骨攥得发白,微黄的纸伞在他脸上落下半边阴影,面上的表情喜怒难辨,不动声色看着前面这两人。   刘简自然也看到了顾言,拉住还要往一边倒的谢诗宛,说道:“顾言来了。”   女子慢下步子,像是受到感应一般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之后,不顾正下着雪,小跑了过去。   雪没有停下,谢诗宛跑了这么一小段,她身上已经落满了雪。本该是觉得寒冷的,可她喝了酒,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哎,慢点跑……”刘简撑着伞想赶上。   却未料谢诗宛虽然醉了,但跑得飞快,他还没赶上,谢诗宛就已经跑到顾言跟前了。   淡淡的酒气夹着桂花的香气扑来,顾言面上冰冷的神色未变,无言地将她身上的雪拍下,又用墨蓝色的大氅裹着她的身子,把她牢牢地护在怀里,将一切收拾好,才重新抬起头,黑眸阴沉地看着刘简,说道:“我家小姑娘就不劳烦刘公子费心了。” 第33章 初吻 肖想   若说刘简之前还存有一丝侥幸, 希望顾言对谢诗宛没有男女之情的话,现在是连那丝侥幸都没有了。   顾言的眼神似野兽一般凶狠,让刘简打心底一阵害怕, 他的眼底是对心爱之人的占有欲。如果自己不识好歹,想要夺走他怀中的女子, 保不齐这个野兽要亮出獠牙。   他怀中的女子被大氅包裹着,悄悄露出头, 对着自己的兄弟眨巴眼,不明白为什么刘兄和阿言站在这不动。   过了许久, 刘简耸耸肩,结束了这场无声的较量。不过他还是要气一下面前这个面若冰霜的男子, 他故意呼道:“谢诗宛, 你记得你今晚是要干大事的。”   顾言明显感受到怀中的女子探出了手, 他一垂眸, 就看到阿宛喜笑颜开地说道:“好。”   这明艳的笑颜,顾言第一次想用大氅捂着, 不让别的男人看见。他眸底的光变暗, 手臂收拢几分。   刘简转过身挥挥手,告别两人,嘴角似笑非笑,背影带着淡淡的颓丧, 在漫天雪地中,慢慢淡出两人的视线。   谢诗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问道:“阿言,你怎么来了?”   喝了些酒, 她脸上染了薄红,面容娇憨,仰起头, 杏眸天真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什么叫他怎么来了?难道他是不能来打扰他们吗?   饶是他心中再有醋意烧灼,此刻他看着女子懵懂的眼神,也像认输一般伸手捏捏她的脸,不让眼中漫天的醋意泄出,轻声说道:“我来接宛宛回家。”与之前见到刘简时的顾言判若两人。   谢诗宛点点头,感到被包裹着的温暖,继而紧紧地抱着顾言的腰身,看着雪一片又一片的落下,不由感叹:“好美啊。”   长鸣灯火的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人,女子只余一角青衣,其余都被男子高大的身躯掩了个严实。厚厚的雪地上印着两人并排的脚印。   顾言一边撑着伞,一边搂紧了大氅,怕冷风灌进来,眼中只有那个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却应道:“是啊,好美。”   “阿言,你知道吗。传说中和心爱之人一同看初雪,两人将会恩爱到老,长长久久。”谢诗宛扭头看向顾言。   顾言仰头看到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伞面、落在脚尖,眼中是女子看不透的深黑,他几分复杂地看着四周的落雪,点点头。   他跟阿宛也能受到上天护佑,恩恩爱爱,长长久久吗?他还配有这个资格吗?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走回府里。顾言收了伞,吩咐丫鬟道:“去备热水。”这么冷的天,小姑娘在外边那么久,得洗个热水浴。   回到屋内,有了烧红了的火炉,自然不需要他再裹着。他也要解下大氅,把小姑娘放出来。可谢诗宛紧紧地搂着他,不肯放手。   他眉眼柔缓,劝着小姑娘:“到家了,可以松手了。”   “不松。”谢诗宛觉着有些委屈,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松手,为什么阿言又要避着她。   脑子一半混沌的她已经开始有些蛮不讲理,往日的委屈翻腾倒海而来。   小姑娘执拗,不肯松手,带了水光的杏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像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顾言耐心地微微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下雪了,刚刚遭了雪,你身子骨易寒,要去洗浴了。”   谢诗宛像拨浪鼓一样猛地摇头,头上的步摇也随之发出脆响,她撅着嘴道:“阿言又是要躲我。”   “我……”顾言正想解释,他腰间攀着的小手一松,转而搭在他肩上,手指交织在他颈后,两人离得更近了,小姑娘柔软的身子就靠在他身上。   谢诗宛皱着眉头,生气地数着这几日顾言避开她的事:“阿言最近不拉我的手了,也不抱我了,睡觉的时候还隔得远远的……”   女子的模样近在咫尺,往日里灵动的杏眼此时像蒙上了一层雾,迷离飘渺。樱桃似的小嘴一动一动的,还泛着桂花酿的清香,忍不住想咬一口。顾言的目光全落在这张小嘴上,思绪却渐渐跑开了。   小姑娘怎么生起气来也这么可爱?   谢诗宛注意到男子没有认真听,踮起脚尖,凑上去,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男子微红的耳尖,皱着眉说道:“阿言要专心。”   咬得不重,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牙印,却让男子的耳尖更红了。顾言抿抿唇,眼眸却变得晦涩不明,他半搂着女子的腰肢,带着些女子毫无察觉的危险,俯下身在她耳畔说道:“宛宛,这个动作有没有对别人做过?”   这个随心的动作,他怕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也对别的男人做过,尤其是那个刘简。   谢诗宛没有想到顾言会问这个,稍稍一怔,然后摇摇头。摇着摇着,发现阿言又转移了话题,趁顾言俯身,手臂抱紧了他的脖颈,加重了些声音,说道:“阿言,你为什么躲我?”   即便是有些生气,可声音还是软软的,就像举起爪子想要挠人的小猫。   顾言也知道不能再逗她了,柔声说道:“我不是在躲宛宛,而是在躲自己……”   在躲自己那些早就变了质的感情,他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但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那么自私。   这几日他也很煎熬,明明心爱之人就近在眼前,但不能碰,不能多说。要不是今日看到她和刘简两人在街道上嬉笑,他估计还是会回到从前,只做小姐的一个护卫。   可谢诗宛怎么知道他的心思,她以为顾言在敷衍她,满心都化成了委屈,水润的杏眸看着顾言,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说道:“阿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才拿这些搪塞我?”   见着小姑娘哭了,顾言慌了手脚,声音不复沉稳:“怎么会呢?我……”可说到“喜欢”这两字的时候,在唇间绕了绕,却始终没说出口,这一出口,恐怕一切就不一样了。   谢诗宛看着顾言面带难色,半晌不语,心中便凉了半截,酒醒了大半。她早该知道的,还逼他到如此境地。   一厢情愿本就该愿赌服输。   她作为谢家长女的傲气,不允许她在此时低头,她喜欢一个人也要大大方方,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她抹掉面上的泪水,手揪着顾言的衣领,昂起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她一向的傲气,说道:“顾言,你听好了。我,谢诗宛,心悦你。”   面前的女子红着眼,仰着头,虽然身型比他矮上几分,但气势十足,不敢小瞧。像冬日里绽放的红梅,谢家的那份傲气是在她骨子里的,即便接下来可能会被拒绝,也要把她想说的说出来。   她倾身上前,踮起脚,勾着顾言的脖子,闭上眼眸就像飞蛾扑火一般,轻轻在顾言唇上落下一吻。   带着少女的纯情也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冰凉的唇瓣颤抖着碰上男子的薄唇,她不知道该怎么吻,只是青涩地以唇瓣相触。   顾言微微一怔,瞳孔紧缩,这些事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个吻很短暂,蜻蜓点水一般,在顾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消失了。外面的雪还在下着,雪花静谧无声,也同她的吻一般,无须多言。   谢诗宛垂下眼眸,不敢看顾言的神情。脸更红了,但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绝望:“顾言,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妹妹爱护,对我并未有男女之情。”   说到这,她已经觉得喉间苦涩难言,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般难受,不过还是忍着继续说道:“我抛却矜持,趁着初雪的日子表明我的心意,并非要让你难堪。这之后我便不再……”   突然间,顾言的手稳于小姑娘的后脑勺,俯下身子,以吻封住了谢诗宛接下来要说的话。   温热的嘴唇轻轻吸允着女子的红唇,极尽温柔地舔舐着、厮磨着,诱着她也跟着张口。谢诗宛呆呆地看着眼前阖上眼眸,长睫落在一片阴影的俊秀面容,一不留神竟顺着启了唇。   接下来男子便没有那么温柔了,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与她交缠,带着孤注一掷的血性,侵略她的心房。   她从不知道,原来阿言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像狼,似虎,有极强的侵略性。   两人唇齿纠缠,像他在织一个细细密密的网,等着他的猎物掉入他的网中。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撑在顾言的肩上,用了些力想推开他,但因喝了些酒,手上无力,根本推不开。   情急之下,她咬了咬顾言的薄唇,血腥味开始从舌尖散开,顾言才松开她。   两人都在轻轻喘气,谢诗宛的唇上更是鲜艳,她抬眸看到顾言唇上的点点血红,既羞红了脸又不好意思地说道:“阿言,我不是故意咬的……”   顾言丝毫不介意这点血迹,用拇指把唇上的血抹去,眼尾发红,松开对谢诗宛的桎梏,说道:“这是我对小姐的肖想,也是我梦中千万回想要对小姐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声道:“宛宛,我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好,你明白了吗?” 第34章 心悦 晚安   他知道他的宛宛对他总太过善良, 把他想得太好了。从小就是这样,他刚逃来谢府时,性子偏冷, 不易亲近。宛宛不多怀疑,就愿为他打抱不平, 甚至愿将自己的东西分给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还未相逢之时, 他是流落街头的孤儿,是早被人买了生死契, 只能一辈子当不见得光的杀手。从记事起,学的就是怎么杀人, 怎么才能在头子那多得一口饭吃。那些世间丑态, 他早就厌烦了。   喷涌出来的鲜血和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寒冷才是他最常见到的。小姑娘像一张白纸, 未涂上任何颜色, 他又怎舍得让小姑娘看到这些。   顾言明白自己刚刚吓到小姑娘了,阖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敛下。再次睁开眼时, 如往常一般温柔克制, 仿佛适才那个野兽一样的顾言只是谢诗宛看错了。   谢诗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顾言,今晚的一切早就超乎她的想象了。这是阿言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如此强的占有欲,她原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在一厢情愿,未曾想阿言也……   见宛宛呆愣着, 顾言心中已知晓了答案。他走上前几步,指腹默默抚上波光潋滟的杏眸。有些事,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他已经再无资格了。他眸光柔和,安抚道:“宛宛,就当今晚都没发生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快去洗浴吧。”   那声音与往常无异,像是有一根弦把一切乱音都拨回正轨,可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谢诗宛却在其中听到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屋外的翠儿和可儿已经等了许久了,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还没等到两人出来。   迫于无奈下,可儿敲了敲门,说道:“小姐,水已经备好了。”   顾言抬眸,看向窗外两抹身影,扯出一抹淡笑,放下手,说道:“宛宛,去吧。”   烛光摇摆,忍冬纹银暖炉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气,屋内十分暖和,可谢诗宛却收紧了自己的手臂,从心底感到一阵寒冷。   阿言面上是在笑,但她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笑意。   阿言分明没有在笑!   顾言打开屋门,看了一眼屋门守着的翠儿和可儿,回头说道:“宛宛,再不去水就要凉了。”   谢诗宛微微抬头,看到顾言的黑睫下,黑眸稍弯,他的背后就是纯洁无瑕的白雪,不受一丝侵扰。   阿言总是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可他不知道,小时候每次她走丢的时候,都是阿言第一个找到她。那次她在大冬天调皮去山林猎兽,趁哥哥不注意去了无人接近的溪边。结果半路迷了方向,是那时还在哥哥身边护卫的阿言找着了她,在那么冷的天里,背着她走出了山林……   从前她总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总以为那只是相处得太亲密而不太习惯。现在回想或许在那时,又或许在更早些的时候,阿言便已在她心中住下了。   她莫名有预感,若是她此时出去了,一切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从此,她和阿言之间就会有一座高山阻隔着,她再没有机会离阿言这么近了。   只有几步,却那么漫长,顾言看着小姑娘一步步朝着屋外走去,那抹青色的倩影将要与那雪白融为一体。他的眸色的墨色愈发黯淡,将早已知道的结果纳入眼底。宛宛本就是应该和那素净的白雪一般,不染污秽。   在她再迈一步就要走出去时,小姑娘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小跑地撞进他的怀中。   顾言几分惊诧:“宛宛,你……”   忽然衣口一紧,他被迫俯下身,桂花般的软甜触上他的唇。谢诗宛学着他那样,露出小巧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他唇上的伤口,像是守着她最心爱的宝物,珍惜无比。   女子的嘴唇柔软,又混了些桂花的香气,在轻柔地与他的唇相触。所有的爱惜都用这个吻来诠释,她不怕这样可怕的他,反而是用尽了温柔,去安慰他那些都不肯展露在别人面前的伤痕。   她不会换气,没坚持一会,就停下了。双颊似抹了胭脂一般,红得不行。谢诗宛紧抓这顾言的衣领,急促地喘息,她还没做过这样的事呢。   她抛去想要逃离的羞意,逼着自己直视顾言的黑眸,一字一句说道:“阿言,这就是我的回答。”   “阿言,无论你好与不好,你都是我心中的顾言哥哥。”   顾言抬起手,摩挲着谢诗宛脸颊的两抹粉红,有些爱不释手。黑眸中的那些阴冷渐渐消散,漾着些暖意,声音喑哑:“宛宛,你可确定了?这再要反悔,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宛宛总是能撬开他的心房,像光一般驱散那些黑暗。   谢诗宛感到被阿言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烧了一般滚烫,连着眼皮都热热的。她含着羞意点点头,说道:“阿言才是那个不要反悔的。”   女子的杏眼眼尾弯弯,浓浓的羞红在眼尾晕开,煞是好看,似是用了桃粉色的胭脂抹了眼尾。   顾言唇角轻轻勾起,就连眉梢都透着欢欣。他的宛宛总能驱赶他的不安与自卑,用着她最大的勇气告诉他,他可以的。   他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宛宛可是逃不掉了,去吧,这回水真的要凉了。”   谢诗宛带着笑意转过身,这次她浑身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她敢大大方方往前走,她知道她的阿言也会同样带着笑在后面看着她。   可她没想到……   门口还站着的翠儿和可儿,她们见到小姐转身时,不约而同地都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都看见了这两丫头看好戏似的上扬的嘴角,谢诗宛羞恼地原地轻轻跺脚,回头剜了顾言一眼,眼神中的意思明明白白: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人在啊。   顾言无辜地眨了眨眼,他刚刚也没估到阿宛会做出这个举动,后来他也沉浸其中,也忘了有人还在门外等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在谢诗宛的眼神要求下,说道:“刚刚这一切你们全当没有看见,知道了吗?”   可儿、翠儿声音中带笑:“知道了,公子、小姐。”   谢诗宛更羞了,加快了些脚步,欲盖弥彰地小声催赶:“快走快走,我去洗了。”   顾言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似有细碎的星光,伸手触了触唇上的伤口,露出些从心头溢出的笑意。   谢诗宛等顾言看不到的地方,双手捂着脸,觉着还有些不真实。   心怦怦跳着,几乎能清晰数出每一次的跳动,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道:“这可不行啊,要阿言听到可不好。”   说完却又自顾自笑了出来,有什么比两厢情愿更美好的事呢?她真觉得最近是上天终于看到她了,她兄长还活着的消息传来了,阿言也心悦她……   谢诗宛分外珍惜这些幸运,她还记得自己之前的噩梦,她的兄长被乱箭射中,阿言也与她决裂,现在的幸福就像是偷来的,是她多了上天的暗示才换来了这些。   等她洗浴过后,顾言也早早洗完了。顾言看着小姑娘头发还半干着,轻轻唤道:“宛宛,过来。”   谢诗宛老老实实地走到顾言面前,不知道要唤她做什么。   顾言让谢诗宛背对着他坐下,取下一旁的毛巾,双手前摊着毛巾,捂着她的长发,用毛巾慢慢吸掉头发上存的水分。   女子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长至腰间,每次弄干都极为费力,要从发尾慢慢将水吸干,再慢慢往上,来回好几次。   顾言并不嫌累,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细细地捋着。他的手指长,手掌大,能轻松地把她的长发顺下来。   顾言的手掌大而暖,动作又柔和,丝毫没有扯到她的头发。谢诗宛舒服地往后倚着顾言的背,像是被顺毛了的小猫,慵懒地伸了伸手臂。   她听到头顶上方阿言的声音:“以后可要记得擦头发啊,天冷,不擦头发又容易惹了风寒了。”   她闭上眼,撒娇似的说道:“这不是有阿言吗?”她真的好舒服,她靠在顾言身上,背后一片结实温暖,头发也被轻柔地梳着。   顾言轻笑出声:“这小姑娘……”想要再说什么,可谢诗宛渐渐听不清了,折腾了一个晚上,她有些累了,在顾言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子,卧着睡着了。   顾言把最后一缕未干的头发捂干时,小姑娘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又绵长,嘴角还弯弯的带着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顾言将小姑娘轻轻放下,又盖好了被子,看着她没被吵醒,才掀开被褥,在一边睡下。   月色照着满地的落雪,竹柏没了风,也不沙沙作响了,竹影在月光下交错着落于雪间,与那满地的雪形成了一副安静祥和的画面。   团团也早已困了,玩了一天的雪之后,抖抖身子,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小窝。尾巴一卷,蜷缩着身子,脑儿搁在尾巴上,闭上了眼。   顾言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睡着了的小姑娘,灭了烛火,轻声说道:“宛宛,晚安。” 第35章 闹事 教坏小姑娘   竹叶片上的雪晶点在阳光半洒其上时化成了晨露, 垂在竹叶尖,将要滴落。初雪将融的时候最为寒冷,谢诗宛的脸蛋儿只露了半边, 其余都掩在被褥下。   鸟儿总是起得分外早,天才蒙蒙亮, 几只喜鹊便在树间穿梭鸣叫,只见蓝色的飞影落地又腾起, 来了好几个回合。   谢诗宛被鸟鸣声吵醒,揉揉惺忪的睡眼, 才看清了面前。   她双臂环着阿言的腰腹,身子也挨了上去, 明明是可以睡两个人的床, 偏偏被她挤得只留了一人的位子。   想到昨日的场景, 现在才觉得太过羞耻。她红着脸, 又有几分羞涩,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阿言还在睡觉, 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他少了许多冰冷, 半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平生出一些暖意。   谢诗宛突生念头,将要收回的手转了个方向,探出了被褥。她另一只手支在头下, 悄悄看着顾言的样貌。   她探出被褥的手顺着阳光,碰上了阿言的眉骨。阿言的眉峰颇有气势,眉尾折下那处, 顿显清冷。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抚平至眉尾,指尖一阵酥痒,就好似她平日看阿言, 总察觉不到那些冷漠,偏偏觉着心中酥麻一片。   目光再落到她最爱的眼眸,阿言每次看着她的时候,那黑眸总似无垠的夜空,总有少许流星悄然划过。但他睡着时,眼中那些她瞧不懂的幽深又全部掩下,余下的是几分温和。   谢诗宛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手指触到阿言的眼睫,惹得他的睫毛轻颤,惊得她又收回手,怕阿言醒来。   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像是在做坏事又怕别人发现,可奈何郎君模样甚好,她又心痒痒地继续。   这回她更大胆了些,从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到男子的薄唇。忆起阿言的那个极具侵占性的吻,食指又在唇上顿了顿。她还记得那几分触感和淡淡的竹香。   不敢再停留太久,怕让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再度涌上,手指慌忙地下移,落在男子坚毅的下颚线。那里略有薄薄的胡渣刺手,应是又新长的。   再顺着下滑至他凸起喉结,谢诗宛小时候就对这个大为好奇,到了一定年纪,阿言的声音就变得不像小时候那样清脆,像是含了沙子似的,脖颈处比她多了这个凸起,她每回都大为好奇,这个喉结是不是用来改变声音的。   突然间,谢诗宛手指轻轻触碰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在她还在愣神的时候,她的手腕便被扣住了。   只听到上方阿言带着淡淡笑意的嗓音:“宛宛可是摸够了?”   “彭”的一声,谢诗宛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直视顾言的眼睛,只结结巴巴问道:“阿、阿言,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谢诗宛的几缕长发还在顾言手中打转,他答道:“在宛宛醒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啊。”谢诗宛轻呼出声,不可置信地抬头对着顾言的眼睛想好好质问一下他怎么不说。可刚一抬头,就瞧见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眸,底气少了一半,不敢看过去。   “你、你怎么不说啊。害得我……”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都怪她被男色惑住,竟是没发现阿言早就醒了。   顾言垂眸看着小姑娘在羞恼,心中一阵好笑。他易醒,小姑娘一动,他就已经醒了。本来想睁眼的,却没想到忽地眉心有些暖意。他倒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小姑娘究竟想做些什么。   “宛宛可是觉得满意?”顾言的声音低哑,本来他是想好奇地等着的,一直忍耐着,直到宛宛触到他的喉结,他怕小姑娘再继续下去,他可能就要控制不住了。   谢诗宛半撑着身子,终于在气势上看上去占了上风。她微微低头,瞧着顾言的眉眼。心中忽然意识到,话本子都说什么红颜祸水,可这男色也惑人啊,至少她就是其中一个。   她像是被什么迷了眼,诚实地答道:“不满意……”顾言闻言一怔,小姑娘撅着嘴又继续说道:“这还不够呢,才这么一小会儿。”   听听都是什么虎狼之词,顾言都险些有了错觉,是不是他教坏了小姑娘?   不过好在谢诗宛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摆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阿言的皮相实在……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殊不知一套解释下来,却有越描越黑之嫌。   “好了宛宛,快起床吧,今日还得去钱庄那边看看呢。”顾言耳边有着可疑的绯红,但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谢诗宛点点头,唤可儿端水盆来洗漱,两人洗漱过后,顾言正要换上他惯常的暗纹黑衣,却被谢诗宛一把按住了手。   谢诗宛指了指挂在一旁的蓝纹白底竹纹金丝袍,说道:“阿言,今日穿这件吧。”   “今日就要这么穿吗?”顾言问道。   这衣裳是上次在百绣铺专门订制的,看上去实在是太招摇了。之前为了保护阿宛,他的衣袍多半都是暗色样式简单的,行动也轻便,这样的衣袍他还未尝试过。   谢诗宛已经换上同色调的金丝袍,习惯了穿着样式繁杂衣裙的她只是稍稍有些不适,很快就习惯了。她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袍,故意用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道:“难道阿言不想与我穿同一款式吗?”   顾言见小姑娘俏皮的模样,无奈地笑道:“真真拿宛宛没办法。”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准备走出屋门。在将要踏出屋门之时,谢诗宛回过头,伸手理了理男子的衣领,附耳于顾言,笑眼弯弯:“夫君今儿真好看。”   她几乎没见过阿言穿这样的衣袍,往常的他总是穿着轻便的黑衣。今日一穿这样的衣裳,整个人又好像与她印象中的阿言有些不同了,更像是哪个世族家中的嫡长子,浑身有股自然散发的贵气,但又不容别人轻易冒犯   顾言低头就正好对上小姑娘的杏眼,今日为了去钱庄,谢诗宛特改了妆容,去了三分素淡,显得整身端庄大气,而那圆眼瞧着他的时候却有几分依恋的味道。   顾言的脖颈隐隐约约泛了红,宛宛甜甜软软的一声“夫君”,轻而易举地拨乱了他的心。   “公子、小姐,可以出发了吗?”可儿看了看府外早已备好的马车,问道。   “夫君,那我们走吧。”谢诗宛侧目看了看顾言,自然而然地挽着顾言的手臂。   **   马车驱过长街,稍有融化迹象的积雪被马蹄和车轮轧在其下,发出轻微的响声。那象征着谢家的铃铛悬挂在马车上,伴随着马蹄扬雪声而来。   围在谢家钱庄门口的一干人等都看见了街道上驶来的马车,他们手握着储钱的凭证,各个踮高了脚,半信半疑地看着这架马车。   “你们说这是谢家的人吗?他们是来处理我们手中的票子吗?”一个穿着麻布衣瞧上去还算是有些小钱的人问道。   他旁边一个叼着草,看上去不太好惹的人骂道:“管他们是不是来处理我们手中的票子,是谢家的人爷就要把他们从车上扒下来。”   被围在中间的何掌柜看着谢家来的马车,心情甚是复杂。   他知道小姐已经出了不少力了,鸿运酒楼等几个人群聚集玩乐的地方都放出消息说那些都是无稽的谣传,又举了谢家信守承诺的几个例子,一些富人还是对谢家有几分信任的,便没有来找谢家麻烦。   倒是那些平民百姓,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极易冲动,都觉着谢家快不行了,纷纷来谢家钱庄取回自己储存的银两。   何掌柜之前听小姐的,将京城外钱庄的一部分钱都调度来京城内钱庄周转,又加上小姐做的一些事,是有所改善,他本以为再撑一撑,等流言告破,便能挺过去的。   却没想到被小姐看到今日狼狈的一幕。   钱庄门口堵着的人看见谢家马车真驶向钱庄,有人就喊起来了。   “还我钱!还我钱!”   其他人也就跟风一起喊,慢慢声势大了许多。   只见马车在钱庄门口停下,缀着流苏的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品貌非凡,穿着奢华的男子下了马车。   大家都知道谢家大公子在战场上殒命,而这男子又从谢家的马车上下来,一时摸不清这人与谢家的关系。   男子下了马车后,并未走开,站在马车一边,向车帘伸出手。很快,一个嫩白光滑的玉手便搭在男子手心上。   女子掀开车帘,露出了样貌。眼风扫过围在谢家钱庄门口的数人,淡而纤长的柳叶眉轻轻一蹙。   看到美人蹙眉后,那些来讨钱的人莫名有些心虚,喊的声音也小了。   谢诗宛下了马车,与顾言并排走来。男子为了护好身旁的女子,特意走前半步,怕有人生事。   其中有不少人认出谢诗宛来,纷纷交头接耳。   “这不是谢家小姐吗?”   “对啊,那她旁边的可是她夫君?可传闻说她夫君不是一个护卫罢了吗?”   “我都怕我是看走眼了,谢家不是说要完了吗?还能穿得起这材质的衣袍?听我婆娘说,那好像是百什么的那间铺子,那的东西可贵了。”   ……   还没等谢诗宛出声,有些人就已经打了退堂鼓。毕竟在谢家钱庄投钱,平时分的钱也多,要退了,既是没有其他钱庄愿给出这个价,又不能再重新回谢家钱庄投钱,这可不是赔大了吗。   见声势下去不少,这堆人中间有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又齐声高呼:“谢家还我钱来!”   其中一人手中还攒着几个有些棱角的石子,使了些力道,朝谢诗宛面上扔去。   喊道:“谢家女,骗我钱,还钱来。” 第36章 主意 我的夫人   谢诗宛也是跟着顾言练过武的, 听到斜后方掷石子的风声,右脚后撤一步,打算避开这几个石子。   却没想到, 石子擦风而过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接着的是那个掷石子的男人捂着嘴痛呼:“呜…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都傻了眼, 那男人掷石子时,他们怕被误伤, 都往后退了几步。但见谢诗宛身边护着她的男子像后边也长了眼似的,手往空中画了个半圆, 那石子便不见了。速度之快,让大家都不见这男子如何出手, 那边的男人就已捂着嘴在痛呼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站在这个捂嘴男人旁边的一个人好心问道。   “呜……呜……”那男人放下捂着嘴的手, 众人看了皆一愣, 这门牙怎么好像少了半边?   谢诗宛面上不露分毫, 可眼睛却看向了阿言,在她印象中, 阿言不是随便就会出手之人。   顾言走近了些, 搂向她的腰,微微俯身。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顾言心有余悸,想护着爱妻,实际上顾言是借着这个亲密的动作, 悄悄对阿宛说了几句话。   说完,谢诗宛便杏眼一亮,手指隐秘地捏了捏阿言的手掌, 小声说道:“夫君,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顾言看到阿宛已有了主意,薄唇轻勾, 放开了手,让小姑娘自己去处理这些事。   那边不少人本来是有了退缩之心,但看见这男子被打掉了半边门牙,心中的愤怒又上了头,谢家实在是欺人太甚,竟还打伤来要钱的人,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大汉叉着腰,大喊:“谢家女真是蛮横,别人来你们钱庄取钱,还用石子恶意击伤。”   那些人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要退钱,在这种没有良心的钱庄怎么能保障我们的钱是安全的。”   他们热血上头,都想为那个门牙少了半边的人讨回公道,可大家都下意识忽略了一个事实,是这个男人先掷石子动了手。   何掌柜怕小姐镇不住这个场面,本要将这些闹事之人赶出去。而谢诗宛走到何掌柜旁边,轻轻抬手,让何掌柜放心。顾言低声吩咐了何掌柜几句,何掌柜放心地点点头,进了钱庄找些东西。   “大家稍安勿躁。”谢诗宛的声音不大,却莫名有安抚躁动的效用,众人安静了下来,想看看这谢家小姐打算说些什么。   “适才,我夫君为了护我,恐划伤我面相,将这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按原先的轨迹扔了回去,却未想到伤了一小兄弟的门牙。现我特邀这小兄弟过来,我代表谢家向他赔礼道歉,如何?”   女子泰然处之,不卑不亢,反倒让在场的诸位有了些愧疚。是啊,那石子要无人拦着,恐是要直接破了这谢家小姐的面相,这美人的容貌要被毁了。   再看看站在谢家小姐旁边的顾言,他神情冰冷,但看向自己的妻子时,又温和许多,看上去夫妻二人感情甚好。   试问有哪个男子在爱妻遇到危险时能屹然不动?谢家小姐有这度量的确让他们这些男子自愧不如。   几人推着那位门牙掉了一半的大兄弟,说道:“你看,谢家小姐还要向你道歉呢,你还不上去?”   那男人捂着嘴,眼珠转了又转,不太情愿。他可是被人派来整乱的,这要露馅了怎么办。   “这小桑…桑就不必了吧。”他门牙断了半边,说话都漏风,窘迫得满脸涨红。   旁边几人看他这样,以为是他害怕再受欺负,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道:“大兄弟别怕,要他们欺负你,爷第一个上去帮你。”   谢诗宛见此人还不肯过来,微微眯眼,说道:“这位兄台不肯过来是不愿给谢家一个薄面,还是另有原因啊?”   这男人不敢与谢诗宛对视,他总觉得前面这个谢家小姐好像已经知晓了他受谁指使,后背冷汗频出。   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后退的借口了,谢家小姐已把话都说绝了,他只能老老实实走到前面,为装出几分气势,说道:“里就系谢家小姐啊,你得给我道歉。”   结果一出声,四周就传来憋不住笑的噗呲声。   谢诗宛唇角微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说道:“这位兄台当初是为了取回钱才向我掷石子,那当下我就亲自为这位兄台取回这钱,请这位兄台交给我取钱的凭证。”   众人都有些羡慕站在谢家小姐旁边的缺牙兄弟,他们在这闹,不就是为了取回储存的钱吗?这缺牙兄弟不仅能把钱最先取出来,而且还说不定能收到谢家的赔礼,这不可是一举二得?   有了钱还怕这牙齿补不回来吗?镶金牙都是说不好的。   “好,我把这凭证交给你。”缺牙男人昂着头,把一张好像与众人拿着的凭证相同的一张纸交到谢家小姐手上,看上去底气十足。   这可不底气十足吗?这范家四公子安排他们来这闹的时候就算好了会有这么一回事,专门给他们伪造了几分假的凭证,他也瞧了几眼,几乎是一样的,果然他们的主子还挺聪明的。   此时何掌柜也回来了,在谢诗宛手边放了几样东西。   谢诗宛瞥了一眼备好的东西,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顾言,默契尽在不言中。   “谢家的规矩就是要用凭证取钱之前必先检查这份凭证真假与否,而这是谢家独造的药水,滴在凭证右下角处会有淡红色痕迹。现在我先来验证一下这个凭证的真假,若是真的,谢家钱庄即刻为这位兄台取钱。”   缺牙男人有些慌神,他不知道主子做的假凭证上有没有多加这个,想要上前夺过谢诗宛手中的凭证。   他的手还没触要谢诗宛的衣角就被牢牢地叩住,手腕处一阵巨痛。只听见极为冷漠的声音:“这位兄台可莫要再靠近我的夫人,否则我难保你的手还能不能完好无损。”   他颤抖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狭长的丹凤眼带着警告轻轻眯起,顿时寒毛竖起。就这男子这力道,就算他想对谢家小姐动手也完全动不了啊。   女子素手拿起白色巾帕,沾了一些透明的滴液,等巾帕一角被浸湿后,放在那张凭证的右下角。果不其然,纸只是被浸了显出深色,但并未有淡红色痕迹。   谢诗宛把这张凭证举起给众人看,又把一张右下角有淡红色痕迹的真实凭证放在旁边,淡淡瞧了一眼被顾言叩着手的男子,朗声说道:“众人且看,这张凭证是假的,此人拿着假凭证来我谢家钱庄,想朝我掷石子闹事,其心甚恶。”   把这凭证放下后,继续说道:“在谢家钱庄存钱借钱之人,都是受过谢家检验的,都是我们谢家的朋友,大家可以放心,在谢家钱庄存钱绝对没有问题。”   “像此人我刚才便觉得眼生,我夫君吩咐何掌柜下去查了名册,这人果然不在其中。此人拿着假凭证来我谢家钱庄生事,大家可想而知这背后是谁得了益处。”   谢诗宛这番话勾起了众人的疑心,他们这般听了传言来谢家取钱,是不是有一些其他人利用了他们。   可细细一想却也觉得不对,若是谢家真未有什么问题,那为何不直接取了他们的钱还要谢家小姐亲自出马?   几人说道:“谢家小姐,若谢家钱庄真未有什么问题,可否给我们验一下钱庄内存的钱财?”相比之下,语气比之前缓和许多。   何掌柜不同意道:“若给你们验了这钱庄内的钱,验的过程中万一有了闪失怎么办?像今日,就有这样的男子在朗朗乾坤之下公然朝小姐扔石子。”   这几人觉得说得也有理,这是涉及钱财之事,要求钱庄让他们验其中金钱,着实有些过了。   混在人群中的那三两人瞧这何掌柜不同意,觉着这事背后一定有蹊跷。他们的主子也和他们说了,这谢家最近不断调京城外的钱财,估计是真如大家所料,这钱庄根本没有多少钱。   这三两人大声喊道:“我不同意,这都是我们的辛苦钱,谢家钱庄不给我们验,是不是心虚了?”   验钱庄可不是小事,谢诗宛也知道目前钱庄里的钱的确没有那么多钱,心中有些着急。   场面又开始有些混乱,何掌柜在极力稳住大家的情绪。   谢诗宛撇头看了看阿言,又瞧了瞧缺了半边门牙的男人,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大家安静,请允许大家给我们谢家钱庄一日的时间,一日之后同样是这个时间,还是不信任我们谢家钱庄的人可以来这,我们给大家一个检验谢家钱庄的机会。”   有了谢家小姐这番话,大家也心安了些,多给一日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差池,多等一日也无妨。   “好!有谢家小姐这番话,爷就放心了。”   “那我们后日再来吧。”   ……   堵在谢家钱庄门口的众人也就散开了。   何掌柜这时才露出难色:“小姐,我们钱庄目前存的钱的确不多啊,恐怕不行啊。”   谢诗宛笑了笑,拍了拍何掌柜的肩说道:“何掌柜放心吧,这事我有主意。” 第37章 擦药 弄疼   钱庄内设了一间卧房, 谢诗宛和顾言这几日便先住在钱庄内,等此事结了再离开。   卧房自然没有在府内住的那么舒服,这平日不太住人, 也小了许多,只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 人在里面转个身走几步就会撞到。   谢诗宛跟何掌柜说了,先让何掌柜将钱庄内所有的钱财清点一遍, 她和顾言好好商讨一下,再将成形的计划交由何掌柜去办。   顾言一手拿着纸笔, 另一边侧身打开了门,谢诗宛猫着腰顺着溜进房中, 不见刚刚在前头时的稳重。   “阿言快坐下。”谢诗宛手中也拿了一些瓶瓶罐罐, 她急着进来就是快要兜不住这些瓶瓶罐罐了。   顾言不知小姑娘在做什么, 只是见她拿着一堆东西挺辛苦的, 问道:“可儿不是在后头吗?”   谢诗宛坐在玉凳上,鼻尖有些薄汗, 不在意地摆摆手, 说道:“我能拿就拿了,不用麻烦可儿的。”   放下等会要用的纸笔,顾言也坐了下来,瞧了一眼桌上的瓶瓶罐罐。   上面贴了金疮膏、藿香龙骨膏、伤骨膏……阿宛这是要去行医?   谢诗宛没瞧见顾言眼中的震惊, 低着头在那些瓶瓶罐罐找着些什么,终于在里面拿出一个青白瓷纹的瓶子。   害,这些瓶子都长一个样, 她只能先一并取来再挑出她要的。   “阿言,把你的手伸出来。”谢诗宛朝着面前的男子摊开双手,等着顾言的手放上来。   “宛宛这是要做什么?”顾言不解, 但还是听着小姑娘的话把手放了上去。   顾言的手指修长,放在谢诗宛手上能把她的小手不留一丝空隙地罩着。骨节分明,看手相就能看出此人应是性子冷清的,而他的手的温度却不似看起来那样,手心总是暖暖的。   将顾言的手指展开,他的指尖处果然几处细小的血痕,不深,但在她眼中,总觉得尤为明显。   “我来给阿言上药啊。”谢诗宛理所当然地说道。   顾言有些听不明白,他哪儿受伤了,还需要上药?黑眸依然带着淡淡的迷惑,直直地看着面前认认真真拿了棉花沾上药水的阿宛。   谢诗宛一抬眸,见阿言眉间仍有不解,几分怨道:“阿言,你看看你的手指都被石子划破了。”   虽然是怨他不爱惜自己,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伤口不深,却也是渗出了血的,而阿言丝毫没觉察到自己受了伤,好似这些都成了家常便饭。   谢诗宛小心翼翼地把沾了药水的棉花轻轻触到伤口,棕红色的药汁细细抹在伤口上。可她却感受到顾言的手轻轻一缩,像是她小时候受伤擦药时,碰上药膏也会疼得下意识缩手。   谢诗宛有些心疼地说道:“阿言,这是弄疼你了吗?”还没等顾言说话,便微微弯腰,轻轻在伤口上吹气,想让他少些疼痛。   殊不知,顾言的脸颊浮上可疑的红晕。他刚刚本是要缩回手的,就这么一个小伤,根本不值得阿宛这么认真为他上药。可看到阿宛心疼他的眼神,他又起了贪念,便没有缩回去了。   谁知,小姑娘以为是他疼了。柔柔的气息吹在他的指尖上,几丝清凉却反倒让他像是心底被烫了一下,甚至生出些别样的不自然。   他之前受了重伤,都是直接一把药粉撒上去,今儿这么小的伤口,按往常他是根本不会去处理。   “宛宛,这伤口没事的。”顾言莫名有些觉着如坐针毡,微红着脸说道。   谢诗宛不满地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上药,口中念道:“阿言总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我可听说啊,城东那边有人划到了手,之后伤口就越来越大了啊……”   顾言低眉看着小姑娘念念叨叨的样子,眼中渐渐沾了浅浅的笑意,耐着性子听着阿宛唠叨的话,任由她把自己的几根手指捆得像包子一样。   算了,由着宛宛吧。   最后一个步骤做完,谢诗宛满意地看了看顾言手指上一个偌大的蝴蝶结,像求夸奖一般抬头看向顾言:“阿言,你看这好看吗?”   顾言也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硕大一个蝴蝶结,薄唇微微翕动,再看了一眼充满期待的杏眸,终是说道:“很好看。”欲言又止地看向桌面的纸笔:“宛宛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好。”听到了顾言的夸奖,谢诗宛心中很是自得,收拾好了药瓶,铺好纸,笔尖沾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石子换金”   她放下狼毫笔,敛了几分玩闹之色,说道:“阿言,我想出来的计策就是用石子换金子。钱庄暂时没有这么金子,我们前几箱和最后几箱里装满货真价实的金子,中间几箱放重石头,这样应能打消他们的疑心。”   顾言赞许地点点头,这样的确可行,但就怕有人疑心太重,还是会逐箱检查。他思忖片刻,执起狼毫,在谢诗宛写的四个娟秀小楷下补了一个字――“牛”。   顾言略显清冽的声音说道:“难保他们不逐箱检查,用牛驮着钱箱,只要让牛显现出吃力的状态,一般人便不会随便开了钱箱,到时候再演场戏便能让他们不再上前。”   “演戏?”   顾言招了招手,谢诗宛便手撑在凳子上,乖巧地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像是一只看到了毛线团儿的眼睛发亮的猫。   他相信,若谢诗宛真是只猫儿,此时估计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   瞧着小姑娘小巧的耳珠,圆润可爱。他突然起了心思,故意贴近了说道:“演戏可是要辛苦夫人了。”   顾言的声音难得带了些痞气,缱绻的“夫人”二字夹裹着温热的气息直直让谢诗宛的耳边红透了,她嗔怪地瞪了顾言一眼,锤了锤他的肩。   小姑娘的杏眼眼尾自然带了媚态,像是带了个小勾子,勾得他眸色暗了一瞬。可现在不是时候,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将如何演戏细细说与阿宛……   夜色阑珊,何掌柜那边将钱庄现存的金子数得差不多了,几个伙计也在把金子一个个摆好在箱中。谢诗宛和顾言也早将计策想全,仔细写在一张纸上,等着何掌柜过来。   何掌柜脚步匆忙,他一个下午都在帮着数,可越数心中越没有底,这现在钱庄内存的金银珠宝最多只能装八个箱子,到时候一给那些人看,铁定知道谢家钱庄目前还不能给他们取出这些钱财。   他们开钱庄的最怕这样,人们一下子都聚集起来到钱庄取钱,有时候钱庄一部分钱还在外头拿不回来,钱庄根本没有办法一时间面对如此多人的状况。   他毫不怀疑,他们谢家钱庄尚且如此,其他小的钱庄更会周转不及,一下子就垮了。   何掌柜现在就指望小姐能不能想出什么主意,破了这局。   谢诗宛看到何掌柜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心中几分感激。谢家自谢老爷,也就是她爹接手之后,实际上都是靠这些老掌柜在主持,他们竭尽心力在维持着谢家。   “何掌柜,请坐。”谢诗宛亲手给何掌柜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前。   何掌柜看小姐不紧不慢的,心中像火燎了一般,语气也急促几分:“小姐,不是休息的时候啊。你看我们钱庄目前只能集八箱金银珠宝,要想从外面调也来不及了,最近的钱庄调来也得在四日之后了。”   谢诗宛理解何掌柜的心急,将她和顾言写了一下午的几张纸摊开,说道:“何掌柜不妨看看我与夫君想的对策?”   “好,好。”何掌柜手有些颤抖地拿起桌上摆着的纸,细细看着上面写的字。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何掌柜才将最后一张纸慢慢放下,他几分激动地看着小姐和公子,拍了拍手,大为赞叹:“小姐公子这计策好啊,想得如此周全,我等下就安排他们去办。”   何掌柜急急起身,准备向着正在忙活的伙计走过去,却被顾言拦下。何掌柜有些疑惑:“公子还有其他的要吩咐吗?”   “何掌柜。”顾言一拱手,提醒道:“要特别注意的一个便是这牛最好用的是年老,驮不动多重的东西的。”   何掌柜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钱庄用的牲畜都是年轻能驮起不少东西的,要找到年老的好像并不多。”   顾言也知道这是为难何掌柜了,拧着眉,思索片刻,说道:“那找牛这事就交给我和小姐吧,何掌柜安心将其他事安排好便行。”   何掌柜也回一个拱手道:“好。公子放心,其他事一定办好。”   夜晚的鸟儿立在枝头时不时鸣叫,谢家钱庄灯火通明,丝毫不像要入夜的模样,大家伙儿都在为后日的破局做着准备。   屋内,谢诗宛拉了拉顾言的衣袖,有些好奇地问道:“阿言,那我们明日在何处找牛啊。”   顾言揉了揉她的长发,说道:“我们不需要找,宛宛明日跟我来便是。”   看到小姑娘累了一天,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顾言眼中有着淡淡的心疼:“宛宛今日累了吧?” 第38章 爱看 胖胖   谢诗宛听到自己打哈欠被发现, 小手立即掩着嘴,眼角泌出些水光,摇头道:“我不累的, 我休息一会就去帮帮大家。”   这分明是累极了的模样,顾言不揭穿她, 只移了位置,站在谢诗宛身后, 轻轻以指腹揉着她的太阳穴。   揉了一会儿,顾言突然开口:“今日宛宛怎么不问我为何擅自出手呢?不怕我激怒众人让宛宛难做?”   他还记得宛宛见他出手时, 只是略有诧异地看着他,但眼神无责怪或是疑惑的意味, 就好像已然相信他不会搞砸这事一般。   谢诗宛被揉得正舒服, 眼眸懒洋洋地眯起, 不假思索道:“我知道阿言向来性子沉稳, 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自然知道阿言此来事出有因。”   她反手撑着床沿边, 扭过头笑着看向顾言。眸光微亮,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一样:“阿言做事前总会想着宛宛的,对吧?”   顾言的手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移了目光,被人说破心思一般悄悄红了耳尖, 过了少许,才低声应道:“嗯。”   谢诗宛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上扬, 回过身,脸蛋蹭了蹭顾言的手心,笑道:“阿言的手真的好暖啊。”   京城刚下了初雪, 寒冬料峭,她今日几乎都在外头吹冷风,冻得鼻尖微红,又是易寒的体质,愣是现在都没暖回来。   而她在冬日素来爱黏着顾言,他身上总是暖暖的,不管是手,还是脖颈,亦或是他的心。   小姑娘的皮肤细腻柔嫩,顾言根本不敢下重了力气,只好肌肉鼓起,支撑着手恰到好处地停在空中,既能凭着手心的温度暖了小姑娘的脸蛋,又不至于太过用力。   谢诗宛有时真的好奇,阿言身上的温暖总是取之不尽,像是里头安了一个永远不灭的火炉一般。她更放肆了些,双手夹着顾言的手,回头露出了讨好的微笑:“阿言,你就让我暖暖手吧,真的好舒服啊。”   顾言的手臂更加紧绷,不敢动弹,另一只手替阿宛拢紧了衣口,声音带了些无奈:“宛宛得记得添衣啊。”   今日为了让众人看到谢家并非不行,谢诗宛特意穿了金丝白绒雀羽裙,颜色也与顾言穿的相衬,可唯一一点不好的便是此衣裙穿起来不够暖和,里面若是添了衣物又显得臃肿,几番纠结之下,她还是选择了要体态更好一些。   在马车上时,顾言就默默偏了偏身子,在谢诗宛还浑然不觉时,就把入风处用身子挡得严严实实。   谢诗宛自是知道阿言在说她最后还是不添衣物之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毕竟今日还这么多人看着,若是他们看见谢家小姐就是这么一副臃肿的样子该多不好。”   “再说了,阿言不希望自己的夫人出来被人瞧见时是美丽动人的吗?”她看过不少男子带着自己夫人来宴会时,若夫人被人夸奖容颜甚好或品行得体,男子也会得意几分。   顾言轻轻捏了捏谢诗宛的鼻尖,在她皱起眉之前说道:“宛宛什么样都好,什么样我都见过。”   这回轮到谢诗宛红了脸,她有些不自在地反驳:“胡说,许多男子不都是喜欢美人的吗?”   顾言胸腔中发出闷闷的笑:“宛宛哭鼻子的时候也好,宛宛笑着的时候也好,胖着也好,都是我爱看的。”   他记得小时候阿宛到了姑娘家都在抽条长个的时候,她还是下不去婴儿肥,总有些还不懂事的世家公子哥叫她“胖胖”。阿宛当时伶牙利嘴都驳了回去,可私下却是难过得不行。   双手捧着脸蛋拉着他坐在门口,郁闷道:“阿言,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胖胖的啊。”他那时也不懂,看着阿宛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反而觉得十分可爱,不解为何那些公子哥还笑阿宛。   小姑娘见他也不懂,郁闷得踢着脚下的石子,支着头,还带着一些奶音说道:“胖胖的一点都不好看嘛。”   他那时不爱说话,在那天却难得说了好多,他一连将前朝旧事里的胖胖的名人都说了一遍,就为了给小姑娘证明,胖胖的也没什么的。在小姑娘听得都要睡着之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我就是觉得小姐胖胖的也很好看啊。”   现在他也终于有机会告诉她的小姑娘,其实不管她什么样子,都很好看。   谢诗宛红到了耳根子,嗫嚅了半天才说道:“阿言总是逗我。”   突然房门一阵轻叩,听到何掌柜试探似的小声问道:“小姐,公子,睡了吗?”   “还没呢。”谢诗宛像是想掩饰什么,语速飞快。   等她稍微理了理衣物,才说道:“何掌柜进来吧。”   何掌柜得到了许可,轻轻推开了门,见小姐和公子都已坐在桌前,没有被他打扰到的样子,不由舒了口气。   可就是有些奇怪,小姐怎么脸好像有些红?   他前来还是有正事的,他带了些喜色对小姐说道:“后日来检验我们财宝的人会少了许多,最近鸿运酒楼那爆出消息,说这范家四公子派人来谢家钱庄闹事,为的就是把我们钱庄搅黄好少一个对手。”   何掌柜说完,又有些疑惑地说道:“不过这鸿运酒楼的背后是范家范逸,他这么做不怕直接与范家那些人翻了脸么?”   谢诗宛也有些不解,她和范逸达成的约定范逸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要帮她这个忙。   不过他都帮了,那就要好好利用一番。她敲了敲桌面,眼尾露出些狐狸般的笑意,向着何掌柜说道:“麻烦何掌柜再多做一些事,派些人把谢家钱庄为了清点钱财一日一夜不休和这范家今日闹事两事合一起,散播出去。”   这样半真半假,是是非非,让他们更易相信这番都是范家利用他们做的戏码。   “好嘞小姐。”何掌柜得到了授意,自是快快离开,他们剩的时间不多了。   在何掌柜快要掩上门之际,想到刚刚还是打扰了什么,向来古板的他难得有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小姐,公子,你们继续就好。” 第39章 安心 疯子   何掌柜关上门之后, 搓了搓手,向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看公子小姐这进度, 估计有小小姐和小公子是指日可待了。   可当事人谢诗宛没有听懂,什么继续啊?歪着头看着顾言。   小姑娘的眼眸着实太明亮, 不染世间的尘埃,顾言喉结上下稍稍滚动, 眼神颇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何掌柜只是说夜深了, 让我们继续睡觉。”   说的也是,现已是寅时, 按往常早就睡得正香了。谢诗宛又打了个哈欠, 说道:“阿言, 那我们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想要躺回床上, 但这屋子实在太小,刚走几步路, 谢诗宛就险些踢着了凳子。   顾言忙从身后揽过她的腰, 才没让她撞上:“宛宛,小心些。”这要磕着碰着,膝盖处可能得淤青一块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那不大的床,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谢诗宛刚才还迷糊着, 感受到腰腹间的一阵力度,才又醒了一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正好抵上了顾言的胸\膛。   顾言本就习武,看着虽然没有那么雄壮,但一撞上去就能感受到一片坚硬, 像座山,结结实实把后背堵着。   她腰腹的力道松开,只听见男子淡而清哑的声音:“宛宛,你先睡吧,我出去帮帮何掌柜他们。”   谢诗宛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更精神些,说道:“阿言,我也可以的。”   虽然强撑着,但她还是看起来怏怏的。顾言不语,上前把被褥铺好,才说道:“宛宛,你先睡,我等会就会回来睡了。”   谢诗宛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轻轻蹙眉道:“阿言,你可要早些回来啊。”   “嗯,快睡吧。”顾言等着小姑娘睡下之后才走出了屋子。   翠儿在阴影处快步走了出来,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你有段时日没有去主子那了,这是主子给你的纸条。”   顾言接过纸条,看过之后,眼底染上了一层冰霜,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厌倦,说道:“我知道了。”   翠儿还没退下,顾言瞥了她一眼,问道:“可还有事?”   “这…主子近些日子对公子有些不满,我怕……”翠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只看向了那间女子正在里面安然入睡的屋子。   顾言的指尖收紧,攥着手中的纸条,掩去眸中的戾气,沉声说道:“我明白了,麻烦你多看着小姐,千万不要让可疑之人靠近她。”   此时,几只学舌的黑鸟煽动着羽毛,爪子正要停在屋脊上,突然三枚飞镖直刮过鸟脖,几具鸟尸从屋檐上坠下,鸟眼瞪大。   翠儿惊呼:“公子,这可是主子派来的。”主子平时心情不定,手段狠辣,公子这样做岂不是会惹恼了主子。   顾言冷哼一声,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地上的几具鸟尸,寒声道:“他竟敢在小姐旁边设下了这些,已是触及我的底线,下次再有,直接除去。”   翠儿低着头,手中还握着装纸条的小竹筒,略有英气的眉一凛,说道:“是,公子。”她已明白了公子的意思,在主子和公子面前,她永远站在公子这边。   只因那年寒冬,她被主子打得浑身是伤,在雪地上咳血挣扎时,公子出手救了她。要没有那时的公子,就没有现在的翠儿。   等翠儿再抬起头时,顾言的墨色大氅已逐渐消失在浮了白雾的黑夜中。   **   翌日   谢诗宛伸了伸懒腰,起身时,却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而且她占了大半位置。   她掀起被褥准备穿鞋下地时,才看见床沿一边,顾言坐靠着床边,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袍,双手交叉,抱着一把剑,就这么倚着低头睡着了。   鬓角边的一些碎发落下半遮半掩他有些疲惫的眼眸,就连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在轻皱,薄唇紧抿,全身都处在戒备的状态。   在谢诗宛一起身时,他的指尖轻颤,继而睁开了眼。   衣袖已被压得有些皱褶,顾言第一眼便是转头看向床上的女子,看她无恙,狂跳的心又安定下来。   谢诗宛瞧着顾言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闷闷的疼,她勾了勾顾言的尾指,软声说道:“阿言,你怎么不在床上睡啊?”   顾言扭头柔和了神色,声音有些未睡好的沙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带着藏在深处的疲倦说道:“韩家被抄了。”   “什么?”谢诗宛愣了一瞬,韩家就这么没了?   “韩家上下十九口人老弱妇孺皆流放,韩家男子都被秘密除去,死状}人。”顾言手臂轻轻颤抖,那个男人真的是疯子,一时兴起,竟让人剜了韩老爷的双眼,断了手脚。   一夜之间,韩家哭嚎遍野。   韩家本是那个男人手下操控着的,此前被查到韩老爷已私敛钱财,有跑路的打算,那个男人得知此事之后,狞笑一声,并未多言。   他以为那个男人会放过韩家,让他垮台就作数。却没想到昨晚动了手,手段极其残忍,就连那平庸的韩家长子也和他爹一样的下场。   那个男人半张脸掩在面具下,肆意地狂笑:“你瞧,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他知道那个男人在警告他,那熟悉的声音与那时的噩梦重合。他把韩家之事收尾之后,便一路策马狂奔,直至看到床上的女子还安然无恙地睡熟着,心才稍稍安稳下来。   顾言伸手理了理谢诗宛翘起的头发,说道:“吓着宛宛了吧,我只是今早听闻的罢了。”   他低眸看向这张床,终于回答了谢诗宛问的第一个问题:“这床太小,我昨日便不睡床上和宛宛挤了。”   明明阿言回答了她,可谢诗宛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味,她看着阿言深如墨色的眼眸,总感觉阿言瞒着她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阿言,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和我说哦。”谢诗宛不放心地说道。   顾言眸光在微弱的初阳下忽明忽暗,最后都化为深深的一道眼神,他轻轻笑道:“只要宛宛没事,我就开心。” 第40章 商人 牛车   谢诗宛还是放心不下, 脚踩在木板上,半坐起身,手放在顾言的眼上, 说道:“阿言,你先睡会吧。”   顾言极浅地笑了笑, 拉下她的手,说道:“宛宛, 我们还得帮帮何掌柜呢。等这件事终了,我再找个时候休息。”   谢诗宛露出犹豫之色, 听到外面忙碌的声音,还是点点头。   两人草草用了早膳, 便来帮着何掌柜做些事, 谢诗宛还记得找牛之事, 扯扯顾言衣袖, 问道:“阿言,你可有主意?”   顾言牵着阿宛来到了牛棚, 指了指那边的草料, 说道:“我今早已吩咐下去,今日的草料减半,待到明日之事过去后,再以正常草量喂养。”   谢诗宛看着还在低头吃草的牛, 心中萌生出对明日未知的几分害怕,她挨紧了顾言,低语:“阿言, 要是明日我没做好怎么办,我好怕我不能挽回谢家的钱庄。”   兄长现在有消息了,他一定也在什么地方默默打听着她的动向, 若是她没做好这些,兄长会不会对她很失望。   从小哥哥谢凌就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能让谢家在朝堂中有一席之位。她也被呵护得极好,京城没有几个世家子弟敢惹她。   可自从兄长不在之后,就连那时的韩家长女都敢当街挑衅她,圣上旁边的大太监更是在兄长死讯传来时,就摆了脸色。   每一步她都走得很被动,处处小心才能挡得住明枪暗箭。   顾言能感受到小姑娘的害怕,他微微屈膝,与阿宛平视,手指揉开她皱起的眉心,柔声说道:“宛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世间本就对女子多有拘束,在这般之下,能做到此已是不易。”   之前的阿宛从来不用为这些事担心,她眉色里总是天真烂漫,接触到的,也是谢家为她掩去黑暗的那片光明。   而现在谢凌失踪,阿宛身为谢家长女,担起了身上的责任,短短两年时间不到,小姑娘的脸上多了几分刚毅与不屈。   在外面,她就是谢家长女,不再容许她出错。她本该是一路天真无邪,快意人生的谢诗宛,而现在却渐渐触到了那些人心险恶。   顾言眉眼间隐约有些自责,他只是个护卫,却不能护住阿宛。他没有金钱傍身,又无朝廷高位,假若阿宛嫁的是名门望族,或许钱庄之事,只是轻易将名下的钱库挪过来用便是,根本不用阿宛殚心竭虑。   终归阿宛嫁给他,还是让她受苦了。   顾言的指腹带着薄茧,抚平了她略携忧虑的眉。谢诗宛舒了一口气,想起兄长小时候教诲的话语,脸上恢复了些淡定和从容。   何掌柜、阿言还有那些谢家的伙计们做了这么多,她不能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多了些坚定和果断:“阿言,我为谢家长女,谢凌的妹妹,定会用尽办法让谢家钱庄不落于别人的操控之手。”   见阿宛心中的胆怯消去不少,顾言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才是他的小姑娘。   **   一大早,何掌柜顶着严肃的面容最后再验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向着谢诗宛汇报:“小姐,公子,已经没有问题了。”   “好,待会就从南后山一路往前运。”小姑娘杏眸里已有了稳重大气,今日这局,她一定得破。   天刚亮,公鸡的鸣叫声间断着响起,谢诗宛的袖口还有些清晨边的朝露,皮肤微凉。   顾言递过去一个兰花纹边的手炉后,便默默退下半步,手腕边靠近腰侧,短匕首就贴在指缝边,随时发现不对便能立刻拔刀。   他怕会有人混进其中,对阿宛不利。上次掷石子之事,他还不能放心。   那些要来谢家钱庄验钱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他们几日思来想去,依旧是还有些怀疑,决定还是来看看谢家钱庄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的一样。   来到谢家钱庄门口,并未如他们预想看到一箱箱的金元宝,只见谢家长女站在钱庄门口,娇小的身板却挺得直直的。而她旁边的男子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他们。   他们顿感背后一寒,可又不见那些金元宝,怕是谢家钱庄想要反悔,其中一个壮着胆问道:“不是说好了今日给我们验吗?怎么一个箱子都没有?”   谢诗宛看了一眼这个面上有些着急的男人,说道:“你们放心,今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那些还在怀疑的人声音才小了下来。谢家长女站在那,并没有畏畏缩缩之态,不像是糊弄他们的人,便多了些耐心等待谢家给他们一个答复。   约莫到了辰时,人基本上也来得差不多了,谢诗宛拍了拍手,朗声说道:“上牛车。”   远到后山的小路上,隐约有些东西过来。他们远眺,能见到好似有长如盘蛇的一条车队往这边缓缓驶来。   牛走的十分缓慢,牛鼻打着粗气,看上去像是在驮着重物一般,牛蹄陷入土面三分,每抬起牛蹄都会扬起一片尘土。   粗粗一看竟好像有近百箱,还看不尽末尾,说不定实际数来会有更多。   “这谢家还真是有些底气啊,一来就这么多。”   “可不是吗?毕竟谢家也是有百年底蕴的家族,从祖爷爷起就开始经商了。”   ……   如此大阵仗也吸引了一些路过的商人,他们通过围在里边的人了解了事情始末后,对谢家有了些新的看法,甚至有些商人当着他们的面就拿出了银票想要存在谢家钱庄。   他们这些南北做生意的商人,背着重重的钱财不仅费力,而且还怕有强盗打劫,直接存在钱庄里,到时候去到其他地方找同样字号的钱庄就能再取出,可不是方便许多。   而且谢家钱庄答应的分钱也多,这么想来,他们是只赚不赔啊。这些做生意的商人反倒是愈发不理解这些怀疑谢家的人,这样的好机会还不好好珍惜,真是奇怪。   这边想退钱出来的人在等着牛车过来,那边想存钱的商人却开始排起了队,争先恐后地想要在谢家钱庄存钱,如此一看,倒成了鲜明的反差。 第41章 大叔 酸极了   阳光渐渐穿过云层落下, 谢诗宛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衣袍上的金线更是反射出碎金子的光亮,小脸在光下多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   牛车也随着脚环上挂着的铃铛碰撞声走来, 最前头的牛迈的步子越来越小,喘气声已盖过了铃铛的脆响, “嗤嗤”地喘着粗气。   那些之前怀疑谢家钱庄的人仰头看到谢家钱庄的老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顿感羞赧。想当年, 谢家钱庄的牌子还是前朝一位皇帝亲手撰写,就是因为谢家的讲信用。   最前头的牛车在何掌柜的一声哨响下终于停下步子, 往上瞧去,后山到此的一条路上是黑黄交错的一条长线, 直直延到林内, 数来果真有百箱。   谢诗宛看了一眼那边排起长队要来存钱的商人, 又看了一眼零散的十几个还想要验谢家钱庄的人, 心中安稳许多。   她看向众人,说道:“想必大家也曾听闻, 前几日在谢家钱庄前闹事的一些人中不少是其他钱庄派来的。正是如此, 我们才未当场为大家取出钱财。若是因此耽搁了大家的生意,可待验完钱财后,将造成的损失附上字据呈上,我们谢家会依此赔偿损失。”   三两句话将众人一直存疑的问题解决了, 他们仍旧怀疑谢家钱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谢家钱庄对取钱一事多有延缓,应了那传言, 才会让他们总放心不下。   有些人也只是担心自己存在钱财不翼而飞,听到谢家小姐都这么说了,心中也踏实许多, 又零零散散走了几个人。   余下的就只剩那么几个,那位叼着草根的大叔便在其中,他可是看了不少有钱人丑恶的嘴脸,不到谢家亮出底钱来绝不走。   他下巴满是胡渣,一如几天前叼了根狗尾巴草交叉着手站在那,约莫岁数四十上下,脸侧有着打斗过后留下的刀痕,年轻时估计也是一个放荡不羁之人。   “哎,美人别说那么多废话,要验就验,别磨磨唧唧的。”这个大叔把嘴里嚼的草根吐出来,明明说的是正经事儿,偏到他嘴中却有了些调戏少女的意味。   他说完却莫名感到不知哪里凉飕飕的,黝黑的大掌摸了摸脖子,又瞪大了眼睛找了找这不对劲的地方,总算找见了源头。   原来是这美人的夫君,那身长玉立的郎君离他有十几米,可那眼神却像蕴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能立刻化为冰刃割向他的脖颈。   啧,这位小兄弟还真凶啊。他耸了耸肩,收敛了些放肆的眼神。   他声音极好辨识,又故意大声了些,谢诗宛很快注意到了他。   谢诗宛并无因他冒犯的语气而气恼,只浅浅一笑,说道:“看这位大叔如此着急,那第一个钱箱就由这位大叔来验,如何?”   “好嘞。”大叔撸起袖子,跃跃欲试,说不定他能见到他这一辈子都难遇到的这么多金元宝。   他斜眼瞧了瞧端庄的谢诗宛,心中有起了调戏的意思,说道:“为美人、美……谢家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他说完心底就冒了汗,这小兄弟的眼神有杀意啊,幸好他改口快。   谢诗宛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道:“来几个人来帮一下这位大叔。”   “嘿,不用,谢家小姐别看我年纪大,力气可不小。”这位大叔很是自信,想当年,他还到过码头干过苦力,就这么个箱子还能难倒他?   他夸张地迈大了步子来到第一个牛车前,想把钱箱子单手抬下来。   钱箱搁的位置较高,要想真真切切验清楚,还得搬下来。大叔一只手拽着钱箱旁的铁环,想要提起。   “啊!”他猛呼一声,憋足了气,肌肉胀起,手指拉稳了铁环。   连一边排队的商人都屏住呼吸,停足注目,想看看这个男人要怎么拉起。   “啊!啊!啊?”这个男人连呼几声,到最后声音都软下来了,这个钱箱依旧纹丝不动。   大叔脖颈青筋爆出,血管都清晰可见,满脸涨红,尴尬地笑笑:“啊哈哈,美人,哦不是,谢家小姐,这就是爷一个小小的失误哈,再给爷一个机会哈。”   松了松手指,用抱歉的眼光看了看围观的人,心中却在暗骂:该死的,这箱是不是放满了石子啊,怎么这么重。   谢诗宛拨弄了一下头上的步摇,杏眼中带着些狡黠的笑意,勾起唇说道:“好啊大叔,那就麻烦大叔再试一下咯。”   顾言见小姑娘露出小狐狸般抓弄人的模样,眉眼的紧张也消去不少,唇角含笑,眼中只有小姑娘暗自得意的面容。   “好,爷再给你们瞧瞧爷的厉害。”他这次不逞能了,双手拉着铁环,全身使力,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钱箱总算稍稍离了地面一些。   “好――”那些不明所以的路人正准备鼓掌,他们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爱凑热闹。   “啊!爷不行了。”大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松了手一屁股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些排队的商人心中更踏实了,这人虽出了丑,但这可是实打实帮他们验了钱箱的份量。   不忍直视这个瘫在地上的大兄弟狼狈的模样,更是同情他还在美人面前出丑。大家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多了一句话。   大兄弟,多谢了。   谢诗宛笑意更深:“大叔,你可得多锻炼锻炼。你的力气还没我夫君一半大呢。”她还愁着演这场戏演不好,谁知有这么一位逗趣的大叔让他们的可信度又高了几分。   大叔有些不服,手撑着地从地上爬起,叉着腰说道:“小丫头,你可别说话太满。爷可是做过不少重活的,瞧瞧爷这皮肤都是给晒黑的。”此话倒真不假,这大叔黑得和碳有得一比。   大叔再看了看顾言,哼着声说道:“你看你夫君,倒也没有那么壮,能行吗?”   顾言确实不是那样大老粗的体格,但宽肩窄腰是一个不差。上回谢诗宛不小心看到了刚刚沐浴出来的顾言,那肌肉线条匀称,丝毫不输这个大叔。   谢诗宛想到那日的画面,脸在不经意间红了些许。她转头看向顾言,声音中喊着些娇气说道:“阿言,你能去提一下吗?”   这才到了他们早就商谈好了要演戏的部分,只不过现在有了这个大叔,让一切更顺理成章了些。   “好。”顾言的话不多,声音淡淡的,但不难听出藏着的温柔。   大叔见此,心中更是酸极了。他飘荡江湖多年,都没一个伴儿,看别人出双入对,自己形单影只,满是落寞。   他存在谢家钱庄的钱也是他漂泊多年积攒下来的,就为了以后若是有了心爱之人,起码能出得起聘礼。所以他听到谢家要不行的时候才会那么紧张,连忙想去验验真假。   在大叔稍一出神时,顾言已经来到了钱箱旁边,单手抓着铁环,稍一屏息,稳稳地将钱箱拿下来。   大叔被钱箱落地发出的响声唤回神时,钱箱已经安然放在地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年轻人,不可思议地惊叹:“你怎么脸不红?你怎么做到的?”   顾言不作声,解开钱箱上的锁扣,才说道:“大叔可以好好检查一下。”   大叔脸上诧异没缓过来,脸上的刀疤也因为嘴巴长大而扭曲得有些滑稽。   他刚刚可是亲手提过的,里面的重量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是掂量过的,老重了。   他都怀疑谢家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几分恍神地想再提起铁环。   顾言想出言阻止:“大叔,这扣刚刚解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回大叔是不费什么力气就提起了。不过,这回提起的不是什么钱箱,而只是钱箱的箱盖。   “哎呦呦――”大叔再度一屁股坐地上,这回与上次不一样,这次是被钱箱里的金元宝涌出而冲击到了地上。   钱箱被他拉倒,半箱金元宝都掉了出来,一大片地上都散落着十足十的金元宝。大叔被这一片金闪闪的金钱迷了双眼,竟是又愣住了。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这些金元宝还在他手边,触手可及,金钱的铜臭味,真香!   大叔这回真是信了,单一箱里面就有这么多金元宝,再看看那长得不见末尾的牛车,每头牛后面都有一箱这么重的。谢家啊,真是太他娘有钱了啊。   那些之前还围在那等着验钱的人还是没有散去,并不是因为他们还不信谢家,而是因为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惊愕,忘了此次来的目的。   大叔这样坐在金元宝里愣个半天也不是个事。顾言委婉地说道:“大叔,你的手腕受伤了。”   刚刚一堆金元宝猛地涌出来,如金浪一般,大叔始料不及,被好几个结实的金元宝撞到手腕,手腕边肿了个小包。   大叔这才醒了神,爬起来,看了看顾言,爽朗地笑道:“小兄弟,不碍事。”转而看向谢诗宛,颇有江湖气地拱了拱手:“谢家小姐,这番真是我的不对,听信传言,也让你们费了一番心力去运这些金元宝。”   大叔都这么说了,其他没亲自来验的人也没什么怀疑了,也纷纷向着谢诗宛道歉。   谢诗宛摆摆手,眼中终于有了些真诚的笑意:“大叔,今儿你在我们谢家钱庄被金元宝砸到了,我们谢家赔你药费。”   刚还一本正经的大叔听到还有这可以赔,又吊儿郎当起来:“好啊!谢家小姐真是人美心善,日后必有福气。”又亲热地拍了拍旁边顾言的肩,嘀咕道:“你可得好好珍惜这小丫头。”   要不是他的年龄都可以当谢家小姐的爹了,不然要他年轻风流时,肯定去追这小丫头。 第42章 唇角 马车   顾言难得没有推开这个碰了他衣肩的男人, 他看向前面嫣然一笑的女子,心也软了些,低语:“会的。”他拼了命也会护好她的。   大叔嘿嘿一笑, 说道:“这一回,我也算是误会你们了。你和你家小娘子也有趣得很, 我赵寒算是认你们当朋友了。日后江湖上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说完, 俯身又截了根草,叼在嘴里, 大摇大摆地走远了,一边走一边潇洒地大声说道:“日后江湖见。”   还没走几步路, 这个赵大叔又往回折, 脸上带了些尴尬的笑容。挠了挠脑袋, 说道:“我这赔偿我的钱我忘拿了。”   见围观之人露出嘲讽的眼神, 他挺直了背,正儿八经地说道:“江湖人嘛, 也得过日子嘛。”   谢诗宛忍不住噗嗤一笑, 向着顾言说着悄悄话:“这赵大叔还真性情。”   顾言也难得眼中有了赏识的意味:“说不定我们日后还会和他再遇。”   浮世中,能有如此遵从本心,纵行江湖之人少之又少。他总有预感,赵寒这人与他们缘分不浅。   谢家此举, 至诚至信。不但解决了一时钱庄筹钱不全的危机,而且多了不少商人来到谢家投钱,此来钱财运转便更加灵活。   谢家钱庄的伙计的忙活起来, 近来做生意的商人几乎都来他们钱庄存钱,时常从天蒙蒙亮时就有人来排队了。   顾言和谢诗宛也在钱庄待了几天了,自是要回去了。何掌柜再三拱手, 表达谢意。   “小姐,公子,此事若没有你们在,或许这个钱庄就要在我的手里毁了,真是有愧有愧。”何掌柜弯着腰,已是将近半百的年纪了,姿势依旧规矩,分毫不差。   谢诗宛赶忙托起何掌柜,说道:“何掌柜言重了。这次没有你,恐怕我们也不能那么顺利。谢家的事务大多都落到了你身上,还是我们要多谢何掌柜啊。”   这都是谢诗宛的肺腑之言,谢家自谢老爷接手之后,都是多亏了这些待在谢家好几十年的老掌柜们继续把控着谢家的事务。要多谢的,也应该是他们。   何掌柜的眼睛里有了些泪光,眼角的细纹也明显了些。他也在谢家做了这么些年头了,谢家的苦和甜也几乎尝了个遍。继续做到此,多半还是因为对谢家的几分感情。   有人说他傻,也有人说他聪明。说他聪明的,说的就是他能在京城一大谢家下得以重用。   说他蠢的,不过是说他现在这身能力,去哪一个钱庄都是能拿不少钱的。再说,世间百姓对掌柜的多有误解,总以为能暗中贪些钱财。   可他还记得,他的前半生都与谢家相关,要不是老掌柜有知遇之恩,对他多有指教,他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把谢家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他的夫人也是在一次于谢家钱庄赎物时相识,谢家钱庄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顾言轻轻搂着谢诗宛,看了后面已备好的马车,说道:“宛宛,我们得走了。”   何掌柜也知道这是要分别的时候了,说道:“小姐,公子,就让我再送你们一程吧。”   顾言微微颔首,谢诗宛也笑了笑,说道:“那就麻烦何掌柜了。”   谢诗宛一手搭在顾言手背上,玉手拨开车帘,一如来时的模样,可动作却多了些俏皮和轻松。   顾言半护着阿宛,等她坐稳了之后,回头向何掌柜点了点头,示意何掌柜不必远送,而后也一跃进了马车。   何掌柜心中感慨万千,朝着马车挥手。谢家的女子果真有谢家的风骨,他少时曾有幸见过谢家上上任家主,现在的小姐已有了那时的半分影子了。   **   马车里。   两边的车帘拉得严实,中间放着一个小的暖炉子,没有太过闷也没有太冷,让人打心底暖实。马车从谢家钱庄驶回,时辰还早,太阳才刚显露了一角。小贩们还未起来卖着小玩意儿,酒楼也还未开门。满街悄然无声,唯有马车轧雪声。   谢诗宛几分激动地捧着脸看向顾言,欢快地说道:“阿言,我真的做到了!我做到了!”杏眸带着细碎的光,似冬日里格外令人喜欢的艳阳。   她看着那些人散去时还有些不真实,为了维持她谢家长女的模样,行为举止都不敢太过放肆。直到现在只有她和顾言时,她才敢将自己内心的激动宣之于口。   顾言眼中也有了笑意,伸手捏了捏阿宛的侧颊,柔声说道:“宛宛太厉害了。”   谢家钱庄一事要处理不妥,可能会危及谢家的声誉。行商之人,最看重的就是信一字。   谢诗宛有些不满这个像哄小孩似的夸奖,嘟着嘴说道:“我还要奖励。”   这也挑起了顾言的好奇,他笑道:“宛宛还要什么奖励?”   只见面前娇俏的女子稍稍羞红着脸,闭上了眼眸,嘟起嘴,鼻尖扬了扬,嘀咕道:“我想要夫君的吻。”   言语大胆又热烈,面上却是羞怯且忐忑。卷而纤长的睫毛轻颤,柔光下肤上细细的一层绒毛都清晰可见,带了些粉色的脸蛋像水蜜桃一般,仿佛轻咬下去,一阵清甜就会流入心间。   顾言的眸色暗了下来,看着嫩红的唇瓣,就想A身上去轻轻咬下,染上属于他的气息。这还是小姑娘主动提的,他更是多了些隐秘的欢喜。   小姑娘被他纵得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的眼神渐渐溢出些危险的味道,舌尖轻轻掠过薄唇。可小姑娘闭着眼,浑然不察,像是误入猎人陷阱的小白兔,天真单纯。   马车空间极小,两人本来就坐得近。加上时不时的颠簸,谢诗宛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青竹香忽近忽远,萦绕身旁。   她突然开始回想今早抹上的口脂颜色对不对,会不会太艳了,又会不会抹歪了,眼珠儿紧张得转啊转,可她现在这样已经豁出去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   心跳声咚咚地响着,谢诗宛右手搭在心口,想压下几分。青云纹的衣袖遮在衣口,反倒有些显得欲盖弥彰。   “公子,小姐,前面路抖,可要小心。”前面马夫提醒到,最近地上结了层薄冰,容易一时就歪了方向,也容易撞上一些不易发现的石子。   他刚一说,正好车轮轧上一个有些棱角的石子,又遇上薄冰,马车歪了点方向。幸好他也是一个有经验的车夫,使用着巧劲拽了一下缰绳,又拉回了方向。   马车是回到了正轨,可马车里的两人可不是这样了。   刚刚马车一颤,顾言下意识伸手环着谢诗宛的腰间,另一只手挡在女子的脸侧,怕她撞着其他地方。   正因他两手都护着谢诗宛,才会毫无防备。车一抖,小姑娘本就前倾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更往前了。   谢诗宛只感觉唇瓣上触到了一片温热,又随着她前倾的身子,一路滑过,直到马车稳了回来,她才悄悄睁开眼。   先入目的便是顾言的浓眉星眼,再往下看过高翘的鼻梁到了他的唇。   他的唇角染了她的口脂,先是如两瓣桃花印子,后面一路或深或浅,像梅花点一般延至他的脸颊。顾言的样貌本就偏冷,可配上别样的淡红口脂,意外地多了几分禁欲与风流糅合之美。   他仿佛是佛灯下潜心修炼的弟子,一心只有佛法,却被妖精般的女子染上了世俗的艳色。   顾言鬓角的几分碎发也落在了脸侧,更添了几分韵味。   惹得谢诗宛以丝帕掩嘴轻笑,这都是她今早抹的口脂,现在半数都在阿言面上。之前她只听桃花面多写女子,现在看来,形容男子也未尝不可。   她只顾着笑,却没发现现在的姿势有多不对劲。半身倚靠在顾言怀里,男子半搂着她。她脸侧轻靠在顾言的肩头,笑声艳艳。   顾言耳边就是小姑娘的笑声,他无可奈何地阖上眼,可脑海中却在重复刚刚的画面和触感。   他见马车颠簸,最先便是怕小姑娘碰着,谁知,他护着的手更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就发生在一瞬,小姑娘身上的香甜浓郁起来,软软地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他的手本想收回,阻挡几分,却没想到有了马车的左右颠簸,很快柔软的触感从他的唇角到了他的脸侧。   终于等马车稳下,小姑娘笑软了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像一只小仓鼠一样,背笑得轻轻颤着。   满怀软香似玉,他竟有些不肯撒手,让着小姑娘在他怀里笑得起劲。   “阿言,你耳尖红了。”阿宛仰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新玩意,几分惊奇说道。   她抽出手,用着指尖轻轻刮过顾言的耳廓,见阿言的耳尖又红了几分,可他面上的薄唇抿得更深了,谢诗宛笑得更是畅快。   原来不只是她一人啊,阿言看着正经,不为所动,可这耳尖出卖了他。   正当她再想出手时,顾言这回扣住了她还想作祟的手,气息有些不稳,缓了缓,才说道:“宛宛真是要继续?” 第43章 书信 任夫人处置   顾言使的力也不重, 却恰好将小姑娘圈在怀里,手心里握着女子的皓腕。声音沉了一些:“这可是在马车,宛宛再想一想?”   谢诗宛才感觉到阿言语气中的不对, 她本就是一时兴起,最近处理钱庄的事太忙, 已好久没有这么挨着阿言了。难得找着了机会,还被阿言意味深长地看着, 不允她再出手。   她不明阿言眼神中的意味,可内心就是不爽, 难道阿言不想与她亲近吗?   她豆蔻般小巧的指甲怯怯地收回,心虚地错开眼, 不服地喃喃道:“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   车夫见府邸的一角也显露出来, 只要再拐个弯就到了, 好心提醒道:“公子,小姐, 快到了。”   “好、好。”谢诗宛结结巴巴地回道。现在她半身都在顾言怀中, 车夫这么一问,好似揭穿了他们在干什么似的。   “我们快到了。”谢诗宛几分不满顾言不让她再动了,故意提醒,声音闷闷的带着气。就是要提醒他赶快放开她。   顾言心中有些好笑, 现在的阿宛就是个炸了毛的小猫,看他做什么都不对。可阿宛没想明白,若是再任她, 那接下来她可是要后悔的。   他松开了手,解开了桎梏。谢诗宛见顾言脸上还余着她蹭上去的口脂,不好意思就这么让他走出去。她从袖口抽出巾帕, 狠狠塞在他手里,还是几分赌气,扭头说道:“快自己擦擦。”   阿言不是不想与她亲近吗?不允许她碰他吗?那他就自己擦。   顾言接过巾帕,打量着小姑娘生气的模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脸颊。   小姑娘生着气时,估计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会比平时眨眼更快些,扑闪扑闪的睫毛就像要刚点在花瓣上后要展翅飞起的蝴蝶。   车轮停下,轧雪声也随之消失,车顶边挂着的铃铛碰撞的声音顿减。车夫摘下头上的草帽,大声说道:“到咯。”   听到车夫在外头叫唤催促,谢诗宛还是忍不住地瞧了一眼顾言,见他脸侧还有她的口脂,又瞥到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既是好笑又是好气,夺过他手中的巾帕,说道:“还是我来吧。”   顾言的黑眸一瞬不移地看着谢诗宛,愣是让她有些不自然。她总觉着顾言这副神情留了些小心思。   阿言眉弓上扬,眼尾微微向下,在她抬眸时,能在他眼中倒影里看到她的模样。阿言平常时看上去总神色冰冷,可这时倒是显得他无辜极了,让她再难生气下去。   真是的,阿言刚刚还是一副不许她再动的模样,现在倒像是她欺负了他。   谢诗宛手上存心使了力,像是要揪出阿言的真实面目一般,谁叫他不让她继续呢。   可她才刚一稍稍使力,顾言冷白的皮肤上就落下来指甲片大的红印子,她瞧了又是有些心疼,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嘀咕道:“是阿言欺负我才是,真让我没办法。”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放软了许多。   顾言的目光似水,他能感受到阿宛放轻的力道,小姑娘最后还是心软了啊。   车夫在外面候着,马车里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他都等了一会了,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里面的两人没有听见他说已到了。   他自我怀疑地低头瞧着鞋尖,他记得刚刚小姐可是应了他的话的,难道那也是他的错觉?   不管了,他还是再提醒了一次。   “公子,小姐,已经到了,可以下来了。”车夫中气十足的喊声透过车帘传来,吓得谢诗宛拿着巾帕的手一抖。   她草草地再抹了抹明显的痕迹,说道:“我要出去了。”   谢诗宛微微起身,收起帕子。将要掀开帘子时,突然腰腹一阵力道,把她拉了回去。   正当谢诗宛想反问顾言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却感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后背正靠着顾言的胸/膛,他的气息洒在她耳畔:“回府之后,任凭夫人处置。”   谢诗宛满是狐疑地问道:“真是任我处置?”   顾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鼻腔闷哼一声:“嗯。”又压下声音说道:“就当是给宛宛赔罪了。”   谢诗宛看不见顾言的神情,但听着声音,就莫名想到面前有一只奶白的小狗狗,奶声要她抱。   本来就已经松动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摊水,耳畔到后颈都似被人轻轻挠着,染上淡淡的粉色。语气上却还是倔的,小声和顾言说道:“阿言可别反悔,快松开我,我要出去了。”   她可还要脸呢。在马车里两人待了这么久,可不就引人遐想。   谢诗宛料的没错,马车夫、可儿、翠儿三人尴尬地站在马车边,不知该不该提醒一下。   尤其是可儿,她是最爱瞎想些画面。她刚刚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小姐刚拉开车帘一角时,又退了回去,之后马车里就没回应了。   三人同时看向马车帘下摇动的淡黄色挂球,而后在马车旁互相对视,没人再敢提醒。   可儿面上还算淡定,内心却是激动万分。公子猛啊,竟在马车上拉着小姐做这些事。   再仰头看了一眼高升的太阳,脑补了一场大戏。   肯定是两人在钱庄没有独处的时间,现在上了马车,公子就立刻……唉,公子也太急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忍不住了。   她还善良地让车夫先离开,再凑近翠儿说道:“你先回去吧,他们估计还有些事要处理。”   “公子和小姐还有事吗?”翠儿不解,钱庄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可儿朝她挤眉弄眼,故作高深地说道:“他们还有要事呢,涉及公子和小姐未来的大事,我们还是别打扰了,可能还得半个时辰……”   就在她坚持不懈劝走还待在原地的翠儿时,车帘一角撩开,先是顾言长腿一迈,下了地。接着他扶着小姐的手,两人都从马车上下来了。   可儿诧异地抬头看向公子,再偏头看了看红着脸的小姐,眼神慢慢变了。   谢诗宛见可儿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惋惜,又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顾言,她心底一阵奇怪。   若他们是打趣的眼神,她倒还觉得合理,可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谢诗宛正准备好好问问可儿,可儿直接隔在她和顾言中间,满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小姐,先去洗浴一下吧。”   “我…”我看上去很脏吗?谢诗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可儿拉着进了府,把顾言抛在后头。   顾言瞧着小姑娘走得飞快,裙摆都带着扬起来了,裙边的碎花随风摇曳,最后同它的主人一起一溜烟进了府内。   两人都洗浴过后,身上带着雾气。   顾言早就穿戴整齐,换上了黑衣,兰纹腰封上点了翠玉,长发披散于肩后,柔和了一些脸庞的棱角。   谢诗宛也换下那身有些繁琐的墨蓝色裙子,穿上淡粉色桃纹留边裙,正想走向顾言,翠儿突然唤道:“小姐,府外有人找你。”   “让他进来吧。”说完,谢诗宛依旧疑惑地看向顾言,这时候找她的会是谁呢?   顾言白皙的指节微曲,刮了刮她的鼻尖,提醒道:“会不会是大公子的消息来了。”   “真的吗?兄长来消息了?”谢诗宛步子轻快,拉着顾言的手,直奔向前。   果然是上次她派去找兄长的那人,谢诗宛笑眼弯弯,回眸与顾言相视一笑。   “快快起来。”谢诗宛急快地说道。   “小姐,公子,我这次花了几天终于又看见了大公子,向他说明来意后,他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亲手交于公子之手,叮嘱不能让小姐看信。还有就是向小姐转告他目前安好的消息。”头领将谢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谢诗宛和顾言。   “没有给我的信吗?还有阿兄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谢诗宛有些意外,兄长留下的信只给了阿言?还不给她看?   头领只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大公子究竟在做什么。   谢诗宛失落得低下头,阿兄之前最疼她了,怎么会不给她留信。目光死死盯着鞋尖,几滴清泪在鞋面上晕开。   顾言敛下笑意,接过信,眉色有凝重之态。伸手稳住谢诗宛的后脑勺,慢慢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温声说道:“我知道谢凌的性子,他应是有要事和我说,要有关他的一些消息,我定会告诉宛宛。”   “嗯。”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应是真的伤心了。手指揪着他的衣袖,情绪也低落许多。   “我们回屋吧,我先看看信中的内容,再转告宛宛,如何?”   “好。”谢诗宛打起些精神,她的阿兄定是有要紧事。   回了屋内,顾言点起桌边的烛火,轻皱眉头,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字迹潦草,谢凌写时应该十分仓促,才只够完成一封信。   谢诗宛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揪着枕角玩着来打发时间和心中的紧张。   揪着揪着,绣着鸳鸯的枕子移了位子,露出了她先前藏在那的书――《闺中秘事》。   自上次她跳了一场舞给冻风寒之后,就再没打开过了。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后面写的是什么。 第44章 妹夫 天煞孤星   这封信里面的最上头和最下头各有一段毛笔写下的话, 中间却空了大片。顾言思索片刻,把纸放于烛火上轻烤,上面的字便全部显现出来。   顾言确实佩服, 在如此匆忙之下,谢凌还不忘用特殊墨水写下了这些话, 足以看出他谨慎的性子。   不过这番话被隐去,这说明这番话是只对他说的。   那些未被掩去的字句大致是将他还没回谢府的缘由解释了一番, 中间的一部分则是关于那个可怖的男人的。   他少时逃来谢府躲开那个男人的控制时,谢凌就已知晓他一半身世, 凭着聪明才智,将他的身份一换, 让他先守在内院成为了阿宛的护卫, 以此来避开那人的眼线。   这些年, 他和谢凌也不断地查探那人的背景, 这个男人背后深不可测,做事随心所欲, 又总戴着一副面具, 查了这么久,得到的消息依旧寥寥无几。   谢凌此次九死一生,却意外地查到了一些关于这人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写在信上。短短几行字却看得顾言眼皮直跳, 心中的把握越来越小。   这男人是他再过上几个月好好筹划,都难以与之抵抗的存在,他的背后实在太过复杂, 涉及到前朝旧恨和这个腐朽的王朝里的佞臣。   或许他以为自己是拼尽全力博一线生机,而在这个男人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如此可笑。   最让他心头一堵的便是谢凌在信中的最后一段话。   “阿言, 既知未来危险,千万护好小妹。若实在危险,便将小妹带去刘家,让刘简照看一二。”   谢凌远在芜城,虽听闻妹妹与好友顾言成亲,但也以为只是避开帝王猜忌的权宜之策,完全没想到两人现已袒露心迹。   再者,按照他之前与顾言偶尔聊及选妹夫的标准,顾言是远远不及的,或者说是第一个便踩了雷池。   当时谢家在京城无人敢惹,阿宛也逍遥快活,谢凌却已居安思危,恐他一时受人牵制,妹妹无人可护。他和顾言对酒下棋时,无意间透露出当他妹夫的第一个条件便是这个人一定能护好他的妹妹。   顾言那时听到,只是指尖一抖,一口将手中的酒仰头饮下,才淡笑说道:“阿宛她聪明伶俐,艳绝京华,又是谢家长女,怎会有人护不住她。”   谢凌看了好友一眼,摇摇头说道:“阿言你可不知,我这妹妹倔得很,若她心上人无法护住她,她会为心上人拼尽全力,即便自己受累受苦,也心肝情愿。”   酒水的微波一层层荡开,谢凌看了看酒杯里的酒,声音带着些感慨:“可我不希望小妹这么苦啊。”   顾言才听明了好友谢凌的言外之意,“一定能护好”和“一定会护好”是天差地别,“能”是要有那个能力,而“会”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诺言罢了。   现在回想,估计那时的谢凌就已预料到谢家后来会遭到皇帝的猜忌,有意无意地允许刘简来谢府找阿宛玩。猜是那时,谢凌暗中定下的妹夫便是刘简吧。   刘家在朝中不太起眼,但祖上也是太师刘珩,皇帝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是不会随便动刘家的。刘简此人看上去是纨绔子弟,但顾言和谢凌都知道,这人实则在抛光养晦,等着同族之人放松警惕。   若阿宛嫁的是他,他定有能力护好阿宛。至少阿宛不用害怕自己的夫君会遭遇不测,或成为累赘。   而命运却变化莫测,纵是天纵英才的谢凌也没料到,最后和谢诗宛成亲的是他的好友,也是与他妹妹一路长大的顾言。   顾言抬眸,看到阿宛正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书,腿肚子快活地在空中乱踢,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再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条横纹贯穿了手掌,是断掌手。偶有一个算命之人同他说,他这个命格是命煞孤星,终会给周遭之人带来不幸。   眉目清冷的男子长指攒拳,沉沉地锤在信上。而后无言地自嘲一笑,这几日过得像他做梦一般美好,让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何种身份,又背负着什么。   谢凌的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好友的信任,信任顾言不会对自家看着长大的妹妹出手,也信阿言知道了自己难保未来后,以他的性子,自也不会随意动心。   可阿凌错了啊,他就是那么自私地擅自动心了。一念之差,就将他的忍耐节节击碎。   他理智上该后悔那日告诉了阿宛自己的心意,可他到现在却还卑劣地有些欢喜。   宛宛抬头看着他的笑颜,暗自恼羞地瞪他,依恋地抱着他……种种都已深深植入他的脑海,午夜梦回时都能轻笑出声。   现在要将这些一个个拔除,就像要在他心中剜下一块鲜红的血肉一般难受。   顾言竟是觉得喉间隐隐有了血腥味。   他还是无法做到那么自私,原先他打算今晚若阿宛愿意,他就同阿宛做真正的夫妻的。虽是后路艰险难言,但他会拼尽全力护好她。   可谢凌的这封信像是朝他敲响了警钟,也在告诉他那么自不量力。谢凌是无心,却一针挑起了那些他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事实。   蜡油顺着白洁的柱身滑下,烛芯越来越短,将近燃尽。过了良久,顾言垂下了手,手心早就渗出了血。   “阿言,你看完了信吗?”谢诗宛往后翻了这本书几页,稍稍细看,很快就面红耳赤,又像偷吃了禁果的小孩,又看了几页。   谢诗宛还没看过如此刺激的一本书,心跳实在过快,只能唤一下顾言,消散一些脑海里的画面。   原想会听到阿言略带柔意的回应,等了一会,还没有任何回声,谢诗宛转过头看向书桌那边,不确定地问道:“阿言?”   桌上的烛灯已经燃尽,那边一片黑暗,只能依稀看到阿言还坐在木椅上。谢诗宛觉着奇怪,又大声了些:“阿言?怎么不点上蜡烛?”   只听见黑暗里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宛宛不用担心,我只是休息一下。”只不过她总感觉声音里略带几丝疲惫。   想想倒也不奇怪,阿言在钱庄的几日都没睡好,可能刚刚也累着了吧。   稍过了一会,男子的轮廓渐渐在黑暗中显现,谢诗宛盘腿坐起,抬起头,刚想问道:“阿言,信上是怎么……”   却看到男子略带猩红的眼眸,谢诗宛心中一疼,小声柔柔地问道:“阿言,你是不是累了?”   顾言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将那个他一直护在心里的女子搂在怀里,紧紧的,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般,身子有些颤抖。   谢诗宛睁大了杏眼,有些不可置信。阿言这是在……依赖她?   她从小遇见的阿言都是处事不惊,沉着冷静,见过有不少人拜托阿言做事,阿言都是淡淡接下,很快就将事情解决了。   在她眼里,阿言不怕鬼神,不怕雷电,不怕任何她觉得可怕的东西。永远都是她感到害怕时,顾言就会把她护到怀里,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她便不觉得害怕了。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子的阿言,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她却有些欢喜,她原来也有一天能成为心爱之人的依靠。   她刚被惊着僵在原地的手慢慢抚上男子的背,想像平时阿言安慰她一般轻轻地拍着,细声说道:“阿言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她小时候困时,娘亲总爱给她唱《虫儿飞》,她也学着轻轻唱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   ……   小姑娘清甜的声音如清澈的泉水从高崖流下,空灵悦耳,自带着抚慰心灵的效果。   顾言的黑睫缓缓落下,阖上了眼,静静地听着小姑娘的歌声。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手臂却依旧不想松开。   谢诗宛慢慢靠在顾言肩上,曲快终了之时,声音也越来越轻。   放在床边的油灯也燃尽了,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可谁都没有出声去重新点燃蜡烛。   冬日的寒风难得在此时停止了喧嚣,屋外高挂的灯笼也只是轻轻摇摆。可儿和翠儿原是想再给屋里添些炭火,但看见屋内烛光熄灭又无人唤她们,又纷纷退下了。   谢诗宛哼起的小歌终于到了末尾,唱完最后一声之后,也靠在顾言肩上阖上了眼。   他们从没有有过贴得如此近的拥抱,本该猛烈,却最后化为如水般的温柔和安静。   蜡油都凝结成块时,顾言沙哑着嗓音开口:“宛宛,若我身故,你会如何?”   娇软的女子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气鼓鼓地说道:“呸呸呸,不许你说这种晦气的话。”   又煞有此事的模样,虔诚地祷告:“天神在上,千万不要听信我夫君刚才的糊涂话,一定要保佑我夫君能与我长长久久。”   顾言沉沉地笑了笑,又搂紧了阿宛,闻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花香,似不经意提道:“那如果我不见了,宛宛会如何?”   谢诗宛不满地想再推一下顾言的手臂,可这回顾言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了她出手的空隙。   她见推不动,便只能说道:“阿言究竟是怎么了啊?是不是阿兄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顾言轻轻摇摇头说道:“大公子他很好,他说希望他回来时,能看到活蹦乱跳的宛宛。”   顾言解释完后顿了顿,却还是执着于刚刚的问题:“宛宛告诉我,若我不见了,宛宛会如何?” 第45章 不稳 楚楚可怜   谢诗宛的玉指绕起顾言的墨发, 发丝在指尖缠绕,难以分离。她的双目看着顾言的长发,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顾言虽有事会外出, 有时也会回来迟了,但她未曾想过阿言若是不见了会如何。   在她心目中, 阿言最后都会解决了那些事,回到这里来见她的。   谢诗宛直起身子, 杏眼灼灼地看着顾言的黑眸,声音定定:“阿言, 若你不见了,我会去寻你, 就像寻阿兄那样, 我不在乎是寻一个月还是一年或是十年, 直到寻到你为止。”   顾言眼底荡起了涟漪, 唇色苍白了些,指腹贴着阿宛的颊侧,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说道:“傻姑娘,要是你寻不到我呢。你应该找个合适之人,让他护着你。”   直觉里告诉她,顾言的话中别有深意, 可具体是什么,她又无法说出来。   谢诗宛摇摇头,执拗地说道:“我只要阿言护着我, 其他人我都不用。阿言若是不见了,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我就不信我找一辈子还找不到阿言。”   她凑上前, 额头抵上顾言的额上,阖上眼,唇角勾起,笑容恬淡而美好。手指穿梭进顾言的墨发,充满信赖地说道:“阿言也不愿让我久等,不是吗?”   顾言搂紧了谢诗宛,良久,才闷哼出声:“傻姑娘啊……”   阿宛的话既是将他的心软下几分,却又让他害怕,要是他没办法活着回来,阿宛又该怎么办。   小姑娘抱在怀中,软乎乎的,甚至他用些力气就能将她抱起。白皙的玉臂环在他腰间,而他却不敢再用力了。   上天给了他莫大的运气,才遇到小姑娘啊。他怕他一不小心,就把这些运气耗完了。   他贪恋几分鼻间的香气,说道:“大公子过不久就会秘密回来,阿宛要记住,若我不在时,要听阿兄的话。”   若谢凌回来,那他若是身故,谢凌想必会多多劝解阿宛,让她不要钻牛角尖。若是阿宛后来改变心意,爱上其他的男子,不再记得他了,他也是甘心的。   “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做主的。”说着说着才回味出那话中的关键消息,“什么?阿兄要回来了?”谢诗宛的声音中有着惊喜。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阿兄了,也不知道他在芜城过得是否安好。   顾言想到信中内容,轻轻皱眉,松开小姑娘,说道:“现在朝廷闹得不可开交,谢凌回来还是有些风险,为保万一,会在新元之前回来。”   谢诗宛差些鼓起掌来,笑魇如花,握着顾言的手说道:“太好了,阿兄也正巧能赶上新元,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谢凌身死的消息,她娘亲受的打击最大,谢诗宛惊喜交集,说道:“阿言阿言,我们明日就去告诉娘这个消息吧。”   “宛宛勿急,先不要告诉岳母。朝中现在有人在盯着谢家,还是谨慎为好。”顾言按下她的手,说道。   他怕那个男人也知道了谢凌还活着的消息,这样对谢家极为不利。   谢诗宛想想皇帝之前对谢家的猜忌,也点点头。虽然现在皇帝被朝廷两派吵得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谢家,但为保万一,还是再小心些。   可心中的喜悦却是收不住,拉着顾言坐下,掰着手指头说道:“阿言,你说我见阿兄要准备些什么?是他最爱吃的马蹄糕?还是清蒸鱼?……”   又有些担忧地说道:“阿兄他会不会伤没好啊,我要不要给他备些伤药……”   谢凌突然要回来,谢诗宛有点手足无措,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拿不定主意。直到顾言轻轻拉下她激动的小手,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谢凌回来能看到满是笑颜的宛宛就已是最大的礼物了。”   “那肯定,阿兄可是最疼我了。”谢诗宛没收到信时的沮丧已不翼而飞,她扬扬头,满是骄傲。   阿兄与顾言对她还是有不同的,谢凌没有时刻都看着她,有时候她遇到小麻烦时,谢凌也不一定出现。甚至阿兄监督她读书时,可严了,要不认真,就会被罚抄书。但她一掉泪珠子,第一个来帮她的就是阿兄。   顾言瞧见小姑娘自得的模样,眼中的那些担忧也消去许多。谢凌回来了,想来也能更好地护住阿宛了。   他放下心来,手臂垂下,手指指节处却不小心触到什么东西。他回过头,正想捡起那本书。   突然那本书嘶溜一下不见了,顾言一怔,却看到阿宛满脸涨红,死死抱着那本书,说话也不顺了:“阿言先别别看这本,我有话问你呢。”   “哦?宛宛有什么事要问我?”顾言还没察觉到大难临头了。   谢诗宛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一时羞于启齿,还有些口干舌燥,小舌头舔了舔唇瓣,才说道:“阿言,我问你,夫妻是不是要同床共枕?”   顾言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诗宛又问道:“夫妻在新婚之夜是不是要……全部脱光光睡觉?”说完,她的杏眼周围都染了一层薄红,像是上了妆一般。她不敢直视顾言的眼睛,垂下眸,心中既好奇又觉得羞怯。   等了一会,可没听到顾言的声音。谢诗宛好奇地抬起头,却看见顾言错开了眼神,长指放在鼻尖下。   阿言这样子太熟悉了,分明是撒了慌才会这样的。好啊,果然阿言骗了她。   谢诗宛伸手揪着顾言的衣领,腿儿一迈,跨坐在顾言身上,在他还在错愕之时,忍着羞意,解开了衣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这下,顾言反应可快了,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别过脸,向来平稳的嗓音也有些不稳,说道:“宛宛,书上的内容……不可都信。”   刚刚阿言还敢抱着她呢,现在倒像一个良家少男,身子后仰,一副不敢再靠近她的模样。   谢诗宛一只手被顾言按住,可另一只手也灵活得很,手指一转,又解了两颗扣子,说道:“我可不只是看书上的,我之前就听柳意说,这新婚当晚,新郎新娘都要脱光光的。阿言可要如实说,你是不是骗了我?”   顾言的鬓角隐隐有了汗珠,身子崩起,手上的青筋也隐约显露。他一直持刀杀人的手也不稳了,轻轻发抖地两边拉起小姑娘的衣口,还想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柳意她都未成亲,又怎么会知道夫妻要做什么呢?”   解了三颗扣子的衣袍已滑下了一点,小姑娘嫩白的皮肤和圆润的肩头将要呼之欲出。他刚刚稍稍瞥过一些,便看见一些雪白,本是纯净的白色却像有灼火烧一般,让他不敢再看。   “好啊,那我想问问顾言哥哥,能不能告诉我,新婚第二日,为何你要割开手背,将血滴在那白布上呢。”谢诗宛死死盯着顾言,不放过一个细节,果真阿言的耳尖悄悄红了。   他们新婚当晚,她就不解为何那晚要那样叫才能打消皇帝的猜忌,更不解阿言为何要在白布上滴血。   那时阿言只跟她说道这只是新婚的习俗,第二日就是要由新郎官在白布上滴血才算是礼成。   “我……”顾言脑中一片空白,停顿了片刻,已想不到措辞来解释。   谢诗宛双手轻轻搭在顾言肩上,在他耳边轻轻吐气,带了些魅惑说道:“阿言不是在马车上说回府之后任我处置吗?”   “那我现在要顾言哥哥双眼看着我,来回答我的问题。”   顾言心中后悔万分,早知如此,就不该应下的,尤其不该在看了信之前应下。   他眼中的猩红又慢慢浮现,双手握成拳,还是没有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   谢诗宛见阿言想耍赖,突然想到书中的一计,双眼含媚,楚楚可怜地说道:“顾言哥哥为什么不肯看我?是宛宛不好看吗?” 第46章 脖颈 试试   红帐下, 蜡烛已然熄灭,仅能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瞧见对方。   牙白的月色洒在女子的半边脸上,肤色白里透粉, 似三月春日下的桃花映在面颊。女子亲昵地坐在男子腿上,肩处微微耸起, 玉臂环着顾言的脖颈,逼着他看过来。   纯洁到极致的小姑娘却看着书上教的图, 青涩地学着。心中暗记书上教的要如何的妩媚,虽是刚想到书中画面, 但脸上又是红了一片。   那本书也被微风吹开,“哗啦啦”地翻动了几页, 正巧在她学的那部分停下。   书中并没有画什么露骨的画面, 只画了一个女子半卧在榻上, 媚骨天成, 一足一点都展现出了女子的美态。   而谢诗宛无法学得一模一样,只将女子的神态学了一二。杏眸微眯, 眼尾天然地上挑, 将纯与欲完美地融合,竟是比那画中的女子更媚了三分。   顾言明知是小姑娘设的圈套,可听到娇媚的声音勾着他,却还是心尖微动, 眼眸拢上一层薄雾,喉结滚动几番,才艰难出口:“宛宛……是好看的。”   他不用看, 就知道阿宛是何种风情。尤其是阿宛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时,要比他每夜梦中的阿宛还要好看许多。   听到顾言的回答,谢诗宛轻轻皱眉, 阿言都没转头看她,就说她是好看的,岂不是睁眼说瞎话?   指尖趁阿言没看过来,挑起衣口一边,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将这楚楚可怜发挥到极致。   “顾言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宛宛了?为什么不看过来呢?”声音一轻一重,故意带了鼻音。   因为谢老爷一生只有她娘,所以她并没在谢府见过什么小妾争宠的画面。可柳家和刘家并不是,光是刘老爷都有好几个小妾,府上时不时就有闹剧。有时柳意和刘简在一块聊时,总惟妙惟俏地模仿着那些女子如何说话,她自也听进去了些。   顾言最听不得的就是小姑娘的哭声,内心的愧疚更大了。脸颊侧过来一些,用着余光打探似的一瞧。   瞬间耳尖的红烧到了脸颊处,手慌忙地拉起她的衣口,小声斥道:“宛宛别闹。”说是斥责,可更多的意味是他自己落荒而逃,不敢多看。   小姑娘真是不怕他,她不明白一个成年男子面对这样的状况究竟会如何,或者说小姑娘高估了他的定力。   顾言额头上已挂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全身像置于火热之中,快烧了起来。薄唇抿紧,牙尖刺入唇瓣,那微微的痛感才换来几丝清醒。   脑海中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在小姑娘面前失态,更不能吓到小姑娘。   刚刚手心中的伤痕还提醒着他,他现在根本没有资格碰小姑娘,他不能自私地占了小姑娘的身子。一时的欢愉可会害着了阿宛,他不想若他不在后,阿宛会被世人以女子的贞洁而多有置喙。   他的手在慌乱间不小心触到女子细腻润滑的肌肤,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一般抖了抖。   曾与顾言一同共事的翠儿若是看到,必然觉得惊奇极了。   之前曾有一次,红衣坊派人伪装花魁来查顾言的真实身份,那派的可是让在场官人都一掷千金的绝色。花魁在顾言面前使尽千般路数,脱得只剩肚兜了,可顾言只静静地瞧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眼中一潭死水,视若无睹。   花魁并不死心,在散着香气的烟里添了一些催情的媚药。又故意假装柔弱想要跌入公子怀中,可公子一个闪身躲开了,受了媚药之后面上仍旧没有反应,只仰头服下了药丸,持剑抵在花魁下颚。   后来三番四次都是如此,红衣坊的人甚至以为公子好的是男色……   可如今,红衣坊都觉着难搞的顾言却在小姑娘这里没有了招架的手段,连力道都不敢下重一分,就怕小姑娘的眉头轻皱一下。   谢诗宛见此计不成,想起了什么关键的地方。侧身拾起那本书册,翻了几页,又细看了一番,声音带了些担忧。   “阿言,你要是病了,可要好好去药馆啊,可不要讳疾忌医啊。”   话题着实转得太快,顾言深深拧眉,什么叫他病了?   他放松了警惕,顺着阿宛的手指看向书上。才看了几个字,眼底像是燃起了暗火。   他几分咬牙切齿,好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书,上面说道“男子若是不行,要尽早行医,以免耽误治疗”。   顾言两指拎起这本书,“啪”的一声,把书合上,郑重其事地说道:“宛宛以后不要再看这样的书了,若是真有不会,我来教便是。”   “阿言来教?”谢诗宛眼里满满不信任,新婚当晚,阿言就骗了她,她还傻愣愣地信了。   顾言把阿宛开了的衣口一颗颗系上,仍旧垂眸说道:“书上都是骗小孩的,刚开始会好疼的。”   “疼?”谢诗宛有些迟疑,书上画得也极其隐晦,只能看出他们脸上都是欢愉的。   顾言其实也没有特别懂,但他小时候曾被派去青楼杀人,掀开屋顶的一角时,总会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女子的脸上都在哭泣,或是面容微有扭曲,细想估计就是太疼了吧。   他现在也忍得难受,或许女子也是一样的。顾言将最后一颗扣子系上,又理了一番被揉得有些皱的衣口,隐下眸中的血性,才看向阿宛说道:“女子在世间要多保护好自己,哪天我不在了,宛宛可要记得千万不要在男子面前露出这样。”   谢诗宛感觉到顾言的语气有些沉重,故意激他:“我才不怕疼呢,阿言不会真如书中所说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骤然拉近,腰身贴向男子。顾言心中燃着暗恼,小姑娘怎么就不听话呢?   他抵着女子白皙秀颀的脖颈,沉下声:“宛宛真的要试一试吗?”   或许是本能反应出危险,谢诗宛心中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磕磕巴巴地说道:“试试就试试。” 第47章 咬痕 阿言,我好疼   顾言心中既是恼阿宛不听他的话, 又是怨自己怎么定力如此之差,心下复杂交错。听到阿宛说要一试之后,更是血气上头, 觉得总归得让阿宛知道男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他担心他不在阿宛身边后,阿宛会以为世间男子都是刚正不阿, 磊磊落落的君子。可他在那个男人手下见了不少事,许多表面看似光鲜亮丽之人背后却有不少肮脏之事。   他瞧着阿宛满是信任的杏眸, 心中燃起一股别扭的火气,郁结之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女子身上的清香更像是柴木边上的火种, 稍稍靠近便能燃起一片火海。   他敛下眸,再次确认道:“这可是会疼的, 宛宛确定了?”   只听见女子怯怯地应道:“嗯。”   女子的脖颈也顺着她的回答侵染上了桃粉, 谢诗宛能感受到阿言在她耳边粗重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子边, 不由得牵动她的心也跟着一起跳动。   男子修长的手指抚在了另一边的耳后,将她有些凌乱了的发丝撩起, 动作本是轻柔, 可恰好触到他指腹上的薄茧时,谢诗宛不自禁地一阵颤栗。   顾言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雪肌,眼尾发红,微曲起腰背, 薄唇抵在了女子如天鹅般微扬的脖颈处。   先是安抚式的轻轻一吻,柔软的唇触到浅粉的肌肤。他感受到怀中女子的轻轻颤抖,眼中欲/色沉郁得快化不开。   沙哑着声音轻笑道:“宛宛, 你的脸好红。”   这只是一句轻轻的调侃,却也让谢诗宛心跳加快。她不敢相信阿言原来还有这副样子,声音里有些痞气却不像那些浪荡的公子哥, 动作又轻柔得像要护着什么珍宝。   她记忆中的阿言总是冷眉冰面,面上少有外露的情绪。即便是对着她,也是极少的,好像一块墨玉,摸着冰冷,看不透里头。   但面对着现在的阿言,她心中却有些忐忑和陌生,手臂挺直撑在床上,手指攥紧床上的被褥,手心冒汗。   被褥上的大红鸳鸯被她揉得变了形状,可她却已经顾及不了了,她的全副心思都在搂着她的男子身上。   接着,顾言再次抵上她的脖颈,微微张口,轻轻吸允。他也不知该用多重的力道,只凭自己所想而动。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又有些痛却又有些麻。谢诗宛刚被小小的痛到,想要呼出口,可又想起是自己先立了诺言说自己不怕疼的,只好涨红着脸,紧咬下唇,不泄出一声。   女子鬓角的碎发浸湿,身上更是软了些,却仍旧忍着害怕,没有动。   顾言却是变本加厉,刚刚他吻下那处娇嫩的肌肤已是留下了红色的印记,比周围淡粉的肌肤更红了些许。许是天性使然,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以牙尖厮磨。   牙尖慢慢磨着,像是要在女子的脖颈处寻找印上自己的印记的地方。顾言眼中的血色愈加浓烈,似一碗醇厚的烈酒,又似见着猎物的猛兽。   他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乖啊,他在等着小姑娘推开他。   顾言本是相貌端正,一派挺拔刚劲,但如今却是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是原来的眉眼,可瞧着怎么都不同了,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块他满意的地方,轻轻一咬,力道不重,但立刻有了红痕。   谢诗宛习武时也不少受伤,可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难熬。若面前的不是阿言,她或许早就拼命挣扎了,更别说对方还能进行下一步。但眼前的是阿言,手上那些防备都化作成紧揪着床褥。   牙尖刻下的刺痛让她再也忍不住,细细的呜咽声从唇齿间溢出。无措地低头看着颈侧顾言束起的墨发,那些被顾言手指碰过的地方酥麻发软,她顿觉得陌生,不由抽泣道:“阿言,我好疼。”   声音细细弱弱,又有些不知名的委屈。明明她没干什么,阿言还像她犯了错要惩罚她似的咬了她。   可书中从来都没告诉她,会被咬呀。   其实顾言咬下的力道很轻,只不过谢诗宛颈侧尤为敏感,才会将痛感放大几倍。又瞧不见顾言的模样,心中自有一股害怕与陌生。   女子娇弱的抽泣轻而易举地把顾言心头作怪的猛兽关进了牢笼,他的眼眸恢复了些清明,血色散退少许,直起身看向阿宛。   他的小姑娘檀口微张,杏眸湿漉漉地凝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鼻尖微红,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小姑娘颀长纤美的脖颈处还留下了他刚刚作恶的痕迹,一个淡淡的牙印昭示着他刚刚有多疯狂。   顾言心中的负罪感丛生,他手下亡灵万千,可没有一次比现在的负罪感更强。是他轻易让心中的欲/念涌出,还伤了她。   顾言慌乱地给还坐在他腿上的小姑娘擦着眼泪,低声哄道:“是我的不对,我们不继续了。”   谢诗宛眼里含泪,只模模糊糊看到了阿言正在给她擦泪,因着还是看不清顾言的模样,心下的陌生还未消却。   但身子却软得没法再动了,她还未感受过身体如此的软弱无力,只能求助顾言:“阿言,我……我身子好奇怪,软软的动不了了。”   顾言撩开半遮着杏眸的半湿碎发,眼中的疼惜更甚。双手穿过小姑娘的手臂之下,把她抱起,侧身轻轻放在床上。   执起旁边的被褥,把她盖了个满怀,严严实实的,只露个小脑袋。   他的黑眸里满是歉意,打湿了巾帕,拧尽了水之后,亲手将阿宛鬓边的细汗擦净,帕下的肌肤粉亮,更显得那处红得不寻常。   顾言以指为中心,慢慢揉了揉他留下的痕迹,等那红淡下一些,才柔声说道:“宛宛可要记住了,这样的事是会疼的,千万要慎重。”   谢诗宛自觉不好意思,是她先说她不怕疼的,要阿言一试的,可这么一点疼竟然就让她想要哭出,便红着脸没有说话。   待擦净了后,顾言起身压实了被角,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谢诗宛的一只手探出了被褥拉住了顾言的衣角,有些急切地说道:“阿言,你要去哪里?”   她怕是她出尔反尔喊了停让阿言生气了,才急急出手拦下阿言。   顾言回身,看向阿宛,尽量克制地说道:“我去洗浴一番。”虽说这是停下了,但他下腹的欲/火还未消退,他不能再在这个屋子待了,再待下去,他保不齐自己会干什么事。   此番而来,他对自己的定力重新进行了审判,他面对阿宛时,和外头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   谢诗宛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松下手,想了一会,还是叮嘱道:“阿言你这几日都没睡好,要记得早些回来睡觉。”   低眸看着阿宛出自真心的关切的眼神,自己更像是诱拐小猎物的狼,心中的负罪感将要把他淹没。顾言点点头,俯身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中,凝着她淡红的脸颊,说道:“宛宛早些睡,我很快就会回来。”   谢诗宛得到了允诺,才放心地看着顾言浅色的单衣隐入了月色,自己也困得闭上了眼。   月色朦胧,却更撩人。顾言凝神闭目置于冷水中,背后的伤痕有些已经好了,只余下浅浅的痕迹。想及现在已在屋内睡得香甜的小姑娘,只远远地传来一声叹息……   **   几日后,远在芜城的谢凌收到了好友顾言的回信。字迹清楚,一撇一捺暗含笔锋,他似乎能从这字中想到写字的人应是冷着张脸,轻皱眉头写下的这封信。   顾言行事周密,已将接应的各处都打点好了,只要他一进京城,一切都不用他烦恼。谢凌抿唇轻笑,顾言办的事他可以说是百分百相任的。   只是他现在还有些没转换过来,从前与他纵酒谈天论地的好友现在已经是阿宛的夫君了,还是他的妹夫,他总还是有些别扭。   不过他也信顾言的为人,他与小妹的成亲不过是为了躲过皇帝老儿,顾言是绝不会因此而占了小妹的便宜。   若顾言和小妹真有感情了,待他解决了他身后那些事后,让两人终成眷属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就是顾言那些事比较棘手,最后胜负难说。   朝中的势力错综复杂,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谢凌自嘲一笑,他当初还对这个皇帝留有一丝余地,还怀有一分要忠君报国之心。现在想来是大错特错,忠臣也要择明君而栖才有善始。   他,谢凌,一生干的最大的糊涂事,就是还对皇帝抱有善念。   皇帝老儿逼他动了谢府的大半精卫,真是打了个好算盘。左右不管他能否活着回来,谢家都会因此元气大伤,小妹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听闻小妹经历的一桩桩事情,以为可能会处理不好。他之前也早有预料有人会盯上谢家钱庄,他那时估的是大不了谢家就舍了这钱庄,却没想到阿宛还是将钱庄保了下来。   谢凌看向还在燃烧的烛火笑了笑,眼底有些欣慰,他的妹妹长大了啊。 第48章 灯笼(三合一) 得逞   鸿运酒楼, 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朝招待他的小二递了一张字条,小二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便满是恭敬, 稍稍曲身,说道:“主子已等候您多时了。”   斗笠下的那双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眼睛大致扫了一眼酒楼的来客, 才压低了斗笠,说道:“好。”接着步子不快不慢地跟着小二走了上去。   来到了约定好的门前, 谨慎使然,男人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后头, 见无人跟踪后,才进了去。   里面的白衣公子早就等候多时了, 一见到他, 便先作揖:“辛苦巡抚走这一趟了。”   那男人两眼定定, 确认了面前就是约他相见的范逸, 才摘下斗笠,说道:“都是为此事而来, 算不上辛苦。”   此人便是江浙一带的巡抚王龄, 与范逸相见本可以派心腹前来便可,但此番是关于江浙百姓的大事,思索良久,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来一趟。   已到了而立之年的他两鬓零零星星有了几根白发, 可看上去仍旧精神抖擞,不减当年科举时三步成诗的风采。   两人话语间客客气气,实际上都在打量着对方, 估摸着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范逸为此事,特意换上一身样式端庄的衣袍,惯常爱用的羽扇也收下, 就连稍显风流的眼眸如今看上去都显得正直。   端坐在桌前时,真不像是一个庶子,眉宇间一股正气,倒像是从小就入了书塾,被爹娘督导的范家嫡子。与范泽相较,还真有几分相似了。   王龄此来也时间紧迫,过几日就要回去,便不和范逸再多加闲谈,直说来意:“据我听闻,如今的范家权力大多交于范泽之手,虽然说你与范泽兄弟关系不错,但最终下决定的还是范泽,多了一个中间人,我又怎能保证我们的合作顺利呢?”   范逸早有预料王龄会问出这个问题,垂眸看了看摆在桌上的“白玉棋盘”,说道:“我们不如看看这个。”   “白玉棋盘”是鸿运酒楼的一道名菜,棋盘用鸡蛋和牛乳冷冻凝成,而这棋面上的黑子与白子分别由黑米与豆乳煮熟制成,轻咬下去软糯却不粘牙,很受酒楼里的文人雅客喜欢。   而范逸今日吩咐厨子稍稍变动棋盘上黑白子的摆放,便是特意为了解释这个而来。   他指了指被包围的黑子,抬头问道:“这个,王巡抚觉得如何?”   王龄也是懂得下棋之人,看了一眼棋局,摇摇头说道:“将死之子,得舍。”这黑子明显是被困死,再怎么落子也救不回来。   “那若我换掉这个呢?”范逸把其中一颗不起眼的白子换下,放上黑子,棋面局势大转。本是要将死的黑子竟与白子势均力敌,且还压制几分。   王龄微讶地张口说道:“这…这…”却半天没说出来。此人好大的野心,竟想做螳螂捕蝉后的那只黄雀。只不过现在还羽翼未丰,暂且还依附在范泽身旁。   范逸浅笑了一下,眼底深不可测,他的野心的确不小,因此要步步为营。   他咬下一口白子,豆乳的醇香在舌尖散开,他抬头说道:“我的确不想做个中间人,而王巡抚跟我谈的这件事,不仅是我计划下与他们相搏的筹码,而且是我的一个开始。”   他起身拢起袖袍,给还在震惊中的王龄斟杯茶,说道:“不过王巡抚可以放心,我不会据此害了百姓,这事是我们双方得益,我不会那么傻,只瞧见眼前的利,不见永久的益。就算我失败了,最终接手也只可能是范泽。范泽这人待事温和,不会做那种伤害百姓之事。”   王龄内心疑惑不解,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做那惊险的黑子,做一个白子不好吗?”范逸评价范泽时,也并未刻意抹黑,反倒是多有赞赏,再加上传闻中兄弟二人感情甚好,这实在是让他想不通。   “白子何多,若不坐到高位,依旧只是一颗被人利用,被人践踏的白子。”范逸眼尾含笑,但眸色带冷。   王龄皱起的眉后又稍展,他虽然不赞同范逸,但这毕竟是范府内里的家事,他不好插手,并且这些不妨碍他们的合作。   探过底子过后,两人不再浪费时间,细细详谈其中如何入股与定价。   云间彩霞跃上,太阳直落西边。飞鸟掠过山林,几声鸟鸣从林间划过。两人谈得口干舌燥,最后一笔落下后,王龄才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实在是因为他不能久留在这,所以他们只能抓紧时间,速速拟好。却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从巳时足足谈到酉时,圆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   一切商榷完毕之后,两人却不见疲惫,眼中都有些兴奋的光芒。范逸与王龄年岁差了七八,可此时却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   他们各拟了一份,按上手指和章子,各自收好。谈成之后,范逸也感到饥肠辘辘,笑道:“王巡抚既然来了我们京城闻名的酒楼,岂能不来尝尝酒楼的闻名的菜品。”   他高声喊道:“再上些热菜。”   门外传来几名美姬的娇声:“喏。”   王龄想着推辞,却被范逸拦下:“王巡抚不必客气,来了京城,又来了鸿运酒楼,却没吃到京城里的地道菜,着实是可惜啊。”   王龄正好也有些饿了,半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不再扭捏说道:“好,那我就来好好尝尝鸿运酒楼比着江浙酒家有何不同了。”   范逸也知王龄不愿吃山珍海味,也就以江浙地区的一些名菜和京城的小吃为主,上了一桌。   王龄看在眼里不说,心中却是满意的。范逸这人应该有私下了解他的喜好,知道他不喜过奢的酒宴,特意为他备下这桌饭菜。   他自然不再客气,两人不聊官场的那些事,只单单说那江浙温柔乡,京城繁华处。   在这个不起眼的夜晚,两人拟下了未来将要关乎江浙子民的大事。   江浙巡抚王龄和范家范逸私下商谈的这件事,自也通过谢诗宛传到了谢凌手中。他不意外他们两人谈成,范逸这人他虽然接触不多,但曾有一面之缘。   当时范逸跟在范泽后头,还是个瘦弱的小不点。可见到范家的主母,也就是范泽的娘时,那眸中一闪而过的狠色却被他看见了,他按下不表,只觉得此人不简单。   这次的好机会,范逸也是拿准了谢家不能要。谢家被皇帝盯得死死的,再与地方巡抚交好,保不齐皇帝还会对谢家下手。因此谢凌觉得妹妹做的决定已是在为谢家谋最大的利了。在商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也了解他的好友王龄,自入仕时便抱有宏图壮志,只想为百姓谋福祉,在这件事上,他只会选择对百姓最有利的。王龄与范逸的谋略一拍即合,相互得益。   不过他也得抓紧了,他答应了妹妹要在新元前赶回来的,他总不能一直在芜城藏着。再说他回京城,还有一些要紧事。   谢凌用几道药水洗掉面上的红疹,露出好似美玉般的面容,对站在一边看着他的女子温和地说道:“我要回京城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那女子不能言语,应是小时候被人毒哑了 。女子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很是恳切,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好,谢某之命,多谢秦姑娘相救,回到京城后,谢某一定重金感谢秦姑娘。”谢凌素来是懂得知恩图报之人,已想好要给这个好心的姑娘一些回报。   要是有可能,他愿聘重金寻求名医治好她的哑症。   他那日被箭射中,险些丧命,是这个姑娘把他背到了小屋子里,又攀上高山摘了不少草药,疗伤许久才把他的伤养好。   他睁眼时,看到的是一个简陋的屋子。身边是一个穿着简朴的女子,她身上的素蓝色长裙子上还有些补丁,长发只简单地用一个木簪子挽起来。   他再环视屋子一圈,发现这个女子应该是独身一人住在屋子里,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些必备的锅碗瓢盆。   而这女子包扎的手法纯熟,或许是孤身一人生活的时候总容易受伤,而因此练就了一手好手艺。   他忙着起身,那个姑娘却着急地朝他摆手,指指他的伤口,又指指旁边的药。谢凌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姑娘可能说不了话。   他并未因此而露出些可怜她的神色,这个姑娘有这份胆识,还能在这世间自己一人活下去,就十分值得他敬佩了。   几日下来,这个姑娘只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秦字,告诉他自己姓秦,其他关于这个秦姑娘的信息,谢凌一概不知。   不过这个秦姑娘眼神满是谢凌少见的真诚和关切,面上素净,气质温婉。让谢凌第一次不想揣度她的用意和身份,更觉得那些无端的猜测反倒是污了这位秦姑娘的一片真心,便没有离开。   快一年多相处下来,秦姑娘只是因为住在深山里不通人情世故,但她其他方面都没有显示出任何敌意。若她真是谁派来的,估计早就露出马脚了。   所以他这次回京城,打算也将秦姑娘一同带去。京城里有不少名医,一定有能治好秦姑娘的大夫。   等治好了秦姑娘的哑疾,她若愿意留在京城,就给她备好住处。若她还是想回到山间生活,他也自会送她回去。   快近新元,山下村庄里的百姓都购了红纸,用着金粉在上头写下一个个福字,粘贴在屋内的门上。又将早就卤好的肉和香肠拿出来悬在木杆子上,等着新元那日给小孩子们分着吃。   男女老少都在盼着新的一年,小孩子们眼巴巴地期待着新元那日的到来,在新元这日,他们都可以吃得饱饱的,不用饿肚子了。而那些老头老妇则是期盼自己的儿女快快回家与他们团聚。   在这里再穷的人家都会买下一只鸡,或借邻居家几个鸡蛋,等着新元时饱餐一顿。就算喝个蛋花粥,也是顶好的。   新的一年,一切都是崭新的,也是未知的。他们期盼新的一年里,不再有旱涝,到了秋收时节,家家都有粮食吃。   谢凌在山上背手站着,只能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山下的一片红色,还有几个扎着小辫的孩童在玩着绳子,手不由捏紧了袖子。   他想到不久的将来,表面上的平静会被打破时,他却不知道这些孩子们还有那些穷苦人家会何去何从。   谢凌蹙眉,眼中有些忧虑,终还是转头向柳姑娘说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后日就要走了。”   柳姑娘指了指收拾好的包裹,又夸张地用手抹了抹脸,提醒谢凌记得后日走的时候要易容。   她虽多年生活在山间,但也不是傻的。她救回来的这个俊俏男子那衣物就与她的就有大不同,肯定来自一个有钱人家。   她之前下山时就听说,有钱的人都生活在那个遥远的京城,那京城里什么都有,繁华无比。她很早就憧憬着去那样的地方,这个谢公子真是个好人,答应带她一起去了。   她不懂为什么谢公子每次出去都要在脸上画那些麻子,但她好几次见有官兵来这一块搜查,谢公子可能是不想见那些官兵才会故意伪装自己的吧。   相处了这么久,谢凌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手语,他点点头,本是温润如玉的一张脸在夜里更多了些超脱世俗的仙气,他浅笑说道:“柳姑娘放心吧,谢某会记得的。”   **   京城那边,街道上一片热闹,还未到新元之夜,就有不少孩童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头上用红绳绑着小辫子,在河边、桥上你追我赶。   谢诗宛也在装扮着府内,摆好板凳,扶着柱子踩了上去,拿着一个长长木勾子,勾子上挂着一个红灯笼,慢慢挂上去。   红灯笼在勾子的一头,又大又亮,压得勾子重重的。谢诗宛手臂微微抖着,但还是想凭着自己的力气将红灯笼挂上去。   勾子就快要接近时,手一滑,又掉了下来。谢诗宛有些气恼地哼了一声,像是要与这个较劲一般,手指攥紧木棍,想使力把红灯笼挂上。   正当她又要再一次失败时,突然一双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耳边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宛宛怎么不叫人来帮忙?”   顾言的大掌温暖有力,牢牢地稳住了要滑下的勾子。他的嗓音有些清哑,气息却是滚烫地洒在谢诗宛的颈侧。   谢诗宛一碰上顾言,就想起那次晚上,阿言眼底全是她没有见过的浓郁墨色,脸又悄悄红了。   那日起床后,她颈侧的痕迹却还没消退,那抹红痕在雪肤上尤为明显。这根本没法出门,她又羞又急地瞥了顾言一眼,却看到阿言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留下的印记,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别过头,拿了白粉,手指沾取一些,一点点在她颈侧晕开。   顾言从来没有用过脂粉类的东西,善用刀枪的手抹起白粉来特别生疏,用的力重了,就能听到小姑娘闷哼几声,又颤抖着手放轻了些。   就一个小小的红痕,他足足抹了一个时辰。抹到两人都红了脸,才从屋内走出。   顾言能感受到身前的小姑娘有些走神,轻声问道:“宛宛在想什么?”   他不提还好,作为当事人的他这么一揭,谢诗宛更是不好意思了,她的双唇微微翕动,嗫嚅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想到……阿言那天咬我。”   顾言的耳尖也红了起来,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掩饰性地咳嗽几声,不再出声。   顾言高了谢诗宛许多,加上日常习武,力气也比谢诗宛大许多,挂起灯笼来毫不费力,轻松地将红灯笼挂上,才放下了勾子。   小姑娘被他圈在怀里,小小一个,他垂眸只能瞧见她的发旋和小巧的耳朵。他把小姑娘抱了下来,却见她又准备去挂另一边的红灯笼。顾言拦下阿宛,重复着他还没知道答案的问题:“宛宛为什么不叫其他人来挂呢?”   谢诗宛放下抱着的板凳,认真地皱起眉说道:“阿言你怎么没有听过这个习俗?这新元前,屋上的两个大红灯笼得由这屋子的主人来亲手挂上。”   她扬扬头,有些小小的得意:“从前谢府都是我爹我娘亲手挂的,我小时候就好想试试挂灯笼的滋味,现在我就是我们府的女主人,我可以来挂属于我们的大红灯笼啦。”   刚在一边挂上的大红灯笼彰显着喜庆,红光映在女子半边脸上。小姑娘也跟着别人一起,用着红绳在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额上留下整齐的刘海,笑着的时候,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得意的时候,更是显得娇俏极了,叫人只想随着她的意。   这样灵巧的发髻,让谢诗宛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跟着家人一起忙忙碌碌地制备年货。   顾言也被小姑娘眼睛里的喜悦冲淡了些对未来的担忧,慢慢沉浸在将要到新元的喜庆中。他眼底有些笑意,说道:“我和宛宛一起来挂吧。”   谢诗宛也正有此意,忙着点头道:“好啊,阿言和我一起挂灯笼是最好不过了,这可是我们成亲以来的第一个新年。”   顾言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甜甜地笑着,心中有一股暖流划过,直让心底都暖了起来。那些黑暗的过去暂时都被掩盖着,像是一道滤网,只剩下那些他最留恋的。   是啊,这是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啊,只是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与宛宛过他们的第二年了。   “快来,快来。”小姑娘催促道。她笑着转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挂灯笼了。   顾言提步跟上,看到阿宛还想踩着凳子挂灯笼,轻轻皱眉。这凳子许是阿宛从哪个角落里搬过来的,这角边都被磨掉了一块,四只脚也不太稳,站上去摇摇晃晃的,他真怕小姑娘摔着。   他伸手把板凳移开,放到了一边去。   谢诗宛见板凳被阿言拿到了角落边,有些不明所以:“阿言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凳子。”   勾子的一头已经被顾言挂上了红灯笼,就等着把木杆子撑上,顾言一手拿着准备好的勾子,说道:“宛宛不用凳子也能挂上灯笼。”   谢诗宛抬头看着阿言身型高大,的确是能轻而易举地挂上灯笼,而自己的身高不够,踮起脚,举高手还有好些距离呢,便有些不满地说道:“阿言莫不是在欺我,阿言是可以不用凳子,可我不用凳子怎么上去啊。”   顾言不语,轻轻地笑了一下,微微屈膝,另一只手一用力,小姑娘便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上。再直起身子,把小姑娘托起。   谢诗宛双脚腾空时,下意识双手紧紧地搂向顾言的脖子,见不会再掉了,遂安下心来。   “阿言好厉害!”谢诗宛拍手赞叹道。阿言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托起,真不愧是阿言。   顾言见小姑娘欢喜,眉间也添了几分笑意。把勾子的一头递给阿宛,说道:“来,我们一起挂灯笼。”   若是顾言自己挂,估计三两下就能把灯笼挂上,可为了陪着小姑娘,硬是放慢了速度,让宛宛能真真切切体会到挂灯笼的乐趣。   木杆子往上探,勾子挂在了梁上,大红灯笼下的福结流苏也跟着晃了晃。谢诗宛瞧着大红灯笼,心底突生欢喜,她身边就是她的夫君,面前就是他们住的小屋。这往后一年,只要她抬头,都能看到她和阿言一起挂的大红灯笼。   她情不自禁地转头,趁顾言不注意,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看到顾言错愕的眼神,像得逞的小狐狸似地咯咯笑着。   这是她和阿言的第一年,她还要和阿言一起过好多好多年,年年她都要和阿言挂上大红灯笼。   她想到再过几日,自己的阿兄就要回来了,心底更是欢喜。她这几日一直忍着没把阿兄回来的消息告诉爹娘,想必阿兄回来之后,她爹娘得要高兴疯了吧。   顾言把她放下,看了看那边忙碌的丫鬟们,有些不放心地说道:“过几日我去接谢凌回府,宛宛就不用出门了,身边就让翠儿照看着,记着了吗?”   他不在阿宛身边,以防万一,还是让翠儿留在阿宛旁边。   谢诗宛笑着点点头,只要阿兄能回来,怎么都是好的。她要出门的确太显眼了些,阿言去接阿兄是再好不过了。   新元前夕,进出城门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百姓都赶着回家团聚。守城的士兵们戒备更严了,可即便如此,人实在太多,也只能简单问几句。   一个面目秀雅,穿着简单的女子扶着一个脸上皱纹纵横又有不少麻子的佝偻老人正挤在人群中过城门。   中气十足的士兵一横手拦下他们,说道:“你们进城干嘛的?”   老人像是被士兵粗鲁的举动吓退了几步,拄着拐杖,声音不稳:“我……我和女儿是进城来看我家大儿的。”   这理由士兵听得多了,顺嘴问了句:“你是随你爹进城的?”   那女子没有看过这样的阵仗,也往后退了几步,害怕地点了点头。原来京城的人都那么凶的啊。   她的手臂悄悄被谢凌按住,心下安定几分。接着就是老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兵老爷不要为难我这可怜的女儿,她小时候高烧烧坏了嗓子,现在没法答兵老爷的话。”   士兵瞧了几眼,两人的反应的确像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城外人,便不屑地摆摆手,说道:“走走走,别挡着后面的。”   老人弓着背,踉跄地走了几步,口中念叨:“多谢兵老爷了。”   两人进了城门,却没有放松警惕,谢凌还是弯着腰拄着拐杖,伪装成一个千里寻亲的老头。   纵是再熟悉他的人,一时也难把这个满脸麻子皱纹的老头和那时风度翩翩,在诗会上获得众多女子芳心的才子谢凌。   谢凌压低声音,跟秦姑娘说道:“走,我们往西南方向。”说完,声线一转,又是老人家咿呀咿呀的声音,还时不时夹着咳嗽声。   秦姑娘看到前几日还是温和公子的谢凌现如今模仿这个老头倒是出神入化,有些想笑,却知道现在还不合时宜而憋着。   这一老一少拐进了一个小巷,再沿着石子路直走,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再往桥下走,下边是顾言早就备好的马车。   马车用的是暗色的布料,旁边也没有挂招摇的装饰,顾言穿着一身黑衣,头戴草帽隐在桥下的阴影中。他一见到谢凌他们,轻轻地点了头。   谢凌心下已经明白了这是顾言的马车,手轻拍旁边女子扶着他的手背,说道:“秦姑娘,已经到了,你先上去吧。”   秦姑娘来到陌生又繁华的京城,只能相信谢公子,撩起车帘走了进去。她满是新奇地东瞧瞧西看看这个马车,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马车。   不过她心里再怎么好奇,面上还是拘谨得很,只是目光在四处飘着。   车帘又一次被掀开,谢凌上了马车,看秦姑娘拘束得只坐了一块小小的地方,抿下唇边的笑意说道:“秦姑娘不必这么小心。”   秦姑娘见谢凌眼中有玩笑的意思,才放松了一些,可终归还是不敢多动。   谢诗宛在屋前来回走着,手指紧张得握成了拳头,近乡情怯,她现在就是如此。阿兄就要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一年多在外过得如何。   “小姐,你都绕着这个桃树走了几圈了。”可儿都快被小姐给转晕了。   团团蹲在树下,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眸跟着小主人的身影转啊转,乖巧得不行。   花瓣落下许多到谢诗宛的发顶、肩上,可她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她只想快点见见阿兄。   她细细一听,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远处传来,急急对着可儿、翠儿说道:“快快,阿兄他们到了。”   几个小厮把门打开,谢诗宛提起裙摆,扬起一路桃花,跑到了门边。   在夜色中,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谢诗宛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车夫就是阿言扮的。   “咕噜噜……”顾言一拉缰绳,马慢慢缓下步子。等到马车停稳了之后,黑衣男子翻身下马,在一边等着车里边的人下来。   谢诗宛也跟着走过去,挽着阿言的手臂,抬头与他对视一眼。   顾言感受到小姑娘紧紧地抱着他的手,再瞧到她眼中的紧张,心底也为她高兴,她盼了这么久了,终于把兄长盼回来了。   随着马车车帘掀开,谢诗宛紧张到了极致,见有男式衣袍的一角,就迫不及待喊道:“阿……兄?”   声音弱下,有些不确定。这马车上下来的是她的阿兄吗?明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啊。   谢凌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妹妹,轻咳一声,恢复了原声,笑了笑说道:“阿宛不认得哥哥啦?”   这是阿兄的声音!谢诗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阿兄!你终于回来了!”   谢诗宛猛地抱着谢凌,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不肯下来。   “好啦,好啦,秦姑娘还在马车上没有下来呢。”谢凌看着激动的妹妹,无奈地说道。   谢诗宛跳了下来,搞怪地探探头,像是知道了什么似地说道:“阿兄回来这一趟可是带了嫂嫂回来?”   还正准备要下马车的秦姑娘听到了“嫂嫂”两个字,想到谢公子温柔的目光,脸红了红,动作更加小心了。   “别乱说,秦姑娘是阿兄的救命恩人。”谢凌敲敲妹妹的脑袋,让她别打趣了。   秦姑娘手指纤长地撩开车帘,下了马车,看到了刚刚那轻快声音的主人。   这女子看岁数,应该比她小上一些,模样还真和谢公子有些像。发髻精致,脸蛋微圆可爱,让人心生喜意。   谢诗宛身上有着自来熟的气质,落落大方地向前,亲切地拉着秦姑娘,说道:“这位就是秦姐姐了吧?我要多谢秦姐姐救了我阿兄的性命。”   秦姑娘还没遇到过这么热情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谢凌自是看出了秦姑娘的不自在,提醒妹妹道:“阿宛不带我们进府看看?”   “对哦,秦姐姐,我们进屋再说。”秦姐姐是阿兄的救命恩人,她自然第一眼就多生出了许多好感。左一个秦姐姐,右一个秦姐姐,叫得甜极了,邀他们入庭院。   秦姑娘只一直点点头,被谢诗宛带着进了去。   谢诗宛先让可儿备好那些盆儿和热水,催促着兄长快去卸下面上的易容,盯着一张老爷爷的脸,她总觉得有些别扭。   等着谢凌洗净了面上画的麻子后,再以玉冠束起长发,俨然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眼眸清澈,却想携着款款深情,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淡淡矜贵自然显出,又让秦姑娘迷了眼。   秦姑娘微微愣住,京城的人都好好看啊,唇红齿白的。   “阿兄,秦姑娘,你们快看,这是我和阿言住的地方。看看这,是我们平日吃饭的桌子。再看看那,这树和池子都是阿言亲手设计的。”谢诗宛兴奋地向着他们介绍庭院内的一点一滴,连带着发辫都在空中一甩一甩的。   顾言跟在小姑娘身后,默默看着她像个小主人一样一一如数家珍,他的拇指慢慢磨搓着食指,目光紧随着小姑娘的身影,眸底的冷光被暖色所取代,唇角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微微上扬。   秦姑娘一路点头微笑,没有说任何话。谢诗宛怕她是不是不适应,便微微歪头问道:“秦姐姐是不习惯吗?”   秦姑娘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关心和注意到,急忙摆手。谢凌这才想起忘了给妹妹说了,便岔开了话题:“不知阿宛这能不能允阿兄讨碗饭吃?”   谢诗宛恍然大悟,原来秦姐姐是饿着了,赶紧吩咐丫鬟们把菜快热上,又招待着秦姐姐在桌上坐好。   看到秦姑娘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处,有些紧张地东看西看。谢凌趁机拉住准备上菜的妹妹,小声说道:“秦姑娘小时候被歹人毒哑了,不能说话,你待会可能要注意一些。”   谢诗宛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端端正正坐在那的秦姐姐,长的那么清秀的秦姐姐小时候却被坏人害过,心中一阵惋惜,看着谢凌保证道:“阿兄放心,我绝不会让秦姐姐难堪的。”   谢诗宛陪在秦姑娘旁边说着悄悄话,秦姑娘也逐渐放松下来,露出恬淡的笑容,时不时会用手比划一下回应小姑娘。   谢凌看两人聊得正欢,也不去打扰。秦姑娘对着他一个大男人的确也没那么多话说,反倒还徒生紧张,让阿宛陪着她刚刚好。   谢凌和顾言站在亭子边,两人也好久未见了,一齐看着庭院内满地的落花。   两个男子样貌出众,但气质相别。顾言一身黑衣,剑眉星目,眉峰稍压时,叫人不敢随意亲近。而谢凌较之要温和许多,或许是天生的面相使然,总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可偏偏这两人却是生死之交。   谢凌以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好友顾言的肩膀,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妹妹蹦蹦跳跳的,几分感激地说道:“多谢你一直护着小妹。”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城已悄然发生巨变,不少家族陨落,也有不少新的权贵踩着那些残骨而上。   刺杀、阴谋藏在这平静而繁华的京城之下。外边的人只看见京城寸土寸金,却没看到潜藏在底下的阴暗。   而谢家正处在京城漩涡的边缘,若不是顾言在那个男人面前设下计策让那人打消了动谢家之心,谢家可能就被几匹饿狼盯着,团团围住,慢慢吞食。   还有皇帝对谢家的猜忌,也是要多谢顾言,才能让阿宛不被老皇帝抓着。   谢家对顾言真是亏欠许多啊。   顾言面不改色,看了小姑娘一会,才带着些认真转头对谢凌说道:“宛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直被我们呵护在后头的宛宛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谢家,护着……我。”   “你们两个在聊着什么呢?菜都上齐了,秦姐姐都等着你们吃饭呢。”谢诗宛朝着他们招招手,让他们快些过来。   谢凌笑了笑,搭着顾言的肩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次还得多谢你了。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嗯。”两人一同走去饭桌旁。   谢诗宛看两人过来了,起身介绍桌上的饭菜。   “来,这是阿兄最爱吃的马蹄糕和清蒸鱼。”谢诗宛把切好的马蹄糕用一个小碟装着,放在离谢凌近一些的地方。   又夹了一块放在秦姐姐碗中,说道:“秦姐姐可以尝一尝,我哥之前可最爱吃这马蹄糕了。”   秦姑娘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通体黄色的糕点,靠近唇边,轻轻咬下一口,马蹄的清爽和微甜同时在舌尖绽放。   真的好好吃啊,比她做的菜都要好吃许多。   她默默记下了谢公子爱吃的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这是阿言爱吃的荷香鸡,这在我们这边可很有名……”谢诗宛边把荷叶剥开,边向秦姑娘介绍。   她这时才想起,说了这么多,好像都还没有跟秦姑娘介绍阿言。   她去洗了洗手,回到桌边,笑着朝秦姐姐说道:“秦姐姐,这边是我的夫君顾言,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又凑近顾言的耳边,小声说道:“阿言,这是秦姐姐,我总感觉我哥对她有些不一样,说不定她会成了我嫂嫂呢。”   秦姑娘这才抬起了头,悄悄打量着这个小妹妹的夫君。   这个男子两边留了些碎发,轻轻抿着唇,可在听他夫人说悄悄话时,眸光柔和许多,让整个人都看上去没这么冰冷了。他礼貌地向她轻轻颔首,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可这个男子的模样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小时候见过,可记忆中又有些模糊,快记不清了。   谢诗宛看着秦姐姐一直盯着阿言,眼中没有冒犯之意,倒是像在辨认什么,便有些好奇地问道:   “秦姐姐,你之前认识阿言吗?” 第49章 嫉妒 唐突   听到谢公子的妹妹这么一问, 她也觉得就这么盯着别人似乎不是很好。   又稍稍一愣,想到刚才谢姑娘说到她的夫君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子,大概是个男童模样的, 目光像一个狼崽子一样,被那个见之就令她颤栗的男人罚着在山里跑, 除了眼神和记忆中的那人有些相似,又怎么会是跟谢姑娘一起长大的顾公子呢。   如此想来, 估计是她认错了。   秦姑娘摇摇头,按下心中的异样。顾公子从小和谢姑娘长在京城, 和她这种远在京城外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瓜葛。   谢诗宛以为是顾言那张冷冰冰的脸吓到秦姑娘了,又补充了句:“秦姐姐, 阿言他虽然看上去不太容易亲近, 但他心地是好的, 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他。”   “宛宛, 你坐下吧,可以吃饭了。”顾言见她忙这忙那, 小嘴几乎没有停过, 双手搭上她的肩,让她歇一会。   他伸出手,取来一份溏心蛋放在小姑娘面前,放柔了声音说道:“快吃吧。”   谢诗宛侧眸, 暖笑着说道:“我这就吃啦。”   秦姑娘默默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下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叹。面前的这个顾公子看上去是冷淡至极,可只要是遇到谢姑娘, 连语气都温和了三分。或许这就是青梅竹马吧,行动上都十分默契,无须多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谢诗宛看秦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阿言, 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桌底的小手拉了拉顾言的衣摆,低着头瞟了他一眼说道:“快吃快吃。”   “好。”顾言轻轻笑了下,也执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小姑娘碗里。   谢凌也同秦姑娘一样,在悄悄观察自家小妹和好友顾言之间的动作。小时候阿言就爱照顾小妹,他还总笑阿言做这个哥哥做得比他称职多了,怪不得小妹更喜欢黏着阿言。   可现在他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要说哪里不一样又难以明说,可能就是顾言对着小妹更爱笑了些。   “哥,我们明日就告诉爹娘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谢诗宛唤了声谢凌,他回来的消息爹娘现在还不知道呢,正好明日就是新元了,叫爹娘一起团聚是再好不过了。   谢凌点点头,说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回谢府。”   “秦姐姐,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吧。”谢诗宛目光落在秦姑娘攥紧筷子的手上,知她还是有些不自在。一个女子在京城无亲无故的,在别人家暂时住下,肯定还是拘束的。   秦姑娘赶忙放下筷子,摆摆手,比划了几下。谢公子家里团聚,她一个局外人加入总是不太好。况且,她也不知道谢公子的爹娘会不会嫌她是京城外的人。   她进京城时,就瞧见了许多穿着华贵的人不屑地看着她清简的衣物,故意避得远远的,怕沾上灰一样。   谢诗宛看出了秦姑娘的犹豫,说道:“秦姐姐不用担心,你是我大哥的救命恩人,爹娘感激都还怕来不及呢。”   这时屋外隐隐约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谢诗宛想起了什么趣事,靠近秦姑娘说道:“新元可有好多好玩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打扮一番,去外头逛逛。”   秦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她来京城可希望去看看京城的繁华了。终究还是经不过谢家妹妹的诱惑,有些期盼地点点头。   “好嘞,就这么说定了。大哥,待会我和阿言收拾一下卧房,你和秦姑娘今晚就先暂时住在我们这,明早我们一同去谢府。”谢诗宛一拍脑袋下了决定。   饱餐后,谢诗宛拉着顾言去整理卧房,丫鬟们也忙着收拾桌上残局,只留下谢凌和秦姑娘两人。   秦姑娘不敢抬头看谢公子,他洗净了脸又高束起长发后,好像与她又多了几分距离,不再像在山间时她能由着性子比划着手了。   弯月当空,谢凌也感受到秦姑娘好像有些避着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冷凝的氛围,问道:“谢某还一直不知道秦姑娘的名字,或许有些唐突,姑娘愿意告知你的名字吗?”   女子头低得更下了,双手挡在脸前摆摆手,像在拒绝什么。   谢凌以为秦姑娘是不愿告诉他,眼底不由有些淡淡的失望,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又扬起微笑:“唐突姑娘了。”   正当他准备去帮帮妹妹时,却听到了秦姑娘喉咙里拼命想要发出的声音。   啊呀啊呀的,听得不真切,但谢凌能从她的口型中读出几个字――“我没有名字”。   谢凌心中有些陌生的微妙,不太确定地问了一遍:“秦姑娘的意思是你没有名字吗?”   这回,女子重重地点头。   “是这样啊。”谢凌的声音似叹又有些飘渺,像山腰上的云雾,有些遥远。   秦姑娘更加觉得谢公子离她远了些,她无名,姓也是在她学过的那几个字里挑了一个,本想着一个人在山间过着,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却因谢公子来到了京城。   “在京城里,用着姓名称呼比较多,秦姑娘不如给自己取一个名字?”秦姑娘要是治哑症,无法避免的就是和京城的人打交道。   秦姑娘窘迫地摆摆手,她才疏学浅,大字不识,不知道该取个什么名字。   谢凌背手仰头看着月亮,耳边是新元的热闹响声,又垂眸,看着女子低眉温婉的模样,说道:“若是姑娘不嫌弃,谢某为姑娘取一个名可好?”   谢公子的声音实在温和,似柔和的春风拂过三月的柳堤,秦姑娘微不可查地轻轻点头。   “那就取名秦静月可好?”谢凌眸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好像她此时若是拒绝,谢公子也不会生气一般。   静月、静月她越默读着越有丝丝喜意涌上心头,她如今也是有名字的人了。   在庭院一边,顾言正俯身将明日要带的东西装好,却感觉到袖口被拉了下。侧目看出,小姑娘正抱着一个抱枕,脸上像在看好戏一般,老道地砸吧着嘴:“阿言,你看看大哥和秦姑娘,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故事啊?”   小姑娘杏眸眯起,鼻翼稍皱,直直看向亭台那边的两人。   顾言突然萌生了些隐隐的嫉妒,自谢凌和这位秦姑娘回来后,阿宛的目光大部分都放在他们身上,越来越少地看着他了。   “嗯。”顾言淡淡地回道。   “阿言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谢诗宛不满顾言如此冷淡的回答,转过头看着他。   顾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麻利地清点着东西,说道:“我关心宛宛就够了。”   一句无心的话,却让谢诗宛脸微红,手紧紧抱着抱枕,眼神乱瞟,瞅见顾言稍稍撩起袖口,露出男子结实的手臂,又是脸颊红了许多。   “阿言就知道戏我。”匆匆放下这句话,步子也乱了些,快走着回卧房。阿言怎么现在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撩得她心跳加快啊。   顾言微微起身,还拿着手中的东西,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浮现了些无奈的笑意。   **   一大清早,一架不起眼的马车趁着大家还在睡梦里,穿过街巷,到了谢府门口。   谢诗宛再三叮嘱:“阿兄,你等下不要一下子就蹦出来,我怕阿爹阿娘会被吓着。”   谢凌一阵好笑地看着自家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我倒是怕阿宛一下子蹦出来。”   谢诗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道:“我早就不是跟在阿兄后面的小妹妹了。”   “是,是。”谢凌带着笑,一路走进他无比熟悉却又顿生陌生感的谢府。   谢诗宛和顾言先走在前面,他们之前就与谢老爷谢夫人说过了,在新元清早会回谢府一趟。   谢夫人早就按捺不住见女儿女婿的心了,上次归宁到现在都好久没见到宛宛了。谢老爷絮絮叨叨地劝着:“宛宛和阿言两孩子等下就过来了,你别急了。”   谢夫人轻打了一下谢老爷的手背,瞥了一眼,说道:“你这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急。”   “我……”谢老爷哑口无言,他也急啊,可宛宛不是有阿言在旁边么,阿言这孩子靠谱,宛宛说不定过得更开心呢。   “爹!娘!我和阿言回来了。”还未见其人,那清脆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我的宛宛。”谢夫人闻及,立马起身,快走过去。   “娘。”谢诗宛还像小时候一样扑进谢夫人怀里。   “岳父岳母。”顾言朝谢老爷谢夫人微微颔首。   “好孩子,好孩子。”谢夫人不住地道。   “爹,娘,我这次回来可带回了你们最想见的人。”谢诗宛笑着说道。   “哦?什么人啊?”谢老爷知道夫人和自己最想见的就是已逝的长子谢凌,可谢凌早就不在了,他们猜不到还有什么人。   “噔噔噔!当然是阿兄啦。”谢诗宛跳开一个位子,低笑着靠在顾言怀里,给爹娘缓冲的时间。   “宛宛可别开你阿兄的玩笑。”谢夫人轻轻皱眉,阿凌早就不在世上了,又怎么会回来看他们呢。   这时,一道青衣从假山后走出,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爹,娘。” 第50章 荷灯 打我骂我都可以   这个时刻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连风吹树叶的响声都无比清晰。谢夫人双手死命捂着嘴,只怕她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凌儿就会在眼前消失。   谢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腿发颤地走前几步,瞪大有些看不清事物的眼睛, 问道:“这真是我们的……凌儿吗?”   谢凌上前几步,让阿爹阿娘看得更真切一些, 深吸一口气,将嗓音深处的哽咽压下, 眼眸难得泛红,忍下泪意, 说道:“爹, 娘, 是孩儿不孝, 到现在才回来。”   “说什么呢,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谢夫人仰头才能看到高她了许多的儿子, 不由泪流满面,她还以为她的凌儿葬在了那遥远的芜城,再也回不来了。   凌儿出去了那么久,都瘦了。   有着岁月痕迹的脸上皱纹又深了些, 谢老爷和谢夫人本是想笑,可却怎么都忍不住流下的泪水。   他们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那日凌儿的死讯传来的时候, 谢老爷默默流泪了一整个晚上,谢夫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缓了足足半年,谢夫人原先的满头黑发在几度伤痛之下, 已是有了半边银发,谢老爷身体也逐渐不行,时常整夜睡不着。   他们一想到自己儿子的尸骨或许正躺在芜城的哪个角落,夜晚只有老鼠作陪,连落叶归根都做不到,就悲从中来,恨不得自己替了他遭这份罪。   也幸好有女儿阿宛撑着谢府,否则以他们的精力,根本无暇顾及谢府大大小小的事务。   谢凌心中也满是愧疚,他身为长子,却未能在父母面前尽孝,还让爹娘为他忧心。他那一身曾有的荣光在此刻都化为虚无,纵是再厉害也抵不过心中的亏欠和懊悔。   “好了,爹,娘,我阿兄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姑娘呢。”谢诗宛最看不得这样伤感的画面,半边脸埋在顾言怀里,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后,才对着谢老爷谢夫人说道。   “对,爹,娘,秦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儿子恐怕早就葬身山谷,再无机会来见爹娘了。”谢凌见爹娘都苍老了许多,不忍再让他们伤心,稳了稳情绪说道。   秦静月没敢打破这份团聚的美好,一直站在假山后面没有出来。她在假山的缝隙见谢公子和他的爹娘终于相见,谢公子的爹娘一看就是疼爱孩子的,心中有些淡淡的羡慕。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的亲身父母,只有那个可怕的男人让她和其他几个同龄的小孩学习武艺。要是学不好了,可能连一个馒头都没有,只能挨饿。   她也从来不知道父母两字为何物,直到现在看到谢公子的爹娘才明白,原来父母是如此温暖的存在。   “这是凌儿的恩人啊,这姑娘在什么地方呢?”谢夫人着急想见见这个心善的姑娘,可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   秦姑娘听到谢夫人在唤她了,才拘着手,慢慢从假山后头走出来。   她救下谢凌纯粹是顺手帮忙,那天她正好下山买些布匹,恰好看到一个男子身穿软甲胸/口中箭的男子倒在草丛中,出于好心,把他背到自己住的小屋里,拿着些七七八八的草药混着敷上去。也是谢公子他命大,才救了回来。   “这就是秦姑娘吗?”谢夫人见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气质娴静的女子,向谢凌问道。   谢凌点点头,转头向秦姑娘介绍道:“静月姑娘,这是我的爹娘。”   又向谢夫人谢老爷说道:“阿爹阿娘,这就是秦姑娘,这次带她来京城,打算为秦姑娘寻找京城名医,治好秦姑娘的哑症。”   秦静月怯怯地点了点头,步子有些迟疑,她并没有谢公子爹娘想象得那般好,有些受之有愧。   “哎,秦姑娘,多谢你救下凌儿,真是一个好心的姑娘。”谢夫人的手心握着秦姑娘的手,发现秦姑娘手掌多有干活的老茧,心中多了些疼爱。现今世道,一个姑娘在外实在不容易啊。   秦静月摆摆手,她没做这么多好心的事,不好意思承老夫人的这份情。   “秦姑娘在京城有亲人吗?若没有,那与我们一同过新元吧。”谢夫人见秦姑娘在京城无亲无故,在京城独自过新元怪冷清的。秦姑娘又是凌儿的救命恩人,跟他们一起过也热闹些。   秦姑娘只比宛宛大一些,在她心底也还是个小孩,心中的疼爱更多了些。   谢诗宛也靠着娘亲的肩说道:“对啊,秦姐姐就留下了吧,过新元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秦静月盛情难却,也就害羞地点点头。谢诗宛搀着谢夫人,撒娇道:“娘,秦姐姐都答应了,我们就开饭吧,我都饿了好久了。”   瞧着女儿娇气的模样,谢夫人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眼角留下了些暗纹:“你这妮子,就知道吃。好啦好啦,都做了你们爱吃的。”   “娘最好了。”谢诗宛更黏着谢夫人。   “好了,都出嫁了,怎么还像小姑娘一样缠着阿娘要糖呢。”谢夫人虽是在笑女儿小姑娘气,但内心却是顶开心的。   多少女子嫁人之后哪还能这么天真啊,光是内宅暗斗就耗尽了心力,更别说有些还要为博取夫君的宠爱而暗下伎俩。   谢夫人余光瞥到凌儿旁边站着的阿言,男子不苟言笑,低眉冷目,沉默地站在一边,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宛宛,像是怕她不见了一般。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阿言要好好过啊。”阿言这孩子付出了真心,那必是死心塌地的,宛宛嫁与他也算是误打误撞的一番良缘了。   阿言这孩子性子沉,而宛宛的性子却是爱闹大胆,两人在一块反倒是刚刚好了。   “我当然要和阿言好好的,好了,娘我真的好饿。”谢诗宛只觉得娘说的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云层已经透亮了,新元的几声响炮也在这时奏响,家家户户都坐在圆桌前,吃着丰盛的饭菜,而谢家也不例外,再加上谢凌突然回来,饭菜丰盛了不少。   到了夜晚,正是京城灯火初上的时候。街市的小贩,少男少女们都好好装扮一番来到街道上看烟花初放。这天也是京城难得没有宵禁的一天,人们都想出来一看京城美景。   谢老爷谢夫人撑不住这么晚睡,就先回了屋子,余下他们几人在外头玩耍。   秦静月早就好奇京城热闹的街市是何模样,谢诗宛也尽东道主之情,打算带着秦静月一览京城万景。   屋内   “吸气吸气――还差一点就套上了。”谢诗宛双手猛地拽紧衣裙的带子,憋红了脸,想要帮秦姐姐系上。   秦姐姐刚来,还没有合适的裙子,只能暂且先穿着她的。但两人体格略有差异,要穿上要费一番功夫。   秦静月也涨红了脸,她带的衣裙的确太朴素了,甚至有些衣裙上还有补丁,是不太适合出去。可穿别人的衣裙,她又觉得哪哪都不好意思。   “呼――”谢诗宛终于把最后的一个结打上,额角已经有些细汗了。   秦静月觉得整身都不一样了,衣裙虽然有些紧,但好像自信了许多,头也抬高了些。   谢诗宛满意地拍拍手,说道:“秦姐姐这样好看多了。”这可是她亲手为秦姐姐上的妆,秦姐姐与自己气质不同,她也变换了上妆的手法,稍稍描眉,口脂粉嫩,更像是下凡的嫦娥。   她拿来了小铜镜,给秦姐姐看,自豪地说道:“怎么样?”   秦静月看到镜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可思议地举起大拇指,不住地点头。宛妹妹实在太厉害了,能把人化得如此好看。   “来来,我们快走吧,再晚些就看不到烟花了。”谢诗宛放下铜镜,拉起她的手,推开了屋门。   正见谢凌顾言两人在屋檐下低语,面容有些严肃。他们听见屋门推开的吱嘎声,同时抬眸来看。   双双都愣了愣,谢凌见妹妹旁边的秦姑娘经妹妹一番打扮之后,宛若合起的河蚌悄悄露了一条缝,河蚌里的珠光四溢,光泽柔柔,不经意间惊艳了他人。   顾言则是落于宛宛身上,她与秦姑娘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谢诗宛的衣裙要更为明艳一些,随着她的脚步,裙摆像是一层层绽放的桃花。加上宛宛仰着头,颇为自得地走着,自然地将娇与艳巧妙地展现。   他突然有些后悔怎么答应宛宛要在新元这天去街市上玩。   顾言捏紧了手中的斗笠,三两步走过去,戴在宛宛头上,垂下的头纱将女子的花容月貌掩了大半。   “阿言怎么这么快就给我戴上斗笠了?”谢诗宛撇撇嘴,摆弄着头顶的斗笠。有些不满,这可是她花了好些时间化好的妆容。   顾言握拳抵在唇前,轻咳别开眼神:“早些戴比较好。”   “好吧。”谢诗宛也知道这个关头出去,确有风险,她不过是想给阿言看看她这次的打扮。   谢凌朝秦姑娘稍稍拱手,说道:“静月姑娘,接下来就由小妹阿宛来带你游玩京城,谢某就不去了。”   秦静月有些错愕,打着手语:“谢公子不去吗?”   谢凌眼神里略有歉意:“谢某如今的身份已是死人,不便被人发现。”   秦静月有些失落地垂眸,连谢诗宛拉着她已经走了几步路都未发现。   “秦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谢诗宛见秦姐姐兴致不高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秦静月摇摇头,恢复了些精神,朝着宛妹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有事。   “那就好,我这就带你去看看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谢诗宛放下心来,加快了些脚步。   顾言跟在两个姑娘身后,怕出什么事。   京城繁华处,是纵有再多言语也难以描述的。小至三岁扎小辫的小孩,都在街上玩耍。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在天空绽放,散落时,发出撕拉撕拉的声音,像是落星划过长空。   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谢诗宛和秦静月也不例外。   起先秦静月还会被鞭炮烟花声吓到脚步飞快。到后来,已能驻足抬头观赏烟花。   “好看吧,全京城最好看的烟花便在这里了。”谢诗宛仰头看着烟花,笑意渐浓。   烟花绚烂之下,一道黑影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速度飞快。   小姑娘喜新厌旧极快,垂眸瞥见桥下荷灯顺着水流而飘流,又朝秦姐姐招招手,说道:“秦姐姐,我们一起放荷灯吧。”   秦静月看着荷灯在水中煞是好看,也有几分心动,点点头。   很快,翠儿就将几盏荷灯买好,一个放在秦静月手中,另外一盏在谢诗宛手中。   秦姑娘先走到了河畔,见灯火摇曳,心微有触动,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谢诗宛落后她几步,悄悄用小指勾勾顾言的手背。在顾言看过来时,小声地说道:“夫君还记得么,我们每年都来这许愿。”   她知道自兄长回来,她与阿言独处的时间少了许多。连着一路在街道上玩耍时,阿言都一直跟在后头,就像之前他身为护卫那样,不多言,只默默护着她。   可他们现在终有不同了啊,她是他的妻,不该一直让阿言默默地在后头。   顾言也明白小姑娘是故意慢了几步,来寻他的。心底有些欢欣,但声音还是一如往常:“记得,小时候宛宛就爱来这许愿。”   小姑娘趁他不注意,小手伸进他的手掌心中,两人掌心相贴时,小姑娘甜甜的声音也传过来:“夫君,我们来许愿吧。”   顾言微微低头,眼中全是小姑娘的笑颜,也勾起唇角,难得漾着一些暖意。   谢诗宛浅笑着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下自己的心愿。   “一愿:国泰民安,再无祸乱。”   “二愿:身边之人,平安无忧。”   “三愿――”她悄悄眯着眼,看到顾言眸光柔柔,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冷清的面色被荷灯照得有了烟火的气息,心中更是有种不知名的满足感。   感谢上天,能有机会让她和阿言结为夫妇。   “三愿:信女宛宛,与夫君顾言能长长久久。”谢诗宛许下最后的愿望,睁开了双眼。   顾言心中微有触动,克制地拨开她鬓角被吹散的乱发,语气轻柔:“我愿,我的小姑娘一辈子幸福无忧。”   愿她不见黑云,只见朝霞。   小姑娘笑意甜甜,露出了贝齿,说道:“阿言,那…我去放花灯啦。”   “去吧。”顾言微微颔首,目视小姑娘在河畔蹲下,把花灯慢慢放在流淌河水上。   正当他收回视线时,突然看到河的对岸,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极快地在人群中穿梭。   快到他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这个人怎么会在京城出现。   再看去的第二眼,顾言瞳孔骤然紧缩,来不及了,对着翠儿急快说道:“你来看好小姐。”   说完,轻运内功,身影便化为一道残影,跟上那个他眼熟的人影。   翠儿:……   以她的内力和眼力,只能瞧见对面有黑影闪过,可究竟是谁,根本看不清楚。   河水静静地流淌,谢诗宛许下愿望的花灯和众多花灯一起,带着美好的祝愿,逐渐远去。   谢诗宛一边笑着回过头,一边说道:“阿言,你看――”   却不见阿言的身影,只有翠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诗宛起身,笑意稍敛,眼中隐隐有些失落,问道:“阿言呢?”   翠儿不善于撒谎,声音有点抖:“公子……公子他有些事。”   公子他就这么走了,她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告诉小姐。   谢诗宛好歹也是治过谢家的人,狐疑地皱起眉:“有事?”   “对……对。”翠儿回道。   “那我去找他。”谢诗宛心下一转,觉得翠儿的表现极为不对,想来诈她。   “小姐,小姐别去了。”翠儿看谢诗宛转身要去寻顾言,着急地抓住了谢诗宛的手。   这时,秦静月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比划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诗宛摇摇头,心下有了些答案。她一直觉得翠儿有些不对。刚刚翠儿情急之下拉着她的手时,她突然才想通了些什么。   她之前一直奇怪翠儿手上的茧怎么比其他丫鬟要多许多,现在才想明白。   ――翠儿根本不是普通丫鬟。   这手上茧的位置,就是习武之人拿惯了刀枪才会有的。她还记得翠儿是阿言找来的,以阿言缜密的性格,是不可能没有发现翠儿是会武功的。   所以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翠儿是阿言派来在她身边的。   谢诗宛第一次生出了疑心,阿言背后究竟还有什么身份?   另一边,顾言一刻也不敢松懈,飞快地跟在黑影后面。怕那人起疑心,还几次换了路线。也幸亏他的轻功上乘,此人一直没有发现他。   穿过几条街市,最后此人从怡芳楼后院进去,直往楼上走。顾言更是笃定几分,那个男人此刻正在怡芳楼。怡芳楼是他手下情报点,知道后院这个木梯的人寥寥无几。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前头莺燕聚合之地,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放轻,悄无声息地跟着那人上了顶处,又拐了几个弯,在一间雅阁停下。   在那人进去后,雅阁内歌舞停歇,舞姬歌姬纷纷退出雅阁。顾言一个闪身,躲在阴影处,等舞姬歌姬都离开后,再靠近。   过了一会,依稀听到那人的声音:“阁主,翼王要我们于。。。时赶往芜城。”   “呵,他就这点本事吗?”另一道声音响起。   顾言紧握拳头,就是那个男人!那个自诩是三千阁阁主的那个男人,实则血腥野蛮,最爱的就是收留无父无母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杀人的刀刃。   他的这双手也因此沾上无数鲜血。   “阁主,翼王答应了,再让利三分,若此事成,芜城三县分给您。”那人又说道。   “呵,希望这人别让我失望。你吩咐下去, 阁内几大护法提前去芜城。”   顾言心中一惊,三千阁早在前朝三代就已有了,只接刺杀的生意,却有一项规矩便是不得参与朝堂政事,可这人明显野心太大,与翼王联手。   他的计划也得提前了,时机不待。他只有趁阁内几大护法不在时,才有机会杀了他。   只有杀了那个人,他才能堂堂正正与阿宛在一起。否则谢家时刻成为拿捏他的把柄,若到大乱时候,难保谢家会不会是下一个韩家。   探听到了情报,顾言在黑暗中悄悄隐去,沿着原路,飞快向着河畔而去。   他怕宛宛不见他,等急了。   等到他回到放荷花灯的河畔,河畔放花灯的人多了许多,男子的长袍,女子的挥袖,让人眼花缭乱,辨不清方向。   顾言慢下步子,寻阿宛的身影。   “宛宛――宛宛――”他心急如焚,唤着阿宛。   可却再没有那个甜甜的声音回他,甚至连那个明快的背影都没瞧见。   顾言心中越发不安,担心是不是有人趁他不在,对阿宛下手。翠儿的功力不如他,有些时候难以抵抗存心来对付谢家的人。   更怕的是他今日跟踪阁主之事可能反被发现,那个疯子说不定会掳走阿宛。   在把街道上的人来回找了几遍过后,天色早已暗下,街道上的人也少了许多,不少人玩累了,就回家了。   顾言站在街道的中心,眼中有着淡淡的血丝,沉默着,看到各路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人。   过了良久,他动了步子,往谢府走去。这是他最后能想到的地方了。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府门,第一次如此不经思虑地脱口而出道:“宛宛回来了吗?”   只见翠儿站在一边低下头不语,谢凌朝他使着眼色,连刚来府上的秦姑娘也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而谢诗宛站在府门前,安然无恙。顾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   小姑娘衣服未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捉摸不透,说道:“阿言,你去哪了啊?”   谢凌朝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自求多福。”之后走到一边,有些看好戏的意味,他可是鲜少见妹妹这样。   顾言自知自己擅自离去确实不好,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姑娘的问题。   沉默着走上前,高大的身影遮去了半边的灯笼的光,对比起来,女子要娇小得多,他的影子便能将她完完整整盖住。   而高大的男子此时却摊开双手,目光诚恳,甚至在谢诗宛看来,还有一点可怜的意味,他说道:“宛宛打我骂我都可以。” 第51章 剖白 非良人   谢诗宛再有怒气, 瞧到顾言任骂任打的模样,也消去了大半。她相信,若顾言是画本子里的妖, 那必是一只似狼似犬的妖精。他此刻就像是一只大型犬,耷拉着耳朵, 等着她原谅。   她用掌心拍向他摊开的手上,不重但发出清脆的响声。似恼似羞地说道:“我们回屋再说。”大家都在这呢, 她再有想说的也不能在这说。   “好。”顾言的眼尾微微下垂,眼睛圆溜溜的, 显得无辜极了。他只要阿宛安全的便好,她怎么怨他也无所谓。   见妹妹先走进闺房中, 顾言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谢凌一阵发笑, 世间万物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谢诗宛掩上屋门, 回身背靠在屋门上,双手环胸, 增了几分气势。阿言的身型实在比她高大许多, 已经输了型,再不能输阵。   门关上时夹带了一阵风,拂过案桌上的两支红烛,烛焰晃了一下, 增添了些不寻常的气氛。   “说说,翠儿是不是你安排过来的?”谢诗宛故意换了恶狠狠的语气,瞪大眼睛问道。   “是, 是我安排的。”顾言垂眸看着小姑娘,她憋足了劲装凶的模样让他内心里有些想笑,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   他说了实话, 反倒让谢诗宛愣了愣。她以为阿言会拿些其他事胡诌,没想到他竟就这么承认了,让她一厢说辞无处可去。   谢诗宛被噎了一下,眼中故意的厉色少了许多。复又瞪了他一眼,说道:“那为何安排翠儿在我身边?”   “为了护宛宛平安,翠儿会一些武功,必要时可以护着宛宛。”顾言的声音沉了沉,目光真挚。   这番话滴水不漏,逻辑流畅。但谢诗宛总觉得他隐瞒了些什么,一步一步朝顾言走过去的同时,一字一字说道:“那阿言今夜去做了什么?”   顾言神色有些犹豫,他不愿对阿宛撒谎,但这事确实也不能告诉她。他好似心虚一样低下头,一步步顺着谢诗宛的脚步往后退,直到脚后跟咯噔一声撞到了木板才停下。   “我……”顾言已经退无可退,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竖起了食指触在他的唇上。   谢诗宛嫌阿言实在是高大,减了她的气势,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让他在床边坐下。   食指还在他的唇上未动,尾音上挑:“我知道阿言回答不了我这个问题,那我换一个问题。阿言,你是不是有其他身份?”   顾言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谢诗宛,想在她脸上找出些什么。可惜,这次他也琢磨不透阿宛知道了多少。   阿宛真想要他人猜不出她的心思的时候,就连他都不好看出分毫。   小姑娘的杏眸里隐了些锋芒,唇角微有弧度,似是已知晓了许多的模样。但其实谢诗宛心底明白她不过也是知道了些皮毛,最终还是要看阿言愿不愿意坦诚地告诉她。   对视半晌,顾言捏紧了拳头,眼眸垂下,待了一会之后抬起,说道:“宛宛,你真的想知道吗?”   “阿言,你之前就一直不告诉我你的一身伤痕。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坦诚,我一直在等你何时愿意告诉我。”谢诗宛不是忘记了那些,而是一直在等着阿言什么时候愿意把一切告诉她。   这番话已是告诉了顾言她的态度。   “……好。”嗓音从喉间发出,隐隐带了些沙哑。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早。   顾言别开眼,看着桌上的红烛,烛油滑下,将要落尽,缓缓说道:“我是……三千阁的人。”   “三千阁?是我想的那个三千阁吗?”谢诗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退后几步,撞到了桌角后,手臂往后撑。   ――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素有听闻三千阁极为神秘,而它下面培养的杀手都冷血无情,只要是阁主下了命令要去杀,那便是既要舍自己的性命于外,也要抛却情理道德。就算阁主要杀手杀自己身边重要之人,杀手们也不得不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三千阁杀人的手法也极为残酷,有生生剥了皮的,也有剜了眼的,那血淋淋的场景是想也不敢想。   京城里三千阁的名声更是连小孩都知道。当有哪家小孩不乖时,那些老妇人会对他们说再不乖,三千阁的人就来了。吵闹的小孩子就会立刻收了声,害怕地抱着爹娘的腿。   而谢诗宛不敢相信阿言竟是三千阁的人。   “对,就是那个三千阁。”顾言将谢诗宛最后的一丝不确定打破。   话音刚落,顾言便听到手臂撞到桌台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下意识起身,伸出手想要去扶,可却看到了阿宛惊诧的神情,她的眼神中还带了少许害怕。   他心下已经知道了答案,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拳心紧握,手指刻进了皮肉中,却浑然不觉。   和他千万次预想的一样,阿宛果然还是怕他的。   既已是如此了,顾言索性接着说下去。他不再看向谢诗宛,也没有资格再看她。他垂眸,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断痕,想起那段往事,眸光微微发冷。   “自小,打我记事起,便在三千阁里了。与我一同还有三十几个孩童,而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一个。”   “我当时才七岁,却举起身边的刀,杀了一路陪着我的几个同伴,才成为了最后活下来的人。”   顾言想到适才阿宛害怕的样子,轻轻地自嘲一笑:“阿宛也觉得我很可怕吧,跟那些没有心的杀手一般,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那些宛宛听过的,可怕的杀人方式,我都学过,甚至用过。我已经记不清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了。”   顾言的手掌微微颤抖,每到午夜梦回时,他常会半夜惊醒,那些死不瞑目的脸庞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在他脑海里浮现。而他最怕的,是他的小姑娘会和他们一样被三千阁盯上。   三千阁为了培养出只懂得杀人的杀手,会让杀手自己杀了自己心中最重要之人,来断去凡尘俗念,以免下手犹豫。   他在试炼期时,就已通过这个考验。可阁主没有想到他逃了出来,来到了谢府。   在谢凌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他被阁主发现。为了避免阁主动了杀心,他只说自己不过是在监视着谢府。   为保万一,他领了几次需要搏了命的秘密任务,才让阁主放心自己并未被俗世牵扰,与谢家长女成婚只是权宜之计。   为了博取阁主的信任,他身上的负伤也越来越多,每日身上都沾满了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顾言低着头,半边脸落在阴影中,心也随着他的剖白而逐渐坠落,直至深渊。   而在他没有看过来的地方,谢诗宛的腰抵着案桌边,双手无意识地捂着嘴唇,她从不知道阿言还有这段往事。   “后来,我逃了出来。阴差阳错来到了谢府,一开始留在谢府,也是为了躲避三千阁的追查。”   “所以我一直对阿宛说,我从来就不是好人,更不值得宛宛的真心。我从进谢府时,就已是居心不良了。”   他天性薄凉,永远都不会是阿宛的良人,连带着他们的初遇都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阿宛没有见过手拿屠刀的我,也没有见过杀红了眼的我,或许你见着了,便再也不敢接近我,连看着我都能觉得恶心。”   顾言的心慢慢冰封,任何的温暖都渗透不进去。他阖上眼,默默叹道,要早知现在如此难受痛苦,当初便不应该尝小姑娘给的那么多甜。   人总是吃着了甜,就忘了有多么苦。   他一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小姑娘知道他背后所有的事,带着害怕和嫌恶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可他那时还心存侥幸,若他在小姑娘还没发现之前,就摆脱了一切,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他的小姑娘也永远不知道他这些肮脏的过去,他们说不定真能白头到老。   而现实却将他打醒,阿宛这么聪慧,只是一直不爱怀疑身边的人,尤其是他。可只要她动了心,只要再逼问他,他也做不出对她撒谎的事。   顾言缓缓睁开眼,藏着嗓音中的悲凉,说道:“宛宛,我们成婚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谢凌回来了,他自有一番计划,谢家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说到此,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喉间像被火烧了一般,连吐字都非常困难。他极为痛苦地说道:“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从桂花飘香到桃花初绽,他们成为夫妻已有了半载,他已经知足了。   这样对阿宛也好,此时断总比知道他死讯的时候断要好。他知道他的小姑娘心善,即便再怎么厌恶他,若是他死了,小姑娘还是会忘不了他。索性他就当这个恶人,把恶名坐实到底吧。   他此处一去,九死一生。他要是刺杀阁主的任务失败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葬了。而阿宛则不同,有了谢家的背景,再加上谢凌的手段,想必阿宛若是想要再嫁,也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他没有机会和小姑娘过他们的第二年了,但他却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如他在荷灯前许的愿,他想让他的小姑娘平安无忧,能与她的良人共度余生。   “和离书早已备好,在西阁的柜子里,宛宛等会便可以签下……”顾言的手心处已有丝丝鲜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地上,有着绝艳的美感。   在他已绝望至谷底时,却听到小姑娘颤抖的哭声   ――“混……蛋。” 第52章 心疼 谢谢你   闻此, 顾言的眼眶也泛起了红,淡淡的,像是用尾指点上了胭脂, 一点点晕染在上面。   他自懂事起,便再没有落下泪, 再痛再苦,都挺过来了。而这次却要破了例。他设想过小姑娘知道后, 会怎么骂他,再难听的, 他都想过。可真正听到时,心还是重重地抽痛了一下。   薄唇抿得泛起血丝, 黑眸中也血色翻涌。稳了稳情绪, 竭尽全力地压下喉间的血腥味。眼神露出几分凉薄, 勾起唇, 不带任何情感地笑了笑,说道:“阿宛与我也该结束这场荒唐的婚事了。”   ――又是一声“混…蛋。”   随着话音落下, 顾言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里一片柔软, 女子的芳香入鼻,发丝飞绕,小小的肩膀抵在他下颚,女子身上的桃粉色裙子上的彩蝶粉雀的纹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他稍稍放松一些, 就能依靠在上面。   顾言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_目,肩膀轻轻颤抖, 小姑娘的长发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手刚想举起,可又怕这是他的幻想, 他一动,说不定就破灭了。   小姑娘蹲下身,双手环过他的脖颈,牢牢地抱着他。虽然她身型小了许多,更像是被顾言圈在环里,但仍想传递着自己仅有的温暖。   “阿言真是混蛋,骗走了我的心,却还要自顾自地解了我们的婚约。”谢诗宛更搂紧了几分顾言,像是不让他走一般,带着嗔意控诉着他的无情。   “我……”   顾言手臂紧绷,肌肉线条胀得清晰。青筋顺着手臂蜿蜒向上,使了番力气才抑制住他想搂着小姑娘的心。理智在告诉他,阿宛不过是与他相处久了,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声音还在极力保持着最后的平稳:“阿宛,我这般不堪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宛宛松手吧。”   他说完,谢诗宛并没有听话地放手。烛油在缓慢在下落,蜡烛也快燃尽了,屋内暗下许多。   “呜呜……”   顾言耳边清晰地听到了小姑娘的呜咽声,她的背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像是只受伤了的小猫。   顾言心中更是乱麻丛生,随着一声声呜咽而心疼得厉害,想出声安慰,却发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白的。   “阿言为什么要贬低了自己?我一点都不觉得阿言恶心,之前是,现在也是……”小姑娘的温声细语中带了哭腔。   她的阿言,自他们认识起,虽然他一向面冷,但她知道,阿言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   曾有一次,她与阿言在偏僻的小巷里玩捉迷藏,无意间撞到了失明的老妇人。老妇人面貌苍老,穿着破旧,衣袖上沾满了灰,手掌心也有一片血痕。   老妇人看不见东西,只能靠着四处叫唤来寻找她走失的女儿,她的女儿患有痴傻之症,她一没看住,就走丢了。   老婆婆身上脏,寻人之事又麻烦,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冷漠地一瞥之后走开,没有人愿意理会。   谢诗宛那时年龄小,但却想帮助这位老妇人。可自己一个小短腿总是不行的,只能眼巴巴地朝着顾言撒娇道:“顾言哥哥,我们来帮这位老婆婆好不好?”   她虽然这么求了,但心中是没底的。那时顾言与她没有那么熟,而且据她观察,顾言哥哥不喜欢去做这些费力的麻烦事。尤其是这种,她都料到阿言会像之前那样冷着脸走开。   却没想到,顾言只是稍稍蹙眉,抿了抿唇说道:“好。”   可这事却不容易,老婆婆失明,难以描绘出女儿的长相,只能一个个辨认。他们足足找了一天,才在一家鸡蛋铺子旁找到了老婆婆的女儿。   顾言在把人交到老婆婆手里时,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可动作像是体谅老婆婆身体不便而轻柔了许多,淡淡地说道:“老婆婆,我们找到了。”   声音还是带了些惯有的冷冽,可谢诗宛听得出来,阿言的语气已经尽量放缓。   落下的残阳映在男子略带凌厉的脸庞,柔和了几分冰冷的神色。那时的谢诗宛就知道,阿言就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若不是心善,又怎会花了这么多气力去帮助一个素未相识的老人。   她的阿言这般好,她又怎么会觉得他恶心呢。   她后退,不是因为害怕阿言,连陌生的老婆婆都会帮忙的阿言又怎么会伤害她呢。   她只是心中自责,她与阿言一路长大,成了亲,做了夫妻,却从不知道他的这些遭遇。她以为她身为谢家嫡女,又处理了谢家事务一年有余,已是成长了许多,能面对一些大风大浪了,但比起阿言,她的成长还是太慢了。   阿言满是伤痕,她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即便现在知道了,也在短时间没有办法帮着阿言。   她相信,阿言都是逼不得已的。虽然他从没有提及三千阁如何威胁他,但她知道,三千阁那般的杀手组织,一般都会拿杀手最重要的人或者事作要挟,让杀手死心塌地为自己干活。   小姑娘的哭声像是憋着,她紧咬着唇,可还是抑制不住哭声,她这才觉得自己是多么没用,身为谢家嫡女,却不能帮到阿言分毫。   小姑娘的哭声让顾言心慌,想要将阿宛松开,看看是不是刚刚哪撞得疼了。可他稍稍一挣扎,小姑娘抱得更用力了。   明明这力道,他只要使上些力气就能挣脱开,可却怕伤着小姑娘,只能垂眸低声地一遍又一遍说道:“宛宛,别哭别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男子一身黑衣,半身隐在黑暗中,像与后面的红帐一起失了颜色。可娇柔的女子却坚定地抱着他,混同身上的桃色,让男子身上的灰暗去了许多。   “阿言,我没有怕你,你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顾言哥哥,也是我的夫君。”   “我知道阿言一定不是自愿去三千阁的,阿言自记事起,就被抓入三千阁了,根本无法改变这一切,那就不能将那些杀戮归到自己头上。”小姑娘将哭声压下,尽可能把每一个她想告诉阿言的话,一句一句告诉他。   她的手心慢慢抚上顾言的黑发,眼中满是心疼。阿言字字句句都说自己不是好人,可他却没发现,要真是无情之人,就不会因这些事而内疚,也不会为他人做到这种地步。   “阿言在宛宛心中,是最好的良人,是宛宛的夫君,也是宛宛的心上人。我从没有嫌弃阿言,现在也是。”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却又像一把火,照亮了顾言灰暗的心。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宛宛,我真的不是好人,更没有办法护着你,你能明白吗?”   他突然感觉到肩上温暖,小姑娘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说道:“阿言,我不是小孩了,我是你的妻,是要与你并肩的女子,我更希望有风雨同担,而非你一人抗下这一切,你知道吗?”   在她心目中,男子不是天生就必须要顶天立地,女子也不是天生就该被养在后院,永远不知前朝凶恶。男女之差,只在各善多长。   顾言早已想到阿宛会嫌弃他,会恶心他做下的一切,却没有想到现在的怀抱和温暖,更没想到小姑娘愿与他一起面对这一切,即便这一切恐怖如斯,便是他,都如螳臂挡车,小姑娘仍愿意留下。   就像将要坠入深渊时,有一只小手死命地抓着他的手,尽管自知力量微薄,但仍愿拼尽全力想要把他救回来。   顾言心底微微松动,身子紧绷,说道:“宛宛,你还愿成为我的妻吗?”   他心中忐忑,是冒了莫大的勇气,才问出口。若没有阿宛给的那点甜,他根本不会再提。   男子眼睫轻颤,阖上眼,等着小姑娘的判决。愿与不愿,全由小姑娘决定。他第一次心中如此飘忽不定,像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由他人手中,由别人裁决生死。   他感受到小姑娘的怀抱慢慢松开,那一点点的温暖也在消去,他的手指骨节愈发分明,攥得几乎滴血,可却克制着没有挽留,心再度往下沉。   这若是小姑娘的决定,他尊重她。   谢诗宛的手指触上顾言的眉心,轻声说道:“阿言,睁开眼。”   即便他再不想面对,可这是小姑娘说的,他还是睁开了双眼。原是冷清的黑眸一片血红,带了些妖异之态。   可小姑娘却没有害怕,手指一遍又一遍想抚平他轻蹙的眉,说道:“若我嫁给他人,是阿言想见到的吗?”   顾言眼中的血红更深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姑娘,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可每次几乎要说出口,又咽了下去。   最后头稍稍偏了少许,不敢再看小姑娘香腮边上残留的泪水,艰难地说道:“是……”   若宛宛能过得更好,他愿意……   “阿言,看着我。”谢诗宛打断了顾言的话。   顾言一震,停了少许后,转头看着小姑娘明亮的眼睛,一切做好的准备都被打破,他还是无法骗过她,也无法骗过自己。   “阿言,我再问一遍,若我嫁给他人,是你想看到的吗?”小姑娘较真似的再一次问出。   阿宛嫁给他人……他从小陪伴到大的宛宛这般好,想及若她凤冠霞帔,对着其他人巧言欢笑,依偎在别人怀里,每想一次,便像在自/虐一般,一次又一次剜着他的心头血。   “我不想……”让他自私一回吧。   小姑娘眸光亮了些,轻轻笑了笑,手指落在他的眼尾,细细描摹。   忽然,顾言感到唇上触到一阵柔软,还有丝丝咸苦的滋味流连在他舌尖。他兀地睁大眼睛,却看见小姑娘蝶翼般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一滴清泪流下,落在她的唇角,渡以他的舌尖。   谢诗宛闭上了双眼,靠着她的本能,轻轻的、一点点地吻舐顾言的唇角,唇瓣,用尽了她的温柔。   她心疼她的阿言啊,他这么多的苦都藏在心底,这些日子有多难啊。   顾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眼眸漆黑似墨,万般情绪与思虑都交杂其内,最后渐渐驱散,眼尾微微上扬,带了些许难以发觉的笑意。   那他们就一起面对吧,无论是坠入深渊,还是普照光明。   他的手搂着小姑娘快要坚持不住滑下的后背,猛地一托,让小姑娘坐到他的腿上。   小姑娘受了些惊,杏眼轻轻睁开,两人短暂地分开了。   可很快,顾言的手臂半环着谢诗宛的腰背,大掌稳着她的后脑勺。他下巴微扬,再次吻了上去。   可这次比以往哪次都要凶猛,他趁着阿宛在微微喘息时,反客为主,探入她的檀口,舌尖相互触碰后,似追逐一般缠绕。   但又极尽温柔,混着泪水的咸甜,像要将一切都掏出来,给小姑娘看。甚至连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都能全心全意地交给小姑娘。   顾言的攻势实在太猛烈,谢诗宛逐渐喘不过气来,她本就不会,都是一次次中慢慢摸索的。   她憋红了脸,想推开顾言,可这次顾言却怎么都不愿放手了。   他轻轻咬了咬小姑娘的下唇,因着没有松口,有些含糊地说道:“宛宛,要用鼻子呼吸。”   细细听来,还带了些笑意。   谢诗宛耳根子红了一片,一路到了脖颈处。阿言,怎么这么坏啊。   不过,她还是学着慢慢用鼻子吸气,一点点的,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光已经微弱了许多,只剩一点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可顾言不再觉得寒冷了,即便他们都在隐在阴影中,但他却觉着他已经获得了世间无价的珍宝。   最后一点烛光轻微的“嗖”一声,熄灭了。两人此时才分开,在漆黑里,他们看不见彼此,却同时都笑了。   顾言手臂收拢,重新把小姑娘抱起怀里,嗓音有些慵懒般的略微沙哑:“宛宛。”   “嗯?”谢诗宛抱着顾言的后背,心中一阵阵踏实的感觉。   “……谢谢你。”顾言轻轻说道。   在黑暗里,谢诗宛无声地笑了笑,她知道阿言是什么意思。   几十里外,京城的街道上,鞭炮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们早早被爹娘催着入睡,吓唬他们要再不睡,晚上会有年兽来。   没有了小孩子们的吵闹后,小贩背着今日赚的满袋的铜板,回了屋子,看到自己的娘子还在烛下缝着新衣,怕吵了小孩子,小声说道:“孩子们都睡了?”   见到自家娘子点点头,小贩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把满铜板的袋儿解开,说道:“今儿赚得不错,下一年能吃上好的了。”   小贩的媳妇看着铜板儿的暗光,笑着看向那边热热闹闹的爆竹,说道:“新的一年快到了。”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最后时刻快要到来之际,谢府的屋内,顾言和谢诗宛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妇,相互依偎着。   没有了灯火,没有了喧闹,屋外的一切都那么清晰。爆竹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的时候,谢诗宛知道,她和阿言迎来了新的一年了。   她靠在顾言肩上,刚刚一吻,她已是手脚发软,再想动也没了气力,只能窝在阿言怀里。   谢诗宛手臂环着顾言,在他耳边悄悄说道:“阿言,你有想离开三千阁吗?”   “嗯。”顾言的声音沉沉。   谢诗宛知道三千阁并非是一个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阿言既然这么说了,应该是早有准备了。   “阿言,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顾言目光微微闪烁,说道:“宛宛,在你生辰那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53章 有幸 月色入怀   谢诗宛的生辰在草长莺飞的三月, 燕子南飞,玉兰花开满了一路,而桃花也正开得灿烂, 拇指大小的花瓣撒遍绿草林,更多了春意。   顾言定在这个时候, 便是因为他上回一路跟踪,探听到三千阁的消息。在阿宛生辰那日, 三千阁的几个护法会倾巢而出,只留下阁主和一些普通的杀手。在那时, 他才有机会摆脱了这一切。   而三千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般情况, 杀手是没有资格自己离开三千阁的。从前朝至今, 鲜少有杀手真正逃开过, 唯有一个, 是杀了阁主,自己成了三千阁阁主, 才算是半个逃脱了。   三千阁无情也无情在这地方, 只要三千阁阁主被杀,那杀阁主之人便会取代前任阁主。而手下的护法、杀手们也不会对此有异议,很快就能适应新的身份。   不过也只有一个人曾这么成功过,阁主对每一个杀手都下了毒, 每当杀手有反叛之心时,阁主就会催动杀手体内的毒。因此,刺杀阁主一事, 难如登天。   谢诗宛虽然不清楚顾言将要怎么离开,但也明白一定困难重重。黑夜中,女子的眼睛亮如黑晶葡萄一般, 她搭在顾言肩上,说道:“阿言,我还能帮到你什么?”   转而又嘀咕道:“我也是谢家嫡女,至少能帮到你一些吧……”   谢诗宛忽然感觉到顾言身子一紧绷,很快又恢复如常,只听见顾言的声音:“此事谢家一定不能参与其内。”   小姑娘的一番话,猛然勾起了他曾做过的那场梦,他还记得,他的阿宛将要出嫁,却得知了他身死的消息,一时竟晕倒在地。   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上天给他的一个预示,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阿宛尽可能少地参与进这件事。   “宛宛,三千阁拿你,拿谢家来牵制我。近些日子,尽量不要外出。若实在闷得慌了,也得带上翠儿。”顾言的面容带了些严肃,将小姑娘扶起,面对着她,说道。   小姑娘性子爱玩,未出嫁时,就常常出去狩猎,可现在却要束着她。   “好。”小姑娘意外的没有委屈,只是软软地应了一声,又抱着顾言,埋进他的怀中。   她现在最爱的,便是闻着阿言身上的青竹香,感受着阿言正抱着她。   顾言心头一暖,他许是将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来遇见小姑娘了吧。   过了一会,谢诗宛的气力依旧没缓过来,想到上回也是软了手脚,有些不安。   “阿言,为什么我这手脚,又发了软,一动便觉得更加软绵,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   谢诗宛蓄着劲,在顾言怀里蹭了蹭,可还是没有法子恢复了力气,反倒是觉得顾言的身子愈发坚硬。   心爱的女子在自己怀里乱蹭,时不时还触到了他的喉结,还软软地问出这些问题。顾言听之气息不稳,莫名的燥意涌上心头,恨不得此时就让小姑娘彻底知道那书中所说的是什么感觉。   可他知道现在绝不是时候,只好吻了吻小姑娘的额头,轻柔地把她放下,咬紧后槽牙,微哑的声音中带了些无奈:“宛宛身子这么娇弱,以后可得吃些苦了。”   “我身子才不弱呢。”谢诗宛不满地撇撇嘴,但却想到有段时间没有习武了,武艺都忘了许多,那要遇到危险,只有被保护的份了。   可谢诗宛不想这么被动,她双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掌心双面握着顾言的手,说道:“阿言,要不你这几天就教我几招紧急防身用的吧,万一有人来找谢家麻烦,我也能顶上。”   “可……”   顾言在犹豫,学这些难免就会磕着碰着,膝盖、手肘上的淤青是少不了的。过新元呢,女子都想着出郊游玩,而阿宛却得在府内学着这些玩意。   “阿言,你不是一个人,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谢诗宛捏了捏顾言的手背,说道。   他不是一个人了啊,顾言心底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挠了挠。   “好,那我就教你一些防身用的。”顾言眉弓稍弯,眼眸里掠过几丝暖意。   “师父在上,可要多多关照徒儿。”谢诗宛摇了摇顾言的手,嬉皮笑脸地说道。   “嘶――”顾言轻蹙着眉,发出了轻微的痛呼。   “怎么了?”谢诗宛收敛了笑意,直起身,展开顾言的手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掌心处伤痕交错,还有一些血迹未干。   谢诗宛着急地下床想去取蜡烛和药箱,却被顾言拦下。他合上掌心,轻咳道:“宛宛,这个伤不重的。”   小姑娘拧着眉,用双手包裹着顾言的手,说道:“不行,这得好好上药。”   她那时在震惊当中,却没有注意到阿言的手一直在滴血。这是她难得的执拗,下了床,推开了屋门。   本来想着唤可儿来取一些蜡烛和伤药,却发现原来此时已经深夜了,庭院内寂静无声,只有虫儿在鸣叫。可儿和翠儿也早就睡熟了,谢诗宛也不好意思打扰她们的睡梦。   这有些难倒了谢诗宛,她平日的伤药都是可儿递过来的。让自己去找,她有些不知道方向。   “宛宛,跟我来吧。”顾言从黑暗中走出,将大氅披在小姑娘身上。深夜寒凉,顾言一只手臂紧搂着阿宛的肩,自己挡了初春的凉风,把小姑娘带了出去。   这大氅是顾言身上的,在他身上,刚刚好衬得身材颀长,可披在小姑娘肩上,把它拖得老长。墨色的大氅严严实实包裹着谢诗宛,两边暗黑色的绒毛夹裹着,显得谢诗宛的脸蛋小小的。   两人沿着小道,走向了顾言在谢府时住的屋子,轻轻推开屋门,里面的摆设一成不变。   顾言轻车熟路地在案桌下取了几支蜡烛,擦了火折子点亮之后,又在柜子中取出一个药箱,放在桌上。   谢诗宛膛目结舌,喃喃道:“阿言怎么这么熟悉?”   药箱是用木头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药箱的主人之前没少用它。   顾言目光难得清朗澄澈,轻轻笑了一下,不再回避:“之前不少受伤,都是自己拿些药撒上去的。”   他的手指轻巧地打开药箱上的锁扣,“啪嗒”一声,木箱子打开了,里边有不少伤药。   绷带、棉花、药粉、药膏……许多都是来治疗跌打损伤的。   百伤成医,顾言熟练地拿起药粉就要往伤口上洒上一些。   “等等,阿言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小姑娘剜了他一眼,夺下他手中的药粉。   哪有人对自己这么粗暴的啊,拿着药粉就猛洒。她小时候可不喜欢受伤了,每次受伤的时候涂药可疼了,可阿言却像感受不到似的。   明明之前阿言给她上药的时候小心极了,可对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上心了呢。   谢诗宛取出里面的棉花,沾上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涂上他的伤口。   学着小时候娘亲给她上药时一样,时不时吹一吹伤口,又抬眸问道:“阿言,你疼吗?”这次她上药可比之前有经验多了,可阿言的伤口这么长这么深,她也不好确定她会不会弄疼阿言。   每一次给她的回答都是顾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疼的。”   这点小伤,对比起来的确不太疼,加上小姑娘这么细心地给他上药,那点疼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顾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黑眸中闪过几点亮光,就像是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一般。   “好了。”谢诗宛把手中的药水罐子放下,最后看了一眼涂好了的伤口,放心地将那些绷带放回药箱中。   顾言手指轻轻颤抖,还有一些恋恋不舍。   谢诗宛眼皮沉沉,刚才那些都是她强打着精神做的,现在上完药,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倦意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等着顾言放回药箱再回头时,小姑娘已经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睡着了,几缕发丝调皮地跳了出来,绕在脸庞。   顾言的眼神中藏着些无奈的笑意,伸手把小姑娘抱起。   小姑娘睡得还不是很安稳,哼唧了几声,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就下意识地头侧了过去,钻进顾言怀里。   顾言稳稳地抱起她,阿宛在女子中并不矮小的身子骨却与他对比起来还是娇小许多,不需要耗费太大力气就能轻松抱起。   月色静静洒在谢诗宛身上,半边脸颊白皙动人,眼尾自然地微微上挑,似小小弯钩。她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抓着男子衣袍,像是怕他离开了似的。   顾言眼底似有海浪翻涌,收敛的情绪与之一同涌出。   月色入怀,何其有幸。   **   第二日清早。   谢诗宛睡得迟了,醒来时外面已经闹哄哄了。   她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顾言的臂弯里。阿言早就醒了,狭长的丹凤眼微弯,带着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的发丝儿玩,天然地有了些痞气。   谢诗宛的脸一下子爆红,支吾道:“我昨日就这么睡着了?”   “嗯。”顾言轻轻应了一声,虽然只有单单一个字,但却能听出他心情颇好。   “小姐!公子!你们起了吗?”可儿着急透了,在门外再次大喊,老爷夫人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两人怎么还没起来。   谢诗宛猛地从床上弹起,嗔道:“怎么不叫我?”上次就睡迟了,这次又睡迟了,她娘得觉得养了个猪猪女儿吧。   顾言笑了笑,并不应答,只说道:“我们快些吧。”   两人匆匆赶到时,大家都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谢夫人朝着谢老爷使了个微妙的眼色,用巾帕掩着笑了笑。   “快坐,快坐。”谢夫人热情地说道,这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打搅宛宛和阿言这对小夫妻。看着女儿羞红的脸蛋,谢夫人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别让可儿去叫他们。   谢诗宛撩起鬓边碎发,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落座。而顾言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可却细心地给阿宛摆了板凳,自己再坐下。   秦姐姐一看到谢诗宛来了,却像看到救星似的,往她那边挪了挪,故意离谢凌远了些,连眼神都不敢看向谢凌。   谢凌见之,想说些什么,但一看还有爹娘在身边,又停下了。   秦静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一直给谢诗宛夹菜,不一会儿,谢诗宛的饭碗上菜都叠得老高了。而谢凌则是反常地一路上没提及秦姑娘,只与爹娘和阿言聊些有的没的。   谢诗宛只觉得这个场景分外诡异,这秦姑娘和她阿兄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第54章 黑鸟 无法放心   谢诗宛向顾言使了眼色, 可顾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稍微颔首,待会找谢凌问个清楚。   谢老夫人却见到他们两人似在眉目传情, 更是喜不自胜,笑得合不上嘴。   等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谢诗宛牵起秦姐姐的手,朝着爹娘说道:“我和秦姐姐去后院里消消食。”   谢老爷谢夫人自是点点头, 得到了许可之后,谢诗宛快快牵着秦姐姐走, 只不过最后稍稍回眸,冲他眨眼, 暗示顾言一定要把这事问清楚。   小姑娘杏眸弯弯, 带着些俏皮。顾言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 朝她点点头, 实则心底是欢欣极了。   他对这秦静月和谢凌之间的故事又不感兴趣,但这既然是小姑娘拜托他做的, 他定要做好。   待秦老爷和秦夫人先去散步消食, 顾言两指一拎酒壶,拍拍谢凌的肩,说道:“我们喝一杯。”   谢凌也沉默地起身,两人便一同走向那边的亭台。   顾言冷眉轻挑, 拿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撞了那白瓷杯,说道:“昨晚你和秦姑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凌不意外顾言会问这个问题,今早的异样, 大家多多少少都察觉到了,可他却又难以形容他的心情。   昨夜,他看着顾言跟着妹妹进了屋子, 便放下心来。这毕竟是他们两个的事,顾言再冷淡,但遇上妹妹总是像卸下了身上的硬甲一般,他不怕顾言会欺负了他妹妹。   他本应回屋歇息了,可却瞧见秦姑娘双手交织在身前,有些拘束的模样,他不免停下,淡笑着问道:“今夜玩得可高兴?”   秦静月猛地点点头,眼中亮起来。可觉得情绪太明显了,又害羞地低头不语。   秦姑娘柔柔弱弱的,似春风拂过的杨柳,也似那含羞草,稍稍一碰,便害羞地合拢了叶子。又让谢凌想起她一个姑娘伤了喉咙,之前生活或许多有不便,眼底不由多了些心疼。   在两人都在暗暗地想起什么往事时,几只飞鸟盘旋在谢府上空,新元夜晚的烟花鞭炮声盖住了从喙中发出低低叫声。   谢凌的手指掩在袖子下面摩挲了几下,心底换了几种说法,才最后开口道:“过几日我去寻大夫一定会治好……”   秦姑娘怯怯地抬起头,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似的,谢凌瞧着秦姑娘瘦弱的模样,虽是和当下好细柳扶风的审美对上了,但他不知为何有种难言的冲动,想劝秦姑娘多吃一些,不用那么胆怯,更不用……这么怕他。   来了京城之后,秦姑娘对他有了些微妙的转变,还在芜城山上的时候,秦姑娘要活泼一些,偶尔还会通过手脚比划分享山下遇到的趣事。而来了京城,却连看他也不敢。   他正想接着说时,耳尖稍动,分辨出吵杂的声响中学舌鸟的叫声,心中一惊,迅速抬头,果真在混黑的夜空里瞧见了那几只黑色的身影。   谢凌暗想不妙,三千阁又派学舌鸟来,不知今夜顾言的行动是不是让他们起了疑心。   谢凌侧身,拿上弓弩,目视前方,略带歉意地说道:“秦姑娘,不好意思,请稍等片刻。”   他将弓弩正对上那几只黑鸟,正准备射/击时,手中的箭还未射出,却看见那些鸟一只又一只地掉了下来。   他未料到会是这样,稍稍一愣,顺着侧目一看,整身都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认为十分柔弱的秦姑娘,认为那眼眸总含着怯意的秦姑娘,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中的黑鸟,眼中狠辣,甚至透出一些恨意,随手在旁边捡起一把竹签,朝黑鸟掷去。   她像是毫不费力地凭空掷出一只竹签,竹签却没有软软地掉在地上,反而似一只飞箭直直刺进黑鸟的心肺处,顿时血花突绽,鸟直直坠到地上。   她也并非是每次掷签都能中,往往是掷了三根便能中一根。这种黑鸟极为灵敏,普通人想要射杀它们极为困难,谢凌都得以手中短弩相辅,才能将它们射下。   而秦姑娘却仅凭着竹签,就能有如此过人的功夫,将黑鸟一只只击落,谢凌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秦静月没有注意到谢公子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满是惊诧地看着她。   此时,她眼中只有这些可恨的黑鸟,恨不得一个两个全部都杀死。   要不是这些可恶的黑鸟,她当年已经装死逃了出去。她在那破草席里面待了五天五夜,没敢动弹,即便肚子饿到开始反了酸水,也忍着没有动。   足足五日,她身边的尸首都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秃鹫来回盘旋,撕扯着腐肉,有些秃鹫以为她也已经死了,在她周围啄她,她一直忍着疼,没敢发出声音。   仅凭着无比想要逃出去的心,硬生生麻痹掉自己所有的感觉,等着收尸人把她抬走。   等到她快坚持不住了,收尸人才迟迟赶到。收尸人早已对这些景象麻木了,只把那些草席裹着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收尸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之后,她才睁开了眼睛,活动了几下酸痛的臂膀,踉跄着走出乱葬岗。   她还没走多远,正巧遇见一只黑鸟在撕咬着尸体。她本来还悬着没有放下的心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而那只鸟极为灵敏,很快就发现了她,幽绿的眼睛盯着她一会,像在辨认,之后放下了嘴边的食物,展翅飞走了。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一幕诡异极了,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她赤着脚跑得更快了。   那锋利的叶片一道道割向了她的脚踝,血像是汇成了细线一般流出,可此刻她根本不敢停下,生怕那些人找到她。   果然应了她的直觉,不一会儿,身后的草丛就诡异地开始作响,她顾不得停下,越跑越快,每一步都已到了极限。   她才从乱葬岗出来,又加上五天没有进食,早就没有气力,她透支了身体,头开始发晕,她紧咬着唇,血腥味溢满口腔的每一处,逼迫自己不能晕下。   后面的声音弱下去一些,她心中缓了一下,却也不敢放松警惕,看着那快要落下的夕阳,无比焦急。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一定要趁太阳落山之前逃出这里。山上的地形复杂,若天黑下来就得等天亮再继续了。   在树林里过一夜,她是必死无疑   山脚下的村庄已经隐隐约约露了角,她眼中有莫大的欣喜,只要她去了市集,那里人头混杂,那些人就难以抓住她。   就在她要迈出最后一步时,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只诡异的黑鸟,它咬着她的衣领,拖住了她。   她那时还不大,被那只黑鸟硬生生拖了几里路。全身趴伏在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破烂的衣领被黑鸟拎起,箍得她快喘不过气,狼狈地挣扎。   那样窒息的感觉,她都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在这了。   在她两眼发黑,快要晕过去时,那只鸟才停了下来,她晕晕地睁开眼,眼前是那双令她永世难忘的鞋子。   她全身抖得像筛糠,不敢抬起头,只听到耳边那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这小废物还有些本身啊……”   似地里的魔鬼浮上来拽住了她的腿,魔鬼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让她永世不得轮回。   她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被拎起,扭过头,闭上双眼。她已经知道她的结局了,这个魔鬼绝对不允许有人背叛他。   之后种种实在过于惨痛,到如今,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再度醒来时,她浑身剧痛无比,像折了脚筋,断了手掌一般。   旁边是一个白发老翁,捋着白胡子叹道:“幸亏你遇到了我,但你的嗓子是保不住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她没有办法说话了。   当时有多绝望,现在就有多恨。她恨不得将这种杂碎永远除干净。   秦静月手上掷签子的动作飞快,似在泄愤,到最后甚至几根竹签夹在指间,齐齐朝空中掷去。   她隐隐有些走火入魔的模样,空中的黑鸟都被她杀了个干净,她却还朝空中掷签,眼底也混浊一片,像入了魔障。   谢凌已觉察到不对,猛地朝她三穴点去,秦姑娘浑身颤抖了一会,才慢慢恢复了神志。   她手中的竹签还未丢弃,满地已经好多具鸟尸。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再看了看谢公子,突然像是嫌弃一般丢下手中的竹签,捂着脸跑开了。   再次见面,就在早宴上了,可秦姑娘更怕极了他,怕他觉得自己奇怪,一直在避着他。妹妹一来,就更加明显了。   谢凌揉揉眉心,一口饮下清酒,几分郁闷:“其实,我并未觉得秦姑娘奇怪。不过她见三千阁的学舌鸟反应如此之大,武功也与你有些相似,我倒是在想,她是不是与三千阁有些关系。”   顾言垂眸回想,虽未亲眼见过秦姑娘的功夫如何,但他还记得秦姑娘第一次见他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时他并未多想,现在一起串联起来,确有许多疑点。   顾言紧紧锁起眉,他不像谢凌与秦姑娘相处了一段时间。短短几天相处,他暂时还不了解秦姑娘,但她一旦与三千阁有了关系,他便无法安心。   更何况,现在阿宛正与她独处。   即刻,顾言放下还剩半杯的白瓷,拧眉站起,正欲离开。谢凌拽住好友,问道:“你现在要去干嘛?”   “去找宛宛。”   顾言理解谢凌对秦姑娘没有抱有戒心,可理解归理解,他却无法放心任何与三千阁有关的人。 第55章 误会 十指相扣   谢诗宛此时正在和秦姐姐一起逛着下花园的东南角, 那边的假山设计出自谢凌的手笔,流水清阁,分外落有情调。   谢诗宛指着那假山下的一处, 分外自豪道:“秦姐姐可知,这的设计极为巧妙。俯身低头看去, 水面似天上浮云,而直身而立时, 水面却似彩虹挂于其上,有趣极了。”   秦静月好奇地左右一瞧, 果真如此,朝谢诗宛竖起拇指, 满是赞叹。   这般设计的确好独特, 非常人能想到, 其中的亭台楼阁更是妙绝, 比她想象中的京城更令她惊喜些。   得到了秦姐姐的赞许,谢诗宛昂昂头, 像在炫耀宝物似地说道:“这都是我阿兄设计的, 阿兄入仕那年,亲手布置了府内。住的地方冬暖夏凉,也无蚊虫叮咬,都是阿兄的功劳。”   她见秦姐姐与阿兄中间有些事, 却又不好明摆着问秦姐姐。希望通过这样,让秦姐姐对阿兄多一些好感。   果然,秦静月听到后, 神色有些不自然,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拉着谢诗宛往其他方向去。   顾言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位秦姑娘挽着阿宛急急往花园的角落走去,脚步飞快,神色飘忽。而阿宛有些跟不上,被拉着小跑了一段路,微微喘气。   旁边的可儿翠儿都被安排去收拾桌子了,没有人留在阿宛身边。   顾言的丹凤眼一眯,眼底带着厉色,运气提步,追上了两人。在阿宛面前,他还是收敛了一些冷锋般的目光,握起阿宛的手,他才抬起头,保持着最后一分对秦姑娘的尊敬。   “秦姑娘,我有些事想要问你,宛宛可能不能陪你了。”她毕竟是谢凌的救命恩人,顾言还是没有像对待可疑的陌生人一样冷声斥问。   不过若她真的是三千阁派来的,那三千阁的实力已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派一个女子救下谢凌,又跟着来京城,潜伏在谢家,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顾言面目严肃,自然而然散发的冷气还是让秦姑娘害怕地缩手,胆怯地低下头。   谢诗宛也觉得顾言有些吓着秦姐姐了,她手悄悄拉过顾言的袖子,说道:“阿言,怎么了?”顾言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模样,应该真的有些事要问。   顾言缓和一下表情,稍退了些冷意,低头说道:“现在暂时还无法说清楚,一切都还得问过秦姑娘之后才好下定论。”   现在就下了定论未免太过草率,也破坏了两个姑娘的情谊,他还是想等问清楚一切之后再说。   “秦姑娘,请跟我走一趟吧。”顾言稍稍屈身,引着路。   秦静月脸上露出了些害怕,眼底有些泪水。她怕是不是昨晚那件事,吓到了谢公子,如今谢公子要将她送回去。   要是谢公子真把她送回去,她也只能乖乖地回去,毕竟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   谢诗宛跟秦姐姐相处了几天,心底里还是相信秦静月的。她握着秦姐姐的手安抚道:“没多大事的,我夫君看起来凶,但并非是不讲理的人,弄清一切之后就会让秦姐姐出来的。”   宛妹妹的手小小的,娇娇嫩嫩的,握着她的时候却莫名给了她一些底气。反正谢公子都已经看见了,那她也只能交代了一切,剩下都由谢公子决定是走是留。   秦静月宽慰地笑了笑,眼角沾着些晶莹的泪水,多了几分柔弱的意味。   顾言的举止还算恭敬,带着秦姑娘进入了书房,里面坐着的便是谢公子。   等秦姑娘进去了,顾言顿住了脚步,果然感受到背后被撞了下。小姑娘捂着额头,抱怨道:“阿言怎么就突然停下了?”   顾言回过身,看着谢诗宛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眼中有些纠结,说道:“宛宛可要同我们一起进去?”   “那当然啦,这我怎么能不在呢。”   顾言执起小姑娘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说道:“好,那宛宛记住,接下来听到的任何事都不要惊讶,这些事都交由我和谢凌来处理。”   “好。”谢诗宛应下,说到底她对一些事知道得有限,她当一个旁观者是再好不过了。   “那我们走吧。”顾言的手掌包裹着谢诗宛的手,进了屋子。   书房里,一把纸扇立于中间,文房四宝一个不差。谢凌墨发高束,玉冠别上,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秦姑娘请坐。”他先开了口,缓和一下冷凝的气氛。   旁边便是谢公子,秦静月僵着身子,撩起衣袍坐下,两手放在膝上,手臂绷紧。   谢凌见她如此紧张,却也不好在此时安稳她,只能说道:“我们只是问秦姑娘几个问题。”   谢诗宛此时已经坐在了木椅上,顾言坐在了秦姑娘的对面。   “我想问一下秦姑娘,这一身的武艺是从何而来?”单刀直入向来是顾言的风格,他直接问出牵引出他们疑心的地方。   秦静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比划着,把自己武艺的始末大致一说。   谢凌起码与秦姑娘相处了一段时间,也对这些手语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已经可以看懂大部分秦姑娘比划的意思,就由他来告诉顾言。   “秦姑娘的意思是,她小时候没有父母,自小就被养在一个偏僻的后山里,那里有一个神秘的男人教了她们这些东西,并每天都给她们放血和服用黑色的药汤……”   顾言抬起眸,与谢凌稍一对视,这与他们的猜想越来越近了。   而且秦姑娘的态度不错,没有遮遮掩掩,一五一十地将她的过去说出来,也让顾言稍减了戒备之心。   他轻轻一咳,余光瞥见小姑娘皱着眉心疼秦姑娘的样子,他不由缓和了语气,问第二个问题。   “或许有些冒昧,我想问问秦姑娘能否告诉我们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呢?”   秦静月已经料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静静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理解他们这么问,接着微微侧身,朝谢公子打着手语。   谢凌大致看完了秦姑娘想要说的一切,白衣云袖下的手微微捏紧了扶木。饶是他都得平息一下心中的怒气,才向顾言转述道:   “秦姑娘在那批里面不算出色,常常受到虐待。跟她同批的姐妹商量好要一起找机会逃出去,计划却早早被人知道,其他姐妹都已经被人杀死,只有她通过装死逃过一劫。”   谢凌顿了顿,抿了一口茶,压着喉间的苦涩继续说道:“然而,黑鸟却发现了她,暴露了她的行踪,最后她被那男人发现,抓了回来,给她灌下毒药,再醒来时被老伯相救,可已经无法说话了。”   谢凌到最后语速飞快,好像再停留多一回,心中的不忍也会随之骤增。   顾言缓和下神色,如果他没料错,秦姑娘应该跟他是一类人,只不过方向不同,秦姑娘可能更趋近于三千阁培养的某种人肉武器。   “秦姑娘对之前后山的位置可否还记得,或者说在这期间还有没有去过地方?”顾言又问道。   秦姑娘刚开始见他的反应,若他没猜错,应是之前与秦姑娘见过一面,但他确实没有印象,或许是秦姑娘无意中见到过他?   秦静月沉下眸,回想当初的景象,过了一会,她摇了摇头,那山实在太大,她几乎没有走出去过。之后醒来也是被人所救,她其实并不知道这山究竟在何处。   顾言有些遗憾地点点头说道:“秦姑娘,顾某已经知道了事情……”   突然秦姑娘朝空中激动地比划了几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   “秦姑娘曾有一次偷偷想要溜出来,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出口,反而在山中的树林里迷失了方向。她在树林里听见有几个人靠近,便躲在树洞里。等几人稍稍走远之后,她拨开草叶,看见管着她们的那个男人,正罚着一个男孩在山里跑。”   谢凌再看了看秦姑娘弱下去的手势,说道:“……也仅那么一次。”   秦静月又低下头,局促不安地盯着鞋尖,她不知道她的这点消息还有没有用,可别闹了笑话。   谢诗宛坐在顾言身边,看得一清二楚,在说道罚着一个男孩在山里跑的时候,顾言的手臂的青筋浮起,她悄悄把手放在顾言的手心内,担忧地看着他。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手指穿插,与他十指相扣,掌心与掌心相互贴紧。顾言阖上眼,换了缓情绪,才侧眸看向小姑娘,让她放心。   顾言听完了谢凌帮忙转述的一切,沉默了少许,才一字一句斟酌出口:“秦姑娘,当年你遇到的小男孩应该就是我,而囚你的地方便是三千阁。”   最后顾言还是选择将这些告诉秦姑娘,她既是经历了这一切,也有权利知道背后的主使。何况万一三千阁发现了她这个漏网之鱼,她也能提前做出些防范。   秦姑娘第一次猛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顾言,手指已经没有了方向,只不断地指向顾言和自己。   她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和她同样遭遇的人。   大家都耐心地等待她消化这些消息,等到她稍微平静下来,顾言才说道:“在这里并不安全,三千阁随时都会发现你,希望秦姑娘早早做好准备。”   这番话一下子冲散了秦静月的激动,她脸色变得煞白,愣是停在了那。   谢凌拂袖,瞥了一眼顾言,才说道:“秦姑娘放心,也并没有顾言说的如此严重,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   谢诗宛也点点头,说道:“秦姐姐放心,有我阿兄和我夫君在,谢府要安全得多,不必这么紧张。对吧,阿言。”   她的武功是四个人里面最弱的,可她也并没有整天惶惶度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相信他们,并尽可能保护好自己。   顾言沉稳地点头,他也断然不会把秦姑娘排在外头,刚才不过是丑话说在前,给每一个人敲响警钟。   秦静月迟疑地点点头,起身恭敬地朝谢凌和顾言福身,多谢他们两人的保护。   “好啦,没事了,说起来我还要拜托秦姐姐多指导我武艺呢。”谢诗宛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带来了一些活力。   她清楚,阿言对上三千阁应该就在不久之后,她得在之前把那些防身的招术都练熟了。   她也得留点时间给阿兄与秦姐姐解开那些误会不是?谢诗宛亲昵地靠近顾言身边说道:“让他们留在这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事吧,我们走吧,阿言正好可以教我一些防身的招术。”   听到了“我们”两个字,顾言眼底划过几丝满意,点点头,跟着小姑娘走了出去,终于有些好心地还给他们掩上了门。 第56章 平安 交代   屋内, 谢凌与秦静月独处书房,不仅是秦静月,连谢凌都凭生了些别扭, 静默几瞬,谢凌终于开口:“秦姑娘, 昨夜我只是惊讶而已。”   看秦姑娘抬起了头,谢凌继续说道:“我没想到秦姑娘有如此厉害的武功, 着实让我起了佩服之心。”   突然被人夸奖,秦静月有些不好意思, 摆了摆手,脸庞泛了些红。   谢凌想起昨晚被打断的话, 说道:“秦姑娘,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等三千阁的事结束后, 我一定为你寻找京城名医,治好你的哑疾。”   秦静月眼神暗了暗, 而后摇摇头。她当初能保住一命已是万幸, 早已对恢复声音不抱任何希望了。   看秦姑娘失落的眼神,谢凌沉思片刻,说道:“秦姑娘,谢某一定竭尽全力治好秦姑娘的哑疾, 请秦姑娘相信谢某。”   谢凌从来都不是冲动之人,深思熟虑下才会应下承诺。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没来由地让秦静月生出了些希望。   或许, 她真的可以再次发出声音吗?   **   谢诗宛和顾言退出了屋子,来到了谢府的一块空地。   “来,宛宛, 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你该如何?”顾言一本正经地教谢诗宛一些临时防身用的,不惜自己亲自上场。   他从身后环着小姑娘,手臂一折,将谢诗宛的上半身固定住,这是一个十分典型的被偷袭情况。   尤其是双方有体格差距时,从后面偷袭勒颈是最常见的。   “这是经常会遇到的状况,宛宛得找到一个突破的点。”   毕竟是教学,又加上是小姑娘,顾言只是摆了架势,没有使力气,他舍不得伤了小姑娘。   男子今日身上的香气稍稍有了些改变,是松木的淡淡清香,闻之令人心平气和。   虽是在她身后,但那温热的气息打在皮肤上而泛起的热浪却是难以忽视的,而那声宛宛却唤得缱绻,像是夫妻间窃窃私语一般,一时让谢诗宛忘了该如何动作,愣在了原地。   “宛宛?”顾言柔声问道。小姑娘像走了神,没有动作,顾言眼里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宛宛学这些估计还是勉强她了,要是她没有嫁与他,也就不用学这么枯燥无味的东西了。   顾言的轻唤让谢诗宛回过神,她胡乱嗯了几声,才抬起手臂,想以手肘相击。可身后是顾言,她只是虚晃地摆了个动作,没有击下去。   顾言的手掌托着她的手臂,说道:“要抬到这个位置,才能命中对方的要害。宛宛再试试?”   谢诗宛打起几分精神,顾言已花了时间教她,她总得多下几分功夫。   “哈!”谢诗宛轻喝出声,手肘抬高一击,正落入顾言的掌心。   “慢了,也要再用力些。”顾言微微蹙眉,声音冷清,阿宛武学不够深,还要再多些时日。   “再来。”   顾言简明意赅,再次做好了架势。   谢诗宛认真起来,在顾言的指导下,很快有了章法,只是力量不占优势。与同龄女子比,她目前能轻松把对方甩在地上,可要是遇到比她体格大许多的男子,可就不好说了。   练了一个时辰,谢诗宛出了一身汗,撑在地上微微喘气。   顾言看似铁面无私地训了一个时辰,但其实每次看到小姑娘忍着疼继续时,眼底的心疼便快要藏不住了。   终于到了休息时间,顾言再也不用忍着,一手将小姑娘抱起,放在凳子上。   另一边,可儿早就拿好了脸盘和巾帕,站在一边。   顾言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拧干巾帕上的水,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等拧紧了水之后,俯下身,再一点一点擦干谢诗宛脸上的汗珠。   谢诗宛看着顾言眼神里透出的认真,长睫落下浅浅的一层阴影,她内心凭空多了欢喜。   刚刚教她练武时,阿言总是冷着脸,严酷地指导她如何才能一击打败敌人。她知道练武之事马虎不得,也老老实实按照顾言说的去做,可心里难免有点不适应。   训练一结束,阿言又恢复了之前的那样,她不安的心又落回了实处。   可儿在旁边微微愣住,总觉得这场景哪里有些奇怪,但一看又和谐温馨,等到顾言把巾帕放回水盆时,才恍然大悟。   那点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公子从前自己用巾帕抹汗时,都是草草一擦,动作飞快。而现在却慢到了极致,细细腻腻地给小姐擦着小脸,生怕一个用力,擦红了小姐的皮肤。   阳光下,女子脸蛋似娇似羞,好像一颗水蜜桃,禁不住想要靠近。   女子偷偷地笑着,眼中似波光粼粼的湖水闪闪发光着。她像刚刚告白了心意的小姑娘,与自己的郎君待在一块,即便什么都不干,也能在其中发现甜蜜。   顾言也是如此,极为珍惜与小姑娘相处的任何一个时刻。他离计划的时间不多了,此次计划说不好有来无回,能珍惜多一分,便是一分。   看着小姑娘笑得欢乐,顾言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些不舍。他放不下小姑娘,可有些事只有彻彻底底解决了,他才能真正留在小姑娘身边。   他的手掌放在谢诗宛头上轻轻揉了揉,问道:“宛宛累吗?”   谢诗宛笑着摇摇头,伸出双手,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一阵一阵响起,还有加快的嫌疑,才得逞似地说道:“只要阿言在身边,怎么都不累。”   她才不会怕这一点累呢,阿言背后承担地比她多许多,她也想尽自己的努力,让阿言能全力以赴。   顾言无声地笑了笑,手臂想轻轻搂紧小姑娘,却又在半空听了下来。慢慢握成拳,放了下来。   他眼里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最后沉声说道:“宛宛,你生辰那日,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不能让他的小姑娘等他太久。   谢诗宛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细的,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只希望阿言能平平安安回来。”   平安回来,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第57章 别离 等你回来   时间飞逝, 玉兰花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大片白色花瓣卷曲在地上,最后都会归于尘土。   团团绕着谢诗宛的腿边不停地打转, 时不时舔着自己的爪儿,小声喵呜地叫着, 想让小主人停下来陪它玩。   顾言进屋就听见了团团的叫声,一把把团团抱在怀里, 淡笑说道:“宛宛,团团都想你了。”   最后一根丝线被剪子剪断, 手指轻巧地把丝线打了个结。谢诗宛才放下手中的东西,垂眸接过顾言怀里的团团。   团团要更喜欢阿宛多一些, 在谢诗宛怀里, 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谢诗宛笑着揉了揉团团的爪子, 见猫儿满意地眯起眼, 她才抬起头,杏眼泛着亮光, 把她织好的香囊放在顾言手心中, 说道:“阿言,这是我绣好的香囊,你喜欢吗?”   香囊上的针线齐整,与寄托相思的香囊有些不同, 它的中间只绣了两个字――“平安”。可绣得极为逼真,就像有人狼嚎泼墨,在布上挥散而下一般。别在顾言腰间, 倒不显得突兀。   谢诗宛有些紧张地瞅着顾言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两个字,垂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毕竟世间鲜少有女子送给夫君的香囊上只有那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般女子都绣些鸳鸯或一些花, 希望夫君远走时,见此香囊,来睹物思人。   而她却只绣了那么两个字,阿言会不会觉得这香囊做得有些随意?   顾言将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底复杂,最后把它收拢在手心中,看向小姑娘郑重地说道:“喜欢的。”   顾言如此认真地跟她说着喜欢,隐藏着些谢诗宛读不懂的味道,她直觉感受到此刻的阿言比以往都要不同。   而后,她从身后掏出一个护心镜交到顾言手中,交代道:“阿言,这是护心镜。我曾听闻旧时打仗,秦王遇刺之时,恰好护心镜抵着剑端,才救回了一命。”   “这几日,我嘱咐可儿帮忙,找了京城里最好的工匠,打造了这个护心镜。”见顾言还有些发愣,她握着阿言的手指让他拿好。   原来小姑娘最近忙里忙去是在准备着这件事啊。   “宛宛……”顾言已经难用语言说尽一切,唤了她一声后,深深地看着他的小姑娘,牵起她的手。   女子的手为了学习那些防身的招数,难免受伤,细小的刮伤在白洁的手背上尤为明显。   谢诗宛也知道自己的手不如之前那般白嫩了,挣扎着想要抽回去,却被顾言牢牢握在手心中。   他轻轻低下头,眼底的疼惜都快要溢出来了,慢慢地吻上了她的手背。   团团乖巧地待在谢诗宛怀里,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它的两个小主人做的动作,朝着谢诗宛喵呜一声。   谢诗宛顿时羞红了脸,特别是她垂眸看到团团茫然的眼神,更是觉得仿佛在大庭广众下做此事情一般,轻而急地说道:“阿言,阿言……”   听到小姑娘唤他,他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掀起眼皮,瞧了谢诗宛一眼。   那一眼,眼眸像是无边无际的夜空,蕴含着万物,最后随着眼皮落下,掩住了一切。   过了良久,顾言抬起头。   “宛宛,我明日就要走了。”   最后一句话,淡淡的,含着些忧伤,散落在风中。   谢诗宛却听到了,笑容还在脸上,眼泪无声地落在衣袖上,落在团团如蒲团一般雪白的毛上,明明脸上在笑却又哭着说道:“好。”   她一直都知道,离她的生辰越近,便越意味着即将别离。可是这些日子,谁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团团对这些一无所知,只心情正好地举着爪子绕着谢诗宛的墨发玩耍。   **   天边的阳光才刚刚洒向大地,顾言和谢凌就已准备齐全东西,稍稍吃了些干饼,准备离开。   “小姐,小姐,你不去送送公子吗?”可儿叩着门问道。   可回答她的是屋内良久的沉默。   谢诗宛躺在床上,看着淡粉的床幔发愣,她昨晚一夜未眠,就这么看着看着就到了早晨边。   她回想起之前她做了那个梦,梦醒时分,也是看着这个床幔,可离那时已过了许久,内心兀地轻嘲一笑。   那时的她总以为那些梦是一些笑话,事实却一次又一次应验。   后来,她以为这些梦是上天留给她的暗示,希望她改变这一切。到头来,还是要经历别离。   她还记得那个梦,梦里阿言没有回来,只将遗书送到她的手上。这些日子,她清楚阿言必去不可的决心,把这些说与他听,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从来都把她的忧虑压在了心底。直到别离来临时,心中的害怕才登地放大。   原来一切都不像话本子里那般轻易,她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顾言站在谢诗宛的闺房门外,过了半晌,房内没有动静。他轻轻叹气,眼底黯淡了些,转身准备离开。   这样也好,小姑娘自小最怕别离,让她一个人静静也是好的。   他走了几步远,屋门突然拉开,只听见小姑娘整夜未眠而略有沙哑的嗓音。   “阿言要这么走了吗?”   顾言有些惊讶地回眸,看见小姑娘月牙白的寝衣在微风中荡漾,单薄的身子倚在门边。   “宛宛。”顾言疾步上前,嗓音有些哽咽,他搂紧了谢诗宛,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可却没有半分压迫小姑娘。   听到顾言唤她的声音,谢诗宛的眼泪就快要止不住,一点点打湿顾言的黑衣。她从小就没有和阿言分开过,即便顾言有事离开,她也知道只要到了夜晚,他总能回来。   可是这一次,饶是她,饶是有了那些梦,她也不知道阿言能不能回来了。   她也紧紧抱着顾言,手掌张大,感受着掌心下属于阿言的温暖。   小姑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在清晨的阳光下愈发晶莹剔透,承载着她难以说出口的担心。   抽泣声被她压下,最后都只化作一句话:“阿言,我等你回来。” 第58章 振作 神色大变   鼻息都是顾言身上淡淡的香味, 可却莫名觉得这熟悉的味道也含了些苦,钻进她心中,带出一阵一阵的疼。   “也替我和阿兄说, 让他也多多保重。”   顾言的手臂环着她的身子,听到她的话语, 手臂一紧,深深埋首在谢诗宛的肩窝。眉毛凌厉, 沉声说道:“好。”   此刻,属于小姑娘的柔软温暖印在脑海中, 他脑海里回想起小姑娘一次又一次抱着他,告诉他, 他是她的心上人, 是她的夫君……   话落, 他阖上眼眸, 松开了手,转身大步离开。他怕是再停留多一会, 便更不愿走了。   身上的温暖散去, 看着顾言的黑袍衣袖将要出了院子,谢诗宛突觉异常寒凉,手指攥紧了衣摆,咬紧了唇瓣, 直到顾言的衣诀快要不见时――   “阿言,你不是孤身一人,我等你回来一起过生辰!”   顾言的脚步微微一顿, 手指收紧,没有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谢诗宛觉着喊出的那句话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气力, 手脚发麻,阵阵细微的刺痛。最后倚着雕花木门软下的身子,蹲坐下来。   双目放空,抱着膝盖,低喃道:“可一定要回来啊。”   这样的小姐,可儿只见过一回,还是那时得知大公子的死讯,小姐不吃不喝好几天,憔悴了不少。   可儿虽然不知道这回公子出去究竟为了何事,但看小姐的反应也多半知道这次去绝对不简单。   “小姐,地上凉,起来吃些东西吧。”可儿搀着小姐的手臂,谢诗宛才慢慢恢复了些精神。   她猛地擦干脸上的泪,站起身来,硬扯出一抹笑:“对,我不能这样,起来吃东西。”   她不能让阿言为她担心。   可儿看着小姐在笑,可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光,心底也跟着难受。往屋子拿了好几件暖袄,给小姐穿上,往日爱和小姐玩笑的性子也沉静下来,说道:“小姐,公子已经让厨子热好了粥,多吃些吧。”   粥其实是公子一早起来做好的,只叮嘱她,劝小姐多少吃些填饱肚子,其他的都不要和小姐多说。公子果然了解小姐的心性,知道小姐今早没有胃口,特意煮好了暖胃的粥。   “好。”谢诗宛强撑着打起精神,走到了屋外的白玉桌前,秦静月担忧地看着她,亲手给她添了碗粥。   在秦静月心中,宛妹妹总是活力满满,见人爱笑的,还鲜少见她这样。   许是与兄长和夫君分离而难受吧,她作为一个刚来谢家不久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宛妹妹和顾公子新婚燕尔,即便稍稍分开了,却还惦念着彼此。   昨夜,她正打算进屋入睡,在屋前,顾公子拦下了她。她还有些惊讶,顾公子与她交往不深,不知拦下她所为何事。   只见顾公子眉色凛然,朝她作揖,拜托她多多照顾阿宛。顾公子最最放不下的还是宛妹妹啊。   谢诗宛见大家在关心她,连秦姐姐都轻蹙着眉,满是担忧的样子。她暗自给自己打了口气,梦总是反着的,当初她梦见阿兄中箭,阿兄后来还是回来了,这次也应该一样。   反倒是她不能再如此了,他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阿兄暂时不在,谢家的事务搁置了不少,她要好好过目账册。   早就温好的粥一勺一勺入口,鲜甜的滋味散开,有丝丝熟悉的念头萦绕心间,可刚想抓着,却又不见了。她要了足足两碗,喝完,觉着周身都舒服许多,那些纷乱的心思也暂时被压下。   那些犹豫、害怕渐渐被眉宇间的坚定所取代,谢诗宛放下手中的碗筷,朝可儿问道:“那些账册还在房中吗?”   “小姐,在的。”   “好,带我去房中。”谢诗宛袖子一拂,脸色还残余些苍白,可要比之前好多了。   “诺。”可儿垂首应道。   明媚的阳光打在女子的短袄上,缀在袄上的花瓣尖上,带了些明艳。在她的背影全全进了屋子时,顾言已驱马行在大街上。   “你先行,我还有一些事,之后赶上。”顾言执着缰绳紧了紧,马蹄慢下。   “怎么?还有一些不舍?”两人一直没有松懈下来,谢凌的几句话轻易打消了些两人的紧张。   顾言沉默地摇摇头,严肃的眉眼也消解了些玩笑意味。   “好了,去吧。”谢凌像是与好友闲聊一般,带着一抹轻轻松松的淡笑,转头策马,只是轻拽着缰绳,让速度慢些。   “多谢。”顾言抛下一句,策马向街道的另一岔道而去,最后在一间普通的药铺前停下。   正要趁着清晨采药的林姑娘看到好些日子没见的神秘哥哥愣在了原地,呆滞了一会,才拍着脑袋想起来,回头喊着:“爷爷,那个神秘哥哥来了。”   “什么神秘哥哥?”老爷子囔着,大早上的,哪有人来他们药铺。   “真的是这个神秘哥哥。”林姑娘有些兴奋,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个哥哥了,不过也为他高兴,毕竟他之前每次来药铺都是伤痕累累的。这次的这个神秘哥哥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小丫头片子一大早就吵吵闹闹。”老爷子虽然在埋汰孙女,但还是出来看看究竟是谁闹得小丫头这么兴奋。   绣着暗竹纹的一身黑衣立于药铺前,头戴斗笠,鬓角的两边碎发垂下,更多一分冷厉的味道。   老爷子看到这熟悉的身影也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几分高兴地说道:“好久不见你来药铺了,要不进来坐坐?”   像是与老友叙旧一般的语气,这小子好久没来药铺了,这回总算不是带着伤,估计与他夫人过得正好吧。   “老人家,时间赶忙,就不进去了,这次来是拜托老人家一件事。”顾言声线平静,黑睫落下时带着些浅浅的悲凉。   “有何事?”老爷子笑着捋捋白胡,接过顾言手里的东西时,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这是……”   顾言不解释,只点点头,说道:“若我在那日亥时三刻还未回来,多半已遭遇不测,望老人家能将这两样东西交于谢府吾妻手中。”   老爷子正经了脸色,收下两样东西,迟疑地问道:“你这次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我不愿让我的夫人落在三千阁手中,这回该是有个了结了。”顾言沉声道。   “那你的那个小姑娘知道你要去三千阁吗?”老人家问道。   “她知道的。”顾言的语气带着些苦涩。他的小姑娘今早的每一滴泪都落到他的心尖,让他生疼生疼,可他不敢再让心间的不舍放出去。   顾言掩在斗笠下看不清神色,垂在身边的手只一次又一次摩挲着衣侧的香囊上凸起的字样。   “好。”老人家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小子,他知道这事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可等到真的发生时,心头还是有些难过。   这小子已经过得这般苦了,可命运还是不饶人。   “多谢老人家了。”   顾言手拉回缰绳,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黑马与他的黑衣相配极了,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中毫不显眼。   “爷爷,这个神秘哥哥给了你什么东西啊?什么叫遭遇不测啊?”林姑娘懵懂地瞧着她爷爷面容严正,好生奇怪,爷爷不应该开心么?   老爷子摇摇摆摆地回了屋子,把临时披在身上的披风挂回架子上,那两样东西也小心地放在柜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慢腾腾地坐在了老藤椅上,深陷的眼睛遥遥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悠悠地叹道:“我倒是希望这两样东西再也不用拿出来。”   林姑娘听不懂爷爷的话,歪着脑袋嘀咕着:“爷爷奇奇怪怪的。”不过那个神秘哥哥都走远了,她便把刚刚放在地上的竹篓背起,继续准备上山采药。   黑马马蹄扬尘,马上的男子腰背刚直,手臂架起,拽着缰绳,一路过了两条街道。   来往的游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只有零星几个挨得近的才注意到这个黑衣男子,不过都被男子身上清冷勿近的气质吓退,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来了。”谢凌拽紧缰绳,把马停下,说道。   “嗯。”顾言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凌无言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好友,心里稍一琢磨,多半也猜到了顾言刚刚是去做何事。不过这事他不便插手,只怕弄巧成拙。只希望这一趟能顺利些,阿宛也不用等他们太久。   **   谢府内,桌上的账册已经一沓又一沓地放在一边,连着几个时辰,谢诗宛没有休息过,像是要把这些积压的账册一日之内就看完。   “小姐,歇歇吧。”翠儿把热好的鲜奶放在桌上。   谢诗宛这才分了些目光放在白瓷碗上,放下手中的账册,端起碗托,稍稍休息一下。   连着看了这么久,也的确觉得乏了。扫过桌上还放着的几沓账册,想起些什么,抬头问道:“最近范家有什么动静?”   “范家的药铺最近开得红火,药材源源不断,又稍降价格,不少人能买得起药了。尤其是那最大的药铺――清心堂已小成规模。”翠儿稍一思索,便清晰地列出范家最近发生的事情。   谢诗宛若有所思地捧着温奶,抿下一口之后,执起笔写下一张字条,说道:“将这张字条送至鸿运酒楼,就说过几日要与范逸范公子相约在鸿运酒楼商谈要务。”   翠儿拿起字条,英气的眉下压,露出些不赞同,说道:“小姐,范家范逸并不简单,又到了他的地盘,此去难保安全。”   她还记得那红衣坊与鸿运酒楼间还有些尚未查清的联系,范逸背后的身份也扑朔迷离。   谢诗宛笑了笑,指尖轻敲碗身,说道:“他倒是不敢,反倒是怕我在他鸿运酒楼伤了损了。”   翠儿见小姐的笑里含着些从容自信,不由地信任小姐:“诺。”小姐是公子的夫人,现如今也是谢家主持大局之人,既是有这个想法,估计早就考量过这些。   字条交到范逸手中时,他正悠闲地喝着茶,摆玩着屋内的沙盘。指间轻轻扯着小旗一拔,平了平沙子,再换上了他的旗。   只余下中心那旗尤为明显,不过四周已无簇拥之旗,反而有些将颓之味。   他净了手,再展开这个字条,过了一眼,眼底浮现明显的讽刺之味。   范逸勾起嘴角,冷哼一声,多情的眼眸满是讽刺:“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如此而已。”话音里隐着些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失望。   烛火火苗在随风跳跃,范逸执起纸条的一角高高悬起,让火苗吞噬字条的脚边,黑色的灰烬渐渐要烧到墨挥下的字,只隐约还能看清几句话   ――“我想知道我夫君背后的事情……”   三日后,谢诗宛如约而至,妆容显然没有上一次那般艳丽,顾言不在,她都少了些装扮的心思。   素淡地大致描了眉,长发挽起,做了个妇人发髻。一只淡蓝的簪子别在发卷中间,只余颊边的碎发,柳叶眉弓放平,少了平日的欢脱,尽显温婉大方。   范逸见之微讶,谢家小姐与上次一见似有许多不同。不过很快他就敛下神色,淡淡讽道:“当初谢小姐不是信你的夫君么?怎么?现在反悔了?”   范逸语气似毫不在意,眉尾一挑,风流毕现。   “不,我信我的夫君。”谢诗宛沉着地回应道。   范逸轻轻一哼:“若你真信你的夫君,为何还会来这。”   谢诗宛不慌不忙地把备好的信纸铺平,手指停在他桌上的一支小狼毫,问道:“可否借此一用?”   “嗯。”范逸微扬下颚,白羽扇掩着半边神色,流露出一些好奇,看这谢小姐还要玩什么花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女子写字,谢小姐手腕不过他的一半大,看似娇小无力,可她笔下的小楷颇有笔锋,范逸眼尾上扬,反正也在一旁闲着,就开了口:“谢小姐的笔锋颇有风格啊。”   谢诗宛置若罔闻,只手下顿了顿,唤道:“添点墨。”   哦?还使唤起他来了。范逸边低头慢慢磨着墨,边笑出声:“谢小姐还真会使唤人。”   “你不都不让我的丫鬟进来么?”谢诗宛瞥了他一眼,继续落笔。   范逸被一噎,半晌没说出话来。谢诗宛觉着耳根子清静了许多,下笔也畅快了些。   没让范逸等太久,谢诗宛将笔放下,待风稍稍吹干,把信纸陈列在范逸面前。   范逸拿起纸张,才大略看了几个字就神色大变,不复先前的从容轻挑。   几个字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59章 想她 礼物   短短一张信纸上, 细细写出范逸与红衣坊、三千阁间的联系,这些不过是谢诗宛的一些猜测,有些地方不确定, 她落笔还重了些,墨迹微微散开。   可范逸太过震惊, 竟忽略掉这些他平日能察觉到的细节,只想逼问谢诗宛如何知道。   一道明晃晃的杀意从谢诗宛颈侧袭来, 很快又消散,仿佛那只是谢诗宛的错觉。迸发的杀意涌来时, 谢诗宛没有闪躲,只弯了弯唇角, 转头直视范逸。   “范公子莫急, 不如我们再谈一笔交易?”范逸越是被她挑起了情绪, 她越是气定神闲, 捻了一块杏仁酥轻轻咬了一口。   范逸不愧是能在范家深宅里熬过了这么久的人,他的杀意稍纵即逝, 脸上扬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谢小姐要谈什么交易?”   “我只想让范公子做一件小事, 连着三天,都派人去轻扰三千阁,这对范公子来讲不难吧。”谢诗宛放下手中的杏仁酥,定定地看向范逸。   范逸还真没办法拿谢诗宛如何, 从他掌握范家半边大权以来,还没有被人如此拿捏过,心里头半是震惊半是气闷。面上的笑更是流于表面, 眼底一阵寒凉。   谢诗宛观察入微,自然见范逸指骨发白,笑意浅薄, 可又拿她无可奈何,心底有些发笑。   看出这些可并非她一个人的功劳,阿兄早就暗查过红衣坊的幕后老板,将搜集的线索大致与她一说,稍一提点,谢诗宛便懂了个大概。   “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地与我周旋,是否为了你的夫君呢?”范逸眼露寒芒,伪善的笑意也消失了。   谢诗宛拿起湿巾擦拭手心的饼屑,从容优雅,似感受不到范逸的不善,幽幽道:“这事与范公子无关吧。”   她转头说道:“范公子若是应下了,一是防了我的口,毕竟传出这消息对我、对谢家没有半分好处,只会陷范公子于困顿之地。二是范公子也可以从中受益,三千阁之大,一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范逸知道她说的不无道理,不然也不会让她继续呆在这。他也是喜欢富贵险中求之人,听了她一番认真些的解释,刚才心中堵着的闷气散了一些。   白羽扇轻轻摇起,一股带着些凉意的风而来。即便谢诗宛没有承认,范逸也能猜到,多半是她夫君已向她坦诚了身后之事,他除了意外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羡慕。   谢家小姐知道了她夫君是三千阁的人后,不仅没有就此厌恶,还能为她夫君奔走,这份感情是他觉得不可能存在的。   在他认知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多了去了,不管前头多甜言蜜语,只要伤及自身安危,别说是夫妻,就连兄弟都会反目成仇。世间丑恶遍地都是,不过都隐藏在看似夫妻和睦,兄恭弟友之下。   “谢小姐,你不怕三千阁的人么?”   既然谢诗宛已经知道那么多,也算是半个老熟人,难再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范逸也省得和她费无用口舌。多情的眉眼轻挑,话题一转,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   “我怕。”谢诗宛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鸿运酒楼,口中说着怕,却神情淡定,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范逸:……?   你害怕,你确定?   谢诗宛收回目光,看到范逸觉得她在扯谎的荒谬眼神,淡淡笑了一下,仿若寒冬里傲立的梅花,本是淡雅的妆容,却参杂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怕三千阁,但我也信我的夫君。”杏眸看向他,眸里难得带了些真诚的暖意。   虽然不是为他而笑,但范逸竟生出些微妙的不自然,摇着扇子的手停下,稍过半晌,才嫌自己自作多情。   范逸莫名就想反驳这样的暖意,恶意设问:“若你的夫君要杀了你,你还会如此相信他么?”   自小他就知道人性是最不值得考验的,稍一动摇,那看似情深的画面便会碎得七零八落,范府便是,其他亦然。   见谢诗宛低头陷入沉思,范逸露出薄凉的笑意,哪里又有多少至情至真呢?稍多设一个前提,那些自我感动似的感情便会摔个稀碎。   或许从前那个梦里,顾言同她决裂时,她是生过怀疑,顾言或许并非如她所想。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她又怎会不信阿言呢?若真有那么一天,她的阿言估计宁愿自己一死,都不愿亲手杀了她。   谢诗宛抬起头,似乎相通了什么,眼底的光竟比之前还要浓烈:“我会信他,我自许了夫君,便是全心全意信他,范公子难道没有尝过相信别人或被人信任的滋味吗?”   范逸皮笑肉不笑,青筋却明显凸起,敢情这是最后还顺便挖苦他一下?   谢诗宛见范逸吃瘪,瞧见了向来挂着假笑的范公子有些不同的一面,内心舒爽不少,笑道:“我今儿个就不在这边久留了,鉴于范公子帮了我一个忙,那我也送范公子一个礼。”   拿起挂在笔架上的大狼毫,撩起衣袖,大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信”。   与刚才写在信纸上的绢花小楷不同,此笔大气逼人,用了前朝大书法家独创的草书,书写时行云流水,仿佛面前是一个对书画颇有研究的仙风道骨之人。   谢诗宛写完后,放下衣袖,又回到了温婉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颇有风骨豪气的女子不过是范逸的一个错觉。   “送给你啦。”女子不再用充满戒备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看到他吃瘪,两人的气氛也从冷讽僵持化成了朋友间互相玩笑。   说白了,此次范逸也不一定要与她合作,硬是想办法将她封口也是有法子的,可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的提议,不管范逸内心是否同意,她猜他多半也把她当朋友了。   既是朋友,那她也就送他这幅字吧。   没有尝过“信”这一字之人,过人生一遭,到底是有些可惜。   范逸执起宣纸一端,内心少有的多了些赞叹。谢诗宛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单单一个字能用两种不同的笔锋书写,还各有特色,难怪京城女子都暗下恨得牙痒痒。   这也是他收过的第一份带着真心实意的礼物,虽然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但他心底却胀胀的,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奇怪的感觉在他未曾注意到时从心底暗生,有些甜也有些酸胀,甚至于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等到他再抬起头时,谢小姐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房间内恢复了一片安静。窗外华灯初上,昏黄耀眼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那盘少了一块杏仁酥的白瓷上。   鬼使神差间,范逸携着一块杏仁酥咬下一口,果然是那杏仁香脆的味道,可他第一次觉得这J甜到了心底。   **   三千阁下,谢凌和顾言悄声住在一家普通的客栈,此次刺杀阁主一事,为防打草惊蛇,只让顾言一人上前山,而谢凌在山脚下接应,也好在一有不对的时候连忙撤退。   谢凌也瞧出些不对劲,红衣坊本与三千阁交集不深,最近却三番四次派一些人来挑衅三千阁,做得却又点到为止,三千阁实力虽强于红衣坊,但对上这种像打打闹闹的小场面弄得多了,也会厌烦无比。   红衣坊从未派人与他们交涉,这次却好像有意帮了他们,谢凌严肃着脸稍加思索,很快浅浅的笑意漾在眼底。   “阿宛在京城也在想办法帮着我们。”谢凌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在一旁闭眼运功的顾言却听懂了。   听到小姑娘的小名,他黑睫轻颤,睁开了眼,面上有些吃惊:“这些是宛宛做的?”   “应是阿宛去找了范家范逸商量了些什么,才让他这次动用了红衣坊来助我们。”谢凌笑了笑,范逸这小子也聪明,不过他原先的计划更多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阿宛与他谈了什么,让他愿意也帮助他们。   顾言也与范逸见过几面,看面相便知此人深不可测,要在他手下讨着便宜,那得以让他愿为之出手的筹码,他才会出手。   想到小姑娘平时鬼点子很多的模样,顾言低低笑了一下,似乎她就在自己面前,骄傲地仰着头细数她是如何做的。   小姑娘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得多,也比他想象得要勇敢得多,敢去为他而与其他人周旋,此时她虽然不在身边,但却好像与他并肩而行。   虽是已经不眠两日运功通心法,本会一身疲惫,但现在却像有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心中,冲淡了那些疲劳。   顾言垂眸,看向腰间的香囊,手指抚上那两个字,小姑娘都默默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他暗自下了决心,还有两天,他就能见着宛宛了。   两日后是宛宛的生辰,从他进谢府以来,宛宛的每一个生辰都是他陪着过的。   宛宛还是个走路不稳的小女孩时,就爱极了过生辰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她能收到很多礼物,那日一定是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而他父母不详,不知道自己何时出生,便经常与宛宛一起过生辰。   还是两个小孩子的时候,两人不多言的默契就是为对方准备礼物。他的腰封,玉冠,兵书……都是宛宛送的,有些已经无法佩戴了,都被他好好地收到了一个箱里,每次他夜晚惊醒时,在月夜下,一遍又一遍地翻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木盒,温和了目光,里面放着的是他这次打算送给宛宛的礼物,他知道小姑娘喜欢这个很久了,便亲手做了一个。   手指为了做这个东西,向来皮糙肉厚的,都被刮出了好几道血痕,不过幸好宛宛没看见,不然她一定又会拉着他去擦药的。   谢凌瞧着顾言摸着身侧妹妹绣的荷包,魂都回到京城的模样,明知故问道:“顾言,你真的心悦阿宛?”   顾言把木盒安安稳稳放好后,这次他没有躲避,抬眸看了谢凌一眼,只点点头:“嗯。”   虽然依然少言少语,但他的眸光温柔得都能溺下所有的光,谢凌还没见过这样的好友,满是不适应地摇摇头。   不过他有些好奇,这两人本该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成的亲,没想到真的成了。   而他作为中间人,心情颇为复杂,既有一种乖巧的妹妹被人拐跑的失落感,又有一种好友与妹妹终成眷属的满足感。   百感交集下,他还是觉得自家跟在他身后的妹妹被人拐跑更让他难受,一拳锤在顾言肩上,结结实实,问道: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宛宛打起主意的?” 第60章 刺杀 三千阁   顾言挨了这一拳, 眼底的笑意却不减。   要说什么时候心悦,什么时候动了心思,那或许从小姑娘朝他甜甜笑着的时候, 从小姑娘牵着他的手的时候,亦或许是小姑娘抱着团团在暖灯下看着他时, 心中就已催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可那时的他不敢想自己能成为她的夫君。   “很早了。”顾言垂下眸, 想起新婚那时,小姑娘的青涩, 心底更是软成一片。此刻思念疯长,只恨不得此时就回到谢府, 见着他的小姑娘。   谢凌直把好友的笑意视为春风得意的模样。好啊, 他还以为顾言只将阿宛当作妹妹看护, 原来顾言早就叛变了。   当初他还想托顾言多多看着妹妹, 把那些意图不轨的男子好好辨别一下,却没想到顾言自己就成了他的妹婿。   阿宛这么乖巧可爱, 就这么被顾言拐走了。谢凌心中郁结, 等回了京城,他可要和妹妹说道说道男子的劣根性。虽说他信顾言的人品,但还是更偏爱妹妹多些。   “等着我们回了京城,我可要和妹妹好好说说别被大尾巴狼给骗了。”谢凌意有所指, 笑着说道。   “嗯,你可以尽情地说。”顾言只淡淡回应,甚至带了些隐隐的不屑, 丝毫不惧谢凌的“威胁”。他的小姑娘,谢凌作为亲兄长的,都没他那么了解她。   刚才那么一打岔, 不过是把一直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明日顾言便要孤身去往三千阁,其中凶险自不可估量。谢凌也知为了这事,顾言已经好几日不休了。   他顺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顾言手中,面色有些复杂地说道:“你待会便去睡,否则你身体压根吃不消连夜运功,我可不希望到时候看我妹妹伤心。”   顾言接过茶水,一口饮尽,说道:“你放心,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   “好。”既已劝到此,他该做的也做了,接下来就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另一边,柳家前些日子小妾借新元设宴之争,闹得柳意脱不开身。柳府总算平息一会了,柳意才得了许可,来到谢府。   “怎的如此安静,你的顾言哥哥呢?”柳意四周看看,竟没见着。   谢凌和顾言走得消无声息,就连她也不知道,更别说是京城其他人了。   “他有事外出了,凶险万分,恐怕要我生辰时才回来。”谢诗宛想到此,心中的担忧便止不住,也不知道阿言那边怎么了。   柳意本无意说起这些,安抚道:“吉人自有天相,多少事你们都走过来了,有你这个大福星在旁边,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说起来,这边这位姐姐是?”柳意见那边端着奶羹走过来的女子,穿着打扮也不似丫鬟,按顾公子的品行绝不可能纳妾,突觉着奇怪。   “呀!”谢诗宛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可忘了和你说这事了。这是救了我阿兄的女子,姓秦,名静月,但早年被人所害,有了哑疾。”   “那我跟着阿宛叫你秦姐姐好了。”柳意见她走近,便打了声招呼。   “秦姐姐,这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柳姑娘柳意。”谢诗宛为着两边做介绍。   秦静月看到府上来了客人,这个姑娘也长得甚好,也几分羞涩地点点头。   “阿意,听外头说柳府近来似要与刘府结亲,是真的吗?”那日谢诗宛在鸿运酒楼与范逸商议后,回府的路上,听及路边行人在谈论此事,想来是件大事。   柳意苦恼地皱着眉,说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头疼。柳府可不像谢府,我爹那可一堆小妾,这边纳一个,那边纳一个,那算计直叫我头疼。”   “我娘去的早,当家主母的位置一直空着,大姐又嫁了出去,小妾们只巴望着我也赶紧出嫁呢。”柳家小妾那些个心思,她不是不知,可现在少了母亲和姐姐的庇护,她也只能小心行事。   “近儿我爹纳了个四姨娘,极不好对付,恐怕这回我真得嫁人了。”想到那四姨娘假惺惺的样子,柳意就翻了个白眼。   谢诗宛难得见平日娴静的姐妹如此作态,笑了笑打趣道:“看你这样,好像也不太愁,说说你是不是物色好了,打算嫁刘家哪个郎君了?”   柳意的性子她也清楚,想要随便拿捏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回多半是她也想顺手推舟嫁给刘家了。   柳意拨弄着树叶尖玩着,几分无所谓道:“无论在柳府还是在刘府都少不了勾心斗角,与小妾们斗智斗勇,反正柳府的女人们我可是看腻了,也弄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嫁人这事于我而言可有可无,我只当是换个地方看些新乐子了。”   明明是半调侃的语气,可多少参杂着无奈。她是柳府的人,在柳府出生,注定这一生逃脱不了大家族的内斗。   阿宛可比她幸运多了,能嫁给自己心仪的郎君。柳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可她几分无奈地摇摇头,那人早有喜欢的人了。   谢诗宛轻轻皱眉,双手握着柳意说道:“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若所托非人,那可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柳意摇摇头,说道:“阿宛,一生中能嫁给自己心爱的郎君是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对方也喜欢着自己。婚事于我而言,已不重要了。”   嫁不嫁给心仪的郎君于她来说,倒没有所谓了,在哪过都是过。   她娘亲年轻时也想着是嫁给一个心爱之人吧,宁家嫡女与一个小书生私奔,听上去浪漫极了。   可过后呢?她爹借着娘家的势力一步步往上,纵情酒色,不见旧人,现在甚至要把发妻的女儿嫁去刘府,换得更大的权势,这样的日子岂不是更加悲哀。   她长姐应是柳家过得最好,她爹本来就想以女儿出嫁换取与其他家族更牢固的关系,刚好她阿姐喜欢的就是王家的嫡子,而王家的嫡子也早就对她阿姐动心,两厢情愿,成就了一段婚事。而她却不同……   这些谢诗宛都明白,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妹如此,她心中又很不是滋味,可却不知道要从哪劝,从哪帮起。   “好啦,阿宛,你和我不一样,你可要和你的夫君好好过,世上的缘分要好好珍惜。”柳意反过来安慰道。   秦静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之前总以为京城的富家公子,富家小姐过得很是舒服,不像她,还经常为生计而烦恼。   可现在才明白,她们虽过得什么都不缺,但却剥夺了许多自由。柳姑娘年龄还比她小些,可那心底却早比她成熟许多。要是她这样的女子在这些深宅内院生活着,或许早就没命了。   “哎,这奶羹做得味道很是不错呢。”秦静月有意避开这些,笑着夸赞道。   秦静月脸红了红,这可是她这几日专门学着做的,想着谢公子回来时,也能尝尝她的手艺。   多年默契使然,谢诗宛也知道柳意不想再提此事,便岔开话题,聊些京城的乐事。   **   翌日清晨。   第一声鸡鸣声响起时,顾言已站在三千阁前,抬头凝视着那倍感阴森扭曲的三个字。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腰间的香囊,摸着了绣着的字样,停顿少许,提步走了进去。   三千阁里头和外面一样,异常阴森,火烛忽明忽灭,仿佛人间地狱。总能听见不知从哪吹出的呼啸风声,令人毛骨悚然。若是个普通人站在这,一定不敢再往前走。   “你来了。”坐在最高处的男人在塌上休憩,美人环绕,香脂蜜粉,给他送上美酒。   那个男人带着惯常的半边面具,看不清真实的面容,他啄了一口酒,渡给旁边的美人,惹得美人昂头饮下,场面极致荒唐。   “消息带上来了?”男人扫了一眼顾言,轻飘飘地说道。   “带来了。”顾言敛下眸底深深的厌恶,一步步向前。   “走。”男人嬉笑着让旁边的美人都退下,摆正了身子,等着他呈上来。   他贵为三千阁阁主,一身黑红的衣袍,袍尾下碎边,似是有无数恶鬼拔地而起,看着}人无比。   “阁主。”顾言走上台阶,两人间只余半个人的空隙,他低着眉,没有看那个男人的那双眼。   这个男人手指触上顾言呈递的东西,又收了回去,转而像想起了什么,不知何意地笑了笑,说道:“我派去谢府的那些鸟儿怎么不见了?”   顾言眼中微有愠怒,声音愈发冰凉冷清:“阁主,一些事不要做得太过。”   “哦?做得太过?”那个男人像是咬着牙一丝丝说道。   “你要知道,我上次允许你留在谢府,已是给了你最大的恩惠。你与谢府长女甚至还成了亲,你看看,三千阁到现在,有哪一个人可以有亲眷的?”他是看着顾言和他眼缘,有那一股他喜欢的狠劲,才对他处处宽容了些。   可没叫他如此放肆!   顾言听之,只觉得十分可笑,世间真的有人会颠倒黑白,本末倒置。   若不是三千阁掠走没有爹娘的小孩,严苛地定下许多没有人伦道理的规矩,又怎会到有这么多人愿意听从他们的命令?   都是日复一日地洗脑催眠,才让他们渐渐屈服,接受不公的一切。   他曾几何时也曾这样动摇过,是不是像他这般出身卑微之人,就是应该去做他们的爪牙,割去一切情感,成为一个杀人的机器。   可他的小姑娘一次一次地拥抱他,告诉他:他也能走在阳光之下,也能得到他的一点温暖。   可他现在不能冲动,他压下紧皱的眉心,面无表情地应道:“阁主说的是。”   那个男人颇感意外地掀起眼皮瞧了顾言一眼,心情舒坦不少,伸手取过顾言手里的信纸和他探来的一块黑盒。   接近惨白以至于能清晰看到血线的手携起那张纸,满是邪气的眸中血丝遍布,分外恐怖。   纸上是他派顾言去查的事,此事让他查了几个月,终于有了个结果。   他看向那张纸,眼中露出些许满意,大致看完前一页后,准备翻面继续看。   就在这时――   “噗嗤――”   是刀剑入肉的声音,那个男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处的短刀,停顿了少许。   顾言不敢松懈,再次运功,用了十足的力道再将刀送进去些。   那个男人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他颤抖着手,掌心握向刀把。   可是这时,顾言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不对,不对,不应该这么顺利! 第61章 心慌 昏死   顾言眉头一皱, 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这刀口处并没有血!   “哈哈哈哈……”震耳欲聋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响起,顾言极快地松下刀柄,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个男子运功于掌, 猛地击向顾言,纵是顾言内力深厚, 也被击得往后退了几步,五脏六腑骤然一疼, 地上留下了明显的鞋跟抓地的划痕。   “你啊,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那个男人慢悠悠地站起来, 纤长的手指握着刀柄,轻轻一拔, 弯钩状的刀刃从胸/腔中拔出, 刀刃上映出男人阴森森的眼眸。   顾言额头上冒着冷汗, 没有轻举妄动, 和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手指攥成拳,撑在墙边。   “你啊你, 真以为知道了消息么?那日在门外偷听的就是你吧。”那个男人勾起轻蔑的一抹笑, 一点点将破了口子的衣衫换下。   顾言这才看清,他早已是有备而来,衣衫下裹着用绳子捆起的厚厚棉花,压得紧实, 才会在外头看不出来。   果然,太过顺利的点就在这,按他对这个男人的了解, 应该会对他的行动有所察觉。   等换好了,那个男人才悠悠地走出来,看到顾言眼中的狠厉, 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怒气,很快又平息下来,抬眸瞧了顾言一眼,说道:   “来人,把他带下水牢。”   三千阁的水牢可非朝廷里普通的水牢,它设下的水牢底全是蛇,多的有上百条,少的也至少有十几条,凡是进去里边的人,出来都少了半条命。   更可怕的是,三千阁为了防止有人在内咬舌自尽,一般会往他们嘴里塞布团子,让他们要生不行,要死不得。   很快得到了阁主命令的两个人木然地进来,就像看一个死物一般反扣住顾言,准备将他带走。   就在他们正要碰及顾言衣角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处被人抓住,力气之大,让他们难以挣脱。这两人才意识到,此人较之之前那些被压入水牢的人不同,他还可以运功。   他们对视一眼,明白对方眼底的意思。他们虽然武功不如顾言,但也非普通之辈,迅速反应过来,横腿一甩,脚尖掀起一层厚土,几欲以两人之力夹击这个黑衣男子,折了他的腿。   顾言顺势腾起,手臂肌肉鼓起,硬是将两个成年男子从地上拽起,松开手,转而抓着两人的肩,借他们腾起的力道,让两人相撞。   果不其然,他们二人没收住力度,纷纷往对方脖颈上招呼,脖颈处又脆弱,同时被自己的同伴击晕。   顾言松下手,昏迷的两人背靠背倒在地上,而他却毫发无损。   “好啊,你是要反了么?去让左护法把他押走。”三千阁阁主眼中有着些血气,唇角压平,是要发怒的征兆。   外头一个虾兵蟹将探了头,看到阁内阁主和那个黑衣男子相向而对,两边都不是他能挡得住的,犹豫了一会,说道:“今日红衣坊又来挑事,左护法去看情况了。”   阁主手扶上额头,揉了揉眉心,怎么就刚好这么巧。   而顾言听此,眼底稍稍一暖,是小姑娘在默默帮他,不过很快又正了神色,他不能辜负了宛宛的努力。   “不反,又如何离开这。”顾言冷冷地瞧着那个男人,他的身型还要高那个男人些许,虽然两人拉开了距离,但那个男人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顾言眼中深深的厌恶。   “为什么?三千阁对你还不够好吗?”那个男人难得眼底生出了一些疑惑。   想想三千阁上下,有谁可以有这么大的权力,能来去阁中自由,还能娶妻,甚至还饶恕了他一次私自逃去了谢府的罪行。   “呵,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吗?从小便逼着我杀了朋友,以残酷不仁的手段让他们臣服于你,像训狗一样,打一鞭子再给个骨头,最后把他们训成一个只会杀人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好?”   顾言冷冷一哼,手下慢慢地运气。   那个男人好似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有些新奇。他从小不也是这么而来的么,可那时候的他知道,只要他当上了阁主,那些权势和财富都唾手可得,因此他不觉得那些有错,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往上爬。   而顾言,他是欣赏的。等顾言再过一些考验,给他万千金银,升他为护法也不是不可以。   他背过身,摸着宝座上的金镶玉,浮现了一丝茫然:“这难道不好吗?”   这是一个好机会!   只见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速度非常人可比,单掌在空中一抡,纯白的功法带起一阵风,往那个男人背后袭来。   “嗯?”那个男人一时分神,但反应也是极快,脚步往后撤,往左一偏,正好与顾言的一掌错开。   可掌风还是无可避免地在他的下颚处刮出一道伤痕,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渗出,在惨白的肤色上尤为明显。   “你!”若说他刚刚还起了些反思之心,现在便是全然是愤怒。但他还没继续拉开差距躲避攻击时,顾言又一掌往他胸口袭来,这回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你的功法!”那个男人瞳孔一缩,满是震惊地看向顾言。   顾言的第一掌,他以为已是尽了全力,没想到竟然是障眼法!顾言的功力已经恐怖如斯了么?   顾言并不多言,脚点柱面,借了力往前击去。   而那柱子拦腰处竟有了几条裂纹,柱子高处本来设了一处半球形的凹陷,里头放着火苗。因柱子不稳,而火苗坠地,触着了刚刚荒唐时,洒在地上的美酒,一下火苗窜高。   可正在搏斗的两人无暇顾及那么多,阁主也非善类,另起一掌,带着浓郁的阴冷之气,回抵顾言的掌心。   两人都不好受,三千阁阁主所练的功夫至阴,顾言眉头紧缩,他的掌心像有万千小刀刮骨削肉而来,又像有万千蚂蚁咬嗜着伤口。   那个男人也虎口被震得发麻,全身筋骨都要重拆似的。   “噗。”那个男人先一步喷出血来,他养尊处优太久,与之相比,早已不如顾言的功夫醇厚,只好在几大护法互相牵制,他的威慑又有效果,才在这个位子待了这么久。   顾言的唇边也溢出缕缕血迹,眉心紧拧,三千阁阁主既然能成为阁主,功法必有可怕之处。这个功法能直击他的心肺,加之他前头受了伤,更是伤势加重了。   三千阁阁主空出来的另一掌运气,竟然将阁内那些阴火都吸了过来,幽蓝的阴火一簇簇涌来时,直逼退外边围观的小兵们。   这是!顾言心中一震,他这次为了刺杀阁主,翻阅了上古的功法书篇,只在一卷残页中窥得这种至阴功法能牵引傀儡,具体是如何做的他还不曾知道。   阴白的手掌心已经汇聚够了阴火,忽地握紧,似鬼一般惨白的手掌心淌出了血。   霎那间,顾言的全身剧痛无比,仿佛一下子进了炼炉,又一下子埋在了寒冰中,面色苍白,青筋暴起,嘴唇微微发黑。   那个男人狞笑着说道:“你们都以为,三千阁给杀手服下的只是普通的毒药,实则是在你们身子埋下了傀儡线,只要我想让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他本想给顾言一条活路,可他非要往阎王路上走,这一回,他已触了大忌,绝不能再留他。   顾言现在连伸出一指都极为艰难,纯白的功法也弱了许多,而那个男人的功力却愈加强大,吞噬了他的功法。   “砰―”顾言终是在几重攻击下,撞向了墙面,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一般,一阵阵抽痛,一口鲜血顺着唇边流下。   四肢百骸像被拆碎了,再无力气站起。   那个男人瞧他这样,应该快要命不久矣,眉间多了些畅快却也有些不是滋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像个可怜虫?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地离开三千阁呢,外边有那么好吗?”   可惜顾言耳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嗡鸣声一阵一阵,眼中灰败,像是生命在慢慢流逝。   三千阁的毒让江湖闻风丧胆,而这个傀儡毒更是毒中榜首,几乎没人体验过这个的威力,体验过的也多半是死人了。此毒一旦爆发,将会牵制全身,只要稍微一动,那便是鲜血逆流,极易爆胀而亡。   这才是三千阁阁主不容易易主的根源所在。   “阿言,你等等我嘛……”   “阿言,你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阿言,我心悦你……”   “阿言,我等你回来……”   ……   不知为何,他好像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次次地唤他阿言,有娇气的,有害羞的,也有期许的,最后都化作最后一句话   ――“阿言,你不是孤身一人,我等你回来过生辰。”   他还记得和小姑娘告别时,她的手紧紧地抱着他,杏眼里含着泪光,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   对,他要回去,他的小姑娘还在等着他。   顾言眼里生了些细微的亮光,无意识地低喃:“宛……宛……”   声音实在太过轻微,那个男人见到他重伤至此还在说些什么,突然有些好奇,俯下身问道:“你在说什……”   “噗嗤!”这回真是实打实的刀剑入肉的声音,顿时血涌如柱,喷洒得到处都是。   那个男人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掩不住血的伤口,还有顾言一直未出手的那只手袖内刺出的短刀,想要说些什么,可因为生命快要终结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倒在了地上,到死也没有闭上双眼。   顾言完成了最后一击,早就透支了自己的身体,虽然随着阁主一死,傀儡之毒便自行散去,但他已是重伤在身,五脏六腑都早被震破,阖上眼,昏死了过去。   明月初上,洒向万物。正在拆下头上别着钗子的谢诗宛突地眼皮一跳,心底莫名生出些冰凉。   “怎么了,小姐?”可儿看到小姐忽然神色不对,问道。   谢诗宛放下钗子到梳妆盒中,迟缓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觉得心慌得很,好似有什么东西快要离开了。   “小姐,别想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公子就能回来陪小姐过生辰了。”可儿笑着给小姐梳着长发,她虽然不知道公子去了何处,但她知道小姐的生辰公子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谢诗宛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打消了些心中的不安。阿言从来都不会随便许诺,既是向她承诺了,就必会应下诺言。   她的生辰阿言从来都没有缺席,这次她会等着阿言回来,一起过生辰。 第62章 反常 血液   杨树白絮随风飘荡, 应是灿烂的春朝,却因着微风带来丝丝凉意。阳光悄然透过窗子照进屋内女子姣好的脸庞,谢诗宛指尖沾上口脂细细地在唇上涂着。   “小姐今个可真好看。”可儿边为小姐别上簪子, 边瞧着镜子里的小姐赞叹道。   “这白玉簪最配小姐了,还有这流苏, 衬得小姐肤色正好。”可儿几分羡慕地给小姐编着发。小姐的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稍作打扮便能显出气质。   “好啦, 你今儿怎么老是夸我,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谢诗宛微微低头, 颊边泛着些害羞似的红晕。   可儿取过梳子,大大方方地说道:“小姐本来就好看, 公子回来肯定又要被小姐迷上了。”   谢诗宛的手指尖一顿, 稍稍愣着了, 但很快眼底流露出些期待。阿言要回来了同她过生辰了, 他会喜欢她这样吗?   谢夫人和谢老爷早早就记得这是女儿的生辰,女儿这次只是因为时局所迫, 暂留在谢府, 正好能为女儿操办生辰,谢夫人也是高兴不已,天才亮就起身了。   “爹,娘。”谢诗宛才出屋门, 就见到娘亲已经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忙去问好。   “宛宛,快来。”谢夫人眼前一亮, 女儿今日上身穿着桃粉色直袖飞鸟团花锦直领对襟,下摆是浅黄色裙子,披了一件深桃红薄氅, 长发绾了个双刀髻,精致的云鬓里点缀插着蝶花流苏,既是还有少女的娇柔,又有着些端庄大气。   “这是爹和娘送给你的生辰礼物。”谢夫人把血玉手镯给女儿戴上。   血玉手镯如它名称,玉体纯洁透明,中间的丝丝缕缕血丝与莹白的玉体交缠,多了些神秘之感。戴在谢诗宛手上时,像是极为相配,倒与凝脂般的手臂相衬。   “这玉呀,可是极为罕见,听说可以替佩戴之人避开凶险。”谢夫人笑着说道。   谢诗宛作势想脱下,轻轻皱眉道:“娘,那这手镯这么罕见,应该给您戴着。”   谢夫人稳着女儿的手,笑呵呵道:“你娘都到了半入土的岁数了,又何畏生死。倒是娘的宝贝女儿啊,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幸幸福福的。”   “对啊,宛宛,今日是你生辰,你只管收下你娘和我的心意便是。”谢老爷也跟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宛宛便收下了。”爹和娘的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推却。   “宛宛今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在等顾言那孩子回来啊?”谢夫人调侃道。   她也不知道阿凌和阿言两孩子最近去了哪,只知道他们今日都要回来。   他们不在的日子,女儿虽然没说什么,但她可是心疼女儿眼中的忧愁,今儿女儿与往日相比都爱笑了许多。   听到娘亲调侃的话语,想起阿言深邃的黑眸,谢诗宛羞红着脸,欲盖弥彰地甩了一下帕子,小声说道:“娘,你说什么呢?”   “好好,娘不说了。娘今早可亲自下厨做了点你爱吃的,看看你喜欢吗?”谢夫人眼角笑出了些淡淡的细纹,笑意就没减下去过。   谢夫人说是做了点吃的,实际上做了满满一桌,金丝汤包、千层糕、绿豆糕……   “哇,这好好吃。”谢诗宛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口,滑劲爽利,又带着不腻味的甜,还混杂着桂花的香气,这要比好多好多名厨子都要做得好。   “喜欢吃就好。”谢夫人摸摸女儿的头,满是欣慰。   谢诗宛低眉瞧着那盘桂花糕,又想到阿言,阿言从小就喜欢吃桂花糕,她近来虽然睡不踏实,但也没再梦见那个场景了,也不知道阿言现在如何了。   **   山下,客栈内。   谢凌在收拾着衣物,好友上了山,他前去助红衣坊拖着三千阁的护法,两人一天都未联系。   他们之前约好了,等顾言把三千阁之事了结,就在这个客栈见面,趁着今日早上边赶回谢府,约莫傍晚就能赶上妹妹的生辰。   可现在正午的太阳已经渐渐出来了,顾言还是没回到客栈,他也不好随便离开客栈,只能先帮忙收拾着东西,等顾言一回来,他们便能出发。   谢凌心中也有些没底,他虽然见识过顾言的武功,但三千阁阁主他没有与之正面交锋,江湖又总有传闻三千阁阁主恐怖如鬼魅,不知好友能否解决掉一切。   “咚咚―咚咚咚―”   ――是顾言!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谢凌放下收拾好的包袱,前去开门。   门外有两个人,顾言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衣,脸色略有苍白,旁边是他见过的那个护法。   谢凌拇指摸向剑柄,剑柄出鞘半寸,满是戒备地看着这个护法。   “退下。”顾言瞥了左护法一眼,淡淡地说道,不容他人反驳。   “是,阁主。”左护法后退一步,抱拳退下。   谢凌见此,心中也安定下来。这是三千阁的规矩,若有谁杀了现任阁主,那么杀了阁主之人就会成为下一任阁主。这样看来,顾言应该已经将三千阁阁主杀掉了。   “恭喜你,你终于摆脱这一切了。”谢凌由衷地祝贺道。   见到好友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他心底还是高兴的。这次回去,顾言便能跟妹妹放心过日子了。   可是有些反常的是,顾言只点点头,没有多言,双拳攥紧着,甚至眼底都没有喜意。   谢凌有些奇怪,可想想估计是厮杀一晚上太过疲惫,加上顾言本身也是寡言少语之人,才会如此反应。   “现在回去,可以吗?”嘶哑的声音从顾言喉间发出,好像历经了沧桑。   “这是你的包袱,我等会要去南边的金玉坊一趟,阿宛的礼物还在那,等我取到之后,再赶上你。”谢凌递给顾言他的包袱,下了客栈,吩咐看马的小厮将黑马的缰绳解下。   “好,多谢。”顾言把包袱中要送给宛宛当作礼物的木盒子攥在手中,再背上包袱,没有丝毫犹豫地翻身上马,直拽着缰绳驱马而行。   在谢凌一个恍神间,顾言的黑马已行了老远,只能看见一个黑点越走越远,像是迫不及待要回到谢府一般。   谢凌一阵失笑,遇到了阿宛,好友都不复之前稳重了,比他这个当亲哥哥的还要着急,就一刻也等不了么?   而正骑着黑马的顾言面色愈发惨白,冷汗浸湿了刚换上的衣袍,唇角渐渐有血迹汇成血线顺着下颚落下,滴到木盒子上,鲜红的血液极为刺目。   他却视若无睹,只用袖边拭去唇角的血液,继续驾马往京城而去。 第63章 回来 不是他   午后的阳光渐渐弱下, 天边的云团团聚集,又时时被风吹散,卷起一片风沙。   谢诗宛坐在亭台的木凳上, 枕在手肘边,看着紧闭的大门发着呆, 她已经不知道坐在这坐了多久。   “小姐,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可儿皱着眉, 见云层叠起,风刮得树叶落下一地, 是将要下雨的征兆。   “下雨了?”谢诗宛直起身,揪着帕子, 看着白雾状拢起的云, 无意识喃喃道。早上还阳光正好, 可过了正午, 天气阴阴的,四周也白蒙蒙一片。   兄长和阿言还没回来, 这下着雨的天气, 他们回来可不就淋雨了?   更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她不敢想,只是咬着下唇,靠着那一点点痛感,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秦静月默默地覆上谢诗宛的手背, 同样微微蹙眉看向府门,可回过头时淡淡地笑了一下,让她放心些。   今日是宛妹妹的生辰, 可天公不作美,过了正午天气就转阴了。而谢公子还有那个宛妹妹的夫君还没回来,宛妹妹担心是正常的。   不过须臾, 原是团团聚集在一起的白云像是被沾上了墨点,慢慢蔓延,天边也从雾白渐染成浓墨,越发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道细长电光刺眼地从空中划过,如利剑刺破云端,直垂至人间,空气中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潮湿青草味。   谢诗宛吓得瞳仁一缩,身子轻轻颤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秦静月也感受了宛妹妹害怕这电闪雷鸣,手拍着她的背,就像一个亲切的大姐姐,轻柔地安抚她。   “轰隆隆―轰隆隆―”雷声也紧随而来,虽是没有落下雨,但这黑云压顶的气氛让人总觉得透不过气。   一听到雷声,谢诗宛下意识抓紧秦姐姐的衣袖,低着头几乎要埋进秦姐姐的怀里,眼睛紧闭,不敢再看外头。   秦静月轻拍着谢诗宛的背,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却用这样的方式让谢诗宛放松下来。   从第一道雷声突然降至,接连几声巨雷而来,天色也随着雷声而骤然变暗,遍地树叶卷起,发出可怖的“沙沙”声,几只嘶鸣的鸟叫声响起,尔后又渐弱。   团团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它也不喜欢这样的打雷天,卷成一团,不再出去玩耍。   一声声响雷折磨着谢诗宛,脑海里回转着梦里可怖的场景,天色也不早了,心底更是乱如麻,各种猜测都在这时涌上了心头。   早些过生辰的喜悦早就被重要之人没在身边而渐渐消退,加上这些不好的征兆,在一声几乎吓得谢诗宛心中猛颤的响雷过后,她揪着秦姐姐的衣袖,低低的哭声传出:   “秦姐姐,他们还能回来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之前那些选择性不想记起的担忧似洪涛巨浪拍在心头,手更揪得紧了些。抬起头时,眼尾微微发红,滴滴泪水挂在眼边。   “小姐不要哭了,再哭妆就要花了。公子一定会回来的,小姐每次生辰,他们不管在哪,都会回来给小姐祝生的。”可儿也跟着劝道。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啊。谢诗宛心里清楚,若三千阁真是那么轻易就能逃脱的,阿言便不会为此与他们交锋那么多次,受那么多伤了。   秦静月这么多日在谢府看到的宛妹妹都是开怀笑着的,又或者挽着顾公子的手臂娇嗔的。顾公子远行那日,宛妹妹虽然消沉了一会,但也很快振作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宛妹妹眼底明显看到了名为害怕之物。   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滴滴答答打在树叶边上,又顺着树叶的脉络而悬挂在叶子一端。开始是小雨,细细密密的,如细针一般。后来越来越大,如泼盆大水,哗啦啦落个不停。   而远在京城外的山道上,黑马俊风已马鼻喘着粗气,马不停蹄地赶向京城,顾言的手掌心被缰绳勒出了血,手指因为使上了力气而指节尤其分明,他还从未有让自己的坐骑跑得如此之快。   这速度已经是达到了俊风的极限,对马的马蹄多少有些损害。但是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处处剧痛,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手掌已经疼到麻木,再无知觉。喉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能坚持到现在,不过是靠着他那份执念。   天色暗下得极快,才行至几十里路,天色也全暗下,树叶间的空隙在黑暗下像一只只眼睛从黑暗中睁开,恐怖至极。   几声闷雷接踵而至,顾言心中一紧,宛宛是最怕打雷下雨天,不知现在是不是缩作一团,害怕得不敢冒出头。   想到他的小姑娘害怕的样子,顾言强行催动功法,手拽紧了缰绳,催使俊风再快一些。   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强行运功下,胸/腔血气上涌,一口血从唇角溢出。   他已是经脉尽断,若不是他杀了三千阁阁主,那个男人的功法自动续到了他的身上,他或许连几步路都走不了,能坚持到现在,不过是靠着小姑娘的一句话:“阿言,我等你回来。”   雨水悄然打在他身上,他后背渗出的血与雨水融合,缓缓流到地上,血花层层溅开,像是开了一条血路一般。   那个木盒被他死死护在怀里,丝毫没有受到雨水浸湿。只有还能感受到木盒在身上时,顾言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三千阁离谢府要赶上半天的路程,他只有拼尽全力,才能赶上生辰的最后一刻,他想在他死前再见到小姑娘一面。   他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子逐渐冰冷,雨水打在身上,鬓边的碎发沾了水贴在颊边,风从身边卷过时,身子冰冷得不似活人。   有些正躲着雨赶回家的人无意瞥到这路上飞驰的男子,心底觉得}得慌,走得更快了些。马上的黑衣男子脸色苍白至毫无血色,配上俊朗的眉目,和伴随着的一路泛着血的水花,真是像黑无常来索命了。   黑睫上触过的雨水一路顺着流下,淌过坚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最后混着血水从下颚滴落,打在马背上。   他眼中只有那个他记挂的小姑娘,他已经发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剧痛得甚至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唇角的血像是止不住一样往外冒。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现在的每一刻不过是在阎王手中抢回些时间。   他前半生罪孽深重,死后也应该进阿鼻地狱忏悔一生,本没有资格再向上天祈望些什么。   可现在,他虔诚地祈求着,他愿献出他的所有,只希望阎王能慢些,能允许他最后再看一眼他的小姑娘,看她平安喜乐,便知足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诗宛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毫无胃口。心中越发焦急,身子紧绷至发麻了都察觉不到。   “咚咚。”久违的敲门声响起,轻轻的,若是一出神,说不定就忽略了这声弱弱的敲门声。谢诗宛猛然站起身,眼底亮了起来,没等可儿和秦静月反应过来,便已撑着伞小跑过去。   雷鸣还在不断,就在耳边炸起,可谢诗宛内心的期望已远远大过害怕,她此时心中只有一件事――她的阿言回来了!   身为谢家嫡女,她从没亲手开过府门。但现在她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细嫩的手臂似乎蕴藏着无数力量,掌心用上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府门。   “阿言,你回……”欣喜的娇声戛然而止,因为期许而扬起的柳眉也渐渐下压。   ――这不是阿言! 第64章 和离(第一更) 生辰   谢诗宛面前的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穿着一身青衣, 撑着白骨纸伞,为一个老伯遮着雨。   老伯两鬓花白,精神矍铄, 拄着拐杖,却有清风道骨之味。见到她如此期许的眼神, 老伯伯欲言又止,白眉稍蹙, 露出些不忍。   谢诗宛敛下眼中的失落,带着对客人的尊敬, 问道:“请问老伯和这位姑娘来谢府所为何事?”   “想必这位便是顾言之妻谢家长女谢诗宛吧。”老伯定了定神,虽是从未见过她, 但从顾小兄弟的描述中, 面前这位自然带着娇贵之气如花似玉的女子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   “正是。”谢诗宛点点头, 她直觉感到这位老伯与阿言有些联系。   老伯从广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交于谢诗宛手中。尽管他这般岁数,也看过世间不少悲欢离合, 但此时依旧不忍看她的神情。   只低眉瞧着雨滴划过伞骨而坠到地面泛起的水花, 说道:“谢家小姐,这是吾小友顾言托老身之事。若是亥时三刻他仍未归来,便将这两样东西交于小姐手中。”   在谢诗宛怔愣中,那两样东西已经在她的手心中了。   她呆呆地低下头, 看向手心中的两样东西,乍然脸色煞白,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和她梦里的一切别无二致。   ――是阿言写下的遗书!   是阿言惯用的笔法写下的字,笔锋锋利,可到了笔尖收尾时, 却顿了顿。谢诗宛不敢想他是在什么时候写下这封信的,视线逐渐模糊。   她见这一个个阿言亲笔的字,仿佛能看到阿言正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子为她避开所有的风雨,只揉揉她的头,同她轻声告别:“宛宛,我要走了。”   可是她不想他走啊,这才是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啊。不对,谢诗宛猛然想到,在梦里只有这封遗书,没有这个木盒,是不是一切还有转机?   她慌忙地打开另一个木盒,里面是阿言这些年积攒的地契,还有那些朝中之人想方设法都想得到的朝中各相势力的消息,而放在最底下的是一封和离书。   上头附了一张信纸,写道:“吾妻宛宛,终是无缘护你终生,顾言有愧,还是失信于你。若你日后寻得良人,这些或许能用得上。”   字字句句都出自顾言之手,有他一贯的寡言少语之风,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没有太多言语,只默默将所有他能想到的东西都放在盒内,希望能让他的宛宛更少一些惦念他,最好忘记了他,更好地生活下去。   谢诗宛攥着那封和离书,泣不成声。他早就像春雨润物一般,一点点侵入她的心中,再难割舍,又哪是想忘就能忘的。   谢诗宛一个踉跄,突感一阵眩晕。手抓着门边,身子再无力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手指已经被门边磨破了皮,指尖磨出了血,门边一道淡淡的血痕。   “小姐!”可儿和秦姑娘见她神情不对,赶忙过来,一人一边搀起她。   翠儿听到不对劲,也跟着过来,看到小姐手里的两样东西,心底一空,也退后几步。   泪水渐渐打湿了信上的“与妻书”三个字,墨水点点晕开,字迹逐渐模糊。   谢诗宛忽然一震,手足无措地抹着书信上的水迹,拼命摇着头,眼神执拗,像入了执念一般不停说道:“不要消失,不要消失……”仿佛那些字迹不见了,她的阿言也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好像一个极为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小姑娘,笨拙地挽留着什么。   谢诗宛喉间苦涩得说不出话来,心痛得如同有人一刀又一刀剜着,硬生生要把她最宝贵的东西挖出来。   她还记得阿言手掌心的温暖,每次她觉得寒凉的时候,他都会握着她的手,温声告诉她:“宛宛,别着凉了。”可现在她的手指尖都冰凉如斯,她的阿言却还是没有出现。   “节哀。”老伯默叹了一口气,不忍说道。   顾小兄弟看来也没有错付一片情深。之前他总不解,为何顾小兄弟为了他的夫人满身是伤却不愿让他的夫人知道分毫。现在他终是明了了,这两个人都是想着如何为着对方好,如此情深,才怕对方为自己伤神片刻。   老伯身边的青衣女子也悲伤地皱起眉,她虽然都没怎么和这个神秘哥哥说过话,但想必他是个好人吧,不然阿爷是不会帮他的。   可儿看到小姐的手指已磨得血肉模糊,美目含泪,哭成了一个泪人,她也一阵悲咽。公子与小姐自小一起长大,这么多的困难都度过了,却还是要折磨他们。   谢诗宛发髻已然松散,额前落下碎发,泪水已让她看不清事物,连老伯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发现。手指攥拳猛然锤向门边,哽咽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雷声还在不断地暴鸣,一次次地击碎谢诗宛的心防,仿若在告诉她,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   小姐的指骨已经泛着红,可儿拉着小姐,哭道:“小姐,小姐。”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劝小姐了。   秦静月抱紧谢诗宛,她说不了话,但用着自己的动作支撑着宛妹妹。她虽然没有尝过这般失去亲人的滋味,但她也曾为一起的姐妹死于三千阁下而痛哭不已。   雨稍稍小了些,屋檐下形成了一片片水帘,像是隔绝了内外一般。那柄淡黄色的伞落寞地放在一边,伞面上的水滴流下汇成一块小水洼。   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时不时的雷鸣,不知过了多久,谢诗宛绝望地低着头,杏眼里空荡荡的,没了光彩。   “哒哒哒―”黑马还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溅起一路水花。   “小姐!小姐!你看看那是不是公子?”可儿瞥见极像公子坐骑的一匹黑马朝谢府奔来。   谢诗宛眼神微动,木然地抬起头,看到远方正有黑马飞驰而来,而她眼眸兀地睁大。   ――马鞍边有碎铃铛!   这是她亲手给俊风系上的,在阿言得到第一匹属于他的坐骑时,她好奇地眨着眼问他:“顾言哥哥,它有名字吗?”   顾言那时故作老成,背过手,点点头说道:“它的名字就叫俊风。”   她嬉笑着把碎铃铛挂在马鞍边,朝顾言吐舌头:“我要把铃铛系在这,每次顾言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啦!”   她记得阿言那时敲敲她的脑袋,好似责备却淡笑着对她说道:“我等会就解下它,哪有马鞍上系这个的啊。”   却未想,这铃铛系了这么多年。   没有谁家的马上还会系这样的小玩意儿,在可儿的惊呼声中,谢诗宛已冲出谢府,站在街道边。   “小姐,小姐,下雨呢!”可儿见小姐冲到了雨中,忙着拾起地上的伞,跟过去。   俊风见着熟悉的主人,跑得更快了。顾言顺着抬眸,正好看到小姑娘站在街道边上,淋着雨看着他。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家家户户都回去了,酒坊客栈早就打烊了,四周黑漆漆的,唯有一抹桃红色的身影站在街道边上,执着地等着他。   在他翻身下马的那刻,小姑娘提起步子,向他跑来,双手展开,拥进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他。   雨还在继续下着,可这回却没有落到小姑娘身上。顾言微微俯身,用自己的背脊遮挡了大部分雨水。   “骗子!骗子!”小姑娘小力锤着他的肩,闷闷地说道。   顾言刚想展眉笑笑,但鲜血像控制不住一般从唇角溢出。幸好怀里的小姑娘没有看见,但可儿看得一清二楚,震惊得想要叫起来。   顾言朝可儿默默地摇摇头,抹去唇边的血,用眼神示意不要告诉宛宛。   可儿看着小姐还全然不知,心中的悲凉更不知与谁说。   雨渐渐小了,到最后只有零星几滴雨点,像是上天得到了感应一般,想给这对苦命鸳鸯多一些时间。   谢诗宛不愿放开手,怕一松手,一切都是幻影,娇气地说道:“谁要和你和离啊,这还是我们第一年呢,我还要和你过好久好久呢。”   “这次我就原谅你啦,但是我要罚你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天天陪着我,知道没?”这是她唯一一次对他用了大小姐的娇气,明明眼底还有着泪,却在他怀里笑着仰头看他。   而顾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垂着眸,黑眸像漆黑的夜空,藏着她有些看不懂的东西。他只用粗糙的指腹轻柔地给她擦着眼泪,郑重得好像在做什么仪式般。   谢诗宛总觉得阿言反应有些奇怪,黑眸里全是认真,好似在与什么告别一般凝重。她不喜欢这样,撅起嘴躲开他的手,而后笑着朝他伸手:“阿言,我都淋雨了,我要罚你,我的生辰礼物呢?”   顾言眉眼温柔,从怀里掏出护得好好的木盒,放到小姑娘手心中。   谢诗宛不过是开玩笑般地说了说,却没想到阿言真的给她准备了礼物,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打开了木盒子。   是一套手/弩!她只在书中看过一回,书中所说,它做工精细,不过手掌心大小,可以随身携带,放于袖中,遇到危险的时候,百发百中。   可它的工艺复杂,世间早已没有人会做了。她只好失落地放回书册,却让顾言暗暗记在心中。   谢诗宛喜欢得不行,当即就戴在手上。摆玩了一阵子后,昂着头,几分傲娇地说道:“我就原谅阿言了。”   说完,便凑过去,亲昵地挽着顾言的手臂,谢府就在不远处,写着谢字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摆。   谢诗宛扭过头,对着阿言叽叽喳喳地说道:“我今日生辰阿娘可煮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有你最爱的桂花糕,我还留给你一盘呢。我还做了鸡汤,第一次做,你一定得喝啊……”   顾言静静地听着小姑娘同他细数生活的乐事儿,可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一直强忍的剧痛在他满足了最后的心愿后无限放大,鲜血一点点流下,他怎么擦也擦不完。   ――嘀嗒。一滴滴落在谢诗宛手背上,谢诗宛抬着头,奇怪道:“雨不是停了么?怎么还有雨?”   ――嘀嗒。紧接着又一滴,谢诗宛茫然看向自己的手背,白皙的皮肤上的鲜血尤为明显。   “血?为什么会有血?”谢诗宛脑子一空,甚至不敢多想。   笑意已然消失,可到这时,她仍旧强扯出一抹笑,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阿言,为什么会有血啊?这血不是你的,对不对?” 第65章 傻姑娘(第二更) 别哭了   她这时才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了顾言唇角的血迹, 他眉弓稍弯,露出些浅浅的无奈:“还是被宛宛、知道了。”   才说了半句话,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泪水从眼中溢出, 谢诗宛咬着唇拼命摇摇头,手臂抬起, 凝脂般的手指抚着顾言的眉眼。   “别哭了傻姑娘。”顾言眼底隐着宠溺,他分明是笑着说的, 可谢诗宛却没法笑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 阿言……”谢诗宛给顾言一遍遍擦着嘴角的血,可那血像是止不住一样汩汩流出。   直到她洁白的手已沾满了血, 也没能止住顾言的血。   翠儿和可儿都垂下头, 不敢看这样的场景。秦静月也一时惊呆了, 她有预料三千阁难以对付, 可顾公子的身法她也是略有见识,没有想到依然是换来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雨后的风总带着丝丝凉意, 吹起男子的长袍, 也轻摇着俊风上的碎铃铛,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顾言脸色越来越苍白,手也愈发不稳,但还是握着小姑娘的手腕, 无力地摇摇头,说道:“没用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这就找城里最好的大夫, 有谢家在,一定能找到最后的大夫的,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谢诗宛急哭着, 蝶翼般的睫毛下挂着一串串泪珠。   她能感受到阿言的身子越来越沉,她快要支撑不住了。   顾言用着最后的力气单手拔出剑,一把刺向地面,剑尖刺入地面三分,他做完这些,冷汗再次浸透了后背。   他半边身子靠着剑柄,疲惫地眯着眼。谢府的暖灯就在前方不远处,温暖耀眼,可他却觉得怎么都走不到那了。   “阿言,阿言,不要睡,求求你了,不要睡……”小姑娘的声音还在耳边,着急地喊着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抱着他的小姑娘了。   “宛宛,那些东西不要丢,咳咳,哪天你遇到了你的良人,或许能用上。”他说每一个字都十分费力,但还是咬牙说完了。   信上的内容由它的主人亲口说出,比之前更让谢诗宛心如绞痛,她可是看着阿言在她面前一点点地说着如此绝情的话。   地面上从缝隙中冒出尖的小草叶子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不听,不听,我只要你活下来。”谢诗宛固执地摇着头,泪水又一次打湿了脸庞。   “傻姑娘,这样会很苦的。”顾言又是一口血吐出,本显清冷的眉眼却满是眷念。   光亮的剑锋上已是血迹斑斑,间隙里倒映出男子俊俏的眉目。   小姑娘从稚气的孩童到如此窈窕少女,不管是什么时候,她总爱黏着他,直到他们结为夫妻,她也总爱仰着头朝他笑。   可惜,他却总是让他的小姑娘流泪,就像现在一般,小姑娘鼻尖微红,柳眉轻蹙,精心打扮的妆容也被眼泪和雨水洗净。她的泪花一滴滴砸在地面,也一滴滴砸在他的心尖。   若是小姑娘没有遇到他,或许此时正和心上人欢喜着过着生辰吧,那个人也不会让小姑娘在此刻担惊受怕。   顾言从衣袍里掏出一块令牌,手指已经在颤抖,可还是把令牌放在谢诗宛手中,缓了缓气息,说道:“宛宛,这是三千阁阁主的令牌,往后,你便再无危险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谢诗宛同样跪在地上,不顾衣摆沾上泥土,语无伦次。   顾言已逐渐看不清眼前的小姑娘了,手想最后再摸摸小姑娘的眉眼,可悬在半空之后,又垂了下来。   谢诗宛接住他垂下的手,放在她的手掌心中,这时她才发现,阿言的手已经冰凉到如此境地了。   她倾身向前,抱着顾言,想用自己的体温让他也温暖起来。哭着唤他:“阿言,阿言,别丢下我。”   顾言轻轻地笑了笑,头无力地枕在小姑娘的肩上,他想抬起头,但全身上下的剧痛已让他没法再起身。他单手握着剑柄,虚弱地笑笑:“宛宛,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谢诗宛怀抱着他,手指抓着墨色衣袍,可又像什么都抓不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顾言!阿言!”谢诗宛的眼泪一遍遍打湿顾言的肩膀,可顾言已经没有办法回应她了,慢慢阖上眼。   “妹妹?阿言?”谢凌的白马从远处而来,他本想给妹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他只看到妹妹娇小的身子抱着阿言跪在地上,阿言手撑着剑柄,半倚着剑,几欲倒下。   “哥!阿言他……他快不行了。”谢诗宛见到谢凌好像看到救星一般唤着谢凌,声音已然嘶哑。   谢凌还是第一次看到妹妹哭得这么伤心,地上一片的血如此触目惊心。他立刻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手中准备的礼物暂时放在一边,赶到妹妹身边。   他一把将顾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皱着眉头,是他疏忽了,顾言的伤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却没有发现。   转头见妹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谢凌又朝可儿使了眼色,让她扶着点小姐。   可儿大步过去,搀着小姐,把小姐从地上拉起来,小姐生辰穿的桃色的衣裙裙边沾上了不少血渍。从她遇见小姐起,就从未见过小姐如今日这般狼狈。   谢诗宛头边一阵阵胀痛,她遥遥看见阿兄扶着阿言进了谢府,还想快步走上前说些什么。但才迈了几步,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像蒙上了黑雾,没了知觉。   “小姐!小姐!”最后在谢诗宛耳边的是可儿急促地呼喊。 第66章 福祸 前世   大雾四起, 谢诗宛仿若置于那场熟悉梦境中,她看见另一个她自己在陌生的庭院里,坐在藤花椅上, 失神看着屋檐上的紫藤花。   “小姐,小姐, 有消息了。”可儿小跑进了屋子,她看见梦中的那个自己站起身, 满脸忧愁地问着可儿。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面容上似她, 却比她更多几分成熟的女子在听到可儿的消息后,猛地跌坐回藤花椅上。   很快大雾弥漫, 覆盖一切。场景一转, 她似一缕幽魂, 不知自己飘荡去了哪里, 最后停在了一个酒楼边上。   底下的百姓议论纷纷,嘈杂声不断, 她顺着飘荡下去, 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容,是在钱庄时有一面之缘的赵大叔。   不过赵大叔不似那时他们相见的那样,此时他多了很多刀伤,脸上也有厚厚的胡渣, 几乎看不清神奇,就连一只眼也没了,被黑布裹着, 更有沧桑之气了。   她正想打招呼,才意识到现在没有人能看到她。   她身后一个布庄的伙计摆着手,说道:“顾将军征战几年, 为我们抵挡了许多灾祸啊,真是可惜,少年将军就这么战陨了。”   “谁知道呢,听小道消息说这顾将军前身与那杀手组织有莫大联系呢,说不定……”旁边一个男子挑了挑眉,一脸不屑。   还在她身前走过的赵大叔忽地回头,大步向前,揪起男子的衣领,横眉竖眼,铮铮铁汉红了眼,呵斥道:“你在说什么屁话,没有了顾言,你又怎能安全地在城里过着你的生活,真是一群白眼狼!”   “哎呀呀,你这人真是不讲理,还不给人说了是不是……”那个男子不服气,但碍于打不过面前的大叔,声量也小了许多。   但谢诗宛已经无暇顾及两人的争吵,她似一缕烟雾急匆匆地飘荡过去,却看见了漫天的缟素,百姓夹道而迎,有跪在地上感激的妇人,也同样有听闻了小道消息揣测背后的人。而中间那有一个封了官位的人才有资格用的棺材。   怎么会?怎么会是顾言?   她既然已经是一缕烟雾,便顺着缝隙钻进去,眼前的一切,她几乎不可置信。   那是顾言,是她熟悉的少年郎。他换上了新衣,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眉目平静,早已不受外界纷扰。   尽管洗净了面容,谢诗宛还是看到了他脸上长长的刀疤,虽然世人都认为脸上的疤痕是丑陋的象征,可在顾言硬朗的面容上,反是添了一些少年将军的英勇。   而他的手心却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她凑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那块玉佩,是那块刻了她和他名字的玉佩,也是之前梦中的她摔在地上与他断绝关系的玉佩。   阿言在最后却还握着他们两人结缘的玉佩!   谢诗宛还想更近一些,却像有一股吸力将她吸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顾言越来越远……   “不要!不要!”谢诗宛惊呼着从梦中转醒。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儿正担忧地拿着巾帕给她擦泪。   “这是梦……还是现实?”刚刚的那些场景都太过真实,仿佛真实发生过一样。   “小姐,现在当然不是梦,你已经晕了一天一夜了。”可儿伸手探了探小姐的额头,没有发热,才安心下来。   “一天一夜了?”谢诗宛低下头喃喃道。   “对啊,大夫过来给小姐诊脉,说是小姐最近忧思过重,才一时间晕了过去。”可儿回忆大夫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哎,小姐,你怎么起来了?”她刚刚说完,谢诗宛就掀起被褥起身,随便披了件大氅便往外走。   谢诗宛走到门口,才停了脚步,转头问道:“阿言呢?他在哪?”   “这……”可儿有些犹豫,目光闪躲。   “快说!”谢诗宛又强调了一遍,杏眼中的忧怕显而易见。   “公子在东厢阁那休养,现在……现在还未醒来。”可儿像豁出去一般闭着眼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她还未说完,谢诗宛已推开了屋门,直往东厢阁。   鹅黄色的大氅下还穿着素色的衣裳,却不显得人憔悴,脚步匆匆地朝着绿茵茂密的东厢阁走去。   “吱嘎―”门推开了。   正背过手看着窗外的谢凌疾步走来,侧目责备道:“可儿,你怎么不看着小姐?阿宛身子还虚弱……”   “阿兄,是我执意要来的,不怪可儿。”谢诗宛拦下阿兄。   “阿兄,阿言到底怎么样了?”谢诗宛注意到床上的阿言,心底一阵发慌,他脸色还是苍白。   谢凌叹了口气,摇摇头,谢诗宛顿时觉得心中凉了半截。   谢凌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子,说道:“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现在暂时保住了半条命,但之后如何不好说。”   “就是说还有救是吗?”谢诗宛仰起头,抱着几分希望。   “是,但也很难。”谢凌艰难地陈述着事实。   “阿兄此话是什么意思?”谢诗宛的心忽上忽下。   “若不是三千阁阁主的功法续到顾言身上,他无法坚持这么久。可三千阁的功法与他本身的功法相差甚大,而且他在打斗中又受了重伤,最后究竟还能否醒来,还要看他的造化,看他能否内化三千阁的功法。”   三千阁功法于顾言来说,说易也易,说难也难,不过加上顾言受了重伤,谢凌也不好说能不能挺过这一大劫。   他也心疼自己的妹妹,他可从未见过妹妹能哭得这么伤心以至于晕倒过去。也不知道顾言与他妹妹相识相知是福还是祸。 第67章 求医 十指相扣   谢诗宛走至床边, 静静地凝视着床上躺着的阿言,他睡着的时候和在她的梦中一样,眉梢清冷, 长睫低压,即便是睡着, 依然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顾言已被换下了回来时的黑衣,换上了洗净的素白衣袍, 而床边柜子上放着一个她熟悉的东西。   这是她送给顾言的香囊,“平安”两字上沾上了血迹, 像墨水在上面晕开一样。只不过没有一个丫鬟敢随便动公子的心爱之物,便只好放在床边。   谢诗宛看着她新手绣的香囊许久, 才回过头, 抬起手, 缓缓放在他的眉尾和紧闭的眼眸上。可阿言现在再也不会睁开眼略带宠溺地唤她宛宛了, 连他何时醒来,她都无从而知。   “阿兄, 我们除了在这干等着, 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么?”谢诗宛平复了情绪,眼底平静了许多,抬眸问道。   她这次看到顾言,看到他还活着, 那些害怕才渐渐消退,郁结的情绪顿时豁然明朗。阿言拼着命回来,不是想让她慌乱无措, 而是想告诉她,她得好好地生活下去。   阿言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谢凌有些惊讶, 妹妹现在真的成长了许多,能淡然地面对世间的风浪。他还以为妹妹会郁郁寡欢一段时日。   不过谢凌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颔首思索一会,说道:“临时找的大夫只熟知这些普通病症,可顾言目前情况特殊,也不知是否有更高明的大夫能医治他。”   昨日他特意前去拜访了医鬼,谢夫人听闻了顾言伤势如此重之后,与他说早年间曾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鬼有些交情,让他看看能否借着往日的交情让医鬼来府上为之医治一番。   可他到了医鬼所在之处后,医鬼的弟子说他老人家刚去云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这时机实在是不太凑巧。   大夫?谢诗宛沉思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说道:“阿兄,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我先出门一趟。”   “好。”谢凌见妹妹有了主意,也放心一些,不管妹妹此去有没有用,但最起码能分散一些妹妹的思虑,不至于让妹妹再因为忧思过重而晕过去。   “翠儿去跟着小姐。”谢凌转过身吩咐道。   “是。”翠儿一身劲装,利落地跟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谢诗宛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前,掀起店帘,慢步进去。   正拿着药草细细掂量的白胡子老爷爷用着余光看到进来的客人,诧异地抬起头:“是谢家嫡女?”   “不错,我正是谢家长女,顾言之妻谢诗宛。”谢诗宛点头说道。   “你是如何找来的?”林老伯放下手中的药草,问道。   他只在那日送信时与她有一面之缘,甚至那时这位女子情绪低落,都未仔细观察他。他这药铺在京城也较为隐蔽,一般人不能轻易找到他的药铺,否则顾言也不会选择在他的药铺疗伤之后再回谢府。   “我那日虽然收到信后忧伤不已,心神大乱,的确未曾看清老伯的样貌,但我闻到递来的信上一阵淡淡的药草香,估摸着送信的老伯和旁边的姑娘应该是大夫。”谢诗宛用着确定的语气说道。   “而后我注意到姑娘撑着的白骨纸伞是东边鸿运酒楼旁的翠玉坊下独做的纸伞,猜测先生的药铺应该在鸿运酒楼附近,而鸿运酒楼附近的药铺可不多,所以我很快找到了先生药铺。”谢诗宛毫不隐瞒自己是如何找到他的药铺的,一五一十地将猜测说出来。   林老伯不由称赞,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观察如此细微,不愧是谢家出来的女子。   “这次前来,是劳烦先生一件事,便是看看我夫君如何了?”谢诗宛深深拱手,不失礼又不显得卑微,尽有大家族贵女的气质。   “不敢当不敢当。”老人家虚扶谢诗宛的手,说完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顾小兄弟他……还活着吗?”   “是的。可是我夫君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我想劳烦老先生过去一看。”谢诗宛面容神情有着担忧,更多却还是坚毅,不管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好,我这就跟你走一趟。灵儿,你来看一下店,我出去一趟。”林老伯唤道。   林灵儿听到爷爷的叫唤,边捣着药边走出来,问道:“爷爷,你要去哪儿啊?”   “爷爷去问诊,之后就会回来。”林老伯背上药箱说道。   “知道了爷爷。哎?这不是神秘哥哥的夫人么?”林灵儿好奇道。   谢诗宛稍稍颔首应道:“正是我。”   “那爷爷快去吧。”林灵儿催促着,神秘哥哥的夫人也长得好生貌美,和神秘哥哥一样,真是般配,她来他们这间药铺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好、好。”林老伯知道顾小兄弟没有死,也自然高兴,动作也快了些。   回到了谢府,谢凌看到这位初次到访的客人,问道:“这是?”   “啊,阿兄,这是林大夫,是我找来为阿言医治的大夫。”谢诗宛介绍道。   “林大夫。”谢凌拱手尊敬道。   他未料到妹妹出去一趟还真找着了大夫,而且看这林大夫骨节上的老茧,应是从医多年了。   “不必不必,快带我进去吧。”林老伯捋捋白胡说道。   “快请进。”谢诗宛撩开帘子,让林大夫先进来。   林老伯往前几步,打开药箱,将备好的丝帕放在顾言手腕上,四指搭上,细细诊脉。   过了半晌,见林大夫紧皱的眉头,谢诗宛也不自觉地手指交握,问道:“林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只见老伯放下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现在他服用的药是哪些?”   谢凌取来写上了药方的薄纸,林大夫接过薄纸,细看了一会之后摇摇头,说道:“这不行。”   “顾小兄弟的伤势只用这种辅助类的药物不知何时才能才能苏醒,要一味药物。”林大夫执起笔稍作修改,打开药箱站起身又说道:“我这儿目前还有这一味药,先煎下给他服用。”   “不过嘛……”林老伯有些犹豫。   “怎么了?”谢诗宛指尖搓得发红。   “我这法子还是有风险的,顾小兄弟体内还有毒素,我只能将毒素先逼到他的腿处,他醒来之后,腿能不能保住可不好说了。”林大夫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顾言他的腿是难保了吗?”谢凌蹙眉低声问道。   “不好说不好说,运气好可能可以自行内化,可若是不好,往后可能会双腿无法行走。”林大夫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林大夫了。”谢诗宛要显得镇定许多,无论阿言如何,只要他能醒来便好。   “好,那我先去煎药了。”林大夫拿起药方交到谢凌手中。   谢凌接过林大夫修改后的药方,也跟着出去让人买下这药物,屋子内就剩下了谢诗宛。   他们都离开之后,谢诗宛握着顾言的手,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她本来也是不久前才醒来,又走了这么一趟,身子还未养好,渐渐趴在床边睡着了。   只是即使她睡熟了,也不肯放开手,紧紧与顾言的手心相扣,谢诗宛一直挂在身边的那块玉佩散发着暗绿的光芒。   夜色降临,屋子内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熄了。   男子的手掌心包裹着女子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顾言的小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顾言也同样像掉入了梦境中,梦里的他单膝跪在地上,他瞧见阿宛就在他面前,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只能被动地跪在那。   梦里的阿宛与现实中的宛宛相同却又不同,梦里的阿宛愁容更多一些,她正流着泪,将一块玉石摔在地上。   玉石摔碎了一个角,在阳光下仍是晶莹剔透。   不管是梦里的阿宛还是现实中的宛宛,他都不舍得让她伤心,可是这个身子却屹然不动,单膝跪地。   顾言恨极了自己不能掌握这身子的主动权,在他极力想要控制身子时,却听到了阿宛的声音:“你走吧,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顿时他脑子一空,不管是身体的原主还是他这个误入其中的灵魂,都同时感受到了如撕碎一般的痛苦,可身子却不受他控制,转身而去。   阿宛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从后边传来,身子顿了顿脚步,但却没有再回头,一步步离阿宛而去。   他只能被迫地跟着这个身子离开,这个身子的主人明明是他,他却控制不了。   转眼却到了黑夜,他却跟着这个身子回到了阿宛所住的院子,那个他站在窗边,看着阿宛熟睡的样子,小姑娘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泪水,看了良久,才最后俯下身捡起来那块缺角的玉石。   可那身子碰到玉石那刻,他又眼前一黑,没有了任何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掉入了一个怎样的幻境,幻境里真实得让他害怕,他还无法掌控这一切,只能被动地任故事继续下去。   他失去了意识,停滞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处黑漆漆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回到了那副身子上,不过这回,他好像是在战场上。   他手握着长/枪,穿上了黑甲,骑在马上,他的身后是高高的城墙,是一城的百姓。   战场上刀剑不断,一把把长/刀向他挥来,身边的兄弟也越来越少。战场上不断的刀剑相撞声的间隙里,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个字:“将军,友军还有……”   可没等这个小兵说完,一把长/枪就穿透了小兵的胸/膛,鲜血溅在了他黑色的盔甲上。   “将军……将军……”在这个幻境里,好像不断有人叫着他,也有人举着刀剑砍向他。   最后,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可面前的是浩浩汤汤的敌军,他的长/枪扫过,又是几十个敌军倒在地上,饶是如此,敌军也比他们多得多。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刀光剑影在眼前闪得飞快。   “噗嗤!”一把刀砍向了他的后背。   “哈!”紧跟着,七八个士兵举起长/枪捅向了他的身体。   他用着最后的力气大手一揽,硬生生地折断了这些兵/器,往一端扔去,那些敌军的士兵也被他的力气所牵纷纷倒在地上。   但是这副身体已到了最后的时间,他只能感到眼前一片红色,不知道是谁的血,双腿一阵剧痛。   这副身子的他将□□插于地上,单膝跪下,颤抖着把那块最后捡回来的玉石放在手心中,阖上眼。   手心传来一阵温暖,他也跟着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68章 轻薄 擦身   “小姐, 醒醒。”可儿的声音在谢诗宛耳边唤道。   “唔。”谢诗宛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才发觉自己正从床边临时搬过来的塌上醒来, 浑身腰酸背痛。   顾言的右手还正与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想贴。可碍于可儿还在旁边看着呢, 谢诗宛脸颊飞上一抹淡红,松开了手。   “已经天亮了么?”谢诗宛看向窗外, 想着岔开话题转移可儿的注意力。   阳光已经透过窗子打在床边的木板上,在上边刻下庭院里的树荫间隙。凉风拂过, 带来一阵清凉。   可儿咯咯一笑:“小姐,都下午了呢。”   “又睡了一天?”谢诗宛顿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 却又一睡睡了一天。   “小姐昨晚拉着公子的手就是不肯放, 大公子没有办法, 只好临时搬了床榻放在一边,让小姐暂时先睡在那, 等小姐醒来时, 再让小姐回屋睡觉。却没想到小姐一睡就睡到了下午,怎么叫也叫不醒。”可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姐一眼。   谢诗宛下意识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顾言,男子安静地躺着,像是画中人一般, 请来的林老伯已经对阿言换了一个方子治疗,可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既然已经到了下午,谢诗宛稍微洗漱了一下, 吃了些填饱肚子的东西,本想回屋再看会账册,可是路过东厢阁的时候还是停下了脚步, 不自觉地走了进去。   “嘀嗒嘀嗒…”是巾帕上的水拧干时发出的声音。   谢诗宛茫然地看着出现在顾言屋子里端着水盆的翠儿,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翠儿回过头垂眸应道。   “公子刚刚做了针灸,需要擦拭身体。大公子恰好出去寻药,我便被安排来给公子擦拭身子了。”翠儿平静地说道。   给阿言擦拭身体?谢诗宛瞬间皱起眉,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顿时有些不舒服。   翠儿微微抬眸,瞥见小姐自查不觉地蹙起了眉,心里有些想笑。其实虽然安排她给公子擦拭身子,但她也是知道要避讳的,她原本打算端水盆进来后再交由府内其他男子帮忙。   只不过嘛,她看见小姐的身影才故意这么说的,就像看看小姐的反应。   “我……我亲手来吧,你先下去。”谢诗宛的手放在身后,不自然地看向窗外头,她才不想被翠儿瞧出自己的心思呢。   “是,小姐。”翠儿忍住笑意,果然小姐是不愿别人近公子身边的。翠儿把一切都备好之后,低着头退下,还顺带帮忙把门也关上了。   屋内没有其他人了,谢诗宛才放松了一些,不过她还从来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更没有认真看过阿言的身子,这下可是对她的考验。   她拿着已经拧好的巾帕,巾帕刚被温水打湿,放在手心也正温热着,正适合给别人擦身。   谢诗宛慢慢挪到床边,几分不自在。现在屋内没有别人了,她只能靠着自己把顾言扶起来。   顾言的身型本来就比她大许多,她单靠着一只手去扶根本扶不起来,还总是会不小心磕着阿言,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咬咬牙俯下身,双臂抱紧了阿言,才慢慢扶着他坐起。   顾言没有意识,只能顺着重量,靠在谢诗宛肩上。这几日他服用了不少汤药,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轻轻的气息打在谢诗宛耳后,温热湿润,像是在她耳边轻语一般。虽然他是无意的,但谢诗宛还是忍不住闹了个脸红。   终于让顾言能背靠着床板而坐时,谢诗宛已经出了好些薄汗,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安排翠儿来干这事,要是没有一些力气和武功,压根扶不起来一个成年男子。   这还只是第一步,下来这些才是最考验她的。   顾言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却要将这些一点点扒下,给他擦身子。   谢诗宛别过脸,犹豫了一会,两只手才放到了顾言的衣领处,没有控制住力道地猛地一扯。刚一扯完,立刻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胡乱拿着巾帕擦过去。   尽管隔着打湿的巾帕,但她仍能感受到手下的坚硬,肌肉的线条硬朗分明,不知是巾帕的温热还是顾言的身子,让她觉着手中的巾帕异常滚烫,甚至她的心也跟着热热的。   她一向对男子的身材没有概念,只以为阿言还像小时候那样瘦瘦的,却没想到已经锻炼出了这般身材。   话本子里总是说男子的身材与女子不同,可却说的含含糊糊,她现在触碰到了才觉得真不一样,难怪她之前不小心撞到阿言身上的时候,阿言没什么反应,而她却撞得额头一疼。   现在没有一个人在旁边,谢诗宛内心的好奇好似生根发芽一般迅速生长。她还没有见过阿言的身子呢,见一见也不过分吧。   可另一边的一个声音又在跟她说小时候看过的书里写的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不应该逾越礼戒。   而那边却又在诱惑她:阿言可是你的夫君,再说了小时候都见过了,现在再看一次又有何妨?   百般纠结之下,谢诗宛还是决定各退一步。捂着眼睛的小手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隐约看了过去。   这一看,可是让谢诗宛脸颊爆红。   顾言长年习武,又时常锻炼。体格匀称,肌肉均衡,既不会显得像屠夫一般虎背熊腰,又不会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肌肉线条流畅,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而由于她刚刚胡扯了一下顾言的衣襟,顾言的衣口皱巴巴的,配上他的墨发垂在身前,薄唇颊锋,倒像是谁轻薄了他似的。   不知为何,单单是这么一眼,就让谢诗宛觉得心中涌现出一股奇怪的燥意,怎么也消不下去。心跳更是快要跳出来似的,一声声快得都要数不清了。   拿着巾帕的手慌张得大略地擦拭了一下,怕别人发现似的急急背过身去再打湿巾帕,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心绪。   再次拧干,便要擦拭顾言的后背,这次可是要将上半身的衣物都褪/下。   谢诗宛这回知道了技巧,两手各执起一边,一点一点缓着劲往下拉,再让顾言不要倚着床板,直身坐起。这一次比之前稍好些,能更快些褪/下顾言的衣袍。   谢诗宛也换了个位子,盘腿坐在顾言身后。在他身后,便不会看到顾言的脸,那些羞耻感就会小一些,她也不用再遮着自己的眼睛了。   谢诗宛放下遮着眼睛的手,正觉得放松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她的心揪痛了一下。   长短不一的刀痕在顾言身后纵横交错,一道道伤疤或深或浅,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当时伤得有多重。   最明显的还是肩胛骨处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不用她去猜都知道受伤那时有多么痛,以至于都过了这么久了,还留下一道这么深的痕迹。   谢诗宛静静地看着,热泪却慢慢涌上了眼眶。她的手轻轻放在顾言后背的伤痕上,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伤痕。   每次离阿言近一步,她就总以为自己已经明白阿言了,以为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的生活已经可以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可她现在才发现,阿言于她还是有许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刀伤随便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或许就要痛个几月半年。要是有体质不好的人,随便一个刀伤可能就一命呜呼了,可她却从来都不知道顾言承受过这么多。   这么些年,她甚至没有看到过阿言露出他的伤痕。   怪不得阿言要一直瞒着她三千阁的事,以三千阁的作为,对着还是小孩的秦姐姐就要下此狠手,那对阿言更是不言而喻。   她一点点拿着巾帕擦着,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眼底似有泪光闪烁,鼻尖红红的。   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认真,轻柔地擦拭着顾言的后背,尤其是触到了那些伤疤时,即便她知道现在已经不会疼了,但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力气。   细细地擦完后背后,已过了半个时辰,谢诗宛却不觉得累,她替顾言换了上半身的衣裳,才下了床榻亲自换了一盆温水。   可是接下来是要擦拭阿言亵裤下的了,这个谢诗宛清楚,这绝对是过了界了,她却又有私心,不想假手于人。   而这擦身子按照她的理解也应该包括下半身,谢诗宛犹豫半天,最后转念一想,顾言都伤成这样了,她却还在这犹豫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把事情做完。   歪道理想了一堆,谢诗宛才说服了自己。   她紧闭着眼睛,憋着气,像做贼似的怕人发现,手放在顾言亵裤的边缘,正想慢慢扒下。   还未开始动作,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温暖有力,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还未等她睁开眼,却听见属于顾言的沙哑的声音:“宛宛,你在做什么?”   顷刻间,谢诗宛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留下几个字:完蛋了! 第69章 醒来 如何是好   “我……我只是在给阿言擦身子。”谢诗宛越说越小声, 手都忘记抽回来了。   顾言的手还稳稳地握着她,放在他的腰腹位置。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坚硬,谢诗宛都不敢睁开眼睛, 像被抓到的小兔子一样。   真是美色误人。   “宛宛。”顾言闷笑几声,刚醒来的他觉得身子还有些不舒服, 但一睁眼就能瞧见小姑娘害羞的模样,那些个不爽利都被抛之脑后。   谢诗宛刚才是下意识应道, 顾言再次唤她,她才反应过来, 睁眼看向顾言,眼中的笑意随着抬头快要溢出来了:“阿言, 你终于醒了。”   “嗯。”顾言的黑眸里可以倒映出她的面庞, 眉间温柔, 似浸了水一般。   要是三千阁的人见到了只会觉着难以想象, 在杀死三千阁前阁主的那个夜晚,这个男人眼带厉色, 像孤狼一般带着血光, 从那漫天火花中如同死神降世地走了出来,而现在竟然能温柔如斯。   女子笑着的眼里渐渐有了泪光,她握着拳头,轻轻锤着顾言的肩, 委屈道:“阿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就怕你……”   说到最后谢诗宛说不下去了,她每每想到那日的场景就一阵后怕, 要是阿言一时没有挺过去,那该怎么办。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清冽的声音却在此时放慢, 多了一些温和。顾言抬起手,指腹一点点擦去谢诗宛脸颊上的泪水,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是真真切切的顾言在她面前,谢诗宛还是不安心,双手伸前,握着顾言的手掌,感受到他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好些。   突然间,一阵剧痛从顾言双腿处传来,像是有人用刀割向皮肉一般,顾言无法克制地闷哼一声,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怎么了?”谢诗宛也立刻发现了顾言的不对劲,收住了哭声,手中紧了几分。   双腿之疼宛如生生脱骨,时时似有毒蛇蛇身冰凉缠绕,时时又似置于沸热的滚水,这种痛已超过了顾言能忍的境界,他难以说出话来,只能拧着眉弓起身,唇瓣咬出了血。   “阿言,我这就去找林大夫。”谢诗宛松开手,慌乱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林老伯听到谢家小姐找他,便从煎药房走了出来,背上了药箱走往东厢阁。   “林大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顾言刚刚醒来,不久就好像腿部剧痛,请您快去看看他吧。”谢诗宛的语气不复冷静,脚步也快了些。   林老伯也加快了步子,跟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林老伯放下药箱,准备搭指诊脉。   “老先生……”顾言咬紧牙关,不过还是恭敬地称道。   林老伯摆摆手,去了这些繁文缛节,也见形势不对,立刻坐下,搭脉上去。   谢诗宛在一旁着急地看着顾言痛苦地皱眉,等林老伯放下手的时候,赶忙问道:“阿言这是怎么了?”   顾言好像已经缓过一阵了,胸腔微微起伏,喘着气,好像过了一场大劫一般。   林大夫抬头看向谢诗宛,打开黄布裹着的银针,说道:“麻烦谢小姐可能要回避一下,我正要给顾小兄弟施针,谢小姐在一旁恐怕会影响施针的疗效,等医治完自会唤谢小姐进来的。”   谢诗宛几分犹豫地看了一下顾言,又看了一下林大夫肯定的眼神,最后还是走出了屋子,担忧地看了一眼还在疼痛中的顾言,掩上了门。   “老先生……您让我夫人出去,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个吧。”顾言有些吃力地说道,才短短一阵子,他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打湿。   “不错,让谢小姐出去,是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而你要不要把这意思转告给谢小姐,要看你的选择。”林老伯扶起顾言说道。   林老伯飞快地单手执针,猛地向顾言后背的几大穴位刺去,而后又再执起几根银针向着另外几个穴位刺去。   “运功。”林老伯立刻说道。   顾言闭上眼,双手放在膝上,自丹田处运上气,再向四肢百骸通去,可到了双腿处明显感受到了阻碍,再次运功还是此处难通,反复几次,腿部的疼痛好了许多,但依旧有针扎似的刺痛。   “老先生想同我单独说的就是我的这双腿吧。”顾言睁开眼,语气平静,可长指握拳,青筋慢慢凸起。   “是的,本来这次你能救回来已是大幸,我也没有料到你会这么快就醒来。可是……”老人家垂眉捋了捋胡子,思索应该怎么将这说出口。   “老先生,您直说吧。”   林老伯一边拔出银针一边说道:“你身上还存有三千阁留下的毒,虽然你阻下了剩下的毒,但前边的毒已经对你的五脏六腑伤害极深,加上你本就有伤,毒扩散得更快了。”   “而为了救你,只有一种法子,就是将你的毒压向你的腿部,让你先清醒过来,之后再通过针灸一点一点排出你腿部的毒。”林老伯将银针末端的黑色给顾言一看,果真这毒十分霸道。   林老伯将银针一根根放回黄布,放好之后,再看向顾言说道:“这种法子若是对一般的毒,我有把握最后能将所有毒液排出。可是你身上的毒是世上罕见的,我连三成把握也没有,说不好……”   林老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残忍的事实告诉顾言:“可能你一辈子都会站不起来!”   顾言的指骨攥得泛白,身子紧绷,似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沉默了许久,顾言才咬牙说道:“宛宛她……知道了多少?”   “我之前只和谢小姐提了一句,但并未说出我心中的把握。适才你刚醒,我给你诊脉后才敢说出我的看法。”林大夫心里叹了口气,顾小兄弟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回来了,可却还是需要面对这血淋淋的事实。   “麻烦老先生不要告诉我夫人我如今这般的状况。”顾言阖上了眼,沉思了许久,才紧绷着身子说道。   见顾言如此,林大夫有些不忍:“顾小兄弟不用想的如此糟糕,毕竟我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圣,你的身子要比我想象得好一些,或许不用把结果想得这么坏。”   过了半晌,顾言睁开眼,眼尾已泛起了红,想必已是挣扎了许久,沙哑着声音说道:“这样对宛宛不公平,她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是富贵无边的谢家长女,此前她下嫁于我,我便已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停顿了少许,顾言才继续说道:“我想摆脱三千阁也是因为只有摆脱了这些,我才能护她无忧,才有机会建功立业,足以配得上她。可现在……”   顾言不甘地锤向床板,恨恨地说道:“我要是一辈子没法站起来,我就是一个废人,别说能护她无忧,现在的我只会变成她的累赘。”   哪家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一个都无法站起来的男人,普通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是谢家。   “可……哎……”林大夫也不知该如何说了,顾小兄弟这一番话也着实有他的道理,换作是他,他也不愿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双腿残废之人。   “最近一个月我会日日来给你施针,也会配给你相应的药物,你也要多加运功,活络经脉,这样能治好的几率要大一些。”林大夫摇摇头,他能做得也就到这了,往后如何就要看上天怎么做了。   虽说让谢诗宛在门外等候,但她一想到顾言方才的模样,总是放心不下,可屋内又没有什么声响,她越来越没底,只好在门外来回踱步。   “吱嘎”一声,门终于推开了,谢诗宛快步走过去,问道:“林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唉……”林老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谢诗宛见问林大夫问不出什么,只好快步走过去,来到床边,担心地问道:“阿言,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顾言摸了摸她的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谢诗宛直觉感到不对劲,要是没事,林大夫不可能是这般反应。   她双手环胸,撇过头不让顾言碰到,扬起下巴狐疑地说道:“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瞒着我,阿言刚才都疼成那样了,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没有事,刚才只不过是还有些余伤未好,可能……好些日子都没有办法走路了。”顾言并未把话说绝,只试探般地说了一半。   “没事,有我就行,大不了我找人做一个木椅,以后都推着你走。”谢诗宛笑了笑,眼中似有微光,落到了顾言的心尖,慢慢驱散他心中的不甘。   谢诗宛双手张开,好似一个小动物主动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露给最亲近之人。倾身上前,趁着顾言走神,紧紧地抱着顾言,不给他任何推开自己的机会。   明明顾言的五官端正,正经的时候清冷无比,不易接近。可她刚刚愣是觉得好似一只受伤了的狼犬,受了伤还不想让人知道,只在一边默默的舔舐伤口,让她不由得想要抱着他。   虽然是她主动抱着顾言,但两人身型有些差距,倒像是她窝在了顾言怀里,她靠在顾言肩头,手指玩着顾言的墨发,回忆着之前的事。   “阿言,你知道吗?”小姑娘的声音在怀中响起,带着淡淡的依恋。   “嗯?”顾言轻轻应道,怕自己稍大声一些都会破坏了这份美好。   “你那时都吓惨我了,你倒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这么伤心过,特别是看到你写的和离书的时候。”谢诗宛一想到那日的情景,心里还是害怕。   她转而在顾言怀里抬起头,嘟着嘴说道:“阿言以后可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顾言的手掌揉了揉谢诗宛的头,没有言语。   谢诗宛的脑袋很快又贴着顾言的胸/膛,听着他象征生命力的咚咚心跳声,说道:“不过,你能回来就好。就算你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我也愿意一辈子陪着你,哪都不去。”   说完,杏眼弯弯,带着笑意,她从不敢想没有阿言的日子,从小阿言就陪着她一块长大,过了酷暑,过了寒冬,阿言早就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谢诗宛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说中了某些事实。顾言眼中一片复杂,手臂慢慢收拢,把小姑娘圈在怀里,即便他现在伤势没有痊愈,却没有吭声,只默默地感受着小姑娘的安抚。   傻姑娘,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第70章 温泉 口干舌燥   林大夫毕竟还有自己的药铺, 在谢府待了几日便回药铺去了,只是每日按时来为顾言施针。   顾言与她也在谢府待得够久了,找了个机会与爹娘告别, 又回到了京城另一边的庭院内。   当初他们择址的时候,恰好在京城与外头接壤处, 后背靠山,自在温泉眼附近。之前谢诗宛总嫌洗浴麻烦, 顾言就派人将泉眼打通,汇入庭院。   而顾言自从回来之后, 除了每日服药外几乎都待在屋子里运功,到了傍晚便会去后山处温泉口药浴, 勤奋到忘我的境界。   柳家那边也在张罗着柳意的婚事, 忙忙碌碌, 柳意实在不想再看着那些媒婆训导她礼仪姿态, 只好借着去谢诗宛那缓一口气。   “你们这里真安静,可比柳府好多了。”来到庭院, 柳意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看到那些府里的姨娘假兮兮的嘴脸。   柳意还是穿着青白色的衣裙,与谢诗宛不同的是,她穿上去更显得娴静,也成熟了许多。   “那是因为阿言他正在修养, 而我阿兄又带着秦姐姐去寻医治哑症了。”谢诗宛挽起苏花袖子,给她斟上一壶茶。   柳意才抿上一口,谢诗宛便从屋内取来了一份红布盖上的东西, 放在柳意手中。   “这是?”柳意接过,但还不知谢诗宛的用意。   “我没有料到你会和刘简定下了婚事,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 我特意送上这份礼。”谢诗宛笑道。   柳意轻轻揭开,不由捂唇赞叹:“这可是金丝百鸟图?”   先不说上面的绣工,单是那丝线用的就是金丝,而这鸟的眼睛是工匠的猫眼石,随便取一片都是价值连城。   再说这鸟羽,神态,都栩栩如生,仿佛她稍微一松手,百鸟便会从那布中腾飞。   “这我怎么敢收啊。”柳意当下便想着推拒,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谢诗宛稳稳实实地放在柳意手中,说道:“我身边可就你这个从小到大的好姐妹,我老早就开始绣了,你要是不收,我给谁去?”   谢诗宛的意思也已经明了,柳意也不好再拒绝,只好吩咐跟着的丫鬟好好收好,回去后定将它妥善保管。   “对了,听说你的夫君已经将那些事情解决了,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啊?”柳意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啊?难道他把那些事解决之后就会有什么不同吗?”谢诗宛茫然地看着柳意,她觉得现在已经不错了啊。   “这你可就不懂了吧。”柳意悄咪咪地不知从哪掏出这本书,放在桌上。   谢诗宛疑惑地翻起一页,便像看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一般丢开,手不时抚着胸/口,美目瞪了柳意一眼:“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最近不是总被媒婆训礼仪么,最后一个她们教我的,便是给了我这本书。”柳意拍拍书上的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阿宛,你不会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我……我……”谢诗宛满脸赤红结结巴巴的,低着头不敢抬起。   “不会吧?”这回到柳意愕然,“你们可成亲了半年了,怎么会如此?”   “难道是他……不想亲近于你?”   “不要胡说!”谢诗宛飞快地反驳,可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那奇怪了,男子不是向来遇到自己心爱的女子都难以忍耐的么?”柳意原先也不懂这些,但她快要出嫁了,长姐借此回了娘家一趟,姐妹夜谈时,她才略知一二。   “可……”谢诗宛眉间有些失落,顾言最近都潜心练功,好像都忽视她一些了。   “算了,这本书就留给你了,我估计到我终老都不会用到上头的东西的。”柳意潇洒地摆摆手,好似不在意这样。   “你…不喜欢刘简么?”谢诗宛迟疑了一会问道。   柳意难得顿了顿,尔后用茶杯掩住唇角边的苦涩,说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们这场婚事就是利益催生之下的结果,最后不在我,也不在刘简,而在于能否让两家获得最大的利益。”   “阿意……”谢诗宛皱着眉,但不知从何说起,大家族里的算计的确要多得多,她作为局外人,只能做到她能做的。   “好了,来你这,可不是想说这个的。对了,我都快忘了,这番来我也有礼物想送你。”柳意眼中的愁绪来得快去得快,若非她有这么好的心态,她是不可能在柳府生存这么久的。   跟着柳意来的贴身丫鬟双手拖着盘子,将一块千年灵芝放在白玉桌上。   灵芝既有千年,一圈圈的脉络围着而上,就算谢诗宛这般不了解药材的人,都能瞧出它价格不菲。   还没等谢诗宛问出声,柳意先一步解释道:“听闻顾言受了毒,刚好柳府现在有上好的千年灵芝,我这次顺带就送给你了。”   “这,可是你娘当年留下的。”谢诗宛猜测道。   柳意点点头,见谢诗宛脸上露出些纠结,说道:“你收下吧,这灵芝本来是我娘病重时要给我娘入药的,只可惜我娘还没等到就撒手人寰了。”   谈及往事,柳意也渐渐说开了,尤其是这些年,她的娘亲去世后,那些世俗纷扰早让她放下了许多。   “这可是你娘亲的,我又怎……”谢诗宛手指抵着,轻轻推到柳意面前。   柳意握住谢诗宛的手,释怀地笑笑:“我嫁出去之后,娘亲的大半东西我都是带不走的,与其让那些姨娘拿了我娘的东西,不如送给你。”   “可是……”谢诗宛还是有些犹豫。   柳意握着她的手让她收下,眨了眨眼睛,微妙地笑了下:“好了,你不收,我也只能扔了它。”见谢诗宛神情松动了些,又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入药是要将其混入洗浴温水中,你们后边不是有个温泉眼吗?你可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谢诗宛的脸颊随着柳意说的那些话而越来越红,最后实在忍不住虚虚推了一下柳意:“你可别乱说,阿言可是正人君子。”   “对,对,你家顾言是正人君子。”柳意夸张地点点头。   “你太坏了!”谢诗宛受不了了,拿着手帕掩着面。   两个姑娘家的嬉笑声也或轻或重地传入了屋内,顾言睁开双眼,眼底刚有笑意,可当目光触及自己的双腿时,那份笑意又渐渐消退下去。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丢下拐杖,慢慢尝试着站起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猛提一口气,右腿迈出一小步,那份痛就似有人要生生锯断他双腿一般,才一步,衣衫已经被汗打湿了。   他咬紧后槽牙,手拽着裤腿,再迈出第二步,疼痛再次涌上,手部的青筋也渐渐凸出,鬓角的汗珠滑到棱角分明的下颚,但黑眸里迸出明显的不甘。   这么多天的努力,他不过只能走上两步,除此之外都要拄着拐杖走路,他又怎么甘心。   他逼着自己再迈出右腿,而瞬间的失去平衡险些让他快要摔下,他再度尝试控制自己腿部的肌肉,可剧痛也是加倍的,几乎要让他咬到舌尖。   不过他现在似乎找到了些法子,再度往前走了几步,总算能走上半间屋子。只是几步,就已经到了他身体的极限,顾言手撑在桌边,微微喘气。   “哎呦,你怎么又不拿拐杖了。”林大夫刚进屋,就看见这状况,赶紧放下草药,扶着顾言回到床边。   “我现在这副身子又该到什么时候才能走路?”顾言黑眸暗下,饶是林老伯也不忍心再拿话刺激他。   林老伯把苦药放在桌边,劝道:“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可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顾言不语,只握拳看着白净的地面,他要是一辈子都不能走,不仅护不了宛宛,而且还会让她受到世人的耻笑,他不愿让小姑娘受到这么多恶意的目光。   林大夫放下草药,叹了口气:“这是三日的份量,这三日你按这个配法试试,再配上温泉药浴,应该会再加快一些进程。”   顾小兄弟的意志也超乎他的想象,要是平常人,在如此强度的训练下,早就受不了了,更别说还有心底的压力。   “嗯,这些日子多谢老先生了。”顾言也知他能恢复到这,老先生功不可没。   “唉,你我还说谢谢做甚,我医人只看对方合我心意与否,你这般心性,若能挺过这一劫,往后必能前途无量。”林大夫摇摇头说道。   顾言垂眸,看向自己手心里的断掌,沉默不语。   “好了,我走了。”林大夫背起药箱,推门而出。   屋内过了许久,顾言最后伸手拿起药碗,仰头饮下。   而另一边,谢诗宛正瞧着柳意留下的两样东西发愁,她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才好。   “咚咚。”几声敲门声,吓得谢诗宛手一抖,忙着把那册子塞在床底。   而屋外之人却没有进来的意思,只听到顾言清淡的嗓音:“宛宛,我去后山洗浴了,你若是遇到什么事,找翠儿就好。”   “好、好。”谢诗宛心虚地应了几声。   等顾言拄着拐杖走远后,谢诗宛提起的心才慢慢放下,幸好阿言没有进来,不然他要是瞧见了这些,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她一直藏着的想法也浮上心头,阿言都这么努力了,她去帮帮他也是好的吧。   虽说这理由是为了掩盖什么,她还没想清楚,但身子总比她先行一步,她拿着那个千年灵芝,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   谁知,刚一推门就遇到了“拦路虎”,翠儿恭敬地福身,英气的眉扬起:“小姐要去哪。”   “我……我……”谢诗宛吓得脚步后退,迅速把手中的灵芝背在身后。   明明是可以正大光明做的事,可她就是莫名地心虚。   故作声势地咳了咳,扬了扬头,拿出了些当家做主的气势:“翠儿你先下去吧,我不过是想自己随便在庭院里走一走。”   “是。”翠儿虽然觉得奇怪,但公子只让她护着小姐安全,小姐要是不需要她,她也可以退下。   谢诗宛见翠儿不疑有他走远了之后,还没法放心,怕翠儿后来又发现她不对劲,临时改变了线路,打算从庭院绕去温泉边。   先前,她还装作赏花一般,慢悠悠地在庭院里走了一会,见没人发现她,加快了脚步,悄悄绕到了温泉边。   顾言之前为了隐蔽,温泉边栽种了许多高大的树植,遮遮挡挡的,根本看不清里边。   谢诗宛原打算趁顾言不注意,悄悄把灵芝放入水中后溜走,可这些树比她还要高大许多,压根看不清里边。   终于她找到了一块比较低的草丛,轻手轻脚走过去,手轻轻拨开草叶。幸好树木高大,也正好能将她的身子完完全全地掩盖,又是夜色降临,谢诗宛信心多了些,阿言发现不了她,很快她就能做完这些悄悄溜走。   可里边烟雾缭绕,根本看得不真切,只能迷迷糊糊看到男子的颈背,虽然有雾遮掩,但谢诗宛还是能看得到男子手臂上紧实的肌肉和线条。   阿言的墨发披散下来,雾气弥漫下,多了些清冷之味。   谢诗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只想取来一杯水饮下。   温泉边本就高树草丛繁多,碎石也不少,她一个走神,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发出了细小的石子擦过地面的声音。   “谁!”顾言忽地出声,似有杀意夹裹着他冷冽的声音袭来。   在雾气腾腾中,谢诗宛隐隐约约看到顾言看向她的藏身之处。   谢诗宛一惊,想要赶快溜走,可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扣住了。 第71章 脆弱 要了我   “啊。”谢诗宛的手腕一阵剧痛, 明显顾言是拿了擒刺客的力气,才一瞬她的手腕周围就红了一圈。   而不过片刻,顾言已将衣袍披在身上, 不多露半分肌肤。长发还未拧干,还在一点点地滴着水, 在他黑衣上晕开水花。他一手稳住拐杖,一手扣着她的手腕, 薄唇抿起,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眉目狠厉, 长眉压下,自有凶煞之气。谢诗宛还未见过他这般凶狠的模样, 手腕又被攥得发疼, 眼圈立刻红了一片, 出于本能感知到杀意, 身子微微颤抖。   “宛宛?”黑夜下,本就不易看清事物, 尤其是顾言还背对着灯光。   可刚刚谢诗宛痛呼了一声后, 顾言迅速发现了些不对劲,手中的力道减下,松开女子的皓腕,带着些不确定地问道。   “哼。”谢诗宛红着眼地哼唧了一声, 觉得又是羞耻又是丢了脸面,想站起来,但已经蹲太久了, 双腿一阵酸麻,刚站起来就踉跄地往前扑。   顾言心中一紧,忘记了自己还腿脚不便, 右腿一迈,不顾腿上的疼痛,手臂张开,呈保护状,护着小姑娘。   谢诗宛当初为了不弄出声响,脱下了鞋袜,而地面上又有湿滑的水渍,足尖踩上时,突然往前滑。   失重之下,她的手搭在了顾言的肩上,害怕得扒着顾言肩上的衣物。头撞到了顾言的怀里,他肌肉结实,她的额头也稍稍泛了红。   “扑通!”顾言腿脚不便,虽然小姑娘的力气不大,但他怕撞着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结果两人同时掉入了温泉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紧急之中,顾言瞥见温泉边的凹凸不平,手臂猛地使力,搂紧了小姑娘,与她转了一个位置,而他的后背无可避免地撞上了温泉边。   水波渐渐平静,顾言闷哼一声,搂紧的手臂慢慢松下。   谢诗宛身上都被打湿了,木簪子也松了些,脸颊边一些碎发落下,沾上了水,雾气之下,像不小心一脚踩空,误入凡尘的仙子。   手中的灵芝也在这突然的变化间,掉在了温泉池边。   小姑娘在他怀里,桃粉色的衣衫已被温水浸成半透明的,丝绸在水中飘荡,若隐若现地展露出少女的曲线,竟叫顾言不敢多看。   他僵硬地侧过脸,耳尖染上些粉色。明明小姑娘就在他面前,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头边上,仿佛那石头有多好看似的。   看着石头,顾言平复了一下情绪,不自然地开口:“宛宛怎么来这了?”   谢诗宛的衣边浮在水面上,桃粉色的衣角散开,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桃花,若是一碰花瓣,或许还会惊到玉臂轻挥。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有什么不对,只觉得狼狈透了,手腕还红了一圈,而罪魁祸首还冷淡地别过脸,连看她都不愿看,反而看着一个破石头同她说话。   她的小脾气上来了,微微昂起头命令道:“阿言,转过头看着……宛宛。”   看上去像是娇蛮任性,可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着顾言肩膀,怂怂的。一想到顾言刚刚冰冷的神情,还有那份她第一次感受到的杀意,她还是不自觉地害怕。   她也怕阿言生了气,毕竟偷看这事的确是她做得不对。   顾言凝神了一瞬,才慢慢地转过头,可目光刚触及小姑娘粉色的裙袍,却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瞳孔一缩,头虽然侧过来了一些,但仍是不敢正眼去看谢诗宛。   他的眼睫上惹了雾气,湿湿地搭下。适才还杀意毕现的眉目现在看上去却温和许多,可就是不看向她。   谢诗宛气闷,可看阿言的样子好像又生她气了,从小到大阿言几乎没有对她生气过,现在连看都不愿看她了,心底又委屈又难受。   “阿言,我知道错了,我的手腕好疼。”谢诗宛转了个声调,可怜巴巴地说道。   杏眼睁得大大的,好像晶亮的葡萄,樱红的小嘴委屈地嘟起,那软润的声音小小的,真像是受尽了欺负,委屈巴巴的,她怕阿言不理她了。   顾言最听不得小姑娘这样,听到她喊疼,心也跟着揪起。   他扭过头把她的手腕放在掌心,发现她的手腕边红了一圈,在白细的手腕上简直触目惊心,而这些都是他干的。小姑娘的眼尾也红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似乎怕他一般。   他的掌心轻柔地覆在上面,慢慢揉搓,眼中无尽愧意,声音中明显捎带了小心翼翼:“宛宛,我没有生你的气,伤口还疼吗?”   内心的自责却在无限放大,他果然是天生断掌,只会给周围之人带来伤害。   不知为何,谢诗宛明显感到顾言低落了些,长睫掩住了他的思绪,她一时也无法看透。   顾言细细揉了许久,又暗自渡了功法,才让小姑娘的手腕边的红消退下一些,可那红痕还是刺目,顾言低下头,在上面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扑洒上去,谢诗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别开眼:“好了阿言,我已经不疼了。”   “宛宛,你先回去吧。这儿湿滑,你容易受伤。”顾言目光还是紧随着小姑娘手腕上的红痕,蹙眉搂着谢诗宛,将要把她提出水面。有了前车之鉴,顾言担心小姑娘又在这儿磕着碰着。   谢诗宛轻轻推开,拾起地上的灵芝,挡在脸前,结结巴巴说道:“我不走……我这次过来是来给阿言送药草的。”   她才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其他歪心思呢。   “送药草?”顾言拧着眉,打量这株灵芝,他怎么觉得哪不对劲呢?   谢诗宛偷偷瞄了一眼,见到顾言狐疑的神情,有些自得地说道:“这可是柳意送我的,说是在你洗浴之时放在水中会对你的伤大有裨益。有了这灵芝,阿言的伤想必很快的好了。”   说到最后,还仰着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顾言稍稍一愣,而后食指刮了下谢诗宛鼻尖,轻轻笑了笑,连带着眼尾都微微上挑:“宛宛可真信了?”   她印象中的阿言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怀了,她见的最多的就是阿言冷着张脸,眉眼肃穆,像是一把利剑,随时斩杀敌人。   可他笑着的时候,黑眸似有星辰闪耀,胸/腔微微起伏,墨发上的水珠顺着低下,滚过锁骨,顺着顺滑的线条,落入同样被打湿的黑衣中。   谢诗宛嘴唇微张,像是被迷了眼一般痴痴说道:“阿言笑起来好好看啊。”   “咳咳。”顾言侧过脸,以拳抵唇,敛下笑意,可脖颈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其他缘由,红得明显。   “柳意在诓你呢,千年灵芝得取水药服。”顾言解释了一番,掩饰自己加速跳动的心跳。   “啊?”谢诗宛呆呆地应了声,她丢了这么大的脸,都白费了?   见小姑娘愣愣的模样,顾言又想笑,可碍于小姑娘脸皮薄,没有那么放肆。   可谢诗宛瞧见了顾言微微弯起的眼眸,憋着气:“你笑话我呢,我以后可不干傻事了。”   傻事?又怎会是傻事?想到小姑娘为了他,还躲着藏着,心底就似浸了蜜一般。   细微的嘀咕声进了顾言耳边:“若不是看阿言练着走路,太辛苦……”   顾言眸色黯淡了些,低头看着他没法正常走路的双腿,缓缓说道:“宛宛,如果我的腿永远好不了了,以后都没法像一个正常的男子陪着你身边,你会嫌我吗?”   似狼一般让三千阁的人都为之害怕的阁主却对着小姑娘低下了头,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生怕自己被小姑娘抛弃。   温泉边湿漉漉的水汽浮上他的脸庞,身上的凶煞都退了个干净,别人是否笑他,他可以完全不去理会,甚至若是有人挑衅他,不出半刻,那人定会感受到生不如死。   可要是小姑娘真的嫌他,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两边的墨发垂下,神情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   忽然,一双小手捧着他的脸颊,让他抬起头,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小姑娘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柔软的嘴唇触到了他的脸颊,可却又因为少女的羞涩而一触即分,她白皙的脸庞染上红晕,眼睛却格外明亮。   “阿言,我永远不会嫌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一辈子都走不了,我也会陪着你,我来当你的腿,你要去哪,我推着你去哪。我可比阿言想的要坚强得多。”谢诗宛看着顾言的双眸认真地说道。   “宛宛,可世人的非议会压垮你的。你是谢家嫡女,而你的夫君却是个不能行走的,别说是世人,就算是谢凌,他也会劝你我分开的……”顾言的眼中微有动容,可他怕小姑娘只是被一时的感情迷住了眼。   世间残缺之人有许多,可真正能收获到温暖的又有多少?就连世人认为最无私的亲情,也抵不过这些。   不知有多少天生残缺的孩童被爹娘遗弃,每夜都会有一个孩子在世间不知名的角落冻死。   特别是如今,京城时局不明朗,城内还繁华昌盛,而城外一些战火却悄然纷飞,那些战火里伤了腿脚的老兵大多数都不会回家,他们怕连累家人。   万一到时候战火波及到了谢家,他却连走都走不了,他不希望连累了小姑娘。   这次小姑娘只是笑着摇摇头,阻止了顾言接下来说的话,在水中踮起脚尖,乘着水浪,手臂抬起,环着顾言的脖颈,唇瓣抵着他的耳尖,轻声说道:   “阿言,你要了我吧。”   或许这样,阿言心中的那些顾虑才会消失,而他们也早该这样了。 第72章 亲啄 夜色很长   顾言的耳尖乍然红了, 眸色不复清明,声音哑下:“宛宛,你可知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徒然一转, 似带着锋芒,也似看到了猎物的孤狼, 幽幽地看向小姑娘。   “我……我当然知道啊。”少女微微低头,不敢瞧向他, 手放在腰后紧张地揪着身后的衣裙,似羞含怯。   突然腰间一紧, 谢诗宛惊呼了一声,身子抖了一下, 小手抓着顾言手臂上的衣袖, 水波漾开, 不过片刻, 她已撞到顾言的胸/膛,二人亲密无间。   “你干什么呀?”谢诗宛的小手握成拳, 抵到顾言的胸/膛, 这么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言垂眸看着小姑娘酡红的脸蛋,修长的手指牵起她的手,俯身轻轻在她手背上映下一吻, 眼中满是珍重。   “宛宛,我现在的腿,林大夫只有三成不到的把握能治好, 现在要了你,是对你不负责,你能明白吗?”顾言的话带着淡淡的苦涩。   她抬起头, 看着顾言,他的眸中只有她一人。两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块,竟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心跳声更快些了。   她鼓起勇气,眼睛紧闭,吻上了他的唇瓣,此时耳边的水流声通通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唇瓣微凉,却柔软,但她依旧只会青涩地唇瓣相触。而阿言却像一个木头人一般,没有回应,放在她腰间的手还松了下来。   可阿言的身高比她高上许多,又没了顾言的支撑,她踮起脚也只能坚持一会,就没了力气,落回了地面。   在两人唇瓣分开之际,她只微微开口说了一句话:“阿言,我不介意的,你真的不愿要我吗?”   她的声音透着些浅浅的委屈,她都做了这么多了,阿言却还是无动于衷,显得她好像自作多情似的。   可四周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温泉水击石间的细碎声。她低下头,掩饰自己失落的眼神,一点一点离开顾言的怀抱。   原来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动情,一个人沦陷。   忽然间,她被人托起,双脚离地,她吓得眼睛一闭,可下一瞬她的臀部稳稳坐在顾言的臂弯上。   她不用再仰起头却只能看到他的下颚。这次她被阿言高高托起,而一低头就能看到顾言的神情。   她悄悄睁开眼,只见月光倾洒在男子的脸庞,深邃的黑眸紧紧地盯着她,唇瓣带着水光,坚毅的下颚边还有几滴水滴入温泉池中,显得正直禁欲。   只是……让谢诗宛不可思议的是,顾言的脸颊也泛起了可疑的红色,在他向来清冷的脸上红晕慢慢染上了他的眼尾,以至有些妖异。   阿言也情动了呀!   她好奇地想要伸手触碰他的眼尾,男子的大掌却锢着她不安分的身子,黑眸对上她湿漉漉的杏眼,声音暗哑:“宛宛你可不要后悔。”   不等她出声,男子轻轻吻在她的锁骨上,带着些克制的颤抖,和与她同样的青涩。   顾言的吻落下的地方酥酥痒痒的,却又能瞧得出他的小心翼翼。谢诗宛杏眼弯起,轻轻地笑了笑,原来阿言和她一样,都是这样不知所措。   女子的轻笑声混杂着怦怦的心跳声入了顾言的耳畔,他掀起眼皮,正瞧见小姑娘笑得得意。   不出片刻,谢诗宛的轻笑声被无尽的吻吞没,他眼中沉得可怕,像是要把她一点点圈进他的地盘中。   他引着她轻张唇瓣,旋绕半圈,轻而易举地挑开贝齿,极致温柔,却又不容她逃脱。   “唔……”谢诗宛紧抓着顾言的肩膀,他的黑衣已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男子精壮的宽肩若隐若现。   温泉池边的雾气拂过女子通红的脸蛋,宛如雨水打在鲜嫩的海棠花一般,诱人采下。   谢诗宛快要喘不过气来,杏眼被热气蒸着,眼底莫名有了些泪花,腰间也失了力气,酸软得几欲倒下。而顾言的手掌不知何时放在她的腰侧,扶着她的细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言的体力就这般好,托着她这么久,依然屹然不动,而她却不行,只单单一个吻,就能卸下她的全部力气。   泪珠儿慢慢流下,淌过女子晕红的脸颊。顾言才决定稍稍放过她,离开了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一点一点吻上她的脸颊,将她的泪珠逐滴允去,他不愿见到小姑娘落泪。   “阿言……”谢诗宛无意识地开口,泪眼朦胧间,她模糊地看见顾言的眸色黑得可怕,白皙的手指轻轻颤抖,不由得攀上了顾言的肩膀。   这样的阿言她有些陌生,但却不再害怕,只是觉得晕乎乎的,有些不真实。   而她的体质又不太好,即便是坐在顾言的臂弯上,小腿还是抽了筋,又加上此刻的欢愉,哭得更凶了:“阿言,我们上岸去好不好?”   在水中,的确不适合做这样的事。顾言抱起小姑娘,底下运功,从水中飞起,同时用着内力烘干两人的衣衫,以免小姑娘受了凉。   他稳稳地抱着谢诗宛坐下,小姑娘细细柔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言,我的小腿抽筋了,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顾言此时已紧绷到了极致,眼中的郁色也浓地快化不开。可听到了小姑娘的请求,还是生生克制了他翻涌的念头,眼底划过淡淡的无奈,把小姑娘的小腿肚放在掌心中,手指慢慢地揉着。   而谢诗宛早就羞地快不敢看他,头埋在他怀里,却还抓着顾言的手,抱在怀里不肯放,全然不知这番动作下,顾言才压下的又要升了上来。   可顾言的掌心温和,细腻地揉着她的小腿,四周又是温暖的雾气,闷闷地环绕着她,   谢诗宛喟叹:好暖和啊,腿也不那么疼了。两颊浮现有些不正常的红晕,渐渐晕了过去。   过了片刻,顾言却发现小姑娘闭上了眼睛,双颊红红的,顾不下这么多,着急地轻轻唤道:“宛宛?”   他也略懂一些医术,手指搭上小姑娘的手腕,才松下一口气。   原来是在温泉池中呆上太久导致的。   不过宛宛的确不能再在这边久待了。顾言单臂把她抱起,扯下他的外袍,盖在小姑娘身上,不让外人能窥得分毫,另一只手拿起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外头翠儿和可儿都快急死了,在过了半个时辰小姐还没回来的时候,翠儿就觉得哪里不对,去庭院细细寻找小姐的踪迹,可庭院就这么大,她翻了遍也没看到小姐的影子。   翠儿头上冒汗,她是受了公子的委托,看着小姐的,可好端端的在院子里,也没有人进出,那小姐会去哪?   可儿瞧着温泉池边的月光摇曳,对着翠儿猜测道:“你说小姐会不会进去找公子了啊?”   “可是公子在洗浴啊?”翠儿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说道。   “呀,你就不懂了吧。”可儿朝翠儿挤眉弄眼,见她还是不开窍的样子,说道:“我们去温泉池边候着便是。”   结果一候就是候了三个时辰,可儿一时也说不好小姐是不是在里头了,她戳了戳翠儿,说道:“小姐……真的会在里面吗?”   翠儿脸上的疑惑更甚:“不是你说小姐在里面的吗?”   可儿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没法确定……”   “公子出来了。”翠儿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可儿。   她们两人一同看见公子穿着黑衣,身型高大,拄着拐杖。即便是腿脚不便,但仍不容他人忽视,每走一步,她们身上的压迫感就多了几分。   而令她们惊讶的是,公子右手还抱着什么,只是被黑袍遮盖,她们也看不清。可儿好奇心大发,悄悄走近,而那黑袍却包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儿翠儿面面相觑:小姐还是不见踪影。   小姑娘的脸蛋朝着他脖颈一侧,清淡的桂花香扑向他的鼻尖,顾言只觉得身上的燥热还未能压下,想快些回屋,却没想到还有两人阻在他面前。   “你们在这做什么?”顾言皱着眉,声线冰冷。   哦?公子那么着急?可儿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什么,拦下正准备向公子老实汇报的翠儿,鼓起勇气对着公子说道:“公子好生威武!可要好好照顾小姐噢。”   最后还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拉着还愣在原地的翠儿离开。   而她们的声音却还能清晰地传到顾言耳边。   “你说那黑袍下的是小姐?”   “是啊,你不懂啦,公子和小姐在里头待这么久,看来说不定过不久我们府上就会有小公子和小小姐了。”   “啊?那……府上热闹一些也挺好。”   ……   顾言:“……”   他终于知道为何宛宛“进步”这么快了,看来要好好整顿府内风气了!   真正的推手――柳意突然打了个喷嚏,一边的老嬷嬷给她披上披风:“小姐,要小心着凉。”   柳意揉了揉鼻尖:“可能是谁在骂我吧。”   才刚刚把小姑娘抱回床上,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公子,大公子来府上有事与你商议。”   谢诗宛也被敲门声吵醒,杏眼慢慢睁开,却想到了自己刚刚还很丢脸地晕了,红着脸,小手握着顾言的手掌,撒娇道:“阿言……”   小姑娘剔透的脸边染上红霞,衣衫已有些凌乱,顾言的喉结滚动了几瞬,目光恶狠狠地看着她,可最后还是轻轻地在她额头亲啄一下,尽管眼中的墨色还未消退,但还是看了一眼窗外,说道:“宛宛,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和他的夜色还很长…… 第73章 酸胀 我的命是你的   顾言披上墨色的大氅推开门, 出了屋子,谢凌已在前堂等了一会儿了。   “何事?”顾言简明地问道。谢凌深夜前来,肯定有些要紧的事与他说。   谢凌把一块像是撕碎下来的黑布放在桌前, 稍稍蹙眉,说道:“这物件你可眼熟?”   顾言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黑布, 细细端详,顿时神色大变:“这是皇家御用的布料?”   虽是疑问, 但语气是肯定的,这样的布料他不陌生, 曾在他和宛宛大婚后几天,他抓到皇室跟踪他的人身上也是这样的布料。   “不错。我这几日带秦姑娘寻医时, 发现了有一行人一路跟着我们, 我设了伏, 最后留下了这片布料。”谢凌眉宇皆是凝重, 他的手指搭在他的眉骨处,食指轻轻点着眉心。   这其中的意味可是非同一般, 看来皇帝比他们料想的还要早就发现了谢凌回京城。没想到皇帝都已自顾不暇了, 还想着要如何算计谢家。   顾言放下手中的黑布,指骨收紧,蹙眉问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谢凌既然是来找他,肯定心中已有了对策。   谢凌拿起那片黑布, 放在中间的火炉里,火舌瞬间盖住了黑布,将其化为灰烬, 向来温和的眼眸渐有锋芒:“与其被动,不如我主动与他交锋,只不过你可能要做好准备。”   “啪嚓―”火苗发出声响, 一些黑灰从火炉中飞出。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三千阁的阁主令牌,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路,说道:“我未解散了三千阁,一方面是里头的人已经没有了亲故,我要放他们出去,他们也没了牵挂,不愿出去,也不知道靠着什么本领谋求生计,就留下了三千阁。   “另一方面也是三千阁目前还是皇家忌惮的对象,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留着也是在为以后做着准备。”   谢凌背着手,看着黑压压的天空,月光终究无法照亮整片夜空。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别的我不多求,我只希望你能护好阿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他一想到他不在的那段日子,妹妹被皇帝相逼,拿她的婚姻大事做权谋的牺牲品,就一阵后怕。   虽说幸好顾言和妹妹两情相悦,成就良缘,但若是妹妹反应再慢些,恐怕他回来之时,妹妹就已被套在宫墙内,再难与他相见。   “若他们要伤害宛宛,首先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顾言掷地有声,他从不轻易许人诺言,可一旦许下了,便以他的性命担保。   谢凌略有些诧异地看了顾言一眼,他未料到顾言会下此重誓,而后认真地说道:“这次面圣,很有可能要将你派去芜城与翼王一战。”   顾言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扶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红。   谢凌也顺着地看向顾言的双腿,沉默了一会,说道:“顾言,选择都在于你。皇上的目的,你我心知肚明,他想让你死于芜城,逼着我对付翼王,他可收获渔翁之利。”   “此计成也于你,败也于你。皇上千算万算,却算少了我的底牌,也低估了你的实力。”谢凌从袖中取出了一块雕着红眼凤尾的令牌,放在手心。   此令牌背后可非同一般,顾言瞳孔一缩,震惊地看向谢凌。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顾言肩上,说道:“你也是我的兄弟,更是我的妹夫,我也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可有些事,却又不得不去做,若你愿冒这个险,我手中的底牌就交给你。”   顾言沉思片刻,抬手接过谢凌手中的令牌,眼中却有些淡淡的不舍,说道:“好,那宛宛要托你照顾了。”   千刀火海,若是为了宛宛,他都愿闯一闯。他不愿再看到那日宛宛身陷囹圄,他却没有办法杀了那狗皇帝的时候了。   “放心,阿宛是我妹妹,我自然不会让别人伤害她。”他留在京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京城虽然有狗皇帝,但总比危机四伏的芜城要好。   “好!”二人击拳为誓。   两人谈了一个时辰,谢凌才离开,离开之前多嘱咐了顾言一句:“阿宛那边恐怕还要你亲自劝劝她,我妹妹她最听你的话了。”   “嗯。”顾言应下,拐杖上却留下了手指刻下的痕迹。   夜色已深,四周只有一两声鸟的啼鸣。   与谢凌商量了这般久,顾言以为小姑娘或许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可能早就睡去了,便轻轻地推开门。   果然,床上安安静静的,女子的长发披散下来,而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都掩到了口鼻之处。   顾言默叹一声,要等到明天再跟宛宛说这事。   他来到谢诗宛的床边,看到小姑娘脸颊闷得红通通的,悄悄把被子拉下一些,让她能喘过气来,之后转身准备去塌上睡去。   “噔噔噔―”谢诗宛睁开眼,露出些狡黠的笑意,得意道:“阿言也被我骗过去了吧。”   自顾自地手肘撑着从床上坐起,拉过顾言的手臂,笑着说道:“我可等了阿言好久,阿言快坐下,你和阿兄谈了什么啊,谈了这么久。”   烛光映在小姑娘的脸上,照得她唇红齿白,圆圆的杏眼一眨一眨的,期待地看着顾言。   对上如此明亮的双眼,顾言哽在喉间的话更不知该如何说出,猛地把谢诗宛抱在怀里,埋首在她的颈间。   “啊。”谢诗宛没有料到顾言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睛,双手吓得一缩,却又很快抱着顾言的背,脸蛋蹭了蹭顾言,像是安慰大型狼犬一般。   “宛宛,我要去芜城了。”顾言沉沉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还带上些难以察觉的不舍。   “什么?”一听到芜城,小姑娘的身子就微微发抖,她还记得阿兄就是在芜城受到了伏击,一箭刺中了胸/膛。她从未去过芜城,可却怕极了芜城。   顾言慢慢放开谢诗宛,手心依恋地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将今日谢凌与他共同的猜测都告诉了小姑娘。   谢诗宛半会儿不语,抓着顾言的衣袖,抬起头时已是泪眼婆娑:“阿兄怎么能这样?你的腿还没好全啊。”   她心疼得紧,却也知道阿兄也是没有办法,京城局势复杂,若非万不得已,阿兄是不会让阿言这么做的。   顾言一点点拭去小姑娘的眼泪,心底也是揪着难受,黑眸深深地看着她:“宛宛,我向你保证,我的命是你的,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见你的。”   “阿言是……不打算带我一起去?”谢诗宛停住了抽泣,直愣愣地看着顾言。   “傻姑娘,你留在谢凌身边是最安全的,芜城四处战乱,你去了不安全。”顾言揉了揉她的头,说道。   他默默叹气,他又何尝不想带着小姑娘,但她每在他身边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不行,阿言我要跟着你。”谢诗宛执拗地摇着头,抱着他的腰身。   “宛宛听话!芜城现在有翼王在,他手下还有多少兵马我也说不清,你去了,会有危险的。”顾言第一次说了重话,他宁愿自己承受这一切,也不愿小姑娘多一分危险。   谢诗宛埋在顾言怀里,脑海里却浮现出许多画面。   有阿兄重箭的时候血流了满地,有那日雨夜阿言单手持箭跪在地上晕倒在她肩上,还有梦中她害怕的场景,她的阿言躺在了冰冷的棺材里,满地白纸,万民伏地流泪。   不行,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三千阁那次她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她坐直身,捧着顾言的脸颊,杏眼里满是坚韧:“阿言,你会让别人伤害我吗?”   “不会。”顾言几乎脱口而出,他又怎么会容许别人伤害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   “那就可以了。阿言,我身为谢家长女,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畏畏缩缩躲在夫君后面之人,我希望阿言信我。”   明明是带着娇气的小姑娘,可这份气魄就算是男子也不敢这么堂堂正正地说出口。   她知道阿兄和顾言都在想着怎么更好地护着她,可她要是真的困在闺阁里什么都不做,那她就不是谢氏女了,也不是谢诗宛了。   “可……”顾言神色有些松动,小姑娘最让他心动的地方也在这儿,若是她真如其他女子一般事事只想寻求庇护,而非有那份胆气去面对,或许他只能对她生出感激之情,而非爱慕之情。   谢诗宛笑了笑,她已经看出了顾言的松动,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说道:“阿言,我不想后悔。”   虽是笑着说的,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非去不可。   小姑娘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她的选择,她也希望她的夫君能理解她。   顾言眼底最终还是浮现淡淡的无奈,他把小姑娘的手握在掌心里,重重地把她搂在怀里。   这一刻,心底酸胀却又荡着一丝丝甜,他适才其实注意到了小姑娘听到芜城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害怕得下意识发抖了,现在却仍旧毅然决然地要和他一起面对。   他从不知道原来小姑娘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感受到无比的温暖。   “好,宛宛,这次我们一同面对。”他的目光逐渐坚毅,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宛宛的。   “嗯,阿言,明日我就去和阿兄说,让他允许我去芜城。”谢诗宛靠在他的肩上,弯起唇角说道。   她知道前路难行,可有了阿言,她便能抛却胆怯勇往直前。 第74章 清算 长不大的小丫头   朝堂上。   谢凌一身官服, 双飞禽盘旋于前缎面,官帽严实地拢起他的长发,本是相貌出众, 暗红色的官服下更显得气质脱俗。   群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靠近这个曾在朝堂大放异彩的少年郎, 纷纷暗下低语。谢凌他,不是早死在芜城了吗?   “皇上驾到, 众臣早朝!”李公公尖细的嗓音穿刺而来,议论声渐渐消退,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稳坐在龙椅上。   他的脸庞臃肿青黑,精神也不复当年, 头发全白, 但眼中时不时透过的算计还是令谢凌不喜。   皇帝微微张大嘴, 假装露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这不是谢爱卿吗?”   谢凌拧着眉, 压下厌恶,回道:“回皇上, 正是在下。此去芜城, 九死一生,凌得幸留下一命。”   “啊,真是天佑我大魏啊!”发肿的眼睛挤出几滴泪水,好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众臣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谢凌回来了,会不会打乱他们在朝堂的制衡,也不知道谢凌又站在哪一边。   现在朝堂两派分庭抗礼, 一派是推崇激进的翼王,翼王在众皇子中表现出色,在一些方面颇有建树, 而其人也有狼子野心,地方军权在握,皇帝也只能敲敲打打,明知他司马昭之心,却不敢与之正面对上。   另一派则是保太子,太子出于先皇后,此人资质平庸,贪生怕死,遇事退退缩缩。但也无大错大非,皇上也没有理由废太子。   两派自知谢凌为朝中新秀,都曾想拉拢,可谢凌却一直未表态,他们也看不清这个谢家嫡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翼王却等不了太久,他已经年至不惑。他的母妃只是皇帝还是太子时身边的宫女,身份低微。而太子要比他年岁小上许多,他要不是再不行动,可能就要比不上太子了。   短短一年,他已在芜城招兵买马,养了私军,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只要皇帝露出一点想要保太子的苗头,他随时可以自芜城发兵,逼宫皇上。   只是这样还不是上上策,最好的结果就是皇上废了太子,改立他为太子,这样他就不废一兵一卒就能登上世间最高的权势之位。   皇上自也清楚两边互相牵制,动哪一边都不合适,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朝上还是对那些小事两派争论不休,退了朝,正当谢凌要转身离去时,林公公私下拦住了他。   李公公也是识时务之人,早没了当初在谢家跋扈的模样,低着眉,说道:“谢校尉,皇上请你去御书房议事。”   “哦?是李公公啊。”谢凌冷淡地瞟了一眼弯着身子的大太监,幽幽说道。〔?L〕   不过是轻轻一句,看遍了几十年风雨的李公公身子竟抖了一下,他只希望这个亡命归来的谢家长子能忘记了他曾做过的事。   谢凌停了脚步,俯视着这个欺软怕硬的老家伙,等着他回话。   “是、是。”不过须臾,李公公背后已大汗淋漓。   谢凌没有立刻应他,直到李公公的老身子骨快承受不住这份威压时,才开口:“那李公公带路吧。”   李公公长吁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正准备要先一个脚步带路。   两人相错之际,谢凌轻飘飘地只说了一句话:“听说宫里的陈娘娘与李公公关系不错呢。”   “什么?”李公公身子抖得如筛子,耷拉的眼皮都撑了开来,眼珠满是惊恐,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老身子骨一疼,谢凌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谢凌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他可不会忘记这老东西竟趁他不在,欺负他妹妹。   李公公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身上的疼早已顾不上了,心中已凉了大半,谢凌明显是不想放过他。   自他自宫入宫以来,得先皇青睐,一直侍奉到如今的皇帝,自是在宫中有一席说话之地,连朝官见他都要恭恭敬敬,几十年早已让他忘记了本分。   而这谢家却是软硬不吃,朝中也独他们一家没有送他银子,谢凌一死,他自然吞不下这口气。   却未想谢凌竟从阎王爷手中回来了,要和他清算旧账。   “求……求你不要…”他的干嘴蠕动了半天,才拉下老脸,朝着这个年岁还不过他一半的小子请求。   “李公公带路吧。”谢凌直直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敛下了笑意,大步走向前方。   李公公脸色骤然惨白一片,看着谢凌官袍越来越远,他甚至能预感到他的死期。   皇帝见进来的谢凌,虚伪地笑道:“你来了。”   “皇上。”谢凌面不改色。   皇上假意露出微笑:“爱卿这次去芜城着实太辛苦也帮朕威慑住了翼王。来,李公公,送赏。”   几盘黄金白银,珠翠玛瑙呈上了托盘,中间更是放上了一块免死金牌。   皇上自知之前算计谢家长女会与谢凌多生嫌隙,才将此重赏呈上,他身为九五至尊,都这般姿态,况且谢家长女最后并未强要入宫,谢凌要识得抬举才是。   林公公把头低得让人瞧不见,颤着手把赏赐放下。皇帝如此这般,谢凌不过淡淡地过了一眼那些赏赐,没有作声。   “爱卿,翼王这事令朕头疼不已,不知你有何办法?”皇帝脸上露出些痛苦,他对谢家除却算计外,却也有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真情实感。   朝中两派吵得他头疼,也让他心寒,他还未死,那些臣子还有他的好儿子们就一个两个盼他驾崩,而唯有谢家两边都不占,他那些憋在心底的苦恼才得之一舒。   谢凌眼眸一沉,脸上也跟着露出为难之色:“朝中的武将都站在翼王这边,而我才从芜城回来已不适合再去,的确是一件难做之事。”   “这可如何是好?”皇帝也跟着叹气。   皇帝的肥大手指敲击着案桌,眼中精光微闪,话风一转:“那日朕为你的妹妹赐婚,听说两人感情甚好,那朕也算做了一件幸事。”   “是,妹妹与她的夫君感情甚好。”   在皇帝没有看见的地方,谢凌轻轻勾起唇角,老皇帝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朕也认为当日的护卫顾言,前途无量,听闻他武艺高强,不知可否为朕解忧。”皇帝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谢凌的神色。   “可是他不过是护卫,无法入朝为官,这般怕是会有非议。”   “啪―”   皇帝手掌一拍,说道:“那可好办,只要他愿去,我就同封他为校尉,并封谢氏长女为云安郡主!”   “可他现有腿伤,恐怕陛下的封赏……”谢凌缓缓地说道,他在压上筹码。   皇上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连带着脸上的肥肉也皱在一起,肥手转着核桃壳,在思索琢磨谢凌的话。   两人虽为君臣,但此时不过是下棋之人,谁也不知道对方后面还有什么。   许久,皇上才一拍桌案:“好!朕封他为骠骑大将军,若他解决了翼王,朕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谢凌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   皇帝又与谢凌商量了一些小事,临走时,谢凌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了李公公身上。   只提了单单一句:“陛下最近可要多留心身边之人。”   “嗯?”皇上拉长了声音。   李公公已吓得脑子一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等跪下才突然意识到谢凌根本什么都没说,这是在诈他!   “臣告退。”谢凌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公公,照皇帝的多疑,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   去到妹妹与顾言的府上时,两人已接过了封赏的圣旨,谢诗宛远远就看到了阿兄的官服,着急地跑过去:“哥,怎么样了,皇上有没有为难你?”   瞧着妹妹着急的样子,谢凌捏了一下谢诗宛的脸蛋,笑道:“如果为难我,那你现在那个小郡主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那可不一定,宫里的人可坏了,李公公,皇后……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小姑娘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数着那些欺负过她的人。   “好啦,阿宛放心,这些人的账阿兄都会一一清算的,谁让他们欺负我的妹妹呢?”谢凌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尽管妹妹嫁了人,但在他心里还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顾言摸了摸半块虎符,在一边若有所思,才沉着声开口:“看来如今的皇帝手中握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谢凌眼中露出赞许,正色道:“不错,他封你为骠骑大将军,确实说明他已没有了人选,朝中的势力早已被两大派分割完了。”   接着说道:“这次去你可要多加小心,两派可能会有些动作,我会在京城照看好阿宛。”   “阿兄……”谢诗宛欲言又止。   谢凌只以为她是舍不得顾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说道:“到时候我还会与顾言保持书信的,你要是想他了,就可以写信寄过去。”   顾言收回虎符,伸手将小姑娘的手放在掌心,两人互相对视,而后他温和却又坚定地抬头对谢凌说道:“我和宛宛有事要同你说。”   “嗯?什么事?”谢凌稍稍挑眉。   “阿兄……”   顾言看出了小姑娘的紧张,悄悄把她拉近身边,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小姑娘此刻若是害怕了,不愿意去了,他也是理解的。   谢诗宛侧目,正好撞进顾言深邃的黑眸中,他正默默地看着她,将所有的选择权交给她,顿时不那么害怕了。   “阿兄,我要和阿言一起去芜城。”谢诗宛鼓足了勇气,杏眼微微亮起,说道。   “不行!”   她的话音刚落,谢凌便拧眉出声。   他怎么能让妹妹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第75章 婚帖 越来越顺眼   “阿兄, 我都已经嫁人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谢诗宛握紧了顾言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认真地看着谢凌。   面前的小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从牙牙学语到成了窈窕少女, 后来又成了他好友的夫人。小时候小丫头连遇到打雷闪电都会害怕得不行,现在却在说要跟着夫君去芜城, 谢凌一时都不知道小丫头何时长大的。   他眼底一片复杂,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弹, 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你这小丫头,就算你嫁人了, 也还是我谢凌的妹妹, 我不许你有危险。”   小姑娘皮肤白嫩, 很快额头上就有淡淡的红色, 尤为明显。顾言眼中有些心疼,把小姑娘拉近, 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按着。   触及谢诗宛额上的红痕, 谢凌有些懊悔地看着自己失了轻重的手,可又不能松口,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不容许妹妹去冒险。   谢诗宛按下顾言的手, 朝他摇了摇头,这事必须由她去和阿兄说。   “阿兄,你就让我去吧, 有阿言在,我不会有事的。”谢诗宛小碎步过去,抓着谢凌的袖子, 轻轻地摇着。   她把之前阿言送的□□也展示给谢凌看,撒娇道:“阿兄,你看这是□□,要是遇到了危险我还可以用上,我还会鞭子,之前阿言还教了我近身防身术,我才没有容易受伤呢。”   “不行,这可是去战火之地,又岂是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解决的。”   谢凌软硬不吃,拉下妹妹的手,侧目责怪道:“阿言你也是,阿宛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谢凌之前从未责怪过顾言,他一向认为顾言做事稳重,思虑周全。这是他第一次对顾言发怒。   从来是如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发起火来也没有怒目发立,可声音却是能让人心里轻震,不敢有任何反驳。   见阿兄怎么都不同意,谢诗宛也跟着看向顾言,柳眉也弯了下来,皱着鼻尖,一脸为难的样子。   顾言牵过谢诗宛的手,将她拉向身后,他挡在面前,承受着谢凌的怒火。   “阿凌,你担心的我也都想过,我比你更不愿看到宛宛受伤。”顾言身子一挡,眉间压下,拦下了谢凌的大半怒火,一字一字说道。   谢凌自知失言,移过目光,看向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眼中波澜逐渐减下。   从小到大,顾言的确没有让妹妹受过伤,甚至有时候做得比他这个做亲哥的都要称职,他担心的这些,顾言也一定有所估量。   顾言的后背宽厚,身板硬挺,早非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年。他慢慢将小姑娘带到身前,垂眸深深看了一眼,轻柔地把她吹乱的碎发绕至耳后,指腹擦过她盈白的脸蛋。   女子微微红了脸,她抬起头,眼中的坚定却没有弱下半分,两人的手指交扣得愈发紧密。   虽然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但顾言已然明白了小姑娘的选择,他的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才不舍地移开视线,看向谢凌,说道:“宛宛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坚强,她是我的夫人,同样也是我的同伴。”   “她是我的软肋,也是我所向披靡的利剑。”   他对皇权斗争没有兴趣,他选择出战芜城,不过是为了不想让谢家再处于被动之地,也不愿再见到被皇帝威逼而无可奈何的宛宛。   谢凌看向面前的二人,好友眉目硬朗,可每当看着阿宛时,眼眸总会不自觉地温柔许多。而妹妹从前是个连摔跤了都要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却眼神坚定地告诉他要去芜城。   他们十指相扣,眼中容不下其他人了。   谢凌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算了,妹妹大了,也是要去历练了。阿言,你可要好好护着我妹妹。”   说着说着,竟有些悲伤之意,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也要慢慢离他越来越远了。   谢诗宛自然看到了哥哥眼中的失落,过去挽着谢凌的手臂,说道:“阿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说不定我和阿言回来时……”   她故意拉长声音,眨眨眼笑道:“阿兄都有嫂嫂作陪了呢。”   “小丫头,古灵精怪的。”谢凌顿时失笑一声,又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明明不疼,谢诗宛却故意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阿兄是越来越坏了。”   “好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虽是知道小丫头故意的,但手掌还是顺着习惯,揉了揉她的头。   “哎?今儿府上这么热闹啊。”林大夫提着药箱刚进来,却发现府上来了人。   顾言拄着拐杖亲自去迎接:“老先生,这是我夫人的兄长,谢公子。”谢凌也跟着向林大夫拱手,像这般有风骨的大夫,他最是佩服。   林大夫捋捋白胡,朗声笑道:“见过见过。”   “敢问先生,我的好友的腿现在如何了?”谢凌此次最不好把握的便是顾言的这双腿不知何时才能好全。   “对呀林大夫,我夫君的腿还能走吗?”谢诗宛从背后探出头,满是担忧地问道。   在林大夫面前的顾言反而沉默不语,只是拐杖微微颤抖暴露了一些他的思绪。   林大夫也明白他们心情之迫切,让顾言先坐下,搭弦诊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见林大夫放下手,谢诗宛着急地问道:“老先生,如何了?”   林大夫收回那些诊疗用的工具后,眼底有些喜色:“顾小兄弟的腿出乎我的意料啊。”   他站起身,边慢悠悠走着边说道:“三千阁的功法远超出我的想象,顾小兄弟之前双腿剧痛在于经脉不通,毒素阻隔,如今三千阁的功法与他自成的功法相合,反而冲破了经脉,我这几日再换几味药材,若顺利,估摸着七日之内便可不用拐杖了。”   顾言适才垂下的眼眸猛然抬起,若是观察仔细些,就能发现他的手臂肌肉紧绷。   “太好了。”谢诗宛顿时喜笑颜开,抱着顾言的手臂轻轻摇着。   “不过……”林大夫顿了顿。   瞬间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屏息听着林大夫接下来的话。   “若是没有那么好运,可能去了拐杖后,他仍会一辈子跛脚。”林大夫还是如实告诉了他们,不过顾言的恢复程度还是出乎他意料的,原先他以为顾言可能这辈子都得拄着拐杖。   “无事,不是还有有可能痊愈的么?”谢诗宛的这番话既是说给林大夫听,也是说给阿言听。   顾言也明白宛宛的用意,只在林大夫和谢凌都未注意到的时候,手掌轻轻覆在小姑娘的手背上。他清楚,小姑娘虽然这么说,但心中的担忧绝不会减下。   而他也不会放松,他的双腿能否恢复就在这七日。   **   这几日,谢诗宛都忙着收拾远去芜城的包袱,皇上还没下定时日,可她怕万一哪天临急临忙要走,而他们的包袱都没收拾好。   “小姐,这是柳家和刘家下的请帖。”可儿不好打扰小姐,便把婚帖放在了桌上。   “这么快?”谢诗宛惊愕地转过身,放下手中还在收拾的包袱,拿起桌上的婚帖,明日竟然就是成婚之日。   像柳家刘家这种大家族只要有婚事,都是要准备几个月的,而柳意和刘简的婚事实在太过草率了吧。而且明日就要成婚了,今日才将请帖仓促地发给宾客。   可儿听到了小姐的惊叹,不知该不该把她听到的消息告诉小姐。   她犹豫片刻,还是皱着眉说道:“小姐,我听说……听说外头有消息称皇上有意要打压刘家升了柳家,柳家的妾听到了风声,又下了手脚。”   “荒唐!”谢诗宛一拍桌子,眼中有着怒火。柳老爷如此宠妾灭妻,竟让发妻之女受妾室相胁,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啊,可听闻柳老爷新娶那个妾室颇有手段,说是怀了个男孩,把柳老爷迷得魂不守舍,竟允许这种荒唐事。”   谢诗宛气极,柳家这般,即便是皇上看重又如何,迟早要败光先辈的积攒。柳意离开了柳家也好,免得柳老爷还要打她的算盘。   婚事这般仓促,京城之人也心知肚明两家的打算,更是不会有太多人会去。想到这,谢诗宛便是一阵惋惜,有哪个姑娘家不想自己大婚的时候,亲友齐聚,送上祝福?   “可儿,你下去和柳家送婚帖之人一说,这场婚事,谢家去定了。”感情之事她不好插手,而好姐妹的场面要给足。   等可儿退下后,正好顾言拄着拐杖进屋,见小姑娘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由问道:“怎么了?能让宛宛发这么大火?”   “柳家干的真不是人事!堂堂发妻之女竟被小妾欺在头上。”谢诗宛的怒火还是没有消下来。   刺目鲜红的婚帖放在桌上,顾言伸手拿起一看,柳意和刘简的名字并排写在其上。   刘简……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这婚帖上。不知为何,顾言心底那些抵触顿时消失了,甚至觉得这个婚帖越看越顺眼。   还在怒气中的谢诗宛没有注意到顾言眼底流露出的些许愉悦,抬头问道:“阿言,你是不是也觉着柳家这次做得太过了。”   小姑娘这一声让顾言回过了神,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掩下眼中的愉悦,点点头,赞同道:“柳家这次的确过分。”   “阿言,这次阿意的婚事我一定得去。”她不但要去,而且还要送上镇得住场的礼物,她不能让她的姐妹落了面子。   “好。”顾言放下手中的婚帖,搂过小姑娘的肩,安抚道:“我陪你去。” 第76章 浑水 再动试试   喜气的锣鼓敲响, 一条从刘家到柳家的迎亲队伍在唢呐锣鼓的喧嚣声中来到了柳家门口。   今日是柳意的大喜之日,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给她上了妆,而她的阿姐在一边拿着帕子抹着泪。   “阿意, 他实在做得太过分了,你怎么不早和阿姐说, 你姐夫好歹也是王家嫡子,怎么样都能压一下他。”   柳意回过头, 不在意地笑了笑:“阿姐,你和姐夫不必掺入这淌浑水。早嫁晚嫁都是嫁, 我不在意的。”   “唉。”她也只能默默叹气,她就算能延了婚期, 也不能改变什么。   “好了阿姐, 送我上骄吧。”柳意微微一笑, 温婉大方, 气质和她的娘亲有几分相似,绝非那些柳家小妾能比得上的。   “好。”虽是不舍, 但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绣了金丝羽翼的红盖头遮住了柳意的视线, 她的笑意也慢慢淡下,没有少女的羞涩,眼中平静无波,全然不像将要出嫁的女子。   虽然是刘柳两家联姻, 但婚事却没有办大,甚至都未达谢诗宛出嫁时的场面。   新郎官刘简脸上也无太多喜色,只是出于对朋友的情谊, 该有的礼节一个不差,聘礼也备了足够份量。   这场婚事,两人都清楚, 高兴的都是刘柳两家要在其中谋利之人,与他们并无太大干系。   宾客席上,坐上了一半人,大部分是刘家的人,刘简的大哥二哥都在席上,可那神态肆意放荡,仿佛不在参加自己弟弟的婚宴。   尤其那二哥刘放,身边拥着小妾,纵//欲过度的脸上青黑,手拍了拍肚子,放肆地上下扫过新娘的身段。   刘简轻轻蹙眉,慢下半步,用着大红的喜袍挡着毫不知情的柳意。   刘放不满地撇起嘴,他这个窝囊的三弟还会护着自己的夫人啊。他招了招手,后头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厮便凑了上来。   他压下声音吩咐着小厮,淫//邪的两眼紧盯着新娘,即便只能瞥见她的喜服,却仍露出胜券在握的意味。   不过他很快又转移了视线,席上有一女子穿着淡蓝拢纱裙,柳叶眉下是一双惹人爱怜的眼眸,愣是让他觉着坐在腿上的小妾都索然无趣。   那女子正是谢诗宛,她与顾言坐在新娘邻席,而她身后便是几箱金钱珠宝添置到柳意嫁妆里了。   这几箱珠宝并非谢诗宛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她是以郡主的身份前来的。   刘家大哥要会识眼色一些,对桌上坐着的那一男一女气度不凡,估计背后身份不简单。见二弟露出熟悉的眼神,回头一瞪,让他收敛些。   可这刘放早就不放他人在眼中,能参加刘简这个窝囊废婚事之人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他兴致大起,把旁边的小妾赶下,手肘撑在桌上,一边肥嘴磕着瓜子喝着酒,一边在想着待会能不能赶在那边之前,也将这个美人收入后院。   他眼尖看着这个美人起了身,走出了宴席,他邪邪一笑,酒气熏天,招呼一手,让两个小厮跟随其后,他就不行一个弱女子还能挣脱了三个成年男子之手。   “美人,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都不等等我。”刘放如一块肥肉挡住了谢诗宛的去路。   他刚刚色//欲心熏,又喝了酒,恍恍惚惚竟没注意到美人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同为男人,那人却比他高了许多,浓眉冷目,而他自己的气势无形中被压下。   刘放有些退缩,可四周一看,这可是刘家庭院的偏僻角落,还不是他想要如何就如何。   强抢街上民女之事他也没有少干,大不了找几个人把这个女子的丈夫打一顿,又以刘家的权势威胁,后面自然不了了之。再说,这男人还撑着拐杖,是个身残的,完全不足为惧。   见女子眼中露出浓浓的厌恶,他更是趣味大增,这种有脾气的美人他喜欢。   肥手正要强抓美人时,突然手腕一痛,紧接着手臂后折,力气之大让他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啊啊啊!你个瘸子……好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刘放被控得动弹不得,语气却依旧蛮狠,他就不信,这人知道他是谁还敢继续。   “啪嚓”,刘放猪叫一声,他的手臂脱臼了!   那份痛还没缓过来,头底就传来男子冰冷的声音:“再动试试?”   听到男子的话语那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刘放感到脊背一凉,仿佛遇到了来收他命的阎王。   但他这样的姿势也太过丢脸,他忍着痛爆喊:“你们两个还杵在那干什么?快点过来啊!”   跟随刘放而来的两个小厮看到这个男子单手就将刘放撂倒在地上,不管刘放怎么大喊大骂,都纷纷后退。   “咔擦。”这一回他的下巴被卸下,顾言松手,他肥大的身子以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嘴里吃了一堆灰石。   而那个男子这次只淡淡说了一句话:“说了别动。”   草!明明是你说再动试试!   这手法的狠辣,两个小厮身子颤抖,不敢靠近,等到男子回到女子身边,才弯着腰把趴在地上的刘放扶起来。   现在他脑子里已经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这个人!   尽管一边的手被卸下,没法拿剑,但另一边的手拔出旁边小厮身上的长剑,歪着身子,将要冲出去。   “二弟!你快放下!”刘家大哥匆匆赶来,他适才才知道这两个神秘贵客究竟是谁。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谢诗宛已经抬起了腿,飞快利落地往他要害之处狠狠踢了一脚。   啊啊啊!这份痛简直要他昏厥,可是他的下巴已被卸下,什么都喊不出来,只能看见他全身的肥肉都在狂抖,眼白都快翻出来了。   “宛宛,脏了鞋。”顾言轻轻蹙眉,一分余光都没有给趴在地上狂抖的刘放,只弯下身,以身子挡着,给小姑娘换上了新鞋。   顾言的动作轻柔,她的脚心放在顾言的手掌上,又被他牵引着换上备好的鞋子,淡淡的薄红染上谢诗宛的耳边。   等顾言直起身,刘放早就疼得趴在地上晕了过去。谢诗宛也是练过基本的武功,这一脚下去,说不好刘放这一辈子都不能人道。   “快,还不快吧二公子扶起来,快请大夫。”刘家大哥要冷静一些,前厅还有客人呢,刘放趴在地上的模样要别人瞧见了,有失刘家颜面。   刘家大哥知道是二弟有错在先,可这两人实在过分,他也好久没有吃过这份憋屈,愤而出声:“谢家女,你太过分了!不向我二弟道歉,你不得离开刘家。”   他比谢诗宛要大一些,而谢家不过商贾之家,她嫁的郎君也只是一个护卫,他正想用身份压制她。   “可笑!”谢诗宛轻轻一哼,满是不屑地看向前边的两人。   “我贵为郡主,你们未向我行礼我还未追究,竟然还让我向你们道歉,刘家学的礼制就是这般吗?”谢诗宛身上贵气十足,不敢小视。   “什么?你是郡主?”刘家大哥震惊得还未回神,那边才追上他的小厮就在他耳边确认了这个消息。   过了半晌,刘家大哥才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不过他要比刘放好些,立刻转头指着顾言,对谢诗宛说道:“那他呢?他把我弟弟伤成这样,我要他跪下来给我弟弟道歉。”   顾言并不多言,只举起令牌,面无表情地看着如跳梁小丑一般的刘家大哥。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从哪里偷来的!”刘家大哥上下打量,这个男人虽然身板结实,但他拄着拐杖,又怎么可能是将军?而且看这令牌,官位品阶远高于他。   “这边好生热闹啊。”   范逸一身惯常的青边白衣,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走近。   “呀。”他的羽扇掩着下半脸,惊讶地一叹。   “这不是云安郡主和顾将军吗?范某失礼失礼。”范逸做了一个完美的行礼,虽是没有说什么,但却像狠狠扇了刘家大哥一巴掌。   “什么?!”刘家大哥后退几步,幸好后面有小厮,才让他不至于跌倒在地上。   “哦?这不是刘家大哥吗?”范逸装作一副才发现他的模样,幽幽地说道。   刘家大哥憋红了脸,范逸这话又是狠狠地羞辱了他,刚刚是视他这个大活人不见吗?   范逸可不管他作何表情,他收起羽扇,做出好奇的模样:“刚刚范某好像听到了道歉两字,不知道是谁给谁道歉啊?”   “你!”刘家大哥瞪大了眼,这范逸明显也不是善茬,趁着刘家暂时在皇上那边失了宠,便来这边挑事。   可如今局势,断不可能是谢诗宛或是顾言向他道歉,刘家大哥的脸红了又紫,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我代表刘家向你们道歉。”   “啊?刚刚风儿有些大了,范某好像没听清有人说话?”范逸夸张地把手放在耳边,作出倾听状。   “范逸!”刘家大哥从未受过这般侮辱,咬牙切齿道。   “噗嗤。”谢诗宛忍不住笑了出声,没想到范逸这个风流样,气别人的方面很是可以啊。   “我代表刘家向你们道歉!”这次刘家大哥声音升高,可脸上却越来越难看。   “咦,真奇怪,怎么刘家教的礼制是这般的?在郡主和顾将军面前做错了事,怎么就凭空喊了一声就算是道歉了?”范逸啧啧称奇。   羽扇轻摇,范逸脸上一派从容,可字字扎心,气得刘家大哥快要撑不住了。   顾言默默看向曾见过几面的范逸,此人出现在这绝不简单。 第77章 媚药 别走   他和宛宛都没有明面与刘家二人发生大量打斗争执就是因为今日毕竟是柳意和刘简的婚事, 宛宛不愿意闹大,也不好出面逼着刘家二人。   而范逸作为一个旁观者前来三两句压着刘家大哥道歉,轻松把事情解决了, 明显是要卖一个人情给他们。而这次范家范泽没有来,却是范逸前来, 背后绝对也有什么事。   “顾将军,云安郡主,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刘昊和我弟刘放得罪了。”刘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 这样的话,他不想再重复说几遍了。   “刘昊是吧, 要是让我知道柳意嫁进刘家受了委屈, 此事绝不会轻易结了。”谢诗宛敛了面上的笑意, 杏眸一睁。   刘昊心中一阵寒颤, 忙着退下:“放心放心,我不会让弟妹受了委屈的。”   等刘家的人都退下之后, 范逸也收起羽扇, 拱手说道:“既然已经无事,那范某就先下去了。”   “这次多谢你了啊。”谢诗宛早就除却对范逸的偏见,笑着说道。   她的腰上突然一紧,转头疑惑地看去, 恰好看到顾言紧抿着唇。   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杏眼弯弯, 阿言醋了呀。   范逸似笑非笑地眼波流转,说道:“谢倒是不用谢,以后范某还得多多仰仗云安郡主和顾将军了。”   说罢, 还是如他出现一般,摇着羽扇,慢慢走回前席。   可女子适才笑嘻嘻的“多谢”却一遍一遍在范逸脑海中回放,以至于他都未发现自己何时也多了些真诚的笑意。   而婚房内,柳意掀起盖头,打量着她和刘简的婚房。   婚房装饰不俗,前端摆着三个盘子,象征着多子多福,而她低头一看,床上用的被褥也是上好的,婚房应该是刘简亲手布置的,处处都展现出男子的细心。   但她眼底隐隐的欣喜不过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被苦涩很快取代了。   刘简并不喜欢她,她也是明白的。况且这婚事放在谁头上,谁都难以接受,刘简对她不过是少年相伴的友情。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柳意紧张地把盖头重新盖上,才瞬然想起若这是刘简,并不会敲自己婚房的门。   “何事?”柳意冷静下来,问道。   小丫鬟怯怯地说道:“夫人,公子说可能晚些才会回房,叫我在婚房里添些助眠的香料,让夫人先歇息。”   果然,柳意唇边的苦涩更甚,刘简性子温和,按他这么说,应该就是委婉地告诉她,今晚不会与她过洞房花烛夜了。   “进来吧。”柳意揉了揉眉心,透着浅浅的疲惫。   “诺。”小丫鬟应该是被别人推上去干这事的,明显透着心虚。   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三夫人,她撑着头,靠在桌上闭着眼,头上的珠钗还未摘下,却有种美而不自知之态。   三夫人并非让人惊艳的样貌,却能让人越看越舒服,身上透着的宁静超脱应是多年捧着书卷而留下的。   但一想到这样的三夫人待会就要被二公子糟蹋,小丫鬟心底的愧疚感便多了许多。   她手中拿着那袋媚药万分纠结,要放了这药,就要毁了三夫人的声誉,可要没有放,她的家人,包括她的性命都握在刘放手中。   她一闭上眼,还是过不去心中的坎的时候,却想到了小时候妹妹抱着她,甜甜地喊她阿姐的模样。   最终还是狠下了心,把媚药下在香炉里,只是她还是良心不安,暗自下了半包,另外半包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倒掉。   她才刚刚将剩下的一半藏入袖中……   “怎么了,香料拿错了吗?”柳意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小丫鬟一眼,问道。她只觉得这丫鬟好像放了好久的香料。   “没、没拿错。”小丫鬟本就心虚,手吓得一抖,些许白粉散在了地上,可恰好在柳意的盲区,她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咕咕…”在心虚之时,小丫鬟的肚子发出了小小的叫声,她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柳意自然也听到了,浅笑道:“你是新来的丫鬟吧,这盘糕点给你吃吧。”   ――这可是给新娘暂时填填肚子的糕点。   “这怎么可以?”小丫鬟良心更加不安了,她做了坏事,而受害之人却还抱着善意待她。   “无事。”柳意将糕点往前推了推。   小丫鬟匆忙地只拿了最上头的糕点,便逃似地跑了出去,等跑到没人看见的角落,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饿极,却也没动那份糕点,拿出自己最干净的手帕,包裹了起来。   她暗中祈愿,希望三夫人好人有好报,不会被二公子玷污了。   柳意躺在床上,明明是要闭眼入睡,但身上一阵一阵的燥意快要折磨得她无法闭眼。她的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口,低声吟吟。   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瞧见那鸳鸯蜡烛在风下摇曳。   她并非没有经历过柳府的勾心斗角,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她死咬着唇,眼角的泪珠滑下,她只是微微放松了些,但那些诡计竟不放过她的任何间隙,深深地刺痛她。   可她现在身在刘府,周围都是她不熟悉之人,刘简……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他们的婚房了,而她又能向谁呼救?   她的手指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大腿,留下深深的红印,直到眼中恢复一些清明,才拉回衣口,踉跄地往婚房门口走去。   可还没走几步路,又跌倒在地,腿软得已经没法再度站起,而屋门却离她还有几步路。那股燥意又涌了上来,两颊艳红无比,只想捧着一块冰,让滚烫的热意消退下来。   柳意云鬓散乱,衣衫不整,心知已经无法出去唤人救她,房门突然被推开,模糊看到一个男子闪身进来。   完了,终究还是逃不过么?   她眼中的绝望也愈发明显,牙关抵在舌尖,几欲要咬舌自//尽。   她这一生,过得可笑。   恍惚间,仿佛听到她母亲在唤她上来团聚,又好像听到阿姐和阿宛喊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走。   刘简刚一推屋门,就是这般艳景。从来在他面前都是娴静模样的柳意伏在地上,长发铺地,双颊绯红,含泪的眼眸痴痴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刘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柳意不能被他人瞧见。   他急忙将屋门关紧,再回过身时,他的脸上也跟着带着薄红。   可他立刻发现有些不对劲,柳意的两行清泪流下,眼神迷离中却带着几丝绝望,准备咬舌自尽。   “柳意,柳意!”刘简单膝跪在地上,一声声唤着柳意的名字,可女子的眼神却愈发涣散,贝齿将要咬下。   “我是刘简,快醒醒!”   刘简摇了摇柳意的肩,着急地说道。   刘简?他怎么会在这?又怎么会是他?柳意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眼中才模糊地出现了刘简的脸庞。   见到是刘简,柳意仅存的那几分气力散尽,阖上眼,将要软倒在地上。   “柳意!”刘简紧忙扶着柳意,才注意到她的腿上已几块青红,足以明白她刚刚是凭借什么还保持清醒的。   温和如刘简也不禁暗骂一声“该死的”,是他失职,才会让柳意陷入这般境地。   他抱起柳意,将她放在婚床上。接着即刻去查看香炉,他一进屋,就觉得香炉的味道有些古怪。   掀开香炉,那些香料早就燃尽,而香炉旁边却有些可疑的白粉。刘简不作犹豫,蹲下身,指腹沾取细微的白粉在鼻尖细嗅,不过一会,瞳孔微缩,这是情丝缠!   这是他二哥拿来专门对付那些不屈从于他身下的女子的,只要中了,无药可解。刘简的眸中燃着怒火,手指握成拳,骨节嘎吱作响。   “啊…我好难受…”   刚刚还没了力气阖上眼的柳意又感受到身子的燥意,甚至让她难耐。这一回比之前都要汹涌,她的手指抓着,扯着,把刘简才为她整理好的衣口往下拉,半边圆肩露了出来。   刘简先放下手中的这些,又大步走到床边,才这么一会,柳意已经将外衣尽数扯下。   刘简不敢看她,慌乱无措地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请大夫。”   虽然他明白这样的媚药,即使请了大夫,也只能消缓,但柳意对他只是友情,并无男女情意,他又怎能趁人之危?   “别走……”柳意拽着刘简的衣角,喃喃道。   她接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如今…这样…要被人看见了……会招惹麻烦。”   而她最后放小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刘简,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才说完,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微卷的长睫挂着泪,她只有这个法子了。   “柳意……”刘简脸上赤红一片,他的目光落在他们的婚床上,婚床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象征着女子的贞洁,其实今晚本该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可柳意很快又意识不清了,刘简的手冰凉的,似乎多触碰一些就能消去了身上的热意。她胡乱使力,把刘简压倒在身下,绝艳地一笑,竟有风情万种之魅。   刘简闭上眼,指甲深陷掌心,看到这样的柳意,他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好。”他再度睁眼,眼中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手掌放在柳意肩上,一点一点将要褪下她身上仅剩不多的衣物。   更多的肌肤露在空气中,柳意舒服地叹了一声,又几乎要陷入媚药的作用之下。   当最后一层衣物将要剥落时,刘简的手突然被按住,他略带几丝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柳意咬着唇。   她的唇上咬出了血丝,眼中才又挣脱了药性,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微微仰头,带着她本该有的那点骄傲,问道:   “刘简……你还喜欢阿宛吗?”   若他还放不下阿宛,她宁愿难受至死,也不愿让他再靠近她。 第78章 托付 心跳加快   刘简神情微讶, 手停在空中,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宛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我也早就放……”   他还未说完, 女子白洁的指尖抵在他的唇前,堵住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另一只手攀着他的肩,嫣然一笑。   足以, 足以。   他不会知道,曾在他辛苦练剑时, 只为看他,而在隐秘的角落里站了一下午的是她。他也不会知道, 夏日里送来的酸梅, 冬日里披上的毛裘, 都是她亲手做的。他甚至不知道, 今日大婚,她心中深藏的一点快乐还是来源于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女子发髻已然散下, 发丝与男子的墨发交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附在颊边。还没过多久, 男子身上的温度竟比她的还要高。   刘简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知道身下的人是温柔从容的女子,可偏偏想逼着她低声啜泣,含着舍不掉却无可奈何的情意看着他。   女子浑身发烫, 他只要轻轻一吮,又或是缱绻地轻咬,就会引得她的身子轻颤。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肩上, 似是迎合又似推拒,任他百般索取却无力挣脱开。   “啊…”柳意轻呼出声,尽管刘简的动作已经轻缓, 但她还是感到了那丝痛,泪珠应声而下,滑到了颊边。   “别哭。”刘简眼中泛过几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他如此说,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减缓,他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最后瞧了一眼她如今的模样,深深记在脑中,才恋恋不舍地熄了那烛火,拉下了床幔。   床幔里,女子浮春的身子被男子的臂膀护得严实,不露分毫。唯有夜深人静时,那丝丝难耐之声才悄然泄了出去。   愿盼春风知柳意……   **   辞别刘简和柳意的大婚,顾言和谢诗宛在京城中的日子也所剩无多了。   不过能在离京之前看到两个好友的婚事,谢诗宛已然满足。   “阿言,你觉着,柳意在刘家会幸福吗?”谢诗宛捧着脸,蹙眉念叨。她想及过几日就要与京城的好友分别,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中总有些不舍。   顾言盘腿闭目运功,手掌自上而下通了一身气脉,才缓缓睁眼。   “如何了?”谢诗宛赶忙站起身,走到床边,紧张地问道。   这是林大夫所说的最后一天,能否站起来也在今日。   顾言沉默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究竟能否再重新站起来,他心中的紧张、担忧不会亚于小姑娘。   他单手撑着床边,双腿试探性地触地。   见阿言如此小心翼翼,谢诗宛的心也被提起来了,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够,但双手依旧抓着顾言的衣袖,想要扶着顾言。   好久未抛下拐杖行走,一阵陌生感从足底而上,他尝试性地迈了一步。   好像感觉与之前都不同了,可顾言仍旧不敢大意,再往前迈了几步。   这几步稳稳当当,如若未伤之前。顾言眼底充斥着浓浓的惊喜,转头看向谢诗宛。   “真的痊愈了?”谢诗宛还有些不敢相信,但她自然而然地踮起脚尖,环着顾言的脖子,期待地看着他。   “嗯,宛宛,我可以不用拐杖了。”   顾言搂着小姑娘的腰,一把把她抱起,声线微微颤抖,眉尾上扬,黑眸里只落下小姑娘的面容。   小姑娘杏眼中有些泪光,可又未落下,盈盈在眼眶中打转。可眼尾勾起,同样含着莫大的喜悦。   顾言终究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他一点点地吻上小姑娘的唇,充满虔诚,像在面对举世无双的珍宝一般,唇瓣还在轻颤,甚至不敢再深入。   舌尖轻轻描摹着小姑娘的唇形,掠过她圆润的唇珠,却又止步于此,不再前进。   小姑娘的唇这般柔软,带着丝丝甜意,就似春日下的青果的香甜,让他流连忘返。   这次谢诗宛没有闭上眼,虽然依旧羞意钻心,但她爱看这样的阿言。   她低下头,正好落入男子的眉眼里。他的黑眸中映着她羞怯的模样,而他坚毅的下颚线崩紧,带着隐忍克制。   “宛宛。”他终于放过了小姑娘,可自己的声音也哑的可怕,光是听到顾言这般唤她,谢诗宛的身子酥麻了一片。   软甜的唇瓣上泛着水泽,唇珠更是饱满鲜嫩,顾言的眸色又黯了许多,他阖上眼,与小姑娘额头相抵,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似是叫不腻一般。   说到最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竟是溢着丝丝幸福。   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今天,他摆脱掉了脱不去的黑暗,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小姐身边,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外面觊觎宛宛的人还有很多,不少人还是觉得谢家长女眼拙,只嫁了一个护卫,而谢家也还不足以与皇权相抗。   他的宛宛其实一向骄傲,却因为这桩婚事,受尽了世人耻笑。   只有他真正坐上了骠骑将军之位,足以配得上他的宛宛,才能让宛宛拿回她应该有的东西。   **   天光乍亮,京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敲更之人疲倦地在街上游荡,顾言却早已穿戴整齐,理好衣冠。   短短“咻―”的一声,长剑入鞘。他全身穿上软甲,晨光刚照在其上,便反射出层层银光,神色峻厉,只叫人望而生畏。   “嗯?”谢诗宛悠悠转醒,揉着眼,在床上坐了起来,看上去还没睡饱。   “吵醒宛宛了吗?”顾言在床边坐下,抚着小姑娘的背。   果然,还迷糊中的谢诗宛又顺着倒在顾言怀中,杏眸不愿睁开,只闷闷说道:“到了该走的时辰了么?”   “还未,只是我早起一些罢了。”顾言轻轻笑起,慢慢地拍着她的背。   “嗯,那我再多睡会。”谢诗宛嘀咕着,在顾言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闭上了眼。   顾言眼中露出些心疼,宛宛从小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家小姐,现在却因为要和他去芜城,而要抛却那些娇气,和他一起受苦。   更多晨光透过窗沿洒了进来,飘散到桌上的落叶也粹着金光。谢诗宛终于清醒过来,刚一抬头,就看见顾言温柔地看着她,那双眸还带着些隐忍的笑意。   她顿时脖颈通红,慌乱地低下头,抓了一下头发,说道:“阿言这是等了多久?”   他促狭一笑:“也就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了?谢诗宛匆忙地下了床,稍稍洗漱,拿起顾言放好的女式软甲就往身上套。   可在慌张之下,总是套不进去,不是这边歪了就是那边没有绑好。   轻轻的笑声似有若无地传过来,顾言把小姑娘套不上去的软甲取下,说道:“宛宛,还不急,我来吧。”   小姑娘毕竟没有穿这些的经验,更没有上过战场,顾言俯下身,颇有耐心地为她系上绑绳。   男子用简单的玉冠束起长发,可由于他微微俯身,一些在后背的长发落在颊侧,更显得俊逸非凡。   也与平时总默默在她身后的阿言有些不同了,一身铠甲,身子刚挺,颇有大将军的威风。   鬼使神差间,谢诗宛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递向顾言,娇声说道:“阿言,今日你为我束发吧。”   小时候,阿娘就曾与她说过,要是遇到一个真心值得托付之人,就让他为自己束一次发。   女子的长发细细柔柔,却又丝丝牵动着心,若是男子毛毛糙糙或是待人不真,梳头时总会弄疼对方。   而她突然想试一次了。   “好。”小小的木梳放在顾言掌心中,他不多问宛宛为何要此。   他的长指拢起小姑娘的墨发,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和被长发掩了一半的圆圆耳垂。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间,木梳慢慢地顺着她的长发。   发丝上的桂花香萦绕在他鼻尖,四处静静的,谢诗宛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她看着镜子中的她和顾言,她曾见过挥舞着长刀的阿言,也见过拉满箭/弦眸光坚决的阿言,就是这样的阿言却能为了她,放柔了动作,不让她受一分一毫的疼。   这也是她心跳最快的一次。   顾言将最后一缕发丝梳上,用木簪盘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宛宛,梳好了,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梳,可能……”   谢诗宛不等他说完,便回身抱着他,紧紧环着他的腰身。   她不再害怕了,她已经找到了能够真心托付之人。就算这一次,她真的不好运,再也回不到京城了,也不再后悔。   顾言眼底划过一丝惊愕,身子紧绷着不敢动。不过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紧紧搂着小姑娘。   “走吧。”谢诗宛松开手,眼中却坚定了许多。   “好,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男子威风凛凛,手掌按在剑柄。身边的女子也不遑多让,手持短//弩,昂起头,丝毫不畏前路艰难。   谢老爷、谢夫人已经站在门口,谢夫人哭得快要晕了过去,靠在老爷肩头抹着泪。   谢诗宛眼中不忍,喊道:“爹,娘,是女儿不孝。”   顾言单膝跪地,低头抱拳:“爹,娘,过错都在我,是我让宛宛跟我一起去芜城的。”   “你们俩就别再道歉了,阿娘只是、只是舍不得你们。”谢夫人的巾帕都要被泪水浸湿了,顾言和宛宛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下子他们都要走了。   谢凌安慰了娘亲几句后,走过来扶起顾言,认真地说道:“阿言,你除了是我的好友,更是我妹妹的夫君,这一路而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希望你不要辜负阿宛。”   “我定不会负宛宛。”   两个男人互相击拳,撞拳立誓。   而秦静月也来到了谢诗宛身边,把她做的一些路上的吃食放在谢诗宛手中。   “宛…妹妹…一路……平…安。”   她才刚治好了哑疾,可因为太久未曾说话,现在还在慢慢学,只能磕磕绊绊说上几句话。   “秦姐姐……”谢诗宛握着她的手,泪意又上来了,不过这次,她忍了下来。   她悄悄凑近秦姐姐耳边,带着女子的俏皮说道:“我希望在我回京城时,能看到秦姐姐成为我的嫂嫂哦。”   秦静月顿时羞红了脸,有意无意地往谢凌的方向看去。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该走了。”谢凌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身穿软甲,头发高束,有着她独有的魄气。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悄然长大了,不需要他保护了。而她身边也出现了更适合照顾她的人。   谢诗宛朝顾言粲然一笑,一齐翻身上马,两人的身影也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79章 乱石落 迟了   夏日蝉鸣, 烈阳铺地,一行人过至青草平川,顾言高举着手, 骤然握拳,说道:“就地休息。”   后跟着的士兵轰然坐下, 有些嘴唇皲裂,急着拿水囊里的水喝, 顾言冷声下令:“水囊中的水合计只能用两袋。”   “什么?”士兵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手中的水囊拿也不是, 放也不是。   他们只见将军已先一步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而他的夫人虽为女流, 但同样没有动水囊中的水, 靠在将军肩上稍稍休息。   “哎。”连女子都未像他们一般, 他们又怎好意思,纷纷红着脸放下的水囊, 可心中的不平却是愈发强烈。   “这将军听说不过是谢家的一个护卫, 不知为何,却成了我们的将军。”   “是啊,说不定是娶了那谢家长女才得以坐上这个位子,就是一个草包吧。”   “就是, 爷才不靠女人呢。”   ……   士兵们越说越起劲,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谢诗宛耳边,她睁开眼, 几分不平地想站起身与他们辩驳。   “宛宛。”顾言一把握住她的手,蹙眉朝她摇头。   “哼。”   谢诗宛瞪了他们一眼,又坐了回来, 不满地嘀咕道:“就他们这样还说阿言草包,一个抗打的都没有,一个个弱不禁风的,还怎么去抗敌……”   顾言握着小姑娘的手,安抚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并无恼意,慢慢说道:“这些人早就在京城待惯了,也染上了京城子弟嚣张的恶习,要治他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也是清楚,之所以皇帝能这么大方给他半块虎符,是因为军权早就被翼王瓜分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士兵又长期在京城享乐,早就没有了作战的气魄,皇上才不介意把这些兵都交给他。   皇上想看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带着这些人死在芜城,逼着翼王反了,而谢家自也会第一个冲出来和翼王相搏。   “可是我就是心中不快嘛……”谢诗宛软下声,又重新靠在顾言的肩膀,嘟囔道。   顾言眼中有些笑意,小姑娘就像一个亮着爪牙的小猫,护在他面前。他温柔地亲了一下小姑娘白洁的额头,说道:“宛宛,再忍忍。”   让他们服他,不能操之过急。   给休息的时间足够了,谢诗宛和顾言都站了起来,大约清数了一下剩下的粮食和水囊。   “走。”   顾言只说一字,又翻身上马,俯视那些或躺或坐的士兵。   他们还未走过这么久的路,一个两个都瘫倒在地上,不愿起来,尽有惰态。   他并未多言,可那眼神里带着的粹了冷意的藐视,让士兵里的小头头张志不甘地爬起来,说道:“兄弟们,我们走。”   而那些士兵明显更听那个小头兵的话,即便再累,也都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张志扫了一眼,听了他的呼号,那些兄弟们都站了起来。他挑衅般地朝顾言嗤了一声,走在士兵的最前头。   他虽然不是将军,但兄弟们都听他的。他是这个队里为数不多的曾经上过战场的人,兄弟们信他更多过于信这个初上任的草包将军。   顾言面上表情不变,淡淡地看了张志一眼,可谢诗宛看了就火大,骑在马上,攥起拳扬起手臂作势要揍他,杏眸也睁得圆圆地瞪着他。   张志反倒无所畏惧地吹了个手哨,像调戏美人一般。别的不说,这草包还真有福气,成了将军,也娶了这么个可爱的美人。这美人还颇有个性,他欣赏。   忽然,骑在高马上的草包将军面色如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竟闪过一些杀意,似长年在战场中浴血奋战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无意识地寒毛乍起,不过很快又耸了耸肩,这个草包将军都在京城,怎么可能上过战场呢,说不定人都没杀过。   军队又往前行了几十里,路越来越窄。在他们面前的是山路,怪石嶙峋,奇峰罗列。沙尘飞扬,沙黄一片,唯有一棵断松从石缝中挤生,增了一丝绿意。   炎热之下,士兵们刚出了汗就被风沙吹干,附着在身上,层层沙粒感令人分外不适,只想快些走完这段山路。   就连张志都用手臂捂着口鼻,一步一步往前。   谢诗宛咳嗽几声,快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连马都不时被风沙逼退。   “宛宛,过来。”顾言长臂一揽,将小姑娘从旁边的马上抱到怀里,他弓起身,让小姑娘不受风沙的侵扰。   “阿言……”谢诗宛的背紧靠着顾言的胸//膛,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恶劣的环境。   “不对。”顾言神色一凛,眉心紧蹙。   “哪里不对?”谢诗宛听到顾言果断的声音,心不由得有些慌。   顾言眯着眼抬头,见朝向他们这一侧的山极平,风沙如此大,而山顶处却没有飞禽展翅空悬。   “不好!撤!”顾言环着小姑娘,调转马头,爆喝。   “为何要撤?”张志觉得这个草包将军简直莫名其妙,这般情况不应该加快些速度过完这山路吗。   “前面不对劲。”顾言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便急快地转头,带着士兵调转方向。   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张志愈发鄙夷这个草包将军的决策,或许是贪生怕死之辈,才会遇到一点风沙就带着兄弟们撤退。   这时候还算是风沙较小的时候,要是过一会风沙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完这段山路。   张志一身彪肉,站在原地不动,回头大喊:“要想跟着那个草包将军后的窝囊废就后撤,要想跟着兄弟我的,就继续前进。”   “张志!”顾言一声爆喊,头上青筋爆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由不得他胡闹。   “这……”那些士兵本来要跟着顾言一起后退的,都慢慢停下脚步,在两人之间犹豫不决。   张志还真就拧上了,他双手插腰,站在山路中间,硬是不愿让半步。   风沙也越来越大,士兵们只好靠边倚着山体而站。一边是他们的将军,实力如何未可知,而另一边却是和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兄弟……   “我跟着张志!”士兵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左脸上两道横疤,挺胸抬头走到张志身边。   他才不愿跟着一个靠着女人上来的草包将军一块。   张志爽快地和他撞拳,说道:“马哥,真兄弟。”   “我也跟着张志。”又有一个壮汉从人群中站出来。   有了前两个人的带头,有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也一个个站了出来,跟在张志后头。   “张志!你这个任性决定会害了这些士兵的,前面有埋伏!”顾言动了怒,与不远处的张志视线相对,眸光似剑。   张志被这么一呼,心中有些没底,但转念一想,这个草包将军都未上过战场,能看出个什么埋伏,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他不服输地转过身,洪亮的声音说道:“哪有什么埋伏,我张志,走在最前头,给兄弟开路。”   张志一身浑胆,孤身往前走了十几步,根本无事发生。刚刚还被那个草包将军说的有些摇摆的心落回实处,更是咬定草包将军就是胆小。   他在风沙中回身,不屑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兄弟们跟我走。”   “是。”那些适才还被顾言镇住的士兵信心倍增,根本就没有埋伏。   还是有一部分的人将信将疑,频频回头,不过最终还是惜命,跟着顾言往回撤。   一个军队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小部分的人跟着张志,其余部分还是保守一些,一步步往后退。   张志等三四十人步步往前方的山路走,他们的身影很快几乎就要被风沙淹没到看不清的情况。   顾言当机立断,立刻翻身下马,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牵着俊风,对马上的小姑娘说道:“宛宛,我不能放下他们,麻烦你先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后方的树林中。”   他身为将军,身上已有了责任,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好。”谢诗宛在风沙中艰难地点点头,虽然她看不惯那个张志,但她同样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去送死。   两人无须多言,在此分别。顾言横臂一拔,把旗帜一段攥在手心,往山路边追去。谢诗宛则拽过缰绳,女子娇喝:“剩下的人,跟我走。”   张志几人想着快些走完这段山路,步伐自然快了些,而风沙已让他们看不清山面上方的情况,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耳边除了风沙滚过的沙沙声外,没有其他的声音,就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没有。   张志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可这个决定是他下的,又走到了半山路,退也不是,也没那个脸面让信任自己的兄弟一起回去,只好继续往前走。   有一些跟着张志的士兵心中打了退堂鼓,这样的气氛实在诡异,就好像、好像――   掉入了别人的埋伏。   而且风沙越大,他们走起来就越艰难,山路不宽,几十人只能靠着一边而行,要是一时不慎,踩空了,他们身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坠下,将会尸骨无存。   突然,“隆隆―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夺命的预兆。   不好!   张志心中警铃大响,他兀地抬起头,在黄沙中,模糊看见滚石从山上落下。   绕石头一周估摸着要两个人手长连着,一旦砸下,将会直接将人砸落至悬崖。   “快撤!”张志喊得撕心裂肺,脚下连连后退几步,尽可能将跟着他的弟兄护在身后。   可,一切都迟了。 第80章 兄弟失 害怕   滚石速度急快, 一同十几个砸下,不过瞬间,痛呼连天。   巨石砸到张志旁边的一个士兵身上, 他惨痛地叫了一声,五脏六腑被石头砸出血, 什么都来不及说,就随着石头一起滚下了山崖。   “不!”张志短促地喊了一声, 却于事无补。   张志这般学了些武功之人,只能勉强通过耳听辨位来躲开巨石, 可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大多都是没有见过这般场面的, 吓得愣在原地, 想逃却不知道能往哪逃。   惨叫声此起彼伏, 瞬间成了一场炼狱。   “抓住这个!”漫漫黄尘中, 有一个男子坚定的声音穿透一切而来,就像行至绝路时的最后一点曙光。   出于对活下来的渴望, 他们狠狠地抓住木杆, 顿时听见男子呵了一声,使了力气,将他们甩出乱石阵。   好几个成年男子就这般被甩到地上,满身都是黄沙, 可他们脸上只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纷纷摸着自己的胸//膛,觉得能活着真是好啊。   顾言单手抓着藤条, 看清石头落下的方向,眉目紧蹙,镇定地指挥:“往后方左侧, 往右三步……”声声掷地,不做犹豫。   等那些士兵靠近他身边时,他再用木杆将他们甩出乱石阵。   一些没有像张志那样走得这么前的士兵要幸运得多,在顾言的指挥下,左闪右躲,再抓上木杆,终于勉强地逃出了乱石阵。   可有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走得快,已到了乱石阵的中央,那里乱石多,难以闪躲,纵是顾言也难将他们救出来。   乱石终于稍稍缓了些,没有一下滚几十个巨石,而是时不时落下一两个巨石,直至后头没有石头落下。   乱尘中,张志露出些喜色,这样等他们乱石落完,他就能带着剩下还活着的人逃出来了。   过了一会,一切都安静下来,再无乱石落下,飞扬的尘土也慢慢回至地面,张志爬起身,去寻找还活着的兄弟。   他隐隐约约看到马兄的身影,他也还活着!   “马哥!”张志激动地大喊一声,脚步加快朝他跑去。   “张……”那个男人黝黑的脸也同样笑起来,但忽然神色骤变,猛地推开了张志。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张志来不及反应,就被推倒在地,两手往后一撑,勉强没有后倒。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巨大的石头从他兄弟身上碾了过去,空气中还回荡着几根骨头同时折断啪嚓声。   “不!”张志抓地而跪,全身战栗,仰天痛喊。   “马哥,马哥,你别闭眼,兄弟背你出去,你一定、一定能活着的。”张志铮铮男儿落下泪,死命地抓着马哥的衣服,想把他背出去。   粘稠的血从暗红的唇角一汩汩流出,弄得张志的袖子上黄红交杂。   那个称为马哥的男人目光愈发涣散,是生命将尽的模样。他从胸前摸出一包钱铜币,发着抖,放在张志手中,露出了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笑容。   “张弟…这是给我婆娘的钱……要是你能回京城……告诉她,我……”男人气若游丝,连最后一句都没法说完,就闭上了眼。   一小包钱铜币放在张志手里,却像砸在他心底。张志粗壮的手臂拽着男人衣领,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哭吼道:“马哥你还没说要给你婆娘交代什么呢?你就这么睡过去了,我可不帮你交代了……”   但无论他怎么吼,怎么唤,都换不来兄弟再站起来,憨厚地跟在他身后。   “啊啊啊啊―”张志抱着男人的尸首嚎哭,要不是他一意孤行,要不是他固守己见,他的兄弟能回到京城的,也能安安稳稳过上大半辈子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谁不希望到以后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年代,闲时与兄弟划拳,忙时给婆娘赚些铜板,让娘俩吃些好的。   张志脸上涕泗横流,重拳一次次锤向地面,恨恨地瞪着山的上方,兀地起身:“王八羔子!老子跟你拼命啊!”   他从地上爬起,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往山路冲出。   突然手臂被人重重抓住,他回过头,正是之前他瞧不起的草包将军。   “你别管我。”张志眼睛发红,明显是杀红了眼。他猛地甩手,想挣脱开,却发现对方力气惊人,根本甩不开。   他略带诧异地回过头,却还是很固执地在挣扎,今日谁也别想拦他去为兄弟报仇。   “砰―”一拳砸到了张志脸上,一下子把他打蒙了,半边脸红了一片。   顾言身型高他少许,眸底不含丝毫感情地看着他。将军规制的软甲耀眼得刺到他不敢睁眼,而那张清俊的眉目此刻染上了寒霜。   “你!”谁被打了都不会好受,张志张着臂,想要揪着顾言的衣领。   顾言一个反手,擒住他,张志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他这才意识到这个草包将军的力量如此可怕。   可他不甘平白被揍一拳,正打算愤而出声,顾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哑口无言。   “这第一拳是为弟兄们打的,是你顽固逞气,才让这么多人死在了这里。”顾言冷声斥道。他拎着张志的衣领,让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地上横横竖竖躺着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可还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生龙活虎与他撞肩,喊他张兄,现在一个个都没了气息。   那些血和黄土形成了死亡的颜色,成为他们的最后归处。   还侥幸活下来的,都难免折了腿脚,一瘸一拐地互相搀扶着。   张志面如死灰,舌头发僵,他没有脸去面对这些兄弟,没有脸面再在军中待着,他要如何面对活下来的兄弟的指责。   “砰―”第二拳砸向他的右半边脸,张志低垂着眼,丧失了斗志,任由顾言打过来。   “第二拳是为你张志打的,冲动而为,送死而去,就是你张志吗?”顾言尾音上挑,难掩语气中的失望。   “当然不是。”听到充满失望的反问,张志不服气地反驳,他方脸竖眉,吼道:“你懂什么?他们可是我同甘共苦的兄弟,失去了这个机会,我日后怎么再有机会找到他们,为我兄弟报仇。”   “难道你这样去,就能给弟兄们报仇了吗?就你一人,贸然追去,是想给他们再添一个刀下亡魂吗?”顾言也拔高了声音,把残酷的事实剥开,摆在张志面前。   张志第一次见他曾以为的草包将军迸发出如此大的怒火,明明这个草包将军看上去没有他那么雄壮,可抓着他揍的时候,他却连闪躲都做不到。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蕴藏了爆发般的力量,让他无处挣脱。   连这个他曾不屑的草包将军都打不过,他又怎么和敌军相抗呢?   张志起伏的情绪缓下一些,顾言忽地松下攥着他衣领的手,张志一下失力,跌坐在地上。   可顾言这次没有再看他,断然回头,只撂下两句话:“张志,你好好想想。想不清楚,就不用回来了。”   将军银白的护甲越来越远,张志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还能回去吗?   “咳咳。”谢诗宛挥舞着手臂,试图把前面的沙尘挥开。   她陆续看到有些士兵互相扶着从前面的山路走了出来,她带着一些强壮的士兵,帮忙引着伤兵走到后方军队暂先休息的地方。   来来回回已经十几趟了,可还是没有看到顾言。谢诗宛有些不安,看着前面布满黄沙的山路发愁。   伤兵都被转移地差不多了,也过了一个时辰,谢诗宛见已经妥善安置好的士兵,已经没有她的事了。她咬咬牙,想要试着往山路方向走。   一个年纪稍小,还长着一副娃娃脸模样的士兵看出了她所想,鼓起勇气说道:“将军夫人,我陪你一起吧。”   反正他从小也没有父母,刚刚是顾将军救了他,他几乎没有受伤,可将军却孤身进去又救了几人出来,而他本人却没有再出来。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忙照顾将军夫人。   “好。”谢诗宛还是有些怕的,但有人陪着一起去,就好过她一人前去。   里头风沙又起来了,吹得眼睛难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不清楚。只能瞧见几块巨石散落在地上。   谢诗宛心里害怕极了,拿着白帕子遮着口鼻,又一茬没一茬地和旁边这个娃娃脸士兵聊着:“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夫人,我叫杨一。”小士兵的声音充满少年气。   “那你为什么要从军啊?”   “我小时候没饭吃,就想来军队混个饭吃。”杨一挠了挠头,说道。   谢诗宛沉默了一会,声音缓了些:“那你的爹娘……”   “我就只见过我娘,不过已经过了很久了,她把我带到军队的,她说她养不起我了。”杨一说起来轻松,还带着些调侃,听着却让谢诗宛闷疼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突然谢诗宛一声尖叫。   “怎么了?”杨一警惕起来。   “我……我好像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谢诗宛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触感……好像是她踩到了人。   谢诗宛全身吓得发抖,她不敢低下头细看,正好模糊看到顾言往她这边走来。   沙雾里,男子身子挺拔,似一把刃剑,不受周遭侵扰,破开尘雾而来。   谢诗宛害怕到极致的心终于有了方向。   顾言带着一身寒气,拧着眉大步往前走。他得快些走出这道雾障,宛宛那边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忽然一个软软的身子抱紧了他,贴在他心怀,可在他怀里还是不住地颤抖:“阿言……” 第81章 遇风波 都要好好的   “宛宛?你怎么会在这?”顾言身上寒气未卸, 话音还是无可避免地稍冷。   “我……”谢诗宛感到顾言这样的状态有些陌生,颤巍巍地抬起头,却不小心触及到后面的景象。   巨石之下, 那些士兵被扭折了身子,呈现奇怪的姿态, 横陈在地上。由于死前过于悲惨,双目瞪得老大, 眼白翻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啊!”谢诗宛闭上眼, 不敢再看,双手拽着顾言的衣服紧紧的, 生怕他甩下自己。   “别看。”谢诗宛突然感到顾言的手牢牢地按着她的后脑勺, 不让她再有心思看到周围的惨状。   她能嗅到顾言身上细弱的青竹香, 紧紧地闭上眼, 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出去。   顾言锢着她的腰, 一步步迁就小姑娘的步子, 走出了这个乱石阵。   而杨一早就出来了,有将军在,也不需要他什么事。   顾言有些惊讶地看到那些伤兵早就安置妥当了,再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姑娘, 适才那些心底的压抑消去了一些。   “阿言,那些人是……死了吗?”谢诗宛的声音弱弱的,似是不愿接受。   顾言按着她的肩, 压低着眉说道:“宛宛,战场上就是生死无常。”   “阿言,发生什么事了?”谢诗宛直觉感到顾言的情绪不太对, 阿言心性素来沉稳,很少有这般状态。   顾言放开小姑娘,转为握着她的手。绷紧了下巴,看向不远处正在疗伤的士兵,沉沉地说道:“皇上这次是私召,却有人在我们去往芜城的路上设伏。这说明,翼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敌在暗,而他们却在明,这将处处对他们不利,这也是顾言一路在想的问题。   皇上身边,应该安插了翼王的眼线,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宦官。   谢诗宛还未想到这一层,忽然被顾言一提,心中}得慌,原来从他们开始有这个计划起,对方却已经知道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沿着草地走了一段,快到营地时,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停下了步子,转头对视。   “兵分两路。”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办法,但其中至关重要的,还在谢诗宛身上。   “……还是算了。”顾言错开眼神,放开手,打算放弃了这个办法。   他答应了谢凌要好好照顾宛宛的,他自己也不放心让宛宛离开他身边。   “阿言,你相信我一回。”谢诗宛重新抓住顾言将要落下的手,放在身前。   “你就放心地去吧,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顾言低头看着小姑娘,她还是从前那般的笑颜,闪着亮光。尽管她脸上也沾了些灰,但却不妨碍她本身的耀眼。   他眸底微动,心中唯一最软绵的地方轻易被小姑娘的一句话刺中。顾言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脸颊,一点点将脸上的灰尘抹尽。   谢诗宛眼中含笑,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顾言突然的举动,但她相信阿言这一次会信她。   女子脸上的灰擦尽,又仿佛还是那个京城里无忧无虑的女郎。   “宛宛,这一路你受苦了。”顾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抱紧了她,像是怕失去什么一样。   他甚至不敢问她,后不后悔跟他来芜城,又……后不后悔嫁给了他。   小姑娘自嫁给了他,几乎没有过上安稳的日子。自小矜贵的她却为了他穿上了软甲,来到兵甲交战的地方。   也只有小姑娘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把她的一切都交到他怀里。   他小时候没有办法体会有亲人的感觉,是小姑娘愿意一点点告诉他,何为之信任。   “夫君,你就放心吧。”谢诗宛的手抚摸着男子的后背,说道。   “这……将军……”张志站在两人身后已好一会了,见将军和他夫人情意深重,互诉衷肠,他不知该不该打断。   顾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才松开了小姑娘,声音恢复了在人前时的冰冷:“想通了?”   这不给半分情面的声音,直让谢诗宛都惊愕,原来阿言在别人面前能做到如此冷酷。   “想……想明白了。”张志缩着脖子,气势短了一截,再无那时嚣张的气焰。   “挺胸抬头,若不想让我看低你,就不要畏畏缩缩地进去。”顾言背过身,说道。   张志握了握拳头,沉稳了下来:“好,我张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大步掀开营帐走了进去。   谢诗宛好奇地揪着顾言的衣袖,从后头探出头,绕有趣味地砸吧了一下嘴,说道:“阿言,原来你凶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啊。”   刚才还冷面斥声的顾言登时脸边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说道:“我没有那么凶吧?”   “就是有,就是有。”谢诗宛与顾言嬉闹起来。   看着小姑娘嬉笑的模样,顾言也被牵着有了些笑意,少了些忧恼,揉了揉她的头。   “将军……”不知何时,营帐的布帘被拉开,一群士兵见这样的将军目瞪口呆。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吗?他真的会笑吗?   谢诗宛一看到有其他人见,顿时就不敢这么大胆了,又躲到了顾言身后,两颊粉粉的。   “嗯?”顾言回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在那八卦的士兵。   “啊,将军你们慢慢来。”他们自觉地一边捂着眼睛一边放下布帘。   “我们进去吧。”顾言知道张志已经进去许久了,向小姑娘伸出手。   谢诗宛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上,点点头,说道:“好。”   顾言才刚一掀开布帘,里头的士兵齐刷刷单膝下跪,抱拳向顾言呼道:“将军。”   几百个壮年男子的声音壮如牛,似掀起千涛骇浪,他们这次是心服口服了。而这最前面跪着的就是张志,他比任何人跪得都要笔直。   顾言背过手,看了一圈,下令:“众将士,今日的伤亡,罪责最大的在张志,现在张志出列,领罚军杖二十。”   “啊…这…”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二十军杖可不把人命给打了半条。   “是,将军!”张志没有怨言,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示意两个士兵拿着木杖和布,趴在板凳上。   很快一杖接着一杖打了下来,张志把布塞在嘴里,愣是一声未吭。   下了板凳,张志的腿疼得厉害,脸上忍得胀红,可却还是挺直着走过来,单膝跪下,说道:“将军,已领罚。”   顾言看了一眼张志,微不可查地露出了一些欣赏。说道:“接下来,剩下的人分成两部分,由张志来挑性子沉稳的士兵出列。”   “将军,我…真的……”张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可有异议?”   “没有!”张志肃然回道。   张志毕竟在队伍时间长,几乎对队伍的每一个人性子如何,家住何方了解的一清二楚。不过半晌,就分好了两支队伍。   杨一带了一队跟着谢诗宛,张志带了一队跟着顾言。   时间无多,顾言将张志带出去,大致说了一下计划,剩下的就交给张志如何交代给下边的人了。   夜深人静,两队的领队还在操持着军队。今日一战,也让他们看清自己,与训练有素的翼王的军队相比,他们还差得远了。   顾言和谢诗宛去到主将的营帐内,他拉紧了布帘,平添了一些紧张。   谢诗宛坐在蒲团上,端坐着,显得乖巧极了。   顾言确认无人偷听之后,才将袖中的一样东西放在谢诗宛手心中。   “阿言,这是?”谢诗宛低头看向手心中的东西,同那时顾言第一次见这东西一样,瞳孔微缩,说道:“阿言怎么会有这个?”   这东西正是谢凌交给顾言的令牌,上面是皇朝不出名的四皇子的章印。   “嗯,若我猜得不错,谢凌支持的正是南阳王,而这个是可以调度杨城私军的令牌。”   “可……”谢诗宛一下未反应过来,南阳王看上去资质平庸,为人随和,对权势无大追求的模样,为何哥哥会和他一同。   “宛宛,知人不能只看面。南阳王看上去虽对争夺之事无甚渴望,但实则他是背后最大的赢家。”顾言摇了摇头。   这些陌生的事情一下子涌来,谢诗宛低眉咬牙,犹豫了一会才问道:“那他会不会野心太大,最后……”   顾言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略有笑意:“傻姑娘,你还信不过谢凌吗?这些他自然都考虑过了。”   谢诗宛放心下来,握紧手中的令牌,问道:“那阿言把这个交给我是?”   顾言眼中严肃起来,他正视着小姑娘,说道:“宛宛,若荟城失守,下一个就是你们所在的连城。那时候你不要犹豫,立刻派人将此令拿去杨城,调配那边的军队过来。”   “那阿言怎么办?”女子的杏眸中满是担忧。   顾言不舍地握着小姑娘的手,说道:“这次我不会再做让宛宛害怕之事,要是一失败,我即刻带人后撤,绝不再涉险。”   有了顾言的承诺,谢诗宛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靠在顾言怀里,喃喃道:“这次我们都要好好的。”还有半句她还未说,他们要好好活下去。   这一场战役,不仅涉及皇家夺权,而且还牵扯到无数无辜百姓,甚至像谢家这样的家族,都难免要处处小心。   顾言的手指穿过小姑娘的发丝,一丝丝顺下,慢慢挽起了墨发。   烛火啪嚓一下,星点火花飞出,帐内暖浮晕黄。   小姑娘白皙的脖颈渐渐露了出来,顾言从后背环着她,吻落在了她的肩侧,轻轻叹道:“宛宛,从前我只觉得我的命不过浮世草芥,即便上天夺了,我也无怨。可现在,我却怕极了上天把我的命收了回去。” 第82章 求之不得 小姐是我的   外面是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 失去了好几个兄弟后,他们之前的惰性在血肉面前早已飞去,愈发勤奋地操练着。   而帐内安安静静的, 顾言和谢诗宛都知道,明日将会见不到对方, 彼此都万分珍惜这点时间。   谢诗宛第一次感受到,即便是在荒山下, 草地上,外边异常嘈杂, 但只要身边有她心悦之人相伴,尽管什么都不做, 内心依旧闪烁着安稳带来的快乐。   她往后仰去, 霸道地在顾言的唇角亲啄一下, 说道:“阿言, 你的命是我的,上天是夺不走的。”   既然一切都已和梦里的不同了, 她相信, 梦中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顾言微微一怔,而后眼中点缀着暖光:“对,我的小姐。”   他虔诚地吻上小姑娘的额头,一点点往下, 轻而快,最后在她的唇上停留下来,加深了这个吻。   他闭上了眼睛, 手章托着小姑娘的背,从起先温柔的试探到后来越来越汹涌,几乎要侵占了小姑娘的所有。   而小姑娘却乖巧得快要了他的命, 她没有推开他,反倒是包容了他一切放肆。   第一次心中萌生了些自私的想法,要是可以,他想以后,甚至下一世都能将小姑娘留在身边。他希望世间再无男子能见到这般模样的宛宛,而她是他的。   他仿佛是被她纵的,一步步大胆起来。手不知何时,解开了拘束的枷锁,碰及那些他渴求的柔软。   终于一吻终了,顾言垂眸看着身下双颊绯红,稍稍喘气,白净的小手还攀着他的肩的小姑娘,他心中隐晦的思绪却愈发浓了。   “小姐是我的。”他缱绻地搂紧她,低嗅女子身上的清香。迷离之间,不自觉地用回了之前的称呼,才忽而意识到,原来曾几何时,他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护卫时,那些念头已悄然滋生。   他平复了一下,意识才渐渐回笼。他把先前作乱时的痕迹抹去,双手慢慢整理着小姑娘的衣袍,双眼泛红地看着他弄下的痕迹。   等谢诗宛身上最后一个衣结绕上打好时,小姑娘故意似地抓着他的领口,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等你凯旋,我要你好好补偿我。”   她要阿言好好活下,她盼着他归来。   “好。”   他求之不得。   **   谢诗宛早晨从营帐内出来时,顾言已带着张志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了。他们的计划就是让谢诗宛这批队伍为明,迷惑翼王的视线,拖着翼王。   “阁主……夫人?”左护法还有些不习惯这样叫,三千阁还没有哪任阁主有明媒正娶的夫人。   承蒙阁主收留,他还能在三千阁中待着。   “跟着他们一起叫我郡主吧。”谢诗宛沉思一会,说道。   她还记得梦中的那时,即便是以身死护得一城百姓安稳,但却因为与三千阁有关,还受那些百姓们指指点点。   这一回,她要让顾言不染一丝污浊,风光回来。   有了三千阁一半人的护送,又换了大道,转而走向连城。估计翼王也想不到,这批军队在打什么歪主意。   杨一骑马在最前头,抬头看向连城的城门,向着守城的士兵亮出了令牌,说道:“此乃军令,行至连城,请开城门。”   杨一毕竟还是一副娃娃脸,即便语气带了威严,但在那些守城的士兵眼里还不过是半大点的孩子。   再加上由于芜城不稳,连城接连几个月都紧闭城门,城主大人更不会让他们进去。既然如此,守城的士兵露出了戏弄的模样。   “哦?小兄弟,看你这模样,你手中拿的是军令吗?”一个守城的士兵贼笑着,想要伸手去夺杨一手中的军令。   “你!”杨一也不是白痴,自然能感受他们玩弄的态度,胀红了脸,将令牌揣在怀里,这可是将军交给他的,怎么能随便就被人夺了去。   “放肆。令牌是尔等就能随便夺去戏耍的吗?”守城士兵只见到这个娃娃脸后面一身戎装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柳眉蹙起,墨发高束,气势逼人。   纵是没有他们高,可这气度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脸上戏弄的笑一滞,有些慌了。这女子看样子非他们能惹得起。   士兵前面一个识得眼色的,立刻拱手道:“这就去上报城主大人。”   接着几个士兵低着头,加快步子找他们的城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连城城主才姗姗来迟,瞧他的模样,像是被人打搅了什么好事,脸上不愉。   “你们是谁?”中年男子撑着肥肚,问道。   杨一亮出了令牌,娃娃脸上也没了笑意:“这是军令。”   “嗤。”那城主从鼻尖不屑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那个军令。   “连城没有接到皇上的命令,恕不开城门。”他拍去一路而来的风尘,颠着肚子转身急着去行玩乐之事。   哪个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会来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都是那群士兵们没见过大场面。   杨一气得快要拔剑出鞘,这些人拿着俸禄却还如此。   “大胆!”一男声从杨一身后传来,虽未见其貌,但这份量却是不轻。   “刘简?阿意?”谢诗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他们也来了连城。   怎么又有人来添乱?城主摸着肚子随意地看过去,而那男子手上的东西,却让他抖了三抖,连忙跪在地上。   刘简手中的正是京官所持令牌,足足高他两阶。   “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云安郡主。”刘简声音没有波澜,却让那城主抖得不成人样。   “下、下官不知。”他也想不通,怎么一时间,这么多大人物来到他们这个小地方。   柳意则在这时悄悄走到谢诗宛身边,挽着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家顾言哥哥呢?怎么就丢下你一人?”   谢诗宛压低着声音,语气透着欢快:“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你和刘简也来了连城。”   “待会进去再说。”许久不见姐妹,自有许多话要说。   在她们说着悄悄话之时,那城主不敢再造次,连连命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这下他也老实多了,脸上浮着虚汗,在后面点头哈腰,希望他们日后不要与他算账。   见城主大人都这番姿态了,先前还抱着戏弄人心态的守城士兵更是缩在后头,只想别人看不见他们。   进了城,杨一安排士兵们稍作休息,他看上去是个娃娃脸,做事上却很是靠谱。   而那城主怕他们怪罪下来,也好生招待,酒水吃食都统统摆上,这阵势竟然比谢家平日都要大。   谢诗宛看着这些呈上来的吃食,默默叹气,单是一个城主,就能如此铺张浪费,更别说是其他官员。   就算是谢家,也做不到他这般,皇帝真是本末倒置,忌惮着谢家,却没有收拾这些拿着俸禄做此等事之人。   不过这些她再操心也是没用的,除非……阿言此战后局势大改,或许还会有变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柳意的手在前头晃了晃。   “啊,没什么。”谢诗宛回过神,扒了几口米饭。   柳意笑了笑,打趣说道:“你是不是在想你的顾言哥哥了?你还没说怎么是你带着军队来连城了?”   听到柳意的打趣,谢诗宛红了脸,才一天不见,还真是有些想阿言了。   “你可别瞎说,我没有、没有那么想的。”谢诗宛双手捂着脸,眼眸水润。   “呀,想了你还不承认。”柳意笑着打算夹些菜到碗中,却发觉碗中的菜已经满满地堆成了一块小山。   而这其中的“始作俑者”还正夹着松花鱼往她碗上放。   柳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端起碗避开了刘简的筷子,有几分不自在地对着刘简小声说道:“不用了,谢谢。”   “没事。”看到柳意的婉拒,刘简朝她温和地笑道,却难掩眼中的失落。   明明是做了那事,成了夫妻,柳意却觉得两人之间愈发别扭。刘简对她,说是朋友也好像不是从前那样了,可说是夫妻,却又感觉哪里不对。   或许他就是想对她补偿吧,可她不需要这些,也不需要他对她负责。   不过幸好谢诗宛没注意到这些,她瞧了周围有无窃听之人,确保无误后,才将这将近半个月里路上发生的事,与他们一说。   听完,刘简和柳意的脸色同时一沉,看来皇帝早就是半个提线傀儡了。   刘简琢磨了一会,开口道:“刘家现在也与谢家一样,看来皇上手中的底牌也没多少了。”   这些日子未见,往日刘简身上纨绔子弟的身影都快要消失不见了,变得沉稳许多。   谢诗宛略有惊讶地挥拳捶向刘简的肩,笑道:“行啊,刘简你这是成长不少啊。”   刘简眼色黯了黯,他就是因为之前为避锋芒,而常装作一副窝囊样,本以为他那些大哥二哥能渐渐忽视他,能有时间让他丰满羽翼。   他握紧了拳头,脸沉了下来。但就因为他那些自信,自信地觉得他能掩盖好一切,却差些让刘放害了柳意,他以后都不会再留机会给他们了。   见刘简神色复杂,柳意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自那日之后,刘简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以雷霆般迅猛的手段把刘家的大权握在手中。   而当初那个企图害她失身的刘放,早因惹了顾言和阿宛而此生不能人道,后又一朝失势 ,逐渐精神失常,经常缩在刘家的孤院的角落求别人放过他。   可那件事,错不在刘简,说到底他顶多也只是个受害者。他也并不心悦于她,若只是为了朋友出气,到刘放罪有应得就可以终止了,没有必要再有后面的事。   柳意不懂他,刘简也不懂自己,他如今对柳意,有着些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第83章 遇故人 太过亲密   “阿宛, 若是真的局势不好,先派人去杨城引来援军。”刘简抬起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谢诗宛微讶, 阿言给她的调军令她还未同刘简和柳意说,可刘简给出的建议竟和阿言告诉他的如出一辙。   “南阳王真的是个靠得住的吗?”谢诗宛好奇地问道。   这也勾起了柳意的兴趣, 刘简竟然能了解如此多京城外的事。   刘简余光瞥见柳意也燃起了兴趣,几分不好意思地以手压唇, 轻咳一声,解释道:“南阳王看上去是与储君之争无关, 封地又远离京城。可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这杨城的位置甚是巧妙, 凡翼州出来之人, 或多或少都要路过杨城。南阳王看似选了一块最烂的封地, 实则正扼住翼王的命脉。”   谢诗宛点头赞叹:“刘兄真是厉害, 未出京城却能对这些了如指掌。”柳意也有些吃惊,虽然她一直知道刘简是藏拙, 但未想及他对这些已了解得如此透彻。   刘简不由自主地悄悄移了眸光, 正好看到柳意温柔的眸里隐着些惊叹,莫名有几分羞赧地展眉,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许多。   男子本就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皮相长得甚好。微扬起唇角时, 潇洒自如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意的目光落在刘简的脸上,微微看痴了,却很快反应过来, 她高兴个什么劲,刘简只不过是因为被阿宛夸了,而心情舒畅罢了。   “对了, 你们才新婚不久,不应该正在京城浓情蜜意的吗?怎么来连城了?”谢诗宛笑着将手搭在柳意的手腕上,问道。   浓情蜜意?柳意听及微微蹙眉,准备开口解释,她和刘简不过是在两家威压之下成亲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感情。   但刘简已经抢先一步开口:“我和阿意来这,也是皇上下令的,同谢家一样,皇上无法放心刘家是否对他忠心耿耿,便派我来这,看我在其中作何选择。”他只回答了谢诗宛的后一个问题,前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略过了。   柳意吁一口气,这样也好,免得解释起来两人都陷入尴尬之境。不过,这声阿意着实叫得太过亲密了。   果然,谢诗宛并未听出这些细微的不同,亲昵地拉着柳意的手,说道:“不过这样,倒是便宜我了。我还以为会在连城孤伶伶的,你们来了,我就不太怕了。”   柳意打趣似地剜了她一眼,也露出了笑意:“你就这么信不过你的顾言哥哥啊,他武艺如此高强,又做事周全,一定将后路都为你算好了,哪会真让你害怕了。”   谢诗宛撒娇般地靠在柳意肩上,说道:“虽是这么说嘛,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她顺着微微抬头,那一弯明月映入眼帘,玉白的月光静静地洒下,或许阿言此时也正抬着头,与她同看一片月夜……   **   连城中,几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袍的人走得歪歪扭扭,一副醉态,不知不觉就走到杨一等人驻扎的地方,将那军中人数看了个大概。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不过瞬息,又装作是喝多了酒无意来这边的。   “站住!”杨一叫住他们,他早就觉得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不太对劲。   那几个“醉汉”手扶着树干,装作一副意识不清的模样,嘟囔道:“叫爷干什么。”态度好横,像是喝醉了识不清人。   杨一狐疑地走上去,浓重的酒味刺入鼻尖。他立刻捂着鼻,退后几步。   那几人便愈发大胆,手扒着自己的衣袍,俨然不顾自己的形态,就差滚在地上耍酒疯了。   杨一皱着眉头,见这几人穿着普通,身上还有破洞,应是真不小心走到这附近的,索性摆摆手,说道:“算了,你们走吧。”   那几人扭了几下身子,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往外走。   突然他们身前出现了一道竹竿,拦下了他们的去路。   “哎哎哎,你们几个装醉未免也太不像了吧。”   一个下巴满是胡渣的中年男子手举着酒壶,仰头喝酒,粗鲁地擦了一把嘴,笑道:“这酒真是好酒。”   品完酒,才转过头,对着杨一说道:“啧啧,你这娃娃脸不行,真醉假醉都看不清。”   杨一最讨厌别人明着叫他娃娃脸,不服地问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们真醉假醉?”   “哈哈哈哈…”那男子畅快地仰头大笑,像是听到什么好玩之事,他挑挑眉,说道:“这还不简单。”   那几个装醉之人不知横空跳出来的这个奇怪男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只好先低着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之后再随机应变。   忽然劲风卷过,毫无预警,木杆横着往他们膝盖骨袭来,速度与力道都极大,只有被击中,骨头立刻一折。   还未给丝毫时间让他们想清究竟是躲还是不躲,身子已最先反应过来,左腿后移敏捷地躲开了这一击。   中年大叔毫不意外地朝杨一挑挑眉,似乎在说让他瞧瞧是不是真如他所说。   要是真喝糊涂的人哪有这么快躲开这一击,杨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下令:“快将这几人拿下。”   果真几人一听到杨一要抓拿他们之后,脸色一变,准备撒腿就跑,却又被那多管闲事的中年大叔挥着木杆三两下打倒在地上。   这几人:……这个怪大叔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而那大叔是真的有半分醉态了,又举着酒壶喝下半壶,朝他们嬉笑道:“酒都未尝过还佯装醉态,真是可惜。”   “何事如此吵闹?”一道女声从后头传来,声音不大,却顿时镇住了场面。   大叔也巡声回头,醉眼里模糊地看见穿着水蓝色裙袍的女子款款而至。   “郡主。”杨一见之,立刻抱拳。他看见这个怪大叔还在身边,总觉得让郡主见到不好,打算让人把他带下去。   而这大叔却揉了揉眼睛,几分疑惑地说道:“姑娘,我们是不是曾有一面之缘?”   杨一:……   所有想要搭讪女子的男人都会这么开场。   这可是他们将军夫人,要让将军回来时候知道,自己的夫人曾被陌生大叔搭讪过,他的命还用不用要了?   杨一瞬间到大叔后面,打算亲自把他带走。   “赵大叔?”谢诗宛不太确定地说道。面前的大叔胡渣粗狂地长了半边脸,让她有些瞧不清是不是赵大叔。   “呀,还真是谢家小姐啊。”那中年大叔兴奋得一拍大腿,笑着说道。   杨一:???   敢情这怪大叔还真认识郡主?   谢诗宛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连城与她这么有缘分,曾经见过一面的赵大叔也在连城见着了。   “赵大叔,你怎么也在连城?”   赵大叔嘿嘿一笑,举着手中葫芦状的酒壶摇摇,几分快意江湖地说道:“大叔我就是四处游荡,没有居所。听说连城的美酒天下闻名,特来此尝尝。”   大叔笑得爽朗,那副脸容突然和谢诗宛梦里的赵大叔的模样重合。只不过梦里的赵大叔不曾笑得如此欢快,一只眼也被伤了。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梦里的赵大叔来到了连城,而现在的赵大叔也来到了这个地方。   “你这丫头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赵大叔笑了笑,忽然意识到好像少了谁。   “你那夫君呢?”他可记得那时这丫头旁边可有一个冷着面的郎君,看那模样不好相与,却对这丫头倒是与众不同。   谢诗宛扫了一眼还未被押着走远的那几人,微妙地眨眨眼,没有回话。   赵大叔好像也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问下去。   “那赵大叔来了连城之后,还要去哪啊?”谢诗宛想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想。   赵大叔摸了摸自己的胡渣,琢磨了一下,说道:“那可能去芜城吧,听说那里的鱼肉鲜美,打算去尝尝。”   真是如此,谢诗宛眼里几分了然,有缘之人,终是会相遇。   而被称为鱼米之鲜的芜城却不似赵大叔想象一般美好,顾言压低着帽沿,混在夜色中。   本应该热闹的夜晚却是一片安静,静得让人害怕。   拐角处骤然传来民妇的哭声,顾言与张志一对视,都默契地闪身到墙壁后边。   透过缝隙,只见民妇哭嚎着跪下,一遍遍地磕头:“求求兵老爷了,我们家老头前几年被你们抓去,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家现在就剩我家大女和小儿了,他还这么小,能不能缓几年?”   妇人央求地跪在地上,而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也抱着弟弟不肯放,几人僵持不下。   那个士兵狠狠地往妇人胸口上一踢,说道:“现在是翼王让我们征兵,你这老妇还敢违抗翼王的意思?”   这明显就是欺压百姓,顾言下意识皱着眉头,芜城竟已成了这番模样。   “不过嘛,你这大女儿长得也算可人,若是她陪我们一晚,我们缓些时候再来也不是不可以。”这士兵邪笑了一下,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那个年轻女子霎时间脸煞白,不停往后退。那老妇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抱着士兵的大腿,苍老的声音哭着:“求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那几个士兵色\\上心头,愈发加快了步子,谁知被人托着,更是用力,把妇人踹到一边。不凑巧,那老妇正好撞到石头上,血流如注,没了气息。   “娘!”“阿娘!”剩下的姐弟大声痛哭。   年轻的姑娘流着泪,眼里露出不屈,她把还正年幼的弟弟挡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等快要走进屋门的时候,她猛地转身,推了一把弟弟,含着泪喊道:“快跑!”   自己却拾起了一把铁锄头,毅然决然地转身:   “我跟你们拼了!” 第84章 相思 戾气散去   一个弱女子, 此刻却举起了与自己齐肩的铁锄头,向着本该保护她们的士兵冲去。   “他们怎么能这样!”张志咬牙切齿,全身蓄势待发, 这也是他们要护着的百姓啊。   他在京城的未婚妻,也与这女子一般大, 而这个女子却在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可他不能擅自跑出去,现在将军带着他们是要偷袭, 决不能打草惊蛇。   顾言也在默默观察,若是只有这几个士兵在周边, 他们或许还能一试。   那些士兵不当一回事地看着这个女子冲过来,在他们的印象中, 这般女子, 看上去瘦弱, 又能伤到他们什么呢, 纷纷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哈!”年轻女子泪水流下,与此同时, 一把铁锤往最前头笑得最猖狂的士兵招呼过去。   同时, 顾言当即手掌挥下,张志等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几个士兵还在得意之时,张志的人马已经将外边包围了。   “啊!”最前面的士兵没能拦下她, 后背被锤得发麻,那些还想玩弄的心思早就散了。   他的脸上狰狞着被扶起,大喊:“你这破女人, 还敢伤我。”接着他拔出腰间长剑往女子捅去。   在他出声那刻,顾言的人也立刻动了,悄无声息地握着后边士兵的后颈, 咔嚓一声,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顾言更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短刀侧翻,直往最前面刺剑的男人而去。   同时两声,血流喷涌。   最前头的士兵的脖子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不可思议地扔下了剑,捂着脖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剑也捅入了女子的腹部,她手中的铁锤倒下,砸出了好大声音。她捂着腹部,鲜血不断地从指缝流出,她撑着最后的一份力,看了一眼顾言。   那眼神,顾言读懂了。没有不甘,没有怨气,只有淡淡的感激,和一点点希翼。   张志解决了手上的人,接住了女子倒下的身躯,他情绪即将崩溃,对着顾言唤道:“将军,将军,你看看能不能再救救她。”   顾言稍一诊脉,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甚至在剑捅入那时,心中就明了,他迟了。   女子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染满血的手握着张志的手,张着口,想要说什么。可因为实在太疼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滑下了手。   一时间,他们都随着这个女子的逝去而无比沉默。他们找了一块地方,把女子安葬好,张志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而他们的将军,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眸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言的脸上有几滴适才溅到颊边的血,血的鲜红,为他添上了些不似在人间的肃杀之意。   他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可唯独这次,真正触动了他的内心。一个女子,就在他面前,涌着血闭上了眼,他却无力救她。   那宛宛呢?现在正逢时局混乱之际,谢家也被牵扯进了漩涡之中,他怕有一天,也会像今日一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宛宛远去。   顾言的手指刺入掌心,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让自己暂时忘记现在的残酷,相信小姑娘在连城会安全的。可今日这个女子之死,将如今的粉饰的太平撕了个粉碎。   他必须更快地解决了这一切,谁都不敢保证现在哪个地方是安全的。   “姐、姐姐。”一个胆怯的男声从外头传来。   顿时全军紧张起来,对方是敌是友,又是否会暴露他们的行踪,他们都无法确定。   这个男子估计才十四五左右,脸上还稚嫩,他没有听阿姐的话跑得远远的,他拿了几把刀握在手里,又折返回来。   可他熟悉的屋子却是静得可怕,阿姐并没有在屋子前,但地上一大滩血却是告诉了他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血泊中,还有阿姐身上绣的荷包,前些日子,阿姐还笑着和他说,这荷包是她绣了好久的,等东边村里的何大哥回来了,她就送给他。   而那个荷包如今却浸泡在血中,变得脏污不堪。少女寄怀心思的双彩蝶凤的纹饰上,是少女自己的血。   “阿姐!”少年拿起荷包放在怀里,嚎啕大哭。   少年的嗓音凄厉,似啼出了血,听者落泪。   “你姐……我们已经安葬在了东边的小土坡了。”顾言沉沉地说道。   “你们是谁?”少年警惕地后退,触及顾言脸上残留的血迹,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手拿着刀子,向顾言袭去:“我要为我娘和我姐报仇。”   少年的眼里充斥着仇恨的血红,没有章法地挥着刀子。   顾言不想伤他,他背过手,腿一抬,就踢掉了少年手上的刀子。   手中没了武器,少年不甘心,赤手空拳与顾言相搏。   顾言以手划圆,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抵挡了少年的进攻。手指在少年几处穴按下,顿时少年失了力气,坐在地上。   “冷静点!我们并非杀害你娘和你姐之人。”顾言厉声道。   杀晕了头脑的少年这才分出了一点精神,发现前面几人的装束的确与那些蛮横的士兵不同,况且以面前这个黑衣男子的身手,要想杀他,现在便可。   “那你们是谁?”少年依旧还有些激动。   张志提起少年的衣袍,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道:“很遗憾,我们没能救下这个姑娘。现在你去旁边村里面暂且躲躲吧。”   “我不!你们杀了那些坏人吗?”少年恨恨地问道。   “嗯。”顾言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安置好这个少年后,他们就要走了。   少年忽然用力,挣脱开了张志,噗通一声,在顾言面前双腿跪下,狠狠磕了一个头:“恩人,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   “不行。”顾言果断开口。他们此行是冒着危险去刺杀翼王,带着一个少年会徒增了暴露的风险。   少年又狠狠地磕了一个头,哀求道:“就算去了旁边的村子,那些人迟早也会再找上门来。我知道你们并不是芜城的人,我了解芜城,可以为你们……”   突然光凉的剑锋搁在少年的脖颈处,倒映出他眼中的坚定。   “我们怎么不是芜城的人?”顾言冷冷地问道。   若是这少年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万不得已,也只能灭口。   少年害怕地抖着身子,但仍旧肯定地说道:“单凭你们拿剑的姿势,芜城之人习惯以尾指压着握剑,而不会像你们这样。”   顾言的剑锋又近了一步,几乎要触及少年的脖颈。   “但、但是你们放心,我绝不会透露你们半分踪迹。我只想跟着你们,为我娘和我阿姐报仇。”少年即便害怕,但还是闭着眼,把要说的话一股脑说完。   要死要活,就看前面这个黑衣男子了。可他真的好想活下了,把那些恶人除尽。   不知为何,顾言竟从这个倔犟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些他当年的影子,但他要比这个少年幸运些,他去了谢府,遇见了谢凌和宛宛,他的今日才能如此。   “好。”顾言收回了剑,对着张志说道:“看着他,若是有什么小动作,报上来。”   这涉及到军令,甚至于与小姑娘的诺言,他要更谨慎一些。   “谢谢,谢谢恩人。”少年不住地往地上磕头,他现在无依无靠了,唯一活下来的信念就是为阿娘和阿姐报仇。   他们一行人暂先找了块地方休息,顾言留在外面守夜。   他一跃翻上树梢,月光洒向他俊朗的眉目。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只有此时,内心的不安才慢慢减了下来。   小姑娘或许不知道,那日谢家正遇谢凌的丧事时,他心中一紧,跑断了好几匹马,才回到了谢府。   可当他远远地看到小姑娘素白的小脸忍着痛,咬牙没有让泪水流下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   明明小姑娘和他从小长大,他能让她不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却不能与之分担那份痛苦。他只能看着她走到皇上面前,陷入两难,他却无能为力。   小姑娘在他怀里,闷闷地流泪时,在笑着和他说他不是一个人时,他心底就立下誓言,决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   月光倾洒,温柔似水,就像小姑娘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顾言眉目沾染了几丝笑意,他有些想她了,也不知道她在连城是否过得安乐。   他得快些了,这几日芜城如此着急地征兵,估计也是翼王急了。翼王近日也频频露面,宣扬士气,或许明日便是一个好时机。   正好张志出来透透气,却见到他们的将军面上温和,身上的戾气散去许多。   他叹了一口气,将军应该是在思念夫人吧,他也有些想他的小青梅了,不知这次,还有没有那个命活着回去见她,也不知道他的小青梅还有没有在等他。   此时,才刚洗浴过后的谢诗宛伏在桌上,想看些书册入睡,却发觉自己却总是心思飘向芜城。   阿言答应她会快些回来的,可她却总是心中有些不安。   阿言这次真的可以顺利回来吗? 第85章 舍生 等他   芜城的中心, 正是翼王的精锐部队。士兵正受着几乎挑战着身体极限的训练,背着几倍重的巨石,负重跑步。   若其中有人慢了, 一道长鞭就毫不留情地甩向他们的后背。   翼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袍,远看真与龙袍无异, 唯有凑近看时,才能发现是金蟒而非真龙。   他上了些年纪的眼眸扫过底下的士兵, 短须下的唇角勾起,手指搓磨着衣袍上的纹路, 眼底对权势的欲望毫不掩饰。   他所在芜城,拥有国中最好的兵力。朝中一半也被他握在手里, 他那个没有用的父皇早就被他架空, 很快, 他就能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宝座。   他满腹野心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语气中透出即将成功的狂妄:“很快吾就要坐上那个位子了。”   “父王英明。”皇孙垂下眉,乖顺地说道。   翼王满意地哼哧一声, 慢慢下了台阶。在重兵围护下, 撩开琉璃流苏的黄坠子,坐上了马车。   马车通往的正是芜城最神秘的地方,这个地方只有翼王和皇孙能进,那些守卫的士兵也必须在门前停下, 不得踏足。   领头的士兵身披重甲,到了门边整齐划一地停下,等着翼王下了马车, 目送他入了门,他们才整齐地转身,铁甲之间撞出巨响, 一步一步紧密地离去。   这样严谨的防守,即便是有人想要刺杀他也难以做到。   顾言伏在草丛观察了一会,隐了气息,等士兵走远,才悄然离开。   “如何?是不是如我所说一般,翼王总去一个神秘的石山。”那个少年紧张地看向顾言。   “不错,你是从何得知?”顾言脸上并未太多的惊讶,像翼王这般筹划良久之人,有这么一处地方他并不意外,头疼的是应该如何近翼王之身。   那个少年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待下去的许可一般,说道:“我叫石轩,我爹叫石冯,是这一带有名的工匠,之前上面派兵把我爹抓走了,本来是让他跟着从军,可爹爹岁数大了,早就没有了舞刀弄枪的气力,便把我爹抓去修石山。”   “可那时,我爹还想着能出去,便想方设法地买通士兵,甚至跟着学写了字,可都是无果。”说到这,少年眼中的愤恨又强烈了些。   不过石冯与人相处和善,又思念还留在家中的妻子和儿女,周围同他一样遭遇的百姓都与他有相同的感触,便悄悄地在地上挖了地道。   不过由于翼王查得如此细,他们的地道从不是为了逃走,而只是放消息和一些金钱给家人。   每次只有一个人出地道,帮忙带这些信件和金钱给每一家,到天快拂晓时,又偷偷回去。   那时的冯轩还小,只知道爹爹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到月初,娘每次都会出门,拿回一些吃的和一封信,请上村里识字的夫子帮忙看看信中所写的内容。   每回娘看完信后,是又哀伤却又振作起来。起码老头子还没死,还有一个盼头能回来。   直到那年冬雪,娘这次出门,带的东西是最多的,但却闷在屋子里哭了几天,因为那几天,娘的眼睛也哭肿了,白发多了许多。   “那你可知这个地道在什么地方?”张志着急地开口。要是有了地道,那许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石轩摇了摇头,那时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知道有密道一事也是娘亲后来慢慢释怀之后告诉他的,其余的他一概不知。   娘亲现在也被这些蛮横的士兵逼死,密道还真成了谜。   “哎。”张志重重地叹了口气,知道了这么多也一点用都没有,不知道地道的方位就等同于不知道这个信息。   顾言没有那么快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思索片刻,问道:“能否把当初你爹寄给你娘的书信给我们一看?”   石轩一怔,很快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回屋去取。”   他不明白隔了这么多年的信件如今取来又有何用,但只有一丝报仇的希望,他就不会放过。   不过半刻,十几封信便放在顾言面前。过了这么些年,信纸已经泛黄,可由于保管得甚好,纸张却没有折痕,里面的字迹也清晰。   这些信本来就是石冯寄给他的妻子的,信中的话语言简意赅,大概也只是说些自己的身体情况,让妻子勿要担心。   只是这些只言片语,但顾言却看得仔细,一封封信看过去,时不时低嗅信上的气味。   摸至后几封信时,发现信面上有细沙质感,放在指尖稍稍摩挲,这竟然是盐。   过了这么些年,石轩的娘又时常拿出来看,信上竟还残余这么多盐,这说明当初信上的盐粒不少。   模糊的答案在心中稍稍浮现,顾言出声:“你们这边可有盐湖?”   “有,就在西南方位,离石山也不远……”石轩说着说着就顿住了,忽然抬头问道:“将军的意思是,地道在盐湖附近?”   顾言没有回答,但目光中渐渐的肯定已经告诉了石轩答案。他招呼一手,一个黑衣男子在众人未察觉之时就来到身边。   此人正是三千阁右护法,他曾与翼王有些接触,但翼王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三千阁,他现在所知的消息也不过皮毛,可胜在了解芜城地形。   顾言低声密语几句,右护法点点头,闪身离去。   这件事越快越好,再往后拖对他不利。   **   几日后,翼王如同往日,检查完军队的操练情况,就上了马车,与自己的儿子一同前往石山。   他比以往都要兴奋,人到中年的年纪却步子飞快。   “轰―”石门打开,他和儿子一同进入。在他们进去之后,外面的守兵也就随之转身往回走。   而石门后面的一切,却是世人所不敢想象的。一张龙椅放在最高处,后面金光耀眼,京城里的那张真龙椅都逊色于它。   翼王眼中露出一些病态的痴迷,慢慢走了上去,坐在了龙椅上。   他俯视着下面,仿佛能幻想到自己坐在京城那张龙椅上时,下面万臣跪下,拜他为皇。   “皇儿,朕就快成了。”   这一句,要是给天下人听到了,可是要被砍头的。可是在这,翼王却不知说了多少回了。   “恭喜父皇。”他的儿子自也顺着夸赞。   翼王更是得意得靠在龙椅上,闭上眼幻想着这一切。   等他坐上龙椅,他再也不是那个卑微宫女所生的孩子,而是天下人的皇,天下人都要听他差遣。   他就是天子,财富,美人,权势尽在他手,他再也不用瞧人眼色,卑躬屈膝。   更没有人会笑他只是一个有着偏远封地的王,将来他会夺得整个天下。   石山内幽暗,只有几盏烛火,又气流不顺,可翼王并不在乎,他深吸几口气,甚至能幻想到日后威风的模样。   “不要动。”忽然一只手从假龙椅后伸出,扼住了翼王的脖子。   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打乱了翼王的阵脚,而在下面他的儿子也准备大叫,上前救下父亲。   而张志却扯过他的手臂,膝盖下顶,把他扣在地上。   “我,我不动。”翼王感受到这只手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丝毫不敢乱动。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回头,脸上推满了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离那个位置就差一点了,他可不希望死在这个石山里。   忽然脖颈上的手收紧,止住了他回头的动作。后方只再重复了一句:“不要动。”   翼王也是能屈能伸之人,他露出讪笑:“这位大侠,你只要放过我。我一定双手将金银送上,若你还要,我还能将芜城最美的女子送到你身边。”   他一边说着,手一边慢慢地挪向龙椅上的某处,眼睛闪过精光,手掌重重按下。   两侧几十发银针向顾言飞去,针上带毒,只要触及皮肤,立刻腐烂生烟。   翼王的儿子也惊呆了,他没料到父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连这么一个只有他和父王能进入的石山里,都藏有如此狠毒的暗器。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无意中坐上了那张龙椅后,是不是下场与他一样,父王平时对他和蔼,却还是防着他。   顾言若是普通人,这几十根银针足以让他当场毙命。可他曾在三千阁待了这么久,又勤练武艺,这几十根银针他并不惧。   男子飞快地往后一仰,身子呈一道完美的弧线,线条笔直。身子迅速跟着侧转两回,躲开了剩下的银针。   银针落地,毒汁冒烟,很是}人。   不过翼王也趁这个空档,躲开顾言的控制,站在一边。可他没想到,顾言竟然躲开了这些。   顾言不再犹豫,长剑横在翼王脖颈旁,冷声喝道:“调令芜城军的令牌在何处?”   翼王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哈哈哈,你就是那位被他派来的顾将军吧?”翼王胸有成竹道。   “令牌在何处?”长剑划出一道血痕。   顾言并不想和他多做纠缠,这样心机颇深的人,越与之纠缠,后面越容易入他陷阱。   即便脖颈处一疼,但翼王眉头未皱,还在继续说道:“你又何必为他卖命呢?若你与我一同,将来我分得天下时,封赏绝对不会少了你。”   “无须多言,给,或是不给。”顾言本就是心狠之人,刀剑毫不留情地压向他的脖子,血不断从伤口处留出。   “好好好,我给。”翼王脸上的笑意不再,此人真是迂腐得很。   他从袖中掏出令牌,故意扔在地上,耸耸肩说道:“你看这不是给了吗?”   在脖子血流不断的情况下,他仍旧可以神色不变,着实让顾言不敢放松。   他的手腕一转,反手握着剑柄,另一边俯身捡起那块令牌。   令牌是真的,有翼王的独属纹饰。两角呈鱼尾状,也是芜城的象征。   可就在顾言查看令牌之时,翼王悄悄拂开袖子,一柄短刀将要往前刺。   出于多年的敏锐,顾言忽感侧方有着寒意,他的手擒向翼王的手,往回一拧,刀口对向了翼王自己。   “噗。”短刀入肉。   翼王刚刚本就使了全力,身子往前冲,即便知道顾言的计策,但也没办法收住步子了。   翼王握着短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重重喘气。他的手慌张地想堵住胸口的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从里面流出来。   他痛得生不如死,更多的是痛自己快要得到却转瞬失去。眼中逐渐疯狂,他缓缓沿着石墙坐下,又笑又哭,像一个疯子。   这只能说可怜又可恨。   顾言瞧着翼王的模样,轻蹙着眉头。他收回长剑,转身准备离去。他要做的已经达到了,是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哈哈哈……若我没猜错,顾将军的夫人应该留在连城吧。”翼王停住了笑,眼里迸发出汹涌的仇恨。   顾言顿住脚步,猛然转身,眸光骤变,杀意浓郁,他的长剑再次压上翼王的脖颈,缓缓说道:“你做了什么?”   翼王没有料到一提到这个顾将军的夫人,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惊惧的同时也笑得愈发得意,血一股股从他口中涌出。   “早在两天前…芜城最精良的部队就去往了连城,若我没有猜错,现在估计快到了哈哈哈哈……”血不断流出,可翼王已经不觉得痛了。他看到面前这个男子紧张的模样,心中竟是畅快得很。   他要死,也要拉着人一起陪葬。   顾言身上的戾气浓得可怕,眼中隐隐有着血光,他的长剑割向翼王的脖子,要了结了他。   他目呲欲裂,恨不得将翼王剁碎。从前被小姑娘安抚好的杀气又涌了上来。   宛宛还在连城!   两天!两天!芜城的军队就已过去了,他的小姑娘却还在连城等着他回来。   “哈哈哈哈……痛苦吗?”翼王目光已经涣散,可肆意的笑却没有停下。   “滋”顾言一刀砍下他的左肩,手臂上青筋爆出,强忍之下,回身将要离开石山。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宛宛平时在别人面前总是颇有气势,可他却知道,在他面前,她是一个会害怕,会揪着他的袖子舍不得他走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让你们走吗?”翼王凭着已经看不清的眼睛,看向还在面前的张志和顾言,猖狂地笑道。   “不可能的!你们都和我一起去死!”翼王只剩下的最后一只手强扭过来,按下了石墙上的机关。   “轰隆隆―”石山开始崩塌,一块块巨石落下,砸向地面,发出巨响。估摸不出半刻,石山将会全部塌下。   翼王的儿子脸上木然,他最敬重的父王,最后竟然也让他死在这个地方。   千钧一发之际,张志朝着顾言一声大喊:“快走!” 第86章 无助 名义上的妻子   石山剧烈地摇晃, 不过须臾,碎石零零碎碎砸下,扬起大片尘土, 将翼王掩埋。   翼王的儿子眼中已无生趣,跌跪在地上, 甚至都没有求生的欲//望。   张志喊完快走后,已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地道的入口奔去。   可毕竟乱石太多, 一块巨石悬在上空摇摇欲坠,正巧张志飞身而过的时候, 重重砸中他的背脊。   张志的身子猛地一沉,腹部被压至与地面想贴。   “张志!”   顾言已到了地道的入口, 可他没有下去, 而是单臂撑起头顶上的巨石, 硬是用自己的身躯凿开了一条路。   男子的手臂上肌肉绷紧, 手掌压得通红,四周碎石砸下, 在他的手臂划开一道大口, 血顺着肌肉的线条流下,打湿了袖边。   “将军,你不要管我了,先走吧。”张志双手撑地, 勉强将身上的巨石抬起分毫,艰难地说道。   他被巨石压得动弹不得,还来不及将身上的巨石挪开, 紧接着几块石头又压了上去。   张志的脸上全是灰,伤口流出来的血也因沾上了灰尘而不再鲜红。   他好想出去,可现在他根本无法再往前挪任何一步。张志勉强抬起头, 正好看到将军还在用手臂撑起头顶的巨石,还抽出了一只手伸向他。   虽然他与将军才认识不久,前面还对抱有偏见,但过了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清楚了,将军只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要真把对方当兄弟了,心比谁都真。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让将军一同困死在石山里。他适才也听见了,将军的夫人还在连城,将军一定心急如焚。   “张志,再多走几步就到了。”   顾言头上的石头在叠加,其重量已经超过了一个正常男人能承受的范围。   顾言的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挤出来的,身体承受的负荷已让他再难说话。   而张志的手臂就在他的不远处,只要他再挪前三步,一切都还有希望。   但张志身上已被压得剧痛,他知道自己已并无可能再逃出去了。   “轰隆隆―”石山第二次塌下,下坠的乱石更多了。顾言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他抿起唇,极力拉回张志。   又一块尖石砸向了张志的头部,张志被砸地头晕目眩。   “张志……手再伸过来。”顾言已尽力把手伸向张志,无可避免的,不少石头砸向他的手背,横横竖竖刮伤无数小伤口。   张志突然笑了一下,手放弃了挣扎,他趴在地上,缓慢地说道:“将军,你先走吧。我欠死去兄弟的命,这时候也该还了。”   石山剧烈摇晃,将在这最后一刻塌下。   张志仿佛见到那一个个死在山路上的好兄弟们朝他招手,唤着他一起再过回当初口衔尾草,酒杯相撞的少年时。   那时好不恣意啊,还有他的小青梅与他相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告诉他的小青梅不要等他了,等不到的……   顾言被砸得闷哼一声,狭长的眼眸看向即将塌毁的石山,眼神悲痛地看向已经被埋在石间的张志,终究还是松下手臂,入了地道。   在地道外等候的士兵看到石山里头巨响,又久久等不到将军出来,都有些心慌。   终于看到将军出来了,他身上略带尘土,但不显狼狈,只是双手手臂处几道长长的伤口渗着血。   士兵们连忙拿出绷带和药水,正要给将军上药。   “不用了。”顾言拦下他们的动作,阖上了眼,隐忍不发地沉默些许,才说道:“张志,死了。”   “什么?”士兵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等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时,不少人眼眶红红的。   顾言的长睫轻颤,与眼尾淡淡的红相衬,显得眉眼不再那么冰冷。他还来不及缓和下情绪,又睁开眼,果断说道:“接下来,我们速去连城,连城危急。”   他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可命令却是果决,小姑娘还在连城。   **   连城   谢诗宛站在城墙上,远眺,在离城门几百里处,乌黑一片的大军正驻扎在那,随时可以进攻。   虽然她脸上依旧从容,双手交叠在身前,但柳意却发现阿宛的手在微微颤抖。   忽然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柳意和谢诗宛齐齐回头,见到是刘简,谢诗宛微有失落,但很快又问道:“如何了?杨城那边派的军队还要多久?”   刘简神色没有放松:“杨城的军队还在潼关,杨城连逢三日大雨,军队进军的速度也大大削减。”   “啊。”谢诗宛身子不稳,手撑着墙边。   “阿宛。”柳意担心地急呼,扶住谢诗宛的手臂。   芜城来的军队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可能踏破连城的城门,而连城所有的兵力不足芜城的三分之一,这样一来,他们毫无胜算。   更让谢诗宛不敢猜测的是,阿言去了芜城,但芜城的军队却一如之前的计划,逼近连城,那是不是意味着……阿言他失败了。   “阿意,顾言他会不会有事?”谢诗宛无措地看向柳意,杏眸中透着无助。   柳意慢慢抚着谢诗宛的头发,说道:“你的顾言哥哥是绝不会失言的,他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刘简也跟着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顾言他做事缜密,绝不会随便应下的。而我们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拖住芜城的军队,等顾言和杨城的军队过来支援。”   芜城的军队平日训练有素,又有数量上的优势。单是军队压阵,其阵势就已让许多人慌了阵脚。   刘简只希望顾言真能解决了翼王,没有翼王的直接发号施令,他们或许还有转机。   芜城军最中心的营帐中,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俯下身,手肘搁在膝盖上沉思。   已经等了五天了,翼王还没有下令让他们进攻,着实有些反常。   本该是芜城前锋军先打头阵,等攻占连城时,翼王便会领着后批军队赶上。   可都五天了,翼王那边还没有消息。   “将军,我们何时进攻?”一个将士掀开布帘,问道。   芜城先锋军将军的浓眉皱起,手指搭在唇上,摇了摇头:“再等等。”   将士按捺不住,声音急了些:“将军!都五天了!再等下去,他们的援军就要过来了。”   这也正是芜城将军烦恼的事,再等下去,他们就失了先利。   芜城将军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依旧化不开眉间的愁绪。在战场上,一个失策,将会扭转局面,而他现在就是眼睁睁把机会让给对方。   “将军,真的不能再拖了啊。”这个将士痛心疾首,难道他们就要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援军赶来吗?   帐内静得可怕,火烛一点点燃尽蜡身,蜡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滴落,围着末尾形成一大圈,在蜡烛快要燃尽之时,男人才叹了一口气。   “再等一个晚上,要是明日清晨再无翼王的指令,那我们就进攻连城。”他先是士兵的将军,后才是翼王下的领军,要是再等,对他手下的士兵就会越来越不利。   “将军英明。”得到了将军的承诺,将士眼里也燃着斗志,再这么磋磨下去,军中的士气都要散了。   **   翌日清晨   外头的动静让连城城主慌了手脚,他不住地在刘简和柳意前的居所徘徊,冷汗直冒。   “何事?”刘简推开门,问道。   连城城主急忙上前,哭丧着脸说道:“完了完了,芜城的军队开始进攻了,他们离我们城门越来越近了。”   “什么?!”柳意震惊地后退几步,被刘简扶住了腰身。   她抬头看向刘简,眼中的震惊还未散去:“昨日还没有动静,怎么今日突然就开始了?”   刘简的手放在柳意的腰侧,却极为克制地握成了拳头,没有直接触碰柳意。他扶稳了柳意,才开口说道:“这并不意外,对于我们,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他们已经迟了五天了,他们再等下去,手中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小。”   昨日浩荡的军队柳意还有印象,十几万大军的铁甲相撞时的声音足以让她心颤。她不自觉地拉着刘简的袖子,说道:“那我们如今怎么办?”   连城城主也同样把目光放在刘简身上,如今连城要靠他了。   刘简感到柳意在害怕,他把袖子悄悄伸出来些许,让柳意能抓稳。而后说道:“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去唱一出空城计,现在快将城内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聚集起来。”   “好好,交给我去办。”连城城主看自己的命都要不保了,那些玩乐都没了心思,连连点头。   “阿意,现在你要去做的,就是将城内的妇孺聚集在一起,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们先安置在那边。”刘简的手放在柳意肩上,眼中再无风流的韵味,反倒是有了家主的模样。   柳意点点头:“好,这个交由我和阿宛来办。那你要……”   柳意本来是想要再多说一句,让刘简也要小心,多多保重,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刘简正好也未听清柳意后面的几个字,只温和地笑笑,说道:“放心,你嫁进了刘家,我会护你安全的。”   柳意是他的夫人,这次万一真的不好运,并未能抵挡住芜城的军队。他会尽力拖延时间,让柳意和那些妇孺可以有时间逃脱。   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柳意却没有听出刘简的言外之意,只以为这些话不过是出于刘家的责任,只复杂地看了刘简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也会成为刘简名义上的妻子,好好做好这一切。   在柳意远去后,刘简的笑意已然消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第87章 枷锁 深陷其中的只有他(刘简柳意)……   在城主的号召下, 城内的百姓很快就分为两部分,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前面,而妇孺则在队伍的最后。   谢诗宛和柳意帮忙搀扶着上了年纪的老人, 一步步带着剩下的人到了近城郊处的一块地方。   “老婆婆,你先坐下。”谢诗宛小心地扶着老婆婆坐在稍微整齐的草墩上。   老婆婆颤巍巍地坐下, 才抬起头看向扶着自己的年轻姑娘,这个姑娘穿着兰花边袖, 眼睛大而有神,莫名让人有着亲近感, 可她皱着眉,不知在愁些什么。   老婆婆把手搭在这个姑娘的手背上, 问道:“姑娘, 你在想些什么?”   老婆婆的手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折痕, 但却也充满着岁月给予的智慧。   “啊, 没什么,就是在想我的夫君。”谢诗宛回过神, 但眼底的担忧却没有减少。   梦中的阿言, 好像就是死在了这次的战场上。   老婆婆看向这边的妇孺,她们都是家中的男人现在正在外头杀敌,说不担忧是不可能的。估计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也是如此。   老婆婆看多了世间的分离,开解道:“小姑娘, 很多事,只要尽力做了便好,尽力做了就没有遗憾了。”   “那老婆婆, 要是……尽力去做了,却仍旧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呢?”谢诗宛的柳眉微蹙,迟疑地说道。   “小姑娘, 有些事的确难以改变,但你要是不尽力去做,内心却是要后悔一辈子的。”老婆婆轻轻叹息,想起了人生数十载里那零零星星的小事,却足以让她后悔一辈子。   谢诗宛的杏眸亮了些,眼中的担忧和害怕都逐渐被眼里的光芒所掩盖,她真诚地回握着老婆婆的手。   “去吧,孩子。”老婆婆露出一些超脱世俗的笑意。   “好。”谢诗宛似乎找到了方向,她脱下最外面的外衫,换上了轻便的戎装。   “阿宛,你这是要去前线吗?”柳意惊讶道。   前线可是黑压压的一片大军,就算是成年男子见着都会腿软。   谢诗宛勾着唇角笑了笑,笑容间充满着诀别的淡淡忧伤,却也有着下了决心要与心中那人一同面对的欢喜。   她抱了一下柳意,说道:“阿意,若是……阿言不幸身死,我愿与他在此厮守,与他泉下做伴。若是阿言还活着,我愿与他一起迎面抗敌。”   “阿宛……”柳意不知该说什么,此去不知还能否再见。   柳意的泪水从温润的眼眸中慢慢流下,谢诗宛也忍不住有了些泪意:“阿意,来世我们还做姐妹。要是我死了,请帮我向爹娘和阿兄说道一声,是我不孝,让他们担心了。”   柳意的唇微微抖着,犹豫了一会,说道:“阿宛,我同你一起去。”   女子向来温柔的语气带了写坚韧,似水的眼眸坚决许多。   “阿意!你不会武功,太危险了。”谢诗宛眼中满满是不赞同,若是刘简在这,也不会让阿意去涉险的。   “阿宛,我不会冲到最前面的,我对阵法稍有研究,或许能帮到你们。”   谢诗宛摇摇头说道:“刘简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柳意眼中有些苦涩,沉默些许,声音才不至于那么酸涩:“我只是刘家名义上的夫人,与刘简的婚事不过是一场契约,说到底,他不过是想补偿我才护着我。”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可说出来时,心还是一阵阵的疼。   “哎,好吧。阿意可要记得,若是遇到危险,一定要后退。”谢诗宛知柳意看上去温柔,可一旦下定决心,也是劝不动的。   柳意都能将她与刘简成婚的内情说出,多半也是真心想去往前线的。   柳意想去前线为之分忧不假,可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她见阿宛如此坚定地奔赴自己的心上人,她也……   要是能见上一面也好,万一遭难,她也算是看着他而去的。她要是跟着妇孺回去,即便安全到了京城,可却也没有了意义,她留在刘家,不过是为了他罢了。   本是浮萍一生,这么而去,也算了却心愿,即便他只把她当作是名义上的夫人。   “胡闹!”刘简难得动了气,向来风流不着正经的脸上是严肃的训斥。   “刘简,一切都是我的错。但若是阿言在此殒命,而我却随着妇孺逃出,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宁。”她是云安郡主,与阿言一同守护连城的百姓。   “算罢。”阿宛她与顾言的事他不好插手。刘简的拳头松下后又握紧:“可阿意,你没有武功,来这作何?”   刘简这是又急又气,他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柳意要跟着那些妇孺,他绝对有把握送她出了连城,她又何必来这遭罪。   柳意还第一次见刘简对她生了气,心中溢出些淡淡的委屈,她垂头不语,咬紧唇关,过了半晌,才道:“做刘家的夫人,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我想为自己而活。”   话中之意,刘简又怎会听不明白,脸上白了一瞬,怒气也消减了许多。   柳意虽然出身在柳家,却因为娘亲早早去世,长姐又嫁了人,而在柳家处处受制。来了刘家,虽新婚当日遭刘放所陷害,他阴差阳错占了柳意的身子,心中百味交杂,但他后来是真心实意想对柳意好些的。   她身子寒,他重金求暖药,放入温汤,只与她说是多喝汤暖身。她畏了被人掣肘,勾心斗角的日子,他下了决心,将刘家的大权重握在手,不再给任何人机会欺她,就连柳家都要看他的脸色。   可原来先前那些令他颇感阵阵暖意的日子,不过是柳意对刘家的负责,在柳家她做好女儿本分,在刘家便做好夫人的本分,而他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每到心寒孤独时,柳意轻轻的一笑就能驱散了这些。   可他在柳意心中,还不过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唯一有些不同的竟是他也成了限制她的人。   刘简脸上绷紧,却脸色愈发不好,两人僵持半刻,刘简终是放下重话:“随你。”   话音刚落,柳意的泪珠便打下,落在石面上,垂着头转身急快地离去。   见柳意背过身离去,谢诗宛瞪了刘简一眼,说道:“你怎会不明白阿意的脾气,还这般语横?”   在她心中,刘简也像中了魔似的,他从来都是浪荡人间,不把事放心中的模样,可适才,根本不像她认识了这么久的刘简。   刘简的眼眸黯淡下来,可却挪不出半步。他该如何做?他再做不过是又给柳意上一道枷锁。   “哎。”谢诗宛恨他不争气,只好转头去追柳意。   芜城的士兵也在步步逼近,芜城的将士在连城城门前停下,那气势,直叫人想拔腿就跑。   刘简稳下了心绪,沉着地面对敌军的首领:“尔等放肆,可知在你们踏入连城境内那刻,你们便是叛军,国皆可诛的谋逆之党。”   敌军首领逆光看去,只见一青袍男子定定地站在城门上,身上甚至没有披上任何护甲,只要有人朝他射箭,他必会一命呜呼。   而他身后却是整齐有素的守备军,搭好弓箭,随时可以射//出。   可听线报传闻,连城并未有这么多整齐有素的士兵。   敌军首领心思一转,打算诈他。他大笑一声,说道:“杨城的军队来这还需要一日,而你们不过残兵几个,何能挡得住我们?”   两人虽隔了数百步,可敌军首领的笑声却极有穿透力,凭借声音中携的内力,便可使得三步外的大树拦腰折下。   可刘简依然笑得自如,神色不变,说道:“我等又何须杨城的援军,城内便有精兵百万,何惧你芜城兵卒。”   这话说得尤为狂妄,似乎颇有底气。   “这人!”敌军一个将士跳出来,拿着兵茅指向他。   却被他们的将军拦下,敌军首领的浓眉一竖,喝道:“后退。”   他的内心也在琢磨此人说的是真是假,离他们收到那份情报已过五日,五日足以生变。   要是贸然攻城,万一此人说的是真话,那将会两败俱伤。   敌军首领一步步后退,也一步步在观察此人的神色,若他脸上露出丝毫窃喜的表情,那必是在说空话。   可惜,芜城军队整军后退几十里,刘简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容,仿佛是觉着有着实力傍身,他们这般害怕是应该的。   两边像是凝固了一般,互相未动,过了半个时辰,敌军首领才猛地一喊:“撤军!”   芜城的军队才这么散去,等似乌云压城的军队远了后,刘简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撑着墙壁,一口血喷出。   “刘大人!”连城城主也没有料到,急忙上去。   “无事。”刘简擦去唇边的血,惨白的脸上更有几分脆弱,摇了摇头。   刚才敌军首领含了内力的笑声有震透四边的威力,他又未披上护甲,武功又不如顾言般精进,直直被内力击中,只是一直忍着,才未暴露分毫。   他缓缓回过身,却发现刚刚站在他身后的守备军一个个都腿软地坐在地上,要是刚刚敌军首领的念头未改,或察觉丝毫,他们就完蛋了。   刘简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下城墙,连城城主不住地在后边问道:“这般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半日。”刘简苍白着脸摇摇头,敌军首领他也见识过了,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最多半日,他就会发现他们这出是空城计。   连城城主顿时害怕地跌坐在地上,这可怎么办啊,杨城来的军队还有一日,而他们顶多拖半日,就现在连城里的士兵,是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啊。   “这个给你。”忽然,女子的一双白洁的手摆在刘简面前,手上是灰黄的纸。   刘简微有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正是柳意,不过她还在气头上,头低下,没有看他。   刘简接过她手中的纸,纸上正是详细的列阵图,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致。   “你……”刘简没有想到,柳意刚才都与他吵了,却还能沉下心写下这么缜密的布阵图,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柳意飞快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埋下头,说道:“你爱要不要。”   说完转身就走,她虽是生在深宅大院中,但平日闲暇时,却爱看列阵兵法,只是太多人知道罢了。   毕竟一个武功都没有的女子,却喜欢列兵布阵,可不就是可笑么?   况且她也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只是不知道刘简是否信她的这个列阵法子。   不过她适才是看错了么?她怎么觉得,刘简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好? 第88章 别怕 我来了(刘简柳意)   “哒哒哒”   顾言的马蹄声飞快, 重重踏地,又扬起,黑马腿奔处快得让人抓不到那影子。   男子的手背上还有些划痕, 错落在骨节上,尤为明显。他的额角两侧的鬓发迎风扬起, 眉目似有黑云笼罩,不见开颜。   后面的士兵显然被他抛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们都看见自己的将军像是不要命一般策马疾弛,似乎怕迟上一些便会后悔终生。   而在连城城门, 敌军士兵已抬着巨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每撞一下, 坚硬的城门边便落下石屑, 抵着的木板边也被撞出裂痕。   “怎么办啊, 怎么办。”连城城主已经慌了阵脚,来回踱步, 这样撞下去, 破开他们的城门是迟早的事。   刘简的拳头握紧,额头上青筋凸出,他凝视着将要破开的城门,喊道:“全部按纸上布置站位。”   在他手上的, 正是柳意交给他的站位图。他无法否认,柳意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已经是把残余的士兵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城墙上的士兵还在努力地抵御着芜城的士兵攀上城墙, 一块块滚石砸下,又以箭雨射//之,可惜芜城的士兵还是太多, 不少士兵被爬上来的敌军斩杀。   战事也进焦灼之态,谢诗宛喝道:“杨一,你带着士兵在最前头。”后面的都是不会武功的百姓,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毅然决然地站在最前面。   “是,郡主。”杨一应道,将会武的士兵调在最前面。大家此刻都屏住呼吸,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随时准备冲出去。   “砰―”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冲啊!”刘简高举旗帜,在最前方,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没有看到柳意的影子。   刘简心中一紧,可来不及后退,只能领着士兵往前冲,他只希望是柳意看见战场可怕又回到了后方。   士兵的最前方是杨一领着的京城护卫军,而连城的百姓则稍后一步,由谢诗宛带领。   两军兵甲相接,碰撞出巨响。阳光照在两边的银甲上,璨出银光,明明该是让人心生暖意的艳阳,却看上去是那么地令人悲凉。   都是子民,此刻却兵茅对立。   杨一双刀分别砍下两人脖颈,鲜血洒向了他看上去稚嫩的脸颊。可他几乎不曾眨眼,又转头挥向朝他袭来的四人。   一大片鲜血洒在地上,慢慢汇聚成小的流水,浸入地面。   “啊啊啊”   那边两人挑着长//矛,交叉往刘简袭去。他的长剑一挑,以手肘相击,破开围攻。可才回头,便又遇到六人将之团团围住,几乎将他能逃的路都堵上了。   “压低身子。”   “手臂要压稳。”   ……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回荡着当年顾言教他练箭时的几句诀窍。他虽然武艺不精,但却将这几句话牢记在心中。   六人以茅尖聚起,抵在他的头顶,将要把他逼得跪下。而就在此刻,他手花一转,手臂下压护在头顶,借力从底下划出围圈。   而他刚逃出围击,却看到敌军的首领长臂一挥,将一人直接甩出。另有三个士兵趁机拿尖止住他的腰腹,而敌军的首领大声一笑,重拳挥下,直接将三人同时击飞。   正好他抬头,就与刘简对视。认出了他就是那时在城墙上喝退他之人。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敌军首领一砸拳,浑身的肌肉爆出,满是不屑地说道:“你们又何必抵抗,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刘简脸上有些伤痕,却难掩他本是风流的相貌。从容地淡笑一声,说道:“胜局未定,犹未可知。”   气势却毫不逊于敌军首领。   “好,好一个犹未可知。那我就让你知道无力反抗的味道。”敌军首领抄起地上染血的剑,便朝着刘简冲来。   “锵―”   两剑相抵,剑刃磨出了火花,敌军首领一声狞笑,手中的力道大了许多。   他知道这个男人目前是连城的主心骨,要除去了他,连城的士兵将会一团乱麻。   “啪―啪啪―”   刘简的剑刃被砍出了裂痕,裂痕一节节脆开,将要断下。   刘简脸上也有吃力之态,唇边紧抿,手掌胀得通红。   “啪嚓―”   刘简的剑刃彻底断裂,而敌军首领笑了一声,往刘简身上刺来。刘简闭上了眼,这劫他是逃不过了。   “刘简!”   忽然,一声女子的叫声破空传来,刘简猛地睁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阿意的声音,她没有走。   他余光瞥见柳意浅青色的衣角,一如那日他醉酒时她提领相问时的模样。   她还在这,刘简连从容赴死都做不到,他不能让敌军首领伤害到柳意。他顿时后撤,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脚尖挑起一方长剑,红着眼往敌军首领身上砍去。   柳意也在这时拿起粉末往敌军首领脸上招呼过去,又麻又辣,顿时让敌军首领眼睛疼得睁不开,手中的力道也卸下。   就在这时,刘简的长剑刺进了敌军首领的腰间。   柳意有些惊喜,这些不过是阿宛之前教她应急用的药粉,没想到还能帮到刘简。   可还没等她脸上露出笑意,敌军首领赤手一拔腰间的长剑,直直往柳意的方向冲去。   “阿意!”   “阿意!”   顿时两声呼喊从不同方向而来,谢诗宛正以长棍抵着两人,根本抽不开身,只能看到敌军首领手中全是血,拿着剑向柳意刺去。   柳意知道的战场不过是来自京城中的话本子,可真正来到战场上却发觉根本不是这样。敌军首领身上的威压竟让她动不了身子,即便害怕地全身发抖,但也没法挪动分毫。   她绝望地流下了泪,她就要死在这了吗?   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她,即便是在这个关头,刘简仍旧是双手握拳,克制地没有张开手掌。   “呃。”   剑刺向了刘简,他再无法面色从容,闷哼一声,身上的疼痛几乎要让他昏厥。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打在柳意的袖面上。   温热的血流打湿了柳意半边的衣裳,柳意根本不相信这一切,她跪在地上,颤抖着看向环着刘简后背的手。   烈阳下,她的手上全是血,一大片一大片鲜红得刺人。   “刘简!”   柳意一直压抑着的眼泪在唤出刘简那刻便住不住地往下流,他怎么会这么傻,为了负责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对不起……”   刘简无力地埋首在柳意颈边,到了最后,他还是在不断道歉。   他在道歉,道歉那日成婚,他明知道轿子里坐的是柳意,却没有上心,只当那是家族上的手段,甚至都未问过柳意是否愿意嫁他。   道歉新婚之夜,他的一时不慎,竟险些让柳意遭恶人之手。而他却携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占了她的身子。   道歉他的占有欲,他也不想牵制着她,让她不痛快,可是不由自主地就不希望她陷入危险,却忘了问过她的意愿,只以为那是为了她好。   道歉他凶了她,本是无意,却是落字伤人……   回望过去,他欠柳意的实在是太多,数着数着竟是数不过来了。   柳意紧紧地抱着刘简,不让他滑下,泣不成声:“你不要道歉,都是我愿意的,是我愿意成为你的妻的……”   从始至终,她都是愿意的。要是她不愿意,即便柳家的人再逼她,她也有办法不嫁出去。   到了如今,她才敢将心中藏匿的点点情意说与他听。   刘简无声地笑了笑,向来随心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满足,轻轻地说道:“阿意啊,我真的好疼。”   似是朝她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之事,又像是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用着低声呢喃告诉亲近之人。   他像是回到了之前抛光养晦的日子,他只是一个刘家的窝囊废,是一个父兄都看不起的家伙。   每次他受了伤,或是坚持不下去时,总是柳意来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很快就会不疼了,这些累迟早都会有结果的。   有柳意在身边,他越来越少去抱怨人世的不公,也将那些日子里受的疼藏在心底,不肯宣之于口。   他摸不清自己为何会不自觉地将疼痛压在心底,如今却有了答案。   他也想成为柳意的依靠,想在她觉得疼时,他能同之前的她一样,保护她,将她前面的那些苦都剃去,只留他予的那份甜。   可他忘记了,最了解他的人,还是柳意……   “嗯,我知道的。”   柳意的嗓音温柔,低低的,似春风拂岸般的轻柔。她一点点地摸上刘简的手背,与他慢慢地十指交覆。   她知道刘简一路走来究竟有多苦,他在刘家慢慢积攒着自己的势力,从一个看上去自在的纨绔子弟一步步握紧了刘家的实权,将一个个曾嘲笑他,辱他之人踩在脚底下。   柳意感受到耳边男子的呼吸声渐渐微弱,她捂着面,低低地哭泣。   战场上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却无人再去打搅这两人。那向来从容不迫的男子被女子温柔地抱在怀里,即便两人身上都是血,却并没有让人觉着狼狈。   敌军首领本来想再补一刀,可却看到那个男子的夫人流着泪,抱着她的夫君。他也想到还在芜城的妻子,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再下手。   算了,反正剩下的这个女子又没有武力,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没了刘简,连城的士兵士气低糜。他们转头一看,四周都是自己兄弟的尸/体,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而芜城的士兵像是源源不断一般。   希望也越来越渺茫,谢诗宛回头看去,剩下的士兵不足百人。   她的脚下是众多人的尸骨,有死不瞑目的,也有死状凄惨的。她从小到大还未见过如此多的尸体,血粘糊闷热,压着她快喘不过气来。   她脸色惨白,想要作呕。可如今连城只有她做指挥了,她不能露出胆怯害怕之状。如果她都害怕了,那些百姓就更是腿软欲逃,那连城连一刻都抵挡不住了。   “将士们,我们再坚持一会。”谢诗宛拼尽全力地大喊。   杨一也摇摆着军旗,说道:“援军很快就到了。”   援军要来了?连城士兵的眼里有了些光彩。他们拿起手中的刀剑,做最后一次努力,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后面,决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敌军首领看对方的士气起来了,面色有些不好。他扫了一眼,有一个女子穿着戎装站在军中,看这气质,也非一般人。   他微微眯眼,要是他料得不错,把这个女子抓住,那么前面这个娃娃脸士兵必会乱了阵脚,带兵去救这个女子。   他适才被刺了一剑,受了些伤,虽然不至于刺中要害,但也顿时提醒了他,不能再拉长战线。   他执起长剑,朝着谢诗宛袭去。   杨一与谢诗宛拉开了距离,根本无法前去支援,只能大声提醒:“郡主小心!”   谢诗宛兀地回头,正好看见粗壮的男子拿着长剑而来。她猛地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那敌军首领的招式迅猛,几步上前冲来,直袭谢诗宛面门。   谢诗宛手臂一摆,亮出当时顾言送她的手/弩,也对准了敌军首领的面门。   感受到了威胁,敌军首领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人陷入僵持。   谢诗宛的精神已崩到极致,脸上的苍白也愈发明显。不过刹那间的气息游走,敌军首领便一剑挑向谢诗宛手上的手/弩。   谢诗宛一惊,也瞬间扣动了机板,只可惜,上面的弩//箭只划破了敌军首领的脖颈。   他有些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这道暗器还真是威力巨大,可惜偏了位置。   若不是两人为敌,他还真有些佩服这个女子能在他这般下还能发动手/弩。   不过,胜负也在此已定了,他自信地笑了笑,说道:“对不起了姑娘。”   他也不想对女人下手的,只是再拖下去,他的弟兄会损失更多。   明晃晃的刀刃映出女子姣好的眉眼,也映出了满地的血尸。   谢诗宛脸上没有了血色,身上也因为透支了力气而没有能力抵挡这一击。什么招数在绝对的力量压迫下都是枉然的,更何况她的手/弩已经被夺了。   忽然,一道黑影挡在她面前,将所有的刀光血影掩盖。他手持弯刀与敌军首领的剑相抵,擦出的火星从刀刃相触中飞出。   顾言还剩有余力时,眉间满是担忧地看着他的小姑娘。   谢诗宛低垂着头,眼中无光,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宛宛,别怕,我来了。” 第89章 醋意 我在   敌军首领也十分惊诧, 面前黑衣的男子竟在面对他时,还能有余力。   顾言回头瞧到小姑娘抬眸看着他,杏眼里蓄满了泪水, 张口无声说了几个字:“阿言,平安。”   说完, 身体已到了极限,晕倒在地。   女子倒在血泊中, 不知身上的血是谁的。脸色惨淡,缓缓阖上眼, 手腕上的血玉也落在地上,与地上的血融合, 更显得妖异。   乱世浮生, 苍生悲苦。小姑娘倒下的身影与顾言一直害怕的场景重合, 现在满地的血更是刺痛了顾言。   ―阿言, 一定要平安。   ―阿言,我在连城等你。   ―阿言, 你可要早些回来呀。   那一句句话, 如今却一次次回荡在顾言脑海里。他成了将军,却护不住了小姑娘,那他做来何用,他宁愿一辈子做谢家的护卫。   他爆喝一声, 双眼泛红,杀气肆意。   衣诀翻飞,气息紊乱, 眼红得似要滴血,脑海里的那一点信念也崩塌了。   不好,敌军首领连连后退几步。这杀气, 是三千阁!   战场的中心,一个黑衣男子气势压人,他守在一个倒下的女子身边,方圆几里,无人敢近身。   后来有老兵回忆起那天,简直是恐怖如斯。那个黑衣男子就像炼狱爬上来的魔鬼,煞气逼人。他的脚下是万千尸骨,那些企图靠近中心的士兵不过三招便殒命。   敌军首领勉强被扶着站起来,此人不除,后患难消。他眼神示意,一连聚集三十人,齐齐攻向顾言。   那一柄弯刀上,已像从血海捞出来一般,到了如今,顾言轻轻一笑,似是已经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弯弓似的眉目上是一道道血迹,他掏出调令芜城守备军的令牌,随意地抛在地上,拇指擦过脸上的血,轻飘飘地说道:“翼王已死,你们还要再来吗。”   这样的顾言与平日都不同,他似在说着一个极为普通的事,即便他们不信,他也无所谓。   这样的他,就像已经失去了信念之人,对任何事都没了道德的束缚。可唯有他们敢靠近谢诗宛半步,他眼中的杀意骤然浓郁,不过瞬间,他们必会尸骨无存。   三千阁的功法本就霸道,可他之前顾及万一使用,小姑娘以后可能会遭人多说闲话,因而一直克制未用。现在小姑娘倒在血泊中,他心中唯一的牵挂也崩断了,他从不怕别人辱他,自是直接使出三千阁的功法。   敌军首领看着地上的令牌,后退几步,犹豫了一瞬,可很快又握紧了拳头,说道:“兄弟们,一起上。”   他又怎知这令牌真假,万一是这人诈他……   顾言极淡地扫了一眼,似是看破了什么:“那来吧。”   三十几人围攻而上,顾言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场景。前方四人和后方六人同时攻来,顾言手臂下压,手肘相扣,一道弯弓掠去,划出一道血刃,取人喉舌。   手段之迅速狠辣,直叫人害怕。一道道的血洒上他的黑衣,就连黑衣上的血都多得能滴落。   敌军首领手持两剑,借着两个士兵之力,腾空往下压,势必要以两剑刺中顾言。   集合三人之力,往下压,顾言架起弯刀相抵,只不过逼退了他一步罢了。   两剑与弯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弯刀上被撞出裂痕。敌军首领眼里有些笑意,刘简也是这般被他击败的。   骄阳似火,照在两人身上。可黑衣男子身上阴寒的杀气竟是无法被烈阳驱散,两把利剑的剑锋上倒映出男子如敷上冰霜般的眉目。   “啪―”弯刀即将断开,就在此时,顾言抽开弯刀,任由长剑刺来。而他的弯刀往一扬,也向敌军首领划去。   两方交袭,只看谁更快。   “噗。”顾言的眼里全是血红的杀意,先他一步,划开了敌军首领的脖颈。   而先前还面目狰狞的敌军首领不甘地低下头,看向划破自己脖颈的弯刀,而他的剑尖只差一点就能刺向顾言了。   “杨城的援军来了!”连城的士兵远远看到那边支援的士兵赶来,尽管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但还是兴奋地喊道。   芜城的士兵看到自己的首领被杀,而连城的援军却来了,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手中的刀剑投降。   “杨城的援军来咯!”连城的士兵终于看到希望的曙光,一阵阵欢呼。   敌军首领眼眸微动,却在这欢天喜地的庆贺声中向后倒下。   顾言眼眸无波地看向远方来的援军,将弯刀丢下,俯身抱起了他的小姑娘。   女子没有醒来,血污沾上了她的发鬓。眉眼像弯月,从来都是一副爱笑的模样。   “宛宛,我们回家。”顾言声音温柔,他微微垂眸,眼中只有他的小姑娘,任由后面的欢声雀跃。   “将军。”杨一喜悦地笑着向顾言共庆胜利的到来,却看到将军孤寂的背影。黑色的身影上还有鲜血滴下,影子被阳光拖得老长,却是看着悲凉。   他抱着他的小姑娘,慢慢走出了吵闹,像是怕吵到怀中的女子一般,脚步稳而慢。   一滴清泪划过他清冷的面容,没入小姑娘的发髻中。谁都难以想象,适才杀气腾腾眉目冰冷的黑衣男子竟在此时眼尾泛红,温柔地看向怀中的女子。   他懂事起,从未落泪,竟在这时,泪珠滚落,砸进俗尘。   “阿言,阿言!”谢诗宛从梦中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她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血尸遍野,顾言站在中间,被万仞穿过,而她在城墙处只能眼看着倒下。   “宛宛,我在。”   男子一把抱住她,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多日未曾入眠的他声音有些沙哑,手掌一遍又一遍拍抚着谢诗宛的后背。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洒在男子的身上,一向孤寂的背影多了些暖意。   谢诗宛被周遭的温暖懵了神,她呆呆地从怀抱中伸出手,摸着顾言的脸颊,喃喃道:“阿言,真的是你吗?”   顾言自战场下来,几日未休,死死地守在谢诗宛身边,愣是谁都劝不走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眉目间的凶煞之气却消减了许多。   谢诗宛正想心疼地让他先睡会儿,顾言却像是一刻都分离不得一般,又将她锢在怀中。   不知怎的,谢诗宛觉着阿言朝她露出了些许脆弱,似乎她一走,他也会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他埋首在谢诗宛颈侧,闻及淡淡的花香,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般,有了俗世间的情感波动。   他贪婪地抱紧着小姑娘,生怕一闭眼,一切又是他的幻觉。   顾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谢诗宛脸上的红也慢慢蔓延到颈边。明明都成亲这么久了,阿言每次亲近时,她的心跳仍像止不住一般。   两人温存片刻,谢诗宛想起了什么,焦急地握着他的手臂,说道:“阿言,你有没有受伤?”   在谢诗宛昏迷时,顾言找了大夫来看,大夫为谢诗宛诊断完后,见男子这般身上还有些伤痕,不忍心,还是给他清理了一番伤口。   不过手臂上还是有着伤痕,长长一道,瞧着让人心慌。   顾言自是看到了小姑娘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他悄悄放下袖子,说道:“无事的,不过是小伤。”   为了转移小姑娘的视线,他扶着她的后背,让她坐起,问道:“宛宛,你现在感觉如何?”   果然,谢诗宛轻易地被转移了话题,她摇摇头,说道:“已经好多了。”   她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精神和身体上耗到了极致,才会晕倒在地。   听到小姑娘这么说,顾言心中的重担也松下了大半。自战场下来后,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脑中一片木然。若不在宛宛身边,他甚至难以进食。   谢诗宛低头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物已经换成新的,身体也爽利许多。   想及什么,突然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这身衣服是?”   顾言耳尖微红,转移了眼眸,轻咳几声,说道:“我们现在已在回京城的路上,我唤了几个丫鬟换上的。”   谢诗宛闭眼晕倒前还在连城,现在却在回京的路上。她扬头看了一圈,是客栈的模样,才不过几日,已经结束了?   顾言看出小姑娘心中所想,便说道:“翼王的人马都已投降,南阳王正带着兵马前去京城。”   “那可是逼宫?”谢诗宛微有惊诧。   顾言倒是没有那么大的意外,他揉了揉女子的头发,说道:“表面上应该还会维持一段时间的安稳,实际上确实是与逼宫无异了。”   谁做皇帝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但若要伤害到宛宛,他倒也不介意拿他手上握着的军权一拼。   不过他也完成了谢凌交代下来的任务,他相信谢凌既然选择了南阳王,自然就能保证南阳王不会对谢家产生威胁。   原来如此,这些倒也是她管不着的了。谢诗宛忽然记得她晕倒之前,那个敌军首领将剑刺向了刘简,而刘简倒在了柳意怀中,不知二人情况如何了,便着急地问道:“刘简和阿意如何了?”   听到刘简的名字,顾言眉头轻皱,心底莫名泛着酸意,语气淡了些:“他还没有醒来,不过大夫说再过几日就好了。”   “那太好了。”谢诗宛眼中有些欢欣,他们都从这场战役里活了下去。   顾言心底才刚压下的酸意又泛了上来,他轻轻捏了捏女子的手心,让她重新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说道:“宛宛,要不喝些粥?”   谢诗宛这才发觉自己有些饿了,连忙点头,正想伸手端起床边上的碗,却发现阿言已经端起了白瓷碗。   顾言骨节修长,白瓷碗在他手中甚是好看。他执起汤勺的一端,轻轻吹气,送到谢诗宛唇边。   粥上的水气迷蒙了谢诗宛的双眼,杏眼湿润,让她只能微微抬头,眼中只有面前的男子。她稍稍红了脸,按着顾言的手背,想要接过他手里的汤勺:“阿言,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喝就好。”   而这次顾言却没有听她的话,将白粥送入她的口中,还没等她再拒绝,又舀起一勺。   要是宛宛自己喝,那她又会不看他了。   可谢诗宛不知道顾言这些隐秘的心思,男子的动作细致,一点点把粥送入谢诗宛口中,除却一些羞耻外,倒也挺舒服的。   暖粥入肚,谢诗宛舒服许多。她静静靠在顾言的肩上,想到一路以来的不容易,说道:“阿言,这番你可真是成了大将军了,再也不是谢家的护卫了。”   可是谢诗宛并未听到顾言高兴的回应,过了半晌,才听见顾言沉声道:   “宛宛,我倒是愿意一辈子都是谢家的护卫。” 第90章 赏赐 将军才是身下那个?   谢诗宛正有些惊讶地转头向顾言看去, 却瞥见了他的手背在轻轻地发抖,却为了不让她轻易发现,而将手半边隐没于墨袖中。   女子稍稍一怔, 杏眸中淡淡溢出笑意,她将双手覆上去, 用着自己的手尽可能地温暖着他。   顾言低垂着头,像是入了梦魇一般, 那日的情景一遍又一遍重现,他抱着小姑娘不肯松手, 直到杨一大声地在他耳边叫唤,说请了大夫过来, 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了手。   小姑娘永远都是明艳的, 一如当年为谢家小姐一样, 他虽然只能默默地守护在身边, 但也是心上欢喜的。可如今,他入仕途, 挣军功, 而宛宛却为此被连累,脸色惨白,眼眸紧闭……   “我在呢,阿言。”不多言语, 她却已经知道了顾言在想什么。   她慢慢从被褥中挪出来,大着胆子腿儿一跨,坐在顾言腿上, 趁他还来不及反应,便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中。   不仅是顾言害怕失去她,她同样也怕失去阿言, 她怕她等来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男子几分意外,他的手臂下意识虚环着怀中的姑娘,等到真的实打实感到那份肌肤相贴时,他才慢慢收紧手臂。   谢诗宛最爱便是这般,听着他的心跳飞快。既是安稳,又让她心动。   不知为何,两人同时都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味道,似乎是用着许多次擦肩而过,才换来这一世的相守。   顾言低眉看着小姑娘像慵懒的猫儿偎在他怀里般,心中仿佛被填满了,软得出奇,真是任何时候都比不上此刻这般舒服。   他的背倚靠着床板,慢慢阖上了眼,几日未眠,身体上已经疲惫至极了,可却仍没法放松下来入睡。如今感受到怀中的柔软,浮在半空的心才终归落回了实处。   屋内安静,窗边一片花瓣无声地落下,搭在窗沿边,微风拂过,恰好落在了女子的腰间。   而屋内的两人相互依偎着,浅浅入梦。   听着顾言呼吸渐渐平缓,谢诗宛悄悄在他怀中抬起头,本是要从他身上下来的,却发觉顾言的手掌稳在她的后背,明明是睡着了,但却丝毫不肯松下。   她攀着顾言的肩膀,一点点移上来,悄悄地看着浅睡中的顾言。   经此一难,阿言好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眉宇间的刚毅愈发明显,鼻梁高挺,落下一侧淡淡的阴影,就连在睡梦中,也轻蹙着眉。   要说之前的阿言是面容俊秀的话,现在较之更多了一份沉稳。   “宛宛,宛宛……”   忽然顾言梦呓,他似乎梦见了什么,急快地唤着谢诗宛的乳名,像是怕她离开,臂弯忽地收紧。   谢诗宛始料不及,被手臂带下,身子往下一沉,鼻尖几乎要触及顾言的脸庞,而顾言的薄唇就在前面。   而这一切,男子都不知,才给了谢诗宛一些勇气。   只需要她再往前一些……   像是有什么恶魔在驱使着她,顾言身上的青竹淡香诱惑着她,莫名好奇,是不是顾言的薄唇也是这般的青竹香味。谢诗宛慢慢地靠近,只差一点,就能亲上了。   忽然周遭已悄然发生变化,在她还未发现时,顾言已睁开了眼,乌黑深邃的眸正看向她。   “我、我没……”   顾言的眸光实在太过灼热,像是要考究一般看着她。谢诗宛才刚刚伸出去的罪恶爪子又收了回来,心虚地低下头,慢腾腾地想要溜走。   小姑娘像惹了事的猫儿一般,脸蛋绯红,想从他怀中溜走。   才移了一点,突然顾言的手指勾着她的下巴,指腹缓慢在她唇角摩挲,带起一阵酥麻。   “宛宛怎么不继续了?”顾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姑娘。   女子更不敢看他了,红粉从顾言的指尖下蔓延到了耳边,像待人采摘的柔花。   “阿言,你、你怎么变坏了。”谢诗宛说话都说得不流畅了,之前阿言要是遇到,都是阻止她继续下去的,现在怎么反倒像诱着她继续了?   顾言眸色深了些,在小姑娘毫无察觉的时候,收拢了手,堵住了她能溜走的路。颇有些无赖地故意说道:“小姐真的不继续吗?”   小姐……顿时谢诗宛脸上快烧起来似的,哪有他这般的,像是被她欺负了一般,实则是暗戳戳地把她往那处引去。   不过,既然阿言都这么允许了,她想起她还是谢家小姐时,她想要什么,只要阿言应下,从不会失言。那么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谢诗宛抬起手,露出一截皓腕,双腿撑着身子而起,顺而撩起耳边的碎发,羽睫轻颤,低着头慢慢靠近。   顾言的黑眸深处藏着一些笑意和一份安心,他的宛宛不像梦中一般离他遥远,反而正在他的的牵引下,一步步靠近他。   就在两人之间只差一点时,杨一高兴地推门,喊道:“将军,皇上的封赏来了。”   他顺着惯性,往前扑了几步,等他看清时,在原地呆住了。   这还是他们的将军吗?还有这姿势,是他们郡主压倒了将军吗?   原来……他们的将军才是身下那个??   但还没等他再看第二眼,顾言的两道刀眼携着寒意刮来,其中夹裹着的淡淡杀意直让杨一寒毛乍起。   而他们的将军同时拿手臂一挡,结实的身板把郡主掩得严实。   “出去。”   一道冷声传来,像是他再不出去,将军将会给他记上一账,日后好好清算。   “好、好,将军不急,你们继续继续。”杨一浑身一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出屋子,还特别贴心地掩上了门。   谢诗宛的脸快红透了,匆忙从顾言腿上下来,背过身低声催道:“阿言,你快去吧。”   瞧着小姑娘羞得都不敢回身看他,顾言恨得磨了磨后槽牙,好不容易让小姑娘主动一回,就差一些,他就……   看来以后也要定下军规,进他房间,必须三叩房门。实在是他前些天一心只记着小姑娘有没有醒来,疏忽了这些。   见顾言还不愿走,谢诗宛像个鹌鹑似的埋着头,缩成一小团,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顾言:“阿言,你快去,这可是皇上赐的赏赐。”   见小姑娘一时半会都不会探出头了,顾言眼里有些无奈,从后背环过,在女子耳边轻喃:“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不在意皇帝给他赏赐些什么,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快走啦。”谢诗宛实在受不了阿言这般,拿着被褥捂着。   顾言才颇有不舍推门而出。等顾言的脚步声远了,谢诗宛才从被褥里探出来,她的手摸上自己的颊侧,热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小太监已经在前面等候多时了,在他身后是一箱箱赏赐,还有几个女子。   顾言扫过前边横着的几箱财宝和在旁边捻着手绢的女子,脸上闪过些不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将军顾言忠正,除叛贼有功,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光大司马,赐黄金百两,美人三十。”一个最近颇得皇上盛宠的小太监尖声宣道。   “谢主隆恩。”顾言的声音并无波澜,没有什么欣喜。   “那要先恭喜顾将军了。”小太监将圣旨放在顾言手中,有些巴结地笑道。   李公公遭皇上五马分尸之后,就是他伴君左右,自然明白面前这位顾将军将会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   而顾言却没有立刻接下,他皱着眉抵住圣旨,低声说道:“公公,皇上的好意顾某已心领。顾某已有发妻,请将这些女子送回去。”   还未等小太监回话,顾言接着说道:“赏赐的黄金百两也可一并退回,此次领旨除叛贼是顾某的本分,无须陛下赏赐。”   “这……”小太监眼中露出为难之色。   要是他揣摩圣意不错,这些美人赐给这位将军,就是想让这些美人迷住这位将军,谢家长女心气甚高,娇蛮随性,夫妻间必会出了嫌隙。这位将军便能与谢家割裂,为皇帝所用。   因此送来的美人也是全国搜寻各地寻得最美的,桃花眼,细腰肥臀,哪一个男人能够抵住诱惑。   而这黄金更是不好退,这番赏赐也是做给南阳王看的,让他识清,这位将军是皇帝这边的。   离小太监最近的女子眨了眨眼,眼中顿时有些泪水,娇柔地挥了挥帕子,一副柳弱扶风的模样,低低哀求道:“将军,就收下奴吧。奴家还未破身,会好好伺候将军的。”   她原以为要被送给一个五大三粗的老将军,却没想到面前的将军年轻俊秀,身子挺拔如松。比之文臣,多了些阳刚之气,比之武将,又没有那么粗鲁。要错过了,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顾言倒是一分余光都未分给她,再次抱拳坚定地说道:“公公,顾某无福消受,还请将这些赏赐退回。”   “将军,奴会守好本分的,绝不会让姐姐难做的。若是将军收下奴家,奴家会和姐姐一起尽心服侍将军的。”女子的声音被教过,似是黄鹂低鸣,又携着些柔弱,足以让男人生出保护欲。   教她之人告诉过她,有些男子不愿收,不过是怕她与家中夫人生了矛盾,惹得心烦。再说,哪个男人不是喜新厌旧的,不过是看在妻子的面上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她再示弱一番,凭她的样貌,她就不信眼前的男人会无动于衷。   她又提着帕子在眼角抹了抹泪,似是将军不收她,她便在这不愿走了。   顾言眼底浮现浓浓的厌恶,一句话都不想同这个扭捏做作的女子多交谈,只坚持让小太监收回赏赐。   “将军,你看……”小太监有些为难,这要退回,他要如何与皇上交代啊。   “是谁要与本郡主做姐妹的?”   忽然,一道女声传来,同时只见有一红鞭狠狠地甩向地上,瞬时间噼啪作响。 第91章 艳红 酒洒   谢诗宛本来并未打算来这边, 可是她每每目光触及床上桃粉的被褥,总能想到刚才的画面,实在是受不了脸上的羞意, 才束好外衣出来走走。   刚一踏出门槛,却撞见了杨一。他支支吾吾, 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引得谢诗宛一阵奇怪。   “杨一,你在这边来回晃悠做什么?”谢诗宛轻咳几声, 有些不自在地问道。   杨一挠了挠头,踌躇片刻, 夸赞道:“郡主可不知道,杨一真是羡慕郡主好生威猛。”   威猛?她很威猛?谢诗宛狐疑地自审一番, 就算与杨一相比, 她也算是体型娇小的。只是在女子中, 勉强算是高挑一类。   杨一见她不信的模样, 有些激动地说道:“郡主,你这可不知道啊, 当时将军把你抱回来时, 我还是第一次见将军这副模样,就像入了魔一般,过路之处伏尸万千。”   “就连我想让将军松下手,他只微微抬眸, 眼中都没了生气,却迸出极大的杀意,而郡主一醒来, 将军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杨一想起那日,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谢诗宛眼中的狐疑愈发浓郁,只觉得杨一实在太过夸张。她醒来时, 阿言不是这样的啊。   “哎,郡主,你别不信,将军连让别人碰你一下都不许……”杨一憋红了脸,他那几天真的是有苦难言。   将军那几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好几日都不休息,死死地握着郡主的手,眼睛都熬得通红,要是郡主再不醒,将军都不知道要成什么样了。   正在杨一努力措辞让谢诗宛相信时,将军那边却传来了其他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柔柔弱弱,虽听得不真切,但也能依着声音想象到是个怎样的瘦白柳腰的女子。   杨一胆战心惊地斜眼瞧去,正好看见他们的郡主愣了一瞬,接着咬紧着唇瓣,顺着声音看向那边,眼中的羞怯也消失了。   “杨一,我的长鞭。”女子声音恨恨。   杨一呆滞片刻,郡主这是还会使鞭?!他怀疑地看去,正好撞见郡主眼中隐隐的怒火,并不外显于表,但全身的气势已然一变,竟与将军有些相同了。   他立刻极为狗腿地递上鞭子,小心地后退几步,目送着郡主手持长鞭而去,顺便为自家将军默哀一瞬。   那边的女子听到甩鞭的声音,脸上白了些,似被吓着将要跌倒,巧妙地侧了侧身子,偷瞄了一眼顾言所站之处,朝着顾言那边跌去。   那女子本就使了巧劲,就算顾言移动几步,也逃不开她的计划。顺带着扭了扭腰身,隐隐对着谢诗宛示威。   她的确是千挑万选择出来的,桃花眼中自然带着些魅惑之态,身型也丰腴,那些男人见着她都会目不转睛。再瞧瞧这位她要应付的“姐姐”,比之她还是嫩了些,她才敢露出挑衅之态。   谢诗宛自是瞧见了这个女子眼中的不善,气得险些将鞭子甩于她面上,只是还隔了些距离,没法直接收拾她。   顾言早就脸色一黑,这个女子心机颇深,竟在宛宛出现时,还敢这么干。更何况这般心机落在别的人身上也就罢了,他习武多年,轻易便能看出她这般借了位,任是他在三步之内都会碰着这个女子。   没有犹豫,顾言身侧长剑出鞘,剑尖异常锋利,直接削下女子的衣角,一片绿边苏锦飘在地上。   刀剑插入土中,剑刃向着女子那边。那女子惊呼一声,脸上煞白,急急要转个方向,结果脚一扭,倒是真的摔到地上了。   顾言并未看向她,反倒是拔腿向谢诗宛走去,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宛宛,你才刚醒,先不要取这鞭子了。”顾言低低地说道,轻蹙着眉接过谢诗宛手中的鞭子。   更何况,这鞭子还是别人送的。   谢诗宛有些气闷地扭过头,闹了小脾气,但碍于还有外人在,做得并不明显。阿言还将她的鞭子收走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男子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却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放在掌心,不顾后面还有小太监和一众女子,微微俯身与她额间相触,说道:“夫人,我错了。”   谢诗宛脸边泛红,她可受不了顾言这般,尤其是他的双眼竟有些委屈的意味。明明刚才还凶狠得很,现在倒像是她怪他了。   更何况还在这么多人面前,顾言不在意可她还觉得羞呢,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小声说道:“我就没有怪你。”   顾言轻轻一笑,刚刚的担心都放了下来,牵着谢诗宛的手,走至小太监面前,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女子,脸色并不大好看。   “顾某之妻并无姊妹,公公可知?”   “知道知道。”小太监讪笑道。他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这位顾将军是被云安郡主吃得死死的。   顾言略一挑眉,说道:“那冒认郡主为亲,可当何罪?”   小太监额头上冷汗直冒,畏畏缩缩地说道:“严重者,当、当是死罪,轻者,打三十大板。”   顾言轻飘飘瞧了一眼小太监,才慢慢说道:“那公公可知要怎么做?”   那轻飘飘的一眼却像是有万钧威压而下,小太监毕竟还年轻,腿都发着抖,连连点头。   等顾言的目光落入别处时,小太监才险险松了半口气,语气颤颤:“那顾将军,这黄金……”   “留下吧。”   倒是谢诗宛替顾言先答了,现在就与皇帝撕破脸不是上上策,还是小心些为好。   “好,好。”小太监如释负重地点点头,大汗淋漓地退下。   那些嘈杂之人退下后,院内终于清净许多。顾言正想转头向着谢诗宛说着什么,可还未等他开口,又来一人,说道:“顾将军,南阳王有请将军与之一叙。”   南阳王?看来皇帝的人一来,南阳王也心急了,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   谢诗宛先松下手,与平时无异地说道:“阿言,你去吧,我去四处走走。”   见顾言还是不太愿走,谢诗宛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闷得紧,杨一还在身边,也出不了什么事。”   顾言不太放心地再看了一眼小姑娘,才说道:“好。”   顾言跟着南阳王的幕僚走了后,谢诗宛才露出了些郁恼。她明白,如今阿言已成了皇上和南阳王都想招揽的对象,两边都在使上各种对策,是少不了给阿言塞美人的。   也不知是不是春日容易引胡思乱想,她总是想到刚才的女子,她身为女子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眼中的媚态入神三分,又使了些诀窍,很易使人有了保护之心。   这般的女子越来越多,阿言他还能……谢诗宛又猛地摇摇头,她又怎么能往这些方面瞎想呢?   可她在庭院里走了几步,郁闷燥意依旧没法消减,忍不住说道:“杨一,拿上几壶酒。”   **   夜色初上,顾言才终于应付完南阳王,一步未停赶回庭院。   南阳王可比皇上要高明了些,做事也更委婉,耗了他不少时间。   他垂眉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迷在了原地。   他的小姑娘半倚在柳树下,手腕抬高,将一杯杯酒水送入檀口。双颊已满是迷醉的红晕,与身上的桃粉色的衣裙渐渐融在一起,像是水出芙蓉花。   谢诗宛喝得半醉,竟是连顾言什么时候靠近都没发现,只将酒杯中的酒喝尽,最后还无意识地舔了舔杯身。   顾言眸色一暗,身上莫名有些燥意。他悄然将小姑娘身边的清酒拿远,才问道:“宛宛,杨一呢?”   小姑娘迷茫地寻着话音,抬起头乖巧地说道:“我、我让杨一先出去了。”   她好似还没认出他是谁,顾言心底有些不快,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想慢慢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唔,不要。”小姑娘感到有人要动她手上的酒,不满地皱起眉,想夺回来。   两力相冲,酒水在杯中晃荡,月影也摇晃得破碎,忽地全洒在顾言身上了。   酒水打湿了顾言胸前的衣襟,隐约透出顾言结实的肌肉。可顾言并未在意,眼中只有小姑娘:“宛宛,先不要喝了。”   谢诗宛终于清醒了一瞬,认出了眼前是阿言,踉跄着爬起,本想要站稳,可是酒迷得头晕眼花,身子一拐,又要倒下。   “宛宛。”顾言急急伸出手,将小姑娘拉进怀中,她身上的清酒与桂花香混合,多了几分迷离的香味。   顾言轻轻拨开她额上的碎发,温声问道:“宛宛怎么喝酒了?”   男子的声音温柔,又在他的怀中,谢诗宛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涌起,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杏眸中有些泪花,淌过泛着艳红的眼尾,说道:“阿言,我不开心。”   那滴滴泪水打在顾言心中,打得他生疼。他忍着身上的戾气,问道:“宛宛,是不是今日那些人又回来找麻烦了。”   要是皇上真的要如此这般,那与皇上撕破脸也未尝不可。   只见小姑娘轻抿着唇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今日那个女人与阿言站在一块,心里就是很不舒服,一阵阵疼的。”她眼中露出些迷茫和不解,像是误入迷雾的小鹿。   果然是今日之事,顾言面色一沉,这种事以后决不能再出现。   谢诗宛没有得到解答,又失落地低垂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阿言,你知道吗?阿意的娘亲先前也是与柳老爷是青梅竹马,患难夫妻,可是后来,柳老爷却……”   还未等谢诗宛说完,顾言俯下身,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92章 魇足 宛宛辛苦了   顾言的吻炙热, 将她未说尽的话淹没。属于男子的阳刚之气猛地扑来,强势地环着她,将她的退路都堵绝。   原来喝醉了的小姑娘是这般甜, 舌尖泛着桂花味的清酒香,轻轻与之交缠, 就像在品尝一个软甜的桂花糕似的。   丝丝的甜意在轻轻流淌,流入了心田, 叫他想要在她唇瓣上轻咬,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谢诗宛吃了酒, 倒是借着酒胆大许多。眼眸轻眨,目光流转于面前男子的面容。狭长的眉目, 深邃的黑眸, 眼睫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眼底似有波澜纵起。   有时谢诗宛真是好生羡慕顾言的这双眼眸, 当他看着自己时,那些不安都能悄然散去, 溺在他的怀里。   小姑娘笨拙地慢慢开始回应, 被诱着轻启了唇,由着男子一番肆掠。   顾言眼睛微亮,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凭着小姑娘的一点点放松而愈加放肆, 惹得小姑娘红着脸推着他。他的吻攻势极猛,却到小姑娘快撑不住时又会缓下。   “唔……”她只不过才心软了些,怎么阿言还“得寸进尺”了。   在谢诗宛未瞧见时, 顾言眼中闪出些得逞的笑意,等着小姑娘快透不过气,他才松下。   谢诗宛终于有机会透过气来, 急急低头,不再给顾言机会,轻轻捶着他的手臂,嗔道:“阿言……狡猾。”   清酒让她变得迟钝,过了片刻,谢诗宛才想起阿言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便往前一冲,不甘道:“阿言,你还没让我说完呢?我们会像……”   小姑娘的话音却被这么一冲撞而打断,她直扑进男子怀中,衣带被无意间勾着,两人都摔在地上,只不过有着花瓣为垫,并不觉得疼。   谢诗宛的衣襟拉开了大半,雪肤露了半边,却因着喝了酒,泛着淡淡的粉。   男子微微喘着气,这次却没有避开,眼中似浓墨,又似饿狼,想要将他的小猎物圈进怀中。小姑娘可不知道,她随意的一个动作,便能撩得他彻夜难眠,只好冷水浸浴,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瞧别的女人。   谢诗宛浑然不觉自己的危险,手撑着顾言的胸/膛,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杏眸睁大,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说道:“阿言一直不愿与我圆房,是不是也是没那么喜欢我了。”   成亲近一年,阿言都没有碰过她,哪有恩爱的夫妻会这般的?   还没等顾言出声,小姑娘又自顾自地摇摇头,有些硬气地仰起头说道:“要是阿言不喜欢我了,我、我就离开,去一个……”   离开?顾言身上的戾气再难忍耐,眼尾泛红,腮骨咬紧,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打断了谢诗宛的话:“宛宛可是要去哪?”   “当然是去一个阿言找不到的地方。”小姑娘有些得意地说道。   “不许。”顾言的手掌握着谢诗宛的圆肩,厉声说道。   她要是不见了,他能急疯了。   可刚触上女子娇嫩的肩头,顾言觉得掌间一片滚烫,要再这样下去,他就快忍不住了,只能咬着牙,将手仓促地收回去。   但这一幕却是刺伤了谢诗宛的心,泪水一滴滴落下,却还是倔犟地想要起身,下巴抬起,不愿让阿言见到她落泪的模样。   “阿言不想碰我不如明说,阿宛再不强求便是。”   酒丝缠绕在她心头,更容易触及女子的不安,她想到这么多次阿言都在拒绝与她欢好,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在费劲,便委屈得不行。   “宛宛,我不是……”顾言急红了眼,他没想到小姑娘原来私底下想了这么多,他刚想解释什么,可身上的反应却已经明摆摆地告诉小姑娘了。   “阿言……”   谢诗宛收了声,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一时进退不得,甚至不敢出声,脸红得将要滴血。   顾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才勉强压着心中的欲/念,手却慢慢帮小姑娘拉拢着衣口:“我早就想了,甚至想过无数个夜晚。”   “那为何?”谢诗宛小声地说出不解,却不敢看他的双眼。   “宛宛,我想给你最好的,不该是在这里。”他想留给小姑娘最好的印象,应是选一个合适的时候,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而非在这样一个临时的庭院。   他知道小姑娘总是不安,这般临时的地方总归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之前又是为何?”   顾言低下头,轻轻在小姑娘手背上落下一吻:“那时的我配不上宛宛,更护不住宛宛,又怎能如此自私。”   男子的声音含着淡淡的苦涩,一如他之前卑微的爱恋,不敢告诉她,却又无法抑制地滋生爱意。   如今苦尽甘来,才方能用轻松的语气道出当时的酸涩。   “好啦,宛宛,早些睡吧。”顾言不想让小姑娘也这般忧伤,故作轻松地说道。大不了,他再洗个凉水浴算了。   没想到小姑娘却不肯走了,往前挪了挪,环着他的肩,顿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阿言,我不想让你忍了,就今日吧。”   说完,脸上便烧得不行,埋在臂弯里。   顾言的喉结不可抑制地重重滚了几下,声音喑哑:“宛宛……”   他都快硬忍下心放走他的小猎物了,他的小猎物却又乖乖地回来,还抱着他不肯放手。   “阿言要轻一些啊。”小姑娘还是对这些有点害怕,但想到刚刚阿言忍得双眼发红,却还是一点点将她的衣物穿上,心中便化成了水。   她又怎忍心让阿言一次次地为了她而忍着。   “啊。”猝不及防,谢诗宛被拦腰抱起,被一步步走向内卧。   月光洒在女子垂下的长发,添上了细碎的微光,神圣而又美好。   小姑娘被温柔地放在床榻上,她的手揪着被褥,紧张得全身不自觉地绷起。   男子的吻细细密密而来,从她小巧的耳垂,到秀挺的鼻尖,似春雨浸物一般一点点让她放松下来。   灼热的气息过处一片酥麻,陌生的感觉一阵又一阵上来,谢诗宛的足背绷紧,杏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顾言的手掌慢慢顺着女子的纤臂覆上她的手心,牵引着小姑娘与他十指交缠,似是再也不分开。   而他刚刚才亲手系好的衣袍,现在却由他再一层层地亲手撕开。   “可以吗?”顾言轻轻俯身上去,在她耳边低声问着最后一遍。   他已经忍得手臂上青筋凸出,却是为了小姑娘的感受,而细腻地照拂着小姑娘的每一处,让她更舒服些。   要是小姑娘不愿意,他再难受也会停下。   小姑娘脸红不语,含着春/水的眸悄悄看了顾言一眼,才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从对视起,便一发不可收拾,细汗浅浅从额头上泌出。   “阿言……”   谢诗宛连一句话都说不全,她仿佛置身与一叶扁舟,在水中飘荡。   初时两人从未想到以后会相知相守,成了一路相伴的夫妻。更未想到深藏的爱慕终有一天能让对方知晓。   谢诗宛无力地倚着男子的臂弯,全靠顾言托着,才能勉力没有软下身子。女子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攀着顾言的臂膀,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唤着:“阿言,阿言……”   那个晚上,他拿着糖炒栗子做了一整夜,直到手中的栗子在滚烫的手心中发凉,都舍不得扔去,他只怕小姑娘跟着别人走了。   后来,他虽然给小姑娘一纸和离,让她寻求更好之人,但他心底清楚,他已然无法像一位兄长一样目送着她进别人的怀抱。   许多感情总在悄然不知的时候变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绽放出花朵。   如今的一切就像是上天眷顾一般,将小姑娘赐予,他又怎么会舍下她。   他不会少一分喜欢,他更不会像柳老爷和柳夫人一般少年夫妻成了陌路,他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与他的小姐缠绵,再不分开。   小姑娘从来不知他心中的醋意有多少,他只想与她抵足缠绵,相伴到老。   他的霸道,他隐匿的心思,才在今日展示得淋漓尽致,从不敢言说的忐忑,漫天的醋意才在这时已这般方式告诉她,他舍不得她。   月夜中,鱼儿张合着嘴儿在水中吐着气泡,河边的青草随风摇曳,一切都是如此静谧。   唯有女子丝丝娇声将要呼出于口时,却又被男子的深吻而吞没,直至再无力气。   天光将要拂晓,一切终于平息,谢诗宛才得以入睡,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么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言之前要问过她是否可以,原来一旦应下,便是一整夜啊。   顾言修长的手指慢慢拨开小姑娘浸了汗的额发,她已经阖上眼入了睡梦,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女子娇粉的小脸上,能隐约瞧见刚才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小姑娘,眼中不见疲倦,只有满满的魇足。他轻吻在小姑娘的眉目上,轻轻说道:“宛宛辛苦了。”   还在睡梦中的小姑娘哼唧一声,搂紧几分他的腰身,口中却是无意识地呢喃:“阿言……不要了……”   顾言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耐心地哄着她:“好,好,不要了。”   小姑娘这才缩进他怀中,柳眉慢慢放平,呼吸渐缓,渐渐入了梦。   梦中再也不是无尽的害怕,不是亲人的死亡,而是她和他相依相伴,在繁花簇拥中,携手走向京城,走在亲人身边。   顾言眼中划过几丝笑意,也顺着搂住小姑娘阖上眼。他舍不得宛宛再受委屈,这番已在他霉头蹦跳,若是皇上再打离间他和宛宛的主意,他倒是不介意不惜一切代价将制衡打破。   而南阳王的提议,他是时候可以考虑一下了。 第93章 羞怯 不要自责   不知睡了多久, 谢诗宛才终于缓缓地睁开眼,暖阳打在她薄翼般的眼睫上,杏眸才渐渐有了焦点。   马车平稳地驶过路面, 只偶尔遇到不平之处才有些颠簸。   谢诗宛刚想动动胳膊,却发觉全身酸软地不行, 就连抬起手臂都费力。身上的几分异样唤醒了昨夜疯狂的记忆,她怔了怔, 红晕飞快地染上脸颊。   “醒了?”   男子的声音携着些笑意从头顶上传来,透着些舒爽畅快。   谢诗宛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顾言腿上, 男子的大掌正慢慢揉着她的小腿肚,温热而又有力。   而他们正坐在马车里, 马车滚轮在缓缓前行, 只是她坐在顾言身上, 并未觉得有什么颠簸。   她靠在男子炙热的胸/膛, 一丝都不敢动,连着脚趾都绷紧, 她怕随便一动, 又会像昨晚一般不可收拾。   顾言感受到怀中小姑娘的紧张,掌中女子的腿儿都僵住了,他暗暗失笑一声,收回手掌:“宛宛之前不是挺大胆的吗?”   听到顾言的调侃, 谢诗宛抿紧了唇,绯色从颊侧到脖颈,昨日是她主动的没错, 可也没人告诉她原来会那么久啊。   想到昨日她每每哭着嗓,受不了地求着已经够了,阿言总会心疼地吮去她脸上滚落的泪珠, 但动作却丝毫未有减下,惹得她只能受着一次又一次。   她这才真真意识到习武之人体力好到怎样的地步,她都快抵不住了,而阿言却依旧神采奕奕地继续。   “宛宛还觉得我还有心思看别的女子么?”   还未等谢诗宛回答,顾言便自顾自地贴近她的耳畔,几分缱绻地说道:“我是想要宛宛还要不够呢。”   男子的嗓音还残余些昨日的低哑,像羽毛般挠着心底,谢诗宛恼羞得推了推他的胸/膛,低声怨道:“阿言怎么精神这般好,我还酸疼着呢。”   “好啦,今日不闹宛宛了,再睡会,离京城还有些路程。”顾言的指腹揉着小姑娘的太阳穴,缓解酒后第二日的不爽利。   昨日实在是他放纵了些,小姑娘被他折腾得不行。   过了半晌,谢诗宛才放松了些,有些恍惚地问道:“我们回京了?”   看着小姑娘脖颈边上还有他留下的吻痕,顾言眼底漾起些心疼:“本来应该再让宛宛休息几日的,可局势紧迫,今日又启程。”   昨日贪欢,却没能让她好好休息,实在太委屈宛宛了。不过也无形中予了他机会,能一路抱着小姑娘。   谢诗宛的倦意已然全无,只是还未能恢复力气,靠在顾言怀中,才有些精神环顾四周。   马车内的设置精致奢华,身下铺上软垫,金黄的锦缎覆上马车内/壁,马车中心放了一鼎金雀摘花的香炉,丝丝蕴香从香炉中飘出。   “这马车是?”谢诗宛轻轻蹙眉,这般奢华的马车怎会在这般战乱中出现,再说,他们这一路上也太平静了吧,仿佛几日前那场大战只是她的幻觉。   顾言看出小姑娘所想,微微侧身,将车帘卷起,让她能看清车外的一切。   与他们同行的一条长长的马车队,是王室才用的阵仗。而马车外,却并非像谢诗宛所想一般百姓哭丧,四处摧毁,反倒是长长一路的百姓跪下,感激地磕头。   谢诗宛颇为惊异地看向顾言,有许多想问,顾言稍一挑眉,并不答,示意小姑娘再看看。   “真是感谢顾将军啊,要是没了他,我们可能早就没命。”   “是啊,听说顾将军当时可是一人敌三十,直把敌军击退十几步。”   “也多亏南阳王与顾将军联手,才护得我们一方太平啊。”   ……   长长一路的百姓都自发地跪下,感谢顾言的救命之恩,他如今在百姓中已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听说顾将军的夫人云安郡主当时也死守连城,真是我们女子的榜样。”几个年岁不大的少女也在小声议论。   听到别人夸赞自己,谢诗宛终究是个脸皮薄的,往车帘边躲了躲。   有些百姓注意到这边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些许,纷纷探头想去窥见马车中的顾将军和云安郡主。   如今他们已是话本子中的神仙夫妻,不少少男少女都羡慕这般的传奇故事,还听闻顾将军斥回皇帝赏赐的美人,立誓此生只有一妻。   可他们极为神秘,还未能有几人窥及他们的样貌,加上顾将军为了陪云安郡主,一同进了马车中,更是难窥得他们的模样,只能凭借话本子中的点滴描写想象出一个大概。   见那边好像是云安郡主的身影,沿路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云安郡主和顾将军是不是如他们想象般。   只可惜,车帘只掀了半边,隐约能瞧见女子的侧脸。粉颊柳眉,双眸含羞,怯怯地躲了去。   单单是露了这么一面,却让不少男子看直了眼,听闻云安郡主曾是京城才女,舞蹈更是一绝,那跳舞时岂不是更是如仙女下凡。   顾言余光瞥见这些看痴了眼的人,微微蹙眉,在他们还未来得及能再窥见什么时,手臂暗暗地在小姑娘挡在身后。   那些男子触及马车里面若冠玉般的男子冷冷的一瞥,纷纷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看去。   心中都默想,这顾将军还真是爱妻如命,把云安郡主护得严严实实的,愣是一点都不让别人看到。   谢诗宛没发现顾言的小动作,倒是觉得那些男子的反应很是奇怪,她真的如杨一所说,威猛到能让人腿颤?   顾言见小姑娘大致也看到了,才放下车帘,重新将小姑娘揽在怀中,手指卷着她的长发,说道:“宛宛可是觉得奇怪?”   谢诗宛又重新回到顾言的怀抱,见自己的发缠绕在修长的指尖,而男子的手臂又一次牢牢地环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些酥/软,她怎么觉得阿言是越来越黏她了。   不过她立刻否决掉心中的异样,之前阿言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又怎会有这些心思。   “正人君子”的顾言见小姑娘不知想什么出了神,都未理会他,几分醋意地捏了捏小姑娘的小指,说道:“宛宛不好奇么?”   谢诗宛这才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外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不过是走神了片刻,就被阿言发现了。   顾言悠悠地解释道:“自连城一战,我取了翼王的性命,芜城军权与余下的皇城守备军军权都归于我,南阳王和皇上都想拉拢于我,才会有宛宛昨日遇见的情况。”   “不过南阳王这人更聪明些,这些年皇权逐渐削减,杨城的军力也不足以支撑他一路打到京城,所以他并不想通过武力攻掠城池,而选择与我合作,威慑各方城守,归顺于他。这样他便能不费兵卒,拉拢各方。”   顾言似是在说件很寻常的事,可谢诗宛却惊得小嘴微张,阿言手中握的势力要比她想象得要强得多,甚至可以……谋逆!   要是阿言真有坐上皇位的意思,现在便能凭着手中握着的军权加上三千阁获得的消息将南阳王灭去,剩下的皇帝更是不足为惧。   她怕隔墙有耳,用着极低的声音在顾言的耳边紧张地问道:“阿言……就没想过坐上那个位子吗?”   这可是大不敬的话语,要是被人听见,说不好就会惹祸上身,更对阿言不利。谢诗宛的手紧紧地揪着顾言的衣袖,极快地问完后,又不放心地瞧了瞧四周。   瞧着小姑娘为他担心的模样,顾言很是受用,悄悄勾起了唇角,将她拉近。   “宛宛想让我坐上那个位子吗?”顾言浅笑着看向她。   那个位子……谢诗宛低着头,陷入沉思。她还记得,她那时候去宫宴,万千佳丽环绕在皇帝身边,费尽心思地争奇斗艳,只为博得皇上的多一点垂爱。   皇后虽然为皇帝的发妻,却只能默默忍耐他身边的女人,甚至还要笑脸相对,心中的艰涩更是难以想象。   可是……皇位却也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又有哪个男子不希望坐上那个位子呢?从古至今,又有谁能抵挡权势的诱/惑呢?   翼王,南阳王,皇帝三人斗得如此辛苦,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   阿言现在只要愿意,就能将皇帝取而代之,她又怎能自私地阻拦。   “我想的。”谢诗宛有些违心地说了出口,可说完,心中不自觉地有些后悔。   顾言依旧浅笑着,手掌心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次:“宛宛,你真的愿意我坐上那个位子吗?”   男子深邃的眸中唯有她的身影,眉目温柔到了极致,像天边点点繁星,让她深陷其中。她无法想象以后阿言的这些温柔要分给别人,也没法忍受阿言的眼中多了其他女子的身影。   遂自暴自弃一般垂着眸,声音也压下:“宛宛不想。”   她做不到,如果真有一天做到那般,即便她再喜欢阿言,也会忍着痛断然离开,她做不到这样大度。   可她心底却有些自责,这可是唾手可得的皇位啊,却是因为她的自私,而要生生舍弃。   顾言看出小姑娘的心思,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两人气息交缠,他抵上小姑娘的额间,低声说道:“宛宛,不用自责。”   越是这般,谢诗宛心中越是微疼,滚烫的气息惹得她的泪珠渐渐凝起,盈满眼眶,却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改变自己去接纳这些,即便阿言对那些女子没有心思,她也无法接受。可是这般却要生生舍掉一个世人都渴求的机会。   顾言默叹一口气,看着怀中的小姑娘说道:“宛宛,你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第94章 交给我 还太平   顾言将三千阁的令牌放在小姑娘手心, 在她投来疑惑的目光之前,缓缓说道:“如果不曾遇见宛宛,我又怎么会走到今日呢。”   要是没有进谢府, 他早就在三千阁磨磋至死,也无那份深入骨髓的意志去反抗。更不会有今日的机缘, 与她相伴左右。   那个断断续续的梦如今他终是明白了,梦中的他后半生没有小姑娘相伴, 最后战死沙场,含憾阖眼。   终其半生都是浑噩度日, 郁结于心。   或许是上一世两人缘分未尽,才迎来了这一生, 他又怎会再贪慕那些虚名。他要他的小姑娘平安喜乐, 不被这些俗世所牵。   “宛宛, 无论我是将军, 还是三千阁阁主,或是坐上了其他什么位子, 我希望在你心中的第一个身份是我是你的夫, 若不是你的夫君,这些身份和权势于我都是浮云。”   他喜欢小姑娘如之前一般耀眼,与他并肩行于人群中的时候,总会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 旁边这个男子就是她的夫君。   他如今终有资格与宛宛相配,却不希望宛宛因此而委屈自己。   “可、可是……阿言手中握着的权势这般大,若不坐上那个位子, 皇帝和南阳王都会对你虎视眈眈。”小姑娘的杏眸中满是担忧,自古掌权之人向来讨厌功高盖主之人。   从前阿兄、谢家便是最好的例子,帝王权术永远都不会容忍有人的权势超过他。   顾言了然地揉了揉女子的头, 转而问道:“宛宛可知这马车是谁的?”   谢诗宛一懵,思索了片刻,问道:“南阳王?”   “他还不至于有这般财力。”顾言眼尾缀着笑意。   那会是谁?谢诗宛细细想来,如今国库空虚,又不是谢家,那可是没人能承担起这些物什。   “是范家。”顾言揭晓了谜底,浅笑着说道。   “范逸?”谢诗宛大为惊奇,怎么京城的风云人物都在这。   顾言颔首,说道:“范家在范逸的带领下已实力不容小觑,他看似归顺于南阳王,实则是站在我身后,有了范家的支持,京城的大半命脉已握在我手中,皇上和南阳王也不是愚笨之人,他们目前还动不了我。”   京城权贵目前都不敢随意招惹这位骠骑将军,他手中握着的,可是连皇室都没法敌过的。   更何况顾言手握着的是京城延至北方一块的军权与财力,而范逸在与江浙巡抚立约之后,振兴了东南一片的产业,几乎两人都将举国上下的经济垄断了。   谢诗宛却想得更长远些,目前皇帝和南阳王是撼动不了顾言,更动不了范谢两家,但以后呢?以后变数太多,还不是万无一失。   “阿言,可以后呢?”   顾言却是已然猜到小姑娘的担忧,他将小姑娘扶正,手掌裹着女子的圆肩,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见顾言如此认真的模样,谢诗宛也不由挺直了腰背,含着几分疑惑和紧张看着顾言。   “宛宛,以后若我无权无势,你还愿意跟着我吗?”顾言的双眸似狼,紧紧地盯着小姑娘面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虽然按他的计划,最后不至于无权无势,但也难保意外发生。他这些天犹豫,便是在顾及小姑娘。她是他的妻,他要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当然不会。”谢诗宛不假思索地答道。心中却隐隐明白了阿言问这个是何意。   她颇有傲气地微微扬头,唇角翘起,如艳阳般粲然一笑:“我可是谢家嫡女,是云安郡主,大不了我们归隐,他们肯定找不着……”   如果阿言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势,那么便对皇权构不成的威胁,凭借谢家的势力和阿兄的才智是全然可以护住她和阿言的。   适才她终于明了,阿言同她一样,权势于他们,不过是护身的保障,可若要成了威胁,舍去也可。   顾言凝着小姑娘无畏的笑容,眼眸微动,猛地把她拥在怀中:“宛宛可以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嗯。”谢诗宛的手臂也抬起,回搂着顾言,脸上有着浅浅的满足和信赖。   那些天担忧全然消失,她信阿言,对着京城的未知,也不那么惧怕了。   “吁―”车夫吹了手哨,马车纷纷停下,紧接着车夫喊道:“将军,郡主,我们到京城附近了,南阳王传话说,在这边休息一晚再进城。”   顾言和谢诗宛对视一瞬,接着车帘内便传出男子的低声:“好,知道了。”   谢诗宛才刚刚经了人事,走路还有几分别扭,又不好在众人面前让顾言抱着,只好埋着头小步地走。   知小姑娘脸皮薄,顾言也慢下步子,手掌搂着她的腰,挡了些视线,显得没那么明显。   “阿宛!”忽地侧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谢诗宛寻声回看,正好看到柳意也下了马车。   她正扶着刘简走来,刘简伤得严重,经了几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倒下时要好许多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默默颔首,当作是打了招呼。   连城一战后,刘简伤势严重,柳意日日忧心,伴在身边。待他刚醒,又上了马车急急赶路,好些日子没见阿宛了。   不过今日一见,她总觉得阿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女子双眼含媚,去了些少女的羞涩,更多了几分韵味。   谢诗宛见好友过来,自是高兴地想快走几步,可刚一走动,立刻发觉腿间的酸/软,红着脸又慢了下来。   如此这般,又见男子略带些心疼的眼神,柳意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轻轻眨眼,露出些了然的笑意。   她的阿宛啊,总算是收得那份幸福了。   “刘简,阿意,你们恢复得如何了?”谢诗宛见刘简面色还不大好,担心地问道。   她那时可是亲眼见着刘简为了保护阿意生生受了那一剑。   刘简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说道:“还行,暂时还死不了。”这些天柳意的担心他也看在眼里,他还可以撑着。   他使了力,挺直了些身板,将落在柳意身上的重量减了些。   柳意只以为是刘简不愿在顾言和阿宛面前落了面子,顺着他的话说道:“大夫说应该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诗宛放心地点点头,连城一战,除了阿言,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必有后福……这话在刘简心底回荡,他确实是因祸得福了。战场上,他昏厥之前,阿意吐露的话他都还记得,心中的震惊不小,可不就是福吗?   他侧目看向扶着他的夫人,女子面上素静,却是如流水一般平复了他的心,他们这些日子谁都没提战场上的事,也没有提各自的心思,但明显比之前要缓和了许多。   希望他能抓住手中的这份福吧……   刘简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柳意便先扶着他歇下,谢诗宛见二人走远的背影,不由向顾言嘀咕道:“阿言,你发现没有,两人好像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是不大一样了。”顾言应道,声音中略带几分轻松。   谢诗宛喃喃道:“先前不觉得,如今看来,阿意与刘简甚是般配,都是温柔的性子。”   顾言看了一眼刘简的背影,若有其事般地点头赞道:“夫人说得有理。”   谢诗宛瞪了顾言一眼,她怎么觉得阿言这话中有调侃之味呢。   收到小姑娘的眼神,顾言轻轻一笑,正欲带她会屋子歇息,小姑娘忽然皱起了眉:“阿言,怎么好像不见张志的身影?”   她刚刚扫了一眼后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还在,却唯独少了张志。   那家伙虽然之前嘴碎,她讨厌得不行,但后来发现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顾言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脸上沉重了些,牵着她的手,到了后边的几辆马车,里面正放着些士兵的遗物,最上边的就是张志的。   “张志…是死了吗?”谢诗宛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嗯,在刺杀翼王时,他同我一起去了石山,翼王将死前,毁了石山,他未能逃出来。”顾言眼睑垂下,露出些伤痛。   这场战役的胜利,是由许多人的鲜血才换来的。   在这之前,他鲜少感受过兄弟并肩作战,而在他与士兵们渐渐磨合中,他也是动了真感情的。   可惜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还是没能让他们都看到京城的明天。   张志的遗物很简单,只有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这是他的小青梅在他出征前给他的,说是若他这次能回来,就拿着这方帕子上门娶她,她便嫁了。   张志都舍不得弄脏这个帕子,一直放在怀里,到了死都握着帕子,却没想到他没能回来。   顾言的喉间哽了哽,有些沙哑道:“宛宛,我们回屋吧。”   这些遗物,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留下的,只因皇权无谓的斗争而亡,正是如此,他才会应下南阳王的提议,不愿再引动战争。   虽是顾言不说,谢诗宛也能感同身受,她握紧了几分顾言的手掌,柔声说道:“阿言,等一切都安定之后,我们去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逝者已矣,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将他们的家人安顿好,再去烧些纸钱。   顾言长吁一口气,将胸/腔中的郁气一舒,垂眸看向阿宛:“好,等京城大权落下,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   明日,进了京城,将会入到权力相斗的中心,而他,想还给世间一个太平,让黎民百姓不要再因这些而为之受苦,家人离散。 第95章 男色 惑人   南阳王与顾言的马车一入京城, 两旁便是京城手握权重最大的两大家族,谢凌站在左侧,手背在后, 眉目清朗,唇边噙着一抹淡笑, 而在他身后则是谢家之人护送顾将军顺利进京。   另一边则是范家,不过为首的是范泽, 一身温润的白衣,挺直身子等待着马车进来。虽说现如今范家是范逸作为家主, 按范逸先前的手段,一般是容不得范泽的, 但不知为何, 范逸与范泽夜谈至天亮后, 范泽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世人不敢妄加揣测, 只听闻两兄弟出来时,两人都红着眼眶, 范逸的脸侧留着巴掌大的红痕, 范泽的衣领也有被揪起的痕迹。   连城乱,范逸急马出京,范家便先交由范泽掌管。此刻两班人马挟道相送,根本无人敢从中捣乱。   而马车最前方, 南阳王穿着朱紫色长袍,骑在马上,与他并肩的则是赫赫有名的顾将军, 劲臂宽肩,墨发飞扬,雄姿英发。   范逸和刘简所在的马车紧随其后, 几乎几个家主都在这条车队上了。   顾言重甲在身,玄剑佩戴在身侧,冷冽的气质透过身上的寒甲渗出来,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他侧目对谢凌的视线对上,谢凌的神情依旧从容,可他眼底显出的一丝担忧还是透出他对妹妹的担心。   阿宛从小都被呵护得好好的,虽然爱玩,但还出来没出过京城,离开他身边这么久,他总是不放心。   顾言向着谢凌默默地点了点头,让他放心,他可舍不得宛宛受一点伤。   或许是想到小姑娘的时候,顾言眸中的寒霜去了许多,温柔从眉梢晕开。   谢凌旁边的不少女子见之都春心萌动,她们没想到原来这个传说中武功过人的将军温柔起来是这副模样。   全京城的人几乎都闻声出来了,女子倚在阁楼上,抹着香粉,挥着帕子,希望能博得顾将军回眸。而男儿郎见之心潮澎湃,暗下心愿,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像顾将军一般建功立业。   没有人记得,现在坐在高马上手握重权,面容刚毅的男子曾经不过是世人皆笑的一个护卫,唯有一些记性好的说书人在讲顾将军和云安郡主的故事时,才会提起之前的事。   皇宫内。   “噼啪!”   玉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臃肿的脸上狰狞地笑着:“好一个顾言,好一个谢家,又好一个朕的好儿子,竟将朕牢牢制住。”   “皇上莫要气着了。”李贵妃抬起玉手,胆战心惊地顺着皇上的背。   皇帝无暇顾着爱妃,他想及过去,便是悔恨不已,谁能想当初一个无名护卫如今却能拿着军权胁迫于他呢。   更气的是,皇帝送去的美人都被一并退回,不是明摆着不领情吗?   皇帝气闷,咬牙切齿道:“当初便不该把半块虎符交于他手中。”   “是,是。”李贵妃顺承地应道,可她媚眼一转,心底却并非这么想的。   这个老皇帝真是糊涂了,那时不交出半块虎符,恐怕现在的位子早就被翼王取而代之了 ,哪还有今日在龙椅上摔杯的机会?   李贵妃的指尖点在红唇上,细细思索。   这个顾将军嘛,听闻长得不赖,如今也只有一个夫人,连妾室都没有。她起码也是得了老皇上十几年恩宠,独霸后宫的贵妃,她得为自己找个出路,而这个顾言前身不过是一个护卫,在她看来,还是个毛头小子,倒是便宜他了。   想当初,她慵懒地坐在上方,万千侍女都在伺候着她,连着皇后都要看她的眼色,若非她先前受了冻伤,再难生育,这南阳王又岂会有机会,而她又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皇后呢?”皇上突然想到许久未见皇后的身影了。   李贵妃神色微变,犹豫了一会,才说道:“皇后如今正在云天寺为社稷祈福。”   “啊?她到这个关头竟躲到那去了,哪还有一国之母的样子?”年老的皇帝眼中透出浓浓的不满,将心中的郁气洒在皇后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理会这个陪伴他多年的妻子了,自从太子软弱不争气后,他对皇后也是越来越失望。   李贵妃无言,她也许久没有见过皇后了,上一回见,只看到她戴了一顶尼姑帽,从前的那些执念也去了许多,眼底充满了许多超脱的平静。   到了这般境地,她也没有精力再针对这个可怜的女人。   “南阳王和顾将军觐见。”小太监刺耳的叫声穿过腐旧的门而来,刺得皇上头疼,却又不得不应道:“让他们进来吧。”   李贵妃不好旁听政事,也隐退到帘后,透过碎珠悄悄看着进来二人。   大门被推开,外头的阳光争先恐后地进来,才驱散了一些阴冷。   许久许久未见艳阳的龙椅才重新洒上金光。   在门前,南阳王慢下半步,伸手引道:“顾将军先请。”   顾言意味不明地瞧了南阳王一眼,不愧是能在斗争中剩下的,倒不是皇帝儿子中才能最佳,却是最能屈能伸的,也有着超乎常人的耐性。   两人进殿,南阳王先一步跪下,说道:“父皇,儿臣有罪。”   “哦?”皇上没有想到他这个儿子第一句话便是认罪,郁愤之余还有些惊讶。   “连城一战,儿臣私自动了城兵,儿臣忧心父皇安危,又私自决定与顾将军一路回京,儿臣有罪,请父皇惩罚。”   南阳王说的诚恳,他的年岁也至强仕之年,却能屈膝,伏低认罪,这倒是给了皇帝几分台阶下。   南阳王如今有顾言相助,若是硬着来,完全可以直接逼宫,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可他却选择退一步,让自己和皇帝的面上都好看些。   皇上面容稍霁,这个儿子一向不起眼,是淑妃的儿子,继承了他娘亲顺柔的眉眼,看上去有些懦弱,他却没料到这个儿子最后会是最大的赢家。   不过既然儿子都给了当爹的面子,他自然也不好撕破脸,摆了摆手说道:“你也是有孝心的孩子,朕恕你无罪。”   南阳王刚起身,顾言紧接着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块兵符,铁甲轰然触地发出些摩擦声。   “皇上,此次幸不辱皇命,将翼王斩杀于芜城,叛军收归于皇军,臣无意于这些兵符,向陛下呈上。望陛下念及臣此次立功,允解印去归。”顾言手上还多了一份折子,此次来便是将兵符归还,辞官归家。   “什么?”皇帝不可置信地拍了一下龙椅,连带着脸上的肉都在震动。南阳王也颇感惊愕地后退半步。   “这些兵符于臣而言,不过是攮外安内的助力,并非贪念,故此归还于皇室。”顾言的声音沉稳,如巨石沉落池塘,落者无心,却溅起周遭大片水花。   “你……你真的要将兵符上交给朕吗?”皇帝的声音颤抖,掩盖不住其中的狂喜。要是顾言没了兵符,那他便再无威胁可言,甚至……可以除了他。   “嗯,臣心意已决。”顾言并不犹豫,黑眸中平静无比,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上交之后会处于的险境。   “好,好。”皇帝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能坐稳这个位子。   可在狂喜之余,又莫名生出些怀疑,顾言真的就这么交上来了?莫不是他还有其他打算?   顾言平静地看向龙椅上坐着的男人,他的眼睛已被权势所侵蚀,满目都是贪/欲,说道:“皇上,臣还有事,便先退下了。”   “好,你先下去吧。”皇上眼中的狂喜还未褪去,想不及太多东西。   谢凌早已在殿外等候了,看到不减威风的顾言从殿内走出,他便上前,问道:“阿宛都同我说了,你真是决定了?”   “嗯。无论是宛宛还是我,都不喜欢这些。况且我也明白自己并无治国的精力,不用耽误苍生。”顾言淡笑道。   “好,若是你和阿宛都决定了,谢家也定会护住你们。”谢凌听之反而释然了,他也看腻了皇权的争斗。   而就在两人相谈时,一个婢女朝顾言走来,向他稍稍一福身,低声说道:“顾将军,李贵妃找你。”   贵妃?闻言两人都蹙眉,后宫之人来找前臣?   “贵妃若有事,不如在这。否则,恕臣有事,无法前去。”前朝和后妃又怎能随便相见,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呢。   “你!”李贵妃的贴身婢女怒目,这个人竟敢拒绝贵妃的邀请,这要是给别人机会,可是无上的荣耀。   顾言的眉目也冷了下来,说道:“若是无其他事,臣先回去了。”   还没等那婢女说什么,顾言的黑袍一扬,大步走出了宫殿。谢凌睨了一眼这个婢女,也先走了。   “哼,不识好歹。”她还记得这个顾言不过是当初宫宴上伏低的小护卫,不过是乘着谢家之势起来罢了。   谢凌面色并不太好,说道:“要小心贵妃对阿宛下手。”   “嗯,我知道。”顾言的眉头紧锁,这个李贵妃的手段他也有所听闻,皇帝膝下不过四子,多半嫔妃都遭贵妃毒手。   他的拳头握紧,看来他才刚回来,就有人盯上了。   顾言一推开门,小姑娘便小跑了上来,左瞧瞧右看看,怕他哪儿受了伤。   他紧皱的眉心舒缓了些,低笑道:“宛宛就对自己的夫君这么没信心么?”   圆圆的杏眼瞪了他一眼,脸颊粉粉的:“还不是因为阿言之前总受了伤还躲躲藏藏不让我知道。”   顾言一噎,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这是翻了旧账了。   “喵。”团团也凑在男主人身边,蹭着他。它被留在这可久了,已经好久未见主人了。   顾言俯下身,一把抱起团团,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到屋子内。   一路上,树叶的剪影细碎地打在两人身上,竟有些说不出的安静和谐。   到了屋内,团团好似知道不要打搅主人一般,自觉地从顾言怀中跳了下来,在屋子内抓着东西玩。   他也好久没有回到他们的小屋子了,紧绷的身子放松不少。   “阿言,如何了?”谢诗宛放心不下,握着男人的手掌问道。   顾言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他很是喜欢小姑娘眼中全是他的样子,手指轻点她的鼻尖,说道:“今日还是第一步,不急。”   看到顾言胸有成竹的模样,谢诗宛也放心下来,靠在他的肩上,玩着他的手指。   “不过,宛宛这些日子要小心,贵妃或许要对你下手。”他也将会派人严查小姑娘的吃食,不让可疑之人靠近。   “贵妃?”谢诗宛不喜地鼻翼微皱,哼了一声,说道:“阿言的男/色惑人,连贵妃都想下手了。”   说的话酸溜溜的,带着些闷气。   顾言失笑一声,收紧手臂,把她锢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那我也要多谢这份男/色,起码还能惑着我的夫人。”   就在谢诗宛的耳尖热得通红时,团团不知何时跳到顾言脚边,像是邀功似的,口中衔着一个本子,示意主人给它小鱼干。   这个本子……谢诗宛余光瞥见本子上的几个字,脸顿时烧起来,慌乱地想拿过这个本子。   这可是那时候柳意给她的,她慌乱塞在床底,怎么被团团找出来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上面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决不能让阿言看见,不然阿言该怎么想她啊。   可惜她的手不够顾言的手臂长,阿言先一步疑惑地拿起手中的本子,下意识打算翻开看看。   “别看!”谢诗宛急声呼道,脸涨红,双手伸过去阻止。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书册被翻开了……   满目的艳/色画面也印入眼帘…… 第96章 拉勾 顾言哥哥   小姑娘已是放弃一般捂着脸, 像一个鹌鹑一样想装作没有这个本子。   “宛宛……”   顾言才刚说出口几个字,一只手便覆在他的薄唇上,谢诗宛的头深深低下, 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可是脖颈上也绕着绯红。   “这是阿意给我的, 我……我什么都没看。”谢诗宛越说越心虚,眼睫扑闪着。   团团还在下面喵呜地叫着, 似乎也在证明主人说的都是真的。   小姑娘感激看着团团点点头,养了这么久的崽崽今日可发挥大作用了。   说完过了一会, 她才怯怯地抬头,正好对上黑如浓墨的双眸, 顿感掌心一片温热, 无措地收回手。   手伸回半路却被拉着, 放在掌心中, 顾言含着笑,把团团抱了出去, 让可儿奖励它鱼干, 可儿一走,顾言便顺势掩上了门。   谢诗宛本来被牵着埋头走,顾言的步子一顿,她便直接撞上了顾言的胸/膛, 男子的胸/膛紧实,她捂着额头,含着些淡淡的委屈看着顾言。   谁料, 男子劲臂一抬,她便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上,谢诗宛才真真意识到阿言身上到处都是硬/实的, 这是多少次锻炼的结果啊。   而就在她的耳畔,低哑磁性的声音忽地响起:“原来夫人对我误会颇深,今日正好是个好时候解除了误会。”   “我不……”谢诗宛急急地想要反驳,可还未来得及辩驳,便被吞没了所有的话语。   这次的吻不同,极具有侵占性,似乎将所有掩饰的面目都撕碎,留下最真实的他。   没有留给她喘息的机会,那些他之前隐忍的、亏欠的都以此表示出来。窗外风儿喧嚣,一如他的吻一般,一次又一次卷来,让她猝不及防。   也不知道在何时,她被轻柔地放在床榻上,男人的两臂支在她的两侧,似要将她牢牢圈住一般。   在她快要受不住时,顾言终于放开了她。女子唇珠被磨得艳红,唇上泛着水泽,是说不出的诱人。   尤其是那双灵动的杏眸如今迷离地看向他,顾言喉结一动,俯身在她的耳边,伴着滚/烫的呼吸,低声道:“宛宛,你知道我肖想了多久吗?”   男子极有压迫力,加上他身子颀长,低下头时能瞧见小姑娘的全貌,似乎是在巡视着自己的猎物。   女子的双腿不自觉地挂上男子的腰腹处,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至于那般失重。   谢诗宛眼中恢复了一点清明,抿紧唇关,茫然地摇摇头,又迟钝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说道:“应该是我那时说了……心悦阿言之后,阿言才慢慢喜欢上我的吧。”   毕竟那时,颁布赐婚圣旨后,阿言脸上并无喜色,反倒冷静疏离地告诉她,这般不过是做戏罢了。   忽地,她圆润的耳垂被轻轻咬了一下,以示惩戒:“宛宛错了。”   现在轮到谢诗宛眼中愈发茫然,不是这个时候,又会是在何时?阿言连着新婚当夜都未有碰她的,怎会是喜欢她?   顾言的眸中似有巨浪卷噬,他的动心比小姑娘要早得多,还在情窦初开的时候,他的眼中便只有小姑娘了……   桃花遍地,艳丽的花簇似火似雪般灿烂,那年的小姑娘一身红衣,眉眼弯弯,朝他回眸一笑:“阿言,你跟上来啊。”   那一刻的眸光,点亮了他整片黑暗,甚至生出了点点晦涩的心思,想将这份光亮圈进怀中,永远都不让她溜走。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小姑娘含着羞悄悄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小声说道:“夫君,阿宛就交给你了。”   梦中的他不去想触不可及的小姐怎会将自己托付于他这样一个卑微的护卫,也不去想挂在天边的皎洁明月又怎会自甘堕落于黑湖中。   他只不断的索取,尽情的放肆,想欺负到小姑娘双目含泪,或推或拒,直到最后一刻,即将释放时,他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摸着从未有人来过的冰冷被褥,过了许久,才苦涩一笑。   这般的梦是根本不可能的,他的小姐以后的郎君必是家境殷实,能宠爱她一生的。而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上只有整日习武留下的薄茧,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而如今,梦中的她与现在的她重合,圆了他少年时望而不得的心愿。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顾言埋首在她颈边,轻声喟叹道。   这是他上一世积了多少的福分才能让他美梦成真啊,让那些晦涩的心思有了重见光明的一天。   缠绵了一会,顾言才撑起身,双眸直视着小姑娘,郑重地说道:“我,顾言,在天发誓,今生来世都只娶谢诗宛一人为妻,若违背誓言,将不得……”   小姑娘的手却先一步触及顾言的唇,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笑眼里藏着泪,她主动地贴近顾言,在顾言的薄唇上落下一吻,不住说道:“可以了可以了……”   轻轻的吻取代了手,带着小姑娘的勇气,奔赴而来。   男子眸中微动,也似被春水浸满般凝了小姑娘许久,轻声询问:“今晚可能又要辛苦宛宛了。”   谢诗宛微微一怔,却又很快明白了顾言的意思,红着脸点点头,却又再添了一句:“顾言哥哥可要疼惜宛宛啊。”   许久未曾听过的称谓唤起了顾言少年时深藏于心的爱慕,仿佛回到了当年他的梦中,小姑娘也是这么一遍遍依恋地唤着他顾言哥哥。   顾言声音沙哑得厉害,诱着小姑娘:“宛宛,你刚刚唤我什么?”   “顾、顾言哥哥。”谢诗宛小声说完,便侧着头想避开顾言微亮的双眸。   “再说一遍。”得了甜头的男子并不想轻易放过,一遍又一遍地诱她。   “顾言哥……哥。”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支离破碎,却被阿言逼得没有法子,一次次喊着。   烛光渐暗,小姑娘额发上被细汗沾湿 ,她疲倦地在男子的臂弯中阖上眼。   “乖,我的宛宛。”顾言将小姑娘抱在怀中,披上了外衣,严严实实将她裹着,不露半分,再步步走向温泉池边。   一个手能握长/矛,斩杀敌人无数的大将军却在自己夫人面前放下所有的冷/硬,在热气氤氲中,忍下一切,温柔地为她解决所有的不适。   “唔……”小姑娘终于清醒了些,睁开了眼,嗓子还是有些哑。   她嗔睨了顾言一眼,美目含着些责怨,她明明都让他轻一些了。   小姑娘嗔怪般的一瞪,却又让顾言喉头一紧,别开着眼,不敢看她,耳根子通红,怕再看一下,今夜或许又得到天亮了。   谢诗宛见顾言这般已经极为忍耐的模样,也知道不好再撩拨他,自己也自觉地稍稍侧过头,转移了话题:“阿言,你跟我讲讲朝堂之事吧。你交出了军权,皇上会不会对你下手啊。”   顾言清了清嗓子,才慢慢回道:“如今皇后一心礼佛,不理朝中事,太子一边也衰微,朝中几乎只剩下了南阳王的人,皇帝也清楚。”   “南阳王今日与我上朝,他倒是一个极会进退之人,给了皇帝面子,近段时间估计不会再有战争。”   “那阿言呢?”谢诗宛终归还是有些担忧,两只白皙中透着粉的手下意识抓着顾言的手臂。   顾言低低一笑,说道:“我交了军权,如今是闲散之位,皇上或是南阳王确有可能对我下手。”   “啊…”小姑娘的手更抓紧了些,柳眉深深皱起。   顾言回过头,发上还带着温泉池内沾上的雾气,柔和他的双眼,他的手覆在小姑娘的手背上,轻轻揉着,眼中并未有丝毫畏惧,说道:“放心,他们暂时还伤不了我,很快他们又会把军权自动交还给我。”   “怎么会?”谢诗宛半信半疑地说道。   皇上这人如此多疑,又重权势,十分忌惮谢家,怎么可能又会将军权交还给阿言,这岂不是让他先前都做了白用功。   顾言黑睫轻眨,流露出一点狡黠,说道:“夫人愿意与我下/赌吗?”   “赌注是什么?”谢诗宛总觉得有诈,应得分外谨慎。   “若是我赢了,那……”剩下的话全落于谢诗宛耳边,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外人全然听不见。   顾言说完最后一个字,谢诗宛的脸已经红得不行,摇着手道:“不可以不可以,阿言怎么这么坏。”   这怎么能行,这可是会要她一个月都下不了床榻啊。   “可要是宛宛赢了,我愿意答应宛宛三个要求,这样过分都可以,怎么样?”顾言的话语像是在设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圈套,等待他的小猎物自投罗网。   “真的吗?”这个条件的诱/惑力太大了,谢诗宛有些心动,杏眸微亮。   这可是三个愿望,那岂不是任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顾言应道,眼中却藏着些小姑娘没有发现的光芒。   “好,一言为定。”谢诗宛还像儿时那样,伸出小手指要与顾言拉勾。   看着小姑娘都嫁给他许久了,却还留有童年时的习惯,顾言黑眸含笑,也伸出了男人的手,两人尾指相勾。   “拉勾,拉勾,谁反悔谁就是小狗。”女子的声音脆脆甜甜,像是伴着清露的苹果,轻轻一嗅,还有着些沁人心脾的芳香。   男子宠溺地看着她,随着她去闹,水洒了一片,两人的温泉池里又重新洗了一遍。   终于谢诗宛也累了,被顾言抱出温泉池边,清月正悬在天空中,月光洒在男子的眉眼、鼻梁,很是好看。   顾言垂眸看着小姑娘,眸色温柔地说道:   “宛宛,我们明日去看看死去的将士吧。”   谢诗宛环着顾言脖颈的手臂夜悄然放下,与顾言手指相扣,点头应道:“好。” 第97章 折腾 耍赖   谢诗宛睁眼, 抬起眸时,正见男子的喉结,他身上的青竹香细细密密地包裹着她, 传递着一份安稳。   她愈发依赖地环着顾言的腰,靠在他的胸/膛, 听着有力的心跳,眼尾悄然弯起。   顾言含笑地抚着她的背, 她像猫儿一样窝在他这不肯走了。   “阿言,你昨日还没答你何时心动呢?”谢诗宛不甘地从他怀中冒出个头, 眼睛晶亮地看着顾言。   鼻尖却被轻轻点了点,听见阿言略带闷笑的声音:“这是秘密。”   见小姑娘不满意地撇了撇嘴, 顾言眼中的笑意更深, 轻咳一声, 认真了些说道:“宛宛, 我们去看看张志他们吧。”   这是他亏欠他们的,也是他必须去的一趟。   “好。”谢诗宛也不闹小脾气了, 想到她见之那方巾帕, 杏眸微暗。不过半会,两人已穿戴整齐。   屋门轻轻推开,可今日的天气却不那么好,阴云密布, 有大雨将倾之势。   可儿忧愁地抬头,说道:“天快下雨了,公子, 小姐还要出门吗?”   雨滴携着丝丝寒意,明明是春夏之交,却顿感寒气从底下升起。   见这般的天气, 顾言也轻轻蹙眉,转头问道:“宛宛,要不……”   小姑娘昨天累了一晚,今日又不赶巧,她该歇息一下的。   而一股暖意却从他的手臂上传来,他微讶地垂眸,淡蓝花边的裙襦便入了眼。   “阿言,我跟你一起去。”谢诗宛抱着顾言的手臂,仰起头说道。   这几日她总能瞧见,阿言经常一个人闷坐着,看着自己的手心不说话。   她明白阿言,他看起来面冷,实则心热。兄弟一个个死去,他虽然不说,但心底最难受的却是他。   颇感意外的,这次顾言并没有拒绝,而是展开手臂,将大氅笼着小姑娘的肩,挡去了大半的风,再接过可儿手中的伞,稳稳地撑起。   两人的身影进了雨帘中,公子本就穿着墨蓝色的圆领袍,两人的衣袍恰成一抹由浓渐淡的水墨,在雨幕中似是难舍难分,相融相伴。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至谢诗宛不小心踩及一块石尖,被顾言扶稳时,才突然冒出她一路上都在想的问题:“阿言这次怎么不拦我了呢?”   顾言顿住了脚步,眉宇间是一片郑重。他看向怀中的小姑娘,沉沉的声音伴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清脆而落:“宛宛,你先是你自己,后才是我的夫人。”   后面的一句他没有说出口,但眸中绽出的火苗却温热着了谢诗宛的心尖,她如释负重般笑了笑,靠在顾言肩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走吧。”   之前还从未有人同她这么说过,她在爹娘心底还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儿,她在阿兄心中也是个一直跟在身后需要保护的妹妹,不放心她做任何事。   唯有在阿言这里,她才是真真做回了自己。   张志他们的墓并不远,几十的小土坡,但规规整整,土坡前面的的玉石碑文都是顾言一个个亲手刻的,他夜晚难眠时,总会默默地刻着这些碑文,只有这样,心底的难受才会好许多。   他的鞋边沾上了湿润的泥土,唇角微微下压,黑眸沉郁得似有万石落下,瞬时间气势浑然一变,愈发看着遥远。   谢诗宛担忧地皱眉,手掌微微下滑,顺着顾言的手臂而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拇指。小时候阿言心情不好时,她都会这么做。   感到指尖的一点触动,顾言才像被惊醒一般,触及小姑娘担忧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揽过她的腰,走向了张志的墓前。   而在另一边,一个不起眼的大叔也站在一个土堆前,拿着一壶老酒,身后背着一把剑,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是赵叔没有照顾好你,没法让你回来。”大叔两眼通红,任由泪水滴下,落在酒杯中。   这傻小子那时候就是不听劝,跟他一路行走江湖的时候,看路边老婆婆走得慢都会好心去扶,就是这么个傻小子在连城一战里,被三个敌军拿着矛穿刺了身子,永远地留在了连城。   他也是直到看到将士伤残录时才发现了这个傻小子。   谢诗宛和顾言亲力亲为,在每一个墓碑上都燃上了香,火舌将暗黄的纸钱一点点地吞没,寄予着活下来的人对他们的祝愿。   “顾……将军?谢家姑娘?”赵大叔举起手粗略地擦掉眼上的泪水,眼睛瞪大了些。   “是……赵大叔吗?”谢诗宛又有些快认不得赵大叔了,他脸上的胡渣子被剃掉后,面容更清爽了些。   从如今的相貌中,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放荡不羁的江湖侠客。   “哎,还真是你们。”赵大叔脸上的伤感少了一些,站起身来,想要热情地给谢诗宛来个熊抱。   迎来的却是硬/邦/邦的身板还有那满眼的墨蓝,顾言又比他高上一些,顿时赵大叔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欠妥,伸出的手臂在半空中尴尬地绕了个圈,最后回到了自个头上。   “哈……哈……是大叔忘了你们非江湖中人。”赵大叔挠头,瞧到面前男子染上了冰霜般的神色,干笑了几声。   谢诗宛好笑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顾言,从他身后悄悄探出头,问道:“赵大叔也是来祭奠死去的将士吗?”   话音未落,赵大叔脸上的笑容一僵,哀愁爬上他的眼角,他回过身,努了努嘴,说道:“这是我前些年认识的傻小子,他就是个满身正义感的家伙,可惜就是在连城那一战上丢了性命,回不了家了。”   原本前头还是故作轻松的语气,可到最后谢诗宛却听到了丝丝哽咽,她也感同身受地低下头,没有言语。   “对不起。”男子的声音低沉,听着却觉得仿若有巨石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大叔错愕地抬头,看到曾是令敌军害怕的顾将军却在面前低下头,眼中的沉痛盖住了一切。   错愕没多久,赵大叔也悟了,几分释怀地说道:“这个傻小子跟了你这个将军也是他的福分。”   “怎么会是福,若是我……”顾言握紧了伞柄,眸中露出痛色。   他身为大将军,却无法救回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又有何脸面在百年之后去见他们。   “阿言……”谢诗宛小声唤他,手拢着他的手背,悄悄安抚着他。   赵大叔拍了拍顾言的肩膀,说道:“若不是那时我迟了一步,没能从芜城及时赶回来,否则我也会跟着你去冲锋陷阵。”   他停了停,去了那些俗世轻浮,一字一字地说道:“兄弟,你是个好将军。”   顾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而小姑娘的手也正牢牢地握着他,给了他几分力量。   赵大叔展目望去,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堆,他拿起身边的酒,几分感慨:“大叔其他不敢说,就只敢说一个,要是能够再来,他们依旧会跟着你这个将军。”   “真的吗?”男子眼中有些动摇。   赵大叔爽朗地喝下一大口酒,说道:“他们不会怪你的。”   “阿言,我也相信,若有来世,他们还愿意认你做兄弟。”谢诗宛也从顾言身后走出来,跟着说道。   赵大叔拎起酒壶,遥遥向谢诗宛竖起大拇指,说道:“你夫人说得正是。”   多少日都绷紧的身子松下,顾言反过手,将小姑娘的小手包裹其中,眼底终于有了些轻松的笑意:“我明白了。”   赵大叔看解开了顾言的心结,也不打扰他们再为那些士兵们烧纸钱,只举起酒壶,摇摇摆摆地走远,口中念念叨叨:“今朝有酒今朝醉,珍惜身边人啊。”   这句话似曾相识,谢诗宛回眸看着顾言,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些闪烁的微光。   两人都没注意到,谢诗宛一直佩戴在身侧的那枚玉佩在此刻悄悄亮了许多。   **   顾言自从去了军权之后,也不用做其他的事,又怕贵妃对她下手,便日日寸步不离。这番下来,折腾她的频率倒是越来越高了。   层层围幔下,谢诗宛双手警惕地将被褥拉上来,严严实实地盖着自己,只不小心地露了半个圆肩。   小姑娘似娇半嗔地看了他一眼,含着丝丝委屈说道:“阿言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赌注吗?”   男子眼尾泛着些魇足后的淡红,本是硬朗的眉眼多了几分惑人的妖异,每当小姑娘与之对视,心跳声反倒更快了些。   “嗯,还记得。”   “那、那可都过了好些日子了,是不是阿言可以兑现承诺了。”谢诗宛有些期待地抬眸,盯着顾言,像只小狐狸一般,就差将身后的尾巴暴露出来了。   顾言看出了小姑娘的小心思,指腹还未满足地摩挲着她脸上的红晕,从容一笑:“宛宛再等等。”   小姑娘怕了一般往后缩了缩,眼中有些狐疑道:“阿言不会要耍赖吧。”   “不会,我何时同宛宛耍赖过。”顾言促狭淡笑,眼中却又像是一本正经。   可是……之前她也从不知道阿言原来这么折腾人,还特别“好学”,几乎把小本子上的都学了一遍,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简直欲哭无泪。   每次她撑不住时,耳边听见他的轻轻喟叹,再瞥见平时从未见过的阿言,触及他也泛红的脸颊时,总会心软。   见这次小姑娘还是不相信的眼神,顾言俯身,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再过七日,若皇上还未将军权交给我,就算宛宛赢了,如何?”   “好,可不许再拖了啊。”得到了顾言的许诺,谢诗宛底气多了不少。   心中不由先庆贺着自己赢了这场赌注,她得要用这三个条件,好好“治治”阿言。 第98章 下药 再赴宫宴   不出三日, 正当谢诗宛和顾言抱着猫儿逗弄之时,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便站在府门前。   彼时谢诗宛的手指还正顺着团团的毛,笑着抬头同顾言说道:“听说阿兄和秦姐姐的婚事将近了。”   “嗯, 不太意外。”顾言顺口而出,目光却仍旧落在抱着猫儿的小姑娘。   谢诗宛不满意他的敷衍, 问道:“阿言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还以为阿兄和秦姐姐要过好长一段时间,阿兄这个闷葫芦才会主动些呢。   没想到她前不久见到秦姐姐时, 秦姐姐羞答答地小声说她与阿兄已经互露心意了,可再多的秦姐姐却不愿意说了。   顾言轻轻一笑, 手掌落在小姑娘的发上,解释道:“阿凌看上去是温和至极, 说话做事都不会让他人觉得不舒服, 隔着近了会有些疏离感。但同样他对一个人的好也是慢慢渗透给对方的, 秦姑娘也是细腻之人, 自然能感受到。”   谢诗宛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顾言了解阿兄, 几分郁闷道:“阿言看上去是不亲近与旁人, 实则将别人都拿捏透了。”   团团也跟着附和着,仰起头朝着顾言喵呜地叫了几声。谢诗宛见团团也赞同她,顿时间郁闷少了许多,揉了揉猫儿的脑袋, 颇为得意般地睨了一眼顾言。   顾言刚想笑着捏捏小姑娘的脸蛋时,外头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便穿透进来。   瞬时间,谢诗宛面上的笑意一收, 小脸谨慎起来,把团团放下,理了理衣襟, 又扯扯顾言的袖口问道:“皇上这个时候来府上做什么?”   顾言的手指放于下颚处摩挲片刻,叹道:“看来外边的人行动真快啊。”   谢诗宛仍旧不解地看向顾言,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宛宛同我一起去见见便知道了。”顾言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到前面。   “顾将军,云安郡主。”小太监脸上几分好声好气。   “嗯。”顾言和谢诗宛都微微颔首,给小太监一些薄面。   小太监笑得谄媚,说道:“咱家奉皇帝之命,邀顾将军和云安郡主去宫中小叙。”   听及还有小姑娘,顾言神色微变,声音也沉下,重复了一遍:“公公可曾听清楚了?云安郡主也要一同去宫中小叙?”   “啊…”小太监眼珠一转,冷汗慢慢透出,说道:“贵妃娘娘说与云安郡主相交甚好,想与云安郡主叙叙旧。”   谢诗宛握着顾言的手紧了紧,面色也不太好。这是变相将她囚在皇宫里,来威胁阿言。   过了半晌,顾言才开口:“好,我知道了。过会等我与夫人收拾齐整,便会去皇宫内小叙。”   “好、好。”小太监甚至不敢看顾将军的神色,虽然他话中还算谦和,但面上似沾了杀气的利刃,似是随时有可能送他归西。   他还以为顾将军要不答应了,幸好还没有为难他。   小太监连连快步退出府内,像是怕顾言反悔一般,连门都捎带上了。   小太监一走,顾言便厉声道:“翠儿。”   “属下在。”翠儿轻功在身,单膝抱拳,不输男儿。   “前去谢府告知谢凌皇上邀我和宛宛去宫中小叙一事,时间紧迫,不容耽搁。”顾言拧眉下令道。   “是。”翠儿一起身,稍运轻功,便从屋檐边上腾起,向着谢府而去。   “阿言……”谢诗宛心里闷闷地说不出话,她没想到如今的自己成了顾言的累赘,制着他不敢妄动。   黑云渐渐覆盖在京城之上,遮住了明亮的星月。街上的百姓看着天色不好,都纷纷归家,恐又遭一次暴雨。   顾言周身冷冽的气势减下些,捏了捏她的指尖,说道:“宛宛,不要想太多。”   他回到房中,取出微小的袖箭,放在小姑娘手中,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宛宛,若是贵妃对你下手,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就用上这个。”   谢诗宛手掌有些颤抖,柳眉低压,犹豫地抬眸看向顾言。   这可是杀了贵妃!若是她真做了,那便是给了理由让皇上治顾言的罪,将是真真与皇帝撕破脸了。   顾言知道小姑娘的担心什么,他微微俯身,与小姑娘额间相触,放缓了声音:“宛宛,仕途,名利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算背上弑君的骂名,我也无畏。”   男子黑色的大氅或真或虚地吹拂在空中,半掩着小姑娘的身子。碎发散在额边,黝黑的眸中似是夜里散发着温热的火焰,驱赶了所有的寒冷。   “阿言,我懂了。”谢诗宛目光坚定了些。   “顾、顾将军,云安郡主,可以去了么?”小太监在外头试探地问道。   “可以走了。”顾言给谢诗宛披上了外衣,携手同赴这场鸿门宴。   “慢着。”远处有两马并驱而来,一袭绣青竹纹的墨绿长袍与另一边乌发飞扬的女子一同下马。   “阿兄,秦姐姐。”见是亲人来,谢诗宛撒娇般扑向秦姐姐怀里。   “还是长不大的丫头啊。”谢凌眸里透着淡淡的无奈。   秦静月心疼地看着这个妹妹,说道:“不怕,不怕,秦姐姐和你一同进宫。”   “啊?”谢诗宛吃惊地脱出秦姐姐怀里,责怪地瞧了阿兄一眼:“阿兄不可能不知道宫内有多凶险吧,还让嫂嫂同我一起去。”   顾言也微微一怔,垂下眸说道:“阿凌,你不必的。”   他也理解,非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让宛宛进入危机四伏的宫墙。   “我与静月商量过了,静月会些武功,多一个人去,也能盯着点,贵妃也会收敛些。而我守在宫门外,一有变化,我好接应。”谢凌回头与自己未过门的夫人相视,想通的情意在默默地传递过去。   秦静月也拉着谢诗宛的手说道:“我之前没有亲人,阿宛在我心中已是亲生的妹妹一般,见妹妹有难,姐姐怎么能不去帮呢?”   “秦姐姐……”泪珠在谢诗宛眼眶中打着转,她这是连累秦姐姐了。   “好啦,这是我和你嫂嫂一同决定的,傻丫头就别哭了。”谢凌心疼地看着妹妹掉眼泪,说道。   突然,顾言单膝跪地,束起的墨发半掩着面容,唇被抿地通红:“多谢。”   “做什么呢?阿宛也是我的妹妹,我做这些是身为兄长该做的。”谢凌微微吃惊,忙着扶起顾言。   他几乎没见过顾言这幅模样,看来阿宛交到他手上,是好的。   “走吧,时候也不早了。”谢凌看向将被黑云遮盖住的明月,眼中还是难掩担忧。   小太监也在远处催着,谢诗宛止住哽咽的鼻音,向谢凌粲然一笑:“阿兄,我一定和嫂嫂一起走出这皇宫。”   瞧着已经不是那时候遇到事就哭鼻子害怕的小丫头了,谢凌忽然怔了怔,而后浅笑着说道:“好,等着阿宛回来。”   丝丝烟雾缭绕,钟鼓声伴着清水叮咚而下,翡翠玉盘上放着精致的点心,微苦的清酒在金足酒樽中晃荡。宫殿旁的繁花盛开,只有几朵已经枯萎蔫了却来不及被婢女拔除的花在预示着之前的衰败。   “你们来了。”贵妃还穿着上回宫宴中的装束,看似慵懒从容地倚靠在紫木椅上,可眼中的一抹嫉恨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见过贵妃娘娘。”谢诗宛与秦静月同时向坐在上头的李贵妃请安。   “起来吧。”贵妃的手指轻扬,却在间隙中,一根不大显眼的白发藏在束好的发髻里。   谢诗宛被宫人引着端坐在一侧,桌上摆着桂花糕,糖酥,果酒……看上去精致无比,可她却不敢碰。   李贵妃向下瞥了眼谢诗宛谨慎端坐的模样,轻捂着嘴碎笑:“怎的?宛妹妹怕我下毒吗?”   “不敢,只是近来总闹肚子,不敢多吃。”谢诗宛低下眉应道。   “那这位秦妹妹呢?听说可是京城才子谢凌要与你喜事将近,喜事要来,不会也这么巧要闹肚子吧?”贵妃转眸,意味不明地一笑。   “秦姐姐……”谢诗宛担忧地侧眸看去,只见秦静月温婉地向着贵妃点头,说道:“贵妃娘娘,家中有习俗,新娘在成婚前一个月不得吃甜食,那样尝成婚当日的甜食才会觉着甜味入心,这般寓意着日后能甜甜蜜蜜。”   她不过是瞎编了一个理由,可说得尤为镇定,加上样貌本就是看着令人舒心的类型,旁人听之几乎要信以为真。   “好,好一个甜甜蜜蜜!那我就先祝秦妹妹和谢公子日后长长久久了。”李贵妃的指尖端着酒杯,向着秦静月示意。   秦静月低下头,看着酒杯中微荡的酒水,醇厚的酒香溢在空中,她却摸不清贵妃是何意图。   这酒……会不会里头掺了药?   “怎么?怕我下药吗?”李贵妃轻飘飘地冒出一句,狐狸眼绕有深意地看着秦静月。   话都说到此了,秦静月咬着唇,手指缓慢地伸向桌上的酒杯,在快要触及杯身时,忽地又听到贵妃一叹:“算罢,我也看出你们防着我。”   贵妃之前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莺嗓一转,便带着些令人禁不住怜爱的落寞和泣声。   谢诗宛与秦静月面面相觑,纷纷说道:“贵妃娘娘,不敢。”   “哦?”李贵妃眼中一亮,说道:“那宛妹妹同我喝一杯吧,后宫幽深,我已好久未同人饮过酒了。”   “为表我没有下毒的诚意,我让莺儿用我桌上的这个酒樽先后装满两个酒杯,一杯给我,一杯给宛妹妹,如何?”李贵妃招招手,让身后的莺儿上来负责倒酒。   “诺。”莺儿顺从地走上前,在她们面前先后倒好酒。   这……说到这般,根本推辞不掉,不喝便是明摆着不给贵妃面子了。   还在谢诗宛犹豫时,宫婢已经将酒杯放于她的面前,李贵妃斜斜地瞧了她一眼,袖子掩着,自己先饮下了面前的一杯酒。   贵妃手指一翻,还故意将酒杯杯口往下,示意着里头真的是一滴酒都不剩了。   “宛妹妹,我可喝完了,就等着你了。”李贵妃媚笑着看向谢诗宛,眸中意味不明。   秦静月在案桌下将手放在谢诗宛的手腕上轻轻地摇摇头,她微有薄汗在额前,李贵妃非要阿宛喝下这杯酒,还步步紧逼,这酒一定有问题。   可是……这酒不喝又不行,李贵妃都说到这份上了。   “宛妹妹,这可是出自同一个酒樽里的酒,我喝了都没事,还怕我下药吗?这般还真让我伤心了。”李贵妃抽出巾帕,假拭着面上的泪水。   “好,我喝!” 第99章 大结局 不见乌云,只见朝霞   黑云已全然掩盖着天空, 连星光都难以瞧见。纵然宫殿内金碧辉煌,溪水缓流,却让叫人无端生出些害怕。   酒杯已在女子的手中, 豆蔻般淡粉的指尖将至触及酒水。只要再往后一些,那些清酒便能如贵妃之愿入谢诗宛口中。   秦静月手心一紧, 用袖掩着按着谢诗宛的手。可是她也知道,要是再推辞下去, 贵妃面上就不会如这般客气了,之后可能是比逼阿宛饮下这酒还要阴险的招数。   谢诗宛默默朝她摇头, 这清酒尚还能一赌,为今之计, 假装喝下才是最好的。否则后来的招数只会对她们越来越不利。   如今她们在贵妃的地盘, 许多事并不能轻易摆脱。   就像她也观察到, 自进入宫殿起, 门就被掩上了。   “妹妹还不喝吗?姐姐可是喝完了。”李贵妃慵懒地半倚着,浅褐色的狐狸眼勾起, 可眼眸中全然没有笑意, 只有令人寒颤的阴冷。   “好,我这就喝。”谢诗宛毕竟也是曾做过谢家家主之人,这般腌H的手段她也不少见过,半袖子掩着杯身, 仰头欲饮。   李贵妃见她饮下,眼底露出些满意,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椅面。   “贵妃娘娘, 臣妇已饮毕。”原是自带笑颜的杏眼如今微露寒霜,将酒杯利落地扣下,杯口撞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真里头一滴酒都不剩了。   李贵妃瞧着面前这个谢家女,不知为何,有一瞬竟觉得与那传说中斩杀几十人的顾将军几分相似,眼中迸出的寒芒竟也让她有些心虚。   不过她也是伴君多年之人,面上的神情不过微微一僵,稍微眨眨眼,又恢复了虚与委蛇的笑脸,轻拍着手道:“好,好,上歌舞。”   一排宫人舞着水袖鱼贯而入,舞姿优美,顿步提足被训练得极好。李贵妃像是放下心来,不再看向谢诗宛那边,只饶有兴致地观赏着歌舞。   一旁的秦静月在阿宛喝下酒时,袖内备着的银针已然夹在指间,只要阿宛有任何不对,她这几根银针可就不好说了。   贵妃这般身份尊贵之人,若是在之前,她或许会怯懦,会害怕,甚至拘谨得不敢多言,但现在是她的妹妹在受着胁迫,那些拘束着她的东西在亲人有难面前顿时都消失了。   趁着一段舞毕,另一批宫人走上来之际,谢诗宛悄悄向秦姐姐摇头,她在李贵妃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时,将衣袖落下,以衣袖掩着,极快地抽出了一小段巾帕,将还未吞下的酒水尽数吐了出来。   阿兄那时死讯传来,不少人都对谢家虎视眈眈,她便养成了带这样一块特殊巾帕的习惯。   趁着新来一批宫人的衣裙遮挡,她也将那帕子丢下,用衣物掩盖着。   不过她却敏锐地发觉,面前这群宫人舞到一半时,李贵妃的目光越来越多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忽然――   “秦姐姐,我的头有些晕。”谢诗宛逐渐装作一副头晕的模样,晃了晃脑袋,头慢慢枕在自己的臂弯上。   秦静月也满脸关切地扶着她,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就头晕了?”   这时还在中心的那一群宫人不知何时都纷纷退了下去,李贵妃从座椅上站起,一步一扭地走向谢诗宛,脸上的笑容逐渐露出些得意:“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这浮夸又虚伪的语气险些让谢诗宛和秦静月同时翻一个白眼,可为了更真实些,谢诗宛的手指按着太阳穴,难受地扭头,间间断断地说道:“我好、好像看到好几个贵妃娘娘走过来。”   又可怜巴巴地拽着秦姐姐的衣袖,无助地说道:“秦、秦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而秦静月也配合着一脸焦急地拉着谢诗宛的手,看上去也不知所措。   “呀,谢家女,你也有今日啊。”李贵妃见状,心下落定许多,不再虚伪地笑着,目光肆意地看向面前这个女子。   “什、什么?”谢诗宛好似难受地蹙眉,艰难地说道。   “哈哈哈哈……”李贵妃仰头大笑,笑得险些泪花都冒出。   “一整包的蒙汗药,好受吗?”李贵妃眼中露出些疯狂。   蒙汗药?谢诗宛心底稍微放心了些,看来她这般演倒是没有错。   “你……你为什么要加害于我?”谢诗宛几分震惊的模样倒是惹得李贵妃愈发笑得灿烂。   忽然,李贵妃神色一变,咬牙切齿道:“要怪,就要怪你的夫君。”   从李贵妃身后,几个彪悍的壮汉也应声而出,将秦静月和谢诗宛团团围住,堵住了她们逃跑的路。   谢诗宛余光瞧见,秦姐姐向来温柔似水的目光带了些杀意,手掌心也暗暗移了位置,银针的针尖正对着面前的几个壮汉的面门。   她暗中按着秦姐姐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接着脸上迅速露出些害怕,说道:“跟我夫君有何关系?”   “哼。”李贵妃一声冷哼,几分不屑地说道:“他竟敢拂了我的颜面,他要是休了你,与我一起,我甚至可以帮他把老皇帝干掉,扶他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李贵妃顺势蹲下身,手指轻拍谢诗宛的脸蛋,几分阴阳怪气地说道:“只可惜他护你护得好啊,我都没法安插人对你下手,就连你的吃食都被管得好好的。”   “不过啊,今日之后,你的夫君可就得休了你了。”李贵妃优雅地理了理衣袍,从容地站起身,让那些壮汉严严实实包围着她们二人。   不会有男子愿意接受一个不再清白的女子,就算他面头上是愿意的,迟早也会被众人背后的口舌而变了当初的心意。   “真是谢谢贵妃娘娘,赐给我们兄弟这样一个美人啊。”那几个壮汉色/欲熏心,一步步向谢诗宛逼近。   他们脸上的表情直叫人作呕,目光也同样放肆地扫过前面的女子,似是她们已是囊中之物。   李贵妃撩了撩发间,转过身,悠悠地吩咐道:“别把人玩坏了。”   “好嘞。”几个壮汉摩拳擦掌,松松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脸上的淫/色显露无遗,口诞将要从唇角流出。   他们的身影已严实地掩盖住谢诗宛,相比之下,女子愈发显得无助。   秦静月便在贵妃转身之时,立刻放出袖中备着的烟花,在壮汉来不及阻止的时候,短促而又明亮的一簇烟花正在李贵妃所在寝宫上方绽放。   “你!”李贵妃骤然转身,看到烟花已经放出,愤恨地咬了咬牙,骂道:“你们快些,连个女子都看不住。”   “好。”几个壮汉想要先拉开秦静月,却发现几根银针冰凉地抵在他们的脖颈上。   而此时谢诗宛也不再装了,果断地将袖箭亮出,对准着李贵妃,喝道:“贵妃的命在我手里,你们还不后退!”   **   另一边,男子一身墨黑色劲装,顿显宽肩窄腰。长眉如墨,面容冷峻,一如当时宫宴,不卑不亢地站在龙椅之下。   皇帝比之前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下乌黑一片,时不时重重咳嗽几声。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这几日都未曾睡过好觉。   “臣在。”顾言朝皇帝拱手,眉目下压。   这些日子,皇上确实未有好眠,自从顾言交了军权之后,境边小国开始蠢蠢欲动,开始引动些小的战争,煽动民心,如今京城人心惶惶。   更别说从来都是与大魏实力相当的匈奴人,他们听闻皇权之争,国力大减,又听到些风声说那骁勇的顾将军被皇室忌惮,军权旁落,都纷纷涌起再挑起事端的念头。   不少人冒充是大魏国民,悄悄潜入,一探消息虚实,却发现顾将军果真闭门不出。层层施压下,皇上心焦如焚,万般纠结,最后还是选择召回了顾言。   “坐上这位子,真是高处不胜寒啊。爱卿是唯一一个朕的知心人了,爱卿上来与朕聊聊吧。”皇帝略有疲惫,手掌拍拍自己坐的龙椅,邀着顾言坐上来。   若是稍稍松下心弦,或许真会顺着皇帝的指引,坐上那个危险万分的宝座。   顾言反倒后退一步,眉头轻皱,说道:“陛下,臣无意于此座。臣的夫人被贵妃邀到后宫小叙,片刻不见,臣思之如狂,只想快些接回臣的夫人。”   皇帝一愣,而后大笑几声,他没想到他这个臣子看上去不与人亲近,甚至难以想象他与谢家女的相处,却能似是极为平常一般在他面前说出如此肉麻的话,看来真与夫人感情甚好。   笑着笑着,却突地哽住,他身为帝王,身边却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就连枕边人,都不敢全信。   “陛下,臣毕生所愿便是与所爱之人守护山河无忧,多的事臣不愿去想。”顾言轻轻摇头,目中全然没有贪/念。   就在他恰好话音正落,“咻―”短小而急促的烟花声稍纵即逝,顾言猛地回头,殿外的天上正是他无比熟悉的三千阁传递信号用的烟花。   宛宛遇到麻烦了!   秦静月已是有些武功之人,断不会随意放出这个烟花,定是已经到了死局。   这般细小的声音皇帝没有习武,自是听不到,他只能看见顾言再次回头时,眸色已然沉下。   “爱卿发生什么事了吗?”皇上也察觉到不对劲,问道。   顾言的拳心握紧,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陛下真是连臣的夫人都不放过。”   “什么?”皇上一脸茫然,不过是之前爱妃提议说与顾将军的夫人私交甚好,同时邀她进宫,一方面可以威胁着顾将军为皇室效劳,一方面顾将军也会看在夫人之友上多分思量。他昏头昏脑下觉得提议不错,就这么答应了。   顾言已不打算应答皇上的疑问了,立刻转身,衣诀因着速度之快而翻飞,他随即朝着设宴的宫殿奔去……   **   谢诗宛这时的药效才上来,她虽然尽数吐出,但李贵妃下药的剂量实在太重,即便残余一些,也足以让她头晕目眩。   袖箭虽然朝着李贵妃的方向,但在她眼中,李贵妃也幻化成三个身影不断浮动,更不用说在她旁边的壮汉,她的反应也明显地迟缓了许多。   冷汗渐渐从额上冒出,谢诗宛心知不能让李贵妃还有那些壮汉察觉到她的异样,眼神依旧犀利地盯着李贵妃,可手心已经在微微颤抖。   秦姐姐要先一步发现阿宛的不对劲,她慢慢朝着阿宛那处后撤步,两人背靠着背,给对方多些力量。   李贵妃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挡着,尖叫道:“你、你怎么没有中计?”   紧接着朝那些壮汉们叫道:“还有你们还不退下,退下!”   她可不想在此丧命,尤其是被自己要杀之人反杀。   “退下!”谢诗宛又一次爆喝,声音因忽地拔高而有些沙哑,额发已被冷汗打湿,手心里也全是汗,她现在不过是勉力在坚持着。   而秦静月那边的银针也刺/入些许壮汉的脖颈,但壮汉皮糙肉厚,不过是稍稍蹙眉,因为贵妃的命令,而退后几步。   秦静月从未用银针杀过人,她最害怕的场景就是在她逃出三千阁时,同行的姐妹一个个在她面前被杀死。   虽然她看上去坚定无比,实则内心也在煎熬,她根本无法将面前鲜活的人看作是三千阁可恨的鸟兽。   眩晕之感越来越强,手脚也开始无力,谢诗宛手中的袖/箭也在跟着摇晃,有个大汉已经发现了她的异样,有了些信心,对着贵妃轻浮地说道:“这小美人好像拿不稳啊。”   李贵妃经了这么一说,这才发现谢诗宛面色苍白,手臂颤抖,好像是她下的蒙汗药发挥了作用。   “快,快把她手中的袖/箭夺下。”李贵妃依旧拿着手捂着脸,可底气增了不少。   大汉得到了李贵妃的授意,得意一笑,大掌将要夺过谢诗宛手上的袖箭。   而谢诗宛已觉得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看到大汉要来夺,她猛咬唇瓣,血腥味在舌尖散开,才恢复了些清醒。   大汉的手也毫不留情朝她的手腕抓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诗宛扣动了袖箭。   “啊!”李贵妃一声惨叫,害怕得闭上眼。   可在袖/箭飞出之时,大汉也抓住了谢诗宛的手腕,力道一偏,箭矢与李贵妃的面门擦过,打下了她盘着头发的发簪。   又是这样?!谢诗宛心中的无奈到了极致。   玉做的簪子应声而碎,李贵妃长发披下,劫后余生般拍拍胸/脯,缓了片刻,还来不及收拾打扮自己,便疯狂地笑着:“快趁她手中没了箭,拿下她。”   本就已经抓住谢诗宛手腕的大汉猛地一拉,想把美人拉近自己怀中,而眼前忽然一晃,一根银针深深刺/进他的面门,还来不及惨叫,硕/大的身体便往后一倒。   谢诗宛手腕的力道一松,被甩跌在地上,迷迷糊糊见秦姐姐手臂不住的颤抖,却还是坚持着挡在她面前。   “上啊!怎么不上?你们还怕两个女子么?”李贵妃披头散发,已有些疯癫之态,见其他大汉被刚才的景象愣住,尖叫着让他们继续。   从来都是她威胁别人,还没被人威胁过。这副狼狈的模样都是拜谢诗宛所赐。   “是。”几个大汉又围了上去,几个像大山一样的身型堵在前面,将所有的退路挡去。   “秦……姐姐……”谢诗宛急得泪花打转,她的身子也快无力了,很快就只能任人宰割。   “阿宛,坚持住。”即便在此刻,秦静月的声音依旧是温和且坚定的,不过若是仔细听,声线带着几丝颤抖。   “快上!”李贵妃已在疯狂地催着,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如何敌过几个壮汉。   “好。”几个壮汉露出淫/邪的笑容,肥大的手掌正要向中间两人女子摸去。   他们可是李贵妃专门找来的死囚犯,从前便是经常偷/盗劫/掠,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被关之后,已经好久没有玩/过/女人了,一来李贵妃就送个这么好看的,他们眼中都冒着绿光。   “砰―”一声巨响,宫殿的门忽然被踹开,扬起一层的灰。   一袭黑衣大步跨入内,而面前的一切几乎让他目眦欲裂。   李贵妃的贴身婢女莺儿害怕得不住低头:“娘娘,奴怎么也拦不住顾将军……”   “废物!”李贵妃既是惧又是怒,一边往后退一边骂道。   而那些将要抓住谢诗宛的壮汉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双眼猩红的男子,竟有一股恶寒从足底到心头,也同李贵妃一样,莫名往后退了几步。   顾言的目光只在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他俯下身,扶起了已经有些意识不清的谢诗宛,把她交到秦静月手中,交代道:“帮我照看一下宛宛。”   “嗯。”秦静月应道,阿宛已经倒在她身上,她满眼担忧地扶着阿宛。   安顿好小姑娘,顾言忽地转头,眼中的杀意毕现,鹰隼般的利眼扫过哆哆嗦嗦的几个壮汉,气势浑然不同,甚至眼底带着些嗜血之味。   “额……这是不是一场误会。”那几个壮汉察觉不妙,磕磕巴巴道。   明明面前只有一人,但那个气势却是滔天卷来,周身的气场绝非普通人能与之相较,就像是曾踏过万千尸骨逆光而来。   “咻”   在一边的侍卫身上的佩刀被顾言拔出,刀面上映着寒光。   “哎呀呀,我们只是受李贵妃所托的,对吧李贵妃?”壮汉吓得软了腿,大粗眉呈八字状,求助一般地左右来回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和李贵妃。   明黄的龙袍却挡住了壮汉的视线,一声响亮的巴掌打在李贵妃面上。   皇上气得面上的肉都在抖,怒意上了脑,脸上被逼得通红,他怒骂道:“你在做什么?!”   李贵妃这一举动已是覆水难收,走到这一步,顾言是绝没有可能站在他这边了。   李贵妃脸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巴掌印,她捂着脸,含泪瞪着这个她曾侍奉多年的老皇帝:“你打我?”   李贵妃宠冠六宫并非虚名,进宫时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郎,因着母族强盛,又浪漫天真,深得大她几十岁的老皇帝喜爱。即便她犯下再大的错,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儿……”皇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他痛苦地捂着脸,说道:“你以为朕不知,后宫子嗣稀薄吗?你以为朕不知,你与朝中方尚书来往甚密吗?”   云儿……李贵妃看着面前这个痛苦地佝偻着的老皇帝,也跟着愣住了,这曾是入宫前,她的乳名,与皇帝浓情蜜意的时候,他曾唤过这个名字。可往后几十年孤冷的岁月中,无人再唤过她云儿。   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依稀间看见还有当初天真的模样:“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最痛莫过于自己曾真心爱过之人当着面还用着初见时的天真,将粉饰的太平一层层撕开,露出皮下尖锐的刀刃。   老皇帝瞬间苍老了许多,颓丧地往后一坐,喃喃道:“朕……很早就知道了。”   壮汉虽不知李贵妃与皇上的恩恩怨怨,但却听出了皇上对此事的态度,显然便是全全交由面前的男子解决,一时间胖大的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涕泗横流,伏低求饶。   磕得额头破皮,终于瞥见面前的男子转过了身,收敛些戾气,他们心中不由狂喜,连忙爬起身,想要趁机逃走。   而顾言走向的正是小姑娘所在的方向,谢诗宛正靠着秦姐姐扶着,蒙汗药的药效极强,脑袋昏昏沉沉的,勉力睁着眼看着阿言向她走来。   “宛宛,接下来别看。”顾言嗓音中还有些未来得及收敛的杀气,显得声音格外低沉沙哑。他的手掌覆盖在小姑娘眼睛上,稍向秦静月眼神示意。   他担心接下来的这一幕太过血腥,会让小姑娘以后想及都会害怕,而这一切本该也不应由小姑娘承受。   秦静月明了地点点头,扶着小姑娘转了个方向,坐在一方软垫上。   谢诗宛看不见阿言,心中不安。只能依稀听到阿言的声音:“刚刚谁在最前面的?”   那声音像是从刃间上淌血而来,携着从容森冷。   “是你!”   “是你!”   几个壮汉不改过河拆桥的本性,互相指着对方。他们本就是早已没了良心的死囚,只想为自己讨得多一条活路。   “啊!”一声惨叫,谢诗宛听之不由得全身发颤,估计背后的场面会血腥无比。   “呼―”她听见惨叫之人在冷冷地抽气,大概应是被顾言斩断一只手。   那些壮汉见势不妙,明显面前的男子是不愿放过他们了。他们后退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合起来,拼死与他一战。   几个壮汉都爆喝一声,凭着身型彪壮,手法下作,想一齐扑向面前的男子,先将他控制住,而后再把他拧杀。   谢诗宛心急但却没有力气说话,秦静月看出来了,她轻轻擦过阿宛额上的汗珠,安慰道:“他会没事的……”   三千阁阁主的功力绝非几个壮汉合力就能攻破,从三千阁出来的人,都是在数千次濒临死亡前破局而出,心志坚韧绝不是常人能及。   果然,接连数十声痛叫,伴随着不断的重物落地声,血腥味渐浓。   只剩下之前被砍了双手的壮汉被面前他从未见过的血腥场景吓得狂叫,显然已有了些魔怔。   他眼前堆起的死尸都一个个变成他之前杀过的人,有朴实的农夫,有在溪边的浣纱女,有上了年纪的老汉……一个个都诡异地笑着向他走来。   “不是我…不是我…”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旁边稍有动静,他便以为是那些人过来寻仇了。   连手骨相接处的剧痛都已忘却,脸上的神情狰狞,粗眉和豆眼挤成一块,汗水泪水混杂一块齐齐流下,看上去滑稽可笑。   这般的痛苦才是最生不如死的,每日都活在恐惧中,夜不能寐,食难下咽。   忽然,那个壮汉恳求一般地向顾言爬过去,口中哀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他觉得后面被他掐死的老汉好像在追着他,唯有一死,一切才会终结。   而还未来得及碰上顾言的衣诀,顾言将手中的利剑插/回剑鞘,向着一边已经吓傻了的侍卫冷冷说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是、是。”侍卫一阵腿麻,险些也跟着软倒在地,看了这番景象,他估计得连着做好几日的噩梦了。   即便经过一场恶战,但男子身上的黑衣却没有沾上一滴血,可旁人见之,都不由得想起适才他眼睛都不眨地凭着一己之力杀了这么多人。   旁边的侍卫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民间给这位顾将军的绰号――杀神。   谢诗宛再睁眼时,顾言已经接过了她,她倚靠在顾言的肩上,听到从他喉间闷闷地出声:“谢谢。”   他这一声,极为认真,一句谢谢,已包含了万分的感激。   秦静月摇摇头,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姑娘的肩膀被他的手掌心稳住,顾言侧目看到小姑娘虚弱的模样,眼尾泛红,声音透着些微不可查的脆弱:“宛宛,不要睡下。”   “阿言……我只是有些头晕,我不睡。”蒙汗药的威力便是让她头晕脑胀,却又能维持着清醒。   “好……宛宛,我带你走出这里。”顾言声线微颤,眼睫落下一片阴翳,扶着小姑娘一步步离开这个吃人的宫殿。   刚好闯进来的谢凌也心疼地扶稳秦静月,细声问道:“身子怎么样了?”   “无事。”秦静月淡淡地摇头,唇色微白,伸出手与谢凌十指交缠,心中那份杀了人的不安才稍稍好些。   谢凌自也看到妹妹虚弱地靠在顾言肩上,宫殿内一片血腥,而皇上也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地上,他面色沉道:“封锁这里。”   范逸和南阳王终于在这时赶到了宫殿,南阳王见宫殿内一片狼藉,而他的父皇一脸颓废地与李贵妃相对而坐,顿时万般猜测涌上心头。   “殿下,可以开始选了。”范逸的一句话像是点醒了南阳王一般,让他浑身一震。   若是他选择站在父皇这边,那么谢家与顾将军都会与他为敌,成为他坐上位子的最大障碍。而若是他站在顾将军这边,那他将弃了父皇。   更何况,若是没了顾将军的威名,国将危矣,四面楚歌,当务之急应是先将兵权交还,稳住民心。   沉默了片刻,南阳王终于下令:“禁卫军封锁皇宫。”   大批的禁卫军涌入宫殿,将皇帝和李贵妃团团围住。而顾言正好扶着小姑娘与之擦肩而过,他略微掀起眼皮,眼底毫无波澜地看了南阳王一眼。   而在南阳王身后站着的范逸也正好看见了谢诗宛脸色惨白地无力靠在顾言肩上,他的双手在无人发现之时握成了拳头,却没有资格伸出来扶着她。   不过看顾将军如此在意她,万千思绪都化作释然一笑,这般也好……   李贵妃见如此多的禁卫军将她包围,恨恨地向南阳王骂道:“放肆!你这是要逼宫吗?”   逼宫二字刺激了皇上,他踉跄地站起来,三两步想往南阳王走去。   “皇上。”禁卫军无情地用兵/矛挡住了皇上的去路。   “你!你!”皇上看着那边向他走来的儿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看似软弱儿子竟然会做出逼宫之事。   即便到了如此,南阳王依旧遥遥向父皇一拜,说道:“父皇岁数已高,是要去当太上皇享清福了。”   而就在南阳王说这话时,顾言已经毫无留恋地抱着小姑娘踏出了宫殿。   “朕……”皇上想说什么,但看到黑衣男子极为爱惜地抱着自己的夫人远去的身影,万般话语都哽在喉头,他再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了……   **   大魏十四年,国中陷入内忧外患,匈奴,南蛮对大魏虎视眈眈。元帝年岁已高,自愿为太上皇,其宠妃李贵妃因私放死囚,与前朝官员勾结等数罪而入狱,不到三月便病逝,三子南阳王成为大魏新帝,改国号为“元丰”。   新帝登基,交还兵权于顾言,封范家范逸、谢家谢凌为左右丞相,大开科举,唯贤是用,扶寒门弟子入仕,与之制衡。   朝中腐朽一扫而空,逐渐有盛世之态。谢家长子入朝为官,谢家交半数金银填入国库,谢家产业也交由谢家嫡女、顾将军之妻打理。   元丰三年,新帝立太子,大赦天下,赋税减免,百姓安足。   秋意渐深,烛光辉映。一女子伏案勾笔,记着进来的出入账簿。   淡蓝色的水袖由浅及深,勾勒出女子匀称的身线。她柳眉轻蹙,看着桌案上的一些册子。   几年来谢家的钱庄、米粮运输在她的管理下渐有规模,加上夫君和阿兄在朝中尽职尽责,丝毫未有野心,新帝逐渐放心,想在近日将皇粮由谢家掌管。   “宛宛。”   随着男子的话音,墨竹纹的大氅已披在她肩上,谢诗宛侧过头,男子俊朗的眉目便映入眼帘。   几年中偶有战事,又入朝为武将。顾言的眉宇里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剑眉似刃,墨发随意地用发带束起,鬓边些许碎发衬得面若冠玉,世人皆难以想象传说中顾将军满是杀气的模样。   看了这么多年的面容,谢诗宛每次再看,依然还会微有心动,耳尖微红。   “阿言来做什么呢?”   当了谢家家主,谢诗宛气质也沉稳不少,可遇到阿言,仍会几分羞涩地撇过头,面前的账簿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j〕   “宛宛已经好些日子未有与我好好聊聊了。”男子的声音里含着微不可查的委屈,自小姑娘坐上家主后,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在这些账簿上,生生削减与他的时间。   阿言用这般语气,更是拿捏住了她,谢诗宛一个心软,便将账簿盖上,看着他轻声说道:“好,今夜的时间都是阿言的。”   顾言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他的手掌稳住小姑娘的腰,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宛宛可还记得之前的赌约。”   赌…约?她记性不差,正还记得,可她刚刚才答应今夜的时间都给阿言的,恨不得自咬舌尖,把话收回去。   只好先装傻充愣,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微微歪头看着顾言:“夫君你在说什么赌约啊?宛宛听不太懂呢?”   瞧着小姑娘明眸皓齿,耍着只有她自己觉得天衣无缝的小聪明,顾言眼底有些笑意,并不揭穿她,耐心地把赌约的内容在她耳边细细一说。   似是闺房情/话一般,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谢诗宛的耳畔,而男子的神情却是一本正经,外人绝对猜不出他说的话是怎般的露骨。   谢诗宛的脸逐渐烧得通红,手推着男子的胸/膛,羞得抿紧了唇。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有一个消息想告诉阿言呢,这样岂不是先要她说出口了吗?   “夫人可不能耍赖呀?”   而顾言添的最后一句,将谢诗宛想的招术都封死,耳尖红得诱人,引得顾言险些又要忍不住了。   小姑娘用手摸着自己发热的脸颊,心中纠结万分,她早就了解透了阿言的体力,折腾她一宿不睡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她……   “好了宛宛,今日就不辛苦宛宛了,赌约变作宛宛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看着小姑娘纠结的模样,顾言的指腹几分贪恋地摩挲着小姑娘的脸颊,温声问道。   一个要求?谢诗宛眼前一亮,直直点头,像是终于在阿言手里占了个大便宜一般。   顾言心中几分好笑,提道:“只有一个要求,宛宛闭上眼,在我说睁眼的时候才能睁开。”   “好。”谢诗宛满意地笑了笑,正儿八经地挺直背,老老实实地闭上眼,乖得像兔子一般。   柔软的丝绸缠上了她的双眼,只听到顾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把手交给我。”   眼前漆黑一片,其他感官却无限放大,本是有些心慌害怕的,可在她的手放在男子的手心上时,那些便通通消失了。   这些她之前从未发觉,现在想来,似乎从初见起,她便无端地信任阿言。   “来,跟着我走。”阿言的声音温和,手心相贴,传递着一阵阵暖意。   她跟着顾言一步步地走着,耳边也多了许多声响,有团团围在她旁边喵呜的叫唤,有可儿见主人恩爱时意味深长的笑声,有街边卖糖炒栗子小贩的吆喝,更多的还是百姓由衷的欢笑。   她和顾言似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她有一瞬间觉得,双眼睁开时,或许她和阿言已经走了人生一路了,甚至生出了些不舍。   覆在眼睛上的丝绸悄然被解开,耳边传来阿言温柔地提醒:“宛宛,可以睁眼了。”   她试探着黑睫轻眨,慢慢睁开了眼,而眼前的一切却是让她险些惊呼。   面前的是万家灯火长明,无数的孔明灯摇曳着飞上天空,小孩子在桥头嬉戏,相互含情的少男少女青涩地赠予对方信物,寄去一厢情深。   漫天的星光与烛火相照,底下众生皆无忧容。   “啊,好美。”   谢诗宛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不由得上前几步,喃喃道。   顾言揽着小姑娘的肩,轻轻出声:“宛宛,你还记得当初许下的愿望吗?”   那日,荷灯旁,一个小姑娘甜甜地笑着,闭眼许下了她的愿望。   “一愿:国泰民安,再无祸乱。”   “二愿:身边之人,平安无忧。”   “三愿:信女宛宛,与夫君顾言长长久久。”   而她盼着的郎君在灯火下,看着小姑娘的背影,也默默许下了愿望:“我愿我的小姑娘一辈子幸福无忧,愿她一生不见乌云,只见朝霞。”   谢诗宛忽然明白了阿言仍旧不计前嫌,愿意做这个大将军的原因,并非只是为了能保全她的平安,更多的应该是他曾记下了自己许的愿望。   他想守山河无忧,只因她的愿望,为还她一份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眼泪濡湿了她的眼角,她靠在顾言的肩上,心中满胀得快要溢出。   两人的墨发被风吹散,却又互相缠绕,再不分离。   两人便这么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美景许久,直到――   女子微微踮起脚尖,在男子的耳边轻声说道:“阿言,我也有一个消息要悄悄告诉你。”   在顾言眼眸里透出微微的疑惑之时,谢诗宛执起他的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底携着些俏皮的笑意。   小姑娘还如当初,他为之心跳的模样,只不过,那份心动日久弥新,化在心头,每每思及,都会温柔了眉眼。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