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恋爱要有主动意志》作者:若星若辰   叛逆情种/纨绔少爷vs外佛内钓/白切黑美人   文案:   许燎曾经追一个姑娘追了三年,结果发现自己是被渣女钓鱼,白当了三年舔狗。   七年之后,姑娘回来了,在酒吧里一副爱他爱惨了的样子,问:我们还有可能吗?   许燎(微笑):没可能。   没几天后的暴雨天气,女孩儿浑身湿透出现在他的猫咖,又问:我们还有可能吗?   许燎:?说了没有。   又几天后的深夜,女人蹲在他房门口,受惊的小鹿般可怜巴巴:我们还有可能吗?   许燎:…………   女孩儿看懂他脸色,站起身要离开:那过几天我再来问一次。   许燎一把握住她手腕,拉回来,咬牙切齿道:送上门了还想走。   -   林诱一直是所有人眼中的乖乖女,文静女神,据说曾经隔壁学校的富二代校草追了她三年,她钓着人家,硬是没同意。   ――但谁都不知道,甚至包括许燎,林诱为了稳住他的喜欢,曾经凶狠地手撕了多少绿茶白莲。   -   #林诱曾在日记本偷偷写下一行字:许燎,我要你永远爱我。   这是她压抑的青春里,最柔软最深沉的秘密。#   内容标签: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诱;许燎 ┃ 配角: ┃ 其它:专栏《仙尊怀了魔君孽种》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她比想象更爱你。   立意:不要因为生活的困难停止前进。 第1章 我不喜欢会呼吸的男人。……   深秋,玻璃门外的银杏叶掉光了,天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霾,空气中漂浮着颗粒,冷意侵入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窗扉被风吹得“啪嗒”响,陷在资料堆里的女生伸手扣紧了窗扉,低头继续翻动案卷。   片刻,旁边的中年人站起来:“小林,你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这几件案子不着急。”   林诱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没事,老师,我再看看。”   王志笑道:“你非要加班,到时候生病了怎么着,跟我们律所打劳务官司,可不一定能拿到补偿啊。”   被他打趣,林诱才站起身:“行,那老师我先回去了。”她拿过王志的茶杯,“我先帮您续杯茶水。”   站饮水机前等水烧开的时候,周围所有的声音隔得很远,林诱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才头一次感觉到这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为了搜集资料她连着两天只睡了七个小时,现在头疼得不行。   不过这就是社畜的日常。硕士毕业进入律所后,每天陀螺似的连轴转。   林诱拿着水杯回座位,刚拎起毛呢长外套,隔壁传来声口哨。   “这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啊?下班都比我们提前下!”   律所的洪森律师。三十多岁头发就微秃了,已婚,笑得有点儿猥琐,老打趣律所的年轻女同事。   周志皱眉:“说什么呢你!洪森,我让小林走的。”   “开玩笑嘛。”洪森洋洋得意。   林诱抿唇,拿着外套路过他身旁,却被洪森拦住:“林律师,还没到下班时间,你要是忙完了来帮帮我怎么样?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你女孩子一个人走多不安全。”   听到这句话,林诱眯起单眼皮,脊背挺正了一些。   她不算特别高,168,身材被职业套装勾勒得纤长高瘦,这会儿红唇轻轻压着,眼底情绪复杂。   洪森没看出林诱的反感,大剌剌地:“一会儿哥请你吃饭――”   “不用。”林诱手腕搭上旁边的椅子,清了清嗓子。   她微笑,声音尽量让周围都听见,“您上周末约我看电影,我已经拒绝过了,说不喜欢您出门约会还得带着女儿。”   “……”   洪森笑意裂开:“哟,你这――”   林诱再笑了笑,像开玩笑,又像是疑惑:“再说,我回家路上最大的不安全,难道不是您吗?”   “……”   洪森涎着的脸出现裂纹,变成了难得一见的难堪又羞恼,朱红色的唇瓣微微颤动。   周围几个年轻女生笑出声,顺带翻了个白眼,几乎可以听到呼之欲出的“林姐好刚!!!!!!”。   不知道这种职场骚扰的垃圾什么时候能消失。   林诱好整以暇地站着,确定他说不出下一句话,结束了对视,轻描淡写拿起外套:“您还是回家带孩子吧,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   律所门外,高大建筑楼垂下的阴影宛如交错的兽牙,倒映在钢铁水泥的广场上。   林诱被风吹得捋了捋头发,走进一条狭窄逼仄的巷子,两侧是外卖小作坊,空气浮现着生活气和油猩味。   林诱买了六听啤酒后站在门后,啧了声,指尖勾着拉链“啪嗒”打开一瓶,仰头喝了口冰凉的啤酒。   等她一脸微醺回到家,正在厨房忙碌的小梨略显刻意地停止动作,鼓掌:   “单身女战士回来了!”   “……”   莫名的内涵,林诱挑眉:“怎么?”   “就是,”小梨晃了晃手机,神神道道,“前几天你来学校接我,我男朋友室友不是看见你了?就问你想不想脱个单?”   林诱解掉高跟鞋,嗤声,不感兴趣:“算了,我不喜欢年纪小的。”   “……”   小梨表情像是生吞了鸡蛋,顿了两秒,认真道:“我上次给你介绍我哥,你才说你不喜欢年纪大的。”   林诱:“……”   小梨:“你是不是不喜欢会呼吸的男人?”   “……”   林诱侧头:“我说过吗?”   小梨:“你没说过吗?借口用烂了,解解。”   林诱:“……”   反正美女是不可能承认错误的,小梨无奈地拿起手机,敲了敲屏幕:“我觉得这个表情包很合适你,杰瑞老鼠!一脚踢掉一个又一个缠上身的‘’桃花’,表情坚决,堪称烈女!”   “……”   她皮任她皮,林诱取出啤酒:“还不许别人不谈恋爱了?你们谈了恋爱的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小梨立刻害羞地笑了笑:“对不起嘛~”   满桌子的菜。小梨好像有什么厨房牛逼症,龙虾尾剔的干干净净,鱼肉软糯入味,炸食焦脆可口,酥麻香甜。   林诱刚衔了颗虾仁,咬着,小梨冷不等又来了句:“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不愿意谈恋爱,是不是受过情伤?”   “……”   林诱怔了下。   不知怎么,她脑海浮现出一个高挑清隽的身影,站黄果树的浓阴底,肩头落满破碎的阳光。他眉眼有点儿看不清楚,但浑身被阳光镀了个圈,能闻到干净清新的气味。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但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人来。   “嘶……”   林诱升起一股心虚的感觉,“没受过情伤。”   指尖抵扣着玻璃杯,笑道,“但是,让别人受过情伤。”   一句话,桌上瞬间热闹起来了。   “!!!!!!!靠,真的假的姐姐你这么牛逼吗!”   小梨连声芜湖,“来嘛,聊聊,聊聊!让我男朋友室友死心,明白你就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   看她这么兴奋林诱话头反而卡了壳,有点儿后悔不应该提起这件事。   ……毕竟过去好久了,久到只能成为饭桌上的谈资。恐怕对方知道自己拿出来吹牛,还会觉得晦气。   林诱敷衍着吃晚餐,越吃,越有点儿心情不好。半晌,直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林诱回自己房间,到阳台拉开窗帘,沿栏杆垂下手臂。   ……风从指尖一直吹拂到小臂,凉飕飕的。   心脏从刚才起,就有种意味不明的酸胀感。   像是埋了某种东西,很多年没挖出来。   闷闷的,非常不舒服。   -   这一觉睡得有些艰难,长期熬夜的头疼和心理情绪的沮丧,导致林诱陷入昏睡那一瞬间感觉像是得救了。   但刚失去意识没多久,耳朵里响起“嗡――嗡――”尖锐的声音。   “……”   林诱被惊醒,揉了揉额头。   手机铃声清晰,在空洞的房间尤其刺耳。   林诱点击接通,响起周志的声音:“小林?睡了吗?”   林诱调整呼吸:“没呢,老师,有事儿吗?”   “没睡就好!来活儿了!”周志声音着急,“中兴路八号,你赶紧打车过来,有你的好事!”   “……”   林诱第一反应是来钱的大案子。看深夜这种时间估计还是突发事件,一般价格开得特别高。林诱穿上外套,边走边询问具体的事情:“什么好事儿?”   “东德集团!可算跟这尊大佛牵上线了。张总刚给我来的电话,让我们马上赶过去,催了好几次了!”   “东德?”   本市最大的公司之一,投资方全是顶级富豪,背后的利益牵扯从房地产、餐饮酒店、娱乐行业、生物制药甚至到科研创新,证交所上市板块里都放不下他们家的产业版图――而正明律所每年百分之四十的利润都从东德来。   林诱脑子跳了跳,知道怠慢不得,匆匆打车:“具体呢,老师您说说?”   “车祸!东德二代的车跟人撞了!”   居然还是车祸?   林诱脑子里幻想出好几种纨绔少爷酒后飙车的奢靡场面,她下车,走进一条挺偏僻的街道。对门过去全是行道树,一辆倒在地上的电瓶车,一辆锃亮崭新的宝马。   车主这天气还穿着白色的汗衫,粗壮的胳膊从袖子里钻出来,脖子套条金锁链,锁骨全是花红柳绿的刺青,叉着腰大声叫骂――   “长没长眼睛!谁刮的谁?他妈的开个破车还挺狂!看没看清楚我这车什么牌子?!”   周志早到了:“我是许先生方面请来的律师,有问题请和我交涉。”   “还他妈律师???”对方现在在气头上,声音粗暴,“挺能装啊?就算你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赔礼道歉!”   周志吩咐林诱:“你过去问问许公子来龙去脉,到底什么情况。”   他指向四五米开外的树荫底下。   林诱先还没看见人,顺着目光才看到漆黑树影下笔直的腿。那人似乎很高。   林诱答应:“这就去。”   边走,她从包里取出名片,公事公办地递过:“您好,我是正明律所的律师林诱,跟周志律师一起过来协助您处理这次突发事故。”   等待回答的间隙,林诱用余光扫了扫对方。   身材高挑,穿着一双认不出牌子的板鞋,单臂随意地夹了电瓶车的安全头盔。树梢的阴影落在他肩头,拂碎路灯的橙光,肩头被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勾勒出开阔的骨形。   名片迟迟没接。   林诱以为他没听到,再开口:“您好?”   “……”   还是安静。   察觉到什么,林诱抬眸。   视线经过了短暂的模糊变得清晰,男人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随着光线稳定漆黑内敛的眉显露出来,眼尾带了一分银亮的冷光,眸子很深,唇角下压,气质带点儿从容的野和慵懒。   “……”   林诱瞳孔收紧,脑子里炸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却察觉到指缝间轻轻抽离的冰凉感。   名片被抽走。   “林诱?”   她听到他含在齿间、来回琢磨的低沉声线,像是来自深渊的邪魔,让她耳膜发麻。   灯光下,许燎垂着眼皮。   他夹着薄薄的名片反复查看,模糊的声音随之清晰,接着抬眼,目光有些沉淀多年的情绪。   接着,确认似的:“原来是你,林诱?” 第2章 现在,应该方便你跳窗了。……   这一声硬是把林诱身上的寒意都惊没了。   许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底,侧头。   他完全显露出来的眉眼,在澄明灯光下,削俊的线条明晰得近乎凛冽。   往前倒几年,少年的轮廓没有这样分明,但俊朗的眉眼如出一辙。   林诱没想到在今晚、此时此刻能跟许燎重逢。她轻轻咽了咽喉头,感觉有点儿干渴,目光跟许燎直视半秒后垂下来。   初、高中那些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措手不及,但很快,注意力被周志的一声“问得怎么样了?”拉回现实。   林诱硬着头皮道:“说正事吧。许……许先生,车怎么刮上的?”   话说出来有短暂的安静。   许燎肩头落着路灯光,背光的眉眼被阴影涂抹得隐绰,他漆黑的眼中对某个称呼有所玩味,片刻,抬了下眉:“我在非机动车道,他违规变道,蹭上了。”   林诱抬眼:“你上了非机动车道?”   “嗯。”   林诱顿时感觉有点儿棘手:“那你为什么,把宝马开到非机动车道上呢?”   “……”   安静了两秒。   许燎抬了下眉:“我开的电瓶车。”   林诱:“……”   电瓶车?   林诱抬眼跟许燎对上视线,许燎目光直勾勾落下,漆黑的眸子,似乎要把人吸进去。   林诱维持着脸上的疑惑。   为什么是电瓶车?   至少在记忆里,按照许燎这纨绔大少爷脾气,一天换一辆超跑都没问题吧?   许燎磨了磨牙,补充:“因为、现在、禁摩。”   “……”   禁摩,所以许大少爷偶尔开开电瓶车,正好跟人撞上了。   开摩托车,倒是比较符合他的个性。   林诱说:“了解了。”   她回到周志身旁,那金项链大哥满头青筋正在骂人:“老子不就没打转向灯吗?他特么减速不就行了,非得跟我并驾齐驱,就不能让一让?”   许燎走过来,声音一点儿没客气:“我跟你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得让着你?”   他将头盔递向了旁边看戏的何风,灯光下,他发尾挑染的几缕黄毛适时显露,压在眼底几分,显出莫名的轻狂。   模样年轻,黄毛,还开电瓶车,在金项链大哥眼里妥妥的精神小伙标配。大哥嘲讽直接拉满:“小兄弟,这就是你开电瓶车的原因了,格局没打开啊!等你以后有钱开四个轮的,就知道我们开车多么不容易,凡事啊最好让一让――”   “……”   许燎唇角轻轻牵了下。   “我年轻没钱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么猖狂,还非常仇富!你现在对我有意见,我理解,小年轻嫉妒嘛!你这电瓶车刮坏了,多少钱?我赔你。”   林诱一声没吭。   打标价最高十几个亿官司的周志也满脸严肃,同时观察许燎的脸色。   他俩都在等着许燎装逼打脸。   但许燎情绪平静,示意何风:“看看车。”   “好勒,哥,”何风蹲下后竖起两根指头在电瓶车上敲了敲,“镜子和前面的外壳坏了,换新的估计一两百块钱。”   金项链大哥掏钱包:“行,两百是吧?”   他往电瓶车身“啪!”的一拍:“这儿,给了!可别再讹钱了,年轻人怎么挣钱不好呢?非得碰瓷!”   这声儿把林诱吓一跳,她看向许燎。   换做以前的许燎,那金贵纨绔,估计直接拿自己家的银行卡砸死对方。   大少爷依旧没任何反应。   倒是何风忍不住了:“碰瓷?碰你二百块?大哥,全责了还嘴硬呢?”   “全责又怎么样?我赔得起。你们呢,年轻人就是不诚实,都不说车祸这个事儿,”金项链大哥伸手一勾周志的皮包,“大哥,你这包,还L――V――,假的吧?”   周志捏着三万多的包,静了静:“……”   金项链大哥转向许燎,又注意到他的手表:“你这表不错啊?我这个,绿水鬼劳力士――”   他晃了晃手腕:“你表多少钱?”   他伸手去摸,何风探过一只手臂,挡住:“大哥别乱碰,坏了你赔不起。”   “值几把几个钱?我买不起?!”大哥声调陡然抬高。   何凤指了指他的宝马7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大概也就抵你十多辆。”   “?!?!?!?!”   他那车,落地两百万起。   金项链大哥刚想喷你他妈糊弄鬼呢,一块表三千万你还开电瓶车?旁边响起鸣笛声,黑暗中平稳地驶来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通体漆黑,停下来后钻出个脑袋:“许哥?”   许燎垂眼,应了声:“嗯。”   西装革履的骆质跳下车来,客客气气:“车给你开来了,猫呢?”   “后座。”   骆质解开绳子系紧的粉色航空箱,弯腰指了指劳斯莱斯:“那我先把猫放车上了。电瓶车还能开吗?我现在骑店里修。”   许燎:“能开。”   “行,许哥您忙,我这就去修。”   骆质捏着领带一丝不苟地叠揣在胸口的兜里,随即将锃亮皮鞋蹬踩上刚做完案的破烂电瓶车,跟个半夜开鬼火的精神小伙似的,顷刻消失在街道深处。   金项链大哥:“…………”   -   事情解决。   周志准备回家:“许公子,我跟小林就先回去了,有事儿您打电话就成。”   他招呼林诱:“打车。”   “好。”   林诱站在路边查看深夜的网约车,风吹得有点儿冷,她将外套朝着肩膀敛了敛。   这块儿地处偏僻,打了估计两分钟,一直没人接单。何风突然来了句:“许哥,正好有车,要不咱们送送呗?”   安静了几秒。   许燎站在阴影里,没动静。   林诱刚想说不用了,明显他现在和许燎的处境尽量还是别相处。但她话刚到嘴边,许燎声音先响起:“你再打两分钟。”   林诱:“……”   许燎单手放在冲锋衣的兜里,垂眼看别的地方,眉眼到下颌的线条冷淡,尤其下巴,微微倨着,态度特别的敷衍:“可能不顺路。”   “……”   林诱心里没话讲,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拨拉拨拉的,心里又产生了埋了很久的东西没被挖出来的感觉。   她秀致的眉眼被手机屏荧光映亮,两分钟后,抬起手腕无奈地挥了挥:“打不到。”   夜色中,许燎站在阴影里,沉默了估计半分钟,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接着,他恹恹地开口:“上车。”   -   绚烂的星空顶,在黑暗中会闪闪发光,显得迷离而梦幻。饶是周志算海市数一数二的律师,这种豪车也坐得极少。他进去后没忍住左右摸摸后赞叹:“许公子,好车啊。”   许燎似乎不想说话:“换了6.7T的发动机,除了速度快,没什么特别的。”   周志直啧声:“这得多少钱啊?”   “也不多,”许燎抬手打着方向盘,倒出破旧的街道。   周志:“大概?”   许燎:“不到九位数。”   周志:“……”   不、到、九、位、数。   听听,这资本主义的发言。   林诱觉得空气有点儿闷,按下车窗将伸出胳膊将手臂放在了风吹的地方,脑子里升起些模糊旖旎的情绪。这些数字依然离她很遥远,差不多跟十年前的光景一样远,没有任何改变。   那时候读林诱读初中,被姑姑接到了海市一家有名的中学借读。因为是转来的,课间总一个人趴着睡觉。但她常常被一群人打闹的动静吵醒。   人群之中,少年校服底下腰身清峋,眉眼轻狂,无论做什么都有一群男生女生围着。   那时候她还不清楚许燎招人喜欢的原因。直到某天傍晚,林诱到校门口坐姑姑的电瓶车回家,见四五个男生围着一辆跑车抽烟,中间许燎半蹲着系跑鞋的鞋带,被男生搭着肩膀,乖戾阴沉的眉眼极度不耐。   他们说:“许燎,你家车真不错。”   林诱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一辆车可以比爸妈想了一辈子的海市一套房都贵。   再得知许燎的家境有多惊人,她也见怪不惊了。   “到了。”   周志的声音将林诱思绪拉回。   “麻烦你啊许先生,我今天算是见世面了啧啧,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就成!我们律所竭诚为您提供法律援助。”   周志下车,林诱打开车门,打算跟他一起下车。   ――正在她一声不吭、降低存在感往外挪时,突然被喊住。   周志说:“小林,你就麻烦许先生再送送,到了给我回个消息。”   林诱:“……”   几乎是下意识,林诱看了看车辆前座。   许燎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脊背放松地靠着,鬓角的头发被阴影涂染,发茬手感似乎颇硬,一句话也没说。   但是,林诱能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尴尬。   她想了想,说:“我打车回去算了。”   周志皱眉,一脸老妈子:“怎么要打车啊?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何况就顺路十来分钟。”   林诱:“我……”   短暂的僵持中,许燎舌尖在齿槽打了个转儿,声音压低:“上来。”   一句话让林诱头皮发麻。   她乖乖地爬上车。   车内现在只剩他俩了。车辆继续行驶,车里的氛围跟周志在时明显不同。   林诱觉得窗外的风进来有点儿冷,她将车窗全部摁上去,等到周围寂静,又感觉封闭的空间诡异的热。   “……”就是很不自在。   她于是又将车窗摁下去,反复几次,拽着领口扇风。   到十字路口,空阔的街道空无一物,明明是绿灯,车突然停了下来。   林诱意识到是为自己停的:“怎么了?”   “你继续。”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矫饰的嗓音。   许燎唇角压的弧度很浅,眉眼被阴影半遮着,看不清情绪。   林诱:“继续什么?”   许燎:“车里不是坐不住?”   他调整车窗,直到冷风满满地灌入,声音散漫:“现在,应该方便你跳窗了。”   “……” 第3章 “你给人家女孩子头发弄散……   本就尴尬的气氛,被他这么一说,更加难以言喻。林诱紧了紧长外套,头皮微微发麻,半晌没说话。   车里静到落针可闻,这时,林诱听到航空箱内细软的猫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林诱手指勾着航空箱,逗弄小猫转移注意力。   前座,许燎接了个电话:“在路上。”   对面说了什么。   许燎等对方说完,答应一声后掐掉耳麦,道:“一会儿先等等。”   林诱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嗯?”   “我先把吃得多送回猫咖。”   “什么?”林诱好像听到了奇怪的东西:“‘吃得多’?”   许燎随手指了指,“就你手里这玩意儿的名字。”   林诱:“……”   可能这就是男人养猫吧。   先还能直接到家,现在路上的距离又多了一段,林诱煎熬的心情也必须持续。   车辆驶过漆黑路道进入宽阔坦途,周围的建筑也接近市中心的高楼大厦,缓缓停在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我下去。”   看到许燎下车,林诱也跟着下去。   “许哥,怎么才回来?等你半天了。”“喵”咖台阶走下来好几位超短裙的美女,长腿细腰,深秋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全穿勾勒着身材的超短裙和贴身连衣裙,声音甜美。   林诱看了一眼,随即,垂下视线,心里埋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许燎一直特别招女孩子喜欢,模样好,家境好,对女孩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管什么时候背后都站着追求者,看见这样的场面并不意外。   空调帘撩开,又走出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哥,路上不是跟人蹭了?人没事儿吧?”   许燎:“没事儿。”   “我靠,这傻逼不长眼,真碰着你了他拿命还?总算回来了,明明是猫咖,结果这些女孩儿全等着看你。”他接过许燎手里的航空箱,“不如把猫咖改名叫许咖算了,您挂牌,保管挣得比现在还多!”   许燎懒懒看他一眼:“我差这几个钱?”   “雀实,您不缺钱。”章泽嘿嘿一笑,“猫咖成了网红打卡地,那边内个,某音粉丝300多万的纯欲女神。”他神色诡异,“不过人家也不是冲着猫来的,冲你来的。”   许燎没听见似的往里走。章泽乐乐呵呵跟着,余光里,注意到站在街边高挑的女人。   林诱双手揣在黑色风衣的兜里,长发被风吹得散开,肤色白净,神色有点儿无所事事。   章泽停下脚步辨认她,几秒后,神色突然变得极其狰狞。   “林――诱!”声音几乎从嗓子里挤出来。   林诱低头吹着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起视线。   “林诱!好,真的是你!”他怒不可遏。   “……”   林诱想起来了,高中时候许燎的几个好哥们儿里,有这张脸。   章泽反应比许燎第一眼看见她激动得多,仿佛被曾经被钓了三年又一脚踹掉的倒霉蛋是他一样,喉咙里都是颤音:“你怎么有脸再来纠缠许哥?!你怎么敢的!”   “……”   这句话说得,活像爱情剧里男主角在雨夜中声嘶力竭地痛哭,嘶吼问苍天,把着女主肩膀不停摇晃的疯狂状态。   林诱有些茫然,感觉记忆里遥远的事情一根线似的,被慢慢牵出来。   章泽愤怒的脸无限放大:“你他妈有多远离许哥多远!许哥对你那么好,快把心都挖给你了!但你没有心!现在居然有脸出现在他面前?!许哥心态好,心地善良不计较,不代表老子能忍下这股气!”   林诱被这声吼惊得后退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脸色有点儿苍白,但看向章泽的眼睛圆睁,勉强维持着镇定。   周围隐约起了骚动,许燎身影从玻璃门后转出。他手里没了装猫的航空箱,高挑的身形剪影利落,站台阶的二三步,视线随意地扫过来:“章泽。”   章泽声音透着委屈:“许燎!”   许燎:“别说了。”   “但是――”   许燎的声线清晰:“你很吵。”   章泽额角青筋跳着,半晌,哑了火:“操!”   他狠狠瞪了林诱一眼,转头三步并两步进了猫咖,将空调帘摔得老高。   “……”   林诱站在原地,仰着下巴,浓密黑发遮掩中的脸只有巴掌大。她静静看着许燎,神色没有悲伤,也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反而像神游许久才回过神儿,双手甚至还揣在风衣的兜里。   她这幅无论面对什么都淡定从容、似乎不会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牵动感情的性格,跟多年前如出一辙。   不知怎么,许燎突然皱了下眉。   接着,眼底像是有觉得晦气的情绪,他厌倦地转身:“我找人载你回去。”   顿了顿,又说:“我就不送你了。”   -   重新开车的女孩儿二十岁左右,跳上车,没跟林诱说话。   林诱住的地方偏僻,需要定位导航,女孩儿架上手机偶尔滑动导航,但大部分时候停留在跟章泽的聊天界面。   她应该是章泽的女朋友。   林诱坐在副驾,意识到线路不对,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全是章泽发的消息,充斥着“蛇蝎女人”“渣女”“海后”“钓鱼”“断都断不干净”这种关键词。   “你是许哥前女友?”女孩儿终于没忍住问。   林诱实话实说:“不是。”   “那我听章泽说你钓了许哥三年,约好高考完在一起,结果反手把他踹了。真的假的?”她神色兴奋,“能把许哥钓着又踹了,是不是很爽啊?”   林诱没心思应付别人的八卦:“以前的事我忘了。”   “切,无聊。”女孩儿十分不满。   进门时静悄悄的,林诱脱下身上的毛呢长风衣,才意识到身体居然这么疲惫。   她放下文件包,整理带出去的资料卡,无意摸到夹层内侧的名片,耳边似乎响起了许燎接过时反复确认的嗓音。   ……今晚的事情太过意外,她没想到,估计许燎也没想到。   不像什么正儿八经的重逢,除了礼貌,几乎没有多余的问候。   许燎看见自己,估计只会觉得晦气和倒霉。   林诱拿手机翻出微信聊天框,会话里有个白色头像的微信框,用冰冷的手指点进去,对方的背景跟签名一片空白,朋友圈也只有一条虚无的线。   每年新年林诱都会给这个号发“新年快乐”,不过一直都只收到红色感叹号,显示您已经被对方拉黑。   对方拒绝接收你的消息。   林诱关了手机,躺回床上。   半夜出勤熬得脑子抽疼,迷迷糊糊的,破碎混淆的记忆涌上来。   初三的时候,因为爸妈闹离婚纷纷外出做生意,林诱跟着姑姑到了海市的初中借读。学校是数一数二的中学,姑姑那时候跟校长的儿子处对象,好不容易把林诱弄进去。   班里的同学早混熟了,只有她是突然转来的外人,性格阴郁内向,顶着发育不良的黄头发,下课时间总是趴在桌上睡觉。   那一天,她耳朵里充斥着打闹的声音,片刻,头发被轻轻拽了拽:“小妹妹。”   少年的声音干净,刚刚变声,有着轻微的磁性。   同桌杨霖听到声音先无奈:“许哥,许少爷啊!放过我行不行?!”   杨霖打游戏厉害,男生总聚在一起聊这些。许燎抬了下眉,言辞轻佻:“放不了。今晚上号,看我怎么赏你――小妹妹,换座位。”   “……”   林诱那时刚来海市,学习跟不上便熬夜学,下课总是很困。   她现在就很困,莫名其妙看向吵醒自己的人。   许燎初三蹿到一七五了,校服宽松,高挑挺拔地站这儿,身后被阳光蒙上了橙黄的光影,眉眼乖戾漂亮。   林诱抿了下唇,跟看见了空气,重新趴回桌上。   杨霖直乐:“对不起了许少爷!我同桌不配合,讨论技能的事儿我看还是缓一缓啊,缓一缓。”   “啧,”   许燎似是对少女的不近人情感到不满。他拉开后排的椅子,吊儿郎当地坐下,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勾她的发尾。   “小妹妹?”   林诱发育不良,个子小,班主任都叫她小妹妹。   “喂?小妹妹?”   “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小妹妹。”   许燎踢开椅子站起来。他指尖拨拉林诱的发尾,下一秒皮筋突然崩开,茶色的发丝层层漾开,柔软突然散了他一手。   林诱捂着头发,立刻坐直,茫然:“你干什么?”   她肤色白净,鼻梁有几颗雀斑,单眼皮,眼瞳是色素浅淡的琥珀色,尖尖的耳朵被发缕藏住了。这会儿头发突然散了有点儿懵,歪头,跟许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燎眸仁漆黑,看她几秒后像是发现什么,突然笑了:“小杨子,你看她长得像不像一只精灵?”   林诱:“?”   杨霖:“?”   杨霖目瞪口呆,答非所问:“许哥,你给人家女孩子头发弄散了?”   “散你妈散,我说,看她长得像不像精灵?”少年对少女的变化极感兴趣。他半倾身,指缝间抓着因营养不良而偏黄的头发,过近的距离,他身上木叶的清新味道也送过来。   林诱和他不熟,只记得课间常被他吵醒。   精灵,不就是妖怪?   照他这么说,就是自己长得像妖怪了?   林诱拢着头发,挺被冒犯的:“你把我皮筋弄断了。”   许燎饶有兴致,盯着她的脸:“嗯?”   林诱脸色正经:“你应该赔我新的。”   “行。”许少爷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转身,吊儿郎当随口问,“谁有多的皮筋?”   “我有。”班花递来新的。和林诱的黑绳不一样,镶嵌着银亮的饰品。   许燎放到她手心:“还你。”   林诱接过后自顾自拢着头发,半阖眼皮,觉得好困啊。   她不知道,头顶的视线迟迟没有离开。   许燎舔了下唇,若有所思:“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像精灵吧?”   林诱:“……”   她心想,还没完么?   杨霖边打呵欠边敷衍他:“对,许哥,只有你!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你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牛逼!”   “哪儿像精灵?”班花也捂住嘴笑了,她目光没从许燎身上挪开过。   许燎手腕抵着林诱的课桌,垂眼,视线一直放在林诱身上。   半晌,他莫名牵了下唇。   好像自言自语。   “怪了。是真的很像精灵。”   “……”   那时候,林诱跟班上的同学都不熟悉,也没有认识的打算。即使许燎是全班的焦点,对她来说重要程度还比不过一道数学题。   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少年随意的一句话,总是在她心口翻涌折磨,像一场做了很久却醒不来的梦。   ……吵醒林诱的不是闹钟。   天还没怎么亮,林诱手腕从被子里钻出来,拿到震动的手机,看清了上面的一个字“妈”。   林诱怔了两秒,接通。   柳萍那边很吵,似乎在菜市场:“前两天我跟你说的王瑜,这两天他到海市出差,你有空和他见个面吃个饭,看看聊不聊得来。” 第4章 你长得像许哥的白月光。   林诱说:“我不相亲。”   “你不相亲也得相,我早告诉过你了林诱,我只给你两年的时间,在海市玩够了就回南溪结婚!我和你爸现在年纪大了,就你一个女儿,辛辛苦苦供你读书读到硕士,你就这么孝敬我和你爸的?”柳萍的声音有怨气。   有那么一瞬间,林诱挺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温顺的态度让柳萍语气有所缓和:“妈妈也不是故意逼你,想你回南溪工作是舍不得你。王瑜的微信我推给你了,最近聊的怎么样了?”   林诱点开了微信列表,对着王瑜一整行建设美丽卫生新南溪的朋友圈发怔:“没怎么聊。”   “你说你,”柳萍语气又不太好了,“王瑜在体制内,工作稳定,我对他很满意。你别仗着好看,总是挑三拣四。”   林诱无视她的唠叨,指尖滑动王瑜的朋友圈,想发现除了公关文之外的东西。偶尔分享几首民谣,其中一首《四块五的妞》。   林诱盯着屏幕,揉了揉眉心,顺手将这首歌分享给了小梨。   “就这么说好了啊,过两天王瑜来海市,你们顺路吃个饭。”柳萍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林诱坐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了,小梨一脸艰深地站在门口:“那首歌……”   林诱:“我相亲对象分享到朋友圈的。”   小梨恍然大悟:“可能他喜欢那种不慕荣利,纯洁单纯,愿意为他洗衣服做饭的传统好女孩儿吧。”   林诱往卫生间过去,嘴里叼着牙刷,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着这个事情。   小梨在门口探出头:“你要去相亲?”   林诱;“我不想去。我妈让我去,她快把这人当女婿了。”   “啧啧啧,”小梨作势将林诱上下打量一圈,“除了爱钱,我看你挺符合那兄弟审美。”   “……”林诱掬冷水冲了冲脸,“他不符合我的审美。”   小梨咬着苹果,问:“那你怎么办?”   林诱往脸上揉洗面奶,粉白的泡沫丝滑,涂抹均匀后脸凉凉的。   她安静了估计半分钟,往脸上舀冷水。   小梨打算回房间时,突然被叫住。林诱拿了根干干净净的白毛巾擦脸,发尾潮湿了几缕,唇红齿白,明艳漂亮,朝她抬了抬下巴:“最近有出去玩儿的打算吗?”   小梨:“啊?”   “去夜店,”林诱认真说,“我还没去过呢。”   小梨哇了一声:“真的假的?”   “我大学到研究生都是做题家,远离声色场所,”林诱顿了顿,说了个非常实在的理由,“主要是,没有钱。”   小梨;“……”   可信度一下子变得高了起来呢。   小梨急匆匆回卧室拿手机,点开搜索:“你等着啊,我看看攻略――海市帅哥最多的夜店,必定让你一夜脱单!”   林诱倒没想着脱单,不过是去夜店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凹个不羁的人设,最好能达到让王瑜觉得她有点放荡、不大靠谱、不值得结婚的程度,然后主动放弃。   林诱收拾好,去了律所上班。   为了周末能好好演戏,她特意排了档期空出时间,这几天忙得头昏脑涨。   傍晚,林诱刚出律所,小梨的消息就来了:【space酒吧,说是海市最火的夜店也没人反对吧?非常热闹,年轻的帅哥渣男非常多,臭名昭著,无论身心都可以娱乐到。】   她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你真能一夜找到男朋友。】   林诱皱了下眉:【玩这么大?】   小梨:【……那你去不去?】   林诱盯着手机,半晌,打了一个字:   【去。】   -   柔顺的黑长直特意用卷发棒烫成了大波浪,垂在耳侧,轻熟风的短吊带连衣裙,尾端堪堪到大腿,穿上了将小腿收束的高跟短靴,显得尤其高挑,双腿修长。   小梨化完妆出来看见林诱,顿时萌生了一股念头:“我其实是您的陪侍丫鬟吧?”   “……”   林诱拍拍她肩膀:“走了。”   深秋,空气寒冷。林诱套了件西装外套,头发压到耳后时,白皙耳垂露出了两坠银质十字耳环。她化了浓妆,红黑色系配上挺鼻,薄唇,一路上小梨都在看她:“姐姐你好A。”   跟平时社畜时的淡妆完全不同。   果不其然,刚到门口就有人开始搭讪。   夜店里喊声震天,铁质舞台上戴鸭舌帽的DJ边打碟边晃动他的身躯,热舞蹦迪的短发辣妹走来走去,小梨左右张望:“我靠,这儿是真的纸醉金迷,靡靡之音,太他妈热闹了!”   她回头,看见林诱镇定自若地站在人群中。   小梨:“你不激动吗?”   林诱:“我挺激动的。”   “……”   但她激动不是很上脸。   小梨待了没几分钟,忍不住想去最热闹的地方蹦迪:“姐,我过去玩玩儿,一会儿手机联系哈。”   林诱应了声,随即在卡座坐下,拿出手机自拍。   她就是为拍照来的。   林诱脱掉西装外套,露出吊带下白皙的肩头。她对着镜头摆了几个姿势,但都觉得……味儿还不够。   删除照片。   林诱四下扫了一圈,附近有几个男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正一边喝酒一边朝她张望。   在这种视线下,林诱始终做不出比较自在的动作。   她正在烦躁的时候,入口处起了微微的骚乱,有人进来了。   林诱看见吧台的经理忙不迭往那边跑,按照猜测,对方应该是高消费者。   林诱随意地看过去,没想到一眼看到了章泽,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白色棒球帽压得很低,穿件深色的棒球服。他手指按着帽檐往里走,指骨修长分明。   灯光照过去,能看出对方线条清晰的下颌,唇抿着,弧度冷硬。   是许燎。   林诱走神,耳畔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能请你喝一杯吗?”   林诱回头,搭讪的男人穿着休闲,头发打理有型,看起来挺有风度:“一个人来的?还是在等朋友?”   林诱收回视线:“朋友在那边。”   “男朋友吗?”男人整理袖口,装作不经意露出手腕名贵的表。但一瞬间让林诱想起了许燎,疑惑这些有钱人对手表的执念是什么。   林诱看对方似乎打算坐在这里了,刚整理措辞请他离开,背后突然响起声音:“喂,浪哥。”   有些耳熟。   林诱后背紧绷,回头,章泽正大大咧咧往这边走:“浪哥,好久不见啊。”   被称为浪哥的男人哼笑了声:“章泽,你来了,那许哥也在?”   “对啊,我们刚到。从隔壁喝完就过来了,热热场子。”   林诱头皮发麻,就看见章泽挺自然地坐下,扯了扯裤腿,随即跟林诱对上了视线。   “……”   章泽瞳孔开始聚焦,似在辨认着她,林诱心里有点儿烦躁。她来只是想拍几张照片,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被章泽质问。   但奇怪的是,章泽那戏剧性的代兄弟生气的表情没出现,而是略显疑惑后,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他说:“这女孩子真漂亮。”   林诱:“…………”   林诱睁大眼睛,十分疑惑,察觉到双眼皮贴的紧绷感时才反应过来,章泽应该是没认出她。   高中的时候林诱常年穿校服,发尾扎得高高的,模样又精神又干净,一直被称为乖乖女,连长裙都很穿,更别说今天这身到大腿根的短裙了。   林诱没吭声,喝了口酒。   章泽多看了她几眼,若有所思,问浪哥:“这是你女朋友?”   浪哥笑了:“不是,刚认识的女孩子。”   “那就好,”章泽神色复杂,“我劝你还是别追她了,她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林诱:“……”   林诱淡定地吞下一口白兰地,不说话,尽量降低存在感。   浪哥这就不爽了:“长得像你妈啊,我追不得?”   “操,你傻逼吧?”章泽说,“不像我妈,但她这模样,美女,不是针对你的意思啊――就是,你长得特别像许哥的白月光。”   浪哥:“……”   章泽:“还是他心头那根刺,碰一下就疼那种。”   林诱:“…………”   但凡想起前几天的夜晚章泽声嘶力竭声讨她,再看看现在代兄弟倾诉衷肠,恐怕他知道她就是林诱,估计会直接找个地缝钻下去吧?   林诱放下酒杯,心里升起燥热和烦乱。   章泽已经岔开了话题:“浪哥,听说你前几天提了辆车?”   “是啊,改天开出来带你转转。”浪哥站起身,说,“既然许哥来了,我得过去见见他。”   他不失风度地对林诱笑了笑:“我先失陪了。”   卡座恢复了她一个人。   玻璃杯放在桌面,被光线折射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耳边的声色犬马听不进去,林诱呼吸沉重,脑子里回想着章泽那句“心头那根刺,碰一下就疼”……   半晌,杯身的冰凉直抵指尖,后背响起动静。   “美女。”   林诱侧头,章泽站在她面前,满脸带笑:“有空吗?”   林诱:“你有事?”   章泽指了指最昂贵的卡座区域,表情自然得像在商量晚上吃什么,看起来经验还挺丰富:“我们这边有个哥们儿心情不太好,你能不能,”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来陪他坐坐?”   林诱:“?” 第5章 “林诱,你藏的还挺深。”……   这个哥们儿,不出意外是许燎。   原因,自然是刚才章泽说的那句“你长得很像许燎的白月光”。   但是,章泽这么认真,林诱一时不知道他是天真还是故意设套,因为这实在是太魔幻了。   林诱脑子里想起《西游记》那句“妖精,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准备拒绝的话到了嗓子眼,却不知怎么没说出来。   她维持着迷幻的心情跟在章泽背后,绕过拥挤的人群,到了新的卡座附近。   有几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坐位子上玩手机,另外两个青年陪着喝酒,场景有些奢靡。   林诱一眼就看见了许燎。   他一个人坐了一张沙发,半搭着长腿,棒球帽压到鼻梁,耳侧压下缕黑发,覆盖住黑曜石的耳钉,下颌处渲染了几分阴影。   旁边有人附在他耳边说话,他似乎不感兴趣,微微抬起下颌,漆黑的眸子,跟林诱对了个正着。   章泽满脸自豪:“许哥,送你一个惊喜,不要太谢我。”   林诱:“……”   还真是许燎。   许燎手指搭在沙发,一动没动,他盯了林诱估计四五秒,视线从她裸露的白净肩头落到腿根。眼前的女人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绽放的玫瑰般惹火。   林诱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手指攥紧了裙子的尾端,轻轻往下扯。   许燎视线重新往上,跟林诱四目相对。   “……”   就这一瞬间,林诱确定,许燎一定认出自己了。   而章泽不明所以,还有心思逗:“许哥,你看她,长得是不是特别像你那个心上人?”   林诱心说:救命!   不是为自己。   是为此刻的许燎。   太尬了!!!!!   许燎下颌幅度极小地磨蹭着,跟着抬起视线,目光看向章泽,说话的每一声都能听到牙齿咬合的碎音:“章泽。”   章泽乖乖听夸奖:“嗯?”   “但凡你有一点儿用,”他呼吸了一下,“也不至于什么用都没有。”   “?”   章泽笑意顿住:“啊?!”   ……看他痴呆的表情,林诱终于确定,章泽不是故意设套,而是真的真的没有认出她。   林诱打算解释解释走了,没想到许燎突然欠身从沙发里坐直了,扶了扶鸭舌帽,手腕搭在膝盖上,俯视的目光像狩猎时盯着猎物,直勾勾注视林诱。   “过来。”   他声音很低。   随着醉生梦死的歌声,嗓音被厮磨,竟然有种沙哑的质感。   林诱心尖上似乎刺了一下。   旁边几个女生以为许燎对她青眼有加,开始争风吃醋:“许燎,你不是不让人跟你坐一起吗?”   “你想坐?”许燎随意示意身侧,“坐左边。”   “这还差不多。”两个女生姐妹互撕,其中一位动作快,坐下后被另一位揪着长发。   “别烦,知道你喜欢许哥,一会儿让给你。”   林诱垂眼看他左边的女人,手指攥紧,压得指节皮肤泛白。   耳朵旁浮出一抹让她烦躁的热度。   但林诱也没别的话,小步走到许燎身旁,在右边坐下。   “看见了吗?”伴着烟酒的味道,许燎声音像在齿缝间碾碎,含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很放荡的。”   话即刻意又漫不经心,摆明想证明什么。林诱低头扒拉着酒杯,想了想说:“正常。”   许燎:“什么正常?”   林诱抬手指卡座这些莺莺燕燕,躁动的音乐和晃动的光影,平静地说:“你有这种生活挺正常。”   许燎轻轻嗤了声,不置可否。他俩现在才算正式相认,没再藏着掖着了。许燎指骨搭着酒杯推到她跟前,转换话题问起别的:“想喝什么?”   林诱回绝:“我不喝,我就坐一会儿。”   许燎探出的手指在玻璃桌沿停下,泛出好看的苍影,他目光再次打量林诱上下,随即撤身坐回沙发上:“那你自便。”   这时,章泽才弄明白林诱不是什么白月光替身,而是白月光本人。他尬在原地瞪圆眼睛,神色介于发怒和尴尬之间,但唇瓣颤动没说出口。   林诱看他尬都不忍心,起身:“没事儿我就过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发现除了章泽就没人注意自己。许燎跟旁边一男的说话。台上是某个挺有名的驻唱女歌手,身材火辣,许燎面无表情,但他的朋友非常上头,问他:“许哥,一会儿找她吃个饭?”   许燎应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他是这群公子哥儿里的中心,请不动的人都要看他的面子去请。高中的时候大家跪求明星签名照,他都直接跟明星拍合照,还能站C位,让人大呼开眼。   空气躁动,泛着一股硝烟的味道,林诱感觉胸口有些堵闷。她回到卡座等小梨,人现在玩疯了,站台上甩头蹦迪,充满青春活力。   林诱给她做了个手势,出门透气。   风吹得皮肤冰凉,尤其刚从燥热的地方出来。林诱捋着头发别在耳后,察觉到冷意浸透肌理,听到背后开门的声音。   两个漂亮女生,到走廊点了根烟:“你行不行啊?以前不是一次泡好几个,一起开五排都不会露馅吗?”   另一个女生撑着栏杆:“我怎么知道?许燎又没那么好钓。”   “他喜欢什么样的你现在还没摸清楚?”   “没,他朋友圈我翻遍了,没看出什么兴趣爱好。再说,我还从来没这么舔过呢。”   另一个女生催促:“你快点儿,跟他谈恋爱就什么都有了!活生生的提款机你不要?正好香奈儿的包又出新款,他给你买了你借我背背。”   女生估计也就二十来岁,边说话边笑。   林诱认出这是刚才跟许燎喝酒的女生,扬了扬眉,心里升起为许燎默哀的情绪。   女生叼着烟转过脸,看见了林诱。   两个人表情僵硬了几分:“……”   林诱笑了笑表示什么也没听见,降低存在感回到夜店。   她寻找小梨的身影,走到人堆拥挤的地方,肩头被轻轻拍了拍。   “哟,又见面了,我俩今天真有缘分。”刚才的浪哥。   林诱说:“巧。”   蒲浪抬了抬眉:“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小姐姐,是不是该赏脸跟我喝一杯了?”   林诱摆手表示拒绝。躁动的歌喉响起,彼此说话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但对方摆明要请林诱喝酒,满脸带笑,就笑着往另一头请。   林诱被拥挤的人堵着,被声浪搅得头晕,感觉耳朵里有什么东西撕拉着,再次摇头。   但蒲浪满脸笑意,看口型似乎在说“您今天不赏脸可就不让您走了啊”。   林诱想赏脸都没法儿赏了,她很烦自来熟的陌生人。心里涌起烦躁情绪的同时,脸不由自主垮下来。   对方看出了她情绪不好,还是没让。   林诱把手抬了起来,一个扇耳光的前兆。   对方脸色顿时僵了:“…………”他在夜店还没遇到过不愿意喝酒直接翻脸的人。   林诱深呼吸了一下:“你让不让。”   蒲浪:“你想干什么?”   林诱声音大了不少:“我问你,让不让。”   她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很足,目光也非常直接。   蒲浪是确定这姑娘真想扇自己了,脸色从嬉皮赖脸转成了惊讶,接着是丢脸的恼怒,嘴里嘟哝两句,开始辱骂:“你特么当你谁啊――”   林诱二话不说扇上去,但就是那一瞬间,手腕被发烫的掌心包裹。很大的手,骨节分明,轻松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林诱侧头,阴影先落下来,是许燎略低的声音。   “怎么了?”   那男的都不好意思继续骂,说了句“给脸不要脸”,满脸漆黑调头进去人堆。   林诱手腕微微发抖。   她对上许燎的视线,情绪还没稳定,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唇角小幅度抿紧,眼睛里是一种刚生完气还没平复的乖戾,但……又有些委屈。   是弱小的姑娘刚解决完强敌,回想起来觉得无语那种委屈。   许燎眸底情绪加深,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林诱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往人少安静的地方走。   许燎站了两秒,目视她背影,随即跟在她背后几步远。   对着街景,凉风吹了满脸,林诱胸口的堵闷感平复下来。许燎站盆景树底下,从烟盒里倒了根烟,点上,垂眼看她。   林诱说起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许燎挑眉:“不用谢。”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林诱对着夜风勾了勾头发,整理情绪。高跟鞋叩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的响声,短裙紧贴着大腿,锁链堪堪滑到肩头的位置,舒展的身体线条曼妙有致。   她抬头对上许燎的眼睛。   许燎看了她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你一直都挺厉害。”   林诱:“嗯?”   “刚才拿巴掌扇别人,也不管真打起来能不能打过,”   许燎眸中闪过回忆,转头看楼下的夜景,漫无目的闲聊似的,“我高考完才知道。你以前把徐苗从寝室拽到卫生间,用冷水冲她的脸,还扇她耳光,也这么厉害是不是?”   林诱安静了会儿。   她手臂搭着栏杆,姿势毫无怯意和隐藏,抬起下巴:“她还说了什么?”   “都是不好听的话。”   林诱直直地看他,没有任何躲闪:“她没说她和汪诺孤立我,跟全班造谣我暗恋班主任,还故意扔我衣服和午饭的事?”   没想到他问起这个,但林诱丝毫不觉得亏心。   这事儿发生在高一的时候,徐苗先跟林诱是室友,后来许燎过来找林诱玩,间接才互相认识。徐苗公主当时一看见许燎就一见钟情了,逼着林诱帮忙介绍,不帮还甩脸生气,脾气很大。   而得知许燎其实在追林诱,她开始对林诱冷暴力,导致寝室氛围非常差,直到高二林诱搬寝室。   林诱知道高考后徐苗还没放弃追许燎,但没想到会跟他说这些事。   许燎手里的烟盒转了转,目不转睛地看她:“真打了?”   林诱点头:“打了。”   林诱是在全校升旗仪式时突然被陌生同学憎恶地推了一把后开始追究的,好不容易问出证据,挑星期天,拽着徐苗头发拉她到卫生间,把手机截图放在她面前,说今天我要么打你几巴掌,要么把截图发给班主任和你爸妈,你看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徐苗挨了几耳光,出来还说哭是因为想起了伤心的事,都没敢说自己是造谣被天谴了。   听到她干脆利落地承认,许燎静了好一会儿。   随即,低头又点了根烟。   “我以前都没看出来,林诱,你藏得还挺深。” 第6章 “我们不可能了。”……   并没有特意在他面前藏过。   初高中的时候林诱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对同学又比较友好,经常碰到关系普通的同学来问题,她接过草稿纸,毫不在意给人家讲题。   因此大部分人都觉得她性格友好。   再说她长得又好看,同学间胡闹给她封了文静女神、乖巧女神之类的绰号,林诱被架住了,有时候自己都感觉自己挺文静的。   当时她把徐苗拽到卫生间里抽一顿,出来遇到同班同学,林诱依然挺文静地、恩怨分明地笑了笑,没人都知道她刚干了什么,人设从来没崩过。   一般在男女感情纠葛中,如果分手不愉快,大部分会把前任描绘成大奇葩,各种性格缺陷和障碍,何况当时确实是林诱言而无信,从章泽的态度就能看出:林诱名声臭了。   夜风吹得耳颈冰凉。林诱承认:“我确实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许燎看她一会儿,神色无所谓:“是吗。”   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林诱打算说清楚之间的结:“高考之后那件事――”   “不用说了。”许燎神色厌倦,打断了话头。   林诱安静下来。   许燎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当时年纪小,有些感情处理得很糟糕。你现在也不用再给我解释,因为我完全不在乎,也不想再去考虑一种不存在的东西。不说开我俩见了面尴尬,干脆说开算了。”   林诱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林诱吸了口气,回对上他的眼睛:“你有女朋友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恋爱经验,说出这句话本以为会很丢脸,但说出去那一瞬间心里反而舒坦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许燎眼底沉沉,似是对她的提问意外,也察觉到了林诱的言下之意。这么多年,多少人追他,问出这句话是什么暗示他心知肚明。   许燎掐灭了手里的烟:“不是这个问题。”   林诱感觉自己挺勇敢的,追问:“那是什么问题?”   许燎轻轻搓捻的手指停下了,抬眼,漆黑的眸子注视林诱。   他给了台阶,但林诱居然没下。   既然如此,许燎也无所谓:“你一定要我明说的话,从高中以后,我就很讨厌你。”   林诱心口好像刺了一下,泛起轻度的疼痛感。她再次呼吸了一下,坚持问:“我们不可能吗?”   没想到还是直球。   挺有意思。   许燎将烟头轻轻摁进了盆栽的土里。高中的时候,他追林诱三年也没听见一句准话,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林诱竟然敢这么斩钉截铁地追问他。   喜欢他的女生一直不算少,可能是图他的家境,也可能是看他相貌,刚开始像林诱这么步步紧逼,极其主动的女生也有。但后来估计问了章泽,都知道许燎喜欢乖乖女,一个个开始装矜持了。   唯独当时最乖的女生林诱,却卸下面具,走起了进攻性路线。   许燎抬起视线,盯着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不可能。”   死一样的安静。   林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溃败的情绪,似乎还想说什么,背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章泽站在原地,一副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的样子,说:“许哥,李总找你。”   许燎看了他一眼,倒退着走几步,随即转身不再看林诱,踩着漆黑的地板往门口走,细长的手指撩开帘子,进了喧嚣的吧厅内。   章泽直接给他竖大拇指:“许哥,你真牛,你真爷们儿!总算报了当年的仇了!就她,林诱这种的,不是满地能找到?居然还想着跟你在一起。”   许燎厌烦地皱了下眉:“滚,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章泽舔了下唇,也挺无语的:“你还替她说话?当初被耍的是你又不是我。”   许燎没再吭声,回卡座刚坐下取了根烟,想起什么微微欠起身,探出指节在章泽跟前敲了敲:“我是不是没睡醒?”   章泽看向他:“?”   许燎摇了摇头,垂眸盯着烟蒂的红点:“她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章泽砸了咂嘴:“那有什么?人都会长大。比如高中还没意识到你的家庭情况,现在意识到了,开始后悔,不是挺正常?”   许燎嗤声:“我懒得跟你说。”   章泽继续喝酒:“不信算了,当初叫你别等她,你还不是非要等。”   许燎眼底一暗,“哐!”地一声踢向玻璃桌。   玻璃桌开始晃动,周围喝酒的人都停下动作,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章泽的手腕也开始发抖:“我他妈开玩笑的!”   他吼得比许燎还大声。   许燎摇摇晃晃站起身,没再说什么,冷着脸调头离开了卡座。   他觉得空气很闷,想找个通风的地方。到二楼走廊时,开阔的视野现出深夜街景,与此同时,街边站着的女人也进入了视线。   林诱背影苗条,站在路边,或许觉得冷,抱住了肩膀。   许燎点了根烟叼着,静静地看她的背影。   有男人过去搭讪,林诱都摇头拒绝了。   许燎咬着烟头,齿尖轻轻碾磨,嗅到香烟里呛人的味道。   片刻,他伸手叫来了酒保,再示意街道上的女人。   “把我卡座上那件外套拿给她。”   -   林诱踩着高跟鞋,低头反复看手机,确认那条带了夜店定位的自拍朋友圈已经发出。   片刻,底下来了评论。   王瑜:【你在夜店啊?】   林诱:【对,跟朋友玩儿呢。】   王瑜:【笑哭.jpg,我刚到海市,你妈托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刚准备给你呢。】   林诱:【是吗?】   王瑜:【你要是方便的话,我来找你吧。】   林诱正在犹豫怎么回复,背后响起声音。   “小姐,您的外套忘拿了。”   林诱回头,夜店的酒保手腕搭着一件黑色棒球服,领口有奢侈品的刺绣,站在她背后一两步。   林诱瞟了一眼:“这不是我的。”   酒保笑了笑:“是您的。”   林诱转过头,盯着他。   盯了几秒,重复:“这不是我的。”   酒保:“……”   为什么来这儿的女人还有不懂男人搭讪手段的?   酒保勉强笑了笑,接着说:“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是有人委托我给你的,或许是看小姐冷,特意表达关心吧。”   原来如此。   林诱第一个联想到许燎,但随即自我否认了。   她抬眼确定周围有摄像头后,接过了外套。   一般来说,外套的口袋里留着联系方式,这代表某个女生被夜店的有钱人看上了。酒保善意提醒:“或许你可以看看兜里有没有东西。”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诱莫名其妙,听酒保的话翻了翻外套衣兜,倒没有什么小纸条,手指反而触及到一种冰冷的质感。   林诱怔了怔,掏出了一块手表。   这块手表,估计是外套主人不小心留在里面的。   林诱拿着手表对准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瞬间,她想起了前几天,许燎电瓶车跟人撞了时装逼那块表。   三千万。   林诱回头再看了看热闹的酒吧。   ……是不是他给的衣服?   联想到他说那句“不可能”时的坚决,林诱心口发凉,实在不敢确定。   那块表,当时也就模糊地看了一看,认不出是不是同一块。   林诱想了一会儿,散开外套,慢慢披在了身上。   她重新看手机,才注意到王瑜发来了新消息。   王瑜:【我过来接你吧。】   林诱:【不用。】   王瑜:【没事儿,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林诱在屏幕上打了好几句略显生硬的话,删掉,还在犹豫时,一辆奥迪停在了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的年轻男性高瘦清秀,先抬头看了看灯火辉煌的酒吧,似乎大受震撼,轻轻啧了一声,开始四处扫视。   王瑜没认出林诱,林诱先认出他了。   林诱挥手:“你好。”   王瑜笑着走过来:“你好你好。”   他看到林诱身上男款的外套,怔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我过来开会,明天要忙,就想着先把你妈准备的东西给你了。”   林诱跟着他上车:“什么啊?”   “应该是炖的鸡汤,保温杯装着呢。”   林诱脚步顿住,轻轻啊了一声。   动作突如其来。   王瑜转头看她:“怎么了吗?”   林诱:“我妈从来不给我炖鸡汤。”   王瑜惊讶地笑道:“是吗?哪有妈妈不给孩子炖鸡汤的啊?”   林诱好笑:“是啊,真不炖。估计她为了今晚就让我俩见面,特意准备的吧。”   “……”   王瑜咳嗽一声,笑不出来了。   车内的气氛开始僵硬。   王瑜试图缓解气氛:“长辈嘛,操心孩子的事,可能观念跟我们不太一样。”   “有可能。”   林诱肩膀放松地抵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指尖一直抵着那块冰冷的手表。   片刻,林诱掀开眼皮,见王瑜握着方向盘的手腕上也戴了一块表。   林诱取出手里的表,掂了掂,问他:“你对表有研究吗?”   王瑜瞟了一眼:“一般吧。”   林诱递过去。   王瑜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递回来:“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这具体是哪款我就不认识了。但这种表特别贵,前几天刷视频还看见,最贵的一款三千万。”   林诱嗤一声笑了。   王瑜看她笑,也笑:“挺好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笑,什么表敢卖三千万?”   林诱转过脸,真的说不上哪儿好笑,但真的特别好笑。她本来不是很爱笑,但现在抿了唇,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得止不住,肩头的外套往下滑。   王瑜笑着笑着觉得冷了:“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林诱摁下车窗,冰冷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明明浑身冰冷,但心口却烫得要命。 第7章 “我衣服湿了。”   车驶过霓虹大桥。   王瑜似乎酝酿了许久,手指握紧方向盘,欲言又止地问:“你这外套,是朋友的吗?”   林诱自然地笑了笑:“对,我以前喜欢的一个男生。”   王瑜吃惊地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林诱会这么爽快承认,同时表情自然又坦率。   他手指沿着方向盘再敲了敲:“是吗……”说完就笑了,“那你妈还让我和你相亲,不是闹笑话吗?”   林诱一脸赞成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挺闹笑话。”   王瑜又笑了笑。   林诱看着他,认真地道:“不过我俩当朋友也挺好的。”   王瑜没说话了。只是神色有些遗憾。   到了楼下,林诱说声“再见啦”准备上楼,没走几步折返回来:“对了,我想起件事。”   王瑜点了根烟,眉眼相当的模糊,看起来若有所思:“怎么了?”   林诱:“我妈要是问起我俩相亲的事儿,你就说,你没看上我,行不行?”   说完,还特别诚恳地给她鞠了个躬:“谢谢你了。”   “……”   王瑜夹着烟,觉得况味复杂,半晌点了点头:“行。”   林诱总算放心了。   回屋卸妆换衣服,烧了壶开水泡脚。边泡脚,林诱边打开了微信。   她这个号用挺多年了,关联了高中注册的手机号码,到现在都一直在用。而且她是属于三四年不会换头像那种女生。   本科实习那段时间,她为了贴近自己沉稳冷酷的学法人设,用了一张恬静淡雅甚至略显老气的湖面风景照当头像,不知道还以为她三四十岁。   到现在也没换过。   林诱点开了许燎的聊天框。   尝试着,发送了一个“笑脸”。   对面立刻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林诱脚尖轻轻滑动着热水,感觉到足底被凸起的按摩锥刺得微微发疼。   她放下手机,泡脚泡出了一头热汗,指尖在屏幕上点击,无视红色感叹号坚持地再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   -   进地铁站前林诱没想到会下雨,但出了地铁站,飨赣甑淡地落下,打湿了路旁的叶子,从中心晕开绿色。   林诱拎着一只纸袋,低头看了看导航,接着往前走。   许燎的猫咖他只来了一次,印象不太深,在闹市的街道来回绕了几次,她终于在路边停下来。   猫咖门口站了俩人,林诱走近时,对方问:“你好,有预约吗?”   林诱:“没有。”   对方抬了抬手:“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进。”   这猫咖在很多软件上都是网红推荐,客流火爆,之前排队人特别长,所以现在都得先预约,才能进。   林诱没想到有这个步骤,探往猫咖内望了望:“可里面没几个人啊?不都空着吗?”   对方笑了笑:“我们老板每天接待几位客人都看心情的。”   “……”   林诱又看了一圈,说:“是吗。”   “是的。”那保安刚想说:请你改天预约了再来――   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林诱挺娴熟地道:“那你能搬张凳子我坐吗?我坐这儿等碰到你们老板,我跟他亲自说。”   保安直接怔住了:“还能这样啊?”   这不跟超市大减价时坐搬张小凳子坐超市门口等开业的爷爷奶奶差不多吗?   有什么区别?!   林诱眨了眨眼:“怎么,不能搬吗?”   “……”也不是不能搬。对方欲言又止,“坐这店门外面,别人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再说你长这么漂亮,不合适。”   林诱指了指隔壁的奶茶店:“不都坐外面吗?有什么不合适的啊?”   保安:“……”   其实要换做别人他早轰出去了,但林诱长得漂亮,说话也一直温和礼貌,搞得他不好发脾气。   同时,又看见林诱确实拎着袋子,好像真有东西要给。   他站了半晌,说:“我进去帮你问问吧。”   林诱看见他进去,里侧沙发坐了个挺陌生的青年,估计是许燎朋友,抬头看了看林诱的位置。   片刻,保安挟着一张椅子出来:“请坐。”   林诱坐下闲聊,保安人还不错,和林诱聊了一会儿,给祖宗三代有没有犯错记录都招供了。   只不过外面雨大风冷,吹得林诱指尖冰凉,头发也湿了不少。   保安和她熟了就随便聊:“你是不是追我们老板的?”   林诱好笑:“嗯?”   “我们这儿来的女孩子,不说百分之百,十个有八个都是来追她的。”保安说,“所以才不让你进去,老板不喜欢被骚扰。”   林诱说:“我看起来像在骚扰他吗?”   保安确定道:“很像。”   “……”林诱张了张嘴,背后,传来轮胎驶过水面的声音。   一辆通体漆黑的路虎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条长腿,踩着污水的板鞋崭新,一看就挺贵。   他没料到会下雨,站窗边侧头看天色,下颌线骨感分明,随即低头往猫咖走。   走到门店前时,许燎抬头,林诱站了起身。   他看着林诱,停下脚步。   林诱被风吹得肤色泛白,发缕潮湿,左肩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头发垂下了水滴。   但她在口红衬托下气色还不错,笑了笑。   许燎目光锁在她身上,视线极深,片刻才问:“你来干什么?”   他看到林诱手里的纸袋。   林诱:“还你东西。”   一刹那,他眉眼有些微的变化。但顷刻之间,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衣服我不要了,你用完扔了就行。”   林诱抬了抬眉,说:“还有只手表。”   这只手表比较贵重,许燎挺喜欢的,这几天也在找表丢哪儿去了。他若无其事地应了声,伸手勾过林诱手里的袋子。   也就是一瞬间,碰到她冰凉的指节。   他反应过来,抬头视线:“你等多久了?”   林诱露出个标准假笑:“也没多久,刚来呢。”   保安掉过头笑了一声。   许燎侧头,问保安:“来多久了?”   保安说:“三个小时了吧快。”   又是意味不明的安静。   他身上有股潮湿的雨水的味道。片刻后嗤了一声,半抬起眼皮,盯着林诱:“你这么闲?”   林诱笑了下:“平时也不这样。”   “……”   沉默了片刻,内里的意蕴都懂。许燎再看了她一眼,换了只手拎袋子,苍白细长的手指扣住玻璃门锁:“你进来。”   猫咖内有暖气,地上蹲了只胖乎乎的英短。   许燎绕开猫径直往里走,步伐迈得挺大,坐前台的男生正在玩游戏,听到动静抬了抬头:“许哥,回来了?”   许燎“唰”地将袋子丢到台上,里面的硬物叩击桌面,发出好大一声响。   周翎吓得直接站起身,熄灭屏幕,看他的目光惊慌:“怎,怎么了?”   许燎盯着他:“你瞎了吗?”   周翎茫然地动了动唇,不明白许燎生气的原因,呆住:“……啊,啊?”   “外面有人待了三个小时,你瞎了吗?”许燎眼皮半压着,感觉随时能揪着他衣领往外怼,声音也低,“就知道在这浪费时间,趁早给我滚蛋。”   周翎舔了下唇,神色有点不服,但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才看见林诱也进来了,正用指尖摸猫咪的脑袋,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周翎连忙赔笑脸:“姐姐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没注意!对不起啊让你在外面吹冷风。”他拿着单子往这走,“想喝什么吗?这儿咖啡,奶茶,果汁都有!”   林诱刚准备挑杯饮料,就听到许燎特别暴躁的声音:“你过来。”   周翎“哎!”了声。   他折返过去,但又响起许燎厌烦的声音:“没跟你说话。”   “……”   林诱抬头,才意识到他那语气是在叫自己。   林诱怔了一下,满腹疑惑跟在他背后。   柜台深处有扇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推门后是条延伸上二楼的楼梯,许燎往楼上走。   林诱犹豫了两秒,跟上去。   是一间开阔敞亮的卧室,铺着雪白的长毛地毯,墙面堆了个书架,窗户边一张床和书桌,灯光是黯淡的橙黄色,柜子底下放着棒球棍和篮球,生活的痕迹浓厚。   许燎脱下了被雨水打湿的外套,里侧穿件白色长袖,被拉得微微向上,露出腰际紧实的肌肉。   腰肌的线条结实利落,薄薄的衣衫下延伸出一支尖锐棱角,应该是刺青,指向腰窝往下的位置。   林诱站在门口,直视他。   她抿了下唇,想躲开目光,片刻后又抬了起来。   许燎只脱了外套,走到床边打开暖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衬衫。   他走到林诱面前,递给她:“穿不穿?”   林诱接了过来。柔软的质感,明显是男人的款式,指尖的触觉干燥。   林诱去卫生间,浸水后潮湿沉重的衣料贴在肩膀,她脱下外套,又对着镜子脱下内侧穿的打底针织衫。   潮湿的头发贴在后背,林诱半勾着头,将长发全部撇到锁骨,胸口冰凉。   林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想了几秒,又把湿润的针织打底衫穿上了,开门走出来。   许燎坐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抬起视线,似是询问。   林诱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买个东西。”   许燎就想了一秒,随即像理解到什么,眼中些微的尴尬:“生理期?”   “不是。”   林诱舔了一下唇,手指抓紧,片刻后才镇定地开口。   “我内衣湿了。” 第8章 “我可以给你做饭。”……   死寂。   但寂静的时间不长。   许燎还拿着手机,但他注意力明显没在上面,换了条长腿交叠着,似乎短暂地卡壳了。   半晌,他抬头盯着林诱,眼里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想问:你是故意的吗?   但透过林诱潮湿的衣衫,能看清肩头的水痕,布料垂坠,线条勾勒出成熟饱满的曲线,锁骨也流淌下几滴透明的水珠。   许燎问不出来了,继续低头刷手机。   林诱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下单成功后放下手机,坐着理了理T恤的衣摆。   “买好了,一会儿超市到家送过来。”   “嗯。”许燎应了一声。   但他手指抵着几个软件来回进入,退出好几次,却发现几分钟内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余光里只有林诱坐着,指尖轻轻拽着衣领,被潮湿的贴身布料弄得心不在焉。   许燎说话了:“还有多久到?”   林诱看了看手机:“估计二十分钟。”   许燎安静了会儿,说:“你先进去洗,我一会儿帮你拿进来。”   “……”   林诱对他这个提议似有意见,抬了下眉。   但许燎提议完,没再继续要求,而是若无其事接着玩手机,相当的轻描淡写。   林诱想了几秒,但快要沸腾而出的尴尬中,镇定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洗澡了。”   许燎手指顿了顿,接着也平静地说:“嗯。”   林诱进了卫生间。   许燎放下手机,手指捏着眉心无声地骂了句操,眼神中的头疼与刚才的镇定完全不同。他闭了闭眼,仰头盯着天花板,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过了很久。   直到林诱的手机响时才松开。   配送员站在门口探头往里张望,看到过来的许燎,递过去:“您买的东西送到了。”   许燎说了声谢谢,接到手里。超市包装是一只纯白色塑料袋,口子敞开,隐约能看见里面内衣的颜色。   许燎视线匆匆扫过就挪开,觉得指尖火烧一样的发烫。他往楼上走,周翎从柜台后抬起头:“许哥你买的什么啊?”   许燎:“跟你没关系。”   周翎看了看楼上,张大嘴:“那女的谁啊?咱老板娘吗?”   许燎皱眉:“说了跟你没关系。”   周翎一脸憋屈,又坐下了:“哼。”   许燎没工夫搭理他,卧室的水声小了很多,响起吹头发的吹风机的声音。   一门之隔,许燎站在卫生间外,屈指敲了敲薄薄的门板。   声音一下子停止。   许燎:“我。”   林诱声音模糊:“到了吗?”   “到了,怎么给你?”   一阵诡异的沉默。   “……”林诱认真地想了想,“不然你放在门口,然后下楼,我自己拿。”   其实她穿上衣服出来拿也没关系,但不知道怎么,她觉得自己和许燎现在脑子都很不中用。   许燎转头:“那我出去了。”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许燎下楼,随手抱起猫爬架上一只布偶猫。周翎见他又下来了,再次站起身:“许哥?”   许燎瞥他:“嗯?”   周翎:“那女的到底谁啊?”   许燎垂眼:“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你,你……”周翎快笑了,“居然不告诉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八卦了几句,外面门开,章泽浑身雨水从外面进来了,闷着头往里冲:“许哥,进下你屋。”   但他刚走到楼梯口,被许燎横出一条腿,挡住了。   许燎示意楼上:“有人。”   章泽满脸惊讶。   周翎补充:“一个女人。”   章泽:“操。真的假的?”   周翎:“千真万确。”   章泽扭头看世界奇观一样看许燎,表情混合了震惊,欣喜,迷惑好几种情绪,连自己浑身的雨水都忘了:“谁啊?”   许燎抵着门,抬了抬眉:“林诱。”   章泽脸刷地就黑了:“跟你说几遍,这女的不是好人。你又开始了!”   许燎半压着眼皮看他,从烟盒里倒了根烟点上,也没反驳他的话,问起别的:“上哪儿去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章泽说,“你赶紧让她走!”   话刚说完,楼梯响起了动静。   林诱抬手扶着栏杆,穿着许燎的白衬衫,底下是刚才的长裙。她头发松散地垂落在耳侧,显得脸只有巴掌大,但眼睛很有神,正欠身看着章泽。   “……”   章泽顿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感觉。   他这段时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林诱跟个正宫皇后娘娘似的,不紧不慢往楼下走。   许燎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点烟。   林诱笑了笑:“这么热闹啊?”   上星期白月光那件事确实把章泽尬惨了,他底气不足,不好跟林诱吵架,转头看别的地方。   林诱没跟他扯白,转向许燎:“衣服我放到洗衣机里了,能用吗?”   许燎:“你随意。”   林诱再转向章泽。   章泽看她穿许燎的衣服,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少儿不宜情节,启了启唇。   他没说话,林诱先说了:“你淋这么湿,不换身衣服吗?万一感冒了。”   章泽:“我――”   林诱关心道:“要不然,你找两件许燎的衣服穿穿?没关系的。”   这浓厚的来自嫂子的关爱感是怎么回事啊!!!   她什么时候在许燎这能说得上话了!!!?   章泽吸了口气,转向许燎,尽量想找回一点兄弟的尊严:“我先找件你衣服穿?”   许燎探手杵灭了烟蒂,说:“随便。”   章泽还没来得及发力,林诱又温和地笑了笑,说:“快去吧。”   依然是嫂子照顾小弟的慈爱语气。   章泽气不打一处来,在原地楞站了几秒,随后扭头怒气冲冲道:“我走了!”   他直接把门一摔。   林诱侧头,一脸不解:“他怎么生气了啊?”   许燎:“……”   他指间反复摩挲着半截烟头,看了林诱好一会儿,似是无话可说。而林诱背着手撑了撑腰,满脸写着高兴,语调上扬:“都快天黑了,今晚吃什么?”   许燎眉梢小幅度地挑了下。   显然不乐意。   林诱抬手往上指,标准微笑:“再说衣服还没干,我也走不了。”   “……”   这个时候,许燎已经开始感觉到难缠了。留下来,继续相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未知的事。而他从重新见到她以后,就决定无论如何要离她更远。   许燎抬头:“你自己在这儿等衣服干――”   他想说:我就先走了。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林诱道:“我刚才看到你厨房有面条――”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许燎被堵住话头,习惯性地道:“你先说。”   林诱放慢了声音,看着他:“你厨房有东西,我可以给你做饭。”   她做饭手艺很好。   初三的时候参加课外活动,虽然明显是学校搞素质教育作的秀,所有同学得邀请爸妈一起到野外春游办活动。大家的家里人都来了,只有林诱是一个人。   每个家庭要做一道菜,分组,参与品评。许燎妈妈那种大小姐贵妇人,为了孩子的面子,也挺笨拙地对着大厨的攻略做糕点。   只有林诱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开始包饺子。   许燎只感觉指尖的温度褪尽,抬头,林诱似是准备上楼了。   许燎看她的背影。林诱穿裙子很漂亮,虽然高中时几乎没见过,但她腰细,腿长,棕色长裙让她穿得摇曳多姿。   林诱进厨房前折叠着袖口,打开冰箱。   许燎坐上沙发那一瞬间,才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洗衣机里的声音,厨房里的女人,窗外阴沉的下雨天……   林诱端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出厨房,还穿着他的衬衫,有那么一瞬间,许燎觉得自己在和她谈恋爱。   林诱将碗放到茶几上:“调料有点少,但味道应该还行。”   “谢了。”   许燎打开电视看球赛。   扬声器内热闹的欢呼声冲淡了两人沉默的尴尬。   林诱才吃了没几口,手机来了电话。   看到洪森的名字时,林诱想都没想点了拒绝,公事公办地回复:【周末假期,有事请留言,谢谢。】   没想到对面又回复,一起名誉侵权案,委托人打算面谈,周志老师让林诱过去帮忙解决。   林诱只好边吃饭边粗略看对面提供的证据。   约定见面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但时间也不多。林诱加快吃饭的速度。   许燎拿着遥控器,侧头问她:“怎么了?”   林诱:“我要去加班了。”   许燎静了下,点头。   林诱换上已经烘干的打底衫和外套,坐上沙发,“啪”地打开小镜子补口红。乌秀浓密的长发别在耳后,侧脸小巧,但鼻梁很挺,眼睛明亮。   “……”许燎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到被口脂染红的唇瓣,顿了一秒,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化妆,但看到林诱,心里的感觉很微妙。   林诱收拾好,说:“那我走了。”   许燎抬了下眉:“慢走。”   也不知道这一走,下次再来又要找什么借口。   雨停得差不多,借伞也多少有些赘余。   林诱站门口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到,只好决定:要没借口,下次就直接过来。   她离开的步伐干脆了很多。   背后,许燎回了楼上。   电视里还放着闹哄哄的球赛,面碗也放在茶几上,飘几根白菜。林诱坐过的地方浮动着花香,明明是他平时用的洗发露,但不知道为什么异香不散。   女人都是香的。   他以前闻到的是轻浮的香水味,和林诱身上残留的气息不同,似乎还带着体温,淡到难以捉摸。   许燎坐着看球赛,直到深夜,起身将茶几上的碗端到厨房。   洗衣机盖子开着,许燎本来随意瞟了一眼,脚步突然停下来。   他瞳孔微微缩紧,盯着底层的一片布料。粉白色的布料,边缘缀着蕾丝花,形式非常的素净。   “……”   许燎脑子里混乱了好几秒才确定这是什么。   他站了好几秒,皱眉,随即大步走向卧室。   -   七点钟谈到快十点。   林诱坐地铁回家,脑子里被疲惫的情绪填满,进门踢掉了高跟鞋,躺沙发上放空了估计十几分钟。   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新消息。   本来不想理,但可能是工作,社畜林诱坚强地撑起身拿过手机。   没想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   林诱:“?”   莫名其妙,语焉不详,大概率是骚扰短信。   林诱刚准备放下手机,提示来了新消息。   【你这么野了吗?】 第9章 “你是喜欢我的吧?”……   林诱还是没懂这人是谁。   她发了句:【哪位?】   消息立刻跳动:【许燎】   接着又是一句:【你是不是有东西忘了拿走?】   脑子里好像炸了团白光,林诱只想了一秒就回过神儿,接着耳根泛起一片难以消退的红晕。   林诱直直盯着手机屏幕,杏眼睁大,平时表情很少的脸头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随即几乎没多少反应时间,拨通电话――   另一侧,许燎坐在沙发里,发完消息听到窗外加大的风雨声,走近关上窗户。   回来,屏幕显示有新的通话。   许燎皱了下眉,没想到这时候林诱敢给自己打电话,思索几秒,点击接通。   静了静,响起林诱一丝不乱的声线:“我东西忘带了吗?”   许燎声音咬在齿间:“你说呢?”   林诱声音非常自然,语速很快:“是今天洗的内衣对吧?买了新的后,我穿上就忘了。哈哈哈挺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好尴尬。”   “……”   尴尬的神奇之处在于,有时候说出来,就没那么尴尬了。   她承认得干脆,没藏着掖着,本来以为会相当诡异的气氛,竟然无形中得到化解。   话筒另一侧陷入寂静。   林诱松了口气,刚才有一瞬间她想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但出于社畜的自觉,明白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直接给许燎打去了电话。   现在看来,尴尬的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   “我过两天来拿吧?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帮我收一收。”林诱说。   说完,她再察觉到对方气氛的沉默。   卧室里饮水机跳闸了,发出叮的一声,吓了林诱一跳。接着,她听到许燎很低的声音,似是疲倦:“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诱深呼吸:“嗯?”   许燎重复:“我问,你想干什么?”   察觉到他话里的逼问,林诱心口泛起波澜。她吸气,让起伏的情绪平静下去,捏着手机的指骨收紧:“我不是在追你吗?”   “我说了,”许燎一字一句地,让她听清楚,“我们不可能。”   这句话非常残忍。说完之后,许燎看了下手机,有短暂的失神。   说到这个份上,可能她不会再坚持了。   但是,许燎听到耳边一声轻笑。   林诱端热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桌子旁,拿起水杯盯着透明的水光:“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只是想坚持一下,看看能不能变成可能。”   手机的另一方沉默。   窗外的雨混合了雪絮,林诱说:“读研的时候,有一年元旦节,宿舍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我室友和她男朋友爱情长跑五年,因为家庭的原因分手,那晚,她男朋友带着抑郁症确诊书和礼物,站在楼下等她从图书馆回来。   “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我忘不了你。   “那个时候,我幻想如果能再遇到你,我要向前走到九十九步,走到我能走到的地方……   林诱声音顿了顿,才说:“而我不会管,故事的最后,你会不会为我下楼。”   电话挂断。   许燎盯着手机好一会儿,脑子里漂浮着她说的话,直到门被“当当”重重地敲响。   章泽站在门外,拎了瓶白酒:“我猜你今晚应该心情不好,过来看看。”   许燎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在通讯录界面。   章泽瞟了一眼,看见最顶层备注的“lin”。   章泽愣了一下:“你俩不会真要好上了吧?”   许燎思绪还沉浸在电话中,半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她疯了。”   章泽:“?”   许燎轻轻摇头,攥紧的手指泛出苍灰色:“还是我疯了?”   章泽:“??”   许燎手背经脉浮起,喉头咯咯地响出了声,急躁地掏出烟盒点了根烟,但听到章泽骂了声“操。”   章泽一脚踹上旁边的门:“你又开始不正常了!”   这一声硬是许燎从悬浮的混乱中拉了出来。   ……他想起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结束填志愿的时候,盛夏天气,空气中温度高得人要融化,四处热雾弥漫。   许燎把林诱从家里约出来,站在烈日旁的阴影里,眼底暴躁,拉着清瘦女孩的手腕:“你到底填不填?别再耍我了行不行?”   那个时候,他已经为林诱的犹豫、反复不决甚至冷淡而失望透顶。而林诱听见这句话,神色麻木,半晌才问:“你想填哪?”   许燎:“我说了,你填哪我填哪。”   林诱眉眼沉默下来。   片刻,她侧头看了看在楼梯口等待的妈妈,轻轻点头:“我填海大,我走不远,每周末要回家。”   ……   其实在填志愿前很多次同学都劝他:算了吧。   完全感觉不到她喜欢你。   那之后,许燎信了这句话。   记忆回溯。   许燎坐下来,接过章泽拿着的酒,找酒杯倒了半杯,察觉到滚烫的酒滑到喉咙里。   章泽也跟着坐下了:“她不是故技重施吗?”   许燎抬头,眼眶里染着红血丝,但情绪平稳了很多:“嗯?”   章泽说:“看你不想追她了,就稍微主动一下。等又钓住你了,马上翻脸,不把你当人看。”   许燎低头想了一会儿,笑了下:“是。”   章泽回忆着:“高中三年,至少有两三次吧?你不理她,她就来找你套近乎。渣女套路啊,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许燎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泛涩地笑了笑。   “不说了。”   -   手里正在进行的是一件家暴案。   来者四十岁,二婚,刚跟老公结婚半年便因为琐事口角被拳脚相加,女方随即报警并找到律师,要男方坐牢,并申请离婚。   深夜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林诱双手撑着眉心用力按压,等疲惫感稍微褪去,继续在电脑上敲辩词。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班地铁即将关闭,林诱关上电脑,站起来揉了揉肩膀,拿起外套走出律所。   背后亮起两道光线,一辆车跟随行驶上来,灯光照亮了林诱的背影。   车放慢速度,和她平行行驶:“林律师。”   林诱侧头看了一眼:“洪律师。”   洪森满脸笑容:“这么晚一个人回家?我送送你?”   林诱脚步不停:“我坐地铁,比较快。谢谢了。”   “没事儿啊,我车空着,图个方便,”洪森探出半个头,“我俩也算前后辈关系,细算你还是我学妹呢。不用这么戒备,让我送你一程,前几天我们的误会就算了。”   林诱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笑了:“有什么误会?我确实不喜欢已婚男人。”   洪森脸顿时黑了下来。   林诱知道自己算得罪他了,索性停下脚步,直视着车内。   洪森把着方向盘,阴笑着:“还真是刚毕业的小妹妹。林诱,你这么做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的好心可是喂了狗。”   林诱平声说:“如果您的好心建立在提供情感服务,那您这贵人我可不敢高攀,我就想踏踏实实工作,仅此而已。”   洪森冷冷地笑了一声。   林诱接着说:“我们都是学法的,你懂的我懂,我懂的你也懂。我这么委婉的‘不想当三’你听不明白,非要我说‘性骚扰’三个字,您才能引起重视吗?”   洪森看着她,点了几个头,眉眼扭曲道:“好。林诱,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要学了什么公平正义就在我面前卖弄,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车在她面前扬长而去。   林诱吹了会儿风,鞋跟叩着地面。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眉眼有些疲惫,但很快振作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看了看消息栏。   自从得知许燎现在的手机号码后,她偶尔发两条消息。   不过许燎一直没回。   林诱眼底浮现着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莫名笑了笑。   ……其实她觉得自己那晚临场发挥的表白词说得还不错。   嗯,总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林诱回到家,洗了个澡,因为脑子困乏睡意袭来,陷入黑甜之中。   她思绪混沌,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到在教学楼背后,许燎穿着隔壁高中的校篮球队服,身体温度高得灼人,将她困在没人注意的花坛边。   林诱低头,却猛地被他抱起来,轻巧地放到花坛的边缘。   她紧张死了,想往下跳,但许燎倾身撑在她腰部两侧,堵住跳下去的路。他垂眸寻觅她的视线,低声反复追问――   你是喜欢我的吧?   你是不是,喜欢我?   ……   林诱醒过来时,胸口起伏着,额头全是冷汗。   她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发红,像被狠狠揉过,眸子也潮湿发亮。林诱拍了拍提醒自己回神,拿起手机。   六点钟。   再睡也睡不了多久,她索性收拾出门。   下午要和前段时间的侵权案委托人面谈,林诱去了趟卫生间补妆,出来时肩膀被拍了拍:“林诱。”   律所的白灵,冲她笑了笑:“你这个案子,律所刚才移交给我了,你下午就不用去啦。”   林诱怔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上,”白灵面露无奈,“委托人临时要求变更受托人,没办法啊。你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有空的话尽快转给我,接下来就交给我处理。”   林诱看着她:“这件事我已经受理了一段时间,证据和辩词都快处理完了。”   白灵挑了挑眉:“那也没办法,谁知道委托人突然发什么疯?”   林诱回到座位,没一会儿,看见洪森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逛了一圈,走到她面前时停下,笑了笑又走了。   林诱气得心潮起伏,站起来,去合伙人办公室。   杨方澜喝着咖啡,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委托人非要更换,我们也没办法,毕竟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林诱算明白了。她再怎么问,也不可能问到委托人头上。   林诱吸气几次,血液里的涌动平息,才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杨方澜戴副眼角,斯斯文文。他沉吟了几秒:“这个嘛,就说你刚毕业,可能经验不足。”   他顿了顿,“还有就是,你长得漂亮,他担心是个花瓶。”   “……”   林诱气得要死。   等她出去,杨方澜看了看进门的洪森,皱眉:“你啊你啊。”   洪森笑了笑:“年轻人气盛嘛,让她涨涨教训,以后少走弯路。”   杨方澜唇角往内撇,不满地说:“你别太过分,差不多得了。”   “知道,知道。”洪森满脸堆笑。   -   林诱推开玻璃门去了楼梯间。   大厦主要是电梯运行,楼道间人特别少,通过窗玻璃能看见对面的科技馆,修建结构充满奇异感,非常漂亮。   林诱端着茶水,站在风口边吹了会儿风,拨通了电话。   其实她没想到能接通。   “嘟”地一声后,对面安静下来了,隐约能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但唯独没有许燎。   林诱用鞋尖踢了踢台阶:“干嘛呢?”   片刻,许燎说:“打球。”   “嚯,”林诱笑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对面没说话。   接着,似乎走到了比较安静的地方,许燎问:“有事儿吗?”   林诱转头看着遥远的楼层,尽量看得特别远,笑道:“没事儿,就问问你在干嘛。”   许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挂了。”   林诱声音轻快:“你挂你挂,我下班了再给你打。”   林诱看了看手机,打算往兜里揣,没想到突然一亮屏,才发现许燎还是没挂。   那边声音很低,沉下去,几乎没有感情。   “你、有事、就说。” 第10章 “我那天落到你这儿的东……   “也没什么。”林诱蹲下,盯着水泥地。   没听到那边说话。   明显是在等回答。   林诱说:“遇到一点工作上的小挫折。”   对面响起轻微的呼吸声,接着,是许燎很低的声音:“解决了?”   对着手机,林诱莫名笑了一下。   大概是在好多年前的晚自习,她感冒发烧头痛,第一反应不是通知父母,而是打电话给许燎。   当时疼得浑身无力,坐在校门口外的花台边缘,感觉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听见脚步声,许燎站在她面前,发缕微微潮湿,淌下汗滴,呼吸急促地说:我来了。   他来了,陪林诱的同学回了寝室,是许燎陪她去诊所拿药,又送她到寝室楼下。   也是那个时候起,全班开始传绯闻,说林诱在外校有个校草男朋友,模样特别好,对她也很好。   ……想到这儿,林诱心情突然不错,唇角弯了弯:“哪有这么快解决?”   没等许燎开口,她又说:“但没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   他俩的关系还是很尴尬,奇怪地维持着。许燎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他说:“那我挂了。”   说完,就真挂断了电话。   林诱盯着手机,继续猫在原地,凝视屏幕上那个简短的通话两分钟。   直察小腿腹部传来失去知觉的酥麻,提醒了她。林诱站起身,回到律所内。   周志看到她,满脸关切:“听说你案子换人了?”   职场上有时候默认会对新人施以惩戒,再说指责别人也讲究证据。林诱不好让他担心,说:“没事的老师,换就换了,正好我最近也想休息休息。”   周志心里也清楚,叹了口气:“加油吧,努力会有回报的。”   洪森打压他徒弟,但也没严重到要撕破脸的地步。   林诱点了点头,继续工作。   到下班的时间,小梨的回复过来:【我靠,真的假的,这个姓洪的这么贱?得不到就要毁掉吗?】   林诱拎着包往外走:【我也很无语。】   小梨发了好几个“揉揉脑袋”的表情,同仇敌忾:【不要理这种神经病!十三亿人总有几个傻逼,咱们好好工作就是,迟早有一天能比过他,就这么厉害,垃圾桶里的废物咱们看都不看他一眼!】   林诱现在本来就没多气了,看着屏幕好笑。   小梨:【不生气啦不生气啦!】   很好,好姐妹。   本来一直忍着,这会儿也忍不住想吐槽。   到地铁站时,小梨发来了语音:【要不要一起吃顿好的?吃完饭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林诱犹豫:【我还想回去写辩词。】   小梨:【你这个人没有生活的吗?挣了钱不就是享乐吗??火速给我赶来!】   林诱无奈,在进站口站了好一会儿,掉转方向。   和小梨打卡了一家寿司店,出来时差不多八点钟,夜幕早已经降临,林诱站街边吹了会儿冷风,听小梨跟男朋友打完电话,过来说。   “走吧。”   从车上下来,林诱才说:“酒吧啊?”   小梨说:“涛涛球赛拿第一了,他们都说来酒吧,没事儿,我俩就去凑个数。”   还以为就几个人,进去之后,借着昏暗的灯光,林诱看见里侧坐了七八个男生,全都是特别高大挺拔那种,正在叫嚣:“为什么没有女生!?”   林诱惊了一下,回头,小梨满脸笑容:“怎么样?帅哥还得看体院,对吧?”   林诱恍惚意识到什么,还没说话,已经被小梨推了上去:“姐姐来了!”   这群男生骤然爆发出一阵“芜湖!”“卧草姐姐我可以!姐姐我可以!”“爱了爱了!”   林诱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回头瞪小梨。   小梨小声说:“我和涛涛帮你找这么多帅哥也挺不容易,你今晚就好好放松,别想工作上的事情了。”   说完,郑重地拍拍她肩膀:“春宵苦短。”   “……”   饶是一直以来沉稳从容,林诱这会儿也有点紧张。涛涛站起来说:“林姐,你来我这儿坐。”   几个高大男生的中间。   林诱想了会儿,在最旁边的位置坐下,说:“算了,我坐这儿。”   她屁股挨着坐垫那一瞬间,两个男生就像蝗虫过境一样围了上来,给她倒了杯酒:“姐姐,姐姐喝酒吗?”   “……”林诱接过,说,“谢谢。”   “姐姐穿的职业装,姐姐是干嘛的呀?”   林诱盯着他笑了一下:“律师。”   “律师好哇,律师真不错!――那姐姐多大了呢?”   林诱端着酒杯的手逐渐稳定:“再过十几年够给你当妈了。”   对方:“……”   小梨立刻打圆场:“我是不是说了?漂亮姐姐说话都嘴毒,是不是?”   林诱面不改色怼了一圈后,这群荷尔蒙躁动的男生总算冷静下来,确定这个姐姐不是随便的人,继续喝酒。   中途呆得有些无聊,林诱去了趟门外。   沿着河流修的酒吧街,远处街景浮动,冷风吹得林诱因酒精而燥热的脸恢复常温。她背撑着栏杆,捏了捏眉心,听到对面传来一阵委屈的哭腔。   “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是个女孩儿的声音。   哭得语调糊成一坨,染着醉意,迷迷糊糊地:“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阴影里站着高挑的身影,侧身,被盆栽拦去了一大半,只能看到肩膀。   “是。”回答的声音低。   “你混蛋!”女声与其说是骂人,不如说在撒娇,似乎还动手了,“你混蛋!你混蛋!我喜欢你那么久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一下?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了?”   看江景的人被吸引,都回头看热闹,议论纷纷。   阴影里男声依然很低,似是没兴趣应付:“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林诱怔了一下,转过身。   头一个短音节她还没听清,但现在这句,跟前两天“没事儿我就挂了”高度重合。她转过身,看着阴影里侧。   女声哭着说:“不要走,听我说完。你给我一个机会,说不定我俩会很幸福,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男声似是不想继续聊了。   “你找别人。”他说完,垂头朝走廊另一侧过去。   走廊旁种满了秋海棠和蕨类植物,男人高挑的身影匆匆走过,不过几秒钟,林诱已经认出了这是谁。   ――许燎。   林诱鞋跟轻轻叩着地面,抿了下唇,视线回到刚才的女生身上。   在许燎进门后没多久,女生停止哭泣,泄愤似的骂了声“操!”,边点烟边往靠近河岸的栏杆走。   接着微暗的灯光,林诱认出这是上次在酒吧遇到的女生,想把许燎当ATM那个。   女生没注意到她,拿出手机发语音:“操,神经病吧,给脸不要脸,他以为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   林诱心说这魔幻的电视剧台词。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女生边掉眼泪边生气:“他很高贵吗?他很高傲吗?凭什么看不上我!我要不是看他条件还可以,长得符合我审美,我有必要吗?追我的舔狗排到法国了,我差他一个?!”   林诱抬了下眉。   她觉得没意思,转身回酒吧,进门跟刚出来的男大学生碰了个正着:“姐姐,我看你出去那么久了,过来看看你。”   林诱点了点下巴,笑道:“谢谢啊,那你回去吧。”   “……”男生蒙了一下,“姐姐去哪儿?”   “我找个朋友。”边说,林诱视线在昏暗、灯光晃动的厅内扫视,随即注意到了目标,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去。   靠墙的桌子,何风给许燎倒了杯酒:“许哥你说你怎么不试试呢?我真觉得她不错。”   许燎手腕轻轻搭着,接过酒杯:“说了不行。”   何风无语了:“你是活菩萨转世吧?”   许燎抬起视线,跟走近的林诱相遇。   他端着的手指停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林诱一笑:“好久不见。”   “正宫来了,”章泽往嘴里叉了块水果,直接站起身,“我出去看看小娜。”   何风抬头再看看林诱,怔了两秒:“这不是那天那个律师吗?”   林诱朝他微笑:“你好。”   笑了一下,又说:“不过我现在不是来谈工作的。”   章泽都快走了,莫名来了句:“人家来谈恋爱的。”   说完,被许燎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立刻扬了扬眉,快步走出人群。   何风不知道他俩的孽缘,呆了好一会儿:“什么跟什么啊,许哥?”   许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还是没说话。何风给林诱让了个座位:“律师,请坐。”   林诱没坐,反而看着许燎:“我坐了?”   她声音挺轻的,带着探寻,轻飘飘像羽毛挠似的。   “……”   许燎看她,确定自己不松口她不会坐下后,道:“我拦你了?”   林诱在他身旁坐下,笑了笑:“我都说了我不会强人所难。”   许燎:“……”   何风直愣愣地看着,换成以前,许燎可能客气一句“别,你还是坐那边吧”就把人打发了,但现在竟然像被迫似的,没余地拒绝,坐在了一起。   林诱侧头,看着许燎:“几天没见了?”   许燎转眸看她一眼,收回视线,唇抿成一条线。   林诱理了理裙摆,再看看他:“我本来想下班回去给你打电话,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   很日常的话,林诱说得也轻松。   许燎再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半晌,掠低视线沉沉地来了个单音词:“哦。”   “……”   林诱总算想起了重点。   “我那天落到你那儿的东西――”   许燎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林诱一瞬间克服了尴尬,挑眉:“找个时间,我拿回来,行吗?” 第11章 你想要的我现在能给。……   何风凑热闹问:“什么东西啊?”   许燎没回答他,看着林诱:“你说话要注意点场合吧?”   林诱笑了一下:“对不起了。”   许燎皱了下眉,好像看到了什么下流的东西,接过啤酒往内倒酒。   何风还瞪着眼:“什么啊?能不能别说就你俩知道的东西?”   忽悠过了他,林诱放松地仰躺回沙发里,懒洋洋盯着喝酒的许燎。   光线落在许燎挺直的鼻梁,渲染阴影,眼睛斜过的角度,有种漫不经心的不驯感。   林诱唇角轻轻牵着,片刻,确定何风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才轻轻用鞋子踢了他一下。   “喂。”   许燎侧头看她。   林诱感觉自己喝醉了,飘得像在做梦:“你收起来了吗?”   她唇瓣轻启,字句仿佛粘连在一起,让人骨头泛出气泡。   许燎怔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染了红晕的唇和脸颊,不知回忆起什么,瞳孔微微缩紧,捏着酒杯的手指立刻内敛――   林诱微微晃了晃乌秀的长发,脸露出来,眼尾挑了一抹红意,让人挪不开眼。   那一瞬间,许燎指节收紧,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味。   “问你呢?”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纯天然,林诱探过鞋尖,再次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一瞬间,许燎站了起来,动作非常生硬。   听到动静,何风转头:“怎么了许哥?”   许燎深深地看了林诱一眼,说:“没。我想起件事,先走了。”   “什么事啊?不重要我们先放放――”何风还想说什么,许燎已侧身绕过,沿过道走了出去。   林诱站起身:“那我也先走了。”   留下一脸茫然的何风。   回到小梨和她男朋友这一桌,小梨悄悄问她:“你去哪儿了?”   林诱拿起外套:“去见了个帅哥。现在我要走了。”   小梨:“?去哪儿?”   林诱笑了下:“追帅哥。”   小梨:“?????”   林诱拎着包和外套出了酒吧,站在街道四处扫了一圈,没看到许燎的身影。夜风清凉。   林诱思考了几秒,转头打车回家。   她洗了个澡,水流滑过皮肤,弥漫出雪白的雾气。对着镜子的脸秀美,被热水烫过升温,肤色泛红显得妩媚。   林诱拿浴巾擦干,换上一条修身的暗红色长裙,套上大衣,涂完口红重新开门出去。   猫咖处于热闹的市中心,不过要绕几条街,秋叶落满了地面,潮湿得一踩上去要挤出水。   林诱停在猫咖面前,值班的还是周翎,看到她二话不说打开门:“姐,您请进。”   林诱站在门口:“不用预约了?”   周翎表现得相当乖巧:“老板娘还用预约吗?搞笑了这是。”   林诱进门,灯光明亮的室内只有猫在架子上跳来跳去,没有一个客人。沿着柜台往里走,门虚掩着,林诱握住门把往外拉。   室内没有人,但卫生间的水声响着。   林诱站了一会儿,看他摆在博古架的照片,注意力被一张高中毕业照吸引。她刚想伸手去拿,背后门“咔嚓”响了一声――   许燎站在卫生间门口,下半身浴巾裹着,上半身裸着,似是弥漫着水汽,锁骨处淌落水珠。他肩膀到腰部的肌肉紧致利落,腹肌沿着浴巾被遮掩,锁骨以下纹着繁复的刺青,尖锐中心指向咽喉,像竖起锋芒的太阳光线,显得诡异而诱惑。   林诱怔了下,目光落在他上半身,一时忘了挪开视线。   许燎潮湿的发缕垂落水珠,耳侧翘起几缕,被满不在乎地甩落。他问:“怎么进来的?”   林诱退了退,说:“周翎放我进来的。”   许燎往衣柜旁走,林诱看着,才注意到他背后也有刺青,涂色野性震撼,贴合在他绷紧的皮肤上。   ……本来穿上衣服,还挺符合二十多岁一个年轻帅哥,但现在脱了衣服,身材巨好,加上刺青无意透露出的攻击和诱惑性,让林诱微微磨了磨牙。   林诱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纹的?”   许燎尾调拖长,明显情绪不佳:“嗯?”   林诱说:“高中还没有。”   许燎拿T恤的手停下来,侧头盯着她。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鼻尖垂下几缕碎发,显得眉眼极其晦暗阴沉。   “……”   林诱猜他还在生刚才酒吧里的气。   林诱目光落回他的腰线,腰窄,但肌肉绷的很紧,线条好看又性感。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有种热烈的夏天的味道,让人联想到蓬勃的运动和力量感。   林诱察觉到自己脸颊发热,轻轻地咽了下喉头,开口时声音微哑:“你,真好看。”   许燎猛地侧过身,直直看着林诱。她是纯鉴赏性的目光,但似乎含着别的味道,尾韵勾得千回百转,又低到了心坎里最热的地方。   空气中浮动着隐隐躁动的气氛。   许燎都转过去了,林诱还在看他的胸和腰,意识到他的目光也全无避讳。   等林诱的目光滑到他大腿时,许燎忍无可忍,一把握住她手腕,距离缩短到咫尺之间,彼此能闻到肌肤散发出的暧.昧的香气。   林诱似乎闻到了,她腰依然很直,但鼻尖轻轻翕动,眸子像水一样泛起涟漪,带着热意。   许燎没想到她会把欲情表现得这么直白,咬牙:“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诱后退一步,抵着博古架,眉眼依然很清醒,但又像喝醉了。   她笑了笑,自己将手腕卸了力,好像浑身都松弛在许燎的怀里。   林诱说:“我想和你上.床。”   许燎看着她的眼睛。   林诱眼睛不算大,单眼皮,但中心却很亮。此刻有一些微微的涣散,心跳迅速,十分坦诚地看着他。   许燎低声问:“你这么不会保护自己?”   男人的体力比起女人有天然优势,许燎很高,站在她跟前,阴影几乎将她吞噬殆尽。林诱头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弱小,但是想依靠。   林诱声音发颤:“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不是随便的人,她做出这一切,早计算好了结果和可能突发的意外,她知道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舍身求爱,她不是那种会失控的女人。   “你不能。”许燎眼底涌动着情愫,像火一样,逼近林诱眼前:   “你还以为我是以前的我,所以敢这么挑衅我。”   许燎捏住林诱的下颌,迫使她直面自己。他呼吸很快,盯着林诱的眼睛,声音几乎贴着唇:“但我不是,我一直想提醒你,不要待在梦里不肯醒来。”   周围温度攀升,滚烫的呼吸吐在鼻尖。   林诱手腕作痛,才意识到许燎已经攥得很紧。   他说话的情绪压得很低,眼底滚烫,但眉眼却毫无情绪:   “我现在就能睡了你,不带套,弄得你伤痕累累,但我不想负责任可以不付,穿上衣服就走,让你从此再也见不到我。”   他贴着林诱的耳朵,仿佛呢喃:“我还能让你怀孕,被玩弄,名声败坏……你以为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吗?”   林诱牙关打颤,像是面对恶魔无处逃离的败者,她手指抓紧,抬头寻觅许燎的眼睛。   她才意识到,这段时间以为自己身居主动,其实是许燎在退让。当他认真起来,林诱发现自己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容易被伤害。   “考虑得怎么样?”   许燎眉眼掠低,捏着林诱的下颌,逐渐滑落到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她的白皙的耳颈,力道很重。   他的眼里不带感情,只有纨绔一般漫不经心的玩弄:   “如果你不能接受,就别说想和我上.床。”   语气恶劣得像个玩弄过无数少女的渣男。   林诱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浑身的热血会冷却,在心潮却依然起伏着,像是不甘,又像是愿意沦陷。   许久。   林诱抬手勾上他的脖颈,像扑身于烈火中:   “……我接受。”   她心里默念: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知道结束的边界。   房间里灯光昏暗,像泄下的流水,在骨骼和肌肉起伏的斑斓刺青上流动。   林诱探手勾着他肩膀,好几次没勾住,被重重的力度撞击得手腕垂落至床沿,指尖蜷着。   许燎胸口的刺青像一把太阳神的光轮,炫目耀眼,林诱指尖拂过他淌着汗水的锁骨,凑近轻轻吻着刺青的尖端。   像抚过他的伤痕。   滚烫的温度平息,快深夜了,窗外响起下雨的声音。   林诱穿了件浴袍,颈侧敞开露出锁骨。她靠着枕头看博古架上的照片,身旁,许燎平身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诱探手勾过床头柜上许燎的烟盒,倒了一支,点燃。   她试着抽了一根,随即被呛得轻声咳嗽,尽量压低了声音。   片刻,林诱看着窗外笑了一声,掐灭烟,掀开被子慢慢滑进了被窝,转向许燎。   “晚安。”   林诱说完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了。   林诱睁开眼,手臂随意捞了一把,发现身旁空了。   林诱翻了个身,许燎已经穿好下半身,拉开衣柜找了件长袖,布料遮挡他后背的刺青后,松松地落到腰际。   ――昨晚上的野和狼被封印住了,现在看着就挺帅挺真实一年轻人。   林诱掀开被子起身,也开始穿衣服。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她调整得挺快,穿好后刚想说:“许燎,你送我去上班――”   才发现门打开,许燎已经下楼了。   林诱抬了下眉,想起昨晚的话。   林诱若无其事,走到猫咖门口,停在门口那俩豪车刚发动引擎离开,剩下昨晚落叶的痕迹。   看得出来许燎心情不好。   林诱低头笑了笑。   ――但她现在心情很好呢。 第12章 你果然是渣男吧。   因为心情好,林诱回律所上班时,得知自己的案子又被毙了一个也没生气。   洪森笑眯眯地看她:“年轻同事要加油啊。”   笑得非常恶心。   周志有点看不下去了,拉着洪森到办公室吵架:“这次又是为什么?”   洪森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委托人对她不满意。”   周志问:“为什么不满意?!”   洪森:“我都说了我不清楚。”   他俩共同入职好几年了,周志拉不下脸,倒是洪森突然阴阳怪气:“周律师,您以前带的几个学生,我看您也没这么勤啊?怎么带了个漂亮的女学生,就隔三差五帮她找公道?”   周志气得脸涨红了:“我五十多岁了,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林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周志一个小老头怒气冲冲从办公室出来,随后回到座位擦拭眼镜。   林诱给他倒了杯茶,问:“怎么了?”   周志摇了摇头,说:“你们女孩子真不容易。”Hela   林诱深呼吸了下,笑道:“老师您别为难了,我最近忙着谈恋爱,巴不得少干几件工作呢。”   周志笑了:“你有男朋友了啊?”   林诱:“没,还在奔赴当中。”   周志心情好了一点了:“行,加把劲。你条件好,那男生要是一般你别被骗了,不合适再找,我给你介绍对象也行。”   好说歹说,总算把周志的心情给说通了。   中午吃了顿饭,下午接着写案卷,快下班时林诱松了松肩膀,拿起手机给许燎发消息。   【晚上吃个饭?】   她重新坐下,许燎回了:【有事?】   林诱:【没事,但我还不能和你吃个饭?】   发出去有短暂的空档。   在这阵沉默中,林诱眼前几乎能浮现出许燎盯着手机,掐灭了根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画面。   林诱喝了杯水,消息回来了。   许燎:【我不在海市了。】   林诱:【?】   林诱:【什么意思?】   许燎:【我刚下飞机,去了外地。】   林诱:【??????】   她平时性格镇定,头一次遇到手指头疯狂在屏幕上戳问号的离谱事件,随即“刷拉!”站起身,往人少的楼道过去。   边走,林诱边拨通了电话,跨出门瞬间“嘟”了一声,接通。   林诱呼吸很快,胸口怦怦乱跳,对面反应却很平静,能听到机场值机的温馨提醒。   林诱自己都能察觉到声音的颤抖:“你去哪儿?”   许燎:“日城。”   林诱:“日城在哪儿?”   问的同时林诱打开了地图搜索。靠近中国西南藏区的一个小城市,属于318国道上的旅游小镇,特别偏远,海报还高,完全没听说过。   百科上弹出简陋的城镇照片,一条街就几百米,零星地落着几座酒店和驿站,走出去便是人烟稀少的荒原,非常偏远贫穷。   许燎声音平静:“我要在那边呆几个月,或者半年。”   林诱声音抬高:“去干什么?”   许燎:“帮朋友看店。”   看店?!   林诱就差机关枪一样吐出这两个字。   片刻,林诱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说:“许燎,你想躲我,也用不着去这么远吧?”   她说着,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颤音。   许燎那边响起别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喊他:“许哥。”   许燎声音较远的应了一声,重新回到手机旁,说:“没事我就挂了。”   林诱抬高音量:“有事!”   许燎安静下来。   林诱:“你给我回来。”   对面没出声,只能听到很浅的呼吸。   林诱握紧手机,掌心被掐的发疼:“你回来,我不找你睡觉了,慢慢来,行不行?”   许燎:“有人喊我了。”   林诱猛地吼了一声:“许燎!”   “……”   电话挂断。   林诱看着楼道,胸口的怒气还没发泄完,没忍住冲着空荡荡的楼道,跺着脚猛喊了一声:“许燎你王八蛋!”   等她骂完,才看见律所另一个男同事,打算来这儿抽烟的,神色惊呆。   林诱看他一眼,男同事直接被林诱可怕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满脸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时的惊悚。   “……”   林诱发泄似的将头发揉得蓬乱,拿出手机粗暴地戳着屏幕,给许燎发了一条消息后,随即将手机砸到桌上。   -   机场外,西南的干湿冷风拂上脸,带着潮湿的水意,天空仿佛冻结着一层苍灰色的薄雾。   跟在背后杨霖打了个呵欠:“怎么飞来都傍晚了啊?你要来也早点来。”   许燎目光从消息上那句“你妈死了,渣男”上挪开,熄灭屏幕:“决定得比较匆忙。”   杨霖的车就停在外面:“在附近住一晚,还是直接开车过去?”   许燎:“随便。”   “那找个酒店住一晚吧。”杨霖乐摇头啧了声,“这一段路天天出车祸,尤其现在天气冷,路上海拔高,泥土冻融,底下有暗冰,晚上还有他妈滑坡泥石流,走着特别不安全。”   许燎嗯了一声,想起别的:“你跟汪诺什么时候结婚?”   “再说呗,”杨霖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我姐现在在家带孩子,孩子没断奶她来不了日城,我帮她看店,也回不去海市。”   许燎闲聊着:“汪诺不着急?”   杨霖打开车门:“25岁着什么急?”   他停下动作,好笑地看许燎一眼:“喂,你一个人恋爱都没谈过的人,搁我这儿催什么婚?”   “操。”   许燎刚抬手,杨霖立刻拱手求饶:“许少爷,我错了,您这是情种,哪儿能跟我们见异思迁的人比。”   许燎作势开车门:“你再这样我买机票回去了。”   杨霖脸色严肃起来:“别,我已经叫客栈的厨子杀了两头羊,就等你过去,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许燎停下动作,看着窗外的风景。   片刻,许燎在座椅里欠了欠身,说:“小杨子,跟你说个事。”   杨霖:“你说。”   许燎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街景:“我遇到林诱了。”   “哟,”杨霖语调升高,“然后呢?”   许燎说:“她表现得想跟我重新在一起。”   杨霖回头看他,眉眼惊讶:“有点意思啊!”   杨霖转过去继续开车,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彻底明白过来:“所以我催你来找我玩儿,催了大半年你都不动身,今天突然过来,不会是为了躲她吧?!”   许燎笑了:“嗯,脑子还不错。”   其实也不全算躲,有些事情他想自己沉淀一下。   “操!”杨霖驱车左转,“虽然我从来没指望在你心中的地位能超过林姐,但你确实有点儿伤害兄弟感情了。”   许燎懒洋洋地躺着,听杨霖瞎几把扯淡,感觉放松了很多。   杨霖停下车等红绿灯,转头:“既然你不顾兄弟情义,我也告诉你一件不太快乐的事吧。”   许燎:“嗯?”   “汪诺这几天来看我了。”   许燎:“然后呢?”   杨霖笑得乐见其成:“徐苗跟她一起来了。”   许燎眼皮抬了一下,暂时没说话。   杨霖很快乐地补着刀:“记得这个人吧?林姐的高中室友,追了你三年,大学又追了你四年,被你狠狠拒绝后投身娱乐圈,现在小火,据说依然对你念念不忘,是不是有这回事?”   许燎:“我特么怎么知道?”   杨霖啧了一声:“看吧,除了我们林姐,你对所有女孩的芳心都不屑一顾。”   “……”   许燎听烦了,“滚。把嘴闭上。”   他俩说笑这一会儿,许燎手机响了几次,但开了静音,没被注意到。   和他俩隔了几千公里的海市。   林诱盯着屏幕上无人接听的红色号码,半晌,猛地又把手机“哐当!”砸在了办公桌面。   隔壁的白灵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又低下头。   她失魂落魄,连小梨都看出来了。   清晨,小梨拿着一瓶牛奶进卫生间,看见林诱站在镜子前洗脸,洗面奶敷满了脸颊,被她的手指按压到泡沫全无,还怔怔地站着发呆。   小梨惊住:“姐,你咋了?”   林诱才回过神,舀冷水冲脸:“没事。”   “你那个傻逼前辈消停了没有,还欺负你?”   林诱苦笑:“哪有这么容易消停。”   “那怎么办啊?”小梨忧心忡忡,“这种中年油腻男最恶心了,不会非要你跟他睡觉,才罢休吧?”   林诱摇了摇头:“不至于。”   不想再散发负面情绪,林诱收拾好,拿起包和外套出了门。   冬天的清晨转冷了,晨雾中混着雾霾,周围人流来去匆匆。   上班中途的路程,足够林诱思绪放空。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许燎的事。这个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又变成了她的秘密。   他和许燎都很清楚,几千公里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不过好在林诱的想法一直是,能多和他待会儿就待会儿,不管结局怎么样,她并不在乎。   地铁在“叮――”一声响后打开门,林诱随着上班的人流走出站台。   到律所,林诱习惯性拿保温杯去接杯热水,热水间站了两位同事,正在闲聊。   “挣钱的案子都被上面接完了,给我们全是挑剩下的,我之前为他妈2000块钱跑了3个月!”   两个比林诱早进来两年的同事,正在抱怨工作辛苦,行业内卷。说着,转头看到林诱:“林律师,你就没有我们的烦恼了。”   林诱疑惑地发笑:“我怎么就没有呢?”   “好的案子有周律师给你把关,会替你争取,我们就不一样,什么都得靠自己。”   林诱顿了顿,手指捏紧茶杯的盖子:“我也是靠自己啊!周律师有他的案子要忙,我拿的也都是大佬们挑剩下的。”   她说完,不知怎么,有个一向以直爽著称的同事猛地嗤笑了一声。   林诱看着他。   “不用装,我要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学生,肯定遇到赚钱的案子都给她。不用藏着掖着……”   热水响了一声。林诱声音冷下来:“什么藏着掖着?”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的事,我们又知道什么呢?”   “什么,藏着掖着。”茶水间变得很安静,林诱微笑着,“我听不明白,请你说清楚。”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还想打哈哈,但林诱再次开口:“请――说清楚。”   片刻,对方开口:“洪律所说,星期天,看见你和周志从酒店出来,我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诱的茶杯“咔哒”放在桌面。   律所人差不多都来了,互相打着招呼。   洪森抛着车钥匙,笑眯眯跟旁边的女生说话:“不懂就来问我啊。”   女生眨了眨眼,看见从他背后走来的林诱。   有人打招呼,林诱都笑了笑,一派和气。   女生刚想说:“林律师早――”   就看见林诱伸出五指,一把揪住洪森稀疏的头发,迫使他脑袋往后折,随即抬手“啪!”地扇了一耳光。   非常响亮,贴着肉,洪森的脸立竿见影地红肿。   女生惊呆了,直接从座位站起来。   洪森满脸错愕,抬手指着她,一时竟然语无伦次。   林诱说:“来,你有本事直接把我炒了。” 第13章 “明天一起吃饭,好吗。……   洪森的咆哮震耳欲聋。   “林诱!我要告你!你这是故意伤害!你这是违法的!你好大的胆子啊!”   林诱没工夫跟他扯白,杨方澜匆匆从办公室出来:“这是在干什么!”   他也吼了起来。   洪森顿时不敢再说话了,杨方澜又转向林诱:“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脾气这么大!”   周围看热闹的一群。杨方澜皱着眉头:“你俩来我办公室!”   他俩进去。   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杨方澜对着洪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多大岁数了?你他妈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还跟人家刚毕业的女孩子较劲?我今天做主,你给她道个歉。”   洪森被揭发,青着脸,但他们职场老油条,最不缺的就是虚伪,假模假样道歉反而把林诱架住,仿佛不原谅就是不懂事。   林诱出了办公室,周志才得知原委,皱起眉头:“你这事办得太鲁莽了。”   林诱看着地面,听他训话。   “哪怕道理上你是对的,但洪森跟了杨方澜十几年,他俩的交情比起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谁更深?”   周志又叹了口气:“更何况,人与人交往,最忌讳的就是撕破脸,哪怕你站在正义的一方。现在你在其他人眼里,完全就是个脾气大还开不起玩笑的女人,谁还敢跟你共事?”   他说得很对。   林诱张了下唇,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比起这群职场老油条,完全不算什么。   明明自己没错,但追究起来,自己却错了。   周志揭开茶杯,叹气:“我看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   林诱点头:“嗯。”   “早点调整过来。”   “好。”   林诱深呼吸,回到座位刚打开电脑,有人敲了敲她桌子。   “杨经理说,看你这段时间挺累的,如果案子做不完可以找人帮你。”   林诱停住敲击的手指:“不用――”   “他已经找了。”对方意味深长。   林诱怔了一下,没想到负面影响来得这么快。   林诱处理的好几件纠纷,两名委托人,另一位都是洪森的朋友或者学生。现在,没有人愿意再跟她共事,要求将她替换。这就是洪森的人脉。   林诱手指停在键盘上,好一会儿,站了起来。   她声音有些低:“了解了。”   -   难得的星期五。   小梨开门进来,见林诱穿件睡衣,猫在沙发里看电视,半托着下巴,盯着屏幕的眼神冷漠平静,完全没有被狗血夸张的内容所吸引。   小梨惊讶:“工作狂你今天怎么没加班呢工作狂?”   林诱:“工作出问题了。”   小梨坐到她旁边:“怎么回事?”   林诱不太想说太多负能量的话,只热衷于自己消化,笑了笑说:“职场黑暗,菜鸟长教训了。”   “真没事儿吧?”   “没事。”林诱盯着电视屏幕,“天塌不下来。”   小梨取下手里拎的东西,放到桌面。   林诱很少看现在的电视剧,漫无目的地换台,停在了纪录片频道,看主持人字正腔圆地介绍某地的一种特色菜。   正好是藏区。   林诱停下按遥控器的手。   她一直算是中规中矩长大的女生,除了读大学走得远,平时几乎不出市区,不像有些生来就安顿不了,会全世界乱跑。   电视上广袤的山地,草原和荒漠,难以想象距离林诱此身此地,是有多远的距离。   林诱喊了声:“小梨。”   “嗯?”小梨回头看她。   林诱问:“你听说过日城吗?”   小梨想了一秒:“没听过。”   林诱说:“西南少数民族自治区的小镇,一条网红进藏线的必经之地。”   小梨迷惑:“还是没听说过啊。”   林诱换台,“我也是。”话是这么说,林诱备忘录却保存着去的路线。   小梨侧头:“你要去旅游吗?”   “……不是,”林诱否认了,“我随便问问。”   关掉电视,林诱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   习惯性打开了微信界面许燎的聊天框。今天发送的内容是――“工作真的挺辛苦呢。”   后面接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边界,边界到底在哪里呢?林诱开始想。   重逢许燎的那一刻她就开始寻找答案,放弃和继续的边界在哪里?很多次林诱以为结束了,但后来又继续开始。   高考后她以为是结束,没想到不是。   她以为那天晚上是开始,但却是结束。   没有人教她遇到喜欢的人要怎样走到一起,变得更勇敢,还是行走在世俗的衡量尺子旁。猜不到许燎在想什么,拒绝自己靠近,还是他甚至没意识到希望自己靠近。   林诱躺回床上,盯着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   如果不知道怎么走,只能尽量避免选择错误的路。   而在很久以前,林诱就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那样了。   -   第二天早晨。   小梨一般周六十点以后起床,她刚爬起来那一会儿,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林诱站在门口,左手拎行李箱,右手挎着包,长外套垂到脚踝,正准备出门。   小梨错愕地瞪大眼:“你干什么?”   林诱:“出去旅游,请了几天假。”   小梨:“你昨晚不是说不去吗?”   林诱神色镇定:“我改主意了。”   小梨哎了声,跟在她背后:“你怎么突然去旅游啊?去哪儿?和谁一起?做攻略了吗?东西带没带够。”   林诱想了一会儿,示意手表:“来不及,我先走了。”   “哎?”   小梨满脸莫名其妙,站在门口看她。   林诱感觉风风火火跟打仗似的,出门时自己都有些茫然,但超强的执行力很快支撑她到达机场,上飞机,甚至在一个完全陌生城市落地。   接着是火车。   火车上氛围嘈杂,部分人都穿着民族服饰,皮肤黢黑,有种原始的味道。听到他们难解的方言时林诱脑子昏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自己去了日城找许燎。   下车时,深夜十一点。   林诱一路都没怎么吃,精疲力尽地拖着行李箱,来到市区。   她打起精神,准备找酒店先休息明天再赶路,有个人抄着口音,肤色黑,但眼睛很亮:“去哪里?”   林诱辨别他的口音:“日城。”   对方说了什么,林诱能听出,意思是他有车,问林诱去不去。当地有载旅客的一些黑车,司机自己赚钱。   林诱准备拒绝,面包车门打开后,里面有几个小孩儿,笑得很淳朴。   对方说:“这是我的孩子。”   林诱犹豫了会儿,闭了闭眼:“走吧。”   这一趟车又开了三个小时。   不知道睡了多久,司机提醒下车时,林诱去拉行李箱,腿居然麻木地晃了晃。道路两旁有“雪山酒店”“草原客栈”,霓虹牌灯火通明,像是特意给旅行的路人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   这里日常昼夜温差大,林诱站在路旁,穿了件羊绒大衣,现在手脚冻结得几乎成冰。   林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问过一家客栈,再问另一家。她走进一家有围墙的院子,三排藏族风格的木楼,园圃种满大丽菊和向日葵。   中间木楼传来年轻男女打牌说笑的动静。   林诱迈进去,左跨一步,看清了堂屋坐着的五个青年人。   有三个在斗地主,吵得很凶。   他们背后,铺着毛毡的炕左边坐了个年轻男人,修长的手指搭着暖炉,懒洋洋地斜看一本书。   右边坐了个年轻女人,眉眼漂亮,正低头无聊地玩手机。   光是这一眼,林诱就意识到今晚自己到来,这屋里会有多热闹了。   但她没声张,只是平静地曲起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还有空房吗?”   斗地主的杨霖站起来,匆匆往这边走:“有空房,要几间啊?”   跟在他背后,看书的年轻男人按住纸张,也抬起眼。   就这么不偏不倚,昏暗的楼里,许燎跟林诱对上了视线。   许燎:“……”   林诱目光平静,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燎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眸子漆黑。   杨霖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本子:“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我登记。”   林诱结束和许燎的对视,取出身份证放到柜台。   “好的,现在只有双人间了,在进门第一栋房子――”   杨霖边说,边看清了上面的名字和人像。   笔停了大概两三秒钟,他抬起头,直勾勾注视林诱。灯光下,他仿佛看到鬼的表情一览无遗,十分精彩。   林诱微笑:“好久不见了,杨霖。”   “操!”杨霖无意识地国骂,仿佛吓得不轻。   而堂屋里,接着响起清亮的女声:“林诱?”   林诱侧头,转移了方向,面无表情看着徐苗和汪诺。   “还真是你。”汪诺语气复杂,有点嘲讽。   她俩的表情也非常精彩,混合着诧异,尴尬,甚至迷惑。   林诱接过房卡,淡淡地说:“我太累了,想先休息,有什么旧天亮了再续。就先去睡了。”   她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头也不回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   林诱停下脚步,看向许燎的方向,好整以暇地看他的眼睛:“明天一起吃饭,好吗。”   “…………” 第14章 贴着房号的钥匙。   林诱回了客房。   只剩下双人床,没有暖气,地板的温度低得让人发抖。   林诱简单地刷牙洗了把脸就往床上躺,躺上那一瞬间,特别想干脆就这么睡着别醒来。   但早晨六点半听到闹钟时,林诱脑子里撞了一下,拼命说服自己爬了起来。洗漱的水冰凉,林诱敷了张面膜后取出化妆包,打开,对着镜子开始收拾。   她化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全妆,换了条咖色长裙,打开门。   高原上大部分是晴天,八点多阳光晴朗,林诱走出小楼那会儿,看到了停车场过来的杨霖。   他看到晨光中的林诱,呆了两秒:“……”   林诱笑了下:“许燎呢?”   杨霖:“估计在睡觉,”他想了一会儿,满脸费解,“不是,这大清早你装扮得像个女明星,站在这儿干嘛呢?”   林诱:“晒太阳。”   杨霖:“……”   他俩刚说完,隔壁的木楼门打开,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许燎似是刚醒,满头的黑发凌乱,被阳光照得微微闭眼,他穿了件银白色冲锋衣,侧头看到花圃旁好整以暇打扮得跟个女明星似的林诱。   “……”许燎静了两秒,欲言又止,“你――”   林诱一个字没变:“晒太阳。”   许燎安静了。   林诱往他这边走,边问:“客栈提供早饭吗?”   许燎:“提供。”   林诱扬眉:“能不能带我去?”   许燎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往吃饭的厅堂里走。他给林诱拉开一把椅子,说:“只有稀饭,包子,馒头,鸡蛋,咸菜,十块钱一份。”   林诱反问:“你吃什么?”   许燎:“我也吃这个。”   林诱回头看了看杨霖:“来两份。”   杨霖:“……”   杨霖神色复杂地站着,虽然心里告诉自己应该反抗这个女人,但听到指令,还是下意识给林诱哈了个腰:“行,马上来。”   桌上恢复安静。有几个赶路的旅人说说笑笑出门去。楼上响起一阵动静,徐苗素面朝天走到楼梯口,看到林诱那一瞬间,扶着栏杆匆匆返回。   林诱回头调整了坐姿,淡淡地看着许燎。   许燎低头盯着桌上的筷子,片刻,林诱先说话了:“为什么徐苗会在这儿?”   许燎说:“汪诺来找杨霖,他俩谈恋爱。”   林诱嗯了声:“这俩还是姐妹花呢。”   许燎嗤了声,半抬起眼皮看她:“不上班了?”   林诱:“工作出了点问题,打算休假几天。”   许燎沉默了会儿,问:“怎么了?”   林诱不想聊这个,带过话题:“没事。”见杨霖端着两份早餐过来,侧了下身,随即拿起汤匙,“我快一天没吃饭了。”   短暂的安静。   许燎指间夹了根烟,烟雾隐隐绰绰。他看着林诱拿起鸡蛋在桌子上敲了下,剥开丢进碗里,随即用汤匙搅碎了伴着稀饭往嘴里送,还夹了筷咸菜。   昨晚凌晨两点多看见她,许燎想想都后怕。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轻不重:“来过这儿?”   林诱:“没。”   许燎:“没来过就敢乱跑?”   “……”   林诱嗤了声,随即笑了笑。   抬手指着他,口型夸张:“问你自己。”   “…………”   安静了会儿,许燎将夹在指间的烟杵灭在烟灰缸,靠着椅子换了下姿势:“有高反吗?”   林诱:“没有。”   “不舒服就来柜台拿药。”说完,许燎似乎没什么好问的了,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饭,片刻,听到楼上传来声音。   “什么时候走啊?”汪诺的声音。   杨霖在按计算机,嘱咐完旁边一个藏族女人,说:“先吃早饭吧,不着急。”   响起哐当哐当的动静,汪诺下了楼梯,看到坐在许燎身旁喝稀饭的林诱。她怔了一下,没说话,到柜台里帮杨霖收拾东西。   边收拾,边装作不经意问:“她去不去呀?”   杨霖:“谁?”   汪诺示意林诱:“她。”   杨霖看过来,“啊?”了一声:“不知道。”   汪诺又转向许燎,笑了笑:“你快吃好了吗?”   许燎应声:“快了。”   林诱停下筷子。接着,转头非常刻意地问许燎:“去哪儿?”   许燎说:“不远有个景点,杨霖说带我们去逛逛。”   林诱拉长尾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许燎继续吃饭,吃了估计十几秒,见林诱一直没动静,停下筷子看着她,问:“你要一起?”   林诱一笑:“要。”   许燎说了声:“行。”但声音刚落,汪诺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着急地问,“你能改天去吗?林诱。”   林诱转向她:“我为什么要改天去?”   汪诺勉强笑了下:“车上只有四个座位,你来了坐不下。”   林诱:“你们只有一辆车吗?”   汪诺卡了一下:“不是……”   “那你们三个一车,我跟许燎一车,”林诱说,“实在不行,我也能开车。”   “不是――”汪诺抿了下唇,皱眉有些烦躁,随即莫名笑了下,“不是,你跟他坐一辆车,不太合适吧?”   林诱放下筷子:“怎么不合适了?”   汪诺笑着说:“你们不是有过节吗?”   林诱也笑了:“那是之前,现在没事了。”   一问一答,汪诺本来就挺勉强的笑收敛下来,冷淡地看向杨霖:“你看看怎么解决吧。”   “……”杨霖一脸憋屈。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楼梯又传来走动的声音。徐苗化完妆出来了,穿一条吊带红裙披了白裘,裸着肩,高跟鞋大概十厘米。   杨霖看着她,愣了两秒:“你是去拍艺术照吗???”   汪诺也愣了一下:“我们不是爬山吗。”   徐苗轻声说:“没关系,我在车上等你们就好啦。”   她走到楼下,冲着林诱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林诱侧头也朝她笑了下:“你变漂亮了。”   徐苗:“是吗?你也是。你今天这条裙子很好看。”   林诱用勺子杵着碗,随口问:“我听说你考了戏剧学院?”   徐苗:“对。”   “现在是女明星了。”   徐苗翩翩一笑:“没多大名气呢。”   林诱莞尔:“那你加油。”   “……”   许燎吃完了饭,就看林诱拿着勺子边吃饭边社交,点了根烟坐着没动。旁边汪诺气冲冲地说:“杨霖你快点!”   杨霖点头,出门去园圃旁的停车场,往里面放东西:“许哥,过来帮帮忙!”   许燎站起身,准备过去。   徐苗顺时款款而起,跟在许燎身旁,望着他温柔地笑道:“昨晚感觉好冷,怎么睡都不舒服,你觉得呢?”   她搭讪,许燎随口道:“还行。”   “对,你的房间位置好,不像我那边通风,虽然就隔了一面墙壁,但温差感觉好大,让人完全受不了。”   林诱拿着勺子,沉默了片刻,猛地放下。   她看着许燎的背影,大声喊:“――许燎!”   门口,许燎回头看她,徐苗也停了下来。   林诱呼吸不稳:“开水在什么地方接?”   许燎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柱子,伫立着一个开水桶:“你左边。”   林诱敷衍地看了一下:“哪儿啊?我没看见。”   “……”   许燎盯着她,有那么一会儿的犹豫,接着往回走。   没想到徐苗加快两步超了许燎,对林诱微笑着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来帮你接开水吧?”她又转向许燎,“那你去帮杨霖搬东西好了。”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折中方法。   许燎停下了脚步。   徐苗的高跟鞋慢慢走到林诱跟前,满脸笑容,接着咦了一声:“你没带水杯呀?”   林诱眼也不眨,十分镇定:“走得急,我忘了。”   徐苗笑了下:“那你拿什么接水呢?”   话里步步紧逼,显然想让她打自己刚才问开水的脸。   林诱若无其事看向许燎,问:“你杯子能不能借我?”   “……”   徐苗唇角僵硬起来。   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许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两个,从刚才到现在,眉心终于忍不住轻轻皱了下。   他思索片刻,径直走到林诱面前,从冲锋衣的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自己去拿。”   钥匙上贴着房间的门牌号,还有串红结,只有一把。放完钥匙,他没急着走,而是看着林诱这身森女风长裙。夸张地露着白净的颈口,下半身长裙开叉到脚踝。   许燎抬了下眼,简单道:“裙子去换了,山上冷。”   林诱:“……”   “带棉袄了?”   他声音挺低的,没什么情绪,但莫名让林诱浑身的攻击欲平息下来。   顿了顿,林诱老老实实说:“带了。”   许燎言简意赅:“去穿。”   林诱:“……”   他也没看徐苗一眼,就跟林诱说话。说完准备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注目林诱那满脸华丽的妆容。   “……”林诱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怎么了?”   许燎眸子漆黑,直勾勾看她:“防晒涂了吗?”   林诱有点懵:“涂了。”   懵了会儿,才想起高原日照强烈,不做好防晒,可能几个小时就会晒伤皮肤。   许燎没再说话,转头走出了厅堂,背影消失在门后走廊。   “……”   林诱莫名其妙,抬头,看着徐苗。   她本来还满脸微笑,现在,脸上的笑容完全僵硬,像面具裂开缝隙,露出不堪的苍白。   寂静了好一会儿,她找补似的说了声:“那你去换衣服吧,我有点事。”说完,她扶着楼梯上了楼。 第15章 “抱――”   林诱换好衣服走到停车场,车边站了三个人。   汪诺满脸气愤:“怎么办?徐苗不去了!”   杨霖思索着:“你再劝劝她。”   “我怎么劝啊?我都烦死了,明明说好四个人一起,现在多了一个人,她还怎么去?”汪诺看到林诱,翻了个白眼,“反正徐苗不去,我也不去。”   杨霖撑着车门,叹了声气:“你怎么又不去了?”   许燎站在旁边,事不关己地站点了根烟。   林诱走近问:“怎么了?”   “情况很复杂,”杨霖费力地思索着,“有了!我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我和许燎去玩儿,你们三个都别去,在客栈等我们回来――这样是不是大家都快乐了?”   “…………”   许燎侧头,看了他一眼。   操。   林诱直接被这个提议气笑了。   笑了两声,林诱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这他妈有你什么事啊?”   “……”   杨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建议:“走了,既然徐苗不去,那就我们四个人去。”   汪诺厌烦地甩开他:“我说了,徐苗不去我不去!”   “你!”杨霖皱眉,“你怎么什么都看她啊?以后结婚你跟她结好不好?”   汪诺一下炸了:“我是这个意思吗?杨霖我问你,我是不是这个意思!你他妈一个人跑来日城半年,帮你姐看店,每次都是我来找你,我要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至于吗――”   杨霖秒换态度,搂着她往另一边走:“姐姐别生气,我乱说的,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   林诱打起精神,等着他俩吵出个结果。   但吵了半天全围绕着他俩的感情问题,林诱耳朵疼,胸口也觉得很闷,回头看了看许燎。   许燎咬着烟蒂,俊朗的眉眼被烟雾染的隐隐绰绰,没什么情绪,和她对上视线。   林诱眼神示意他:去劝劝。   许燎站着,思考了会儿,取下烟过去客观地说:“别吵了,互相体谅一下。”   杨霖复杂地看他一眼:“那你还去不去?”   许燎:“我无所谓,改天去也行。”   杨霖点头:“好啦,那就改天去。”说完摸摸汪诺的头发,“今天都不去了,行不行?”   “滚。”汪诺深呼吸了一下,拿纸巾抹了把通红的脸,回头往木楼里走。   杨霖叹息着跟了上去:“还生气啊?”   林诱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溜达进了木楼。   停车场就剩下她跟许燎。   阳光刺眼,林诱回头,见许燎正盯着自己。林诱抬了下眉:“看什么?都是我害的?”   “……”   许燎没说话。   但沉默里的意思还挺明显。   林诱若无其事:“走吧,带我上街逛逛。”   许燎往木楼那边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会来解救自己,心情有些沉重,踏上了街道。   杨霖的客栈靠近路边,还没到市区,走了估计四五分钟才进入城市。路上牛羊乱跑,卧倒路边休息,来往大多数穿着藏族服饰的人,还有操着南北各地口音的旅人。   许燎走路快,没走多远又得停下来等林诱。   林诱不紧不慢,路过一个当地人支起的小摊子,拿起一串手链。   她戴在手腕,朝许燎晃了晃:“好看吗?”   主要是她手腕白皙,被沉棕的玉石衬着,很漂亮。许燎点了下头,没说话。   林诱一串一串往手上戴,边问:“多少钱?”   “十块钱。”   林诱招呼许燎:“你过来。”   许燎知道她要干什么,站在原地,拒绝:“不用。”   林诱拿起一串,走到他面前,将许燎的手拉起来比划:“试试。”   “不……”牵着他的手白皙干净,许燎本可以非常轻松地挣开,但被微凉的手指碰上时,他僵了一下。   林诱比划着他的指长,将木质珠串推到腕骨,低头仔细地看着:“挺适合你。”   许燎闭了闭眼,觉得呼吸沉重。他被她拽手拉到摊子前,一样一样往手腕上戴。   片刻,林诱拿起一枚莹润的木质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声音带笑:“许公主的手真漂亮。”   许燎手背瘦削,指骨细长有力,被戒指套进去非常赏心悦目,尤其在无名指。   “……”   触感微痒,许燎“刷”地迅速收回手,将戒指取下来“哐当!”放回木盘,头也不回往前走。   杂乱的人流,周围全是走动的人群,像他现在的心情这么乱。   还夹杂着一些……焦躁。   背后,林诱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转移话题:“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吗?”   许燎没应声,自顾自往前走。   林诱声音抬高:“许燎!”   他才停下步子,回头看着她。   林诱被人群挤得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双手放在羽绒服的兜里。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问你有什么好吃的?”   许燎闭了闭眼,看着她:“饿了?”   林诱:“没,我是说我们逛会儿街,中午去吃。”   许燎声音挺低:“前面有个店,烤羊排和牛肉锅很不错。”   林诱回头寻找店铺,再三确认位置,甚至留意了一遍周围的建筑,随即抬了抬眉:“嗯,记住了。”   “……”   许燎喉头干渴,看着她,转过了视线。   林诱往热闹的地方走,之前许燎带路,现在换成许燎跟在她身后。走过一堆卖虫草的,牛肉干的,林诱注意到路旁一家影楼。   墙壁贴满了藏族服饰照片,里面椅子上坐了个女孩儿,换上了当地服饰,正在佩戴头饰。   许燎见林诱停在门口,仰头看了店面好一会儿。   他问:“你想拍?”   林诱:“我试试?”   许燎:“拍吧。”   林诱现在真当出来旅游了,进门敲了敲柜台:“价格怎么算?”   坐里面的小哥说:“280一套30张,精修5张;380一套40张,精修10张。”他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许燎,又补充,“情侣套餐600,也是40张,精修10张。”   林诱回头看许燎。   许燎指了指她,神色平静:“她一个人拍。”   林诱微笑:“对,我一个人拍。”   “……”   女人给另一个小姐姐化妆,动作非常快,收拾完小哥便领着女孩儿去拍照。示意林诱:“进来选一套喜欢的衣服吧。”   林诱点头,跨进了里间。   她从视线消失之后,许燎盯着满屋子的照片,紧绷的神经无意识松懈下来,呼了一口气。   许燎掏根烟点着放松,刚吸了两口,门边林诱又出来了,看着他:“来帮我看看哪套裙子好看。”   许燎手指修长,轻轻弹了下烟灰,说:“你自己选。”   林诱:“我选不出来,都好看。”   ――你选不出来我能选出来?   许燎想问。但他还没反驳,林诱又说:“你就选你喜欢的。”   “……”   他踏进里间,架子上挂满藏族服饰,大部分是女性的款式,非常漂亮。   林诱脱了厚重的羽绒服,里面穿了件白色针织衫,腰很细。头发也散了下来,乌秀浓密的自然卷,衬得皮肤白皙。   许燎指向最高那层:“这一套不错。”   林诱笑着点头:“那就它吧。”   老板取下衣服递给林诱。里三层外三层,繁缛厚重,林诱拿不住,许燎过去伸手帮她接着。   老板奇怪地看他一眼:“她要换衣服了。”   许燎:“嗯?”   “你能先出去吗?”   “……”   许燎松开手应了声,低头大步往外走,到门口老板以为他俩是情侣,又开始找补:“不出去也行啊……来帮忙束腰带。”   许燎已经出去了。   他站在店铺的前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漠然的脸,骂了声“操”。   他等待的时间不长,林诱已经换好衣服。一袭曳地深红长裙,衣襟敞开露出穿着白袖子的上衣,腰以下收紧,底下穿了内增高的靴子,显得身材特别高挑。   林诱坐到化妆桌前,侧头:“好看吗?”   她下颌小,侧脸明艳,尤其涂了红唇。许燎垂下视线,喉头又泛起轻度的渴意,他若无其事抿了一下唇:“还行。”   林诱化妆,许燎就漫不经心地看墙壁上贴的其他照片。   没多久,老板说:“妆好了。”   林诱站起身。   许燎回头,林诱正好抬起目光。   许燎好像入定了,看着她,目不转睛。   林诱倒是镇定:“妆很适合这身衣服?”   许燎再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怔了下,确认地点头,“很适合。”   林诱站起身:“走,拍照。”   摄影小哥已经回来了,看到她那瞬间,眼睛都直了:“这不得是个和亲的异域公主?”   许燎没忍住笑了声。   林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拍照的地方在老街附近,建筑有当地的风格。摄像小哥除了拍照还兼职动作指导,看看镜头里的内容,再指挥林诱:“腿伸直,踩到下面一步的台阶。”   “……”   真要林诱对着镜头摆姿势,除了微笑,其他的都挺尬的。   这会儿被摄像小哥指示,林诱换了好几个动作:“这样吗?”   小哥:“不行,感觉不对。”   许燎叼根烟在旁边看着,他都听懂了,林诱还在跟自己的姿势较劲儿。   “……”摄像小哥满头大汗。   许燎舔了下唇,走到林诱身旁,轻轻敲了敲她的腿:“往下放。”   林诱怔了下:“哦。”   接着,许燎蹲下了身。   他烟咬在唇间,眉眼被雾染得模糊,瘦削修长的指节握住林诱小腿,往下引,直到放到石板。   他声音很低:“这个地方。”   放完,他站起来走到镜头外。   摄像小哥说:“对了对了……看镜头!”   林诱脑子空白,看着眼前漆黑的镜头,咔嚓一声后,摄像小哥已经非常敬业地说:“好,现在换一个姿势,我们继续拍。”   ――坐在窗台上的动作。   林诱看着这一米多高的窗台:“我怎么上?”   小哥声音豪迈:“跳上去呗。”   “……”   换成平时林诱估计能行,但现在鞋底有增高,根本使不上劲儿。   摄影小哥准备帮忙,但他看到旁边的许燎,示意:“帅哥,帮帮忙,给你女朋友搭把手。”   说到这儿,林诱侧头看了看许燎。   他漫无目的站在墙根,听见这句话顿了一秒,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过来。   林诱手撑着窗台,想使劲儿,但下一秒身体一轻,鞋尖离地被许燎抱起身。没有多余的时间,林诱还没来得及细思,后背已经抵住了窗台。   衣料摩挲时,她能感觉到许燎手指的力度,从他腰侧过去,带起一阵火烧似的热度。   许燎看着她,问:“坐稳了吗?”   “……”林诱说,“稳了。”   他松开手,退到镜头外。   期间,摄像小哥指示林诱调整姿势,许燎一直盯着她的方向,眉眼沉郁,明显是怕她摔下来。   “好了。”   摄像小哥示意结束,“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拍了。”   林诱本来想跳下窗台,想到什么停住动作,看向许燎的位置。   她探出双臂,说:“抱――” 第16章 “我要你热烈地爱我。”……   许燎看着她:“你跳一下, 其实不高。”   林诱眼也不眨:“可是我害怕。”   “……”   那摄像小哥痴呆地看着,心说还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男朋友。   许燎舔了下唇,走到林诱身旁, 伸出双臂。   林诱轻轻搭着他掌心, 触感温热,随即感觉被搂到臂弯里抱紧, 安全感十足,脚尖轻轻落地。   林诱非常受用:“这就是当公主的感觉么, 爱了爱了。”   “……”   她松开许燎的手,跟着摄像小哥美滋滋往另一个方向走。   倒是背后,许燎听见这句话,静了两秒,看着林诱的背影。   她走路腰背一直挺拔, 气场很足,高中时情绪一直也很平稳。   但是有一天, 许燎在公交车站台前等到她下来, 她满脸失落, 但在被追问后,抬手捂住了眼睛:你很烦。   许燎再问,她松开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哽咽着说:我做错什么了呢?我不懂。   印象中许燎就看见她哭过这么一次, 那时候许燎才知道, 林诱也就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而已,没有她故作的那么无所不能。   拍完照片,林诱心情不错,往跟许燎说好的饭店里走:“走了, 请你吃饭,算报答你替我摆姿势吧。”   还在店门外,许燎接到一个电话,停下脚步。   林诱等他打完电话,问:“怎么了?”   “杨霖,叫我们回去吃午饭,他特意烤了一只羊。”电话里对方兴致蛮高的。   林诱没坚持,说:“那回去,改天再来吃。”   他俩往回走,不知怎么林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想到一会儿回去又得跟他们几张脸对着,心情不太好。   看着遥远的公路,林诱说:“走慢点。”   许燎:“嗯?”   林诱向他轻轻招了招手:“走――慢――点――”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林诱记忆里某个场景晃动,似乎在很早很早以前,那些盛夏的天气里,阳光斑驳的路上,许燎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说过吗?   ……还是没说过?   林诱侧头,两三步外,许燎眼皮垂着,始终没太多表情的脸,似乎和十七八岁的差别并不大。   注意到林诱的目光,许燎抬了下眼:“怎么了?”   “没事。”   林诱笑了一下,冷不丁地:“我好喜欢你啊。”   她说完之后,许燎本来漠然的眸子滑向她,不转睛地、直直地看着,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林诱也没再说别的,仰头沐浴着炙热的骄阳:“天气真好。”   许燎欲言又止,但他静了好一会儿,沿着路边一直往前走。   杨霖看到他俩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几米的距离。   杨霖问:“你俩去哪儿了?”   林诱:“我逛街,他带路,顺便去拍了套旅游照。”   杨霖表情复杂:“那你俩还挺快乐。”   本来说今天不出去玩就是息事宁人,没想到这俩居然单独去逛街,要让徐苗知道不是更生气了么?   他没说出口,看见林诱进门换了羽绒服,叫住他:“杨霖,你们客栈所有房间都没暖气?”   杨霖:“不是,就你们那栋没有。”   “那行,能帮我换成有暖气的房吗?晚上冷。”   杨霖挠了挠头:“我记得好像订完了。”他说,“我帮你看看。”一会儿他关上本子,确认道:“有暖气的房间都没有了。”   林诱颇感觉到棘手。   这个地方晚上冷,尤其现在冬天,夜间温度早突破了零度以下。昨晚林诱实在太累,加好几件厚衣服才勉强睡着,今天爬起来时浑身骨头都打战。   “真没了呀?”林诱问。   “真没了。”杨霖说,“有空的我给你留下来。”   林诱应了一声:“谢谢了。”   她百无聊赖走到厅堂内,见许燎坐在铺毛毡的炕上,单手玩手机。林诱取出他清晨给自己的钥匙:“我还能留着吗?”   许燎看了看,想起来,准备伸手去接。   林诱扣着没给:“我房间很冷。”   说完,许燎就意识到了,抬起视线。   林诱歪头,笑得跟猫似的:“我能不能搬到你房间?”   “……”   许燎想了一会儿,点头:“行,你搬去我房间,我换到你房间。可以。”   林诱直直盯着他,眼神散开,半晌没忍住笑了:“你故意的吗?装这么纯?”   “……”   意味很明显。   许燎磨着齿尖,一字一顿道:“我认真的。”   林诱想也没多想:“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她刚说完,旁边打开手游界面,准备找许燎说话的杨霖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做没听到似的,转头靠着栏杆戳屏幕。   周围还有其他客人,坐着聊天喝酥油茶。   许燎看着林诱:“你说话分点场合。”   林诱“哦”了一声。   随即,她往前走了两步,直到靴子尖触碰到许燎Aj的鞋尖,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咫尺可闻,吐息的温度和气味都能感受到。   林诱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轻声重复:“我想和你睡。”   “……”   许燎喉头焦渴地咽了下,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解,他半垂眼盯着林诱说话的唇,再抬头,确认似的凝视林诱的眼睛。   许燎深呼吸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上来,侧身躲开她,怒极,反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你最好赶紧来。”   “……”   林诱眼睫眨了眨,不知怎么,想到那天夜晚的浮荡的回忆。   接着,林诱久违地后退了一步,低头说:“……吃完饭我再搬东西。”   她没在看许燎的表情,用手扇着风,若无其事转头问杨霖:“怎么时候吃饭啊?饿了。”   杨霖:“呃,快了。”   ――这一顿烤全羊,不知情的人吃得很快乐,但知情的人吃得很痛苦。   林诱用叉子叉了片肉在碗里,蘸上孜然和辣椒粉,切成小块往嘴里送。边送,边用眼神偷看许燎。   他跟杨霖负责将羊肉切小,切片,一会儿才坐下,边切羊肉边跟旁边一个藏族小伙说话。他眉眼俊朗,侧脸犀挺,但面无表情时始终有种冷峻的味道。   “……”   林诱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他俩刚才那句话,是她想的意思吧?   是不是……   是不是暗示吃完饭,去和他睡觉?   大晴天的,林诱想着这个,想得额头浮出一层薄汗,心跳频率异常。   林诱说服自己镇定,继续吃肉。她胃口还行,桌上徐苗跟汪诺都放下筷子,她还没吃饱。   有其他的旅客,聚在一起喝酒。林诱感觉没什么意思,吃饱就下桌子。她没跟许燎说话,转头去房间收拾衣服。   许燎房间在最里侧的木楼,楼道挂了个牛头骨,民族色彩的面具和编织品,走廊很窄。   林诱拿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深纵开阔,墙上挂着红黑色布幔,地面铺了彩色手织毯子,图案神秘,床也不是其他客房冰冷的床,被子柔软。   林诱心里感叹杨霖还挺够朋友的,放下行李箱。她在房间看热闹地站了一会儿,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   林诱走到门口,走廊尽头许燎上来,似是有一瞬间没想起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停住步子。   再往前走。   林诱闻到轻度的酒味道。   染着烟味,很淡,一瞬间让感官变得朦脓。   许燎声音喑哑,眼底混乱:“你在等我?”   林诱头皮发麻,意识到危险的气息,硬着头皮说:“嗯。”   嗯完,又不太确定地道:“刚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听到低沉又有节奏的呼吸,从许燎的胸腔传来,又低又沙哑的声音,不知怎么却弄得她耳朵通红,手指发软,脑子里变得空白一片。   林诱确认似的:“我……没理解错吧?”   许燎关上了门。   他很低地笑了声:“你想这么理解,也行。”   说完,林诱感觉到他在脱自己的衣服,将白色的针织衫往上推,接着,那修长滚烫的手指抚摸到她后背的蕾丝窄边,不怎么娴熟,但掌控力很足,曲折地解开细小金属的排扣。   林诱顿了好一会儿,探指,试探地撩起他衬衫的下摆。腹肌右侧有一轮太阳刺青,但光线变成流动的鲜血,往下淌。   林诱迫切想看到光线的尽头。   ……许燎又低又热地喘着,想扣住林诱不老实游走的手。   但林诱看他一眼,往下,抚摸到了刺青的尽头。   许燎指节从林诱发缕穿过,抓着她浓密的头发,将白净的手猛地捏紧,倒扣过来紧贴着门……   门外响起有人走过的动静。   暖气开得很大,发出“嗡嗡”电流的动静。林诱躺在枕头里,旁边许燎早穿上了衣服,一件白色T恤,底下是一条深色长裤,肩宽腿长,背对着她坐在床边。   林诱看着白炽灯,过了会儿,坐起身来。   许燎侧头看到她时,垂下视线。   林诱喊他:“许燎。”   “嗯?”   “我行李箱在门口,你帮我打开,拿几件干净的衣服。”   许燎走到门口,打开行李箱,里面的东西码放整齐,内衣是内衣,裙子是裙子,化妆品单独放在袋子里,收拾得非常整齐。   许燎从里面各找了一件,拿过来,放到床上。   林诱没穿衣服,许燎目光有意无意躲开,但没走,在床头坐下。   林诱边穿衣服,边看他,说:“你好像没碰过女人。”   “……”   许燎下颌忍耐地磨了磨,抬头,看她眼睛,似乎想笑,半晌唇角嘲讽地牵了一下:“你很懂吗?”   “……”林诱意识到他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很真诚地说:“除了你,我也没碰过男人。”   “……”   林诱穿好T恤,掀开被子往前爬,往许燎怀里钻。坐到他腿上那一瞬间,他声音极度压抑:“你、先把裤子穿上。”   林诱没照办:“你给我找条裙子。”   许燎皱眉,似乎在进行剧烈的心理斗争,片刻后他回到林诱的行李箱前,将她的裙子一条一条拿出来:“穿哪条?”   林诱指了指一条白色半身裙:“这个。”   许燎站起身,林诱又说:“内衣旁边是打底裤,你帮我拿一条,不然穿着冷。”   “……”   许燎看了她几秒,才问:“什么裤?”   林诱笑出声:“就是长得像丝袜,但颜色跟肤色很像的那种。”   许燎垂头,重新看着行李箱。   他出门行李箱都有人收拾,不过男生,有时候背着两条内裤和T恤就能外出一个月了。但林诱只出来一天,箱子里的东西却很多。   箱子上层是内衣,跟上次看见的差不多,素净的蕾丝窄边,还有巴掌大小的内裤,各种颜色的衣服和裙子。   许燎手指微烫,觉得心跳很快。   他不是没见过女生性感潮流的着装,款式不同的裙子,但他从来没走到过这么私密的位置,看到他喜欢的女生的衣橱。   许燎拿起林诱想要的衣服,放到床边。   这种行为真的很奇怪……   那是彼此的秘密开始撞击的感觉。   林诱穿好了裙子,重新趴到许燎的大腿上。   许燎脊背微微绷紧,随即,垂头看她:“怎么了?”   林诱指尖勾着他的T恤下摆,往上掀,指尖轻轻拂过他腹肌的刺青:“很漂亮。”   许燎手指无意识攥紧,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压低:“是吗。”   林诱眼睛很亮:“你什么时候弄的?”   “……”   许燎不太想说这个话题,但林诱一直挺有兴趣,他侧头看别的地方,过了会儿才若无其事说:“你走了以后。”   林诱指尖一下子顿住。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那段时间,他喜欢上了这种被刺痛的感觉,期间陆陆续续做了很多次,大部分是在林诱的生日。现在他感觉有点非主流,平时都不想承认。   许燎拉下衣服,走到桌子边看了看手机,说:“楼下煮了奶茶,欢迎每天的客人,你昨天来晚了没喝到,要不要过去尝尝?”   林诱想了会儿,说:“许燎,我――”   “不用说以前的事情了。”许燎侧目,漫不经心地看她,“不管你怎么解释,怎么有理由,这些年我经历的不会变,我也不认为你说句对不起,我就会简单地原谅你。”   林诱站在床边,看着他:“那要怎么办呢?”   许燎唇角牵了个微不可查的笑:“要么,你就好好地爱我,爱到我回心转意。”   他眸子漆黑,看着林诱的眼睛,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我要你热烈地爱我。”   -   许燎先开门出去了。   林诱抱着膝盖,侧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乌秀的长发垂落下来。   许燎的后半句是:   【尽管如此,我也不一定会原谅你。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林诱拍了拍脸蛋,提醒自己支棱起来,到行李箱里翻出羽绒服,穿上后打开门。   果然到了傍晚,温度降到了极低。但木楼的厅堂却很热闹。这就是客栈,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新的人走。   客栈提供晚餐,但大部分会选择日城有名有姓的餐厅吃正宗的当地菜,只有七、八个年轻人坐着,喝杨霖煮的奶茶,热闹地聊着天。   林诱进门,几个年轻人在那儿聊文学,聊马尔克斯,聊解构与反解构。   一瞬间让林诱想起了研究生时一个追她的清高文学男。   林诱左右望了望,看到坐在里侧许燎的身影,被阴影遮了半身,眉眼隐绰,只不过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指骨很长,泛着灯光的苍白釉质感。   林诱本来想往前,脚步停住。   林诱转身出了客栈。   她记得从客栈到中午她想吃的那家店的路,进去之后,一个本地的大妈上来:“吃什么?”   林诱翻了翻菜单:“来个牦牛肉火锅吧。”   大妈点了点头,看了她一会儿,问:“还有一个人呢?”   林诱:“什么?”   大妈笑着说:“中午,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林诱没想到自己在她店门口逛这么久,连大妈都记得了。没忍住笑了:“他不来,我一个人吃。”   本科到研究生这段时间,林诱学习一直很努力,室友玩游戏或者谈恋爱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风雨无阻地往来于图书馆。   开始是不得不,后来就习惯甚至喜欢一个人待着,觉得思绪能够修整,也能够更加理智地思考。   林诱一个人来这儿吃晚饭的本意也是想放空,但听到老板问起这句话,她脸上笑着,心口却酸了一下。   赶在负面情绪涌上来之前,林诱侧头,看到了趴在小马扎上写作业的藏族小朋友。   林诱走近,看着他写作业。   小朋友抬头看了看她;“……”   林诱微笑:“你写,姐姐就看看你写的对不对。”   小朋友:“…………”   小朋友拿笔的手开始颤抖。   不得不说,林诱非常有女老师的气质,她教资早考过了,只不过选择从事了律政行业,教师职业技能都是有的。   看小朋友写完算术题,准备的牦牛肉火锅端上桌。林诱开始吃东西,还开了瓶度数很高的酒。她解压时喜欢喝酒,但其实心里有数,喝到想困时就差不多了。   等她喝到一半,才收到手机消息。   杨霖的微信:【林姐你上哪儿去了?回来恰饭啦![猫猫大吼/]】   林诱回复:【我都快吃完了。】   杨霖发消息喜欢发表情包,必须一句话发一个那种,不然他就浑身不爽,觉得自己表达没到位。   但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几句都没有。   杨霖:【在哪儿?】   林诱:【街上。】   杨霖:【名字。】   林诱看了看门口的立牌:【雪域牦牛肉火锅】   杨霖:【什么时候回来?】   林诱:【吃完了就回来,客栈半夜关门吗,你在催什么?】   接下来的消息又开始发表情包了。   杨霖:【没催了啦[猫猫委屈/],就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嘛![猫猫咆哮/],你早点回来![猫猫招手/]】   林诱反扣手机,继续吃饭。   旁边响起一个男声:“小姐姐?请问你这火锅多少钱一份啊?”   听声音不是本地人,林诱抬头,看见三个青年男人,正笑看着她。   林诱说:“一百八。”   几个人似乎在商量点什么菜,说了声谢谢,回头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林诱给自己倒了杯酒,片刻,旁边又响起声音:“小姐姐,这儿的烤羊排300块钱一份,我们三个人吃不完,你想和我们一起拼吗?”   林诱没太多跟人拼餐的习惯,说:“不用了,中午才吃过,现在不想吃。”   “那真可惜了。”说这话的是个挺矮的男人,戴顶帽子,看着她的脸,“你长得真好看,小姐姐。”   林诱笑了下:“谢谢。”   没想到那男人直接坐下了:“你是哪儿人啊?过来旅游的吧?怎么一个人吃饭呢?”   前几句林诱还觉得可能是陌生旅人,现在,林诱侧目盯着他:“你哪位啊,管这么宽?”   她似笑非笑,让人碰个软钉子。男人嘿嘿笑了笑,转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诱继续吃饭,但有点吃不下去了,结账后走出店门。   离开餐馆一段距离,林诱无意回头,发现背后走着三条身影,黑压压地并成一排,都点着烟。   从街道到客栈中间有几百米的距离,只有宽阔的公路,零星分布着建筑物。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除了灯光什么都看不见。不远处还有个大音响在放歌,将其他的全部声音都盖住,呼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诱脑子里一黑,浑身血液开始倒流,加快了步伐。   但当她回头时,发现那三个人跟着开始跑,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林诱浑身发抖,边回头边看时,猛地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里。   “啊!”   林诱吓出一头冷汗,脑子都懵了,只想绕过他,但被拽着手腕重新拉回来。   许燎的声音:“跑什么?”   林诱抬头,才认出是他。   但下一秒林诱反拽住他手腕,没有反应的时间:“后面有几个神经病,快走!”   男性的手腕虽然瘦削骨感,但力道很足。林诱拉了下没拉动,许燎站在原地,垂眼看她:“什么?”   “后面那三个人,一直跟踪我!”林诱确定地说,“绝对不会错,”她强忍着慌张分析道,“我们先回客栈,找人过来帮忙。快走!”   下一秒,许燎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很低,确认似的:“他们三个?”   不远处,三个人看到林诱被人拦住,分不清是敌是友,迟疑地停在原地。   许燎朝他们走去:“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对面还在迟疑。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并不是很害怕。   对方问:“你谁啊?”   话音刚落,就被走近的许燎探手揪住衣领,重重一拳砸在脸上,痛得直接惨叫出声。旁边两个人本来想走,看到同伴被打,现在又夜黑风高,二话不说朝许燎冲了上去。   许燎侧身躲过,抓着一瘦子的头发,按照在地后直接往地上抡。背后有人冲上来,被他起身抬腿踹出去,倒在地上打滚。   ……林诱现在酒才慢慢醒,想起高中许燎在校篮球队当队长,横腿能把木板踹烂的壮举。   几乎没到一分钟,三个人就倒在地上喘气和抽搐,林诱开着手机电筒过去,许燎半蹲身,眉眼被额角垂落的发缕遮掩,居高临下俯视他们。   “给她道歉。”许燎声音冷漠。   对方直接破防了,半爬起身疯狂给林诱鞠躬:“对不起,小姐姐对不起!我他妈鬼迷心窍了,对不起!对不起!”   林诱唯一后悔的是刚才没拍视频,报警都没证据。   解决完了整件事,林诱还有点懵,感觉酒还没完全醒。   许燎回到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她:“喜欢乱跑?”   “……”虽然知道自己或许、可能、大概有责任,但林诱挺茫然地,看着他,“你不是也大晚上在这儿乱跑。”   许燎嗤笑:“我还不该出来了,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诱头皮发麻,想起来说:“谢谢。”   许燎粗暴地说:“谢个屁。”   “……”   林诱知道他生气。   这地方不比普通的城市,全是贩夫走卒,人员流动性非常高,当然治安也会差一些。比如刚才跟踪的三个人,要是没碰到许燎,他们把人拉到路边的沟壑里,第二天坐车就走,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林诱这时才想起后怕,侧头,看了看许燎:“你还生气啊?”   许燎没说话,但走路的速度也不快,让林诱能跟得上。   林诱走了一会儿,又停下。   走了一会儿,又停下。   但即使是这样,林诱也没说什么,直到许燎回头看她。   林诱:“对不起,我腿软了,走不动。”   林诱表情依然很平静,就经过这么一会儿她就冷静下来了,只有许燎还能想起,刚才林诱拼命地攥他手腕,说我们快走,被吓得浑身发抖。   林诱一直都是很波澜不惊的性格,所以高中后,许燎仔细回忆,发现感觉不到她喜欢自己。   到现在,林诱依然是这副性格。   好像让人觉得,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因此,大部分时候她也不值得关心。   许燎本来满腹的怒火,这时候简直没脾气,走到她身旁:“我背你?”   林诱摇头:“你抱我一下。”   许燎双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抱进怀里。能闻到酒味。就刚抱上那一瞬间,林诱额头抵着他胸口,又搂住他的腰。   “吓坏了?”许燎问。   林诱点头:“嗯。”   许燎静了会儿,又听到林诱补充:“不是被他们。”   她声音带着鼻音:“是被你。”   许燎低头,见林诱打了个声酒嗝:“虽然我好像没资格这么说,但你现在……对我很不好。”   林诱自顾自地解释:“就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的意思。”   许燎垂眼,握着她纤瘦的手腕。Hela   林诱后退一步,没再继续抱他。   似是意识到什么,林诱声音变得冷静:“我感觉我好像喝多了。”   许燎也很冷静:“不喝多,你也不会说,是吗?”   明显地怼。   林诱侧头,看着他:“那我就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你这么跟我说话。”   “……”   客栈门口亮着灯。每天都这么热闹,始终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在厅堂里斗地主,而杨霖就跟这群陌生人聊天,混得如鱼得水。   林诱现在心神疲惫,不想再去社交,往许燎的房间过去。   她走到门口,看到栏杆上站着一道身影。   徐苗穿了件咖色长大衣,也不知道在等谁,看到林诱笑了笑:“你找谁啊?”   林诱吐出一口酒气:“我回房间。”   “你房间不是在……”   她话音未落,林诱绕过她往里走,到许燎门前拿钥匙拧开了锁眼。林诱知道会伤害到她,但还是想说清楚:   “我和许燎睡一个房间。”   徐苗调整了一天的脸色又变得苍白。   林诱关上了门。   她现在累得不可思议,脱掉外套往床上一趟,直接丧失知觉。   但楼下的氛围却很热闹。   骆质星夜兼程总算在大半夜赶到了这所客栈,找到许燎的第一件事就是汇报他离开海市这几天的财务状况,人气喘吁吁地猫在厅堂一侧的炕上,手指敲击着电脑键盘。   许燎对钱不感兴趣:“说点别的。”   骆质才开始叙旧:“您什么时候回去啊?”   许燎垂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唇角莫名牵了下:“应该比预想快。”   “啊?”骆质啧声,“我还打算跟着您消遣一段时间呢。”   “消遣个屁,”杨霖探出个脑袋,“许哥现在遭老罪了。上午陪人逛街,下午也不知道干什么两人关门一下午,晚上还心神不宁到处找人,一整天都围着女人转了,消遣什么啊消遣?”   骆质听出猫腻:“什么意思?详细讲讲。”   杨霖一句话简单介绍:“你们准备好迎接老板娘吧,估计快了。”   “!!!!!”   骆质震惊地转向许燎:“有这回事?”   许燎神色微妙,连他自己也不确定,片刻转移话题:“说点别的。”   “……”   骆质非常好奇:“到底谁?”   杨霖只能提供出一点消息了:“叫林诱。”   骆质想了半天,脑子里将信息拼凑起来,半晌道:“上次那个律师?”   杨霖笑了一声:“看来你们还是不懂,人家许哥的白月光呢,以前追了整三年,舔狗少当一天他都不姓许。”   许燎懒得跟他们废话,从椅子里站起来:“我去睡了。”   杨霖哦了声又补充:“忘了说,现在他都和人家姑娘睡一屋了。”   骆质的表情更惊悚:“真要有老板娘了啊?”   许燎走出了木楼。深夜温度很低,路上的草木都结上冰霜,楼道的触感也冰凉。   许燎拿备用钥匙开门,进门,房间里非常暖和。床上躺着一条身影,头发揉乱在枕头里,盖着的被子十分凌乱。   大概在今天早晨八点,这还是他的床,现在离奇地睡了另一个人。   他才看了一会儿,林诱“嘶”了声,睁开眼看着他:“想喝水――”   许燎怔了下,确定是有个人在使唤自己。   他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手背贴着玻璃杯试了试水温,递到林诱面前。   林诱接过,咕噜咕噜往下干。   许燎看着她,没忍住:“你喝了多少?”   “一瓶老白干。”林诱递过水杯,状态还是不太好,“我头痛。”   “……”   从来都是许燎喝醉了别人伺候他,还没伺候过别人。听到这句话,许燎想了一会儿自己醉时喝的东西,起身说:“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他回了楼下,杨霖在帮旅客拍照,被许燎叫过去:“怎么了?”   许燎:“有没有蜂蜜?”   杨霖:“你要蜂蜜干什么?”   许燎知道瞒不过,坦白:“林诱喝醉了,头痛。”   “……”   杨霖挑了下眉,回头到柜台找蜂蜜,啧声:“我怎么有种历史重现的感觉呢?”   许燎皱眉,直接气笑了:“你他妈别阴阳怪气了行吗?我拿她又没办法。”   柜台抖了抖,杨霖托着蜂蜜罐出来:“我不说话可以了吧。”   ――他还没见过拿别人没办法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许燎接过蜂蜜罐,回到房间。   林诱坐在床沿,整体还有点儿茫然,直到看见许燎揭开罐子往温水里拌蜂蜜。   他弄好递到林诱面前:“喝。”   ……语气一般,但许少爷这也算屈尊纡贵了。林诱接过杯子小口啜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喝完,林诱滑到被子里,侧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睡?”   下午他俩在床上做别的事情,要真睡在一起,还没体验过。   许燎散漫地坐进椅子里,单手玩手机:“你先睡,我一会儿再说。”   “……”   林诱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林诱静了一会儿,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又转向他:“许燎,你过来。”   “怎么了?”   “你过来。”林诱坚持说。   许燎熄灭手机屏幕,站起来,到她跟前时还得蹲下,问:“嗯?”   他以为林诱还是不舒服。   没想到林诱盯着他的脸四五秒,说:“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许燎应了声:“你说。”   林诱舔了下唇,看着他的眼睛,再滑到领口微露出的锁骨:“我又想跟你做了。”   “…………”   好像听错了,许燎死死地盯着她。   林诱明显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是不是很奇怪?”   说实话,她一直有个疑问没搞懂,想了会儿说:“我听说男人开荤以后更急迫,你……对我……”   她看着许燎的眼睛:“没有感觉吗?”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滴滴的走动声,类似沙漏,轻风似的吹着时间不断地走。   从短暂的宕机回过神后,许燎发现林诱这个人,在其他方面很能装逼,这件事上还真是完全不避讳。   许燎垂眼,盯着她启开的红唇,低声问: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说这句话时,林诱明显感觉到,许燎的某种开关又被打开了。   林诱靠近,唇瓣几乎凑到他唇边,吐息幽微。   她直言不讳地问:“有吗?”   许燎承认:“有。”   林诱探出双臂搂着他的颈,手指勾起许燎底下的T恤,从床上爬起来往他怀里钻:“来吧。”   “……”   许燎抬手扣住她下颌,指腹摩挲过光洁的肌肤,指关节收紧,垂眸看她:“你不觉得这个步骤不对?”   “我管不了这么多。”   林诱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掩饰,“我看到你就有感觉。”   “……”   许燎有点怀疑,林诱是不是误解了自己那句话。   他还没从思索中抽离,林诱已经半跪在他身前的床上,凑近,偏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许燎没反应过来,林诱又亲了亲他下颌:“你好可爱。”   许燎:“?”   许燎偏头躲开林诱的吻:“别――”   下一秒,又被林诱亲了亲耳垂。   没有多少的情.色性质,林诱就是会放嘴炮而已,但动作非常柔软,好像在亲吻最心爱的小东西。   林诱笑的眼睛弯起来:“你好可爱。”   许燎皱眉。   他其实不想跟林诱继续继续这种不清不楚的生活,之前的账还没算完,现在要是又多一笔,以后更难捋得清楚。   但许燎被她撩拨了几下,忍无可忍,抓着她手腕将她按倒在床,身影随之落下――   “说老子可爱是吧?”   他的吻跟林诱的完全不同。   ……而在陷落之前,林诱只记得这句话。   -   房间里温度趋于平缓。   许燎从浴室走出来,拖鞋底下的水渍沾到毛毯。他到床边坐下,手指从林诱的头发间穿过,确定吹干以后,掀开被子坐到床的另一侧。   他刚睡下,林诱的手机响了。   应该不是闹钟,大半夜,更像是某个人发来的微信,叮叮叮非常频繁。   许燎从枕头下摸出她手机,递过去:“有消息。”   林诱睡眼惺忪看了一眼:“不重要。”   许燎准备熄屏放到床头柜,但越过那一瞬间,看到一张猥琐的中年男头。   许燎也没想看林诱的微信,主要是几条新消息刷刷地霸占了满屏。   洪律师:【我老婆睡了,我给你发几条消息。】   洪律师:【这几天在外地玩的开心吗?】   洪律师:【考虑好了就回律所呀,我不忙,还可以来接你。】   洪律师:【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你还年轻,我陪你成长嘛。】   、 第17章 “你七年不换号吗?”……   许燎再看了一会儿, 关掉手机。   林诱起床时许燎已经不在了,她打开窗户,雪白刺眼的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楼下有人出发去新的地方, 说话声热闹, 伴着开关汽车门的声音。   林诱在栏杆旁站了会儿,屋檐下闪过走出两道身影, 许燎跟杨霖并肩从不远处过来。   “喂!”林诱站在二楼,喊。   底下的人继续走路, 手里拎着几只塑料袋。   林诱吸了口气,大声喊:“许燎!”   她这一声吼得挺大,周围的人都抬头看她。许燎也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她的方向。   林诱莞尔一笑:“早安!”   “……”   许燎再看了她一会儿,低头, 进了木楼的屋檐。   杨霖直乐呵:“林姐谈恋爱了这么甜?”   许燎好笑,给手里的袋子全递给杨霖:“你自己滚去收拾。”   “好嘞。”杨霖美滋滋顶着手帕溜了。   许燎看他的背影, 回头往外走, 刚跨到门槛那一刻, 面前突然撞出道纤瘦的身影。   阳光晴朗,林诱又把她那长裙子穿出来了,双手轻轻背在身后,长发披散,懒洋洋地抬眼看他:“干嘛呢?”   许燎停下脚步, 本打算去找她, 抿了下唇说:“没干嘛。”   林诱:“我饿了。”   许燎往旁边让让,等她进门:“想吃饭自己点。”   林诱抬眉:“你吃了吗?”   “还没。”   林诱轻轻拍拍他肩膀:“走吧,一起。”   许燎本来想拒绝,又想起什么, 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就坐下:“行。”   他答应得痛快,林诱刚挨着他坐下,就见许燎唇角弧度压平,眉梢微微抬了下:“聊聊?”   林诱:“?怎么了?”   许燎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酝酿了一会儿,才说:“昨晚给你发那恶心短信的恶心头像,是谁?”   林诱顿了下,看向他的眼睛:“你翻我手机?”   许燎:“不……”   林诱皱眉:“虽然我现在对你很着迷,但你翻我手机还是不太好吧?”   “……”   林诱轻飘飘地道:“下次不要翻了。”   许燎忍无可忍:“我递给你无意看见的。”   林诱揭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淡淡道:“哦。”   哦什么哦?   许燎肩膀动了下,在椅子里坐得很不舒服,又开始找烟点:“快说。”   林诱好笑,放下保温杯,直勾勾看着他:“你吃醋了?”   操。   许燎指间夹着打火机往桌上一丢,眉眼情绪压抑,感觉快炸了:“说他是谁很难吗?”   林诱没忍住笑了,笑了一会儿,道:“他谁也不是,我有什么好说的?”   许燎总算平静了一点,看向别的地方,喉头轻轻滚动,非常突兀地来了句:“那你把他删了。”   林诱没听清,看向他:“啊?”   许燎重复:“把他删了,看着恶心。”   林诱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许燎坐椅子里点了根烟,长腿几乎横到过道,俊朗的眉眼写满了正在来脾气。   林诱认真道:“我有工作要和他沟通,除非从律所离职,不然不方便删的。”   “是吗?”许燎声音轻飘飘的,伸手,“你把手机给我。”   林诱不明所以,递给他。   许燎点进她和洪森的聊天框,垂眼从上往下扫了半分多钟,指尖按着屏幕:“骚扰你挺明显的吧?”   林诱:“嗯。”   许燎将手机递还林诱,若无其事道:“那我改天找他聊聊。”   林诱敲了个鸡蛋吃稀饭,莫名笑了下。   许燎抬眼:“怎么了?”   “没,”林诱拿起勺子,“就觉得,有个人替我出头挺好的。”   虽然,这种场面,仔细想想有些幼稚。   不过,想到有个人挺维护自己,不再是单打独斗,哪怕最后解决不了问题,但心情还是很不错。   许燎看了她一会儿,也开始吃饭。   林诱问起别的:“你刚才跟杨霖从哪回来?”   许燎说:“对面有个围栏,里面养了马和羊,刚才过去看了看。”   林诱笑看着他:“那带我也去看看。”   许燎探指在她桌前敲了敲:“先吃饭吧。”   阳光晴朗。客栈园圃种满了格桑花,大丽花和绣球花,花朵长满枝头非常漂亮。往围栏的一条路是特意开发的草坪,绿草茵茵。   林诱踩着草坪往围栏那边走,阳光晒得浑身暖洋洋的,等走到石头堆砌的一面墙壁后,许燎说:“到了。”   里面养了三匹马,七八只羊,蹄子到处扑腾,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林诱看了一会儿,回头,许燎站两三步外,手上拔了根不知道什么草,百无聊赖扔到一边儿去。   林诱目光定格在他身上,喊:“许燎,你过来。”   他眸子被阳光照成褐色,迟疑了一下,走到林诱跟前。   林诱伸手抱住他,偏头吻上去。   他唇瓣微凉,靠近后迅速升温。林诱被他捏着下颌推开,许燎似是始料未及,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和她目光对视:“干什么?”   林诱没回答,又吻了上去。   许燎反应了几秒,手慢慢扶到她腰际,掌心温度滚烫,另一只手捏着她白净的后颈,调整方位变为主动。   半晌,林诱松开他。   她没化妆,但现在眼尾微红,唇也红肿,格外的艳醴。   林诱笑了一下,转头走出了围栏,被阳光照得再次闭上眼。   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爱情。   许燎跟在她背后几步,亲这一会儿给他亲乖了,没那么刺,看她的背影:“想不想骑马?附近有马场。”   林诱;“好啊。”   许燎侧头看了看木楼内。   骆质和杨霖一人端了跟小板凳坐台阶晒太阳,嗑瓜子,同时看着他俩这个方向,几乎可以从嘴型判断出两人正在疯狂吃瓜。   许燎挑起个弧度很低的笑,停车场另一头停着骆质昨晚风雨兼程开来的路虎揽胜,许燎取出车钥匙,说:“上来。”   林诱上了车,引擎发动,许燎调头开出客栈。   马场附近风景特别好,森林底下是辽阔的草原,林诱下来满脸惊讶,立刻被当地人围住。   “美女,骑马吗?”   “200块钱一小时。”   “来,来骑我的马,我的马长得结实。”   林诱看了一圈,回头看许燎。   许燎抬眉:“你随便,想骑就骑。”   林诱精挑细选了一匹银色的马,被当地的大树扶上马,理了理裙子,随即沿着草原往更远的地方走。   林诱回头:“你不骑吗?”   “我不骑,”许燎示意她往前看,“注意安全。”   好在林诱现在心情玩心比较大,被大树牵马往更远的地方走。   许燎才想起车里的相机,取出,跟在林诱身后帮她拍照。   拍了十来分钟,许燎回了等候区,旁边一群看女朋友的男人,叉着腰吞云吐雾。   他隔壁的大叔,也看着草场的方向,问他:“等女朋友啊?”   许燎喉头卡了一下,想说不是,但莫名其妙咽下去,含糊地吐出个字眼:“嗯。”   大叔啧啧感叹:“这小姑娘真漂亮啊!”他侧头看了下许燎,嚯了声,“这以后生小孩儿可不得了!”   “……”许燎唇角的弧度止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了好一会儿,林诱骑马的时间结束,她踩着马镫往下跨,但动作非常不熟练,导致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许燎走近时,林诱已经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左右张望:“没人看我吧?”   许燎扶着她,低头确认小腿没剐伤,才问:“你没出门旅游过?”   “…………”   林诱镇定自若,转移话题:“刚才拍的照片我看看。”   许燎递给相机,林诱凑近看了一会儿,递回去:“拍的很好,一会儿继续。”   许燎轻轻磨了磨牙。   敢情把他当丫鬟了。   骑完马,沿着路边逛了一会儿,差不多该中午吃饭。林诱转向许燎:“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许燎看了看她,指着道路另一头:“前面有家石锅鸡,我听杨霖说很不错。”   林诱早饿了,进店发现是一家家庭经营的餐厅,老板都是藏族人。林诱选了个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在菜单上勾了勾后递给许燎:“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一会儿上了菜,林诱拿起汤匙做了个吃饭的动作,面向许燎:“来给我拍一张。”   许燎:“……”   许燎拿起相机,对着她咔嚓咔嚓连拍,林诱跟换了个人似的,没管周围其他食客的目光,对着镜头换了好几个姿势。   微微噘嘴,好像挺可爱。   女生好像总有这种奇怪的开关。   许燎拍了会儿,好笑,直到林诱喊停才开始吃饭。   桌上安静下来,林诱看了看相机,还有许燎手机里无意抓拍到的照片,似笑非笑:“许燎。”   “嗯?”   “一会儿把照片传给我。”   许燎应了声:“行。”   林诱拿出手机,对着他晃了晃,眼底明亮:“那先加个微信?”   “…………”   许燎脸上浮现出一丝生硬,想了一下,取出手机,对着林诱的二维码扫。   “滴――”的一声。   跳出林诱的微信界面,还有句话――   【已添加至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林诱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你七年不换号吗?”   许燎:“……” 第18章 “你俩是真的猛啊……”……   许燎:“你不是也没换?”   林诱拿起酒杯轻轻晃着, 头发垂落,神色有些无所谓。   她看着许燎笑了一下,其中的意思许燎立刻明白了。   ……有一种可能, 他们两个人都在等。   吃完饭, 许燎开车带她去昨天没去的景点。   一座高原上的山,顶端用五颜六色的经幡搭起了金顶, 不远处有寺庙,雕琢着经文的石头绵延一堵墙。山顶风猎猎地吹着, 游客特别多,天空是晴朗的深蓝色,周围群山起伏。   林诱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裙子被狂风吹得飘扬,笑意明亮, 好像一朵绽开的花。   许燎跟在她身后四五步,抬眼看她。   男女单独在一起, 很容易产生爱情的错觉, 尤其是那么多人都无意识将他们当成情侣。在山顶时, 许燎一直帮林诱拍照,旁边有个好心的小姐姐问:“需要我帮你俩拍吗?”   许燎刚想说:“不用。”   林诱已拉着手腕将他拽过去,大方地道说:“谢谢。”   说完,林诱轻轻将头靠在他肩膀。   上.床时他都没这么紧张,但现在, 他闻到林诱头发间的香气, 这种虚幻的真实,许让燎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塌了一块。   不是喜悦,看着漆黑的镜头,他脑子里混乱地闪过以前似曾相识的场景, 唇角弧度僵硬。   林诱拍完照,注意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许燎摇头,低声说:“没事。”   林诱坐上副驾驶,看镜头里的合照,侧头说话:“听说这边的星空很好看?客栈也会组织旅客参观。带我去看看?”   许燎指节握紧方向盘。   片刻后脱了力,他平静地说:“今天累了,改天再去。”   林诱放下相机,似乎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开始接电话。   回客栈,杨霖照样忙着接待旅客,汪诺坐炕上给旅客倒酥油茶,看到他俩一前一后进了屋,直接把勺子“哐”地投进桶里。   徐苗坐她身旁玩手机,抬了杏眼。   “今天玩得开心吗?”杨霖打呵欠,揶揄,“现在出门也不打招呼了,一出就是一整天,本来让你到客栈帮我的忙,现在好了,还是我一个人忙。”   许燎淡笑着问:“有什么要忙的吗?”   “真没有,”杨霖指了指后厨,“炖的羊肉汤好了,今天的特色菜,你去尝尝味道。”   林诱见他们聊天,自己有些累,想着回房间换一件厚衣服。   她刚从房门出来时,瞥到楼道一条窈窕的身影,徐苗直勾勾看着她。   她也没化妆了,素面朝天,脸上没有笑意。   林诱让她拦着,问:“有事?”   徐苗没像前两天那么装,直视她的眼睛:“你们在一起了?”   林诱双手揣进外套的兜里:“在没在一起,怎么了吗?”   徐苗笑了:“你根本不喜欢他吧?”   话里的意味深长,林诱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意思?”   “真的,不要跟我装了好不好,林诱,我真的很了解你。”徐苗杏眼微微睁大,“我知道你在明正上班,你们明正是许燎公司的外包律所,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   林诱没说话,看着她。   徐苗情绪似在崩溃边缘,声音控制不住:“你高中就是这样!高中就是!你明明说了不喜欢他,我问你为什么要钓着他,为什么要霸占他,你怎么跟我说的!?我问你你怎么说的!”   林诱没吭声。   她声音尖锐:“你现在忘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就那么轻描淡写,完全不在乎地说,他长得帅,家庭条件也好,现在不喜欢以后总会喜欢,跟他在一起又不会吃亏,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我问你!!”   徐苗用手拼命地抚摸着胸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直很讨厌林诱,高中那个纯洁爱做梦的年龄,是林诱第一次让她见识到恶心的真实。   林诱后背冰凉,褐色的眸子转动:“我是这么说的。”   徐苗眼珠几乎瞪出来:“所以呢!!!你高中根本就没喜欢过他,现在你后悔了,长大了,你知道跟他在一起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回心转意了,你就能轻易得到他,凭什么!我想知道凭什么!”   林诱尽量冷静地说:“你想知道的是凭什么吗?不是,你想知道的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就是不喜欢你。你气不过,你恨我,你嫉妒我。”   徐苗眼眶红了:“是,我气不过,我恨你,我嫉妒你。你以前不喜欢他,但你为了让我嫉妒你,故意钓他,这些我一句话都没说错吧?”   她似乎就想彻底得到一个答案。   林诱静了一会儿,看着她因为痛苦扭曲的脸,点了点头:“对,确实是这样。”   “啪!”   她刚说完,就被徐苗抽了一耳光。   林诱后退了一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她深呼吸了一下,抬手蹭了蹭脸颊的热度。   接着,林诱猛地伸手拽住她头发,紧紧掐着下巴,用力反扇两个耳光――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两个人脑子里都空了,跟炸弹被引爆了似的。楼下热闹,远山平静,只有她俩在黑暗的走廊,非常疯狂地掐架。   说实话,男生打架也就算了。女生打架先不论有没有什么杀伤力,首先是真的非常不好看。   毕竟女生比较要脸,凡事不如阴着来。   林诱让她挠出了一脸的血痕,头发也薅掉了好大几缕,对着地板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喘气的同时,旁边有人听到尖叫声冲上来,灯光照在眼底,林诱升起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以前的回忆不住地往上涌。   高中林诱跟许燎不在同一所学校,初三的交情不算深,虽然许燎爱找她说话,但林诱真不是很想理人。   她在六中,许燎在附中,唯一的缘分是杨霖也考来了六中。所以那天周末,林诱跟徐苗出学校逛街,在奶茶店碰到了许燎。   那天阳光不错,许燎坐在凳子上玩手机,看到林诱时唇角牵了一下,杨霖开始喊:“这不是我们许哥的小精灵吗?”   那个莫名其妙的外号。   林诱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被徐苗用力拽了拽手臂。高中,是对爱情很好奇的年纪,林诱犹豫了会儿,顺着徐苗的意愿进了奶茶店。   那时候她跟徐苗也不熟,但分到一个寝室没有别的选择,默认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林诱对她比较友好,看她对许燎有意思,就尽量坐在奶茶店让他俩聊天。   但许燎对林诱比较感兴趣。   杨霖笑得意味深长,说:“来打个赌,赌许哥会不会去隔壁茶百道给林同学买奶茶,她喜欢喝豆乳玉麒麟。”   初高中的年纪,也不知道为什么精通这些八卦,表达好意似乎也就这些手段。许燎回头看她:“你喜欢喝那个?”   林诱一张死人脸:“还行吧。”   许燎在男生的起哄声中站起来,吊儿郎当往外走,没多久给林诱拎了一杯回来。   但从他出门时徐苗的脸色就不对,所以林诱也很冷淡地没喝,许燎问她话她也不想说,总之满脸的自闭。   那时候在她眼里,许燎真的没有一个朝夕相处的室友重要。   出门后林诱试探地将崭新的奶茶递给徐苗,说:“你喝吗?”   徐苗笑了声:“我是乞讨的吗?”说完就把奶茶丢进了垃圾桶。   林诱虽然觉得这句话刺,但也没多想。   徐苗的妈妈是学校教导主任,爸爸在体制内当官,家庭条件很好,平时也有公主脾气,但那个时候林诱还并不觉得她难以忍受。   后来就发生了一些让林诱感觉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她和汪诺去食堂吃饭,不给她占座位,林诱只好一个人坐;早上不打招呼就出门,听到林诱的呼喊也不回头,但问起就笑着说没听到;同时还会在林诱写作业时,大声聊明星的八卦和学校哪个男生更帅。   林诱明显能感觉到不对劲,但到周末,她突然换了一张脸,亲切地喊她:“我好像看到许燎在校门外。”   林诱有些懵,问她:“怎么了?”   “你去约他吃午饭好不好?”徐苗笑得好像这几天的疏远不存在,“我和你一起。”   林诱也开始迷惑这段时间的冷暴力到底存在不存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问:“你喜欢他吗?”   徐苗笑着说:“蛮喜欢的耶。”   林诱挠了下头发,说:“行,我帮你问问他,但他要是不想和我吃饭,我也没办法。”   “谢谢你啦!”走到半路,徐苗突然问,“你对他有意思吗?”   林诱摇头:“我没想过这些,而且……”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认真地说,“我高中绝对不谈恋爱,我妈妈知道会打死我。”   徐苗脸色更好看了,拉着她的手腕,姿势非常亲热。   他们在学校附近一家店吃石锅盖饭,林诱拿着筷子听他俩的聊天内容,头一次感觉徐苗这么善解人意又温暖,没忍住好笑。   许燎垂眼看她:“你笑什么?”   “……”   林诱也不知道怎么自己笑了一下就被逮住了,摇头,继续干饭。   许燎开始跟她说话:“你不是约我吃饭吗?”   林诱:“嗯?”   许燎嗤笑,眉眼懒散:“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   林诱尴尬了两秒,看了看徐苗,硬着头皮说:“你们老师课程讲到哪儿了?”   许燎:“没讲多少,都只进行了一个单元。”   林诱斟酌着找了个借口:“那以后多交流学习呗,你们学校挺不错的,全是数一数二的名师。”   许燎轻轻地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就隔三差五来找她聊学习的事情。搞得林诱很迷惑,许燎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纨绔少爷,玩心很大,什么时候对学习这么感兴趣了??   接着就是后来徐苗拿她手机把许燎联系方式删了的事情。   周天晚自习,林诱去卫生间洗衣服,回寝室就看见徐苗拿着自己的手机,轻飘飘说:“我刚才听见你手机一直响,吵得我没办法写作业,就把你声音关了,可以吗?”   林诱还觉得挺抱歉:“不好意思,你随便关。”   等她拿起手机,本来在跟许燎问他们月考的试卷,发现那一栏人没了。林诱拿着手机问徐苗:“那个,我手机――”   徐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看到许燎一直给你发消息,你知道我在追他嘛,要不以后你问其他同学,问他我觉得不合适。”   “……”   仔细一想,林诱也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但是自己的手机被擅自动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爽,说:“那你告诉我,我来删。没我的允许,拿我手机还挺不好的,是吧?”   徐苗平时拿汪诺的手机也是随便玩,就没被人指责过,听到这句话柔情蜜意地说:“哦哦哦那真的很对不起诶!”   ……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诱觉得她没有诚心道歉,但想了一下,又没有追问的必要,拉开椅子坐下憋屈地写作业。   寝室矛盾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面对面的冲突,都是由无数件小事堆积而成。   那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们总有很多奇思妙想,每个班都有几个“街溜子”,下课了就在走廊站成一排,班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全是他们搞出来的。   后来班上开始了一种评选班花的潮流,徐苗肯定是第一人选,但林诱的人气也很高。   那天傍晚林诱在大扫除,校服挽到小臂的位置,头发高高地扎起马尾,但因为动来动去头发松垮了不少,垂下发缕,额头全是汗。   门外徐苗跟男生聊天,笑得花枝乱颤,突然就喊她:“林诱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林诱拎着抹窗玻璃的帕子,不明所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自从最近选班花后,徐苗每天都偷偷涂口红,画眉毛,将短裙的腰收得很高,显得腿特别长。她跟旁边的男生说:“这就是林诱哦,我们的班花。”   男生是隔壁班的,怔了一下:“就这?班花?为什么他们不选你啊?”   徐苗笑着说:“可能是大家都觉得林诱比较好看诶,其实我也觉得她更好看诶!”   但当时根本就没选出班花,就几个傻逼在那儿投来投去。   男生再看了看灰头土脸的林诱,又看了看徐苗,认真说:“我觉得你比较好看,长得很高级,她比你差点意思。”   林诱拎着帕子,“刷!”地砸在地上:“你们有病吗?”   这句话就是冲他俩说的。   徐苗捂住嘴,似乎被吓到了,跟男生说话:“快给她道歉!她生气了!你在说什么呀?哪有跟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的?”   林诱当时气得骨头都在痒。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帕子,半晌后捡起来,回教室继续擦玻璃。   但没多久,不知道怎么就有了一个传言,说她没拿到班花,跟隔壁班的男生生气,还跟徐苗生气。   那个时候起林诱对徐苗就特别失望,寝室只有三个人,汪诺也觉得林诱是个小人。明知道徐苗喜欢许燎,还跟他勾搭不清;明明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又在那儿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林诱被孤立后,觉得习惯了也挺好,每天跟她俩不冷不淡地聊几句,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说话。   但――   一到周末,徐苗就会变得完全失忆,满脸笑意来找她,说能不能约许燎出来见个面,圣诞节了。   很明显,她自己约不到。   林诱没打算约,拒绝了。但过了会儿徐苗又来找她,神色复杂:“许燎已经在校门口了,说想见你,让我传个话。”   林诱走出去,看见树荫里许燎抱着一束很小的花,拎了礼物,看到她时笑了一下:“我他妈得罪你了?”   林诱挺莫名其妙的:“什么?”   “删我干什么?”许少爷也不是没脾气,“你有病啊?”   “……”林诱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接过许燎的礼物,想了半天,说:“不是我删的,徐苗删的。”   没想到许燎侧目看她,挑了下眉,似是意外:“是吗,我听她说你讨厌我,你自己删的。但我感觉我也没惹你生气过。”   林诱摇头:“讨厌不至于。”   没想到,许燎似笑非笑补了一句:“但也谈不上喜欢,是吧?”   “……”   天上在下雪。   林诱怔了一下,抬眼看他,觉得眼睛里也落进了雪花。她有点懂许燎的意思,伸出手,又把礼物还给他。   “我不要了。”   许燎嗤了声:“怎么又不要了?”   林诱硬着头皮,鼓起勇气:“我懂你的意思。”   不管是从徐苗那里,还是自己模糊的感觉,她大概知道许燎对自己有感觉。   “想多了吧你?”没想到许燎否认了,转头看向另一侧,也不知道挽尊还是怎么,硬声说,“你真的很自信。”   林诱:“……”   她还没反驳,就听见许燎不太正经,尾调微微上扬:“难怪没选上班花还要生气。”   “…………”   林诱都不敢想象这件事到底流传了多远,但真感觉很离谱,看着他张嘴:“什么啊?”   许燎抬手在她头发上碰了碰,说:“走,带你看圣诞老人。”   林诱一脸懵地跟着他走了,广场,那里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挂满明亮的礼物,旁边有好多圣诞老人分发礼物,许燎都去要了一份,还买了只红色的大袜子,装满礼物后递给林诱。   林诱还执着于收礼不好,说:“我不要。”   “那我扔了。”许燎眼皮都没眨,眉眼轻慢到不行,“我们直男才不要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   林诱想了一会儿,从垃圾桶上给它抱住。   那是她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   但不管再快乐,总有到头的时候。所有的华灯,也有熄灭的时候。   她回到寝室时,心里的激动已经开始冷却,寝室里一片冰冷。   汪诺不敢出声,徐苗的床帘子拉着,传来阵阵夸张的抽泣。   后来就出了造谣她暗恋班主任,导致走在路上都能被陌生同学狠狠推一把的事情。林诱其实一直忙着学习,很少跟同学人际交往,都不知道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已经变成了这么个形象。   林诱承认,那时候起,她跟许燎一来一回,确实有故意气徐苗的成分。   每周末,她都精精神神地出校门见许燎,跟他聊题目,聊学校的事情,还一起看电影,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她能感觉到,许燎目光落在她身上,越来越有温柔炽热,有一次她鞋带松了,许燎想也没想蹲身给她系好。   有一天下雪,许燎替她摘雪,没忍住抱住她。   抱的时间开始延长,许燎在她耳边表白,林诱心里非常冷静,说了对不起。   但她想到了看见徐苗低迷时的快意。   她着了魔似的,侧头看向许燎,眼眸静谧,若无其事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目前应该是不喜欢。但我爱跟你一起玩,那下周你还来找我吗?”   ……   ……   照到客栈回廊的灯光特别刺眼,画面从脑子里一片一片地带过,纷纷扬扬,又被回廊的低温驱散。   林诱皱眉,看到满脸错愕的杨霖。   他背后的柱子底下,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许燎半身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但明显出乎意料。   林诱刚想走,又被徐苗拽住,狠狠挖去了手腕一块皮。   林诱扬手就想扇她。   但她手腕被握住,回头,许燎的神情透露着说不清的诡异:“还要打吗?”   杨霖也懵了:“我靠,你俩是真的猛啊……”   面子完全撕开,林诱被逮住的第一反应不是丢人,而是打架打没打赢。   被许燎说这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头皮和手腕的痛楚,嘴唇似乎也磕破了,总尝到血腥味。   许燎看了眼徐苗,挪开视线:“杨霖,你看看她有没有怎么样,先送去诊所,医药费帮我垫着。”   说完,牵着林诱往楼下走。   林诱被拉拉扯扯,走到楼底时,看着他:“带我去哪儿?”   “柜台应该有药,先收拾一下,去街上的诊所。”   林诱脚步停住:“我不去。”   许燎牵她。   不动。   再牵她。   还是不动。   许燎眸子漆黑,耐着性子:“怎么了?”   此时此刻,林诱头发蓬乱,脸上沾着血渍,皮肤异常地红了几块。   但她眉眼依然平静,看着许燎的眼睛,说:“那边人多。”   许燎:“嗯?”   林诱舔着裂开的唇,低下头:“会丢人。”   “……” 第19章 “你们都不是看到她哭的……   许燎听着这句话, 眉眼落下阴影,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现在知道丢人了?那刚才打架那么凶猛。   说不去?脸上的伤怎么办。   气氛诡异。   片刻,许燎没说话, 杨霖从背后出来了:“柜台里有药, 许哥你拿去用。别去诊所啦!这儿医疗水平还不够,摔断腿给你打石膏都能打歪。”   他大步往这边走:“上次有个旅客高反肺水肿, 送到医院,他们第一句话是你赶紧买机票回去治吧。没办法, 理解一下,这里的条件偏僻。”   气氛纾解了些,许燎说:“你在这儿等我。”   他的身影径直去了客栈前堂,片刻后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回到林诱跟前。   他呼吸渡送来热意:“回房间, 给你弄伤口。”   林诱跟在他背后,看到披头散发的徐苗。这一瞬间她才意识到, 自己形象应该好不到哪儿去, 用手指薅了薅打结的头发。   “……”   许燎侧目看她。   林诱现在像个刚打完架的社会女, 衣服皱乱,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有指甲印,双手揣在大衣兜里,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唯独神色发怔, 眼眸微微发红,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无意识,难得有了脆弱感。   许燎捏着药袋的手指攥紧,进门示意:“坐。”   林诱坐下。   许燎到她身旁,先检查伤口。   脸上泛着被抽过的红肿, 侧脸有个月牙似的伤口,额头也浮着指甲印,对方明显奔着脸打的。   许燎垂头,俯身再靠近了一些。   他声音很低,音色微哑,有种瞬间能把氛围变奇怪的磁性:   “疼吗?”   林诱看着地面,摇头:“不疼。”   说完,她听到许燎不加掩饰地嗤了声。   “……”   林诱抬眼,许燎的距离很近,端详她的脸和头发,近到能察觉拂过鼻尖轻轻的气息。   他平时半阖的眼皮,认真抬着,这个角度和记忆里的盛夏少年开始重合。   那是她从家里跑出来的某一天,明明觉得自己无比倔强,冷静强大,但被许燎追问之后,林诱忍了忍,眼泪大滴往下掉。   倔强的人很奇怪,当感觉没人关心自己时,会咬牙变得强大。   但有个人温柔以待,却会被触及到内心的柔软,不知所措,直接哭出来。   ……林诱眨了眨眼,意识到眼眶发湿。   许燎看到她蓄水的眼眸,停了下:“怎么了?”   林诱说:“还是有点疼。”   许燎用棉签沾了酒精,看她的眼睛:“没有碘伏,你忍一下。”   擦上伤口,清凉刺痛,林诱眉梢跳了一下,但抿紧唇没说话。   “很痛?”   林诱:“还行。”   许燎停下手里的酒精,看着她,顿了顿才说:“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逞强。”   林诱抬手蹭了下眼尾的潮意,无意触碰到伤口,火辣辣的,破皮的触感,林诱忍了几秒没忍住。   “我真的烦死她了。”   许燎应声,低头换了根棉签蘸酒精。   抬头,林诱伸手薅出几缕断发后,满脸挫败:“烦死了。”   像是情绪的发泄,许燎听着就好。   但下一秒,林诱抬头看着他:“以后你不许跟她说话。”   “……”   这完全就是初高中女生怄气了。   许燎手指顿住,直视林诱的脸。   很少任性,很少对别人抱有期待,林诱一直安静的眉眼,此刻单眼皮微微瞪大,带点凶狠,又看了看满手扯断被的头发。   像小朋友打架圈地似的,把这个人归类为自己的东西,拒绝与他人共享。   占有欲明显,但非常幼稚。   许燎以为她开玩笑,继续换棉签。   林诱喊了出声:“你听到没有?”   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气的还是委屈的。   但声音很大。   “……”   许燎好像明白了,这是姑娘拿他撒气呢。   他指尖把玩了酒精瓶几秒,唇角莫名牵了点笑意,很淡,立刻被收回。他抽了根新棉签,说:   “听到了。我不跟她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林诱坐在原地没动,感觉到许燎轻缓的触感,指尖抚过脸侧,轻轻捏着她下颌,摆弄耳后的位置。   轮到整理头发时,林诱顿了两秒,磨磨蹭蹭往他腿上爬,横开双腿坐上抱住他的肩膀。   身下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接着,许燎继续给她梳头,因为被暴力硬拽过,头皮红了好大一块,他动作很轻。   明明头皮火辣,但硬是没怎么痛。   梳头发的时间不长,梳完,许燎说:“好了。”   但林诱没下来,还是紧紧地抱着他,像一只树袋熊。   许燎犹豫了一下,随即,手臂搭着她的腰。   门外响起杨霖的声音:“许哥,我能不能进来?”   许燎准备应声,提醒怀里的人下去,但人纹丝不动,摆明你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下去。   许燎僵持的这两秒,门打开,杨霖站门口直啧声:“汪诺在处理徐苗的伤口,人家女明星啊!脸都被打肿了,现在哭得不行……”   他看到被许燎搂在怀里的林诱,眼皮掀了掀,识趣地转移目光:“林姐怎么样?”   林诱说:“我自闭了。”   许燎觉得姿势有些古怪,但林诱搂得更紧,他只好抬头看杨霖:“她脸也有伤口。”   “徐苗倒是没破相,就是脸肿,还说……”杨霖言辞模糊,“要请律师处理这件事。”   律师林诱偏了偏头:“是吗?”   “哎……”杨霖扇了扇手,“我们普通人哪里懂你们神仙打架啊?话说回来,许哥你要过来处理一下吗?”   现代社会,打架受罚最轻的是学生时代,训两句就完了。但只要从学校出来,互喷几句都有可能上法庭,法条和责任能把人压死。   许燎猜这事会大,有些事情早了解清楚好,准备起身:“行,我过来――”   他用手抵着林诱的肩膀,外推。   但林诱纹丝不动。   林诱回头看杨霖,神色平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杨霖卡了一下――   真实情况是徐苗现在情绪很不好,哭着要许燎。而他杨霖就是个铁直男,两个女生起纠纷,他的同情心会不由自主偏向哭得更凶的那个。   林诱回头看许燎:“不许你去。”   许燎:“我马上回来。”   林诱丝毫不让,静静看他:“你刚答应我的。”   “……”   杨霖咳嗽着说:“许哥,我觉得还是过去看看吧。不管出于什么角度,毕竟是因为你打起来了,连客气话都没一句,人情世故,显得你很无情,是不是?”   林诱站起来,说:“那你去吧。”   但她微微咬了咬牙,一脸平静。   每当她做出这个动作时,许燎其实很清楚,她又把心封闭起来了。   因为只有自己先不在乎,才不会被刺伤。   许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侧头跟林诱说话:“我现在过去看她,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人情世故。”   “我和你,是站在一条线的。”许燎看着她的眼睛,“但打架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闹大的话,对你或多或少会产生影响。”   许燎拉着她手腕握紧:“我代表着你,去和她解决问题。明白了吗?”   林诱顿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   杨霖还站在门口等,等着等着,看见许燎半蹲下去,跟个需要被摸头的狗狗似的,仰面跟林诱小声说话。   杨霖印象中许燎一直众星捧月,身旁讨好的人不计其数,导致他一直以来性格多少有些少爷病,自我中心,不尊重人,脾气大,动不动就冷着张酷哥脸不知道给谁看。   尤其上大学那会儿,他刚决定这辈子把林诱当仇人来恨,那时跟谁说话都很冷硬,还狂,又偏执,阴郁敏感,时不时还得发一阵疯,搞得大家跟他交流都费劲。   到现在,林诱这个不正常的人出现,他就显得正常多了。   “你去吧,快点回来。”林诱松口了。   许燎起身,快步走到杨霖面前:“过去看看。”   他俩往楼下走。   夜色寂静,温度很低,木楼下不见人影。杨霖没忍住,问:“你俩全好了?”   许燎似是没听清,“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反驳。   杨霖知道他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只是这个人心口不一,拒不承认,但也懒散得不屑于说谎。   走了一会儿,杨霖问出了自己长达十年的疑惑:“她有什么好?”   许燎侧头,看着杨霖:“我也想问你,汪诺有什么好?”   林诱来对质他们都知道了,汪诺以前帮着徐苗干过些傻逼事。   杨霖说:“她性格善良。”   “是,她善良,但容易被当枪使。”   高中的时候,徐苗追不到许燎,三天两头在寝室里哭,生怕任何人不知道,哭得似乎要得抑郁症,还时常流露出要伤害自己的迹象。这导致汪诺同情心泛滥,选择相信她的话,认为林诱是那个冷漠心硬的罪魁祸首。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林诱不爱哭也不爱闹,发生矛盾时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大家理所应当认为她是施暴者。   但许燎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了,或许还是中考前。家长会的原因,林诱爸爸终于来了一趟,在校门口使唤她买烟。   林诱跑了两次,第一次是老板不卖给学生,第二次发现价格校门口要贵几块钱。   等她第三次气喘吁吁跑回来,伸出手,被他爸一巴掌猛地打在手上,烟掉在地上,手背发抖通红。   男人凶声说:“给老子捡起来!喊你买包烟,不情不愿的,半天买不来!”   林诱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那包烟,双手递给爸爸。   男人抬高手,作势还要揍她,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站着。   许燎想往那边走,被身旁的同学搂住肩膀:“打游戏呗,许哥请客?”   许燎站了一会儿,想想,跟同学转身离开了。   ……   可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她。   所有人看到她在笑,但总要有一个人看到她心里在哭吧,不然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也太残忍了。   “你们都不是看到她哭的人。”许燎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清晰。   “只有我是。” 第20章 “她说,她觉得幸福。”……   解决完徐苗的事情, 许燎回了房间。   他本以为林诱没睡,进门之后却发现,她侧身躺在床上, 被子半遮在腰际, 睡得特别熟。   ……这个心理强度不愧是她。   许燎到床边,用指尖勾开被子。   他刚才徐苗那边, 人确实是哭得凶,但他确实也是不吃这套。徐苗知道自己先动手, 不占理,便不停车轱辘林诱是坏女人,他听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坏女人都这样,伤害了别人心安理得。   许燎唇角勾了点笑意。他到衣柜找衣服洗澡,才发现里面的位置动了, 本来他挂着衬衫的地方,多了林诱的一条蕾丝睡衣, 一件棉质T恤。   女人骨架小, 衣服尺寸也比他小一圈, 挂在里面,很像家庭生活中的夫妻。   许燎手指停了下,翻开下一层抽屉,又看到林诱整齐的粉色内衣,隔着他黑色窄边的黑裤。他放洗衣机没拿出来, 林诱倒是若无其事帮他收好了。   “……”   林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生活。   许燎再看看床上横躺的身影, 叼烟思索一会儿,拿着衣服裤子去了卫生间。   -   林诱半夜醒了一次。   估计是跟徐苗干了一架的原因,高中很多事情回到脑海里,取之不散, 形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梦到周末临近返校,她在房间脱掉睡衣,换上黑白色的校服。这时候她感觉门外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赶紧换好校服打开门,客厅散落着饭盘,药盒,肮脏的抹布,但女人坐在沙发翘起二郎腿,漠然地看着电视剧。   她到门口会经过厨房,中年男人正在磨刀,片片雪白的刀锋,照着灯光。   她心脏猛地绷紧,压低声走到门口,门却不知道为什么锁住打不开。她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头,中年男人举着刀,满脸奇怪地问她:   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   林诱猛地睁开眼,一时没想起身处何地,下意识看了看门口。   ――不是她家的门锁。   她浑身冷汗,终于想起来这是日城,而她在客栈。   但她却不敢放松,紧紧盯着门锁的地方,似乎那里随时会蹿出人影,手里还举着刀。   神经高度紧绷,意识混乱……林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片刻,她察觉到身旁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   ……她一片寂静的耳里传来了均匀低沉的呼吸声。   林诱握拳的手松开,靠向另一侧,碰到温暖干燥的手背。   ……是许燎。   随即,林诱得救了似的,闭上眼,大口大口的吸气!僵硬的脊背猛地松弛下来。   她手指靠近许燎,握住男人瘦削修长的手。同时湿润的眼泪从眼角溢出,她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   醒来时许燎又不在了,床位空着。   房间里暖气燥热,林诱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啧了一声,穿好衣服起床。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寂寞的感觉。她打开门,裹着大衣到走廊,太阳强烈得让她睁不开眼,懒洋洋地打呵欠。   她嘴巴张很大时,听到楼下的微沉的男声:“醒了就来吃饭。”   “……”   林诱没看是谁,转头下楼。   走到许燎身旁,他正把腰际的围裙解下拿到手里,看到林诱闭着眼睛走路,拉过她手腕。   林诱站定,察觉到轻柔的呼吸落到脸侧。   确定许燎在查看自己的伤口,她睁开眼。   许燎眸子漆黑,直直看了她几秒,随即转身:“走吧。”   今天,端上来的早餐不是稀饭包子咸菜和卤蛋,换成了蔬菜粥,牛奶,炒肉和水果拼盘。但颜色都很清淡,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   林诱才反应过来,看他:“你做的?”   许燎坐下,说:“女孩子脸上留疤不好看。”   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林诱眨了下眼,拿起勺子舀了口蔬菜粥。口感还不错,温度也适中,喝到肚子里暖呼呼的。林诱忍不住:“真幸福,一觉醒来有饭吃,还这么好吃。”   “……”   许燎略感意外地看她一眼。   他本来坐姿随性,长腿肆无忌惮横在过道,手上闲不住想掏烟。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住,将打火机塞回口袋里,沿着椅子稍微坐得正经了一点。   林诱还在想味道怎么会这么好,问他:“你一次就成功了吗?”   许燎看着桌面,片刻道:“……糊了一次,咸了一次。”   林诱眸子明亮,又干了一口饭,眉梢上扬:“我真的好幸福。”   她本来就是感慨而已,没想到许燎开始咳嗽,坐立不安,若无其事起身:“我看看汤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诱发现他耳根有些红。   许燎腿长,走得很快,一头走进内厅时差点跟杨霖撞上。   杨霖看着他破防的样子,没忍住:“你俩好像小学生谈恋爱。”   “……”   杨霖:“三句话,让东德二世祖给我做早饭。”   许燎对他的调侃不置一词,片刻,抬头看杨霖的眼睛,压迫似的确认:“听见刚才那句话了?”   杨霖:“哪句?”   “她说,她觉得幸福。”   “……”   许燎尽量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没忍住,唇角抬了点笑。   杨霖看他这表情满脑袋问号:“我他妈在看十几年前的偶像剧吗?????”   许燎没和他说话,轻轻吹了声口哨,侧身绕过他去后厨,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杨霖:我了个大操。   他走到前厅,林诱吃了会儿饭,没忍住拿出手机拍照,大概是想留个纪念。   ――但是这一幕在杨霖眼里就很诡异啊!!!   酷哥酷姐陷入爱情都这样吗???   他没吼出声。   林诱拍完照片,滤镜都没加,朋友圈除了上次发夜店照片唬相亲对象很快又删掉,这都半年没更新了。   而此时,林诱也不知道哪涌出的分享欲,她发照片还配上文案:   ――味道很不错。   发完,林诱竟然闲的,开始等朋友圈点赞。   不过没几分钟,手机传来了新消息。   看到消息那一瞬间,林诱心里沉了一下。   柳萍:【现在几点了,才刚吃早饭?今天不上班?】   林诱愣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复,接着,手机屏幕一弹,跳出对面的视频通话――   林诱下意识想挂断,但手机停在屏幕片刻,迟迟按不下去。如果挂断,说自己在工作,她也会马上打电话给周志,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林诱站起身,走到木楼外,接通视频。   柳萍的脸出现在视频,薄唇,眉眼稍嫌尖刻,双眼皮,跟林诱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抬声问:“你脸怎么了?”   林诱说:“没怎么,换衣服不小心被拉链挂着了。”   柳萍的关心便是指责:“这么大人了还犯这种错?活该。”她对林诱的伤不感兴趣,问别的,“你现在在哪儿?我看你背后不像律所。”   林诱实话实说:“我跟同事发生矛盾,请了一周假,现在在外地旅游。”   “旅游?”柳萍声音抬高,“你有闲钱旅游了?对,叫你把每个月工资给我管,你也不同意。怎么和同事吵起来的?”   林诱深呼吸了一下,说:“就是一个前辈,和他吵起来,他有点针对我。”   “那肯定是你的错。别人是前辈,你不要得罪他啊!你蠢吗?!有什么错就去好好赔礼道歉,我不信人家通情达理,会一直难为你。”柳萍说,“听妈妈的,赶快道歉,回律所上班。”   林诱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脑子里冒出一大堆反驳的话,想了半天说:“嗯,我知道了。”   柳萍从她的沉默中敏感地听出什么:“我说你,怎么不情不愿的样子呢?”   林诱胸口涌出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没有啊,妈你听错了。”   “你还跟我演戏?”柳萍冷笑,“我知道你最会演戏。”   林诱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踢石子。   踢了会儿,踢出了笑脸:“是吗?我哪里会演戏啦?说了马上就去给他道歉,这几天就回去工作,你别担心啊。”   “哼。”柳萍说,“我不关系你谁关心你?你爸吗?他天天就知道打牌,一分钱不往家里拿,我这一天饭都快吃不起了。”   林诱声音惊讶:“是吗?爸爸这么过分?”   柳萍说:“爸爸过分,你也过分!妈妈饭都吃不起,你还有心情旅游,你可真是一点不懂事。”   林诱说:“妈,我每个月就只有那么点钱,发工资每个月转你们四千,我自己交房租五千,交通费一两千,水电物业,吃饭,和同事应酬都要钱。不是我不给你,我也没钱了。”   “那你还旅游?”   林诱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旅游是微博抽奖抽的。”   柳萍翻白眼:“你就知道骗人。”   林诱满脸无辜温柔:“我真没骗人,我怎么会骗妈妈呢?你不信我给你看截图。”   柳萍快被她婊死了,想破口大骂,但又觉得人没说什么,气得她先不行,把视频一挂:“我怎么懂你们年轻人那些?不说了!”   屏幕变黑。   林诱温柔的表情立刻变了,直勾勾盯着手机。   她半晌没说话,就看着,目光非常锐利。   背后许燎在一两米外,本来想叫她尝尝汤,不过看到林诱打电话就没上前,停住脚步等她。   电话内容他没听清,只觉得林诱声音温和亲昵,就跟正常家里人聊天一样。   但走近看清林诱的表情时,脚步停住。   林诱看到她,神色恢复如常,笑道:“怎么了?”   许燎想说汤。   但他顿了顿,眉梢微微上挑,出声。   “你没事儿吧?” 第21章 “花送给你。”……   林诱走到他身旁:“没事, 就是感觉得回去上班了。”   许燎应声:“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个一两天吧。”林诱往客栈里走,想起什么,回头笑,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问得很像要不要跟我一起私奔。许燎唇角挑了点弧度, 跟在她背后,说:“再说吧。可能不了, 还有一周杨霖生日,我至少过了他生日才走。”   林诱拉长尾调“哦”可一声。   “哦”得意味深长, 许燎本来继续往前,林诱突然停下脚步,挡在他跟前,好整以暇地看他。   许燎问:“怎么了?”   “要不然,我俩先把关系定了?”   许燎看着她的眼睛, 确认:“什么关系?”   林诱:“男女关系。”   本来是很郑重的事情,但林诱说得过于坦率, 反而显得不那么认真。许燎停了会儿, 似是找不出话说, 唇抿成一道薄线。   林诱挑了下眉:“你还没回心转意?”   说到这个地步,许燎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看向另一方,低声说:“你和我都再考虑考虑。”   他准备往前走,林诱却左跨一步, 拦住他, 看着他的眼睛。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阳光落在林诱眼底,满头乌秀漂亮的头发,松散地别在耳后,单眼皮有种坦率的魔力, 就看着他:“为什么还要考虑?”   许燎沉默。   他脑子里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也是他无论跟林诱多么亲密,却始终难以走到那步的原因。他漆黑瞳孔内光泽聚敛,直盯着林诱,说:   “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从心平气和,俨然有逆反的架势。   有些事情没说开,还是心里头那根刺。   高二暑假前林诱过生日那天,许燎翘晚自习来找她,偷偷带她去酒吧,听驻唱歌手的演唱会。   里面鱼龙混杂,林诱听到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噪音,有些害怕,却被许燎牵着手,半骗半哄拉进去。   许燎给林诱点了杯果汁,问她:“有没有想听的?”   林诱平时歌单里全是民谣,流行,许燎拿着她手机走上舞台。   没一会儿,主唱开始按顺序一首一首唱她喜欢的歌,说:“这是应一个男孩子的请求啊,唱给他喜欢的小女生。”   当时,全场沸腾。   灯光落在眼底,五光十色。林诱脸涨得通红,没一会儿许燎又下来了,似笑非笑看她:“等出去了,我给你唱生日快乐。”   那晚上好开心,回学校的一路,全世界的灯光跟在他俩身后。   但许燎再表白,林诱怔了一会儿,觉得所有的灯光又暗了下来。   她说:“不行。”   许燎满是不解:“你不是喜欢我吗?”   林诱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年眼中开始充满疼意,像是被欺骗和背叛,声音压抑发抖:“林诱,你觉得一直这样对我有意思吗?”   林诱说不上来,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不同意但也不拒绝。她跟许燎冷战了两周,实在受不了了,跑去和他解释,说自己高中阶段不想谈恋爱。   她的手机放在家里,爸妈随便翻,所以她每个月回家要删掉和许燎的聊天框。她每天忙着学习和家务,玩手机的时间很少,也不怎么回许燎的消息。   有人约她出门玩儿,爸妈不同意,久而久之,林诱自己就会主动拒绝。   当时林诱主动去他学校,因为许燎已经半个月没找她了,边说,林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默默地哭,拿校服的袖子擦眼泪。   许燎拿着篮球站了好一会儿,似在进行艰难的抉择,最后像是服了:“行,你高中不谈恋爱,那我就等,等到高考之后我再问你,行不行?”   林诱眼巴巴地点头:“行。”她说,“你别不理我。”   许燎确认地问她:“你答应了?高考之后?”   林诱脸红:“嗯。”   许燎把篮球一丢,回头拉她胳膊搂进怀里:“行了别哭了。”   他对着天叹了声气:“还有一年,我等就是了。”   ……   后续的结果当然不用说,林诱高考完也没同意,自己填了个志愿,跑去首都学法律。   心理学上有一种概念叫“反应性.虐待”。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做好受伤的准备。   高原的阳光强烈。   许燎转移视线,进木楼时丢下句话:“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清楚,适不适合在一起。”   等他走后,林诱垂头看着脚边的石子。   她叹了声气,漆黑的眸子有些失神。   心里有种发胀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在提醒她“应该放弃了”。   但林诱深呼吸了一下,等冷空气进入腹腔,那种感觉消失,重新变得平静坚定。   林诱看向木楼,被阳光照得眯眼,再次走进去。   *   厅堂内在策划今天吃什么,后厨刚杀了几头羊,杨霖翻着菜单合计:“那只比较嫩的羊适合烤着吃,老一点的炖汤好了。明天我要进一趟城,有什么想要我带的东西没?”   汪诺第一个想起:“买药!徐苗伤还没好呢。”   杨霖:“知道,买药。还有给你买防晒霜,你不用完了吗?再给你买两件厚衣服。”   许燎说:“买几瓶好点儿的酒。”   杨霖嗤笑:“我知道,记得住。”   他回头看林诱,哎了声:“林姐,有什么要我给你带的?”   林诱摇头,问:“从这里去成市要多久?”   “开车十五六个小时。”   林诱点头,问:“你明天几点走?”   杨霖说:“下午走,晚上在雪城住一晚,后天一口气开到成市。”   林诱抬了抬下巴:“带上我吧?我明天也回去了,后天晚上的机票,感觉差不多。”   杨霖手顿了顿:“这么快?”接着习惯性地表示,“多玩儿几天呗?”   汪诺看了他一眼。   许燎坐在铺了毛毡的炕上翻书,手指顿住,也看向林诱。   林诱无奈:“上班啊。玩了几天,心里有些心虚感,再不回去老板看我这个态度,说不定直接把我炒了。”   “行,”杨霖说,“我明天载你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林诱说要走,客栈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汪诺看了看她,说:“明天降温,穿两件厚衣服走。”   林诱点头:“好的。”   她来的时候摆明了要带许燎一起走,现在还是一个人回去,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有数。杨霖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今天搞顿好的,给你送行。”   不过,林诱脸上完全没有丝毫狼狈,气定神闲往许燎身旁一坐:“不用,就随便吃。”   她问许燎:“中午还给我做饭吗?”   许燎手指顿住,黑色的眸子看向她:“做。”   “那就好。”林诱笑了笑,撑着手臂往后靠,打了个呵欠。   汪诺跟林诱莫名聊了几句。   汪诺:“听说你现在当律师?”   林诱:“嗯。听说你学的英语?”   汪诺:“嗯,我没别的本事,高中就英语好。”   林诱简单道:“我记得你语文也挺好的。”   汪诺露出回忆的表情,片刻,摇了摇头:“成绩最好的还是你。”她说,“以后有机会出来吃个饭吧。”   林诱没回答,出门遛弯去了。   等她出门,杨霖才松口气,如临大敌地看许燎:“意思又是掰了?”   许燎摇头。   杨霖对他俩的感情线完全看不懂,但他也知道感情这东西本来就很复杂,抬头看了看林诱在阳光下走远的背影:“林姐不会很伤心吧?”   许燎顿了一下。   “林姐一直比较能装,连我都知道。”杨霖道,“林姐估计现在很伤心。”   许燎低头,手指无意识抓紧。   杨霖很迷惑:“你们不刚才还你侬我侬的吗?怎么一瞬间她又要自己回去了?”   许燎看着虚空中的一点,被反复催促,才苦笑了一下:“我过不去。”   杨霖:“什么过不去?”   “以前那道坎,我过不去。”许燎说,“我害怕了,你知道吗?我害怕对她刚有期待,又面临失望,只要陷入爱情,我就是被动的一方,我怕再被耍得团团乱转。”   杨霖安静了下,看着他:“她有这么可怕吗?”   “对你们来说不可怕,”许燎说,“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毒药。”   杨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片刻后说:“那你好好想想,我什么都不劝了。”   许燎走到门口。   客栈装修得民风淳朴,有当地的原汁原味。除了木楼,偌大的院子和停车场种满草坪和花,纷纷扬扬,娇妍万状。   阳光雪白刺眼。   林诱一个人走到尽头的花圃,蹲下身,抱着膝盖面向另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姿势,很像在哭。   冒出这个想法后,许燎本打算帮杨霖算账,却停下步子,视线落在她身上难以挪开。   林诱蹲了好久,似乎在轻轻拭泪。   许燎站了一站,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疯了,朝林诱的方向过去。   “林诱?”他到身后,取出纸巾。   没想到林诱转身,手里捧着一堆束掐断根茎的花,怒放夺目,细心地扎成成一小捆,五颜六色,非常漂亮。   “……”许燎后续的话顿住。   脑子里混乱了一会儿,心想是有病才会觉得她会躲起来偷偷地哭。   林诱晃了晃头发,看清是他,露出笑。   随即,她探出手,将扎好的花束伸到他面前。   “送给你。” 第22章 “你是不是又忘带东西了……   许燎站着, 感觉这一刻似乎比一个小时都长。   他看着林诱。   林诱还举着花,似乎他不接就不会收手。   许燎想了一会儿,将花束接到手里, 拉着林诱站起身后又递给她, 若无其事地道:“别人送我的花。现在送你了。”   “……”林诱唇角勾出笑,看了看花, 接过去,非常来劲地说了句,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啊。”   都说不清这笑点在什么地方。   许燎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说:“回去了。”   林诱第二天中午过一些就走,怕时间来不及,上午开始收拾东西。许燎进屋时,看见林诱取走衣架上的衣服, 房间重新变空,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还有桌上的化妆品, 也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许燎走近, 拿起一瓶香水放到鼻尖闻了闻。   是林诱身上的味道。   林诱侧头看他:“我昨天那条裙子呢?我放洗衣机洗了。”   许燎:“我帮你找找。”他走到衣柜门口, 打开翻找了一会儿,从他的外套堆里翻出了长裙。   林诱接过,笑了一下,折好放在行李箱。空气中漂浮着暗香,让许燎有些走神, 他觉得自己眷恋这些很快会消散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 他也想抱住林诱,跟她说别走了,或者我们一起回去。   他指间将烟掐断成几截,总算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吃完饭他帮林诱提箱子到楼下。杨霖拿着车钥匙过来:“林姐东西都收好了?一会儿开车走就不会回来了, 贵重物品别落下。”   林诱干净地应声:“了解。”   “行,那我们马上就走了。”杨霖去了前座,引擎发出轰鸣声。   林诱看着许燎,阳光下眉眼白净,笑了笑:“我也走了。”   许燎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没说再见,反而问:“你好好考虑过吗?”   没由来的一句话。   林诱手扣住车门,抬头看他,目光明彻:“我考虑很久了。”   许燎指间反复把玩着一支烟:“嗯?”   “从高考结束到这时候,我考虑了七年,现在是行动的时间。”林诱眉梢微挑,懒洋洋道,“你可以继续考虑,等你想清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手在耳边轻轻晃了晃,随即转身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许燎喉头没忍住轻咽了一下,看着远去的车影,胸口有种异样的燥意。   片刻,他莫名笑了一下。   真的好自信一女的。   和以前有很多不同,但本质上又相同。好像在不断提醒着他,他的女孩儿长大了。   许燎将燃到尽头的烟碾至熄灭,回到客栈厅堂,徐苗坐在炕上翻他之前看的旅游杂志,看到他时笑了一下,声音温柔:“杨霖走了呀?我还有东西忘了告诉他呢,动作真快。”   许燎本来想找个地方坐,脑子里冒出林诱那句别再跟她说话,不自觉停住脚。   “前两天的事情吓到你了吧?”徐苗摸了摸已经消肿的脸,“让你看笑话了,其实我跟林诱以前关系还可以,她人也挺好的,就是有些作风我不太看得惯,说了两句,没想到还打起来了。”   她将书背放在心口,笑着说:“真的很尴尬呢。”   汪诺忙着管柜台的账,侧头看了她一眼。   许燎还是没想好说什么。   徐苗自言自语似的:“如果她真的喜欢你,我早就祝福你们俩啦。我也没那么神经病啊,但和她同班三年,真的……她这个人……”她明显察觉到许燎反应冷漠,笑了一下,“算了,我也不是很了解她,你当我乱说的吧。”   许燎没说话,去了楼上找骆质玩游戏。   为了避免下楼再碰到徐苗,晚饭还是骆质亲力亲为端上来的,他实在厌倦下楼。   傍晚,他走到楼下,看到角落站着的身影,以为是徐苗,刚准备认真说她几句,没想到是汪诺。   汪诺是故意等他的:“许哥,你一下午去哪儿了?我找你一直找不到。”   他是杨霖女朋友,许燎对她印象比徐苗好:“找我有事?”   “没,”汪诺怔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说,“中午你和徐苗聊天,我在旁边听了,有件事我想跟你纠正一下。其实也没我什么事情吧,但总觉得不说心里不舒服。”她表情非常憋屈。   许燎看着她:“怎么了?”   “就是,”汪诺呼吸了下,然后说,“我记得林诱高中喜欢你。”   还以为是她跟杨霖的矛盾,没想到是这句话,许燎顿了下,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汪诺自顾自说:“她高中写日记,一个本子上缴应付语文老师,一个她自己写。”她眉眼尴尬,“反正徐苗把她日记翻出来看过,我也看过,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林诱高中话不是很多,有点儿文静阴郁,总穿着肥大的校服,坐台灯下学习和写东西。她交给语文老师的作文篇幅不多,但有一次路过,发现她写的日记篇幅很长,跟交上去的对不上。   日记本藏在书柜最里层,被教辅资料盖住。周末她出去跟许燎见面,徐苗翻出来,一脸开玩笑地说:“让我们来看看她的小秘密~~”   写的一个男生,但似乎羞于承认,全用“他”字代替。   汪诺抓了抓头发:“但肯定是你,因为扉页写的就是你的名字。我当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看了两眼就没看了。有些事情……”她犹豫了下:“可能不是徐苗说的那个样子。”   说完,她手指放在唇边,满脸紧张:“你别去找徐苗对质啊?也别说是我说的,她又要生气。”   降温后的夜风吹得面颊冰凉。   许燎说:“我不说出你。”   他往楼上走。   得到这个秘密,似乎在意料之中。从重逢之后林诱不讲道理地寻找他,气势逼人,又执着到让他也会意外的地步,好像注定应该是这个答案。   但他此时的心情,却比想象中要平静。Hela   许燎打开房间门,走到衣柜旁拿衣服洗澡,闻到里面还没散去的柔软的馨香,进淋浴间,架子上还放着林诱扔掉的隐形眼镜盒。回到床上,枕头里落下了几根很长的头发。   许燎掀开被子,发现中间放着一抹杏粉色的布料,边缘缀着蕾丝边,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   他瞳孔缩紧,坐了估计十几秒,随即眉眼复杂地拿出手机。   他在林诱的聊天框,删减再三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又忘带东西了?”   但准备发出去那瞬间,想到什么,修长的手指顿住。   半晌,他重新打字――   “没见过你这种女人。”   这几个字也没发出去。   许燎眸底压抑,眉眼似是暴躁,牵唇嘲弄似的勾了下,垂眼重新看向放在床上的胸罩。   他骂了声“操”,挣扎了一会儿,手放到裤缝探进去,俊朗的眉眼变得隐忍狼狈。   房间内是压抑的喘.息。 第23章 “我不走了。”   另一头, 林诱站在宾馆外的阳台,站在漆黑夜色中给许燎打了个电话。   出人意料,没有接听。   半晌, 对方才满含敌意发了个――   【???】   林诱看着手机屏幕, 眉眼泛起几分恶趣味得逞的笑意,从唇角舒展到眉眼, 觉得一下午坐车的疲惫都得到了纾解。   -   回到海市,林诱还在家调整了一天作息, 觉得自己打起精神了才重回律所。   进去,周志抬头看见她,闲聊:“唷,这几天出门玩的开心吧?”   “没有很开心,一心都挂念着工作, 就想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出门就后悔了。”   周志笑了声:“你跟我扯这些?玩得开心就是开心, 等我跟你师母退休了全国旅游, 还要找你作参考。”   说了没几句, 林诱又看见洪森拿着保温杯搁她背后晃来晃去,要不是上次直接撕破脸,估计要来几句阴阳怪气。   周志看他走了,说:“别管他,好好上班吧。”   林诱坐下看着桌上堆积成山的的案卷, 资料, 又想起那个荒凉高寒的藏区,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自己其实没去过,只是做了一场梦。   大城市和边远地区的差距还是很大。   她拿出手机重新确认和许燎的聊天框, 看到消息更新,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想想给许燎发了条消息:【我上班了,你呢?】   片刻,人家回:【刚起床。】   林诱笑了笑,打字:【真好,新的一天快乐啊。】   简单说了几句没再继续说,林诱出门帮周志领了份资料,忙到中午简单吃了个饭,下午就去咖啡厅见委托人聊案件。   她现在接的案子比较小,但暗暗留了个心眼,如果洪森再光明正大地针对她,那她搜集完证据准备直接跟他走法律途径。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鱼死网破,洪森名声败坏,而她换个律所继续生存。林诱最近闲下来就翻翻,总之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周末才闲下来和小梨出门逛了会儿街,她对林诱这一趟的结果很不满意:“意思是费好大劲儿了,人还没弄回来?”   而且她是第一次意识到:“你还有这么段情史?”   林诱镇定自若:“有些事情急不得。”   “急不得是一回事,没辙也是一回事吧?”小梨说,“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林诱心态真的不错:“事实摆在面前,不如往好的地方想,免得心情不好。”   小梨真心佩服:“我最喜欢你这种品质。”   跟林诱住了几个月,反正她心态真的不错,不太爱胡思乱想,解决事情的能力也比她学生强得多,重要的是很有干劲儿。   小梨津津有味地八卦:“接下来你们怎么办?”   林诱静了静:“不怎么办,就等他回来。”   这话说得像那个苦守寒窑十八年的薛宝钗。   说完,林诱站在灯火通明的商场,愣是怔了一会儿。   她还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在感情上完全是被动一方,就等着对方选择和垂青。   林诱多少是觉得有点脸红了,出于自尊心。   但是,已经到这个地步,林诱克服偶尔会冒出的羞耻后,一直都是特别淡定地给许燎发消息。   聊天框里一堆:【想你了,在干嘛呢?】   林诱也懂教科书的撩男人方法,要高冷,表现得毫不在乎他,千万不能黏人,消息绝不能秒回,一定要矜持――   但每次矜持的时间,都是容易滋生胡思乱想的温床。索性放开以后,林诱想到哪儿发到哪儿,自己顿时感觉舒坦多了。   好在,许燎都会回他。   第一句想你了,他回:【……】   第二句想你了,他回:【咳咳】   第三句想你了,他回:【怎么了吗?】   第四句,他回:【今天下雨了,多少有点无聊。】   林诱忙起来了也不回他,可能等个半小时,就看见许燎发来一个问号。   回去的路上,小梨被男朋友一个电话叫走了,林诱自己坐地铁回家,兴致来了给许燎去了电话。   路上冬天的冷风吹进衣服里,林诱听到那边杯碟碰撞的清脆响声,伴着热闹的欢呼,问:“怎么了?”   许燎声音传来:“杨霖生日,疯呢。”   他似乎也在跟人喝酒。   林诱漫无目的晃着手提包,想起来问:“你生日过了吧?”   “过了。”许燎应声。   就在他俩重逢前小半个月。   冬天,空气冷得要结冰,林诱前面站了对情侣,男生左手抱着一大袋零食,右手搂着女孩的肩膀,护着她走在马路牙子上。   背影类似高中周末,许燎送她回寝室。林诱看了一会儿,在原地站住,鞋尖踢了踢:“我也送你个礼物,要不要?”   被热闹的气氛感染,许燎声音微醉:“什么?”   林诱说:“你等着。”   她平时做事前会尽量避免幼稚,但现在脑子里发热,拿出手机“哐哐哐”开始捣鼓。   那边,传来杨霖的声音:“谢谢诸位谢谢诸位,我真的很开心,天南地北,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相聚,简直是一种缘分。我――”   那边尖声大笑。   许燎没说话了,呼吸悬浮着,静静等林诱的动静。   高原上的风吹进木楼厅堂,顷刻被热情的氛围驱散。许燎单手搭在椅子的木把,姿态懒散地歪着,片刻后手机响了好几声。   林诱说的礼物,是指几张截图。   高考后那个秋天的“许燎,生日快乐^-^。”   第二年秋天的“许燎,生日快乐哦。”   第三年……   第四年……   直到现在,整整七年,十二点过一刻就会发来一排字。   不过后面始终有个红色感叹号,表示消息没发出来,但是又执着地继续发着,也不知道在慰藉什么。   截图中还有其他信息。   看得出来这些年,车马忙,林诱在不断地奔波,学习,考试,求职,在她匆匆忙忙的生活里,在早已形同陌路的这几年,在光阴流转的现实中,她唯独有这么一些压抑的偏执。   可能这已经无关他了,单纯是林诱自己的事,她现在赤.裸地坦露,把一颗心都捧出来,说:“看,我一直记得你生日。”   许燎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嗯,谢谢。”   林诱说:“下次一起过?”   “好。”   许燎这边骤然爆发出盛大的欢呼,铺天盖地,是杨霖直接把十瓶香槟当自来水开,气氛炸裂。   林诱不太听得清那边说了什么,轻声道:“那我先挂了?”   许燎静了一下,说:“好。”   “爱你,晚安。”   林诱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嗲,但真不是装的,单纯跟许燎说话就忍不住变成这样。   也来得及害臊,她心里反而更舒坦一些了。   林诱再也不想过那种拧巴巴的生活,压抑自己的感情,患得患失,畏首畏尾。大大方方说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心里真的舒服。   林诱一路回家步伐都很飘。   又是用爱意将许燎包围的一天,达成。   “……”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些中二病的台词……林诱又笑了下,仰头看着漫天夜色,感觉自己确实飘了。   回到房间林诱收拾收拾就睡了。   第二天去公司又是一场忙,她重新争取到了两个新案子,现在撞上了和委托人见面的时间,下午就中途休息几分钟喝了口水,其他时间一直在和来访者交谈。   连续两天直到周末,林诱洗漱完直接手脚并用往床上爬,迫不及待躺下,但没多久听到了敲门声。   她跟小梨两个女孩子住,平时访客很少,林诱第一反应是送快递的,但刚打开门,却怔住了――   高挑的身影站门外,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束紧的袖口半扎露出手表,许燎垂头看别的地方,正考虑烟头往哪儿扔。   林诱睡意一下子醒了:“你?”   许燎抬眼:“很惊讶?”   按照时间来算,许燎从杨霖生日第二天早上走,开十六、七个小时的车出藏区,再飞航班,要非常匆忙才能赶在现在来。   林诱神色复杂,片刻,往前一步抬手用力抱住他。   许燎刚从外面来,浑身冰冷,抱了下抵着林诱挪开:“好了,进去抱。”   他态度很随意,林诱被提醒才知道往后退。屋里有暖气,许燎刚脱了外套挂上,林诱又勾住他肩膀,抱上去。   他肩膀宽,摸到他沾着雪絮的发梢,触感冰凉,林诱莫名哽咽了一声。   许燎抱着她,在她耳畔亲了下,声音很低地安慰:“没事儿啊。”   反追他这段时间,哪怕被他说了再重的话,林诱都没现在这么难受,搂他搂得特别紧,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都有。   许燎被她吊得半弯了弯脊梁,先还搂着,接着手臂从她腿弯绕过,直接将人端起来抱在怀里,到沙发上坐下。   林诱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许燎一点反应都没有,手指勾开她刘海,凑近在脸上亲了下,声音懒洋洋地:“你干什么?”   林诱有些说不出话,被他亲过的脸发烫,想想又探手给他紧紧抱住。   “好了……”   许燎抚摸过她头顶的柔软头发,声音低而温柔:“我不走了。” 第24章 我不会让你再痛了。   有种错过了很久,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的感觉。   但幸运的是,彼此都还在没有走,而是驻足等候。   林诱哪怕以前再伤心都是躲起来哭, 或者倔着张脸硬是不哭, 抹抹眼睛又变得无懈可击,但现在真有些破防了, 额头抵在许燎肩膀半晌,才从一团浆糊的思绪中问:“你想好了?”   许燎调整了搂抱她的姿势, 手托着她的腰:“我想好了。”   他的怀里从来没这么温暖过,透着干燥的气味,和以前感觉到的潮湿阴冷不同。   林诱抬头,眼眶微红:“那你是我什么?”   许燎手指穿过她鬓发:“男朋友。”   林诱呆了一下,好像在十七八时听到这个称呼, 神色先是镇定,随后变得少女羞耻似的, 额头又重新抵到他肩膀。   不说话。   估计还在迟缓地反应这个关系的转变。   许燎唇轻轻牵了一下。   该害羞的时候不知道害羞, 现在整这出。   没多久, 背后响起门“哐当”打开的声音。林诱回头,小梨拿着一把梳子,诡异地看着他俩。   “……”林诱在沙发上坐好,动作非常快,若无其事说:“小梨, 介绍一下, 这是许燎。”   又跟许燎说:“这是我室友。”   小梨表情非常精彩,她直勾勾看了林诱半晌,嘴巴能生吞鸡蛋,半晌才问:“他就是许燎啊?救命, 长得好帅。”   林诱看了看许燎的脸,点头:“确实。”   许燎:“……”   小梨表情开始走样,眉飞色舞:“男朋友?”   许燎应声:“对。”   小梨那表情顿时美得想开香槟,啧啧啧地感叹了半天,露出你们尽管干好事我不打扰的模样:“行,你们聊你们聊,我作业还没写完,继续忙活了。”   说完把门一关,还“咔哒”拧上了锁。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见家长的感觉,林诱拉着许燎的手重新坐下,想起来:“吃饭了吗?”   许燎反牵住她的手:“没,来得急。”   林诱起身:“我给你做点饭。”   许燎站起身,跟在林诱身后。   跟穿上职业装,还有在客栈时的女明星样完全不同,林诱头发扎起来半盘着,垂头打开冰箱门,鼻尖有几枚雀斑,特别的居家。   要不是前几天住一屋,许燎可能还不习惯。   “有青椒,炒青椒肉丝,再煮个西红柿蛋汤行吗?”林诱回头问他。   许燎站在狭窄的厨房,举目四望,应了一声。   林诱开始切菜做饭。   左手边有个洗衣机,正前方是通风窗户,油烟机开始响的时候,家庭的温馨感混着油烟味往上涌。   许燎这几年,心一直没定下来过,要么夜店喝酒醉生梦死,要么骑摩托车在无人区乱跑,猫咖也是交给别人照顾就完了。   他开过网吧,买过游戏战队,对刺激着年轻人声色的项目多加涉足,但玩腻了之后,总感觉虚无。   林诱现在给他做饭,是他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   他到水台前洗了两个西红柿。林诱侧头:“你会做饭?”   “自己住久了,多少会点。”   林诱将肉丝放油锅里一顿翻炒,想了一会儿,转头举着锅铲:“许燎,那个――”   “嗯?”许燎切西红柿。   林诱想了一下,问:“你今晚在我这儿住吗?”   “……”   想到林诱的室友,许燎打了个鸡蛋:“不方便吧?”   “也不是不方便。”林诱说,“她男朋友偶尔也会过来住。”   话到这份上,许燎看了看林诱,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着,他将鸡蛋壳抛进垃圾桶:“那我就不走了。”   他说完,不经意回头,看见林诱拎着锅铲不知道思索什么,审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谜样的色彩,将他从头到尾品了一遍。   “……”   林诱表情平静,神色自若。但什么意思许燎一眼能认出来。他周围的男人看美女全是这种眼神。   许燎垂着眼皮,半晌,无奈提醒她:“看锅里。”   林诱若无其事回头翻炒。   中途又加了一个菜,上桌吃饭,许燎夹着菜,林诱就在旁边看手机:“给你买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睡衣?”   许燎:“随便。”   “那就我决定了。”林诱添加购物车,再看了看低头吃饭的许燎。   男人单手搭着膝,另一只手夹菜吃饭,动作挺快,看得出来这两天应该没怎么吃饭,有些饿了。   林诱觉得这种心情很奇妙。十五岁和二十五岁,同样的角度看许燎,感受却完全不一样。十五岁有做梦的浪漫,现在却有现实的温暖。   门铃声响起,林诱起身:“买的东西到了。”   她买了牙刷,洗脸巾,睡衣,贴身衣物和拖鞋,拿出来递给他:“你可以去卫生间换。”   她示意自己房间的卫生间。之前因为盥洗台窄小,放不下东西,林诱一般都在外面洗漱,现在顿时感觉方便了。   许燎拿着衣服进去。   林诱坐在床边默了一会儿,将床上放的几本书拿开。幸好是一张双人大床,应该够躺。读大学后这还是她房间头一次进男人。   思绪走远这一会儿,浴室门又打开。   许燎简单地淋浴后出来,潮湿的发梢垂着水珠,深蓝色睡衣没太扣紧,松散地敞开一截,袒露出颈下瘦削的锁骨,似乎还沾着薄薄的水雾,蒙上了一层暧.昧的光泽。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往林诱这边走:“我用一下吹风机。”   许燎抬头,就看见林诱直勾勾注目自己。   被他发现那一瞬间,林诱有短暂的犹豫,随即更加大方了,看着他说:“衣服很适合你。”   “……”   许燎眯了下眼,拿起吹风机,他头发短,没几分钟就吹干,放回原处。   回头,林诱还目不转睛看着他。   许燎看了下房门的锁,不太确定是不是关着。他走近,手指搭上轻轻拧了一转。   ――“啪嗒”扣紧的脆响。   许燎垂下视线,懒洋洋盯着坐在床边的林诱,眸子里升起别的温度。   他往这边走,林诱莫名感觉一股巨大的危险袭来,后背微微发凉。   许燎在她跟前停步,问她:“我有这么好看?”   林诱:“你有。”   许燎呼吸重了一些,低头扣住她手腕,垫着腿将人抱进怀里,嗓子喑哑了几分:“行啊,那你在想什么呢?”   他期待中的回答是林诱那句想做,问完,手指滑到她睡衣底下,急不可耐地撩开,触摸到微烫光滑的皮肤。   但林诱看了下门外,握住他手:“不太好,有点尴尬,隔壁住着人呢。”   许燎右手隔着衣料握住林诱的小腿,指腹轻轻摩挲,呼吸滚烫落在林诱鼻尖,眉眼被阴影侵占:“那你还这么看我?”   明显能感觉到,许燎的情绪在边缘反复。   蕴着几分渴。   赶在他彻底陷入前,林诱抬手捧着他脸,凑近亲了一下:“改天,今晚你好好休息。”   “……”   许燎眼底微红,不甘地看着她。   但林诱神色无奈,捧着他阴沉下来的俊脸,再亲亲额头:“说好了,明天去你那儿,没别的人。”   林诱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你想怎么样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许燎握着林诱的手腕,还在对峙的沉默中。   半晌,他松了手,拉着被子往床上一躺,拽得被角“刷拉”挪去一半,声音里忍着什么似的:“睡了。”   许公主生气了。   林诱没忍住弯了弯唇。   说到底人还是大少爷,不诚心如意多少有脾气。林诱莫名想起高中那会儿,许燎屡次问林诱喜不喜欢自己,得不到答案就生气。   那时候天气还挺大,坐在树荫底下躲阳光,许燎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林诱没说出话。许燎当场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给砸了,气得要命,问:“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   当时林诱第一反应是懵,懵完,又笑。   得不到就生气。   气急败坏了属于是。   不过许燎的毛也挺好顺的,林诱掀开被子在他身旁躺下,手从背后搂着他肩膀,慢慢将全部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凑近吻住了他微凉的唇。   亲了亲,许燎没动静。   林诱扒拉着他肩膀,乌秀的长发披散到许燎颈侧,再舔了舔唇,舌尖轻轻往里探――   下一秒,林诱感觉天旋地转,手臂被重力攥紧到轻疼,视线里是许燎染着阴影的眉眼,眸子很亮,额角微微浮现出几缕青筋。   他隐忍得很烦躁。   林诱眸子睁大,丝毫不慌地跟他对视,唇瓣微红,有些让人着魔的蛊意。   许燎的吻落了下来。   因为知道边界和禁止,吻得不那么露骨,但异常地炽烈,温柔缱绻,亲得林诱微微闭上眼,指腹抚摸着许燎微硬的发尾,再往下。   她细长手指摸到许燎的睡衣领口,解开,垂下视线看他锁骨下,胸肌起伏着的繁复的刺青。   宛如塔尖的锋芒聚拢,集合成环状,线条利落锋利,很像无情的尖锐武器。   那是她走后的第二年的生日,许燎喝了酒去纹身店里做的。   ――每一根锋芒都指向心脏。   那是他感到疼痛的位置。   林诱指尖轻轻触摸着。   ……不会痛了。   我不会让你再痛了。 第25章 “我伺候你。”   醒来是上午八点。   林诱没什么贪睡的习惯, 但侧头看到许燎,也没急着起,硬是在床上多呆了半小时才起床。   许燎被动静吵醒, 漆黑的眼眸显出混乱的情绪, 随后一伸手,给林诱拉着搂进了怀里。   林诱待着没动, 等他缓了十几分钟,彻底清醒, 林诱才问他:“早上吃点什么?”   许燎没听见似的,抵着她头发,鼻尖蹭着颈侧轻嗅。   林诱看他意识不清的样子,说:“我先起了,给你弄点吃的, 你想睡就继续睡,行吗?”   许燎眼皮艰难地掠起, 半闭着眼露出眼眸, 看了她一会儿说:“那我也起。”   就还挺黏人。   林诱洗漱完, 打开冰箱门看了看。比起很多年轻人颠三倒四的生活,林诱特别自律,早上一般出门吃,中午在公司附近吃,晚上有机会都自己做饭, 很少点外卖。   她感觉偶尔做顿饭才能有生活的味道。   林诱拿出几棵小白菜, 一挂面条,去了厨房。   点火,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许燎穿着林诱给他买的蓝睡衣, 往门框一搁,身长腿长,半垂着眼看她。   不知怎么,林诱笑了一下。   许燎看着她也勾唇。   林诱:“夫妻生活这就过上了。”   许燎问得很直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林诱回头打了个鸡蛋:“再过两年吧。”   许燎就跟默认新郎是自己似的,抬了抬下巴:“行,那我等你两年。”   林诱没忍住,看着他直乐,锅里油猛地爆了一声,溅到手背,倒是不疼,但林诱下意识抽回了手。   许燎过来,拉着她手看了一眼,站锅台前:“你可以撤了,我来。”   林诱也没坚持,退了两步,看许燎拿锅铲给鸡蛋翻了个面,打开调料罐找盐,姿势非常娴熟。   林诱喜欢他就喜欢哪儿呢?真实。虽然家里条件好,但在她面前从来没拿过架子。   许燎边煎鸡蛋边问:“平时几点上班?”   “九点。”林诱说,“但我一般八点多就到了。”   许燎看她:“这么努力前辈还针对你?”   “……”林诱默了默,“这俩有关系吗?”   许燎笑了笑没说话。他煎完鸡蛋,下了面条,往她这边过来:“你放调料吧,想吃清淡就少放点,我口味可能跟你对不上。”   无论什么时候,都以林诱的感觉为最优先。   林诱放完调料,端着碗吃饭时,看了看时间:“一会儿干嘛呢?”   “你今天不是放假?”许燎对她平时忙碌的工作很了解,“出去逛逛?”   林诱笑了一下,算是称心如意:“行。”   这谈了恋爱,就是拉出去遛的。林诱吃完饭坐镜子前化妆,许燎站旁边看她,看了估计半个小时。因为有点儿无聊,伸手把她的口红一支一支拿过来,揭开看看又放回去。   他想了想:“我妈柜子里全是口红,你怎么这么少?一会儿带你去买。”   林诱弯了弯唇,没吭声。   林诱拉开衣柜找衣服,许燎又站旁边看了会儿,蹙眉说:“颜色都挺沉,就没有鲜艳一点的?”   林诱侧头:“这些就不好看了?”   许燎垂眼,静了会儿:“好看。”   他指尖轻轻挠了挠发梢,还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这就是二十五岁才谈恋爱的直男吧。   林诱找了条碎花连衣裙,许燎站在窗口点了根烟,看她晃了晃手,说:“你出去吗?我换衣服。”   许燎手指停住,往前走,走到门口又被林诱拉住。她神色镇定,又带着一丝逗完他的开心:“仔细想想,其实也没必要出去,是吧?”   许燎直勾勾看她,喉头轻轻滚动,眼睛似乎能在她脸上烧个洞。   随后,许燎转头看别的地方。   林诱乐滋滋地换衣服,换好了叫他:“许燎,帮我拉下拉链。”   许燎咬着烟,走到她背后,翻了半天找出那枚小小的拉链,随即跟怕夹着肉似的,不太灵活地缓慢往上扣。   拉完,他问:“之前你没我怎么扣的?”   说完,就看见林诱勾着唇,满脸明媚的笑。   “……”   许燎舔了下唇,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你又玩儿我是吧?”   林诱真诚地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男朋友到底有些什么用。”   许燎再咬咬她白净的耳垂,取下大衣往她身上套,跟爹妈带孩子似的,拉着她手腕穿过衣袖,咬牙道:“行,我伺候你。”   没想到林诱顿了顿,收手:“等等。”   许燎:“?”   “我还有件毛衣没穿。”   “……”   许燎又看着她找出一件白色马褂似的毛衣,穿上,再往外套大衣。   虽然许燎不知道为什么女生都是这种穿法,但林诱穿上,确实挺好看。   出门时,小梨听到动静打开门,看见他俩都惊了:“姐,姐……姐夫,你俩穿得跟韩剧男女主似的,干嘛去呢?”   林诱难得笑的跟少女似的:“没事儿,就出门逛街。”   小梨向来是不吝赞美的:“这是逛街?!这是炸街吧?!!真好看真好看,姐姐你就是最好看的!只不过平时穿职业装没显出你这美,今天真的绝了!好看好看真好看!”   被夸就是心情好,林诱出门时神清气爽,下脚都有些飘。   不过,手被轻轻扣住了。   许燎往下一步台阶,牵着她,跟牵公主似的欠了欠身,微微勾唇:   “您请。”   漫天的日光都落到眼底。林诱扣紧他的手,往前一步,抱了抱他。   路上下着细碎的雪,粘在脸颊,像鹅毛的温柔触感。大街上人头攒动,他俩站在一起,回头率特别高,有时候看得露骨,还有人偷偷拍照。   林诱淡定道:“好久没出门艳压群芳了。”   “……”   说完,许燎侧头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开玩笑,林诱抬眉:“我不好看吗?”   许燎笑着低头:“好看。”   就是……   这个女人有时候也过于自信强大了一点。   许燎手指扣得更紧:“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变的。”   过去还行,现在更好。   走到商场,许燎手机响了。换成平时他估计看一眼就挂断,但现在垂眼,接通后随意地喊:“爸。”   他俩停住脚步,林诱侧头看他。   许燎喊爸了。   那就是东德的董事长,平时在电视和网络上看见的大资本家。   许燎:“逛街呢。没事我挂了。”   对面是个斯文的声音:“逛街啊?跟谁一起?我听你妈说,你从日城回来啦?那你多久回家一趟?你妈念叨你呢。”   “知道了。”许燎看了下手机,“过两天吧。”   她跟林诱招了招手。   林诱愣了下,走近,就听见许燎自然而然地说:“跟你儿媳妇逛街呢――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林诱第一反应他这句话冲爹说的,没想到许燎问完就递过手机,居然是在询问林诱的意见。   “……”林诱脑子里先空白了一秒。   接着,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接过手机“喂”了一声:“叔叔您好。”   许至鸣才是真懵了,脑子在“儿媳妇”那一句拼命打转,接着就听见沉静的女声,卡壳了好几秒:“你是……”   许燎半倾身,靠近扬声器:“我女朋友,林诱,记得吧?以前跟你说过。”   许至鸣马上反应过来了,声音透着慈爱:“小林啊原来是。”   “……”   这话说得跟见过她很多面,非常熟悉似的。   所以又换成林诱拿着手机,开始发怔。   “小林,你现在工作是干什么的?……”许至鸣开始盘问户口,许燎看他俩聊天很尬,估计这行为太突然了,接过手机说:“爸,改天我带她回来吃饭,到时候再聊吧。”   许至鸣应声:“行,那见面了再聊。小林再见啊。”   林诱赶紧说:“叔叔再见。”   挂断,林诱还没从这突发事件中回过神。   很多大人物隔着屏幕感觉触不可及,但接触聊天又非常温和,跟许至鸣一样。但林诱心里清楚,这都是位高权重者的面具,心里算计多着呢。   所以跟他们说话林诱多少有些紧张。她回头看许燎:“你这……”   许燎握紧她手:“不用紧张,我爸知道你。”   林诱更紧张了。   “高中就知道你,”许燎摸摸她发烫的脸,“知道我喜欢你,还追不到。”   “……”   难怪,许至鸣语气防备了一瞬间,又松了些,接着开始盘东问西,显出了小老头操心儿子婚姻大事的真实嘴脸。   林诱也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继续紧张,毕竟第一次跟公婆说话,脑子里激烈地想了会儿,问:“我刚才表现还算有个小辈的样子吧?”   “……”   难得看到林诱思考这种问题。   许燎隔头发在她后脑轻轻拢了拢:“没事儿,不用管他们怎么想,我喜欢的他们就喜欢。”   许燎不像其他二代,忙着继承家产,争权夺利,苦心经营。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随心所欲,爸妈对他唯一的期望是:孩子开心就好。   所以……大概这么多年,他唯一受过的苦,就是高中追不到喜欢的女孩子,单身了二十多年。   “……”   这么一想,林诱都有些破防了。 第26章 “结婚计划考虑过提前吗……   走到商城里, 他俩本来是闲得到处走走,但路过透明的橱窗,许燎停下了脚步。   “林诱, 你过来。”   林诱应声侧头, 许燎想了会儿才开口:“那条裙子,你穿应该好看。”   橱窗里有一条到大腿的纯欲风小礼裙, 杏粉色,腰收得窄, 到腿根处,肩膀微微松开,挂了一条项链似的装饰品。   林诱想起他刚才说自己的裙子颜色沉,会意了:“穿给你看看?”   想让女朋友穿漂亮衣服,男人的共识。许燎拉着她进去:“随便试试。”   林诱让取下这条小裙子, 看了看,差不多明白许燎对女人的性癖了。她笑了一下, 将包递给许燎, 转头去试衣间。   她出来, 发现比预想中还要窈窕有致,特显腰细,堪堪露出两截白皙的长腿,欲得要命。林诱走出试衣间,许燎百无聊赖看别的地方, 先听到售货员惊呼一声, 才转头。   他目光落到林诱身上时,闪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手足无措地点烟,修长的手指无措地掸了掸。   属于是林诱偶尔刷刷抖音, 遇到长得像许燎的男高中生,也会生出这种怪异的感觉。   林诱大大方方走到他跟前:“好不好看?”   许燎目光微躲,不太自在,旁边走过一个陪女朋友的男生,直接芜湖一声:“美女啊!”   许燎皱眉,侧身挡住林诱,耳缘微红但眉眼正经:“好看,但这胸太低了。”   售货员忙不迭道:“帅哥!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穿!你也太保守了!”   许燎满脸不悦,面无表情:“下面也短,到腿根了,别的不说,穿上不冷吗?”   “……”   问题他刚才不是这么想的。   售货员生怕卖不出去,使劲儿撺掇:“没事,下面穿个黑丝就行了。我们这儿有配套的,穿上特别好看。”   许燎似乎受到了冲撞:“黑丝?”   他眼神都不对了,看着林诱的腿,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后的红开始蔓延。   林诱噗一声笑出来,也没说话,听他俩扯。   售货员说:“对啊!黑丝!你女朋友腰细腿长,长得还御姐,穿黑丝啧啧啧绝对了不得。你不让买转头就后悔信不信?”   许燎俊朗的眉眼微敛,明显处于极大的引诱和拒绝中,半晌,他下定决心:“不要这条,进去把裙子换了,我们买别的。”   边说,边挡着林诱,轻轻往里推。   林诱停步,牵住他的手臂:“买了。”   许燎否决:“不行。”   林诱明亮地注视他眼睛:“我要买。”   她坚持,许燎顿时陷入僵硬。他抿了一下唇,再坚持:“不行。”   林诱示意售货员:“包起来。”   “……”许燎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丝压抑,眉眼被阴影涂抹,显然是少爷脾气有点上来,但语气却低了个度,“真不买,行不行?”   林诱进去换回原来的衣服,出来,拉许燎的手:“黑丝也选两条?”   “……”   许燎目光执着,站在原地没动,看林诱若无其事要走闭了下眼,只好迈开长腿跟上来。   买完,他拎着两只袋子,另一手还得牵林诱,探手一勾,搂着她的腰进自己怀里。   林诱问他:“一会儿干嘛呢?”   许燎垂眼,嗤了声,记仇似的:“有我说话的份儿?你想升天也行。”   “看个电影?”林诱眸子发亮,注视他。   “行。”许燎声音顿时又缓和。   缓完感觉自己真他妈废,属于是被林诱狠狠地拿捏住了。   “看哪一部呢?”林诱拿着手机凑到他眼前。   渡送过来她发缕间洗发水的清香味,不知道是茉莉还是薰衣草,清新干净。往下,能看见林诱小巧的下巴,秀挺的鼻梁,垂眸时沉静的眼神。   算了。许燎心说。   爱特么拿捏不拿捏吧。   “你想看什么都行。”   林诱选了一部悬疑片,选完开始乐:“有人百依百顺的感觉真好。”   许燎伸手捏捏她下颌,挠似的:“你就故意拿我呢?”   看电影前先去吃了个饭。林诱感觉挺久没吃抄手了,在美食街逛了一圈后点了一份藤椒虾仁抄手,一份红油牛肉抄手。   他俩口味不同,林诱用勺子舀了个吃完,鞋尖踢踢许燎:“啊。”她用筷尖点自己的唇。   “……”许燎看了一下周围。人很多,目光频频望向这边,估计以为网红男女出来摆拍视频。   但林诱的目的很明确,微微启唇。   许燎低头将抄手夹成两份,拿勺子接着,递到林诱唇边:“吃。”   她刚咬进去,许燎立刻放下勺子,拿出纸巾拭净她嘴角的油渍,垂眼仔细看着,免得晕开口红。   周围全是富婆包养小白脸的诡异眼神。   林诱心情真是好啊。   感觉好久没这么快乐过。   “走了。”吃完,林诱拍拍屁股起身。   她走在前,背后两三步外,许燎叼着根烟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林诱身上,几乎没放开过。   看她心情好,许燎心情也不错。   走到电影院,许燎将袋子暂时放在座位中间,无意瞥到中间的裙子,略感不爽地皱了一下眉。   林诱对他针对裙子的敌意很好笑:“怎么了啊?”   许燎说:“你到时候别给我穿着这条裙子招摇过市。”   林诱往后一仰,往嘴里送了枚爆米花,淡淡道:“我也没说要穿出门啊。”   “……”许燎侧头盯着她。   林诱舒舒服服选了个姿势,看着屏幕,文不对题地来了句:“回家了穿给你看。”   这一整场电影,林诱都能感觉到许燎没在状态。   林诱往他嘴里塞了磕爆米花,好笑,继续看电影。   唯独许燎食不知味地嚼着爆米花,半晌,他手指修长,扣住林诱的五指,轻轻握紧。   电影散场,林诱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时间还早:“一会儿干嘛呢?”   许燎到她跟前,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说:“都行。”   “那我们继续逛街?”   许燎也不能说对这个提议有意见,但明显不是他心里最想要的,白色的鞋尖往前踢了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林诱又笑。   笑了好一会儿,懒洋洋地揣手站门口:“你想干什么?”   许燎没吭声。   林诱:“说啊。”   许燎终于从矜持中走了出来,上前拉着她的手腕,温暖的热度弥漫到跟前。   许燎靠在她耳畔,传来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声音低沉:“回家吗?”   猫咖依然没几个顾客,由于许燎最近懒得营业,显得极为清冷。窗外日光昏暗,落到房间内,立刻被关上的窗帘遮住了光景。   林诱出来时,许燎靠窗边抽烟,背影的肩膀显得宽大,腿也长,有种成熟男人的味道。   他回头看到林诱,给烟杵进烟灰缸碾出黑灰。   微暗的灯光下,林诱换上那条裙子,站墙边,两条长腿跟葱似的,直且长,被黑丝精致包裹,花纹纹路显出别的痕迹。   许燎没挪开视线。   “换上了。”林诱说。   许燎站在原地,林诱走到他身前,牵上他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   许燎指尖的温度开始攀升,目中滚烫,修长的手指从腰际滑到大腿。   他拨开乌秀的发缕,撕咬般亲她白皙的耳颈,声音微微发抖,被折磨似的:   “我要疯了。”   仿佛来自地狱的呢喃,林诱被他抱到床上。   林诱手指抚过他的眉眼,笑着问:“喜欢吗?”   床褥杂乱,手心满是潮湿的汗痕,黑丝被撕扯到变形。许燎低哑的嗓带着气音:“喜欢。”   他挪了个姿势,托着林诱的腰。   林诱依然是从容,安静的眉眼。而许燎却兵荒马乱。   林诱轻声说:“喜欢就好。”   男人像是被刺激了,握紧她手腕到微疼的地步。   “你、怎么、什么都敢……?”许燎的声音变得破碎。   林诱笑了一声,踢开被子,能感觉到许燎掌心火热的温度。   “我想让你高兴一点。”林诱看他的眼睛,目光明亮,“以前没有的,现在补给你。”   她眉眼极为舒朗。   而她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许燎的爱,给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眼前这个被她引诱得痛苦狼狈的男人,不会轻浮玩弄感情,洁身自好,对喜欢的女孩儿贵重地捧在手心,视为珍宝。   所以,林诱可以给他看见自己全部的样子。   她也想让许燎知道,他和她爱情的全部模样。   空气中的热度似乎可以拧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味道。床.笫间混合着起伏的声音,被褥全掉在了地上,同时散落着衣物。   好像被浪潮推到尽头,浑身的骨骼泛起酥痒,又被阳光微微照着,目光中的灯光明亮。   林诱困得要命,她被许燎抱了起身,不久后,响起他拿吹风给自己吹干头发的声音。   林诱懒洋洋眯着,没睁开眼,算是挺惬意地享受着。   许燎的手指修长,在她发缕间穿梭,没一会儿开口:“林诱,问你个事。”   “嗯?”林诱伏在他怀里。   许燎将她搂在怀里,撩开发丝亲了亲额头,问:“结婚计划考虑过提前吗?” 第27章 “我成靠金主上位的花瓶……   林诱:“嗯?”   许燎想了会儿, 抬了抬眉梢:“每天白占这么大便宜心里不踏实。”   “……”林诱没忍住笑出声,“是吗?”   许燎撩开她头发亲了亲耳后:“想你早点属于我。”从过去到现在,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   林诱摸着他的鬓角, 应声:“我得问问我爸妈的意思。”   许燎嗯了一声, 枕在她耳畔,半闭眼就这么睡了。林诱手搭着他肩膀, 听到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觉得平和。   但看着虚空, 一些不安的情绪慢慢攀升。   她想了想,强迫自己闭上眼,跟着也睡着了。   周末结束回律所上班,律所开始了提供公益咨询的值班。同事都不太愿意干这个,没钱拿, 林诱理所当然被分了过去,负责免费为来访者提供法律咨询。   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 之前在送外卖, 不幸出车祸被撞残右腿, 一直弄不清楚怎么去鉴定所要文件,林诱想了想说:“我陪您走一趟吧。”   林诱前脚刚出门,后脚律所门外就来了辆车。   现在差不多快下午五点,许燎跟林诱发了条消息,才知道人刚走, 不过一会儿取完报告还要回来。   许燎决定进去等。他走到律所, 前台看见他:“请问您有什么想咨询的吗?”   许燎往等候区的椅子一坐,说:“等女朋友下班。”   前台点点头。她还是个菜鸟,以为他就是长得帅一男的,与她的工作无关。没想到过了半分钟, 杨方澜拿着杯子走了一圈,猛地顿住脚步,大步朝他走来!   “许先生?”杨方澜面色激动,“有什么事劳您亲自走一趟?打电话叫我过来就行,您请――”   他往办公室示意,许燎抬手拒绝:“不用,我等人下班,不是过来咨询。你忙你的。”   杨方澜只在极少的酒局上看见过他,几乎没说过话,微微弯腰,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等人啊?没想到我们律所还有您朋友,要不要我帮您叫过来?”   许燎:“不用,我等她下班就行。”   因为他爸的关系,来讨好的人特别多,许燎不一定都有精力应付。现在冷淡不耐烦几句聊,又让杨方澜确定这二世祖是个纨绔少爷的事实。   但人家再纨绔,该给面子还是要给。   杨方澜推推眼镜笑道:“那我先过去了,您坐。”   说完让前台赶紧泡茶。许燎站了没一会儿,褐色的眸子转动,突然叫住他,声音似乎更冷淡了:“你们律所有个叫洪森的?”   杨方澜思索两秒:“有的。”   “叫他过来。”   洪森一脸紧张地走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油汗,抬头看眼前陌生又阴郁的青年男人,有点没反应过来:“许先生好,请问您找我?”   许燎面色不善:“我听说你性骚扰我女朋友。”   洪森脸色微变,他心想许燎这种出身的少爷,接触的女人要么豪门千金,要么明星网红,而自己哪儿来的出息跟这些女人打上交道?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他支吾着:“您这是从何说起呢?我实在听不懂。”   许燎揭开盖子喝了口茶,抬头再看他。   这眼神看得洪森毛骨悚然。   许燎拿架子还是会拿,没明说,淡淡道:“你自己想想。”   洪森到底说来,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怂成狗,笑着客气说:“我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做人大家一向都是知道的,不会干出您说的那种事。这里是律所,如果真有这回事您可以当场告我!”   许燎垂下眼帘,笑了一下:“我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来跟你说话的,洪律师,如果我想对你怎么着,这律师函递不递,影响应该不大吧?”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了。大概一个星期前的深夜,有人给林诱手机发消息,我确认头像那张脸的确是你没错吧。”   洪森愣了两秒,捕捉到林诱这个关键信息,脸色从倔强变成震惊,重复:“林诱?”   不止他,杨方澜也懵了。   林诱的学历很漂亮,但家庭和恋爱情况他们都清楚,之前没听说有男朋友啊,怎么突然冒出来,还是正明律所最大的金主。   洪森开始语无伦次:“误会,误会了!”   “误没误会你心里清楚,我现在没动手揍你是我脾气好。”许燎抬起一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你有本事,继续骚扰她,来跟我走着瞧。”   这话说得跟地痞流氓没两样。但看得出来许少爷就是单纯想揍他,还没到要把他前途直接废了的地步。   洪森脑子里转了好几秒,直接道歉:“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林律师有对象了――”   许燎嗤声,抬眼,语气不轻不重:“那你还不知道自己有老婆?”   “……”洪森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糊涂……”   许燎不吃这套:“这话你跟林诱说。”   洪森忙不迭应声,觉得自己倒霉催的,惹上这俩都是什么怨种聚头?一个直接在办公室抽他一巴掌,一个也当着所有人面开怼,让他颜面尽失。   林诱回来六点半,看到许燎坐在等候区,百无聊赖地玩手机,长腿抬在茶几上,有点儿坐没坐相。但前台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林诱问:“等多久了?”   “有一会儿,”许燎示意她,“我闲,你忙你的。”   林诱没怎么跟他说话,往里走,觉得律所气氛不太对劲,所有人都异样地看着自己。   而洪森站林诱办公桌前,没了以前的趾高气扬,满脸汗水,目光直勾勾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林诱走近,听见他说:“林律师,这段时间不好意思了。”   “……”   就这一句话,林诱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看着洪森,洪森也看着她,明明身高更长,却显得比她低一个头,他说:“之前有些误会。”   林诱左右看了一圈周围的人,都假装上班,但偷偷摸摸往这边张望,林诱从文件包里取出资料,说:“我们也别废话了,你道完歉就走吧,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她这话的轻蔑让洪森臊得耳朵都红,面红耳赤看了几秒,说:“对不起,林律师,之前是我不对。”   林诱拿出案卷分类整理,都没看他一眼:“知道了,你走吧。”   许燎既然处理好一切了,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将案卷整理好,林诱没再理会站在一旁的洪森,拿起外套走出律所。许燎还坐沙发里喝茶,但喝得也挺不耐烦了,看到林诱才吊儿郎当往上站,但动作慢条斯理,旁边那前台都想伸手搀他。   林诱才知道他拿架子还挺会拿。   林诱过去问他:“晚上吃什么?”   许燎伸手搂着她:“随便。”   他俩往外走,背后的前台小姐姐满脸复杂。林诱回头一看,那刚下班的人群正好涌出,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他俩身上,估计刚才瓜都吃完了。   林诱心说:坏了。   上车,许燎细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问去哪儿。林诱随口说了个地方,盯着手机屏幕。   她之前加了个律所的闲聊群,果不其然,这会儿群里都在吃瓜,有些人瓜还没吃全:“听说律所的金主爸爸来了?”   “好像我们律所某个女孩子的男朋友。”   “什么金主?多有钱?没跟东德搭边儿,也能叫金主?”   “这真是东德的金主,你敢信?金主竟在咱身边,女朋友还跟我们一起上班,有钱人体验生活。”   林诱:“……”   坏了。   许燎开车绕过一道十字路口,指节握紧方向盘,侧头见林诱蹙眉紧盯手机屏幕,满脸完蛋:“我成靠金主上位的花瓶了。”   许燎手指顿了顿。   林诱叹了声气,关掉手机:“无语。”   许燎唇角勾了下:“不好意思,害你名声不好听。”   林诱挺认真的:“其实你名声也不太好听。”   许燎无所谓:“是吗。”   “……”   这句话气就气在,名声不好听又怎么样,游手好闲的纨绔少爷,玩世不恭,不务正业,但谁也拿他没办法。   开车驶过大桥,许燎突然转头,看着他说:“我跟我爸妈提结婚的事了。”   林诱没想到他这么快:“怎么说?”   “能怎么说?”一直被家里人宠爱的许少爷底气很足,散漫道,“就说可以啊,不过我得回公司上班了,毕竟为了家庭得有份事业。”   林诱笑了出来:“是吗,这么快就有责任心了?”   许燎看着方向盘,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他继续开车,林诱笑容慢慢褪下,拿出点开柳萍的聊天框,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走神。   她们母子间交流很少,跟父亲就更少了。之前每个月给爸妈转五千工资,后来他俩吵架,非要说谁吞了谁的钱,现在林诱开始单独每个人发两千五。   她点开父亲的聊天框。   【乖女儿,还有钱吗?】   【乖女儿,给爸爸转三千块钱。】   【女儿,打牌输了,转爸爸两百吃饭。】   【……】   除此以外完全没有别的内容。   林诱关掉手机,撑着额头用力地揉眉心。   以前感受到的无力感,拼命往脑子里涌。   片刻,许燎侧目看她,意识到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林诱摇头说:“没事。”   她翻动聊天框,找到了王瑜的名字,点进去。 第28章 养女   前段时间, 林诱看见王瑜朋友圈发了几条帮朋友买二手房的信息,她留意得比较多。   王瑜对她的造访略感意外:【房子吗?还没卖出去,你想要?】   林诱打字:【我改天能过来看看吗?】   王瑜:【行啊,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找我都行。】   林诱发了句谢谢, 过了会儿又发:【这事儿别告诉我妈啊。】   都是同龄人,隔了两个小区, 王瑜了解年轻人的生活情况,大概也了解林诱的家庭是什么情况。   王瑜回复:【不告诉不告诉, 你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就行。】   王瑜现在他们那条街办事处的公务员。   林诱挑了个周末,坐大巴车回家。南溪是海市的经济辐射区,但相比之下穷了很多,主要以旅游业为主。一座阴雨蒙蒙的小城市,汽车站招牌的霓虹灯熄了半截, 水泥地乌漆墨黑,低矮的建筑群中不适夹杂着新开发的楼盘, 到处是装修的噪音, 充满现代和陈旧的违和感。   读高中时, 林诱每个月都从海市回南溪,坐的是同一班公交车,也都从这条路经过。   她走到公交车站牌,不远处的车里有人挥手,王瑜喊:“这边, 过来!”   林诱拉开车门, 发现里面还有个男的,戴眼镜,冲她笑了笑:“我是房东,你好你好。”   林诱和他招呼。王瑜发动汽车:“听说你们律师都忙, 周末不加班?”   林诱:“不怎么加,这周工作顺利起来了。”   王瑜笑了下:“打算住两天再回去吗?”   林诱想了一下,说:“再说吧。”   王瑜说起正事:“你们聊一下房子的问题吧。”   房东开口:“我现在不在南溪这边住了,也去了海市。以前这房子是我爸妈在住,但他俩去帮我姐带孩子,房子又空下来了。”   林诱说:“了解。”   房东说:“他俩不会回来了,我这段时间想换辆新车,只好出手了。房子空了半年多,里面还有些家具,你不想要可以扔掉。要是你觉得可以,我们尽快签合同。”   车停下。是一栋比较老的小区,栽满绿植,环境安静。林诱进门环顾,房子白灰剥落,墙壁涂了几道灰痕,空间不大,阳台正对有株茂密的黄果树。   林诱回头问:“价格怎么说来着?”   房东耸了耸肩:“王瑜应该跟你说了吧,面积五十六平,因为是二手房,三十万,因为你是王瑜的朋友,我没想过坑你,报的最公道的价。”   王瑜在旁边站着,打量整套房子。   林诱沉默不语。   房东笑着说:“美女,你别跟我讲价啊,你讲价我也不会听,咱们麻利点的,交房就赶紧交了。”   林诱也直说:“我现在只能拿出二十万。”   房东笑了:“没有你这么砍价砍小一半的啊!”   林诱想了想,说:“我不是打算砍价,但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先付二十万,后续我每个月支付给你。”   房东夹着烟看王瑜:“没听说过二手房还分期付款。”   他明显不太乐意。   王瑜想了想,问林诱:“你急着用房?”   林诱也直说了:“我想分户,必须买套房。工作单位那边有落户资格,但要排队,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王瑜神色诧异:“你要干什么?”   林诱想了会儿,说:“考虑结婚了。”   王瑜手里的烟顿住,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前几天朋友圈发的那个哥们儿?”   林诱站在房中间,点头:“对。”   王瑜眉眼安静,似乎想着什么。房东没忍住问:“你爸妈都在吧?想结婚问他们拿户口本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分户。”   林诱没吭声,王瑜拍了拍他脑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林诱本科R大,研究生F大,肯定不会欠你几个钱。你考虑考虑,行的话就把房子给她。”   房东揉着脑袋,很是烦躁:“老王,我他妈急着要现钱……”他看向林诱,摆明了说,“你要是能结现,我28万卖给你。”   林诱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有二十万存款。”那是她本科后尝试着接工作,研究生跟导师干活,拿奖学金等等,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   房东:“你找你爸妈要啊!”   王瑜烦了:“老周你就说行不行!给不给!”   叫老周的房东卡住了,硬是有十几秒没说话,额头青筋暴起。场面尴尬,林诱缓缓说:“先去吃个饭吧,慢慢考虑,不着急。”   在一家酒楼吃饭。   这家酒楼很火爆,但王瑜去了电话,立刻就订上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王瑜父亲是南溪政府的机关干部,真说有权有势许燎家肯定比他强一百倍,但林诱的生长环境在南溪,从小到大家里出了事,要疏通关系,搞什么证明,全都是去求王瑜的父亲。   这种心理阴影,导致柳萍拼命想把林诱送到王家当儿媳妇,简直疯魔。   林诱去卫生间补了下妆,回来,听见王瑜跟老周说话:“人家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工作不容易,你也不急这点钱吧?”   老周长吁短叹:“王瑜,你就会敲我竹杠。兄弟我跟你明说,她要是你女朋友,我房子白送给她但你他妈刚才听见了,她买房子结婚呢!你傻了吧你?”   “……”   林诱进去,两个人尬了几秒,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抽烟喝茶。   开始吃饭,聊以前的事。   王瑜想起来说:“我们初中一个学校的吧?”   林诱点头:“对,你比我大一级,我认得你。”   王瑜抬头:“有这事?”   林诱好笑:“那时候有什么班草校草的,同学都说你长得帅,天天看你跟这个女生谈完恋爱,又跟另一个女生谈。”   “……”王瑜脸一下变红了,“小时候不懂事。”   他找补似的,抓了抓头发:“高中以后我就没乱谈了。”   老周直哼哼,就在旁点烟。   酒过三巡,王瑜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问:“你吃完饭回去看看你爸妈吗?”   林诱:“怎么了?”   “没事,你爸还是每天到处打牌,你妈呢就到处闲聊,感觉老年人还是挺无聊的。”他顿了顿说,“说不定想你回去呢。”   林诱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   “真没什么,”王瑜捏着酒杯,想了想才说,“我妈跟我说的啊,不保真。柳阿姨成天到处跟街坊邻居嘴碎,说幸辛苦苦供你考大学,读研究生,谁知道你工作后眼高手低,翻脸就不认爸妈了。反正说你不孝顺……”   王瑜摇头:“老一辈就是这样,思维跟我们完全不同。”   林诱拿着水杯,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冰凉,好像浑身都凉透了。她问:“是吗?”   王瑜客观道:“你爸妈属于比较奇葩那种。”   在这种世俗的生活中,细究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旁边房东跟听笑话似的,抬眉:“你爸妈嘴真他妈碎啊!我爸妈从来不跟人说我的坏坏!都关门训哈哈哈哈!”   林诱捏着水杯,指骨不断收紧。   每当她觉得自己自信强大,无所畏惧时,总有一种东西能够轻易地击溃她。   这个世界上伤她最深的,不是任何挫折,而是自己的父母。   王瑜注视着她:“你没事吧?”Hela   林诱摇头:“我没事。”   饭桌上聊了很多东西,吃完饭,林诱准备去结账,才发现王瑜已经先行一步,刚才假称上厕所,偷偷把账给结了。   林诱站楼道跟他扯皮,执意要把饭钱还给他,王瑜掏掏耳朵往楼下走:“就没听说让女生结账的事儿。”   楼下有人举办婚宴,宾客正喝到酒酣饭饱,喧闹嘈杂。林诱从过道走过,眼前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林斌举着酒杯,四处劝酒,脸涨得通红,旁人已经面有怒色了,他还嬉皮赖脸开玩笑:“喝一杯,喝一杯嘛。”   林诱怔了两秒,脚步停住。   王瑜回头看到她:“你爸也在这儿啊?”   林诱第一反应是偷偷地走,但下一瞬间,林斌搁置酒杯回头,看见她后,大步走过来:“我的乖女儿回来了!”   林诱后背冰凉,脊椎发麻,看着眼前走近的醉鬼。   林斌牵着她的手腕,往人群中拉:“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R大毕业,F大研究生,现在在海市工作。”   他嗓门奇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林斌眉眼挤弄,声音有种残忍的笑意:“长得很漂亮哦~”   林诱猛甩开他的手!   林斌满嘴酒臭,冲上来,搂着她肩膀:“乖女儿,跟爸爸回家,你妈妈在家里等你,天天想你呢!”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无比亲昵的一对父女。   王瑜点了根烟,准备跟林诱说再见,却看见林诱小腿微微发抖,仿佛被恶鬼缚住,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僵硬地被林斌搂着肩膀往门外推。   “……”   王瑜停住指间的烟。   老周叉腰看热闹:“我看她跟她爸也没那么糟啊?挺亲热的。”   王瑜静了会儿,说:“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片刻,他补充:“林诱是养女。” 第29章 上门。   一路上林诱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混淆的酒臭, 聒噪的喊叫,那些浮夸的亲密。她好像一块破布袋子,被扯来扯去, 被从东边拉到西边。   林斌掐着她的手腕, 掐出红痕,走到小区门口不住地微笑点头:“我乖女儿回家了。回家看爸爸妈妈了。”   打开门, 林诱被推了进去。   柳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 只停留了一瞬间继续看电视:“回来了?”   林诱点头:“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说吧。”柳萍说,“你没点事也不会回来。”   林斌抄着手:“我看到她跟王瑜一起吃饭。”   柳萍停下按遥控器的手,回头欣喜地看她:“是吗?你俩谈上了?”   她算是一秒变脸,猛地站起来:“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林诱平静地道:“就正常的交往。”   “哼,”柳萍冷笑, “不说实话。”她用掂量林诱什么斤两似的目光看她,接着注意到她的妆容, 说, “你这画的什么, 真难看!”   林诱没说话。   柳萍问她:“回来了,什么时候走啊?”   林诱说:“下午就走。”   “下午?!”柳萍重复完,接着抬高眉梢,“我知道你啊,林诱, 你反正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一天了, 你就想着尽快摆脱我跟你爸,是不是?”   她刚说完这句话,旁边本来笑嘻嘻的林斌猛地沉了脸,盯着林诱:“是不是!”   林诱心脏狂跳, 用尽全力挤出笑容:“不是的。”   柳萍再冷笑:“又撒谎。你就是谎话精,你眉毛眼睛一动,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斌开始暴喝:“是不是!你就想着摆脱我和你妈妈?”他喝醉了,头脑糊涂,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白养你!”   林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看她可怜的样子,柳萍快要笑出来,得意地继续看电视:“林诱,你骗得了任何人,你骗不了我。快叫你爸爸进去睡觉,今天别走了,明天再走。”   林诱还想说话,林斌的手掌猛抬!   林诱喉头发干:“我明天走。”   她扶着林斌进卧室,林斌拖拖拉拉,一个跟斗跌进床里,拉着她的手说:“乖女儿陪爸爸睡觉啊?”   林诱抽开手:“我去陪妈妈看电视。”   但黑暗中,林斌没有松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用林诱几乎无法分辨真假的醉腔说:“帮爸爸把外套脱了。”   林诱心惊胆战地给他脱外套,感觉到手腕被拉住,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   她回到客厅时,柳萍冷漠地看她一眼,似知道卧室里刚才的疯闹是什么。她调了电视台:“你跟王瑜都聊了些什么?”   林诱说:“聊了初中的事情。”   “他对你满不满意?”   林诱镇定地说:“他好像挺喜欢我。”   柳萍尖刻唇角露出笑意:“那就好。”   她一转语,“今晚叫他过来吃顿饭吧,前段时间给你外甥转学校,他帮了忙的。”   林诱沉默了下,说:“行。”   柳萍整理自己,施施然起身:“你给他发个信息,叫他六点半过来。我俩现在出门买东西。”   林诱跟在她背后出门。她站在原地发消息,点开许燎的聊天框,刚打字没几句,柳萍看她:“还没发完?”   林诱:“发完了。”   “手机给我。”   林诱递给她。她看了看聊天框,往上翻,说:“怎么没有其他聊天记录啊?”   林诱:“我习惯删聊天框。”不然会被她看到买房的聊天。   柳萍看她一眼,似乎在辨别真假,嗤声后将手机放自己兜里:“别玩手机了,买完东西我再还你。”   她俩一起出门买菜。临结账时才把手机递给林诱,说:“你来。”   林诱一边付账,付完立刻还给她。她乖巧的态度让柳萍心情好了很多,她懒得再走动,说:“你去对面买条鱼,我在门口等你。”   林诱拿着手机,走到拐角,再往里拐。   走出柳萍视线的那一瞬间,林诱给许燎打了电话,一边不断往身后张望。   许燎声音低懒:“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林诱听到他声音这一瞬间,这几个小时的惊恐猛地落下。她觉得很糟糕,但说不出来糟糕的地方。忍了几秒,林诱小声抽泣。   对面静了几秒。   许燎声音抬高:“怎么了?怎么哭了?”   “救我,”林诱攥着手机的指头发痛,她好像回到了父母就是她全部荫蔽的高中时代,那片天压在她头顶,漆黑阴沉,随时会打雷下雨。而她力量太微小,无论被怎么辱骂殴打,都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反抗。   “救救我,”林诱哽咽,“你过来……”   “你在哪儿?”响起匆忙走动的声音。   林诱说:“我爸妈的家。”   许燎高中来找过她。   他就想了几秒,开始穿大衣,声音满是焦虑:“好啊宝宝,没事的,我马上开车过来。”   林诱的声音细如蚊呐,像小女孩的哭腔:“你快点。”   她挂断电话,对着屏幕擦了下脸,确认自己看不出什么哭过的痕迹后,若无其事到水产区买鱼,怕柳萍等的太久,一路小跑回去。   回家之后,柳萍和林诱开始做饭。   还没到六点王瑜就敲门了,拎着一篮子水果,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母女,满脸不好意思:“柳姨随便炒个菜就行了,干嘛弄这么丰盛呢?”   柳萍满脸和蔼:“这不是诱诱难得回家一趟吗,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你们也好相处一下。”   王瑜眉眼尴尬了一瞬。看来柳萍还不知道林诱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也不拆穿,他也不尴尬,满屋乱转,转到林斌房间去:“林叔,来,抽根烟。”   林诱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已经阴沉,接近七点几乎乌漆墨黑。林斌示意林诱:“你下去买几瓶酒,今晚喝。”   王瑜说:“我去买,我去买就行。”   林诱几乎没有说话的份,看着他推门出去。   估计十几分钟,重新敲门。   柳萍去开的门,笑语吟吟:“小王回来啦――”   她半个字突然卡住。   门外,王瑜先进来,背后跟着踏进一条笔直的长腿,穿件灰绿色的冲锋衣,肩膀的宽阔被衣衫遮掩,但能看出身材高大。五官俊朗,年轻挺轻,有种跟这儿的灰尘格格不入的感觉。   柳萍:“这是――”   许燎拎着礼物,平静道:“阿姨好,我是林诱的男朋友,我姓许,你叫我小许就成。”   林斌也猛地站起来。   王瑜摸了摸鼻子,往里走:“帅哥进来坐。”他下楼买酒,看到他在附近转悠,一直在看手机,眉眼有些压抑,想起林诱朋友圈的照片才认出他。一问才知道许燎只来过林诱家楼下,不知道具体楼层。   柳萍脸垮了一半了,但当着王瑜的面不好翻脸,扭头僵声招呼:“林诱,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朋友?”   林诱拿着锅铲,看到许燎那瞬间,唇角轻轻往下撇:“是我朋友。”   柳萍僵笑:“他说什么男朋友――”   “是我男朋友。”   房间里维持着诡异的寂静。   王瑜继续招呼:“你坐啊,光站着干什么?”   许燎放下礼品,往沙发上一坐。   一看就是个矜贵轻慢的大爷,不太招长辈喜欢。   林斌黑着脸,直接进了卧室。   林诱继续回厨房做饭,客厅里就剩他跟王瑜。许燎突然想起来,问:“你哪位?”   “……”   沉默了会儿,王瑜说:“街坊邻居。”   许燎垂下眼睫,开始审视整间屋子。墙壁上贴着林诱高中的奖状,斑驳了,泛出白色的印痕。茶几堆着药瓶,阳台堆着酒瓶,抽屉里放了几张单子,一个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庭。   许燎站起身,进了厨房。   林诱在剁鱼头,剥出壳里的腮,被鱼刺钉得缩了缩手。柳萍皱眉,露出厌烦的表情:“你看看你!什么都做不好!”   她一把将鱼丢进水台:“滚开我来。你去把大葱切了。”   林诱低着头,额发垂落下来,掩住了半脸,像个疲惫的家庭主妇,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伸手去拿大葱。   但她手腕被轻轻抓住,送回去。许燎的声音有温度,手心微烫,说:“我来吧。”   柳萍才看到他,但这里王瑜不在,她也没调整脸色,冷冷地剁鱼头。   许燎示意林诱:“你出去歇着,等吃饭就行。”   林诱呆了一会儿。   厨房有些拥挤,泛着饭菜的清香味。林诱后退几步站在门口,见许燎挽起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拿起大葱冲洗,垂头切菜。   柳萍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态度客气,但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疏远着呢。   毕竟当着他的面骂林诱,看在是父母,他已经忍着没沉脸了。   菜弄完,他走到林诱身旁,给她的围裙解开,挂在门后的挂钩:“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手腕戴着一块名表,没来得及摘,沾了水渍。袖口也有些沾湿。   许燎天生就是太子命,他做饭是消遣,哪里受过这些伺候别人的。   林诱低头,始终看着地面。   片刻,她头发被轻轻撩起,许燎不太娴熟、但认真地捋下胶圈,重新给她扎头发,扎得她整张脸露出来,又变成精神饱满的样子。   许燎指背碰碰她脸颊,说:“好了,没事了。” 第30章 “老婆。”   回到桌上吃饭。   林诱小时候, 很不喜欢把同学带家里来做客,因为父母随时喜怒无常,并不喜欢她招来同桌, 会当面训斥她, 让她自尊心受损。   那个时候,她害怕其他人来到自己家里, 看到醉鬼父亲和冷淡的母亲,不经打理的家庭, 与人悖异的亲子关系。   尤其是在许燎面前,她保留着一份少女的骄傲,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只想干干净净,独立地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 许燎已经来了,坐在椅子旁跟爸妈吃饭, 没露出不习惯的辞色, 也并没有对她侧目相望。   饭夹在碗里, 柳萍和林斌脸色不好,一昧地奉承王瑜:“你多吃点。这个鸡炖的很好,我特意买的乌鸡,听说是乡下土养的,比超市卖的冻鸡营养价值高多了!你吃你吃!”   他们不理许燎, 按理说许燎该尴尬, 但他神色自若,往林诱碗里夹菜:“吃鱼吗?”   林诱点头。   “给你夹一筷香菇?”   林诱又点头。   他往她碗里放,放完若无其事继续吃饭,也没想着跟她爸妈说话, 各吃各的,饭桌气氛十分诡异。   吃完饭八、九点钟,王瑜起身说:“时间不早,那我先回去了。”   柳萍没留着,笑眯眯站起来,也看了一眼许燎:“小许,那你俩一起下去啊,我就不送了。”说完,转向林诱,“你去烧一壶开水,我泡脚。”   赤.裸裸的逐客令,特意把林诱留下,不想让她跟出去,再加上林斌已经半醉,阴沉着脸坐椅子喝酒,每喝一杯“啪嗒!”重重敲下,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等他们一关门就要翻脸。   刚才酒桌上的气氛王瑜多多少少感觉到了,停在原地,看了一眼许燎。许燎看着林诱,说:“你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林诱往他这边走,柳萍拉了个脸,拿围裙擦手。   林诱走到门口,被许燎牵着手腕拽出来。他说:“我车不知道停楼下哪儿了,你带我去看一下?”   柳萍喊了声:“诱诱。”   声音里的制止意思明显。林诱看了看站起身的林斌,说:“我下楼带他找车,找了就回来。”   林斌印堂隐隐发黑,似乎在隐忍,转头没说话。柳萍挥手不耐烦道:“去去去!”又说,“你别不回来哈。”   这句话挺像一个母亲对女儿半夜外出的叮咛。王瑜抬头看着门框。   林诱进门拿手机,又被她不悦地看着。出门,林诱浑身松了口气,后背那片紧绷的皮猛地松缓,牵住了许燎的手。   电梯里非常安静。   林诱有种茫然的感觉。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被柳萍尖叫着“滚!滚出去!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她也从这个电梯出来,满脑子都是茫然和绝望,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知道哪里有能接纳她的充满爱的归宿。   她走了很久,走出公交车,看到一直在站台边等她的许燎。   一路都憋着没哭的林诱,听到他低声的询问,忍不住嚎啕大哭。   当时许燎凑近看她的眼睛,少年身体渡送的热意拂过脸侧,就和现在手里扣紧的掌心温度类似,让她觉得安心,不再像漂浮在半空。   许燎牵着她走出电梯,跟王瑜点头:“谢了。”   多少能看出,王瑜在努力解围。晚上特意过来,也是想看看林诱的安全。   王瑜摇头:“没事。为人民服务嘛。”   许燎给他递了根烟。他俩没说两句,王瑜叹了声气,转身离去,背影孤单中透露着潇洒。   楼底下只剩她俩。许燎握她的手:“跟我回去吗?”   这一瞬间,风猎猎地吹着,不知怎么让人产生了私奔的错觉。林诱少女时代,多少次站在楼下,幻想某个人能带自己离开,去一个没那么阴暗的地方。   她曾经一度以为不会有人来了,只能努力长大,靠自己的力量跑出来。直到如今,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家庭,但只要重新踏入一步,记忆里的寒冷就像蛇蝎一样附着攀爬,涌现出无法遗忘的恐惧。那些落下的心理阴影,直到长大依然折磨着她。   可现在……许燎站在这里,牵她从门里走了出来,简单轻松,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寸步难行和可怕。   林诱心里开始回暖:“走吧。”   许燎拉开车门坐下,调高了温度。他没喝酒,开始发动汽车:“走了没关系?”   林诱声音有了力气:“没事。”联想到后续可能发生的情况林诱有些头痛……父母暴怒,向街坊邻居哭诉,闹到工作地点,打电话怒骂……   这是他们百用不厌的手段。   但是,林诱没有之前那么不敢面对。   车辆行驶在半道中,林诱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是房东的电话,没急着接。   许燎侧头:“怎么了?”   林诱想想点了接通:“你好?”   房东说:“美女,我仔细考虑了,这房子你真急着要,我也可以转给你,后续每个月给八千,算上利息一年多结清,你觉得怎么样?”   声音不大不小,许燎听见后转过了脸。   林诱点头:“行。”   房东问:“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拿上身份证去房产局把户过了。”   林诱其实没想到能有这么顺利。她理想中的完美解决方式是在海市落户,但这不知道还得等多久,所以退而求其次先在南溪买一套。她脑子里卡了一下,深呼吸说:“明天就有空。”   许燎的路在路边停下。   电话挂断。许燎看着她:“你买房?”   林诱:“嗯。”   “买房干什么?”   “把户口迁出来。”干脆利落,干干净净地走出家门,从此以后谁也不欠谁。   许燎笑了一声,声音挺低:“行啊,准备户口本结婚了?”   林诱本来让他发现自己贷款买房,有点尴尬,听见这话绞着手指:“不许吗?”   “不是,”许燎问,“你那房子多少钱?全部积蓄都搭进去了,还得分期付款一年多,到时候能筹备出嫁妆吗?”   林诱对未来很有信心:“慢慢来嘛。”   “嗯,慢慢来。”许燎望了望窗外的沿江大桥,“今晚还回不回去?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登记房子?”   林诱下车,风吹得有点冷,好在车上放了件外套,许燎递给她。   两岸灯火明亮,林诱拢着宽松的男款大衣,显得脸很小,有些弱不禁风。但她走路没缩着,腰依然挺直。   许燎想了会儿,问:“买房的事,要不要我帮忙?”   果然,林诱拒绝了:“我能行。”   许燎转头看别的地方,没忍住挑了点笑意,说:“看来还是睡的次数太少了。”   “……”   林诱侧头,单眼皮下的眸子转动,直勾勾看着她。   “没事,”许燎说,“我知道你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他手指在林诱鼻尖勾了下,“但你特别绝望的时候,要记得有我。”   林诱没顾这句话:“上句睡少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燎话头浅浅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不用在我面前硬撑,早晚是一家人。”   “……”   林诱顿了两秒,挑眉:“意思你想我房产证上也写你名字?”   许燎没忍住,唇角笑意加深:“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不要脸,林诱也打蛇随棍上,边走边说:“那你得好好服侍我。”   夜风吹到面颊,有些冷,但很舒爽。不远处是停泊的船只,横了七八条,灯火随着湖面的波浪起伏不定。   许燎走在她背后两三步:“你说,怎么服侍,我考虑一下。”   林诱侧头,用那种成熟女性看小白脸的目光看她,从头发丝扫到鞋底。许燎站姿随性,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抬抬下颌:“你直说。”   林诱走近,拉着他的衣领,吹了口气:“陪我睡觉吧,许少爷。”   许燎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唇角却轻轻嗤声:“你就这点出息了。”   “……”   林诱后退一步,说:“那你得天天给我做饭。”   “还有呢?”   “给我洗衣服。”   “嗯?”   “给我削水果,捏肩膀揉腿,端茶递水,每天我下班你要在门口接着,说:‘老婆回来了,老婆辛苦了’。”   许燎唇勾着,声音配合到完美:“嗯。了解。”   林诱想到什么,客观补充:“穿猫耳装,或者不穿衣服。”   “……”许燎再修身养性,到这会儿,听她瞎扯这一通也有些无语。没人跟许少爷说过这种话,换个人估计直接杀头。   但林诱畅想一番,随即就跟亲眼见了一样,平日抿唇时的御姐脸一崩,崩得开始掩住唇,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燎叹了声气。   逛的时间不长,天气冷,催促着去订的酒店。打开门暖气扑了一脸,将浑身的潮湿阴冷驱散。林诱靠在许燎身上,走路拖拖拉拉的,跟喝醉了似的。   她脱身上的大衣,磨蹭到许燎的手臂,被勾着腰轻轻搂进了怀里。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畔,许燎声音似乎粘连着,低哑不堪,又直抵耳膜:“我们练习一次先?”   林诱模糊回头,被他堵住了唇,热乎乎地吻着:“老婆回来了。”   他声音破碎,噙着一片雪絮,吻至融化:“……老婆辛苦了。” 第31章 “老公。”   “那就这样了, 如果还有问题,我会随时联系你。”老周将证件照收回包里。   林诱点头,和他一起走出楼层。   现在是下午了, 天空漏出了几片白光, 照在略显灰暗的广场。林诱往树下走,进去前他跟许燎约定在这里等, 走近却没看见人。   林诱左右看了看,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听到声音:“办完了?”   她回头。许燎手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正不紧不慢地将盖子拧回,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林诱牵他的手,有点愧疚:“久等了。”   “没, ”许燎左右看了看,“我刚才在这地方走了一圈, 发现我好像来过。”   这是南溪比较热闹的广场, 为数不多的市民游乐区, 林诱从小到大经常往这里跑,但听许燎说他来过,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高中吧。”许燎抬了下眉,“知道你家在南溪,我往这边跑过好几次, 装作能不能偶遇你。”   “……”   林诱声音顿住。   她初三开始就在异地上学, 高中也是,每个月坐车去海市,放月假能回来呆两天。林诱问:“放假来的?”   许燎说:“暑假寒假都来过。”   他放假让人开车送过来,或者自己骑个自行车就来了, 有时候骑车骑几个小时,主要他自己也挺闲的,来这里大街小巷乱窜,想着说不定能跟出门的林诱偶遇,一听就很浪漫。   林诱想了会儿才说:“我寒暑假其实很少出门。”   那时候柳萍在电子厂工作,林斌开大巴车,每天进出忙碌,早饭,午饭和晚饭都是林诱做好,他们吃完就走。林诱要做完家里所有的家务,然后学习,每天看电视不能超过两小时,过了就是骂。   其实骂也没什么,只是林诱觉得无语,不想听而已。她有时候也挺茫然的,林斌的工资全喝酒打牌去了,柳萍的钱全自己攒着,偷偷给和前夫生的儿子,家里始终没钱,他俩天天吵架,林诱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出气筒。   许燎应声:“难怪没遇见过。”   林诱扣紧他的手:“委屈你啦。”   “没委屈。”许燎侧头看她,“高考完暑假有一次,你伤到我了。”   林诱手被他握紧,问:“怎么了?”   到现在,他俩才能心平气和谈以前的事情。   “我不是问过你,能不能出来跟我见面。”许燎抬了抬下颌,“你明明同意了,但我过来,你只见我几分钟就走了。”   那是许燎后来觉得林诱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理由之一。   林诱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   高考完她在家表现得很乖巧,林斌出车祸在医院,她每天熬汤送饭,虽然忙,但比较好的一点是林斌暂时不会回家,而柳萍在厂里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忙完她自由支配的空间变多了。   所以那天跟许燎说,你来找我,我们下午去玩儿,结果刚见面没多久,林斌突然打电话,让她送件外套到医院。   林诱想装作没看见,但柳萍电话又来了,怒气冲冲不断催促,还说楼下阿姨看见她和男生走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林诱本来高高兴兴和许燎出来玩儿,当时心都凉了,又感觉世界回到阴暗当中,她没彻底逃离,根本就不配得到快乐。   所以林诱很快就走了。   她那时候接受许燎的好意已经习惯,习惯总是他主动来来自己,习惯他怎么都不会离开,习惯他对自己的好。   但她也没有细想,那么炎热的天气,许燎本来在家吹空调打游戏,听到林诱一句话,花几个小时在路上,到的时候浑身都是汗,但依然很开心。   ――但他就得到这个结果。   不止这一次,他想起以前的很多次,都对林诱感到失望。   积攒的失望开始爆发,少年气盛,他把志愿一填完,再也没问过林诱,直接跟同学出国玩儿去了。他等林诱主动道歉和解。   但那段时间,林诱不知道他很生气,再加上自己食言,也不好意思告诉他,还侥幸地想,和他异地恋也行,许燎应该也会依从她的想法吧。   但许燎迟迟等不到道歉,也并不再想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心里积攒失望,积压到了心态即将垮掉。   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林诱的录取通知书,许燎心是真凉透了,删好友的时候非常冷静。   喜欢她这三年,他想不明白自己一直等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对林诱抱有期待就是最大的错。   林诱试图加他好友,但加完立刻被拉黑。   那之后,许燎感觉真他妈再也不想喜欢谁了,太伤了,喜欢一个人好像只会受伤。   而林诱一个人去了异地读大学,许燎的朋友她只认识几个,不太待见她,她感觉到以前很坚固的关系,其实是许燎努力维持着的,只要他不再认真,这根线就会迅速断裂。   ……   耳边响起广场嘈杂的声响。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想到那个时候,心口依然会蔓延出疼痛感。   林诱握紧他的指节,转向他,一字一顿:“许燎,对不起。”   许燎垂下眼睫,轻轻哼了一声,眉眼依然有怨气。但他一伸手,把林诱抱到怀里。   林诱问:“你当时等了我多久?”   等了很久。   早上出发,车上两三个小时,到南溪后林诱还在忙家务,许燎只好在街道之间乱逛,仰头是白花花的太阳光,他热得要命,心里却为一会儿能看到林诱而愉快。   妈的,太舔了。   林诱抬眸,又问:“我们当时准备去干什么?”   许燎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有部悬疑片,一直催我去看我忍着,就想跟你一起。还想给你买束花,等电影结束,问你……”   ――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但林诱来了就走,许燎那少爷脾气,气得一个暑假都没再问。   就这么简单一两件事。   林诱给他顺顺毛,问:“那要不要去看电影?”   许燎垂眼,直直看着她:“想补偿我?”   林诱老实承认:“给你道歉。”   许燎抬手看了看表,一副需要思考赏不赏脸的模样,语气有点欠:“我很忙,林律师。”   知道他戏瘾来了,想报复。林诱配合地说:“求求你了。”   她声音一直比较御,偶尔软一下,挠得许燎偏头看了看她,静着没说话。   “求你求你,陪我去看吧?”林诱扒他的衣服,小声喊,“老公。”   “……”   许燎眉眼依然镇静,但从他开始失焦的眼神不难看出,这个称呼的冲击力不亚于背妹妹过河的那声娇软的“哥哥”,非常让男人上头。   许燎扣紧她的手,转头说:“走。”   林诱边笑边问:“干嘛呢?”   “你不是想看电影?”   林诱往前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拿手机晃了晃:“那我俩看什么?”   许燎:“你开心就好。”   “我随便选?”   “嗯,你开心就行。”   林诱唇角的笑意扩大,笑得小腹隐隐作痛,她拉着许燎的手,慢吞吞地往前挪。   阳光正好,落在街道,粼粼的反光跟了一路。   买了时间最靠近的一场电影,距离开场只有几分钟,林诱竟然匆匆忙忙跑了几步,有种年轻了十岁,回到少女时代的感觉。   许燎拎着一桶爆米花,到她身旁坐下。   反倒是林诱不怎么吃,他随意懒散地往嘴里送,视线放到对面的电影屏幕。   林诱目不转睛地看他,他意识到,举了举爆米花,眼神示意:“你想吃?”   林诱点头,指了指,要他喂。   他拿了一枚,往林诱嘴里送,但似乎被电影剧情吸引,时不时分心,但又兢兢业业喂林诱吃爆米花。   林诱往椅背上一躺,产生距离,许燎看她一眼,稍微挪了挪还往她嘴里送。   一边还得观察林诱是不是咽下去了,是不是该拿下一枚了。   林诱算明白公主养男宠什么心态了。   只不过她跟这个男宠的身份,似乎应该调过来。   林诱拿过爆米花桶,按住许燎探过的手指,拿了一颗往他唇边送。   许燎看了她一眼,咬住爆米花,刚吃完准备自己拿,发现林诱的下一颗又送上来了。   就跟个侍奉丈夫的小娇妻似的,态度特别好。   林诱正准备不辞辛劳地一颗一颗送,没想到手突然被他按住,紧接着,许燎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这场电影人不多,他俩坐的位置比较靠后,许燎用气音说:“好了。”   林诱微微睁眼。   许燎又在她脸上亲了亲:“我享不了这个福。”   “……”林诱忍着笑再拿了一颗。   这次被握住手腕,吻了吻指尖:“打住。”   林诱再送,就被他握住手不停地亲手背。但他也不是光明正大地亲,会抬眸看看周围的环境,有没有影响别人,或者有没有被人注意到。   “……”   许燎亲完右手,又摸到林诱的左手,牵着在手背上亲了亲:“雨露均沾。”   林诱笑得一头撞他肩膀上了,撞得咚一声响,头都开始疼。   这么不沉稳的行为,她已经很久没做出来了。   跟许燎在一起,好像会变少女。 第32章 十年。   回海市的时候是大晚上, 许燎接了个电话,说:“找个地方吃饭吧。”   说完开车载林诱进了一家酒店,径直往里走, 走到包厢林诱发现里面还坐了一个女人。   雪白的貂裹着深色绣花旗袍, 头发盘起,插了支簪子, 长得大概三十多岁,美丽优雅, 眉眼跟许燎几分相似。   林诱看到对方还在发蒙,许燎已经自然地喊了声:“妈。”   林诱惊在原地。兰莺宿笑了笑说:“来来来,坐。小林是吧?”   语气很和蔼,但林诱脑子里炸了一下,检查自己仪表。她还穿着昨天那身长裙, 外套灰色大衣,风格偏向成熟, 但总感觉不够庄重。   但兰莺宿反应很平静, 招了招手:“来, 小林坐。”   林诱才想起以前见过她。   但那时候自己初三,兰莺宿也比现在年轻,只记得气质出尘,对许燎又特别疼。林诱低了低头:“许姨。”   许燎态度随和多了:“就吃个饭,不用紧张。”   林诱还没来得及紧张, 门又响了一声, 走进个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背后跟了两三个人,他进来,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脸完全露出来。   许至鸣。   林诱没忍住,用力在桌子底下掐许燎的手。   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但两位家长的态度很随和,边吃饭边闲聊,问许燎这段时间又在干嘛。   许燎实话实说:“一般闲在猫咖,什么也不干。”   “……”两位家长既放心又不放心。   兰莺宿的娘家很有势力,她跟许至鸣算是不幸家庭中极其幸运的那一对,结婚三十年没红过脸,相敬如宾,许至鸣只有事业心也不爱乱搞,所以只有许燎这么一根独苗苗。   主要是许燎大学时诊断过抑郁症,浑身少爷病,心理又病态脆弱,他俩对孩子的唯一要求就是天天开心,说话都不敢跟他大声。   不过好在许燎只是自己的想法多,在二代那个圈子里,性格并不跋扈,也没有什么欺男霸女的爱好,干净独立,从来没闯过大祸,就更招父母疼了。   许至鸣说:“那你现在也和小林稳了,什么时候兑现跟老爸的承诺,来公司工作?”   许燎毕业了不想上班,爸妈也都没催,想着孩子也有自己呼吸和成长的节奏嘛,但家里的事业毕竟需要人继承,现在才问起。   许燎说:“都行。”   许至鸣:“那再休息一周?再下个周过来,我让你王叔带着你,到公司熟悉熟悉。”   许燎说嗯,拿筷子夹龙虾,一人碗里放一个。不过给爸的蘸了芥末,给妈的是白味。又去给妈添银耳羹。   许至鸣露出欣慰的表情。   “……”林诱全程没说话。   许燎是浸泡在爱里长大的,他也知道怎么去爱别人。   他爸妈不过问许燎的感情,唯独问了林诱当时离开许燎的原因,听完互相点点头,算是交了底,开始嘱咐工作上的事。   喝了酒,出来时许燎不怎么稳,换成林诱开车。   他在副驾,修长的手指搭着额头,露出半截阴影渲染的下颌,一会儿开始低声道:“老婆。”   “嗯?”林诱侧头,才发现他醉得似乎很厉害。   “老婆。”他往林诱身上倒。   林诱握着方向盘,警告说:“别,开车呢。”   许燎立刻没动了,但转眸,目光潮湿地看她,一刻也没转开。   车停在许燎平时住的高级公寓,刚下去许燎又抱上来,但电梯有人,林诱小声说:“停。”   许燎停下来,唯独视线落在她脸上。   电梯是个年轻女生,挺尴尬的,一直盯着楼层。   一层两层地数,到地方时她前脚跨出去,许燎双臂一勾,搂着林诱进怀里,往她颈间亲。   有些沉重,林诱扶着他,走出电梯许燎拦腰给她抱起来,腿不太稳,往家门口。   林诱现在只能祈求别突然邻居开门社死。   “我兜里有钥匙。”许燎声音沉,撒出些酒气。   林诱伸手摸,第一遍没摸着,又摸了一遍,见许燎喉头滚了滚,声音压低下来:“林诱。”   “……”林诱好笑,总算打开门,许燎拉着她手往墙壁上一摁,特别霸总一姿势,开始迷迷糊糊地亲她。   但林诱不喜欢酒味,那会让她联想到林斌。   察觉到林诱一瞬间的踟躇,许燎顿时停住,往卫生间走:“等我先收拾一下。”   林诱怕他去洗澡摔倒,跟在背后,见许燎边走边把外套脱了随地一扔,又脱长袖,露出覆盖着刺青的肩膀,拧开盥洗池的水龙头,低头洗脸刷牙。   他舀了捧冷水认真冲脸,洗干净,再扇了扇风,走到林诱面前。高大的阴影垂落,他凑得很近:“还有味道吗?”   林诱闻了下,空气中飘散着清淡的酒味,但并不刺鼻。   她还没说话,就见许燎不怎么耐烦一抿唇,似有期待,漆眸对着她的眼睛:“可以亲你了?”   林诱没忍住笑:“嗯。”   他侧头,手覆住她的头发,往前一步覆了上来。   林诱也刷了个牙,有牙膏淡淡的薄荷味道,冰凉凉的。许燎亲她的,似乎对林诱的头发很感兴趣,总是不知不觉地闻来闻去。   林诱对他的身体比较感兴趣,垂着眼睫,沿着腰腹肌肉的线条往上,直到许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紧紧地抱着她。   许燎呼吸挺低的,压抑,附在林诱耳边说话:“老婆……”   林诱感受着他身上的热意:“嗯?”   许燎沉吟着,明明有什么期待,却半晌没说出口,发烫的掌心仿佛着火了似的在她衣角摩挲,沉默中带着一点尴尬。   林诱再问:“怎么了?”   还是不说。   但是,林诱看到他发红的耳缘,顿了一秒:“想什么呢?”   许燎好像浑身烧了似的,在她耳垂略重地咬了口,搭在她肩头的下颌小幅度往里蹭,紧紧搂着她的腰。声音微哑,是一种强行的若无其事:“能、能穿吗?”   林诱总算弄懂他的意思了。   林诱抬眉,好整以暇地看他,就这么几秒几秒,许燎似乎进行了某种三观冲撞,手腕松开:“算了――”   林诱似笑非笑:“我没说不。”   “……”许燎又展开双臂抱她。   林诱拿手机递给去:“喜欢哪款的,选,一会儿送过来。”   许燎呼吸弥漫着焦灼的热气,想要,但让他选,又多少有些受折磨,抱着林诱就不停地亲。   他俩睡的次数少,没有老夫老妻的默契,而且恋爱开始得晚,现在像个纯情高中生。   林诱划拉手机:“那一起选?”   黑丝,没有任何男人能逃过的性癖。没有,任何。   他俩坐着的这一会儿,林诱翻来翻去,看中一对粉色的猫耳:“这个好看吗?”   许燎:“你戴?还行。”   林诱加了购物车:“你戴。”   “……”许燎眼皮抬了下,到底没说话。   他俩现在是抱着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心思,研究了半晌,越看越觉得龌蹉,许燎一把夺过她手机:“算了,不买了。”   林诱念念不舍:“但那个猫耳挺好看的。”   “……”   许燎又忘了,在这方面,林诱心理承受能力比他强得多。   他拦腰搂着林诱往床上一抱,说:“知道了,一会儿给你喵。”   温度不断攀升,空气中漂浮着洗发水的味道。   林诱以为那是句玩笑,没想到许燎咬咬她耳朵,真像模像样叫了几声。林诱边笑,边带着他往被子里搂……   -   结束,林诱在枕头里侧了下头,头皮立刻被轻轻扯住。   “许燎,压我头发了。”林诱提醒。   许燎换了个姿势,他刚才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能压到一小绺,放下手机问:“疼吗?”   “没,”林诱撑起身,“我头发多。”   许燎在发朋友圈。   他分享欲没那么旺盛,朋友圈发得很少,上一条还是年初祝兰莺宿生日快乐。   他拿着手机按了半天,在相册里挑三拣四,凑了个长图九宫格,问林诱:“这么发怎么样?”   “……”林诱困倦道,“多少有点隆重了。”   而且里面林诱的照片太多,那是属于他俩的私人空间,许燎也不想发出来。   他想想又把九宫格删了,就地牵出林诱的手,扣紧,拍了张照片:“这张行不行?”   林诱看了看:“像约.炮刚开完房。”   许燎没忍住笑了声:“你很懂?”   “没有,”林诱揉了下眼睛,“朋友圈别人都这么发。”   许燎静了半晌,继续翻他的相册。   林诱慢慢撑起身,探过身,发现他相册里照片不多,一个直男的相册基本只有游戏截图,而他不爱玩游戏,全是林诱的照片。   像素不太一样,有最近比较高清的,往前翻,也有很多年前糊得不能再糊的图。   许燎手指划划走走,片刻,停留在林诱初三中考那张证件照,头发全梳起,扎得十分精神,单眼皮睁着,直勾勾看摄像头。   许燎笑了一声。   许燎又找了前几天林诱一张自拍,站在河边,头发放着,被风吹得散乱。   许燎总算把朋友圈发出去了。   配字就俩――   【十年】 第33章 “让你久等了……   朋友圈刚发没多久, 消息就来了。   章泽:【对不起许哥,我为我当时没看好你俩道歉,我错了, 我就是这世上最离谱最有偏见的人, 活该我女朋友一个月换一个!】   章泽:【向您俩的绝美爱情跪倒!】   章泽:【磕头,jpg】   话说的很动听, 但一眼能看出的阴阳怪气。   毕竟当时痛不欲生的是许燎,立志不吃回头草的是许燎, 为了避开她跑去日城的是许燎,现在深更半夜发女朋友照片的还是许燎。   多少有点没出息了。   许燎心里明白。他唇角勾了勾,给章泽回消息。   【没办法,栽进去了,你理解理解。】   章泽半天斟酌半晌, 回了俩字。   【孽缘。】   如果他这辈子有什么值得酒桌上嘲笑一辈子的神奇故事,大概就是许燎追林诱这回事儿了吧。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分离, 到时候是嘲笑许燎想不开, 一条路走到黑,还是佩服他深情,这都说不准。   在他们这群纨绔里,女朋友换来换去,纸醉金迷, 唯独许燎一直以来干干净净, 纤尘不染。   有些人会觉得奇怪,甚至看不起他这种恋爱方式。   但谁内心又都佩服他。   因为他一直守着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许燎看了看睡在枕头里的林诱,掀开被子,卧下探出双臂搂过她的腰, 鼻尖凑到散发着香气的头发。   林诱迷迷糊糊看他一眼:“怎么啦?”   许燎没说什么,再亲亲她耳垂,说:“睡了。”   林诱回搂住他的腰,在他下巴亲了一下:“晚安。”   早晨许燎开车送林诱去了公司。   他平时作息乱,早晨十点左右才醒,但跟林诱待在一起,发现她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吃饭,再化个妆,差不多八点准时出门,雷打不动。   开始时许燎有些跟不上她的生活节奏,适应了两天,才配清醒着接送她上下班,不然林诱都开完几个会了他还在睡觉。   那时候林诱上班空隙还得给他发消息,看他醒没醒,醒了催促吃早饭,交待生活上的一些事情。   跟带孩子似的照顾他。   许燎目送林诱进了律所,掐灭手里的烟,把着方向盘调头驶离停车场。   他提前去了公司总部,路上给许至鸣的秘书打了个电话,人在大楼门口接着,一路畅行无阻。   许燎很少来这个地方,认识他的人也非常少。东区的演讲厅正在开会,上千人,总结年终业绩,许燎被秘书领进去,直接走到了前面第二排的空位。   许至鸣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回头看了看他:“怎么不换身衣服?”   许燎穿件灰白色的夹克,头发染那两撮毛醒目,懒洋洋拎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没来得及。”   许至鸣跟左右的人说:“我是老许,这是小许,”说完又对许燎叮嘱,“下次来穿正式点儿。”   许燎应声:“嗯。”   这是内部会议,不允许媒体互联网拍摄和报导,台上有一面落地的荧幕,正在展示制作的数据动态图。   周围的人频频向他张望。   许至鸣有个独子,据说是整天混日子的纨绔,现在要回来继承家业了。   刚开完会,秘书就请许燎去换衣服,已经给他送了过来。一整天,许燎差不多就跟在许至鸣身后,跟各位叔叔打照面,晚上还安排了一顿饭。   六点多许燎给林诱打电话:“我今天就不来接你了,要跟我爸的朋友吃饭应酬。”   “应酬?”林诱重复这两个字,点头说,“行,少喝酒。”   许燎本来答应了,但没想到还有老一套的敬酒,一轮下来醉得厉害,站走廊给林诱打电话:“你来接我么?”   林诱其实还在加班,听到许燎低哑的嗓音,看表后说:“在什么地方,我一会儿过来。”   许燎给她发了地址。   林诱关闭电脑,拿起包离开律所,刚到酒店楼底下许燎就出来了,他先走,外套脱了搭在手里,身上有股燥热的气息:“回家了。”   林诱坐上主驾,笑着问:“上班累吗?”   许燎:“上班不累,应酬累。”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困倦。林诱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要努力加油。”   还没松开,被许燎反捉在手里,亲了亲手背:“好的好的。”   “……”林诱边笑边发动汽车。   到楼下,许燎注意到林诱手里的文件包,问:“你还没下班回家呢?”   林诱:“嗯,刚准备下班,你打电话我就过来了。”   许燎皱了下眉,问:“吃晚饭了?”   林诱看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吃了――”   还没说完,被一眼看穿的许燎揉了把头发,他视线眯窄:“回家给你做饭。”   林诱磕磕绊绊被他牵着走,许燎刚才还挺醉的,现在揉着眉心试图打起精神,开门后径直走向冰箱,拿了菜去厨房。   林诱看他:“你不晕了?”   许燎话里带刺:“我装的,不行?”   “……”林诱倚在门上笑了会儿,回头找衣服洗澡。这是许燎住的地方,林诱没放多少衣服在这,洗完澡穿了件他的衬衣就出来了,堪堪够到长腿根。   许燎给锅里的炒青菜起了盘,回头看见林诱,手拿着铲子顿了好几秒。   林诱满脸平静:“我不是故意这么穿的,我没衣服了,你的裤子我穿不下。”   “……”许燎端菜上桌,拿了个垫子放到椅面,说:“你坐。”   林诱吃饭,他就在对面看。   两菜一汤,比较简单。林诱看着桌上的菜那一瞬间,叹了声气:“我好幸福。”   只有孤身在外的社畜才知道,工作完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桌上有热腾腾的饭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许燎哼了一声。   林诱美滋滋干饭,吃得腮帮子微鼓,冷不丁说:“我要是更有钱就好了。”   许燎:“嗯?”   林诱:“想包养你,天天在家伺候我。”   许燎:“我伺候你,你干什么?”   林诱往嘴里送菜:“我出去上班挣钱。”   嗯。   不愧是女强人。   一句话不离上班。   “不过,”林诱话锋一转,“等你去上班了,我也给你做饭。”   许燎勉强同意:“嗯,这很公平。”   林诱低头喝了口热腾腾的汤,汗往上蒸,没忍住又轻声道:“你真好。”   许燎表示没听清:“嗯?”   “老公你真好。”   许燎:“嗯。”   林诱笑得汤都快喷出来。   可能还真是谈了恋爱的原因,林诱最近在公司明显和蔼了很多,笑容也多了一丢丢,导致周志好几次看着啧声:“你最近心情很不错啊?”   林诱端起咖啡杯喝了口,手指在键盘上打字打得啪啪响:“很明显吗?”   周志转着椅子:“相当明显。谈了恋爱的女孩子,感觉要可爱很多。”   林诱唇角牵着淡淡的笑,没说话。不过一会儿,听到周志欲言又止:“不过你这男朋友,是不是不太讨爸妈喜欢啊?”   林诱手指顿住。   她刚入职的时候,柳萍专门来了海市一趟,跟周志吃饭顺便要了电话,总之遇到什么情况就跟以前告班主任似的,告她的状。   林诱问:“怎么了吗?”   “你妈最近跟我发消息,说不知道你被什么坏男人给骗了,半夜跟他从家里跑出去,问你也不回信息,非常不听话,反正就说这些吧。”   不过周志大概清楚林诱的情况,家长他只是礼节性地敷衍,顺便给林诱提个醒。   林诱手指顿了顿,继续打字。   “对了,”周志说,“你爸妈前几天问我要杨方澜的电话号码,我没给。你要是想跟家里断清关系,稍微慎重一点,要是你爸妈到单位来闹,别的不说,会让你很丢脸的。”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种性格泼辣执拗的,故意闹到单位说孩子不孝顺,让同事领导评评理,活生生把孩子逼得跳楼的例子都有。   林诱“啪”地摁了键盘,指尖撇折,传来一阵刺痛感。   难以名状的恐惧开始沿着后背往上爬。   -   这几天都在下雪,路面上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嘎吱作响。   许燎手指搭着方向盘,看林诱进了律所,回头准备倒出广场。   沿中轴线往后退了十几米,有个穿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站在路中间,视其他车为无物,目光沿着楼层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许燎鸣笛一声,女人转过脸,含着怒气的眼睛隔着窗户瞪他。   许燎从她眼睛里看出熟悉感,顿了一下,打开车门下车。   “阿姨。”   柳萍看见他,顿时皱眉:“你?”   她看了看许燎开的车,再看到现在西装革履的他,脸色只缓和了一秒:“来得正好,我找林诱呢,他们律所躲哪儿去了,半天找不到。”   许燎垂下视线,轻言细语道:“她现在上班了,有什么事吗?”   “哎,我找我女儿,跟你有关系吗?好笑。”柳萍虽然在笑,眼神却很尖锐,“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啊,现在无法无天,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妈。我让她回家她也不回,我就想问问,我哪儿对不起她。”   许燎没说话。   柳萍说:“我供她吃,供她穿,供她读大学,难道我还错了吗?她现在至于这么恨我?年轻人,你想一想,她为什么这么恨我。”   猜也能想到,那天林诱跟许燎走后,家里关系算彻底僵了。   许燎靠着车门,本来不太想和她理论,只想让她走,现在没忍住舔了下唇:“据我所知,林诱大学和研究生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不是你们供的吧?”   柳萍脸色勃然:“难道我养她到十八岁就不花钱吗?”   “嗯,花钱。”许燎抬眼,“你想要多少?”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许燎垂眼,表示了解,“对,不止钱,你们想让她给你们养老养一辈子,在身边服侍,服侍到死。你把钱都给和前夫生的儿子,不断问她要钱,指着她卖命替你养儿子,对吧?”   柳萍转过脸:“我不想跟你说。”   “但我想说,林诱每个月给你们几千该知足了,做人不能太不要脸,不怕雷劈吗?”   柳萍突然尖叫了一声,冲上来,试图打许燎的耳光。但她刚扬起手就被握住,不轻不重地推回去。   许燎整理了下西装袖口,抬起下巴:“说,要多少钱。”   柳萍满脸通红,语无伦次:“跟你没关系!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个狐狸精,勾引了你这种不要脸的人!合起伙来顶撞她亲妈!老天爷,怎么不让你死!”   许燎抬手打了个响指,那边的安保人员认得他的车,一直盯着呢,小步跑过来。   许燎心平气和道:“有什么事你下班了去找林诱说,现在去她单位,想干什么呢?”   接着示意保安:“麻烦劝这位阿姨离开。”   说完,许燎上车,也没给林诱发消息说这事,开车走了。   单位没闹成,但家里闹得成。   林斌不愿意到海市来,主要是好吃懒做,也觉着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喝酒打牌不错了。所以林诱刚回家时,小梨手足无措地站着,看见刚才还和她说笑的柳萍,抬手给了林诱一巴掌。   林诱脸打得通红,抬头静静地看她。   柳萍盯着她:“不要脸!”   打完,问:“那男的到底是谁?你马上跟他分了!还有,你都在外面说了些什么?说我虐待你,对你不好,打你骂你,是不是?”   小梨满脸惊讶:“林姐从来没说过啊。”   那都是许燎自己看出来的。   柳萍说:“我养的你。我就是打你,骂你,虐待你,都是应该的!”   小梨爆发了:“阿姨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有没有你这样的?哪里应该了?”   “要不是我当时把你抱回来,你早被路边的狗叼走了!你还敢这么对我?”柳萍作势又要打她。   这些话,林诱从小听到大。她用力推开柳萍的手,拿起包,把门“哐当!”一砸,下楼往外走。   冷风吹了满脸,不知道走到哪儿。   林诱慢慢蹲下来,擦了把脸,意识到掌心濡湿了一片。   她从包里找出几张纸巾,将脸上的湿意擦干净,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许燎住的地方时她已经恢复如常了,打开门,许燎穿了件白色的浴袍,发缕潮湿,看到她略感意外:“不是说今晚不来吗?”   林诱往里走:“想你,又来了。”   “你妈回家了没?”许燎等她快下班才说了这件事。   “没回,”林诱躺上沙发,“在我那边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许燎垂下视线,不遗余力看她的脸。   片刻,他问:“挨打了?”   林诱捂住脸,好笑:“这你都能看出来,我还以为没事――”   还没说完,就被抱进了怀里。   林诱下巴搭着他肩膀,有一会儿没说话。   许燎摸她的头发,拍拍背:“其实也没什么,人生嘛,总会有一些无语的事情。”   林诱笑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没事的。”许燎声音轻缓了很多,靠在她耳侧,像是催眠曲。   林诱从来没感觉这么累,又这么放松,就想瘫在他怀里,什么也不干。   但她没想到,这件事解决得比想象要快。   还是许燎跟爸妈打电话,随口说了林诱现在面临的道德困境。他们有钱人最擅长用钱解决问题,但对于无耻的人来说,砸钱反而会被绑架。   兰莺宿听了来龙去脉,无意问许至鸣:“南溪?你上次想投资的新区,是不是南溪?”   许至鸣点头:“怎么了?”   兰莺宿轻描淡写:“她怎么对付你,你就怎么对付她呗。”   一句话抓住要害。   那天,王瑜的爸爸王局长,和参与本地购物中心开发的资本方吃饭,席间,那个年轻的许总突然来了句:“我未婚妻是南溪人。”   王局长举着酒杯:“啊?”   “说不定你还认识,”许燎说,“姓林,叫林诱,以前住在东方街道那边――”   王局长:“啊,那个姑娘啊。”他没敢说林诱跟自己儿子短暂相亲过的事情,就和他聊天,期间听到许燎无波无澜讲了讲林诱的家事。   尤其讲了柳萍怎么问林诱要钱,给她前夫儿子的事。   王局长听得皱眉,回头把这事跟王太太说了。   王太太去问王瑜,王瑜又添油加醋说了几句。   小城市就是这样,王太太跟人打麻将,随口说了柳萍的事。   几乎没半个月,整个街道的人看见柳萍,表面笑嘻嘻,等她一走开,全部翻白眼。   王太太也不咸不淡地劝:“我看你们差不多得了,人家林诱自己读书考大学,读研,没要你们一分钱,你们当时怎么待她的我们街坊邻居心里也有数。姑娘每个月给你们几千块钱,已经算孝顺了,你们还去逼她干什么?”   柳萍这种人,只有拳头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周围的人都开始翻白眼,阴阳怪气,看不起他们,活在被人戳脊梁骨的氛围中,她才知道心虚,知道自己不对。   但不管他们态度软化,林诱拿到房产证后,立刻去了派出所申请分户。   拿到户口本,林诱举起来晃了晃,说:“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许燎接过,翻了翻成员单薄薄的一页,问:“什么时候把我添进去?”   林诱:“你考虑好了?”   许燎点头:“嗯,赶紧。免得夜长梦多。”   林诱牵上他的手:“你爸妈还没说话呢。”   许燎停下脚步,懒洋洋看着她。   “这么跟你说,林诱,”他抿了下唇,语气吊儿郎当,“我现在在我爸妈面前就是一整个摆烂的状态,我愿意找个女人结婚,他们已经要烧高香了。”   “……”林诱唇角弯起弧度,“是吗。”   “是。”许燎语气笃定。   林诱顿了两秒,露出微笑,反问:“那你这是在求婚吗?”   许燎目光停住了,直直地看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秒钟比一个世纪都漫长。   林诱点头,笑意融化:“我愿意。”   -   也没说商量个什么吉时,找个大师算算吉日,许燎给爸妈打电话,问先跟林诱领证行不行。   家长愣了几秒,点头,行。   他俩拿着户口本,身份证,各种签字和照片,站在一对一对的情侣里面,感觉自己是非常普通的一对,普通的妻子,普通的丈夫,大家都沉浸在幸福当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只有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领证的步骤挺快,没一会儿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红本本,一人拿了一本,林诱感觉还在梦里。   他跟许燎几乎没怎么准备,走到门外时许燎突然想起还没买戒指,林诱牵住了他。   戒指也是消费主义的陷阱,只有这两个红本本是货真价实的,是爱情的终极浪漫。   他俩往车里一坐,面对面看了几秒钟。   章泽给许燎打电话,说:“许哥出来浪?夜色酒吧。”   许燎卡了下:“我――”   章泽说:“叫上林姐一起就行了。”   许燎纠正;“叫嫂子。”没等章泽再问两句,挂断电话。   林诱举起结婚证看了又看,透过灯光,看上面紧紧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许燎开车,载着林诱往家里走。   他俩结婚这天,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周围车流如织,尘土飞扬。许燎本想跟她聊聊未来的事,但林诱的手机开始响,那条朋友圈底下,全是午夜心碎男孩。   【救命,学姐结婚了救命,救命呜呜呜含泪99999】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这是老林的朋友圈吧???】   【你结婚了?????】   【你上次晒男朋友不是才几个月前吗??】   林诱开始回消息。   许燎手机也逐渐开始响了,杨霖的消息,发好几十条。   整个一晚上,他俩就面对面坐床上,逐个回复亲朋好友们的问候。   许燎不耐烦了,直接给手机一摔,再看向林诱。她师妹从祝贺新婚问到了经济法今年的新考纲,林诱犹豫了下,便跑去开电脑给她翻案例。   许燎倚着门口,懒洋洋站着,静静看他妻子给人讲题。   她头发扎着,露出截白皙的脖颈,认真地对比法条,像个努力又热心的学生。   等讲完,还差几分钟到十二点。   林诱回头,才发现许燎一直在看自己。她走近,踮脚亲亲他额头:“让你久等了。”   许燎握住她手腕,摇头:“不久。”   过去到现在的等待,都并不久。   因为未来,很长很长。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