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全集 作者:江墨风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归乡 铅灰色的海水从天际一层层奔涌而来,在裸露的礁石表面碎成丰盈的泡沫,年年岁岁,无止无休;海鸟无头绪地飞去又飞回,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但也许,只是习惯了漂泊。 浮胥港口。 沙滩上泊着不少船只,大多数是有些年头的渔船,船首两侧的“龙眼”有的已掉漆,空茫茫的像瞎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明察鱼群,镇妖避险。 那轮船头刻有奇异花纹的巨舸便显得格外惹眼,它首尖尾宽,两头翘举,尾封呈马蹄状,甲板宽平得能跑马,上面的船工们个个脚步稳健,额头虽也有海风催起的纹路,眼睛却和渔民的混浊不一样,亮而精。 却不知这巨轮究竟是朝廷的,商贾的,还干脆是强盗的? 轮船上唯一负手而立的方脸汉子该是船老大,他眼看大伙准备的差不多了,正欲吩咐开船,却“刷”地将硬朗的身板子挺直,鹰一样的目光梭巡着岸上的人群,一边沉声问其他船工,“人手都齐了吧?” “齐了呀,老大您亲自点的数。” 船老大抚着唇边的短髭,“你们可听见了?像是有人在叫我们的船?” 大伙凝神细听,“喂--等等我--”那是个男子的声音,像是近在耳畔,又像远在天边。 “是有”,“有是有,但没看到有人靠近啊,怪了,这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似的。” 众人互视几眼,神色皆隐隐戒备--这呼声分明是高手用内力传送而来。 船老大继续捻着黑须,“哼,那便等上一等。” 这一等也不过小半刻。 竟是谁也没看清来人,只瞄见一道白色的身形凭空从人群中拔起,疾电般窜向大伙的头上方,众人匆匆仰头,见来者身形一缓,左足在船桅一勾,竟是猴子捞月般头下脚上,就用这简直算俏皮的姿势沿木桅滑行一截,折腰稳稳落到甲板上。 “怎是个狷介少年!”船老大定眼一瞧,不由得在心里道。 “呵呵,没见过小爷这一手吧,跟岛上猴子学的。”那少年振振衣裳,呵呵笑道;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下颔微尖,鼻子高而挺,犹若白桦树雕成,浅麦色的肌肤附了层薄汗,却愈发彰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精神气。 船老大还在琢磨他的身份,一个黑脸船工眼尖,发现那少年手里提了个锦帛包裹,正往外渗出一滴滴的血水,立时厉叱道,“小子,你什么来头?” 那少年显得有些吃惊,“你不认识我?这船不是晏海帮的?” 那黑脸汉子从腰畔抽出长鞭,便向那血包裹套去,“知道咱们是晏海帮还敢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瞎闯?” “哈--”那少年未料到他突然发难,反应却极快,身子向一侧晃倒,急性汉子扑了个空,顿时涨红了脸,手腕一抖,鞭尖点向少年的胳膊肘。 “反了这是,看来谢云栈平时是懈于管教了?”少年声音微带讥诮,中心不动,身子陀螺般前后左右摇摆,那鞭子偏偏沾他不着。 “住手啊。” 船老大一愣,不是自己的声音,他的喝令还在喉咙里呢,偏首看见一个高大黝黑的男子从船舱里冲了出来,“阿昆?” 那男子明显不似中原人,塌鼻深目,卷发厚唇,他一边摆手一边叫道,“别打啦,他是顾少爷啊,是少爷回来了。” 急性汉子听到少年说出帮主的闺名“谢云栈”时,便觉得有些不寻常,听阿昆这么一叫,也怔住了。 “幸好阿昆认得我,”少年冷冷道,“少爷我到了家门口还被人放狗咬,真是笑话。” 船老大几个转念,便明白了,顾少爷--顾长安,十多年前和帮主一齐被老帮主收养,按年龄排下去,他是大少爷,帮主是二小姐;但自从老帮主故去后,他便出岛浪荡江湖,这些年极少回家,他们这些被新帮主选拔上来的伙计,只听得他的名字,不曾睹过真面目。 “顾少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属下给您赔不是了。”船老大走过去长长一揖。 其余人唯他马首是瞻,纷纷行礼道,“属下见过少爷。”那黑脸汉子面色却有些不豫,这小子,骂谁是狗呢?还把刺挑到帮主头上了? “哈,算了算了。”顾长安举起右手随意地挥挥,拍上阿昆的肩,“又是打又是拜的,好大阵仗啊,别吓着其他渔民。” 果然周围渔民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顾长安“嘿嘿”一笑,放声道,“没事没事,大伙儿忙自个的去吧,啊?” 阿昆高兴地搓手,“少。。。少爷,你,你可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吧?” 顾长安斜睨他一眼,“这麽多年了,中原话还没讲顺畅啊?” “呵呵,”阿昆憨厚地笑,“少爷,二小姐见到你一定很开心,她这些年,很辛苦。” “好了好了,”顾长安扶额道,“每次见面你都是这几句话,云栈辛苦我知道,我这不是在替她分忧么?”说着将手中血包裹提到阿昆眼前一晃,阿昆隔着布看见里面东西的轮廓,惊得连连后退。 他是昆仑国人,因善于潜水驯象而被贩卖到晏海帮作私奴,虽来中国颇久,会的词句却不多,但只要见到少爷,他一定会用最简陋的词语表达心里的意思--二小姐很“辛苦”,你要让她“开心”些。 而这次,少爷真的是在替二小姐分担忧愁? 海是风平浪静的,船没有起帆,走得也不快。 顾长安一小块一小块地扳着手里的点心,抛到天上逗海鸟来啄食,玩了一会,觉得有些聊赖,转动着脖子松松颈椎,见广阔的海面以上,是四合的天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顽皮,捉了蚂蚁放进盛水的碗里,那蠢东西不停地打着转,却找不到逃脱的方向,在它眼中,碗沿就是封闭的宇宙吧。 海水溶曳,泛着e纹似的细浪,看久了眼睛有些花,顾长安揉了揉,打开柔韧的身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觉怀里被什么咯了一下,他从襟口伸进去,摸出一枚极精致的珠花发簪来,簪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丽的光芒,他牵起嘴角,知道它会映亮三妹秀丽的眉眼。 三妹谢淡月从小身子骨就不太好,自己有心带她出岛游历,可惜总被二妹,喔,该叫帮主,以其体弱不宜奔波为借口阻扰,他便不时托人带些精美稀罕的物事给她,只可惜,不能亲眼见她粲然的笑容。 淡月就是这样,得到小小的惊喜就会很满足,不像“她”,你永远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顾长安在甲板上放平身体,靠日头的位置来计算时间,真的是太久不曾回来了,已经不记得这样的水路要走多久? 在听到“靠岸了”的声音时,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随即身下的船体传来震动,他才似有所悟,“喔,到家了。” 第二章晏海帮 岛上的植物高大而繁茂,顾长安用剑鞘拨开挡道的枝叶,想起幼时三兄妹常玩捉迷藏,只要蹲下身去就不见人影,淡月玩着玩着会把自己弄丢,而云栈总能迅速地找到他们。 海岛湿气重,还有季节性的瘴气,岛民磊起大块硬石为地基,原木筑造的高脚楼第一层不住人,一般用来圈养牲畜,讲究的人家填以干柴蓬草隔地气。 “吱呀--”顾长安踩上木头的长阶,低头看见经年的苔痕惨绿,一圈圈洇开的树轮如奇诡的图案。 他抬头看见美丽的少女惊喜得捂住了嘴,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有泪花闪动。 “大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像早春里初初试啼的黄鹂。 顾长安微笑着点头,“淡月,是我,我回来了。” 谢淡月提起裙角“蹬蹬蹬”地下楼,一边回头冲屋里喊,“二姐,快出来,大哥回家了。” 顾长安不自觉地张开双臂,“你小心些。”话还没落音,谢淡月脚下便是一个踏空,直直地向他栽倒。 “你呀--”顾长安及时托住她的手肘,佯嗔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高兴就冒冒失失的。” 二人自少时分开,再见是都已是成年,气氛难免有些微妙疏离,谢淡月这一个乌龙,倒一下子拉近了二人距离,仿佛他们还是当年心无芥蒂的兄妹。 淡月吐吐小舌,笑颜如花,“谁叫大哥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们。” 顾长安还是笑,瞄见她皓腕上戴着的粉色玛瑙手镯,觉得有些眼熟。 “淡月一直很想你,看,你托人送我的镯子,我一直戴着。”少女娇憨地笑道。 顾长安“呵呵”两声,心下道,怪不得那次在绮乡楼问如烟为何不戴自己送的“定情信物”,被娇蛮的头牌点着鼻子骂“负心短命的”,看来真是自己记错了,这镯子原是送给淡月了。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先去见二叔和三叔?”略显清冷的女声从头顶上方飘至,淡月闻音抬头,“二姐,下来啦--顾哥哥也是想我们嘛。” 她唤“二姐”的女子身着紫衣,全身上下无甚装饰,只在发上插了支海鲸脊骨的簪子,鲸骨微微泛黄,首部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出海苍龙,正是晏海帮的标志。 她有一双澹然如波的眸子,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清净谦柔的,此时投到顾长安的身上,却似乎有了千钧之重,顾长安一时间呼吸都沉重起来。 但他很快平稳了气息,“吱吱呀呀--”地踩上几级木梯和她平视,淡淡道,“谢云栈,就算你是帮主,也不该出口教训长兄。” “那大哥先去休息罢,今晚的生辰宴上,再向两位老人敬酒也不迟。”谢云栈说完便擦着他的肩下楼,在淡月面前顿了顿,“我要去查货,你记得和膳房说,晚上的菜多加一道花雕红蟹。”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整个人被笼在一片蓊郁的瘴气里,身子似寒非寒,似热非热。 淡月晃着他的胳臂,“大哥,你一定是赶着我们仨生辰回来的对不对?” “是啊,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啊呀,真的?给我看看。 “现在不行。。。” 在接近那方高耸的墓碑时,小鹿般活泼的淡月也不自主地放轻脚步,顾长安驻足仰望,见汉白玉的碑身已经有些旧损,篆文的字体也模糊了一撇一捺,眼眶顿时一热。 “爹爹,”顾长安颤声叫着,一步一步走过去,重重地跪倒在地,“孩儿。。。给你报仇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你杀了。。。”淡月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不错,我在东风堡蛰伏了三个月,终于取了他的脑袋。”顾长安对着墓碑磕了个头,“爹爹,您安息吧。” 淡月朝他偏过身,语气饱含着担心和惊疑,“二姐说南宫砥的武功能跻身一流之列。。。而且他的三大近卫也绝不好对付,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当时。。。受了伤了没有?” 顾长安的额头抵在自己拱合的手背上,屈起的脊背像承载千鞋万脚的石桥,如今的他,不再是在葬礼上放任自己哭昏过去的孩子了。 他捏紧拳头,“三妹,你记不记得以前云栈说我不懂得隐忍,冲动妄为,往往容易坏事?” “厄,”淡月眼神微闪,道,“这个,二姐也只是随口一说吧,当时二叔反对她继任帮主之位,你。。。骂二叔是。。。包藏祸心,还说没准爹爹的死和他有关,他是觊觎一把手的权力来着。。。二姐也不是有心要说你。。。” 顾长安仰面打了个哈哈,冷冷道,“云栈除了她自己,还看得上谁?我知道,她心里尤其看不上我。。。”他深吸了口气,接着道,“我这次扮作小厮,在东风堡喂了几个月的马,吃喝都不离马厩,晚上睡觉盖的是稻草,为的就是要驯化南宫砥平时骑乘的‘青玉骢’,后来‘青玉骢’只要一听我的口哨,就晓得该往左还是该往右;秋游的时候,‘青玉骢’按我的吩咐,带着南宫砥脱离众人,跑到一个密林里,那里埋伏了九个要钱不要命的杀手,加我一个,十个亡命之徒,要他一条命。” “大哥,我知道你从来没忘记过爹爹的恩情,只是报答的法子和二姐不一样。”淡月看着他认真地道,“这些年二姐辛苦,你何尝就轻松了?” 顾长安听得心里一暖,“谢谢你了,三妹。” 他看看天边的彤云正渐渐被黑暗吞噬,伸手扶淡月起来,“我们回去吧,晚宴应该快开始了。” 淡月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晚宴后帮里要举行议会,我向来是不参加的,你呢?” “这个--”顾长安踟蹰地踱着步子,“我这次就是因为爹爹的大仇得报而回岛,还是和帮里子弟们一块旁听罢。” 淡月的眼色暗了暗,勉强笑道,“大哥手刃仇家,可是立了大功,二姐一定会在议会上宣布这大好消息。“ 顾长安撇嘴一笑,“云栈和我说了没两句话就跑了,还不知道这等事呢,”他突然收敛了略带讽刺的神情,“她急着去查货,查什么货?” 第三章(上)生辰宴 顾长安撇嘴一笑,“云栈和我说了没两句话就跑了,还不知道这等事呢,”他突然收敛了略带讽刺的神情,“她急着去查货,查什么货?” 淡月想了想,“应该是抛石机、绞车弩什么的,近来倭寇气焰嚣张,抢掠商船,侵扰沿岸,无恶不作;我们晏海帮和南海王家已准备联手抗击倭寇。”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朝廷已危若累卵,哪里还顾得了海岛上的“蛮民”,晏海帮便是这临岸一片海域的管辖者和守护者。 其实几乎每一片海域都有江湖势力的渗透,群岛土著出粮出钱供养他们,他们用武力来保护岛民财产和生命安全,和内陆割据一方军阀不同的是,这些交易都是不成明文,暗箱操纵的。 而南海王家海商出身,富甲天下,自然成了倭寇的头号目标,王家少主公子惟提议招募武林人士,训练私家海军,以武力回击这帮海上豺狼。 “哼,我们一定会杀得这些倭寇片甲不留。”淡月一字字铿然道,尚显稚气的小脸染上一层浓浓的激愤之色。 顾长安随手扯了片树叶,在手里慢慢卷着做哨子,“你没见过战争是怎样的情形,中原现在也是混战不休,有时一场恶战打下来,流血可漂橹,百里无人烟。这海战用火炮焚船,只怕到时候是烟焰涨天,海水皆赤,”他将叶子递到嘴角“呜呜--”地吹起来,调子尖利促急,听了有些酸牙,“晚上可能会听见鬼哭喔,你怕是不怕?” 谢淡月正色道,“就是要我亲身上阵,我也不怕;我们岛民倚海而生,爱护大海就像中原百姓爱护自己的田地,我们战死了,身躯烧成灰烬洒入海底,灵魂最终能回到故乡,又有什么好怕的?” 顾长安原是想逗逗她,这下竟接不上话来,半晌道,“三妹好志气,好胆魄!我当你还是那个胆小的女孩儿,是我错了。” 新鲜的绿叶被修长的手指扯绞得稀烂,顾长安低低自语,“乱世之中,谁都不易,谢云栈为何非要赶这趟浑水?” 谢淡月突然出声道,“三叔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二姐说虽然现在倭寇还没威胁到海岛土著,但任其猖狂下去,总有一天,他们的魔爪会伸向整个南海的版土,到岛土沦丧,岛民受其奴役之时,再想翻身就难了。” 她见顾长安有点吃惊,佯怒道,“大哥,你忘了,我从小就耳力过人。” 顾长安晒然,“我一人一剑,飘零江湖,自然不如云栈处得高,看得远。” 其实他未必不懂,但在狂暴如怒海的时代,命运只是惊涛上的小舟,在某些事情上,有些人为之,有些人不为。 谁是英雄谁是浪子,谁愿将碧血散在汗青,谁愿小楼独抱逍遥一世;手持罗盘的人们沿着不同的航线驶向远方。 第三章(下)生辰宴 大堂里灯火通明,衣着鲜亮的丫鬟们在走廊间来回穿梭,麻利地传菜上酒;顾长安去过不少繁华之地,晏海帮少主的生辰宴虽看得出用心,从排场上来讲,却算不得什么。 淡月拉着顾长安的衣角道,“今日本是要大肆操办的,但二姐说办成家宴便可,不需向临岛的各帮派发帖子。阿弥陀佛,我最怕外帮的人都跑来祝寿,好好的宴席连饭都吃不好,尽顾着说场面话了。” 红烛摇曳的火光有股敦实温暖的味道,气氛喜庆却不奢华,顾长安真心地微笑,“我也喜欢这样,一家人一起过就好。” 淡月樱唇半启,犹豫了半晌道,“大哥,你在长安找到亲人了吗?” 顾长安一瞬间竟产生类似心虚的感觉,嘴上是淡淡地,“没有。” “对不起啊,”淡月咬着自己的唇,“我。。。不是故意害你伤心的。” “傻丫头,我没有伤心。”顾长安像少时那样拍拍她的头,“我本就没抱希望,况且,爹爹和你不都是我的亲人吗?” 淡月见他不在意,也放宽心笑道,“还有二姐和二叔三叔呀。” 顾长安有些无奈地叹气,“我在云栈面前没一点兄长的尊严,她可不像你,从来不听我的话。” 淡月扑哧一笑,“除了三叔,二姐连二叔的话也是挑顺耳的听听,爹爹也说过,二姐凡事喜欢自个拿主意,你就认了吧。” 顾长安想想少儿时候,淡月最乖,眨着大眼睛跟在他和云栈后面,让她干嘛就干嘛;云栈每每和他意见相左时,按约定两人停下来好好协商,但结果都是云栈洋洋洒洒地阐述自己的想法,顾长安在一旁唯唯诺诺地点头。 “我怎么这么窝囊?” 淡月见顾长安边发呆边无意识地喃喃,忍不住撞撞他的胳膊,“大哥,你魂游什么呢?” “啊?”顾长安回过神来,发现淡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不知在看什么,光滑的小脸有皱成包子的趋势。 他侧过头,见一位赭衣老人正缓步行来,老人家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眼角虽起了皱纹,仍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很周正,只是那五官拿尺子量过似的,两眼的大小和位置都极对称,鼻子不斜不欹,下巴四四方方。 他又几乎任何时候都板着脸,所以看上去非常严谨冷厉。 “喔,是二叔啊。”顾长安好玩地点点淡月的包子脸,“你还是这么怕他?说实话,我突然也觉得脑袋壳有点疼。 二叔谢肃性子很是严厉,顾长安小时候喜欢捣蛋,没少挨过他的板栗儿。 “淡月,还有那个,是长安吧,这么大人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呵斥声像炸雷在两人耳边响起。 顾长安吓得赶忙缩手,恭恭敬敬地施礼,“长安见过二叔,您老近来身子可好?” 谢肃一摔袖子,轻“哼”一声,“我是听到下人通报才知道顾大公子回岛了,你爹爹走了,你们也不把我这个老东西放眼里了啊。” “您老言重了,”顾长安后悔先前没听云栈的话,腰弯的更低了,“长安‘见过’爹爹后,正要去拜见二叔。” “算了算了,真计较起来你也不算谢家人。。。我于你,也从未有过养育之恩,这些礼的确受不起。”谢肃摆摆手,径自去了。 顾长安怔了怔,等谢肃走远了,轻声问身旁的淡月,“二叔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他最是嘴硬心软,并不真的计较什么,难不成这次真生气了?” 淡月苦笑,“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感觉二叔好像变了,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跑去问二姐,她反说是我多心。” 她想了想道,“可能二叔近来身体不大好,心情难免郁结些。” 顾长安心里对这位二叔还是颇为尊敬的,忙追问,“身体不好?到底如何了?是旧疾吗?我记得二叔的腿骨年轻时断过,难不成。。。” 淡月摇摇头,“腿没什么问题,说句不敬的话,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些糊涂了,常记错事,每每还很固执和二姐争辩;二姐请过大夫,大夫说是上年纪了;他还很生气,说自己硬朗精明得很,二姐是想早早地拆他的职务。” 顾长安挑起眉峰,“二叔不是醉心权势的人,但五年前他反对云栈即位,现在又不肯服老,这其中有些古怪。” 淡月皱起小鼻子,娇笑道,“好啦,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先不说这些了。” 二人走到厅堂门口时,有个结着双丫髻的丫鬟躬身恭贺,淡月点头笑道,“你们辛苦了。” 丫鬟道,“多谢二小姐体恤,不辛苦。” 淡月看看顾长安,“大哥,我要去换身衣服,你先进去吧。” 顾长安微笑颔首,自己却也抬步朝东厢走去,隐隐听见后面丫鬟轻声议论,“今晚算什么辛苦,前些日子二老爷子过寿,不知多少帮派过来祝寿,我们才真忙得脚不沾地呢。”“是啊,是啊。” 他先已沐浴换衣,这次回房是为取礼物,他特意找了一大一小两只木匣,剪方红绸子包了,将送淡月的沉香木匣子放进怀里,顾长安望望送云栈的那只,刚想唤下人,又改了主意,单手提起它出了房门。 第四章海贝风铃 谢云栈的闺阁有一面朝海的窗,窗棱上挂了一串贝壳做的风铃。每次她倚窗而立时,可以闻见远方的浪涛,雄宏又空阔的涛声将她的胸襟洗得空明如雪;风干的海贝在风的骚扰下,哼起零零落落的的曲子,像女儿家低徊跌幅的心思。 顾长安单足勾住屋檐,将木匣从敞开的窗口递进去,小臂无意间碰到风铃,它发出悦耳的轻响,顾长安一瞥之下,立即想起这是自己少时送给云栈的,没想到她现在贵为帮主,房中还保留这算得上低廉的装饰品。 顾长安毕竟不是猴子,倒挂的时间久了,脑袋便晕涨起来,但他还是颇有耐力地研究着老旧的贝壳风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了,风铃中间位置的唐冠螺不见了。 他记起自己跪在沙滩上,举起做好的风铃对着太阳细看,五彩的小海贝围绕着金黄色的唐冠螺,好似众星捧月,整体造型虽然简单,却十分大方好看,当时不由得心生对自己品味的自豪感来。 他转动着手腕,静寂的风铃活了起来,一只只小海贝如精巧的扇子,唐冠螺却像中空的僧冠,海贝和海贝相击,海贝撞上唐冠螺,细辨起来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前者清脆,后者空茫,混淆在一块却是说不出的和谐动听。 顾长安从往事中醒来,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海贝风铃,“叮--叮叮--”尾羽斜飞的眉却皱紧了,这声音,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再看风铃,原来安放心脏的地方空了。 顾长安摇着头微笑,远处,一只白色的海鸟掠翔过苍蓝的水面。 八仙桌的对门处摆了两张椅子,右边端坐的是谢肃,左边还是空的,谢二爷半阖着眼,意态似颇安详,却不时地掀掀眼皮,射出一道道精亮的光。 淡月伴着谢肃的女儿--她唯一的堂姐坐在叔叔们的右手侧,她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谢云栈,以及她身边的第二个空位。 末座的两位中年人,一位姓李,白面微须,斯文儒雅;一位姓张,环眼剑鬓,不怒而威;他们都是跟随先帮主出生入死的属下,帮主在世时,以同袍之谊相待,故而说是家宴,谢云栈也恭恭敬敬邀请了两位。 “大哥。”那道浅蓝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时,淡月忍不住轻呼一声。 顾长安冲她点点头,望着谢肃拱了拱手,“二叔,侄儿先前失了礼数,您可别怪罪。”又向座下的张李二人笑道,“您二位能来,小子真是格外惊喜。” 谢肃淡淡“嗯”了声,张李二人面上带笑,喏喏回言几句。 顾长安坐到谢云栈身边,见她略施粉黛,越发显得眉目鲜妍,风华逼人;脖子上挂了串深黑色珍珠项链,精圆的珍珠在灯光上散发着孔雀羽般的幽丽色彩,顾长安识得它的昂贵稀有,刹那间似乎第一次有了认知,当年那个赌书试酒春衫薄的少女,如今是晏海帮位高权重的帮主。 淡月今日画了涵烟眉,她原本还是小儿女的活泼清丽之态,今晚却平添几分妩媚。二叔家的堂姐守寡多年,装饰较素淡。 “咳,”谢肃清清嗓子,道,“老三这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还是?” 谢云栈淡淡笑道,“怕是临时有事,已经着人去请了,我们还是等一等罢。” “老三就喜欢搞些幺蛾子。”谢二爷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搔搔眉毛。 谢云栈和声道,“两位叔叔平时就对侄儿很是照顾,晚辈们今日过生辰,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劳叔叔们亲身大驾,哪里还敢不知足呢?” 淡月与顾长安对视一眼,扯了个笑,又低下头去捻衣带。 顾长安侧头忍不住去看谢云栈,她的嘴角稍稍勾起,面色并不见一丝不豫和焦急。 但他却能感知她情绪的波动,就像纵深的海底有漩涡在积聚,哪怕水面上风平浪静,鸥鸟却能用肉眼以外的第六觉感知一样。 “啊呀!” 顾长安突然叫了一声,众人皆莫名地看向他,见他旁若无人地掀开面前的盘盖,咂舌道,“这道花雕红蟹可不能闷太久,久了会发苦的,如此美味,怎能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一边说一边举起筷子,扳了条蟹腿递进嘴里,“哈--好吃,怪不得有个穷酸作诗说‘樽前已夺蟹滋味,当日莼羹枉对人。。。” 谢肃皱眉道,“长安,你刚刚还跟我请罪说要知礼,转眼就忘了?” “厄,在下想顾少爷的‘礼’在乎心不在乎行,,应当没有不敬的意思。”李姓者忙站起来道。 顾长安偏过头看着谢肃,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对了,二叔,你没怎么在中原呆过,那你知道‘莼羹’是什么吗?这里面还有个典故呢!西晋的时候啊。。。” “够了!”谢肃一拍桌案,冷冷怒喝。 第五章(上)谢昂 谢二爷颤巍巍地伸出一根食指,在众人尴尬复杂的目光中,指向了李氏,“在乎心而不在乎行?好一张诡辩的嘴!他在指桑骂槐你听不出来?这不肖的东西拿话扇我的老脸,你还说他没有不敬?” 李氏胸怀经纬之略,腹含锦绣之才,这会子却呐呐着说不出话。 顾长安没想到印象中谨微刚正的二叔脾性变得如此火爆,心下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忙吐出嘴里蟹壳,软声赔罪,“二叔。您想哪去了?侄儿万万没有这般意思,您别气坏了身子。” 淡月方才是愣住了,这时也附和道,“是啊,二叔,大哥从小就直来直去,口没遮拦,你别跟他计较,气着了自个。” 谢肃之女也紧忙走过去,边替他抚背,边低声劝着,“爹,表弟好容易回趟家,大伙儿好好吃顿饭,别生气了。。。” 谢云栈却是山雨满楼,我自安坐的态度,先冲李氏微微点头,“李叔,您先座下,这没您的碴儿。”再拿眼角瞥了长安一眼,却不说什么。 “哼,”谢肃气得笑起来,“敢情是老夫找碴儿了,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卸了帮里的担子,滚回去喝野菜汤吧?” “顾长安,晏海帮上上下下尊称你一声‘大少爷’,但真说起来,你姓顾,不姓谢,帮里的事和你没一点关系,你这拿话儿挤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谢肃敛了怒气,反更是冷阴阴的叫人害怕,“我也听说了你在中原江湖的名声,‘云深公子’顾长安,好美酒,好名器,好佳人,独独不好权势,据说高冥山庄的隋庄主曾想把女儿嫁给你,也被你回绝了。。。啧,和着你都是装的呀?否则怎么一听说南海王家要和我们晏海帮联姻,就赶着撵着回来了?” 顾长安听他道“你姓顾,不姓谢。。。”时,心里有些涩然,一时觉着自个就是那无根的浮萍,飘飘荡荡,无可皈依;谢云栈仿佛感觉到他的不自在,在桌子底下拍拍他的手背,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但听到“。。。和我们晏海帮联姻”一句,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随即心下又惊又怒又屈辱,像是被人在暗中背叛后突然听到真相,直到耳边传来低低的痛呼,他才惊觉自己正狠命抓着手心里的纤指,手劲儿大得几乎要弄碎她的骨头,他忙松开手,急急偏头去看云栈,见她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波澜。 他心里更是添了一层凉。呆怔半晌,又觉得好笑,他们好像从来没什么约定吧?谢肃剩下的话他便没听进去:“这晏海帮除了帮主就是二爷我说了算,你想把我挤下去,也掂量着自个配不配?” 顾长安没听到,半只脚跨在门槛上的谢三爷倒是听到了。 谢三爷谢昂眉目细长,嘴角常带一丝笑容,望之十分可亲;他前脚在半空中顿了半刻,落下去踩实了地,后脚随即跟上,“呵呵,老夫有事来迟了,给各位赔罪则个。” 第五章(下)谢昂 谢三爷谢昂眉目细长,嘴角常带一丝笑容,望之十分可亲;他前脚在半空中顿了半刻,落下去踩实了地,后脚随即跟上,“呵呵,老夫有事来迟了,给各位赔罪则个。” “各位等得急了吧?”谢肃背着手踱到主座边,笑呵呵道。 美貌的丫鬟替他拉开椅子,他一边抖着袍子坐下一边看向谢肃,对方铁青着脸,略略偏开头,“二哥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谢云栈笑道,“哪里,这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二叔就来了。” 其实岂止一盏茶的功夫,要真是拿等人的时间来喝茶,这茶都不知续了几遭,只怕早败味得跟白水似的。 “宴无好宴,不吃也罢!”谢肃竟罔顾自家兄弟的圆场,冷冷哼道,径自拂袖去了。她女儿向大伙丢个抱歉的眼神,匆匆追上去。 谢昂依旧笑眯眯的,“二哥近来身子不爽利,手上杂务又多,故而心情欠佳,大伙儿多多包涵。” 同是长辈,谢云栈和他说话,却没那么多拘束,笑盈盈地,“都说三叔心疼自家兄弟,晚辈今天却要大不敬地问一句了,您也知道二叔年纪大了,心力不济,我上次让您多接手一些帮里的事,您怎么又给推了?” “呵呵呵。。。”谢昂摆手笑起来,眼睛瞟到顾长安的桌前蟹壳狼藉,瞳孔一缩,随即笑得更欢了,“这是长安吧?以前我便觉得这孩子根骨不凡,如今果然出落成这般清发轩扬的人物!” “来,”谢昂用圆溜结实的手指端起了杯子,“过了这个生辰,你也是弱冠之龄了,少年人不可限量啊,三叔先敬你一杯。” “多谢二叔。”对方多膘的胳膊大约是使不上劲,杯底距离桌面不到一尺,顾长安与其碰杯,杯沿只能比他的更低,袖子几乎拖到碟子里去,谢云栈伸出两根纤指捏住了。 “哪里哪里,”谢昂笑得欣慰,“是三叔要谢谢你,你也知道,近日晏海帮要和南海王家结盟,繁杂事务剧增,咱们这些老头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而你回来了,咱们的担子可以卸下喽。” 顾长安红着脸辩解,“我。。。不是。。。” “长安,快喝了罢。”谢云栈道,“我手酸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顾长安想,我回岛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为了昭告爹的大仇得报?还是。。。 他一仰头,饮尽这杯不明不白的酒。 “呵呵呵,爽快!”谢三爷白净圆满的脸庞越发笑得如弥勒佛一般。 在这佛光盛照下,方才的凶戾和不平之气顿消,这顿家宴居然吃得其乐融融。 宴席罢了,谢昂醉醺醺地被人一左一右搀着去了。 淡月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刚刚收到的珠簪,见云栈走向这边,喜滋滋迎上去,“二姐,好看吧?” 席间淡月从匣子里拿出来时,云栈只看到一团璀璨的光芒,几乎闪花了眼睛, 这会子仔细瞧瞧,金翠珠玉,镶嵌缠连,的确精致得很。 “好看,戴在三妹的发上就更好看了。”谢云栈刮刮她的琼鼻。 淡月羞涩一笑,“对了,大哥说给你的礼物放到你房里了,还说你见到了一定会惊喜,真想知道是什么。” 谢云栈垂下长长的睫毛,却掩不住眸中的欢喜,她替淡月将簪子插到鬓间,“恩,你去休息吧,我还要准备议会的事。” 贴身小婢小澜先进屋将灯点了,她掀起内室的帘子,隐隐闻道一股血腥味。 “小姐。。。”她刚想提醒对方有什么不对,便见谢云栈快步走到后窗边,捧起案上的四方匣子。 向来行事稳重的小姐竟双手一抖,匣子直直落下去。 “啊---”小澜尖声叫起来。 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匣子中掉出,在地板翻滚着,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 “叫什么叫?”谢云栈眼光一横,“不过是只死人的脑袋。” 她弯腰捡起木匣,迎着光向里面看了看,伸手掏出一张血迹斑斑的纸笺。 “呵呵,”云栈狠狠将纸笺攥进手心,笑出声来,“这是南宫砥的脑袋,长安手刃了杀死爹爹的仇人,这份大礼,我满意极了啊。” “我要立即将这大好消息告诉帮里所有的兄弟。” “小姐,你。。。”小澜怯怯地唤她,房间里回荡着她畅快开心的笑声,自己却没有感染她的情绪,反而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血腥的气味肆意弥漫,小澜忍不住掩住鼻子,谢云栈一脚踢上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它像蹴鞠一样滚动着,它还长在主人的脖子上时,曾苦思着多少阴谋计略,关联着多少人的命运。 可现在,连闭上自己眼睛这样小小的动作,它都做不了。 第六章(上)公子惟的红线 明知那是死物,小澜仍觉得那青少白多的眼睛在瞪着自己,不由脊梁骨一阵发凉。又听得自家小姐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长安啊长安,你果然是长大了,出息了。” 议会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上举行,四周的木桩上,扎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青烟摇摆着冲上天,鲸油的气味夹杂着鱼腥,四下弥散开来。 谢云栈击掌数声,身后的近卫走上前,用长矛挑起一颗人头,高高擎过头顶。 “这是杀害老帮主的凶手--东风堡堡主南宫砥的人头,大伙儿都看清楚了!” 谢云栈一手指天,一手握拳,声音里是久债得偿的辛酸和激奋,“是老帮主的义子顾长安公子置生死于身外,出入虎穴,为我们探得这罪恶的头颅。血债血还,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对老帮主的在天之灵做个交代了。” 众人的呼声如海啸般起起伏伏,有的嘶声叫着“我们报仇了。”有的跪下来向天磕头,“老帮主,您安息吧。”还有的,激动地呼喊顾长安的名字--“顾公子!”“顾公子!” 大伙用看英雄的眼光注视着顾长安,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实,也许,自己注定只适合“云深不知处”般神秘飘渺的剑客角色,而扮演不了建功立业的大英雄?懵懵懂懂地,他被二叔拉到了台中央。 二叔笑得畅慰,拍着他肩膀的力道很大,他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如同做戏的感觉。顾长安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们,谢云栈虽弯着嘴角微笑,神色依然是压得住场面的大气沉淡;张李二位堂主是开心中夹杂着戚戚;冷不丁谢二爷谢左护法冰凉的眼神飘过来,竟无一丝赞赏之色,而是复杂得看不透。 哄闹中,顾长安萌生了逃走的念头,却被谢昂的下一句话绑住了脚。 “都说好事成双,这大仇得报是一件,另一件,怕是南海王家和我帮的联姻吧?” 帮主子弟都静下来,显然,他们当中不少人也听闻这个消息,王家财势倾城,联姻这消息若是真的,晏海帮称霸海上群岛,便指日可望。 谢云栈抬眉微微一笑,顾长安瞧得仔细,那笑里没有羞涩或高兴的意思,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靠的流言般,有点促狭,又有点无奈。 谢昂双手交握,右手指腹搓着左手大拇指的关节--顾长安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勾唇笑道,“看来这件事是假的?” “说假倒不全是假,我正想就此事问问各位叔叔的意见。”谢云栈整肃了神色,道。 顾长安只觉有人在脑袋里点了串爆竹,混乱有之,惊悸有之。 谢云栈接着说下去,“这联姻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伙怕都想岔了,公子惟的红线绑在哪位女子的脚腕上,恐怕只有月老知道,和本帮主并无干系;倒是王家另一位公子,按辈分算是公子惟的从侄,对晏海帮的三小姐起了思慕之心,他倒是托人和我商议过,我怜惜淡月年纪尚小,便没有答应。” “原来这样。”谢肃的拇指被揉搓得泛红,这会停了下来。 顾长安现在的感觉颇似少时于海上弄潮,从一个极高的浪头跌落低谷那一瞬的心悸。 谢云栈清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后来本帮主想,淡月虽养在深阁,不参与帮里的事务,但毕竟是晏海帮的一份子,她的婚姻大事,也是帮中的大事。” “二叔,三叔,”谢云栈将目光锁在两位长辈身上,“您们怎么看待这桩婚事?” 谢素淡淡地,“你这个做长姐的,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吗,怎么又跑来问我们的意思?” 谢昂清咳一声,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对着底下诸人道,“这个,说出来不怕大伙笑话,我这侄女谢淡月打小身体不好,性子纯善柔弱,我也同帮主一样格外怜爱她,不敢轻易许了人家,就怕她受欺负,这婚姻大事,要看她自己情愿与否。” 诸人纷纷道,“右护法的父母心,我们是了得的,哪里会笑话。”也有说的粗野的,“是啊,是啊,犯不着用三小姐的终生幸福换劳什子裙带关系。” 第六章(下)东风堡 顾长安抱了手臂,在心里淡淡揶揄,“虽说都是王公子,可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谢昂一眼,又思道,“三叔也这样想,我这做哥哥的就放心了,我和云栈将来护不了她,也不怕她找不到好归宿。” 暗云渐渐遮住了月色,柴火噼啪地响,火光和阴影投到每个人的脸上,谢云栈平举双臂,缓缓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众人从往事旧恨中清醒过来,齐齐抬头仰望他们年轻的帮主。 顾长安只看到谢云栈的双唇不断开阖,却听不见她究竟在讲什么。她挺直秀拔如青竹的背脊,身躯静默如雕塑,目光却是激荡的,澎湃的,有着席卷一切的力量。 等周围的噪杂重新回到耳朵里,顾长安意识到他们正在商议抗击倭寇的事,激奋的群情像烧红的铁汁在沸腾,起伏的胸膛共振着一句呐喊:夺回海土,护我海民。 顾长安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像鱼一样纵入幽深的海底,夜空中月亮在追逐着流遏的行云,海面下时明时暗。 身子沉浮着,眼前漆黑一片,突然一只带着荧光的海鱼甩着鳍游来了,他刚伸出手招呼,狡猾的东西又无声息地潜回黑暗里。 层云散开,顾长安眨眼看见,珊瑚的枝桠撑起了明月,浮光化妙境,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 胸口传来压迫的感觉,耳中像谁在敲击一张绷得过紧的鼓皮,顾长安用力甩甩头,向更深的地方寻去。 议会已经结束,谢云栈披着大樱缓步走在挑灯人的后头,寒湿的夜风拂过人面,她感觉两边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身子有些倦怠,但精神又清醒得很。 走到向东折的岔道时,谢云栈的步子滞了滞,执灯的丫鬟回身问道,“帮主,是不是要转过去?” 谢云栈向那边的木楼望了望,除了走廊上的风灯,屋里是黑的,便道,“不,回去罢。” 有些事情,必须和长安谈一谈,在这个小岛上,他不是一己之身,哪怕他不自觉不情愿,事实上他已经被卷进了漩涡中。 小事上的脱略妄为没什么,她也知道,宴席上长安故意言行放荡,是想替自己出口气,小时候一次他们去海神娘娘庙拜祭,回途中自己受了寒发烧至昏迷,他大骂海神不但不保佑虔心的子民,还让他们受难,甚至扬言要拆了庙宇。 沉思中的谢云栈勾起嘴角,笑得恬美温暖,但很快笑容就隐下去,很多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也不是依靠仗义的胸怀,公正的人心就可以解决的。 谢云栈推开门,一灯如豆中,顾长安回过头冲她笑道,“哈,大帮主回来了。” 谢云栈微微一惊,声音清朗地吩咐左右道,“我约了大哥谈修葺义父墓地的事,你们先下去吧,叫小澜泡壶浓茶送来。” 等人走远了,谢云栈坐下道,“本来有事找你,想你旅途劳累,应该早睡下了--你这是?” 顾长安神色有些疑惑,“我看到爹爹的墓碑旧损了,不过,你不会真找我谈这个吧?” 昏暗的灯光下,谢云栈的眉眼显得有些凝重,她缓缓摇了摇头。 “你--想好了?”顾长安紧张几乎漏掉了呼吸,还有一种美梦成真前的情怯。 “什么想好了?”谢云栈莫名其妙的皱皱眉,语气沉下去,“我是想告诉你,你所不了解的一些真相。” “哈?什么真相?”顾长安面色猛地一灰,随即用一种冷嘲的语气回道,手下开始“梆梆--”地敲起桌面,他整个人突然被一种暴躁又神经质的气质扼住了。 谢云栈面色也不豫起来,“每次一逢大事时你就这样,你见鬼地依照什么江湖规矩,举起刀剑逞莽夫之狠前,不会动脑子多想想吗?” “你什么意思?” “你杀了南宫砥。”谢云栈缓声道。 顾长安迅速反问,“他不该杀?” “该,”谢云栈一字一顿地回答,“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顾长安停止敲手指,开始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 “东风堡私养军队你知道么?” “这我调查过,但这和他现在该不该死有什么关系?” “东风堡地处广州偏北,但广州现在是孙阀的天下,你说他编养军队是为什么?为了和孙阀夺地盘?它有这个能耐吗?”谢云栈低低道。 顾长安回答,“自然是没有。” “但南海诸岛至今无人领辖。”谢云栈淡淡提点。 “所以,他的野心是囊括南海大小岛屿?” “大海中珍奇无数,东风堡若能B除或吞并各片海域的江湖势力,在诸岛驻扎自己的军队,可是有大大的肥水可捞。”谢云栈的话音里颇带讥讽之意。 顾长安声音微抖,“我们晏海帮是最大的海岛势力,所以,他杀了爹爹?” “杀了爹爹又能怎样,晏海帮自会有下一任帮主,”谢云栈用一种诡异又恨极的声音道,“除非晏海帮的某位帮主原意和他们合作,一起剿灭其他势力。” 第七章(上)红尘埋旧心 “杀了爹爹又能怎样,晏海帮自会有下一任帮主,”谢云栈用一种诡异又恨极的声音道,“除非晏海帮的某位帮主原意和他们合作,一起剿灭其他势力。” “是二叔?!”顾长安又惊又怒地脱口道。 谢云栈看着他,似是失望又似是高兴地笑笑,“你果然会这么想。” 顾长安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小妖,任他如何无法无天,在她的目光中都会被打回原形。 半晌,顾长安迟疑张了张嘴,“是--三叔?”他实在无法将印象中和善亲切的二叔同弑兄夺权的内鬼联系到一块。 “换成几年前的我,我也不信。”谢云栈叹了口气,“人盲目一点或许会快乐些,可如果我一直不睁开眼,爹爹一生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晏海晏海--出自‘率土普天无不乐,河清海晏穷寥廓。’你还记得爹爹为何要创立晏海帮吗?”不懂顾长安从震惊中回神,她紧接着问道。 “记得,可是--”顾长安伸出手握住云栈的双腕,“我敬重爹爹,可你也知道,他的一生,都在做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天下板荡,人命如草,凭他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至少,他改变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命运。”谢云栈抽回手,淡淡顶回去。 顾长安怔了怔,想到爹爹生时对自己的关爱和最后的凄凉下场,脑子里乱成一团,“对不起,我是想替爹爹报仇的,可是。。。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为什么?三叔已经是右护法了,他为什么还要害死爹爹?”顾长安不断揉着眉心,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其实它才刚刚开始。 屋外响起叩门声,是小澜送茶点过来,茶水上了桌,谢云栈挥手让近侍下去,替顾长安斟上一杯。 茶水汩汩,云栈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你说,如果我们晏海帮想要吞并岛上其他帮派,独自坐大,有没有这个能力?” “这个,不是没有可能。但爹爹志不在此。”顾长安想了想道。 “这就是了,南海现今的形势就像一场牌局,晏海帮坐庄,但规则是定好的,我们和内陆的军阀不同,我们更像南海的保镖,而不是主人。” “爹爹的风评很杂,有人说说他是英雄,也有人说是傻子。可南海这么多帮派没有陷入混战,大伙互相制约,岛民没有成为刀俎上的鱼肉,这些少不了爹爹和晏海帮的功劳。” “可谢昂那个老狐狸要的是什么?他和南宫砥一样,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要的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谢云栈冷冷嗤道。 顾长安喝了口热茶,面带愧色的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三--发现谢昂不对劲的?他和南宫砥私下交易你们抓到多少线索了?还是。。。线索尚不明朗时,南宫砥就被我杀了?” 谢云栈右手支额,挥了挥另一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谢昂我们迟早会扳倒,晏海帮的人心才是最大的难题。。。我帮越来越壮大,汲取的人才越来越多,可像谢昂那样一心想着称霸海内的并在少数,究竟有多少人,还固守爹爹初初创建晏海帮时的理念呢?” “做到爹爹的位子上,我才懂得他当初有多累。好在,爹爹的旧友和二叔从未动摇过,他们就像海天风雨里的灯塔,有他们的扶持,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下去。恩,帮里的子弟,也还比较听服与我,像这次抗击倭寇,帮里大部分是支持的。” 顾长安低头望着茶盏,茶水倒映出自己的脸,很模糊,看不出表情是不是失望,“你还要坚持多久?你还要背负爹爹的梦多久?你--忘了自己的梦吗?” “就快忘了,”谢云栈低低地笑,“可你隔三差五地就提醒一次。” “你走的第一年,托人给淡月带回江南的丝绸薄衫,果然和我们平时穿的丝麻不同,又柔软,又飘逸。你还在信里说,江南的雨和别地不同,分外的温柔缠绵,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小道上,可以感受雨中的旷远幽静,不必担心大风把伞吹倒。” “第二年的第一个月,让人带给淡月一本曲谱,是几首长安小调,你说她的嗓子适合唱这些婉转轻柔的歌,而不是岛上粗犷的民谣。喔,你还说长安有好酒,香传万里,一闻即醉,只可惜她酒量不好。” 第七章(下)红尘埋旧心 “第十个月,是一卷蒙古国羊毛毯子,你说你终于见到了什么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你说那里的天很低,躺在草地一伸手就能摘下星星,那里没有高屋画栋,人们随水迁徙,风俗淳朴热辣。。。” “第三个年头。。。” “别说了。。。”顾长安重重磕下茶盏。 谢云栈茂密的睫毛动了动,一边续茶一边笑道,“仔细着些,这套青花茶具在中原算不得什么,在这蛮荒小岛,可就极珍贵了。喔,第三年你回来一趟,要带淡月出岛游历,被我拦住,第二天我出门和长风帮商议事务,回来时你人已经走了。。。” 顾长安被她好整以暇的态度弄得心头更是不爽,半个身子向她倾过去,火一般明亮的眼灼灼逼视着对方,“那我问你,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为何还装得跟石头人似的?还是你的心已经变成铁石了?” 谢云栈淡然的面具被成功地打破,她陡然冷下脸色,“你真有这么委屈么?留情不留心,风流天下闻的‘云深公子’其实比谁都委屈,比谁都坚贞?这简直是江湖头号笑话!” 顾长安面颊顿时泛红,张了张嘴道,“是你先出尔反尔的,是你先对不起我!” “啊哈--”谢云栈几乎气结,“好,你说的好。。。” “云栈,”顾长安见她嘴唇被咬得泛白,眼底还浮着一层青色,心知她定是近日过于疲累,不由放软了语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既然懂我的心意,那。。。你有没有一丝丝的动摇过?” “有,”谢云栈靠上椅背,低低道,“第一次看到你寄回的东西,我哭了一晚上,甚至在房里留了份信,偷偷跑到码头,我徘徊了很久,要不是李堂主找我回去,恐怕。。。第二次,我看到东西时,刚刚处理完帮里的杂务,非常累,虽然很想哭,但很快睡过去了。。。再后来,我只能苦笑了。” 蜡烛“嗤--”地一声,爆了个大花,随即灭了。 黑暗中只听得呼吸相接,看不到对方身影,感觉彼此距离很近,又似乎很远。 顾长安擦亮火石,和声道,“云栈,我不知你这些年这么辛苦。若是晓得帮里出了变故,我也不会一个人跑出去逍遥。” “这不怪你,爹爹在世时,从不要求我们过问帮里的事,没有趟过这湖水,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有多浊;当时不止你,连我也以为爹爹的死是单纯的仇杀。。。”谢云栈淡淡叹气。 她侧着头,孩子般鼓了鼓小嘴,“不过,我还是有点气你;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气我的。” “云栈,”顾长安认真地看着她,“我会留下来帮你,爹爹的大仇,我身为长子,不可不报。” 谢云栈清淡一笑,“其实二叔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姓顾,不姓谢,始终不算谢家人。这样也好,按族规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你的性子不适合留在小岛上做一帮之主。” 顾长安张口道,“其实我。。。”他顿了顿,觉得也许现在并不是说出自己身世的时机,“那你呢?你是女子,总不可能一辈子姓谢吧?”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时间像一朵脆弱的花,在浓稠的死寂中衰败地开放着。 鸥鸟的鸣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的嗓音唤不醒梦中的人。 半晌,谢云栈道,“大哥,你今日舟车疲顿,先去休息吧。” 第八章(上)云波诡谲 “大哥,就算你不想休息,我也累了!”女帮主冷冷地下逐客令,转过身子走向内室。 回答她的是巨响的摔门声。 谢云栈怔了怔,缓步走到对着后窗的梳妆台,坐下来开始卸妆,殷红珊瑚石步摇,金厢猫睛耳坠,玛瑙压鬓簪。。。珍贵的首饰被随意地铺在抽屉盒,塞进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握着梳篦的素手凝住了,她看见风铃中间的唐冠螺泛着幽幽的水泽。 阳光照进林子,蓊蕴的雾气渐渐散开,晏海帮的子弟们从浅梦中苏醒,冒着早寒跑到沙滩上晨练。有的跳进冰冷刺骨的海里凫水,半天才探出头抹一把脸,叫道“好爽。”两位正切磋拳脚的青年你一拳我一掌,打得兴起,其中一个分神去看他,被对方捡个漏子,一脚踹进水里,那青年边扑通便道,“你小子使坏,真有本事,在杀矮脚倭寇时大显神勇。” “切,那些矮脚鬼,仗着机关武器精良些,跑到咱们南海撒野,这回王家斥下巨资采购装备,咱们晏海帮又个个是海上的好手,看到时候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滚回去抱着自家娘们哭。”说话的是一个臂力过人的汉子,正举着两把大锤舞得虎虎生风。 大伙儿都“哄--”地笑起来。 待到了辰时,岛上已是炽亮一片,流了一身汗的男人们勾肩搭背地去吃早膳。 背阴的高脚楼里,顾长安方才悠悠醒来,觉得身上一阵燥热,他踢了被子,却也没有立即起床,就这么平躺着发起了呆。 脑子里很乱,爹爹被杀的幕后真相,三叔勾结外帮想要称雄南海,与倭寇交战在即,云栈又。。。 他揉着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茧中的蚕,不知从何处下口,才能破开一方明朗的天空。 自己杀死了南宫砥,那谢昂这只老狐狸下一步该如何走?对了!顾长安猛地从榻上坐起,自己怎么没想到二叔的反常呢? 二叔真的是年岁已长,心力不济吗?他还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呢,精神一向矍铄,怎会好好的就糊涂了? 云栈说二叔和张李两位堂主是可依托之人,那么,二叔该是在假装,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顾长安想到这,匆匆起床洗漱,想起昨晚和云栈的不快,心里有些自责,明知现下是多事之秋,他依然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了前头。 米粥和点心用瓷碗盛了,又搁到蒲草编织的皿器里用以保温,喝进嘴里时温度和浓稠都刚刚好,顾长安夹了一筷子盐津龙爪菜,熟悉的海腥味让他略略有些感慨,少年时,他经常带着云栈和淡月去滩涂石沼中捞海菜,再自己动手腌制,吃时别是一番滋味,但如今,他们都没有了这样的闲暇和闲情。 昨晚一直在浑浑噩噩的做梦,梦境很是怪诞,自己先是在舞剑,虽是梦中,那种酣畅淋漓,身心洞明的舒泰感却非常真实,他号“云深公子”,一方面的原因就是指他的剑法缥缈难测,一招一式不见固定章数,往往叫对敌如处天之颠,云之海。。。突然自己又到了一只帆船上,四顾间发现不知何时驶来一艘巨轮,巨轮上人影#而轮头临风而立的,竟是云栈。 他们隔得很近,一伸手就能够着,自己很兴奋地朝她喊着,似乎是叫她跳到自己的小船上来,云栈递过自己的手给他,他一把抓住,却发现对方的意图是要拉自己上巨轮,两人就这么僵住了,谁也不肯放开手,也不肯迁就对方的意思。而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纵深的峡谷。。。 第八章(下)天怨神工 会客的厅堂名为静慑堂,“静”取意高位者要心静神凝,行事要以静制动,“慑”取自“威动天地,声慑四海”,但强者不仅能令敌人慑服,自身也要对天命民心有所慑惮,方能不骄躁自大。 谢云栈今早特意换了正服,曲水紫锦织的外袍,流云暗纹的襟口层层叠叠,怕深褚的袍子显得老成,又罩了层乳白色烟罗软纱。她这般郑重只为将要接待的客人来头不小,来客名号“天怨神工”,擅长机关巧术,精通奇门遁甲,据说他做出的机括奇诡莫测,一双妙手能令铁树开花,山河倒移,连老天都为之怨恨。 谢云栈托了公子惟的面子,才来请他帮助晏海帮改进海战中的机械装备,倭寇之所以横行无忌,一方面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武器精良,谢云栈曾听说他们的抛石机射程可达四百步远,且破坏力极强,小型的商船一旦被石弹击中,瞬间崩毁。 父亲在世时,她便听过此人大名,想来应该和二叔一辈。谢云栈吩咐丫鬟泡壶自己私藏的雨前茶,交椅上铺了只厚垫子,怕老人家坐久了船,骨头熬不住。 在看到那个清清秀秀,脸上还带着几分腼腆的年轻人时,谢云栈脑子里想,“难道天怨神工自己不方便出门,派他徒弟来了?” “在下骆清愁,江湖有个诨号叫天怨神工,你就是晏海帮帮主吧?呵呵,公子惟叫我来见你。”青年的声音柔柔的,沙沙的,像荷底的一阵清风。 谢云栈举头望望青天白日,相信自己不是进了魔障,眼前这个不通世故的青年的确是她要等的人,忙道,“你--快请坐,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就是有点口干。”骆神工说着抓起茶盅一气牛饮。 “天怨神工怎么成了诨号呢?啊,他怎么这么年轻呢?”谢云栈看着他自发地动手倒茶,呆呆地想。 很久以后,淡月告诉她,骆清愁的娘说他贪玩不务正业,老天都发怒了,所以人家管他叫“天怨神工”。当时十七岁的小骆信以为真,但依然日夜浸淫在奇门巧术里,武林世家出身的娘亲怎么威逼他习武,他都不肯。 十年过去了,小骆在“歪门邪道”上越走越远,慕名求访者越来越多,他娘也终于放手不管了。 骆清愁一抬头见谢云栈正盯着他,想了想道,“呵呵,这茶真不错。” 谢云栈微笑道,“这是雨前龙井。” “真的?”骆清愁睁大眼,云栈发现他的眼睛非常好看,薄薄的眼皮,柔婉的弧度,眼尾微微下斜,随时都显出几分稚气,但他接下来的话让谢云栈差点挂不住脸,“我在王惟家吃的龙井是碧绿色的,这个怎么透着股莹黄?你会不会被茶商给骗了?” 这可是一芽一叶初展的极品龙井,自己平时还舍不得吃呢,早知道不拿出来给他糟蹋了。谢云栈腹诽,脸上温柔地笑着,“骆公子若是吃不惯,我下次叫人换了便是。” 骆清愁摆手道,“不用不用,王惟说我不懂茶,再好的茶让我喝也是糟蹋。呵呵,听贵帮的人说你们这有种水果叫‘频那挲’,味道清甜绵软,我倒想尝尝。” 谢云栈正待接话,忽地听得有人“扑哧--”一笑,一个清脆脆的声音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时节到了,我带你去树上摘,包你吃个够。” 第九章(上)海鱼不会飞 谢云栈正待接话,忽地听得有人“扑哧--”一笑,一个清脆脆的声音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时节到了,我带你去树上摘,包你吃个够。” 骆清愁循声望去,只见乌木门扇后露出半张笑意盈盈的脸,双颊浮着浅浅的红晕浮在,叫着“二姐”的嗓音雏鸟般柔嫩。他心道,都说女子如花,今日倒见着了,还是一对姐妹花。 只是,一个是晓春湛露的海棠,明媚可喜;一个是独立中宵的美人蕉,触目经心的幽艳,一见萦怀的郁丽。 正迈着轻捷的步子跑来的女子身量初初长成,双颊还残留孩子的丰润痕迹,一举一动是少女特有的情态,活泼中带着点矜持,她依偎到长姐身边,笑道,“ 你就是天怨神工?我还以为会是个老头子呐。” 骆清愁“呵呵”笑了两声,拱拱手算是见礼。 “原来呀--只是个贪嘴的小子。”淡月翘起小鼻子,懒懒地拖着长音。 骆清愁尴尬地捏着自己的耳垂,直到它的色泽变得淡粉透明,谢云栈方才解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有些老工在奇门机关上钻营一辈子,却是固足自封,脱不出泥古匠气,可骆公子的鬼术距天道仅一步之遥了。” “哪里哪里。”骆清愁白皙的脸庞涨的通红,连连摆手。 淡月又是“扑哧”一声,“你先别忙着谦虚,有什么本事,露两手让我们瞧瞧。” “那在下献丑了。”骆清愁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头做的机括,“这是我在乘船途中做的小玩意,上不得台面,博两位一笑罢。” 淡月转动乌黑的眼珠,见那机括两侧生出翅翼般的木架,不由道,“是竹鸟?” “不是,”骆清愁抬起它晃了一晃,“是飞鱼。我原也没见过这种奇怪的鱼,在贵帮的船上是第一次见,它从甲板上飞跃过去,像一道闪电,太美妙了。” 他摇头晃脑地轻声絮叨,“人力怎能同自然造化抗衡?充其量只能作拙劣的模仿罢了。。。” 云栈仔细瞧那机括,果然发现它整体侧扁,像织布的梭子,尾部分叉成两叶,和普通鱼类用来保持平衡的尾鳍不同,它的上叶比上叶要短些。 “可否取只瓜棱盆来?要盛满水。”骆清愁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机括的尾部,头也不抬地说。 白瓷的瓜棱盆被取来放到案几上,骆清愁手里“咔嚓”一响,木鱼张开的鳍翼贴着身体合并起来,他卷起袖子,将木鱼放进水盆。 一串晶莹的气泡从盆底咕噜着上升,淡月几乎贴着水面看,发现木鱼的腹部是空心的,里面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着,还有极细的铁链子卡在木轮间,但木鱼本身就不大,里面的机关更是精微,淡月努力睁大眼,这才发觉那些齿轮都在飞快地转动。 “蓬--”地开了好大一缕水花,木鱼随之破出水面,并拢的翅鳍打开了,稳稳地托着它在空中优美地滑翔。矫健的海燕无疑比它飞得更远,但海燕从不敢尝试在水中遨游,这“东施效颦”的飞鱼,的确飞得不够好,也不够远,却是真正从海底跃到了空中,当鱼儿沐浴到了没有隔阂的阳光,虽只有一瞬,那该是怎样超越了想象的幸福。 撕裂的风吹起淡月的鬓发,她低低惊呼一声,捂住了小嘴。 骆清愁伸手接住飞势殆尽,从半空落下的木鱼,低头抿了抿嘴。 第九章(下)海鱼不会飞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骆公子的巧术叫人不得不为之叹服。”谢云栈击掌道,一躬身向这个心思清浅得一眼望到底的男子行个大礼,“还望骆公子不辞辛劳,改良器械,壮我军威。” 骆清愁忙道,“谢帮主不必如此客气,呵呵,”他抓了抓头发,笑得三分傻气六分豪气,“来之前王惟和我说了,抗击倭寇是造福海民的大事,就算谢帮主把我当骡子使,我也得乖乖从命,你放心,我骆清愁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淡月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连云栈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骆清愁不明白自己表白决心,三小姐为何觉得乐不可支?他讷讷地将木鱼递向笑靥如花的女孩,“三小姐不嫌弃的话,就把这个当成见面礼罢。” 淡月大大方方地接过,“谢啦,我很喜欢。我经常收到贵重的礼物,但别人亲手做的还真不多。”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一瞬间的落寞,那落寞落进云栈的眼里,有了种复杂的深意。 骆清愁是心无城府之人,没注意到三小姐的脸色,只是绞着双手对云栈道,“二小姐,我没什么见面礼给你。。。只能把我尽力改进机关的决心送给你。” 谢云栈含笑点头,淡月轻若云烟地道,“好像二姐收到的礼物经常是看不见的呢,这些礼,只有二姐知道它们有多重吧。” 谢云栈的笑意凝了凝,又听见淡月用娇柔的语气对骆清愁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做这些有趣的玩意给我?” “厄,”骆清愁面上出现认真老实的神情,“我娘叫不可沉迷于雕虫小技,机关奇术也要用在造福民众的正途上。” 淡月眼中暗了暗,但大海的女儿自有一番阔然胸襟,她只是淡淡一笑,“你娘说的很对,是我不懂事了。” “不过,”骆清愁道,“只要你喜欢,我一定会做的,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心系天下,但也不能。。。厄。。。太正经无趣了,她经常唠叨我爹是不懂情趣木头来着。” 淡月捏着精巧的木鱼,失语了。 “帮主。”一位身着劲装,眉目有些英气的侍女踏进厅堂,“洪香主求见。” 晏海帮设有两位护法,两位堂主及四位香主,往下还有“金、木、水、火、土”五使,尊卑有序,各有分工,不可逾级遣令,但可上下监督。 上次出海采购武器的船老大便是金使,金者,从革不违,清肃坚劲,故而他一般负责晏海帮的外战扩军等事宜。 而这位洪香主,年岁颇轻,很有辩才,谢云栈出岛和其他帮派商议事务,总要带着他。这次便也是他前访王家接来骆神工的。 “传他进来。”谢云栈颔首道。 除了二叔和内卫那些人,淡月很少见到帮里的男子,她站在云栈身畔,心里对这些刀口打滚的江湖子弟有些好奇。 来者一身利落的短打,缠着鳄皮的阔腰带,粗糙的鳄皮上星星点点,似乎缀着飞镖之类;淡月心道,飞镖应该算暗器吧,但这人怎么把暗器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他的五官容易叫人忽略,仔细看看,鼻子额角长的很是挺秀;双唇不厚不薄,既不显得憨实,也不显得刻薄。特别的是他的气质,非常难以捉摸,他只一个皱眉或一个勾唇,就成了另一个人。 “洪于飞参见帮主。”青年的声音不急不缓。 “于飞,在我这不用多礼。”谢云栈微笑着道,从椅子上站起来。青年脸色不变,眼睛却微微发亮,显得意气高昂又不失沉稳。 骆清愁兴奋地跑过去,在青年的右胸轻轻击了一拳,笑道,“呵呵,你一定是来找我的。” 洪于飞回击他一下。道,“你才到岛上,也不曾休息,我可不敢现在就劳你做事。” 他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卷递给谢云栈,道,“这是帮里大概的兵力部署,请帮主先过目。” 谢云栈匆匆扫了几眼,帮内子弟几乎全被分配成临时海军了。她不动声色的冷笑,若是谢昂知道此事,只怕等不及就要跳墙咬人。 海战在即,军心不可散,老狐狸的事还是尽快解决的好。想到这她不由有些埋怨起长安,他处事草草,自以为杀了南宫砥就能报仇,现下打草惊蛇,谢昂和南宫砥勾结的罪证只怕难以揪出来,虽说尚有其他计划逼他露出马脚,但失去了让帮内子弟认清其狼心狗肺的大好机会。 骆清愁大力拍着洪于飞的肩,“我不累,真的,你现在就带我去看那些武器装备吧,我今日从飞鱼身上得到一点启发,想试试看能不能造出一种水箭,可以在水里滑行一段路程,再飞出海面。” 洪于飞轩眉一扬,“这样的箭叫敌人防不胜防呐!” 谢云栈发话了,“好吧,骆公子去发挥你的骡子精神罢,但身体还是要注意的,累了就休息。” 骆清愁高兴地勾起洪于飞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淡月突然拦到两人面前,脆声道,“我也要去。” 第十章(上)纤指忽如蝶 “等一下。”淡月突然拦到两人面前,脆声道,“我也要去。” 洪于飞的眼光一一扫过谢淡月花纹繁复的广袖,琳琅作响的玉佩和缎面的雀头鞋,心下暗自揣度着眼前人的身份,道,“三小姐,我们要试用火炮和一些危险的武器,您金玉之躯,还是避远些好。” 淡月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突然并起食中二指,向他脖子上的人迎穴点去,洪于飞一惊,匆匆伸臂格开,对方手腕一抖,点向他的肩井穴。 这娇怯怯的大小姐衣袖纷飞,蝶影般好看,纤纤玉指却始终不离他周身要穴,洪于飞连战连退,暗暗心惊,他先还存了礼让的心思,这会却逼得使出看家功夫,脚下腾挪闪避,手上边挡边拆,也无法化解对方的攻势。 “三小姐,”骆清愁扑上去想拉住她,却被两人间上下飘忽的掌影弄得眼花脑鸣,他动不得手,只得继续动口,“阿飞又没得罪你,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他见洪于飞已渐渐退至墙脚,脑中转念,叫道,“阿飞,飞镖!飞镖!啊哟,不对,不能伤了她。” “淡月。”谢云栈轻喝一声,出手如电,截住淡月的双腕。 洪于飞吁了口气,拍拍后背蹭上的墙灰,对淡月拱拱手,“三小姐好武艺,属下佩服。” 淡月跺跺脚,道,“我只是要叫你瞧瞧,我可是弱不禁风的大小姐?” 谢云栈这些日子忙得顾不上她,今日见到她武艺进展许多,心里很是高兴,但想到她性子单纯,不知深浅,又有些忧心。 洪于飞的绝技是使飞镖的本事,他敢将暗器大喇喇地扣在腰畔,靠的不是乘敌不备,而是叫人避无可避的速度和准头;论起近身缠搏,他只二三流的水准。 这江湖最可怕的,又哪里是武功呢? “二姐,”淡月挽起她的胳膊摇晃,“你看,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就让我去看看罢。” 谢云栈踌躇不定。 淡月又道,“二姐,你本来就忙,这下大哥回来了,你还要分时间给他,我一个人闷得慌,你就让我跟骆神工一块去开开眼界吧。” 谢云栈低声道,“都是大哥的妹妹,你怎么不去陪陪他?” 谢淡月但笑不语。 谢云栈一偏头接到骆清愁灼灼发亮的好奇眼神,不好再耽搁,便冲淡月点点头,“好吧,你自己小心些。” 淡月朝洪于飞得意地扬眉,洪于飞见她鬓间微有汗湿,长黑的睫毛几乎一根根数的清,心下竟是一乱,虚握着拳抵到嘴角清咳一声,偏开了头。 洪于飞阔步走在前面,淡月和骆清愁跟在后头边走边说笑,“喂,我可是代表二姐来督察你的,不要被我抓到把柄喔。”“好好好,谢大爪牙。”“你说什么?喂。。。别跑。。。” 两人正追打着,突地看到空中闪过一道银光,一只彩羽的鸟儿随之直楞楞地掉下来,洪于飞走到死鸟前弯下腰,捡起什么扣到腰带上。 “你好好的干嘛要用飞镖打鸟?”淡月怔了怔,随即口气不快地道。 洪于飞淡淡挑眉,“练准头啊。” “练准头你就可以滥杀生灵?”三小姐义愤填膺地斥问。 话刚落音,地上的死鸟竟扑棱了两下翅膀,低低地飞了起来,慢慢地飞远了。 “谁说我射死它了,它不过被我的飞镖吓到而已。”洪于飞无谓地耸耸肩。 “你。。。哼。。。”淡月一扭小脑袋,兀自跑开了。 “方向错了,这边。。。” 谢云栈依门看着远去的三道人影,弯起了嘴角。 她抬首按按太阳穴,打算去和二叔商量兵力调遣的事,却看见走廊的转角处,走来自己的侍女小澜,她看看日头,忖道,还不到午时吧? 她这个侍女对自己是极衷心的,每每自己忙得忘了吃饭,她会从岛这头找到岛那头,只为劝诫自己按时饮食。 “小澜,有什么事吗?”谢云栈见她神色有些怪异,迎过去问。 小澜欠了欠身,道,“是这样的,少爷一大半早就到您房里找您,我说您在会客,他便一直坐那等,我见他好像有什么事想问您,便自作主张,过来这边看看。” 阳光穿廊而入,洒在谢云栈的身上,薄薄的暖意很是舒适,她未作寻思,道,“恩,先回房吧。” 第十章(下)故影杳如梦 后窗打开了,细碎的风铃声和寥远的海涛一起闯进屋子,顾长安安静地听了半刻,心头便隐隐发躁,云栈以前何尝让自己如此等过? 他站起身绕着屋子踱步,见东面墙上挂了幅临摹字帖,凑近看看,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其字飘洒若云中仙鹤,高低远近,大小殊异,却得天之凑趣;顾长安和谢云栈都颇为仰慕中土的文化风物,爹爹特意请过老师教导书法音乐,授述诸子百家。 这高华融和的《兰亭序》褚是两人心头大爱,顾长安忍不住伸手抚摸,一触之下,发现字帖下面凹凸不平,难道是墙面不整?他握住地杆的两头将字帖卷上去,竟又露出一副人体穴位图来,上面的死穴用朱砂点出,穴位处微微凸起,旁边的蝇头小字写明穴位的名称和要紧功用,大图的左侧附有骨骼剖析图,旁释是褚于第五节脊椎切断可致残致死之类。 不知怎地,顾长安心下就是一沉,再走到书案柜橱处,也不顾失仪,四下乱翻一气,果然,像《游侠传》《搜神记》《饮酒》《礼记》等志趣诗词之类的书都不见了,换成《反经》《六韬》《纯阳刀法》等。 原本安置于屏风后面的双人琴桌也撤了,他却还记得她曾言笑晏晏,“蜀声若奔雷,吴声若曲水,你得蜀派之妙,我却喜吴派婉约,你我二人合奏,生生奏了个不蜀不吴。” 顾长安忍不住呵呵低笑,云栈啊云栈,看看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连我都快认不出了。 谢云栈推开门,见顾长安向这边偏过头,脸色竟有一丝茫然,“你回来了?” “恩,听小澜说你一早就过来了,昨晚休息的好吗?”谢云栈走到塌椅旁,挨着顾长安坐下。 “这小岛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汹涌吧?”顾长安忽视无聊的寒暄,直接切入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我刚回来,很多事都还不清楚,你和我说说晏海帮现今的情势吧。” 身畔的女子似乎怔了怔,语焉不详地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小心谢昂那老狐狸,恩,凡事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罢。” “怎么,怕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会坏事?”顾长安笑得冷清。 谢云栈不怒反喜,笑道,“长安,你的意思是要帮我处理一些帮务?” 顾长安见她知会自己的心思,脸上高兴了些,道,“你若信我,我自然会尽全力。” 谢云栈点头,“那好罢,我近日正要派人去王家详谈海战的事,你和洪香主走一趟罢,洪香主辩才无碍,长于纵横一道,却不精通兵家,你正好和他互补。喔,对了,淡月一直说想出岛游历,这次你便带她一块吧。” 顾长安脸色不住变幻,终于怒喝出口,“谢云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拉着谢云栈的胳膊站起来,“二叔的反常我原想不通,后来我明白了,谢昂想坐上帮主之位,挡在他前面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二叔,二叔现下心力衰竭,大不如从前;他便少了一块拦路石;如今与倭寇之战又将近,谢昂自不会等我帮在海战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后再夺权,所以,”他用蛮力将谢云栈拉近自己,逼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些条件的诱逼下,谢昂一定很快就有动作!你当心他对我和淡月不利,故意找借口把我们赶得远远的。” 谢云栈心道,果然长安是极聪明的,他若不去关心一件事,天塌下来他也当被子盖,但他若愿意揣度这事的曲折,那就没什么能瞒住他的。 “长安,你在生辰宴上也听到谢昂的话了,他分明以为你是回来分权夺势的,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谢云栈甩开他的手,苦口道。 “谢昂至少有一半是猜对了,连二叔都那般说,只可惜,世人了解的,也只有一半。”顾长安冷哼道。 谢云栈脸微微一红,道,“我知道,权势于你,只是缚身的大网,你躲还来不及,哪里同他们想的那样。” “总之,我不会走的。”顾长安笃定地注视着谢云栈,像她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并接受了一样。 第十一章(上)涉江采芙蓉 谢云栈张了张嘴,想要驳回去,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甘愿留下的。这次我又欠着你的,只怕没法子还。” 顾长安不知怎地,又想起昨晚的怪梦,他费力把它从脑海中逐走,却发现毫无成效,过了半晌,幽声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何要弃家飘荡,不愿守着安分的日子。” “其实我一出生,就在海上。一直到九岁,我都随着一艘贼船各地漂泊。除了偶尔去码头的集市,从没到过更远的陆地。” 谢云栈讶然,关于他的身世她了解的不多,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和爹爹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说自己出生在长安,后来遭遇变故,和一群奴人被掳到船上做苦工,船头见他年幼无用,本打算杀了他,幸而一个说话算得上分量的汉子为他求情。 云栈有些不解的想,他为何要编出这种故事来? 其实,有些事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艘巨船上,那是贼子们的船,烧杀抢掠,无所不干;有时也会做些犯法的生意,譬如叛卖私盐,押运蛮夷的稀罕货物等。 船头是一个笑起来阴森森的中年汉子,常用鞭子指着他骂,“该死的小野种,再敢惹事,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其余的船员,大都是性子凶狠的亡命之徒,每到一处,都会掳上一批粗使唤的奴婢和用来寻欢的年轻女子;因为病残痴蠢的人常常会被扔掉。 想在这条船上活下去,不仅手脚要利索,还要学会隐忍。 顾长安算是个例外,他年纪小,性格倔强冲动,每每被人叫小野种,还会愤怒地冲上去踢打那人。 “我不是小野种,我有娘,我娘是高丽的歌姬。” 磨刀的汉子们“哄--“地笑了,七嘴八舌道,“小杂种,上次骗你的。”“你娘本来是头儿的人,后来和别人偷情生了你,她现在在鱼肚子呢,你说你不是野种是什么?”“你娘是个扶桑妓女,啧啧,扶桑女子果然和中原女子不一般味道,格外的柔顺,谁能想到她那么大胆子?” 久而久之,顾长安不再去问关于自己爹娘的问题,也不再相信那些粗汉子的说法,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他们拿来逗乐的浑话。 谢云栈看着顾长安走到窗子旁,海风吹起他的额发,光洁的额并没有因为羞怯或伤感而皱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们一般叫我‘小杂种’或者‘喂’。” 长安,只是别人的一个梦,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梦。 顾长安跌坐在甲板上,仰望船头带疤的脸,身子不住地战栗,他的确是憎厌自己的,或许,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小东西,过来。”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冷叔叔,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怀里。 “头儿,小孩子毕竟是没错的,你何必和他过不去。”姓冷的男子替长安拍拍衣裳,淡淡道,见头儿的眼神越发狠厉,叹了口气,又道,“他又招惹你了?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哼,你当初不是自负狭义吗,却落得个什么下场?到头来还不是和曾经瞧不起的人狼鼠一窝。”船头森然的声音像刀在刮着骨头,长安感觉道冷叔叔似乎在颤抖,但他没辩驳什么,只是将自己举到肩头大步走开。 很长时间,在顾长安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一艘颠沛的船,世人只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强者为了生存去抢掠,弱者依附强者而生。 但冷叔叔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存在。 “冷叔叔,别喝了,你看你都醉了。”小小的长安费力地从眼眸半阖的汉子手里夺过酒瓮。 在船上,酒水并不好贮存,但船头对冷叔叔却十分大方,波斯葡萄酒,劲道的老白干,任其取用,说是看在以前的交情上。 冷叔叔和坏疤脸以前认识么?可他们每次见到对方脸上都冷飕飕的啊。 “我没醉,我没醉。。。我跟你说,长安是个好地方啊,长安有游侠。。。有兄弟,有。。。芙蓉。。。”姓冷的男人口齿不清地道,他的眼睛平时看上去十分清亮,现在却弥蒙着一层雾气,像年久的失去锃亮的珍贵银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擦拭。 “芙蓉是什么?”顾长安好奇地道。 “芙蓉是我的。。。是花,开在水上的花。”男人说到“芙蓉”两字时,似乎非常激动,但很快就变回软绵绵的状态。 “水上还能开花?那我怎么没在海上看过半朵?”顾长安一边绞着手巾,一边怀疑地道。 “小子,这花要长在清透平静的水里,这海。。。一个变天就是浊浪滔滔,那花,怎么可能开得好?” 顾长安想想也有理,就信了,心道,日后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忧伤以终老。。。”醉了的男人开始念诗,零零落落的音节似暮秋的雨滴,一滴滴敲得人不能安生。 长安大人样地叹了口气,冷叔叔只要一喝醉,都会念这几句诗,自己都会背了。 只是年幼的他,哪里解得其中的萧瑟况味? 第十一章(下)江心芙蓉凋且零 门帘忽地被人掀开,长安正半跪在塌席上给冷叔叔擦脸,一转身看见两只铁柱般的腿,他仰起脖子,见到一个剽锐的汉子正吊着眼角俯视他。 “头儿。。。”长安战战兢兢地叫道,想要溜掉,他小心地挪动下肢,往席子左侧移了移,那条修长的腿随着他的动作跨过去,堵在离他眉心几寸远处,长安认为他有意折辱自己,怒火“腾--”地窜上脑袋,竟忘了害怕,粗声粗气道,“麻烦你让开,我还要去熬醒酒汤呢。” “你说什么?”海贼头子俯下腰,“和善”地问道。 顾长安这时看清他脸上的刀疤竟顺着脖子一直延伸进领口,似暗红色的蛇图纹身,长安忍不住“啊--”了一声。 海贼头“哼哼”嗤笑,“小子,这就怕了?”他两手一扯,将上身衣襟尽数扯开,顾长安咬了咬下唇,看见他的前胸,后背,甚至胳膊上,都纵横着各式各样的伤疤,靠近小腹的肌肤居然是死灰色的,贼头子按了按那里,笑道,“你看,这下面的肉是死的,就是戳上一刀也没感觉。小子,你以为我活到今天这份上,容易吗?” “咳咳--你别吓着孩子。”他身后烂醉如泥的男人揉着额爬起来,从喉咙里咕噜出声。 长安见冷叔叔醒了,心里有了底气,虎着小脸道,“我才不怕,不就身上挂了只渔网吗,还是只破网,打不打起来鱼还说不定呢。” 刀剑造成的一道道伤疤横竖交错着,的确几呈网状之势罩住了整片肌肤,就是将一只手掌覆上去,掌下的范围里也没有平整之地。 海贼头怒目圆睁,恨声道,“幸好你不是我儿子,否则我一定被你气到折寿。” “嚯嚯--”冷姓男子笑得两睛弯成月牙,居然十分好看。 “小杂种,你别尽顾着笑我,他冷语默冷大侠身上的伤,只怕不比我少。”阴着脸的男人语气不善。 “够了,”冷语默厉喝一声,冷冷清清地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长安想,冷叔叔每次听到“侠”这个字,都会像被刺着一样。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只是来喝酒叙旧的。” 顾长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声音里居然透着一丝真诚,似乎,也少了几分平常的挑衅意味。 冷语默默然半晌,突然摇头笑道,“呵呵呵,好像我身边唯一能说说话的人,也就剩你了。” “就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开始,”剽悍的男人坐下来,脸上出现追忆之色,漠漠地道,“很久以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伙伴,后来,你有了你的弟兄,我有了我的党羽,见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我一度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终的结局。。。” 顾长安正听得入巷,思道,“原来他们真的算‘故交’呢。”却见到冷叔叔冲他挥挥手,“你先出去玩吧。” 他刚想说“不要”,两位“故交”中的其中一人鹫鹰般的眼光射过来,他只得退了下去。 窗子“吱吱呀呀--”的响着,微腥的海风有一阵没一阵地灌进屋子,谢云栈将散乱的鬓发别向耳后,道,“那你有没有偷听他们谈话?” 顾长安笑道,“当然了,换成你,也会和我当时一般做法吧?” 土匪,饥荒,瘟疫,对于这个小村落来说,每一样都是笼罩在村民头顶上的死亡之影,在它们的蹂躏下,原本数百户的村庄,最终沦为饿殍遍地,死尸横路的地狱之境。 马匹和人的噪杂声渐渐远去,两个面有菜色的少年才从柜子里爬出,他们身量都颇修长,刚刚在仓惶中共同躲进一只衣柜,你压着我的腿,我抵着你的肩,神经高度紧张下倒没觉着什么,这会子才觉着浑身酸痛不已。 命好歹是逃过了,下一顿还不知如何果腹? 好在他们都是坚韧的心性,也练就了一副无所畏的市井态度,劫后余生的少年一边互相打诨取笑一边往门外走去。 刺枪头在青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忙住了步子,看到在道旁草丛中搜找的黑巾裹头汉子。 那汉子是刚刚撤离的土匪,半途中他发现自己的银钱掉了,立即掉头寻找,不想叫两人撞上。 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单臂托起沾血的刺枪,狞笑着像两只漏网的小鱼走去。 “喂,你杀掉那人后心里想的什么?”刀疤脸的男人拍开酒坛的泥封,略带醉意地问着身边人。 这麽多年,冷语默也没有忘记当时的念头,就是那个念头支撑着他多年来行侠仗义,但如今,他脑袋里只剩一片昏昏然,茫茫然,“我想,原来只要我变得更强些,就不用怕那些穷恶之人,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不遭伤害凌辱。” “哈哈哈--”对方从胸腔爆发出一阵狂笑,只震得矮案四脚抖动,震得顾长安瑟瑟发战,震得大海又起惊涛,震得这浊世尘土飞扬,“语默啊语默,你是这世上我最瞧不起的人,因为你傻得连幼儿都不如,不过。。。你也是这世上我最敬重的人,因为英雄就是把自己的骨头烧成灰,也要温暖黎民的傻子。。。你把自己烧干了,那现在你冷吗?” 冷语默静静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和你不一样,从一开始,我的心就没暖过,一直是冷的,没人气的。。。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变得更强,直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你进屋找锄头时,我把那土匪身上值点钱的玩意统统扒下来,既然他可以抢,我为什么不可以?”他看见对方淡淡皱起了眉,“哼--”了一声接着道,“谁都想活下去,都想有肉吃,有酒喝,那就看谁更强。。。正义?我一家六口死了五口的时候,怎么没人替我伸张正义?难道他们就该死?这世上或许有人是无辜的,无罪的,但没有人该死,也没有人不该死,。。。老天可以随意杀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第十二章(上)乾坤大如许何处着我身 门外偷听的顾长安被他的狂妄冷漠惊得张大了嘴,海风灌进喉咙,忍不住想要咳嗽,他忙用手捂着嘴,凝神屏气地听下去。 “上天无情无识,怎么能和人相比?老天降下灾祸和人类自相残杀又怎会一般?”冷语默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强迫对方改变观念,就如同对方改变不了他一样。 “哼,你当我不明白么?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对的,至少,从踏上海上贼寇这条路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将来不得善终,可我从未怕过,也从未后悔过,而你呢?” “哗啦--”是酒具倒地摔碎的声音,大约是哪只持杯的手不太稳。 “语默,你的手怎么在抖?呵呵,难道你醉了?那不如醉个痛快!” 一片死寂中只闻倒酒的水响。顾长安蜷着身子蹲在那,鼻子里酸涩得要命,他使劲儿揉揉,后悔自己从烧着炉火的船舱跑到外面,居然忘了穿厚袍子。 “你不要喝了,对嗓子不好。”冷语默淡淡地道。 “哈哈--”嘶哑的声音干笑着,“你那帮兄弟下手可比我狠多了,我好歹一刀给个痛快,他们呢,一个一个的上来,每人在我身上划一刀,深可见骨,却偏偏不伤及要害;我不愿供出其他人,他们便逼我吞炭火,说问不出话来,还留着嗓子干什么?” “对不起,他们还年轻,极端了些。。。” “得,我知道我是死有余辜,你又倒哪门子歉?若不是你暗中放我走,我早在哪条臭水沟里烂掉了。” “呵呵,日后若不是你赶来劫狱,我也早在大牢里烂掉了。” 长安一惊,原来冷叔叔和头儿还有这般过往,但他们后来的谈话,以长安当时的年纪,却不大懂了。 “对了,语默,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带你女人。。。是叫什么芙蓉来着。。。不带她一块走?那女的,对你是真痴,天天跑到衙门口等着。”头儿咂咂嘴,似乎很不理解,好像还有那么点忌妒? “呵---我那时是什么?是举国通缉的逃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她一个官家小姐,跟着我,吃苦不说,只怕还会丢命。。。” 长安攥起小拳头,冷叔叔骗我,原来芙蓉是人,不是花! 多年后,顾长安来到了那座繁华名城,正是炎夏的时节,碧波荡漾的小湖上,千万朵芙蓉静静地开在水里。 那些芙蓉颜色正好,可他要找的那一朵,不知凋谢在了何年何月。 也许冷叔叔当年是对的,顾长安面对满湖的风荷,心想,变幻不定,怒涛滚滚的大海,终究开不出花来。 “呵呵呵--”烈酒侵蚀的喉咙发出生锈般的声响,明明是笑,却比哭更难听,“好歹你喜欢的女人真心待你,老子没你那么磨叽,看上的女人直接抢回来,可她们都怕我,恨我。。。老子也和你一样犯过傻,想要收心只对一个女人好,和他妈的她居然和一酸腐书生搞一块去了,她生的儿子,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回长安找她。。。”冷语默的声音轻得像梦,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生他做过很多梦。年少的时候,他躺在因瘟疫而毙命的人中间,以为自己的人生到头了,但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把他从尸堆里刨了出来。整整六年,他们相依为命,他梦想他们到老也会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可事实上,他们背对着彼此越行越远。 他学了一身好功夫来到长安,遇到一群豪气干天的游侠,成为彼此的兄弟,他们一起铲奸除恶,一起救民救难,他梦想着他们翅翼的荫蔽越来越广,可事实上,因为新加入的弟兄得罪了官府,他们从人人景仰的英雄沦为阶下囚。弟兄们被罗织好罪名后拉出去行街,曾经庇护过的百姓用烂菜叶,碎石块报答他们。 在最好的年纪,他邂逅了一生中唯一倾心相爱的女子,他梦想自己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可事实上,就在谈婚论嫁之际,他被逼亡命天涯,在看了一晚上她的影子后,他静悄悄地离开了长安,并且,再也没能回去。 小小的长安抱着自己的膝,竖着耳朵偷听那些他不太懂的话,冷不丁有人“踢踢踏踏”地走向这边,一想到头儿知晓此事的后果,他心中就直打鼓,只得猫腰跑开了。 谢云栈沉吟道,“以你冷叔叔和那位船头的耳力,你就是再小心,也不可能不察觉啊?” 顾长安的脸上浮现难以说清的神色,道,“冷叔叔传授过我一些拳脚功夫,甚至还渡过自己的内力给我,我那时真以为自己挺厉害,后来想想,就我那点本事,同他们比只是九牛一毛;其实,他们应该早发觉了。” 谢云栈道,“冷叔叔发觉了却不做声,这个好理解,那位船头并非善类,为何也假装不知?” 顾长安扯扯嘴角,“我不知道。” “或许,他是想让你多了解他一些,希望。。。你日后能记住他,”谢云栈将他的故事前后串联起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他并没有那么厌憎你,你可能。。。是他的儿子。” 顾长安摆摆手,“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或许我真是他宠爱的女人生下的,可那又怎样呢?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女人怀了谁的种。” 他看着谢云栈,目光似乎在叹息,在自嘲,“云栈,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不是中国人都说不定,甚至,还可能是你们痛恨的倭寇人的种。。。” 第十二章巨变 谢云栈感觉他的话里大有深意,自己却难以参透。 子非鱼,安知鱼之思? 谢云栈原是渔家的女儿,双亲出海时遭遇风暴,不幸葬身海底,恰巧谢老帮主沿海岸一带巡游,见小云栈聪慧过人,便收养了她。 淡月是老帮主亲生的独女,娘亲死于难产。 她们生于斯,长如斯,血液中流淌的是大海涨息的浪潮,是岛上起落的日月。冠以“海”之姓的族氏根须茂深健旺,她们是树上的果实,即是单独的个体,也是整体的部分,只要她们低下谦逊的头,就能找到家乡。 而顾长安却是没有根蒂的飘絮,或许他终身的梦想,不过是自在无忧地飞扬。 谢云栈参不透他的意思,他只是无家可守,无国可战。他只愿做乾坤间的一粒灰尘,江湖中的一芥剑客,此身不系家国百姓,只与本心有关。 人力微薄,顾一己之身尚且不暇,乃学佛祖内外洞明,不食五谷,普渡众生? 即是英雄,时势翻覆,也未必可善终。 “那时候我一直盼望船上的日子可以早点结束,我心里,隐隐希望冷叔叔可以带我去过另一只日子。”顾长安接着说下去。 那天天气甚好,日光星星点点地洒在平静的海面,好似粒粒钻石镶嵌在整块翡翠石上。 一干人闲的无事,商量着撒网捕鱼,第一网下去,就有眼尖的拍着大腿喜道,“乖乖,那不是只乌贼佬,快!快!这玩意的肉鲜美得紧。” 顾长安正懒洋洋地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忽地听到有人叫他,“喂,你,快去舱里取烤肉的铁架子来,火折子和石炭也别忘了。” “你自己怎么不去?”顾长安撇撇嘴角道。 “臭小子,”那人骂骂咧咧地道,“架子还挺大,叫你去你就去,到时少不了你几块肥肉。” 顾长安干脆装作没听见,他才不想吃那油腻的东西。 那厢有人将已乌贼浸到水里,剥皮抽骨,一整盆都是黑漆漆的,“小子,这贼子的墨囊送你写字,你最近不是跟着小冷学书法吗?” 这下顾长安乐意了,忙钻进冷叔叔的房里翻箱倒柜地找。 等他抱了东西出来,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口中桀桀怪笑,顾长安好像听到嘶哑的鸟鸣,他奔过去一看,果然那群人逮了只成年海鸥,一群粗汉子,跟顽童似的,用手指蘸着墨汁,在海鸥雪白的肚子上鬼画符。 长安粗粗一看,乌七八糟的字眼,像各人的大名--“张*”“王**”,“雄霸海上”“逆我者死”等豪言壮语。 那海鸥被拧着翅膀,毛羽凌乱不堪,口中嘶嘶惨叫。顾长安看着不忍,将铁架子重重一摔,伸手去夺鸟。 那群人见家伙到了,便张罗着烤肉,任他抱着全身画得乌戚戚的海鸥走了。 长安打了盆清水,蹲坐在小马扎上,用干净的抹布替海鸥擦洗,抹布倒是被染黑了,海鸟身上还是脏兮兮的,灰黑的羽毛怎么也洗不回纯白。 腰弓着久了,有些酸痛,长安伸伸腰肢,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冷叔叔。 冷叔叔的脚步散慢轻忽,看上去软绵绵的没力气,但你若从后面突然袭击他,却发现他实际上稳扎得很;不像船上其他汉子,走起路来恨不得震倒一座山,却只空有声势。冷叔叔身上的味道也和他们不一样,清爽干净。 “你在干什么?”冷语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担忧什么。 等他看到顾长安的忙活,愣了一愣,半晌道,“去玩吧,别洗了。已经染黑了,洗不白的。” 长安刚要说话,屋外突然传来奔走呼叫声,先是有人疾呼,“操,那是什么船?好像挂着长风帮的帆呐!”接着是头儿的声音,“活的死的,都给我滚起来,挑梁子的来了,什么‘南海镖师’,一群吃饱了没事找死的!” 冷语默脸色一沉,匆匆在小屋中环视几圈,最终目光定在床榻,他一把抱起长安,将人往褥子上一丢,“你躲在这里,用被子盖住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长安被他严肃的脸色吓得怵住了,冷叔叔摇着他的肩,“记住了吗?记住了吗?千万别出去!”他茫然的点点头,呆呆地瞧着冷叔叔一掀帘子,冲了出去。 长安虽知道他们平时干的都什么勾当,但被人欺上船打杀却是第一次,“轰--”地一声巨响,船体摇晃起来,要不是门外一片厮杀呐喊声,他还以为是遭遇了风暴。 长安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背不知磕到什么硬物,痛的他龇牙咧嘴,又一阵震动紧接着传来,房顶忽然向东南边倾斜,盛了水的木盆“啪--”地翻倒,污水流的到处倒是,海鸥嘎嘎地叫,扑棱着翅膀乱撞一气。 顾长安忙使出全身力气,双手扒住了床脚,半个身子却还在晃荡不休,腰和腿不停地碰到杂物。 第十三章(上)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整个世界的崩塌也不过如此吧,小长安脑袋里一片混沌,等他意识稍稍清醒些,发现自己已蜷着身体躲进被褥里,船体的巨震平息了,甲板上是错乱的脚步声,分不清敌我的厮杀声,长安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他正面朝门帘的方向,冷不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帘底伸了进来,痉挛地抽动几下,彻底不动了。 冷叔叔怎样了?长安第一反应是念起这个名字。 以往船头带着海贼们去抢掠货物时,总要求冷叔叔留下来守后,大部分时间,他也一直呆在冷叔叔身边,故而几乎没有沾上海贼们的狠绝戾气。 后来的长安才意识到,原来冷叔叔为他画了一个圈,这个圈子里有远方的山水,有旖旎的人和事,有激越的人生和自由的梦想,他血肉之躯的生父可能是海贼头子,也可能不是,但他最初的模样泥却是冷叔叔捏塑而成的。 比照着自己和头儿,塑造一个和他们全然相反的人。 这是冷叔叔的愿望,或许,也是头儿的意思。 “冷叔叔!”长安惊喜地叫出声。 门帘一动,冷语默搀着浑身是血的头儿闯了进来,头儿用脚狠狠碾着地上的人手,咬着牙道,“该死的长风帮!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何必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冷语默喘着气,“你省些力气罢。” 头儿一手推开他,前胸又因这个动作冒出鲜血,冷语默叹口气,扶起一把椅子,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快滚!”头儿毫不领情,暴躁地用肘去撞身后的冷语默。 冷语默脸色一白,弯下腰去。长安一声惊呼,冲上前扶住他,顺带用目光谴责头儿,但见他肩部的衣服都破了,露出破皮的血肉来,又生出一丝不忍。 头儿平息了情绪,垂首道,“冷语默,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天生的贼子,你是英雄落难,你还有翻身的机会,没必要留下来陪葬。” 长安虽年幼,也知道事情严重得超乎他的想象,他搂紧冷叔叔的腰,呆呆地看着面色平静如死水的头儿。 外面的打斗声小了下来,有人起起伏伏地骂,却很快被“呜呜--”声代替,有得意的声音道,“切,海上狱鬼也不过如此嘛。。。”“哼,他们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头儿和冷语默对视一眼,一个疲惫地动动嘴角,一个眼神空白地望望房顶。 “冷叔叔。。。”长安喁慑着。 “冷语默,带他走吧。”头儿奋力站起身来,一拐一拐地走到床榻边,粗糙的手覆上东面的床柱,先是往左转了三圈,再往右三圈。“咔嚓咔嚓--”几声,床下的地板从中间分了开来,露出一条黑咕隆咚的暗道。 “咳--咳--”头儿断断续续地咳着,嘴角泛出几缕血沫,他用袖子随意抹抹,道,“顺着这暗道下去,底下就是小船,以你的武功,带这孩子逃走没问题。” 顾长安瞪大了眼,他在这床上睡这么久,竟不知道里头还有如此乾坤。 冷语默勾唇笑笑,“看来你早就做了准备啊。” “咳,别说废话了,快过来!”头儿催促着,“我说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就是要死,也不能和我们一块死在这儿!” 冷语默站着不动,只是蹲下身子看着长安,温和地道,“从今天起,你姓顾,叫。。。叫长安,你父母是长安人氏,你的名字不仅包含了家乡,也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意思。你是被人掳到这条船上来的,这里的人都。。。很坏,你不想和他们一样,你想做好人。。。待会不管谁问你,你都要这样说。千万记住了!” 头儿叫起来,“你疯了,冷语默!”他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低声吼道,“你要知道,到时候他们踩在你的尸体上,可没人认出你是谁,只把你当做一个死有余辜的恶贼!” “什么身前身后名,这些年来,我早已看淡了。”冷语默淡淡地道。 “冷语默,我真是不懂你!你牺牲了自己的女人,牺牲了安分的好日子,牺牲了自由,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头儿眦着目道。 见冷语默无甚反应,他拼命摇晃着他,想要把他摇散了重拼,“为了所谓的侠义,你他妈什么都没了!而那些人或许早就忘了你!你甘心吗?啊?你现在想的该是怎么活下去,然后洗刷冤屈!而不是急着寻死!” “呵呵--”冷语默笑起来,“阿四,我活不下去了,这次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长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冷叔叔叫头儿的名字,阿四,也可能是阿寺或其他,听上去和一般山村少年的小名没两样,这个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当初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少年。如果没有战乱,没有天灾和人祸,他的伙伴们会唤着“阿四”,邀他一起去猎兔子;他淳朴的父母会喊着“阿四”,催他回家吃饭;河畔洗衣的少女,会叫一声“阿四”然后低下头去。。。 可“阿四”最终湮没在了人世的浑浊洪流里,麾下的党羽恭谨的叫他“头儿”,江湖上厌恶地称他们“海上狱鬼”,或许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曾经叫什么。 第十三章(下)本是刍狗辈却遭天地劫 “你。。。”阿四闻言一把扣住冷语默的手腕,顿时被破了瓢凉水般--指下的脉象轻浮微弱恍若游丝,他呆滞了半刻,道,“怎会。。。这样?” 冷语默费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长风帮是南海第二大帮,自然有卧虎藏龙之辈。” “是谁?能将你伤成这般,内功一定高不可测,如此人物,想必在几位护法香主之间。”头儿眼眶充红,嘶声道,“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谁?” “这些年我虽没有亲手杀过人,却也脱不了干系,踩点上门的事你们在干,战略部署却是我在做,今日受那一掌,不算冤枉。”冷语默淡然道,“再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报仇不成?” 长安猛地觉得手臂像被火钳夹住了,头儿拎小鸡般拎起自己,自己的身子几乎悬空着,他一抬头看见头儿狂热的眼神,竟吓得痛都忘了。 “这孩子是你带大的,你虽不是他的生父,却有养育之恩,我们今日死在这里,他。。。” 冷语默猛然截住他的话,“住口!” 他夺过长安护在怀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凝视着长安清澈的眼,郑重地道,“长安,你要忘记船上的一切,将来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一手指向海贼头子,“--他。” “不要站到权欲的高峰,你会不由自主地迷失自己,也不要。。。把人生的意义放到看起来光辉实则艰苦的事情上。。。顺从自己的心意,开心地活着。” 这是冷语默对长安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懵懂地看着那双如父亲般慈和的眼,却感到两根冰凉的手指忽地点在了肋下,从章门穴开始,麻痹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语默抱起他疾走几步,将人放到榻上靠坐好,他意识到了什么,想伸手拉住他,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在长安心中,冷叔叔伟岸得像一座山,今日才发觉,原来他这么瘦,他的背也没有那么直。 “那是。。。冷语默?!是他!是他!当年他被官府诬陷构狱,不想竟逃到了南海。。。冷大侠!冷大侠!您。。。” 两声接连着的投水响之前,顾长安听到有人激动地议论着,用敬佩的声音喊着“冷大侠”。 他忽而觉得有一点安慰。 英雄梦终归华胥,埋骨处烟波渺渺。 本是刍狗辈,却遭天地劫。他的灵魂纯粹而怆然,这世间的沙土,终不能掩盖他坚持了一生的塑像。 船上的俘虏被分成两批,一批是战败投降的海贼,另一批是手无寸铁的仆役和女人,顾长安机械地走在人群中,身边的人们终于摆脱魔爪,个个面有喜色,小声的谈论着回家,可他,却不知明天会在何方? 长风帮提供船只遣送他们回家,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上船,沙滩的海风中,顾长安渐渐成了一根孤单的木桩,直到视线中出现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他听见长风帮的人都恭敬地称他“谢帮主”。 “长风帮的帮主不是那个黑X的大汉吗?这个人又是谁?”顾长安瞧着他面上柔如春风的微笑,呆呆地想。 “爹爹!”清亮的嗓子中带着点撒娇的糯软,乍然在长安耳畔响起,随即一道淡黄色的身影撞进青袍客的怀里,原来是个和长安一般年纪的小女孩。 青袍客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她转动着小脑袋四处乱瞅,从双鬟垂下的五彩璎珞一跳一跳的。 顾长安见青袍客看了看自己,转身和长风帮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孩子,不知在毒窑中浸了多久。。。您可得想好了。。。”尖利的嗓子不知收敛的叫唤着,青袍客不悦皱皱眉,那人讪讪的闭了嘴。 他拉着小女孩的手走近自己,长安看清他眼角有长长的鱼尾纹,但并不深,所以不显得老,倒显出一股亲切来,他没有直接向自己问话,而是拍了拍身边小女孩,那女孩儿一双眼睛好像有静缓水波在流动,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长安。”暮色四垂,小小的少年身披着最后一丝霞光,清晰地道。 第十四章 顾长安和谢云栈从木窗往外看,可以看见远处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你看,很多时候看上去万里波平,但有些暗礁,注定会遇到。”顾长安突然不明不白地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阵,顾长安道,“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谢云栈道,“啊?既然你不愿去去王家,那我只好在另选一位心腹人才了。” 顾长安皱眉,“不是问你这个,谢昂最近肯定会找机会对你不利,你打算怎么对付付?” 谢云栈笑,“其实在你回岛前些日子,已经有人来暗杀过我,那人虽不是我帮子弟,却极熟悉岛里的地势,就连我的住处也摸得一清二楚。” 顾长安惊道,“你受伤没有?”说着紧张地持住她的皓腕。 “人不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嘛,”谢云栈老神在在地道,“我自然早有防备,那刺客在半路就被我的人截住了。” “只可惜是个死士,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自刭了。不过我猜可能是东风堡的。”谢云栈有些遗憾有些嫌恶地道,“那时候南宫砥还没死,现今是他第二个儿子当家,也不知和谢昂还有勾结没有。” “暗杀是为下招,不知谢昂还有什么把戏?” 谢云栈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顾长安扶额,“你。。。要不我们干脆先下手为强,找人做了他?” 谢云栈白他一眼,“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哼,那老狐狸惜命得很,我根本没法给他制造任何‘意外’。” “那你打算坐以待毙?”顾长安见她如此沉得住气,便那话激这小狐狸。 谢云栈绕着屋子踱步,道,“恐怕在有些外人眼里,晏海帮半边天下是谢昂的,我这个帮主说不准只是个傀儡。” 顾长安找张舒服的椅子坐好,眼睛跟着谢云栈满屋子转,笑道,“我听下人们说,谢三爷的生辰宴可是比昨日要风光得多了。” “那是做给谢昂看的,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谢云栈停下步子,“晏海帮虽然是执牛耳者,但南海大大小小这么多帮派,难免有和我们意图相左者。” 顾长安点点头。 “这次对抗倭寇,不少帮派都派了帮徒充作海军,王家也从普通渔民中选拔了些青壮子弟,但主力军还是我们晏海帮,所有兵力也都由我帮统一编制调遣。” “你--还记得长风帮吧?”谢云栈顿了顿。 一丝复杂的神色滑过顾长安的脸,他低声道,“自然。” “长风帮财大势大,按理在这件事上该多付些责任,但竟以‘家事焦头’为借口,只捐了些银子,半个人手也不出。”谢云栈咬牙,“早看出那陈帮主是利欲熏心之辈,这种时候,居然还推三阻四。” 顾长安撇嘴道,“风雨之际,不肯当头迎敌,居然连窝里斗这等不光彩的事也拿来做盾牌?” 谢云栈冷哼道,“阋墙之祸,外人自然不好过问。” 顾长安脑中拐了几个弯,道,“你怀疑那陈帮主和谢昂私下里结盟?” “我先前派人和长风帮商议过海战的事,他们依然明目张胆地违逆我的意思,哼,他们是把宝押在了谢昂身上,根本没把我这个‘现任帮主’放在眼里,所以--”谢云栈提高声音,“我这次偏要亲自拜访他们长风帮。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瞒过我?” 顾长安怕案而起,激烈地斥道,“如此险招,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你明知道谢昂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你不是在半路遇险就是在长风帮被人取了脑袋!” 谢云栈不高兴地横他一眼,“你不要口口声声地咒我死好不好?” 顾长安虽自知方才话说的过分,却依然冷着脸,“你是自己找死!” “我只是想趁此机会洗清帮里谢昂的势力,这个计划我和二叔已经部署了很久!”谢云栈压着嗓子道,“这本是机密之事,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安心,你且听我说好不好?” 顾长安重重“哼--”了声,僵直着身子坐下来。 谢云栈摇头,“我当然不会真的去长风帮,你怎么连这个都猜不出来?现下谢昂虎视在侧,我哪有精力去对付他们?” 顾长安疑惑道,“那你。。。?” “不管谢昂动不动手,我都会在途中‘失踪’。”谢云栈低低地一笑。 第十五章(上)寂然的火 “不管谢昂动不动手,我都会在途中‘失踪’。”谢云栈低低地一笑。 顾长安正待详询,云栈却竖起一根指头,在唇上轻轻一点,“好了,先不说了,本来棋局里没你这颗棋子,你这一回来,是从广宇闲世跳进了R促经纬,唉!唉!”说着她连连摇头,青黛色的眉梢纠结成一片瘦山愁岚。 顾长安竟也不恼,嘻嘻笑道,“横竖我只是一颗闲置的棋子,做不得炮,成不了,干脆做个‘士’,终局不离将帅左右,关键时候也好舍身保主。” 谢云栈听了这话,心里自然甜的很,嘴上却道,“哪里就碰上那种时候?你能安安分分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自从顾长安回岛,两人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光景,还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好容易有了一丝当初的融乐气氛,两人诸不愿打破,便把烦心之事抛到脑后,说起闲话趣闻。 “马奶酒倒还好,初尝有些许腥味,但喝了几口便觉出香醇来,可嗅那鼻烟壶时,我差点就是一个喷嚏。” “据说蒙古族人好摔跤,可拉着你比试过没有?” “他们见我身形‘单薄’--这话我打死不承认,可他们的老人说,中原的男人是江畔的扶柳,蒙古汉子是戈壁上的胡杨,扶柳有君子之风,胡杨别名却是英雄树,这下我可不服了,非拉着人家‘搏克’。” “我道他们只会蛮力,却是大大的轻敌,第一场开场没多久就输了,后来摸索了些技巧,慢慢地扳回局势。哎!真的,我不是和人在摔跤,简直是和牦牛,和悍马,和野狼!” “他们汉子真是朴辣率直,虽则输了比赛,却不生丝毫怨忿之心;中原人最重颜面,江湖各路英雄看上去谦谦礼让,可你看,哪门哪派的徒弟输在人家手里,师傅能亲自找上门去。” 谢云栈双手托腮,明眸一眨不眨,似乎陷进了阔大纷呈的各地风情里,突地展颜一笑,若月动花摇,“哟,你出了这么大风头,可有人家想把姑娘嫁给你啊?” 顾长安忙放下润喉的茶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谢云栈笑靥更甚,却听他接着道,“我那时身上除了蔽体的旧衣,就一柄长剑,哪里聘得起他们的姑娘!” “哟,”谢云栈长眉斜飞,不自觉地捏起腔调,“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堂堂晏海帮的长公子还聘不起一个游牧姑娘?你要真看上谁,跟我说一声,我叫人拉几车珠宝衣饰去。” 顾长安心里“喀--”地一声,随即一边吐舌一边用手扇风,叫道,“好烫好烫!” 谢云栈瞟了一眼他作怪的样子,闲闲笑道,“小澜今早端来的茶水,现在还烫啊?” “对了对了,”顾长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起身绕到谢云栈身边,一把拽起她的素手,“我学了蒙古舞,来教你跳吧。” 谢云栈被他拉起来转了个圈,紫色的襟带飘洒开来,真好似草原上的马兰花,顾长安笑道,“咦,天赋不错嘛。” 女子光洁如玉的额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却突然反手推在他的右肩,顾长安顺势后退一步,步法却不见紊乱,左足一旋,张开了右臂,阔朗大气的动作似乎是在挽住奔流的风,又似乎在邀请亘古的日月。 他拉着谢云栈的左手一用力,将她拉近自己,黑若鸦羽的眉温柔地沉静下来,星眸里是寂然的火,不动声色地燃烧她的感情,吞噬她的灵魂,谢云栈再无法生气,这一瞬间她洞察了命运的奢华残酷,于是淡淡一笑,搂住他的腰。 第十五章(下)绞车弩 一排排巨大的抛石机和绞车弩停列在沙滩,虽是金木之胎,却有雄姿武魂,叫人望之生畏。 传闻秦始皇晚年迷恋长生之术,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等仙岛,不想海船数次因遭遇大鲛而无功折返,始皇以为鲛鱼是阻止凡人寻仙的恶魔,便亲至莱州之罘,用“连弩”射杀之。 这连弩便是车弩的前身,经各代能人奇士的改良,射程及破坏力皆大有提升。 骆清愁换了身箭袖便服,海边风大,又不伦不类地加只风兜帽,越发显得脸庞窄小;晏海帮的子弟们口上恭谨地叫着“骆先生”,眼中不免流露怀疑之色:这般白皙荏弱的公子哥,或许会盘弄些耍子机括,可真对海战起到甚用处? 好在骆清愁心思单纯,在看到眼前的车弩起,一双眸子便牢牢锁在上面,他一路小跑过去,绕着弩身前后左右细细观摩,他方才看过图纸,知道这绞车弩以绞车拉开弓弦,弩臂上设有七条矢道,居中的矢道可搁一枝铁脊箭,其余矢道窄不少,可放置小些的箭矢。 骆清愁扣起拇中二指,弹了弹牵引绳,粗绳绷直成一线,纹丝也不颤。“这车弩劲力虽大,发射起来却也耗费巨力,只怕数十人都拉不动它。若是在陆地做攻城之用,倒还能驱牛拉车,可这是在海上,难不成要带蛮牛上船?” 他一边自语一边摇头,他身边抱着图纸的圆脸青年道,“先生,你可想到法子?” “你平时怎么从水井提水的?”骆清愁反问。 青年愣了愣,道,“厄,我以前是北方人,一直用桔槔取水。” 骆清愁抱臂点头,“桔槔者,引之则俯,舍之则仰。不过,我们用辘轳。” 他裹了裹前襟,“走,我们去屋里。” 晏海帮帮徒的住舍建在岛的边缘,一只只高脚楼栉比鳞次,远望呈半月形排开,像一只有力的臂弯,护住了小岛核心处的帮派总址。 洪于飞虽地位不卑,却也和末等子弟们混居在一块,门前连个传话的侍卫都没有,谁要进去禀事,只管叩门或喊上一嗓子,故而他在帮派内颇得人心。 这会子却谁都知道莫去打扰香主,二小姐刚刚同香主并肩进去,在门外都能听到二人的说笑声。 “你平日就是用这个来练镖的?”淡月站在一只真人高矮的木人前,用手戳戳木头人胸前的膻中穴,笑着道。 那木人全身画满了穴位,几乎每一处都凹成小坑,想必长期为飞镖击刺所制。但像鸠尾穴,巨阙穴等致死穴位的受损痕迹要比其他的轻些,淡月心道,“这人倒有仁善之心,不轻易伤人性命。” 洪于飞负手微笑道,“正是。” 淡月转动着大眼,“那你能演示给我看看吗?我说出一处穴位,你就要击中此处,我先时慢些说,到后来便会愈来愈快。” 洪于飞微微一抬眉,“自然没问题,烦请二小姐让开些,莫要伤着了。” “气海。” 竟看不清青年何时出手的,眼前一花,便是“梆--”地一声轻响,一星寒芒已粘在木人脐下。 “风池。” 又是一阵急速的破风声。 “期门。肩井。三阴交穴。。。”淡月越报越快,穴道方位也愈加刁钻,洪于飞手下幻影重叠,面上却是赏花观月般的悠闲。 “呼--呼--行啦,我服了。”倒是淡月差点缓不过气,一边摆手一边笑道。 洪于飞立即停手,望着淡月带着几分俏皮的笑脸,不动声色地将手交到背后,用力揉捏按压,一气发了这么多飞镖,不酸才怪。 淡月见他稍稍勾起嘴角,平添几分温雅之感,心道,“我自起了玩心,要他用拿看家武功来逗乐子,二姐若在,定会怪我不懂事;可看他情态却随然得很,既不失自家面子,又叫我开心满意。” 洪于飞似乎完全不察他人心思,只把注意力放到角落的炉子上,铜壶里的水大约开了,热汽不停地冲翻着壶盖,他动作轻稳提起铜壶,沸水呈一线注入几上茶瓯,又亲自翻开一只倒扣的茶杯,茶至八分满,“二小姐,喝杯茶顺顺气。” “咝--”房门突然被推开,不用猜也知这般鲁莽的人只有骆大神工,他一边吸气一边搓手,“呵!外面风还真大。” 淡月偏过首去,见他鼻子眼睛都被吹得通红,颇有卯兽之风,禁不住扑哧一笑,骆清愁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尊容,讷讷地看她一眼。 不知怎地,明明骆清愁必自己年长不少,淡月却有自己在欺负他的错觉,忙端起一杯热茶递过去,“暖暖身子罢。” 跟着骆清愁的圆脸青年也进了屋子,见自家香主五官每一处都妥帖地安放在原位,干笑道,“骆先生说进屋试验让车弩更省力的法子。” 洪于飞牵了牵嘴角,面上表情终于不再像刻上去的,“那甚好。” 第十六章天道无二 洪于飞牵了牵嘴角,面上表情终于不再像刻上去的,“那甚好。” 骆清愁灌了一大口热茶,感觉肺腑间都暖和起来,又捂了捂掌心,便随手将空杯递还给淡月,嘴里道,“谢啦,你再泡壶茶送到内室。”自己绕过屏风往里面走。 洪于飞见他毫不自觉地拿三小姐当茶水丫头使唤,顿时失语;淡月却狗腿地应着声,那圆脸青年跑来帮忙,被她勒令“一边儿去”。 洪于飞好钩距之术,故而书案上摆满了《鬼谷子》《通鉴》等谈论纵横之道的书籍,此时这些谋势治天下的大学问也不得不为低贱的“奇淫巧术”让位,洪于飞将书案清理干净后,骆清愁从随身的褡裢里“叮叮当当”地倒出鲁班尺,锉刀等一堆工具来。 淡月早黏在了案旁,她好奇地拈起一根黑色的木棒,“这是什么?” 骆清愁抓了抓头发,“厄,这是柳树细枝烧制的炭笔,不用蘸墨,笔迹也不会洇晕,用来绘图的。” 洪于飞又道,“那个使绞车更省力的法子,究竟是如何?” “厄,你看,”骆清愁边说边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轮子,轴心固定在高桩上,一根绳子经过轮身分成两股,“就好像我们用轱辘从井中取水,在绳子一头系上木桶,我们抓住另一头使劲,装满水木桶就会被拉上来。” 淡月点头道,“从井中取水的话,往下拽是比往上提轻松些。” 骆清愁摇头,“其实这样是不省力气的。”他将以前的图涂抹掉,又画了一只横梁,细绳的一头捆在梁上,另一头穿过圆轮,他用炭笔点着图道,“这只叫平轮,可以移动,如果在轮子下系上物事,我们拽着绳子往上拉的话,就比直接提重物省些力气了。恩,拉动绞车也是这个道理。” 骆清愁一谈到数理机械,整个人都飞扬起来,淡月却在一旁咬唇苦思,她如何也想不透小小一只平轮,缘何能使机驽省力? “你怎能想出这等好法子?”阿飞兴奋地拍上他的肩。 骆清愁忙摇头道,“这可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汉帛上的泗水捞鼎图就曾记载此法,我不过将它改用到绞车弩上。” “对了,海战中也要刺探敌方情报吧?”骆神工抓了转头发,侧身看向洪于飞。 洪于飞颔首,“自然,知己知彼,方得先机;我们到时会派人乘艨艟侦察敌情,传讯情报。” “艨艟--”淡月念着这两个偏僻的生字,“这是什么?也是船么?” “艨艟者,以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掣棹孔,左右前后有弩窗矛穴,敌不得近,矢石不能攻,务于疾速,乘人之不及,非战之船也。”骆清愁背诵着从书上读来的文段,他其实也没见过实物。 洪于飞见淡月眼睛亮了起来,便笑道,“三小姐,你若有兴趣,随我一块去看兵士操练即可。” 淡月兴奋道,“那多谢啦。”她本对骆清愁的巧术感兴趣,但见他画的东西自己都不懂,便觉得纸上谈兵定不如实战实练好看。 骆清愁拧起秀眉,自语般道,“传说师祖鲁班曾削竹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 “那可真神了!”淡月吐吐舌头,表示不可思议。 洪于飞却抓住了此话深处意思,“你是说,这种竹鹊可作通讯之用?” 骆清愁咬着唇,“我造的竹鸟虽不能三日不下,但飞上一炷香的功夫没问题,不过,海上风大浪急,竹鸟如何在风浪中不不落,我还得好好琢磨。” 洪于飞喜道,“兄弟,拜托你了!”他想到什么,又疑道,“那如果竹鸟落入敌军手里,岂不是泄露我方机密?” 骆清愁却舒开了面上颜色,笑道,“你们可曾听过苏小妹戏新郎的故事?” 淡月洪于飞皆是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谈起这种旖旎诙谐的民间传说? 骆清愁道,“传说秦少游一直爱慕苏小妹,一日听闻苏小妹要去岳庙拜佛,他便假扮云游道人,借化缘的机会偷窥佳人。。。” 淡月微感羞恼,在未出阁的女孩面前说露骨的情爱字眼其实是不太礼貌的,但她见骆清愁神态落落自然,毫无狎戏之意,便静静地听了下去。 “于是在二人成婚之夜,苏小妹便出了一道诗迷为难少游:‘钢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其实每一句都打一字,合起来是‘化缘道人’。。。” 淡月心道,“钢铁投洪冶,自然是‘化’了,阴阳无二义,恩,《天道无二》中说:‘天之常道,相反之物也’,阴阳便是相左之物。。。至于‘天地我中央’,《道德经》中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天地中央的自然是‘人’了,不过,这个‘蝼蚁上粉墙’和‘缘’字有何干系?” 洪于飞心中也是一动,隐隐觉察出骆清愁说这个故事的真意。 清朗的嗓子接着道,“那秦少游见小妹的诗暗含谴责嘲讽之意,旋即便回了一首,‘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洪于飞双手一拍,笑道,“藏头诗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有关消息的文字嵌入章句里,这样就算对方得到竹鸟,也猜不到我们的机密?这主意不错!” 骆清愁微带腼腆地笑了,“我还可以在竹鸟身上设机关,机密要文藏在鸟肚子里,但如果拆开竹鸟的法子不对,竹鸟便会和机文一起炸毁。” 淡月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骆清愁,他捏了捏耳垂,低声道,“不过,藏头诗过于简单,仅仅将要紧字眼放在诗句首部,我们可以依周易之理,将字藏于八卦之位,每传递一次消息,就变易一次,这样字眼藏的方位又会变化。” 洪于飞道,“哼,我中华文化艰深广博,那些倭寇之族不过学了些皮毛回去,他们就算侥幸拆开竹鸟,也猜不透我们的章法!” 第十七章(上)弱国不展贤风 洪于飞道,“哼,我中华文化艰深广博,那些倭寇之族不过学了些皮毛回去,他们就算侥幸拆开竹鸟,也猜不透我们的章法!” 淡月念及不久后的海战,想到前朝鼎盛时,广施圣德,也曾惠及倭国,为何倭人会乘我朝飘摇之际,骚扰沿岸,作乱海上? “洪香主!属下有事求见!”门外突然传来青年男子的话音,洪于飞冲二人点头示歉,大踏步走出去。 “香主。。。战事部署。。。南海王家。。。帮主说。。恩,没错,是三小。。。”淡月自小耳力出众,她虽不是有意偷听,O@的谈话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她耳中。 等洪于飞再进屋时,面色虽平静,眼里却掩不住欢喜,他向淡月抱拳道,“属下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了。”淡月笑道,“你去罢,下次别忘了带我去看操习喔。” 骆清愁早伏回书案,一只炭笔在纸上飞梭似地划拉,头也不抬地“嗯嗯”两声。 淡月见骆大神公一会摇头叹气,一会儿以指节扣桌,已然进入浑然忘我之境,她看了片刻图纸,脑中一片糨糊,便有些聊赖地东瞅西瞧。 洪于飞案上笔管林立,光笔杆就有紫擅木、花梨木、绿沉漆、玳瑁、螺细等各种材质,常用的却是只叶筋狼毫,墨汁淋漓地搁在笔枕上,那笔枕也非凡品,由天生老树根雕成,造型如蟠龙腾雾;淡月心中暗笑道,想不到这人还挺风雅。。。一偏头见湘竹诗筒中斜插了一管纸卷,便随手抽了出来。 墨迹较新,想是近日之作,篇头三字草书:“国性论”,文曰:。。。人皆有作恶之心,无国之差别;人之品性尚有异同,国之品性亦是于此;君子不与小人谋,性相异也;国性差异过剧,亦难交好。人若穷蔽,他人不察其德,国力衰弱,他国不慕贤风。。。佛陀慈怀无边,虽割肉饲虎,恶虎岂感激耳?与他国交,礼待施惠者不如自固根本,强达国势。。。 淡月边读边暗自点头,心底却渐生沧然,自尧舜起天下便战祸绵延,偶有开平盛世,也不过数朝数代;四海祥和,九州皆同,只怕是昙花难现,现只一夕。 好比晏海帮,行的是匡正扶弱的侠道,但真正让群岛臣服的,不是义薄云天的侠义精神,却而是他们强大的权势。 这江湖,终是强者的江湖;这世界,终是强者的世界。 金乌在高空散发着一天中最强烈的光芒,海面上好似深蓝色的浅瓯里盛着一汪碎金,触目生叹的美。 两个青衣小婢袅袅婷婷地从树荫掩映的石子道行来,走到松软沙滩时,正遇上一群操练归来的青年子弟,晏海帮的女子弟并不少,但哪比得上内室侍婢的柔弱白皙,一上午的强训后,青年们都累得快散架,这会子却又生龙活虎起来,互相推搡着打闹,偌宽的沙滩,竟被挤得容不下一人通过。 年纪小些的小婢“刷--”地红了脸,稍张些的整肃了颜色,道,“帮主在正厅为骆先生设宴接风,派我们请三小姐和骆先生回去,谁要是耽误了功夫,可担不起这个罪。” 第十七章(下)雕虫小技未可知 青年们有些发j地让开路,却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娇俏的女孩儿站在檐下,手搭凉棚朝这边望过来,“有劳两位姐姐了,我们这就过去。” 大家识得她是三小姐,也不知是拘于身份还是怎地,个个都收敛了嬉色,说不出话来;这女孩像鲜妍的花儿般惹人怜爱,却远远地开在云端,叫人不敢生攀摘之心。 骆清愁从屋角顺了把伞,一路举着替淡月挡太阳,随后的小婢掩口笑道,“骆公子真是体贴。” 淡月心里像被鸽子羽拂了下,痒痒的,柔柔的;却听到身边的男子说,“厄,我娘说对女孩子本就该多照拂些。” “唉,”年岁长的侍婢叹了口气,“你娘没说过不要随便对一个女孩子好吗?” 骆神工睁大了眼,长长的睫毛显得温顺无害,“啊,为什么?” “好了好了,你们别逗他了。”淡月有些无奈地道。 那美婢见三小姐的肩明显僵了僵,便悄悄地赶了几步,一脚踩上骆清愁的后摆,骆神工“啊哟--”一声,连打几个趔趄才站稳,还不忘回头道,“我刚刚被树枝勾住了衣服,姐姐们也得小心些。” 阳光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烈过,远处的人影被烈日蒸腾着,几乎虚化开去,骆清愁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窈窕的女子,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腰身的弧度像立风的荷梗,自生一种清静的韵致。 “她一定等急了,这么大的太阳,晒久了可不好。”他心里想着,加快了步伐。 和他心思相同的人不止一个,气质轩扬的少年从屋里走出来,举起袖子在她脸侧扇着风,一边朝他们喊话,语气里有一丝丝的埋怨,“淡月--你们怎么现在才到?” “这位是我大哥顾长安,恩,他平常不在岛上,昨日才回来的。”淡月忙道,“他在江湖漂泊惯了,性子直率,你别介意啊。” 骆清愁垂下眼睫,笑道,“没有没有,恩,你说他叫顾长安?” 淡月却提裾从他伞里跑了出去,到了那少年面前,一叉小蛮腰,娇憨地道,“我们可是一路赶过来的,大哥也不看看,还有贵客在呢。” “恩,这位是骆先生吧,刚刚真是失礼,快请进罢。”见“贵客”到了门前,顾长安忙赔笑相迎。 谢家二爷和三爷都没有出席,东道主只谢云栈一个,她亲手替骆清愁夹了一只蟹粉狮子头,笑道,“听说骆先生是江苏人,吴人善做鱼羹,这些菜应当还吃得惯吧?” 骆清愁点头道,“其实苏菜也是一个‘鲜’字,但味道较平和,倒不于海味来的深邃透骨。” 顾长安端起玉壶,为他斟了杯酒,点头道,“恩,苏菜形质均美,譬似其地的君子佳人,修于内,美于外。对了,我曾在苏州一家食府中吃到‘文思豆腐’,那豆腐切得细若发丝,我当时想,这大厨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刀工,难不成是个武功高手?等我就钻进膳房一看,你猜怎么着?” 淡月知他游历甚广,肚子里有许多风俗故事,忙停了著,“怎样?” 骆清愁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竟泛起红来。 顾长安抿了口米酒,方才悠悠道,“那大厨只管熬汤,豆腐丝是手下伙计切的,那小伙计才十来岁,手里拿的也不是菜刀,却不知是个什么机括,他将整块豆腐从机括入口处放进去,豆腐丝就自然从下面的出口落入盘中。”他将脸转向耳根都已红透的骆神工,“咳,骆先生,那机括不会是你做的吧?” 骆清愁低声道,“那食府叫什么名字?” 顾长安回忆了下,“恩,挺出名的一馆子,好像叫‘清膳堂’。” 骆清愁的脸几快着火了,“厄,是我做的。我也爱吃那家的文思豆腐,一次大厨抱怨说刀工麻烦,我便替他做了这个机括,也是方便自己的口腹之享。” 淡月口里含着酒,想笑又只能憋着,呛得直咳嗽,云栈忙替她拍着背。 “那个,我娘也叫我不要流之于雕虫小技,我。。。我。。。”骆清愁急的结巴起来。 谢云栈道,“民以食为天,这怎么算是雕虫小技呢?骆公子能将一身所学用到百姓生活中,是件好事啊。” 骆清愁看她一眼,“真的?” “骆公子赤子之怀,我自然也不会在骆公子面前打诳语。”谢云栈正色回道。 骆清愁顿时觉得心头明亮欢快,自饮了一大杯。 第十八章(上)天地不羁云深山 顾长安见他性子清浅直白,很是对自己胃口,便向他举杯道,“自见到那机括起,我便仰慕骆公子的巧手神工,也算神交了。” 淡月白他一眼,“大哥,未曾会面却相互仰慕才叫‘神交’好不好?人家以前根本不知道你呢。” 骆清愁忙道,“三小姐,你这麽说就不是了,我早在王惟那听说过顾公子,他说顾公子的剑法很是高明,我那时便心生钦慕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地道,“公子惟和你说起过我?” 王惟便是公子惟的真名,他虽出身海商,在江湖中却颇负名声,他涉猎甚广,长于谋鉴,且对天下武功很有见识。 “嗯,他如何评价我的剑法?”顾长安年轻气盛,自然也在意名士一流对自己的看法。 骆清愁心想,原来他竟是谢姑娘的长兄,难怪是个不错的人物,当下“呵呵”一笑,“顾兄可听说过浪客阿鲁勇的人物谱?” “自然,”顾长安虽不知道他为何把话题转向他人,但还是点点头,“阿鲁勇的人物谱中包含大多数杰出的武林子弟,对他们的武功人品做出评判,大都两三言以蔽之。他曾说南海王惟性情古旷通达,隽逸清举,皆乐施广缘,有魏晋公子的风流,公子惟的美称便是这般来的。” 他不算违心的加了句,“我虽不曾与他谋面,却也生过结交之心。” 顾长安的语气如此真诚,似乎当初误会云栈与王家有联姻之盟时,他完全没想过将对方大卸八块。 骆清愁听他称许自己的好友,笑得露出一口贝齿,“那顾兄可知你也在阿鲁勇的人物谱上?” 顾长安微诧,“哈?” 骆清愁以著击杯,伴着空朗的节拍音念道,“长安城里长安郎,天地不羁云深山。宝器龙鸣系腰畔,落拓酒色一青衫。多情易得娥眉赏。。。” “咳咳咳。。。”顾长安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声,“云栈,你这是什么酒,这么呛喉。。。” 谢云栈把玩着酒樽,淡淡道,“酒是乌程酒,佐海鲜最佳。”她朝骆清愁展颜一笑,“骆公子,你还喝的惯吧?” 大约只有骆神工对现下的山雨之势毫无察觉,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道,“很不错啊。” 云栈看着顾长安的眼睛道,“酒本无罪,那就是人的问题了。” 淡月的莲足在桌下狠狠踩着顾长安的脚背,面上却是笑眯眯的,“二叔也说‘云深公子’好美酒,好名器,好佳人;正合了阿鲁勇的‘酒色器’三字,我们蜗居蛮荒小岛,耳目阻塞,竟不知云深公子这般大的名头。” 顾长安连连讨饶,“淡月,你向来最温良乖巧,怎么也来挤兑我,我。。。我错了还不成吗?” “厄,”骆清愁终于意识到情势不对,开始笨拙地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那个,王惟说顾兄的为人他不敢漫口评价,但有人将顾兄舞剑的姿态画下来,他看了以后,倒有些想法。” 谢云栈想到这毕竟是为骆清愁设下的接风宴,不好在他事上纠结过度,便顺着他的意思道,“恩,我也想听听公子惟的高见。” 骆清愁道,“王惟说顾兄的剑意玄清,凌然如出世,有太虚之范;且顾公子剑下只惩奸恶之辈,不伤无辜生灵,剑招虽邪肆,行的却是正道。百年之后,顾兄的配剑可成名器,挟之可下幽冥,上苍昊,百鬼不能侵,神明皆服叹,无它由,剑藏侠气。” 顾长安摇头,“实在是过誉了,我只是一个浪子,喜欢到各地游历,见识见识异族风情,行侠仗义不是我的本分。” 第十八章(下)侠之大者 骆清愁愣了愣,不知道对方是谦虚还是实话实说,他抓抓头发,“喔,不过,王惟还说,顾兄的剑法虽到了开阔清朗的境界,但英烈之气不足;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顾兄的‘侠’却稍微逼仄了些。” 他瞄了瞄顾长安的脸色,见他毫无不豫之色,便由着话头说下去,“真正的名器能借日月神功,气盖千秋万代,剑招也从轻灵走向简拙,拔剑不仅为路间不平,更为天下苍生;咳,名器择主,顾兄虽好名器,却未必能得到一等一的宝剑。” 淡月一直托腮认真聆听,等这番洋洋洒洒的高见说完之后,她替骆清愁长长吁了口气,笑道,“这个公子惟好毒的眼光,光凭几幅画,就把人家从剑法到品怀说了个透彻,他自己看来该是个胸怀苍生的大大大侠客了。” 骆清愁虽然呆木呆木的,但这几句话还是听懂了,他想要替好友辩解,又不愿再次得罪淡月,口里嗫嚅着,“不是。。。是。。。王惟他。。。”,愣是吐不出一句整话。 顾长安见淡月替自己不平,心里生出几分暖意,但实际上他对骆清愁的话并不以忤,他爽朗一笑道,“据说公子惟看人很少走眼,这番话在下是心服口服;淡月袒护我这大哥,虽然言语有差,我也不好责怪;还请骆公子莫要介意。” “哼!”淡月狠狠剜了他一眼,低下头吃菜,口中却念叨,“人有千百种活法,像大哥这样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若不是我身子骨虚,我也想游遍天下呢!” 骆清愁忙点头,“是呀,我也这样觉得!我钻研奇门巧术也只是兴趣所在,没太想过派上啥大用场,但我娘和王惟一直说匠者也要胸襟广远什么的。” 淡月气消了些,朝他吐吐舌,皱着小鼻子道,“你多大的人了,一天到晚‘我娘说’,‘王惟说’,你就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过日子嘛?” 她含怒带娇的姿容也别有一番风味,骆清愁心道,她任何时候情态这么美丽,被她说两句也没什么。当下笑了笑,不再辩驳。 “淡月,”谢云栈薄嗔道,“怎么跟骆公子说话的呢?”她柔净的眼光看向骆清愁,“家慈和那位好友也是为公子好才出语提点,何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公子时时挂在嘴边,是出于孝道和感激之心呀。” 骆清愁顿时有光庭春风和煦之感,心中隐隐生出“就算天下人都不了解我,只要她站在我这边那便没什么”这般想法。 他从小聪慧超群,但与人理世故上不大开窍,娘和王惟虽让他偶尔生出拘束之感,但他心里还是很敬服二人的,当下便对云栈笑道,“那有机会我一定介绍王惟和。。。咳,给你认识,你们应该会很投缘。” 谢云栈猜骆大神工那句“和。。。”后面咽下去的字应该是“娘”,心中暗笑道,这个“娘”字真说出来,那可成了什么意思? 她知道骆清愁性子单纯,口误之下并无深意,便颔首道,“好啊!” 顾长安见淡月尚有“敌忾之心”,云栈却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说过半句话,现在还当着自己面说愿意和其他男子结交,心头顿生阴霾,他“咳”了一声,动手去倒酒,酒盏和玉壶碰得“叮叮--”作响。 谢云栈似无所觉,继续和骆清愁谈笑风生,“听你直呼公子惟的姓名,想必和他极熟悉吧?” “呵呵,是呀,”骆清愁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从小就认识了,他武功见识都比我高,但少年时候也比我辛苦得多,他刚满十四岁就被送到其他商行,从末等伙计做起,也不知他在那里遇到什么,别看他平时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其实从那以后他就特别怕小。。。” “梆--”地一声,顾长安重重搁下筷子,冷冷道,“我吃饱了,就不奉陪二位了。” 第十九章(上)狂澜前夕 “梆--”地一声,顾长安重重搁下筷子,冷冷道,“我吃饱了,就不奉陪二位了。” 他话音未落,人便站了起来,一旁的丫鬟递过手巾,他擦手的动作却是不紧不慢的。 云栈微微愣神,随即给他搭了只台阶,“长安,就算吃饱了也再喝点汤吧?这 道车螺芥菜汤可是我特地吩咐的,我记得你很喜欢。”说着亲手替他舀了碗汤。 顾长安果然重新坐下来,尝了口着清绿的海鲜汤,淡淡道,“这荠菜苦味没去尽啊。” 淡月夹了只通红的虾仁,笑道,“大哥,荠菜虽苦,却能清火,多喝点。” 顾长安看她一眼,对自己摇头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本来无事,又何必小题大做? 很久后,他才意识道,也许,那只是一种不快的预感。 幸而骆清愁从不用复杂的心思揣度他人,以为他真是饱了,也笑道,“荠菜还可以消食益胃,吃完海鲜,再吃点这个对身体好。” 接风宴之后,骆清愁实在困了,虚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清亮的眸子已是蒙蒙一片,顾长安心道,他是这般简单不设防的人,我在他面前任性使气,真是不该。 有些时候,最是单纯的人,也有最深刻的心思,他人或而察之,或而不察,却往往容易忽略掉,因为他本身看上去无害且不具竞争力。 谢云栈差人送骆神工去休息后,命人拆了酒席,换上茶水鲜果,自己和淡月长安坐下来谈聊。 淡月在果盘里挑捡着“频那挲”,道,“这是窖子里藏鲜的吧?骆先生早说想尝尝,待会叫人送过去。” “好啊,对了,你觉得洪于飞这人怎样?”女帮主转着杯子,闲闲地道。 淡月闻言抬头,“唔,不算无趣吧。” 谢云栈心道“不算无趣”?这算是不错的印象吗?口上笑道,“那你和他一块去王家走一遭好吗?王家在南海之滨的江城,土地富饶美丽,你从没出过岛,这次正好去外面游历一番。” 淡月忙吐出果核,用帕子接了,脸上且喜且疑,“真的?不过,二姐你怎么突然答应我出岛?” 谢云栈道,“你现在身子调补得好些了,只要你能健康高兴,我愿意什么都由着你。” 淡月笑逐颜开地点头,“还是二姐最好了,我早说过我武功不弱,可以保护自己的嘛。”她又将目光转向顾长安,“那大哥你?” 顾长安摇首四顾道,“哈,我?我才回来没两天,再行长途水路,只怕骨头都散了。” “也是,”淡月有一瞬的失望,随即吐吐舌,笑道,“我是想大哥足迹遍天下,应该是个好向导。” 谢云栈道,“大哥也没去过江城呀,洪于飞倒去过一趟,不过他也有事务在身,嗯,你到了王家,自然有人好好招待你。” 淡月想到上午在洪于飞房间听到的谈话,心道,看来这家伙也知道了?二姐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嘛,她就没想过我可能不答应? 转念又想,二姐一定是预知我不会拒绝,我想这么多干嘛? 她满怀期待地问,“什么时候走?” “后日就启程。”谢云栈笃定地道,“我们晏海帮虽然已和王家结盟,但彼此的主事还未见过面,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去王家接你。” 顾长安在心里松了口气,岛上即将狂澜肆起,自己和云栈共同进退倒没什么好虑心的,但若是连累这个幼妹遇险,自己怎么向爹爹的在天之灵交代? 下午淡月又和骆神工一块去找洪于飞,“恩,他答应过带我去看海军操练的,和这个人相处,其实还算愉快啦。”三小姐在心里偷笑。 谢二爷和谢昂一样,住的都是独立的高脚楼,在淡金色和融的阳光下,两者望上去都很平静,但前者是草木萋萋,野意横生;后者却威势赫赫,暗藏玄机。 顾长安在高槛前住了脚,大门上的椒图衔环造型并不凶恶,却十分端肃,怒睁的圆目时刻都清醒公正地观察世间百态。 谢云栈拍拍他的手,“进去吧,二叔不会怪责你的。” 顾长安深深吸口气,抓住了铜环。 第十九章(下)狂澜前夕 顾长安深深吸口气,抓住了铜环。 谢肃独自端坐在正厅,桌上是三杯烟气袅袅的清茶,他对两个小辈挥挥手,“都坐吧。” 顾长安低着头,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赧然,他低低地叫道,“二叔。” “长安啊,人都会做错事,但重要的是根骨挺正,你既然有心弥补,就抬起头来。”老人的声音像烟草在燃烧,味道内敛而沉郁,缓缓地浸入肺腑。 顾长安心下踏实不少,他抬起首,发现厅堂的格局几乎没变,中堂的挂画还是自己以前送的山水图,以自己现在的眼光来看,整幅画布局过于密促,山岚层叠,树木蔼蔼,都堆挤到一块,散失了水墨画该有的虚远风致。 那时他只是临摹加上想象,从未见过真正的山川湖泽,如今看遍青山雾岚,山水乾坤充盈胸臆,自然感觉不一般。 顾长安迎着谢肃的目光道,“二叔,让侄儿为您重新绘幅山水吧,这副中堂画和主人的品格未免不符。” 谢肃微微一笑,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小滑头,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谢云栈从坐下就一直在垂眼品茗,其实一口滋味也没尝到,这会子忙搁下杯盏,“二叔,长安虽然跳脱了些,心思却是正的,您老看人怎么会错?” 谢肃淡淡睨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对长安招招手,道,“你过来。” 顾长安振一振衣裳,沉步走到他跟前,不妨腕间突地一凉,两根枯槁的手指以迅雷之势搭上了他的脉门,他大惊之下,下意识力运手臂,意欲震开对方,顾长安内功充沛融和,在江湖中算是正大精深的,但又怎可与谢肃相抵?他内力行至指尖,如水成一注,真真比针刺还厉害,不想到谢肃那却是水击热油,油一下子炸开,星星点点倒溅回来,长安顿时觉得整只胳膊都麻痛不已。 谢肃稳坐不动,神色悠然道,“小子,蚍蜉撼树,不明智。” 他话说的狂妄,顾长安却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己何必非要硬拼? 他腕骨一缩,蛇一般向后滑去,但他是陆地的狡兽,谢肃的指头却是天上的猛禽,广袖微动,复又擢紧了他;顾长安无奈之下,运起移穴转脉大法,谢肃轻“咦”一声,似没料到他竟会这等刁怪的功夫,但这等障眼法在他看来也只是小伎俩,他凝神辨动,指腹顺气而走,竟如同粘附在了顾长安脉门般。 云栈虽知谢肃只是在试探长安的身手,却也看得心惊肉跳,两瓣红唇被咬得泛白。 “唉,”谢肃摇头叹气,“你还记得幼时被水蛭吸过么?那时你爹爹如何教你的?” 顾长安想起对付水蛭只能使力拍打,那玩意感觉到痛自然会退缩,顿时省得谢肃的意思,“我又何必一味闪躲,却不攻击?” 当下并起左手五指斩向对方的手肘,谢肃“呵呵”一笑,长袍挥动,放开了手。 谢云栈吐出憋在胸中的气,却见谢肃将腰畔的剑取了下来,对顾长安扬扬下颔,“拔你的剑。” 顾长安爱剑成痴,自然随身携带二尺青锋,闻言便抽出一柄青光泠泠的长剑来,谢肃觑着他的兵刃道,“你爹爹送你的剑呢?这又是什么剑?” “爹爹送我的剑过于纤巧,我用着不顺手,转送给人家了。”顾长安回道。 谢肃轻哼,“你倒大方。” 顾长安朗然一笑道,“宝剑得知己,那才是美事,那白虹软剑舞起来灿然生辉,轻捷敏动,比较适合女子。” 他举起爱剑“青霜”轻轻拂拭,剑身明亮如鉴,倒映出不远处谢云栈的身影,顾长安一瞥之下,看出云栈脸色很是不佳,不由寻思她缘何不快? 突地有所醒悟,他屈指在剑身一弹,伴着清越龙鸣,似无意地道,“话说我赠剑的那位中年侠客和她妻子伉俪情深,他一直在为妻子寻一柄适合的好剑,我与他颇投缘,他请我喝了一席酒,我便把白虹给了他。” 剑里的窈窕身影悄然一颤,谢云栈拨着鬓角的发丝道,“二叔要试试你的剑法,你罗里吧嗦地说一堆干什么?” 谢肃随手挽个剑花,淡淡道,“老夫数十年没踏过中原武林一步,倒是听说了,咱们晏海帮的公子算是年青一辈中齐楚些的人物,今日便想试上一试。” 当下二人不再多语,谢肃捏个剑诀,剑尖平平推向前方,顾长安脚下错步,猱身抢攻。 顿时满室剑影交错,兵刃相抵,瓮声不绝;谢肃的剑法刚猛霸烈,攻多守少,顾长安一手以掌护胸,一手握着剑向他小臂刺去,他若是引身后退,自可避开那一刺,却见得谢肃黑中夹白的长眉微微耸动,手腕一抖,剑势愈发凌厉起来,顾长安不敢硬解,偏身躲避,“嗤--”地一声,谢肃的袖子被青霜划了道大口子。 谢云栈思道,“二叔似乎一味向前进攻,竟没为自己留下多少后路,他这样就算伤敌七分,也要自伤三分;二叔以前的路数是容仁宽大,既不逼敌太甚,也不鲁莽自损;如今怎么愈来愈冲猛了?” 她复向阵中望去,见谢肃挥动着长剑,眼中dd有光,花白的头发被剑气激得飘如飞蓬,他这般散发怒目,霸气凛然的样子云栈很少见到,心里暗道,二叔的性子严谨冷峭犹如峻岭危峰,不想其实是座活火山。 在晏海帮大多数人眼里,带领兄弟们开疆辟土的是老帮主,左右逢源建交外邦的是谢三爷,谢二爷人品武功虽佳,却更像英雄后面的一道影子。 “二叔!您是越老越健悍啊!”顾长安口中叫道,身子滴流一转,长剑陡然走了个广弧,以极诡异的角度攻向谢肃的下盘,“您可接好了,这招叫回春无术!” 谢肃大喝一声,双足一蹬,身子拔地而起,顾长安的剑势来得迅猛,谢云栈想必他是后仰退避,但这一退之下,脚下必有一刻的虚空,顾长安的剑再从下往上挑,他便避无可避。 “我这招叫‘门前流水尚能西’!”苍苍的声音清叱道,谢肃的身体竟似稚子行路般不稳,直直向前栽去,顾长安一惊,心觉这看似鲁钝的身法必大有文章,他剑势未滞,便知此招定要扑个空,对方下盘已自失稳健,上盘却以千钧之力压来,他不仅打不倒对方,反将自己送上门去。 顾长安匆忙撤剑,却听得“铛--”地一声响,谢肃的剑尖卡进了他的剑槽,他只觉小臂一麻,更有大力向他整个上半身撞来。 谢肃借反弹之力,稳稳地站到了地面,顾长安却踉跄着连退数步,手掌向后翻,扶住背后的桌茶几,他是勉强站稳了,掌下茶几却颤动不已,一只青花杯从桌缘摔下来,碎成几片。 “侄儿不得不服!”顾长安擦擦额头的汗,向谢肃抱一抱拳道。 谢云栈走过去拾掇地上的碎瓷片,将碎片都用帕子包好了,站起身笑道,“二叔是老当益壮,气煞黄鸡了。” “都跟着长安不学好,油嘴滑舌!”谢昂嘴上斥着,面上却浮现几分高兴之色。 他收剑回座,见云栈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猜到她大概在想什么;他毕竟上了年纪,激斗后难免精力消殆,喝了几口茶,方才徐徐道,“云栈,黄鸡一唱天下晓,这一日的时光就要往前流逝,你说说,人怎么可能留驻青春,永不服老呢?” 自从爹爹辞世,三叔又暗生祸胎,谢云栈心里最亲的人便是二叔了,他老人家虽寡言冷面,却像一栋厚实的墙般让云栈觉得塌心,云栈听他言语略有颓意,心下一悸,茫然开口,“二叔,您。。。” 谢肃冲他摆摆手,“你们看过海上日落么?日头明明已是倾颓之势,却犹自撒开金光万道,烈焰熊熊,辉煌盛大不似落幕,竟似初生。” 顾长安少时常携云栈和淡月去海滩玩,有时一玩便是一整天,金乌回车,海风夕阳时,小小的人虽阅历浅薄,却也从胸中生出一种怆然来。 它无可挽回地下坠,却也是最后一次升腾,蓬勃的生命力必将消融于黑暗,它于最后一刻温暖大地。 谢肃望着谢云栈道,“你看我剑招愈加霸烈,不似以前冲正,想必很是奇怪,我壮年时性子端谨严正,怎么越老反倒越激烈了;其实人的性格和境遇有关,大哥驾鹤西去,三弟又。。。唉。。。我本来一直夹在他们中间活着,现在不得不冲锋在前,身子越来越老旧,性子却越过越年轻了,这个,也不足为奇。” 第二十章(上)仰止高山行止大道 谢云栈似乎明了,又似乎更懵懂。 二叔不像爹爹那样仰止高山,行止大道;也不像谢昂那般不甘人下,醉心权欲;他生性致虚不争,严于克己,颇似古君子之风。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这是需要他冲锋在前的时刻。 他只是一抹行走在江湖中的淡淡影子,却逼迫着自己从墙上剥离,走到那人心伎俩,世途叵测中去。 谢二爷顿了顿又道,“当年我反对你继任帮主之位,是怕你一个女娃娃负不起这重担;大哥一生心血在此,我不敢轻易交予他人,现在看看,你做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要好。” 云栈忙道,“二叔谬赞,侄女愧不敢当,这些年若不是各位叔叔们帮衬提点,云栈只怕拙步难行。” 谢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摆手道,“我这辈子嘴上最是严苛,对你们是教训得多,夸赞的少;今日所言你都当得起,不必自谦。”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顾长安,像世间最平凡的父亲看着足下的孺子,“以你现在的年纪,能有这般武功修为算是难得的了,恩,不错不错!” 顾长安虽然早已不是稚儿,也被他慈爱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动,又隐隐觉得奇怪,二叔向来最是刀子嘴的一个人,今日却似乎要把以前没给过的温情补齐。 老人的声音低下来,沉沉地带着疲惫和索然,“三弟这些年疏于习武,只怕不是你对手。” 长安和云栈对视一眼,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亲自惩杀凶手。 谢肃兀自怔了片刻,对两位小辈道,“长安上门拜望过我,算是尽了礼数,你们就先回去吧。”迟疑半晌又道,“三弟那里,还是得。。。棋走到这一步,戏也演到这一出,无法回头了啊!” “知道了,侄儿告退。”长安躬身对二叔长长一揖,和云栈并肩退了出去。 谢昂的居楼前依照中原习俗,立有两只汉白玉石狮镇宅,左侧的雄狮拱背睁睛,张嘴扬颈,似乎正要从弥须座上跃下扑向猎物,前爪踩着一只雕工精湛的绣球,足踏绣球,正象征着统一寰宇的至高权利,谢云栈暗自冷笑,只怕谢昂这番心思终是镜中花,水中月;那右侧雌狮形态较温和些,两爪间卧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阴者一般象征子孙绵延,只可惜谢昂妻妾好几房,却一无所出,前几年最宠爱的小妾怀上一胎又流掉了。 谢云栈抚着石狮身上的螺旋纹,口气讥诮地道,“你看这两只狮子,雕工精美,纹样繁复,体量形似八分,气度却只得二分,恰似这宅里的主人,心机驳杂,待人接物好弄花样,只可惜魄力气度比爹爹差了远去,若不是爹爹心地仁慈,哪能中这腌H东西的阴谋?” 顾长安举头望着朗朗青天,念及爹爹英雄一世,最后竟死于手足相残,顿时眼眶一热,几欲潸然泪下,若不是他自小见惯了弱肉强食,只怕知晓真相的当晚就要按捺不住。 顾长安揉着眉心,叹道,“你说爹爹机敏过人,怎么就猜不到二叔的祸心呢?” 谢云栈低声道,“只怕未必全无察觉,爹爹生前就当着帮中众人的面说过,若他哪日死与非命,帮主之位将由二叔接任;其实凭资历威望,二叔是及不上谢昂的,爹爹应是隐隐察出谢昂心术不正,但他老人家重情重义,不愿怀疑亲生兄弟。” 第二十章(下)韶华初颜 “那个,”顾长安想到什么,期艾道,“为什么。。。你当初会决定接下帮主之位?” 未时的日头已褪出了一丝火热之气,却平添几分慵扰颓躁,万物都蛰伏了起来,不闻鸟鸣,不见兽奔,天地间是一片泼辣辣的寂静。 “李香主当初找过我,”谢云栈清亮的嗓音也被日头晒得化嗒嗒,“他说二叔年纪毕竟大了,而且志不在此,他宁愿花几倍的精力来培养一个生力旺盛的接班人。” 女帮主苦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当初我们约好要一起云游天下,终是我爽约了,你那日说我负你在先,也不是没道理。” “其实真说起来,我又有什么资格怨你?”顾长安用手捂住眼,日光从指缝中漏下,明晃晃白茫茫的一片;“你明知爹爹的梦想无异石中淬火,依然选择做凿石求道之人,而我呢,不过是个于己无用,与人无益的逍遥浪子。” “别说什么‘天下兼相爱,九州普乐土’,就算南海这块置锥之地,它平衡有序的局面又能持续多少年呢?” “爹爹花了一辈子的心血创建晏海帮,算是在天下焦土中挣得一片宁和之地,可你看,谢昂早已不认可爹爹的想法,长风帮也想要打破当今格局,独自坐大;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尧舜们的事情;我一介凡人,只得这短短百年光阴,与其‘立登要路津’,不如秉烛游行。” 谢云栈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淡淡一笑,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这浮躁人世,有人为利往,有人为名来;有人浑噩终日,有人破头争逐;而她的心中,却自生一处旷达凉意,那是天地间生息不灭的大侠之气。 “好了,这儿不知多少只眼看着我们呐,你快进去吧。”谢云栈状似无意地瞟瞟高脚楼上密如蜂巢的小窗,低声催促着。 那是无数监视的眼睛,中间却不协调地出现一扇雕着桃花的小轩窗,几根莹白如玉的纤指搭在窗叶,染了桃色丹蔻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道道,窗棂已遍布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刻痕。 倚窗的是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初颜。 作为谢昂最宠爱的小妾,初颜的日子轻闲得像春天的柳絮,不,或许连柳絮都比不上,柳絮尚能因风飘荡,随波流淌,她却只能守着一扇小小的窗。 初颜喜欢看书,因为可以用来打发时光,不过就连她读的书卷,也要经过谢肃的查检。 她今日拿在手中的是《绿珠传》,绿珠,那个和她一般细骨轻躯,陷身金玉之乡的传奇女子。 作为西晋巨富石崇的宠妾,绿珠不仅姿容美艳绝伦,更兼才华出众,性情媚柔;不过,让她流传千古的却是那凄美的“提裾一跃,效死君前”。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奋不顾身,其志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 初颜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花,她揉一揉眸子,突然觉得那些排列整齐的墨字像一只只小牌坊,她“嗤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突然停下手上动作,微微弯下白皙纤细的脖颈,凑近了书卷。 她不知读到哪处,嘴角泛起一丝动人的微笑,竟久久舍不得再翻页;阳光穿窗而入,照在竹纸上,点点光斑中,那些小楷似乎活了起来,欲要化蝶飞去。。。。 初颜的皓腕举得太久,微微发酸,她轻轻揉了揉,转身推开窗子。 腕间的青玉镯在窗棂撞出叮叮呤呤的脆响,她看见高脚楼的门前低低私语的二人,那身量纤长,姿态落落的女子她识得是晏海帮的帮主,扶着她肩的男子她却不认识,隔得远,看不清人的面目,只觉那男子气度清朗出尘,但从袖口露出的小臂是健康的浅麦色,又为他的气质中掺杂了一丝矛盾的野性。 那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女帮主在他肩头轻捶一下,随即又掩口笑起来,男子挨得更近,从初颜的角度看过去,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美丽的小妾撇一撇朱唇,“啪--”地关上窗子,心里却不觉想起刚刚读到的词儿来:“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 丽若春花的脸顿时一红,更添了一份惊艳,初颜背靠着窗,忍不住又拿起《绿珠传》,却一眼看到“花心吹得人心碎,柳眉不转蛾眉系。为甚西园陡恁景狼藉?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心头便是乌云陡翻,转眼间阴雨淅沥。 楼底二人还在窃窃低语,“你不进去?”“我今早已‘请过安’了,一日之中闻浊臭之物次数过多,会折寿的。” 顾长安点点头,“好吧,厄,对了,这里戒备如此森严,那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阴谋?” 谢云栈推着他的身子道,“等你出来我再告诉你,有句话叫‘若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快进去,把这出戏给我唱稳妥了。” 第二十一章(上)战非罪 海面上白浪激涌,数百艘战艘呈阵列排开,气势滔天,船身染成红色的战舰拟作敌船,正浩浩荡荡地从东南方向逼近。 离船阵较远处停着一艘高达百尺的楼船,淡月和洪于飞并一位身形旱魃的中年汉子站在甲板,海风激得三人长发飞扬,那汉子广额明目,正是晏海帮的五使之一的金使。 金使捻着下颔的短髯,朗声道,“迎击时宜用鱼贯阵,但在战途中不可拘泥,应顺势而动,但不可妄自掉阵离队,各船将领须得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洪于飞发问,“这要如何做到?” “船上立一人,手擎红旗,传达密语。总统领一人,主导阵法战略,其他人为其马首是瞻。” 洪于飞先前便注意到船头颇似弄潮儿的红旗手,心道原来如此,他想了想道,“骆先生为我们制造可以传讯的木鸟,各船将领若临时有事汇报,可凭此传信。” 金使赞许点头,“嗯,甚好。若是有将领在战中有妙思巧计,可以借竹鸟和统领商议。” 洪于飞虽不大懂兵法,却也读过三国,想到曹孟德在赤壁之战中被诸葛孔明设计火烧竹溃以致败走华容,不由询道,“若是敌军用火攻该当如何?” “这个我们早有预防,可在船身涂抹隔热的海泥。何况火攻更适合一方在水,一方在陆,而今敌我双方都在海中央,火攻不算上策。” 碧波中的“敌军”突然变阵,前锋战艘呈箭头形分开,兵力于中锋集固,整个阵形约呈锋矢状。 我方红旗手立即摇动红旗,船队呈弧形散开,犹如弯月,月牙内凹处正对着对方“箭芒”。 金使眼中精光大盛,一手拍在洪于飞的肩头,一手指向前方,道,“你看,我军变为偃月阵,阵心陷凹处火力强猛,可折损对方前锋兵力,侧翼的战船可实施包抄合击之术,攻击对方薄弱的近尾部。” 这厢两人看得兴起,高声纵谈,一边的淡月却觉得有些胸闷,她瞥了瞥洪于飞,心道,“这两人倒是这方面的能人,可我终只是个女儿家,这些兵法纵横之道不是我的本分,我也没甚兴趣。厄,该怎么跟他说我想先回去呢?” 前方我军和敌军两艘战船在外围相碰头,我军攀爬到对方的甲板上厮杀,虽然只是演习,但拼的是真功夫,淡月见我方一位小兵拳脚不及敌人灵便,被推搡到木桅撞破了头,鲜血顿时流了他满头满脸,不由低低惊呼。 金使和洪于飞二人正在评估兵士的武艺,冷不防听三小姐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忍,“船上可有医者?” 金使也见到有兵士受伤,但在他看来,那些不过是皮肉之损,真到了战场,伤筋动骨都算轻的,当下淡淡道,“这个自然有,但军中有令,轻伤者息战后再医治,临阵退缩者死;重者则立即送往舱中。” 淡月舒口气,道,“那。。。还好,人命关天,叫他们多备些药物罢。” 金使皱皱眉,觉得这个娇怯怯的大小姐并没弄懂自己的意思,“行动不便的伤者留在甲板上,只会危及他人,当然要立刻转移。” 淡月一愣,迟疑道,“那。。。死者呢?” “死者?自然是抛入大海。” 淡月想到那些兵士战死后尸体只能喂鱼,连回到岛上火化的机会都没有,脑中一阵昏眩,她想起自己和大哥说过“就是要我亲身上阵也不怕。。。”顿时觉得自己当初愚妄无知。 第二十一章(下)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洪于飞自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全部注意力就放到她了身上,这会子和声道,“三小姐,帮主交代过我,不能让你在海风中吹太久,我知道你关心兵士的训练情况,可我向帮主保证过不让你身体受恙,你看?” 淡月庆幸对方没有发现自己的怯意,她毕竟不希望别人觉得晏海帮的三小姐胆气太弱,便顺势颔首,“恩,送我回去吧。” 洪于飞将淡月送到海岸自己便随船掉头,淡月见天色尚早,在沙滩上徘徊了一回,决定去找骆清愁。 谢云栈为骆大神工特意辟了一件静室,门上还挂了只匾,书着“公输室”三个朱红大字。 “公输”是工匠祖师鲁班的姓氏,这只匾自然指骆清愁如同鲁班一样神乎其技;这可害得骆清愁红了大半天脸,才别别扭扭地进去了。 淡月走到公输室的石阶下,周围很是安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在黑色石阶上画下一只只小太阳,女孩儿举起手刚要敲门,就听得“梆--”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板。 淡月想到传说中的木流牛马,不饮不食,自动行走,生怕自己一推门便撞上机关怪物,忙缩了手,扬声叫着,“骆公子。” “恩,来了。”清若溪涧的男声应着,拉开了门扉。 什么都没有,淡月四顾之下,轻松又失望地叹口气。 “厄,小心脚下。”骆清愁说着蹲下身捡起一只木鸟,鸟的翅翼已经折了一只,他眉间却是喜意,自语道,“不过添了几只弹簧,没想到冲力变这么猛,应该能应付一定强风了。。。” 淡月调皮地拱拱手,“恭喜。” 她见前方木架上放了一只蜻蜓样式的机括,便好奇走过去,拿起来端详,机括全身由乌金打造,“蜻蜓”的眼睛是青蓝的晶是镶嵌而成,双翼还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竟颇似女子的头饰,“这是什么?是发饰吗?” 骆清愁闻声回头,脸色可疑地红起来,忙抢回来攥在手里,“恩,是的。” 淡月追问,“只是发饰?” 骆清愁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嗯,是的,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也给你做一个。” 淡月不相信地斜觑他,“若别人说这话,我不疑有他,但你可是‘天怨神工’哎,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对不对?是不是用来防身的暗器?”她又抓住一只小辫子,“你说也给我做,那这个是送谁的?” 骆清愁抬起清澈的眸子,神色淡淡地道,“是送给谢帮主的,算是。。。迟到的见面礼。” 他的淡然并不是情绪的空白,就像是清浅见底的溪涧,一眼望去单纯无物,其实里面蕴含了云心鱼影,天光草色。 淡月本想说“二姐不会在意见面礼什么的啦。。。”,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只是笑了笑。 骆清愁道,“这真不是暗器之类的,我想谢二姑娘武艺高强,应该不需要这些。” 它的确不是什么暗器,如果这世上没有另一件物事,它就是一只普通不过的发簪。 顾长安走出朱漆大门,摊开掌心看了看,方才谢昂泫然欲泣地说起爹爹的死时,他拼命捏紧拳头才没冲上去撕破那张伪善的脸。 忽有笛声如天破雨漏,从天空飘飘扬扬地洒落,那乐音哀婉凄恻,像穹庐下的草野吹过无尽的悲风。。。 顾长安一边走一边辨听曲子,猛抬头见不远处谢云栈正依着乔木等他,忙加快了脚步。 云栈望着高脚楼的方向,眉间微蹙,突然道,“这是《明君曲》。” 顾长安恍然地“哈了地一声,道,“我听着有些耳熟,一时没想起来。这吹笛人技法不错,韵味上却似乎隔了一层。” 谢云栈道,“吹笛者是谢昂的小妾初颜,她哪里懂得什么故国之思,不过是吹来取悦谢昂罢了。” 她扬了扬眉羽,讥讽道,“世人如此抬奉王嫱的节气,不过她写过一首《王嫱报汉元帝书》,哭哭啼啼地说什么‘臣妾幸得备身禁脔,谓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远窜异域。。。。’,便认为她不忘旧主,甚有妇德;其实那汉元帝好色无度,昭君既然是主动提出和亲,又怎会真心想服侍元帝?旧主无道,为何不能弃之转求其他良人?” 顾长安不知为何一首曲子竟引得她大发感慨,他摸摸下巴,还是决定附和一下,“恩,你说的有道理。” 那笛声音色突变,于悲凉伤恻中乍现婉媚旖旎,但只有一刹那的功夫,不懂声乐的人或许听不出来。 谢云栈抿唇一笑,“你注意到没有?刚刚掺杂进去的曲子是《考》,”她低声念起诗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n兮,赫兮I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那位翩翩君子,像打磨过的象牙一般温润,雕琢过的美玉一样融和,我只一见便难以忘怀。。。 美丽的诗句从她口中娓娓念出,似婉曲的溪水流进顾长安的心里,顾长安不竟神动魂摇,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咳咳”两声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察觉谢昂阴谋的?” 第二十二章(上)九连环 只要是人,会说话会思想,就有可能背叛自己,这是谢昂一贯的论调,但人皆有趋利之心,只要让他看到足够多的利益,他就能为己所用。 谢昂善于网罗人心,也算知人善任,但他不会把自己的前途性命押在他人的忠诚上。 对于和东风堡通信这等机密之事,他用的不是人,而是海里的鱼,天上的鸟。 诗中云“鱼传尺素,雁寄鸿书,”但无知无识的鸟兽怎么解得人的相思,愿成为人们传情的使者? 这世上有种美丽而奇异的虫子,叫青蚨,这种虫子的母子之间有非常强的感应,《淮南子。万毕术》曾记有“青蚨还钱”的典故:将母子青蚨的血分别涂在铜钱上,在市集花掉涂有子虫血的钱,而留有母虫血的,那些花掉的钱便会神秘地飞回来。 谢昂将裹有信笺的蜡丸喂进大鱼的肚子里,松开了手,海鱼甫一入水,便像被什么不可抗的威力催促着,闪电一般游走了。 谢三爷腆着发福的肚子得意地笑了,谢云栈啊谢云栈,你还能打捞尽海里所有的鱼不成? 就算你瞎猫碰到死老鼠,捞到一只,你又怎能证明信是我写的?自从前朝毕升发明活字印刷后,我还会傻傻地泄露自己的笔迹吗?信写完后,再拆下胶泥活字,谁知道我曾写过什么?何况那信笺被特殊的药水刷过,没有另一种相应的药水,根本不会显示字迹。 “你是说,初颜偷看过他的密信?”顾长安抱臂道,“她为什么要帮你们?” 谢云栈一挑长眉,“原因我刚刚不是说过吗?” 此时二人已回到谢云栈的闺室中,顾长安心神激荡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云栈却冷静得多。 “只是谢昂狡诈得很,每一封信他都会亲自销毁,初颜不可能偷出来,就算偷出来了,谢昂也可以说他是被人诬陷的。” 顾长安暗道一声“老狐狸”,又想起刚刚的笛音,突然有些明了。 谢云栈道,“为了把初颜变成我们的人,我和表姐可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如果你见过她就知道,世上没几个男子不会被她的美貌迷住。。。” 顾长安忙剖心挖肺,“世上男子也不都是见色心起,我可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好了好了,‘酒色器’公子,现在别废话行吗?”谢云栈很不给面子地瞪他一眼,道。 顾长安心道,唉,她居然给取了这么个诨号,看来还是有些恼我,算了,嘴上说的再好听都是空的,日后她见我表现,自然会明白;现在还是谢昂的事要紧。 谢云栈脑中浮现谢昂膘肥矮短的身材,白花花的一坨像鱼鳔似的脸盘,忍不住撇一撇嘴,道,“谢昂得了这么个美人,估计也怕自己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便从行动乃至思想上约束她,初颜喜欢看书,谢昂也只挑那些贞女烈妇的传记给她读,像什么《采姑连环记》《绿珠传》之类,都是教女子一生一世为只一个男人守节的故事。” 顾长安多年行走江湖,见过不少异族的热放风俗,对女子名节没那么看重,他曾读过《采姑连环记》,当时便觉得有些骇然,他睁大眼,道,“就是那个十五岁嫁到夫家,三年后死了夫婿,凭靠解九九八十一连环熬过下半辈子的采姑?” 谢云栈摇头叹道,“正是,据说采姑夜夜拆解九连环,整整拆了三十年,到最后铜环都磨成细丝;她是自己把自己葬在半生痛苦里。” 顾长安按着眉头,道,“这也怨不得采姑,这世上人人都告诉她守寡是荣,改嫁是耻,她又能如何?嗯啊,既然谢昂也对初颜这般严防堵截,初颜又怎会生出其他心思?” 第二十二章(下)思无邪 女子的闺房一派雍容华贵,紫檀木的拔步床,围栏上用圆熟的刀法雕刻凤凰牡丹和卷叶;地上铺的是从海外波斯运来的地毯,初颜见谢三爷的厚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吐一吐丁香小舌,悄悄将绣鞋蹬了,她赤着雪白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向谢雨归笑道,“雨归,你喜欢焚什么香?蘅芜香可好?” 谢雨归瞟了一眼她玲珑的赤足,微笑道,“好啊。” 初颜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屋里有些闷热。” “嗯,你也觉得这里闷?”谢雨归说着也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晃悠悠地撒着一双天足。 大伯故去四五年,二妹接任帮主之位,似乎一切都有条不紊,但爹爹还是觉出帮派里的暗流涌动。 虽云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日日碰头的亲弟兄,怎么可能一点也察觉不出对方的变化?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出现端倪,只是他们都被亲情蒙住了双眼。 “今日有什么故事吗?”初颜拨着铜鎏金四足炉里的香灰,春水般的眸子染上一丝丝期待。 谢雨归笑道,“你读过《诗经》吗?” “没有,”初颜咬了咬唇,“我读的书不多,和我讲话会不会很无趣啊?” “怎么会,”谢雨归温和地道,“恩,那我就和你说说诗经吧。” 古老的诗句和着蘅芜香清甜的气息在屋子里缭绕盘旋,初颜的魂魄仿佛跌进了久远的时空里,那里有雎鸠的关关清鸣,有卷耳在春日里肆意生长,有桑田十亩与子泄泄同还。。。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初颜重复了一遍诗句,疑且惊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雨归不紧不慢地啜着春茶,“扶苏是繁茂秀拔的大树,如同人间君子,荷华是出污泥不染的花,好比深陷权贵泥沼的佳人,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本想遇见风度高华的君子,却碰到痴妄的俗人。。。我说的如此畅晓明白,姑娘应该听懂了吧?” 初颜按住了心口,这几句诗像是惊蛰乍起,引得胸腔内春雷滚滚,她勉强笑道,“喔,还真是有趣的诗啊。” “有趣吗?”谢雨归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春色,“我倒觉得很可悲呢,这位佳人明明该配年轻英俊的君子,却被命运推到粗蠢的人身边,难道不可怜可叹?” “厄,是的。”初颜捻着衣角道,“可你也说了,这是命啊,又有什么法子呢?” 谢雨归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不,这不算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这位佳人居然向命运屈膝认输,她明明可以从狂且身边逃开,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初颜惊骇道,“可。。。这。。。这是不对的。” “谁告诉你这是不对的?”谢雨归慢慢走近她,“你为什么没读过《诗经》?一是他不让你读的对不对?” 初颜娇小的身子往圈椅里缩着,低声道,“他说那书是叫人淫乐的,是。。。不对的。。。” 谢雨归勾唇一笑,“那你总听说过孔子吧?” “当然,孔子是教导人们礼乐伦理的大圣人。” “那孔子说的话肯定是对的了,他曾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无邪就是说思想纯正不偏邪,既然连孔子都这般说,那诗经里的话怎会是不对的呢?” 初颜咬住帕子,眼里泪花闪动,她又急又悲地叫道,“别问我了,我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好吗?” 谢雨归神情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那我先走了罢。” “你既然喜欢听故事,我以后会送几本有趣的书给你。”谢雨归说完,退出去替她掩好房门。 春已经深了,不知名的彩羽鸟儿在枝头轻盈地跳着,架上的茶花开到奢靡,大约明日就要败了。 初颜慵慵地倚着窗子,云髻上碧玉搔头欲坠未坠,她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扯了个甜美的笑脸回过头去,“老爷。” 谢昂手里拿了一摞书卷,他将它们搁到初颜的梳妆台,笑道,“瞧瞧你!整日都闷闷不乐的,雨归给你送书来了,可高兴了些啊?” “高兴。”初颜嫣然一笑,脸上露出两只浅浅的梨涡。 谢昂走后,初颜聊赖地随手翻着书卷,都是经过老爷手的,有什么稀罕些的? 她捏捏手下的纸张,感觉似乎比一般的厚,用指甲从边缘细细挑开,才发现是两页纸黏到了一起。 “《牡丹亭》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 初颜忍不住细细咀嚼起来,当真是字字生香,丰肌润骨的好文章,哪像以前的那些传记,虽也有辞藻华丽,情节波折处,却总像庙宇里描金镀彩的菩萨像,摆了副面孔要教化众生。 正看在兴头上,翻开一页却没有了,初颜失望地放下,忖道,这就是雨归说的有趣的书吧?她知道我没法子堂堂正正地看,便分散了夹在书页里,老爷虽要查检,却不可能一张张翻过去,何况这两页黏在一块,也不易发现。 她忙去翻阅其他的书,果然每本书的中间,都搀夹着《牡丹亭》的内容。 初颜怔怔地望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有海鸟自在翱翔,她的心里冒出自己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也许,雨归可以帮我逃离这“不见子都,乃见狂且”的命运? 谢雨归挑开帘子,笑道,“初颜,我看你来了,那些书好看吗?可都读完了?” 初颜看着她的眼睛,热切而缓慢地说,“雨归,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了,你,会帮我的吧?” 第二十三章(上)有风鸣廊 又到了日落时分,海洋的巨手囊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芒,小岛上亮起错落的灯火。 顾长安和谢云栈出得屋子,沿着“花信廊”边走边聊,长廊取名花信,是因为廊外栽植有二十四种花卉,正对应一年中的二十四节气。每当有风鸣廊,风里的花香便透露出时节的信息。 花信廊分二十四段,每段的挂落上透雕着节气的名称,并绘有时令鲜花。 这等风雅之事自然是谢云栈和顾长安少时的主意,老帮主从来支持他们的奇思妙想,特意派人从中原运来花卉,南海终年温热多雨,季风又盛,这些花树栽了两三年才算全部成活了。 顾长安拍着朱漆栏杆道,“孔圣人真是这个意思么?我今日才知,雨归姐还擅长‘妖言惑心’。” 谢云栈斜睨他一眼,清清脆脆地道,“思无邪,便是不胡思妄想,诗三百皆发乎于本真性情,当然算不得‘邪念’。但后朝的朱熹虽与孔子并称朱子,却是个卫道夫,他偏说‘思无邪’的意思是要使读者思无邪,而不是作诗者本人思无邪,在他老人家眼中,《桑中》《溱诸》是淫诗一流,是恶,要引以为戒;可依我看,他才是曲解孔圣人的意思呢。” 顾长安举起双手做讨饶状,“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他突然狡黠一笑,凑近谢云栈暗声道,“那我们之间算不算‘思无邪’?” 谢云栈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见你脑子里就装些邪思,半点正经也没有。” 两人从“立春”一直走到“霜降”,有小婢从另一头迎来,笑道,“正要去唤小姐用晚膳,可巧人就来了。” 等二人随小婢赶过去了,发现淡月和骆清早已落席,淡月正侧首和骆清愁说什么,一见到她出现在门口,便用手肘撞撞身边人,示意他往外看。 骆清愁清凌凌的眼神望过来,淡笑着道,“谢二姑娘,顾兄。” 他将手中匣子递过来,“这是在下补给谢帮主的见面礼。” 谢云栈接过笑道,“何必客气,不是送过了吗?”她打开匣子赞了一声,“好精致的簪子,多谢了。” 骆清愁笑着道,“三小姐一直问我上面有没有机关什么的,机关真没有,那石头是我在云南无意见到的,里面有些门道,它可以随着人的心情波动而变幻颜色。” 淡月望着谢云栈的手道,“这石头我可研究了半天,它若是深蓝近黑,便是心情郁结,若是青中透黄,便是高兴;却不知道生气会是个什么颜色?” 只是人的心有千百般情绪,这块小小的石头再通灵,也无法一一诠释。 谢云栈心下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到骆清愁送人礼物不看在贵重,自己觉得稀罕有趣便是好东西,这番趣达胸怀正是他的风格,便觉自己想多了。 第二十三章(下)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这日天气晴朗,天空万里无云,像悬在头顶的一方水晶,正是出行的好日子。 淡月昨晚便激动得睡不着,在床上碾转了半夜,到天色将亮时才眯过去,白天又起个大早,洪于飞见到她时,第一句话便是,“三小姐,你昨夜没休息好?” 淡月眼下浮了一层淡青色,面色白的像脱了釉的瓷器,她在海风姗姗走来,衣袂被吹得紧贴纤细的身躯,让人生出一种玲珑易碎之感。 洪于飞一贯沉稳,这时却几乎无措起来,他搓着手跟着淡月身边,一会子劝道,“三小姐,你系上披风吧?这早上的风,寒湿着呢!”一会子又问,“三小姐,你早膳吃饱了吗?空腹容易晕船。” 淡月笑道,“行啦行啦,我精神爽利得很。” 等到真上了船,三小姐先还兴致勃勃,站在甲板远眺海天一色,还能吟出两句诗来,“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 洪于飞一直沉默地站在三小姐身畔,淡月偏首看他,“喂,面对如此广阔的海景,你就没几分诗兴?” 洪于飞淡淡一笑,点了点头,曼声吟道,“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他的长发本被规规矩矩地束起来,这时被风吹得有些乱了,不大但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衬着高额秀鼻,不算出挑的五官显出奇异的魅力来。他性情沉晦,从不在人前露出狂放姿态,今日口诵李太白托以鲲鹏之志的豪词,总算有了些年轻人轩朗不拘的气度。 淡月心里微微一动,思道,“我认识的男子中,论长相骆清愁最精致,若人类是老天手中的机括,他就是最费心打造的那种,不仅内部的心窍比人家多,外表还好看。。。” 三小姐是想起骆神工绘制的设计图,自己居然连看都看不懂,有些发酸了。 “要说风度,当然是大哥最佳,他是真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物,气度落落天然,率达不羁却不至粗豪,文质彬彬又不至酸腐。” 淡月又瞥了一眼洪于飞的侧脸,脸上竟有些发起烫来,“这个人属于看一眼记不住,看两眼会认错的那种,唔,其实五官还是很端正的。” 洪于飞好纵横术,纵横术诀要在于攻心,既要揣摩他人心理,又不能叫人轻易看透自己,这种人要么极负城府,犹如老潭古井,只看见漆黑一片,无法度量尺度。 但这也不是最上等的心机,因为别人会望而生畏,产生戒备;洪于飞却是刻意弱化自己给他人的印象,就算你认为自己和他很熟,但真要问你他是怎样一个人,你却瞬间张口结舌。 但很多人会忽略的一点是,在“术”之上,永远是“德”。 第二十四章(上)毒 淡月一直精神兴奋,被冷风吹在面上先还觉得爽快,时间久了,便觉出几分倦怠,她揉揉额角,走回舱里,想想也许休息半刻会舒服些。 不想她躺下没多久,太阳穴便传来一阵阵刺痛,慢慢地头疼愈来愈烈,连胃也跟着难受起来,整个人像被摔坏的木偶,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一个有些憨样的丫鬟端了点心进屋,她唤作阿茵,是三小姐的贴身小婢,见自己小姐双唇泛白,白净的脸上冒着细珠似的冷汗,忙叫道,“三小姐,你怎么了?” 淡月迷迷糊糊地说,“不知道,我浑身难受得紧。” 阿茵绞着有些圆溜的手指,她知道三小姐大概是晕船,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愣站了一会,想起一直和淡月在一块的年轻先生,忙奔了出去。 淡月听到有脚步声奔雷一般接近自己,她睁开眼,看见洪于飞温和的脸,心里不知怎地有些安慰,洪于飞的声音是安稳熨帖的,“三小姐,你这是晕船,别怕,我带了药在船上,阿茵已经去煎了。” 洪于飞念及淡月第一次坐船可能不适,虽然船上有现成的药丸,但都是给健悍的汉子们用的,药性比较冲;于是特意重写了张方子,叫人备些中和贵重些的药材。 淡月点点头,又听洪于飞道,“三小姐,你用手按住鸠尾穴处,再吐气,这样可能感觉好些。” 淡月依法炮制,果然胃里的恶心感减轻了一点。 阿茵用棉布包了热滚滚的药罐子,急匆匆地走着,却是越急越出乱子,临到拐角处一个毛糙少年手里提了好大一条鲜鱼,直直地就往她身上撞,好在阿茵武功不错,腰身一扭闪开了,裙子却被活鱼蹭到了。 她跺跺脚,也不顾衣服上还挂着两三片鱼鳞外加几缕海藻,骂了句“不长眼的小子”就走开了。 那少年在后面扯着嗓子笑叫,“小妹,哥哥请你喝鲜鱼汤当作赔礼好不好?” 阿茵端着药汤进屋,洪于飞见淡月从被子里坐起身,一点伶仃的锁骨欲露未露,脸色微微一红,找个借口出去了。 药汁很苦,淡月不耐烦一小口一小口地受折磨,叫阿茵将药盅在冷水里冰了冰,一口气灌下去。 阿茵俯身替她盖好被子,柔声道,“小姐,睡一觉起来就好啦!” 她直起腰离开塌边时,裙角正拂过淡月的脸侧,一股股浓浓的鱼腥钻进淡月的鼻腔,她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将刚刚喝进去的药尽数吐出。 “小姐!”阿茵惊慌地叫着。 淡月刚要说话,突地觉得眼前一黑,脑中像有几千只蜜蜂在“嗡嗡”吵嚷,一缕极尖锐的痛意蛇一般从丹田冒出,随即往奇经八脉窜游去。 怎么会这么痛?和这样锥入骨髓的痛苦相比,晕船的不适根本算不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淡月冷汗淋淋,努力睁大眼,是时间似乎错乱了,从白天一下子跳到黑夜,还是自己的眼睛。。。!?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自己似乎成了一缕飘荡在黄泉的游魂,阿茵的哭喊声像一把小钩子,勾住自己往生的念想。 “快去叫李堂主,我可能。。。中毒了。。。”淡月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晕死过去。 第二十四章(下)毒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头顶,李堂主的声音像一剂安心的良药,“淡月不用怕,你是中毒了,但好在你把药都吐了出来,中的不是很深,不过,可能有一段时间看东西不大清楚。” 淡月闻言睁开双眸,果然只依稀辨出几只白花花的人影,面目五官全不清晰,她自小没受过大的挫折,如今落入几近眼盲的境地,鼻子突地就是一酸。 “没事啊,别伤心,调养几日就好了。”李堂主和声安慰着,心头的乌云却是压城城欲摧。 若不是淡月命大,恰好被鱼腥味刺激得将毒药吐出大半,现在只怕成了废人。 药渣他验过了,里面竟被人添了“望尘草”,此草生在南方山阴处,能摧残人的六识,若中毒过甚,到时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眼不能看,当真比死了还痛苦。 李堂主庆幸之余,吩咐将忍冬和甘草等解百毒的草药煮了一锅,要求船上每个人都喝上一碗。 “李叔叔,那碗药汤里被下毒了是不是?是谁要害我?”淡月强忍住泪意,问道。 李堂主沉默了半晌,自己算是看着淡月长大的,她自小被保护得很好,恐怕她无法想象这世事正如同晴朗天气里的大海一般,看上去丽和澄净,其实海底埋葬了多少沉船骨骸,冤魂恶鬼。 他沉缓地道,“在这张船上有三个嫌疑人,第一个是洪于飞,药材是他带上船的,在阿茵拿去煎煮前也一直收在他的房舱中;第二个是你的婢女阿茵,烧火煮药都是她亲手做的;第三个是阿茵送药途中碰到的少年阿苏,但药罐盖着盖子,他没有那样迅疾的身手,和阿茵碰面可能只是凑巧。” “小姐,阿茵怎么可能害你?”小丫鬟急的哭出来,她手里还拿着替淡月擦汗的帕子,这会快被揉烂了。 淡月虽单纯,却不愚笨,她平定了心神,随着李堂主的话分析道,“不可能是阿茵。。。” 阿茵喜道,“我就知道小姐不会怀疑我。” “既然李叔叔说那个叫阿苏的少年只是碰巧,那么。。。应该也不是他。” 李堂主深看她一眼,“那洪于飞呢?” 淡月和洪于飞相识不久,的确没有建立起在生死面前依然牢固不破的信任,虽然洪于飞看上去没有动机,但不排除他因某种不与人道的原因而对淡月起了歹心。 甚至,有可能洪于飞这些日子的关怀备至就是为今日一举。 淡月心道,自从爹爹去世后,二姐对我最亲最好,她既然派洪于飞一路照拂我,那这个人肯定是可靠笃实的。 她又想起洪于飞吟着“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时的神情,好像世上所有的阳光都只照在他的脸上,那样心怀壮志的一个奇才,怎么会是心思险恶的小人呢? 何况,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好意和包容,虽不激烈直白,却如同悠悠花香般漂浮在空气中,自己实在没有办法去怀疑他。。。 “我觉得也不会是洪于飞。”淡月笃定地道,一双眸子虽显得有些滞然,却仍是清澈动人。 “那么,”李堂主吁了口气道,“最大的可能是毒药在上船前就被投在洪于飞的药材里,下毒的人是想借刀杀人。 淡月点了点头,她的猜度没错,洪于飞是无辜的,但心里并不因这个答案好受多少。 李堂主又道,“船上的人都经过帮主亲自挑拣,都是忠心可靠的伙计;你安心休息吧,我们日后一定会揪出真凶的。” 淡月“喔”了一声,她的视力变弱,听觉格外敏锐起来,她听着波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远处的鸥鸟用沙哑的嗓子叫唤,似乎还有鱼儿在水里潜行的声响,它在黑暗的海底孤单地甩着尾巴,吐出一串串气泡,那些透明的泡泡一升到海面,就“啪--”地破碎了。 淡月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寂寞凄凉来,她想起爹爹用坚实的手臂将自己抛高再接住,想起自己把头靠在二姐温暖的腿上,想起大哥拉着她的手穿过夕阳下的灌木从,忍不住泪水湿睫,“李叔叔,我不想去江城玩了,我想回家。” 李堂主似乎怔了怔,和声道,“淡月,我们要去江城办事,这船没法再掉头了。” 淡月带着哭腔道,“那你们派只小船送我回去,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阿茵在一边看着心酸,也附和道,“是啊,李堂主,您就让我陪小姐回岛吧。” 李堂主淡淡扫了她一眼,蹙眉道,“小姐刚醒来,身子虚弱,你怎么不去看看米粥炖好没有?” 阿茵一拍脑袋,跑了出去。 “淡月,小船有,危难时用来救生的,没顶没舱;你现在这个身体,要我怎么放心?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苦闷难受,但与其回到自己的房里闷着,不如去新鲜的地方散散心,心情反而会好些。”李堂主苦口劝道。 淡月扑闪着浓密的睫毛,半天不说话,突然问道,“洪于飞在哪里?” 李堂主以为她答应了,忙应道,“在他自己的房舱。” 淡月微微一笑,“还锁着在吧?您带我过去,我相信他。” 淡月一手拽着李叔叔的袖子,一手摸索着桌沿门框,小心地移着步子,明明很短的路程,突然变得好长。 铁链哗啦啦地撞击着,“啪啦--”一声,锁解开了,淡月推开了门,模模糊糊地看到屋角有个人蹲在那里,闻声站起来,但半天也不走动。 “洪于飞?”淡月试探地叫道。 “三小姐,你。。。你。。。”洪于飞不相信地看着她,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淡月浅浅一笑,“我来看看你,我知道你不是凶手,总不能一直这么锁着吧。” 李堂主见到淡月中毒晕死的惨状时,自然是又惊又怒,当场就要拿人问罪,不想洪于飞却比他更吃惊,面上表情又怒又痛,双目赤红得要喷出火来,实在不似作伪。 等冷静下来后,李堂主隐隐猜出是谢昂的离间计,借洪于飞的手毒害淡月,真正的目的是要剪除谢云栈的得力战将。况且和王家结盟的事主要是洪于飞在统辖,他猛地插个横子,对谢云栈无疑劈面一击。 谢昂的心思歹毒不是一般,他下如此剧烈的毒药,就是要谢云栈哪怕查出洪于飞不是凶手,也无法不迁怒洪于飞的粗心大意,何况日日面对妹妹的废体残魂,谢云栈难免愧疚难安,魂不守舍,这也是攻心的一着狠棋。 虽则知道洪于飞被陷害,但人不能不抓不锁,否则要怎么对上上下下的船员交代? “李叔叔,你去告诉其他人,就说我是早膳用的菜食和某种药材相冲,导致了轻微中毒,一切不关洪香主的事。” 第二十五章(上)瓷娃娃 “李叔叔,你去告诉其他人,就说我是早膳用的菜食和某种药材相冲,导致了轻微中毒,一切不关洪香主的事。” 淡月向后侧了侧身子,道。 李堂主重重一叹,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地道,“难为你一个小女孩儿,无端遭祸还能先宽容他人,果然和你爹爹一样气量大。” 淡月听他说起爹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凄凉,思道,“我不过一时眼盲,又不是永远瞎了,何必怨愤过度?我当然不会丢爹爹的脸,但他若还在世,又怎舍得我遭此劫难?” 李堂主又向洪于飞望了望道,“说实话,你小子和我共事不久,我有些看不透你,但我相信帮主的眼光,也相信你决计不会用毒害人。” 洪于飞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色,低声道,“我生平最恨使毒的人。” 李堂主不愿过多提及他的伤心事,“嗯”了一声道,“三小姐有些话要对你讲,你莫要辜负人家对你的信任,更别辜负帮主对你的器重。” 淡月等李堂主走后,一边搭着洪于飞的手进屋一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最恨人使毒?” 洪于飞身子一僵,手背爆出根根青筋来,“因为。。。我娘就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我发誓一辈子不碰毒药,若遇到以毒害人的,见一个杀一个。。。今日陷害我的人,本该对我多作些调查。” 淡月被他搀着坐到椅子上,低低道,“对不起。”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洪于飞一手支额,坐在淡月的对面,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淡月心下奇怪,耳中捕捉到他的呼吸,低哑的,阻滞的,她忽然有悟,“你。。。怎么哭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三小姐,对不起。。。”洪于飞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天知道他有多恨自己。 他是最缜密谨慎的一个人,考虑事情面面俱到,但他也只是一个青年,和那些初识思慕滋味的青年一样,一方面处心积虑将那些心思藏着掩着,一方面又忍不住做些贴心不寻常的事要心上人感觉到,他甜蜜又忐忑地一次次修改那张药方,满脑子是姜片多放一钱还是少放一钱,要不要再添点酸枣仁? 他绝没料到会有人利用这张方子,把他洁白的真心变成夺命的毒药。 “好啦,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淡月见七尺男儿竟为了自己轻弹泪花,有些动容,又有些好笑。 洪于飞脸红得像烤虾,心里有些庆幸对方看不见,都,“三小姐,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用的找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淡月笑道,“你是二姐的心腹战将,我哪敢这样差遣你?嗯,我现在心里有些疑惑,想问问你。” 洪于飞心道,我受你差遣和受帮主指派,那怎么会一样?却听淡月问道,“你那张药方是特意为我写的么?我听说船上是有现成药丸的。” 洪于飞脸上好不容易降了暑,这会子又火烧火缭起来,“唔,是的。。。帮主说三小姐有些体虚。。。所以我。。。咳,就是这么回事。” 淡月并不是要深究他这番行为背后的心思,只是又道,“这么说来,那下毒的人不为针对船上所有人,而是蓄意害我了?” 洪于飞楞了一楞,看来淡月还不知道事情的复杂性,自己一时也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 淡月的语气饱含着低落不解,“我自忖没从小到大没跟人结过什么大仇,也许在言语行为上得罪过人家,但应该不至于让对方恨我到这般境地,你说说,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要害我呢?” 洪于飞见她美丽无瑕的面上笼了一层愁色,正如花为霜欺,月被云妨,心下一疼,脱口道,“你这么好看善良,怎么会有人恨你呢?是我跟人家结了仇,人家利用你来害我,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淡月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答案确定后,她心头的阴影更深了,若真是洪于飞一个人的私仇,那也罢了,但若对方其意深远,旨在剪除二姐的羽翼呢? 会不会帮中有变,二姐故意将我送的远远的?那日二姐虽面上问我意见,实际早把护航的命令下给了洪于飞,我总有种感觉,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淡月越想越是不安,她转过脸正对着洪于飞,“你说的是实情么?为什么我感觉有些不对呢?我知道,你们和二姐都把我当瓷娃娃一样保护着,很多事情都瞒着我,我虽明白这是为我好,但我并不愿只做一个没用的瓷娃娃,至少,有些事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的眼睛虽失了些神采,却依然又黑又深,像一口有魔力的井,每个面对的人只一照,就要显露所有的真意。 第二十五章(下)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她的眼睛虽失了些神采,却依然又黑又深,像一口有魔力的井,每个面对的人只一照,就要显露所有的真意。 洪于飞不自觉地移开眼,心想她的杀父仇人日日就在她眼前,可她竟全然不知,的确可叹可怜,若我也瞒着她,哪天她知道真相了会不会怨我? 不如现在就什么都同她说了,她大悸大恸也好,难过不堪也好,至少我会陪在她身边。。。 洪于飞张了张口,突然想起李堂主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更别辜负帮主对你的器重。。。”不由一个激灵,暗骂一声自己真是混蛋,三小姐若真知道了此事,一定放心不下,坚持要回岛,就算她勉强留在江城,也会整日惴惴不安,愁绪惨淡;这岂不白费了帮主一番筹量?何况我这样做,当真不为一点私心? 当下道,“三小姐,你莫要想多了;我年纪尚浅,便位居高职,难免有人眼热嫉恨。帮主要我一路照拂你,我却失责至此,实在是没脸回去见她。” 淡月听他愈说到后来愈是自责郁伤,忙道,“你不用把错都揽到自个头上,我说了不怪你。” 洪于飞叹道,“我现下做什么都不足抵罪,只希望三小姐能少些自扰的念头,还和以前一样豁朗乐达。” 淡月心想,难道真是我庸人自扰了? “三小姐,等你到了江城,恐怕进屋出屋都要撞眼符呐。”洪于飞看着她颇纠结地皱着小脸,有意岔开话题。 淡月果然奇道,“什么叫眼符?” 洪于飞微微一笑,“这是江城的风俗,眼睛有病翳的人用篾丝扎成小圈,圈的四面贴四张纸条,写上‘天上九狼星,地下蔡中兴,相逢不下马,各自赶前程。’,这便是眼符了,把它挂到门楣,出入用眼睛撞上一撞,便好得快些。” 淡月从小梦想遨游天下,对各地风土人情大有兴趣,她支着颔道,“九狼星是指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九星;不同星耀入命,主的性情命势不同;那蔡忠兴是因祖辈代代是有德之人,天帝特意钦点他的父亲为状元山山神,他后来果然高中鳌头,这几句诗的意思是说蔡忠兴的命不由九狼星控制,是因祖上积德所致。不过--这和眼疾有什么关系?” 在洪于飞看来,这几句歪诗没啥意思,听淡月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点门道, 他苦笑着道,“我也不知,民间习俗,往往不可理喻。” 淡月和他东拉西扯地闲聊,先前的疑云却是慢慢散开了。 船行得破快,过了一会,有伙计通报说快靠岸了,淡月不竟心生雀跃,她想起大哥谈到阿鲁勇的人物谱,上面说公子惟是个出类拔萃的风流人物,不由略带遗憾地道,“可惜我现在眼睛不好,不能亲见南海王惟的风采。” 洪于飞心里顿时一堵,但他知道漫口卑人便等于自鄙自轻,口中淡淡道,“《诗经》中的‘泽陂篇’说到‘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大约说的便是他那种人吧。” 淡月道,“他身材很是高大么?” “也不是,”洪于飞在脑中勾勒公子惟的样貌,竟吃惊地发现它们模糊得像一团月光,只堪思悟,不堪描绘,“他气概脱略,意态高昂,我说他样子美,倒不仅仅指五官身量。唔,他其实性子诙谐,迭宕成趣,可不像我这般闷头闷脑。” 淡月笑道,“你也是个有趣的人呀,与你相处我觉得很是轻松快活。” 洪于飞的脸又开始冒烟了。 第二十六章(上)庵中不见庵前物 阳安码头由王家先祖斥资捐造,宽约八米,长达五百余丈,驳岸全部以红砂石对垒而成,上面镶嵌着一排排长方形石墩,淡月影影绰绰地看到墩上刻有浮雕,便向身边的洪于飞道,“那石头上是有画么?画的什么?” 洪于飞以前从未注意过,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道,“是海神祭祀图。” 淡月点点头,“喔,那它们是做什么使的?” “它们叫江搭子,是逆水行舟时用来借力的。”洪于飞和声答到,俨然一副慈师的派头,见淡月仍是一脸不解,他脑筋一动,将托在对方肘部的手移到纤腰上,笑道,“三小姐,当心了。” 淡月还未领会他的意思,身子便突地腾空飞起来,她低低一声惊呼,停下时发现石墩近在眼前,耳畔是洪于飞的声音,“你将手放上去看看。” 掌下的石面潮湿而粗糙,淡月的纤指摸到了一处凹窝,立刻就明白了,原来船夫行船时遭到水流阻扰,便将手往上一搭一扒,或将长篙一点一撑,小船便可借反力荡开。难怪叫“江搭子”。 二人回到地面时,李堂主一边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襟,一边不甚赞同地看了洪于飞一眼,“洪香主,我瞧着你是个稳重后生,怎么在三小姐面前跟个猴子似的?” 有伙计短促地“吭哧”两声,洪香主脸不红心不跳,“我大约是有些猴性,只是平时不得不收敛着。” 淡月听在耳里,反觉得这人率达的可爱。 众人出得码头,迎面便是一番车马喧阗人声鼎沸的景象,这里商铺林立,店家如云,人人摩肩擦踵而行;淡月虽赶过岛上的海滩市集,却哪里见过这般的繁华街市?她搭着洪于飞的手坐进王家派来的马车,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拉他一块儿逛上一逛。 王家的府邸并非坐落于江城的主干道,地处幽静,淡月虽视物不清,也能感觉它的堂皇大气,公子惟亲自出门迎客,更显出身后的辉煌府邸乃知礼之家。 他博带高冠,广袖翩洒,和李堂主寒暄时用词文雅,藻令敏捷,倒真有些魏晋名士的风流;但明明你们面对面交谈,你的感觉却是他整个人都站在烟水云气中,而你在红尘里扑腾得满头满脸的灰。 淡月忍不住撇撇嘴角,对着洪于飞耳语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好笑的故事,说的是昔日达摩祖师让诸弟子各言所得,其余人都是口头禅,各得皮肉骨;只有慧依位而立,不假一词,真正得到达摩的‘顿悟大法’之髓--于飞,你说好笑不好笑?” 洪于飞被她的一句“于飞”叫得心头一荡,他知道淡月是挤兑公子惟,但以他对公子惟的了解,要附和的话当真违心,便低声笑道,“佛家有句话叫‘庵中不见庵前物’,你说那人只得皮肉,未免不是皮肉之见。” 淡月皱皱小鼻子,“听你这么说,我对那公子惟更有兴趣了,你日后可要给我多多引见。” 洪于飞顿时有搬石头砸自己脚之感。 那厢公子惟似乎察觉到这边动静,暂停了和李堂主的对话。 虽然淡月看不见,但她就是感觉得到,他的眼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年轻女孩儿对他人的喜恶情绪最为敏感,公子惟的眼神没有不满,更没有反感,只有淡淡的赞叹和惊喜。 作者吐槽:欲扬先抑神马的。。。。表示无压力。。。。 第二十六章(下)风骨止息 “诸位快请进罢。”公子惟将诸人引入宅内,李堂主和他并肩而行,淡月拉着洪于飞紧跟上去,一路上都隐隐闻到香气,似兰非兰,似芷非芷,倒有一股峻切的冷意,淡月先以为是夹道的花草,后来才发现是从公子惟身上散发出来的。 三小姐禁不住向上翻了翻眼皮。 作为唯一无任务在身,以游玩为目的的客人,淡月被安排到西边独立的小庭院,院子中是曲水栏杆,高木杂英,水中有红鲤,花间有秋千,若再添上一位娉婷的美人,便是一幅足以入诗的美景了。 淡月知道阿茵一直照顾自己没休息,便打发她去睡觉,自己也依着榻合了会子眼。 屋外响起“梆梆--”的叩门声,淡月一听就猜是公子惟,她想象不出还有谁敲个门能敲出王徽之访戴的韵致,那声音零落地响了两下就没了,似乎屋中人不去应门,他也能当尽了兴致,转身就走。 “王公子。”淡月打开门扉,果然发现对方已站到了石阶下,“快请进罢,我正闷得无趣呐。” 公子惟笑道,“是在下疏忽了,没准备消遣的物事。”其实他早打听过晏海帮的三小姐喜欢读风土杂记,还爱好制作香粉胭脂,故而房中不仅备下大量记载海内奇闻的书籍,还有一套制胭脂的器具和几筐时兴鲜花。 只是谁也没料到,淡月会在乘船途中遇险导致眼睛受损,这些消遣自然是用不上了。 三小姐回以一笑,道,“公子是王家主事,要务缠身,能在百忙中抽时间看望我这个闲人,已叫人十分感激了。” 公子惟双眼在屋中略略一扫,见窗边搁了张琴桌,便走过去坐下,扬手在琴弦上一挥,道,“三小姐喜欢听琴么?在下粗通音律,可以弹上几曲为小姐解闷。” 淡月见他堂堂当家少爷竟愿屈身献技,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好感,点头笑道,“我以前常听二姐弹,叮叮咚咚很是好听,可惜我手笨,怎么也学不会。” 公子惟觉得琴弦有些紧涩,一边调弦一边道,“那三小姐想听什么曲子?” 淡月朱唇轻勾,道,“我不爱听那些柔婉无骨的靡靡之音,你且弹首《广陵止息》吧。” 公子惟耸动眉骨,道,“这《广陵散》粗谱起自汉代,由魏朝嵇康改良完工,但自从嵇康刑场断弦,广陵便成绝响,在下怎么会?” 淡月暗地里撇撇小嘴,不会就直接说嘛,何必拉个古人做挡箭牌?口中淡淡道,“我听二姐说,嵇康虽不愿传此曲给他人,但他的侄儿袁孝尼曾偷偷记下曲谱,怎么会是绝响呢?” 公子惟朗笑道,“嵇康已逝,后人虽得曲谱,胸中却没有横戟于天下风雨的慷慨气魄,弹出来的也不过是赝品,”他的声音变得俏皮起来,“就像小姐说的那样,世人谓我有魏晋公子的风采,但魏朝沉没久矣,那些气格风流早烟消云散,你看到的我,也不过是只徒具皮肉之相的赝品。” 淡月的脸微微发红,同时也佩服公子惟的自嘲自适,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居然说自己是赝品。” 公子惟闲闲地试着弦,一串流畅的音符从他手下淌出,“三小姐,我若是真品那可不大妙,那帮魏晋名士往往放浪形骸,不修仪检;我若是连续一月不浣发沐身,与你‘扪虱而谈’,你可受不受得住?也有那些修容过度的,香膏腻脂涂的比女子还多,我若是也这般,恐怕没进屋子就被你赶出去了。” 淡月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道难怪于飞说他生性诙谐。 公子惟正正衣冠,“那在下便即兴一弹了。” 琴声洋洋汤汤地泼洒开来,淡月身在斗室之中,心魂却被琴音带着飞往无尽的天地,一时来到那山川映发,林岫浩然之所,只觉万事可期,人生快哉;一时身临海天云低,岛石耸立之地,顿念起生死疾苦,涕泪不已。。。 一曲奏毕,淡月半日才收敛心绪,低头想了想道,“王公子,你的琴艺很是绝妙,但我不擅此道,说不出什么精辟的评语来,若我二姐也在这里,她应该有一番妙解。” 作者再吐槽:那个“王徽之访戴”说的是一个典故,晋朝的王徽之居住在山阴,一次夜里下大雪,他从梦中醒来,忽然间起兴,想去见朋友戴逵,他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徽之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哎,所谓魏晋风流,就是士子们集体抽风抽得很fashion很high~~~ 所谓万事可百度,风度无法百度~~我会尽力写好公子惟这个角色~~ 第二十七章(上)南海公子 “令姐统辖一方海域,比世间多少男子还厉害;又如此多才多艺,当真难得。”公子惟诚声赞道。 屋子里有一时的寂静,空气中充斥着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淡月精通香道,却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用何物填充香囊,她盯着公子惟的腰间看了半天,发现他身上并无任何配饰。 谢淡月突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这样冷切的香气是从他骨头里散发出来的。 公子惟从广袖里取出一物,对着淡月笑道,“这个叫眼符,是我们江城。。。” “来时我听于飞说了,原来还真有啊。”淡月微笑着打断他的话。 公子惟略略颔首,起身亲自替她挂到门楣上。他一边目测淡月的身高,一边道,“那三小姐一定听过那首诗谣了,其实九狼星也好,蔡忠兴也好,谁也不能预料前程,但既然种下了因,到了时间自然会结果,不管果实是苦是甜,都应看得开些。” 淡月知他在劝慰自己,心想,如此说来于飞与我亲善是因,我被利用是果,这果实虽苦涩,也未免不甜,于是笑着道,“多谢公子开解。” 公子惟舒了舒袖子,道,“在下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了,迟些日子我会做个东道,请洪兄和小姐去江城胜地游玩一番。” 淡月双颊露出两只深深的梨涡,“如此多谢公子啦。” 南海王家的会客厅自然装饰典雅,品味高卓,外檐梁上浮雕的是郭子仪大寿,百官祝寿,儿孙满堂的盛况图;紫檀木的苏式桌椅镶嵌着各色玉石和生了雀丝的象牙;插满丰菊的天蓝色汝窑真正以玛瑙碎末入釉,窑面色泽温润莹然,布满蝉翼般的细纹;几位秀美的婢女礼数周全地奉上香茶,那茶自然也是清醇透亮,余香满口。 但好茶入喉,李堂主和洪于飞都没有咂出什么滋味来。 晏海帮三小姐被人暗中下毒,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到了公子惟这,却是以微见著,折影深广了;两家结盟非可可小事,晏海帮帮主一直未能亲自出面,而洪香主可以说是她的代言者,就算有人对他心怀不满,也不该弃大局于不顾,挑这种时候陷害他;公子惟与其相信真有这般心胸狭隘之徒存在,宁可把问题想得复杂点。 公子惟搁下茶盏,淡淡道,“我想给两位看一样东西。”他击掌数声,有个模样清秀的小厮双手捧了只木匣走上前来。 李堂主双手暗自握拳,据闻南海王家耳目遍天下,难不成。。。心里顿时又是焦怒又是不耻。。。 洪于飞忖道,公子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且看他卖的什么关子?他悠悠地啜着茶,倒显得比李堂主淡定得多。 那小厮将木匣递到主人手里,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李洪二人面前的婢女也欠一欠身子,拖曳着流云般的长裙静静退下;厅内便只剩他三人。 公子惟拔下头上的发笄,插入匣子的锁孔中,“喀嚓--”一声轻响,木匣弹了开来。 李堂主见公子惟亲自将东西送过来,忙起身接了,他低头望匣中一看,双眼忍不住瞪得大了,手腕微抖地从匣底拿出一沓纸来,犹自不信地一张张翻过,终于抬头惊道,“王公子。。。这。。。这。。。” 洪于飞也走到二人身边,他细细翻阅那几张纸,摇头叹道,“不愧是公子惟,这下我相信我们在一条船上了,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公子惟清淡一笑,“我与贵帮结盟,本只为海战一事,但如今这水由不得我不趟得深些。” 第二十七章(下)南海公子 公子惟清淡一笑,“我与贵帮结盟,本只为海战一事,但如今这水由不得我不趟得深些。” 洪于飞将匣子递回他手中,深吸一口气,道,“你猜的不错,我们晏海帮。。。的确有k墙之斗。” 公子惟微微颔首,似是表示理解,“道不同,谋相异;天下岂能皆为同道中人?”但他的眼神却含蓄地表示对方该吐露更多信息。 洪于飞垂眼道,“叛逆者是我帮的谢三爷,他行事意见往往同帮主相左。帮主同他委蛇颇久,近日便是开牌的日子了。” 公子惟“喔”了一声,“敢问贵帮帮主有几分赢面?” 李堂主饶是斯文,也忍不住额角经脉暴起,冷然道,“帮中出了几只虫蠹而已,咱们帮主自然轻易料理得;可站在公子的角度看,这是外人的事,公子为何不惜授人以柄,也要掺和进来?” 原来公子惟方才让他二人看的,居然是江城境内几乎所有店铺的地契缩印薄,王家的产业不仅包含酒楼钱庄,布坊粮行等等,还囊括了闹市中寸土寸金的土地。 也就是说,不论是本地的买卖人,还是外商,想要在江城开张门面,通货贩物,都得先经过王家的许可。 如今乱世之下,各路军阀招兵买马,混战不息,百姓基本物资往往出现短缺之相,便有钻营的商家乘机囤积居奇,大发战争横财。而王家差不多算是江城整个开市的操纵者,那些欲赚取不义之财的,便无孔可钻。 加上王家慷慨散财,多有善举,无怪乎在民间威望如此之盛。 可囤地之举,按当朝法律是足以抄家的重罪,公子惟却轻易将证据出示以人,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想要对方与自己进行合作,不能仅仅靠利诱,或者抓取对方的痛脚施以胁迫;而是反过来,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手中,往往更能赢取对方的信任。当然,这也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世间最高的妙计,都不是万无一失,近似豪赌,险中求胜。 洪于飞拉拉李堂主的袍角,笃定地笑道,“十分。” 公子惟打量他脸上自信的神气,又淡淡地“喔”了一声,语气既不是怀疑,也不是肯定,只是表现出一星儿想听对方说下去的兴趣。 洪于飞目光朗朗地回视公子惟,“有南海公子惟从旁协助,我想说不是十分都难啊。” 公子惟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李堂主心里虽知道若得到南海王家的协手,对付谢昂自然大大多了胜算,但他实在搞不清公子惟的怪脾气,不由疑道,“你为何要押注在我们帮主身上?” 公子惟道,“我既然打算不惜钱财,驱逐倭寇,就不希望有任何人从中作梗。” 第二十八章(上)众人为骰天下为局 公子惟道,“我既然打算不惜钱财,驱逐倭寇,就不希望有任何人从中作梗。” 他优雅地一挥手,示意二人坐回座位,自己动作舒闲地用发笄将头发重新绾好,眼光流转,“这场牌局贵帮主打算如何擒贼?” 李堂主凤眼斜挑,扫视他一眼,心里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在这个权财冠倾城的贵公子眼里,似乎天下诸事都不过是一场赌博,众生皆是寒微骰子,他自己是摸牌的手,亦是一张要紧的底牌。 画栋雕檐半落在青天之外,信鸽振翅飞远,洪于飞依着廊柱,眼见帮中豢养的鸽子化成一只黑点,正欲转身回屋,突然听到有浑沉的铜铃声从远处一路传来。 他早就看到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有一只黄铜的阔口铃铛,但现下并没有起风,按理铃铛不会响,洪于飞眯眼研究了半晌,发现较远处的一只铜铃的铃舌开始颤动后,便把这种颤动传给离它最近的那只,于是铃声便由远及近传播而来。 那么应该是有人摇动了第一只铜铃。倒是个通风报信的好法子,洪于飞想。 那铃声很是空阔好听,像早上清凉的海雾扑洒人面,洪于飞一侧身,便看见公子惟嘴角含笑,踏铃而至。 他停在洪于飞面前,偏首望了望天空道,“洪兄,事情可交代好了么?” 洪于飞点点头,“我已经向帮主传信了,她接到消息,应当。。。很是惊喜。” “喔,不是惊怪么?”公子惟微微一抬漂亮的眉棱骨,“突然接到来意不明的援手,任谁也不能泰然受之吧。” 洪于飞耸耸肩,“帮主一直视公子为朋友,若对朋友动那复杂龌浊的心思,可是罪过了。” 公子惟朗声大笑道,“原是我说错话了。” 他顺着洪于飞的目光,看向廊檐的铜铃,笑道,“我少年时房间在这条通廊的尽头,常常闷在屋里背着父训干些不在正道的事情,这铃铛便是骆清愁特意替我做的,多大的风也吹不响,但只要敲动其中一只,其他的便会跟着作鸣,用来通风报信最好不过。” 大约每个男子少时都有这样的经历,洪于飞也被勾动往事,不由摇头失笑,敛了敛神色道,“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公子惟随意地张开双臂,将身上织着牡丹缠枝纹的便服示给他看,“自然是出门游玩,我可是早早答应了淡月小姐。” 洪于飞心下一喜,立即点头道,“等我换身衣裳,这就走。” 他从屏风后出来时换了件宝蓝色的忍冬纹袍子,下裳是散摺曳撤,走起路来很是翩洒,公子惟摸着自己峭拔的下巴,赞道,“当真是清贵逼人!” 此话说得倒不假,像这种鲜亮的颜色穿在一般人身上,贵则贵矣,未免招摇艳俗了些,洪于飞五官端正清肃,周身打扮就像宝光dd的瓶子里插了枝寒梅,平生一股清华之气。 第二十八章(下)漏夜赶场 江城素来崇文墨,尚争鸣;哪怕是帮夫走卒,也喜好评赏书法墨画,城中最大大的酒楼“雅香阁”常设书法榜,自得文笔者皆可以呈上作品,评判者也不是名儒大师,就是江城寻常百姓。 江城物产富饶,居民温饱之余,好钻研学问,不同学派的大儒常于晴好天气开坛授业,听众拥护者有之,反对者有之;鸿儒们在高坛口吐锦绣珠玉,有时妙语一出,底下往往交赞声雷动,当然,若是不服堂上者,不论高冠布衣,皆可起身呈辞激辩,民众不以为鲁莽,反以为勇嘉。 虽有学术争鸣,却不同于战场兵戈相搏,必分胜败;恃己为正道,叱他人为异端,便落入下流了,宇宙尚存阴阳,学术之辩亦可“和而不同”。 雅香阁门前端的是人头攥动,手摇折扇的书生,黑红脸膛的渔夫,头戴文士帽的商客,人人脸上皆是三分焦急,三分激动,外加三分兴奋。 淡月在洪于飞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下了油壁车,她转动着修长的脖颈,俗世热闹活泼的七彩八色撞进眼里,耳中是杂舌叽嗡,“那李公子字体端庄秀雅,老夫颇喜。”“到底是书生,做作了些,还不及张员外丰腴多姿,犹如牡丹怒放,意趣富贵天然。”。。。。 淡月叹道,“这么多人!” 公子惟负手一笑,“当然多,前几日的初榜过了,今日便是总榜,要选出魁首。” “三小姐,距开榜还有些时间,我们不如先上楼喝杯茶。”公子惟建议道。 淡月点点头,心下有些遗憾,虽来之前说只为感受文华墨香之气,到底被人家说的心痒,“真想亲眼看看,是李公子的字体态好?还是张员外的字神韵妙?” 正想着,脚下突然绊倒一物,她急忙低头去看,大约见到一人依在酒楼的墙脚,这会子拍了下大腿,听声音是个老年男子,“哟,放榜了?!” 淡月忙欠身道歉,“对不住啊老人家,我眼睛不好,冲撞到您了。” 那老人摆摆手,只是四顾望着,“放榜了没有?” 公子惟见怪不怪,笑道,“老人家,您是漏夜赶场吧?崩急,还没呢。” “可不是,”老者笑呵呵地站起身,一边松着筋骨一边道,“昨晚就从乡下往这边赶,半路搭了只牛车,倒是来得早了。” 淡月不由叹服,江城当真是文风浓厚,人人皆有追慕圣学贤道的热心,当下恭谨道,“老人家,不如随我们一块喝口茶去去乏吧?当我向您赔罪了。” 老者笑道,“你这姑娘恁地客气懂事。”也不再推辞,跟着三人上楼去。 (作者例行吐槽:咱也知道这章太少了,问题在于咱感冒了,头痛欲裂,明天一定补上~~) 跑堂的领着几人到靠窗的雅间坐下,嘴里连珠炮般报着:“我们这有九品水莲,五指山仙毫,龙岭奇兰,白沙毛尖,还有松烟碎红茶,不知几位客官要点哪种?” 公子惟道,“长者为先,你问问这位老人家爱好哪种?” 老者捻着稀稀拉拉的胡子,“你们这的红茶用什么水泡的?” 小伙计转动着灵活的眉眼,笑答,“您老放心,是山上的活泉水;茶都是今年春上的芽峰,嫩得紧。” 老者“恩”了一声,点点头,“就它吧。” 小伙计诺诺而去,那老者对淡月道,“女娃娃,你是否天生太阴有损?红茶性温,多喝些没坏处。” 淡月生时难产,的确素有体虚寒凉之症,她心道,怪不得二姐常说文明教化不等于人人皆才高八斗,惟这对陌生人的体察关怀之心难得,当下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多谢老人家了。” 那茶叶条索紧致,铺陈在白瓷瓯底,用沸水冲泡后,果然汤色浓红,香气郁厚,饮之有股松烟般的刺激鲜爽,那老者闭着双目,摇头晃脑地道,“松下拂琴清风相和,路尽水穷且看云生。 不知怎地,淡月和洪于飞都下意识地去看对方,视线一触,又匆匆分开,心弦却俱是一颤。 公子惟在一旁瞧着,突然想起“琴瑟静好”四字,心下隐隐有些羡慕。 这在座的四人都是上知书达理之士,聊的颇为投机,那老者谈到一日后的“辩机会”,勾起了其他人的兴致。 老者道,“这辩机会主持者是林李两位学士,他二人一人赞同顺应天道,无为而治,一人赞同穷竭人力,与天争命;各自拥者甚众,争议不断;二人干脆约定于裸天赤地下召开辩机大会,有兴趣的人可以选择加入两方中任何一方,到时各凭腹中乾坤,舌底莲花,好好地辨上一场。” 洪于飞见淡月咬着花瓣似的樱唇,双眼微微睁大,忙向那老者道,“请问这辩机会于何地何时召开?” 老者道,“后日巳时,风荷湖畔。”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躁动,无数个嗓子喊着“开榜了,开榜了!”洪于飞往外探头,见人群都向一个方向流去。 第二十九章笔墨大会 那老者“啊呀”一声,站了起来,“这下子可占不上位子喽!” 公子惟笑道,“未必。”说着施施然走过去,一把搭上老者的胳膊,“您且跟我来。” 话未落音,便见得两人如燕子般从窗口斜掠了出去,淡月对呆在一旁的洪于飞道,“你还愣着作甚?” 四人前后从众人头顶凌空跃过,人潮涌动中,倒少有人抬头看见,最前排的只觉眼睛一花,已被他人占了先。 一幅幅字帖被裱好挂到青石墙上,经过数轮淘汰,只余下顶尖的十幅,分别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字样标识出来,相当年仓颉造字时,文字只是代表世间万物的符号,犹如鸟爪龟纹,并无活物的灵性。后人却于横撇勾捺间洞开好一方乾坤天地,同一个字,不同的人写就有千万种品相,那一滴浓墨滴下来,便是横冲大野的奔兽,便是蜷舞幽壑的潜龙,便是扶摇九霄的狂鹰,端的是生气淋漓! 雅香阁门前设了只宽案,案上有十只竹筒,同样以天干标识,筒子旁边是厚厚一摞竹筹,观客们若觉得那幅字帖最好,便抽出一根筹子投到对应的竹筒里,末了统计筹数,便可决出今日的三甲。 淡月虽看不清字的优劣,光听他人的评鉴议论,也颇为有意思,左侧这人道,“噫呀!这唐公子的草书走的什么路数?如绝壁怪松,纷披虬曲,丑极,美极!”后排一个尖细嗓子嚷着,“这‘好古客’的字拙朴自然,笔画中多用燕尾波,有秦汉之风,唔,好古好古,这名儿倒取对了!”。。。 人群中突然出现不小的波动,原来是两兄弟为一幅临摹颜体的字帖争论不休,一个说形虽不尽同,神却似了八分;另一个说皮毛未得,岂得神韵?分明是糟践圣贤;这两人都是暴躁脾气,说着说着撸起袖子,几乎就要打将起来;旁边一个乌衣老者冷冷一句,“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宇宙宗师眼’?”兄弟z顿时瘪了气下去,有些羞惭地低下头去。 淡月拉拉洪于飞的袖子,长长的睫毛扑闪如蝶翼,“这宇宙宗师眼’是什么意思?” 洪于飞口里支吾着,飞个眼神向公子惟求救,公子惟假装不见,待他几乎急得要抓耳挠腮,方才悠悠道,“宇宙包含万象森罗,为宗师者亦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句话意思就是说每个人看待事物的眼光不同,在你眼中是美妍,在他人眼里未必不是媸丑,若明白了妍媸亦是一家的道理,便不会计较太甚了。” 淡月认真地点点头,笑道,“我来倒江城没几日,收获可是丰盛得很。” 看帖的众人品咂得差不多了,纷纷去门前投筹,洪于飞用眼睛估摸着,对淡月道,“唔,庚号的得筹最多,其次是丁葵。” 那参赛的墨客们也混在人群里,现下虽极力忍着,脸上犹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紧张之色,公子惟收回轻飘飘的眼神,笑道,“据说这次榜魁的彩头是王献之的孤本,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这雅香阁好大的手笔!”洪于飞叹道。 公子惟摇着修长食指,“不,不,这些彩头一部分是民众自愿捐送的,像王献之的孤本,非是嗜好此道的人,光有钱也搜罗不到,我听闻这位收藏者已经辞世,因他的后辈不喜书法,他便留下遗言将此本送给识惜它的有缘人。” 淡月立在喧嚷的人群中,略感不舍地自语道,“这就要结束了?” 公子惟神秘地眨眨眼,“未必,也许,真正的高潮才要开始呐。” 淡月感觉胸腔中的心脏又火热地跳动起来,“公子这话怎么讲?” “姑娘,”她身边一个中年文士开口了,“你不是本地人吧?这比赛可没完呢,你可知有那些自负的狂士,不愿将作品早早拿出来同庸品相媲比,非要等到最后榜魁选出来了,才呈出庐山面目,与那榜首一较高下。” 淡月“啊哟”一声道,“那可要一番胆魄才行!” “行非常道,自然要非常胆。”公子惟淡淡接口。 正说着雅香阁门前的人群如滚油进水,突地炸响开来,中年文士眉毛一动,惊喜道,“可不,压轴大戏来了!” 几人忙向前面挤去,果然见一个落拓青年斜斜坐在案几一角,手腕一抖,一副尺八屏的字帖瀑布般落泻在众人面前。 众人几乎是齐齐一叹,又齐齐缄默,叹的是帖中狂草气势纵肆磊落,一睹之下,竟觉得那豪气似猛虎扑面,叫人心神一凛;默的是细细咀嚼之下,那些墨字一笔一画恍若燕赵壮士手中纵意的长剑,悚动万物,惊破苍穹,剑招更是招招精妙无比,叫人怎么琢磨也不够。。。 就连那榜首看了,也自认不如,拱拱手道,“都说字如其人,看兄台的书法,想必是遍历江湖才有的修为,在下局促一室之内,呕血案头,实在比不上兄台。” 淡月听在耳中,心念突地一动,她绞着雪白的手指思道,“这般大的热闹我若可不凑岂不可惜?” 那主持扫视人群一圈,朗声道,“诸位还有没有不服的?若是。。。” 淡月再不迟延,举起纤手大声道,“慢着,还有我!” 众人皆向这边看来,洪于飞低咳一声,“淡月小姐,你就是不服,我们手上也拿不出成品啊。。。” “谁说拿不出,”淡月_他一眼,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这是二姐写给我的飞鸽传书,我正巧一直收在身上。” 三小姐将信往洪于飞手里一塞,低声道,“这里面也没甚么私密的事,你拿过去给主持,叫众人看上一看,评上一评,”她狡黠地一笑,“反正是二姐的字,真败给人家了,丢的也不是我的颜面嘛。” 第三十章(上)万千气象 书法榜在人们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中结束了,人人心里多少都有些意犹未尽,好像一次性喝足了仙酿玉液,身心俱美的同时,不能不生出一丝遗憾,不知下一次登上瑶台,又是何时? 公子惟看着天上拖曳的白云,脚畔鲜嫩的茸草,以及远处的绵延青山,近处的翘角飞檐,和那寒鸦翅上的夕阳,郁郁苔痕间的木屐印,这自然的每一笔阔然刀斧,人间的每一处幽微妙境,都化作了一个个墨字。 原来世上还有如此气象万千的书法;逐字逐句读下去,不过是一封寻常的家书,写信的人运笔甚至有些潦草,那些小楷却偏偏有股上与星辰近,下与世间亲的味道,德高望重的主持也喟然长叹,“今人临帖写字,可能是久伏案读,十帖九毁,也可能是借酒乘兴,一挥而就,却都不如这篇无心之作,书法行笔既臻化境,原不需刻意而为之。” 公子惟负着手走在二人的后面,淡月今日出了好大的风头,心情自然很是兴奋,拉着洪于飞的袖子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洪大香主自然是赔笑附和,谁也不会注意那个似乎万事不萦于心的贵公子正在暗自翻腾着心肠。 他想起他风流一生的父亲临终前,嘴角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世人皆道他父亲生平有两痴,一时石痴,而是情痴;父亲嗜好各种各样的石头,不论是灵秀多窍的太湖石,还是的年久愈白的宣石,仰或温润多彩的鹅卵石,只要入了他的眼,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收进囊中。 父亲喜欢在雨天捧一杯茶,坐在后花园的游廊下,听雨滴在假山石上或峥嵘或空灵的声响;有时也会在他去问安时,指着书架上形态如芦管一样的景石,告诉他从正面看,是一派奇峰险岭的好风光,从侧面看,又像一个人坐着吹笙的情形,小小的王惟用手摸了摸道,“是冷的。” “石头冷冰冰的,也不会陪你说话,有什么好的?” 父亲的眼里浮现出他看不懂的神色,“有什么好?在普通百姓眼中,不管吃不管喝,喜欢它们简直是一种怪癖,但若没些怪癖,怎像南海王家的当家主事?” 喔,父亲更喜欢那些肌肤温软,红唇解语的美人,不过他一生只娶过一个女人,便是王惟的生母,在发妻去世后,他便放肆地陷入一场又一场的追逐之途。 他曾经迷恋上青城派的一位女侠,明知那位女侠和同门师兄早有婚约,仍然跟在人家后面浪迹江湖近一年之久;在风烟古道的茶馆酒肆中,至今流传着有关他们情史的传说,传闻那位女侠渐渐被他的恒心打动,但又不愿背信悔婚,痛苦纠结之下,日日以杜康消愁。 后来,后来那位女侠的未婚夫遭到仇家追杀,是他派去的人从诡恶杀阵中救下对方,再后来,那位女侠还是和师兄完婚了,婚礼当日,他半杯酒下肚,倒吐出一杯的血。 徒剩下一些风言风语,说那位女侠喝醉时念叨过一句话,什么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他,最怨恨的人也是他。 这其实不算绝的,最绝的一次是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听江湖传闻在雪山的谷中隐居着一位倾国倾城的仙女,只要与仙女有缘,就能找到进谷的路,他便带足干娘在雪山盘旋了一个月,出山时形容枯槁,衣裳尽损,简直和一个乞丐没两样。 第三十章(下)巍峨兮玉山 至于那位传说中的仙女,后来被证明确有其人,但那是在仙女离开雪山后的事情,在此之前,谁也破不了谷口用来障眼的阵法,那阵法的阵引是仙女本人,她不愿出谷,就不存在有缘无缘之说。 等王惟稍稍年长,才明白父亲的两痴一是痴而得之,一是痴而不得,但所着重的都不过在于“痴”的过程;按理说,这样的人生,算不上传奇,也算得上精彩了。 前方的三小姐笑语宴宴,虽然天色已暗,她更加看不清眼前景物,但好像只要身边有那个人,心中便是光明乐世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喧闹泼天,洪于飞的眼里也只她一个人的粉靥,耳中也只她一人的巧笑;公子惟保持在二人五步开外的距离,忽而觉得有些寂寞。 所以,才会突然念起那个并不算太负责,却给了自己血肉之身的人吧。 父亲身材高大,往那一站,便有股玉山巍峨兮的味道,笑的时候习惯抿着薄唇,嘴角微微下撇,所以看上去包含的情绪不止高兴,还有极淡的倦意,极清的郁落;这笑落到世人眼里,也就愈发的幽深莫测。 “你还小,”他咳了一声,道,“人世很多事情还看不透。” 王惟看着他干裂发白的唇,心里揪了一下,低下头用帕子替他擦擦嘴角,又端过茶盏喂他喝了口水,哑着嗓子说出那句孝顺又残忍的话,“父亲,孩儿今年一十九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您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今后的王家。” 父亲“呵呵”一笑,脸上交织着老者的睿智洞达和孩童的狡黠无赖之色,“王家?我才不关心王家。王朝国号都免不了更替,一个家族的盛衰又算得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关心你,虽然我对你的教导不是太苛刻,就是太放任。。。” “父亲,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王惟握住他枯瘦的手指,眼泪一滴滴落下去。 “我把你送到李家商行做小伙计,是为了让你亲身学习商场的保身求荣之道,你若做惯了主子,一点也不了解底下人的心思,就无法成功地驾驭他们,咳咳,做的很好,很好。。。”他轻轻拍着儿子的手,“但你没明白我刚刚的意思。” 王惟勉强停下抽泣,“父亲?” 中年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的面色愈加憔悴,眼眶周围也浮肿发青,但他毕竟还是英俊的,平日总是半睁半闭的眼在临终前竟显得格外有神采,所以这张容颜看上去既在热烈地燃烧着,又在不断地枯败下去,“从你爷爷开始,王家的商行就已井井有序,人人各司其职,轮不到我们诸事亲力亲为,所以我们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活的尽兴快活。” 王惟睁大了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第三十一章(上)三不足畏 “惟儿,”他抬起脖子注视这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啊,它如此光洁年轻,几乎听得见勃盛的生命力在血管中贲张流淌的声音,“你可知晓什么叫‘三畏’?” 王惟点点头,“知道,孔子说过,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那三不足畏呢?” “厄,宋王荆公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那你说说,究竟谁对谁错?” 王惟呆了一呆,心中思道,孔子被后世尊为至圣,他的话应该算真知灼见,但纵观孔圣人这一生,却算不上多快活圆满,他的想法若是对的,为何不为春秋诸国君主所采纳呢?宋王安石用“三不足畏”来说服神宗接受自己的变法主张,新法虽有些成效,但最后还是被废除了,他本人也抑郁而终;唉,这二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对后世影响深远,他们到底孰对孰错? “回父亲,孩儿不知道。”王惟左思右想,最终老老实实地道。 床上的中年男子露出一个模糊的表情,“都对,也都不对。” “惟儿,你将来是王家的主人,你手中的财势虽不能通天,但足以让你漠视世上大多数既定的规则,”他低低笑起来,笑容有一丝欣幸,又有一丝苍凉,“孩子,其实在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正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没有人能容忍和认可完全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所以,你只要把握一个度,不管内里如何,至少表现出来的壳子在这个度中则可。” 王惟俯下身,用额头贴上父亲的手,从对方皮肤传来的暖意让他得到自欺般的安慰。 “我听说你在江湖上的风评是‘有魏晋公子的风流’,这样很好,不管真有假有,至少比‘端方君子’之类的评价好得多;你生来什么都不缺,虽然我特意叫你吃过些苦头,但与那些拿命去拼前途的人相比,你真该谢谢老天爷让你投了个好胎。” 父亲突兀的指关节抵在眉心,时间久了,一股顿顿的痛蔓延开来。 “惟儿,这个所谓的‘度’非常不好难掌握,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资质,并不会出太大岔子。你记住我说的几点便可,一是人伦不可乱,因空虚而尝试禁忌的刺激,迟早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伦理是为人之根本,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就不用奇怪世人看你如猪狗。” “咳咳咳,”男子从肺腔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王惟手忙脚乱地替他抚着胸背。 “二是我们商人,没有不尔虞我诈的,但你记得有两种人不要去算计伤害,一种是真心待你好的,一种是真正品性纯白高尚的,呵呵,这两种人,你一生能遇到一个半个就算命好了。” 。。。。。。 王惟记得那天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什么是痛彻骨髓,欲言而不得的悲伤;想要挽留父亲生命的欲望,让他的灵魂如被鞭打般战栗,从那日以后,他似乎再没有了那种想要什么的强烈欲望。 “我把这足以倾城的财势留给你,不是要你将它们扩充绵延下去,你爱拿这些钱财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值得;孩子,王家是你从上天手中摸得的一手好牌,人生也不过是一场赌局,我希望你玩得尽兴,玩得快活。” “我自己。。。”父亲没能再说下去,下面的话和他嘴角那道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一齐成为永久的迷。 第三十一章(下)天之钟灵 昨日看完书法榜,做东道的公子惟没有领二人去最负盛名的餐馆大快朵颐,倒一头钻进了曲折幽深的深街小巷,“我自幼在此地生活,这里的一条条巷道就如我手上的掌纹,那是闭着眼也决计不会走错。”公子惟修长如玉的手指拂过斑驳的石墙,悠闲地道。 果然最地道的特产小吃往往藏身于陋巷,淡月和洪于飞跟着公子惟混迹于平头乡民之中,排着长长的队翘首等待美食,淡月从小衣食由专人精细打点,只觉此举有一番趣味。 号“曲水”的巷子有家小酒庄,卖的梅子清酒味道香醇清绵,十分正宗。这酒是将新鲜青梅浸泡于米酒中制成,酒劲不大,但还是有些的,淡月喜它的清馨果味,一时贪杯,等后劲上头时,才发觉四肢绵软,脑袋昏晕,干脆趴到木桌上睡过去。 公子惟看着洪于飞动作轻柔地将淡月的头移到自己肩上,浅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谜题,你且猜猜,何物如青梅之酸甜,又如醇酒之醉人?” 洪大香主微红了脸膛,定了定心神,反讥道,“你可知何物最不可超然局外?今日你拿我们取笑,总有一日你会亲自尝到那种说不清辩不透的滋味。” 年轻的公子不以为意地抬抬眉棱骨,世上万物与他不过是一场豪搏,骰子落定,即见分晓,哪里有什么“说不清辩不透”的? 可不久以后,他却无奈地问着自己,何物如黄莲之苦辛?如汞水之灼燎? 此物本如佛家机锋,短语三两句,其中滋味却是复杂绵长,难以言明。 至于后来怎么进的马车,怎么回的庭院,怎么上的睡榻,三小姐诸不知晓,只知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色晴晓,人从骨子里觉出清爽舒适来。 “咦?这个蝴蝶香囊做的倒是精巧,唔,”淡月闻到一股怡人的香气,果然一偏首,看到帐帘上挂的香囊,她耸动小鼻子“好像有丁香,兰草的味道,还有沉香?”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将香囊拿到手里细细观摩,只见锦缎的面上锈的是“蝶恋花”,用的是钉金绣,一根根金银线簇新雪亮,显得富贵大气;针法更是繁复精细,光淡月就看得出有捞花瓣,凹针,过桥等等。 “阿茵!阿茵!”淡月突然意识到什么,兴奋地大喊起来。 憨憨的小丫头赶忙从外室奔了进来,见小姐赤足蹬了鞋子,正踢踢踏踏地向自己扑来,微微一愣,道,“小姐,你醒了?” 淡月一把抱住她,“傻丫头,我的眼睛好了,我能看见了!” “真的,太好了!”阿茵喜道,松开手去看淡月的双眼,果然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明d。 “对了,洪于飞住在哪?我要去告诉他。”淡月笑靥如花地道,她知道那块木头这些天只怕比自己还要难受。 “外面有王家传唤的侍女,她们可以带小姐过去,不过,您得先吃饭呐!”阿茵半笑半嗔地道,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来。 洪于飞却不在自己房里,说是一大早就去公子惟那议事了,淡月这才记起自己一直想瞻仰公子惟的风姿来着。 门口侍卫通报后回来说了“立请”二字,淡月用帕子将一路疾奔导致的薄汗细细揩去,敛一敛衽,跨进门槛。 只一眼,就看见那一袭蓝衫,长身玉立的男子,他惊喜地走向她,“淡月,你眼睛好了?” 淡月微笑着点头。两人呆呆对视片刻,洪于飞先回过神来,一引手道,“还要多谢公子惟的药石精妙珍良。” 身量颀拔的男子冲淡月微微颔首,唇角轻勾,“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三小姐一双美眸受损,如同明珠蒙尘,白壁染瑕,就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呢。” 这人岂止是皮相好,简直每一块骨头都生的天之钟灵。 第三十二章(上)风云暗际 这人岂止是皮相好,简直每一块骨头都生的天之钟灵。 传说人是女娲以泥土筑成,但这位“硕大且俨”的公子却当是木为骨,玉为肌。 高洁的额,如冰雕雪砌,几绺长发随意散落,显得脸庞精致却不板正;微耸的眉棱骨只一抬,便有千万种烟水风流;鼻骨的坡度高挺优雅,如果他与心爱的女子抵额相视,一点沁凉的鼻尖就足以传情达意;弧线分明而峭拔的下颔,略略扬起时,自生一股挥斥八极的气概;更不用说他的肩,他的指,他隐在长袍下的腿和踝,莫不标俊而森梢,犹如高木之健拔。 都说眉目如画,那种秀骨峥嵘却怎么画的出来?淡月想起在二姐房中看到的西洋油画,中国水墨以意取胜,笔触细腻淡漠,西洋画却较为写实,以透视和明暗之法描绘人景的轮廓形态。 如真要为公子惟描绘肖像,恐怕只有这种色泽郁丽,质感强烈的西画才能表其一二风骨。 都说公子惟有魏晋之风,那些魏晋狂士,外表再玄清超脱,骨子里本是极热极艳的,但热到最终,却是熄了,冷了;艳到最后,只余空白。 那么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他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大约是淡月盯着人家看的时间实在有点久,洪于飞忍不住低咳一声,公子惟也牵动嘴角,莹白如玉的脸上现出一个道清意思的笑来。 淡月倒是大方自在,冲他一歪头笑道,“你生的真好看,我现在知道什么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了。” 公子惟有些哭笑不得,“多谢淡月小姐谬赞,不过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怎能拿来作比较?” 淡月转动着明亮的眸子,道,“世人若看到一位妙龄美女嫁给一驼背老翁,或者温雅君子娶了河东恶妇,皆会生出不相匹配之感,难道我这么说就错了吗?” 公子惟既不能说没错,又不能说错了,只得含糊地道,“淡月小姐真是折杀在下了。。。” 淡月转头对洪于飞道,“你们刚刚在商量什么呢?我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洪于飞见她眼光有期翼之意,想起昨日在雅香阁遇到的老翁提起的辩机会,她定是想自己陪他去,但又怕妨碍自己工作,忙道,“没有没有,其实。。。”他瞄了公子惟一眼,“是公子有事务要出府。” 公子惟正在为淡月斟茶,洁白的长指托着青花瓷盏,动作舒雅流畅,叫人一看就觉得那茶定是极品香茗,他侧过头,笑道,“还要请淡月小姐絮在下待客不周了,的确是有些事须得我亲自跑一趟。” 晏海帮。 宽阔的海面上,一艘长帆高悬的船艇正破浪而去,季风恰顺,天气晴朗,一切都如此安祥和睦。 第三十二章(下)肺腑吞风云,豪气生两腋 宽阔的海面上,一艘长帆高悬的船艇正破浪而去,季风恰顺,天气晴朗,一切都如此安祥和睦。 谢三爷眯眼望着海天一线间的小灰点,面上的表情衷心而诚恳,“送君一别,后会无期。” 他看了看海岸上的几里一设的哨桩,低声问身侧的黑衣汉子,“这些人可靠么?” 那汉子看上去有些木讷,一双凸眼散发着类似蛇虫一族贪婪又麻木的光,他抱拳道,“请三爷放心,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且都经过毒罗刹的调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施毒,就算他们侥幸没有葬身大海,也绝对闯不过这道关卡。” 谢昂一边点头一边往回走,高扬的眉梢有些自负的意思,嘴角却是紧绷着,不到事定盖棺,大白天的他也怕诈尸。 他的确够狠够绝,不管是亲生手足,还是从小看到大的侄女,只要挡了他的路,皆可翻脸无情,格杀不论;但和那些黑道绝胆,负尽天下的枭雄又不同,他生怕别人知道他的坏和毒,他是那种拆桥放火后还要造塔立碑的伪君子,所以他过于小心翼翼,也总有那么一两分心虚。 谢三爷身后亦步亦趋,做着权财加身美梦的手下并不知道,事成之后,杀过人的刀,沾过血的剑,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丢弃。 “三爷,长风帮的小公子快过十三岁生辰了,咱们备下不少礼品,您要不要亲自挑拣?”黑衣属下紧赶了几步,道。 长风帮是谢昂最有力的同盟,当年和晏海帮并称“海上镖师”,同心协力,攘外肃内,斩杀海盗外贼,回护群岛土著,一时英雄辈出,烈迹遍传,直叫人肺腑吞风云,豪气生两腋! 但随着南海局势渐稳,海岛江湖势力各自盘踞;长风帮的利刀虽没有生锈,却不再义无反顾地指向外敌,甚至,悄然将血刃引向自家;自古百姓为羔羊,君王圈而牧之,他们不再甘心做这些羔羊的良犬,他们要做狼! “裨益生民,共襄盛治?”长风帮的帮主抚着自家孩子的软发,发出一阵桀桀怪笑,“谢老帮主一辈子就栽在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上,他也不想想,这句话不过是君王们用来愚民的谎言;如今天下谁不是以生民为基石,力登要津绝顶?”他晃动着膝盖,对上孩子黑幽幽的眼睛,“记住,生民就是拿来利用的,你要喝着他们的血,嚼着他们的肉,爬向权势的顶峰,那上面分光无限,是自古所有英雄的志向所在!” 谢昂脚下恨恨地一顿,不想靴子陷进了沙子里,他费力地拔出来,沉声道,“哼,若等谢云栈上了他们的岛,来个瓮中捉鳖岂不是方便得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说好了联手,一到要紧关头就推三阻四!” 第三十三章(上)计中计 黑衣属下低声诺诺着,一不小心撞上主子凶狠的眼神,谢昂向来有笑面佛之称,这“佛祖”露出要吃人的脸色来,当真比鬼煞还叫人生怖。饶是滚过刀山火海的汉子,背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船舱的窗户敞开着,微腥的海风一阵一阵地灌入,顾长安却犹觉得气闷得要命,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双目微阖的谢云栈面前,俯身按住她的肩,口气焦灼而担忧,“云栈,你再这么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我就要被逼疯了。” 谢云栈睁开眼,蹙眉道,“你这样上蹿下跳的叫我怎么想问题?” “云栈,我们还是乘小舸走吧,你已经将整艘船搜了个遍,什么可疑的迹象都没发现!”顾长安加重手上的力道,两道长眉紧锁若横槊,“该死的老狐狸,布得好诡的局,居然把我们困得像无头苍蝇。” 谢云栈拍开他的手,一分悠然三分讽刺地道,“何必长他人志气?至少我现在已经有些开悟了,我们一直想不出火药藏的地方,是因为我们一直用寻常思维去揣度,但谢昂这种变态想出的招数,必须从变态的角度去思考。” 顾长安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对她的“变态理论”有些无语,但顺着她的话想想,脑海渐渐有拨云见月之势。 谢昂想要在船上杀死谢云栈,以女帮主和顾长安的武功,派人刺杀必定行不通,下毒暗算也非上策,何况就算得手,刺客若是自尽不及,未必不会在严刑下供出幕后主使;所以最干净的法子是用火药炸毁整条船,不留一个人证,亦不留一件物证。 从晏海帮到长风帮所在的岛屿,要经过一道狭深海域,若是途中突遇风暴,船毁人亡,连一块残骸都打捞不起来,那也是碰上老天爷心情不好。 谢三爷曾收罗了一位水中奇才,此人当年仅凭一块浮木,在海上安然漂流了两天两夜;在另外二人点燃火药前,此人便悄悄潜入海底往回游,不管计划成没成,都会回岛向谢昂禀报。 至于谢云栈如何确定谢昂会使用火药,这就要感谢初颜的功劳了。 自古绝代美人本就是高官富贾的一处破绽,那些位高权重,财富通天的男人,虽只需随手一招,便有佳人心甘入怀,但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的很,世间所有女子都不会真正爱上他们的人,所谓肯将千金博一笑,是豪奢,是风流,亦是一种讽刺。 女帮主自然不会傻到叫初颜直接探口风,初颜的身份是小妾,她若突然关心起帮中的事务来,定然叫老狐狸生疑。 初颜最近只是恰巧读到一本有关修道炼丹的书,闲来便去向谢昂讨教,谢昂对外丹黄白之术并不精通;但最初的火药也是由炼丹家发明,经初颜稍稍吹风,谢昂果然大肆卖弄自己对火药火炮的所知所识来,他说起火药的配方和用量,十分精确,惹的佳人敬服不已,秋波不知送了多少。 谢云栈便是凭此推断的,若不是近日专注一样物事,怎会如此谙熟? 女帮主在众人搬运行李等上船时就开始留心,货物快齐时,一个红脸膛的青年扛只木箱经过她身边,她确确切切地闻到了硝石的气味,而硝和硫磺二物正是火药的主要成分;谢云栈并没有当场要求撤查,她想将计就计,等谢昂派入的内鬼旅途中行动时,再人赃一并捕获。 结果大出意料。一直没有人去碰那只箱子,直到船上的大厨钻了过去。箱子一开,白雾般的冷气顿时漫出;原来他只是要做公子爱吃的冷淘面,此面以鱼虾肉为浇头,食料没什么稀奇,特别的是面条煮熟后要放入冰水中浸凉,如此才格外劲道。 那半箱子硝石,是用来制冰的。大厨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明晃晃的刀子,吱都没吱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事后谢云栈定下神想想,船上的硝石并不一定只是个巧合,据大厨交代,冷淘面是谢三爷特别吩咐的。 谢昂这人谨慎到了一定地步,虽然从谢云栈平时对自己的态度推断,这个侄女对自己相当信任,但他不敢确定对方绝没有半点戒备怀疑之心。 人的心理有时会这般,当你对一个人有些微怀疑时,若让你抓到“把柄”,而这个“把柄”其实是你的误解,是对方出于好意设下的,你发现真相后不仅不再怀疑对方,还会生出生出一丝自愧。 布局也是如此,若完美到找不出任何马脚,对方反会生疑,但若让对方看到误会中的“马迹蛛丝”,他解开误会后,“恍然大悟”的同时,就不会在同一件性质的事情上再次生疑。 第三十三章(下)局中局 “哗啦--哗啦--”,坚硬的船体破开海水的阻力,一路疾行;惯行水路的人只要目估下船身的吃水深度,便知道已经到了深海域;这里有更加奇妙驳杂的鱼类和植藻,丑怪的海蚌里含着美丽稀有的珍珠,传说中古老的沉船藏着旷世的宝藏;但这里同时也潜伏有比海岸带暗礁更加难以防范的危险,万一在这遭到风暴或海啸的侵袭,船客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暴怒中的大海会变成怪兽的巨嘴,毫不留情地将一切死物和活物吞噬,消纳,绞碎。 铜漏滴滴答答地响着,符箭不觉间移至下一个刻度。 “走。”谢云栈收回看向水漏的目光,截然吐出一字,负手往门口走去。 顾长安忙跟上前,略带期待地道,“你想到什么了?” “还没有,”谢云栈面色微沉,“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将所有人手都监管起来,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没有人喜欢被猜忌或怀疑的感觉,谢云栈之所以年轻功少却能服众,就在于她给予下属足够的信任;眼下她站在众人面前,语气遗憾而严肃地道,“本帮主资历虽浅,但尚知尊贤使能,用人不疑;晏海帮能鼎立南海一方,靠的是什么?是能者上位,更是大伙齐心同力;但本帮主自问也不是全无疏怠的时候,若有做得不公不对的地方,恳请大伙指正,我虽是女儿身,却不至于这点肚量也无。。。” 她静透如水的眼光一一扫过众人,暗暗在脑中刻下每个人的反应,“本帮主向来以为,为人德重于才,处世节大于术;节亦有大小之分,譬如犯上冲撞是失小节,操戈相背却是失大节,”甲板上的众人开始窃窃议论,细语杂音像一滴滴细小的水珠,蒸腾至大伙头上方凝成闷而躁的疑云,女帮主缓缓吐出下面的话,小船上顿时电闪雷鸣,风潜雨侵,“我想某些人已经听懂我的意思,本帮主给你们一个缴枪洗面的机会,还请自己站出来!” “帮主,船上有奸细?!”“他们是谁的人?潜进来想干什么?”性子急躁些的子弟们开始大声嚷嚷,更有脑筋简单的直接把手掌按上刀柄,横眉四顾,待看谁不对劲就要拔刀逼问。 浓眉如戟的木使正垂手立在谢云栈身侧,他切金断玉地喝了一声,“都给我安静些!” “你们一逢变故就这般吵闹无序,岂不是自乱阵脚?”木使两道浓眉一竖,“先听帮主的指令!” 谢云栈锁眉沉重道,“本帮的掌门金印前几日不翼而飞,接到的消息是帮中出了奸细,而偷金印的人正在这艘船上!方才检查大家的行李,其实不是为搜检违禁危险之物,而是为这方金印!“她缓缓摇了摇头,“只可惜并无所获。” 木使向她欠了欠身道,“帮主?会不会藏在身上了?虽然现下所穿的衣物并不繁厚,但未必没可能。” “是啊,是啊,金印想必不会太大,完全可能藏匿在衣襟里。”下面的子弟也附和道。 谢云栈面现难色,迟疑道,“这个--” 木使面向着众人长长一叹,“唉--帮主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咱们江湖人挨刀子是不得已的事,但几时轻易叫人袒体搜身了?她不愿折辱了大伙,才犹豫至今啊。” 众人一闻之下,纷纷叫道,“帮主,丢了金印是大事,不就搜个身嘛,若是真坦荡,不在乎这些虚礼!”“是啊,帮主,您下令吧,您从来尊重下属,咱们心里是知道的。” 谢云栈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地点点头。 人群前排的中年人是四大香主之一的隋香主,他转过身提起嗓子道,“这里都是些糙汉子,咱们就这么搜了啊,大伙儿相互监督,看看谁临阵潜逃!” “好!”“敢脱就是真汉子!” “别说扒了这身衣服,就是剥了这副皮囊,里面也就一颗对帮主的忠心!”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人中气十足地说着,大步走到众人面前,“哧--”地一声将整件上衣掀了开来,双手握拳放在身体两侧,脚下就这么悠悠地转着圈,青年的骨架十分匀称,纹路平滑的肌理兼于古铜色和蜜色之间,不夸张但又极惹眼的漂亮,虽则气氛紧张,其他人也不免面有羡色地嘀咕,“啧啧,这小子,身材倒不错!”“靠,他这是搜身呢还是显摆呢?” 再看那小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的女帮主,大伙都“明白”了点什么,“哦~~”地哄然起来。 谢云栈虽不是一般女子,也红了双颊,对那青年道,“好,好,你。。。我知道你不。。。” “哦~~好~~”大伙儿更起劲了。 站在一边的顾大公子沉不住气了,大踏步走到青年面前,笑眯眯地拍上他的肩头,“行啊,兄弟!是咱们晏海帮的好子弟!”他说话时手一直没有拿下去,那年轻人的脸慢慢憋红了,额头也冒出汗来,顾长安一松手,他赶忙胡乱套好衣服,钻回人群中。 顾大公子悄悄朝谢云栈扬扬眉,女帮主无语望天。 众人依次走至木使跟前,张开双臂,木使上下梭巡一遍,除了随身的刀剑,银钱,有的怀里收个香囊,没什么特别物事。 倒是年轻男子们耐不住血气旺盛,见到身材太瘦,肚子太大的,个头太矮的都要调侃两句。 “别跑!”人群突地响起一声暴喝,就见一道黑影电一般窜了出去。 谢云栈面色一变,提脚就追。 剩下的子弟们有的跟着追过去,有的边张望边叫骂,甲板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有年长的叫道,“大家都稳下来,别让人偷了空子啊。”可惜声音在一片噪杂中,穿透力甚弱。 第三十四章(上)人体火弹 窄小的舱房里光线幽暗,一胖一瘦两个人影背抵着门,调整着肺中乱窜的气息,待呼吸平稳时,瘦些的人影无息地从腰畔拔出长刀,稳稳地举起来,向那胖些的低声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那胖者从鼻腔中发出一丝细细的哼声,似是紧张,又似是心灰认命,他牵了牵嘴角,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向两边扯拉,这个笑容杂糅了殉道者的祥和和小丑的滑稽,显得极为诡异,“咄!我已是躺在砧板上的鱼,就算今日不受这一刀,也挨不过几日。” 他拍拍自己肚皮,听着它发出闷雷一样的响声,嘴里“嚯嚯”笑着,“我这一死,虽然免不了样子难看些,也算值了;你呢?你这么年轻,又没犯下什么脱不了身的罪孽,何苦来哉?” 雪亮的刀光映亮瘦高青年的眉眼,他的眉毛杂而浓,眼睛大却无神;整个人看上去有着杂草般的坚韧和犟气,而他的身命也的确不必野草金贵多少,面对对方的发问,他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即一点凄凉的甜蜜和带腥的苦笑漫上脸庞,“有些人生来就是良材佳木,而有些人不过是胡柴野草;我就是后者,不能用粗壮的枝干去荫蔽喜欢的人,只配烧火成灰,可只要那人能感觉到一星点的光和热,我也就值了。” “好,既然我们死得都值,那你来吧!”胖者头一昂,大声道,竟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慨然气概。 青年再不迟疑,低喝一声,挥刀横劈。 他的手宰半空中被另一只手箍了,那胖者张开眼,发现自己肚子没破,凝在额头的冷汗这才滴了下来,他不知是喜是怕地颤声叫道,“顾少爷?” 截住青年的正是顾长安,他冷冷地“哈”了声,出手如电,点住二人的穴道,手下再一用力,青年的手腕应声折断;他飞起一脚,欲要踢在胖者肚子上,半途中又改道踹在腿关节处,对方庞大的身躯顿时软软跪倒。 顾长安森然道,“这一点痛是给你们的教训!整艘船的人的性命,岂是你们两条烂命就能换的?!” 胖子的脸色灰败下去,口中喃喃道,“天意,天意。。。” “天你妈的意!”顾长安暴躁地打断他,“要不是云栈早有防范,死老狐狸今日就得逞了,你们助纣为虐,死不足惜!”他冰冷的眼光刀子般刮过二人,“你们帮主千嘱咐万嘱咐,叫我不可伤你二人性命,你们给我记着,这次活命的机会,是你们帮主给的,换做我,早一剑一个,打死完事!” 那青年骨头断裂的地方虽痛,却比不上心中的愧痛难耐,他哽咽着道,“我也不想背叛帮主的,可我没有法子,我没有法子!” 顾长安甩手给他一个耳光,“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自比蓬蒿野草,好没出息!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为何不先试着相信自己,相信云栈?” 他的眼神落到对于那胖者鼓得离奇的肚子上,脸上闪过一丝恶心和不忍,“怪不得云栈说谢昂就是个丧心病狂的变态!他居然想到以人体做火弹,如果我猜得没错,火药和引子都藏在你肚子里吧?只要这么一刀下去,就。。。就。。。”顾长安想象那种肠子横飞,血肉分离的场面,实在说不下去了。 青年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低声道,“您猜得没错,不过这一刀劈开的力度和位置都有讲究,所以一个人做不了,须得旁人来。” 顾长安几乎打了个冷战,他隔着衣服摩挲胳膊上的肌肤,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麽说那火弹是取得出来的?” 那胖子本想着交代了一切,就求帮主给自己一痛快的死法,毕竟火弹含有剧毒,被生生缝到腹中,本就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何况不需日久毒性就会渗透,到时他也活不了;这番闻得顾长安的话,求生之志不由大起,瞪眼道,“可是。。。到哪里去寻这般巧手的大夫?” 顾长安冷然一哼,“算你捡了条命,王家的船上,就有妙手回春的大夫。” 第三十四章(下)浪潮子 这番大张旗鼓的搜身行动自然只是烟雾弹,金印并没有丢,临阵“逃走”的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当下的情势就算严防堵截,阻源断流,敌方虽不敢妄动,自己也在桎梏之中,不若以动制静,自浑了这一潭水。 其实这很好判断,在混乱中没有留在原地,也没有追击嫌犯的人,便很有可能是另怀目的内鬼;在局势静若死水之际,他们没有动手的机会,但水一浑,他们自然会抓住这“天赐良机”。 这招声东击西,引蛇出洞之计并不算严丝密合,对方若是谨慎心细些,也许不会中计,但谢云栈了解谢昂的为人,谢昂办事向来狠绝,对手下人也是威逼利诱无不用其极,人人都有七寸之处,抓住了七寸,对方只得俯首帖耳,舍身搏命,但这样也有弊端,一个人若被逼太甚,往往会失去冷静思考的余地。 这厢顾长安截下欲要引燃火药的二人,那边谢云栈和木使也逮住了潜海的“浪潮子”。 “浪潮子”是谢昂这次行动中的信使的外号,他是水中的蛟龙,一旦入了水,别人休想阻住他。 谢云栈虽早有准备,“浪潮子”也非浪得虚名,她只来得及看见水面的漩涡, 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木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一掌击在木椽上,恨声道,“来人,给我跳下去追!” 谢云栈秀眉一挑,“不必了!”素手一翻,又快又狠地甩出几枚水雷,那水雷是她出发前央骆清愁做的,利用水下欲往深处压力越大的原理设计而成,拔了水雷的信子,抛入水下一定深度,水压触动机关,便会爆炸。 鱼雷的威力有大有小,小的不过炸晕几条小鱼,大的能震死一头巨鲸,谢云栈手下留了轻重,毕竟这浪潮子活着比死了有用的多。 只听得“轰轰--”地数声,水面激起数尺高的浪花,几条被震昏的海鱼翻着肚子飘上来,几缕浊血在碧浪中若隐若现,“扔绳索!”女帮主清声道。 随即几名健朗的好手闻令而至,在不同方位抛下几根长长的绳索,谢云栈揣测着浪潮子这会子应该被炸得头昏眼花,人在溺水之际的求生本能定会让忘记一切,只知拼了命抓住救生的绳子,果不其然,很快就有汉子急声禀报,“帮主,绳索那端有东西!” 谢云栈点点头,“拉上来!” 浪潮子被拽上甲板时口鼻都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意识也迷离不清,但小命还在,谢云栈吩咐左右,“给他止血,扎上几针救过来,再用龙筋索绑紧了。” 远在小岛的谢昂并不知道,他精心布下的杀局已被尽数化解,现下,是谢云栈真正反击的开始。 顾长安听闻舱外动静,知道云栈已得手,放下了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但他也知道,接下来的才是更为艰难的任务。 那胖瘦二者一者姓金,外号金胖子,一者姓宋,名庸;此时面色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舱的门扉被“吱呀--”推开,顾长安注意到宋庸的双眼迅速蒙上羞愧恐惧之色,金胖子则是十分复杂,紧张,怀疑,幸喜,皆而有之。 出乎宋庸的意料,来的人只有帮主和木使两位,他深深害怕的众弟兄的白眼和唾弃,此时并没有出现。帮主柔和的声音落进他的耳中,“宋庸,血弥勒,我相信你二人是出于一时迷惑,只有你们愿意改过,还是我晏海帮的好子弟。” 宋庸一个七尺男儿,顿时泪如雨下,嚎啕道,“多谢帮主,多谢帮主,我再也不会背叛您了,再也不会了。。。” 那胖子听到“血弥勒”三字时,蚕眉高挑,环目圆睁,“你,你知道我是谁了?”待听到最后一句“好子弟”时,双眼也迸出泪花来,抖着唇道,“您,您不嫌弃我?我。。。我可曾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血弥勒。。。” 第三十五章(上)血弥勒 谢云栈淡然道,“本帮主原不知晓,今日却猜出来了。”她对木使微微颔首,木使会意地上前解开二人穴道,又走到外面唤人召医者过来。 不多时,便有个寡言的中年大夫挎着药箱进屋,他显然对跌打损伤很是拿手,动作爽利地替宋金二人正骨包扎,事毕也不多说一个字,便退了下去。 谢云栈推开舱房的窗子,流动的波光映上她的素面,愈发显得眉眼清朗肃落;沁凉的海风鼓荡着帘幔,将满屋的沉重气息吹得稀薄不少。 金胖子弯腰摸摸腿上的绷带,“嘶--”地吸了口气。 顾长安不客气地在他膝盖骨上重重一敲,“我下的手我知道,没伤着骨头,养两天就好了,”他看着金胖子一脸忧怕无奈的神情,撇唇笑道,“我倒是奇怪了,你这么怕疼,当年是如何混成‘血弥勒’的?据说你砍人用的是柴刀,一刀下去自己和他人都是一身的血,还真是不入流啊。” 血弥勒虽不是什么好人,倒也戆直,他抓了抓脑袋道,“你说得对,我既不算高手之流,也不算大奸大恶之流,但想不通的是,人人见了我都喊追喊打,可真遇到那些极恶之徒,反倒不敢出气了。” 谢云栈心道,就是因为你武艺不算顶尖,犯下的恶行不算最大,杀人的手段也没有一剑封喉的利落,淋漓不堪得紧,江湖人才视你如过街老鼠,老鼠人人皆可喊杀,却有几人敢自称能降虎缚狮? 木使拧着两道浓黑的眉,望着犹在冥思的金胖子,道,“你且先说说,你为何甘心为谢昂卖命?” 金胖子迷惑的脸上出现一种叹服敬畏的神色,他垂下眉眼,双掌合并,竟显出几分弥勒的样子,“阎罗云业报,诚不欺我。” 顾长安不耐地一掌拍在他腿上,“有话快说,打什么机锋,真当自己是弥勒佛啊。” 金胖子小幅度地抽搐两下,道,“我的确当过和尚,师傅瞧着我面相圆满,说我有佛相呐。”他用手理了理衣角,“我是家里穷得养不起才落的发,找个寺庙混饭吃;平时师傅讲经,我大多听不进去,却也记得大宝积经里说的业报循环。。。” 血弥勒当和尚时,每日要上山砍柴卖钱,耗的体力大,耐不住素食清寒,便满山头逮兔子打野鸡,渐渐的只要是活物,就躲不过他手里的一把柴刀。 入了江湖,使的兵器也不是名剑宝刀,就是锋刃磨得利些的柴刀,干的勾当是拦道打劫,进屋偷窃;反正肚子是管饱了,有点钱就喝喝酒,逛逛勾栏院;后来被人伤了肝肺,一动武内息就走岔,只得隐姓埋名,退出江湖。 “我想自己一个人,报应到头也不过烂命一条,不想那小翠仙却给我留了个儿子,”金胖子用粗糙的手指将衣服上的褶皱一道道抚平,“嘿嘿,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不是吹,我那儿子可聪明了,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唉。。。我不怕业报的时候,它不来,怕的要死时,偏偏来了。那日谢三爷找到我。。。” 后来事他不说众人也猜到了,金胖子只是晏海帮最普通的一名帮徒,血弥勒却名声狼藉,若是被踢破了真实身份,他儿子的前途虽不能说毁了,也要艰阻许多。 再毒的蛇也有七寸之处,金胖子的爱子之心,便足以让谢昂扼其要害,令其卖命。 一时间船舱陷入死寂,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很多时候,反过来一样说得通。 顾长安先冷哼出声,“哈--所以你就用帮主和一船人的命去换你儿子的平坦前程?你可知和谢昂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你为他把命卖了,你儿子他也未见得能容下。” 他目光一转,投到宋庸的脸上,对方瑟缩着低下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想要守护什么人,就该通过堂堂正正的途径;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你所剥夺和杀戮的,难道就不是他人想要守护的吗?” 谢云栈望着严厉呈辞的顾长安,心头浮起难言的情绪,“云深”公子哪怕天不能羁,地不能拘,也有绑住他脚步的人啊。 一抹本该飘洒无碍的流云却眷恋着亘古不移的青峰,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第三十五章(下)花种有生性,因地花生生 她敛敛心绪,轻轻一挑斜飞入鬓的眉羽,对金胖子道,“你好歹当过几天和尚,总知道四祖道信传授法衣时念的偈语吧?” 顾长安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她又要用歪解来诳人了。。。 金胖子粗短的蚕眉攒到了一起,期艾道,“回帮主,大约还记得。。。花种有生性,因地花生生,大缘与信合,当生生不生。” “是了,”谢云栈颔首,“那你可知此偈当作何解?” “这个。。。”金胖子低下圆滚滚的脑袋,微有赧然,“这是师傅逼着我背诵的,其中的意思我不大懂。” 谢云栈上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昂起头来,“意思是说同样的花种,种在不同的地里,生出的果实也不同;”她看着金胖子脸上浮现若有所悟的神情,满意地接着道,“这就好比你,你在野寺小庙,是撞一天钟混一天日子的和尚,在水深浪急的江湖,被人归作奸邪之徒;在谢昂那里,他那你作开山辟路的火炮;可你若诚心拜在我的门下,未必就不能正正当当地做一番事情。。。你若真心疼你儿子,就该陪在他身边,给他做好榜样。” 木使也在一旁道,“血弥勒,你若真心改过,放下杀孽,苦海便有舟可渡,咱们晏海帮也愿意为你敞开大门。“ 金胖子被人轻看敌视已久,先前得谢云栈承诺,还存有几分怀疑兼自贱之心,这下得谢云栈开解,再不多心,对着二人伏下身去,“多心帮主,多谢木使,我血弥勒愿生死效忠晏海帮。” 顾长安暗中扶额,道信祖师的法偈真有这般浅显直白么?他偏头见云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忙掩饰地打个哈哈,道,“是啊是啊。” 谢云栈扶起金胖子,他摸了摸后脑,呵呵笑了两声,“禅宗的经文我以前天天诵读,却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这脑袋,真是只榆木疙瘩。” 谢云栈笑道,“我看是好大一只菩提果。” “菩提”一词来自梵文,意思是顿悟,觉道;这次金胖子听懂了,咧着大嘴笑开了。 屋子一角把自己当石头的宋庸语气微弱地开口了,“帮主,既然您已经识破了谢三爷的阴谋,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鼓起勇气对着谢云栈的双眼道,“右护法暗藏夺位之心已久,今日您逃出他的圈套,只怕日后也难防。。。” 谢云栈勾唇一笑,“你觉得晏海帮的当家应该是谁?” 宋庸忙接口道,“自然是您,我绝非自愿听令于他,只请您给在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女帮主略略抬起下巴,眼底自生一股睥睨之态,“谢昂的那点心思本帮主早已知晓,我若是这点警觉也无,也不配弟兄们一心一意跟着我,他以为我是待宰的鱼肉,撒的好一张大网,却不知真正收网的是谁?” 第三十六章(上)过河之卒 言罢起身,“现在须得你二人站出来,指证右护法叛变,不过,关于右护法指使你们炸船一事,我可以告诉兄弟们,你们是主动坦白,将功折罪--可听清楚了?” 宋金二人一齐点头,“清楚了。” 谢云栈二度召集帮众,这次宣布的消息无异于惊天霹雳,对于晏海帮最普通最基层的帮徒们来说,他们在愤怒震惊的同时,更添一层郁凉,右护法谋私篡位,为了取帮主一人的性命,就可以把他们全部送去做炮灰;他们当初加入晏海帮是抱着守卫南海,报效家园的热望,而今却差一点丧命在掌权者们的钩心斗角中。 龙骨坚韧,脊弧平滑的广船在碧浪间微微颠簸着前行,放眼望去,海的前方还是海,渺小的船只像是遗失在海天中的一颗棋子,这看不见的九宫经纬间,本是过河的废卒,还能不能变成隔山打牛的炮? 谢云栈的素面被海风吹得有些苍白,一双眸子就显得格外黑亮,她深含愧意地道,“右护法有异心不是一日两日了,本帮主念他劳苦功高,资历又老,一直对他礼让三分,不想他逼人至此,今日是我连累大伙儿了!”说着盈盈欠腰,就要向众人拜倒。 顾长安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眼看着隋堂主匆忙扶起女帮主屈低的身子,恳声道,“帮主,万万不可如此!” 他发现自己竟忍不住要冷晒,谢云栈,你做的好戏!你上船之前不知道这艘船上埋伏着杀身之祸吗?你置自己的生死于身外的同时,没有把他们的性命和自己的绑在一块? 甲板上的众人群情激奋,对右护法的恨意不需煽风就已熊熊燃烧。 “帮主您不必如此,这不是您的错!”“帮主,咱们这就返航回岛,将右护法的狼子野心昭示天下!”“是啊,帮主,右护法不仁在前,怨不得您不义!”“帮主,帮主,众弟兄誓死跟随您,您下令吧,我们这就杀回去!” 木使又皱起他威严的眉,顾长安想,这个人的眉毛真讨厌,浓密丰盛,眉形如峰,似乎所有丹心碧血的英雄都长着这样的眉,他可以为忠勇道义剖心喋血,也可以带领千万名慕道者一同赴死。 “大伙儿静一静,静一静!且听听帮主有何良策!”木使用内力发出的声音盖过了众人。 谢云栈挺直了脊背,下颔略扬,朗声道,“右护法既然一心除我,怎会轻易让我活着回岛?我们现在明剌剌地返航,只怕前方又是陷阱圈套!” 众人皆冷静下来,仰首望着他们的女帮主,静聆指令。 谢云栈提声道,“如今不若将计就计,假报本帮主已死的消息,于暗中潜回小岛,在右护法不防之下,将其党羽一举歼灭!” 木使向其拱拱手,“帮主说的对,我们不可硬拼,须得安然回岛,再做图谋。” 谢云栈再不多言,断然下令,“放下小舸,弃船回岛!” 众人闻令后有序地散开,放下桅帆,打理清水食物,虽然随船的小舸数量够了,但风高浪急间,靠人力划舸逆行,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甲板上有帮徒忙碌间眯眼远眺,突然扬声叫起来,“快看,有船过来了!” 大伙连忙抬首望去,果然见到见一艘首昂尾高的巨船缓缓靠近,木使见得船头的徽记,喜颜道,“是南海王家的商船!真是老天助我!” 只有顾长安抬都没抬一下眼睛,公子惟这个贵人可不是老天派来的,早在离岛前,洪于飞的信鸽传书中,早早安排下了一切。 第三十六章(下)海阔天空一相逢 王家的船是经改良后的福船,船身分四层,底层装着土石,用以压舱,保证在风狂浪恶的天气也能安然行驶;二层是休寝之所;再往上是机关重地,最高层需踏着穴梯登上,两侧设有翼板,配置有绞车弩,炮车等杀伤性武器,如今海盗横行,这船除了运载货物,还能当作战舰,真要打起来,矢石火器从上往下伏发,威力强猛,绝对叫对方讨不了好。 不过一般福船航速都较慢,可王家的这艘船从能目测之距到近在比邻,只用了一瞬的功夫,谢云栈想起天怨神工曾久住王家,便觉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众人见船头立着一位意态矫昂,面冠如玉的公子,皆心道,想必这就位是鼎鼎大名的公子惟了?倒是个漂亮人物。 顾长安眼光一触之下,也暗暗喝了个采,难怪阿鲁勇言其有魏晋公子的风流,他只随随便便一站,如鹤之矫昂,如松之清劲! 公子惟第一抹眼神落在顾长安身上,虽不明此人身份,却立即生出结交之心。 在捕捉到对方眼里相似的神情时,他对自己说,看来这次结盟之行比意料中有趣的多啊。 他偏转目光,看向对方盟友最核心的人物--晏海帮帮主谢云栈。 一时间风都停息,海浪声慢慢远去,渐渐杳不可闻,时间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他听得到它踩着狡黠而轻忽的步,一步,一步,走过他的生命,留下浓烈的轨迹。 从看到她的书法起,他便一直在想她是怎样一个女子,今日一见,他却说不出是在想象之中,还是在想象之外;一种奇异的敬畏感袭击了他,对,敬畏,父亲曾问过他三畏和三不足畏,天道人心足畏,天变人言不足畏,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这世事和本心都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出自己的狂妄和肤浅。 在浩大幽深的命运面前,谁都是渺小的,而爱情,是命运的一部分。 公子惟张了张口,心想,好在自己不是和她陌路相逢,那样还真不知该如何搭讪;毕竟眼下,他们知晓彼此的身份,也因结盟一事而产生了某种联系,他清朗的声音被风送向她,“姑娘便是晏海帮的帮主吧?久仰久仰,今日海上相逢,当真是老天作美,不知谢帮主唤在下有何事?” “的确有事麻烦公子,乃是敝帮临时有些变故,须得弃了这大船,不知公子可方便载我们一程?”谢云栈也不废那些虚话,谦谨地回个礼后,直言相告。 第三十七章(上)儿女心肠难容多事之秋 “轰--”“轰轰--”碧浪滔滔的大海上,忽地暴起好大一团火云,火云中又不断往外迸溅出焦黑着火的物事,海面腾起巨大的水柱,竟被染成赤红。 巨大的爆裂声和倒塌撞击声刺激着双耳,眼前是炽焰赤天,谢云栈不动容色,静如木石;若是离得近,能发现她一贯澹然的眸子里泛起了重重波澜。 精致的广船在密集如雨的火炮石矢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崩毁下去,高大的木桅当中折断,坠水时激起数丈高的白浪;原本紧密相连,用以抗御水压的肋骨也四下飞散开,随之分离的是木质坚硬的隔舱板,一时间焦木横飞,团火四溅,一派混乱惨烈的光景。 船自然是谢云栈请公子惟开火炮摧毁的,既然是做戏,就得做的真些。这条航线是去往长风帮的方向,万一空船顺流飘到长风帮所管辖的海域,定然要出岔子。 顾长安此时也站在甲板上,他走近谢云栈,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云栈偏过头冲他牵牵嘴角,见长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发髻,唇畔噙着一丝奇异的笑容,不由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现在明明火大得很,偏偏还撑出一脸无事的模样。”顾长安挤挤眼睛,睫毛上都挂着揶揄。 谢云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举手摸摸发上的蜻蜓簪子,笑道,“它现在的颜色可是黄中带赤?” 这发簪便是骆清愁送她的那支,蜻蜓的眼睛用特殊的石头镶嵌而成,可以随着佩戴者的情绪变幻颜色,顾长安望着她纤白如柔荑的长指,突然很想捏上一捏,他心里这么想,手上就这么做了;掌中的小手凉如春水,绵若无骨,顾长安心情大好,笑道,“那石头刚刚红的要烧着,唔,现在褪成了莹黄色,很好看。” 两人手拉手,孩子般甩来甩去,谢云栈看着残破的船体渐渐没入海平面以下,口气中有淡淡的倦怠,“当年三叔待我们也是不错的,他喜好昂贵鲜亮的穿戴,但他每次置办布料饰物,总会叫我们先去挑。。。只可惜这世间情分,当初再光鲜坚固,到头来不消年长日久的风侵雨蚀,只需一瞬,便成了这烂船残骸,沉沦难救。” 顾长安心下比她更无奈黯然,他甫一回岛,便被告知心中亲善和乐的三叔实是狠辣卑鄙的叛徒,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便站到了与其对立的阵营,顾长安紧紧握着云栈的手,低声道,“等三叔的事情结束了,你便不需这般辛苦。。。到时候,我带你去外面散散心。” 这真是一个想想就觉得美妙的提议,谢云栈却无法给出赞同的回答。 她微微张口,想说“除了三叔讧乱在内,往外还有长风帮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只怕我腾不出时间与你游玩。。。”但又不欲破坏现下馨和的气氛,便又锁了双唇,无声地笑笑。 顾长安心里笃定她会答应,却半日也不得回应,不由大感失望,无意间看见云栈的左手衣袖被风带起,露出了一截皓腕,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似乎。。。少了什么? 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微冷地问道,“我送你的香木手链呢?” 前些日子,顾长安在岛上发现了一种香味独特,能避蛇虫的异木,便特意用它给云栈雕了只手镯,这实在不算什么贵重物事,却是二人成年后长安第一次送她礼物,云栈便格外珍惜,日日戴在手上,此时被他一问,低下头去瞧,竟然不见了。 明明上船时还在的啊,云栈懊恼地想,难道是在船上丢的?这下找都没地找了。 “可能。。。丢在船上了。。。”谢云栈心下有愧,嘴上便有些支吾。 顾长安顿时变了脸色,放开她的手道,“怎么骆清愁送你的你戴的好好的,我送的就丢了?你要是嫌弃早说啊。” 谢云栈心知他并非真为一只镯子生气,只是在借题发挥罢了,当下姿态低婉的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是我不小心,我向你赔罪可成?” 顾长安凉凉道,“哈,又嫌我说话不中听了?也难怪,你如今可是一帮之主,一干下属对你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到了我这,耳根子自然不顺,我也不做这不知趣的人,告退了!” 话音一落,脸色都懒得再摆一个,转身便走。 他这般行径有稚子的无赖,却又比稚子冷郁得多,谢云栈伤怒交加地看着他的背影,海风鼓起他的广袖,像大鸟的翅膀,她伸手欲要捉住,指尖却只来得及在清凉的布料上一滑而过。 她怎么可能困住一双翅膀。 女帮主把视线投到远方的海天交接处,那里铺陈着太阳的倒影,璀璨如溶融的金子;每每她郁结愁闷的时候,就会去听听这海潮,看看这海曙,心境便会渐渐从逼仄走向阔朗。海,是她灵魂的一剂良方。 公子惟一级级走下露台,甲板上的窈窕身影像一支利箭,射进他的视野,谢云栈几乎在同时偏首看他,她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似乎被笼在了一张网中,还是一张温柔的,叫人想沉溺的网。 第三十七章(下)君若如月我当如星 谢云栈见公子惟缓步向自己走来,容色澹然若镜水,虽不见笑,却也不显得失礼,心中不知怎地想道,果然皮相出色,纵然无情也是动人,他要是真心欢颜一笑,该是怎样的摇魂销魄? “谢姑娘,这里风大,你怎地不回屋?”公子惟朗声道,音色若鹤之清唳。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赏,却并不觉得有什么高兴,南海公子惟名满江湖,人人赞他宅心厚德,俊逸高疏;倾慕艳羡者大有人在,可究竟有几人真正与“王惟”相知?他甚至想过,若有一天他散尽家财,孑然一身,除了从小一块长大的骆清愁,还会有几人敬他爱他? 谢云栈浅浅一笑,与公子惟并肩向二层的寝居舱走去,“公子,还未谢你着大夫救治我帮弟兄,先前计划着可能有人员损伤,却也没想到竟出现这种状况。”她并不掩饰语气中的愤恨难耐,“他虽是我三叔,却这般毁义背道,行事阴狠,实在叫人心寒!” 公子惟思道,果然是个聪明女子,知道这种时候不怕失态,就该越坦荡越好,同你的赤忱人道一比,谢三爷愈发显得阴险无信了。 他身为王家主事,又在商场沉浮,人人在他面前都留三分心机,所以他并不太喜欢过于聪明的人,但眼瞅谢云栈银牙紧咬,柳眉倒竖的模样,竟觉得很是可爱,他轻轻一剔眉棱骨,道,“驱除倭寇虽是件造福百姓的大事,却也劳财伤人,只赔不赚;谢三爷想必不愿同我一道接下这笔生意,好在我的买家是谢帮主,我出钱,你出人,陪的是黄白俗物,大好头颅;赢得却是国族尊严,千古高义;如此一算,我便不在乎这点亏损,你呢?” 谢云栈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的神情,心中暗道,自古商家重利轻义,我以为公子惟乐善好施,散财利民,是个心藏侠义的人,可他说起抗击倭寇这等热血豪壮之举,也是一副轻巧诙谐的口气,这人当真复杂难解。 不过,看他的确不屑于谢三爷同伍,他与我道虽不同,谋相合便成了。女帮主心头闪过数念,道,“我与公子,自然是一般心思。” 公子惟“喔”了一声,曼声轻吟,“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可是这个心思?” 谢云栈愣了一愣,此诗出自范成大的《车遥遥篇》,全诗说的是离别相思之意,这两句一般指忠贞不渝的爱情,不过,若引为志同相惜,与君共进,似乎也可以。 公子惟话一出口,便自悔轻薄,但见谢云栈颠倒苦思,不知所厝的样子,又一次觉得可爱得紧。 “厄,在下唐突了,其实我的意思是。。。”公子惟想想还是老实认错。 谢云栈冲她明朗一笑,“公子不必解释,我心里明白。” 公子惟暗叹,其实你不明白。 第三十八章(上)东瓶西镜 “公子,”谢云栈素正脸色,道,“谢昂此人狡诈多疑,他对我与贵商帮结盟之事也一直持有异议,等您的船到了小岛,他定然不会欢迎,只会万分警备提防,我帮子弟想要混进去,只怕没那么容易。” 二人说着已走至公子惟的居舱前,舱房门上挂的是一层色如紫葡,光盈剔透的水晶帘,复一层江南绢丝的帐幔,公子惟一手拂起门帘,一手屈肘平伸,“谢姑娘,请。” 偌大的舱房被镂空的屏障隔成主次有序的几室,最外间布置成厅堂的模样,往里是雅静的退步居,最内一间才是主人用来憩息的暖阁。 堂前是只花梨木的长案,东侧处摆了一件景泰蓝花口瓶,西侧是半人高的铜镜,谢云栈略一思索,道,“东瓶西镜,谐音‘东平西静’,这该是徽州从商之家的陈设习俗。” 公子惟微感诧异,勾唇一笑道,“谢姑娘真是博文广见,确是如此,家母祖籍婺源,她以前常乘坐此船回乡归宁。” 他说着娘亲生前的事,却没有什么伤感之情,倒觉得有一丝讽刺,这些承袭徽州风俗的摆设算得了什么?爹爹当年为了抚慰娘的思乡之情,曾大兴土木,于傍山临水之地建有别业,里面是流水绕小桥,烟云环茶圃;穷竭人力借来一分江南水色,二分茶乡气韵。 观者无不赞叹他二人夫妻恩重,蹀躞情深。 不过王惟猜娘未必多欢喜,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堆出来的假景,有什么好稀罕的? 谢云栈在中堂驻了步子,却见公子惟犹往里走去,她稍稍一愣,随即跟上,一直走进北面的退步室,室内陈设并不华贵,甚至稍显凌乱:当中一只宽大的绣榻,矮几上的茶水犹冒着袅袅烟气,绵实的靠枕东一只西一只地散着,榻侧稍一抬手便能触及的格子架里是书卷笔筒之类。 “谢姑娘,请坐。”公子惟勾唇道。 谢云栈坐到榻上,公子惟推过一只靠枕,她正觉得腰有些发酸,便放松了肢体靠上去,顿时觉出舒适来。 厅堂是正经待客的地方,不管主客,都得正襟危坐,这退步室却是半私之所,少了一份郑重,多了份亲善。 “公子。。。”谢云栈接过公子惟手里的茶,无滋无味地饮了一口,欲言又止道。 公子惟扬起一边眉骨,“谢姑娘,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决心抗击倭寇么?” 谢云栈不知他为何避开刚刚的话题不谈,反倒问起这个,沉默片刻刚要说话,对面的年轻公子却笑着摆摆手,“你若要说我是侠骨义胆,心系南海万民,那还是算了。” 谢云栈略感尴尬,她方才的确准备这般回答,咬唇半晌道,“不知。” 第三十八章(下)卧榻之侧岂容鼾睡 公子惟闲闲道,“这些年朝廷纲纪废弛,市舶禁榷律法虽在,不过是一纸空文,我南海王家便是这般发家的。。。” 他话里的意思虽未完全说透,但也差不多了--王家就是靠海运走私发达的。 晏海帮聚众藏械,私立帮派,在江湖算白道,在朝廷眼中,可是其心可诛的黑道无疑,公子惟在她面前说话,倒不需避嫌太多。 “国家羸弱,商人能发乱世之财,异族倭寇自然也会乘火打劫,我王家的商船便不胜其扰,那些倭寇抢起香料,美酒,药材来,简直不要命,”公子惟喝酒一样喝尽手中的茶,“一个个跟土狼野狗似的,对付豺狼其实不必大张旗鼓,赶尽杀绝。。。” 谢云栈藏在心头的疑惑被这句话勾出来,毕竟海战耗费巨大,做生意的若从利益角度出发,对付倭寇多的是折中的法子,譬如“纳贡”,王家的商船都配备有火器炮矢,强夺起来并不很容易,若自愿割点肉给他们,他们吃的上现成的,自然会收起獠牙利爪;或与江湖力量联手,却不必非得主动出战,雇佣武林好手随行护镖,虽然也需花一番费用,相对而言却少得多。 女帮主看向公子惟的眼神里忍不住带了一丝探究,若真如此人自白,他非是出于狭义慈悲心肠,那他此番作为又当何解?难不成为博美名?这也不是,公子惟究竟有几分真正的魏晋风流不好说,但这种坦荡轻名的品性却像足十分。 大约是起风了,水晶珠帘叮叮咚咚地响起来,细碎而幽雅的声音一路蔓延进内室。 公子惟的声线凛然又淡漠,“朝廷虽无力管辖这方海域,但不管在江湖道上,还是生意道上,都自有他的规矩;”听到这,谢云栈也不由点头认同,俊美的公子微微拔高了语调,“我不为一己也不为万民,只是卧榻之侧岂容鼾睡,我不屑用什么其他法子和他们共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此而已。” 谢云栈心道,这世上多得是充英雄的小人,这人虽无高节大义,却一派坦荡疏豪。 有些僵酸的身体在柔软的靠枕上松懈下来,谢云栈脑中的弦却犹自紧绷着,她有些怨念地心想,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然无碍地入岛吧? “谢帮主,”公子惟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只抓狂的小猫,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你是侠之大者,心系家国百姓;可谢三爷却如你所说,是个重利轻义的人,不同的人看到事情眼光就不同--我若和他说,抗击倭寇实在太费钱了,我现下有些后悔,希望同他合作,改为雇佣晏海帮子弟随护商船,他会有几分相信?” 谢云栈眼睛亮起来,是了,谢昂嗜好权势,贪享荣华,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以为天下人都和他差不多心思,像他大哥那样一心为民的傻子定然是少数,公子惟若表白自己和他是同道中人,在他看来,比之和谢云栈上一条船,这才算聪明人做出的正常决定。 第三十九章(上)断弦之叹 “这本是晏海帮的家事,云栈却因此使公子陷入险境,实是不安。”谢云栈举起茶盏,道,“现下形势如风火,在下只能以茶代酒,先为敬谢公子了。” 公子惟展颜一笑,若霁月清辉,泠泠灼灼,“何必言谢,我虽不是‘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的侠者,却也知道朋友间不需计较分明,何况,”他扬扬峭拔的下颔,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道,“以在下的武功,于乱局之中保身还是没问题的。” 公子惟虽对天下武功颇有见地,但他本人的武功却甚少有人见过,此话一出,连谢云栈也略感好奇。 “此人评价长安的剑法境界开阔,却英烈不足,不知他使的什么兵器。。。”谢云栈正兀自沉思,耳边的公子惟突然道,“在下使的是剑,听闻令兄是江湖剑客中的翘楚,若有机会,还想同他切磋一二。” 谢云栈神色微动,随即爽朗一笑,“江湖人中,少有亲眼见过公子舞剑的,在下可谓有眼福了。” 公子惟似乎在自语,又似乎在倾诉,“在下曾同宇文将军约定比试剑法,可惜他这些年东征西站,一直腾不出时间,这次能同顾公子摩切一番,算是不得东隅,收之桑榆,也是意外之喜。” 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豪杰四起,宇文将军宇文腾,人道既有孟德之枭烈,又有玄德之宽宏,更兼孟尝君之慕贤广纳,在百姓中呼声犹高。 谢云栈心念一动,道,“不知公子切磋的是剑之技,还是剑之意?” 公子惟闻言一怔,旋即朗声长笑,“我王惟相识遍天下,知交无一人,今日得遇谢帮主,此后再不敢作断弦之叹。” 谢云栈心道,若说知音,你这般心思渊s的人,只怕你知我十分,我才知你三分。不过,说也奇怪,这人处世之道虽与我相悖,我竟无一丝反感;当下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公子惟道,“不错,一个人的剑技可能提升变化,剑意却难改,顾公子任侠好游,端的是‘五陵游兮藏入袖,三尺芒兮破穷寇’,他的剑是侠之剑;宇文将军胸藏问鼎天下,俯仰江山之心,他的剑是天子之剑;而我的剑,”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朦朦胧胧的笑,“是不仁之剑。” “不仁之剑。。。”谢云栈品咂这几个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抬头望向公子惟,见他俊美无俦的脸澹然如水,不知怎地,心里就是一凉一惊,公子惟正伸长手替她倒茶,她忽然嗅到一丝峻冷的香气,先前没怎么注意,还以为是屋里的熏香,这会子才觉察出,这样冷入骨髓的香,似乎是从他的每一寸肌肤里,每一根经脉中,由内而外地渗透。 “他说自己无侠义之心,甚至行事既不为己也不为万民,当真如天地般不仁不亲不情,可天地无识,自然不会为万物动念伤神,可他毕竟是人,还是一个出身富贵,才高貌俊,又名满天下的男人,为何会把自己打造成一把不仁之剑?”谢云栈暗暗深思道。 第三十九章(下)无相君子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迅速而不失稳健,一听便知是练家子,谢云栈盈盈起身,道,“应该是我帮子弟来报。。。” 公子惟一掀下摆,随她站起来,“所为的可是浪潮子一事?” 谢云栈点头道,“浪潮子此人是局中一粒重要棋子,他若肯服降,我比之谢昂便又多占一分先机,但他若执迷不悟,那只有。。。”她含笑看向公子惟,“请公子手下的奇人‘无相君子’亲自出马了。” ‘无相君子’当然不是真的‘无相’,而是有千百相,他不仅擅长易容术,还极善于模仿他人的音容行止,平日里也喜好变换各色脸谱身份,世人皆不知究竟哪一只面相才是真正的他,只好称之为‘无相’了。 公子惟眼中闪过一丝惊赞的光来,“难怪谢帮主在书信中便要在下代为请出各位奇人异士,原来早料到这一出。” 谢云栈拈起鬓间的几缕碎发,利落地别到耳后,淡淡道,“谢昂早些日子便暗中招罗武林各类人才,像毒罗刹,浪潮子等,都是目无三尺,贪金卖命之徒,他以为我和二叔一直被蒙在鼓中,其实他每招上一人,我和二叔便命人探访其人的克星对手,那毒罗刹虽精于毒道,却比不上花小妖医毒双修。” 她目光灼亮地看着公子惟,真诚道,“云栈还要多谢公子,有些奇人性格异于常人,有钱也不一定请得来,像今日救治血弥勒的‘赛神医’,若不是公子出面,我们未必请得动。” 公子惟摆了摆白玉似的手掌,略带侃意地笑道,“我曾问洪香主你有几分赢面,他说若得我相助,便足十分,我当时大言不惭地称是,既然答应了,自然要尽力;人道我有‘魏晋风流’,可知魏晋名士多有爱好自吹者,像谢灵运自夸‘天下文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其他人共分一斗’,连陶渊明也自称世与其相违,在他眼里,简直除了自己一个,当世的全是俗人;这下可好了,我若不尽全力助谢帮主成事,人家会说‘喔,原来公子惟的魏晋风流就是一样会吹牛啊’。。。” 他话未说完,谢云栈便忍不住掩口笑出声,本来凝重的心情也变得稍稍轻松些。 来者果然是晏海帮的木使,他眼见自家帮主和南海公子并肩行来,二人衣袂飘飘,神情快爽,不知怎地想起以前有关“联姻”的一场误会,忍不住私下揣想道,明眼人都看得出顾少爷和帮主两情相悦,少爷是个杰出的英才,却生性不喜拘束,厌恶同人虚与委蛇,可人在高位,哪容得随心所欲?帮主与他不是同道中人,实非良配。。。这位公子惟,却是。。。 正想得出神,谢云栈一语唤醒他,“木使,事情怎样了?” “咳,浪潮子倒是愿意投诚,但隋堂主仍不甚放心,要我请帮住前去定夺。”木使虚握着拳请咳一声,道。 第四十章(上)七杀加煞 三人赶至审讯浪潮子的舱室时,隋堂主正板着一张脸,手里端了杯滚茶,作势要泼向对面的青年,见得人至,他重重磕下茶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对谢云栈抱拳道,“帮主,此人信不得!” 木使前脚还未跨进门,便拧了浓眉,神色不然地看着隋堂主,“隋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已经意识到先前是为虎作伥,有违道义;现下愿意弃暗投明,你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隋堂主面堂赤紫,双鬓如刀,面相有些严酷,闻言冷冷一晒,嗤道,“你这只木疙瘩口口声声就知道道义,你可知有些人根本不懂这两个字怎么写?” 木使顿时涨红了脸,“你,你--你阻人得道,才是大过!” 公子惟进屋就捡了只看上去最舒服的椅子坐了,他望着二人斗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好笑,“浪潮子是武林中的赏金猎客,谁给他钱就为谁出力,他若知道‘道义’二字如何写,母猪都能得道成仙;怪不得隋堂主叫他木疙瘩。” 舱室中央位置的交椅上端坐了个年轻人,见人来了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自己是一件柜子或者一张桌子。 谢云栈见下属争辩,也不置理,只拿一双妙目盯着地上盘膝而坐的浪潮子,眼光并不如何犀利,像水一般,以一种柔和的力量无缝不入地浸润。 龙筋索加身的青年有着异于常人的长手长脚,脖颈,手肘,脚踝等处的皮肤起了细密的皱褶,远远望之竟似鱼类的鳞片,也不知是天生还是长期泡在水中导致,他下意识地撇开头,躲避谢云栈的眼光。 先前审问他的二人一个婆婆妈妈,满口大道理;一个冷哈哈的,看人的眼神像冰做的刀子;他吃准了那木使迂直好骗,便言之凿凿地发毒誓,自己是鬼迷心窍才为谢昂办事啦,想要诚心改过否则天打五雷轰啦,那木使果然上了他的道,紫脸膛的中年汉子却一直斜眼觑着他,满面不信之色。 浪潮子也知姓隋的堂主不好糊弄,待木使出去后,干脆换了张脸孔,冷笑道这船眼看就快抵达小岛,没我向右护法报假信,你们就是强攻进岛,也会打草惊蛇,坏了计划,你现在除了信我,没第二个选择。 复又道我这人拿钱办事,你们只要付我更多的钱,我自然听命于你。 他说完话隋堂主还未作声,屋子里第三个人突然从鼻子里“咕--”了一声,似是在嘲讽;他后脊骨就是一凉,因为感觉实在像一只家具突然人一般出气儿了。 谢云栈收回眼光看着自己的手,十指葱葱如春日柔荑,指腹处却生有薄茧,这是一双生杀予夺的手,“不管谢昂给付给你多少银子,我都能给你双倍的,不过,再多的银子,也的有命花不是吗?” 浪潮子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谢云栈又开口了,却不是对着他,“无相君子,是时候让我见识您的绝技了吧?” 坐在屋子中间的年轻人呵然一笑,周身气场顿时变了,不再呆若泥木,简直瞩目得要命,他启唇道,“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我浪潮子现下还愿意同你们作交易,等我后悔了,求我也没用。” 正是方才浪潮子同隋堂主说的话,字句口气分毫也不差,就连说话时下巴上肌肉收缩的幅度也一模一样。 浪潮子也听过无相君子的大名,至此只得长叹一声,“谢姑娘,我都招了罢,回岛对谢三爷禀报情况时,事成该说‘紫微易位’,事败便是‘破军高照’,无相君子都被你们请来了,我看这回谢三爷是‘七杀加煞’了。” “紫微易位?”谢云栈森森一晒。 紫薇星号称“斗数之主”,命宫主紫薇是帝王之相,紫微易位自然是指谢云栈身亡,晏海帮易主了;破军星主体制内部的改革和破耗,‘破军高照’讨的吉头还是是帮内大变革,反正谢三爷是卯足了劲要斗死谢云栈;至于浪潮子言谢昂是‘七杀加煞’,七杀主命本就是坎坷短寿之命,再加煞必定逢夭折之厄,谢三爷算计机关,却是报应即将到头了。 第四十章(下)九重魔医 长空如碧,涛声如洗,谢云栈遥望碧浪滔滔,那赳赳巨浪从天之涯奔涌而来,一次次冲向海之角的千仞立壁,却又一次次被反激回去,碎成玉屑银粉。 任他千磨万击,我自岿然不倒。 谁道女流自古弱质?我偏向天借道横行。 这次出行的人中,谢云栈只派木使,隋堂主和顾长安三人随自己入岛,其余人暂时留在王家的船上,毕竟人越多,破绽也越多。他们虽易容换面,混迹于王家仆从,叫人轻易认不出原本身份,却也需夜路行犯般谨慎。 那些武林异士按先前的计划是暗中潜入帮中,但谢云栈前些日子收到了公子惟的援手,便临阵变卦,令李堂主将他们安插在公子惟的随从中,这般一来,更利于避人耳目。 公子惟站在船头眺望,出现在视野的岛屿大致成半月形,令他想起美人晨起梳妆的月牙梳,心下不由暗暗一笑,真巧,这小岛的主人正是巾帼红妆;船再向西行了数里,视野偏左的小岛渐渐移至正中,公子惟眉峰微微一耸,从这个角度看去,方才的美人梳顿时变成斩人弯刀,连从岛屿一头延伸出去的礁石丛也像极了刀柄。 小岛愈来愈近,已看得见岛上葱郁的树木,和绿荫掩映下的高脚楼;船体推开的浪潮撞上岛岸,又反卷回头,势头却消减不少,旧浪撞上新浪,不甘地殒身成细碎的泡沫。一个艳如桃李的女子一步一摇地走到公子惟身边,掩口轻笑道,“哎呀,许久没见我那死对头了,也不知她今日修为比之往日精进多少,真教奴家好生期待呢。” 公子惟向来泰然若素,见了她竟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笑道,“你同毒罗刹争锋已久,几乎每次都胜她一筹,今日一战,自然也是只赢不输。” 来者自然是花小妖,她其实相貌清丽端庄,光看脸,简直比大家闺秀还像大家闺秀,可论起性子,那是大罗神仙也摇头。她那死对头毒罗刹,却是最厉害的毒蛇也要退避三舍。 花小妖和毒罗刹皆成名已久,武林人大多识得她们,故而她今日换了副极艳丽的面孔;谢云栈虽知道毒罗刹混进了小岛,却一直找她不出来,想来也是改了容貌。花小妖却略有不屑地道,“她日夜浸淫毒物,又不像我懂得自医,故而经脉血液里都带着毒,你若仔细看她的指甲,便发现甲缝中泛着青黑,那是洗不掉的。” 迎面吹来的风似乎染上了草木的清辛气味,花小妖抬头望见岛沿的岗哨,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走动,她小巧的鼻翼轻轻抽动两下,眯起了一双美目。 “听说不单我的对头在岛上,赛神医的师弟也在?” “不错。”答话的是谢云栈,她扮作花小妖的婢女,眉眼间稍有几分姿色,却不至过分引人注目,手里捧了件孔雀羽织就的披风,动作体贴地替花小妖披上,“小姐,当心风大。” 花小妖“格格”娇笑道,“哎哟,这叫我怎么受得起!” 谢云栈垂下柔顺的长睫,“您是小姐,我是丫鬟,您不该说这番话。” 花小妖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点头道,“你说的对。”她撇一撇唇,“说起赛神医的师弟,他与赛神医出同门,医术也很是高超,却坏在出山晚了几年,江湖人便称他赛小神师,他是不甘人下的性子,将此称号引作奇耻大辱,谁敢当面这样叫他,必害得那人生不如死。。。” 公子惟道,“所以他后来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九重神医。” 自古人道天有九重,第九重天为天之极所,他这般自称,其意不言而喻。 公子惟似笑非笑地接着道,“江湖人都叫他九重魔医,医术有没有九重之高不知道,魔性却是足了;他曾听说赛神医能替人接上被砍断的手足,便特意找来手足健全的人,砍掉人家的手再接回去,以此证明自己不必师兄差;但这样还不够,他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他比师兄强,既然接手接足两人都会,分不出高下,他干脆将人齐腰砍断,再将两半身子拼接好,据说他最后成功了,但在他试验中丧命的人比他救活的多得多。” 第四十一章(上)晏海风云 谢云栈皱皱眉,大为反感地道,“此人当真魔性深重。” 花小妖用涂了丹蔻的纤指拉一拉披风的带子,又娇声道,“此人虽邪心歪径,却尚存一丝磊落,他好与他师兄争强斗胜,却从来不用下三滥的招数陷害对方,而且武林中能与他并肩的大夫本就只数人,他如此在乎杏林鳌头的名声,却从未想过干脆杀了他们,自己自然是魁首第一。” 谢云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自家小姐”既然号小妖,性子自然也有几分妖邪 ,方才还在鄙薄人家,这会子又生出同仇之心了。 “他对外人虽狠辣无情,心中却尚存一些同门情谊,据我所知,他从未伤害过自己的师兄弟,对待师傅师伯也算客气。” 谢云栈陡然变色,若不是药物遮面,只怕就要看出来,公子惟见她交握的十指绞拧在一块,便知她是想起谢昂着人下毒害淡月的事,虎毒尚不食子,谢三爷却连基本的人伦也不顾了。 先时因着淡月坚持,洪于飞等人并未将此事禀报于谢云栈,是等上了王家的船以后,方由公子惟转告,他也借此定下一计,让自己此次海岛之行显得更加合理。 船终于缓缓泊岸。 岗哨处的守卫约有二十许人,个个精壮威猛,一齐迈着矫健的步伐迎上来,为首的汉子一双眼睛精光烁烁,腰间垮着鳄皮裹柄的无鞘大刀,厚实的刀背凿了一排孔,穿着小指粗细的金环,随着主人的行动一路叮然作响,这金环可不仅是装饰,打斗时内力注入刀身,催动环鸣,其音可惑乱人心。 谢云栈垂手立在人堆中间,穿过前面人的肩膀看过去,思道,此人一望便知内力沛然,功夫不弱,为何自己以前一直未注意到他?她一一扫过这些精锐守卫的面孔,心知自己以前安插的子弟们皆被遣开了,当下有些淡淡的无奈,晏海帮帮徒众多,她不可能做到赏识选拔皆公平公正,谢昂便钻了这个空子,那些心志高远之士,不愿苦等机会熬出头,便干脆倒戈一搏,用性命名誉赌个似锦前程。 都是些人才,只可惜,留不得了。 “敢问贵客可是南海王家公子惟?”为首老大抱一抱拳道。 王惟将右手扇子往左手掌心一敲,道,“正是。” 一问一答间,一队人马已从通往总址的石子道上转过来,最前面一人体态肥硕,衣着华丽,正是右护法谢昂。 哪怕他极力要在外人面前作出一副沉重的模样,在谢云栈看来,依然是每根头发丝都冒着喜气。 谢三爷绵厚的手掌虚虚一握,拱了两拱,“原来是公子惟大驾光临,老夫好生惊喜--缘何不先派人通知一声?也好让蔽帮有个准备,此番仓促之下,深恐招待不周啊。” 公子惟勉力勾勾嘴角,“客气客气。”手下敲着扇子的节奏又快又乱,“敢问为何不见贵帮帮主?” 谢昂请咳一声,“这个,帮主目前不便见客,还请见谅,只是不知公子突然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公子惟扬扬眉,怪声道,“右护法真的毫不知情?” “老夫愚钝,当真不知公子所指何事?” 公子惟压低声音,“贵帮的洪香主对三小姐投毒,害得对方生死难料,自己畏罪潜逃了。这等大事,您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闻?” 谢昂勃然大惊,“有这等事?!” “难不成您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公子惟掩饰不住话中的躁怒之气,“您应该知道,他和李堂主掌握着此次海战中我军的方针策略和初拟方案,他人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脑袋里的战术部署!谁知道他会不会。。。哼!” 两方开战以前,若战术布署落入敌方手中,那是未战便失先机;公子惟这般沉不住气的态度,在他人看来,倒也不奇怪。 谢昂心中暗道,看来洪于飞那小子真的栽在我手里了,不过,出了这等事,谢云栈怎会不立即善后?竟叫人家找上门来!难道。。。他抬眼望了望公子惟,对方也在正眼看他,谢昂顿时浑身一激灵,这个复杂难言的眼神中,分明夹杂着示好之意。 公子惟欲语又止地张了张嘴。 谢昂会意,挥挥手吩咐周围近侍和守卫道,“你们身携利器,离贵客远些,莫要冲撞了人家!” “是!”一班汉子齐齐退后。 公子惟向前跨近一步,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谢三爷,谢云栈说她会妥当处理此事,但是么。。。其实在下知道,她今日不在岛上,在下同南海其他帮派的帮主也有些联络,听他们说,他们心里真正服的,还是。。。” 第四十一章(下)戏中人 “是!”一班汉子齐齐退后。 公子惟向前跨近一步,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谢三爷,谢云栈说她会妥当处理此事,但是么。。。”他面色阴郁下来,“其实早在海战一事上,我同她便产生分歧,在下说到底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共利双赢,您比她见识深,应该知道,倭寇之害,难以拔根,在下要的不是南海清平,而是番货通行无阻!可她!喝!”他“哗--”地一声打开折扇又“啪”地收起。 谢昂一直口唇紧闭,不动声色,只是忍不住用右手指腹搓起左手拇指的关节。 公子惟露出一个有点诡秘的笑容,将嗓子压得更低,“我来时便知她今日不在岛上,”双方靠的近,他清楚地见到对面的人瞳孔一缩,“咳。。。在下同南海其他帮派的帮主也有些联络,听他们说,他们心里真正服的,还是。。。” 对方在恰到好处的留白中结束了陈词,谢昂面色一冷,以蚕嚼桑叶般的低音回道,“公子,您是我晏海帮的盟友,我自当敬重你,却也不听不得你这般胡言妄语。” 谢云栈远远望着他骤然降温的神色,暗晒道,这老狐狸定然又在做戏,难为他对着好肥一只老母鸡还能咽下口水板着脸拒绝,生怕这只鸡是试探他的饵;他若当真其心如铁,为何压着嗓子不敢张扬? 公子惟“刷--”地打开折扇,摇出一阵疾风,“在下虽是个生意人,说话常搀三分水,但对着三爷的这番话却是真心实意,真材实料。若是冒犯了您,却是实言有罪,真心遭疑了。” 谢昂脸上两坨肥肉微微急惶地抖动着,“公子的心意老夫绝不敢有疑,只是。。。唉--”他悲怆而心酸地长长一叹,只叹得怒海潮生,闻者流泪,“云栈虽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于帮主一职,却做的极是尽心稳当;可惜啊!可惜。。。。” 他说着说着一个打跌向后软倒,近侍忙上前扶住了,“右护法,这个时候您可不能倒啊,您一倒,帮里的担子谁来挑啊!” “老夫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本想着卸了担子,享几年清福;奈何苍天无眼,突降大祸与我晏海帮。。。我。。。我。。。” 他在那里呼天抢地,人群后面一个灰衣布履的青年忍笑忍得辛苦,他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家三叔若登台唱大戏,不是台柱子,也是个角儿! “三爷,三爷,您看,还有贵客在此,是不是先。。。”搀着谢昂的侍卫提醒道。 谢三爷猛然惊醒,对公子惟歉然道,“老夫一时失态,竟叫贵客在这儿吹冷风,快,快请--”说着一伸胳膊将他往来路引去。 公子惟合起折扇,勾唇一笑,“请--” 谢云栈暗暗吐出一口气,她没想到,这般容易就混进去了。 说来若非谢昂下毒陷害淡月,并自以为事成,定然会对公子惟的来意心生怀疑,他们未必能如此顺利。 题外话:因为作者最近要准备CET六级和期末考试,所以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保持更新,如果有读者在看这篇文的话,在下要道声抱歉了!不好意思,偶不想毕不了业啊! 第四十二章(上)漩涡之中 说来若非谢昂下毒陷害淡月,并自以为事成,他们未必能这般顺利。 通往总址的主道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平坦开阔,隔一段便向东西两侧分出支路,支路略窄,也是打磨得光润润的石板路。 谢三爷的步子轻捷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不泄一丝暮气,公子惟侧过脸笑道,“敢问谢三爷贵庚?” “虚度四十七载了。” “啊呀,”公子惟用折扇虚掩着嘴,吃惊地叫出来,“真真看不出,我当最多是不惑之年呢。” 谢昂清咳数声,笑道,“老喽老喽,早跟不上年轻人的冲劲喽,小辈们都笑我缩手缩脚的,守着大哥留下的煌煌家底,却不敢做些留名青史的大事。” 公子惟微微喟叹道,“他们哪里晓得您老的苦心?这江山打下来难,守起来更难,须得向三爷这般谨慎小心。” 谢昂满脸慰然之色,“公子年纪虽轻我不少,见识却绝不浅半分,”他右手握拳“啪--”地击上左掌,“他们这是冒进!一个个喊着驱除倭寇,也不静下心想想,这倭人武器精良,生性凶韧,哪那么容易一网打尽?我们南海这些帮派若是保存实力,日渐图强,他们必定有所忌讳,动作也收敛些,若是一股脑全跑去交锋打战,只怕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最坏。。。连自己都得送进去,到那时候,谁来牵制这帮倭人?” 他并未刻意压低话音,人群中大多数都听到了,当下就有机灵的下属附和着,“右护法胸怀如海,真真为国为民,可惜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看不透,处处与您唱反调,白白糟污了您一番深情高义。”“是啊,是啊,咱们都看在眼里呢,只是碍着身份,不好说。 顾长安勃然变色,若不是带了层面皮,这会子一定是又青又白,耳边谢昂又沉声喝道,都给老夫住嘴,贵客在此,乱嚼什么舌根!。。。。 他也没听进去,脑子噼里啪啦地里炸着炮火,碍着身份?--碍着谁的身份了?这上头主子刚“死”,尸身还没凉呢,就恶言诋毁上了?看小爷待会不赏你们一人一个透明窟窿? 花小妖一甩手中绫帕,轻飘飘扫过持伞女侍的手腕,意味深长地“咯咯”低笑两声。 “女侍”眉眼盈盈一弯,凑近她耳畔,“让小姐您见笑了,我家三爷啊,就好立牌坊。” 公子惟瞄着谢三爷慷慨中掺着几分冤屈的神色,暗叹道,本公子浸淫商场这么久,也算识人无数,还真没见过无耻得这么登峰造极的。 人堆最后排一位年轻人皱了皱眉,轻声叹了口气。他的面目极乏善可陈,仿佛造物主只是给了他五官,却丝毫没费心思去搭配它们,但青年浑身散发着一种清雅淡然的气质,连炽烈的阳光洒到他肩上,也变得清凉起来。 众人行了约半柱香的功夫,谢昂便带头转入东边的支道,这条道上积叶颇多,在众人脚下“沙沙”地碎开去,葳蕤的植物从两侧伸出碧绿的枝条,谢三爷一一细心地替身旁贵客拨开。 顾长安心中生疑,这条路虽然能到达目的地,但未免绕的太远了,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 第四十二章(中)心战 正沉思间,前方拐角处传来了“应时”的骚乱声,小道曲折,兼之两旁杂木丛生,众人的视线往往被局限在百步之内,这会子凭借耳力,也能辨出好几百张嘴在一齐开合;间杂着兵刃相接的声音叫人牙酸;不少人顿时暗忖,晏海帮号称南海第一大帮,教律自应十分严正,怎会在外客造访的当头搞起了内哄? 顾长安的心一下子提起,接着又一放,他最受不了的,不是站在风暴之巅,而是阴谋揭晓前的晦沉气氛。 清秀侍女微微眯眼,却不是看向噪声源处,她轻漠的眼光在谢昂脸上扫了一圈,对方的脸色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蚕眉紧锁,双颊的丰厚肥肉不住颤动,显得极为痛苦而挣扎。 身处晏海帮第三把交椅,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这般喜怒形之如色,真好似在大戏开场前剧透情节。 众人忙加快了步子,刚一转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地势略高,方圆近半里的莽地,是帮内举行大型议会的场所,现下聚满了服饰相近,腰挎兵器的帮徒们,往日集会里他们虽活跃,一个个腰板都是挺直的,眼神也定而亮,今日里却好似失了头狼的狼群。 谢云栈谨立在客人该有的范围内,审视着自己的麾下之勇,他们的靴底与地面磨出“吱喳”的声响,僵硬的手指虚笼在刀柄间,嘴皮在不时的舔舐和强烈的阳光下变得干燥翻卷。 这样的委顿士气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谢昂定是在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后,故意晾着这帮平头子弟们不做任何交代。初时,他们必然对帮主暴亡持怀疑之心,且群情激奋无法遏止,再等第二波船体残骸被发现的消息传来时,他们会慢慢接受帮主已死的事实,并开始对晏海帮的前途命运产生焦虑,这厢谢昂再以化哀痛为力量的姿态出现,便能一揽大局,俘获人心。 不过,若少了谢云栈和谢二爷的经营,效果也不会这般如人愿吧。 “右护法?!”“是右护法!”谢三爷挺着便便之躯甫一露头,晏海帮的子弟们顿时从无头苍蝇的状态解脱出,万水归海般向他涌来。 “右护法,现下到底是怎么个状况,您老也发个话呀!”“是啊是啊,弟兄们都等着消息呢,是天灾还是人祸,您赶紧告诉咱们,要咱报仇的话,咱随时准备为帮主舍命!”各式各样的疑问铺天盖地而来。 谢三爷的随侍们迅速卫拔剑出鞘,挡上前去,“大胆,右护法刚为帮主的事晕过去才醒,你们怎可如此冲撞?” “大家安静一下。”伴随有些尖锐的嗓音,一个玄衣蒙面的女子分开人群,袅袅行至最前头,挥一挥霜雪似的纤手,道,“既然右护法人到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指示,这般不成体统,叫人看了笑话。”她的声音像冬日里垂在屋檐的冰锥,有种锋利的肃然感;雪白的面庞用黑巾半掩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璨亮的眸子。 “是,火使。”下头的子弟们似乎颇为忌惮她,渐渐停住了挤搡的步子。 公子惟一干人见事态如此,纷纷露出吃惊之色,又不好过问,互相尴尬地对视了几眼。王惟拿折扇抵了下巴,低声问,“贵帮主不幸罹难了?” “唉--是海难,他们的船遭到风暴袭击,整艘船都被绞碎了,人员几乎全部失踪,只有一位水性极好的子弟游回了岛,但也只剩下半条命。”谢昂重重地叹气,望望稍稍平静下来的人群,“我心里总还有一丝希望在,不敢贸然宣布他们已死的消息,谁知。。。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现在大伙儿心躁着在,我再避而不宣恐怕说不过去了。” 公子惟敛眉垂首,“您老节哀顺变。” 第四十二章(下)火使 公子惟敛眉垂首,“您老节哀顺变。” 谢昂心道,这公子惟也是个狠心急性的,他心里巴望谢云栈人死树倒,口上就说出来了。。。 公子惟又道,“海上的事谁说得清楚呢?前几年我的人去番邦收货,回途中遇到龙吸水,损了好几条商船和一干老水手,那海路先前一直走的安安顺顺,哪知道这次就撞上了邪神?”他压低嗓子说下去,“我有些话不中听,您莫怨怪--依我看呐,贵帮主生还的机会极渺茫,您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谢昂摇一摇手掌,“公子说的是实情,老夫哪会怨到您头上?倒是现下帮内情况一团繁乱,老夫脱不开身去照应您,望您恕罪则个。” 说完扭头向近侍轻喝,“你二人,带贵客去。。。” 这话说到一半,便被一个冷凌凌的女声盖过了,正是那火使,她神色凝重,仰首面对着众子弟,“帮主和李隋两位堂主遭逢不测,一干弟兄也跟着遇难,这是老天爷不长眼,”--她情绪激愤地提高了嗓门--“不厚待忠良好人。。。我这一片心,已随帮主和逝去的兄弟死去一半。。。” 说着一双美目簌簌地落下泪珠来,神色十分凄切。 底下心硬的汉子们不少也跟着红了眼眶,伤罔凝滞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那火使又率先拭干了泪,极为气概地一挥手臂,肩头披风如旌旗高鼓,振然作响,“但咱们决不可就此颓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大伙儿须得打起精神,愈折愈勇,愈伤愈强,这才算是咱们晏海帮的好子弟。” 这厢公子惟似乎也没抬腿的意思,看着那火使淡淡作出评价,“这女子,是个俊杰。” “依我之见,眼下最要紧的,一是尽快找到帮主和弟兄们的。。。遗体;二便是早日推选一位新帮主,”火使顿了顿,等众子弟的O@碎语低下去,“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领,帮内也不可一日无帮主,散兵游勇毕竟成不了气候。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到这里,公子惟不易察觉地勾勾嘴角,对谢昂附下耳去,“谢三爷,这位火使说的很是在理啊,您也不用请咱们下去了,您看,这江湖上哪门哪派易位时不请各道朋友做个见证。。。。 第四十三章(上)晚节堪折 这江湖便是如此,哪怕你是孤胆侠客,也免不了被各方力量所挟裹推送,譬如顾长安,心有所系,情即成锁。。。 若身在一帮一派,更少不了争位夺权的事;虽说伎俩少有见得光的,但明面上须得做的正统堂皇;这便得借他人之眼为之立身,藉他人之口为之正名。 “不过--”公子惟话锋一转,“谢三爷可拿好主意了?您看,一帮子弟还巴望您撑起大局呢。” 谢昂目光沉沉然下去,三四层的下巴晃荡了两下,“嗯--这推选帮主是件大事,如今虽不得不从简从易,该有的习俗规矩还是要从得,公子美意,老夫赘言不足谢之。” 前簇后拥中,谢三爷挺着肥胖的身躯走向议会台的中央,那些仰望着他的视线像一条条细丝,编织成了大网,让他踏着上了飘飘青天。 黄土混着石块X成厚实的台阶,谢昂一步步走得沉稳,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宽大的石椅,不过用岛上最寻常的石料凿成,造型朴拙,唯一的雕饰便是椅背上线条寥寥的怒海苍龙图,椅面上虽铺着锦垫,但可以肯定坐上去并不舒服。 小岛偏在远海,没有中原那么多的讲究,这简陋的石椅便是集会时的帮主坐席,石椅两侧设了矩形的长石条,基底深深地嵌入地面,像从土中自然长出一般;它们供护法和堂主们坐憩。 不过,谢云栈一般都是笔挺地站立着,她相信比起正襟危坐,这个姿势更富有号召力和掌控力,当然,谢昂只得陪她梗直着老腰。 很快,他就能坐到这又冷又硬却又舒坦得不得了的石椅上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昂沉默了很久,在大家以为他就此哑下去时,悲痛地开口了,“老朽也希望 这只是一场噩梦,希望我那侄女儿还活着,希望隋木两位老伙计还健在,希望弟兄们没有折手损足,希望。。。” 他突而哽住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咳嗽声,清了好几下嗓子才接道,“游回岛报信的浪潮子伤体虚弱,找几个兄弟小心抬过来,让他亲口跟大家说说,当时是怎么个状况。” “至于火使所言一事,咳,等左护法人到了再议。” 此语刚毕,底下众子弟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眼下帮主的人选,论威望论资历,只有这二位;左护法据闻是当年老帮主亲口指定的继任者,老帮主逝世后,众旧部却一致推举谢大小姐上台,谢二爷虽不甚赞成,倒也没有端出老帮主的口谕。 说起谢二爷的为人,那是有目共睹,清正端方,绝非贪恋权势之辈;但这几年年纪大了,不仅犯了老人常有的健忘糊涂,连性格也变得古怪,大约是一辈子被人尊崇惯了,到了该引退的时候,竟显露丝丝不舍的无赖之态。有嘴巴毒的,说谢二爷这是晚节不保。 第四十三(中)缺席 这帮主之位,似乎并无悬念。 只不知今日谢二爷是否还愿意让贤,若真是晚节有亏,只怕到时闹得不好看。 “大伙儿静一静,眼下还有一事,”谢昂将眼光投向人群外围的公子惟,众人方才便已察觉这一帮外客,皆在肚中猜测此行人的身份,这时纷纷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咱们的盟友南海公子今日特意来访,他们非是外人,今日便一同参加这推选大会。”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却在众子弟的心中投下巨石,有人心道,怎么这么巧?往日从未露过面,怎地帮主一失事他便冒了出来?也有人倾慕公子惟的名声,不愿往龌龊里想了去;不管怎样,公子惟既愿意参加议会,便等于表明认同新帮主,不改盟约的态度。 这于晏海帮而言,总不是件坏事。 好几百双情绪复杂的眼睛一齐盯着公子惟,他却转过身去背向众人,正蹊跷间,见得他双膝一屈,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坚硬的石板上,朝着海洋的方向拜了三拜,众子弟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遥寄哀思,凭吊亡者。 顾长安等人不得不跟着他做戏,个个面色泫然,衣袂委地,泱泱一小片颇有那么点冥惨惨的味道。 花小妖在肚里暗笑,斜睨一眼身侧的谢云栈,不知她此刻该作何想。 谢三爷快步走下台来,持了公子惟的手从人群中穿过,众人虽自发地让出小道,仍忍不住挤搡着,都想离近些瞧瞧这位名满江湖的“南海公子”。 这一瞧,不说女子弟们都暗自红了脸,众男子也心生感叹,以前听说公子惟不仅气性有魏晋之风流,容貌也堪比嵇康之龙章凤姿,还当是他财雄势大,那些巴结他的庸人有意抬举,今日一见,才觉其容姿确乃世之罕见。 日头不知何时收敛了光和热,浅绯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地,浸了鲸脂的火把燃了起来,散发着凶恶生物的野腥气。 当下除去李堂主,洪香主身在江城,金使随护“天怨神工”前去荒岛试验火炮未归,总帮主,隋堂主,木使已殁,及前郝香主位置空缺外;右护法谢昂,张香主,宋香主,火使,水使俱已在场,惟有土使和左护法迟迟不至。 那土使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为人行事颇讲究中庸之道,谢云栈看不大透他,只觉此人缺少血性,但按理说他绝不会在此时迟到。 谢昂欠欠身,对公子惟道,“咳,我那二哥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乍逢噩耗,一时可能缓不过来,公子再耐心等上一等罢。” 公子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他身后右侧是一位文士打扮的男子,看样子是做账房的,左手指背有长年拨算盘磨出的厚茧;他不断地瞟向对面的火使,那火使也发觉了,以为他在偷看自己的美貌,从鼻腔里轻“嗤--”一声。 账房先生忙偏过头去,目光半空中与花小妖的侍女相触,他哆嗦了下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忍住。 清秀侍女望望火使旁边--土使寻常的位置,不觉低下了黛色的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自责。 挨着账房的是个身形伟岸的汉子,眼神虽不动如山,身躯却明显绷了一绷,他悄悄拍了拍对方。 这时,前去请人的子弟回来了一拨,“噔噔噔”跑上台,单膝跪地,大声道,“禀报右护法,土使突发心悸之症,一时来不了了。” 清秀侍女头垂得更狠了,眼神转为杀气腾腾。 账房先生和身边人同时抖了一抖,又强自稳住了。 “喔,你回去和他说,什么事也比不上身体重要,晏海帮不想再损伤任何一位好汉,叫他好好休息罢。”谢昂先是面露惊诧,随即和声吩咐下去。 第四十三章(下)逆元大法 一声悠悠轻叹从侍女背后传来,她闻声转过脸去,正是那位面目寡淡的青年,他向前凑近她的耳珠,低低说着什么,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蜜意柔情。 青年实在太过平凡,远不及他右侧的男子俊朗,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同那秀美女子郎情妾意,二人声音越说越低,青年甚至悄悄拉起了女子掩在广袖里的纤手。 他有意无意地朝谢昂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藏在袖筒中的食指在对方手心划着字,谢云栈细细辨别,一个是“逆”,一个是“速”,正揣度间,想起方才登岸见到谢昂时,自己产生的奇怪的感觉;是了,那是因为不过几个时辰没见,谢老狐狸竟年轻了十岁似的,难道说。。。他真的炼成江湖传言中的“逆元大法”? 人老而心血衰,元气驰,这本是不可强逆的自然法度,但传说逆元大法有返岁回春之奇效,若炼到最高一关,不仅身体辞朽别衰,容貌返老还童;武功内力也会在短时间内强盛五倍十倍。 这般逆转岁月,速成内功之法,自然人人都想炼,这本心法书并不难得,很多门派都有摹本,却从未有人突破第三关,一般练到第二关就会阴阳絮乱,精气失守,内力不但不能提升,反而愈加枯竭;更有甚者,一朝走火入魔,瞬间沦为废人。 久而久之,便无人敢走这捷径,为何谢昂能顺利升关? 谢云栈心念一动,一边笑道,“哎呀,这天黑得真快!”一边朝天上看了几看,那青年随即点了点头。谢云栈离得近,清楚地看到他眸中滑过无奈恼怒之色。 想来这逆元大法也不是不可炼,而是需要精通岐黄者在一旁护功,随时替他调理经脉之气;但人体经络五气极为玄奥,虚寒湿燥,少有差池,便能引发百般疾病;这练功时真气四窜,一旦滞塞紊乱,极易入魔障,普通大夫哪有这个本事? 难怪谢昂要招纳九重魔医,原来不仅仅为了那个恶心又匪夷所思的人体火炮。 依那魔医的性格,他甘愿为其所用,定是为了叫武林中人人叹服他的医术,如果他没被谢昂灭口,不知会有多少人去讨好他,又有何人敢不承认他杏林鳌头的地位? 赛神医今日入岛,除了抹不开公子惟的面子,大约也有整肃门风的目的。 谢云栈瞧见对方点头,心下顿时一沉,谢昂的武功本就极高,帮内高手虽多,能同他分庭抗礼的只有二叔,张香主数人;二叔尚顾念一丝手足之情,不欲亲自动手;按照先前的计划,谢昂绝地反抗之时,自己便同长安张香主联手将其当场狙杀。 可看如今情势,他们联合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谢云栈忙向赛神医投去询问的眼光,“既然你的师弟能替人疏导经脉,速成武功,你一向比他厉害,那这次你做不做得到?” 青年的脸色有些复杂,“嗯”了一声,指下却在谢云栈手心写下“代价”二字,谢云栈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重重颔首。青年咬了咬唇,又写道:“严重”,谢云栈只微微一笑。 作者吐槽: 前段时间有些事耽误了,没有连续更新,以后会尽力保证更新的O(∩_∩)O~ 第四十四章(上)一触即发 “不愧是南海公子的人,何时何地都能这般闲适呐。”那火使突然出声道,话音听似恭维,又含着一分讥诮。 二人俱是一惊,忙离得远些,谢云栈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并无怀疑之色,稍感心安。 左护法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时,人群微微骚动起来,随即恢复一贯的训练有素。 跟在他身后的,是被担架抬上来的浪潮子,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嘴里断断续续地咳嗽,仆役们将他抬上台,将四角的抬杠折起放下,便成了直立的床腿,晏海帮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躺在床上参加议会。 谢昂笼着袖子迎上去,关切地道,“二哥,听说您胸闷了半日,现在可好些了?”却只收到硬邦邦的一句,“暂时死不了。” 谢昂也不在意,转回身面向众人,清清嗓子,“浪潮子兄弟伤势严重,气力未免不足,待会他说话时,大家保持安静,莫要激动吵嚷。” 几百人的场地,顿时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海岛特有的湿风从草木间穿梭而过,发出长而尖锐的呜鸣。 云层刚刚还彤红着脸,不知何时月钩就挂上了天隅,晃悠悠地,悬而未决地。 一个面相冷郁的青年从谢昂身后阴影里走出,在担架床旁矮下身,动作轻缓地扶起浪潮子,他以前不过是个末等子弟,能力功夫都不怎么打眼,不知怎的突然就被谢昂提拔做了贴身侍卫。 青年的一只手在对方的后背心支撑着,另一只手将尽量毯子裹得严实些,毕竟伤者最忌邪风侵体,那浪潮子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三弟!”谢肃猛地一喝,包括浪潮子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昂心跳停止了一瞬,他偏过头,用恭敬而略带惊异的语气问,“二哥有何事?” 从很久以前开始,二哥就不再叫自己“三弟”,自己也不稀罕,自古豪门巨族,父子少情,兄弟短义,怎么?他以为今日破天荒地叫一声,自己就会念及兄弟情分,把帮主之位乖乖让给他不成? 二哥的眼眶深陷得像两只树洞,里面藏着无数魑魅,他的语调如此虚弱,不再和当年的大哥一样,中气十足,不容驳斥,“推选新帮主一事,还是缓缓再说吧,我们现下应该尽最大努力去寻救云栈和长安他们。” 谢昂在心中冷笑起来,呵呵呵,这么多年来,依仗大哥和那个野女娃娃,你一直站得比我高,现下他们都死了,你拼什么还妄想把我踩在脚下? 晏海帮只要在我手里,别说一统南海,称霸整个武林都不是问题,你们这些傻瓜,只会葬送它,如果壮志和情义注定不能两全,休怪我不选择你们,谁让你们一直挡着我? “二哥,你为何不愿接受事实?”谢昂长长叹了口气,悲戚而无奈地道。 公子惟的背后,那清秀侍女和一名俊朗男子对望一眼,俱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昂不会明白,这是二叔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第四十四章(中)神秘少女 谢昂不会明白,这是二叔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你--”谢肃两眉倒竖,腹中顿时燎起熊熊怒火,那火只烧了短短一霎,便很快熄了,冷了,只余下苍凉的灰烬。 他的颈骨像不堪负重的朽木,沉沉地折下,不愿再多看这个三弟半眼。 青年抬头瞧一瞧场内情形,见四下再无人多话,“浪潮子兄弟,告诉大家,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浪潮子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胡乱地掀开被子,双手痉挛地揪着前胸的衣襟,“我。。。我。。。”他的喉咙像破了个大洞,声音嘶哑不堪,青年忙绕过胳膊帮他顺气,一边抬头望着谢昂道,“右护法,他的反应很不正常,瞳孔都散了,似乎是。。。看到什么极可怕的景象。” 谢昂不忍地闭了闭眼,“冤孽啊。” 浪潮子开始含糊不清地念叨,“浪。。。好大的浪。。。阴。。。啊---”他凄厉而短促地叫了一声,“船散了,大桅断了。。。砸死好多人。。。掉下去了,掉下去了。。。白浪一翻,人头就不见了。。。” 他一挺腰腹,像离水的鱼般蹦起来,“啪嗒”一声摔回担架,没了声息。 “他昏过去了。”阴郁青年沉声宣布。 寂静像有了实体,化成巨大的毯子朝众人席卷而来,夜风蹑住了足,森木里闪烁着不寐的兽眼。 谢昂默然半晌,意态萧瑟地挥挥手,“抬下去罢。” “慢着,”谢肃一抬手,冷然道,“这浪潮子加入我帮不过一个月,先前在江湖中的名声也不大好,我信不过他。” 谢昂面色微有忿然,“二哥,人是我收下的,你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他顿了顿,“就算他真的品行有瑕,也绝不会于此等大事有所欺瞒。” 谢肃不置可否地耸眉,看也不看谢昂一眼,伸出一只指头指向阴郁青年,“你让开,老夫亲自看他神神道道的搞什么鬼。” 那青年弓着身子倒退下去,谢云栈看着他弯屈的腰线,竟柔韧得不似一个男人,脚步也飘忽轻捷得像只猫。 他整个人都有股蛊惑神秘的味道。 谢昂反倒消了脾气,淡然背负双手,在谢云栈看来,分明一副大局在握的笃定。 谢肃沉着步子走过去,用手翻了翻浪潮子的眼皮,果然双瞳失焦得厉害,谢昂扳着他的头面向火光,瞳孔也不见收缩,刚要掐人中,那边的王香主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右护法,您的心情咱们可以理解,但这位小兄弟被人在岸边发现时就半昏迷了,现在这样绝不是作假,他身子还虚,禁不起折腾呐。” 谢昂直起身,往他脸上瞟了瞟,眼光也不如何犀利,那王香主却是一惊,匆匆别过了头。 人群这时也出现了分歧,有人觉得谢二爷是无故拖延,帮主已经遇难了,再逼问一个伤者又什么意义?也有不少人对帮内变天一事隐隐有抗拒感,倒抱着丝希望。 谢肃望着公子惟道,“我看这浪潮子不像一般的溺水癫痫,听闻公子席上有不少高人,可否过来一察?” 那个面孔寡淡得像一碗阳春面的年轻人闻声就要过去,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按住了,他一回头,见到一双极深极黑的美目,那眼睛的主人是个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女,身着高腰襦裙,十分娇俏,袖子却大喇喇地撸到了肘部,露出浅蜜色的肌肤,她撇唇一笑,对公子惟道,“族兄,这种情况还是我来吧。” 她施施然走到高台中央,底下众人见她不过及笄之年,不由纷纷私议。 那少女有意无意地瞄了谢昂和那阴郁青年一眼,对着台下脆生生地道,“大伙儿别瞧着我年纪轻,经验浅,我这一身本事,可是打娘胎就会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笑,“好狂妄的丫头。” 谢昂咳了数声,众人都知趣地闭了嘴,他对那少女笑道,“原来是公子的族妹,果然非是凡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领,有劳了。” 那少女眨着大眼睛道,“谢二爷你可是亲口请我出手啊。” 谢昂有些不明所以,愣了愣很快又堆起笑,“是,是,老夫还要好好谢谢姑娘。” 第四十四章(下)火使殒命 少女裹在小蛮靴里的天足活泼得像三月里的小鹿,她踩过的大地,蛇虫退散,芳菲四溅,莲花处生,谢昂却莫名地心慌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哒哒--”的脚步声幻化成催魂的号子,黑暗中有数张熟悉却阴森的脸一闪而过。 他甩了甩头,闭眼再睁开,火光明耀,自己的死忠之士们尖矛般竖在身边,不远处的谢肃,张香主和水使只是三根不成气候的腐木,什么脱轨的事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在计划内。 谢三爷揉着眉心,突地想起方才浪潮子胡呓语中说了一个“阴。。。”字--阴什么?阴谋?念及此,他迅速向身侧的青年丢了一个且疑且惧的眼色,那青年微微抬起脸,他的皮肤不知何时变得薄而泛黄,似一张绷紧的油纸贴在脸骨上,看上去极为妖异。 他扯出一个倨傲阴冷的笑来,随即静静退入更深的暗影中。 谢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他真担心那个笑容把他的面皮扯破,真是恶心的怪物,他腹诽着,但若不依靠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他也无法一一攻破帮中的敌对势力。 他以血肉为蛊饲,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无人能驱除或号令这些蛊虫,一个丫头片子,任凭她读过多少医术,敲过多少病人,也绝计瞧出什么门道来,谢昂自我安慰着,定了定心神。 再望向场中,见得一个清秀的侍女提了只药箱,赶上了少女。谢昂随意看她一眼,思道,这女子身段倒有些像谢云栈,心情一下子有些败坏,当初大哥领着个野女娃娃回来,自己绝然没想到她长大了这般厉害,扛起了帮主的担子不说,还叫人挑不出刺来,想到这谢三爷悲悯地叹了口气,若她同淡月一般单纯柔弱,也不会落得尸首无存的下场。 那侍女蹲下的身体正挡住谢昂的视线,谢昂盯着她的背,像是要盯出一个透明窟窿,他仰起头狠狠抹了把脸,头顶是黑透了的夜空,他忽然觉得天空在向自己俯冲而来,月亮和星星像灼红的巨石,劈头盖脸地砸下,要把自己的身躯和雄心壮志统统压个烂碎。 这厢那少女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却不是摸脉象,而是按上了“浪潮子”的胸膛,密密麻麻的震动从对方的衣料下传来,像有无数虫子在一齐振动翅翼,少女长眉一拧,看来无相君子果然被人用音蛊操纵了。 先时右护法和张香主一直小心饮食,处处提防,却也没觉察出使蛊人的蛛丝马迹。 原来青魉这把刀,用在浪潮子这个“证人”身上,现下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此人是决不可松动的一关。与其相信他的忠心,还不如彻底控制他。 可经谢云栈他们一排布,却是扮成浪潮子的无相君子中招了。 她抛了个眼神给谢云栈。谢云栈沉沉地,沉沉地点了点头。 谢肃长长吁了口气;顾长安的手按上了剑柄;张香主,隋堂主,水使,木使同时看向自家的帮主,他们的眼里闪烁着生死相搏的决心。 远处的远处,响起了一阵无声惊雷。 谢昂看着少女樱花瓣样的双唇不断张合,一时竟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他被人用蛊虫控制住了,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人所指使。” 这怎么可能?处心积虑布置了几年的计划,本以为天衣无缝,怎会被一个小姑娘轻轻巧巧地揭破了?谢昂中魇般愣在原地,底下众子弟轰然雷动,他却六识全封般不闻不见。 “这浪潮子好大的胆子!简直罪不可赦!”那火使最先反应过来,爆喝一声,出手如电,隔空将足以崩石裂云的内力拍向“浪潮子”。 电光火石之际,谢云栈纤掌一动,同样以隔空打牛之力拍向火使,只听得“噶擦”一声,分明是人骨断裂之音,那火使身子向后飞了起来,摔在地上顿时没了气息。 谢云栈“哗啦--”撕开面具,转身面向人群,冷然道,“火使助纣为虐,罪死不赦。” 巨变之下,众人大哗,谢云栈清亮的话声仍盖住了一切杂音,“左护法勾结奸人,妄图置本帮主于死地,本帮主有令,即刻剥夺左护法一切职务,押入重牢。” 第四十五章(上)蛊 “你。。。你。。。胡言乱语,老夫也是为这浪潮子所骗!你未有证据,何敢如此对我?!”谢昂终于回过神来,他毕竟有几分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定力,微一乱神便很快整敛了情绪,换成一副冤屈之态。 他肥厚的双手一直松松地交握在背部,说话时右手忽然攥紧成拳,那王香主顿时面色一阴,他从方才起就站在青魉的身后,此时张开了干瘦的五指,悄无声息地按向对方的背心。 青魉正凝起全部心神来操控“浪潮子”体内的蛊虫,全然不察后面的毒手,感到不对劲时一股极阴狠的内力已排山倒海般涌入体内,顿时呛出一箭郁血,他“咯吱咯吱--”地扭过脖子,森然盯着王香主,一张脸比骷髅还恐怖三分,“呵。。。我早料到你们会来这一手,所以提早穿了内甲。。。你以为你杀得死我?” 原来这蛊的饲主和寄主之间有连带关系,饲主伤,寄主伤,饲主一死,蛊虫附生的寄主也活不了。 王香主大惊,再去看“浪潮子”的情况,竟丝毫未受到影响,却凭空冒出一团黑雾浮在他的身体上方,再一定睛,原来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那弱龄少女纤指捏成盘古决,口中念念有词,蛊虫“腾--”地飞起,旋绕在她双手周围,欲要飞近,复又远避。 “你们中原人真是蠢到家了。。。”青魉腊色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来,“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谢云栈都发现了你们的阴谋,你以为。。。那浪潮子还是原来的那个?” 果然那“浪潮子”自己清醒过来,撕去面皮,露出一副全然陌生的脸孔。公子惟身边的人也纷纷剥去伪装,本应身处地狱的人在谢昂眼前重新爬回人间,更有好几位鼎鼎大名的江湖棘手人物。 王香主大震,匆匆与谢昂对视一眼,俱知大势已去。 众弟子早已沸腾起来,纷纷厉声斥道,“右护法,你居然想只手遮天,蒙蔽大伙!”“谢二爷子,你下毒手的是你的侄女啊,就不怕遭天谴吗?!”更有激奋者,掳袖拔刀,欲要登台围歼之。 王香主吞了吞口水,“三爷,咱们快走吧。” 主子有人墙肉盾,他可没有,等不得指令了,拔脚快跑才是上策。 “咯咯咯。。。。”如果王香主还能活个几十年的话,恐怕每晚都会在噩梦中重温这个笑声,不过幸好,他再也不会做梦了。 他身后的青魉一裂嘴,吐出一条青色的水柱,不,那不是水柱,而是数不清激射而出的蛊虫,王香主趔趄着栽倒在地,嘶吼着翻滚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只虫子在经脉中游动,啃噬,“啊--啊---”凄厉的喊声撕破了黑夜。 那少女面露不忍,十指翻动,环绕在她手边的蛊虫纷纷落地,黑乎乎铺了一层,她咬破右手食指,血淋淋的往王香主的方向指去。 谢云栈一个错步,扶上少女的肩头,口中叫道,“阿水,你怎么了?”名叫阿水的少女晃了两晃,倒在她怀里。 那边的王香主终于彻底停下来,数百只蛊虫从他身体挣出,带起一股股飞溅的血泉。 顾长安担忧她谢云栈的安危,正匆匆朝她赶来,半途中步子却顿了一顿,面上显出说不清的神色。刚才旁人不明状况,他却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谢云栈一指点上了阿水的鹰窗穴,将人弄晕过去的。 第四十五章(中)正面交锋 他知道,云栈此举是不愿阿水救下王香主这个活口,方才一掌击毙火使,也是出于情势,不得不为;他虽能理解,感情上却难以接受。 二人分开时,云栈还是个好赌书,善弹奏,喜书法的豆蔻少女,眉目静婉,笑容清澈,十指纤长洁白,常沾染着墨香,花芬或者贝壳的清腥味儿。 现在虽愈发舒卷从容,却再不是春衫单薄初试酒的少女,而是扯了千丈秋华披于一身,郁丽纵逸下是叫人生畏起敬的萧杀威寒,她的手,也越来越习惯定赏罚,掌生死。 但现在毕竟不是计较这些心思的时候,顾长安迅速估量场中情势,谢昂身边围有不少侍卫,想要逐个击杀非是易事,当下递了个眼色给张香主他们,几人飞身至谢昂周围,手起剑落,招招狠辣毫不留情,瞬间就有人溅血殒命,顾长安乘机喊道,“顽抗者死,降者不杀!” 那些护卫先只当谢昂必能事成,跟着他少不了好处可捞,此刻一看,原来选错了阵营,纷纷心生悔意,一听投降便可保命,谁还愿跟着谢二爷往绝路上走? 先前山呼“愿为三爷驱策,死不旋踵”的护卫们当下作兽奔鸟散,只余一个凸眼汉子和一个刀疤脸青年,那凸眼者本就在江湖犯下大案,心知谢云栈绝不会在武林同道面前放过他,不若咬牙死战,绝地求生;疤脸青年是谢昂一手提拔上来的,倒真是忠诚与他。 谢昂一声爆喝,声可裂川,他全身的经脉突然根根凸起,尤为可怖;先时扮作平凡男子的赛神医见状叫道,“不好,是逆元大法!” 谢昂通红的双眼扫过临阵叛逃的侍卫,目含赤裸恨意的谢云栈和观反转大戏般兴趣盎然的公子惟,直看得目眦欲裂,五官扭曲;他闪电般拽过一个跑的慢的近侍,一手扼住一条腿,将人“卡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举臂一抛,半空顿时下起了血雾肉雨。 众人骇然,连谢云栈和张香主几人也惊得呆了一呆。 谢昂合身一纵,扑向台下,踩着众人的头顶往外飞去,所经之处,头骨断裂声,惨嚎声不绝如耳,谢云栈只愣了半瞬,随即厉声下令,“张香主,长公子二人速速给我追杀!其他人原地待命。” 张香主和顾长安对视一眼,二两化成两道黑影,追向谢昂。 谢云栈又命道,“隋堂主,木使,水使,你三人就地诛杀谢昂党羽!”凸眼汉子和刀疤脸正待要随主子逃跑,却发现去路已被刀光剑影锁住,无奈只得倾命相抗。 其余侍卫也被晏海帮子弟缚身押下。台上还余青魉以剑撑身,半跪于地;他方才被王香主打了一掌,事先虽有准备,也免不了伤到肺腑,后又操蛊杀人,耗尽心力,现已是强弩之末;但人们见识过他杀人的手段,犹不敢靠近他十步以内。 谢云栈在阿水的虎口一掐,昏过去的少女即时醒了过来,她张了张樱唇,想要说什么,却被谢云栈抢白,“阿水,你既是苗疆蛊母,这青魉为祸中原江湖,你可得管上一管。”说完便将她往青魉那边推去。 苗人向来只有女子擅长使蛊,青魉身为阳刚男儿,却能以身饲蛊,操控异虫,族中长老认为他颠倒阴阳,有违天道,便要他饮下前任蛊母的舌苔之血,以此遏消体内异赋,他很是不愿意,便寻机逃了出去,倒也在中土江湖混得风生水起。 阿水虽年幼,却是新一任蛊母,天下蛊虫莫不为之所驱,她此番前来中原,本就为收服叛民一事。 她走到青魉面前蹲下,将对方的身体靠向自己肩头,那青魉先前阴毒至此,此时却柔顺之极地将全身重量交与身边少女,安心地昏睡过去。 这厢谢云栈已从帮徒中选拔出五十名好手,那花小妖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几瓶药丸,交待这五十人每人服上一粒。 因谢昂在刀岸岗哨处布下了一干精壮高手,这些人也是他最后保命的棋子,万一事败可迅速乘船扯帆,逃离海岛。他们都经过毒罗刹的调教,能使毒杀人,时间紧迫之下,花小妖未能研制出解药,但她带来的药丸却能在较短时间内克制天下万毒。 第四十五章(下)救,还是不救? 谢云栈瞧了一眼台上的激烈战况,那凸眼汉子内力十分雄厚,一拳一脚皆有开山之势,刀疤脸青年耍着一把弯月似的利刃,刀法路数十分古怪,叫人防不胜防;眼见己方三人都挂了彩,她不豫地皱了皱眉,却无法分身顾及两头。 公子惟等人皆避入帮徒们的保护圈中,赛神医从药囊中取出银针,擦燃火折子烤着。 花小妖虽武功不弱,也懒得管份外之事,身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全然不闻,只是兴致勃勃地向赛神医打听逆元大法的玄奇之处。 谢肃正欲上台助战,听到赛神医说“自然法规并不能随人意扭转,逆元大法看上去能使枯木回春,却只是短时间内的,时候一到,只会衰朽得更快。。。”他脸上闪过复杂难辨的神色,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个头瘦小,有些娃娃相的少年灵巧地从人群挤到谢云栈身边,道,“谢帮主,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对付磨刀李乾。” 谢云栈点头,斩金断玉的下令,“尔等跟着这位‘雏凤童子’,速去截杀谢昂等叛党,本帮主随后便至。” 众人齐声道,“是!”转瞬走得不见人影。 谢帮主转头看向赛神医,“先生,可以扎针通脉了么?” 赛神医捏紧了手头的针,“还。。。还没有。。。” 众弟子见隋堂主三人正陷入苦战,自己却只能隔岸观火,个个忧心如焚,几个自恃本事大的帮徒就要跳将上去。 谢云栈面色一冷,“都给我长些眼力!高手相搏,拼到后来便是拼内力,能耐不够的,上去不是添乱就是送死!” 果然场中劲风交纵,内力四迸,连千钧的石条也受不住前后夹击的内力,轰然碎开,尖锐的碎石向左右八方飞开去,一个身形单薄的子弟冷不丁被扫中胸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众人见状再不敢自做主张,只得目不交睫地盯着台上战况。 那木使被刀疤脸缠得狠了,当下再不迟疑,运起十成十的内功,一掌拍向敌方,这是伤人先自伤的打法,全身内力如潮水决堤,易放难收;若是敌手内功高于自己,伤敌三分,自己倒要承受七分反侵之伤;纵然对方比自己弱些,这内力也不是用之不竭的泉源,一次伤损过度便得搬运周天好多次才练得回来;终归江湖中人若外功抵得过,便不轻易损耗内功。 刀疤脸青年见他这般蛮打的掌法,心里慌了一慌,却也无法做他想,只得调起全身真气,硬生生接下这毫无花哨的一掌。 胜负立分。 却也是惨胜。 刀疤脸身子若断线纸鸢,轻飘飘地坠下台来,立即有人上前用衣服掩了,将遗体抬到一边去;木使虽伤不致死,情况也极不好,脚下连连后退,至边缘方住了脚。 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扶他下台,搀着他盘腿坐好,轮流上前为他调息内气。 鱼泡眼汉子见同伴身死魂散,心下愈加惶急,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架势,隋堂主修为深厚,面对这绝境疯虎,仍能保持冷静,运气于拳,力求每一招都打实打稳;水使在一旁游走掠战。 谢云栈瞅到一处破绽,纵身上台,从侧面偷袭汉子。 “格老子的,老子今天活不了,你们也甭想占到便宜!”那粗野汉子自知再无活路,一声怒喝,激起毕生功力注于双掌,若汪洋倒倾,若山岳崩塌,推向了隋堂主。 众人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隋堂主在先前已遭到重创,现下内力约只剩四成,只怕难以在此掌下逃出生天。 眼望数年来忠心耿耿的属下命悬一线,谢云栈心中挣扎不休:若是自己替他挡住这一掌,虽不一定会死,当场就会丧失战斗力,那么,剩下谁去对付谢昂呢?若眼睁睁见他去死,只恐自己一辈子也难心安。 到底救,还是不救? 第四十六章(上)自欺欺人 到底救,还是不救? 一把乌黑的长剑挟着风声横空飞来,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凸眼汉子腰侧的章门穴。 那汉子只觉自己像一只被划破的口袋,原本充盈鼓荡的真气呼啦啦全钻了出去,他顿时软成一块瘪嗒嗒的破布,双膝打着颤折弯,身体向前一扑栽趴在地,“腾--”地溅起一大片灰尘。 隋堂主本抱着必死的准备,如今绝地逢生,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 谢云栈事后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幕,都万分感谢那人将自己从艰难的抉择中拉出。当时她瞧着台下神色优容的公子惟,张了张口,“好险。” 那汉子十指蜷缩如鹰爪,厚而硬的指甲深深地抓进土里,濒死的眼睛更加空洞,一眨不眨地瞪着拾阶而上的翩翩公子,“你。。。你这是暗算。。。算什么英雄。。豪杰。。。” 公子惟走到他身旁,拔下了剑,只见剑身湛然如墨,一星儿血也没沾染,他对着脚畔的人挑挑眉,淡然道,“本公子是生意人,本就不算什么江湖豪杰,生意场上,讲究明斗不如暗算,打蛇需打七寸,你既然暴露了自家死穴,就该死得心服口服。” 那汉子被呛住,喉咙里吱唔两声,终于一蹬腿,翘了过去。 谢云栈听清他话里的意思,恍然道,“原来非是公子临阵一搏,而是早早瞅准了机会?” 公子惟点点头,“方才赛神医瞧得清楚,这人硬门气功甚是厉害,已然修炼至‘金钟罩’一层,但腰畔的章门穴却是罩门所在,一旦刺中,瞬即散气破功。” 他似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伎俩的确不是英雄所为,但在下是商场中人,比不得武林侠客光明正大的路数,却是习惯了。” 谢云栈心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拉着我东拉西扯?长安那边还等着我增援呐!嘴上轻描淡写道,“我们晏海帮只出了一个堂皇正大的侠客,剩下的都在权力场里打滚,也没有什么干净的。” 公子惟微微勾起唇角,轻轻道,“姑娘与我才是一路人。我知姑娘,姑娘也知我。” 谢云栈绕过他赶去赛神医身边,公子惟的低语飘过她的耳边,她的心头顿时闪过一丝阴霾,原来有些事是自欺也避不过的,就连他人,也明明白白地瞧在眼里。 赛神医拔出最后一根针,擦擦额头因紧张而凝结的汗水,略带苦笑地道,“只怕谢二小姐要恨死我了。” 谢肃一边放下袖子一边回过头,正对着谢云栈大睁的双眼,道,“是老夫坚持所为,怎可怨及先生头上? 谢云栈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双唇哆嗦了半日,一句话也讲不出,只叫了一声,“二叔!”双眸随之蒙上一层水雾。 谢肃轻轻地拍拍她的手,叹道,“走罢!是该做个了断了!” 第四十六章(中)回望路程漫漫 谢肃轻轻地拍拍她的手,叹道,“走罢!是该做个了断了!” 一股冰凉的预感袭上云栈的心头,她忽然想起那日二叔在指点完长安后,说的一番感叹之言,“你们看过海上日落么?日头明明已是倾颓之势。。。辉煌盛大不似落幕,竟似初生。” 从海边吹来的风似乎带了血的味道,谢云栈深深吐出一口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回望这几年来的风雨路程,有些漠漠地想,她的哪一步脚印,没有沾着血呢? 打从谢云栈即位,除了笼罗旧部势力外,更是积极提拔心腹人才。晏海帮两大堂主,四位香主及五行使者中,李堂主和张香主同老帮主是拜把子的关系,和谢昂是平辈,论交情有半辈子,论忿气也积了几十年;火使和王香主是谢云栈顺着谢昂的意思提起来的,他二人倒戈并未出乎意料;只有土使情况暧昧,按理说谢云栈也算识人无数,到他这却始终隔了层窗棱纸;所以自己炸死一事,便听取木使的建议,并未知会土使,一来为保险起见,二来顺便试探土使的忠心。 哪知土使中庸的表皮下藏着真正的丹魄,他从谢昂口中听到帮主遇难的消息,当下便表示可疑,并态度强硬的要求彻查到底,甚至偷偷潜到“浪潮子”的屋子调查真相,却不小心泄了踪迹,谢昂怕他真的查出了什么,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了死手。 在谢云栈和木使听到“土使突发心悸。。。”时,便猜出他定然被谢昂除掉了,好好的一个人,从来无病无灾,怎会莫名地发什么急症? 叹息有之,遗憾有之,悔痛亦有之,她却无法确定,自己将来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毕竟人心叵测,永远伴随着试探,误解和错失。 在谢云栈的回忆中,那一日风很大,老天像发了狂似的,呼扯着宽大无垠的袍子,从东驰到西,从南窜到西;大海也被它的癫狂所感染,派出无数潮兵浪将前来助兴。众生万物忌惮这自然的淫威,莫不簌然发抖,一只夜枭钻进漆黑的丛林,短促地叫着“不!”“不!” 谢肃和云栈赶至岛岸时,谢昂先前布下的精壮的守卫们都已落败,有的断手断足地躺着呻吟,有的被当场击毙,还有的抢上了舳舻,却不知舻身早被留在王家船上的帮众们拆坏,驶出一截后便沉没在浪涛里,海浪推着落水者的尸身,搁浅在沙滩上。 那些守卫的头领是魔刀李乾,他和其余人不一样,是易了容混入晏海帮的,纯粹是个外来杀手,怨不得谢云栈第一眼猜不出他身份;还是谢二爷指着李堂主三顾茅庐才请出的“雏凤童子”,低声同她道,“别看此人年纪甚小,他师出天涵教,天涵教圣术高妙无双,江湖上那些迷惑心智的幻术在它面前都是笑话,魔刀李乾使一把金丝环刀,刀身的金环鸣击时可惑乱神智,这位小兄弟是我们专请来对付他的。” 李乾自从入江湖以来,亲历大小战近百次,从未输的如此狼狈;他以为人心是最脆弱不过的东西,在他的魔音逼诱下,对手很快都自乱阵脚,丑态百出;而雏凤童子却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因虚弱而依仗邪神怪力,因空洞而沉溺与争杀逐利。 他靠着礁石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望着已成血人般的谢昂,犹自挥舞着血淋淋的剑砍杀不休,忽地仰头大笑起来,嘶哑的笑声在尸骨遍陈的修罗场里回荡着,被风卷到更远的黑暗里。 第四十六章(下)柳暗花明 谢昂的招式已近狂乱,剁菜杀猪般全无章法,偏偏他内力奇高,顾长安和张香主被他的剑风带一下,都连筋带骨的痛;二人苦撑到现在,都是一身的伤,张香主更不好些,左腿从大腿根直至脚踝被划开,只剩一足支地,勉强依着轻功闪避腾挪,情况甚是凶险。 顾长安见情势十分不利,便一手挟在张香主的胁下,一手将手里的长剑舞的泼水不进,二人且战且退,谢昂见状森然而笑,双足在地上一蹬,圆滚滚的身子顿时腾空而起,炮弹般滴溜溜地向顾长安的剑网冲去。 只听得“嗤嗤--”数声,谢昂的剑尖赫然卡入对方的剑槽,金属相磨,发出令人倒牙的声响,谢昂手腕灵蛇般抖动不休,霸道而震荡的内力顺着剑身袭向对方,顾长安只觉手腕部若被万蚁啃噬,麻痛不已,再撑不住,长剑以一个颓败的弧度被挑飞。 眼望着带血的剑尖直直刺向自己心口,避无可避之间,顾长安想起的竟是自己回岛的初衷,不是为昭告爹爹大仇得报,也不是为庆贺兄妹三人的生辰,而是,而是为索要幼时的誓言:如今你可能放下一切担子,与我逍遥江湖,共度良生? 她平日里从不松口,现下知道我要死了,不知可会答应? 剑越逼越近,顾长安脑袋里转来转去,只这么一句话。 “孩子!小心!”耳边一阵炸喝,竟是张香主一个箭步,生生那血肉身躯替自己挡下这一剑。 顾长安心头巨震,一时惊讶且不解于张伯伯缘何愿舍命相救,一时又思及晏海帮一员重将若真折损在自个手里,可谓不值;浑浑噩噩间,突然想起幼时在爹爹房里见到张香主和李堂主的旧事来,张伯伯性子较为刚烈,不若李伯伯容易亲近,自己对他是敬重远大于昵爱;后来自己远渡中原,与长辈们更是渐渐疏远,自己回了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不当家的外姓公子;他一向自比无根之云,却从未想过,这片海域曾怎样的哺喂着自己,保护着自己。。。 “不,不能让张伯伯为我去死!”顾长安脑中炸着这个想法,却眼睁睁瞧着谢昂的剑抵上张香主的胸膛。 沮丧和绝望的阴影笼上了顾长安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喊,想要大哭,喉咙里却只发出暗哑的“啊--啊--”声。 本是山重水复,却见柳暗花明,这时,一股极大的吸力突而从二人背后传来,张香主前襟尽被割破,籍着这股大力,竟极险地收回了迈进鬼门关的一只脚;顾长安也同时被拉出了谢昂的剑气范围。 他一转头,见到一张白得没了颜色的小脸,不是谢云栈却是哪个? 她这招“潜龙吸水”是先人见海面漩涡灵感所致而创造的一门内功,运功时可将方圆数米的目标吸近自身,不过也极耗内力。 谢云栈一口气还没喘稳,便焦急地询问道,“张香主。。。长安,你,你,二人没事罢?” 张香主上半身依在顾长安肩头,勉力站稳了,摆着手道,“没事没事。”谢云栈匆匆审视着二人的身体战况,看到顾长安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剑伤时,面色陡然变乌。 顾长安“哈”地一声,刚想说没什么,便被狠狠剜了一记眼刀。那一刀全无狠劲,刺刀对方心头,不但不疼,反而舒服得紧。 作者吐槽剧场:如果还有童鞋在看拙文的话,就顺手投下票呗,也好让咱在凭吊落发时能微笑着~~~恩,随着情节的逐层推进,人物的思想也会随之变化的,譬如这一章的小长安,他似乎在慢慢脱离冷语默“捏塑的泥人”的模样。。。。 第四十七章(上)阴阳乾坤手 谢云栈眼神落到张香主的伤腿上,担心地皱起秀眉--伤及筋脉骨头,医治不当恐会留下残疾,当下唤来两位精悍的手下,令二人仔细些扶张香主下去裹伤。 那张香主却推开了下属的手,神色倔强地道,“不,我不走。”说话间两眼牢牢盯着不远处缠斗在一块的谢家兄弟。 方才正是谢肃与云栈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谢云栈从后救人,谢肃斜刺里杀出,一个横挑,荡开了谢昂的剑。 谢昂已隐隐猜出他这些日子的老迈无能皆是伪装,自己当他是日薄西山,不足为患;他却当自己是窜梁的小丑,思及于此,羞愤不已,当下“唰唰--”几剑,又快又狠,招招都往对方要害处招呼。 谢肃招架不及,左胸顿时被刺中,伤处偏离心脏不过几寸;他抬起道道丘壑的额头,又悲又气地望进谢昂的眼里,却没有看到哪怕一丝丝的温情,眼前,不过是一只皮了人皮的兽罢了。 当下再不容情,全身涵劲蓄势,运功于剑,一招一式不再是谢昂熟悉的容仁路数,而是霸道无忌,刚猛非常,谢昂吃了一惊,当下也不示弱,内力如潮水般层层高涨,却不料他强上一分,谢肃便强上两分;一时竟落了下风。 这边张香主拖着残腿向前奔了两步,血跟水似的往下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念念叨叨地,“想当年大哥带领我们开帮立派,英雄年少,上可揽九霄,下敢捣地府,那是何等的快意豪畅!”他好像又看到了以往的豪情岁月,眼中粲然生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也透出光辉来,顾长安看得心里一酸,上前搀住了他。 双眸里的火很快熄了下去,张香主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老朋友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几把老骨头还搞起了窝里斗。。。”他揪着胸前的衣襟,“我这里,像被人灌了铅水,又冷又重,堵得厉害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张香主望向谢云栈,脸上露出溺水般的神色,“谢三爷当年也是大英雄,大豪杰,咱们几个打心眼里佩服他,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嗜权如命,置万民于不顾,他怎么就不明白,就是咱们一统南海了又能怎样,那时候,晏海帮也早不‘存在’了啊!” 他前几句话顾长安听懂了,可最后一句有点发懵,谢云栈却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和声安慰张香主道,“自古人心最不可测,人心要变,谁也没法子,可我谢云栈立誓终生不改其志!哪怕南海枯竭,化作桑田,我也不会忘记晏海帮最初的理念!” 张香主拾起了一点欣慰的心情,点头道,“你爹爹总算后继有人啊!” 三人说话动作间,一刻也不敢漏了前方的交战情况,只见得谢昂浓眉倒竖,左手由外向内划圆,右手握剑引向左手腕部,正是阴阳乾坤式,两手交合时长剑陡翻,剑尖朝外前刺。 张香主叫道,“这是什么招式,看上去厉害得很!” 谢云栈也有些奇怪,这有些像太极里的阴阳手,但从未见过有人用到剑法里,一旁敛眉思索的顾长安突然脱口道,“我明白了!谢昂将阴劲和阳劲融和成一股内劲,注入剑身,此股内力忽阴忽阳,叫人防不胜防呐!” 张香主大感焦急,习惯性地一拍大腿,却拍到了伤处,顿时痛的直抽凉气。 谢云栈咬唇寻思,人体内阴阳两气绝不可轻易相混,那谢昂是何时学来这般有悖常理的招数?莫是那九重魔医指教的,却不知二叔抵不抵得住?。。。当下恨不得将那魔医剥皮拆骨。 (槽:眼看大boss谢昂就要挂了,但他的死只是一个小高潮,以后的剧情会更加跌宕滴~~) 第四十七章(中)大拙为巧 谢肃却并不见慌乱,这股内劲的确刁诡,对付一般高手来是绰绰有余,但武功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原就返璞归真,大拙为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高明的伎俩也上不了台面。 两人剑尖相抵,各自胸口发窒,谢昂肥厚的下巴不住抖动着,将内力又提了两成,谢肃顿时向后仰栽,腰肢连忙发力,堪堪稳住身子;二人的内力涨潮般越来越汹涌,就连一旁观战的三人也感觉到了犹如倾天倒海的可怕迫力。 半柱香的功夫后,二人仍为分出胜负,谢昂忍不住冷汗涟涟,心道奇怪也哉,九重魔医说只要挨了这阴阳混气,不消一会便会气血倒逆,经脉俱断;谢肃内功我是知道的,按理他不可能抵抗这般久。 正忧恼间,谢昂猛地感觉对方真气一泻,他连忙凝起内力冲向对方体内,竟是毫不受阻,阴阳混气直直闯入空空荡荡的‘屋舍’,他大喜而笑,一抬脖子撞上了二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慌,只有浓极转淡的悲哀和怅惘。。。 张香主见谢昂面露喜色,立时咬牙道“不好”;谢云栈先还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现在倒平静下来,她摇头叹道,“二叔直至最后一刻还在给他机会,是他自己不愿悔醒,生生往死坑里跳。” 她话音未落,就见得谢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脖颈蛤蟆般向前一伸,随即重重折下。 他半生英雄,半生小人,最终以一个请罪者的姿势永远地结束了生命。 谢云栈三人望着谢昂咽气,心下说不出滋味来,这个人是大恶之徒,是弑兄凶手,却也是他们曾经的亲人和同伴;究竟是什么,吞噬了人性的最后一丝善念,和心中的最后一抹温情? 谢肃颤抖着伸出手,替弟弟合上眼皮,合了好几次才合上,冰冷的凉意从对方的皮肤传入自己的五脏六腑,他“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二叔!”“左护法!”顾长安等人大惊失色,赶紧围了过去。 谢云栈单膝跪在渗了血的沙子里,右手小心翼翼抵上谢肃的背心处,刚想渡入内力,便被谢肃抬手制止。 他沙哑着喉咙道,“不,不用了,我方才耗尽内功,五脏俱损,这条命就要被阎罗王收回喽,你,你不用再白费功夫。” 顾长安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二叔你上次和我比武时身子还健朗得很,怎么会突然就。。。就。。。”他不愿说出不吉祥的词语,一边吱唔着一边看向谢云栈,希望得到她的认同,却见对方已经泪如雨下。 “二叔好好的,你哭什么?!”顾长安黑下脸,一声猛喝。 谢肃忙扯住他的袖子,“你,你别怪她,其实在和谢昂交手之前,赛神医给我扎了针,疏了经脉,为了在短时间内提高内功。。。” 顾长安急急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槽:今天有事,更的有点少,明天加量~~) 第四十七章(下)树倒猕猴散 顾长安急急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咳咳,你听我把话说完,谢昂他炼成了‘逆元大法’,不这样我们根本对付不了他。。。”谢肃按着胸口,道。 顾长安木然道,“那又怎样?喔,你说赛神医是吧?”他猛地抓住二叔的手将他往自己背上扯,“我带你去找他,他医术独步天下,一定能治好你!” 谢肃自知无救,挣扎着不愿再劳动他,身子却一下子腾空,被稳稳地拖上了侄儿的肩背。 谢云栈望着顾长安一路小跑的背影,心里明一阵灭一阵的,她度事向来理性,赛神医临场扎针导脉,速成内功的法子不比“逆元大法”,“逆元大法”光修炼就得数月,负面影响一时也显不出来,赛神医的法子效果奇快,自然代价也来得快,二叔。。。不过是日落前一刻钟的回光返照。。。 但她宁愿自己什么也没看清,宁愿蒙住眼睛等着奇迹发生。 漆黑的海面上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知是星辰的倒影,还是船上的渔火,所有的景色突而倒退,模糊,抽离;谢云栈闭上眼狠狠一甩头,睁开时双眼已恢复清明,她指挥下属将树枝和衣服做成简易的担架,抬着失血昏迷的张香主赶去医治。 谢昂的所有感官都在无限地退化下去,迷迷糊糊间,他以为自己和三弟比武受了伤,三弟背着他一边往回跑一边念叨,“二哥我不是故意的既然要比试就该全力以赴嘛你偏还留三分余力,啊啊,你千万不要告诉大哥否则我死定了。。。。”谢昂有些好笑地去拍他的肩,这一拍发现不对,这莽撞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 于此方才大梦惊觉,自己早不是青春年少,三弟。。。三弟刚刚死在自己剑下。。。 顾长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道边伸出的枝桠划破了脸,他也丝毫不觉痛,突然觉得脖子里一热,原来谢昂又吐了一口血,他咳嗽着,不停地叫唤,“。。。雨归。。。雨归。。。” 顾长安愣了愣,忙接道,“雨归姐在等您呢,您先别说话,一会就能到了。” 他感到谢昂挣起最后一丝力气,扣紧了他,“雨归,长安,云栈。。。淡月,你们。。。你们要好好地。。。” 远远地,谢云栈看见二叔的手从长安肩头重重滑下,她将身子藏进树影,泪水肆意落下。 谢昂这颗大树一倒,谢云栈的刀也架到了猕猴们的脖子上。 魔刀李乾当场被擒,晏海帮死在他手上的兄弟不少,本来他绝无幸存之理,但谢云栈看在天涵教弟子“雏凤童子”的面子上,只剔断李乾的双手筋脉,令其终生不得用刀。 第四十八章(上)乌龙之事 毒罗刹事败当晚便逃上了谢昂预备的舳舻,第二日涨潮时,她和其他几具叛军的尸体被冲回沙滩。 花小妖望见宿敌被泡的泛白发胀的脸,眼圈竟一下红了,有人听见她对着尸体喃喃地说,“你的毒药被我化解掉,未对晏海帮弟子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所以罪不至死,你何苦急着逃命?连船沉了都不愿往回游,白白送掉性命。” 她从怀中拿出梳子,将死去的女子散乱的头发梳起盘好,摇着头,“你只当我拿你当对手,却不知我也拿你当知音,我这次来不仅为对付你,也为救你,却还是算不过天意。。。其实,以你的性子,走到这一步也不能怨老天,施毒者更需懂得自医,否则毒入心魂,谁也救不了你。” 剩下的九重魔医一直到第二日中午才被搜出来,他竟胆大包天地躲进晏海帮的庖房,想药翻一干人再逃走,顾长安带人揪出他时,他化装成厨役,一头一脸的黑灰,洗干净一瞧,竟是个异常俊秀的少年,眉间却带着三分孤戾之色。 赛神医当时也在场,见到他恨恨地跺了跺脚,他师弟阴鸷地瞪他一眼,别开头去。 顾长安将二叔的死算到他头上,见到仇人自然眼红,他是江湖脾气,当场就上前左右开弓,赏了那少年两个耳括子。 少年白皙的脸顿时红肿起来,他仿佛不信有人敢这样对他,瞪大眼又惊又怒道,“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样了?”顾长安嫌弃地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手,冷哼出声,“打你还脏了我的手,要是换成云栈站这里,直接掐死你这小魔头。” 九重魔医猛地看向师兄,“你看见没有?他敢打我啊!敢打我!”见赛神医呆立着不动,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居然帮着外人欺负我?!我,我叫二师伯一掌拍死你!” 赛神医额角青筋直突,还是拉了拉顾长安,低声道,“师弟性子乖戾,还望顾公子海涵。” 顾长安心道,他嘴里的那个什么二师伯,怕也是个刺头的主儿,耳边那少年还在扯着嗓子吼,他不耐地挥挥手,“带下去,带下去!” 此次帮变中,晏海帮损失一干子弟和土使左护法两员大将,谢云栈忙着葬丧安抚等事宜,暂时腾不出时间审九重魔医,便着人将他锁在一间空屋子里。 神农谷在江湖地位不低,谢云栈不看僧面看佛面,并不能太同他为难,但不给他点苦头吃,她消不下这口气,晏海帮更不是任谁都能踢场子的;赛神医一方面赞同有人能整治整治自家师弟,一方面又担心那小魔头在囚禁期间再惹什么幺蛾子,成日里提心吊胆。 值得庆贺的是,他并没有担心太久。因为才过了三日,九重魔医便挟持了“天怨神工”骆清愁,要求谢云栈立刻放他出岛。 那天海风轻柔,阳光和煦,晏海帮在经历血腥的洗礼和权欲的摧扰后,终于迎来一个充盈着淡淡希翼的好天气。 消息传到谢云栈耳中时,她正和公子惟坐在静慑堂的内室,公子惟展开了王家私家绘制的海域图,同谢云栈详谈南海疆域的真实面貌;这张图由星象大师,土木巨匠,经验富足的老船员等各行各业的人才一齐研讨编绘,囊括了南海的岛、屿、沙、浅、石塘、港、礁、硖、石、门、洲各种地貌的分布情况;甚至还包括对风向气象、水文潮汐,海鱼海贝的生殖洄游习性的记录研究。这张图不仅仅是海商的商机指南,航行保镖,也是海战兵队的“无言军师”。 两人正谈在兴头上,小澜失礼地闯进来,“不好了,骆公子被人挟持了!” 听罢小澜的说辞,两人同时沉默了。 半晌,公子惟用扇子敲了敲额角,丝毫不优雅地垮下肩,“我敢和你打赌,小骆不是被挟持,他是被拐骗了。” 谢云栈正在心中寻思,锁住九重魔医屋子的非是寻常凡琐,从外表上看是一把七弦琴,每根弦由精钢炼造,极为强韧,这把锁的特殊之处在打开它不能仅靠钥匙,还需依着一定谱调拨弄钢弦,钥匙插进去了,拨弦的顺序不对,照样打不开。 钥匙在自己这里,谱子只有自己知道,试问九重神医是如何打开这把绝世巧锁的?而且,为何他挟持的人恰好是精通奇门巧术的骆清愁? 听公子惟这么一说,谢云栈有些明白事情的关窍了,她看着一向优雅自如公子惟第一次露出被打败的神色,心里暗暗发笑,嘴上问曰,“你如何知道的?” “相信我,这种乌龙之事他一年不知要遇到多少,但每次老天都在保佑他,所以他才能平安地活到现在,”公子惟无奈地耸肩,“我们去看看吧。” (槽:嗯哪,前几章有点压抑了,这几章轻松些~凡是和骆清愁扯上关系,都跑不掉乌龙啊~~下面会产生一对副cp,希望大家喜欢哈~~~) 第四十八章(中)影照际烟 二人还未走出静慑堂的内厅,那劫持犯便自己找上门来了,他反扭着骆清愁的胳膊,一边推搡着人一边咋呼,“姓骆的,你给小爷我老实点!” 他身后又急又气的跟着赛神医,好好一个冰水般清凌的公子,被折腾得头冒青烟,双颊烧火。 “小际,你听师兄的话,赶紧放了骆公子,跟我到谢姑娘面前认个错。”赛神医见师弟大喇喇地站在屋子中央,右手间一抹寒芒正抵着骆清愁背心,吓得既不敢靠前,又不敢离远了,他半只脚跨在门槛里面,剩半只在外,尽量语气温和地劝道。 九重魔医皱皱眉头,“你烦不烦啊?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我凭什么要跟她道歉?她要掐死我你知不知道?!” 赛神医啼笑皆非地道,“那是顾公子气头上吓唬你的,谢姑娘身为一帮之主,怎会做出手弑小辈这种事来?” 说话间谢云栈正从侧门露出半个身子来,她知道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边往外走边笑道,“赛神医真是抬举在下了,我怎敢将神农谷的弟子当成小辈?”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九重魔医面有得色地道,突然“呸”了一声,“不对!什么神农谷的弟子?我早就和那迂腐教派脱离关系了!” 谢云栈好整以暇地在中堂的交椅上坐下,瞥了一眼骆清愁--后者迅速低下头去--她转眸望向赛神医,道,“哦?此言当真?” 清雅公子勉力将脸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拧成微笑,“神农谷创教至今,百余年来从未驱逐过任何一位弟子,小孩子胡言胡语,做不得真。” “谁胡说了?师傅明明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要不是二师伯拉着,他还要用破拂尘抽我的腿!”九重魔医小兽般龇起牙齿,冲着师兄怒道。 公子惟“哗啦啦”地甩着手里的扇子,骆清愁闻声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公子惟将扇子开到一半又合上,如此三遍,他脸上现出犹豫之色,半晌点了点头。 公子惟漂亮的眉棱骨顿时聚到一块,见骆清愁睁着清澈如波的眼睛,里面盛着乞求之色,公子惟恨恨然别过头,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际烟,”赛神医陡然寒了脸,“你把神农谷作得乌烟瘴气便算了,还跑到江湖胡作非为,再这般不知悔改,大祸临头了别怪师兄师傅不护着你!” 林际烟气结,“柳影照,你少自以为是,谁稀罕你们护着了?我靠自己的本事,这武林中多的是求我的人!” 柳影照挥挥手,“我管你稀不稀罕,但你今日必须把这个错给我认了!” 这两师兄弟吵得热烈,旁人瞧得是各有滋味;公子惟担心地看着林际烟的右手,虽知道二人在演戏,却也怕他激动之下手一抖,戳上骆清愁一记。 谢云栈手里端着一盏茶,竟有闲心琢磨起二人的名字来,“影照”想必取自“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际烟”不知是不是王摩诘的“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的“际烟”?这两首诗都颇有清新禅意,可惜与九重魔医的性子实在不附。 林际烟犹自嘴硬道,“认错?我做错什么了?” “你不知道?那我数于你听,这其一,你不该违背师傅的严令,助谢昂炼成逆元大法,之后谢二爷力战谢昂至死,一半责任在我,一半在你;其二,你不该挟持骆公子;其三,医道本旨在于救死扶伤,你却逆之而行,为了追求医术至境残害无辜;其四。。。”柳影照平静下来,周身风韵顿时变得像春日里飘着薄冰的河水,一派清凉有致,他慢慢板着指头道。 “够了!”林际烟猛喝一声,扭头瞪向谢云栈,“现在骆清愁在我手里,你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条件?你。。。” 柳影照冷冷截住他的话,“你还好意思提条件?我问你,你为何要把逆元大法的修炼秘法泄露出去?为了天下杏林鳌头的名声?” 他抬手捂住了额头,音色疲倦,“因为逆元大法,我第一次用医术杀了人。。。” 谢云栈忙起身道,“柳先生万不可为此事自责,这是我和二叔的责任,与您并无干系。”她冷锐的眼光刀子般射向林际烟,“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助谢昂修炼此法呢?名声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你为了它可以不择手段?” 林际烟先前言语态度一直跟爆竹似的,这回竟结巴起来,“不,我不是。。。我。。。我。。”他面色涨红,吱唔半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中却隐隐有委屈之色。 第四十八章(下)月之背面 林际烟先前言语态度一直跟爆竹似的,这回竟结巴起来,“不,我不是。。。我。。。我。。”他面色涨红,吱唔半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中却隐隐有委屈之色。 九重神医突然对着谢云泽大吼,“我自己的事凭什么告诉你?”他手中的匕首移到了骆清愁的脖子上,“我现在问你,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谢云栈淡淡道,“林公子,你还没说你的条件是什么呢?”她用猜测的口气问,“给条船放你走吗?”林际烟哼了一声,“这个当然,但不止这些。。。我。。。我。。。”他又开始吱唔起来,眼神不断往门口瞟。公子惟看见骆清愁的眼珠子跟着乱转,眉宇显出了一股焦急之色,不由得暗叹,“叫一个天生不会作伪的人去演戏,效果当真惨不忍睹,就这样还想蒙过谢二小姐的眼睛?我看那林际烟也是个性子极单纯的。” “啊呀!”谢云栈却被吓到般叫了一声,“骆公子可是我的贵客,只要你别伤害他,再多的条件咱们都好商量。。。”林际烟眼睛一亮,“真的?”谢云栈阴云惨雾地道,“人在你手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开价吧。”骆清愁突然有种他们在卖猪肉的感觉,同时又没出息地想知道,自己在谢云栈那里究竟能卖上多少钱? 柳影照转过脸庞,用疑惑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悠着,哪有谈条件之前就先把自己的老底揭给对方看的,除非他是个愣头子,可谢云栈好歹是一帮之主。。。。 就在这当口,一个窈窕的身影突然从门口扑进了进来,看服饰是晏海帮的丫鬟,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初颜有负帮主所托,叫犯人逃了出来,请帮主严惩!”柳影照瞟见她的模样,顿时只觉眼睛被灼了一灼,这丫鬟虽是布衣素面,其容光却有若三月桃夭,极是明艳逼人。 公子惟心道,“看这女子通体气派,哪里像个丫鬟?”原来谢昂死后,他的几房妻妾跑来找谢云栈要求恢复清白之身,谢云栈见她们没一个愿给谢昂戴孝守节的,便每人给了些生计银子,打发出岛;初颜没地方可去,就留在岛上做丫鬟,又因初颜这次立了大功,按照以前对她的承诺,对外称她是没出阁的女孩,将来还会给她安排一桩好的婚配。 这次给林际烟平日送饭送水的活儿是初颜做的,但食盒都从窗格子里送进去,她手里也没钥匙,说到底,犯人逃不逃跑和她并无干系。 谢云栈还没发话,九重魔医清咳了一声,道,“初颜姑娘是被我连累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谢云栈,我的条件就是你立刻放我和初颜姑娘出岛。”地上的初颜对他的话全无反应,只呜呜地哭。 谢云栈笑了一笑,“初颜,这件事上你并无过错,本帮主不但不罚你,还要为上次的事奖赏你。”她一脸怜意地看着有些吃惊的女子,“这儿也没外人,我便直说了吧,那人送彩礼来了,本帮主已经收下了。。。”她余光瞟向林际烟,果然他面色都白了,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初颜。 初颜忍不住疑道,“帮主,那人。。。那人是谁?”谢云栈奇道,“还能是谁?本帮主既然答应过你,会将你许配给心仪之人,自不会反悔。”初颜张口欲要辩驳,那边的林际烟已跳将起来,他指着初颜的手指因心中激烈的情绪而不住颤抖,“你明明说过只喜欢我一个的,你。。。你。。。说过你讨厌死了那个糟老头子,还说也不会在喜欢第三个人。”初颜急得眼滚热泪,这下是真的哭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帮主说的那人是谁!呜呜,你居然不相信我。。。” “够了!”谢云栈一声冷喝,林际烟猛地醒悟过来,盯着她道,“你。。。你使诈!”谢云栈冷然道,“我使诈?是你们三个先串通好了来骗我!骆公子,”她有些虚飘的眼光落到骆清愁身上,对方正拼命地捏着自己的耳垂,头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一块来骗我?” 骆清愁抬起脸,神情有一股孩子般的纯真,“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我觉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小林。”林际烟已放下挟持他的匕首,走到初颜身边将她拉了起来,初颜低头揉着自己的衣带,她身边的少年紧绷着倔强的面庞,用小豹子般的眼神注视着众人。 谢云栈沉默了一会,和声道,“我们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对小林?”骆清愁听她语气和缓,隐隐有种可以从她这得到理解的感觉,咬了咬牙道,“因为小林不是为了名声才同谢昂合作的!他是。。。” “不,我就是为了全江湖的人都跪倒在我的靴底!我就是为了打败柳影照!”九重魔医打断他的话,暴跳着大喝。骆清愁蹙起秀眉,“小林!你明明不是。。。”林际烟挥舞着双臂大叫,“你说过你不说的!”“可是。。。”“没有可是,我是九重魔医,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明白。。。”“可这样不是很累吗?”“你管我!” 那两人嘴里爆出一对不明不白的话,谢云栈和公子惟都忍不住揉起了额头,柳影照似乎习惯了师弟的蛮不讲理和倔强如牛,无奈地摇着头,他突然发现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正是初颜--他师弟结识不久的小恋人。 初颜用纤白的手指着柳影照,清亮的嗓音并不如何高亢,却穿透噪杂的争吵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柳公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天生有热疾,不管是你自己,还是神农谷的医圣都治不好?”赛神医愣了一愣,这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打娘胎出来便五脏热毒郁积,一直在用针石调理,可不管是自己,还是世上任何名医,都无法将其治愈,每每发病时浑身燥热,心神混沌,自己却是习惯了,他听初颜清声说的下去,“所以谁都不相信你的病还有治好的一天,可你不知道,小林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医术高些,再高些,总有一天会治愈你。” 柳影照顿感脑中一震,师弟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些。 “他要证明自己医术比你高,是因为你治不好自己的病,那他必须比你更厉害才行。就连这次帮谢昂修炼逆元大法,也是为了得到谢昂手中的一只千年砗磲。。。”柳影照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跑过了一万匹马车,轰隆隆响得厉害,不用再听下去了,砗磲性寒,用来治疗热疾最好,自己平日用的方子里就有玳瑁和砗磲碾成的粉;而千年砗磲人间难得一见,定然有奇效,原来,原来。。。。 第四十九章(上)风云际会 十月的海风已有了凉意,柳影照仍一袭单衫,站在岸边目送林际烟的船离开,直到小船化成海天间的一只白点,他才慢慢地往回走。 秋者为金,金在天为燥,对他的内热之疾极为不利,往年这个时日热疾总会反复发作,柳影照裹了裹袍子,他觉得冷。林际烟以千年砗磲入药,将他的病从表入里,治得七七八八了。 逆元大法的事不用猜,也知定然在江湖中传开,那些不知实情的熏心之徒只怕到处在找九重魔医,林际烟破天荒地听取师兄的建议,带着初颜回神农谷避风头,柳影照则坚持留在晏海帮效劳,毕竟海战在即,多一个神医在后方压阵总归好事,对于他本人来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替师弟赎罪,和报其大恩吧。 柳影照紧紧领口,继续往回走,他突然吃惊地瞪大眼,随即拔腿往前跑去。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白玉冠,穿了身海蓝的袍子,柳影照识得是长风帮帮主的独子,在晏海帮和其他帮派的施压下,长风帮最终答应与晏海帮联手,共负起抗击倭寇的重任,这下海军军力便是大大增强。长风帮帮主更将独子送到晏海帮,让其早日锻炼体魄心智,而晏海帮也送了三小姐谢淡月过去,其实说到底,就是互换人质。 可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现在正在柳影照的视野里一步步往海里走去!“回来---小弥---快点回来---”柳影照一边扑进水里,一边对着孩子的背影大喊。 小弥回了下头,海水已经淹没他的肩膀,虽隔了一段距离,仍能看出他脸上并无一丝张皇之色,“回来---你不要命了!”柳影照的声音和着海风一齐送向小弥的耳边,小弥置若罔闻,复又调头往深水处跋涉。 一波波海浪打在孩子的头顶,他瘦小的身躯在碧波间若隐若现。糟糕!柳影照心道,自己不会水,这样下去只能睁眼瞧着小弥送死---要不要回去叫人?只这分神的功夫,孩子的身影已全然不见了,柳影照大惊,脚下沙子很是黏软,浪潮又涌至,他一个不留神,往后跌仰,咸涩的水立刻塞满口鼻,浓重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那一瞬间,柳影照竟有种濒死之感。 “咳--咳咳---”好在海水才齐腰,旱鸭子神医扑通了一会,终于站了起来,眼睛刺痒的睁不开,他使劲用手指揉着,半晌才看清眼前之景,倒是骇了一跳,小弥浑身湿透,黑若鸦羽的头发黏在雪白的面庞上,瞪了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咳咳。。?”柳影照边咳嗽边问,小弥挑了挑眉,冷然道,“我水性好着呐,想寻死也不会用跳海这个法子。”“那你在干什么?”这下柳神医是摸不着头脑,小弥的面上泛起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只是想试试,死,并没有那么可怕。。。”柳影照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得,他完全搞不清这孩子在想什么,只得道,“下次别这样了,会生病的。”说着拉起孩子的手,大步往回趟去。 第四十九章(下)阿缪 柳影照送小弥回房后,便折去静慑堂去找谢云栈,恰巧公子惟和顾长安都在,几人听说小弥的异举后,顾长安首先怨责,“云栈,这孩子的生死往大里说,关系到我军的战力和气数,你虽则日理万机,也不能在这件事上疏忽了--怎地不着人看紧他?”公子惟只拧眉不语,谢云栈揉了揉额角,半响道,“是我马虎了,你也知这几日帮里又出了变故,我哪里分得开身去。” 柳影照放下茶盏,茶是上好的祁红,香味似蜜似果,浓郁醇厚;但他望着深红的汤色,却想起人身上的淤血,顿时没了胃口,“凶手还没找到?” “没有。”谢云栈无奈摇头。 顾长安摩挲着下巴,道,“我猜凶手是敌军派来的杀手,据闻东瀛忍者的‘忍术’十分厉害,他们在埋伏时可达物我一体之境,再高的高手也难以察觉其存在,保不准真叫他们混了几个进岛。” “可这又说不通了,”公子惟将折扇往手心一敲,“他们好不容易混了进来,为何不对我军的枢纽人物下手,反杀死一些不相干的人。” “问题就在这里,凶手的动机至今不明,受害者至今达7人,有不会武功的杂役,也有职衔较低的帮徒,都是喉骨碎裂或胸腹受创而死,而且从伤痕来看,不少伤是人死后才添上去的,我们除了推断出凶手是徒手杀人,且喜欢虐尸之外,其余一概不知。”谢云栈道。 她如此一说,柳影照也摇头,“不是东瀛忍者所为,他们行事干净利落,绝不会在目标死后还虐打尸体。”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公子惟突然道,“岛上新来的都有哪些人?” 长风帮的公子一把推开高脚楼的木窗,对着院子大喊,“阿缪,你已经练了半日的刀了,快回来吃饭!”小院里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的少年闻声停了下来,他对着窗子仰起脸,笑出了一口白牙,“知道啦少爷!” 叫阿缪的少年大口大口地扒饭,他的确是饿了,对面的小弥却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阿缪含糊不清地道,“少爷,你多吃点啊。”小弥懒懒地“嗯”了声,突然伸手去握阿缪瘦棱棱的手腕,“你这么能吃,怎么还这么瘦,也不见长高?”阿谬吓了一跳,放下碗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比少爷,是天生的富贵命,我是有福也承受不住的。。。”小弥松开他的手,“嗯哪,瘦归瘦,还挺结实的;看来你说会保护我,倒也不算空话。” “当然!”阿缪拍着自己胸膛,“我会练好武功,一直守在少爷身边的!” 小弥“嗤”地笑出来,他虽才十岁,性子却有股成人般的阴郁,这一笑才有些孩子的样子,却很快又皱起眉,“你若是我,才知道我绝不是什么好命,说实话,我现在连活都活不踏实。” “少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阿缪,我给你出气!”阿缪蜜色的小脸露出了愤愤之色。 小弥大摇其头,“咱们现在是来作人质的,你这样锋芒毕露,又有什么好?没人欺负我,”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们不敢。”“喔。”阿缪缩了缩脖子,眼神却暗暗深下去。小弥全然未觉,兴致勃勃的道,“不说这些了,吃完放陪我去院子里下棋吧。”两个孩子在古树下铺开棋局,他们年纪虽不大,但持子深思的模样却有些高手的风范,四五局下来,天色便暗了,小弥揉了揉眼,“今天便到这,回屋吧。”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侧头发现古树身上遍布刀伤,不少树干从中间断了,不由看向了阿缪,“这树上的伤是你练武弄的?” 阿缪点点头,“恩,这儿没人跟我对练,我就把这树当成敌人,起风的时候树干乱舞,我就当敌人在出招了。” 小弥拍了拍树身,这时候月光不甚亮,他隐约看到有的树干的断口不甚整齐,不像用刀斩断的,却也没深思,搂着阿缪的肩往回走。 第五十章(上)迷案初现 夜枭猛地振翅飞入云层,夜色沉如铅墨,一丝月光怯生生地漏到死者的脸上,这是一个成年的男子的脸,身子是俯趴的,整个头颅却扭到了后面,她的颈骨已尽数断裂。 “呼--”“呼--”黑夜里响起粗重的喘气声,一只瘦小的黑影灵猫一般窜出了灌木丛,往西南的方向跑去,他突地停住了脚步。 火光将四周映照得明亮一片,谢云栈和公子惟等人的脸清晰地浮现,个个目光凛然如刀,瘦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不,不是我。。。”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后面伸出,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人影尖声叫了起来,“啊--” 顾长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冷笑道,“阿缪,是叫这个名字吧? 黑鸽在窗棱上轻轻一跳,飞了出去,很快同夜色融为一体,少年的心脏砰砰跳动着,眼中的神情像是欢欣,又像是懊恼,似乎还夹杂着庆幸,他轻手轻脚地掩好窗子,走到床榻边躺下,双手拉过被子盖过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婢女扯着嗓子叫着,“弥少爷,不好了,阿缪被帮主抓起来了!”少年顿时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身。 小弥一头闯进静慑堂,他的双颊被风吹得发红,衣襟散乱,也没有束发冠,全无平日的端正大人样,像只惊惶的小兔子。 阿缪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地上,他看着小主人进来,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真正发出声音,小弥红了眼,看着他低声道,“你何苦如此?”阿缪眼中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神情,愣了半晌,道,“不。。。不是我。。。” 高坐中堂的谢云栈啪地一拍桌子,“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阿缪闻此言突然挣扎起来,大声道,“不,真的不是我,我平日用的是刀。。。”他话没说完,谢云栈便怒不可遏地吩咐左右,“给我堵住他的嘴!我要向他的主子问话!” 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阿缪的嘴用布条扎得严严实实,谢云栈清清嗓子,盯着小弥道,“近侍犯罪,你这个当主子的也脱不了干系,我问你,是不是教唆的?” 小弥咬了咬唇,道,“说是我教唆也没错。。。若,若不是我常常在阿缪面前抱怨,他也不会为了我杀人。。。”谢云栈道,“哦,你都抱怨什么了?”小弥低下头,期艾道,“那次我说教我星象的师傅。。。只会让我每晚顶着风看星星,记录他们的运行轨迹,却从来不来不教我知识理论,我。。。我说他是故意藏私,还说,你们晏海帮是把我当敌人看,根本不想教会我真本领。。。后来师傅死了,我便开始怀疑,但我不想阿缪被抓,便只在明里暗里地劝说他。。。谁知他。。。”小弥说着突然扑通跪倒,凄声道,“此事全因我而起,小弥恳请代阿缪领罪! 公子惟坐在谢云栈的左侧,一直没发话,此时突然道,“阿缪学的是刀,从没学过掌法的人,不太可能杀得了有武艺在身的成年男人吧?” 小弥深深地伏下身体,“阿缪曾跟我说他院子的古柳当成敌人来练刀,可我发现树枝的有些断口不是用刀劈的,而是生生用手捏断。。。”他的头梆梆地叩着冰凉的地板,“求谢帮主开恩,我愿代其受过!” 公子惟看向谢云栈,“你瞧瞧,侍卫为了主子杀人,主人要求替其受过,真叫人感动,是不是?”小弥听出他话里隐约有讽刺之感,且惊且疑地偷瞄着谢云栈的脸色,不想却正对上她冰寒彻骨的目光,心脏顿时一跳。 “小弥公子,凶手就是你,别贼喊捉贼了!”谢云栈声音也不如何大,落在小弥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小弥猛地抬起头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罢,我问你,有人告诉你阿缪这次被抓是因为杀人么?没有,是你自己说的,更没人说星象师傅之死和阿缪有关系,也是你把帽子扣到他头上的;而公子惟故意说阿缪没习过掌法,你若真为他着想,会主动把他暗中练掌的事说出来?这些事,足以说明,你才是连杀我帮八位子弟的凶手!”谢云栈冷冷地一一道来。 小弥将牙关咬到发痛,“可我不会武功,何况如果我真将阿缪做替罪羊,怎会要求代他受罪?” 谢云栈点点头,“对,你幼年时经脉受过损,所以无法练习内功,而从哪些死者的伤痕来看,分明是内力深厚者才能造成的效果,所以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没怀疑到你头上。”她望了右首的顾长安一眼,“长安还说你年幼,不可能做出如此毒辣之事,可依公子惟的意见,再小的小孩子,都可能是魔鬼。” 公子惟那扇子敲了敲额角,苦笑道,“这算是血淋淋的教训,至今我都不喜欢小孩子。” 谢云栈的声音严厉起来,“我当真是小看了你的心计!你心知若真是阿缪杀的人,我不可能看在你的求情上饶过他,所以才故意这般说,想要误导我!而且我后来发现,虽然你不能习内功,却不代表没法吸取别人现成的内力,我看你现下内力不下二十年的深度!” 小弥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却猛然大吼道,“我为什么要杀人?我根本没有理由!” “你有,”这次说话的是顾长安,“因为你想破坏我们两帮的联盟,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子居然能有这般决绝险辣的心肠!你了解你父亲的心意是要保存实力,以待我们晏海帮在海战损耗气数后称霸南海,所以,你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完成他的心愿!” “对,你想只要自己死了,你父亲就能撕毁盟约了!”公子惟接着顾长安道,“当然,你也不想白死,所以干脆大开杀戒,在死前大肆宣泄对晏海帮的恨意!” 第五十章(下)拨开迷雾 小弥抬起脸,孩童的面容上挂着成人般的阴滑之色,说不出的怪异,“依你们的说法,我是一心求死,为何事到临头又会惜命?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推断而已,根本没有证据!” 谢云栈淡淡地看在他,目光里有一丝叫小弥深感侮辱的怜悯,他只享受别人对自己的恭敬甚至是恐惧之情,因为父亲说过,强者天生是叫人敬畏的;而这位年轻的女帮主在他看来,实在有些软弱了,她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谢云栈移开了目光,“你可能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强大,可实际上,大人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和严酷的多。。。。。。” 小弥猛地打断她,“我还轮不到你教训!” 谢云栈半点也不动怒,淡淡道,“你又不是我儿子,我稀罕教训你么?好罢,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现在又不想死了,”她始终不再直视小弥的眼睛,“因为你收到了你父亲的信鸽,他在信里说过段时间想办法救你回去,是不是?” 她话音未落,小弥已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盯着谢云栈,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他连珠炮般往外蹦着话,“那封信是你伪造的?!不对,信上的笔迹分明是我父亲的,就算笔迹可以模仿,不可能连措辞口吻都一模一样,而且那只黑鸽羽翼都湿了,一望便知在海上飞了很久。。。你截获了我父亲的私信?” 谢云栈避开他的眼神,语焉不详的道,“原本我只当你是成人世界的牺牲品,觉得甚是对不起你,可你却把局面搞到没法收场的地步。。。” 小弥又惊又怒,浑身战栗着向谢云栈逼近了几步,“你。。。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公子惟看了看他,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小弥突然感到冷,无法形容地冷,他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承认,人是我杀的,你们杀了我好了!” 他的面部神经扭曲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笑,不断地喃喃自语,“我不怕死。。。我死得值。。。死得值。。。” 谢云栈和顾长安见他这样,心头都涌起一股罪恶感,公子惟却满心厌恶,一个小孩子被他的父亲培养成一个怪胎,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他自己的错,可这就像看到一只烧坏的瓷器,埋怨工匠的同时,忍不住会想把瓷器砸碎。他拧眉思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窑,和什么样的工匠,才煅烧出这么一件怪东西? “我们不杀你,却也不能放了你,你以后便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罢。”谢云栈最终开口道。 小弥指着谢云栈大笑,双眼充红,状若疯狂,“你想软禁我?要我一辈子都仰人鼻息地过活?你觉得自己这样很仁慈?我告诉你,你敢留着我,我就杀光一岛的人!” 谢云栈凛然起身,乌青了脸色,“若你再大个四五岁,我现在就一掌杀了你!” 一旁被堵住嘴的阿缪急的“呜呜--”作声,他手腕使劲发力,终于睁开了绳索,一把扯掉嘴上的桎梏,叫道,“少爷,你。。。你别这样!不管怎样,活着总是好的!”谢云栈看着阿缪连滚带爬地蹭到小弥身边,突然有种预感,小弥还是现在就死的好,她虽然厌恨他,却也不忍生生逼疯一个小孩子。 小弥扭过头看着自己阿缪,眼神有些诡异,他突然扼住了阿缪的手腕,用一股冒着森森凉气的声音道,“我平时怎么告诫你的?你怎能这么贱骨头,居然劝我苟且偷生?”阿缪哆哆嗦嗦地道,“少。。。少爷,你还年轻,不要对自己太绝!”阿缪道,“连你也来教训我?你不是说誓死都会跟随我吗?好,我现在命令你,同我联手对付这屋中三人,一直战斗到死!”他偏头看向谢云栈等人,森然道“纵然杀不了他们,能伤几分是几分!” 小弥说着便放开阿缪,周身真气猛地鼓荡开来,衣衫和头发无风自摆,他一步步走近谢云栈等人,案上的一支蜡烛疯狂地摇晃着,突地冒出一股青烟,熄了。 “弥少爷!”阿缪在小弥的背后喊出声,“回头是岸!” 小弥面色不善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发现阿缪和平常不太一样,他总是表情鲜明到有点傻的脸上出现自己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隐忍不发的严肃,小弥惊得怔了一怔,却很快撇开了眼神。 “咯吱咯吱--”的诡异声响在小弥的背后炸起,小弥顿时脊梁骨一寒,他缓缓回过头去,视线中,阿缪正迈着大步向自己走来,他走的很沉重,每走一步,便长高一寸,小弥终于明白那奇怪的响声来自何处了,那是阿缪骨节生长的声音,他好像将几年的时光压缩在了短短几步内,等他停下来时,已经从十来岁少年的高度窜到了起码十五岁。 “你。。。?”小弥脑子一时有些发懵,却迅速回过神,难怪总不见他长高,敢情他是用了缩骨大法,他一直伪装成这样潜伏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何意?小弥看向屋中其他的人,除了顾长安面露震惊之外,谢云栈和公子惟虽面色各异,但明显都没有任何的讶然之色。 小弥突然感到整个天地都在旋转,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最大限度地掌控一切人事,却在一夜间发现,他身陷种种的欺诈和阴谋而浑然不觉!“好!你做的好!”小弥指着变得陌生的阿缪,嘶哑着嗓子道。 “不,我做的不好!非常不好!”阿缪认真地道,“我要是做的好的话,就不会看不清你的真面目,也不会任你杀人而迟迟不察了!弥少爷,虽然我虚长了你自己,但我得承认,你比我厉害!” 第六十章大结局 小弥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凄烈,他一边笑一边盯着谢云栈,一字一字地道,“我要杀了你!” 他话音未落,便纵身扑向了谢云栈,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谢云栈一拧眉,猛地拔出案上的烛台,掷向了对方,顾长安心头一紧,刚想出手,却发现烛台底部的尖钉正对着对方气海穴的位置,心知谢云栈只想废掉他的内力,并没有杀心,便在最后一刻收紧了拳头。 只听得“蓬--”地一声,小弥的身子往后飞了出去,一直撞到大堂的门板,又反弹了一下,趴载在了地上,谢云栈的烛台随之钉在了门扇,摇晃不休。 公子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望半日没抬头的小弥,紧张地催促着阿缪,“你快去看看,他。。。死了没有?”不等他说完,阿缪已经扑过去扶起曾经的小主人,焦急担忧溢于神色,小弥扬起一张苍白的脸,口角流出了丝丝血沫,阿缪赶紧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拭着,小弥艰难地转过脸看他,阿缪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害怕自己会被推开。 公子惟看着谢云栈和顾长安,有点语无伦次地,“我。。。我下手好像重了些,我会武功,但从来没真跟谁动过手,老天!不对,我是杀过人,以前有人偷袭我,但是。。。那个。。。” 顾长安一边走过去检查小弥的伤势,一边道,“行了,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你没有实战经验。。。”他刚想靠近小弥,小弥便往阿缪的身后缩去,看着他的眼神像小豹子一般,他人一动,就吐出一口淤血,阿缪向顾长安投出带着乞求的目光,顾长安只得收住步子,“看样子死不了。” 公子惟似乎舒了口气,但眉骨抬得更高了,看不出他是放下心了还是更纠结了,顾长安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喂,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剑吗?我看还是算了,真怕你一个冒失,一剑杀了我。”公子惟道,“真要比试,就容不得余地了,我的剑是不仁之剑,悲喜生死都是虚妄。”顾长安扬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出剑既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救赎,可你毕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悲哀喜乐,有道德取舍,你怎会做到真正的‘不仁’?”公子惟被他说得一愣,转眸看着顾长安,眼神变得尖锐起来,“这世间的一切,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你的剑用来行侠仗义,可你的‘侠’对于天地宇宙来讲,不也是虚妄?”顾长安呛了一下,半晌道,“你对浮世觉悟得这么通透,为什么不去做和尚?你做和尚一定比做王家家主更有前途。”公子惟云淡风轻地笑了一笑,“你怕输给我?”顾长安轻描淡写地道,“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 阿缪见他二人居然还有功夫闲聊,只得眼巴巴地瞅着谢云栈,“帮主,请。。。请尽快派人医治。”谢云栈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变幻,最终眉宇间闪过一丝绝厉之色,她叹了口气,“我杀了他父亲,又派人将其顶替,对他是愧疚在先,我会留着他的命的。。。” 她每说一个字,小弥就颤抖一下,其实他已经猜到了,父亲一直致力于壮大长风帮,又怎会突然改变主意去抗击什么倭寇?他们都小看晏海帮了,对方之所以坐看长风帮日益强大,是因为早已布下绝命的一招!父亲说晏海帮自负正义,不愿意出阴险的招数,却忘了对方已是日月换新天,现在的女帮主,身上并没有老一派迂直的作风。 俗语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如果对方非魔非道呢? 小弥惨然而笑,脱力地倚在阿缪身上,阿缪小心地扶住他,低下头轻声道,“少爷,你疼不疼?”小弥点了点头,阿缪面上露出了难色,突然将一只手伸到他脸颊旁,道,“疼的话,你可以咬我的手。”小弥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他拉住阿缪温暖的手,突然觉得讽刺无比,在父亲的教导下,他从小只信赖权利和力量,所谓的感情在他眼里不过贱如草芥,可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世上最持久的并不是力量,而是人心的温暖,小弥拉着阿缪的手放到腿上,冷静地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阿缪身子一僵,失声叫唤着,“少爷!少爷!” 公子惟和顾长安俱是一惊,公子惟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这,这是?”顾长安摇了摇头,“他是自尽的。” 谢云栈沉默地看着阿缪不断抖动的脊背,良久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我给你一个时辰,明天日出之时,你才是长风帮的公子小弥,而‘阿缪’畏罪自杀。” 她话一说完,便自顾自地打开门,走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公子惟和顾长安站在走廊上,夜风拂起二人的头发和衣袂,他们听见谢云栈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顾长安刚想追过去,却被公子惟拉住了,“我说你怎么突然语出挑衅,你是不满谢二小姐瞒着你长风帮的事情,而我却知根知底?”顾长安回过神冷冷道,“我没那么无聊,更没这么小器。”公子惟笑,“你别这样冷面冷语的,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顾长安神色更冷了,“你这人未免太自恋了,我为什么不能讨厌你?”公子惟叹了口气,用一种戏子般的腔调道,“爱情是命运的一种,我一直很顺利,可命运终于给我迎头一击。。。” 顾长安用一种见鬼的眼神打量着他,公子惟回以微微一笑,“我越是了解你们,就越是明白我必是未战先输,这滋味我从来没尝过,真的,很痛苦。。。” 顾长安大约明白他所指何意了,心里辨不清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发愣地盯着对方,公子惟在他肩上一按,“其实,‘不仁’的剑法也许无敌,却并不能带给人快乐,我痛苦一时,却能换来余生的幸福,说到这,还要谢谢你和云栈。” 顾长安动了动嘴唇,道,“呃,其实我并不真的讨厌你。”公子惟大笑,半晌才止歇,看了看对方道,“你留在晏海帮,是为了她吗?”顾长安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决定留下来?”公子惟挑眉,“这个不难看出来。”顾长安认真地思索着,“嗯,不算完全是,我并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改变自己的航线,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的罗盘。” 公子惟笑道,“我以前还说你们不是一路人,当时是没把日后的变化算进去啊。”顾长安在月色下仰起面庞,“就算同行,前方也有许多未知的礁石,不过,难道因为明天可能触礁,今天就不起帆了吗?” “你说的的对。”公子惟颔首,他从腰间拿出折扇,一边敲着手心一边往前走去,顾长安在原地呆了一会,拔腿追了过去。 “那个,你知道骆清愁送给云栈的首饰有什么机关不?” “喔,它除了是发饰以外,还是一枚钥匙,不过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锁已经不在了。” “你说清楚点。” “唉,你真是。。。小骆有个习惯,他遇到喜欢的人,就会从相遇的那日开始写札记,并存到上锁的匣子里,如果他确定那个人也同等地喜欢他,就会把钥匙和匣子一齐送给对方。。。” “这样啊。。。收到匣子和钥匙的人多吗?” “不算多,包括我在内,有七八个吧。” 。。。。。。。。 东方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新的太阳即将鱼跃而出,整个小岛苏醒了过来,年轻的子弟们纷纷去早练,沙滩上回荡着他们大声的笑语。 这是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年轻的英雄们将掀起属于他们的怒海狂潮。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