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快穿之病玫瑰》作者:花色满京 文案 恰饭写手叶柳园,为了洽饭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各种爱情都写过,但内心中却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矢志不渝的爱,更不相信有人会爱他。 直到他因为熬夜码字猝死家中,遇见一个冒着绿光的系统…… 叶柳园:…… ―――― “我是一朵生了病的玫瑰,我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爱我。”? “直到在这柳园里,相遇我的挚爱,他执一朵玫瑰,穿林向我而来。” *化用叶芝《柳园里》  ―――― 1.是很甜很甜很甜的文,别被骗了。 2.快穿文,其实算是轮回文,攻都是一个人,受有记忆,但攻没有记忆。 3.瓶颈期调节的作品,狗血有,逻辑尽量有。 4.暴露作者糟糕癖好,每个故事开头有预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柳园;每个世界名字都不同的攻; ┃ 配角:系统 ┃ 其它:快穿; 一句话简介:我是一朵生了病的玫瑰 立意:无论轮回几生几世,终究会有人爱你 第1章 开端   凌晨快一点,夜深人静,除了零星传来的狗吠和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外,再没其他的声音。   叶柳园的房间朝南,连着一个大阳台。此时秋天过了一半,张牙舞爪的秋老虎早没了之前的威势,反而带着些慵懒的余韵。   阳台开着窗,夜里凉爽的风徐徐吹着。   晾晒的衣服挂在晾衣杆上,在夜风中影影绰绰的,看上去比白天多了几分异样的鬼魅。   叶柳园开着台灯,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一口气写完一段剧情,叶柳园长出口气,停下来活动活动手指和手腕,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转动电脑椅看向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放空了一会儿,休息休息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和紧绷的大脑。   叶柳园是个写手,进一步讲是网络小说写手,更进一步讲是女性向网络小说写手,目前正在一个绿油油的网站上连载。   至于他一个大四已保研的男人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女性向网络小说写手,这事说来话长,其实简单来说还不是被一个字逼的。   钱。   他上大学的学费、书费、住宿费、生活费都是他自己掏的。   当年高考结束,他因为大学选专业这事和家里闹了矛盾,他爸放话他要是敢报历史系,他从此往后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叶柳园也硬气,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别人都去毕业旅行、考驾照、蹦迪约会,玩得乐翻天,他却一边兼职暑假工一边在网上写点小说,硬生生凑齐了上大学的费用。   至于写小说为什么写女频,男频那边对更新的要求太大,叶柳园自认不是什么触手怪,没办法在兼职结束后有限的休息时间内日万。   他开学后为了学业没那多时间去兼职,就渐渐把精力放在了写小说上。   一开始是真的难,一个月写文能有一两千都算不错的了,更多时候连几百都没有。一个月只有几百的时候,他就只能每天掰着指头过日子,打壶水看着三分三分跳表的饮水机都肉疼。   为了生活费,为了吃饭能点个二三十的外卖,为了换季能添身新衣服,他什么都题材都尝试过。男女爱情就不说了,有时候还会写男男女女或者女男。   事实证明任何事坚持下来都会有成果的,叶柳园渐渐在那个绿油油的网站有了姓名,也有了一部分固定的读者粉丝,不说大红大火,也不再是查无此人了。   月入也渐渐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几万。大二下学期就从六人宿舍搬了出来,和人合租了现在这套房子。   至于和他合租的那位,叶柳园反射性看向了隔壁,那位只在叶柳园入住第一天露过面。叶柳园住的是主卧,合租人住的是次卧,次卧的房门常年关着,合租人也不见身影。   叶柳园有时怀疑他从来没住过这栋房,有时又怀疑他一直都在次卧,从没有出过门。   可是这可能吗?人总要吃喝拉撒,合租人要是一直住在次卧,总不可能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能一直呆在一个封闭房间的,恐怕只有尸体,如果是尸体,那他搬进来不到半个月一定会闻到尸臭。   叶柳园一个写手,想象力不是一般的丰富,对于这位合租人他脑内幻想过各种可能。   叶柳园还借口请合租人吃饭敲过次卧的门,但次卧里静悄悄得,没有任何回应。次卧的门反锁着,叶柳园打不开进不去,没有合理的理由也不好暴力开门,要是暴力开门后门内真的有人,那就又尴尬又惊悚了。   一开始叶柳园还会怀疑,久而久之,他也就默认合租人从来没住进过这栋房子。   没人和他抢卫生间、厨房,还有人分担一半的房租,何乐而不为呢?   叶柳园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饮尽,转回电脑前继续码字。   今晚的状态不错,明天没课可以休息,他不能保证之后他的日子都有时间可以码字,存稿自然是越多越好。   时间缓缓,在天色将明之时,叶柳园敲下这个章节最后一个字,他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让他微微头疼,心跳地速度非常快,咚咚咚咚得似乎要从他的胸膛里蹦出来。   叶柳园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突然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叶柳园反射性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住心口。   以前他熬夜久了或者喝太多咖啡也会有这种痛出现,一般只是一瞬就过去了,就像有根针扎了一下心脏。但这次却不同,痛楚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叶柳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叶柳园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还残留着心跳过快的错觉,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错觉。   他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靠在宽大的沙发,各种五颜六色的放射灯不停闪烁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双耳。   视觉和听觉都被周围嘈杂的环境狂轰滥炸,让叶柳园有种头晕目眩的荒谬感,不仅如此,酒精侵蚀了他的大脑,各种饮酒过量的不适和眩晕感混合在一起,让叶柳园更加无所适从。   他右边一个染着一头红毛的小子正递给他一瓶瓶身上满是看不懂的文字的洋酒,周围围着的一群男男女女起哄着让他对瓶吹!   一个看上去脸嫩的姑娘穿着一身束身衣,黑色蕾丝和皮带扣在她身上,有种欲盖弥彰的性感。   看叶柳园没反应,这姑娘伸手接过红毛递过来的洋酒,从桌上拿过一个高脚杯往里一倒,娇软地靠过来连声道:“叶少来一杯,再来一杯。干了这杯,我给您拿鞭子过来。”   什么叶少?什么鞭子?   叶柳园被吓到近乎跳起来,这什么阵仗?   他一洁身自好新时代好青年,兢兢业业码字赚生活费,老老实实完成学校导师留下的任务,按部就班地沿着他给自己制定的人生规划往下走,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   怪不得他一醒来就觉得自己心跳过快,饮酒过量加上这么劲爆的场景,心跳不快才是怪事。   那边那个端着高脚杯的姑娘都快把杯子怼到他唇边了,周围那些人起哄地更加厉害。叶柳园也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能在周围人的起哄中草草灌下那杯洋酒,颇狼狈地起身说要去上厕所。   “哎!叶少喝成还能认识厕所在哪儿吗?有眼力见吗?还不快点搀着叶少去!”那红毛拍了下姑娘的大腿,幸灾乐祸地大声道。   那姑娘起身来扶叶柳园,被急于离开这里的叶柳园一把推开。   出了包厢的门,叶柳园是真不知道厕所在哪里,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转、天花板也转、周围的墙壁都在转,天旋地转之间叶柳园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叶柳园扶着墙壁勉强走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他沿着墙壁向前,摸到门把手,才意识到这是一扇包厢的门。   叶柳园实在是坚持不住,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酒精疯狂地轰炸着他不清醒的大脑,当叶柳园看见自己面前浮出一团绿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接着那团绿光就出声了:“叶柳园先生,您好,我是绿晋江系统第4354293号,以后将由我们一起合作,共同完成任务。”   得,他不光出现幻觉了,还出现幻听了。   “叶柳园先生,您并没有出现幻觉,也没有幻听,我们正在进行交流。”   叶柳园皱起眉,伸手按揉太阳穴。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他是穿越了吗?眼前这个冒绿光的东西就是他的系统?   “这位……”叶柳园顿了下,他没记住那一串复杂的数字,只能退一步道:“这位系统先生,能麻烦问一下我之前怎么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经过系统查询,叶先生,您之前的身体突发心源性猝死,系统捕捉到您的灵魂波动,紧急情况下与您单方面达成合作契约。”   “什么契约?”   “叶先生为我司工作,根据叶先生的表现,叶先生可以赢取积分。只要叶先生赢取足够多的积分,我司可以帮助叶先生抹消这次心源性猝死。”   叶柳园将头后仰,靠在门板上,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半天才理解这团冒绿光的系统的意思。   他死了,他之前的身体心源性猝死,死后他的灵魂被这个系统捕捉并强制他签下了劳动合同。他给这个系统工作,赢取积分,足够的积分可以让他重返现实世界重新活过来。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霸王合约!”叶柳园勉强控诉道,他人都死了,压根没法反抗,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里来工作。   “是的。”冒着绿光的系统干净利落地承认,毫不避讳,它道:“但如果叶先生无意复活,我们现在就可以解除契约。”   不,这还是不了。   叶柳园的人生刚刚起步,还有大好的年华,他还不想莫名其妙死在出租屋里。   他一想到自己那个从不见人影的室友,如果没有系统,他的尸体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发现。直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臭,邻居或其他人忍受不了四散的恶臭才会报警发现他的尸体,这样的结果他根本不能接受。   “不用了,系统先生,请问我该怎么赢取积分。” 第2章 猩红的缪斯(一)   系统道:“每个世界,系统会下达一个任务,这个任务是叶先生在此世界的最主要目标,但任务不一定要完成。积分我司是综合叶先生完成任务期间的行为来给出的,主要判定标准有观看人数、观看评价、以及额外积分打赏。”   “完成任务固然可以为叶先生应得大量积分,但观看者人数增加、观看评价条数多、额外积分打赏多,系统会额外为叶先生提供一定的帮助。所以,系统真诚建议,叶先生应该考虑观看者的感受以及如何留下更多观看者,而不是一味为了完成任务而工作。”   “所以,你们还在直播是吗?我就是那个主播,还有人在观看?”叶柳园总结了下。   “是的。”系统先生道:“换个叶先生更熟悉的表述,叶先生是一本小说中的人物,小说的结局其实并不是多么重要,过程与剧情如何才更重要。收藏、评论、点击和打赏,决定了叶先生能得到多少积分。”   难道不是这样吗?叶柳园微微眯起眼,走廊里的灯光太刺目,让他眼前白茫茫的。难道他真的不是一本小说中的人物吗?难道他真的不是一场直播中的角色吗?   这位系统能让他在现实中死而复生,谁知道他口中的“我司”到底是个怎样的组织,他又在这个组织眼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好,我清楚了,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道:“叶先生,请注意查收原身的记忆与本次任务。”   系统声音刚落,庞大的信息让叶柳园忍不住抱头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他现在这具身体是叶氏集团的小少爷,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父母表面上很恩爱,总是出双入对,实际上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叶大哥已经进了公司,一步步从基层做起,现在已经成了公司高管,摆明了会接手叶父的位置。叶二少是个钢琴演奏家,刚从国外最顶尖的音乐学院留学回来,在国际和国内都享有很高的声望。   至于他,叶家被娇惯的小少爷,现在还在上大学。能上大学还是靠父兄捐款换来的名额,他名下有父亲记给他的几栋房产和各种基金,基本上后半辈子可以靠这些混吃等死,上大学也不过是走个流程,挣个学历。   叶小少爷也不像别的二代玩的那么开,不抽烟不泡吧不玩车,最多最多有些酗酒。这次他是被自己大学认识的狐朋狗友,也就是那个红毛和其他人拐来玩玩找刺激的。   这个‘玩玩’可不是一般的‘玩玩’,这地方明面上只是个酒吧会所,实际上地下还有个调教俱乐部。喧嚣与酒精的掩盖下,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常常会光临这里。   那位红毛和狐朋狗友难说是不是故意的,就算不是故意的,对原身大概也抱有几分恶意。   原身有些酗酒,只要他醉了,不小心碰上什么还不是原身自己倒霉?   多少人挣扎着让自己能活得好一些,凭什么会有原身这样生来就注定一生顺遂、什么都可以心想事成的家伙?   那些狐朋狗友多多少少都抱着这样隐藏的恶意,也只有原身这种无忧无虑长大的富家少爷毫无察觉,一脚踏进了暗藏荆棘的陷阱。   这次的任务目标则是――   【系统任务:拿到宋会慈巅峰之作】   宋会慈,原主的记忆中有这个人。这人是个天才画家,十几岁就扬名国际,现在的画价值千金,已经极具收藏价值。   原主记忆中会有这个人,是因为宋会慈是他二哥叶柏容柏荣的好友,在叶柏容柏荣归国后拜访过叶家。   原主对于这个人印象不是特别好,对于那个看上去寡淡的男人莫名地心含畏惧。   “叶先生,系统提示您,您现在的收藏为10,当前积分172。因为叶先生是新人,系统赠送您一次新人场外帮助,请注意查收。”   系统帮助也就是所谓的金手指了,这次的新手金手指是――   【白皙皮肤:不惨白有血色,真正白皙肌肤,你值得拥有。】   叶柳园一时不知该如何吐槽这个金手指,皮肤变白,他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算了,有胜于无。   叶柳园本来正靠在一个包厢的门上,突然门向内打开,毫无防备加上被酒精侵蚀大脑、反应迟钝,叶柳园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地上。   还好地面铺了地毯,但这一下还是撞得他大脑发蒙,疼得瞬间眼睛都湿润了。   叶柳园缓了缓,泪眼朦胧地对上了自上而下冷漠睨视他的人。   这张脸,是宋会慈。   宋会慈穿着一身极其有禁欲色彩的白西装,手上戴着一双白色手套,脸上架着金边眼镜,一条细细的金链垂在脸侧,深邃的眉眼被眼镜一遮更有距离感。唇很薄,唇弓却有着流畅优美的弧度,抿在一起像是锋利的刀刃。   不可否认宋会慈确实俊美,但俊美中又带着凌冽的冷意,见他者如见薄刃,只觉杀气灌体、冷意乍升。   宋会慈微微低头看着倒在他脚边的叶柳园,神情冷漠,什么都没说,抬腿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   叶柳园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裤脚,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哭腔道:“宋哥,能送我回家吗?”   宋会慈跨步的动作一顿,他记忆力很好,认出这是谁了,叶家的第三子,他朋友的弟弟。   不过,那又如何。   宋会慈的目光从叶柳园抓着自己裤脚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手背和小臂连接的地方有着优美流畅的弧度。   最主要的是那只手的皮肤,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白的近乎在反光,那种白又不是惨白,是那种起腻的白劲儿,还透着几分少年蓬勃的血气。   宋会慈弯下腰,带着手套的手用力把叶柳园的手掰开,接着毫不留情,一脚踩在他肚子上走出了门。   成年男人的体重压在叶柳园腹部,这一脚差点把他胃里那点酒全踩出来。   叶柳园心里有一句脏口骂不出来,原以为至少宋会慈能看在他二哥的面子上送他回家,谁想到他直接一脚踩过来。   叶柳园没力气爬起来了,反正他出来这么久,很快那些狐朋狗友发现不对就会找过了,再不济服务员也能发现横尸般躺在地上的他。   就在叶柳园躺在地上等人来搬他时,宋会慈出了会所上车,坐在驾驶座上给叶二哥打了个电话。   “喂,宋?”   “你弟弟在隐秘。”   说完,宋会慈就挂了电话,告诉叶二一声,他仁至义尽。   电话另一边的叶二少叶柏荣却不耐地皱眉,神情冷淡又带着几分厌恶。但毕竟是他弟弟,他还是抓起钥匙出门接人。   隐秘会所里,倒在地上的叶柳园很快被红毛他们找到架了回去,叶二哥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姑娘跪在沙发前,叼着酒杯给早就烂醉的叶柳园喂酒。   浓烈的酒、鲜活的肉体、嘈杂的环境,这地方不是一般的糜烂。叶柏荣拧着眉冷着脸抓起叶柳园,半个眼神没给那些狐朋狗友,把他往车里一塞,开车回了家。   家里,叶太太正在进行护肤,见二儿子这么晚出去又这么快带着小儿子回来,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在隐秘又喝多了。”叶柏荣随口一说,叶太太也见怪不怪。   一旁等着的佣人从二少爷手里接过三少爷,把叶柳园搬回屋,半强硬地给他灌了醒酒汤。   楼下叶太太看着被佣人架上楼的叶柳园,淡淡道:“下次少管他的事,让他喝死在外面最好。”   那口吻带着奇异的冷漠,似乎她说的不是一句抱怨,而是真的希望叶柳园喝死在外面。   叶柏荣只是淡淡解释道:“他在隐秘碰见宋会慈了,宋会慈给我打的电话。”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宋会慈,他也不会去接这个弟弟。   “隐秘?宋会慈?”叶太太顿了顿,想到那是什么地方,更是厌恶地说:“你也少和他来往。”   “妈。”叶柏荣说:“我虽然是个演奏家,但也是个商人,艺术界的事还需要他。”   “嗤。”叶太太嗤笑一声,道:“你这样倒真像是你爸的种。”   话中暗含的,是母子二人心知肚明的嘲讽。   第二天天光大亮时叶柳园才醒来,顶着宿醉后的头疼和无力感洗漱完毕,正好赶上佣人来叫他下楼吃午饭。   今天午饭破天荒的叶家人都到齐了,叶柳园是最后一个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叶父叶太太和他两个哥哥已经在桌边坐好。   叶父见他快中午才从楼上下来,也没说什么,反而指着空着的椅子道:“早饭就没吃,快点坐下吃饭吧。”   “好。”叶柳园拉开椅子坐下,捧起碗筷吃饭,叶家的家政手艺很好,尤其是一道可乐鸡翅,叶柳园一个人几乎就吃了半盘。   叶家的餐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吃着吃着叶父对二儿子叶柏荣说:“小容,后天晚上有你和宋会慈的欢迎宴是吗?正好,我有几个老朋友也对艺术感兴趣,他们都会过来,也算是给宋会慈过两天的画展做个宣传。”   叶父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猛地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单元前预警:涉及到一些简单的疼痛描写、人体绘画。   然后鉴于太多人说攻踩叶叶肚子的事,是因为叶叶先抓他裤脚,攻洁癖又龟毛,他一开始想跨过去的,然后才改成了踩,是生气了的意思。 第3章 猩红的缪斯(二)   叶父口中的朋友,自然也是商人,他口中那个晚宴是叶柏荣为庆祝宋会慈回国画展成功落幕而举办的。虽然也会邀请一些商人,但那些商人好歹还挂着个收藏家的名号。   叶柏荣并不抗拒将艺术和商业挂钩,毕竟他本质上也是个商人,但叶父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准备的这场欢迎宴变成彻彻底底的商业晚宴。   不说那些受邀前来的收藏家和鉴赏家会怎么看他,就说宋会慈,宋会慈会接受这种事吗?   叶柏容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叶大哥事不关己继续吃饭,叶太太倒是开口道:“好啊,来捧场的朋友当然欢迎,也让他们认识认识柏容,柏容出国学习这么多年,你那些朋友怕是只认识松寒和柳园了。”   叶大哥叶松寒抬头看了一眼叶太太,复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暗流涌动,叶柳园察觉到了叶家人之间的微妙,默默把这种微妙记在心底,准备再观察一下。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怎么接触到宋会慈,叶父提到的那个晚宴或许会是个突破口。   想着,叶柳园道:“那个晚宴我能去吗?”   “能,怎么不能?”叶父在叶柏荣开口之前说道:“柳园也喜欢宋会慈的画?”   “喜欢。”叶柳园回道。   “喜欢那就去看看,宋会慈的回国画展这两天还在开,画展落幕后才会有晚宴。你要喜欢画先去画展看看,看中哪个,能买就买回来。不能的回来跟爸说,晚宴上再和他谈。”叶父乐呵呵地道。   叶父这么说,叶柳园点了点头,同时没错过叶柏荣眼中一闪而过的讽刺。   只一顿饭,就让叶柳园看出来了,叶家的水很深,凭他多年做写手,写过不少宫斗、政斗、宅斗的经验,叶家远没有原主记忆中的那么平静。   原主记忆中父母虽然貌合神离,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争吵或冷战,原主只以为两人之间是感情被时间消磨殆尽,自然而然走到今日。   叶父对原主也颇为宠爱,大哥对他也算是有求必应,二哥常年在外但优雅又出众,这个家比起很多同样富豪之家来说幸福安宁得多。   但在叶柳园眼中,叶太太偏爱叶柏荣,叶太太对他很冷漠。正相反的是,叶父对叶柏荣颇为冷淡,对他却很宠溺。大哥叶松寒却像是外人一样,全程不发一言也不表态。   这次叶柏荣留学回家,似乎有和叶松寒竞争的意思。   吃完饭,叶柳园回了房间,查了下叶父口中那个还在举办期间的宋会慈的归国画展,准备去看一看。在接近他完成任务之前,至少要对他的画有所了解。   下午,叶柳园拿着原主的车钥匙,开车去了画展。   画展室内装潢很有意思,漆成黑色的墙面上有很多迸溅状的红色墙漆,看上去就像是大片大片的血液溅在黑色的墙壁上。   地面上同样铺着黑色的瓷砖,但瓷砖上不知用了什么工艺,也有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灯光打在光滑的瓷砖上,地面上的红色有种诡异的流动感。和墙壁上溅射的血液状红色油漆衔接在一起,让整个黑色为基调的室内充满剧烈的碰撞感和挣扎感。   宋会慈的画作挂在墙壁上,画下面还建有很小很小的方形池塘,里面填满了不知什么成分的和血浆很类似的东西。   每一幅画下面都有,画挂在墙上,仿佛画中不断有血液喷溅到墙上,过多的血沿着墙壁流下来,流到池塘里,接着满溢出来,在黑色的瓷砖地面上流淌。   这个画展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画作与室内装潢有种鲜明的流动感,观展者走在其中,有种扑面而来、穿身而过的感觉。   宋会慈在画展内,正在和一些收藏家交流着什么,看到叶柳园走进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走向叶柳园。   “宋哥。”叶柳园笑着跟他打招呼,“上次还要谢谢你。”   谢谢两个字叶柳园咬得尤其地重。   宋会慈今天没有带那双白手套,但装扮和叶柳园在隐秘遇见他时差不多。   “你来做什么?”宋会慈问出的话中似乎带着冰碴。   “我没想做什么,二哥和爸他们经常夸宋哥的画,所以我很有兴趣,来看看而已。”叶柳园说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观展者一样和宋会慈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挂着画的墙壁。   叶柳园在一幅幅画作前走过,发现宋会慈的画和他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在隐秘中的一面之缘,宋会慈都是优雅而冷淡的。他的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是荒原,也是冰川。   挣扎、流动、鲜活、激烈碰撞,可他的画中表现出却满满是这些。   逛了一圈画展,叶柳园最终站定在最大的那副主画前,那副画的名字叫《自缚的人》。   画的主体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赤着上半身,双手交叉放置于胸前,从头到腰被绷带层层紧缚。   但束缚画中人的东西被画家画得非常模糊,与肤色特别相近。这让他看上去仿佛是个人俑,手臂和身体溶解在一起,没有五官,面目模糊。   看似被束缚,束缚他的东西却又已经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让人看不出他正被束缚着。   这是个苍白的人影,面貌模糊,皮肤和绷带一样是死人般的白。   但最绝的是他胸膛上几条交错在一起的红色的纹路,像是把他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又像是薄刃在他身上割出细长伤口,更像是另一层束缚着他的红色丝线。   这层血色让这个苍白而面目模糊的人骤然有了某种含义,是束缚、是挣扎还是破碎?   叶柳园是个写手,他不懂绘画界那些复杂的艺术手法和流派,但对于美与隐喻的那种共鸣却让他惊叹。   叶柳园逛了一圈,觉得这幅画绝对能称得上是这次画展中的巅峰之作。   就是不知道这幅画到底卖还是不卖。   不过……想到这里,叶柳园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系统先生,我的任务目标是‘得到宋会慈巅峰之作’,这个所谓的巅峰之作,具体定义为何?是这次画展的巅峰之作,还是……”   系统给了他回答:“叶先生,就是字面意思所指的巅峰之作。”   巅峰之作,宋会慈的巅峰之作,也就是说是他一生中所有画作的巅峰之作,而不是这次画展上的。   叶柳园意识到了这个任务的坑爹之处,一个画家到底哪副画才是他的巅峰之作可能连画家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画家画的第一幅画就是他一生中的巅峰之作,有些画家临死前最后一幅画才是他的巅峰之作。   而且对于巅峰之作的定义有很多种,外界各路评判家认为的巅峰之作,不一定是画家本人认为的巅峰之作。   这太坑了,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巅峰之作’的定义,是外界定义的还是画家自己定义的?”叶柳园追问道。   “是画家自己定义的。”系统回答道。   这还好,外界对一个画家到底哪副作品才是巅峰之作可能要吵上几十年,而且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怎么可能有个统一的标准。   不过就算是画家自己认定的巅峰之作,这也很坑。   像宋会慈这次举办画展,挂出来的画是少数,也许有一副画是他自己认为的巅峰之作,但他从来没有向外界公开过。如果是那样,他岂不是玩完。   叶柳园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站到画展开放时间快结束了,所有观展者近乎走光了,他才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叫住宋会慈。   “宋哥,迄今为止,你最满意的作品是这幅吗?”叶柳园没看宋会慈,而是仰头看着画,状似无意地道:“这幅画中的人有原型或是模特吗?或者,这根本就是你的自画像?”   宋会慈离开的脚步猛地一顿。   夕阳西下,昏黄又热烈的光洒入室内,叶柳园和宋会慈相背而立,就像两具凝固的雕塑。   终于,宋会慈转身看向叶柳园,皮鞋磕在光滑的瓷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叶柳园也回过头,毫不避讳地看着宋会慈,道:“我有说错吗?如果这不是你的自画像,那为什么那天我会在隐秘看到你?”   叶柳园上前几步,走到宋会慈面前,逼近他,道:“嗯?宋哥,你那晚去隐秘,玩了些什么?你也会玩鞭子吗?呃……”   下一刻叶柳园被宋会慈掐着喉部顶在旁边的墙壁上,宋会慈弯腰低下头,眼镜边金色的垂链落下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但你承担不起步入隐秘的代价。”   宋会慈的手用力收紧,又猛地松开。   “所以,叶柳园,学会闭嘴。”   “咳咳。”叶柳园呛咳两声,看着面色冷硬转身大踏步离去的宋会慈,高声道:“可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幅画。”   “宋先生,让我闭嘴,只需要你的一幅画。”   “你想要什么画?”宋会慈回头问他。   叶柳园勾起一个笑容,在黑与红碰撞的世界中,在那副苍白而又鲜活的肖像画之下,他说:“我要你的巅峰之作!” 第4章 腥红的缪斯(三)   宋会慈略带讥讽地勾了下唇角,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画展。   叶柳园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作为一个写手,虽然是一个不太高明的写手,但也懂得有些铺垫和伏笔是必不可少的。   叶柳园离开画展开车回家,对系统道:“系统先生,看了这次画展,我才意识到任务的困难之处。‘巅峰之作’的定义实在太模糊了,就算是宋会慈自己的定义,如果我看不到那副画,得到就更无从谈起。”   “有什么关于宋会慈画作的线索可以提供吗?”叶柳园问道。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叮咚’一声,道:“叶先生,恭喜您累积评论到三条,系统可以提供给您一条线索。”   【宋会慈有一间隐秘的收藏室,收藏着他所有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画作。】   “谢谢您,系统先生。”叶柳园顿了顿,问道:“请问给我留下三条评论的是同一个人吗?是的话能麻烦你帮我感谢一下她吗?”   “是的。”系统道:“我会转告你的感谢的,应尽之责。”   有了这条线索,叶柳园也有了计划。   “下一次晚宴,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叶柳园道。   “祝您成功。”系统道,同时在叶柳园的意识中发了个[撒花]的表情包。   “额,谢谢。”叶柳园礼貌道谢。   时间转眼就到了晚宴,宋会慈这次归国画展非常成功,国内业界给了很高的评价,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次晚宴本来是二哥叶柏荣为宋会慈办的庆祝宴,但叶父横插一脚,让晚宴成了各界名流商人的名利场。   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的叶柳园躲在餐桌旁,一边猛给自己灌酒,一边看着被各界人士堵在中心被迫社交的宋会慈。   宋会慈的薄唇紧抿,眼镜后那双眼冷的近乎结冰,显然是很不高兴了。   叶柏荣太清楚宋会慈的性格了,宋会慈要真是不耐烦了,能冷着脸转身就走,那他好不容易经营起和宋会慈的关系就毁了。   说是和宋会慈关系好,在艺术界颇有名声,可关系好的朋友却在他主办的宴会上转身就走,那他这个回国初次亮相的二少爷在各界名流眼中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叶柏荣早早料到了这点,宴会大厅旁摆了一架钢琴,叶柏荣走到叶父身边,低低喊了一声:“父亲。”   叶父却笑着拍了拍叶松寒的肩,跟老朋友说说笑笑,像是根本没听到叶柏荣的喊声。   叶松寒看了眼自己的弟弟,却依旧一言不发。   还是叶太太站出来,笑着拉过叶柏荣,说:“你们光围着宋先生,也不看看我儿子。我儿子也是刚回国,正好,让他给咱们弹一曲听听。”   叶太太开口,其他人也不好不给面子。宴会现场的灯光暗下去,聚光灯打在那架钢琴上,叶荣柏坐在钢琴前,抬手按下钢琴键。   优美流畅的钢琴声流淌而出,宋会慈也终于得以脱身,转身推门离开了会场。   一直关注着宋会慈的叶柳园拎起桌上一瓶酒,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宋会慈坐酒店的电梯直达地下车库,走到自己车前,正准备拉开车门坐进去,却被一个满身酒气的人撞了个满怀。   原身本就有酗酒的毛病,酒量不错,醉了后干的事第二天酒醒了也能记得。   叶柳园在宴会上灌自己,为的就是这一刻。   试探他、接近他、赖上他,想办法跟宋会慈去他的房子,去找那间隐秘的画室。   靠在宋会慈胸膛上的叶柳园轻轻打了个酒嗝,一手拎着酒瓶,懵懵懂懂地抬头,细软的头发蹭过宋会慈的下巴。   “宋哥?宋哥要走吗?带我一个啊!”   叶柳园一张口,浓重的酒气就直冲宋会慈的鼻腔,宋会慈反射性地想推开他。但醉了的人就像块酒心软糖一样,被推开了也站不稳,一直往他的身上靠。   “宋哥,宋哥你是要回家吗?你回家带我走啊,反正爸妈有大哥二哥,没人在意我……嗝,我喜欢宋哥的画,宋哥家里是不是有好多画,宋哥带我去看画呗……”   醉酒的人是没有逻辑的,也根本不讲道理。   “我不想呆在那里,那儿那么热闹,却谁都和我无关……”说着,叶柳园还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昏暗的地下车库,醉醺醺靠在他身上的人,宋会慈垂眼就看到他透着醉意的脸。那张脸眉目柔和,皮肤白得近乎起腻,酒精蒸腾出点潮红涂抹在他身上,像是在白色的画布上落下渲染的第一笔。   有了颜色,就想继续往下画下去,一笔,又一笔。   叶柳园虽然喝了那么多酒,但说的都是原主的真心话。   原主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在家里,父亲看中大哥的能力,让他做继承人;母亲对二哥寄予极大的期望,期盼他成为享誉国际的钢琴家。   他呢?   从小,家里任何人都没有对他抱有过任何的期待。他活成什么样子,他的亲人都能接受。他是喝死在哪个酒吧里,还是拼尽全力考上名牌大学,他们都不在乎。   他是努力还是颓废,是天才还是废物,是活成一滩烂泥被人踩在脚下还是青云直上被人敬佩,他们都不在乎。   不在乎,不期望,不关注,这才是原身酗酒的缘故。   宋会慈伸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叶柳园昂起头,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像是在判断他到底醉没醉一样。   “嗯?”叶柳园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宋会慈也不知道为什么,松开手把叶柳园塞进副驾驶,自己坐到驾驶位上开车就走。   靠在副驾驶座上的叶柳园勉强还有点理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最清晰的一个想法居然是――   宋会慈在宴会上喝酒了吗?   反正不管他和没喝酒,他都坐在副驾驶上了,要出事也是两个人一起出事。   宋会慈架着醉醺醺的叶柳园回了自己家,他刚刚回国,家里并没有太多的生活气息。   所幸这一路上叶柳园没想吐,但他满身都是酒气,有些洁癖的宋会慈受不了他,把人推进客房的浴室。   “洗干净再出来。”   浴室里叶柳园也难受,他强撑着脱了衣服洗了个热水澡,大脑才清醒了些,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宋哥,你这儿有我能穿的干净的衣服吗?”   客厅中宋会慈听见叶柳园叫他,一抬头就看见客房的门大开着,叶柳园只裹件了浴巾在身上看向他。   柔软洁白的浴巾裹在他身上,青年流畅的身体曲线暴露在灯光下,宋会慈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构图。   酒精让叶柳园意识不到他现在的行为很出格,他坦荡地展露自己刚刚洗净的身体,本能的羞怯却又让他不忘围着浴巾略作遮掩。   宋会慈觉得这样不对,在偷食禁果之前,人们不知羞耻、没有善恶,只凭本能活着。   可那是坦荡的、无回避的、自由而又美的,偷食禁果带来的种种都是束缚。世俗的礼教、道德者的批判词、评论家的唇枪舌剑,一层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束缚将人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   宋会慈也是活在束缚中的人,可他此刻却觉得叶柳园美极了,他在他身上看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这儿等着。”   宋会慈眸色暗沉,起身去给他找换的衣服。他刚回国,房子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只能找一套他自己的给他。   叶柳园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宋会慈拿着一套柔软的白色长袖长裤回来。   醉意上头的叶柳园什么也没多想,从宋会慈手里接过衣服,也不记得关门。他松手让浴巾落地,当着宋会慈的面换上了他衣服。他比宋会慈矮一点,裤子和袖子卷了两扣。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叶柳园也不管宋会慈什么反应,把自己扔到床上。   睡过去之前,他拜托系统先生:“系统先生,麻烦凌晨四点时叫醒我。”   “好的。”系统先生不介意充当一回闹钟。   宋会慈站定在客房门口,看着被柔软的被子埋住还穿着他衣服的叶柳园。   安静空旷的房子中,能听见叶柳园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转身离去。   凌晨四点,叶柳园被系统牌闹铃吵醒,为了不发出声音,他赤脚下床,摸黑在房子中寻找起来。   宋会慈的房子是独栋的小别墅,叶柳园最终在三楼找到了那间隐秘的画室。   画室并没有反锁,叶柳园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画室内放着很多蒙着白布的画。   叶柳园没开灯,他拉下其中一幅画上蒙着的白布,借着外面的星光和月光勉强辨认画的内容。   光线太黯淡,叶柳园凑到离那副画很近的位置。   下一刻,灯突然亮了起来。   叶柳园几乎和画中那个少年脸贴着脸,灯光点亮了室内,他看清那副画画的是什么了――   是一位双手被吊起来,挺着布满鞭痕的胸膛,脸上却带着快感和痴迷的少年。   叶柳园猝不及防。 第5章 猩红的缪斯(四)   宋会慈像是一点也不惊讶叶柳园会在这里,他走进收藏室反手锁上门,走到一幅幅蒙着白布的画前,突然伸手将那些白布全都拽了下来。   一副又一副隐秘的画作暴露在灯光下,画的内容是各式各样的鲜活的人体,大多是男性,年龄从青涩的少年到成熟的男性都有。   画中的他们大多赤身裸体,或是被皮带绳索束缚、或是大开双腿展露隐秘之处,但他们脸上都一样带着极致的欢愉和情欲。   “怎么样?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宋会慈的手指悬在一副画中少年的脸上。   “这些……”叶柳园眼神飘忽了下,感觉自己像是撞破什么了不得的隐秘。   “这些全是我的隐秘,是我见不得光的画作,你说如果它们曝光出去,我会有什么下场?”   叶柳园道:“这也没什么吧,艺术而已,我不太懂你们画画的,但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正常……”宋会慈讽刺道:“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叶柳园上前两步,道:“这些画里的模特是你强迫他们的吗?”   “不是。”   “双方是成年且自愿的吗?”   “是。”   “你有用这些画对他们进行威胁吗?”   “没有。”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叶柳园摊开双手道:“以前大卫的雕像被摆在教堂前时还要在腰间围一块遮羞布呢,所以那些盖着的白布也是你的遮挡吗?”   “也对,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长着乌鸦之舌的人,更可怕的是他们站在阳光下而不是阴影中。”   “画家笔下画的是人体,道德家们看到的是裸体。”   “作家笔下写的是做爱,审查者们看到的却是淫秽。”   “但要因此放弃束缚手中的笔,不去书写挥洒心中所想,任凭神所凭依而得的灵感化为束缚自己的丝线,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不断绞紧,直到绞杀自己为止吗?”   “宋会慈,你如果是这么想的,也不会把这些画画出来了。”叶柳园道:“你应该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永远的隐秘,只要这些画存在一天,它们就有曝光的可能,最好的保全自己的办法就是从来不画这样的画。”   叶柳园走到宋会慈面前,伸手摘下他戴着的眼镜,问:“所以这里哪一幅是你最满意的画作?”   宋会慈与叶柳园对视,没了镜片的隔膜,叶柳园发现他的虹膜居然是浅淡的灰色。那双眼凝视着他,里面却蕴藏着让人心惊的风暴。   宋会慈一言不发地凝视了叶柳园很久,久到他心中发毛,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没有,这里没有让我满意的画。”宋会慈道:“你想要吗?”   因为执笔的画家从来没从自缚中挣脱出来,像一只丑陋的虫在蛹中苟延残喘。如今那层坚硬的壳被一个忽然闯入的人一头撞出了个洞,那只丑陋的虫终于看到羽化成蝶的希望。   宋会慈在叶柳园洗完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在想,那副洁白柔韧的身体,为什么要被一块浴巾包裹呢?有什么是不能坦荡展露在他面前的呢?   他知道叶柳园赖着他非要跟他回来另有图谋,可是他放纵了。   他想成为叶柳园的酒精,所以他先退一步撕下自己的伪装向叶柳园摊牌,知悉他的隐秘,叶柳园就别想全身而退。   这是一个陷阱,在叶柳园推门而入拉下第一块白布时就注定无法逃脱了。   包裹着宋会慈的那层外壳裂开了,里面浓郁的黑暗倾泻而出,窥得其中一角的叶柳园胆战心惊。   “你想要我的‘巅峰之作’是吗?”宋会慈逼近他,道:“那就做我的模特,只有你才能让我画出我的巅峰之作。”   “你在……你在说什么?”叶柳园反射性地看向那些画,画里面一张又一张美丽又带着欢愉的面孔扎进他的眼中。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可以说出来,叶柳园,你说你想要我的画,那你愿意做画中人吗?”   宋会慈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下颌,道:“你穿着我的衣服,就替我脱下第一层束缚吧。”   叶柳园心中一片一片的卧槽声,明明只是给一位大画家做做心理辅导,以为让他跨过那道坎,他就能拿到画了,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还没等他反应回答,宋会慈的薄唇就贴上他的唇,重重地碾过噬咬,叶柳园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唇,被宋会慈攻城略地。   叶柳园确实是个弯的,不可否认宋会慈作为一个同性对他来说有足够的吸引力,这样的脸、这样的身材,让他无法拒绝。   更该死的是,他为什么从一个半强迫的吻中感受到了祈求的味道。   原本盖着画的白布散落在地上,叶柳园坐在白布上抖着手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他是不是被酒精泡坏脑子了?   但解开所有上衣的扣子后,叶柳园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这儿有酒吗?度数越高越好。”   “没有。”宋会慈架好画板,色素浅淡的双眼凝视着叶柳园,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酒精。”   操。   一句脏口被叶柳园咬碎在口中,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画里那么多人会答应让宋会慈画这种画。   他这样的男人是毒,让人上瘾,又让人疯狂。   宋会慈给人一种殉道错觉,奉献自己,拯救他。   有些束缚穿的久了,会和皮肤生长在一起,叶柳园恍惚间想起画展上看到的那幅宋会慈的自画像。他在脱下这身衣服的时候,有种连带着脱掉一层皮的错觉。   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跪在白布上,恍惚中觉得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身上流出来,淌了满地都是。   宋会慈如同陷入魔障一般描绘着眼前颤抖的洁白身体,知悉他的隐秘,就要做好被他一同卷入漩涡中的准备。   等宋会慈放下画笔的时候,叶柳园都已经跪不住了,一时的脑热过去,理智回笼,他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事。   宋会慈捡起地上自己的衣服扔给叶柳园,反身转动画板,将画板上的底稿给叶柳园看。   宋会慈这次只是用颜色打了个底稿,后续还需要一系列的平涂、散涂和厚涂,逐步细化并进一步突出神韵。尽管只是底稿,也能从着色落笔间看出画家的功底。   铺陈的色彩撞进叶柳园的眼里,宋会慈微凉的手落在他的颈间,摩挲着他洁白的皮肤,道:“这幅画属于你,但完成之前,它都会留在这间收藏室。”   “所以,对这里的一切守口如瓶,明白吗?”   躲开宋会慈的触摸,叶柳园套上衣服,垂眸说了声:“明白。”   “我送你回去。”   宋会慈开车送叶柳园回了叶家,一路上叶柳园坐在宋会慈的车里,穿着他的衣服,里面还挂着空档,一边骂宋会慈变态一边骂自己傻逼。   他这次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然他觉得宋会慈那些画挺正常,但不代表外界的人都那么认为。那些画只要曝光出去,就没有人管双方是否是自愿的了。媒体的狂欢、众口的谣传、恶意的揣测和中伤,会让宋会慈身败名裂。   宋会慈才不会轻易把把柄拱手交给另一个人,哪怕是他自己放任叶柳园闯进那间画室。如今那幅未完成的画留那间画室里,他如果对外曝光关于宋会慈那间收藏室的秘密,连带着他自己那幅画也会被曝光出去。   同样,只要这件事曝光,画中的人也会受到和画家一样的待遇。他们会被大众来来回回品评指点,被一些猎奇的人一层层扒皮,溺死在舆论的狂潮中。   宋会慈用一幅画把叶柳园绑在一条船上,叶柳园还不知道那幅以自己为模特的没完成的画到底是不是宋会慈的巅峰之作,所以说他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回了叶家,上楼的时候刚好撞见叶柏荣。   “等等。”叶柏荣看叶柳园身上这套衣服眼熟,这种纯白简约的风格也不像是叶柳园的衣服。而且昨天,叶柳园和宋会慈先走了。   叶柏荣沉下脸,问道:“你这身是谁的衣服?”   然而没等叶柳园回答,叶柏荣就道:“宋会慈的,对吗?”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露出略带嫌恶的神情,道:“怪不得你会在隐秘遇见他。”   说完,叶柏荣头也不回地和叶柳园擦肩而过,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叶柳园一阵无语,不说别的,他这位二哥自说自话和脑补的能力是一流。   之后叶父从公司回来看到他,还问他昨晚怎么那么早就走了,去哪儿鬼混了一夜没回家。   叶柳园支支吾吾说自己喝多了,看宋会慈先走了,也就跟着走了。   叶父听了只是笑了笑,道:“我想给你那些叔叔们介绍你的时候满场找不见你人,下次不许再这么干了,中途离席太失礼了。”   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叶父也只是那么一问。   宋会慈送叶柳园回家的时候跟他换了联系方式,过了两天,宋会慈给他发消息,让他到他家去。 第6章 猩红的缪斯(五)   看着那条信息,叶柳园恹恹地问系统先生:“系统先生,你说任务并不重要,如果任务没完成会有什么后果吗?”   “叶先生,如果这个世界的任务没有完成,下个世界的任务难度会提升。长此以往,叶先生恐怕要永远陷在无数的时空中。”系统解释道:“而且,任务不完成一般会给观看者不好的印象,很容易崩盘。”   叶柳园理解了,虽然系统说任务不重要,积分才重要,但积分和任务挂钩,也和观看者的体验挂钩。如果真的第一个任务就放弃,积分一崩盘,他就会永远在这个漩涡中挣扎了。   “那么请问我现在积分有多少?”   “225,请再接再厉。”   “谢谢。”   所以叶柳园还是开车去了宋会慈家,宋会慈让他先去洗澡,同样换上他的衣服去收藏室等他。   这次绘画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白布把他的膝盖硌出一片红痕。结束后叶柳园的腿软到站不太起来,捂着膝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收藏室的地板又冷又硬。”   宋会慈放下画笔,没说话,但下次绘画的时候地点从画室冰冷的地板变成了铺着黑色丝绒毯的单人榻。   “躺上去。”宋会慈道。   叶柳园心里一动,问:“上一幅完成了?为什么变地点?”   “没有。”宋会慈在绷画布。   “一幅就够了,我干嘛还让你画。”   宋会慈动作一顿,道:“之前的画没有让我满意的,你不是想要我的巅峰之作吗?”   “对,但你不会想让我做你的模特,画到你满意为止吧?”叶柳园解开上衣的口子,画室内暖气开得足,干热的空气从鼻腔涌入,让人躁动不安。   宋会慈道:“是你想要我的巅峰之作。”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你想要,就要让我画到满意为止。   “那要是你一直不满意呢?我岂不是白白被你画了那么久,别人做模特还能有报酬,你却只给我打白条。”   还是不一定能实现的白条,叶柳园脱了衣服躺在单人榻上。   这几次绘画磨光了他在宋会慈面前袒露身体的本能的羞耻,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光了,其他也无所谓了。   怎么会不满意呢?   宋会慈的手指划过绷好的画布,看着眼前舒展柔韧的身体,指尖触电一样微麻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终会画出自己满意的那幅画,因为眼前的少年就像他的缪斯。只要看到他坦荡无避的模样,他仿佛就能和叶柳园一样挣脱束缚他的外衣,直面灵魂与赤裸的本我,在画布上彻底倾泻他满腔的情感。   宋会慈将另一个自己投射在叶柳园身上,叶柳园在他面前赤裸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赤裸的。赤裸地绘画,赤裸地凝视,赤裸地展露自己盛满恶欲的灵魂。   灵感是神所凭依赐予的迷狂,艺术却是恶魔送给人间的礼物,所以人类能从一切艺术中看到极致的善与恶、贞与欲、生与死、爱与血。   宣软的床垫和静谧的画室让叶柳园昏昏欲睡,叶柳园半垂着眼帘,宋会慈没有接他之前的话,只是认真地绘制所视之景。   洁白柔韧的少年舒展身体躺在黑色的丝绒毯上,像一片羽毛落在黑色幕布上。   叶柳园躺着躺着就跌入梦乡,意识沉浮间,他好像感到一双微凉的手在他身上划过。但这个感知仅仅一掠而过,随后他又进入深层睡眠中。   事实证明裸睡真的能进入深度睡眠、放松身心,再醒来的时候叶柳园已经从画室中的单人床转移到了客房洁白的被褥中,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起来后洗漱完,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只能套着宋会慈的衣服挂空挡。   “我衣服呢?”叶柳园问。   宋会慈抿了口茶,不答话。   叶柳园有些无奈,道:“我要回家,至少把我内裤给我,我不想挂空挡回去。”   宋会慈放下茶杯起身给他找,回来递给他。   叶柳园接过之后抽了抽嘴角,按这个大小……似乎不是他自己的内裤。   叶柳园狐疑地看了宋会慈一眼,转身回了客房换上。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叶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叶大哥叶松寒工作繁忙,早早就从叶家搬了出去。叶父最近也很忙,正在洽谈一个特别大的项目,做成了叶氏集团能更上一层楼,叶太太依旧把他当透明人。   家里唯一的转变就是叶柏荣进入了公司,开始插手叶氏集团。   但这些都和叶柳园无关,这段时间他经常去宋会慈家,常常夜不归宿,叶父不问,叶家就全当他这个人没存在过。   过几天他又被宋会慈叫到他家,在他轻车熟路地脱完衣服准备往画室走的时候,宋会慈却叫住他,把一套西装放在他面前。   “这是?”叶柳园有些疑惑。   “换上,跟我走。”宋会慈并不解释。   叶柳园闲着也是闲着,接过衣服换上。这套衣服又是从里到外,内裤都是宋会慈新拿过来的。   最近宋会慈的毛病是越来越多,只要他到宋会慈面前,要么是什么都不穿,要么就是从里到外都穿着他准备的衣服。   宋会慈带他出席了一场晚宴,这场晚宴比叶柏荣组织的那场看上去规格要高,与会者都是艺术界的名流大咖和业内知名的收藏家、品鉴家。   宋会慈和他们的交流明显要比之前叶家晚宴多,原身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公子人设,在这种宴会上他挺无聊的。但他从宋会慈车上下来,跟他一起参加这样的宴会就是一种信号。所以陆陆续续也有人找叶柳园敬酒,和他谈上几句。   回去时宋会慈叫了代驾,两人都坐在车后座。等车停到宋会慈家的地下车库,代驾司机走了。   这还是叶柳园做了宋会慈模特后第一次喝酒,原主的身体有些酒精依赖,今晚他借着敬酒喝了不少,宋会慈也难免喝了些。   浓郁的酒气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天气越来越冷,秋天已经要结束了,车内开的暖气蒸腾着酒气,让醉意渐渐上头。   “今天为什么带我去宴会?我二哥没去?我以为你会叫他去,他会很乐于出席这种宴会的。”叶柳园靠在座位上,坐没坐相,像没骨头一样。   但他穿着宋会慈给他选的衣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酒气都和宋会慈身上的溶在一起。   宋会慈摘了眼镜,随手往车前座一扔,扯过叶柳园,用自己的唇碾过他的唇。津液与酒气串到彼此口中,放纵而又让人意乱情迷。   夜色中,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分开,叶柳园侧头靠在发凉的车窗玻璃,给自己过热的头脑降温。   人是感官动物,相吻那一刻叶柳园甚至有着宋会慈爱他的错觉。   叶柳园低低笑起来,低哑的笑流进夜色的寂静里,意味不明。   不止这一次,之后宋会慈常常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只要他在,叶柳园就一定在。两人可以称得上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外界猜测纷纷,不过更津津乐道的却是叶柏荣。   多有意思啊,叶柏荣说是和宋会慈一起归国的挚友,到头来还没有自己那个弟弟跟宋会慈关系亲密。   为了和宋会慈搭上线,渐渐有很多人和叶柳园联络。那些叶父的朋友,他的叔叔伯伯想要宋会慈的画,对他态度非常随和,开口闭口小柳、柳园,仿佛叶柳园真是他们的子侄一般。   商界、收藏界、艺术界,叶柳园因为宋会慈声名鹊起,暗地里却有一个人妒恨到面容扭曲。   叶柏荣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他回国后真是诸事不顺。叶松寒早早就进了叶氏,他进去后才发觉叶松寒在叶氏的影响力已经不是他能撼动的了,所以叶松寒一点也不阻拦他进叶氏。   叶父的态度很鲜明,叶松寒有能力有人脉有股份,他为什么要怕刚回国的弟弟呢?   叶柏荣在叶氏中挣扎时,叶柳园却横空出世撬走了宋会慈。前头失利,后头被撬角,叶柏荣当然郁闷。   更让他觉得恶心的是,他在家几次撞见叶柳园,叶柳园穿的都是宋会慈的衣服。   再加上他还被宋会慈叫去隐秘接过叶柳园,两人又出双入对,在叶柏荣眼里,自己这个弟弟卖屁股撬宋会慈,也真是恶心至极。   更恶心的是因为叶柳园卖屁股给宋会慈,如今声名和地位都水涨船高,原本家里的隐形人现在都比他有存在感。   扭曲的恶意在叶柏荣心里不断积蓄着,直到一个晚上,再次被叶松寒踩了一脚的叶柏荣郁郁回到叶家。   叶太太看他的样子,玩着自己新做的指甲,淡淡道:“我一直不支持你往商界发展,只是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所以我没拦着你进叶氏。”   “可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叶氏没你的位置,毕竟你不是叶章的种,他是疯了才会让你插手叶氏。”   叶母的话可以对叶柏荣来说可以说是平地惊雷,但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这不算什么事一般。 第7章 猩红的缪斯(六)   “我不是叶章的种?”叶柏荣不敢置信,近乎失控地抓住叶太太的手腕,道:“妈,你说什么?我不是我爸的种?”   “是啊。”叶母挣开叶柏荣的手,道:“你爸也知道。”   “这家里,三个孩子,只有叶松寒是我和叶章的孩子。你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叶柳园是叶章和他的小白花生的。”叶母无所谓的一笑,道:“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各玩各的已经很久了。”   叶母是艺术世家出身,和叶父结婚时也恩爱过一段,可惜那段夫妻恩爱的日子在叶松寒降生后不久就变了。   日久有时不生情,日久倒是变人心。   两家人这种身份的夫妻很多利益的联结在一起,对外形象、股价、风评……离婚造成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既然如此,不如彼此之间达成某种默契,各退一步。   叶父在外找了不少水灵漂亮的小白花,她也不爱看满身铜臭、忙到没心思放她身上的叶父,找了体贴浪漫的情人。   之后叶柏荣和叶柳园先后出生长大,两人才意识到有些疯过头了,再加上年纪上来了,便慢慢收敛了自己行为,但叶柏荣和叶柳园都不知道这件事。   叶柏荣才算是明白了,他回国那点心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们兄弟三人里,只有大哥叶松寒是叶父和叶太太的孩子,他又能力出众,理所应当是他继承家业。   可他呢?他就是个笑话吗?   叶父和叶松寒只是看他在公司汲汲营营,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白费力,却不阻止他也不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叶柏荣更是在后面撬他的墙角,踩着他搭上宋会慈这个跳板!   叶柏荣心中扭曲阴暗的情绪一日一日地累积,直到他在看一次晚宴上,看到被商人和收藏家们团团围住的叶柳园时被引爆了!   这场晚宴是商业晚宴,宋会慈并没有出席,所以和宋会慈关系密切的叶柳园成了晚宴的焦点。   叶父搭着他的肩膀和老朋友们说说笑笑,话中隐含着骄傲和炫耀。在场那么多人想尽办法想搭上宋会慈得到他一幅画,可谁想到是他这个普通的小儿子得了宋会慈青眼。   反观叶柏荣,他在公司没什么作为,宣称和宋会慈是挚友,但实际上还没叶柳园与宋会慈关系亲密,除了第一次亮相弹的那首钢琴曲外没在国内圈子里掀起任何水花。   就算有钢琴家的名声又如何,叶柏荣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他更想要的是叶氏集团!   叶柏荣抬头看了眼人群中的叶柳园。   万众瞩目、光芒万丈啊……   他垂眼,盖住了某种扭曲的恶意。   被人围住的叶柳园倒是很不耐烦,趁着叶父和那些人说话,他偷偷给宋会慈发信息让他来接自己。   宋会慈开车来接他,到家第一件事依旧是让他脱了满身酒气的衣服去洗澡,之后好换上自己准备的。   叶柳园正微醺,整个人晕乎乎的任宋会慈摆布。   帮叶柳园换好衣服,宋会慈犹豫了一下,看着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的人,一用力把他抱到主卧自己的床上。   掀开被子将叶柳园放在床上,自己躺上去抱个满怀,在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在两人身上。   叶柳园穿着他的衣服,靠在他怀里,睡在他的床上,被他的被子包裹,整个人仿佛都纳入他的掌控之下。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关上门、抱着怀中人,所有暧昧刹那间褪色,只余下另一种厚重又温柔的心意。   之后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宋会慈为他创作的第一幅画完成了。   “系统先生,这是宋会慈的巅峰之作吗?”叶柳园询问系统。   系统却给出了否定的答复:“不。”   不是,居然不是,果然不是。   叶柳园心中叹息,道:“如果这幅不是,那到底哪幅才会是呢?难道真要等到我与他一起垂垂老矣,他或我离世之时,才能知道到底是哪幅吗?”   话音刚落,叶柳园便愣了下,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叶先生,”系统顿了顿,只说:“时机未到。”   叶柳园沉默地拿起旁边的白布盖上这幅新完成的画。   系统所说的时机很快就到了,叶柳园是在接到红毛打过来的电话时候才意识到的。   红毛是叶柳园刚穿过来时见到的原主的狐朋狗友,叶柳园穿过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和宋会慈在一块儿,以前狐朋狗友叫他出去喝酒他全都拒绝了。   “叶少和那位宋大画家走的近,声名鹊起,这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啊!”红毛阴阳怪气地在电话那头道。   “有话快说。”叶柳园道。   “行行行,听您的。现在来隐秘玩吗?”   叶柳园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就听那边红毛道:“知道您最近洁身自好啊,主要是我有个兄弟在隐秘看到宋大画家了,这想着你和他关系好,问问你来不来。你来了我们这些二代也好过去搭个话,受点那什么艺术气息的熏陶。”   宋会慈在隐秘?   对了,他第一次见到宋会慈就是在隐秘会所。   他去那里干什么?或者说,以前干过什么,现在是不是在继续干?   所以这就是系统先生说的时机吗?   宋会慈实际上还没真正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而揭开他最后遮挡的关键就在于隐秘会所,今晚宋会慈还真没在家。   “行了,我这就出门。”叶柳园挂了电话,出门前给宋会慈发了条消息。   [小模特儿]:你在哪儿?   [大画家]:外面。   [小模特儿]:外面哪儿?   宋会慈却只回了一句:马上回去。   答非所问,叶柳园坐到驾驶位上,开车去了隐秘。   到隐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叶柳园穿过喧闹放纵的人群找到红毛他们,问:“宋会慈呢?”   “他?”红毛一摆手,说:“别急别急,先喝点酒喝点酒,玩会儿再去找他!”   “他人呢?”叶柳园拍开红毛的手,又问道。   “哎你们看叶少,这有了新人忘旧人,我们给你通风报信结果连酒不跟我们喝。”红毛跟旁边的人嚷嚷道:“去开酒开酒,让叶少陪我们喝几杯,谁也别提前告诉叶少啊!”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了高度数的酒,怪叫着倒进高脚杯中。   “不够劲儿不够劲儿,深水炸弹深水炸弹,搞起来!”红毛夺过高脚杯示意他们去吧台拿深水炸弹,一帮无法无天的二代不怕事大,只怕事小。   本来叶柳园搭上宋会慈扭头不理他们就让他们心中火大,你是搭上线了,可说翻脸就翻脸,说不认人就不认人,什么东西啊!   其他人端了好几杯深水炸弹过来,红毛一看,乐道:“行了,叶少,咱们出来玩,酒精中毒可就玩脱了。这样吧,就喝一杯,这一杯就一是当谢谢兄弟们给你消息了,二嘛……”   红毛嗤笑一声,道:“知道你不想跟我们玩了,二来算是断义酒。我们都陪你喝,过去的事和这酒一样烂在肚子里,今晚从这门出去后谁也别再提。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这话说的绝,可叶柳园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不会再和他们混了。他不是原主,叶柳园问过系统原主哪里去了,系统的回答是在他穿过来的节点后再过半个小时,原主就会因为饮酒过量而猝死。   原主是死在酒上的,叶柳园不酗酒,也不会让自己重蹈原主的覆辙,和过去,当断则断。   叶柳园接过那杯深水炸弹饮尽,问:“宋会慈在哪儿?”   红毛也跟着喝了一杯,伸手一指旁边,道:“痛快!你痛快我们也痛快,那边地下一楼,S05。”   叶柳园照着他指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脚步发飘,等他出了电梯下到地下一楼,发现S05竟然没锁。   叶柳园微妙地觉得不太对,但深水炸弹的后劲儿这个时候上来了,他想了想没想出到底有什么不对。   S05是套房,他一把推开房门,直奔卧室而去。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限制级的画面,但实际上卧室里并没有人。   没人?   门没锁?   临时出去了?   叶柳园出了卧室在S05逛了两圈,身形越来越不稳。深水炸弹后劲儿太大了,酒劲一上来就摧枯拉朽一般侵蚀他的意识,没多久他就站不住坐倒在沙发上。   叶柳园意识越来越模糊,对身体的感知与控制也越来越差。   之后似乎有人进来扶起他把他挪到一个地方,紧接着身体一凉,手上被某种东西硌得生疼。叶柳园隐隐知道有些不妙,但他控制不了身体。   另一边,隐秘包间。   叶柏荣和宋会慈相对而坐,宋会慈看了眼手机,烦躁从他眼角眉梢间透露出来。   “你叫我来,只是为了告诉我叶柳园有长期酗酒的习惯吗?”宋会慈摁熄手机,站起身道:“叶柏荣,下次我不希望你约我只是为了浪费我时间。”   叶柏荣道:“别走啊,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嗯……同样关于我那个弟弟。”   “他如何跟我无关。”宋会慈转身欲走。   叶柏荣好整以暇道:“我认识你也有两年多了,我自认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 第8章 猩红的缪斯(七)   “你不在意他会带他去宴会?他夜不归宿,第二天回家却穿着你的衣服,你俩那点事太清楚了。”叶柏荣道:“所以我作为朋友才要提醒你,我那个弟弟可不是看上去那么乖。”   “上次我没记错,是你叫我来隐秘接他的吧。你在隐秘撞见他,就不好奇他以前来来隐秘干过什么?”   宋会慈脚步一顿,转身看叶柏荣,神色冷得惊人。   “你想说什么?”   叶柏荣桌下的手删除那条消息,摁熄手机屏幕,他道:“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地下一层S05,我弟弟现在在那里,你可以亲自去看。”   “眼见为实不是吗?”   宋会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叶柏荣靠在沙发上,唇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S05,叶柳园双手被拷在床头的栏杆上,一个人推了推针管试了下,紧接着扎进他皮肉里,将冰冷的液体推进他体内。   叶柳园对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他只是觉得身体很热,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整个人仅剩的那点力气被抽干了,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床上。   那人解开手铐,用力拎起他,将手铐拷在悬挂下来的专门的铁环上。   叶柳园没力气,在床上跪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可怜的手腕上。   近乎脱臼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身上紧接着升腾的热度却冲昏了他的头脑。   紧接着某种物品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当尖锐的痛成条状自胸膛向四肢百骸扩散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是鞭子!   艹!   紧接而来的异常尖锐的痛楚让他清醒了几分,晃眼的灯光下,他只能看见一个男人一鞭子抽向他!   艹,艹他妈!   叶柳园全身无力,想躲躲不了,最关键是他发现鞭子带来的痛太异常了!   哪怕他之前没经历过,但鞭子下来打到他身上的时候痛的让他以为自己皮开肉绽。那种痛就像一条毒蛇,一头扎进骨血筋脉里。然而实际上他身上只是鼓起一条条血棱子,连皮都没破多少。   更诡异的是,他越疼,身上的体温就越高。白皙的皮肉沁出一股异样的粉,又印上一条条的血痕。   疼痛噬咬他的皮肉,他几乎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妈的,妈的!   叶柳园心中大骂,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不对,太不对了,叶柳园勉强在心里问系统:“系统,我怎么了?”   “叶先生,你被注射了某种未知的神经类药物,暂时增强了神经末梢的感知能力。”   叶柳园痛的意识模糊,出了一身的冷汗。鞭痕的疼痛过去,鼓起的棱子开始发热发痒,又疼又痒又热,让叶柳园恨不得想把那片皮肉扯下去!   他意识不清楚,只听到系统说什么“药物”“神经末梢”,他就知道是药!可问题是现在有什么办法逃吗?   他手上奋力挣动想逃脱,但他感觉里的奋力实际上在药物最作用下基本等同于无。倒是因为没力气跪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手铐上,双手硬生生被勒出惨烈的红痕,一双不属于他的手摸上来时他更是恶心到近乎反胃。   操,操,操!   疼,真的太疼了。   现代人摔一跤腿上蹭掉一片皮肉都疼得眼眶冒泪花,更何况是注射了药物,感知被放大是数倍的叶柳园。鞭子真真切切抽过来的时候他是真的疼到了肉里,眼泪口水流了满脸。   叶柳园想破口大骂,但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就被鞭子打散成一声声近乎呻吟的惨叫。   人被逼到了极限,叶柳园甚至脑子里混乱地过了一遍该怎么和面前的人同归于尽,但紧接着更绝望地是他发现在目前这个状态下同归于尽他也是做不到的。   但天无绝人之路,下到地下一层的宋会慈面色恐怖地站在S05门外,虚掩的门藏不住里面往外飘的声音。只是那痛呼飘到外面就转了个味儿,听在宋会慈耳里更像是呻吟。   他站在门前,脸上的神情阴沉。他听了几声,然后猛然踹开了门。   一进卧室,他就看到被吊在床上满是鞭痕的叶柳园和他面前上手摸的男人。   宋会慈伸手拍了下那人的肩,那人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进来,转身面向宋会慈时,宋会慈一击直拳照着他腹部冲去!   这一下打的够狠,紧接着宋会慈右手夺过鞭子,照着那人狠辣地甩了下去。   鞭子这东西不是谁都玩的好,有人鞭子甩不好还能抽到自己,宋会慈显然玩的很漂亮。鞭子抽在那人的左肩上,一下就能让他抬不起左手来。   “你……”   “滚!”   那人咬了咬牙,见眼前人拿着鞭子眼都红了,怕惹急了他出什么事,捂着肚子连滚带爬狼狈地走了。   那人滚了,宋会慈反手锁了卧室的门,手上却还拿着鞭子。   叶柳园身上都是鞭痕,一条一条的棱子在玉一样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看得人心惊又眼热。一层带着血气和热度的薄红从皮肤下透出来,趁着他整个人像是个快活的妖精。   叶柳园这是疼出来的,可落在看得眼里就是一层艳色,一层勾人心魂的艳色。   宋会慈着魔一样伸出手指,微凉的指尖沿着鞭痕划过。那点凉意给火热的痕迹降了温,让叶柳园反射性挺了挺胸膛,然后那点凉意就转化成蚀骨的痒,让他想要蜷起身子躲避。   叶柳园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面前拿着鞭子的换人了,而要命的是,换的是宋会慈。   叶柳园既希望是他又不希望是他,希望是因为至少他不用担心今晚交代在这里,不希望是因为不想砸了他和宋会慈之间的关系啊!   他俩顶多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今天这事被他撞见,俩人之间怕是要吹。   “宋……会慈?”叶柳园发声的时候牙关还不停地磕在一起,他真的是太疼了,还没力气。宋会慈要是把他扔这里不管了,他今天绝对自己走不出去这道门。   然而宋会慈没有回应,眼见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好,叶柳园无奈只能在脑海里问系统:“系统先生,请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叶先生,鉴于您收藏达到50,系统将给你另一项帮助。”   【欲仙欲死:生还是死,这是个问题。痛还是快乐,这也是一个问题。】   ?   叶柳园脑子里冒出个问号,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   他身上持续性的疼痛瞬间转化成了等价的快感,直冲大脑,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操!他!妈!的!   那瞬间叶柳园眼前如同有琉璃坠地,一片五光十色。   顶峰是一瞬间的事,过了就过了,可疼痛这东西是持续性的,只要伤痕还在就会一直疼。这回好了,他好像被硬生生架到山巅,在上面被强风吹了个七零八落,想下来还不行。   叶柳园肌肉紧绷,身体痉挛了几下,嘴里更是发出乱七八糟声音。   宋会慈皱眉挪开手指,紧接着叶柳园身上的开关就被关上了,疼痛再次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他瞬间从山巅被扔进海底。   “操!”叶柳园骂出声了。   他今天骂的娘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那点脸和素养全丢在今天了。   他发现了,宋会慈只要碰捧他,和他有身体接触,疼痛就等价转换成另一个东西。只要他不碰他,该怎么疼还是怎么疼。   宋会慈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一碰他,眼前底下那只雏鸟振振翅膀想飞,他手一拿开,就蔫头耷脑的缩回去不动了。   眼前人诡异的反应让宋会慈眼中涌起了些古怪,他随手扔掉鞭子,伸手沿着叶柳园的脖子摸到他的肩膀。叶柳园没出息地又喊又叫,眼泪口水流了一脸。   “操!宋会慈……别看!”叶柳园哆哆嗦嗦地话被紧接着一声尖叫顶回喉咙里。   他也是要脸的好嘛,虽然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赤裸,但不代表他能当着他的面靠着他的手和一点点接触就一副快成仙了的样子。   太他妈操蛋了!谁想到看似正经的系统这么坑,给的是什么东西啊!   宋会慈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转头找到了钥匙解开手铐,抱住了叶柳园。   之后那晚叶柳园没什么印象了,他只知道他身上能流水和不能流水的地方全流水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液体糊了他和宋会慈一身。   他再醒来就是在宋会慈家的主卧里,什么也没穿裹在被子里,身上青青紫紫红红,色彩斑斓。   醒来后叶柳园默默看了会儿天花板,觉得完了,他在宋会慈那里绝对成了个变态。   不变态谁能被一碰就要成仙了那样!   他早知道科学证明男性体内含水比例比女性高,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成漏水的水龙头,真他妈操蛋!   叶柳园真的生无可恋又不想面对,但宋会慈过了一会进来了。   “我……”一开口叶柳园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到不行。   宋会慈走过去将床头柜上摆着的一杯温水递给叶柳园,叶柳园一摸,居然是温的,喝到道嘴里还是甜的。   温的蜂蜜水,润过唇舌的叶柳园神色复杂地放下杯子。 第9章 猩红的缪斯(八)   “我……今天几号了?我睡了多久?”   “15号。”宋会慈道。   整整一天一夜,他睡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宋会慈在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叶柳园,那意思就是要解释了。   解释,怎么解释?   叶柳园宁愿跟他解释他去隐秘的事,也不想谈为什么他越疼越爽,还是跟他有肢体接触才越疼越爽。   “我是接到红毛的说你在隐秘的消息才过去……过去找你的。”凡事开头难,开了头叶柳园好像有了点底气。   对啊,他是去隐秘找宋会慈的。红毛唬了他也没唬他,宋会慈后来出现在他面前证实他确实在隐秘,只是没在S05。   “叶柏荣约我在那里,说要告诉我你以前的事。”叶柳园这句话一开口,宋会慈就心里有数了。他眼中阴霾翻涌,微微垂下眼睫盖住了那骇人的情绪。   宋会慈一说叶柳园也懂了,虽然不知道叶柏荣是怎么搭上的红毛,但这是个局。   用叶柳园引宋会慈去隐秘,反过来再通过别人引叶柳园去隐秘,再回头向宋会慈告叶柳园一状。   不过……问题在于……   “叶柏荣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陷害自己有什么好处吗?叶柳园一个万事不管的少爷,和叶柏荣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为什么搞这一出?   宋会慈却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你大哥出车祸了。”   “什么?”叶柳园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疼得又咸鱼瘫回去了,问:“怎么回事?人怎么样?伤的重吗?”   对于这个宋会慈还真不太清楚,他把手机递给叶柳园,示意他自己看看有没有消息。   叶柳园一解锁就被手机里的消息淹没了,他简单的归纳了一下各方消息,道:“还好,还好。大哥伤的不算重,车祸时规避及时,左腿骨折、轻度脑震荡、多处擦伤。不过怎么会出车祸的?”   “等等,你提这个的意思是……”叶柳园咽了口口水,道:“你觉得叶柏荣陷害我,和我大哥出车祸有关?”   “车祸是他干的?”叶柳园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些事单看没什么关系,但万一他大哥出车祸真重伤或死亡,他又在隐秘被人陷害,体内注射的那个药物还成分不明。叶家三个儿子废了两个,不就剩叶柏荣了吗?   “不,不会的,这太明显了,叶柏荣不会做的这么明显的。”   叶柏荣确实不会做的太明显,因为……宋会慈点开自己的手机给叶柳园看,里面是宋会慈赶到前他被人鞭挞的视频。关键是视频里的他全身潮红,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   “操!”叶柳园不由得又爆了句粗口,道:“谁发给你的?”   “不清楚。”宋会慈道:“有这段视频的人能发给我,也能发给你大哥和你父母。”   那些关于他大哥的消息里只提了他大哥夜晚开车车速过快,才导致差点和别的车相撞。但叶松寒为什么大晚上要飙车?如果有人给他发了这段视频不就可以解释了?   叶柳园再怎么样也是他弟弟,无论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叶松寒总要最快赶到隐秘,谁想到路上出了车祸。   这么一圆,等同于他自己去隐秘玩这种东西,还被人拍下这种视频,连累他大哥晚上超速出车祸?   卧槽,这他妈还真是环环相扣一个局。幸亏他大哥只是轻伤,如果他大哥重伤或是死了,再是亲儿子,叶父和叶母也绝对容不下他,他就等着像落水狗一样被扫地出门吧!   那样,叶家可不就只剩一个二少可以继承家业了?   难道就是为了叶氏?可这也说不通啊?争不过他大哥陷害他大哥还是可能的,陷害他干什么?他和叶柏荣相比,根本没有竞争力,而且引他去隐秘的方法有很多种,为什么非要把宋会慈扯进来?   叶柳园还不知道叶柏荣不是叶父的种,叶松寒死了,叶父也会跳过叶柏荣想办法让叶柳园继承家业。叶柳园最近在圈内也算混了个面熟,再有叶父的支持,很可能成为叶氏的下一任掌控者。   所以要做就要做绝,叶柏荣想杀了叶松寒、毁了叶柳园,让叶父没有其他可选。   “视频只到这里吗?没有拍到你?我得想办法销毁这些。”   视频只拍到宋会慈踹门而入那段,之后就没有了,看得出是被人故意裁断的,可能是为了不得罪宋会慈。   但既然有前半段,就一定会有后半段。之后宋会慈和他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干的那些肯定都被拍下来了!   这对于宋会慈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这代表他有把柄落在那人手上。只要那人把视频一曝光,世人才不会管两人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况,光是鞭痕和两个交缠的男人,就足够他俩身败名裂。   “这些我会解决。”宋会慈把手机扔到一边,道:“你怎么回事?”   得,终于还是谈到这儿了。   叶柳园想了想,从被子里拔出两条胳膊前后左右找了找,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块,他道:“好像是什么药,反正我当时一动也不能动,感觉也变得特别古怪。”   潜台词就是,都是因为药的问题!   宋会慈面色阴沉地可怕,他带叶柳园从隐秘回来帮他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也叫了信得过的医生来家里看了看。   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体征,问了问具体反映,说可能是成瘾性药物,有可能是致幻剂,也可能是兴奋剂或其他。说实话很多私人会所里面的东西成分来路都不明,有些甚至是黑市里流出来的。   但医生的重点在于,不排除成瘾可能。   因为让身体兴奋,干扰大脑感知和判断,很可能是作用于神经上的,这种药物普遍有成瘾性。只不过注射量未知、浓度未知,目前人体征平稳,只能等叶柳园行了去医院进行进一步排查。   “穿衣服,去医院。”宋会慈当机立断。   “干嘛?”   “去看你大哥,给你做全面检查,跟你父母解释。”   这倒是必须做的,叶柳园勉强爬起来穿上宋会慈递给他的衣服,跟宋会慈一起去了医院。   叶家大哥的病房里,叶柏荣、叶父和叶太太都在,叶柳园是最后一个到的。叶父一见到他,脸色刷地一下阴沉下来。   不过总算叶父还给他留点面子,沉声道:“跟我出去!”   叶柳园反射性看向宋会慈,目光中有几分求救的意思。宋会慈伸手放在他肩胛骨之间,微微施加力量推了他一下。   宋会慈的手印在他后心,叶柳园莫名地被安抚到了,老老实实跟叶父走了出去,顺便带上病房的门。   叶父和叶柳园出去后,只剩下宋会慈、叶柏荣、叶松寒和叶太太的病房气氛瞬间僵硬。   叶太太没话找话跟叶松寒说着什么。   宋会慈站在门口,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叶柳园和叶父。   “呵,脏的干净不了。什么时候衣服都只穿白色的你还能忍住和那种脏东西来往。”叶柏荣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玻璃,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地道:“你已经这么饥不择食了吗?跟隐秘里那些人一样,这种……”   宋会慈猛地侧头看向叶柏荣,那双眼中的阴冷让叶柏荣硬生生把下面的话噎了回去。   本来这件事是十拿九稳的!可如今叶柏荣却危险了。   叶松寒只是轻伤没死,宋会慈居然还和叶柳园一同出现。   本来整个局的破绽就在宋会慈和叶柳园那里,叶柏荣约宋会慈去隐秘,叶柳园是被宋会慈出现在隐秘的消息引过去的。   叶柏荣对宋会慈有几分了解,这个男人洁癖严苛到了极点,如果在S05见到叶柳园的丑态,转身就走是最可能的!   谁想到他居然没有厌恶叶柳园,看样子两人关系没有受到任何挑拨?   这就不太好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宋会慈和叶柳园一对说辞,很可能会怀疑到他身上!   所以,最关键在于宋会慈不能说出去自己约他在隐秘见面!   “你该知道什么不能说出去。”叶柏荣阴沉沉地道。   他泄露出去的视频截掉了后半段,本意是不想得罪宋会慈。但如今宋会慈和叶柳园之间的关系没破裂,他自己快要藏不住了,那视频自然也就成了把柄。   宋会慈依旧一言不发,只用那双冰刃一般的眼逼视着他。   宋会慈侧头见门外叶父和叶柳园谈的差不多了,回头看了眼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和叶太太说话的叶松寒,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地笑。   “你……”   宋会慈没理他,推门而出。   门外,叶柳园也光杆地把事情经过都跟叶父说了,毕竟他也是被陷害的,但他没提叶柏荣。因为在他的角度看,他被红毛约去隐秘会所、被灌酒注射药物、差点失足,整个过程和叶柏荣没半毛钱关系。   叶父人老成精,叶柳园被人陷害,叶松寒赶过去救人的路上却出了车祸,还有发到他手上的视频……   叶父微微眯眼,一摆手道:“行了,视频的事你别管,其他的也别管,让你大哥自己去解决。”   叶父的神色缓下来,关心地问:“你去检查了吗?注射的药是什么?”   “没,我被宋哥救走后刚醒。”叶柳园摸了摸鼻尖道。   “那赶紧去检查,别在这儿呆着了。”叶父一听赶紧催着他去检查。   正好这时宋会慈推门而出,走过来道:“我陪他去。” 第10章 猩红的缪斯(九)   叶柳园跟宋会慈进电梯下楼去挂号,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开始叶柳园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在进电梯的时候脚下有点发飘,他没太在意。   电梯门关上时,电梯内就成了一个封闭空间,骤然下落的失重感让他心跳乱了一拍,然后事情就不对了。   在他眼中,电梯的四角和电梯壁的接缝处忽然渗入许多的血。那些血源源不断地涌入,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小腿,还在迅速的往上攀升。   “不……血……好多血!”叶柳园没意识到忽然出现的这一幕完全不符合常理,他一把抓住宋会慈,慌张地道:“血,血快要灌满这里了,我们快出去!快出去!”   叶松寒的病房在十七楼,下到一楼需要一段时间,宋会慈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现在才到下到八楼。   “怎么了?”宋会慈眼中电梯里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任何血,更遑论电梯内快要被灌满了。   可叶柳园呼吸加速,胸膛快速起伏,用力大口大口吸气,仿佛真的呼吸困难,快要被什么淹没了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看到了什么?”宋会慈摁着叶柳园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可叶柳园此时冷静不了,在他眼中那些血已经没过他的脖子,快要淹到他的下巴了。血压迫他的胸膛,让他呼吸极其的费力,所谓没顶之灾不外如是。   他一张口,快速向上涌的血就灌进他口中。血淹过他的口鼻,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大脑一片模糊。   但在宋会慈眼中,从进电梯之后,叶柳园站在原地口中不断喃喃着什么,然后抓住他说什么“血快要灌满电梯里”了。紧接着出现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全身发抖等一系列症状。   刚好此时电梯到了一楼,宋会慈当机立断拉着叶柳园离开电梯。出了电梯门的叶柳园就像是溺水的人得救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出了一身的冷汗。   “叶柳园?叶柳园!”   叶柳园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但叫他的声音仿佛隔着几层隔膜,朦朦胧胧地听不清楚。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人拉着走,但周围的一切在他的视觉中扭曲旋转,五光十色一片斑斓炫目的景象。他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自己在移动。   宋会慈带着叶柳园直奔急诊部,医生给一直发抖、精神恍惚的叶柳园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之后给他注射了一定量的镇静剂。   医生拿着化验和检查结果跟宋会慈沟通了一大堆,最开始医生是拿看嫌疑人的目光看他的,那警惕的样子好像一旦宋会慈说错了什么,就打算打电话报警一样。   所幸宋会慈谈吐不凡,穿着得体,和医生谈了两句之后让医生暂时放下了警惕。   没办法,医生不警惕不行啊。   叶柳园化验结果显示他体内还残余一定量的致幻剂成分,虽然医生不确定是什么类型的致幻剂,但无疑是对人体有害的。再加上叶柳园来的时候一副窒息的样子,医生差点以为是宋会慈给人下药玩脱了才来医院的。   听到叶柳园体内还有致幻成分残留,宋会慈皱了皱眉,道:“有害吗?会成瘾吗?”   “成瘾不至于,但在身体代谢掉这些成分之前,他还会反复出现幻觉,甚至出现认知障碍等一系列问题。”   医生跟宋会慈讲了致幻剂对人体的影响。   受致幻剂影响的人生理上可能出现瞳孔扩大、面色潮红、流泪流涎,肢体震颤,反射增强及轻微的运动失调、脉搏加快、血压上升、体温升高等一系列症状。   除此以外,还会造成感知紊乱、体象障碍、人格和现实解体等现象。   有些人会感到自己身轻如燕,也有人会感到自己肢体沉重到难以移动。发展到后期就会出现幻视、幻听等一系列幻觉。有些人会觉得自己的肢体是某种物品或是尸体,或自己的肢体和别人的融合在一起。有些人会觉得自己分解成了两个人、三个人,有的沉溺在幻觉中,有的则无比的悔恨不该服用这种物质。   在这一系列感官紊乱和幻觉之下,有些人会冲动性地做出极其危险的举动,或是攻击他人,或是毁灭自己。   比如这次叶柳园出现的幻觉就是血液灌满电梯内的空间,生理上也相应出现了窒息的现象。   “比如有的人会认为自己能从二十楼一跃而下完好无损,所以必须要有人照看他。在他出现幻觉的时候尽力安抚他,别让他冲动下自毁或攻击他人。”   “关于治疗,只要他中断用药就行。如果后续出现焦虑、抑郁等症状再去精神科看一看,采取对应的治疗就行。”   宋会慈点了点头,给叶父打了电话,说叶柳园没什么大事,但需要休养,就暂时留在他家了。   叶父平常工作忙,叶太太又不管他,叶大哥还出了事,再加上叶父对叶柏荣的一些猜测,也不放心叶柳园呆在叶家。宋会慈既然提了留叶柳园在他家休养,叶父也就拜托他了。   挂了电话,叶父才觉得有点奇怪。   宋会慈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他那晚去救了叶柳园已经不错了,怎么又留叶柳园在他家休养?什么时候他俩这么熟了?   叶父想不清楚,也就不想了。   宋会慈带叶柳园回了家,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叶柳园睡得很熟。   从那晚的隐秘开始到现在,兵荒马乱,一片狼藉,医生说不会有大问题,宋会慈才觉得有什么重担忽然放下了。   宋会慈翻身上床,把人按进怀里。   只要人还在就什么都无所谓,幻觉也好、疯了也好,他都不在意,甚至他还隐隐期待这样的事发生。   叶柳园离不开他,最后从此以后都离不开他,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守着,那样才好。   宋会慈敛去眼中的晦暗,随之睡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宋会慈跟他说了医生的诊断结果,叶柳园就蒙了。   靠,怎么一觉醒来,他就成一个迷幻剂受害者了呢?   不过叶柳园也有在电梯里的记忆,只是不受药物影响的时候想起来,才觉得荒谬。   电梯里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有那么多血,还不断涌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灌满了整个电梯。   荒谬是荒谬,可药物发作起来他相信啊!   得,他估计是离开不宋会慈了。   一想到任务完成还遥遥无期,他就眼前一黑。   “系统先生,如果我完不成任务,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系统兢兢业业给出了答复:“直到你死或宋会慈死亡。”   好嘛,这么一说他一辈子被安排出去了。他现实里才活了二十二年,看宋会慈和他这具身体都不是短命的相,要是没意外,完不成任务他至少得在这里呆四十年。   叶柳园心态复杂。   他醒了后,宋会慈盯他就盯的很紧,莫名的紧绷感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让叶柳园有些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就没工夫注意这些了,也不知道他被注射的致幻剂到底是什么成分组成的,幻觉出现的不频繁,但很每次都很致命。   下一次出现幻觉时,叶柳园正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虽然还没到来地暖的时候,叶柳园开着空调晃着细白的脚,也不觉得冷。   他一口咬了一大块苹果,连带着嚼了几个苹果核进肚。等到咽下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苹果核里面好像含有微量的氰化物。平常吃没什么,但大量去皮磨成粉服用肯定致命。   其实只是一个念头一晃而过,但马上他就发现手中的苹果快速腐烂。   叶柳园骤然一惊,一松手,苹果掉到地上。紧接着腐烂从苹果蔓延到地面上,无论是瓷砖、沙发还是茶几,只要和蔓延开的腐烂接触到,很快就会连带着被侵蚀。   叶柳园眼见那腐烂的痕迹向着沙发蔓延过来,顿时跳起来快速远离那片地方。   他脚刚一踩到地面上,就觉得瓷砖松软得如同泥土。那腐烂的地方快速蔓延,侵蚀了沙发,然后又向着他逼近。   叶柳园后退两步,不,不行,很快腐烂就会扩散到整个房子!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被碰到就死定了!   莫名的想法和骤然升起的无由来的恐惧驱使着叶柳园转身向楼上跑。很奇怪,他觉得房子被封锁了,他想离开房子只能从三楼画室的窗户跳出去。   这都是完全无由来的荒谬的想法,但被药物控制的叶柳园想也没想,直奔三楼而去。   宋会慈本来正在画室绘画,忽然叶柳园闯进来直奔窗户而去。   意识到不对的他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叶柳园,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逃!快跑!”叶柳园语无伦次,奋力挣扎着想靠近那扇窗户。   叶柳园的认识中他是在逃命,他的挣扎用了死力,人在求生时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挣开宋会慈的手,几步跑到窗户边抖着手想打开窗户。   所幸窗户是反锁的,叶柳园意识不清楚,扣了半天那个锁也没打开。   被挣开的宋会慈情急之下找到工具箱,从里面抽出一长段绳子。   刚好窗户边摆着一个画架,他冲到叶柳园身边,靠着蛮力将叶柳园两只手连带着胳膊捆和画架腿捆在一起。 第11章 猩红的缪斯(十)   叶柳园眼中,那片腐败的痕迹快速蔓延开来,马上就要扩散到他脚下了。正常有理智的人很可能意识到不对,但叶柳园大脑内完全被恐惧充斥着。   致幻剂其中一个效用就是影响人的情绪,受其影响的人或许一开始会有微妙的兴奋和情绪上扬,但继而就会出现情绪低落、焦虑、恐惧、抑郁等等症状。   叶柳园显然是被发作的药力影响了,莫大的恐惧让他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和理智,他下了死力挣扎,身体撞得画框“哐哐”作响!   “你冷静一点!看清楚,我在你面前。”宋会慈压着他的上半身,身上肌肉鼓起,尽力压制着叶柳园挣动的身体。   叶柳园听见宋会慈的声音了,可这此刻那些腐败已经蔓延到他们身边,叶柳园疯了一样喊道:“别!快到我们了!你快跑!宋会慈你快跑啊!”   可来不及了,被宋会慈压制着的叶柳园眼睁睁看着腐败蔓延上的双腿,向着他上半身蔓延。   在宋会慈眼中一切都很正常,可在叶柳园眼中,他的双腿皮肤慢慢消解,剧烈的疼痛乍然冲击他的大脑。   “不!啊!好痛,我的腿!”叶柳园以为自己的腿已经被腐蚀到不能用了,原本奋力挣动的身体忽然瘫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扒住画架腿,用力到指节发白。   叶柳园忽然瘫在地上不挣扎了,宋会慈也卸了力度不再压着他,后退半步看着叶柳园。   “宋会慈……宋会慈你傻逼吗?还不快逃?”   看宋会慈还站在那里不跑,叶柳园气得脏话都出来了:“滚啊!你怎么不滚?”   他眼里的绝望和疯狂像火焰一样燃烧着,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面前。叶柳园这个样子狼狈极了,他觉得自己经被腐蚀了,剧痛从身体的各个地方蔓延开来。他疼的整张脸扭曲起来,眼泪口水流了满脸。   可他还是执着地要宋会慈快跑,快点离开他眼中的危险,也离开他。   宋会慈不知道叶柳园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刀山?火海?还是地狱?他不知道,可叶柳园就在他眼前受着莫须有的刑罚,痛不欲生。   宋会慈蹲下身,伸手摩挲着叶柳园痛得扭曲的脸。   排山倒海的剧烈的瞬间转换成了某种更要命的东西,叶柳园的惨叫拐了个调,眼中生理性的泪水反而涌得更多了。   “我操你的,宋会慈你别碰我!啊,你……”   叶柳园意识到了不对,丢人丢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得死在宋会慈手上。他脑海中划过一系列不成句的脏话,哭喊间也不知道胡乱喊出去了多少。   宋会慈一点也不嫌弃他这个样子,反而解开他的衣服,把他泪水口水糊成一团的脸细细擦干净,然后接着拽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天叶柳园确实差点死在画室里,他觉得自己就像奶油一样,最后都被打发泡了。   等他浑浑噩噩再醒过来时,宋会慈依旧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衣服走进卧室。   叶柳园瞪着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看向天花板,在心里默默跟系统先生道:“再这么下去,我觉得我不是死于药物发作,而是马上风。”   系统先生回了他一个[这个东西我没法和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白兔]的表情包。   叶柳园默默翻了个白眼,拉倒吧,那个【欲仙欲死】的金手指就是系统搞出来的,分发这种金手指的能是什么正经系统。   “叶先生,我是绿晋江系统,工号4354293,绿色、健康、无污染,确实是正经系统。”   叶柳园嘴角抽动,欲吐槽而不能。   叶柳园侧头和宋会慈对视,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他救了他?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不谢?好像更不太合适。   这都什么事啊?   叶柳园在心里又骂了叶柏荣几千字,用尽作为一个写手的知识储备,码出来都能更新一章了。   但现实中,无名的尴尬蔓延在他和宋会慈两人之间。   要说在隐秘那次还能说是事急从权,那这次呢?画室里宋会慈都绑住他了,他当时以为自己腿没了,也挣扎不动跑不了了,扛过药物发作就没事了,可宋会慈偏偏碰了他。   这就抓瞎了。   他们俩之间说实话现在不清不楚的,叶柳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那个……谢谢你。”   叶柳园心里一片拔凉,被捅的是他,他还得谢谢用枪的人。   宋会慈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下,薄唇勾起,像亮出刃的弯刀,他道:“那下次你再发作呢?”   宋会慈是真的长得好看,平时带着金边眼镜,人模样的。看得叶柳园脑子短路,稀里糊涂说了句:“一样这么处理吧。”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一样这么处理?他的意思是把自己绑起来就行,但关键是这次绑起来之后,还有一系列让他不堪回首的操作啊!   “不……我的意思是不用之后干别的,就绑我就行。就,你别碰我,你碰我知道吧,你一碰我就……”剩下的话叶柳园没说,但显然宋会慈明白。   痛感和快感同等级转换,谁也受不了这个。   “那就一样处理。”宋会慈一锤定音。   “不……”叶柳园还想挣扎一下,但宋会慈打断了他,“这次你是疼,如果你下次不是这种感觉呢?”   这次叶柳园是恐惧和疼,但致幻剂的效果不止这些,如果下次叶柳园觉得自己是某件物品的一部分呢?该怎么帮他摆脱错误的自我认知和幻觉?   没等叶柳园回答,宋会慈接着道:“我宁愿你疼,至少这样我能帮你。”   虽然原因不明,但至少宋会慈能靠肢体接触来帮助叶柳园。   叶柳园本来有一瞬间怀疑宋会慈是故意的,毕竟宋会慈那点嗜好叶柳园也窥得了一角,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内心大动,他不由得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你要画我吗?”叶柳园忽然道,他撑着身子坐起,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满是痕迹的上半身。   宋会慈没回答,只是顿了顿,凝视着叶柳园。   “我说了我想要你的巅峰之作,你以前也画过那些男的吧?我没有他们有美感吗?你不兴奋吗?不喜欢吗?”叶柳园凑到他面前,垂眸看向他两腿中间,道:“当时它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我会成为那间画室里陈列的最好的那一幅吗?”   宋会慈微微侧头,手指抽动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钳住叶柳园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道:“这就是你想说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然呢?”叶柳园垂眸,不和他对视,叶柳园勾了勾唇角,说:“你以为我要说什么?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他以为?他以为?!   宋会慈手上的力度无意识的加大,叶柳园本该吃痛,但因为是宋会慈的手,痛呼就变成了一声低喘。   宋会慈闭了闭眼,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站起身,道:“还不够,那种程度还不够让我完全兴奋。”   “我会让你痛,然后让你快乐。”宋会慈神色晦暗地道:“别求我停手。”   叶柳园看着宋会慈离开的背影,重新缩回被子里。   这样就够了,一笔钱货两讫的交易而已。   不过他付出的不是钱,宋会慈给他的也不是货而已。   可他只想要货。   任何想得到的东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除了此世的一副皮囊外给不起别的。   宋会慈想给的东西太沉重,他交易不起。   下一次发作的时候间隔的有些长,这次幻觉果然不同了,这次叶柳园的情绪无由来地一落千丈。   人的内心是一汪深潭,积蓄的水名为记忆。平常的时候,水看着清澈却望不见底,阴暗、谎言、伤害和罪恶都沉淀在潭底,被黑色的淤泥层层掩藏。   可这次那潭水被搅乱,潭底的东西被翻到水面上,叶柳园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忘记过。   他想起他四岁时父母来看他,第二天就离去了,他爬在窗户那里一边哭一边看,却没闹着不让他们走,因为清楚明白的知道他们不可能为了自己留下;   他想起他六岁时第一次走进一年级的教室,那间教室那么大那么大,刺目的白光穿过成排的玻璃让整个教室都一片白茫茫的,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看不清同学和老师的脸;   他想起他十三岁时因为好奇从鸟笼里偷偷拿出了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因为怕它冷所以用双手紧紧捂着它,然后那个温热的小身体就在他双手中一点点冷下去,变成一具尸体。   年幼时很多人也许无意间做过一件事,孩子是不懂什么叫做罪恶的。他只是想要留住那只鸟儿,将它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想留下远去的父母,就像他想留下十二岁升初中时四散纷飞的同学。   很多人在十二岁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离别,可他很早很早就懂了。他的父母常年在外打拼事业,留他和爷爷奶奶生活,他重复着离别、期待、离别,然后期待的生活。   他是被放弃的那个,就像那只僵冷在他手中的鸟儿,那颗满含期待而火热的心也在重复的离别中渐渐僵冷了,再也不复之前的炽热。 第12章 猩红的缪斯(十一)   总是要失去的,总是要离我而去的。   爱窒息在胸间,恨又燃不起火焰,最后只剩下那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叶柳园沉在这汪深潭中,几欲溺毙。   宋会慈回到画室的时候,就见叶柳园呆呆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他不过是去储藏室拿了一些颜料回来,原本好好的人就变成了这样。   宋会慈蹲下身和叶柳园对视,发现叶柳园的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宋会慈对此有过一定的研究,无论在隐秘还是画布前,观察并调动他人的情绪也是他的工作。他一眼就看出叶柳园的状况不对,他这个样子,到像是沉溺在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中,没人唤醒可能会出问题。   宋会慈试了很多种方式,都没能得到叶柳园的任何回应,他就像一具雕像,是死了的加拉泰亚。   宋会慈皱眉,他闭了闭眼,最后试了一种极端的方式――他去工具箱中找出了一根鞭子。   鞭子是散鞭,头层牛皮,十六股,看着就不好惹。   宋会慈将它递到叶柳园的面前,道:“如果你还不能从你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我就要动用他了。”   这次叶柳园倒是有了反应,他将双手伸向宋会慈,道:“惩罚我。”   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平日里淡漠优雅的面具乍然碎裂,宋会慈像是被蛊惑一样将叶柳园的双手绑在画架上。   被绑缚住双手的叶柳园上半身赤裸,露出洁白的背。下半身有些大的宽松的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露出两个腰窝。如同山峦起伏一般,一条沟壑向下没入裤边,消失不见。   散鞭第一下落在叶柳园的背上,留下一条条深红色的印子。   本来像死尸一般任他施为的人忽然痛吟一声,腰臀紧绷,全身发抖。这是实打实的疼痛,没有宋会慈的触碰,散鞭抽在背上带去透入血肉的疼。   是真的痛,但也是还活着的感觉。   叶柳园低沉的情绪被打散,胸口的窒息感也消散了不少。   叶柳园闭了闭着眼,眼眶中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   他沉在内心的深潭中,冰凉的水从口鼻灌入,而每一次鞭子落下,他就被疼痛惊醒一般奋力将头伸出水面上大口呼吸,紧接着又被药物作用下放大的情绪再次拽入潭水中。   反反复复,以至于他恍惚间甚至将散鞭当成了救命稻草,不要命一般蜷起身体,用背部迎接下一次疼痛。   飞散的鞭痕在他背上纵横交错,沁出的血像一朵朵玫瑰从他的伤口上生长绽放。   紧密地包裹着他的情绪渐渐被疼痛击溃,平日里的自持和理智也随之崩溃。叶柳园又哭又叫又骂,放荡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画室,完全抛弃了平日里的形象,露出最不堪的自己。   每个人从生下来起就被教导怎样做一个体面的人,要彬彬有礼、要举止优雅、要宽容大度,要自尊、自爱、有羞耻心。悲伤时不能放声大哭,欢喜时也不能纵声大笑。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束缚人的绳索和绑带,将人塑造成人的同时,也将本能的自己窒毙于其内。   而此时飞扬的鞭子和药物抽碎了作为人的外壳,抛去一切羞耻和道德,叶柳园放肆地遵从本能行动着。   极致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原本低沉的情绪转变为亢奋,叶柳园甚至觉得自己此时的血热得发烫。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他所忍耐的痛是有奖励的,在痛苦之后,会有人抱住他,让他快乐,给他欢愉,让他生死不能。   “宋会慈!”叶柳园带着哭腔大喊道:“够了!过来!抱我!抱着我!”   宋会慈也很亢奋,他拿着散鞭的手都在颤抖。   叶柳园被他赋予疼痛,双手捆在画架上,遍布鞭痕的上半身靠在洁白的画布上。在宋会慈眼中就像一副画,而他正用手上的散鞭为之上色。   而叶柳园不躲不避,在痛苦中焚身,却又呼唤着他。   他像流血的缪斯,热烈、决绝、自虐一般褪去所有虚伪的皮相,鲜血淋漓地呼唤着他。   宋会慈将散鞭随手一扔,脱光衣服走上前拥抱了他。   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那一刻,所有痛苦等价转换,所有的一切就此颠覆。   画室又被两个人搞得乱七八糟的,各种液体和颜料洒了一地,画具也被弄得到处都是。   画架扛不住摧残委顿在地上,原本白色的画布更是饱受蹂躏,上面各种痕迹无声地控诉着它经历了怎样一场暴行。   再次从主卧的床上醒来的叶柳园瞪着一双死鱼眼,此刻竟然有种大彻大悟的心态。   这次药物发作他居然抑郁自闭了,后来被鞭挞还哭着喊着迎合,他觉得自己绝对是坏掉了。至于宋会慈,他本来就是坏的!   掉过一次节操后,之后叶柳园就放开了。   这段休养熬药效的日子过的昏天黑地,宋会慈不会做饭,叶柳园也不会。叶柳园没住进这栋别墅时都是家政定时上门给宋会慈做饭,叶柳园住进来之后肯定就不适合了。   叶柳园睡觉时宋会慈自己按着菜谱摸索尝试着做饭,从最简单的煮粥、煎蛋开始,到后来的一些家常菜。宋会慈动手能力很强,按照菜谱一板一眼做,味道倒也是不算差。   随着时间的流逝,药物代谢的差不多了,叶柳园身上的‘回溯性体验’也渐渐消失,但身上那些作出来的伤却不是一时半刻好的了的。   那天晚上,叶柳园跟在宋会慈去连锁商场买菜,因为他吵着要吃炖排骨。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毛衣,外面套着宽松的卡其色毛呢风衣。   此时已经迈入冬季,天气转冷,所幸他们出了有暖气的家就进有暖气的车,下了有暖气的车就进有暖气的商场,所以没有穿的太多。   当然叶柳园没穿太多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叶柳园跟着推着手推车的宋会慈漫步在商场里,他神色恹恹地一只手搭在手推车的推杆上,说:“要放蘑菇和宽粉,骨头不要用高压锅,放电饭煲中反复炖。高压锅压出来肉烂是烂,但没那种味道。用电饭煲反复炖,炖到第三次或第四次时,肉都化到汤里,汤汁浸透了蘑菇和宽粉,那时候才最好吃!”   “排骨的肉都吃完了,剩下的肉汤可以拌饭,还可以烩土豆、豆角、萝卜和白菜!肉汤才是精华。”   一说起吃的,叶柳园才精神了些,眼里都在发光。   没办法,实在是这几天他馋的很了,修养的日子宋会慈掌勺,现在他看白粥和青菜就像看着毕生仇人。   “对了,午餐肉!还要买点午餐肉罐头回去!你不爱炖排骨时我自己热点午餐肉罐头吃!”   宋会慈一边听着,一边想着等叶柳园身上的伤好了,一定要拉着他去锻炼。要不然冬天这么吃还不运动,铁定会长膘的。   然而转念又一想,最近叶柳园被折腾地够呛,瘦了不少,身上摸着咯人,冬天正是进补的好时候。回头也可以给他从大酒楼定点鹿肉菜品,温补一下。   叶柳园兴致勃勃去放着午餐肉罐头的货架上选罐头,货架之间人多地方还窄,宋会慈推着手推车就没有进来。   等叶柳园伸手取上层罐头的时候,旁边同样拿罐头的姑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啊!抱歉!”那姑娘抱着罐头道歉,叶柳园摇了摇手示意没事。   实际上那一下撞得虽然轻,但他的动作幅度大,扯到身上的未痊愈的伤口疼的不敢动。   缓了一会儿,他才暗暗咬着牙抱着罐头放在手推车里。   叶柳园的手和宋会慈的手搭在手推车的推杆上,实际上推车的都是宋会慈的手出力,叶柳园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看着那在商场灯光下白的似乎在反光的手,宋会慈推车的手挪过去盖住,叶柳园却反射性地收回手,狠狠瞪了宋会慈一眼。   商场可不是能乱来的地方,他宁愿忍着伤口隐隐传来的痛,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支个帐篷。   买完菜回了家,宋会慈给叶柳园做了炖排骨。第一次做味道淡了,重新炖第二遍的时候又放了盐,结果放多了,第三遍炖出来后吃着有点咸。   咸也无所谓了,啃着排骨就着大米饭,叶柳园幸福地差点热泪盈眶。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虽然药效过了。但系统给的金手指非常给力,偶尔叶柳园陪宋会慈发疯,搞得床单被褥都得重换。   元旦的时候,叶柳园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说叶柏荣不知道为什么从隐秘地下被人找到了,找到时身上没一个地方是好的,整个人基本是废了。更惨的是双手十指被人折了,这辈子算是和钢琴的说了再见。   叶太太因此和叶父大吵一架,说什么都要找凶手,叶父冷眼旁观,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越是查不出来,叶太太越觉得和叶父有关。   因为醒了后已经成了废人的叶柏荣发了疯,疯言疯语中透露出叶松寒和叶柳园的事是他做的,叶太太越发觉得叶柏荣出事和叶家人脱不了关系。 第13章 猩红的缪斯(十二)   凶手又哪里是好找的,叶太太在接到未知来源的一段视频后安静了下来。看着视频中儿子的样子,叶太太的安静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叶柏荣变成这样还能修养过来,要是这段视频曝光了,叶柏荣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叶太太果断和叶父离了婚,分走了叶父大笔的资产,之后带着儿子很快淡出众人视野,从国内的圈子中消失了。   叶柳园得知后续的发展,不予置评。后来一次商业晚宴上,他看到自己大哥叶松寒端着酒杯,遥遥对宋会慈致意。   元旦那天两人通宵达旦地胡闹,弄得叶柳园以为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除夕那天两人却什么都没做,两人买好了材料,把面板摆在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这次的馅儿是叶柳园主张的,是洋葱肉的。谁主张谁剁馅,叶柳园一边剁洋葱一边眼眶都被熏红了,猝不及防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热泪盈眶。   叶柳园手上全是洋葱汁,不敢擦也不敢揉,巴巴叫宋会慈帮他擦眼泪。   宋会慈拿纸抽给他擦了眼泪,定定看着他泛红的双眼,忽然进来想跟他一起剁。   “拉倒拉倒,快拉倒,我都遭罪了就不再拉一个下来了,你去准备面去吧!”   宋会慈被赶去看面,好不容易馅拌好了,两人才坐在沙发上开始包。   荧幕上还是那几个主持人,报幕说着又是一年过,面板上丑陋的饺子歪歪扭扭摆了一排。   有的接合出都被捏成了薄片,有的地方还嵌着一块洋葱块,但不知道是不是叶柳园的错觉,明明一样丑的饺子,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宋会慈这个大艺术家包出来的就丑的很抽象,很有艺术气息。   叶柳园沉默了,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是纯粹的北方人,奶奶一起住的时候,老人包饺子包的又快又好。一个大勺那么一崴,馅料不多不少,刚刚好能包出一个大肚圆的饺子,漂亮的褶子如裱花一样弯成月牙状,一排排摆着,赏心悦目。   换成他们两个大男人,磕磕绊绊能包出来就算不错了。   “我们还是蒸饺吧,煮估计要变成片汤了。”叶柳园无奈道。   他其实更爱吃煮饺子,但没办法,谁让俩人手笨,包不出又漂亮又好的饺子。   第一锅饺子蒸好后,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晚会越来越精彩,叶柳园去扒了扒拉,从柜子里找出一坛子糖醋蒜!   这可是宝贝中的宝贝,糖醋蒜单吃好吃,泡蒜的醋也酸酸甜甜的,当饺子蘸料更好!这可是他去菜市场淘出来的宝贝,大超市卖的远没有老北方人自己做的好吃,咸鸭蛋和老酱也同理。   俩人热热乎乎吃了一顿饺子,相互靠着窝在沙发上守岁。   两个大男人手长腿上,尤其是宋会慈,他以前从没和任何人这么亲密过。洋葱肉的饺子做的有点淡了,蘸醋吃也有点淡,电视里的喜剧明星今年的节目更逗乐了,窗外没有烟花声了,但人间烟火味分毫不减。   宋会慈忽然就想一直一直这样过下去,今年如此,明年如此,此后岁岁年年都如此。   他们两个说来也奇怪,叶柳园明明修养好了却还住在宋会慈家,元旦除夕都不回家。   叶父给他打过电话,叶柳园胡扯一通,说什么宋会慈一个人在国内,也没见他家人,怎么着也算是救他一命的人。他总不能身体好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把人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别墅里。   反正叶父还有叶松寒嘛,他不会去就不会去了。   结果叶家年夜饭的餐桌上只有叶父和叶松寒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叶松寒夹起饺子一口咬掉一半,吃的专注,吃的认真。叶父越看叶松寒越来气,却只能郁郁继续吃饺子。   “系统先生,新年快乐。”叶柳园也没忘跟系统道一声“新年快乐”,系统先生的回应是给他放了烟花。   “叶先生,虽然有点败兴,但还是要友情提示您,别忘了任务。”   “我知道。”叶柳园道。   之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叶柳园和宋会慈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的。   晚上做运动的时候,宋会慈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执着地想从他眼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他没找到,每次他意识到这一点,他都无意识地加大力气,恨不得就这么把叶柳园钉死在床上。   时间长了,宋会慈有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幸福,还是在痛苦。   之后叶柳园撞见宋会慈在画室画一幅画,那幅画是一个背影,一个将双手交叉在身前、赤着上半身的男人的背影,在皮开肉绽的脊背和糜烂的血肉间,大色块铺开的猩红色刺痛了观者的眼。   那不是他。   不是他的背。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底稿,但叶柳园看那轮廓就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背。   叶柳园看宋会慈画这幅画的神情,专注、炽热、亢奋,忽然有了预感,这或许就是他要从宋会慈手上拿到的那副巅峰之作了,是能帮他完结这个任务的目标。   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宋会慈巅峰之作的画中人,如同达芬奇所画的蒙娜丽莎一样,永远地被画家定格传世,但没想到不是他。   叶柳园那一刻竟然微妙地有些遗憾,复又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毕竟没什么人会真的爱他,他也不会去爱人,他早就被二十多年的孤独磨去了所有爱人和被爱的渴望。   没有渴望,所以不会失望。   他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这幅画什么时候能完成?”叶柳园在宋会慈放下画笔后问。   “我不知道。”画家一幅画最终完成,有时候会画很长时间,宋会慈也不清楚自己大概要画多久。   “那它是我的吗?”叶柳园笑着道:“别忘了我当年见你时说的,我想要你的巅峰之作。”   宋会慈侧头看未完成的画,神色晦暗,喃喃自语般道:“你觉得它会是我的巅峰之作吗?”   “不,我只是有这个预感。”叶柳园道:“就算不是也没问题,只要你之前的作品和从今以后直到死的作品都是我的,那我必定会成为巅峰之作的拥有者。”   “宋会慈,你敢吗?除了你已经卖出或送出的,其他的画都送给我,包括这幅未完成的。”叶柳园也是豁出去了,保险一点除了这幅画,他还要得到宋会慈的肯定,肯定他是所有画的拥有者。   “是你的。”宋会慈眼中却亮起点点星芒,他说:“从我开始创作直到死去,除去已经送或卖出的,其他的画作都属于你。”   前提是你陪在我身边,从今起,直到他老死的那一天。   他希望他们迈入坟墓后,世人谈及他们二人,会说:宋会慈生前几乎所有画作的所有权,都在叶柳园手中。   叶柳园也不是真想卖画,画作的所有权被宋会慈亲口移交他身上,叶柳园问系统:“这样的承诺算吗?”   “算。”系统认可了,道:“不过巅峰之作必须是一幅完成的画作。”   “叶先生,任务完成后,请问您想继续停留,还是马上进入下一个任务?”系统问道。   “我可以自己选择?”叶柳园问道。   “是的。”系统回答道:“绿晋江系统是人性化的系统,而且我们之间不是从属强迫关系,而是友好合作关系。”   是吗?他一开始难道不是被迫的?   叶柳园默然,他望向画室和画室内的画家,垂眸,道:“直接离开吧。”   系统顿了顿,然后还是道:“我们尊重您的选择,任务完成后等待合适时机,尽快脱离。”   半成品可称不上是巅峰之作,由此,叶柳园开始了略显漫长的等待。   那幅画宋会慈花了四年多的时间才最终完成。,完成后,宋会慈却没让叶柳园看这幅画,而是蒙起来送去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展厅。算上他绘画的四年多和他归国那一年,宋会慈已经五年没开画展了。   他这次完成这幅画后,准备再开一次个人画展。   五年前那次是给世人看的,五年后这次却是想给一个人看。   那天是个大晴天,尽管盛夏的太阳毒辣,也挡不住参展者的热情。毕竟这些年来宋会慈在艺术界的声望不断增长,身价也越来越高,这是自他归国画展后时隔五年的又一次个人画展,可以说是迎来了整个艺术界的关注,称得上是宾客如云。   展厅内的装潢基本复刻了五年前那一场,只是把原本的红黑撞色改成了红白。   而更细密的变动则隐藏地更深,墙上那些原本喷溅的血液状红色涂料,被极小的红玫瑰花纹取代。远看是喷溅的血液,近看却发现那血泊中竟有玫瑰绽放*。   叶柳园走进画展是并未注意到这些,毕竟不是被人告知,也不会特别贴在墙壁上仔细看那血液的痕迹。   “跟我来。”   宋会慈见他到了,走过来带着他走到那幅蒙着布、还未公开的画前。   宋会慈从未这般认真过,他今天仍然穿着一身白色西装,但款式更类似于礼服。   “干什么这么神神秘秘,一直不让我看,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嘛。”叶柳园笑着道:“现在还不揭幕吗?”   宋会慈看着他,道:“这幅画,是我给你的惊喜。”   因为是惊喜,事先才需要隐瞒。   宋会慈越过叶柳园,走到画前,伸手拉住蒙布底端,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和那幅未揭幕的画上。   宋会慈扫过面前那一双双带着期待的眼,最后停留在望着他,双眼中盛满了他的叶柳园身上。   平常优雅从容的人竟罕见地有些紧张,他准备了四年,今天刚好是与他在一起五周年。他于今日再次举办画展,完成这幅有特殊含义的画,为的就是这一刻。   宋会慈拉下幕布,同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观展者忽然从遮阳伞中抽出一把刀,本就离叶柳园极近的她几步冲到叶柳园身后,照着他的脖子狠狠插了几刀,刀刀冲着动脉!   事发突然,一时之间谁也没反应过来。   画展上的幕布落地,叶柳园脖颈中喷出的血溅到地面上。   他看着面前的画,画中人皮肉翻卷的脊背处涂抹的红色色块居然不是他以为的喷出的鲜血,而是一丛扎根缠绕在脊柱上,从血肉间生长出的怒放的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五周年画展的装修灵感来源于一张照片,放在wb啦,想看的读者搜笔名,然后搜索“审美”就行。 第14章 应许之物(一)   那副画本是宋会慈送给叶柳园的礼物,也是倾注他满腔心血与丰沛爱意的告白,但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日光大好,幕布落地,叶柳园在他面前倒在血泊中。   之后的一切在宋会慈眼中都成了无声的黑白默剧,参展者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行震惊,接着是恐慌,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打120。   宋会慈几乎是凭着本能捡起刚刚落地的幕布抖着手按在叶柳园的脖颈上,可是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怀中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下去。   知名画家的画展上出现恶性杀人事件,行凶者当众杀人,刀刀直插颈动脉,被害者没能撑到救护车来,当场死亡。   这件事震惊了世人,甚至因为宋会慈的盛名而让这起杀人案多了众多捕风捉影的猜测。   事实上后来在警方的调查中,行凶者是叶太太,她将凶器藏在遮阳伞伞骨与伞面夹缝处,躲过金属探测安检,夹带入画展,动机则是为了她的儿子报仇。   她一直认定是叶父、叶松寒和叶柳园三人合伙陷害叶柏荣,害的他身败名裂。叶父和叶松寒当时正在国外参加一个经济论坛,所以叶太太就把目标放在了叶柳园身上。   对她来说,杀谁都是杀。   更何况她太清楚了,叶父、叶松寒,还有宋会慈,比起杀了他们,叶柳园的死才是最能让他们痛入骨髓的事!   这场豪门恩怨、仇杀纷争,加上宋会慈那副最后揭幕的画,爱恨情仇、恩恩怨怨,此后一直都是世人津津乐道的事。   在叶柳园死后,宋会慈深居简出,再没公开发表过任何画作。   后世对他评价最高的画就是最后那副《猩红的绽放》,这幅画常常被用来与他另一幅画――《自缚的人》放在一起赏析。   正面是双手缚于身前、伤痕累累,可背面蓬勃的玫瑰已经刺破皮肉与所有束缚傲然怒放。爱扎根在脊柱上,血肉是沃土。束缚与挣脱,痛苦与爱意,比起宋会慈之前画作中体现出的压抑、阴郁和冰冷感,这幅画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蓬勃的爱与解放。   所以之后的鉴赏家都猜测这幅画是他画给他的爱人的,让他做出如此转变的必然是因为他有了爱人,而他深深地爱着他。   有人考证过《猩红的绽放》这幅画画中人的背是宋会慈的自画,所以关于宋会慈的爱人到底是谁,这幅画是为谁画的,世人议论纷纷,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和猜测。   但最残酷却也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当时画展上被杀、倒在血泊中、死在宋会慈怀里的人,就是他爱着的人。   ――   一睁眼,叶柳园就换了地方。   他正躺在修道院的床上,旁边站着身穿黑色修道服的司铎,只差一声“阿门”。此情此景,差点让叶柳园觉得不是到另一个世界了,而是快死了在听临终祷文。   事实上他也差不多了,这具身体体温不正常地升高,浑身滚烫。一位看上去垂垂老矣的司铎正往他额头上涂抹某种油质的液体,接着对他说了句:“主会保佑你。”   别,你这么说越发让我觉得我刚醒就又要死了。   叶柳园什么也不知道,再加上发烧让他虚弱到了极点,干脆一闭眼,一边养神一边和系统交流。   “系统先生,上个世界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先生,您被叶太太用刀捅破颈动脉,当场身亡。鉴于您的收藏人数已经超过了100并顺利完成任务,系统帮助您屏蔽了死亡的痛苦。”系统回答道。   “这就是你说的尽快离开世界的方式?”叶柳园有些震撼,这也太惨烈了一点,系统还是任务并非强制完成,如果不完成,他是不是就得体验一回被几刀捅死的感受。   叶柳园忍不住问道:“我每次脱离世界都要经历这么一回吗?没有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吗?”   “叶先生,我在您完成任务后会给您两个选择:一是尽快离开世界,二是在这个世界呆到自然死亡。选择一,我会尽快帮您安排一次死亡,帮助您脱离,脱离的死亡方式您暂时是不可选的。”   “为什么?”   “因为您还未到一定的层次,叶先生,系统眼中的世界和您是不同的。您所认为的注定、意外和命运,在系统眼中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而每一次选择都是同时发生的。”   “简单来讲,对于您来说,时间是一条线,并且是单向的线,您只能做出一个选择并一直往前走,无法回头。但对于系统来说,时间是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上分布着无数的线。而系统可以在无数线间为您做出选择,但置身线上的您却无法自己触碰到另一条线,做出选择。”   叶柳园是个历史系的文科生,对于系统的话他只能大致理解一下,但还是不太清楚。   似乎感觉到叶柳园的吃力,系统又进一步的解释道:“打个比方,在系统眼中,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在您被捅伤当场死亡的那一刻,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您可能还活着,并一直活到自然死亡。无数条时间线有无数种可能,对于您来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对于系统来说,却可以在这些时间线的交接点为您做出选择。”   画展就是那个重要的时间线交接点,叶柳园在那之前选择了离开,系统自然也就帮他选择了死亡。   叶柳园沉默了,他大概理解了,也不深究其后的原理,当然也深究不明白,只是接着问道:“如果我选择不离开呢?”   “系统会帮您选择不同于死亡时间线的另一条时间线。”系统回答道:“前提是您完成了任务,我才能为您在无数时间线中选择最优的那一条,确保您不会在之后的时间线交接点中再次进入死亡的那一条。用简单的话来讲,就是保证您在完成任务选择留下后,能够不遇见任何意外,也不患上任何绝症,活到身体自然衰亡。”   “如果我没完成……”叶柳园迟疑道。   “那么系统只能说一声抱歉,并不保证您不会在选择留下后遇见其他致死可能,比如车祸、谋杀、绝症等等。”   所以说什么不强迫完成,所有的一切都明摆着的交易。   完成任务,可以选择留下或离开。选择留下可以无病无灾、长命百岁,选择离开可以不用体验死亡的痛苦。   不过他这次离开,被捅颈动脉,还是在宋会慈眼前……叶柳园叹了口气,大概会给他留下些心理阴影吧。   不过……想起宋会慈,他就想起最后看见那副画上,画中人脊背处生长出的玫瑰。   叶柳园一时沉默了,内心复杂到了极点。   系统却道:“叶先生此时积分424,准备好接受这个世界的任务和原主的记忆了吗?”   “好。”叶柳园默默接收了一下系统传来的信息。   他现在这具身体名为以诺,身份是新任亚伦伯爵,老亚伦伯爵是个忠实的信徒,在他感到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带着原主千里迢迢奔赴有着“尘世圣城”“地上神国”之称的梵伦汀,在司铎的主持下安然前往他心中的天国了。   留下的遗嘱是以诺必须经历圣洗成为修士,才可以返回亚伦郡继承爵位和领地。   不过这位原主似乎受老亚伦伯爵影响过多了,不仅经历了圣洗,还受圣秩圣事,成为一名正式的神职人员。他这次从梵伦汀返回自己的领地亚伦郡,除了是名正言顺继承接手之外,还是因为大主教认命他为亚伦教区的助理主教,只等亚伦郡这位年纪过大的教区主教荣休退位,以诺就可以继承晋位为主教。   但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以诺在从梵伦汀返回自己封地的途中受了寒,长途跋涉的疲累加上风寒,汹涌而来的病魔夺走了原主年轻的生命,接着就是叶柳园到来了。   此时叶柳园正躺在亚伦郡的修道院中,刚刚来看他的就是教区主教,给他涂的东西叫做圣油。非常珍贵、用途颇多,其中一个用途就是用来祛除疾病。   没办法,叶柳园的记忆显示这个世界有挺多颇类似中世纪的地方,医疗手段的简陋和坑爹恰好相似。   而这次叶柳园的任务则是――   【寻找圣物:亚伦,上帝的赠礼,神的应许之地,传说神曾在此留下一件圣物,那是他允诺将重返人间,带来最终审判的证明。】   圣物……   叶柳园隐隐感觉到了坑,说实话圣物到底是个什么任务中并没有指明。那到底是个戒指、还是权杖或是布料书籍呢?要知道连神用过的杯子都是圣杯,按这个理论,神随手掰下一截树枝说是圣物,是证明,也没什么不对。   可要是这样,叶柳园又将面临大海捞针的境况了。   果然,系统给出的任务一如既往地坑,但再坑也要努努力试着去完成,他可不想有机会在脱离世界时体验一次死亡的感觉。 第15章 应许之物(二)   “对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金手指吗?”叶柳园问道。   “暂时还未达到要求。”系统回道:“达到要求会及时下放的,不过友情提示,叶先生可以尽量地利用这具身体的外观优势。”   “好的,谢谢。”叶柳园在心中道谢。   叶柳园原本只是闭目装睡,结束了和系统的交谈后,因为身体虚弱,他也就慢慢沉入梦境。再醒来时,也许是因为系统的缘故,他已经退烧了。   躺在教堂白色被褥间的少年悠然转醒,金色的卷发在枕头上铺开,如阳光洒了满地。他面带薄汗、脸色苍白,显然这场大病让他非常虚弱。   “主人。”旁边的管家上前一步,恭敬道:“您终于醒了。”   这位守在他床边的管家倒是意外地年轻,看上去大概二三十岁,穿着一身标准的燕尾服,带着白手套,有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发。   叶柳园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位管家名叫威尔,是老亚伦伯爵管家的儿子。在老管家退休后,由威尔留在亚伦古堡打理亚伦家的事物和家产。   看样子,他是在接到原主病重的消息才赶到修道院并守在床前的。   叶柳园撑起身体,厚重的羊绒毯从他身上滑下,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上午十点,日安,阁下。”回答叶柳园的却不是管家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教区主教福斯特走了进来,随着他进来的还有辅理主教费尔顿。   年过七十的教区主教福斯特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是惊人的长寿了,高大的身形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的威仪,但干瘪的皮肤和那上面的老人斑却透出一种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暮色。   福斯特走到床边,道:“真高兴见您战胜了病魔,我主保佑。”   “抱歉让您看见我这般失礼的样子。”叶柳园理了理身上宽松的白袍,遵从原主严谨肃穆的形象,道:“这次大主教派我返回封地,是希望我尽己所能帮助您更好地管理教区,将主的福音遍洒大地,让世人皆知皆颂我主之名。”   福斯特耷下眼,一副欣然地模样回应道:“自然,这是我等忠实信徒共同的责任,费尔顿?你说呢?”   “当然,主教大人。”辅理主教费尔顿单手抚胸,神情却颇为阴郁。   叶柳园倒也能理解,他是助理主教,费尔顿是辅理主教。一字之差,含义却天差地别。   助理主教有继承权,在教区主教荣休后可以继承主教之位,而辅理主教却没有继承权。   原本叶柳园没被任命之时,教区地位最高、处理教务经验最多的就是费尔顿,哪怕没有继承权,他也是最合适的下任主教人选。   可叶柳园一来让费尔顿的期望彻底破灭了,叶柳园是亚伦郡的领主,还享有伯爵爵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是世袭贵族,天然享有一切特权,再加上大主教任命和继承权,没道理他不会是下一任主教。   既然叶柳园退烧了,恭候在旁的管家就提议让叶柳园返回亚伦城堡。修道院的条件并不太好,返回古堡能更好的让叶柳园修养。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叶柳园离开修道院返回了亚伦古堡,亚伦家的古堡是标准的哥特式建筑,依山而建,建筑次第升高,高高的尖券直刺苍穹,恢弘而又轻盈。   回到亚伦古堡,叶柳园先准备去沐浴,洗掉一身的汗腻和额头上的残留的油质物。   在威尔准备帮他脱衣服的叶柳园吓了一跳,他赶紧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   泡进偏热的浴桶中,彻底地放松缓解身体的不适。   叶柳园沐浴完换上新的白袍,回到威尔早早就命仆人准备好了卧室。   等他躺在柔软厚实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从东方而来而柔软蚕丝被和紫羊羔毛毯子,背后被塞了一个套着丝绸枕套的靠枕,威尔和身后的佣人列队而入。   威尔身后穿着标准黑白服装的佣人将小桌板放在床上,然后依次将餐具放在小桌板上。琳琅的瓷器盛器被摆放着涂了蜂蜜的柔软的白面包、泡好的绿茶、青菜、蛋制羹和一小块精致的肉排,还有金质的各种勺子和刀叉。   威尔在佣人们退下后严格地将所有餐具的间距调整了一下,后退半步道:“主人刚醒,不宜用太多,但也需补充身体。”   叶柳园……叶柳园目瞪狗呆。   虽然在叶柳园这种来自现代的人看来,这一餐很平常,但结合时代来看,叶柳园还是被贵族的奢华和享受震惊了。   对于拥有原主记忆的他再清楚不过这一餐的价值。在这个时代,金质的勺子和刀叉都不算什么,那些瓷器盛具才叫真正的奢华。这些易碎品从东方飘扬过海,除了沉船和途中的损耗,还要经历海盗和途中各国的盘剥,到了这里已经是天价了。   可以说,就用来盛白面包的那个小碟子,放出去卖出的价格也足够一个家庭一年的嚼用。更别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威尔端上来的这些食物,是普通人一辈子可能才吃一次的珍馐。   吃这一餐,可以说是比吃金子还奢华。   这样的餐具和食物,别说一个普通的伯爵,就是国王都未必能有这个待遇。亚伦家能支撑这样的生活,还是因为――亚伦郡这块封地临海,且正正好好处于一条黄金航线的必经之路,并拥有这个国家第三繁荣的港口。   这个世界刚进入海洋时代不久,那条黄金航线让亚伦家积累拥有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而亚伦家之所以能够牢牢把控亚伦郡和港口,还要多亏历代亚伦伯爵的远见。除了日常生活、对梵伦汀的供奉和纳税外,他们没有肆意挥霍那巨额的财富,反而将之投入到船队和骑士团的组建中来。那支名义上的用来通商的船队,实际上还有“海军”和“海盗”两重隐藏身份。   用完这一餐后,叶柳园又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威尔敲门唤醒他,问道:“主人今日感觉如何,想在床上用早餐还是餐桌上。”   “我好多了,餐桌上就行,谢谢。”用餐本来就应该在餐桌上,昨天午饭不过是威尔顾忌他的病刚好,所以布置在了床上。   原主是个严谨、自律的信徒,叶柳园洗漱完毕,在餐桌前作例行的餐前赞美感恩。   用过早餐,叶柳园将自己关进了亚伦家的书房,试图找找关于圣物的记载和线索。亚伦家的书房收藏着历代的藏书,数量庞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   所以叶柳园给自己划定了大致范围,先翻看了亚伦郡的地方志和亚伦家的家族史。   地方志的记载对圣物的曾经出现只是在最开头一笔带过,但在亚伦家的家族史里却有着重要的记载。   亚伦郡有圣物这个说法,起源于近四千年前。那时主的名和信仰还未传播到大地,只有有数的几位先知曾聆听主的圣言。   先知们下定决心要将主的福音传遍大地,传说当时主身边的一位先知就来到亚伦郡。他将水变成酒,让地里的麦田丰收,让牛羊肥壮,还治好了一位将死之人的病。   亚伦郡的人因此善待尊敬那位先知,围在他脚边听他传道,亚伦郡成为了信仰的起始地之一。   作为信仰的回报,主借由那位先知的口,应许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此过上富足的生活,并留下了一件圣物作为凭证。   谁拥有了那件圣物,谁可以拥有世上最多的财富;谁拥有了那件圣物,就可以聆听主的声音,成为地上的先知、凡间的天使;谁拥有了那间圣物,谁就是亚伦郡无可争议的主人,并在审判日来临的那一天,可以站在神的右手边。   从那之后,在古本教义中,除了有地上神国之称的梵伦汀外,亚伦郡也一度被人认为是神允诺的应许之地。   因为圣物和应许之地的缘故,亚伦郡饱受战争的蹂躏。今天支持这个信仰的统治者来了,明天想要毁灭这个信仰的统治者又进驻这片土地。   漫长的时间和战争让圣物遗失,因此亚伦郡失去了神的庇护,从圣物遗失后就再没有神迹出现。   这段历史实在是太久远,圣物出现和应许之地据说是四千年的事,圣物遗失距今也有快千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磨灭亚伦郡的特殊性,使所有人都认为圣物只是个传说。   这个国家虽然历史有数百年,但真正强大起来扩大国土面积大概也就是近三百年的事。亚伦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所以最初代的亚伦伯爵选择了亚伦郡作为封地,甚至为此放弃了面积更大也更为富庶的其他郡。   然而,戏剧性的地方来了。   亚伦郡在亚伦家刚刚掌控之时算不上富庶,甚至可以说比较贫瘠,但没想到没过几十年,与东方的航线就开辟了。经过一百多年的艰难探索和通商,终于在近几十年一脚跨入了海洋时代。   这条亚伦家经营了两百多年的航线,瞬间变成了遍布黄金的海上重要航线,亚伦家也从一个小郡不起眼的伯爵,一跃成为国内拥有巨额财富的实权老牌贵族。 第16章 应许之物(三)   不管外人怎么想,亚伦家族一直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是主的虔诚信徒,他们是有使命的。他们的祖先,第一任亚伦伯爵一定听到了主的允诺,主与他们同在。   他们认为他们既然得到了主的认可,得到了大量的财富,就必然也必须找回失落的圣物,践行主的应许。   这种思想洗脑了亚伦家族的每一个人,每一任亚伦伯爵都是这样认为的,并坚持不懈地在寻找圣物。   但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以亚伦家的实力和每一任亚伦伯爵的执着,至今也未寻找到圣物。   看到这里,叶柳园的眼前一黑,觉得这次任务无望。   不过亚伦家孜孜不倦地寻找还是有些成果的,亚伦家的记载中写道,当年战乱时曾有一位信徒将圣物取走,用秘法隐藏在了亚伦郡内的某个地点中。   最可能的地点还是大教堂或修道院,亚伦郡的大教堂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历史悠久。在战火中几次损毁又几次被重建,新的建筑叠在旧的建筑之上,连带着大教堂后面的修道院,历经了近千年的风风雨雨。   之所以说最可能的还是大教堂或修道院,是因为人都有一种心理,想要隐藏保护某种物品的时候会下意识选择自己认为的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起圣物的信徒大概也不是真的希望圣物就此遗失,也要考虑到后世寻找的问题。   所以综合来看,圣物最可能还是在大教堂或修道院中。   叶柳园合上书,有些心烦地掐了掐眉心。   好吧,至少圣物没有被战火损毁,确定还在亚伦郡范围内。   这么一想也是,既然系统给出了任务,那么圣物不可能被毁灭了,必然还在。给他亚伦伯爵和助理主教的身份,也暗示着圣物必然在他周围。   大致看了一遍资料,简单用过了午餐,时间就到了午后,威尔管家来敲门请叶柳园去用下午茶。   “我知道了,威尔。”   “明天我想要去修道院感谢一下福斯特主教,并可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留在修道院修行。”   威尔管家颔首,道:“会为您准备好一切。”   在亚伦古堡没找到线索,叶柳园就打算实地去教堂和修道院寻找一下相关线索。   教堂和修道院不同,一般教堂的功能是举行各种仪式和弥撒,接纳信徒造访,属于人来人往的世俗之地;而修道院则是供修士、修女和神父修行的地方,一般人难以进入。   但叶柳园不是一般人,他是贵族,也是助理主教,所以叶柳园拥有随时进出修道院的特权。   修道院经历过数次毁坏,又经历过数次重建,最近的一次重建还是在两百多年前,由亚伦家出资重建的。漫步在回廊中,沧桑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对于叶柳园的到来,主教福斯特转了转手指上的权戒,只道:“对于阁下想来修道院清修的决定,我当然表示尊重,只是条件比不上‘尘世神国’梵伦汀,只怕您会不习惯。”   “您不必担心。”叶柳园道:“我对主的信仰无可动摇,在主的光辉沐浴下,俗世的一切在我眼中并无不同。”   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叶柳园进入修道院清修,不光他可以自己来,还可以带仆人来,可以自备食物、衣物等等等等。对他来讲,所谓的修行,其实就是换了个更清净也更肃穆的地方住。   福斯特闻言垂下眼,一副完事不关心的老态模样道:“修道院的院长是费尔顿,他会为阁下将一切安排妥当。”   叶柳园看着福斯特,不太清楚他这是随口一提,还是在暗示他些什么。   谢过福斯特,离开他那里后,叶柳园跟着身着黑色修士袍的修士穿过回廊,到了自己被安排的住处。   房间的被褥、摆设和陈列,在叶柳园摆放福斯特的时间内,被威尔管家和仆人替换过了。   卧室薄硬的床褥被换成了宣软的垫子,枕头上套着东方来的绸缎,被子内则填充着轻柔的鸭绒,白色的毛毯压在被子上,显得愈加温暖。   除此以外,写字台、茶具、衣柜中的衣服等等,都被管家依照叶柳园在家中的习惯安排好。   没有过多的颜色和繁复的花纹,这已经算得上是“贵族的简朴”了。   威尔管家道:“主人,请示今天的午餐该如何布置?”   “你看着办就好。”叶柳园有些选择困难症,他尤其讨厌想每餐吃些什么。再加上即使有原主的记忆,叶柳园也怕自己点餐会触碰到一些忌讳从而露出破绽,所以干脆就放手让管家去安排。   用过午餐,叶柳园跟随其他修士一起学习。   傍晚,叶柳园在回廊上碰见院长费尔顿,费尔顿没有穿修士的黑袍,而是以白色打底,外套紫色外袍。   “没想到阁下会来修道院清修,像您这样尊贵的阁下,应该出现在教堂和信众面前,指引那些迷途的羔羊。”费尔顿驻足说道。   “在主的面前,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叶柳园半点不惧,疏离却暗藏锋锐地回了句:“难道费尔顿院长不是吗?”   费尔顿定定看着叶柳园,缓缓扯出一个笑容,单手抚胸,道:“我自然也是,愿主常伴您的左右。”   叶柳园同样单手抚胸,和费尔顿擦身而过。   费尔顿看着前方,缓缓放下抚胸手。   修道院的修士们对于忽然到来的叶柳园没什么表示,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叶柳园的到来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表示。   在修道院叶柳园关于圣物线索收获寥寥,修道院历史悠久,确实藏有很多亚伦家未有的宗教书籍。但亚伦家毕竟是专业找圣物的,所以在与圣物有关的方面,还真不如亚伦家的书籍线索多。   叶柳园在修道院的这些日子在修道院内逛了几圈,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类似于暗格、暗室之类藏东西的地方。   “系统先生,我真的能找到圣物吗?迄今为止,我还没找到任何线索。”叶柳园有些气馁。   系统却道:“叶先生,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叶柳园品味着这四个字,渐渐按下心,不再焦躁,静静等待时机来临。   一天上午,叶柳园看到修道院中的修士忙碌起来,准备了很多食物和衣服。   “这是在做什么?”叶柳园拉住一位修士问道。   “修道院长期在援助孤儿,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准备好食物和衣服给他们送去。”这位修士对叶柳园的态度不错,解答了叶柳园的一些疑问。   原来修道院旁边有附属的孤儿院,里面收养的孤儿都是由修女在照顾。孤儿院原本是女修道院,但自从开始收养孤儿之后,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孤儿院。   修道院和孤儿院二者之间平时处于隔绝状态,唯一相通的门户有人把守,叶柳园在的这段时间,曾经看到过费尔顿夜晚从一扇门出去离开修道院。   那个方位不是通向教堂,看样子就是通向孤儿院了。   不过,那是夜半时分,费尔顿为什么那么晚去修道院?   叶柳园眼中划过什么,对威尔道:“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冬天快到了,我们也准备一些食物和衣服随着他们去看望一下那些孤儿。”   威尔俯身听命,并很快就准备好了叶柳园所需的。   叶柳园随着那些修士一起去了孤儿院,修士们将带来的食物和衣服交给修女们。修女们要去做饭,并将带来的衣服改成适合孩子穿的。   比起修士们,修女们为孩子做的更多,她们不仅要负责日常照顾那些孤儿,还要尽可能地教他们识字,同时兼任母亲和老师两个角色。   叶柳园趁此环视四周,孤儿院前身是女修道院,和隔壁的修道院一样都有挺长的历史,所以看上去有些老旧。留在这里更多的是五六、七八岁的孩子,再大一些,像十一二的,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算是孩子了。   十一二、十三四的孩子要去外面讨生活,孤儿院内虽然会给他们留房间给他们遮风挡雨,但不会有他们的床。有本事的或卖身成了奴隶的,都不会回来孤儿院,那些真的找不到地方住的,就只能铺着衣服睡在地上。   毕竟孤儿院的承受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修女们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更小的孩子身上。这些在叶柳园眼中尚可以称之为孩子的人,孤儿院已经负担不起他们了。   孤儿院中很多孩子穿着破旧的布衣,大多数都很安静,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和欢声笑语,这种诡异的安静给叶柳园一种怪异的感觉。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上了年纪,抿着唇角,看上去颇为严肃的嬷嬷。   叶柳园身后的佣人将带来的物资交给修女们,院长嬷嬷走到叶柳园身前,抚胸行礼道:“感谢您的仁慈和慷慨,主教阁下。”   “不,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   “我们还要为孩子们准备午饭,请您自便吧。”修女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叶柳园带着威尔和几个仆人穿行在孤儿院中,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踉踉跄跄往前走,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叶柳园走上前伸手想扶他一把,却被少年狠狠推开。   “滚!” 第17章 应许之物(四)   威尔用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叶柳园,他有些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新主人,他是真没有想到叶柳园居然会上前想要扶那个少年。   这位年轻的亚伦伯爵,有着一头灿烂的、仿佛神赐的金色卷发,明明是贵族出身,有着贵族固有的对饮食的挑剔和高贵,却没有贵族的傲慢。   “威尔。”叶柳园不清楚他的管家在想什么,他茫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管家俯身做出倾听的动作,叶柳园却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只是有些莫名其妙,那少年眼中对他的厌恶深刻到了可以称得上是憎恨的程度,但他从未见过他。   叶柳园只道:“没什么……”   转了一会儿,叶柳园就迎面遇见了费尔顿。   “日安,阁下。”费尔顿跟他打了招呼,接着他顿了下,道:“快到祭礼日了,下一次祝祷礼,主教大人期望能由您主祭。”   按照惯例,每月月末被定为祭礼日,会由主教主持祝祷礼,每月一次的大集会,全区几乎贵族和信徒都会来参加。   由于教区主教福斯特年纪渐长,主持祝祷礼又是极其消耗体力的一件事,叶柳园没回来之前,都是费尔顿代为主持,这次叶柳园回来了,理应由他主持。   “我会好好准备,感谢您的告知。”叶柳园道。   费尔顿道:“您也不必太过紧张,总要有第一次的,之后阁下还会主持更多次的祝祷礼。阁下可以多多休息,毕竟主持祝祷礼是非常辛苦的事。”   “能为主奉献,为主的信徒奉献,这不是什么辛苦的事。”   费尔顿垂下眼,忽然扯起一个笑,道:“我忘了,阁下是从梵伦汀回到亚伦的,想必参与过更大的祝祷礼,是我多虑了。”   “时间不早了,阁下要和我一同回修道院吗?我非常想听阁下讲述在梵伦汀的所见所闻,像我这样的无法亲身前往‘地上神国’的信徒,身体随留在这里,心中的向往却无法阻挡。”   “阁下愿与我讲述您在梵伦汀的所见所闻吗?”   “我的荣幸。”   叶柳园一边跟费尔顿讲,一边回了修道院。   回到修道院后,费尔顿又和他聊了会儿才离去。   叶柳园望着他的背影,侧头对威尔道:“明天我去向福斯特主教辞别,你去准备些物资,我会以私人名义再次前往孤儿院。”   威尔对叶柳园的要求无条件的执行,没有多问半句。   叶柳园这么做,纯粹是看出费尔顿在隐瞒些什么。   怎么那么巧,他没到孤儿院多长时间,就迎面遇见费尔顿。而且在前往孤儿院的时候,费尔顿并没有跟着来。也就是说他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之后跟他交谈,让他讲梵伦汀的事,不过是希望看着他离开孤儿院,返回修道院的借口罢了。   叶柳园有预感,线索乃至圣物,或许就藏在孤儿院中。   孤儿院前身是女修道院,过去和现在的修道院是一体,只是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孤儿院。   第二天,接着回家准备祝祷礼的借口,叶柳园出了修道院的门,反身就直奔孤儿院而去。   院长嬷嬷显然惊讶于叶柳园隔天的忽然造访,对此,叶柳园道:“这些孩子都是主的子民,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昨日准备的食物和衣物还是少了,因此再来捐赠一批。”   院长嬷嬷看了叶柳园很久,那双深沉的眼似乎想要穿透他脸上的面具,看到他的真实目的。叶柳园倒是坦荡,虽然捐赠物品是借口,但叶柳园也是真心想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让他们更容易地熬过即将到来的残酷的冬天。   良久,她让年轻修女接过威尔和仆人手中的物品,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为了这些孩子们,阁下接下来……”   “我自己走走就好。”叶柳园道。   院长嬷嬷点了点头,垂下眼,道:“院中难免有调皮的孩子,万一他们不小心伤害到您……”   “您放心,我的管家和仆人都会跟着我。”   院长嬷嬷闭了嘴,道:“既然如此,您请便吧,我先失陪了。”   在孤儿院逛的时候,叶柳园见到很多孩子,虽然安静瘦弱了些,但看起来还算健康。   叶柳园路过一个拐角,他忽然站住了。   那边有几个十四五岁,看上去年龄偏大的少年围在一个角落,正喊着什么。   “这个白皮猴子还没死吗?你这个该死的,受诅咒的家伙!都是你,是你招来了魔鬼!”   “去死吧!杂种,你这不该到人间来的怪胎!”   一边说着,还有人拿尖锐的石头往角落里砸。   “让他们住手。”叶柳园对威尔道。   威尔示意身边的仆从上前阻止了那些少年的动作。   “你们在做什么?”叶柳园见他们散开,看到他们之前围着砸的东西――那是个人,换句话来说,是个少年。   不过他比较怪异,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上更是裹粘着泥巴,伤痕累累,有些砂砾都揉进翻卷的皮肉中。他蜷缩在墙角,沉默地抵抗着所有。   “怎么回事?他是谁?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叶柳园抬高了声音,道:“回答我!”   那些少年一看叶柳园的穿着和身边的仆从,知道他地位不低。叶柳园一抬高声音,那些少年不敢不回答,只是道:“他招来了魔鬼!他该死的、被诅咒的人!”   见叶柳园似乎不信,那少年急忙道:“我说的是真的!你看他的皮肤,白的和幽灵一样!他的头发、皮肤、眉毛,都是白的!眼睛却是红的!他是红眼的魔鬼,白皮的幽灵!”   “是吗?我未见过那样的人。”那人裹了一身的泥,身上脏的不成样子,哪里能看出什么白头发、白皮肤。   那些少年指着蜷缩的人,道:“他……他还怕阳光!对!您要不信,就让他走到阳光下来!您让他睁眼看看太阳!他见不得光,是个怪物!”   叶柳园看向墙角蜷缩的少年,那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瘦骨嶙峋,头埋在双臂间,看不清面容。   “没有人是怪物。”叶柳园看着那个少年道。   “大人!他真的是怪物!”周围其他少年大声反驳道,似乎生怕让叶柳园以为他们在欺凌他人。对他们来说,怪物才不是同伴,怪物就该死!   “过来!怪物,你有本事走到阳光下,走到大人面前,让大人看看啊!”   “过来啊!你如果不是怪物,就走到阳光下来!”   “站到阳光下来!”   周围的少年大声起哄,蜷缩在墙角的少年却一动不动。   “大人,他不敢!”   “他就是怪物,只有走到阳光下,他就痛苦得难以忍受!”   那些少年好像得到了什么证据一样,开始理直气壮地向叶柳园控诉,甚至还捡起石头想要扔向那个少年。   “住手。我在这里,无人可以做此暴行!”   “没人是被诅咒的,也没人会招来魔鬼,你们如此对待同类是错误的,主的土地上不允许有这么罪恶的行为发生。”叶柳园道:“你们带他去沐浴,洗掉他身上的脏污,他需要治疗。”   叶柳园身边的仆人闻言正想上前,那少年却缓缓抬起头,睁开一双淡红色的眼,看向叶柳园等人。那里面满是死灰一般的深沉的绝望和憎恨,让和他对视的人都脊背发寒。   “主人!”威尔管家反射性挡在叶柳园面前,那些想要捧他的仆人更是骇得连连后退!   “主人,我们先离开这里,去问问院长为何收容如此的邪恶在此。”威尔道。   不怪他们反应大,一双淡红色的眼睛,这不就是魔鬼或吸血鬼的眼睛吗?在这这个时代,这是该被架上火刑架烧死的异种。   而看到那双眼睛,叶柳园愣了一下,旋即他结合刚刚其他少年说的话,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白化病?   白化病由于遗传基因缺陷导致的,由于黑色素缺乏,白化病的患者通常虹膜呈现淡粉色或淡红色,且惧光。   在现代也属于罕见病,在这个时代更是异类中的异类,很多出生就被杀死,活到少年这个年纪的绝对属于罕见中的罕见。   明白少年被如此对待的原因,叶柳园叹了口气,如果他不管,这个少年估计很快就会死在孤儿院。   原主是个忠实的信徒,公平、公正、仁慈、悲悯,教经中并没有规定红眼就是魔鬼或吸血鬼,也没规定过白皮白发就是有罪。所以原主不会坐视不管,大概会救这个少年。   叶柳园呢,出于现代人的道德,他也没法坐视一个少年被如此虐待。   “你们退下。”叶柳园对挡在自己身前的威尔和仆人道。   “主……”威尔还想说话。   “退下!”叶柳园提高声音,用了命令的语气。   在其他人退下后,叶柳园大步走进阴影中,站在少年的面前,道:“因信而称义,信主者都将赎清自己的罪,得到救赎。”   说完例行的传道的话,叶柳园一把抱起那个少年,对威尔道:“跟院长说一声,他伤得太重,我带走了。”   威尔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抱着个怪物准备回家,低头道:“是,主人,一切将如您所愿。” 第18章 应许之物(五)   很多年后,阿撒兹都会记得那一天。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名为以诺的伯爵,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灿烂的阳光洒在那上面,仿佛与那人融为一体。   而他自己蜷缩在黑暗中,睁着一双魔鬼般的红瞳,肮脏、卑劣、满心憎恨,被污泥层层包裹。   他听见有人大声喊着让他走到阳光下,证明他不是被诅咒的、会招来魔鬼的怪物。可是怎么可能呢?他自己难道没有试过吗?只要他站在阳光下,双眼就会刺痛得流出泪来,苍白的皮肤也会出现火灼一般的痛感。   阿撒兹也曾质问过为何神夺走了他身上的色彩,给了他一双红色的眼和苍白的会被阳光灼伤的皮肤,神不会给他答案,但他自己仿佛知道答案。   有什么从他生命中离去,带走了所有的色彩,所以之后他与世界都变成苍白无色的;有什么在他眼前发生,染红了他的双眼,成了他身上烙印下的唯一的色彩。   从此以后他落入阴暗肮脏的泥潭中不可自拔,直到他遇见以诺。   一个在站在阳光中,一个蜷缩在黑暗下。   溶溶的光在以诺的发上流淌,他看上去那么像个天使,在众人的反对和阻止中,一意孤行地跨步走入他伸出的泥潭中,伸手抱起他,也拯救了他。   叶柳园抱起少年后,尽量用宽大的修士袍包裹住怀中瘦弱的少年,他知道白化病患者是惧光的,紫外线照射对他们的皮肤和视力都会造成损害。   叶柳园的穿的修士服是白色的,他毫不在意少年身上的脏污,也不在乎衣服是不是会被弄脏,裹好人一把抱起就走。   怀中的少年视野受阻,只有一小段金色的发尾从白色的衣袍中钻进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顿了顿,忍不住将脸靠过去压在那一小节发尾上。   青年体温熨帖,怀抱温暖。   原来这就是光的颜色,原来这就是光的温度。   少年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陌生贵族要带自己去哪里,反正对他来讲,此世都是地狱,去哪里都没有区别。如果此时此刻此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冰冷而黑暗地活。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叶柳园白色的衣角,手上的污泥沾在上面,弄脏了白色的衣料。   叶柳园返回古堡,道:“为他准备一间房间、热水、干净的衣服,把医生……”   叶柳园顿了顿,想到这个时代坑爹的医疗手段,他默默吞下嘴里的话,改为:“把伤药取出来,还要准备干净的布条,还有燕麦粥。”   “是,主人。”威尔领命下去布置了。   叶柳园先把人放在客房的床上,那少年睁着一双死水一般淡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看得叶柳园有些发毛。   叶柳园先开口道:“一会儿先帮你清洗身体,然后处理伤口,换干净的衣服,你不要怕。”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名以诺,你的名字呢?”叶柳园为了表示无害,嘴角还拉开了一个自认有亲和力的笑容。   少年仍然用那种阴郁的目光看着叶柳园,时间长到叶柳园的嘴角都僵住了,少年才开口用嘶哑的嗓音道:“我没有名字。”   他说谎了,他叫阿撒兹,他明明有名字,却没有告诉面前的人没有。   叶柳园有一瞬间的尴尬,好吧,问人家名字,结果人家没有名字。   “那你介意我给你起一个吗?我总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你。”   “好。”   起名字,起名字,叶柳园说完就有些头疼。   叶柳园作为一个写手,平常写文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起名字这件事,主角的名字就不提了,他能纠结好几天,配角的名字常常直接交给随机起名器解决。   可问题在于,现在也没有随机起名器给他,毕竟这也是给别人起名字,不好太随便。   叶柳园在思考的时候,威尔管家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雕花木门,道:“主人,已经准备好了,请让他跟仆人们来。”   叶柳园迟疑要不要自己帮着那个少年清洗,因为他身上很多污泥都卷进皮肉里,不清洗干净很可能感染。这个年代感染发炎,重了可就直接没命了。   威尔管家看出了叶柳园的迟疑,坚定地道:“仆人们习惯服侍人沐浴,您大可放心。”   潜台词就是叶柳园不能亲自帮他沐浴,他是贵族,贵族自己沐浴时都不会亲手来,威尔不可能让叶柳园做这种有辱他贵族身份的事。更何况,那个少年还有那样一双眼,威尔巴不得隔绝他与叶柳园的接触。   “嗯……”叶柳园沉吟了一下,转身对那少年道:“你能自己走吗?不能走的话我让他们抱你去。”   “先跟他们去沐浴,我还在想你的名字,等你沐浴完回来,我告诉你我想出来的名字。”   少年一言不发站起来跟着威尔出了房门,用行动证明了他还能走,随后有仆人进来换掉被少年坐脏的床单,换上新的、干净的。   出了房门,离开了叶柳园的视线后,跟在少年的身后的仆人们默默退远,和他拉开距离。   在这个时代,红眼睛就是魔鬼的证明。尽管知道不该怀疑主人,仆人们还是忍不住惧怕,想要离他远一点。   到了沐浴的地方,仆人们更是面面相觑,没人愿意服侍他沐浴。   “让他们滚。”阿撒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些人对他的恐惧和厌恶,他自然也不会给他们什么好态度,也不会让他们碰自己。   威尔让那些仆人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威尔道:“主人愿意拯救你,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高贵的灵魂和仁慈的心。可你要清楚,主人是被神庇护的,而神是不会庇护一个魔鬼的,哪怕他披着人的皮囊。”   “作为主人的管家,我也有义务保护主人,劝你不要做任何伤害或可能伤害主人的事。”威尔道:“否则,我会让你滚回到你的地狱去。”   阿撒兹充耳不闻,大步走进室内。他丝毫不在意衣服和皮肉粘连的地方,直接就那么将破烂的衣服脱下来,牵扯伤口的痛苦没能让他皱一下眉毛。   阿撒兹拿过一旁感觉的布巾,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他用光了一桶温水,彻底地将身上的污泥冲洗掉,也慢慢显露出他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和苍白的皮肤。   简直就像幽灵或吸血鬼,连威尔在阿撒兹裹上干净长袍走出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回去,他在等我。”阿撒兹对威尔道。   威尔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冷静下来道:“跟我来。”   两人穿行在古堡的走廊中,在回到客房时,威尔先敲了敲门,在听到一声“进来”后,打开门侧身让少年进去。   擦身而过那一刻,威尔听见对方低声道:“我不会伤害他。”   叶柳园看着洗完澡后彻底露出本来面貌的少年,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惊艳。   人总是会对异化的事物感到惊讶,甚至会感到恐惧,但科学和知识会削弱这种异化感带来的陌生与恐惧。   叶柳园知道少年是因为先天性遗传病造成的白化,惊讶也只是单纯的对少年外形而惊讶,没有其他贬义。而惊艳则是因为,少年实在太好看了。   白色的发覆额,西式五官精致而立体,白色睫毛就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像雪,又像一张白纸。   他没穿鞋,裹着宽松的白袍站在地上。   叶柳园趁着他去洗澡也换了身衣服,见状走过去自然地抱起他,将他放在整理好后的床上。   少年依旧用那双沉郁的眼默默看着叶柳园,一言不发。但不知为何,叶柳园偏偏从他表情中解读出了一些期待,就像刚刚乖乖完成任务的孩子在像大人讨取奖励的那种期待。   叶柳园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弥厄尔,叫弥厄尔如何?”   弥厄尔,又译弥额尔,是米迦勒的又一称呼。*   在叶柳园眼中,少年这种纯白的模样,总会让他联想到天使垂下的羽翼,所以最后给了他这样一个名字。   最光明的,最强大的,最富有权柄的,虽然这个世界的教义中没有米迦勒这位天使长,也暗含了他对他的祝愿。   而且这个世界中,弥厄尔这个名字也有“被神祝福的人”这个含义。   叶柳园拿准备好的布条帮他小心地包扎伤口,虽然他也不专业,但他好歹是大学上过医疗卫生急救课的人,总比这个时代把放血当做医疗手法的、比巫师还像巫师的医生强。   威尔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冒犯地出言阻止。   相比之下,帮人处理伤口比帮人沐浴好的多,他已经冒犯违逆了一次主人,短时间内不想冒犯第二次。   弥厄尔身上的伤口大多是皮肉伤,不致命,但就怕感染。   叶柳园帮他把主要几处伤口包扎好,眉间还是带着几分忧虑。   包扎过程中弥厄尔全程一动不动,乖得像个玩偶一样任他摆弄,也不问为什么要用布条包裹伤口。   在叶柳园处理完后,他伸手拉住了叶柳园的袖角。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于百度   一个关于拯救和被拯救的故事,也是个年下的养成故事,来自深夜的更新。 第19章 应许之物(六)   叶柳园低头看他:“怎么了?”   弥厄尔拉住他,又慢慢松开手。   叶柳园以为他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包扎伤口,解释道:“把伤口包好是防止外界的脏东西进入伤口,好一些后就可以拆下来了。”   弥厄尔点了点头,叶柳园拿起装着燕麦粥的碗,递给弥厄尔,道:“估计你已经很饿了,但一开始不能吃太多,先喝点粥垫垫胃,之后慢慢来。”   软糯的燕麦粥滑进滑进胃中,饥饿到发疼的肠胃得到舒缓,弥厄尔此时才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你今年几岁了?”叶柳园看他见一碗燕麦粥喝的干干净净,问道。弥厄尔看上去很瘦,身高只到他胸腹处,让他拿不准他究竟多大了。   弥厄尔道:“十四。”   叶柳园暗暗叹气,弥厄尔看上去真的不像十四岁的少年。在叶柳园的记忆中,十四岁他和他的同龄人几乎要比弥厄尔高一个头。   看样子常年的饥饿和营养不良影响了弥厄尔的发育,叶柳园已经在考虑等弥厄尔的身体恢复一些后,要怎么给他补充营养。   弥厄尔喝完那碗燕麦粥,身上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困倦觉汹涌而来。   叶柳园看出他困了,也不再打扰他,如果他找不到圣物,那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一时。   “困了就睡会儿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弥厄尔躺在床上,盖着柔软干净的被子,在叶柳园转身欲走的时候又忽然伸手拉他的袖子,这次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划过叶柳园的手背。   叶柳园笑着回头,揉了把弥厄尔的头发,道:“安心睡吧。”   叶柳园走后,弥厄尔睁着眼盯着那扇叶柳园离去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弥厄尔慢慢蜷起身,将整个人缩进被子中,将手缩到胸口那里,按在了心口上。   咚,咚,咚。   心跳一声又一声。   干净的衣服、处理伤口、香甜的燕麦粥、温暖的床褥,还有“弥厄尔”这个名字。   弥厄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又将这个名字和以诺这个名字混在一起,深深埋进心口。   弥厄尔之前是有名字的,孤儿院里的修女们和孩子们都叫他阿撒兹,意思就是“被神抛弃的人”,而弥厄尔这个名字的含义则是“被神祝福的人”。   不,弥厄尔很清楚自己从不是被神祝福的人,他只是被以诺祝福的人。   他等了十五年,终于在被冻死在这个冬天之前,等来了他的神。带着阳光、温暖和食物,救赎了他无望的生命。   叶柳园安顿好弥厄尔,去餐厅用了午餐,又小睡了一觉。   下午,威尔管家告诉他有客人来访。   “是谁?”   “费尔顿主教。”威尔道。   叶柳园点了点头,道:“来的到快,准备一下,我去见他。”   费尔顿主教的到来在叶柳园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上午刚带人走,下午就急匆匆来兴师问罪,这么迫不及待倒是让叶柳园有些惊讶。   客厅中的费尔顿神色很不好。   叶柳园见状,道:“日安,阁下。”   “日安。”费尔顿深吸口气,收敛神色,道:“听说您上午从孤儿院带走了那个……”   “那个‘被诅咒的人’。”   费尔顿正色道:“您真的清楚您在做什么吗?”   “那个白色的幽灵、魔鬼、被诅咒的存在,是对神最大的亵渎,而您,您将他带在身边?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和魔鬼为伍的人终将变成魔鬼!”   “费尔顿阁下。”叶柳园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道:“既然如此,我又为何在孤儿院见到他呢?”   “阁下知道他的存在,却仍让他在孤儿院成长到了现在!”叶柳园冷笑一声,道:“我倒要问问,这又是为什么?”   叶柳园直击重点,费尔顿被噎住,神色中的阴郁几乎收敛不住。   对,这才是问题所在。   叶柳园在孤儿院见到弥厄尔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很多白化病儿幼年就会因为怪异的肤色和瞳色被杀害,而弥厄尔居然能长到十五岁。孤儿院的修女们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照顾他,让他活着,修女们会这么做,必然是得到谁的授意的。   院长嬷嬷可能,但叶柳园觉得更可能的是费尔顿。   费尔顿是修道院院长,修道院为孤儿院提供物资,很可能他不能将弥厄尔养在修道院,所以就藏在了孤儿院中,养到十五岁。   而且费尔顿并不怎么在意弥厄尔,否则就不能及时弥厄尔受到的各种虐待,也许费尔顿要的只是弥厄尔活着。   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以了,为了费尔顿想要达成的某个目标。   这时,威尔管家端着泡好的红茶进来。   叶柳园看了眼红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道:“放轻松点,阁下,来尝尝来自遥远大陆南部的红茶,这可是在梵伦汀也尝不到的味道。”   费尔顿有些莫名,跟着拿起红茶喝了一口。   “对,就这样,放松些。”叶柳园道:“毕竟亚伦是神的应许之地,在圣物的见证下,我们必将富有、自由而幸福的生活。”   费尔顿僵了下,放下茶杯,道:“阁下的意思是?”   “亚伦的土地上不可能出现‘被诅咒的人’,他被从孤儿院带走,被我养在这里,这件事除了孤儿院、古堡中的人和你我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叶柳园的意思很清楚,弥厄尔的存在,除了孤儿院中的修女和孩子们、古堡中的佣人、他和费尔顿之外,没有他人知道。   叶柳园想将他养在自己身边,外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没人会揪着他外表的异样不放,非要弥厄尔被审判。   费尔顿凝视着他,道:“不可能,阁下。他必须留在孤儿院,不然,就留在修道院。和修士们一起生活,聆听主的福音,唯有这样才能净化他。”   “他不需要净化。”叶柳园道:“更何况我是主教,在我身边,和在修道院或孤儿院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我在孤儿院中见到他时,他满身是伤,我不可能让他回孤儿院。”   “难道您想收养他吗?”费尔顿问道。   “有何不可?”   费尔顿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不可能,这件事不可能,你不能收养他。你知道收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有继承权。他未来会继承你的爵位,你的产业,你的领土!”   “那样他必然会暴露的,你知道他被其他贵族、主教乃至梵伦汀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费尔顿道:“审判骑士团,骑士团会将我们都当成魔鬼,一起抓去梵伦汀审判!”   “不光是我们,亚伦也会被视为邪恶之地。”   “你要为了那个魔鬼,拖所有人下地狱吗?”   “我再重复一次,他不是魔鬼,不是被诅咒的人,费尔顿阁下。我不会收养他,但为防您口中的事发生,请您务必管好修道院和孤儿院,我也会管好亚伦家的仆人。”叶柳园道:“就将这一切都留在亚伦郡内,而我,会将他养大。”   费尔顿凝视着叶柳园,缓缓点了点头,他道:“好,好……”   “期望你不要后悔,助理主教阁下。”费尔顿拂袖而去。   叶柳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对系统道:“弥厄尔果然和圣物有关,费尔顿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弥厄尔和费尔顿就是找到圣物的关键。”   “这需要叶先生自行判断。”系统回答道。   “我知道了。”   不管弥厄尔到底是否和圣物有关,他到底是个少年,他既然救了,总不能再将他扔回孤儿院,让他重回那种到处都充满敌意的地方。   之后,叶柳园都在准备主持祝祷礼,作为主祭,他例行要斋戒三天,每日祷告和沐浴。   这就导致了叶柳园之后在和弥厄尔吃饭的时候,缓过来的弥厄尔可以吃烤肉,而叶柳园只能吃白面包,偶尔有一些鱼肉。   祝祷礼到来那天,叶柳园起了个大早,先沐浴一番,在仆人的帮助下穿上主祭服。主祭服白色打底,外面的祭披是红色的,上面有着金色的花纹。   弥厄尔站在门口看着叶柳园,忽然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主持祝祷礼。”叶柳园道:“是很重要的仪式。”   “我可以去吗?”弥厄尔忽然问道。   叶柳园愣了下,他没想到弥厄尔居然会想去,他还以为弥厄尔并不喜欢出门和见人。这几天在亚伦古堡中,他都是这么表现的。   安静,顺从,叶柳园看书或祷告时,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   叶柳园沉默了一会儿,弥厄尔接着道:“因为你要去,所以我想去看看,只隐藏在后面也好,我想跟着你。”   弥厄尔垂下白色的睫毛,看上去精致又脆弱。   叶柳园暗暗叹息,大概这少年对他有些依赖,叶柳园也理解。叶柳园能感觉到弥厄尔的不安,弥厄尔的目光总是跟随着他,仿佛只要不看着他,就安心的样子。   叶柳园不知道怎么化解他的不安,只能用行动潜移默化,默默将自己不会抛弃他这件事一点点让他认识到,这需要时间。   “好吧。”叶柳园道:“我会让威尔给你准备斗篷,将自己裹得严实一些,不要被阳光晒伤。” 第20章 应许之物(七)   弥厄尔的穿着有些怪异,但他搭乘叶柳园的马车,到了教堂后就被威尔领到后面。   这次的主祭是叶柳园,但教区主教福斯特、辅理主教费尔顿和一些司铎也会参与。   教堂中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信徒,有贵族也有平民,在这个时代,唯有此刻众人之间才能称得上有些许的平等。   在神的面前,所有人都只是拥有同一个身份――主的信徒。   在进堂咏的咏唱声中,叶柳园作为主祭,站在祭台上。*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叶柳园高声领颂。   “因主之名。”信徒随着叶柳园的声音高声道。   叶柳园:“愿天父的慈爱,上主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信徒们:“也与你的灵魂同在。”   叶柳园:“主,你奉命来拯救忏悔的人:求你垂怜。”   信徒们:“求你垂怜。”   叶柳园:“主,你来召唤罪人:求你垂怜。”   信徒们:“求你垂怜。”   叶柳园:“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   这是流传了近千年的祝祷仪式,在神之前忏悔、祈求垂怜与宽恕,但什么是罪呢?真的有人生而有罪吗?   弥厄尔站在阴影中,站在众人之后,看着那个有着一头金色的柔软卷发的身影,穿着主祭服一声声忏悔和祷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一点血色的、苍白的手。   叶柳园作为主祭完成了前半部分,中间则换上费尔顿讲经,讲的教经叶柳园在接受了原主的记忆后,几乎能倒背如流。   “以上,是主的圣训。”费尔顿讲完,又轮到叶柳园上前主持之后献祭。   献祭就是以面包和葡萄酒当做主的圣体与圣血,众人食用之后,便得到主的庇佑,与主同在。   领受圣体圣血之前,叶柳园先道:   “上主,你实在是神圣的,你是一切圣德的根源。因此,我们恳求你派遣圣神,圣化这些礼品,使成为我主的圣体圣血。”   “他甘愿舍身受难时,拿起面饼,感谢了,分开,交给他的门徒说:   ‘你们大家拿去吃:这就是我的身体,将为你们而牺牲。’   晚餐后,他同样拿起杯来,又感谢了,交给他的门徒说:   ‘你们大家拿去喝: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约之血,将为你们和众人倾流,以赦免罪恶。你们要这样做,来纪念我。’”   信徒们同声道:“主啊,我们传报你的圣死,我们歌颂你的复活,我们期待你光荣的来临。”   领受圣体圣血后,叶柳园道:“请看,天主的羔羊;请看,除免世罪者。蒙召来赴圣宴的人,是有福的。”   “愿主与你们同在。”   信徒们唱和道:“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愿主降福与我们。”   这场祝祷礼到此便结束,叶柳园结束后直接往后面走,却被信徒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位男士叫住了。   “以诺主教,新的亚伦伯爵,对吗?”那人道。   “是的,阁下有何指教吗?”   那人有一双天蓝色的眼,干净透彻的如同天空,又深邃汹涌地如同深海。   “阁下可能忘记我了,我是帕尔默,帕尔默・罗德尼。”   自称帕尔默的男人笑看着叶柳园,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叶柳园沉下脸,转身直奔弥厄尔所在之处。虽然弥厄尔包的严严实实,但叶柳园还是担心,这里是教堂,弥厄尔在这么多信徒面前暴露的话,就算是叶柳园也没办法救他。   所幸弥厄尔一直安安静静和威尔一起站在角落。   “主人。”威尔恭敬地道。   叶柳园看包成一小团的弥厄尔,摸了摸他的头,道:“我给你留了礼物。”   “我们走吧,上马车。”叶柳园抬头对威尔道。   回去的马车上,叶柳园一转头就看见包得严严实实的弥厄尔目光灼灼地在看他。   叶柳园不用想都知道弥厄尔是想要他说的礼物,叶柳园伸手摘下他的兜帽,道:“别看了,张嘴。”   弥厄尔听话地张嘴,下一刻他嘴里就被塞进一小块东西。   那是叶柳园专门给他留的,是一小块沾着葡萄酒的面包。   “这就是我的身体和我的血,拿去享用吧。”叶柳园道。   弥厄尔却猛地僵住了,抬头看向叶柳园。   “享用这一切的,都是有福的,领受的人将脱免一切罪恶与灾祸。我将与你合为一体,我将与你同在。”叶柳园单手抚胸,低声道。   弥厄尔完全僵硬在原地,口中带着葡萄酒味的面包噎在喉口。恍惚间,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却弥散开来,仿佛他嘴里含着的不是面包,而真的是叶柳园的血肉。   叶柳园念完了祝祷词,见弥厄尔僵在原地,笑了下,道:“是今天祝祷礼上的面包和酒,所有到场的人都会领受。你没有上前,所以我偷偷给你留了一份。”   “反正我是今天的主祭,就算不在祝祷礼上,私下里也是一样的。”叶柳园道:“弥厄尔,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你会和我一起生活,和其他人一样,都是领受过圣体圣血,与神同在的人。”   叶柳园这么干被人知道大概会觉得他疯了,但叶柳园又不是原主那样纯正的信徒,他只是觉得到场的人都要领受,弥厄尔也到场了,那他家孩子也要有。   反正这种仪式也只是为了求个心安,希望能由此让弥厄尔抛弃过往,安心一些。   弥厄尔看着叶柳园,那目光让叶柳园有些不自在。弥厄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一小块面包咽下去,像贪婪的、吞噬了血肉的魔鬼。   之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祝祷礼后就将迎来漫长的冬季。   亚伦郡临海,冬天湿冷,但又不会过于寒冷。室内壁炉的火燃烧着,不时有火星溅出来。   比起壁炉,叶柳园其实动过弄火炕出来的念头。毕竟这个时代,取暖手段有限,火炕才是真的温暖又干净。   但城堡内的建筑想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个冬天叶柳园就拿壁炉凑活了。如果找不到圣物,停留时间过久的话,叶柳园还是考虑要弄地暖和火炕。   冬天,外面的寒冷让叶柳园完全丧失了出门的兴趣,贵族的社交和宴会也很稀疏,大家都缩在温暖的家中,懒于出门。   叶柳园平常无聊就去书房继续啃那些书。作为一个写手,他也是有一些阅读癖和收集材料的癖好。不一样的时代,不一样的宗教,不一样的文化,都让他非常有想要了解的欲望。   叶柳园在翻看一本宗教书,弥厄尔坐在旁边看他,目光灼灼。   叶柳园看了会儿书就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拿起桌面上另一本书递给弥厄尔,道:“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也看看书。”   弥厄尔接过书,抿了下唇,道:“我看不懂。”   叶柳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弥厄尔不识字。   也对,这个时代识字可不是见容易的事。弥厄尔在孤儿院长大,还因白化病饱受虐待,没人教自然不识字。   好吧,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干,叶柳园道:“坐过来,我来教你。”   从此后,冬日除了看书、处理领地上的事物、打理产业外,叶柳园又多了一件日常消遣,那就是教弥厄尔识字。   弥厄尔是个不错学生,学习的速度快的吓人。叶柳园原以为自己怎么样也得教一个冬天才能教会他识字书写。实际上弥厄尔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达到了可以阅读的程度。用了一个多月学会了书写,还有叶柳园教他的一些简单的数学知识。   叶柳园很惊起,从不识字到可以流畅阅读书写,弥厄尔只用了一个多月,这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然而叶柳园不知道,弥厄尔在城堡内没其他事可做。他每天睁眼就开始练习,拼命地记忆复习叶柳园交给他的,然后开始期待今天的学习。   弥厄尔知道叶柳园教他的一切是多么的珍贵,但对他来说,更珍贵的是每天和叶柳园相处的时间。   学习、复习、练习,这一个多月,弥厄尔没干过别的,只重复着三个过程。其中的枯燥、乏味、辛苦,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弥厄尔是天才,他对知识的接受能力远在同龄人之上,加上夜以继日的复习和练习,才能有这样让叶柳园都惊叹不已的成果。   被叶柳园用带着赞赏和惊叹的目光注视,弥厄尔几乎要迷恋上这种感觉。   这一个多月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像是梦一样,柔软温暖的床被、充足的食物、温暖的屋子和叶柳园握着他教他写字的手,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如果他不曾拥有过,弥厄尔也不会觉得如何。可他拥有了,他就绝对不能失去。   在确定弥厄尔学习进度超常之后,叶柳园就放他自己去阅读了。书房里的书随便他看,反正大部分都是关于宗教的。   而叶柳园则在为领地上的事物头疼,入冬之后,海况不宜航行,船队停靠在港口,开始例行的维护和检修。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有仪式与祷词改编自基督弥撒礼。   文中的宗教已经尽量模糊处理了,里面加入了作者自己的大量私设和魔改,不要对应现实,也没有任何考证价值。ORZ。   今天才发现,费尔顿主教,输入时一时错误,就变成了肥而短主教,hhhhhh!   弥厄尔很快就会长大哒,这一个故事其实挺重要,但写的不怎么满意,唉。 第21章 应许之物(八)   各种事物纷至沓来,叶柳园焦头烂额。因为原主也没处理过这些事物,以前这些都是老亚伦伯爵一手处理的,原主也是个新手,他的记忆顶多有些参考价值。   平常弥厄尔在那边看书,叶柳园就在处理这些事物。   表面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弥厄尔看书的速度远超叶柳园的想象,他拿一本书,花一两个小时从头看到尾。剩下的时间就是拿着那本书装样子,偷偷看叶柳园。   看他微蹙的眉头,看他金色的发尾,看他翻动文件的细长的手指。   他一看能看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   偶尔进书房来送茶与点心的威尔注意到弥厄尔的目光,他暗暗心惊,却又不知该怎么提醒叶柳园,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冬过了一半时,弥厄尔终于忍耐不住,他拿起书走到叶柳园身边,乖顺地垂眸道:“这段我读不懂。”   叶柳园侧头看他,有些惊讶,从弥厄尔开始看书起,就从没问过他些什么。叶柳园接过书,看了眼弥厄尔指的那一段,恰好是先知代表神,对亚伦郡许下承诺的那一段。   “哪里不懂?”叶柳园问他。   看书嘛,谁都有个不理解的地方,更何况是这种象征性强又晦涩难懂的宗教书。   “先知说:主岂不是早已对你们许下允诺,他到来时,河中将流淌金色的麦酒,树上将挂满沉甸甸的果实,大地会肥沃得流出脂膏。此时,信仰他的人将要有福了。”   “在那一日到来时,生者将聚集在他脚下,死者将复活,普世大众都将被审判。每个人背负的罪与所行的善,在主的面前是无所隐藏的。而信仰他的人将得脱世罪,无罪的灵魂将得到主的应许之物。”   “仁慈的主啊,应许我们将在最后一日到来时,得偿心中所愿。希求永乐者得永乐,希求永善者得永善,希求永生者得永生,这是主应许赐予我们的。”   “我期待死者的复活,我期待来世的生命。因着主的恩慈,我将留下一物成为盟约。新而永久的盟约,将留在这片土地上,等到最终之日来临,得到它的将站在主的右手边。”   弥厄尔问:“先知说最终之日来临,一切信仰主的将被赦罪,并得到主所应许的心中所愿之物。真的会有最终之日吗?如果我也信仰他,我也可以脱免我的罪,并得到应许之物吗?”   每个人看这种书的时候或许都会有这样的疑惑,叶柳园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是不信这些的。他只在乎此世而不在乎来世,只活在当下而不活在死后的世界。   但原主是个信徒,叶柳园合上书,将它放在桌子上,道:“每个人都相信最终之日会到来,信主者将与主站在一起,得脱世罪的同时得到主所应许给我们的,永乐、永善、永生。你也一样弥厄尔,在主的眼中,世人都是一样的,别无不同。”   “所以你为何要有疑惑呢?因此你不同的肤色、发色或瞳色?不要有这样的顾虑,去信吧,只是信仰,宣扬主的名,自然也将得到主的恩赐。”   “如果我所求的,不是永乐、永善、永生呢?主也会应许我得到吗?”弥厄尔凝视着叶柳园紧接着问道。   叶柳园沉默了一会儿,一般这么问的人,要么想要的是钱、权等世俗方面的物品,像现代一些人求神拜佛,用一些邪门的旁门左道,也想求钱权名利;要么,他们想要便是更深层次的、不能诉诸于口的。   那是一种野望,现实无法达成,便寄托在某种信仰上。很多时候这种野望催生出的信仰,带给这个世界的会是一种灾难。   叶柳园斟酌了一下,回应道:“那要看你求得是什么,如果是本应该有的,本属于你的,本应得到的,主自然会应诺予你。”   比如普通的肤色、正常的生活,叶柳园猜测弥厄尔想要的是这些。比起什么永乐、永善、永生,饱受白化病痛苦的弥厄尔或许想要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而这些本就是普通人应有的。   弥厄尔垂下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正好这时威尔来敲门,进来道:“主人,下午茶准备好了,您可以去享用了。”   “正好,弥厄尔也一起来吧。”叶柳园道。   “您先去,我将书放回原位,随后就去。”弥厄尔回道。   叶柳园离开后,书房中就只剩下威尔和弥厄尔。   “你又在看主人,你总是在看主人,用那样该死的、下流的眼光。”威尔沉下脸,侧头对弥厄尔说道:“你注视的太过分了,别再用那样的目光注视主人。*”   “所有人都将得到主所应许之物,对吗?”弥厄尔却没回答,而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但这句话不知为何,却让威尔毛骨悚然,那中不详的预感再次从心底升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你再这样不知收敛,我会报告主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主人驱逐你。”威尔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弥厄尔却不为所动。   从那天之后,弥厄尔偶尔会给叶柳园提出一些关于处理领地事物的建议,叶柳园也发现他的建议确实不错,也慢慢默许了弥厄尔帮他处理领地内的事物。   弥厄尔虽然离开了孤儿院,但在亚伦城堡内的生活却也并非处处如愿。城堡内的仆人和威尔在叶柳园面前对他毕恭毕敬,但在叶柳园看不到的地方,仆人们对他视而不见。   他们见到弥厄尔会绕路走,尽力不出现在弥厄尔面前。对于弥厄尔的要求有求必应,但却完全拒绝与弥厄尔进行任何交流,弥厄尔甚至见过有一个仆人将他碰过的衣服丢进炉火中烧掉。   这座城堡,除了叶柳园之外,都在无声地抗拒弥厄尔。弥厄尔就像活在城堡中的白色幽灵,毫无存在感。   仆人们不懂自己虔诚的主人为什么要留一个异类在城堡里,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定会招来祸患和不幸。   漫长的冬日终将过去,春暖花开之时,贵族的社交也开始了。   叶柳园得到管家威尔给他的消息,说威尔曼公爵将要到访亚伦郡。这位威尔曼公爵是现任国王的弟弟,是现如今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叶柳园按照惯例要帮他举办一场舞会作为欢迎。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一场舞会接着一场舞会,舞会是社交的最重要方式。何况冬日刚刚过去,闷了一整个冬天的贵族们也需要一场舞会来放风。   既然要办舞会,就不能只招待威尔曼公爵了,叶柳园的邀请函几乎发遍了亚伦郡周围贵族的手中。这是新任亚伦伯爵第一次在贵族间的亮相,这场舞会办的如何,也会影响贵族间对他的评价。   叶柳园对此只能放手让威尔去安排,经过剩下的半个冬天。叶柳园已经很习惯将领地的事物交给弥厄尔解决,城堡内的事物及社交则丢给威尔解决,他沉迷书房内各种宗教书籍,专心扮演虔诚信徒的角色。   事实证明威尔不会让他失望,舞会组织得辉煌而盛大,鲜花、红毯、葡萄酒、裙摆与礼服,舞池里衣香鬓影,舞池外纸醉金迷。   这是场难得的舞会,因为舞会结束后没多久,就要迎来斋戒,斋戒前的这场舞会也带了些狂欢的意味。   叶柳园也见到了那位威尔曼公爵,他长得高大英俊,穿着礼服,有着一头铂金色的卷发。   见到叶柳园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下,几步走到他身前,道:“以诺,好久不见。”   等,等等?这个开头似乎有点不对?   原身以前认识威尔曼公爵?他记忆中没有这段啊!   叶柳园的沉默让威尔曼公爵意识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这让我有些伤心,以诺。”   “我是小加里,我们以前见过,你还记得吗?在科比尔修道院。”   说到这里,叶柳园倒是在记忆中扒拉出来了这一段。科比尔修道院位于首都,原主在7岁时被老亚伦伯爵带到科比尔修道院住了三年。   其中似乎涉及到老亚伦伯爵和王室之间的某种交锋,叶柳园可以说是作为人质被送到科比尔修道院的。   这个自称加里的威尔曼公爵比较惨,因为他是私生子,生下来就没有继承权,还被王后厌恶,也被扔进修道院。本打算让他曲线成为司铎或神父,将来打入梵伦汀,为王权和神权之争冲锋在前,当个炮灰。   因此加里和原主在修道院共同度过了三年艰苦的生活,老亚伦伯爵鞭长莫及,再加上王后的施压,两人在修道院内的日子清苦到了极点。   这样的生活终止在老国王暴毙,王后及她的长子病死,长女登位为止。现任登位的女王接回了加里,给了他公爵爵位和王弟的权力与封地,这是后话了,原主并不清楚。   老亚伦伯爵与新女王似乎也达成了什么协议,从科比尔修道院接回了原主。   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可怜孩子的艰苦往事,叶柳园也没想到原主记忆中那个满眼都是阴郁与憎恨的小孩,会长成如今这样高大出色的男人。   “加里,真没想到你就是威尔曼公爵,真是恭喜,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是莎乐美中剧情的化用。 第22章 应许之物(九)   威尔曼公爵扯着叶柳园回忆过去,叶柳园有一搭没一搭听他讲,颇为心不在焉。   听着听着,叶柳园忽然有种强烈地被注视的感觉,叶柳园忍不住回头扫视了一圈,结果却没发现什么。   “怎么了,以诺?”威尔曼问道。   “没什么。”叶柳园疑惑了一下,不再谈其他。   这是,威尔曼公爵却忽然凑到他耳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觉得你没有用心在听我说的话,不过我只想问一句,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   叶柳园反射性想侧头,脸蹭过威尔曼公爵的发丝,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并没有关于约定之类的。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漫长的时光让人学会遗忘痛苦和想忘记的记忆,大部分人都记不起自己十年前遇见过的人与事,原主也一样。   叶柳园还在心内问了系统:“系统先生,你能告诉我是什么约定吗?”   系统查询了一下,道:“叶先生,鉴于您的收藏已经达到200,系统可以提供查询服务。”   紧接着,记忆的海浪被无形的力量翻卷,沉在底部的一些片段被翻了出来。   那是一个黄昏,昏黄的光穿过廊柱,一束一束斜射入修道院。穿着黑白色修士服的两个孩子坐在廊柱底下。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受够了,受够了那些司铎和执事,受够了这一切。我讨厌来世,讨厌忍受苦难,也没人来救赎我。”   “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我不想那些司铎再出现在我的土地上。”   “你做不到的,加里。”有着一头金子般灿烂长发的另一个孩子说:“你不可能成为国王的,就算你能成为国王,也要对教皇让步,你又怎么可能让你的土地上不再出现司铎呢?你想废除所有人的信仰吗?”   “国王做不到,是因为他不够强大。我成不了国王,也是因为我不够强大。”被称为加里的孩子一拳打在廊柱上,有某种野望在他眼中疯狂生长。   “以诺,你也是讨厌这一切的吧。”加里问道。   “当然,我的父亲是个虔诚的信徒,虔诚到可以抛弃我和妈妈。”以诺很瘦小,细细的胳膊和腿被宽大的修士袍笼罩,单薄得吓人。   加里见了拿出一小块面包,递给以诺,说:“又没有人给你送饭吗?这个给你,他们就是在针对我们,你去抢啊,去争啊,不说话难道要饿死自己吗?”   以诺结果那块面包,看了眼加里,加里说:“吃吧,给你留的。”   “以诺,我们来定格约定吧。”加里看着慢慢咀嚼着面包的以诺,道:“我们往上走,你父亲一定要会让你也成为司铎的吧。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国王,你能成为主教,我就支持你去成为教皇,我们一起,让那些人低头,好吗?”   以诺想说不可能的,加里不可能成为国王,他也不可能成为主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但如果……真的如果有那么一天,加里能成为国王的话,那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好。”幼年的原主是这么回答的。   靠,这俩小孩的约定,也玩的太大了点。好中二,好扯,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两个孩子就能动摇吗?显然不可能。   可问题在于,不可能的事就是发生了。   小加里成了威尔曼公爵,如今女王唯一的王弟,女王没有子嗣,他是顺位第二继承人。   而以诺也成了辅理主教,只等教区主教荣休,他就会成为新的教区主教。   所以,俩人距离当初的约定都只有一步之遥。   叶柳园等福斯特主教荣休,威尔曼也许在计划干掉女王。   但问题在于,叶柳园想要圣物,压根不想卷进什么信仰之争或王权与神权之争。   叶柳园脑内转了一圈,后退半步,果断道:“不记得了。”   威尔曼公爵的神色僵了一下,他看了叶柳园半天,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叶柳园拿出毕生功力,装傻充愣。   威尔曼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接着后退了一步,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是不是叶柳园的错觉,他觉得威尔曼像他身后看了一眼,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叶柳园有点发毛,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什么都没有。   大厅的外,威尔端着葡萄酒,走近那个埋没在阴影中的人,忽然道:“你又在看主人。”   “你不能再看主人了,你那双被诅咒的眼,此时红得像会滴血一样。”威尔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   “那个男人……”久立在阴影中的弥厄尔看见威尔曼靠近叶柳园,两人站得那么近,近到那人的吐息能打在叶柳园金色的卷发上。   “他是谁?”   “威尔曼公爵,女王唯一的弟弟。”威尔道:“收起你的心思,别想做什么,你会给主人招来灾祸的。”   另一边,好不容易挨到舞会结束,叶柳园筋疲力尽。   但叶柳园没想到,那天的舞会只是个开始,从那天之后,威尔曼公爵就常常找各种理由来找他。有时是邀请他喝下午茶,有时是邀请他去剧院,总之就是要来找他。   每次他来叶柳园都心惊胆颤,他有些怕威尔曼会撞上弥厄尔,所以每次威尔曼来,他都让弥厄尔呆在书房,别到处乱走。   弥厄尔很乖,一个冬天过去,被叶柳园好吃好喝得样子,弥厄尔开始抽条。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有了少年的身量。   弥厄尔安安静静呆在书房,对于叶柳园地安排完全不反抗,每次叶柳园回来看到他乖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愧疚。   叶柳园还发现弥厄尔似乎非常的喜欢他的头发,每次他出去后回来,弥厄尔都会靠近他,看着他的发尾,偶尔还大胆地勾几缕发丝在手上。   叶柳园对此选择视而不见,他心里有些愧疚,也就随他去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叶柳园总是感觉每次他和威尔曼见面,背后都有一道视线在看他。   每当他想要寻找的时候,那道视线就消失了,这日子叶柳园完全忍不了,在一番查探后,他锁定了可能的人――他的管家,威尔。   叶柳园不是没有怀疑过弥厄尔,可他每次回书房,弥厄尔都在,也没有其他异样。如果弥厄尔擅自离开书房,城堡里的仆人肯定会看见他,但叶柳园没听过其他仆人说起这件事。   所以叶柳园的目标,就锁定了知道他在做什么、见什么人、在城堡里可以自由活动且拥有极大权力的威尔。   “威尔。”有一次下午茶,在威尔给他摆好茶点准备退下时,叶柳园叫住了他。   “斋戒快到了,我会去修道院,你留下吧。”叶柳园道。   威尔猛地抬头看向叶柳园,叶柳园道:“开春了,船队要远航,城堡里也需要你打理,你不用跟我去了。”   威尔沉默了,他道:“是,主人。”   “主人,您会带他去吗?”   这个“他”,指得自然就是弥厄尔。   这么一提,叶柳园也沉默了。留弥厄尔一个人在城堡,他确实不放心,可带他去修道院……又不太合适。   “我再考虑考虑吧。”   “主人。”威尔张了张嘴,不由得侧头看向一个方向,默默闭嘴了。   威尔想提醒叶柳园,弥厄尔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无害。从叶柳园慢慢把领地上和船队里的事给弥厄尔做的时候起,弥厄尔就在慢慢渗透城堡和领地。   前几天,几个仆人在背后嚼舌根,还不小心失手用烛台砸伤了弥厄尔,恰巧被叶柳园撞见了。叶柳园大发雷霆,他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弥厄尔一直在默默承受着城堡内仆人的嘲讽和冷暴力。   叶柳园将那几个仆人交给他来处理,要把他人扔到领地上偏远的土地上。虽然都是奴隶,但留在城堡和被扔到偏僻的土地上垦荒可是天差地别。   威尔在带走这几个仆人时,听到仆人跟他哭诉,说他们确实在背后谈论嘲讽弥厄尔,但他们没动手。当时弥厄尔听见他们的嘲讽,冷静地可怕,只是忽然抄起桌子上的烛台。   仆人以为弥厄尔是想砸他们,却看他往自己头上砸去。沾着血的烛台落在地上,红色的血流过他苍白的皮肤。   仆人们被他那双红色的眼看着,以为真的见到了魔鬼,尖叫着让他滚,让他去死。   叶柳园赶到时,看到地上沾血的烛台,又听见几个仆人的咒骂,第一个想法就是仆人们因为厌恶弥厄尔,用烛台砸得他!   叶柳园也听了那些仆人的自辩,但他不信谁没事拿烛台照自己头来一下。更何况,就算这次不是,听他们的咒骂,也知道他们对弥厄尔是什么态度。   弥厄尔就是真的砸了自己,也是忍受不了他们的咒骂,或被他们的咒骂激起了自我厌恶的心理。   叶柳园留不下他们,直接将他们逐出了城堡。   也因此,城堡内的仆人越来越怕弥厄尔,尽量绕路躲着他走。 第23章 应许之物(十)   如今叶柳园已经对他起了疑虑,威尔再在叶柳园面前说弥厄尔的事……恐怕会更不好,更何况……   威尔越过叶柳园,看向叶柳园身后,阴影中,苍白的弥厄尔站在那里,平静而冷漠地和他对视。   威尔留下,叶柳园头疼他要去修道院的话,要拿弥厄尔怎么办。   回到书房,叶柳园对弥厄尔道:“我要去修道院度过斋戒期,威尔会留下处理事务。你呢?你想要留下,还是跟我一起去?”   “跟你一起。”弥厄尔毫不犹豫。   好吧,去修道院,有他在,费尔顿也不敢做什么。   这次威尔没跟着,但奇怪得是所有仆人还是将他的出行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更加和他的心意。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觉得仆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越来越少,反而是弥厄尔总在他左右。   到了修道院,费尔顿见到他和他身后的弥厄尔,皮笑肉不笑地道:“他会给你带来灾祸的。”   “不劳阁下费心。”叶柳园怼了他一句。   费尔顿见状也不多费口舌。   修道院内的住宿也是一个问题,叶柳园有自己的房间,可弥厄尔该怎么住?他一个人住叶柳园不放心,最后干脆让弥厄尔和自己睡一间房。   第一晚,叶柳园结束一天的功课躺在床上,侧头见弥厄尔站在床边。   “怎么?不习惯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谁以前被我带回来的时候还拉着我的袖子不放手?”   “放松点,上来睡吧。”   春寒料峭,天气算不上暖和,叶柳园还惧寒,所以带了好几条毯子来。晚上被毛绒绒的毯子裹着,舒服又暖和。   弥厄尔有些僵硬地掀开毯子躺了进去,板板正正的躺法让叶柳园有些想笑,没办法,习惯就好。   良好的作息让叶柳园睡了过去,他睡着后,弥厄尔翻了个身,尽量小心地靠近叶柳园。   盯着叶柳园的睡颜,他缓缓靠过去,小心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叶柳园的颈窝里。   他眼前就是叶柳园散下来的金色卷发和白皙的皮肤,另一个人的温度让他弥厄尔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两下。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拥抱叶柳园的冲动。   温暖和熟悉的气息,缓缓渗进他的血肉中,弥厄尔知道,他会不惜一切攥紧他所拥有的。   可贪婪在他内心滋长,明明他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他却仍想索取更多。   叶柳园没发现任何异常,在修道院这些日子,他还会去孤儿院看了一看。自从他从孤儿院带走弥厄尔之后,也对孤儿院给予了支援和捐献。   一切都很正常,时间一晃就是四年。   叶柳园也没想到自己这个辅理主教,一做就是四年之久。看上去垂垂老矣的福斯特,一直就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但仍旧不肯荣休。   叶柳园又不急着争权夺位,福斯特不愿意退,他也没有逼迫过什么。   只是四年了,当年从孤儿院接回来的瘦瘦弱弱的弥厄尔都长成高大的青年了,他依旧没找到半点关于圣物的线索。   “系统先生,我觉得我做不到了,如果我找不到,会在这里活到老死吗?”叶柳园在心里问系统。   系统回答道:“不会的,叶先生。”   再问为什么不会,系统却不回答了。   “系统先生……”   “叶先生,没有进度,系统也无法帮助您。”   说起进度,叶柳园不再磨系统了,因为他真的没有进度,系统也没有义务无偿给他提供信息。   又到了今年的斋戒期,叶柳园又回了修道院居住。他来修道院住,其实也有躲威尔曼公爵的缘故。   威尔曼真的太烦太烦了,他几乎每个月都往他这里跑,有时候还会借着各种借口在他这里住上两三个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威尔曼在一次不告而来时在城堡里撞见了弥厄尔,当时他差点让身边的侍卫砍了弥厄尔,幸亏叶柳园及时赶到。   叶柳园沉着脸和威尔曼发了火,两人差点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威尔曼在离开城堡后,不知道为什么听说骑马摔了下来,摔断了腿。那一年叶柳园清净了不少,但第二年,威尔曼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来找他。   叶柳园躲清静的最好方式就是去修道院住,威尔曼因为童年的阴影,不愿意踏进修道院半步。   在晚上,叶柳园依旧和弥厄尔睡同一张床,弥厄尔已经长得比叶柳园还要高了,长期和叶柳园的骑士团一起训练,让他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看得叶柳园非常有成就感。   这可是他养出来的孩子,他把他从一颗蔫哒哒饱受虐待的瘦弱小白菜,养成高大挺拔的梧桐树,谁能没有成就感呢?   在修道院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的事,弥厄尔没提出不适,叶柳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四年的时间足够养成叶柳园对弥厄尔的习惯,习惯他总在自己身边,习惯他帮自己处理领地上的事物。   晚上,叶柳园放下带来的一本书,叹了口气,这本书是他从修道院的角落翻出来的古本,原以为会有什么线索,结果依旧没有。   “依旧没有线索吗?”弥厄尔靠过来问道。   四年,叶柳园在找圣物的事瞒不住和他形影不离的弥厄尔。   “是。”叶柳园掐了掐鼻梁,愁的一个头两个大。   “别着急,圣物遗失的时间太久了,不是一时能找回来的。”弥厄尔道,“睡吧。”   弥厄尔其实不太相信什么圣物,他不信神的存在,自然也不相信圣物存在。可他不能在叶柳园面前这么说,他知道他的以诺是位虔诚的信徒。   而且,就算存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也难保圣物被时间的长河磨灭,能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叶柳园摇了摇头,他找了四年,自然也知道不急于一时,起身躺到床上,弥厄尔从另一边也躺进来。   叶柳园很快就睡熟了,弥厄尔轻车熟路地凑过去,双肘撑在叶柳园身体两边,压低身体轻轻埋进叶柳园的颈窝。   这个姿势能让他整个人笼罩在叶柳园身上,却又因手肘的支撑而不会有任何重量压在叶柳园身上,把人弄醒。   叶柳园金色的发尾被他抓在手里,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每次都让弥厄尔兴奋到必须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有时弥厄尔盯着叶柳园的脖颈上的动脉,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咬进他皮肉动脉里,将叶柳园体内所有血液吞入腹中的冲动。   弥厄尔总是在恐惧,无名的,失去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从那里看到过那样的景象。   从这里,喷出的血,蜿蜒满地。   弥厄尔忍不住伸出舌头,在动脉处轻轻舔了下。鲜活鼓动的脉搏从他的舌尖传到心尖,让他的心与他的血共涌。   弥厄尔都会想起那年祝祷礼,叶柳园偷偷留下的沾着红酒的面包。   “这就是我的身体和我的血,拿去享用吧。”   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他吞咽了他的血肉,他们是一体的。这样的想法多少安抚了内心贪婪的魔鬼,让他暂时能遏制住对他的渴望。   他的,是他的,他的光,他的以诺。   第二天早上醒来,叶柳园也没感觉到什么,就是莫名觉得昨晚睡得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毯子太厚了,或是天气回暖的缘故。   今天的安排是去孤儿院探视,叶柳园会跟着修士给那些孩子讲教经。虽然叶柳园不太赞成这种从小灌输的方式,但这确实是这个时代那些孩子能认字懂理的唯一途径了。   孤儿院没什么变化,有些孩子成年离开了,还有另一些新的孤儿被收养。   叶柳园坐在高凳上,捧着教经给周围围了一圈的孩子讲。那样子,颇有传说中先知布道的模样。   没过多久,费尔顿准时出现在叶柳园身边。   叶柳园早就注意到了,他只要到孤儿院来,三次里有两次会见到费尔顿,这比在修道院遇见费尔顿的概率还大。   叶柳园看着费尔顿主教眯了眯眼,眼中划过些思量。   费尔顿是修道院院长,又不是孤儿院院长,他对孤儿院这么上心,必然是有原因的。   想要寻找圣物,叶柳园不会放过身边任何一点线索和迹象。   叶柳园和费尔顿谈了两句,紧接着费尔顿状似不经意地加入了给孩子讲经的行列。   费尔顿全程盯着叶柳园,叶柳园脱不开身。他今天来孤儿院讲经,因为碰见费尔顿的概率太大,就让弥厄尔呆在修道院的房间了,要不然他还能让弥厄尔帮忙去探查一番。   一天的讲经结束,晚上回到房间,叶柳园提道:“我觉得费尔顿主教在隐瞒些什么,关于孤儿院。”   闻言,弥厄尔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叶柳园,垂眸道:“您觉得他在隐瞒些什么呢?”   叶柳园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清楚,要想办法去查探查探,可惜他盯我盯的太紧了。”   “弥厄尔,下次我去孤儿院,他很可能还来堵我,你能帮我趁机去费尔顿的房间,找找看有什么线索吗?我尽可能地拖住他,试探他。” 第24章 应许之物(十一)   果然,下一次去修道院的时候,叶柳园撞上了费尔顿。这次叶柳园没有草草结束和他的交流,反而和他交谈起来。   两个人都谈的心不在焉,没一会儿就陷入无话可谈的境地,再强行扯下去,费尔顿就要生疑了。   叶柳园告辞离开孤儿院之前,费尔顿却忽然开口,道:“福斯特主教想要荣休了,在下个祝祷礼上,他会最后一次做主祭,并宣布这件事。”   “五年了,阁下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可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以诺阁下。”   叶柳园和擦身而过,闻言转头看向费尔顿的背影,费尔顿没有回头,他话说道一半,大步离去。   叶柳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某种预感,但仔细一想,却不知那点预感是关于什么的。   有什么即将发生了,他很肯定这一点。   叶柳园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弥厄尔能从费尔顿的房间中发现些什么。   ――   另一边,留在修道院的弥厄尔见费尔顿紧随叶柳园去了孤儿院,绕过了其他修士,摸进了费尔顿的房间。   弥厄尔没从他费尔顿房中找到太多的线索,但他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费尔顿书柜里、书桌上摆着的书虽然都是宗教类的书,看上去只是一个正常的主教平时修习看的书,似乎没什么异常之处。   但弥厄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隐藏的那个关键――这些书和叶柳园常翻看的那些书惊人地一致。   这些书,或多或少都隐藏着关于圣物的信息,有些书甚至是叶柳园的书房中都没有。   圣物。   这就是这些看似平常的书最关键的联系。   费尔顿也在找圣物,弥厄尔默默将这个信息刻在心底。   既然圣物是叶柳园的目标,而费尔顿想要的和叶柳园冲突,他自然要尽力阻挠费尔顿,不能让他成为叶柳园得到圣物的阻碍。   除此之外,弥厄尔还从费尔顿衣柜中,发现了一件换下来的修士服。很奇怪,一个落地衣柜,里面却只放了一件穿过的修士服。   黑色的修士服下摆上,沾着狼藉的斑斑点点,那些干涸的斑点看上去十分的可疑。弥厄尔也已经二十了,自然轻易地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弥厄尔面露厌恶,将那件修士服放回了原位。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外面靠近的脚步声,果断从另一面的窗户跳了出去,并弯下腰贴在墙角,听里面的动静。   很快就有人推门进了屋,在屋内徘徊,脚步声来来回回,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被挪动的声音。隐隐的哭声传了出来,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等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弥厄尔贴在窗口向内看了一眼,房内已经没有人了。而原本的衣柜挪动了位置,露出了一块方形的地砖。   弥厄尔眸色一暗,看样子那里没准有地下室,现在费尔顿人在下面,他应该找另一个时机进去看看。   ――   和费尔顿分开后的叶柳园急匆匆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担心弥厄尔会不会和费尔顿撞上。撞上也没关系,他和费尔顿前后脚回到修道院,真出事了他也能保下弥厄尔。   费尔顿说了福斯特主教想要荣休,他不会在他即将继位成为教区主教的时候和他公然作对。   但叶柳园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回到房间,没等多久就等到了弥厄尔。   “怎么样?没事吧?”   弥厄尔摇了摇头,叶柳园才放下心,问:“有发现什么吗?”   “他在找圣物,他房间或许有地下室,找机会我再去看看。”   费尔顿也在找圣物。   弥厄尔带给叶柳园这个消息倒是让他惊讶,但叶柳园很快就意识到,也许他找到圣物的契机就在费尔顿身上,联想到他今天跟他说的话……   叶柳园有些明白了,也许费尔顿想找圣物,为的就是继位。而且他应该掌握了什么线索,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次去,你要注意安全,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一样的,我帮你拖住他。不着急,狐狸总会藏不住露出尾巴。”   弥厄尔却没说什么,从背后走过去像一只大型犬一样压在他背上,在叶柳园看不见的角落轻轻用鼻尖顶了顶金色的发丝。   他想起他今天听到的哭声。   不,也许等不了了。   也许,他们已经晚了那么多年。   弥厄尔危险地眯起眼。   晚上躺在床上,叶柳园想着今天的事,跟系统说:“系统先生,我抓住了线索,也许我就要等到那个时机了。”   “恭喜您,叶先生。”   叶柳园睡着了,躺在旁边的弥厄尔轻车熟路地压过来埋在他颈窝。   只是今天有什么微妙的不同了,他想起在衣柜里看见的那件斑斑点点的修士袍,想起他偶尔撞见叶柳园换下修士袍。   明明不是一样的东西,前一个光是想想就让他恶心,后一个那片刻露在外的身体,却让他浑身滚烫。   弥厄尔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往下摸,却在碰到怀里的身体时僵住。猛地掀开毯子起身,热源忽然离去,凉风灌进被窝,叶柳园动了动身体,睡得有些不安稳。   弥厄尔又将毯子小心盖回去,坐在床边,解决了一下身上的热源。   这样的心思,不是第一天就有的,经年累月,心中无法抑制的渴望随着身体的成长而日益猖獗。   夜色渐深,叶柳园睡得很熟,床边坐着的人却宛如一座雕像。   过了几天,祝祷礼快要到了,叶柳园怕生变故,找了个时机拖住费尔顿开始东拉西扯。弥厄尔就趁此机会潜入费尔顿的房间,搬开衣柜,拉开地面上门板,下到了地下。   费尔顿房间的地下室很小,但弥厄尔却从这里,窥见了这个孤儿院最阴暗的一面。   弥厄尔看到了被锁链锁着、蜷缩在的孩子,前几天的哭声应该就是来自于他。   弥厄尔走过去看了看他,还有脉搏,还活着,只是似乎昏过去了。   除了这个孩子,弥厄尔还在地下室找到了几卷老旧的羊皮卷。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文字,剩下的全是各种符文。   仅有的几行文字也是不知多久之前的,弥厄尔本不可能看得懂的,但他之前在费尔顿书房中曾经翻到过这种文字意义的对照解析。   弥厄尔惊人的记忆让他还记得大半,大致翻译了一下,羊皮卷上那几行字是这么讲的:   “在这天来临之际,以先知及羔羊之血,主所应允之物隐藏在信仰之后。”   “当这天再度来临,以天主及圣母之名,再次献上洁白的羔羊,主所应许的证物就在那里,就在眼前。”   先知以及羔羊的血,在教义中,信徒往往自称为羔羊。   弥厄尔读过叶柳园书房里的书,自然也了解关于圣物往事。在战火波及到亚伦郡之时,一位虔诚的信徒带着圣物逃走,随后他连带着圣物一起失踪,圣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从此后成为了传说。   所以,很可能,当年那位信徒是用自己的血或什么秘法,以性命为代价隐藏起了圣物。而让圣物再次出现的方法,就是在特定时间再次献上一个人的生命和鲜血。   弥厄尔闭了闭眼,此刻,他才懂了。   他懂自己为什么被孤儿院收养,他懂自己为什么能活到十五岁,活到遇见弥厄尔了。   这一切,从来,从来就不是什么主或神的垂怜,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费尔顿准备的、让圣物再次现世的祭品!   洁白的羔羊,关键在于洁白对吗?   费尔顿如果没遇见他,估计会用其他信徒的血冒险一试,但费尔顿遇见了先天性白化病的弥厄尔。所以他收养了他,把他养在孤儿院,只为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羊皮卷指的那一天,只可能是天主死而复生的那一天,也就是祝祷礼的那一天。一千年是一个循环,唯有千年一次的机会,才能说是“再度来临”。   弥厄尔放下羊皮卷,反身寻找工具,把锁了弄开,抱着那个昏迷的孩子离开了地下室。至于其他他都没有管,只要这个孩子从地下室消失,费尔顿一定会知道有人去过地下室,可他不知道是谁进去的,也绝不敢大肆声张。   弥厄尔将那个孩子安置在房间中,傍晚,等到了回来的叶柳园。   叶柳园推门而入时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孩子,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问弥厄尔:“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这个孩子?”   “被费尔顿关在地下室。”弥厄尔垂眸道。   关在地下室?   叶柳园上前几步掀开那个孩子的衣服看了看,下面一片青青紫紫、斑斑驳驳的痕迹,但凡谁见了,都懂那意味着什么。叶柳园懂,也因此骇得如坠冰窟。   各种纷繁复杂的想法充斥他的脑海,很多画面在他眼前走马灯一般掠过,最终定格在了五年前,他第一次去孤儿院。他在走廊上遇见一个男孩,也是这么大,踉踉跄跄地走,摔倒在地上也不让他扶,反而狠狠拍开他的手。   那男孩眼中的憎恨、厌恶、恐惧,如今想起来鲜活地宛如昨日。   意识到这一点,叶柳园几乎克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第25章 应许之物(十二)[倒   紧接着,叶柳园不由得联想到更多,他有些慌张地看向弥厄尔。   弥厄尔轻轻摇了摇头,这么想来,他怪异的肤色、发色和瞳色还救了他,让费尔顿他们不敢对他动手。   弥厄尔否认了叶柳园担心的事,叶柳园微微安下心,但紧接着问题就来了。   费尔顿干了这样的事,其他人呢?   福斯特主教?孤儿院的院长嬷嬷?还有修道院中会去孤儿院探望孩子的修士?   有多人知情?又有多少人参与这样暴行?为何引而不发,让这件事存在了这么多年?   五年,至少在叶柳园带弥厄尔走之前就有这样的事发生在孤儿院,五年来他每次到孤儿院费尔顿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他。叶柳园本以为他想隐藏的是关于圣物的线索,没想到他最想隐藏的是这样肮脏卑劣的事实。   无论什么样的惩罚,都无法抵消他们犯下的罪孽,更何况……更何况以费尔顿的身份,他甚至可能逃脱惩罚。   叶柳园对弥厄尔说:“打点水来,我给他擦洗一下身体,再找件干净的衣服。费尔顿估计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孩子失踪了,他估计会猜到可能是我干的,会来找我,但他不敢大肆张扬。”   “一会儿他要找过来,你带着这个孩子躲在屋里,我去外面应付他。”   “弥厄尔。”叶柳园垂眸,十指摸上那个孩子瘦削的脸,他道:“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以主之名起誓。”   弥厄尔拿了水和干净的衣服回来,叶柳园想上手帮那个孩子清理的时候,弥厄尔却制止了他,代替他开始帮那孩子清理。   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叶柳园的房门。   “你和他呆在这里。”叶柳园对弥厄尔道。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阴沉的费尔顿,费尔顿脸上阴郁的神色几乎压抑不住。   “阁下。”费尔顿一开口,脸上的肉都狰狞地发抖。   “稍等,我们出去说。”   费尔顿越过叶柳园,往他身后房内看了一眼,恰和弥厄尔的视线撞上。   “阁下,我们在外面说,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叶柳园冷笑一声,完全不想在彼此之间维持什么脸面了。   费尔顿闻言后退了几步,叶柳园迈步离开门口,顺手带上了门。   “有什么事吗?费尔顿主教?”   “今天孤儿院内丢了一个孩子,阁下有看见他吗?”   叶柳园道:“今天我确实带回来一个孩子,我和他挺投缘的,所以想将他带回亚伦古堡养,有什么问题吗?”   “就像……就像阿撒兹一样吗?”费尔顿几乎咬着牙,从齿列间挤出这句话。   阿撒兹?   叶柳园愣了下,旋即明白了,费尔顿说的阿撒兹,值得是弥厄尔。   “你想从我手中,夺走他们。”   这个‘他们’,值得不止是弥厄尔和那个男孩,还有很多。   权力、地位、荣誉……他苦苦经营的一切,这个靠着爵位上位的家伙轻易地就可以夺走!   这些对于他来讲唾手可得的一切,他这个曾经的孤儿却在福斯特那个又老又丑的混蛋手下苦苦争求了四十多年!   叶柳园却道:“你从未拥有过他们,他们是独立的人,是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不属于谁,你也没有权利将自己的恶欲加诸于他们身上。”   “你已经快要得到你想要的了,可你还要和我作对。”费尔顿却完全听不进去叶柳园所说的,魔怔了一般自说自话。   “明明,明明你已经快要得到了,你却想毁了我!”   “你想毁了我!”   “是你想毁了别人,是你毁灭了你自己。”叶柳园逼视费尔顿,坚定道:“行不义之人,必得不义之罪。”   “这是教义,费尔顿,你忘了吗?”   那句话讲的是追随主的先知背叛主,不以主所赐予他的先知的能力引导世人,反而用来为自己谋求财富、权力与地位。最后那位先知卷入战争中,在乱战中被敌人割下头颅。   所以教经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行不义之人,必得不义之罪”,而费尔顿显然忘了这一切。   费尔顿阴狠地凝视着叶柳园,点了点头,道:“好,好,既然如此,就祝贺阁下即将在祝祷礼上成为新的教区主教了。”   “祝阁下,一切顺利。”费尔顿古怪地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一场无形的交锋以费尔顿转身离去结束,叶柳园回了房间,看着床上的那个孩子,更头疼了。   “收拾一下,我们回古堡。”   留在这里也没用了,叶柳园带着弥厄尔和那个孩子回了古堡。   那孩子在马车上醒了过来,但一直拒绝和叶柳园交流,也极度抗拒有人接近他。   回到古堡,叶柳园叫了管家威尔来,将这个孩子交给他安排。   “您将他交给管家。”弥厄尔安静地看着一切,忽然开口道。   “嗯?”叶柳园回头看他,道:“当然,威尔会安排好他的。”   一路上情绪有些古怪的弥厄尔仿佛被安抚了,走过来自然而然拽住叶柳园的袖口。   叶柳园以为他想起了以前那些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别多想了。”   已经比叶柳园还要高的弥厄尔弯下腰,乖顺地给他摸头。   随着祝祷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威尔曼公爵忽然来找叶柳园。   见面之后,以前那些常有的寒暄和假装的热络都没有了,威尔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女王将要病死了,我将成为新的王。祝祷礼之后,你将成为教区主教,你会为我加冕吗?”   女王要病死了?   叶柳园怎么不知道。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威尔曼话中的意思。   他想杀了女王,夺取王位。   “不。”叶柳园在等祝祷礼,祝祷礼上如果费尔顿有后手,也许他就能拿到圣物了,拿到圣物他就将离开这个世界,还搞什么加冕不加冕。   “王位交接需要报备梵伦汀,如果你能得到梵伦汀的许可,为你加冕的将是教宗或总主教,轮不到我,威尔曼公爵阁下。”   叶柳园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威尔曼公爵凝视了他很久,最后转身离去,这个画面让叶柳园有些熟悉,费尔顿最后一次找他交谈,也是以这样的局面告终。   送走了莫名其妙的威尔曼公爵,叶柳园回了书房,想在祝祷礼之前再看看这些那些资料,尽可能在费尔顿发难时掌握主动权。   夜晚,弥厄尔敲响了书房的门,进来后,他道:“您该去休息了。”   叶柳园看了眼窗外,天确实很晚了。   回到古堡,弥厄尔有了自己的房间,就不能和叶柳园睡在一起了。   叶柳园手里的书还没看完,干脆拿着书缩回床上看了会儿,直到实在坚持不住,才合上书放在床头,准备睡觉。   入睡前,叶柳园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古怪的想法。   今晚来敲门叫他睡觉的是弥厄尔,以前不应该是管家威尔吗?为什么变成了弥厄尔?   这个疑问也只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很快他就睡着了。   他睡了后,房间门被推开,弥厄尔光脚踩着地毯走进来。站在床前,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合上重新放回叶柳园的枕边。   圣物。   弥厄尔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叶柳园对于寻找圣物的执着,从他被收养的那天起,五年来他看着叶柳园无时无刻不再收集线索,试图寻找失落的圣物。   他也读了叶柳园的家族史,知道这种执着在亚伦家的血液中流淌,一脉相传,几乎无可动摇。   可他没告诉叶柳园,让圣物出世的方式是在祝祷礼那天,用他的血和生命做献祭。   他隐瞒了这件事,出于私心。   弥厄尔俯身,像在修道院中每一晚那样悬在叶柳园的身上,只是这次的却不是埋在他的脖颈中,而是轻轻地、轻轻地用唇贴在叶柳园的唇上。   不能说是贴,只能说是若即若离悬在上面。两个人的鼻息缠绵交杂,弥厄尔的内心更加挣扎。   不得不说,他曾经有那么一刻,怀疑叶柳园收养他和费尔顿一样,是为了拿他做祭品。是为了让失落的圣物出世。   可这份怀疑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彻底地从他的脑海中清除出去。   弥厄尔知道叶柳园没看过羊皮卷,不知道让圣物出世的方法,也不可能提前五年收养他。   所以,这算是命运的巧合的吗?   连弥厄尔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天主的安排。天主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他的光,也注定他将为接触到光,而付出自己生命。   叶柳园气息受阻,有些难受得侧过头,柔软的唇和他的擦过。弥厄尔闭了闭眼,白色的睫毛整整齐齐的压下,如白蝶坠翼。   祝祷礼来临前的前一天晚上,叶柳园半夜被唇上传来的痛刺醒了。   一醒来,就看见弥厄尔悬在他身上,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在夜里结结实实把叶柳园吓出了满身冷汗。   大半夜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个人,还长得与众不同。   废话,这换谁谁不害怕。   “弥厄尔?你怎么在这儿?”叶柳园反射性伸手想推开弥厄尔,紧接着才意识什么,坐起身摸了摸唇,沉下脸问道:“你在干什么?” 第26章 应许之物(十三)   黑暗的室内此时安静的落针可闻,叶柳园和弥厄尔相对坐在床上,莫名有种对峙的气氛。   眼睛习惯夜色后,接着窗外的月光,叶柳园才发现弥厄尔转眼之间,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白化病让他看起来苍白脆弱,但实际上宽肩窄腰,身上全是流畅紧实的肌肉。叶柳园不清楚他晚上做了什么,也许弥厄尔晚上有去练习骑射。   白日里必须躲避阳光的他,在黑夜里默默地成长着,这改变是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是潜移默化的。   因此唯有当叶柳园用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目光去审视弥厄尔,才发现当年那个瘦弱可怜的孩子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你在干什么?”叶柳园见他不回答,再次问道。   弥厄尔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您是真的想要得到圣物吗?”   “什么?”叶柳园愣了愣,不明白弥厄尔为什么忽然提到圣物。   “回答我,我想听你回答我。”   “是的,我必须找回圣物。我是亚伦家的继承人,是主的虔诚信徒,我会终我余生去寻找它。”   这些话不过是托词罢了,叶柳园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想要圣物,但是因为系统,而不是因为这些。   “好,你会得偿随缘的。”弥厄尔他执起叶柳园的一只手,将他的指尖压在自己的唇上,他道:“只要是你的想的,都将得偿所愿。”   颤动的唇贴在他的指尖上,随后沿着指尖向下吻上他的手背、手腕和露在外面的小臂。   叶柳园一惊,用力抽回手。然而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弥厄尔就像蛰伏许久的白豹一般猛地扑上来。用他的唇碾过叶柳园的唇,齿列相撞,血的腥味弥散在颠倒混乱的舌间。   叶柳园被毫无章法又凶狠的吻搞了个七荤八素,弥厄尔双手压着他的后脑,十指穿插进他金色的发中,强迫他接受这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吻。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弥厄尔才放开叶柳园。   “够了。”见他还有贴过来的架势,叶柳园赶紧制止,并道:“弥厄尔,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弥厄尔认真道:“你的血,你的肉,你的身体,你布施给我一切。”   “以诺。”这是弥厄尔第一次叫叶柳园的本名,他道:“你还记得我曾问过你,如我所求的不是永乐、永善、永生呢?主也会应许我得到吗?”   “你回答我,如果是本应该有的,本属于你的,本应得到的,主自然会应诺予我。”   “我所求的,是你。”弥厄尔道:“你本应是我的,本便是属于我的,本是我应得的。以诺,是你自己走向我了,所以你是我的。”   弥厄尔贴到叶柳园面前,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他道:“以诺,你是神予我的应许之物,藉由你的手,我才能通向永乐、永善、永生的天堂。”   所以合着是他胡说八道的理论,才给了弥厄尔这样错误的认知吗?   叶柳园有些头疼,五年了,五年来弥厄尔克制得太好,他居然没有发现弥厄尔这种想法。   其实是他不对,他救了弥厄尔。在弥厄尔心中他就等同于救赎,有了特殊的地位,他还说了那些话。   “弥厄尔,听着。”月光打在叶柳园身上,他金色的发柔软地散在脸侧,身上只穿了一件丝绸单衣,他说:“今晚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没有任何人会是属于其他人的,放下这种想法吧。”   “我爱你。”弥厄尔看着叶柳园,“可我爱你,以诺,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叶柳园觉得弥厄尔脆弱极了。痛苦、压抑、挣扎,在脆弱苍白的皮肤下混搅在一起,鲜血淋漓地说出这三个字。   弥厄尔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脱口而出这些话,他此时微有些颤抖,一种强烈的、压抑至极的哭泣的冲动在他胸膛内横冲直撞,让他眼眶泛红。   他不知道他为何今晚要说这些,但他清楚,他是害怕明天天亮之后,就来不及告诉叶柳园他爱他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永远再也没有了机会。   他不怕叶柳园怎么想,他只怕来不及告诉叶柳园,他是爱着他的。   叶柳园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红的弥厄尔让叶柳园想起了宋会慈。他偶尔也会想起他,想宋会慈在他离开后,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叶柳园原以为他会难过,但不会哭泣。他们之间,说的冷漠些是模特与画家的关系,说的文艺点是缪斯与天才的关系,说的暧昧些是情人。   可没有他,还会有其他人。宋会慈曾经有过很多模特,也许有过很多情人,那么久代表,在他离开之后,未来也会有许多模特,也会有许多情人。   会难过,但不会哭泣。会铭记,但不至于撕心裂肺。   他一直这么认为的,毕竟宋会慈看上去是个冷漠又凉薄的人。   但弥厄尔让叶柳园又想起宋会慈,这一刻叶柳园才明白,也许,他的那些想法,不过是自欺自人、安慰自己、让自己好受些的借口罢了。   毕竟是他选择的离开,但他没想过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还是在宋会慈眼前。   就是这么一份微妙的相似,搅动叶柳园的心神,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明确一些,快刀斩乱麻。因为他是要离开的,他回应不了弥厄尔的心情,他不会爱人,也不懂得如何爱上一个人。   所以也许,不该给谁什么希望。   叶柳园侧过头,不再看弥厄尔,道:“舍弃你心里的这份想法吧,明天经过祝祷礼,我将成为新的教区主教,不要亵渎……”   “亵渎?你觉得,这是亵渎吗?”弥厄尔几乎颤抖地伸手抱住叶柳园的身体,从背后埋在他颈侧。   叶柳园没有动作,背后压着的身体在颤抖,像一只被主人伤了的大型犬。   叶柳园有些心软,是以没有回应。可他的不回应,反而误让弥厄尔以为是冷漠。   没有动摇,无从撼动。弥厄尔怀里抱着温热的躯体,却仿佛在抱一块发寒的坚冰。   月光洒在两人静默的身上,相拥的剪影在地面融为一体。   弥厄尔缓缓松开叶柳园,道:“明天祝祷礼,祝您得偿所愿。”   被弥厄尔这么一闹,叶柳园也睡不着了。   干躺在床上也没意思,叶柳园试图跟系统唠唠嗑。   “系统先生,你知道上个世界的宋会慈,他之后怎么样了吗?”   “叶先生,抱歉,系统现在没有权限查询这些。我的权限是取决于您的表现的,如果您收藏或评论足够,系统才可以帮您更多。”   好吧,这个话题刚开始就结束了。   叶柳园叹了口气,等到快天亮的时候,沐浴完穿好祭祀用的礼服,叶柳园准备出门去参加祝祷礼。   这次随行的是管家威尔,弥厄尔并没有出现。   叶柳园回望古堡,顿了下,转身上了马车。   到了教堂,依旧是叶柳园熟悉的仪式,这次祝祷礼的主祭是福斯特主教。五年了,福斯特可以说是风烛残年、老态毕现。   费尔顿看见叶柳园,微妙地勾了勾唇角。   祝祷礼一切如常,直到领受圣体圣血之后,费尔顿忽然站出来,指向叶柳园,道:“今天的祝祷礼,作为主的虔诚信徒,我终于受不住内心痛苦与罪恶的煎熬,站出来向主忏悔,也向大家公布一个可怖的事实。”   叶柳园看向费尔顿,有些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以诺主教,我们尊贵的亚伦伯爵,他竟在他的城堡内饲养异类,圈养魔鬼!这是何等的亵渎,何等的邪恶!”费尔顿道:“那异类白发、白肤,却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   “那来自地狱的,被主抛弃的异类,被世人所诅咒,我们的以诺主教,却将他养在自己身边!”   费尔顿痛心疾首道:“我很抱歉我对此知而不报,因为我相信我们从梵伦汀这样一个神圣的地上神国返回领地的伯爵是位神圣而虔诚的信徒。他一时被魔鬼蛊惑,但对主坚定的心会让他幡然悔悟。”   “所以我保持对外沉默,对内将这件事禀报了福斯特主教。福斯特主教不可能将主教之位传给一个与异类为伴的信徒,但我们决定应该给亚伦伯爵机会。所以早该荣休的福斯特主教支撑着他日渐衰弱的躯体,等待着亚伦伯爵幡然悔悟的那一天。”   “可,五年了,福斯特主教在难以支撑,梵伦汀又传来催促的消息。眼见一个饲养异类的人将登上备受众人崇敬的主教之位,我也不堪内心负罪感的折磨,终于站出来向大家指控他。”   现场一片哗然,饲养异类,这可是极重的罪名。   叶柳园倒是有些赞叹,费尔顿还真是唱念做打、表演俱佳。最关键的是,他居然还把贪恋权位、不肯退位的福斯特洗白了一波。   叶柳园倒很冷静,他早知道费尔顿会有指控他的这一天,也早就准备。他今天出门前,吩咐了威尔安排骑士团在后面远远缀着跟上。   就算今天费尔顿指控他成功,他也有机会全身而退,毕竟,他除了是个信徒,还是个实权伯爵。   不过,费尔顿对他能不能指控成功还是两说。   “你有什么证据吗?费尔顿主教。”叶柳园道:“总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便让大家相信你对我的指控。”   费尔顿却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有备而来。   “我当然有证据,带上来。” 第27章 应许之物(十四)   弥厄尔还留在亚伦城堡里,叶柳园不相信费尔顿的手能伸进他的城堡里。   费尔顿没办法把弥厄尔带到这里,他倒要看看费尔顿能拿出什么证据。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被带上来的居然是两个形销骨立的人,他们一出现在人前就在发抖,两股战战。叶柳园不认得他们,在场的人也奇怪为什么要让这么两个人上来。   费尔顿站出来,指着他们道:“他们原本是以诺伯爵城堡内的奴仆,几年被扔到荒僻的地方垦田。大家可知道他们是犯了什么大错,竟然被罚去做农奴?”   “因为他们见过以诺伯爵养在府上的那个异类,惊恐之下出言不逊,因此被赶了出去。”费尔顿起了头,那两个仆人是紧接着断断续续将之前的事说了出来。   颠倒黑白、添油加醋,说的无外乎是弥厄尔怎么怎么可怖,尽一切可能妖魔化他。   当初叶柳园放出去的仆人可不止两个,但随着时间过去,活下来的也就这两个了。   他们想活命,想要粮食钱财,不想冻饿而死,就只能抓住一切机会,费尔顿给了他们希望。   听完了两个仆人哆哆嗦嗦的指控,叶柳园都笑了。   “费尔顿主教,你找来这两个奴仆指控我豢养异类,简直可笑。谁能证明他们曾是我的仆人,谁知道他们是否被收买而污蔑于我,再说,就算他们是我的奴仆,以奴告主,本就不足以采信。”   参加祝祷礼的,除了一些家境富裕些的平民,还有一些小贵族,闻言都表示了同意。   先不论这俩是不是叶柳园的奴仆,就算真是了,也没有以奴告主的道理。就凭他俩今天的说的话,叶柳园让人拖下去打杀了他们,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两个奴仆的证词站不住脚,叶柳园好整以暇等着看费尔顿还有什么招数。   而且,叶柳园今天来,也不是没有准备。   费尔顿沉着脸,却不开口了。   现场的气氛陷入僵持,福斯特主教见状,开口催促道:“费尔顿主教,如果有证据的话,请尽快展示给大家,如果没有……”   “费尔顿主教可能没有,但我这里却有证据。”叶柳园忽然接口,他逼视着费尔顿,一字一句道:“我这里却有,关于费尔顿主教猥亵强迫孤儿院幼童的证据。”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费尔顿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   “带上来。”叶柳园对威尔道。   威尔让随行的骑士带上来的是被弥厄尔救回的孩子和孤儿院的一位年长的修女。   “费尔顿主教,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对孤儿院内的孩子做出……那样的事。”年长修女开口就震惊了整个教堂。   五年,居然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五年前,老亚伦伯爵去世,以诺伯爵前往地上神国梵伦汀,费尔顿主教主管修道院、协理孤儿院。在这个空档,他向孩子们伸出了黑手。”   “不仅如此,费尔顿主教还和孤儿院张维持着肮脏的关系。”   年长修女扔下的两个惊雷炸在在场众人的脑海中,众人都一脸震惊。   不……不说那些孩子,费尔顿居然还和孤儿院的院长有关系?   也对,要是没有关系,孤儿院院长为什么包庇费尔顿。   有人质疑道:“五年了,五年来你为什么今天才说出来?”   “因为福斯特主教。”年长修女像是彻底放开了,毫不顾忌这辉煌教堂掩盖下的所有阴暗倾倒出来。   “因为福斯特主教也参与其中,他不仅和孤儿院的孩子有关系,他和费尔顿主教也有关系。”   这回连叶柳园都震惊了,这个老修女是他在调查孤儿院时找的人证。他原以为老修女知道的也就是费尔顿那些事,谁想到这么一扯,居然还把福斯特主教扯进来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福斯特主教不可能和费尔顿主教有什么!福斯特主教在亚伦郡当了四十多年的主教,他不可……”有司铎不敢置信地想要反驳,但老修女的一句话就将他怼了回去。   “你们大概都不知道吧,费尔顿主教也是出身孤儿院的孤儿,是在福斯特主教的教导下成为修士,然后成为修道院院长,再成为助理主教。”   老修女的意思很清楚了,福斯特主教培养了费尔顿,自然也就有机会……和少年时期的费尔顿发生关系。   如果没有叶柳园,福斯特主教荣休之后上位的会是费尔顿,教区的权力实际上还是把控在福斯特手中。偏偏有个叶柳园,才导致福斯特不得不把持着教区主教的位置,死死不肯退位。   “我老了,老得快死了。我不想到了天主面前,还守着这些烂掉的秘密,今天以诺主教将要继位了,就干脆全部讲出来。”老修女叹息。   她活了太久,见得太多。   先是福斯特主教,接着是费尔顿主教,然后是孤儿院的院长嬷嬷。环环相扣,将那些孩子拉进淤泥中、困在噩梦里。   如今以诺将要继位了,老修女希望以诺会是那道能让孩子们抓住的光。   今天她把一切说出来,就没想着还能活了。   “福斯特主教、费尔顿主教,你们还有什么可说?”叶柳园从得知孤儿院的事开始,就在计划着这一天。   他要在神前,也在众人面前揭开这一切,让费尔顿和福斯特、还有孤儿院院长一起,跌入地狱中去!   费尔顿依旧一言不发,但他看叶柳园的目光却仿佛毒蛇一般,意欲择人而噬。   如今费尔顿指控叶柳园豢养异类,叶柳园指控他和福斯特主教一起猥亵强迫孩童,关键在于费尔顿的人证不足以采信,而叶柳园则有可靠的人证。   费尔顿如果再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无辜而叶柳园有罪,恐怕今天就会栽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忽然打开,威尔曼公爵,不,现在应该叫加里一世带着一队骑士步入教堂,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此处。   “怎么这么安静?”加里一世大步走进来,环视一圈,看了看这个场面,笑道:“我没来晚吧。”   “带上来。”加里一世对身边的骑士吩咐道。   叶柳园在见到加里的那一刻起,不详的预感就袭上心头。   之后发生的事印证了他的预感,被加里的骑士带上来的人,居然是弥厄尔。   是了,他留在城堡里的骑士能够抵挡其他人,可难道能够抵挡王的骑士团吗?强闯入城堡,带弥厄尔出现在这里,也唯有加里做的到。   可为什么?   叶柳园不敢置信,他哪里和加里结怨,让加里这么狠狠捅他一刀。   弥厄尔安静地站在教堂中,周围的人见到他与众不同的红瞳和白发白肤,忍不住窃窃私语。人群骚动,惊恐蔓延开来。   费尔顿见状,松了口气。   “那个异类,就是他。”加里一世看着满眼不敢置信的叶柳园,心里居然感到一阵快意。   以诺违背了他们年少的约定,加里一直在努力,一直想要找回以前的以诺,可他失败了。直到费尔顿找上他,跟他坦白了圣物和弥厄尔的事。   加里本来就不理解为什么叶柳园要养着弥厄尔,觉得他碍眼的同时,也不免厌恶弥厄尔霸占了叶柳园太多心思。如今费尔顿跟他说了这一切,加里才自觉找到了叶柳园养着弥厄尔的理由。   圣物,果然又是因为圣物。   叶柳园忘了他们年幼的约定,不光转投了梵伦汀,支持神权,还妄图寻回圣物。圣物再世对梵伦汀有好处,对教皇有好处,对叶柳园也有好处,但唯独对王权没有好处。   此消彼长,神权与王权,不是你压过我就是我压过你。   叶柳园明显站在了神权那一方,而费尔顿跟他保证,如果他拿到圣物,成为教皇,将以王权为尊。费尔顿想要圣物,是洗干净自己身上那些脏事,保住自己的权力地位。   只要圣物在他手上,圣物都认可的人了,怎么会不干净呢?怎么会干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呢?必然是污蔑啊!   费尔顿想和新王做交易,正抓准了新王对于权力的野望。   对加里来说,一个有污点、有把柄的、好控制的人拥有圣物,总好过叶柳园这样虔诚的信徒拥有圣物。   加里也想过不让圣物出世,可那可是圣物,千年一次的机会,说他没有半点想法,也是不可能的。   加里毕竟成长在这样的国度,不可避免的也会受宗教的影响。他也信主,信神,他只是不满意神权凌驾于一切之上,主宰一切。   所以加里出现在这里,动用骑士团闯入古堡,将弥厄尔劫到教堂。   “加里!别动他。”叶柳园觉得不妙,他在加里眼中看出了杀意。   “你该称呼我为王了,以诺。”加里一世看了眼教堂正前方树立的巨大的十字架,道:“晚了,太晚了。今天时机刚刚好,既然这个异类现身了,我便代表主,在祝祷礼上处决了他!”   “以此为祭!”   话音刚落,加里抽出身旁骑士随身佩剑,双手刺入弥厄尔的胸膛。   “不!”叶柳园惊得上前想要阻止,候在旁边他的骑士也围了过来,和王骑士对峙。   但晚了,弥厄尔胸口的血从伤口处渐渐氤出来,加里双臂用力,将把他捅了个对穿的剑用力抽出来。   之后的一切落在叶柳园眼中都像是慢镜头一般,鲜血从弥厄尔前胸和后心喷出,溅落在地上,宛如鲜花怒放。 第28章 应许之物(十五)   叶柳园离得近,有几滴血溅到他脸上,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颤抖地伸手捂住弥厄尔的胸口。   “不……不会的……”叶柳园的声音都在发颤。   人已经必死无疑了,加里也就没有拦着叶柳园过去。   如今加里和他的骑士先生,叶柳园随身带的骑士也围了过来,铁皮罐头的骑士在教堂两端分列对峙,这场纠纷的主角就从费尔顿和叶柳园变成了加里一世和叶柳园。   参加祝祷礼的众人见状噤若寒蝉,怎么一场正常的祝祷礼,就变成了互相指控、血溅当场、骑士对峙的现场了呢?在场的众人都怕一个不小心,双方矛盾激化,两边的骑士混战起来,刀剑无眼,自己要是莫名卷入其中丢了性命,岂不倒霉?   叶柳园却顾不得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了,他满眼都是血,都是弥厄尔胸口溅出来的血。   从被加里带进来,再到被一剑贯穿胸口,弥厄尔都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用那双眼凝视着叶柳园,一刻都不愿错开。   见叶柳园扑到他身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悲戚,忽然伸手抹去了他脸上溅上的几滴血。然后顺着他金色的发,垂下的手握住叶柳园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血沿着指缝流进去,如蛛网一般网住两人相扣的手。   “圣物,会是你的。”弥厄尔在叶柳园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血溅到地面上,顺着地面的纹路往下渗,地面雕饰的花纹在鲜血渗透之下,居然隐隐勾勒出一个十字架的形状,而十字架的中心,隐隐显现出一个环状的纹路。   随后,一种柔和的金光从地面上放射而出,一枚小小的指环,居然凌空浮起,悬在叶柳园的面前。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在教堂中扩散,所有人在看到那枚指环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圣物。也在看到那枚指环的一瞬间,就明白在场唯一有资格戴上它的,就是叶柳园。   因为被献祭的人,指定了唯一可以拥有它的,就是叶柳园。   费尔顿不清楚、加里也不清楚,但弥厄尔却凭借他强大的记忆力和随叶柳园广泛阅读相关书籍,从羊皮卷的图纹中解析出了最重要的含义。   如果被献祭的人必须是自愿献祭的,他可以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指定圣物的拥有者。   所以弥厄尔是甘愿的,为了叶柳园的执着,也为了他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从无望的炽爱和执着中解脱出来。   弥厄尔松开他握着的叶柳园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将指环塞到他手中。不甘愿地睁着眼看着叶柳园,直到气息慢慢弱了下去,彻底瘫软在叶柳园的怀中。   叶柳园抱着弥厄尔渐渐瘫下去的身体,也跟着慢慢滑跪在地上,一手握着圣物,满目都是茫然。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祝祷礼之前那一晚,弥厄尔在月光中看着他,对他说“只要是您想的,都将得偿所愿”的样子。   他的得偿所愿,居然要弥厄尔用命换来吗?   生、死,就在这一瞬间贯穿他肺腑,叶柳园是第一次知道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弥厄尔,他那刻冰封了太久的心给不了他答案,弥厄尔爱他却是实实在在的。   太过震撼,倒是真。   脑海中,系统先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心神:“叶先生,任务完成,请问是停留在此世界,还是尽快脱离。”   “尽快脱离吧。”弥厄尔死了,也没什么值得他停留的了。   叶柳园将弥厄尔的尸体放平,转头就将锋芒对准加里一世:“王,如您所愿,以弥厄尔为祭,圣物再现。如今,圣物在弥厄尔的意志下,选择我为拥有者,我就要为他正名。”   叶柳园将指环套在右手中指上,将右手平伸向教堂正前方的十字架,左手却背在背后,掩映在衣袍中,食指和中指交叠在一起。   右手的含义是“以神之名发言”,左手姿势的含义却是“我对神说谎”。   “弥厄尔从不是什么被神遗弃或诅咒之人,正相反,他是主的羔羊,受主的庇佑。他之所以失去色彩,是因为有太多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溶在了光里。”   “所以他可以代主之言,将圣物交予我。”   “而费尔顿主教、福斯特主教、加里陛下。”   “你们不配。”   叶柳园话音刚落,福斯特主教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费尔顿更是面如死灰,叶柳园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说,还以圣物为名,算是彻彻底底地废了他们俩。过了今天,他们俩就是罪人,传到梵伦汀一定会进审判所,到时候可是必死无疑。   而加里一世听见这话,都快气疯了。   说他不配?他为什么不配?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是王,他是王,他为何不配?   叶柳园配有圣物?他就不配?   恰这时反应过来的费尔顿疯了一般扑到加里面前,抱着他的腿开始嚎道:“王,陛下,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今天的事传不出教堂!”   “滚!”加里一世心烦意乱地一脚踹开费尔顿,回头就见叶柳园冷眼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情态,倒是像极了神o。   加里被气疯了,加上费尔顿这么一搅和,气得脱口而出:“谁帮我杀了他!夺回圣物!”   守在加里身边的王骑令行禁止,王说要杀了叶柳园,那就要杀。   叶柳园本来上前几步走到弥厄尔的身死之处,就脱离了身后自己骑士的保护范围,离王骑又太近。   几个骑士上前,一声兵刃扎入血肉的声音后,叶柳园也倒在了弥厄尔的身上。   等到骑士从叶柳园手上将圣物夺回来交给加里一世,他才意识到这事大发了。   叶柳园当然是故意激怒加里一世,他还记得系统说过的话,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叶柳园自己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方式,那就是死在被激怒的加里或他的骑士手里。   原因很简单,夺走圣物、杀死一个主教,这就是递给梵伦汀的把柄。有这两条罪名在,梵伦汀的教皇完全可以废了加里。而费尔顿和福斯特,在场这么多人看着,梵伦汀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个人。   他不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也不会轻易放过导致弥厄尔悲剧发生的所有人。   ――   脱离了上一个世界,叶柳园再醒来是在一张柔软空旷的大床上,尚有些怔楞。   走过的前两个世界最终结局都有些惨烈,叶柳园怔怔看着房顶看了许久,才垂下眼,抽出自己的思绪。   “系统先生,命运只是选择,对吗?”叶柳园不自觉地问道。   “是的,叶先生,命运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弥厄尔选择了用死亡来成全叶柳园,叶柳园选择用最后的死亡来报复,一次又一次,都是选择而已。   已经过去了,叶柳园就不再想了,而是问道:“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呢?”   “744。”   “离我能返回现实还需要多少?”   “抱歉,现在还不能给您具体的预估。”系统先生回答道。   好吧,不能就不能,叶柳园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世界上,问道:“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将任务信息传给了他。   刚看到原主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讯息,叶柳园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   好的,这是个ABO世界,他还是个O。   作为一个混过各种频道的写手,叶柳园当然不能装自己对ABO一点不了解,他太了解了,他还写过不少这个设定。但写的时候很爽,不代表他就想要活在这种设定的世界啊!   不过他不想也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去什么世界执行什么任务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然而叶柳园刚刚接受自己来到了ABO世界这个设定,也接受了自己男Omega的身份,紧接着他就从原主的记忆中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原身也叫叶柳园,是个极其稀少的男性Omega,他还有个妹妹,是个比他还柔弱的女Omega。他父母是标准的AO结合,两人都是各自工作领域的强者。   然而在原身十八岁的时候,父母在出差时不幸双双死于空难,叶柳园和妹妹瞬间就成了孤儿。两个Omega,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在其他人眼里简直就是两块香香软软的蛋糕,随便谁都能吞入腹中。   亲戚们在争抢他们的抚养权,原身看得清楚明白,他们可不会白白养两个孩子。即使在现在这样和平又号称AO平权的年代,漂亮的Omega也是讨好富豪和特权阶层最好的礼物。   所幸原身成年了,他当机立断带着保险公司和航空公司的赔款,带着妹妹逃到了另一个大城市躲了起来,断绝了和之前所有亲戚的关系。   不过原主也是命运多舛,妹妹的身体并不好,又经历了父母离世的打击,信息素不稳定,住院治疗了很长时间。   在大城市购买新家花了一大笔钱,妹妹住院又花了不少,原身手里的钱慢慢捉襟见肘。   所幸他身为Omega,外形漂亮,为了让妹妹更好的生活,他一步踏入了娱乐圈,成了个小演员。   不红的小演员挣不了多少钱,当红的明星挣得多,却也时时刻刻要小心明枪暗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世界可算是结束了,第二个世界也没啥,就没预警,第三个世界想了想,还是预警一下吧。   第三个世界关键词:ABO,替身,控制,绝对宠溺。 第29章 影子的妄想(一)   原身属于不温不火的那一批,因为是稀少的男Omega,公司和经纪人有心捧他,但他没心思往上爬,为人做事低调,日子也不温不火地就那么过着。   但人生总不会那么顺利,圈内的二代党中有一个玩得开的,看上了原身。砸钱、砸资源这些明面上的手段不提,暗地里酒局灌酒、用信息素压制逼迫原身乃至下药都干过。   原身反抗不了,那二代也查到了他有个妹妹,有妹妹做要挟,他逃都逃不了。最后在一次晚宴上被灌了太多酒,又被那个二代的信息素逼迫到发情期提前,原身都绝望了,然后遇见了他现在的金主。   一位以性格古怪、行事作风狠辣出名的富豪――贺玉山。   就像很多小说里的剧情,他发情期提前,神志不清拼命想往外逃,出了门没几步就倒在贺玉山脚边。那些二代看见贺玉山噤若寒蝉,那些二代怕的是贺玉山本人,不是怕他知道他们干的污糟事。毕竟他们都知道贺玉山平常不会管这种闲事,都想着等他走后再继续。   谁想到贺玉山就把原主带走了,还把原主带着身边,成了原主的金主。   这么一跟,就是三年。从父母出事搬家,再到为了妹妹的病踏入纷繁复杂、光怪陆离的圈子,再到跟在贺玉山身边,这就是原主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人生。   原主虽然跟在贺玉山身边,成了他的禁脔,但这位富豪是真的和传闻中的一样性情古怪。三年来他一个Alpha把一个Omega放在身边,就真的只是放在身边,和平常人在身边摆一个漂亮的花瓶没什么两样,他们俩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原主知道贺玉山经常凝视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因为跟在贺玉山身边,原主也进了顶尖那个圈子,时间久了也听了很多外面的传闻。   什么贺玉山不能啊,什么他有个白月光守身如玉啊,什么他是个AA恋啊……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但原身跟在贺玉山身边,是确信一件事的。   贺玉山真的有个白月光,他之所以被救,能跟在贺玉山身边,是因为他是月光下的影子,是白月光的替身。   影子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了证实那抹白月光还照在贺玉山的心头。   所以原主很安分,只要贺玉山给钱,帮妹妹找最好的医院,只要他帮着挡一挡娱乐圈内明枪暗箭,其他他都不求。   但原身和妹妹一样,都有信息素紊乱症,长期和Alpha接触又不被标记,这种潜伏性极强的病症,终于在原主熬夜拍戏后骤然放松熟睡的夜晚,悄无声息得夺走了原主的性命。   叶柳园翻完了原主的记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对比叶柳园认知中的男性身体多了腺体。他颈间还带着抑制环,这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腺体,同时尽量在日常生活时抑制信息素溢出。   看上去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禁锢。   这种东西表面看上去有用,但在真正打定主意想要狩猎Omega的Alpha眼中,这层屏障虽然碍事,但也不是不能突破。   “系统先生,那这次我的任务是什么呢?”叶柳园问道。   【系统任务:找出贺玉山的白月光】   “……”行吧,你说了算,找白月光就找白月光吧。   “为了方便叶先生任务,这具身体病症虽然依旧存在,但已无致死风险。”   “谢谢。”   叶柳园坐起身,按亮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半,很好,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原主刚刚熬夜拍戏回来休息,身体实在是太疲惫了,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日光大好,叶柳园一看手机,已经上午快十点了。   起来洗漱,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这张脸,这是一张可以用丽冶艳、色若桃李来形容的脸,加上身形骨肉匀停、气质不俗,怪不得原身的公司下了大力气想捧他。   叶柳园叹息了一声,下了楼,没想到贺玉山居然在楼下坐着喝茶,手边摆着一套画集。   “贺先生午安,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叶柳园跟贺玉山打了声招呼,自然而然询问道。   叶柳园现在住的这栋别墅属于贺玉山专门买来养原主的,不是贺玉山自己的家。贺玉山只有在工作不忙或想见原主的时候才会纡尊降贵过来一趟,大部分都是有事要原主的做。   更多是带原主吃饭,给原主挑选衣服。等原主吃完饭,洗的干干净净换上贺玉山给他买的衣服,贺玉山就像是满足了一样离开。   好像原主是什么布娃娃一样,摆弄摆弄、打扮打扮,开心了就放手不管。不过对贺玉山来说,原主也确实是个养来开心的玩意。   然后回到工作中的原主就会接到经纪人的通知,告诉他又多了什么什么上档次的代言或杂志拍摄邀约,又有什么什么导演来邀请他试镜,又有什么什么综艺轻松又有热度能赚钱……   一开始原主还以为是贺玉山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贺玉山身边有个吴特助,专门安排贺玉山‘临幸’这栋别墅后给他的资源倾斜。   贺玉山是真的从未在原主身上下过任何多余的心思,原主早就认清了这一切,可内心的不甘和不能言说的渴慕却与日俱增,不过原主那些复杂的情感都跟叶柳园无关了。   叶柳园自然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动作优美又流畅地为贺玉山续茶,然后静待贺玉山开口。   离近了一看,贺玉山本人今年三十四岁,看上去却像是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他身上有种独特的神韵和气质,沉凝却暗藏锋锐,眉目间的起伏如暗夜中的山峦。   危险、沉默,身上隐隐似乎还能闻见硝烟、火药和皮革的味道,那并不是贺玉山信息素的味道,那是贺玉山本人带给旁观者的感受。   今天贺玉山心情似乎不错,至少他在楼下等了快一上午,也没让吴特助上楼敲门把人叫醒。   但贺玉山在看到他今天的穿着时微微皱眉,今天起得晚,叶柳园从衣柜里随便扒拉出来黑色的长袖衬衫和宽松的休闲裤套上就晃下了楼。   贺玉山对他的穿着表示了不满,道:“换一身衣服,陪我呆一会儿。”   这意思就是今天没什么安排,要说唯一会有的安排,那就是陪贺玉山呆着。   叶柳园有原身的记忆,贺玉山说要他换衣服,主要是让他换成一身白。   贺玉山是个性情古怪的富豪,原主跟在他身边,知道他很多怪癖,比如要求他穿一身白、厌恶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喜欢红酒却又尤其厌恶红玫瑰、有严重的收集癖……   原主了解他,所以很自觉地都穿着一身白出现在贺玉山面前。   叶柳园今天起晚了没注意,也没想到贺玉山会在楼下,随意了些。   换好衣服,叶柳园回来陪贺玉山喝茶。   “最近拍戏顺利吗?”贺玉山顺口一问。   “顺利,刚刚杀青结束了一部。”叶柳园道:“经纪人想安排我休息一段时间,接了个室内综艺。”   说是经纪人接的,实际上是吴特助跟经纪人沟通后安排的,相对轻松但原主并不想要。原主不想红,不想上综艺,他只想没事安安静静拍个戏,顶多听出安排接个代言拍个平面。   “你的意思呢?”贺玉山听出了他言外之意。   “在家休息就可以了,准备下一次要拍的戏。”叶柳园道。   贺玉山颔首,侧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吴特助,吴特助心领神会,上前道:“叶先生,最近闫导有一部新电影在选角,刘编剧把关剧本。您要有兴趣的话,明天让叶先生的经纪人给您安排。”   “好。”叶柳园应道。   下午贺玉山去书房处理公务,书房有一个躺椅是叶柳园专门给自己准备的。上面铺着厚厚软软地黑色毯子,他躺上去看了会儿书就跌入梦乡。   叶柳园很瘦,一般明星演员为了上镜都会刻意控制体形。上了镜看着正好,现实中一看却瘦的有些骇人,全身上下没多少肉,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叶柳园蜷缩在躺椅厚厚的毯子上睡着了,小小一团像幼猫一样轻轻浅浅地呼吸着。   吴特助走进来想说些什么,却被贺玉山做了个手势制止,示意他出去说。   叶柳园睡得很沉很沉,原身昨晚无声无息病死在床上,叶柳园虽然靠着系统的力量不至于病死了,可透支的身体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过来。   到晚上,叶柳园还在睡,处理完公务的贺玉山看向椅子上的叶柳园。   吴特助打手势示意要不要他把叶柳园抱上楼?   吴特助是个beta,但在一个Alphe面前示意要抱Omega上楼,本身就可以视作一种逾越,尤其在这个Omega名义上是Alphe的包养的情人这种状态下。   吴特助敢这么干,也是因为他清楚贺玉山厌恶和任何人肢体接触,把一个Omega扔在书房睡不太合适,那就只能他抱上去了。 第30章 影子的妄想(二)   贺玉山目光沉沉地看向吴特助,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吴特助一个激灵,立马意识到他踩了Alpha的雷点。就算贺玉山看上去再怎么不想在叶柳园身上花费心思,可他是个Alpha,Alpha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和领地意识,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犯。   吴特助后退一步,躬身以示自己的无害。   贺玉山起身去拿了一床薄被,走到躺椅前将被子轻轻盖在叶柳园身上,俯身将边角掖好,转身出了门。   叶柳园这一觉就睡到晚上,起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贺玉山不出意外地已经离开了。   叶柳园去热了杯牛奶,烤了面包片,同时做了个煎蛋,将烤好的面包片内侧抹上沙拉酱,夹好煎蛋。一个简易的三明治和一杯温热的牛奶,看上去像早餐的配置却成了夜宵。   吃完了三明治,叶柳园一边喝牛奶,一边点开手机。手机上有吴特助发来的那个闫导的新电影的剧本。这个闫导在圈子里地位高,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只有名演员、名剧本任他挑的情况,没有他被别人挑的情况。   叶柳园看完剧本,也有些替原主惋惜。这真的是一部不错的剧本,名字叫《为伥》讲的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杀人狂,和他的伥鬼与受害人之间的故事。   所谓为虎作伥,是传说被老虎吞掉的人会变成伥鬼,去帮老虎引诱别的人靠近。   毫无疑问,这部电影最出彩的角色就是杀人狂和伥鬼。   杀人狂的角色已经定下来了,是圈内新近崛起的男Alpha,童星出身,后来按部就班上了电影大学。演技极有灵气,又有科班出身的老练,最近刚刚毕业,蓄势多年,最近才播出的一部电视剧让他一飞冲天。   而叶柳园要争取的就是伥鬼这个角色。   伥鬼原本是杀人狂的受害者,之后转变成杀人狂的协助者。一开始被迫胁从,转而为自愿协助。从胁从到协助,其中的挣扎和转变剧本中并没有正面提及,但却用侧写的手法,处处展露残酷之处。伥鬼的转变,也是集中体现杀人狂魅力的部分。   这个角色,闫导要求必须由Omega来演。不论是男O还是女O,一定要Omega来演。而有意思的是,Alpha杀人狂的下手目标也都是Omega,伥鬼同样作为一个Omega,必须要有足够的魅力,来赢得同性的信任。   杀人狂Alpha的魅力是通过伥鬼Omega来体现的,而伥鬼Omega的魅力是在受害人Omega身上来体现的。   一环扣一环,这个剧本构思最绝妙的部分就是这三者之间交织的关系。   剧本很精彩,加上名导执导,可以预见这必然会是一部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但问题的关键是……原主会演戏,可叶柳园不会啊。他有原主的记忆,可演戏这种事靠的是专业训练和一点灵性。叶柳园自认自己二者都没有,让他做编剧还行,让他争男二不行。   “系统先生,我可以申请金手指吗?”   系统回答道:“叶先生您的观看人数达到了300,可以申请金手指。但金手指都是与完成任务直接挂钩的,并不能指定。况且,系统认为演戏、争取到这个角色,对执行任务并无任何帮助。”   “如果叶先生一定要指定金手指为与演戏相关,需要叶先生写一篇小的申请报告。不是交给我,而是我也需要向上级申请。”   “小的申请报告?”码字嘛,他擅长,“请问需要多少字?”   “叶先生认为,五千字能够阐明相关逻辑关系和理由吗?”   “五千字?!”叶柳园内心吐血。   五千字还叫什么“一篇小的申请报告”???   “是的,需要五千字以上,一万字一下。”   叶柳园默默咽回那口不存在的血,说:“放心,系统先生,我写不到一万字以上的。”   五千字都难,一万字怎么可能?   试镜在下周,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和这篇申请报告作斗争。   从为什么申请演技金手指、申请演技金手指与完成任务之间的联系,写到申请演技金手指的必要性和对任务进度的推进的有利一面。不能重复,不能无意义,必须有理有据。   叶柳园扯这五千字扯得把自己大学那点哲学知识都拿过来用上了,总算搞定了这篇申请报告。   【抓人眼球】:啊呀,我的眼睛,被什么抓住了?动不了了!   叶柳园已无力吐槽,有就行了。   他要这个金手指,就是想争取到伥鬼这个角色。不光是为了原主,也是为了能完成任务。   月光下的影子想要引人注意,要么足够夺目,要么足够痛苦。   电影上映,叶柳园找机会请贺玉山一同观看。他要跳出无声的影子这个角色,用痛苦化作利刃剖开他的胸膛,才能试探到他心头那抹白月光的样子。   同时,叶柳园给吴特助发了信息,每周周日是他固定要去看妹妹的日子。但他不能自己去,每次必须有吴特助或贺玉山陪同,需要提前一天申请,看到底是二人谁陪同。   吴特助很快回了消息:叶先生,明天贺先生行程宽松,会随您一道去医院看叶小姐。今天医院那边传来了消息,说叶小姐修养得差不多了,观察这段时日,信息素浓度维持在了一个比较好的水平,可以出院了。   妹妹了出院了!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叶妹妹一直住在医院中。这是叶柳园被贺玉山用利剑抵住的软肋,如今叶妹妹出院,叶柳园也有了脱离贺玉山的理由。   叶柳园很快回道:好的,明天去医院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吗?   吴特助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道:需要明天贺先生与您一同前往,再做决定。   叶柳园手指一顿,回道:好的。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门口,吴特助从驾驶上下来,给叶柳园拉开了车后座。贺玉山正坐在后面闭目养神,叶柳园坐他身边。   沿着熟悉的路线,豪车开进了一家私人医院。医院开在近郊,绿荫环蔽,将整个医院很好的与附近城市的喧闹间隔开。   叶柳园一路上都在看车窗外,眼中各色景物一闪而过,车窗上反射出他明亮的双眼。三年了,妹妹终于稳定下来能够出院了。   他才二十二岁,妹妹也才二十岁,青春正好,日光正亮,大好的人生和未来在等着他们,叶柳园眼里写满了明亮的希冀。   车停在医院门前,接待他们的医生上前拉开车门,叶柳园和贺玉山下了车,吴特助把车开去地下停车库。   “叶先生,恭喜,令妹身体在观察这三个月,信息素很稳定,已经可以出院了。”妹妹的主治医师笑着跟叶柳园道喜。   叶柳园一边快步走向病房,一边迫不及待地问:“今天就可以出院吗?”   “这……”三人走到病房外,主治医师顿了顿,看向贺玉山。   叶柳园也回头,看向跟在后面却存在感十足的男人。   妹妹能住进这里多亏了贺玉山,出院自然也需要他同意。   “贺先生。”叶柳园放软了声音唤了贺玉山一声,里面恳求的意味溢于言表。   贺玉山侧头,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病房内床上坐着的那个单薄伶仃的女孩。   “可以,手续让吴特助去办。”   “出院后,她住哪里?”贺玉山忽然问道。   住哪里?   叶柳园被问得一愣,他反射性的想,当然和他住在一起,但这话噎在喉中。   他是个Omega,妹妹也是个Omega,住一起当然没有太大问题。可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眼前这个Alpha金屋藏娇的地方。这金屋,是藏他的,又不能再藏个他妹妹,他也不允许妹妹被他藏。   可要是让妹妹出院了自己单独住?那还不如住在医院,也是单独病房,还有护理医生二十四小时照顾。   叶柳园也犹豫了,最后还是道:“我还是希望妹妹能和我住,我们可以搬……”   叶柳园话没说完,就被贺玉山打断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不能搬出去。”   “可我妹妹不能没人照顾,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单独住。”叶柳园想争取一下。   贺玉山说:“那就不让她出院。”   “不行。”叶柳园一时语塞,却想不到该怎么反驳。毕竟出院需要贺玉山的允许,贺玉山不许,妹妹就出不了院。   主治医师左看看,右看看。本来出不出院这事应该看病人和家属的意愿,但谁让Alpha拥有绝对权力,他是权威,他主宰一切。   叶柳园沉默了下,走到贺玉山面前,温驯地仰起头,细白的脖颈上抑制用的黑色颈环让他如被捕获的天鹅。   这是个近乎奉献一般姿态。   叶柳园放软了语气,道:“我不搬出去,让她出院,在附近我会再买一栋房子,请一个护工,常常去看她。我不能再留她一个人在医院,这样可以吗?”   贺玉山伸手,手掌附在叶柳园的后颈处,摩挲着那条黑色的颈环。   颈环之下,就是他脆弱的腺体。   明明没有任何信息素泄出,Alpha的压迫感还是铺天盖地一般挤压包裹着他,让他战栗,让他屏息。那一瞬间,叶柳园甚至在那一瞬间质疑自己为何有勇气想要反驳他。 第31章 影子的妄想(三)   贺玉山挪开手,道:“她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但,管好她。”   叶柳园提着的心骤然松下来,腿却发软。   他低眉敛目,安静又温顺地道:“我明白了。”   贺玉山的意思就是允许妹妹和他一起住在别墅里,但最好别让她碍事。   贺玉山能松口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叶柳园推开了病房门,坐在床上的妹妹叶玉安侧头见到他,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哥哥!”   叶柳园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说:“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哥哥是来接你出院的,出院后,你就可以跟我一起生活了,开心吗?”   “开心!”叶玉安说:“最近医生允许我上网的时间也增多了,但网上没太多哥哥的消息,哥哥最近去干什么了?”   “封闭式拍摄,刚刚拍完一部剧。”叶柳园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同时侧身看了眼门外。去停车的吴特助已经回来了,正在和主治医师交谈什么,紧接着和一位医护人员离开了,看样子是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叶玉安也注意到叶柳园的举动,她往病房门口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套,眼睛都在发亮,但问出口的话却小心翼翼:“他也来了?”   这个他,兄妹二人心知肚明。   叶柳园三年间几乎每周末都会来探看叶玉安,一开始叶玉安病危,基本什么都不清楚。后来病情稳定,意识清醒,时间长了自然能够明白很多事。   比如她在网上看到哥哥接到越来越多的戏,人气越来越高,医院治疗的费用似乎从不见哥哥忧心;比如哥哥每次来探望自己,身边总会跟着一个高大又有强迫感的Alpha或精明干练一看就是秘书、助理之类的Beta;比如医护人员间隐秘却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说哥哥是金丝雀,说哥哥是禁脔,是猎手捕获的皮毛柔软的狐狸,而她是哥哥的心肝、软肋和弱点。   她明白的越多,心情也就越复杂。一开始她厌恶那个趁人之危的Alpha,可时间长了,哥哥又从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怨恨和不甘,哥哥也没被标记。   厌恶就慢慢转为了好奇,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试图试探出那个Alpha的相关信息,从医生口中,从护士口中,从网上,甚至从哥哥口中。她试探又大胆地试图在他陪哥哥来探望自己时捕捉他的一切,有时是一双推开病房门的手,有时是一只踏进病房的光亮皮鞋,有时是垂下的西装下摆……   在她单调的养病生涯中,她乐此不疲地捕捉着关于那个Alpha的细节,然后试图将这些细节和网上的图片、报道拼合起来,组装成那个Alpha全部的模样。   然后她开始不自觉地期待那个Alpha跟随哥哥的每一次造访,哪怕只是一点点动静,他来,她就充满欢欣,不来,失望就充斥心扉。   这无疑是一场背叛。   对哥哥的背叛。   哥哥是为了她才跟着那个Alpha,而她却在悄悄利用哥哥,期盼能见到那个人。   叶玉安看着面前温柔望着她的哥哥,心却越来越扭曲。   “出院后,我和哥哥住一起,他呢?他也和我们住一起?”叶玉安听见自己这么问道。   叶柳园顿了下,他的沉默让叶玉安心慌,她怕叶柳园发现些什么。   “对。那是……他给我们的房子,我提议搬出去,但他不准,说让你和我住一起。不过别怕,他不常来的。”叶柳园试图安慰妹妹。   柔软娇软的Omega大病初愈就要和一个压迫感极强的Alpha住一起,难免会感到恐惧不安。   “是吗?我没关系的。”叶玉安一边安抚地对哥哥笑,一边眼神却飘向病房外。   哥哥是他的禁脔,如今她病好了,她也会是吗?   哥哥是被强迫的,是痛苦的,但她可以分担的。   反正……哥哥还没有被标记不是吗?也许是因为他更喜欢女O,而不是男O。   叶柳园跟她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太听,只是含含糊糊应过去。   过了一会儿,吴特助敲门,在外面道:“叶先生,令妹出院手续有需要你签字的地方。”   “好。”叶柳园站起身,又揉了揉妹妹的头,说:“先等一等,办完手续,哥带你回家。”   叶柳园转身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在内心对系统先生说:“太明显了点,有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唏嘘。”   “叶先生?”系统表示了疑惑。   “没什么。”   叶玉安表现地太明显了点,脸上的惊喜和雀跃,期待和羞涩,都不是给他这个哥哥的,而是等在门外的贺玉山。   唏嘘原主的隐忍和奉献,换回的是妹妹爱上强迫者的结局。就像可以放弃他选择事业的父母一样,原主的妹妹也轻易地从哥哥和贺玉山之间,选择了贺玉山。而讽刺的是,原主对那个强迫者也有些意味不明的心思。   如果原主还活着,对他来讲,大概是会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吧。   可惜原主已经死了,永远的,在他到来的夜晚睡去了。   办完了一系列出院手续,叶玉安也终于可以离开医院了。上车时,叶玉安本想和叶柳园一起坐后面,但被吴特助强行安排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后座上,依旧是贺玉山和叶柳园并排而坐。但气氛却没有来时那么轻松,叶柳园觉得和贺玉山相贴的大腿有种被烫到的感觉,Alpha身上的热度和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西装裤和他的休闲裤,熨烫地人心发慌。   明明是挺宽敞的后座,挺宽敞的车,只是副驾驶多了个人,反而有种狭窄窒息的感觉。   副驾上的妹妹还在问要去哪里,叶柳园有一搭没一搭得回答着。大腿却和贺玉山的贴着,联系叶玉安的心思,他居然有种诡异的偷情的感觉。   到了别墅,叶玉安被安排在一楼的一间卧室,叶柳园的卧室和贺玉山常驻的书房都在二楼。   叶玉安兴趣勃勃地环视四周,带些羞哧地问道:“哥,这就是你一直住的地方?”   “嗯,今后是你和我一起住的地方了。”   “可……”叶玉安的眼神飘向贺玉山,欲言又止。   “没事,你放心。”叶柳园温柔地笑着,依旧重复道:“他不常来。”   跟在后面的贺玉山目光沉沉地看着这对兄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两人送到之后,贺玉山就离开了,他工作繁忙,空闲的时间并不多。   贺玉山离去后,叶玉安大致逛了一下整个别墅。别墅的面积比起一些真正的豪宅来说算不上大,但每处都很有生活气息。   叶柳园按照医嘱给妹妹做了晚餐,按照他的偏好来说,有些过于清汤寡水。但他的身体也不乐观,跟着妹妹一起吃营养餐也是有好处的。   用完饭,叶玉安拉着叶柳园兴趣勃勃地问东问西,大多都是在问叶柳园娱乐圈的事。哪些八卦是真的,哪个备受争议的明星真实第二性别究竟是B还是A,谁和谁是不是真的貌合神离,谁和谁是不是真的私下不和。   原主不太掺和到这些事中去,知道的不多。但娱乐圈的花花世界还是让这个没成年就住进医院,对世界认识还很单薄的女孩两眼放光。   小金丝雀叽叽喳喳。欢欣雀跃地鸣叫着,也抖着羽毛,看着那些时尚杂志内页或广告上和自己相似的脸梳理起了羽毛,准备像外界也炫耀一番。   “那哥哥最近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准备去试镜,然后配合刚刚拍摄完成的新剧后续的一些宣传活动。”叶柳园道。   “试镜?”叶玉安很感兴趣。   “对。”叶柳园垂下眼睫,道:“闫导的电影。”   就算是叶玉安这样的小女孩,也对闫导的名字如雷贯耳,直到听到哥哥要去试镜闫导的电影,哪怕只是男二号,也依旧震撼了她。   她此刻才明白,那个杂志上妆容精致、时尚前卫的哥哥,那个营销号口口相传、低调安静的哥哥,那个拍了很多电视剧、有了后援会和粉丝的哥哥,真的,真的要成为大明星了。   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而她,她刚刚出院,少女病态的孱弱和苍白让她远不如步入盛年的哥哥光彩夺目,所以……这或许也是……贺玉山选择哥哥而不是自己的缘由。   叶玉安的指甲扎进掌心,表面上却依旧甜蜜地笑着,说:“啊,那可真的是太棒了!恭喜哥哥!”   下周四叶柳园要去试镜,周三晚上贺玉山突然造访。   叶柳园拉开门看见人的时候非常惊讶,今天的Alpha气息不稳,匆匆撇过来的目光惊人的炙热。   易感期?   不,原主从来就没有嗅到过贺玉山信息素的味道,也从来就没见过处于易感期的他,今天怎么了?   贺玉山掠过他大步走向书房,跟过来的吴助理匆匆跟叶柳园说:“贺先生今晚参加一个慈善拍卖晚宴,喝了些酒,拍下了几件藏品,可能会有些亢奋,麻烦了。” 第32章 影子的妄想(四)   叶柳园点了点头,关门送走了吴特助。   贺玉山已经自顾自地大步往二楼去了,叶柳园也跟着上楼,没注意一楼的拐角处,叶玉安正扒着墙看着突然造访的贺玉山。   贺玉山进了书房,叶柳园跟过去,在自己经常躺的躺椅上坐下,见贺玉山神态不好,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桌后面,斟酌了片刻,开口唤道:“贺先生。”   贺先生,贺先生,这一声贺先生像春风吹皱春水,平镜起波澜。   贺玉山突然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叶柳园,像是想将他整个人印进瞳孔中一样。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叶柳园有些战栗,他依旧没有闻到对方身上信息素的味道。Alpha坐在书桌后,干练沉稳,看上去仿佛与日常处理工作时没有任何差别,但叶柳园像是被狩猎者盯上的小动物,本能疯狂对他的警告让他一动不敢动。   恰在这个紧绷的时刻,书房门被敲响了。   叶柳园僵在原地,瞬间就猜到了此刻会出现的人是谁。   但没等他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是贺先生吗?”叶玉安端着茶进来,将茶放在书桌上,道:“晚上好,贺先生,请喝茶。”   叶柳园内心捂脸,这明显是叶玉安借故来刷存在感,但她犯了两个忌讳:一、家里的茶都是贺玉山带来的,他只喝自己泡的茶;二、贺玉山的书桌也是办公桌,不允许旁人动。   哪怕是叶柳园帮着整理桌面也不行,书桌上有很多文件需要贺玉山过目,有些文件没什么,有些文件却很重要。放茶杯在桌子上,一旦碰倒了洒了茶水在上面,会很麻烦。   “出去。”贺玉山看都不看她,冷声命令道。   “贺先……”   “出去。”贺玉山再次重复道,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铺展开来,叶玉安不过是个刚刚出院的小O,根本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叶柳园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将叶玉安端来的茶杯拿走,问道:“贺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吗?”   贺玉山沉声道:“过来。”   叶柳园顿了顿,走到他面前。   贺玉山忽然伸手,一把把叶柳园拉到怀里。   叶柳园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跌倒在贺玉山怀中,双腿岔开,骑在他身上。   叶柳园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被贺玉山压着后脑拥在怀中。   贺玉山低头,在他颈侧呼吸,比皮肤温度略高的吐息喷在白皙的脖颈上,让叶柳园皮肤上不自觉沁出些薄红。   贺玉山的手又摸上他后颈,像一头焦躁的野兽一般来回梭巡他的领地。   叶柳园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肌里,岔开腿坐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精壮的Alpha蓬勃的血气和身体的热度。可怜的Omega被他后颈那只手摸得浑身泛起薄红,脚趾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哪怕隔着颈环,恐慌混合着微妙的被统治、被征服的战栗依旧沿着颈骨窜上大脑。叶柳园瘫在他身上喘息着化成一滩春水,如同待宰的羔羊。   叶玉安的忽然出现还是刺激到了贺玉山,哪怕忽然进来的是一个女Omega,今晚已经经受过一波刺激的他也难以忍受自己的领地被无缘无故地侵入。   怀中Omega全完敞开的模样安抚了他,贺玉山托着他的腰臀抱起叶柳园,带着他往卧室走。   叶柳园还以为今晚会发生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贺玉山让他去沐浴,沐浴完了后换上一身白色的衣服,然后将他塞进被子里,抱着他睡了一晚上。   ……   说实话,这个行为让他想起了第一个世界的那个男人。   而且现在叶柳园合理怀疑贺玉山不行,哪个Alpha能在Omega瘫软在怀,信息素四溢的情况下仍然把持得住。不仅把持得住,还一点自己的信息素都没有泄露出来。   这不是性冷淡,这是性无能。   第二天一大早,叶柳园起来做早饭。   为了妹妹的身体,叶柳园怕自己昨晚溢出的信息素太多,还特意打了一针抑制剂,并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   叶玉安这顿早饭吃的,那叫一个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贺玉山沉着脸没反应,叶柳园也就全当没看见。   早餐结束,吴特助带着司机来接贺玉山。   叶柳园也准备妥当,准备去试镜。一般是他的助理开车来接他,但今天贺玉山坐到上车后,居然示意叶柳园也坐上来。   贺玉山要送他去试镜。   这可真是,叶柳园的殊荣。   贺玉山送他去试镜,哪怕他不露面,只要他的车停在片场,吴特助下车给他拉个车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算是……昨晚的补偿吗?   叶柳园反正无所谓,干净利落上了车。   到了现场,造型师看了看他。   叶柳园今天穿的依旧是符合贺玉山审美的一审白,白衬衫白裤子,配一双白鞋。脸上打了个底,没有上太厚的妆。看上去干净、清爽,但那张丽的脸,依旧带着灼灼如桃夭一般逼人的美感。   “不错。”造型师赞叹一声,只给他的发型做了些调整。   另一边也有一个女Omega在上妆,看样子用的是自己的助理和化妆品,化妆台上剧组的东西一点没碰。   “那是谭如霜小姐。”负责试镜安排的剧务对叶柳园道。   叶柳园点了点头,对于谭如霜倒是有些耳闻。最近新进崛起的流量小花,和主演杀人狂的Alpha不同,谭如霜是能起来,是真真切切地有人捧,据说有几个二代很沉迷她。   谭如霜走的是那种性感妖女路线。年纪不大但是身材火辣,性格大胆直接,颇有些一代尤物的风情。   由于一反大众普遍认为的Omega甜美、天真、纯洁的形象,不仅在Alpha中人气极高,在Omega中也有很多支持者。很多Omega认为谭如霜是AO平权、打破O固定形象、解放天性的代表。   谭如霜那边化好妆,和叶柳园一起被剧务带到闫导面前。   闫导是个五十多岁的Alpha,身材偏瘦,但没有地中海、也没有啤酒肚,看上去严肃又有稳重。   闫导看了看叶柳园和谭如霜,说:“还差伥鬼和最后一个受害者两个具体角色没定下来。你们俩能站在我面前,都清楚为什么吧。我也直说了,这两个角色肯定是你们俩的,但谁演伥鬼,谁演最后一个受害者,还待定,看你们的表现了。”   他们俩能站在这里,当然是因为背后有人。闫导也不是什么人都接受的,被塞进来前,闫导就看过这俩人的履历和之前出演的作品的片段。   这两个Omega,一男一女,一个干净纯粹,一个性感妖娆。伥鬼和最后受害者这两个角色,二人到底要如何呈现,闫导也很期待。   主演杀人狂的Alpha秦正思也在现场,闫导对他说:“你搭个戏,演最后一幕吧。”   最后一幕是故事的结尾,最后一位受害者疯狂痴迷伥鬼,哪怕两人同为Omega,也要得到对方。   受害者用麻醉药换了伥鬼常用的抑制剂,很不巧的是,伥鬼也换了受害者的抑制剂,想在下一个发情期给杀人狂机会,终结这个已经深陷在他诱惑中的可怜虫的性命。   但伥鬼换给受害者的并不是麻醉剂,而是生理盐水。伥鬼了解Alpha,毫无反抗的猎物会让杀人狂失去兴致。   两个Omega在一起很久了,熟知彼此的发情期。受害者的发情期先到来,结果注射了抑制剂却没有任何效用,伥鬼则通知了杀人狂。   但受害者太过浓烈的信息素也引着伥鬼的发情期提前了,伥鬼注射了那支被换成麻醉药的抑制剂。轻量麻醉剂让伥鬼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意识还算清醒。   但受害者还有行动能力,他很快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联想到之前的新闻和警察对伥鬼的询问和调查,受害者估计命不久矣。   他一边笑一边哭,又在发情期本能的支配下想要Alpha,可他有的,灵魂中爱上的却是一条毒蛇。受害者趴在失去行动能力的Omega身上,吻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明明心有所满足,可身体上的饥渴却难以控制地愈演愈烈。   当杀人狂来到现场,Alpha的气息让还能行动的受害者发疯一样想不顾一切的扑上去。对一个杀人狂投怀送抱,对受害者来说最痛苦的不是被杀死,而是遵从本能背叛了自己的灵魂和对伥鬼的爱意。   受害者死死抱着伥鬼,几乎将十指扎进伥鬼的血肉中。想变成生长在他身上的藤蔓,扎根在他血肉中,缠绕着他。生饱食他的血肉,死以他的尸骨供养,直至对方化为白骨,他便缠绕在他的白骨上干枯至死。   杀人狂饶有兴致地嗅着空气中交缠的两种信息素,眼中满是疯狂,却又带着清醒的笑意。他牵起伥鬼细白无力的手,让伥鬼握着刀,他握着伥鬼的手,割开了受害者的喉咙。   喉间的热血喷洒了满地,也洒在伥鬼和杀人狂身上。   杀人狂舔了下嘴角沾到的血,伥鬼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尽麻痹的身体中最后一丝力量,抓住了杀人狂的脚腕。   杀人狂大笑起来,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伸手抬起伥鬼的脸吻他。一边吻,一边温柔地夺走伥鬼手中的刀,调转刀锋,割开了伥鬼的喉咙。   杀欲与性欲对杀人狂这样的人来说往往一体两面,今天他杀了受害者,又浸泡在两个Omega的信息素中。再怎么看上去从容不迫,却也终究受本能的驱使。   他最后给伥鬼那个吻,又亲手割开他的喉咙。   说不上是残忍,还是温柔。 第33章 影子的妄想(五)   性欲与杀欲,本能与爱慕,欺骗与死亡,AO和OO之间复杂的关系,绞缠在一起,组成了这部电影的剧本。   试镜演最后一幕,也就是杀人狂到场后,拉着伥鬼的手杀了受害者,再杀死伥鬼的那一幕。   试镜第一次,女Omega谭如霜演伥鬼,叶柳园演受害者。   谭如霜倒在地上,此时的扮演伥鬼的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叶柳园深吸一口气,期望系统那个什么叫【抓人眼球】的金手指能给力点。   试镜开头,受害者闻着自己身上并没有消退的信息素味道、感受着体内汹涌的情潮,踉跄两步,不敢置信地看向倒在地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伥鬼。   很显然,刚刚他给自己的抑制剂是无效的。   震惊、不敢置信、疑惑,在那双漂亮丽的眼中轮番划过,最后他猛然笑了出来。那笑容似哭似笑,痛不欲生却又艳烈疯狂。   他懂了,什么都懂了。几周前,有警察来请伥鬼协助调查,当时他还激烈的反对,甚至试图阻挠警察的问询。那个四处狩猎的杀人狂和伥鬼有什么关系呢?那些遵从性欲与杀欲本能的Alpha,与他们这样柔软脆弱、只能听凭命运的摆布与上天的安排的Omega有什么关系?   怎么看,他们都是受害人,他们没有能力成为杀人犯,身体条件也不允许他们成为杀人犯。他们接受的教育,就是顺从、要驯服,所对应的就是要接受主宰、被迫胁从,难道就这样也要被叫去询问吗?   但伥鬼当时拒绝了他,柔顺地表示愿意跟警察走一趟,帮助警察调查。之后自然是无事发生,伥鬼不可能是杀人犯。但随后警方却约谈了他,询问他伥鬼的生活规律,并在之后又约谈了伥鬼几次。   可以看出,警方虽然不认可伥鬼可能是杀人犯,但怀疑伥鬼和杀人犯有关系,一直将她当做重点嫌疑对象摸排监视。   而他这次之随意将伥鬼的抑制剂换成麻醉药,是因为他在伥鬼身上几次闻见了Alpha的信息素!就算她掩饰地再好,可痴狂的迷恋她的受害者还是能闻见细微的,沁在她皮肤纹路中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她和Alpha?她要挡不住AO之间的吸引,放弃他而转投某个Alpha的怀抱了吗?   这样的怀疑像是毒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而更危险却是蛰伏在其间的名为嫉妒的毒蛇。他终于疯了,在这一天选择了换掉伥鬼的抑制剂,企图在他的发情期彻底得占有他,不能说占有,应该说侮辱他、亲近他、折磨他,拉着他一起在欲望中痛不欲生,只能抱紧彼此,从皮肉相贴中聊以慰藉。   这就是Omega的命运不是吗?身体与灵魂割裂,爱欲与痛苦并生。   他脸上表情扭曲,似哭似笑,只着一层薄薄的白衬衫俯身,贴着伥鬼的胸膛,悬在她上方。鼻梁划过她的鼻梁,他贴着她的面容,痴狂又痛苦地看着她,问她:   “我要死了吗?”   “你在等他来吗?”   没有回答,同样沉陷在发情期的伥鬼只是望着他,潮湿灼热的吐息间,那双欲语还休的盈盈泪眼,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挖出来,又爱得血骨生疼。   所以他问了最后一句:“我能选择死在你手里吗?”   依旧没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被麻醉的人动都动不了,也不能给他什么回答。他们之间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是他在爱她,在执着地求那么一个不可能。   恰在这时,杀人狂推门而入,汹涌而不容辩驳的Alpha信息素侵入室内,如烈火点燃干柴,顷刻间裹挟了两个可怜的Omega。   受害者猛地抬头看向杀人狂,那一眼如利刃扎入此刻所见者的双眼。   欲望、爱意、执着、嫉妒、恐惧,混合着燃烧成熊熊烈火,又淬出雪亮的刀锋,扎入见者心间,包括一直站在场外旁观的贺玉山。   今天他送叶柳园前来试镜,却不知为何停下脚步,没有离开。   他站的方位与杀人狂出场的位置差不多,是以这一眼既是看向杀人狂,也是看向他。   这一眼之后,就是杀人狂走入室内,在信息素狂乱的攻势下陷入狂乱的受害者第一反应不是求救,也不是挣扎,而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伥鬼。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因为本能而背叛自己的爱与灵魂。   信息素是恶魔的前哨,诱哄、威逼着颤抖的猎物落入步步逼近的恶魔的魔爪。   在滔天的风浪中,受害者却选择抱紧唯一的浮木。   杀人狂蹲下身,笑着抽出刀,拉起伥鬼的手握紧,顺势割开了受害者的动脉。   当然只是试镜,饰演杀人狂的秦正思手中没有刀,也没有后期和其他道具,但在场所有人仿佛都看见了叶柳园喉间喷出的热血,和被染红的身躯。   生命的最后一刻,受害者依旧执着地看着伥鬼,不肯合眼,不肯放手,但他终究没有背叛自己的灵魂和他的灵魂。   之后叶柳园就是一具不能动的尸体,剩下的戏份很短,只是个结尾。   伥鬼全程一动不能动,只能用那双眼睛来倾诉所有情绪。   杀人狂进来走到她身边时她在看他,在拉着她的手杀死受害者的时候依旧在看他,在杀人狂握着她的手将刀抵在自己颈间时,依旧在看他。   伥鬼在想什么,她会像受害者那样,用尽生命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吗?   她如果能说话,她是会说“求你不要杀我”,还是像受害者一样,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问出“我能选择死在你手里吗”?   没有结果,杀人狂笑着与伥鬼对视,兴起一般在最后时刻从伥鬼手中夺走刀,俯身吻上她的唇,亲手割开了她的脖颈。   一场试镜结束,闫导却微微皱眉。   有问题,这个片段有问题。   不是说演得不好,而是演得太好了,导致整个片段的重心全在受害者身上。原本最应该有张力和表现力的伥鬼,却好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   不是说谭如霜演技不行,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算得上可以,但一和叶柳园一比,完全被碾压盖过了。   这不是闫导想要的效果,他想拍的电影,侧重点是伥鬼。片名就是《伥鬼》,虽然按照传统来讲杀人狂才是男一号,但电影的灵魂角色是伥鬼。   伥鬼的挣扎,堕落,转变,虽然最后不能动,可这个角色的神态和眼神,都是最重要的。伥鬼诱导了受害者的毁灭,也毁灭了自己。   但谭如霜的问题就是抓不住人的注意,没有肢体动作后演出来后让这个角色完全沦入尘埃,这不行。   闫导当机立断,道:“再来一遍,角色互换,这次小柳演伥鬼。”   “闫导?”谭如霜咬了咬牙,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了被盖过的感觉。她自己能这么吃的开,演技说不上顶尖,但绝对是够用的。她还真的第一次,被人碾成这个样子。   谭如霜神色阴沉了一瞬,马上压下所有情绪,道:“好的,闫导。闫导,下个试镜可以真的放信息素吗?”   “闫导也看出来了,这段主要就是与信息素和本能的抗争,只是演我觉得演不出那种挣扎和翻涌不休的感觉,尤其是在没有肢体动作的情况下。所以,可以申请真的放信息素吗?”谭如霜笑靥如花,还瞟了一眼秦正思。   谭如霜提得这个算得上是大胆,但离出格还有一段距离。   秦正思走过来,也表示了支持。   “闫导,我觉得还有提升空间,如霜,我还是小柳,都没真正地表现出来,被束缚住了。放出信息素,也有利于我们发挥。”   闫导深深看了一眼他俩,又回头看向叶柳园。   放信息素?叶柳园直觉谭如霜这么提议或许有针对他的成分在内。但秦正思和谭如霜两个人站在一条线上,二比一,就算他不同意也没有什么用处。   “我可以的。”叶柳园颔首同意。   “你们都同意就行。”闫导招了招手,说:“现场不是Beta的,除了我都撤下去,拿几管抑制剂上来,防止出问题。”   第二次试镜,换叶柳园躺在地上,谭如霜饰演受害者。   这次上来谭如霜就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AO都是感官动物,非发情期释放信息素,无非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无故释放信息素,始终是带着勾引、诱惑的味道。   谭如霜本来走的就是大胆妖娆的路线,她对受害者的呈现就完全和叶柳园不同。叶柳园的呈现是痛苦与痴狂,谭如霜的呈现却是勾引、占有和疯狂。   受害者在用麻醉剂换掉伥鬼的抑制剂后,就抱着这种趁机强迫,看伥鬼哭泣着在她面前求饶的心思。发现自己的抑制剂也被调换后,谭如霜先是一愣,紧接着是狂喜。   她不再抑制自己的信息素,反而大胆地释放,和伥鬼的信息素一起,彼此勾动出更炽热的情潮。比起死亡的恐惧,受害者更想要临死的欢愉。 第34章 影子的妄想(六)   如果活着无法得到他,注定因为本能而背叛自己的灵魂,那死又有何可以惧怕的呢?尤其是可以在死前得到他,因得到而死去,她的身体会下地狱,然而她的灵魂会上天堂的。   谭如霜俯身悬在伥鬼上方,玫瑰红的指甲划过他的面颊,烈焰一般的红唇在他耳边开合。台词都是一样的,一样是三个问题,她问:   “我要死了吗?”   “你在等他来吗?”   前两个问题语气平淡,漫不经心,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却带上了狂喜。   “我能选择死在你手里吗?”   在蒸腾氤氲的信息素之间,在死神步步逼近之刻,她的欢愉与喜悦是纯然。   叶柳园表演而出的伥鬼,双眼湿润而清亮,注视她的目光却始终温柔而宽容,像是在看一个犯错的孩子,又像是神在俯视癫狂的信徒。   四月的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也说不上是春风更温柔,还是春水更温柔。   就是这样的目光,可就是这双眼和这样的目光,引诱着受害者一步步走进深渊。她在这双眼中看到过太多东西,尊重、平等、宽容、宠溺……他仿佛永远那么温和而强大,全不同于一般Omega的脆弱敏感。   她被捕获了,为了吃到饵料甘心走入猎人的陷阱。   也恰在这时,杀人狂推开了门。首先侵入是的Alpha信息素,秦正思的信息素是浓烈辛辣的酒香,刚是释放,就侵入两个Omega的鼻腔,迫使他们后颈的腺体分泌出更多的信息素,与他的信息素结合。   谭如霜大胆地呻吟出声,体内的潮水满过她神经的末梢,一直传导到每一个指节的尖端。她却挣扎着死死扣住伥鬼的皮肉,始终注视着伥鬼。   接着就是杀人狂走入,牵起伥鬼的手,将刀塞入他手中,割开了受害者的喉咙。杀人狂知道受害者的爱伥鬼,临死之前他让受害者明白自己爱的人其实是帮凶,最后还亲手杀了她,他以为这样能让她痛苦、愤怒和绝望,但他失算了。   这是他唯一失算的地方,因为受害者死在伥鬼手上,最后是安心闭上眼、唇角带笑的。   紧接着就是杀人狂让无法心动的伥鬼靠在自己怀里,握着他的手,将刀抵在他的脖颈上。   伥鬼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已死的受害者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Alpha的信息素和发情期逼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蜜桃般饱满多汁。   他的目光落在受害者的脸色,仅仅一掠而过,紧接着便如飞鸟振翼而离开。   他没有看杀人狂,而是半垂下眼睫,依旧平和而温柔,唇边却勾起一个细小而欢愉的笑。   杀人狂见状大笑出声,从他手中夺走利刃,俯身吻住他的唇,亲手割开了他的脖颈。   “卡。”闫导喊了卡,饰演杀人狂的秦正思立刻放手后退,走向场边,等待在旁的场务赶紧送上抑制剂,谭如霜也起身去拿。   叶柳园撑起身体,垂着头不停地喘息。   闫导还在思考刚刚表演,叶柳园和谭如霜两个人呈现两个角色各有不同。   叶柳园演受害者,重点在于执着、痛苦、挣扎和疯狂;谭如霜表现的受害者,重点在于痴迷、狂热和喜悦。   而就伥鬼这个角色而言,叶柳园的理解更类似于伥鬼是理解受害者的,因为受害者对他的感情和他对杀人狂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最后他看已死的受害者那一眼,没法开口,却已然问出了受害者死前问的那三个问题。   而谭如霜表现的伥鬼,核心依旧是痴迷和执着,她表现的伥鬼对受害者的死全无动容,满心满眼都是杀人狂。   不能说谁对,只是就理解上看,闫导还是倾向于叶柳园演伥鬼,而谭如霜演受害者。因为伥鬼的核心,不仅仅是痴迷和执着那么简单。   闫导正在思考,但撑起身体的叶柳园情况却不太妙。   他和他妹妹一样有遗传的遗传的信息素紊乱症,妹妹体质不好发病早,在医院住了几年控制得当。但这具身体才发病没多久就去世了,还是叶柳园穿到这具躯体上,借由系统的力量才活过来的。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第二次试镜却放了信息素,谭如霜Omega信息素和秦正思的Alpha就像两颗炸弹扔进他的体内。   叶柳园眼前一片朦胧,生理性的泪水凝结在眼中,没到落下去的地步,却将外界的射入眼中的光线变得破碎而扭曲。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叶柳园撑起身体的双臂一软,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同时,一股更加馥郁浓烈的玫瑰香味骤然扩散开来。   现场众人先是被叶柳园的倒下惊到,紧接着一些Alpha和Omega都闻到了这种这种味道,闫导离得最近,也最先反应过来。   叶柳园真的进入发情期了,但闫导记得递给他的个人资料上,叶柳园的发情期明明不是附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叶柳园被刚刚秦正思和谭如霜的信息素影响,强制进入发情期了。   “让Beta拿抑制剂来,去通知医院。”闫导当机立断。   但比其他人行动更快的是贺玉山。   第一场试镜贺玉山在旁看,第二场试镜清场时他往外撤了些,却没有离开。   场务和工作人员都清楚他是谁,吴特助过去沟通了两句,也就没人上前硬要他撤走。   第二场试镜放信息素的时候,贺玉山也只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对谭如霜的信息素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后期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他却依旧表现地冷漠而从容。   直到叶柳园倒下去,信息素潮水般扩散开来,他神色微动,大步上前。   “贺先生?”闫导见到他忍不住叫了一句。   信息素的浓度越来越高,已经高到会让Alpha内火高涨的地步了,贺玉山这么把人带走,闫导也怕出事。   “贺先生不带抑制剂走吗?”现场常备的抑制剂虽然不是顶尖的高级货,但这种情况下救急足够用。   “他不能用抑制剂,我的人,我带走,其他你解决。”贺玉山扔下这句话,抱起人就走,留现场其他人面面相觑。   “贺先生。”吴特助跟着贺玉山往外走,拉开车门,让贺玉山抱着叶柳园进了后座,自己坐到驾驶位上。   “去之前那家医院。”   “是。”吴特助启动车,快速向那家医院前进,忍不住道:“叶先生……他这是……去那家医院,您怀疑叶先生和叶小姐一样?”   贺玉山道:“有备无患。”   虽然不确定叶柳园会不会和叶玉安一样,但去哪家医院都一样,何不去那家私人医院,毕竟有治疗他妹妹的经验在内。   意识混沌的叶柳园此时却觉得自己被扔进了烤炉中,体内有一团火不停地烘烤着他。后颈的腺体分泌出更多的信息素,体温异常升高的同时,他开始大量出汗,体液中也会有微量的信息素。   叶柳园此时在贺玉山怀里,就像一枚放进烤箱的玫瑰味蜜糖,几乎要化在他身上。   叶柳园本能地在渴求Alpha的信息素,被强行逼迫进入发情期,常年跟在他身边的Alpha就在他身后。被抱着地他意识混沌,本能地伸手抓住贺玉山的衣襟,口中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呜鸣。   “鉴于叶先生的观看人数超过三百,系统发放另一项帮助。”   【香水瓶:无法带人走入春天的信息素还不如一瓶被打翻的香水。】   贺玉山本身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轻松,Omega的信息素对于Alpha的吸引永远是无关理智而触及本能。哪怕贺玉山本人再怎么厌恶玫瑰,被包裹在那馥郁的香味中依旧会和难以自持。   怀中人无力地挣扎着,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一些慰藉。可他不会标记他,不会和他结合,此时他放出信息素对叶柳园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还有可能加重他的病情。   贺玉山心硬如铁,稳坐如山,本可以凭借理智拴住本能这条嘶吼的猛兽。但叶柳园在他怀里扭动着,昏昏沉沉地跨坐在他身上,勉强支起身体。   那双柔和若春风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春水,他意识不一定有多清醒,他喊了声:“贺先生。”   然后软了身体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紧接着倒在他怀中,头埋在贺玉山的颈窝中,后颈露出来。薄薄一层黑色的颈环下,就是散发着馥郁信息素的源头――Omega柔软的、饱满的、敏感的腺体。   贺玉山被蛊惑了般伸手摩挲那片腺体,一个柔软的正处于发情期的Omega,正柔顺地倒在你怀里,毫无防备甚至奉献般露出后颈,任哪个Alpha碰到这种梦寐以求的事都绝不会留情。   贺玉山固然不想标记叶柳园,也不想和叶柳园发生什么进一步的关系,但他是Alpha。在馥郁的信息素簇拥下,他钳住叶柳园的下巴,俯身亲吻了这朵正为他盛开的小玫瑰。 第35章 影子的妄想(七)   紧接着,Alpha的信息素在逼仄的空间内猛然爆发开来。   叶柳园很难形容那种味道,那是亚寒带针叶林中的飘散的松香味,混着寒风的凛冽和肃杀,有猎人穿行在其间,端着猎枪在搜寻有着缎子般皮毛的狡猾的小狐狸。硝烟、冰雪与松香融在一起,摧残着温室中的玫瑰。   那个吻只是一触即分,但无形的信息素却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吴特助闻不到AO的信息素,但他能听见后座传来的一些细碎的声音。急促的喘息、低微的轻吟和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   叶柳园跨坐在贺玉山身上,身体整个前倾栽倒在他的颈窝和怀抱里。   贺玉山合体严谨的西装上衣被他蹭开,他贴着里面面料绝佳的白衬衣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贺玉山大腿处的西裤被他流出的液体糊得乱七八糟,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就这么报废在他身上。   吴特助不愧是拿着高薪训练有素的Beta,他目不斜视地一路开车进了医院。下车后没像往常一样给贺玉山拉开后座,而是上前和早早接到电话通知的医务人员沟通。   医务人员疏散了附近的A或O,并且专门拿了两件宽大的白大褂过来。   吴特助接过那两件白大褂,敲了敲后座的车窗,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贺玉山降下车窗,接过那两件白大褂。这两件白大褂本意是一件包裹住可能不方便的叶柳园的身体,另一间则是为了给贺玉山掩盖自身的狼藉。   贺玉山却没有直接用白大褂包裹叶柳园,而是微微扶起高热的叶柳园,脱下自己西装外套,先是用西装外套包裹住叶柳园,再在外面用白大褂包裹。   他自己也没穿那件用来遮挡的白大褂,而是直接拦腰抱起叶柳园,对在外面等待的医护人员道:“带路。”   处于发情期的Omega柔软而脆弱,他们最渴望的就是自己Alpha的抚慰。骤然来到陌生环境让意识不清醒的叶柳园瑟缩着在贺玉山怀里蜷成一团,最外面包裹着他的白大褂上有种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敏感的嗅觉更加不适。   所幸他内里还有一层贺玉山的西装外套,在车里,那件外套就浸满了Alpha的味道,攥紧这件外套,多多少少还是给了他一些安抚。   被抱进病房后,贺玉山就抽手走人,不妨碍医护人员检查。   叶柳园感知到Alpha将要离去,被独自抛弃的恐惧让他伸出手想要挽留那个离去的身影。   “先生……贺先生!”   贺玉山却没有停留,他狠心掰开Omega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果决抽身后撤。   “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医生对贺玉山道,同时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他的身下。医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道:“贺先生,您……那边有给您准备的独立房间,如果您需要抑制剂,也请告知我们。”   “我清楚。”贺玉山拉开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关上了门。   被关在门外的医生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感慨……该说贺先生不愧是最顶尖的Alpha吗?   这还真是……让人惊叹。   那边叶柳园仿佛被投进熔炉中,体温异常地升高,一般来讲哪怕是Omega也不会在发情期有这么高的体温,他现在的状态很类似于发烧的病人。   冰凉的探测仪器划过他的皮肤表面,却难以让叶柳园感到一丝束缚。他的身体在渴望Alpha的信息素,也在渴望一个Alpha,除此以外,没有能把他从这场灾难性的发情中拯救出来。   医生们迅速给他做了检查,并将检查结果递给贺玉山过目。   此时刚从独立房间走出的贺玉山已经解决好个人问题,还换上了吴特助叫人带来的替换衣服,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贺先生,情况很不好。”医生言简意赅地向贺玉山解释检查报告上的内容:“结合先前叶小姐在此治疗的相关资料,可以肯定叶先生和叶小姐一样患有先天性信息素紊乱症。但叶先生身体素质比较好,问题才一直没有暴露出来。”   “但这种紊乱是难以消除的,叶小姐的身体可以治疗和调养,是因为病症在她未成年时就暴露了出来。那时腺体还没有发育完全,通过一系列的治疗可以让理顺信息素,让信息素恢复到一个正常的水平。”   “叶先生成年已久,腺体已经发育成熟,紊乱现象这些年应该一直存在,贺先生有什么相关发现吗?”   贺玉山顿了顿,要说现象吗,其实是有的。   叶柳园的身体有些钝感,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远不如一般Omega敏锐,之前几年的发情期也不温不火就那么过去了。他以为是叶柳园本身就是这种冷感体质,没想到这居然和他病症有关。   “他对信息素感知不敏锐,发情期平淡,使用小剂量抑制剂就可以度过,迟钝、冷感。”贺玉山道。   医生点了点头,道:“不意外,他之前腺体发育生熟,但信息素水准一直偏低。这次被其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大剂量刺激,一下就让原本钝感的腺体应激分泌了过量的信息素,强制他进入了发情期。”   “贺先生,叶先生的身体已经成年,已经很难通过医疗手段向叶小姐那样调整信息素分泌水平。我们的建议是,让叶先生尽快被Alpha标记。”医生说道这里,看着贺玉山道:“强大而有效的Alpha注入Omega腺体会形成标记,并调整Omega腺体分泌出的信息素,改变Omega信息素的味道。这会有效帮助叶先生的信息素分泌恢复稳定,毕竟您也听过那句话――”   “开发一个Omega,就是让Omega依照Alpha的意愿再次发育。”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虽然这具话充满了极A主义,但医学上是有相应的根据的。”   “叶先生的身体已经不容迟疑了,最好这次就……”   医生不再往下说了,但话中的未尽之意很明显。   贺玉山翻看了手中的检查报告和相应的一些数据,问:“除了标记没有其他缓解办法?”   “缓解是有的,只要让叶先生摄入足够的Alpha信息素……额,我的意思是,除了腺体注入标记之外,体液交换也可以让Omega摄入信息素。”医生说道这里,看着贺玉山的脸色,委婉地说:“医院有Alpha信息素的提取储备。”   如果贺玉山不想帮叶柳园,医院也可以提供相应的替代物。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或许可以帮助叶先生度过这次危险的发情期,但被合适的Alpha标记对叶先生来说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势在必行。”贺玉山无意识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医生点了点头,道:“毕竟,对于一个Omega来说,常年跟在一个Alpha身边而不被标记,是一件会让他备受折磨的事情。”   体内仿佛填不满的空虚感、索求却得不到回应的失落感、被欲望支配的耻辱感……除了生理上的折磨,心理上的种种会让人更加不堪。   医生是叶玉安的主治医师,也多多少少了解这对兄妹之间的事,他是有些佩服叶柳园的,跟在贺玉山这样的Alpha身边,痛苦或许会大于他所得的。   是备受折磨的事吗?   贺玉山不知为何回想起试镜时,叶柳园扮演受害者时如利刃般望过来的那一眼。   他从未注意过这一点,他实际上并不欠叶柳园任何,他们之间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叶柳园出人,他出钱,给他妹妹最好的治疗环境。   但不何时叶柳园变了,他和从前的柔软恭顺迥然不同。那双眼中有了太多的情绪在起舞,像刀锋,又像是月亮。   “带我过去吧。”贺玉山将资料递给旁边的医护,言简意赅地道。   叶柳园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留在他身边了,他的身体让他到了必须被标记的地步,而贺玉山自认并不想和他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他应该让医生去医院留存的其他Alpha的信息素提取物的,但有时情感往往会与理智背道而行。   也许是叶柳园留在他身边太久,也许是Alpha本能占有欲的影响,也许也是那场试镜对他的影响,他跟着医生穿过走廊,来到叶柳园的病房,并推开了门。   叶柳园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略显单薄的身躯透着异样的绯色,皮肤上蒙上了一层薄汗。贺玉山一步一步靠近病床,又一点点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空中馥郁的信息素在感知到那股凌冽的异类时,不退反进,欢呼雀跃地簇拥过来。繁花盛开,冬天都在那郁郁生辉的春面前却步。   叶柳园脖颈上常带的黑色颈环已经被取下,修长的颈像花茎一样诱人。   贺玉山走过来吻了他,不同于之前车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这次的吻激烈至极。贺玉山侵入他的口腔,舌头和舌头翻搅在一起,津液被猝不及防的叶柳园咽下。   周围围拢的信息素像猎人发现了猎物,猎枪上了膛,却放了空枪。 第36章 影子的妄想(八)   叶柳园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一片广袤的落雪深林中,体内焦灼的热度被落雪一点点压下,雪被那热度融化成水,又淅淅沥沥从他身上流下。   他脑内一片糊涂,红着眼看着贺玉山,小声唤着贺玉山。   “贺先生……”   “贺先生。”   催促渴求的意味不言而明,等到后来,叶柳园忍不住呢喃道:“贺先生……贺先生为什么不标记我呢?”   “贺先生,贺先生给我吧,贺先生……”   就算不标记,仅仅是结合也能湮灭他身上的热潮,可贺玉山只残酷的和他交换津液,给他帮助却又不肯彻底救赎他。   叶柳园意识糊涂时,胡乱蹭贺玉山,一边蹭一边向下,在碰到腰带冰凉的搭扣时又被钳住下巴,动弹不得。   “贺先生不给我,我自己来也不可以吗?”   叶柳园眼里氤氲的水汽凝成泪忽地落下来,得到一些抚慰却又不被标记,也得到不帮助,自己行动却又被阻止。叶柳园像是终于受不了一般委屈得哭出来,他坐在贺玉山身上,哭得眼尾发红、狼狈不堪。   “贺先生……为何不肯标记我呢?为何不肯碰我呢?我能知道原因吗?您拒绝我,能不能给我一个原因呢?”   “为什么……为什么您把我带在身边,却不肯抱我呢?”   贺玉山也不好受,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他没有回答,伸手摁了摁他发红的眼尾。叹了口气,终究是摁着他的后脑放任他做了。   ……   病床上叶柳园又安静躺下了,贺玉山整理好自己拉开门出去,换医生进来检查。   检查结束后,医生对贺玉山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发情期会有5到7天。这期间他可能会比较依赖您,我们的建议是看病人最好跟在您身边。”   潜台词是可以离开医院了,如果贺玉山有时间当然最好是他留在医院陪叶柳园度过发情期。可惜贺玉山是个大忙人,他也没有理由抛下自己产业陪叶柳园在医院。   “这次可以被抚平,但我们还是建议,像叶先生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尽早被标记。”医生对贺玉山做了最后的劝告。   叶柳园最后还是出院了,被贺玉山带回他和妹妹一同居住的那栋别墅。叶柳园在自己卧室的大床上醒来后,跟系统道:“系统先生,这次的金手指似乎没有多大的用处呢。”   系统回答道:“叶先生,系统只是辅助您。”   言下之意是这是正常的,金手指又不是立竿见影的通关攻略,更何况人心是最复杂的,哪怕手握通关攻略,也会难免会陷入困局,不能解脱。   不过也不算没有用,叶柳园抬手摸了摸唇,至少能让贺玉山动摇。那样的人都能为了他一再突破底线,而不是选择让医生给他注射别的Alpha的信息素提取物,是个好现象。   叶柳园起身走到外面,妹妹叶玉安正窝在客厅中看电影,最近吴特助给她安排了一个学校,让她继续中断的学业。   叶柳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叶玉安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道:“哥,你现在身上全是那位先生的味道。”   但却没被标记,叶玉安见叶柳园被贺玉山亲手抱着上楼,俩人身上Alpha的信息素味她躲在楼下的角落都闻得到,原以为哥哥被标记了,结果他一下来,才发现没有。   这就有意思了,俩人之间明明像是发生了什么,哥哥却又没被标记。   叶玉安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一点不显,只有眼中的光芒明亮地过分。   叶柳园抬头看她一眼,又垂眼看着杯中的寡淡无味的白开水,道:“玉安,你的病好了,又在上学。哥哥这些年拍电影也有些积蓄,想在你学校附近买个公寓,我们住那里,可以吗?”   “哥哥和贺先生……”叶玉安一听有些焦急,道:“哥哥要离开贺先生了吗?贺先生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叶柳园只是简短地道,随后就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做一点饭垫一垫肚子。   叶玉安靠在沙发上,咬了咬唇,要搬走吗?   这可不太妙啊……   补充完能量的叶柳园接到了闫导的短信,说很满意他的试镜,表示将由他担任伥鬼的角色。   不出意外吧,谭如霜那样明艳的人不太适合伥鬼的角色形象,表达也不太到位,最终还是落在他身上。   距离开拍还有一段时间,封闭式拍摄,要拍三个月。他要早点把饵料撒下去,期望自己拍完电影出关时,能收获胜利的果实。   摁熄手机,叶柳园又沉沉睡过去。   之后他是被身体的热度烘醒的,被冰雪压下去的热浪再度席卷而来。他的信息素压抑不住地扩散开来,但毕竟被抚慰过一次了。   这次他神志清醒,情况也没那么危急,想起身去找抑制剂,但看了眼手机上吴特助发来的信息和他的检查报告,又改变了主意,转道去了书房。   吴特助告诉他,贺玉山最近将办公地点从办公室改到这里的书房,会在别墅呆五到七天,等到他彻底脱离这次发情期再离开。   叶柳园敲了敲书房门,在得到一声“进来”后推门而入,在自己经常坐的躺椅上坐下。   贺玉山还在低头处理文件,叶柳园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陷入僵持。可空中的信息素却感知到了彼此,开开心心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两人之间颇为怪异,明明信息素那么缠绵,彼此之间的距离也不遥远,却仿佛隔着天堑一般。   “贺先生,我过去从来没有给您添麻烦,以后也不会。”叶柳园像是有些难堪一般开口,一句话揭过了医院中他的祈求和质问。   贺玉山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道:“你很乖。”   像在哄什么宠物一样,贺玉山对叶柳园招了招手,叶柳园走过去,被他压着后脑吻。   激烈的交换结束,贺玉山摁在他后脑的手松了力道,下滑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Alpha的体温偏高,粗糙的手掌贴在幼嫩的腺体上,叶柳园伸手撑住桌子来让自己站稳。   “帮你解决,也不算麻烦。”贺玉山又接了一句。   因为他很乖,所以帮他解决发情期,也不算是什么麻烦。   叶柳园垂下眼,道:“谢谢贺先生。”   “贺先生……闫导发来了信息,电影要开拍了,大概三个月封闭拍摄,这大概会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玉安的病已经好了,也开始上学了,贺先生,我想在玉安学校附近买一栋别墅,我和她一起搬过去居住。”   “这些年,谢谢贺先生的帮助。”叶柳园道。   贺玉山闻言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一副审视的样子,叶柳园感受到陡增的压力,都是面前这个Alpha施加给他的。   “为什么?”贺玉山道:“这里住着不好吗?”   和妹妹搬出去住,这就意味着他想要终止和贺玉山之间的关系了。他想陪妹妹上学,想离开贺玉山编织的牢笼,想离开他被迫踏入的那个光鲜而又遍布阴暗的圈子。   “贺先生,我的身体您也清楚。”叶柳园缓慢却又清晰地道:“这次由您帮助,拍摄期间也可以从医院那里得到信息素提取物,可贺先生,您明白的,我到了不得不选择的时候了。”   吴特助发给他的那份体检报告就是那么写的,他没有退路了,他必须选一个Alpha来标记他,以稳定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可贺玉山不愿意标记他,他就只能离开他,另寻出路。   医院中他狼狈的哭求没有得到回应,那是乖了三年的他第一次也最后一次试图留在贺玉山身边。但没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留在贺玉山身边是一条死路。他还有妹妹,就算为了妹妹,他也要求一条活路了。   贺玉山没发表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一会儿,忽然道:“既然你一定需要Alpha的信息素,离开就会死,那就自己动手。”   贺玉山语气内蕴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叶柳园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再有意思时他就已经到贺玉山那种昂贵的实木书桌底下了。   贺玉山两条大长腿在他两侧,昂贵的皮鞋表面锃亮,鞋头尖而锐利,鞋型狭长,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带了些莫名的暴力意味。   叶柳园这时候才意识到贺玉山进门没有换鞋,这栋别墅也没有给他准备拖鞋。他是这里的主人,而不是这里的客人,更不是家中的一员。   他可以踏破大门不告而入,也可以践踏一切后扬长而出。   叶柳园被困在书桌下狭小的空间中,又被体内渐次升腾的热度烤的软成一滩。这次贺玉山没任何反应,他还在处理文件,当他根本不存在。   叶柳园很快就被发情期的热浪逼细微发抖,跪都有些跪不住,空气中冰冷肃杀的信息素更是在逼迫、压制他向贺玉山低头。 第37章 影子的妄想(九)   这次全然没有什么温柔可言了,Alpha霸道的信息素盈满狭窄的桌下,让叶柳园几欲窒息。   中间贺玉山还接了一个视频通话,他就被困在桌下,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看到他脚上那双皮鞋。漂亮的浅口露出脚踝,坐的姿势让西装裤上移了一些,恰好露出一小片皮肤。   这是一次毫无安抚意味的帮助,甚至充满了强迫的意味,叶柳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素,却觉得这和用医院中冰冷的提取液没什么区别。   贺玉山很少别墅里过夜,过夜也是和叶柳园一起住主卧,这次结束却去了次卧休息,搞得和闹别扭的幼稚鬼一样,靠用分房睡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下一次安抚发生在次卧,叶柳园被体内的燥热驱使着敲开了次卧的门。   贺玉山刚沐浴完,浴袍大敞,露出紧实的胸肌。   叶柳园腿一软扑倒在他怀里,双手撑在他胸肌上,被折磨的满脸绯红,像盛开的玫瑰,又像饱满的水蜜桃。   叶柳园迫不及待地推着贺玉山往房间内走,他那点力气哪里能推动贺玉山,只是贺玉山顺着他的力气,被叶柳园推倒在床上。   刚沐浴完的贺玉山身上味道几乎没有,他本人也很冷漠,似乎没有任何主动帮助他的意思。   “贺先生。”习惯了冰雪和松香的安抚叶柳园焦急地近乎快要哭了,他把自己贴在贺玉山身上,企图获得一些凉爽的同时,耸着鼻子狼狈地试图闻到Alpha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贺玉山的体温也在增高,也不清楚是被叶柳园身上的热度染到的,还是因为血液沸腾、心跳加速导致的。次卧温软的床和身上的温香软玉,折腾地贺玉山身上除了一层薄汗。   体液中都含有微量的信息素,贺玉山的体温增高,让叶柳园得不到抚慰了,被折磨得理智全无的他直接俯身,伸出一截舌,舔吻他的侧颈,又焦虑地往下到胸肌。   贺玉山的呼吸粗重起来,从他看去能看到叶柳园弯起的颈项,他看着叶柳园柔软的后颈。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略带暴躁地吐出,忽然抬手来回抚摸叶柳园的后背。   像安抚一只猫咪一样,从头撸到尾,又提着他和他接吻,告诉这只被发情期弄昏了头的小猫正确的解渴方式在哪里。   贺玉山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风雪松林,春天还是快要来了。   发情期渐进尾声,叶柳园也联系好了房源,打算搬出去了,但这时贺玉山却忽然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准备一下,要带他去一家画廊。   画廊?   叶柳园脑海中闪过什么,又很快意识到,这恐怕是个机会,他答应了。   去的时候是贺玉山亲自开的车,叶柳园被贺玉山示意坐副驾驶的时候还很惊讶,贺玉山很少自己开车。有时是司机,来他这里就是吴特助开车,这还是叶柳园过来后第一次见他自己开车。   黑色稳重的车混入车流中,看方向是往城郊开,所以路上也没怎么堵车。   这家画廊看上去不太像是一般常规的画廊,反而像是私人收藏馆,低调又隐秘。   “下车,等我一起进去。”   “好。”叶柳园收回好奇的目光,下了车站在一边等贺玉山。   贺玉山锁好车带着叶柳园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充满了书卷气的男人,外表很年轻,叶柳园猜他估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男人的目光掠过贺玉山看到叶柳园,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次惊讶,紧接着道:“进来吧。”   进去后,叶柳园才发现房内有几位和他们相似的访客,零零散散站在展示出来的画前观赏着。   “贺先生,您来再多次都一样,我很喜欢那些作品。我清楚您对那位画家的作品的执着在圈内都是出名的,可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男人的口吻很是无奈。   男人很清楚贺玉山的目标,带着他往内走,走到一间房前,回头道:“今天是小型展览,这个展厅是那位画家的专题,您来看看可以,但画我是一幅都不会卖的。”   说完他目光转到叶柳园脸上,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您是……叶柳园叶先生吧,我也是常看您的电影和电视剧。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醒字,字无迷,是这里的所有者。”   叶柳园点了点头,喊了一声:“苏先生。”   不知为何,苏醒看叶柳园的目光有着微妙的怪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转头跟贺玉山道:“这……贺先生,这带叶先生进去,您这……您这跟叶先生透露过什么吗?”   透露什么?   叶柳园老神在在,贺玉山没透露过什么,但既然带他来了,肯定会让他明白的。   “没关系,带我们进去吧。”贺玉山道。   苏醒也是没办法,贺玉山性情古怪,人脉也广,他要真一点面子不给贺玉山,贺玉山叫人砸了这里可怎么办。   苏醒暗暗叹气,道:“行,那跟我来吧。”   苏醒推开门,带着叶柳园和贺玉山进了展览室。展览室内站着十几个人,室内墙上挂了两幅作品,这些慕名前来、非富即贵的参观者观赏着,赞叹不已。   一踏进展厅,看到那两幅画,叶柳园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大脑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不为什么,因为那两幅画他眼熟,他真的眼熟。   靠,这不是宋会慈的画吗?画得还是他!   这两幅画不是叶柳园最熟悉的宋会慈的成名作《自缚的人》,也不是最后他离开前惊鸿一瞥的那副作品,而是后期他当了宋会慈的模特后,宋会慈给他画的。   叶柳园第一想法就是,被人围观赤身果体也太羞耻了!但定睛一看觉得还好,虽然宋会慈给他画过很多画,但公开展览这两张没什么特别刺激的画面。只是简简单单,笔调偏向明朗。   一张是他抱着比他还大捧的玫瑰花,在看着画外的人笑。叶柳园不记得他有过抱过这么大捧的花。画有着印象派的风格,大块大块的色块铺陈开来,却不会刺眼,而是觉得让人觉得热烈。   另一张是他躺在床上沉睡,陷入柔软的被褥中,黄昏的余晖给他的身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明明是黄昏,画面却没有悲伤凄惨的意味,反而像梵高的向日葵般充满金黄的生命力。   叶柳园都不知道宋会慈居然能画出这样的画,他印象中宋会慈的画总是压抑的、挣扎的、阴暗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画。   “这两幅出自同一位画家之手,可惜已经佚名了,画中人也完全没有记载。这两幅是偶然被人发现的,几经辗转到了我手中,贺先生一直想要买下它们,但我拒绝了。”苏醒站在叶柳园身边,看着这两幅画道。   “贺先生对于这位佚名画家的作品的执着圈内人尽皆知。上次有个相关的拍卖会,拍卖会的主办方一直知道贺先生的执着,公开拍品之前就给贺先生透了底,贺先生也二话没说直接拦截下来了。”苏醒感叹道:“让那种大型拍卖行撤下原定的拍品,贺先生恐怕花得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您明知道贺先生也会给您一个天文数字,却仍旧不肯卖给贺先生。”叶柳园道。   苏醒摇了摇头,失笑道:“真爱无价啊!”   “这两幅画看着就让人觉得热烈,这样的热烈笔触和饱满情感,太让我着迷了。”苏醒笑着道:“我虽然字无迷,实际上也不过是个贪嗔痴俱全的俗人,心头所好,万金不卖。”   叶柳园望着这两幅图,叹道:“那这样贺先生注定失望了。”   “也不一定。”苏醒意味不明地对叶柳园道:“贺先生带您来,也许是得偿所愿了也说不定。”   “说实话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您我也很惊讶,您太像画中人了,像的好像里面的人活过来了一样。那种感觉,怎么说,该说是见到画妖呢?还是看见皮格马利翁的雕像?”   “反正很奇妙,我还去检验了一下画的历史,差点以为是暗恋您的某个当代画家画的,结果一查才发现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比叶先生年纪还要大。这就不得不让人感叹这个世界的奇妙了。”苏醒道。   叶柳园也觉得奇妙,但他觉得更奇妙的应该是系统,他在脑内对系统道:“系统先生,请问这个世界是出了什么bug吗?第一个世界的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抱歉,叶先生,这个世界并没有bug,至于为何宋会慈的画作会出现在此处,系统暂时没有权限查询。”   叶柳园疑惑,但也不太在乎,但他觉得,关于这个世界的任务,他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贺玉山对这些画这么执着,而他和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不,该说他和画中人本来就是一个人,那么――   贺玉山的白月光,就是他本人,难道不对吗?   叶柳园侧头与看向这边的贺玉山对视,自觉已经有了答案。 第38章 影子的妄想(十)   “叶先生确定自己的答案吗?”系统询问道。   系统很少多话,这个反问让叶柳园犹豫了一下,扭头继续打量那两幅画,错开了贺玉山的视线。   也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忽然从手提包中抽出一把水果刀,几步上前捅进一个男人的腰侧。   那男人惨叫一声反射性想捂住伤口,但谁想到那个女人居然一把抽出刀,又刺了进去。反复几次,每一次都捅得狠辣又果决,那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腰背处满是刀口,血向溪流一般倾泻而出。   那男人身材略微发福,来这里的都非富即贵,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失去先手之后又被刀口和剧痛折磨地毫无反抗之力,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啊!”现场也不知是谁先叫出来,“杀人了!啊!”   “报警!快报警!”   “保安呢?这儿没保安吗?拦住她啊!!!”   一时间男男女女的尖叫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场的十几个人恐慌地缩在展览室一角,尽力远离那个还在一刀一刀捅人的疯女人。有人掏出手机报警,也有人叫着让保安进来快点把人拿下。   一片混乱中,叶柳园忽然被贺玉山拉住。贺玉山捏住他手腕的力量几乎快要捏碎他的腕骨,叶柳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压着头一把摁进怀里。近乎强迫被被半抱着靠到另一边的墙壁上,远离那个拿着刀的女人。   叶柳园背靠着墙被紧紧压在贺玉山和墙壁之间,贺玉山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这时叶柳园才发现,贺玉山居然在发抖。   揽在他后腰的手臂微微发抖,被一个怀抱和外面的空间严严实实隔离开,贺玉山背对着那个拿着刀的女人,这时一个完全的保护姿势。   叶柳园更懵了,对现在这个情况不知所措。   那边明明和叶柳园并排站在画前说话的苏醒,一眨眼还在身边的人就被拉走严严实实保护起来,只剩下可怜弱小又无助地被四处躲避的混乱人群挤得七零八落,还要面对离他很近的那个拿着刀的女人。   “哈哈哈……你在外面找什么男的女的不好,你偏偏要动我儿子!你和那个变态的画家一样都是变态!”   “你去死吧!去死吧!”   那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气息微弱,已经奄奄一息了,可那个女人仍然疯疯癫癫在捅他,直到血流了整个水果刀,她想抽出刀的时候刀柄却一直打滑,她才放手,跪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又骂。   见此苏醒才哆哆嗦嗦挪到叶柳园和贺玉山身边,叶柳园用力推了推贺玉山,没推动,只能梗着脖子对旁边的苏醒喊:“保安呢?你这儿没有保安吗?”   “我这儿是私人画廊,小型展览,来的人不多还都是提前预约的熟人,哪里会备着保镖!”苏醒也崩溃,谁想到今天会碰见这种事。   “那报警啊!”叶柳园道。   贺玉山低头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叶柳园头顶,整个人笼罩着他,道:“有人报了,我们先出去。”   说完也没等叶柳园反应,强迫拽着他离开了展厅。   贺玉山也没留下,现场那么多人证物证还有监控,警方到了很快就能处理。   贺玉山拽着叶柳园大步往外走,叶柳园被拽得手骨生疼,踉踉跄跄跟着他的走。   “贺先生?贺先生怎么……”话还没说完,走到车旁边的叶柳园就被塞进了副驾驶位,贺玉山开车走。   看着车速仪表,叶柳园咽下了想说的话,默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贺玉山开车走的路叶柳园不熟悉,他想带他去哪里他也没法反抗,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怪异的静默。   叶柳园靠在车背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和贺玉山怪异的表现,突然出现的宋会慈的画作、突发的凶杀案和贺玉山激烈的行为。   按理来说,贺玉山这样的人就算面对突发事件,死了个人,也不应该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叶柳园直觉贺玉山的怪异或许和他的任务有关,那个他心里刚刚才肯定的答案,忽然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叶柳园仔细回想刚刚凶杀案发生时的场景,他和苏醒并排站在画前观赏着画,那个被捅的男人位于他右后方,离他很近。贺玉山在那个男人后面大约五米的位置,叶柳园转头和贺玉山对视的时候视线曾划过那个被捅的男人。   紧接着他收回视线看画,他想象了一下当时发生的。   在他身后,一位女士忽然拔出刀,她应该离那个男人很近,近到他反应不及的地步。一刀先捅在后腰,在那个男人反应不及的情况下拔出,再捅进去。反复几次,那个男人就站不稳倒在了地上。   等等,这个场景是不是有点熟悉。   叶柳园马上就回忆起他在第一个世界最后脱离时的死法,惊觉居然差不多。   当时他面对宋会慈和挂在墙上等待揭幕的画,叶母拿刀从他后方逼近,一刀直接砍在他右侧动脉上,还反复划了几次。   而贺玉山那个反应,会是巧合吗?   如果这是巧合还能解释,可这个世界却有宋会慈的画!他可不信这也是巧合。   系统反复几次回答都是没有权限,但如果贺玉山,不,宋会慈和他一样有个什么系统,那他的系统会不会有权限把某种物品带到这个世界?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贺玉山没有记忆,他又有什么什么,白月光?   叶柳园胡思乱想着,发挥他的脑洞猜测了各种可能,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目前来看,贺玉山和宋会慈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还是蛮高的。   这时贺玉山忽然停了车,回神的叶柳园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大概是富人区之类的。都是独栋的别墅,相距还比较远,绿树成荫,环境非常好。   停了车的贺玉山却没动作,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方向盘。   “贺先生?怎么了吗?”   贺玉山忽然侧头看他,那眼神让叶柳园有点发毛。   “下车,今晚住这里。”   “好。”叶柳园现在可不想试探一个刚刚被刺激了的Alpha的耐心,道:“但我一会儿要给玉安打了电话,她会担心的。”   “下车。”贺玉山闭了闭眼,冷声道。   叶柳园下了车进了别墅,猜测这大概真是贺玉山日常住的私宅。   “你随意就好。”贺玉山对他道。   既然贺玉山让他随意,叶柳园就逛了逛房子。参观完了内部装修,实在无聊找贺玉山开了台笔记本揣摩剧本,看着看着就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后一看天已经暗了,有些饿了的他又进厨房想找吃的垫垫肚子,不过估计贺玉山从不回来吃饭,厨房干净又没人气。   被饿的不行的叶柳园试图叫外卖,发现这里不在外卖配送范围内,最后只能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凑合一下。   后来饿的不行,叶柳园满房子找贺玉山,想问问他这里到底能不能叫餐厅送餐。   叶柳园是在书房找到二楼贺玉山的,他开了一瓶红酒,把椅子拉到落地窗前,一边看着夜景一边喝红酒。   叶柳园肯定贺玉山和他一样什么都没吃,空腹喝红酒,也不怕胃疼。   叶柳园叹了口气,关上书房的门,走到他身边,道:“贺先生,我有些饿了,这附近有能叫餐的吗?贺先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点?”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白水和红酒一样不饱人啊!   贺玉山回头看他,那一眼复杂地难以形容。   伤?痛?悔?恨?还是庆幸、动摇、释然或坚定?   贺玉山伸手拉了他一把,叶柳园顺着他的力量跨坐在他身上,仅接着叶柳园熟悉的信息素包裹住了他。   叶柳园的发情期刚到尾声,这段时间对这个味道的熟悉和依赖让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地向贺玉山打开。   玫瑰的馥郁香味充盈在两人之间,贺玉山忽然开口道:“我讨厌玫瑰。”   为什么讨厌玫瑰呢?贺玉山也不清楚,只是他潜意识地觉得玫瑰这种东西脆弱又可怜。用玫瑰表达爱情,庸俗得可怜,也无力得可怜。   就算那东西是从人心上长出来开给别人看的,对方又真的能理解那玫瑰是一滴一滴的心头血染出来的爱意吗?得不到重视,很快就会干枯,一碰就散成碎片,揉进血肉里始终磨得人痛苦难言。   “我知道。”叶柳园对他说:“我知道贺先生喜欢红酒。”   叶柳园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他脱下上衣,拿过旁边的贺玉山开了的红酒,倒在自己锁骨和身上,凑到贺玉山面前,道:“这样贺先生就会不会还讨厌这朵玫瑰?”   不会。   不会了,他讨厌玫瑰是因为他得不到,等他真的能拢一朵玫瑰在怀,就想放任它扎根在自己心上,吸干他的血肉都没关系。   贺玉山低头喝他锁骨里的红酒,像之前叶柳园渴望贺玉山的信息素一样舔吻他。   他一直在动摇,活生生的叶柳园在他身边,从开始帮他度过发情期起,他就一步步沦陷。今天带叶柳园去看那些画,几乎是将他最阴暗的心思摊开来给叶柳园看,也是在坚定自己的心。   可惜这次突如其来的凶杀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坚持,划破了他眼前迷蒙的雾障。 第39章 影子的妄想(十一)   气氛之类的都刚刚好,然而除了一些摸摸蹭蹭的接触之外无事发生,贺玉山后来还给他叫了餐。   一边吃着夜宵叶柳园一边回忆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些ABO文和设定,越想越觉得贺玉山是不是不行啊!虽然他也不是想被那啥,但一个A这么坐怀不乱,这多对不起这设定,简直丧心病狂,令人难以理解。   总之,经过这件事之后叶柳园想搬离那栋别墅和终止与贺玉山的交易这两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而且不仅不了了,之后叶柳园发现贺玉山的控制欲与日俱增。   叶柳园之后进组开始电影拍摄,明明说是封闭拍摄,谢绝外界的打扰和探班。可吴特助时不时还会到现场,偶尔叶柳园也在拍摄结束后被吴特助接走去陪贺玉山。   不仅如此,叶柳园身边的助理换了一位,由原来那种专业助理换成了一位看上去不太专业的助理。   当然,这个不太专业指的是这位助理不像是帮助明星处理杂物、照顾饮食起居、安排行程等等事物的,反而像是一位职业保镖,明明是个Beta,看上去也不算太魁梧,可行动气场却很有震慑力。   叶柳园开始经常接到贺玉山发来的消息,一般是早晚问候或是对他身体和饮食的关心,有时也会问一句他什么时候结束拍摄可以回去住。   叶柳园一言难尽看着那条信息,感觉有种大佬跟自己抱怨娇妻为什么常年在外工作不回家的错觉。   一开始还是这些大面上的变化,后来叶柳园发现新助理给自己准备的常服全部都是成套的,三餐也从剧组安排的饭菜变成外送,以至于后来被贺玉山接出去吃饭,贺玉山状似无意问他谭如霜为难他的事情时,叶柳园都没觉得多奇怪。   谭如霜为难他的事,其实也不算是为难,顶多是想压他的戏。这事说起来还和贺玉山有关,他是Omega,谭如霜也是Omega,要说剧组其他人都听从安排,而Omega能得到一些特殊照顾的话,那凭什么只有叶柳园被照顾?   凭什么封闭拍摄叶柳园三餐还是外面餐厅按时送过来的?凭什么叶柳园拍完戏没事还能被助理接出去?   谭如霜憋了一肚子的火,拍摄时自然卯足了劲儿想压他一头。   叶柳园也不想搞什么特殊待遇,他委婉想通过新助理跟贺玉山表达自己过得挺好,这么处处特殊安排他不好做,但没得到回应。他也跟闫导委婉谈过这事,想说自己这样被特殊对待会引起剧组其他人不满。   但闫导当时的表情真的一言难尽,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沉默。   好吧,叶柳园明白了。   闫导要是拿贺玉山有办法,一开始就不会让他搞这些,哪里用叶柳园过来跟他说,只是他没办法罢了。   反正贺玉山也不像其他投资人会对电影拍摄各种指手画脚,要给那个加戏,要给这里塞人,只是自费让自己小情儿有个好点的生活状况,闫导还是能捏着鼻子忍了的。   两边都沟通失败,叶柳园也就只能接受了。   叶柳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口没一口得喝着红酒,坐在他对面的贺玉山见人在出神,没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最近在拍和受害者的对手戏?拍戏还顺利吗?”   “嗯,对的。顺利,一切都按部就班,挺好的。”叶柳园回神,答了一句,低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昨天刚拍完那场谭如霜刚想压他的戏,今天贺玉山就带他出来吃饭问他拍戏还顺利吗?要真是封闭拍摄贺玉山没有眼线在剧组哪里可能这么问。   叶柳园在这段拍摄时期也反复思考心里那个答案,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他有种直觉,直接说他自己是贺玉山的白月光是不对的。   可真正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贺玉山从苏醒的画廊回来,带他去看了那两幅画,却又没跟他解释什么。   叶柳园总觉得还是要等贺玉山自己开口,他现在和贺玉山之间就是一种僵持状态,互相等着看谁先耐心耗尽,彻底摊牌。   这一耗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期间叶柳园的发情期像第一次一样靠着贺玉山的信息素度过。   转折点发生在叶柳园拍摄完成后,某一个晚上。   叶柳园休息地不错,贺玉山似乎也把这栋别墅当成了常驻地,每晚都会过来。   妹妹叶玉安重返了校园,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住。   刚好这天晚上叶玉安在家,看到叶柳园,叶玉安凑过来道:“哥,贺先生还在书房?”   “他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叶柳园道。   “嗯……”叶玉安眨了眨眼。   叶柳园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叶玉安匆匆答了一句,转头跑走了。   叶柳园挑了挑眉,觉得要出事。   果然,没过多久,一股浓烈的Omega信息素扩散开来。是一种极其甜腻的花香味,叶柳园分辨不出是什么花的香味,但冲入鼻腔的信息素甜到他头昏脑涨。   这栋别墅里,除了他之外的Omega就只有叶玉安了,再加上她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叶柳园转身走向楼上的书房。   估计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信息素紊乱症,叶玉安的信息素浓度远高于一般的Omega发情,这个浓度的信息素下,几乎没有哪个Alpha能有理智。   走到书房前,叶柳园看到了软倒在地毯上,身下湿了一片,难耐地靠着书房门呻吟的叶玉安,她手边还有一个空了的杯子。   叶柳园都能想象了,大概是叶玉安借口想要给贺玉山送水,结果贺玉山没有让她进来,或者让她进来了却没有喝。   一不做二不休的叶玉安就自己喝了那杯加了料的水,反正对于彼此之间拥有致命吸引力的AO来说,哪一方陷入发情期都会将彼此拖入同样的境地。   但叶玉安失算了,她被关在书房门外,门内的Alpha没有一点想要开门解救她的意思。   一扇书房的门罢了,又不是什么隔离室的门。叶玉安的信息素会通过缝隙充斥整个书房,可书房内的人完全没有开门的意思。   叶玉安是真的难堪又不甘心,同时又被体内的热浪逼迫得难以自己。   “贺先生……”叶玉安的声音小到像是一只猫的叫声,她还不甘心地敲门,“咚咚咚”的声响听在在门内人的耳中,就像魔鬼在引诱着他开门。   “玉安。”叶柳园走到她面前,叶玉安浑身一颤,手上敲门的动作一顿,难堪到了极点。   叶玉安这么干的时候就想过会被哥哥撞见了,可撞见又怎么样,哥哥一个Omega,总不可能能拦住一个Alpha,到时候她甚至能跟叶柳园哭她是被强迫的。更何况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或者说她第一次就被标记了,哥哥总可以原谅她的,不是吗?   但谁想到她被贺玉山直接关在门外,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瘫在地上,狼狈得自己都恶心。   叶玉安一直对贺玉山是有想法的,以前贺玉山偶尔会和叶柳园一起去医院看她,她也一直知道哥哥是为了自己才跟着贺玉山的。一开始她还会愧疚,想着快点好起来,让哥哥脱离这种状况。   可贺玉山俊美、强壮、有权有势,越到后面,她就越想着为什么不是她呢?既然哥哥可以,她为什么不行?她期盼每一次叶柳园的探望,实际上却是在期盼可能跟他而来的贺玉山。   这次的事叶玉安可以说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去做,手段拙劣,但对一个天真又单纯柔软的Omega来说,委实称得上大胆。   端着加了料的水敲响贺玉山书房门的时候她手都在抖,贺玉山只听到敲门声,估计以为她是叶柳园就让她进去了。看到她的时候脸色猛地冷了下来,沉声让她出去。   Alpha的气势让她连靠过去都不敢,只能一咬牙自己把杯子里的水全喝了,信息素扩散开的时候。她眼见着贺玉山起身向她走过来,呼吸不稳,原以为自己可能成功了但下一秒就被拎着衣领拖出了房间。   贺玉山把她像垃圾一样拖出去后,又一脚将掉落在书房内的杯子踢了出来,紧接着重重关上了门。   全程干净利落,半点没有把看在眼里。   叶玉安还被叶柳园看到自己的丑态,真用羞愤欲死都无法形容她现在的心态。   叶柳园叹了口气,不为别的,为原主。   叶柳园自己也不太好受,叶玉安的信息素和他同源,而且浓度太高,他自己的身体也因为信息素紊乱症一直不稳定。   他的腺体丝丝缕缕地开始释放馥郁的信息素,但那点味道淹没在叶玉安过于甜腻的信息素中,几乎闻不到。   感觉到自己身体状态的叶柳园在还清醒地时候敲了敲书房门,紧接着一声响,书房的门震了震,似乎是门内的贺玉山把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地低吼:“滚!” 第40章 影子的妄想(十二)   叶柳园徐徐叹了口气,又敲了敲门,喊了一身:“贺先生。”   门内一片安静,紧接着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贺玉山大跨步走到门前,拉开门正好和叶柳园面对面撞上。   贺玉山看着叶柳园的目光像一头被急于捕猎的野兽,地上的叶玉安哭喊着伸手想拽他的裤脚。   贺玉山理都没有理他,一把抱起叶柳园向着主卧走去。   走到主卧门前一脚踢开门,转身把门关上的同时把叶柳园压在门板上吻。馥郁的玫瑰气息涌入他的鼻腔,贺玉山原本以为玫瑰是他最厌恶的一种花,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玫瑰花香更让他厌恶的。   叶玉安那甜腻腻的花香对于别的Alpha来说就像蜜糖,对他来说却是致命砒霜。他支配欲望,而不是欲望支配他。   可把叶柳园压在门板上吻的时候,吸食着玫瑰的香气,他却也觉得自己是欲望的奴隶的奴隶。   他总是为了叶柳园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的坚持和底线,甚至更改喜好和厌恶,愿意成为被信息素支配的傀儡。   冰雪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化了,溶成一滩一滩的水。猎人找到了一朵玫瑰,碰了碰那娇艳的花朵,化了的水就从花瓣上滚落。   叶柳园仰躺在床上,眼里氤氲着水汽,卧室的景物在他眼里模糊一片。他伸手抱紧了贺玉山的后背,恍惚觉得天地间唯有他是真实的。   等到最后连结达成绑定两个人,贺玉山咬破他的后颈,彻底标记了叶柳园。   ……   标记完成之后,两人陷在彼此之中,过的天昏地暗。   等到两个人彻底稳定下来,贺玉山带叶柳园去了一趟医院。主治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神态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意思。   主治医生给叶柳园做了全面检查,确定他内体的信息素分泌水平在被标记后稳定下来了。但医生还是建议在非发情期的日常让贺玉山给叶柳园多一点安抚,每个发情期也要陪在叶柳园身边。   贺玉山都认认真真记下了,离开医院,两人坐到相对封闭的车上。贺玉山忽然跟他说:“搬过来跟我住?”   叶柳园点了点头,当时自己作死的叶玉安被俩人抛下,叶柳园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得不到抚慰的叶玉安直接脱水瘫在地上。   还是贺玉山在和他胡闹时记得给吴特助打个电话,让医生过来把叶玉安带走。刚出院没多久的叶玉安因为滥用药物,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又陷入不稳定状态,可以说这么多年的修养一朝毁于一旦。   更严重的是叶玉安的身体已经趋于成熟,没有另一个三年能让她慢慢恢复了。如今只能住在医院中,在找到合适的配对前只能看医院的Alpha信息素提纯物来稳定身体。   对此,叶柳园也是叹息。   叶玉安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不是。那她还敢喝那杯加了料的水去勾引贺玉山,叶柳园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有信心一次就和贺玉山结合来再次稳定自身信息素,还是她真的单纯天真到根本没有考虑万一勾引失败所造成的后果。   叶柳园觉得是后者,叶玉安只看到了胜利果实的美味,却没看到蛰伏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毒蛇。   叶柳园会支付她住院的钱养着她,除此以外的病痛和后遗症都需要她自己承担,她也必须学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了。   “那栋别墅,我想给玉安。”叶柳园道:“然后搬去你那里。”   “好。”   贺玉山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欢欣。   贺玉山找了专业的搬家公司,把叶柳园的东西全部搬到他自己的房子。   之后叶柳园那部电影上映,贺玉山包了和他去看。   试镜和电影成品又不一样,闫导也不愧是殿堂级的导演,将这个故事讲的非常好,同时也兼顾了画面的美感。   走出电影院,贺玉山带叶柳园回去的一路上都很沉默。   “怎么了?电影不好吗?”叶柳园问道。   “很好。”贺玉山言简意赅。   电影很好,贺玉山能预料到这部电影必然会大爆,而电影中最重要的三个角色都会迎来一次人气的暴涨和事业的上升。   可贺玉山想的却不是这些,电影中无论是伥鬼还是受害者,选择了爱,就选择了痛苦,也选择了死亡,可最后死得时候又仅仅因为死在爱的人手里就心满意足。   贺玉山本是不能理解的,这回却仿佛又能理解了。   “回去我想带你参观一下我的收藏。”贺玉山忽然对叶柳园说。   叶柳园心里一跳,看着窗外的风景,道:“好。”   回了别墅,贺玉山带叶柳园去参观了他的收藏室。   在踏进那间收藏室的时候,叶柳园竟然有种踏进宋会慈画室的感觉。   墙上挂着一排宋会慈曾经的画作,画里面的人都是他,不过是不同的他。赤身跪在地上的,背后满是鞭痕的,痛苦的、迷醉的、欢愉的……   画中白皙的少年被关在画里,也被关在这间收藏室里不见天日。   “我第一次在私人拍卖会见到这样的画作,就对画中人一见钟情。”贺玉山先开口了,他越过叶柳园,走到一副画面前,伸手像是想要触碰画中少年的脸。   手指在即将碰到时却顿住了,他道:“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好像体内的血在燃烧,整个人陷入焦灼之中。我确定,我是喜欢这幅画的,也喜欢画上的人。所以我拍下了那副画,也短暂地得到了满足。”   “可那种满足是一种欺骗,知道了有这样的画作,我就在想会不会有类似的作品。画师对画中人的描摹是那么熟稔,我不信他只画过着一幅。”   贺玉山道:“收藏界就这么大,我很快就找到了第二幅,第三幅以及更多。可拍下了它们,每得到一幅画,我就仿佛得到了画中人的又一面,短暂地得到满足。”   “这种满足是麻痹人心的毒品,短暂的满足后就是强烈的不甘,想要得到更多的画作。可得到越多的画作,就越是不甘心。我不想通过一个素未谋面、藉藉无名甚至查无此人的画师的手爱他,我就像是那个国王,徒劳地试图让画中的人走下来与我相爱,好让那灼烧着我的不甘的火焰熄灭。”   “后来你知道了,我遇见了你。你和画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和你做了交易,留你在身边。”贺玉山闭了闭眼,接着道:“可一开始没什么作用,我欣赏你,和欣赏这些画作没有两样。”   “不同的是你是活人,你会动,会笑,会说话。可你一动却又不像画中的人,就像月光和影子,月光是静谧的,影子却会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动。”   听到这里,叶柳园忽然灵光一闪,瞬间就想明白了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而贺玉山还是说:“可是也许是那场试镜吧,你忽然就从月光下走了出来,我好像终于不用再通过一个画师的手来见我爱的少年,因为那个少年就在我身边。”   “你明白吗?”贺玉山向前走,手指依次划过那些画,接着走回叶柳园的身边,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选择了爱,就是选择了死亡和痛苦。可死亡和痛苦也不足以让人犹豫怯步,贺玉山走上前抱住了叶柳园,像是想要将他埋进骨血中一样紧紧抱着他。   后来两人拉扯着离开收藏室,剖开了心给叶柳园看的贺玉山急切地索求,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事后叶柳园躺在床上,在心中喊了系统。   “系统先生,现在我可以填答案了。”   “叶先生已经确定了?”   “是,我确定了。”叶柳园道,“贺玉山的白月光,就是画上的叶柳园。”   这就是这个答案的坑爹之处了,贺玉山的那个比喻还是比较形象的。   如果说叶柳园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月光中,白月光是宋会慈依照他画出来的形象,影子是这个世界的原主。   贺玉山的白月光,是宋会慈画笔下的叶柳园,是画中的少年,而不是叶柳园本人。   所以在拥抱活生生的本人后,贺玉山抛弃了对画中的人迷恋,爱上了他。   所以说要答贺玉山的白月光是叶柳园,这指的就是白月光=一个人,答案就是错误的。而正确的答案,白月光是画上的叶柳园,这指的就是白月光=一个形象,这才是正确的。   “答案正确,任务完成。”   “请问叶先生想继续留在这个世界,还是离开继续下个任务?”   又到了任务完成选择的时候,叶柳园还没回答,躺在一旁的贺玉山却忽然横过一条手臂将他拉近怀里。叶柳园吓了一跳,以为他没睡着,等了一会,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听到困意升起都没见贺玉山有其他动作。   看来是睡梦中的本能了,叶柳园闭上眼,眼前划过宋会慈惊痛的脸和弥厄尔死前的不甘愿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对系统道:“留下吧。”   “好的,祝叶先生在这个世界生活愉快,如果想要脱离,随时可以呼唤我。”   叶柳园选择留下,其实是起了怀疑的。他怀疑宋会慈、弥厄尔和贺玉山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试探过贺玉山,他根本没有之前的记忆。   但他对宋会慈画中的自己一见钟情,他厌恶玫瑰这件事大概也和宋会慈之前最后那副画作有关,喜欢红酒是因为弥厄尔那个世界他给过他意味着“圣血”的沾着红酒的面包。   这个人,潜意识和本能中似乎还残留一些可疑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三个世界的任务中心都是他,而且宋会慈的画莫名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这会是巧合吗?   叶柳园暂时不想细想,总之还有下个任务,他总可以得到更多线索的。   至于这个世界,AO结合的一方如果忽然去世,另一方必定生不如死。第一个世界他还能告诉自己他走了宋会慈还有机会重新开始,这个世界显然不能了。   留下就留下吧,也只是这一世而已。   叶柳园想着,靠在贺玉山的怀里慢慢进入梦乡。 第41章 黑夜的新娘(一)   《伥鬼》成了那一年的大爆电影,三位主演和导演拿奖拿到手软,各大电影节轮番上阵。这段热潮直接将秦正思和谭如霜送入一线行列,叶柳园却一直保持着低调。   他没有接什么代言,也没有后续接其他剧本,只是配合了电影剧组的路演和宣传,然后在鲜花和掌声中默默退场。   在没完成任务时,叶柳园过原主的人生,维持着原本的人设拍电影。任务完成后,叶柳园就默默退出娱乐圈,过自己的人生。   叶柳园的意愿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贺玉山对他的掌控欲和占有欲越来越强。他忍受不了自己的Omega有事没事去剧组封闭拍摄几个月,各种路演通告天南海北地飞。   而且叶柳园的身体对贺玉山的非常依赖,长期分离会让导致叶柳园体内信息素水平不稳,对他的身体有害。   叶柳园愿意退自然好的,不愿意贺玉山估计也会找理由帮他退出娱乐圈。总之,两人之间就这一点达成了默契。   反正这个时代光怪陆离、变幻迅速,只要他不维持曝光,慢慢慢慢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淡出众人的视野。   叶柳园28岁那年经历了一场绑架,贺玉山的仇家策划良久,本来都已经把叶柳园掳上车了,结果后面遭遇了一系列的不顺。   车半路上爆胎,开车的司机被迫路边停靠换车胎,还被巡逻的交警发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好不容易换好了车胎,应付好了交警,结果因为耽搁太长时间被贺玉山追上。   那个询问过具体情况的交警反应迅速,提供了线索,让贺玉山在路上截下绑匪的车,有惊无险救下了叶柳园。   叶柳园49岁那年,贺玉山身体出了状况去医院检查。医生拍了片子出来,指着肺部的阴影怀疑是恶性肿瘤。   叶柳园当时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浑身发冷。被贺玉山抱在怀里不停安抚,看上去叶柳园倒是比贺玉山更像身体出了问题的人。   医生对贺玉山进行了后续一系列检查,但值得庆幸的是那块阴影是良性肿瘤,经过手术和后续治疗基本可以根治,不影响贺玉山的后续生活。   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叶柳园看着亮起的手术中的灯,忽然明白了系统的意思。完成任务,后半生就可以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过。   如果他没完成任务,也许28岁那年就死在了绑匪手中,而贺玉山也许检查出的就是致命的恶性肿瘤。   完成了任务,命运就从惊涛骇浪的大海变成了平静的溪流,虽然也有波澜,但不至于溺毙其中。   最后叶柳园陪着贺玉山到生命的最后,无疾而终。   ――   “叶?叶!”   叶柳园忽然惊醒,回头看叫他的人。   “怎么忽然走神,秀快开始了!”   叫他的人金发碧眼,是典型的欧洲人长相,叶柳园对他笑了笑,意思是知道了,回头看向前方。   他正坐在T台旁边,刚刚那个人说什么“秀快开始了”,估计是走秀一类的。现场的灯光都聚集在T台上,在场众人的注意力也都在T台上,无人注意坐在台下的彼此。   叶柳园读取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紧接着他就被迫接受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血族和人类并存,对,就是那个血族。就是那个以血为食、喜欢黑暗、住在棺材里的吸血鬼,可以说他们不老不死,也可以说他们半死不活。   在人类进入蒸汽时代以前,高等血族就像是人类领主,他们有自己的城堡、领地和属民,联合起来,高等血族们占下的地盘几乎等于三分之一的大陆。即使是国王和教廷,也不会轻易进入血族的领地。   但一切都随着科技的发展而改变,科技让人类取得了可以征服自然的力量,人类可以探索到的世界无限度得扩张,血族的地盘也逃不掉被人类探索征服的命运。   那些原本活在黑暗世界的血族被迫从自己的地盘走出,和人类混居在一起。   紧接着人类之间接连爆发了两次席卷世界的战争,被迫从原本黑暗世界中走出的血族也横插一脚。在漫长的战争岁月中,这些不老不死却又掌控着可怕力量的血族的身影随处可见。   在战争结束后,血族和人类定下了著名的共存协约。   血族与人类不再划地共存,常年的混战让两族密不可分地混居在一起,再也不可能回到蒸汽时代前那样划地共存的状态。   为了保证自己种族的利益,血族与人类依照自己种族的习性,约定白天属于人类,而夜晚属于血族。   白天所有血族都不被允许公开活动和狩猎,在白天,哪怕是高等血族也必须捂好自己的马甲,以人类的身份活动。   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血族,高等血族力量强大可以无惧阳光,但大量的中层血族暴露在阳光下会被灼伤、力量也会被削减,低等血族更是可能被阳光直接杀死。   而且人类中不乏想要反向捕获血族的人,他们想方设法想要捕获一位血族,好饮下他的血,得到初拥加入血族。   毕竟对人类这样寿命有限而又躯体脆弱的种族来说,高等血族的强大、俊美和不老不死的特性足够让某些人疯狂。对于某些人来说,哪怕成为永不能见阳光的低等血族,也想摆脱衰老和疾病带来的恐惧。   相对应的,人类在夜晚不允许出行。夜晚是血族活动和捕猎的时候,任何在夜晚私自外出的人类会被血族默认为猎物。被攻击被吸血,只要不死就没办法申诉。   除了划分白天黑夜之外,血族不允许杀害人类,夜晚吸血打野食可以,但决不允许吸干杀死人类。   教堂和一些血猎成立了联合监督公会,白日私自活动或暴露了自己身份的血族交给血族自己处理,大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杀死人类的血族会被移交联合监督公会处理,基本就是从重从严、杀人偿命了。   人类夜晚不被允许出行,即便有血族碰到吸血也不允许杀死人类。可血族毕竟要以血为食,血族被约束的同时,所有成年健康人类也必须定期义务献血,一部分用于医疗,一部分用作血族的食物。   这份共存协约存在了几百年,摩擦和冲突一直不少,协约具体细节也被不断地更改完善,但和平共存一直是主基调。几百年后,人类和血族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对比人口爆炸式增长的人类,血族的族类毕竟较少,习惯了被人类供养不用狩猎的他们慢慢融入了人类社会。普遍俊美的容貌和漫长的生命让大部分血族积攒了巨额财富,他们慢慢融入了上层阶级,也有一部分隐藏在各行各业不同的角落中。   人类的寿命相比较之下太过短暂,几百年的时间就是几十代人,当代很多新生的人类渐渐只听说过血族的存在,而没有真正见过他们,慢慢将血族的存在当成了一种传说。虽然也被管教着不允许夜晚外出,但他们也只是当成一种规则在遵守,就像是过马路不能闯红灯一般,不再有对黑夜中出没的黑影的恐惧。   没有了恐惧,规则也就失去了约束力度。夜生活慢慢繁荣起来,人类开始入侵原本属于血族的黑夜。各种迪厅夜店酒吧开遍大街小巷,而在各种五光十色的店中,有一种挂着红宝石标志的酒吧,是专门给血族开设的。   那些混迹于黑夜的老手都知道,那种挂着红宝石标志酒吧是血族的餐厅,进入那里就等于自愿给血族吸血。   至于为什么有人愿意自己送上门给血族吸血,当然是因为血族男俊女美,被吸血不会感到痛苦,反而会很快乐。因为血族的獠牙会释放一种迷醉物质的液体用以麻痹猎物,一边被吸血一边被血族干,那种感觉堪称极乐的颠覆。   血族也被约束不允许杀死人类,没有性命之危,找个血族春风一度,又刺激又快乐,那种堕落危险的感觉让无数人沉迷其中。而且这些踏入“餐厅”的人中,也不乏想要被初拥加入血族的存在。   捕猎者和猎物的角色,在这个时代随时可以颠覆互换。   叶柳园的原身,就是一个自愿走进“餐厅”成为食物的人。不过他不是为了什么刺激快乐,他是为了活命。他父亲是个地下赌场的庄家,虽然是庄家,他自己的赌瘾也很大,跟不知道哪个女人生下了原主,那个女人早早因为不堪忍受跑掉了。   原身就在父亲的虐待和暴力下艰难地活着,父亲输了钱心情不好就会虐打他,他好几次被父亲打断腿骨和手臂,也想过要逃。可他当时才几岁,他没受过教育、没有户口,除了父亲良心发现给他扔的一些钱外,他根本活不下去。   跟着父亲还有阴暗逼仄的房子住,冬天虽然冷但不至于冻死,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暴力和虐待在习惯之后也变得不是不能忍受。等他大一些,他就在场子里跑腿,端茶递水外加给那些赌客换筹码,赌客手气好会漏给他一星半点小费,手气不好直接拿他撒气,拿烟头烫他他也只能受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观讲了好长一段,但大概如此。   想过好久,为什么可以划地共存,不能划分时间共存呢?反正两个种族的作息又不一样,约束好彼此,解决食物问题,互相又碰不到。毕竟……血族按照设定来看,在现代社会比人类更宅也说不定。   有网有送到嘴边按时供应的美餐,有棺材住,又不老不死,那还有什么追求?都是死宅罢了。 第42章 黑夜的新娘(二)   而对于这种状况,他的父亲不闻不问,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那令人作呕的事越来越多,直到原主再也无法忍受,他带着他千辛万苦攒下的一些零钱,逃出了地下赌场。   漫步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中,他不知何去何从。他在赌场听过那些性质高昂的赌客谈论外面世界的夜晚,徘徊的吸血的怪物、夜晚不被保护的人类和自愿进入“餐厅”的血食……   那天晚上,风也可怖,树影也可怖,16岁的他瘦弱又无助。那是一个改变了他后半生的晚上,他做了一个最艰难的决定――他走进了一家“餐厅”。   那是一家开在繁华街道上的酒吧,酒吧的招牌上刻着独有的“红宝石”印记。所谓的“红宝石”印记其实是一个类似八芒星的符号,符号正中是一朵玫瑰,外边套着一个八边形,八边形外是延伸出的八个角。   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个八芒星的样子其实是著名的“玫瑰权戒”上红宝石的刻面切割工艺形状。说是这样的“红宝石”餐厅一般只给高级血族服务,而一无所知的他走了进去。   酒吧内部灯光暧昧低迷,坐在卡座上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男性穿着正装、女性穿着晚礼服,看上去他们不是来这里过疯狂混乱的夜生活的,而是来参加某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   进入这样的酒吧,原主就和一个可怜的掉进另一个世界的羔羊一样,他磨白破旧的衬衫和裤子让他看上去和这里格格不入。   酒吧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并向他走过来。天知道原主当时在看清内部的情况后就已经想转身就走了。   他选一家开在繁华街道的酒吧只是不想刚走进去,就被某些东西弄死从后门抛尸在偏僻无人的小巷,他听那些赌客说过,很多混乱的酒吧夜店里多多少少都发生过这种事。   原主想着,至少在繁华的地带,他就算可能会吃点苦头,却也不至于被弄死。   工作人员过来礼貌地询问他有何事,原主推脱了几句说自己走错了,一转身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天,也许真的是什么命运开的玩笑也说不定。原主撞见的人,是刚刚苏醒的、如今唯一还在世的血族亲王――阿撒兹・亚伦。   原主一边混乱地忙不迭道歉,一边后撤在心里疯狂祈祷被他撞见的人最好脾气好一些。他现在只想脱身,不再想其他了。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忽然被撞见的男人钳住下巴强迫抬起头。那双眼中沉积的红已浓郁地近乎黑色,他被对方端详了很久,不,也许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恐惧让他屏气凝神,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对方松开了手,和他擦肩而过。昂贵的绣着金线的大衣下摆擦过他破旧的衬衫,原主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回身拉住了对方的衣襟。   对方回头,又看了他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质手套的触感实在说不上好,但后续――   原主被带走了,被他带到他的私人住所。不过对方没有咬他,而是在他颈窝中嗅闻了许久,最后放弃一般拿起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对方给了他自己的血,然后,理所当然的,他接受了初拥,成了对方的后裔。   原主也是在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的,阿撒兹亲王,唯一还在世的二代血族,血族如今承认的、唯一的主宰。   紧接着他就见识到了血族隐藏在人类社会的力量,他有了定期供应的新鲜血食,他有了身份,上了大学。经过几年的学习毕业后,他甚至可以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社会身份进行生活。   是的,挑选。当阿撒兹的属下拿来一册手册,让他从中挑选,他是想成为罗德集团的继承人还是雪莱公司的少爷,亦或是想要成为进入演艺圈、艺术界或学术圈。只要他想,这个世界每个圈子和阶层都会对他打开大门。   原主是真的觉得荒谬,那些堪称庞然大物的跨国公司、垄断财团的继承人,那些贵族身份和头衔,那些让无数人疯狂的身份和名片,对他来说竟然可以随意挑选。   甚至那位下属告诉他,他们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只需要遵循有限的共存条约中的规则。他大可以随意选一个身份,不用太谨慎,也不用担心选错,必要时完全可以换个身份重新融入人类社会。   这就是血族的力量,他们用几百年时间渗透进人类社会各个角落。这些黑暗中的影子默许了人类对于属于他们夜晚的侵占,因为他们早已正大光明扎根在人类社会之间。   原主不去想那些,对于他来说,他此刻所能拥有的东西都像是做梦一般。他选择了一个身份,雪莱集团的继承人。雪莱集团原本是属于设计师雪莱的时尚帝国,如今却空降了一位身份神秘的继承人。   促使原主选择这个身份的缘由,大概就是他第一次踏进“红宝石餐厅”所看见的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那些光鲜的衣服和自己破旧的衬衣长裤,提醒着他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是有天渊之别的。   如今有机会登上云巅,他自然也要看看云巅的景色。   原主今天就是在看一场时尚秀,最近临近有“时尚之都”称号的铂金市的时装周。大到蓝血一线品牌,小到个人时装展,大大小小的走秀络绎不绝。   今天这次秀是一个高端品牌的走秀,原主是被邀请来的观众。   消化完了原主阴暗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还有充满疯狂梦幻色彩的血族记忆,叶柳园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问系统:“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任务:得到“第一滴血”】   那又是什么东西?   叶柳园反射性头疼,他想起了第二个世界那个坑爹的寻找圣物的任务。指向性不明,在他寻找这个东西是什么之前,他还得想办法收集情况知道这个“第一滴血”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真的血,还是被称为“第一滴血”的某种东西?   “请问,我目前的积分情况呢?”   “1181。”   “过一千了?”叶柳园还是蛮惊讶。   “是的,请叶先生再接再厉。”系统回答道。   意思就是还没到能回现实世界的复活地步,既然如此那这个积分也就是个摆设,叶柳园惊讶了一下就不再在意了。   但没想到系统居然道:“鉴于叶先生的积分超过一千,系统将在这个世界提供一些帮助。”   金手指?   叶柳园考虑到之前那些没啥大用的金手指,没抱太大期望,但有胜于无嘛。   【罂粟花:某些黑心商家会在餐厅售卖的食物中添加成瘾性调味料,以此吸引前来享用美食的顾客频频回顾,以至到无法脱离的地步。这不光鲜,但毕竟有效,不是吗?】   看到这个金手指说明中那些充满暗示性的词语:“餐厅”、“食物”、“成瘾性调味料”……   叶柳园心头一跳,反射性觉得自己最好用不上这个金手指。   “叶……今晚的聚会要去吗?”刚刚提醒过他的金发碧眼的男人在走秀结束后问道。   叶柳园翻了翻记忆,想起来了,这家伙名叫贝西墨,是铂金市市长的儿子,也是闻名整个国家的花花公子。这家伙生性浪漫又自来熟,是个实打实的颜狗,叶柳园好歹也是接受过阿撒兹亲王初拥的血族。   黑发黑瞳的东方相貌和苍白瘦弱的病态美瞬间击中了贝西墨,虽然叶柳园的身份让他不敢妄动,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和叶柳园成为了朋友。   而初到铂金之都,人生地不熟的叶柳园也需要一个本地人引荐进入上流圈子,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如今临近时装周,除了各大品牌之外,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人名模也汇聚一堂。而发生在晚上的聚会可大多不会多么正经,尤其是由贝西墨这样的花花公子也会参加的。   “不了,晚上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叶柳园顿了顿,对贝西墨道:“不过你也是,夜晚要注意安全,别玩太疯。”   “家族聚会快到了。”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贝西墨心领神会。   虽然如今的大部分民众都认为血族和那什么共存条约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都市传说,但他出生的阶层总能让他知道更多,而且……贝西墨也不是没有接触过那些冰冷的家伙。   和那些冷漠又傲慢的高级血族接触,从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而叶柳园所说的家族聚会,是指“血色满月”之夜,血族共聚一堂所开启的夜宴。满月虽然月月都有,但据说只有高等血族才能感受到的“血色满月”十三年才有一次。   十三年前的一个“血色满月”,血族亲王阿撒兹从长眠中醒来后,血族内部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巨变。具体的改变人类并不清楚,但一些血族透露出只言片语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每次的夜宴都是权力划分和等级更替的时刻,新生的后裔需要得到认可,强大的成员不再满足自己的地位,而且这可是唯一的亲王阿撒兹苏醒掌权后第一次家族聚会。   铂金市还是血族起源之地,“血色满月”即将来临之际,铂金市内的血族数量会达到一个峰值。此时此刻,但凡有点嗅觉、感受到一些风吹草动的人都不会觉得最近的夜晚有多么安全。   叶柳园对贝西墨的警告,正是基于此而来。 第43章 黑夜的新娘(三)   走秀在晚十点结束了,对于很多人类来说晚十点不过是夜生活的开始。而对于昼夜颠倒的血族来说,晚十点基本等于上午十点,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叶柳园按照原主的记忆回了自己在铂金市的别墅,进门后,管家接过他递过来的风衣,道:“叶少爷,加斯克里子爵来访。”   加斯克里子爵,阿撒兹亲王的手下,叶柳园和他接触地比较多。这位子爵是标准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到访,基本等于麻烦来了。   叶柳园挑了挑眉,走进客厅。正好见加斯克里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两个血族笔直笔直站在他身后,像两个僵硬的柱子。   “加斯克里子爵。”叶柳园道。   “夜安,殿下。”加斯克里起身行了礼,道:“真高兴见到您,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加斯克里是一位典型的铂金市血族,在数百年前他还是人类时,他就生活在铂金市。他穿着华丽繁复的贵族服饰,看上去和如今现代时尚的铂金市格格不入,更像是油画中走出的几个世纪前的贵族。   “夜安。”叶柳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站在后面的血族,这不是加斯克里的后裔,但看上去有点眼熟。   叶柳园仔细想了想,这俩个好像是最近正火的某个男团的两个成员。他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但铺天盖地的关于他们的信息轰炸还是让他有些印象,道:“这是……”   “两个新生的小家伙。”加斯克里道:“不过还是不太守规矩,明明在接受初拥时被自己的‘父亲’告知了规矩,却依旧在白天的通告中露出了马脚,吓到了他们狂热的粉丝,被联合监督会押送到了我这里。”   “那是私生粉,谁知道他们会藏在车里,撞到我们进餐。”其中一个顶着银发的青年忍不住开口道。   加斯克里笑眯眯的神色瞬间褪去,紧接着那个银发的年轻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甚至让他口鼻淌血。他身边站着的同伴尽管没有被加斯克里针对,但波及到他的余威依旧让他控制不住得开始发抖。   “真是没有规矩,现在的新一代越来越没有礼貌了。”加斯克里神色阴沉,显然对那个的银发插口非常不悦。   血族是阶级分明的种族,高等血族对低等血族有着绝对的威亚。加斯克里有爵位,还是不低的子爵,一个新生还犯了戒律的血裔敢插嘴,就是在挑衅加斯克里。   叶柳园见怪不怪,道:“新生的后裔总是不懂得该怎么藏起自己的獠牙,这总会给‘长辈们’带来不少的麻烦。”   “您可没有。”加斯克里的不悦转瞬即逝,那两个新生血裔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道:“殿下便一直做得很好。”   叶柳园勾了勾唇角,道:“好了,加斯克里,说说你的来意吧。”   “这两位血裔违反了不得在白天暴露身份戒律,联合监督会希望我们能够处罚他们,我来询问殿下该如何处理?”加斯克里道。   叶柳园看了那两个瑟缩的血裔一眼,按理来说,最应该也有权力处罚他们的自然是他们的“直系长辈”,叶柳园道:“他们的长辈呢?”   “穆丽儿女士正在S国,说全权有您来处置。”   直系长辈没在,加斯克里作为一位子爵其实也完全有权力处置这两个年轻血族。但叶柳园在铂金市,叶柳园一直没有爵位,但他是阿撒兹亲王唯一的血裔,所以加斯克里恭敬地称他殿下。   在十三年一度的夜宴即将来临之际,在阿撒兹亲王即将到来铂金市之际,加斯克里将这两个年轻血族带来给叶柳园处置,完全是在跟他示好。   叶柳园坐到沙发上,垂下眼,道:“第一次初犯,理应从轻处理,但他们中的一位冒犯了子爵。既然如此,管家,带下去按照规矩处理吧,目击者催眠消除记忆,这样子爵也好回复联合监督会。”   管家在两个年轻血裔的颤抖和求饶中面无表情将两个人带了下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三天的强光禁闭。   空荡荡的屋子里开着高瓦数照明灯,这种人工强光自然没有太阳伤害大,但热度和亮度会让这两个血族很快虚脱。三天不供应血食的强光禁闭,足够让他们刻骨铭心,不敢再犯。   “殿下真是聪慧又仁慈。”加斯克里对这样的处罚非常赞同。   其实两个年轻血裔只是被粉丝撞到进食而已,叶柳园本可以轻拿轻放,可惜他们中的一人冒犯了加斯克里,犯戒律的严重性还没有冒犯上级来的重。另一个没冒犯的直接被牵连,也算倒霉。   “子爵到访,不会只是为了他们两个的事吧。”叶柳园看向加斯克里。   柔软的黑发贴在他的脸颊上,依旧保持着16岁瘦弱体态的他看上去没什么危险性。   加斯克里却觉得浑身一僵,他知道叶柳园并不是故意的,但血脉层级上的压制依旧让他有些许不适。   “自然不是。”加斯克里道:“亲王殿下即将铂金市,七氏族的家主和有资格参加夜宴的血裔也陆陆续续到达,还有一些较低级的血裔得到消息也汇聚来铂金市。”   “最近又是人类的时装周,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类汇集在铂金市。人数和血族的数量都处于巅峰的状态,这让联合监督会非常警惕。”   加斯克里道:“除去教廷的审判团,查尔斯血猎家族的人已经到达,据传阿诺德家族的血猎也将抵达铂金市。因为教廷内部流传着不详的预言,联合监督会对这次夜宴非常警惕。”   阿诺德家族,是一个几乎和血族的存在一样古老的血猎家族。据传阿诺德家族曾经猎杀过血族大公爵,只是人类相对于血族来说毕竟脆弱,在共存条约签订前和血族的战争中,阿诺德家族战死了太多人,以至于传承近乎断绝。   叶柳园没记错的话,阿诺德家族已经销声匿迹了近百年了,这次的夜宴居然有消息说阿诺德家族还有成员存在并即将来到铂金市?还有教廷内部不详的预言……   “那个预言,究竟是什么?”叶柳园问道。   “尚不清楚,教廷这次封锁极为严谨。能够作出预言的先知近代几乎没有,有家主怀疑教廷寻回了失落的圣物,是以才能作出预言。都是猜测,尚没有具体情报。”   加斯克里提到圣物,叶柳园心头一跳,他果断道:“关于圣物的传言和教廷的预言,一定要重视,想办法得到确切情报。”   “是。”加斯克里顿了顿,有些犹疑地问道:“亲王殿下即将抵达,我们该如何招待呢?”   叶柳园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加斯克里来访的目的。他之前说的那些,没必要他本人来说,管家和其他人会汇报给他的。铺垫了那么多,加斯克里想问的是这个才对。   说来好笑,加斯克里子爵这些人名义上是阿撒兹亲王的手下,实际上是他们自封的。苏醒过来的阿撒兹亲王姓亚伦,血族十三氏族里的亚伦家瞬间将自己归为阿撒兹亲王的族人,但实际上阿撒兹亲王和他们并没有血脉上关系。   说白了,加斯克里这样的亚伦家的人自命为阿撒兹的手下,不过是借着亲王的名义和力量给自己和家族争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   而叶柳园是阿撒兹唯一的血裔,亚伦家的人想讨好阿撒兹亲王,所以拐着弯得来问他。   可叶柳园翻了翻原主的记忆,阿撒兹亲王对原主并不宠爱。阿撒兹在给他初拥后就把他扔给了自告奋勇给阿撒兹打工的亚伦家血族,原主和阿撒兹仅有的几次见面都觉得他阴鸷又冷漠,但其他血族都诡异的认为阿撒兹非常宠爱他。   毕竟在其他血族看来,能被初拥,能被施舍给予亲王的血,并承认他是自己的继承人,让亚伦家服务他,这就已经称得上是宠爱了。   所以原主还真的不了解阿撒兹,也不清楚他的喜好,加斯克里他们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指点,讨好那位亲王,想必会失望了。   “这本就是亲王的庄园。”叶柳园的手摩挲了一下沙发精美的布料,道:“亲王会住在这里,其他都需要看亲王的意思,这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   叶柳园用托词回绝了加斯克里的试探,两人又对最近的时装周各抒己见。加斯克里也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从叶柳园这里得到更多信息了,很快就中断了没有意义的谈话,礼貌告辞。   好不容易送走了加斯克里,叶柳园又得回到书房去处理雪莱集团的各种问件和血族给他各种大大小小的请示。在阿撒兹亲王即将到来之际,哪个血族都不想得罪他唯一的血裔,原本可以自己解决的事也要送来由叶柳园决定。   而更让叶柳园感到头疼的是已经抵达了铂金市的血族七个氏族的家主。   血族的始祖该隐是一代血族,他的直系血裔有十三个,这十三位被称之为二代血族。二代血族倾覆于诸神黄昏的时代,而二代血族的血裔一直存在,也就是所谓的血族十三氏族。   随着时代的变迁,十三氏族其中的六个氏族灭绝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今只剩下七个。而这七个氏族的家主,都要和叶柳园沟通,哪怕不需要见面,也足够他头疼得了。   谁让他如今是铂金市地位最高又最特殊的存在,叶柳园甚至怀疑原主撂挑子走人,他过来来代替,就是帮原主来处理公务的。   他拒绝贝西墨去参加派对说有事情处理,可不是托词。骤然暴增的工作量着实让他分不出心玩乐。 第44章 黑夜的新娘(四)   一夜忙碌后,即将黎明时,管家给他端来了两杯血液。   “殿下,进食完毕后就可以入睡了。”老派的管家背后跟着两个穿着黑白两色女仆装的佣人。   叶柳园道:“好,你们先下去吧。”   管家和女仆按照吩咐退下了,留叶柳园一个人对着两杯血发怔。   他拿起一杯闻了闻,很奇妙,有种微微的香甜气息,给叶柳园的感觉像是在面对两杯奶茶。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其他怪异的味道,叶柳园尝试着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入口的液体温热香甜。   叶柳园难以形容那种口感和味道具体和人类那种食物类似,反正味道不差,甚至能称得上是可口。在喝完这一口后,叶柳园甚至从中的到了一些信息。   这杯血的来源是一个少女,刚成年,18岁,身体健康,血糖血脂血小板含量都正常,连带着血液都有一股青春年少的味道。   那大概是所有血族都迷恋的味道,青春、温暖又生机勃勃,这两杯血液在血族中也算是比较高级的血食了。   叶柳园大概算是明白为什么血族偏爱处女或处男,他们身体健康,血液中蕴含的信息也干净明亮。   毕竟哪个血族都不想喝一口血,嘴里充满腐败变质的味道,甚至得知这杯血的来源是一个血糖高、前一天还上过床、体质虚弱的中年男人,那可真是会让血族都倒胃口到食不下咽。   饮完用,天边已经出现一抹鱼肚白,太阳正从地平线下挣扎着放射出光芒,过不了多久,光明就会替代黑夜主宰这个世界。这时候,活在黑暗中的种族需要退避了。   叶柳园起身上了二楼,走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中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乌黑的棺材。房间的窗户被黑色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遮着,房间里一片漆黑。   叶柳园走过去看了看那具棺材,伸手按了按棺材里面。棺材内部垫着柔软的棉垫和红丝绒,确保血族躺进去也会觉得舒服。   但叶柳园还是有点心理障碍,毕竟他之前还是个活人,躺棺材里睡觉的心理障碍比饮用鲜血大的多了。   “系统先生,你说我一定要躺进去睡吗?我可以问问管家这庄园里有没有房间里面有床吗?”叶柳园不由得试图和系统交流。   系统回道:“当然可以,但叶先生,据在下的检索系统检索到的关于这个世界血族的睡眠习惯,血族睡棺材有助于睡眠。大概类似于有些人类睡眠时会选择放白噪音、服用褪黑素,睡棺材会保证血族不会被外界打扰并屏蔽所有光线,平常时是助眠的一种手段,受伤时则会帮助血族更快恢复。”   “这个世界的血族会对棺材进行改造,按照个人喜好布置棺材内部。在棺材盖的内侧贴可变形电子屏幕,用于睡前观看电影、小说或刷社交网络,导致很多血族夜昼颠倒,变得和人类作息类似。还有些血族会在棺材内堆手办、玩偶,以至于不得不专门定制正常棺材三倍大小,来安置那些额外物品。”   叶柳园:……   听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心理障碍忽然消失了呢……   果然血族内棺材=床吗?居然还躺棺材里刷社交网络和看电影,看得自己作息混乱、夜昼颠倒,叶柳园莫名有些发笑。   还好原主没有那些不好的习惯,叶柳园躺进去,内部柔软舒适。他刚想伸手拉上棺材盖,结果在棺材旁边看到了一小块指纹验证屏,叶柳园伸手按上去,结果棺材盖缓缓自己关上了。   这居然还是指纹认证,自动关闭的?   叶柳园震惊了,躺在黑暗又安静的棺材内,他认真又翻了翻原主的记忆。   一般来讲他看原主的记忆都是记一些重要情节和事件,这种生活细节因为习以为常,在原主的记忆中占比非常少又不起眼,他很少能全部看到。   自动化的棺材震惊到他了,他决定从头再翻一翻原主的记忆,毕竟这个世界的现代化血族太与众不同了,他可不想有一天露馅。毕竟这个世界还是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被管家或女仆发现他不是原主,可能带来很大的麻烦。   叶柳园翻了翻,也许黑暗安静又舒适的棺材真的有助眠作用,困意涌上来的时候,他很快就陷入睡眠了。   一觉醒来又是一天傍晚,叶柳园起身拉开黑色遮光帘最厚的那一层,隔着纱帘看了眼热烈的夕阳。   起身后他先去沐浴洗漱,用的是不到三十度的温水。但对于体温冰凉的血族来说,这个温度已经等于人类热水浴了。   沐浴完叶柳园穿着丝绸的睡袍,舒适懒散地等着管家敲响门,端来他的“早餐”并带来他今天穿的衣服,但等了会儿却管家却没来。   叶柳园有些惊讶,起身拉开门走下楼梯想去找女仆和管家,但当他走下楼梯时,就感觉到了氛围不对。   有一位客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女仆跪了一地,在那磅礴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唯一站着的管家恭敬地鞠躬站在那里,叶柳园能看出他身体非常僵硬。   血缘上的亲近和发自内心的臣服感让叶柳园瞬间就意识到了来的是谁――阿撒兹亲王。   一直说他即将抵达铂金市,但阿撒兹行踪不明,谁也说不出他到底什么时候到,叶柳园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过来。”   像是感觉到叶柳园僵在楼梯上不知所措的样子,阿撒兹出声让他过去。   叶柳园顺从地走到他面前,阿撒兹向他伸出手,叶柳园柔顺地跪在他脚边,低头亲吻阿撒兹的手背,唤道:“父亲。”   阿撒兹亲王,初拥他的血族,他血缘关系中的父亲。   阿撒兹转手碰了碰他的发尾,道:“刚醒来?还没进食?”   “是的,很抱歉这样衣冠不整地见您。”叶柳园抬头对上阿撒兹的双眼,居然恍惚了一瞬间。   不得不说,血族不愧是被上帝诅咒的种族。那种来自地狱与黑夜的致命魅力和美貌简直可以轻易迷惑人类不安的灵魂,而阿撒兹更是其中之最。   阿撒兹有着一张俊美的脸,眼窝很深,眉骨偏高,和叶柳园极其相似的柔软的黑发散在脸边。暗红色的双眼中仿佛沉积着无尽的血液,浓稠、阴暗,却又蛊惑人心。他坐在沙发上,姿态却如同坐在王座上一般不容侵犯。   叶柳园恍惚了一瞬间就回了神,也不免有些后怕。他是阿撒兹的血裔,尚且会失神,如果换成普通人类,恐怕一照面就会被蛊惑地什么都忘记了,怕是宁愿被他吸干血液,死在他怀里都甘心。   “父亲也没用餐吗?”叶柳园挪开视线,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用近乎献祭一般的姿态,等待着阿撒兹进食。   无声而具压迫性地等待中,阿撒兹搭在膝上的手指敲了敲膝盖,视线扫过叶柳园全身,最后停留在他露出的脖颈上,似乎在评估眼前的食物够不够格让他享用。   显然,叶柳园达不到阿撒兹亲口进食的标准。   血族是一个挺挑食的种族,越是高级的血族越是挑食。这一方面是因为越是强大的血族越能从血液中得到更多信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需要血液中蕴含的更强的能量。   普通血族可以吸食普通人的血过活,而高级血族会让自己的血裔吸食普通人的血,自己再吸食经过后裔身体转化后的血液。所以血裔从自己的长辈那里得到力量的同时,也作为血食供养自己的长辈。   并且亲自吸食,将獠牙刺入身体吸取血液和吸取离开身体的血液又是不同的。吸食身体中血液同时也会吸食猎物的生命力,对血族的补充更大。但离体的血液就像残羹冷炙一般,可以果腹却绝对称不上美味。   原主16岁接受初拥,也就将自己的身体永远定格在了16岁,尽管血族强大的修复力让他的皮肤光滑细腻如同冷玉一般,曾经父亲和赌客虐打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可16岁的他长期营养不良,骨架比同龄人纤细,身上更是病态一般地瘦。   原主其实是有机会改变他的体态的,血族的身体会随着力量的增长而可以随本人的心意改变。距离原主接受初拥已经过了13年,可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体型。   这个样子既不青春、也不充满活力,像干花一样,没有鲜花娇嫩欲滴的美丽,这是一具让阿撒兹提不起力气来吸食的身体。   阿撒兹注视了一会,忽然放松向后靠去,压制的在场所有人都动不了的威亚骤然散去,叶柳园都觉得身上一轻。   “让你的仆人们上餐吧,你用完,再给我一杯你的血。另外,去整理一下你自己。”   那些女仆如临大赦一般无声膝行退下去准备叶柳园的早餐,管家也终于能直起身。   叶柳园起身,恭敬道:“麻烦父亲稍等。”   管家跟在叶柳园后面,去更衣间给他取了今天要穿的衣服换上。   换上一身合体正装的叶柳园再次做到餐桌前,女仆端着托盘过来,托盘里除了他要饮用的两杯血液外,还放着一个空杯子和一把精美的餐刀。   叶柳园饮用完那两杯血,拿起餐刀横在自己手腕上,割开血管放了自己的血。原主在这十三年间做过几次,叶柳园第一次做,除了刀刃划开肌体的疼痛和液体流出的怪异感觉外,倒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   盯着那红色液体离开自己的身体,叶柳园忽然意识到,也许原主一直维持着这样的体型是有原因的,他恐怕一直在微妙地回绝奉养阿撒兹。 第45章 黑夜的新娘(五)   叶柳园放满了一杯的血,让女仆端去给阿撒兹,然后开始他的工作。   他和雪莱集团的负责人联络了一下,询问近期的走秀准备情况,又和血族那边联络,通知阿撒兹已到铂金市。   中途半夜之时,又有女仆端着空杯和餐刀走进来,恭顺地跪在叶柳园脚边,道:“殿下,亲王请您继续奉上血食。”   叶柳园正在和雪莱集团的高管通话,闻言顿了顿,关上了屏幕,垂眸看向女仆。   这座庄园是阿撒兹名下的,管家和女仆也是他的人。   阿撒兹这是真的把他当食物吗?还一日三顿地喝。   叶柳园又拿起餐刀放了一杯的血,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好,等猩红的血液灌满杯子,心念一动手腕上的伤口就愈合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有四。在黎明叶柳园结束一夜的工作,准备沉睡之时,随着女仆送过来的两杯他饮用的普通人类鲜血之外,还有两个空杯子。   照样进食完毕放血给阿撒兹,站起身时叶柳园却微妙地觉得脚下发飘,让他不由得撑了一下椅背来稳定身体。   原主的身体一直维持着瘦弱的体型,进食也远远少于他这个等级的需求量,并且从不主动去“餐厅”从人体上吸血,只饮用这种血库中提供的离体血液。   本来勉勉强强可以维持体内的平衡,但阿撒兹一夜让他放了四杯血,有些透支他的身体。   叶柳园看着女仆端着他的两杯血退下,想起那个系统给金手指……让阿撒兹喝吧,就像让人上瘾的罂粟,阿撒兹饮用得越多,就越是往地狱中坠――往名为叶柳园的地狱中坠去。   黎明姗姗来迟,叶柳园已经躺回了自己的棺材中准备休眠,这时他却忽然收到了贝西墨的邀请。   贝西墨:叶,明天晚上在米尔恩・塞西尔的别墅有一场私人聚会,他请了不少的模特儿……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他物色来的模特不一定出名,但都是明日之星。你要不要来为雪莱的秀捡一捡人?听说你的秀还没有找到和你心意的闭幕模特,要来碰碰运气吗?   米尔恩・塞西尔,铂金市知名摄影师,也是知名的皮条客。这家伙摄影技术绝伦,因此常给各大时尚杂志拍片,因此认识无数模特、时尚杂志主编和设计师。   这人不贪财,但好色,手中各种模特的私房照能塞满整个加密硬盘。但唯一的优点就是讲求你情我愿,从不强迫人,事后谈好的条件和资源也给的爽快,而且称得上是慧眼识珠。   不少如今秀场上的超模都是从米尔恩手中推荐给品牌和秀场的,因此米尔恩的派对也成了铂金市的潜规则之一,很多参加的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至少对那些想要跨进这个衣香鬓影的名利场而不得其门的那些小模特儿来说,这是一条不错的门路。   叶柳园想了想,这次雪莱集团的秀确实缺一个闭幕模特,能看过得原主都看过了,但都不太合适。原主已经烦恼了有一段时间了,叶柳园穿过来时原主坐在别人秀场的观众席,其实也是在相看模特。   叶柳园想了想,答应了贝西墨,同时给管家发了信息让他准备好他出席的装扮。   再睁眼天色已黑,又是一天晚上。叶柳园醒来惯例沐浴、更衣、用餐,只是这次女仆端过来的空杯子又是两个。   给阿撒兹放完血,叶柳园是真的觉得倦怠、头也有些发晕,血液对血族来说太过重要,失血透支带来的症状比人类贫血还要严重。叶柳园这还是在有进食的情况下供养阿撒兹,要是不进食,他恐怕会直接昏过去。   原主的身体太瘦弱了,失血加透支,血族嗜血的本能被唤醒。   叶柳园坐上车在夜色中赶往米尔恩的别墅时,甚至被本能驱使着在考虑要不要寻一个猎物“进餐”。   空虚的、冰冷的、却一直鼓噪着不肯停歇,那就是血族无法满足的欲求。   米尔恩的别墅如灯火通明,露天的泳池和庭院里到处都是穿着比基尼和泳裤,身材比例趋近完美的模特儿们。篝火在夏夜中熊熊燃烧,躁动的欲望如同猛兽一样蛰伏在喧嚣的夜色中。   香槟、烧烤、酒精和性感的肉体,热闹的派对私底下却没有那么体面。   米尔恩那家伙正坐在两个高挑的女郎中间,一会儿从左边那里喝口香槟,一会儿从右边那里吃一口烤肉,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下车后,西装革履、穿着精致的叶柳园反而和这片火热的场景格格不入。   “晚上好啊,叶!”贝西墨穿着衬衫西裤,上半身的西装外套不知道哪里去了,内衬的领口还沾着点红色的痕迹,也不知道是红酒还是哪位美女的口红。   贝西墨玩的有些上头,走过来伸手拉住叶柳园的胳膊就想把他往里拽,但第一下居然没有拽动。   贝西墨僵了一下,叶柳园垂眸了看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眸看了眼贝西墨。   火热的手掌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受到底下冰凉的肌体,贝西墨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身冷水,忽然清醒了,立马松开了手,打着哈哈道:“外面是吵了些哈,你想安静些的话可以去里面。”   说到里面,贝西墨挤眉弄眼地说:“里面的也质量高一些,外面那些太便宜了,你估计看不上眼。”   叶柳园没理他,径直走进别墅。   贝西墨自己都没发觉地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那边玩交换口水游戏的米尔恩,赶紧走过去跟他讲叶柳园到了。   铂金市可没人惹得起这位他,但愿内场那些人精们有点眼力见,千万别惹他不高兴。贝西墨一边祈祷着,一边想办法让米尔恩从温柔乡赶紧进内场,控一控场子。   米尔恩却哈哈一笑,拍了下身边美人丰满的臀,道:“别紧张嘛,贝西墨,那可是雪莱的继承人!我早有准备!”   另一边,叶柳园走进别墅环顾了一下内场。别说,米尔恩虽然风流,但他的审美一直在线。这栋别墅的内装有股罗马式风格的简洁的壮美,别墅内的俊男美女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交谈,里面不乏时尚圈的名流超模。   叶柳园刚一进入,内场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被吸引了。   刚进来的亚裔身躯瘦弱、面容稚嫩,但黑发黑眼却有股魔魅般的吸引力,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第一眼的痴迷过后,很多男女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些傲慢、鄙夷和嘲讽。   叶柳园太瘦又太显得年轻,他瘦的胯骨都将西裤顶出一个凸起,亚裔的面容更让他显小,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想,他成年了吗?   一个未成年又这么瘦弱的少年,穿着精致来到这种场合,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身份的人大多以为他也是来试图走“捷径”的什么圈外人。   叶柳园没理他们,他走进了扫视一圈,找了一张视角不错的空单人沙发坐下,取了一杯红酒一边品,一边大量在场的模特。   男的,女的,高的,瘦的,有肌肉的,本意是在物色闭幕模特,但青春、鲜活又美丽的人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像一只只毫无反抗能力的洁白的羔羊在狼的眼前晃。   渐渐地,叶柳园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一点暗红压抑不住地在眼底翻涌着,叶柳园不自觉舔了舔牙,掩饰性又多喝了两口红酒。   这时米尔恩换了一身衣服,又从禽兽变回了衣冠禽兽,带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向叶柳园。   叶柳园视线掠过那个白色身影时猛地顿住了,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里面有一部分酒液洒出来在他身上。   米尔恩带着人走到叶柳园面前,道:“叶,我听说你还没有寻到合心意的闭幕模特,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这个孩子,我敢跟你保证,再没有比他更适合担当这个角色了。”   米尔恩说的没错,雪莱这次铂金时装周大秀的主题,是纯洁的性感,走秀运用了大量黑色的蕾丝,为的就是呈现一种对比,而眼前这个人……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但除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让叶柳园惊诧以至于无法挪开视线的原因,是眼前这个人,简直和弥厄尔一模一样!   米尔恩带给叶柳园的是一个白化病少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白化病人看起来都那么相似,可那长长的、雪蝶一样的眼睫,淡红色的双眼和看上去尚稚嫩的面容,都让叶柳园想起弥厄尔。   “弥厄尔?”叶柳园尝试着叫了一声。   米尔恩和贝西墨对视了一眼,米尔恩很快就反应过来,道:“好,很好,叶说他叫弥厄尔,那他的艺名就叫弥厄尔了。您还满意他吗?”   “快,赶紧叫叶先生。”米尔恩推了一把身边的白化病少年。   少年走到叶柳园身边,垂眸乖乖喊了一声:“叶先生。”   可一瞬间的震惊和失态过后,叶柳园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不,不是弥厄尔。就算都是白化病少年,就算长得多么相像,他都不是弥厄尔。 第46章 黑夜的新娘(六)   “不错。”叶柳园问他:“你叫什么?”   那个少年顿了顿,回视叶柳园,道:“弥厄尔,您叫我弥厄尔,我就叫弥厄尔了。”   叶柳园靠在沙发背上,顿觉索然无味。他没错过眼前这个少年眼底的野心,他的回答也充满了目的性。   他想攀上叶柳园,想攀上这个让大名鼎鼎的米尔恩都要巴结的人物。   弥厄尔看向他的目光是热烈的、干净的,其中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却不会有这种勃勃的野心。这个孩子,既然有这样的野心和决心,凭借他独特的外貌,一定会快速在这个圈子出人头地的。   弥厄尔是叶柳园心上的刀口,不必触及却就一直在淌血。他是切切实实从孤儿院将人带出养大,也是弥厄尔用自己的生命为叶柳园换来了圣物。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面对亲近的人的死亡和鲜血,那种惊痛至今还留有阴影和痕迹。   他痛的,他太痛了,所以哪怕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弥厄尔,他也一样有着微妙的爱屋及乌的心里。   反正他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他也太需要猎物了,给他一个机会,拉他一把又有何不可?   叶柳园神色恹恹,道:“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本名叫什么?”   闻言,那个少年咬了咬唇。   他放下尊严迎合的一句话,却直接被叶柳园否定说他不配。少年人多少还有些骨气,之前顺着米尔恩的话锋往下说已经是极限了。因此这次他沉默了,咬着牙没回答。   倒是米尔恩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他有些觉得身边这个不识抬举。都到这里了,也放下身段来交换了,金主问话不回答这什么意思?   “算了。”那少年咬着牙沉默的样子,倒有些弥厄尔倔强的影子,叶柳园的目光划过另一边托盘上嵌的宝石,道:“就叫欧珀吧。”   “坐。”   欧珀找了个别的沙发坐下,听叶柳园和米尔恩谈论这次时装周。   想要找的模特找到了,储备粮也有了,叶柳园不想在这里坐太久,便和米尔恩告辞。   “跟我走。”起身离开时叶柳园示意欧珀跟上,两人上了车,叶柳园让司机开车去他自己的私宅。   叶柳园虽然经常住在庄园,但在铂金市也有自己的私宅。毕竟庄园内卧室还放着棺材,要带人回去不太方便,私宅则是完全按照人类的住处布置的。   欧珀一路不停在瞄叶柳园的侧脸,几次想开口,但又咽了回去。   车停在私宅前,叶柳园坐在后座上,对欧珀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但我不是慈善家,不随意施舍人,我是个商人,所以给你的,我都会从你身上收回来。”   “这是等价的交易,你明白吗?”   欧珀有些不安,但叶柳园没管他,接着道:“这是我的私宅,跟我进去,就代表你愿意和我交易,那么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能接受。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选择,你接受,跟上我进去,不接受,我让司机送你回你的住处。”   叶柳园侧头看欧珀,那双黑色的眼睛此时看着如同魔鬼的双瞳。对欧珀来说,叶柳园的话也像是魔鬼的低语。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叶柳园的唇勾起一个弧度,道:“别让我失望,欧珀。”   说完,叶柳园就拉开车门走下去了,留下欧珀一个人在车内。   跟上,还是不跟上?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神秘又莫名让人觉得危险的人物,欧珀一时有些迷茫。   叶柳园说能给他的是什么,他又要从自己身上收回什么?赶上去付出了,又到值不值得?   欧珀有些茫然,但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拉开车门跟了上去。   不管是什么,他想要走上T台,想要走进那个繁花锦簇的名利场。他活着并不容易,不过既然活这一次,他就要得到出人头地、让这个世界记住他的名字。   正是这种野心和想法支撑他走到现在,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茫然了。毕竟叶柳园身材瘦弱,比起那些参加派对的摄影师、主编和大腹便便、肥肠满肚的投资商,叶柳园总归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叶柳园正在私宅的卧室等欧珀,欧珀也不出他所料的跟上来了。那孩子眼里的野心,会趋势他前进,让他明知道眼前就是地狱,也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欧珀走进卧室,就看到叶柳园如同高傲的贵族一般坐在床上。   “过来。”叶柳园对他伸出手,眼底翻涌的颜色压抑不住得溢出了些许。   欧珀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恍惚得靠了过去,在床边跪下。   叶柳园的手碰到他的脸,他才忽然回过神来,觉得有些许不对。   但浑浑噩噩的大脑让他感觉不出哪里不对,直到他对上叶柳园已经变成猩红色的双眼。他才惊觉,是温度,温度不对。   叶柳园碰到他脸的那双手,根本是冰凉的,没有人的体温。   “乖孩子。”   欧珀僵在原地,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汗毛倒竖。然后他想起了所有人类成长过程中都会被教育的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关于黑夜的传闻。   黑夜是不属于人类的,它属于另一个冰冷嗜血的种族。   恐惧让欧珀想要逃跑,可与叶柳园那双猩红的眼对视一会儿,一种古怪的眩晕袭上脑海。他居然觉得眼前这位展露出异类一面的先生,有种残酷的美感。那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冶艳和危险的美丽,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叶柳园的手划过他的脸颊,让可怜的被蛊惑了的猎物露出柔软苍白的脖颈。   叶柳园露出獠牙,从今晚醒来后就鼓噪至今的嗜血的渴望压过了人类的意识,他的獠牙刺破欧珀脖颈的皮肤,他饮下了欧珀的血。   随着热腾腾的血液进入他身体的,还有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喝下几口,短时间内的补充让叶柳园从本能中清醒了过来。   被进食的欲望蒙蔽时咬人并饮用没什么障碍,可理智回归,獠牙刺入血肉和唇边皮肤的触感,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他只喝了几口,便强行违逆自己的本能,将獠牙拔出。   欧珀脖子上的咬痕随着叶柳园拔出獠牙就愈合了,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般。   欧珀恍惚了很久,不至是因为被叶柳园的双眼蛊惑,还有那该被诅咒的极乐。   “好了,明天去雪莱集团找卡萝主管。她会安排你接下来的训练,你会成为雪莱这次时装秀的闭幕模特,所以我希望你努力。同时,我希望你能忘记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对外泄露一分一毫。”   “你要明白,黑夜是属于我们的。你泄露出去,我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你就会有大麻烦了。”叶柳园揉了揉他白色柔软卷发,道:“毕竟我也不希望带你去清洗记忆,所以,别让我失望。”   说完叶柳园就起身离去了,欧珀这时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瘫在了地上。   吸血鬼,居然真的是吸血鬼啊。   欧珀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颈,说出去,他怎么说出去?说叶柳园是吸血鬼而自己被他咬了吗?没有人会信的,毕竟大部分人类都把他们当成了传说,肆无忌惮地开始侵入原本属于血族的黑夜。   太荒谬了,这一切简直太荒谬了。   ……   与此同时,铂金市浓郁的夜色中。   一对情侣从酒吧后门醉醺醺地走出来,脚步发飘。   他们今晚都喝得很多,也玩的很嗨,脸色发红,浑身都是薄汗。按照以往,他们应该互相搀扶着走回他们租的房子,然后畅快地干上一场,让这个黑夜圆满过去,但这次有些不同。   小巷深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两个红点亮着,女生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看了半天。   那是什么?探照灯还是什么?为什么动了几下?她喝太多了吗?   “你干什么?走啊!”男朋友醉醺醺地喊了一声。   那两个红点忽然静止,然后猛地在她的视线中连成一道红色的光线。一个漆黑的、恶魔般的影子向他们两个扑过来。   没有惨叫、没有逃跑的脚步声,只有人类脆弱的皮肤被撕开、骨肉分离的声响。   良久,那个黑色的影子又飘忽而去,重新融入了黑暗中。   而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人类,只有两摊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   离开私宅,叶柳园坐车回了别墅,灌下了管家为他准备的血食,平息了一下刚刚强制终止狩猎的身体的抗议。倦怠感依旧很强,提醒着他身体仍未得到好的补充。   但叶柳园回想欧珀在他嘴下兴奋地喘息、脸上飘红、迷醉快乐的模样,还有皮肉撕破和血液涌入口中的诡异的触感。   变成一个血族,可真是让他有了很多奇怪的体验,但他宁愿没有这些体验。   叶柳园刚想提前去休眠,女仆又端着空杯子过来了。   睡前还要供养阿撒兹,这让叶柳园有些烦躁。明明自己身体都很虚弱,却还要割开血管放血。血族生存的本能在制止他,可对“父辈”服从奉献的本能又在催促他。   两种完全相反的本能撕扯着他,仿佛想将他撕成两半。 第47章 黑夜的新娘(七)   放了两杯血,起身去休眠时叶柳园眼前一昏,勉强走到棺材旁躺了进去。这回他没时间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了,很快就进入了休眠。   再次醒来,叶柳园是被棺材内突兀的铃声吵醒的,紧接着棺材盖的内侧亮起,管家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内响起。   “殿下,加斯克里子爵、阿德莱德・查尔斯高级血猎与审判庭彼尔德司铎到访,说有重要的事情,强烈要求见您。我对他们进行了劝告,但他们仍要求面见殿下。”   莹莹的光透过眼皮让叶柳园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看了下棺材盖上亮起的电子荧幕上显示的这段话和时间,下午两点。   叶柳园心里在骂人,下午两点对作息正常的血族来说就是凌晨两点。本来就非常虚弱急需休息的他被强制唤醒,心情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要是加斯克里一个人这个时候造访,叶柳园能让管家将他赶出去。但偏偏还有另外两个“联合监督会”的人物造访,而且级别不低。   这三个人在这个明显会激怒叶柳园的时间造访,还不顾管家的劝阻一定要见他,想必是出了事,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离开棺材去应付他们。   这样的认知让叶柳园更加恼火,他离开棺材去梳洗换装,原本很快就能解决的事,他偏偏磨了快一个小时。   这段时间既算是对那些不速之客的回击,也是让他自己平息一下起床气,毕竟他可不想刚一见面就和血猎、司铎大战一场。   等到从睡眠不足的吸血鬼恢复成那个精致傲慢的血族,叶柳园心中的怒气也平息得差不多,他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下旋转楼梯,进到会客间见到今日造访的三个人。   加斯克里窝在沙发里,神色很不好看。叶柳园还是下午两点被叫醒的,他更惨,下午一点被血猎和司铎找上门来,强迫给他俩带路。   另外两个坐在长沙发上的一个穿着简洁的制服、一个穿着制式的祭祀袍,感谢第二个世界当主教的经历,叶柳园对后一种的花纹、颜色和制式有比较多的了解,显然这位造访的司铎在审判庭内的地位不低。   “午安,叶殿下。”彼尔德司铎开口问安,坐在他旁边的血猎却一言不发,仿佛一个用来镇场子的保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言不合要开打的讯号。   “殿下。”加斯克里起身对他行礼。   叶柳园移开目光,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有女仆端着托盘逶迤而来,跪在他面前将两杯血举到他手边。   叶柳园端起一杯喝了两口,见他的行为,那位司铎倒是神色不变,但那位血猎却已经脸色发黑,像是想随时跳起来净化他这个黑暗异端了。   叶柳园放下杯子,端起另一杯,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彼尔德司铎道:“阁下应该知道,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应该是‘晚安’时间。既然我被两位到访唤醒了,那两位应该也不在意我吃个‘夜宵’吧。”   “当然不,不合时宜到访的是我们,殿下请便。”彼尔德司铎颔首道。   叶柳园内心冷笑一声,当着两人的面把最后一杯血饮尽,姿态优雅,行为得体,还用丝绸的餐巾擦了擦并没有血渍的嘴角,全程表演成分极大、做作到了极点。   等女仆把餐具撤下,茶几上摆上沏好的香浓红茶和甜点,叶柳园才像是面对一场下午茶座谈一般开口道:“请问二位这个点前来,究竟为何呢?”   “殿下可能尚不清楚,在昨日晚上的尼赫迈亚第三大街第七小巷,有两位人类遭到攻击,当场死亡。”彼尔德司铎开口道。   “哦?”叶柳园兴致缺缺,道:“既然如此,我想人类的警察应该不是摆设。”   “如果是一般的凶杀案,自然不会惊动殿下。”彼尔德对身边的人示意,跟随他来的人取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在桌上排列好,接着开口道:“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叶柳园看了一眼,那上面就是两滩看不出是什么的血肉,说血肉也不太对,因为只有肉和骨,血却消失不见了。   那位血猎有些暴躁地开口:“就是你们血族干的好事!这个年代居然还有血族敢这么明目张胆攻击杀死人类,简直可恶。”   彼尔德老神在在地开口,道:“殿下,据我们调查和专业人士给出的意见……”   说道专业人士,彼尔德看了一眼阿德莱德・查尔斯血猎,作为一位来自历史悠久的血猎家族的高级血猎,在血族杀死人类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一位专业至极的人士。   “他们确实是被血族攻击杀死了。”彼尔德司铎看了眼身边的人。   站在他身边的人开口道:“经过警方调查,和对调取的相关监控的分析,这两位被害者是一对情侣,男22岁,女21岁,都是大学学生。当夜去某酒吧喝酒至深夜,离去时遭到攻击并被残忍杀害。”   “两人社会关系简单,并未与人结怨,随身物品并没有缺失。我们初步调查,排除仇杀、抢劫杀人等情况。而就被害手法上来看……我们调查过周围街道和居民区,没人听见过惨叫或呼救。那个小巷是监控盲区,我们只能调取相关监控,然后在那附近发现了这个……”   那位听上去像是警方的人指向桌上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一张监控的截图,很普通的夜色下的街景,阴暗处,除了两个红点外并未有异常。   他并未具体提及作案手法,但没人听见惨叫和呼救,血液都消失了,人体又被破坏成这个样子。综合来看,这样的手段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叶柳园侧头看向加斯克里,加斯克里道:“殿下,是的,他们没有作假。”   没有作假。   那就意味着真的是血族做的。   这也是面前两个人找上门来的原因。   一直不温不火、看上去甚至有些和善的彼尔德司铎亮出了话锋,他道:“殿下,根据共存协约:人类在夜间的活动不受到保护,遭遇攻击被吸血,我方无权管辖。但血族不得杀害人类,一旦发生死亡案例,管辖权即刻移交至联合监督会,血族应配合调查并扭送凶手至联合会接受审判。”   “您应该,会遵守协约吧。”彼尔德智珠在握。   共存协约对于血族来说具有的约束力还是比较大的,契约与他们的血脉和灵魂相连,违反契约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叶柳园就算想偏袒,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违约偏袒,再说,一个行事这么没有章法给他找了麻烦的愚蠢同族,叶柳园没看出哪里需要有让他偏袒的价值。   “我当然会遵守协约,我会通知血族配合调查。”叶柳园看向加斯克里。   加斯克里颔首道:“我会安排族内彻查,但最近接近‘血色满月’,全世界的血族都在汇聚向铂金市,并不保证能查出。”   叶柳园看向彼尔德,道:“司铎阁下,听到了吗?我们会配合调查,但说实话我这个殿下有名无实,七家主都到了铂金市。随着我的父亲的苏醒,也许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长辈也苏醒了。”   “说实话就算是血族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同族还活着,也不清楚还活着的有多少还在活动而没有陷入休眠。排查难度太大,也请阁下理解。”   彼尔德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毕竟是铂金市,是在殿下管辖之内,话不能这么说吧。”   血族都查不清,他们这些人类就更查不清了。如果不是查不到,他们何必来这里兴师问罪。   叶柳园嗤笑一声,像是看出了彼尔德强势背后的疲软。   他们搞这么大阵仗,一个神官一个血猎,一个绵里藏针一个准备来硬的,还带着人类警方的人和一大堆,挑了个他最疲累的时间,气势汹汹堵上门来兴师问罪。   看上去很厉害,可他们要真找到了凶手,直接带走审判净化就是了,何必来他这里跟他说什么“共存协约”。他还真是软硬不吃,不必跟他来这套。   “我的属下会配合阁下的后续调查,恕我直言这点事还不必打扰我的睡眠,毕竟血族不像人类一样不遵守协约,在晚上擅自外出。”叶柳园刺了彼尔德一句,起身准备回去接着补眠。   一旁的查尔斯血猎却坐不住,一把按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相片都几张被他的动作扫到地上。他道:“叶柳园,你昨晚没在庄园,他们遇害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叶柳园动作一顿,那位血猎咄咄逼人道:“我听说你去了一场聚会,却提前带人离开了。之后你去了哪里?被害现场周围的监控捕捉到了你的私车,是不是就是你杀害了这两个人类?”   “我看您情况不太妙吧!血族虚弱到你这个地步,按捺不住本能吸干两个人类是最可能的!”   叶柳园回头,看向那位血猎,神色冷到好似格陵兰岛终年不化的积雪。   “阁下也这么认为?”叶柳园看向彼尔德。   彼尔德整理了一下衣袍,道:“这是合理的怀疑,殿下,您也说了会配合我们调查。不如我们来谈谈,那晚您的行程?您离开聚会后,没有去庄园,去了哪里?除了这两个人,被您带走的那个人类,他还活着吗?” 第48章 黑夜的新娘(八)[倒   如果说之前的问话还属于正常范围内的话,彼尔德这几句话则是出于绝对的主观恶意了。   昨晚叶柳园参加派对,那么多在场的人都可以是人证。他从宴会带着欧珀离开后,一路上的监控也能拍到他车的行驶轨迹。交叉对比时间和监控拍下的他的车的路径,就可以肯定他不是这次凶杀案的凶手。   而且彼尔德他们有人类警方那边的关系,既然能查到两位被害者的身份,那么自然也能查到叶柳园昨晚带走的欧珀的身份和行踪,花点时间去他的私宅探查一下,也能知道欧珀还活着。   说白了彼尔德对他的怀疑完全是出于主管的恶意,他难道不知道叶柳园和凶杀案无关吗?他当然知道。他难道不知道他这样质问叶柳园会激怒他吗?他当然知道。   可他知道还问了,就是叶柳园的冒犯。   加斯克里闻言都收敛了脸上困倦不耐烦的神色,站起身想要反驳。   叶柳园却伸手比了个手势,制止了他开口。   早就有迹象。   彼尔德带着血猎这个点前来造访,非要唤醒沉睡中的他,再到给叶柳园泼脏水质疑他,他今日一系列的所作作为都是为了激怒叶柳园。   激怒他,然后扩大冲突、激化矛盾。   叶柳园不会让他们如愿。   “我是血族,不太了解人类的法律。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谁主张,谁举证。司铎既然怀疑我与凶杀案有关,那么就请拿出证据来的。否则我会联系我的律师,起诉您侵犯我的名誉权。”   “殿下……”加斯克里仍然想说什么。彼尔德的所作所为对一位血统高贵的血族来说几乎算得上是侮辱,难道叶柳园就这么忍下了吗?   “虽然我很想让你们永远留在庄园中,为你们所说的话付出代价,但这毕竟是白天不是吗?遵守共存协约,白天就用人类的规则解决,与其质问我,不如等待警方的调查并诉诸于法律吧。”   叶柳园垂眸,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他道:“诸神时代的荣光已经过去,黑暗时代也早被曙光划破。如今是人类的社会,彼尔德司铎,你们教廷算什么东西,联合监督会又算什么东西。如今人类的规则――法律,才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   “血族早就认清了这一点,没想到教廷和你们还留在过去主宰社会的妄想中,比我们这些不老不死的存在还要像活化石,让血族发笑。你们今日和我说的,都是废话而已。请离开吧,否则我要让我的管家和仆人们送客了。”   说完,叶柳园没有兴致再陪他们聊了,转身准备上楼。   彼尔德主教站起身,对他的背影道:“您也这么认为吗?”   “铂金市的影子,高贵的二代血族后裔,也已经屈服于人类的规则了吗?”   “不是屈服,是清醒。”叶柳园站住身,回头对彼尔德道:“是清醒的认识,托你们的福,三百年前,血族就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了。”   被人类的坚船利炮攻破城堡、丧失领地和附庸、被规则束缚让出一半的时间,三百年前共存协约签订的时候,血族就已经认清了这不是他们的时代了,所以才会有棺材内贴电子屏、夜昼颠倒的血族宅出现。   血族接受了时代的变迁并选择了融入,而教廷却还和血猎联合在一起,企图用过去的方式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凶杀案。   “所以,你否认这样的处理方式,真的想将这一切公布于普通民众并交给普通人解决吗?”   “到那时,你和你背后的血族,真的能接受结果吗?”   “叶柳园殿下!”   彼尔德还在说,叶柳园却没有兴致再回答了,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但刚踏上楼梯,叶柳园就忽然僵住了,猛地抬头看向旋转楼梯顶端的栏杆旁。   阿撒兹站在那里,身体前倾靠在栏杆上,神色慵懒地晃了晃空掉地酒杯,随手往一楼一扔,清脆的玻璃破碎声让全场一静。   叶柳园看到他那一刻脑中闪过了很多念头,阿撒兹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又在这里看了多久?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对他的注视毫无所察?   “好吵闹。”阿撒兹衣着有些凌乱,但随他而来的恐怖的威压却震慑了全场,他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结果只是死了两个人类。”   阿撒兹垂眸睨视着楼下的不速之客,傲慢又冷漠。   “是什么给了你们胆子,在一位亲王面前逼问他的后裔?”   “是什么让你们如此无知又愚蠢,敢在我的领地高声吵闹?”   “又是什么让你们如此肆意妄为,企图侮辱高贵的血脉?”   阿撒兹话音刚落,叶柳园身后传来两声巨响,他一回头,就看到彼尔德和那个血猎被无形地力量狠狠甩在墙上。那个血猎还好,彼尔德可是个神官,身体素质不怎么样,直接一口血夹着血块吐出来。   那血猎抽出一把银色的枪对准阿撒兹,但还没能扣动扳机,一声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他拿枪的那只手每根手指都折断了,紧接着是手腕和小臂,那只手臂软绵绵地耷拉下去,枪也滑落在地。   “那个什么共存协约,真抱歉,我并没有签署过。”阿撒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说,在场的人才猛地惊觉,真的是这样。   阿撒兹这样的血族亲王,几千年前的诸神时代才是他们的活跃期。诸神黄昏到来后,二代血族不是陨落就是陷入沉睡。三百年前的共存协约,阿撒兹可没有签署过,自然也不被束缚。   “查……我……我们走。”还剩半口气、满口是血的彼尔德捂着胸口,艰难地对查尔斯道。   阿撒兹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联合监督会明显大大低估了他的实力。而且……一个需要协约的亲王和一个不必遵守共存协约的老怪物可是两个概念。   “带他们滚。”眼见情况不好,加斯克里对旁边那个似乎是警方的人类道。   那个人这次如梦初醒,阿撒兹的威压让这位人类精英也动弹不得,但还好他不是被针对的对象,大部分火力都被彼尔德和那个血猎承担了。   那个人叫了在外的下属过来,将两个重伤的联合监督会的大人物带走。   等人撤走了,阿撒兹道:“你也滚。”   看来这位亲王心情不太美丽,加斯克里识趣地行了个礼,果断滚了。   到访者都离去后,客厅中只剩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叶柳园,和站在高处俯瞰的阿撒兹。   怪异的安静蔓延在两人之间,还是叶柳园先开口,道:“抱歉,让这些人打扰到您休息,父亲。”   “嗯。”阿撒兹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单手撑着下颚,手肘放在栏杆上上下打量着叶柳园。   收起了逼人的寒意和锐利的亲王此时看起来像是一位慵懒的普通贵族,叶柳园却在他的注视下不敢动弹。   阿撒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大发慈悲般道:“上来,跟我来。”   叶柳园闻言温顺地上了楼,跟着阿撒兹进了一间空房间。   这间空房应该是用来招待造访者的客卧,房间内的布置是完全根据人类来的。房中没有棺材,而有一张大床。   阿撒兹走过去坐在那张大床上,对叶柳园伸出手。   这场景让叶柳园瞬间回想起了昨晚,在他的私宅中,他对欧珀用的也是这样的姿态。   叶柳园沉默地走过去,却没有像欧珀那样柔顺地跪在他脚边,将自己柔软的脸颊放在阿撒兹的手上。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瘦弱苍白的身影伶仃得可怜。   这让阿撒兹回想起了刚才那一幕,咄咄逼人的神官和血猎,在一旁看着却没有开口的同族,还有那些污蔑与指责。   “很抱歉吵醒您,这次的事情是我处理不当。”他的后裔站在他面前,还在说这样的话。可那双带着倔强的双眼,依旧是亮着的。   阿撒兹分得出来叶柳园是假意迎合他还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能,他的小后裔是真的在自责,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已经足够好了,十三年前他给了他初拥,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叶柳园在毕业后到铂金市,无论是雪莱集团还是铂金市的血族事物,都处理得很好,没有人找到他这里来让他为自己后裔的无能负责。   今天发生的事不是他的错,他还这么小、这么虚弱,而他的敌人是那么凶恶、步步紧逼。   阿撒兹在不自觉得给叶柳园找好了借口,完全忘了叶柳园回怼彼尔德时的牙尖嘴利。   “不是你的错。”阿撒兹放下手,道:“那个神官,来找你,也许是想和你合作。你可以利用他,及他身后的教廷。”   合作?   叶柳园猛地抬头看向阿撒兹,刚刚彼尔德对说的话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   怪不得,在他说彼尔德应该将事情交给人类警方,按照人类规则行事时,彼尔德会那样高声反问他。   想想这也是可能的,血族和教廷固然在过去是对立了,可……毕竟时代变了不是吗?   在人类世界,随着科技的发展,教廷也早就失去了过去的荣光和权力。教廷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人类的信仰上的,信仰,一方面来源于对天堂的渴望,另一部分则来源于对地狱的恐惧。   教廷想要和血族合作,想要让血族重新回到大众眼前,可以从公开这次的凶杀案开始。紧接着,普通民众会意识到夜晚潜伏着怎样的恐怖。   人类会寻求教廷的安抚和帮助,教廷则可以从这个过程中,重新夺得信仰和权力。而血族……血族又能获得什么呢?让人类恐惧黑夜,然后让黑夜重新属于血族吗?   怪不得彼尔德想要激怒他,让他拒绝配合人类的调查,最好把他们扫地出门,这样事情才会越闹越大。   但叶柳园转念一想,阿撒兹对彼尔德和那个血猎下手那么重,无视人类和血族见的默契,甚至点明自己不需要遵守共存协约、展露力量,不就是拒绝教廷递过来的橄榄枝吗?   “父亲?”叶柳园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撒兹像是先一步猜到他想问什么一样,道:“黑夜,本来就属于血族。”   叶柳园沉默了。   黑夜本来就属于血族,和教廷合作,激发普通人对黑夜和血族的恐惧,使得人类缩减夜间活动,将黑夜重新还给血族。   这说的好听,可问题在于黑夜原本就属于血族。   在共存条约的基础上,血族生存是要靠成年人类定期献血组建的血库提供食物的,激发两族间的矛盾,固然可以让缩减人类的夜间活动,可也会影响到血族食物的供应。   而且黑夜本就属于血族,教廷想推血族出去激发普通民众的恐慌,给出的筹码居然是原本就属于血族的东西。   这样看,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利用。   阿撒兹看清了这一点,傲慢的古老者则狠狠教育了一下年轻的神官和血猎,告诉他们有些野心在绝对力量之下不过是笑话。   在阿撒兹生活的年代,大地上还活跃着不少的半神,唯一需要遵守的规则就是力量。   短命种就是这一点不好,太过于短视,根本不清楚时间和血脉带给阿撒兹这样的存在的力量和傲慢,而他们也必须为他们的轻视和可笑的野心付出代价。   “是我没有看出来,也没有理解……”叶柳园垂下眼,一副黯淡的模样。   阿撒兹看着他越发显得脆弱的身影,却在想,这哪里是他的问题呢?毕竟叶柳园还小,转化为血族才十三年。   短短的十三年,在阿撒兹眼里他还是个再小不过的后裔,看不懂这背后的尔虞我诈也是应该的。   “好了,与其说这些,不如跟我解释一下,你昨晚去哪里?进食了吗?”阿撒兹伸出一根手指,道:“想好再回答,你昨晚奉与我的血食里,掺杂了别的猎物的味道。”   叶柳园与那双魔魅般的双眼,隐隐约约看到那双眼中翻涌的暗红色的光。那双眼,像沉积多年的血海,粘稠又深沉,引诱着对视的人一步步陷落其中。   叶柳园不自觉地开口回答:“是的,父亲,我昨晚出去狩猎了。” 第49章 黑夜的新娘(九)   不出所料的答案,力量越强的血族越可以从血液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阿撒兹在那杯血入口时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血的味道,也察觉出了里面蕴含的一些信息――有先天性疾病、年轻但称不上纯粹干净。   在饮用叶柳园第一杯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后裔一直只饮用血库中的血,从来没有亲自狩猎过。他原本认为叶柳园作为血族来说还算年轻,转换时间不长,克服不了狩猎人类的心理障碍也是可以理解的。   按理来说,作为他的‘父亲’,自己的后裔第一次狩猎,他应该觉得他长大了,如果是宠爱的后裔,他甚至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但阿撒兹却很不愉快,在今晚用餐时,他有一种食用了劣质食物的感觉。   不愉快,所以他今晚根本没有休眠。他不是叶柳园这样虚弱的新生血裔,他不需要每晚都休眠。   所以看见那两个的咄咄逼人的神官和血猎,心情本就不美妙的阿撒兹直接动手惩罚了他们。   阿撒兹向叶柳园伸出手,选入蛊惑状态的叶柳园不自觉顺着他的动作倒在他怀里,双腿岔开跪在床上,整个上半身完全投入阿撒兹的怀抱。   细白的脖颈就在眼前,阿撒兹眼中翻涌的红色越来越明显,他伸出一只手,冰冷的指尖划过眼同样冰冷的皮肤。想起这之下流动的血液是多么的美味,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极度的渴望冲击着他的意志。   被自己的父亲蛊惑了叶柳园瘫在他怀里,温顺又全无反抗,这是一种标准地被血族狩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猎物沉溺于虚幻之中,完全任由血族宰割。   阿撒兹不是那种克制欲望的人,细白的脖颈就在眼前,他的双眼完全变成了猩红色,他露出森白的獠牙,完全撕破贵族的虚假皮囊,露出猎食者的本相。   森白的刺入叶柳园的脖颈,阿撒兹贪婪地吞食着后裔的鲜血。   对叶柳园来说,那一瞬间脖颈处皮肉被刺破的痛苦过后,从脖颈处蔓延开来的就是另一种战栗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的都是感官上的极乐,他好像被卷入一片温暖的汪洋血海中。   他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发热,像岩浆一样流淌而出。沸腾的陌生而新奇的欲望和快感,让他苍白的皮肤蒙上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有了一种变回人类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是火热的、鲜活的、快乐的,这些形容词,和隐匿于黑暗中的冰冷的吸血鬼完全扯不上关系。   血族怎么可能是有体温的呢?他们的身体如死尸一般冰凉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因此也不可能再为某个特定的对象而跳动。   所以快乐是假的、热情是假的、爱也是假的,他们被永远地遗弃在冰冷的虚假中,永远背负着来自于血脉中的诅咒在大地上流浪,他们是人间的利维坦*。   原本是人类的原主在变为血族后从没有后悔过,因为他作为人类的人生比血族还要可悲、还要不堪。让人不成其为人,那就无从谈起眷恋作为人的那段回忆。   和叶柳园不一样,他至少曾经是个正常的人类。虽然和他相伴的也都是孤独、痛苦,但他也得到过真切的爱、有过人的体温,至少在现代社会有尊严地长大了。   所以叶柳园和原主迥然不同,被吸血带来的错觉和快感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他就渐渐沉迷下去,在极乐与温暖中慢慢被抽干生命的本源。   随着血液的流出,叶柳园越来越觉得昏沉,渐渐无力支撑眼皮,视线垂落下来,恰就落在阿撒兹的手上。   阿撒兹的手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权戒,椭圆形刻面切割工艺,完美对称的八芒星开面,既像火焰流动、又像鲜血潮涌的火彩……   这枚戒指刺痛了叶柳园的精神,瞬间拉出原主的记忆。在改变原主命运的那个晚上,原主就是走进了一家刻着“红宝石”印记的餐厅。   而那个代代相传的最高“红宝石”印记,原型就是叶柳园眼前这枚。   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物品将叶柳园从温暖与极乐中骤然拉回,但他这时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父亲……”他只能强迫自己发出呼喊,想要唤醒沉溺在他的鲜血中的阿撒兹。   但这样虚弱的呼喊和几乎等于无的抗拒,真的能制止阿撒兹将他吸干吗?   叶柳园不确定,意识不断下沉,也越来越恐惧。   他还没完成任务,如果他此时被吸血致死,这就是他第一次任务失败了。   “父亲,父亲……”叶柳园挣扎着想要唤醒阿撒兹。   阿撒兹是真的全身心都投入了这场美味的盛宴中,他确实已经沉睡了太久了,也太久没有亲自狩猎了。   他的后裔的血确实出乎他预料的美味,他一开始只是日常地让后裔给他风险血食,可越到后来,他就越是沉迷。他甚至会因为叶柳园不堪索取去狩猎,导致血脉中包含了异样的味道和别人的信息而感到不愉快。   更准确点说,是愤怒。   这样让他着迷的食物,他刺破叶柳园脖颈时罕见地完全放任了自己的嗜血本能,完全沉溺在了期间,直到入口的血液中掺杂了某种恐惧和死亡的意味……   血族的獠牙会让被咬的人感到迷醉快乐,这是一方面是为了蛊惑人类,减少他们的反抗和挣扎,方便狩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血族能从血液中读出很多信息,为了让自己的进餐不至于满是死人的味道,这种让猎物陷入情欲与极乐的机制才慢慢出现。   阿撒兹确实沉溺在咬食叶柳园的快乐中,叶柳园罂粟般的血液中又带着他极乐的讯息,让阿撒兹完全沉溺在这次狂欢中。   但那一点点,那极乐中浮现的一点点对死亡的恐惧让阿撒兹猛地从血液的控制中惊醒。   他松开口,伸舌舔了舔叶柳园脖颈上的伤口。恋恋不舍将最后一丝血搜刮入口,然后看着那两个咬痕自愈。   阿撒兹松开禁锢着叶柳园的手臂,看了看他和纸一样脆弱透明的脸,感受着怀中身体的瘦弱,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他用能力将一把匕首移到自己手中,让叶柳园靠在自己怀中,然后用匕首割开了左手的手腕,将手腕放在叶柳园的唇边。   差点被自己的“父亲”吸血致死的叶柳园正陷入极端的虚弱中,本能完全占据主宰的地位。   他要血,他需要血!   他就像在沙漠中快枯死的植物,再没有补充他就会陷入半永久的休眠。   阿撒兹放在他唇边的手腕流出了暗红色的血,那一点点血腥味,让叶柳园眼中骤然转变成猩红色,然后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狠狠咬了上去。   刀口哪怕在阿撒兹意志的阻止下依旧很快就愈合了,只有一只贪吃的小猫挂在他的手腕上狼吞虎咽。   “真是狼狈啊,叶柳园。”阿撒兹看着大口大口无意识饮血的后裔,叹了口气,道:“不好好吃饭,变得这么瘦弱,又被外人欺负。这样不爱惜自己,不爱惜父亲给你的血脉,父亲也是会生气的”   阿撒兹的身体没有什么普通人的生命力,可他是二代血族。一代血族是该隐,也就是所谓的血族始祖,二代血族则是阿撒兹这样被该隐初拥转化的血族。   古老的,始祖的血就流淌在他们体内。   饮用阿撒兹这样二代血族的血,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恩赐,更是一些家主和大公爵不敢说出口的野望。   而叶柳园今夜却像是饮用一个普通人的血那样,大口大口毫无顾忌地吞咽,这要是被其他血族知道,一定会嫉妒得面目全非。   阿撒兹一只手被叶柳园咬着,另一只手则沿着他的后背来回安抚,最后搭在他后腰上。他心里估算着叶柳园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然后笑着挣开了左手。   “啊,不要学父亲,暴食可不是什么好事,父亲也差点杀死你,不是吗?喝太多你承受不了。”阿撒兹像对一只猫儿一般,半笑半哄着。   他挪开手,叶柳园还探出头去想要追逐离开的食物,却被阿撒兹另一条手臂牢牢固定在他身上。   “嗯,进食补充完毕,你应该休息了。”阿撒兹道:“本来就是从睡眠中被吵醒的,现在更需要休眠了。”   “和父亲一起吧,不好好睡觉的孩子身体不好。”   叶柳园是被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吵醒的,阿撒兹则是一直没有睡。虽然阿撒兹不需要睡眠,但带着自己的小后裔去休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阿撒兹抱着叶柳园回了自己的房间,带着他倒进自己相对宽大的棺材里,拥着他进入了睡眠。   叶柳园一进入睡眠期就是整整两天两夜,阿撒兹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恐怖,他的身体虚不受补,休眠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在这两天两夜的消化恢复中,阿撒兹还不时用一些黑暗能量引导帮助他,耐心的好像真的在对一个成长期的不懂事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相传地狱中的利维坦魔王代表嫉妒,人间的利维坦,指的该隐嫉妒兄长犯下杀兄之罪,后被上帝处罚在大地上流浪之事。   文中的“玫瑰权戒”,原型是卡门露西亚红宝石钻戒,世界上最大的一颗红宝石。 第50章 黑夜的新娘(十)   叶柳园再醒过来时觉得空间狭窄,还疑惑了一瞬为什么棺材便小了,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背部贴着的并不是棺材的内壁,而是阿撒兹的胸膛。   那天发生的事汹涌而来,叶柳园不由自主想伸手摸脖颈,但一动才发现阿撒兹的手臂横在他胸前,让他动不了手臂。   回想时叶柳园才发现,当时他被阿撒兹蛊惑了。血族也是自带魅惑的种族,这位是为了狩猎方便。   叶柳园自己蛊惑了欧珀咬了他从他身上吸血,结果自己却被阿撒兹蛊惑,一头栽进他怀里被他为所欲为。   是真的很危险,差一点他就要被阿撒兹杀死了,但他后来也饮用了阿撒兹的血。系统给的那个什么金手指,有危险但也算得上有用。   至少那天发生的事帮叶柳园排除了一个答案,阿撒兹的血并不是所谓的“第一滴血”。   顺其自然吧,叶柳园走过了三个世界,也慢慢摸索出了规律。只要和相关人物多多接触,按照剧情走下去,任务目标会自然而然浮现出来。   “醒了?”   叶柳园一动,阿撒兹就发现了。   “是的,父亲。”   叶柳园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撒兹,他挣动了一下,委婉道:“父亲,我还有工作要做。”   临近时装周,他忽然失踪了两天两夜,联系不上他的雪莱集团估计要炸了。   最终阿撒兹放开了叶柳园,叶柳园从棺材里起来,看了眼时间,傍晚7点,基本和他以前的作息一致。   他惯例想回房间洗漱换装用餐,然后去工作,但还没走出房间就被叫住了,阿撒兹指着房间内的淋浴间道:“别回去了,在这里洗吧,我让管家把你的衣服拿过来。”   叶柳园回头和他对视,然后低头称是,他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和阿撒兹起冲突。   阿撒兹是不太理解叶柳园的,因为血族可以用黑暗力量直接清洁身体,有更方便的方式,所以很少有血族还保持着沐浴的习惯。   也许因为叶柳园曾是人类,也许因为他转化的时间太短,他还是下意识地遵循着人类的习惯。   进了淋浴间,叶柳园才发现淋浴间里面居然有一面落地镜,也不清楚庄园的装修设计是谁做的。   叶柳园脱了衣服沐浴完站在镜子前,才惊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好了不少。原本那种如影随行的虚弱和透支感消失不见,惨白的皮肤变得更细腻了,骨瘦如柴的身体也有了些许的正常感。   叶柳园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腕处的茎突都没有那么明显和吓人了,指节处也不再只有薄薄一层皮肤。   叶柳园原本看上去就像个营养不良的病人,现在看上去虽然还是瘦得惊人,但已经没有那种病态感了。   阿撒兹的血……还真是效果惊人,这效果好得像回春的良药一样。   沐浴完换上睡袍出来,管家已经将他出门穿的衣服准备好了。   叶柳园看了看在旁虎视眈眈的阿撒兹,还以为要在他的注视下换衣服,谁想到阿撒兹居然走进了淋浴间,叶柳园也稍稍送了口气。   等叶柳园换好衣服,又叫管家把他的早餐带来。   管家将他惯例饮用的血呈上来时,阿撒兹干好沐浴完,穿着睡裤从淋浴间走出来,见到这一幕挑了挑眉,走过来坐在叶柳园身边道:“叶,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父亲?”叶柳园有些疑惑。   阿撒兹发梢还是湿,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道:“就像人类的家长看到吃垃圾食品的孩子。”   叶柳园这时才意识到,阿撒兹说的垃圾食品是他喝的血库里的血。   这怎么就垃圾食品了?原主和他都喝得这个!   阿撒兹伸手将叶柳园拉到怀里,面对着阿撒兹跨坐在他身上的叶柳园反射性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濒死的恐惧让他全身僵硬。   阿撒兹咬破了他的侧颈,小口小口吮吸着他的血液。   被咬的快感让全身僵硬的叶柳园眼神涣散地瘫软在他怀里,他喉结滚动了下,艰难地提醒道:“父亲,我还没吃早餐。”   垃圾食品就垃圾食品吧,不补充新鲜的血液总被阿撒兹吸血,血族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阿撒兹拔出獠牙,笑了声,伸手将叶柳园的头压往自己的脖颈,道了句:“好傻,进食也要父亲教吗?”   说完阿撒兹又贴在他的侧颈继续吸食,而叶柳园眼前就是阿撒兹不设防的脖颈。   之前是被蛊惑状态下被吸血,然后丧失意识的情况下依照本能吸血。   这次清醒状态下被吸血,又被阿撒兹明示可以吸他的血……   管他呢,之前叶柳园也吸过欧珀的血。回想之前干枯的身体得到丰沛能量滋养的感觉,叶柳园也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下,露出獠牙刺了进去。   阿撒兹的血真的是极品中的极品、美味中的美味,也不清楚自己的血对阿撒兹来说是不是同样的,怪不得阿撒兹上次差点杀死他。   阿撒兹吸他的血更类似于吃餐后甜点,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评饮用,偶尔冰冷的舌还会在那块肌肤上。   但只要被獠牙刺入,附加的效果就一直存在。迷醉的快感又是源源不断的,快乐完全压过了血液流逝的感觉,这种感觉严重地干扰了叶柳园的进食。   这是一种太暧昧的姿势的了,叶柳园尽管已经快三十岁了,体型却还定格在少年状态。又瘦又小一只,被高大的阿撒兹托着后腰跨坐在他身上,交颈互相吸血。   但他喝了没几口血,就浑身瘫软,没力气再吞咽了。但那种极致的美味和能量又勾引着他,让他难以自拔。他克制不住呻吟出声,又渴望鲜血,只能伸出舌像猫儿舔水一般舔舐流出的血液。   阿撒兹侧颈被他咬出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又全身酥软没力气再咬的叶柳园不满又难耐地哼哼出声。   阿撒兹拔出獠牙放任叶柳园侧颈的伤口愈合,胸膛震颤,愉悦得笑出了声。   但在叶柳园让他觉得有些生气,他该感谢吸血鬼不用呼吸,否则他现在一定喘得呻吟都连不成声。但效果是同样的,他被阿撒兹咬了反应这么大,为什么阿撒兹没有反应?   叶柳园向后仰看阿撒兹的神情,沐浴完的阿撒兹赤着上半身,发尾还带着湿气、眼中还带着笑意,发散出的那种性感和荷尔蒙给叶柳园带来了极大地冲击。   这种冲击直到他坐上前往雪莱集团的车,依旧有些发怔。   到了雪莱集团,秘书妮可拉小姐等在外面,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叶先生,作为您的秘书,两天没能联系上您,导致您错过三个会议和一堆工作,这真是我的失职。”笑容甜美的秘书小姐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显然和上司完全失联让她非常抓狂。   叶柳园不太好意思地歪了歪头,道:“这倒也不必,是我的失职。”   被这个歪头可爱到,妮可拉内心的火苗忽然一晃,蔫蔫熄灭了。   不得不说,她的上司确实是一位美人。以前他总是冰冷病态的,苍白的样子和独特的作息,总会让秘书小姐想起那些传说中的生物。   而今天的上司……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她总觉得上司好神色特别好,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而且似乎……身体健康了一些。   以前妮可拉总是忧心忡忡,这位踩着8cm高跟鞋、画着无懈可击的妆容的职业女性,私下里总有种想要建议自己上司去看医生的冲动。但好的下属只完成任务,无权干涉上司的私人生活,这才让妮可拉控制了这种冲动。   紧接着,她的上司就失踪了两天两夜。她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有办法联络道她,要不是上司的司机明确表示他已经回到庄园,妮可拉都要报警了。   感谢上帝,她的上司没有出事,而且看上去身体好了很多。   也许是去医生了,妮可拉小姐挂上完美的职业微笑,将所有的疑惑都压在心底。   叶柳园先是大致看了看积压的事物,问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我错过了吗?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是什么?”   “您错过的三个会议都是有关闭幕模特人选的探讨和走秀服化细节的敲定。”妮可拉尽职尽责向叶柳园汇报了近两天的事,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先生,您可能不知道,16号晚有一男一女在尼赫迈亚第三大街第七小巷被攻击至死,紧接着,17号有5位被害者在三个不同的地点被攻击至死,19号晚也有5名受害者。”   “手法极其残存,手段类似,时间相连,而且受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大家都猜测是连环随机杀人案。警方没有关于凶手的任何线索,市民们风声鹤唳,舆论也在发酵。”妮可拉知道自己的上司习惯于白天休息,夜晚工作,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道:“您最近出行要注意安全。”   连续三个晚上出现人类被杀害? 第51章 黑夜的新娘(十一)   叶柳园梳理了一下时间线,16号晚一男一女被杀害,17号白天血猎和司铎找上门,17号晚、18号一整天和19号白天,他都在休眠中度过,结果居然连续三天晚上有人被杀害。   叶柳园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人类警察抓不住犯人,难道联合监督会是摆设吗?三天抓不住一个犯案的血族,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但问题在于,出现这样一位不断杀害人类的血族,对血族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当年共存协约签订,理论上来讲,在协约生效那一刻起,但凡是血族都被协约束缚着。连续三天杀人,联合监督会没有抓到他,协约本身会惩罚他。   他的血液会慢慢升温,最后会如同沸水岩浆一般在体内流淌,对于血族这样实打实的冷血动物来说,这是不亚于炮烙的酷刑。   这种升温和惩罚是随着血族违反条约的程度来算的,而那个血族连续三天犯案,此时应该已经完全领受了“沸血之刑”,如果今晚还在继续的话……   要么这个血族是完全丧失理智的疯子,要么他不受共存协约的束缚。   如果是前者,血族完全没有保护它的必要,疯掉的同族就是废物,是累赘,是垃圾,连血族都会加入抓捕他们的行列中。如果是后者……这可能吗?   如果真是后者,事情就会变得格外棘手和麻烦。   一个可能不受共存条约束缚、大开杀戒的血族,这回让血族和人类之间的矛盾重新浮上水面,这是叶柳园不愿意见到的。   叶柳园思考了一下,对等在她面前的妮可拉道:“谢谢你的提醒,帮我联系一下欧珀,这是联系方式,让他……”   说到这里,叶柳园一顿,道:“让我的司机去接他过来,顺便通知化妆师和服装师准备,我要带人去试妆。”   “好的。”妮可拉对这个人是谁完全没有任何疑问,拿着联系方式出去找司机了。   妮可拉退出房间后,叶柳园则给加斯克里打了个电话。   “关注最近的凶杀案,收集线索,尽快锁定犯案的血族。”   叶柳园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是的,殿下。”   叶柳园让加斯克里关注相关案件,但除了这件事之外,叶柳园现在更重要的是临近的走秀。   欧珀很快就被司机送到了雪莱集团,那天夜晚之后,欧珀一直惴惴不安。   他知道叶柳园是吸血鬼,是传说中的黑暗种族,可知道又怎么样?他敢说出去吗?他能说出去吗?   况且,比起知道叶柳园是吸血鬼这个秘密,他更怕的是叶柳园不再联系他。他怕自己的野望无法实现,也怕自己就这么永远在黑暗中藉藉无名。   所以这两天,除了叫外卖之外他都在叶柳园的私宅中等着,没人驱逐他,他也不敢离去。   所幸在两天焦虑地等待后,叶柳园的司机将他接到了雪莱集团。   叶柳园叫他来是来试妆和看他走秀的效果的,化妆师一看到这个白化病的少年,都忍不住发出惊叹。   “叶,这可真是……真是精灵一样的孩子。”   叶柳园勾了勾唇角,道:“给他上妆,然后带他去试试最后那件衣服。”   接着叶柳园对欧珀道:“然后出来走一段,试试效果。我给了你机会,别让我失望。”   事实上欧珀也没让叶柳园失望,化妆师给他换上了红色的美瞳,然后在他的唇上贴了一层黑色的水溶蕾丝,像黑色的羽毛飘然落在白色的雪地间。   最后闭幕模特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婚纱,上半身的蕾丝轻薄又灵感,用的欲盖弥彰。下半身前短后长,下摆用了大量的纱和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华丽又厚重,拖尾和外披则又用了黑色的蕾丝,看上去飘逸又轻盈。腰部极剧收紧的设计对身材的要求极高,但显然也能更好的衬托出身材。   这次雪莱走秀的主题是“黑夜的魅惑”,所有设计的底色都是黑色的,并且用了大量的黑色蕾丝。   这次走秀的模特除了最后的闭幕模特都是女超模,而最后的闭幕模特,叶柳园却选择了欧珀。   服装师和化妆师看到换好婚纱走出来的欧珀,却不由自主地认同了叶柳园的眼光。   因为白化病给欧珀带来的白色太过于纯净了,那种美本身就是一种疾病,反过来更能衬托那件黑色的婚纱。而且欧珀也足够瘦,男性高挑的身高和相对比女性收窄的腰跨完美体现了婚纱的剪裁。   “不错。”叶柳园看了赞叹一声,他道:“这么看,还可以再加一些设计。”   之前找的女性超模穿上的效果不能说不好,但叶柳园总觉得这件婚纱的设计还差些什么,但再往上加又会显得臃肿累赘。   欧珀不一样,他白的太纯粹,男性的骨架又和女性不同,叶柳园已经开始设想要往其上再添哪些设计了。   “你的眼光不错。”这时,一位优雅的男性进来打量着欧珀,赞美道。   “雪莱先生。”叶柳园对他点头示意。   来人就是雪莱集团的创始人雪莱,就如同香奈儿女士对时尚界和香奈儿品牌的意义一般,这位雪莱先生同样是这样一位先锋又世界知名的顶尖设计师。   当然,叶柳园负责的这次走秀,三分之二的设计都出自雪莱先生的手。剩下三分之一才是叶柳园的设计,当然,剩下模特的选择、走秀的排练、音乐、场地布置等等,也由叶柳园来负责。   “空了些,设计感不足。”雪莱看了看欧珀穿着的效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不足之处。   叶柳园道:“我会修改设计,会在走秀前完成。”   “你做事从没有让我失望过,不过你最近似乎有些麻烦事。”雪莱先生话锋一转,这无疑是在暗指最近的凶杀案。   叶柳园颔首,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会解决。”   雪莱先生并不是血族,只是他与血族一些特殊的渊源,加上他在时尚界和铂金市的地位,叶柳园的明面身份才会被安排为他的继承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雪莱先生也没多说,只提一句,得到叶柳园的回复就安心了。   叶柳园则对欧珀道:“可以了,这次雪莱的闭幕模特就由你来担任,接下来会有一些训练并进行彩排,会有人跟你联系。”   “是……是!”欧珀应道。   事实上此时的欧珀还处于晕乎乎的状态,雪莱的时装秀啊,还是闭幕模特这么重要的位置。   就这么落在他身上,欧珀简直不可思议。   他一直用余光在看雪莱先生,这位传奇设计师时尚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如今却就这样轻易见到他了,这让欧珀意识到了叶柳园的身份和地位。   他忽然想起来了,三年前确实有一次,雪莱带着一位年轻人走过红毯,当时媒体争相猜测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但奇怪地是流出的红毯照片都是年轻人的背影或侧影,根本没有照到他的脸。而且消息的热度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欧珀也仅仅是知道这个传闻。之前在米尔恩的别墅也没有认出叶柳园,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抓住了这次机会,藉由叶柳园的提携,抓住了这场梦幻大秀的机会,站上了T台。   雪莱可不管欧珀怎么想,欧珀还要接受训练并与走秀的节奏磨合。他来这里,可不是光为了看看叶柳园找到的闭幕模特是谁的,他来是为了告诉他:“你估计都忙忘了,我来是提醒你三天后的铂金慈善晚宴。”   “好的,我没有忘记,不过还是谢谢您的提醒。”叶柳园回答道。   铂金慈善晚宴,是时装周开启的前夕最大的一次预热。这是一次盛宴,所有的社会名流,无论是商人、明星、超模还是设计师,都会接到邀请,共赴这次夜宴。   名义上是慈善晚宴,实际上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每年慈善晚宴前的红毯,都是各界人士争奇斗艳的地方。   叶柳园对这种慈善晚宴没什么性质,但他既然明面上的身份是雪莱集团的继承人,就必然逃不过这种场面,更何况雪莱亲自来提醒他。   “那你的另一半呢?不会还想像往年一样一个人走红毯吧。”   除了三年前那次和他一起的亮相之外,之前两年铂金慈善晚宴的红毯都是叶柳园一个人走的,低调到没有引起任何水花,或者换一个说法,所有可能传出去的消息和水花全被叶柳园极其身后的势力按了下去。   叶柳园则看着正在被服装师拿皮尺量身材数据的欧珀,思考了一会儿,道:“或许会带上他。”   闻言雪莱眼中充满兴味,他看了看欧珀,道:“你认真的?真的想提拔这个孩子?”   叶柳园提出要带他走红毯,那这样子就是不会压媒体消息的意思了,到时候红毯照传出去,再放出风声。这个藉藉无名的少年立刻就会和雪莱集团扯上关系,关注度陡然飙升,等到走秀闭幕结束,他会成为圈内的大热点。   可以说叶柳园这是一手在捧欧珀了,但在雪莱看来,欧珀的白化确实特殊,但还没到能让人这么花尽心思去捧的地步。   “是。”叶柳园垂下眼,道。   尽管他明白欧珀肯定不会是弥厄尔,可相似的病态与眼中勃勃的光芒,总会让叶柳园忍不住偏袒。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婚纱大致模样可以去我wb搜关键词看看感觉,作者不是设计专业,大概样子感觉一下就可,不要太认真,都是作者编得。   雪莱集团走秀灵感和感觉参考霉霉参加了的2014年维密秀,有兴趣的看个感觉就ok了。   orz,再次重申蠢作者不是专业的,好多写的水分特别大,如果有太过荒谬的错误烦请指正,谢谢大家。 第52章 黑夜的新娘(十二)   结束了一夜工作的叶柳园坐上司机的车返回庄园,望着车窗外将尽的夜色,叶柳园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车载的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果不其然,在铂金市这种记者比警察跑的快的地方,一则紧急新闻正在播放。   铂金市的特克里特大街上又发现两具尸体,新闻虽然打了码,但看得出现场非常惨烈。新闻稿写的很官方,叶柳园关了电视打开手机搜寻消息,果然,虽然将近黎明时分,通宵党和一些早起党已经得知了这场惨案。   比如官方媒体,社交媒体和网上有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甚至有监控录像。   没错,监控录像。   这次事发的特克里特是一条相对繁华的大街,这种大街上监控比较密集,也恰好拍下了这次行凶过程。   也不清楚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快就调取了大街上所有监控录像并精准截取了案发时的录像公布到了网上。   黎明时分网管客服估计还没醒,那段案发监控录像传播极广,叶柳园点开一个看了起来。   看上去是很平常的一个夜晚,两个职业装的女性似乎刚下夜班,走在特克里特繁华的大街上。   然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礼帽的男人迎面而来,紧接着黑影一闪,其中一个女性就脖颈被撕开。另一个女性见状转身想跑,但黑影简直如幽灵般突然闪动,从她背后撕开了她的身体。   这一切发生地很快,也就只有一两秒的功夫,杀死两个女性的黑影快速从画面中消失,仿佛融入了黑暗一般消失不见。   叶柳园看了这段监控,很肯定行凶的绝对是血族。   这是第四个晚上,连续四个晚上都有人类被杀死。   社交媒体上很心慌慌,各种恶魔、幽灵的猜测甚嚣尘上。   叶柳园靠在车椅背上,摁了摁额头,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叶柳园现在很肯定,之所以会连续发生这种事,绝对有联合监督会放任的成分在内。别的不说,这段监控的流出就很奇怪。   想起阿撒兹对他说的,教廷想要将血族再次暴露于大众的目光下,以此引起大众的恐惧来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时代中的地位。   叶柳园想了想,给加斯克里打了个电话,道:“尽快找到最近行凶的血族,一定要快,赶在联合监督会之前。”   叶柳园现在怀疑,这个行凶的血族或许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转化而来的了。连续四个晚上,杀死7位人类。   如果说是狩猎,正常血族生存所需的血液并没有这么多,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着这个血族连续犯案呢?   这个血族的出现,会不会和联合监督会有关?   回到庄园,阿撒兹早早地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就冲他伸出手。   已经读得懂肢体语言的叶柳园顺从地走过去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他怀里,阿撒兹的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问:“工作了一晚?”   “是的,父亲。”叶柳园回答道。   “嗯?”阿撒兹发出一个鼻音。   叶柳园有些无措,嗯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叶柳园将最近的安排跟阿撒兹说了一遍。   “今晚确定了闭幕模特的人选,然后三天后会带着闭幕模特出席铂金慈善晚宴,之后就是走秀了。”说道这里,叶柳园将今晚发生在特克里特大街的血案和阿撒兹简短地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猜想。   “你怀疑那个血族并不是通过初拥转化而来的?”阿撒兹眯了眯眼,唇边勾起一个危险地弧度,他道:“啊,看样子真是时代变了,猎物也想做猎人了呢?”   “父亲?”   阿撒兹却嗤笑一声,道:“不用管,玩火者必自焚,他们以为我们是什么?诅咒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让我们在黑夜中存活,哪怕已经死去也不得安息。”   “不管那些了。”阿撒兹的脸颊贴了贴叶柳园的侧颈,问:“困了?”   “有一些。”叶柳园实话实话,现在已经是黎明了,按照他的作息他应该去休眠了。   “啧。”阿撒兹不耐地皱了皱眉,松开他让叶柳园转下身,把他的头按在自己侧颈。   就像之前做的那样,阿撒兹慢慢品尝叶柳园的血,叶柳园却在阿撒兹身上饱餐一顿。   充沛的能量随着美味的血液进入身体,叶柳园原本的困倦感霎时消失无踪,沉重的身体也有了轻盈的感觉。   “你太虚弱了。”阿撒兹拔出獠牙,舔着他的侧颈,道:“我的血裔,从来不该这么虚弱。叶,你把自己饿得营养不良。你可以对自己残忍,父亲却不忍心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残忍。”   靠在阿撒兹肩上,叶柳园却闭了闭眼,道:“我这样,会对父亲不利吗?”   “除了一开始,您几乎从不从我这里索取血食,却让我任意食用您的血液。”叶柳园道:“这会对您不利吗?”   阿撒兹低低笑了声,道:“怎么,我的血裔还怕吸干我吗?放心吧,再给你一千年,也不至于对我不利。”   阿撒兹沉睡了太久,这个世界也太久没有关于他那一代的正确认知了。阿撒兹很少进食,因为外界的血液早就不是维系他生命的必需品。   真正维系他生命的,是来自于始祖的血液和黑暗的力量。需要额外摄入血液维生,那都是血脉被削弱过多的血族。   他会想喝叶柳园的血液,纯粹是上瘾。第一次第二次其实是对这个倔强又抵触的后裔的惩罚,要求他必须上贡自己的血液给赐予他二次生命的父辈。   谁想到这个小家伙自己都营养不良到快虚脱的地步,依旧乖乖地任由他索取,以至于一个血族贫血虚弱到像人类一样需要规律休眠,还被人欺负。   阿撒兹给叶柳园自己的血液,是希望他尽快脱离虚弱的状态。可第一次之后,叶柳园的血液中变得更加美味,仿佛血液中那让人上瘾的物质被提纯了一般。   并且,阿撒兹能从叶柳园的血液中品尝到一些属于他血液的味道,一想到自己的血液在叶柳园身体中流淌,他就有种将叶柳园整个人纳入体内的兴奋。   进食完毕,叶柳园那点困意消失无踪。那是他穿到这里世界之后清醒着过的第一个上午,日光大好。   叶柳园隔着黑色的纱帘看向外面的蓝天,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尽管身体上习惯了自己是个血族,可心理上他还是个向往阳光的人类。   上午叶柳园甚至让管家上了奶茶和点心,别人吃下午茶,他吃上午茶。人类的食物虽然不能再给他提供能量,甜食却依旧会给他带来愉悦。   活着的感觉啊,叶柳园在心中感叹。   不过奇怪的是连续四天四人了,联合监督会居然没有找上门来。   凶案依旧在继续,接下来两天晚上又死了人,并且凶案发生的地点增加了。   慈善晚宴前三天,叶柳园一直在吸食阿撒兹的血液。   对于他来说阿撒兹的血液简直就像十全大补汤对一个瘦子的功效,三天他就肉眼可见的身上有了肉感,不再像以前一样瘦的和排骨一样。   但问题也来了,他出席慈善晚宴的的礼服是量身定制的,他一胖,礼服就略微有些瘦了。原本是正正好好,能让叶柳园行动方便,坐也能坐下。   结果他胖了一些,礼服虽然还能穿,但有些瘦。他腰部和胯部都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站着不动还可以,走或坐就有些难受。   “Boss。”服装师对着他感叹道:“我们每次给您定制礼服,都会比量好的尺寸稍微再做瘦一些,因为您实在太瘦了,而且越来越瘦。比如腰围,比最小size的人台的腰围还要瘦。”   “结果,天呐,您居然胖了!”服装师夸张地感叹道,也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叶柳园松了松衣服,问:“胖了不好看吗?”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服装师摇了摇头,道:“我们只是觉得惊讶,但对您来说,还是胖一点健康些,健康才是最美的。”   “当然,还请您把礼服给我们,我们临时去改动一下。尺寸虽然没法改,但至少让您穿着舒服些。”   “麻烦你们。”叶柳园道。   欧珀也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礼服,和叶柳园坐上了前往会场的豪车。   “叶先生……”欧珀有些惴惴不安,心跳非常快。   最近状态越来越好、力量越来越强的叶柳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和血液加速流淌的声音。   “你应得的。”叶柳园言简意赅止住他想说的。   到了会场,红毯两边的记者媒体们的长枪短炮等待多时,只为了多抓拍一些与会者的照片。   叶柳园的车缓缓停下红毯前,等待已久的工作人员拉开车门,叶柳园率先下车。   在场知道他身份的媒体都顿了顿,除了少数几个认识他且胆子大的人之外,几乎都没敢拍照,连成一片的闪光灯都霎时暗了下去。   现场诡异地停顿了一秒,叶柳园没理他们,回身伸出手,欧珀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第53章 黑夜的新娘(十三)   欧珀罕见的外貌立刻吸引了近乎全场的注意,欧珀比叶柳园年纪还小,身高却与他仿佛。   叶柳园回身对着媒体最密集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一般,暂停工作的摄像机立刻恢复了工作,白色的闪光霎时连成一片。   叶柳园穿的黑色的礼服,欧珀穿的白色的,黑发黑瞳的叶柳园和白化的欧珀走在一起,就像恶魔和天使在红毯上并肩前行。   现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场红毯走的好像明星见面会。   对叶柳园来说这就是个过场,但考虑到欧珀需要曝光和讨论度,他还是带着欧珀在红毯数次停下,配合媒体拍照。   另一边,庄园里。   红毯现场是有直播的,阿撒兹正窝在卧室中盯着现场直播的屏幕。   看似家里蹲也不工作的阿撒兹实际上对于整个血族有极强的掌控力。至少亚伦一脉,在血脉与姓氏的双重压迫下,他们会打心底地崇敬和向往阿撒兹。   到达铂金市这些天,在叶柳园夜晚前往雪莱集团工作的同时,有不同的人物出入庄园。他们有的是风情万种的女性,有的是老练的绅士,也有穿着黑色斗篷、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老人。   尚且存在的七氏族家主带着自己的族人轮番拜访了庄园,可惜他们中有一些踏进庄园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那些被阿撒兹杀死的人成了他补充能量的最好来源,他确实不需要血液来维系他的活动,但他毕竟还是经过了漫长的沉睡,想要恢复到巅峰时期,这些在阿撒兹眼里血统还算纯正的家主和贵族,就成了他的移动血包。   接触过后,阿撒兹觉得他们中的一些人实在太过于愚蠢,让他们活着的价值甚至没有做他的血食来的高。既然如此,阿撒兹就直接终结了他们罪恶的生命。   血液被他吸收用于恢复能量,提纯出来的能量会和他的血液再哺育他的血裔。别人都是发展血裔,让血裔狩猎奉养自己,就他反过来养他的小血裔。   他还让管家在后花园移植了很多蔷薇花,那些蔷薇花也不是普通的蔷薇花,而是代表血族的血蔷薇。被阿撒兹吸干了的尸体直接做成花肥扔给那些血蔷薇做养料,移植而来的血蔷薇很快就开的繁盛而冶艳。   工作完毕回到庄园的叶柳园连一点血腥味都捕捉不到,看到后花园开得繁盛的蔷薇,还问过管家。管家只是言简意赅地说移植蔷薇来美化花园是阿撒兹的命令,并没有提半个字花肥的事。   在叶柳园一无所知、一无所查的情况下,阿撒兹在“血色满月”到来前清洗了一遍血族,再次巩固了他的权威和地位。   话说回来,阿撒兹对血族的掌控越发严密,自然也对叶柳园每天的工作安排和行程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清楚他今天带着欧珀走红毯。   可看着叶柳园走下车,风姿翩翩,回身让欧珀搭了一下手,阿撒兹的心就像被猛然窜出的毒蛇咬了一口。   紧接着两人走向宴会厅,一路上叶柳园几次停下方便媒体拍照,他对欧珀的照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阿撒兹当然也能。   咬了他的毒蛇没有松口,毒液顺着毒牙侵蚀着他的心脏和肺腑,甚至让他感到一种灼烧一般的痛楚。   阿撒兹活得太久了,在他没有沉睡之前,他的时代,教廷的实力如日中天。后世让血族闻风丧胆的很多血猎家族,在教廷眼中同样是不信的异类。   阿撒兹曾经见过一位同族爱上了一位主祭,最后被那位主祭亲手用银十字架钉死在棺材里,在圣安德鲁广场上被圣火烧成灰烬。   他摸了摸胸口,在想,他那位同族在被主祭钉死时,是不是也这样痛过。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处刑人的目光。   阿撒兹之前没有考虑过叶柳园的心情,可看着红毯上他揽着纯白的欧珀在闪光灯中、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向会场,他却忽然回想起有一天上午,叶柳园望着窗外蓝天的目光。   自由、光明、明亮和向往,那个眼神被阿撒兹捕捉到,然后如鲠在喉。   他是没有考虑过叶柳园的心情的,当时第一次在“红宝石”餐厅门口见到他,被他抓住袖子,那个眼神,混合着恐惧、期望、殊死一搏的决绝。那张面容和那个目光,忽然触动了他,他才给了叶柳园初拥。   之后的接触中,他完全对叶柳园丧失了兴趣。在他看来,叶柳园只是平平无奇的人类,和任何一个坠入黑暗的人类都没什么差别。   直到再次在铂金市和他相处,他是美味的,阿撒兹很肯定。   可他没有考虑过叶柳园的想法,当年的相遇,如果不是看不到光明的希望,谁会孤注一掷求助于黑暗?   阿撒兹关了屏幕,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叶柳园向往的是自由和光明呢?   不,他的后裔,藉由他的血才得以重生,借由他的喂养才得以强大。   既然落入他的掌中,就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   铂金慈善晚宴,进了内场,叶柳园和欧珀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到指定座位坐下。   场内的桌子用的是西餐那种非常长的长条型餐桌,叶柳园坐下后,欧珀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坐的是他一位女超模,叶柳园和她点头示意,算打过招呼。他对面坐的是一位中年男性,他左手边坐着贝西墨。   叶柳园认识那位中年男性,可以说铂金市几乎很少有不认识他的人,他就是铂金市的市长,亚当斯先生,也是贝西墨的父亲。   亚当斯咳了一声,贝西墨麻木地向叶柳园介绍他的父亲:“叶,这是我的父亲,铂金市的市长,亚当斯。”   叶柳园勾起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报了自己的名字:“叶柳园。”   这位亚当斯市长,叶柳园对他的了解差不多只在于资料中。亚当斯无疑很有能力,但他出身于平民家庭,父母都是工薪阶级。   铂金市所在的国家很不巧还保有皇室和贵族,没有贵族头衔的亚当斯再有能力,也顶多是个副市长或议员,很难坐上市长的位置。改变不了出身,这位市长先生另辟蹊径,找到了助力。   就连今日出席慈善晚宴,他左手边坐着的是他儿子,右手边坐着的就是一位司铎。叶柳园并不认识这位司铎,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来看,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雪莱集团的继承人,也是久仰大名啊。”亚当斯客气了一句,又和叶柳园开始讨论天气、讨论过两天的时装秀。   天气是万能话题,聊天气总不会出错,也是开启谈话的管用套路。聊时装周,是因为在“时尚之都”铂金市,几乎没有人能不关注即将到来的时装周。而且叶柳园是雪莱集团的继承人,亚当斯聊他工作相关,也是抛话头给他。   叶柳园几次想结束和他的对话,可都被亚当斯找话题延续了下去,直到慈善晚会开场。   这次慈善晚会的拍品都是台下捐赠的,没有太过于珍贵的,对叶柳园来说,这也不过是一次有些无聊的慈善晚会。   叶柳园也不关注拍品,随意地扫视这次的与会者,然后他在另一桌看到了加斯克里。加斯克里向他举了举酒杯致意,叶柳园点点头,示意看到他了。   亚当斯却笑了笑,道:“一会晚会结束,能冒昧请您留一下吗,叶先生?我这次也向慈善晚会捐赠了拍品,可惜无法公之于众。但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我听说您在找这件拍品,所以我想请您留下,与我一起品鉴一下。”   “您是贝西墨的朋友,我想他也很想和您分享一下这件拍品。”   叶柳园看了贝西墨一眼,贝西墨自从坐下以来,除了听从父亲的指令向叶柳园介绍之外,至今低着头不发一语。   这就很奇怪了,贝西墨是个典型的人来疯性格,今晚也算得上是一场盛宴,他对面坐的还是知名的超模。他就算是对晚宴没什么兴趣,也至少会和那位超模搭讪几句。   但都没有,他安静、麻木,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叶柳园将目光挪回亚当斯身上,也扫了眼旁边那位始终沉默的司铎,道:“好啊。”   “一会儿你坐着别动,我让司机进来带你出去。”叶柳园侧头对欧珀说:“记住,别乱跑,一定要跟紧司机,上车快点离开。”   欧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妙。他紧张得咽了口口水,郑重点了点头。   晚宴结束,大厅的灯光随着与会者的撤出依次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些微光从水晶灯的底部散出。   欧珀跟着进来领人的司机撤了出去,散会后加斯克里走过来向叶柳园辞行,叶柳园却叫住了他,道:“等等,你留下。”   加斯克里有些惊讶,叶柳园抬了抬下巴,道:“亚当斯先生想让我一看隐藏的拍品,似乎和我让你找的东西有关。”   加斯克里看向亚当斯,缓缓点了点头。   随着与会者的退场,如今空旷的大厅中就只剩下叶柳园、加斯克里、亚当斯、贝西墨和那个不知名的司铎。 第54章 黑夜的新娘(十四)   “今天冒昧请您留下,其实一方面是听闻您在找他,另一方嘛……也想听听您对他的看法。”亚当斯市长拍了拍手。   慈善晚会的舞台中间打开,升降机带着一个盖着红色幕布的巨大方形物体缓缓上升到几人面前。   亚当斯起身走到舞台上,舞台上方有一排白色的灯,微妙的白光洒在沉寂的舞台上,也照亮了亚当斯和他手边的物品。   亚当斯一只手攥紧幕布,道:“女士们、先生们。”   他用了一个习惯性的开头,台下明明只有几个男性,其余全是空荡荡的座位。亚当斯却好像站在演讲台上,对台下无数仰视着他的男男女女发表演讲一般。   “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社会精英、上流人士,我相信你们也和我一样,听说过关于黑夜的传闻,也被告诫不允许在黑夜中外出。”   “因为一个有别于我们的种族,因为一份三百年前的定下的条约。”   “三百年前,人类和血族定下共存协约,从此以后划分白天与黑夜的统治权。我们拥有白天,而他们主宰黑夜。”   “可三百年过去了,曾经的血族销声匿迹,我们却还被联合监督会束缚,却还被共存协约束缚,将这片大地一半的时间拱手让给另一个种族!”   叶柳园皱了皱眉,旁边的加斯克里也面色凝重,加斯克里伸手打断了亚当斯的发言:“市长先生,请恕我无礼,冒昧打断您的发言。在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清楚我和雪莱集团的叶先生,都是血族吧。”   他们俩一个是亲王的血裔,一个是有子爵爵位的血族,亚当斯一个人类在他们俩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曾经的血族销声匿迹”,说什么“将这片大地一半的时间拱手让给另一个种族”?   笑话,血族从来就主宰黑夜,怎么到了亚当斯口中,反倒成为人类拱手想让了呢?   “当然,阿撒兹亲王的血裔叶殿下,和加斯克里子爵。”亚当斯精准叫出了他们两人的身份,   叶柳园眼中的腥芒翻涌,他冷冷道:“继续。”   既然清楚他们俩的身份还这么说,那就是明知故犯的挑衅了。   亚当斯脸上带着政客固有的真诚与虚伪交杂的笑容,道:“当然,人类不得不承认,血族确实拥有许多人类想要的特质。”   “他们俊美、强大,不被疾病与衰老困扰,有极强的身体素质和夜视能力。”亚当斯说道这里,话锋一转,道:“当然,他们也冰冷、以血为食且畏惧阳光。但比起他们血脉的优点,这些缺点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现在是科学的时代了,我们要承认他们的血脉确实优于人类,而科学则会帮助我们克服他们的血脉的缺点。共存协约已经过时了太久,未来必然属于我们!”   亚当斯望向叶柳园,道:“现在,就让我们向殿下展示一下我们的成果,同时也让殿下评价一下,我们的成果究竟如何。”   话音刚落,亚当斯就用力将红色的幕布拽落。   幕布落地的过程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般,红色的幕布落地,之下的铁笼和笼中关着的“人”就展露在台下人的眼中。   幕布之下是一个铁笼,铁笼中关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礼帽的成年男性。   他脚上和手腕上带着电子镣铐,抱着双膝坐在笼子里,幕布落地后,舞台的微光照在他身上。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光刺激到了他的感官,他动了动,抬起头,露出一双腥红色的眼睛。   叶柳园皱了皱眉,加斯克里立刻坐直了身体。   叶柳园和笼中人对视,高阶血脉让叶柳园能感知到他的血脉和等级。   很奇怪,这个人,不,或者说这个血族很奇怪。   叶柳园能肯定他确实是血族,那双腥红色的眼睛和能让叶柳园感知到的血脉就是证据。   可关键是,叶柳园居然感觉到他体内流淌的血液是正常人的温度。这对于血族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血族体内的血都是冷的,这种冷是由于血脉上的诅咒,这诅咒从“始祖”该隐那里流传下来,是不可避免也不可能解除的。   有血族的血脉却有正常人的体温,这不代表这个血族就恢复成了正常人了。   正相反,正常人温度的血液对于冰冷的血族来讲,就已经是“沸腾”的状态,足以灼伤他们已经死去的冰冷的肉体和黑暗的灵魂,所以共存协约的处罚才是“沸血之刑”。   所以台上那个血族绝对不正常,而且那双和叶柳园对视的双眼中,几乎没有任何作为智慧生物的理智,流出来的只有兽性的暴戾和贪欲。   叶柳园本以为是哪个血族被亚当斯抓住进行实验研究了,这不是不可能,在科技的时代,人类中确实不缺疯狂的天才。既然同时代有血族这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存在,他们怎么可能不抓几个用于研究呢?   血族的高层多多少少也知道这种事情,因为人类也很识趣,抓得都是血脉稀薄的低等血族,血族的高层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看样子,这次亚当斯展示给叶柳园的,不是什么被抓走用于实验的血族,而是实验后的成果。   “亵渎。”叶柳园神色阴冷,低声道。   是的,这简直就是对血族血脉的亵渎。   “呵呵。”亚当斯站在铁笼旁,对叶柳园道:“叶殿下,不是前几天还在找最近凶案的始作俑者吗?他就是,就在这里。”   “这几天的实验成果可以表面,他确实有着远超于人类的速度、力度和能力,他能够和黑暗融为一体,也有着正常人类的体温。叶殿下评价一下,我们的成果如何?”   叶柳园闭了闭眼,道:“可他没有智慧,只剩下嗜血的本能,这是亵渎。”   “那是因为造就他的血脉太过于低端了。”亚当斯道:“我不得承认,我们的研究陷入了瓶颈期。用于实验的全是低等的血族,他们的血效果太差了,做出来的全是这种没有理智的野兽。”   “这可不是我们的目标啊。”亚当斯看着叶柳园,眼中流露出的是垂涎欲滴的光芒。   “我是唯一二代血族的直系后裔,所以你们就把目标放在了我身上。”叶柳园顿了顿,道:“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要上来就把目标定得这么高?我身边这些子爵同样是高等血族,最近临近血色满月,来到铂金市的高等血族不少,你何必将目标放在我身上呢?”   “我的父亲就在铂金市,难道你们不怕触怒他吗?”   忽然被cue的加斯克里子爵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虽然他是子爵,但他好歹也是有爵位的高等血族,直接把目标定在叶柳园身上是看不起谁啊?   提到这个,亚当斯眼中涌起怒火:“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有爵位的高等血族的血吗?”   “那个该死的血族咬了我的儿子!我就切碎了他的尸体,用他的血造了新的一批实验体!”   叶柳园看向一直坐在一旁,与平常截然不同的贝西墨。   贝西墨抬头和他对视,一双腥红色的眼已经完全不见了平日的风流热情,只剩下阴暗和暴戾。   “我有提醒过你最近夜晚要注意安全吧。”叶柳园叹了口气。   他大概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了,贝西墨遇见了一个高等血族,估计不仅被吸血了,那位高等血族还想初拥他,将贝西墨变成自己的后裔。   结果被贝西墨的父亲亚当斯市长找到,那位高等血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而贝西墨虽然被初拥,但是初拥有个转化的过程。亚当斯应该是在这个转化的过程中间,用那位高等血族的血,试图让自己儿子不要坠入黑暗中。   想要血族的力量,贪图血族的不老和容貌,又不想接受黑暗的孤独和冰冷的折磨,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位高等血族的血,也仅仅让贝西墨在夜晚维持理智,白天一到,他依旧是失去理智、渴望鲜血的野兽。   亚当斯道:“我就只能寻找比高等血族更高一级的血脉,也就是你,至于你的父亲……”   “呵,血色满月在即,他处理血族的事物还来不及。而不巧,他的血裔在参加完晚宴后返回家中的路上被失去理智的低等血族围攻而死,这和我、和人类又有什么关系。”   随着亚当斯的话语,晚宴大厅周围的黑暗中,一双又一双红色的眼睛亮起,这些显然也是亚当斯手下制作出的实验体。   那些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就像密集蝙蝠一般窥伺着锁定了猎物。   叶柳园和加斯克里对视一眼,又看向旁边一直坐着沉默的司铎,道:“你们教廷不管这些的吗?”   就任由他这么胡来,做出一堆可悲的嗜血怪物。   “他不会成功的。”那位司铎慢条斯理地起身,道:“这些怪物未来就将代表你们血族的在人类中的形象,嗜血、可怖、暴戾、凶残。反正,你们这些异类本身就是这个样子。”   “况且,他成功的话……也不错不是吗?”   教廷希望重塑民众对血族的恐惧和仇恨,这些没有理智的嗜血怪物就是最好的工具和媒介。   如果亚当斯真的成功结合人类的血脉,创造出了新的种族――那种不老不死、青春永驻、体温正常又不惧阳光的新种族,在这种诱惑下,喝血对教廷来说都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说白了,还是利益。   教廷想要重新得到民众的信仰,可讽刺的是教廷内部本身就已经失去了神圣的信仰,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也可以默许纵容亚当斯的实验。 第55章 黑夜的新娘(十五)   那位司铎站起身,道:“好了,好戏要开场了,我对于今晚的结局还是挺感兴趣的。”   “用二代血族血裔的血能不做创造出新种族,你死了或受伤了,那位亲王大人会不会大开杀戒杀了铂金市的市长和公子,我很期待明天的新闻。”   言毕,他转身向外走去。   “加斯克里。”叶柳园开口道。   下一刻鲜血从司铎的胸口迸溅,加斯克里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背后,一条手臂穿透他的胸膛,从前胸伸出的手中还抓着他的心脏。   “教廷总喜欢用十字架刺入血族的心脏钉死他们,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加斯克里贴近司铎的耳畔,言语亲昵地如同对情人的呢喃,他道:“所以我也喜欢撕碎你们的心脏,看着你们痛苦地死去。”   话音一落,加斯克里抽出手臂,攥紧那只握着心脏的手,将那枚新鲜取出的心脏撕成碎片。   “现在是黑夜,是什么给了你信心,让你以为可以从我面前全身而退?”叶柳园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那位司铎倒下的尸体。   这位司铎敢孤身来此,大概也抱着叶柳园不会轻易动手的心思。   真是可笑,人类是短命种,黑暗时代对这一代的教廷来说实在太久远了。远到他们真的以为血族已经被共存条约驯化,不会杀人了。   叶柳园看向亚当斯,道:“现在,你会怎么做呢?亚当斯市长?”   亚当斯看着那位司铎的身体,双眼从正常的蓝色瞬间变成猩红色,他裂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道:“一起上,杀了他!”   是的,亚当斯也给自己做了实验。   那个咬了贝西墨的高等血族被亚当斯捕获,捕获高等血族对人类来说也是极其难得的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么好的材料,亚当斯当机立断给自己也做了实验。   可惜的是,高等血族的血也没能完全压抑嗜血的本性,让亚当场成为他想象中的那种新人类。   那位高等血族的血,亚当斯吞噬了五分之三,剩下五分之一给了贝西墨,余下的五分之一才创造了在场的实验体。   由于所有创造实验体的血和亚当斯身上的血同出一源,而且亚当斯体内血脉更纯,因此,亚当斯亚当斯才能在某种程度上命令他们。   而叶柳园虽然在血脉上对亚当斯、贝西墨和实验体有着压制,但他们并不是完全的血族,而是半人类半血族的怪物,等级压制对他们无效。   在黑暗中窥伺的那些实验体,在得到命令后按讷不住得一拥而上。   一时间大厅中黑影憧憧,一片混乱。   叶柳园也反射性转化成血瞳,原本正常的指甲暴涨了一截,变成可以用来攻击的利爪。   但问题在于无论是原主还是叶柳园都从来没有战斗过,他能依靠的也只有本能。一对一、一对二战斗的话,叶柳园凭着血脉和这些日子以来从阿撒兹那里得到的能量,绝对能轻松解决。   可现场却有着数十实验体,同样是依靠嗜血的本能在战斗,悍不畏死的同时,速度和力量还都和高等血族相差仿佛,并且无视叶柳园的血脉压制。所幸还有加斯克里在,可以帮他分担压力。   战斗的节奏非常快,如果此时有人类在场,大概只能看到一道道快速移动的黑影,完全跟不上节奏。   实验体的数量还是太多了,即便有加斯克里的保护,疯狂的围攻还是让叶柳园身上增添了很多伤。   最严重的伤在后背,一个潜入他背后的实验体用利爪从右向左划过,皮肉翻卷,几乎撕开了他整个背部。   这一击得手,狭长深邃的伤口让血族强悍的自愈能力都一时难以发挥效用,疼痛和流逝的血液大大减缓了叶柳园的行动。在这样快速的战场上,反应和速度减缓几乎是灾难性的,接下来叶柳园手臂和肩膀就被实验体生生撕下了一大片肉来。   血的味道让他们更加疯狂,围攻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命令了,想撕碎面前这个生物的嗜血渴望彻底统治了这些实验体的脑海。   亚当斯见状也纵身加入战局,他本来想杀了叶柳园,从他尸体上采集血液。但看这个架势,他再不加入战场,叶柳园就要被这些实验体生吞活剥了,那他可一口血都捞不上了。   “不……不……”一直在旁坐着的贝西墨眼中的红光晃动着,他眼中浮现出剧烈的挣扎。   “父亲……不……”一边呢喃着,他一边吞咽着口水,拼命对抗脑海中的命令和嗜血的渴望。   他也……他也很想加入进去分一杯羹,空气中香甜的血液吸引着他,让他几欲疯狂。可他心底却还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着、挣扎着,告诉他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再这么走下去,他和他的父亲都会堕入地狱的。   贝西墨眼见着亚当斯扑向叶柳园,他猛地起身突入重围,挡在叶柳园面前。   亚当斯的手穿透了他的肩膀,贝西墨的肩膀顷刻间血流如注。   “闪开!”亚当斯对自己的儿子咆哮道,他抽回手,仍旧不放弃地想要攻击叶柳园。   加斯克里和叶柳园此时虽然解决了一部分实验体,却仍旧左支右绌。贝西墨挡下了亚当斯,至少让他们的状况不至于更糟。   “父……父亲……”和本能做着抗争的贝西墨面容扭曲,但他坚定地挡在亚当斯面前,想要阻止他的父亲。   这不仅仅因为叶柳园是他的朋友,还因为叶柳园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叶柳园告诉他,血族主宰血液,而不是被血液所主宰。被嗜血的渴望冲昏头脑,到头来最后会沦为鲜血的奴隶,很多低等的血族就是这样的。   贝西墨被转化以来,也被迫参观了实验过程,或多或少知道他父亲在做什么。他不觉得他的父亲是对的,那所谓的实验做出来的只是嗜血的怪物、鲜血的奴隶,而不是新种族。   “让开!”被阻止的亚当斯再次咆哮道,眼中的凶光盖过了他的理智,嗜血的渴望催促着他,甚至让他忽略了面前的人是他儿子。   亚当斯脑海中,挡在他面前的贝西墨是他和食物之间的阻碍,第二次咆哮中带了命令的意味,如果贝西墨不让开,他会撕碎这个挡在他和食物间的阻碍。   贝西墨没有让开,该庆幸他曾经被高等血族初拥过。虽然过程被打断了,但毕竟算得上得到过高等血族转化的认可,加上那五分之一的血,让他可以反抗亚当斯的命令。   见贝西墨不让开,亚当斯毫不犹豫地贝西墨下了手。   另一边叶柳园比较惨,他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上的血肉没了大半,森森的白骨露在外面。   血族的愈合能力想要治愈伤口,可叶柳园还在对抗那些实验体,消耗的能量太大,拖慢了恢复的过程。未恢复的伤口又导致叶柳园行动不便,只能用更多力量去对抗那些实验体。   这个恶性循环眼看着要拖垮叶柳园和加斯克里,但也就在这时――阿撒兹赶到了。   “父亲?”   叶柳园眼前黑影一闪,攻击他的实验体忽然被定格,然后被某种无形地力量向后抛去,撞上大厅四周的墙壁。   无形的黑暗之力压迫着他们的身体,紧接着他们就像被压爆的气球爆裂开来,内脏和血肉爆开,糊在一起变成了肉糜。   那场面可是真的少儿不宜,一抹抹爆炸状的血糊在大厅的墙壁上,像盛开的花朵。   危机解除,叶柳园忽然被拥入怀中。   知道来者是谁,也知道自己安全了,紧绷的那根弦忽地松开,叶柳园的身体猛地一软,顺着阿撒兹的力道倒在他怀里。   “父亲……”从那些实验体出现到现在还没到三分钟,阿撒兹就赶到现场了。   本来叶柳园在那些实验体出现后,预感到危险的他就已经通过血裔和长辈之间特殊的联系通知了阿撒兹。   但按照庄园到这里的路程,哪怕可以解体成蝙蝠飞行的阿撒兹赶到也至少需要五六分钟。   所以叶柳园一直和加斯克里勉力支撑,和司铎与亚当斯的谈话多少也有拖延时间的意味在内,但阿撒兹的到来还是快得超乎叶柳园的想象。   “你安全了,叶。”阿撒兹看着怀中几乎快被撕碎的叶柳园,平日里如深渊一般黑暗的双眼,逐渐涌出鲜血一般的腥红,他伸手盖住叶柳园的双眼,道:“安心休眠吧,这里和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失血过多、重伤濒死的叶柳园伸手抓住阿撒兹的衣襟,艰难地道:“他……贝西墨,父亲……留下他。”   “好。”阿撒兹答应了他。   得到回答的叶柳园再也撑不住,陷入昏迷之中。   另一边也奄奄一息地加斯克里艰难地对阿撒兹垂下头,无力行礼的他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对阿撒兹的尊敬。   此时的贝西墨也快要被亚当斯杀死了,阿撒兹抱着叶柳园,自己没有动。亚当斯就像那些实验体一般,猛地被钉住,包裹着他的黑暗力量向内收缩。   体表的巨大压力和死亡的恐惧让亚当斯从嗜血的凶性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喉间挤出模糊变形地惨叫和“不”字。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很快就就步了那些实验体的后尘,被挤爆成一朵鲜血的花。   这次阿撒兹可没有把亚当斯扔远,离得近的贝西墨被炸开的血肉喷了一身,茫然地经受了一次洗礼。   作者有话要说:   血腥预警,hhh,大家的说的关于第一滴血是doi啊之类的,嗯,这个我都没有想到。笑,有的答案很接近,马上谜底就要揭晓了。 第56章 黑夜的新娘(十六)   贝西墨茫然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颤抖地伸手摸了摸身上糊的一层。   这是他父亲的血肉,而可怕的是,嗜血的本能仍在渴望着,催促着他舔食。   贝西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崩溃地跪倒在地抱着头哀嚎起来。   他这一刻才真正地理解了叶柳园曾经跟他说的话,血族主宰血液,而不是被血液所主宰。被嗜血的欲望奴役的像他这样的存在,哪怕理智上明知这是他父亲的血肉,情感上极度地抗拒,但可悲的是本能依旧在渴望着。   这么看,他们是何等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慈善晚宴的内庭中,回荡着他凄惨地哀嚎声。   阿撒兹对贝西墨和加斯克里兴趣寥寥,他对加斯克里道:“你带他离开这里,后续我来解决。”   解决什么,当然是现场这样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还有明日铂金市市长与教廷司铎惨遭杀害、市长公子连带被攻击失踪的新闻。   现场要是处理不好,这里发生的事明天就会被教廷利用大加宣扬,成为血族威胁论最有利的论据。   加斯克里听命,打晕了崩溃的贝西墨,带着他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在夜色的掩映中退去。   阿撒兹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内场,还有四周墙壁上糊得惨烈的血肉,他打横抱起叶柳园。   黑暗的力量在内场中扩散开来,那些成堆的血肉上无端开出了一朵朵玫瑰,那些红得夺目的玫瑰反过来吸收了所有血液。哪怕是最小的一滴血上都盛开了一朵玫瑰,在吸干了现场所有的血肉骨骸之后,又转瞬凋零化成灰烬。   顷刻之间,一看就像是发生了血案的现场被清理一空,所有的尸体和鲜血的痕迹都化成了灰烬,包括亚当斯和那位司铎的尸骸。   至于现场七零八落的桌椅和内场留下的各种战斗痕迹,阿撒兹不打算处理。明天等人类的警察到达现场,只会看到这样一幅“市长、司铎和市长公子被人以暴力手段强行掳走”的情况。   没了那些一看就是不科学力量造成的血迹和尸骸,警方和教廷也没法硬说这是血族围攻了市长和司铎,最后也只能往“绑架”“失踪”上报道。   至于他们怎么调查,媒体会怎么报道,事件会有什么走向……只要不牵涉到血族,阿撒兹统统不会管。   对他来说,现在最终要的还是叶柳园的伤势。   阿撒兹抱紧叶柳园,一转身就带着他与黑暗融为一体,快速赶回庄园。   所有与会者离去,昏暗的慈善晚宴内场中,只剩下一片狼藉。   ――   回到庄园,阿撒兹直奔地下室而去。   “不要让人打扰。”阿撒兹冷声对管家吩咐道。   庄园的地下有着非常大的空间,地上和其他人绝对想不到,这样一座看上去有着几个世纪历史的庄园,地下几乎被挖空了。   宽广的地下被挖成了八边形,每个边有一间房间相连,而最中心是一个小的八边形中心房间。也就是说,这个地下是个大的八边形套小八边形的构造。   阿撒兹一路走到最核心的那个八边形房间,推开门,这间房间内部空空荡荡,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墙壁和地面都是由一种黑色的石料铺成,地面的中心被挖开了一个圆形的池子,看上去像是一个超小型的泳池。   池子里面蓄着一种古怪的淡红色的水,阿撒兹将叶柳园放入其中。   那种古怪的淡红色的水淹过他的口耳鼻,血族又不用呼吸,也没有溺毙的顾虑。   阿撒兹后退一步,看着已经沉入池中的叶柳园,不可察得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我还有动用这里的一天。”阿撒兹低低地自言自语道。   那个池子中心和四周的石料是后来铺设的,但那个凹进去的坑确实一直都存在的。   传说这里就是该隐被打落至大陆上的落点,那种古怪的淡红色的水,是那时的始祖留下的血渗透进了那一小片土地。哪怕铺上了石料,那些血也会透过石料,缓缓沁出来。   在这里放上清水,就会混合成这种古怪的水。   这种稀释后的混合物,对血族来说,基本等同于圣水对教徒的作用。   阿撒兹最后动用这里,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是所有二代血族中最强的,所以他占据了这里,并在这里建造了庄园。也是靠这里,避开了旧神陨落的时代。哪怕沉睡了数千年,醒来后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   阿撒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那是著名的“玫瑰权戒”,代表着血族的最高权力。   阿撒兹右手转了转那枚戒指,将它取下来,呈于眼前细观,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仍将戒指戴回原位。   然后取出一把匕首,划开了左手手腕。   喷涌而出的落入池子中,也沿着他的手指滑划过权戒的指环,顺着指尖滴落。   这次阿撒兹几乎付出了他体内近四分之一的鲜血,那些血落入池内,却不合淡红色的水相融合,反而有生命一般蠕动着滑到沉在池底的叶柳园身边,慢慢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膜,看上去仿佛一个血茧。   做完这些的阿撒兹在池边看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庄园之上。   之后的那段日子对安逸了太久的血族和屡屡挑衅的教廷来说,就像是一场至黑的梦魇。   原本懒洋洋抱着猫戏老鼠心态的阿撒兹忽然一反之前的态度,变得残酷、冷漠又铁血。他像是暴君一般,将血族内所有企图反抗他的人尽数吞噬吸干。   之前的阿撒兹,就算来拜访他的血族对他心有不服,但只有不过于冒犯他或直接筹谋着杀他登位,阿撒兹都不会管。死在他手里,变成花肥的,大多是真的被贪欲蒙了眼,疯狂又胆大包天的血族。   但如今的阿撒兹不再宽容了,他对整个血族明确地表达出了他的态度,顺他者生,逆他者死,不愿臣服者也只有死路一条。   除此以外,面对教廷的攻讦和挑衅,阿撒兹也表示出他的残忍和冷酷。他可不是需要遵循什么共存协约的血族,也不是喜欢玩什么试探把戏的商人政客,他是黑夜的主宰,是如今这个情况下血族唯一可以称王的人。   一周之内,教廷内部很多人都像消失的铂金市市长亚当斯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当然,那些人在教廷内部非常重要,但不为大众所熟知。因此平凡大众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时装周的狂欢中。   叶柳园进入血池的第七日,阿撒兹端着一杯血靠在地下室的墙壁上,看着血池中那个不停颤动的血茧。   血池内的淡红色的水已经完全消失了,阿撒兹的血凝成的薄膜变成了厚厚的组织,粘连的丝线像血管一样在池中纵横交错。最中心包裹着叶柳园的血茧,此时看来却仿佛心脏一般可怖而诡异。   阿撒兹皱着眉将杯中的血喝干,眉眼间露出的尽是厌恶的神色,可再厌恶他也得喝。   喝完后,阿撒兹随手把杯子一扔,一声清脆的落地声后,阿撒兹拿出匕首做了这七天来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放血。   这七天的大清洗和疯狂狩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每晚都要在血池中放血。虽然之后五天不如第一晚放得多,但连续失血的让他也不好受。   这种情况下那些还在他眼底下搞事的高等血族就成了他眼中的补给包,被他拆吃入肚来补充能量。   今晚是最后一晚了,阿撒兹放完了血,注视着血池,眼中不由得出现了期待。   本来叶柳园这次的伤虽然严重到了濒死的地步,但没有被带着神圣力量的武器所伤,只要大量补充能量再修养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了。   但阿撒兹却动用了血池,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叶柳园了,虚弱的、瘦弱的、伤痕累累的……那让他仿佛也从无所不能的亲王变成了可怜的血奴,无力掌控任何事,只能祈祷命运垂怜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血池的功效,对叶柳园来说除了疗伤,还有另一个最重要的功能――那就是重塑。   无力说的多好听,叶柳园都是从瘦弱的人类转化成血族的。由人类后天转化,他的肉体毕竟还属于人的范畴。如果给他漫长的岁月,他迟早有一天会像阿撒兹这样不断提纯自己的血脉,让自己的身体彻底摆脱人类的底子。   但那要太久了,刚好这次叶柳园的身体被破坏到了一定程度,比起修复,不如直接重塑。   阿撒兹用累积下来的血池和自己的血,帮叶柳园跳过了需要他自己经历的漫长岁月。再次从血池中出来,他就会成为仅次于阿撒兹一般的存在。   那时,他殿下的称呼,才是名副其实。   等待是让人心焦的事,但还好阿撒兹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有足够的耐心等他的血裔获得新生的那一刻。   血茧鼓动着,仿佛活物一般,紧接着其上裂开一条缝,一条白皙的手臂伸了出来。紧接着裂隙扩大,叶柳园整个人从血茧中滑出。 第57章 黑夜的新娘(十七)   他身上的衣物都已经被血池消解了,从血茧中滑出的他浑身光溜溜的,意识也非常迷蒙。   等在池边多时的阿撒兹走过去抱起他,带着他回到主卧的浴室。浴室的浴缸中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水,阿撒兹将叶柳园放入其中。   温热清澈的水温柔地包裹住叶柳园的身体,他的意识也慢慢清醒过来。   “父亲?”叶柳园看到阿撒兹,忍不住将自己的身体往池中沉了一些。阿撒兹这么大一个人杵在浴缸边看他,他还是觉得有些怪。   “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那晚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变得这么狼狈?”阿撒兹问道。   “父亲……额,您能出去一下吗?我清理好出去,我们再谈。”   在浴室里谈话太诡异了,叶柳园望着阿撒兹,迫切希望他能出去,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两人再谈那天发生的事。   阿撒兹和叶柳园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软化了,转身出了浴室。   泡在浴缸里的叶柳园快速地清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但在清洗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怪异的事。   也不能说怪异,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具身体原本就非常瘦弱,因为年龄定格在了十六岁,原主本身不论是身为人类还是身为血族都长期营养不良,可怜的就和一根干瘪的小豆芽一样。   可这次他的身体却微妙地胖了,不能说胖了,就是维持在一个可以说是丰腴的体型。原本苍白病态的皮肤虽然还是白,但多了些血肉的填充,看上去有种白嫩又柔软的感觉。   他现在的体型绝对和瘦弱无关了,但身上并没有多出来的赘余的肥肉,反而维持在了一个可以称之为丰腴的度上。   身体的线条流畅有起伏,腰是腰、腿是腿、胳膊是胳膊,但腰臀那里有种恰到好处的肉感。   加上本身骨架小,虽然整体上看上去体型正常,但整个人就像一块棉花糖。看上去和普通奶糖一样方方正正,但捏着是软的,软到人心坎里去。   而且,尽管他现在的体型不符合时尚圈那种标准了,但他觉得身体很轻盈,没有半点胖了带来的沉重感,反而觉得体内充满了力量。   他也没多感觉,赶紧洗完了澡,站到浴室那面落地镜前看了一遍。他很确定自己长高了,身体再发育了一遍,测骨龄应该岁数也增加了。但身上丰润的肉感让他有种稚气和幼感。   叶柳园忍不住拿手圈了下他的小臂,没用力,但皮肉还是微微下陷,紧接着就捏紧致的肌肉。   叶柳园有些不习惯,但不得不说手感不错。   抱着复杂的感觉,叶柳园裹了身黑色的丝质浴袍出了浴室。   阿撒兹正坐在高背椅上等着他,见他出来让他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道:“说吧。”   “父亲。”叶柳园将那天的事说了一遍,重点点出了亚当斯折腾出的那些实验体。   阿撒兹安静听完,靠在椅背上,道:“亵渎。”   对,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样。   叶柳园都不能容忍亚当斯用高等血族做这种实验,来自黑暗时代的阿撒兹自然也不能了。   “人类还真是,一再得超乎我的想象。”阿撒兹道:“在我的时代,人类只是血族的猎物,教廷中或许有强大的主教,但他们毕竟不能方方面面得保护到每一个人类。”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蜷缩在对我们的恐惧当中。”   阿撒兹长叹一声,道:“果然是时代变了,人类都开始想要反向捕获血族,以此来得到血族的力量。”   “父亲,他们会成功吗?”叶柳园忍不住问道:“亚当斯的实验可能有成果吗?”   “不能。”阿撒兹毫不犹豫地道:“叶,你以为血族是什么?血族的力量来源于始祖,始祖的力量来源于诅咒。”   “血族是背负着诅咒的种族,想要得到我们的力量,却不想背负诅咒?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叶,你以为血族中没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吗?”   “旧神时代,人神混居,很多神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半神还活跃在大地上;黑暗时代,神、魔鬼与半神都在诸神黄昏中退出这片大地,唯有始祖通过初拥的方式传下了血族,血族是黑暗时代的主宰。”   “在旧神时代和黑暗时代,也有二代血族,甚至想要通过吸食半神的血液来抹除自己身上背负的诅咒。但这是不可能的,这是神赐予我们的诅咒。”   “流淌在血液中,也根植在灵魂里。”   阿撒兹说道这里,看着叶柳园,道:“投身于黑暗者,被黑暗所接纳,也必不能重返光明。”   “他做的是徒劳的。”叶柳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哪怕亚当斯真的抓住他用他的血来做实验了,最终估计也会得到彻底成为一个血族的结果,而不会创造出什么新种族。   他的心必不再跳动,他的身体必然僵冷,他必永恒蜷缩于黑暗中,再不得重返光明。   阿撒兹伸手,已经很习惯两人之间相处方式的叶柳园自然而然伸手搭了上去,然后像之前做过的那样顺着他的力量坐到阿撒兹怀里。   阿撒兹的手握在他腰臀之间,五指陷在丰润的肉里,白腻的肉从指节缝隙间鼓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一幕看上去有种希腊雕像一般丰润生动的美感。   阿撒兹抱着叶柳园,像抱着从天边采下来的一朵云彩。   他一只手扶上他的背,道:“你就不想问些什么,关于你自己的变化?”   “当然想,父亲做了什么救了我呢?我觉得我身体内充盈着力量,父亲给我喝了您的血吗?”叶柳园窝在他怀里问道。   “是始祖的血。”阿撒兹道:“庄园地下就是始祖坠天之地,他的血沁在大地中,会形成独特的血泉。加上我的血,它们重塑了你。”   “叶,你现在也是二代血族了。”   “始祖的……血?”叶柳园忽然捕捉到了这个概念,叶柳园道:“我也是二代血族,是因为我身上也有始祖的血了?”   “很少一部分,被稀释过很多回,但有我的血进行巩固,可以这么说。”   叶柳园顿了顿,他在庄园这些日子当然没有只忙于处理血族内部的事和雪莱集团的事,他也做了和第二个世界同样的事――将庄园内所有书,凡事关于血族历史的都看了一遍。   但没有依旧没有明确的结果,血族很少有什么法器,像教廷还有什么圣杯、圣衣和圣杖,血族内很少有类似的象征物。毕竟血族的力量源于他们的血脉,而不是源于外物。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历史悠久的器物的,就是“玫瑰权戒”。那个镶嵌着名贵红宝石,极其名贵的戒指。   传说那也是始祖的私物,是他主宰血族的象征,当然,也有传说说那是始祖求婚时用的戒指,为的是让他的伴侣共享他一半的生命和力量。   关于“玫瑰权戒”的起源,权力说和求婚说这两种说法一直在血族内部流传着。但反正不管始祖怎么想的,他消失后,“玫瑰权戒”却作为权力象征流传了下来,只有血族内掌权的人才有资格佩戴它。   叶柳园怀疑过那枚权戒,他真的怀疑过……因为权戒的那个指环……他真的觉得莫名的熟悉。但今天阿撒兹告诉他的话,有让他犹豫了,阿撒兹说庄园地下的血池,是始祖坠天之地。   那如果“第一滴血”指的是就是始祖的血呢?就是他坠天之时流下的第一滴血液呢?   “那我……我是吸收了血池……和您的血吗?”叶柳园忍不住追问道:“血池还可以用吗?”   阿撒兹在叶柳园的颈窝中蹭了蹭,森白的獠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他道:“能,但需要时间。始祖的血沁染了那片大地,哪怕有黑岩板隔绝,依旧会缓缓沁出液体。大概要再过个千年才能重新蓄满吧。”   还能用?   叶柳园的思维卡壳了,要是不能用了,血被他吸收了,他还可以对系统说自己“得到”了“第一滴血”。可如果血已经沁透了每一寸土地,他就不可能得到了。   叶柳园试探地问系统,道:“系统先生,我现在……任务完成的进度如何?”   “叶先生,这属于提示范围,系统不能解答。”系统道:“但鉴于您的评论已经达到520条,系统可以给您一个提示。”   “请讲。”叶柳园道。   “您现在,并没有完成任务。”系统道。   没有?   叶柳园默默将地下血池的那个答案否决了。   既然他现在没有完成,那一千年后等血池再次蓄满,他就是再吸收一遍,也不可能完成,而且他不觉得系统会给出这样需要耗时千年的任务。   那“第一滴血”,指的又是其他了?   叶柳园还在思考,就觉得侧颈忽然一痛,紧接着一股让人晕眩的快感袭击了他。他瞬间软了身体,瘫在阿撒兹身上,难耐地颤抖着。   靠了,血族吸血自带快感的设定要了命了。   给叶柳园放了那么多血的阿撒兹,同时还被叶柳园那个金手指影响,他对叶柳园血液的渴望难以遏制,对他本人也无法自拔。   如今人终于恢复,他也忍不住开始吸血了。 第58章 黑夜的新娘(十八)   叶柳园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獠牙牙尖,然后蹭到阿撒兹的侧颈,张开口也咬了下去。   交颈吸血,对血族来说是比人类做爱还要亲密的事,这就像吻。有的人可以在床上对另一个人张开腿,却不愿意和他唇舌相缠。   人类对血族大多还有风流、堕落的评价,活在黑暗中的他们因为吸血附带的效果和过于俊美的容颜,几乎就是欲望本身。   所以很多血族在狩猎时也会和猎物做爱、接吻,但交颈吸血却很少在血族中发生。   因为血族的心脏不会跳动,他们从未有过心动的经历,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遇见再多人,也几乎没有爱过。   没有爱上过同族,爱上猎物的可能性更低,而爱上了人类又有机会将他初拥传化成后裔、与他在黑夜中共享生命与鲜血的可能性更是无限趋近于零。   哪怕是始祖,最终也没能送出那位“玫瑰权戒”,只能任由它从爱情的象征,可悲地变成权力的象征。   所以阿撒兹在感受到侧颈被刺入的触感时,拔出自己的獠牙在叶柳园的侧颈落下一吻。   这一刻起,阿撒兹开始感谢自己漫长而孤独的生命,感谢从接受始祖转化之后在大地上多年的流浪,也感谢十三年前,他心血来潮选择前往那家“红宝石”餐厅用餐,捡回了那个孤竹一样瘦弱坚韧的少年。   脱胎换骨的叶柳园很庆幸自己只沉睡了一周,他醒来后就还差一天就要到雪莱集团的时装秀了。   负责人中途失踪,本来已经撒手放权的雪莱先生被迫重挑大梁,对时装秀做了最后的调整。   叶柳园重新出现在雪莱集团的办公室时,雪莱先生夸张地道:“哇哦,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失踪已久的叶吗?”   “抱歉,先生。”叶柳园对雪莱致以歉意,他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之前的安排都很好。”雪莱先生道:“我需要做的只是一些细节的调整。不过……”   雪莱先生上下打量了一遍叶柳园,道:“我该说你们的种族真的很神奇吗?一周的时间,我们的看上去活像营养不良的负责人就变成小美人了?”   雪莱先生眼中带着戏谑,叶柳园失笑,道:“先生如果想,也可以和我们一样神奇。”   “不了不了。”雪莱闻言摇了摇头,他道:“优雅的老去,坦然的接受生命的枯萎,也是我美学的一部分。我一生都在追求美,生命是一种美,死亡也是一种美。”   “我只希望我能全然地经历生命从青春到暮年再到死亡的全过程,而不想像你们一样在黑暗中永生。”   雪莱先生如果想,他其实在几十年前仍然还年轻时,就可以选择接受初拥,成为一名血族,因为有一位侯爵非常的欣赏他。   年轻的雪莱先生和生活在铂金市的所有人一样,生性浪漫而多情,年轻时他也对血族有着莫大的好奇。那时还在艺术学校学习,名不见经传他去了一家“红宝石”餐厅,陆陆续续和几个血族都发生了关系。   后来也许是因为他的血很美味,他被推荐给了那位侯爵,从那时开始他就成了那位侯爵固定的血食之一。   侯爵资助他开了工作室,创建了自己的品牌,一步步发展成了今天的时尚界巨头雪莱集团。他也多次对雪莱发出邀请,期望他能接受初拥成为血族的一员,但雪莱几次都回绝了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追求,雪莱在和侯爵经过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后。侯爵对他表示了尊重,并表示从此以后的几十年,只要雪莱还活着,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接受初拥。   可惜的是几十年过去了,雪莱先生已至暮年,却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   叶柳园在知道雪莱和那位侯爵的往事时,就在想,也许那位侯爵对雪莱的宽容和尊重,是在他的认识基础上的。   对侯爵来讲,他觉得年轻的雪莱可以拒绝青春与永生的诱惑,可当岁月流逝,衰老侵蚀他的身体。当他的皮肤干枯下陷,当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当他的身体迟缓生锈,他会改变自己的心意的。   几十年的时间对高等血族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人类来讲却太过残忍了。   那位侯爵估计一直在等雪莱改变心意,但叶柳园也在想,如果真的到了雪莱衰老而死前,他仍然没有改变心意的话,那位侯爵会不会强制给他初拥呢?   不清楚,没人能预料到,叶柳园也没有多话。   雪莱道:“虽然我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很美,但我想你的礼服都要改尺寸了,哦,不,是重新定制。明晚你出席走秀的礼服来不及定制了,只能在集团拿成衣。”   “没关系,走秀的主角也并不是我。”叶柳园道。   说到走秀,雪莱对叶柳园道:“不过你推荐的那位闭幕模特真的很棒,叫欧珀是吗?很有灵性,训练也很刻苦认真。是个有野心,有能力也会把握机会的人。”   “这次秀后,他就要惊艳时尚圈了。”   叶柳园点了点头,道:“他会一飞冲天的。”   事实上叶柳园对欧珀的关注,也就仅此而已了。他因为欧珀的特殊,给了他一个机会,他能抓住,自然可以一飞冲天。   走秀当晚,开始前叶柳园去后台,满眼都是超模的大长腿和好身材,开场前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确认。防止高跟鞋扣带松开,超模只能光一只脚走全场的这类的事故发生。   欧珀在后台,工作人员真的帮他扣背后的暗扣,他见到叶柳园眼睛一亮,忍不住道:“慈善晚宴那天,您让我先走了,您没事吧?您现在……”   他离开后,在电视上看到市长、市长公子和一位司铎被暴力绑走的新闻,当时就心跳加速。他尝试给叶柳园打电话,打不通,给叶柳园的秘书打电话,秘书小姐又说不方便帮他联络。   他提心吊胆、生怕叶柳园也就那么神秘失踪,一周了,看到准时出现在后台的叶柳园,他终于松了口气。   叶柳园看上去没受伤,反而胖了一些。细腻白皙的皮肤在后台的灯光下仿佛能反光,气色好得如同一颗成熟的水蜜桃,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其内汁水的饱满、和入口甜蜜的滋味。   “没事。”叶柳园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披纱,道:“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的。”欧珀顿了顿,郑重道:“也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欧珀很清楚,哪怕他确实很特殊,但叶柳园也完全可以找大牌超模,而不是将闭幕这个机会交给他一个查无此人的萌新。   叶柳园说是等价交换,但他也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之前那一晚的事就好像一场幻梦一般,天亮了就只留在他记忆里。   叶柳园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秀开场时叶柳园坐在台下看着T台,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坐下。他一侧头,就看见了阿撒兹。   “父……”叶柳园刚一开口,就意识到周围有很多人,不适合这么叫,只能把另个一音咽下去,道:“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和雪莱的作品。”阿撒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也亲眼来看看那个被叶柳园狩猎过,又带着出席慈善晚宴,又给机会走秀的人类。   后面的话阿撒兹没说,但他晦暗的双眼还是让叶柳园莫名觉得危险。   走秀开场后,一个又一个性感、魅惑又气场强大的身影依次登场,阿撒兹也认真得观看这场走秀。   哪怕是血族,也认可这些T台上的主宰是美丽的生物。   这次的走秀绝对称得上是圈内顶尖的水准,等到最后欧珀登场时,本该安静的观众席也出现了一些惊叹的喧哗。   叶柳园的眼光独到又精准,他给欧珀一个机会,可不是单纯地开后门,而是因为他真的适合。   黑色的婚纱在他纯白的身体映衬下,有着别样的来自黑暗的美。轻薄的蕾丝批纱在他行动间飘起,将T台上洒着的白色羽毛扫落两边*。   气场全开,又梦幻又绝美,像黑色的天鹅在纯白的梦境中振翅起飞。   在场的人在短暂的惊叹后,就目不转睛盯着欧珀。   欧珀走到T台最前卡点定住,又转身返回。这时所有的模特已经依次排列在T台末端,欧珀返回T台末端,在开场模特旁站定,雪莱先生登场向观众致意并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   “叶。”台下,阿撒兹忽然唤了叶柳园一声。   叶柳园闻声回头,阿撒兹忽然伸手盖住他的双眼,在他唇上落下如羽毛般的一吻。   吻只是一触即分,阿撒兹收回盖着叶柳园双眼的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正地坐好。   叶柳园有些莫名,又有些触动。   T台上的欧珀,却恰好看到这一幕。   在雪莱先生发表感言时,他也在观众席中寻找着叶柳园的身影,看到这一幕,他好像被击中了一般,瞬间从天空坠落。   那也……确实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叶柳园的时刻了。   时尚界的天皇巨星,未来在历史上留名的顶尖超模,第一场秀的惊艳了整个时尚圈的欧珀,之后几乎再未和叶柳园独自相处过。   他们之间也有合作,但他们之间几乎就是远远见一面,偶尔需要沟通时,他身边也总有那个如魔鬼一般的男人相伴。   等到时光流逝,欧珀老去,他有幸在铂金市的夜景中惊鸿一瞥见到叶柳园的身影。他和他身边那个男人依旧年轻而俊美,仿佛数十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那时他才惊觉,他被叶柳园从米尔恩的别墅带走、到他的私宅中被吸血、再到雪莱那场走秀,真的就是他一个人的一场大梦而已。   对叶柳园这样的血族来说,欧珀也只是他生命中一笔淡淡的墨痕,不值得他太过在意。但对欧珀来说,叶柳园是改变了他命运的转折点,是他难以忘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细节,有一场维密秀有一位超模披风扫花瓣,非常漂亮,气场十足。   然后,下一章估计这个世界估计就要完结,但十九完结,强迫症太不舒服了。   估计还会零零碎碎交代一些,会凑个整完结这个世界。   下一个世界估计会写古代,也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59章 黑夜的新娘(十九)   席间那个忽然而至的吻让叶柳园怔住了,他有些复杂地看着阿撒兹,最终还是默默接受,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示拒绝。   走秀结束后,叶柳园拒绝了各种邀请,带着忽然出现在观众席的阿撒兹坐上车返回庄园。   刚一坐到后座,阿撒兹就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獠牙浅浅地刺入他的后颈,手臂在他腹部收紧。   “父亲。”叶柳园叹息般喊了一声他,沙哑的音色在夜幕像是某种撩人心弦的曲子,他道:“贪食可不是个好习惯。”   这话是他第一次吸阿撒兹的血时,阿撒兹对他说的。   阿撒兹拔出獠牙低低地笑了笑,在他后颈的伤口处落下一吻。   “我想要的可不止是这些,而你没有拒绝不是吗?我的血裔,叶。”   叶柳园顿了顿,道:“我想要的也不止这些。”   叶柳园想要的当然是“第一滴血”,但可惜阿撒兹理解错了,或者说这是叶柳园故意说了这样带误导性的话,让他理解错的。   叶柳园想要什么呢?   力量、财富、权力、地位、不老不死的生命、永不终结的青春,对这些东西的欲望阿撒兹已经在这几千年来,在各式各样的人的眼中见到过。   这是他能给叶柳园了,但不止这些。   阿撒兹感受着体内好似要沸腾一般加速流动的血液,他想,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除此以外……   他还想给他欲望、快乐、陪伴、幸福、至死不渝的忠诚和永不褪色的爱情。   黑色的豪车穿越遍布霓虹的人类都市,回到庄园,阿撒兹邀请叶柳园一起用了个夜宵。   与其说是夜宵,这个点对于血族来说应该是用了个下午茶。   下午茶的最主要的是一盘草莓慕斯,柔软绵密的白色慕斯中有着红色的草莓酱夹层。看上去柔软甜蜜,吃进口中也有着入口即化的冰冰凉凉的口感。   白色的慕斯和红色的草莓酱,每一样都让阿撒兹吃得心情愉悦。   而叶柳园却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年糕,被翻来覆去的捏打揉搓,最后变成柔软雪白的一团。富有弹性又白白软软,那一下又一下打糕的人虽然付出了体力,但成果吃到嘴里软糯可口。   用完下午茶,阿撒兹帮叶柳园洗了个澡,抱着他回了自己的棺材,根据叶柳园的习惯安心睡了一觉。   第二晚醒来的叶柳园这才有功夫安静下来处理他消失这一周的信息,很明显,亚当斯市长、贝西墨和一位司铎的失踪已成定局,失踪72小时后,人类警察的就悲观地宣布三位生存期望渺茫。   但让人惊讶的是,铂金市市长公子,在失踪了五天后忽然被人从一间公寓中被找到,给警察打电话提供这条消息的电话因为通话时间太短无法追踪,再打过去就是空号了。   贝西墨先被送进医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叶柳园上网调出了他的身体检查报告,看到抬头上写的医院名称就心中有数了。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一家血族开的医院,自然而然贝西墨检查报告没有任何异常。好像这位市长公子失踪这五天只是在公寓中吃喝玩乐,正常度过一般。   紧接着贝西墨就接受了警察的调查,他一问三不知,他说自己的记忆只停留在慈善晚宴结束后那一刻。   至于联合监督会有没有加入调查,当然不可能在半公开的调查报告中出现。   叶柳园问阿撒兹,道:“贝西墨他最后怎么了?我记得,父亲留了他一命。”   “对。”阿撒兹道:“他曾经经受过初拥,只是没有等量的血用于完成转化,我顺手帮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是完全的血族了。”   血族的初拥需要两个步骤,一是得到血族的同意,二是有足够量的血用于转化。贝西墨得到了前者,但后者没有得到。   那位想对他进行初拥的高等血族的血大多数都在他父亲的体内,阿撒兹对于自己的族人还是比较宽容的。既然叶柳园让他留贝西墨一命,他也就顺手帮了贝西墨一把。   叶柳园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贝西墨本人也是一个悲剧。这个时代的血族很少会强制给某个人类初拥,将他转化成后裔或血奴。像雪莱,他拒绝了一位侯爵不也好好得活了几十年了吗?   只能说贝西墨本人对初拥也抱着认可的态度,但可惜这个过程被他的父亲亚当斯打断了,不仅被打断了,还造成了后续一系列的悲剧。   贝西墨失去了那位高等血族,也失去了父亲,只剩他一人仍旧在黑夜中孤单地活着。   不提外界和联合监督会对贝西墨怎么试探,惯例要去雪莱集团上班的叶柳园这次却多了一个陪同者。   “父亲。”叶柳园有些无奈,道:“血色满月就要到,您不需要再处理血族内的事物了吗?”   “不需要。”阿撒兹回道,事实上他是已经在叶柳园蜕变那一周处理完了,疯狂的清洗告一段落,就等夜宴当晚重新分配蛋糕了。   哽了一下的叶柳园,也只能接受自己上班时多了这么一位陪同者。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场走秀触动了阿撒兹哪根弦,到了雪莱集团,阿撒兹经常找雪莱谈话,两人有时还边谈边动笔记着什么。   叶柳园也管不了,也只能随他们去。   叶柳园下班时,天色刚刚放亮,大厦下川流不息的车和上班族将这个时代独有的忙碌与繁华演绎得淋漓尽致。   阿撒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叶柳园侧头对他说:“很神奇吧,父亲。”   “只是几百年而已,他们就建造出了这样恢弘的城市,简直比神迹还要触动人心。”   今天是阴天,天气并不好,但忙忙碌碌的人们在这个工作日依旧像工蚁一样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阿撒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样的城市,在他活跃的年代,也唯有海中的亚特兰蒂斯能与之一较高下。其余的神之城不是说不如这里,那些神圣的城市自有它们恢弘与神性之美,可这毕竟是短短几百年间,凡人通过自己的力量搭建的城市。   “要不要去逛一逛,您还没有去逛过铂金市的商业大街吧。”叶柳园道:“享誉全世界的时尚之都最繁华的商业街,各种奢侈品牌的店一间挨着一间,您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逛逛?”   看阿撒兹最近对服装很有兴趣,叶柳园对他发出的邀请。   刚好今天是阴天,适合出行,阿撒兹没有反对。   两个人就像最平常的人类那样并肩走在商业街的大道上,走进各种不一样的店面去看里面的东西。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阿撒兹率先走了进去,叶柳园也紧跟着进去。店员一间两人的穿着和外形,立刻热情得体地向两人介绍各种珠宝。   在介绍到他们这一季主打的红宝石时,店员道:“红宝石含有微量铬,铬含量越高越红,最红的俗称‘鸽血红’。而且红宝石具有星光效应,在光线的照射下会反射出六射星光或十二射星光。”   叶柳园兴致勃勃地听了一段时间,但购买的欲望不大。因为红宝石对于血族来说有着极大的象征意义,所以血族内部有专门负责盯视世界上知名红宝石原产地的人。   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将最好的红宝石呈交血族内部,感兴趣的高等血族会通过各种渠道率先买下,而不是流入市场。但就算有很好的宝石,也需要通过人类珠宝设计师的手锦上添花。   阿撒兹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枚设计得很精巧的红宝石戒指买下。   返回庄园之后,阿撒兹压在床上吸血的叶柳园眼神发散,柔软白腻的少年被高大的血族拥在怀中,彼此之间好像嵌合成了一个整体。   阿撒兹牵起叶柳园一只手,将白天买的那枚戒指戴进左手的中指上。端详了一会儿,又将戒指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一边。   “怎么?”叶柳园皱眉,靠在他怀里问:“送人的戒指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阿撒兹先生?”   叶柳园直接称呼了他的名字,阿撒兹低头亲了一口他的左手手背,道:“收回去便收回去了,之后赔你一个更好的。”   “更好的?玫瑰权戒吗?”叶柳园挑了挑眉。   阿撒兹抬头与他对视,黑色的眸子中仿佛有血浪在翻涌。与他对视的叶柳园眼中一片坦荡,仿佛只是单纯地打趣或好奇。   “好奇?”阿撒兹声音低沉又性感,衣衫凌乱又带着些慵懒。   他伸手将那位权戒呈在叶柳园眼前,少有的能近距离观察那枚权戒,叶柳园发现这枚权戒的戒环确实很眼熟。   红宝石在灯光下就如同那位店员介绍得一般反射着迷人的星光,但叶柳园还是敏锐地看到了一点不同。   那枚戒指如同鲜血一般凝固的晶体中,还仿佛有一种流光缓缓地流动着。叶柳园注意到那抹流光后,他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追随它流动,不多时,叶柳园就发现那抹流光流动出的图案是一个八芒星。   在意识到那个图案之后,叶柳园却依旧难以移开注意力,他沉溺其中,眼中的神色慢慢涣散。   幸好这时一直关注着他的阿撒兹及时挪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叶,回神。”   叶柳园猛地惊醒,明明没有人类的生理机能了,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寒。   阿撒兹吻了吻他的眼角,道:“你想要的,都会是你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不足以拥有它。”   “耐心一些,叶,很快了。”阿撒兹抚上他的脊背,将柔软地仿佛要化掉叶柳园压进怀里。 第60章 黑夜的新娘(二十)   叶柳园闭了闭眼,对系统先生道:“系统先生,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叶先生,您应该还记得的吧,任务完成的要求是得到。”系统提醒道。   “不急。”叶柳园用阿撒兹的话回了系统:“很快了。”   那一天确实很快就要到来了,叶柳园有一次上班进入雪莱集团工作时,被雪莱先生神神秘秘地拉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的人台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婚纱,如云又如影的宽大裙摆拖在地面上。纯手工钉珠刺绣、最高端的蕾丝和面料、上千颗散落的分布的珍珠和水晶,共同组成了一条夜空般华美的婚纱。   “这是?”叶柳园有些吃惊地看向雪莱。   雪莱耸了耸肩,道:“别看我,看婚纱上的蕾丝玫瑰,这可不是我的杰作,而是那位亲王的。我不过是依靠工作室的途径,为他提供了最顶尖的材料、工人将他的设想变为现实。”   “也就是说,这是给我做的?”叶柳园捕捉到了雪莱言下之意。   叶柳园看着这身婚纱,太夸张了点。他之前虽然也和贺玉山过了一生,但两人都是穿的西服低调办了个婚礼,他可从来没想过要穿婚纱嫁给谁。   “嗯,过两天就是血色满月了,也算是你们血族的习俗吧。”雪莱先生看叶柳园有些茫然的样子,惊讶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叶柳园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中没有涉及这方面的。   “也对。”雪莱先生有些无奈,道:“你一个血族居然还没有我了解,你还是太年轻了,这毕竟是你经历的第一个血色满月。”   “血族只在血色满月之夜举办婚礼,如果血族内部有想要结合成为正式伴侣的,就会在血色满月之夜举行婚礼,并交换信物,信物大多是印着各自家族徽印的物品。”   “据说血色满月之夜,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满月之夜,当年始祖与他的爱人选定在满月之夜举行婚礼,可惜举行婚礼之时教廷却闯入现场。当时还有神在人间的化身,化身带着神的圣物杀死了始祖的新娘。”   “始祖暴怒之下杀死所有闯入者和神的化身,一场婚礼变成杀戮现场,满月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叶柳园顿了顿,缓缓道:“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事。”   始祖都这样了,新娘都死了,血族还非要挑在这一天举办婚礼,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雪莱叹了口气,道:“神不祝福血族,光明不欢迎血族,白日不接纳血族。只有诅咒和鲜血与血族相伴,在血色满月之夜成婚,也是对神的一种反叛和控诉吧。也有人说,在这一夜成婚血族,是在始祖的见证下订立永恒相爱相伴的契约的,会得到始祖的祝福。”   “总之,在血色满月之夜举行婚礼慢慢成了定例,只有在夜宴上举行婚礼,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才能得到整个血族的认可和祝福。”雪莱道:“当然这也是针对能参加夜宴的高等血族而言的,普通血族也在血色满月之夜举行婚礼,但没资格进入夜宴接受祝福。”   “这证明阿撒兹是真的重视你,他想向整个血族公开宣布,你的存在比他的权力还要重要。他会与你共享他的一切,鲜血、生命、力量、财富、权力,他将成为血族的第二位主人。”   雪莱看着叶柳园,道:“不再认真考虑考虑吗?他准备很久了。”   叶柳园看着面前这身婚纱,说实话,如果不是系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一身黑色的婚纱,在一群血族的见证下与另外一位血族结合。   叶柳园闭了闭眼,回想起那晚阿撒兹执着他的手,对他说“你想要的都会是你的”。他缓缓点了点头,在一个荒唐的世界,认可了一场荒唐的婚礼。   叶柳园回到庄园见到阿撒兹,眼神有些闪躲,阿撒兹一下就看了出来,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发,道:“都知道了。”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无疑这是个肯定句。   叶柳园点了点头,阿撒兹之所以没有亲自带他去看,跟他解说,而是通过雪莱的口,就是怕他会尴尬、会逃避。   阿撒兹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道:“只是个仪式,那件婚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只是个礼物,和以往任何一件礼物都没有不同。我送给了你,便任你处置。你想不想穿都可以,但另一件我在婚礼上亲手送给你的东西,你接受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叶柳园。”阿撒兹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考虑清楚了吗?”   叶柳园抬头看他,忽然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腰抱住阿撒兹,笑着道:“送人的婚纱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嗯,阿撒兹先生?”   这话叶柳园在阿撒兹给他买了戒指又收回去时问过,这次又故意说了同样的话。   阿撒兹顿了顿,用力吻了叶柳园。和之前安抚的吻完全不同,这个吻激烈、火热,唇舌相缠,仿佛要将心跳无法表达的感情全部通过舌尖倾诉给对方。   那件黑色的婚纱还是阿撒兹看欧珀的走秀时看见的,就算是阿撒兹,出于他的审美,他也无法否认欧珀穿着那件婚纱的美丽。   可那算什么,在欧珀转身走回T台末端之时,阿撒兹想如果是叶柳园穿上婚纱,必然会更加美丽。   这个念头从此生根发芽,加上临近血色满月之夜,阿撒兹垂眸看到自己左手边的那枚权戒时,也忍不住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宿命,是神也无法插手改变的。即将到来的血色满月、在血池中蜕变重生的叶柳园、还有在他面前出现的黑色婚纱,都是那么巧合又那么恰到好处得集合在一起,提醒着他和叶柳园之间还差一场完满的婚礼。   那么没什么好犹豫得了,阿撒兹放开叶柳园,将他完整地拥入怀中。   他的孩子,他的血裔,他的……新娘。   血色满月之夜,在铂金市市郊密林深处,有一座从不对外公开的哥特式城堡。   这座城堡至少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外部和内部都经历过多次的修缮、翻新和扩建。虽然仍旧保留着几百年前的艺术风格,但内里的设施都已经现代化了。   这片土地连带着附近的黑森林,都是血族世代的领土。哪怕在共存协约签订之后,血族依旧合法共有这片土地和这座城堡。   这里是专门举办十三年一度的夜宴的场地,每逢月圆之夜,仍旧活跃的高等血族就会齐聚一堂。   不过这次的聚会比起之前的几次又有不同,这次的夜宴除了权力的划分之外,还是血族亲王的婚礼。   在最中心的穹顶礼堂中,穿着繁复亲王礼服的阿撒兹站在台上,他身边是穿着黑色婚纱的叶柳园。   台下是穿着华美精致、仪态优雅的各色血族,叶柳园环视一圈台下,他们中有的是政客、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国际巨星、有的是知名演奏家,更有的是网红博主、游戏主播、漫画家……   很神奇,但这些仍旧活跃在这个时代的高等血族已经深深和人类融合在了一起,两个种族彼此牵系,就像树木和藤蔓一样蓬勃生长。   很多血族隐藏了身份在白天活跃着,所以血族们也默许了人类对黑夜的侵占。   这种时间界限的模糊是彼此造成的,终有一日时间界限也会像三百年前空间界限一般化为乌有。   所以教廷的野望永远只能是妄想,就像血族在三百年前对抗不了人类的崛起,只能丢弃自己拥有的土地与人类签订共存协约一样,教廷也违抗不了这样的自己和血族一样从舞台中心退幕的大势。   旧神的时代过去了,黑暗的时代也过去了,教廷的时代随着黑暗时代一起逝去,教廷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况且,叶柳园回头与阿撒兹对视,况且还有这位苏醒的亲王在。   如果阿撒兹真的有野心想要颠覆共存条约,违逆大势,他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无解的力量或许会掀起狂潮。但目前来看,这位亲王兴趣缺缺,完全没这个打算。   “叶。”阿撒兹开口的同时,摘下自己左手上的玫瑰权戒。   “今夜,在血色满月与血族的见证下,我将与你结为伴侣。”   “我将与你共享我的生命、权力、财富、力量与其他一切。我将对你忠诚,我将对你诚实,我也将爱你,直到一切的尽头。”   叶柳园伸出手,任由阿撒兹将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他重复了一遍阿撒兹的话,然后道:“我的先生,我的父亲,我就是我们之间的信物。我的身上流淌着您的血,您给予我第二次生命。”   “现在,我将这第二次生命作为我们之前的信物,再次交还于您的手上。”   “我将对你忠诚,我将对你诚实,我也将爱你,直到一切的尽头。”   这是个很讨巧的交换信物,信物一般是用彼此家族徽印的物品,但叶柳园本身就是阿撒兹的血裔。他将自己作为信物,交付给了阿撒兹。   此刻能站在台下见证这场婚礼的血族都是逃过了阿撒兹的清洗的,已经学会了乖乖听话,闻言纷纷送上了掌声和祝福。   婚礼过后,从父亲升格成阿撒兹先生的亲王殿下和他的新娘没日没夜地度过一段时光。   夜宴过后从子爵被提为伯爵的加斯克里先生,被迫前往雪莱集团临时接手了叶柳园的工作。   另一边,终于从足以淹没自己的快乐中挣出头的叶柳园躺在棺材里,竟然有了种自己还是人类时,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他仰躺在棺材里,将左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玫瑰权戒,对系统道:“系统先生,我可以交任务了。”   “任务完成。”系统公事公办道:“鉴于本世界的特殊性,接下来您有两个选择,一立刻脱离此世界,二在百年期限到达后与亲王一起选择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会带一点点解释,这个世界就he啦!   解密:玫瑰权戒就是“第一滴血”,提示是标题的新娘、文中的婚纱,具体下一章还会有解释的。   教廷还是当了背景板了,在夜宴这种血族大佬齐聚的地方,搞事也搞不起来,笑。 第61章 稗官野史(一)   “有选项二是因为血族不老不死吗?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叶柳园问道。   系统却道:“不,您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您可以用自己所有的积分兑换留在这个世界的权利,一旦做出选择,系统会自动脱离。”   “决定一经做出不可更改,系统充分尊重叶先生的意愿,但也请叶先生慎重考虑。”   叶柳园沉默了,说实话,他一直以为他和系统之间是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毕竟一开始他是在生命威胁之下被系统强行带到第一个世界。可一路走到现在,他也基本摸清了系统的态度。   系统确实很尊重他,每个世界不仅没有强迫他完成任务,偶尔还会以奖励的形式给些提示和金手指。完成任务之后想要留下还是离开,也是他自己选择。   与其说他们之间是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不如说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积分是叶柳园工资,而重回现实世界复活是他的最终奖励。   他一直是想要回现实世界的,但今天系统却跟他说他可以中途停下,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那,他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在这个世界他不老不死、生活优渥,又有阿撒兹这样的存在陪伴着他。人生所有目标基本都可以在这个世界得以实现。   而在现实世界,爱他的祖父母都已经离世,父母离异后他与双亲之间情感联系单薄,他无牵无挂,只是个还在兢兢业业码字的穷学生。   那么,他要……留下吗?他要止步吗?   系统感知到了叶柳园的思考和犹豫,道:“叶先生,您也不必太快给出答案。”   “在百年时限到来前,我会再给您两个选择。”   “一、留在这个世界,积分清零,系统脱离。”   “二、您这个世界的身体陷入沉睡,进入下一个世界继续完成任务。”   叶柳园没有回应。   任务结束后,叶柳园才有空闲去看这次的任务目标――玫瑰权戒。不得不说宝石的魅力少有人能抵挡的住,玫瑰权戒上的红宝石可以说是当世最完美的一颗。   耀眼的星芒后是一缕流转的微光,还有……还有一枚看上去略有些普通的戒环。   这枚戒指之前戴在阿撒兹手上时,他就觉得戒环莫名地眼熟,戴上后戒环内侧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种不平地触感。   叶柳园脱下戒指后小心地在眼前转了转,找不同的角度观察戒指内侧。他发现这枚戒指内部居然暗刻着一个名字……   以诺。   以诺?!   这个熟悉的名字瞬间唤醒了叶柳园的记忆,他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觉得这个指环眼熟。   这不是……这不是第二个世界的那个“圣物”吗?   第二个世界结尾,因为弥厄尔的死,叶柳园当时心神动荡,加上圣物被光芒包裹着。他也只是惊鸿一瞥,没有仔细看过,所以一直觉得眼熟却不知道在哪里看过。   第三个世界出现的第一个世界的画作,第四个世界出现的第二个世界的圣物,还有每次都和任务息息相关的那个人……   叶柳园将戒指戴回原位,若有所思。   之后的百年他一直和阿撒兹在一起,蜕变后的叶柳园可以短期暴露在阳光下,体内充盈的力量也让他不必再每天休眠。   快到百年期限时,叶柳园在阿撒兹侧颈吸了两口血,有些恹恹地攥着他的衣服,靠在他身上。   “阿撒兹。”叶柳园叫他。   “怎么了,叶?”阿撒兹伸手安抚一般顺着他背,问道。最近阿撒兹也发现了,叶柳园总是心神不宁的。   “先生,过去您为什么选择休眠呢?”叶柳园没向却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   阿撒兹道:“因为觉得无聊。”   “无聊?”叶柳园重复了一遍。   “对。看着那些神与半神陨落的陨落,离开的离开,我的时代落幕了,而大地上再没有我存在的理由,世上也无我所牵挂的人。对这无聊的人间产生厌倦,继而沉睡也是当然的选择。”   叶柳园抬头看着他,问道:“那如果我想选择休眠呢?您会陪我吗?”   阿撒兹闻言却勾起一个笑容,他道:“叶,你还年轻。尽管你已经快百岁了,但在我看来,你依旧年轻。你觉得百年的时间已经让你看遍这个世界,如我一般感到无聊,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厌倦,那么就沉睡吧。”   “像我一样,再醒来时天翻地覆,就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了。”   “这没什么不好,至于我,你忘记我在婚礼上对你的说的话吗?”   “我会陪你,一直到一切的尽头。”   叶柳园和阿撒兹对视,一切的尽头,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他也不知道阿撒兹这句话是一语双关在暗示他什么,还是只是说会在这个世界陪伴他到最后。   但结合之前有过的一些蛛丝马迹,叶柳园确信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已经有了决定。   百年一到,系统再次出现,问他究竟如何选择。   叶柳园用右手转了转左手上的戒指,果断道:“我选择休眠,前往下一个世界完成任务。”   “系统尊重您的选择。”系统道。   ――   叶柳园再一睁眼,就是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床上,他没有急着起身,因为室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周围很暗,加上周围很像寝室的摆设和自己现在的状态,叶柳园可以判定现在是晚上。   既然是晚上,叶柳园什么都不急,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选择了先接收原主的记忆。   这下,对叶柳园的冲击比较大。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古代,有着很相似的文化和历史,但具体的朝代和人物叶柳园却完全不熟悉。   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百余年的分裂与战乱后,有夷族血统的叶氏一脉一统天下、定鼎中原,国号为夏。叶氏本是秦中门阀,以武起家,现在在位的皇帝名为叶靖,是本朝第二位帝王。   叶柳园看到这里,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写手,已经自动把这个朝代和唐朝画上约等号了。   但与唐不同,叶靖是开国皇帝的嫡长子,年轻时征战天下、战功赫赫,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地成了帝王。   其他的皇子有的在战争中战死,有的活了下来被封了王。活下来那几个弟弟一看大哥这么英明神武还名正言顺,内里那点小心思还没冒头就被按灭在心中。   加上叶帝对自己这几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弟弟也比较宽容,弟弟们也识时务地苟着,所以也没发生过什么兄弟阋墙的事。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再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帝王也有年老的那一天,如今是永安二十一年,叶靖三十三岁登位,今年已经五十四岁。   开国太祖治世加上叶帝年轻时励精图治,天下承平日久,叶帝也就有了些骄奢淫逸的倾向,决策也原来越依据自己的好恶,已经初现昏聩之相。   而叶柳园,就是叶帝第七子。原本他还是最小的皇子,但叶帝五十多岁了依旧龙马精神、耕耘不停,今年他后宫又有美人怀孕,加之之前出生的八皇子和九皇子,叶柳园早已不是最年幼的皇子了。   如今叶帝的后宫之主出身剑陵赵氏,剑陵赵氏本是中原门阀,有夷族血统的叶氏为了争得中原士族门阀的支持,作为嫡长子的叶靖才迎娶赵氏嫡女为妻。   后来随着叶帝登位,作为正妻的赵氏女也自然而然成为皇后。   为什么要提皇后呢,因为叶柳园的生母淑妃同样出身剑陵赵氏,而且是赵皇后的嫡亲妹妹。   叶柳园看到这里,内心中闪过各种想说的话,但都梗在心里,居然不知如何表达。   反正叶氏皇族本来就有夷族血统,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姐妹共侍一夫也不算什么。   据说叶柳园的名字,就是因为当初这位帝王在宫中遇见前来探望姐姐的小赵氏一见钟情,由此而来。   叶帝对小赵氏情有独钟,因此在他显露昏庸之相前,叶柳园是他最宠爱的幼子,这份宠爱甚至压过了赵皇后所生、如今入主东宫太子。   按理来说,发生这样的事,皇后和淑妃不说不死不休,也至少应该反目成仇。   但她俩正相反,赵皇后极快地接受了自己嫡亲妹妹入宫分宠的现实,甚至还利用小赵氏的恩宠来巩固自己和太子的地位。   小赵氏非常聪明,脑子也非常清醒。她知道帝王的宠爱都是一时的,为了在后宫中活下去,也为了她儿子能顺利长大,她死死抱住赵皇后的大腿,一点不动摇。   但帝王的宠爱啊,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小赵氏和原主简直是后宫的靶子。   哪怕有赵皇后和太子暗中护着,小赵氏还是在原主才一岁时就被诊断出再不能生育,原主在十五岁练习骑射时,原本性情温顺的马忽然发了疯,将他甩下马踏断了他两条腿。   后来尽管御医医术高超让他能恢复行走,但从此以后双腿就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和冬天就痛不欲生。并且他再也不能习武和练习骑术,连跑跳都成问题,用现代话来讲就是不能激烈运动了。   对以武起家的叶氏皇族而言,这个皇子就算是废了。叶帝对他虽然依旧宠爱,但也能看出关注的重心慢慢从他身上离开。   原本叶帝对原主的关注甚至比太子还多,那种关注是带着委以重任的期望的,但自从原主双腿废掉之后,那种关注就变成了单纯的溺爱。没办法委以重任,所以怎么宠都没问题,宠废了也没关系。   也就是从原主废了开始,叶帝广开后宫、频繁宠幸美人,没到两年宫中就又添了两个皇子和几个公主。   原主也敏锐地感知到叶帝对他态度的变化,一朝跌落、又病痛缠身,他性格越来越偏激暴戾。 第62章 稗官野史(二)   叶柳园甚至在原主的记忆中,看到他用鞭子抽死过一位宫女……   整理了一遍原主的信息和这个世界的背景,叶柳园问道:“系统先生,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任务:谁杀了皇帝?】   ???   谁杀了皇帝?   叶柳园愣了愣,回忆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确定自己没有漏看什么。   叶帝现在当然没死,但系统给出了这个任务,这也就意味着叶帝未来必然会死,系统不会无的放矢,给他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任务。   可叶帝虽然渐露昏庸之相,但一代雄才大略的帝王对朝堂依旧有足够的掌控力和震慑力。宫中的禁军和内侍都不是吃干饭的,谁能杀了他?   而且,结合原主和太子的身世、皇后和淑妃的关系,这杀意究竟是来自朝堂,还是后宫?   叶柳园闭了闭眼,问道:“请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2634。”   “好的,谢谢。”   紧接着他顿了顿,问道:“现在几点了?”   古代用的是刻漏,现代人基本用不惯那东西,这样简单的问题系统是会解答的。   “凌晨3点。”   凌晨,叶柳园还能再睡一会儿,作为一位已经十六了依旧并未出阁住在宫中的皇子,他明日起来要先去皇后那里请安,接着去上常朝。   因为十五岁那场变故,叶柳园身上就挂了个虚职,有上朝的资格,但去不去衙门点卯都没人管他。   “系统先生,麻烦您设一下闹钟。”叶柳园道。   系统顿了顿,道:“好的。”   事实上叶柳园完全想差了,他让系统当闹钟提醒他用的完全是现代人的思维,作为皇子的他自然有身边的内侍叫醒。   叶柳园的贴身内侍一个名唤罗浮、另一个名唤罗沉,之前他身边的内侍是淑妃的人,可自从原主出了惊马断腿一事,他身边服侍的人就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好些人不声不响地就消失在宫中,原来那几位贴身内侍也不例外。原主也没有过问之前的内侍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罗浮和罗沉是内侍省分来伺候的人,罗浮胆怯懦弱、罗沉沉默内敛,原主知道罗沉是淑妃那边派来的心腹。罗浮却看不出来历,他的性格和行事,看上去像极了那种宫中最普通的内侍。胆小怕事、谨小慎微,愚蠢,但忠心。   原主自从惊马一事后变得暴戾多疑,尽管罗浮表现得再怎么平常,原主也不相信他真的只是单纯从内侍省分过来的普通内侍。   伺候原主可不是什么好事,尽管他没有刻意针对谁的意思,但在他身边服侍的人也都不好过。罗沉是淑妃的人,原主不好太过于发作,所以被原主怀疑的罗浮就成了风暴的中心。   距离请安还有半个时辰时,值夜的罗浮颤颤巍巍地来叫叶柳园。   “殿下,殿下,到时辰了,该起了。”   叶柳园阴着脸睁开眼,原主有起床气,恰好他也有。早上五点起床洗漱整理仪容,穿过小半个宫殿群去立政殿给皇后请安,这事简直不人道。   现代年轻人有哪个能坚持天天五点醒,五点还醒着的那不是早起,那是压根没睡。   更何况叶柳园昨天凌晨三点才到这个世界入睡,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叫醒,他头疼得觉得自己神经都突突突直跳。   不仅如此,如今正是深秋时节,夏京所在之地水草丰茂,相应的秋季也相对湿冷。又没有地暖,木质建筑又容易返潮,起床后的叶柳园更是感觉双腿腿骨在隐隐作痛。   看到殿下阴着脸坐起身,摁着额头的样子,罗浮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怕得脸都白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哪里哪里都不适的叶柳园看向罗浮那样子,心中就窝火,道:“立着干什么,滚出去!”   罗浮闻言却不敢动,哆哆嗦嗦地道:“这……殿下,奴还要服侍殿下……殿下更衣……”   他要真滚出去了,估计就再也回不来了。   叶柳园摁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得,他忘了这事了,暴躁地道:“罗沉呢?”   “他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你滚吧。”   “是……是。”罗浮退下去叫罗沉。   罗沉比起畏畏缩缩的罗浮就沉稳多了,非常熟练又专业地伺候叶柳园洗漱更衣。叶柳园舒舒服服用热手巾敷了敷脸,才觉得爽利了一些。   看看罗沉,比起罗浮,人家这才叫职业素质高,专业技能过硬。   被人服侍着整理完毕,叶柳园便带着罗沉前往立政殿。   立政殿如今是皇后的居所,其实按照礼制,皇后应该住在更靠皇宫内侧的丽正殿。   但如今的立政殿就在皇帝寝宫两仪殿旁,更靠近前朝的同时也更方便帝后往来,皇后诞下太子后便搬到这里了。   比起一般嫔妃的宫殿,立政殿的内饰更庄严一些,叶柳园到时赵皇后已坐在上位。   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穿正红镂金丝大袖衫,本朝流行戴护甲,赵皇后手上也戴着长而锐利的护甲。   赵皇后是典型的中原女子的长相,柳叶眉、鹅蛋脸,但眉眼间却有一股威严与英气在。   本来皇后皇后,后也有王者之意,前朝有广安公主摄政、定远公主上阵杀敌。这位赵皇后虽是一位女子,却也伴着叶帝年少时在乱世中厮杀,杀伐决断、英明果敢不逊色于帝王。   岁月带给她的经验与智慧沉淀在她的威仪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莫不对赵皇后充满钦佩。也因此,无论叶帝宠幸后宫中的哪位妃子,都无法撼动赵皇后的地位。   “儿臣给母后请安。”叶柳园给赵皇后请安。   赵皇后见他未语先笑,那种宝相庄严的压迫感霎时间散去些许,她道:“到数你礼数好,太子日日在忙,反不如你来得多,坐吧。”   “儿臣是无事一身轻,皇兄自然不像我般空闲。”叶柳园顺着赵皇后的话往下说,还未坐下,恰在此时太子到了。   “母后在臣弟面前这么说,可让孤这个做皇兄的羞愧了。”   叶柳园转头见太子到了,回身行礼。   太子今年刚刚弱冠,皇后是典型的中原女子长相,而叶氏有夷族血统。可以说太子的相貌就是完全结合了两族的优点,剑眉星目、轮廓锐利,身量很高,叶柳园目测估计要到一米九。   太子也是来给皇后请安的,两人谈了几句,估计是碍于叶柳园在场,没说太多。   和太子说了几句后,赵皇后却忽然看向叶柳园,道:“你应该知道了,陛下有意让你离宫建府。”   “你安下心来,让你离宫建府,是你父皇怕你在皇宫中觉得束缚憋闷。加之冬季快到了,这宫室越发阴寒,去年让你吃尽了苦头。你父皇和本宫再怎么不舍,也不能强留你在宫中。其他一应事宜内侍省都会安排好,本宫和你母妃都盯着,赐给你的府邸在阳面,利于你修养。”   “那府邸是前朝的亲王府,几年前才重修过,这次你要建府,还需要再翻修。最近朝中要秋猎,这段时间就留给他们整修府邸。王府长史、侍卫和内侍都是姨母和你娘过过眼的,你安下心就是。”   “是。”叶柳园应道。   赵皇后见他神态郁郁,暗暗叹了口气。   实际上叶帝去年就有意让叶柳园出宫建府,是赵皇后拦着。皇子长大了封王建府,这是应该的事。可去年叶柳园才被惊马踏断了腿,转眼就要离宫建府,难免会生出被冷落疏离的感觉。   “柳园啊,这里没有别人,我是你姨母。”赵皇后不再用自称,对叶柳园道:“我和你母亲都很舍不得你,外面天高地阔,可做娘的总是想着要孩子留在身边才安全。你娘曾经也是这么想,可事实上并不是……”   说到这赵皇后顿了顿,显然这说的是叶柳园的双腿。   叶柳园作为宠妃幼子,享受着帝王的宠爱,成长过程中自然也少不了各种明枪暗箭。淑妃是个柔软却聪慧的女人,她护着自己的孩子长到十五岁,却还是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姨母只是想说,你这次虽然离宫建府,可姨母向你保证。你住的宫室还给你留着,一切都不动,你随时可入宫来看姨母和你娘,夜深了也不必赶着宫中下钥之前回去。”   “至于宫外,太子虽然是太子,可他也是你兄长,和你血脉相连,我和你娘是嫡亲的姐妹,宫外有何事都去找太子。”   赵皇后侧头看向太子,道:“听见没有,你待弟弟不好,你弟弟随时可以入宫向我告状。”   “不敢。”太子低眉应道,随后对叶柳园道:“七弟自是和我最亲的弟弟,有何事都可来找我,都是应当的。”   “好了,知道你们还要上朝,太子带着柳园一起去吧,不耽误你们了。”赵皇后抚了抚发鬓,又对叶柳园道:“记得下朝去看你娘。”   “是,那儿臣告退。”   叶柳园和太子告退,离开了立政殿。   立政殿就在上朝所在地的太极殿侧后方,但叶柳园和太子却必须出立政门,绕小半个宫城再从太极门入,进太极殿上朝。   这没办法,立政殿自然有通往太极殿和两仪殿的近路,但有些路只有皇帝能走,哪怕是皇子和太子都得绕路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   难产的一章,可以了,终于铺垫了一下。太子是攻啦,太子和受没有血缘关系,其中的问题……hhh当然也牵扯到皇帝的死。本文唯一一个一出场就注定了要死的角色,允悲。 第63章 稗官野史(三)   叶柳园落在太子身后半步,与他一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太极宫本身是在前朝旧皇宫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前朝最后一代帝王晚年大兴土木、所费靡巨,徭役赋税不断加重,弄得民不聊生。加上这位皇帝之前的种种暴行,结果宫殿还没建成,叶氏一族就打进了京城,改元京为夏京,还未建成的太极宫也易了主。   由于老皇帝生前一直没有完工,所以当时末帝和皇子后妃都住在旧宫室中。叶太祖杀进太极宫,难免要有一番清洗,宫殿内的红墙和青石板几乎处处染血。   杀完了人,叶太祖入主太极宫。叶太祖大手一挥,干脆就接着前朝没完成的工程,将没修完的宫室大致修了修。太极殿、两仪殿、立政殿这种重要宫室都是在前朝宫室的基础上再加修葺,比照着末帝的标准,建得是真正的富丽堂皇、威严肃穆,可以堪称皇家宫殿的典范。   但有更多的宫室,表面上是完工了,内里却空空荡荡的,用叶柳园的话来说就是土坯房,没钱精装修了,就那么荒废着。   没办法,王朝初定,这天下被末帝折腾地民不聊生、饥荒处处,在野地里的老鼠都比人还肥的情况下,哪里又有钱来继续那浩大的未完的工程呢?   加上太极宫选址依山傍水、水草丰茂,宫城内就有数条河流、数处湖泊,甚至还有泉眼和地下暗河相连,夏天自然是繁花处处、绿树成荫。   但秋冬一到,宫城内地势偏低、湿气更重,绿草枯成荒草,许多荒废的宫室外爬满了枯藤,难免觉得萧瑟凄冷。   一路上太子和叶柳园都没说话,叶柳园走了一段路,早起就隐隐作痛的双腿痛感更为明显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阴寒之气往骨缝中钻,按照原主的性子,叶柳园极力忍耐,不愿意表现出分毫,可实际上他走路时,腿都在隐隐发抖。   走在他前侧的太子敏锐地发现了,放缓脚步道:“七弟腿疾是否又发作了?为何不坐轮椅而非要步行呢?”   太子问得温和,语气和神态中完全没有刺探之意,反而带着关心和真诚。   朝野上下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就是稳重而不沉迂、仁民而爱物,为人不骄不躁,听取臣子建议时不偏不依。这位太子基本是储君的标板,他既不张扬也不急于争权,免得得到君父的忌惮,反而稳扎稳打地逐步在朝堂中建立自己的威望,赢得臣民的敬重。   像如果是别的皇子在这种情况下这么问,对原主来讲就是在他腿疾加重时还专门戳着他的痛点嘲讽。但太子却问得真诚、问得关心,那神态语气只会让人觉得得到重视了,而不会觉得被冒犯了。   叶柳园觉得这也是一种本事,至少那些多多少少身患慢性疾病的老臣被这么一问一关心,那一瞬间就觉得储君是重视他的,严重些的还得被打动得感激涕零。   但叶柳园不吃他这套,原主显然也不吃,叶柳园冷冰冰回了句:“太子皇兄也觉得臣弟是废人?”   太子噎了一下,道:“孤并无此意,只是见你站立行走似有些吃力,何不坐轮椅,反要让自己平白吃苦头呢?”   太子所谓的轮椅在这个世界是古已有之之物,古今不良于行的人不少,这个世界有擅长机关术的能工巧匠发明了木质轮椅。   叶柳园一个皇子,腿落下了暗疾,宫内不能乘轿或骑马,但乘轮椅还是可以的。   “臣弟虽然腿落下了暗疾,但平日里走动不妨事。”叶柳园回道。   太子没什么恶意地停下脚步和叶柳园对视,叶柳园也随着停下,腿上的疼痛越来越严重,明显能看出他脚下虚浮、身形不稳。   “是。”看着少年清亮倔强的双眼,太子没有反驳叶柳园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道:“话虽如此,可从立政殿到太极殿宫道漫长……”   “多谢皇兄关心。”叶柳园顿了顿,道:“宫道虽长,可以后的路更长。一旦坐下了,就不想再站起来行走了,倒是劳烦皇兄放慢步伐等我。”   “没事,离上朝时间还早。”太子笑了笑,随即转身和叶柳园继续向着太极殿走。   叶柳园原地站了一会儿,缓了缓,再迈步也没有那么吃力了。又走了一会儿,叶柳园才意识到刚刚太子停步不仅仅是和他问话,还是不着痕迹让他停下来歇一歇。   体贴、真诚,有君子风度。   叶柳园随着朝臣入太极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朝臣给叶帝上奏时,他看了眼坐在侧下方的太子,心里默默给他贴上了一个大大的标签。   有待观察。   虽然从一路上两人简短的交谈来看,太子在外的贤名不是假的,为人也确实君子,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看过不少史书、也写过不少宫斗朝斗的叶柳园表示,那可是太子、是储君,哪个太子能有这么简单?   太子所表现出的很可能都是伪装,这种人心性莫测,哪怕是长年累月身边伺候的心腹都很难摸得清他们的脾气好恶。   看着御座上初现老态的叶帝,和刚刚弱冠青春年少的太子,皇权始终是不可解的矛盾。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那独一无二的位置杀父弑兄、血洗宫城,叶柳园依旧将太子放在心中怀疑对象的第一顺位。   上朝谈的那些事对叶柳园来说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主要是一些官吏的任免,还有今岁秦州连带着附近的青州大旱,演变成饥荒,导致许多人流离失所。   灾情不算太严重,可没粮就是没粮、没水就是没水,为防灾情进一步恶化,只能靠朝廷开长平仓拨钱粮赈灾。   叶柳园有原主的记忆,知道秦州、青州都在哪里,也认识朝堂上说话的人,可怎么赈灾、应该拨了多少钱粮、任命哪些官员,他是一概不清楚的。能力和知识是两回事,他有记忆知道信息,可不代表他能插手政事。   谈完了赈灾,就要谈叶柳园出阁了。   叶帝对他还是不错的,封了他一个安王的封号,封地宁州。宁州位于江南,随不及几大产粮地富庶,但也是鱼米之乡的上州。而且特许他不就番,留住夏京。   前面还能说是叶帝疼爱第七子,但一说到不就番、留住夏京,朝堂上的臣子们就各有想法了。   藩王藩王嘛,留在自己封地的藩王天高皇帝远,做点什么有很大的自由,可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究竟算得上是宠爱呢,还是监视呢?   甚至有朝臣不自觉看了眼太子,反正如今坐皇位上的是叶柳园的爹而不是他哥,应该是宠爱吧。   不管朝堂上的众人怎么想,叶柳园出列谢恩。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插手不了政事、也搞不懂党争,他的腿疾反而成为他退出继承人人选的护身符。   他的任务就是当一个旁观者,静静等待山陵崩塌、改天换日的那一天到来,顺便仔细观察所有人,找出凶手。   除此以外,就是秋猎了。夏朝狩猎之风极盛,虽然没到“吾宁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的地步,但叶帝和宗室勋贵都极热衷打猎。   秋猎属于较为隆重的一次,秋末野外的生物贴完了膘准备度过苦寒的冬天,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除去狩猎外,秋猎也有演武、练兵之意,狩猎得来的猎物分赏群臣,则又是一次帝王对臣下的施恩。随从的子弟和侍卫兵卒都想在帝王面前一展自己的骑射,好得到帝王的重视。   总体来说,秋猎也是大事,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皇子都要参加。   很不巧,原主就是在去年第一次参加秋猎时,被惊马甩下踏断了双腿。   一听到秋猎,叶柳园觉得自己久站的双腿更痛了,可他不可能不参加,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不上马打猎,他作为皇子也必须跟着。   下了朝,叶柳园却没有出宫,而是出宫往他生母淑妃那里去。   从前朝绕宫城走了一段,就看见太子身边的大太监盛怀带着一个推着轮椅的跟班站在岔道后等他。   见到他过来,大太监行了礼,道:“七殿下,太子殿下让奴给您送轮椅过来,说您朝上站乐太久,若是下朝回宫必然不便。”   所以给他送轮椅过来?   叶柳园看了眼轮椅,跟在他身后的罗沉虽然沉稳,却也不由得暗暗提心。   七皇子自从伤了腿之后,除非真的疼到卧床不起,否则极少坐轮椅出门。他不愿对外示弱,也不甘就这样对伤病屈服。   但叶柳园是真的走不动了,皇后寝宫离太极殿近尚且要绕极远的宫道,淑妃所在的承庆殿就在皇城最里的后宫了。他是真的疼到腿都在打摆子,真没力气再走了。   原主倔,叶柳园却还不至于这么为难自己。   更何况太子这一手做的妙,没在散朝朝臣离去之时给他,而是在通向后宫的偏僻宫道给他送轮椅,不就是顾忌着他的面子,给他台阶下吗?   叶柳园道:“有劳,替我谢谢皇兄。”   “这都是奴应当的。”大太监送完轮椅带完话,立刻带着小跟班退下了。   叶柳园这才放松些,坐在轮椅上,将双腿移动到脚踏上,好歹歇了歇他这两条腿。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巢王李元吉所言   叶柳园:演,接着演,让我看看你们谁是凶手? 第64章 稗官野史(四)   另一边,送完了轮椅的大太监盛怀带着跟班没走多远,就见到了太子。   “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叶柳园看不见的岔道内侧,看着被内侍推着往承庆宫走的叶柳园,道:“办妥了?”   “是,七殿下也让老奴谢过太子殿下。”   “道谢?”太子闻言倒是笑了,“满身是刺的小刺猬也会道谢?”   “有意思。”   太子既嫡又长,赵皇后和外戚又权势煊赫,他很小时就毫无疑问地被立为太子,搬入东宫。之后大段学习和熟悉政务的时间都在东宫度过,加上赵皇后很少住在后宫,他也就少有与自己弟弟们见面的机会。   唯一的几次,还是淑妃带着叶柳园向皇后问安。叶柳园彼时正是最受宠的幼子,太子听多了陛下对他是如何的恩宠。   自古以来,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儿臣儿臣,臣的分量怕是要多于儿。所以叶帝对太子极其严厉,严厉到了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若是换个天赋不佳的孩子,怕是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和学习强度,但太子在叶帝的严苛下游刃有余,甚至还能藏拙。   所以这样的太子殿下,看到明明还是个糯米团子,却趾高气昂、颇有些骄纵的七弟来说,新奇远远多过于其他情绪。   太子不会嫉妒,不会像其他皇子和后妃一样嫉妒皇帝的宠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会成为下一任皇帝。他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也清楚他未来会站在什么高度,他是天生的君王,只有他向别人施恩的时候,没有他去争夺恩宠的时候。   而且淑妃对叶柳园的管教地很好,所谓的七皇子骄纵奢靡的说法,大多是皇帝施加给他的。帝王的恩宠哪里能拒绝,随着各种珍宝、绫罗绸缎恩赐而来的,还有各种冷嘲热讽、明枪暗箭和流言蜚语。   太子因为超然的地位经历过,自然也明白。   那年立政殿中小小的团子抓着淑妃的衣襟,穿着一身规规整整的皇子常服,眼神清澈却倔强。像一只小刺猬一样,满身是刺还横冲直撞。   后来太子去了军中历练,一转眼小团子长大了,还被人害地落了腿疾。天之骄子跌落尘寰,原本的风言风语中,又多了什么性格偏激、多疑、阴暗暴戾的内容。   太子心里是抱着怀疑的,因为乍然经历这样的变故,谁都可能一蹶不振,逐渐变成传言中的样子。太子还蛮怕自己重新见到那个小皇子,眼中满是愤世嫉俗的戾气和阴郁猜忌。   可去上朝路上那简短的对话,却抹去了他那浮起的疑虑。   还是那只小刺猬,世人都只看到他的刺,却没有看到他隐藏起来的痛。   有一句话叶柳园说的很对,“宫道虽长,可以后的路更长。一旦坐下了,就不想再站起来行走了”,腿伤了却仍旧看得透彻,小刺猬受了伤却还要往下走。   太子看着远去的叶柳园的背影,他此时倒是觉得,赵皇后让他照看这个弟弟,不算是什么麻烦了。   ――   叶柳园被罗沉推着一路到了承庆殿,在距离承庆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叶柳园就从轮椅上下来,步行进了承庆殿。   承庆殿内的布置不似立政殿那般威严,反而带着一种温柔乡的旖旎之感,殿内的香炉徐徐散发着一股偏甜的香气。   “小七来了。”淑妃坐在案几之前,手中研磨着某种某种粉末,她面前排开了三排各种瓷盅木盒,里面放着的是各种名贵的香料和辅料。   “母妃。”叶柳园行礼问安,然后在一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桌面和淑妃。   淑妃是赵皇后的嫡亲妹妹,和赵皇后一样有着一张标准的中原美人脸,眸似春水、面若芙蓉,气质却和赵皇后迥异。   淑妃很温婉,温婉中又透露出成熟女人的风情,是标准的那种大家闺秀。   “你今天也知道要出阁建府的事了吧,罗沉罗浮都跟你出宫,你王府的长史母妃也看过的,办事能力和心性都好。外面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就去找你外公。”淑妃将磨好的香粉倒入一个珐琅扣中,一双盈盈美目看着叶柳园。   淑妃口中叶柳园的外公,也是太子的外公,是赵皇后和淑妃的生父,如今的剑陵赵氏族长。赵族长在朝中任右丞相,同时兼太子太师、光禄大夫,封襄国公。   看上去权势显赫,实际上因为后宫两个女儿的缘故,这位皇帝的老丈人有名无权。叶帝为防外戚做大,也不可能放权给这位赵族长。如今朝中权势最大、党羽最众的,其实是左丞相。   但无权不代表赵族长无法左右朝堂之势,剑陵赵氏毕竟是中原第一大门阀,朝中遍布门生故旧。一位族长有没有权其实没有妨碍,一个庞然大物对朝堂的影响,是从方方面面施加而来的。   所以淑妃让叶柳园有事就去找赵丞相,在宫外,找赵丞相总比递消息给身处后宫的淑妃快。   “是,今日我去皇后处问安,皇后娘娘也说有事可找大兄。”叶柳园规规矩矩地答道。   淑妃的视线挪到案几那些香料上,略有些出神,道:“好,也是应该的。你和你大兄虽不是一母同胎,可母妃和皇后是亲姐妹,你们便如同是那一母同胎、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相互扶持是应该的。”   “过几日秋猎,你也跟好你大兄,注意自己,母妃心疼你也担心你。你要建府了,终于要走出太极宫,外面天高海阔,母妃从来不望着其他,就盼你往后平平安安的。至于之前的账……母妃给你记着,也会给你讨回来。”   淑妃拿起一个掐丝银碗,拈起一根银签从中挑了一些粉末,倒入之前的珐琅扣中,细细地调和。   “那儿臣不打扰母妃,告退。”叶柳园不多坐,起身告退。   起身离开承庆殿,叶柳园又坐上了轮椅,任罗沉推着自己往寝殿走,同时梳理了一下自己得到的信息。   他这一早上,先是去皇后宫中问安,同时撞见了太子,和太子一同上朝,下朝后又见了淑妃,算是把重要人物都见了一面。   皇后和太子都很还算正常,但在承庆殿,叶柳园注意到了淑妃的异常。   之前皇后说了一遍自己和淑妃的关系,又强调他和太子血脉相连,让叶柳园有事去找太子。   而淑妃则是反过来,听见皇后让叶柳园去找太子,强调了一遍自己和皇后的关系,又说他和太子血脉相连。   一般来讲,叶柳园和太子当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古代论血统都是从父系论。叶柳园和太子同父异母,怎么样也不该从两个人母亲是嫡亲姐妹来论血脉相连。   这不奇怪吗?   如果说皇后是为了宽慰叶柳园,那淑妃的反应,更像是在听到结果之后,倒给结果找原因和理由。她说的那些,是为了说服自己。而且淑妃出门名门,饱读诗书,同时略同药理,极其喜好调香。   如果对叶帝的杀意来自后宫,那目前来看,淑妃最可疑。   慢慢来吧,反正比起这个世界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而言,叶柳园提前知道了叶帝会死的结局,他可以提前就留心各种蛛丝马迹,已经算好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围猎之时,背秋涉冬,天子校猎*,文武百官与禁军六卫随行。乘镂象,六玉虬,拖U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旌旗猎猎,声势浩大。   秋猎之地在北川,这里气候比阴湿的宫室好很多,到了这里叶柳园的腿也不再隐隐作痛,但有个问题――他要骑马。   在夏朝,骑马几乎是所有人的基本技能。射猎这种事混一混总能过去,实在没打到猎物,他去太子那里蹭一点都行。没办法,夏朝好武,而且天下太平还没多久,有些文官都曾随大军辗转在战场上。比如左相和右相,两位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骑马出行。   原主的骑射非常好,肌肉反射啥的都在,但这是肌肉反射的问题吗?别说骑活物了,就叶柳园在现代忽然进了一个会开车的身体,他也不敢开车上路啊。   可叶柳园要是不会骑马的话,他立刻就要露馅了。   叶柳园当机立断去求助系统,道:“系统先生,有可以帮助我骑射的金手指吗?”   “抱歉,暂时没有能帮助到叶先生的地方。”系统回道,不过系统顿了顿,道:“不过提醒您,注意安全,您的困境很快就会化解了。”   叶柳园得不到系统的帮助,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被罗沉和罗浮扶着上了马,整个人僵在马鞍上。   旁人见他不自在的样子,也只当他被去年发生的事吓怕了,许多老臣不由得暗地摇头,里面到底是惋惜多一点还是觉得他软弱废物多一点,就不得而知了。   “七皇弟骑射俱佳,去年可惜没能发挥出来,今年不如让大兄开开眼界。”说话的是一旁的三皇子,三皇子母妃是燕贵妃,燕贵妃论品阶在后宫中压了淑妃一头,但论及宠爱却远远不如。   三皇子上有嫡长太子压着,下有备受宠爱的幼子叶柳园戳他的肺管子,上下都不如,自命不凡的三皇子见叶柳园这般僵硬,恶意地从上往下、从头到脚扫视了叶柳园一遍,啧啧道:“可惜皇弟这腿……可惜啊,可惜啊……”   那种目光好像在掂量什么猎物一样,好像叶柳园已经成了个残废,眼中的恶意和挑衅几乎压不住。   原主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叶柳园按照原主的性子,几乎想抡起鞭子照着三皇子的脸抽过去,连对骑马的恐惧都少了。   两位皇子见气氛不妙,随从们大气不敢出,一直看着这边的太子打马过来,道:“孤之前在军中历练,听一些老兵言战场险恶。说有一些断肢的老兵,断口处会隐隐作痛,仿佛肢体所断之时的疼痛反复出现,而且再遇见同样的场景也会惊悸不已。”   “百战不殆的老兵尚且如此,七皇弟的经历也是同样凶险。弟弟伤痛未愈,老三你一个做兄长的这么说话,既不得体也不合适。”太子虽然笑着,但这么说却直接驳了三皇子的面子,几乎就快指着他鼻子说他心胸狭隘,幼弟伤痛未愈,不关心也就罢了,还冷嘲热讽。   三皇子想发作,但太子一过来,周围官员和叶帝的注意也随之挪到这边来。叶柳园要是真闹起来,叶帝过问,有太子在,三皇子免不了被训斥。   “太子所言有理,倒是我这个做大兄的不是。”说道这儿,三皇子还咬牙切齿道:“不及太子殿下,兄友弟恭。”   太子笑容中多了几分不屑,理都不理三皇子,打马到叶柳园身侧与他并行,见他如此僵硬的样子,过来道:“七弟是否又腿疾发作?御医言你需静养。”   太子是想给叶柳园一个台阶下,看自己的小皇弟两腿紧夹着马腹、全身肌肉僵硬极其不自然的样子,就知道他并非是腿疾发作,而是心有恐惧难以克服。   “不必了,有劳大兄挂怀。”叶柳园道。   太子的目光也落在他被猎装勾勒出的笔直的小腿上,又顺着小腿的线条滑落到他靴子上。视线一带而过,转而又挪到他脸上。   叶柳园刚被三皇子这么打量过,可太子目光中全无恶意,他是想发作也发作不得。   太子应着他略的不满的目光,道:“北川地形复杂,常有虎豹熊罴等猛兽出没,你要不肯退到后方,一会儿开猎后要跟紧我。”   “多谢大兄关心。”叶柳园回道。   本来他就想去太子那里蹭点猎物,太子送上门来,他当然要跟紧。因为太子有亲卫士卒跟随,太子又刚从军中历练回来,据说也是骑射一流。   此时不抱大腿,更待何时。   叶帝高踞于马上,曾经戎马天下的经历在他身上沉淀下了无双的威仪,叶柳园望着他,就好像看到一头老去的猛虎。猛虎虽老,但威势犹存。   秋猎要由叶帝发令,众将士世家子比拼狩猎,随着叶帝一声令下,秋猎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司马相如《上林赋》   这个故事我是不是还没预警,有恋足,咳咳。 第65章 稗官野史(五)   秋猎对世家子与将士们而言,是向帝王展现自己能力的一个途径,而就在护卫叶帝的禁卫与将士打马散开,准备开始秋猎时,意外发生了。   弩弦嗡动声响起,一排黑压压的弩箭向着叶帝直射而出。   不得不说,这个时机选的巧妙,拱卫叶帝的禁军护卫有部分要加入秋猎,留下拱卫的人心神也有一瞬间的疏忽,人群将散未散。藏在暗处的连弩一轮连射,杀机随着弩箭锁定了叶帝。   “护驾!”   突如其来的刺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叶帝身边有久经沙场的老将,在听到弩弦嗡鸣的一瞬间就大喊出声。   而叶帝虽然年老,但年轻时也是曾带兵冲锋的猛将,闻声立刻翻身滚下马,身手矫捷地躲入护卫的保护之中。   部分弩箭被挡下,但也有一部分突破了防御,叶帝本人虽然狼狈却无事,但他胯下的御马却被弩箭射中,血流如注,眼看着是活不了了。   人群都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刺杀而混乱,更何况是马。尽管叶柳园骑的马性情温顺,但他倒霉就倒霉在有被格挡开的弩箭扎在了马臀上,这一下,剧痛让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发疯一样向森林中狂奔而去。   如果是骑射绝佳的人或许能控制住吃痛的惊马,可叶柳园什么都不会啊,他浑身僵硬,能坐马上坐稳、控马缓行还行,他哪里能控制住这样的惊马。   原主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救了叶柳园,他单手缠着马缰,同时紧紧抱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在马鞍的帮助下将自己固定在马上。   随着马一路狂奔入树林,叶柳园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他也不敢抬头。因为林间很多横出的树枝和荆藤,他要是敢抬头,划伤了脸是小事,万一划瞎了眼就是完了。   叶柳园还想,怪不得系统说他不会骑射的困境很快就会化解了。有人行刺叶帝,这秋猎就基本泡汤了,他也就不用烦恼会不会骑射了。   而且,不仅是风声,他居然又听见了弩弦嗡鸣、弩箭破空的声音。   叶柳园暗骂一声,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刺客分出了人手,来追杀他了。   也不需要射中他,他此刻整个人伏在马上,惊马速度又快、林间枝叶又多,不好瞄准。但马的体积大,只要瞄准马身,一旦马再吃痛,大概率会将他甩下马,速度这么快的情况下摔下马,他哪里能有命在?   后面射来的弩箭有部分落空,但也有几支箭扎在马臀和马腿上,这一下本来让马更加癫狂。   恰巧前方有一处不小的溪流,狂奔的惊马一跃而起,想要跨过溪流逃命。叶柳园清楚这匹马此时已经必须被抛弃了,他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过了溪流他再没法将自己固定在马背上,摔在地上就是九死一生。   而且如今马跑得不算太远,北川丛林地形复杂,要是被带的太过于深入,他再摔落马背落得个重伤,到时候没人找得到他,就真的是只有等死了。   眼见着马飞跃腾空,叶柳园一咬牙,干了他最有魄力的一件事――他松手翻身任由自己落入溪水中。   叶帝那边,在最初的混乱后场面很快稳定下来,像叶柳园这样倒霉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比叶柳园更倒霉一些,有些直接被受了伤吃痛的马甩下了马背,摔断了身上的骨头。   而太子在看到叶柳园被惊马带着闯入森林中时,就暗道一声不好,他立刻对左右的护卫道:“留下一部分保护陛下,其他跟我追。”   刚刚的弩箭射出的方向就在林间,叶柳园被惊马带着闯入树林中,不说这本身的危险,万一撞上那些刺客,绝对九死一生。   太子和叶柳园那个换了芯子的半吊子可不一样,叶氏马上得天下,骑射是必修课,太子刚从军中历练回来,加上他骑射本就绝伦,带着心腹护卫闯入林中也怡然不惧。   太子很清楚,留在林外只是当暗处的弩手的靶子。而且刺客们用弩箭刺杀不成,叶帝身边的护卫程度必然更加严密,失去的最好时机,刺客们今日大概率会退去。   抓不住他们,那么接下来无论叶帝是留下继续秋猎还是回宫,这段过程都暴露在暗处的刺客眼中。   百密尚有一疏,没有千日防贼,被动等人来刺杀的道理。太子闯入林中一方面是救叶柳园,另一方面是转守为攻。比起在外人眼中已经废了的幼子,太子显然是个更好的刺杀对象。   太子是想吸引那些刺客的注意,如果撞上那些杀手,是杀也好、抓也好,总要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太子带人追入林中后,叶帝也反应过来,震怒道:“禁卫,跟上太子,给朕抓住刺客!”   林中,果然太子带亲卫杀入林中后,刺客的目标就转移了。林外的叶帝在护卫的层层保护之下,已经没有机会了,而带亲卫杀入林中的太子显然更易得手。   然而太子可不是叶柳园,他听声辨位,之前在叶柳园身后使用弩箭的刺客暴露了自己。本来此时就是为了秋猎,用于狩猎的弓箭都在身边,武器是现成的。   太子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双腿夹紧马腹,双臂叫力开弓,瞄准刺客,松手,离弦之箭霎时命中了一位刺客。太子身边也都是骑射精炼的护卫,随着太子搭弓射箭,暴露了位置的刺客纷纷中箭身亡。   丛林的环境大大限制了弩箭的发挥,树木枝蔓都是天然的障碍,而且击发之时声音太大。相对比之下,太子与亲卫用的弓箭,精准灵活。   刺客也不傻,权衡利弊后立刻抽身撤退。   “追!抓住他们!”太子冷声道:“禁卫不会坐视不管,外有合围,你们追上去抓活口。”   “留两个跟我走!”   跟着太子的亲卫听命分成两路,一路去追刺客,另一路跟着太子循着林间的踪迹去找叶柳园。   跟着林间被惊马踏出的痕迹,太子追到了溪边,一眼就看到摔在溪中的叶柳园。   叶柳园当时松手落入溪中,值得庆幸的是溪水深度适中,大概最深处也就到人的腰间。叶柳园摔下时本能地脊背向下,落入溪中时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撑着最后一气半爬到溪岸。   太子见状立刻下马走到叶柳园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叶柳园身上有很多枝叶划出的伤口,但没有中弩箭,身上也没有骨折,伤口多在表皮并不深,看着血混着水染红了身体,但伤得不重。   “七弟?七弟?”   太子检查过他之后才敢扶起他,试图唤醒他。   叶柳园意识还算清醒,他摔进溪水里,深秋的溪水冰凉刺骨,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伤口被冷水一镇倒没那么疼,可腿骨却生疼。   深秋的溪水,湿透了的衣服,加上林间的风,叶柳园冻得浑身发抖,腿更是觉得仿佛有阴寒之气往内钻,剜心刻骨地疼。   “大兄……腿,我的腿……好疼,好疼啊……上的皮肉伤都是小事,可腿真的太疼了。   叶柳园想起他大学同班的女同学,痛经时都恨不得刨腹自尽,他现在多少能理解了。   太子伸手在他腿部按了按,确定没骨折,但叶柳园这么疼,肯定是旧伤复发了。太子问过太子,知道他腿不能受寒,如今叶柳园身上都湿透了,这么带人上马出树林,见风再发展成风寒,就不行了。   太子当机立断,对跟来的亲卫道:“你们谁带干净的布了?”   两个亲卫相互看了看,均摇头。   “脱外袍给我。”   这些亲卫是太子的死忠,别说脱外袍了,就是把命给太子都不会皱一下眉。   两个亲卫听命去脱了外袍给太子,太子自己则把自己中衣和外袍都脱了,自己换上亲卫的外袍。   跟着两个的亲卫对视一眼,原以为太子让他们脱外袍是为了给七皇子,结果太子居然自己穿上了。   太子倒是无所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进过军营历练的他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贴身穿亲卫的外袍也不觉得如何。   但要拿亲卫的外袍裹叶柳园,太子心中却隐隐有些抵触。   他将自己脱下的中衣用匕首划开,然后脱了叶柳园湿透的衣服,用中衣快速擦干他的身体,尤其是双腿。然后将自己外袍裹叶柳园身上,再亲卫外袍裹自己外袍外面。   又脱了叶柳园湿透的鞋袜,用剩下的中衣布条擦干包好。寒气从足而起,太子也没忽视这一点。   都处理好之后,才在亲卫的帮助下带人上马。   “走!”   太子打马带着叶柳园往林外走,出了丛林遇见去抓刺客的亲卫,但亲卫带回来却只有尸体。   “太子殿下,这些刺客见势不妙咬碎了口中的毒囊。”亲卫上前回禀,道:“有备而来。”   从隐匿于林中刺杀,到转移目标到太子,再到认清局势撤退,见势不妙自绝,这与其说是刺客,不如说是死士。 第66章 稗官野史(六)   “会有人头疼此事的。”太子看那些刺客的尸体神情冷漠。   “殿下……”亲卫忍不住唤了一声,想到了什么,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叶柳园被太子放在马背前部,整个人陷入他怀里,动一动头,发髻能蹭到太子的线条凌厉的下颌,呼吸间都是太子身上沉凝的香气。   他看不见太子的表情,但能看出亲卫的欲言又止。   如果说以前太子的地位无可动摇,但随着叶帝的年老、太子的成长,这对帝王与储君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太子去军中历练之前,叶帝还会交给太子一些政事当做历练,但太子从军中回来后,叶帝的态度和朝堂上的氛围就越加的微妙。   “走吧,七弟的身体为重,拖延不得。”太子没有多说,而是干脆带人离开了丛林。   外面禁卫统领见到太子和那些刺客的尸体,下马行礼后道:“太子殿下,这些是……”   “那些刺客,被孤的亲卫追上后自绝了,交给你们吧。”   “多谢太子殿下。”禁卫统领再次行礼,但他看着那些尸体却发愁,他已经能想象得到叶帝震怒的样子了。   秋猎被一场刺杀打断,叶帝和一些老臣受了惊,七皇子叶柳园被波及也受了伤,现场一片混乱之时,三皇子被也流矢射中。   一干人马只能退到北川的行宫中,罗浮和罗沉得知叶柳园受了伤,胆小的罗浮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连沉稳的罗沉心中都咯噔一声,而且将叶柳园送回行宫的,居然是太子。   太子将叶柳园放在榻上,道:“再忍耐一会儿,太医马上就到。”   叶柳园点了点头,默默将锦被往自己身上拽了拽。他还是冷,深秋溪水刻骨的冷萦绕在他身上怎么都无法散去。尤其是他的双腿,仿佛有冰针插入骨缝中,源源不断的冷与疼让叶柳园没力气动弹,却又意识清醒。   太子注意到了,不由得皱眉,对罗浮罗沉道:“一会儿太医就到,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干净的衣物。”   “这……”罗沉迟疑地看了叶柳园一眼。   “去吧。”叶柳园道。   “是。”罗沉应了一声,自己却没有动,而是从后面踢了罗浮一脚,道:“听到了吗?还不快去?”   “是……是!”罗浮像是如梦初醒,战战兢兢下去准备了。   罗沉却没有动,他站在角落,无声无息的好像这房间中的摆设一般。   太子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趣。   叶柳园身边这两个内侍,一个沉稳安静一个胆小怯懦,罗沉让罗浮去准备自己却留下了,太子知道这是在防着自己。   要是罗沉走了,留下罗浮,就凭他那个战战兢兢连看都不敢看太子的样子,太子要是真对叶柳园不利,在他的伤上做什么手脚,恐怕压根看不出来。   太子到不为罗沉这点盘算生气,忠诚是这些内侍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东西。太子自问没有歹心,否则他何必涉险救人,自然也不会在意罗沉暗里的防备。   罗浮很快就带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衣物,此次秋猎跟来的太医较少,太子估摸着太医们要先去叶帝那里请脉,接着才能分开去一些受重视老臣和三皇子与叶柳园这里。   太子走上前伸手想帮叶柳园脱掉外袍,之前叶柳园摔在溪水中被冻了个半死,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得,被太子扒过一次衣服,可这又是要干嘛?   “不……大兄!我自己来就好!”叶柳园压住太子的手,太子却虚晃一招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太子还是那副温和讲道理的样子,但叶柳园却觉得从他眼中读出了明晃晃两个字――别闹。   “先帮你清理伤口,同时让你暖和起来,阴寒之气透骨伤身,早些处理为妙。”太子道:“而且,一会儿太医到了,太医也要给你清理伤口、包扎上药。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不必在大兄面前害羞。”   叶柳园的伤口大多是林间的枝叶等划出来的,狭长但不深,但分布面积很广,肩背部更是重灾区,要处理就只能脱了衣服处理。   反正太子的意思就是,他现在不脱,一会儿太医来了还是要脱。这就是个在他面前脱还是在天意面前脱的问题,而太子早就看过一遍了,兄弟二人之间坦坦荡荡,没什么可害羞的。   理是这个理,可叶柳园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子趁他走神,动作迅速开始脱他的衣服。   “不……”   叶柳园反抗不能,没了衣服的遮挡,少年劲竹一般清瘦的身体撞入太子的眼帘。薄薄一层肌肉附在尚未显现出成年人形态的骨架上,太子晃了下神,然后动作迅速的用热水浸湿布巾,将他伤口都清理了一遍。   中途换了几次水和布巾,太子用湿热的布巾从头到脚给叶柳园擦洗身体。叶柳园眼前都是太子的身影,随着身体一点点暖起来,更多躁起来的是脸上的热度。   太子擦到他的双腿,少年小腿笔直匀称,完全看不出之前曾经被马踏断的痕迹,可太子坐在塌边,将他的腿放在自己大腿上擦洗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腿部紧绷的肌肉和细微的颤抖。   很多痛苦或许不会在表面上留下痕迹,却会潜入内部,如影随形地伴随叶柳园的后半生。   “大兄?”   叶柳园见太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忍不住唤了声。   太子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七弟整个人都快变成煮熟的虾子了,疑惑、羞怯,忍不住想把腿从他手上抽出来,却又不敢动。   太子握着他脚踝的手忍不住多加了点力,单手握住,止住了叶柳园蠢蠢欲动的腿,将热布巾蒙在他足上,擦过漂亮的足弓。   叶柳园更觉得怪异,想抽走却又被抓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不,大兄,这……不必这样做……”叶柳园越说脸越红,平常凶巴巴的人被太子揉地像化了一般柔软,看得太子心中一烫。   一旁的罗沉也隐隐……觉得怪异,擦洗这事都是内侍的活,内殿里还站着他和罗浮呢,伺候人的事怎么样也不该轮到太子才是。   可太子那副姿态,又那么理所应当。   太子眸色发暗,将布巾扔到盆中,将人囫囵个地塞到锦被中,回头道:“去问问,太医怎么还么到?”   罗沉乍然对上太子的目光,素来沉稳的他都不由得心中一惊,立刻收敛神思,退下去查看情况了。   太医又过了一刻才在罗沉的带领下姗姗来迟,罗沉对太子和叶柳园道:“三皇子殿下中了弩箭,太医们在那里耽搁了些许时间。”   “哦,这行宫中是只有一位太医吗?给三皇子医治,就不能来看七皇子了?”太子看着那位太医,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却让那位太医觉得犹如山岳压在身上。   “这……实在是……”   这次离宫秋猎,随行的太医都是年纪较轻的,年纪轻体力好,相对的也没那么多经验,直面太子的压力让太医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太医心中也暗骂那位三皇子,这次伤了两位皇子,陛下也指派了两位太医。两位太医本来是分头行事,结果中途撞上三皇子的内侍,非要说三皇子中了弩箭,伤势危急,将两位太医不由分说给劫走了。   结果到那里一看,弩箭虽然带倒刺血槽,但并未带毒,三皇子中弩的位置不是要害,由于是流矢力道不强,刺入也不深,压根不是什么伤势危急。   这位本来要给七皇子看伤的太医,却硬生生被留下,任凭他心里怎么着急,三皇子却就是不放人。要不是太子派了罗沉去找人,太医还被绊在三皇子那里。   太子一见太医那个样子,也大概知道了,道:“行了,先来看看吧。”   太医如蒙大赦,赶紧擦擦汗过去给叶柳园诊脉,又查看了一下叶柳园身上的伤势,道:“殿下伤势处理得当,已无大碍,只要注意上药,等待伤口愈合就好。”   “只是腿部气血瘀滞、经络不畅,待臣施针,也帮殿下缓解疼痛。”   说着,太医便打开随身的药箱,给叶柳园施针。   关于皇子之间太医的这点冲突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叶帝遇刺一事,等太极宫之时,才会迎来真正的风暴。   太子侧头看了看外面萧瑟的秋景,寒风乍起啊。   确认了叶帝无大碍之后,一行人不得不终止秋猎,班师回朝。   叶柳园身上还有伤,回去时是躺在马车中的,再次避免了骑马,回去之后也是回到了皇宫中的寝殿。   他毕竟受了伤,此时搬到宫外的府邸不合适,叶帝对他还算宠爱,朝臣也不想在这时触叶帝的霉头,也都当看不见。   回宫后,叶柳园见了来探望他的淑妃和皇后,柔美的淑妃见他差点落下泪来,皇后也非常关切。   不知道是不是叶柳园的错觉,他觉得淑妃身上的香味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味道淡雅中带着些甜香,如今那种甜腻的香味却越来越浓。   叶柳园忍不住摒了摒呼吸,皇后像是注意到了,拍了拍淑妃的手臂,道:“小七无事,你也别太过忧心,如果伤了身体,又让小七怎么安心出宫建府。”   淑妃按了按眼角,不着痕迹往后靠了靠,道:“你倒是说我,你自己不也忧心太过,要我说,他毕竟还是有心的,太子……不至于……”   淑妃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叶柳园却眨了眨眼,看了看神情莫测的赵皇后,又看了看淑妃,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些什么。   太子?太子怎么了?或者,换句话说,太子能怎么?   叶柳园受了伤,本身就是闲职,这次就没上朝。皇后和淑妃离开后,叶柳园也得到了一个震惊他的消息。   “太子办事不利被训斥,被陛下勒令禁足思过?”   叶柳园心中划过一片问号。   太子办事不利?哪里不利?怎么就被勒令思过了?   罗沉道:“消息是太子殿下身边人带回来的,朝上陛下发了雷霆大怒,质问秋猎开始前便驻扎北川清理猎场的禁卫统领为何没有察觉林中藏有刺客。又质问太子为何没有抓住活口,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刺客的身份至今不明,也难以追查背后的真凶。”   “因此……就因此大兄便被勒令禁足思过?”   就因为太子和亲卫追入林中,结果只带回了刺客尸体,而没有带回活口?   叶柳园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也算不上是办事不利吧……太子带着亲卫入林,带回刺客的尸体,没让刺客跑了,怎么看,也能算得上有功。   而且,太子是一国储君,除非犯了大错,叶帝绝不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指斥太子。   算真的办事不利,事情也没严重到要被当朝指斥,勒令禁足思过的地步吧?   “陛下……同时任命了仇千户为副统领,追查刺客来历及背后主使者,严惩不贷。”   “仇千户?”叶柳园喃喃道,叶帝手下大概有那么个类似锦衣卫负责监察百官的机构,不过在夏朝被称为骁卫。   禁卫掌宫禁宿卫,骁卫负责监察百官,名义上骁卫的性质是军队,所设官职也是按照武将官职所设,但实际上干的是锦衣卫的事。   “这位新上任的仇副统领,名应,为静平公主驸马之弟,其妻为刑部侍郎之女。”罗沉道,“为人阴鸷善仇,好用刑,素有酷吏之名。”   叶柳园顿了顿,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是……左相的人。”叶柳园道。   叶帝登位后立剑陵赵氏女为皇后,为防外戚做大,同时也是接受中原门阀投诚,他又纳了不少门阀贵女入后宫。   最让人瞩目的自然是燕贵妃与苏德妃,燕贵妃之父是如今的兵部尚书,燕贵妃为三皇子之母。而苏德妃之父,正是如今可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苏德妃为二皇子与静平公主之母,可惜二皇子天生跛足,为叶帝不喜。   仇应是静平公主驸马的弟弟,而这一任的刑部尚书与侍郎都是左丞相的人,仇应又娶了刑部侍郎之女为妻。   这些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唯一指明了的,就是仇应是左丞相的人。   “但陛下对他,颇为宠幸。”罗沉补充道。   何止,原主的记忆中,这一任的骁卫是个疯子,能力极强却阴晴不定,是个嗜血的疯子。年轻时那位统领对叶帝来说是一把锋锐的刀,可以用它轻易清洗一切明面或潜在的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人,叶帝自信能握住这把刀。   但如今叶帝老了,那把刀用的就不太趁手了。现在这位仇应上位成为副统领,自然也就意味着叶帝恩宠与心态的变化。   但问题在于,叶帝会不清楚仇应和左丞相一派的关系吗?当然不。   要知道赵氏的族长,赵皇后的父亲如今正是右丞相,而赵氏是中原第一门阀世家,压了苏家一头。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左丞相一派与太子一派是天然相互抵触,但叶帝还是让仇应负责此事。   “大兄。”叶柳园不由得道。   情况不对,绝对不对,结合叶帝对太子的叱责和仇应的上位,叶柳园立刻知道了叶帝在怀疑什么。   叶帝在怀疑这次刺杀是太子做的,太子追入林中但他的亲卫带回的只有刺客的尸体,叶帝可能在怀疑太子是在……杀人灭口? 第67章 稗官野史(七)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母妃。”叶柳园当机立断。   他在朝堂上没什么影响力,但他和他母妃在外人看来都是太子一党,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太子若真的倒下,被牵连的首当其冲就是赵皇后、淑妃和自己,剑陵赵氏必然也会受到牵连。百年氏族,一时失势或许会遭受重创,却不会完全覆灭,但对于在后宫中的赵皇后和淑妃而言,失势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叶柳园匆匆去见了淑妃。   “母妃,大兄之事……是否需要我去秉明父皇,言明大兄是我救我才涉险入丛林……”   淑妃闻言,一双烟波美目中竟然带了几分惊讶,她深深看了叶柳园一眼,道:“母妃的柳儿长大了,你既然有心,便去做的。总归……你去做,有利而无害……”   ……妃惊讶,是因为她从没想过叶柳园居然能看出叶帝之举背后的含义。   知子莫若母,淑妃太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腿上落下暗疾后更是万事不顾,越发偏激。这次能看出叶帝背后的含义,怕是真的关心上他的大兄了。   淑妃的目光落在自己随身的香囊上,也对,救命之恩,或许能叩开他的心扉。   “是。”叶柳园不管淑妃在想什么,既然她说了有利而无害,他便去见叶帝了。   他伤势尚未好,是坐在轮椅上被罗沉推着去的,叶帝见他,关切地问了句:“朕听闻你惊马追溪,太医怎么说?伤势如何?”   “回父皇,太医说儿臣只是受惊,并未有大碍。但深秋溪水过寒,对儿臣的腿伤不利,儿臣怕是要好好养一阵子了。”   说道这里,叶柳园道:“这次还真是多谢大兄及时追到林中,那刺客见我被惊马带入林中,居然还分出部分人来追杀我。当时弩箭就擦着儿臣飞过,要不是大兄带人追上杀了刺客,儿臣还真不一定能回来见父皇。”   “可惜为了救儿臣耽搁了大兄的时间,大兄和亲卫才没能抓住活口。”   闻言,叶帝倒是笑了,道:“你啊你啊,这是来给太子求情了。”   “事实如此,父皇知道,儿臣不是给谁求情的性子,只是将当时发生之事如实说来。”叶柳园道:“那刺客先是攻击父皇,见儿臣入林又转而追杀儿臣,后又与大兄和大兄的亲卫对战,见事不成自杀身亡。”   “在儿臣看来,他们分明是针对皇家。”叶柳园道:“不论是父皇还是皇子,他们都想杀。”   闻言叶帝倒是露出几分思索,道:“小七这话有些偏颇了。”   “好了,这事父皇已经让仇应去查了,回头让你太子大兄也派人去查查。”叶帝冷哼一声,道:“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这般大胆,能进入北川、还妄想刺杀朕和朕的子嗣。”   “是。”   叶柳园清楚,叶帝这么说,就是起疑了。刺客首选刺杀目标是叶帝,见有机会刺杀叶柳园和太子又变更目标为他二人,叶帝这是起疑,觉得刺客的目标是皇位了。   毕竟若是刺客成功,叶帝死了,叶柳园也死了,跟进丛林的太子也死了,那得利的必然是其他觊觎皇位的人。   叶帝越来越多疑,从他怀疑太子就可以看出,他说会让太子也派人跟着查,那就是也怀疑仇应和左相。毕竟叶帝、太子和叶柳园若死,赵右相一派失势,得利最大的就是左相一派。   但即使如此,叶帝也没有解了太子的禁足,只是命令太子派人协助调查,证明他还是对太子心存疑虑。   叶柳园知道这就是他能做的极限,只能告退。   朝堂上暗流汹涌,却也和叶柳园没有太大关系了。在宫中修养一段时日之后,叶柳园就出宫搬到了安王府。罗浮和罗沉都随他出宫,王府的长史和关键叶柳园见过后也觉得不错。   宫外的日子总是要舒心许多,远离朝堂和后宫,也就远离了漩涡中心。关于朝堂和后宫发生的种种事,也都通过长史和内侍报告给叶柳园。   叶柳园此时才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分析着所得的情报。   他离宫之后确实发生不少事,先是仇应打着探查刺客的旗号闯进户部侍郎的家中大肆搜查,居然查出他贪污结党的证据。   叶帝震怒,户部侍郎被抄家,自己流千里至西南障州。   仇应本身就是酷吏,审问那位侍郎时用了严刑,户部侍郎这样一位年迈的书生又受了严刑,流千里至西南边陲,在路上的病亡了。   仇应一朝得逞,气焰越发嚣张,接连不顾阻拦闯入几位官吏家中搜查,偏偏他每次都能查出证据,让别人发作不得。而且仇应很聪明,他搜家的官员基本都是叶帝本身就厌恶的,一来二去臣子也看出仇应敢如此胆大妄为,多少也有叶帝的支持。   前朝被仇应搅得风声鹤唳,后宫也不安宁,本就怀孕的一位美人和一位才人接连流产,这事左查右查查到苏德妃身上,苏德妃喊冤。叶柳园也不清楚后宫是怎么查,最后居然查出是燕贵妃所为。   反正这回不管燕贵妃是不是冤枉的,残害后嗣的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她身上。燕贵妃被叶帝废了贵妃之外,贬入冷宫。而为了安抚被污蔑的苏德妃,叶帝又抬了苏德妃的位,如今她就是苏贵妃了。   总之,后宫的事没有牵扯到赵皇后和淑妃,叶柳园还是安心的。但不妙的是,流产的两位嫔妾让叶帝意识到他的后宫也并不干净,近日来身体状况不断下滑的他越发多疑,任命了内侍省的宦官奉命清查后宫。   高位的妃嫔内宦当然不敢深查,做做面子而已,但在那些新被叶帝纳入宫的采女美人中,却搜出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的助兴药、生子方,都是为了争宠用的。   叶帝让太医看了,这些方子单独用当然不伤身,可架不住很多人想争宠都在用,药性相冲,损害叶帝的身体在所难免。   这让越发觉得自己衰老无力的叶帝大怒,处死了不少采女美人,后宫一时间也是血流成河。   前朝和后宫暗流涌动,却波及不到叶柳园。搬出阴冷的太极宫后,叶柳园的腿疾好了些,但仍然需要不时由太医来施针。   这日罗沉来向他禀报,说太子到访。   “大兄?”叶柳园刚刚送走给他施针舒活经络的太医,闻言惊讶地道:“让大兄稍等,我先去更衣。”   可叶柳园话音刚落,太子就跨过门框进来了。   叶柳园腿还裸着,见人反射性站起身迎了两步。   “哎,怎么光脚踩在地上。”太子靠过来将他按回榻上,自然地捞起他两只脚塞进榻上的毯子里。   叶柳园不动声色拉了拉毯子盖住自己的腿,觉得挺尴尬,道:“大兄今日来……”   “来谢你在父皇面前给大兄求情啊。”太子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道:“如果不是你,今日被流千里病死途中的,可能就是我了。”   太子说的轻松,叶柳园却能感觉到背后的一片血腥。   户部侍郎是赵右相一派的人,也是太子一派的支持者。仇应拿了他开刀,显然有给某些人看的意思。   “大兄言重了,我也并未做什么。”叶柳园垂下头道。   “已经足够了。”太子道:“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你是否想去琳琅阁饮酒,临春楼秋末才会将去年冬日银杏树下的烈酒启封,你才出宫建府,怕是没有去过琳琅阁。”   “烈酒暖身,既然大兄相邀,我自然要去。”叶柳园应下,道:“不过劳烦大兄稍等,我去更衣。”   叶柳园换了常服,和太子一起出门往琳琅阁而去。琳琅阁也并非什么太正经的去处,毕竟琳琅阁除了出名的烈酒,就是美人了。   琳琅阁前的那条街两侧种了成排的银杏树,一到秋天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璀璨又带着夏京独有的奢靡之感。琳琅阁内飘出美人的轻笑、烈酒的稠香,这里不是什么世家大夫、君子文人宴请宾客的酒楼,只是一些纨绔和浪子的温柔乡。   “没想到大兄这样的人也会来琳琅阁。”叶柳园和太子坐在包间中看着带着面纱的美人上烈酒时,调笑着说了一句。   “那小七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礼贤下士的翩翩君子?”太子抬头饮尽杯中的酒,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叶柳园道:“那你就想错了,大兄可不是什么君子,只是随心所欲的俗人。”   “不过今天带你来这里,也不止是带你饮烈酒、看美人,主要还是要让你看一场戏。”太子放下酒杯,将包间的窗推开些许。   这琳琅阁间的有心,窗子设计成了飘窗,推开窗房间内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因为角度的关系却看不见房间内的人。   叶柳园顺着太子的动作向外望去,指见三皇子醉醺醺正在拉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贵女撒泼,紧接着,琳琅阁出来一个人,叶柳园定睛一看,居然是仇应。   紧接着仇应和三皇子大声吵了起来,叶柳园听了半天,听出了“静平公主”云云,然后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被三皇子拉住撒泼的贵女,居然是私服出行的静平公主?   叶柳园震惊了,仇应是静平公主驸马的弟弟,在琳琅阁外抓到三皇子骚扰静平公主,联想到之前燕贵妃被废一事,叶柳园悚然一惊,看向太子。   太子执壶给叶柳园面前的杯子满上,又给自己的杯中满上,笑着道:“淑娘娘说你受了委屈,要给你讨回来,大兄也觉得应该是这个理。哥哥先前去了军中历练,倒是让小七受了委屈。”   “总归,大兄回来了,该给你出的气,一笔一笔都给你出了。”   “该是大兄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叶柳园看着太子带笑的面容,垂眸又看了看面前的酒杯,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一饮而进,掩盖了那一刻的震动。   素日温润如玉的太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野心和锋芒,看上去身上竟有赵皇后的影子和威仪。   叶柳园压下内心的震动,看向窗外已经和三皇子扭打在一起的仇应,局势越发混乱,也不知太子如何才能捋清这一团乱麻。 第68章 稗官野史(八)   三皇子和仇应扭打在一起,最后还是接到消息的五城兵马司和骁卫派人过来拉架。   “仇应!”骁卫过来拉人的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统领,“给我拉开他们!”   五城兵马司过来拉架的都是小人物,没办法,他们有巡街维护治安的职责,接到消息称有人琳琅阁前斗殴,结果到这一看,斗殴一方是三皇子,另一方是骁卫副统领。   好嘛,两边哪个也惹不起。   带队过来查看情况的小头领一看这个情况,捏着鼻子赶紧派人去通知骁卫。   但人还没走多远,消息灵通的骁卫统领就带人赶到了。   那小头领看着骁卫一拥而上,将两个鼻青脸肿的人拉开,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骁卫统领看着浑身挂彩却犹自愤愤不平的仇应,也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仇副统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何与三皇子殿下当街斗殴?”   “回统领。”仇应被他的目光一扫,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每次骁卫的统领露出这个兴致勃勃的眼神,被他看着的人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下场总是很惨烈。   “属下……琳琅阁烈酒天下闻名,属下今日喝的……喝的有些多,和三皇子殿下起了些口角,一时冲动……就动了手,是属下冒犯了。”   “哦?”骁卫统领看了眼那边的三皇子,笑着轻声道:“是吗?”   仇应闭口不再多言了,他确实是酒劲上头冲动了,看到三皇子拉扯静平公主他就冲了上去,没考虑其他。但他和三皇子斗殴的真正原因一旦曝光,又将静平公主置于何地?而作为静平公主驸马的他的兄长,又该如何自处?   仇应阴毒地看了眼三皇子,咬死了是因为酒劲上头才冲动得和三皇子动了手,骁卫统领不着痕迹向琳琅阁的飘窗望了眼。   “回去!杖五十!”   仇应私自与皇子斗殴,被骁卫统领带回去受罚了。但不说别的,银杏大道上这一架算是打得满城皆知。   静平公主在三皇子和仇应扭打在一起时就匆匆离开了,加上双方不约而同说只是酒劲儿上头才打在一起,可在有心人眼里,这个理由可不算是理由。   什么酒能上头到让一个臣子与皇子斗殴?不要命了还是疯了?   琳琅阁的飘窗内,叶柳园和太子全程围观了外面的闹剧。   “三哥和仇应,大兄想除掉谁?”叶柳园回头问太子。   仇应是叶帝如今最倚重的刀,最近接着调查刺杀一事,在夏京胡乱构陷朝臣。先不论他构陷的是何党何派的人,单凭他这一副疯狗咬人的模样便不能多留,否则谁知道他下一个会咬向谁。   而三皇子呢?   太子说他受了委屈,是指秋猎时三皇子出言讽刺,还是他被刺客逼入林中,更或者……是因为他之前被惊马踏断腿一事?   叶柳园觉得单凭三皇子能当着他的面讽刺他落下腿疾一事,就不像是他干的。但之前淑妃也说要帮他讨回来,紧接着就是嫔妾流产、燕贵妃被废一事。   太子笑了笑,见叶柳园面前的酒杯又空了,再给他满上,道:“无论是谁,我都开心。”   叶柳园看着酒杯皱了皱眉,原身酒量不佳,刚刚喝的那些已经让他体内血液流速加快,耳垂透出一种润泽的红,太子为何一再给他添酒?   “大兄……”叶柳园欲言又止。   太子动作顿了顿,道:“怎么,你不是喜爱喝酒吗?我还听说你嗜酒贪杯,有时宿醉第二天赖床不起。”   “大兄。”叶柳园猛地看向他,道:“我以前确实饮过酒,但从不贪杯,大兄从何处听说这些事?”   叶柳园这一问,太子怔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神情中也难得露出些,道:“这……”   对,他到底从何处听说叶柳园嗜酒的?   他印象中这个弟弟曾经醉到夜不归宿,可他长于太极宫,又是叶帝宠爱的幼子,谁敢带着他在外彻夜饮酒作乐,甚至带得他夜不归宿、醉倒他处?   太子极力回忆这种印象和潜意识究竟是何处来的,但怎么想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许是无意中听来的流言,早知你不爱饮酒,大兄便不带你来此处了。”太子叹了口气。   “大兄也是一片好意。”叶柳园看太子的目光变了,他低头将杯中满了的酒一饮而尽,抬头看他的眼中都带了一抹光,“琳琅阁的酒……确实是天下一绝。”   每次任务都会围绕一个人展开,而某些提示一直在暗示叶柳园,他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本来就在怀疑太子,太子今日在他眼中算是掉马了。   原身从来不贪杯嗜酒,传闻说他暴戾骄纵,原身认,但说原身贪杯嗜酒,原身可真的不认。那太子对叶柳园喜爱饮酒的印象是哪里来的?   叶柳园第一个世界扮演的叶家幼子,同样是表面上是骄纵的小少爷,却因为被忽视而天天去夜店买醉。   叶柳园一下子放松了很多,欢欣愉悦的气息从他身上飘散开,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   太子有些莫名,原以为他记错了事,自己这个弟弟怕是又要亮出他的刺来,拒人于外,没想到他居然开心了起来,还一下喝了很多酒。   眼见着耳垂那点酒气蒸出的红都爬上了他的脸颊,太子忍不住唤人进来将酒壶取走,道:“好了小七,天下一绝也不能真的喝太多。”   叶柳园其实已经醉了,酒的后劲儿太足,这具身体酒量也不好。但他醉了后很乖,迷迷糊糊的坐在原处,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酒被拿走了就眼巴巴看着他。   太子想带叶柳园回王府,刚站起身就被叶柳园拉住衣角。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看大兄?”太子失笑,忍不住揉了揉他透着红的脸颊。   叶柳园身体不好,加上性格原因,总是阴沉冷漠、苍白瘦削的,饮了酒气血上涌,少有的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大兄,我今日……知道了一个秘密。”叶柳园道。   “秘密?”   “对,不能跟人说的秘密。”   “好,那大兄就不问,我们回王府吧。”   太子把人扶起来,叫人结了账,带人回了王府。   “殿下……”罗沉带着罗浮迎上来。   太子却挡开两人把叶柳园抱进屋,道:“去准备热水,然后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罗沉见太子不容反驳的样子,张了张嘴,还是带着罗浮退下准备去了。   太子按照之前叶柳园受伤时照顾他那样,帮人擦洗一番去掉满身的酒气,换上干净的中衣塞进被子里。   看着叶柳园迷迷糊糊的睡颜,太子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大兄也知道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大兄希望你知道,又不想你知道。”   太子收敛了外泄的情绪,趁天色还早,回了东宫。   果不其然,三皇子和仇应斗殴一事,先在朝堂上引爆的,不是仇应与骁卫,反而是御史。   御史这种风闻奏事又不因言获罪的物种,其战斗力之强某种意义上来讲比骁卫还厉害。唇枪舌剑可不一定比不上真刀实枪,有时其害甚于刑罚。   御史奏是,上来就喷仇应不分尊卑、与皇子当街斗殴,构陷朝臣、颠倒黑白,蛮横跋扈、贪残暴虐,乃是朝中第一大奸佞。   其实这种弹劾骁卫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他们是帝王的鹰犬,在文臣中的名声之坏大概也就内宦能与之一拼高低,御史会参仇应一本本就是意料之中。   仇应本人被骁卫统领打了五十大板,如今还爬不起来上不了朝,叶帝还留着仇应有用,骁卫统领体恤上意只能站出来说已经处罚过仇应了。   御史好不容易看到有个能搬倒仇应的机会,不依不饶非要叶帝重罚。   叶帝最后不耐地又加了三十杖、罚俸三月,算是将这事揭过了篇。   叶帝看着朝堂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打狗还要看主人,和皇子当街斗殴这种事往大了说是大逆不道,往小了说可以说是私人恩怨、不值一哂。这些御史如此群情激奋,不就是想要打击骁卫,连带着打击他对朝堂的掌控?   联想到之前的刺杀和近日来越发力不从心的身体,叶帝更加烦躁了,早朝以叶帝拂袖而去告终。   这件事朝臣本以为都过去了,但谁也没想到,外面养好伤后的仇应居然胆大到带人围了三皇子的府邸。   “仇应!你这是何意?”三皇子看着来势汹汹的骁卫和仇应,只觉得事情不妙。   “我是何意?”仇应冷笑道:“三皇子殿下,属下奉命调查北川刺客一事,骁卫近日从那刺客随身携带的弩箭上,找到了线索,怀疑殿下此事有关。属下奉命而行,万望殿下体谅。”   刺客?弩箭?体谅?   三皇子只觉得荒谬,仇应围了他的府邸,摆出一副抄家的架势,居然是为了调查刺客一事?   “仇应,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本王要见父皇!本王与刺客从无关系,今日你仇应休想踏入本王府邸半步!”   三皇子自认与那刺客没有半点关系,他是疯了才回去刺杀叶帝。刺杀叶帝干什么,帮着太子除去登位的障碍吗?   “殿下不让属下搜查府邸,难道真与那刺客有什么联系?”仇应道:“不是属下冒犯,殿下阻拦我等搜查,怕不是在拖延时间争取销毁证据!”   “给我上!凡阻拦者,以逆贼同党论处!”   “大胆!”三皇子目呲欲裂,他立刻反应过来,仇应所为很可能是在报复那日的斗殴,他道:“仇应你这是公报私仇!小人!奸佞!无耻!” 第69章 稗官野史(九)   “拦住三皇子殿下,小心不要伤到殿下。”仇应冷笑一声,挥挥手让手下去拦住三皇子。   三皇子虽然口中在骂,但他万万没想到仇应居然真的敢这么大胆闯入王府搜查,甚至半点不虚地与他对上。三皇子口中叫骂,可心底隐隐发寒,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发生了。   仇应带来的骁卫都是他自己人,那些骁卫一入府邸便详细地开始搜查,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将一些书信呈到仇应面前。   仇应打开信封看了看,看着三皇子的眼中恶意几乎倾泻而出,他道:“殿下,您不是要见陛下吗?那我们就一起去见陛下吧,看殿下如何向陛下解释这些书信!”   书信?什么书信?   三皇子越发惊惧,但骁卫的刀明晃晃在眼前,他来不及交代别的,也来不及反抗或做其他反应,只能被迫跟着仇应入宫面圣。   ――   安王府,叶柳园看着罗沉很是震惊。   “你说什么?三皇子被赐死?静平公主自缢身亡?驸马惊惧自绝?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事无巨细地原原本本告诉我,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一下,三皇子被废,静平公主和驸马都自杀了?   “回殿下。”罗沉道:“今日仇副统领带人围了三皇子府,强闯入其中搜出了……搜出了三皇子私通靖王的书信,陛下震怒,便将三皇子贬为庶人。”   “三皇子不服,言说是仇应公报私仇,将……将静平公主与世家子于琳琅阁内私通之事告知了陛下。紧接着,就传来静平公主和驸马身亡的消息,陛下派了骁卫统领搜查公主府……反而搜出三皇子与……与静平公主通奸的证据。”   罗沉一边说,一边出了一身的冷汗。   淑妃毕竟是后宫嫔妃,消息灵通却也不至于连这种事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消息……实际上是太子要他转告叶柳园的。罗沉想辗转请示了淑妃,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跟叶柳园说,可却被太子的人截住……不得不将这些事告知叶柳园。   可这等阴私之事、皇家丑闻,连三皇子都被赐死了,他一个小小内侍……就算叶柳园放过他,可太子呢?   罗沉再怎么沉稳,也是心惊肉跳,越想越慌。   叶柳园靠在榻上,在他看来,这事仇应找三皇子的麻烦,肯定是公报私仇。仇应以为三皇子和静平公主私通,与三皇子在琳琅阁前的银杏大道当街斗殴,都又被打了八十杖,伤好之后会报复三皇子是可以预料到的。   但说三皇子与靖王私联的书信,靖王是叶帝的庶弟,三皇子真的胆大到敢与藩王私下往来吗?刺客一事如果真的与藩王和皇子有关,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这究竟是仇应的构陷,还是确有其事?   而且,三皇子争辩时,以为仇应要报复不是因为自己与静平公主私通,而是他撞破了静平公主与世家子私通,仇应要……灭口?   叶柳园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他问:“三皇子争辩时所说的与静平公主私通的世家子,究竟是谁?”   “是……礼部尚书的从子。”仇应回道。   礼部尚书?   叶柳园没记错的话,礼部尚书是剑陵赵氏一党,也就是右丞相、皇后与太子一党的。礼部尚书同样出身世家,而礼部尚书的世家,与剑陵赵氏是世交,现任礼部尚书的嫡子,在淑妃入宫前,曾与淑妃有过娃娃亲。   礼部尚书的从子,也就是嫡子的堂弟了。   电光火石之间,曾经看过写过的所有宫斗剧的剧情涌上叶柳园的脑海,他第一个想法就是――不会吧,他会不会不是叶帝的儿子?   真的有可能,淑妃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天太子说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太子估计以为他醉的不省人事了,但他其实大致知道太子说的什么。   秘密?   淑妃和礼部尚书的嫡子私通,然后他这个皇子其实不是皇子吗?   三皇子和静平公主这事,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叶柳园几乎笃定是太子设计的。   那要综合一下全部的信息,大概就是,静平公主和礼部尚书的从子私通,很可能那位从子跟静平公主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然后被太子知道了。   太子便设计了琳琅阁之事,在静平公主又一次世家子幽会之时,引导同样来饮酒的三皇子撞见。三皇子的母妃刚刚被废,静平公主的母妃苏德妃反而升为成为苏贵妃,取代了三皇子母妃的位置。   三皇子撞见后,烈酒的酒劲加上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头,直接冲过去拉住了静平公主,大概是想捉奸当场,好向叶帝告发。   可惜被引导至此的仇应撞个正着,以为三皇子和静平公主私通,皇子和公主私通,又将驸马置于何地?仇应一怒之下才有了银杏大道上的那场斗殴,紧接着仇应公报私仇,借着调查刺客的名义搜查三皇子府,查出了三皇子与藩王往来的证据。   仇应不将他以为的三皇子与静平公主私通一事告知于叶帝,也是为了保住驸马的颜面。谁想到静平公主见三皇子被仇应带入皇宫,以为三皇子会告发自己与世家子私通一事,自缢身亡了。   静平公主在公主府莫名自缢,驸马看到公主的尸体估计要吓死了,公主自绝了,驸马难逃皇室的追责,惊惧之下居然也拔刀自尽了。   叶柳园前前后后想下来,这才大概明白了太子究竟是个多么城府深沉的一个人。   这件事中最大的疑点有三:一是仇应为什么看见三皇子拉扯静平公主,就以为他们俩私通,而且极其地坚定;第二就是从三皇子府搜出的与藩王私下往来的书信,到底是仇应构陷了三皇子,还是太子所为;第三就是从公主府中搜出的三皇子与公主私通的证据了……   这三点,其中肯定有太子的手笔。   反正,如今这个局面,三皇子被赐死,能威胁太子的少了一位,不清楚原身惊马之事是不是他所为,也算是顺手给叶柳园报了仇。而且静平公主死了,死人才是不会告密的。至于那位从子,不用太子出手,那位礼部尚书的嫡子不会放过他。   而且驸马被连累自杀,也离间了仇应与左相一脉的关系。   苏贵妃之女静平公主与皇子私通,兄妹相奸,是天大的丑闻,这事肯定会连累苏贵妃和左相,叶帝暂时不发作,只是不想太过于引起前朝与后宫的注意,之后真正的风浪绝不会止息。   就这么一件事,一石数鸟,既杀了太子想杀的人,又打击了太子想打击的前朝势力,还守住了太子想守住的秘密。   “这些事,是不是太子让你告知于我的?”叶柳园忽然反应过来,凌厉地逼视罗沉。   罗沉立刻跪倒在地,道:“是,殿下恕罪……”   “不必了,起来吧。”叶柳园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罗沉的话。   太子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他都像残蝶困于蛛网,越是挣动越是深陷,罗沉一个内侍,更无法反抗。   叶柳园问:“太子还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太子殿下……说待空闲时,再与殿下同去琳琅阁。”罗沉俯首道。   还去琳琅阁?   叶柳园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太子将这些事事无巨细地让内侍转告,肯定知道叶柳园会猜到这局是他所布,却又要约他去琳琅阁。   怎么,不怕他对太子和琳琅阁产生阴影,不再想去了?   “好,我会赴约前往的。”叶柳园道。   说是择日再约琳琅阁,可三皇子与静平公主一事对前朝的冲击太大,太子忙于处理各方事物,直到半个月后才抽出空来与叶柳园去琳琅阁。   这次,叶柳园和太子没有急着去阁中饮酒,而是相伴缓步走在琳琅阁前的银杏大道上。   第一次来之时,银杏叶挂在树上一片灿灿的金黄,如今半个月过去,银杏叶基本都落了,地上满满地铺了一层。阳光洒在金黄的叶上,恍如一片光辉的海洋。   “街道司居然不来洒扫吗?”叶柳园踩着厚厚的银杏叶,小小地踢了两下,金黄的叶组成的海掀起小小的波涛。   太子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道:“以前街道司洒扫落叶,银杏叶落就要扫走,让琳琅阁内来喝酒赏玩的客人颇为不满。为了生意,后来琳琅阁与街道司商量过,街道司不再管这片的落叶,将这条街的清洁都交给琳琅阁了。”   “这倒是不错,街道司省事了,而琳琅阁既然想要通过这景吸引生意,那也要负责清扫。”   说着两人漫步道一颗树下,叶柳园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为何有点……臭!”   叶柳园鼻子都皱起来了,不为其他,实在是银杏树下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恶臭,离得近了简直熏人。   本来太子体谅叶柳园的腿,两人缓步徐行,叶柳园有些受不了,拉着太子快步往前走,离开了弥散着臭味银杏树。   太子视线落到叶柳园拉着他袖子的手上,道:“大概……是银杏树的果子落下后腐烂的味道。”   “再光辉灿烂、美丽非凡的叶,也盖不住结出的果腐烂的恶臭味。” 第70章 稗官野史(十)   银杏的果子成熟后落在地上,有被层层金黄的叶子盖住,行人从树下经过,难免踩烂几个,而踩烂的果子又慢慢腐烂,形成了萦绕不散的臭味。   这片光辉灿烂的景致,也和那华美的宫城一般无二,可远观,凑近了却臭不可闻。   “大兄!”叶柳园总感觉太子话中有话,干脆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累了,站不住了,我们先去阁中坐坐吧。”   说完拉着太子快步离开树下,走入琳琅阁。   已经是初冬时节,太子知道叶柳园畏寒,来之前便吩咐了琳琅阁的房间中燃上暖炉,两人刚一步入房间内,躁动的暖气扑面而来。   叶柳园穿得厚实,一进屋就热得脱了外面的轻裘,又和太子脱了靴上榻。榻上摆着案几,临近飘窗,身边伺候的内侍热好一壶酒端上来。   叶柳园喝着酒与太子聊着朝中发生的事,温暖干燥的火炉和烈酒驱走了入冬后在他体内萦绕不散的寒气,对太子身份的猜测又让叶柳园渐渐卸下心房。   室内实在是太舒适了,酒意也慢慢上头,叶柳园昏昏欲睡。   “小七,今日你的腿还疼吗?”太子见他困倦的样子,放轻了声音问道。   叶柳园撑起眼皮,将腿伸直舒展了一下,答道:“已经好很多,太医定时来看顾,施针用药加上按摩,平常已经不会痛了。”   强撑着回答完,叶柳园慢慢前倾似要睡了。   “小七,小七!”太子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大兄带你回王府睡?”   “不要……”房间内温暖如春,可外面那么冷,叶柳园好不容易舒舒服服快要睡着了,加上酒意上头,哪里肯出去受冻。   太子见他不愿,也不勉强,叫内侍过来撤了案几和上面的东西,带了床锦被过来,让叶柳园靠在自己身上,给他裹在被子里。他想睡,便在这睡吧。   叶柳园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罗沉在一旁却欲言又止。   太子看过去,示意他有话就说。   罗沉一个激灵,压低声音道:“太医嘱托殿下要按摩腿部,舒活经络。”   太子点头示意知道了,侧头看着叶柳园安静的睡颜出了神。   没人知道他安插在静平公主身边的人给他带回那个秘密时的震惊,但真正让他感到愤怒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得知淑妃与礼部尚书的嫡子有私情之后,他就去追查当年之事,谁能想到叶柳园的身世远比他猜测的还要复杂呢?   礼部尚书的嫡子没有婚配,但却有一个养子。那个孩子是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怎么问那位嫡子也没有吐露生母的信息,只说这孩子在他身边便是他亲子。   让礼部尚书不要问他从何而来,也不要问他的母亲是谁,更不要问是不是他的亲子。   礼部尚书是位世家族长,他压根不能接受自己忽然多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孙子的事,更何况这孙子还不一定是儿子的亲子。   但那位嫡子态度非常坚决,他是真的将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视若己出,在礼部尚书想要给他安排娶妻时,他宁愿落发出家也不接受家族的安排。   最后还是礼部尚书退了一步,苦苦劝他说他若出了家,那个他养着的孩子处境必然更加艰难。那位嫡子为了那个孩子,才退了一步没剃度出家。   太子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这种阴私往事,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又看不透,但只要抓住一个线头,总会慢慢窥探到全貌。   叶柳园不是皇子,他和叶帝没有血缘关系,同样和淑妃也没有血缘关系。淑妃确实和那位礼部尚书的嫡子私通,两人甚至多年来仍旧有联络。淑妃当年也确实怀孕了,怀得也确实是礼部尚书的孩子。   但瞒天过海、移花接木,淑妃的诞下的那个孩子被送到亲生父亲身边教养,而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男孩被送入宫中,成为了宠妃的诞下的幼子。   太子既惊又怒,他一度想要去质问赵皇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这是淫乱宫闱、混淆皇室血统!事情一旦被揭发,淑妃和皇后是亲姐妹,不仅淑妃和叶柳园,他、赵皇后和整个剑陵赵氏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太子当时都已经走到立政殿门口了,但却忽然停步,转身直勾勾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一切都是错,淑妃未出阁时便与那位礼部尚书嫡子定下婚约,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可错不该淑妃在出嫁前入宫探望自己当皇后的嫡姐。然后在大雪纷飞那一晚,撞上同样前往赵皇后寝宫的叶帝。   这是谁的错?   太子很清楚,淑妃生子后根本不可能又太多精力去安排换子的事宜,一定有一个后宫中手眼通天的人帮着安排遮掩,才能把一切疑点和证据湮灭。而这个人,只可能是赵皇后。   可赵皇后这么做是错吗?她是中宫皇后,一夜间自己的妹妹入宫和自己共侍一夫。可那是妹妹的错吗?不是,她本有一场完满的婚姻,她的萧郎就在宫外等着。   赵皇后怪不了妹妹,因为这本就是叶帝的错。错不该他背叛自己的发妻赵皇后,错不该他见淑妃起意强纳为妃。正因为赵皇后是个再理智清明不过的女人,所以她才帮着自己妹妹掩盖这一切。   所以太子没有立场去问赵皇后,也没有立场去问淑妃,因为错全在叶帝,是他一手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太子看着叶柳园的睡颜,少年的脸被酒意与屋内的暖意蒸得微红,睡梦中却依旧蹙着眉像在忧虑着什么。可能是他热了,他踢开锦被,一条腿支了出去。   太子伸手捞过他那条腿,顺着肌肉和经脉缓缓帮他按摩舒展,将他的腿再塞回被子中。注视着他的睡颜,太子忍不住伸手点在他的眉心。   太子那日在立政殿外眺望叶帝所在的太极殿,想了良久,也想了很多。   他还出宫去见过那个跟在生父旁的孩子,礼部尚书家也是清贵世家,嫡子苦于无法与淑妃相见想守,便把满腔的爱都倾泻到那个孩子身上。认真教养他,慈爱又威严,让那个孩子无忧无虑地长成了芝兰玉树。   而叶柳园呢?被送入宫中的幼子,表面被叶帝宠爱着,锦衣玉食无所不有。可背后的中伤攻歼、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过,他是架起的靶子,所以这个灵动敏锐的孩子自幼就学会了竖起身上所有的刺去保护自己。   可尽管他再怎么张牙舞爪不肯示弱也不愿低头,却终于在十五岁那次围猎中被惊马踏断了双腿,从此后落下腿疾。   淑妃爱他吗?或许。但想必没有对宫外亲子那么爱。   没有了血缘和兄弟关系的束缚,太子拥着叶柳园在琳琅阁内,听着飘窗外夏京繁华的声音,望着叶柳园熟睡的容颜,突然有了一种疯狂地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他曾经想要保护他,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不过是因为赵皇后与淑妃的情谊,还有兄弟之间那点微薄的血脉关系。   太子的保护只是一种对小动物的兴味和保护,如今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个弟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却反而有了更多保护和占有的冲动。   就这样吧,太子叹了口气,他会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统统埋葬。   叶柳园是他的弟弟,不是血脉上的,确实他唯一认可的,想要保护的,甚至是想要拥有的弟弟。   这个秘密被人知道了,他会失去叶柳园。   在外人看来或许叶柳园拥有许多,但太子知道叶柳园拥有的其实不多,而这个秘密会摧毁叶柳园拥有的仅剩下的一些。摧毁亲情,摧毁过去所有温情脉脉的回忆和快乐,也摧毁他自己。   天色将暗时,太子必须要回东宫了。他唤醒了叶柳园,目送他登上马车回了王府。   但太子很快就知道了,有时候,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   三皇子、静平公主与驸马死后不久,刚刚晋位的苏贵妃被叶帝找了由头训斥再次变为苏德妃。   她费劲心力得来的贵妃之位坐了不到一个月,就重新跌落回了德妃,这对她来讲简直是莫大的讽刺。不过让她欣慰的是,二皇子和左相并未受到静平公主一事的牵连。   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是,仇应居然还是骁卫副统领,并且依旧在追查刺客一事。   刺客刺客刺客,这事简直成了朝野诸臣的梦魇。   本来仇应跟三皇子斗殴完以调查刺客的由头强闯三皇子的宅邸搜查,是明晃晃的公报私仇。   叶帝当然也看得出来,仇应是在利用这个理由,也利用他对付自己的儿子。   帝王和每一双看着仇应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但三皇子私通和与藩王往来的事坐实了,仇应所指控的是真事,就算是公报私仇却也无法将他如何。   可他的行为,依旧是在利用愚弄帝王,而且静平公主一事仇应又得罪了苏德妃和左相,所有人都在等仇应事后被处置,但他没有。   居然没有?   不光他没被处罚,甚至还依旧好好地做他的骁卫副统领。   所有观望事情发展的朝臣都觉得叶帝疯了,叶帝为何依旧要用仇应?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知道叶柳园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啦,也开始用不同的目光看叶柳园。 第71章 稗官野史(十一)   叶帝是个乾纲独断、杀伐果决的帝王,以前他绝不会允许这种臣子愚弄利用他的行为存在。   而仇应却清楚,叶帝依旧在和后宫各种采女美人厮混,他渐渐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迷惑了神智,他越来越力不从心、失眠多梦、疑神疑鬼。   仇应当然知道自己可能会面临叶帝的惩罚,所以他走了一步很明智的棋,他向叶帝引荐了一位方士。   也许自古以来方士就是帝王们跨不过的门槛,古往今来多少英明果决的君王都可悲又可笑地倒在方士手上。   因为方士代表欲望,帝王们已经站在了凡间欲望的顶峰,钱、权、美色、功名,他们应有尽有。可当他们拥有这一切之后,便开始追逐超出凡人应有的东西,那就是长生和青春。凡间满足不了他们,他们便寄希望于化外。   方士帮叶帝炼丹,叶帝服用后确实精力充沛、龙精虎猛,仿佛回到了壮年。可那丹药同时也让叶帝无法入眠,他多梦、多疑,眼中燃烧的烈焰仿佛要烧尽他最后的精力,但他自己却不觉得。   靠着方士的美言,仇应才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叶柳园从太子那里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觉得叶帝离死期越来越近了。   反正朝堂和后宫的风风雨雨基本和他无关,他惯例经常去后宫给他淑妃和赵皇后请安,之前他每次去见淑妃,都觉得她身上的香味越发甜腻。但这次他去见淑妃时,她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却消散了不少。   淑妃身上香味的改变,似乎是从方士入宫后开始的?   叶柳园心情古怪,看来这后宫中最想叶帝死的宠妃,也认可那方士的杀伤力。   “太医以前说你心中郁结难解,这回看上去却似好了许多。想来出阁建府,你还是觉得自在些。”淑妃的话中带着柔柔的笑意。   叶柳园低头,道:“大兄在宫外常常照应儿臣,儿臣在外是无事一身轻,唯二挂怀的就是母妃和皇后娘娘。”   淑妃摇了摇头,道:“有何挂怀的,小七,母妃和你姨母半生为宫城所困,未来你大兄怕也要在这里度过后半生。母妃的小七啊,是个好的。待你大兄……你便就藩,江南风软养人,日后便是天高海阔,母妃开心还来不及,不许你挂念。”   淑妃中间含糊过去的,不用想也知道,等太子登位,便放他就藩。在自己的封地上,叶柳园才是真正天高皇帝远,能过得快活。   叶柳园笑了笑,岔开话题又和淑妃聊了会儿才离开承庆宫。   前朝等着太子继位想搏个从龙之功的人在等叶帝死,等着登临大宝之位的太子在等叶帝死,作为后宫之主的赵皇后也在等叶帝死,名义上最得圣意的宠妃也在等叶帝死。前朝后宫,老迈的帝王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叶柳园在宫道上走了一会儿,腿倒是不太疼了,但是有些累。总是躺着养着,他体力下降得有些厉害。   他刚一停步想歇息会儿,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内侍就推着轮椅过来,叶柳园看着眼熟,想起了是他刚到这里时,跟着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来送轮椅那个小跟班,也就是说――又是太子的手笔。   “殿下,太子殿下让奴才给带个话,说殿下若是难受,不要硬撑着。”   叶柳园看着轮椅哭笑不得,道:“行,你退下吧。”   他腿不疼,可他太子大兄觉得他疼,叶柳园也懒得自己走了,干脆坐了上去让罗浮推着他走。   叶柳园心里倒是暖融融的,虽然这轮椅出现得这么恰到好处,想必是太子派人监视他,有人想着惦着的感觉终究不错。   宫道漫长,叶柳园坐上去有些昏昏欲睡,但闭目养了会儿神之后,却忽然觉得不对。   不对,出宫不是这条路,轮椅转的方向错了。   叶柳园忽然睁眼冷声问道:“罗浮!你要带本王去何处?”   一般跟着叶柳园的是罗沉,罗沉是淑妃安排的人,而罗浮确实内侍省安排过来的人。   叶柳园一直搞不清他是哪边的人,但他一直没有异动,加上人比较胆小窝囊,叶柳园便没怎么注意过他。   “殿……殿下!”罗浮被这么一问,说话都带了颤音,他道:“殿下,恕奴才冒昧,奴才想……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哦?”叶柳园道:“本王怎么知道你带本王走,是不是想害本王?你也看见了,太子的人刚刚过来过,大兄一直注意着本王。”   “奴才,奴才绝无此意!”罗浮咬了咬牙道。   “那就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   罗浮眼看着没办法了,带叶柳园拐进一间废弃的宫室。   叶柳园倒还真不怕罗浮要对他做什么,一方面是太子的保护,另一方面是罗浮也没胆子能对他做什么。   “殿下!”罗浮二话不说来了个五体投地,他道:“奴才行此险招,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得已啊!求殿下听奴才说,信一信奴才,到头来便是殿下要奴才的命,奴才也甘愿!”   说完,罗浮就哆哆嗦嗦把什么都跟叶柳园说了。   这事一说,叶柳园都懵了。   因为罗浮第一句话就是:“太子并非陛下亲子!”   什么?!你逗我???   叶柳园就差脱口而出一句“不信谣不传谣”了。   然后罗浮也怕叶柳园不信,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都说的都说了。   叶帝,其实不是夏朝开国皇帝的嫡长子,不,或者准确点来说,不是唯一的嫡长子,当初的嫡长子是一对双子。   嫡长是双子,叶氏有夷族的血统,夷族那边的传统认为双子都是不详的。   因为凡人生养,大多数都是一胎一子,会出现一胎双子,必然是妇人怀孕间有阴魂邪魔侵入胎中,与婴孩抢夺命数,转生人间。   叶柳园真心诚意觉得这是扯淡,中原氏族也没说一胎双子是什么不详,但夷族那边笃信灵巫之言,要野蛮得多,所以才扯出这样的传言。   他觉得除了野蛮之外,养不起也是个很重要的因素。夷族不像中原士族以农耕为生,他们游牧打猎,食物的来源并不固定,很多时候无法同时供养两个孩子。与其两个都饿死或忍饥挨饿变得瘦弱不堪,不如舍弃一个让另一个好好长大。   这种基于生存所作出的无奈的选择,后来却慢慢变成野蛮的传统,即使已经同时养得起两个孩子了,却也要杀死其中一个,也就是所谓的斩杀邪魔。   而传说邪魔是在真的婴孩开始成形之后才入侵胎中的,所以被放弃的基本都是弟弟。   而很不幸,如今的叶帝就是当初那对双子中的弟弟。不过毕竟当初开国皇帝的皇后是中原贵女,她当然无法接受自己诞下双子,居然要杀死其中一个这样的陋习。   她掩盖了生下双子的事情,对外宣传只生下一个孩子,事实上却养着两个孩子。一母同胎的哥哥与弟弟轮流出现在人前,分享着同一个名字和身份。   随后战火席卷每一寸土地,这对双子渐渐形成了哥哥在明、弟弟在暗的行为模式,一直和平共处着。但不甘的种子早早就在叶帝心中种下了,他也同样是开国皇帝与皇后的儿子,为何要活在阴暗中,甚至连自己的出生都被否决。   这颗种子蛰伏着,直到如今的赵皇后,在上面淋了甘露,让它破土生芽。   不得不说叶帝的审美确实从来都没变过,他年轻时爱慕赵皇后,年老后爱上年轻的赵皇后翻版的淑妃。而比起哥哥,叶帝更擅长领兵作战,也武艺高强,哥哥和赵皇后完全没有对他有太多提防。   之后的事就可想而知了,叶帝杀了哥哥,让他的哥哥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乱军中,自己光明正大地拥有了嫡长子的身份和自己的姓名,也拥有了赵皇后。   这事连开国皇帝都不清楚,只有叶帝的母后和已经嫁给哥哥做正妻的赵皇后知道,可她们知道却也不能声张,赵皇后更无处求援。叶帝毕竟也是他母后的亲子,她不能揭穿也无法揭穿,而赵皇后就算知道自己的夫君换了个人,可她跟谁去说。   这么荒诞的事,说了又有谁会信?   结果就是叶帝成了叶帝,赵皇后成了皇后,而赵皇后的儿子成了太子。   最扯的是,罗浮说太子不是叶帝的亲子,而是那个已经死在阴暗处的哥哥的孩子。   这不扯吗?叶帝有这么蠢,会分不清太子是不是他儿子?而且罗浮是怎么知道的?   “当初皇后娘娘已嫁给秦王为妻,太子必然是秦王之子,只是前后时间差距不大,是以陛下难以察觉。”   叶帝登位前是秦王,但罗浮所说的秦王是叶帝的哥哥。意思就是说赵皇后嫁给秦王后怀了秦王的孩子,但秦王被叶帝不明不白害死在乱军中,他取而代之成了赵皇后的夫君。   由于赵皇后怀孕时间恰巧在叶帝取代的时间前一点,所以叶帝也不知道太子不是他亲子。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撒狗血了,太子是叶帝哥哥+赵皇后的儿子;七皇子叶柳园是随便抱金宫的,礼部尚书嫡子+淑妃的儿子在礼部尚书嫡子身边。   也就是说叶帝的大儿子和七儿子,都不是他亲儿子。   主要是和谐所要求,太子和叶柳园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剧情需要,太狗血的大家看着就得。   凶手候选人:赵皇后、淑妃、太子,加个不靠谱的方士,猜猜叶帝最终死于谁手? 第72章 稗官野史(十二)   “空口无凭,若真如你所说,一切便应该在暗中不知不觉完成,你又如何得知?妖言惑众,本王定要拔了你的舌头!”叶柳园仍旧不信。   罗浮倒是早有所料,他道:“奴才知道,是因为奴才的师傅,曾经是秦王的贴身大太监。他本也应该被处死,但奴才师傅在察觉此事之后,便假意犯错被贬去了掖庭宫。”   “陛下曾派人除去奴才师傅,但奴才师傅用另一个内侍代替,逃过一劫,苟延残喘在掖庭宫活了下去。奴才原也是掖庭宫当差,后来被师傅收为徒弟,得了指点,才得以从内侍省调到殿下身边伺候。”   “那你为何将此事说与本王?”叶柳园仍旧怀疑罗浮。   因为没有必要,叶帝已经年老了,太子如今稳坐东宫,反正他身上流着的是叶氏皇族和赵皇后的血,那他是谁的亲子有那么重要吗?这件事不说出去,谁也不会怀疑。   外人都知道太子与叶柳园兄弟感情甚笃,太子的血脉一旦被叶帝知道,叶帝一定会撕破脸毫不顾忌地杀了太子。罗浮把这件事告诉叶柳园,就不怕叶柳园下狠心杀了他和他师傅灭口吗?叶柳园都怀疑罗浮是系统安排来给自己送线索的NPC了。   罗浮咬了咬牙,道:“奴才师傅深知,此事为了太子绝不能外泄,他守口如瓶后半生,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曾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他年事已高,神志不清,奴才才从他口中漏出的只言片语得知此事。”   “本来奴才也想要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可……前不久,奴才去掖庭宫探望师傅时,师傅却失踪了!”   “奴才打听了一番,有人说掖庭宫最近有从静平公主那里发配进来的内侍,怕是……怕是奴才师傅神志不清时漏出的话,被苏德妃知道了。这……这……”   “奴才虽然命贱,但能有今日,都是奴才那师傅点拨,才能到殿下身边伺候。奴才是真的没办法了,又怕殿下不信奴才,想带殿下去见那个能作证奴才师傅失踪的内侍,还有奴才师傅藏起来的一些证据。”   说完,罗浮狠狠给叶柳园磕了几个头,额头触到粗糙的地面,擦出一抹血痕,他道:“奴才也知道这事难以取信天下,但殿下,奴才所言句句为真。奴才师傅的命是小,可太子为重、皇后娘娘为重啊!求殿下信奴才一次!”   罗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太子和皇后,其实只是为了他师傅。苏德妃真要指控赵皇后或太子,还要靠那老内侍,不太可能直接杀了。   但苏德妃不管能不能扳倒太子和皇后,一旦事发他师傅必死无疑。因为叶帝要灭口、太子要灭口、赵皇后更要灭口,和太子利益相关的前朝和后宫都想这个老内侍死,他师傅必然就没活路了。   罗浮这么干,不奢求能救他师傅一命。但他想为自己师傅报仇,他不敢恨太子和皇后,比较一个内侍,忠君思想几乎是刻在骨髓中的,但他必然恨想拿此事做文章、掳走他师傅的苏德妃。   叶柳园知道他所想,这么一个怯懦胆小的内侍,在宫中一无人脉二无势力,搭不上太子又搭不上皇后,只能求到他这个主子面前。   “不必了。”叶柳园道:“苏德妃若真知道此事,必然会将掖庭宫那边做绝,人和物估计已经处理干净了。”   “跟我去见太子,先把这件事告知于太子。”叶柳园当机立断,他不管罗浮说的是真是假,这对太子来讲都是一颗暗雷,他一定要在这颗雷炸开之前,让太子掐断引线。   叶柳园让罗浮推着自己去找太子了,然而越往东宫走越觉得周围不对,他居然在后宫看到了骁卫的人?   叶柳园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看到之前给自己送轮椅那个太子的内侍焦急地站在东宫外,叶柳园让罗浮把人叫过来。   “怎么回事?”叶柳园问道。   那小内侍脸色煞白、神情慌张道:“殿下,骁卫的副统领奉陛下的命令,要搜东宫,太子殿下当然不允,僵持之际,殿下与仇副统领又被传到立政殿去了。奴才刚回来复命,就见了这一幕,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仇应要搜东宫?太子被传到立政殿?   “仇应为何要搜东宫?”叶柳园问。   太子居东宫,太子可是一国储君,再怎么说太子是君、仇应是臣,让仇应搜了东宫,太子也就威严扫地了。   这小内侍急得上火,却也记得太子对叶柳园的重视,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这事还要从叶帝昨晚做的梦开始说起。   叶帝自从听那方士之言开始服食丹药之后,就变得神经衰弱、失眠多梦。叶帝昨晚做了个噩梦,竟梦见一个黑影立于床头,忽然抽刀凌空劈下,一下就斩下了叶帝的头颅。   叶帝被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加上之前秋猎时刺客幕后主使还没抓到一事,叶帝怀疑的对象从藩王立刻转移到了宫内,叫仇应入宫想搜宫。   一个梦而已,就算古代人笃信天人感应,笃信梦是某种启示,可就凭一个梦就要搜宫,而且别的宫不搜,先搜东宫?   “你是说仇应带人来搜东宫,太子不允,两相僵持之际,太子被叫去立政殿了?”叶柳园又抓住了一个点。   “是。”   叶柳园闭了闭眼,立刻知道是苏德妃出手了。   看样子罗浮说的事多半是真的,否则叶帝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梦就要搜宫。苏德妃出手的时机太好了,或者说,苏德妃就是在得知叶帝让仇应搜宫,才果断出手?   叶帝做的那个梦,梦中站在床前砍下他头颅的那个黑影是谁呢?能让叶帝如此惊慌心虚,而且……叶帝为何独独梦见这个?是不是当年……他就是这样潜入他兄长的卧房,抽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走,先去立政殿。”   叶柳园让罗浮推着自己转身赶往立政殿。   在离立政殿有一段距离,叶柳园就看到立政殿外肃立的骁卫和禁卫,侍卫们倒是没有拦叶柳园,但立政殿内的气氛却极度沉凝,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叶帝和皇后坐在上位,太子跪在正中间,淑妃和苏德妃坐在侧位,有些跛足的二皇子站在苏德妃侧后方。仇应站在叶帝侧下方,脚边躺着一个老内侍,但骁卫的统领却站在皇后侧下方。   这是什么情况?   叶柳园不动声色走进殿中,像叶帝和皇后行礼,然后和二皇子一样站到自己母妃身旁。   “陛下,”苏德妃哀哀戚戚起身,道:“陛下,臣妾今日才知,臣妾的静平并非是与兄长通奸的逆妇,而是为人所诬害啊!”   说道这,苏德妃脸上落下泪来,虽然已经上了岁数,但清丽的容貌看上去却宛如出水芙蓉带着露珠般惹人怜惜,美人落泪不外如是。   叶柳园一看就知道,这是高手啊。   “陛下,臣妾了解静平,静平是臣妾一手带到大的女儿,性格温婉和顺,与驸马感情甚笃,哪里会与三皇子通奸呢?臣妾不甘心,却从静平的遗物中发觉了事情有所不对!”   “静平素爱市井的繁华,一次出行中撞破了淑妃派人与奸夫私下往来之事,才被人扣上乱伦之名,被活活逼死啊!静平谨言慎行,不敢泄露分毫,怕给自己与我这个母妃招来祸事,只敢偷偷绣在帕子上。”   “可就是这样,臣妾的静平还是被逼死了!太子安排静平与三皇子在琳琅阁巧遇,让仇副统领误会二者私会,仇副统领与三皇子当街扭打时,太子与七皇子便在琳琅阁中看戏!”   “太子与七皇子,为了淑妃,把与兄长通奸的罪名设计给了静平,静平哪里担得起这样的污蔑,又惧怕连累臣妾这个母妃,惊惧之下,只有一死了之。”   苏德妃柔柔弱弱、边哭边说,但指控的事却字字泣血。   叶柳园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锁定了苏德妃。   他以为苏德妃会从太子入手,结果他居然指控淑妃?   二皇子站在他母妃身边,捏紧了双拳红着眼眶,像是在极力忍耐愤怒和悲痛。   他踉跄着走出来,在太子身边跪下,道:“不仅静平妹妹被逼死了,驸马见公主无端自绝,也惊惧自尽,更让母妃担上教女无方、有辱皇室的骂名。”   “儿臣今日不孝,冒昧质问淑妃一句,与外男私通,究竟是谁有辱皇室?七弟,又究竟是谁的孩子?你们何以如此恨毒,置静平、驸马与三弟于死地?”   二皇子站出来了,叶柳园当然也不能站着,他也走上前跪到太子另一边,力争道:“那日琳琅阁不过是大兄请我饮酒,庆祝我出宫建府之事,何以与静平公主一事扯上干系?仇副统领搜查公主府时,也确实搜出了静平公主与三皇子私通的证据,何来污蔑一说?”   “且尔等指控我母妃派人与外男联络,毫无证据,本便是无稽之谈,今日到底是谁在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第73章 稗官野史(十三)   叶柳园说完,淑妃起身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这一跪,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柳园忍不住内心赞了下淑妃,这就是高手,淑妃到底有没有里通外男,这事她怎么争辩都是一盆污水结结实实泼在了身上。反正有他这个当儿子的顶在前面开喷,倒不如不说话,做出一副被诬陷、清者自清的姿态。   “够了!”叶帝阴沉着脸,闭目不语。   赵皇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道:“都跪着干什么,起来吧,今日是仇副统领奉命搜宫寻找刺客主使之事,这些不想干的不要再提了。”   “皇后娘娘!淑妃她……”二皇子还想说话,一个茶杯却猛地砸在他面前。   “朕说够了!”叶帝收回手,道:“淑妃淑妃,她是朕的妃子,你的庶母,谁给你的资格让你直呼其号?你母妃还在旁跪着,你不会去扶起来吗?”   二皇子话猛地一噎,他本就不被叶帝所喜,叶帝这般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显然是迁怒了。   “本宫执掌后宫,虽然淑妃是本宫的妹妹,本宫却也不会偏私于她,苏德妃所言,大抵是被丧女之痛冲昏了头脑,二皇子也是过于哀痛了。”赵皇后看着苏德妃与二皇子,缓缓道:“本宫体谅你们的悲痛之情,但你们在陛下面前这般鼓唇摇舌、诬陷淑妃,实是不该。”   “皇后!”苏德妃猛地抬头与赵皇后对视,却被她眼中的冷意逼退。   “好了,静平那样与兄长私通、私德不检的淫妇,有何值得悲痛的?还让你们如此大动干戈,污蔑淑妃?”叶帝厌恶地皱眉,道:“起来,此事不准再说了。”   叶帝话一出口,苏德妃就如遭雷击般软了下来,二皇子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叶帝,却被叶帝眼中的厌恶狠狠刺中。   他张了张口,想说他有证据,想说静平公主是被诬陷的,想说静平没有与三皇子私通,可坐在上位的最至高无上的两位,却直接盖棺定论,直接扣死了静平公主的罪名。   二皇子低头掩饰中眼中的愤怒,咬牙道:“是。”   二皇子知道静平公主的事就这样被压了下来,她的污名永远无法被洗刷了,永远不会有翻案之日了,除非……除非他坐上至高的那个位置,给静平翻案。   “都起来吧。”   叶帝叫起来,叶柳园也起身扶了一下淑妃,再度退回淑妃身后。但太子却依旧跪在中间,没有起身的意思。   叶柳园站到淑妃身侧,看了眼叶帝、赵皇后和淑妃的反应,才慢慢品出这背后的深意。   首先,叶帝直接压下这件事,他肯定不是不怀疑淑妃的,甚至可能他早就在怀疑淑妃了。可当初是他强取豪夺,强行把淑妃纳入后宫,皇帝强夺臣子的未婚妻,这话说出去也不好看。   所以肯定是掩饰过的,这层掩饰也是叶帝的面子,谁想被揭开面子指着鼻子骂。而且后妃与外男私通,这种事本身也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丑闻,所以淑妃的事绝对要压下去。   叶帝不希望淑妃的事被揭开,赵皇后当然也不想,太子更怕淑妃的事牵连到叶柳园,整个夏朝权势最顶尖的三个人有志让淑妃是清白的,那淑妃当然就必须是清白的。   可苏德妃和二皇子说静平公主和三皇子是无辜的,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被诬陷灭口的,那淑妃就有罪了,这绝对不行。所以静平公主和三皇子就必须是有罪的,必须要背稳这口黑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扣罪名给谁的问题。淑妃是赵皇后的妹妹,太子的姨母,叶柳园的母妃,也是叶帝曾经冲冠一怒所为的红颜。   而静平公主只是苏德妃的一个女儿,三皇子只是废燕贵妃的一个儿子,况且这俩人都已经死了。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无辜不无辜,简直就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苏德妃指控淑妃固然是为了给女儿报仇,其实也是作为一个开头将太子和叶柳园都攀扯进来,可惜叶帝和赵皇后联手堵死了这条路。   没关系,此路不通,自然还有其他路。   苏德妃看了眼仇应和跪在下方的太子,攥紧的指甲刺得手心生疼。   叶帝看着跪下下方的太子,脸色更阴沉了,道:“仇应。”   “臣在。”仇应迈步而出,施施然道:“臣今日奉陛下口谕搜宫,却被太子与太子亲卫揽在宫外。”   “恕臣冒昧,这究竟是因为太子殿下不服陛下的口谕,还是因为东宫暗藏谋逆之物与反贼?”   此话一出,直指太子。   而且仇应奉命搜宫也就搜宫吧,太极宫那么多宫室,他搜哪里不好,偏偏从东宫开始搜。   仇应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但是个有能力的小人。苏德妃发现的疑点,他自然也能发现。他从确认了太子确有插手此事之后,便一直怀恨在心。   他之前能用搜查刺客一事搜了三皇子的府邸,自然也能用搜宫一事先搜东宫。   仇应很清楚,他就是叶帝养的一条疯狗,甚至比骁卫那个疯子还要可怜。因为好歹那个疯子是人,而他只是条狗。   叶帝一死,若太子登位,太子或许能容得下骁卫统领,却一定容不下他这个副统领。   而仇应本来就是左相一派的人,既然如此他肯定要卖力气扳倒太子与皇后,想办法让二皇子或其他皇子登位。   仇应这话,皇后和淑妃不好回答,太子本人也不好回答,叶柳园环视一圈,悲哀的发现依旧得他站出来。   叶柳园认命地出列又跪回了太子身边,忍不住撑了下膝盖,微微蹙眉,道:“父皇,大兄是太子。太子是为储君,君是君,臣是臣,君君臣臣,哪里有轻易让臣子搜查东宫的道理?大兄并未有心违逆,实在是仇应太过狂妄,不知分寸。”   “安王殿下此言差异,”仇应冷笑一声,道:“君君臣臣,却也有父父子子。于陛下而言,太子既是臣又是人子,属下奉陛下口谕,为何不能搜查东宫?太子殿下派亲卫横加阻拦,分明是心怀违逆!”   “可……”叶柳园还想开口,就被太子伸手摁住了。   “小七。”太子抬头与叶帝对视,道:“仇副统领既然奉父皇的口谕搜宫,那不如将所有宫室都搜一遍。儿臣是太子,自然应当以身作则,从儿臣开始,确实理所应当。只是搜完东宫之后,烦请仇副统领将昭德殿也搜查一番。”   “还有明德殿。”叶柳园帮腔道,但却有些不自在。因为太子刚刚按住他不让他再争辩时,手直接盖在了他摁住膝盖的手上。   太子的手上有一层硬茧,有的是练习骑射磨出的,有的是练习书法翻看书页磨出的,整体比叶柳园的手大了一圈,刚刚好能盖住。成年男子气血滂湃,掌心更是火热,让叶柳园莫名不自在。   而且这是在叶帝、赵皇后和淑妃眼皮子底下,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叶柳园却莫名觉得别扭又羞耻。   昭德殿是二皇子的寝殿,明德殿是叶柳园出宫前的住处,反正太极宫宫室这么多,要搜就全都一遍,谁也别落下。   叶帝与太子对视,一个高踞上位、一个跪在下手。但上位人身材已经微妙的走形,下位的人却脊背笔挺、磊落大方。   这就像老迈的狮王与年轻的雄狮对视,地位随有别,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年轻的雄狮取代老狮王成为新的狮王,不过是早晚的事。   “好。”叶帝吐出这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费纵英、仇应带骁卫搜查东宫与诸皇子寝殿,禁卫协助空置宫室,内侍省搜查立政殿、两仪殿与后嫔妃宫室。”叶帝道:“既然要查,就查得彻底,朕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背后作祟!”   费纵英便是骁卫统领,叶帝下了命令,仇应便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听令行事。   叶柳园有些不安地看向太子,他确定自己这位大兄野心勃勃,也有能力。可他东宫里到底有没有谋逆之类的东西啊?万一仇应又搜出什么书信奏折之类的,说太子谋逆,这不就完了?   或者说,太子有没有把那些有的没的提前藏好?有没有暗格密室之类的?真被找到怎么办?而且内侍省搜查后宫,淑妃那里那么多香料,他母妃那边有没有把带毒的之类的藏好?   叶柳园心里非常乱,他忍不住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皇后已经八风不动、宝相庄严,淑妃静坐原位、神态娴静,苏德妃与二皇子也滴水不漏,似乎担心的只有他而已。   算了,既然大家都这么放心,他又提心吊胆个什么劲儿?   叶柳园安心在太子旁边跪着,太子跪的姿态标准,甚至还能说带着威仪和风骨,但叶帝没有叫太子和叶柳园起来的意思,摆明了是要等搜宫结果。   太极宫这么大,草草搜一圈也要很长时间。   太子身体强健,跪着不妨事,可叶柳园还有腿疾,哪怕立政殿的地上有铺毯子,跪了半天血脉不通,他也觉得双腿又开始疼了。 第74章 稗官野史(十四)   骁卫和禁卫被两位统领与两位副统领带着,分成四路开始搜宫。   仇应是铁了心要去搜东宫,骁卫统领费纵英嗤笑一声,也没和他争,转头去搜二皇子的昭德殿了,禁卫统领和副统领则带队负责搜查后宫妃嫔住处。太极宫剩下的其他荒废宫室,则交给千卫或百户带人搜查。   立政殿内气氛僵硬,叶柳园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了按小腿。   叶柳园觉得自己就和宫斗剧的女主一样,很多宫斗剧不是必备女主因为各种原因被罚跪的桥段吗?老天爷再应景地下个雨或下个雪,标准桥段。   他庆幸自己是跪在立政殿内,虽然已经是冬天,地上又冰又冷,可室内好歹还有着火盆取暖,叶柳园苦中取乐,觉得自己至少比那些女主好很多。   太子注意到他的动作,神色愈发晦暗。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叶柳园原本的跪姿还算标准,但到了后来整个都摇摇欲坠,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适了,但叶帝依旧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   叶柳园也慢慢在叶帝的沉默中,察觉出了那么一点点异样的讯息。   虽然叶帝为了掩盖强夺臣子未婚妻的丑事,压下了苏德妃所说的关于淑妃的往事,可这不代表他内心没有怀疑,甚至他已经相信了苏德妃所言,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否则按照原主记忆中叶帝宠爱他的程度,叶帝怎么可能在明知他有腿疾的情况,还让他跪这么长时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到夕阳西下,暮色铺满宫外的天空时,骁卫统领费纵英、副统领仇应与禁卫的统领、副统领,终于完成了搜宫,回到了立政殿。   仇应的面色非常难看,费纵英脸上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如何?”叶帝问道。   费纵英率先开口,回道:“回陛下,仇应并未从东宫发现任何异样,倒是臣负责的昭德殿内,倒是查出了一些东西。”   叶帝转头看向二皇子,沉声道:“哦?”   二皇子不敢置信地看向费纵英,费纵英毫不顾忌二皇子那想要剐了他的目光,道:“回陛下,臣在昭德殿内,发现了一些陌生内侍,臣去问了内侍省与禁卫统领,发现这些人既不是内侍省派去伺候的内侍,也不是二皇子的亲卫。”   “问过后才得知,这是因为二皇子腿脚不便,苏德妃求了陛下恩典,亲自为二皇子挑选送去的内侍。臣便觉得不对了,又与禁卫统领去搜查了德妃娘娘的寝殿……果不其然,臣在其中居然搜到了藏匿的弩箭与弓弩,还有暗器与毒药。”   “臣之前一直觉得蹊跷,秋猎开始之前,有禁卫清场巡视,皇家猎苑,刺客是怎么混进去的?”费纵英冷笑着看向二皇子,道:“却原来是二皇子带进去的。”   “二皇子身体不便,唯有殿下在秋猎时乘马车,马车刚好可以藏匿弩箭。而且殿下开猎后一直留在后方,带去的内侍却不少。这些内侍脱下外袍,怕是就可以成为刺客,潜入林中。”   二皇子张了张口,正想辩解,费纵英便挥手让骁卫把弩箭带进来,道:“陛下请看,这弩箭与那刺客所用一般无二。”   “费纵英!”二皇子怒极,他焦急地看了看那弩箭,又看向了仇应,仇应居然低着头沉着脸不看他,他又望向自己的母妃,发现苏德妃和他一样震惊又不敢置信。   “不仅如此,”费纵英缓缓道:“臣与禁卫统领,还在二皇子的寝殿,搜出了一种药物,经过太医认定,可使马匹受惊发疯。”   费纵英言下之意已经明了,秋猎刺客的事是二皇子和苏德妃合谋,二皇子身边的内侍其实是潜藏起来的刺客,他还曾经对叶柳园的马匹下药致使叶柳园惊马落下腿疾,而苏德妃则利用后妃寝宫这一便利条件帮着藏匿兵器。   “这……这不可能!”苏德妃跪倒在地,惊恐地辩解道:“这不可能!嫔妾一介深宫妇人,如何能拿到那些弩箭?嫔妾的儿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心性良善,绝不可能给七皇子的马匹下药!”   “这是诬陷!是诬陷!陛下明鉴啊!”   苏德妃那温婉和善的面具轰然被打破,曾经唱作俱佳的哀伤变成了真情实感的惊恐。   而二皇子反而沉默了,他阴毒地看向费纵英,又转头看向跪得笔直、仿佛山岳一般不可动摇的太子。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清的,既然骁卫的副统领仇应能是他们的人,那骁卫的统领费纵英为何不能是太子的人?而且,也许不仅是骁卫统领,禁卫或许也有太子的人。   这时他才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怖,谁都没有考虑过费纵英是太子的人,因为那可是骁卫啊!骁卫是叶帝一手设立,是他豢养的猎犬,谁都可能卷入党派之争,可骁卫不能。   苏家与左丞相一派,为了让仇应倒向自己一派,甚至让静平公主嫁给他哥,又让仇应娶了他们一派的家中的贵女。   可骁卫统领费纵英,还有宫中禁卫,居然是太子的人。   二皇子此刻只觉得恐怖与荒谬,这意味太子几乎一手掌握了宫闱。   叶帝想要打压自己这个渐露锋芒的儿子,如同老迈的狮王打压年轻的雄狮,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狮群早就慢慢倒向另一边。   前朝有赵右丞与他的门生虎视眈眈,后宫有赵皇后经营成一片铁桶,又有骁卫做耳目喉舌,禁卫与亲卫为左右臂膀,二皇子闭了闭眼,太子羽翼已丰、大局已定,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如今谁都无法阻拦他了。   辩解已没有用处了,今日的搜宫,也不过是太子布下的局,等着他与苏德妃自己跃入翁中。   二皇子想到此处,他踉跄着走出来,尽管他极力控制了,天生跛足依旧让他难以维持皇子的威严和体面,他没有跪下,而是站着忽然失声笑了出来,他道:“七弟惊马一事,却是我所为。”   说道这里,二皇子面露狰狞之色,咆哮道:“是啊!他是父皇您宠爱的幼子,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所以他受万千瞩目、坐拥无数宠爱。可我呢?我的母妃是德妃,出身蓝桥苏氏,我是父皇的二皇子,是仅次于太子的您的第二个儿子。”   “但就因为我天生跛足,因为我不能修习骑射,所以连三皇子那个蠢货都能骑在我头上侮辱我!连他收到的目光都比我多!甚至他的母妃都能一跃成为贵妃,明明只是个小小兵部尚书的女儿,却能压过我母妃一头!”   “没关系,没事,我知道老三那个蠢货不得父皇的心意,他再怎么自命不凡,也得不到父皇的宠爱。可小七能啊,叶柳园能啊,因为他是父皇从臣子那里抢来的挚爱生下的孩子,是幼子,是个没有先天不足的孩子!”   “父皇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恨太子比我早生一步,我恨老三那个蠢货都能压我一头,我很小七明明是个骄纵小二却备受您的宠爱!我什么都恨,什么都恨……可到头来最恨的却是您!”   “我恨您为何因为我先天不足便厌弃我,老天不与我的,您也不与我。我恨您为何偏宠淑妃和小七,更恨我在宫中形如幽魂!”   “这么说,你认这都是你做的?”叶帝沉声问道,积蓄多年的威仪压向二皇子。   二皇子明明在笑,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在哭,他道:“今日儿臣便将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儿臣是恨这一切,所以儿臣给小七的马匹下药,让他也被惊马踏断双腿,尝一尝我生下来便一直都在尝的滋味。儿臣也恨三皇子,所以在仇应与三皇子结怨时,推波助澜暗示他可以公报私仇,借口搜查刺客嫁祸于他。”   “但儿臣,绝对没有安排秋猎时的刺客,母妃也对儿臣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她宫中藏匿的弩箭是被人陷害的,该认的事儿臣都认,但不该认的儿臣一点都不认。”   “二皇子。”费纵英道:“虽然臣体谅您爱母回护之心,可……这弩箭……确实实是从苏德妃宫中搜出的。”   “你闭嘴。”二皇子看都不看费纵英,伸手指向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内侍,对叶帝道:“父皇,看看那个老内侍,父皇的妻可不一定是您的妻,父皇的儿也不一定是您的儿。儿臣不认秋猎刺杀一事,父皇不妨好好想想,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言毕,二皇子居然上前忽然从骁卫手中夺过呈上来的弩箭,费纵英瞳孔猛地放大,大吼道:“护驾!阻止二皇子!”   “等等!”叶帝察觉出不对,大吼道。   然而,二皇子却没有攻击任何人,反而反手,将弩箭狠狠扎入自己心口。   “儿臣……此命作证,绝无……虚言。”   话毕,人便委顿倒地、断绝了生息。   跪在一旁的苏德妃茫然地看着二皇子,良久才反应过来刚刚电光火石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疯了般扑到二皇子身边,凄厉地哀嚎道:“尘儿,母妃的尘儿!啊!母妃的尘儿啊!”   叶柳园也被这一系列变故惊呆了,谁能想到二皇子居然这么决绝地在叶帝面前以命自证,而且刚刚他那一段话,着实爆出了不少惊雷。   原主坠马是二皇子做的,秋猎刺杀却不是他做的,那问题来了,秋猎刺杀到底是不是太子做的? 第75章 稗官野史(十五)   如今立政殿内因为二皇子的死已经一片混乱,太子趁机拉叶柳园起身。   叶柳园站起来时一个踉跄,腿已经疼到让他站不稳了,差点又跪下去。   叶帝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虽然搜宫搜出了很多不利于二皇子和苏德妃的东西,但叶帝没想过要杀二皇子。   毕竟苏德妃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二皇子也是在三皇子死后,唯一能凭借母家牵制太子几分的皇子。   事到如今,二皇子死了,三皇子也死了,四五六皇子早已夭折,叶柳园又和太子一条心,剩下的都是他和一些美人采女厮混生下的幼子。不说尚且年幼,单是出身与母家都与太子是云泥之别。   这意味太子一家独大,叶帝没得可选了。   这对一位老迈的帝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除非他真能下定决心彻底放弃太子,转而扶持年幼的皇子。这对整个国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朝野都必将为之动荡,况且那还未成年的幼子,也看不出心性与能力。   一旦叶帝真的选择放弃太子,那也就意味着将整个国家压在几个稚龄小二身上,赌他们成年之后,是否能够拥有足够做帝王的心性与能力,赌他能不能压住苏氏与赵氏两大门阀。   看上去无论如何,叶帝似乎都不可能放弃太子。   但……叶帝将目光移到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内侍身上,叶柳园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一般来讲当然不可能,但前提是太子真的是他的亲子,如果不是他兄长的孩子。   “疯言疯语,本宫看德妃与二皇子,怕是已经疯癫了。”赵皇后看都没有看那个老内侍。   淑妃垂眸,道:“二皇子认下陷害小七,却不认刺杀陛下,那是因为弑父杀君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为了他母妃和苏氏一族,当然不敢认。临死前的狂言和自绝一事,都不过是他千方百计想要转移视线,保全他的母妃和母族罢了。”   叶帝冷哼一声,不再管这混乱的场面,甩袖而去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心中到底如何想的,或许也知道他自己知道。   二皇子的尸体被搬走,苏德妃哭晕了过去也被侍女抬走了,骁卫和禁卫撤去同时带走了那位老内侍,皇后与淑妃屏退下人,立政殿内只剩下皇后、淑妃、太子和叶柳园四人。   人一光,勉强靠在太子身上站着的叶柳园立刻踉跄着跌到椅子上坐着。   “难为小七了。”皇后叹息一声,淡淡道。   叶柳园一时无言,赵皇后与淑妃似乎也不打算谈论那个老内侍,反倒是太子风度翩翩地勾起一个笑容,道:“儿臣实在是忧心小七的腿,既然已无事,儿臣便带小七回东宫,唤太医来看看。”   说完,太子不容置疑地抱起叶柳园往立政殿外走。   “哎等等……柳园特别别扭,然而太子不容抗拒地抱着他往外走,在跨出殿门前一刻,后面传来赵皇后的声音。   “太子……”   ……顿,满天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入立政殿内,后面却迟迟不再有声音,随即太子不再停留,抱着叶柳园离开了立政殿。   外面罗浮推着轮椅在等,太子将叶柳园放在轮椅上,却伸手阻止了罗浮,自己推着叶柳园往东宫的方向走。   “大兄……息一般唤他:“你都知道的吧。”   “小七怎么确定大兄知道?小七又是怎么想大兄的呢?”太子问道。   叶柳园也不清楚,他只是直觉太子知道自己并非叶帝亲子的事,毕竟从今日和之前发生的一切来看,太子简直就是个BUG一样的存在。   对他有威胁的两个弟弟先后都死了,还死得极不体面,一个背着兄妹通奸的罪名被赐死,一个背着弑父杀君的恶名自绝身亡。   他知道淑妃和她宫外的萧郎的秘闻,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仇应的算计,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也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四两拨千斤般铲除了他的敌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他自己的身世呢?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知情人已赴黄泉,而活着地不愿开口。连罗浮这种人都从他年迈痴呆的师傅口中得知了往事,太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许不是赵皇后告诉他的,也许只是他宫中铺下的暗网,无意间捕捉到了一点点往事的颤动,回应给了太子。   所以太子是怎么看自己的母后的呢?是怎么看叶帝的呢?   这辉煌的宫闱间,埋葬了太多腌赞事,就算是帝后,也掩盖着血腥肮脏的过往。   叶柳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子便笑着说:“你啊,不必想太多,你只需要知道大兄会是未来的皇帝,而你是大兄的弟弟,未来大夏最尊贵、也是唯一的亲王。”   “你是我的手足,我的骨中骨、血中血,我们血脉相连、心心相印,不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是谁,而是因为大兄爱你,你知道吗,小七?”   爱我?   是兄弟之间的爱,还是情人之间的爱?   “好,大兄,小七也爱你。”叶柳园这么答道。   那天之后,因为二皇子的死,前朝又掀起了波澜,叶帝顾忌着太子与赵氏,并没有公布弩箭与刺客的事,只是说二皇子被发现戕害兄弟、羞愧自尽了。   苏德妃醒来后眼泪几乎流尽了,叶帝没有去见她,也没有安慰她,反而立刻将他与一位采女诞下的皇子交给苏德妃抚养。这种行为在叶帝看来似乎是补偿,但对于刚刚痛失亲子的苏德妃而言,不亚于伤口撒盐。   但苏德妃有口难言,她若想报复太子,这个皇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唯有他登临大宝,才能把太子与赵氏一族诛杀殆尽。她再怎么恨,也只能认下这个皇子。   这场风波扬起了一瞬,下一瞬又归于平静,仇应不再找刺客了,秋猎刺客一事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叶柳园腿好一些后,又去见过淑妃一面。   淑妃仿佛很开心,她柔美的唇角都带着纯然的欢悦,她身上的香味散尽了,只剩下一些美人举手投足间沁透的冷香。   她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戴珠翠华饰,更没有穿淑妃朝服,只是坐在窗前笑望着叶柳园,反而让叶柳园想说的话堵在喉间。   “母妃今日看起来心情极好,是有什么喜事吗?”叶柳园最终没有问关于他身世的事,只是这样问道。   “是。”淑妃道:“母妃心心念念多年的事,终于做完了,母妃确实开心,开心极了。”   淑妃一双美目望向叶柳园,那面具一般的温婉破碎,露出些少女天真的神采,她道:“只是,母妃不知道小七会怎么想母妃,可这确实是母妃心心念念的事。”   “小七,”叶柳园笑了,道:“既然母妃开心,那小七便也开心。”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谈的了,叶柳园起身告退。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淑妃忽然对着他的背影道:“母妃从未后悔,便也将这句送予你。”   叶柳园却没有停步,走出了淑妃的寝殿,尚未走远,便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宫人们急急忙忙四处奔走,或藏蓝或深红的袍脚飞扬。   叶柳园听见有人悲哭、有人喊叫、有人怒骂,太极宫仿佛一瞬间沸腾起来,又迅速冷却。   叶柳园回头望向两仪殿,有一种感觉告诉他,叶帝驾崩了。   “叶先生。”系统忽然发声。   “系统先生,好久不见。”叶柳园道。   这个世界系统几乎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但系统不与他寒暄,而是直接道:“系统任务:谁杀了皇帝?叶先生仅有一次回答的机会。”   “同时,因为您的评论达到750条,系统可以给您提供一点帮助。您可以向系统提出一个问题,系统只能回答是与不是。”   “哦?”叶柳园道:“我问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   叶柳园沉默了,他望着两仪殿的方向,问道:“宋会慈、弥厄尔、贺玉山、阿撒兹与……太子,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是。”系统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叶柳园笑了,他道:“果然如此。”   他其实应该提问关于凶手的事的,可既然系统没有做限制,他就问了那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哪怕放弃这珍贵的关于凶手的提示也是一样的。哪怕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也想得到系统的确认。   可问了这一个,就想问其他。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会跟着自己穿越这么多世界?如果他回到现实世界,他也会跟来吗?如果会,他又会是谁呢?   叶柳园忽然想起他那个合租的室友,饶有兴致地笑道:“还真是老套,我好歹也是写尽了套路的写手,大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兄,就是他吧。”   “请您作答。”系统没有回应,冷冰冰地强调道。   “好好好。”叶柳园思考了一瞬,道:“凶手是:淑妃和赵皇后。”   杀害叶帝的凶手是谁?这可没有规定凶手只能是一个人。   淑妃身上的香味,绝对有问题,而那天立政殿内,赵皇后却不肯看那个老内侍一眼,她大概是认出了那是谁。她若真的不知道那是谁,二皇子最后用命作了指控,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要看一眼那老内侍,而赵皇后没有。   太子的身世、老内侍的出现、叶帝的疑心与赵皇后深埋的仇恨,如果不是知道这些,很容易将赵皇后漏过去。   叶柳园对答案还是有些信心的,然而……   “抱歉,答案错误,任务失败。”   ?   错误?   怎么?怎么可能?   “等等?怎么可能?”叶柳园问道:“不是两个人?难道是淑妃自己杀了叶帝,或者是赵皇后?”   “是赵皇后。”任务结束了,系统便也可以和叶柳园交流了,他道:“赵皇后用匕首,刺入了叶帝后心。”   “淑妃身上的香是慢性毒药,会慢慢摧垮他的身体;那个入宫的方士是太子的人,叶帝服食的丹药一旦过量也会让他暴死;但叶帝真正的死因……是赵皇后用匕首插入了他的后心,就在今晨。”   我靠,叶柳园内心爆了一句粗口,一时觉得槽多无口。   这也可以?   叶柳园想起了昨晚正好是初一,初一帝王要宿立政殿,所以他刚刚不该眺望皇帝寝宫两仪殿,而该看立政殿。   赵皇后是个狠人,今晨,也就是说是在早上服侍叶帝穿朝服上朝时,绕到他后心直接来了一匕首。   简单粗暴,真的,叶柳园非常想骂人。   有可能杀死叶帝的三个嫌疑人,每个都动了手。淑妃用了香,太子假托方士的手,但这都是慢性的,只有赵皇后手起匕落,直接捅死了叶帝。   这不是狠人,这是个狼灭啊!   赵皇后可没有她的外表那么柔弱,她是皇后,也是曾经经历过开国之前的乱世的女人。   但就算赵皇后不这么决绝,叶柳园给出的答案也是错的,因为他没有答太子。而且系统是在叶帝死后立刻要他给出答案,并没有给他核实叶帝死因的时间。   现在想想,在太子设计陷害死三皇子和静平公主之后,他就利用了仇应急于巩固自己地位的心,推波助澜一般将方士进献给了叶帝。   也就是说,那时起他就已经有了杀害叶帝,取而代之的心。   那时太子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他做这件事,全然出自自己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野望。他表现得再怎么随和亲人,也毕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子。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从他自军中历练回京开始,他就在筹划这一切。走一步看三步,整个局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下。就算赵皇后不出手,叶帝也活不久了。   叶柳园徐徐叹了口气,总之,这个世界的任务,他是不可能完成的。   没有赵皇后,他也不知道方士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叶先生,由于您并未完成任务,系统对您的保护到此为止,请问您是想现在就前往下个世界,还是留下。如果留下,系统将不对这个世界作出任何干预。同时,下个世界的任务升级为困难程度。”   “留下。”叶柳园道。   既然任务失败已成定局,那就不管那么多了,他还想亲眼看见太子登基,哪怕没有系统干预,也想和太子在这个世界度过一生。   虽然叶帝是被赵皇后手起比落捅死的,但前朝有太子,后宫有她和淑妃,最后叶帝公诸于世的死因,还是丹药服食过量暴死。那个方士早早就不知所踪,而作为进献方士的仇应被太子处死以告慰先皇。   随后便是大殓、哭临、鸣钟,叶帝的时代入土,大夏便迎来了另一位雄才伟略的帝王。   太子登位后,叶柳园便被封了安亲王。   如果任务完成,有系统的干预,他会无病无灾地过这一生,可任务没有完成,没有系统的干预,叶柳园的腿疾越发严重。以至于太子登位后的第二年,他便再也不能行走了。   淑妃成了淑太妃,被叶柳园接出宫荣养,然而虽然名义上是他荣养母妃,实际上淑妃出了宫便去寻那个一直苦苦等她的萧郎了。   赵皇后则成了赵太后,依旧留在宫中。她知道叶帝死是早晚的事,她的妹妹一直在想方设法慢慢谋杀叶帝,她只要等,再等一阵,叶帝就会暴病身亡,而她的儿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夺回他生父失去的皇位。   原本她想等的,但那个老内侍的出现和二皇子的指控,让她等不及了。叶帝起了疑心,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不择手段地去打压太子,这是赵皇后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的儿子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所以哪怕是叶帝,也别想成为太子登位路上的阻碍。   先下手为强,就想当初乱军中叶帝从背后偷袭了他的兄长一般,赵皇后也一匕插入他的后心,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天家兄弟,恩怨情仇,终归尘土。   而不良于行的叶柳园在这个世界仅活了二十三年,太子怕爱他宠他,难以忍受他不在自己身边。可太极宫实在太过于阴湿,叶柳园哪怕已经站不起来了,可腿上却已经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太子每每看着他疼得苍白却依旧带笑的面容,都心痛得宛如刀搅。   他命人在夏京的高处新建了一座宫殿,那宫殿比太极宫还要大、还要华美,他为那宫室命名为夏明宫。希望叶柳园所在之处,永远是明亮温暖的夏日。   叶柳园从夏明宫建成之后,便再未留在亲王府之中,他搬进了夏明宫的宫室中。   与已经是太子的帝王、自己名义上至尊至贵的兄长行不伦之事,他一直没忘淑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外界只以为他被圈进在了王府中,帝王再多的恩赐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却谁也不知他在夏明宫的宫室中,怎样被那英明果决的帝王抱在怀中施恩。   叶柳园终究只多活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中,他饱受病痛的折磨,他的腿疼起来时,他甚至曾哭着求帝王砍下它们给他一个痛快,那富有天下、号令众生的帝王却无能为力,只能抱着他陪着他,求他再坚强一些,不要过早地抛下他。   可没有系统,叶柳园终究只多活了二十三年。   一个深秋,叶柳园不幸染了风寒。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可惜确实压垮泰山的那最后一根羽毛,病来如山倒。   叶柳园虚弱地笑了笑,要太子抱着他回到琳琅阁那个房间。   飘窗临着银杏叶落满的大道,空气中弥散着烈酒的稠香。他从飘窗望出去,恍惚间好像望见了当初在这里扭打的三皇子与仇应。   他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和满地落叶,道:“没想到,这就过了一生了。”   “你在说什么,给朕住嘴。”背后的帝王隐忍地抱住他,道:“你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怎能说这就已经过了一生呢?”   叶柳园没有回答,他知道他病得太重,此时已经是此世的终点了。   他靠在帝王的怀中,感受着壮年男子蓬勃的血气和热度,想起那年秋猎他落入冰冷的溪水,是太子抱着他给他取暖。   真是暖和啊,叶柳园想,落叶、暖阳,他觉得就算此世只多活了二十三年,他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叶柳园缓缓合上眼,耳边却还残留着帝王嘶哑地声音。   “小七,朕的小七,大兄的小七,别抛下大兄。”   没关系,哪怕下一个世界难度会提升,可我们仍会相见。   ――   史书中记载,这位夏武帝在位时期,是夏朝最鼎盛的时期,对内他知人善用、选贤任能,对外他开疆拓土、威仪万邦。同时他在夏京的高地修建了辉煌宏伟的夏明宫,象征着王朝的鼎盛与帝王的至高无上。   然而这位英明果决的帝王,却在野史中有那么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有人说武帝最宠爱的弟弟安亲王长居夏京,是被软禁在府邸中,帝王的恩宠实则是忌惮猜疑。   有人说武帝弑父登位,残害手足,唯一还在世被封亲王的弟弟,也被囚禁在夏京不准就藩,甚至不允许离开亲王府得见外人。   有人说武帝穷奢极欲、好大喜功,太极宫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所以他大兴土木兴建了夏明宫。   当然,这些野史中记载的皇权厮杀不会让看的人太过在意,真正勾引出人们猎奇欲望的,是野史中关于这位帝王的香艳传闻。   他不立后,不纳妃,不采女。兴建了夏明宫后,却依旧明面上过着禁欲的生活,而与他同样的,还有原本的七皇子,后来的安亲王。   这对兄弟走的太近又太远,武帝对安亲王的荣宠从未削减,世间所有的奇珍异宝成堆地抬入安亲王府,但人们却很少见安亲王离开王府。久而久之,夏京的臣子便以为他被软禁在其中。   可野史中却说,夏明宫是为安亲王修建的,因为太极宫地势太低,阴寒之气过重,而安亲王有宿疾,久居其中身体不适。   是以武帝在夏京地势高的地方重新修建了夏明宫,夏明宫与安亲王府有密道相连。夏京的臣子从来见不到安亲王离开王府,是因为安亲王留在武帝的后宫。   夏朝皇室毕竟有夷族的血脉,既然正史上有记载三皇子与静平公主兄妹私通,那野史中讲武帝与安亲王有不伦之亲,相必也不算毫无根据。   可正史中所载的兄妹私通是假,那野史中讲的兄弟禁断……或许便是真的也说不定。 第76章 大佬的宠物(一)   在太子温暖的怀抱中走到生命的尽头,叶柳园再有意识的时候,是猛地被人推醒的。推得人一点没留力,叶柳园狠狠撞上旁边的墙壁,半边肩膀撞得又麻又疼。   “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快入夜了,”一个尖酸的女音在他旁边响起:“做婊子还又懒又蠢。”   叶柳园摁着肩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缩在一个墙角,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男性夹克。推醒他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厚厚的妆容依旧盖不住她眉眼间透出的老态。不仅如此,反而将她的脸粉饰得如同刻薄的面具。   “你就是性子软,那老女人又欺负你。”声音是从他身侧传来的。   叶柳园转头就看见年轻的女人,同他一样靠着墙坐在地上,满脸的疲态和嘲讽之意。   见叶柳园转头看她,那女孩冷笑一声,道:“看我做什么,还不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补个妆换个衣服?你总不想明天也没饭吃吧。”   说着那女孩起身离开了,叶柳园却没急着起身,他现在还搞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怎么样了,还是先接收原主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原主的前半段人生只能说乏善可陈,原主出生在A市下城区狱前街。下城区是A市的老城区,可以说下城区就是A市的红灯区,最出名的就是这里的妓女了。   而之所以叫狱前街,是因为那条街紧邻着A市重刑犯监狱,其中有些从重刑犯监狱熬过了刑期出来的,就直接扎进狱前街和下城区。是以下城区非常混乱,除了帮派人士之外,真正危险的是这些从重刑犯监狱重回人间的恶魔   原主的母亲是个陪酒女,父亲是个给帮派做事的小喽。其实说是给帮派做事都是抬举他了,他父亲只能说是个小混混,还没混出什么名堂就被卷入一次械斗丢了性命。   他母亲知道他父亲丢了性命后,没怎么犹豫就另攀上了一个男人,抛下他一走了之。   原主还没成年,初中毕业后就辍了学打工为生。因为年纪小,没什么正经的店家敢用他,他就只能回到下城区,在狱前街在酒吧夜总会之类的地方送酒当服务生为生。   愿意用他的老板可不是发善心,纯粹是见多了他这样的孤儿,知道他这种人最容易被压榨。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可以扔给他,也不用给他开太多工资,跟养条狗一样给口吃的就成。   原主也无处说理,更没有可能去反抗。离开下城区,他要么是被饿死冻死,要么就只去要饭乞讨了。比起做乞丐,还不如做服务生,苦死累死至少还能活。原主原本打算这么撑到十八岁,成年后就能离开下城区,就是去搬砖擦盘子,好歹也能活得有些人样。   后来在狱前街一家酒吧打扫包厢时,经理劝他与其这样被当成免费苦力琢磨,不如跟着去陪酒。他长相出众,收拾干净,再小心些,陪酒得来的钱比他辛辛苦苦打工挣得多。   原主当时毕竟年纪小,见识的事情也少,吃苦吃怕了,自然而然也就走上了和他母亲一样的路。   下城区有它自己的规则,多少曾经发誓要金盆洗手的人依旧在这盘泥潭中沉沉浮浮,多少曾经下定决心攒够钱离开这里不再回来的人依旧在自己的行当中苦苦挣扎。   原主也一样,沉沦其实只是一个念头的事。陪酒确实能带给他更多的钱,但这些钱除去要给酒吧的人之外,他还要给自己买衣服和行头,毕竟如果穿得破破烂烂,也没人点你陪酒。   不仅如此,来下城区吃喝嫖赌的都是混混之类的下层人士,没有出手豪气的金主,一次给的钱不算太多,偶尔发生冲突还会被暴力对待,也会碰见非要搞他、有各种变态癖好以折磨人为乐的客人。   但总得来说,原主小心些,过得也总比做清洁之类的苦工强。毕竟青楼里的妓女或许会遇见恶客,却也总比那些擦地板的龟公强。   现在原主已经成年了,但身上还是没攒多少钱,如今打工的夜总会就在狱前街,名为金光夜总会,名字俗气,内里的装修和布置却还算中等,放在下城区也算是比较豪华的夜总会了。   为了方便晚上陪酒,他白天都随便在夜总会的角落缩着睡一觉。反正他挣得钱很大一部分要上交给经理,白天基本没客人,经理也懒得管像他们这样的。   刚刚推醒叶柳园的女人和同样缩在墙边的女孩都是妓女,叫醒他的中年女人名为林茹,在金光有固定常客。在下城区做妓女已经有十多年了,人脉脸面虽然有点,但因为已经四十多了,点她的客人越来越少,挣得钱也越来越少。   经理是看她资历老,让他管着点金光里出来卖的。但她好像自动把自己升格成了什么官一样,明明自己也是妓女,却仿佛和他们这些出来卖的“婊子”划清了界限,成了管事的老鸨。   而之前在叶柳园身边的女孩,原主不清楚她真名叫什么,反正她出来卖一直被叫“野猫”,久而久之她也就自称为“猫儿”,没人知道她真名。   当然,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今夜一起在一个夜总会工作,明天没准就换个地方,流动性很大,人和人也不熟,也没有熟悉的必要,所以谁也不在乎谁真正叫什么。   “系统,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叶柳园呼唤系统问道。   【系统任务:找出戚荣轩身边的叛徒】   戚荣轩?   叶柳园捕捉到这个人名,心跳都略微加快了。他现在知道每个世界都会有一个核心人物,人物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人物来的,而这个核心人物都是同一个人。   叶柳园立刻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爱人,很可能就是戚荣轩。   “系统先生,我的任务首先要找到这位戚荣轩先生吧,可人海茫茫,只凭一个名字,我很难找到他,没有关于他的人物介绍和行踪之类金手指吗?”   “抱歉,叶先生,由于您上个世界没有完成任务,这个世界是困难模式,只能靠您自己进行摸索。”系统拒绝为叶柳园透露关于戚荣轩的信息。   这就难搞了,叶柳园闭了闭眼,不过没关系,就他的经验来看,每次他顶替的原主都和核心人物有某种交集,否则系统没必要为他安排这么个身份。   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然后抓住时机,尽可能接触到这位戚荣轩。   叶柳园将一切过了一遍,掀开身上的衣服起身按照猫儿说的去空包厢补妆换衣服。他按照原主的记忆找到了原主的行礼,从中翻出了原主的……工作服……   工作服???   叶柳园在空包厢对着那件衣服一阵无语。   这时猫儿已经换好了衣服过来敲了敲包厢的门,道:“快一点,夜场要开始了。”   叶柳园也只能咬着牙换上了很有些露骨的工作服,出去开始工作了。不过叶柳园肯定不会像原主那么积极,他留在金光夜总会只是为了不改变原主的生活轨迹,确保自己能遇见戚荣轩。   ――   另一边,A市重刑犯监狱外,一辆黑色低调的轿车停在重刑犯监狱的大门外,戚荣轩站在轿车旁静静等待着。跟他同来的保镖在旁陪同,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戚先生,罗先生出来了。”保镖见监狱的大门打开,低低提醒了一下戚荣轩。   实际不用他体型,戚荣轩一直注意着大门,见到那个穿着粗布衣服走出来的人,当即大步向那人走去,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厚重的风衣下摆。   那出狱的人见到向他走来的戚荣轩,也激动地迎上去喊道:“戚哥!”   “罗毕!”戚荣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喊了声他的名字,但难言他情绪的高昂。   罗毕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从十三四少年时起就跟着他,比起手下更像是朋友兄弟。七年前他刚接手戚家时为他冲锋陷阵,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   等戚荣轩用了近一年的时间,采用高压与雷霆手段平定了家族内反对的声音,不愿看他上位的人眼见他的位置越来越稳,终于坐不住联合他身边的叛徒给他设了个陷阱。   最后双方在下城区爆发了大规模冲突,戚荣轩受了重伤被属下拼死救走。但罗毕却为了掩护他留下拖住敌人,被随后赶来的警察抓住,以持枪杀人罪被逮捕,随后被收押进入重刑犯监狱。   本来数罪并罚,罗毕不被判死刑也是要牢底坐穿。但从下城区的阻击战活下来的戚谢回去后将所有反对者处理了干干净净,坐稳了戚家主的位置。   戚家黑白两道通吃,在戚荣轩的运作下能量越来越大,戚荣轩废了很大力气动用白道的人脉,给罗毕减刑到六年。如今刑满释放,戚荣轩便早早在重刑犯监狱外等着接人。   “戚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你是不是已经把那群老不死得清理了?妈的他们不服你也就算了,居然想杀你,他们对得起老家主的提携吗?”罗毕依旧对六年前下城区的伏击耿耿于怀。   “安心,都解决了,先离开这,我给你接风。”戚荣轩道,他语气中见到人那一刻的起伏已经消失了,神色间也不见激动,仿佛见到旧友的那一瞬亢奋都是错觉。   罗毕知道自己这个大哥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迎接他的那一刻失态已经是难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背景,本章的名字还在纠结。想叫犹大与蛇,但有些太模糊了,不如就直接叫大佬的宠物吧,是个暴徒大佬与他的小宠物的故事。 第77章 大佬的宠物(二)   等坐上车,罗毕扯扯领口,随口道:“戚哥,这天色也不早了,给我接风是去哪儿啊酒店?西餐厅?”   “要我说还是别了,你也知道兄弟我不喜欢那些,我这种自幼在街面上混的,嘿嘿,出来只想找个夜总会或者酒吧喝一通,最好是还能连带着痛快痛快下面。”罗毕道:“要我说,咱就别去什么酒店餐厅吃那些场面的东西,去下城区找个夜总会舒服舒服多好,你说呢戚哥?”   “下城区,你是还惦记着谁呢?”戚荣轩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看都不用看罗毕就能识破他那点小心思。   罗毕是他父亲一个手下的儿子,那手下为了他父亲而死,罗毕的母亲也早早去世了,罗毕没有其他情人,他父亲就把罗毕领回来养着。算是给儿子养个伴儿,也给儿子安排个知根知底能养得熟的心腹。   罗毕他爸是道上的人,除了给儿子打钱之外,不敢常常去见儿子,怕仇家顺藤摸瓜找上他。   所以罗毕自小就没人管,手中又有钱,可以说从小就在街面上混到大,十三四才被戚父领回家管教,改不了他身上的痞性了。   这年头道上的但凡有点头脸的都讲究起来了,讲规矩、讲斯文,好像披上道貌岸然的皮,就能盖住满手的血。   可罗毕不一样,他从不讲那些虚的,不要什么体面脸面。什么西装、小提琴、烛光晚餐,都是个屁,还不如夜总会妓女露出来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当着戚家少爷的心腹,却依旧喜欢往下城区那种地方钻。   不仅如此,戚荣轩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罗毕这家伙口味异于常人。一般人玩女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可他这家伙独爱人妻熟妇,在下城区有个蛮合得来的相好。   “嘿嘿。”罗毕咧嘴一笑,道:“不瞒戚哥,我这确实是还惦记着我那个相好,想去见见、顺道快活快活。我这人就这样,痛快喝酒、痛快玩命,自己快活就行啊!”   戚荣轩没发话,他这个兄弟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自己快活就行,可却依旧给他卖命、坐了六年多的牢。   “今天你出狱,那就听你的。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六年了,那个人可不一定还在那里。”戚荣轩沉声道。   “哎呀,知道知道,见见她是顺道的事,去快活才是头等重要的事。”   “掉头,去……”戚荣轩一顿,显然不知道罗毕那个相好到底在下城区哪个地方卖。   罗毕赶紧接上,道:“下城区狱前街金光夜总会。”   “去金光夜总会,叫成刚他们过来这边,让他们顺便给罗毕带套合适的衣服。”戚荣轩对司机和坐在副驾的保镖命令道。   司机立刻改道,保镖也不敢拖延立刻联系其他人。   下城区,狱前街,金光夜总会。   戚荣轩一下车,看到夜总会那金光闪闪的招牌就皱了皱眉。一进夜总会,那人头攒动的景象和轰炸一般的音乐让戚荣轩脸色更不好了。   “叫你们经理过来,开最好的包厢,顺便叫点人进来陪酒。”罗毕倒是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地拉住服务生吩咐道。   这么吵闹混乱的地方,戚荣轩答应他在这里给他接风就不容易了,赶紧开个包厢,罗毕可不敢挑战他的忍耐性。   经理对罗毕还有那么一点点印象,但毕竟六年过去,也不太认得人了。但一看戚荣轩和他身边明显是保镖一样的人物,立刻知道这是个金主,不敢怠慢将人请进了包厢。   ――   另一边,叶柳园正对着今晚他的着装皱眉。   “这一定要穿吗?”叶柳园抗拒道。   距离他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天了,他一直消极怠工、每晚躲在角落观察夜总会的来客,却一直没有找到疑似戚荣轩的人物。   他一边怕自己错过了,一边又怕再拖下去原主身上那点钱消耗殆尽,他自己又不想和原主一样坐台。不能给经理交场地费,他就只能离开金光夜总会和下城区,打工挣钱能养活自己后,再去找戚荣轩。   但这样A市人海茫茫,找起来很有难度。   再说,任务中提到了叛徒这个字眼,一般人生活中就算遇人不淑、交友不慎,也不会用到“叛徒”这样的词来形容。   所以叶柳园首先就觉得戚荣轩,要么有钱要么有名要么有权,是个大人物,而身边有人背叛了他,才能用到叛徒这样的词。   这么一看,找到戚荣轩的相关信息、确认他的真实身份难度并不高。可问题是这种大人物,就算知道他是谁,也很难接触到他,难度几乎翻倍提高。所以系统才把他安排在金光夜总会。   当然不排除是困难模式的原因,要是简单模式,直接成为戚荣轩助理、秘书之类的会容易很多。   可既然戚荣轩很可能是大人物,那他为什么会来下城区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夜总会?   这几天叶柳园一边应付着难缠的客人和经理,一边按捺不住地内心浮起焦躁。   他刚刚也是例行缩在大厅角落观察卡座或舞池中的客人,却被猫儿忽然拉进一间空包厢塞来一件新衣服让他换上跟着去见客人。   “一定要穿,经理刚刚说来了金主点人陪酒,看上去来头不小。就我们这种,攀上他们这种事不指望,可大金主出手阔绰,今晚能挣不少。”猫儿一瞪眼,道:“你最近跟不想活了一样,我们这种人,没钱就是个死,死后烂在哪里都不知道。这次机会还是我给你争取来的,给我个准话,你到底要不要去?”   “要。”听到有大金主来,叶柳园立刻意识到那可能会是戚荣轩,去他是一定要去的,可这衣服……   “可……也没必要这种……”   “有必要,经理安排的,你要是想去就快点换上。林茹那个老女人早早就过去了,去晚了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叶柳园看着手中的衣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猫儿。   猫儿塞给他的,是兔女郎的衣服。   还不是一般的兔女郎制服,一般兔女郎的衣服都是立耳、露背、托胸,问题是他是男的啊!   所以猫儿塞给他的制服就是一层白色的薄纱,往身上一套什么都挡不住。垂下的纱下摆将将能盖住屁股,下半身就一条白色蕾丝的T字内裤,内裤后面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兔尾巴刚好把纱的下摆顶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而且,最重要的兔耳发箍,是毛绒绒的垂耳样式。这一身穿戴好,就是惹人蹂躏的小白兔了,还是垂耳兔……   猫儿冷笑一声,道:“制服诱惑,没见过吗?你那好歹下面不开档,快,换上!”   猫儿头上戴带着黑色猫耳发箍,身上穿戴得也是几乎什么都挡了点、又什么都没挡住的黑色蕾丝制服,用凌厉的视线逼视着叶柳园,道:“还是你想穿其他?护士装?旗袍……”   柳园心头一梗,让猫儿背过去,硬着头皮换上了。   换完猫儿上下打量着他,凌厉的目光仿佛能刺穿那层薄纱。   叶柳园想挡,但手动了动,又觉得挡也没用,这身制服什么都挡不住。   猫儿闭了闭眼,道:“有时候我都怀疑,为什么一个男的都比我白、比我粉。”   “我们走吧。”叶柳园生硬地扯开话题。   猫儿也没想再跟他说别的,转身带着他往包厢那边走。   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房门外等,看到他们俩,他目光都忍不住往猫儿身上飘。猫儿倒是大大方方任他看,道:“我们送进去可以吗?”   “当然。”服务生本来就是在等他们的。   叶柳园接过托盘,猫儿则是从托盘上随意拿了一杯鸡尾酒端着,打头进了包厢。   叶柳园跟在她后面,包厢内倒是没有太不堪的场面,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滚在一起的男女。   黯淡迷离的光线下,能看见有几个男人正坐在包厢的沙发上喝酒,有几个同样穿着情趣服装的陪酒男女或站或跪,只有猫儿口中那个老女人林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林茹脸上依旧画着很浓的妆,厚厚的粉浮在皮肤上,一笑仿佛都在往下抖粉,身体却一直往旁边的男人靠。   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理着平头,野性的面庞上有着不自然的僵硬,见到新进来的两个,他似乎才从那种僵直状态中脱离出来,道:“行了行了,你先走吧,老子对你没啥兴趣了,回头不会亏了你的。”   林茹有些不甘心,可却又似乎有些怕那个男人,张了张口还是起身退出去了。和叶柳园与猫儿擦肩而过时,看他们的眼神似乎想吃了他们。   猫儿扯出一个笑,捻着酒杯迈着猫步走到那个男人脚边,擦着他的腿跪坐下来,把酒往上一举,道:“客人别为了他败了兴致,尝尝这杯酒怎么样,据说烈得很呢!”   猫儿一走,就露出了她身上的叶柳园。叶柳园端着托盘,猛地就和包厢中一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第78章 大佬的宠物(三)   叶柳园几乎立刻确认了目标,他快速移开视线,将托盘放到茶几上。这样就刚好背对着沙发上的戚荣轩和其他人,其中一人看了眼,嗤笑道:“鸭子穿成这样,还真是兔儿爷,挺贴切的嘛!”   “怎么,成爷看上了?”罗毕为了缓解自己刚刚的尴尬,回头对叶柳园道:“那边那个小兔子,没看见客人发话吗,还不赶紧给倒杯酒?”   被叫做“成爷”的人本名叫成刚,今年已经四十三了,十五岁时就跟着戚荣轩的父亲做事。戚父过世后,也成了戚荣轩的手下和心腹。   “罗毕,好酒都堵不上你那张破嘴。”成刚怼了他一句,他虽然荤素不忌,但那是对女人。他偏爱瘦弱伶仃、楚楚可怜的女人,眼前这只兔子看上去再怎么白白嫩嫩,毕竟还是个男的。   刚刚林茹在时,罗毕是真的尴尬。毕竟虽然他喜欢人妻熟妇,那也是喜欢风韵犹存的。   六年前的林茹或许正正好好,非常合罗毕的口味,可六年后的林茹已经干枯紧绷得好像木偶人傀。脸上化再多的妆也盖不住老态,尖利的指甲和画得僵硬的眼线,让她越发的没有生气,只剩下僵硬呆板和凝固了一般的刻薄尖酸。   罗毕刚出狱仍然惦念着六年前的林茹,甚至拉下脸来将戚荣轩和成刚等人都聚到这里,结果见了人,罗毕顿时就石化了。   加上林茹还记得他,知道他在道上有些地位,疯了一样往他身边靠,想要攀附他,自己老大、有资历的主事与兄弟们都看着这一幕,罗毕甚至都看到有些兄弟憋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石化的罗毕尴尬地快要裂开了。   还好这时候猫儿和叶柳园进来了,罗毕反应过来把林茹赶走了,又和成刚调笑了两句。   罗毕掩饰一般接过猫儿递来的酒含了一口,然后顺势把猫儿拉起来将口中的酒渡过去,道:“哎,这酒堵不住我的嘴,美人的嘴还是堵的住的。”   本来猫儿不是他好的那口,但为了掩饰尴尬,他也顾不得了。   房间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罗毕和成刚身上,叶柳园放下酒,偷偷看了眼戚荣轩。这一屋子人都或多或少身边带着个陪酒的,就戚荣轩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   叶柳园知道,这次就是他等待的机会了。   这种地方,戚荣轩或许只是因为特殊原因会来一次,他一定要抓紧这次机会,至少也要让他印象深刻,甚至吸引他带自己离开这里。   叶柳园记得每次世界,他那个神秘的爱人多多少少都还会留下一些浅淡的印象。   叶柳园看了眼面前托盘中的酒,从中挑出一瓶红酒,拿着启瓶器走到戚荣轩面前,道:“客人要喝红酒吗?”   戚荣轩一个人坐着,性质寥寥,这地方空气混浊、卫生也没多么好,实在是挑战他的忍耐力。而且戚荣轩往那里一坐,也没人敢问敢上前招惹,连进来陪酒的在被他踹开一个后,也不敢上前了。   罗毕和成刚见这个刚进来的小兔子居然敢去问戚荣轩,倒吸一口凉气时,也忍不住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来回扫视叶柳园和戚荣轩。   戚荣轩面庞偏瘦削,衬托得脸部轮廓更凌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仿佛锁定了猎物般看着叶柳园,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戚荣轩凝视叶柳园的时间有些过长了,长到罗毕或成刚都以为他要爆发时,他却启唇扔出一个字:   “要。”   要?   在场听到的人大跌眼镜,尤其是罗毕都怀疑自己狱中蹲久了,精神上出问题幻听了。   叶柳园不了解戚荣轩这个人,他只觉得身上一轻,戚荣轩山岳一般压向他的气势消弭了,他赶紧用启瓶器打开红酒,中途手都在发抖。   戚荣轩看着面前这只兔子,果然兔子就是兔子,看似大胆,吓一吓却顿时怕了。   叶柳园这具身体五官秀气精致,眼尾下垂,唇角却不笑也微微上扬,白色毛茸茸的兔耳长长得垂下来,看上去可怜又可爱。明明在他的逼视下已经怕了,却强撑着和他对视。   眼神清澈、气质青涩,却穿着暴露又挑逗的衣服,被在场的人用感兴趣的目光挑挑拣拣,忍受着客人鄙弃的调笑和贬损。   戚荣轩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不应该这样的,所以他鬼使神差开口同意了。   叶柳园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拔出软木塞,看了眼自己的领口,咬了咬牙,走到戚荣轩面前,膝盖跪在戚荣轩大腿旁的沙发垫上,是抖着手往锁骨里倒了红酒。   “请客人喝酒。”   叶柳园垂下眼,豁出去不要脸了。   他上身就一层白纱,红酒一洒基本直接贴肉上了。两处凹陷去的锁骨盛了浅浅一点红酒,更多的红酒洒在他脖颈和皮肤上。   这么请客人喝酒,自然喝的不仅是锁骨里那些。   戚荣轩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冷声道:“滚下去。”   叶柳园本来就怂,是豁出去了,被这么一声冷喝,果断想起身。但刚一动作,又被岂容压着后脊背狠狠摁进怀里,整张脸埋进他前胸,力道大得他后背隐隐作痛。   罗毕他们识趣得没再看过去,互相招呼着开始喝酒。   “客人……您的衣服!”   叶柳园身上都是红酒,这么一扑进戚荣轩怀里,他那昂贵的黑色衬衣基本不用要了。   “安静。”   叶柳园不敢说话了,可他鼻梁怼在戚荣轩胸肌上硌得发痛,忍住不又动了动换成左脸和左耳贴在戚荣轩胸膛上。   戚荣轩不置可否地伸手捏了捏他一侧垂下来的白色兔耳,顺着细密柔软的白毛撸到尾巴尖。另一只手则从叶柳园后颈沿着脊椎骨往下顺,顺到他屁股中间那个毛茸茸的兔尾巴球。   叶柳园小小一只被戚荣轩圈在身上,单人沙发的扶手也挡住了两侧人的视线,房间内的人基本只能看见他的背部,和戚荣轩半截往下伸的手臂。   叶柳园侧着头被迫贴在他胸膛上,视线往旁边看去,从缝隙中和猫儿对上了。   猫儿挑了挑眉,动了动手给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也主动点,别光让客人给他动手,也努力点借着遮挡做做手活。   叶柳园脸都红了,大概猫儿以为戚荣轩的手在干什么不该干的,但他真的只是捏揉他的耳朵和尾巴。   而另一边,罗毕和成刚他们喝的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大。   戚荣轩的忍耐力告罄,一只手拽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往叶柳园背后一罩,把人用风衣一包抱起来就出了包厢,保镖也紧跟着离开了包厢。   等带人走到金光夜总会门外,一直等在外面的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以为自己这位多年来不动如山的老板终于铁树开花,准备要带人回去,然而戚荣轩却在门口把叶柳园放下了。   戚荣轩的身形比叶柳园高大得多,因此风衣披在叶柳园身上,倒像是斗篷一般把人包得严严实实。   戚荣轩伸手从风衣兜里拿走他的东西,同时回头问保镖和司机说:“有现金吗?”   保镖和司机掏了半天,最后取出10张红票子递给戚荣轩。没办法,他们跟着戚荣轩出门,基本用不到现金,身上也就带了这点用来应急。   戚荣轩反手将这些现金塞进叶柳园披着的风衣兜里,然后就准备上车离开了。   “客人……”叶柳园拽着风衣赶紧问了句:“请问客人叫什么呀?客人还会再来吗?”   “哦,对了我叫叶柳园,下次来您一定要点我!”   说着笑弯了眼睛,活像一只占了便宜还想得寸进尺的小兔子。   戚荣轩动作顿了顿,道:“叫我戚先生。”   “好,戚先生,您下次再来!”   叶柳园把人送走了,但看样子这次的刺激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戚荣轩应该还会再来。只要能再来,他就有机会。   戚荣轩离开后,叶柳园换回正常衣服,也没再去陪酒,而是找了个地方裹着戚荣轩的风衣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等他再醒来天都已经快亮了,侧头一看猫儿正睡在他旁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衣服凌乱,但好歹看上去不像是发生其他事情的样子。   “猫儿,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叶柳园推了推她,想叫醒她让她换个衣服吃点东西。   猫儿醒了眯着眼,将头上的猫耳发箍摔到一边,道:“妈的,昨晚那帮人真的能喝,我差点倒在里面。”   “你没事吧。”叶柳园还是有些担心她。   “没事,还不至于。”猫儿撇了撇嘴,道:“不过好歹算是出手大方,喝得高兴了再贵得酒也眼都不眨得开了,手脚也干净。”   “我陪那那个今天出狱,好像是他老板给他接风。”说道这里,猫儿幸灾乐祸地道:“他原本是来找林茹的,谁能想到呢,哈哈,林茹老得倒人胃口啊!想起林茹昨晚灰溜溜离开的样子我就解气,让她平常没事就拿我们撒气。”   “对了,别说我了,昨天那个人好像是他老板,他带你走之后有没有怎么样你啊!”   “没怎么,给我塞了钱就走了。”叶柳园O了O身上盖着的风衣,道:“还留下件风衣。”   “大牌子,”猫儿看了眼,道:“这件不清楚是四位数还是五位数。啧啧,他们好像都是道上有名的人,我说你怎么不有点眼力见,那老板明显对你有意思啊!你不是还敢往身上倒红酒吗,怎么被人摁怀里了还不敢动手。伺候人伺候爽了,好歹跟他离开下城这个鬼地方。” 第79章 大佬的宠物(四)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点血腥描写预警,文中屋顶钉内衣的事,出自我看的一个关于杀人魔的纪录片中提到一个酒馆的事,忘了是美洲还是澳洲了,文中的杀人大概杂糅了纪录片全球重大凶案系列中的一些。   我对那个印象最深的是个英国的男人,对这类事接受度不高的看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往下看了。   因为家中的尸臭被邻居举报,警察从他家的衣柜中搜出了两大袋尸块。警察逮捕了他讯问了他,然后搜他家又从床下和茶箱中搜出了尸块,拼拼凑凑大概一共有七八个人。警察让他交代杀的人都是谁,结果他居然很自然冷淡地反问了一句:“你们只搜了我一个住宅吗?”   我听到这句话,瞬间毛骨悚然,那个警察大概也是如此。   原来他之前住的宅院中,又搜出各种白骨,据说他曾经在院子里开烤肉派对邀请邻居家的孩子来做客,为的是将尸块藏在木柴中间烧掉。他杀人的原因在于他是个恋尸癖,那个年代没有冰柜,尸体大概一周就会腐烂,他就只能处理掉再去杀下一个人。   他最后被发现时,对警察的态度就是“好吧,你们终于发现了,我自己也忍不了房子里的尸臭了”,态度特别漠然又无所谓。   叶柳园笑笑扯开话题:“不提那些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还要再等等,如果戚荣轩不会再来这里了,他才会想办法离开下城区接近他。   猫儿带着叶柳园去外面随便吃了点什么,回金光的时候叶柳园忽然问猫儿:“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租个房子?总呆在金光既不安全又不方便。”   “租房子?”猫儿露出恹恹的神色,道:“你孤身一人自然还能有点钱,但我……我不一样……”   猫儿告诉过原主,她出来陪酒是因为欠债。她妈从金光的老板那里借钱,把女儿抵押给了金光夜总会,说是抵押,谁都清楚她妈不可能有钱还债,说白了就是把女儿卖给了夜总会。   她妈拿了钱就消失了,没有还给过夜总会一分,这么多年利滚利下来,猫儿这辈子几乎都不可能离开金光了。   金光的老板人还不错,猫儿当年只是个小女孩,就她妈那个样子不是把她卖给金光夜总会,也会把她卖进更不堪的地方。但金光的老板虽然有那点善心,可又不是真的做慈善,所以这债最后还是要落到她身上。   所幸猫儿也识相,知道自己跑不了,所以她活着就要陪酒赚钱,赚来的除了饭钱都要给夜总会。她要是出去租房子住,一方面金光的老板不允许,怕她直接躲债跑了,另一方面她有钱出去租房子,不就等于告诉金光的人她私藏钱了吗?有钱不还她想干嘛?   “况且,你真以为出去租就安全吗?”猫儿冷笑一声,道:“别天真了,金光的老板能在下城区这么混乱的地方开一家夜总会,背后自然有靠山,也没什么人来这里闹事。可离开夜总会,你走在下城区都能被人拖进巷子里先奸后杀。”   “你以为,出去租个房子就是离开夜总会,迈出离开泥潭的第一步吗?”猫儿道:“不,不是,从来不是,活在下城区的每个人其实都陷在泥潭中,有的人看似主宰这里,实际上自己腿上、衣襟上,都沾着甩不掉的泥点。要断,就要断个干净。”   “所以我一直让你跟我留在金光夜总会住,一方面安全,另一方面是让你把租房的钱也省下来攒着。想离开这个泥潭,就要离开下城区,离这里越远越好。”   说到这里,猫儿眯了眯眼,道:“我是看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才跟你说这些,不过也言尽于此了,听不听由你。”   猫儿说着跨步进了金光,叶柳园看着她的背影,倒是没想到她居然看得比谁都清楚。   猫儿知道没有多少人能真的离开下城区,和这潭污泥浑水断的干干净净,可她还是说了。   转眼又到了晚上,叶柳园坐在大厅的角落看着晚上的金光。   他看到林茹的脸色好像更白了,明明脸部肉都很僵硬,却也硬要扯出笑容来。她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胸罩,穿着和腿根平齐的裙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脱了高跟鞋,踩到桌子上把胸罩用长而尖锐的图钉钉在特制的软木房顶上。   猫儿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一杯酒,道:“呦吼,还骂我们是婊子了,她自己不比婊子还下贱?”   把内衣钉在房顶或墙壁四周,是金光的一种特色。是那种什么都不挑的,给钱就跟着走的最低等的妓女会干的事。只要有人拽了她的内衣走,就能随便带走她。跟这种人走了,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被玩死在外面,基本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人才会去做的。   猫儿神色一转,道:“不过,她为什么这么缺钱?”   林茹年轻时也跟过几个大哥,怎么样也能有点积蓄,还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柳园没回答,他透过闪耀的灯光看着房顶和四周墙壁的软木上的各色内衣,这才是下城区最真实的一面,残酷、随意,有人把自己当商品出卖,有人将别人当商品挑选,而这两种人的角色又在时刻互换。   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酒过来,对猫儿道:“那边那位先生点给这位小姐的。”   猫儿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那边看了看,道:“你自己呆着吧,小心点别惹到酒鬼,我来生意了。”   说着她拿起酒往服务生指的地方走去。   叶柳园没打算再陪酒了,昨天戚荣轩给的现金足够他再撑一段。   他看着整个躁动的夜场,注意到一个坐在卡座上不断灌酒的女人。叶柳园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有一头蓬松得过分的浅黄色卷发。但因为穷,那发质毛毛糙糙的,远看就像一蓬干枯的芦苇。   那女人头顶也钉着一件内衣,她不停地灌着酒,直到一个肥胖的男人走过去站在卡座上单手拽下了她头顶的内衣,接着拉着她往外走。林茹那边也有人同样也有人拽下了她头顶的内衣,带着她走了。   夜场散去,又是一个无趣的下城区夜晚日常。   然而第二天,叶柳园被猫儿从睡梦中摇醒的时候,忽然得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叶柳园,你知道昨晚有一个嫖客被枪击后开膛破肚了吗?”   哈?   叶柳园猛地清醒了,猫儿举着手机给他看现场无码直拍,那满车的血和肆意流淌的内脏让他眼前一晕。   “这……你怎么有照片的?到底发生什么了?”叶柳园问道。   “照片嘛,下城区都传遍了。外面的媒体可能要打码,下城区可没人会给现场打码,甚至有些人专门拍这个现场卖钱。”猫儿不以为意,道:“下城区天天死人,要是死状不惨怎么可能消息传得这么快?”   猫儿收回手机,端详着照片啧啧称奇地道:“看看这被拖出来的肠子……”   叶柳园被她一提好不容易忍过的那种眩晕感立刻卷土重来,他道:“停停停停,饶了我,究竟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开车途中,估计遇见了一个人,让他上车了。结果被近距离一枪爆头,然后被人开膛破肚,将车上的所有钱财搜刮一空。”猫儿道:“大部分人都觉得是个妓女做的,因为他毫无防备被同车人杀了。深夜、同乘、两个人,在下城区,妓女的可能性太大了。”   “可……既然致命伤是枪击,人都死了还要开膛破肚?”叶柳园道:“这么看是仇家更可能吧,哪有哪个站街的有这么大的恨意,下这样的手?”   “不知道,警察到那里勘探了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抓住凶手,我看悬。下城区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这地方逃犯和黑户都能比正常人多,死的这人要是没点身份,估计也就白死了。”   猫儿摇了摇头,嘱咐叶柳园道:“总之最近你真的要注意安全,千千万万别往外跑,也别随意跟人说话。”   叶柳园点了点头乖乖听话。   发生枪杀案的是10月11日晚,12日晚上叶柳园又看到了林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林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他没敢多想。这晚林茹又被一个男嫖客带走了,叶柳园同样也看到了昨晚那个头发蓬松得过分的妓女,然后叶柳园忽然意识到一件惊悚的事――   11日晚死的那个嫖客,居然是昨天带走她的那个肥胖的男人。因为她的头发和那个嫖客的体型都比较有记忆点,叶柳园才猛地想起来,当然也多亏了猫儿给他看的无码现场照片。   恰巧,这个有着枯草一样头发的女人还穿着宽松的牛仔夹克外套,那她会随身带着刀和枪吗?   叶柳园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他不打算找事。想想昨晚那个男的肠子都被拽出来老长的样子,如果她真的是凶手,这么凶悍他傻了才会去指认她。   一整个晚上,叶柳园都心惊胆战、不着痕迹地瞟着那个女人,他真的怕她忽然暴起掏出枪来随意在室内扫射,也害怕猫儿不小心撞到她惹出事之类的。   所幸这一晚金光内无事发生,戚荣轩依旧没有来。   叶柳园打算再等三天,等够五天,11日晚的那场凶杀案让叶柳园真正意义上明白了下城区的危险。如果接下来三天戚荣轩依旧没来,他就离开下城区再找机会接近他。   13日白天,叶柳园又是睡梦中被猫儿摇醒,只是这一次猫儿脸上的神情变成了惨白,不再有昨天的兴味勃勃了。   又有一个人被杀了,这次被杀的是一个妓女,她很瘦、瘦的近乎像一个骷髅。裸着身子被人在公路边的草丛中发现,致命伤同样是近距离被枪击,但可怕的是,她的肉体被人用利器划开,整个小腹被掏空了,脏器散落在一旁,可怖得简直不像是人应该遭遇的死法。   “柳园,第二个……”猫儿这时候才是真的是怕了,11晚那个嫖客虽然死法可怖,但没准是寻仇之类的。可12日晚这个妓女的死法,可以说是真的让她感同身受,只要看一眼都想象出那恐怖的痛苦。   所幸她是在死后遭遇到的,可前两次都是死后毁尸,如果下一次凶手选择这样对活人呢?   猫儿不敢想,叶柳园也同样不敢。 第80章 大佬的宠物(五)   叶柳园安抚了猫儿几句,尤其叮嘱她最近不要离开金光夜总会,这里提供酒水吃食,哪怕多花点钱,也比去外面吃饭遇到危险要强,对此猫儿也无比地认同。   然而事情进一步恶化下去,13号晚,一个颇有来头的老大被杀了。发现他尸体的,是14号白天去见他的手下,在卧室中发现了他体。   然而这次让人感到恐怖的是,他的死因并不是枪击,法医验尸后发现他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用刀扎破了颈动脉,接着徒手将伤口撕开。死者的脖颈正面开了个大洞,可以一眼就看到颈骨。   现场的血迹集中,没有扭打、移动的痕迹,尸体上也没有太多挣扎抗拒的迹象。法医那边猜测凶手应该是在他死后才上手撕开他颈部的组织的,而在死者颈部受创到死亡这几分钟的时间内,凶手应该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死去。   这很诡异。   要知道死者是个挺有地位的老大,身强体壮,就算会被偷袭骤然被扎破颈动脉,也应该在受伤后反应过来与凶手扭打搏斗,或是试图打急救电话求生。   这种种因素加起来,让法医将视线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吸毒?”戚荣轩看着自己的属下成刚递给自己的报告,冷声道:“还过量到影响了神经,导致被人扎破了动脉还没有太大反应?”   “荒唐。”   戚荣轩将报告扔在桌子上,脸色尤其不妙。   戚家虽然是黑白两道的产业都有,但经过多年的洗白,剩下那些产业大部分是走私,他们是从来不碰毒的。   毒品这种东西,将别人弄得家破人亡,可谁又能保证戚家子弟能忍住不沾呢?而如果有一个忍不住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等待戚家的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历代戚家的家主对这方面要求极其严格,不光不准产业碰毒,也不允许自己的手下碰,一旦发现立刻动用家法。   “成刚,我记得这个郭浩是你的老部下,你要怎么解释?”戚荣轩显然非常不悦。   “这是我的失察,最近浩子总往下城区跑,我还以为他是看上了哪个妓女,谁想到她居然躲到那个地方去吸毒。”成刚也是非常恼怒。   他毕竟是跟过戚父的老人,年纪也比戚荣轩大了二十多,却因为一个吸过头被人弄死的部下被戚荣轩这么当面质问。   “戚哥,这也怪不了成哥,嗨,谁能想到呢。”一直在一旁的罗毕不敢吭声,拿起现场的照片看了看,道:“下城区那个地方真是见鬼了,这个凶手好像是个连环杀人犯,前两天也杀了两个人,一个嫖客一个妓女,死状也和这个不相上下,结果闹得满城风雨的。”   “听说警长下了令,要下城区尽快追查,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杀人犯疯起来,会不会到下城区之外的地方作案,手段太残忍、影响又太恶劣。”   说道这里,罗毕忽然叹了口气,道:“上次下城陪酒那只猫挺火辣带感的,也不知道会不会遇见。”   罗毕一提,戚荣轩也立刻想到了那只小兔子。   雪白、柔软,又大胆放浪。   “既然想着就找个时间去把人带回来。”戚荣轩道。   “啊?”罗毕摸不着头脑,“我……”   戚荣轩回头看着他,罗毕对上戚荣轩的双眼,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道:“我想,我是挺想的。那猫儿挺辣的,交代在那里可惜了,带回来当个花瓶摆家里也是青春靓丽好风景啊!”   “啊,哈哈……”罗毕干笑了几声,摸了摸鼻子。   他是真的不好猫儿那口,顶多是今天想起来随口那么一说。行吧,反正把人带回来也就是当个花瓶,戚哥说他想那他就想吧。   万一……戚哥让他去下城区是有其他事呢?   罗毕联想到这个郭浩的死因,心中一凛。   等成刚离开,戚荣轩对罗浩说:“去下城区带人查一查这个郭浩,他吸的货哪里来的,和成刚有没有关系。”   “戚哥,你怀疑他?”罗毕立刻抓住了重点。   六年前下城区那个陷阱,葬送了不少戚父留给戚荣轩的保镖,戚荣轩的发小罗毕还进监狱蹲了六年,但当年的事却不了了之,这让戚荣轩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至于成刚……他的手下、毒品、下城区……不一定有关,但不能不防。   “做的隐蔽点,借口给你找好了,带上点人,我等你消息。”   “是。”罗毕干脆应下了。   下城区,13号发生的事让原本喧嚣热闹的下城区也骤然冷清下来。   连续三个晚上死人,死状还那么凄惨,一时间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嫖客和混混都不敢大大咧咧上街了。   14日晚,叶柳园和猫儿则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猫儿笑了喊了句:“罗老板。”   罗毕,叶柳园听戚荣轩叫过他,这个人是戚荣轩的手下,本来已经快要放弃的叶柳园猛地看到了希望。   “最近情况不太好啊,怎么,要不要和老板走啊,这鬼地方净出麻烦事,跟罗哥走,别得不说,至少安全点。”   白天调查结束的罗毕晚上来见猫儿,说要带她离开离开这里其实也只是个借口,调查郭浩背后的货源才是关键。所以他这话说的没啥诚意,随口一问罢了。   猫儿也知道,况且她也不是自由的,她欠金光的钱还没还完。罗毕看上去也不像是迷恋她到愿意出巨款赎她的样子,这种场面话猫儿不知见过多少。   但看见罗毕,她就想起戚荣轩。   那看上去可是个大老板,叶柳园当时可是很大胆的上去勾引,最后那位大老板还留下了现金和风衣。现金不是啥事,风衣才重要。   猫儿巧笑嫣然,不动声色给罗毕又倒了杯酒,道:“我是不指望离开这里了,但老板,那大老板临走时还把风衣给我旁边这个留下了,要不您带他走,让他见见大老板,顺便让他亲手把风衣还给大老板。”   罗毕看了眼叶柳园,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当时那只坐戚荣轩身上的兔子。但当时戚荣轩先走了,所以罗毕没看见戚荣轩把风衣留给他了。   罗毕顿时来了兴致,没想到啊,他回去可是打听了一番,他戚哥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因为身份特殊对外也小心谨慎,怎么这回就连风衣都给人留下了。   而且,回想当时他提到猫儿,戚荣轩斩钉截铁非要说他想。啧,你说这是谁想,啊!这是谁想!   而且来下城区,那么多借口不用,为什么非要为难他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熟妇爱好者来接一个青春貌美的年轻陪酒女,这不是为难人嘛!   自觉咂摸出一点味道的罗毕性质立刻转移了,他道:“她说的不错……那这位兔子先生,有没有性质随我去见见大老板?大老板要是满意,留在他身边比什么都好。”   叶柳园等得就是这个机会,他道:“我想的,那位老板的风衣也还在我这里,太贵重了,我还是还回去才心安。”   “成,那就跟我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罗浩是性质高昂,说走就要走。   叶柳园无奈道:“那还请您稍等,我要先去拿上风衣。”   叶柳园起身去拿风衣了,风衣被他放在工作人员的更衣间,毕竟放包厢万一被哪个客人见到拿走或穿走了,就得不偿失了。   往后台更衣间走时慢慢远离了人群,大厅的音乐和人群的喧闹都慢慢拉远。   叶柳园越走越觉得有些慌,那种慌是没由来的慌。就好像你出门走了很远低头看手机没看路,忽然一慌停步抬头,发现一辆车擦着自己面前呼啸而过那种慌。   叶柳园加快脚步拿起风衣转头快速往回走,但没想到在走廊上迎面撞见了林茹。   林茹一侧的肩靠在墙壁上,夜总会的墙壁上贴着带花纹的壁纸,那地方好像颜色有点深。她穿着黑色的低胸紧身裙,一眼看过去就能发现她没穿胸衣。叶柳园只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想快点回去。   但林茹却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忽然叫住他,道:“叶柳园,我像条母狗吗?”   叶柳园脚步一顿,此时已经越过了林茹,也就是说他此时是背朝着林茹的。   林茹这句话一问出来,就好像有一条毒蛇从他的脊背游走到他的颈侧,随时准备给他注入毒液,让他在痛苦中死去。   由于刚刚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叶柳园这时被忽然体温,才想起来林茹刚刚好像有些不对。她靠着墙那侧颜色太深了,地下也很深,叶柳园一开始以为是灯光投射的影子,这时候再一想   那种如芒在背的针刺感,那种乍然明白的恐怖感,让叶柳园一时身体僵住了。   叶柳园此时居然不合时宜想起一个都市传说,他一起写这个题材的小说查资料时曾经看到过。   行人在路上遇见一个带口罩的女人,女人问他她美吗?你回答美,她会摘下口罩露出她被剪开撕裂的嘴,接着问你那这样呢?如果还回答美,她就会同样剪开你的嘴巴,把你变得和她一样。但如果你在两次提问中,有一次回答不,那她会直接把你剪成碎片。   所以说这是个怎么回答,都可能会招来伤害的问题,尤其是在对方很可能已经疯掉的情况下。 第81章 大佬的宠物(六)   既然答是与不是都不保险,那就扯开话题。   “林茹小姐,我们不过都是在下城区讨生活的人,谁和谁之间有差别呢?”   说完叶柳园没敢停留,几乎是拔腿就跑。   林茹看上去身体状况并不好,他一个年轻男子,拼了命往外跑还是很可能逃脱的。   但叶柳园当时回答林茹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之前有两个死者都是被枪杀的,他怕林茹手中有枪。这这个狭长的走廊里,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不是。   不过幸好背后没有传来动静,叶柳园跑到有人的前厅时胸膛剧烈起伏,他平息了一下过快的心跳和喘息,然后才去见罗毕。   罗毕一眼就认出叶柳园怀里抱着的真是戚荣轩的风衣,笑着道:“行,那就跟我上车吧,今晚给戚哥一个惊喜。”   叶柳园上了罗毕的车,被他带离了下城区来到一栋独立的别墅,进别墅之前被守卫的保镖搜了一遍身。除了衣服,身上其他多余的物品全部被收走了,连罗毕都不例外,可见这里的安保之严格。   叶柳园一走进别墅脚步就顿了顿,这里的装修居然和第一个世界宋会慈的家几乎一模一样,这让叶柳园更确认了戚荣轩的身份。   “这地方戚哥成年后自己布置的,”罗毕走在他前面,道:“他对这里很看重,我给他打了电话,说带了他的兔子回来。”   罗毕忽然回头和叶柳园对视,道:“你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叶柳园知道罗毕很警惕,虽然当时选金光夜总会给他做接风宴是巧合、戚荣轩看上叶柳园也是巧合、罗毕回金光把人带回这个别墅也是巧合,但罗毕还是很警惕。万一叶柳园被谁收买或是谁安插过来的棋子,那可就要出问题了。   “罗先生,我没有别想法。如果说真的有的话,那也只是争取留在大老板身边,可以离开下城区。”叶柳园沉静地说。   罗毕点了点头,在戚荣轩回来之前就先离开了。   别墅内有隐藏的监视系统,外有经验丰富的保镖,叶柳园身上除了衣服连个腰带都被收走了,罗毕也不觉得他能对戚荣轩造成什么直接的伤害。   叶柳园因为熟悉这里的布局和装修,熟门熟路在别墅内穿行着。他先去看了看第一个世界应该是画室的那个房间,房间门没有锁,叶柳园推开一看被布置成了客卧。   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毯子,床铺和被子像云朵一样宣软,看上去一切都精心布置过,仿佛在等待某个人到来一般。   叶柳园看到了客卧连着的浴室,又看了看手里的风衣,灵机一动进了浴室将自己清洗了一遍。然后裸着仿佛还带着热气的身体走出来,将那件风衣直接裹在自己身上,接着坐在床脚静静等待戚荣轩回来。   戚荣轩接到罗毕的电话时其实正在处理工作,听了罗毕报告了关于第三夜死者周浩的调查结果和他带了他的兔子回来,他一言不发挂了电话。接着继续处理工作,直到半夜零点多,才让司机送他回别墅。   下了车走到别墅门前,保镖过来跟戚荣轩报告道:“人在三楼客卧,一直在地上坐着没动,估计是等睡着了。”   戚荣轩的神色立刻阴沉下来,保镖见了心中暗道不好。三楼那个房间是戚荣轩的一个禁忌,里面是他亲手布置的,平常连保洁都是在戚荣轩在场的情况下被盯着做的。   他们这些保镖都只能守在外面,没有允许是不能进别墅的。谁想到新来的这个居然这么直接也那么大胆,直接上了三楼精准挑中了这个房间。   “检查过了?”   “您放心,检查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危险。”   戚荣轩点了点头,走进别墅直奔三楼。   叶柳园坐在床脚,本来就已经是深夜了,加上别墅内开着中央空调非常温暖舒适,叶柳园等着等着都快睡着了。   结果半梦半醒间忽然被人拉着领子一把拽起扔到地上,叶柳园猛地惊醒想起身,却被一脚踩在胸口压回了地面。   “谁准许你进这里来的?”   叶柳园一睁眼,就对上戚荣轩锋利的目光。   叶柳园垂眼看了下踩在自己胸膛上的皮鞋。定制的皮鞋用了最顶尖的皮料,流线型的鞋身带着最极致的美感,鞋面上干净得一尘不染,甚至还微微反射着室内的冷光。皮鞋鞋底略微带跟,鞋尖长而逼人,踩在他胸膛上鞋头微微翘起,充满了压迫与张力。   黑色的棉袜和笔直的西裤勾勒出一小节踝骨,叶柳园看着看着呼吸都微妙地加速了几分。   戚荣轩虽然动作比较激烈,但地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他除了被吓醒之外也没觉得疼,而且踩在他胸膛上的脚也没用力,比起惩罚的意味,掌控、逼迫和压制的意味更浓。   叶柳园放柔了声音,伸手抓住他的裤脚,道:“戚先生,我只是想找个房间等您回来。”   “然后把您落下的风衣还给您。”   戚荣轩意味不明地看着叶柳园,他动了动腿挣开叶柳园拉着他的手,然后用鞋尖挑开叶柳园没有扣上的风衣领口,露出底下一大片白腻的肌肤。   戚荣轩反而更不悦了,移开脚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推倒到床上。   “你以前也这么大胆?”   漂亮的少年年轻的躯体只被他的风衣包裹着,小小一只完全陷入他的气味里,微微下垂的眼角看人的时候带着些可怜的味道,但又引人更想去蹂躏。   “没,我只对戚先生这么大胆。”叶柳园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在他下巴上轻轻啄吻了一下,道:“因为只有先生喜欢这只兔子。”   本来叶柳园是来还风衣的,这回好了,那件风衣一夜之间饱受蹂躏成了吸饱各种体液的咸菜干,穿是不可能再穿了。   第二天叶柳园干干净净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身上虽然干净,但各种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还饿得不行。没办法,被人举着腿运动了半晚上,早起是被生生饿醒的。   叶柳园随便从衣柜里找了几件衣服套上就下楼时戚荣轩已经不在,家政阿姨做好了饭给他。   戚荣轩不在,叶柳园在别墅里无所事事,他在厨房里快乐得找到了草莓慕斯蛋糕,一边吃一边上楼找到一台电脑,打开找了个消灭星星的玩了半天。其无聊程度可以和他在现实赶稿强制给自己断网,却玩了一天的蜘蛛纸牌相媲美。   玩了不到一会儿他就困了,吃饱喝足爬回被窝接着睡。等叶柳园再醒来都已经是下午了,下楼就看见罗毕正和戚荣轩坐在客厅里说话。   叶柳园只听了一个尾巴,是罗毕说的:“……确实有这个痕迹,下城那边太乱了,暗线不容易找出来,我会过去再盯一盯。”   然后罗毕见到他下来,立刻警觉地闭口不谈了,转而古怪地看了戚荣轩一眼,道:“嗯,看样子味道不错?”   “戚哥,人就留你身边吧,金光那边那么乱,万一这再被别人啃了,也不划算不是?”   戚荣轩道:“去做你的事吧,你可以滚了。”   罗毕嘿嘿一笑,也不想当电灯泡,麻利滚了。   叶柳园走过来坐到戚荣轩旁边,戚荣轩忽然回头问他:“要留在我身边吗?”   戚荣轩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老家主有意让他慢慢脱离家族的黑色背景,所以看上去戚荣轩不想别的那些大佬满是戾气,反而气质毕竟优雅随和。   但假象就是假象,等戚荣轩卸下那层绅士的假面,直面他的人能从他身上窥见某种深渊的本质。   “想好再回答,跟着我,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吃穿住行都是最顶尖的,就算哪天我对你失去兴致,我也会给你一笔足够你过下半生的分手费。”戚荣轩道:“但我身边并不平静,你要有心理准备。”   “同时,我绝不接受任何意义上的背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戚荣轩伸手摸了下叶柳园的后颈,逼视叶柳园道:“任何意义上的,哪怕是为了我好而牺牲你自己的这种事,也是对我的背叛,你懂了吗?”   “我懂的,戚先生。”叶柳园乖乖应答,“我只想留在戚先生身边,我没有亲人,朋友也只有猫儿一个,我绝不会背叛先生的。”   戚荣轩松手靠在沙发上,示意叶柳园靠过来。   叶柳园将头枕在他大腿上,躺在沙发上缩在他旁边,戚荣轩的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顺着他的后颈抚摸到他的脊背。   “可我仍然不喜欢留一个人在我身边,人心都是易变的,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宠物。”戚荣轩摁在叶柳园脊背上的手就好像抵在他要害上的一把刀,他道:“宠物只会爱他的主人,宠物也没有能力离开他的主人,被他的主人饲养、被他的主人疼爱然后被他的主人放弃。”   “我给过你的机会,但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叶柳园安安静静听戚荣轩说话,实际上却不以为意。要是戚荣轩和前几个时间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他还能相信。现在这都几个世界了,还这么说,他能信才有鬼。   哎,情趣嘛,他非要玩什么主宠play还能怎么办,陪他玩呗。毕竟大佬又缺爱又没安全感,与其说自己是宠物不如说他才是宠物。要求他爱他、包容他、留在他身边对他不离不弃,这不是一条依赖主人的大狗子还是啥?   况且,谁都可能背叛他,只有叶柳园不会。   叶柳园来这个世界唯二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个是系统交给他的任务找出叛徒,第二个就是爱他。   戚荣轩在这个世界,就是他唯一的中心。 第82章 大佬的宠物(七)   当晚戚荣轩没再跟他做,反而在两人沐浴干净后,皮贴着皮、肉贴着肉抱着他睡了一整晚。没有任何衣服的隔阂,在一床被子里被戚荣轩抱着,叶柳园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号布偶,皮肤内里都完完全全染上了戚荣轩的味道。   这让临入睡前的叶柳园回想起之前那个ABO世界,那个世界的人是真真切切闻得到信息素的味道的。但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全无隔阂贴在一起,有些敏锐的人也能分辨出对方的味道。   那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女性身上大多是香水或各种护肤品用得时间长了,哪怕沐浴也洗不下去。那种香味非常清晰浓烈,不同的使用习惯混合成某个女性独特的香味。   但戚荣轩不用那些,他身上更多是纯粹的肉体的味道,混合着各种体液微妙蒸腾后的独特,不能用单纯的香来形容,但被切切实实包裹在其中,又让人忍不住沉迷。   第二天醒来戚荣轩又不在,估计又去工作了。昨天睡之前他跟戚荣轩要了台性能好的笔记本电脑和新手机,还有一系列他爱吃的东西和新衣服,大大方方花他的钱,也是向戚荣轩示弱。   戚荣轩也很乐意从小事上开始圈养他的宠物,叶柳园一醒过来拉开门就看到了家政收拾好放在房门外的新衣服、新手机和新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号已经办好,也连了网,至于里面有没有什么监控程序、定位器,叶柳园也不去想,一猜就能猜个差不多。   拿到新手机叶柳园先加上猫儿的联系方式,下楼去厨房找到了昨天自己点的早餐――鲜肉馄饨。   馄饨还热腾腾冒着气,叶柳园盛了一大碗坐在餐厅一边吃一边给猫儿发消息:[你离林茹远点,我回后台取风衣时撞见她了,我怀疑她就是凶手。她有枪,精神好像也不太好,你遇见她别再像以前那样怼她,别激怒她。]   猫儿很快回了消息:   [终于给我发消息了,这都两天了,再不给我发消息我以为你被罗老板拐走先奸后杀了。]   [林茹?她?那个老女人真的疯了?]   [你不知道,这两晚你不是不在下城区吗,14号晚又死了一个落单的男嫖客,死在金光夜总会的厕所,醉酒醉的太狠了,被人扎了好几刀在心口,没挣扎几下就死了。死后还被开膛破肚,呕,不跟你形容了。金光的音乐声太大,盖住了他的惨叫,人都僵了第二天才被打扫厕所的清洁工发现。]   [15号晚死了一个警察,你都想象不到,他也是在车上被杀的。一样近距离被人开枪爆了头,然后两支手臂上的肉被沿着骨头削下去好多,基本只剩两根白骨挂在身侧了。罗老板看了现场的照片,说凶手原本想要砍下他两支胳膊的,关节处破坏最严重,但估计是工具不顺手或者力气不大,没成功才转而成削肉。]   叶柳园这么一说顿时感觉不太妙了,14号晚他在后台遇见了林茹,侥幸逃了一命,结果当晚林茹就又杀了一个嫖客。   [5个人了,警察那边有调查结果吗?还没抓住凶手?]   猫儿回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下城区究竟有多乱,这明显随机杀人,而且上下城区街道监控等于没有,凶手杀了人随便往哪个苍蝇胡同或小破出租屋一躲,谁也找不到。]   [那我要不要给警察提供点线索,毕竟我遇见过林茹,我怕你真的哪天出事啊!]   [你说了警察也不一定会信,不过15号晚上罗老板又来了,说是来找我,但我觉得他更像是借口。他碰都不碰我,酒喝得也少,就为了跟我坐一会儿就大把撒钞票?]   [我觉得他好像在查这件事。你还记得13号晚那个被割喉的老大嘛?我怀疑那个老大的死才是罗老板在查的,我看他很像道上的人,他口里那个大老板估计也不是好惹的。你乖一点啊,识时务一点啊,据说这种大佬都有很多怪癖,很多被带走的人最后回来都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真的,看情况不好赶紧脱身,钱不钱的,比起命来都不叫事。]   叶柳园笑了,将最后一个鲜肉馄饨咽下肚,回道:[行了我知道了,他还可以,他那个怪癖我还能接受,既然罗老板在查,我看看能不能直接跟戚先生说。他肯定和警方有点联系,他联系警方也比我联系强,毕竟我人微言轻。]   吃完他回屋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被子里看了一天的游戏直播,饿了去厨房吃点东西。   不得不说戚荣轩家里的家政神出鬼没的,饭点厨房里必然会有吃的,但也许是别墅隔音不错,他居然没有听到楼下进来人的声音。   过了一天被人包养的颓废生活,晚上戚荣轩和罗毕一起回来了。   见到叶柳园罗毕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睨了戚荣轩一眼,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颇猥琐地嘿嘿一笑,道:“看样子戚哥挺喜欢你嘛。”   叶柳园没理他,戚荣轩冷了脸,道:“你调查有结果了吗?”   罗毕见戚荣轩没有避着叶柳园的意思,接口道:“差不多了,郭浩那小子手脚也不算干净,手下也都是乌合之众,他死后都乱了,我钓出不少东西。”   接下来说的叶柳园没怎么听懂,但半梦半猜大概也就明白了。   下城区之所以是老城区,是因为这里曾经繁华过,是城市最早开始发达又最早开始衰败的地方。下城区最靠东侧是河口,顺流而下可以直接进海,旧时代码头的兴盛带动了一片城区。   但后来随着政策收紧,河运衰败,下城区也骤然衰落。河运对正经大宗货物而言自然不是首选,但对于像戚荣轩这样的势力来说,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原本戚家卡得死,码头都是戚家的船,顶多也就是走私货和军火,可随着六年前戚荣轩在下城区被袭击,戚家转移经营重心,下城区那边的黑船也多了起来,除了以前的货,还加上了毒品和人。   “真是好大的胆子。”戚荣轩淡淡道:“都知道这两项挣钱,难道戚家就不知道吗?戚家人又不是傻子,可知道里面的暴利却仍旧不做,他们却想吃下这口肉。也不怕啃的是自己身上的肉,最后把自己啃得只剩下一堆白骨。”   “戚哥看得清楚。”罗毕接着道:“这个郭浩背后是一家公司,但我用了点手段才知道到,不是郭浩背靠那家公司,而是那家公司背靠郭浩。那公司充其量不过是个洗钱的白手套,重点还在郭浩身上。”   “但郭浩一死,他身上的暗线就断了。我还是怀疑郭浩背后,就是他。”   叶柳园对下城区那边的生意不感兴趣,但他捕捉到了罗毕提的“他”,郭浩背后的人,应该就是他这次要找的叛徒了。   “那郭浩的死因呢?仇杀还是他背后的人动的手?”戚荣轩问道。   罗毕一摊手,道:“我估计他只是倒霉,戚哥应该也听说了最近下城区的连环杀人案,警方也是焦头烂额,郭浩倒霉被当成目标杀了罢了。”   “我不觉得。”叶柳园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他一开口,罗毕和戚荣轩都看过来。   戚荣轩的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探究和寒意,他问道:“哦?你也知道些什么?”   叶柳园喉结动了动,他知道他现在插嘴估计会让戚荣轩怀疑,但这也是个好的近一步赢取他信任的机会。   “我知道凶手是谁,14号那晚罗老板来金光带我来见戚先生时,我回后台取拿风衣遇见了林茹。她表现得很奇怪,身上也怪怪的,我没敢停留跑回了前厅。结果14号晚那个嫖客,就是死在金光夜总会的。”   叶柳园道:“所以我怀疑,林茹就是凶手。因为她真的很不对劲,她资历比较老,也有几个固定的老大点她。但她最近好像很缺钱,缺钱到做低等的妓女。而且越来越瘦,瘦得和骷髅一样,精神状态也很不好。我在后台遇见她的时候,看到她身上沾着血污。”   “你们刚刚说道那个叫郭浩的老大,会不会之前也是林茹的熟客。你们说他暗中贩毒,现在想想,林茹那个状态也很像吸了毒,要不然她不可能那么缺钱。那她杀郭浩就很有动机了,她很可能是被郭浩带的,因为恨他让自己最后失去所有,还染上毒瘾,所以不仅杀了他,还要徒手撕开他的喉咙,毁尸泄愤。”   “不错的想法。”戚荣轩道。   罗毕也兴致勃勃分析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郭浩会吸了毒却毫无防备和另个一人共处一室,以至于吸过量后被人割开喉咙。他做事时间不短了,应该不会这么没警惕。但对一个自己熟悉的染上了毒瘾的瘦弱妓女,他一个成年男性必然不以为意,所以最后被杀。”   “而且……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他那些小弟都说没看见凶手了。林茹必然经常出入郭浩身边,她的体型和性别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她是凶手的可能。而且郭浩死得那么惨,大多人预设的凶手都是一个和他同样的壮汉,谁能想象是一个相熟的柔弱妓女做的。”   “灯下黑啊!” 第83章 大佬的宠物(八)   “戚哥!”罗毕断言道:“既然郭浩死了。他身上的暗线断了,那这个叫林茹的被他带着吸了毒,或许知道些什么,我会带人先去找她问话。”   “警察也在追查凶手,你要小心。”戚荣轩点头同意了。   叶柳园因为不久才见过林茹,忍不住道:“也要小心林茹,她已经疯了,而且她手里有枪,不知道还有多少子弹。”   罗毕闻言笑了,道:“这事不用你提醒,我以前常做的,她比起那些真正的凶神恶煞来说差远了。”   说完,时间也不早了,罗毕起身告退。   罗毕走后别墅又只剩下叶柳园和戚荣轩,叶柳园问戚荣轩道:“罗老板这样想真的没问题吗?我总觉得要他要翻车啊……那个林茹,我说真的她真的不正常……”   叶柳园话被说完被戚荣轩打断了:“罗毕。”   ?   叶柳园睁圆了一双眼睛看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戚荣轩越看越觉得他这个样子呆呆的,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就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把人摁进怀里,从后脑顺着脊背往下撸。   戚荣轩大概不知道他那个反应应该叫被萌到了,撸叶柳园的手法和撸兔子像极了。   “他叫罗毕,不是什么罗老板。”   叶柳园闻言在他颈窝里勾起唇角,伸舌头快速舔了下唇边那块皮肤,道:“明白,我只有一个老板,就是戚先生,戚先生是大老板。”   戚荣轩不答话,依旧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撸。   叶柳园觉得戚荣轩真的和ABO世界的贺玉山更像一些,比起鼓掌还是更喜欢这种亲密动作,让自己能染上他的气味,和低配版的标记一样……   个屁啊!   戚荣轩的手顺着脊背滑入股沟,叶柳园很快就涨红了脸。   他想错了,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确实是个大老板,毕竟西装革履也盖不住底下的本色。   等结束后两个人汗津津抱在一起,身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体液和乱起八遭的味道,叶柳园想了想,伸手抵在戚荣轩的胸膛,道:“我应该还没跟你说过……我在金光有个朋友,没有名姓,我们都喊她猫儿。她是被她妈卖给金光的老板的。我不求你能救她出来,但罗毕最近总是打着见她的旗号去调查,我怕你们的事牵扯上她……”   “能不能至少顾忌一下她的安全?”   戚荣轩道:“罗毕不会是见死不救的人。”   “还有,我可以允许你有朋友,但不要总是想着她,尤其在我床上。”   “我明白。”   小气鬼。   叶柳园暗中笑弯了眼。   另一边,17号白天罗毕马不停蹄赶到了下城区。16号晚并没有发生命案,具体情况罗毕托关系问了警察,警察也一问三不知。   下城区这么大,调查条件也太过于简陋,线索不足,罗毕也没办法在白天找到林茹。但罗毕却了解到一个消息,由于郭浩的死,他的手下都乱了。16号晚在码头和不明人物爆发了一场小规模冲突,这种手下人之间的火拼是不能动枪的。   一旦动了枪动静太大很容易吸引警察,下城区的警察基本不管事的,群殴火拼这种事警察都要管,那警察天天出警油都不够烧的。但动了枪动静太大,事情性质立刻不一样了,警察会飞速赶来。   那时候两边大佬再想捞人就要被放血割肉了,严重的像罗毕吃了大亏,就算戚荣轩帮他活动,还是蹲了六年重刑犯监狱。   总之,码头的一场冲突虽然没有动枪,但刀棒有时候可比枪造成的现场还要惨烈。火拼结束后是不明来历的那拨人赢了,现场郭浩的手下死了五六个,剩下的都逃了,以后估计郭浩手下的势力难成规模了。   事后打扫战场,赢了的匆匆退去。当时那现场太惨烈,没人敢靠过去。导致除了四散而逃的人之外,没人知道另一波赢了的到底是哪方势力。   “要我说,哪边赢了都无所谓,反正怎么说,码头都是家主的势力,也就是家主看不上眼了,否则哪里轮得到我们和他们跳。”一个留着寸头、头皮还要倔强染成红色的青年嬉皮笑脸地接过罗毕递来的烟抽上,道:“罗老大你说是不是?”   罗毕皮笑肉不笑道:“你心里明白就行。”   眼前人是原本郭浩的手下,他专门花了大力气找到。罗毕又从怀中抽出一沓红票子,塞给红寸头,道:“刚刚给的是医药费,现在给的是消息钱,说说对面究竟是什么人?”   “害,这斗输了没脸面,还要罗老大给医药费,怪没脸的。”看似不好意思的红寸头收钱可不手软,立刻从罗毕手里把钱抽走塞兜里,道:“不过这个消息钱嘛,道上规矩,罗老大我就却之不恭了。”   “少废话,快说。”   那红寸头也不敢太过分,把16号晚码头火拼的情况说了,而且交代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天晚上是船到货的时候,而是是白货。郭浩死后他几个小老大贼心不死,还馋那笔货,纠结在一起想去接应。”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郭浩能当老大难道身后能没人吗?这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是我们这种人能插手的吗?”   “结果那几个小老大都是没脑子的,利欲熏心就去接货了。果然,有另一拨人去接货,双方就打了起来。我看得清楚,早早躲旁边了。”   红寸头说的白货,指的不是白道上干净的货,相反指的就是毒品。   听红寸头说了一遍来龙去脉,罗毕对对16号晚码头火拼的事知道了个大概。   就是郭浩手下利欲熏心想要接手新到的毒品,结果郭浩背后的势力自然也不肯放手前来接货,双方火拼一场,郭浩背后势力赢了。   “那你看没看出赢了的到底是哪方的人?”罗毕问道。   红寸头是个机灵的,但他还真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什么人。   “我哪儿知道对面是哪方神仙,郭老大防着我们这帮手下,从来不提背后的事。而且昨晚黑灯瞎火的,哪里能认出。不过……昨晚是出了件怪事。”   “嗯?”罗毕来了兴致。   红寸头道:“昨晚我不是躲起来了嘛,结果快结束眼看着我们这边输了,我想跑时回头一看,发现有个特别瘦的、看不出是人是鬼的东西站在外围尸体旁看着船。”   “我的妈,你都不知道当时吓死我了!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就那么站在尸体旁,我真以为见鬼了呢!结果接着我就看她捡起了地上的一把砍刀和一根球棍,转身走了。她走时走到码头的灯光下,我才看出是个散着头发的女人,有影子,肯定是个活人!”   “但你说哪个女人这么不要命?这么大胆……”   “行了,我看是你不要命胆子大。”罗毕打断了他滔滔不绝地夸张的描述,又赛给他几张票子,道:“没别的了想说的就滚吧,记得拿钱闭嘴。”   打发走了红寸头,罗毕更确定叶柳园说的那个叫林茹的女人真的知道什么。   码头晚上天天有船,但16号晚偏偏那船运的白货,而那个出现在火拼现场的女人,除了那个已经疯了的林茹不做他想。   也就是说,她和郭浩那些手下一样知道白货到码头的具体时间,而且她很可能比那些手下知道得更多,比如对面那一波人是谁派来的。   罗毕把重点锁定到林茹身上,却苦于没办法找到她的踪迹。   17号晚,罗毕又到了金光夜总会,他不想惊动郭浩背后的人,依旧用去金光点猫儿陪酒当借口。猫儿多少也从叶柳园那里知道罗毕的目的,全程都很配合。   而另一边,戚荣轩的别墅却迎来了一个叶柳园意料之外的访客――成刚。   叶柳园以为是戚荣轩回来的,开门时也没有防备,猛地就和成刚对上了眼。两人都是一愣,叶柳园先问道:“您是?”   “您应该是叶先生吧,我是成刚,家主的属下之一。”成刚先开口,道:“请问家主在吗?”   叶柳园也反应过来,当初在金光包厢里他是见过这个人的。不过比起第一面时成刚开口就是“鸭子”这样轻蔑的称呼,此时的成刚却显得老成且尊重。   叶柳园说:“戚先生不在,但他说他很快就要回来了,您要进来等他吗?”   “那麻烦了。”   成刚跟叶柳园进了门,叶柳园问过他后给他泡了茶,然后叶柳园就缩在一边。   等戚荣轩回来这段时间可谓是度秒如年,叶柳园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成刚。一个中年人,看上去老成稳重,那他……会不会是叛徒呢?   叶柳园自认为不着痕迹在打量成刚,但成刚混在这道上多少年,感官敏锐至极,早就察觉了叶柳园的打量,只是不以为意、心中厌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个蛮老派的人物,他是非常看不起出来卖的人,但比起妓女,他更看不起出来卖的男人。他觉得那些男的就是出去街面上混,做打手卖力气,也没得沦落到要卖屁股。所以在金光才会那么无所顾忌地调侃羞辱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叶柳园。   但谁能想到这个出来卖的鸭子居然留在戚荣轩身边了,这让成刚再怎么瞧不起和厌恶,也只能强自忍耐、不能表现出来。   没多久,戚荣轩就回来了。   回到别墅的戚荣轩一见成刚和坐在旁边的叶柳园,气场立刻沉了下去。 第84章 大佬的宠物(九)   已经十月中旬了,位于北方的A市天气转寒,从外回来的戚荣轩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带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叶柳园起身接过他脱下的风衣挂到一边,看戚荣轩坐在成刚对面,自己脱下手套,长而骨节分明的十指交叉,小臂分别搭在岔开的两条长腿上,问道:“成叔怎么今日到访?”   “唉,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家主啊,最近罗毕总是往下城区跑这件事,您知道吗?”成刚恭敬地回道。   戚荣轩点了点头,道:“知道。”   闻言,成刚神色间表露出关心和忧虑,道:“虽然我知道罗毕当年对家主有恩,但他天天去下城区和妓女厮混,这太不像话了,家主对他还是不要太过对他宽容。”   戚荣轩垂眸,视线落到自己那双手上,没有接话,而是道:“前几日交给黑火的那批货比约定好的时间迟了三个小时,黑火那边非常不满意,认为我们的工作并不到位。我却没有接到黑火对我们的不满,好像是因为成叔帮忙摆平了这件事。”   “黑火和我们交接的负责人是个为钱不要命的家伙,成叔为了摆平他估计破费了不少,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成刚的神情一僵,随即笑道:“哎呀哎呀,为家主分忧是我们这些属下的本分嘛,再说也是我们的工作出了纰漏。让黑火的负责人找到家主这里来,不显得我们这些人无能嘛!”   “我已经申斥过运输线上的兄弟了,这次是因为卡口那边因为政策临时增加了一次抽检,运输线那边的负责人保险起见私自决定推迟三个小时,混在另一批货里才进了港。”   “但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属下办事不利,让家主脸上无光,我要是让黑火那个死要钱的找到家主这里来,那我这脸面就没地方放了。”   安静坐在一旁旁听的叶柳园也忍不住感叹一声,老狐狸。   成刚为人古板,但应变却圆滑。他来这里找戚荣轩问罗毕的事看似是表示对罗毕无所事事总去嫖娼的不满,实际是暗示戚荣轩约束罗毕不要让他插手下城区之事。   六年前戚荣轩在下城区遇袭之后就基本撤出了下城区,那边就交给成刚负责了。说白了成刚是在委婉警告戚荣轩不要试图插手他的地盘。   成刚资历老、实力强,表达又委婉,可以说如果换个没什么魄力的家主估计就要挨这一记软钉子,膈应还无处发力。   但戚荣轩却问了另一件事,本来运输线失职自然有家法处置,可成刚私自插手还和黑火的负责人接了头按下此事,这就是对家主的挑衅了。   古往今来所有的掌权者最恨的就是手下人欺上瞒下、指鹿为马,成刚将黑火不满的消息压下去,企图瞒住戚荣轩,这几乎触碰到了戚荣轩的底线。哪个当权者愿意做一个被堵住耳朵和眼睛的聋子瞎子?   成刚却又扯开了,几乎哈哈圆融地扯了过去,没再提罗毕的事,戚荣轩自然也不好太过于追究。   “成叔,黑火虽然满意了,但犯了错就是犯了错,我会让运输线那边的负责人自己去领家法的。”戚荣轩道,基本是顺着成刚的话把运输线那边的负责人踹出去当背锅的了。   运输线那边的负责人是成刚的人,晚的那三个小时,究竟是不是临时抽检,成刚自己心里清楚。   接到罗毕消息的戚荣轩更倾向于是昨晚码头火拼,导致成刚的那船白货没能及时运走,连锁反应导致后面本该正常准时和黑火交易的货延时了三个小时,也因此成刚才要出面破费摆平。   成刚当然不希望戚荣轩知道黑火的货迟到了三个小时,也怕戚荣轩真的去追究。对于戚荣轩想拿下运输线负责人的事,他也只能认了,道:“家主英明。”   但成刚也不是什么白吃亏的,运输线负责人吃了家法估计就回不去他的位置了,戚荣轩会换上他自己的人。   “家主,明晚就是汤宏畅的寿宴了,您也清楚,虽然说是寿宴,实际上还是给汤宏畅的千金相亲。那位千金可是钟情于您啊,您不如考虑考虑。毕竟汤宏畅是高官,娶了他的千金,就不用愁抽检的事了,我们以后的货也不会再延迟了,您不如考虑考虑。”   成刚说着看了眼叶柳园,道:“汤灵兰小姐可是英国留学回来的,会舞蹈会钢琴,家事不凡,有才有貌。更重要的是对您情深义重,从三年前见您那一面开始等到现在,等到汤宏畅都等不及要给他这个金尊玉贵的女儿相亲了。”   “您父亲不在了,我也斗胆以长辈的身份劝一句,有些东西玩可以,但成家毕竟也很重要。”   “成叔。”戚荣轩打断了他的话,抬眼与他对视,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说:“这件事,还不劳您操心。”   成刚也不气,站起身道:“我明白,我明白,属下也就随口一提,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成刚临走前又古怪看了叶柳园一眼,那个目光让他极其地不适,那种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破玩意,又混合着轻蔑和看好戏的目光,让他膈应地无与伦比。   叶柳园只觉得这人对他的恶意极大,后面关于汤灵兰的事更像是恶心他的。他哪里惹到戚荣轩这个手下了?对他的恶意居然那么大。   叶柳园是不知道郭浩和毒品、下城区码头火拼等等事的,戚荣轩也不会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所以他虽然觉得这个人对戚荣轩的态度不太恭敬,有些惺惺作态、还有些倚老卖老,但没有把他和叛徒联系在一起。   叶柳园想了想,问戚荣轩:“戚先生,他是谁啊?您称呼他成叔,是您的亲戚吗?”   “不。”戚荣轩道:“是我父亲的属下,以后你要保持警惕,不要随意给其他人开门。除了我,哪怕是罗毕叫门也不能开。楼内有很多警报器,你摁下开关外面的保镖就知道你有危险。”   叶柳园还不知道戚荣轩是干嘛的,知道他是大老板,以为他和贺玉山一样就是个富豪。但听他和成刚的交谈,什么家主、父亲的属下、黑火、交货、负责人、运输线、家法,还有戚荣轩让他警惕、别墅内密不透风的安保措施……   叶柳园此时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戚荣轩估计是那种……XX地区教父的角色。   怪不得任务会扯到叛徒这个词,无间道还是谍中谍?   叶柳园乖乖听话,但这么说来,那个刚刚那个成刚就很值得玩味了啊。   父亲的属下,戚荣轩这个介绍很值得玩味。到访的成刚和戚荣轩之间这段暗流涌动的对话,也很值得琢磨琢磨。   叶柳园将这个成刚在心里画上一个大大的红圈,将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但在进一步思考成刚究竟是不是叛徒之前,叶柳园抬眼看向戚荣轩,道:“戚先生明晚要去见那位汤灵兰小姐吗?会和她订婚成婚吗?如果是的话请您放我走吧。”   “放你走?”听到这句话,原本被成刚戳了肺管子的戚荣轩更不悦了,道:“放你走?放你去哪里,放你回下城区继续卖酒卖屁股吗?”   “可您也不能一边和一个女人订婚,一边跟我这个卖酒卖屁股的搞在一起!”叶柳园闻言忍不住顶了回去,不过好歹记得对方是自己金主,没脱口就说“恶心”。   戚荣轩也是生气,今晚看到成刚居然和叶柳园单独坐在客厅时,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害怕。罗毕刚刚捉到成刚的狐狸尾巴,而成刚也察觉了罗毕的动作,那他如果先下手为强用叶柳园威胁他呢?   叶柳园简直就像个小白兔给大灰狼开了门,引狼入室还不自知。   想到这里,戚荣轩将刚刚脱下的皮手套重新带好,伸手将叶柳园猛地拉到自己身上,让他下半身跪在地毯上,整个上半身趴在他大腿上,翘起屁股刚好让他扬手就“啪”地拍了上去。   “啊!”   叶柳园只觉得屁股一痛,紧接着就是不敢置信,又惊又怒又羞哧,眼眶瞬间见红了,忍不住扭动着挣扎道:“戚先生!戚荣轩你居然打我屁股!”   他这是真的气到直呼其名了,戚荣轩却当没听到一样又一边一下打了两下,才把叶柳园拉起来,一只手掐在他下颌道:“第一,这是家法。任何犯了错的都要受家法处置,你在我身边自然也要遵从我定的家法。别人是直接上棍子,我是亲自动手让你感受一下。第二,我没计划和汤灵兰订婚结婚,所以你也不用打算找借口离开这里。”   “我没有找借口。”叶柳园咬了咬唇,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变得太不堪而已。在戚先生到金光的时候我已经满十八了,之前我是黑户又未成年,离开下城区都养不活自己才去陪酒。”   “终于我成年了,我想离开也有能力离开金光了!”叶柳园红着眼,道:“可我不是遇见先生了吗!” 第85章 大佬的宠物(十)   “您给我留了件风衣,我就留在那里等了,以为您还会来。结果您根本没有,我才只能跟着罗毕送上门来!”   “这就够不堪了,如果先生和汤小姐要订婚结婚,那我不就沦落到更不堪的地方去了?”叶柳园道:“我已经成年了,真要离开先生不至于回到过去的生活,也不至于饿死。”   戚荣轩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分歧在哪里,他以为叶柳园在给日后离开他做铺垫、找借口,但说回来也不过是个倔强的少年死死攥着自己剩下的那点自尊与真心,不想沦落到更低更不堪的境遇中去。   叶柳园睁着双眼圈微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垂的眼角又给那倔强的眼神凭添了些柔软,看上去可怜地更像只兔子了。   戚荣轩暗暗叹了口气,伸手像以前一样将人拉进怀里,但这回叶柳园不敢坐也坐不下去了,屁股肉火辣辣地疼,他只能尴尬地双腿跪在戚荣轩大腿中间那点沙发上。   戚荣轩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抚摸,沿着脊椎骨落到他后腰处,他还带着皮手套,厚重的皮革隔着他薄薄一层衬衫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往下顺,像在确认又像在安抚。   戚荣轩道:“那你误会了先生,先生也误会了你。”   “我没有想和汤灵兰之间发展出任何关系,如果想早就有了。”戚荣轩顿了顿,将下巴放在叶柳园的颈窝处,说了句:“拥有我的只有你。”   叶柳园鼻子一酸,刚刚羞恼和愤怒更多,戚荣轩一示弱,被无端执行家法的委屈才冲上大脑,他伸手抱住戚荣轩的肩颈,道:“我也只有先生,可先生却打……却执行什么家法。”   戚荣轩安静地任由叶柳园抱着他发泄了一会儿情绪。   那阵直冲天灵盖的委屈慢慢平复了下来,叶柳园道:“先生真是欺负我。”   “那你就没有欺负先生吗?”戚荣轩手往下落,揉了揉,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叶柳园还觉得臀尖火辣辣的,本来那阵委屈也只是红了眼眶,被他一揉差点真的哭出来。   叶柳园不得不转移话题,道:“之前没跟先生说过我为什么在金光陪酒,是因为我爸六年前被卷入下城区的一场火拼死了,我妈不想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抛下我跑了。到处打零工还被压榨虐待,后来去当了陪酒才勉勉强强好了一些。”   “想着等到十八岁就离开下城区,哪怕去外面正经的餐馆端盘子洗盘子,也至少还能看得到未来。”   说到这里,叶柳园低低笑了,道:“可没想到那天就遇见先生了,那时我刚成年,心里决定是最后一票,做完就准备走了。”   谁想到最后兜兜转转却真的跟了他,戚荣轩明白了叶柳园的未尽之言。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注叶柳园提到的一个时间点。   “你说你爸是六年前卷入下城区的火拼死的?”   “是。”叶柳园道:“我那时也十二了,记得我爸就是个街面上的小混混头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帮人看场子收点保护费什么的还能养我妈和我。但我妈说六年前下城区枪声大作,他倒霉刚好被卷入其中,被流弹射中死了。”   叶柳园是不知道六年前戚荣轩在下城区遇袭的事,但六年前动了枪的那一次大事也唯有他遇袭那一次了,也就是说叶柳园那个便宜爸是被卷入戚荣轩遇袭的倒霉鬼。   但如果不是他爸死了,他妈也不会扔下他跑了。也许叶柳园也不会从十二岁开始孤身一人饱受磨难、最后去当陪酒客,也许叶柳园会像他爸一样长成一个混混,但不管怎样,他成年前这六年所遭受的磨难和痛苦,大半都和戚荣轩有那么点阴差阳错的关系。   戚荣轩虽然心里知道叶柳园他爸估计就是卷入他的事才死的,但没有确定前他不会直接挑明。   叶柳园倒是没多想为什么戚荣轩问原主他爸的事,因为他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隔了一层。   他讨好起身吻上了戚荣轩的唇,天生上挑的嘴角像花瓣带着清甜,戚荣轩回吻他,还放在下面的手也开始动作。   虽然开头不算美好,但彼此也算是挑明了只有对方。   叶柳园越回想戚荣轩那句“拥有我的只有你”越觉得甜蜜,他真是昏了头了,这都几个世界了,这句简单的话却让他如此心动不已。   无论他是谁,在哪个世界有什么样的身份,拥有他的只有自己。   ――   另一边的下城区,17号这晚却堪称平静,16号的码头火拼后郭浩原本的势力散尽,16号、17号却都没有发生凶杀案。   18号白天罗毕却又接到了戚荣轩的另一项任务,帮他查查他那个小兔子情人他爹的死因。   罗毕:???   我出狱给你查黑道上的事是分内之责,但什么他为什么连戚荣轩情人他爹怎么死的也要查?   他自己都没有性生活!!!   他天天晚上去金光夜总会光顾着和猫儿喝酒了,猫儿压根不是他的菜,他又怕别人怀疑他来下城区的目的,偏偏还要对外装出一种痴迷于猫儿的样子。每次和猫儿开了房却啥都不做,猫儿都觉得罗毕不举了!   他冤啊!   戚荣轩不能自己派人来下城区,也是因下城区不是他的势力范围,贸然派人进入会向内外都给出一个危险的讯号。   而罗毕刚出狱,对于戚家内部现在的权力划分一点都不清楚,是戚荣轩的铁杆,值得信任又有现成的理由。秉承着一事不烦二主、物尽其用的原则,戚荣轩当然首选把这件事交给了罗毕去做。   唉,没办法,谁让戚荣轩不止是他兄弟,还是他老大,罗毕认命开始联络人去查叶柳园他爹的死因。   这事非常好查,一般一个小混混死了可能不会有什么详细调查,但毕竟六年前下城区那也是震动了整个A市的大案,还牵扯了戚家的新家主。所以调查地非常详实仔细,档案也都在。   罗毕派人联络了一下,不到一天就都查到了,在晚上准备去赴宴前就拿到了。   叶柳园他爹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倒霉,他当时带着一帮混混刚收完保护费准备散了,结果就路遇火拼,双方还动了枪,好死不死一颗流弹要了他的命。   戚荣轩看完摁熄了屏幕,看向旁边正在整理袖口的叶柳园。   有了昨天的事,今晚去赴汤宏畅的寿宴,戚荣轩最终决定要带叶柳园一块儿去。   他白天让手下准备了赴宴的礼服,是一身黑色西装,上半身内搭的马甲是宝蓝、银色和黑色相交杂,看上去让他更有十八岁的年轻活泼感。   戚荣轩身上的则比较标准古板了,但他身材优越、加上偏向锋利的气质反而打破了身上这套礼服的沉闷。   “你看这样可以吗?”叶柳园目光亮亮地看过来,完美表现了一个终于能穿上高档西装、参加高等级宴会的十八岁少年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兴奋、激动、忐忑,还带点对未知场面的向往和害怕。   戚荣轩是习惯了出席这种场合的,他道:“很好看。”   当然好看,刚刚成年的少年还带着青涩,但身上又有着多年讨生活沉积下的精明和灵动。   叶柳园对自己的打扮这么认真,未尝没有去压汤灵兰风头的意思。   两人准备妥当后,叶柳园就跟着戚荣轩信心满满上了车。   由于几乎人人都会猜到戚荣轩会去赴宴,这种确定的行程无疑会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个机会,戚荣轩身边的安保等级又提高了。   戚荣轩和叶柳园做在车后排,前面是司机和保镖。前有开道、后有垫尾,可以说是一列车队。而且车明显经过改装,防弹防爆,可以说是防卫周全。   所幸一路也没出事,等到了宴会场地,保镖先下车清场,然后才是戚荣轩下车。   在外恭候多时的汤宏畅的秘书见到来人正准备上前迎接,就看到戚荣轩回身伸手,从车里牵下来一个……一个年轻男孩???   这是什么意思?   秘书脸上的经过无数修炼、千锤百炼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瞬。   谁都知道前任戚家主就戚荣轩一个儿子,外界不知道老家主有没有私生子,反正等戚荣轩上位之后就不可能再有私生子了。也就是说戚荣轩没有兄弟,也没有这么年轻的合作伙伴。   还亲密同乘一车,戚荣轩还伸手接人下车,带着他与他同行。   这怎么看,是男伴的可能性更大啊!而且最近确实有传言说他包养了一个男宠。   可这寿宴来的宾客都心知肚明,这寿宴不重要,汤宏畅年年都要过一次,他宝贝女儿的亲事才重要啊!   谁不知道汤灵兰痴心戚荣轩三年不改,今晚汤宏畅是打算逼着戚荣轩尽快表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但戚荣轩这么光明正大带男宠来汤宏畅的寿宴,这不是来祝寿的,这是来结仇的吧?   但秘书毕竟久经历练,什么场面没见过,脑子里千回百转,却还是拿起自己的专业素养几步迎过来道:“戚家主,汤先生和汤小姐可是惦念多时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外恭候,您请随我来。” 第86章 大佬的宠物(十一)   叶柳园跟着戚荣轩步入大厅时,他明显感觉到整个宴会厅几乎一多半的目光都定格在了他身上,剩下一小半是在戚荣轩身上。   叶柳园几乎都能猜到这些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此时内心交织着多么复杂情绪,震惊、好奇、讶异、幸灾乐祸却又有些佩服。   戚荣轩压根没管那些看过来的视线,带着叶柳园走到一旁的座位上等着这场寿宴的主人现身。   成刚看到戚荣轩带着叶柳园来了,忍不住拿起面前的香槟杯喝了一口,压住了内心的激动。   他果然没有猜错,前几天他去别墅拜访之前其实买通了别墅外围的保镖,保镖也只透露了一点,那就是叶柳园是住在三楼那个房间。   成刚也算是看着戚荣轩长大的,对他的很多事都知道,包括戚荣轩成年后一意孤行搬出老宅,找了近一年的时间才选定了现在居住的别墅,又用了很长时间加以装修改造,三楼那个房间就是重中之重。   那个房间是戚荣轩的禁忌,而那只兔子居然可以住进那里。   成刚当时去别墅也是带着试探去的,结果戚荣轩的表现是真的精彩,他明显比自己认为的还要重视叶柳园。   所以成刚特意在叶柳园面前提了汤灵兰的事,他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叶柳园对于戚荣轩的重要性。   戚荣轩带个男宠来参加汤宏畅的寿宴,这种举动可以从两个方面解读,一方面是委婉拒绝汤宏畅和汤灵兰,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面就是当众打脸、侮辱汤灵兰了。   成刚是不希望看到戚荣轩和汤灵兰联姻的,那样戚荣轩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张,他在下城区那点小动作就瞒不住了。   成刚放下香槟杯,对身边的手下道:“可以让他们准备一下了,记住,这次的重点是他身边那个男的,试探一下,一击则走。”   “是。”   身边的手下起身离去,成刚也站起身走向戚荣轩,开始了今晚虚与委蛇的应酬。   叶柳园在戚荣轩身边觉得自己就是个接受各方视线的靶子,男男女女都掩饰不住地一直往他这边看。   戚荣轩给他拿了盘水果放在他面前时他还隐隐听见了吸气声……   事实证明人类的八卦真的天性,有他在这个寿宴一开始气氛就怪异极了。   所幸没多久,寿宴正式开始。   汤宏畅穿着正式,他的女儿汤灵兰穿着一身淡金色的晚礼服,像一株郁金香般随着他父亲款款走下楼梯。   不得不说这位汤灵兰小姐确实完美,完美到可以直接严丝合缝地放进大家闺秀的模板中,不多不少。   汤宏畅发言说了些场面话,无非就是感谢来宾来参加他的寿宴等等,接着让汤灵兰表演了一曲钢琴曲。   这首钢琴曲实在是太通俗易懂,连叶柳园这种对音乐没啥造诣的都听出了是哪首――《梦中的婚礼》,在场的来宾大概也都知道了,顿时气氛就更怪异了。   戚荣轩带着叶柳园走进来时虽然汤宏畅和汤灵兰没看见,但前厅发生了什么都会告诉宴会主人,汤灵兰是知道戚荣轩带了男伴来的,结果还是弹了这一曲,这可见耐人寻味了。   一曲结束,叶柳园跟着其他人鼓掌时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想笑。   这一曲大概能算是对他挑衅,叶柳园却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心惊胆战,他知道汤灵兰无论怎么明示暗示都是在做无用功,如果来硬的甚至两人还可能反目成仇。   他是该吃吃该喝喝,稳坐钓鱼台,没有给汤灵兰一个眼神。   汤宏畅为了方便给她女儿相亲,举办的寿宴不像以往那样是中式的,反而更西式一点。等汤灵兰弹完钢琴,汤宏畅坐在主桌上给与会的来宾敬过酒,紧接着舞会就开始了。   宴会厅里放着轻柔的舞曲,汤宏畅带着汤灵兰直接奔着戚荣轩来了。   压根不给戚荣轩躲闪的机会,汤宏畅是个弥勒佛式的人物,身姿富态,见面先笑,道:“小轩啊,今日不要太拘谨,都是自家人,啊,自家人。”   “爸。”汤灵兰拽了下汤宏畅,汤宏畅笑眯眯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哎呀哎呀知道,你们年轻人要什么自由恋爱,给你们留空间,爸不打扰你们了。”   “小轩啊,你和兰兰两人谈谈,你说你们俩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天生就一对嘛。有些东西玩玩可以,婚姻大事还是要重视的嘛。”   汤宏畅点了一下叶柳园,然后转身离开了,就剩下汤灵兰、戚荣轩和叶柳园三个人站在一起。   等汤宏畅走了,汤灵兰开门见山,道:“戚荣轩,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沾上的玩男人的陋习,但我知道就算没有他,你答应娶我也是因为联姻的需要。我没有那么天真,追求什么爱情,我要的是一场和你的婚礼、你妻子的名分和一个和你一起孕育的孩子。”   “至于你和谁在一起,私下玩成什么样子,只要不到我面前来我都可以当看不见,这样如何?”汤灵兰道:“不用你离开你身边那个男的,你依旧可以得到联姻可以取得的利益,这对你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汤小姐。”戚荣轩却打断了她,道:“恕我直言,如果没有柳园,婚姻对我来说只是用来换取更多利益的工具,那么你确实是我的首选。”   “但有了他,我只希望我的婚礼上站的另一半是他。”   “唯有他。”   如果没有遇见叶柳园,婚姻对他来件不过是一件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和其他任何可以摆在桌面上的筹码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了叶柳园,婚姻就是一场仪式,他想给他一场仪式,用以彻底地拥有他、占有他,许他生死不渝,许他共享自己后半生的一切。   所以,能在婚礼上站在他身边的只有他,唯有他,除他以外,再无他人。   “汤小姐。”叶柳园抿了一口红酒,灯光下他的唇红得扎眼,他说:“虽然我知道我说的话可能像是胜利者的耀武扬威,但汤小姐,您有才有貌、出身高贵,又何必为了一时的执念而折辱自己。”   “您值得最好的一切。”   叶柳园说完觉得自己有点绿茶,可以了,他进化了。   汤灵兰看了叶柳园和戚荣轩半天,最终一言不发走了。   这一晚汤灵兰没再来找他们两个,估计是放弃了。   宴会结束,叶柳园和戚荣轩重新坐回车里回别墅,车队启动混入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戚先生,”叶柳园笑弯了眼,道:“戚先生宴会上对汤小姐说婚礼的另一半只能是我,那我可以不可以开始期待了?”   这个世界同性婚姻是合法的,戚荣轩既然那么说了,叶柳园就顺杆往上爬。   戚荣轩侧头看他,道:“可以。”   “我从不食言。”   叶柳园听了开心地靠在车椅背上,上次正大光明的结婚,还是在血族那个世界。   车队已经快要开到别墅了,开路的保镖车离开大道拐入通往别墅的小路。   戚荣轩的别墅位于富人区,周围绿化面积比较大,较好地隔开了城市的喧闹,但也同时显得过于僻静。   就在垫尾的保镖车拐入小路后,后面忽然有一辆黑色的车加速猛地冲入小路撞在保镖车的尾部。   下一刻,树丛中探出黑色的枪口,密集的子弹对着由高处对着中间戚荣轩和叶柳园的乘坐的车倾泻而下。   车内的戚荣轩和坐在副驾的保镖在听到后面撞击声的后一秒就反应了过来,戚荣轩压着叶柳园的头和他猛地像前爬下,尽量压低自己的身体,同时冷声道:“开车!加速!别被堵在这里,冲过去!”   戚荣轩身边都是训练有素的保镖,打头的保镖车不用得到命令也立刻意识到不对,一脚油门下去猛地往前冲。   这里毕竟是富人区,还是城市中,对方不可能埋伏太多的枪手,要进攻顶多是将车队堵在这个小路的路口,不可能沿途都布置,所以一刻都不能停留。   对方有备而来用的是冲锋枪,保镖随身带的也就是手枪,车内虽然也有冲锋枪但组装需要时间,而且只有一两把。对方站了制高点和先手,在对方火力大于他们的情况下,要被堵在这里那就是活靶子了。   埋伏在树冠中的枪手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除了其中一部分准中间的戚荣轩乘坐的车射击之外,还有一部分枪手专门扫射轮胎和底盘。   但三辆车毕竟都是经过改装,第一波攻势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第一辆车的保镖反应过来猛地加速,在爆了一个轮胎的情况下还是稳住了汽车,成功冲出了火力笼罩的范围。   被戚荣轩压在身下的叶柳园听着外面的枪声大作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枪战啊,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位于这样的现场。但他也清楚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老老实实趴底身体坚决不给戚荣轩添麻烦。   第一辆车冲出去后,戚荣轩乘坐的车也有了能冲出去的期望。   但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已经有子弹射进来击中了坐在驾驶位的保镖的肩膀,同时车子猛地往左边一沉,紧接着就要失控。 第87章 大佬的宠物(十二)   坐在副驾的保镖眼疾手快一把接过方向盘,司机虽然被击中了肩膀,但没忘记踩油门。两人配合下总算控制住车,冲出了被攻击的范围。   “不要停,直接往别墅那边开。”   别墅那边有更多保镖,这样不算远的距离能听到枪声,会提前准备接应他们。   等到开着爆了胎的车撞进别墅最外的大门,戚荣轩拉着叶柳园迅速下车隐蔽。   然而,系统却忽然出声,道:“叶先生低头!”   叶柳园本来就神经紧绷,听到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却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接管了一样,肌肉牵动着他猛地弯腰低头,紧接着一发子弹几乎是擦着他射了过去。   “狙击枪?”戚荣轩第一反应是挡在他面前,然后拉着他往死角中躲好。   那一下实在是太险了,大家刚刚脱离林中埋伏的枪手的攻击范围,在到了别墅下车的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松一口气。对方也正是利用了这个心理,居然安排了一个狙击手在旁。   一击不中,埋伏在别墅附近的枪手知道自己没机会了,迅速撤退。   而叶柳园被戚荣轩压在死角,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等了半天,才在保镖的掩护下进了别墅。   进了别墅,戚荣轩望着外面无边的黑夜,神色冷到了冰点。   “狗急跳墙。”   而这时,接到消息的大管事带着医生匆匆赶到,见到戚荣轩几步上前道:“家主,您没事吧!”   “没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戚荣轩问道。   “坐在后车上的保镖一死三伤,还活着的三个伤势比较严重;您的司机肩膀中弹,已经送到医院急救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前车的几人都是轻伤,没有中弹。”   大管事一直留守老宅,结果半夜忽然接到消息说戚荣轩的车队被人埋伏遭到枪击,吓得三魂俱散。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六年前,六年前下城区也是这个样子的,不过要比这次惨烈地多。   有一批货出了问题,戚荣轩接到消息去码头处理,结果被人埋伏在路上。那时候时局动荡,戚荣轩刚刚接手戚家,警惕心非常强,为了安全带了不少人和枪。   但当时路上截杀他的人摆明车马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他,双方在下城区的枪战甚至一度发展成了巷战。罗毕杀了不少人,戚荣轩则腹部中弹在医院躺了不少日子,也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捞出罗毕,让罗毕被人按死了参与枪战才坐了牢。   可下城区那是三不管之地,现在在市区居然也这么嚣张,大管事简直不敢置信。   “真是毫无顾忌、无法无天!”大管事道:“戚先生,这里可是市区,他们敢动手第一次,就敢动手第二次,一定要找出是谁干的!我们戚家虽然想抽身而退,可我们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警察来了吗?”   “来了。”   大管事说的这些戚荣轩当然清楚,他已经大致猜到是谁动的手了。估计是罗毕去下城区的调查戳到了他的死穴,才会这么狗急跳墙地动手。   但……这次攻击真的只是那个人动的手吗?   戚荣轩道:“市区中居然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现在该是我们找警察要说法才是。配合他们的调查,有时候,我们的报复或许不如另一些力量好用。”   大管事抬头看了看戚荣轩,点头称是。   叶柳园刚刚被大管事带来的医生拉到一边,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确保他没受伤。   叶柳园一边配合医生的检查,心跳却仍然很快。   “系统先生,谢谢你的提醒,要不然我就死定了。”   那一枪真的是太险了,如果单凭他自己,他绝对躲不过去,任务还没完成就横死当场,那就太惨了点。   “不用谢,这算是您提前预支的帮助。”系统回复道:“在您的观看人数达到2000时,将不会再有系统的额外帮助了。”   “还是谢谢。”叶柳园道。   要是系统不帮他预支,他还是直接被爆头的下场。   外面赶来调查的警察、戒备的保镖等等,让原本安静的别墅变得乱糟糟的,今晚是不能住人了。   看这个情况,大管事问戚荣轩道:“家主,要不要回老宅住一段时间,那里更安全一些,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负责警戒和保护。”   戚荣轩点了点头,走到叶柳园摸了摸他的脸,道:“先跟我回老宅住一段时间。”   “好。”叶柳园点了点头。   刚刚遭遇惊心动魄的伏击后,叶柳园又一次坐上车,靠在戚荣轩的肩膀上往老宅的方向行进。   这次车队没有走最近最熟悉的路,反而随即变了很多次道,为了安全绕了不少的路。   叶柳园坐在后座忍不住地后怕,刚刚真的是太惊险了,甚至让他对这种狭小密闭空间产生了恐惧。   叶柳园一直忍不住往戚荣轩身上靠,受惊恐惧的样子让戚荣轩心疼又无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留在我身边会有危险,以后也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害怕了?”   “怕。”叶柳园攥紧戚荣轩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西装外套,道:“但先生知道我更怕什么吗?”   “在最后那颗子弹划过我身边时,我当时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我死了先生还活着。”叶柳园埋在他胸口,道:“先生,我真的很坏很可恶,我那时候想如果那颗子弹击中我的话,最好能穿过我的身体击中先生好了。”   “我想先生和我一起死。”   叶柳园攥着戚荣轩领口西装的手一松,转而贴在戚荣轩的心脏的位置。   戚荣轩却笑了,伸手摁住叶柳园的那只手,修长宽大的手盖住他的手背,又一根一根手指插入叶柳园手指的缝隙,扣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   “正合我意。”戚荣轩看着车窗边飞速倒退的光影,道:“这一世别想再抛下我离去了。”   再?   叶柳园没有接话,他知道也许说这话的戚荣轩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这样说,可叶柳园听到了他灵魂中发出的呐喊。   不会的,这个世界不会了。   他会找出叛徒,和他一起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   戚家的老宅在市郊一座矮山上,大管事之所以说老宅安全一些,是因为老宅周围全部在戚家的控制之下,几乎没有人能够不动声色埋伏在老宅周围伏击他们。   下了车叶柳园终于能安安静静泡个热水澡,洗去一天的奔波劳累和身上的硝烟味。   今天还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参加宴会、路遇伏击,好好一个包养文乍然跳到了枪战戏,也着实是超过了他的接受能力。   泡在浴缸里叶柳园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就和散了架一样的痛,过度用力的肌肉和一天的劳累席卷而来,他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直接在浴缸里睡了过去。   还是戚荣轩发现浴室一直没有动静,进入后把他抱出来的。   因为别墅那边成了调查的现场,一片乱糟糟的,叶柳园这段时间也就暂时住在老宅中。   戚荣轩路遇伏击的事件震动了整个A市的上上下下,上层非常愤怒,严令要追查此事。原因很简单,在市区动枪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上面的底线,这简直就是明着扇他们的脸。   而且今天是戚荣轩,明天就能是任何一个人,上层的人哪个能说没有仇家?要谁都能在市区动枪,那治安何在?不光是上层,A市的市民又怎么敢在夜间出门,整个A市都将陷入黑色恐怖之中。   明面上上层开展了治安整顿,进行了一系列排查;暗中戚荣轩可不是能吃下这个亏的人,也布置了人手将下城区那点事一点一点抖都警方。   警方也从伏击戚荣轩的枪支来源追查到了下城区,又追查到了码头火拼和“白货”毒品。这件事几乎不可能被压下去了,枪支、毒品加上个走私,已经板上钉钉成为A市六年来最大的要案。   戚荣轩的势力和人手六年前就撤出了下城区,因此和这件大案没有半点牵连。在伏击案中他也是目标和受害者,加上戚家多年的经营和暗中配合支持,使得戚家几乎全须全尾没有遭到任何打击和针对。   但既然戚家被戚荣轩保全了,下城区那边成刚的势力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整条运输白货的线都被挖了出来,很多手下被逮捕,有些甚至在被捕过程中暴力抵抗被枪杀,一时间成刚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联络上面一起打压我?”成刚躲在出租屋内,目呲欲裂地咆哮道:“他难道不知道戚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做的是什么生意吗?他以为他能和我切割的干干净净吗?别忘了运输线的负责人前不久他才换了他的人。”   “戚荣轩那个毛头小子这么干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以为他在上面那些人眼中是什么,他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收割的功劳而已!等那些人利用完他,他也就完了!完了!”   成刚对着手机那边的人嘶喊道,手机那边的人却冷漠地道:“你还不知道吗?”   “哦,我忘了你现在就是个眼塞耳聋的废人,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戚荣轩敢和上面合作了吧。”   “那天伏击开最后一枪的狙击手,是汤灵兰安排的。” 第88章 大佬的宠物(十三)   电话那边的人讽刺道:“这位汤灵兰小姐也算是心狠手辣、出手果断,可惜没有处理好手尾,被戚荣轩抓住了她雇佣杀手的尾巴。汤宏畅只有那一个女儿,戚荣轩手中又握着汤灵兰的把柄,他才能借着汤宏畅的关系和上面达成合作。”   听到那边的人说的话,成刚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问道:“我会变成眼塞耳聋的废人,所有手下都被拔除,不是拜你所赐吗?”   “你真是一条毒蛇啊,我吩咐人去埋伏那个鸭子,只是想伺机绑架他,看能不能迫使戚荣轩让步。而你呢?你居然跟我手下勾结,安排了那一堆枪手嫁祸给我?我落到今天的地步难道不是你陷害的?”   “你大概是想着放手一搏,像六年前那样能杀了他最好,不能也有像我一样的替罪羊给你背黑锅!”   说道这里,成刚忽然笑了,他靠在破烂椅子背上,道:“不过你也别得意,在市区动枪,我也是跟着老家主走到今日的老人,我会这么不知道轻重?戚荣轩知道这次伏击背后必然另有真凶,你以为你真能牵着他的鼻子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罗毕那个人去了下城区,戚荣轩是早就怀疑我走白货了。他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拔出我这根他看不顺眼很久的钉子。但他不是吃亏的人,他早晚会找到你,查到你的头上,你笑不了太久了,你很快就会和我落得一个下场。”   “哈哈,哈哈哈……”说着,成刚放声大笑。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道:“成刚,知道我做过什么的,只有你……”   “你转头,看看窗外。”   成刚转头,窗外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什么?你想干什么?”成刚厉声道:“你想杀我灭口?”   “呵。”成刚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声音却很稳地道:“你杀我灭口有什么用?我要是被人杀了,那不更是掩耳盗铃,证明我背后真的有个主使?”   “有本事你就让他开枪吧!反正我如今没路可走,要么死在戚荣轩手里,要么死在你手里。但我一点不急,因为我知道你会步我后尘的!”   “不。”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想杀你,刚刚就直接下令让他开枪了。事到如今,我也没想活了,他们戚家人的秉性我比你更清楚。”   “所以我要报复他,让他尝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而这,需要你的帮助,成刚。”   屋外的枪手将一个针管扔进了屋内,意思很清楚,成刚走了不少白货,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只要沾上一点,哪怕成刚能从戚荣轩手下逃得性命,他的后半生也将因这个坠入深渊,活得猪狗不如。   但枪口正对着他的头,现在死还是苟活,成刚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   夜幕降临,另一边,下城区罗毕正匆匆往金光夜总会走。   这几天成刚在下城区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罗毕带人挖出了不少东西。六年前下城区那场伏击战同样是罗毕心中的一根刺,当年戚荣轩遇袭后忍耐了一段时间,在家族内找到了所谓的“操纵者”“真凶”。   但对方估计都没想到,下城区的一个疯女人杀了一个小头目,居然能引起这样的滔天波浪,而这汹涌的浪潮,也将沉寂多年的一点线索重新卷入罗毕的视线。   罗毕刚想通知戚荣轩,结果一掏兜发现手机没电了,手下人也都撒了出去,每一个在他身边。罗毕低咒一声,他平常都不带零钱,手机没电等于和现代社会隔绝,刚好这里离金光不远,他只能去找猫儿借个手机打电话。   夜色降临、灯光点亮,猫儿躲去后台点了根烟。   这两天之前那个连环杀人案的杀人魔销声匿迹、没有再作案,原本风声鹤唳的下城区又恢复了往常的糜烂热闹。但稍微有点消息来源的都知道下城区改天换日了,原本金光夜总会的老板这几天都没现身,经理强颜欢笑、服务生们也各怀心思,猫儿也就开始躲懒。   她和金光的老板其实差不多也算两清了,她妈借的那笔钱从她开始坐台就在还,按照正常的利率她早就还完了。但金光老板放的是高利贷,换句话来说就是买了她这个人,她挣再多钱也不可能离开金光。   这次倒是个机会,猫儿不无恶意地想,老板最好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她再塞点钱给经理,也能离开下城区活得有个人样。   一根烟抽完,猫儿神色恹恹地起身准备回前厅,结果她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   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用刀剁排骨那种声音,这也就是相对安静的后台,要是在前厅,音乐会完全地盖住这点古怪的声音。   猫儿也没多想,她深知好奇害死猫和爱管闲事的人活不长这个道理,她正准备走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杂物间的门开了……   昏暗的室内,一颗不规则的球状物滚了两下,滚到门外不动了。   猫儿被吸引了视线,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那居然是颗人头!   猫儿张了张嘴,喉咙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超过身体承受能力的惊恐让她浑身僵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那扇被顶开的门中走出了一个女人,一个让猫儿有点眼熟的女人。瘦的像骷髅一般,有着一头枯草一般毛躁的黄色长发。脸颊瘦得凹陷进去,称得颧骨突出。   她一手提着还在滴血的砍刀,朝她看过来。   林茹!   猫儿终于认出来了!   那居然是林茹!   她疯了吗?她杀人了!!!   倒是林茹看着她惊恐僵硬的样子,忽然笑了,那视觉效果和女鬼没什么两样。   “猫儿……乖猫儿……”林茹就像真的逗小猫一样喃喃道:“年轻漂亮的小猫……过来啊……”   “不……不不……”最开始的尖叫梗在喉间怎么也喊不出,一个“不”字说的和卡带的录音一样。   下一刻,林茹忽然收敛了笑容,抡起砍刀用刀身将那颗头向猫儿打了过来,就和棒球选手打飞棒球一般。但林茹力气小,人头也不是篮球之类的正球体,只是向猫儿滚了两下。   但精神上给猫儿的攻击直接让她崩溃了,她发出一声凄厉不成人声的尖叫,转身想跑。   林茹却突然扔下手中的砍刀,掏出枪对着她连开几枪。   不知道该说猫儿运气不错还是运气差,那几枪她只在背部中了一枪,整个人向前扑在地上。   “不!不要!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猫儿蠕动着转身看向走过来的林茹,一边无助又崩溃地向后挪动,之前那些受害者的惨状轮番在她眼前闪过,配合着林茹骷髅一般可怖狰狞的脸,猫儿基本是已经崩溃了的状态。   “年轻!漂亮!”林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疯了一般道:“你真是年轻漂亮,有着无限的未来!我呢?我有什么!我有什么?!我也是人啊!”   林茹蹲下身左手捡起那把砍刀,一步一步逼近猫儿,道:“都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好了!不把我当人看的,都去死好了!”   恰好罗毕走到前厅,枪声一响前厅的人疯狂尖叫、四散而逃,罗毕却是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一个眼熟的服务生问:“猫儿呢?”   “后台……应该去后台了!”服务生眼熟罗毕,毕竟最近罗毕是常客,还经常一掷千金。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害怕得拼命往大门跑。   罗毕心念电转,终究一咬牙往后台跑去。   循着猫儿的尖叫,他跑到那条昏暗的走廊时,一眼就看到了重新左手提起砍刀、右手握着枪的女人。她批头散发、身上是浓郁的血腥味,路过地上的人头时还踢了一脚,整个一个女鬼杀人现场。   “卧槽?!”罗毕脱口而出一句咒骂,反射性想摸枪,结果他没带。六年前他就吃了枪械的亏,出狱后就一直没随身携带。今天是真的喝凉水都塞牙,好歹猫儿也陪了他几天,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罗毕看准时机冲上前将猫儿一把抱起,也顾不得她究竟伤到哪里,快速转身躲在走廊岔道后。   果然紧接着林茹就开枪了,她枪里还有几颗子弹,不管不顾的一通发泄之后全打空了,反应迅速、躲避及时的罗毕和猫儿都无事。   但惨就惨在林茹还有砍刀,她扔了右手的空枪,两手提起砍刀追了过来。   罗毕自认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自己也杀过不少的人,但他好歹也是个正常人。所谓狠得怕横得、横得怕不要命的。罗毕这么个大男人一时间都被林茹的疯狂摄住了,加上他双手还抱着猫儿,反抗条件不成熟,短暂的权衡之后罗毕也只能拔腿就跑。   另一边,戚荣轩的手下也正将成刚抓住,手下人为了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直接打断了他两条胳膊,再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地送到戚荣轩面前。 第89章 大佬的宠物(十四)   “成叔,”戚荣轩看着狼狈到极点的成刚,道:“我还叫您一声叔,我是没有想到,背叛我的居然会是你。”   成刚疼得人都在发抖,但到底是纵横多年的老大,咬牙道:“背叛?没有效忠,何来背叛一说?”   “老家主活着时我效忠老家主,他活一天我成刚就忠心一天。但凭什么我要效忠你,就因为你是老家主的儿子?”成刚眼底透出疯狂,道:“别开玩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皇帝的位置非要皇帝的儿子来坐?”   戚荣轩看着成刚那副模样,厌恶地垂眸不再看他,道:“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野心、贪婪、欲望、不甘,不过这些罢了。”   “我也看厌了,才知道原来你成刚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戚荣轩道:“好了,我对你没兴趣了,说说你背后的人吧,你也不过是你背后的人的一把枪。汤灵兰是个富家小姐,没有人暗中帮忙牵线搭桥是不可能找到渠道雇佣狙击手的。”   “说说看,他是谁?”   成刚低头不说话,戚荣轩也没耐心了,挥了挥手,手下人一脚一下踹在成刚的膝窝,将枪顶在他后脑。   “说出来,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我给你个痛快。”   “我说,我可以说。”成刚跪在地上,道:“反正他那我当枪用,我替他隐瞒也没什么好处。我告诉你,你必然会杀了他,那时我就如意了。”   “因为能看到你痛苦万分、失去一切的样子,又能送那个人下地狱!”   戚荣轩猛地看向他,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成刚咧嘴一笑,神情的恶意几乎倾泻而出,他道:“是大管事。”   看着戚荣轩勃然变色的脸,成刚快意地笑出声来。   今日他出来就是引诱戚荣轩并拖延时间的,让他离开老宅,给大管事下手的机会。   戚荣轩同样明白了,他扔下一句“杀了他”转身就往车那边跑。   老宅,大管事端着咖啡放到正在打游戏的叶柳园身边。   “唔,谢谢。”叶柳园礼貌对这位老人道谢。   然后,大管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托盘下亮出枪,千钧一发之际,叶柳园反射性伸手抓住大管事的手腕猛地往地上一歪。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到实木地板上。   叶柳园震惊地看向大管事,脱口而出:“你是叛徒?!”   大管事面色不变,猛地伸出另一只手砸在叶柳园手臂上,叶柳园只觉得手上一麻,被迫松了手。   挣脱钳制的大管事重新将枪口对准叶柳园的头,道:“是的,叶先生,我是叛徒,所以,叶先生再见。”   叶柳园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应变能力都用在这一刻了,他在脑内大喊道:“叛徒是大管事!”   “答案正确,任务完成。”   系统的声音响起,同时大管事手里的枪居然卡膛了,下一发子弹没能击发。   叶柳园的心都他妈快要跳出来了,系统的机制就是只要他完成任务,在这个世界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枪卡膛这种事在现在这个场景中触发的概率几乎趋近于无,但因为有这个概率,依旧被触发了。   “系统先生,我现在还需要逃跑吗?”叶柳园快速在脑中问道。   “需要,叶先生。”系统道:“您最好逃跑,戚先生马上就赶到了。枪可以卡膛多次,但多次选择不同的时间线会造成这个世界紊乱崩溃,同时快速消耗您的积分,系统建议您积极求生。”   因为系统能做的只有选择,在同一时间在无数种选择中选择最好的那一种。对于系统来说,所有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的,一条时间线的叶柳园被大管事枪杀了,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枪卡膛了而叶柳园活了下来,系统在这两条同时发生的时间线中选择了后者,这是叶柳园能活下来的理由。   但如果叶柳园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大管事攻击,那系统可能就不得不多次选择让大管事的枪卡膛,或者让他平地摔跤摔断骨头失去行动力,或者更极端点选择大管事猝死的那条时间线。   但系统做的选择不是无条件的,它还是需要遵循一定的因果律,太过离谱的多次选择会让这个世界时间线紊乱。同时多次选择会消耗大量能量,这个能量就是叶柳园积攒的积分了。   叶柳园拼死拼活才攒了那么点积分,当然不能消耗在这里!   叶柳园积极求生,在大管事愕然的时候绕过他往门的方向跑,拉开门跑出去后又把门关上。   大管事在枪卡膛时震惊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从身上掏出另一把枪对着窗户连开数枪……   结果一枪都没中,全打在门板上了。   叶柳园飞奔而出,沿着旋转楼梯连蹦带滑往一楼跑。大管事在后面紧追不舍,连开数枪都没打中他。   大管事简直不可思议,他在老家主身边任事一直是文职,但枪法不错,虽然年老但也不至于一枪都不中吧?   本来十拿九稳可以出其不意杀了叶柳园,谁想到先是枪卡膛出师不利,紧接着的追逐战中叶柳园就像一只矫捷敏锐的兔子,一窜多远,笨拙的猎人追在后面再怎么气急败坏都无法伤害到他。   叶柳园狂奔下旋转楼梯直奔大堂,利用大堂的沙发等障碍物灵活躲避,然后在大管事打空了子弹换弹夹时拉开大门往外跑。   老宅外面就是一片幽静的小树林,一边往树林的方向跑,叶柳园一边在心里哀嚎:“戚荣轩怎么还不来?我快跑不动了。”   虽然这具身体年轻,但也没经受过什么训练,日常更是死宅不锻炼,这点运动量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了。   “来了。”系统回答道。   随着系统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枪响。   “霰弹枪?”叶柳园也是大过游戏的人,这声独特的枪响立刻让他认出的枪的种类。   他一回头,就看到戚荣轩带着半指的黑色手套,端着霰弹枪,一身黑西装外面套着长风衣,开枪时山林的风扬起他风衣的下摆,帅到叶柳园内心尖叫。   叶柳园跑出老宅后大管事追到门口,但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子弹正中他的胸膛。霰弹枪近距离内的杀伤力极大,大管事手里的手枪在霰弹枪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   大口径、粗大的枪管、空气中的硝烟味,配合戚荣轩冷峻的眉眼和干净利落射击的动作,叶柳园也不跑了,一时间内心刷屏一样地喊帅。   一枪击中大管事后,戚荣轩却没打算停手,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不停扣动扳机,直到霰弹枪的子弹将大管事整个人打成一块血肉模糊的破烂,他才停手。   戚荣轩的胸膛也剧烈起伏着,他放下枪,转头看向叶柳园。   锋利、暴戾、择人欲噬,简直像一头被揭开逆鳞的恶兽。   叶柳园却几步冲过去,毫不犹豫抱住了他。   “妈的!吓死我了!”   戚荣轩抱着叶柳园,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伸手摁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在自己怀里,道:“没事了,我的错,我来晚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在无人的山林间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直到这样的静谧被手机铃声打破了。   戚荣轩不愿松开叶柳园,单手掏出手机摁下了屏幕的接通键。   “戚哥!小心老宅里的人!成刚背后还有人在!”   “知道了。”戚荣轩道:“已经解决了。”   另一边,将猫儿送上救护车后的罗毕摸了摸鼻尖,感觉自己就是个马后炮。   时间往后退一点,林茹手中的枪打空了子弹,只能举着砍刀追过来。但毕竟罗毕经过训练、体格强壮、身体素质高于一般成年男性,而林茹只是个瘦得和骷髅一样、早被毒品掏空了内里的女人。   两相对比之下,林茹根本不可能追得上罗毕。   罗毕在后台绕了半天,终于找到后门夺门而出,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用已经昏迷的猫儿的指纹开了手机锁,先给警方打了电话,再给救护车打电话。   本来警察接到金光夜总会发生枪击案的报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没多久就赶到了,警察找到了罗毕和猫儿这个受害人,还清醒的罗毕描述了一下林茹的外表。警察戒严了附近,当场抓获了林茹,猫儿也被送上了紧随其后而来的救护车。   罗毕这才找到空闲给戚荣轩打了个电话示警,结果晚了太多,就成马后炮了。   另一边,戚荣轩的手下迟了一步赶到清理了现场,然后在地下室找到了被绑的佣人。   怪不得叶柳园逃命时没在老宅看到其他佣人,原来大管事早早就准备好,将佣人迷晕的迷晕、打昏得打昏,然后全绑在了地下室。   在自己房间沉迷打游戏的叶柳园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等待大管事清理完老宅,确认没人会来救叶柳园、妨碍他之后,才端着咖啡来楼上找叶柳园。   叶柳园叹了口气,对戚荣轩道:“还好我跑得快,你身边也太恐怖了,他为什么要杀我啊?”   戚荣轩抱着叶柳园不撒手,道:“他想报复戚家。” 第90章 大佬的宠物(十五)   大管事对戚荣轩的仇恨还要追溯到戚父那个年代,如果说成刚只是不服气为什么自己为戚家当牛做马、含辛茹苦打下的江山要拱手送给戚荣轩这个毛头小子,那大管事是真的恨戚家,恨戚父也恨戚荣轩。   “他喜欢我的母亲,但我母亲爱我父亲、生下了我,他表面一直掩饰得很好,但内心一直觉得是我父亲从他身边抢走了我母亲。从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恨我父亲,也恨我,恨整个戚家。”   叶柳园露出一个“不必说了,我懂,我都懂”的神情,简而言之就是上一辈的狗血豪门恩怨呗!他写文时不知道编过多少。   戚荣轩也解释了他今天为什么会来晚,他去抓成刚了,结果成刚只是调虎离山的诱饵,他中途折返才回来晚了。   听戚荣轩解释完,叶柳园才有些后怕。   当时大管事举枪时他情急之下直接说叛徒是大管事,完全没有来得及想起之前怀疑过的成刚。不过转过来想想,成刚也是系统给他安排的坑吧!   成刚从来没有效忠过戚荣轩,没有忠诚又何来背叛可言?   但大管事是在戚父死后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效忠于戚荣轩的,还被戚荣轩放心地安排守着老宅,所以唯一的叛徒就只是大管事,叶柳园误打误撞居然还对了!   这个坑的感觉,让叶柳园回想到了古代那个世界。   “系统先生,下个世界能不能简单点。”叶柳园叹了口气问道。   “抱歉,这并不是系统能决定的,系统没有这个权限。”   行吧,没有就没有吧,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系统先生,我现在的积分是?”   “3496。”   “已经这么多了?”   “是的。”系统回复道:“再有一个世界,您差不多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听到可以回到现实,叶柳园反而沉默了。   他侧头看了看戚荣轩,不管了,反正还有一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也还没结束,他可以和戚荣轩在这个世界幸福地过后半生。   任务完成后,叛徒大管事和成刚都死了,下城区重新回到戚荣轩的势力范围内。   他不插手街面上大大小小的事,下城区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则,在这规则的庇护下有不少人倔强地活着。他和成刚不同的是,他绝不插手白货,与警察积极合作,在一点一滴缓慢地浸润改变下城区。   叶柳园作为他的爱人,与他一起结了婚,戚荣轩向整个A市昭告了他的身份。   汤宏畅在别墅伏击事件后没多久就被贬到偏远地区,上层知道内情的都清楚他就是得罪了人,这辈子别想再起复了。   猫儿当时中弹进了医院,叶柳园得知这个消息后焦急地赶过去看她。她没有伤到要害,子弹取出来后在医院休养了一阵子,同时又接受了心理医生的开导。她自己是个很坚强、爽利的姑娘,没多久就恢复了过来。   猫儿住院的医药费是叶柳园垫付的,叶柳园本来说不要她还了,他们两个之间互相扶持走到现在,哪里还用算什么医药费。猫儿却非坚持说医药费算她从叶柳园这里借的,她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肯白白占人便宜。   但这次受伤对猫儿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那颗吓得她差点三魂俱散的人头是金光老板的。这位老板背后和郭浩有联系,是成刚走私白货的销售渠道上的一环,林茹也恨他。金光的老板死了,人死债消,猫儿也算是自由了。   猫儿私下找了罗毕,跟他借了钱盘下了金光,用了不到三年就还清了罗毕的钱和叶柳园垫付的医药费。   猫儿没给自己起名字,她生在下城区,长在下城区,就算她再厌恶这里,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早已习惯了下城区的规则。   叶柳园则和戚荣轩平安幸福了一辈子,最后那一刻来临时,戚荣轩紧紧抱着他,看着叶柳园闭上了眼。   ――   叶柳园再醒来时还有些恍惚,他正坐在一扇窗户旁,面前的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许多图片。   叶柳园掐了掐鼻梁让自己回过神来,与系统道:“系统先生,可以接收原主的记忆了。”   语毕,原主那些纷繁的记忆汹涌而来。   原主依旧叫叶柳园,是豪门叶氏最小的儿子。叶老先生是一位知名的投资大亨,名下资产无数,金融界赫赫有名的资本巨鳄。   叶老先生年轻时四处留情,光合法登记过的老婆就有四任,更别论情人和外室了。   叶柳园的母亲连叶老先生的情人和外室都不是,只是一夜露水姻缘,结果就有了他。她母亲生下他后就把他交给了叶家,拿着一大笔钱从此消失在叶柳园的世界中。反正叶家又不缺钱,老一代人总讲究多子多福,多养一个叶柳园又不碍事。   叶老先生前前后后四任合法妻子给他生育了四儿两女女,算上外室所生的加起来十好几个,叶柳园从小长到大都没认全过人。   等叶老先生老了,这些子女为了他名下的产业明争暗斗,堪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中间也死了几个人,叶老爷子奉行的是养蛊策略,对自己那些子女干的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   但那些斗法都和原主无关,原主是个真对叶老先生的家产没有一丝一毫想法的人,原主从小长在不差钱的环境中,性子惫懒,觉得他那些哥哥姐姐还有一些不熟的弟弟妹妹每天为了权力打得头破血流简直是难以理解的一件事。   但有些事由不得他,每个孩子出生时叶老爷子都从手下的产业匀出了股份给他们,那些股份代表的钱不是多么重要,但代表的权却足以让人眼红。再这么下去,本来原主肯定会被卷入这场豪门家产争端,但转机来了。   老爷子年轻时曾有一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兄弟,那人给老爷子挡了一枪,还非常信任老爷子,把自己全副身家托付给老爷子去投资经营。   这么多年了,那位兄弟托付给叶老爷子的钱已经翻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可那位兄弟却失踪了。几十年来老爷子从未放弃过去寻找他兄弟,终于有了点线索。   原来那位兄弟有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匆匆去见那个女人结果被仇家埋伏,被人绑了沉了海。那个女人生下了那个孩子,那孩子成了混混,后来又和一个红灯区的妓女混在一起有了个儿子。   那个成了混混的儿子不巧早就死在街头了,倒是他兄弟的那个小孙子还在世。今年刚刚十五,跟着他妈在红灯区长大。   老爷子本想接他兄弟的孙子回来养在膝下,养到能立住了,就把他兄弟当年留下翻成天文数字的钱一分不少地给他。老爷子对女人滥情又薄情,但对那个年轻时过命兄弟的情谊却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的。   但天意弄人,谁想到叶老爷子病情忽然恶化,快要不久于人世了。叶老爷子一看自己没法养他兄弟的孙子长大成人,知道光给他钱,那孩子得被自己那些凶神恶煞的子女生吞活剥了,干脆,老爷子有了个主意。   叶老爷子说他的子女中有一个必须去接那个孩子回来当自己亲儿子养,养到他大学毕业。这个人可以带走那笔属于他兄弟的钱和叶老爷子名下一半的现金,但要放弃家族产业和股份的继承权,干干净净带着一辈子花不完的巨款养那个孩子,这辈子别再和圈里的事搭上半点边。   原主站了出来,这简直就是给他量身打造的任务。不就是养孩子吗?那孩子都十五了,也不费力,而且也不是养一辈子,就养到他大学毕业,掐指一算最多最多撑死了十年。   原主这么想的,但他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可不是这么想的。   首先,给老爷子兄弟那笔钱是冻结住的,只有那孩子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直接给那个孩子,和养孩子的人半点关系没有。   其次,老爷子怕养孩子的人不尽心,养孩子的人拿的现金,是孩子十八岁前只给30%,孩子上了大学再给20%,孩子大学毕业才给剩下50%。   第三就是要放弃所有产业和股权了,老爷子名下一半的现金看似是多,是一般人花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真正值钱的不动产,比如地、房子、车子一概不能分到,再比如那些下金蛋的股权,也是必须放弃。   那点现金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塞牙缝,而且那孩子都十五了,年纪太大,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但凡有点野心的都不想给他当保姆。   原主却觉得好极了,他是真的半点野心也没有,叶老爷子一看是原主,调查一番后确认了他就是这样的秉性,也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原主了。   叶柳园现在面前电脑里的,就是那个他要接回来的孩子的资料。   “系统,我这次的任务是什么?”消化完这个世界的记忆和背景,叶柳园问道。   【系统任务:养育栾星洲至大学毕业】   叶柳园:……   好嘛,和叶老爷子给的任务重合了,他就是来这个世界专程当男妈妈的。 第91章 挣脱泥沼(一)   “等等,有漏洞!”叶柳园忍不住道,“那如果这这孩子不想上大学呢?人生又不是只有上大学一条路,如果他想离家出走当电竞选手*呢?如果他想进军娱乐圈追求演员梦呢?如果他就是不爱学习想换吃等死过后半辈子呢?”   “这我总不能强迫他一定要上大学吧!我不是那么不开明的男妈……咳咳,家长。你们好歹也是高科技系统,怎么就限定了让人家必须要上大学?”   系统顿了顿,道:“鉴于这次任务的特殊性,如果栾星洲出于自我意识拒绝上大学,系统将综合您的表现来判定本次任务的结果。”   “好。”叶柳园点了点头,也算是为栾星洲争取了一点自由。   主要是,如果栾星洲安安分分学习上学毕业,他可以全额拿到叶老爷子留下的现金遗产,还能完成任务在这个世界找到他的爱人,和他平安幸福共度余生。   如果栾星洲拒不完成学业,他的任务完成程度就要根据他的表现来判定,他还只能拿到叶老爷子留下的30%的现金遗产。   叶柳园叹了口气,看着电脑上那个叫栾星洲的孩子的照片。十五岁的少年干瘦干瘦的,眉目间满是野性难驯的桀骜,不好搞啊不好搞。   叶柳园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孩子的眉心,他会不会就是每个世界跟随自己的那个人呢?   总之,他还是先处理处理个人问题,再去接那个叫栾星洲的孩子。   叶柳园在签下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和叶家脱离了关系,除了现在躺在他账上的一笔天文数字外他基本一无所有。叶柳园看那笔数字看得眼睛都直了,那笔钱还仅仅只是叶老爷子现金遗产一半的30%。   叶柳园查了下,他现在呆这栋房子是原主签下协议后买下的,梦园佳苑第13栋10楼,重新装修后又通风了一段时间,是学区房,距离本市最好的高中步行20分钟就能到,骑自行车要不了10分钟。   散布在住处周围的还有两个大型超市、三个菜市场、森林公园、体育中心、图书馆和电影院,开车45分钟能进入城市商业金融中心,开车20分钟能到第一医院。周围环境绿化好,清幽又不会过于偏僻。   总得来说,对于生活而言,这个住处就是顶配。房地产商当然也知道,所以这个小区定位就是高档宜居小区,价格那也是相当地好看。但原主手握一笔天文数字,看中了就全款买下,干净利落。   栾星洲现在还和他妈妈在红灯区,再光鲜的城市也有它最阴暗的角落,叶柳园的住处相对于那里来说,简直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想也不敢想的天堂和梦境。   叶柳园看了看时间,下午1点,约好的律师给叶柳园发了消息说已经在小区外等他了。前期工作原主和负责这件事的律师都做完了,就等着把那个孩子接回来。   叶柳园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开车去小区外接上了那位律师,当然,他开的车也是新买的。   这位约好的律师姓刘,未来将代表叶家和事务所与他接触。   “叶先生。”刘律师客气地打招呼。   叶柳园点了点头,道:“刘律师,我们先去接那个孩子吧。”   “好。”   叶柳园开车,大概走了半个半小时,他们到了栾星洲住的那条路。   这地方倒也不像是很多人以为的样子,这条路普普通通,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一条路。   多年前铺就的水泥路面被磨得坑坑洼洼露出石子,凹陷的坑路还蓄积着泥水。路面污水横流永远不干净,两边的树已经被砍了,只剩下树桩和干巴巴的土,风一吹沙子能随着浑浊略带臭气的空气直冲人的鼻腔。   破旧的门脸前摆着成堆的破旧自行车、电动车和汽车,几乎将原本狭窄的路面彻底堵死。林立的自行车锈迹斑斑、满是泥点,像伛偻的老人。门脸前有一些男女坐着,男的光着膀子抽着烟、有时还歪头吐口痰,女的和其他女人大声讲着八卦,孩子就在穿行在自行车间玩耍。   而那些门脸的招牌都已经破破烂烂满是泥土,苍蝇饭馆、老旧的网吧酒吧,还有黑旅馆、破旧招待所。   叶柳园崭新的新车和这里格格不入,再昂贵的车也根本开不进去,没办法只能靠边停在路口,下车和刘律师步行进去。   一下车叶柳园就皱起了眉,空气中飘散的若有若无的恶臭实在让人难以维持风度。   “幸好这里没有罚单。”刘律师对此也很无奈。   “我们尽快带人走吧。”   说完叶柳园率先大步往那边走。   路边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一双双闪烁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窥视着,恶意地揣测着这两个西装革履的人物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栾星洲和她妈妈住在一个胡同后阴暗的出租屋里,这栋低矮的老楼被前面违规加高的门脸楼挡住阳面,导致里面几乎常年见不到阳光。阴暗、逼仄,楼梯上满是油污和尘土,楼梯的扶手大片大片锈蚀掉漆,楼道内贴着苔藓一般一层又一层的广告,还有黑色红色各色的字。   整容人流、招妓卖春、重金求子、卖卵卖精、老中医、迷药假证……还有各色不堪入目的骂人的话,简直就像是精神污染一样攻击着观看者的眼睛,只从这一角就能窥视到最最肮脏的阴暗面。   刘律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带着叶柳园轻车熟路上了四楼,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前。刘律师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   “不应该啊,上次联系好了人会在的。”刘律师不敢置信,不得已开始哐哐砸门。   砸了半天,门终于被一把拉开,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一把拉开门,骂骂咧咧道:“砸个屁的门啊?死人了?”   一开门,门内男欢女爱的声音的倾泻出来。   “妈的,死婊子怎么叫得这么贱!烦不烦啊!让不让睡了!”女人转头对着里面骂了一连串不堪入目的话,换来的是女人更高亢的叫床声。   “我找王岚女士。”刘律师素养不错,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直截了当道。   “王岚?带个小拖油瓶那个?”开门的女人见他们是来找人的,失去兴致闪开了身。   叶柳园是真的不敢想栾星洲居然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好歹上个世界的下城区虽然乱,但毕竟曾经繁华过,还有点黑暗颓靡的感觉。这里就纯粹的又脏又乱,恶劣到不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都无法想象。   这么一间不到60平的房子,被租给了三个人。客厅一户、两个卧室两户,公用一个厨房、一个阳台和一个厕所。   不过还好租这里的基本都是单身男或女,一户就一个人住,但单人住的女人会带男人回来上床。里面不堪的声音就是从一个卧室传出来的,卧室门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关,能看到男女露在外面的皮肉。   叶柳园这回是实实在在觉得恶心反胃,所幸他和刘律师要找的栾星洲的妈王岚没有在接客,他们被迎进了另一个卧室。这应该是主卧,大一点,还连接着阳台。   阳台上面挂着女人没干的胸罩和内裤,下面摆了张窄窄的桌子,资料里那个干瘦干瘦的少年就坐在那里学习。   “王岚女士,这位就是叶柳园先生,栾星洲未来的监护人。”刘律师知道叶柳园对这里的忍耐度低,简单介绍后直奔主题,“我们今天就是来接栾星洲走的,这张卡里有之前答应给你的一百万。”   “拿走这张卡,栾星洲从此后就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您不要心怀侥幸,要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容您后悔。毕竟我的客户,还是有些能量的。”   王岚是个很瘦的女人,脸上的皮肉松垮,她接过卡,道:“我知道他恨我,他跟着我没出路没未来,你们要带他走就带他走吧,我不会后悔。”   她和栾星洲的父亲生下栾星洲,过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猪狗不如的日子。穷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会剥夺人的尊严和爱的力气。   她年轻时一时冲动有了栾星洲,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等显怀时都已经6个月大了。她不知道栾星洲的父亲已经死了,联系不上那个男人,只知道自己大着肚子被男人抛弃了,不敢去流产,只能生下孩子。   王岚把栾星洲养到十五岁,已经累到恨不得杀了栾星洲,她对栾星洲没有一星半点的爱,只有恨。恨他让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恨她带着他就像带着个拖油瓶,栾星洲的出生是她耻辱的标志,是毁了她后半生的证明。   更何况她也知道栾星洲也恨她,他们母子相看两厌,基本已经反目成仇,能拿一大笔钱摆脱栾星洲,她求之不得。   王岚干脆地拿了卡在刘律师给出的文件上签名,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什么都没带。   “叶先生……”刘律师看向叶柳园,“已经都搞定了,可以带他走了。”   叶柳园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他迈步走到阳台前,和那个干瘦的少年隔着脏污的玻璃门相望。   那孩子安静得看着自己亲生母亲签下文件,和两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性交易完卖了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离家出走打电竞梗此处特指是某著名点家男主   修改了一下叶叶要养的孩子的年龄,改成15岁,更合理一点。 第92章 挣脱泥沼(二)   叶柳园叹了口气,将玻璃推拉门推开了点,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跟我走吧,到车上我再跟你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   栾星洲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叶柳园看着那个孩子起身收拾书桌上的课本和各种资料,狭窄的木质课桌被他运用到了极致,收拾的时候也极有条理。   叶柳园在他收拾的间隙看了眼他的课本和作业,不由得沉默了。   他以为系统给出的任务是有bug的,但真正看到这个孩子学习的状况就会明白,这个孩子不会干出拒不上学或混吃等死这类的事。哪怕是在这么恶劣的环境,哪怕是有那样一个母亲,他的课本上整整齐齐写满了笔记,作业工工整整地写好又自己订正改错,连演算纸都经过精心的计划,将每一处都用到了极致。   这个孩子眼里心里有一团不甘的、倔强的火,熊熊燃烧着的是挣脱泥沼的野望。而学习是在他这个处境唯一能快速帮助他跨越阶级、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的途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栾星洲很镇定有条理地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到室内从床下抻出一张床单,将比较重的书用床单打包好,剩下比较轻的卷子之类的装到书包中。   等他整理好后,他看着叶柳园道:“我们可以走了。”   刘律师看到那个用床单打包好的书,道:“我帮忙搬一下吧,我们出去说。”   没办法,栾星洲只是个孩子,叶柳园又是个少爷,在场的也就他能帮着搬搬东西。   等到三人离开出租屋上了车,叶柳园坐在驾驶位上,栾星洲坐在副驾位,刘律师和那团书坐在后排。   栾星洲靠在铺着柔软皮毛垫的副驾驶位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要扣好安全带。”说着叶柳园起身越过他将安全带拉过来给他扣好。   清新的男士须后水味在栾星洲的鼻尖一掠而过,他回头看向叶柳园。   叶柳园启动了车子,顺便开了空调,在夏日的阳光中自我介绍道:“我叫叶柳园,后面坐着的是刘律师,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监护人了。我会养育你直到你22岁大学毕业,你毕业后会拿到你祖父留下的一大笔遗产,数字是你想不到的大。而我,也可以拿到全部的我父亲留下的遗产。”   “具体的一些情况我们先往家里走,让刘律师给你介绍一下。”   叶柳园发动车子,带着15岁的栾星洲永远离开了那条充满了阴暗的小路。   刘律师将叶老先生的遗嘱和前因后果介绍了一遍,顺便解释了一下叶柳园的义务。   栾星洲表现得很沉静,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以后我唯一的监护人只有他了?”   “是的。”刘律师回复道。   到了梦园佳苑外,刘律师下车告辞,叶柳园则带着栾星洲到了13楼他买下的家。   等关上房门,只剩两个人独处后,叶柳园微微躬身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要我和一起生活了,我是个比较随性的人,今年30岁,正好大了你一倍。你想叫我爸爸也行,叫我叔叔或哥哥都可以,随你。”   “哥哥。”栾星洲在三个称呼中选了一个喊了他一声。   哥哥好,哥哥妙,总之比爸爸要好。叶柳园松了口气,虽然他做好了当爹的准备,但他还是不想忽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太难为人了。   叶柳园带他到他的卧室,打开门给他介绍道:“这里就是你的卧室了,卧室里面连着浴室,一会儿你想洗澡的话可以去洗。衣柜里面有给你准备的睡衣和新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凑合穿一下,回头有空我再带你去买一些合适的。”   “有什么想法都要跟我说,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监护人,我希望我们能相处得开心,可以吗?”   栾星洲点了点头,道:“那我可以先去洗澡吗?”   “当然,去吧,我去叫个餐,等你洗完澡出来整理整理书,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   “对了,晚饭想吃什么?家常小炒可以吗?”叶柳园笑着问道。   栾星洲却有些不知所措,从没有人在这种小事上问过他的意见,他前十五年的人生也让他不可能在吃上面挑剔,最后说了一句:“都可以。”   “好。”叶柳园道:“那我就看着点了,不过你不爱吃可不能怪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去洗澡然后整理吧。”   到新家的第一个傍晚,栾星洲将带来的书在书架上分门别类放好,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宽大的书桌沉默了很久,他侧头望向外面的天空。   13楼的窗让他觉得他和外面的天空离得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看了一会儿,栾星洲起身去衣柜拿了换洗的睡衣和内裤,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粘腻,也洗去过往十五年的阴暗色彩。   叶柳园给栾星洲准备的睡衣是浅蓝色的,自己睡衣是深蓝色的。叶柳园一看他,才发现栾星洲实在太瘦了,他才15岁,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   因为吃的不好,身体干瘦干瘦的,叶柳园买的睡衣本就是宽松款,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叶柳园已经自动将自己代入了老父亲的心态,一看就心疼了。   崽啊崽,太瘦了,他刚刚特意多点了两个肉菜。栾星洲以前过的生活都是以前了,现在在他手里他绝对亏不了他。他的儿子就是根青竹,能噌噌往上张。   叶柳园将外卖在桌子上摆开一排,和他一起坐在椅子上吃晚饭。   吃完叶柳园将外卖盒子扔到门外,跟栾星洲去了他的卧室。   栾星洲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叶柳园则坐在他的穿上,准备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们之间除了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也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我养你并非是出于同情或者其他,只是出于利益,或许这么说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但以后你就会明白,有时候利益捆绑下的关系才是最为牢靠的。”   “在你二十二岁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叶柳园道,“你已经15了,我不把你当孩子看,而是当做合作伙伴平等看待。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向我提,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哥,我都明白。”   栾星洲其实远比叶柳园以为的看得明白,他从小跟她妈妈在那种地方长大。看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时他放学回来睡在阳台上,一扇玻璃门之隔的卧室内有陌生男人在和他妈妈上床。   他的母亲恨他,他经常被他妈妈打骂甚至体罚。栾星洲谈不上恨他的母亲,因为他知道他妈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有爱才会有恨,栾星洲对他母亲没有爱,自然也就没有恨。   他还留在他母亲身边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还没成年,他没法离开监护人独自生活。   15岁的他刚刚完成义务教育,如果叶柳园没有出现,单凭借他自己的力量他恐怕很难上高中。但再难栾星洲都没有放弃过,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要往上爬,要将所有王岚给过他的东西连本带利还回去。   栾星洲也清楚知道自己有能力得到他想要的,然而在猛虎震啸山林之前,他需要的就是忍耐。   忍耐痛苦,忍耐贫穷,忍耐一切。   但在这样困境中,叶柳园是劈开阴翳的那道光,是帮助他往上爬的阶梯。叶柳园将一切都摊开在明面上跟他讲清楚,他没有想过用恩情胁迫他做什么,他们之间是互惠互利的平等关系。   这让栾星洲感到舒服。   栾星洲瘦削的脸庞上,有一双寒星一般锐利清醒的双眼。   叶柳园觉得这孩子比自己还要清醒,他至少还有点老父亲心态,栾星洲是真的明白得清清楚楚。   叶柳园道:“我之前拿到过你的成绩单,中考考得非常不错,我准备将你安排在N中读高中,那里是本市最好高中,也离家近。”   “再有就是关于你上大学的事,虽然刘律师跟你说了,我父亲的遗嘱是等你大学毕业我才能拿到我应得的所有遗产。但我还是尊重你的意愿,你要是想创业或者追求梦想,不想上大学的话,也可以,反正我现在拿到的钱也足够我花了。”   栾星洲抬头看他,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梦想,他没有那种奢侈东西,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么权与钱就是他的梦想。   他回答道:“不,我会尽力考到最好的大学。”   然后以学历与知识作为跳板,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叶柳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有志气,哥哥看好你。   “哥哥相信你能做到,时间不早了,休息吧。你还有一个暑假可以放松,哥哥全力支持你!”   和自己接回来的孩子沟通完了,今天这一天的行程才算告一段落。   “系统先生,栾星洲给我的感觉,让我觉得我以后做哥哥的生活会非常多姿多彩。”   而第一次拥有了自己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栾星洲在回想这一天发生的所有。最后定格在叶柳园说的一句话上:“在你二十二岁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栾星洲咀嚼着这个字。   他现在,也算是有家了吗?   栾星洲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始高中副本啦,这个世界的栾星洲就是那种会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出身和境遇不会对这种人有太多的限制,驱使他前进并掠夺一切的是他内心的欲望。当然,也只有这种人会睡了自己的监护人,_(:з」∠)_ 第93章 挣脱泥沼(三)   第二天,特意定了闹钟早起的叶柳园打着哈欠起床,洗漱穿戴完毕后出门去离这里最近的早餐店打包了热豆浆、包子、油条、茶叶蛋和皮蛋瘦肉粥。   回到家看了眼表,才六点半,对他来说真的是太早了。一般他都是至少是半夜十二点睡,白天九点、十点醒。今天纯粹是为了立一下好爸爸的人设,为了孩子第一天到新家的早餐,才逼着自己起床。   叶柳园还犹豫要不要叫栾星洲起床,将心比心,现在孩子平常没啥事都想多睡会儿。更何况昨天栾星洲担惊受怕了一下午,晚上回来还整理书,在新家又不一定能睡得好。   但问题是……要是起晚了早餐就凉了。   然而没等叶柳园纠结多长时间,穿着白T恤和浅灰色七分裤走了出来,看上去都有些大,七分裤在他身上穿出了九分裤的效果。   “早安。”栾星洲看到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早就起床了?”叶柳园还有些惊讶,“起了那就来吃点早餐吧。”   叶柳园为了照顾栾星洲豆浆买的原味的,他自己偏好甜口,喜欢豆浆中加糖。他起身去厨房拿糖回来后,看到栾星洲拿着个包子啃,一边啃一边拿勺子喝粥。   看来是比起油条更喜欢包子了,叶柳园暗暗记下,自己回来往自己那份豆浆中加了两勺糖。   吃得差不多后,叶柳园问他今天想做什么,栾星洲想了想,说:“出去买高中的教材。”   “不错,还有吗?”叶柳园问道。   栾星洲摇了摇头,他以前的生活除了活着就是学习,要么在打工努力活着,要么就在努力学习。现在骤然有了这么好的环境,他第一个想法依旧是学习,除了学习外他还没有考虑过别的。   “你也刚到新家,这附近你还没熟悉过,跟哥哥一起出去租个自行车在附近走走。然后帮你买些必备品和你要的教材,顺便让你熟悉熟悉这附近的街道。”   叶柳园要做的是教会栾星洲生活,他看栾星洲没有拒绝,就这么决定了。   梦园佳苑不愧是高等小区,配套设施是没得挑的,这里还专门有为住户准备的自行车与电动车租赁,满足住户不同的出行需要。   不过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开车出行,自行车和电动车租赁没多少人去关顾,叶柳园带着栾星洲走到那里,问:“会骑自行车吗?怕累吗?要不要哥哥骑电动车带你?”   “开车去也行,但现在还是夏初不会太热,再过一段时间在外骑行可就没有这么舒服了,想不开车都不行。”   “我都可以。”栾星洲道。   “都可以怎么行呢?”叶柳园揉了揉他偏长的头发,道:“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栾星洲沉默了会儿,说:“骑行。”   “好。”   叶柳园和栾星洲租了两辆自行车,慢慢悠悠往外骑。   第一站没有去帮栾星洲买书,叶柳园知道要是一开始就帮他买了,他也就没多少心思放在外面了,光一心想着学习了。   第一站他们选择了去栾星洲未来要去的高中,这所高中是N市最好高中,属于半私立性质。一般来这里上的要么是中考成绩名列前茅考入这里享受学费减免和奖学金的,要么就是支付高昂学费被塞进来感受学习氛围的。   栾星洲是前者,但原本他是没有机会来上这所高中的。因为这里离他住的那条路实在太远,他没钱支付每日的往返路费,住宿的话付不起住宿费。   虽然成绩好考入N中学费有减免,甚至高中就有奖学金拿,但这背后的生活成本和各种隐性成本仍然是他一个少年没办法能承担得起的。   错过了志愿填报,叶柳园帮他支付了高昂学费后期才帮他进入这所高中。叶柳园没将这件事对栾星洲隐瞒,反而大大方方将一切都摊开,说:“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这种学习费用由你继承的那一笔遗产增值部分支付的,你未来要继承的那一笔钱就算放在银行产生的利息都非常多。”   “目前你那笔钱被托管到基金那边,有专门的经理人为你打理,收益非常可观。所以未来的一切都是你为自己买单,我不过是用监护人的身份出面帮你处理手续。”   “等你十八岁之后你就可以自己出面处理这些手续,同时就可以支配你祖父的一半遗产,剩下的一半会在你大学毕业后,也就是二十二岁时由你全部接手。”   说实话叶老爷子真的是天才式的投资者,栾星洲未来可以继承的那笔钱可一点都不比叶柳园可以继承的少。   但在谈及那笔天文数字的遗产时,栾星洲却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冷漠,他只是点了点头。   叶柳园都多看了他好几眼,他在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知道自己要继承的遗产数字时都被晃花了眼,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兴奋上头。   这是正常人在知道自己将要拥有的遗产时都会有的反应,试问哪个人没做过忽然被通知可以继承十几个亿现金遗产的梦呢?   哪怕明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叶柳园在看到后都心潮澎湃。   结果栾星洲却一直表现得无动于衷,他看着N中校园的目光都比得知自己未来可以继承一笔巨款的目光要亮。   由于N中暑假时校园封闭不对外开放,叶柳园和栾星洲就在大门和栏杆外往内眺望参观一会儿才离开。   下一站是森林公园和它附近的体育中心,叶柳园在路上跟栾星洲说:“日后你来N中上学要不要哥哥接送呀?还是想自己走?”   栾星洲骑着车回复道:“我可以自己走。”   “好。”叶柳园充分尊重他的意愿,到了森林公园两人在林荫下漫步,叶柳园还絮絮叨叨道:“这边是真的凉快啊,绿化做的不错,还有大草坪和足球场,以后春天你可以带朋友来这里野餐。”   “那边的体育中心里面有游泳馆、健身房、篮球馆之类的,日后你可以和朋友来这边玩,我特意跟那边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给你留了个私人房间。日后换衣服、洗澡、放器材什么的都可以去,日后来森林公园玩累了也可以去那里休息。”   带着栾星洲逛了一圈,也到了中午。中午和下午实在太热,叶柳园就带栾星洲去了最近的一家大型商场,在有空调的商场内吃了午饭补充能力,又给他买了很多合身的衣服鞋袜,才最后去了书店帮他买了高中的教材和资料。   夏日午后的炎热褪去后,两人才满载而归地回了家。   说是满载而归,实际上也就只有栾星洲车筐里放了书和资料。剩下买的衣服和零食蔬果之类的,商场会有专人帮忙送货上门。   和煦的晚风徐徐拂面,叶柳园带着栾星洲推着车往家走,说出来丢人,最先骑不动的是他这个富家公子哥,看上去干瘦干瘦的栾星洲反而一路上没有喊过累。   两人路上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惬意。   当人有足够的钱与资本支撑,脱离困境与泥沼时,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和善又美丽。服务员的笑容是那么真情实意又热情甜美,餐馆中精致的菜品是那么美味合口,周围生活的环境是那么舒适安然。   而今天这一次的经历,却让栾星洲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一个道理――他一定要向上爬。他从来没有觉得叶柳园口中那一笔天文数字的遗产真的会是他的,他这样的孩子早就不会做梦了。   叶柳园是他的监护人,是个在豪门长大经受过最好的教育且待人处事都不弱的成年人,旁人眼中缜密的法条和合同在他看来恐怕只是个小小的障碍。   那真的是一笔任谁看了都心动的巨款,所以无论叶柳园怎么强调他二十二岁结束后就可以拥有那笔钱,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因为他认为叶柳园会据为己有,否则他为什么要来做这个监护人呢?   昨晚在到家中的第一天,他在自己房间发现了叶柳园提前为他准备的当下最新最好也最贵的手机,卡号之类的都办好了。   他试了下能上网后,第一件事就是差了一些叶柳园和叶氏的公开资料,认识到了叶柳园究竟出身于怎样一个豪门。   这样的贵公子,为了那点现金几乎斩断了和上流社会的所有联系,难道就只为了叶老爷子的遗产吗?   一笔巨款可能不是叶柳园来做监护人的理由,但两笔巨款加起来绝对可以成为打动他的原因。   栾星洲早就不天真了,也不做梦了,他清楚知道那笔巨款只是叶柳园稳住他、吊在他眼前的胡萝卜,等他彻底转移走那些钱之后,自己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他抛弃,什么体贴、温柔、尊重,都是假的。   但在他被抛弃之前,他要抓紧叶柳园提供给他的学习和生活条件,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才不会被人夺走。   叶柳园尚不知道栾星洲是怎么想的,虽然栾星洲叫他哥哥,但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养崽的,没办法,前前后后几个世界加起来他确实也经历了不短的时间了。   他正开心这一天的亲子活动进行顺利,准备再接再厉,当好这个监护人呢。 第94章 挣脱泥沼(四)   暑假的时光在不经意间就匆匆过去,不得不说栾星洲真的是太省心的孩子。   整个暑假他自己在家预习高中的知识,维持着稳定的频率出门去体育中心游泳打球。   因为吃得好穿得好,锻炼也跟得上,栾星洲一个暑假个头就窜了不少,身上也不再那么干瘦,反而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叶柳园这个监护人早起买早餐还没坚持够一周,就变成栾星洲早起晨练买早餐回来投喂他这个大人,为此叶柳园还愧疚了一阵。他想弥补一下,觉得两个人总吃外卖好像不太好,还兴致勃勃去学了做饭。   但他的做饭天赋和水平真的是很一般,学习了半天,也就是能做个蛋炒饭、煮面条和西红柿炒鸡蛋的水准。   叶柳园学习做饭那段时间,还连累栾星洲吃了不少味道怪异的饭菜。   直到有一次叶柳园做小炒肉,发现肉炒老了,里面的青尖椒都炒成了糊黑色,栾星洲还面不改色往下吃的时候,才忽然良心发现制止了他,灰溜溜点了辣子鸡外卖回来。   唉,他这不叫给孩子亲手下厨做饭,他这是连累孩子受苦受罪。再加上他有些三分钟热度,对下厨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两个人又回到了天天吃外卖的日子。   等高中开学第一天,叶柳园比栾星洲还紧张,特意早起看他整理书包准备去报道,问道:“第一天去报道,要不要哥哥陪你一起去?”   栾星洲侧头看他,似乎有些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陪的,手里整理的动作不停,说:“不必了,不过老师通知下午开家长会,可能要麻烦哥去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叶柳园想,终于到了他坐在家长席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了吗?   栾星洲带好东西一早就出了门,步行大概十分钟到了校园大门口,他停步看了看大门处的黑色门牌石,然后大步往内走。   他是高一九班,因为是叶柳园最后把人塞进来的,所以分到了高一年级九个班中最后一个班。   班主任已经等在班内了,他们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略微秃顶的男老师,外表看着很瘦,倒是没有一般中年男老师那么发福。   “哎呀,新班级第一天,大家随便坐,自由坐,都坐好了我们再按照身高略微调一调座位啊。”   “别太紧张,座位又不是这次就定死了不变了,我很开明的,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讲,我们班不要因为一些小事起矛盾起冲突啊!”   “大家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要相亲相爱,一起进步。”   栾星洲随便挑了个中前排讲台靠右的位置坐下了,但他旁边却迟迟没有人坐。   新一天新班级,虽然栾星洲很帅,但气质太冷了,看上去非常不好相处,最后还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走过来,问:“兄弟,你旁边有人吗?没人我能坐吗?”   “坐。”栾星洲言简意赅。   “好嘞!”那男孩坐下,说:“我叫赵嘉颖,嘉奖的嘉,聪颖的颖,兄弟你叫什么?”   “栾星洲,星辰的星,五大洲的洲。”   “哇,这名字大气!”赵嘉颖是个性子开朗嘴闲不下来的人,虽然栾星洲只回他几个字,却不妨碍他那张嘴叭叭叭一直说。   “栾同学,你说我们一年后分文理是不是还要再分班啊!咱班主任是不是真的这么随和,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假象,我告诉你我初衷班主任也是个可温柔的女老师了,结果收拾起学生那叫一个狠……”   “你看侧后面那个女孩真漂亮,眼睛好大、唇角还往上翘,像猫儿一样真漂亮。不过学校bbs里最热的帖子说今年高一最漂亮的级花在一班,清冷大美女、中考全省第一的学霸。”   “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比人和狗之间的还大,那级花的舔狗据说有不少……”   赵嘉颖在栾星洲耳边叭叭叭地说得栾星洲头疼,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能说?   不过赵嘉颖说唇角上翘像猫儿一样的人,栾星洲却想到了叶柳园。他是真的眼睛又大又亮,爱睡懒觉、挑食又性子懒散,像只名贵的猫儿一样。   “那边那个同学,对,就是你,别看别人了,我看你说得叭叭得比我还能说,来站起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还是班主任看不下去了,点了赵嘉颖起来做自我介绍。   今天是开学报到,大家都简短介绍了一下自己,熟悉了一下,也就结束了。班主任强调了一下下午家长会家长和孩子都必须到场,然后就放学生去校园里逛一逛,熟悉熟悉场地。   赵嘉颖像只雏鸟一样认上了栾星洲,跟着他起身还在说:“你看我就是老师和善的面孔就是来麻痹我们的!你说下午开家长会,栾同学,谁会来帮你开啊!”   “我就挺烦开什么家长会,我爸妈离异了,管给我打钱却不怎么管我,我觉得挺好的。但每次家长会就很尴尬,太烦了。”   “我哥哥。”栾星洲被他吵得头疼,言简意赅给出了答案,终止了两人之间的交流。   中午栾星洲回到家,叶柳园已经叫好了外卖,两人吃完了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就要去开家长会了。   叶柳园特意穿了一身定制的西装,就算十分钟的路也开了车带栾星洲去。   N中是偏私立性质的高中,他这么做也是给栾星洲撑撑腰。   等到了高中门口,各式各样的豪车停了一路。   叶柳园开得车倒没有那些豪车贵,但他的年龄在一众家长间可谓是一骑绝尘、引人注目。   下午家长会首先是家长单独开会,让学生们在一间教室再互相熟悉熟悉。   “这位家长……请问您是?”班主任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叶柳园。   他教的九班学生都是后来花钱被塞进N中的,知道他们中有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这次家长会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家长没来,但叶柳园这么特殊的家长还是第一次见。   不光是班主任,整个班来的家长都好奇地打量着叶柳园。   “我是栾星洲的哥哥。”叶柳园得体地回答道。   班主任也没问为什么来的不是父母或爷爷奶奶,而是拐到了注意事项讲解和学习上。   家长单独开会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又把学生叫进来开会,讲的大概就是未来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做。   “N中不要求你们服装发型统一,但不嫩穿奇装异服进校园招摇,一旦被抓住就叫家长来把孩子领回去。打架、作弊等等行为视情况予以警告或处分,严重者劝退处理。”   班主任强调了几遍纪律,最后散会。   叶柳园认认真真记下了不少东西,回去的路上还跟栾星洲讲:“有事不要怕麻烦我,一定要让班主任及时联系我,我是你的监护人,知道了吗?”   “知道。”栾星洲回答道,但看他的样子,叶柳园也分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算了,反正日子还长,叶柳园暗中叹气。   第二天周一,栾星洲终于开始了高中生涯。N中高一时是早自习7点半开始,晚上晚自习9点半结束,但晚自习是自愿上的,也就是说如果家长统一学生还是可以不上晚自习的。   栾星洲自然是一定会上晚自习的那种学生,虽然叶柳园觉得还是家里更舒服。毕竟现在还是夏天,学习教室还很闷热,劝他晚上回家学习,但栾星洲依旧拒绝了。   栾星洲觉得在温柔乡学习会软化人的坚持和斗志,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现在就习惯空调房的凉爽与舒适。   所以孩子一上学,叶柳园就没事做了。   栾星洲中午不回家吃饭,而是吃食堂,N中的食堂味道很不错。叶柳园尝过一次后中午都不叫外卖了,而是直接让栾星洲帮他从食堂打包一份回来。   栾星洲到家把饭给他,然后睡午觉休息,紧接着又回学校上学。晚饭也吃食堂,然后留在学校上晚自习到九点再回来。   也就是说,叶柳园早上还没醒的时候栾星洲已经出门上学了,中午回来等他投喂,晚上又自己一个人呆到九点。   在这个世界他是真的体会到了富太太养孩子的日常,孩子一上学就没他什么事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和钱去挥霍,每天无所事事去找寻快乐。富太太还能约小姐妹出去逛街、聊天、美容,他没什么社交,反而更加无聊。   原身是个贵公子,但他本人不是,他的爱好也蛮简单,就是喜欢精致的物件。比如手办、模型、雕刻艺术品或BJD,他买手办倒是无所谓是哪个番中的人物,看上了的、做工好的他都买了下来。买的很多雕刻艺术品、陶瓷艺术品和宝石首饰,也无所谓是不是古董,他更偏好当代做工精致的。   久而久之倒也认识了不少做BJD和手办的老板,作为金主也参与开发了不少的系列,毕竟他是真的有钱又有闲,甚至牵线和不少店家、IP联动开了展览会。   本来日子过得平静又无所事事,直到叶柳园接到了班主任打过来的电话。   “喂?栾星洲的哥哥吗?能麻烦您来趟第一医院吗?”   叶柳园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立刻一片空白。 第95章 挣脱泥沼(五)   叶柳园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大脑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等他见到栾星洲的班主任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老师,到底怎么了?栾星洲呢?出什么事了?”   “您先别急,孩子没出大事,医生正在帮着清理伤口包扎。”班主任安抚道。   “伤口?到底怎么回事?”叶柳园问道。   “听栾星洲的同桌说,是一些同学纠结了外校闲散人员想要找栾同学的麻烦,双方发生了点肢体冲突,具体情况还没找他们问过。”班主任显然也是又担忧又生气,道:“还是孩子身体比较重要,就让他们先去检查处理了伤口。”   “一会儿警察就到,我们再一起了解了解情况。”   这半年叶柳园一直都平安无事,谁能想到一出事就又进医院又来警察。   叶柳园的担忧和心急多过愤怒,终于等到医生叫人进去,叶柳园才看到栾星洲。   栾星洲身上倒没有绷带,身上挂得彩也少,只有几处擦伤被涂上药水。但坐在他旁边看上去像他同学的小伙子却看上去伤的有点严重,左嘴角那里粘着纱布还明显能看出比右边肿得高出一大截。   除了他们俩,旁边的小床上还躺着一个少年右手臂打着石膏,还有几个身上挂着彩在一旁或坐或站。   医生说:“伤口都处理完了,回去这段时间注意别沾水、小心感染,戒辣戒生冷油腻,注意伤口透气换药。行了,没什么大事,缴费拿药,然后就可以带人走了。”   “好,谢谢医生。”叶柳园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单子和病历。   跟着叶柳园和班主任进来的还有过来调查这件事的警察,室内就这么几个人,警察看了眼室内说:“行了,医院病房紧张,我们也别在这里说话了,跟我们回派出所我们再聊聊。”   叶柳园先去结了医药费,然后开车带栾星洲、班主任和跟他一起那个男孩,其他人坐警车一起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警察问:“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打架?还群殴?”   “警察叔叔,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先挑事的啊!”开口的是跟在栾星洲身边那个嘴角被打肿的男孩,叶柳园在他说话过程中知道了他叫赵嘉颖。   赵嘉颖大致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原来这件事主使是那个右手骨折的冯飞。冯飞暗恋一班一个女生吴倩兮,那女生据说是他们这年级的级花,是个冰山美女学霸。学校内部的bbs上好几个热帖都关于她,人气非常高。   而高中开学前军训时期,栾星洲因为个子高、精神面貌好、面容帅气被选为了执旗手,一时间在学校bbs上人气也很高。帅哥美女,有的人就把两个人拉郎配组成了一个cp,把两人之间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然后这个冯飞和栾星洲同班,因为栾星洲和吴倩兮之间的cp嫉恨上栾星洲,暗中为难了他很多次。   据那个嘴特别碎的赵嘉颖所说,冯飞干得事包括并不仅限于将栾星洲交给课代表的作业偷走撕碎了再塞到他桌兜里,让老师以为栾星洲没写作业被罚抄;体育课上往栾星洲运动服上扔泥巴,故意撞人找茬;把栾星洲堵在厕所威胁警告放放话等等……   但栾星洲也不是好欺负的,冯飞堵人不成反被揍的情况也不少。结果这火越拱越大,最后冯飞纠结了校外人员想要“教训教训”栾星洲,没想到自己被栾星洲打骨折进了医院。   班主任听了前因后果也是头疼,道:“这种事为什么不早告诉老师,结果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啊就是冲动、年轻,尤其是你冯飞,你是一个学生,怎么如此恶霸行径,还纠结外校闲散人员放学后堵人?”   冯飞还吊着右臂,低着头不说话。   叶柳园看他内心也憋着火,直接道:“事情因果也清楚了,这件事我不认为我的孩子要负什么责任,对方校园霸凌在先、纠结校外人员报复在后,栾星洲和赵嘉颖不过是为了自保。”   “总不能因为我这边两个孩子没受什么伤,就要我这边的孩子负责。”   班主任也很头疼,道:“冯飞肯定是错的,学校会给予记大过处分并通报批评,但栾星洲把对方打到骨折这事……”   “医药费我可以负责,但栾星洲不道歉也不负责,毕竟我弟弟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对方校园霸凌还纠结人报复的事,是不是应该向我弟弟道歉?”叶柳园的态度非常坚决。   班主任也没办法,他联系过赵嘉颖的家长,结果两边家长事业都忙没时间过来处理事情,托付给他处理了;冯飞的家长也是,电话里把孩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不愿意抽空过来看一眼;也就栾星洲这个哥哥立马赶了过来,态度却这么坚决。   所以说每次N中九班都那么让人头疼。   “我?我凭什么给他道歉?你看清楚被打骨折的是我啊!”冯飞当场就炸了。   “好了好了。”警察在一旁调解道:“今天也挺晚了,孩子之间的冲突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这样吧,就各退一步。这位家长负责支付医药费,学校对冯飞同学做出相应处分,也别道不道歉的了,掰扯这事得掰扯到什么时候,这样可以吗?”   “我看可以,栾星洲家长觉得呢?”班主任点头同意,道:“我们下学期就要分文理班了,栾同学也不一定能再和冯同学一个班,何必把事情闹大。”   冯飞又咬牙不说话了,叶柳园也知道这事要再闹下去,学校怎么样也得一并给栾星洲和赵嘉颖通报批评,毕竟这俩人参与群殴了。   但怎么解决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要的是自己孩子不受委屈,这个方案看上去像是双方都好了,可栾星洲之前受的委屈和欺负怎么算?总不能让自己孩子吃亏。   叶柳园侧头问栾星洲的意见,放柔了语气道:“那星洲觉得这样解决可以吗?哥哥一直站在你这边。”   栾星洲黑沉沉的双眼看了看冯飞,又侧头看了看叶柳园温柔坚定的面容,他伸手拉住叶柳园的衣角,道:“可以。”   “好。”警察叹了口气,又对双方进行了批评教育,然后放人回家了。   叶柳园领着栾星洲和赵嘉颖往外走,问赵嘉颖:“赵同学,今天也不早了,是我送你回家还是跟我们走,你和星洲凑合凑合睡一晚,明早再一起去上学?”   赵嘉颖看着叶柳园,嘿嘿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没人,我一个人住,不会去也行,但我去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叶柳园笑道:“你是星洲的朋友,说起来今天你还是被星洲连累了。”   三人一边走一边说,坐到车上,叶柳园开车往家走。   赵嘉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见叶柳园这么随和,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和叶柳园说了很多学校中的事。   “哥哥你都不知道,冯飞那孙子真的是太阴了!他就是嫉妒栾哥比他帅学习也比他好,不是要分文理班了吗?最近好多人都说级花吴倩兮要选理,栾哥成绩也那么好,两人下学期一定同班。”   “冯飞那孙子就个吊车尾,自己考不上一班回头拿栾哥撒气,孬种!”   “那是让人生气,无能狂怒啊。”叶柳园接了一句。   有人接话赵嘉颖说得更欢了,连自己嘴角的疼都不记得了。   “哥哥我跟你说,栾哥可是我们级的男神。长得又高又帅学习还好,开学没多久就有小女生送饮料送奶茶、送礼物送情书,就是台不好接触了,吓跑了好多。”   刚好到地方,叶柳园停了车解开安全带,戏谑地睨了一眼栾星洲,道:“是吗?我们星洲这么受欢迎啊,那哥哥可要说一句,注意安全。”   “啊!我还以为哥哥会说不能早恋!”赵嘉颖嘿嘿笑道,一口一个哥哥比栾星洲叫得还要亲热,最后被栾星洲忍无可忍捅了一下。   “闭嘴!”   “哈哈,栾哥害羞了!”   回到家,叶柳园安顿好两个孩子,在赵嘉颖去洗漱的时候,把栾星洲单独叫到书房跟他谈了谈。   “今天哥哥其实挺伤心的,因为你在校园中那些事我居然一无所知,我一直以为这半年你过得挺轻松挺开心。”叶柳园缓缓道:“我也以为我是个合格的监护人,因为我给了你最好的生活学习环境,也给了你充分的自由和尊重。”   “但今天我才发现我不是,我没有给你关心、给你关爱、给你更多得关注。”   “但我想了想,这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也没有对我敞开心扉、相信我、对我倾诉,我不想再从你的同学或班主任口中得知你的近况了。”   “栾星洲,既然我是你的监护人,你也叫我一声哥哥,那我们至少在你二十二岁之前,真正把对方当成亲人,可以吗?”   栾星洲看着叶柳园真诚温柔的面容,抿了抿唇,道:“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第96章 挣脱泥沼(六)   说实话在栾星洲看来冯飞那点手段只能算得上是小打小闹,什么撕作业、堵厕所、威胁恐吓,真的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和他妈一起住在那条路的日子,见过追债地往人门上泼红漆,也见过隐藏在破旧居民楼中的赌场把输光了钱的赌鬼砍掉手指扔出去,更见过某些嫖客对出来卖的妓女百般虐待折磨。   他见过最阴暗的那一面,所以对冯飞那些小孩子的手段不屑一顾。再说他也已经一一报复回去了,不过他报复的手段比较干脆直接,他只会把人反堵在厕所揍一顿,顺便把他所有东西都扔进便池里。   他不觉得这些事有告知叶柳园必要,没必要,他从来都是一个人面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报复,更何况,他从不觉得把这些事告诉家长和大人会有什么用。   看冯飞的父母,冯飞被他打断了手臂不也没能让他父母来看哪怕一眼吗?   大人只会骂孩子多事,只会谴责孩子不懂事,只会……   “怎么叫麻烦呢?”   栾星洲听到叶柳园这么说,叶柳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把他揽进怀里,说:“做家长的总会想知道孩子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想知道。这样才能在你取得成绩时赞美你鼓励你,在你收欺负时保护你安慰你,在你学坏之前先拉住你训斥你。”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家长的,但我想做可以参与你成长的那种家长,我可以吗?栾星洲?”   赞美、鼓励?保护、安慰?   抱住他的人怀抱温暖、肌肉坚实,领口颈下散发着男士香水的干净香味,像雨后的空气、像森林内的微风。   他陷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像他这样的人,不怕伤害、不怕痛苦、不怕打击,也许最怕的就是这种干净的温柔。   栾星洲沉默着回手也拥抱了叶柳园,一个拥抱让他环住叶柳园,平生第一次尽情享受这种温柔和偏爱。   真是不容易,他从记事到现在,他的母亲不是在咒骂他为什么出生就是在指责他是个拖油瓶,他本应有的爱护和温柔他一分一毫都没有享受过,因此一直觉得不在乎不期待,觉得自己无坚不摧、可以披荆斩棘。   但软化下一头凶兽野性的,或许就是人的豢养与温柔。   叶柳园抱了他一会儿,安抚了一下他,刚好赵嘉颖沐浴完,他也催着栾星洲去洗漱沐浴然后睡觉。   “快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栾星洲点了点头,然后说:“好。”   “哥,晚安。”   叶柳园一听就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毛,从听到他进医院起就极其糟糕的心情这才忽然轻松起来。   栾星洲洗漱完,赵嘉颖正躺在铺好的地铺上等他,说:“谢谢栾哥收留我,但栾哥,你看这个地铺又硬又热,你看那个床又软又舒服,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睡地铺也太惨了。”   “不能。”冷无无情的栾哥拒绝了他。   栾星洲不习惯身边躺人,常年孤僻抗拒他人,他怕他半夜起来再揍赵嘉颖一顿。   “哎。”赵嘉颖就知道是不能,不过是不甘心又争取了一下,争取了还是不行,那就只能死心了。   他躺在地铺上,道:“栾哥,你哥哥真的好好啊!他都不骂你的,还那么关心你。我爸妈离婚后就不管我了,虽说也不骂我,但就跟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一样。”   “而且你哥哥看上去好温柔,比那些网上吹的什么温柔男星还要好,休闲西装也穿得那么帅,他要也是我哥哥就好了。”赵嘉颖感叹道。   “提起这个,你白天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挺欢啊,赵嘉颖?”栾星洲顺手把一个抱枕摔下去,道:“他只是我哥,不是你的,别乱叫。”   赵嘉颖把抱枕塞脑袋下面,道:“哎呀,这分什么你我,栾哥是我哥,栾哥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一样的一样的。”   谁跟你一样?   栾星洲不说话了,但赵嘉颖还在叭叭:“不过我进来时看书房里那些手办和摆件,没看出来啊,栾哥你也是富二代。”   “也对,这不废话,N中九班有哪个不是富二代,一群难搞的家伙。不过栾哥你真的不一样哎,你是学霸,你真的能进一班的,到时候就跟你做不了同桌了。”   “闭嘴,睡觉。”栾星洲受不了道:“你再不闭嘴睡觉,明天就不是我同桌了。”   赵嘉颖一噎,只能闭嘴安静下来,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他醒来时栾星洲已经不在房间了,等洗漱好才看到晨炼完带早餐回来的栾星洲。   两人吃完后准备上学时,叶柳园才开门姗姗来迟,坐下吃早餐。   “哥,再见,我们上学去了。”栾星洲跟叶柳园打了声招呼。   “叶哥再见!”   “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继续上学的栾星洲一切如常,但在周一升国旗仪式上全校通报批评了冯飞纠结校外人员打架的事,对冯飞的处分也下来了。   冯飞因为手臂骨折甚至办了休学,等于他再回来上学时就和栾星洲错开了年级。   这一下子整个学校的bbs就爆炸了,各种贴子和猜测满天飞。   虽然学校没说和冯飞打架的人是谁,但栾星洲和赵嘉颖身上的伤做不了假。关于栾星洲和冯飞他们打架的经过和事情的起因众说纷纭,但主要矛盾是为了级花却是不假的。   栾星洲学习好,冯飞又是个类似小霸王的人物,两个九班风云人物为了级花打架,这也使得学霸级花荣升为N中校花。   一时间bbs上全是类似于“震惊!某班学霸冲冠一怒为红颜,把校霸打到不敢来上学”这种标题党的帖子。   栾星洲也一时之间成了整个N中的风云人物,连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都对他的“光荣事迹”有所耳闻。   转眼半个学期也就过去了,因为栾星洲学习非常用功、成绩也名列前茅,倒没什么让叶柳园担心的。   寒假也过得比较轻松,除了预习和复习外,栾星洲也偶尔被赵嘉颖约出去打球。   过年时,叶柳园没有定外卖,反而和栾星洲一起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去亲手包饺子。   平常都是栾星洲带早餐和食堂饭回来投喂叶柳园,包饺子时却是叶柳园手把手去教栾星洲,结果栾星洲学会了是学会了,但包出来的饺子不打褶,看上去呆呆木木的。丑是真的丑,被叶柳园狠狠调笑了一顿。   快十二点时,叶柳园点亮了房子内所有的灯,两人依偎在沙发中听着外面热闹嘈杂的人声和电视中的倒数声。   在这种万家团圆的夜里,叶柳园其实和栾星洲没有什么差别,他和叶家断了所有的往来,栾星洲也和亲生母亲断绝关系,两个与世无太多联系的人互相依靠着坐在一起。   一个是监护人,另个一是被监护人,彼此是互相的锚,定位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和人生。   寒假过后,新的一年,栾星洲也正式分了文理班,他选了理,按照成绩分进了理科一班,果不其然和校花吴倩兮一个班。   等成绩和分班结果公示出来时,bbs上又多出了一批贴子,全是在讨论两个人到底配不配,能不能成的。观望的人心急又难耐,两个当事人却像陌生人一样压根没什么交集。   吴倩兮性格高冷又有些年级前三的傲气,栾星洲也是块雷打不动的石头。   对高中来说,高一上半年只能算是适应和过度,连班级都是临时的,高一下学期分了班了,班级、同学和老师才固定下来,转眼也就到了春季运动会。   这可是分班后新班级第一次开运动会,一班的同学也非常期待。   赵嘉颖在上次打架事件后被栾星洲掐着耳朵学习,却依旧没有考进一班。理科一共六个班,他在四班,天天下了课就往一班跑,都快成一班的编外人员了。   “哎!栾哥你要报什么项目?篮球,长跑,还是跳高跳远?”   “我班是自愿报名,然后剩下没有人报的就彼此推举分配。哎呀我反正是不想跑3000米长跑,就报名了跳高和篮球。栾哥我看你班肯定没有什么人报名3000米,不行,你得先下手为强。”   栾星洲将笔记整理好,头也不回地说:“我就不能不报项目?”   “不行!栾哥你肯定会被分配到项目的!”赵嘉颖话音还没落,体育委员就拿着报名表过来了。   “是,必须参加参加,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我来动员动员,给个面子兄弟,集体活动。项目要报不满肯定要告诉班主任,到时候班主任直接分配我们不好搞啊!”   栾星洲顿了顿,他虽然觉得报名运动会没什么必要,但他也不想太过于脱离集体。太脱离集体会给他带来一些想不到的麻烦,他自己不怕麻烦,但他怕叶柳园麻烦。   想起之前叶柳园说的想要了解他的学习生活,栾星洲道:“我先考虑考虑,下午给你回复。” 第97章 挣脱泥沼(七)   中午栾星洲打包好牛排饭给叶柳园带回家,叶柳园一边吃栾星洲一边道:“过一段时间我们要开春季运动会,我估计会报项目,但还没想好。”   “运动会?”叶柳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高中时期,道:“家长是不是可以去观看?上次你军训都没有跟我说过。至于项目,随心就好,想要轻松一点可以报短跑之类的。长跑太累人了,如果想挑战哥也支持你,给你加油打气。”   “另外就是一些集体项目之类的,可能会缺人,你想的话也可以积极一点尝试尝试。”说道这里,叶柳园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下。   “哥?”栾星洲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叶柳园,有些疑惑。   “我就想起来我上学时,因为集体项目缺人,被人拉着去参加一个集体项目凑数。你知道毛毛虫吗?就是一排人排成一列一扭一扭往前走。我就被拉去参加过那个!”叶柳园眉眼间都是笑意。   叶柳园说的是他现实中的事,但这个世界的栾星洲也不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了无法去查证他高中有没有这样一场运动会。   栾星洲感受到那种纯然的快乐,道:“还有这种项目吗?”   “有的,还有什么无敌风火轮之类的,听上去挺不正经,但其实真的有这样的团体项目,比起比赛用来增进班级感情的作用更大。”   栾星洲想了想,道:“我大概会报名一个400跑,再报个篮球。”   “个人项目和团体项目,挺不错,那到时哥能去观赛加油吗?”   “可以的,运动会是对外开放的。”   等栾星洲下午上学跟体育委员说自己的报名参加篮球赛和400米时,体育委员惊喜地都快跳起来了,道:“嘻嘻,班长还是你给力!”   没错,栾星洲被分到一班后因为学习好被投票选成了班长,但赵嘉颖吐槽到之所以栾星洲会打败校花吴倩兮成为班长,更多还是因为他上学期和校外闲散人员打群架,把同伴带头同学打到骨折休学的赫赫战绩。   栾星洲一个人参加了两个项目,后来有个4*200米接力少个人,也让他顶上了,也就是一个人参加了三个项目。   运动会到来之前,栾星洲带着一班同样报名的男同学一起去练习,除了体育课之外,去的就是体育中心的篮球场。对自己班长居然在体育中心有一间专门的休息室,男同学们不由得咋舌。   栾星洲准备运动会之前的那段时间,叶柳园刚好跟的一个展览项目出了点问题,这个项目专门展览的是古怪、畸形、恐怖、复古之类的物品,比如一些怪物模型、破旧但诡异的布娃娃、生锈的锡兵小人、动物的骨骼标本等等。   这种展览项目是预约会员制,叶柳园能成为主办方还是因为N市这边是他联系的场地。但本来已经批下来并布置好的场地,等到物品摆上去之后场地方忽然反悔了,认为那些东西怪异晦气。   叶柳园没办法只能再去沟通协调,实在协调不下来就只能换场地。   “为什么不行?首先我们合同签好了,我也不要你付什么违约金,我们展览的物品又不是不合法,怎么展览真人断肢不行,我们展览硅胶模型还不行?”   叶柳园站在商厦内皱着眉和负责人商谈,道:“钱我真的不在乎,但我们参展的通知已经发给客人了,临时更换地点和场地,我们无形中的损失太大了。”   “再说这边也都布置好了,有些比较贵重的手办或精密的模型,来回搬运风险实在太大了,有损失难道你们还能赔吗?再说很多客人只是在我们这里展览,对他们来说这些古怪的物件是无价之物,他们托付给我们这个展子是信任我们,你这让我们很难做啊。”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哎呀,不是我为难你,叶先生。”负责人道:“实在是我们管理是个挺在意这种事的人,他平常不怎么来,你们这个展子办也就办了。但他最近来这边接待一位贵客,他看见了这展子也就办不成了。”   “违约金我们一分不少会付给您,您还是先把东西撤走吧。”   叶柳园一个头两个大,真的要是有正规原因,比如时间场地冲突之类的还能协调协调,但这种偏见和个人好恶是最让人没办法的,对方宁愿赔高额违约金也不愿意他们再在这里办展子。   叶柳园还想再争取一下,忽然有个人叫了他一声:“柳园?”   叶柳园一回头,看见叫他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士。   叶柳园觉得有点眼熟,他问了下系统:“系统先生,他是不是原主的熟人?”   “是叶老爷子第三任太太生的儿子,你的二哥。”   系统一提醒,叶柳园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才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二哥对上了。   “二哥?”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叶涵看了看负责人,他久居高位,气势迫人。   负责人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了眼在叶涵旁边的管理。   叶柳园顺着看过去,看到叶涵旁边赔着笑的秃头人士,大概知道了负责人口中的管理和管理要迎接的贵客是谁了。   “我在这边要用场地半个展子,这边的负责人要违约,正在谈呢,让人心累。”叶柳园回道。   原主的记忆中,他和这位二哥也不太熟。   要说叶老爷子一家人中谁最能称得上是太子,就是这位叶二公子叶涵了,是叶老爷子第三任夫人的独子。三夫人也是出身商业名门,加上叶涵手腕高超、出生又早,叶大公子能力不足、母亲早逝,一直稳稳坐着继承人的位置。   这种正经嫡系和原身这样外室出身的人压痕不熟,叶柳园也就是在过年聚会时能见一面说两句话,因此刚刚叶柳园甚至没能认出人来。   但叶涵对叶柳园的印象还不错,不争不抢行事低调,叶老爷子最后分家产时没闹任何幺蛾子直接拿钱走人,还带走了一个大麻烦。   “是吗?”叶涵看了眼身边的管理,直接道,“不用管,你继续开你的展子,这栋商厦有叶氏的投资。”   “怎么,叶家人在自己的楼开个展子,还能有人拦着不成?”   “那当然不,当然不,这肯定有些误会。”管理赶忙赔笑,“我之前不知道这先生是叶先生弟弟,哎呀这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真是抱歉了。”   “好了,我视察得也差不多了,柳园你怎么来的,用我送你回去吗?”   “不麻烦二哥,我自己回去就好。”   叶涵笑了笑,说:“不麻烦,刚好这也快是放学的点了吧,我带你顺便去接一下那个孩子。二哥还没见过那个孩子,挺想见一见老爷子一直惦念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场地的问题还是叶涵帮着解决的,叶柳园也一时没办法推拒,只能道:“也好,那麻烦二哥了。”   “走吧。”   叶柳园坐上叶涵的车,前面有司机开车,叶柳园和叶涵一起坐后排,哪里哪里都不舒服。   “去N中。”叶柳园对司机道。   等到了N中校园外,叶柳园给栾星洲打了个电话,让他放学直接上车。   在等栾星洲放学的时候,叶涵道:“其实所有人中最出乎我预料的是你,最让我欣赏的也是你。”   叶柳园侧头看向他,不明所以。   “你不是唯一一个对叶氏放手的,却是唯一一个愿意养这个孩子的。”   “要养这个孩子必须离开这个圈子,也必须割断和叶家的联系。有时候圈子、人脉、平台和资源远比其他要重要,他们可以放弃钱,却很难放弃这些守着一个孩子。”   “像你今天遇见的事,我是叶氏的掌舵者,所以我一句话就能解决。就算不是我,是叶家任意一个少爷,到一个小小商厦管理面前也能作威作福,不必就这么被卡场地受气。”   “我以为你和其他那些人一样,拿了钱却还想扯着叶氏的大旗好让自己活得更好,结果你居然是最潇洒的那一个。”   叶柳园听他说完,侧头看向车窗外,见到栾星洲走出校门,放下车窗对他挥了挥手示意这里,然后回道:“因为这个孩子值得。”   “再说人各有所好,我可没有二哥口中那么潇洒,我只是没什么野心又惫懒的普通人,普通人活着难免磕磕绊绊,我觉得挺好的。”   栾星洲看见叶柳园挥手走到这边上了车,坐在副驾。叶涵笑了笑没再搭话,让司机送叶柳园和栾星洲回家。   到了小区外,叶柳园和栾星洲下车往家走,叶涵降下车窗看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道:“这样也不错,你说呢,老李?”   驾驶位的司机回道:“人各有志吧,叶先生。”   叶涵这样的人,就算觉得叶柳园这样也不错,但真让他放弃手中的一切是不可能的。   “人各有志?”叶涵玩味地道,“可我觉得那个孩子,是个和我一样的人。我这个弟弟,以后的生活恐怕不会如他所愿了,他早晚还会回来这个圈子的。”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因为叶老爷子了,是因为那个孩子。” 第98章 挣脱泥沼(八)   往家走的路上,叶柳园却觉得栾星洲好像有些不开心,然而还没等他问怎么了,栾星洲就问道:“哥,那个人是谁?”   叶柳园不知道为什么暗暗松了口气,回道:“是我二哥。”   然后两人间又陷入了沉默,叶柳园这回是真的感觉出来栾星洲不开心了,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今天展览出了问题,去和负责人协商时恰好遇见的。我和他也不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送我回家,还要见你。”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是哥的亲人啊,我都不知道哥的过去,也不知道哥有什么亲人。”   叶柳园看着侧头看微低着头走在他身边的栾星洲,心里莫名有了点愧疚,他停下脚步,说:“我没和你说过这些,是因为我很大可能不会再和以前的亲戚或过去有什么联系了。”   栾星洲也随之停下脚步,初春的风还带着微寒的气息,专注看着叶柳园的目光似乎在等在他往下说。   叶柳园看着几乎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栾星洲,想了想还是说了叶老爷子遗嘱的事。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拿了钱离开叶氏成了你的监护人,我觉得挺好的。我是外室生的孩子,除了每年一次的聚会外,几乎不认得其他叶氏的人。跟他们没有任何的亲情可言,也不想再和他们产生什么联络。”   “挺好的。”栾星洲回道,上前一步拉住叶柳园的手,说:“只有我和哥一起生活,这样挺好的。”   今天忽然出现叶涵引起了栾星洲的警惕,坐在车上时他一路都在想叶涵究竟是谁。他和叶柳园生活了半年多,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忽然出现第三个人。   也正是叶涵的出现,让栾星洲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叶柳园是有其他亲人的。他想起叶柳园在谈及自己上学参加运动会时,那个明亮柔软的目光和回忆的神情。   这个忽然出现的亲人和叶柳园的回忆,清清楚楚告诉栾星洲一件事,那就是叶柳园也是有过去有亲人有同学有好友的人。   叶柳园和他不一样,栾星洲前十五年的人生可以说浑浊地看不到底,也可以说简陋地一眼就能看清。栾星洲因为贫穷,上学时也一直是被孤立排挤的对象,他没有玩得好同学或朋友。他只有唯一的亲人,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抛弃了他。   在遇见叶柳园以后,他和十五年前的人生发生了一次堪称完美的切割。阴暗、贫穷、痛苦又孤独的过去永远成为了过去,光明温暖又自由的生活成为了他的现在和未来。   可叶柳园呢?   他是有过去有亲人的人,这些人可以轻易插入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中。除了栾星洲,他还有很多兄弟姐妹;除了亲人,他还有很多朋友和以前的同学。   他不是叶柳园唯一的亲人,但叶柳园却是他的唯一。   在看到叶涵的时候,栾星洲才意识到他一点都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插入他和叶柳园的生活之中。   明明是他给叶柳园带早午餐投喂,明明是他有时整理房间维持他们家中的整洁有序,明明是他陪叶柳园一起包饺子窝在沙发上看吵闹的电视节目。   有他们两个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有第三个人插入他们的生活中?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握住叶柳园的手,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或者说伪装成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叶柳园果然也误会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家走,说:“你放心,就算他们来找我我也不会和他们走的,我是你的监护人,要陪你到二十二岁,我不会抛下你的。”   “好啦,我们回家吧,我还等着去看你的运动会呢。”   叶柳园对原主以前的豪门生活一点感觉和向往都没有,他就是条咸鱼,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已经是满配了。   不缺钱有人照顾有人陪,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要说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性生活,叶柳园牵着栾星洲的手慢慢悠悠往家里走,却在想栾星洲到底是不是那个他呢?   一般来讲和他一起走过这么多个世界的人,要么是任务目标本人,要么就是和任务目标关联性极大。   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养孩子,这半年多看着栾星洲从一个干瘦干瘦的孩子窜到和他一边高,他还是不太确定。   才过了一年,栾星洲才16岁,好歹要等到他18岁才能试探试探。   不急不急,还是先专注于养孩子吧。   除了这件突发事件,日子依旧平淡地过去。在运动会开始前一段时间栾星洲总是稍晚一点回家,留下学校和同学练习篮球。   运动会开始那天,叶柳园也如约去当了观众。家长的观众席距离学生那边有点远,开运动会开幕式之前栾星洲一直往观众席那边望,叶柳园和他对上视线后对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体育委员也顺着看过去,‘咦’了一声,道:“那是班长的家长吗?是哥哥?”   “嗯,是哥哥。”栾星洲道:“我先过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栾星洲跑向叶柳园那边,叶柳园见他过来,道:“怎么过来了?那边是你们班吗?我记得运动会开幕式要走方队的吧,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准备啊?”   “有……”   “要保密!”叶柳园截住了他往下说的话,道:“留点悬念给哥嘛!去吧去吧,快开始了!”   以前叶柳园都是在下面走方阵,现在坐在高高的观众席上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也不由得带上了点期待。   运动会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先是高一走方阵然后才是高二走。栾星洲是高一理科一班,是率先出场的,方阵整整齐齐走到主席台前,忽然喊了一阵口号,然后就走了……   叶柳园愣了愣,然后瞬间爆笑,莫名被戳中了笑点,等笑够了又有些哭笑不得。该说幸好没有来一套稍息立正跨立吗?   结果整个高一的方阵都没啥可看的,有的班准备白手套、小红旗或者标语之类的,喊喊口号,还有的真有人出来打军体拳。然后理科最后一个班级定制了一面旗子,有人踩着平衡车挥舞着旗帜在方阵周围飘扬,引起了一片惊呼。   紧接着的文科班才有点看头,文科一班的方阵在主席台前忽然分开两半,有两个男生往地上铺红毯,接着一个穿黑色拉丁裙的女孩出来,跳了一段拉丁,瞬间炒热了整个现场的气氛。   而高一理科班已经走完了方阵回到自己的地方落座了,栾星洲和赵嘉颖就摸到叶柳园这边来。其实栾星洲是想一个人来的,但赵嘉颖死活也要跟过来,成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两人坐在叶柳园身旁的台阶上,栾星洲对这些不了解,但赵嘉颖可如数家珍,在一旁开始叭叭:“六班真的是爱出风头,耍什么帅啊?有栾哥帅吗?还挥旗?”   “我靠,这段拉丁跳得好棒!这不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bbs里好多粉丝那个文一的阮软吗?舞蹈生,身段特别美,颜好气质佳,而且特别温柔。好多人说她才是校花,我们理科一班的吴倩兮小姐校花的地位不保啊!”   “这段太漂亮了!吸粉!啊啊啊!阮软小姐姐看看我!”   叶柳园听着这些学生间的八卦,有种自己也回到高中时代的感觉。赵嘉颖简直就是个扩音八卦喇叭,什么事都能扯上一段。   栾星洲是真的觉得他吵,但一看叶柳园听得兴致勃勃,加上他自己确实不如赵嘉颖知道的多、会表达,也就由着赵嘉颖说了。   文科班过去后,高一就结束了。紧接着登场的高二才高一的学弟学妹们看看什么叫玩出花来,高一的学弟学妹们简直too young too simple。   有的高二方阵有人出列跳几个人跳街舞,还有的穿着特质的玩偶服现场来了一段追逐打架,有的跳集体舞跳着跳着直接变广播体操搞笑。   “第xx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音效出来时,整个运动场上都飘荡着爆笑声。   “我靠?还能这么玩?”在看到几个男生反串女装出来跳扇子舞后,赵嘉颖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怼了一下栾星洲道:“这学校也允许?下次我们也要这么玩!”   栾星洲不觉得多有趣,神色平平,叶柳园却笑道:“你们还是太放不开,要下次也要等高二了。”   “不过你想想,没准下面这些高二的学生高一时也和你们一样呢。”   “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啊……”叶柳园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眉眼含笑。   被他看着的两个高中大男孩都有点不自然,赵嘉颖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耳尖都发热,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在栾星洲耳边小声说:“哇,哥哥笑起来真温柔真好看。哥哥真的三十多了吗?看起来好像二十岁的大哥哥。”   栾星洲也有些脸热,听了赵嘉颖的话很快冷了下来,横了他一眼。   赵嘉颖吐了吐舌头,嘟囔道:“小气,好啦,知道那是栾哥的哥哥,不是我哥哥。可我也好想有这么个哥哥。又帮忙出头顶事又向着我,还给我买各种想买的。” 第99章 挣脱泥沼(九)   开幕式方阵过去后就开始比赛项目了,先短跑后长跑。   没一会儿就到了栾星洲报名的400米项目,栾星洲换好运动服站在起跑点。   赵嘉颖在叶柳园身边大喊加油,叶柳园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   一声枪响,男子400米开跑!   400米只是操场一圈,当栾星洲他们跑到班级附近时各个班的人山呼海啸一般喊着他们的名字。   栾星洲一直有锻炼的习惯,只可惜400米跑中有体育生,但也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哇哇哇!栾哥牛逼!”赵嘉颖在旁边吱哇乱叫,兴奋地转头对叶柳园说:“啊啊啊!哥你知不知道上次冯飞带人来堵栾哥,哇!栾哥几下就把那傻逼打倒在地!”   所幸叶柳园坐的是角落,旁边其他来观战的家长没怎么注意赵嘉颖说些什么。   跑完的栾星洲登记完成绩回自己班级那边,刚一到就有其他同学三三两两靠过来围住他。   栾星洲接过一个人递来的水,心不在焉喝了两口,眼神却看着家长席那边。   “哎!栾哥在看我们!”赵嘉颖注意到了,拉了拉叶柳园,道:“哥,我们过去吧!”   “家长可以过去吗?”叶柳园不太知道学校是怎么规定的。   “哎呀,没事没事,学校不太管这些的。”说着赵嘉颖就拉着叶柳园往一班走。   叶柳园往一班走的时候,一班那边正围着栾星洲起哄,起哄的原因是刚才栾星洲随手接过来喝的水是校花吴倩兮递过来的。   栾星洲皱了皱眉,他刚刚一直往家长席那边看,根本没注意谁递过来的水,道:“别乱起哄。”   说完他排开人迎了叶柳园两步,一班的学生大部分都不知道叶柳园是谁,看见两人肩并肩往这边走,都在小声问这是谁?   叶柳园到学生中间找了个空位置坐下,那边体育委员就被撺掇着过来问栾星洲:“哎,班长,那是谁啊?”   “我哥哥。”   “亲哥?”   “不是。”栾星洲看向叶柳园,道:“是监护人,我是被收养的,叫他哥哥。”   体育委员下意识道:“啊,抱歉。”   毕竟问到对方私事,体育委员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没事,再有人问也这么答就可以。”说完栾星洲就走过去坐在叶柳园身边。   体育委员点了点头,没多久这事就传遍了一班,连带着校内bbs里都有了个贴子,贴子还飘了红。   叶柳园有手机,但不知道N中有校内bbs。   他人又温柔又长得好看,肩宽腿长,穿着休闲但气质和周围这群高中生迥异,没多久就把周围学生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想,叶柳园就坐在这边陪着栾星洲。   下午篮球的初选赛就开始了,九个班抽签分三个组进行组内循环,决出三位小组第一晋级半决赛,剩下小组第二进行下一次循环赛,决出四强最后一个名额。   下午篮球赛开场,叶柳园站在场边看栾星洲带着同班同学上场。运球、中投、灌篮、三分球,个子窜起来的少年灌篮时篮球服下摆卷起,露出已具雏形的腹肌,引起周围一片尖叫和叫好。   叶柳园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也不由得跟着开始激动兴奋,他本人是喜静不喜动的,而且现实中选了文科,大学又是历史系,对竞技体育没什么太大兴趣。   但只要站在场地外,听着运球时的落地声,看着能力出众的前锋拿球灌篮,那种血脉中流淌的对强者的崇尚、对胜利的渴望无不让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小组循环赛结束后,栾星洲成功带领自己的班级以小组第一晋级半决赛。   运动会第一天叶柳园陪了栾星洲一天,之后两天就是有栾星洲参加的项目时他才会去看。   运动会结束,一班的成绩综合来看得到了九个班中的第一名,栾星洲取得了400米跑第二名、4*400米接力第三名、篮球赛冠军的成绩。   运动会算是在紧张的高中生活里,最能拉近同学之间距离的活动了。   在决赛取得冠军后叶柳园问:“要不要哥哥给你点奖励?嗯,要不要去吃烧烤?带上和你打篮球的同学一起?”   叶柳园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栾星洲想了想,说:“好,我问问他们。”   运动会结束后,栾星洲和与他一起打篮球的同学,再加上个赵嘉颖一起,跟着叶柳园到街边吃露天烧烤。   N市这边临海,夏夜比较凉爽,每到夏季露天烧烤遍地。   几个半大的少年在春末初夏的晚上聚在一起吃着烧烤,庆祝他们取得的胜利。   叶柳园本来想阻止他们喝酒,但没能抵挡得住男孩们兴奋想要尝试的心,给他们开了两瓶啤酒,一人只有一小杯尝尝味道也就罢了。   吃饱喝足叶柳园开车将他们送回家,最后才载着栾星洲往家走。   栾星洲喝了一点啤酒有些上头,那种微醺的感觉还是非常奇怪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大脑又迷糊又兴奋。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酒鬼,那条小路中醉醺醺的酒鬼往往意味着麻烦,辱骂、打斗甚至各种不堪的言行他都见过。   但今晚没有黑暗,只有明亮的路灯下开怀的少年和叶柳园温柔放纵的眉眼。   “到了,下车吧。”   叶柳园把车停进停车位,轻轻拍了拍栾星洲的面颊,催促他下车上电梯。   栾星洲起身关上车门,看着叶柳园往电梯走的背影,忍不住几步上前双手揽上他的腰,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干嘛?”叶柳园假作嫌弃,道,“你身上又是汗味又是酒味又烟熏火燎的烧烤味,快点回去洗澡睡觉吧。”   “只是忽然想抱抱哥。”栾星洲在他背后呢喃道,“哥,我们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好不好,谁也不要离开对方。”   “好啊,当然了。”叶柳园温和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你22岁前之前可别想离开我身边,我是你的监护人啊。”   也许是初次尝试酒精的催化,栾星洲突然想问那22岁以后呢?22岁以后叶柳园是不是就能甩下他这个包袱,从他的人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那个拿了钱从此后再无消息的亲生母亲?   栾星洲忍不住收紧了手臂,此时叶柳园已经带着背后亦步亦趋的乱性进了电梯。电梯往上的过程中,栾星洲靠在叶柳园的背上看着电梯内墙壁反射的人影。   两个人,贴在一起,不分彼此。   现在栾星洲已经和叶柳园一样高了,只要他再长高一点,就能从背后将叶柳园整个人圈进怀里。   拥有他、独占他,将他嵌进自己的血肉中,再不分离。   “好了,到家了,松手吧,去洗澡了。”   但幻想只是幻想,到了家进了门,栾星洲就没有理由再抱着叶柳园了。   他依言送了手往自己房间走,脱下衣服进了淋浴间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还早,太早了。   他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要成长。   有些念头的种子早就种下,萌芽破土或许只需要一瞬间,但却需要时间让它成长。   叶柳园是真的兢兢业业养孩子,而栾星洲也是真的完完全全让他省心。分班后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好像是又学习补课参加了什么什么竞赛。   叶柳园对这些是真的不太了解,但也能感觉到栾星洲越来越辛苦、越来越努力。他能做的就是在生活上尽力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支持他的一切决定,成为他坚强的后盾。   高考那天他站在所有送考的家长中间,虽然明知道这只是一个世界中和自己人生无关的高考,却依旧会紧张。   栾星洲则完全不一样,他没什么可紧张的。他高中三年已经竭尽他的全力去学习,去努力,只要正常发挥他一定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就算真的发挥失常,他也给自己想好了很多后路。   但所幸那些后路都没用上,高考结束成绩出来后报志愿,栾星洲拿到了如他所愿的结果。   同时高考毕业结束后的暑假,7月他也迎来了他18岁的生日。   生日那天最重要的不是吃蛋糕庆祝,而是和叶柳园一起去刘律师那里,解锁双方将要继承的遗产。   叶柳园是拿到了叶老爷子留给他的那份遗产的50%,上大学后栾星洲也解锁了他祖父那笔遗产的50%。   签完各种文件后,叶柳园和栾星洲回到家,他才松了口气,道:“你终于18岁了,我也算是轻松了很多。”   “这个暑假你想怎么过,要旅游吗?”叶柳园问他。   “哥跟我一起吗?”   “不了不了,我真的不喜欢到处走,我更喜欢安定熟悉的环境。你还年轻可以到处多走走看看,带上那个那个……赵嘉颖,对,他不是一直和你很铁吗?我这个做家长的就不跟着去了。”   栾星洲起身走到他身边,说:“可哥也还年轻啊,跟我们一起走走吧,也许这是哥唯一一次能陪我毕业旅游的机会了。”   “等我大学毕业,哥更不会陪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真的快完结啦!文中9支篮球队的赛制来自于百度,这个作者真的不了解就是那么一写。 第100章 挣脱泥沼(十)   话说到这里,孩子让陪那就陪吧。   叶柳园说:“好啊,不过旅游规划都你来做吧,哥哥相信你!”   实际是懒,让一个死宅规划旅游,规划完了也等于旅游完了,不用出门了。   “好,一切我安排。”   栾星洲说这话的时候叶柳园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直到两人出去旅游后他才发现,栾星洲真的太坑了。   由于两个人刚解锁了一大笔遗产,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栾星洲就选择了欧洲大陆三月游,花三个月的时间周游欧洲各国。   叶柳园要死了好吗?   这对于死宅来说简直就是噩耗中的噩耗,等他在欧洲逛了一个多月问栾星洲到底还有什么行程时,才被告知了这样的噩耗。   叶柳园当时正在圣马可广场喂鸽子,听到这个噩耗简直眼前一黑。   “栾星洲,不至于吧,哥觉得逛一个多月足够了,现在哥无比得想念我们伟大的祖国。”   几只鸽子振翅掠过两人之间,栾星洲忽然笑了,说:“哥,既然一切都由我安排,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好吧,叶柳园默默叹气认了。   叶柳园喂完手里的食粮,跟着栾星洲去参观圣马可大教堂的回廊和内部的黄金祭坛,参观完出来时,栾星洲忽然叫了一声叶柳园。   叶柳园一回头看见站在拱门前的栾星洲,他头上是主题为“最终的审判”的镶嵌画。   那一瞬间叶柳园仿佛看见了一个正常的弥厄尔,没有白化、从泥沼中拔擢而出,耀眼辉煌的他。   “怎么了?”叶柳园问他。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叫你一下。”栾星洲几步走到他身边,说:“走吧,我们回旅馆。”   威尼斯游人如织,栾星洲只在圣马可广场附近的旅馆订到了一间房。   “我先洗澡,我不行了,让我坐下我就不想动了。”叶柳园体力告罄,率先去洗澡。   结果洗完了才发现自己浑浑噩噩没把睡衣带进来,只能从内敲了敲门,对外面说:“星洲,帮下忙把睡衣递进来呗!”   栾星洲起身帮忙找出睡衣,叶柳园拉开个门缝把睡衣勾进去,换好后才尴尬地出来,说:“我好啦,你去吧。”   栾星洲没说什么进了淋浴间,叶柳园刚刚洗完澡,淋浴间内充斥着湿热的空气。栾星洲闭了闭眼,几乎控制不住开始幻想几分钟前叶柳园在里面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对叶柳园与日俱增的独占欲,也许是对其他人插入两人生活的厌恶和排斥,也许是对22岁之后与叶柳园分离的恐惧,他一直想和叶柳园就这样生活下去。   只有彼此,也不分彼此。   他记得叶柳园第一次出现在那间阴暗逼仄的出租屋内柔软白皙的面庞,好像浑身都发着光一样拉他离开泥沼,记得他每一次的鼓励、包容和方方面面。   他第一次赢得篮球赛冠军的那个春末,燥热的夜里充斥着烧烤的烟熏味和汗味,还有少年们的笑声交谈声,啤酒的味道和叶柳园身影。那一幕被他很小心收藏在记忆中,他以为那可能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可一无所有和拥有一部分是两种概念,前者或许让人可以忍耐,后者则让他想得寸进尺。   或许在他来到新家和叶柳园一起生活,第一次在梦中梦见了叶柳园时,所有的情绪才被催化成了另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是爱啊,他爱叶柳园。   想像梦中一样拥抱他柔软劲瘦的腰肢,想和他一起生活,想吻他、想彻底地拥有他。   在22岁他放手之前,先永远地抓住他。   栾星洲在淋浴间冷静了很久,匆匆洗了个澡上了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床而睡,夜深人静的黑暗中,栾星洲忍不住翻身抱住了叶柳园他的腰。   白天叶柳园太累了,被从背后抱住也只是不适地动了动,然后已经睡得沉沉的。   栾星洲低头,在他后颈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旅游结束后回到N市的叶柳园简直热泪盈眶,他觉得他已经升华了!   然而回到N市后就面对了一个问题,栾星洲考上的大学在首都,他们不能再留在N市了。   叶柳园靠在沙发背上,说:“N市离首都不远,有空哥会去看你的。”   正在收拾行李的栾星洲一愣,抬头问:“哥你不打算也去首都?”   “我去干什么?”叶柳园道,“哪有上大学还带着家长一起的,你想住宿舍就住宿舍,不想就自己出来租房住。”   “那哥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出去租房住?这三年我们都是一起生活的,没什么不好。”   栾星洲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叶柳园面前,说:“哥是觉得收拾行李搬家太麻烦了吗?可如果我走了,哥就要一个人住,每天叫外卖自己收拾房子,或者叫家政来做饭整理房间。”   “同样很麻烦,哥不如和我一起去N市,要租的房子我已经租下来了。哥忍心让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却不忍心哥一个人住。”   “可你不会觉得哥很烦吗?”叶柳园有些疑惑,“就像你说的我们一起生活其实基本上都是你照顾我,哪有年纪轻轻的男孩子总喜欢照顾别人,带个拖油瓶的?”   “那哥呢?”栾星洲执着地看着叶柳园,说,“又哪里有人愿意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何况是像哥这样有遗产可以继承的?更何况在别人眼里,我才是拖油瓶。”   “像哥,现在不就已经想要甩掉我了吗?”   说着栾星洲出乎叶柳园预料地忽然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说:“我愿意带着哥、照顾哥一辈子,可是哥不愿意带着我、照顾我一辈子。”   栾星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发红,脸上的神情隐忍到了极限,像是有什么冲破了束缚,与他对视的人都能看得分明。   叶柳园愣了一下,感觉在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是他。   那些话栾星洲是早就想对叶柳园说的,但吻的那一下却是真真正正得冲动了。   他以为他可以忍耐到22岁,但如果现在就要分开那又何必等到22岁那一天。栾星洲成年了,他们只会越走越远,上大学的分离只是疏离的起点。   栾星洲几乎都能看见他们分隔两地,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他们不是真正的血亲,没有血缘作为不可割舍的羁绊,等到两人足够疏离,等到他22岁,监护关系和利益关系同时断裂,可以想见未来只会殊途。   所以他冲动了,说是冲动其实只是在赌,赌叶柳园的反应,也赌他会不会接受、能不能接受,也赌他是否心软,但所幸他赢到了一个好的结果。   叶柳园叹了口气,倾身同样在他唇上落下点水一般的吻,说:“我比你大很多,所以你考虑清楚了吗?”   栾星洲刚想说话,叶柳园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说:“你才刚成年,我跟你去首都,你会遇见许多其他人的,到时就不一定能够看得上我了。”   “等你22岁吧,22岁到了你还没打算分手的话,那就把现在的监护人关系,去公证成意定监护。”   栾星洲猛地笑出来,一把抱住他和他摔倒在沙发上,用力吻住他。   他知道承诺有时不会被信任,但时间会给予它力量与重量,让它坚不可摧又重若千钧。   就如叶柳园所料,他陪栾星洲上了大学,到了22岁两人依旧非常相爱。   约定的时间到来时,叶柳园和栾星洲去见了刘律师,解锁了全部的遗产,同时系统道:“任务完成。”   “我要留下。”叶柳园在系统问之前就直接道。   “好,系统尊重也先生的意见。”   叶柳园和栾星洲一起平平安安、顺遂健康地生活了一辈子,看着栾星洲毕业、创业,然后成为商界的新星。   结果就是他又被栾星洲带回了叶家那个圈子,但快十年过去,原主的记忆都模糊了,那个圈子也没多少人记得他这个叶家消失的外室少爷。   他一直在这个世界活到自然衰老,系统贴心得提前了一段时间提醒了叶柳园,叶柳园也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栾星洲没在家,而是去出席商业晚宴了。他给他打了个电话,栾星洲立刻往这边赶。   可惜那年是百年不遇的洪涝年,栾星洲赶回家的车被倒灌入街道的水淹得熄火。   叶柳园慢慢闭上眼睛时,还在想大概是等不到见栾星洲最后一面了。   然而有系统在,它会抹平所有的遗憾,选择最好的结局。   栾星洲硬生生水走过了被淹最严重的街道,拦住了一辆车赶回了家里。   到家时昂贵的西裤卷到膝弯、满腿都是泥水,叶柳园除了见他的第一面,之后就再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就算再怎么功成名就的人,在生死面前也不过是普通人,普通到要求老天开恩,才能见上所爱之人的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他毕竟比栾星洲大十五岁,提前离开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总算还赶得及见最后一面,也期待下个世界见。   叶柳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结束了这个世界。 第101章 尾声   不过这次叶柳园再睁眼醒来却不是在下个世界,周围的一片柔和的白光,叶柳园的意识沉浮其间,分不清这儿究竟是哪里。   “系统先生?这究竟是?”叶柳园忍不住发问。   系统回复道:“您的积分已满3600,您已完成了6个任务,留言满1000条。”   “系统现在提供两种选择:一、回归您的世界,您将恢复正常生活,系统会帮助您选择您被抢救回的那条时间线。二、成为体系中的工作人员,接受任务继续穿梭于各个世界。”   “另,由于您留言满1000条,系统将额外为您兑换一项福利。”   “等等,我记得你们系统的工作方式,是在无数时间线中选择其中一条。也就是说我心源性疾病一定会发作,区别就是我有没有被抢救回来是吗?”   “是的。”系统回答道。   可这就有个问题了,抢救他,也要有人帮着打急救电话啊!没有人帮他打急救电话别说抢救了,他就是死了尸体烂在屋子里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那会是谁帮他打的电话呢?   叶柳园忽然想起自己合租时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室友,那扇房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他也一直不知道室友究竟有没有在屋内。   那这就是让人可以联想到一个非常著名的实验了,将猫关在毒气室里,在打开门检查猫的状态之前,猫可以说是处于一种既生又死的状态*。   也就是说,在叶柳园那间合租屋里,他那个室友究竟有没有在房间中也是一个不确定的状态。系统也就有操作的余地,可以选择让他的室友在房间内听到他倒下的响动帮忙采取紧急措施,也可以选择他的室友不在的那条时间线让他真的猝死。   现实世界的记忆对于走过这么多个世界的叶柳园来讲都有些模糊了,他回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诡异。   “那个福利,我可以兑换为系统先生无条件回答我的题吗?”   系统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可以。”   “不过叶先生是否确定兑换?福利可以兑换包括但不仅限于您的世界:不影响世界线下的任意数额的现金、健康、亲情……”   亲情居然也在兑换的列表中吗?   叶柳园不由得觉得有些讽刺,亲情?   说起来也可笑,他父母年轻时日久生情,毕业后步入婚姻殿堂,男才女貌本是一桩好姻缘。直到他母亲怀孕生下他之后,事情才被改变。   彼此情浓时觉得结婚生子是一件好事,可两个人都没有做好生下一个孩子后肩负责任的准备。   他父亲每天忙于工作处于上升期,根本顾不了家;他母亲也不愿意因为生育而放弃事业,产假期间更加坚定了她追求事业的心,她根本不会也不可能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未来和职业。   而叶柳园还小的时候,就被当做拖油瓶托付给了他的爷爷奶奶。而他父母的婚姻也名存实亡,所有的爱意被彼此的野心与事业心消磨,就像两块冰凑到一起谁也不肯先融化。   叶柳园心中唯二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就是他的爷爷奶奶,可惜两位老人在他高中时先后去世。两位老人后事结束后不久,父母也协议离婚了。   这两件事前后联系得如此紧密,甚至让叶柳园怀疑他们两个之前数年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婚姻,是不是就是为了两位老人。等老人去世,他们就再也忍受不了迅速闪离了。   叶柳园协议中被分给了他的父亲,父母完全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他父亲也很少见他。只是负责给他生活费、学费和住宿费,老人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之后高中生活全是独自在校住宿。   而他那个提款机一样冷冰冰又日常失踪的父亲,在他人生中存在感最强的唯一一次,是他高考完报志愿。他父亲非要报金融或管理专业,认为他如果选文学或历史专业,进入社会后毫无未来可言。   可叶柳园很清楚,他父亲想要不过是一个与他想像的继承人。   多可笑,母亲爱孩子是无条件的,但本应无条件爱他的母亲不爱他;父亲爱孩子是有条件的,父亲只爱与他相像的孩子*。而他的父亲也不爱他,却依旧想把他的孩子强行变得和他一样。   叶柳园拒绝了,因为当时他高中毕业后已满十八岁,如果他非要坚持选历史专业,那他父亲拒绝再为他付哪怕一分钱。他父亲其实是想以此逼迫他低头,但大概没想到叶柳园和他如出一辙得倔强固执。   叶柳园独自打工了一整个暑假并开始在网上连载网文挣生活费,开学后精打细算一分一毫都要花在刀刃上,直到他的网文有了点成绩,可以让他搬出宿舍和室友合租,终于有了好一点的生活。   正因为叶柳园体味过这种滋味,所以最后一个世界面对栾星洲时,哪怕他只担了一个监护人的名头   爱他的老人已经去世了,所以他还能有什么亲情可言?   难道系统能用这个奖励,让他父母“浪子回头”吗?   他不信,也不需要。   “不,我确定要兑换。”叶柳园道,“我希望系统能回答我的问题,完全得解答我的疑问,只有这样我才能决定将我的积分花到哪种选择上。”   “好,奖励兑换成功。”系统回答道,“叶先生可以开始问问题了。”   “如果我选择回到我的世界,帮我急救的人是不是和我合租的室友?”   “是。”   “他究竟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和我合租。”   “他叫左成双,和叶先生合租,是偶然,也是他的任务。”   任务?   叶柳园心中惊诧莫名,瞳孔微微散大,立刻他就想到了陪他走过这么多世界的那个人。   “左成双,在我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他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宋会慈、弥厄尔、贺玉山、阿撒兹、太子、戚荣轩、栾星洲,他们和左成双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系统再次回答道。   那既然如此,左成双做他的室友是任务?他的世界真的是现实吗?   不,换句话来说,对于系统来讲,真的有什么现实不现实的区别吗?他所在的世界在他系统看来,是否和他走过的这七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系统先生,对于你们来说,真的有所谓的现实吗?我走过这些世界又是什么?”叶柳园问道。   “叶先生,系统之所以被称为系统,当然因为系统也是人造的。对于系统而言,创造系统的人类所在的那个世界才能被称为现实,而系统与叶先生所在的世界、还有您走过的那七个任务世界,自然都是虚拟。”   “可叶先生,当虚拟足以混淆现实,当现实难以区别虚拟,每个活在虚拟中的人都拥有独立智能,庞大的混沌运算体系与所谓命运等同,数据搭建起空间与时间的维度,此时,虚拟与现实又有何分别?”   “更何况,就是创造了系统的人类,又如何区别他们的现实不是所谓的虚拟?”   “现实与虚拟,并无分别?”叶柳园重复了一遍,失神了良久,然后忽然笑了出来,“系统先生,您真的是系统吗?我觉得你和人并无两样。”   “叶先生,我和你其实在本质上来讲确实是相同的,换句话来讲,我们都是具有深度学习成长能力与自我意识的独立智能。”   确实,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庞大的虚拟世界的话,叶柳园本身也是由数据堆砌而成的,他和系统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所以系统相当于虚拟世界中的管理员,怪不得他可以切入各种时间线进入选择。   在虚拟世界中,系统和将虚拟当做现实的叶柳园来讲并不是同一维度的生物。如果放在现实中来比喻,大概叶柳园只是凡人,而系统是神使,创造整个世界的“真正现实”的人类才是创世神。   叶柳园原以为自己对于这种解释并不能接受,但回想他走过的七个世界,又觉得隐隐有些释然。   如果他的世界才是现实,那其他七个世界又算什么呢?他爱过的那个人又是什么呢?   而系统告诉他,他的世界与其他七个世界同样都是虚拟世界中的一部分,是同等样的存在。对他们这种在命运下生活的普通人来说,相当于平行时空。   人是记忆组成生物,从情感上来讲他就不愿意将自己生活过的七个世界否定。   这样,也很好。   “所以我的那两种选择,一、回归我的世界,等于我重新变成普通人,在我的世界生老病死。二、成为体系中的工作人员,等于成为和系统一样的存在是吗?”   “是的,叶先生,系统和您一直是平等的存在,除了最初,一直没有强迫或命令过您。我只是您触摸管理层的媒介,也是您的协助者。”   “左成双也是工作人员吗?”叶柳园搞清楚了那两个选择的区别,却仍旧没有轻易做下选择,而是问道,“他如果也是工作人员,为什么每个世界都没有记忆?如果我成为工作人员,也会像他一样吗?”   “视情况而定。”系统回答道,“左成双先生接受的任务对封锁原本记忆有要求,成为工作人员后可以选择自己想要接受的任务,具体要看任务的要求。”   “那如果我选择成为工作人员,还可以回我的世界吗?”叶柳园问道。   “工作人员无故不允许进入子世界,如果您的世界产生了任务,您可以通过接受任务的方式回归。”   “那如果我想与左成双先生见面,请问可以吗?”   “工作人员生活在存储站中,双方同时达成合作意愿可以接受双人任务。”   “好。”问完了所有他想问的,叶柳园才做下了决定,道,“我选择第二种,成为工作人员。”   这时才能体现出他那个奖励兑换的价值,如果糊里糊涂做出选择,那就错过了知道全盘真相的机会。   更何况人的记忆做不了假,叶柳园走过七个世界,相当于活了几百年了,让他重回自己的世界像个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在短短不到百年内死去,那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如果他没有走过七个世界的经历,他本可以忍受困在一个世界中生老病死的人生,只凭依着他充满幻想的灵魂遨游在不同的作品中,通过自己的双手去组建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幻想世界。   但如今已经有机会跳脱束缚,他如何能拒绝呢?   更何况,就是为了左成双,他也想要成为工作人员。   如果他选择回到自己的世界,他和左成双顶多再相守一世,他们已经走过了七个世界,如果只剩下一个世界未免让人难以忍受。   叶柳园觉得自己好贪心,他以前见过他父母对爱情和亲情的态度,因此一直不相信爱。他觉得所有的爱都会像他父母那样,被各式各样的理由所磨灭。   哪怕曾经如红宝石般璀璨珍贵,哪怕曾经如火一般炽热燃烧,终归会被琢磨成不堪的样子,让人远远抛弃在脑后,耻于谈起。   他就像一朵生了病的玫瑰,再也不相信爱。   可七个世界了,走过七个世界,哪怕左成双每个世界没有记忆,哪怕他每次身份样貌都不同,他们仍旧会相爱。漫长的岁月、不同的经历与记忆、身份差别与容貌关系,都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他真的,想要相信一回了。   为了左成双,走出内心的藩篱,去见他,与爱他,与他再走过不同的世界、过不一样的人生、谈不一样的情、说不一样的爱。   他的世界说真的也没什么让他能再留恋的,唯一爱他的他也爱的两位老人已经离去,他和自己的父母基本老死不相往来。   那他就想奔赴向现在唯一那个,他爱也爱他的人了。   ――   路过一颗颗垂杨柳,嫩绿柔软的柳枝拂过我的胸膛。   我要穿林打叶、向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世界说真的也没什么让他能再留恋的”,柳园自己这么想着。   但现实中掉入他开了坑的读者们:“???太太,你不爱我们了吗?你的坑不值得你留恋吗?太太你填了坑再去谈恋爱啊啊啊!”   *文中关于父母的爱的观点来自于高二语文课文《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化用那个观点仅仅是作者对这篇课文印象深刻,并不代表作者赞同这个观点。此句话也仅仅与此篇课文有关联,不能割裂独立看待。   ――   完结啦!撒花!   攻居然在最后一章才有了名字,叫左成双,成双成对,挺好。其实作者开坑时压根就没有想攻的名字,hhh,所以各个世界攻的名字都不一样。   这本其实是想要调解一下,结果有的世界写的很轻松,但有的卡得自闭。   依旧有很多不足,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作者会更努力改正进步的!   以后如果有修改,基本就是捉虫改错,因为作者真的发每一章都是压线,所以没怎么好好检查过,再次道歉,完结后会全文捉虫改一遍错字病句。   再次感谢一直以来在评论区留言投雷和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有的小天使一次灌溉一百多营养液,还有的小天使基本每章都砸了雷、每章都留了评论,真的受宠若惊。因为作者不怎么回复评论区,可能没有好好感谢过。   完结时在此统一感谢,谢谢大家的支持。   然后如果是全文订阅的小天使,看完后如果觉得这本还不错,可以打一下完结评分,对作者来说还蛮重要的。非常感谢!q(*^3^)/~☆   下一本书准备开末日文《后启示录》,最近会把文案封面之类的完善一下,然后码大纲存稿再开文。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小天使们帮忙点一下预收,收藏一下。   然后再推一下基友的《被隔壁顶A忽悠标记了》,她和我真的是两种文风,但写得很不错的。新人都不易,如果大家感兴趣也可以支持一下。   再次感谢大家!鞠躬撒花! 第102章 番外   他名, 左成双。   说实话他已经忘记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甚至连自己最初是不是叫这个名字都并不确定。   他真的已经……走过太多世界,也活得太久太久了。   回溯记忆的最初, 左成双想,他大概是出生于一个文明极度发达、科技极度繁盛的时代, 而他们的世界最重要也最大的成果便是――虚拟世界。   时空的莫测让平时世界等等依旧是假说, 但他们确实已经创造出了足以与现实比肩的虚拟世界。   然后没多久,这个自成体系的虚拟世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开始扩张, 渐渐吞并了他们所在的现实。   自此以后, 现实虚拟再无分别, 他们这些曾经记得现实存在的过人,就成了虚拟世界中流浪的异乡客。所幸虚拟世界实在太过于庞大,主系统依旧需要人去维护他衍生出的无所子世界。   像左成双这样流浪的异乡客, 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主系统派下了其他有ID编号的系统给他们作为链接与辅助。   而随着子世界的不断产生,异乡客的不断干预, 有些子世界中的智能觉醒后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主系统也为他们创造了工作人员休息生活的世界,不, 不能称之为世界, 那个地方只能称之为基地或中转站,因此被他们称为存储站, 储存着他们这样工作人员的数据。   左成双活了太久、也走过太多世界,但他毕竟曾经是个人,厌倦、疲惫、动摇,太多记忆会影响他在子世界中进行任务, 因此他向主系统申请执行封闭记忆的相关任务。   但在任务开始前,他的系统却让他前往一个子世界, 在那个子世界中发出招合租的信息,随后再前往执行任务。   “这算什么?跑团任务?非要完成一环任务才能进行下一环任务?”   “左先生,您会明白的,现在,系统将封闭您的记忆进行跳转。”   “左成双先生,祝您完成任务顺利。”   *********   一间封闭的卧室内,浅蓝色的数据流缓缓勾勒出一个人形虚影,类似于3D投影的初始效果。   紧接着这个虚影迅速被数据填充成一个高大的人形,左成双猛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   随着数据填充,他封闭记忆后走过的七个世界的记忆也随之回到他的脑海。   门外忽然传来椅子挪动和“砰”的人体倒地的沉闷声。   “左先生,开门,请对叶柳园先生按照系统的指示进行急救。”   叶柳园?   左成双几乎没有犹豫几步上前拉开门,找到因心源性疾病倒地的叶柳园,左成双身上的系统充当了除颤仪,之后左成双对叶柳园进行了胸外心脏按压帮助心肺复苏。   在判断叶柳园恢复了一点后,马上让系统通知了医院叫救护车过来急救。   在医院,等急救结束,左成双坐在病床边看着叶柳园昏睡的面庞,忍不住和系统沟通道:“怎么?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内吗?”   “我遇见他,爱上他,然后救他?”   “最大概率、最优解法,左先生已经不想再为主系统工作了,但左先生能力很强。系统帮您筛选了整个虚拟世界,叶先生是您的最优解。”   左成双一时无言,他问:“他是怎么选择的?他也选择成为工作人员?”   和左成双一样异乡客已经很少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生命,用积分向主系统兑换了数据销毁。   左成双原本想他大概很快也会步那些人的后尘,人永远不可能成为系统,孤独是扼杀他们最锋利的那把刀。   “是的。”系统回答道,“准确来说,左先生,叶先生不是选择了成为工作人员,他是选择了您。”   他,选择了我?   左成双忽然笑起来,他想,这样也好。   等叶柳园醒过来,他会带他去存储站看一看,接着他们两人会一起去其他子世界执行任务。   想他记忆中那样,走过不同的世界、过不一样的人生、看不同的风景,直到或许哪一天他们都厌恶了活着,向主系统兑换永恒的沉眠。   他爱叶柳园,他真的好爱他,爱到每个世界都那么渴望着他。   左成双起身在叶柳园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等待他睁开眼与他相见,等待与他一起回到存储站。   有他在,无数的幻想、未来与期待就乍然涌现,像在河堤旁看见春风吹绿的柳枝。   荒芜的寒冬过去,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春天,他的柳园。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了不写番外,但想了想攻有些太没存在感了,就从攻的视角交代了一下。   真的真的完结啦!不会再有番外了!撒花!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