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悲惨女配A化指南》作者:李煦之【完结】   文案:   “粗鄙蠢笨”的村姑陈心莲嫁人当天,被邪魅男主掳到魔宫,成了白月光的替身。   经历了一系列冷暴力、言语暴力、精神虐待后,男主和白月光HE了。   而陈心莲被男主丢在魔宫,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整整十年,才被攻破魔宫的正道人士一剑结果。   陈心莲这样的人,在男主的人生故事里连女配都不算,充其量是只弱小丑陋的虫子,被踩死也是活该命贱。   可谁能想到,弱小的虫子发出的微弱祈愿,竟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陈心莲碎骨重生,面对高高在上对自己不屑一顾魔宫众人,挺直脊梁,淡淡道:   “你们…也不过如此。”   快穿,双女主,贯穿全文的女主南明+单元女主陈心莲等。   南明无CP,单元女主有些有CP,至于女主和女主是师徒情挚友♀情损友情…   复仇有,但主要是挣脱过去/前世的阴影,身心治愈,重获新生;   文不会很长,大概十几二十万字完结…   有其它想写的再说。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女配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明,陈心莲,赵灵慧,安平公主 ┃ 配角:秋如兰 ┃ 其它:┃关键词:位面、种田、马甲、美食(?),无CP,非人类   一句话简介:神仙挚友给我力量!   立意:自救 第1章   南明正在啃鸡腿的时候被召唤了。   上一秒还舒舒服服的窝在沙发上看肥皂剧,下一秒就被转移到了接待室换上了工作装。   她以最快的速度一抹嘴上的油然后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收进宽大的袖子里,神色冰冷的低下头注视着正喋喋不休诉说自己悲惨人生的少女。   等少女说完了,南明高冷的点点头,挥挥袖子把她送出接待室。接着她拿出鸡腿不紧不慢的啃完,丢了鸡骨头,淡定的在宽袍大袖的工作服上擦手。   沾了油污的工作服被她从身上扯下,脱下的工作服和鸡骨头一样被当做垃圾处理,南明穿着粉色的居家服一脸淡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什么问题,一开口便是金石碰撞般寒凉沉静的声音:   “给我看她的资料。”   一本书浮现在她眼前,开始自动翻阅,而召唤了南明的少女其生平则无巨细的一一展现。   少女名为陈心莲,是任务小世界乡下小镇地主陈老爷家的女儿。年芳十六,嘴巴碎脾气坏大字不识一个。生存的环境就陈家那一方小天地,也没什么见识,甚至还缠了足裹了胸,和俗世千千万万封建制度下的女人一样,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心莲的命运转折点是嫁人那天,轿子从野地经过时刮来一阵大风,吹起了轿帘,吹掉了她的红盖头,给魔宫教主百里战狂看到了真容,然后将其掳了去。   倒不是魔教教主对个乡下少女一见钟情,而是陈心莲的相貌正好与他求而不得的心爱之人有九分相似。   情场失意的百里战狂原本带着一股子暴虐的杀意想屠了整个送亲队伍泄愤,不巧看见了陈心莲的脸,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人强行占有。   百里战狂虽是魔教教主,却喜穿白衣,容貌年轻俊美,气质卓然风流倜傥。他一旦温柔起来便是阅尽风尘的青-楼女子都难以抵抗,何况陈心莲这个除了父亲兄弟和家里的一帮子下人没见过别的男人的小姑娘。   陈心莲从哭哭啼啼到羞羞答答的转变也不过一会儿功夫,被百里战狂带回魔宫后惊慌了一阵子,等熟悉了环境便心安理得的把自己当做百里战狂的正牌夫人、魔宫的女主人,颇有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情。   对于一个连“武林”都没听说过的地主家的小姐,气派恢弘的魔宫对她来说就和故事里的皇宫一样了。魔教人又不会自称魔教,陈心莲听着别人唤百里战狂教主,虽然不知道教主是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夫君”非常厉害……可能只比皇帝差了那么一点点。   然而整个魔宫上下都知道百里战狂不过拿陈心莲当替身。   开始魔宫上下还敬着来历不明的陈心莲,百里战狂对陈心莲也十分不错,可时间一长陈心莲粗鄙无知的本质就暴露出来,连她娇嫩美丽的容貌和纯真的少女气质都无法替她掩盖。   百里战狂迷恋的她的脸和身体,却无比厌恶她的粗俗蠢笨,越来越觉得陈心莲长着这张脸是对白月光的侮辱,加上在白月光哪里屡次受挫,终于忍不住将怒火发泄在陈心莲身上……打了她。   在南明看来就是冷暴力、言语暴力、身体暴力、性-暴力、精神虐待轮番上阵,完全不把陈心莲当人看。在白月光那边是隐忍冷酷温柔深情虐心的俊美男主,在陈心莲这边就是彻底的释放内心丑恶暴虐毫无底线的禽-兽。   陈心莲虽然是在这个人生节点召唤了南明,可南明拿到的却是她完整的人生故事。   接下来的故事里,百里战狂痛苦的放走了以自虐和自尽相逼的白月光,实则离开魔宫在白月光身后默默守护。   两人经历了一番刺杀、挡刀受伤、逃亡等磨难,在共患难中解开了对彼此的误会和芥蒂,最终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两个有情人放下了江湖的恩恩怨怨,隐居在一处世外桃源,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   被遗忘在魔宫的陈心莲过了好一段平静日子,然而当百里战狂退隐的消息传回魔宫,陈心莲立刻成了众矢之的――百里战狂忠心耿耿的下属把陈心莲当成教主弃之不用就该销毁的私有物,同样觊觎白月光的人也抱着和曾经的百里战狂一样的想法,而百里战狂的仇人则把陈心莲当做可以迁怒泄恨的对象,还有恋慕百里战狂的魔教女人也想趁机对陈心莲下手。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里,一双小脚的陈心莲成了多方势力满足恶欲的目标,她没能力自保,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保护她。   她就像一只鄙陋恶心的小虫子,轻而易举的勾起了人心里最残忍的念头,有人想一脚踩爆她,有人想好好折磨她,有人一边厌恶又一边又眼馋她漂亮的蝴蝶翅膀。   陈心莲忽然变成了魔宫里最“好玩”的玩具,有段时间魔宫的仆人日日夜夜都能听到不间断的尖叫和哀嚎,这凄厉凄惨的叫声总伴随着由不同的人发出的透着无比兴奋与残忍的狂笑和咒骂。   后来有一日惨叫声没了,但那些带着满足和奇异的笑容在某个院落进进出出的人从没少过。   陈心莲生命力极“顽强”。   百里战狂为了避免她死在自己的虐待中,在身体里下了一种极珍贵的蛊虫。这种蛊虫天底下只有两只,百里战狂给白月光用了一只,另一只给了陈心莲。有了这种蛊虫便百毒不侵,只要不致命再重的伤都能在一天之内痊愈。   于是魔宫的各方势力争夺陈心莲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这种蛊虫离了宿主就会死,宿主死了它也会死,谁都想把蛊虫活着从陈心莲身体里提炼出来,所以他们得让陈心莲活着。   让一个人不咽气的方法实在不少,何况有了蛊虫想死也不容易,机会难得,这些人便放开手在陈心莲的身体上做各种各样的尝试。   陈心莲撑了多久呢?   十年。   十年后,魔宫被武林正道攻破,负责打扫院子的小哑巴在侠士们闯这个院子的时候,杀了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得救的陈心莲。   这么一耽搁,小哑巴再也没机会逃跑,也被侠士们一剑结果。   ……   陈心莲的人生书讲完最后一页便消失了,南明不是第一次被召唤,见过太多相似的故事,面上半分情绪不漏,非常职业的问道:   “陈心莲的诉求是什么?” 第2章   面前缓缓展开一张卷轴,卷轴的内容是陈心莲召唤南明的代价,南明一般称这类霸王条款的契约为“卖身契”,毕竟召唤者在小世界的人生结束后就要来她手底下免费打工两百年,不是卖身契是啥?   陈心莲的卖身契上并没有写明诉求。   这种的南明也见得多了,不是所有召唤者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南明最喜欢接这种任务,可以不受约束的自由发挥。   “已全部了解。”南明在空无一人的接待室内下指令,“既然陈心莲没有特别要求,这次依然用新身份载入小世界。性别女,造型随机身份随机,但要方便就近保护陈心莲,另外保留物理实力即可。”   “好的老板。”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认真回道。   声音来自南明接待室的助理小精灵,通常不以实体显现,南明私底下叫它瓜灵子……瓜娃子的瓜。   一听声音是瓜灵子的,南明一个激灵,立马想更改指令。   但瓜灵子行动相当迅速,在老板开口之前就把开启了传送。   啪嗒!   南明整个掉落到了小世界。   啊,看看这回运气怎么样吧。   华丽空旷的寝殿内,南明从容的走向摆放在床边的琉璃镜,镜中显现出一个如山一般沉稳强悍的身影――一个目测两米高少说五百斤的女壮士。   南明盯着镜子沉默片刻,嘴硬道:“还不错。”   在接待室内助手小精灵就已经将双方契约的内容和履行方式告知陈心莲,所以看到忽然出现在寝殿内格外粗壮的陌生女汉子时,她并不是特别惊慌,试探着叫了声:   “是仙人吗?”   “我叫南明,你未来的老板。你可以先叫我老板提前适应。”南明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由于周围没容得下她的座椅,她便一直站着,见陈心莲从外面回来,拉开一把椅子吩咐道,“来,坐这儿,我看看你的身体。”   陈心莲早被磋磨的没了在家的坏脾气,整个人都畏畏缩缩。   百里战狂长时间的控制和调-教,让她抛下了身为人的自尊和羞耻,形成了绝对顺从的性格,哪怕心里害怕,哪怕天还亮着,门也开着,随时都会有人来,她还是战战兢兢的迈着一双小脚,走向南明并解开腰带,脱了个一干二净。   南明:“……”   南明迅速的关了门拉上帘子,没说什么,顺势检查陈心莲身体各处的健康状况,然后让她穿上衣服。   百里战狂种到陈心莲身体里的蛊虫的确是好东西,少女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外伤,连骨折都能自我愈合,只是从没正经大夫诊治,手指手掌胳膊和腿的骨头都不同程度的长歪了。   陈心莲的双脚也畸形严重,一则是因为自幼缠足,二是百里战狂喜欢把玩这双“三寸金莲”,将之生生捏碎过好几次,又不准陈心莲放足治疗。   南明可不管,检查陈心莲的身体状况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裹脚布碎尸万段解放这双小脚。   “打工守则第一条:不准缠足。”南明瞥了眼陈心莲的脸色,端着老板的架势教训道,“你还舍不得?缠足是封建糟粕,一群下-流的男人为了自己那点恶心的爱好给女人定的破规矩,你有啥舍不得的?裹脚布不臭吗?解了裹脚布不丑吗?裹脚的时候不疼吗?小脚走路不难受啊?怎么不说话?我是你老板我问你你就得说话,不想说也要说‘不想说’,不能当哑巴,也不准说谎。”   陈心莲张了张嘴巴,到底不敢惹恼自己求来救命的“仙人”,支支吾吾的说:“主、主子,大脚嫁不出去。”   “别叫我主子,叫老板。”   陈心莲别扭的改口:“老板。”   南明低下头在陈心莲小腿上点了点,口中道:“我现在和你说你也不明白,以后带你见识你就知道了,脚大脚小根本不是事儿。你想想,你把神仙――也就是你老板我――都给召过来了,百年之后其他人死后魂魄消散,就你还能跑去给神仙打工,这机遇连皇帝都没有,你还在这儿纠结大脚小脚,就这点出息。”   陈心莲一听好像也是,她这会儿才慢慢有了点真实感,自己的乞求终于得到了上天的回应,派神仙下凡帮自己来了!以后真的再也不用受苦了吗?   嘎巴咔嚓的声音引起陈心莲的注意,她疑惑的低下头,登时吓得脸都白了。   原来南明正一点点的把她的脚骨掰正,这让她想起双脚被百里战狂一点点捏碎时的剧痛,慌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咦,不疼?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南明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无波的说:“当然不疼,我特意封了你的痛觉,我可不是百里牲口那个人渣。来,以后不准叫人渣的本名,人渣不配拥有名字,跟着我一起叫百里牲口。”   陈心莲白着脸:“我、我不敢。”   “别怕。”南明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语气沉稳、冷静、可靠,拥有让人无比信服的强大力量,“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你既然把主动权交给我,那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你不懂怎么做我会慢慢教你,你需要做的便是信任我,相信你是绝对安全的,然后拿出配合我的勇气,尝试做你以往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   南明的手轻轻放在陈心莲的头顶,替这个放在某个时代还未成年的小姑娘顺了顺毛,正经严肃的说。   “这算入职前的培训。”   陈心莲鼻子一酸,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掉下来。   南明很多话其实她没听明白,也不理解,但其中带着温度的维护关爱之意她清晰的感受到了,母亲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陈心莲久违的感受到了小时候躲在母亲怀里的那种温暖安心的安全感。   “培训第一课,先跟着我学会念‘百里猪猡’。”   陈心莲小声问:“不是百里牲口吗?”   南明:“行吧,百里牲口。先念一百遍,我去列个复仇计划,魔宫上上下下的渣滓我们一个都不放过。”   南明背对着陈心莲,忽然露出一个十足阴森邪恶的反派式笑容。 第3章   这个节点百里战狂和白月光之间的感情纠葛正到矛盾冲突大爆发的时候,很快他就会选择放白月光自由,然后悄悄离开魔宫尾随保护白月光。   深陷情感痛苦中的百里战狂暂时想不起来陈心莲这个替身,这就给了陈心莲休养生息的时间。   瓜灵子给南明安排的身份是被指派给陈心莲的魔教女侍卫,负责监控陈心莲的那些侍女们对南明的出现丝毫不奇怪,仿佛她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直都在似的。   被分配给陈心莲的四个侍女梅兰竹菊,个个都身怀武功,姿色上乘,从前一直跟在百里战狂身边伺候……各种意义上的伺候。   她们一个个心高气傲,野心勃勃,明里暗里较着劲儿想成为教主夫人,哪里料到百里战狂突发奇想隐藏身份出行一次,竟然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一名正道侠女。   梅兰竹菊心中妒忌,却不敢对教主真爱不敬,反而要忠心耿耿的为教主出谋划策以赢得美人心――即便做不了教主夫人,便退而求其次做教主的侍妾也行。   然而百里战狂为了得到白月光的心,竟遣散一干姬妾,再也没碰过梅兰竹菊,让她们做教主侍妾的算盘也落了空。   四人无比沮丧,本来都打算放弃了,教主竟然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替身,还让她们伺候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村姑,如何不让人恼火?   梅兰竹菊不敢得罪教主真爱,可一个替身算得了什么,凭什么要她们低声下气的伺候着?   她们几个很了解百里战狂的性子。   主人在魔宫内时,她们当然不敢背着主人私自动主人的所有物。主人都已经离开魔宫,离开之前长达半个月都没想起来陈心莲的存在,满心都是白月光,显然根本不在乎这个冒牌货。那么她们即便做点什么主人也一定不会太过责怪吧?   于是百里战狂离开魔宫的第一天,没有人给陈心莲送饭。   第二天,也没有人送饭。   第三天,还是没有人送饭。   不光如此,院门也被人从外面反锁了,想出去找东西吃似乎也做不到。   梅兰竹菊认为时机差不多,便让仆人送了一堆脏东西给陈心莲,还吩咐:“告诉那贱货,想要饭吃就把这些衣服全洗了,今晚我们会过去检查,若是有一件不干净,哼。”   仆人老老实实的把衣服送到陈心莲的院子,刚到外面就闻到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仆人满心好奇的打开锁把衣服送进去,就见那位小巨人似的女侍卫院内的亭子里弄了个火盆,火盆上架着铁网,那股香味就是贴网上刺啦刺啦冒着油水的烤肉散发出来的。   亭子外支了个像是晾衣服的横杆,那位教主带回来的陈姑娘穿着一身短打,也没好好梳头,跟男人似的就扎了个马尾,两手抓着杆子吊在上面使劲儿把身体往上举呢。   再一瞧,仆人顿时对这位陈姑娘充满了同情,原来杆子上方还吊着一块肉,陈心莲想要吃到这块肉就只能把身体举过杆子。   也不知陈姑娘这么吊了多长时间,瞧着脸红脖子粗满头大汗的,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胳膊还是打不了弯。   唉,真能折腾人。   仆人也不好说什么,恭恭敬敬的对女侍卫说了梅兰竹菊的要求,放下衣服照旧从外面锁了门,然后回去向梅兰竹菊禀报消息。   院子里。   南明:“莲啊,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陈心莲眼冒绿光的盯着头顶的烤肉,藏在袖子下的肌肉紧绷绷的,她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还能再吃一块,要……凑齐一百!”   是的,大半个月过去,陈心莲被南明训练的已经能一次做够九十九个引体向上。   普通人当然办不到,陈心莲是身体中有蛊虫才能承受南明超越人体的极限训练,训练的效果自然也是显著而惊人的。   随着陈心莲体力一通猛增的还有她无底洞一般的胃口,这叫南明危机感大盛,为了护食她想出这么个损招来控制让自家打工仔的肉食摄入量。   趁着陈心莲还在和第一百块烤肉较劲,南明飞快的解决了剩余的烤肉。   “老板,”陈心莲的身体一点点的上升,憋红了脸,明明费力气还要开口说话,“兔肉是从哪儿来的?”   南明瞥了眼兔子耳朵上的红宝石耳饰,淡定的说:“百里牲口院子里养的,可肥了,还戴红耳钉呢。”   噗通一声,陈心莲从单杠上掉下来,满脸懵比的坐在地上,咽了咽口水:“不会一共有四只兔子吧?”   “对啊。”   “不会每一只耳朵上都戴了耳钉,分别是红蓝绿白四色吧?”   “大概吧。”南明眼神飘忽,“我没留意。”   “完了。”陈心莲捂脸,“我们吃的是梅兰竹菊养的宝贝兔子,我听说有一次一个哑仆不小心把茶水泼到其中一只兔子身上,她们四个就活生生剥了哑仆的皮。百里渣滓还警告过我,惹梅兰竹菊没事,但万万不可对她们的兔子不敬,老板她们一定会找我们拼命的!”   “咦,是吗?”南明语气无辜,“我以为是百里牲口的养的肉兔呢。”她眼珠子转了转,“现在还不到和她们生死相搏的地步,你快过来,我们毁尸灭迹!”   说完南明直接把兔子皮丢进火盆里。   可是来不及了等它们烧完了,门外传来梅兰竹菊四人的声音。   “把门打开,我们可要好好瞧瞧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折腾我们教主的心头好,哼。”   陈心莲慌了,一屁股坐回地上:“她们来了!”   “莫慌!”南明颇有大将风范,临危不乱,淡定的从火盆中拎出四张兔子皮,飞快的埋进仆人送来的那堆衣服里。   刚藏好兔子皮,梅兰竹菊四个便走了进来。   南明冷笑一声,先发制人:“四位大姐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若不是有野狐狸从狗洞钻进来,你们今天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大、大姐? 第4章   梅兰竹菊双十年华,比南明用的这壳子不知年轻貌美多少,魔宫上下都知她们是百里战狂的心腹,哪个不客客气气的称她们为姑娘?冷不防被个五百斤的女壮士喊大姐,直接把四女给喊得懵了片刻。   气氛忽然有些凝固。   好在梅兰竹菊都是跟着百里战狂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恢复了常态。   四女十分不悦,瞥了眼掩面坐在地上浑身狼狈的陈心莲,质问南明:“陈姑娘是咱们教主的贵客,你怎能如此怠慢,小心教主回来治你的罪!来人,快些扶陈姑娘起来……哎哟,什么味儿?”   好像什么糊了。   跟着一块来的仆人连忙四处查看,指着梅兰竹菊的那堆衣服道:“是衣服!姑娘们的衣服着火啦!”   这堆衣服是梅兰竹菊为了为难陈心莲从各自的衣柜里挑的,挑的都是不太喜欢,不怎么穿的衣服,可饶是如此她们看了也心疼不已,连忙叫人灭火。   南明可不想让她们发现里面的兔子皮,明着帮忙救火,暗中捣乱助长火势,让本来只有一点小火的衣服堆完全燃烧,火焰熊熊。最奇怪的是那火舌跟长了翅膀似的,呼啦呼啦脱离了火堆,投向一旁安全地带指挥灭火的梅兰竹菊,一下把她们的裙子也给烧着了。   “啊!”四女吓得尖叫起来,她们越是慌张,越是乱跑身上的火就烧得越快,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火舌便窜到了上身,头发也跟着烧起来。   陈心莲目瞪口呆,下意识的看了眼南明。   南明身影忙碌的救火,见众人都不敢靠近梅兰竹菊,大喝一声:“都让开。”接着拔-出佩刀向地下横扫,她一刀直接将土壤层整个掀起,厚厚的泥土“毯子”把四个火人连同火源整个盖住,隔绝了空气,扑灭了让众人手忙脚乱的火。   南明面无表情,语气冷静:“带她们去救治。”   梅兰竹菊倒下了,在场的地位最高的就只剩下南明,仆人们不敢不听,找了担架把烧的面目全非的梅兰竹菊抬下去救治去了。   这个结果连陈心莲都未曾想到。   “真可怜。”南明摸了摸陈心莲的脑袋,“莲啊,她们好歹当过你的侍女,过两日我们提些补品过去探望一下吧。”   以前陈心莲都是自己受折磨,她来魔宫后虽然听过许多谁谁谁受了什么刑法残了死了这类事情,但从未亲眼见过真实发生的惨景,再加上她疑心是南明动了手脚,再听南明没事人的话语,脊梁上忍不住发寒。   南明不让陈心莲叫自己主人,可陈心莲心里仍把南明当主人、恩人,后来因为南明的教导和训练也视她为师父,尊敬着她,感情上十分依赖她。   这些时日陈心莲在南明的教导下已经养成了有疑惑就问出来的习惯,此时就更加不愿意瞒着,特别谨慎的左右张望,然后神秘兮兮的凑过去小声问:   “老板,是不是你干的?我看到火苗朝着她们飞过去……”   “别瞎说,你老板又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南明严肃的批评少女,“小小年纪不要满脑子阴谋论,行了,你把院子里打扫干净,我去烧水洗澡。听说今晚山下有夜市,我们下山尝尝当地的特色小吃吧。”   陈心莲突然想起来:“哎呀,我的肉!”跳起来急急忙忙跑去吃她第一百块烤肉了。   “打扫的时候记得把宝石捡起来,不要浪费了。”南明正经的吩咐。   “烧没了吧?”陈心莲嘴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的说,“女子天黑还在外头抛头露面是要被人骂的。”   她时不时还是会冒出一两句封建糟粕的内容。   南明不以为意:“他骂叫他骂,听不到就算了,不痛不痒的不必计较。”   陈心莲多嘴问了一句:“要是给咱们听到了呢?”   南明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割蛋蛋。”   “哎呀!”陈心莲捂着脸,“太羞人了老板!别说啦!”   南明撇嘴:“蛋蛋怎么啦?我以后还会仔细讲给你听呢,人体构造常识不懂怎么行,不懂这些可不算单纯,那叫‘无知’,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最容易被淫-虫上脑的牲口给骗。”   陈心莲脸蛋红红的,眼睛湿润,羞涩的抬起头:“天底下也不全是百里牲口这样的男人,总会有好男人的吧,老板?”   南明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发:“好男人不是天生的,是整个俗世和好的家庭共同努力的结果。你能这样想很好,即便遭遇诸多不幸也没有完全失去希望。不过,莲莲啊,你们这个世界的好男人出现的几率,大概和你召唤到我一样小呢。”   陈心莲的表情垮掉了:“我能提前跟着您走吗老板?”   “不能。”南明微笑,“乖,快干活。”   陈心莲哭唧唧拿起扫帚。   当晚,南明带足从百里战狂院子里搜刮的银两银票,神不知鬼不觉的拎着陈心莲离开魔宫,还顺了两匹马当坐骑,边学边骑,慢悠悠的赶到山下十几里外的县城内。   这座县城靠着魔宫的势力发展起来,虽然地理位置偏僻,繁荣程度却不亚于中原交通便利的大城。   陈心莲从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出门逛街,在以前是她想都不会想的事情:出嫁前是家人不允,被掳到魔宫后百里战狂更不会陪着她下山游玩。   是以比起南明这位世外来客,陈心莲对周围的一切反而抱着更强烈的新鲜感和好奇心。   南明像个巨大的守护神一样跟在陈心莲身边,陈心莲真容藏在帷帽后,有南明在身边,便不惧周围人异样的打量和注视。   两人逛了一会儿满足好奇心,便目标明确的奔向小吃摊,搜罗了无数美食后,南明单独租下一艘游船和陈心莲两个沿着河岸一边赏灯赏景,一边吃买来的各类小吃。   吃东西当然要把帷帽摘掉,陈心莲舒舒服服的靠在窗边,望着岸上的热闹景象,腮帮子鼓鼓的嚼着丸子,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忽然感觉到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宁静和幸福,内心满满涨涨的。   她忍不住转过头对舱内的南明一笑:“老板,我好开心呀。”   “唔唔,以后经常带你出来玩。”南明忙着跟肘子较劲儿,含糊不清的承诺。   陈心莲转过脸继续吃丸子,手肘一动不小心把放在旁边的帷帽碰掉了,她哎呀一声连忙伸手去捞,没捞住,眼睁睁看着帷帽顺着水流飘向后方。   “怎么了?”   “帽子掉水里了!”   “掉就掉了,别管了。”   “不行,好贵的!”   陈心莲蹬蹬蹬跑向船尾,他们后方跟了一艘船,船上一名提着灯笼的少年正吩咐仆从用东西拦截水中飘来的帷帽。   “多谢多谢,那是我的!”陈心莲开心的挥手。   提着灯笼的少年抬起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吩咐船家撵上她们这艘船,趁着两船并行的时候亲自将帷帽递过来。   靠近了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容颜如玉的翩翩美少年,陈心莲和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愣,然后互相别开目光。   南明看得明白,少年别开目光是不好意思,陈心莲明显是自惭形秽。   啧。   果然是小姑娘,妥妥的颜狗。   罢了,我来帮你一把吧。 第5章   正当两艘游船缓慢的错开,靠在船边站着忍不住盯着对方船看的陈心莲脑后一阵邪风,风力大得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就噗通一声掉河里了。   船上少年听到响动大惊失色:“姑娘!”   南明咧咧嘴,飞速套了个绳结,丢向水里扑腾的陈心莲,正好套出她的胳膊,然后把人拉了上来抱在怀里,抬头询问少年:“后生,你船上可有女眷?能否借一套衣服穿穿?”   陈心莲:“……”   就这样,南明抱着陈心莲上了少年的船。   陈心莲在船舱里跟着侍女换衣服,南明就在外面套话。   这个时代像少年这种年纪看起来家境又相当不错的一般都已经婚配了,南明早有预料,知道少年家中已有娇妻也不意外,让她撇嘴的是少年对待陈心莲的兴趣。   这儿的雄性生物不管年纪多大果然都一个德行。   陈心莲收拾妥当还要一阵,南明决定逗逗这小子打发时间。   “陆公子是想娶我家姑娘吗?”   陆公子年纪不大,言行举止倒是颇有谦谦君子的风度,温文尔雅,说话声音也悦耳。   南明唐突的问题没让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他不急着回答,反而先把陈心莲的容貌好好夸赞了一番,然后一脸惭愧的总结:   “明姑娘仙人之姿,教人只敢仰慕,不敢肖想。”   南明没说陈心莲真名,只告诉这小子自家姓“明”。   听了陆公子这番话,南明笑得不冷不热,语气平淡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陆公子没有听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相逢即是缘,只争朝夕,何必纠结能不能相守。”   陆公子眼睛亮了亮:“大姐的意思是?”   “你说呢?何必明知故问。”南明搓了搓手指。   陆公子正经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面上露出喜色:“若是能一亲芳泽,在下必定重谢大姐!”   南明盯着他漂亮可爱的脸蛋,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凡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陆公子急什么,等我问问姑娘的意思再回复你。”   南明起身到船舱内,支走侍女,然后直言不讳的对喝茶暖身的陈心莲说道:“你想不想和外面的美少年春风一度?我付钱你随便玩,抽鞭子也没关系,反正咱们背靠魔教他再势大也找不了咱俩的麻烦。”   “噗――”   陈心莲喷茶,满脸崩溃:“老板你你你,你说什么啊!”   南明撇嘴,不屑道:“开个玩笑啦。那小子娶妻了,估计把你当风尘女子,想和你来一段露水情缘呢。”   陈心莲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举起茶杯,半天没能摔地上,最后咚的一声狠狠地放在桌子上:“我哪里像风尘女子了!”   “你像不像不重要,半夜出门打扮漂亮的女孩子在男人眼里都是不正经的女孩,不信我抓几个男人让你问问。”   “XXXXX!”陈心莲用家乡土话骂了一串脏话。   南明教她大半个月,还没来得及提高她的文化素养和个人素质,反而让她的本性得到解放,以前那些粗鄙的坏毛病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比如超级难以入耳的乡下脏话,比如抠门小气,比如爱占小便宜,嘴碎八卦,等等。   南明一脸淡定,教育嘛,任重道远,慢慢来不着急。   两人在船舱里呆的久了一些,陆公子等急了,让侍女过来敲门。   陈心莲板着脸出来,一看到陆公子那张美玉一般好看风流的脸,颜控的毛病就又有些发作,害羞自惭的低下头下意识的想往南明身后躲。   南明冷酷无情的把她拎出来推到陆公子面前,不停戳她后腰。   陈心莲被戳得脸色发青,抬起头来,勉勉强强露出一个尴尬艰难的笑容:“陆,陆公子,嗷――!”她骤然发出一声嚎叫,把陆公子给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见了鬼似的看着她。   “……”   南明无辜的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刚刚使劲儿掐人的不是她似的。   陈心莲咬牙切齿,反正什么形象都没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面无表情的把一锭银子塞给陆公子,冷冰冰说道:“买衣服的钱。”然后转身,往自家船上走。   南明叹口气,没勉强她。   陆公子一脸莫名:“明姑娘?”   陈心莲停下脚步,到底不甘心,猛地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陆公子,咱们都是出来游船的,若因我长得好看没有仆婢成群就是做皮肉生意的姐儿,那你也漂亮的很,也孤身一人,莫不是南风馆里卖-屁-股的兔爷儿?”   南明:“……”不是我教的!   陆公子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你、你……”   “你你你,‘你’你爹个头!别跟老娘说世道如何,这天是你们男人的天,我们女人就该按你们定下的规矩自甘下贱?!老娘夜里打扮的漂漂亮亮出来玩没错,老娘抛头露面的也没错,错的是你们这些见个漂亮女人就想提着老贰~X的种马!”   陆公子面红耳赤,恼怒羞愤,大概教养好的读书人没见识过这种粗鄙的骂人方式吧。   南明摸着下巴,阿莲用词是很不讲究了。   嗯,这个也不是她教的。   陈心莲此时再看陆公子,已经没有最初的惊艳和见到美好事物的自惭形秽。   她忽然体会到了南明一直告诉她的,这世上的男人,无论是百里战狂这样的还是眼前的这位陆公子,不管他们多有权势,多有身份地位,多好看多有风度,多有学识,并不会比她高贵。   谁高贵谁低贱谁又能说了算?任何人都不能看不起她,哪怕她是个粗鄙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第6章   陈心莲挺起胸膛,自信骄傲的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修道之人。我跟着师父以后是要升天成仙长生不老的!等你老了丑了走不动路的时候,我还会是现在这样年轻漂亮的样子。你哪儿能跟我比。”   说完身体竟然腾空而起,仿佛脚下御风,飘然飞回了自家游船上。   陆公子瞠目结舌。   南明微微一笑,也飞了回去,同甲板上等着的陈心莲进入船舱,游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远去。   被留下的陆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她们莫非……当真是仙人?”   陈心莲在船舱里兴奋的哈哈哈大笑:“好痛快啊哈哈哈哈你看他那个表情,笑死我了!师父你好厉害,我还担心你托不起我呢,飞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还好天黑应该看不清楚。”   南明:“叫老板。现在还对美少年心动吗?”   陈心莲嘟嘴:“不心动了。”   南明表情深沉神秘:“不心动就对了,跟着我就要做好当一辈子单身狗的准备,我可是拆CP专业户。”   陈心莲:“???”   船夫大叔慌慌张张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位客人,船、船停不下来了!”   南明收了推动船只的力量,船慢慢减速,恢复了正常。   “好没意思。”陈心莲躺在南明大腿上,被陆公子的事情扫了游玩的兴致,提不起精神,“老板,要回去了吗?”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带你见识见识。”南明勾起嘴角,摸摸熊孩子的脑袋,“陆公子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   陈心莲:“???”   陈心莲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万万没想到自家老板所谓的“见识见识”竟然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不知道南明是怎么跟鸨母交涉的,她们被安排到顶楼一个安静干净的房间里,接着五六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大姐姐鱼贯而入。   按照青-楼的标准,二十多岁三十岁的都叫“年老色衰”,除非是喜好特殊的客人,不然一般寻欢作乐的是不会要她们来侍奉的。   南明偏偏就要这个年龄的。   一众人在地毯上围着圈圈坐下,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笼,彼此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   南明作为主导人发表讲话:“这几位姐姐是我请来给你讲课的,今晚在这个房间她们就是你的先生。姑娘们,我的要求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请开始吧,不必有顾虑,尽管说得直白一些。事成之后答应你们的一定办到。”   说什么呢?说风月,说男女那点事,说男人,说女人。   青-楼这地方招待的男人类型是最全的,无论是江湖侠客,还是富贵公子,或者风流才子,官宦子弟,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粗鲁的,文雅的……这些男人表面是什么样子的,背地里是什么样子的,没有比这些姑娘们更清楚了。   陈心莲开始还羞耻得像钻进地洞,没一会儿体内的八卦之魂就被勾得活了过来。   加上气氛也特别好,房间昏暗,大家喝喝茶茶聊聊天,百无禁忌,彼此看不到各自脸上的表情,就不会尴尬,气氛特别轻松友好。   就是有一点不太好,毁三观的东西太多了,陈心莲都要对男人绝望了。   南明在一旁啃着鸡腿,时不时阴笑一下。   单身狗联盟了解一下。   她们讲了大半夜,实在撑不住了陈心莲才爬到床上呼呼大睡。这时候她已经懒得理会这是什么地方,反正有床能让她睡觉就行。   第二天天不亮南明连被子带人扛着从窗户离开,不过马被人偷了,她只能靠两条腿跑回魔宫。   到了晚上南明又把陈心莲带下山“见识”。   陈心莲觉得自己算见过“世面”了,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不会再露出一点点惊讶的表情。   然而她错了。   被一群不同款型各有千秋的大哥哥围着的陈心莲内心仍是崩溃的。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她一个女的要来南风馆啊?!   南明露出一个阴谋实现的邪恶表情,语气冷静的说:“这几位大哥哥就是你今晚的先生,最了解男人想法的还是男人。不要小看他们,他们当中甚至有大户出身的,世事无常沦落至此罢了。各位,请务必不要藏私,好好教她,我答应你们的一定会做到。”   陈心莲面无表情:你又答应人家啥了?   南明表情神秘,笑而不语。   授课正式开始。   这次几乎讲了一夜,天还黑着两个人便打算离开了。   陈心莲整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趴在南明宽厚的背上,想到这两天晚上接收到的巨量信息,复杂的叹口气。   “怎么了,对人生失望了?”   “不是。”陈心莲低落的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她小声补充,“和以前的我一样,受苦的永远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咦。”南明背着她慢慢下楼,声音温和,“我还以为你要说‘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呢。”   陈心莲撇嘴:“哼,不对。”   “怎么不对?”   陈心莲说不出怎么不对,她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支撑她完整的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些问题,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却懂得并不是“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两个阵营的问题。   男人当中也有南风馆这些被人糟践的可怜人,女人当中也有不把人当人看的权贵。只是这世道是被男人掌控着的,因此天底下的女人地位要更卑贱更凄惨一些。   陈心莲打了个哈欠,小声嘟囔:“好困啊。”   南明忽然顿住。   “怎么了?”   南明:“呃,我光顾着和你说话,没走窗户。”   陈心莲混混沌沌的大脑稀里糊涂的想着,没走窗户怎么啦?走窗户……娘啊!她一下子醒了,猛地抬起头来。   南明背着她走楼梯,从顶楼下到了对着一楼大堂的楼梯口。   此时已是后半夜,大堂内没几个人在,除了馆主之外就只有五个人而已。   问题就出在这五个人身上。   他们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魔宫右护法和其手下三大高手,最后一人则是百里战狂身边忠心耿耿的第一侍卫孤月。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总不至于都来逛南风馆吧?   “白姑娘?”几人不可置信的望着南明背上的陈心莲,误以为她就是白月光。 第7章   陈心莲听到这个称呼,胸腔里好似堵了一团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吼了一嗓子:“白你爹了个巴子!老娘是你们这些龟孙子的教主夫人!”   南明近距离遭受音波攻击,耳朵里嗡嗡直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楼下几人面色骤变,连馆主脸色也有些发冷,目光不善的看着陈心莲。   孤月身上更是杀气外溢,不屑理会陈心莲,冷冷的盯着南明:“她为何会在此处?”言语中很有问罪的意思。   瓜灵子给南明安排的身份能够自然而然的融入这个世界,因此无论南明的形象多豪迈壮硕,在右护法和孤月几人眼中她就是百里战狂的侍卫。   南明打量这几人,都不算陌生,在陈心莲的人生书中出场过并且占笔墨不轻的人物。   比如说孤月吧,这人对百里战狂的确忠心耿耿,冷峻凛冽如孤狼一般,天底下的女人唯一能够入他眼的只有自家主人深爱的白月光。   虽然在其他人面前他是出鞘利剑、是无畏的孤狼,在白月光面前却是十足的纯情笨拙傻小子的形象。   因而当主人与白姑娘归隐,孤月便无法容忍与白姑娘有着相同面貌、并且做过主人女人的陈心莲被别人占有欺辱。   为了主人的颜面,为了不使他人借着陈心莲侮辱白月光,孤月当真如同一匹孤勇无畏的狼一般,几次单枪匹马闯入魔宫,为的就是屠尽胆敢侮辱主人和白月光的渣滓,杀了那个低贱粗鄙致使主人蒙羞的冒牌货。   当然了,双拳难敌四手,百里战狂和心上人躲在世外桃源幸福的生活,当然不会跑出来管自己的前下属,孤月就这么死在魔宫针对他的阴谋中。   饶是如此,人家也死而无憾。   至于右护法,这人原本是忠于百里战狂,与百里战狂的关系如同兄弟。   后来他一见白月光便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夜夜梦会佳人,情根深种,比百里战狂的求而不得又多了一层秘不可宣晦涩阴暗的色彩,自然也是纠结痛苦的。   得知百里战狂和白月光有人终成眷属,右护法的妒忌之火几乎要把自己给烧死。   他一直知道百里战狂在魔宫内藏了一个白月光的替身,只是从没见过,百里战狂放弃教主之位后他便没任何顾忌,带着见不得人的心思找到了陈心莲。   说白了他和百里战狂都一个德行,初见陈心莲时在她身上寻找白月光的影子,以解相思之苦,发现陈心莲和白月光鸿沟一般的差距后又拒绝接受,心生魔障用残忍的手段在陈心莲身上发泄。   比起孤月死无葬身之地,右护法下场就好多了。   他某天忽然大彻大悟,明白自己不应该再从一个虚幻的替身身上寻找慰藉,终于放下了对白月光的感情,黯然离开魔宫,浪迹天涯去了。   南明没理孤月,先告诉陈心莲:“中间的是右护法,后面三个是他手下,他右边的不用我介绍,你也见过的,咱们教主身边的第一高手孤月。”   陈心莲骂完就怂了,小声说:“老板,打得过吗?现在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吧?”   “不要紧,你下来,拿出你教主夫人的气势咱们下去。别怕,我承诺过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有我在放心。”   陈心莲心里有了底气:“老板,我相信你!”然后从南明背上滑下来,在南明的搀扶下昂首挺胸的一步步走下楼……非常的趾高气昂。   右护法失神的望着陈心莲,南风馆的光线本就以暧昧模糊为主,要不然怎么说灯下看美人?   在这种光线下,陈心莲和白月光那一分不像的地方也被模糊了,这一刻陈心莲完完全全的和右护法心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人。   孤月不被迷惑,眼神犀利的盯着南明,杀气更盛:“明侍卫,你欠我一个解释。”   南明面无表情:“来南风馆还能干啥,当然是嫖-男人。你没跟着教主去过青-楼吗?装什么纯。”   喂,这是装纯的问题吗?   陈心莲满脸黑线。   还以为老板能说出什么霸气的话,结果这么不靠谱。   “你……无耻!”孤月果然够纯情,一下子红了脸,两眼燃烧着怒火,声音却更加冰冷,“你竟敢把教主的女人带到这种地方,该死!”   “错了。”南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是‘教主的女人’,你们应该尊称为教主夫人。”   “狗屁教主夫人,我呸!”右护法身后一个男人大声说道。   他蓄着胡须,身材壮实,兵器是流星锤,是右护法手底下第三大高手,人称老熊。这位老熊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耿直性格,因为一张嘴得罪过的人多不胜数。   右护法平时也十分注意约束他,但这次老熊开口他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他已经从陈心莲的相貌中醒过神,尽管仍然忍不住去看那张脸,不过在他心里陈心莲自然是连白姑娘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   老熊见没人阻拦,索性说个痛快,大咧咧道:“咱们圣教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教主的心上人是白姑娘?要说教主夫人那也只有白姑娘一个。这娘们儿算什么东西,一个粗鄙蠢笨的乡野村姑,连给白姑娘提鞋都不――”   “啪啪啪――!”   连续三生响亮的把掌声阻断了老熊的话,眨眼的功夫,几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老熊竟然被连续抽了个三个嘴巴子。   谁做的?   南明缓缓抬起手,隔空一掌,“啪”的一声,老熊一个壮得像熊一样的大汉,竟如柔弱的娃娃一般,直接被打得摔到了地上。   “对教主夫人不敬,该打。”   陈心莲兴奋的脸蛋通红,星星眼:哇啊啊啊老板好厉害!   老熊受此大辱焉能忍受,大吼一声爬起来冲向南明。   不等南明出手,右护法和他另外两名下属先把老熊拦住,喝道:“退下老熊!你不是她的对手!”   右护法的话老熊不能不听,他双目赤红,仇恨的瞪着南明,气呼呼的退到了后头。   大堂里的动静不小,楼上客房里有人探头探脑的偷瞧,尤其是听到老熊提了“圣教”二字,便知道碰上了魔宫的大八卦,一个个也顾不上享乐或休息,说什么也要抓住这个机会满足围观魔教八卦的欲-望。   魔教众人当然不想给人看笑话,可在南明露了隔空打人的一手后他们就不敢再对南明放松警惕,哪儿敢分神去应付其他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哼,大不了事后全杀了! 第8章   南明面无表情,眼神没有半点波动,斜乜着眼睛瞧向孤月,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教主可不是双重标准的贱-货……”   孤月忽然拔剑。   谁也没有预料到孤月会在这时候出手,第一高手之称并非浪得虚名,这一剑一出便如同利刃布下的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的把南明和陈心莲牢牢锁住,令她们插翅难逃。   没有人能够逃得过孤月盛怒下之下布满杀机的一剑,如此的快,如此的狠,仿佛死神突然降临,空气中寒冰凝结,绝望可怖得让人窒息。   然而血溅当场的惨况并未出现。   就像没有人看得清孤月拔剑出剑的动作,同样没有看到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当众人回过神,孤月的剑已在南明两指之间生了根,紧接着断成三段。   孤月被剑断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盯着地上的断剑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围格外安静,看到这一幕的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了惊扰了什么似的。   南明不受影响,她的脚步始终停留在原地,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神态认真严肃:“第二,教主可不是双重标准的贱*货。”   陈心莲:“……”   你非得强调一遍么?一个字都不差!故意的吧?!   孤月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再试图动手,因为南明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两人之间的实力鸿沟,再出手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南明也盯着他,板正的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教主既然会找别的女人,意思便是教主夫人也可以找别的男人。因为教主不是对自己对别人用两套标准的贱-货。”   她固执的又重复了一遍。   嫖-客&小倌们:“……”   这女人简直可怕。   把给魔宫教主戴绿帽子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把他们教主的脸使劲儿往地上踩啊。   陈心莲突然有点可怜孤月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瞧这气喘的,眼睛红的,身体哆嗦的,气炸了吧?   “第三点你说错的地方。”南明竖起三根手指头,这回没人打断她,所以她非常顺利的把话说完了,“不是我带教主夫人来南风馆的。”   陈心莲点头,反正老板说啥她都配合,老板永远是对的。   “是她自己主动要来的!”南明冷着脸沉声道,“教主不在教主夫人想发泄当然得来南风馆,只有这里才有男人做伺候人的生意。”   “噗――!”   “咳咳咳!”   整个南风馆都因为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热闹起来,极力保持镇定的右护法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   南明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双手背在身后,从容且深沉:“这和女人怀了孕,男人纳妾去女支院或者用小厮泻-火是一个道理。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尔等且退下,教主夫人要起驾回宫了。”   陈心莲:“???”   “明侍卫!”孤月怒吼,脑门上青筋暴涨,杀气腾腾疾言厉色道,“你如此侮辱教主如今还敢回圣教?你今日所言所语已等同背叛教主,背叛教主者该受万蛇噬咬之刑,对教主不敬者当受剥皮凌迟之刑!”   “我没记错的话教主的侍卫只有教主才有资格下令处刑。你想制裁我就去禀报教主,拿教主手谕回来,不然就别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屁话。”南明搀着陈心莲的手臂,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心莲遄帕常嘴角抽搐着迈开脚步。   走到南风馆馆主和右护法面前时,南风以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蔑视他们:“要动手吗?”   二人脸色阴沉,分开两侧给南明陈心莲让开一条路。   扶着陈心莲经过的时候,右护法和南风馆馆主对视一眼,给三名下属使了个眼色。   南明和陈心莲进入包围圈的一刹那,五人同时出手。他们已知南明实力强悍,想要活捉绝无可能,因而出手便是全力,毫无保留的拿出生平绝学。   天底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一边保护别人一边应对五个高手的全力围攻,教主也不能。   所以南明要么舍了陈心莲,要么和陈心莲一起死!   这是右护法等人的想法,也是冷眼旁观的孤月的想法。   而右护法之所以不邀孤月加入战局,是自信凭他们五人就能绞杀南明。   孤月之所以不加入战局,则是骄傲使然:剑已断,他已败给那人,就绝不会恬不知耻的再行偷袭之事,但他也不会阻拦右护法,因为南明该死!   至于陈心莲?   令教主声名受辱(戴绿帽子),也该死!   但南明的存在就是为了刷新这些人认知的。   这场以多对少的杀局结束之快让人震惊又匪夷所思。   落在不懂武功的旁观者眼中就是一群人冲向南明和陈心莲,下一刻一个人飞出去了,然后又一个人躺了,接着第三个人也躺了,很快第四个人也就是南风馆馆主也飞出去撞上柱子趴地上不动了,最后剩下一个右护法被南明拍了一下……跪了。   整个过程连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南明一脚踏上右护法的肩膀,把他压在身后的柱子上,盯着右护法还算英俊但一片惨淡绝望的脸,没得感情的说:“知道为什么不杀你,只废了你的内力吗?”   右护法嘴唇动了动,凄惨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要杀就杀。”   陈心莲偷偷观察右护法,暗自揣测南明废了他哪里,难道是那里吗?要不然脸色怎么突然这么惨,跟死了爹妈一样。   ――她是不会理解武林人士对内功的执着的。   南明不理右护法,金石般冰冷质感的声音没有丝毫不动的自说自话:   “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背叛’‘教主’,目的又是什么。留在我身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你们会知道的。孤月,你已经失去百里战狂的行踪了,我说的对吗?”   “是你干的!”孤月惊怒。   “哼,对,就是我干的。”南明露出邪恶的反派式表情,语气阴险的威胁,“你们已经见识到我实力,我完全有能力让百里战狂和他的心上人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不过现在他们对我还有点用处,所以只要你们两个乖乖听话,我会保他们平安无事,并且一个月之内会带你们去见他们。”   陈心莲面无表情。   瞎扯吧你。 第9章   南明高深莫测道:“在此期间你们只要跟在我身边,老老实实的不要惹事,我做什么看着就行。至于你孤月,我很欣赏你对百里战狂的忠心,跟着我的这段时间只要你不搞多余的事情,我准许你用任何手段来刺杀我,一个月之内我绝不会因此杀你。”   孤月眼睛发亮,露出恶狼一样凶狠的表情,一口答应下来。   他不可能拒绝这样诱人的条件。   右护法自认已是个废人,没有能力手刃仇人,如果孤月能杀了南明也算替他报仇,因此也答应下来。   只是和孤月的待遇比右护法就差太远了,一行人悄悄回到魔宫后,不知道南明动了什么手段让右护法说不出话来,并且还用特殊手法改变了右护法的容貌,把他从一个还算英俊的青年变成了个嘴歪眼斜的丑八怪,亲妈都认不出。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教主夫人新收的哑仆,阿丑。”南明还一脸正经的给右护法起名字,差点没把右护法气升天。   这是后话。   此时得到了两人承诺的南明面对楼上偷听偷看的吃瓜群众,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楼里的人听着,你们馆主已死,分了他的财产自找出路去吧。魔教的热闹你们也敢偷窥,嫌命长吗?馆主是魔教的人,他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会被魔教得知,若魔教的人来了你们这些听了百里战狂秘密的人一个都别想活命!不想死今晚就马上收拾东西离开,跑得越远越好!”   经南明提醒这些人总算反应过来,今晚的瓜的确大,但若是没命在吃了也白吃。再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这么大的瓜别人都不知道岂不可惜?等他们把消息散布出去让整个江湖的人知道,那百里战狂总不能杀光天下人吧?   一夜之间,南风馆的小倌和恩客们跑得一干二净,而魔教教主百里战狂和教主夫人“白姑娘”之间的恩怨情仇也通过各种各样的版本的故事传遍了武林。   话说,那晚孤月和右护法冲陈心莲喊了“白姑娘”,但没有人提陈心莲的名字……于是这锅就扣到了无辜的白月光身上,无形中把百里战狂的追妻之路提升到了地狱级别的难度。   “老板,你不会故意的吧?”陈心莲烤着南明使唤孤月打来的兔肉,听到外面的流言后看南明的眼神仿佛看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关我屁事,都是他们自己瞎传,巧合罢了。”南明端端正正的坐在烧烤架前,一只手烤肉吃肉,另一只手拿着签子和冒出来刺杀她的孤月过招。她一脸无语的转过头看着短短三天内就进行了三十八次失败刺杀的孤月,“你就不能用点别的手段吗?比如做陷阱,下毒什么的。”   要不要这么耿直每次都靠实力刺杀?   孤月冷着脸,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恶狠狠道:“你别得意,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弱点!”   “要说弱点的话。”南明指着陈心莲,“她呀。”   陈心莲慌忙道:“老板你别坑我啊!”   孤月冷哼一声,走了。   嘴歪眼斜并且哑了的右护法穿着哑仆的衣服扫院子,眼神阴冷的盯着这边。   陈心莲总觉得他快要心理扭曲了,毕竟比起孤月来待遇差太多,南明甚至不准他离开自己感知范围。   右护法试过半夜偷溜走,可南明身上就像会妖术一样,只要他跑出的距离超过一定范围,对方必定会鬼气森森的拎着陈心莲站在他身后。   为啥拎着陈心莲?   因为还要应付孤月的刺杀,南明得贴身保护自己的“弱点”。   这么折腾两天陈心莲就受不了了,亲自跑去苦口婆心的劝说右护法消停。   或许是她那张和白姑娘一样的脸起到用处,右护法没再尝试脱离南明的掌控,但养成了时时刻刻用阴森阴郁的眼神凝视南明的习惯。   陈心莲:爱咋咋地。   该吃肉吃肉,该训练训练。   一晃距离南风馆事件都过了八天,魔宫内某些人还在追查右护法的失踪、馆主和老熊等人的被杀,以及情报据点南风馆的变故。   只是他们落后了整整一天,当晚的知情人跑的跑死的死,不靠谱的流言满世界飞,涉及到教主和教主夫人白姑娘,难免束手束脚,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   孤月说话算话(过于老实),说不给南明惹事就一直认认真真的刺杀她,并不在魔宫内露面,自然不会有人来找他打听。   这天吃了早饭后,陈心莲完成上午的训练,喝茶休息的间隙看到孤月抱着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大物件进来。   孤月一脸寒冰,也不搭理陈心莲,迈着气势汹汹的步伐把东西搬到主殿的大厅内。   相处时间久了陈心莲越发觉得这小哥一根筋,每次被南明使唤都臭着一张脸,偏偏不知道拒绝,让干啥干啥,可听话了。   陈心莲好奇的跑过去,这么短的功夫南明已经验完货,正叫孤月重新把东西打包起来。   “这是什么?”   南明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颇为郑重的嘱咐道:“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穿漂亮些,要让自己香喷喷的,收拾好了我们出门。”   陈心莲身上一寒,满脸狐疑:“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没好事。”   南明不悦的冷声道:“胡思乱想什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别磨叽,快去!”   陈心莲撇撇嘴,不服气的小小哼了声,嘀嘀咕咕跑去洗澡换衣服,心中更加肯定:绝对又要搞事情,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要遭殃。   没错,南明在她心里就这么个阴险的形象。   孤月正要离开,南明却道:“孤月,你一起去。”   孤月冷声道:“莫忘了我不是你的仆人,没必要事事听你吩咐。”   “你当然不是我的仆人。”南明的声音很平静,不紧不慢的说,“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带着目的,想知道真相是什么就留心观察,我只负责提供线索,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去还是不去都在你。”   “……”   陈心莲偷听完这句话,迟迟没听到孤月的回答,怕被南明发现无趣的撇撇嘴悄悄离开。   她出了门本来是要去烧热水的,但大门外有人敲门。   他们这个院子里唯一的下人正像朵阴暗蘑菇一样缩在角落里凄风苦雨着,陈心莲只能先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侍女打扮一脸精明相的女人,见了陈心莲便堆满笑容的叫了声:“教主夫人。”然后转过头提高声音大声命令,“都麻利点,快把东西抬进去!”下一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刻意用一种喜气洋洋的语气说,“教主夫人,咱们是来伺候您梳洗打扮的。”   陈心莲哆嗦一下,看着侍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涂抹着大红嘴唇的媒婆和老鸨。   这名领头的侍女实在太热情了,陈心莲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机会说,晕乎乎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进了准备妥当的浴室,被扒了干净在洒满花瓣热腾腾的浴池里洗了个香喷喷的澡。   沐浴后小丫鬟们还在陈心莲身上涂了润肤的香膏,伺候她华丽的衣袍,为她盛装打扮,佩戴珠宝首饰,珠翠耳环项链一样不少,小到手脚指甲这样的细节都有照顾到,仔仔细细的打磨、染色,画上漂亮的鲜花。   陈心莲望着琉璃镜中精心打扮出来的绝色女子,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南明进来看了一点,指了指额头:“那个叫什么来着,画个好看的。”   于是大侍女又令妆娘在陈心莲雪白的额头间画了一朵梅花钿,更添几分风情与韵味。   连孤月都看得呆了一呆,白姑娘身为江湖儿女可从没这么盛装打扮过。   角落里生无可恋样的右护法不经意抬头,只一眼,浑身如同过了电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黯淡麻木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死死盯着那抹艳丽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已然痴迷沉醉,魂不守舍。   当然了,没人注意他。   陈心莲难得害羞,不好意思抬头,南明却满意极了:“你这个样子是不能走路的,我让他们准备了步辇,走吧,我们去探病。”   陈心莲:“???”   等等,啥玩意儿?   你让我洗得香喷喷打扮的漂漂亮亮竟然是要去探病?探谁的病? 第10章   步辇晃晃悠悠的抬起时,陈心莲脑袋瓜里电光一闪,想到某种可能,忽然痴呆:不是吧?   是的。   这浩浩荡荡的、带着红布包裹的“大礼品”,并且有孤月和右护法跟随的高调张扬的队伍,还真是为了探望梅兰竹菊四个被火烧伤的侍女。   等陈心莲见到四女的样子,却不由得心生怜悯。   实在是太惨了。   头发烧光,面皮烧焦,身上缠满了绷带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四个人被安置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屋子里乱糟糟臭烘烘的,混着皮肉烧烂发脓的腐臭味,陈心莲一进去几乎要恶心的吐了。   孤月脸色铁青,右护法也不愿意涉足半步,南明可不管他们,拎着两人直接给拽了进来。   “你们之前不是共事过吗?”南明看看孤月,又看看右护法,“这就认不出来了?她们四个以前对你们不是好得很吗?”   当然是看在百里战狂的面子上。   右护法说不出话,但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已经意识到这四人是谁。   孤月更是直接叫出声:“梅兰竹菊?”   “房间里太暗了,阿丑,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南明随意的瞥了右护法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右护法被使唤惯了,阴沉着脸照做,不明白南明为什么带他们来见梅兰竹菊,也不知道梅兰竹菊究竟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莫非是她害的,莫非这是“杀鸡儆猴”?   梅兰竹菊听到南明等人的声音,激动的呜呜啊啊叫起来,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但那无助可怜的样子真令人心生不忍。   “她们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你让我来看什么?”孤月警惕狐疑的质问。   南明歪头:“你关心她们吗,孤月?”   一听到这个名字,梅兰竹菊中的一个突然用尽力气拔高嗓音尖叫道:“杀了她……杀了她,孤月……杀了这个贱……女人!啊啊啊杀了她……教主会为我们报仇的!”   孤月看也不看梅兰竹菊一眼,对她们的叫唤置若罔闻,盯着南明冷冷道:“她们是教主的心腹侍女,和教主有关的一切我都要过问清楚!”   “不愧是百里战狂最忠诚的狗。”南明语气真诚的夸赞,“我都想赏你一块肘子吃了。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利用她们对你主人不利,我不喜欢阴谋诡计,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做的每件事都没计划,心血来潮而已。”   一刻钟之前。   某人:“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带着目的。”   对比结束。   陈心莲:“……”   孤月怒道:“你愚弄我!”显然他也还记得南明那句话。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南明立即否认,深沉道,“我最喜欢狗了,尤其是忠犬。”   回答她的是孤月第四十二次出鞘的死亡之剑!   梅兰竹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几声脆响,孤月刚换了没多久的新剑不出所料又一次断了。   从未见过南明出手的梅兰竹菊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在床上歪着黑乎乎的脑袋,撑大了烧焦的眼皮,金鱼一样鼓着眼珠子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一切。   “孤月你这个废物!废物!”四人顿时大骂起来,听声音中气十足,倒不像看上去伤得那么严重。   她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么可怖,在床上挣扎扭动狰狞的叫骂着的时候,就更像从鬼门里爬出来的小鬼,实在惊悚。   陈心莲刚刚还可怜她们,有些不忍,见她们现在的模样又忍不住惧怕厌恶。   南明侧着脑袋,盯着她们几个看了片刻,转过头问陈心莲:“你把做主的权力交给我,让我来替你选择。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有所了解,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即便不说出来你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我现在把选择的机会交给你,你选择让我继续,还是停止,放任她们自生自灭?”   别人都不明白南明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陈心莲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召唤她来帮自己这件事。   陈心莲犹豫了一下,做出决定:“我和她们并没有深仇大恨,她们已经这样了,这辈子算是毁了,我们就不要再痛打落水狗了老板。”   “哼。”南明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神色奇异的盯着陈心莲,语气恶劣,“驳回。”   陈心莲睁大眼睛。   艹。   南明斜眼看着她,极为鄙视:“真是天真又愚蠢的毛丫头,自己主动交出去的权利还指望收回去,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这是我告诉你的第一个职场道理,老板画的饼都是罗圈屁,当真你就输了。”   陈心莲瞬间崩溃。   混蛋老板啊啊啊啊!!!!   南明刺激完自家傻员工,扛着用红布包裹的大物件礼物,影子一样阴暗的高大身躯站在床边,带着极大的压迫感挨个凝视梅兰竹菊,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也驱散不了因她产生的压抑感。   梅兰竹菊恨极了她,也怕极了她。   南明终于开口,语气阴森:“你们那么喜欢剥别人的皮,剃别人的头发,割别人的头皮耳朵和鼻子,自己没皮的滋味怎么样?”   说着揭开红布,将一面巨大的、清晰的琉璃镜子平举在四女上方,把她们扭曲的、丑陋的、可怖的焦黑形象纤毫毕现的在镜中显出。   那一天,房中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不间歇地响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进去看发生了什么,直到教主夫人离开,直到太阳落山,天黑下去,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才消停。   而关于教主夫人的各种可怕传言也在魔宫内流传开,引起了几个知道“教主夫人”内情的有心人注意。   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后,南明当着陈心莲孤月以及右护法的面给侍女丫鬟以及仪仗队发了钱,才把他们打发走。   怪不得原先仆人们对陈心莲的院子里爱理不理,今天却呼啦啦来了一群,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在哪儿都适用。   老板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陈心莲的脑子里浮出这个疑问。   难道……   又是偷百里战狂的?!不管怎么说给太多了吧?   陈心莲肉疼。   “不是偷,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用它们。”仿佛知道陈心莲在想什么似的,正刷刷写着什么的南明突然抬头蹦出来一句,不悦的慢吞吞说道,“不要在心里编排我,我知道的。你一定有很多疑问,现在可以问了。”   “那我就问了!”陈心莲插着腰,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是不是和百里战狂一样都喜欢虐待人?不然为什么要那样折磨她们四个?”   “胡扯!瞎说!”南明啪的把毛笔放在桌上,幽怨阴郁的盯着陈心莲,周身低气压弥漫,看上去一副想灭了陈心莲的样子。   吓得陈心莲跳起来指着南明尖声叫道:“我说对了,你就是喜欢折磨人!你想揍我是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你你你……你不能揍我!以后也不能给我穿小鞋,你让我说实话我才说的!”   南明瞪着陈心莲半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语调降低,用深沉且真诚的语气缓缓说道:“她们罪有应得,我作为你召唤来的守护者和复仇者,保护你、平息你的怨气是我的责任。还有,不要再质疑我的专业素质了,我怎么会伤害你?”   陈心莲依然保持十分的警惕,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忽悠了,虽然南明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拉开了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狐疑道:“我没怨气!”   “你以后会有的。”南明的语气又带上了那股子“想揍人”的危险意味。   陈心莲瞪圆眼睛。   南明竟然不再装样子,斜眼瞥着陈心莲,平板无波的说道:“如果我没来,你会被她们剃光头划花脸割耳朵鼻子嘴唇和……”接着视线落在少女解开束缚后日渐丰满的胸部,恶劣道,“胸。”   被南明视线光顾过的部位隐隐疼起来,陈心莲惊恐的双手捂胸,不受控制的幻想出自己遭逢不幸的画面,“啊”的叫了一声:“我不要我不要!”撒丫子从书房跑了出去。   南明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窗外小心翼翼的冒出半个脑袋。   “你才不全是为了我,她们四个受折磨的时候你可享受了!你教我的,这个叫变态。”陈心莲不怕死的丢下这句话,提着裙子狂奔而去,一点都看不出刚刚解放小脚没多久。   南明解释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磨牙:“这种敢诬蔑老板大逆不道的员工还是灭了吧。”   当日午饭是麻辣香锅,陈心莲泪眼汪汪的在一边做一个引体向上吸溜一根挂在上方的面条。   “今天要做两百个。”南明独自享受美食。   陈心莲崩溃,哭唧唧:“老板我错了。”   南明头也不抬,沉浸在麻辣香锅的美味中,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回应:“这和你今天的不敬言论无关,只是训练罢了。你起步本来就比别人晚,不用非常严格之非常手段如何能让你快速成才?”   她一脸正经,庄严肃穆极了。   “我此举是为了训练你的意志力和定力,阿莲,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你有蛊虫在身,又有你老板我的指点,这等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别抱怨了,若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救你还不如感化百里那头种猪。”   陈心莲总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细想这番话挺有道理,令她无言以对,如果还抱怨的话好像的确显得她太不识好歹。   于是只能咬咬牙接着和面条死磕。   南明继续吃香锅。 第11章   陈心莲曾经问过南明一个问题,她好不容易求来了救赎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和魔宫的人继续纠缠?   无论是仇恨、恐惧,还有百里战狂施加的痛苦都让陈心莲疲惫不堪,当机会真正来临,她只想离开魔宫,离百里战狂还有魔教的人远远地,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们,听到他们的消息。   可她一开始就把主导权交给了南明,便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只能把心里的疑惑说给南明听,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因为我对你有要求。”   南明的回答出乎意料,也霸道极了。   “做我的员工就必须达到我的标准,在我手下做事没有逃避的资格,只有面对一个选项。”   但霸道和强硬中也有着长者一般的宽厚包容、温和耐心以及值得信赖的力量。   “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之前,过去的人和事要好好地处理。不要着急,不要想着快刀斩乱麻,是脓包就戳破它,腐肉就割掉,再小的缺憾也要弥补。慢慢来,把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归置到你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位置上,你以后会知道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然后陈心莲提出了一个让南明略感意外的要求:   “老板,我想知道如果你没来,我以后会怎么样。”   “很惨哦,看了会做噩梦。”   “……我想知道!”   “行吧。”   南明联系接待室小精灵,取来陈心莲的人生书。   书页快速反动,一幕幕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在陈心莲的眼前闪过,她耳边可以听到声音,脑海中亦有画面,就好像被塞入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般。   十年时光在书页极速翻转中匆匆结束。   哪怕只是简单的一段记忆,没有那时的感情和感受,陈心莲依然被巨大痛苦和绝望击中。   她抬起头来,表情像个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丢失了方向的小孩,孤独、茫然、弱小、无助,然后她看到了南明。   “呜……师父,我太惨了呜哇――!”   少女一脑袋扎入南明怀中,惊天动地的大声哭嚎。   巨人身躯的侍卫轻轻抱着少女还没她胳膊粗的身体,脸上露出了一点柔软慈爱,的确有那么点哄孩子的味道。   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声吸引来的右护法和孤月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陈心莲思考好几天,做出一个决定。   把主动权交出去后她一直都是被动的接受南明的安排,期间南明给她选择的机会却又出尔反尔驳回她的“选择”,用现实一次次的提醒她主动权交出去的结果就是没得选。   但之后她同样没有争取过,只是哭唧唧的认了命,继续听南明的话。   我太笨了。   陈心莲心想,师父一直在教我,但我总不开窍。   这次不一样了。   陈心莲终于开始“争取”两个字的含义。   她死缠烂打,坚持不懈,撒娇卖萌的招数全都拿出来,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听到她师父松了口。   “行吧,听你的。”   陈心莲简直要喜极而泣,迫不及待的跑到右护法和孤月面前,假装冷静深沉的宣告:“我要谋权篡位,夺走百里战狂的一切!”   二人:“……”   孤月跑去质问南明:“你是何意!”   南明不紧不慢道:“别着急,我还会带你去见你的教主的,唔,很快就是前教主了。”   孤月出剑!   南明这次没有放过他,但也没下重手,只是暂时封了他的内力,让他使不出力气而已。   她绑了孤月和右护法,把他们各自丢到房间里锁起来,接着离开院子,挨个找到魔宫高层们的院子二话不说就开打。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魔宫的全部高层已经被绑成一串丢在了议事大殿内。   教主身边的第一高手孤月和右护法也被绑了。   整个魔宫都惊动了。   但魔宫高层被控制,百里战狂下落不明,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又都不是什么好人,习惯见风使舵,南明稍稍威逼利诱这些人当即倒戈。   陈心莲成为教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休书休了百里战狂,并且命令魔宫下属把休书手抄无数份,快马加鞭送到武林大大小小的门派。   魔教教主被自己不愿透露姓名的教主夫人篡位不说,还被写正儿八经的休书给休了,并且昭告整个武林,这种事情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在娱乐贫乏的时代这堪称点爆舆论的超级大八卦,不止在武林中变成大热门,甚至出圈,流入了普通百姓和公卿贵族家中。   百里战狂彻底出名了。   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成了全国百姓和皇室贵族茶余饭后的笑料。   不光如此,因为过于出名,朝廷还顺便查了一下魔教,然后决定把这个作恶多端臭名昭彰(并且据说富得流油)的□□剿灭,同时针对百里战狂这个魔头发了海捕文书。   至于百里战狂。   朝廷的海捕文书下来后,已经决定和他一起隐居的白月光终于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她所爱之人并非她想当然本质良善的“邪魅教主”,这个男人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被他亲手残忍杀害的人当中不乏老人和幼童,更不要说被整个魔宫戕害的人有多少了。   两个人理所当然的掰了,相爱相杀,字面意义两败俱伤的那种掰。   白月光带着心伤和身伤回门派疗伤,百里战狂作为全国通缉犯,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带着满腔的屈辱、怒火、仇恨、暴虐,想尽办法要回到魔宫,好杀了那个让他落到如此境地的女人。   然而他历尽艰辛,终于到了隶属魔宫地盘的城市,得到的却是整个魔宫已经被朝廷一网打尽的消息。   百里战狂:“……”   他不死心地尝试联系旧部,但消息石沉大海,心腹下属没有一个给他回应的,甚至还因此惊动了朝廷布防的兵力,全城戒严捉拿他。   百里战狂重伤未愈,被逼得如同阴沟老鼠一样在城中四处躲藏,惊惶不可终日。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内心暴虐得要发狂。   但他已经没有发狂的资本了。   深夜,肮脏狭窄的深巷里,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躲在杂物堆后,啃着从某户人家偷来的干粮。他呼吸粗重,啃了几口被噎得慌,又没有水,忽然发作暴躁地踹开身边的杂物,狠狠地把干粮丢在地上。   “啧。”黑暗中,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的声音复杂的感慨,“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浪费食物,吃得苦头还不够吗?”   “谁!”百里战狂怒道,“宵小之辈,给本座滚出来!” 第12章   另一个声音轻哼一声。   接着伴随轻微的摩擦声,微弱的火光亮起。   百里战狂抬起头看着斜对面的墙头,上面显现出两个影子,一个站立着的高大人影,提着灯笼,另一个纤瘦窈窕,坐在墙上,垂下的两条腿不老实的摆动着。   百里战狂看不清她们的脸,他不认识坐着的那个,却一眼认出了站着的高大身影,他心腹中唯一的女性。   但奇怪的是,虽然认出了对方,可百里战狂却有种莫名的陌生感。   他不认为自己会让这样一个有碍瞻观的“女人”呆在自己身边。   不对劲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满心都是怒火,心中压抑的负面情绪催生出毒液一样的恶意和暴虐嗜血的杀意,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你敢背叛本座!你这个[贱]人,贱*人……”   “教主,前任教主应该怎么称呼?废教主?”南明低下头装模作样的向陈心莲请教。   “随你喜欢。”陈心莲盯着百里战狂,这是她脱胎换骨后第一次和百里战狂见面。   得到他消息的时候陈心莲转转反侧,心中诸多复杂感受,焦躁、恐慌、担忧,甚至严重到了呕吐的地步,但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那些忧惧、黑暗的负面的情绪忽然就不见了。   记忆中强大的、恐怖的男人,缠绕她梦中的阴影,不过是个躲在肮脏的巷子里吃偷来食物的丧家之犬,曾经魔宫教主的威严体面全无,那高高在上的冷酷和矜持也不见了,像个可怜虫一样拼命的咒骂……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口吐芬芳。   “我以前难道和他现在一样粗鄙不堪吗?没有吧。”南明把百里战狂揍晕绑起来后,陈心莲装模作样的拿捏着文雅人的强调询问,还自问自答。   南明诚实的说:“他可没你词汇量丰富,跟你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陈心莲:“……哼!”她嘟嘴,非常少女的跺了下脚表达不满。   高大粗壮的南明侍卫才不为所动,扛起捆成粽子的魔宫教主,沉着的说:“走了,换‘赏金’。”   陈心莲分明听出了跃跃欲试。   “师父,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兴奋呢?”陈心莲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路小跑,狐疑的说,“换什么赏金?你忘了咱们八成也被通缉着呢。”   南明没回答,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陈心莲老实回答,有些茫然,她知道南明早晚是要走的,不可能陪她一辈子,也知道自己这辈子结束就能再次见到南明,可剩下的这段不知道漫长还是短暂的人生她真的没考虑过该怎么走下去。   天大地大,她一介没有良籍的女子又能去哪里?   “想嫁人吗?”   陈心莲皱眉,内心强烈抗拒:“不嫁!”   “那就好办,听我的,师父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给你铺后路。”南明神神秘秘,就是不肯说,非要给陈心莲一个惊喜。   陈心莲:“……”   怕不是惊吓。   南明把百里战狂丢在地上,盯着官兵头目:“这是见面礼,我还有一份更大的礼要送给陛下,让我们进宫面圣。”   “呵。”对方冷笑一声,“通通拿下!”   “……”   被官兵团团包围用寒光闪闪的刀枪指着的陈心莲坚强地忍住没哭。   南明双手抱胸,又狂又拽的冷笑:“你错过了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陈心莲呆滞麻木。   然后他们两个被叉入大牢。   “师父,你到底想干嘛?”陈心莲坐在稻草上,吐槽,“这算哪门子的铺后路?绝路还差不多。”她其实并不怕,心里对南明有种盲目的信任,并不觉得现在的境地如何危险。   南明问她:“不嫁人你想干什么?”   陈心莲皱眉想半天,不管做什么都有身份上的限制,她长得不丑年纪轻,孤身一人无论落户何处总会引来非议,举步维艰。   像是知道她在烦恼什么,南明高深莫测的说:“我做的事情就是在解决你的困境――你缺的是钱和权。”   陈心莲半懂不懂,眼神迷惑。   “有了钱和权,你的弱势就只剩一处了。”   陈心莲眨巴眼睛,试着回答:“学识吗?”   “以你的程度还远达不到谈‘学识’的地步。”南明幽幽的说,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文盲和学渣,“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陈心莲:“……”脸上写满了厌学。   南明撸了把她的头毛,居高临下,眼神幽深,脸上的表情邪恶又神秘:“你知道什么叫雌雄同体吗?”   陈心莲:“?”   ……   确认百里战狂的身份后,被南明宣称“错过飞黄腾达机会”的官员来见他们。   大概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南明的武力值,官员隔着牢门审问他们两人,话题很快轮到“飞黄腾达”,南明丢给对方一个瓷瓶。   “无论什么症状都能药到病除。”南明站起来时身高超过两米,她使用的壳子壮硕非凡,身体优势让她看所有人都从上而下,三米之内压迫感都有如实质,“瓶子里有三粒,你可以随便找人试药。”   官员闻言心动,立刻意识到如果南明所言非虚,那么这的确是他的机会。   “这种药只有我能炼制。”南明补充,“所以你最好别动其它心思。”   官员瞥了南明一眼:“本官会找人试药,若你敢欺骗本官……”   “随你处置。”   官员一离开,憋了半天的陈心莲忍耐不住的小声问南明:“师父,真能治百病啊?”   “不光可以治百病,还可以延长寿命。等着吧,师父离开之前一定帮你铺好路。”   就像南明告诉陈心莲的,官员在一个重伤将死的人身上用药,短短一刻钟内亲眼见证对方残肢复原、伤口愈合最终活蹦乱跳的奇迹,大为震动。   南明和陈心莲没等多久就被请出牢房。   延年益寿的功效短期内无法验证,但仅官员看到的药效便足够让他称之为神赐之药。   与南明详谈之后,官员反复斟酌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把她和陈心莲带回京城,想办法引荐给了皇帝。   南明告诉皇帝她的药服用一次可以延寿五十年,长期服用下去可以长生不死,永葆青春。   没有任何一个手握天下权力的帝王能够拒绝青春不老的诱惑,南明很会把握帝王的心理,她用长生不老药为筹码,把陈心莲加入了谈判的条件,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服用了第二粒“长生不老药”并且亲身体验了神奇效果的帝王,力排众议,在朝堂上颁布了一道令天下臣民沸腾的圣旨――与陈心莲义结金兰,并册封她为古往今来的第一位女性亲王,赐封地和免死金牌,只要不犯谋逆,余罪皆可免。   激烈反对的声音在皇帝的镇压和南明的糖衣炮弹攻势下纷纷偃旗息鼓。   谁能拒绝药到病除的诱惑?   当然,南明声称给皇帝的和给大臣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丹药,大臣们的只能治病,皇帝的才能青春不老。   只有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中的陈心莲知道真相。   南明:“哪儿有什么长生不死药,只是让他在寿命之内保持年轻和健康,寿命到了还是会死掉的。”   陈心莲很慌:“万一我还活着的时候皇上寿命就到头了怎么办?”   南明:“那你就提前来见我。”   “……”   无情!   皇帝服用了一粒药,还有一粒,按照南明的说法可延寿一百年。南明在皇宫里呆了一阵子,装模作样炼了几瓶“药到病除”丹,给足皇帝安全感,在确保皇帝已经充分信任她后,借口要到海外寻找药材炼药,约定最迟六十年后回来,就潇洒的离开了。   之所以约定“六十年”,是因为皇帝已经四十岁,虽然吃了药看着就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南明确保他的寿命不会超过一百。   这么说只是为了保证她走之后陈心莲依然能继续做她的逍遥亲王。   而皇帝放心她离开,最重要的一点是南明表现出的对陈心莲的重视,只要陈心莲在,他就不怕南明不回来。   谁知道南明还真就一去不回。   皇帝无病无痛活到九十岁,在睡梦中安然过世。   奇怪的是他竟然提早就留了遗诏,指定了继承人,所以宫妃大臣们虽然猝不及防,但先帝安排好了一切,仿佛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所以新帝最终顺利登位,国家依然和从前一样运转着。   得知皇帝驾崩后已经佛了的陈心莲耐心的等着新帝来找自己的麻烦,不过新帝的人来是来了,却没有如陈心莲所想的那样给先帝报仇什么的,只给了她一封先帝留下来的密函。   送走使者后,陈心莲依然一头雾水,她打发了下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小心翼翼的拆了密函。   笔迹很熟悉,是皇帝的,哦,已经是先帝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朕早知不死药是假的,骗子,负心人!   陈心莲:“……” 第13章 番外   一年过去,陈心莲已经非常适应成为亲王后的腐败生活了。   师父诚不欺我。   这神仙日子后位让给她都不换!   早上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睡到自然醒,然后拉铃,一群身娇体软香喷喷的小侍女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   南明还没走的时候,陈心莲在她的唆使下把头发剪了,只留能束发戴冠的长度,轻便简洁,可比梳繁复的发髻珠钗满头省事多。   衣服她也抛弃了繁复累赘的女装,而选择更加轻便的男款服饰……但也不全然是男装。   陈心莲现在穿在身上的每一套衣服都是秦王府的裁缝班子设计定做的,款式不掩饰女性的身材,比女装简洁,比男装精致。   谁也不敢对她穿衣服指手画脚,人家不光是亲王,还是拥有几乎全部罪名的豁免权,谁敢惹她?   在自己的封地上,陈心莲完全能够横着走。   所以适应期过后陈心莲每天都大喇喇的穿着新款衣服走在城中巡视,时间长了,贵女们竟然开始模仿她的穿衣,在全国范围内引领了时尚潮流。   陈心莲早起练武,出了一身汗后在下人们准备妥当一浴池热水中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之后天生聋哑的侍女入内服饰她更换衣服。   接下来是早膳。   陈心莲记得南明的教育,科学饮食……虽然她一直没搞明白“科学”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但她懂养生是啥玩意儿。   不,她不懂,王府里的大夫们懂就行。   享用了健康科学色香味俱全的早膳后,陈心莲在花园里散步消食,顺便听下属讲封地民生和大小八卦,之后回书房看杂书写剧本。   别的地方都是一天两顿饭,但陈心莲随南明,习惯了一日三餐,因而中午她是一定要吃一顿丰盛的午饭的。   午饭后在水榭听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享受着下人专业的按摩,打盹儿或小睡一刻钟。   到了下午,要么去衙门旁听审理案件,监督属地官员的工作情况,要么到改造过的教坊看杂技、唱歌跳舞、新出的舞台剧(偶尔会用她的剧本),或者深入民间看看百姓的生活、地里的庄稼,有问题就督促下面的人解决,该骂骂,该罚罚。   陈心莲亲自动手暴揍过一名故意耍手段给她添堵的官吏后,就没人敢把这位看起来仿佛很好说话(糊弄)的女亲王不当回事。   他们心底或许看不起她,鄙夷她,但封地的百姓喜欢她,因为她能听到他们的心声,知道他们的困苦,他们能够向她求助并且一定会得到回应。   百姓喜欢,你不喜欢,你他妈算老几?   陈心莲从不跟这些下属谈感情,她深知钱和权力才是他们这些人跪舔的对象,或许要加上一条她的个人武力,她无比的清醒,从不被任何“其乐融融”的现象迷惑。   陈心莲的封地是这个国家唯一不允许黄和赌存在的地方。   这里没有做皮肉生意的青楼和南风馆,但有收留遭遇不幸的男女,让他们凭技艺混饭吃的“教坊”,教坊层出不穷的新点子和有趣的节目足够人们娱乐了。   通常入夜后陈心莲也会在城内热闹的娱乐场所转一转,思考思考人生,想一想等她百年后才能见面的南明,偶尔会小小担心一下皇帝发现不死药的“骗局”自己提早找师父报到。   这么一整天下来其实还挺累的。   所以陈心莲不会在外面呆太晚,亥时(晚上九点)之前一定回亲王府。   这样的日子说无聊也不无聊,说享受也挺享受的,就是偶尔陈心莲会感受到孤身一人的寂寞,犹豫要不要在权势的腐蚀下再堕落那么一点点,找个解语花啥的。   没错,解语花。   她身为亲王,养个男人真没啥,自从她当上亲王,某些个男人就没停止过“征服”她的脚步……类比男王爷府上丫鬟,通常会用爬床来形容。   这点挺让人不爽的。   因为陈心莲心里门清,这些男人才没把自己当“爬床”的附属品,他们是真真切切想征服自己这个女亲王,通过掌控自己掌控权力。   呵。   除了这样的男人太多(不是“太多”,目前为止是“全部”)这一点阻止她找解语花,还有一个组织她的原因,是她身上不太好让普通人知道的“小毛病”。   据师父南明说是“离别礼物”。   因为这个“离别礼物”,陈心莲一想到解语花成功爬床后第二天一早可能会有的哭天抢地寻死腻活就兴趣全无。   为什么这么说。   陈心莲睁开眼睛,默默地掀开被子,盯着不可描述的部位精神抖擞的凸起,习惯性的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他妈就是师父给她的离别礼物。   雌雄同体。   “做攻不好吗?你难道很喜欢被人压?”南明曾经灵魂发问。   陈心莲很认真的想过:“不。”   在魔宫经历的一切,让她对任何“被掌控”的情形都极度排斥,敬谢不敏,躺平被男人“享用”是最不可忍受的头一个。   但让陈心莲摆脱女性的身份转性成男人她也是拒绝的。   如果对陈心莲而言无异于对自我的一种否认。   这世道身为女人的确很难,但若因此抛弃了女性的身体,变成彻底的男人,即便内心仍然是女人,事实上干的确确实实是壮大男人阵营的操蛋事。   对陈心莲而言,做女人再难,也不存在“不要生女儿让她受苦还是生儿子”,如果真的要她生孩子,她也一定要生女儿。   生一个儿子他天然的阵营就是“男”,站在女性的阵营里他岂不是更难?何况这狗比世界绝不可能培养出一个彻头彻尾倒戈女性阵营的男人。   知道陈心莲这些想法后,南明没再提让她变性的话,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替她铺路,并且最后送了她这样一份离别礼物。   ――结果就这么变成攻。   女攻。   准确的说,是女Alpha。   不能叫雌雄同体,这玩意儿她本来就有,现在不过异变突出变大了而已,去他姥姥“男人的东西”。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进化。   这叫进化!   陈心莲安安静静的等它老实,然后和往常一样叫小侍女进来服侍。   原本今天没什么特殊的,陈心莲也没有特别的安排,直到她在客厅看到一个人,陈心莲惊得拔高声音:“陛――毕先生?!”   皇帝:“……”一般人都叫他“皇,黄先生”。   看起来只有二十岁,满脸胶原蛋白,唇红齿白貌美如花的皇帝露出一个毫无心机少年感爆棚的笑容:“莲亲王,别来无恙?”   “……”   我他妈快升天了。   陈心莲立刻挥退下人,客厅里只留她、皇帝,以及皇帝身边面瘫脸酷哥侍卫长,清场后陈心莲先行了个大礼,跪下磕头:   “臣妹见过陛下。”   皇帝一点没拦着,他等陈心莲这个大礼行完了,才装模作样、假惺惺、一脸单纯、阳光boy的样子亲自起身扶她,语气轻快的说:“御妹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朕本次出行乃是微服私访,御妹一定要替朕保密呀。”   呀你个头。   陈心莲露出官方笑容:“好的陛下,陛下这次出来带了多少人?”   “千军万马。”   陈心莲心里哇凉,心说该不会是暴露了这是来拿我了吧?说什么微服私访其实是麻痹我的吧!   皇帝眨巴眨巴水润的大眼睛,用俏皮的语气说:“侍卫长一人足抵千军万马,朕带侍卫长一人,就等同于有千军万马在身边~!”   “……”   陈心莲和皇帝其实不熟。   南明在宫里呆着炼丹的那些日子,她也跟着住宫里。那时候刚被册封亲王,每次见她皇帝都会非常亲切的叫她一声“御妹”,嘘寒问暖拉家常,一点都看不出是传说中拥有雷霆手段把臣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帝王。   那时候皇帝温和稳重,会开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显得他风趣幽默,加上变年轻后相貌越发好看,魅力值极高。   每次陈心莲和他说不了几句话宫妃们就闻风而来,陈心莲就在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皇帝逗弄妃子玩,比如对一号妃子含情脉脉的时候,手悄悄的摸着二号妃子的小手手。   南明鼓励她多取经,以后养几个面首,也这么玩儿。   然后被陈心莲丢了一脑袋葵花籽,并得到极其严肃的红牌警告:“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觉醒的陈心莲女士追求的是一心一意和忠贞不渝,如果没有宁愿当单身狗。   南明对着镜子摘头发里的瓜子:“开玩笑的,知道你最专一,一定是个超负责任超有担当的好伴侣。”   ……   当时陈心莲绝想不到她会面临心灵拷问的困境。   到底是坚守原则,还是……渣这么一次?   她盯着大床上睡得像个宝宝(包括没穿衣服光屁股这一点)的美少年,对方嘴唇颜色鲜艳且红肿,身上的痕迹脸上的神态都是被蹂*躏过的证据,他睡得很熟,天真无辜的睡颜显得年龄更小,给人一种软乎乎的可爱感觉。   陈心莲以前没发现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少年。   现在发现也不晚……   才怪啊啊啊啊!   这他妈可是九五之尊!   最重要的不是她爬龙床或者被宠幸,是皇帝被她那什么……菊花残了啊啊啊!   陈心莲恨不得失忆。   事情究竟怎么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三天之前,自称微服私访并且装乖卖萌的皇帝第一次出现在陈心莲面前的那一天。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陈心莲摆出一张严肃古板脸,把能想到的明示暗示帝王白龙鱼服非常不负责任的用词一股脑的怼皇帝脸上,内心迫切的希望对方被这些唠叨话烦死无聊死,然后离开。   当然了,她的计划没成功。   皇帝根本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自顾自的在亲王府到处,陈心莲只能跟在屁股后面追,被一些诸如“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花”“这是什么草”之类的问题打断“谏言”的时候,还得停下来回答或者叫人来回答。   ……连她的卧室都没放过,对方甚至一寸寸的敲打墙壁,一脸好奇的追问:“莲亲王房间真的没密室吗?”   密你个头。   陈心莲合理怀疑他“参观王府”是借口,折腾自己才是真实目的,或许还想顺便找出自己“谋逆”的“证据”。   但她没证据。   陈心莲对皇帝的反常行径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发现师父的“长生药”是假的,这会儿应该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打或者砍了才对吧?   事实上,皇帝的确开始怀疑长生不死,但他没证据,这种事情他不愿假手于人,于是亲自找陈心莲试探。   越试探越不确定。   陈心莲太淡定了,她自己可能没察觉,但皇帝看人眼光老辣,她种种表现都透露出“背后有人刀山火海都不怕”的底气。   如今的陈心莲坚定、耿直,心思简单,行事直白,非常容易懂的一个人。   正因为容易懂,皇帝才犹疑困惑。要么是自己多想了,南明会如期回归带来不死药,陈心莲当然没什么害怕的;要么六十年之约是骗局,如果他服下的药物不能让人长生,他可能根本熬不到六十年之后,而陈心莲之所以无所畏惧,要么是南明连她一起骗,要么是她太会演。   如果陈心莲也被蒙在鼓里,那他理所当然的试探不出任何东西。   皇帝有些烦恼。   早知道就不答应南明出海炼丹,想要什么药材,他派人去找不也行吗?   皇帝越想头越疼,看着陈心莲一副什么也不知道淡定无畏的样子越发不爽快――凭什么只有朕一个人纠结苦恼?   报复之心蠢蠢欲动。   “莲亲王,明日我就要离开啦,今晚可否陪在下对月小酌一番?”皇帝推开书房的窗,拎着一壶酒,趴在窗台上,睁着圆圆的渴望的大眼睛向书桌后的陈心莲发出邀请。   陈心莲:“……”   绝对要搞事情。   但她不能拒绝,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藏在心中,露出官方的笑容:“当然可以。”   皇帝:拿镜子照照,戒备都写脸上了。   皇帝原计划是灌醉陈心莲,然后套她的话。   只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加上皇帝是个没节操的,喝了点酒,看月色下陈心莲的容貌,有些意动,动了歪心思,假装酒后乱性……   可他低估了陈心莲的武力值……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皇帝就是再气也不能拿陈心莲怎么样,最可怕的时候他回了宫之后竟然开始频繁梦到和陈心莲乱性的那晚,再叫妃子们侍寝怎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于是过了一阵子,皇帝又忍不住偷偷跑去找陈心莲。   陈心莲还能怎么办?   反正吃亏的又不是她。 第14章   当你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无论男神还是女神,大概都会放下高冷,放下矜持,去他X的形象,怎么舒服怎么来。   然而一个少女,一个花样年华、青春美丽,应该最耐不住寂寞,最爱玩,最好奇,最叛逆的少女,却在独处的一百零八个小时里,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用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的标准姿势,老老实实的坐着。   连跟小拇指都没乱动一下。   南明只扫了对方一眼,立刻转回屏风后,干脆的说了两个字:“撵走!”   陈心莲端着茶水过来,她不算正式上岗,提前来熟悉熟悉今后的工作环境,运气不错,第一次来就碰到新客户。   “为何呀师父?”陈心莲不解的小声问,探出脑袋偷偷瞄一眼,“来此处的和我以前一样都是苦命之人吧?您还没问人家遇到了什么事儿就要撵人走?”   “闭嘴。不准叫师父,叫我老板。”南明斜乜,盯着陈心莲,眼珠子一转,表情高深莫测起来,沉声道,“乖徒儿,为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过去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   “要做坏事就叫人家乖徒儿,哼,不去。”   “为师再教你一个道理。”南明沉稳的从徒儿手中接了盘子,腾出一只手揽住少女的肩膀,阴测测的说,“师命不可违,违者四行泪。”   “……不是两行泪吗?”   “你有几个鼻孔?”   “……”   所以,意思就是不听话就会揍到你涕泪横流。   QAQ   可恶,暴虐师尊!   陈心莲坚强地擦干泪水,面带微笑的走出去。   五分钟后陈心莲丢盔弃甲仿佛被恶狗追似的脸色发绿的逃回来,虚弱无力的说:“您去撵她吧师父,徒儿功力不行。”   南明优雅地放下茶盏,先不屑的表达了一番对徒弟的鄙夷:“没用的逆徒,且看为师的。”她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子和衣摆,迈开腿,悠悠然踱步绕过屏风,用冷冷清清的声音唤道,“客人――”   “好的老板!”助理小精灵仿佛被从梦中惊醒的声音一惊一乍的喊了声,“达成契约!”   面前缓缓展开一张卷轴,熟悉的“霸王条款”、熟悉的“卖身契”,还有末尾南明龙飞凤舞的个人签章以及陌生的名字“赵灵慧”。   南明:“……”   好得很,瓜灵子的声音。   现在不接也得接了。   南明十分冷静,意外嘛,工作做得多了,总会碰上那么一两件,她随手收了卷轴。   赵灵慧望着接近的南明,紧张的抓紧裙子,略一犹豫,规规矩矩、恭谨谦卑的起身行礼,低着头,柔声细语的说道:“民妇见过仙人。”   “你有何诉求尽管提出。”   “民妇只想要回身体,为夫君诞下子嗣,延续香火,做个贤妻良母。”   南明面无异色,态度平和的送她出接待室。   陈心莲脑袋探出来,确定没别人了,才受不了的吐槽:“您听到了吧师父――”   “老板。”南明不厌其烦的提醒。   “她来咱们这儿居然只想给他男人生孩子!”陈心莲翻了个大白眼,“我也不是说乐意当贤妻良母的姑娘有什么错,可师父您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走投无路的人才能来的地方。她肯定不是咱们的客人,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人生书。”南明没立刻接徒弟的话,吩咐助理小精灵取出赵灵慧的资料,阅读之前,深深地望了这个尚且年轻弟子一眼,“错的人是找不到这里的。乖徒儿,师父教你一个道理……”   陈心莲一听“师父教你个道理”就忍不住哆嗦,有心理阴影,戒备的看着南明:“您说?”   “在这里做事,别把客人说出来的‘诉求’太当回事。”   陈心莲:“……”   这一点的确从您老身上领教过了。   南明淡淡道:“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根本不会找到这里来。”   赵灵慧的生平在南明眼眸之中闪现,虽快如浮光掠影,却并未遗漏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她是官宦之女,长于一个再标准不过守旧、刻板、严苛的封建大家族。   家族中的每一个从出生到死亡,都死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并将其奉为家族存续的根本,不容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挑战和不敬。   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的长女,可想而知会生成什么样的性格。   刻板沉闷,无趣乏味。   赵灵慧的未婚夫成泽余,在婚前便是如此看待她的。   成泽余拥有和赵灵慧截然不同的性格和人生。   尽管成泽余同样生在高门大户中,因其家族兴盛的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形成赵家一般严苛古旧的种种规矩,束缚便少得多。   而他是家中幼子,自幼天姿灵秀,聪慧过人,极受家中长辈宠爱,读书时便时常和同样年少轻狂的少年人在一起,鲜衣怒马游戏京都。他容颜俊美无双,才情不俗,且有清冷孤高之态,少年之时便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翩翩佳公子,名声之盛,深闺少女,亦无人不知。   自己的未婚夫是如此的优秀,不,优秀不足以形容他,在赵灵慧心中,成泽余如同天上的神君一般完美。   可成泽余厌烦她,准确的说,是厌烦家人为自己定下的这门亲事,尤其是打听到赵灵慧如模板一般标准的官宦小姐的性格后,更是失望极了。   成泽余桀骜,可也孝顺长辈,未免长辈难做,还是压下心中的不愿和排斥,在两家定下的良辰吉日和赵灵慧完婚。   谁也想不到,戏剧性的转变,令成泽余喜欢,令赵灵慧绝望的转变在洞房花烛夜发生了。   赵灵慧的灵魂被一个外来者挤出了身体。   当成泽余带着一丝厌烦和完任务,准备草草完成丈夫应该做的事情,赵灵慧的身体中一个名为赵凌的未来之客睁开了眼睛,以为成泽余要侵犯自己慌乱之中咬了他一口……   一段跨时空“追妻火葬场”的爱情故事便由此开启。   可与赵灵慧有什么关系呢?   赵灵慧变成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人摸得着的幽灵,她甚至无法离开赵凌一丈远,只能近距离看着赵凌和成泽余的故事进行着,看着他们从相看两厌,从针锋相对,然后成泽余被吸引,开始“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对赵灵慧而言,可悲的不止是她失去身体变成一个鬼魂,更可悲的是赵凌版本的“赵灵慧”远比她这个正版更加光彩夺目,更加优秀出众。   赵凌太与众不同了,厌恶她的人有很多,可爱她的人同样有很多,她代替真正的赵灵慧,替赵家,替成家,都赢得了巨大的荣耀。   赵灵慧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看着赵凌是怎么一步步活出精彩传奇的人生,是如何与成泽余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然后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含笑九泉……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赵凌的身份提出质疑,连赵灵慧的母亲都没有。   赵灵慧终其一生都被某个问题困扰着。   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在枯坐了一百零八个小时后,赵灵慧似乎得到了答案。   赵灵慧的人生书随着最后一页的结束而消失,南明抬起头,问接待室内唯一的徒弟:“你看到了多少?”   陈心莲闷闷的说:“看到她被人夺舍,当了一辈子的孤魂野鬼,无人知晓。”   人生书只有契约者,也就是南明有资格翻阅,陈心莲看到的是外溢的少部分,也是在人生书的主人生命中具备最强烈能量波动的部分。   “无人知晓。”南明眼睛低垂,喃喃自语着。   “师父。”陈心莲捂着胸口,扁着嘴巴,一副想哭的表情,“这里好闷,好痛。我是不是心疾犯了?”   “你有心疾?”   “没啊。”陈心莲委屈巴巴,“可能有只是我不知道呢,是不是得找个大夫看看?”   “照着度娘比对症状,你会发现自己得了至少十种绝症。”南明摸狗头一样,爱怜的摸摸爱徒的脑袋,“你不是有病,是道行太差,被赵灵慧的人生书影响了。”   陈心莲心想“度娘”谁啊?   她还想再坚持一下自己有可能有心疾的严肃观点,南明快速丢下一句“乖,回去睡觉了”,二话不说打开界门,不给可爱的傻徒弟辩解的机会,迫不及待丢她回了自己的世界。   “瓜灵子,给你放个假,今天可以回去休息。”南明摆出善解人意的面孔,忽然决心做一个大方的剥削阶级,“带薪哦。”   助理小精灵先一本正经地拒绝:“谢谢老板,我喜欢为您服务!”接着疑惑的问,“您为什么叫我瓜灵子?”   因为你是个瓜娃子!   南明不慌不忙,从容解释:“这是爱称,每个小精灵都有。”她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工作很用心,很努力,可我希望今天你能稍稍休息一下下,稍稍请别的小精灵帮帮你嘛。”   静默片刻,助理小精灵开口了,它总是非常认真并且干劲十足的童声,带着一点拼命忍着的哽咽,哭腔明显的说:“好的,主人,我、我就找最能干的小精灵来。给您添麻烦了……呜,瓜是傻瓜的瓜吗?”   南明的良心被戳得有一丢丢痛,虚弱道:“不,不是,瓜是西瓜的瓜,我喜欢吃西瓜,嗯,超喜欢……其实我想让你做接待室的专属助理小精灵,接待室喜欢你,你愿意吗?”   “真的?!”瓜灵子发出一声短促兴奋的尖叫,“我、我愿意!我……我也喜欢接待室。”   南明心想,听天由命吧。   瓜灵子害羞的表白完,知道自己不用“休假”,干劲十足、开开心心地开启了传送,把南明送到赵灵慧的小世界。   为了避免瓜灵子犯傻,南明特意明确了载入要求:浸入式,正常人类,方便近距离接触赵灵慧。   这次总不会有意外了……吧? 第15章   燃烧的成对花烛,扎成花球的红绸,桌子上的果盘里装满了桂圆、莲子和花生,当然,最醒目的标志是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古典拔步床上端坐的新娘子。   南明低下头看了自个儿一眼,很好,衣服也是红的,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不明摆着么。   新郎官嘛。   南明镇定的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脸不陌生,属于一个几乎贯穿赵灵慧整个人生书的角色,成泽余。   南明沉默了,瓜灵子有一手啊。   它是怎么说服成泽余借出身体的?   那么,床上的新娘子……   新娘子双手使劲儿绞着裙子,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轻轻咬着下唇,不敢用力,怕咬没了口脂,只能用力掐手心。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正在靠近的正是本该属于她的夫君啊!   眼前一亮,对方已干脆利落地揭开了盖头,倒似迫不及待似的,赵灵慧抑制着满心的复杂,大着胆子紧张的抬起头。   灯光下,清冷男子俊美无双的容颜越发如神,令她目眩心醉,恍如梦中,她喃喃唤道:“夫君。”   夫君:“不是啊。”   赵灵慧:“嗯?”   夫君:“是我。”男人表情有点无辜,“南明。”   一道惊雷劈下,赵灵慧粉红泡泡灰飞烟灭,震惊的喊:“仙人?!”   “叫老板。”南明严肃的纠正她,解开腰带,脱了喜袍挂在衣架上。   南明毕竟用着成泽余的身体,从外表看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赵灵慧一时没办法把眼前的男子和“仙子”联系起来,被对方脱衣服的行为吓到,忙喊:“你你,你做什么?”   “上床睡觉。”南明随口答,屁股往赵灵慧旁边一坐,抬脚脱靴子。   赵灵慧就跟被烫到似的,连忙站起来,红着脸不敢看“他”。   南明都躺下了,她仍讷讷的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南明双手交叠枕在脑袋下,躺在床上望着赵灵慧:“成泽余出借身体是收了好处的,只要你的心愿还未达成,他就不会回来。”   赵灵慧低下头,面颊微微发烫:“可若夫君不回来,我……妾身如何为、为他诞下子嗣,做贤妻良母?”   “怎么不能?”南明挑眉,没有在意她改变的自称,“和你拜堂的是这具身体,谁使用它谁就是你的夫君。子嗣?也简单。”南明起身,忽然伸手把赵灵慧一把捞过来,翻了个身按在床上,邪魅一笑,“你这么可爱,我完全可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赵灵慧羞得全身冒烟,眼泪汪汪的嗫嚅:“仙、仙人?”   要是南明没突然换了自己的女音,赵灵慧可能真的就心动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赵灵慧怕是没多爱成泽余这个人,馋他身体多一点,只是她自己没发觉而已。   “没开玩笑。”南明用着成泽余的脸,口中发出女人的声音,她冲赵灵慧眨眨眼,语气忽然温柔起来,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之意,“我是来帮你的,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可以做。”她凑近了,神秘兮兮,极没节操的建议,“成泽余已经把身体使用权暂时转让给我,你想怎么玩都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试试吗?我很会为客人保密的哦。”   赵灵慧:“……”   救、救命!   嘤嘤有点心动怎么办?   “不、不行。”赵灵慧声若游丝的拒绝,拼命把女德女戒和家规家训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反复默念,“那种,粗鄙丑陋不守妇德之事……妾身乃是高门大户出身的正经女子,绝不能做的。”   南明忽然把脑袋枕在赵灵慧的胸脯上。   赵灵慧嘤了一声,眼角噙泪的咬住下唇,羞耻的撇开脸。   “嗤。”南明笑了声,抬起头,“心跳这么快,明明对我的提议就很心动嘛。正经守规矩的高门千金这时候不该打我一巴掌,说声登徒子之类的吗?”   赵灵慧羞愧的只想原地去世,恼羞成怒的推了南明一把:“你……走开!”   南明顺势倒在一旁,看着赵灵慧鸵鸟似的拉起被子蒙住头,只是笑笑,眼珠子一转,盯着半空中的某处,默念:“五,四,三,……来了。”   空间裂缝一闪而逝,人类眼睛看不到的能量如同闪电刺向赵灵慧,南明状似要把掀赵灵慧的被子,不经意地抬手打偏了“闪电”。   “闪电”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呼叫声,紧接着它穿过墙壁,没入夜色,不知所踪。   南明放松的躺下,抬手落下账子,挡住红烛燃烧的光,拍拍一旁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的赵灵慧:“不逗你了,出来吧。”   赵灵慧好一会儿才拉下被子,发现床帐已拢起,光线昏昧,和南明彼此也看不清楚面貌,不由得放松了几分,少了些尴尬和羞窘。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南明开了口,语气平淡的说:“人活着就有欲望。情-欲就如同吃喝拉撒,喜怒哀乐,是本能,也是需求,释放和满足它不过是顺应人的天性。既然天性如此,何必为它的存在感到羞耻?”   此刻的南明收敛了之前的戏谑和不正经,听着沉稳又温和,缓缓道来,像一个包容可靠的长者,赵灵慧便又想起了她超凡脱俗的神秘来历和身份,安静下来。   “若是以它为耻,认为它丑陋丑恶,那么伴随着它而存在的繁衍,诞生的婴孩,你恪守规矩的父母,所谓的翩翩君子,还有朝中的皇帝大臣,岂不是从根源上就是丑陋粗鄙不堪的?”   赵灵慧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毕竟人都是那个啥之后才生出来的……   这些内容听之羞赧、闻之禁忌,可越是禁忌的东西便越让人好奇,越是想多知道一些。旁人不会讲这些给赵灵慧这些,讲了她也不敢听,可对于南明,赵灵慧内心深处却有着非同寻常的信任。   于是悄悄竖起耳朵,想听听南明接下来还有什么见解。   却听南明幽幽的说:“你当了这多年的‘人缚灵’,没少看赵凌和成泽余被翻红浪吧?”   赵灵慧……   赵灵慧又把自己变成了鸵鸟。   南明正经不过三秒,嘿嘿一乐:“我就知道。就算当鬼魂的时候没感觉,一旦回到人身欲望也会随之而来。”南明温柔的把赵灵慧蒙头的被子拿下,摸摸她的头发,“在我面前不用不好意思,灵慧,你记得一点,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我。”   赵灵慧默不作声。   南明切了自己的声音后便未再换回去。   帐内小小一方天地,昏暗封闭,却也可以带给人安全感。   赵灵慧在这种环境里听着南明的声音,感受着自己脑袋被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听着一位强大的仙人用笃定、温柔的语气唤着“灵慧”,然后说“你可以信我”时,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柔软,鼻子发酸,莫名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赵灵慧才轻轻“嗯”了一声。   南明声音忽然兴奋:“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一点想玩玩成泽余的身体?机会难得!”   赵灵慧:“……”   不、不太好叭。 第16章   还是这样一个夜晚。   赵家后宅的某个闺房里,一个趴在地上,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少女猛然睁开眼睛,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难听声音,吐出几口黑血。   正要搬动“尸体”的两个婆子吓得后退,忙叫:“大夫人,八小姐还在动。”   被她们唤作夫人的是个年过四十的高瘦妇人,同样被少女突然“诈尸”的样子骇得脸色一白,捏着手绢捂着口鼻,略有些惊慌:“怎么还没死?”   赵凌已有过一次魂穿经验,也不是真正的无知少女。   她已经度过寿终正寝的一辈子,这次是重生而来。   从离开时空隧道,到“成泽余”挥手意外打开她,然后又在一个被毒死的少女身上醒过来,整个过程赵凌都是清醒的。所以此刻她也很清楚自己情况危急,如果不快点做些什么,恐怕刚活过来就要被再杀死一次。   赵凌不能死,她与成泽余琴瑟和鸣一辈子,既然重生就一定要再次找到他,而不是任由自己的丈夫和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痛苦的过上一辈子。   赵凌挣扎着抬起头,看清了“大夫人”的脸。   原来是她。   这就好办了。   “快,快。”大夫人指着赵凌,嫌恶又惊慌的吩咐婆子们,“拿白绫绞死!”   婆子们慌慌张张的去取白绫。   大夫人被个将死之人盯的发毛,连忙挪开,可赵凌就死死死盯着她不放,几个字混着黑色的血从她口中含含糊糊的说出来:“小……锶儿……没死……”   大夫人瞳孔收缩:“你……说什么!”   “救我!”赵凌只说两个字,吐出一口血。   婆子们取来了白绫,一人拿了一端,就要往赵凌的脖子上缠。   赵凌有点慌,狠狠的瞪着大夫人。   大夫人眼神闪烁不止,心跳剧烈,她还在权衡,可两个婆子的行动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在白绫已经缠上赵凌脖子的时候,她哑着声音低喝:“住手!都住手,别动她!叫大夫来!”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大夫人?”   “没听到吗,我要你们救她!”大夫人满目厉色。   婆子们犹豫:“可是老爷那里……”   “我自会解释!”   让做了丑事“被病故”的人活命,搁他们这位铁石心肠的大夫人身上还是头一遭。可婆子们不敢不听,只能合力把赵凌抬上床,然后急匆匆的叫家里的大夫来诊治。   赵凌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心想,暂时死不了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不能深思的,可只要已经开始想,就会一直折磨她的念头:   成泽余会和赵灵慧洞房吗?   赵凌不愿承认,然而她的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嗯,洞房不洞房的不知道,反正洁白的帕子上落了一朵红梅,而赵灵慧的脸也红成了猴屁股。   被丫鬟们伺候着起床梳妆的时候,南明的眼神总有意无意的往这边飘,丫鬟们都在偷笑,只有赵灵慧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恨不得打死昨天晚上没经得起诱惑的自己。   当然了,南明虽然嘴上没节操,还喜欢动手动脚逗赵灵慧玩,勉强还算个人,不会真的用成泽余的身体哄骗无知少女。   她就借着现成的“教材”给赵灵慧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人体构造”课而已。   赵灵慧现在的心态大概和某个运气爆棚的小和尚一样,被某位大佬逼着把清规戒律都给破了一遍。破的时候暗搓搓的爽,等一觉醒来只觉得愧对佛祖……   弟子脏了。   生无可恋,恨不得以死谢罪。   然而忏悔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破戒时的迷幻场景……   简单来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关不上了。   女子的衣服装扮更为复杂一些,赵灵慧慢了一些才收拾好,做好去给婆婆等长辈们敬茶的准备,却见南明指挥着下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院外的马车上搬。   赵灵慧困惑:“仙……夫君,这是做什么?”   南明朝她伸出手:“过来。”   赵灵慧盯着送到眼前这只修长漂亮的手,扭捏半晌,才矜持的把一点点指尖递过去。   南明牵着她上车。   马车晃晃悠悠,畅通无阻的离开成家,上了大街,往外城的方向走。   到了车上南明才解释:“不在他们家住,成泽余在外面买了一个别庄,庄上风景挺不错,还养了一堆歌姬舞姬伶人。”她眨眼,神秘微笑,“带你见识见识。”   赵灵慧:“……”   你别冲我眨眼我不想我没有。   赵灵慧呆滞:“可婆婆……”   “没关系,我打过招呼了。”   赵灵慧呆了半天,直到马车驶过护城河才回了神,看着外面的田园风光,极不真实:自己竟在过门第一天丢下公婆小姑子婆家一众人跑到外城玩儿!   这种事情,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有南明在身边,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赵灵慧努力安慰自己,试图把心放回肚子里,但失败了,她抓着南明的胳膊紧张兮兮的问:“回去被家法伺候了可怎么办?”   “怎么家法伺候?”南明虚心请教。   赵灵慧跟着赵凌多年,对成家的规矩熟悉的很,当下便道:“罚跪和鞭笞,跪下抄三从四德。”   “赵凌也被罚过?”   “嗯。”   “她是怎么做的?”   赵灵慧想了想,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她性子烈得很,开始不从,险些被打死了。后来便知道服软了。”赵灵慧越想越怕,“挨打怎么办?我怕疼。”   她现在又不自称妾身了。   南明:“知道你和赵凌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吗?”   赵灵慧:“我,我没她聪明?”   “错。”南明挺了挺胸,深沉道,“她没我,你有我。”她眼中寒光一闪,冷声说,“谁想动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灵慧沉默了一会儿,木木的说:“哦。”   虽然发现了仙人似乎有点微妙的不靠谱(以后她会知道这叫逗比或沙雕),但过了会儿,找回情绪的赵灵慧带着丝期待和依赖向南明确认:“你会保护我,对吗?”   南明注视着她充满不安的眼睛,一把将她搂怀里,rua了rua小脸,用南明的声音说:“当然,老板保护可爱的员工是理所当然的,小灵慧。”   特别是你还不要钱,白给!   珍贵资产必须豁出命来保护。   南明眼神渐渐深邃郑重。   赵灵慧抿了抿嘴,害羞的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靠在南明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袖子,细细的声音轻不可闻:“谢、谢谢你啦。”   赵灵慧此刻倒是觉得,就算没活过来,在南明手底下做一个小小的侍女(员工)想必也是很好的。   成泽余完美的虚影在她心中淡去了一些。   赵灵慧内心深处对赵凌的羡慕也少了一些。   成家此刻正是一团乱。 第17章   南明轻描淡写的“打过招呼”差点没把成母给气个仰倒,新妇过门第一天就跟着丈夫出游,却把侍奉公婆抛到脑后,简直闻所未闻!   总之成母不会责怪自己的小儿子,只会认为是赵灵慧这个不安于室的荡*妇迷惑的。否则为何一向听话孝顺的小儿子,成亲第一天就和新婚妻子厮混忘了老母亲?必然是赵氏的错!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此等恬不知耻不守妇德的女子,焉能让她留在成家败坏我门风?”成母思来想去,觉得赵灵慧留下来就是一个祸害,可断然没有才办了婚礼就要儿子休妻的,否则成家颜面上也不好看。   正当成母思索着要怎么狠狠地处置不守规矩的儿媳妇时,下人慌慌张张的跑来。   “老夫人,老夫人!”   “慌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成母不悦,“说出去让人笑话我成家对下人管教无方。”   “宫、宫里来人了!”下人气喘吁吁,被叱骂了也毫无惧色,反而满脸喜悦的说,“三皇子要来了!”   “什么!当真?”成母豁然起身,“可莫要胡说!”   “小人哪儿敢啊。”下人擦了把额头的汗,“宫里的总管亲自传的旨意,还有一个时辰殿下就到。说是此次为微服,不宜高调……”   成母一时惊惶一时喜悦,一时困惑一时担忧,不知如何是好。   三皇子最受陛下宠爱,在朝中炙手可热,谁不想巴结?他们成家也不是多显赫,老爷在朝中不过六品,如何能惊动三皇子亲至呢?还是私下来访,这意义可就不同了。   莫非是因为小儿子?   小儿子的姿容才情的的确确得到过皇家的夸赞。   思来想去都觉得和小儿子脱不开关系。   成母高兴极了,随即又想到小儿子刚刚带着新娶的媳妇离家不知所踪,对拐走儿子的赵灵慧恨得咬牙,忙吩咐下人满城的找,自己匆忙准备接皇子去了。   其实成母的想法从某方面来讲也没错,三皇子会来成家,的确和成泽余有关。   因为这三皇子不是别人,就是成泽余本人。   精灵小助手借用他的身体,给出的条件就是让他体验与众不同的人生。   和南明的浸入式不同,成泽余用的是新身体,就和南明在陈心莲世界使用的女侍卫壳子一个道理,都是在小范围内对众人的潜意识施加影响,让人们自然而然的认同“三皇子”这个角色的存在。   成泽余根本不在乎一个陌生的女人,甚至还有些厌恶对方。他本就排斥,想要逃离,当助理小精灵把机会摆在他面前,并让他体验了半个时辰的“三皇子日常”后,他当下就同意了。   这么有趣的经历,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当时的成泽余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   成泽余在皇宫里过了一个晚上,宫中无新鲜事情发生,拘束又甚多,他便开始无聊了。   想起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用着,还和自己的“新婚妻子”度过了一个洞房花烛夜,成泽余琢磨了下,没觉得自己脑袋发绿,反而来了兴致,想看看有本事借用自己身体的究竟是什么厉害的神仙人物,另一方面也是想体验一番用不同的面容出现在家人面前的感觉。   带着这样的打算,成泽余以三皇子的身份来到了成家。   然后便得知了南明和赵灵慧干的“好事”。   成泽余在成家呆了一阵,借着身份便利,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成家众人哪知道眼前的三皇子才是他们货真价实的儿子、弟弟、小舅子、叔叔,只把他当成尊贵出手又阔错的皇子,围着他恭维巴结,好话满箩筐。   成泽余以高高在上的地位俯视曾经的家人,看着他们与平日的端方、严谨、正经截然不同的谄媚姿态,心中产生某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他离开成家后,坐在车辇上,若有所思。   原本听到南明和赵灵慧不敬母亲,想要这两人好看的愤怒不悦,此刻已淡得近乎无,他轻轻抚摸腰间代表尊贵的身份和权势的皇子玉佩,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如何得来的。   “殿下,可要回宫?”太监在车外恭敬的低声询问。   成泽余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眸暗沉:“不,在城内随意走走。”顿了下,忽然想到自己在城外有个庄子,那完全是自己的地盘,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旁人知道。尽管他已换了身份,可他依然有办法如同庄子的主人一般随意出入,便改口,“出城。”   赵家。   赵凌已乘上大夫人为她准备马车。   她需要休养生息,也需要见成泽余一面,只要能见到成泽余,她就有的是办法让对方相信自己,与自己再续前缘。   而达成以上目的的最好地方,就是城外的那座庄子。   赵凌虽不是庄子的主人,可她上辈子与成泽余夫妻几十年,非常清楚用什么样的办法可以如同主人一般自由出入。   南明和赵灵慧,成泽余,赵凌,三路人不约而同全都在同一天选择了去往同一个地方。   当三方人马碰到一起,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道路不平,马车颠簸。   赵灵慧自小就是深宅的娇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当了鬼更是感知全无,哪儿知道乘坐马车“出远门”竟然这么难受。   再多的新鲜和好奇也遭不住晕车,赵灵慧小脸发青,眼神发直,身体摇摇晃晃,木木呆呆。   南明眼瞅着她嘴里几乎要吐出一个小幽灵来,挺不忍心的,叫停了车夫,说:“走,带你骑马。”   赵灵慧迟钝的抬起头,“啊”了一声,魂都不知道被颠到哪儿去了。   南明直接牵着她下车。   野外秋高气爽,温度宜人,偶尔风吹过,还能闻到远处传来的木叶清香。   赵灵慧脚踏实地终于慢慢回魂,环视周围,道路两旁均是一望无垠的田野,远处如黛青山怀抱中,散落着三两的村落,河流蜿蜒,如同玉带一般在阳光先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田间陌上与河边,远远近近,有忙碌的村夫村妇,放鸭子的孩童,以及稍作休憩的老者。他们被南明以及赵灵慧一行吸引了目光,神色各异的打量他们。小孩子们好奇心重些,不知道遮掩,发出嘻嘻的笑声和各种各样的小动静。   赵灵慧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无遮无掩的处于“大庭广众”之下,连忙用袖子挡住脸。   “躲什么,见不得人吗?”南明牵着马,故意问。   赵灵慧小声道:“女子不可抛头露面。我、我要回车上。”   “我允了。”   赵灵慧没明白,从袖子后偷瞄南明,疑惑。   南明正经极了,用低沉的嗓音严肃说道:“我,神仙,比皇帝更金口玉言的神仙南明子,说赵灵慧可以自由的、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于是赵灵慧便有了这样的自由和权利。”   赵灵慧:“……” 第18章   赵灵慧慌得左右看看,确定其他人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听不见,才结结巴巴的提醒:“自比天子是是是是大不敬,给人听到要杀头的。”   南明笑了:“谁杀谁的头?”   赵灵慧和她眼睛对视片刻,想到这位神鬼莫测的本事,默了,嗫嚅道:“那也不敢胡说啊。”   “你死了我都能让你活过来,我说给你撑腰,谁还值得你怕?”南明轻轻反问她一句,面上神情泛冷。   赵灵慧讷讷无言。   南明没理她,说完自己的,忽然伸手抱住少女盈盈一握的小腰,在她的惊叫声中把人送上马背,侧身坐着。   赵灵慧顾不得“抛头露面”,两手死死抓着南明的袖子,僵坐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快吓哭了:“我我我要下去,呜,好、好高嘤嘤,呀――!它它它动了!”   马儿在原地踏着蹄子,一动起来赵灵慧更惊恐,一惊一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哨子,田间的小孩子们瞪大眼睛,皮的几个促狭鬼甚至故意学舌:   “它它它它动了!”   “啊啊~”   “嘤嘤嘤~”   “嘻嘻嘻嘻胆小鬼啊胆小鬼。”   随即就被家里大人拎起来揍了。   南明憋笑。   赵灵慧:QAQ   “我上去陪你?”南明好心问。   赵灵慧委屈巴巴,吭哧吭哧的点了头。   南明上马,走了一段路,看周围没什么人,下人远远的在后面跟着,就让赵灵慧分-开-腿骑乘,裙摆够大,形象差点没关系。   赵灵慧心底很不情愿,因为动作太不雅太不淑女了,没个规矩。可她顺从成习惯,耳根子软没主见,也有点“反正规矩坏了不止这一件”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索性全听南明的,让干嘛就干嘛。   结果……   “我会骑马啦!啊啊啊!好玩!”无人的小路上,膘肥体壮的骏马撒开蹄子小跑着,马背上的少女有模有样的牵着缰绳兴奋的大呼小叫。   后面不远处,华服玉冠的年轻男子骑了另一匹马,不紧不慢的跟着,眼睛始终注意着少女和她身下的马。   果然谁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赵灵慧渐渐摸索到了放飞自我的乐趣。   到了庄子上,赵灵慧骑马骑出一身汗,不好意思的告诉南明自己想沐浴更衣。   粗使的下人烧了热水,一切准备妥当后,南明亲自把赵灵慧领到一个冒着热气腾腾大水池的屋子里,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毛,神秘微笑:“好好享受。”   赵灵慧懵比,傻愣愣的站着,正疑惑侍女在哪儿,难道要自己动手?   就见紫色的屏风之后走出几个水蛇腰的美人,每一个都身着轻透的薄纱裙,香肩藕臂玉腿若隐若现,妖娆诱惑。   美人们带着阵阵香风,把赵灵慧团团围住,这个脱衣服,那个拆头发取首饰,笑声娇娇吃吃,动作温柔柔的把光溜溜的少女送下池子……   没一会儿,屋里便传来赵灵慧杀猪般的嚎叫。   南明靠在门外啧啧摇头,毫无同情心:“这就是不锻炼当阿宅的下场。”   小姐姐技巧越是高超,被按的人越是酸爽不可言。   一个时辰后,赵灵慧腿脚发软,面色潮红的从里面走出来,穿得倒是整整齐齐,红光满面,就是脑袋直冒烟,不敢和身边挨个告退面露疲态的美人小姐姐们对视。   ――按摩是个没得隐私权的服务。   人都走光后,南明盯了赵灵慧一会儿,故意问:“喜欢吗?”   赵灵慧捂住脸。   南明咄咄逼人:“问你呢,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以后就不安排了。喜欢吗?”   过了好一会儿,赵灵慧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南明意味深长:“这些可都是你‘夫君’花高价精心培养的。”   赵灵慧愣了下,缓缓抬起头,有些发呆的盯着南明:“成少爷?”似是不相信,“不是你找来的吗?”   “我附体才一天,和你寸步不离,怎么找?”   “可是上辈子……”   “你从没见过她们,对吗?”   赵灵慧迟疑的点了点头。   南明平淡的陈述事实:“你只能跟着赵凌,赵凌再有本事大半时间也困在后宅之内,成泽余的事情她又能知道多少?”   “成泽余竟然背着赵凌……和其他女子在一起吗?”赵灵慧傻了。   “唔,不算吧。”南明实话实说,“按照这世间的规矩,丈夫没养外室,没纳妾,只是在应酬或者其他妻子不方便的时候,用家中养的歌姬伶人泻泻火,根本不算什么,依然是专情忠诚的好丈夫。”   以前赵灵慧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她到底和赵凌呆了一辈子,尽管她本人没意识到,可赵凌的一些想法确确实实影响到了她。   赵灵慧有些接受不了,成泽余清冷矜贵的完美形象崩塌了一角:“成……他怎么会和其他男子一样呢?他明明那么爱重赵凌,都不多看其他女子一眼,他怎么会,怎么可能碰别的女人?”   “我说了,只是泻火。”南明用标准的渣男口吻冷酷无情的说,“那些女人根本没入成泽余的眼,对他而言就是工具,脱了裤子上完完事。他心里真的很爱很敬重自己的妻子,你看,这种事情瞒得死死的,一点没让赵凌知道。”   赵灵慧:“……”   南明继续爆料:“成大公子深情到何等程度呢?这里的小姐姐吧,哪个要是对自己的工具人身份认识有偏差,比如想当个妾啊,对有过肌肤之亲的成大公子表现出一点点爱意,或者表达只想跟成公子一人,不想再伺候别的客人――”   赵灵慧瞪大眼:“你说什么?什么叫伺候别的客人?”   南明眨眼:“成泽余的这处秘密庄子,在变成他和赵凌的度假庄园之前,是专门用来宴请文人墨客风流才子多金公子搞活动的地方。这儿离城里那么远,客人过来少不了过夜,要过夜怎么能没暖床的。你以为成泽余养他们干嘛的,这种事情在你们这个世界不是很寻常吗?你们家不也养了歌姬之类的么。”   赵灵慧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好半晌她才收拾好心情,没精打采的问:“小姐姐――你刚才讲想做妾或不想伺候别的……那些,她们怎么了?”   “被卖掉或者送人。”   “卖到哪里?”   “还能卖到哪里。”南明垂眸注视着赵灵慧,“勾栏妓*院。”   赵灵慧的人生中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歌姬伶人”,她们身份低贱,赵灵慧是大家小姐,怎么可能和这些低到尘埃里的女子有任何瓜葛?   然而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她毫无准备的被这样一群女子围住,像无助又弱小的兔子一样被这些美丽妖娆的如妖精般的女子抓住,经历了一番此前的人生中想都没想过的奇特体验。   赵灵慧的心是软的,也很容易亲近别人。   那些姑娘初看像妖精,一点都不正经,可她们伺候赵灵慧是真的尽心尽力,施展出全部手段……疼得要命!   ……但疼过也是真的舒服。 第19章   整个过程中赵灵慧并没有感觉到害怕或尴尬,因为这些姑娘一直在贴心的缓解疏导她的负面情绪,赵灵慧可以感受到她们的温柔和善意。这样的姑娘,别说男人了,赵灵慧也从心底喜欢。   被卖到那种地方会是是什么下场呢?   赵灵慧记起跟在赵凌身边经历过的一件事情,成泽余有次带她出游走错了路,误入了一个专门收容年老色衰、或病重的风尘女子的善堂。   那日正巧有赤脚大夫上门给她们看病,跟着好奇心旺盛的赵凌,赵灵慧看到了一些让她产生严重阴影的画面――几乎所有女子都患上难以启齿的病症,患病的地方丑陋又恐怖,大部分只是熬日子罢了。   她们当中甚至有一个曾经艳名远播的“名妓”,名气越大,招待的男人越是多,染病、过度疲劳、疼痛、折磨才是常态,舒爽的只有客人。而且服下的避子汤并不总是有用,于是怀上再打掉就成了常态,次数多了,她肚子里的东西完全脱落……   没有一个妓-女会有好下场,所谓的名妓也是如此。   那时候赵灵慧只想逃离,然后忘掉可怖的画面,经历了无人知晓的鬼魅的一生之后,重新为人,赵灵慧心态已不同,比从前更能体察到别人的痛苦和身不由己,更能感同身受。   想到方才那些与自己那么亲近,交谈过、彼此知道名字的姑娘们会再次落到那样的境地,赵灵慧根本无法忍受。   她想自己,想赵凌,想那些可爱温柔的姑娘们,还有前世见到的场景凄惨的妓-女们……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胸腔里有一团棉花堵着,憋闷、窝火,有口气始终出不来。   “想什么?”南明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破了过久的沉默,“想怎么做个贤妻良母吗?”   不知怎么的,赵灵慧听到“贤妻良母”四个字,突然觉得刺耳,脸上也火辣辣的烧,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低着头,难堪的说:“我,我撒谎了。”   “抬起头和我说话。”南明语气严厉。   赵灵慧身体僵硬,挣扎片刻,终是听了南明的话,第一次没有用一贯服从顺从的姿态,而是抬起头,迎着南明的目光,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谎了。就是,那个,贤妻良母,生孩子。”   “哦。”南明一点都不意外,“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灵慧眼神飘忽,脸色发红,忸怩半天才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南明:“大点声!”   赵灵慧吓得一哆嗦,站直了大声说:“我想成为赵凌那样的女子!”   赵凌才走到院外,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神情愕然,有些微微的迷惑不解,推门的动作不由得顿住,想听听里面的人会说些什么。   南明朝着院门扫了眼,继续问赵灵慧:“哪样的?”   赵灵慧习惯性想低头,头垂下一半,突然想到什么又赶紧抬起来,又不好意思和南明对视,别扭的把脸撇到一边,闷闷的说:“就是……什么都好啊,她什么都会,勇敢、聪明,有本事,讨人喜欢。”   南明不置可否。   “我后来其实已经不讨厌赵凌了,也不想……要回身体,反正也没人在意我。”赵灵慧越说越郁闷,“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看不起我――身体被人家抢走,什么都变成人家的,当了一辈子的幽魂,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像话么。”   “不像话。”南明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还算有自知之明。”   赵灵慧:“……”   赵凌:“……”   她听到了什么?原主和她一样是重生的?泽余呢?不对,那种口吻不是泽余,泽余的身体被人穿了?泽余在哪儿?   赵凌有些焦躁,却还是屏气凝神继续听下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想要什么,我那时候根本没想法。”赵灵慧决定不理会南明说的任何不中听的话,坚持把话说完,“所以就告诉你一个……用赵凌的话,就是‘标准答案’。”   南明:“现在又想明白了?”   “嗯。”赵灵慧点头。   “想做赵凌?”   “不想了啊。”赵灵慧眨巴眨巴眼睛,脱口而出,小表情无辜极了。   赵凌:“……”   南明:“……你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赵灵慧红了脸,嘀咕:“她也挺可怜的,和成泽余百年夫妻,到死都不知道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受人摆布,也不想被人蒙蔽,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师父您最有前途。”   “谁是你师父,别瞎叫啊。”南明见鬼了一般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片子,心说人不可貌相啊。   这丫瞅着是个老实任人摆布的,没想到在人生道路的抉择方面还挺敏锐的,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几十年的阿飘没白当。   “师父,徒儿有个请求――”   “砰――!”   有人已经等不及,用力推门闯入。   赵灵慧惊讶的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八妹?!”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少女微微喘着气,靠着门,眼神锐利的质问道,“泽余怎么了?”   赵灵慧讶异,眼神渐渐疑惑,她从“八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灵光一闪,她大胆求证:“赵凌?”   赵凌不说话,警惕的看着她与南明,视线最终落在南明身上:“你是故意的,你看到我了。你是谁?泽余在哪儿?”   南明依然懒懒的靠着墙,抬头看向她身后。   赵凌心中微动,猛然回身,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目光冷淡的打量着她,不知为何,赵凌就是有种直觉,这种强烈的直觉令一个名字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喃喃的说:“阿泽。”   赵灵慧听不到赵凌喊什么,趴在南明胳膊上小声问:“这男子谁啊?”   南明见到就认出来了:“你夫君。”她撇嘴,嫌弃的说,“流年不利,我们闪吧。”   赵灵慧:“???”   等等,不应该留下来彼此纠缠一番把话说清楚的吗?   南明:“饭点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于是南明就这么带着满脸不好意思的赵灵慧,堂而皇之的从赵凌、成泽余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俩。   南明特意吩咐厨子张罗了好大一桌好酒好菜,邀请给赵灵慧按摩的美丽小姐姐们一起用。   赵灵慧挺开心的,她乐意多认识几个朋友,至于身份来历,若是跟着南明还要在意这些东西,岂不是自寻烦恼。   小姐姐们到之前,赵灵慧赶紧把自己被打断的请求说了:“师父,啊不是,老板,我放弃做开枝散叶贤妻良母这个愿望,改成帮这些姑娘可以吗?”   “你说了算。”   得了南明的允诺,赵灵慧松了口气,见姑娘们扭着水蛇腰鱼贯而入,连忙起身招呼她们坐下。   “哎呀,不是叫咱们来伺候的吗?”   大伙儿很不解,她们特意穿了跳舞的衣裳,打扮了一番,以为要表演歌舞给主人助兴呢,结果到了竟然是要宴请她们。   哪儿有主人家宴请豢养的舞姬的?   南明只管吃,不理她们姐姐妹妹,赵灵慧费了一番口舌才把拘谨无措的姑娘们按到椅子上,想了想,过去对南明说:“夫君~妾身帮您把饭菜送到房间里用吧,怕吵到您~”   南明:“……”嫌我碍事就直说。 第20章   南明擦擦嘴,叫下人过来收拾了几道饭菜,换地方吃。   “男主人”一走,姑娘们果然放松多了。   这些姑娘没多久之前才把赵灵慧全身捏过一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光了,察觉到赵灵慧有意亲近,不嫌弃自家身份低微,哪儿会跟她生疏。   一众姑娘众星捧月的围着赵灵慧说好听话,嬉嬉笑笑,好不热闹。   成泽余和赵凌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二人反应也各有不同。   赵凌表情僵冷,一身低气压,和成泽余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眼神复杂的看他一眼,怨和爱之外多出了些怀疑与陌生。   对于赵灵慧,她反而不怎么关注,即便知道对方也是重生而来,也冷静漠然的像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似的。   成泽余眉头微蹙,偶尔瞥向赵凌眸中也多是探究和思索,大概已从赵凌口中听到了一些真相,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也是冷冷淡淡,不为所动。   他通身气质矜贵,英俊不凡,目光淡淡从一众舞姬身上扫过,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被他目光扫过的舞姬们似乎承受不住压力,纷纷安静下来,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身体都僵了。   “下去。”成泽余冷声命令。   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舞姬的身份尊贵,即便是客人的命令,她们也必须遵守,这也是主人的命令。   舞姬们一口饭菜都没来得及吃,纷纷退下。   赵灵慧张开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着急,想说些什么反驳成泽余,可南明不在,她一人直面成泽余时总觉得心虚气短,怯弱害怕。   赵灵慧骨子里对父兄的畏惧和屈从转移到了成泽余的身上,或者说,她被驯服的“弱者本性”让她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都拿不出勇气和自信,只能摆出弱小卑微的姿态,一再屈从。   可,可是……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就能跟师父走,师父洞府哪儿哪儿好,自由自在,听说还有一位同期的师姐作伴。   她的退路,她的靠山都在呢,这些不该是她的底气吗?   为何要怕这些活着只能看到一方天地,死后不知魂归何处的凡人?   “等,等等!”赵灵慧站起来,用力拍桌子,涨红了脸,“姐姐们别走!”   南明依然不在她身边,可赵灵慧仿佛感觉到自己身后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岿然不动,巍峨霸气。   勇气正慢慢充盈赵灵慧的内心。   成泽余挑眉,扫向赵灵慧,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嗓音冷冷的说:“没听到我的话吗?下去。莫再让我说第二遍。”   赵灵慧气弱的再次唱反调:“不能走,留、留下吃饭!”顿了顿,她抬起下巴补充,“我是女主人,我说了算……还有夫君说了算!”她大着胆子瞪成泽余,“你说的不算。”   “女主人?”成泽余似笑非笑,在场的除了舞姬,他们各自的真实身份是谁不是心知肚明,他笑赵灵慧的天真和愚蠢,真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女主人”?   他忽然伸手将一旁的赵凌拉入了怀中。   “你很快就不是了。”成泽余低下头,和错愕的赵凌对视,“她才是。”   赵灵慧听懂成泽余的意思,他回到身体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休掉她,然后娶回上辈子的妻子。   “谁稀罕。”   赵灵慧觉得挺奇怪,看清楚成泽余对自己毫无感觉,甚至还想休掉自己,她反而轻松了很多,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   难道被仙人说中了,她就是馋好看男人的……身身身子?!   脑子冒出“洞房花烛夜”的场景,赵灵慧吞了吞口水,面上不由自主的发烫,不敢继续发散,做贼心虚唯恐被别人看出她内心深处的“不正经”。   她回了神。   那边成泽余仍然抱着赵凌,两人四目相对,男的发怔,女的脸红,气氛逐渐暧昧……   赵灵慧:“……”   不愧是上辈子就在一起的天作之合神仙眷侣。   赵灵慧灵机一动,叫众舞姬帮忙端盘子,小声说:“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吃酒。”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   赵灵慧挺胸,压低声音说:“怕什么,万事有我……和夫君!”   姑娘们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毕竟对于她们来说,南明才是真正的主人,只要南明替她们撑腰,那她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女主人已经胸脯保证,姑娘们便放下后顾之忧,笨拙的端起杯盏和酒菜,跟着偷偷摸摸的女主人离开……   至于那位凶巴巴的客人,她们不和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一般计较。   小肚鸡肠的成泽余和赵凌回过神,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饭桌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留。   不知谁的五脏庙最先唱响空城计。   成泽余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重活一世的赵凌则非常看得开――再完美的男人再仙女的人,褪去光环后不过是有吃喝拉撒需求的普通人类。   阿泽年少之时脸皮这么薄的吗?   赵凌心想:我可是连你放屁的声音都听过无数次的。   成泽余看着眼前少女柔弱苍白的模样,不知为何一阵恶寒。   赵灵慧既然明确了想法,不想在做什么贤妻良母,南明也就没必要继续用成泽余的身体。   可成泽余不想……这么快结束。   南明很好说话,成全他,只不过身体租借契约得更换一份。   成泽余拒绝回归身体的那一刻,他和南明之间的契约就已经不是等价交换了,而是他求着南明。南明答应帮他再“保管”一段时间身体,和此前契约相同的地方是,南明使用成泽余身体期间,不需要承担属于成泽余的责任和义务。   变更契约时,赵灵慧和赵凌都在场。   赵灵慧纯粹凑热闹,赵凌却认为自己年轻的夫君做了一个不怎么从聪明的决定。   为了体验“皇子人生”出借身体给陌生人,完全没有任何约束,和把自己的本该拥有的人生拱手让人,任由别人占有之后肆意挥霍破坏有何区别?   赵凌曾经占据过赵灵慧的人生,但她从没觉得自己欠赵灵慧,魂穿非她能够控制,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她一样是受害者。   她为了生存,使用赵灵慧的身体和身份,可之后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有意无意,都将赵灵慧存在过痕迹从世上抹去,所有人只记得赵凌版本的“赵灵慧”,而忘记了那个无趣的、守规矩的真正的赵灵慧。   正是因为经历过,赵凌才极其反对成泽余这么做。   现在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容易,等收回来,等着他的必然是一堆的烂摊子。只是为了体验一段短暂的“皇子人生”,根本不值得。   可她说服不了成泽余,说多了还会惹对方排斥。   赵凌很憋屈,又无可奈何,谁叫对方是自己过了一辈子的丈夫呢。即便对方现在根本没有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记忆,赵凌也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新的契约达成,成泽余得到他想要的,便不打算再呆下去,准备带赵凌回宫。   “等一下。”赵灵慧看了半天,发现赵凌完全把自己当透明人,再不说句话人家就真的跟着成泽余头也不回的走了,没忍住叫了她一声,“赵姑娘,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第21章   成泽余和赵凌已经到了廊上,闻言回过头。   赵凌是真的不解:“说什么?”   南明也盯着赵灵慧。   赵灵慧不太习惯被人注视,脸有点红,局促的说:“你上辈子……用我的身体,用了一辈子啊。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赵凌淡淡道:“如果你想听我道歉,恐怕没有。”   赵灵慧不可思议的盯着她:“至,至少说声谢谢吧?”   南明表情一言难尽,你咋这么怂?别说我是你老板!   “我并不欠你。”赵凌神色疏冷,不愧是跟成泽余做夫妻的人,两个人高冷的气质一模一样,“占据你的身体非我所愿,如果能选,我更愿意留在我自己的时代。赵姑娘,你是可怜,但我并非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什么不满意也别冲着我。”   真是有性格的女子。   成泽余眼中流露出欣赏和赞同的神色,他明白前世的自己为何会喜欢赵凌了,这些话太对自己胃口,他欣赏强势而自信的女子。   他们是一样的人。   赵灵慧红了脸,气着了:“我……”我怪你了吗对我这么凶!我我我讨一声谢谢容易么!我我我我真是贱的!犯贱啊!   “咳!”南明咳嗽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挤眉弄眼,“小长工,要老板代劳吗?”   赵灵慧秒懂,气呼呼的说:“要!”   南明:“不要脸啊你!”   赵灵慧:“???”   南明摸摸员工的狗头:“乖,不是骂你。”她一指赵凌,冷笑,“骂你啊,赵凌小姐,话讲的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你白嫖人家身体的事实。”   赵灵慧:“……”嫖啥?你你你别瞎说毁人家清誉我才没有被白嫖!   赵凌皱眉:“我说了……”   “你什么。”南明双手抱胸,冷声说道,“哦,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愿意,难道赵灵慧被迫让出身体当个孤魂野鬼是她主动的吗?你俩都无辜没错,可用别人的身体活下去的是不是你?她讨声谢谢为难你了?”   “占据别人的身体非你所愿,可是用了别人的身体之后呢?连她的身份、她的嫁妆,还有她的男人也一起用了,用得还挺心安理得。一个铜板没出,连声谢都不乐意说,哪儿来的脸说自己不是白嫖?”   “那种情况下我有什么选择?”赵凌生硬的说,“我只能以赵灵慧的身份活下去……阿泽爱我,我和他在一起有何不可?”   “错了。”南明歪头瞥了眼成泽余,“和成泽余在一起的不是你赵凌,而是‘赵灵慧’。赵凌小姐,你不如告诉身边这位殿下,上辈子你什么时候才向他坦白的。”   成泽余看赵凌。   赵凌沉着脸不言语。   赵灵慧举手:“快死的时候。”   “随你们怎么说。”赵凌闭了闭眼睛,不打算和她们纠缠,“我没有错,任谁处在我的境地,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她离开回廊,踩着台阶下去,步入院中的小径。   成泽余对南明颔首,神情淡漠,看不出想法,抬脚也跟着下了台阶。   “是吗?”南明讨人厌的声音飘过去,缠着赵凌,“赵凌小姐,既然你声称自己没错,那么我给你一个选择。你现在使用的依然不是自己的身体,身体的原主人还有救,我恰好可以救,你愿意把属于赵八小姐的身体还给她吗?”   赵凌僵在院中。   成泽余眉头慢慢皱起,他回过头,冷然道:“救一人,杀一人吗?”   门廊下,南明倚着柱子,懒洋洋的说:“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我又不是刽子手,救不救,赵凌小姐说了算。还回身体后,赵凌小姐最多做孤魂野鬼,可不还身体,赵八小姐就真死了,连魂魄都不剩。”   赵凌气息不稳,表情十分难看,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闪烁不止。   “愿意吗?”南明又问。   赵凌没回头,她急促的呼吸着,眼神沉了沉,冷冷的、一字一句的说:“抱歉,我不愿意。”顿了顿,她生硬的说,\"你没资格让我牺牲自己。\"   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成泽余面沉如水,随着她一同离开。   赵灵慧着急:“就让她走了?不是说我八妹还活着吗?”   南明叹气:“死透了,诈她的。”   赵灵慧噎了一会儿,闷闷的自言自语:“八妹怎么突然死了?”   她和八妹不是一个母亲生养的,住的院子离得也远,关系并不亲近,这会儿反应过来人没了,也救不回来,既茫然,又不真实,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哪儿知道,你问赵凌。”   “八妹才十四。”赵灵慧胸口闷闷的,潜意识里明白八妹的死不正常。   赵家那座深宅大院,吞过多少女人的命。八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南明没应声,打了个哈欠,盯着天上的飞鸟发呆。   “我还有个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今年七岁了。”过啦一会儿,赵灵慧自言自语的说起话,“我不想她和八妹一样……”   “变强吧。”南明伸了个懒腰,“变强就能保护亲人。”   赵灵慧神色认真的请教:“怎么变强?”   “先做两百个引体向上。”   赵灵慧:“……”   啥?   (陈心莲:问我啊同期师妹!给你看师姐的金刚小腹肌和烈火麒麟臂!)   赵灵慧身上挂着沙袋,在枫叶红遍的枫林里被狗撵着满山没命跑的时候,特别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种狼狈凄惨的境地的。   这能变强?   强没强不知道,一个月下来,黑了瘦了手脚粗壮了倒是肉眼看得到的变化。   除了跑山,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训练项目”,什么滚泥坑,钻洞爬树,翻墙上房跳窗户……这些还算正常的。   最让赵灵慧提起来辛酸委屈的是半夜睡得正香、吃饭才吃两口、泡澡脱光刚下水,甚至如厕的时候,南明放狗子进来喊她训练。   人干事?!   赵灵慧好好一端方闺秀,生生被逼成了洗澡只洗战斗澡、干饭只干大碗饭、沾到枕头一秒睡,不梳妆不打扮,穿上裤子能把两条腿跑成风火轮的糙妹子。   要不是某一天,成家来人,叫他们“夫妻”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赵灵慧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成泽余之妻”的身份。   南明和赵灵慧从新婚第二日离京,便从未回去过。秋去冬来,三个月已过。   成泽余用着三皇子的身份,又不能丢下“成泽余”的身份,在成、赵两家周旋,想方设法的把南明和赵灵慧两人的事情给应付过去。   几个知情者,谁都看得出来成泽余对“三皇子”这个身份的沉迷。   刚入冬那会儿,赵凌来过,放下骄傲,恳求南明把身体归还成泽余,收走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三皇子”。   南明不可能答应,何况她还来晚了一步。   “两个月前成泽余就来找过我。”南明坦言,“他已放弃了属于‘成泽余’的人生,用一些东西和我交换,买下了‘三皇子’。你一点都不知道?”   赵凌发怔,似是没想到。   半个时辰后,赵凌失魂落魄的离开。   成家的人是在入冬的第一场雪下的当日来的。   赵灵慧和大狼狗们满身热气的锻炼回来,只看到成家仆人赶着毛驴远走的背影,问清楚来人是谁后,赵灵慧一脸才想起来的表情:   “哦,我还有个婆婆。”   然后就带着狗子们洗澡去了。   没多久,赵灵慧已沐浴更衣,擦着头发,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房间,随手把风雪关在屋门外:“师父,这次回去把和离办了吧。”   南明捏着跟红薯粉条在炭火上烤:“叫老板。成泽余决定去死。” 第22章   直到南明当着成家老小的面,在洁白的雪地上吐了一口红梅似的血,赵灵慧才恍然大悟,明白“成泽余决定去死”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赵灵慧暗暗吃惊于成泽余的冷酷和决绝。   成老夫人见幺儿吐血,肝肠寸断,惊吓哭泣,成家的几位少爷为弟弟的“急病”真情实意的担忧,想办法求医寻药,得知“他”病重冒着风雪上门的朋友也来了好几拨。   赵灵慧冷眼瞧着,越发不明白至亲骨肉,朋友情谊,成泽余是怎么说舍弃就舍弃,竟能残酷的用“杀死自己”的方式断绝一切。   南明在把成泽余的身体交给助理小精灵挂机前,办妥了跟赵灵慧的和离。   “成泽余”断气还有些日子,赵灵慧不想留下来看成泽余安排的这场戏,打包东西带着嫁妆回娘家,临走前给南明留了一句话:   “师父,我有麻烦你可千万来救我啊。”   南明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说:“叫老板。老板教你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求人不如靠己。”   赵灵慧想了想,点头:“没错啊,师父你最靠不住了。我还是叫大黄二黑陪着我吧,它们比你像个人。”   南明:“徒儿,你来。”   赵灵慧汗毛倒竖,拔腿就跑。   南明阴恻恻的盯着雪地里跑远的少女,低声自语:“等我‘死’了再找你,好好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   赵灵慧打发陪嫁先拉嫁妆回赵家,婆子多嘴问:“小姐不和咱们一起回去,还想往哪儿跑?”   按赵灵慧以前纤细敏感的性格,一定羞愧难当的下头,老老实实钻车里回娘家请罪了,毕竟她大概是赵家第一个跟丈夫和离的出嫁女,赵家人人都会以她为耻,她自己也该抬不起头做人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赵灵慧内心就是毫无波动。   甚至还有些期待。   期待回到赵家之后会朝自己奔腾而来的洪水猛兽。   “搞事情”的念头在她四肢躯干中蠢蠢欲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活动起来。   赵灵慧手持马鞭抽得空气噼啪响,就近的婆子丫鬟吓得一哆嗦。   赵灵慧上了马,低下头扫了那阴阳怪气的婆子一眼,温婉和善一笑,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冷光:“若是有人问,就说我入夜前归家。对了,不用准备晚饭。”   随即策马奔驰,一骑绝尘。   看的婆子丫鬟和赶车打杂的仆人瞠目结舌。   “疯、疯了。”婆子神经质的不断重复,“五小姐疯了。”   大冷天路上没人,疯子五小姐便放开了,在凛冽的寒风中长鞭策马一路狂奔出城,耳边风声呼啸,她不觉得冷或怕,只有随着放纵自我越发兴奋的情绪和沸腾的血。   赵灵慧在风驰电掣的速度中感受到了自由自在的美妙滋味。   她忽然想起南明某日随口提到的对着山谷大吼能释放压力的话,心中一动,勒转马头偏离了既定方向,到了就近的一座山下,下马徒步而行。   山不高,赵灵慧脚力今非昔比,小半个时辰就爬上去了。   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山向来是那些书生文人们踏青的首选之地,不过凛冬寒月的,除了赵灵慧恐怕也没人想不开大冷天爬上来吹冷风。   赵灵慧挑了个平坦的地方站着,对着天边,正要吼几嗓子,无意中一瞥,发现靠着山壁的草丛里有一截衣服。   还有其他人?   赵灵慧立刻闭了嘴,有点尴尬,心想幸好没冒冒失失的喊出来,否则被人听到还是有些丢脸的。   她四处张望,并没瞧见其他人在。   草丛里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谁丢在这里的?   赵灵慧有点好奇,移步过去,脚踩在草丛里,还没够得到衣服,脚下骤然一空,叫都没叫一声人眨眼就没了……影。   赵灵慧一脚踩空,滑进了一个倾斜的洞中,初时眼前乌黑麻黑,什么都瞧不见,洞又窄又长,凹凸不平,还好冬天-衣服厚,倒不怎么疼。   大概三个呼吸,赵灵慧身体猛然颠簸一下,好似到了底,身体被甬道抛出去,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哟。”赵灵慧痛叫。   她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先察觉到了第二个呼吸声,登时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屏气凝神,一声不吭,警觉的分辨呼吸声的方位。   在右边。   没腥气。   太好,是人。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和熊啊狼啊豺狗肉搏。   赵灵慧盯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慢慢适应光线,看出了一个男人的轮廓。对方是清醒的,盘腿坐在地上,也在盯着赵灵慧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灵慧:“你,你怎么不说话?”   那人依然沉默。   赵灵慧忍不住琢磨这人到底有啥毛病,在这种地方一声不吭就盯着别人}不}人啊。   这时候,对方有了动作,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嘴,摇了摇。   哦,不能说话。   赵灵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抓住,总觉得很熟悉,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你也是掉下来的?”   对方点头。   “爬不上去?”   对方指着自己的腿。   “腿受伤了?”赵灵慧试探着问,“摔下来的时候受伤了?”   男人点头。   赵灵慧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不能说话,掉进这么个隐蔽的洞中,腿还受伤了,无法自救也不能求救,就算可以求救,寒冬腊月也没人来这儿啊,最后的结局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幸好自己来了。   赵灵慧抬起头估摸了下洞口大小和距离地面的距离,信心十足:“你别担心,我大概能出去,等我出去找人来救你。”   对方不知信了没,默然不语。   他们两人在一个空间不大的石洞中,应该是天然形成的,至于头顶的甬道可能是什么动物挖的,出口的高度距离地面至少八尺,即便双手够得着也无处着力,如何爬的上去?   男人沉吟片刻,拍了下手吸引赵灵慧的注意力,赵灵慧看过来时,他指了下赵灵慧的脚,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要我踩着你爬上去?”   男人点头。   赵灵慧:“可是你的腿不是受伤了吗?”   男人摇头,伸手在地上拿起一件东西,竟然是一把佩剑。   君子可佩剑。   出身贵族之家的公子们也可佩剑。   赵灵慧上辈子跟在赵凌身边,就时常看到成泽余佩剑,不过他剑术不怎么好,佩来多是装饰用,剑也华而不实。   可眼前这位的不一样。   赵灵慧自从被南明辅以特殊法门训练后,五感逐渐变得灵敏,刚才没留意,现在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的味道。   这把剑近期一定见过血。   赵灵慧心底似曾相识的感觉来得更强烈了,可就是想不起来。   男子不知赵灵慧所想,他用剑做杖,撑着起身,左边重心不稳,看来受伤的是左边的腿脚。他稳住身体后,朝赵灵慧伸出右手。   赵灵慧这次没明白。   男人伸着的手,昏暗的洞中,他的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定定的注视着赵灵慧,似乎在问:可以吗?   赵灵慧懒得想,把手递给他。   男人却躲开赵灵慧的手,掐住赵灵慧的腰,用力上举,将她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坐着。   赵灵慧咬紧嘴唇才没尖叫出声。   也,也不是害怕,就从小养成的性格,突然来这么一下……依然条件反射的想叫一嗓子。   她被迫和野兽互殴的时候也是一边揍(挨揍)一边尖叫的。   个人风格……吧。   赵灵慧闭着嘴,努力保持冷静。   男人的动作大概牵动了伤,他几乎站不稳,赵灵慧虽然听不到声音,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呼吸粗重,似乎承受着痛苦。 第23章   片刻后男人摇晃的身体再次稳住。   男人拍了下赵灵慧的小腿,手掌托住她的脚――这是信号。   赵灵慧又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准备好了。”她说,“来吧。”   男人似乎点了头,托住赵灵慧的脚和腿,手臂使力,猛然将她送入头顶的甬道中。   赵灵慧身子钻进去,手脚并用抵住洞壁把自己的牢牢地卡在里面。   她这时候再次庆幸男人遇到的是自己,而不是别的姑娘,毕竟不是谁都像自己这么机智冷静沉着实力集于一身的……就算是赵凌来了,也得卡死在最后一关。   感谢师父够变态!   救命了!   赵灵慧艰难的沿着长长的甬道向上爬,她不知道男人在下面怎么了,不敢分神,就怕一松懈又掉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赵灵慧看到了光。   “出来了!”   赵灵慧喜不自胜,灰头土脸的趴在洞口,冲着里面喊:“小哥,你别急,我找人来救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她知道对方说不了话,便没等回应,丢下这句话提起裙子一路往山下狂奔。   好在马儿没跑,她上了马直奔庄子上,横冲直撞的闯进去,叫了家丁带着绳索家伙跟自己救人。   这处庄子早已被成泽余转到赵灵慧名下,使唤的下人全部换了一波,赵灵慧受训的三个月,这些家丁也进行了简单但有效的训练,教官是赵灵慧。   可以说庄子上的下人全都是赵灵慧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兵”,忠诚度和服从性绝非寻常仆从能比。   再次回到山上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家丁们点了火把,根据赵灵慧的指示找到了隐秘在草丛中的洞口,用绳子放了一名家丁下去将男人救了上来。   男人已呈现出半昏迷的状态,意识不甚清醒,下去的家丁把男人的佩剑也带了上来。   通明的火光中,男子的面容第一次清晰的在赵灵慧眼前展露。   对方年龄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穿着样式极简单的黑衣,身材高大健硕,衣服不厚,所以能看出身材比例相当不错。   赵灵慧盯着他带着几分冷峻之气的脸看了片刻,刹那间电光闪过,满脸震惊和呆滞。   不不不不是吧?   她大概知道这个人是、是谁了……   一个让满京城的皇亲贵胄,甚至是成泽余这样心高气傲的风流公子们,都疯狂崇拜的――   大文豪!   楚秋白。   一个神一般的男人。   女人爱他,男人也爱他。   英俊风流的侠客谁不爱,名动天下的文豪谁不慕?   何况他实在太过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便有此成就,有此名气,天下君王霸主争相将他奉为上宾。   只有一点……   楚秋白口不能言。   身带残疾并无损他的形象,相反,不能说话这一点反而为他增加了更多的传奇色彩。   楚秋白一生居无定所,游历名山大川,留下无数或大气雄浑,或惊心动魄,或浪漫瑰丽的诗篇与故事,为世人争相传颂,津津乐道,直到他毫无征兆的在世上销声匿迹……   楚秋白最后踪迹成谜,有人说他在桃花源隐居起来,有人说他已得道成仙,每一个关于他去向的猜测都是浪漫且虚幻的,一个比一个离奇……唯独没有人猜他或许已遭不测。   事实证明,人们最不愿相信的,是真相的可能性反而最大。   赵灵慧心情太复杂了。   她已经猜到,上一世楚秋白多半是死在洞里了。   至于为什么没人发现……   赵灵慧记得前世第二年春天,赵凌想来这座山上踏青,成泽余提了一句冬末这座山发生了山石崩塌,不安全,赵凌就没来。   很有可能山石崩塌封闭了地洞入口,楚秋白的尸体才没能再见天日。   赵灵慧想到自己掉下去前楚秋白忍受着伤痛,孤零零的坐在洞里等死的画面……有些虐。   “大夫,他怎么样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个把月,不会落下残疾的。”老大夫摸着胡子,慢悠悠的说,“且等我开副药抓来给他服用。哦,对了,病人许久未进食,待会儿给他喂些稀粥,这两日就服用稀粥或者易克化的熟食,别的不要给他吃。”   赵灵慧一一记下,吩咐下人去做。   等老大夫离开已到了深夜,虽说赵灵慧也和其他人一样敬慕楚秋白,可毕竟男女有别,为了双方清誉着想,便叫小厮留下来看护,自己回房休息。   赵灵慧脑袋挨着枕头,马上便有了睡意,只是临睡前总觉得忘了点什么,随后又想既然能被她抛到脑后,必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于是完全放下心,让自己睡了个昏天黑地。   赵家。   祠堂内黑压压一片,挤满了人。   坐上有好几个老者,这些都是赵家的族老们,主位上的是宗族的族长,赵老爷和他的三个兄弟也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呆着。   太阳还未落山,他们便已经在这里等着。   除了祭祖的时候,人还没这么整齐过。今日之所以全都聚集起来,是为了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令赵氏门楣蒙羞的耻辱。   消息一早便传来,京城上流圈子里已经传遍了,他们赵家最受注目的出嫁女,因为丈夫将死,竟然跟丈夫和离了。   这等事莫说在赵家,便是整个京城都从没听说过。   和离听起来似乎更好听一些――双方和和气气彼此都同意分开,可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在男人面前表达“我思我想我欲”?   自古以来,只有女子被夫家休弃的道理,没有女子和丈夫“协商”分开的道理,只有那些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女子,才胆敢做出这等出格之事,才胆敢冒犯父兄夫君“说了算”的权威和权力。   赵灵慧必须得到严厉的惩治!   这是赵家宗族商量的结果。   他们认为若是放任此事,那么今后赵家的女人定然也会跟着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错误的以为自己也有脱离丈夫掌控的资格。   一旦开了先例,那么破坏规矩的出格事就会一件接着一件的发生。   今日他们在这里等着,就是为了等赵灵慧回来,实施最严苛的家法,让她知道女人的本分是什么。同时也是杀鸡儆猴,震慑赵家的其他女人。   然后他们等啊,等啊……   太阳落山了,又黄又暗的弯月升起,惨兮兮的挂在天上。   阴冷的祠堂里,只有两只蜡烛幽幽的燃烧,祠堂内禁止交头接耳,只能保持严肃,一张张古板的、苍老的、阴沉的面孔在昏黑的屋子里就和死人的脸一样冰冷又诡异。   不知道是谁的牙齿先咔哒咔哒的碰撞,接着有人开始吸鼻子,打喷嚏的出现了,还有内急憋尿抖腿和脚尖拍打地面的声音,遵守过午不食的规矩的人腹内雷鸣阵阵……   还记得族老们说,这是关系整个赵家的大事,耽误不得。   还记得族长拍板,既然找不到人,那就等!等到她回来为止!   还记得赵老爷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责骂逆女寡廉鲜耻,哀叹家门不幸,誓要大义灭亲,一切为宗族利益。   ……   话都说出来了,大伙都听到了,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提出“哎呀这个不孝女还不回来天都这么晚了要不然咱们明天在三堂会审吧”。   多没面子。   祠堂内的氛围已从冷肃,变成了冷僵。   ……夭寿啊。 第24章   噗通――!   是肉-体沉闷倒在地上声音。   一个声音立刻大喊道:“三叔公晕了!快救人!”   一群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好似人命关天,完全忘记了这是多么“严肃”,绝对不可“大呼小叫”的族内重地。   不过片刻,祠堂里的人便散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排排的祖宗牌位,默默无言的注视着门窗之外寒气逼人的冬夜。   第二日。   赵灵慧的生物钟让她准时醒来。   冬日天长夜短,天乌漆嘛黑。   赵灵慧和往常一样,按惯例把仰卧起坐俯卧撑引体向上都给做了一遍,之后沐浴更衣,交代管家一声,没等楚秋白醒,牵着大黄二黑回城。   到城内时天才蒙蒙亮,小贩们的摊子早已摆开卖起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赵灵慧骑着马慢吞吞的走,路过一个早点摊子时,大黄停下叫了一声。   “饿了?”赵灵慧不经意的抬起头,瞥到背对着她坐在路边的身影,见了鬼似的,“师父?”   南明叼着油条回头看她一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淡定的“唔”了一声。   她已脱离成泽余的身体,用了本来的样貌。   赵灵慧下马,凑到跟前小声问:“成泽余那什么了?”   南明吞了食物,言简意赅:“挂机。”   成家的一切对于赵灵慧而言都不重要,她随口问一句便不再多提,奇怪南明怎么跑到这儿来吃早餐。   南明皱眉:“病号饭太淡了。”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赵灵慧和两只狗,提议,“我不回成家了,给你当保镖。”   赵灵慧:“……”   昨天谁说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的?   吐槽归吐槽,可南明能跟在身边,赵灵慧求之不得。   南明:“早饭一共三十文,东家给钱,谢谢。”   赵灵慧无语片刻,老老实实从随身的荷包里掏了银锭子,南明拿过来付钱,并财大气粗的表示:“婆婆不用找了。”   摆摊的老婆婆连连感谢,笑眯眯直夸南明人美心善。   赵灵慧:“……”   不是,我呢?钱是我的啊婆婆!   婆婆没看见。   南明背着赵灵慧露出个坏笑。   赵灵慧:“师父你故意的。”   南明:“叫老板!”   赵灵慧吞下熊心豹子胆,不服气的小声叨叨:“我才是雇主,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不给你发工钱。”   “你过来。”   “我,我才不去。”赵灵慧隔着马冲另一边的南明喊,“师父肯定又要欺负我了,我知道你记仇,哼。”   “我不记仇。”南明咧嘴笑,“真的。”她一点不着急,牵着缰绳,踩着马镫,悠悠然的上了马,对一蹦三尺远的赵灵慧和善微笑,“天这么冷,我只是想快点送你回家。”   赵灵慧的警觉和防备……毫无用处。   南明双脚一夹马肚子,马儿跑起来,她在马背上弯下腰,伸手抄起想跑的赵灵慧,丢麻袋似的挂在马背上,扬鞭策马,沿着清晨行人稀少的长街一路加速。   大黄二黑叫了声,机灵的撒开四条腿紧随而上。   赵灵慧下了地腿软的站不住。   南明亲切的拦着少女的肩膀,做出的温柔模样,关心道:“东家,要保镖姐姐抱吗?”   赵灵慧红着脸――脑袋朝下血液倒流导致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不不不用了师父。”   “叫姐姐。”南明宠溺的点她的鼻子。   赵灵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姐姐姐姐姐。”   “乖。”南明捏捏她的小脸,“来,进去吧,咱们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事’等你。”   赵灵慧乖的像只小鸡仔,老老实实的点点头,迈开腿,打头阵进去。   赵家的院子里静悄悄。   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了。   仆人瞧见赵灵慧,眼神怪异又惊恐,纷纷低下头绕着她走。   赵灵慧只能自己栓了马,牵着两只大狗,和南明两个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后院。   “人呢?”赵灵慧困惑。   南明哪儿知道,摊手。   二人来到赵灵慧生母住的院子。   到了门外,赵灵慧竟迟疑了,面上流露出怯惧的神色,僵了好一会儿,才在南明感到奇怪看过来时,硬着头皮进了院子。   “……阴、阴阳殊……殊性,男男女异……异异行。阳,阳、阳以刚,刚为德……阴以柔,以柔为、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呃,以弱为为美……”   刚进去便听到有个稚弱的童音在磕磕巴巴背书。   墙下的月季花坛边,跪着个小小的孩子,小孩子背对着南明和赵灵慧,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握着黑色的戒尺。   这样冷的天气,小孩子却只在单薄的裙子外套了一件薄薄的无袖棉背心,过于宽大的袖子随着孩子上举的动作落下,露出两只瘦巴巴、冻得发紫的小胳膊小手。   “狸儿!”赵灵慧唤了一声。   “啊?”小孩子费力的回头,看到赵灵慧,那张发紫的脸蛋上露出一个僵硬的惊喜表情,“五……姐姐。”   赵灵慧又惊又怒,连忙冲过去,拿了戒尺狠狠丢开,把冻得发僵的小孩子抱在怀里:“谁叫你这么做的?”   南明摸摸孩子的小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她:“抱着。”   东西入怀,小孩子立刻打了个哆嗦。   赵灵慧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暖意,发现是个被绒布细致的套住的小手炉,绒布套子做成小猪的模样,有耳朵,还有猪鼻子,滑稽可爱。   南明又不惧冷,这手炉这么小一丁点,给成年人暖手都嫌不够用。   赵灵慧心中触动,突然之间明白了一切。   昨天南明还在成府装病,明明说了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挂机”,可她今天那么巧出现在街边,堵到了自己,还以做保镖为借口随自己回赵家。   此前赵灵慧也提过自己有个七岁的妹妹。   手炉是南明特意为妹妹准备的小礼物。   南明嘴上说靠自己,其实把赵灵慧半开玩笑的“来救我”放在了心上。   ――她果然如承诺的那般,始终守着我,护着我……关心我。   赵灵慧扁着嘴,声音带着哭腔:“师父。”委屈巴巴。   南明悄然挺起胸,摸摸一大一小两颗脑袋,眯着眼睛,霸气的说:“没事,尽管抱走养。”   不我没说这个……算了。   赵灵慧不好意思解释自己是被感动了,乖巧的点了点头,先抱妹妹回屋暖和。   “五小姐?!”正屋的帘子打起来,走出一个婆子,堵住她们。婆子嘴角下拉,面相刻薄,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打量一圈赵灵慧和南明,压根没把狸儿放在眼里,“五小姐可算回来了,族里因为您都闹翻天了。这是谁?您又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这婆子一出来,南明就发现赵灵慧和她怀里的狸儿都僵了,情绪畏惧。   赵灵慧的负面情绪消散的快,可面对婆子仍是极不自在,狸儿的反应格外强烈,身体颤抖,小脸发白,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惊恐。   “陈……陈嬷嬷。”赵灵慧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冷静,抬起头,“她是我……”   “五小姐带什么人回来婆子管不着。”陈嬷嬷眉梢扬起,嗓音尖锐,“只是劳烦五小姐莫要打扰十小姐。夫人吩咐,十小姐需得背完《女戒》才可休息。”   “母亲吩咐的?”赵灵慧不信,“母亲怎会叫狸儿在外面冻着。母亲去哪儿了?”   陈嬷嬷说话一眼一板,望着赵灵慧的眼神透着鄙夷和怨愤:“拜五小姐所赐,昨晚上族里的老爷们都受了寒气,大夫人给老爷侍疾去了。实话告诉你吧,昨日五小姐一夜未归,可闯下大祸了。族老发话,从此以后赵家的小姐们需得加倍严格管教,绝不能再出一个祸害家门的‘五小姐’。”   赵灵慧听到“一夜未归”有点心虚,她还没告诉南明楚秋白的事情。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从刚才起应对嬷嬷的表现实在不算好,担心南明的看法,下意识的瞧了她一眼。   南明接收到她的眼神,了然,握拳打气:加油!   赵灵慧松了口气。   她认得这个口型,师父没起疑心,太好了。   “陈嬷嬷。”赵灵慧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容置喙的缓缓说,“我是主,你是仆,记住你的本分,我的事情轮不到你多嘴。”   陈嬷嬷的小眼睛不由瞪大,气愤的张嘴要说话。   “闭嘴!”赵灵慧横眉冷眼,厉声喝道。 第25章   赵灵慧眼神像刀子般飞向陈嬷嬷:“再叫我听到你对我不敬一句……大黄,二黑!”   院外的大狗应声而入,听从主人的命令,凶恶的冲着陈嬷嬷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   陈嬷嬷吓得紧紧贴着身后的墙,脸色惊恐,识时务的闭上嘴。   赵灵慧高冷的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抱着妹妹狸儿高傲的进了屋子。   南明对大黄二黑做了个手势:“自己玩儿去。”顿了下,从袖子里掏出两块肉干丢给大狗,“干得好,赏你们的。中午带你们吃大餐。”   大黄二黑跳起来用嘴接住,呜呜叫,热情的冲南明摇尾巴。   南明装模作样的扫了扫衣服不存在的灰尘,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从陈嬷嬷眼前走过,掀开帘子钻进屋里。   “大姐。”南明的脑袋突然钻出来。   门边的陈嬷嬷本就紧张,冷不丁看到个脑袋,吓得哇啊啊大叫,捂着胸口愤恨的瞪着南明,碍于两条凶恶的大狗一旁虎视眈眈,敢怒不敢言。   “没什么。”南明眨眨眼,又把脑袋缩回了去,仿佛钻出来就是为了吓对方一跳似的。   陈嬷嬷:“……”   有病!疯子!   赵灵慧拍拍胸口,她刚才其实挺紧张的。   陈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性情严厉苛刻,不苟言笑,因为有母亲纵容,陈嬷嬷以看管之名没少惩罚她。可以说,赵灵慧自小她就在陈嬷嬷的阴影之下长大的,对她来说,陈嬷嬷可比南明找来“惨虐”自己的野兽可怕多了。   知道缘由后,南明对赵灵慧比大拇指:“干得不错。”然后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肉干给她吃。   赵灵慧满头黑线的捏着肉干:“师父,你当我是大黄和二黑呢。”   狸儿趴在姐姐怀里,抱着小暖炉,好奇的看着姐姐和另一个陌生姐姐说话,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衣服少了。”南明提醒。   赵灵慧回神,连忙抱着狸儿到屋里头找衣服,可翻遍了衣柜全都是春夏秋三季的衣物,居然没有一件冬天穿的厚棉袄。   “狸儿,你的棉袄呢?”   狸儿抱紧暖炉,瑟缩着身体弱弱的说:“母亲丢了。”   “丢了?”   “嗯。”狸儿点点小脑袋,“母亲说,衣服穿多了像球,又丑又笨,父亲不喜。女子、女子当以柔弱为美……”   “她疯了!”赵灵慧胸口剧烈起伏,忍着怒火,压低声音向南明告状,“她不准狸儿吃饱,因为会胖!不准狸儿穿多,因为会丑!甚至狸儿夜间睡觉她都要让陈嬷嬷在旁边盯着,一旦姿势‘不规矩’就强行唤醒狸儿……三个月来都是如此!你知道吗师父,狸儿手脚竟然都生了冻疮,小腿上都是她们用戒尺抽出来的伤痕……”   赵灵慧想着妹妹遭过的罪,就说不下去,喉咙哽住。   她想到上辈子。   最初赵凌怕露馅,想方设法的减少和赵家人的接触,除了回门那日,再也没有回过一次赵家。   赵凌不是真的赵灵慧,对赵家的任何人与事都毫无感情,漠不关心,自然不会主动打听赵家的消息,所以自己离开赵家之后,母亲还有狸儿如何,赵灵慧一点都不清楚。   多年后狸儿出嫁,赵凌去了婚礼,可依然没见到人。   赵灵慧只知道狸儿的夫家和赵家门当户对,一样的注重规矩。家中若是用管教自己的方式管教的狸儿,那么狸应该和自己一样,可守本分守规矩,大概是可以应付得了婆家的。   事实真是如此吗?   “师父,你能告诉我,上一世狸儿后来如何了吗?”   南明翻看赵灵慧的人生书。   人生书记载的虽是赵灵慧的一声,南明也能以赵灵慧为坐标,辐射与她有关联的人,粗略查看这些人的人生。   狸儿,大名赵灵秀。   赵灵慧出嫁后,在母亲和陈氏的严苛管教下长大。   身体孱弱多病,不能生育,性情寡言木讷,面黄枯瘦,出嫁后不久便遭丈夫厌弃。碍于两家颜面,夫家留着她,只是关在后院一隅,严禁她踏出房门一步。熬了三年便油尽灯枯,孤独的死在某个寒夜里,尸体过了几日才被送饭的下人发现。   夫家隐瞒了赵灵秀的死讯,赵家也不闻不问,消息自然传不到成家赵凌耳朵里。   后来赵家倒是知道赵灵秀已死,可无人在意。   并且那时候赵凌已在京城大放异彩,得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太后和皇后的喜爱,在贵妇圈子中炙手可热。赵家巴结她还来不及,谁会拿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招她晦气。   南明收了人生书:“就这些。”   “原本我是想把大黄和二黑留给狸儿的。”赵灵慧垂眸,久久沉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楚她眼里的神情。   南明讲述狸儿上辈子命运的过程中,已在这个坚持不懈认她为师的少女脸上见过了各种强烈外露的情绪。   现在它们已全都归于平静。   可南明能看出来赵灵慧的心火熊熊燃烧着,这把火烧出了一副铁石心肠,烧得小徒弟冷静且克制,她思索着,且在心里酝酿着一些人绝对不会喜欢的看到的谋划。   “师父,帮我一个忙。”赵灵慧抬起头,声音果决,“带狸儿回庄子,替我照顾她一段时日。”   小徒弟要搞事情了,南明心想。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并不够,少了些真刀实枪的历练。   缺少经验,缺少见识,缺少智慧,当鬼的经验不算,本质还是个傻气笨拙的小女孩儿,搞事情未必能搞得漂亮,搞得让人满意。   不过没关系……   师父不是白叫的。   不管赵灵慧要做什么,南明总会全力支持。   “好。”南明应下。   然后打包狸儿小姑娘,一丁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干干净净的离开赵家。   南明把衣服单薄的小姑娘往大氅里一裹,说:“早饭想吃什么?”   狸儿晕乎乎的,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门,没有母亲,没有陈嬷嬷,五姐姐也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奇怪的陌生姐姐问她想吃什么。   可五姐姐要她听话。   狸儿怀里仍揣着南明给的小手炉,动了动被大氅盖住的脑袋,露出水汪汪的眼睛,小心试探:“吃豆花?”   南明想说,巧了,我知道哪家豆花好吃。   狸儿又小声说:“肉包。”   到底是豆花还是肉包?   狸儿吸溜口水:“红烧肉。”   她小肚子咕噜噜的声响大得南明都能听到。   狸儿麻溜的小声说:“水煮鱼,咕噜肉,口水鸡,牛肉丸,东坡肉,狮子头,金华火腿,蜜汁烤鸭,炖排骨……”   南明:“……”   这是一只看起来像个小可怜的肉食崽子。 第26章   南明听狸儿边流口水,边用弱小可怜的童音报出一串长长的荤菜,目光深沉的注视她良久,严肃道:“做小孩不能太贪心。”   狸儿慢慢的把自己缩回大氅里,只露出一点软软的头毛,发出一声乖巧的、闷唧唧的“嗯”。   非常听话并且能够知错就改了。   南明把她拽出来一点,和肉食崽子四目相对,沉稳的给出成年人的建议:“小孩脾胃弱,我们可以轮着来,一天一个。今天从肉包开始吧。”   狸儿听懂可以一天一道菜,还听明白她今天就有大肉包,小脑袋吃米的鸡崽子似的上下点个不停,眼睛贼亮。   瞧这崽子给馋的。   一定喂饱她。   南明心中某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豪情万丈,大手一挥,包下了整笼屉的肉包。   分给狸儿一个。   其它的她好心帮忙解决了。   一口没浪费。   一大一小磨磨唧唧,回到城外的别庄已日过中午。远远地,狸儿从大氅里挣扎出来,指着前面喊:“狗狗!”   大黄二黑汪汪叫。   等待已久的管家迎上来:“可是南姑娘和小主人?”   南明摸身份牌子的手放回去,抱着狸儿下马,猜到赵灵慧回来,心下奇怪:“你家主人在哪儿?”   “主人在和楚先生谈事情。”   南明疑惑:“楚先生?”   管家恭敬道:“主人会亲自向您解释。南姑娘任何需求尽管吩咐在下,主人叮嘱过,要将南姑娘当做第二个主人看待。”   南明点头,没再多问:“这孩子要做几身冬衣。”   “在下这就安排。”   “我答应大黄二黑中午给它们吃好的。”   管家笑道:“在下明白,一定安排妥当,让两位神犬满意。”   混的不错,还神犬呢。   南明心里感慨,抱狸儿到暖房里玩,邀功似的告诉她:“大黄二黑是我训练出来的。我是它们的伯乐,伯乐懂不懂?”   狸儿摇头,不安的看着周围,趴在南明怀里小声问:“明明姐姐,不回家吗?母亲找不见要罚狸儿了。”   “找不到你她还怎么罚?”南明把小孩儿从大氅里掏出来,放在柔软暖和的地毯上,手臂抱胸,“你没娘了。”   “啊!”狸儿小脸震惊。   “也没嬷嬷了。”南明表情沉重。   “啊!”狸儿小脸开心,大概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太妥当,于是努力收起开心,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确认,“真的吗?”   陈嬷嬷啊,你不是人。   你要是做个人,听到你没了这孩子至于这么开心么?   “真的。”南明的手按在狸儿的小脑袋上,郑重的说,“从此以后,你五姐姐就是你的娘,就是你的爹。”   狸儿两只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你的五姐姐,会疼你,爱你,给你肉包,给你红烧肉,金华火腿,狮子头,蜜汁烤鸭……”   狸儿的口水流下来。   南明问:“五姐姐是你什么?”   狸儿毫不犹豫:“娘和爹!”   “对了,乖。”南明掏出一根肉干,撕成两条,给她少的那份,“来,奖励你的,磨磨你的小牙。”   狸儿乖乖道谢,拿着肉干努力磨起牙齿。   南明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你爹娘一体的监护人在搞什么鬼呢。”   ……   “您没听错。”喜当娘又喜当爹的赵灵慧红着脸,羞怯的如同一朵被月光爱抚的睡莲,长睫毛眨着,不敢抬头看对面的男人,“楚先生,我是在向您求亲……给我。”   楚秋白体质强悍,好好休息了一夜,吃了些东西,精神气便恢复的差不多。   按照大夫的意思楚秋白应该继续卧床休养,但听到小厮说主人要来见他,他没理会小厮的劝告,闷声不响穿戴整齐下了床,拄着拐杖在一道屏风相隔的厅内煮了茶。   明明是个客人,却像个主人一样以礼招待赵灵慧。   房间里很暖和,但毕竟是冬天,再暖和也还是冷的。   和裹着厚实、毛茸茸大氅的赵灵慧比起来,只穿了薄薄的几件衣物御寒的楚秋白就像生活在春暖花开的季节。   楚秋白端坐在椅子上,他虽是文人,却拥有强健雄伟的武者身躯,衣服下肌肉线条坚硬,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他安静的听着赵灵慧讲完来意,眼神依然冷峻,气场依然沉着,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眼前的男人必然是意志强大之人,心肠冷硬,绝非什么人都能轻易打动的。   赵灵慧见他这个反应,心里其实已经凉了一半,不过她早有觉悟,根本没想过楚秋白会答应,只是想在做某些事情之前不留遗憾而已。   所以,就算对方无动于衷,该说的话她仍然要讲完。   赵灵慧甚至有些情形楚秋白不能说话这一点,否则一旦对方打断她,不管说了什么她不想到的话,她大概是没勇气继续面对对方。   “我……成过亲。”赵灵慧故作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抬起头,注视着楚秋白的眼睛,“昨日刚刚和离,恢复自由之身。”   楚秋白目光闪动,略诧异的看着她。   赵灵慧微微错开目光:“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后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呆在后宅之内做个谦卑恭顺贤良淑德的妻子,一生就过去了。我从前没多想过,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愿再过这样的日子,便与此前的夫君提出了和离。”   开了头后面的话便容易的多了。   赵灵慧偷瞄楚秋白,发现楚秋白面无异色,仍在认真的听着,心里有些感动,对他好感更多。   楚大家果然不是寻常男人!   我没看错人!   赵灵慧抑制住惋惜低落的心情,不甘愿的低声补充一句:“我,我们只有夫妻之名……”说完脸爆红,烫得要命。   楚秋白自然听明白了她的暗示,表情依然稳得很,可眼神却微妙的飘忽了片刻,闪过一丝不自然。   赵灵慧轻咳一声,用手帕捂着嘴,没了此前的镇定从容,羞怯的柔声说道:“这家别庄是我的,和前……夫家,和娘家都没关系,我……我很富有,良田千顷,金银珠宝无数。”   言外之意仿佛是――答应老娘这个富婆的求亲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楚秋白:“……”   “我也知楚先生爱游览名山大川,潇洒不羁,自由自在。”赵灵慧悄悄抬起头,脸很红,可眼神却没再躲开,勇敢的注视着楚秋白,言语诚挚,“楚先生从前如何,今后也如何,我倾慕的便是这样的楚先生,故而绝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改变。只是希望,楚先生可以让我知道行踪……”赵灵慧语气带上了几分自信,“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楚先生,与你同行。我并不柔弱。”   赵灵慧描绘的是一个“夫妻携手游天下”的未来,或者说承诺。   她只想与楚秋白作伴,而非要求他为自己停留。   并且赵灵慧对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和意志力与楚秋白同行是充满自信的。   赵灵慧说完,气势忽然就弱了,垂下头,只把洁白纤细的脖子露出来,咬着嘴唇问:“楚先生意下如何?”   楚秋白……   楚秋白其实有点慌。 第27章   大概是由于成名过早,名气过大,楚秋白和普通人之间总有一条天堑般的鸿沟相隔。   人们将他捧至神坛,奉若人间之神,认为他不可亵渎,所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得到最至高无上的礼遇,而这些礼遇之中,却奇怪的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美人作伴”。   说出来都没人信,楚秋白活这么大,其实没有任何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也没有人敢给他说亲,大家似乎默认了他未来有一天一定会得道成仙似的,仙人要什么儿女情长世俗羁绊?   赵灵慧以为“楚大家”铁心石肠意志强大无人能撼动,却不知道自己的当面求亲给这位“楚大家”纯洁的心灵带来了多么大的震撼。   特别是之前在地洞里和赵灵慧的短暂接触,赵灵慧表现出来的冷静、敏锐,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和自信,还有与他的配合默契行动果决,之后的信守承诺,以及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和技巧,都让楚秋白为之侧目、欣赏,忍不住好奇,并产生好感。   但他发誓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赵灵慧才多大啊,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都是快三十岁的老男人了。   赵灵慧表白之前,“老男人”楚秋白都拿她当小辈对待的。   然后赵灵慧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直接丢下一道“求亲”的霹雳,震得楚秋白脑袋空空,不知所措。   他看似冷静从容,心里可慌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听完居然有点意动,越看这小姑娘,越觉得可、可爱。   本来都已经接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一个人到老的命运了。   楚秋白想了想赵灵慧描绘的夫妻模式,有些心动。   他喜欢自由,不喜世俗约束,但不是真的喜欢孤身一人,若有这么一个人能够理解他,陪伴他,他怎会拒绝。   ……   门忽然开了。   冷风呼呼的灌进来。   地毯上玩儿九连环的狸儿打了哆嗦,抬起小脸费力的辨认门口逆光而站的人影。   南明:“随手关门啊!”   赵灵慧沉默的关好门,屋子里又暖和起来,她低着头,表情看的不是太清楚,绕过地毯上满脸问号的狸儿,朝南明走去。   越走越快。   南明以为出了什么事,表情严肃的起身。   赵灵慧扑到她怀里,浑身颤抖,从南明胸口发出一声尖叫:“啊啊阿他说要想一想呜呜呜!”赵灵慧兴奋的抬起头,“楚秋白居然答应考虑我的求亲了,师父啊啊我好开心!”   南明:“???”   赵灵慧决定呆在别庄,直到楚秋白给出最终答案。   南明问她赵家那边怎么办。   赵灵慧思考过后,告诉南明:“赵家不重要,我最重要,晾他们几天不要紧。”然后有事没事跑去楚秋白面前刷存在感。   南明找机会偷瞄了几眼。   赵灵慧刷存在感的方式竟然是最寻常的嘘寒问暖,并且极其端方守礼,无论人后什么样子,一到楚秋白面前就变成羞涩内敛的大家闺秀,乖巧又温柔。   楚秋白呢,又不会说话,看得出来没有什么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两个人凑一起往往是赵灵慧开个头,礼貌的问候几句,楚秋白点点头,之后场景彻底变成无声电影。   南明摸摸下巴,思索过后,拉着赵灵慧:“带你去找师姐取经,看她是怎么谈恋爱的。”   ……   陈心莲看了大半日的账本,正无聊的把自己瘫在美人榻上晒太阳,昏昏欲睡。   下人都被打发走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人。   南明牵着赵灵慧凭空出现。   陈心莲听到响动抬头,睡眼惺忪的眼睛倏然瞪大,惊喜的跳起来:“师父师父你来看我啦!这是谁?咦,你不是那个……”陈心莲绕着赵灵慧转了一圈,想半天,不确定道,“梦想是做贤妻良母给夫家开枝散叶的姑娘?”   赵灵慧红了脸:“我我我瞎说的。师姐好,我是赵灵慧。”   “真的是你啊。”陈心莲吃惊,“变化好大,快认不出你了。个子长高了,晒黑了点。”陈心莲一边嘀咕一边朝她的手臂伸手,询问,“能摸摸吗?”   赵灵慧局促的点点头。   陈心莲捏捏她的胳膊,思索着,又伸手摸了赵灵慧的腹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沉着嗓音:“肌肉很结实嘛……不容易吧?”   师姐妹对视,确认过眼神,都是经历过师父无情手段的幸存者。   赵灵慧顿觉找到知音,眼泪汪汪:“师姐也和狗熊打过架吗?”   “……你比我惨。”   赵灵慧:“……”   “你们想不想更惨。”旁边传来她们无比熟悉的声音,语气和善。   二人哆嗦。   陈心莲连忙干笑着扯开话题:“师父,你们怎么来我这儿了?”   “叫老板。”南明瞪她,“你教灵慧怎么追男人。”   “啥?”陈心莲怀疑自己听错了,困惑的看向师妹。   赵灵慧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的捏着手绢,羞答答的说:“请师姐指教。”   陈心莲懵逼:“我哪儿会这个啊,师父你忘了我自己都是被魔教头子抢回去给人家当替身的,现在……”她停顿了一下,眨眨眼,用一种稀疏平常的淡然口吻说,“现在都是别人主动塞美人给我或者想方设法的勾*引我,我没追过男人啊。”   赵灵慧听着这等虎狼之词,都惊呆了。   师姐……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南明好心解疑答惑:“你师姐是个王爷,唯一一个异姓女亲王。”她瞄了眼陈心莲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嘴角勾起,补充道,“也是唯一把当今天子给压了好多遍的女人。”   陈心莲:“噗――”   赵灵慧张着嘴,呆在原地。   陈心莲涨红脸大吼:“你怎么知道?!”   南明恶劣一笑:“我什么都知道啊。你到底教不教?”   陈心莲恼羞成怒:“教什么,教她怎么压男人吗?!”   南明眼睛发亮:“行啊。灵慧太规矩了,学点野的没坏处。嗯,不要把你喜欢爆粗骂人的坏习惯教给她,这点你太粗鲁了。”   “呸!老娘明明是直爽!”陈心莲不服气的叉腰,“我不粗鲁小皇帝还不喜欢呢,他就是贱骨头!”   南明赞同:“我就猜到他们皇家没几个心理健康的,有心理疾病才正常,啧。”   赵灵慧捂着脸,已经没办法直视自己的师父和师姐。   陈心莲最终还是被说服,答应传授赵灵慧“经验”。   至于是什么经验,不太好说。   总之,借着两个世界时间流逝不同的便利,南明和赵灵慧在陈心莲的世界呆了小半年。   南明吃吃喝喝,完全放手,把赵灵慧交给陈心莲带,只负责两个人日常的体能训练,其它一概不管。   反正临走前赵灵慧表示收获颇丰,她已经知道该如何选择合适的方式、以及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追求自身的幸福。   她们回去的日期便是离开的日期,在小狸儿看来两个姐姐只是离开了她啃一只百酱蒸凤爪的时间。   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赵灵慧算算时间,离过小年已经没差几天的。   这将会是她重生之后过的第一个年,意义非凡。   赵灵慧望着雪白一片的世界,喃喃自语:“我得尽早结束一切。”   她希望这个新年对于她,以及所有她关心的人,都是温馨美好的回忆。   “师父。”赵灵慧拎了一坛子好酒,出门前请求南明,“今晚狸儿跟你睡吧?”   南明正和狸儿玩儿大富翁游戏,头也不抬的摆摆手。   倒是狸儿稀奇的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盯着赵灵慧:“阿娘阿爹要去哪儿呀?”   赵灵慧:“……”   自从师父教了狸儿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狸儿时不时及时喜欢用这种乱七八糟的称呼叫她,赵灵慧纠正过无数遍,狸儿怎么都改不过来。   看在这孩子没在外人面前瞎叫的份上,赵灵慧就懒得纠正她了。   “姐姐要去赏雪。”赵灵慧温柔的笑了,“狸儿要听明姐姐的话,乖。”   狸儿皱着小眉毛:“明明姐姐晚上踢被子吗?姐姐踢被子,狸儿每晚都要帮姐姐盖被子。”她大人似的满是忧愁的叹口气,“有点累了。”   赵灵慧:“……”   我晚上睡觉这么不老实的吗?! 第28章   南明马上安慰狸儿:“我不踢被子,你安心睡觉。”   狸儿依然皱着眉,发愁的叹:“以后呢?”   南明翻了个白眼:“以后你跟我睡。”   狸儿小小欢呼,兴奋的越过桌子扑到南明怀里,吧唧亲她一口:“太好啦!”   “好个屁!”南明气愤的把她拎起来,指着一团乱的桌面,“我快赢了,看你干的好事!”   狸儿蹬着小腿,眼神乱飘,哼哼唧唧的说:“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可恶的狡猾的小孩子。”南明磨牙。   被彻底无视的赵灵慧凄凉的离开,走在廊上,看看漫天的大雪,又低头瞧了眼飘着酒香的酒坛子,忍不住笑起来。   赵灵慧邀请楚秋白赏雪。   酒是她自己喝的。   “楚先生还是伤员,怎可饮酒?”赵灵慧少有的没在楚秋白面前脸红。   她一边温酒,一边自酌自饮,楚秋白只能眼馋的看着,实在忍不住,用手比划,赵灵慧猜测:“先生的意思是,少饮些许没关系?”   这是楚秋白喜欢赵灵慧的一个地方,她没学过哑语,可总能猜到自己的意思,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很不可思议,但的的确确存在。   楚秋白眼神带了一丝期待。   赵灵慧喝了几杯,思绪轻飘飘的,慵懒而又放松。   为了能更加方便舒服的赏雪,赵灵慧吩咐下人支起窗户,将炉子和酒都安置在窗下,并准备了毛毯和软枕。   这样的舒适的姿态对于两个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人而言,距离其实略显亲密了点,但楚秋白却没有拒绝。   此时赵灵慧懒洋洋的靠着软枕,姿势很放松,腿上盖着毯子,纤纤素手把玩着已经喝光的酒杯,面颊粉红,冲讨酒喝的“楚大家”微微笑了笑,道:“我的酒不能白给,楚先生想要,得凭本事取。”   赵灵慧酒量浅,已是微醺,眼神却越发明亮,直勾勾的盯着楚秋白。   楚秋白不好意思正眼看她,垂下眼睛,想想,拎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向赵灵慧,表示自己认输,不喝了。   赵灵慧歪头,假装不懂:“楚先生何意?莫非是想灌醉我?”不等楚秋白提自己辩解,赵灵慧端了这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拎起酒壶,爽快的说,“好,既然是楚先生的意思,那么我全干了。”   掀开壶盖,仰着脖子就饮。   楚秋白怔了下,怕她真的喝多,连忙阻止。   赵灵慧机敏的拿开酒壶,左手捉住楚秋白的手腕,看了看他的手,又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胸,难以理解一般缓缓皱起眉,眼神严肃起来。   酒壶拿开后,楚秋白的手正好对着赵灵慧胸部略偏上的位置。   这可尴尬了。   楚秋白没想到会这样,连忙收手,但赵灵慧力气突然变得极大,他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不由愣住,惊讶的看着赵灵慧。   “楚先生。”赵灵慧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捉着楚秋白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缓慢的问,“你在轻薄我吗?”   楚秋白:“……”   楚秋白无奈,她定然是醉了。   喝醉的人手劲儿都这么大吗?   楚秋白另一只手比划,让她放开自己。   “原来你想灌醉我。”赵灵慧语气笃定,“灌醉我好轻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楚秋白有口不能言,心中无力。   “你怎么能灌醉我。”赵灵慧眼神沉痛,好像楚秋白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坏事。   楚秋白都被她控诉的语气说的内心愧疚羞惭,怀疑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了。   “明明不灌醉也可以的。”赵灵慧缓缓说着,把楚秋白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柔情似水,“你已经在这里了,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楚秋白的脸顷刻间红透,慌张的把手从不该摸的地方拿回来。   这次居然成功了。   “你、你对我没兴趣吗?”赵灵慧语气哀婉,眼圈泛红。   楚秋白:“……”   一个哑巴要怎么跟个醉鬼沟通?   赵灵慧放下酒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也不理:“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回赵家,让他们随随便便把我给嫁了吧。”   楚秋白见她站都站不稳,想伸手扶,又有顾虑,迟疑了那么一下。   赵灵慧经过他时候顿了顿,突然想起来似的:“哦,不对,不是嫁人,他们想把我浸猪笼来着。唔,可能是绞死,砒*霜?……随便了,反正你们听到的一定是我得急病去世的消息。”   楚秋白皱眉,隔着衣服拉住她:什么意思?   赵灵慧软弱无力的推了推他的胸口:“你放开,男女授受不亲。”   楚秋白叹气,没听她的,扶着她的肩膀帮她坐回去,替她盖上毯子。   赵灵慧忽然一把拉住他的前襟,与他四目相对,眼睛亮得}人:“就是不成亲,睡一觉也成啊。”她用力把楚秋白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她身上,连忙撑着椅子的扶手稳住,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热乎乎的碰了下他的嘴唇,反应过来就看到身下的少女满意的舔嘴皮子的画面,“甜的。”   轰的一下。   楚秋白热度未消的脸再次红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冷静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不知是呆滞还是震惊。   “我知道了。”赵灵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闷闷的笑起来,“你心不静,对我动了色*欲,楚先生。师姐教过我怎么辨认……你也爱我,嗯,至少馋我的脸和身子。”   这些到底是什么虎狼之词。   楚秋白连遭暴击,可怜大二十奔三十的男人,被个小姑娘震撼到,一时手忙脚乱,窘迫尴尬不已。   然而还没结束……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什么?   楚秋白有点慌。   赵灵慧猛地站起身,楚秋白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才稳住,一条手臂从他腰后绕过,赵灵慧弯腰,竟一把将他抱起来,咧开嘴,一脸开心,豪情万丈的说:   “美人!我投怀送抱你开不开心!”   楚秋白内心是崩溃的。   …… 第29章   没有人知道这天晚上楚秋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明抱着小火炉似的狸儿睡了整晚,第二天一大早,听到门响,一个人影从外间鬼鬼祟祟的钻进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扑到床边跪下:   “呜师父完了我把楚秋白给睡了!”   南明捂着狸儿的耳朵,躺在床上没动:“你昨天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可是……”赵灵慧脸红了下,“人家是想诱他主动的嘛,谁知道我喝了两杯酒就……”   “狂性大发用了强?”   “没有没有!”赵灵慧急忙否认,“师父你说什么呢,他、他也是愿意的,就是,我,我做了很多……”赵灵慧支支吾吾,大概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捂着脸悲痛的说道,“做了很多丢脸的事情!我不止将他抱起来叫美人,还脱了衣服和他比腹肌――啊啊啊太丢人了他会怎么想我呜呜呜。”   “谁赢了?”   赵灵慧抹眼泪:“啊?”   “比腹肌谁赢了?”   赵灵慧眼睛睁大。   “你的硬还是他的硬?”南明神色认真极了。   赵灵慧瞪了她半晌,嘴唇动了又动,小声说:“我。”眼睛闪闪发光。   南明拍拍她的肩膀:“干得好。”   喂这有什么得意的你们这对怪胎师徒!   赵灵慧和南明分享……倾诉过自己昨晚的经历后,认真的对着铜镜梳妆打扮,整理了一番,说了声“师父你们继续睡”,便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的往回走,去找楚秋白。   楚秋白已穿戴整齐,正在吃早饭。   赵灵慧敲门进去,淑女似的姿态端庄娴雅极了,文文静静的落座,羞怯的柔声问道:“腿还疼吗?”   楚秋白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赵灵慧撑了三秒就破功了,丧气的低下头:“我昨天晚上……你,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她小心翼翼的抬眼偷瞄对方的反应,没料到入眼的却是楚秋白变红的耳朵,男人目光闪烁,不敢和她对视。   赵灵慧顿时有种峰回路转的惊喜。   昨晚上楚秋白愿意是愿意,但有多少欲望在里头谁也说不清楚。   赵灵慧早上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她自己都觉得无法直视,一般人更接受不了,所以担心楚秋白见到她那样一面后打退堂鼓……   她已经做好绝不勉强对方的心理准备,可楚秋白这个反应,分明是有戏嘛!   赵灵慧受到莫大的鼓舞,右手在桌子上挪啊挪,悄悄覆盖在楚秋白的手背上,楚秋白垂着眼眸,耳根上的红蔓延到面颊。   楚大家诗文风格豪放,没想到在男女之事上却像个少年一样生涩害羞。   赵灵慧结结巴巴:“楚、楚先生,那,我的求亲,你答应吗?”   楚秋白口不能言,他反手握住赵灵慧的手,那双总是显得沉静又从容的眼睛终于直视了她一回,流露出柔情来。   赵灵慧便知道了他的答案,喜笑颜开,探身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我会好好待你的。”   楚秋白:“……”   这话不是应该他来“说”?   赵灵慧行动迅速,一确定下来立刻找了官媒,要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楚秋白性情随意,不是拘泥世俗之人,既然已经决定和赵灵慧结成夫妻,早晚成婚对他来说没区别。   日子定了后,赵灵慧才回了赵家。   赵灵慧的出现就像一滴水投了烧热的油锅里,死水一样的赵家噼里啪啦的沸腾起来。   这些日子他们似乎一直在吃瘪倒霉。   从赵灵慧和离当日,一群爷们儿在寒气森森的祠堂里苦等大半夜开始,接着第二日一多半人都倒下,受了风寒。   然后赵灵秀被带走,陈嬷嬷告状,大房夫妻因此闹起来,却揭出一桩大夫人偷人生子的陈年往事。   大夫人所生的孽种,名叫“锶儿”的,竟是如今在大皇子府的八小姐私会过的男人,他原本是赵家的一个小管事,事发后出卖八小姐自保,只被打了一顿赶出去,缺了条腿,为了谋生跑到妓*院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当龟公。   大夫人眼看自己事情败露,被拉到祠堂会审的时候,报复性的把二房老爷招男*妓走自己后门、三房老爷奸杀亲女儿,还有各房大小老婆耐不住寂寞出墙赵家宗族的叔伯兄弟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   谁能想到,自诩门风严谨,最注重规矩的赵家,私底下竟然糜烂肮脏至此。   大夫人知道的太多了,她抖落出来的几条几乎已让赵家天翻地覆,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先把她关了起来。   一桩事情接着一桩的出现,赵家全乱了套。   后来一起商量的时候,他们仔细一琢磨,一切的混乱,分明是从赵灵慧不守妇道和成泽余提出和离开始的啊!   她果然是个扫把星!   赵家找又找不到赵灵慧,满肚子怨气没处发,憋得正上火,然后便听说:五小姐回来了。   她还敢回来?!   回来的好!   “把她给我押过来!”   赵灵慧的二房堂兄,也就是被大夫人揭露被男人玩的二房老爷的儿子,排行老三的三爷主动请缨,要来拿这个堂妹。   三爷憋屈啊,丢人啊,这都怪谁?当然怪把事情揭露的大夫人,还有引发一切混乱的孽种五妹。他是带着一定要给赵灵慧吃苦头的报复心,领着家丁们雄赳赳气昂昂的找来,结果一看到赵灵慧,腿立刻就软了。   赵灵慧身边除了威武雄壮的大黄二黑,还有十多只威风凛凛的大个头的“狼”,个个目露凶光,周围十丈之内无人敢接近。   三爷吓得恨不得爬上屋顶,无奈腿软只能躲在柱子后,两股战战:“赵赵赵灵慧,你你你疯了!居然把狼带来家里!”   “蠢死了,狼狗不分,师父说这些是二哈。”赵灵慧嘀咕,然后冲怂包们露出和善的笑容,语气温柔婉转,“三堂兄怕什么呢,这些狼都是我驯养的,很听人话呢,不会活活把你咬死的。”   她一说三爷更怕了,大吼:“把它们赶出去!快把它们赶出去!”   赵灵慧用手帕捂着嘴笑:“三堂兄讨小妹开心的方式真特别,好了,这么冷的天小妹就不陪三堂兄胡闹了,我先去见娘了。”   谁他X的逗你开心啊!眼瞎啊老子都快吓尿了!   三爷怒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娘犯了大事,被关起来了!很快就会受到家规处置!你现在还不去祠堂跪着,找族老们认错求情!”   赵灵慧脚步一顿,缓缓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她一停下,狗子们也跟着停下,十几个狗头齐刷刷的转向三爷,三爷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三堂兄。”赵灵慧收了温婉的作态,眼神沉下来,“我问你,母亲怎么了。”   三爷吞了一口唾沫:“她她她偷汉子事情败露了,被族老们关在后面暗房里。”   赵灵慧沉吟片刻,调转方向。   狗子们追随她的脚步,浩浩荡荡,所过之处下人们四散奔逃躲避,惊叫连连。   赵灵慧有点爽,心想,师父给出的这主意可真是太好玩了,就是不知道她从哪儿找了这么多像狼的狗,还这么听话。   ……没看出来哪里“拆家”了啊。 第30章   赵家数辈几房人全都住在这座大而幽森的宅子里,有些地方被称之为禁地,是赵灵慧从未也不敢涉足的地方,暗房就是其中之一。   暗房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排房子的许多屋子,位于最偏僻的一座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屋年久失修,蛇虫鼠蚁频繁出没。   赵家坏了规矩又“罪不至死”的女人都会被关在这里,有些一关就是几年十几年,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没有熬到活着出来的。   赵灵慧让狗子们在院门口守着,自己一间一间的踹开房门。   暗房被叫“暗”房是有原因的,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是被封死的,门一关一锁,光线根本透不进去,密封、幽闭、安静,人长期呆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疯才怪。   有些屋子是空的,有些屋子里关了女人,从第一扇门到倒数第二扇门一共五个女人,其中一个已是尸体。   还活着的人只会躲避尖叫,她们衣不附体,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交错着新旧痕迹,有些痕迹,赵灵慧恰好认识。   赵灵慧恍然想起,赵家安排“照顾”这些女人的,都是男仆。   她一直知道赵家不干净,可她最近才看清楚,自己一直自小生活的大宅子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存在着如此多丑陋的、卑鄙的、腐烂的、恶臭的“真实”。   只剩下最后一扇门,她唤作母亲的那个女人在里面吗?   赵灵慧从大腿内侧摸出匕首,阴沉着脸,暴力拆了门锁。   伴随着“吱呀”的声响,门门缓缓打开,冬日里昏沉冰冷的阳光照了进去,有个女人在里面用嘶哑的嗓子喊:“是谁!”满是怒气和怨恨的声音,还有锁链哗哗的声响,“谁来了!谁来了!放我出去!”   听不到回应,她本就暴躁愤恨的情绪爆发,开始破口大骂,发出各种恶毒的诅咒。   “我替你们赵家干了多少事情!干了多少你们不愿意脏手的活!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灵慧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听着记忆中严肃却端方守礼,高傲高贵的母亲,口中吐出粗鄙恶毒的言语,一边咒骂,一边细数自己在赵家的男人们授意下做过的“脏活”。   把偷人的女人投井;用看不出伤痕的刑罚惩治各房春心萌动的小姐;溺死“多余”的女婴;处理掉乱*伦诞下的怪胎;帮家里老爷强占已经许人的丫鬟……   真想,真想一把火烧了这座宅子。   这样的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赵灵慧都忍不住要憎恶出生在这样家族里的自己。   没进去的必要了。   赵灵慧本来想见母亲一面,问她为何要那样对待狸儿,看她现在的模样,答案是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赵灵慧一言不发,径自离开。   赵家的族长族老们又一次被赵灵慧“放了鸽子”。   这次的性质和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赵灵慧并不知道族中要处置她,勉强可以当情有可原。   这一次,他们已经让人明明白白的带了话给她,她依然无视族规,无视一干长辈,招了群不知哪儿来的野兽在家中横冲直撞,甚至去到禁地内。   这等大逆不道的行为,大逆不道的女子,赵家百年来从未出现过!   这简直是……灾星降世!   若再留她,必惹得家宅鸡犬不宁,招致祸端。   他们在祠堂内商量了很久,然后一致同意,直接跳过审问定罪的步骤,把此孽障给处置了。   可怎么处置是个问题。   若是平常,哪儿用得着苦恼,赵灵慧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差遣两个粗壮的婆子过去,不管绞死、鸩杀、投井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她身边有十几只畜生,不等婆子近身,那些畜生扑上来就能把她们撕成碎片。   他们商讨来商讨去,想到了一个阴险恶毒的办法。   放火。   畜生的耳朵最是灵敏,若是靠得太近一定会惊动它们,所以不能进院子里,只能把整个院子都烧了。   大房在东院,靠近主屋。   他们忧心火烧起来会牵连到周围的院子,便找了个借口悄悄将女眷们都撤到西院,打算等夜深人静,赵灵慧熟睡了,就让这把火烧起来,同时叫下人准备好水,避免火朝周围蔓延。   烧毁一座院子代价有些大,但留着这个祸害日后定然会带给赵家更大的灾难。   天已黑了,女眷们也都已撤到西院。   得了吩咐的下人们这才悄悄的忙活起来,准备木柴、火油、木棍,水桶,脸盆。   为了避免被赵灵慧察觉到异样,他们不敢点上灯火,所有的一切都是摸黑进行的,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夜色掩护下,一个人影正从祠堂的屋顶上离开。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赵灵慧抬起头,盯着映在门上的影子,没动。   “咚咚咚。”   对方不疾不徐的又敲了三下。   狗为什么没叫?   赵灵慧放下南明给她的书,拔出匕首,沉着脸缓缓地走过去,低声问:“谁?”   “师妹。”带着笑意的声音唤道。   赵灵慧不敢相信,猛地拉开门,看着门外笑嘻嘻的熟悉面孔,惊喜:“师姐!怎么是你!”   “你说呢。”陈心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挤进去关了门,戳她脑门儿,“死丫头,成婚也不告诉师姐,没良心。”   “师父告诉你的!”赵灵慧反应很快,“她接你来的?”   “高不高兴?”   “高兴死了!”赵灵慧扑过去抱住陈心莲的胳膊,“我还以为要再过几十年,死了之后才能见到师姐呢。太好啦!”   “老娘要是没来,你八成过不了今晚就能再见到我了。”陈心莲桃花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屑的光芒,冷笑,“你们家那群老不死的臭男人正计划烧死你呢,火油都准备好了,就等夜深人静,他们就要让你和这座院子一起化为灰烬。”   “他们疯了吧!”赵灵慧瞠目结舌,“在自家放火,他们就不怕火势蔓延,烧了整个赵家?”   “我哪儿知道蠢蛋想什么。”陈心莲摊手,眼珠子转了转,不怀好意的笑起来,“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亲亲小师妹?他们把女眷们都撤到另一边的院子了,铁了心要除掉你。”   赵灵慧没吭声,沉着脸思索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他们就这么恨我啊,我做什么了?”想了一会儿,赵灵慧抬起头,慢吞吞的说,“他们要放火,我就好心帮他们一把。” 第31章   夜半三更,动手的时候到了。   赵氏的族长族老们,还有各房做主的男人们都到了场,站到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下人围着院子堆柴,用火油制作火把个……   他们的计划是先用火围困赵灵慧,然后在把浸油的火把隔墙扔进去,火油滴落,随便点着哪里,院子里的火就能呼啦啦的起来。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火油的味道,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毕竟火油是制作火把用的,火把还没点燃,气味逸散到空气里不是很正常吗?   一个小跑着搬柴的家丁撞上了一个人,对方瘦瘦小小,可力气倒是大得很,家丁被他撞倒下,木柴哗啦散落一地。   对方没停留直接跑了,家丁心中咒骂着,爬起来捡柴,却摸了一手泥。   哪个龟孙子在这儿倒了水?   家丁暗骂倒霉,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忽然觉得不对,把沾了泥的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火油?   这儿怎么会有火油?   “别愣着,快些把柴堆好!”有人过来推了家丁一把,压低嗓音催促。   家丁听出来是管事,来不及多想,抱起柴急急忙忙堆到墙下,要离开时,迟疑的停了脚步,鬼使神差的回身。用鼻子使劲儿嗅了嗅。   怎么……   家丁的心砰砰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着了魔似的把近处的柴全检查了一遍。   都被泼了火油。   紧挨着堆柴的地上也湿漉漉黏糊糊。   家丁弯下腰,脸几乎贴着地,循着地面被火油泼过的痕迹朝着一个方向挪动,心跳越来越快,没注意周围忙碌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放火!”   家丁听到自己身前,一个老人语气阴冷的命令。   家丁直起腰,看到自己前方几尺之外的老爷们,再回头看靠近柴禾的火把,脑子里电光一闪,紧接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不、不要点火!”   来不及了。   火呼啦一下子烧着,覆在柴禾上。   跳跃的火焰连成一片,如同焰火织造的毯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住,轻轻一抖,火毯起伏如海浪,转瞬掉落在地面上,张牙舞爪的窜向四面八方。   天干物燥,北风呼号。   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院的女眷们纷纷从房里出来,惊恐的看着东边染红的夜空。   夜巡的军队追捕可疑人员路过赵府,见到火光后连忙来灭火,或许是门房粗心大意忘记落锁,巡城军顺畅无阻的进了赵家,一边控制火势,一边疏散没被波及的西院。   大火过了一夜才被扑灭。   西院因为及时疏散无人伤亡,连关在暗房的疯女人和大夫人都被救了出来,可原本就困在东院的那些人却葬身火海。   更加不幸的是,清点过人后,大伙发现死了的全都是赵家有地位、能做主的男人。   至于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为什么女眷孩子都在西院,男人们都跑到东边的院子……   东边院子有什么?   祠堂的位置偏东,也在大火中烧了个干净。   人们只能猜测,或许是赵家宗族到祠堂商量重要的事情,不知为何把女眷们都打发到西院。起火的时候没人知道,发现时火势已经非常大,慌乱之中误入火中被烧死。   奉命调查的官员不想麻烦,只想快点结案给上峰一个交代,对不合理以及奇怪之处视而不见,草草问了几个赵家的幸存者,便随随便便的结了案。   官府以及看热闹的人都散去,废墟中只剩下活着的赵家人。   赵灵慧混在惊魂未定的女眷里。   其他人已经没有精力和心情理会她,大夫人也呆呆傻傻的坐在地上,一眼都没看赵灵慧。   赵家只留了一小部分的屋子在火中保存下来了,可金银财宝等资产全被烧了个干净,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生活可能都没着落,活着的人互相指责,哭天抢地,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赵灵慧开口,声音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帮你们改嫁。”   女人们受惊吓般,愕然惊慌的盯着语出惊人的赵灵慧。   “嫁入赵家的女人想离开,只有一个法子。”赵家老夫人,也是赵灵慧的祖母,闻言怒不可遏,恶狠狠的说,“死!”   赵灵慧以前十分惧怕赵老夫人,如果说陈嬷嬷是阴影,那么赵老夫人就是一座压在她头顶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度认为祖母是绝不可违逆的,无法对抗,只能顺从和忍耐,忍耐到死。   可现在,赵灵慧的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和倚仗,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枯萎弱小不堪一击的老太太。   赵灵慧一身干干净净,姿态娴雅,就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规矩守礼,可她做的事,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娴雅规矩。   少女明眸善睐,直视着赵老夫人,露齿而笑,嗓音清亮语气平和:“所以赵家才一群偷人的母亲和妻子、春心萌动私相授受的姐姐妹妹,是么,祖母。”   所有人都直抽冷气。   与赵灵慧同辈的少年少女们看她的眼神惊恐……又佩服。   赵老夫人厌恶的看着赵灵慧。   “进了我赵家的门,生是赵家的人,死了也得做我赵家鬼!丢人现眼的东西,莫要以为族老们没了,你与成家和离的事情就能算了!”   赵灵慧轻轻笑了声,竟这么抛开赵老夫人,转头看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再问一边,有想再嫁的伯母婶婶嫂嫂,和想要有个好归宿的姐姐妹妹,可以跟我走。若听我安排,以后的日子虽比不上从前赵家的风光富贵,但至少可保你们吃穿不愁,不教人欺辱。”   “我看谁敢!”赵老夫人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口气不小!赵家这些人怎么安置我老太婆自有打算,轮不到你这个寡廉鲜耻的下堂妇插手。”   “祖母,我是和离,不是下堂。”赵灵慧一点不气,“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各位,我又嫁人了。”   众人哗然。   赵老夫人惊怒:“你,你这个――”   “师妹!”   “唉!”赵灵慧先应了声,才循着声音望去。   街道那头来了两辆马车,前面那一辆里,陈心莲从窗户探出身子招手,后面的一辆只能看到驾车的车夫,车里是什么人并不清楚。   赵灵慧眼神发亮,微微红着脸,满是喜悦的对众人道:“夫君接我来了。我说到的事情一定能做到,信我就随我来,不信的你们便听祖母安排,或者回娘家试试。哦,对了,我的夫君叫楚秋白,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楚秋白。”   马车停下,赵灵慧拎着裙子飞奔过去。   一个二三十岁,气质沉稳冷峻的男人从车内走出,跃下,双脚刚落地,便被赵灵慧扑了个满怀。   二人一高大英俊,一纤细清丽,站在一起亲密又般配。   “接我回家吗?!”   楚秋白心里的话又被她抢先说出来,愣了一愣,点头。   “走吧!唉等等!”赵灵慧上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冲着某个方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楚秋白惊异的低下头,盯着她秀气的鼻头。   没过一会儿,大黄二黑和一群哈士奇撒欢的冲过来。   “现在齐了。”赵灵慧笑眯眯。   楚秋白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师姐。”赵灵慧上了车,喊了声陈心莲。   “知道啦,交给我。”陈心莲冲她摆摆手,“你们走。”   “慧儿!”大夫人叫了一声,直到这时候她才忽然醒过来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慧儿,慧儿,娘跟你走!”   大夫人这么一喊,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真真真真的是楚楚楚秋白啊!我见过他的画像!”   “灵慧竟然嫁给楚秋白了!”   “女儿你掐娘一下,嘶疼,不是梦!”   “她她她她到底,到底怎么做到的?”   “慧姐姐好厉害啊!”   “我、我想跟慧姐姐走。”   “我也想……”   “我――”   陈心莲只放了大夫人过去,拦住了其他人:“喂,你们这些阔太太娇小姐,先别急着跟我师妹走,听我说说条件……”   ……   “慧儿慧儿。”大夫人到了马车前,满面欣喜,陪着小心,“娘来了。”   “夫君,等我片刻。”   楚秋白颔首。   “母亲,来这边说话。”赵灵慧神色冷淡,引大夫人到远处,开口便问,“你杀了多少人自己还记得吗?”   大夫人一脸喜色全都僵住。 第32章   “慧儿,你说什么呢,娘怎么会杀人?”   “别对我说谎。”赵灵慧眼中有锋芒,目光锐利得让大夫人不敢直视。   这是谁?   这是谁?   这哪儿会是她那个木讷笨拙的女儿。   大夫人胆战心惊:“慧、慧儿,你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娘!”她本想质问赵灵慧,如从前那般用母亲的身份压她,可声音刚要提高,在个赵灵慧的眼神注视下不由自主的气弱,眼神闪烁,讪讪道,“你,你这孩子,怎么能凶娘呢?”   赵灵慧注视她良久,低声说:“在我和狸儿之前,你还有个儿子,锶儿,是这个名字对吗?”   大夫人脸色发白,神情慌乱:“我,我……”   “母亲。”赵灵慧靠近她,轻声说,“听说我这位兄弟日子过得很不好,断了条腿,只能跑到妓院里做些脏活,多可怜。我把他接来您跟前尽孝心好不好?”   “你听谁胡说的。”大夫人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干笑着,“娘只有你和狸儿两个孩子,哪儿来的哥哥,呵呵。”   大夫人不知道这个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以为自己最爱的便是这个苦命的孩子。   从赵凌口中听到儿子还活着,大夫人有过期待,可最后知道他竟然堕落到那种地步,变成废人一个……还自己亲口吩咐下人打的,大夫人的“慈母之心”一瞬间全部转为了恐惧和排斥。   一个没用的、低贱的儿子,她要来做什么呢?   自己因为这个儿子,从前红杏出墙的事迹败露,被关进暗房后,大夫人理所当然的迁怒儿子,恨不得他从没出现在世上过。   现在好不容易大女儿似乎有了造化,自己能跟着享福了,大夫人怎么可能认回儿子,让他在自己眼前碍眼。   所以,当赵灵慧告诉她:“听说他生了病,要真是娘的孩子,那女儿就把他接过来好好照顾,若是放着不管,他没钱看病无人照看,大概活不了多久的。”   大夫人想也不想的说:“管他作甚,他不是我儿子!”   赵灵慧已经有所预料,可亲耳听到,还是失望至极。   她闭上眼睛忍耐着心中的情绪,片刻后睁开,语调冷冷的:“师父说,人不是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人,所以才要学。我和师姐是不知道如何把自己当个人,母亲恰好相反……”   “你胡说些什么!哪儿来的师父?”   大夫人心里本就藏着不痛快,以前唯唯诺诺看自己脸色的女儿,现在自己反而要讨好她,听她讲东讲西,就是不提请自己上车。   忍耐到了尽头便原形毕露,翻脸骂道,   “我看你是嫌我累赘,不愿意管我是不是?你这个死丫头,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你,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不想认我这个娘是不是!”   赵灵慧叹口气:“女儿当然不会不认母亲,你便是再如何作孽作恶,也是生下我的人,想选也选不了。选不了的事情,只能受着了,所以女儿不止会为母亲养老送终,还要帮母亲好好的琢磨琢磨生而为人该做的事,这不正是为人子女应该尽的‘孝心’吗?”   她语气温婉又平静,就像一个普通的和母亲说知心话、体己话的普通女儿。   但她眼神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直勾勾的盯着大夫人,幽深的像一口冰寒的古井,里面藏着别人看不透的思量。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大夫人心里直突突,一阵阵的发毛,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别说大夫人,楚秋白,陈心莲,甚至是南明都想不到赵灵慧的决定。   赵家被烧了,可沉了数不清冤魂的枯井和池塘都在。   赵灵慧让人抽干了池塘,开启被封的枯井。   现场只有她和大夫人留下来。   大夫人听到赵灵慧要自己做什么,不敢置信,哭天抢地,发现赵灵慧铁石心肠,软硬不吃,便用尽了恶毒的语言诅咒叱骂。   赵灵慧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手里拿着粗粗的麻绳,地上放着油灯,布,箩筐,罐子,在呼号的风中安安静静腰身笔挺的站着,注视着大夫人:   “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喝水、吃饭。”   “杀千刀的!贱蹄子!谋害你亲娘的性命啊!”   赵灵慧眼皮都没动一下:“女儿陪着母亲呢,母亲不吃东西,女儿也绝不会吃一口热饭。”   她们从太阳初升,僵持到了落日西沉。   大夫人穿得很暖和,出门前赵灵慧特意嘱咐的,可再暖和的衣服也遭不住一整天不吃不喝的呆在寒风里。   赵灵慧就像一尊雕塑,岿然不动。   大夫人终于死心,她明白赵灵慧是认真的,她不会放过自己,怨恨的妥协了。   赵灵慧这才动了,用麻绳将箩筐和大夫人放入了井中。   井里又阴冷又黑暗,人一下去,就有种从阳间到了阴间的错觉,大夫人又悔又怕,连忙喊:“拉我上去,我不下去不下去了!”   若是赵家的人在场,恐怕不敢相信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竟有力气把一个百来斤重的妇人吊在井里还面色不改的。   赵灵慧的手很稳,动作没有停下来,对下面的大夫人说道:“母亲,做人需得言而有信。”   又是一轮的尖叫、崩溃的大喊、求饶、咒骂,赵灵慧静静地听着,然后提醒:“天要黑了,母亲。”   井内的声音猛然止住。   片刻后,下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还有大夫人带着哭腔的嘀嘀咕咕的声音:   “冤有头债有主……”   “我也是被迫的啊。”   “都是苦命人,你们别来找我。”   “佛祖保佑……”   赵灵慧忍不住,对着井内说:“念佛就不必了,女儿担心佛祖看到母亲一身孽障,直接降下一道天雷,这叫女儿还怎么尽孝?”   大夫人:“……”   来来回回几趟,从井底捡了八具大大小小的骸骨。   大夫人说没有了,叫赵灵慧拉她上去。   从枯井出来的大夫人灰头土脸,脑袋上挂着蛛网,面无人色,惊恐不减,哪怕她在井底碰了枯骨许多次,上来之后还是不敢看它们。   “明日继续。”   “已经全部捡上来了!”大夫人受不了,“为何还要来?”   赵灵慧低下头,看着整齐摆放在地上的骷髅,淡淡道:“骨头少了。身上缺了东西,人就没办法投胎转世,母亲,替她们收敛尸骨是你应该做的。”   任大夫人如何反对,第二日赵灵慧依然让她下井,把缺少的骨头一个不少从泥土里挖出来,拼凑整齐。   接着是抽干了水的池塘。   枯井好歹还是干的,可池塘刚抽干了水,淤泥臭气熏天,泥里面不知道都有什么东西,大夫人甚至流下了真切的眼泪,都要跪下求赵灵慧放过她。   赵灵慧不让她跪:“做母亲的怎能跪子女?”   面对大夫人时,赵灵慧的声音永远是轻柔的,说出来的话铁石心肠,几乎称得上冷酷。   “帮助母亲直面罪孽,尽力赎罪,反思悔过,以免死后被阎王爷打入无间地狱永世受苦,是女儿的孝心,母亲怎么就不明白?”   “母亲不明白没关系,既然女儿在,断然不会让母亲一错再错。” 第33章   赵灵慧不动用武力逼她,如第一日一般陪她一起在天寒地冻的室外熬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大夫人抗不过,总会屈服。   她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赵灵慧这个女儿在她心中已如恶鬼般可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不是大夫人缠着赵灵慧,而是赵灵慧肯不肯放过大夫人的问题。   收敛尸骨的那几日,赵灵慧对南明、妹妹,以及楚秋白和师姐避而不见,寸步不离的盯着大夫人。   大夫人被磨的没了精神气,也没了脾气。   她连恨赵灵慧都不敢。   亲手为被自己害死的人收敛尸骨这种事情,并没有安大夫人的心,反而让她一日赛过一日的恐惧,夜夜噩梦,梦到冤魂索命。   最后一日,赵灵慧听到了大夫人姗姗来迟的忏悔。   她痛哭流涕的述说自己的罪孽,悔不当初,只求赵灵慧放过她,不要逼她到处挖尸骨。   赵灵慧沉默良久,拿出一份名单:“除了已死之人,还有活在世上的,母亲还是到他们面前忏悔吧。”   赵灵慧手上的名单并非死者家属。   死在赵家和大夫人手里的,要么是卖身为奴的,要么是无权无势的,不是女子就是婴孩。   没家人的孤魂野鬼不足为虑,有家人的给一笔银子就能让对方闭嘴,反正女孩儿都是赔钱货,谁还会为她们讨回公道不成?   大夫人这几十年替赵家做的恶事不止府里的,还有赵家之外的平民百姓,被他们手段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何止一两户。   这些都是赵灵慧托南明查到的。   赵灵慧想了很多。   她明白,明白自己是没做错什么。   那些肮脏的事情她都不知情,更没做过,可生为赵家之人就是原罪。   吃穿用度,优渥的条件,都沾着旁人血泪。   已经知道了真相,还如何置身事外?   赵灵慧所思所想,无法向任何人倾述。   南明不会怪她,南明能懂她,所以赵灵慧不对南明多言。   但楚秋白,她耻于让他知道。   还不到时候。   或许有一天赵灵慧能够平淡的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出身,毫无保留的告诉楚秋白。   但在那之前,她只想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独自一人,静静地消化这一切。   大夫人很绝望。   要她强忍着恐惧到枯井里、池塘的淤泥里,甚至是乱葬岗寻找收敛尸骨,她还能做得了。   可要她到那些贱民面前认错赔罪,且不说其中的屈辱和愤恨,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那些人对仇人恨之入骨,要是知道自己罪魁祸首,非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那时候还能指望赵灵慧救她?想都别想!   大夫人说什么也不去,冲赵灵慧喊:“你饿死我吧!你让我给那等贱民低头,除非我死!他们惨?谁叫他们命不好,生来下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   “你根本没有半分悔过之心。”   赵灵慧咬着牙,先前痛哭流涕的对她忏悔,她还以为自己这位好母亲总算还有点心,结果一点都没改变。   “我悔呀!”大夫人披头散发,恶狠狠的瞪着她,神情狰狞,“我悔不当初,没在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掐死你这个祸害!”   “我倒希望你掐死我,从没来这世上走过一遭!”   赵灵慧拂袖而去。   她佯装多日的平静这一刻完全破功,纷杂的情绪充斥内心,离开时忘记锁门,当晚大夫人就跑了。   家丁们找了一个晚上竟然没找到。   过了几日,在赵家另一处小宅子落脚的赵老夫人叫人给赵灵慧传了话,道大夫人在她面前忏悔罪过,自言不守妇道,做出辱没赵家门楣之事,没脸活在世上,便自尽了。   赵灵慧一个字都不信。   她见到了赵老夫人,但没看到大夫人的尸体。   赵灵慧看着自己祖母那张苍老、没有丝毫感情的面孔,心里什么都清楚,她宣告似的平静陈述:“祖母费尽心机想要维护赵家的‘颜面’,藏住一桩桩的‘丑事’,到头来,什么都藏不住。”   “你看我藏不藏的住!”赵老夫人神情狠厉,“你母亲的前车之鉴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大火第二日,想跟着赵灵慧一起走的赵家女人,还是没勇气违逆赵老夫人的命令,她们毕竟不是赵灵慧,挣脱不了世俗礼法的束缚。   大夫人弃赵灵慧而去,做的最蠢的决定就是回赵家,赵老夫人正好用她来杀鸡儆猴,震慑那些因赵灵慧的许诺动摇的女人。   这一下的确有效果,但只是暂时的。   赵家的男人几乎死绝,赵老夫人年纪大了,而被她强行关在家里当寡妇,被迫清心寡欲的女人们却都还年轻。   欲望是关不住的。   何况赵灵慧告诉她们,她的承诺始终有效。   于是当赵灵慧使计,真的成功把一个寡妇嫁出去,并且解决了所有找上门来的麻烦,剩下的人便再也坐不住。   一年之后,赵家再也找不到一个守寡的女人。   京城几十年再嫁的寡妇都抵不上赵家一年寡妇再嫁的数量和速度。   礼法要求女人为丈夫守节。   现在这条礼法被挑战,被破坏。   寡妇再嫁的风气蔓延到了整个京城,除了寡妇,还有下堂妻、和离的、失节的,以及各种各样被礼法所困不得自由的女人,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寻求赵灵慧的帮助。   但凡自救者,赵灵慧分文不取,必伸出援助之手。   赵灵慧有财力(成泽余买身钱),武力有南明坐镇,名气和影响力有楚秋白支持,她想帮的人便没有帮不到的。   尽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麻烦不断,收到各种死亡威胁,可赵灵慧全然不惧。   最初帮助这些女人只是为了报复赵家,但时间长了,帮的人越来越多,慢慢成了事业,还有活着的意义和人生追求。   楚秋白帮她心甘情愿,遭受非议,名声受损也无所谓。   他骨子里便是个豪放侠气不拘小节之人,思想宽广超前,非常具有包容性,否则也写不出那样的惊世诗篇。   三年后,成泽余在赵凌的帮助下,从皇储之争中胜出,半年后登上那个宝座。   成泽余和南明的交易让他不得不做赵灵慧的靠山,赵灵慧的压力骤然小了许多。   但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赵凌这个人。   赵灵慧还当赵凌重生一回,依然对成泽余痴心不改,可谁知道此后二十年,这位最终成了皇后的女人,不动声色的浸入权力的中心,一步步架空她上辈子白头到老的夫君,靠着铁血手段登基做了女皇帝。   赵灵慧目瞪口呆。   匪夷所思。   爱情这东西,还真是说变就变啊。   她瞅瞅被自己压了几十年的男人,比划比划两人的肌肉,放心了:“你没本事造我的反。”   楚秋白:“???”   然后没过几天,赵灵慧就被女帝召见了。   赵灵慧:“……”   我是不是该呼叫师父先?要么先准备好棺材?   赵灵慧没呼叫已经离开的南明,也没给自己准备棺材,她全须全尾的进了宫,没呆多久又被完完整整的送了回来。   楚秋白问她赵凌想干嘛。   赵灵慧摸摸下巴:“她想拿我开刀。”   楚秋白沉了脸。   赵灵慧慢吞吞的补充:“封我个女官当当。”   楚秋白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赵灵慧眨巴眨巴眼睛:“她说天底下的女子,也就我有这个胆子敢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能扛得住官员文人的口诛笔伐不退缩的。所以要用来开这‘扰乱朝纲’的第一刀。”   楚秋白一时不确定该不该放心。   赵灵慧不会做官,但她愿意当一当赵凌的刀。   就算没有迟来二十多年的道歉,凭赵凌展示给她的,改变这世道的规划和野心,她也会帮这个女人一次。   赵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自己。   若是一个人活得足够久,恰好又拥有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么改变世界就不是说说而已的梦想。   赵凌寿数长得不可思议。   她在位一百七十多年,活到两百岁。   仿佛受到上天庇佑一般,女帝直至临死,神智始终都保持清明。   她任人唯贤,不拘一格启用人才,勤政爱民,成为真正的盛世明君。   世道因她在位期间的举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封建社会的结构也在两百年的时间里,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   回去给师父打工的赵灵慧得知后续感慨不已:“不管前世今生,最牛的果然……”   所有人都看着她。   赵灵慧羞涩一笑:“我。”   前世做鬼遇到南明,今生死后在南明手下当差,陪着师父在万千世界中行走,给无数赵凌一般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机会和机遇,还不够牛吗?   否则赵凌一个普通人,凭啥一活就是两百年?   赵凌单独来找南明那天,听到了一些令她伤心失望的内容,也多呆了一个时辰。   机会便是在这一个时辰之内的埋下的。   赵凌做出了选择,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给自己,也给了世人一个截然不同的崭新人生。   (完) 第34章   位面中活动着一个自称“命运救生员”的女人。   她肯定不是人。   ……   命运接待室。   领域之内。   南明惬意的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放在桌子上,神情专注的啃着甜筒,两眼盯着“南明镜”看直播。   镜子里直播的是接待室的暴脾气打工仔和暴脾气客人起冲突的画面。   “老娘管你是什么公主,我他妈还是个亲王!打了本王的宝贝师妹我非宰了你不可!”穿着古式黑袍工作服的少女,撸起袖子,露出手臂。   放松状态下白皙匀称的胳膊,此时肌肉凸起,线条绷得紧紧的,坚硬又结实,和她挥舞的拳头一样,充斥着力量感。   她怒骂的对象,也是接待室的客人,是个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容貌美艳不可方物的年轻女子。   对方身材娇小纤细,虽没有黑袍少女的力量感,可全然不惧对方发怒时的慑人气场,挺着胸脯上前一步,挑衅似的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满面傲气,气势极盛。   “本宫想打就打,谁叫她见了本宫竟不下跪!”   黑袍少女:“跪你爹个几把!慧慧你别拦着我,老娘非揍这臭婆娘一顿不可!”   “师姐师姐,我又不疼。”另一个穿着同样款式袍子的粉衣少女正抱住黑袍少女的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拦她。   粉衣少女头发散乱,脸上有一条红痕,被客人鞭子抽的显然就是她了。   粉衣少女连声哄自家师姐:“她是客人客人,不能打的!”   “哼,听到了没,本宫可是贵客。”女子插着腰,漆黑的眼珠子一翻,给了黑袍少女一个高高在上的鄙夷眼神,嘴巴一张一合,说的全是火上浇油的话,“区区贱婢也敢冲本宫叫嚣,必是此间主人尊卑不分管教无方所致。连个下人都调*教不好,竟敢大言不惭说能帮助本宫,可笑!”   “操……”   “姐姐姐姐心莲姐姐,冷静冷静,咱们不气不气啊。”   “你放开,让我打死她!”   ……   南明吃完甜筒,意犹未尽的舔了圈嘴皮子,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身影一闪,出现在接待室。   宽袍大袖,长发轻扬,飘在半空,容貌不似人间所有。   神情淡漠冰冷无情,让人想起高高在上的神o。   她一出现,整个接待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冷得人打寒颤。   南明垂下眸子,看着客人。   气氛冻结。   目中无人的高傲客人一下子没了声音。   “安平公主。”南明开口,声如金戈,寒气逼人。   安平公主已经完全被她的气场震慑,没听到一旁的粉衣少女在黑袍少女耳边的小声吐槽:“咱师……老板又在装逼了。”   话音刚落,她俩唰的一下凭空消失,不知道被丢到那个犄角旮旯里。   这就是当面吐槽老板的代价。   安平公主是已死之人,当她不甘于此生命运,又符合某些条件,就会被接引到南明的命运接待室。   南明翻开安平公主的“人生书”,先看了她的死因:   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下令动刑的是她的驸马贺元卿。   贺元卿是丞相之子,天子赐婚,公主下嫁,一朝之间成了驸马。   安平公主为皇后所出,太子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出身正统,地位尊贵,且是众多皇女中唯一一个拥有封号的公主,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老皇帝极宝贝这个女儿,千挑万选,从天下适婚男子中为她挑了一个品貌才能皆上品的驸马。   右丞相长子,贺元卿。   贺元卿是太子伴读,安平公主自小就认得他。   他是唯一一个不惧怕她坏脾气的人,总是能接住她抽出去的鞭子,用温和又无奈,仿佛带着宠溺的语气说:“娇娇,别闹。”   娇娇是安平的小名。   贺元卿待谁都温柔有礼,却也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就是难以接近。   可他待安平是特殊的。   至少安平这么觉得。   每次贺元卿握住鞭子时,安平心中总有种隐秘的骄傲和自得――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不会多瞧别的皇女一眼,也不会像叫自己这般直呼她们的名字。   安平能感觉到贺元卿的纵容和宠溺。   所以老皇帝替她选了贺元卿做驸马时,安平公主是愿意的。   本该如此。   贺元卿是她的。   之后便是建府,大婚……洞房。   事情就坏在洞房上。   安平感到疼痛,受不住叫停。   可贺元卿白日的君子风度在床上完全变了模样,侵略性和掌控欲暴露无遗,半诱哄半强迫直接进入,造成安平下*体撕裂。   安平当场痛得惨叫一声,随即暴怒,狠狠地将毫无防备的贺元卿踹下床。   即便再喜欢贺元卿,安平心中第一位的永远是自己,她堂堂公主之尊,何时受过这等痛苦和委屈?   忍耐和看场合绝不是安平的作风。   她不顾自己赤身裸体并且还在流血,把贺元卿踹下去后,取了随自己一起嫁过来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他两鞭子,才大声让守门的女官叫来医女。   医女来时贺元卿并没有离去,他已经穿好衣服,收拾好情绪,看不出半点狼狈和被打的怨恨,反倒是一副羞惭愧疚的模样,说自己不知道女人第一次会这样痛,他从没经历过,以至于伤了安平,乞求安平的原谅。   安平其实也有些后悔没忍住抽了贺元卿,但实在愤恨,不愿原谅他当时的强硬。   后来听到贺元卿解释才知他并没有故意不珍惜自己,而是从未有过经验才会犯这样的错,心里就没那么恨了,看贺元卿挺诚心诚意,也没有因为自己鞭笞他记恨,最终还是原谅了他。   只是到底对这事产生阴影,不愿再尝试。   贺元卿温柔又疼惜的表示理解,愿意等她,之后加倍对她好,的确说到做到,没再动她。   安平心里最后一点气便消弭无踪。   后来安平放下心结,想要和贺元卿再试一次,贺元卿以医术上说女子二十岁前与男子同房于身体寿命有碍为由婉拒,劝说安平耐心等待。   安平没多想,左右她对这事儿印象不好,贺元卿也是为她好,便略过不再提。   过了没多久,安平听到风言风语,说驸马迷上了一个[倌儿。   安平大怒,找贺元卿对峙。   贺元卿自然赌咒发誓说没有。   “娇娇,我心中只有一人。”贺元卿叹息着,用安平熟悉的无奈、宠溺的眼神注视着她,深情款款。   安平也怕和驸马离心,当时没再说什么,可心中仍存了怀疑,便隐藏身份,打算会一会这位[倌儿。   这一看,安平不由得醋意大发。   不怪她,实在是对方太美了,美得也足够特别。   对方不是花瓶美人,而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舞文弄墨,才情不俗,安平太熟悉贺元卿了,一眼看了便知道对方一定是贺元卿会欣赏的类型。   何况她还会剑舞。   看似柔弱,剑舞时却自有一种潇洒凌厉,既有风流,又有侠气,动人心魄。   “本宫见了都把持不住,驸马当真一点不动心?”   安平不信。   她想了办法来测试驸马。 第35章   安平花了大价钱把美人买了下来,留在身边做侍女,并没有告诉贺元卿。   贺元卿看到“新侍女”一瞬间的真实反应证实了安平的预感。   安平怒不可遏。   但贺元卿……不承认。   他没再多看那美人一眼,握住安平拿剑的手,锋利的剑刃割破脖子,殷红的鲜血流出,可他只是目光深沉的注视着安平:“死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安平下不去手,她也不能真的杀了驸马。   “你当真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你若不放心,何必留着?将她充做军妓可能安了你的心?”   “这么一个大美人你也舍得?”   “一个卑贱的婢女而已,岂值得我挂心?我的心太小,只能装得下你一人。”   贺元卿深情款款,眼角眉梢全是动人情意,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安平。   安平终于放过他,却把美人留在身边做粗使婢女用,什么脏活累活全都交给她做,稍有不满就当着贺元卿的面责骂,变着法子欺负她,就是想看看贺元卿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贺元卿无动于衷。   时日长了,安平慢慢放下疑虑,真正信了贺元卿。   直到有一日。   大雨滂沱,天昏地暗。   贺元卿带着一队铁甲禁军,拎着染红的剑,踩着身上滴落血水,如同鬼魅之域爬出的修罗,一步步的走来,站在安平面前。   他用看死人一样阴冷的目光盯着她,缓缓地勾起一抹血气森森的笑容:   “臣来送公主殿下上路。”   贺元卿毒杀了太子,六皇子发动宫变,逼老皇帝退位让贤。   皇后和皇后母族,男女老幼,全被贺元卿带禁军屠杀干净,一个没留,他剑上和满身的血便是这么来的。   温柔、微笑,全都是伪装,真正的贺元卿阴冷狠毒,睚眦必报。   欺辱过他心爱之人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贺元卿让安平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是如何受尽折磨而亡,疼爱她的奶娘,自幼一起长大的贴身宫女,连她喜欢的狸奴也被剥了皮。   最后才是安平。   贺元卿找了刑狱司的好手,用秘药保证用刑结束前安平不死,一片片的活生生将她凌迟。   ……   安平公主的人生书到此结束。   南明抬眼,正要说话,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维持不住冷静理智和逼格san值狂掉。   安平公主的身体一片片的剥落着,身上的华服早已变成了湿淋淋的血衣,脚下浓稠的血水蔓延至整个房间,积成一片血湖。   接待室内忽然阴风四起,光线幽暗颜色怪异,让人想起鬼哭狼嚎的幽冥之地。   人生书重现了安平公主的死,也让她想起了一切。   南明抽了一口气,说:“好家伙,闹鬼闹到我接待室来。你收收行不行?”   安平公主声音凄厉嘶哑,字字泣血:“本宫要报仇!”   “你想怎么报?”   “寝皮食肉,生饮其血!”安平血肉脱落得只剩下沾血的骷髅,两只血肉模糊的骷髅眼中汩汩流血,她的声音混着凄惨的阴风,令人毛骨悚然。   那多不卫生。   南明心想。   运气不好你可能会吃下去一堆寄生虫。   南明抚上安平公主血糊糊的骷髅脑袋,抽出一缕黑色的雾状物,凝成两颗珍珠大的小球。   阴风停歇,安平公主的身体渐渐恢复完整,满地的血也消失不见。   接待室又恢复了正常。   安平公主愣愣的:“本宫刚才怎么了?”   “厉鬼化。”南明的手向前一送,两颗“黑珍珠”飞起,一左一右固定在安平公主的耳垂上。   “这是什么?”   “你因凌迟而生的负面情绪,和被凌迟时的感受。”南明双手拢在袖子里,“剥离它们只留记忆能让你保持理智,如果觉得当厉鬼滋味不错,捏碎它们就可以。”   安平公主瞪她一眼:“谁想做厉鬼!”   南明脸上笑眯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小小员工敢冲老板大呼小叫,等你死了过来打白工,看本老板怎么教训你。   嘁。   “离开之前再给你看个东西。”南明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另一本人生书悬在她掌心上。   安平公主眼尖的看到封面上的名字,勃然大怒:“贱人!奸夫□□!狗男女!”   南明就知道是这反应,没搭理暴怒的安平,翻开人生书。   厉声斥骂的安平公主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书内。   南明眼睛里贼光闪烁,自言自语的说:“给你看全息版的。”   秋如兰的人生已在南明眼中展开。   她便是安平驸马贺元卿的心上人。   沦落到教坊之前,秋如兰便已经历过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曾经历的坎坷。   她出生在一个寻常的乡绅之家。   祖父母、爹娘均通文墨明事理,与人为善,乡邻和睦,知足常乐。   秋如兰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很得家人疼爱,无忧无虑的长至七岁,祸事骤然降临。   新上任的县令要剿匪。   最初只把县里的小偷小摸无赖混混当匪徒抓起来,后来开始挨家挨户搜捕“勾结匪类”者,并以悬赏令街坊邻居相互举报。   秋如兰一家就这样被安上“勾结匪类”的罪名,和许多人一样被丢入了县衙的牢房中。   抓得人太多,牢房装不下,县令便制造了几个笼子放在县衙外。   把一部分犯人赶进去,人挤着人,不留空隙。   进了笼子的犯人只能站着,被太阳暴晒,很多人生生站死,其中就包括秋如兰的年迈的祖父母。   秋如兰母亲貌美,在牢狱中受狱卒侮辱,触柱而死。   秋如兰父亲咒骂县令昏官酷吏,被活活打死。   一家只剩下秋如兰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自然守不住家产,还差点被黑心亲戚偷偷溺死在河中,幸得一对好心的老夫妇相救。   这对老夫妇靠捕鱼为生,膝下无子,从河里捡了秋如兰,见她生得可爱,心里喜欢,便留下来认做养女。   秋如兰长到十三岁,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乖巧又孝顺,心灵手巧,上门求亲的人家络绎不绝。   养父母心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们有个侄儿比秋如兰年长三岁,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大铺子里做伙计。   侄儿相貌端正,人也勤快聪明,还会读书识字,没有不良嗜好,很得掌柜欣赏,前途光明。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孩子可以说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比旁人更加亲厚。   少年极为喜爱自己的小未婚妻,定亲之后待她更是十二分的用心。   教她读书识字,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她。   怕她闷久了,沐休日一定会带她四处玩耍,看城内城外的风景。   不难想象,若是成了亲,二人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幸福和美。   这大概是秋如兰人生中,记忆最深刻,最纯粹,最美好,也最幸福满足的一段回忆。   此后再也没有过。   少年死了。 第36章   店里的另一个伙计妒恨他被掌柜赏识,不满日积月累,在看到少年和未婚妻亲密谈笑的一幕后,恶意一瞬间达到顶峰,买了□□下在少年的茶水中。   之后又嫁祸给在场的秋如兰。   他黑口白牙,死咬着秋如兰,诬陷秋如兰勾引他,与他合谋害死少年。   审案子的官员以貌取人,认为貌美的女人必然不安于室,骨子里便是水性杨花之人。   虽证据不足,可有伙计口供在,又无其他目击者,便判了秋如兰有罪,打入贱籍。   养父母申冤无门,救女心切,听人讲可以到京中找大官告状,连夜摇船出发,结果遇上狂风暴雨,船翻人亡无人知。   秋如兰辗转入了教坊司,一直以为养父母还活着,自知此生大概无法脱身,便悄悄攒钱,想办法托人交给养父母。   那人按照秋如兰提供的信息,没找到她的养父母,昧下银钱,转头告诉秋如兰钱已经送到。   之后几年,此人假借秋如兰养父母名义,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问她要钱,一直到秋如兰凭剑舞和姿容成为教坊司最具名气的[倌,遇到当朝宰相之子贺元卿。   贺元卿或许是真的被秋如兰吸引,怜惜她命运坎坷,待她非常温柔体贴。   揭露了那人的真面目,还替秋如兰查清了她养父母已死的真相,并打捞到二老的尸体安葬。   只是最后一条,便足以令秋如兰视贺元卿为恩人,愿意倾尽所有报答他。   之后贺元卿被赐婚,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来见秋如兰,没料到得到的却是秋如兰的真心祝福。   贺元卿面色阴沉拂袖而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未在踏足过教坊司。   直到成婚当日他与安平圆房被打。   贺元卿避人耳目,让心腹安排,把秋如兰带到一座画舫上,借着酒意强要了她。   事后又似乎愧疚的抱着伤痕累累的秋如兰安抚,柔情蜜意,说心悦于她,情难自禁,语气中放下了骄傲,脆弱又疲惫的求她原谅。   秋如兰并不怨恨,贺元卿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   不是因为爱慕,而是恩情。   贺元卿却没有看清这一点,他对秋如兰的确有几分真心的喜欢,理所当然的把秋如兰的柔弱和顺从当成了死心塌地的爱。   后来被安平弄到身边,故意羞辱折腾,甚至亲耳听着贺元卿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低贱到尘埃,秋如兰也不恨。   不恨贺元卿,也不怨安平公主。   她能理解安平公主的心情,因为她也真心实意的爱过一个人。   宫变那日,秋如兰被贺元卿的人秘密送出城,藏在了一座庄子上。   直至尘埃落定,听到安平公主已死的消息,秋如兰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元卿从龙有功,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   他光明正大的把秋如兰接到身边,肆无忌惮的给她所有宠爱,整个京城都知道贺大人有个出身教坊的心头好。   然后便有了风言风语。   多数是对秋如兰的中伤。   贺元卿生性多疑,听得多了,便起了猜忌之心,怀疑秋如兰跟了自己之前就已不是清白之身。   那日画舫强要她虽然出了血,未尝不是他过于粗暴所致。   贺元卿占有欲极强,绝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碰过,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就发自心底的厌恶,待秋如兰一日比一日冷淡。   安平已死,贺元卿不再是驸马。   他不可能让一个贱籍出身的女人做自己的正室,在对秋如兰起了嫌隙后,没多久便娶了另一位皇室女为正妻。   新夫人知道秋如兰的存在,知道她至今无名无分还惊讶了一阵,委婉的问了贺元卿的意思,要不要给她一个名分。   贺元卿不许。   哪怕后来发现秋如兰有身孕。   秋如兰身体比一般女子还要差一些,孕期又没得到好好照顾,真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千辛万苦生下孩子。   贺元卿第一时间安排滴血认亲。   然而血不相容。   一直以来的猜忌,梗在心里的刺成了真,贺元卿怒不可遏,对秋如兰的水性杨花和背叛深恶痛绝,当即掐死婴儿,摔在产后虚弱不已的女子身上。   秋如兰发出半生都未有过的尖叫,撕心裂肺,哀嚎如野兽。   听到的人无不心底生寒。   贺元卿命人封死院子,任秋如兰自生自灭。   安平看着秋如兰。   看着她抱着婴孩小小的尸体,只剩下从白天持续到黑夜的哀嚎。   看着她用力得仿佛要将内脏骨血一块块的呕出,耗尽生命,湮灭灵魂,留下她最深的绝望和憎恨。   最后一页结束。   安平从书中回到接待室。   她的眼睛泛红,鼻头也发红,紧紧抿着嘴唇,在南明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好半晌才张开嘴,鼻音略重的骂了句:“狗男人!”   “不是奸夫□□狗男女吗?”南明贱贱的问。   安平恶狠狠的瞪南明,咬牙道:“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南明特别理所当然:“员工福利啊。”   安平:“???”   安平公主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片暗红。   像她被凌迟流出来又干涸的血。   然而并不是,只是盖头。   安平有点奇怪。   她掀开盖头,打量周围的环境,这地方她认得,是她和贺元卿成亲的洞房。   奇怪了。   又来了。   安平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对。   想到贺元卿的时候,她是不是过于平静了?   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哦,南明和她的接待室安平没忘,她记得自己这回死了就得到接待室做侍女,和那两个无礼的丫头一样的身份。   安平忘的是别的事情。   她想了半天……   放弃了。   “南明?”安平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你在何处?”   “这儿呢。”一个闷闷的声音说着,推门走进来,随手关了门,然后昂首挺胸,表情严肃冷静沉稳的和安平对视。   安平:“……”   安平:“噗――你,你是……”   来人努力沉下嗓音,说了三个字:“容嬷嬷。”   说着右手翻转,捏着兰花指晃了晃。   安平看到对方拇指和食指捏着东西,又细又长,偶尔反射一线寒光,是根挺长的针。   安平还想说什么,来人耳朵一动,说道:“人来了。”然后走到安平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在旁边规规矩矩的立着。   片刻后,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脚步声顿了一会儿,门才被缓慢地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红色的新郎喜服,容貌俊美无双,但脸上冷冰冰,目光阴沉沉,没有半点成亲之人应有的喜悦或紧张。   他原本面无表情,进门的一刹那,视线与房间里的两个人触碰,脸上极快的闪过一抹愕然。   他只凝滞了一瞬,短得让人感觉不到,面上冷意消融,嘴角勾起,眼神柔和,似是无奈的温言说道:“娇娇,调皮。”   南明:“……”   安平:“呵。”   安平看着贺元卿毫无波动的眼神,心想,本宫上辈子真是眼瞎,这般无情也能当做有情。   贺元卿温柔温和如初,语气宠溺纵容,可新婚之夜,洞房之中,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新娘的眼神都不会这么冷静。   回廊上挂着贴了喜字的一排灯笼,可房间里只燃了一双花烛。   贺元卿在明处,安平在暗处。   贺元卿看不清楚安平的表情,以为她在娇羞。   这是理所当然的,便是在刁蛮任性的公主,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单纯少女,和自己的喜欢的男子共处一室,自然会紧张害羞。   奶娘和贴身宫女早已被贺元卿打发走,但还漏了一个人。   贺元卿没放在心上,他缓步走进来,微微笑着,打趣道:“你掀了盖头,我这个正经的新郎要掀什么呢?”   藏在暗影中的人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掀你的头盖骨啊。”   贺元卿:“……” 第37章   贺元卿温和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眼中却闪过一道冷光。   他缓缓地转过头,盯着南明那张碍眼的橘皮老脸,慢条斯理道:“明公公, 这里有我便够了, 还请移步。”   安平:“……”   是的,南明是个太监。   一个有着橘子皮老脸, 却涂脂抹粉,嘴唇殷红, 爱玩儿针,看着就像个变态的太监。   这是南明那乖巧听话的助理小精灵, 按照她的要求载入的新身份。   一个能够随时随地贴身保护安平并且方便行动的角色。   嗯,小精灵显然觉得老太监很合适。   南明:老板我太难了。   南明沉着嗓子,试图让这个壳子自带阴阳怪气效果的声音显得高深、稳重、冷冽一些:“呵呵, 恕难从命呢驸马。”   还是很阴阳怪气啊。   明公公思考一秒,决定放弃挣扎。   贺元卿微微蹙眉:“明公公这是何意?”   明公公斜着眼睛:“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不可损伤。”   明公公翘着兰花指, 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把拂尘,搭在臂弯,慢悠悠的向前走了两步,继续道:“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把保护公主的重任交给洒家, 洒家自然得寸步不离的保护好公主。”   贺元卿忍着不耐, 冷淡的提醒:“今日我与公主大婚。”   明公公挑眉:“嗯哼。”一脸“是啊洒家知道然后呢”的表情。   贺元卿看向安平。   安平没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裙子,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这实在不像那个一点亏都不吃谁也不敢招惹的娇蛮公主。   莫非被胁迫了?   怎么可能。   贺元卿眯了眯眼睛, 探究的盯着南明,提醒她:“今晚也是我与公主的洞房花烛夜,明公公莫非想站在这里看着吗?”   南明点头:“是啊。”她很明公公的翻了个白眼, 翘着小拇指,“要不然怎么叫贴身保护?不止是贴身保护,洒家还要从旁指导呐。”   贺元卿:“……”   宫里的太监都是这么变态恶心的吗?   贺元卿胸口里哽了一口气,但他的人设不方便冲着一个老阉人发火,只能叹口气,无奈的唤道:“公主。”   安平努力控制着面无表情,低着头,声音“羞涩”的说:“本宫不懂这些,都听明公公的。”   贺元卿:“……”盯着安平的眼神变得不可置信。   南明趁机说:“是啊是啊,需知龙女非凡人,驸马以为自己懂其实也不懂呢,凡人洞房怎么可以和龙女洞房相提并论呢?驸马你说是不是?”   贺元卿怒极反笑,咬牙道:“那敢问明公公,要如何与龙女洞房呢?”   “先请驸马沐浴净・身。” 明公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自上向下,充满期待。   “哦?”贺元卿冷森森的瞧着她,“沐浴之后呢?”   他选择性的忽视了那两个重音。   “净身啊。”明公公捂着嘴,两只贼光闪烁的眼睛朝下看,发出桀桀的古怪笑声。   安平:“……”   贺元卿:“……”   贺元卿很想拂袖而去,如果可以他想当场剐了眼前这个老阉人,但他的人设不允许。   贺元卿苦笑:“娇娇,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本宫怎会生驸马的气呢。”安平语气无辜,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派少女的天真,“只是本宫实在不知该如何洞房呢,母后特意命明公公来教驸马,驸马为何要推三阻四?莫非不想和本宫洞房?”   “娇娇。”贺元卿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安平性格本就刁蛮古怪,洞房花烛夜为难他也不是稀奇事。   可依贺元卿对安平的了解,成婚之前她于男女之情是真的白纸一张,单纯无垢,以为男女之间躺在床上睡一觉便能生孩子。   但大婚前皇后理应派人教安平这些才是。   贺元卿有点不确定。   他也听说过,有些性情软弱的公主出嫁后,公主府内完全被嬷嬷把持,那些驸马想见公主一面都要先经嬷嬷的允许,同床共枕更是难上加难。   难道“明公公”就是这样的刁奴?   贺元卿心中越发不耐,原本还有三分兴致,现在半点也无,他心中冷笑,面上恢复和气温柔,好脾气的笑道:“我也担心做错事冒犯娇娇,不如先下去和明公公学一学。娇娇可愿等上一等?”   安平“嗯”了一声:“本宫等着。”   南明潇洒一甩拂尘,指着门外:“驸马先请。”   贺元卿微笑着转身,一背过身,目光是毫不掩饰的阴狠毒辣,嘴角的笑也变成了冷笑讥笑。   安平立刻抬起头,小声问南明:“你想做什么?”   南明拔针,做了个阴毒的反派表情,煞有其事的说:“我有一门邪功,叫‘从一而终守身如玉’针。扎了此针的男人,小兄弟只能对他人生的第一个酱酱酿酿对象起立致敬。”   有些字眼安平没听过,不懂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理解南明表述句子的整体含义。   安平惊诧莫名,不可思议道:“还有这种针?!”   明公公翻了个白眼,手指头轻戳她脑门儿:“没点幽默感。罢了,公主殿下早些睡,洒家去玩儿玩儿驸马。”   安平:“……”   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但是……   “本宫也要看!”安平兴奋的小声说。   “那你偷偷跟着,别让人发现。”   贺元卿在外面等的不耐烦,才看到那橘皮老太监迈着四方步子走出来,阴阴一笑:“驸马,走着吧,洒家带你去净身的地方。”   “呵。”贺元卿没跟她逞口舌之快,面色沉静,眼神冰冷,“有劳明公公。”   南明环视周围,没见到其他人,想着是贺元卿把人都打发走了,朝他笑笑,然后走到前面去带路。   小精灵载入的这个壳子,输入了一个有地位且服侍公主的太监应该具备的记忆。   南明从脑子里调出公主府地图,慢悠悠的晃到一个室内浴池。   贺元卿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盯着她的后脑勺。   不知道从路的哪一段开始,暗影中多出了一些轻微的呼吸声,杀机无声弥漫,南明像是毫无所觉,一点防备没有的推开了门步入浴池内。   贺元卿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南明进去,嘴角勾起,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迈过门槛,顺手将门给关上。   南明回过头,拂尘指着冒着热气的浴池:“脱了吧,驸马。先沐浴,后净身。”   “好啊。”贺元卿与她隔了足足一丈,嘴上说着好,脚下却向后退了两步,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杀。”   贺元卿密谋大事不是一日两日,很早就开始豢养死士暗卫。   原来的安平心悦贺元卿,也信任他,把公主府交给他打理。   贺元卿计划把人全部换成自己的,彻底掌控公主府,只是尚未开始实施,只来及安排了几个暗卫。   虽然可用的只有几个人,可他培养的暗卫,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每一个都可以一敌十,公主府的侍卫与他们相比不堪一击。   调用暗卫埋伏一个老阉人根本是大材小用。   不过贺元卿向来谨慎。   宫内不乏身怀绝技的太监,他不太清楚“明公公”的来头,为了避免意外,就用了十成的力量来伏杀她。   万无一失。   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是……   被刀光剑影包围的南明,朝着成竹在胸的贺元卿投去一瞥。   贺元卿心里有一丝异样感。   下一刻,南明的身影消失,十把刀剑全部落空。   房间里的烛火同时熄灭。   突然降临的黑暗令这个房间内的全部人类在短暂的瞬间变成瞎子。   闷哼不断。   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贺元卿汗毛倒竖,他摸向藏在身上的匕首,但手指刚一动,便听到耳后有人阴恻恻的问:“驸马找这个吗?”   某个冰冷的的东西被人塞到他掌心里。   刀柄。   贺元卿大震,感到毛骨悚然,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脖子一阵轻微的刺痛,身体麻痹,不受控制的软到在地上。   南明重新点燃烛火,看着脸朝下趴在地上的贺元卿和一地的黑衣人,故意嘿嘿笑,用阴险的语气说:“正好洒家许久没给男人净过身,手有些生了。还是驸马贴心……那洒家就先拿这些小哥练练手罢。”   一个太监,翘着兰花指,嘿嘿嘿怪笑,像恶狼一样眼睛冒光的盯着数十个动惮不得的男人,说要给他们净身……而且业务还不熟练。   就问哪个男人不怕。   就算受过训练不惧严刑拷打和死亡的死士也受不住小兄弟被个太监觊觎啊!   死士们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全都带着一丝惊恐的盯着南明。   贺元卿脸贴着地面,只能看见南明走来走去的脚,闻言怒道:“明公公,你疯了,我可是安平公主的驸马!你敢伤我不怕掉脑袋?”   南明特虚情假意的说:“哎呀呀,怎么会怎么会,就算驸马要杀洒家,洒家也不会伤害驸马的。来来来,洒家给驸马和诸位小哥宽衣解带。”   安平趴在门外,津津有味的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晚来一步,没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和刀剑也知道贺元卿这狗贼对南明起了杀心,偷袭不成被反制。   接下来的画面连安平看了都忍不住脸红。   ――南明真的把所有人都给脱了精光,还贼损的把他们排排紧密放好,赤条条白净净,就跟待价而沽的猪肉似的。   啊,猪肉没这么好的身材。   安平捂着一只眼睛,一本正经的评价:人模狗样。   被赤条条的死士们环绕的赤条条的贺元卿,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死士们:“……”   这走向谁也不想的。   “噫。”南明站在一旁欣赏自己的杰作,表情正直,语气严肃的指责,“真是……不堪入目的淫(乱画面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驸马。”   贺元卿俊美的脸因为愤怒和吃怒完全扭曲,狰狞又可怕,目光吃人的盯着南明。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所以他闭了嘴。   死士们面罩没摘,就……感觉还好,甚至对南明有一地点微妙的感激。   南明捏着针,摸摸下巴:“动手之前问个问题,你们有谁还是处子之身吗?”   死士们:“……”   这特么是什么奇怪的问题?男人的身体能用“处子之身”形容吗?   没人吭声。   “没有吗?”南明语气严肃,“诸位务必不要隐瞒,处子和非处净身的手法不同,若有差错永生不举你们可别怪洒家。”   死士们:“???”   有个沙哑的声音小声问:“都净身了还能不举?”   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死士们面罩外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南明,连贺元卿都忍不住瞥眼过来。   南明眨眨眼,无辜的说:“你们想什么呢,净身是保持身体洁净的意思,莫非你们以为洒家要把你们阉了?”   不是吗?!   众人震惊。   “怎么净、净身?”   南明耐心回答:“扎两针就好了。”   “扎哪儿?”那个勇敢的死士声音弱弱的问。   就见那橘子皮老脸的明公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洁白整齐,声音愉快:“蛋蛋。”   “……”   安平:“……”   南明:“好了,现在告诉洒家谁还是处子之身,不然洒家可直接动手了。”   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开口的死士小哥说:“……我。”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死士小哥:“我我也是。”   “我。”   “还有……我。”   ……   他们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沙哑和迟滞,一圈下来,十个死士竟然全都是童子J。   安平:“……”   就,心情挺复杂的。   不全是因为这些死士全都是童子J,更多是因为他们的……“单纯”。   什么净身扎蛋蛋还分处不处的,这鬼话也信?!   一个个居然这么老实。   你们是从哪个山旮旯里跑出来的死士?   脑子,脑子是个好东西啊。   ……   “真乖。”南明从身上摸出一把纤细的针,露出和善的笑容,“别担心,很快的。此针全名‘从一而终守身如玉’针……”   南明详细解释了扎针之后的效果。   趁众人还在消化,手里二十根长针飞出,一人两根,精准的扎在不可详细描述的蛋蛋上。   死士们浑身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能动了。   “洒家没骗人,不疼吧?”南明慈祥的对他们几个笑笑,“针自己拔了吧,留下来做个纪念。”   的确不疼。   但这玩意儿谁会留下来作纪念啊!   死士们拔了针爬起来,拿起旁边的衣服挡住关键部位,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跟她打。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但主人的命令也不能不听。   可现在的场景有点奇怪,呃,是特别奇怪。   南明忽然严肃的强调:“若扎过此针还去找别人,轻则不举,重则蛋蛋爆炸。望各位切勿尝试。”   安平:“……”   瞎扯淡,他们这回肯定不信。   死士们:“嗯!”   安平:“!”   还真信!!!你们没脑子吗?!!!   南明盯着一个偷摸摸去扶贺元卿的死士:“你最好不要动他。”   死士僵住。   “我还有两根针没扎。”南明亮出指尖的两根长针,问迟迟不言语的贺元卿,“那么,驸马,您还没告诉洒家,你是处子之身吗?”   贺元卿面色铁青,抿着嘴唇,阴狠仇视的盯着她。   “哦。”南明懂了,“不是。”   安平在门外又骂了句“狗男人”。   上辈子她跟贺元卿洞房差点闹出血案,一直没正经圆房。   她也看过秋如兰的人生书,知道贺元卿第一次碰秋如兰是画舫上那次强*暴行径,时间同样是和她大婚后。   现在这个时间点,贺元卿既没和她圆房,也没碰过秋如兰才是。   若不是处子之身……啊呸!若他已经有过第一次,那必然是和别的女人!   这个狗男人!   说什么没通房洁身自好,哄得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哥哥以为他是什么绝世好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虚伪!   “几个呢?”南明又问,顿了顿,她好心补充,“你都碰过几个人,或者被几个人碰过。”   她眨了眨眼,一副“你懂我是什么意思”,心照不宣。   贺元卿当然不可能配合她。   南明不着急,虚伪道:“洒家不是打探驸马私事,只是好心提醒驸马,这针若是扎下去,驸马除了你的‘第一个’,可再也碰不得其他人了。”   贺元卿不像养的死士那么容易骗,他自以为聪明,虽然不知道“明公公”葫芦里买什么药,可根本不信……那儿被扎一针,就得为第一个人“守身如玉”、“从一而终”。   什么不举,爆炸,他也是懂一点医术的,以为能骗得到他?   他倒是认为,这针多半是麻痹状态的解法。   “你要动手就快些,不然就放了我。”贺元卿慢吞吞的说,像是恢复了冷静与理智。   赤身裸体在一群人面前晾着鸟已经不能让他羞耻了。   “唉,行吧,那便如驸马所愿。”南明两根长针随意弹出,刺中驸马不可描述的部位。   如同贺元卿猜想的那般,他全身麻痹的症状立刻解了,当即拔了针,而旁边的死士也非常有眼色的递过去他的衣服。   贺元卿看着他们,眸中都是杀意。   死士们自知看了主人不堪耻辱的模样,定然难逃一死,却没多大反应,低头不语。   南明把拂尘的毛毛往臂弯里一搭,老神在在:“驸马都不是处・子・之・身了,自然没・资・格……再侍奉公主。”   贺元卿:“……”   他不跟这个阉人进行愚蠢的口舌之争。   “能够侍奉公主的男子啊。”明公公斜了贺元卿一眼,充满了鄙夷,“必须要守夫道,洁身自爱。”   言外之意,驸马你不守夫道,不洁身自爱。   安平在门外用力点头,没错!   南明公公惯例阴阳怪气冷哼一下,总结:“驸马啊,脏了。”   安平掐大腿,避免自己笑出声。   贺元卿忍了忍,深吸一口气,冷森森的盯着死太监:“你还没这个机会呢。”他意有所指的往南明下三路看,神情讥讽。   反击了!   他反击了!   他终于忍不住反击了!   安平莫名兴奋:给本宫掐起来!   明公公惊恐:“哎呀呀,驸马你……你别诬蔑洒家,洒家一点都不想弄脏你,驸马千万别给洒家这个机会,不是怕你承受不住洒家的手段,是洒家对驸马你……毫无性)趣。嗯,太脏。”   贺元卿:“……”   安平:“……”   真是谢谢了啊本宫耳朵脏了。   安平悄悄的跑远,握着不离身的鞭子,清清嗓子,怒道:“驸马!驸马!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明公公!”一边大声喊,一边使劲儿在空气里抽鞭子。   南明侧了下头,幸灾乐祸的对贺元卿说:“驸马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对公主解释吧。”顿了下,又道,“驸马放心,这里发生的事情,洒家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时候还不到呢,免得逼得这货提前和六皇子两个逼宫。   然后转身开了门。   贺元卿皱着眉,眸色深沉,面色变幻不定。   “哦对了。”   南明公公一副看我这记性的表情,转过身。   “想封洒家的口,总得付出点代价。”她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一脸奸猾狡诈,“除了这个……”明公公冒着光的视线在一群身材贼棒的蒙面小哥身上转了一圈,嘿嘿道,“洒家对这几位小哥哥很感兴趣呢,不知驸马愿不愿割爱?”   死士们:“……”   贺元卿:“……”   大家想象一下橘子皮涂脂抹粉老脸太监,掐着矫揉做作的嗓子,抛媚眼,喊一群年轻健壮、肉*体美好的青年“小哥哥”的画面,就能理解这些男人此刻的心情了。   果然是个变态死太监。   贺元卿强忍着恶心和不适,飞快地思考权衡。   这老东西目的不明,但有几点可以确认,他对皇室未必有多少忠诚,对金银之物感兴趣,或许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怪异嗜好。   皇帝未必知道这老东西的深浅。   他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太子提起过这明公公,对明公公的印象也不深,说明此人在宫内十分低调,并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和真面目。   以皇帝对安平公主的看重,不可能让这么一个高深莫测、难以控制的老太监呆在她身边。   贺元卿心里过了许多东西,并没有思考太久便做出了决定。   他非常能屈能伸的露出了一个笑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完美温润的君子,声音温和:“那就有劳明公公,多在公主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了。”   明公公:“好说好说。”   死士们……就真的有点心情复杂了。   为主人死是一回事,被主人卖是另一回事。   他们死士,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好伐。   感觉比死了还不如。   被卖给死太监的“小哥哥”们生无可恋。   明公公言而有信,成功的安抚了“发脾气”的安平公主,并且让她相信驸马正在努力学习洞房的奥义,为了更好的服侍她,一定要学有所成才能落实到实践中。   在此之前两人得分房睡。   公主信了,准了。   但是有点不高兴,觉得驸马太蠢,连这个都学不会。   明公公过去找驸马讨她应得的好处时,忠实的转达了公主关于驸马“蠢笨”的评价。   心情复杂的驸马默默地把心里对安平公主的评价又提升了两个度――关于愚蠢程度。   嗯,至于谁才是真蠢的那个……   时间总会证明的。   睡前安平公主又和南明确认了一次:“被针扎过的真不能和第二个人那什么?”   “跟针扎没关系。”南明冲她眨眨眼,“相信你老板就对了。”   安平公主深觉辣眼睛:“你就不能换张脸?”   南明摸摸自己的橘子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享受的表情:“我喜欢看人们因为我的脸遭受精神攻击又不得不承受的痛苦表情,比如你现在这种的。”   说完,她还露出一个大大,友善的,八颗牙齿的阳光的笑容。   安平:“……”   魔鬼!残忍!冷酷!无情!   安平公主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梦里全都是南明公公的橘子皮脸,早上起床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色,一身低气压的由着宫女伺候她穿衣洗漱。   今日要和贺元卿进宫给长辈敬茶。   上辈子,洞房当晚安平受了伤,气得抽了贺元卿几鞭子,第二日没去宫中敬茶,找借口瞒了过去。   安平不觉得自己遭受这种事情有什么丢脸、或者见不得人,她下了封口令瞒下了这件事,是为了保住贺元卿。   有一句话南明没算胡扯。   公主千金之躯不可损伤,一旦有损伤,追究下来必然会有许多人遭受严重的惩罚。   真是蠢啊。   贺元卿哪儿会感念她的那份维护,他只记得自己抽他的两鞭子。   后来一刀刀将她凌迟的时候,贺元卿细数她的“罪行”,洞房那晚发生的事情便在其中。   奶娘和大宫女担心的看着安平。   奶娘欲言又止,忍到安平完成梳妆打扮,她挥手让小宫女们退下,关心的问安平:“殿下,驸马昨夜未和您洞房吗?”   大宫女:“殿下,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谁敢给本宫委屈受?”安平抬起眼皮,瞪她一眼,“你们家殿下是会忍气吞声的主吗?”   大宫女立刻道:“不是!”   安平转头对奶娘道:“本宫心里有成算,驸马的事情奶娘不用管。南明……公公在何处?”   一大早就没见人影。   南明:“在监工啊。”   南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隔着窗户和安平说话。   贺元卿和南明一个待遇,还没进马车就被“生气中”的公主撵走,只能忍气吞声,骑马走在前头。   南明瞥了眼贺元卿的背影:“昨晚不是从他那儿要了几个人过来嘛。”   “那些死士?”安平皱着眉头不太赞同,低声说,“这些死士收买不了的,当心他们背后捅刀。”   南明一脸无辜:“捅我吗?”   安平想到南明的战力,默了一会儿:“当本宫没说。你要他们做什么?”   “要来给殿下您用。”南明挤眉弄眼,“我今早就在忙这个。”   安平这次沉默了很久,努力用平稳正常的语调说:“本宫……没那种兴趣。”   “什么兴趣?”南明茫然,“我是用他们给你做陪练。”   “……陪练?”   “你两个同期师姐啊――就是差点和你打起来的两个丫头,黑衣服的叫陈心莲,粉衣服的叫赵灵慧……”   “哼,小小仆役也敢称本宫的师姐。”安平挑眉,不悦的打断她,“她们是什么身份,本宫又是什么身份。”   南明翻了个大白眼:“不管什么身份死了都是我的打工仔啊。再说了,你比起她们两个可差远了。”   安平不服气:“地位比不过还是容貌比不过?”   “老板我徇私。”南明深沉的说,“所以都比不过。”   “你――”安平气红眼,狠狠地放下帘子,不再理她。   “身材也比不过。”南明公公把脑袋伸进去,非要招她,躲开安平砸过来的靠垫,笑嘻嘻的说,“人家两个那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肌肉的肉哦。腹肌可好看了,腿长有力,麒麟双臂。你那个驸马养的死士啊,她们现在一个能打一百个,和我比起来也就一般般吧。”   安平快被她气死了。   “老板我想了想,你们都是同期姐姐妹妹,以后都是一个团体的,既然是团体那必须得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还得有一个说出去能让人家立刻想到你们标志。”   “就像斧头帮和斧头,黑衣人和墨镜黑西装,蝙蝠侠和猫耳朵……咦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东西?”   “算了,总之你两个师姐给了我一点启发。”   “你觉得金刚芭比美少女打工队这个名字怎么样?既彰显了你们的力量,又突出了你们的美丽……”   安平:“……”   幸好公主府距离皇宫不远,安平饱受荼毒的精神和耳朵终于得到了拯救。   再次见到还活着的亲人本来是挺复杂的心情,被南明这么一打岔,安平什么情绪都酝酿不起来。   连贺元卿在父皇母后面前装模作样秀深情,安平都没发作,内心异常平静,冷眼看着自己这位有君子美名的驸马卖力表演。   给双亲敬茶之后,安平有了单独和母后说话的功夫。   安平打发走宫人,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母后,贺元卿有不臣之心。”   皇后失色:“娇娇,不可妄言!”   “他和……”安平顿了下,忍不住皱眉。   她原本想告诉皇后,贺元卿和六皇子勾结,谋划逼宫,可“六皇子”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保下六皇子。   奇怪了。   安平沉默片刻:“母后,相信我,我会找出证据。但在此之前,不能再叫贺元卿靠近兄长,我怕他下毒手。”   事关太子,皇后心里不由发慌,自己这个女儿她最了解,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可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而且只过了一个晚上未见,女儿身上便已有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她安静了许多,也稳重了一些,没有从前那么开心,好像有很重的心事,脸上的妆容藏着她的疲惫。   这一切皇后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才过了一个晚上,娇娇到底经历了什么?   皇后没有立刻相信安平的话,可她毕竟是在乎女儿的,想了想,对安平道:“若驸马有不臣之心,我儿岂不是身处险境?此事母后会告诉你父皇,在陛下查清楚之前你留在宫里。”   “母后,我不能留下。贺元卿多疑,一旦察觉到不对,我怕他会立刻动手。他筹谋多年……”   ――活了两回。   心里的声音突然又冒了出来。   安平:???   没完了吧!   顿了顿,安平压下这股奇怪的感觉,继续说:“不清楚有多少人、多少势力参与进来,不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所以最好按兵不动,等女儿消息。”   皇后听得心里发慌:“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吗?”   安平点头。   “要父皇找借口把兄长暂时调离京城。贺元卿现在还不会动手,再给女儿一些时间,我会阻止他们的。”   “你只有一人,如何阻止?”皇后扶着额头,头疼不已,心中焦灼,“儿啊,你,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相信女儿,母后。”   皇后需要静一静。   南明和安平离开宫殿,跟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去。   宫人在身后远远的跟着。   “皇后会信吗?”   “母后会按照我说的去做,难的是父皇和太子哥哥,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储君,不会因为我三言两语就去查自己的臣子。”   “哦,那怎么办?”   “去找一个人。”   “六皇子吗?”   安平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南明看了良久:“本宫自从睁开眼睛,便一直有种十分古怪的感觉。”   “什么呢?”南明虚心求教。   “本宫对你没有陌生感。”   “咱们在接待室见过了嘛。”   “本宫对六皇子也无恶感。”   “血脉的力量。”   “本宫对贺元卿不屑一顾,仿佛他不堪一击,连那股憎恨他到寝皮食肉的执念都消失了。”   “因为有我在。”南明挺挺胸,“你安全感爆棚。”   “呵。”安平白她一眼,神色鄙夷,她本来想否认,顺便再狠狠地怼南明这个自恋狂两句,可盯着她的橘子皮老脸看了一会儿后,安平忽然沉默了。   真是见鬼了。   公主殿下想。   本宫还真就安全感……爆棚。   安平有些气:“你肯定瞒着本宫什么!”   “绝对不是洒家!”南明赌咒发誓,“你老板我是无辜的啊,娇娇乖崽!”   “不准这么叫本宫!”安平呸了她一脸,“肉麻死了。本宫问你,方才和母后说话时,本宫冒出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贺元卿同本宫一样,都不是一世为人。你可知为何?”   “哦,这个呀。”南明放松,装模作样,“等我远程连线助理小精灵问一问……唔,哦,嗯嗯嗯呃,咦,呀!”发出一系列没意义的语气词后,南明表情严肃起来,“贺元卿是个重生者。”   安平面色铁青。   “不是我干的!”南明连忙解释,“这种事情在位面小世界中常有的,原因很复杂。”   安平脸色发白:“若他也是重生的,我们岂不是暴露了?”   “不不不。”南明安抚道,“贺元卿只重生了一次,他的第一世并没有娶你,还死得挺惨,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二世。如果算上没有重生者的那一世,这已经是你的第三世了,你比他多活一次。”   安平这才松口气:“他是何时重生的?”   “八、九岁。”   安平想通了其中关节,咬牙道:“怪不得他从小就如此了解我,事事都能掌握先机,父皇兄长朝中大臣无不赞他神机妙算,富有远见,原来是占了多活一世的便利。可他为何好好的储君不辅佐,要选六皇子这个冷宫长大的……”   安平话音顿住,盯着南明,   “第一世,也是六皇子登上皇位的对不对?”   南明干笑:“娇娇真聪明。”   安平沉默了一会儿:“太子哥哥发生了什么?”   “在兽苑被熊袭击,重伤不治身亡。众皇子夺嫡,六皇子出乎所有人意料……靠逼宫登上皇位。”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放弃太子哥哥选六皇子。”安平冷笑一声,“从龙之功,还是‘患难见真情’的从龙。本宫还有必要去找我这位了不起的六哥哥吗?”   南明:“……你记得当面也这么叫他。”   “叫什么有什么关系。”安平面无表情,“反正我抽过他鞭子。”   南明:“……”   一点不意外。   走了一段路之后,南明忽然问:“六皇子成亲了没?”   安平:“本宫怎么――”   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南明。   南明满脸无辜。   安平脸黑了。   六皇子比安平年长两岁,虽然不受宠,在宫里活成了个小透明,不过皇子应该有的基础待遇并不会少……比如到了年纪就大婚,出宫建府。   嗯,所以六皇子不在皇宫。   这下难办了。   安平本想趁着贺元卿脱不开身去见六皇子一面,可六皇子已经出宫建府,这样一来如何才能不被贺元卿发现?   南明机智道:“简单啊,半夜洒家带你去。”   安平皱眉:“你我都不在府中,被贺狗发现了怎么办?”   南明依然机智,挺起一马平川的胸,神情睥睨:“驸马不行,公主殿下还不能出去寻个欢作个乐吗?”   安平鄙夷的斜眼瞧她,正想骂,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一翘:“明公公说得不错,本宫当然可以,但谁说要出去?”   南明:“???”   喂不是吧?   洒家开玩笑的!   你的想法相当危险啊打工仔!   打工仔觉得自己的想法相当不错。   出宫之后,安平本应随贺元卿去丞相府给公婆敬茶,安平冷哼:“贺元卿图谋多年,丞相真的就一无所知吗?我可不信那老东西是多洁白无瑕的白莲花。让本宫给他敬茶,做梦去!”   安平干脆利落的晕了。   驸马当然要表示关心和紧张,连忙叫人送回公主府给医女诊治。   医女来之前明公公像模像样的诊了半天脉,眉头不展。   贺元卿知道这老太监深藏不露,习武者通晓医术不算奇怪,所以没有怀疑,面上关心的问:“娇娇怎样?”   明公公叹口气:“饿晕了呀。”   贺元卿:“???”   本公子看起来很像傻瓜吗?   医女很快到了,没诊出毛病,但她不能说没毛病,给皇家看诊是门学门,说实话丢了差事事小,严重的可能还会有血光之灾。   当然,这次的没那么严重,但公主显然是在假装,她是公主的人,理所当然的要给公主面子,结合耳边“明公公”喋喋不休的话语,医女灵机一动:   “殿下这是饿着了。”   贺元卿:“……”   医女稳的一匹,面不改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殿下醒来还请驸马多多劝解,殿下身子已足够纤细轻盈,不必靠节食来保持,一定要按时用膳,多吃果蔬,适当吃肉。”   贺元卿:“……”   还真是饿晕的?   贺元卿匪夷所思,不能理解,但也没有再怀疑。   安平都饿晕了,以贺元卿体贴温柔善解人意的人设当然不可能硬要她去给自己的爹娘敬茶,他心中无比气闷的离开公主府,独自一人回了相府。   丞相儿女众多,贺元卿是其中最得丞相重视的。   今日新媳妇儿给公婆敬茶,一大家子人早早就等着想看一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安平公主,谁知道贺元卿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尽管他表现的非常从容,仍然和从前一样稳重端方的君子模样,但这种事情毕竟不那么令人愉快。   丞相夫妻两个虽然没说什么,心里不可能高兴,丞相夫人没丞相的定力,不敢责怪公主,只能埋怨儿子几句。   家里其他人不是个个都跟贺元卿关系好,当面都有阴阳怪气的都有,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只会更多。   贺元卿面上的笑容实在挂不住,烦躁不已,没久待,借口要回去照看公主,提早离开。   出了相府后,贺元卿并未回公主府。   他从心底厌烦安平这种唯我独尊高高在上的人,为了宏图大业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和她虚与委蛇。   安平生的好看,又是干干净净的少女,洞房花烛夜和安平度过对贺元卿而言不算难过,可他万万没料到昨夜中间会有个明公公冒出来搅合。   贺元卿受辱,拿明公公没办法,便迁怒安平,把一切都怪到她头上。   今日发生的一切,让贺元卿感觉处处不顺利,心情愈发糟糕。   他不耐烦此时回去哄安平,一时无处可去,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和安平截然不同,美丽又聪慧,但从不会自作聪明,温顺安静的女子。   贺元卿在车内静默了片刻,对心腹道:“去见秋姑娘。”   然而贺元卿并没有见到他的“秋姑娘”。   “你说什么?”贺元卿死死盯着去接人空手而归的心腹,“什么叫被一个老婆婆装进麻袋里扛走了?”   心腹:“……”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   “噗――”安平一口茶喷出来,见鬼了一样盯着眼前的人,“你这都是什么鬼模样!”   南明低头看看自己,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两只眼珠子又黑又亮,满是无辜:“伪装啊。”她还挺得意,“谁能想到一个太监会扮成老婆婆啊,我难道不机智吗?”   机智……   安平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比阴阳怪气的橘子皮红唇白脸老太监更可怕的是什么,是一个变装成老婆婆簪花涂粉的橘子皮老太监。   安平对未来的为仆生涯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恐慌:她这都跟了一个什么德性的老板啊。   正常吗这?   安平深吸一口气,说回正事:“秋如兰呢?你打扮成这样,人家会把秋如兰给你吗?”   南明挺着假胸:“不会啊。”   不会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南明得意洋洋:“所以我把她抢了回来。”还补了一句,“用的是麻袋。”   安平这回是真的想晕过去。   她怀疑秋如兰是不是还活着。   原本安平对秋如兰还有点别扭,可知道对方的遭遇后只剩下了怜悯:这姑娘命是真不好。   打小就惨,每次幸福似乎要降临了,命运马上就会和她开上一个更加恶劣的玩笑。   上辈子被贺狗折磨……自己也欺负过她。   这辈子好不容易碰到个“命运救生员”,结果对方……多半是有病的!   “你把她放那儿了?”   “你床上。”   安平:“……” 第38章   安平借口想一个人呆着, 让奶娘和伺候的宫女都离开。   南明一只脚都迈过了门槛,被安平推出去关在门外。   “喂!”   “你照照镜子,好人都给你吓坏了。快去换回来。”   南明摸出个小铜镜, 脸对着光线照了照, 纳闷儿:“还行吧,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就是这模样吗?”   她还特意对着镜子“和蔼”的笑了一个。   只见镜中那张非男非女的老脸上, 脂粉扑簌簌掉下来,那嘴唇红的像喝了血, 壳子自带的“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狡诈奸猾”气息丝丝缕缕的冒出来,让人想起鬼故事里专吃小孩儿的恶鬼。   南明沉默了一瞬, 强行冷静的自夸道:“这不挺慈祥的。”   然后默默地跑去洗脸。   安平进了寝殿后,一眼便看到了大床上的麻袋,目瞪口呆:“她还真把人套了麻袋!”   麻袋里的人挣扎的不厉害, 但抖得厉害,肯定吓坏了。   安平快步走过去, 发现口子是开的, 沉默一下,提起口子往里瞧了眼。   里面的人以十分没安全感的姿势缩成一团,腿蜷缩着,手臂抱着腿, 脸埋在膝盖里, 身子微微发抖。   安平上辈子对秋如兰总是没好脸色,对她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这一世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对方相遇, 安平感觉十分古怪。   凶是不可能凶得起来的,温柔想都别想,安平根本就不是性子温柔的人。   于是一开口, 就是干巴巴硬邦邦的:“喂,你、你还好吧?”顿了下,安平道,“出来吧,这儿没别人,就本……就我一个。”   秋如兰却缩得更紧了,还使劲儿摇了摇头。   安平皱眉,不耐烦:“你是不是被抓你的老妖婆吓到了?”   老妖婆・明公公:……   安平说:“她就是个大傻蛋!”   大傻蛋:……   安平继续道:“我借你鞭子抽她行不行?你先出来啊!”   秋如兰摇头,说话了,声音含含糊糊,听得不清楚。   安平凑近了一些,着急:“你说什么?大声点,本宫听不到!”   “不,不怪她……她是好人……她为了帮我……”   安平就:“???”   她耐心终于告罄,双手伸进麻袋里,抬起脚踩着麻袋一角,试图把秋如兰从里面□□。   秋如兰慌了:“别,别个……”   “别什么!被本宫出来说话!”安平那个气,“你别不知道好歹,本宫还从没对谁这么耐心过!惹本宫生气抽你鞭子了啊!”   “不不不不要……”秋如兰不知道害怕什么,十分抗拒。   她声音比刚才大一些,安平听在耳朵里,心中有些异样,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她没来得及细品,注意力又回到和秋如兰的“拔河比赛”上。   她们两个一个打小玩儿鞭子,一个在教坊日日练剑舞身段,还真不好说谁力气更大一些。   安平憋着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火气,完全抛开了公主之尊,毫无形象的和秋如兰在床上滚作一团,相互较劲。   麻袋本就宽大,二人一番拉扯动作,便完全从秋如兰身上脱了下去,被两人连同被子蹬到地上。   秋如兰脸上见了光,惊慌失措,试图躲避安平。   她越是这样,安平越不肯叫她躲,气红了脸:“有什么好躲的!当本宫没见过你吗?!本宫上……”安平突然呆住,她的手无意中摸到了一个地方,面上露出极大的困惑表情,喃喃说,“这是什么?”   秋如兰身体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   一股热意直冲安平的脑袋。   男男男男男的?!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的放开对方,滚到了大床的另一端,面红耳赤,惊恐无措,色厉内荏的怒斥道:“无无无无耻之徒!你你你,你是何人!”   南明绑错人了?!   她刚才摸到的……   安平脸红的要滴血,又尴尬又愤怒,伸手就摸鞭子。   没摸到。   刚才和对方纠缠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安平想去捡鞭子。   这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抽泣。   安平:“……”   本宫都没哭,你哭个屁!   她怒目而视。   缩在大床的另一边,抱着自己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了安平一直没看清楚的脸。   她……他无论声音还是……身体,的确是个货真价实少年男子。   脸十分漂亮。   眸若点漆,唇红齿白。   是那种可以如画不分性别的美。   那双长着长睫毛的大眼睛里含着水光,看起来竟比安平还要更茫然,更无措,更恐慌,委屈又无助,带着一丝哀求的看着安平,可怜的让人心疼。   安平身躯一震,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颤抖着嗓音:“秋如兰?”   对方害怕又茫然的看着她,听到自己名字,下意识的点了下头。   安平:“……”   她至少应该震惊一下,难以置信的喊两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安平竟然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安平跑出去揪着南明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扯别扯。”南明把自己的衣服从安平手中拯救出来,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洒家……”   “你给本宫好好说话!”安平吼。   南明擦了把脸,淡定的说:“……我过去的时候刚好撞见她在众目睽睽下‘变身’,就用麻袋把人套回来了。”   “你从哪儿弄的麻袋?”安平眯着眼睛,“她好好的为何突然变成男人,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真的?”安平不信,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除了南明还有谁能做到?   南明掀起眼皮瞅她:“嗯。”   安平皱着眉和她对视。   南明眼神不闪躲,认真回望,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安平:“……放肆!”   安平从南明这里问不出什么,想到房间里那个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心情郁闷不已。   性转后的秋如兰相貌并不女气,是个有着唇红齿白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翩翩美少年,可脸和性转前的太像了,任谁看到都不会认为他们“两个”毫无关联。   安平思来想去,觉得放秋如兰一个人呆着会有被贺元卿发现的风险,徒惹麻烦,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放心。   于是叫秋如兰扮成小太监在自己身边伺候。   她上辈子跟贺元卿毕竟做了一阵子夫妻,做夫妻之前也因贺元卿的主动和他频繁接触,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被凌迟后,进入南明的接待室,重看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从旁观的角度看贺元卿的种种,看透了很多以前忽视的东西。   贺元卿这个人看似温和平易近人,可骨子里高傲自负,比任何人都注重尊卑贵贱。   有一次院子里洒扫的仆从不小心碰到他的衣服,那间衣服安平便再也没有见他穿过。   后来看了自己的人生书,才知道他叫人把那间衣服给烧掉了。   贺元卿自持身份,地位不够的人,他连看都懒的多看一眼。安平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人,贺元卿连脸都认不全,宫变那日虐杀安平身边的人时,还是靠一个太监指认,才把奶娘、贴身大宫女等人从人群中拉出来。   所以安平觉得,把秋如兰放在自己身边大概是最安全的。   当晚,安平借口身体不适“早早歇息”,让南明把探望的贺元卿挡在门外。   贺元卿自认为和“明公公”各自掌握彼此的把柄,是明公公从中作梗,想方设法分开他和公主,以免他找安平告状。   贺元卿心中冷笑,他正好不耐再在安平这蛮横的公主面前委曲求全,明公公此举反而合了他心意。   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就是。   于是装模作样一番,顺势离开,连门都没进,自然没发现安平身边多了一个和他心悦的女子相貌高度相似的小太监。   小太监乖乖的呆在公主身边,贺元卿来了又走,他一声没吭,表现的也毫无异样。   安平想到上辈子贺元卿□□秋如兰,秋如兰没骨气原谅对方,“恩人要什么都给”的反应,再看看身边这个低眉垂目温顺安静的少年,颇为不快的哼了一声。   “本宫听说驸马待你十分不同啊?”   秋如兰小心翼翼的瞄她一眼:“小女――我……”   安平:“小什么女,别忘了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男子――假太监,和女子没一点没关系。”   不知想到什么,秋如兰面皮泛红,眼神含羞,垂下视线,不自觉的咬着嘴唇。   安平莫名其妙,并且感觉到一丝诡异,她想吼“你脸红什么”,可直觉告诉她,这么做只会让气氛变得更古怪,于是飞快地、凶巴巴的说:“没有别人的时允你在本宫面前自称我。”   “嗯。”   还是很怪异。   安平恼火,索性开门见山:“你喜欢驸马?”   秋如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驸马是小――我的恩人,我感激驸马,对驸马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声音渐渐变小,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打量安平的神情,“殿下,殿下莫生气。”   “谁说本宫生气了?”安平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宫生气了!”   秋如兰:“……”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啊。   “我看你是眼瞎!”安平恶声恶气的说。   秋如兰被骂得瑟缩,奇怪的是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害怕,等安平发完脾气,他才讷讷的说:“殿下……我真的对驸马无意。”   “关本宫屁事!”   你就是被他欺负得遍体鳞伤,被他作践,被他羞辱,被他弃如敝履,被他当面掐死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肝肠寸断,流尽血泪而死,这些和本宫又有什么关系?   都怪你……   怪你眼瞎!   瞎报恩!   报个屁的恩!   秋如兰眼睛越睁越圆,神情惊愕的盯着安平,茫茫然的喃喃说道:“怀、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安平一惊,本宫把心里所想说出来了吗?   “殿下没说吗?”秋如兰显得十分困惑,他揪着手指,垂下眼睛望着满脸惊骇的安平,用一种既无辜,又让安平感到惊悚的平淡语气说,“可是,我都听到了呀。”   安平:……   安平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屁股下的凳子,她扶着桌子,拉开和秋如兰的距离,表情就像大白天见了鬼。   的确见了鬼。   她眼睛里秋如兰少年模样的脸忽然套上了一个重叠的虚影,那虚影是个女人,形容枯槁,两眼空洞,血泪顺着惨白的面颊缓缓流下。   安平闭上眼再睁开,虚影消失了。   少年版本的秋如兰带着些无措的站在那儿,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轻轻问:“殿下,您怎么了?” 第39章   殿下我快要原地仙去了!   安平毛骨悚然, 盯着满脸无辜的少年看了片刻,表面镇定,干巴巴的说:“没什么, 本宫想起一件事, 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立刻转身,平稳快速的离开。   一出门安平便提着裙子狂奔, 在校场找到南明,揪着她的衣领问:“本宫房间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他是不是秋如兰?!”   “呀, 殿下说什么呢,不是秋如兰还能是鬼嘛, 哈哈哈哈。”   安平:“……”   南明:“……”   安平张嘴,南明眼疾手快的捂住,满头冷汗, 干笑:“天气真好呀,殿下是不是该把强身健体提上章程了?择日不如撞日啊, 就现在吧。”   南明疯狂使眼色, 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动起来,看起来就像抽筋了一样。   安平没骂人,拍开南明的手,表情诡异的四处张望。   南明噘着嘴:嘘嘘嘘嘘!   看破不说破!   安平:“……”   她奇迹般的领会了南明的意思。   秋如兰……大概真的不是个人。   安平无意中抬头, 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年――脸还是那张脸, 那双黑眼睛看一眼就让人打心底冒出冷森森的寒意。   安平收回目光,僵硬的从兵器架上取了一件兵器,没看是什么东西, 机械的舞起来。   舞了两下感觉不对,迟疑的看过去,就见自己莹白柔软的手握着一双大板斧, 招式流畅,虎虎生风。   安平:“???”   不是,她使鞭子的啊!为什么大板斧用得这么熟练?   南明捏着兰花指,矫揉造作的遮住嘴巴干笑:“大概是前世练过吧,呵呵呵。”   安平一瞬间想砍了这阴阳怪气上瘾的戏精。   ……   一旦开始心存疑虑,周围的一切就都不对劲起来。   比如公主府的下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连贺元卿都不见了踪影。   比如时间忽然过得很快,安平在校场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起又落下无数次,茂盛的花草肉眼可见的枯萎,树叶飘落,然后枝丫变得光秃秃的。   一个时辰内过了夏秋两个季节,凛冬来临。   南明身上的太监服变成了冬款,只有安平还穿着单薄的夏衣。   最初站在不远处盯着安平的性转秋如兰悄无声息的没了影子。   安平感觉到冷意,但并不是因季节而生的寒冷,而是一种往骨子里钻的阴冷和森寒,可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难受,反而隐隐有种舒服的感觉。   安平:“???”   不是,这什么毛病。   她看向一动不动站在一边的南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这到底……”安平忍不住想要问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南明,刚开口就被远处传来的一声惨叫打断。   “啊――孩子,我的孩子――!!!”   嗓音凄惨,痛苦绝望,因为声音尖锐一时听不出是男是女。   刹那间脑海中有电光闪过,安平脱口而出:“是秋如兰!明――”   安平声音骤然顿住。   南明不见了。   她丢下板斧,狠狠道:“不管了!”提起裙摆飞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安平感觉自己没跑几步,眼前的场景骤然转变,面前出现一座杂草丛生的荒芜小院。   破旧的院门半开着,雪地里有两个身影,一个背对着安平,可安平仍然轻易认出对方――贺元卿。   贺元卿站在雪中,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棍子,他对面,一个少年蜷缩着身体侧卧在雪中。   他肩膀瘦削单薄,青色的衣服晕开斑斑点点的血迹,他护着肚子,身下的白雪上刺目的红色正一点点的扩大范围。   安平只愣了一下就毫不犹豫的冲进去,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贺元卿,第一鞭打掉他手中高举的棍棒,紧跟着落下第二鞭,不偏不倚抽中这个男人一向爱惜的脸。   惨叫的变成贺元卿。   他捂着瞬间被血染红的脸,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剧痛不知,不知道是不是瞎了。   贺元卿撕下伪装,什么风度和君子如玉的人设都维持不住,仇恨扭曲的看着安平,并未说话。   “再看本宫废了你另一只眼睛。”安平说着又抽了他一鞭子。   贺元卿惨叫着连忙躲开,愤恨不已,却不敢继续招惹安平。   安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装镇定的走向少年秋如兰。   不能怪她定力不够,实在是……太诡异了!   秋如兰变成男的已经够奇怪了,南明语焉不详的暗示,还是夏日变成冬日,一件件都说明安平现在所处的境地不寻常……   这些已经够过分了!   可她看到了什么?   安平走到秋如兰身边,盯着少年不同寻常大肚子,大概是受刺激过头,她现在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对秋如兰坐视不理。   “我带你去看大夫。”安平把少年从雪地里扶起来。   少年身体颤抖,头始终低着,一言不发。   “呵。”贺元卿阴阳怪气,“公主对情敌倒是大度……现在倒是不恨他抢走你的丈夫了吗?若是想报复,现在可是好时机,只要把他丢到大街上,告诉众人这个肚子里揣着怪物的是妖孽,不用公主动手人们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脸上露出十分的恶意。   安平:“……”   好了她现在确定眼前的“贺元卿”不是真的了。   她对这个男人还有几分了解,铁石心肠,自视甚高,虽然睚眦必报,却是个讲究格调的人,就算再狼狈的时候也不会这么阴阳怪气。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秋如兰低声说话,安平为了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低下头靠近了一些。   “……他说得对啊……”   “我……是……”   “怪物……啊……”   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青灰色的腐败脸庞,两只眼睛的位置没有了眼珠子,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直勾勾的盯着安平,流出黑红色的血。   安平:“……”   安平坚强地挺住了,面无表情,看起来冷静极了,丝毫没把怀里一副鬼样子的少年丢出去的意思,甚至还说了句:“你不是怪物,你是秋如兰。”   少年高度腐烂的手拽着安平的衣服,然后勾住她的脖子,口中吐息冷如寒冰。   “公主……公主……你会把我交出去吗?……你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本宫不会。”   “驸马……”   “他就是个屁!”   “驸马说……”   “这孩子是……野种……”   “这孩子是谁的你心里不清楚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   驸马不见了。   周围的光线仿佛被吞噬了一般,突然之间暗了下来。   “公主……还等什么呢?”那名为秋如兰,腹部高高隆起的少年,嘴唇已凑到安平耳边,将一件东西塞到她的手中,叹息道,“杀了我……杀了我们……”   安平:“……”   安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抬头盯着秋如兰腐烂的脸和流着血泪的眼睛,没忍住,学着明公公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好啊,你这么想死本宫当然成全你,凌迟这死法如何?先从你下面多出来的二两肉开始如何?”   秋如兰:“?” 第40章   安平说着, 竟真的解起了秋如兰的衣服,手拽着裤子往下扯,动作粗暴冷酷无情, 杀气腾腾。   秋如兰恶鬼相吓得都没了, 惊慌失措的双手提裤子,叫到:“公、公主!”   激烈挣扎。   安平遭受反抗, 没能脱下他的裤子,狠狠丢掉匕首, 双手猛地压住他的肩膀,赤红的眼睛凶狠的盯着她, 语气却诡异地平静:“你就这点出息?”   她明艳无双的容颜笼罩着一层森然的死气,皮肤无端出现交错的伤口,殷红的鲜血如雨而下。   “活着万般隐忍, 不怨不恨。”   仿佛被无形的利器切割,她身上的血肉一块一块的消失, 鼻子不见了, 嘴唇不见了,露出染血的牙齿。   “死后化作厉鬼……”   明明张口说着话,但口中的舌头已被连根拔掉。   “白日显形,改变现实……”   华服碎裂, 混着血肉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   “有这般力量……”   秋如兰怔怔的看着身体上方的……血肉骨架, 看着对方遭受凌迟的画面重现,忘记了言语,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有这般力量, ”那血糊糊的人形骨架发出让任何活人都悚然恐惧的声音,“你竟甘愿困在这小小的世界里,自毁自伤, 自怜自艾。”   秋如兰:“我……”   “你没出息,本宫……”   失望了么?   秋如兰不知为何,有种被刺痛的感觉,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安平缓缓靠近,眼珠被挖出的坑洞对着秋如兰,剔得只剩下骨头和血的“手”摸上他的脸:“本宫就拉你一把。”她语气坚定,平淡,“从此以后愿意与你相互扶持,但凡你心中有一分不甘,有一丝想要从过去得到解脱的念头,本宫就绝不会放手。”   秋如兰无论如何都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言语,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一样冲击着内心,眼眶不由发热,流下的却是血泪,亡者的可怖面目不由的再次展露出来,嗓音发颤,微弱道:“你为何……”   “本宫愿意。”安平语气没有丝毫的犹疑的打断她,紧接着说道,“最初是答应别人帮你,现在是本宫心中想要这样做。”   安平很平静。   “秋如兰,你一生孤苦无依,即便有过幸福也如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毁灭掉。所以你习惯隐忍,打落牙齿也闷声不响的吞回肚子里,所以你憎恨自己,成了厉鬼也无法挣脱做人时的困境,自轻自贱……这些都没关系。”   “没关系?”秋如兰惨然一笑,“你竟然说没关系……”   “是,没关系!”那肉糊糊的骨架大声的,理直气壮的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本公主这般完美!”   秋如兰:“……”   “哼,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血骨架语气一点不虚,“本宫就算被凌迟成这幅鬼样子,也是古往今来最耀眼完美骨架!”   秋如兰:“……”   夸完自己一波,安平才低下头,注视着秋如兰:“你可听过,被宠爱的才会有恃无恐,耀眼夺目。”   秋如兰的心情奇怪的平静了一些,心中隐隐想要知道安平解下会说些什么。   安平慢慢的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你也能。”那一向高高在上的公主,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目光灼灼,“不会让你失望的,信我。”   她的表情那么真诚,看起来成竹在胸,可眼中分明有着没掩饰好的紧张和期待。   秋如兰缓缓地把手递给她。   安平握住,绷得紧紧的表情,终于松动,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以后就是相亲相爱的两只厉鬼啦!本宫会好好疼你的,妹妹!”   秋如兰:“……我现在是男子,殿下。”   “当男人有什么好,快点变回来,不然割了你!”   秋如兰:“……”   说好的好好疼我呢?   秋如兰最终还是变回了少女的模样。   安平被秋如兰恶鬼相刺激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根本没有什么时光倒流,不过是秋如兰化作厉鬼,扭曲了现实,把所有活人以及她自己都困在了无尽循环的幻境中。   幻境一解除,真实便显现。   她们不在公主府,而是在贺府。   安平见到了贺元卿。   年老的贺元卿。   根本没有什么重生,皇帝是曾经的六皇子,安平的父皇母后早在几十年前就和她一起在那场宫变中丧生。   安平回到自己丧生的世界,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答应南明帮一个人。   ……   记忆回到在看了秋如兰的一生之后,和南明的对话。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员工福利啊。”   安平:“什么员工福利?”   “大概是……可以通过捷径了解某人的‘员工福利’?”南明半开玩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安平隐约猜到,挑眉:“帮秋如兰?”   “不愧是公主啊~真聪明。”   安平翻了白眼:“别给本宫戴高帽子了!为何要本宫帮,你不是神仙吗?”   南明笑了笑:“你不用急着回复,还有很长时间来考虑。”   安平皱眉:“什么意思?”   “你所在的世界规则,是无法逆转时间的,就算重生,也只不过是多制造一条时间分支。”南明注视着安平,缓缓说道,“如今被凌迟而亡的你,便来自第二条时间线。”   安平愣了:“还有第一条……时间线?”   “不是第一条,而是真正属于你,没有被任何人干涉过的时间线。”   安平心脏怦怦跳,预感到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贺元卿拥有两世记忆,他是个掌握先机的‘重生者’。”   ……   “重生?”秋如兰奇怪的歪着摇摇欲坠的脑袋。   “是啊,要不然为何总能算无遗策,把身边之人都耍得团团转呢。”安平盯着眼前色厉内苒的老者,恶鬼之相毕露,令周围阴风大作,“贺狗贼,还记得本宫吗?”   气息阴暗魔魅佛堂之内,跌倒在地的贺元卿抬起头,盯着半空中披头散发的两个女鬼,强忍着内心的惊惧悚然,大声道:“你们早已死了!假的!什么人装神弄鬼!给老夫滚出来!”   “哈哈哈哈哈!”安平大笑,“贺元卿啊,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此时自己的模样,昔日面不改色凌迟本宫的胆量哪儿去了?兰妹啊,你看这个人,还不愿面对现实呢,该怎么办才好呢?”   秋如兰飘下去。   “滚开!”贺元卿慌张。   秋如兰叹息,黑而尖锐的长指甲缓缓伸向贺元卿,喃喃道:“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是否有过一丝一毫的歉意…”   贺元卿眼前骤然一黑。   紧跟着身体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他情不自禁的惨叫,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 第41章   贺元卿惊怒交加, 屈辱恐惧,睁开眼,骇然发现逞凶之人竟是自己……年轻时的自己。   他挣扎, 可力量和对方相比是如此的弱小, 微不足道,无力和绝望侵蚀着他, 他感觉到从来没有的痛苦和仇恨。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他也恨不得杀了对方。   ……   一切结束, 贺元卿全身剧痛,伤痕累累, 动惮不得。   年轻的男人似乎十分愧疚,抱着已经无力反抗的贺元卿,手轻柔的放在他的脖子上, 柔情蜜意:“我心悦于你,情难自禁……”他疲惫又难过, 似乎经历了什么伤心事, 一副令人心疼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一遍遍的道歉。   贺元卿胃里翻滚,几欲呕吐。   同时他控制不住的害怕, 身体的本能地瑟缩、发抖, 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愤恨和不愿。   他了解自己,若是他表现一丝恨意,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就会毫不犹豫的用力。   他就是这样不留后患的狠辣性情。   ……   啪――   “贱人!”   贺元卿被巨大的力道打在脸上, 有种头要被打掉的恐怖错觉,整个人几乎是被扇得飞摔在地,腹部一阵剧痛。   年轻的男人冷酷漠然的低头, 眼神厌恶,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   即便在船上被……也没有这般疼痛。   贺元卿撕心裂肺的嚎叫,可这偏僻冷寂的小院根本不会有人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有人敢帮他。   因为这是“他”的吩咐。   贺元卿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痛,这么狼狈……   他的眼泪早已止不住,最后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这是……   我的孩子吗?   贺元卿神志恍惚,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   “主人,血液不相容。”   年轻的男人听到这句话,面色阴沉冷厉,缓缓地转过头,盯着床上的贺元卿,犹如看某种肮脏低贱的死物。   “不……”   不是。   我没有……她没有,没有背叛你……没有背叛我……   贺元卿拼命的想要解释,可他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目眦尽裂的看着年轻男人一点一点的掐死婴儿,然后将尸体摔在自己身上。   不――   “啊……”贺元卿抱着小小的、脆弱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   “爹,爹,您怎么了?”   “夫君啊……快去请太医啊!”   “老爷,老爷!”   耳边尽是嘈杂的声音。   贺元卿睁开眼,老泪纵横:“我的孩儿……”   他已长成人的儿子握着他的手:“爹,孩儿在啊!”   贺元卿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环视四周,并未看到秋如兰的身影。   ……   两只鬼飘在屋顶上晒月亮。   “舒服了吗?”安平问。   秋如兰神色有一丝轻松:“想明白了。”   安平纳闷儿:“嗯?”   秋如兰:“原来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如此弱小,不堪一击。”   安平脑袋上都是问号:“说什么呢,这老狗当然是肉*体凡胎啊。不过他就算化鬼也是条一捏就死的杂鱼!肯定比不得本宫厉害。”   秋如兰笑而不语,没有辩解。   她的出身和经历让她习惯仰视别人,当年的贺元卿在她心中就像一座大山,强大,不可摧毁,令人畏惧……可如今二者境况对调,她强他弱,当她在高处俯视这个男人时,发现他也不过是会衰老、会死亡、会惊惧害怕的寻常人,可鄙可悲又可怜,没什么可怕的。   压在心头多年的无形之山,顷刻崩塌。   安平歪着头,注视着秋如兰恬静柔美的侧颜,想到一件事,表情渐渐古怪起来。   秋如兰:“殿下?”   “……没什么。”   秋如兰还是习惯称呼安平殿下,安平没纠正,随她去了。   安平收起杂念,摩拳擦掌:“接下来就该本宫了,当年的凌迟之刑是时候让狗东西尝一尝了。”   秋如兰听到她说“凌迟”,心里竟然有种微微的抽痛感。   当年贺元卿掩盖了安平公主死亡真相,她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殿下竟是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死去的。   那该多疼啊。   秋如兰没多想,顺从本心牵住安平垂在身侧的手,以示安慰。   安平看到她怜惜的神态,有些别扭,她生来身份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贺元卿露出真面目之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需要别人“怜惜”她的不幸。   忽然被至亲之外……活着的时候和自己关系挺微妙的“同龄”人这般关心,安平简直浑身不自在。   偏偏这时候脑子里又想到了和秋如兰有关但眼前的秋如兰从未参与过的某件事。   安平陷入了某个回忆。   “重生”到这里救秋如兰之前,她和南明其实先到了贺元卿重生的节点修复时间线,然后发生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事情。   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产生时间分支的节点,除了贺元卿没重生的第一条时间线、她被贺元卿凌迟的第二条时间线,还产生了第三条时间线。   第三条线上,嗯,秋如兰吧……   啊真是要命了……   安平僵硬的撇开头。   这样下去完全没办法面对秋如兰这张脸啊!   秋如兰不知道安平在想什么,她看着安平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纠结不已,轻笑一声,语气柔和又怀念:“殿下以前,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好玩的表情呢。”   “什么好玩,胡说八道,本宫一向威严!”安平白她一眼,“你从前看着跟鹌鹑似的,原来还敢在心里腹诽本宫啊!胆子不小。”   生前安平把秋如兰留在身边当侍女欺负的时候,偶尔会特别不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自己每次凶秋如兰,总有种微妙的对方不怕自己的感觉。   原来不是错觉!   秋如兰低笑,从前不敢说不会说的话此时已经没有关系,坦言道:“殿下‘恶名’在外,听说动辄抽下人鞭子,可我在殿下身边却从未挨过打,安排给我做的事情别的下人也有做,至于责骂更是不痛不痒。不瞒殿下,比起在教坊之中,反而在公主身边做事的那段日子,我心中最无负担。”   安平纳罕又郁闷的看着她:“本宫真不明白你。”她想了想,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验证般好奇的问,“那时候你总是主动回避贺狗,就连私底下也总规规矩矩的和他保持距离,我以为你是怕我责罚,给贺狗添麻烦,那么,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秋如兰微笑道:“我那时想,若是可以一直在殿下身边做事就好了。公主娇蛮,却是很好懂的人,你偶尔会看着我的脸发呆,我就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得到公主的怜惜和亲近的。”   安平:“……”   不知道为什么想学着南明骂一声靠。   秋如兰似乎又被安平的表情愉悦到,笑了笑,平和的接着说:“何况,我怎会对一个强*暴自己的男人有任何真心?” 第42章   秋如兰道:“只是受了恩情, 在世上又无牵无挂,便什么都无所谓,早已做好把这条命舍给他的打算。”   “贺元卿的恩情, 不知何时开始, 同他这个人一样,成了压在我头顶的大山, 梦中也处处是他的阴影。在公主身边反而能喘几口气。我躲他不是怕公主惩罚,不是怕给他添麻烦, 而是……内心深处感到厌烦罢了。”   安平闷闷的,这些话听着可真让人难受。   比当初在南明空间里看秋如兰的人生书还让她憋闷。   难怪南明非要自己来唤醒秋如兰, 她和秋如兰之间的缘分那么早就埋下了种子。   南明莫非早已看清了秋如兰的心吗?   “你以后莫要这样糟蹋自己。”安平不高兴、别扭的说,“学学本宫不好吗,天大地大, 自己最大。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爱惜自己。”   秋如兰好脾气的笑着:“嗯,都听殿下的。殿下会陪着我的, 是吗?”   安平点头:“那自然, 本宫金口玉言!”   秋如兰抱着安平的胳膊,亲密的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神色满足:“殿下,报了仇, 我们好好的在人间玩一玩吧, 快到盂兰节了,夜间街上也会很热闹呢。”   “行啊,届时叫明公公鞍前马后供我们使唤。”   “嗯。”笑眯眯。   明公公:“???”   谁是老板啊!   ……   贺元卿小病了一场。   病愈后发疯一般居然要给死了几十年的妾立衣冠冢, 还要把对方扶成平妻,并将长生牌位请到家中来,请京城大寺庙的和尚为她做法事。   他的决定犹如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莫说贺家, 连文武百官都议论纷纷,震惊极了:贺相这是疯了吧?   这件事京城众人还未热议几天,便发生了更加匪夷所思的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津津乐道热议不止的怪事。   贺元卿为那位红颜薄命的爱妾立坟时,朗朗晴日忽然乌云蔽日,阴风呼号,吹得人仰马翻,棺木炸裂,坟墓塌陷;请来的长生牌位流了血;做法事当日晴天霹雳,众目睽睽之下,贺元卿和他几十年相随的心腹被雷劈中……   一件件,目睹的人甚多,消息根本压不住。   众人都说必然是贺丞相对这位姑娘做了恶,人家化作厉鬼回来报复,连老天爷都相帮。   毕竟只有恶事做绝的人才会天打雷劈。   只是贺元卿权倾朝野,门生遍地,即便京中传说风言风语,也没人敢当面说,大家只在背后嘀咕。   没过几日,又发生了一件事。   贺元卿下朝途中,在闹市发狂,毫无尊严的在地上痛呼打滚,大叫救命。   普通百姓没人敢上前,贺元卿的下属们也无法靠近,一靠近就会被细小的雷电霹打,百姓们纷纷呼喊老天爷显灵。   让人震惊的是贺元卿痛叫着居然骂起了亡妻安平公主。   要知道贺丞相对其亡妻安平公主的深情*事迹被写成话本在京中流传,谁不知道贺丞相年轻时和安平公主之间荡气回肠的故事啊。   安平公主墓还是求姻缘的圣地呢。   可现在他们竟然听到贺丞相用恶毒刻薄的言语诅咒安平公主,还说什么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什么凌迟,什么挫骨扬灰……   天啊!   百姓们三观尽毁,出离的愤怒了。   骗子!人渣!   太可怕了!   丧心病狂啊!   原来安平公主是被这家伙一片片给剐死的!如此残忍,如此凄惨,如此惨无人道啊!   听了那么多年信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居然是假的,真相是这样的丑恶,世人根本无法容忍……百姓们的怒火被点燃。   他们不知道皇家的蝇营狗苟,不知道六皇子当年谋逆的真相,他们听了太多安平公主的故事,安平公主于他们而言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意义更是非凡,所以他们无法容忍安平公主如此惨烈可悲的死去,凶手非但逍遥法外,还打着安平公主的名号给自己立深情人设。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事件中,百姓们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么整个朝廷和皇帝在百姓心中的形象都会变得和贺元卿同样丑陋……皇帝当然不可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何况他对贺元卿的忍耐也到了头,这是铲除这一庞然大物的最佳时机。   皇帝自然不会放过。   皇帝对天下公布了贺元卿的罪状和处置结果。   除了杀害安平公主的罪状,秋如兰的事情也被挖了出来,还有许许多多被贺元卿谋害的人,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数不清的恶性,震惊天下,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贺元卿死后,百姓们自发的为整个事件中,占有浓重笔墨的安平公主和秋如兰请愿建立庙宇,朝廷无不应允。   ……   “了不起啊。”南明看着香客如织的庙宇,感慨,“没想到你俩居然比老板我更先享受香火,这样下去说不准能混个小神当当呢。”   “若是本宫成神,一定不忘提携你。”安平得意洋洋。   南明贱兮兮的说:“本老板还用你提携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签了多少年的卖身契啊打工仔?”   安平:“……”   可恶!   秋如兰捂着嘴笑,她有些好奇:“老板,此界真的有神明吗?”   “天上的没有。”南明指了指地下,“只有地府,不过不怎么中用,否则也不会让你们两只大厉鬼随随便便就现世啊。”   “会不会有……黑白无常来勾我们的魂?”安平比较关心这个。   “要勾早勾啦,你们动静闹这么大,他们一直没出现就是不敢招惹……”   安平若有所思:“原来本宫这么厉害吗?”   “不不不。”南明摇了摇手指,谦虚的笑,“人家是不想招惹你老板我。两只厉鬼,又不是鬼王,人家还是能勾得走的。安平啊,认清现实吧,本老板才是你的大靠山,赶紧巴结来~”   “喏。”安平注视她片刻,淡然的丢给她一粒金子瓜子,语气复杂,“想买什么自己买去吧,你也怪不容易的。”   秋如兰看着南明,也叹了口气。   南明:“……”   等等,你们啥意思叹啥气本老板怎么就不容易了?   啊总觉得被真心实意的可怜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可恶啊,这届员工不好带。   南明捏着金瓜子,愤愤然钻进人群中,逛街购物去。   留下的安平和秋如兰对视一眼,忍俊不禁,乐出声。   “想去哪儿里玩儿?”安平问。   “殿下会划船吗?”   “……不会。”本宫这么高贵怎么可能会划船!   秋如兰:“那我们游湖去吧,租一艘小船,泛舟湖上,我想看殿下划船。”   喂!   安平无力:“罢了,随你。”出丑就出丑吧,反正鬼掉湖里也淹不死,大不了用鬼力驱动嘛。   秋如兰兴致勃勃:“先买些吃的,我有好多想吃的。”   “哦。”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   虽然是夜间,但灯火通明,街上人很多,可她们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的为她们让出一条道路,所有看到她们的人都情不自禁的目光追随。   安平牵着秋如兰的手,一身极尽华美的宫装,犹如天上下凡的神女,高贵明艳不可方物。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从容,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神情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贵气和威势浑然天成,这令她经过的人群下意识的保持安静,潜意识里不敢惊扰。   秋如兰与安平走在一处,却丝毫没有被掩盖光芒,她更加温润柔和,月华之中仿佛全身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清光,步履轻盈,气息像月下的云彩和清风。   她被安平牵着,神态轻快,眉目舒展,眼睛里星光闪烁,像个小女孩儿一般无忧而快乐,满足又幸福。   二人之间的气场极为和谐。   “殿下,他们都在看我们呢。”   “爱看看。”   低调是不可能低调的。   “殿下。”   “嗯?”   “你有几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难道你……”   “我不是我没有!”安平吓得连忙自证清白,“我视你为一生挚友!”   “哦。”   “哦什么哦。”安平脸黑,“都是垃圾老板的错,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哦。”   “喂!”   “若殿下想,我并不介意化为男身。”   不不不,大、大可不必!   “其实,我化作男人,大概潜意识中想……”   安平的怒吼声在空旷无人的湖面上空回荡:   “你倒是听本宫解释啊啊啊啊啊!” 第43章 番1   今日宫内设宴, 为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庆贺生辰。   众臣携带家眷入宫献礼,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全都要出席,当然少不了公主的生母皇后和同胞长兄太子殿下, 连太后都出面了, 这位公主受宠爱的程度可见一斑。   宴席过半,助兴的舞者们退下, 到了送生辰贺礼的环节。   那些用尽心思、绞尽脑汁,还有耗费无数财力人力准备的奇珍异宝, 呈送到公主面前,公主连扫一眼都没兴趣。   本来该和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宴会, 因为公主看上去兴致不高,始终怏怏不乐,气氛也显得凝滞低迷。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位公主殿下开心。   连皇帝都不能。   皇帝只能询问在场的众人, 怎么才能让公主开心起来,并许诺谁若是能让公主展颜一笑, 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这时候, 一个男孩儿声音清脆的说:“陛下,小臣愿意一试。”   皇帝寻声望过去,发现是右丞相家的小儿子,此子为太子伴读, 天资聪慧, 少而机敏,很得太子喜欢。平时跟着太子也多有接触公主,公主对他并不讨厌。   皇帝想, 或许孩子最了解孩子,这小子真能让公主开心起来也说不定呢。   于是准了。   坐在皇帝身边,用肥嘟嘟的小手拖着圆嘟嘟的小脸做无聊的小公主抬起头, 好奇的看向丞相之子。   男孩儿虽然只有十岁,可言行举止颇有章法,看得出教养极好,眉目见不见任何骄色,反而温润稳重,小小年纪便已有君子翩然之风。   男孩儿捧着一个小盒子,上前呈给公主,微笑道:“这是小臣准备的,殿下一定喜欢。”   小太监弯着腰把盒子呈上去。   小公主坐直身体,胖乎乎的小手打开盒盖。   皇帝侧头看了眼,心里唉哟一声,脸上恍然和愧疚先后闪过:朕怎么给忘了――娇娇的确提过想要一根鞭子。   这小子聪明啊。   皇帝已经预见到了闷闷不乐的小公主眉开眼笑的画面,一个“赏”字压在喉咙里,打算小公主一笑,就立刻大声喊出来。   小公主的确开心,并且就要露出可爱的笑容。   但是……   『不准笑!』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在小公主脑子里严厉的喊。   小公主愣了一下。   『他是坏人,不准对他笑!笑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母后和太子哥哥。』那个声音继续恐吓,语气冷森森,充满了恶意。   小公主“呜”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叫着“父皇”,张开手臂,委屈又害怕的求抱抱。   皇帝条件反射的搂住小女儿,表情有点懵。   嘴角带着自信笑容的男孩儿表情僵住。   为何与上一世不一样?   她该笑才是啊。   “陛下恕罪!”右丞相连忙站出来告罪,恨铁不成钢的按着男孩儿的脑袋,迫使他低头,“元卿,还不快向公主殿下赔罪!”   他真是信了这孩子的邪,哪家小姑娘会喜欢这种像蛇一样的鞭子,就不该脑袋发热听小儿子的让他给公主这东西。   “拿下去拿下去!”皇帝也以为是鞭子吓到了公主。   仔细想想,这鞭子弯弯绕绕的盘在盒子里,黑漆漆,小孩子一眼看过去被吓到也正常。   贺元卿低下头告罪,心中疑惑不解。   他是重生而来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为人,第一世他下场不好,第二世他借着先机成功做了太子伴读,尚了安平公主,然后搭上第一世登上帝位的六皇子,位极人臣。   看起来很完美,可他心中一直有个遗憾,至死无法放下。   没想到老天又给了他第三次机会。   贺元卿有过经验,因而非常清楚,在六皇子登上帝位之前,任何微小的偏差可能都会导致巨大的改变。   所以他格外谨小慎微,耐着性子,力求完美复刻第二世的轨迹,避免历史发生改变。   明明前几年都很顺利的,直到今日。   到底哪里出错了?   贺元卿皱起眉头,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可这种意料之外的改变实在让他烦躁不已,面部管理失控,脸上短暂的露出了真实情绪。   尽管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和小公主身上,但也有一些视线也在关注贺元卿。   太子便是其中之一。   太子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反应迁怒贺元卿,相反,对于这个小自己几岁伴读,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和担心,怕父皇真的怪罪他,出于关心才多看对方一眼。   谁知恰好看到贺元卿沉着脸的阴郁表情。   太子正想细看,贺元卿的表情再度切换,变成愧疚不安。   太子忍不住皱起眉。   这个贺元卿……   皇帝不是不讲理的人,尽管心中不悦,却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太子伴读,众目睽睽之下总要给太子留些颜面。   小公主哭闹不止,不要在这里呆下去,皇帝心疼,便亲自抱着小公主提前退了席。   由于小公主一个劲儿的叫母后和太子哥哥,皇后和太子也随后离开。   皇太后呆着没趣,说身体乏了,让众人自便,也回宫了。   人一个个离去,好好的宫宴变得七零八落,冷冷清清。   右丞相看着低头沉默的小儿子,只能摇头叹气。   身份尊贵的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也没了心思,意兴阑珊,于是皇子皇女中的某个埋头苦吃的身影便有些显眼了。   周围的皇子皇女们都嫌弃的看着这个人。   “真丢脸。”   “饿死鬼投胎的吗?”   “一点皇子的样子都没有。”   “那种低贱女人生下的野种算什么皇子。”   “谁准他来的?”   ……   被这些充满鄙夷和厌弃的窃窃私语包围的,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   他身上穿着是规格最低等的皇子服,可布料与周围的皇子皇女相比天差地别,色泽黯淡,有明显的磨损,还不合身,袖子明显短了一大截。   在座的其他人小声议论。   “这是哪个皇子,怎么没听说过?”   “宫中最落魄的……便只有六皇子了吧?”   “他怎么……”   “嘘,天家事莫议论,来来,喝酒喝酒。”   ……   贺元卿乖乖的坐在右丞相身边,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六皇子”,略松了口气:幸好六皇子没变,和前两世一样好吃。   不止好吃,还护食。   大概是做皇子的时候太苦了,护食程度简直可以和历史上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媲美,贺元卿有很多次都忍不住怀疑,六皇子之所以拼了命的坐上那个位置,根本不是野心和权欲驱使,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贺元卿心情正复杂着,就见六皇子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在小碟中悄悄的往桌子底下送。   一只瘦巴巴的小猫慢吞吞的爬出来,凑过去闻了闻,好像很嫌弃似的把头撇到一边。   六皇子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东坡肉。   小猫这回给面子的吃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愧是御厨。   小猫满意了。   贺元卿:“……”   他怎么记得六皇子小时候经常被猫欺负,所以特别讨厌猫,登基后甚至下令宫里不准有猫,如果有猫闯入皇宫“杀无赦”。   养了猫,不再护食的六皇子还是他认识的六皇子吗?   贺元卿目光阴狠的咬着牙,到底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填饱肚子,小猫抬起脸,六皇子很熟练的掏出帕子给它擦脸。   小猫踩着六皇子的膝盖,爬到他怀里,爪子指了指一个方向,咪了一声。   六皇子连忙用袖子挡住暴露的小猫,做贼心虚似的往周围扫了一圈。   还好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他。   六皇子飞快的把桌子上没吃完的饭菜去了汤水,全拢到一个大碗里。   小猫从他怀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使劲儿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堂堂皇子吃不完还要兜着走,丢人不!   “别闹小花。”六皇子仰脸躲着它的爪子,小声道,“这是我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不想饿肚子就听话。”   小猫叹口气,忽然从他怀里跳出来,跑了。   “小花!”六皇子伸手抓,没抓到,打翻了碗,饭菜洒了一地,惹来周围皇子皇女们厌恶的视线。   六皇子看着地上的口粮,差点没委屈的哭出来,他木着瘦巴巴的小脸愣了一会儿,爬起来去找自己的小猫。   小猫通人性,不像别的猫那样见了就挠他,容他亲近。   毛茸茸的肉垫子给他擦过眼泪,晚上陪着他一起睡,再也没有老鼠爬到他的身上脸上,还会叼吃的回来喂他。   六皇子从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了不曾有过的关心和照顾。   比起口粮,当然是小花更重要。   六皇子追着小花,七绕八怪,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整个后宫最受瞩目的、最奢华、最珠光宝气宫殿。   安平公主的云华殿。   六皇子的注意力全在小猫身上,没有留意自己身在何处。   小猫到了殿外,乖乖的蹲坐着不再跑。   六皇子喘着气,跑过来蹲在小猫身边,鸡爪子似的小手摸摸它的脑袋,非但没生气,反而好声好语的说:“小花你是不是生气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听你的,不要口粮了。”   同时店内传出惊呼声。   “公主!”   “殿下!”   “娇娇!”   六皇子哆嗦了一下,才看到这是什么地方,脸瞬间没了颜色,露出恐惧的神情,慌张的抱起小猫:“完了完了!”   他不怕自己受罚。   可小花瘦骨嶙峋,生的也不好看,看着就知道是野猫,除了他没人会喜欢小花,更不喜欢小花这样的野猫出现在她们干净的宫殿里。   若是给人看到,小花就危险了。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非常靠近了,听起来不像成年人,而是小孩子的。   躲已经来不及,六皇子灵机一动,扯开前襟想把小猫塞进去。   小猫“嗷”的一嗓子,挣脱六皇子,冲向宫殿,和里面跑出来的小小身影撞了个正着,把对方撞得一个屁股蹲。   “娇娇!”男人急怒的声音喝道,“给朕杀了这孽畜!”   六皇子如坠冰窟。 第44章 番2   “咯咯咯……”女童开心的笑声打破了周围肃杀凝滞的氛围。   摔了个屁股蹲的娇娇――安平公主抱着小猫, 小猫伸着一只肉垫,收了爪子,像玩儿逗猫棒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戳小姑娘的耳垂。   皇帝走近了看到这一幕, 余怒不减, 哪儿容许一只野猫呆在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怀里。   怒斥周围的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只畜生拿走!”   六皇子刚放了一半的心又提起来。   娇娇骤然尖叫:“不要!走开!别碰喵喵!呜哇哇哇哇父皇讨厌!”   它怀里的毛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皇帝捂着胸口,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娇、娇娇, 你你你说什么?讨讨讨厌?”   娇娇干嚎:“讨厌!”   皇后刚走过来,一看到这一幕, 面色不改的抓着太子撤回殿内。   太子莫名:“母……”   皇后瞪他:“嘘。”   太子:“……”   皇帝如遭雷击。   除了娇娇“本人”和她怀里的小猫,没有任何人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正呜呜哭着喊:『娇娇才不讨厌父皇, 你坏!』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冷哼:『还想不想保护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了?想就闭嘴。』   那稚嫩的声音嘤嘤两声,果真没动静了。   小猫:“咪嗷。”   第三个声音深沉的说:『我听到了,打工的, 小号的你还在心里骂你坏人哦。』   『本宫才没有,哼。』稚嫩的声音慌忙否认, 却透着一股子心虚。   少女音怒道:『你们都给本宫闭嘴!别闹!』   小猫“咪”了一声, 从小公主怀里跳出来,跑回六皇子身边。   小猫是南明。   接待室的助理小精灵一如既往的令老板惊喜。   南明要求“用新身份载入小世界,要可以在皇宫来去自如”,等她载入小世界, 发现自己变成一只猫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安平的灵魂晚了一个月才来, 和年幼的小安平共用一个身体。   安平已死,不可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一个灵魂完全主宰身体的重生,是以杀死自己弱小的灵魂和制造时间分支为代价的。   载入求助者的世界之前, 助理小精灵会事先扫描,确定小世界的稳定和正常运转。   然后发现了异常:安平有两条既然不同的命运线。   被凌迟的那条是分支。   令分支产生的正是贺元卿,他是个重生者。   位面中因重生穿越者出现分支的小世界多不胜数, 有些对世界无害,但有些却会留下足以毁灭小世界的隐患。   贺元卿的重生就是后者。   因他重生产生的分支,就像头发劈叉,然后劈叉的两半都继续生长。   看起来好像多了一根头发,其实劈叉了之后的部分变得纤细又脆弱,远不如完整一根坚韧健康。   这种小世界如果不尽快修复,迟早劈叉的两半都得玩儿完。   最好的修复节点就是劈叉点。   这就是南明来到这个时间点的原因。   修复已完成。   但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第三条分支。   分支很稳定,南明想了想,就让助理小精灵把安平送过来。   算是提前预支员工福利吧。   安平决定至少要改变这条线上“自己”、父皇母后,以及太子哥哥总是死掉的狗屁宿命――在主命运线、贺元卿重生两个分支上,他们一家子没有一次是善终的。   南明还能怎么办?   客人的要求必须满足啊。   何况安平不是普通客人,她死了之后可是要成为南明家打工仔的少女,免费那种。   为了客户满意度,为了未来打工仔满意度,就算南明变成一只弱小无助的喵,那也得鼎力支持。   娇娇――掌控身体的年长的安平公主仰起小脸软软的叫了声:“父皇。”然后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小手拽着皇帝的腰带上垂下的佩饰,撒娇撒得毫无心理障碍,“父皇最好啦!”   皇帝七零八落的心瞬间恢复如初,但他还记得刚才被骂“讨厌”,决定不要这么轻易原谅这个小东西。   “要父皇抱抱!”小姑娘精神奕奕的大眼睛眨了眨,充满孺慕和渴望的巴巴盯着父亲。   “诶好好好,父皇抱抱。”皇帝的决心一秒喂了狗,忒没原则的弯下腰抱起沉甸甸的小姑娘,笑呵呵的,异常满足。   六皇子紧张的抱着小猫,看着眼前父女相处的画面,连以往的羡慕和酸涩都没想起来,一声不吭,努力降低存在感。   安平把父皇哄开心了,指着六皇子怀里的小猫:“父皇,要和喵喵玩。”   六皇子更紧张了,下意识的抱紧小猫,唯恐失去它。   南明喵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伸出爪子在他小脸上来了一下表达抗议。   皇帝才注意到六皇子,看了眼,思索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谁,看着他不合身的旧衣服和乱七八糟的头发,皱眉。   “父皇?”   “呃。”皇帝回神,为难的瞄了眼那只瘦巴巴的小野猫,“娇娇啊,不要这只好不好?父皇给你一只更漂亮的玩。”   安平立刻扁嘴,眼睛里开始蓄泪,委屈巴巴。   安平公主想要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   皇帝一看到女儿的眼泪,立刻没立场的做出妥协,根本没问六皇子愿不愿,命宫人带小猫下去洗澡剪爪子。   然而一有人靠近,呆在六皇子怀里乖巧又听话的小猫立刻跳下地,到处乱窜。   皇帝面前没人敢放肆,宫人怕御前失仪,捕捉起来束手束脚,谁也逮不住。   甩开宫人后,小猫却又爬到六皇子身上,乖巧的呆在他怀里。   安平懂了,心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说:“小猫喜欢他,娇娇和他玩。”   皇帝这回答应的倒是很爽快。   这个儿子他没什么印象,并没有恶感,刚才皱眉也只是不满意他的仪态。见他比安平大不了几岁,做个玩伴未尝不可。   安平假装要玩捉迷藏,带着小猫和六皇子脱离父母兄长的视线,跑到内殿。   然后颐指气使的命令六皇子来数数,她和小猫躲藏。   六皇子很郁闷,却不得不听,趴在柱子上开始数数。   安平抱着小猫藏起来,实际上是想避开六皇子和南明交流。   “为何要留下他?”安平板着稚嫩的小脸,严肃的举起小猫质问。   小猫瘦巴巴一只,被她的小胖手举起来,四条腿不着地,被迫露出柔软的肚皮,猫儿眼天真又无辜的和她对视。   『搞好关系啊。』南明理所当然。   “他――”安平想起来自己也可以在脑子里和她交流,于是切换频道,接着表达愤怒,『他篡了父皇的位!两次!若不是他纵容,贺元卿那狗东西哪儿有胆子杀母后和太子哥哥?谁要和他搞好关系!』   南明:『两个世界线都能登上皇位,说明人家是真龙天子的命。』   娇娇稚嫩的声音惊恐的说:『有人要杀母后和太子哥哥吗?』   安平大怒:『你放屁!』   娇娇:『坏人!又凶本宫!』   安平:『不是骂你你闭嘴!』   南明:『哦好吧我闭嘴。』   安平:『骂的就是你!』   娇娇尖叫:『不给你用了!你走开!』   安平抓狂:『都说了没骂你了――』   身体毕竟是娇娇的,她一生气,夺回了主导权,还用力的:“哼!”骄傲的说,“现在本宫说了算哦,刁民!”   六皇子面无表情的把脑袋探进来,盯着躲在软塌和墙壁夹缝里的猫和女孩儿:“找到了,轮到你们了。”   南明喵装无辜:“咪~”   安平:“……”   好气啊。   更气的是,被强行夺走身体控制权后,她眼睁睁看着两个真小孩儿一只假的喵其乐融融的玩了一整个下午的躲猫猫游戏。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俩孩子一小猫迅速建立起了将她排除在外的游戏友谊。   跟着六皇子离开之前,南明总算良心发现,安慰安平:   『他和贺元卿不一样,现在就是个吃不高穿不暖的受虐皇子。你把他当成三号小六,别和一号二号当成一个人。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这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吃,有口吃的他就能咸鱼到死。再说,没贺元卿从中作梗的那条线上,他怎么当上皇帝的你还不清楚嘛。』   安平默默无语。   第一条线上,太子哥哥被兽苑的黑熊所伤,不治而亡。母后随之病倒,身子垮掉,没几年便也去了。   父皇对太子哥哥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母后更是年少夫妻,接连失去亲人,性情渐渐变了,敏感多疑猜忌易怒。   朝堂人心浮动,越发混乱。   其他皇子和臣子们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争斗日益激烈,谁也不能幸免。   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赢家会是六皇子。   在父皇还活着的时候,六皇子雷厉风行的出手,拿到传位昭书,登上帝位。   之后父皇活了好多年,其他皇子也都活的好好的。   包括曾在小时候用鞭子抽打过他的安平,六皇子也没动手报复。   于是宫宴之后。   大家发现那位隐形人一般的六皇子,神奇的在一夕之间咸鱼翻身,得到了来自帝后的关注和赏赐。   太子听太傅授课时,甚至叫了他一起旁听。   当然,不管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听得懂十三岁的太子所学的课程,这都是其他皇子皇女们没有的待遇。   而这一切据说都源于六皇子养的一只能讨安平公主欢心的小猫。   宫廷内外养猫突然变成热门风气。   然而任它美猫三千,公主她只要那只要身材没身材要颜值没颜值的干瘪小野猫。   『本宫才不屑向一无所知的幼童下手。』安平后来不爽的和南明强调,『便是贺元卿这狗东西,他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本宫也不会对他下死手。』   『咦,我没告诉你咱们在的这条线,贺元卿是第二次重生吗?』 第45章 番3   『本宫现在就要杀了他!』   安平知道现在的贺元卿身体里装着的就是杀了她至亲, 又把她凌迟的狗男人,眼睛都红了。   然而她现在只是个五短身材,并且身体的主人还不算是她。   连小娇娇都明白一个道理:“他是丞相的儿子, 还是小孩子,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杀臣子的家人啦,那是暴君干的事, 要被写进史书里让后人唾骂的。”   小安平懂,大安平当然也懂。   她就是郁闷。   有仇不能报的郁闷。   六皇子被太子拎走学习去了。   娇娇得到了一根可爱的小鞭子, 兴致勃勃的抱着南明喵到殿外耍着玩:“谁敢欺负母后和太子哥哥,本宫就用鞭子抽他!”   南明喵挥舞喵爪:“喵喵喵!”   『殿下加油!殿下棒棒哒!』   『谁说有仇不能报了?小六现在不是跟着太子读书吗, 叫小六把贺元卿引到没人的地方,然后这样那样……先给他点教训让你出出气。』   安平听了心动。   娇娇:“本宫也要玩!”   ……   贺元卿这几日其实过得非常不好。   自从宫宴上事情出现偏差,接下来的一切就完全脱离了掌控, 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贺元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怀疑安平, 也没怀疑六皇子, 两次重生的奇异经历,他俨然将自己当成天选之子,潜意识里不承认还有人如他一般幸运,也拥有和他一样的经历。   思来想去, 贺元卿认为或许是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 才导致这一系列的改变。   毕竟他第二世活了那么久,哪儿能把全部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贺元卿自以为找到原因,释然了。   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细节不一样不要紧,两次重生才是他最大的优势, 既然他能成功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太子要提携六皇子这个弟弟,他这个伴读岂不是更加可以近水楼台,提早接触六皇子,取得他的信任?   贺元卿很清楚六皇子幼年在皇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二世的接触让他发现六皇子是个很好收买的人,因为从未得到过温暖和关心,所以只要别人给他一点点的善意,他就能铭记于心,百倍回报。   第二世贺元卿就是利用这一点成功取得六皇子的信任,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如今六皇子比他第二世第一次接触时年纪小得多,哄骗起来想必更加容易。   抱着这样的心思,贺元卿特意在身上带了酥糖,找了个太傅和太子都不在的间隙,握着拳头将手伸到愁眉苦脸练字的男孩儿面前,在对方抬起头疑惑的看过来时,微微一笑,似乎毫无心机,眨了眨眼:   “家中小妹听说自家哥哥多了一位小同窗,今日出门前特意塞了最爱吃的酥糖在我的荷包里,央我无论如何都要送给殿下尝一尝。”   “你妹妹几岁?”   “三岁。”   “她流口水吗?”   贺元卿:“?”   “酥糖会不会沾有她的口水?”六皇子耿直的说,“本殿下不吃别人的口水。”   贺元卿笑容僵了:“殿下,我妹妹不流口水。”   “可是。”六皇子盯着贺元卿掌心的酥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抬起头,“你一刻钟前方便过,没净手啊。”   “噗――”   太子不止贺元卿一个伴读,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听到这里憋不住笑了。   贺元卿:“……”   又不一样!   贺元卿要疯了。   六皇子读不懂贺元卿的表情,继续补刀。   他不高兴的说:“本殿下养的猫一天都要洗十次爪子呢。”   所以他在这个一月内被迫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   他已经不是那个脏兮兮不讲究的六皇子了!   贺元卿:“……”   尽管心里好气,可贺元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之后几日他又找机会试图接近六皇子。   然而大概是第一天的“便后不洗手”给六皇子留下了某种印象,每次他一接近,六皇子都一副毛都要炸起来的反应,小脸上挂着“天啊本殿下要脏了”的惊恐和无助表情。   贺元卿:“……”   还是让太子当皇帝好了!!!   不……   贺元卿当然不可能让太子成功登上皇位。   谁叫他是安平公主的亲哥哥呢?   安平,必须死。   所以就算被六皇子气到内伤,恨不得以下犯上揍这讨人厌的熊孩子一顿,可为了自己的大计,贺元卿……就不得不忍辱负重。   这大概就是,当某个生脸的小太监告诉他六皇子找,用拙劣的借口把他约到没人的地方去时,他会那么轻易的上当的原因吧。   “殿下?”贺元卿疑惑的张望,没看到人,激动的心情冷静下来,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刚转身,感觉脑后生风,随后脖子被什么带毛的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惊恐的脸朝下倒在地上。   南明喵挑开。   安平拿着小鞭子,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插着小腰从墙后走出来,然后举起鞭子,狠狠地来了一下。   啪!   打中贺元卿的屁股。   贺元卿浑身一颤,从未有过的疼痛令他受不住的惨叫一声。   “是谁――!”贺元卿又惊又怒,感觉受到奇耻大辱,大声道,“你可知我是――”   安平啪啪啪啪,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贺元卿只剩下惨叫和求饶的份。   安平抽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眼神充满了鄙夷。   怂包!   本宫上辈子被凌迟都没求过饶!   娇娇的身体毕竟还年幼,没多大力气,能把贺元卿抽痛完全是仗着安平多年来使鞭子的技巧。   抽了几鞭子已是极限,小胳膊泛酸抬不起来。   安平见好就收,对看热闹的南明喵招招手,在东宫的人听到声音赶过来时,拎着裙子,和来时一样悄悄地跑掉。   回到云华殿,等了许久也没听到贺元卿被打的消息。   安平纳闷儿,到了晚膳时见到六皇子,才知道贺元卿被宫人发现后自称是自己摔的。   呵。   安平讥笑,看来以后可以多揍他几次。   六皇子只顾吃以及喂猫,才不管这个奇奇怪怪的小公主和太子伴读之间的恩怨情仇。   贺元卿又不是傻子,毕竟已经活了两辈子,回去后一想就知道有人在针对自己,但他怎么都没怀疑到安平身上。   安平足够谨慎,每次有贺元卿在的场合,她就放娇娇出来。   娇娇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贺元卿纵然百般试探也绝发现不了任何破绽。   贺元卿变得谨慎起来,让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安平小胳膊小腿儿,揍他一顿要大费周章,把精力花在他身上不值当,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便央求南明喵趁着娇娇还小,教她些厉害的本事。   南明喵爽快的答应了。   安平想象中的“厉害本事”是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神仙手段。   南明喵最初让娇娇做些奇奇怪怪强身健体的训练时,她没觉得不对,以为是学习仙法仙术的前期准备工作。   所谓道不轻传。   若是凡人随随便便学个一年半载的就能学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厉害本事,那天下不得神仙满地跑?   越厉害的本事,要经受的考验便越多。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春去秋来,寒暑不歇。   这些都是必经的考验。   ……安平是这么想的。   出于对南明喵的信任,她这样说服了自己十年。   娇娇呼呼哈哈的耍大板斧时安平保持静默和冷静,告诉自己正常;   娇娇饭量越来越大,一顿能吃十碗饭的时候,安平保持静默和冷静,告诉自己很正常;   娇娇身体除了胸和屁股其他地方越来越硬,显露出肌肉线条的时候,安平保持淡定,告诉自己很正常,要相信能够逆转时空的南明喵;   然后有一天,当娇娇“哈”的一声,在皇帝面前搬起一块是她两个高的大石头,中气十足的说:“父皇你看,我真的能保护自己,让我出宫玩嘛!”   安平和自家父皇一样,忽然陷入了对人生的巨大怀疑中。   『你教她的到底是什么?』   『强身健体啊!』南明喵理所当然,颇为奇怪,『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安平:『……』   在娇娇坚持不懈的举石头、扛大鼎、倒拔垂杨柳诸多展示之下,遭不住持续的三观冲击,怕自己哪天睁开眼睛就看到闺女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皇帝,终于松了口,同意娇娇单独出宫。   他们出宫是为了找一个人。   秋如兰。   他们要在贺元卿之前先找到她。   这十年宫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娇娇练出一身钢筋铁骨只是其中一个。   贺元卿犯了大错,别说自己当不了太子伴读,还牵连了他父亲,害的他父亲当不成丞相。   六皇子和太子越发亲近,俨然变成了太子忠诚的小跟班。   他年岁渐长,早就看出来自家小花和两种性格的妹妹有秘密,毕竟她们从不在他面前掩饰。   南明喵对六皇子的看法很准,他最大的追求的确是吃……好吃的,别的都不在意,美食就是他全部的欲求。   所以六皇子对一些奇怪的事情从不追根究底,还帮她们打掩护,帮她们对付贺元卿。   太子没有阻止六皇子的行动。   十年前太子在宫宴上见到贺元卿的变脸,对他多加留意,发觉他心机深沉,并不像表面那样无害。   一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戴着面具,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太子刻意观察,发现贺元卿对妹妹安平有着极深的恶意,对自己和小六的态度也相当微妙……   精于算计、浑浊世故的灵魂是装不来少年人的,即便套着青春年少的壳子,也从内里透着令人生厌的气味。   太子的疏远,六皇子的针对,皇帝的冷淡,亲生父亲的质疑和失望,周围不和谐的声音,一切都令习惯了顺风顺水的贺元卿感到困惑不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顺利的第三次重生让贺元卿日益焦躁,失去分寸和冷静,犯下了绝不能犯的愚蠢错误。 第46章 番完   贺元卿对六皇子登基的执念, 以及第二世在六皇子身上的投入和心思,让他不甘心放弃,竟私下找到六皇子, 说自己有神仙托梦, 得知六皇子是命中注定的真龙,试图蛊惑他, 勾起六皇子内心深处对那个位置的向往。   贺元卿没指望六皇子当真,他只是想在六皇子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如果是别的皇子, 贺元卿说不定就成功了。   可他活了三辈子,从未真正了解过六皇子的本质。   六皇子转头就把这事儿和安平说了, 然后又告诉太子,太子本就对贺元卿有疑惑,果断捅到了皇帝那儿。   皇帝勃然大怒。   要不是丞相苦苦哀求, 他就算不杀贺元卿,也要把他流放。   最后以丞相辞官为代价, 贬贺元卿为庶民, 子孙五代不得为官。   解决了贺元卿,安平才敢把寻找秋如兰放到明面上。   这是南明要安平帮忙的事情。   南明是位面中的“命运救生员”,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接待室引到她面前。   还有一类人,他们只有祈愿能够到达接待室, 有一些很快就会消失, 有一些执念不散,就会被南明注意到。   秋如兰就是后者。   她并不知道接待室和南明的存在。   严格意义上来讲,把祈愿传达给南明的是第二条世界线上的秋如兰, 和这个世界的秋如兰没关系。   南明喵还假惺惺的说:『所以不理她也没关系啊。』   安平:『本宫才不是那等出尔反尔之人,管她是哪个秋如兰,只要她是秋如兰, 本宫就会信守承诺。』   依皇家的权势,找一个人理应不难的。   可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派出去的人回来都说并没有一个叫秋如兰并且符合公主描述的少女,倒是发现贺元卿也在到处找“秋如兰”。   安平怒道:“狗男人!已经把秋如兰害那么惨了,今生还不放过她!果真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她想亲自出宫去找。   这才有了前面娇娇扛大石吓懵皇帝的一系列骚操作。   出宫后,娇娇直奔教坊,甩出银票让教习把所有人都拉出来给安平辨认,没有秋如兰。   接着他们又找到秋如兰人生书中的养父母,二老还活着,他们原本和秋如兰定了亲的侄子也还活着。   安平很纳闷,问南明:『莫非是因为我们来了,所以才不一样了吗?』   南明趴在娇娇的脑袋上,咪了一声,爪子扒拉脑袋,深沉道:『或许。』   娇娇问:“要去她老家吗?”   『去!』安平不死心。   娇娇跑到已经出宫开府的六皇子府上,问自家六哥要了马车,半点没耽搁,直奔目的地。   一个月后抵达枫县。   秋如兰在教坊时用的是花名,后来被安平买回公主府,便又用回了“秋如兰”这个本名。   一个县城里姓秋的乡绅又有几个?   娇娇打听了一圈,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可这家人十年前就突然搬走了,而且他们并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   娇娇以为找错人,正要走,南明用爪子拍了拍她的头:『问问他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因为时间太久远,大人们也不会特意去记一个小孩子的名字,没人知道大名,小名似乎是“兰儿”,哪个兰就不清楚了。   “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娇娇问。   乡人答不上来。   『举家搬迁这么大的动静,县衙一定有记录。』安平对娇娇道,『你去县衙亮出身份,叫县令查。』   “好嘞!”   南明喵多问了一句:『这个县令还是十年的吗?』   安平本想说县令的任期没那么久,只有三年。   随后她想起来,这个规定执行的并不严格,实际地方上有些官员会用一些手段,达到连任的目的。   第一条世界线上,六皇子登基后对这种乱象进行整治,所以安平知道一些。   县令在当地任期多久,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果然是那个剿匪县令。   安平冷哼,对娇娇说:『身体换我来。』   安平到了县衙,拿出身份信物,县令对她没有怀疑,忙不迭的迎接招待。   安平没说是来查户籍信息的,她问了县令八、九年前剿匪的事情。   县令开始应对自如,没看出破绽,好像那些年被杀掉的真的全都是匪类似的,口吻洋洋得意,以自己过去的“政绩”为傲。   直到安平看了卷宗,指出疑点漏洞,对他进行质问。   县令的话矛盾之处越来越多,根本难圆自说,听到安平要重新审理旧案,他神色流露出紧张和心虚,言语中各种推脱,顾左右言其他,装傻充愣不配合。   安平故意拿出咄咄逼人的态度,骂他滥杀无辜,责问他违规连任,义愤填膺的表示一定要向父皇揭发他,让父皇砍他的头。   ――表现的根本就是一个骄傲自大又愚蠢的深宫公主。   等县令表情发慌,额头见汗,安平又无意中透露自己“微服私访”,保护她的侍卫都被她甩开,无人知道她来枫县。   最后似乎累了,颐指气使的让县令安排住处,并且强调第二天她就去和侍卫们汇合回宫,让县令好自为之,假装没看到县令乱动的眼珠子,和渐渐变得恐怖的表情。   当晚的饭菜,还有茶水里全都加了料。   是砒霜。   县令夫人亲自来陪安平公主用餐,殷勤的劝安平公主品尝。   安平公主假装看不上,眼神挑剔,正要勉为其难的夹一筷子,那只她带着一起的三花猫追着一只老鼠冒出来。   老鼠慌不择路跑到县令夫人脚下,县令夫人和心腹丫鬟尖叫起来,安平趁机打翻饭菜。   正在追老鼠玩儿的三花猫闻到肉香,慢吞吞的跑过去尝了一口,然后蹬着腿口吐白沫的倒下。   安平公主眼睛一亮,终于等到了似的,拍案大怒:“狗胆!竟敢下毒害本宫!”   她抽出鞭子,把房间里的东西抽个稀巴烂。   县令夫人和她的心腹被鞭子抽到,抱头鼠窜,忙不迭的逃走。   安平抱起装死的南明喵追出去,见人就抽,大闹一通,引来了县令和他的爪牙。   县令见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喊道:“此人冒充皇亲贵胄,已犯了死罪,给老爷我把她抓起来……死活不论!”   安平拿出代表皇家身份的龙纹金牌:“本宫看谁敢!”她将挺尸的南明喵往众人眼前送,“看到了没,这是本宫所养狸奴,吃了县令给本宫准备的饭菜毒发身亡。县令狗胆包天,竟敢谋杀本宫,才是罪该万死!谁若助纣为虐同罪论处!若是你们听本宫的将他拿下,不管你们此前做过什么本宫都既往不咎,还会有赏!”   县令在此地作威作福,当了十年土皇帝,衙门里的官差和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牵连已深,谁也不会因为安平几句话就反水的。   安平自然没指望两句话说服这些人,她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畜生里面能不能挑出一两个人。   答案是不能。   『娇娇你上,不服就揍,揍到服为止。』   『好嘞。』   娇娇接管了身体,捏了捏拳头,看着围过来的衙差们,露出一个兴奋的表情。   ……   娇娇不辞辛苦,一个个把看不出人样的县令师爷衙差们丢进牢房里,至于县令的妻妾们,则全都锁到了一个院子里。   之后身体换了安平,安平写了封信,盖上皇室私印,连同金牌一起用个小包袱系在南明喵身上:“我留下看着他们,顺手查查户籍,你把这个送到咱们来时经过的大营,看谁官最大就给谁。”   南明喵:『……』   把无辜弱小可爱的喵当马用,让它背着这么多东西跑到几十里外地方给人传信,你良心会不会痛?   就算良心不会痛,你是不是忘了等你死了就得落我手上当打工仔这回事了?   有你这么使唤未来老板的吗?   吐槽归吐槽,但未来打工仔现在还是客人,客人的要求当然得满足。   南明喵背着小包袱,任劳任怨的上路了。   她不是普通猫,几十里的路程要不了多久,等她把信带到,对方领着人过来接管枫县,安平才从积灰的陈年档案中找到想要的信息。   奇怪的是,认识秋家的,人人都说他们没有女儿只有儿子,可最早的户籍信息上记载的明明是个女娃。   名字安平也不陌生。   “秋如兰。”   娇娇:『难道是记录出错了?』   南明喵没吭声。   安平瞥她一眼,南明喵立刻瞪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一脸我毛都不知道的表情。   安平撇嘴。   县衙的档案里留下了这一家人的去向,只要找到他们,就能解开疑问。   她们离开枫县,先走陆路,后换走水路,一行人轻车简行,速度也快,三天后到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大城。   安平照例走官方渠道,亮出身份,问到了秋如兰一家的地址。   还看到了户籍上登记的秋如兰的性别:男。   安平疑虑重重,把身体交换给娇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是她父母对作假,对外期满她的真实性别吗?   为什么?   他们一家离开枫县的那一年,正好是南明和安平来到这条时间线的那一年。   安平认为其中必然有什么关联。   正当安平认真思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胸腔里一阵陌生的悸动,接着心脏就像林间的小鹿似的欢快异常的跳动起来。   安平:『???』   娇娇这是怎么了?   她一脑袋问号的把注意力投向外界,很快就看到了导致娇娇心跳异常的因素。   那是个少年。   看他一眼,你就明白了“眉目如画”究竟描述的是怎样美好又令人心动的容貌,连安平都得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模样生得最好的男子。   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站在水边的一棵柳树下发呆,身形纤细单薄,皮肤很白,在自然光线有种莹润的美玉质感。   他低垂着眼睫,睫毛又长又密,眉眼线条清晰且漂亮,周身气质柔和无害。只是眉宇间似乎带了一丝忧郁,仿佛正为什么事情烦恼。   那小模样,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软,想要好好爱怜他一番……   至少娇娇肯定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安平还在打量对方的时,娇娇已经迈开大步,迫不及待的走了过去,开口就问:“你定亲了吗?”   安平:“???”   『你做什么?』   娇娇不理她。   少年惊诧的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反应有些迟钝,“啊”了一声。   娇娇挺胸:“本……我问你,定亲了没?”   『娇娇,你做什么?』   『看上美人了喵。』南明替娇娇回答。   少年这回听明白了,脸微微泛红,害羞的垂下睫毛。   娇娇看着他白里透红的脸和羞涩乖巧的模样,呼吸一窒,斩钉截铁的在心里大声宣告:『本宫要娶他!』   『你说什么?』   娶?   安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却听南明喵起哄:『娶回家娶回家!』   安平:『……』   那边,少年娇羞两秒,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变得烦恼起来,抬起头看着娇娇,语气有点可怜巴巴的:“还没定亲,可家里人要给我说亲。”   他扁扁嘴,看起来竟像是万分委屈。   娇娇身躯一震,内心生出一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他的责任感。   “你不想说亲啊?”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闷闷的:“嗯,我,我不想娶她们。”   “那你想娶谁?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娇娇紧张的问。   少年摇了摇头,眼神欲语还休,似乎难以启齿。   娇娇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种非常奇妙的直觉,一句话脱口而出:“不想娶,难道想嫁吗?”   少年仿佛被道破了隐秘的心事,瞬间涨红脸,显得有些慌乱,连忙摆手摇头:“我我我,我没有……”   可他声音弱弱的,眼神躲闪,明显在心虚,毫无说服力。   娇娇心说太好了,我娶你啊。   她握住少年的手,说出口的却是:“没关系,我帮你!”   安平看不下去,不确定的问:『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   南明喵:『缘分妙不可言嘛。』   安平:『……』   狗屁缘分。   安平冷静的问:『他是不是秋如兰?』   南明喵:『喵喵喵。』   安平:『……』   没想到秋如兰竟变成了个男人。   这是为什么?   『执念不同喵。』南明说,『被贺元卿祸害的太惨,厌男了。我当然得满足她的愿望啊。』   安平匪夷所思:『她的愿望是当男人?』   『唔,不是啊。』南明沉吟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   心理活动是个很复杂的东西,特别是秋如兰这种从生到死都被命运玩弄,不得善终的。   南明放弃了,不走心的敷衍:『反正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安平不懂。   她看着娇娇热情如火的接近少年秋如兰,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怎么疼人宠人和撩人,诚意满满,坚持不懈,终于打动本来就很心动的纯情少年,成功把秋如兰招做了驸马。   安平和南明共用一只猫的身体,留在这条世界线上观察了一阵子。   娇娇和秋如兰小夫妻两个过的是每天撒糖的甜蜜生活,两个人万事不操心,当个富贵闲人,自在幸福。   六皇子对皇位没任何念头,成了太子的小跟班后生活和从前相比天壤之别,有钱有闲,开开心心的追逐美食。   太子地位稳固,皇帝年老后也没霸占着帝位不放,趁着自己还能给太子一些指导及早让贤。   至于贺元卿,成了平民之后也不安分,没几年就把自己作死,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   安平这时候才真正放下心,和南明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前往她已身死的第二条世界线。   在那里,安平的死已成既定事实,试图改变也不过是再多产生一条时间分支。   这些年过去,安平已没了执念,之所以回去,不是要报仇,只是答应南明帮一个人。   ……   倒是没想到秋如兰遇到的麻烦竟然是化作厉鬼圈地为牢,困住了别人也困死了自己。   安平自己本身就是厉鬼,进入另一个厉鬼的幻境会立刻被发现,秋如兰失智发狂,到时候根本没机会和秋如兰说上话,两只鬼就得打起来。   那样可什么都做不成。   所以安平才让南明封印自己的记忆,以“重生”的方式,替换了幻境内的自己。   只有忘记自己的经历,对“重生”信以为真,才能把鬼气收敛得一丝不漏,骗过秋如兰的感知。   南明说,这个任务一定要安平办才有效果。   安平不懂南明哪儿来的自信,这里的秋如兰又不是娇娇那个“少年秋如兰”,但她还是进去了……   ……   安平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片血一样的暗红。   ……   (完) 第47章   陆依依是亲娘未婚先孕生下的孽种。   一个黄花大姑娘, 还没说亲就把自己肚子给搞大,这么不要脸败坏一村风气的事情,当然是要被村民唾骂。她死了, 她生下来的孽种也要遭人白眼, 被指指点点看不起。   大人的态度会影响到小孩子。   小孩子们简单又残忍,他们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像大人那样顾虑许多, 遮遮掩掩,想欺负谁直接就上, 丢石头,丢虫子, 见了推了一把,打一拳。   陆依依小时候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亲娘死前把她丢给大舅一家。   小时候的陆依依不太明白为什么表哥表妹可以叫爹叫娘,她就只能叫大舅和大舅母, 后来听别人说得多了,才知道自己和表哥表妹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她是寄人篱下的孽种。   不受欢迎, 被人鄙视。   陆依依大概天生有一颗和村里人不一样的心, 她是个脑袋瓜顶聪明的小孩儿,当然,也没人教她引导她,所以她的聪明走歪了并不是稀奇事。   大概七岁的时候, 陆依依听到有路过的货郎说自己眉眼漂亮可爱, 送了她一颗糖。   尽管那颗糖没保住,可自那之后,陆依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自己的优势。   小时候就扮可爱扮乖巧扮可怜, 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对小孩子有用,哪些对大人有用, 她都记在心里,反复琢磨,然后不断改进。   年岁渐长,陆依依出落的越发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她迷惑人的手段也越发纯熟,发现在家里表哥是一家人的宝贝后,她就在表哥身上下功夫,不着痕迹的引导表哥给自己挣好处。   对村里的小伙子她也用一样的路数,各个击破,把这些从没出过县城的傻小子们迷得找不着北,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她。   因为这些,女人们姑娘们在背地里都骂她狐狸精,小骚*货,和她娘一样不要脸,只会勾*引男人。   可女人们的不满和妒忌对陆依依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她很清楚做主的一向是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大是小,只要他们执拗起来,这些女人们全都闭嘴,屁都不能放一个,否则就要吃苦头。   女人虽然命贱,但想想法子还是能掌控男人的。   比如她。   陆依依挺得意。   她靠自己的聪明和美色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为什么不能得意一下?   但她毕竟还是太嫩了些,自以为能把愚蠢的男人们玩儿的团团转,到底见识少,低估了人心之欲。   陆依依太好看了,发育也好,莫说少年,村中许多大人的眼神也常在她身上停留。   只是和少年们的迷恋不同,大人的眼神更多带着一种让陆依依恶心害怕的东西。   大舅就是其中一个。   大舅母看出大舅的心思,但家丑不外扬,她一个字不说,也不会和自己的丈夫挑明,她只会作践陆依依,想着法子避开丈夫和儿子给陆依依苦头吃。   陆依依不怕舅母折腾,但她怕大舅越来越不遮掩的眼神,仿佛忍不住要把她吃了似的。   就在这时,男主出现了。   嗯,不是陆依依的男主,是陆依依表妹的男主。   男主是皇帝的肱股之臣,是出生入死的过兄弟,他奉皇帝的密令来寻找失踪的摄政王――也就是皇帝的小叔叔。   男主装作不差钱的附加公子在周边买了一座庄子住下,明着是身体有恙修养,暗里不断查访,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和表妹不打不相识。   陆依依通过表妹看到脱离困境的机会。   她聪明的没把目标放在男主身上,而是从男主带来的下属中物色了一个人。   男人嘛,就那么回事,有美丽动人的少女楚楚可怜的投怀送抱,谁能拒绝啊,男主的下属兼兄弟轻易的上勾,被陆依依迷住,嘴上说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陆依依觉得时机成熟,便决定实施计划――设下陷阱让大舅对她实施不轨,然后“恰好”被男主下属看见英雄救美。   可陆依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男主和她关系不普通。   男主无意中见过陆依依的脸,那张脸可太熟了,和多年前勾引他父亲导致自己生母抑郁而终的女人简直太像了。他不动声色,立刻着手调查,确定了陆依依就是亲爹在外的孽种。   男主眼神多毒辣,陆依依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少女看着美丽,然而心机深沉用意不良,到处留情吊着一个又一个男人,不是什么好姑娘,何况她还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气受。   男主对陆依依极为厌恶。   他不知道陆依依想干什么,反正破坏她的计划总没错。   于是在陆依依实施计划的当日,刻意绊住下属,让他没能及时赶到。   陆依依自食恶果,假戏成真,被大舅得逞,事后还被大舅母和村里其他人看到。   大舅先下手为强,大呼无辜,怒骂陆依依给自己下迷魂药……   陆依依虽然没下什么迷魂药,可她设圈套做的并不干净,这下子有口解释不清,为了不被浸猪笼,连夜逃离了村子。   后来男主和表妹在一起,陆依依也弄清楚当年自己计划没能顺利进行是男主从中作梗,一腔恨意终于有了着落。   陆依依步步为营,成了男主死对头的宠妾,借助男主死对头的力量处处和男主以及表妹作对。   只是她的计谋从没成功过,屡次陷害男主和表妹的事迹终于败露,男主对头立刻将她当了弃子,陆依依被投入大牢,染上疫病浑身溃烂而亡,尸体被烧成灰烬,什么也没留下。   ……   “你想好了?”南明收起陆依依的人生书,看着对面身形飘忽将要消失的女子。   陆秀低着头:“想好了,活一辈子就够了,就是对不住我闺女。”   南明道:“你没对不起谁,只是运气不好,生错了时代,又碰到一个睡了就扔的狗男人。”她一本正经,“我建议你去7895号未来世界接受现代文明和社会主义的洗礼,你会发现活着真他妈好玩儿,特别是单身狗,一直单身一直爽。”   陆秀:“……”   南明摸着下巴:“或者可以去264478号女尊世界体验一番,那儿是一妻多夫制呢,男人们温柔贤淑体贴极了,你可以娶个大夫郎,再娶个小夫郎,只要不谈感情你们就能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呢!嗯,不过要小心大夫郎和小夫郎看对眼男男相基哦。”   陆秀:“……”   偷听的员工们:“……”   垃圾老板毁人三观!   陆秀艰难谢绝了南明的女尊提议,不过她表示愿意去7895号世界接受洗礼,尝试一下一直单身一直爽的人生。   活着的时候她对男女之情从未有过任何想法,吃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每日劳心劳力的做活,哪儿有心思想那些闺阁小姐们才有资格幻想的浪漫?   然后有一天,话本里的故事竟然真的落到了她身上。   那个男人是她见过的最富贵、最好看的人,陆秀也知道对方对方逗她玩儿的成分居多,大概是看她笨,逗起来有一丝趣味吧。   陆秀不在意,她就觉得这么富贵的公子哥儿,总不至于吃了不认账,把她带回去做个粗使的丫头也行,总好过看哥哥和嫂子脸色,没日没夜的干活强。   ……结果人家真就不认账。   听说自己想跟他走,原本的三分戏谑当即变成了讥讽和冷淡,但说话的方式依然那么彬彬有礼:“抱歉,陆姑娘,你很可爱,但我似乎忘记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美丽大方出神高贵妻子,我们还有一个儿子,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我不可能带你回去,你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调剂品,上不得台面,这么说明白吗?”   陆秀:“……”   她懵着回村子,用她不太聪明的脑袋瓜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好像一头驴。   所以后来肚子大起来,别人逼问她野男人是谁的,陆秀一个字都没透露,不是替男人隐瞒,是替自己隐瞒。   她宁愿别人骂她不检点胆子大,也不想别人笑话她蠢,被野男人骗。   死后陆秀来到南明这里,看到自己的人生书,看到那个男人回到京城,竟然还画了自己的画像……太丧心病狂了,驴了她还要画下来做纪念,用来怀念她的蠢逗乐吗?   陆秀心塞。   可她并不想重来。   重来一次又不能让她当公主,还是个苦里来苦里去的村姑,还是她自己,有什么意思?   反正陆秀对自己出生死亡的世界毫无留恋,唯一牵挂的只有陆依依。   “我闺女,您能教教她管管她吗?”   南明接下了陆秀的委托,然后送她转世轮回。   ……   12岁的陆依依得意洋洋,内心喜滋滋。   同村的少年千辛万苦抓了一条鱼,被她瞧见,她哄了几句对方就心甘情愿的送给她。   陆依依伸出手,嘴里甜甜的说:“小牛哥哥真好~”   小牛哥哥激动的脸红,呵呵傻笑。   阴影笼罩。   小牛哥哥瞪圆眼睛,惊恐震撼的盯着陆依依身后,眼白一翻,干脆的晕了。   陆依依的手拿了空。   “唉?” 第48章   “你是陆依依?”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陆依依的肩膀上, 说话听起来发音很奇怪,低沉低沉,带着点山里大型野兽低吼时的感觉。   陆依依顺着毛爪子转过身, 视线顺着一片绒绒的白皮毛向上, 看到一张长着虎纹额头上有王的大脑袋――让陆依依想起了村里那只耀武扬威的大胖虎纹猫。   但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虎纹猫,哪怕陆依依从没见过, 仍然一眼认出了对方的种类:   大老虎!   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站起来的大老虎!   像人一样张口说话的大老虎!   陆依依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它, 没有尖叫,没有恐惧。   大老虎颇为人性化的用前爪摸摸下巴:“居然不怕, 有胆量嘛。”   年仅十二岁,虽然有些小心机,但确实还是个小姑娘的陆依依一声没吭, 干脆的步了小牛哥哥的后尘。   老虎:“……”   南明・虎思考三秒,在被村民发现之前把小姑娘拎起来夹在腋下, 没有用野兽四肢着地的走法, 依然如人类一般身体直立而起,摆开架势,姿势可笑的一路小跑进了山。   小牛哥哥在南明虎离开不久后醒来,懵了一会儿, 想起什么脸色发白眼神恐惧, 朝四周看了看,哆哆嗦嗦的爬起来,没忘记他的鱼, 朝村里狂奔,边跑边叫:   “老……老老……老虎……”   他的声音没比刚生出来的猫崽子大多少。   到了村子,各家和路上的人影给了小牛哥哥勇气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老虎――吃人了啊啊啊啊――!!!”   ……   陆依依醒来后经历了一系列丰富多变的内心活动。   最初是诸如“呜哇我被妖怪抓了”、“完了要死了”、“妖怪吃人啦”、“我不想死哇”这些,南明虎解释一句“你娘让我来的”,内心活动更加绝望,以为亲娘迫不及待地要自己下去陪她。   陆依依抹着眼泪问南明:“我要怎么下去?我好怕疼的……有没有不疼的法子?”   南明虎抻着两条后腿,屁股坐在地上,前爪抱胸围观了一会儿,等陆依依哭声小了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陆依依灰心丧气,生无可恋,抽着鼻子闷闷的问:“什么愿望啊?”   “就是你有什么想要的。”   陆依依虽然没听说过临终关怀,不过她倒是从南明虎的问话中品到了这个意思,强忍着痛哭出声的冲动,努力把自己的“临终遗愿”说清楚:   “吃,吃香的……喝辣的,嗝……”   这种话一看就知道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   南明虎垂着眼皮子瞄她:“还有呢。”   陆依依擦擦眼泪,努力想:“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用不完的胭脂……”   “金镯子……金耳环……”   “出门可以坐轿子……”   “有漂亮的大房子住。”   “好多肉吃。”   “不用干活。”   “每天睡到晌午吃饭。”   ……   半个时辰后。   陆依依:“就这些吧。”   南明:“……”   你这个小姑娘身在劳动人民之中竟然还能满脑子封建地主阶级的腐败思想。   你不堕落谁堕落。   南明起身,拎鸡崽子一样把她拎起来,往背上一扔:“好的,你的梦想本老板会帮你实现的。哦,天黑了,先找个地方过夜。”   绝处逢生!   陆依依惊喜的问:“我我我不用死了吗?”   南明虎背着个小姑娘,两条后腿灵活地在山林里穿行,闻言故意用邪恶的语气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了,不听话还是要吃了你的。不想被本大王当成便便拉出来就乖乖听话。”   陆依依成功被南明虎形容的恐怖(主要是恶心)下场震到了,脑袋拼命摇:“我听话我听话!”   ――才不要变成老虎便便啊啊啊!   南明找到了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庙,不知道废弃多少年,杂草丛生,藤蔓到处攀爬,蛇虫鼠蚁出没。   只是她一出现,庙里的那些虫蚁以及小型的野生动物就像受到某种巨大的惊吓一般,疯狂逃离,没一会儿山神庙极其周围的活物就只剩下南明虎和陆依依两个了。   太阳早已落山,陆依依强撑着,还是没扛得住睡意,趴在南明柔软的不像老虎的皮毛上睡着了。   南明虎进山神庙转了一圈,这地方比外面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但也没有合适的地方给她休息,无奈的找了一处空地,不讲究的学着野兽的样子卧下,闭上了眼睛。   夜深露浓,气温下降。   陆依依在梦里冷得直打哆嗦。   大老虎睁开发着绿光的眼睛,身体一动,小姑娘从她背上慢慢滑下来,被她四只爪子搂到柔软的肚皮上。   陆依依呼吸平缓,睡梦中脑袋还舒服的蹭了蹭大老虎的毛肚皮。   第二天,陆依依被毛爪子强行揉醒。   大老虎说要带她下山买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个小小的破旧匣子,匣子打开里面竟然全都是首饰。   陆依依一下子就精神了,眼神放光。   她还记得大老虎承诺过帮她实现愿望呢!   这就要发财享福啦?!   陆依依激动极了,面对会说话的大老虎妖怪,也不怕了,也不想跑了,看着大老虎就像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老虎爷爷,老虎爷爷,这些都是我的吗?”   大老虎给她脑袋一爪子:“瞎叫什么爷爷。”想了想,“叫我老板!”   陆依依不管老板是什么意思,二话不说改口:“老板!”她心里着急又渴望,小脸上写满讨好,嘴巴甜甜的,“老板老板,这些都归我了吗?”   “哼。”大老虎含含糊糊,没正面回答,转移话题,“别墨迹了,到我背上来,去城里给你添置些东西。”   陆依依脑子里冒出漂亮裙子和首饰,美滋滋,依言爬到老虎背上,两条细细的胳膊搂着老虎脖子。   至于老虎能不能进城,怎么进城,她一点也没担心。   南明・大老虎这次用的壳子是老虎,虽然不是普通老虎,可她依然不能变成人。   唉。   家里的精灵小助手不靠谱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任命的专用小助手,跪着也要继续用下去。   南明虎带陆依依去的是一座大城,有一条河流直通城内,关卡处有城门守卫,南明让陆依依乘船进去,自己一条大老虎潜入水中鱼一样灵活的游进去。   在没人的地方上岸,躲起来等了小半时辰,毛都干了,陆依依终于抱着一堆东西出现,探头探脑的在河岸边寻找。   南明虎现身,冲她招招爪子。   陆依依颠颠的跑过去:“都按你说的,找那位撑船的老叟帮忙买的,花了一颗银子,还找了好些散钱。”她扭扭身体,铜板碰撞发出声音。   “干得好。”大老虎不吝啬的给予夸奖。   南明虎穿上衣服和裤子,全都是超大号的,还套了靴子,尾巴塞进衣服里,有点不舒服,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老虎脑袋上包了布,一直围过下巴和半张脸,接着戴上斗笠并且系紧带子。最后穿上一件袖子宽大的长袍子,遮住身形奇怪的地方。   陆依依绕着她转了一圈。   看起来就像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真虎背。   嗯,没破绽!   “走吧。”老虎压低声音,爪子缩进袖子里,对陆依依招招手,“花钱去!”   陆依依眼睛里冒出封建地主阶级的腐败之光。 第49章   腐败是不可能腐败的。   陆依依幻想中的漂亮裙子胭脂水粉还有好吃的通通没有。   南明带她到一个小铺子里把首饰兑了银子, 跑遍东市西市,跑得陆依依两条小细腿儿直打颤,添置的却全是工具和生活必需品。   陆依依倒是不止一次提出想要吃糖人儿啊、 糖葫芦、糖炒栗子、卤花生这些小零嘴, 还有路边摊廉价但好看的饰品玩意儿……南明嘴上说好好好, 转头该咋咋,明目张胆的敷衍。   陆依依气哭, 眼看要在闹市上嚎起来,南明便语气诚恳的对她说:“别哭别哭, 哪儿能忘了你,这不是手上忙着呢。等买完这些东西带你去吃大餐, 再给你买几身新衣服。”   陆依依立刻收了泪,吸吸鼻子,催她:“那你快些啊。”   也是很好哄了。   南明倒没诓她, 东西买齐全后,天色尚早, 便带她到一家门面颇为大气的酒楼吃了顿好的, 中途单独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告诉陆依依买了新衣服。   陆依依想看,南明老虎闷声闷气,嗓音却隐约含着笑意:“老板都打包好了, 等回去再拆, 给你个惊喜。”   陆依依见她神神秘秘,不由好奇,加上南明信守诺言的确带她来大酒楼里吃饭, 陆依依便信了她,满怀期待,回去的路上不住催促大老虎快写快些再快些。   回到山神庙, 南明丢下一句:“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我把地方收拾收拾,你自己玩别乱跑,山里有野兽小心吃了你。”   陆依依不疑有他,她满心惦记的都是自己的新衣服,压根没注意南明开溜的速度。   等见到包袱里一水灰扑扑的干活的男人才穿的短衣长裤,陆依依愤怒又凄惨的大叫起来。   南明捂着耳朵当听不见。   不管陆依依怎么闹,南明都无动于衷,用她的老虎爪子和买来的工具叮叮当当修山神庙,勉强能住人。   这时候陆依依也认命了。   大老虎铁石心肠,软硬不吃。   跑又跑不了,生存全靠大老虎,否则就凭她的小胳膊小腿儿的根本活不下去。   陆依依吃够苦头,委屈巴巴的跑到厨房吃了冷饭填饱肚子,然后主动找到屋顶上打盹儿晒太阳的南明虎: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南明虎:“想通了?不闹了?那好吧,咱们开始。”   “开始什么?”   “教你做个人,自立自强。”   陆依依:“呸!骂谁人,你才不是人!”   南明虎:“我本来就不是人啊。”   陆依依:“……”   南明虎所谓教做人和自立自强,就是教陆依依读书学习锻炼身体。   陆依依不爱学习,更不爱动,因为太粗鲁,会出汗,臭烘烘,一点都不小仙女。   可胳膊拧不过老虎爪爪。   陆依依哭啼啼的穿着灰扑扑的劳动人民制服,每日天还不亮就得起床打拳、跑步、蛙跳、单杠双杠、仰卧起坐、俯卧撑……一锻炼就是一个上午。   她觉得自己要累死痛死了,可恶的大老虎却说什么科学锻炼绝对不会累死累残她,还说她红口白牙诬蔑虎。   再次气哭陆依依。   她觉得命好苦。   上午身体被虐待完,下午还要遭受精神虐待(学习)。   不好好学就头悬梁……挠痒痒。   嗯,没错。   陆依依怕痒,大老虎就挠得她怀疑人生。   没人疼没人爱小白菜似命苦的陆依依跟着大老虎在山上当野人,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从十二岁到十五岁。   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最多七天就会被折磨死的陆依依仍然活得好好的,甚至习惯了山上的生活和大老虎的“虐待”。   这天上午,陆依依照例在危机四伏的山里负重跑步。   饭点没到,陆依依提前回来,还捡了个人。   是个年轻的小白脸,昏迷着也能看出五官长得好看,衣服料子也好,身上没摸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过看样子家里一定很有钱。   他大概是出来游山玩水迷了路,后来又摔断腿,只能在山里等死,没想到幸运的被陆依依捡回来。   陆依依扛着小白脸找南明虎:“大老虎,你看他的衣服和白嫩嫩的小脸,肯定是个有钱人。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能给我钱,我想从这人身上讨些好处,你可别阻碍我哦。”   大老虎晒太阳晒得舒舒服服,懒洋洋的说:“自己捡的人自己负责,不能耽误锻炼和学习。”   陆依依小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他腿断了,我带他进城看大夫。”   “早去早回。”   “知道啦。”   陆依依现在早没了离开大老虎的心思。   这几年的训练已令她脱胎换骨,从内到外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她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把老虎当家人了。   陆依依穿着方便行动的男装,随便给小白脸的腿上了夹板,用扛麻袋的姿势,借助绳子把过于高大的男人固定在肩膀上,轻轻松松的顺着大老虎开辟出来的捷径往山下跑。   中途醒来发现自己处境的小白脸――当今摄政王:“……”   他非常能忍,醒了也没吭声。   快到城门口了,陆依依为了避免吓到人,打算换成在地上拖的方式进城,刚放下被颠了一路的“小白脸”,就和对方四目相对了。   陆依依:“……”   陆依依急中生智,粗着嗓子说:“我叫陆零,是你的救命恩人。正要带你去城里看大夫。”   然后把自己如何救了他讲了一遍。   摄政王没说信不信,开口道谢:“姑娘救命之恩……”   陆依依吼:“老子是男人!”   摄政王看破不说破:“……抱歉,是在下眼拙。请恩人勿怪。”   陆依依大方的原谅了他。   人醒了就没办法搁地上拖了。   陆依依可惜:“来吧,既然醒了我背你走。”   男女有别。   摄政王就要拒绝:“不……”   陆依依蹲下二话不说把尊贵的摄政王甩背上,两只手捞着他的大腿往上颠颠:“扶稳了啊!”   摄政王:“……”   看大夫的过程十分顺利,看完不顺利。   陆依依眼巴巴的等摄政王掏银子,奈何摄政王就跟不懂人眼色似的,低眉垂目,神情冷淡沉肃,仿佛在思考什么大事。   大夫瞪陆依依:“想赖账?”   陆依依:“……”   放长线钓大鱼!我忍!   她不情不愿掏了钱,气哼哼的背着装傻的摄政王回了山上。   大老虎藏起来没露面,免得吓坏脆弱的人类。   摄政王面上不漏,内心惊讶,看着陆依依忙里忙外的收拾地方给他住,没耐得住好奇,和气的询问:“此处只有你一人吗?”   你的家人呢?   陆依依没听出言外之意,正想回答“是啊”,突然顿住。   倒不是想起自己漏了南明大老虎,本来大老虎就不是人。   她是想到自己要从这个一看就特别有钱的公子哥身上讨些好处,得用些计谋。   什么计谋?   陆依依慢吞吞的回头,盯着摄政王:“不是我一个,还有个妹妹。叫陆依依。”   摄政王心道,原来这姑娘叫陆依依。   不知道自己早暴露的陆依依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家在哪儿?他们会来找你吗?”主动帮忙送信就别想了,除非给够好处!   摄政王深邃沉静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陆依依,然后慢慢浮出困惑之色,用影帝般的演技,三分迷茫,三分脆弱,三分苦涩,缓缓的摇了摇头:   “在下……不记得了。”   陆依依:“???”   你逗我?!!   “不过,”摄政王露出苦苦思索的神色,“依稀有些模糊的印象,家中似乎十分富有,财产颇丰……”   陆依依两眼冒光:“还有呢还有呢?”   “唔。”摄政王为难,抬眼真诚的注视着陆依依,“抱歉,或许是受到惊吓,一时忘记了。或许好好照料,过段时日就能恢复。”他目露感激之色,“届时在下的家人定会重金酬谢恩人。”   “那你快点恢复哦!”   “嗯。”   “你先休息,我去做晚饭。”   陆依依笑呵呵的离开,一出门一阵风似的跑没影,找到在山神庙后的大槐树上当咸鱼的大老虎,一通骂:   “捡回一个铁公鸡,呸!为了省银子装失忆骗姑奶奶!非得想法子把他榨干不可!”   大老虎:“榨干是这么用的吗?”   陆依依骂完就跑了,没听到大老虎疑惑的自言自语。 第50章   陆依依做好饭, 跑回房间换上一年不见得穿一次的女装。   她仔仔细细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照半天,点头表示满意。   陆依依端着饭, 找了会儿以前的感觉, 然后才迈着小步子进了铁公鸡休息的房间。   “哥哥你好,我是陆依依, 陆零的妹妹哦。”陆依依声音娇滴滴,睁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 腼腆的单手捞过几十斤重的实木桌子摆放在床边,“吃饭啦哥哥, 依依亲手做的哦。”   摄政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的新人设还没开始就崩了。   “哥哥,依依喂你吧~”   摄政王敬谢不敏:“不必了,陆姑娘, 在下自己来。”   “哦,好的吧。”陆依依假装失望, 心里高兴, 呸,姑奶奶才不伺候你,除非给好处。   跟着南明虎这些年,可把她穷疯了。   从前就想吃香喝辣, 现在更是对财富充满执念, 只想要钱。   摄政王吃了一口粥,脸色发青。   实在没办法勉强自己咽下去,吐了出来。   “好难吃。”他喃喃的说。   平生未吃过如此难以下咽的食物, 仿佛放了剧毒。   陆依依咔嚓,捏碎了桌子一角。   “哎呀。”陆依依咬牙切齿,拼命维持娇滴滴的人设, 笑得像个要动手杀人的妖怪,盯着摄者王,一字一句的说,“木头都烂啦,瞧我们家穷的,都没银子换张好的桌子。”   她重点突出“穷”和“银子”。   摄政王沉默半晌,装傻:“其实在下不饿,不吃也可以。”   陆依依连桌子带饭气冲冲端着走了。   最后还是南明虎下厨,做了顿能吃的饭,没让病号凄惨的饿肚子。   摄政王也因此肯定了山神庙中除了陆依依还有第二人。   不过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第二个不是人,而是一只家务全能还会说话的大老虎。   到了晚上,陆依依又变成自己的“哥哥”陆零,热情的抱来浴桶,还提出要帮摄政王洗澡。   摄政王虽然很想沐浴,但他是万万不能同意让一个小姑娘伺候自己。   他倒是不介意被看。   以他的身份事事都有人服侍,当然也包括沐浴,从前在王府中伺候他的沐浴便是侍女,摄政王早习惯了。   在他眼里侍女就是工具人,是美是丑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动半点心思。   可陆依依不是工具人,虽然这姑娘性子奇奇怪怪,可摄政王还是得为她的清誉考虑。   于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陆依依受够这家伙装傻,变了脸,没好气的说:“你行你自己来,我救你带你去看大夫还给你准备洗澡水,你得给我好处啊!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被批评不懂人情世故的摄政王哑口无言,有些无力:“在下失忆……”   “别来这套!”   “没钱。”摄政王放弃委婉,态度坦荡,言语简洁有力,神情淡然。   陆依依被气走。   等摄政王拖着一条暂时残疾的腿,好不容易脱光衣服,一只脚放在外面,坐在浴桶中,门被敲响了。   “哥哥~”   摄政王头皮发麻,紧张的绷直了背,生怕陆依依闯进来――他觉得她能干出这事。   “你别生气哦,我哥哥实在太不懂事啦,怎么能问哥哥你要钱呢。我已经骂过他啦。”   摄政王默默听着她精分表演,依然紧张,淡淡道:“无碍,我并未放在心上……”   陆依依:“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哥哥你家在哪儿?我……我哥哥可以给你家里送信,好叫他们来接你哦。”   摄政王:“唔,忘了。”   陆依依:呸!铁公鸡到这种地步也是闻所未闻!等等,这货除了想赖救命的“谢礼”,该不会还想白吃白喝吧?   做梦!   陆依依想到这儿,懒得再演戏,用力拍门:“喂,我管你是谁,不给钱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明天就走!当我白救你了!别想留在我们家蹭吃蹭喝啊!铁公鸡!”   摄政王:“……”   长这么大没受过这委屈。   当然,也没人有这个胆子给他委屈受。   为了不被赶走,摄政王只能把腰带上的玉扣拆了,叹息着给了陆依依:“这副玉扣大概值五十两,劳烦陆姑娘当了,帮在下买身干净的衣物,余下的姑娘留着罢。”顿了顿,他缓缓补充,“只是食宿费用,等在下伤愈,恢复记忆,家中必然另有重金酬谢。”   陆依依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的问:“你真失忆啦?”   摄政王垂下眼帘,表情落寞,加上五官长得够好,瞧着真是加倍可怜,让人怪不落忍的。   陆依依的良心有一丢丢痛。   五十两不少呢,要真是铁公鸡,肯定不会把玉扣给她。   所以是自己错怪人家了?   还把人家逼到拆衣服上的饰物付食宿费。   哎哟,不能继续想下去了,否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干的不是人事。   因为心虚,陆依依答应的就特别爽快,第二天动作麻利的跑下山当玉扣。   陆依依走后,南明虎慢悠悠的来到摄政王的房间外,没让对方看见自己,隔着门说:   “你有难言之隐,瞒着自己的事情不说没关系,别太欺负人……这个‘人’呢,指的是我家小孩儿,陆依依。你千万别有利用的心思,也别伤害她,否则就算有千军万马相护,我也能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活着带走,再横着送回去。”   摄政王终于等到了“另一人”。   对南明的话他没有任何轻视,这是他的习惯,不要小看任何人,自大轻敌一定会付出代价。   “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不必了,你受不住。”   “……”   摄政王心想,不愧是一家人,说话都这么噎人。   “待到腿伤痊愈,在下自会离开。”   “你身上还有值钱的吗?”南明臭不要脸的说,“离开之前记得都给依依。救命之恩五十两太廉价了。”她鄙夷的吐槽,“真是铁公鸡。”   摄政王:“……”   他不是铁公鸡,但这家一大一小是真的爱财。 第51章   陆依依下山后直奔当铺。   掌柜的欺负她是小姑娘, 骗陆依依玉扣只值一两。   陆依依呸了他一口:“黑心奸商!我家少爷说了,这玉扣值五十两,你胆子不小哇, 张口就敢昧下我四十九两!要不要姑奶奶到街上给你们宣传宣传啊!”   掌柜会把她一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吗?闻言当场翻脸:“给脸不要脸, 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玉扣定然是你这丫头从贵人身上偷的!”他大声叫伙计,“给老爷我把这小贼抓住, 送官!”   陆依依勃然大怒,干脆先动手了, 举起桌子椅子一通乱砸。   气势汹汹从后面出来的强壮伙计们抱头鼠窜,又赶紧躲回去。   陆依依不恋战, 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出门就钻进巷子里,等掌柜和伙计们追出来早没了人影。   “真倒霉。”   跑出安全距离, 陆依依才放慢速度慢吞吞的走着,满脸郁闷的把玉扣塞入怀中, 打算再换一家当铺试试。   实在不行, 就叫大老虎来。   陆依依四处张望,这地方偏僻,她一时找不到出路,于是爬到挨着小巷的墙上找方向。   方向没找到, 看到一个熟人。   尽管已经过去几年, 对方的样貌发生了一些变化,但陆依依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表妹?”   陆依依皱着眉。   猛然见到从前的亲人,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被触动, 想到了一些不愿意想起的糟糕记忆。   她抿了抿嘴。   表妹身边还有个衣着寒酸的老太婆,伛偻着身体,看着可怜巴巴的。   陆依依不用问便能猜到, 一定是她好心的表妹见人家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要么是主动的,要么是被对方三言两语说动,才会跟着对方走,八成是想做好事。   陆依依本来不想管,但老太婆明显故意把表妹往偏僻的地方带,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   她正纠结要不要现身,一伙人突然从表妹后面冲出来,熟练的堵住嘴巴然后绑了抬走。   陆依依:“……”   还好她没出去。   陆依依偷偷跟着他们。   这伙人还没走两步,一个孤身一人模样挺俊的公子哥站出来拦住他们,神色高傲,眼神轻蔑:“放下这位姑娘,我可饶了你们。”   怕不是个棒槌吧。   你以为你是我家大老虎,以一能敌十啊!   陆依依翻了个大白眼。   然后下面这些人打了起来。   没想到公子哥身手还挺不错,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以一敌十,可的确靠自己一人把五个壮汉打趴下了。   就是吧……   “咚!”   一开始就被公子哥忽视的老太婆背后偷袭,敲晕了英雄救美快成功的倒霉蛋。   陆依依全程没吭声。   这有钱少爷太自大了,在这种地方救人还对绑匪手下留情。   被他撂倒的壮汉屁事没有,老太婆偷袭成功后他们就骂咧咧的爬起来,把公子哥也一起绑了。   陆依依一路跟着来到一座小院。   院门从外面锁着,老太婆用钥匙打开,五个男人抬着表妹和公子哥儿前后进去。   看上去不像还有其他同伙。   陆依依还想再观察观察。   她从小院右侧爬上墙,借着房屋的遮挡窥探院内的情形。   这伙人在怎么处理公子哥儿上面产生分歧,几个人吵吵闹闹,半天没有商量出章程。   有个壮汉在搜公子哥的身,突然惊恐的大叫起来:“完了,他是京城来的大官!”   壮汉从公子哥儿身上搜到了身份凭证,他是个认字的,有几分见识,再三确认,果然没弄错,他们真的绑了朝廷官员。   说不定这当官的手下就快要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办?”   “被抓到会被砍头的啊!”   “要不把他放了?”   “放屁!放了他我们才死定了!”老太婆粗粝的嗓子恶狠狠的说道,“杀了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壮汉们面露惊恐。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被绑的表妹是清醒的,能够清楚看到这些人脸上挣扎变换的神态,心底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伙人这回没犹豫太久,纷纷做了决定。   “那……只能杀了。”   老太婆毒蛇般的目光忽然落在表妹脸上:“这个也不能留。”   表妹拼命摇头,眼睛恐惧的盯着他们,口中唔唔唔个不停。   性命攸关,壮汉们再不舍的白花花的银子也只能听老太婆的。   陆依依不再犹豫,一跃而下,踩翻了其中一个壮汉。   趁着其他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陆依依就地取材,拎着被踩晕的壮汉两条腿,囫囵转圈,一通操作猛如虎,干翻一大片。   陆依依用完果断扔。   被当做武器的可怜壮汉还没落地,陆依依已连蹦带跳,别管是汉子还是老太婆,挨个补脚踹晕。   表妹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公子哥也被眼前凶残的场景冲击地怀疑人生。   “别愣着啊。”陆依依帮他俩解绑,“过来帮忙。”   公子哥得救后先从身上摸出一个哨子吹响,大概是在召唤下属。   然后三人齐心协力,把被陆依依踩得鼻青脸肿的绑匪们绑了手脚。   他们还在屋里发现一个地窖,里面关着好些被饿了几天的可怜姑娘,引起表妹的后怕,以及公子哥儿的愤怒。   陆依依呆坐在外面看着绑匪,没参与他俩的活动,知道地窖里关着姑娘也没太大反应,毕竟是绑匪们的地盘,藏着几个绑来的姑娘不奇怪,她多少猜到了点。   公子哥儿的下属们姗姗来迟。   天黑透了,天上有月亮,院子里还能看得到东西。   陆依依非常没眼色的凑到商议事情的公子哥一伙人跟前,伸手:“救命之恩,请用银子来报答吧。我看你们挺有钱,多给点哦。”   公子哥:“……”   下属们:“……”   表妹:“表姐,你怎么能――”   是的,表妹现在已经认出陆依依了。   陆依依不耐烦的打断表妹的发言:“烦死了,别多管闲事!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认我对你的救命之人,就闭嘴别烦我!”   表妹一脸不知道尴尬还是受伤,咬了咬嘴唇,委屈巴巴的不吭声了。   公子哥脸色瞬间沉了,明显不悦,声音听不出情绪,吩咐下属:“给她。”   陆依依如愿以偿,脸色并没有多开心,疲惫懒散,走到表妹面前,分了一块银子给她:“喏,在你们家住的食宿费。不够的以前干的活和今日的救命之恩够抵了。咱们两清了啊。”   “表姐,你说的什么话――”表妹为陆依依的举动生气,“爹娘他们找了你好久,你这些年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爹很担心你!”   听到表妹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陆依依恶心坏了,恨不得能把手伸进耳朵里,掏出刚才听到的内容再丢进屎坑里。   看着表妹那张天真不知世事的脸,还有那单纯又干净的眼睛露出来的责怪和不悦,陆依依胸腔里有把火烧起来。   她捏着碎银,手指捏得生疼,死死地盯着表妹,眼神冰冷极了,一字一句,用刀子般刻薄的语气说道:“我的事情,关、你、屁、事?别乱攀关系,我陆依依的家人只有我娘一个,其他的――算上我那素未谋面的爹,在我心里都是死的。”   “你――”   陆依依一巴掌把碎银拍到表妹怀里,对方手忙脚乱,下意识的接住。   “银子你爱要不要,再叽叽歪歪跟我扯什么家,就揍你!”   表妹:“……”   公子哥儿和下属们见了这一幕,对凶恶嘴毒咄咄逼人且贪财的陆依依感官极差。   最重要的是公子哥儿本来就和表妹认识,最初是“不打不相识”,相处日子救了便生出了一些好感,否则今日也不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   尽管碍于身份教养以及没有立场的缘故,不好直接插嘴,但解个围还是可以的。   于是公子哥儿一边和表妹说话,安抚她受惊吓的情绪,一边让下属处理绑匪,安置地窖里的那些姑娘……   众人各有各的事情做,陆依依理所当然被无视冷落了。   陆依依撇嘴,轻哼一声,要不是想瞧瞧他们打算怎么安置地窖那些姑娘,姑奶奶她早走了好吧。   被绑架的姑娘们,知道家在哪儿,能回去的,都悄悄送了回去。   剩下几个,因为不好说的原因,没办法、或者不能回家的,公子哥儿也都妥善安置了。   陆依依在旁边听他安排,觉得就算是自己,也想不出比当前更好的办法。   晚上城门关闭,无法出城。   表妹有公子哥照看,陆依依才不愿跟他们一块,拒绝了公子哥儿提供住处的提议,丢下他们,踏着月色,消失在弯弯绕绕的街巷深处。   公子哥儿派出的下属过了一会儿回来,羞愧道:“大人,跟丢了。”   公子哥儿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淡淡道:“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下属以为自家大人意思是陆依依是个不需要注意的陌生人,却不知道他们家大人是对陆依依的身份有怀疑。   这里的“不重要”,意思是无论陆依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都无足轻重,他并不放在眼里。 第52章   陆依依艰难的熬到天亮。   手上有银子, 可完全没在城里逛一逛的心情,给家里伤患买了衣服后陆依依就蔫蔫的回山,衣服丢给摄政王, 回屋倒头就睡。   摄政王想关心关心夜不归宿的少女都没机会开口。   而且……   他已经饿三顿了。   “你没给他做饭啊?”   陆依依身上松松垮垮的穿着小衣, 头毛凌乱,一脸刚睡醒的懵懵呆呆,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发直的和南明虎说话, 其实根本没过脑子。   “哦,那也没事, 反正饿不死叭……”   南明是过来问她夜不归宿的事情。   以前下山陆依依也有在外面过夜的情况,但都是提前说好的。   这次虽然没打招呼,不过南明给了她一个哨子, 哨子能发出人类耳朵听不见的声波,只有南明可以接收到, 南明给她, 叫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吹响。   昨晚哨子没响,南明掐爪子大概算了算,知道陆依依没遇到危险,就没管了。   南明虎耐心的等陆依依醒神。   一想到这次进城的糟心经历, 陆依依忍不住撇嘴, 怏怏不乐:“遇到我那个表妹了。”   开了头,剩下的话就藏不住了。   陆依依情绪高涨,滔滔不绝, 愤愤不平的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一遍讲一边吐槽,一边吐槽一边告状, 一点儿没藏着自己对表妹和公子哥儿一伙人的不爽和讨厌。   “……那个京官,当我没注意他看我的眼神呢,看不起谁呢!那么瞧不上我,有本事别让我救啊!早知道就多问他们要点钱,最好叫他们大出血,心疼不死他们!”   陆依依捏着南明搭在床上的老虎爪子,嘟嘟囔囔,小表情可委屈了。   她嘴上说除了母亲没别的家人,其实内心深处已经将南明当做可以依赖的长辈、家人,不用隐藏情绪,不用怕麻烦对方,想撒娇就撒娇。   南明虎伸着爪子给少女玩儿,琢磨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他们给你的银子呢,拿来我。”   “干嘛?”陆依依警惕,认真道,“这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银子,你不能没收哦。唔,也不用给你保管。”   她可了解大人那套替小孩儿保管压岁钱的套路。   保管着保管着就没了。   以前在村里住的时候,表兄表妹还有村里的小孩子们压岁钱啊、捡来的钱都是这么没的。   “你不是想让他们大出血吗?没有沾他们气味的东西,我怎么找到人?”   “哦哦,是要像小狗一样闻味道吗?”陆依依兴奋,“妖怪的鼻子肯定比狗更灵。你能闻多远啊?”   陆依依把藏在床垫子下面的荷包拿出来,递给南明。   “闻荷包,荷包是他们给的。”   南明虎:“我不是妖怪,别把我和狗子比。既然睡醒了就去做饭,说好了你捡回来的人你自己负责。吃饱了记得把这两天落下的训练补上,呵,别以为我忘了。”   陆依依:“……”   兜头一盆凉水。   南明要下山办事,第二天才能回来。   陆依依想偷懒,便拿摄政王当借口:“你不在家里,我得守着他,万一有野兽跑进来,他一个瘸子跑也跑不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多惨啊。”   虽说是借口,不过有几分道理。   南明允了,语重心长:   “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欠下的越多补起来越痛苦,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陆依依有着少年人懒惰不爱“学习”的通病,满不在乎、抱着点点侥幸心态,能拖延一时是一时,万一拖延着拖延着,南明就忘了呢?   南明忘了……   做饭。   陆依依只能自力更生。   尽管上次下厨被摄政王嫌弃,可陆依依十分大度的原谅了他,好心把他的份一起给做了。   “爱吃吃,不吃拉到。”陆依依一口气干了饭,努力忽略口腔残留的怪异味道,手臂抱在胸前,大声对表情如同服毒的摄政王说,“不吃就饿着!”   左右吃不死人。   摄政王权衡利弊,学着陆依依的方式,闭着眼睛一口干了。   并不是不能忍受。   “对了,你的玉扣。”陆依依还给他,“城里不好当,衣服的银子我替你先垫着了,记得以后要还我。”顿了顿,补充,“还有跑腿费哦。”   债多不愁。   摄政王淡然收好玉扣:“你今天回来面色不好,发生了何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依依不痛快的瞪过去。   摄政王抬着头,静静的注视着她,黑沉冷淡的眼眸里带着分细微但真挚的关切,神情很认真。   陆依依:“……”   她撇开脸盯着别处,闷闷的嘀咕:“关你屁事。”   摄政王面色如常:“嗯,关我救命恩人的事。”   这声“嗯”相当微妙,加了这么一个字,整句话的味道都变了。   陆依依默默举起桌子。   摄政王:“……姑娘大人有大量。”   陆依依看着他,眼睛里的鄙夷和嫌弃都要溢出来。   摄政王难得脸红了一次。   他为人严肃冷淡,端方持重,成为摄政王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像刚才那样跟人贫嘴玩笑的事情,此前从未做过,依他的性子也做不出来。   所以反应过来后,便有些做了幼稚事情的尴尬。   还好陆依依没揪着不放,收拾好碗筷就离开了。   摄政王悄悄松口气。   南明第二日回来,大猫脸露出诡异神秘的笑容,对陆依依说:“你看这些是什么。”   她拿出一叠纸。   上面都是字,还有红色的印章、手印、字迹相同的名字。   “这些全是章慈写的。”   章慈就是陆依依救下来的公子哥儿、京官。   “这些是他在京城的房产、田产,还有旺铺,现在全归你了。”南明虎假惺惺的夸赞,“人家还是很知恩图报的。”   (深更半夜被虎妖恐吓的章慈:“……”也就留下了需要一生去治愈的阴影而已。)   陆依依一张契约一张契约的看过去,大受震撼。   “真的是我的了?!”陆依依乐疯了,“啊啊啊啊我有房子啦我在京城有房子啦!太好啦太好啦!大老虎我们去京城吧!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愿望要实现了吗?”南明深深地看着她。   陆依依美滋滋,还没注意南明的态度有什么不对,连连点头:“嗯嗯,实现了实现了!”   “真的吗?”南明虎慢条斯理的说,“那你娘托付给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任务完成,我就得离开。我这样一只怪物,不可能永远留在人间。”   陆依依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表情凝固在脸上,盯着南明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的问:“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儿?”   南明摇头:“你不记得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说了,是你娘托付我来照看你。完成你的心愿我就离开。”   陆依依张嘴想说什么。   南明打断她:“别着急改口,好好想想,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在确定你的答案之前我不会马上离开,你的时间很充足。慢慢想。”   大老虎说完就走了。   陆依依捏着一叠价值惊人的契约,呆愣愣的坐在房间里。   她出生起便寄人篱下,最想要的是离开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自从被舅舅盯上,她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但这是不可能的――以前的她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一心想嫁个有钱的男人,然后把家里的钱都拿捏在手上。   现在,她最初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有房子,有良田,有旺铺,以后在家里什么都不干,靠吃租子就能当个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富婆。   陆依依奇怪。   那我为什么不高兴?   ――任务完成,我就得离开。   ――我这样一只怪物,不可能永远留在人间。   ――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   还是想有钱,想衣食无忧,不再看人脸色,不再寄人篱下,不再受人欺辱。   我还想――   陆依依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和南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到南明严苛绝不留情的训练,想到自己眼泪鼻涕横流的狼狈过往,想到早已习惯了的挥汗如雨的每一天。   想到在大老虎肚皮上睡觉,被老虎爪子按在草地上挠痒痒……   想到夜间害怕的时候,偷偷溜到大老虎身边,以为它没发觉,但第二天醒来一定被它的爪子抱在怀里的那些早晨。   那么得快乐,充实,辛苦烦恼,却也无忧无虑。   好多天陆依依都打不起精神。   她像个鸵鸟,躲着南明和她的问题,抱着只要我不回答,大老虎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它就不会离开的心态持续逃避下去。   摄政王的腿好得很快。   他已经能够拄着粗制滥造的拐杖自己到处走动。   陆依依坐在廊檐下,纳闷儿的看着摄政王三条腿艰难的在山坡上拔草。   什么毛病?   不知道什么毛病的摄政王拄着拐,笨拙的涉过高高的草丛,朝陆依依走来。   他衣服的下摆和袖子上沾着草叶和仓耳,前襟有些乱了,长发乱糟糟的散落在胸前和肩上。   阳光下,他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闪闪发亮,大概是不怎么运动,体质废柴,拔了一会儿草就气喘吁吁的。   他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笑意,可陆依依就是觉得这人心情好像还不错。   陆依依莫名其妙,脑子里再次冒出相似的疑惑:   这些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都是什么毛病啊?   “喏。”   摄政王终于走到陆依依身前,把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用草茎编的手环,绿色的手环点缀着细小繁星的碎花,小巧又可爱。   “给我的?”陆依依眨巴眨巴眼睛。   “给你的。”   陆依依小心的接过来,仔细打量,口是心非的点评:“好丑。”   摄政王轻声笑起来。   陆依依见了鬼似的抬起头。   不是幻觉。   他真的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的、轻松惬意的笑容,如春日般明朗,在这张英俊冷肃的脸上缓缓展露,流露出少有的年轻温柔的气质。   摄政王在陆依依身边坐下,中间规矩的隔了一尺,姿态放松,脸上的笑意未完全消失,若有若无的在嘴角逗留。   “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小姑娘。”他望着山神庙后草木茂盛的山坡,嗓音低沉温和,“你可有想要达成的心愿?”   陆依依:“……” 第53章   陆依依用力:“哼!”   她愤愤然起身, 拍拍屁股,使劲儿踩着步子走了。   摄政王:“?”   他本来想问陆依依有什么心愿,如果可以, 他想给她一些除了财物之外的报答。   结果话才开了个头, 就把人气走了。   摄政王默默反思一会儿,得出结论:阴晴不定小姑娘。   蹬蹬蹬!   陆依依跑回来, 大声说:“本姑娘的心愿靠自己就能实现,才不要你们管!爱走不走, 才不稀罕!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说完拎着裙子飞快地往山下跑。   摄政王仿佛听到了一声抽泣。   他沉默一会儿,拄着拐杖站起来……   跑到山下, 陆依依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她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子附近。   现在不是农忙时节,活不多, 但农民们靠地吃饭, 伺候庄稼尽心尽力,通常男人们每天都要往地里跑上一趟。   留在村里的女人也闲不下来,要么河边洗洗刷刷,要么在家中纺织布匹, 缝缝补补, 或者喂养牲畜。   只有小孩子才能满村子嬉闹玩耍,招猫逗狗。   陆依依听着村子里传来的满是生活气息的声音,怔怔的发愣, 这些无论辛苦还是温馨的平凡日常,并没有属于她的那一份。   这些年和南明一起住在山上,每次训练或者外出, 踏着落日的余晖奔向山神庙,她都满怀欣喜,归心似箭。   那个破破烂烂的山神庙,有大老虎守着的山神庙,给了她家的归属,给了她家的温暖,曾经填满了她空洞冰冷的心。   于是陆依依便误认为自己不再是无根浮萍,她终于可以将根扎在名为“家”的土壤中。   直到南明将她唤醒。   陆依依恍然发现,家和羁绊都不存在,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通往生命终点的这条路上,始终都只是她孤身一人。   母亲、舅舅一家、南明、还有送她花环的男人,只能是路人、过客,抑或是相伴一程的严师、长者、朋友,便是未来的丈夫、儿女,也都有各自的路,不可能永远同她相伴。   这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人生顿悟。   陆依依缓缓地将脸埋在手掌中。   她不想长大。   她懒惰,贪图享受,喜欢依赖别人,南明却逼着她读书,淬炼她的躯体,灌输给她种种人生道理和生活的经验,放她独自下山直面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有一天,陆依依能够靠自己在这世上生存下去。   陆依依心里都明白,但她得过且过,能逃避一日是一日。   如今却不得不清醒的直面逃不开的事实:她别无选择。   逃避已经毫无意义。   陆依依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脆弱,也没有彷徨和迷茫。   义无反顾的决心出现在陆依依尚且稚气的脸上,没用的犹疑和害怕被抛开,沉淀在心中的是即将独自直面风雨的觉悟。   陆依依抬起头,眼神平静的不可思议,已然做出最终的决定。   ……   “……好侄女,乖茵茵,来,来……给大伯摸一摸……”   “嘘嘘……别出声……”   “来,拿着,买糖吃……”   猥琐下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顺着风飘来。   陆依依猛然望过去,脸上一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神空洞,表情木然的向后退。   ――嘘,别出声……   ――乖孩子,给舅舅摸摸。   ――敢说出我就掐死你!   ――村民会信你一个婊/子生的贱丫头,还是信我这个村长?   ――你以为你舅母不知道吗?她明白着呢,她非但不会说出去,还会想尽办法的替我遮掩。   ――别躲了,好孩子,你能躲到哪里去?   ――再过两个月我就送大郎到县里读书,看到时候你还能拿谁当挡箭牌,哈哈哈哈。   “呜……大伯,你做什么,我害怕……”   小孩惊惧茫然的呜咽声惊醒了陷入黑暗回忆中的陆依依。   “嘘嘘,别怕……”   “乖,大伯给你治病……呼哧……”   旧日的阴影似乎从回忆中活过来,静默的、冰冷的,带着阴森和险恶,缓慢降临到了现实中。   “我想回家,我要娘,娘――”   “唔唔――”   小孩的声音突兀的转变成沉闷的唔唔声。   陆依依的眼神逐渐清明,没有任何情绪和波澜,如同极寒之地的千里冰湖,只剩下空茫的静和极致的冷。   她的一只脚已经退到了深沟边缘,枯枝腐叶、大小土块哗啦啦的滚落。   陆依依暂停一瞬,慢慢的收回脚,抬起头,向前迈了一步。   大树后,男人背对着树蹲着。   身量七八岁大的小孩站在他身前,脑袋上蒙着小衣服,被男人一只手捏着下半张脸,也捂住了嘴,像恶狼爪子下的小羊羔一般幼小柔弱无力挣脱。   男人呼哧喘着气,另一只手不住忙活着,投入至极,兴奋到对身后靠近的阴影一无所觉。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伸向他的脖子。   这是一只形状秀气的手,显然属于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可它的表面随处可见细小的伤痕,指腹和手掌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细腻,而是粗糙、生着老茧的模样。   陆大仁的脖子被抓住的一刻,全身的力量瞬间消失,钳制着小孩的大手无力垂下。   陆依依松手,任由陆大仁死狗般瘫倒在地,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小孩不知道发生什么,嘴巴一得到自由,马上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哭。   陆依依替她掀开脑袋上的衣服,小孩马上抱住头蹲在地上:“呜,别打。”   “……”   “起来。”陆依依恶声恶气。   “呜?”小孩听到陌生的声音,下意识的抬起头,两只满含惊惧和泪水的小眼睛努力睁大,看看陆依依,又低下头看看脸朝下的陆大仁,再看看陆依依,突然憋住气,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陆依依:“……”   她粗鲁的伸手把小孩儿悬空拎起,检查了一遍。   衣服有点乱,但还是穿在身上的。   老畜生胆子没那么大,绝不敢在村里对这么小的孩子动真格,否则绝对会暴露。   可只要不动真格,猥/亵之后言语恐吓威胁一番,再给点糖,给几个铜板,就能让小羊羔一样好拿捏的孩子紧紧闭上嘴。   在乡下,这个年纪的孩子既懂事,又什么都不懂,知道惧怕,知道羞耻,成年人对他们而言是猛兽一样的巨大威胁,绝无反抗的可能。   所以他们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懵懂惊惧的埋在心底,直到长大成人,在某一日,某一个时刻,突然明白一切……   陆大仁太清楚这一点了,他实施过无数次,从没败露过…….   也不对,其实是有人发现的。   比如陆大仁的妻子,或许还有其他人,但他们出于各种各样“不得已”的原因,无一例外会选择缄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陆依依放下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孩憋着哭腔,乖顺的回答:“陆发财。”   陆依依:“……”   陆依依再次提起陆发财,把她放在树干上,表情严肃:   “听好了,陆发财。女孩子的衣服不能让别人脱,也不能让人摸你,你爹、你爷爷、你哥你弟,还有别的人,都不行。除了你娘给你洗澡的时候,谁脱你衣服,你就跑,就喊非礼,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有多大声喊多大声。”   陆发财不懂非礼是什么,但她听懂了谁脱自己的衣服,谁要摸自己,就跑,就喊……飞鲤。   她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陆依依帮她整理好衣服,盯着陆发财红得像兔子的小眼睛,抿了下唇,静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记住了吗?”   陆发财怯生生的点点头。   陆依依知道她没听明白,只是重复道:“你没有任何错,你是无辜的,错的是伤害你的陆大仁,他是王八蛋,龟孙子,天打雷劈的狗贼!”   陆发财依然点点脑袋,后半句她听懂了,村里人骂人的话。   陆依依抱她下来,帮她整理好衣服:“走吧……今天发生的事情,别告诉别人……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她轻轻推了陆发财后背一下,陆发财迈着小腿顺着她推的力道跑起来。   “等等!”陆依依喊,“陆发财!”   陆发财懵懵的停下,回过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大姐姐。   陆发财没在村子里见过这样的大姐姐。   好看的像神仙,身上香香的,说话又好听。   还会抱她,给她整理衣服。   陆发财最恐慌无助的时候,陆依依逆着光忽然冒出来,像故事里的仙女,尽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可陆发财心里对陆依依已经产生了依恋和向往。   陆依依叫她停下来,她还有些高兴,十分想和她再亲近一下下。   “这个给你。”陆依依磨磨蹭蹭,十分不情愿的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纯白的毛球。   大老虎几乎不掉毛,她好不容易才收集够做一个绒球的肚皮毛毛,平时当宝贝藏起来,没敢让大老虎发现。   “护身符,驱邪保平安。”陆依依心疼的给了陆发财,凶她,“不准丢了,更不准给别人!”   陆发财宝贝似的双手捧着,用力点头。   “走吧,跑起来,回村子,回你的家,睡一觉忘了今天的事情。”   陆发财奋力地迈开两条小短腿,呼哧呼哧跑下山坡,奔向远处的村子。   陆依依收回目光,盯着姿态丑陋的趴着不动的陆大仁,柔软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黑沉沉的眸子里藏着危险的锋芒。   ……   杀猪般的惨嚎在林子深处持续了很久,闻声赶来的章慈――被南明讨要了“报酬”的京官和一干下属目瞪口呆的看着连滚带爬的跑过的陆大仁。   这个男人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脸上、上半身刻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血字:   “淫”、“乱”、“贼”、“畜”、“牲”、“奸”……   随后出来的,是看起来干干净净、心平气和的陆依依。   章慈等人震撼的看着这名手无寸铁的无害少女,有那么一会儿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陆依依侧眸,瞥他们一眼,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神情,冷淡的像个陌生人,收回目光自顾自的上山。   下属张口要阻拦她,被章慈制止:“让她走。”   下属不解:“大人?”   “……当做没看见。”   下属懵逼又震惊。   章慈有苦难言。   他不是想放过陆依依,他是忌惮陆依依身后那只会说话来无影去无踪的大老虎,但大老虎只有他一人见过,说真话属下怕不是要当他疯了,只能闭口不言,任由下属误会。   “啊啊,爹――!!!”   少女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小小的村子从这声尖叫开始彻底的沸腾了。   陆依依背影没有片刻的停顿,她不疾不徐的走着,脚步越来越轻快,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山林深处。 第54章   回山的路走到一半, 陆依依碰到了拄着拐杖下山的摄政王。   “你干嘛去?”陆依依惊诧。   摄政王打量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淡然道:“无事, 随处走走。”然后自顾自的转身, 又艰难的往山上爬。   陆依依跟在他身边,语气极凶:   “有话就说啊, 我又不会读心术,人长了嘴就是用来沟通交流的。你不说我只能默认你懒得搭理我。有多少误会和敌对都是你这种乍一看很深沉其实很烦人的风格造成的。”   摄政王:“……我并无话讲。”   “放屁!”   摄政王:“……”   这小姑娘下山一趟, 吃了炮仗一样,没耐心又凶悍。   陆依依:“说啊, 你到底干嘛去?瘸着腿随便走走?你在愚弄我。”   摄政王无奈:“我下山看你。”   “猜到了。”陆依依翻了个大白眼,“关心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巴不得多几个关心我的朋友呢。谢谢你啦, 我现在没事了,要背你走吗?”   “不必。”摄政王一副无语的表情, 他想了想, 遵从陆依依要求的和她相处的规矩,直接问,“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有些能, 有些不能。”陆依依选择性的讲了自己的过往以及和南明的结缘, “师父要离开我了。”   陆依依平静很多,她已经接受了事实,现在只是在对摄政王倾述, 她需要找个南明以外的人说说话。   摄政王惊讶且困惑:“她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吗?”   “嗯。”陆依依皱眉,“我得重新考虑以后该怎么办。”顿了顿, 她忧郁的、发愁的感叹,“孤身一人的女孩子讨生活太难了,虽然师父会给我留些东西,但总不能坐吃山空。”   你还可以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依靠你未来的丈夫。   摄政王不能免俗的想到这一点,但他直觉陆依依不会喜欢听,何况他一个男人对一个未婚的小姑娘谈论这种话题总归不合适,便没说话。   陆依依一边走一边思考未来,忽然问摄政王:“你是京城人吗?”   “是。”   “京城一定什么人都有。”陆依依露出期待和向往的神情,“有钱有房子有铺子还有力气的单身姑娘,像我这样的,一个人能不能在京城生活?”   陆依依的意思摄政王听懂了,说实话,他不知道。   他没有见过和陆依依一样想法的姑娘,或许有,但他没听说过,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也没有人敢和他将这些过于“出格”的人或事。   陆依依等不到摄政王的回应,有点失望,皱着脸,苦恼的思索出路。   过了很久,陆依依都忘记之前的话题了,摄政王忽然说:   “你可以试试。”   摄政王想,他也想知道到底能不能。   所以他不会直接干预。   如果陆依依失败了,他再出手帮她不迟。   摄政王没有朋友,陆依依是第一个如朋友般与他自如相处的人,也是第一个口头承认他是朋友的人……虽然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陆依依得到摄政王的鼓励,与南明畅谈一夜,定下了未来的人生计划。   南明离开的那一日,摄政王的腿也完全好了。   陆依依送走南明,接受摄政王的雇佣,护送他回京城。   摄政王坦白了身份,可陆依依怎么看他还是像“欠债没还的”,实在想象不出“摄政王”是个啥感觉。   “可能要等你到了京城,穿金戴银,前呼后拥,一堆人给你下跪喊千岁的时候,我才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样子。”   摄政王:“……我不会穿金戴银的,一般也不会前呼后拥,也没有一堆人给我下跪喊千岁。下跪是大礼,即便是府里的下人也不会动不动就跪我的。”   “哦。”陆依依疑惑,“这么说,你的派头还不如我们镇上的地主老爷大呢。”   被拿来和“地主老爷”比的摄政王:“……”   行吧。   前半程风平浪静,快到京城,陆依依等到了摄政王“预言”的刺杀。   陆依依打跑杀手们,匪夷所思:“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消息的?”   “命人拿着我的画像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蹲守,有消息快马加鞭传递给负责刺杀的人,埋伏在路上,守株待兔。”   “乔装打扮一下呢?”   “怎么打扮?”穿着书生服,认为已经是“乔装”的摄政王真心不解。   陆依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歪头打量摄政王。   “其实仔细看看,你长得挺秀气的。”   摄政王:“?”   得知陆依依要自己扮女装,摄政王一开始是拒绝的。   陆依依不爽:“我二话不说扮男装,你都没说不可以,为什么你扮女装就不行?你看不起女人,觉得扮女人丢脸?”   一顶帽子扣下来,摄政王还能怎么办。   友谊的小船不能翻,为他保驾护航的朋友不能得罪。   只好绷着脸,默念“成大事不拘小节”,修了眉毛化了妆,羞耻的穿上女装,梳起了已婚女子的发型,摇身一变,成了个身材高挑长相大气且英气的御姐。   陆依依恢复女装,雇了一辆车和几个仆人,嘿嘿嘿乐呵呵的和哑巴“嫂子”前往京城“寻亲”。   这法子果然可行,一直到他们进了京城都没再遇到麻烦。   陆依依按着南明给自己的那些契书上的信息,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亮明自己东家的身份。   掌柜倒没因为东家是女子就轻视,但他把陆依依当成小孩子看待,有什么只和气势不凡的“嫂子”说。   可把陆依依气坏了。   “我才是东家!”   “嫂子”严肃的点头,示意掌柜听陆依依的。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叔,一脸和气,没脾气的笑:“好好好,少东家和夫人且坐下喝杯茶,稍后伙计就把您二位的房间打扫出来。”   “你给我等着!”陆依依放下狠话,径自出门,走到院内葡萄架下,“喝”的一声,抱起挨着石桌放的鼓状石凳。   石凳是不小,壮年男人抱起来都够呛,可陆依依不费力气的举起来,咚的扔到五米外。   掌柜惊呆。   “我是东家,这回懂了没大伯?!”陆依依叉腰,看到掌柜的表情,得意坏了。   掌柜连连点头:“懂了懂了,您是东家。哎呀,这……”   天生神力啊!   掌柜肃然起敬,竖起个大拇指。   “牛!”   陆依依认为掌柜伯伯还不错,可以继续用。   京城是摄政王的地盘,他很快联系到了自己的手下,陆依依功成身退……就差保护费和救命钱没拿到手。   摄政王身边情况复杂,不便让陆依依跟着,留下了一个可以自由进出摄政王府的令牌给她,承诺第二日立刻送钱过来,便离开了。   结果第二日,摄政王的手下满脸尴尬的告诉陆依依:“我们王爷打算给您的金子被偷了。”   陆依依大怒:“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手下脚趾扣地,头皮发麻:“是真的……”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们家王爷才不会说谎!   “带我去见他!”   陆依依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我管你金子丢不丢,给钱!”   摄政王:“……没钱。”   陆依依更气:“你是摄政王你没钱?再骗我揍你!”   这年头欠债的都是大爷,可恶!   尽管手下被摄政王提前叮嘱过,无论陆依依多么“冒犯”都要当做没看见,可看到一个小姑娘对着他们王爷发脾气,王爷非但不生气,还透着点心虚,不怎么敢反驳的低声下气的样子,真的惊掉下巴。   这还是文武百官眼中那位不怒自威、冷肃严厉令人惧怕的摄政王吗?   “没骗你。”摄政王表情不自然,有些窘迫,他也没想到居然有贼敢偷到他头上来,还专门偷他的小金库,“我虽是摄政王,但没有经营铺子,只有一些田产,只够府内的日常开销。家中仆从的月银都是皇上出,我这些侍卫也都靠皇上养着……”   “那你俩关系还挺好哈!”陆依依已经信了,就是相信才更加生气。   到手的金子没了,不气才怪。   摄政王:“……”   是不错来着。   陆依依郁闷极了。   “算了。”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看摄政王可怜巴巴的,也不好逼他给钱,只能自认倒霉,“你先欠着好了,什么时候有余钱再把我的报酬结清。我走了。”顿了下,别扭的说,“那个,你还有钱吃饭吧?”   摄政王:“……有。”   倒也不至于可怜到没饭吃的地步。   “你注意安全啊。”陆依依皱眉,“贼都偷到家里来,你府上的侍卫……”陆依依没说完,表情非常明显。   你府上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啊。   手下:“……”   我们也没在府上啊!   摄政王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语气却显得有些忧虑:“他们的确不如你……三日后我要进宫赴宴,怕有危险,你能进宫保护我一晚吗?”   陆依依义正辞严:“不打白工,不赊账。”转身就走。   “我会向皇上求赏赐,都给你。”   陆依依脚步一转,拐了弯回来,面无表情:“什么赏赐啊,至少要价值五十两以上的,不然不去。”   “皇上赏赐给我的都是好东西,至少价值千两。”   陆依依:“哦你的委托我接了,但你要先写个欠条给我。”   摄政王:“……好。” 第55章 完   陆依依去对了。   宫宴安排了斗兽节目给贵人们助兴, 太后最喜欢的一头黑熊忽然发难,冲向摄政王。   最近的侍卫根本来不及救。   一片惊呼声中,摄政王身旁的小个子侍从勇猛地正面迎上。   此人赤手空拳, 却并不是与熊搏斗, 而是灵活的闪过熊瞎子的一击,膝盖弯曲, 身体倾斜,双臂伸出, 竟将几百斤重的大黑熊抛起,有如玩杂耍一般一边抛一边旋转。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熊瞎子不断被抛弃落下, 飞快转动,不消片刻就被转得晕头转向。   小个子侍从这才将黑熊往地上一扔,惊呆的侍卫们反应过来, 一拥而上,连忙把黑熊锁住压下去。   而在场众人, 无不震撼。   皇帝两眼放光, 率先叫好。   现场气氛解冻。   人们知道皇帝不会再因黑熊发疯一事降罪,也跟着放松下来,对摄政王这位勇猛且神力的侍从不吝啬夸赞溢美之词。   皇帝也不吝啬的赏赐了一堆东西给侍从,不过对于侍从姓甚名谁奇怪的没追问, 只是让侍从领赏后回摄政王身边。   其他人虽然觉得反常, 但都识趣的没多问。   宴会上君臣其乐融融,似乎并没有受黑熊太多的影响。   只有太后一人脸色僵硬,强颜欢笑。   矮个子侍从自然是陆依依了。   摄政王提前在皇帝跟前报备过陆依依的身份来历, 所以皇帝才没在宴会上询问太多。   陆依依得了赏赐,回去看到实物简直乐疯了,对保护摄政王完全没了抵触, 积极性也调动起来。   这一保护就是一年。   有一天,摄政王告诉陆依依,以后不必再贴身保护他。   陆依依才不会多问,也不关心,摄政王的世界太复杂,她又太清楚自己想走的路,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所以毫不留恋的拿钱走人,功成身退。   不过她一直和摄政王保持着友好往来的朋友关系。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偶尔也会被皇帝以宣摄政王的名义叫进宫,表演表演举鼎。   对此摄政王不太高兴,觉得小皇帝轻慢她。   陆依依倒是没觉得什么。   皇帝除了喜欢看“杂耍”,对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老百姓其实蛮照顾了,这里面当然有摄政王的面子在,但陆依依领皇帝的好。   皇帝年纪轻轻的就要管理一个国家,虽然锦衣玉食的,但他又不是那种耽于享乐的作风。   据摄政王说皇帝挺自律勤政的。   想想也知道这个皇帝当的不轻松。   难得看她表演“神力”的时候,皇帝还像个普通人年轻人的样子,陆依依拿了那么多赏,也受了照顾,逗人乐一乐也没啥。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皇帝啊!   要是能跟皇帝打好关系,这棵大树不比摄政王粗壮?!   摄政王:“……”   总之,陆依依尽心尽力的和皇帝摄政王搞好关系,几年后,陆依依在一次围猎中救驾有功,皇帝依陆依依所愿,没有封她县主之类的品级,而是破例封了她一个浩命夫人,也是唯一一个未婚的“夫人”。   从此以后,任谁也没有权力主宰陆依依的婚事,谁也不能再轻易对一位“浩命夫人”的私事说三道四。   陆依依的耳朵终于消停了。   番外:浩命夫人和摄政王那回事   某个冬日。   陆依依跑到摄政王府上。   彼时,摄政王病歪歪的盖着被子,围着火炉窝在软塌上看书。   陆依依在外面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有两个人那么高,可惜院内连个仆人都没有,除了她无人欣赏。   摄政王嫌冷,懒得离开被窝。   陆依依三请四请叫不动,冷笑一声,走进屋里把摄政王连被子抱大雪人面前,炫耀:“快看,我厉害不?”   摄政王:“……”   这就是为什么陆依依一来,他的院子里就一个伺候的人就没有的原因。   关于面子和尊严……   看完雪人,两人围着炉子瞎聊天。   “城外梅花开了,明天去赏梅泡温泉吧?”陆依依提议,“知道你不想动,我抱你去啊!”   摄政王视线没有离开书,面色毫无波澜:“多少银子?”   陆依依:“友情价,收你一条黄金。”完了还吐槽,“你瞅瞅你都欠我多少了,要不是朋友本夫人早把你投河喂鱼了。”   摄政王满脸不高兴:“不去。”   陆依依:“行了,别闹小孩子脾气,明儿我来接你。账可以先欠着嘛。”   摄政王盯着书:“说了不去。”   到了第二天,摄政王还在睡觉,就被陆依依连被子一起塞车里。   赏雪看梅的还有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   摄政王衣衫不整,还未梳洗,包袱极重的他躲在车里不出来。   听着车外那些年轻人热情的和陆依依打招呼,邀请她一道赏梅,摄政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按理说他早该放弃了,就算放不下,也没必要不婚不娶。   但他始终清楚,一旦他做出“回归正常男人生活”的决定,此后陆依依便会彻底成了陌路人。   放弃陆依依,娶妻生子,还是保持现状,终身不娶?   摄政王理智斟酌考虑的结果是:娶妻生子可有可无,但他的生命中若是少了陆依依,会缺少许多乐趣。   如此,心定,再无纠结迟疑。   车外。   陆依依神色淡定,笑着婉拒了他们:“不好意思,我是陪人来的,不能和你们一起。”   等陆依依走了,这些人才议论起来。   有人不认识陆依依。   有个小姑娘好奇的问:“这姐姐谁呀?我看她分明是未婚女子的打扮,你们为何称她夫人?”   “此夫人非彼夫人。”   “什么呀?”   “提醒你一下,这位姑娘姓陆。”   “怎么又成姑娘了?”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能被称为‘夫人’的未婚姑娘,满京城只有一位,前些年陛下亲封了浩明的陆依依啊!”   “哎呀,原来是她!我还以为这位浩命夫人是个长得像壮汉一般的丑八怪,这才唔唔唔……”   这是被捂嘴的声音。   ……   到了温泉庄子上,没别人了,摄政王才穿戴好衣物,裹着厚厚的毛披风,围得严严实实的下了车。   任由陆依依嘲笑,摄政王自岿然不动。   和以往一样,二人分开泡热汤。   温泉不能久泡,半个时辰后摄政王还没出来,陆依依隔着高大的屏风墙吓唬他:“你是不是忘了太医说过温泉泡多泡久了会‘断子绝孙’哦。”   听起来像是功能障碍。   实际上人家太医的意思是男人温泉泡多了降低精X质量不易生育。   一到陆依依嘴里,就变了味道,跟那啥似的。   摄政王黑脸:“胡说什么,本王方才在饮酒,才下水。”   再说反正他早有觉悟,做决定后就和皇帝说好了,以后从皇族内过继一个孩子。   陆依依没了声。   摄政王等了一会儿,觉得奇怪:“陆……”   哗――   热水兜头浇了一脸。   摄政王下意识的闭眼,然后便感觉水中有人接近,紧跟着,唇上一软。   他睁眼,近在咫尺的,是陆依依模糊的面庞。   没有多余的话。   陆依依欺身而上。   比起略显慌乱的摄政王,陆依依神情坚定平静,动作没半分迟疑,有力的双臂将人抱紧,以免对方退缩,然后果断地再次亲下去。   摄政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气势落了下风,体力上也处于弱势,被动承受着,竟有种自己是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的奇怪感觉。   换气的间隙,嘴巴得了空闲的摄政王连忙说:“等――”   他面红耳赤,神色狼狈,身体不自觉的想弓着。   陆依依捧着他的脸,一口吞下他的话,亲得摄政王快缺氧断气了才分开,笑着故意问:“等什么?”   摄政王恼羞成怒:“你闭嘴!”但是变化根本藏不住,他也就凶了一瞬,马上没了底气,尴尬心虚慌乱,语无伦次,“先、先放开我,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师父说了,花开堪折直须折,人生苦短,不要等!”陆依依满嘴胡说八道,理直气壮,神采飞扬,“我在干什么?当然是采你这朵觊觎我已久的闷葫芦花喽。这么大年纪就别学人家小孩儿脾气玩儿什么口是心非,瞧,你的身体可诚实了~”   摄政王:“……”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禁欲很多年的老男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眼眸深邃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在玩儿唔――”   陆依依把人按在台阶上,随后坐下去。   摄政王闷哼一声。   两人的脑袋分开,陆依依气息也有些不稳,看着摄政王的表情,嘴巴非要撩拨他一句,接着摄政王刚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表情竟有几分邪恶:   “玩儿你啊。”   大概是气到了,摄政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便没了言语,只有水波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荡着……   ……   浩命夫人陆依依和前涉政王爷各过各的日子,一辈子都保持着男未婚女未嫁的状态,年老了两人甚至搬一块住,可依然没成亲,也没生孩子。   谁也搞不懂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时日久了,大家便习惯了,甚至还有些羡慕他们的感情。   二人过世后,墓穴没葬在一处。   据说是陆老夫人的要求。   “缘分有一辈子已足够。”   “人死缘尽,各自回归尘土便好。”   陆老夫人的墓碑,不是某某氏,也不是某某妻,只是陆依依而已。   至于老王爷,在陆老夫人之后辞世,含笑而终。   “此生未有遗憾。”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