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戏台[民国] 作者: 唐不弃 简介: 为一人,恋恋浮城?? 标签:豪门世家??情有独钟??民国旧影??甜文 主角:水玖 配角:一群衣冠败类 其它:晋江独家、谢绝转载 视角:主受 评分:暂无评分 收藏:114 ◎ 立意:男儿当自强 #豪绅攻x戏子受,为爱发电自产粮# 风月无边、潇洒倜傥,也不过就是一句――水老板,你跟不跟我走? *长版文案* 乱世,烽火连天。昆剧名旦水玖化名为箬华先生,或布衣穿梭于戏班商行,或奔走在义军中送米粮,常一脚生死,不知惧怕为何物,更不知情为何物。 下了戏台,人人都道他冷心冷面。 一九一二年的夜,水玖披衣立在窗前,夜色里湿雨深重。那人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哑着嗓子问他:你跟不跟我走? 窗户是开着的,风雨声贯耳。 水玖陡然间眼眸赤红。 再后来―― 水老板当夜一把清凌凌的好嗓子喊到嘶沙,恨恨地咬牙。“许季珊你这个……衣冠、败类!” **说明: -清末到民国元年架空,请勿对号入座。 -受是男旦,1v1双c HE ?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水玖 ┃ 配角:一群衣冠败类 ┃ 其它:晋江独家,谢绝转载 一句话简介:为一人,恋恋浮城。 立意:男儿当自强 1、01 ◎“那人……就是水老板?”◎ 《戏台》 文|唐不弃 【晋江独家,谢绝转载】 一九一一年,位于江南道府与首府之间的冀北城。 林木掩映下的碧园路699号,斜刺里挑出座黑瓦白墙的小二楼。窗玻璃是新换的,擦得锃亮,人影子投在上头,活灵活现的。 窗玻璃上的女佣穿着窄脚裤,从腰侧抽出条蓝白格子手帕,h了h额头细汗,然后立在黑色真皮沙发前扬起嗓子说道:“先生,明生剧院的票子送来了。说今儿个的戏不比往日,是什么西洋人的话剧,冀北城名流富绅各家先生太太小姐们都要去捧场的,喊先生您也去那听个堂会。” 许季珊轻扶金丝边眼镜,从报纸里抬起头,操着口音浓重的南洋普通话。“怎么,冀北城也流行舞台话剧了吗?” “听说是冀北公学那批学生搞了个戏剧协会,送票子来的也说不清楚。” 许季珊瞥了眼放在长柜上的花票,皱了皱眉头。“南边儿闹事这么凶,冀北还在演话剧。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女佣听不懂这话,只当这位从南洋来的先生又不高兴了。“先生,那这戏票……” “放着吧!” 许季珊不置可否,又推了推鼻梁上挂着的金丝眼镜,重新打开报纸。 西洋自鸣钟打了十一下的时候,女佣又进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问他。“先生,要在家里用饭么?” 一连唤了两遍,许季珊才恍然惊觉般抬头,镜片后的眼眸半眯,犹豫了会儿,摇头道:“不必,我去趟商行。” 女佣送许季珊走到楼下,跟着出门的司机早就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手长脚长,一脸机灵模样,也会说几句闽南话。许季珊之所以挑中这小伙子做司机,就是看中他人机灵,模样儿俊俏,平常陪他出去办事儿,遇见了东洋人或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伙计也不露怯。 许季珊抬手戴上宽边黑沿的帽子,想起刚在报上看到的难民逃入江南道一事,便又回头多叮嘱了句女佣。“晚饭也不必留了。” “是,先生。” 许季珊走出两侧林荫掩映的圆门洞,锃亮皮鞋踩过鹅卵石,发出轻微的喀喀声响。四五月的江南天气燥热,风吹动他一袭青灰色长衫,送来些许凉爽。 司机麻溜儿地伺候他上了车,关上车门,笑嘻嘻地问道:“先生,今儿个怎地没去听戏?水老板演《白蛇传》堪称一绝啊!去听过的人都竖大拇哥儿,说是人美嗓子靓,不去明生剧院挂牌真是好可惜。” 许季珊微闭着眼养神,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 司机立刻机灵地收住嘴,拧开无线电给先生听新闻,老老实实开车。车轮碾过的路面并不平坦,出了碧园路黑瓦白墙的小二楼,开不多远就是熙熙攘攘的霞飞路,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缓慢爬行。从车窗望出去,能见到附近弄堂里人家惯常在叉着竹竿晾晒衣裳,卖花阿婆挎着竹蔑篮子沿途叫卖着新鲜的玉兰花。 许季珊在冀北城办的十三家商行星罗棋布,最大的那家便在霞飞路。 “先生,商行到了。” 坐在后排的许季珊抬手揉了揉鼻梁,金丝边眼镜微抬,突兀地问了句。“他会唱《白蛇传》?” “……啊?”司机有点接不上趟儿。 许季珊操着一口南洋普通话耐心地又问了遍。“那个水老板,他会唱《白蛇传》?” “啊对,对对对,水老板唱《白蛇传》唱的极好,听说的都说是冀北一绝。”司机热情洋溢地回过头,笑嘻嘻地道:“怎么,先生改主意了,要送您去明生剧院么?” 许季珊又捏了捏鼻梁骨,屈指扶稳金丝细框眼镜,失笑道:“我不过就是这么一问。如今难民大量逃来江南道,商行里的米面粮油要多备,还得防备着战事烧到冀北,我这忙的跟陀螺转似的,哪有空去听人闲话拜堂会。” 司机嘿嘿地笑,打开车门,伺候许季珊下了车,见他一撩长衫,要走不要的,反倒诧异地抬头望来。 许季珊生的在南洋人里算极高,个头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皮肤偏蜜色,偏他挂了副金丝细框眼镜,又惯常穿着长衫马褂,见人来商议事情,总是微微含着三分笑。冀北城富绅豪客们南来北往,提起这位从南洋来的许先生,都赞他儒雅。 所以司机也不当真怕他,笑嘻嘻又唤了声。“许先生?” 这一句“许先生”,喊的许季珊微微怔愣。他抬手压了压宽边黑沿的帽子,居然笑着说了句闲话。“我打小儿跟着阿公长大,阿公是江南人,听他说,每年钱塘江涨潮水的时候,村里都会搭台子请人来唱戏。这《白蛇传》,就是阿公当年最爱唱的一段儿。” 司机龇牙笑,笑出八颗雪白牙。“许先生您阿公爱票戏?” 许季珊也就笑了,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轻掸长衫。“说起来,倒是好多年没听过这《白蛇传》了。” “那,许先生得空儿听一回?” 许季珊边往商行走,边淡淡地笑了声。“是该去听一回。”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头存着太多事,等和商行里的账房一起翻完账本对完这个月的进账,他满脑子只剩下了铜钿声,哪还记得什么《白蛇传》。 账房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东家,假如按您说的,下月开始采办桐油,按近日情形,也得在路上运个把月,那帮东洋人可要货要的很急。” 许季珊累了一个下午,正就着几枚色腻油红的高邮咸鸭蛋吃冷水泡饭,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道:“东洋人向来催货急,但江南道上另外几支队伍打的凶,他们未必还能留在冀北多久。” 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停了。 账房诧异地问道:“那按东家您的意思是……?” “这批桐油不是为东洋人准备的。” 高邮咸鸭蛋多双蛋黄,色泽艳丽细腻如胭脂膏,入口即化。许季珊夹了一筷子,慢嚼细咽地,待就了一大口泡饭后才慢悠悠地笑了声。“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冀北隶属于江南道,这江南道府上的官军,总还是要一振雄风的。” 道府衙门的事儿,账房不懂,只琢磨了会儿许季珊话里头的意思,半晌,便也袖着手笑道:“既如此,那就按东家的意思,这就让伙计们从各州府道开始运桐油过来。” “嗯。” 许季珊匆匆吃完饭,又与账房交代了几句去恒隆银楼换汇票的事儿,待他再走出自家商行,外头天色已经将将晚了,云层儿一丝一缕地拉成细线,乍看又酷似走南串北的货郎担子上的棉花糖。 许季珊抬头看了眼天色,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刚闭上眼,就听见耳边一个极清冷的男人声音飘过。 ―“拉我去百乐门。” 那人声音清凌凌,如纶音贯耳。 许季珊下意识睁开眼,就见一辆黄包车驮着人匆匆地从他眼前小跑着过去。 车上那人穿着件冷白衫儿,剃着利落的平头,发色漆黑如墨,侧对着许季珊的半张脸皮肤冷白,半脸在这冀北城的暮色里映着红霞。 但红霞是这世上人的,那人独自幽冷。 惊鸿一瞥之下,只觉得那人丰姿竟似过目不能忘。 许季珊怔在那里。 “东家,东家?”送他出来的账房见他失神,咳嗽了几声唤他。“东家认得水老板?” 黄包车上的那人渐渐去得远了,许季珊站在自家商行门口,街面人来熙往,他却陡然间若有所失。 “那人……就是水老板?” 作者有话说: 清末民初架空,原名《衣冠败类》。新书预告《玉楼春》: 据说玉骨三百岁那年,曾害得一位仙人堕入轮回井。又据说,那位仙人至今还没能回去,至今还在寻他。 什么时候这桩冤孽了结,仙人才能重新位列仙班,玉骨也才能……好好儿地死一回。 玉骨想,那就把欠下的还给那人。再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谁让他命苦,生而为妖? * 玉骨想明白了,头一扭,重回南风馆轰轰烈烈地挂了牌。 当天晚上,画舫船头被人抬着来了位眼缠布条身坐木椅的王爷,据说王爷就是买下他的贵客。可这位王爷一开口,就喷了玉骨一身血。 玉骨:……都快死了,还来嫖? *食用指南* 古早味狗血,故事不长,1v1 HE 2、02 ◎“盼着这一日”◎ 水玖恍惚中耳旁飘过一句什么,似乎身后有人在议论他。但等他回过头,却只见到人来熙往的霞飞路。 天色已过掌灯时分,霞飞路上黑色尖角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映衬着西边儿的晚霞,灯火与天光煌煌地照出世间繁华。可在这样繁华的人世,水玖却总觉得莫名倥偬。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扭回头,眼皮微垂。 按理他今儿个在明生剧院唱完《白蛇传》后还该有个堂会,可如今世道变了,冀北公学那帮学生成立了话剧团,轰轰烈烈地排演新戏。冀北城名流豪绅们都争抢着替那些穿着短裙子的女学生们捧场,他这个老式的昆剧旦角儿只得在“大闹金山寺”后就潦草回到后台,行头刚卸下来,他正对着玻璃镜子擦眼线呢,就见德胜班班主拿了江南府道台小舅子的帖子来请他,说是约了他散场后到百乐门吃宴席。 江南府道台小舅子是个镇日价只晓得提笼架鸟的纨绔,以水玖惯来的心性儿,是绝对懒得搭理这种人。他如今又不比当年,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的地方都晓得他水老板的名头,实在犯不着去讨好这种见了他就`着脸动手动脚的人。但前几日江南义军里头的宁济民特地托人捎信来,说是义军这些日子要刺杀道台大人,只苦于道台大人行踪隐秘,义军得不到确切消息,托他千万见缝插针地帮个忙。 宁济民本名叫做宁阿水,又唤作水生,去了江南义军后就特地改了个正经名字。 水玖在七岁被送入戏班子学戏前,经常吃饱了上顿没下顿,亲妈早就死了,父亲是个吃大烟的败家子,两三年把家底儿败得个精光。他小小年纪,跑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当铺。一来二去,家里就连祖上传下来的错金珐琅痰盂都给当了,日常揭不开锅。大院里的宁阿婆就常接济他,每次烙了玉米饼儿,就偷偷地把他叫到炕前,塞给他一角玉米饼,嘱咐他莫要告诉旁人。 宁济民是宁阿婆的小儿子,十五六岁的年纪,放着好好儿的茶楼伙计不做,跑去参加什么江南义军了。 水玖微垂着眼在满目繁华的灯火中晃神,黄包车碾过的地方磕磕绊绊,总有些令人不安。他今夜仓促赴道台小舅子的酒席,也不晓得那纨绔会给他使什么绊子。再者,秦二少惯来是个不靠谱的,也不晓得他今夜是否能当真套出话来。 “哎――百乐门到了!” 黄包车停在红都老戏园子旁,百乐门矗立在最繁华的戈登路中央,旋转门外穿着高衩旗袍的舞女三三两两地下了车。有乘黑色小轿车来的,也有与他一般,坐着人力拉着的黄包车。 水玖从袖底摸出块大洋递与车夫。 “哎老板,您这、这给多了。”车夫搓着手憨厚地笑,有点不敢接。 “拿着吧!”水玖垂下眼皮淡声道:“一两个大钱儿,刚好够您今晚上买块烧饼当晚饭。” 车夫嘿嘿笑着,搓着手一叠连声地赞他出手阔绰。 水玖漫然地勾唇笑了笑,下了车,抬脚就往旋转门里头走。百乐门是如今冀北城新贵名流们最爱来的地方,据说二楼舞池子里头都是西洋人拉的小提琴声,也有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酷爱的爵士乐,舞女们在这里坐. !台点钟,纨绔们在这里买欢饮乐。 是个世上最繁华的地儿。 如今的冀北城,上到七十岁老妪、下至拖着鼻涕泡泡的三岁娃娃,都晓得那两句赞美百乐门的诗,道是:“月明星稀,灯光如练。何处寄足,高楼广寒。非敢作遨游之梦,吾爱此天上人间。” 所谓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斯。 水玖无可无不可地迎着门童招呼,报上道台小舅子的名头,便被毕恭毕敬地引到了二楼华厅。 入耳就是一段悠扬的萨克斯管。水玖撩起眼皮,见年轻男女捉对地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处处衣香鬓影。他皱了皱眉,还不及说什么,道台家的小舅子已经打老远儿瞅见他了。 “水老板!”道台小舅子忙不迭放下高脚玻璃杯,带臊儿地迎上来。“哎哟哟,水老板今儿个当真赏脸,前几次下帖子,您可是理都不理儿。” 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水玖脚下一迟疑,冲这位纨绔少爷拱了拱手,淡声道:“秦二少在冀北城的名头如雷贯耳,水某不敢唐突。” “哈!”秦二少从鼻孔里打了个响亮的哈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拿眼风儿扫他,抬起手,啪啪地拍着巴掌。“不愧是水老板!场面话说的漂亮,可今儿个晚上,水老板你怎么就又敢唐突了呢?” 酒桌上几个帮闲见势头不对,纷纷起身带笑劝解。“二少,既然水老板来了,今晚上罚他多敬几杯酒就是。” 又一人大着嗓门喊道:“水老板,你说今晚上你是不是该多罚几杯?” 水玖微垂着眼,冷白长衫儿下手指攥得骨节生疼,但他到底还记着来时任务,也记着当日里宁阿婆的恩情,便强忍着胸口恶气,樱桃米粒般小小的唇角微绽,莞尔道:“二少说的是,今晚上,水某果真当罚。” 水玖生的姿容美,这是大江南北公认的事实。在戏台子上他唱念做打俱全,也与对台的搭档们言笑晏晏,但下了台,很少有人见到他笑。 道台小舅子秦二少顿时全身酥了半边儿,到嘴的恶言恶语一霎时化作了春风细雨。“哈哈!水老板果真快人快语,那,你今晚上可得不醉不归。” 这句话不伦不类的,水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可他唇角依然微微地翘着,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哪里哪里,是二少宽仁大量,水某今晚来迟,自当罚酒三杯。” 他说自罚,当真走到席间就拿了空杯倒了酒,长衫袖口微拢,对这位秦二少举起杯,唇边微微噙着朵笑,说了句祝词。“这第一杯酒,就谢过秦二少今晚上赏酒。” 咕嘟,举起杯一饮而尽。 水玖特地将杯底朝下,白玉透青的酒盏内滴酒不剩。 “好!” “水老板爽快!” 众帮闲都鼓掌叫好。 水玖一连饮尽了三杯白酒,苍白两颊泛起绯红,狭长眼尾微撩,觑着秦二少笑道:“如此,二少可还满意?” 秦二少早就骨头酥软,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想挨肩搭背地蹭,哪还管得了他那两瓣迷人的唇一翕一张在说些什么。 “水老板,”秦二少心痒难耐,只顾着不停地给水玖面前的空杯继续斟酒,满嘴开始飙胡言乱语。“像水老板这样的美人,哪怕就是将我晾在一旁也是应当。毕竟,这世上谁舍得与美人过不去呢哈哈哈哈……刚才是我说错了,来,这杯酒你我同饮。” 水玖眼眸半垂,冷白手指捏住面前的白玉酒杯,歇了会儿,只得淡笑道:“多谢二少抬爱。” “抬你,我是抬不动了。”秦二少打了个哈哈,提着西洋细口玻璃酒瓶子,笑得满脸猥琐,凑到水玖面前低低地问了句。“我现在只想抱一抱水老板,水老板,你说鄙人这个请求,不过分吧?” 众帮闲都是耳聪目明的人精儿,听了这句,立即捧场地哄堂大笑,筷子敲击在桌台,起哄道:“不过分不过分!水老板是个世上最爽利的爽快人,总不至于不让二少你抱一抱。” 水玖捏住酒杯的手指一紧,顿了顿,才勉强压抑住心头怒火,笑道:“二少果然是个最爱开玩笑的人。” “怎地就是开玩笑?”秦二少趁着众帮闲起哄的功夫,已经麻溜儿地换座到了水玖身边,大手不安分地摩挲水玖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嘴里打着哈哈道:“我对水老板一向是真心真意,从来不开玩笑。” 水玖长眉微蹙,往旁边略让了让,面色不愉。“二少又玩笑了。” 秦二少正`着脸皮继续灌他酒,听了他这句冷嘲热讽,只管提着酒壶嬉皮赖脸地仰脸打了个哈哈。“都说了,对水老板你,我从来不开玩笑。” 酒一倾如注。 水玖拿手盖住酒杯。“二少海量,水某不敢比,也比不得。今晚上若是再吃多些,就连戏班子都回不去了。” 秦二少凑近,贴着他面皮嘻嘻笑道:“那便不回去!我秦二少的人,谁敢拿你怎么着?” 这句就更不像话了。 水玖把脸一沉,被酒水灌溉的殷红的唇角微扬。“二少这句话,恕水某竟然听不懂。” 秦二少再次打了个哈哈,大手不安分地捞上水玖细腰,眼底赤红,丝毫不掩饰欲望。“听不听得懂,水老板你今晚都走不掉了。” 噌! 水玖猛地立起身,不晓得是不是起身太猛,他眼前竟然有片刻眩晕。 “二少,”水玖强撑着,手按住桌角笑了笑。“恕水某酒力不佳,怕是会扫了二少的雅兴。” 秦二少拿斜眼觑着他,扬起脸,打着哈哈笑了声。“怎么,水老板这是要辞席?” 水玖双手按在桌角,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生怕这纨绔子弟瞧出他已经醉了,强忍着客套道:“辞席不敢,只是水某确实不胜酒力……” “哦,水老板这是真喝醉了。”秦二少也随他一道站起身,搂着他腰肢,大言不惭地道:“不妨事儿。我且带水老板你去醒一醒酒。” 秦二少那只手汗剌剌的,黏着水玖很不舒服。 水玖强自挣了挣,却没能挣脱,不由得沉下脸道:“不敢劳动二少,水某自当……” “水老板自然得由我服侍。”秦二少却利落地截断他话头,嬉皮笑脸地,故意凑到他耳边调笑。“不然,我今晚上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这句话一出,席间众帮闲再次捧场地轰然大笑。 水玖心头警铃声大作。早晓得今夜赴的是鸿门宴,他就不该碰这一桌子酒水。水玖摁住额角,青筋突突地狂跳不止,可在这一片昏沉中,他耳旁居然还飘过了隔壁桌无关紧要的一句闲话。 ―“许先生说笑了,这哪里就浮浪了。” 水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看一眼隔壁桌,整个人却不受控地往旁边歪了歪,眼看着要栽倒。 秦二少及时地扶住他,故意下流地贴着他耳垂,说话时满嘴酒气。“我这就带水老板去醒酒。” 这事儿不对! 水玖一向晓得自家酒量,哪怕是最烈的烧刀子灌下二三斤,他也能屹立不倒,绝不至于这么几杯水酒就晕到眼前黑白不分的地步。 这位秦二少绝对在他酒里下了药。 “水老板,”秦二少仍牢牢搂着他的细腰嬉皮赖脸地笑。“我带你去更衣啊!” 水玖想要挣扎,奈何身体沉沉地往下坠,刚抬起脚,身子就软绵绵歪倒在秦二少怀里。 秦二少笑得越发不怀好意。“水老板原来比我还猴急。” “哈哈哈哈……” 帮闲们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水玖只觉得自家心里头什么都晓得,脑袋分明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被秦二少拖到了二楼长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 “水老板――” 刚进了盥洗室,秦二少就急吼吼地扯下了他的裤子,急匆匆就要提枪上马。“我盼着这一日,可是盼了许久了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注:“月明星稀,灯光如练。何处寄足,高楼广寒。非敢作遨游之梦,吾爱此天上人间。”确实就是老上海民间对百乐门的说法,当然本文架空,莫讲究。拱手! 3、03 ◎“都是禽兽”◎ 水玖奋力挣扎,双手提着裤带死活不让它坠下去,口中叫喊道:“二少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做你啊!”秦二少毫无所觉,只顾着按牢他双手,胡乱地凑上来啃咬他两瓣因为酒意而变得格外殷红的小小菱角唇。“你若乖乖儿地从了我,日后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句“日后”犹如一声晴天霹雳,水玖愤怒到眼角飞红。他拼着最后一丝清醒,猛地抬腿踹向秦二少裤. !裆。“二少请自重!” “自重个屁!”秦二少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微往后缩了缩腰,胳膊一抬,轻易就化解了水玖攻势。 水玖到底是被药了,浑身软绵绵丝毫没有气力,若搁在往常,秦二少这种角色他一个人就能撂倒五六个。但今夜他呼吸一阵比一阵促急,刚才那脚没能踹翻秦二少,想要再鼓足勇气补一脚,已经来不及了。 “嘿嘿,这就没劲儿了?”秦二少掉过脸嘿嘿笑了声,斜侧里大手一捞,扣住水玖不盈一握的细腰。嘴里说着下流不堪入耳的腌H话,低下头,眼看着就要来叼水玖那两瓣一翕一张的菱角唇。“阄宜邓老板,都到这地步了,你还与我装什么装。” “你……”水玖双手抵住秦二少胸口,奋力地将脸扭来扭去,只恨得眼角眉梢皆是霞红色。 秦二少渐渐不耐烦了,腾出只手,猛地摁住水玖后脑勺,好让他挣扎不动。“不识抬举的东西!不过就是个戏子,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水玖眼前一黑,只道今夜怕是要砸在这里。可恨他惯来洁身自好,没成想,居然会被个纨绔给当作娼. !妓用。 水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耳边轰隆一声,有人从外头破门而入,一脚踹开了盥洗室的独立隔间。 水玖已经意识十分昏沉,勉强撩起眼,只见到一个陌生的蜜蜡色皮肤壮汉冲到隔间内,两只手牢牢架住了正对他欲图不轨的秦二少。 乒里乓啷,来人与秦二少缠斗在一处。人影憧憧地在水玖面前交错,灯光像是从天边倒下来,尽数都倒入了水玖眼底。又像是四下里失了火,烧的水玖面红耳赤呼吸声粗重。 “……救我。” 水玖喊完这句,整个人也就彻底软倒,浑身拆了骨头一般软趴趴地往前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就完全不晓得了,朦朦胧胧中只觉得自家身子一轻,似乎有人正抱着他急匆匆地往外走。四五月的晚风一阵凉一阵热,水玖怀疑自家是发了寒热,嗓子眼里燥得慌,却苦于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耳内嗡嗡嗡,似乎有人在喊他,又似乎有MMM上楼的声响。 水玖凭借本能勾住了那人胳膊,挣扎着翕动嘴唇,求救道:“……救我。” 那人朦胧中俯身答了他一句什么,随后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柔软大床上,替他额头放了块潮过水的毛巾,高床软枕地小心伺候着他。 大约是个好人。 水玖微动了动唇,想说句感谢这人救命之恩,只可惜药效到底是发作了,他头刚一挨着枕头,立刻就昏沉沉地睡死过去。临睡过去前,倒还不忘用手指牢牢攀住那人的蜜蜡色胳膊。 嗤啦,玉一般精致的指甲在那人胳膊划下一道血痕。 * 碧园路699号,许宅内。 铛铛,西洋自鸣钟打了两下,第二天凌晨两点钟。 许季珊打了个哈欠,抬手疲惫地揉捏鼻梁骨。那副原本挂在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叫他在百乐门打架时摔碎了,他颇有些不习惯。虽然说他不戴眼镜也瞧得清楚,但他打小儿就被族内长辈们评价说是凌眉厉目,挂着副金丝眼镜原本就是为了装个斯文。 谁能想到他多年斯文,为了个漂亮的年轻男人就毁于一旦。 许季珊内心深叹,心道怪不得洋人写的书里头都说,冲动是魔鬼。冲动只需要一时一霎,可留下来的后果却相当严重。 许季珊刚打算起身,也找个地方去窝着困过这一夜,躺在床上的漂亮男人却唔了一声。几秒后,将醒不醒地,撩起狭长眼尾,迷迷瞪瞪地问他:“唔……这是,什么辰光了?” 许季珊起身的动作顿时一滞,喉结轻滚,尽量放柔和了语气,生怕将人给惊着。“刚敲过两点钟。” 大约是他七八分熟的南洋普通话惊动了那人,躺在床上的漂亮男人倏然睁开眼,定定地望着他。“……你是谁?” 眼下躺在许宅床上的漂亮男人,自然就是许季珊刚从秦二少手里抢回来的水玖。 这是许季珊与水玖第一次真正打照面。两个人眼对着眼,水玖睡得迷糊,又中了药,说话时神态绵柔动人。水玖大约是不晓得的,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盈着秋水,只管定睛瞧着许季珊,长而卷翘的睫毛乌鸦羽般,沉沉而又靡丽。 许季珊瞅着他,心里头咯噔一声。半秒后,心跳声就像踩了汽车马达那样突然加速。 名动冀北城的“水老板”确实生得分外妖娆动人,明明是狭长的眼角,却总似莫名透出股情深意浓,皮肤冷的在灯光下荧荧发光,越发令许季珊口干舌燥。 “咳咳,水老板,”许季珊花了好大气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当场失态。他下意识掉开头,避开水玖那双秋水微漾靡丽的眼眸,哑着嗓子低声道:“鄙人姓许,你叫我季珊就好。” 水玖艰难地半撑起身子,在壁灯光中,他不那么明显地勾了下唇角,狭长眼尾微挑。“许先生?” 许季珊喉结再次滚了滚,沉默了会儿,哑声笑道:“唤我季珊就行。” 水玖却不上他的当。他静静地垂下眼皮,回想起清醒时最后见到的那幕,再联系许季珊这一身黑皮,立刻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前在百乐门,是许先生您救了我吧?” 这声“您”,越发喊的许季珊心凉。 许季珊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气,这才勉强维持着笑意道:“已经是昨夜的事了。” “哦,”水玖言辞淡淡,暗自里费了许多气力也没能真正坐起身。他略有些颓丧,只得半撑起身子,仰面望着坐在床边的这个陌生男人。“许先生昨夜为我得罪了秦二少,却是水某的罪过。” “水老板说的哪里话!”许季珊提起那位抓着水玖脱. !裤子的秦二少就来气,愤愤地捏紧拳头,操着一口南洋普通话恨道:“要不是看在李道台的面子上,鄙人还要狠狠揍那个姓秦的一顿。” 水玖沉默,随后哑然失笑。 “许先生……”水玖斟酌着词句,慢慢儿地一字字道:“倒真是个仗义执言的人。” 他一口一声许先生,许季珊只觉得心里头仿佛空落落地掉了一大截,又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小猴子抓着他的心,挠得他浑身燥热。于是原本不该说的话,冲口就说出去了。“为了水老板你,鄙人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怕的。” 这句话一脱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震了震。 阁楼内瞬间气氛诡谲。 “咳咳,我的意思是……”许季珊率先开口认错,但他嗓子哑得厉害,操着口南洋话,怎么听怎么言不由衷。“水老板您生得俊俏,遇见了秦二少那种纨绔,必然是要遭难的。这不那什么,这世上总得有人英雄救美。” 水玖默了默,几秒后,意味深长地翘起唇角微笑。“许先生……说话挺有趣。” 许季珊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压低嗓音想要描补。“鄙人的意思……” 水玖却已经瞥见他某处凸起,于是唇角仍然微微掀起,眼皮却垂下了,清凌凌地一口截断。“嗯许先生的意思,水某明白。” 许季珊一眼看穿水玖对他的排斥,拼命要表现得持重,奈何先前在百乐门看见的两瓣雪白却顽固地在他眼前晃荡,荡得他口干舌燥。“咳咳,你……你现在身子虚得很,我就先不搅扰了,你、你好生地睡一觉。” 许季珊说完就去拉门板。怕再不走,两腿就杵开着走不动路了。 水玖却在他身后静静地开了腔。“谢谢!” 许季珊仓促回头。 见水玖依然半垂着眼,十足波澜不惊的神态,清凌凌地又朝他说了一遍。“先前在百乐门,谢谢许先生救了我。” “鄙人……”许季珊喉结轻滚,强压着粗重呼吸声。“水老板,你好好将息。” 哐当一声。 许季珊出去后立即重重地关上门。 十分钟后,许季珊依然背靠在阁楼紧闭着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底一片赤红欲望。 4、04 ◎“水老板好大的脾气”◎ 夜里,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水玖侧耳听着夜雨,心内盘算回戏班子时怎样解释一夜未归,又琢磨这位姓许名季珊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既然为他揍了道台小舅子,许季珊对他的心思怕也不那么单纯。 水玖他打小儿就生得格外标致,从小到大,尤其是他进了戏班子以后,对他动歪心思的男男女女也不晓得有多少。 许季珊这个男人……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 水玖睁着眼躺在床上想了又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线索却串不起来。雨声里依稀有人在吹萨克斯管,那是西洋人的乐器,零落而又吵闹。 水玖又翻了个身,药效大约还是有些残留,这样颠来倒去的,他仍觉得身下那个不该燥热的地方燥热得厉害。 莫名口渴。 水玖终于烦躁地掀开薄被坐起身,赤脚趿拉着拖鞋想要找杯冰水喝。 门一拉开就见到外头走廊上亮着盏乳白色的玉兰花灯,壁角挂着部电话,估计是为客人备下的。 水玖只漠然瞥了一眼,就继续趿拉着拖鞋继续找水喝。他虽然从没来过许季珊的家,但凭借经验,这类富绅家的厨房总归是在一楼的。 哒哒,水玖趿拉着鞋下楼。 他刚披衣走到楼梯转角处就撞见个梳着粗黑麻花辫的女佣,女佣手里端着个盘子,见到他下楼,立即道:“哎呀水先生您怎么起来了?陆医生让您多休息,就连米水都不好多吃的。” 水玖微一撩眼,见盘子上放着的都是西医惯用的瓶瓶罐罐,便皱起眉头。“我口渴。” 女佣端着盘子催他回去阁楼。“水也不好多喝的,需要用这个什么葡萄糖兑一下,先生特地交代过。” 水玖消化了一下,女佣口中的先生大约指的就是许季珊。人在屋檐下,不好不低头。 他从善如流地跟着女佣又重新回到客房内,没话找话。 “这位许先生,是南洋人?” 女佣将盘子小心地放在桌台,取出支试管仔细地看刻度,兑了葡萄糖水递给他,这才慢声细语地答他。“是呢,先生是从南洋来冀北做生意的。” 水玖端着水杯润了润唇,默了会儿,又道:“昨夜你家先生带我回来,我尚不曾好生谢他。” 女佣便笑了。“先生是个顶好的人,脾气好,待人最是温和不过。水先生倒不必往心里去。哦先生特地交代过,等水先生您醒了,若是想回去,就让人送您回去;若是不方便回去呢,就住在这里也成。” 女佣说话一句递一句,言辞清晰,显然是训练有素。 水玖撩起眼皮,定定地望着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佣。“我身上有麻烦事体缠着,留不得。待天亮我就走。” 女佣又道:“先生还交代了,说是道台府上他正在托人去拜会,请水先生不必忧虑。” 倒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水玖握着水杯略一沉吟,神色又更加淡了几分。“我得罪的人是道台小舅子,论理儿该由我自家去登门致歉,倒不必麻烦你家先生。” 女佣静了静,忽然笑道:“这是先生的事情,我一个下人,不懂。” 居然也能答的滴水不漏。 水玖啜了口兑了葡萄糖的水,也就不做声了。 待他喝了半杯水下肚,女佣又伺候他吃了半碗稀粥,就安静地端着盘子下楼,临走前还不忘笑吟吟地叮嘱他,让他务必不要焦躁,只管好生养着。 水玖躺在床上眼皮微阖,内心嗤笑了声,他与这家主人许季珊素昧平生,许季珊凭什么为他四处奔走?难道他的容色当真好到让许季珊奋不顾身的地步?不能吧!是个人都觉得不能。 水玖就怀着这样的心思睡了,翻来覆去,到最后居然也睡得很沉。到他再次睁开眼,阁楼小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你醒了?”许季珊正在替他放下帘子,一边歉意地操着口南洋普通话跟他搭讪。“是我没想到,忘了让他们把帘子给放下来。” 水玖静静地望着他,见他换了三件套西装,忍不住皱眉。 许季珊右手插裤兜,从西装内搭马甲兜里露出金色怀表的链子,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很认真地对他解释道:“道台府在找麻烦,我这一天都疲于奔命,所以没能考虑周全,水老板莫怪!” 帘子放下来了,室内沉沉的。幽幽的光打在水玖脸颊,长长羽睫轻垂,乌鸦羽一样。他鼻梁骨长得周正高挺,越发显得唇小而艳。 眼下那两片小而艳的唇正微弯,翘起15°,很有点俏皮。 “许先生真是个会说话的。”水玖笑得很浅薄,话语里意味不明。“昨夜是许先生你救了我,又收留我又替我医治,还打发阿梅来服侍我吃药,如今不过打个帘子的事儿,许先生居然还要亲自给我道歉。” 在水玖说话的时候,许季珊就一直盯着他那两片小而艳的唇。 哐当,许季珊手里的帘子没挂住铜钩,再次坠落。 水玖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一双点漆眸直勾勾地回望许季珊。 几秒后,许季珊抬手扶眼镜,却扶了个空,于是只能干咳。“咳咳,水老板太客气了。” 许季珊借机转过身,抓着半扇帘子想要再挂上铜钩,身后却传来水玖清凌凌的声音。 ―“许先生打算怎样安置我?” 许季珊一怔,回过头,帘子再次沉沉地坠落。 水玖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说话时很细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特地送入他耳底。“秦二少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我先前驳过他几次面子,班主与戏班里的人日子都不太好过。如今我又彻底惹怒了他,留我在这,只怕会连累许先生你。” 许季珊吃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是想留还是想走,喉结滚了滚,斟酌着慢慢儿地一句句答他。“秦二少确实想要索你,我拦了,不过,我到底只是个行商的,道台府上还须一层层打点,这事儿急不得。眼下依我看,水老板倒是先不回去的好。” 水玖垂下眼,静静地道:“水某不过一个飘零人,昨夜承了许先生的情,已是过了。如今秦二少既然来索我,许先生也不必为难,直接将我交出去就是。” 许季珊沉默了会儿,忽然间呼吸粗重,大步走近双手按在床沿,浓眉下一对鹰眼十分暴戾。“在水老板你心里,我许季珊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玖猝不及防,倒是教他吓了一跳,挑眉望着这人。 “我昨晚上既然把你从秦二少那种人手里救出来,就断舍不得再眼睁睁推你入火坑。”许季珊拧眉咬牙,字字咬字不清,却莫名透出股狠劲。“水老板你只要在这待着就行。” 水玖嘴角一抽。“许先生这是在命令我?” 许季珊张嘴哈了一声,懒洋洋抬直身子,浓眉下那双鹰眼依然锁着水玖,字字诛心。“又或者,水老板更乐意自动送去给秦二少玩?” “你……!”水玖一瞬间面皮涨得通红,眼底都充了血。“许先生你放尊重些!” 许季珊烦躁地扯乱领带,咬字不清地发狠。“这件事我会解决,水老板只管在我家养着就行。”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了,水玖顿时就连躺都躺不住了,猛地坐起身,也不管头晕目眩眼发黑,也咬着一口银牙恨恨地道:“水某与许先生素昧平生,不敢劳动!” 水玖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一双大手牢牢地按住了他。 许季珊居高临下地以环抱姿势俯视他,鹰眼在他绯红脸皮扫了几眼,最后慢吞吞地笑了一声。“水老板好大的脾气。” 5、05 ◎“貌若天仙的表小姐”◎ 两个人正闹的不可开交,外头乱哄哄地响起脚步声,先前伺候过水玖的女佣阿梅形色仓惶地立在门口急切道:“先生不好了,道台府那位又带着官差来门上闹了。” 许季珊叹气,抬手捏了捏鼻梁骨,沉声对水玖道:“水老板,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 确实不是时候。 但他也犯不着欠下素昧平生的许季珊这个天大的人情。 水玖略一沉吟,肃然整容。“许先生还是将我交出去的好,我自幼唱戏,这些场面上的事体,我大致还兜得住。” 许季珊沉默,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在昏沉沉半边帘子映照的天光下望着水玖那两瓣小而艳的唇,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些话,在平常或许还可说得,可眼下那位秦二少早叫裤. !裆冲昏了脑子,怕是只要一见到水老板,就得抓着你当众哔【――】。” “你……!” 许季珊说这话时完全不顾及女佣阿梅也在场。水玖臊得苍白脸颊绯红,手指揪住床沿,恨恨地道:“那也是我自家的事。” 许季珊却已经抬直身子,重新整肃了下领带西装,操着一口南洋普通话吩咐阿梅。“我先下去周旋,你带水老板去换件衣裳。” “是,先生。” 许季珊不戴眼镜的时候总透着莫名凶相,浓眉下一对鹰眼锐利地盯着阿梅,唬得阿梅连头都不敢抬。“就拿去年表小姐留下来的衣裳,西洋裙子有鲸鱼骨,拿来给水老板换上正合适。” “是。” 水玖诧异挑眉,刚要开口,许季珊又扭过头对他说话了,勉强算是句解释。 ―“秦二少带了二十几个官兵,一会儿可能要搜楼,水老板你这副模样,挣扎都挣扎不得,倒不如换上女装暂时避开的好。” 水玖在戏班子里唱的是男旦,穿女装扮演白娘子穆桂英,鬓边还贴着花钿,换女装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体。 但他还是得问一句。“许先生这样帮水某,水某……还不起。” 水玖那双一波三折的天然丹凤眼微挑,眼底说的话,与嘴里说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许季珊大约是看懂了,故意慢吞吞地目光下瞥,在水玖多情笼烟眉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沿着高挺鼻梁往下,到两瓣小而艳的唇,最后他目光留在水玖只穿着件薄薄贴身里衫儿的身子。 水玖下意识脊背拔直双手攥拳,戒备如一只被猎人瞄准的鹿。 许季珊鹰眼里的笑意微漾,唇角也勾起,当着女佣阿梅的面大剌剌地笑了,道:“你我之间的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藏好。” 水玖眉头皱的要打结。 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再次逼近,许宅的老管家不得不亲自上楼,隔着五六步远,就急惶惶地喊道:“先生,许先生,官兵说要抄家搜人。” 许季珊匆匆地往门外走,在门口迎上老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秒后,许季珊带着老管家一道下楼。 水玖与女佣阿梅面面相觑。水玖总觉得这位许先生分外别扭,对他态度也不分明,眼下他寄身于许宅,没来由倒给许季珊惹下莫大麻烦。他叹了口气,望着阿梅。“劳烦,带我去换衣裳。” ** 一楼,西洋的大玻璃镜子前。 女佣阿梅低头在背后替水玖束腰,勒紧了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太紧?” 水玖望着立地玻璃镜里的自己,苍白两颊微染绯红。他原本就生的皮肤冷白,脖颈子也颀长优美,眼下穿着件泡泡袖浅云青色镶嵌粉色玫瑰的落地蓬蓬裙,大幅裙摆一泻如注,似大幅月华倾照入屋。 “讲真的,水先生您穿这件洋装真好看!”女佣阿梅低头抿嘴笑。“就连表小姐穿着都没水先生这样有气势,活脱脱的西洋公主似的。” 水玖皱眉。 嗤啦嗤啦束腰带的声音清晰入耳。 鲸鱼骨束腰带和内衬钢条勒得他有点透不上气,加上楼内燥热,两颊那抹绯色便涨成了红霞。“只是暂时借穿,不必弄那样讲究。” “那可使不得,”女佣阿梅又抿嘴偷笑。“先生交代了,说待会儿还得给您把遮脸的扇子拿上,防备着官差们搜到这儿来。” 女佣阿梅的话音还没落地,外头果然纷纷扰扰地传来许季珊与人寒暄的声音。 ―“你把德胜班的水老板藏哪儿去了?” ―“没藏,昨夜鄙人独自回来的。” ―“呸!你糊弄谁呢?嗯?昨儿个晚上我分明瞧见是你亲手把他给抱出百乐门的!” 外头对话声静默了一会儿。 许季珊南洋口音重,水玖过耳不忘。另一个啐了许季珊的,自然就是昨晚在百乐门给他下药的秦二少。 水玖下意识从玻璃镜子前扭过头,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季珊操着浓重南洋口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赔笑意味。“昨晚上鄙人真的是酒喝迷了眼,没能看清是秦二少,要看见了,我那两只拳头也挥不出去。” 秦二少响亮地哼了一声,顿了顿,阴阳怪气地笑了。“你果然没骗我?” “真没,鄙人真的出了百乐门就把人丢下了,等回头再去找二少赔罪,二少已经叫人抬走了。阏馐露真的是,真的是鄙人过错。” 脚步声MMM再次响起,夹杂着一亮声皮鞋底踩地的声响。 “就剩下这个屋了,”秦二少怪笑了一声。“给我搜!” “哎哎――”许季珊慌忙阻拦,赔着笑道:“这处再没别人了,就我从南洋来的一个表妹。这个辰光,想必她还在午睡。” 秦二少刺耳的怪笑声越发响亮。“南洋来的大小姐?正好,本少爷我还没见过,正好见识见识。给我搜!” 两分钟后。 哐当一声门被人恶狠狠地从外头踹开了。 水玖拿浅云青色丝绢折扇遮住半张脸,缓缓地坐在梳妆台前回头,从眼缝儿里瞥见秦二少今天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烟灰色三件套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脑袋上打着个绷带,正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地瞪着他。 女佣阿梅静悄悄地站到了水玖身侧。 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就连呼吸声都陡地被扩大了无数倍。 秦二少倒吸气的声音嘶嘶放大。“……嘶,这就是你从南洋来的小表妹?” 许季珊实际上也在发怔。水玖穿上洋装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细腰不盈一握,这件洋装被他演绎出了万般风情。 “啊,啊是。”许季珊喉结滚了滚,嗓子沙哑。“他第一次来冀北,还不会说中国话,二少莫要见怪。” 许季珊眼风儿一扫,水玖立即从善如流地垂下眼,折扇略撩开了些,勾唇莞尔。 秦二少见到他勾起的半边唇,魂灵儿都飞了,全身麻酥酥地嘿嘿地笑着就要往前凑。“这位表小姐,长得可真是貌若天仙啊!” 6、06 ◎“不如,水老板你教教我?”◎ 许季珊鹰眼一眯,立即不动声色地跨前几步,大半个身子挡住坐在梳妆台前的水玖。 “二少,表妹是我快过门的未婚妻。” 许季珊生得人高马大,穿着长衫还好,今日换了西装后肩头尤其厚阔,挡住人的姿势十足护食。 秦二少愣了愣,不高兴地歪着嘴角笑了一声。“怎么着,所以小爷我就连看都看不得?” 许季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趁着这二位对峙,女佣阿梅忙把刚才没戴好的波浪卷假发替水玖套牢了,又替他掩了掩刘海。 时间仓促,水玖眉目只匆匆遮了一半,眼角略改了几笔。倘若真让秦二少逼到近前,迟早得露出破绽。水玖自家也晓得,只握着丝绢折扇掩面,眼风上撩,却见到许季珊宽阔的后背。 水玖愣了愣。 他于许季珊的第一面印象十分模糊,要不是对方那口南洋口音的普通话,他兴许都记不住是这人。随后他醒了,睁眼就见许季珊俯身压制着他,三言两语,两个人说的大半都是气话。 倒没料到,秦二少找上门来要人的时候,许季珊会当真护着他。 “哎哟呵,”秦二少开了怪腔。“你这小子怎地老是与我几次三番地过不去?” 许季珊这回没赔笑,操着口南洋普通话怒了。“二少你要调戏的是鄙人未婚妻。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噗嗤,水玖笑了。 许季珊诧异地扭头看他,高鼻深目的脸上怒容仍未完全消散。 水玖捏着嗓子柔柔细细地笑了一声,拿丝绢扇子遮着脸,慢悠悠地道:“表哥,你都这么大了,还是这样爱吓唬人哩。” 水玖说的是客家话,话音又慢又细,透着股绵软。 在场的人表情一瞬间都有些懵。 “你不是说她只会讲西洋话么?”秦二少拿手指着水玖的方向,梗着脖子跟许季珊吵吵。“这不是会讲话么!” 许季珊喉结滚了滚,半秒后,忽然捏着鼻梁骨笑了。“他只会讲客家话。毕竟是要嫁入我许家的人,学几句客家话,未来也好讨家族里老辈们欢喜。” 在百乐门相遇前,许季珊与水玖两人素昧平生,如今多了秦二少这头恶狼,他俩倒是打了个联手。 并且配合的天衣无缝。 秦二少再纠缠下去,自家也觉得没甚鸟意思了。况且他更欢喜男人,一心一意要找到的也是唱《白蛇传》腰肢柔软得跟嫩柳条般的旦角儿水玖。他最后咂摸着嘴,头顶绷带下被许季珊揍得淤青的眼在房内四处乱转,还想再叽歪几句,冷不丁身后他从道台府带来的帮闲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了句: ―“二少,桐油。” 桐油这俩字,立刻让秦二少的眼珠子不乱转了。 “行吧我不过就开个玩笑嘛,”秦二少冲许季珊和他身后的水玖敷衍地拱了个手,挂着副嬉皮赖脸的笑。“表小姐,得罪!” 水玖拿绢扇遮面垂眼,小而艳的唇角微翘,轻轻地笑了一声。 许季珊生怕这头恶狼再改变主意,忙趁热打铁地咳嗽两声,放下脸上怒容,也转怒为喜地道:“昨夜在百乐门是鄙人的不是,二少的医药费与损失,鄙人愿一力承当。” 秦二少摇头晃脑地啧了一声,拿肿得淤胀的半只眼上下打量许季珊。“你昨儿个夜里送去的大洋已经收到了,但是吧,小爷我本来是要出城替姐夫去经手采办桐油一事的,眼下我这受伤了,许大商人你瞧这事儿……” 许季珊心领神会,立即接话道:“二少何等精贵的人物,采办押运这种事儿,自然得咱们这些下九流的跑腿儿。这么着吧二少,您只管在府里头好生将养着,这桐油,我替您采办。办好了,鄙人专程送去府上。” 秦二少嘿嘿地龇牙笑,比出两根手指。“要两百斤桐油。” 许季珊故意做出为难神色。“如今南边儿战事吃紧,听说押运的过往商贩往往有被打劫的,这桐油……” 秦二少立刻打断他,不依不饶道:“就两百斤!这可是姐夫特地交代给我的数儿。” 秦二少又搬出了江南道上的李道台。 如今冀北城还是李道台管辖着,虽说南边儿的义军攻城略地已经占据了半边儿江山,但冀北城,义军还不曾打进来。这天下还是拖着长辫子的天下,冀北城也还姓着李。 许季珊心知肚明,表情却看起来分外愁苦。“这……二少?” “嗯?小爷我可不管,反正姐夫要的就是两百斤桐油。至于怎么弄的,那可就得看你许大商人的本事了!”秦二少见他愁苦,越发得意洋洋,抬手响亮地啪啪拍着许季珊肩头。 许季珊有意塌下半边肩膀让他拍,迟迟艾艾地跟他讨价还价。“二少,您看这个……能不能减个几十斤?您也晓得如今各路军队里头都在抢桐油。” 秦二少把眼一瞪,凶他道:“什么叫抢?我姐夫可是为朝廷办事儿,那能叫抢嘛嗯?你要是办不成,小爷我自个儿去办!” 说着就气呼呼地转身往外走。 许季珊小心又小心地做出赔罪架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下楼,边走边赔着笑。“哎呀二少这事儿真的是……” 咚咚咚,十几二十个官差都跟着秦二少下楼去了。 碧园路699号这栋小楼筑的稀罕,虽说是一楼,但从这下去还有半截楼梯,再出门才是外头正门。 水玖耳内听得众人下楼,还是略等了等,起身探头从窗户缝儿里张望了眼,直到见着秦二少趾高气扬地坐进了黑色小汽车,这才当真松了口气。他懒洋洋地拿开丝绢折扇,换回了自己原本清凌凌的男人嗓音,自嘲地笑了笑。 女佣阿梅立在一旁,也安安静静地笑了笑。“先生是个有办法的,水老板这回总算可以放心了。” 水玖蹙眉。“却不好让你家先生为我欠下这么大一份人情,等回头我去筹措一番,补给秦二少多少赔礼,我照数儿还给你家先生。” 女佣阿梅抿嘴笑。“哎哟哟,先生要的可不是水老板您的赔罪礼儿。” 那倒是。 方才当着秦二少的面,许季珊都半真半假提了要娶他进门。 水玖笑得越发讥讽,一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微垂,小而艳的唇角微扬。在如今这个乱世,谁敢拿谁的话当真。他懒懒地重新又站到玻璃镜子前,对女佣阿梅道:“既然人都走了,就先帮我把衣衫换回来吧,我眼下能走得动路,药也过去效力了,还是先回趟戏班子问问情形。” 女佣阿梅又抿嘴笑。“水老板再略等等,先生送完了秦二少这就要回来寻水老板说话的。” 水玖与女佣阿梅一问一答,不知觉就错过了小半刻钟。外头咚咚皮鞋踩过楼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季珊果然回头来寻他了。 许季珊推门就见到水玖刚把波浪卷假发卸了,露出漆黑墨般的利落平头,身上仍穿着那件浅淡云青色镶嵌着繁复粉色玫瑰花的泡泡袖鲸鱼骨长裙,裙摆轻轻曳地,立在玻璃镜子前背对着他。 许季珊这一眼就望得有些痴。 水玖却已经从玻璃镜子里见到他来了,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今日欠下许先生老大人情,水某回头便是砸锅卖铁沿街要饭,也是要还给许先生的。” 许季珊边抬脚走近,边沙哑着嗓子轻薄地笑道:“帮你,是鄙人的荣幸,哪敢让水老板你还?” 水玖眉目不动,仍旧对着镜子卸妆,洗去勾勒出的狭长眼线,淡淡地道:“许先生送的这份人情太重,若是不还,水某便是日夜都不能安心。” 许季珊已经走的近了,长胳膊一捞,愈发轻薄地从背后虚虚地抱住了水玖,俯身脸贴着脸,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哑着嗓子笑了声。“同我,何必这么客气。” 水玖从镜子里瞥见女佣阿梅静悄悄地低下头,倒退着就要离房。他眉头一跳,掷下胭脂擦子,苍白两颊微染薄怒。“许先生请自重!” “怎么重?”许季珊不仅不退,反倒贴着水玖微热的脸颊,涎着脸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如……水老板你教教我?” 7、07 ◎“许先生操心的真多”◎ 水玖只觉得十分稀奇,他对许季珊第一面于半昏沉中,印象模糊的很,总像是夹杂着无尽吵闹喧嚣。但他到底对许季珊在百乐门救他一事是心怀感激的,要不他也不能把性子压了这许久。 倒是想不到,却原来也是头禽兽。 “呸!”水玖避开许季珊那只作怪的蜜蜡色大手,冷白脸庞斜侧,恶眉恶相地啐了许季珊一口。 许季珊哑着嗓子低低地笑,唾面自干地涎着脸凑在水玖鬓边,眼角余光望着镜子里头两个人的倒影儿,意有所指。“水老板这次,打算怎样谢我?” 水玖勾唇冷笑。“许先生莫不是想要我以身相许?” “……你会吗?” 许季珊丝毫不以为忤,径自用大手摩挲水玖背后那一根根鲸鱼骨头撑起的优美曲线,眼眸微微染着欲望,涎着脸直白地问他。 水玖目光同样落在立地玻璃镜子里头耳鬓厮磨的两个人影,唇角翘了翘。“许先生?” “……嗯?”许季珊大手摩挲着,答的心不在焉。 水玖笑得愈发讽刺。“许先生于水某,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呢? 许季珊也不过就只想了那么一瞬,立刻又沙哑着嗓子,低低地笑。“能救水老板出水火,鄙人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图别的什么。” 看来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这些禽兽们都会装。 水玖冷着脸嗤笑,整个人反倒变得轻松了。他一边坐下来有条不紊地卸妆,抬手将波浪卷假发搁置在梳妆台,一边慢慢儿地摘掉脖子上套着的大串珍珠项链,口中淡淡地敷衍道:“在水某眼中,许先生所图谋者,怕是与那位秦二少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有不同的,”许季珊心不在焉地低笑着答他。“不过水老板这句指责也对!你不懂,这自古啊,色字动人心。” 水玖眼尾飞红,眼看着就又要发怒。 许季珊低头凑到水玖耳侧鬓边,夸张地嗅了一大口,低沉着嗓子笑了。“只可惜……水老板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晓得他不是那种卖身求荣的,为何非得要这般戏弄他? 还不是瞧不起他的戏子身份。 水玖心内愤愤,忍不住咬牙冷笑。“那,许先生到底打算找水某索要什么酬劳?” 再逗弄下去,这人怕是就恼了。 许季珊懒洋洋缩回了身子,立即看似规矩了许多。他立在水玖身后,镜子里头的两个人一坐一立,鬓香俪影的,没来由香艳。 “听说,水老板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儿。”许季珊咬字不清,这两年却故意学了这冀北城的方言。此刻他低低地笑着逗弄水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不瞒水老板,鄙人也不敢图别的什么,只图日后……水老板能不厌弃鄙人轻狂。” 水玖表情微一凝滞,冷白两颊飞起抹红云,就连尚未洗净残妆的眼尾都似微微染了红霞,清凌凌地冷笑道:“日后?” 许季珊也不晓得这人是真听懂了所谓“日后”,还是仅凭借本能在驳他,反正他笑得很有深意,棱角分明的唇微勾,眉目间俱是调情。“啊,水老板……” 噌!水玖猛地拍案立起身,回头怒冲冲瞪着许季珊。 水玖在冀北本地人中也算生的高挑了,尤其他骨骼清瘦,看起来总显得颀长。可奈何许季珊还是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两人这样近距离地挨着,水玖惊觉自家只能勉强凑到许季珊高耸的鼻梁骨前。 光凭身高,他就输给了许季珊。 许季珊倒没想到要去比较两人身高,他只觉得心痒痒,水玖身上那股子胭脂粉味也似与旁人不同,若即若离的,撩拨得他浑身难耐。于是他眼皮下撩,故意夸张地哇了一声,两片棱角分明的唇拼命往前凑啊凑的,却又在距离水玖脸颊就差着三公分不到的地方悬悬儿地停住,任由呼吸声喷洒在水玖妆容犹存的绝色的脸蛋儿。“水老板气性儿这样大,从前……是怎样混江湖的?” 水玖只当许季珊是看他不起,气极反笑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许先生操心的真多。” 女佣阿梅早就识趣地退了,眼下一楼客房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室内空气仿佛都郁躁了几分。许季珊呼吸越发地灼热,一呼一吸间,灼热气息都喷洒在水玖色若桃花的面上。 “水老板……” 水玖不耐烦地蹙眉,侧脸避开许季珊的调戏,斜眼儿乜着他冷笑。“许先生你到底打算怎样安置我?还有你许诺给秦二少的桐油,当真有主意?” 说起正事儿,许季珊眼神略清醒了几分,但也就那么薄薄的比窗户纸还透的几分。他嘿嘿地低笑道:“方才答应他的,自然是真的。” “哦?”水玖不得不拿手推开许季珊那张垂涎三尺的脸,咳嗽几声,绷紧面皮正儿八经地问他。“许先生打算怎样真?” 许季珊故意深沉地叹了口气,拿手捏了捏鼻梁骨,也假意正儿八经地觑着水玖。见水玖一双清凌凌的秋水眼正望着他顾盼生辉,便格外深而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唉!当然是,字字为真咯。” 水玖不信。 是个人都不能信。一个字儿都不能! “南边儿战事这样吃紧,冀北这地界也不过就是风中残烛……”水玖沉吟着冷笑,眼尾上挑,一波三折的秋水丹凤眼中寒光灼灼。“难不成许先生你竟然有回天之力?” 许季珊挑眉,低低地笑出声。“水老板当真是个胆大的人。” 水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的朝廷虽然是风中残烛,但冀北城还归着朝廷的李道台,他这样公然地嘲讽,倘若许季珊派人去告信,不说旁的,就告诉一声李道台的小舅子秦二少吧,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楼内菱花窗泄入几缕天光,玻璃镜子里头的水玖两颊微红,满眼写着悔恨。 许季珊再次从背后拢住他的细腰,这回却不是虚虚的了,大手实实在在地摩挲他腰肢与被鲸鱼骨绷住的清劲脊背,嘲弄里透着几分亲密。“你放心,我总不会坑害你。再者,鄙人刚才当着你面说的那些,也都是字字为真。” 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水玖恨恨地勾唇冷笑,小而艳的唇角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哦?字字为真?” “嗯,字字为真。” 许季珊摩挲在水玖后背的大手越发不老实,上上下下,总像是带着股燥热。水玖扭了扭身子,避开那只手,回头认真地盯着许季珊那双鹰眼。 “难不成,我还真是许先生的表妹?” 许季珊毫无廉耻地笑。“表妹确实与我有婚约,不过,我并不打算娶她,她也并不乐意嫁给我。方才秦二少来搜家时,鄙人所说的那句‘你迟早会嫁入我许家’,倒是字字为真。倘若水老板你不信,要我当面指天发誓,我也是不怕天打雷劈的。” 水玖指节发紧,简直被许季珊当场气笑了。“哦?哪怕水某是个男儿身也成?” “男儿身又如何嘛?”许季珊鹰眼微微眯起,笑得意味深长。“我又不是家中独子,族内也不须我去传宗接代,便是与水老板你拜了堂,也无人敢说什么。” 就连最后的借口都让这登徒子给堵死了。 水玖一时气结,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冷冷地从唇齿间迸出句:“许先生你还真是……飞扬跋扈。” 8、08 ◎“都有些意味深长”◎ 要依着水玖的意思,他必定是要回趟戏班子的,但是他刚要开口,许季珊就已经一眼窥破他心思。 “放心吧,你们德胜班子的班主是个老江湖。既然秦二少今日找人都找到我许宅来了,戏班子铁定没事儿。” 水玖在德胜班子里待了四五年,确实知晓班主是个最油滑不过的性子。别的不提,就为着他不肯接待秦二少,班主私底下不晓得埋怨过他多少回。如今他接待了,却也惹下了莫大的祸端,德胜班班主却静悄悄人影儿都不见。 更别提打发人来寻他下落。 水玖心里头门儿清。但他自幼性子软和,不管多不乐意的事儿,都不挂在明面。哪怕是那夜在百乐门被秦二少逼迫到那步,也不曾开口骂一句狠话。德胜班班主再不好,毕竟是把他从野鸡班子拎起来捧成个角儿的长辈。他左思右想,心下便有些犹豫不决。 “我只是怕万一……”水玖沉吟,还待再念叨德胜班几句,外头人语声纷沓,商行伙计们已经陆续都到了。 女佣阿梅在门外轻声轻气地禀报。“先生,霞飞路的伙计们到了,在等您出去报事儿。” 许季珊从镜子里望了水玖一眼,尤其见这人张着嘴,便颇有些不舍。“让他们再略等一等。” 水玖憋住到嘴边的疑问,垂下眼嗤笑道:“既然都等着你,你先出去办正事儿要紧。” 就连水玖都没能觉察,他这句透着许多亲密。 许季珊立刻就高兴了,大手恋恋不舍地摩挲水玖背后一根根条理分明的鲸鱼骨,半晌,又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哑着嗓子低声笑道:“水老板且略等一等,等外头的事体处理完了,我亲自送水老板出城。” 水玖长眉一挑,诧异道:“出城?” “不光是水老板你要出城,就连鄙人,也要出城的。”许季珊低低地笑了一声,道:“鄙人知晓,水老板你在冀北城有诸多人脉,也不指望鄙人这个下九流的商人。” 也确实有些人脉。但能为了他与秦二少正面杠上的,除了许季珊外,水玖实则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许先生的意思是?” 莫不是以进为退,打算借机撂开手把他丢出去?水玖垂下眼皮,内心嗤笑,丢出去就丢出去,左不过是拼着一死。便是闹个鱼死网破,他也再不能叫那位秦二少得逞。 水玖眼底恨恨,清瘦脊背不由得一瞬间僵直。 许季珊立刻就又察觉了,带笑打消他的疑虑。“鄙人指的是,水老板自家也能搞定秦二少找茬这件事儿。” 倒确实,不能搞定。 水玖刚要出口的辩驳就这么被淹没了。他垂下眼眸,唇角不那么明显的翘了翘。 许季珊从镜子里头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笑道,“鄙人之所以毛遂自荐,在水老板看来大约是有所企图,当然啦,鄙人也不是说并无所图。” 这段话说的颠倒,不晓得到底他要说甚。水玖撩起眼皮,从镜子里静静望着许季珊。 许季珊又道,“只是吧,鄙人恰好也应了秦二少押运桐油这件事。眼下南边儿战事确实吃紧,况且西部也乱得很,之前定下的桐油想要从江南府上走来,怕是不一定能走到这。” 水玖长眉高挑,眼神略微带了点困惑,不明白许季珊为何要跟他解释这些。 谁知道许季珊果然接着又道,“所以这趟出城得兵分三路。一路呢,从江南道上运两百斤桐油过来;另一路,在西北马帮那儿还是得求个通融。这最后一路嘛,鄙人打算亲自押送。眼下鄙人在冀北的商行共有十三家,管事伙计们能出去押运的大约有三十来个,你我二人混在其中,悄悄儿地出城,谁也不晓得。” “我为何要出城?”水玖声音有点冷。“许先生替水某应下秦二少这件事,确是承情,但水某只是个唱戏的,除了登台唱戏,余事都不会。” “这趟出去,并不需要水老板会什么。”许季珊忙不迭接话。他怕再绕下去,这人当真恼了,便赔着点小心温声道:“德胜班至少得歇半个月,水老板何不趁此机会出去走走?” 水玖冷笑。在这荒凉世上,谁拿谁当真?许季珊能为他做到如今这个地步,早已远超他意料之外。再多的,他不敢想,也不能信。 “我便是当真要出城走走,也犯不着混入许先生您的商队。”水玖话音清凌凌的,透着疏离。“许先生,您为我做下的已经够多,若再偷偷儿地把我运出城,回头叫秦二少晓得了,没得惹一身腥。” 许季珊习惯性地抬手去扶金丝细框眼镜,却扶了个空,咳嗽两声,又苦口婆心地劝他。“水老板若留在冀北城,指不定哪天出街又被秦二少撞见了。那厮可不是个讲理的!真到了那时候,水老板你又要去何处搬救兵?德胜班子可不会管你死活!” 秦二少确实是个不讲理的。 水玖自打唱男旦以来,经受的骚扰也不知多少,大多靠场面上都能对付过去,最可恨就是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无赖泼皮!这泼皮仗着背后有做道台的姐夫,在冀北城无恶不做,但凡是秦二少看中的人,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拐回家。最可恨是秦二少这人特记仇,得罪过他的,三年五年,他也能掘地三尺把那人尸骨翻出来再用鞭子抽一顿。 能有条活路总是好的。毕竟,谁也不想主动往秦二少枪口上撞。 水玖终于迟疑。 许季珊忙趁着这个空档打铁趁热,大手轻轻拍了拍水玖清瘦的肩头,低声笑道:“水老板你且耐心再等会儿!待换完了衣裳,让阿梅带你去用个饭。傍晚或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城去给那位秦二少押运桐油。” 镜子里头的许季珊生得俊俏,听他说的这番话也算有条理,不像个故意要哄他的混人。水玖望着镜子里将手搭在他肩头的许季珊,有那么一会儿,沉吟着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许季珊怕他反悔,说完就急忙忙地抬脚出去了。 看背影,倒似后头有狗撵他。 水玖怔怔地收回视线。他自打在百乐门赴宴被人下了药之后,直到现在都昏沉,就没怎么吃喝。许季珊一出去,他不自觉就放松了心神,轻声对女佣阿梅道:“劳烦,且先容我换身衣裳。” 阿梅如言退到门外。 水玖艰难地褪下这一身陌生洋装,刚挑了件长衫抬指轻掸肩头褶皱,咕噜一声,肚皮倒先叫唤起来。 门外女佣阿梅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这就去安排菜饭。” * 许宅的饭倒是准备的格外精当,满桌子摆的都是精致小碟。鱼虾满眼,野蒿的香气弥漫,另有热菜十二道。最稀罕的是其中竟然有水玖最爱吃的红油豆。 这红油豆在冀北可是道名菜,据说青豆须用上好的桃花醉腌至酽浓,颗颗青豆都择的极润泽,抹上鲜亮的红油辣。光食材价钱,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伙食。 水玖微愣了愣,抬起筷子的手就放不下去,望着阿梅迟疑道,“你们先生真的是从南洋来的?” 怎么替他布置的都是冀北当地小碟呢? “是呢,”女佣阿梅在旁边替他布菜,又替他斟了杯清茶,轻声轻语地笑道,“听说祖上是福建人。不过先生的事情,咱们也不晓得更多。” 倒是一句话完美地避开了水玖的刺探。 水玖垂下眼眸。 这顿饭用的安安静静。吃到七八成饱,水玖用茶漱了口,拿起桌边的白毛巾又擦了擦手,淡淡地道:“这次承了你家先生许多情,却不知将来如何还。” 女佣阿梅抿嘴轻笑,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微微扫了下水玖,一字儿不接。 水玖自家也失笑。许季珊宅上的人,自然都是听许季珊的,他平白说了这许多,这些人怕是会一字不落的都回头报与许季珊听。 不知觉,菱花窗外倒是日色微斜。这早晚功夫,天气微微有些燥热,水玖方才换过衣裳,大约阿梅是拿了许季珊的一件长衫,尺寸也是照着许季珊的线替他改的,腰身有些阔大,衫脚儿也嫌略长,但是改过之后还算妥帖。茶足饭饱,水玖便双手负在身后,站在窗边,微微扬起脸。夕阳余晖打在他冷白的面皮,仿佛也像是晕了一层火烬余光。 许季珊进来的时候就恰好撞见这番景象,不由得站在门口,望的有些发痴。直到他嗓子眼里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惊动了水玖。 水玖负着手回头,见是许季珊,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挑了挑长眉。“许先生。” 许季珊便也笑着接道,“水老板。”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这一次对答,却都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9、09 ◎“真糟糕”◎ 天刚擦黑,六辆骡子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许宅大院门口。水玖抬眼瞧见,猛地一愣,停下脚,回头诧异道:“许先生这是怎么个意思?当真要趁着夜色出门?” 许季珊笑盈盈地从后头跟上来。 “水老板你不晓得,这天黑之后啊,寻常人出不得城,但是有了秦二少给的通行证,那可是哪哪儿都横行无忌。” “你有秦二少给的东西?”水玖声音愈发转冷,唇角勾起,神态任谁都看得出是在讥讽。 许季珊却像是眼瞎了,只管哈哈大笑,操着一口不标准的南洋普通话道:“为秦二少办事,可不得拿他的通行证出城?” 许季珊说话间大步流星走过水玖,径直到骡车前吩咐车夫。 水玖冷冷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许季珊却像是也聋了,两条大长腿横跨在车栏,探头朝仍站在许宅门前的水玖招手,热情招呼道:“快,一起走。” 刚出来时,因为怕水玖出城被盘查,惹得秦二少那只苍蝇嗡嗡追来,许季珊特地叫几个女佣替水玖将眉目稍微改扮了下。水玖原本也会这些粉墨,略扫了两笔,长眉立刻变成粗短杂乱的浓眉,那狭长上挑的眼尾稍微改了一笔,立刻便显得平庸的很。水玖仍不放心,又将标志性的樱桃唇给改了,所以眼下水玖看起来不过是个容姿中上等的商行掌柜。 许季珊望着改过眉眼的水玖,倒还有心思想了一瞬,心道,阿公说十分美人三分在眉七分在眼波,果真不错!这唇改了,倒也不甚打紧,只可惜了这人天生的一对儿眉眼盈盈。 为了保险起见,水玖今儿出门还低低地压了一顶宽檐帽。此时,水玖抬手将宽檐黑帽又往眉间压了压,低低地应了声。“嗯。” 走到骡车前,刚要掠过许季珊走向后头的骡车,冷不丁胳膊被许季珊一把抓住。 “坐这辆车,”许季珊低低地笑道,“鄙人与水老板同乘。” 水玖忍不住恼怒地撩起眼皮,恶狠狠瞪向许季珊。虽说眉目改妆过,但水玖撩起眼来,两道眼神依旧清凌凌的。 许季珊望着他,忍不住就打了个激灵,嘴里打哈哈。“你怕什么?我又不当真吃了你。” 许季珊说话时凑得极近,几乎是附耳到水玖鬓边,热辣辣的呼吸便喷洒在水玖颀长冷白的脖颈。 蹭一下,水玖涨红了脸皮。 水玖略一迟疑,按理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打小儿就在戏班子里长大,见多了人间冷暖、眉高眼低,按着他素来的性子,这声邀约是一定要应下的。但他望着许季珊那张高鼻深目的俊俏脸,不知为什么脑子一抽,嘴角也顺着抽搐了下,冷冷地掸开许季珊的手,淡声回绝。“不敢劳烦许先生,水某还是坐后头那辆骡车吧。” 许季珊一笑,倒也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勉强他,只是目送水玖坐上后头那辆骡车。 许季珊两道目光落在水玖后背,热辣辣的。隔着许多人,水玖依然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几声,刚坐上车,便刷地一声扯下帘子。 许季珊压低嗓门低低地笑了声。 待两人都坐定了,赶车的伙计们也都上了套车,六辆骡车悠哉悠哉地沿着城墙根子出去。到了冀北城墙那儿,果然城门已经快关了,守城的兵士很不耐烦的吆喝一声。“谁家的商队?这个点儿还敢出城!” 许季珊略一点头,便有个伙计走上去,低着头嘀嘀咕咕的与那士兵说了什么,又扣着掌心不动声色地塞给那士兵一个荷包。那士兵掂量了下,脸色立时多云转晴。 水玖撩开车帘子,眉头微蹙。 过不得一刻钟,果然那士兵便挥挥手放行了。六辆骡车便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走出了冀北城。 * 出了城后走了段官道,随后便拐入了土坡子路,骡车一晃一晃的,路程十分颠簸。水玖也记不分明辰光,只觉得刚稍微眯着眼睛打了个盹,再一睁开眼,已经星光漫天。 商行伙计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摇着他胳膊,对他道:“水老板,前头东家喊您一起去用饭。” “……又用饭?” 水玖两道长眉微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内尚且睡意惺忪。 “可不是!”那伙计赔着点笑,又带着点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水玖。但他也只敢溜了一眼,就快速垂下眉眼,道:“东家是这么嘱咐的。水老板,要么您还是去一趟?” 虽然是个问句,但凭谁都能听得出来,那伙计瞧他不起,拿他当个呼来喝去的戏子。 水玖暗中捏紧双拳,在一星两点的马灯光芒中闭了闭眼。商行伙计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当然令他很不舒服,不过他这些年处处伏低做小,也早习惯了这些下人们的眼色。 几秒后,水玖缓缓地睁开眼,菱角唇微翘,不那么明显地呵了一声。 “水老板?”伙计提着马灯又来催。 水玖将手放在车栏,刚要探头起身,忽然之间,前方似乎有呼啸声。啸声很快连成片,大片的人影在月光下嗖嗖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奔过来。 “不好,怕是有贼人来劫!” 那商行伙计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水玖了,惊慌失措地快速跳下车。 水玖半探出身子,还没来得及喊叫,就立即又被骡子颠了回去。 水玖后悔出城时不该与许季珊怄气,选择独自坐在商队第二辆骡车上,这辆车是黑花骡子,牙口嫩,显然不及许季珊那头骡子健壮。呼啸声刚起,黑花骡子便受了惊,此刻前蹄高高抬起,昂首长嘶了一声。老车夫扬起鞭子吆喝了声,右手牢牢地来勒笼头,不曾想,黑花骡子吃了惊,竟不安的拉着骡车飞快往前狂奔。 “停下,快停下!” 拉车的伙计刚跳下车,扭头见骡子拉着水玖狂奔向西南方向,立时慌了手脚,声嘶力竭地跟在后头追。 刚才那下颠回车厢砸到了水玖的额角,他捂住额角蹙眉。 黑花骡子发了狂,就连常年靠赶车拉货吃饭的老车夫都控不住车。老车夫大半个身子被颠到车栏外,喊得嗓子都快沁血般,不断地对他说:“水老板,快!快跳车!” 话音还没落,那老车夫倒先自己跳了,只留下水玖一个人空荡荡的坐在骡车上,茫然失措。 几秒后,哐当一声,骡车撞上了一棵大树。那头骡子借机挣脱了束缚,撒开四蹄狂奔而去。水玖从骡车上摔下来,连续打了五六个滚才将将停住,幸好他是曾经练过武功底子的,这一摔,倒不曾让他摔得七荤八素,但是爬起身时愈发觉得额角疼。 水玖抬手捂住额角,发现那处果然被撞肿了一个大包,似乎还蹭破了层油皮。手指放下来时,殷红的血染红了指尖。 树林子里渐渐的,天光也暗淡下来,真糟糕。 10、10 ◎“与我一道走吧”◎ 水玖分明晓得要控制节奏,不让自己着慌,但是心口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有许多年不曾单独出冀北城,这样狼狈的从骡车上滚下来,更是生平头一遭。 “啊,前头难道是阿九哥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男子声音。 水玖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到一个脸上涂了黑锅灰帽檐压的低低的男人正逆光朝他走过来。 “……你是谁?”水玖比那男人更迟疑。 那男人立刻听见他的声音,却立刻欣欣然地笑道:“果然是阿九哥。” 男人说着就迎面扑过来想要给水玖一个熊抱,水玖避开了些,刚想要推开那人,那男人却道,“是我啊,水生。” 水生,乳名儿唤作阿水,是与水玖自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隔壁宁阿婆的儿子。自打参加江南义军后便改了个正正经经的大名,如今唤作宁济民。 “你怎么会在这儿?”水玖问他。 “啊,这不是什么,义军已经快打到冀北城外了,但是冀北有护城河,易守难攻,再加上咱们队伍里弹药快绝了。”宁济民嘿嘿地笑,将水玖松开,略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又补充道,“这不,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先弄几匹骡子来使使。” “你们要骡子作甚?” “拉货啊,”宁济民理所当然地道,“咱们的枪支弹药可不得找骡子来拉?” 水玖抿了抿唇,心道,原来宁济民去的江南义军与强盗也没什么区别。 宁济民大约也是察觉到这句话不妥,顿了顿,又道,“倒不是刻意想要抢他家的,只是这几匹骡子出城时打的是秦家二少的口号,这秦家二少可不就是道台家的小舅子?劫了他的,也不算什么。” 水玖默然。 宁济民却已经大嗨嗨地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刚才要不是你开口说话,还真不敢认你。几年没见,你怎么长得……” 宁济民上下打量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阿九哥你是不是长得……变丑啦?” 水玖哑然失笑,也不解释自家这本是眉目经过改造的。他只淡淡地道,“先前你让我探寻秦家二少的底细,却不巧,未曾探着他真实的底细面目,反倒差点将我自家折了进去。实在是愧对所托!” 宁济民先是啊了一声,随后大剌剌地笑道:“不妨事,原本也不是想刺杀他。” 江南义军想刺杀的,自然是道台。 水玖再次沉默。 “话说回来,你怎地会在这批商队骡车上?”宁济民尴尬的继续挠头。“刚要不是我事先瞧着你影子熟悉,多问了一声,怕是早就子弹打出去了。” 水玖忍不住长眉微挑,反问道:“既然你们要杀的是李道台,却为何连走骡马行商的人都要杀呢?” “悖为秦二少办事的可不都是走狗。” 宁济民说的无谓,水玖却心里咯噔一声,他下意识的想起了在第一辆骡车上尚未来得及逃脱的许季珊。真是见鬼,他与许季珊认得不过两三天,怎地会担忧那人。 噼里啪啦的落雨声突然溅落在头顶发梢。水玖仰起头,远处天边乌隆隆的似乎有雷鸣。他略一沉吟,对宁济民道:“你既摸到这冀北城郊,想必江南义军已经当真打到这儿了?” 宁济民愣了愣,迟疑约三四秒钟才答他道:“还不曾打到这儿。我这趟带人过来,主要是为着刺杀道台。” 刺杀这样忌讳的事情,宁济民竟然也不避讳水玖。 水玖心里再次沉了沉。这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妆容早已叫暴雨淋透,粉黛颜色顺着冷白色面皮淋漓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本来面目。偶然一道闪电经过,在白光下,嗤啦,照亮水玖容颜。 就连对面的宁济民看了都呆了呆。片刻后,忽然掉开头,哑着嗓子低声道:“也不瞒你,刺杀道台的事情我并无把握,原本也是想先进城找你的。” 赫赫,水玖大声地喘气。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等缓过这口气来,才面色淡淡地道,“那位道台的消息,我压根就没摸到路数,只见到了道台的小舅子秦二少。” “便是秦二少也行,”宁济民龇牙笑,仓促地将皮带紧了紧。 水玖依稀听见克朗克朗的硬物撞击声。 “那是什么?” 宁济民压低声音道,“枪。” “水老板――” “水老板……!” 树林外依稀传来商行伙计们仓惶的呼喊声。在这许多人声里,还夹杂着许季珊特别好辨认的一口南洋话。 水玖突然拽住宁济民的胳膊,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且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儿说话。” 宁济民却从皮带里掏出枪来,皮套摩擦的声音刺得水玖耳膜生疼。 “这帮人既然是帮秦二少干事儿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宁济民声音阴狠。“不如一起解决了。” “不!”水玖下意识的将手覆盖在宁济民的手背上,大声反驳道:“这些不过是商人,阿水,莫要妄造杀孽!” 宁济民任由他握着手背,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你认得领头那人?” “也不算认得。” 这句话刚出口,水玖又怕宁济民当真掏枪。许季珊那家伙虽然轻薄,但好歹是在百乐门从秦二少那头恶狼手中救下了他。水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哎,算了,他好歹与我有过救命之恩。还是不要闹起来的好!” 宁济民握着枪的手一动不动。 又一道白电闪过,照亮了宁济民阴沉沉的眉眼。“我们这趟来了十几个人,若是解决掉商行伙计,还能拿着他们手上的通行证直接去拉货。” 水玖心里大惊,这才知道,原来宁济民不光是为了进城刺杀李道台,更打着在城郊外劫持许季珊这伙人的主意。许季珊替秦二少押运桐油的事儿,风声是怎么走漏的,水玖不知道,他眼下也来不及关心。 “阿水你且听我一句,”水玖急惶惶地道,“放过这批人。” 宁济民勾唇笑,在黑暗里那声笑格外的刺耳。“凭什么?” 打斗声与呼喊声越来越近。 宁济民皱眉,啪地打掉了水玖的手,嗓音微沙。“我有一支勃朗宁,其他弟兄们却没带,这批商人里有会武功的,很是扎手。阿九哥你先去树林外头等我,待我解决了他们……” “千万别!”水玖再次仓惶地打断他,拽住宁济民胳膊就要往外走。“有些话,回头我再与你说,你且听我一句,今夜就这样放过他们吧?” 水玖生怕宁济民不听,又补了一句。“就当看在宁阿婆的面上。” 宁阿婆是宁济民的母亲,本家姓氏是什么,水玖也不晓得,打小儿院子里的人都按着她夫家的姓唤她宁阿婆。水玖搬出来宁阿婆,宁济民倒是沉默了会儿。 宁阿婆临终那会儿,宁济民早就去江南参加义军了,并没能伺候。最后在病床前替宁阿婆擦身换衣、入敛送葬的是水玖。这样大的一份人情,宁济民不能不记着。 “你与他到底什么交情?”宁济民突兀地问道。 “萍水相逢。”水玖答得极快。“但他确实也于我有救命之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直到树林外的呼喊声就近在耳边、许季珊咚咚咚的脚步声也快要踏进树林子的时候,宁济民突然将枪放回皮带,拽住水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行吧,就听你这一次。” 水玖大松了口气。他原本是在戏班子里练过的,虽谈不上武功,但是行动却也比一般人快捷些。宁济民这些年参加江南义军也很有些功夫底子,两个人嗖嗖嗖,在这雷电暴雨的夜里,竟像是两只敏捷的野兔,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等许季珊带着几个伙计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便任凭他手里头提着偌大的探照灯,也只能见到不断摇晃的树叶。 许季珊全身淋的透湿,单手握喇叭,大声喊道:“水老板,水老板,你在哪里?” * “你如果就这样走了,回头可还要与那姓许的交代?” 待出了树林后,宁济民放开水玖,哑着嗓子问他。 水玖动了动唇,只觉得喉咙嗓子里发干。他也全身淋的透湿,那件照着许季珊尺寸改过的长衫粘哒哒地贴在他身上。他抬手抹了下额前碎发,水珠便顺着他冷白色面皮不断往下滴。 “犯不着解释。”水玖短促地笑了一声。 宁济民便闭口不再问。他带着水玖匆匆忙忙走出树林,却又撞见了另一伙人,骑着马,手里拿着大砍刀,也有点火把照路的。 水玖一惊,望向宁济民,道,“这是你带来的人?” “不是。”宁济民脸色看起来也很凝重,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勃朗宁。“这些都是荒年打劫的乱匪。” 水玖默然。同样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同样是为了糊□□命,有些是乱匪,有些是义军,还有的则是官家。这些场面上的事儿,水玖从来不关心,也不是很懂。 他只是想了一瞬,有关于许季珊。 眼下他跟宁济民逃了出来,许季珊还不晓得要怎样去寻他。但他与许季珊也实在没有多少交情,匆匆认得两三天,许季珊虽然说是答应帮他逃出秦二少魔爪,但开出的条件也是水玖所不能接受的。 眼下逃了……逃了就逃了吧,却也好。 水玖心里这样想着,望着宁济民便多了些安慰之意,轻声宽慰他道,“若是对方不闹事,且不要管。” 宁济民嗯了一声。 这密密麻麻的林子似乎是最好的天然屏障,况且天黑下雨,那伙骑马的贼人也就匆匆的过去了。 那伙人跑出去老远,马蹄子溅起的泥巴点子仍然飞扬在路上。 “哈,总算都走了。”水玖长长地出了口气。 宁济民把勃朗宁又别回腰间,护着水玖从藏匿的树干后头走出来,龇牙对他笑道:“我们弟兄在城郊也有个聚集地,阿九哥,你且跟我一同去吧?” 水玖无可无不可,眼皮微微垂着,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刚发现漏贴了一段,ヘ(_ _ヘ)…… 11、11 ◎“可惜我到底是个男人”◎ 又过了三四日,水玖改头换面,已经与江南义军打成一片。 原来宁济民在义军里头居然是个头领一样的角色,不但给水玖重新改了个名,也替他安排好了身份。现在水玖也不叫水玖了,除了宁济民外,无人晓得他姓水。在这里,人人都称他箬华先生。 宁济民在这江南义军当中混得似乎相当不错,每个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点个头,喊什么委员。水玖闹不清这些,原本依着他素来冷淡的性子,就连参加义军都不是他本意,但宁济民对他说了一句话,对水玖触动很深。 那天晚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宁济民趴伏在桌边,凑到他面前喊了一声。“阿九哥!” 水玖抬头。 “你总说这天下谁坐江山都一样,”宁济民瞅着他笑。“可是阿九哥,我们义军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古往今来,再没人做成过这样一番大功业!倘若我们起事成功,从今后就再没有所谓谁的天下了!这天下,从今后就是咱们老百姓自个儿的天下。这打往后啊,可终于就是应验了那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刹那间就像是有什么虫子叮了一下水玖的心脏。他呼吸一滞,油灯下,宁济民的周正眉眼异常认真,就连藏在左边浓眉内的那颗黑痣都熠熠生光。 “阿九哥,你我都为男儿,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言悔的!你给我句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弟兄一起干?” 那晚水玖沉默良久。油灯昏暗的光焰微摇,他两排长而密的睫毛向下垂着,在高直鼻梁骨两翼投下蝴蝶般美丽的阴影。 旁人窥不见他的眸光。 油灯下那一句话,就绕在水玖唇边,最终飘出去的时候清清淡淡。“好,但我随时都会退出。” 宁济民眼底似乎有烈焰燃烧,喉结滚了滚,猛地一掌拍在桌角,震的油灯都晃了晃。“你不会的!” 水玖撩起眼皮,勾唇微微笑了一下。 * 在水玖混入江南义军的第十四天,他已经成了探哨的老手。这天他临出门前,宁济民突然递给他一支纯银打造的翡翠烟嘴儿水烟袋。 水玖皱眉。“我不抽这个。” 他摆摆手,想把水烟袋挡回去。宁济民却笑道:“晓得你不抽,但是今日任务与往常不同,你得悄悄儿的混到一个酒局里头。去的都是官家太太和富商太太们,那些人都爱抽这个,你若不带着这个,会显得突兀。” 水玖诧异地挑眉。“今日难道是教我回去冀北城内赴宴?” “确是冀北城内。”宁济民嘿嘿笑了声,道,“往日咱们去的几个兄弟在城内总摸不着什么靠谱的消息,听说李道台近日是要开仓赈粮。前些日子有一波难民逃进了冀北,城门开了,现如今有几百个难民在冀北城内,当然其中也混进了咱们的一些人。” 宁济民说的含糊其词,只肯潦草的一笔带过,又对水玖道:“他们的消息来得慢,而且都是小道消息,还是得找个靠谱的源头摸一摸。” “可我这模样……”水玖迟疑。 他这模样,冀北城的人大多数都认得,尤其是那个一直找他茬儿的苍蝇一样嗡嗡嗡的秦二少。 “在百乐门那儿,咱们有个熟悉的当红舞女名叫露露。”相处了十来天,宁济民多少给他交了点底。“露露原本也一直在暗中帮助咱们江南义军,她答应过,只要我把你领进去,剩下的都交给她。她自然会带你进去,参加今晚的酒局。” 水玖皱眉。“可能吗?” 水玖看向宁济民的眼神十分困惑。宁济民迎着他目光,居然眼神闪了闪,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声,道,“男人身份当然不行。但是阿九哥,你从小生的就好,若是扮上女人换了旗袍,任谁也瞧不出来。” 呵,原来是要他装女人。 水玖当下心生恼怒,长眉皱起,冷白面皮涨出粉艳血色。“我不去!” “阿九哥,”宁济民赔着点笑,拉起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也就这一遭儿。倘若这趟消息确实了,咱们杀了李道台,义军大部队就会进入冀北城。那以后,阿九哥你也再不需如此委曲求全了。” “原来你也晓得这是委曲求全!”水玖冷笑。“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宁济民苦笑。任凭水玖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他也只是嘿嘿地笑,抬起黎黑粗短的手指头点向自家鼻尖。“阿九哥,真不是我故意哄你,若是我自家生的稍微好些,或肤色能像阿九哥您这样白,我自家也就去了。” 宁济民长得眉目周正,但是肤色却打小就黑,这些年在外头风吹日晒、枪林弹雨地走过来,越发黑了几层。而且他常年握枪的手伸出来,食指、中指与掌心上薄薄一层枪茧子,是个人都能觉察到。倘若是这样一双手叫宴席上那帮纨绔子弟们握着,当下便得拆穿。 水玖默然几秒后,叹息一声,默默地松开了宁济民。 宁济民见他眉目间似乎有所意动,连忙打铁趁热。“阿九哥,我的好阿九哥,我就央你这一次。待这遭儿解决了,再不要你扮女人。” “你们何日才能进入冀北城?”水酒挑眉。 宁济民再次嘿嘿笑了一声。“得看什么时候杀了李道台。” “杀了道台,就能够掌控住冀北吗?” “阕苡懈銎甙顺砂盐瞻桑 蹦济民耸了耸肩,又响亮地擤了声鼻涕,朗声笑道,“这如今天下乱成这样,咱也不知道到底啥时候能盼到头,但是江南道上如今也就只剩下冀北这一根最难啃的硬骨头了。等咱们啃下了冀北,余下的,都好说。” “那,大江北边儿呢?”水玖紧追不舍地问道。 “那边……”宁济民迟疑了会儿,见水玖仍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神再次闪了闪,避开水玖。“啊,那边儿目前还是由晋军控制着。” 晋军是另一支力量,据说原本都是从匪帮出生的,但组织极其严密,其中不乏青帮与洪帮的身影。传闻中,青帮洪帮头目也在晋军里身居要职。按照水玖从街头巷尾听来的那些闲碎言语,据说晋军纪律极严,大江北边儿竟比原先的官府管的还要好些。因此晋军在当地很有威望,别地不说,若是从外头攻入江对岸,还没靠着岸呢,沿岸的渔民们率先就自发地组织起来,用□□铳子杀人,或是布下密密麻麻的渔网,叫对方寸步难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江北边儿民风彪悍,就连朝廷里的官军都不得不以安抚为主。 水玖还在那儿琢磨晋军在大江北边的势力范围,冷不丁宁济民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实不相瞒,咱这群人里头,也就只有阿九哥你生的最好,况且这装烟的功夫……” 宁济民说着又把水烟袋半塞半让地递到水玖手中。等水玖握住了烟袋,宁济民那双黎黑色的粗短大手立刻就从外头包住水玖的手,郑重地嘱咐道,“这装烟递茶的功夫,一般场面上的人都不擅长,像咱们这种粗糙汉子就更够呛了!阿九哥,我是真学不来。” 呵,装烟泡么……水玖垂下眼皮,内心嗤笑。 这功夫他当真会。他的亲生母亲原来也是半个大家闺秀,据说是个富商女儿,叫他父亲拐跑了的,后来他父亲花天酒地在外头胡混,他母亲郁郁不得欢颜,便整日加歪在榻上,抽着水烟。装烟丝儿的功夫,包括点烟泡,水玖都是手段纯熟。 “那个百乐门红舞女……”水玖沉吟着道。 “她叫露露,洋鬼子们喜欢叫他露丝。”宁济民赔着点笑,又嘱咐了几句。“露露在场面上很是吃得开,据说今儿晚上在百乐门邀宴的也都是些富绅豪客。阿九哥你去了之后,只管见机行事。” “没有确定的目标?” “没有。”宁济民摇头,一脸苦相。“若是有了,咱们弟兄也不至于这么犯愁。” “那我去了那儿之后,就只是吃顿酒?”水玖疑惑。 光是吃顿酒,能有什么作用? “嘿嘿,当然不是。”宁济民笑容里又带了那种水玖看着就心里很别扭的尴尬。“若是阿九哥你到了那儿,露露会把你当做新来的头牌小姐妹介绍给他们,其中,若是有谁与阿九哥你聊得来,或许……” “……或许什么?” 水玖静静地等了半天,宁济民到底没再说下去,于是水玖就默默地晓得了。去赴这场面上的宴席,他又是扮演个舞女,若是被人看上了,怕是回头会带他去吃宵夜,甚或带回家,到了床边塌上可不就是什么心窝子话都掏出来了? “可惜我到底是个男人,”水玖冷冷地道,“若是还有后梢,怕不是会露馅。” “当然不至于到那一步,”宁济民连忙道,“到时阿九哥……阕苤到时阿九哥你见机行事,得空就送消息出来。我是断然不会害你的!” “有谁可以替我传消息?” “在冀北城有家招牌叫做丰裕的米行。米行里头有个伶俐的小伙计,名叫柱子。阿九哥你得空把消息递给柱子就行。” 12、12 ◎“跟了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下午三点钟辰光,水玖换了旗袍,手里拿着那管水烟袋款款地走出来。背靠在大树下抽烟卷的宁济民当场就愣住,烟嘴烧到唇边才恍然惊觉,连忙把仍在燃烧的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水玖天生高挑、细腰肥臀,这身旗袍原本是从别处租借来的,但套在水玖身上却丝毫没有廉价的感觉。他浑身上下,连旗袍腰部被旁人使用过的汗渍与褶皱都显得那样迷人。 在阳光底下,宁济民不自觉地呼吸粗重。 “好看吗?”水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 “好……好看。”宁济民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居然结巴了。 水玖曼然勾唇,任由宁济民凑近了,亲自替他将旗袍侧腰的丝绢帕子又塞了塞。 “还要再弄顶假发。”宁济民额头滚汗地抬起头,望着水玖道。 又过了两刻钟,水玖套着紫色丝绒旗袍脑袋后头套了个波浪卷假发,眉眼稍微扫了几笔,刚一开口说话,便立即显得眉目生辉,顾盼间眼波似乎能醉得死人。靠在门外等他换装的宁济民忍不住一口气吸完了烟卷,狠狠地用黑色宽口布鞋碾平烟蒂,哑着嗓子笑道:“阿九哥,你这一装扮,就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可惜……”水玖狭长眼角微弯。“我虽说能扮作女子声音,但耽搁久了,到底还是有些破绽的。” “那也没法子。”宁济民笑道:“百乐门那些舞女本就抽烟喝酒无所不能,她们的嗓子,怕是比阿九哥你要沙哑的多了。” 宁济民抬起头,在阳光下哈哈大笑。 水玖也跟着笑,眼神略有些发飘。 傍晚的时候,宁济民亲自骑着马将水玖送到冀北城墙。宁济民抬手扶水玖下马,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道:“这城里头我进不去,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水玖撩起眼皮。城墙上头两个士兵扛着长. !枪走来走去,一切与他半个月前离开那天并没什么不同,但却又似恍若隔世。 “嗯,”水玖淡淡地应了一声。 宁济民却张了张嘴,似乎仍有话说。倒是水玖,下了马后就走得头也不回。 夕阳西下,水玖穿着紫色丝绒旗袍,踩着一双雪白的细高跟鞋走到城墙边。还没等他说什么,看城门的士兵先带着猥琐笑容迎上来。 “哟,这位小姐,您这是往哪儿去呀?” 宁济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不迭牵着马探头,生怕水玖露馅。谁知道水玖却熟练地轻细腰,眼风斜扫,淡笑了一声。“官爷,您看我这身装扮是去哪儿呀?” “哈哈哈!”那扛枪的士兵便忍不住当场大笑,抬手就来摸水玖细嫩如白瓷的脸蛋。 辉煌的胭脂色余晖洒在水玖鬓边脸颊,也映了一星半点,入了水玖的眼。那天晚上就着一盏昏暗油灯,宁济民与他说的那些话又再次浮上心头。 水玖不傻,也晓得这番说辞只是宁济民需要他,所以拿好话来哄他。但至少有一句宁济民说的对――男儿大丈夫,生在天地间,总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他一直都在登台演戏,从来没考虑过将来会如何,按照戏班子里的规矩,待他年老色衰,也不过就是重新再组个班子跑江湖,或者做个班主。就像德胜班的班主那样!当然也有好的,寻些薄田资产置办宅院,从此做个商户,日子也算过得滋润。 只可惜,这些于水玖而言并无意义。 水玖虽七岁就登台了,但心里头总还渴望着能有些什么,与从前的人不一样,或者说至少能摆脱戏子这个身份,所以今夜穿着旗袍女扮男装赴宴,对旁人而言或许是奇耻大辱,水玖却应付自如。他斜眼乜着那守城的士兵,见对方骨头都酥软了,涎着脸抬手就要来轻薄他,他不动声色地往右后方侧了侧脸,眼波飘了飘,轻声曼语地道:“官爷!” 守城的士兵骨头越发酥软,嘿嘿了几声,到底说不出来一句成样的话。 水玖不耐烦与他纠缠,抬起一根冷白色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推开那士兵,淡淡道:“您再不让我进城去,可就要误了今儿晚宴的时辰了。” “哟,小姐您要去赴什么宴?”那士兵依旧涎着脸问他。 水玖似笑非笑地斜瞥了对方一眼。“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只是听说道台府的几位夫人也在。” 李道台是个老色批,虽说已经年纪五十余,但府里头就爱养着不入流的姨太太。 守城士兵一听说是李道台府上,立刻啪的一声双脚站直,抬手行了个礼。“哎哟,真不知道小姐原来与大人府上是认得的。” “何止是认得!”水玖似笑非笑。“经常一起摸牌呢。道台府上那位姓廖的夫人,与我可是拜过把子的干姐妹。” 水玖故意从旗袍侧腰抽出那块丝绢帕子,掸了掸鬓角的汗,那神态十分倨傲。 李道台府上确实有位姓廖的姨太太,今年才十七岁,很是得李道台宠爱。据说已经身怀六甲,指不定,就快越过秦姨太太,成为道台府内第一红姬。 士兵见水玖就连廖姨太太的名号都报得出来,再不敢怠慢,也不敢再伸手轻薄水玖,连忙毕恭毕敬地站直了道:“那小姐您赶快进去。再迟十来分钟,可就要关城门了。” 水玖似笑非笑地从那士兵身边飘过,身上喷洒的高级香水气味就弥漫了那士兵一鼻子。 * 水玖于百乐门算是个常客,但上次在百乐门他被秦二少灌了药险些失. !身,回忆起来确实十分不愉快。因此在黄包车上,水玖一直微垂着脸,忽忽闪烁的霓虹灯打在他眼睫眉梢,看起来略有些忧郁。 黄包车车夫长长地吆喝了一声,停下车,回头对他赔着笑道:“小姐,小姐?百乐门到了。” 水玖回神,掏出两块大洋放在车夫手上。车夫笑得满脸是油汗,对他连声恭维。“哎哟,小姐您可真是个慈善人!” 水玖不置可否,踩着高跟鞋往百乐门口走去。刚入大厅,还没上楼梯,就见到一个领口打着黑色蝴蝶结的侍者毕恭毕敬地迎上来,询问他道:“可是靖西的安小姐?” 水玖微微一愣,安小姐这身份是宁济民安排给他的。他怀疑这就是与他对暗号了,因此略一迟疑,便试探道:“靖西风沙大的很,特地来此避避风。” 那侍者果然对答如流。“百乐门内百安乐。安小姐来这儿,可真是来对了地方。” 就连暗号都对上了! 水玖跟着侍者的引导走到三楼旋转梯那儿,抬脚入了大厅。一个身段窈窕戴着白手套的舞女迎上来,笑盈盈地靠在门边问他。“安妹妹,别来无恙?” 这舞女在女子当中算是身段高挑的,但是人比人,气死人。舞女踩着黑色细跟羊羔皮鞋靠门站着,仍比水玖差着八. !九公分。 水玖难得怀了点善意,勾唇笑了笑。“露露姐姐,别来无恙?” 露露果然就高兴地笑起来,懒洋洋地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挽住水玖胳膊慢慢儿地往里头走,以一种旁人都听不着的声音密密地嘱咐。“安妹妹,咱们这就进去吧,里头几位大人可等得急了。” 水玖随着露露一起走入大厅,远远地看见桌上大约有六七个人,还有两位躺在旁边贵妃榻上正斜歪着身子抽着水烟袋的。 水玖提着珍珠手提包,脚下不觉迟疑。 露露忙附耳轻声对他道:“最左边躺着的那位是个京官儿,唤作曾大人。曾大人据说是要告老还乡的,如今在冀北这地方上很是说得上话。” 露露略顿了顿,又更加小声,几乎是耳语般对水玖道,“就连李道台,也都得听这位曾大人的。” 水玖便顺着露露的指引望过去。最左边的榻上躺着位约五十余的老大人,嘴角两撇灰白色的山羊胡。在同龄人中,或许这位曾大人算是过得比较苍老,五短身材,紫棠色面皮,一副威严仪仪的样子。在曾大人旁边跪坐着两个年轻舞女,其中一个舞女上半身不怎么遮掩地跪在那儿替曾大人捶腿,另一个则在为曾大人点烟。曾大人咳咳连声,喉咙嗓子里似乎永远含着口吐不出来的浓痰,对点烟的舞女很不满意,手挥了挥,不耐烦地将人驱逐出去。 露露连忙推了一把水玖,道:“快,趁机上去。” 水玖心生犹豫,身子却已经被露露一把推出去。 他刚上前几步,曾大人就瞧见了他,眼神一亮。“这位姑娘是?” 露露连忙带笑着赶上来介绍,道,“这位是靖西来的安妹妹,名叫安茜。曾大人,您瞧着可还乖巧听话?” 水玖不得已,只得微敛着头,指尖攥紧了那块群山青色丝绢手帕子在榻边脚凳坐下,勉强勾唇露了半个笑容。 他天生姿容绝顶,旁人十分卖力,也不及他这一颦半笑间的国色。 这半面笑容立刻就让曾老大人迷住了。 “过来,坐过来些。”曾大人冲他招手,神情是难得的亢奋,又让那替他捶腿的舞女下去。“你会点烟不?” 水玖面色不动,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起身走到近前,唇边挂了点疏离而礼貌的笑。“会的。” 水玖说话时微垂着眼,看起来十分乖巧。曾大人于是愈发满意,便拍了拍榻边让他坐下,一边眯着眼温声道,“酒席上那些人都讨厌得很,又吵闹。你且坐在这儿与我点烟,说说话儿。” 水玖与这位曾大人素昧平生,并不可能有话说,曾大人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对他很满意。露露松了口气,水玖也心底动了动。他依言侧着身子在榻边坐下,头微往前探了点,轻巧地替曾大人那支仙鹤嘴儿的水烟袋里放好烟丝,菱角唇微嘟,小心翼翼地吹燃了纸媒子。幽蓝色的烟泡在水烟袋里缓缓地亮起,咕噜噜,抽着水烟的声响宛若鸟啼凤鸣。 曾大人微眯着眼,享受地叹息了一声。“嗯,果然是个好姑娘。” 水玖垂着眼,面上勉强做出个笑容。若是按照宁济民所说的,他眼下靠近这曾大人,或许能刺探到李道台的行踪,然后能助江南义军一举杀入冀北城。但是…… 水玖正眼眸微垂着想心思,曾大人忽然拿满是老人斑的大手覆盖在他瓷白手背上。 呵!水玖不自觉轻轻嗤笑了声。 曾大人似有所觉,微眯着眼眸,安抚他道:“你莫要嫌我年纪大了,我从京城来的,在这冀北城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水玖垂眸,捏细嗓子装出女子娇嫩的声音,怯怯地道:“不敢,曾大人您多虑了。” “可不是老夫多虑,”曾大人却眯着眼笑了,一边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袋,一边缓缓地道:“我晓得你嫌我年纪大了。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家,总是不欢喜我这种老头子的。” “曾大人原也不老。”水玖昧着良心说瞎话。 曾大人却呵呵的笑了一声,继续咕噜噜地抽烟。水玖歪在榻边一连伺候他抽了三袋烟,再撩起眼皮环顾四周,露露早就走开了。那边酒桌上早已经觥筹交错,人人都喝得半醉,各个儿红光满面。 水玖略看了几眼,觉得自己约莫是插不上档了。按着露露的说法,他今夜大约就是分派给这位曾大人。 露露坐在酒桌当中,果然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穿着高开衩旗袍脆铃铛般地笑。围绕在露露周遭的几个纨绔,水玖约摸都认得,奇怪,今晚这样热闹,竟然没见到那位讨人厌的秦二少。 “安小姐,你在看什么?”曾大人冷不丁地问他。 水玖一愣,垂下眼。过了会儿,他静静地道,“没看什么。” “呵呵,”曾大人斜斜叼着水烟袋笑了一声。“我晓得你的心思。糟老头子嘛,总归是无趣的很。” 曾大人说着哎哟了一声,坐起身,半靠在贵妃榻上眯着眼对水玖道,“但我能与你的荣华富贵,大约这酒桌上的其他人也是不能给你的。” 水玖半垂着眼,不置可否。 曾大人见他不上钩,倒仿佛有些急的样子,又抽了一口水烟,略有些焦燥。“你莫不信我!安姑娘,你只要安安心心的跟着我,往后,保管儿有你的荣华富贵。” 水玖略琢磨了下曾老爷的意思,大概也就是以后要将他收入姬妾之列?也……还行吧,至少也算是一大半完成了来时宁济民的嘱咐。于是水玖便又淡淡的嗯了一声。 曾大人似嫌不足,又道,“老夫在冀北是滞留,过不得两三日,便要出城去。” “曾老爷要往哪儿去?”水玖从善如流地问了句。 “啊,”曾老爷见他终于肯开口接话茬儿,果然有些得意,抽着烟袋,眼神望着着水玖,缓缓地道,“我老家也在靖中。此趟回去,自然还是要叶落归根的。” 靖中大半地盘都是晋军的领地。水玖微有些不悦,不自觉地两道长眉微蹙。曾大人立刻便觉察了,立即安抚他道:“你不需担心,虽说路上可能有许多波折,但老夫怀里……” 曾大人凑到他脸前,压低声音道:“可是有着睿王爷的印。” 睿王爷原本是当今的亲舅舅,若是朝廷不倒,仅凭这位睿王爷的印信便足以横行天下。水玖略微吃了一惊,曾老爷却又道:“怎么样,你跟不跟我走?” 该不跟这位年老的曾大人走,水玖心里头其实半分把握都没,但是他嘴上却圆滑的很。“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曾大人满意地笑了,撇开仙鹤嘴儿的珐琅水烟袋,微微抚着颌下两道山羊胡子,对水玖道:“你不要担心,往后荣华只是寻常。” 水玖垂下眼,继续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夜酒席上露露在各纨绔间不断地斟茶递水,但凡有人递上酒盏,都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水玖这边伺候着曾大人,偶然抬眼望见,只觉得望洋兴叹。 幸好曾大人是个不能喝的,而且也嫌这些小辈们烦,只半歪在贵妃榻上与水玖说着些家常闲话。不知不觉间,夜色深沉,宴席上诸人都要散了。曾大人这才看似不经意的对水玖说了句。“安姑娘,你且与我一道走吧?” 正处于半眯糊中睡意昏沉的水玖不觉愣了一下,抬起眼,曾老爷却望着他那双清波般的眼睛定定地又说了句。“你一个弱女子,又是做这种行当的,在如今这世道上,怕是没有什么活路。倒不如跟了我。” 水玖睡的不是十分清醒,听了这句,微张开唇啊了一声,两瓣菱角唇花朵儿般娇艳。曾大人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两瓣花朵般的唇,缓缓地咽了口唾沫,这个咽口水的动作引发了曾老大人一系列剧烈呛咳。水玖忙不迭抬手替他抚背,又是顺气儿又是倒茶水,曾大人就着他手边啜了口酽浓的龙井,喀喀地咳嗽了几声,又诚恳道:“跟了我,往后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话便有些安抚加笼络的意思了。水玖一呆,晓得这位曾大人是真的将他当作了女子,并且打算将他收入姬妾之列了。 13、13 ◎“天生的美人儿”◎ 华灯初上,戈登路上十里洋场。 “来,尝一尝这新鲜的荠菜。”曾大人亲自夹了一筷子荠菜放在水玖的碗碟前。 桌上人都惊了下,随后就有人打趣地长长地哟了一声。“安小姐,这可真是莫大的荣耀!你要知道,曾老爷自打失去了夫人和孩子之后,呃,这后院里头可还都空着呢!” -“安小姐,你有福气了。” -“大福啊!” 酒桌上众人都哄笑起来。 水玖淡定地撩起眼皮,勾唇勉强笑了笑。可那双挂着银丝链子的乌木箸在他手中,立时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 一筷子野荠菜当然算不得名贵,但贵重在这筷子荠菜是曾大人亲自夹给他的。众人看水玖的眼神都截然不同起来,从此席间玩笑归玩笑,行令猜拳到了水玖的时候,众人总会默契地安静一瞬,看似很小心、实则聚精会神地偷看水玖会如何表现。 “人言道,酒落欢肠。”坐在水玖上首处的一位年岁约三十余的候补监生戴着单片茶晶眼镜,抬手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儿,咳嗽几声,凑趣地起了个古怪新酒令。“咱们今儿个晚上就起个欢字令,但有一则,行令的时候人人都必须得说出个怎样为欢、却通篇不许带一个‘欢’字。倘若违了令,当罚三大海。” 哐当一声,半尺深的海碗摞在酒桌中央。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蔺言兄,这个碗可真要喝死人的!” 曾大人微眯着眼,捻着颌下两撇灰白山羊胡,不置可否。 “老大人,意下如何?”被称作蔺言的监生转脸望着曾大人,又拿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海碗。“咱们事先说好了,可不能代为捉刀。” 曾大人便也眯着眼微微地笑起来。“蔺言你这是要做令官儿啊!” “俗话说,酒令如军令,学生今日`着脸皮,找老大人与诸位世兄讨个酒令官儿当当。不知可否?” 蔺言说话时腔调圆滑,于是席间众人再次轰然笑了。纷纷道:“使得是使得,就是蔺言兄你未免也嫌脸皮略厚了些。” 就连坐在水玖身边的曾大人这次都当真笑了,笑声掀的他两撇灰白山羊胡一飞一飞的。曾大人将坠着银丝链子的乌木筷一掷,喀喀着嗓子笑道:“便依你!” 似有意若无意地,曾大人瞥了水玖一眼,见水玖目光落在那摞各个儿足有半尺深的海碗,便又多补了句。“桃花醉太烈了些,换成洋人的葡萄酒吧!” “好好,”蔺言从善如流,戏谑道:“晓得老大人爱惜美人,这就换成葡萄酒。” 蔺言打了个响指,立即有戴着黑色蝴蝶领结的侍者走过来,弯腰毕恭毕敬地询问吩咐。蔺言便说了要把冀北当地最烈的桃花醉换成葡萄酒,又点明了,就要洋人庄子上酿的那种葡萄酒。 蔺言顿了顿,特地多看了水玖一眼,笑道,“美人微醉时最美。若是当真醉了,反倒不好。” 众人目光一时间都落在水玖身上,唇边眼底都挂着那抹意犹未尽的笑。水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垂下眼,心底恨恨地。他这时听了众人调笑才晓得,原来在席间坐着的都是些官绅,就算不是官的,也都在候补补缺,指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成了一方父母。可瞧瞧,这些人在做什么!在行令醉酒,在肆意轻薄美人。 水玖恨得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老大人,”蔺言转脸冲曾大人拱手,笑道:“学生今晚上是令官儿,跳过不算。这接下去第一位,可就是……” 蔺言右眼珠子藏在单片茶晶镜片后,炯炯地望向水玖。“安小姐!” 众人都笑起来。 水玖微微垂下眼皮,拿筷子轻敲碟子的瓷白边沿。 “可应付得来?”曾大人斜眼望着他,问道。 水玖神色淡淡的,唇边衔着抹微笑。“不瞒大人说,我打小儿爱唱戏。这戏文,可还使得?” -“使得使得。” -“算的,算的。” 席上众人见他接个酒令曾大人都得过问一声,便晓得这位当真是叫曾大人看中了,只怕蔺言的刁钻酒令难住了他,若是他恼了,没得让曾大人脸上也无光彩。因此见他肯接,都有些喜出望外,忙凑趣地都笑了。 水玖便檀口微吐,咿咿呀呀地开了腔。他原本是靠唱《白蛇传》出了名,怕被人认出来,特地换了段《牡丹亭・皂罗袍》。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最后一个“贱”字,水玖吐气刻意放得重了许多,眼波儿斜斜扫向席间。席间众人都觉得他瞧的是自个儿,只觉得天灵盖一个激灵,浑身麻酥酥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曲幽静,在这热闹的欢场上居然也静的仿佛如入深谷。 “好!” 不晓得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拍掌大笑。“这支曲儿唱的妙极了!” 于是众人都跟着拍掌称赞。就连向来老成持重的曾大人都微捻着山羊胡,眯起眼,微微地笑了笑。只有始作俑者蔺言尬笑了一声,举起面前酒杯,对水玖道:“安小姐这是在骂我哩!” 曾大人继续捻着两撇灰白山羊胡微笑,听了这话,只撩了蔺言一眼,慢吞吞道:“该骂!” 蔺言便扬起脖子一饮而尽,喝完了,特地将酒杯底朝天滴给众人看。“哈哈老大人说的是,再者,今晚上安小姐这支曲子,当值得浮一大白。” 他既开了头,余下众人为了捧场也就只得都跟着喝了一杯,边喝边带笑骂道:“就你是个惯会讨好儿卖乖的!” 水玖也作势端起酒杯,手背却被轻轻拍了拍,他抬头,就见曾大人笑眯眯地望着他,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今夜故意作弄你,你还跟着喝,可不惯的他们。” 水玖晓得曾大人欢喜他,但想不到居然这样欢喜,忍不住一愣。斜对角的露露已经喝干了一杯葡萄酒,半拉口红脂子花了,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漫不经心夹起高脚玻璃杯,冲水玖挤了个媚眼笑道,“安妹妹,曾大人可真疼你。” 水玖忍不住两颊泛起桃花色,众人都当他羞的,只有他自家晓得这其实是股恼意。但他也发作不得,演戏演全套,既然开了场敲了锣鼓,就只能也学着露露那样捏起酒杯,淡淡地回以一笑。 宴席上热闹闹的,直到自鸣钟敲了十一下,席间众人方才觉得酒吃的差不多了,纷纷推开碗碟,抱着各自的相好儿自去格子间内寻欢作乐。客人中也有稍微清雅些的,便搂着相好儿,双双歪在隔间榻上抽水烟。 曾大人果然将水玖留在了身边,但是两人也没讲得几句话,曾大人便歪在榻边对水玖招招手。“方才你唱的小曲儿,再来两段。” 水玖只得又唱了折《游园》,刚唱到一半儿,耳边打鼾声忽起。 曾大人年纪大了,到了点钟便鼾声如雷,水玖便款款地收住了口。他垂下眼皮瞧着,自然有曾府带来的丫鬟弯腰替曾大人盖好被褥,又有个小丫头在旁边立着端着个搪瓷痰盂伺候曾大人起夜吐痰。 水玖又撩起眼皮望了望格子间外头。每个隔间都是用屏风遮断的,虽不能窥见全貌,但若是有胡闹厉害的,声响动静便会传过来。夜夜笙歌处,到处男欢女爱。 一双雪白细高跟鞋踩在脚底下,脚背微微发肿。 水玖不怎么耐烦地挪动了下脚。旁边伺候的曾府丫鬟们便机灵地察觉了,对他道,“安姑娘若是觉得这里不舒适,可要去旁边榻上也歪着歇会儿?” 水玖顺着丫鬟们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所谓旁边的榻,也不过就是在曾大人这隔间厢房内安置的一张矮脚踏,就连床帐都没。他若当真躺上去,今后无论谁说起,就都是他与曾大人共处了一夜。 水玖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百乐门舞女也有按点钟付费的,甚或遇见了豪客,被公然带回寓馆作乐的也有。像露露那种只纯粹陪酒跳舞的,都是红舞女。红舞女们能独自租着公寓,或者在弄堂里安家,若是造化再高些,直接拎着箱笼住进霞飞路上的青砖小二楼升任姨娘。今夜酒席上人人都看曾大人脸色,倘若水玖当真是个新入行的年轻舞女,想要飞攀高枝儿,今晚上伺候好曾大人便能轻轻松松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水玖对这位曾老爷并没什么好感,因此便顿了顿,矜持地道,“不敢劳烦。待曾老爷睡熟了,我还是出去歇着。” 曾府丫鬟们都抿嘴轻笑。水玖淡淡地垂下眼,脸上五官不动,心里却觉得十分之荒唐。 今夜宴席上,曾大人始终淡淡的,水玖坐在他身边,旁人都不敢来与他说话。可见曾大人果然是个发号施令的!也不晓得,于刺杀李道台一事,到底有何益处。 * 凌晨三点钟,宴席好容易散了,曾老爷要坐着马车回府。 便自动有人替水玖安排道:“安小姐,你这就与曾老爷一同回府吧!” 水玖不置可否。 舞女露露立刻走过来,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安茜,还不快与曾大人一同回去?”说着,冲水玖挤了挤眼,又不那么明显的在水玖落在紫色丝绒旗袍外的冷白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嘶……”水玖吃痛,连忙缩回手臂,垂下眼皮,淡淡地笑了一下。 众人便都当他是默认了。本来嘛,一位做过京官的老爷要他回府伺候,对百乐门舞女来说,真是莫大的荣耀。 倘若水玖当真是个舞女身份,也许也会觉得面上有光,可他不是。水玖自嘲地想,他一个男儿家混在这觥筹交错间,处处鬓香俪影,到底图的是什么呢?宁济民告诉他,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他的责任,难道就是装个女子去讨好一位糟老头子? ……呵! 水玖步态袅袅地走出了层叠的人潮,依言坐上曾府马车。夜风很凉,习习的拂过他鬓边脸颊,水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到得那位曾大人府上,当时就有些不舒服。 曾大人到底是有些年纪了,到府后也并不唤他连夜伺候,挥挥手,便自有丫鬟们领着水玖下去,将他安置在西边儿的厢房内。这一夜水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冷热交替,又饮了酒,披衣起了四五次夜。厢房木窗家具都是涂过桐油的,在这湿热的冀北城,桐油味夜半三更袭来,异常刺鼻。 *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水玖才在满耳鸟鸣声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也不晓得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假寐了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又再次见到了那个讨人厌的许季珊。梦中的许季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低头背靠在商行的铺子里,似乎正在与谁人说起他。水玖在梦中也觉得不怎么高兴,蹙起长眉刚要看清,许季珊却在他眼前像雾气一般渐渐地散去。 “安小姐,安小姐起来用饭了。”丫鬟们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不断地摇动他胳膊。 水玖不怎么情愿的睁开眼,发现窗外果然已经天光大亮。他因为怕暴露身份,昨夜就这样和衣睡着,身上还是那件紫色丝绒旗袍,就连高跟鞋都没脱。高跟鞋穿了一夜,刚下地便觉得脚背有些高肿,几乎是举步艰难。 “快着些,老爷在前厅等着您一道去用饭呢!” 丫鬟们扶着水玖,说是扶,其实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水玖胳膊,几乎是脚不点地飞快奔向花厅。 到花厅外,水玖就已经脚痛的不能忍。他靠在门框那不动了,蹙眉挥挥手道,“不敢劳烦,谢谢各位姐姐了。” 两个丫鬟还待说什么,坐在花厅内的曾老爷迎面望见了他,忍不住笑道,“安小姐当真是落雁沉鱼,这说话间,也气若游丝啊!” 旁边几个清客都捧场地笑起来。水玖只得也笑了笑,菱角唇微颤,便似花儿般开放在这天光晨色下。 “安小姐当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坐在左下首的一个清客翘起大拇哥儿,歪头地对曾老爷道,“老爷,何不将她收入房内?” 曾大人略一沉吟,望着水玖,似乎有那么些愉快的意思了。“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老夫年事已高……” “哎,大人乃是京中正四品的官儿,区区一个歌女,于大人而言就是讨要了她又如何?”清客们都不以为然。 这些话竟丝毫不避讳水玖,哪怕是这样蔑视的口气,这些清客们也似乎都觉得水玖是能够接受的。 水玖脚尖向着花厅,眼皮下垂。 “安姑娘,你是怎么个意思?”曾老爷果然禁不住劝,眼眸微眯,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问他。 怎么个意思?难道他还能说“不成”?水玖自嘲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一切,但凭老爷吩咐。” -“这就是了!” -“哎,这才叫识抬举嘛。” -“安姑娘果然最懂大人的心。” 众清客人语纷纷。曾老爷在这捧场的清客们当中,鹤立鸡群般,只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一言不发。 水玖心中其实十分厌烦,但他眼下还得装一装小步的。他姿态懒懒地随众人一道出了花厅,小步挪到饭桌前,高跟鞋敲击在地上,啪啪啪,清脆作响。 一位清客眼盯着水玖那双并没有裹过的天足,颇有些嫌弃,道,“以后到了老爷府上,恐怕还得管教一番。” 曾老爷顺着那清客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水玖那双穿着雪白高跟皮鞋的脚,凝视不过三秒,又捻着山羊胡微微笑了。“诸君不懂。正是这新潮女子,才有趣味啊!” “老爷果然是个雅人。”清客们再次哄堂大笑。 水玖心中越发烦躁,但饭桌旁众人都识趣地已经将曾老爷两侧空了出来,他要吃这顿早饭,就只能坐在曾老爷旁边。水玖侧着身子,屁股刚坐在梨花高脚凳上,曾老爷立刻招呼道,“来,尝尝老夫家中厨子们做的蒸笼包。” 所谓蒸笼包,就是里头灌了滚烫汤汁,只要小口一抿,轻轻吮干了,便只剩下肉馅儿。这许多人,桌子上却只摆了十二只蒸笼小包子。曾老爷招呼他,旁人便不敢动筷,但水玖其实并不爱,第一只蒸笼包夹到碗里,勉强地抿了抿唇。他天生的一对特别小的菱角唇,这一口,旁人便是能塞进三四个包子,可是于水玖而言,能塞进半个就已经勉强。他刚吸了点汤汁,半个包子还含在嘴里,就听见刚才那个说要管教他的清客拍手大笑。 “哎呀,这可真是天生的美人儿。安小姐这樱桃唇,怕是吃不下一个包子。” 水玖嘴里正衔着包子,当然不能反驳,曾老爷也不替他说话,于是那半个包子便卡在唇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只觉得十分作呕。 14、14 ◎“就晓得哄我”◎ 待得一顿早饭后,曾老爷像是想要安抚水玖,当着几个清客的面公然地道,“你们且帮老夫看个好日子。” “老爷这是当真要纳妾?”清客试探地问道。 “嗯,选个好日子摆宴席,请亲戚吃顿酒。这顿酒席总是免不了的。”曾老爷微微颌首,眼角余光似有意、若无心地瞟向水玖。 水玖晓得这位曾老爷是在抬举他。虽说他丝毫不稀罕一个半老的糟老头子家姨太太的身份,况且他也不能与这糟老头圆房,但他还是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手巾擦拭唇角,曼声道,“多谢曾老爷抬爱。” 这是应了给曾老爷做妾的意思,曾老爷再次抬手捻着山羊胡,眼角笑的褶皱重生。 水玖在曾宅府上住了小半个月。幸而那些清客当真是迷信的查了查黄历,说是这最近两三个月都没什么好日子,纳采订盟十分不合宜,因此曾老爷也不当真要他如何,只是闲来喝茶,或是偶尔兴致来了挥毫作画的时候,要他在旁边伺候笔墨。水玖捧着砚台昵在曾老爷身旁,曾老爷便似乎就能诗兴大发的样子。一挥笔,写了十个字――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抬手,大方地将那尺幅送与水玖。 水玖心里略惊了一下,抬起眼皮望着曾老爷,只不说一句话。 曾老爷便笑道,“安姑娘这样安静,当真是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只恨老夫年岁大了,怕是今后……并不能十分如安小姐的意。往后余生,还望安小姐多多担待。” 说着,这位京官出身、作风十分腐朽的曾老爷居然当真冲水玖拱了拱手,眼神里居然有三四分的认认真真。 水玖大吃了一惊,连忙垂下眼,侧着身子避开曾老爷这个礼数,口中谦虚道,“我不过是个歌妓出身,哪敢受得起老爷这个大礼。” “这怎么叫大礼?”曾老爷汞拱手,抬直了身子,再次捻着山羊胡哈哈大笑。“虽说百乐门是个寻欢作乐的地儿,但老夫第一眼见你,就晓得你是个清白人家的好姑娘。纳彩订盟,也是往后想与你好生过日子的意思。” 水玖默然。他在府中住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多少也听说了这位曾老爷的往事。据说曾老爷原本妻子俱全,只是前年不知怎地,老家一场大火将曾老爷的妻儿连同老母亲一道烧死了,如今的曾老爷当真是个孤家寡人,身边就连个贴心的伺候人都没。丫鬟们多半是在冀北城新买来的,并不能如这位曾老爷的意。 那晚上曾老爷在百乐门将他领回家,并且决定纳他为妾,看似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实际上在这位曾老爷眼中,早就是蓄谋已久。 “安姑娘,”曾老爷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近前,布满老人斑的手大力握住了水玖,呼吸声中还隐约有着中午刚吃过的大蒜味。“老夫愿诚心诚意地待你,只要你没有旁的心思,将来在我曾家,总归有你一口饭吃。” 水玖避不开,只得垂着眼装作娇羞的模样,轻轻的蚊子般的应了一声。“……嗯。” 曾老爷更加亢奋,凑到水玖脸庞前,影子压下来,呼吸粗重,似乎就要怎样。 但到底也没能怎样。 这位曾老爷与水玖身高仿佛,水玖在曾宅长住后便不再穿那双让他脚痛的雪白高跟鞋,而是换了绣着莲花鸳鸯戏水的绣花鞋。他这双脚在男子当中并不显得大,但是一般女子却断然没有他这样的大脚,所以丫鬟们私底下窃窃讨论,都道是曾老爷看中的这个美人,身段倒是窈窕的跟花瓶一样,脸庞也漂亮,就是可惜生了一对大脚。 这些闲话水玖都晓得,只不作理会。 曾老爷却是个只看他脸皮和身段的人。这时凑上来,鼻息咻咻地,喷洒出一股刺鼻大蒜味,又安抚水玖道,“你也莫要担心,倘或是你当真能与我生下一男半女,不光是我曾家会养着你,便是孩子们,将来也会奉养你的。” 曾老爷今年已经有五十四岁,水玖不过十七八,报出去的年纪是十六。按曾老爷与他隔着的年岁辈分,大约是可以做他爷爷了,因此这句话,曾老爷说的稍显底气不足,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以后也不必再跑江湖或是去那些下九流的行当,但凡喜爱什么,只管同我说。” “曾老爷,”水玖撩起眼皮,见曾老爷色迷迷地望着他,苍老笑容里竟含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忍不住嘴角一抽。“老爷言重了。” 水玖试探地将手从曾老爷大手中抽出来,曾老爷却紧追着不放,再次牢牢地握住。 “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出来,下个月中,咱们会去靖西的老宅子。一来呢,如今冀北城也乱;二来,老夫也到时候了,须回乡休养一段时间。你我同行,这纳采之礼,便在靖西祖宅内办吧。” 能够将他安置回祖宅,并且邀请当地的乡绅名望们都来参与这事,曾老爷当真是想要以他的方式认真对待。水玖心里头都明白,但他却丝毫感动不了。 这位曾老爷嘴巴里的蒜味实在太臭了! 水玖再次嘴角微抽,手抽不出来,身子只能斜侧到最大角度,淡淡地道,“一切都听老爷安排就是了。” “哎!老夫就晓得,你当真是个好姑娘。”曾老爷哈哈大笑,大力拍打水玖手背,直到将水玖瓷娃娃一般冷白的手背拍成粉红色,这才恍然大惊道,“哎呀,却是忘了,你这身细皮嫩肉的,经不得大力搓摩。” 在说到“搓摩”时,曾老爷一脸语重心长。 “老爷,”水玖实在受不得他这副老色胚模样,忍不住皱眉,插话道,“老爷总是说一切但凭我喜欢,但凡我想要的,都能得。今儿个我便大胆问老爷一句,老爷这句话,可能当真?” “当真,怎么不能当真?”曾老爷立即大声笑道,“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也不想要什么,”水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眼波盈盈的,瞟向曾老爷。 只一眼,立刻将曾老爷身子酥软了大半,笑声里嘎嘎粗重,眉间神色竟与当初的秦二少有□□分相似了。 水玖强忍下胃部的恶心,皱着眉,佯装不快道,“也没什么旁的渴求,只是我自打被老爷领回家,这小半个月从不曾出过城。今儿个下午,我想出城一趟。” “你要去买什么?打发小子们去买就是。” ……呵! 水玖强行从曾老爷手中抽出自家的手,侧过脸,一脸不高兴,作势就要抬脚往外走,口中抱怨道:“就晓得老爷只是哄我的。” “怎么就是哄你?”曾老爷急了,在后头拽住他胳膊,又道,“只是如今这难民一波波儿地涌入城中,到处作乱。你一个人上街,我须不放心。” 水玖眼角乜着曾老爷,似笑非笑。 曾老爷又立即道,“老夫倒是想陪你去,只是……” “只是老爷身份不合适呗!”水玖利落地打断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甩开曾老爷的手,又要往外走走。 水玖刚走出三四步,曾老爷果真就妥协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他身后道:“行吧行吧,我打发几个人陪着你。你瞧,这可还行?” 水玖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曾老爷一眼。“我要去的,可都是采办胭脂花粉的地方,小子们怕是不耐烦呢!” “不让小子们去,打发几个丫头。”曾老爷挥挥手,想了想,又一脸愁苦。“莫要逛得太晚。今儿个晚上李道台还邀了场宴席,我原本想着,要你陪我一同去。” 李道台?水玖心念一动,抬脚往外走的姿势立刻就停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出自李碧华《胭脂扣》 15、15 ◎“先喝个交杯”◎ 当夜在灯火昏昏中,水玖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李道台。 出乎意料的,李道台看起来十分谦逊,人生得十分高瘦,衣服像是挂在竹竿上那样飘来荡去,见到水玖也只是眼神略扫了一下,便转而冲当过京官的曾大人拱手,客套道:“老大人,最近别来无恙否?” 曾大人满脸红光地笑,刻意将水玖引到面前,道,“好得很,看!老夫刚又找了个红颜知己。” 水玖便应景地笑了一声,垂下头,天鹅般细白的颈子微微低垂。 李道台很谨慎,只溜了水玖一眼便回神,继续朝曾大人招呼。“一树梨花压海棠。曾大人,您真是艳福不浅啊!” 曾大人哈哈地笑,大手搭在水玖的细腰。 水玖今夜换了身白色起暗花的旗袍,这种素淡的花色在一般人身上尚且显得尤其要美貌三分,何况是水玖。他生就双眼尾内挑的丹凤眼,什么都不动、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微微地低着头笑了笑,便艳压全场。 入了席后,桌上十来个男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锁在水玖身上。水玖有些不自在,这样子被人公然的当作一件货品量估,总觉得可耻。于是他全程低着头,筷子也不怎么动。 曾大人倒是不避嫌,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么高。 水玖吃不下,胃里一阵阵痉挛泛着恶心。 今夜同样在场陪酒的露露眼神机灵,一眼看穿他不自在,立即替他解围。扬声,清脆地银铃般笑道:“哟,怎么回事儿?难道安妹妹一来,我就成了个失宠的黄花菜不成?” “哪里哪里,谁敢让露露小姐成黄花菜啊!” 席上自然也有百乐门名舞女露露的粉丝爱慕者们。这些爱慕者纷纷恭维起露露。“露露小姐这样漂亮又年轻,怕是将来要嫁到道台府上,做个姨太太的。” 李道台冷不丁被点名,立即放下酒杯,端正了神色,郑重道:“可不敢这样说!我家里那几位,可都是些母老虎。” “哈哈哈……”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放肆狂浪的笑声。 这些觥筹交错间的应酬话,水玖十分不耐烦,但他眼下也走不开,即便见到了李道台也并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暗自焦躁,冷白色修长手指捏紧了手中的乌木筷子。 “听说月底曾老大人就要告老还乡了?”李道台及时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水玖心神一凛。果然,坐在他身边的曾大人便笑着应道,“可不是!在这冀北城也避了约有半年,没什么意思。人老了嘛,还是叶落归根的好。” “曾大人的故乡是在靖西旁边?”有人试探地问道。 “是啊,在那处老夫还尚有薄田几亩。也谈不上多富庶,但养活自己,约摸还是可以的。”曾大人带着点儿得意,摸着两缕山羊胡微微地露出笑容。 水玖两道长眉微皱。他此刻扮作女人,多少是改了些妆容的,但眼底神色依然是清凌凌的,天生透着股疏离味儿。 他这边刚皱眉,旁边的曾大人立刻敏锐察觉了。曾大人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喀喀咳了口浓痰,转头温声安抚道,“安姑娘若是愿意,也与老夫一道去靖西养老可好?” 这话当众说出来,旁边人立刻起哄。就连李道台也嘿嘿地笑了两声,举着酒盏握在手中,凑趣道,“曾大人老来有红颜知己相伴,可真是,得意又逍遥。下官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 水玖心下焦躁。他重入冀北城,本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着刺探李道台的消息。眼下他终于辗转见到了李道台,还不能摸到身边。 酒席已经无甚意义。况且,他还须尽快从曾大人身边脱离。 水玖半勾唇,菱角唇抿过胭脂膏,笑得又艳丽又冷。 席间有些冷场。 露露笑盈盈地举杯,冲李道台眨了眨眼。“道台大人近日总是在西山养着,不知道那旧病根儿可好些了?” “好多了,难为露露小姐还挂念着。哈哈!”李道台打了个哈哈,也并不解释这些日子到底在西山做什么。 众人正在寒暄得热闹,于言笑晏晏间,突然响起一个响亮快活又听着十分讨厌的声音。 -“哎哟,姐夫!姐姐差我找你,哪儿都寻不着,原来却躲在这百乐门里和舞女们喝酒呢!” 众人都闻声望过去,尤其是李道台,当场瘦削的大马脸立刻就抖了抖。 水玖背对着来人,一听到这声音,脊背微耸,胃部涌起一阵作呕的感觉。这声音,水玖打死都不能忘! 这个嚣张快活又讨厌的家伙,正是前些日子将水玖拖到百乐门盥洗室内要为非作歹的道台小舅子秦二少。 “二少,来来来,这边坐嘛。”立刻就有两三个舞女起身笑盈盈地过去,想要拉秦二少入席。 秦二少却将手一甩,响亮地哼了一声,只冲着李道台发难。“我说姐夫,你这事儿做的可不地道啊!” “这位是……?”曾大人似乎对这局面并不十分了解,微微倾身,压低嗓子问了声李道台。 李道台刚才一听见秦二少声音时,就已经仓惶地站起身。此刻曾大人问他,他神色惶惶然,如一条被恶狼撵着逃生的瘦高羚羊。“啊,这位这位是贱内的弟弟,名唤秦寿。” 曾大人捻着两撇灰白山羊胡,长长地噢了一声,又将身子坐回去。 李道台口中的这位夫人并不是原配正室,而是李道台在冀北到任之后,在城内新娶的宠妾。 宠妾灭妻这种事儿,在朝廷里虽然算不得新鲜,但到底上不得台面。 可惜秦二少却丝毫没这个自觉。 在冀北城内,“秦寿”之名如雷贯耳,就连四品京官儿曾大人都有所耳闻。 水玖尤其不想见到秦二少,秦二少却偏来招惹他。讨人厌的秦二少悠哉悠哉走到酒桌前,一边口中噼里啪啦点鞭炮般冲李道台发难,一边早眼神快速地扫完了今夜桌上陪酒的当红舞女们。 露露首当其冲。 见到秦二少朝她望过来,露露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杯酒,笑盈盈地站起身,傲人的胸高高挺立,对秦二少道:“二少,消消气。先坐下来喝杯酒嘛!” 露露轻笑着,将手中高脚玻璃杯递到秦二少面前。秦二少却故意将胳膊肘往外拐,趁势一把挽住露露的胳膊,盯住她胸口,下流地笑道:“和露露小姐喝酒,当然得喝交杯才够意思。” “哈哈哈哈!”秦二少带来的两个打手兼帮闲在旁边放肆地大声笑闹,也不管酒席上真正地位最高的是当过京官退下来的曾大人。 刷的一下,曾大人当即黑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捉了个虫 16、16 ◎“处处是故人”◎ 讨厌的秦二少却似乎毫无察觉,就着露露皓玉般的手臂喝完了酒,趁机沿着指尖悉悉索索地摸索着露露胳膊肘,手从旗袍袖口摸进去,涎着脸下流调笑道:“果真是饮君一杯酒,处处是故人,哈哈哈!” 这话是暗中讥讽露露原本是个做□□的,一点朱唇万人尝,两条玉臂千人枕。就连惯来在风月场上逢迎自如的红舞女露露,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脸色变了。 水玖垂下眼,只盼着这个看不懂人眼色的讨厌的家伙,啊不,这头恶狼,不要发现他才好。 “哎哟,还有个生面孔!”秦二少却眼神四处乱扫,余光已经瞅见了他,立刻惊奇地拍手大笑道:“这位小姐生得好,确是从来不曾见过。” “快坐下,喝你的酒。”李道台忙不迭拉住他,想要将人按下。 秦二少却不依,挣扎道,“姐夫,你这就不对了!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从前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他说着,大半个身子早已横跨过酒席,手指眼看着就要挑起水玖下巴。 “放肆!”曾大人啪地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碗碟叮铃哐啷一顿乱响。 -“老大人!” -“老大人息怒。” 一众凑趣帮闲的清客们见势头不好,赶紧起身纷纷劝架。三四个人上去,连拖带抱地拦住秦二少,道,“二少,二少!这位是曾大人即将过门的妾室,放肆不得。” 那边又有人安抚着曾大人道,“老大人,莫要生气。二少他原本年纪太轻,不晓得这位安小姐的身份。” 曾大人却当真恼怒极了,面皮胀成紫红,奋然起身掉头就往门外走。临起身前眼神瞥着水玖,示意水玖跟上。水玖立刻也默默起身,机灵地跟在曾大人后头。 按理说,但凡是三岁以上、不是天生痴傻的,此刻眼下都瞧出来了,水玖这人啊,是跟在曾大人身边的。今晚上这位穿素色暗花旗袍的,是位惹不得的姑娘。可秦二少偏偏不是正常人,也偏偏不按牌理出牌,被几个人扯住胳膊身子,仍拧着头,脖子上青筋一根根蹦出,在水玖身后大声的喊道:“等等,这位小姐瞅着好面熟!倒像是我从前遇过的。” 从秦二少这种纨绔子弟口中吐出的能有什么好话?所谓遇过,怕不就是睡过。 曾老爷愤然回头。 水玖垂下眼,两只玉白的拳头暗自捏得嘎嘎作响。 “快闭上你的狗嘴!”李道台恨得亲自操刀下场,忙不迭拿手捂住秦二少的嘴。“这位是老大人的爱妾。” 秦二少叫李道台掩住了口鼻,呜呜挣扎着,这回狗嘴里倒是真再吐不出肮脏话来了。 曾大人恼怒至极,袍袖一甩,啪啪的,黑绸马褂在他身上硬是走出了虎虎生风的气势。水玖踩着绣花鞋小步地跟在后头。 一直出了百乐门,曾大人仍余怒未消,待水玖走到跟前儿才勉强稳住呼吸,回头对水玖道:“咱回家去!” “是。”水玖垂着头,低眉顺眼。 “今日你我同乘一辆车。”曾大人说完,径直往马车走去。 水玖愣了愣。以曾大人这种老式做派的老古董而言,今夜虽不曾因为吃醋而当街对他拉拉扯扯,但这句话,却是十足亲昵了。 却是叫人牙疼的亲密。 水玖没办法,只得坐上曾大人的马车。两人一道回到曾宅后,当天夜里曾大人竟然也不再避讳了,直接吩咐人让在自家卧房内安置了个闲榻,就与曾大人自家卧的雕花红漆大床对角摆成个丁字。 水玖斜歪着身子躺在榻上,望着睡在红漆雕花大床内的曾大人发呆。这天气冀北城已经开始燥热,时不时就会暴雨雷鸣,蚊虫也来得比往年格外早些,因此曾大人卧房内早早的就叫人放下了蚊帐。 曾大人房内挂着的这幅蚊帐,显然也是洋人们从海上运来的舶来品。“翠纱之帱”这种玩意儿虽说老祖宗们也用过,但质地都偏厚重,眼下曾大人挂着的蚊帐却是轻薄如蝉翼,上头依稀能见出洋人们最爱画的金发碧眼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儿。 水玖眼波微动,心里头诧异极了。他原来道这位曾大人既然是在京中做官的,想必一切作风都老式,但自从他住进曾宅后,发现家里有自鸣钟。曾大人打扮也早一半儿西化了,长袍马褂穿得,洋人的黑色马甲西装却也穿过一回。 “咳咳咳……”帐内突然传出曾老爷咳痰的声音。 水玖忙收回心绪,左右张眼看了看,今夜曾老爷盛怒之下将他拎进房内同睡,其余丫鬟们早就知趣地都退出去了。竟然连个伺候起夜的人都没,水玖只得硬着头皮披衣起身,端着搪瓷痰盂走到帐边,低下头,轻声细语地问道,“大人可是要吐痰?” 曾大人抬手颤巍巍地撩开蚊帐,探出个脑袋,就着水玖手中的搪瓷痰盂吐了口老浓痰。 水玖垂下眼,抱着搪瓷痰盂刚要默默地退下,曾大人却望着他忽然道:“你我年岁,原本差着许多。论理儿,老夫在这件事儿上不该强你。” 水玖撩起眼皮,静静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安姑娘,你可愿跟老夫一道去乡下?” 不过依然是老调重弹。 水玖静静的,过了会儿神色袅淡。“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他往常也都是用这句将曾老爷的逼问对付回去。也幸而曾大人一来年纪大了,不似年轻毛躁小伙那般爱对他动手动脚。二来嘛,曾大人到底是做过京官的,有些自持,平常没事儿不过就是叫水玖端着砚台磨个墨,偶尔兴致来了,躺在竹摇椅上,眯着眼听水玖唱一段《游园・惊梦》。 但今夜也不晓得是不是在百乐门被秦二少刺激了,曾大人对水玖这个回答忽然不满意起来。“老夫也晓得,你们这种如花似玉的姑娘家留在冀北,总归是快活的。指不定哪天还能够嫁个王孙阔少。自古嫦娥爱少年,到时候你们一对儿年轻璧人红烛高烧,就算是春. !宵夜里,也比跟我这个糟老头子来的快活多了。” 这话竟然有些粗了。 水玖不动声色,抱着搪瓷痰盂立在一边,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薄纱外褂儿。他是个男儿身,今夜陪寝本就是不得已,再者,他生怕露馅儿,事先在身上裹着厚厚的束胸,又将衣裤穿的格外严实了些。刚才替曾老爷捧痰盂时,又披了件外褂,如今在曾老爷严厉的逼视下,他竟然不觉有些燥热。 “老爷多虑了。”水玖不得不开口,只是依然垂着眼。不怎么明亮的电灯泡底下,照着水玖冷白如瓷的面孔。“我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但也不至于朝三暮四忘恩负义。更不会瞧上那位秦二少!” 水玖提起秦二少的口气十分轻蔑,这显然极大的取悦了曾大人。 曾大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捻着山羊胡,不料这动作立即引发了又一阵呛咳。 水玖只得把搪瓷痰盂放下,走到曾大人身边,轻轻的似有若无地替他捶了几下背。冷不丁曾大人一把攥住他手腕,逼到他眼前,道,“你果真愿意同我一道去靖西乡下养老?” 水玖越发觉得不耐烦,可面上还得敷衍着,故意将手腕扭了扭,声音清凌凌地假意翻脸。“大人若是不信,从今而后,也大可不必再问。” 水玖强行挣开曾大人,扭着头,披衣居然往门外去去。 “你去哪儿?” 水玖头也不回,趿拉着拖鞋,双手拢住虚虚披在身上的月白色长褂儿,冷声道,“大人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总之是我不受大人待见。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出去,省得大人眼睛见了我就心烦。” “见了安姑娘,老夫哪里敢心烦?”曾大人这次当真是放声大笑。 水玖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眼神自下而上瞟了曾大人一眼,唇边似笑非笑。 17、17 ◎”老男人“◎ 接下去几天,水玖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再老也是个男人”。 曾大人眼看着就要奔向六十耳顺的年纪,却依然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对水玖的看管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就连他去如厕这件小事儿,如今也多了个丫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水玖。 啧,这样下去,怕还没能从曾大人身边脱身,倒先叫人戳穿了他是个男人的底细。水玖十分忧虑,恐跟着的小丫头子瞧见了他男人家的底裤。 这天他刚走到茅厕门口,那小丫头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并且大有走进来的意思。 水玖忙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句。“这茅房内外光秃秃毫无屏障,就连棵高树都无,姐姐是觉得我能怎么着逃走呢?” 那丫鬟不料他居然这样直白揭穿,当下愣住了。到底是个十三四的小丫头,有点尴尬,涨红了脸怯生生地答道:“也不敢瞒安姑娘,老爷交代了,再有个三五天,咱们就得启程回靖西老家。怕安姑娘你……” “嗯?所以就连我上茅厕都得看着管着?”水玖利落地一口截断,见那小丫头果然尴尬到说不下去了,便反倒笑盈盈地点了个头,接话道,“老爷生怕我逃走,是不?” 小丫头不敢说话,只咬着唇皮,怯生生一副可怜样。 水玖便哄她道,“我的身子,自然是只有你们老爷能看得的。难不成你还要比你家老爷先看见?就不怕你家老爷会吃醋?” “不,安姑娘你……”那小丫头心怯胆慌,忙不迭撤脚往后退了几步。“安姑娘可莫要与我们这样说笑,万一老爷晓得了,可当真不得了。” 水玖自打进了曾宅,换衣就寝都不要人伺候,说是自家脾气古怪,不惯与旁人亲近。但曾老爷每次要他陪寝,他都从善如流。曾宅府上丫头们不清楚就里,只晓得曾大人十分疼爱他。 于是水玖拿话一逼,那小丫头果然堵在门外不再进来了。 水玖施施然进了茅厕。 茅厕的事儿尚且好解决,最烦的是,如今每夜曾大人都必传唤水玖陪寝。虽说两人并不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于水玖却也是个烦恼。他日夜裹着这女儿家的束胸,又将胸口塞得鼓鼓囊囊,即便夜里也不敢卸货,实在是热的慌。 这天晌午,水玖在曾宅屋檐底下见到只画眉鸟儿关在笼子里头,心下一动,忍不住长眉微蹙。他从前只觉得宁济民参加江南义军不知所谓,就算是在城郊那阵儿他答应宁济民入伙儿,也不过是因为实在却不开当年宁阿婆的面子。进城来这一个月时光,他就净跟着男人们打交道了,与从前登台时陪酒应酬也没什么区别。是直到这几日,曾大人将他看管的气都透不上来,他才恍然间明白,为什么就连百乐门当红舞女露露那样的人都要帮着江南义军。 这世界对待女子实在是太过于严苛!他不过是在宴席上陪了次酒,叫曾大人看中了,便立即被拎回来当作将来的妾室那样圈养着。说妾室,还是遮羞的说法,实则不过就是任打任杀的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水玖在廊下久久凝视那只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心神跌宕的厉害,竟然连曾老爷抽着水烟袋从他身后走来也不晓得。 “你在瞧什么?” 曾老爷永远哑着似乎含着口浓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咕噜咕噜,抽着水烟袋的声响如凤鸣鸟啼。 可惜到底不是鸟啼。 水玖头也不回,冷白色手指着这只笼中雀儿,淡淡地笑道:”老爷您瞧,我像不像这只鸟?“ ”雀儿不过是个玩意儿,“曾大人抽着水烟袋,呼噜噜地,等一泡抽完了才喀喀了几声,慢悠悠地回他。”你若一心一意地跟我,自然是与他们不同的。就算你去找户寻常百姓人家,做个平头夫妻呢,也抵不过在我宅中过这舒适日子。“ 水玖垂眸,内心却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 从当天晚上开始,水玖就歪在榻上再不肯饮食。 起初一顿两顿,曾大人只当他是在闹脾气使小性儿,到了点钟,照常叫人使唤他过去立在旁边替曾大人布菜。 他吃不吃,曾大人是不管的。水玖脸色惨白一声不吭地布菜,站得久了,便摇摇晃晃。曾大人都看在眼底,只不发话叫他歇着。大约是硬着心肠,一心一意要给他个教训。 灯一熄,倒是夜间不再让他陪寝了。 曾大人是上了年岁的人,有些事情格外讲究,特别忌讳被旁人过了病气儿。 水玖乐得不去伺候。一连三天,水玖当真不吃不喝。到得第三天晚上,已经连床榻都下不来了,整个人瘦的格外可怜。 曾大人打发人来看他,水玖故意当着那几个丫头的面不断咳嗽,悉悉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块洁白的丝绢帕子掩住嘴。他从榻上半支楞起身子,强自挣扎着,气若游丝道:“不妨事儿,总不至于耽误老爷出城就是。” 按照曾大人的计划,原本回靖西老家这件事儿并不十分着急,但是自打在百乐门宴席上与主掌冀北城的李道台翻了脸、并公然斥责了李道台宠妾的亲弟弟秦二少后,曾大人在这地界便待得格外不自在起来。所以临时改了行程,计划着明后日就得浩浩荡荡地出发。水玖听说是租了五六十辆骡车,那阵仗,不啻于就连墙壁上的印花纸都得拿指甲抠下来,再铲了这块儿地皮,一同装回靖西乡下。 几个小丫头也不敢十分强他。其中一个年岁稍大些的丫鬟年纪约有二十五六,生得体态丰匀,原本也是曾老爷的通房丫头。见水玖咳的这样厉害,便作势往前,刚要碰到水玖肩头,水玖忙往里头缩了缩,对她道,”姐姐莫要过来!我这病,怕是会传染。“ 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呛咳。 似有意、若无意地,水玖将那块掩过口唇的丝绢白帕子落在了床沿,帕子轻飘飘地沿着帐子便落下地来。 那大丫鬟低头捡起来,只见帕子上星星点点的,尽是红梅花儿一般的血点子。 ”哎呀,不好啦,安姑娘咯血了!“那大丫头立刻尖声大叫起来。 很快这事儿立即惊动了曾大人。 当天晚上,曾宅阖家上下都点起了灯,请郎中抓药,直闹得鸡犬不宁。 18、18 ◎”笼中雀“◎ 曾大人原本还在气头上,恨水玖这两日总与他使小性子,但眼下听说竟然已经咯血了,当天夜里水烟袋咕噜咕噜连抽了三泡,到底还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罢了,派人去寻个郎中来瞧瞧。“ 曾大人却不晓得,他这副冷淡水玖的模样落在下人们眼中,便是水玖可能失宠了。管家派人出去,夜半三更提着灯,从街上寻了个郎中,因为觉着老爷心下存着气,下人们便刻意没找府中那些熟悉的老郎中。 凌晨五点多钟,西厢房来了个年轻大夫。隔着帐子约略问了几句,面孔颇有些惶惶然,也不敢撩开帐子看水玖。水玖心知肚明,晓得这是怕他得了传染病的意思,如今难民大量涌入城,听说很是有几个得了猪瘟死掉的。 水玖眼珠子微动,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故意再次将染着鲜红血滴的帕子扔出帐子外头。 那年轻大夫看了,果然浑身不自在,手脚都在抖,却仍强自镇定地留下句。”安小姐,您这病……没、没什么,只须好生将养着。待会儿出去,我、我这就给您开几副清肺止咳的药。“ 水玖不出声儿,只连番咳嗽,咳得就像是立马就要断气似的。 那大夫再不敢说话,慌慌张张地拎着药箱子就随丫头们出去了。出门的时候,一个不慎重,还叫三寸高的门槛给绊了一跤。 第二天,刚过晌午时分,曾宅内来了位双眼戴着茶晶镜片的算命瞎子。哒哒哒,拐杖声渐行渐近,依次从门槛响到纱帐子前。躺在纱帐内的水玖就晓得,这是来给他卜最后一卦了,倘或卦象吉利,或许曾大人还会对他心存善念略容他则个,若是不吉利,怕是连迁靖西的路上都不会带上他。 水玖心里头什么都清楚的很,却故意装作不晓得,只闭着眼等那算命瞎子被人搀扶着走到纱帐外。朦朦胧胧的,有几只手撩开纱帐,又将水玖搀扶着坐起身,好给算命瞎子相看。 水玖眼眸微阖,只当作是病得昏沉,喉嗓里不断的喀喀咳嗽连声。 那算命瞎子摸摸嗦嗦的,好容易摸到他的手腕骨,闭着眼,也不知沉吟了多久,忽然厉声道:”凶!大凶!此乃是大凶之兆。“ 水玖内心嗤笑。 那算命瞎子又道,”此女子出身风尘,于贵宅上却是大大的不吉呀!倘或此刻送走还好,若是不送走……“ 那算命瞎子故意沉吟。 ”可算的准?“ 曾大人那永远含着口浓痰的声音响起。 水玖心神微凛,他没想到曾大人居然亲自来了。他立刻将眼眸闭得紧紧的,玉葱般的指甲攥入手心内,咳嗽得越发厉害。他原本就生的清瘦,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为了怕露出马脚,也不曾教丫头们净身换衣。这一咳,反倒显得他那清瘦的背脊曲线越发迷人。 曾大人大约是望见了,语气里颇有些恋恋不舍。”这起卦是怎么个算头?若是老夫将她带在身边……“ ”大人万万不可啊!“算命瞎子连忙打断曾大人道,”此女子命犯红鸾,天生带煞,自幼便是父母双亡的命。长大后,无论跟了谁,那人必有血光之灾啊!“ 最后那句血光之灾深深地触动了曾大人。 水玖只听见喀喀的咳嗽吐痰声,以及丫头们来回走动刻意放得轻手轻脚的声音。许久后,曾大人到底是放弃了念头,长长地叹息一声。 ”罢了,这也是她命该如此。“ 水玖便晓得这位曾大人到底是放过他了。也是,在官运前程面前,他一个”风尘女子“算得了什么?再者说了,曾大人是要回靖西养老的,找个所谓的侍妾也不过就是为了替曾家延续宗祠香火,如今他缠绵病榻血脉不调,又是个垂死之人,就算是勉强带回靖西,熬到了曾氏祠堂里头,曾家那些祖宗牌位也是不认他的。 水玖眼眸紧闭,直到屋内所有的声息都静下来,朦朦胧胧间察觉到就连天光都暗淡下去的时候,他才微微地将眼皮撩开条儿细缝。 果然,外头已经是将暮不暮的辰光,屋内却没人替他点灯,连个贴身伺候喂水的人都没。 水玖故作挣扎地坐起身,刻意又缓了缓,将呼吸声放的格外粗重。过了半刻钟,到底是没人来瞧他了,水玖这才放心地睁开双眼。 天光将暗,他也该早些替自家寻条生路了。 * 这一夜过得静悄悄。 等到了隔日黄昏,水玖数着辰光,推算曾大人该在花厅那儿用晚饭,不料外头碎石子路上居然响起了脚步声。 曾大人竟亲自又来了第二趟。只是这次,隔着他丈许远,叫两个小丫头搀扶着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慈祥慈和地唤他:”安姑娘?“ 水玖装作刚刚醒来,嘤呜了一声,慢慢地撩开眼皮。 曾大人便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许,又宽慰道:”你这病,可觉得好些了?“ 水玖咳嗽连声,垂目愁苦。”不曾觉得好些,反倒这些日子总觉得一闭上眼,就梦见早去的阿姆。“ 这话透着浓浓的不祥。 曾大人沉默了会儿,捻着山羊胡的手微有些颤抖,缓了缓,叫丫头们点上仙鹤嘴儿的珐琅水烟袋。这曾宅上所有的人加在一块儿,点烟的功夫都不及水玖。曾大人在咕噜噜抽着水烟袋的时候,眼眸不觉又慈和了三分。”你心里头可还有什么挂念的人不曾?“ 水玖刻意迟疑了会儿,才静静地道,”我此趟来冀北,是露露姐喊我来的。眼下我怕是不成了,只想再见一眼露露姐。“ 露露便是那位将他引荐给曾大人的百乐门红舞女。 曾大人听了,愈发深重地叹息了一声。许久,到底是没再说下一句。 曾大人约莫又坐了会儿,便起身,温和地对躺在病榻上的水玖道,”你莫要着慌,我这就派人去寻露露小姐。“ ”谢过大人!“水玖的声音依旧清凌凌,又格外多了几丝柔弱。像极了当日里他陪着曾大人在花前月下,拈起水袖,唱着《游园・惊梦》的模样。 曾大人眼神越发爱怜了。”唉,可惜你这身子骨到底是弱了些。“ 这句话,大约便是对他与水玖之间这段情缘的所有终结。 水玖垂下眼皮,气若游丝。”只恨我竟没有这样的福气!不过,能承蒙大人垂怜一场,也……咳咳,也不枉此生。“ 曾大人再次叹息,在夕阳余晖中缓缓地走出了这间门。 自此后,便再也没人来瞧他。 水玖躺在病榻上自嘲地想,若他当真是病重垂危,这几日水米不着,怕是早就活生生饿死了。就算不饿死,没人给他一日三四次地熬汤喂药,也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呵! 19、19 ◎”合着儿,谁都不信“◎ 到了第五日下午,装病的水玖终于被饿到奄奄一息,露露也终于来了。 露露一进门就放声大哭,从高开衩旗袍腰侧抽出条丝绢帕擦拭着眼泪,道:”才几日功夫。哎哟喂,妹妹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水玖勉强睁开眼,只见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个七八岁刚留头的小丫头站在门口,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除了这小丫头外,再没有曾宅的人了,这才心下略松了松,望着露露道:”你可总算来了。“ 露露听了他这句话,擦眼抹泪的又开始哭起来。 ”……莫要哭。“ 水玖实际上并不曾真病,就连吐在帕子上的血迹也是他弄破了食指摁上去的。倘或曾宅稍微有个人对他上心些,也不至于叫他装病装了这么多天。如今他病么是不曾真病,却差点当真要快饿死了,因此听了露露嘤嘤呜呜的哭泣声,只觉得心内十分烦恼。他仓促地打断露露道,”露露姐,我怕是不行了,只是还有桩心事要委托你去办。“ ”你说,你尽管说。“露露边擦眼抹泪地哭,边应他道。 水玖匆忙将宁济民交代给他的那家丰裕米行说出来,又特地点明有个名叫柱子的伙计。他望着露露,怕自家这口气喘不上来,便长话短说直截了当地道:”我自幼有个表亲,听说也在冀北城的一家米行里做伙计。露露姐,我在这世上也无旁的亲人,倒是得劳烦露露姐去跟柱子哥说一声,就说是我到冀北后尚未来得及去望他。还有,怕是负了他的嘱托。“ 这最后一句”他“,显然指的是宁济民。 露露擦眼抹泪的动作明显一顿,就连嘤嘤的哭泣声都停顿了会儿。 ”你、你要与他说什么?还有什么旁的没?“露露慌忙掩饰,抓住丝绢帕子的左手翘起兰花指。 水玖晓得露露是听明白了,又咳嗽了几声,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曾宅小丫头。见那小丫头只顾茫然地睁大一双眼,心里愈发松了松,垂下眼,病殃殃地道:”却也不曾嘱咐什么,只是我这趟怕是出不得城了。若是他还有什么嘱咐,只能委派他人了。“ 露露哭声又是一顿。 从水玖眼中看去,只觉得今日眼前这一切都十分荒唐,但戏已经敲锣开场,他便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约半刻钟后,他挣扎着半靠坐在软枕上,手扶着床栏,喘气的声音明显有些后力不济。”再有就是,承蒙露露姐关照,我陪了曾老大人这许多日子,如今……“ 水玖说着顿了顿,撩起眼皮,四下里张望,愈发地气若游丝。”我这副病模样,从此后是伺候不得曾大人了。“ 水玖自幼就登台演戏,唱作功夫十足,在说起曾大人时,眼神便溢出几缕扯不断、理还乱的留恋意。尤其他是这副勉强撩起眼皮四处张望的模样,倒像足了痴心。 露露竟吃不准他这句话真假,便当真地宽慰道:”安妹妹,有件事情我说了,你可莫要难过。“ 水玖呼吸一滞,表情越发哀戚起来。”……你说。“ 露露表情似有不忍,就连站在门口的曾宅小丫头都忽然间眼泪汪汪,两个女人都像是十分不忍心告诉水玖真相。 水玖察言观色,心里已经了然七八分,却故意愈发哀戚地垂下眼问道:”曾大人可是已经回乡了?“ 室内一时静悄悄的,静的连落下根针都能听见。 水玖咳嗽了几声,用那软绵绵似乎将垂死的声音道:”走了,原也应当。老爷本就是要回乡的,为我耽误了这几日,已是老爷厚爱。“ 曾宅小丫头听了这句,插嘴道:”老爷临走的时候特地交代过,若是安姑娘觉得心里头好些了,叫我准备粥米,伺候安姑娘在这儿等他。若再好些儿,便捎信给靖西那头,老爷要派人来接安姑娘的。“ 这就是当真已经走了。呵,当时恩爱情浓,说的满嘴都是要与他同生共死的模样,可如今他不过略装作病了,便瞬间尝尽了曾宅内人情冷暖。 水玖垂下眼不置可否,淡淡地笑了笑。 露露便也顺着话头安抚他。”安妹妹,你若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嘱咐,且都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去办。“ ”并没有什么别的嘱咐,“水玖依旧是病殃殃的模样,气若游丝。”只是我到底是想念百乐门。若是露露姐能带我出门去一趟,能死在外头,也就是我的造化了。“ ”这话怎么说的?呸呸呸!“露露连忙朝地上假意呸了几口口水,佯装怒道,”你才几岁?年纪轻轻儿的,何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露露说着又抬起那块丝绸帕子抹眼泪,门口的曾宅小丫头子也跟着哭。水玖在两个女人的哭声中忍了忍,见她们始终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只得又坚持了遍。”我不想死在这!曾老爷待我十分有恩情,我若是死在这曾宅内,没得给老爷添了晦气。“ 曾宅小丫头哭声一顿,扬起头,有些怯生生地道,”老爷临走前吩咐……“ ”那是老爷垂怜。“水玖立即打断那个小丫头,生怕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他就是装病到死也出不去这座曾家宅院。”你也晓得的,老爷惯来是个心善的,若是我不出去,他断然不会赶我走。可我,咳咳……我也不想拖累老爷。“ 水玖说着又开始咳嗽,两道长眉微蹙。”我这病指不定还是有传染的,若不让我出去,当真是误了老爷的风水,咳咳咳……“ 水玖又开始拼命的咳嗽,脸皮憋得通红。 那小丫头子便有点慌,眼神惶惶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将目光投向站在旁边浓妆艳抹的露露。 露露斟酌着水玖话里的意思,约摸明白水玖这是想出去,便试探地道,”安妹妹这番心思倒极是细腻。你若是真想离了这儿,待我回头跟道台大人说一声。“ 水玖立即撩起眼,眼巴巴地望向露露。 露露便笑了,对他道:”昨儿个清晨,道台大人已经亲自送曾大人到了长亭外。今日么,府衙内休沐。再过得几日便是端午,到了端午那天,冀北城合城儿都要去划龙舟。道台大人说过会去看划龙舟,到了雁鸣湖我就同他说。“ 划龙舟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再者说了,冀北城只有一座湖可以划龙舟,就是位于城西的雁鸣湖。 水玖这下当真是吃了颗安心丸,将后背往软枕上又靠了靠,垂下眼,神色淡淡。”道台大人也忙得很,我这趟出府,就不须劳烦道台大人了吧?“ ”可是咱家老爷说过,若是安姑娘有什么事情,让我去找道台大人府上帮衬着。“小丫头说着又怯生生地补了句,”安姑娘要出府这样大的事儿,我这样的小丫头怎么敢做主?“ ”不须你做主,“露露此刻已彻底明白过来了,依旧擦眼抹泪的,嘴里却哄那小丫头道:”这事儿我自然会与道台大人说。“ ”可是……“小丫头仍在试图挣扎。 ”没有可是,“水玖神色淡淡地截断。”我这也没有几日活头了,若再耽搁下去,可就真的平白给老爷阖宅添了晦气。“ 小丫头张了几次嘴,无奈在水玖与露露两人夹击下,竟然丝毫没有反驳余地。 * 隔日一早,露露便派人叫了马车亲自来接水玖出去。像是怕夜长梦多,露露这趟来时还特地带上了李道台府上的那位廖姨太太。 水玖原本这趟进入冀北城时打的旗号便是常与廖姨太太一同摸牌,但今儿个,却是他当真第一次见到这位姓廖的道台府姨太太。廖姨太太其实十分年轻,肚皮高高的挺着,手臂皓玉一般的白,左手手腕上还带着只羊脂玉的手镯。 廖姨太太见到了水玖,却端足了长辈模样,叹息了一声。”平常露露你总与我说,这世上还有种美人比咱们都高都瘦,却比咱们更惹人爱怜。今日我见了人,才当真信。“ 说话时,三个人已经分别已经坐上了马车,这辆马车是露露特地雇来的,十分宽敞。马车内四角放着冰桶,水玖被安置在长椅上,舒舒服服地躺着。露露与廖姨太太并排坐在对面,听了这句感慨,露露只笑着推了推廖姨太太的肩头。”你这是有身子的人了,我说今儿要来接安妹妹,找你借辆车而已,结果你偏要来凑热闹,也不怕动了胎气。“ ”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廖姨太太生的玲珑短小,性格却十分泼辣,说话时嗓门也宏亮。”自打怀了胎,天天在道台府内养着,我都快被闷死了。“ 这句话透着三分炫耀,七分满足。 水玖眼皮儿不掀,耳内却听着这两个女人闲言碎语,暗自佩服露露果然是个手腕不凡的女人,就这样大剌剌地从道台府上借来了廖姨太太保驾护航。 马车一路离了曾家宅院。驶出去半刻钟辰光,水玖才后知后觉地惊了。若是露露手腕这样通天,为何宁济民非要他男扮女装进城来刺探消息,何不让露露一举都解决了呢? 露露分明门儿清,连李道台每日家的安排都清清楚楚。 ”咳咳,“水玖假装刚被吵醒,弱弱地问了声。”露露姐,柱子哥那头?“ ”说了,都按照你说的,一字儿不动,嘱咐给他了。“露露立刻敏锐地接上话,随后又笑了声,当着廖姨太太的面道:”安妹妹,你就安心养病。这接下来的事儿,都交给我好了。“ 露露说的一副大姐大包办的样子。 水玖内心疑惑,不动声色地试探道:”露露姐,你可当真找得到路,认得出柱子哥?“ ”认得。“露露说话时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露了破绽,只顾一口气答道,”就连那家丰裕米行,我也是常去的。“ 水玖便缓缓地阖上眼皮。这几句话对答,他颇费了些水磨功夫,却也不枉费。他被宁济民连哄带骗地安排重入冀北城,先是男扮女装,接下去又在曾宅各种陪小心伺候人,其间种种辛酸苦楚,仿佛一团团迷雾,直到此刻才在水玖面前现出原形来。 敢情宁济民不光是托了他一人,也不光是托了他和露露两人。 丰裕米行的伙计柱子怕早就是江南义军眼线。宁济民嘱托他进城打探消息,只是以防万一的意思。看来宁济民在这冀北城内做下的手脚、埋下的眼线,不晓得有多少个 。 水玖内心再次嗤笑一声。合着儿,宁济民这家伙竟是谁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 捉个虫 20、20 ◎”喜欢谁?“◎ 宁济民的不信任给了水玖很大打击,虽然他口上什么都不说,但是接下来几日人愈发惫懒下去。露露只当他是当真病了,将他从荒废的曾家宅院接回到自家租赁的公寓后,请了位阿姆替他细心调理。 露露本人则是忙得很,水玖整日也见不到她。有次深夜,露露喝醉了,坐在公寓门口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水玖。 露露虽说是个百乐门当红舞女,但赚得多,花销也大,请来的阿姆只是白天在这伺候水玖,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辰光就要自己回家去。那阿姆本身也有一大家子十三四口人,伺候水玖,也不过是为了赚点外快。 这个点钟,阿姆早家去了。 水玖不晓得宁济民到底有没有跟露露交代过自己是男扮女装,为了谨慎,这些时日他从不让阿姆伺候着擦身换衣,就连洗贴身衣物这种事儿他也从不让阿姆经手。他每日总得等到阿姆家去、露露还没回来时插个空档,去公共用水间拿桶拎了水回来擦身子。 这夜露露大哭,水玖匆忙间起身,只来得及披了件贴身的雪白长衫,却忘了将假发戴上,趿拉着鞋便走到门口。 露露听到后头脚步声,晓得是他,却不曾回头,只顾捂着脸嚎啕大哭,口中不清不楚地骂着:”乌龟王八羔子,亏老娘这样真心地待你!“ 水玖不晓得她骂的是谁,只得宽泛地劝道,”人间情薄。露露姐,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露露压根不搭理他,兀自边骂边哭,雪白大腿上的吊袜带不知叫谁扯落了一只,高跟鞋上也有男人皮鞋踩过的脚印。水玖微微蹙眉,再仔细看,在露露今儿穿的吊带裙边儿,显然也有被人大力撕扯的痕迹。 怕是遇见了不好的事儿。 水玖心里头一沉,刚要开口,露露忽然踉跄地扶着门框站起身。她这一起身显然没站稳,往旁边一栽,眼看着就要倒地,水玖忙大步往前,长胳膊一捞,稳稳地扶住了露露。露露立即转身抱住他大哭道,”妹妹,完了!咱们都完了!这天杀的吃枪子儿的乌龟王八羔子!“ ”怎么啦?“水玖被迫与露露抱得这样紧,险些叫露露勒得透不过气来,心下不由得焦躁。 但他却与露露撕扯不开。露露整个人像是用鞋胶黏在他身上,那傲人的胸部挤得水玖越发尴尬。尤其他脖颈以下被露露堵得满满当当,简直不能去想。 蹭一下,水玖耳根子都红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斥一股子玫瑰香膏的味道。 水玖又怕将来万一东窗事发,被发现原来他是个男子,露露或许会气势汹汹骂他今夜轻狂。无奈,只得深深叹了口气,抬手似有若无地轻抚露露哭的乱七八糟的脸。”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了你?你说出来,我才能晓得你到底为什么哭啊。“ 这次说话时水玖连女子的声音都不想装了。虽说他原本的声音也是清凌凌的,比一般男子总是要清而亮,但是女子声线还是有许多不同。 露露惊诧地睁开眼,下一瞬,她忽然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呼吸连同酒味全部喷在水玖脸上。这个酒嗝儿大概让露露忘了刚才她惊诧的是什么,张着嘴,表情茫然。接着她眼泪无声无息地又往下坠,呼吸里都透着股酸苦。 水玖低下头,见露露两只眼睛哭的红桃一样,不断地从眼角渗出眼泪,忍不住又叹气。”露露……“ ”他骗我!“露露突然开口,拿拳头死命捶打水玖肩头,也不晓得是不是拿水玖当成了那个负心汉。”本来说好了的,只要他来城里一定要与我说声儿,可他就这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儿的走了。这个乌龟王八羔子!“ ”谁?“水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骗了你?“ ”还能有谁?“露露再次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儿,抬手抹了把眼泪。她不擦还好,一擦脸上乱七八糟,妆容花得更厉害了,几道红红黑黑的眼线顺着眼泪一道流下来。 水玖在门廊前与她纠缠许久,又怕她当真酒醉后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惊扰了周围住户,忙趁机将她胳膊肘轻轻往内拉。 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到底是谁?“水玖背靠着门板,再次叹了口气。 露露叫他拉进屋内,两只脚左右打拐,吧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淌眼抹泪的。但这次,她却不像方才坐在门口那样嚎啕了,只不过抹了两把泪,忽然之间又仰起头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 这酒疯耍的! 水玖再次叹气,走近两步,俯身弯下腰,刚要伸手把露露从地板上扶起来,露露突然直勾勾地瞪着他,笑歇斯底里地笑道:”你也喜欢他是吧?“ ”喜欢谁?“水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你好歹要告诉我那人的名字。“ ”宁济民啊!你跟我装什么傻呢?“露露大咧咧地望着水玖笑,两只手摊开。左手食指上原本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不知道在哪里蹭坏了半只,看起来狼狈的很。但是她痴痴地笑起来,那张妆容花掉的脸上却莫名透着股娇艳。 这种娇艳让水玖看得心底吃惊。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露露喜欢的人居然是宁济民。又或许,宁济民与她当真有过什么事儿,但这些都不是水玖能够问的。 他垂下眼皮,静静地又问了一声。”宁济民进城来了?“ ”可不是!“露露大笑,”不过你也找不着他了,他又走了。那个死乌龟,活该一辈子做王八羔子!“ 露露嘴里不干不净的又骂了一大串。 水玖伸出去的那只手不知不觉缩回来,两条长眉微蹙。宁济民在城郊驻扎了许久,一直窥伺冀北城内动静,没理由突然进城来,除非……水玖心里头突然咯噔一声。 ”城里头出事了,是不是?“水玖双手将衣衫拢紧,冷声问道。 ”道台死了。“露露扬起脖子痴痴地笑,眼神依然直勾勾的,但这次却不望着水玖,而是望着头顶那盏洋人舶来的白炽灯。 ”哪个道台?“水玖大步向前,声音发寒。 ”还能有哪个道台?“露露终于转眼看了他一眼,不过半秒钟,立刻又将目光盯着那盏白炽灯,双手摊在身后,半仰着身子痴痴地望着不断扑向白炽灯的几只飞虫。”啊,我原来也晓得,他进城本就只是为了他的大事。他心里头只有国家天下,哪有我这样的女人的容身之地。“ 李道台死了?水玖不信。 道台好歹是这冀北城内最大的官儿,倘若当真是出事儿了,没理由不敲锣打鼓的满街寻找凶手或张贴告示。他在家待着这几天,虽说是为了避讳曾府那些人来探望他,但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露露租住的这间公寓就在繁华的二元里,这地方出了公寓楼,到处都是弄堂。市井小民们晾衣买菜,多少也会有些消息流出来,楼底下闹闹嚷嚷的每天都是人头,水玖压根一丝儿消息都没听着。 ”露露,你莫不是喝醉了?“水玖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地问她。 ”你可别当我是喝醉了,说胡话。“露露却利落地剪断他,依旧半撑着身子痴痴地望着白炽灯。她现在不哭也不闹了,就连那种歇斯底里的笑声也渐渐地静止下来。 过了会儿,露露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的又对水玖道:”这消息被压住了,估计明儿一早上全城都会晓得。“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儿个下午。“ 今天?水玖再次皱眉,把前因后果串了一下。上次他陪曾大人与李道台在百乐门一道吃了回酒,酒席上,李道台曾经说过,端午节那日是要去看龙舟的。 ”后日才是端午,“水玖边思索边沉吟道,”就算是宁济民当真能摸进城,也不至于能摸到道台府上去吧?“ 宁济民要当真有那本事,早就杀进城来了。 ”确实后日才是端午,“露露半支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啪嗒一声甩掉了左脚的高跟鞋,再砰的一下将右脚高跟鞋笔直地踢到墙壁印花上去。顿了顿,又大笑起来。”冀北城与别处不同,端午节前三天总归划龙舟是要预演一次的。这种赛事,官府偶然也有亲自去看的。今儿个晌午,李道台恰巧就去了。“ 水玖皱眉。作为土生土长的冀北城人,他确实晓得城里是有这个规矩,但是李道台今天去看龙舟赛预演本是件心血来潮的意外事儿,宁济民在城外怎么就能得到这种消息呢?除非李道台身边还有旁人在通风报信,就像……他和露露这样的线人。 露露醉眼乜斜,也不晓得到底是看穿了水玖心里头的想法,还是恰巧直愣愣地说了句。”我到今日才晓得,原来他也不需要我们这样的。“ 水玖心头一紧,拢着冷白色长衫站在白炽灯下,静静地问她:”这话怎么说?“ ”你晓得那龙舟队伍里头,可有着七八个都是他的人呢。“露露说着又仰起头,笑得眼泪直往下流。 水玖沉下脸,大致摸索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冀北城惯来有个赛龙舟的风俗,官府为了博个彩头,年年都将奖金设的极高,若是能够划龙舟得了第一,每人奖励十块大洋。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拉车跑腿的穷苦汉子们都踊跃参加。宁济民将人混在里头接近李道台,确实是个最好不过的主意。 ”不过,你我也无须太过妄自菲薄。“水玖淡淡地道,”若没有你将李道台会参加龙舟赛事的消息递出去,他也未必敢这样铤而走险。“ 冀北城年年赛龙舟,今年因为战事确实吃紧,江南义军已经摸到了城门口,外边难民又一波一波的涌进来,大江北岸的朝廷现在已经处于苟延残喘的阶段,朝廷委派的地方官往往还得同晋军打着商量,才好办一件事儿。所谓令不出紫金殿,这事儿早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 露露听了他这句倒是愣了一下,随后又道,”果然那天我就不该去米行,将消息递给柱子。“ ”现在说什么都无益了。“水玖叹息一声,披衣泛泛地又多宽慰了几句。”或许他也不曾亲自进城,所以你这样恨他、这样为他哭,又何必呢?“ ”他怎的不曾进城?“露露却忽地忿忿然。”李道台身中三枪,据衙门里的仵作验出来,说是勃朗宁。他身上配的,可不就是一只银色勃朗宁?“ 露露与李道台府上这样这般要好,总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她说的,大约不会错。 水玖垂下眼皮想了下,宁济民腰间别的那只确实像是0.4毫米的勃朗宁,枪壳大部分镀银,在这冀北城能够拥有一只这样造型别致、明显来自于洋人手里的勃朗宁是件稀罕事儿。所以露露的猜测,大约有七八成是真了。 水玖心里头也跟着露露叹了一声。他与宁济民谈不上熟,却也绝对不陌生。这人进城之前丝毫没给他们透露任何风声,在完成刺杀李道台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后,也没有嘱托他们一道逃走。或许……那人早就逃了。 李道台若是当真遇刺身亡,眼下最危险的反倒是曾经协助过宁济民的线人们。 ”露露,“水玖声音沉沉。”咱们也须尽快出城。“ 露露愣了一下,然后终于安静下来。只呆愣愣地站在白炽灯光下,再一次打了个酒嗝儿。水玖便扶着她,半哄半劝地,好容易将人弄进房内歇着。 等到一身酒味的露露在床上躺下后,水玖撩开隔间的花布帘子,心里想了那么一瞬。也许,他也该去曾府”报个丧“了。 21、21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第二日露露直睡到下午两点钟都还没醒,估计是醉得很,又哭又累挺伤身子。水玖决定不再等,默默地换上曾府替他裁制的碎花布旗袍,想了想,又特地带着顶西洋女人的花沿儿帽子将眉眼遮住大半。 他一出门,就坐上黄包车。也没什么目的,跟车夫说就是随意走走,走街串巷的,特地绕着道台府转了几圈。道台府门外果然异常森严,平常停满了车马轿的两道偏门儿如今都紧紧地关着,正门也没开。 到了衙门口那儿,水玖特地多张了几眼,隔着几丈远就能够见到扛着枪在巡逻的士兵。 大约是真的出事了。 水玖垂着眼皮坐在马黄包车上,也不叫车夫停。到得霞飞路外,水玖忽然蹙紧长眉,喊了声:”停――!“ 黄包车车夫赶忙停下车。 水玖见四下里有许多人扛着麻包往那儿赶,又有段路被封禁了,忍不住问那黄包车车夫道:”这里是要做什么?“ ”太太怕是很少出街吧?“那黄包车夫抬手用白毛巾擦了把汗,笑道,”霞飞路就快修柏油马路了。等以后啊,这段路可就好走咯!“ 水玖怔怔儿地望着闪耀玻璃橱窗下映出扛着麻包飞奔的各色面孔,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不过在曾家宅院幽闭了这小一个月,竟然今日重来霞飞路与戈登路这一带时,都觉得十分恍惚,近似恍若隔世了。 ”……太太?“黄包车夫在唤他。 水玖恍然回过神,垂下眼,淡淡地道,”再走走。顺便,看一眼今日明生剧院有排什么戏没?“ ”好嘞――“ 水玖又坐着车约略溜了几段路,待走到明生戏院前,他喊了声:”停车!“ 黄包车车夫稳稳地将车停下来。 水玖踩着细高跟皮鞋下车,付了车钱,又将花沿儿帽子往下压了压。明生剧院前门可罗雀,检票子的伙计跷起二郎腿坐在长凳上无聊地拿蒲扇拍苍蝇。 ”今日不开锣,“那伙计见水玖远远地望过来,拍着蒲扇,主动开口招呼。”赶明儿个,请早啊太太!“ 水玖心里头一沉。明生剧院一年到头锣鼓喧天,只有遭遇了国丧之类的事儿,会停锣一天。李道台遇刺的事儿,怕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水玖略点了个头,离了明生剧院,在路边从卖报的报童手上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他刚丢下三个铜板,那报童立即抬头望着他,眼神清亮亮的,很大声地说道:”太太,今儿个价格涨了,得四个铜板。“ 那小报童冲他比出四根黑乎乎的手指。 水玖一楞。 ”今儿个号外,可不同寻常咧。“那报童说着,鬼鬼祟祟地朝左右溜了一眼,道,”太太,您看这黑字儿标题!绝对不会亏了您的这个铜板钱。“ 水玖顺着报童手指的地方望去,只见在左边下角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儿的出了出了个告示,说是要全城搜拿可疑的贼人。 大约是与道台府上的事儿有关。 水玖不动声色地又摸出一块大钱递给报童。报童得了那钱,兴高采烈地笑道,”太太,您拿回去仔细瞧!可有大热闹咧。“ 水玖微微勾着唇。”谢了。“ 到了当天夜里,果然全城禁严吧。扛着大枪的士兵们分作几波,来来回回地走过水玖住的那间公寓楼下。他靠在窗边,人藏在影子里,好叫楼下的士兵不至于察觉到他在偷窥。 二元里向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递消息的、卖菜的、送水的、掏粪的都住在这儿,水玖右眼皮一直抽搐,总觉得有些提心吊胆。自打他从外头回这间公寓后,露露不仅毫无踪影,就连张纸条也没留下。 莫不是遇见了旁的事儿? 但从前露露去赴宴,或是参加酒会时,也不曾给他留下消息。 所以水玖又总盼着,或许事态不至于那样糟糕。他半夜时又再次起身,独自披着衣裳立在露台上。外头的天光总是那样恍恍惚惚的,在霓虹灯照耀下,就连一轮大而圆的月亮都显得暗淡无光。 月光惨白,月亮像是纸片剪的。而月光下的水门汀地面看起来冰凉凉,总叫人害怕磕煞了。 这是一个混杂着各色人物,以及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夜晚。 水玖看着天光,掐算时辰,约摸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了,露露竟然一夜未归。也不晓得到底是惯例去赴宴了,还是出门找宁济民算账去了。 水玖一直等到天光发白也没等到露露,刚回屋了会儿,突然间心口一抽,莫名其妙地惊醒了。他半支着身子坐在床头,大口不口地喘气,密密麻麻的细汗从他额头鬓角渗出来。抬手一抹,却都是冷汗。 水玖待心神略定了定,披衣起身,刚走到露台那儿,耳边顿时是闹闹嚷嚷的。他探头,听见楼下许多人在议论。 -”可不得了了,原来咱们这栋楼住着位舞小姐。“ ”哎呀,要我说,光是舞小姐也就算了,可是我呸!“一位穿着补丁布衫的大妈右手挎着洗衣服的篮子,唾沫星子横飞,说到这儿当街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这小表子偏要去勾结乱贼去干那种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下可好,连累的咱们整栋楼的人都得挨家挨户的受盘查了。“ 水玖大惊失色,忙仔仔细细地望向远处。果然,从菜市场内方向来了一队扛着枪的衙门士兵,人人都瞧着陌生。 大概当真是要来搜查的了。 二元里那些正在议论的热火朝天的街坊们见到官兵来,哄一下,都作鸟兽散开。 水玖忙快步拉上门,哐当一声!水玖让自家这声关门声给惊了惊,眉角抽搐,一片胆战心惊。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这间百乐门当红舞女露露租来的公寓,只有两个隔间,中间用花布帘子隔着,就连狭小的门厅内都乱七八糟堆放着女人家的杂物。高跟皮鞋随处乱扔,还有尚未洗过的隔夜穿过的撒满酒味的旗袍。 水玖左思右想,按着抽筋一样不断跳动的眼角,只觉得这一天怕是真的要糟糕了。露露若是当真出了事儿,那帮大兵必然要进门搜查,就眼下这样狭小的公寓楼,不出三五分钟就能搜个底朝天。到时候,他就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更糟糕的是,他并不能确定露露到底被抓了没,要是真被抓了,到底交代了多少?他该怎样跟露露对口供呢? 不,不成,他必须得想法子脱身。 只是他如今躲在这间公寓内,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22、22 ◎”求你见他最后一面“◎ 等到咙咙的兵靴上楼声敲到水玖这层楼的时候,屋内已经静悄悄,没有一个人了。 几个大兵用脚踹开公寓的门,只见到里头琳琅满目,梳妆台前散乱地躺着玫瑰膏子胭脂香粉,阳台上挂着几件还没收的女人家的内衣以及碎花旗袍。第一个进门的大兵险些了绊脚,低下头看,却是进门的地方摆着双雪白明艳的高跟皮鞋。 ”鞋在这儿,与嫌犯同住的那个女人呢?“ 大兵们四处寻找,到底没能找出除了露露外这间屋子还住着的第二个女人的痕迹。一个大兵扛着枪探头到楼道口,只见从公共盥洗盥洗室那儿悠哉悠哉地走出个身穿月白色长衫儿留平头的男人,瞧着十分面熟。 那大兵忍不住咦了一声。 又有两个大兵探头出来看,其中有个惯爱听戏捧旦角儿的瞬间就将他认出来了。”哎哟,这不是许久没见面的水老板吗?水老板,你怎么会在这儿?“ 咔擦一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士兵把枪抱在怀里,拉动了响栓。 水玖不急不慌地掸了掸长衫上的褶皱,淡淡地道,”阏獠唬刚巧儿出门避祸了段时间。又刚巧儿,今日经过这儿,想来这儿顺便上个茅厕。“ 水玖说着露出几分深笑,是男人都懂得的笑。 认出水玖的那个士兵果然也笑了起来。刚笑出声,立刻觉得不妥,又整了整神色。 走在最前头的士兵回头,把枪往肩头摆正,叽叽咕咕地一努嘴。”衰仔,你认得这人?“ ”这位就是唱《白蛇传》的水老板啊!鼎鼎大名响当当的人物。“绰号”衰仔“的士兵是水玖的老戏迷,对于旁人认不出他家的水老板来简直觉得愤愤不能平。又诧异,不服气,觉得这世上怎会竟然还有人能不晓得水老板是谁?! ”水老板唱的《白蛇传》在咱这冀北可是响当当的,就出了大江南边儿,到了北边的靖西府地界吧,也多有人晓得咱们水老板唱白素贞唱的,啧啧,那叫一个绝!“衰仔说着洋洋得意地翘起大拇指,仿佛唱白素贞红遍了大江南北的人不是水玖,而是他。”水老板,德胜班子的顶台柱子啊!“ 水玖垂下眼皮,含笑拱了拱手。”多谢官爷抬爱。“ 领头那大兵长长地哦了一声,又努努嘴,问水玖。”那水老板怎地不登台去唱戏,反倒躲在这小旮旯?“ ”啊,因前些日子得罪了秦二少,不得已,出城避祸了段时间。这不,今儿早上刚回城。“水玖答的滴水不漏。 几个大兵互相望了望。衰仔眼神一亮,主动替水玖解释。”确实有这事儿!德胜班子为了这事儿,都有一个多月不开锣了。哎呀,可快馋死我了。“ 走在最前头的士兵将响栓又拉回去,上下打量水玖。”怎么刚巧避祸到这层楼来了?“ ”嘿嘿,人有三急嘛。谁知道这么巧,刚好就撞见官爷们办事儿。“水玖不慌不忙地笑,从长衫袖底捏出包洋烟,不动声色地递给当头那大兵。”几位官爷办差辛苦,抽口烟提提神儿。“ 那大兵刚接过手就觉得沉甸甸的,原来外头是洋烟盒子,里头装的都是大洋。嘿!真金白银的货。那大兵立刻转怒为喜,将洋烟盒揣入口袋,歪着嘴,咳嗽几声,朝楼下撇了撇了撇嘴。”既然不干你的事儿,那水老板,请下楼吧?“ 水玖垂下眼,再次冲众人拱了拱手,抬起脚就要下楼去。 衰仔却恋恋不舍地,拽住他胳膊悄悄儿地问道,”水老板,啥时候再登台唱戏呀?咱可想着你那段断桥相会呢!“ ”等再过几天。“水玖回眸,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姿容绝艳,这一笑,衰仔立刻呆呆地张大嘴,再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水玖便撩起长衫儿,在衙门府几个大兵的目送下噔噔噔扬长而去。 ”号外号外,今日份的加急号外――!“ 水玖刚走出二元里就听见街边报童响亮的吆喝声。他心下一动,停下脚步再次花了四个大钱,从那报童手中拿出一份报纸。 报童却捏着报纸的角儿不放,笑嘻嘻地望他。”先生,今日涨价了,需七个铜板一份。“ ”怎地又涨价了,昨儿个不是才四个大钱吗?“水玖诧异地转脸认真向报童。 天光底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清晰得都能看见水玖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说话时轻颤。报童吃了一惊,当下就将他认出来了。”哎呀,原来是水老板!既然是水老板,那……“ 报童挠了挠头,最后一鼓脸,十分慷慨地大声道:”算了算了,这份报纸我送你吧!“ 水玖捏着报纸笑了一下。”哎,倒也不需你送。“ 他如言,又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铜板。 那报童死活不收,连连摆手,见水玖执意要给钱,他竟似生怕水玖要与他抢一般,背着报纸篮子走得飞快,一阵轻烟般的溜进巷弄里,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水玖失笑,怔怔地目送那报童消失后,这才低下头,触目两列加粗的大字,写着全程缉拿刺伤道台的乱贼。 终于,官家宣布了。 水玖捏着报纸,在这煌煌的日光底下抬起头,风吹动报纸边角哗啦啦地响。 他眼神里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半个小时后,水玖又坐着黄包车到了丰裕米行。他下车寻到米行,发现米行内一片杂乱,大门口敞开着,布条、米袋、箱子撒开了口,米粒哗啦啦,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奇怪,附近却没有任何难民敢来抢。 水玖当即心生警惕,放慢了脚步,左右溜了俩眼,果然见许多宪兵模样的人在附近来回走动。宪兵们都换了便衣,但是那斜塌着肩膀、歪叼着烟的姿势一看就是从衙门里出来的。水玖便不再往里头走了,猜测着,那个替他们传递过消息的米行伙计柱子大约也被抓进去了。 眼下局势确实凶险。 水玖略一琢磨,慢吞吞地沿着街边走,手里卷着份报纸,帽檐儿压得低低的。 几个便衣宪兵只扫了他几眼,见他没在米行门口停留,便没太留意。 水玖刻意放慢脚步出了这条街面,又拐了个弯到了弄堂口,立即招手重新叫了辆黄包车。人坐到黄包车上,他才惊觉后背黏糊糊出了一身冷汗。 ”先生,去哪儿?“黄包车车夫回头问他。 ”哦我要去衙门大牢口找个朋友。“水玖脸色煞白,声音却依旧清凌凌的,强自镇定。”到地儿不须停,我先张一眼,若那人今日当值,我再叫你停车。“ ”好嘞――坐稳咯!“ 黄包车夫拉着他跑得飞快,走街串巷地,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仿佛被风吹成了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 水玖长舒了口气,直到现在他依然惊魂未定。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去探望一下露露。露露被抓走了,具体关到哪儿去了?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他总不能不过问。 正这么想着,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打着粗黑麻花辫的身影从他眼前匆匆走过。水玖一惊,刚衔到嘴边定神的洋烟差点烧到手指尖。 刚与黄包车擦身而过的那个姑娘梳着尾挂到腰际的粗黑麻花辫儿,穿着一条葱油绿的绸裤子,裤脚镶着绣满金字长寿纹的黑色大宽边儿,上身松松地套着件桃红色褂子,在街面上走的飞快。可不正是从许季珊宅上出来的女佣阿梅! ”阿梅……“水玖刚张嘴,立刻又把嘴巴牢牢地闭上。 ”先生可要停车?“黄包车夫却已经听见了,机灵地支住车,扭头问他。 水玖略一沉吟。”停车吧,我把车钱结给你。“ 黄包车夫接了钱,拿白毛巾擦汗,又笑嘻嘻地对他道:”从这儿拐个弯就能见到衙门大牢,先生您等会儿高兴了,自家走过去就行。“ 水玖道了谢,又缓缓地将背靠在水门汀墙面上抽洋烟。他眼下在冀北城身份尴尬,说不定哪天就被逮进去了,兴许就该老死不相往来,免得给许季珊的人惹麻烦。 他心里是这样想,待一支烟抽完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阿梅。也就远远地缀着,遥见阿梅走到街面上,匆匆地从手里头拿出一卷纸来,见着街头白墙就贴,却是份寻人告示。 隔着丈许远,水玖瞧得清清楚楚,上头写的正是寻他水玖本人。 水玖有些诧异。距他与许季珊在密林外走失,已经有一个月的辰光,怎地到现在许季珊才命人四处张布寻人告示? 按理说眼下李道台死了,冀北全城戒严,官家正抓人抓的凶,许宅这样公然地张贴寻人告示,怕不是要惹祸上身? 水玖两道长眉紧蹙,刚张了张嘴,突然噼里啪啦,头顶大片雨水落下。他仰起头才惊觉,不知何时天边雷鸣电闪,夏季暴雨倾盆,女佣阿梅却似乎丝毫无所觉,仍在那儿奋力地沿着街面贴满了寻人告示。 ”快跑,下雨了!“身旁的人纷纷地叫喊着拿手顶着头,或是卷起报纸遮住脸面奔到屋檐下避雨。 这提醒了水玖。 水玖忙也拿报纸遮住头,混在人群中,冲阿梅喊了一声。”快跑啊,下雨啦!“ 女佣阿梅忽然回头,水玖忙转过身混在人群中仓惶逃跑。 不料,阿梅伺候过他换衣跟妆,就光凭一个背影,居然也将他认了出来。 ”水先生,水先生,你慢些!你等等我!“阿梅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冒雨跟在他后头追过来。 水玖着了慌,忙慌慌张张地奔入叉巷内。他本是冀北城土生土长的人,街头巷尾,从一个巷弄拐到另一个胡同,原本就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但没想到,阿梅似乎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冀北城人,他跑到哪儿,阿梅就追到哪儿。 水玖越发跑的心慌,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这些日子没有好好的吃饭睡觉,到底是损了根子。咚咚咚,阿梅强劲有力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阿梅虽然是个女佣,却生得格外健壮高大,眼看着就要撵上水玖了。水玖着急心慌,一不留神居然走岔了,拐进了个死胡同。暴雨淋头下,这条死胡同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两边门户都紧紧的关着。 坏了!若是叫阿梅捉住,他该怎么解释这些日子的失踪?该如何是好,水玖浑身淋的湿漉漉,心里头慌的一批。 突然,一条胳膊拽住了他。 水玖仓促回头,原来在他视线死角内,宁济民正躲在一扇门底下避雨。宁济民见到他张嘴要说话,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水玖便心领神会地闭住嘴。 ”快过来!“ 宁济民无声地动了动唇,顺势拽住他胳膊,背后轻轻一拱,那扇乌木剥漆的门便悄悄地打开了。两人忙闪入门后,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关好,拉上栓子。 恰在此时,阿梅已经追到了这里,左右张望着,却不见水玖踪影,只得大声呼喊:”水先生,水先生你到哪去啦?“ 水玖闭着眼睛大口喘息,这段路跑得他够呛,脸色雪片般白。 ”你认得她?““宁济民轻声问道。 水玖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听见外头阿梅焦急地大声说道:”我家先生他受伤了,又病得厉害,到处寻找水先生,就想见您一面。水先生,您行行好,您若是真在这儿,就去见见我家先生最后一面吧!“ 阿梅说着,居然在这暴雨中放声大哭起来。 23、23 ◎”各有各的命“◎ 雨声噼里啪啦竟然也盖不住阿梅的哭声。 水玖心里突然一惊,随后又像是打翻了五味桶,酸甜苦辣,说不出的滋味儿。幸好暴雨掩盖了所有人的脸色,他眼下就算是霎时凄惶,也不显得格外突兀。 宁济民沉默了会儿,见水玖浑身湿漉漉的额头仍在滴水,便从怀里掏出块干手帕,别开脸,也不看他,将手帕递给他道,”先擦擦脸吧!“ 水玖接过手帕,茫茫然地擦脸。擦着擦着,脸上的水珠却越来越多,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何时已经从眼角流下了泪水。这却是稀罕!他打小受尽苦难,就算在戏班子里被师傅用鞭子抽打脊背,也不曾掉过半颗眼泪,眼下不过是听说许季珊受了伤,为何却有这止不住的眼泪? 水玖将这一切归咎于到底是几日不曾吃饭,身子骨一弱,心神也就恍惚。他略定了定心神,将脖颈的雨珠擦干,又用力地闭上眼。 隔着一扇乌木剥漆的门板,外头的阿梅终于绝望。大约过了一刻钟,见呼喊声始终没有人回应,便咚咚咚又脚步匆匆地跑向旁边巷弄去了。 水玖大松了口气。 转过脸,却发现宁济民一直在冷眼瞧着他。 水玖一噎。 ”你果然认得她。“宁济民说话时态度意味不明,声音很轻,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水玖忍不住了皱眉。”曾经打过交道。“ 这句话十分含糊,自然糊弄不了宁济民。 宁济民笑了一声,像是懒得拆穿。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皮纸包,粗糙手指揭开,里头都是晒干了的烟草丝儿。当着水玖的面,用一张薄纸卷吧卷吧,凑成支自制的烟卷,斜叼在口中,嚓,嚓,不断地点火。 火柴盒子受了潮,点烟十分困难。 水玖不由得再次皱紧眉头,用手往后头一指,道,”小心主人家嚷嚷。“ ”没事儿,这是所空宅子。“宁济民到底将烟点着了,甩了甩手,满不在乎地道,”这里原本是个富商为姨太太置办的宅院,如今冀北城乱得厉害,富商早就跑了,那姨太太也不知死活,反正现在没人住。“ 水玖沉默了会儿,问他道:”你现在是怎么个打算?“ ”也没什么打算。“宁济民叼着烟卷,歪着嘴笑了一下。”这边事儿刚了结,先等等咯,等衙门戒备松懈了,再寻机会出城。“ ”露露被他们抓去了。“水玖深呼吸一大口气,清俊眉眼间颇有些忿忿不平。”你就不打算去搭救她?“ 宁济民叼着烟,显然一愣。过了会儿,他才哑着嗓子笑道:”怎么救?“ 呼的一大口苍蓝色烟雾从宁济民唇边飘出来,在这氤氲水气中叫雨水打湿,很快就散掉了。 宁济民仰起头,竟然也不避开,任凭这雨水顺着他额头脸庞沿着脖颈一路往下,衣衫湿的几乎能拧出十几公斤的水来。 ”我倒是想要去望望她,“宁济民苦笑。”可是衙门口现在看管的紧,她又是作为重犯被关进去的,官家禁止探望。我若在监牢前多晃荡几次,就连我也要被捉进去的。“ 人么,都顾惜自家的性命。 宁济民这样说,原本也无可厚非。但水玖心里头就是觉得不舒服,他忍不住嗤笑一声道:”可怜,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 宁济民转眼看着他,也不替自家辩驳,待烟卷燃烧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烟屁股的时候,再次贪婪地猛吸一大口,直到烟蒂快烧着嘴,才猛地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底皮鞋狠狠地碾灭了它。雨水打在宁济民那双大头皮鞋上,吧嗒吧嗒作响。 ”阿九哥,“宁济民低着头,声音沉沉的喊了他一声。”这世上有许多不得已。当然与你说,你大约是不能明白。“ ”我怎么就不能明白?“水玖一时气愤,忍不住恨恨地道,”我打小儿就被送去戏班子,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就见过太多了。“ 他说着,也扬起脖子,呵地嗤笑了一声。 冷雨顺着水玖鬓边发梢不断的往下滴落,越发衬得他这张冷白的面皮分外灼灼。长眉凤眼,眉目间自有清华,在这暴雨中像是朵不染污泥的白莲,又像是尊落入凡间却不染七情六欲的玉佛。 宁济民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会儿,哑着嗓子又笑了。”趁着眼下官衙内的消息还没放出来,阿九哥,你得空就赶紧出城吧!最好是明儿一早就出城。“ 水玖愣愣地回神,深呼吸了一大口空气,踟蹰道,”……那你呢?“ ”我?“宁济民哑着嗓子呵呵地笑。笑够了,才懒洋洋地从口袋里又摸出第二张纸卷,麻溜儿地卷烟丝,也不管这烟丝叫雨水打得潮湿,径自又开始点火,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水玖道:”你只管出城去。剩下的,我自然会安排。你出了城,还去咱们原先那个地方。“ 宁济民说着将潮湿的烟卷叼在口中。雨越发大了,半边儿天都黑了,昏昧如将夜。宁济民擦了几次火柴,这次却是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了。 水玖望着他这副模样便有些气愤,又说不上来的难受,沉默了很久,才问了句。”你们在城郊还有多少人手?万一你在城中出了事儿,可还有人能入城搭救你?“ ”你关心我?“宁济民斜斜地叼着烟卷笑了声。”阿九哥,这可真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暖心的一句话了。“ 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水玖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冷笑了一声。”呵,若说关心,这世上只有露露最关心你吧?“ 宁济民不置可否,斜叼着烟卷,又再次擦火柴。雨水实在太大,宁济民微弯着身子,用胸前挡住风,防备着风斜斜地将雨扫湿了火。他点了许久,好不容易将火星子擦亮了一点,忙不迭低头弯腰的凑过去,将烟卷点着了。 那股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再次弥漫开来。 水玖忍不住咳嗽,拿手扇动鼻翼,一边皱眉不耐烦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抽这烟?“ ”啊,十三四岁,或者十五六岁?“宁济民不在乎地笑了一声。”谁关心这个?“ 雨水声噼里啪啦入耳,很快就将两人膝盖以下都溅得透湿。宁济民顿了顿,神色微整。”倒是阿九哥你,趁着明日一早天刚亮,赶紧出城去。眼下局势凶险,莫要教你也折了进去。“ 眼下就水玖知道的,折进去的,已经有百乐门红舞女露露以及丰裕米行的伙计柱子。再多的,恐怕还有。 水玖沉默。”……你当真不走?“ ”不走。“宁济民有了烟,似乎就快活似神仙了。微眯着眼睛,享受地吸了一大口,再次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我若走了,这城内谁来做收尾?“ ”可你在城中……“水玖迟疑了会儿,到底不忍心,又道,”你就不怕也被捉了去?“ 宁济民斜眼瞥着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便是被捉了去,又能如何呢?“ 宁济民说着,再次深吸一大口,一支烟卷眼看着就要烧到屁股了。宁济民有些恋恋不舍地叼着烟卷,舍不得从唇边拿下,结果引发了一阵倒咳。这阵咳嗽来势汹汹,呛得他似乎连肺叶都要咳出来了。 水玖刚要说什么,宁济民却连连冲他摆手。过了好一会儿,宁济民待这阵咳嗽缓过来了,将烟卷扔在地上,再次用大头皮鞋碾灭了。火星子滚入尘与雨,熄灭的无声无息。 宁济民仰头看了眼屋檐下不断挂落的雨帘子,在暴雨中望着水玖意味深长地道,”阿九哥!在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只管顾好自己就成。“ 水玖张了张嘴,最后居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明儿一早你出城的时候,记得找那个左手背上有颗长三根汗毛黑痣的大兵。“宁济民说着又顿了顿,哑着嗓子笑道,”那人原本受过我们的银钱,又得了许多好处。你出城的时候,只需要将这个给他。“ 啪地一声,宁济民从怀中又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扔给水玖。 水玖忙不迭接了。 宁济民又道,”你只须将这荷包给他,他自然会二话不说就放你出城。“ 水玖倒没想到居然能遇见宁济民,并且有这样好的安排。但他今日遇见宁济民是桩意外,若不是他被许季珊宅上的女佣阿梅追的没地儿跑,跑到这死胡同来,怎么也不会有这个造化。 想必这荷包原本也不是为他留的。 水玖沉吟着,琢磨宁济民安排下的这条逃生路到底是为谁留的,为露露,还是为他自己?可惜了露露。 水玖将荷包缓缓地收入袖底,冷白色手背攥起根根青筋。 宁济民像是晓得他心思,又道,”我这趟入城来,一则为了完成大事,二则原本就是为了接阿九哥你出城。今日遇见了,确实恰好。“ 水玖一怔,扭头望过去。 宁济民在暴雨中望着他,笑得竟然奇异温柔。 24、24 ◎”是我,阿九哥。“◎ 这样奇异又尴尬的气氛,憋得人心口疼。 水玖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宁济民果断地打断了他,拉住他的手冒雨往废弃的宅院内走,边走,边笑道,”眼下么你我避个雨,也该好生吃顿饭,然后在这儿睡一觉。明儿一早,阿九哥,你就出城吧!“ 啪啪,啪。宁济民大手拍打门板。 从门后传来个粗噶的汉子声音。”谁?“ 宁济民把脸凑近门板,低低地说了句。”山空日月。“ ”义薄云天!“门板后头那个粗噶大汉立刻接上了。 水玖这才晓得两人原来在对暗号。 支呀一声门开了。等进了宅院,水玖才发现里头密密麻麻的竟然有二三十个江南义军的人藏在里头,人人手上都拿着武器。 水玖心下一凛。 宁济民却坦然自若地招呼众人道:”这就是那位,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阿九哥。“ -”哦,阿九哥好!“ -”阿九哥!“ 众人纷纷放下手边家伙什,腼腆地冲水玖笑着打招呼。 虽说宅内众人都是些粗糙的大汉子,但是在招呼水玖时,却都透着股奇异的羞涩。有几个汉子在跟他打招呼时,分明一双眼睛都不晓得往哪儿放。 水玖心下觉得蹊跷,却不方便问。直到进了宁济民安排给他的独间,里头有块玻璃镜子,他照了镜子,才发现身上这件长褂儿早就叫雨水淋湿了,越发勾勒的他骨骼清奇,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流出一股束不住的风流意味。到底是登台唱戏的!水玖望着镜子,沉下眼,忍不住自我嘲笑了一声。 * 当天晚上,众人聚在一处吃大锅饭。土豆炖鸡和煮牛肉都做得香喷喷的,最后那条黄河大鲤鱼直接是用铁锅端上来的。 ”阿九哥,过来吃饭。“宁济民坐在人群中央,大咧咧地大声招呼他。 水玖刚走过去,众人便端着饭碗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一圈。 ”还是坐过来一块儿吃吧?“水玖愣了愣,更加觉得不自在。 宁济民却满不在乎地叼着烟卷笑道:”弟兄们都是大老粗,若是尽他们先吃饱了,怕是连锅底儿都剩不下。“ 宁济民笑完,先递给水玖一个海碗,又给他一双筷子,道,”你先吃。这些日子在城中,也难为你吃了这许多苦头。“ 水玖撩起眼皮望了宁济民一眼。奇异的是,他从宁济民眼中居然再次见到了那股子让他格外不自在的温柔。 ”若说吃苦,我并不是最吃苦的那个。“水玖略有些羞惭,脸上不觉得飞起一抹桃花色。 宁济民像饿狼般贪婪地深深地凝望他,过了许久,才仿佛刚回过神,端着那口盛着黄河大鲤鱼的铁锅往他面前送了送。”吃,先吃饱了肚皮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水玖从头到尾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再次引起宁济民关注。这家伙看他眼神古怪,总让他浑身不自在。 旁边众人都在等着,水玖不过略扒拉了几口米饭,又戳了两筷子鲤鱼,便觉得饱了。他这些日子水米不沾,眼下本来也不适合吃太多。 ”这就饱了?“宁济民却一直在望着他,见他推开碗筷,忍不住笑道:”好比一只猫儿。“ 众人都善意地大笑起来。 水玖越发觉得臊得慌,就连脖颈都觉得热辣辣的,皮肤泛起一朵朵桃花。宁济民看了他一眼,似乎也不想再为难他,便大手一挥,故作漫不在乎地大声笑道:”行吧,既然吃饱了,阿九哥你先去洗。过会子,弟兄们都涌进来,怕是连撒尿的空地儿都没。“ 众人再次善意地哈哈大笑。 水玖在这一片笑声中唇角微弯,施施然走入宅院内,啪地关上隔间的门。直到他哗啦啦洗完后,才发现衣衫并没干。正在尴尬,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水玖警惕地回头。 ”给你送衣裳来的。“门外响起宁济民带笑的沙哑嗓音。 水玖小心地将门板拉开条细缝儿,人却不现身,只躲在门板后头。 宁济民张眼没见到人,先是笑了一声,随后将衣服隔空抛掷在床铺上,一边道,”阿九哥如今居然也晓得避讳我了。“ 宁济民说着,再次哑着嗓子大笑。 打小儿他们都是在一个大院长大的,光. !屁股洗澡摸虾的事儿,也不晓得干过多少回。眼下宁济民这句嘲笑里分明带着些失落,水玖听懂了,却不想说什么。宁济民对他态度确实有着三分诡异,他多年在男男女女之间打交道,混迹于市井人群,这眼神里的暧昧多情,他多少还是看得懂的。 ”谢了。“水玖低声道谢,人依然躲在门板后头,也不去炕上拿衣裳。 宁济民挑起两道浓眉,左边浓眉内藏着的那粒黑痣似乎也格外刺目。他像是也晓得水玖故意避开不见他,也不再纠缠,吧嗒一声,又将门板关上了。 水玖这才从门后缓缓地现出身。这宅院空置过许久,门板没刷油的地方裂了几条缝儿,他从缝里能瞧得见宁济民,宁济民却看不到他。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能觉得从宁济民身上传递出来的那股子情义热辣辣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宁济民扔进来的是套粗布衣裳,虽说旧了点,但是水玖换上却还算合身。当天夜里,他躺在这隔间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的,又睡不着了。耳边都是有人扛着枪哐当哐当的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宁济民正压低嗓音与那帮江南义军的人说着什么,这些机密事儿他不好去偷听,但即便捂住耳朵,将脸埋在枕头内,他依然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玖迷迷糊糊的,好容易有了点儿困意,却又在似睡非睡间,再次见到了那个该死的许季珊。这次与上回他在曾宅梦见的不同,这次许季珊满身血污的躺在地上,口中不断地喊他名字。 ”水老板,水老板……“ 水玖一惊,立刻就从梦中醒了,涔涔地惊出满身汗来。耳边鸟鸣啾啾,天光一缕一缕儿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居然已经天亮了。水玖抬手摁住额角,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牙根儿恨恨地咬着,自家与自家憋着口气。 咚咚咚,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水玖刚醒过来,嗓子略有些沙哑,透着他自家从来觉察不出的沉沉靡丽。 门外静了静。 ”是我,阿九哥。“宁济民咳嗽了声,隔着门板含笑对他道:”你也不须开门。大约再过一刻钟,咱们在宅院门口汇合,我派人送你出城去。“ 这还是计较着昨晚上他不给宁济民开门的事儿。 水玖默然。 待门外宁济民脚步声离开后,水玖立即整理好衣裳,仓促地洗漱了一番。他刚打开隔间门,迎面走来个脸生的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递给他三个干馒头,嘿嘿地笑道,”这是宁大哥让给你的。“ 水玖接过三个干馒头,小心地揣在兜里,在那黑汉子陪同下走到宅院门口。拉开两扇乌木掉漆的门,就见宁济民正靠在巷子尾抽土烟,见他走来,匆匆地将烟卷碾灭在脚底下,对他招呼道:”快些走吧!再晚些,人多了就不好混过去。“ 水玖依言跟在宁济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大约走到距城门几百米的地方,宁济民停下脚步对他道:”阿九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水玖猜着,宁济民大约是怕在城门口被盘查暴露了身份,便点点头,对宁济民真心真意地道谢。”这次多谢你!“ ”哪里谈得上一个谢字,没得生分。“宁济民哑着嗓子笑。 水玖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宁济民等了会儿,始终不见他说话,便故作潇洒地耸了耸肩,挥手笑道:”快些走吧!再晚了,耽搁了可就不好。“ ”嗯。“水玖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直到走出几十步远,水玖忽然回过头,却见宁济民依然站在原处,破旧帽檐压住了眉眼,双手插在裤兜口袋,似乎仍在目送他。 那股子奇怪的燥热感又来了。 水玖再不敢回头看,脚步匆匆地直奔城门口。 在城门口,水玖寻到了宁济民口中所说的那个左手背上长着三粒黑毛大痣的士兵。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借着士兵盘查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士兵手上。 那士兵掂着荷包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大笑道:”哎呀,原来是廖府上的人!怎么不早说?“ 那士兵挥挥手,又冲水玖努了努嘴。”快些出去吧,你们廖家的马队刚出城,这会子赶上还来得及。“ 水玖忙低着头匆匆地出了城。这一路,他绝不敢再回头,在烈日头底下甩开两条腿拼命往前赶路。路上既没马,也没骡车,他这段时日在冀北城内身子骨损的厉害,等好容易再次摸到城郊外的那片小树林,已经不得不双手按住膝盖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25、25 ◎”人间绝色“◎ 太阳热辣辣的,这一段路跑的水玖满身大汗。他抬手抹了把挂在额角的汗珠,眼下不但觉得饿,还有些渴,便从怀里掏出个干馒头,刚啃了两口,天边忽然乌云滚滚,轰隆隆雷鸣声再次响起。 冀北五六月的天气就是娃儿脸,说变就变。水玖忙将馒头又揣回怀里,慌慌张张地往前跑。他刚跑到树林里头,暴雨就哗啦啦倒下来。 雨也不知道下了几个小时,到好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暮了。水玖没办法,只得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将身上长衫脱下来拧干水,然后就地生起火。枯枝淋了雨,点火很不容易,呛的水玖一阵阵咳嗽。 好容易黑烟散尽,渐渐地火也升起了,他便将衣服横架在火上头,慢慢儿地转着烘干,一边不断地咳嗽。前阵子他在曾家宅院虽说是装病,但装了这许多时日,身子骨到底也拖垮了。 晚上火堆渐渐稀了,他再将衣裳穿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不舒服,昏昏沉沉,脑袋重得很。到了夜里不断地咳嗽,似梦非梦的时候,他居然又第三次梦见了许季珊。 这会儿,许季珊还是躺在满地血泊中,仿佛仍是延续着上一个梦。梦中的许季珊冲他伸出一只手,手背上仍有着血迹,口中不断翕张着,也不晓得在说什么。 现在即便在梦中,水玖也晓得自家是在做梦了。他不耐烦地拧起两道长眉,怨骂道:”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一次两次,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水玖起先是朦胧地动着嘴唇,到后来越说越愤怒,居然不自觉被自己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火堆早已灭尽了,天色将亮,东边儿蒙蒙的像是一块儿冻住的青玉。 水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大口气,胸腔子内的那股不安渐渐地平息下去。他披着长衫,微微觉得有些冷,又垂下眼,略想了一会儿,眼下该去投奔谁?按照宁济民的说法,他该去城郊,寻江南义军那伙人。 可是…… 水玖摁住额头,只觉得鼻孔间呼吸十分灼热,再抬起手,冷白的手贴在面颊上,只觉得愈发灼热。 坏了,他怕是发烧了。 水玖小心翼翼地提起一根半燃尽的枯枝拄着地,刚站起身,便一阵眩晕,几乎是不受控地咣当一声狠狠地砸在地面。雨后潮湿地面夹杂着腐败的树叶气味,尘土、枯叶夹杂灰烬的气息夹杂着涌入水玖的鼻端。他睁着眼,觉得自己还是清醒的,但总是动动弹不得,不由得心下十分着急。 咕咕嘎嘎,一阵粗嘎刺耳的笑声突然在水玖耳边响起。他怕是自家病的昏沉了,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眼,只见朦朦胧胧的天光中居然当真一跳一跳的来了两位无常。一位穿着全黑,一位穿着全白,两位无常脚下都踩着高跷,那白无常口唇外还吐着长长的舌头。 要死!他不是真的撞邪了吧? ”天堂有路――你不走!“黑无常挥舞着根哭丧棒,一边吟唱,一边踩高跷跳着奇怪的步伐迎向水玖。 白无常则抻直了双臂一步一步地僵直地蹦,手指甲乌黑锃亮弯曲,如同鸡爪钩子,口中阴恻恻地接了句:”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水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暗自叫苦,双脚蜷缩着竭力绷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踢了踢已经熄灭了火焰的火堆。噼里啪啦,零星蹦出几粒小火星子。但黑白无常却似乎浑然不惧,径直一蹦一跳地来到他身边。 ”枉死城中不收无名鬼。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黑无常唱着奇怪的巫婆一样的调子,抬起手中哭丧棒指向水玖。 水玖只得闭上嘴,假装看不见也听不着。 白无常踩着高跷一蹦一跳,双手抻直,吐着长舌头向他蹦过来,阴恻恻地尖着嗓子笑了一声。”莫不是做了坏事的亏心人?“ 水玖依然不答,半侧着脸倒在雨后潮湿地面,不自觉地将菱角唇崩成一条直线。 一黑一白两只无常蹦到水玖身边,围着水玖跳起巫舞来,黑无常说一句,白无常便阴恻恻地笑一声。火堆子里那点可怜的火星终于还是没能燃起来,水玖闭上眼,依然一动不动。 ”咦,莫不是死了吧?“黑无常突然停止了那种巫婆一样吟唱的调子,放下哭丧棒,扭头对白无常悄声咬耳朵。 白无常看着水玖因发烧而格外潮红的脸,又抬手摸了下水玖的额头。 乌青色的长指甲刮擦而过,水玖只觉得额头一凉,但却远不是老辈传说中死人那种冷冰冰的味道,反倒有些活人体温。 水玖诧异地离开一条眼缝。果然,他见到白无常手背上还长着淡黑色的汗毛呢!顿时心下一松,还没开口,就听白无常又对黑无常窃窃私语。 ”看着像是病了。“ ”怎么办?“黑无常也窃窃私语。”在这地界出现,怕不是来刺杀咱们的?“ ”一刀杀了吧!“白无常狠了狠心,从背后唰啦一声抽出把大砍刀。 那把雪白大砍刀立刻让水玖回了神,他忙大力睁开眼,嗓音儿在喉咙里一蹦三尺高,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别动手!我是来找江南义军的!“ 黑白无常双双愣住了。白无常居然当真停下手中砍刀,望着他,然后又掉头看了眼黑无常。 许久后,黑无常开口说话了,这回既不吟唱巫婆调子,也不装神弄鬼了,咳嗽几声,说话儿化音连篇,居然也就是个操着口冀北乡下口音的普通人。”你是打哪儿来的?从哪儿晓得江南义军?“ ”如今江南义军都快攻打到冀北城下了,谁人还不晓得?“水玖说完,见黑无常脸色更黑了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来不及又爆出宁济民名号。”我是宁大哥派来的,宁济民,你们二位总归晓得的吧?“ 黑白无常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到底是谁?“白无常拎着一把大砍刀,阴恻恻地问他。”说出名号儿来,给你个好死。“ 水玖心下一动,猜测着”黑白无常“大约就是普通老百姓,眼下冀北城内李道台被刺,义军们避人耳目,故意装神弄鬼地吓唬走误闯入附近的不相干的过路人。他乌鸦羽般的长睫毛微颤,试探性地报出宁济民让他新取的名号。”名姓啊……我号箬华。“ ”箬华先生?“ 黑白无常再次对视一眼。几秒后,唰啦一声,白无常将大砍刀又收了回去,阴恻恻地逼问道:”怎么证明你是箬华先生?“ 这白无常说话居然不是冀北人,约莫有些湘西口音。水玖下越发安定了些,是活人就好。”证明是没法子证明了,但在这义军中,人人都晓得我这名号。若你们当真是江南义军的人,不可能没听过。“ 水玖借机反将了一军。 黑白无常沉默。白无常狐疑地俯身认真打量水玖,说话腔调阴阳怪气的。”你说你是就是啊?拿不出证据,格老子一样宰了你下酒。“ ”哎,他病了,你莫要吓唬他。“黑无常拽住白无常胳膊, 水玖心下一松,淋过暴雨又被刚才这股惊恐,此刻他被吓的浑身湿淋淋地冒着汗。湿汗黏在脊背上很不舒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一只玉般在暗夜里荧荧的手,对黑无常道:”劳驾,可以先扶我起来吗?“ 白无常还要说什么,黑无常却已经搀扶起水玖,将他靠着一棵大树勉强站稳了。水玖真心诚意地冲黑无常道谢,又艰难地道:”如今冀北城大乱,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城来。若是再不能投奔江南义军,今夜便死在这儿也无甚可惜的了。“ 水玖说着闭了闭眼,仰起头。他原本生的容色绝美,即便是刚经历了暴雨临头,又发着烧,面颊却自然而然地泛起霞红,眉眼清华,愈发隐隐的惹人爱怜。 这样绝色的人,还是个男人,大约是不好冒充的。旁人也冒充不来。 黑白无常似乎有点意动,叽叽咕咕地咬了会儿耳朵。过了大约半刻钟,黑无常咳嗽两声,对水玖道,”宁大哥确实曾经提起过,说是箬华先生也陷在冀北城中。只是先生,你怎地一个人逃出来了?宁大哥人呢?“ ”他?他还在城中。“水玖这时候脑袋已经十分昏沉,就连勉强说话也是靠着最后一丝儿神志。他挥了挥手道,”你们若是实在不信我,我也无法子可施,只是……“ ”只是“还没说完,他突然整个人顺着树根软绵绵地溜下去。 黑无常连忙一把架住他胳膊,又迫近他耳边,问道:”宁大哥眼下在城中如何?可危险不?“ ”……不晓得。“ 水玖这时已经昏迷过去,苍白的菱角唇依稀翕张着答他,眼眸却牢牢地阖上了。 黑无常无奈,只得背起水玖,与白无常一道儿悄无声息地趁着天光尚未完全大亮的时候走出了这片树林。 26、26 ◎”他想活下去“◎ 水玖在昏沉中被带到了江南义军在城郊的一个新的隐蔽住所。昏沉中,他依稀记得趴在黑无常背上,咣当咣当,那黑无常落地的脚步声格外沉重,随后是吱呀的推开门板的声音。 门板后头扑鼻一股子潮湿味,夹杂着腐败的稻谷气味,大概是个打谷场。这却与上次他在他和宁济民一块儿住过的城郊住所又不一样了,呵,还真是狡兔三窟。水玖昏昏沉沉的,还自嘲地想了一瞬。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一碗温热的米粥递到他唇边。水玖嘴唇动了动,鼻端先嗅到一股米粥的特有的清香气味,他忍不住喃喃了一声。”这是冀北城本地的米。“ 但是这几年打仗,又加上闹饥荒,外头的难民一拨拨地涌进来,城里头的老住户们反倒一波波的往外赶,良田荒废了许多。倒是很少能吃着这冀北本地的稻米了。 这碗香喷喷的稀粥救了水玖半条命。他竭力吞咽了一大口,耳边细细碎碎地,听见有人在议论他。他睁开眼,人影子却在他跟前晃,人人都像是蒙了层汗剌剌的雾气,瞧不分明。 -”……这是病的狠了。“ -”能救得活么?“ -”嘘,小心叫病人听见。“ 零碎议论声飘入耳,又在汗剌剌的雾气里散掉。水玖眼皮似有千钧重,一闭眼,晕晕沉沉的又继续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六月里的天了。水玖茫茫然发现自己居然正蜷缩在干草堆里,大毒日头底下晒得他浑身湿漉漉的全是汗。”……咱们这是去哪?“ 耳边不断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身子在干草堆里颠簸的厉害。 水玖扭头,一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迷迷瞪瞪,四下里寻找可有熟悉的人问问路。骡车右边儿有个光膀子穿黑马褂、颧骨高凸的年轻男人正在甩腿赶路,此时恰好抬头望了他一眼,诧异地咦了声。”箬华先生,你醒了?“ 水玖看这个”黑马褂“也很陌生,但听他声音却有三分耳熟,依稀在哪听过似的。 ”快快快,大家都快来看,箬华先生醒了!“穿黑马褂的年轻男人激动起来,挥舞着手中一根用灰布条包裹的棒子,冲队伍里的人们大声喊道。 骡车骨碌碌地停下来。”黑马褂“跳上车把式,此刻众人也都陆续向骡车围拢过来。十几个人都跟瞧稀罕物件一样围着,仰头打量水玖。 水玖不自在地手指微微痉挛,想要撑起身子,才发现浑身上下就连手指尖都没力气。”……出了什么事儿?咱们这是又要搬家了吗?“ ”悖现在跟你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围拢过来的人里头有个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将烟锅在车把手上敲了敲,掉下一大块黑油油的烟泥。”总之呢,箬华先生,您跟着我们走。宁大哥把你托付给咱,咱总归会要照顾好你的。“ ”宁济民人呢?“水玖发现自家开口说话时仍是气若游丝,心下又急,不觉得额头滚滚落下黄豆大的汗珠来。 十几个男人互相张望了眼,谁都不肯答他。那老汉又磕磕的敲了块烟泥下来,皱着眉头,似乎嫌这袋烟抽得太快,闷得慌。过了会儿,老汉才闷声闷气地对水玖道,”咱们现在是要赶到靖西去。“ 水玖大惊失色。如今天下大致被割成五大块,最大的一块以冀北取道去帝都,这块是朝廷直接管辖的范围。其次就是靖西府,靖西以宪兵、青帮、洪帮、朝廷多方势力铰合在一处,看似鱼龙混杂,实则其中自有方圆,从外头来的势力渗都渗不进去。第三块就是江南义军的地盘了,沿着长江中下游到淮河大片土地,有船帮有兵团,根基相对富庶。 只要打下冀北城,江南义军就算是朝着拿下首都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他来的时候宁济民已经刺杀成功、江南义军即将攻入冀北,怎地如今他投奔的这一小撮人反倒千里迢迢奔靖西府去? 难不成他竟然病了一年半载不成?不,坏了,大约他投奔错了人。这伙本来就不是宁济民的人,怕是从靖西府来的探子。 ”靖西?义军不是都已经打下冀北城了吗?“水玖指尖捏得铁紧,竭力绷住脸,不至于露了马脚。 那老汉仰起头,又咳嗽着衔住旱烟袋口齿不清地对他道:”这都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儿了。冀北现在……唉!“老汉重重地叹了口气,吧嗒吧嗒抽旱烟,不再说话了。 ”冀北怎么了?宁济民呢?露露呢?“水玖脸色愈发死白。 大伙儿又互相张望了一下,继续沉默。 在这诡异的沉默里,就连日头晒在干草堆上,刺啦刺啦的声音,以及风吹过絮絮的轻响都清晰可闻。水玖心里头一沉,汗落的越发厉害,冷白色手指紧紧捏住身下的干草堆,嗓子眼里发紧。”莫不是……“ ”泱杌先生,您可别尽往坏的猜!“老汉说着,反倒笑起来,将烟袋别在腰间,拎了拎裤腰带。”咱们这趟往靖西,一来是要去弄些趁手的家伙,二来嘛,粮油什么的也得囤着点儿。余下的,咱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哈哈。“ 老汉打了个哈哈,抬手一招呼。”行了,都散了吧,继续赶路,继续赶路要紧。“ 众人果然陆续散开。 水玖放眼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只有他有这待遇,能半躺半坐地歇息在骡车上,旁边还有个穿黑马褂的年轻汉子陪着他。其余人都是步行赶路,人人走得满脸油汗,而且那些人身上还背着沉重的包袱,绑腿上都别着家伙。 水玖有些过意不去,竭力地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原先陪他的那个黑马褂汉子已经跳车下去了,现在换了老汉亲自替他赶车。 ”这位老伯……“ ”我姓王,他们都喊我王伯。“老汉利落地打断他,一边啪啪甩鞭子赶着骡车,一边慢悠悠地对他道:”箬华先生,你是个斯文人,又一直病着,所以有些事儿也没跟你说。前些日子,就是咱们把你接回来的第六天,咱们的人已经打进了冀北。“ 水玖眉头一跳。”那是好事儿啊!“他试探地问道。 可他从刚才这些人脸上却丝毫没看到喜色,奇怪。 老汉又啪啪甩了几鞭子,嘿嘿地干笑了声,含糊道,”嘿嘿,好事儿,谁说不是好事儿呢!“ 老汉脸色古怪,打了个哈哈后,再不开口了。 水玖坐在骡车上沿着山路一路颠簸的往前走,沿途热的很,蝉鸣声歇斯底里。热浪一波波的,人眼睛望出去,黄土坡上每丝儿空气都在扭曲。 ”我病了多少时日?“水玖决定换个话题。 ”也不多久吧,“老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声音嗡嗡的。”咱是五月初四把你接着的,今儿个是六月十八。你,阿嚏!你自家算算。“ 老汉说着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水玖自家琢磨着,这一个多月过去了,敢情他都病着?记忆中竟然十分迷糊,除了那碗冀北本地米饭的香味,其余的他竟都不记得了。”那咱们五月初四动的身?“ ”啊,五月初八动身的呢。“老汉说着揉了揉鼻子道,”城郊那地儿现在不好待着了。“ ”为什么?不是已经进到冀北城里头了?“水玖紧追不舍。 ”惚鹛崃耍∥逶鲁跗撸咱们的人进了冀北,结果当天夜里朝廷大军就到了。嚯,浩浩荡荡来了二十万。“ ”那城里头现在……?“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啪地一声甩动鞭子,身体随着骡车颠簸,不断的高高低低起伏,答他道:”唉,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咱们当天夜里就撤了,这不,五月初八一大早,这天还没亮呢,就一道往靖西府走。“ ”靖西不是青帮与洪帮的地盘儿吗?“ ”对,“老汉不怎么在意地答了一声,道,”但他们现在是大户,就连朝廷的军队到了那头,都得跟他们打商量。咱现在在这儿,南边儿不大容易待了,得渡江去。“ 老汉说的含糊其辞,水玖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清楚具体细节还是有意跟他瞒着些,便沉默下来。刚才说了这许多话,已经费了他大半力气,眼下躺着,只觉得唇皮发干。太阳热辣辣地打在他脸上,跟晒人干似的。 到了晌午,光线越发刺的他睁不开眼。一伙汉子也不走了,停下来埋锅造饭,直接丢给骡车上的水玖一只铁壶,水玖接了,摇了摇,里头哐当哐当地响,原来是灌了一壶水给他喝。 水玖艰难地勾起唇皮开裂的嘴角,笑了笑。”多谢!“ 人群中那个穿黑马褂的年轻汉子又回头,扔给他一块饼。”没啥好吃的,箬华先生你先将就着吃吧!“ 那块饼飞过来,哐当砸在车把手,打了个旋儿。赶车的老汉忙伸手接住饼,带笑骂了句,转脸对水玖道:”嘿嘿,箬华先生,你先将就着吃些。等咱们到了地儿,一切都好说。“ 人在难中,原本也没法挑剔。水玖接过饼又谢了声,只是他病得厉害,那饼看着就没什么食欲,再者,他估计自家也啃不动。 水玖捏住饼,就着铁皮壶咕嘟咕嘟扬起脖子灌水。他天生皮肤冷白,发色漆墨一般的黑,即便是病重又叫日头晒了这么长时间,依旧容色丝毫不减。 喝水的动作都比旁人好看些,韵致楚楚。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嘿嘿笑着搭讪。”箬华先生您生得这样好看,就是寻常大姑娘家比不上。“ 水玖听了只得尴尬一笑。容色好,并不是他自家想要的来着。他打小就雌雄莫辨,登上戏台,丽眼尾一勾,便是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都得醉死在他春水般的眼波中。 但这些话,他与老汉也说不来。 老汉见他始终不兜搭,也就沉默下来,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过足了烟瘾,才从怀里掏出块馍馍,和着冷水啃。 这一天到了晚上,水玖将将有了些力气,便挣扎着在骡车上坐起身。人卧在干草堆里,眼角余光四下里打量,判断他们大约是走到了何处。 夜里头星光满天,其他汉子们都招呼着在路边寻了块空地,也不讲究,就这么躺在地上直接睡了。水玖特地看了一眼先前陪过他的那个穿黑马褂汉子,居然不在人群中。 ”你在找什么?“老汉磕巴着旱烟袋,又从怀里掏出半个石头般坚硬的馍。 水玖受不了他这种老烟袋子,在骡车上竭力地闭住呼吸。可眼下老汉问他话,只得破功,笑了笑,道,”先前那汉子怎地没在山洼洼里睡?“ ”哦,你说的是栓子啊。“老汉说着笑起来。”他惯来爱装神弄鬼,之前吓唬你的那个黑无常,就是他。“ 水玖一愣,栓子撕掉了扮演黑无常时脸上贴的那些东西,他居然真没认出来。 老汉说话间馍馍已经啃完了,又将旱烟袋叼在嘴里,舒服地过了一大口,慢吞吞的。半晌,才用长长的烟杆指着旁边那棵树,道,”夜里他轮班,给咱们做个哨探。“ 水玖顺着老汉的烟杆子望过去,却只见到树林葱茏葱茏,没找着站岗放哨的栓子。 ”隳惚鸸埽你身子骨弱,又病着,将就着吃点,先睡吧!“老汉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馍,看了水玖一眼,喀嚓一声掰成两半,扔给水玖半个馍。”馍软和,你好歹泡着水吃些吧!“ 水玖连忙道谢,老汉却摇摇手,叼着旱烟袋子从骡车上跳下去,扎堆的找人说话抽烟去了。 中午其他人吃的都是干芋头加白菜帮子煮烂了沤出来的糊糊,能吃上馍馍面饼,大约还是待遇比较好的。水玖看了看中午栓子扔给他的大饼,又看了看晚上老汉给他掰的半个馍馍。馍泡了水,看上去还有些软和,就它吧! 水玖艰难地将泡得微软的馍馍塞到牙缝里,食物碎渣到了喉咙口,却咽不下去。他便扬起脖子,喉结微滚,闭着眼睛用力地吞咽。 病了这许多天,他到底还是想活下去。 27、27 ◎”好……好得很“◎ 水玖跟着众人一同迁徙,进了镇子,便将自家怀里贴身揣着的体己首饰都交予老汉王伯和黑无常栓子,让他们拿去换米顺便换点汤药回来。就这样将养着,渐渐地,身子骨也就大好了。 到了七月中的时候,虽说已经立秋了,天气依然燥热,高树上最后一阵蝉鸣歇斯底里般不肯消停。这天水玖裹着件长衫,坐在路边茶棚底下等老汉带消息回来。他如今依然受不得风,怕吹多了,回头又得咳嗽,因此便只在人堆里头坐着。燥风裹挟各种气味袭来,这却不是他从前惯来出入的豪奢场景,一群穷苦人或蹲或坐,拿大碗吃茶,哐当哐当的大铜壶倒出来的茶汤浊得就跟黄河水一样。 ”不好啦――“ 对岸忽然遥遥传来呼喊声。 水玖闻声抬头望去,却是有人正渡河而来,人还挤在船头,就双手握喇叭仓皇地对他们大声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大家快逃,这一块儿马上又要打过来了。“ 茶棚底下蹲着的人齐刷刷都站起身。不一会儿船靠了岸,从渡船上下来的人乱纷纷都这样说着,个个神色仓皇,有的手里头拿着包袱皮,有的拖家带小,经过茶棚时脚不点地,好像后头有虎狼在追赶着一般。 水玖一惊,刚站起身,出去打探消息的老汉王伯已经回来了,猛的一把攥住他的手。也来不及多说话,只蹦出一个字:”走!“ 水玖跟着王伯,两个人慌慌忙忙地出了茶棚,又拐过渡口,到了下头他们寄居的山坳口。山坳里头原本有个桂家村,村子里的男人们大半都是麦客,后来年年打仗,男人们都被抓去当兵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便改嫁的改嫁、病死的病死,偶尔剩有几户人家还冒着炊烟。他们这几十号人来了后,很快就和桂家村的人熟了,一个老妇人指点他们进山避祸。据说山坳深处原本修过藏兵洞,地道延绵四通八达,在早前的时候,村子里但凡遇见了土匪打劫或是什么祸事,也都往藏兵洞里头躲。 于是,现在他们几十号人都住在这地道深深的藏兵洞内。 水玖跟着王伯左一拐又一绕,猫腰钻入藏兵洞内,脚下灵巧地避开绊马锁砸石锤尖木桩等各种陷阱。到了众人聚集的地方,桌上点着一盏幽幽亮着的小油灯。 众人见王伯带着水玖回来,都道:”怎样王伯,可买到渡船的船只?“ ”闵夏亩去买船?这年岁,到处都乱得很。”王伯说着边摘下头上的破檐帽,啪嗒啪嗒地扇着风,一边大喘气道,”给我碗凉水先!“ 有人依言递给王伯凉水,王伯咕嘟咕嘟一口喝干,这才缓过气来。王伯坐下来,还没说话,先叹气。”这碎石滩原是黄河叉流,历来荒凉的很,须过了这一段,再往上,咱们才能够绕道去靖西。可如今碎石滩这儿居然也开始屯兵了,唉!“ ”囤的是谁家的兵?“众人都大惊失色。 ”还能是谁家?“王伯脸色十分不好,看到水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位右旗的将军。“ 众人都沉默着,水玖也默然。 江南义军在五月初七的时候曾经一举攻入冀北城,但当天夜里就叫朝廷的兵打散了。朝廷带兵的就是那位右旗将军。现在大家都不愿意称呼他名姓,说起来,只要提个右旗,众人便都晓得,说的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据说那位右旗将军进得冀北城后一顿大肆屠杀,曾经夹道欢迎过江南义军的百姓们都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其中自然也死了大批江南义军。义军在冀北辛苦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剩下的人都零星逃出城去,结果那位右旗将军居然还不死心,一路狂追猛打,直逼得义军的大本营从大江南边彻底拔掉。如今他们都兵分各路,约好了在靖西府会合。可那位右旗将军竟下了决心要赶尽杀绝,派人封了渡长江的所有通道。 原本他们只需渡江便能够到靖西,眼下却得从碎石滩过黄河渡口,再绕远路跋涉三四个月才能赶到靖西府了。最可恨的是,他们千辛万苦地赶到了碎石滩,却又赶上了新的状况,那位右旗将军封渡封到了黄河口。 ”那位右旗将军总不至于能杀到这儿来。“良久,坑洞内到底是有人不服气地开了腔。 ”人么,是不见得能杀得过来。“王伯咕嘟咕嘟灌完凉水后,又开始抽他的旱烟。 地道内透风不好,只有头顶留着条罅隙,搁不住满坑洞的旱烟味儿。众人都要将王伯那杆子旱烟袋叼走,便转头对水玖道,”箬华先生,你也劝王伯少抽点。“ 水玖走近几步,一手轻搭王伯肩头,一手按在那杆旱烟袋上。丹凤眼尾儿微挑,似笑非笑的。 见动手的是他,王伯倒不好意思来跟他犟,只恋恋不舍地咂摸嘴,带了点讨好地笑道:”箬华先生,我这就只抽两口,就两口。“ ”嗯?“水玖笑,冷白手指微动,轻巧地将烟杆拨走了。 到底是抽不成烟了。王伯整个人颓丧下去,老脸上打皱,讲起消息来也有气无力的。”那位右旗将军人打不过来,但这不已经开始屯兵了吗?一屯兵,这附近的船就都被朝廷的官给征走了。眼下渡河上只剩下一条小破船,况且那人今早上摇撸来的时候也说过了,就摇这最后一遭儿,然后他的船也得被官兵征走了。“ ”悖这些王八羔子!“众人听了都泄气,纷纷开腔骂起来。 水玖垂下眼。 从前在戏台子上唱悲欢离合出将入相,他总觉得戏文里头一切都条理分明。但真到了这现世里头,太阳光底下热乎乎的,谁人又知道谁人的命运? ”眼下可如何是好?“众人又开始发愁。 ”唉,要是宁大哥在就好了。“曾经扮黑无常吓唬过水玖的栓子嘀咕了一声。 哗啦啦的,忽然众人都把宁济民想起来了。 -”是了,冀北城刺杀李道台的事儿都过去两个多月了,宁大哥怎么还没赶上咱们?“ -”兴许不从这条道上走。“ 众人又开始胡乱猜测,到底没有确切消息。 眼下他们在藏兵洞内,仗着有桂家村的人帮衬着,也有几个小孩儿替他们哨探,日子倒还过得。只是过不了河,就不能去靖西府与大部队汇合,人人都愁的慌。 日子一天挨一天地蹉磨下去。 七月末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儿。因为水玖恢复了气力,这些江南义军又大多是手上长茧满脸杀气,所以待他身体好了以后,去渡口村头寻船打探消息的活计就归他了。 水玖每日从藏兵洞里钻出来,穿过桂家村,出了大山,再走到碎石滩边去打探最近是否有新的渡船出来,或是官兵们有什么动静。 这天,他惯例在黄河碎石滩的茶摊前喝茶。叫了一文钱的大碗茶,慢悠悠地啃着饼,将破帽檐儿压得低低的遮住眉眼,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道,”唉,确实可惜了,百乐门那位当红舞女名叫露露的,当初我还曾远远的见过一回。“ 水玖闻声望过去,就见两个行商正在边扇着风边大口饮茶,后边是几个随行的身高体壮的仆从。其中一个商人便叹息道:”谁说不是呢!生得那样千娇百媚的,谁知道她竟然做了奸细,白白地被捉住砍了头。“ ”唉!五月初六行刑那天我还去看了,血淋淋的,啧啧啧。“另外一个行商也跟着叹气。 水玖心下咯噔一声,修长手指不自觉用劲,哗啦啦,茶碗从他手中摔到地上裂开了几大块。众人都闻声望过来。 水玖忙掩饰地将帽檐又压低了些,拍下三个铜钱,对茶馆老板说:”对不住,手滑了。“ 他起身仓皇地离了这茶摊,一直走出去许远,才发现身上早就叫汗浸湿透了。天色煌煌的,但是他心里头却觉得冷。他离开冀北城也有两个多月了,同行这些人一来消息不准确,二来也无人肯与他说起冀北城的种种,他到今日才晓得,原来露露在五月初六就已经叫官府杀了,还是当众在菜市口砍的头。 水玖想起露露那夜哭花的脸,还有千娇百媚在百乐门酒席中拈起高脚玻璃杯冲他笑盈盈的模样,最后是那夜露露醉酒后猛地冲到他怀里来,勒得他透不上气,扑鼻一股子玫瑰香膏的味道。他心里头冷冷一阵热一阵,眼前恍恍惚惚起了雾,仿佛都是露露在前头,对他笑一会儿,然后又是血肉模湖的。瞅着不像是笑了,倒像是来找他索命。 水玖十分后悔,那夜他将喝醉的露露安置在床上时,为什么竟没有狠下心将露露叫醒,带上露露连夜逃跑呢?平白的叫露露断送了性命!他却还好,眼下在此安身,好……好得很。 眼前雾气越来越深重,水玖泪眼模糊地好容易撑到了桂家村,刚到村口,便体力不支当场晕厥在地。 这一病,再次缠绵了半个多月。 到了八月初十这天,早晨下了一场雷暴雨,□□点钟的模样,天气忽然凉爽下来。水玖被人扶着走出桂家村,在山坳口望着远方呆怔怔地出神。他这病歪歪的身子,给同行的江南义军们添了不少麻烦,他心下也觉得过意不去。乱世里,都是苦人,旁人本也没必要这样惯着他。 到了晌午,水玖背着人又特地爬到藏兵洞里去寻王伯。他走三步便停一停,喘着气,摸索到王伯在的地方。王伯正在兵零乓啷地砍木头。 这藏兵洞里却也别有洞天。有几个高处被挖出来窗口大小的坑洞,一是作哨探,二呢,万一有敌人来了,可以直接从这小洞口将枪管子伸出去,冷不丁打个暗枪,防不胜防。王伯眼下就在被用作哨塔的坑洞里,将木头堆得高高的,看着似乎就要把那个洞口堵起来一样。 ”王伯,你在做什么?“水玖猫腰钻进坑洞,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喘着气问老汉。 王伯回头见是他,倒是一愣,随后笑着含糊其辞地道:”不做什么,这地儿估计也待不长了,以后没得便宜了别人。用土埋吧,怕别人还容易把土堆刨开,所以用些木料全部都堆起来,将来……“ 王伯突然不说下去了。 水玖扫了眼这个坑洞。藏兵洞内透风都靠头顶罅隙,只要擦着一丁点火星子便很容易起火。虽然是地下,不至于大火绵延,但消灭他们曾经在这里住过的痕迹是绰绰有余了。 ”咱们这是要走了吗?“水玖脸色煞白,嗓子眼里发紧。 王伯没答他,又顿了顿,潦草地用木头彻底堵死暗哨洞口,然后带水玖从洞口往下爬。两个人沉默地沿着坑洞弯弯绕绕地走,只余下呼吸和脚步声。 一切都和当时王伯带水玖进入藏兵洞时一样,又再不一样了。 王伯把水玖带到了最宽敞的那个聚会厅里,这才背对着他道:”咱们先走,你呢留在桂家村好生养着。待你身子头好了,再去靖西府跟咱们汇合也不迟。“ 这是要抛下他了。 水玖心下一凛,冷白色手指紧紧地按在黄土堆砌的桌案,张了几次嘴,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28、28 ◎”人人都走了“◎ 最后是水玖主动打破了沉默,冷白色手指捏紧,皮肤下根根迸起青筋。”王伯……“ 水玖嗓子微有些哽咽。 他也晓得自家从被”黑白无常“捡回来后,一直就病着,给义军们添了不少麻烦。眼下冀北城他是回不得了,又被丢在半途,到底觉得有些心酸。 ”王伯你不用为难,我晓得了。“ 王伯看了他一眼,很是诧异。 水玖却已经黯然转身出了烧炭的小洞口,沿着藏兵洞的坑道,深一脚浅一脚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哎箬华先生,箬若华先生,你别走!咱话还没说完呢。“王伯跟在后头,一路喊他。 水玖恍惚间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他只觉得这八月里的日头果然是热辣的很。即将走到主洞口的时候,依稀能看见天光了,水玖突然毫无预兆的身子一软,往旁边栽倒。 后头王伯恰好追上来,忙不迭扶住他。”箬华先生,箬华先生?“ 水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还未开口,眼皮又阖上了。 ”哎,怎么又病?“ 王伯没奈何,只得背着他去桂家村找人。 * 为着水玖又毫无预兆地病了,王伯额外多耽搁了几天。到水玖能下地行走、坐在桂家村门口教女人们织渔网的时候,王伯才看似不经意地蹲在墙根底下磕了磕旱烟锅,咳嗽几声,唤他道:”箬华先生?“ 水玖手指正在穿梭子的动作一顿。 ”哎,是这样的……“王伯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吧嗒吧嗒,好像烟锅里的烟泥怎么也磕不完一样。 女人们都在忙碌自家的活计,水玖与王伯隔着七八步远,王伯不走过来,水玖也不想动,仿佛捏住了手上这只三角梭子便是有了底气一般。不知沉默多久,水玖主动开口道,”王伯,你有话就说吧,我受得住。“ 王伯老脸胀得紫红,褶子里都像是要充血一般,又咳嗽了一阵,到底还是把旱烟袋又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他道:”咱们弟兄前儿个一早,天还没亮就已经走了。我呢,一来是要有些后稍还要处理;二来嘛……“ 二来,自然是为了他的病。 王伯话虽没说完,水玖却垂下眼皮,句句都听懂了,字字儿都听懂了。 ”这样啊,箬华先生,你也不要着急。“旱烟袋叼在嘴里,王伯似乎也有了些底气,突然间嗓门大起来。”我待会儿吃了早午饭,也得上路了。反正咱们去的那个地方,你知道。什么时候你寻到了地儿,什么时候咱们再见面。到时候,喝酒吹牛都行,哈哈哈!“ 王伯说着,尴尬地长笑了一阵,笑声很干。 水玖撩起眼皮,轻轻地看了一眼王伯。他勉强勾起唇角,倒是也想跟着王伯打个哈哈,只可惜他把梭子捏得太紧,手指头割破了,嘀嗒嘀嗒渗下鲜血来。 殷红血珠颗颗滚入贫瘠的黄土地。 最终水玖到底是没能跟上王伯,也没能跟上黑无常栓子。当天不过□□点钟,桂家村几个女人便都张罗起饭菜来。十点来钟,王伯吃了个早中饭便背着包袱皮上路了。 王伯依然还是来时的装扮,走的利落。到了村子口,还冲众人挥手大笑。”都回去吧,别送了!“ 王伯走的异常热情高兴。 这些,都是桂家村的几个女人回来后绘声绘色地说给水玖听的。水玖就在院子里头织渔网,听了也只是垂下眼皮笑了笑,他虽是个男人,混在这里却像个黄花闺女。 也只能让他帮桂家村几个寡妇干干活。 水玖自嘲地笑了一声。当夜他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心里头默默数着日子。人人都走了,他又该如何呢? 如此又过了个七八天,桂家村只剩下寡妇孩子,水玖一个男人家混在里头到底不方便。虽说他能独自住着空屋,但是每回女人们招呼他在家里歇着养病,水玖便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竟然连这些孤儿寡妇们都不如了。 他心思重,这样养病养着,非但没能养好,反倒越养越弱。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有天晚上,几个女人边往灶台里添火加柴,边对正在屋外头砍柴的水玖道,”箬华先生,要不你也走吧?咱们几家凑凑,衣裳包袱皮还是有的。就是这盘缠……“ 水玖愣了愣,放下斧头,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生得颀长清瘦,皮肤又白,干砍柴的粗活总觉得哪哪儿都怪异。 养病这段时间,他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倒是从桂家村寡妇们手中继承了个壳儿烟。据说从前桂家湾的男人每到秋收的季节,都得成群结伴的出去给人割稻谷割麦子,赚点口粮费。这出门在外漂的久了,没什么想头,走之前一定得从家里头带一瓦罐熬得酽酽的壳儿烟。水玖尝过一口,说是壳儿烟,其实更像是用茶汁熬干后加了些槟榔末熬出来的膏烟。第一口涩的舌头都要打结,当时差点把水玖给咳掉半条命。 桂家村女人们却将这壳儿烟看得格外郑重,在给水玖收拾包袱皮的时候,又将这壳儿烟塞进去。水玖没奈何,只得笑道:”要走也得明儿一早。几位大嫂不用这样客气!“ ”哎,不是客气,也不是咱们赶你走。“桂家村最年长的那个寡妇今年已经七十有三,按照桂家村的人叫法,水玖也随着喊她一声桂婶。桂婶倒还精神矍铄,就是两只眼睛不大行了,看水玖也只是模模糊糊,说话时总习惯性的把手往前伸一伸。”箬华先生,你是个贵人,我听他们说你生的也好看,将来肯定是要做个富贵上等人的。咱这桂家村没什么东西好留念的,就这壳儿烟,从前咱桂家村男人们出去,都得带上这个。“ 桂婶说着,将壳儿烟又郑重地打进水玖的蓝布包袱皮里头。 水玖在第二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离开了桂家村,和其余曾经寄宿在这里的江南义军们一样,他走的时候也挥舞着胳膊,冲一直扶老携幼送到山拗口的桂家村寡妇们挥手笑道:”都别送了!回头得了空儿,我还回来瞧你们。“ 桂婶叹了口气,一张苍老脸上满是褶子,嘴唇紧紧地抿着。 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向来性格泼辣,见大家都情绪不高,这时便接嘴道,”这兵荒马乱的,就算箬华先生你以后当真回来寻,说不定就连桂家村都没了,到哪寻我们去?“ 水玖故意笑得明艳,宽慰她道,”山不转水转,总还有相见的日子嘛。“ ”哎,就是这样说!“最年长的桂婶又咳嗽了声,打断了小媳妇的埋怨。”出门讨个口彩,箬华先生这趟走得远,一路上多保重啊!“ ”啊,桂婶也多保重。几位嫂子们,也都多多保重。“ 水玖与桂家村的寡妇们逐一告别,背着桂家村寡妇们给他整理的包袱皮儿,手里头提着半根枯枝做的拐仗,打算先去碎石滩看今日能否蹭到渡船。 江南义军众人都是绕过这一段路去靖西府的,而且已经走了这许多日,水玖要是想再赶上栓子甚或王伯,就只能走这条最快的路,从碎石滩渡船。之前他来来回回不晓得到了多少次,渡口都是空荡荡的,只看见屯兵的官兵。 但水玖历来心细,船虽然不开,却让他发现了个奇怪的事儿。 最后一次到茶馆探消息的时候,他发现沿着碎石滩,从各处赶来了一批衣衫褴褛、腿上绑着绑腿、穿着套鞋的邋遢汉子。这批人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个人结队,到了茶馆坐下后也不喝茶,拿出馊了的干馍馍就着打来的冷水吃喝。每到了一批生面孔,就要眼巴巴地问茶馆老板:”咋渡船不开啦?“ 每日都有几茬人来问,后来那茶馆老板不胜其烦,直接在茶馆门口挂了个牌子,上头写着:官家征用,渡船不开。 但这群外地汉子大多都不识字,每日围在茶馆门口对着那块牌子指指点点。也有人央请水玖来看过,所以水玖晓得这桩事,前日里还没来得及跟王伯说起。 今日桂家村女人们递给他壳儿烟的时候,再次提起过去桂家湾的男人们也在这季节成群结队的出去替人打麦收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女人们这句话猛地提醒了水玖。这群衣衫褴褛的外地汉子怕是从附近各个乡县赶来的打麦客。这确是条好路!地里一茬接一茬的麦子,总要有人去收割,何况年年打仗,粮食更加吃紧。 官家最多不过盘查拖延几日,总要放这批人过河去打麦谷的。 水玖揣着这个心思,径直奔向茶馆。今日却巧,他刚到,就见外头闹嚷嚷的吵起来了,大约有七八十个衣着邋遢的汉子们在那里被推搡着往前走,各个儿手上穿着麻绳,一个穿一个,就跟炸雀儿似的。又有十来个扛枪的大兵在不耐烦地喊话:”嚷什么,嚷什么!说了不让过河,这都什么光景了,还想着赚你们那几个大钱。作死也不看看日子!“ ”官爷,官爷,咱、咱都是本分人啊!“其中一个汉子刚开口哀告,转瞬就被一脚踹翻。 水玖恰在此时赶到。他在半路上也换了绑腿套鞋,因为他打小儿生的一身冷白靡丽的细皮儿,怕这群人不信他也是去打麦收谷的,特地提前用泥巴将脸蛋胳膊都抹过了。临离开桂家村时,又偷藏了些锅灰,均匀地涂在脸上。他原本剃的利落平头,结果从冀北城出来一路奔波,又是病着,再没人替他剃头,这下头发长得参差不齐,勉强的看上去也有三四分邋遢了。 水玖扛着包袱皮站在人群外头,掂着脚尖张望,脖子伸得长长的。 立刻就有大兵看见他,凶狠地冲他瞪了眼。”瞅什么瞅!哪来的?“ 水玖故作怯怯地答道,”是从新乡县来的,要过河去打麦谷哩。“ 他在桂家村住了这许多日子,倒也学着这地方的方言,学了个□□成像。主要是那调子,乡里乡气,一开口便十足像是附近乡下人。 那大兵不耐烦地拿枪托子戳他。”当真是打麦客?“ 水玖被戳的打了个趔趄,叮铃哐啷,从他怀里掉下那包松松地揣着的壳儿烟。壳儿烟原本是打麦客们必备,那大兵见了这壳儿烟,更加不怀疑他身份了,歪着头,一努嘴道:”去后头排着队。“ ”排、排啥队?“水玖脚尖后撤,一边又弯腰驼背的想要去捡掉在黄土地上的壳儿烟,做足了可怜相。”官爷,俺、俺可没犯事儿啊!“ ”想过河,就一道儿去后头排着。“那大兵歪着嘴嘿嘿的笑了一声。”不过去嘛,也随你。“ ”哎,过去,过去的!“水玖捡起了壳儿烟,怯生生地望着后头被麻绳串着像炸雀儿似的打麦客们,又小小声的嘟囔了句。”不过去,家里婆娘孩子们都还饿肚皮哩。“ 大兵便哈哈大笑起来。 水玖在铺天盖地的蝉鸣声中被人用麻绳锁了,串在最后。他们这批队伍浩浩荡荡,陆续的又加入了二三十个年轻瘦弱的小伙子。 -“我们不是打麦客!“ -”官爷,咱们犯了什么错?“ 最后抓来的几个显然不服气,结果不过是重重的挨了几下枪托。被打得狠了,也就不再挣扎了,表情木然的拖沓着脚步随着大队伍一同走。 这场豪赌,水玖并不晓得自己有多少翻牌赢面的机会,但不赌的话,他就一丝儿赢的机会都没有。 水玖他们被领到一大块空地上,脚底下是滩涂,四下里毫无屏障。遥遥的,从这处已经能听得到黄河水滔滔的声音。 29、29 ◎”毛都没长齐吧?“◎ 老话说的好,南稻北麦、南船北马,南北划分就是靠着这苍茫秦岭。 水玖抬头望着这即便是大热天也依然云雾缭绕的苍茫秦岭山脉,眉头微蹙。这趟若当真能过了黄河,直奔靖西府去,最多不过半个来月他就先到了。或许,比其他人到的还要早些。 有关于冀北城的故人故事,于水玖此刻而言,竟觉得相当遥远。 他垂下眼,混在一群人中,畏畏缩缩地蹲着,大太阳晒的后脊梁背滚烫,像是有火星子在皮肤上燎似的。 直到了下午六七点钟,天色黄昏,霞彩铺满了河面。忽然有个大兵扛着枪过来,一脸嫌弃地冲他们吆喝道:”喂,喂起来!都起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拖沓着脚步,又跟着那大兵往前走。七拐八绕的,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兜着许多路。 ”你是打哪儿来的?“与水玖蹲在一处的几个打麦客都闻声望过来。 水玖看了一下,问他话的汉子瘦得浑身肋条根根从褴褛破衫下头支楞出来。水玖便操着口附近乡下口音,低声答道:”新乡县的。“ ”新乡?口音嘛,倒是有点像,只是你这模样……“那人上下打量水玖。 水玖便垂下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悖从前家里头倒是想送我去当铺里做个伙计,只可惜,这不,去年春上,就连掌柜都跑路了。没办法咯,只得出来讨生活。“ 那人这才长长地噢了一声,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汉子也都收回好奇的目光,各自叽叽呱呱说起话。 过了会儿,先前搭话那人又用胳膊肘捣了捣水玖。”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家里头弟兄都没?外乡人在外头打麦子,万一死了,也没人报个丧啊!“ 水玖又叹气。”村子里的人都叫抓去当兵了,就剩下俺。俺嘛那会儿在镇上当铺里头,跟着宋掌柜逃难到乡下去了,等回到家,村里头已经被火烧得不剩下什么了。实在是没办法。再说嘛,今年春上俺又在路上捡了个落难的姑娘。“ 水玖说着嘿嘿笑了声,话里九分假一分真。”那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疯疯癫癫的,但是笑起来……真好看。“ 他说的是露露。 那汉子却当他当真是在路上捡了个疯婆娘,便也嘿嘿地笑起来,道,”有了婆娘咋还出来讨生活?真不怕死在外头啊?“ ”没法子,婆娘怀了孩子嘛!“水玖说着又叹气。 那汉子便也叹起气来,双手被绳索拴着,摸摸嗦嗦的从兜里掏出块壳儿烟。”你吃不吃?“ ”俺有。“水玖也学他的样子,用绳索捆在一处的双手悉悉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桂家村女人们给他的盒子。”瞧,还没动过呢!就准备着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来两口。“ 那汉子听他这样一说,犹豫地看了一眼壳儿烟,又极其郑重宝贝儿似的放回怀里。”倒说的是,把咱们抓到这儿来蹲着,说不定运气好能让咱们过河呢!“ ”或者有别的什么差事给咱们做也行,能混口饭钱,家里婆娘孩子不至于饿肚皮。“旁边几个汉子都愁苦着脸插话道。 到了半夜两三点钟,水玖他们双手被绳索靠着角落成群蹲着,既不能躺下舒舒服服的睡,又不能够各自循个桥洞底下窝着。但即便这样,依然有麦客睡的呼噜声震天。 水玖生性灵敏,睡得不安稳,这一下更是睡不着。耳边虫鸣声蚊子嗡嗡嗡声,还有半夜里人脚步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忽然有一个穿着军靴的落地铎铎声响起。 水玖立刻支棱起耳朵,混在人群中,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看见一个大兵朝他们走过来了。 ”喂!“那大兵用枪托捣了捣栓在最前头的麦客。”你们打哪儿来?都报上姓名籍贯,年岁也报过来。“ 当先那个打麦客被他一枪托捣在肩窝,顿时哎哟一声疼醒了,但剩下的麦客们依旧鼾声震天。那大兵便不耐烦起来,用穿着兵靴的脚死命地踹。 这一踹,又踹醒了七八个。 水玖忙不迭站起来,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点头哈腰喊了声:”官爷!“ 他这一声喊得大,又加上他刚起身的动作,瞬间将和他拴在一处的四五个麦客都拽起来。 大兵理都不理他,径直又用兵靴踹向下一个麦客,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道:”奶奶的晦气!偏赶上这这个点老子值班,他妈的,你们怎么他妈睡得跟死猪一样!“ 水玖忙扯开嗓子喊道:”起来起来,大家都起来了!“ 已经清醒了的几个麦客也都帮忙吆喝,不一会儿,大伙儿都开始陆续地醒了。约莫又过了三五分钟,绝大部分打麦客都被踹的踹、喊的喊,都清醒过来,纷纷睁着惺忪睡眼站起身。 ”官爷,啥事儿呢?“ 大兵见差不多了,满意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报上姓名年龄籍贯,挨个儿来,一个个的都……哎?“ 那大兵说着顿了顿。”你们里头有认识字的不?“ 水玖等了等,见没人报名,便扬起脸,冲那大兵喊道:”官爷,俺认得字。“ 那大兵朝他望过来。 ”官爷,俺在当铺里做过几天伙计,认得几个字。“ 那大兵上下打量他。这夜晚,幸好月亮还算明亮,水玖灰不溜秋一脸黑炭似的站在人群中。 那大兵有些看不上水玖,但却也不耐烦一个个亲自登记,便一甩手。”行吧,你过来!“ 水玖举起被拴住的双手。 那大兵更加不耐烦,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咔擦一下,把拴着水玖的那段绳子斩断,将水玖单个拎出来,随后又将后头的人重新打了个结串在一处。那大兵对水玖道:”你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报上来。你记,老子在旁边看着。“ 水玖应了一声,然后又眼巴巴的望着大兵,双手往前探了探,小心翼翼地道:”官爷,有纸笔不?“ 那大兵更加不耐烦地叽歪了声,啪的一下,从怀里扔出纸和笔,直接扔到水玖脸上。 水玖拿来纸笔,开始挨个的登记。等到这群打麦客都登记完,天光已经大亮,约莫是早晨五点来钟了。麦客中绝大多数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大毛二狗三七之类的名比比皆是,籍贯也大多是来自同一个乡的。水玖怕那大兵不耐烦,便在各自后头又备注了一下,这位是桐村高瘦的二狗、那个是来自渭南县的黑胖二狗。如此这番,又将年岁都登记了,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子递给大兵。 大兵上下扫了眼。”都登记全了?“ ”全了。“ 大兵便往怀里一揣,道,”行吧,你们继续在这儿蹲着。“顿了顿,施舍般的瞥了眼水玖。”你跟老子过来。“ 水玖便跟在大兵后头,七拐八绕地经过碎石滩后一处斜坡。在斜坡后头,水玖这才见到这群大兵驻扎地。 大兵一努嘴,上下扫了眼水玖,对他道:”待会儿进去,问什么,答什么。老实点!“ ”是,是官爷。“ 水玖低着头,塌着肩,一副缩头缩脑的模样。 大兵歪着嘴嗤笑一声,领着水玖进去。营地秩序森然,与外头传闻说朝廷兵一团散沙截然不同。可见哪怕是半边江山都快塌了,那位右旗的将军依然是个枭雄人物。 水玖心里头一路盘算着,大约来回哨探的兵有多少个,进去后又走了多少步,拐了几个弯。待到了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前,那大兵响亮地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就在这儿等着吧!“ ”是,官爷。“ 那大兵把衣帽整了整,又将制服扣子扣到领口封住喉结,这才端正着模样,迈着军步走进去。 水玖站在原地,怕人找他麻烦,只管低垂着眼皮老老实实不吱声。不一会儿,那大兵又出来,冲水玖招招手喊道:”大帅要见你,进去吧!“ 水玖畏畏缩缩地耸着肩头进去。传说中的那位右旗将军背对着他,仰头,叉着腰,正在琢磨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 ”大帅,人到了。“那大兵在门口啪的行了个军礼,毕恭毕敬地报告道。 大帅头也不回,挥挥手,依然仰头叉着腰看他那幅地图。 水玖不敢吱声,那大兵也不吱声。帐篷内还有几个人,大约是参谋,正在悄悄地商议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水玖就快把脚底下那块地面看出花来了,忽然听见大帅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是哪儿人?“ ”回、回大帅,俺是新乡县人哩。“ ”祖籍呢?“ ”祖籍?“水玖想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把他父亲的籍贯当真报了出去。”祖籍在东海苍南县。“ ”苍南县?“大帅呲着牙,终于回头看了水玖一眼。”往年打过几次麦?一个季,能收几场稻谷?“ 水玖琢磨着这几日在碎石滩茶馆听到打麦客口中所说的数字,估算着报出去,道,”若是年成好,从八月到十一月总归能打个十来场。但若赶上运气背,嘿嘿,一年就打四场麦,也是有的。“ 大帅不置可否,又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大帅,十七了。“ ”十七?“大帅龇牙笑了笑。”胡. !子长了?下头鸟毛还没长齐吧?“ ”哈哈哈……“帅帐内突然齐齐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水玖脸埋着,暗自庆幸自家在这趟出来前用锅灰抹了脸,脏兮兮的,也没人看出他宓亩根子热辣辣发烧。他原本就男生女相,胡子长得比别人稀少,就算几日不刮也一点痕迹都没有。如今脸上抹了锅灰,又加上这些日子拖得消瘦许多,看起来十分不打眼。 大帅似乎对他也没多大兴趣,挥挥手,对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人喊道:”董参谋,这名单你仔细看一下。待会儿怎么分派,每条船上分几个,都由你做主吧。“ ”是,大帅!“ 水玖这才晓得,原来大帅居然是打算带他们过河。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只是,为什么要和这些大兵们一道儿过黄河呢? 作者有话说: “南稻北麦、南船北马,南北划分就是靠着这苍茫秦岭。”这句来自于百度 30、30 ◎”那人有些像许季珊?“◎ 一个袅淡的淡蓝色烟圈在半空升起,慢慢地扩大,又散开。 水玖仰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已经是距离他充入官兵队伍里头混入渡船后的第十二天了。 当日里,他被那个年纪只有二十来岁的董参谋领着走出右旗将军的大帐。董参谋详细制定了如何渡河的计划,又将他们一百三十来号的打麦客打散了,分批塞入每艘船只中。但凡年轻力壮看上去有两膀子力气的,都被毫不客气地编入了队伍里头。 水玖因为生得过于清瘦,便做了个打杂的,又因他能识文断字,常跟在参谋身边。相对其他打麦客来说,待遇倒还不算差。那天水玖刚跟着董参谋渡河,船还没到岸,一只翅膀带黄花的鹰突然飞入船头。 船头哨探的大兵从鹰腿解下绑带,取出个小纸卷,随后匆匆地转头喊董参谋。 ”董参谋,董参谋?“大兵口气带着点惶恐。”消息说江南那边闹乱子了。“ ”什么乱子?“董参谋急匆匆地走到船头。 报讯的大兵低着头,顿了顿,语气莫名透着慌张,喉结尖利地上下滚动。”董参谋不好了,大帅说让咱们直接把船只调头回去。还没能渡河的就不用渡了,迅速拔营,往江南地界赶过去。“ 董参谋接过纸卷,自己低头看了会儿。”这可如何是好呢?“ 董参谋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打在左手手心,在船头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什么。 水玖刚撩开竹帘子恰好就听见两人最后对答的这几句,心里头一沉。年轻参谋却仿佛压根没留意到身边还带着个水玖,只顾来回踱步,低声嘀咕道:”可咱们这艘船马上就要靠岸了,要是再掉头回去,还得多走一个多小时。这靠岸,也就二十多分钟。“ 大兵望着董参谋,似乎也没什么主意。 水玖静静地立在一旁,并不插话。董参谋说话踱步的功夫,船已经又往前行了几尺。 ”要么先靠岸吧!“董参谋忽然抬起头,重重地吸了口气,擦抹头顶冒出来的汗珠。 董参谋估计原本不是这块儿的人,在渡口淹留了半个多月,得了严重的风寒,说话时鼻音总是瓮声瓮气的。”待靠了岸,我亲自写封给大帅的回信。“ 大兵立刻如释重负,水玖心里头也松了大半截。 船靠岸后,董参谋果然急匆匆的出去了。水玖留在渡口旁边,他是从一堆打麦客中单独被拎出来的,这艘船上除了他以外,全都是朝廷的兵,董参谋不在,也没人给他派活。再说他一向谨慎,从不与什么人兜搭,所以眼下便留在原地,巴不得没人注意到他。 董参谋去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始终不见回来。后头那艘渡船又靠岸了,陆续下来几个兵。 水玖见没人留意,便悄悄地走开,假意去迎接下一艘渡船上的人。下艘渡船,按照他递给董参谋的规划,应当至少有五六个真正的打麦客。 那五六个打麦客却是倒霉,由于生的健壮,已经被编入队伍里头了。见到水玖寻来,各自都换过了军装,尤其水玖一身笔挺胸口口袋还别着支钢笔,显然与他们这种底层的杂兵不是一路人,居然也没人敢招呼水玖。 水玖眼神快速的溜了一下,庆幸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貌似憨厚、年纪约四十多的汉子。不错!大约能说上几句话。 水玖便走过去,主动寒暄。”俺是新乡的来的,在茶馆那儿,咱们遇见过。“ 那打麦客听他口音,又见他报出茶馆,脸上神色顿时热情了几分,左右慌慌张张地张了眼。”俺家,离新乡也不远。本来是打算这趟出来收点谷子,回去给闺女办件新衣裳的。“ ”你闺女多大?“ ”哎,十九啦,腊月里就要到婆家去了。“那汉子嘿嘿地搓着手笑。”这不,就指望今年这场割稻谷打麦子,给她挣点嫁妆。“ 那汉子说到这儿,脸上笑容顿时收了,转成深深的一口叹息。水玖也跟着叹气,因开了个头,后头的搭讪便容易得多。水玖半真半假的问他:”听说是要打仗了,你后头打算怎么搞啊?“ ”打仗呢?“汉子顿时慌了。”和谁打?咋打?俺、俺可从来没碰过枪啊!“ 那汉子说着哐当哐当的提了下背在身上的长. !枪,一脸愁苦。”这玩意儿、这玩意儿……“ 那汉子说不下去了,水玖便帮他接下去。”这玩意儿确实挺沉。“ ”沉倒不沉,“那汉子愣了一下,道,”就是从来没使过,觉得怵的慌。“ ”不沉?“水玖试探性的在汉子肩头提了提那把长. !枪。 那汉子便顺势将长. !枪解下来,递给水玖。 水玖连连摇手。”哎,俺没配这玩意儿,不会弄。“ 那汉子更加热切地把枪往他手里头塞。”你试试,这玩意儿真不沉。“ 水玖摇摇头,又笑,欲擒故纵地道,”哎,行吧,我也得回去了。估计董参谋也快回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朝那汉子招呼道:”俺也没使过枪,况且俺这趟是一个人出来的,万一死在外头,连个报丧的人都没。大哥,你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桥都多。将来真要打仗,到了壕沟里头,你可得多照顾着俺。“ 水玖说罢,连连冲那汉子拱手,一口一声喊大哥。带笑的走了,那汉子在他后头也嘿嘿地笑。 水玖回去的时机刚刚好。董参谋恰好迎面走过来,见到他一愣,随后朝他招招手道,”阿九,你过来。“ 水玖便凑过去,董参谋将一封信交给水玖。”后头的渡船已经到了,你将这信送去给里头的尹参谋。如果他不在,这信就别拿出来。“ ”晓得了。“水玖垂下眼,一脸老实相。 董参谋便匆匆地走了。 水玖离了董参谋,去渡船口的路上却先私自将信拆了。红泥封的蜡,他拆的丝毫不见痕迹。 打开,里头却只有一行小字,嘱咐道:速来面谈。 没意思。 水玖将信又原封不动地封好。到得第二艘渡船处没找着尹参谋,又见到了刚才搭过讪的那个汉子。那汉子见到他,这次立刻主动的上前招呼道:”嘿,小兄弟,你又来了。“ ”嗯,来给董参谋传个口讯。“水玖说着笑了笑。”没找着人,回头估计还得再跑一趟。“ ”你这传信抄账本的差事,总比俺们做苦力强。“汉子十分羡慕地望着水玖。”只恨俺爹妈当年没教俺认字!“ ”哎,我认的字也不多。“水玖笑笑。 那天水玖在回去的时候就没见着董参谋,原先跟他一船下来的上百号大兵也都不见了。水玖觉得诧异,摸不着头脑,又折回头,想去寻第二艘渡船上来的那批人。结果刚走到半道上,就撞见那搭过讪的憨厚汉子,那汉子也跟在人群里头,板着脸,扛着枪,朝山坡上走去。 水玖也不喊那个汉子,就默默地缀在后头。隔着几十米,也没人发现他。过了山坡,那汉子随众人下去了,水玖便趴在山坡上不动,从高处往低处看总是一目了然,很快,他发现原来董参谋的人与尹参谋的人都在山坡下头。两个参谋嘀嘀咕咕的商议了些什么,随后尹参谋便站出来了。 尹参谋五短身材,留着两撇小黑胡子,声音洪亮地宣布道:”上头有令,今夜咱们就在这里扎营。“ 众人轰然应了。 水玖越发摸不着头脑,正在琢磨自己要不要跟上去,继续混到队伍里头,忽然心头心念一动。眼下刚渡河的兵又被叫回去,要重新去江南平乱,而年轻的董参谋心力交瘁自顾不暇,似乎完全将他这个人给忘了。尹参谋带来的人又不记得他……嗯,倒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水玖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上眼,悄悄儿地将身子沿着山坡溜下去。直到确认众人再也看不见他,才猛地加快了脚步。 那夜,月色格外的明亮。水玖在月光下匆匆地往前走,他心里头总想着还是要去靖西府投奔江南义军那伙人的,若是能寻着王伯或是栓子他们最好。他这样想,越发走得飞快,不知觉就走了大半夜。到天光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这片渡口,也出了山坳子,前方是一条平坦的官道。 水玖累得站在官道边正喘气的功夫,突然一支马队撒开蹄子从他面前过去,扬起的灰尘扑在他身上,扑了他一头一脸。他呛咳连声,马队上的人绝不回头,马匹两侧都挂着沉甸甸的布囊袋子,看起来像是行商的队伍。 水玖抹了把脸,擦掉眉眼口鼻被溅到的黄沙粒子,脸颊微鼓,用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倒不是他心怀怨恨,而是他眼下就连嘴里头都满是沙子。这一口重重地啐下去,大概是惊动了马队。马队中最后那个人骑在马背上霍然回头,恰好水玖扬起脸,两人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马背上那人用汗巾子兜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却是双凶狠无比的鹰眼。 水玖一愣,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刚张开嘴,那人却已经又回过头去,快马加鞭地赶上了前头的人。 水玖失笑地摇了摇头。算了,大概是鬼迷心窍,他刚才那一瞬,居然觉得马背上那人有些像许季珊。 31、31 ◎”那人可怎么过哟?“◎ 后来的事儿就都容易多了。水玖离了官道,一路往前走,不多会儿就遇见了辆骡车,他招招手,冲赶骡车的车把式说了几句好话,便蹭车入了城。 到了靖西城门口,却门卫森严,大兵挎着枪盘查路引子还要问姓名籍贯年岁。 水玖因为是做了逃兵,不敢再说自己是来打麦子的了,便操着一口冀北城的口音,道,”冀北过来访亲戚的。“ ”访哪个亲戚?怎么没有路引子呢?“那大兵口气十分凶狠。 ”官爷,冀北城当时乱成那样,实在没法开路引子。“ ”这我可管不着!“大兵上下扫了水玖一眼,见他满脸漆黑貌不惊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十分破旧,更加厌烦。”去去去,没有就靠边,不准进!“ ”哎,官爷您通融则个。“ 那大兵更加不耐烦,怪眼一瞪。”再纠缠,就把你逮进去吃牢饭。“ 水玖忙不迭往后退,脚步仓皇,险些摔了一跤。那大兵这才掉开眼,懒得理他。排在后头的人群迅速又补上了他刚退出来的空位。 水玖望着长长的队伍,估摸着今日是进不了城了,便慢吞吞地往城门外走。边走边琢磨,他做了逃兵,出来时又怕这身衣裳惹麻烦,因此在官道上蹭骡车时,便同车把式打了个商量,将身上的军装制服换与那车把式。他从车把式那儿讨了套破衣裳,脸和胳膊上仍旧涂着锅灰。 如此一来,倒是没人追查他逃兵的事儿了,但是到底弄不到这个路引子。该如何是好?若是…… 先前在官道上见到的那支马队在水玖脑海一闪而过。这要是能混入商队里头,进城倒是容易,只是可惜了的! 天色将晚的时候,水玖在城门外一处农家借宿。第二天临走,留下十个大钱,那户主人家倒还算心善,给他指点了路子,道,”这些日子,城里头缺米粮,你若是能够帮忙扛米送水,也好进城去。“ ”这法子么好倒是好,“水玖沉吟了会儿,迟疑道,”只是我在此处没有门路,怕人家不肯收留我做伙计。“ ”悖这附近哪家米行不找伙计?每日里开仓,排队买米的人恨不能打起来。你只要肯出力气,人再放机灵点,人家铁定要。“ ”那就……劳烦主人家,这附近最大的米行是哪家,该如何去寻?“ ”喏,“主人家站在门槛,忙不迭朝水玖招手。”快!你快来瞧,这就是他家的伙计阿牛,看架势正要进城去。“ ”阿牛哥!“主人家慌忙双手握喇叭喊人。 水玖顺势探头,朝外一看,有个伙计正坐在骡车上行过来,押着满满一车的货。车厢四面都封得紧紧的,骡车旁边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像是保镖打手模样。 主人家招呼的是坐在车把手上的管事伙计阿牛。阿牛见到主人家带了个陌生脸孔,上下扫了眼。”啥事儿?“ 主人家忙将水玖往前一推,赔着点儿笑。”前阵子你们米行不是还在招人吗?呐,这里有个外乡来的,找不着事儿做,想进城混口饭吃。“ ”外乡来的?“阿牛把眉毛一挑,狐疑地打量水玖。”这人底细干净么?你可别害我!“ ”咳咳,“水玖咳嗽两声,一副文弱模样,主动开口道:”饿从前就是在当铺里头记账的,冀北出了事儿,没地儿去,本来想进城来投奔亲戚。可一来这亲戚已经十来年没联系过了,不晓得还在不在城里头;二来,伲这靖西城门没有路引子饿也进不去。“ 水玖说得七分实诚,又加上三分可怜。 ”却说的迟了些,“阿牛顿了顿才道,”咱们东家过来了。原先么,跟卢掌柜说声就行,但现在得听东家的。得看东家要人不?“ 说着,像是怕那主人家和水玖缠着不放,又补了句。”我回头给你问问。“ 主人家没奈何,只得摊着手叹气。 水玖心里头一动,先前在官道上见到的那支马队又在他眼前闪过。怕不会那么巧,刚巧他在官道上见到了这家米行的主人? ”驾――“ 阿牛赶着车吆喝着走了,匆匆地赶着进城。 水玖将破帽檐往下压了压,忽然问道:”主人家,这家米行字号是什么?“ ”啊,这家是靖西府最大的米行,字号是隆裕。“ ”东家是南洋人?“ 主人家乐了。”这倒不晓得。咱这块儿向来都是卢掌柜说了算,呃,这位东家大约一年里头也来不了两回,都没见过。“ 水玖哑然失笑。他怎的真会想到许季珊上头去? 再次谢过主人家后,水玖便朝主人家指点的另一家卖水的小铺子走去。这铺子原本开在城中,但是城中如今寸土寸金,大量民房被挪用给大兵们居住。现如今,靖西城中一波儿住着东洋人的宪兵,一边儿是衙门的大兵,另外还要住着青帮和洪帮的人。有的小老百姓怕事儿,便在城郊赁着房子住。 这家卖水的老板一则怕事胆小,二来么,因妻子即将临盆,要养胎,便在城郊赁了间小宅院住着,与主人家隔得不远。水玖走过去约略说明来意,这回倒是运气好,那老板求之不得,听到他是主动求到铺子里当伙计,喜出望外。 ”好,好得很!恰好我这婆娘就要生了,这两天正人手凑不够,你要讨口饭吃呢,还是要赚工钱?“ 水玖垂下眼,一脸老实模样。”就为着讨口饭吃。“ ”那咱们可先说好了,工钱呢不多,一个月三十万现钞。“ ”管饭管住吗?“水玖追问了一句。 ”要住嘛,也行,但只能住在店里头。“ 那就是住在城中,恰好合了水玖的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当天水玖就跟着老板一起押着一板车的水送进靖西城内。 这次倒是没再查他的身份和路引子。 到了靖西城中,水玖白天里打开门板做生意,打水的队伍一样排起了长龙,压根不比隔壁那家隆裕米行的人少。虽说靖西城中尚未起战乱,但囤米囤粮囤油的事儿,老百姓们都很热衷。尤其听说朝廷派兵过来了,浩浩荡荡渡过黄河,约有七八万人!所以虽然城中告示贴了一堆,老百姓们依然疯抢米面粮油。 早晨,水玖拢着袖子望了眼隔壁的隆裕米行,见还是十万现钞买半袋米,可到了中午十万现钞就只能买到一升。就这样,买到的人还欢天喜地,庆幸的不行。因为到了再晚些,下午三四点钟,米就已经被抢完了,想买都买不着哩。 真是家黑心的店!水玖愤愤地啐了一口。 日子如此过了大约十来天,老板娘终于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水行老板忙得屁颠颠,竟做了个甩手掌柜,将店面交予水玖,说要去城郊住几天。 老板年过四十才喜得贵子,水玖理解的很,一副很懂的模样点了个头。”放心吧东家,这卖水的钱都给您放在那盒子里收好着呢!“ 靖西城中不用大洋,也不用朝廷制的铜钿,反倒是用现钞。但现钞贬值的太快,老板特地在柜台后头藏了一个大大的纸箱,就是放钱的。每天晚上关了门板,水玖就坐在油灯下,一叠一叠的数,每十万现钞就用一小截麻绳打个结。 他在店铺里做了七八天,老板对他也放心得很。 但是有一则,原先每天傍晚老板从城中出城的时候,都得把店里现钞干干净净的全部带走。眼下老板几天不来店,水玖不得不多问一句。”东家,接下来每日账金怎么处置?“ 老板望了他一眼。”隔壁隆裕米行的掌柜是我家大舅子,每天晚上他会帮衬着过来清点。你把现钞交与他就行。“ 水玖老老实实地应了。 靖西干旱少雨,附近河水都用来刷马桶洗衣裳。河水舀起来,浑浊得照不出人眉目。但凡稍微有一些家底的人家,都不愿意去那河中拎水回家喝,所以这水行的生意也十分好。水玖每日里忙得精疲力尽,到了晚上,将钱依旧一捆捆的用麻绳扎好,交予隆裕米行过来的掌柜。 这天,到了下午五点钟左右,隔壁隆裕米行的卢掌柜依然没来。水玖张了眼天光,见似乎要下雨,便从店里拿起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大伞,主动的找到隆裕米行。卢掌柜不在,却是先前在骡车上居高临下鄙视过水玖的伙计阿牛在盘货。 管事伙计阿牛却还认得水玖,上下扫了他一眼。”咦,怎么是你?“ ”阿牛哥,“水玖谦卑的头点头哈腰道,”饿来找卢掌柜。“ ”哦,卢掌柜啊,他去找东家说事儿了。“阿牛又问他:”要不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交给我,我转给他,也一样的。“ 说是这样说,到底是水行铺子里头的账簿。水玖多了个心眼,笑了笑道,”没啥事体,晚些时候饿再来寻他。“ 阿牛便点了个头,不置可否,继续在那里埋头指挥人整理麻袋。这段日子囤积米粮的人太多,白天里买不到米的便哄抢,伙计们再多,也架不住有人趁空隙把装米的麻袋给割破了,淅淅沥沥地漏下米粒,便被那些人偷偷接了回家去。 水玖从隆裕米行走出来,刚到门口,就听见天边轰隆隆的雷响,白昼如夜。坏了,大雨即将到了!水玖忙在屋檐下撑起二十四骨油纸大伞,刚抬脚,忽然一阵清脆的嗒嗒木屐声惊动了他。 水玖蓦然回头,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木屐头也不回地朝隆裕米行里头走去。光看那背影,肩宽背厚人高马大。 鬼使神差地,水玖又想起了那个该死的许季珊。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撑起伞,冒着暴雨回到隔壁卖水铺子去了。 * 这头,穿着木屐的许季珊刚嗒嗒地走到后头庭院。卢掌柜边小跑着追他,边抹额头上的汗。 ”哎,东家!东家您慢着些。“ 许季珊走进隆裕米行,径直往后头阁楼上走,口气颇有点不耐烦。”让你们去找个人,怎地一寻寻了两三个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哎,东家你也说了,这水老板一出冀北城,就在半道上叫乱贼劫了去。这、这到哪里去寻嘛!天南海北的,指不定压根就没到咱靖西府来呢?“卢掌柜连天价叫屈。 ”眼下外头这么乱,“许季珊两道浓眉紧紧地皱着。”只有靖西府这块安生些,他不来这,能去哪?“ 卢掌柜扁嘴不吱声,心里腹诽道,这可不好说,人家水老板唱戏唱的贼有名,大江南北,哪个不晓得他、哪个不认得他?说不定早就被富贵大户人家给搭救了,快快活活继续唱他的戏去了呢?但这话他不好说,没得在火上添油,便低着头,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声。”是,东家说的是。“ 许季珊又忧愁,问道:”冀北还没有信过来?“ ”这兵荒马乱的岁月,信么估计走在道上也得一个多月吧。“卢掌柜琢磨着时光,咂摸着嘴,慢吞吞地道:”再说,渡口都叫朝廷给封了。“ ”不是前些日子过来了一批人吗?“ ”悖只过来了两艘船。“卢掌柜比出两根手指,嘬着牙花笑了一声。”下船的,可都是朝廷的兵。“ 许季珊便不吱声了。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皇上跑哪儿去啦?“ ”据说,是到冀北城去了。“ ”冀北?“ 许季珊两道浓眉再次紧紧皱起。他抬手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声音沙哑又沉。”冀北城,据说是右旗将军在护着吧?“ ”是啊,“卢掌柜跟着叹气,眼神开始茫然。”皇上都跑了!这下可怎么好嘛,咱小老百姓可怎么过哟这日子?!“ 许季珊懒得听卢掌柜在说啥。一双鹰眼在金丝细框眼睛后头灼灼,看着窗外那永远明媚干燥的天气。心里想,旁人或许都还过得,但那人倘若仍旧陷在冀北城里头,他那小日子……可怎么过哟? 作者有话说: 水玖自称”饿“,是苏白自称的”我“,”伲“是”咱们“。不晓得”饿“这字普通话怎么翻译。颓 32、32 ◎”许季珊你个乌龟“◎ 说也奇怪,许季珊刚念叨着冀北这么久都没信过来,隔日晌午辰光,卢掌柜就一脸慌张的蹬蹬蹬跑上阁楼。进门就跟他说:”东家,东家!真变天了!“ 许季珊下意识抬头,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朝窗外看了一眼。”这好好的天,没变嘛!“ 许季珊说完又继续低头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对账,不怎么在意地操着南洋口音嘀咕了句。”就算下雨也不打紧,让伙计们早些收工,把仓库锁紧就是。“ 卢掌柜脸色蜡黄,一直噔噔噔走到许季珊身边,这才凑近了喘着粗气道:”东家,不是这话儿。首府叫人打下来了,宫里头的皇上都跑路了啊!“ 许季珊打算盘的手指一顿。”这事你昨儿个不是已经说过一回了吗?“ ”悖不一样、不一样。“卢掌柜跑得气喘吁吁,大口喘着气。”昨儿个是听道上弟兄们说的,可今天、今天官府告示都贴出来了。闹嚷嚷的,到处都在征兵。怕是靖西府也保不住,也得打仗呢!“ 许季珊推开算盘,不慌不忙地先将刚算好的账目都潦草记下来,这才抬头瞥了眼卢掌柜。”有这样的事儿?官府告示可说了首府是叫谁打下来的?“ ”悖还能是谁?洋鬼子们啊!“ 许季珊沉默,棱角分明的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过了会儿,他沉声问道:”消息可确切?“ ”确切,确切的不能再确了。“卢掌柜说着说着开始叹气。”唉,这都叫啥事儿啊你说。“ 许季珊再次沉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一双凶狠鹰眼精光微闪。”赶紧囤米,这天下无论谁当家,老百姓总不能不吃米。“ ”啊,啊……?“卢掌柜茫然地张大嘴,还想再问什么。”可是东家……“ ”这边就交给你了。“许季珊匆匆打断他,蹭地站起身,满脸肃穆。”我要抓紧时机回冀北,你今夜别睡了,连夜跟我把账目核对下。“ * 对水玖来说,他可不晓得许季珊还在那头挂念他,甚至打算冒险回冀北城寻他。在隆裕米行没找到卢掌柜,他觉得有些泄气,回去后将账本盘了又盘,心里却算计着,既然已经到了靖西府,莫若还是趁着晚上没人管他、水行掌柜也不在的空档儿去寻一下江南义军的消息。 于是当天晚上,水玖洗去了满脸锅灰,认认真真的洗了头又洗了澡。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折返回屋,换上了从典当行里弄来的旗袍。他这些日子扮女人也算颇有心得,将假发在肩头拢了拢,又将旗袍褶皱轻掸,心想,这早晚功夫出去,至少再没人能认得出他来了。 当天晚上,大约六七点钟,水玖沿着靖西府最繁华的鼓楼大道来回地走。但凡是见到有米行商铺,总要张几眼。他却忘了眼下是扮作女人,又穿着件半旧的碎花旗袍,他这样东张西望的,落在旁边那些闲汉瘪三眼里,却是个站街揽客的流莺之流。 刚走到鼓楼大道与兰辉路的拐弯口,忽然有个戴毡帽的猥琐汉子拉住他胳膊。”哎,一夜多少钱?“ 水玖一愣。 那汉子又龇牙咧嘴地笑,露出满口大黄牙。”别装啦,晓得你是出来卖的,多少钱?“ 水玖大怒,奋力地一振胳膊,甩开那个毡帽汉子就要走。没想到那人却紧追着他不放,水玖走多快,那人就跟着多快,口中不断的叫嚷着不干不净的下流话。 水玖心中恼怒至极,他眼下洗去了锅灰,冷白的面皮上顿时霞飞满脸。那毡帽客远远地望见了他这副模样,越发走不动路,口中叫喊道:”哎,不就是混个睡觉钱么,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是怕这处有人认得你,还是怕老子睡完赖账不成?“ 水玖气急了。 这一下他走得飞快,穿街过巷,浑然忘了这里不是冀北城,而是陌生的靖西府。他这下子翻墙越巷的,不晓得走到哪里,远远的望着前头一个店铺仍然点着灯火,就像是他惯常寄宿的水行模样。 水玖也来不及细想,立刻推门,没想到门却从里头锁死了。后头毡帽客却已经追得近了,在他身后拍掌大笑,道,”跑什么跑?难道老子还能当真少了你的睡觉钱?“ ”呸!“ 水玖回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也不及细想,双手攀爬矮墙,蹭蹭蹭几下就爬上了墙头,然后一跃而下。院里头黑漆漆的,点灯的却是前头的商铺,刚才是他看岔了。 水玖刚落地,就听见院里头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 不好,走错路了。 水玖一惊,下意识从怀里头掏出把黑色盒子枪。这把盒子枪却是他在离开董参谋那艘船的时候意外搜刮来的,因为右旗将军让大家撤兵的消息来得太急,众人走得匆忙,竟然有人不慎将盒子枪落在了船头。水玖当时拾了,原本是想上交给董参谋,后来他临时起意私自逃了,到了官道上,他坐在骡车里与车把式换衣裳的时候才发现兜里还揣着把枪。 此刻在黑暗中水玖不晓得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下意识的双手握紧盒子枪一动不动,脊梁背绷得笔直。 黑暗中响起嘎喳嘎喳竹摇椅的响动声,随后那个低沉的男音又问道。”什么人闯到我隆裕米行来?“ 坏了,原来是拐角走进了隔壁。 水玖心里头先是咯噔一下,随后就松了口气。隆裕米行距着水行也就几步路的功夫,看来他到底还是摸对了地方,只是翻错了墙头。他刚张了张唇想要解释,不想对方却突然点亮了马灯,提在手上朝他面上照过来。 明晃晃的灯光照过来一瞬间,水玖瞬间紧张,冷白色手指扣紧盒子枪扳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是一刻钟,水玖终于看清眼前那人。原来那人一直提着马灯就没动。 四目相对,水玖忽然茫然。 站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带着金丝细边眼镜,但是身高体壮,那身蜜蜡色的皮肤他再不会认错。啊,原来真是那个该死的许季珊! 对面的许季珊却没能认出他来。他只见过水玖套着波浪卷长发穿着泡泡袖鲸鱼骨西洋裙的模样,因此脑子一直没转过来,没想到眼下这个穿着碎花旗袍手里头握枪指着他的女人居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水老板。 许季珊皱紧眉头。 在一盏幽幽马灯照耀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水玖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将盒子枪又重新放下,垂着眼,静静地道:”冒犯了。“ 他这时用的还是装扮出来的女人嗓音,眉目略微改过几笔。许季珊依然没能认出他来,只是皱紧眉头,不怎么耐烦的嘟囔了一声。”你打哪来的?怎么会闯进我家米行内?“ ”啊,走错路了。“水玖答的理所当然,流利地接下去道:”我也不晓得这里是隆裕米行。“ 许季珊愈发不耐烦,朝墙头外张了一眼。”你后头有人追你?“ 水玖想了想,后头那个追着他的毡帽客十分猥琐,出去没得惹一身腥臊,倒不如就在许季珊这躲一躲。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许季珊忽然紧张起来,操着南洋口音,疾言厉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朝廷通缉犯还是有谁在追捕你?“ 水玖哑然失笑,刚想说什么都不是,许季珊却已经厉声对他道:”若是被通缉的,快点打哪来的哪出去!别在这弄脏了我的地。“ 啧,水玖心头那团小火苗蹭的一下燃起来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许先生果真学会了明哲保身。“水玖说这句话时完全是脱口而出,压根没想到以他目前的身份扮相就不应该认得许季珊。他只顾恨恨地嘲讽道:”许先生既然晓得要明哲保身,为何却在靖西府米行里头躲着做乌龟,怎地不将我交出去拿赏金呢?“ ”你果然是被悬赏的犯人?!“许季珊大怒,浓眉高挑,就连金丝细边眼镜都遮不住他眼眸里的怒火。刚要抬手发作,忽然顿了顿,像是也忽然想起来了,诧异道:”你怎么认得我的?“ 水玖嘴角一抽。坏了,这下子他把自己的戏都给演砸了。 好死不死,恰好这时候墙外头响起毡帽客猥琐的叫喊声。”哎,你跑什么?个小表子,你到底要几个钱?还没开价呢!“ 夜深人静的,这一嗓子喊声传过来,字字清晰入耳。马灯照耀下,许季珊与水玖两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原来是个流莺。“许季珊唇角露出一丝不明显的冷笑,屈指弹了下金丝细边眼镜框,沉声说道:”你是躲生意躲到我这儿来了?“ 水玖气噎,恨不能当场一脚踹碎许季珊鼻梁上架的那幅斯文败类眼镜。但他今夜贸贸然跳入了许季珊的米行内,又刚拿枪指着许季珊,论理儿,是他自家理亏。 马灯光并不明亮,也就只能照亮他和他站着的一小块地方。水玖垂下眼皮,指尖垂在旗袍高开衩处一阵阵痉挛,思考如何把许季珊这头恶狼给对付过去。先前在冀北城打过几次交道,水玖觉得,就以许季珊的尿性,怕不是见色起意一下下……就好了。 水玖不想出卖色相来讨好许季珊。他琢磨着该如何脱身,只恨眼下情势尴尬,他就算满身都是嘴,也一张都说不出话来,有苦难言。 那猥琐的毡帽客还在外头叫嚣。大约是喝了酒,喊着喊着,响亮地打了个酒嗝,趁着酒劲又在死命嚷嚷。”哎,我说,小表子你到底跑哪去了?“ 毡帽客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贴近隆裕米行的矮墙头。 水玖嘴角微抽,下意识地猫起身子,脊背紧张得绷直如一张弓。冷白手指抬起,按住怀里刚收好的盒子枪。 许季珊望见他动作,响亮地嗤笑一声。”配枪的站. !街. !女?你到底什么来头?“ 这下却是再不掩饰鄙夷了。 33、33 ◎”啪啪啪,啪“◎ 矮墙外的醉酒毡帽客仍在叫嚣着要把水玖找出来,眼下许季珊又在嘲笑他,水玖突然就觉得心里哪哪儿都不舒坦,径直把盒子枪掏出来了。 但是他再转念一想,忽然手指掉了个个儿,将盒子枪在手上转了个圈,然后当着许季珊的面重新收入怀里。 ”怎么?“许季珊又嗤笑一声。”这就不打了?“ ”打什么?“水玖也笑,将盒子枪放回怀里后,却掏了包洋烟出来,顺手拿了盒火柴。 在悠悠马灯下,他冷白色的脸似乎也笼了层烟雾般,眉目间神色叫人窥不清。嚓一声,火柴点燃,水玖微微合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大口,灰白色的烟蒂在他唇边抖了抖,随后坠下来。 许季珊一直沉默地望着他,这时忽然道,”洋烟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这句话没头没尾,水玖也懒得搭理他,只顾闭着眼,又用力的吸了一大口。也不弹烟灰,任凭灰白色烟蒂燃尽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许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水玖待这支烟差不多吸完的时候,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话说你怎么认得我的?“许季珊张着眼,上下打量他。”鄙人一向没有这个……癖好。“ 最后两个字说的格外的意味深长。 水玖勾起唇角,露出三分凉薄的笑。”啊,原本你我在冀北只是萍水相逢,许先生将我忘了,原也应当。“ “哦?你从冀北来?”许季珊的声音忽然热切起来。“你在冀北是住在哪里?城中可有什么消息?若是找你打听一个人,你可晓得?” “打听谁?”水玖斜斜的眼风一扫,自下而上瞄了许季珊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许季珊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忽然间,人也似清醒了三分,呼吸灼热。”你……“ ”我?“水玖嗤笑。”我什么?“ ”你莫不是……“许季珊忽然说不下去了。 水玖便撩起眼,定定地打量他。 许季珊抬手捏鼻梁骨,突然叹气。“哎呀,鄙人今晚喝多了,怕是不清醒,居然觉得小姐长得挺像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 许季珊又叹了口气。“从前在明生剧院挂牌唱过戏的水玖水老板,你可识得?” 水玖更加诧异,在马灯光下认真地看了眼许季珊。这才发现,原来今夜许季珊大约当真是喝了酒,眉梢眼角略有几尾潮红,就连抬指扶金边细框眼镜的动作都有些不稳。 “真喝多了?”水玖诧异道,“许先生今晚喝了多少?” “不多。”许季珊沉沉地笑,比出三根手指。“三瓶烧刀子。” 烧刀子是靖西府的特产,本地人都爱喝,但这酒奇烈无比。水玖来了靖西府这么久,从来都没敢沾过。三瓶烧刀子,一般人喝下去不是醉成一滩烂泥,就是躺在床上呼噜连天不省人事。许季珊眼下居然还能够定定的站在这里与他说话,倒是稀罕。 看在他醉酒的份上,不,看在他从一头色中恶狼醉成二狗子的份上。水玖心底已经原谅了这家伙大半,唇角忍不住微翘,话语却依然凉薄如斯。“你找他做什么?” “啊,不做什么。”许季珊放下捏鼻梁骨的手指,忽然低低地笑道:“若是能,倒是挺想做他的。” “……嘶!” 就晓得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水玖顿时恼怒,眼尾飞起一抹霞红,整个人都绷直了,如一杆插在沙地里的标枪。 “胡言乱语!竟没想到,许先生原来也是这样的衣冠禽兽。”水玖脱口而出,愤怒完全溢于言表。 许季珊一愣,随后不由自主地快走了两步,几乎是面贴着面的距离才停下来,望着水玖低低地笑。“怎么这样生气?难不成你还真当自己就是水老板啊?啊不是,不对,不可能。哈哈哈哈!” 许季珊说着像是自家也觉得很好笑,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许季珊的长笑声,惊动了矮墙外紧追在水玖屁股后头不放的毡帽客。矮墙外头,毡帽客也猥琐大笑,边拍着掌,边蹦来蹦去,似乎想蹦过这矮墙头。“哈哈,可让我找着你了,小表子。” 水玖扭头望向矮墙外,两道长眉深深地蹙起。却是麻烦,他眼下在靖西府本就是个假身份,一则不能让人发现他是从朝廷那位右旗将军麾下逃走的;二则不能让人晓得,他与刺杀李道台的宁济民和江南义军原来是认得的;第三么,当然就是眼下他男扮女装更加不能让人识破身份。这重重谜团似的身份叠加在一处,水玖只觉得眼下境况十分棘手。在同样喝了酒的许季珊面前,这场戏怕是不好演。 水玖略琢磨了两三秒钟,立刻就有了主意,抬起脚,施施然的就朝院子里头那扇小门走去。 “哎,等等!”许季珊拔脚就追。 许季珊生的人高马大,长腿长胳膊,刚追了两步,立刻就拉住了水玖胳膊。 水玖今夜穿的是件短袖碎花布旗袍,如今这种天气,夜里其实是微微有些凉的。许季珊大手十分温热,这一抓,肌肤相触,竟让水玖眼尾的霞红色更深重了几分。 “许先生,请你放尊重些。” 许季珊听见他这样说,不仅不放手,反倒挑了挑浓眉,嘿嘿地笑了。该死,居然与矮墙外猥琐毡帽客的笑声不谋而合。 “怎么尊重?”许季珊说着终于打了个酒嗝,脚下一个趔趄。“话说小姐,你怎么识得我的?我记得自家从来没在靖西府嫖过,当然,从前我也没嫖过的。” 许季珊脸色突然正经起来,口气郑重的就像是在指天发誓。 水玖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嗤笑道,“你嫖没嫖过,与我解释做什么?” 哪怕许季珊只剩三分清醒,眼下他也早就该将水玖认出来了。毕竟水玖在后来与他说话时,就连女子声腔都懒得装了,直接用了原本自家清凌凌的声音。可是许季珊醉的实在太厉害,眼底一片朦胧,离了马灯那悠悠的昏黄灯光,在这夜色里头更加瞧不清楚人。于是他嘿嘿地笑了,嘴里话语十分下流。“嘿嘿,今夜鄙人与小姐你一见如故。鄙人……嗝,有个不情之请。” 水玖心底震惊,一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也不自觉地瞪大。 许季珊却不晓得水玖这厢在想什么,也看不清对方神色,自顾自的嘿嘿笑道:“哎,小姐长得十分像我那位故人。不晓得鄙人有没有这个荣幸,今夜请小姐留下来呢?” 这话说的,分明是要他□□。水玖恼怒至极,猛地一振臂腕,反手将许季珊推了个趔趄,噔噔噔连连向后退了十几步,险些栽了一跤。 水玖依然觉得不解气,冷着脸,菱角唇紧紧地抿着。半晌,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往庭院小门走去。 吱呀一声,门板被他拉开了。 夜色这样深,深重的就像是他此生未知的命运。他眼下从这扇门走出去,从此后即便是鸡犬之声相闻,也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了。就许季珊这尿性,恐怕也是一辈子都认不出他来。 水玖心底冷笑连连,脚底下越发走的快了。 他刚推开门板,果然就见到先前那个戴着毡帽的醉汉。毡帽客一直在附近流连,见到他出来,立刻喜出望外地扑过来,口中不干不净的叫骂着。“你这个小表子,老子找你找这么久,刚才喊你怎么不出来,嗯?这是缺钱啦?想要多少钱?你、你说出来,老子有的是钱。” 水玖不吱声,抬手从怀里掏出盒子枪,静静地等毡帽客扑到他面前时才冷不丁的用盒子枪抵住毡帽客心口,口中话语十分阴冷。“你确定想找的是我吗?” 盒子枪金属质感冷冰冰,毡帽客猛地一惊,随后顿时汗如雨下,说话嗓子都变掉了。“啊啊,对,对不住,我、我这是吃酒醉糊涂了。” 啪!毡帽客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水玖拿盒子枪抵住毡帽客心脏,依然不动声色。毡帽客慌了,便啪啪啪,抖着两条腿连续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啪。扇耳光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格外清脆。 恰在这时候许季珊也追了出来,口中也叫嚷的十分下流。“哎,小姐,你别走啊!小姐,鄙人这话,还没说完呢。” 水玖不耐烦地扭过头,瞪了许季珊一眼。 毡帽客忙趁这功夫慌慌张张地扭身就跑,跑得快了,在巷子口狠狠地栽了一跤,随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又跑。毡帽客逃得飞快,一转瞬就看不见人影子了。 都是这家伙坏事!水玖十分恼怒,回头忍不住又狠狠地瞪了许季珊一眼。 许季珊此时已经追到他面前,两个人几乎鼻梁擦鼻梁,许季珊吃了酒,脚步不稳,一激动差点扑到水玖身上。 水玖这一瞪眼,丹凤眼不怒自威,清凌凌似乎有千年积雪寒光。 距离实在太近了。 许季珊顿觉三桶冰水从天灵盖灌下去,浑身都打了个激灵,人瞬间清醒了。他抬手猛地摘下金丝细边眼镜,捏了捏鼻梁骨,低下头,嗓子哑得仿佛在做梦般。”水……水老板?“ ”怎么许先生现在又认得水某了呢?“水玖长眉微挑,握着盒子枪冷笑。”方才不是还当水某是流莺么?“ ”啊,真、真是水老板?!”许季珊张口结舌,一瞬间手脚都不晓得要往哪儿放。”误会,刚、刚才那都是误会。水老板你莫要动气,是鄙人该死,鄙人这就打给你看。“ 许季珊说着,居然抬手也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34、34 ◎”同榻而眠,不睡不休“◎ 这家伙!居然说的”打“,就是打自个儿耳光。 水玖诧异地长眉微挑,还不及说甚,陡然间肩头一暖。 许季珊脱下身上穿的黑绸外褂,殷勤地给水玖披好,一边低头替他整理袖口,一边义愤填膺地卖乖。”那个戴毡帽的家伙竟然敢□□水老板!水老板你稍待片刻,看我去揍他。“ 许季珊说着扭头朝刚才毡帽客逃走方向望了一眼,卷起长袍袖子,居然当真追了出去。 水玖跟在后头喊他都来不及。 噔噔噔,咚咚咚。 暗夜里头,巷子口。 许季珊追得十分卖力。 不多一会儿,喝了酒的许季珊就追上了同样喝多了的毡帽客,两人迅速扭打在一处。拳头揍在皮肉上,嘭嘭,声音沉闷却异常清晰。 水玖刚好追到巷子口,见到暗夜里两团黑影子揪打在一处,顿时就惊了。 许季珊像是故意要在他面前显摆,几下子就制服了毡帽客,醋钵大小的拳头如落雨般不停地挥落。听见水玖走近,还不忘抬头冲水玖招呼。”哎,水老板,你别气!这家伙,我替你揍他。“ 咚咚,啪啪,许季珊拳脚并用,几乎将那毡帽客打了个半死。 ”这是怎么说的?“水玖怕他当真闹出人命,忙不迭地走近几步,想要拉开揪打在一处的两个人。”许先生,你冷静些。“ ”冷静不了!“许季珊却昂起头梗着脖子跟他叫嚣道:”这家伙居然敢调戏水老板。哼,这种货色!我见一个打一个。“ 真他妈跟秦二少一样,借酒三分疯。 水玖退开了些,默默地看许季珊表演。这家伙口中操着南洋口音,说的官话也十分不标准,但是拳脚却异常利索,不过十来分钟就将毡帽客揍得连哀嚎声都发不出了。 BNG―― 附近的打更人开始敲梆子。 不好!水玖心里头一沉,忙快步走上前拉住许季珊胳膊。”快走,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是要报官的。“ 许季珊却张着眼,直愣愣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报什么官?宫里头皇上都逃了,这天下,乱得很呐――啊!“最后那一句简直就是开了洋腔,唱起了京剧的调子。 水玖哭笑不得,耳中听得打梆的声音愈来愈近,来不及与这个醉酒的家伙解释了。 水玖拽住他胳膊就跑。”快走!“ 许季珊人高马大,身子也沉,水玖这一拽居然没能拽得动。水玖回头,却见许季珊依然在哈哈大笑。”别急,等我将这家伙饱揍一顿再说。“ 水玖嘴角一抽,和个醉汉当真没道理讲。他陡然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冷着嗓子对许季珊道:”你听我话不听?“ ”嗯?“许季珊果然愣愣地抬头。 水玖见这招奏效,便又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假装作转身就要走的姿态。”你若听我话呢,就随我一道回家去。若是不听,也随你。“ 噔噔噔,水玖踩着高跟鞋在这暗夜里头走得异常潇洒。 许季珊见他当真走了,果然慌了,忙不迭放开被揍得早已无招架之力的毡帽客,大步流星地朝他追过来。 水玖也不说话。在背对许季珊的地方,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下垂,十分高兴。 许季珊看不见他这副表情,只当他是恼了,忙不迭在后头赔罪道歉。”哎,水、水老板,鄙人不是那个意思。刚才,阆惹澳撬档亩际腔鸦埃都不是真心话,真的。“ 许季珊越说越慌,语词几乎不成腔调。 水玖勾起的唇角又往上翘了三分。但他依然不搭理许季珊,抬手推开隆裕米行后院小门,把许季珊一路往隆裕米行里头领。 许季珊不晓得上当,大步流星地追过来。到了庭院里头,石桌上那盏马灯依然幽幽的亮着。 许季珊忍不住笑道:”哎,这可真叫踏破铁鞋没处寻。我托人打听了一个多月的消息都没着落,没想到,水老板你居然自动从天上掉下来了。“ 这段话说的颠三倒四,就连歇后语都用错了。水玖垂下眼皮,不动声色地呵了一声。 许季珊只听见他笑,不晓得他为什么发笑,还当是自家刚才那番赔罪起了效用,忍不住也嘿嘿地跟着低声笑起来。”水老板,自打在冀北城一见你,鄙人这里……“ 许季珊说着夸张的用右手轻按自家心口,对水玖道,”一见倾心啊。“ 水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在这马灯底下再看美人,果然就与方才截然不同。许季珊暗自心里头早已经对眼前人垂涎三尺,面上却还自以为的端着,嘿嘿笑道,”也是该死!怪我。水老板生的这样国色天香,奇怪,鄙人刚才怎么就没能认出来呢?“ 又是句混账话。 水玖垂下眼,淡淡道,”许先生喝多了。“ ”是,是喝多了些。“许季珊以为水玖这是在主动给他递梯子,愈发高兴的不行,讲话越来越奔着不可描述方向去了。”嘿嘿,要是水老板你呀,那今夜……可就真的得同榻而眠,不睡不休。“ 水玖撩起眼皮,望了许季珊一眼。也不晓得这家伙喝了酒以后到底有几分清醒,更加不晓得他这段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想表达什么?但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刚才打更的已经敲过了一更,若他这时候再不回到自家铺子里头去,明儿一早爬不起来。水行生意十分好,从早晨大约四五点钟辰光就有人开始排队。水玖一个人两只手,既得看店又得管账,一个人抵三四个人用,实在忙不过来。暂时他在靖西府混着,还需要这个水行伙计身份,所以他也不耐烦,与许季珊多纠缠。 许季珊满嘴胡w,他也就嗯、哈,或者是微微一笑。 许季珊觉得今夜撞了大运,居然将传闻中最难伺候的冷心冷面的水老板伺候得十分高兴,于是许季珊也就兀自地高兴起来。 ”水老板,我跟你讲啊,那天你在小树林里头叫人劫了去,你不晓得我有多慌啊!“许季珊双手撑着石桌桌面,摇头晃脑,说到这处刻意停顿了下,语气十分沉重。 水玖也不搭理他,见这石桌旁还配了四个石凳,便悠悠地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下。他坐下了,许季珊忙不迭也跟着坐下,又故意将屁股挪了挪,距离水玖只有三四公分的距离,涎着脸,嘿嘿笑道:”那天我带着人一直找到了天光大亮,结果到处都寻不着,倒是遇见了一伙骑着马扛着大刀的。“ 那天夜里,他和宁济民走出小树林的时候,也曾撞见过那伙人。 水玖心下一动,猜着许季珊那夜当真寻过他。便垂下眼皮,淡淡的嗯了一声。 许季珊似乎对他这样冷淡的反应格外不满意,大手猛地一拍石桌,愤愤然道:”可恨!那个劫了你的人,要是叫我晓得到底是谁,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这重重的一拍,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玖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嘴角一抽。这家伙怕是当真醉得很呢!他又自下而上地撩了许季珊一眼,菱角唇微分。”你寻我做甚?“ ”当然得找你呀。“许季珊答的理所当然。”你是与我一道出来的,要是将你弄丢了,我可怎么交代?“ 水玖勾唇,淡淡地冷笑。”许先生要同谁交代?“ ”同、同它。“许季珊说着,又大力戳向自家心口。 许季珊藏在金丝细框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已经醉的微微乜斜。估摸着,即便是在马灯照耀下也看不清水玖眉目了。 ”自打那夜丢了你,我这心里头,每时每刻、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 就连词汇都用的乱七八糟。水玖愈发觉得诧异,怀疑许季珊大约是连中文书都没读过几本。他心里头一边评判着许季珊对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一边在琢磨该怎样悄无声息地回到水行里头去,冷白色修长手指不自觉地哒哒轻敲石桌桌面。 冷不丁,许季珊就握住了他的手指。 ”水老板,“许季珊握着他的手一同按住自家心口。”你听听!我这心里头跳的每一个声响,都是为你跳的。“ 水玖猝不及防叫他握住了手,顿时耳根子后头热辣辣的,仿佛在百乐门的那场火又烧到了身上,浑身燥热,哪哪儿都不对劲。 ”放开我!“水玖恼羞成怒,猛地低声喝道。 ”不放。“许季珊嘿嘿的傻笑。”既然逮着了你,那就怎样都不能放。“ ”怎样都不放?“水玖咬着牙冷笑。 ”怎样都不放。“许季珊答得异常肯定。 水玖沉默了一会儿,见许季珊只是握住他的手按在心口嘿嘿傻笑,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心里头越发愤恨。他也不想去追寻为甚见许季珊没有下一步反倒更加恨了,这绝对不能想!要是想了,他怕是连自家心口这道关都过不去了,连遮羞布都扯下了。 水玖咬着牙恨恨地笑了一声,顿了顿,忽然语气带着诱哄骗许季珊道:”许先生,你且凑过来些。“ ”啊,还要凑过来些?“许季珊高兴的整个人都像是傻掉了一样,嘿嘿笑着,嗓音沉沉的。 虽说是操着南洋口音,但许季珊天生嗓音很有感染力,像是嗡嗡的回响在人的耳蜗内一样。他这一笑,笑的水玖身上愈发燥热,旗袍下的两条长腿微微分开些,险些走不动路。 ”你……“水玖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立刻又改口道。”稍微过来一些。“ 水玖说着斜斜地飞了许季珊一个媚眼。”脑袋过来一些。“ ”哎!“许季珊再料不到今夜居然有这样的艳福。简直是天上掉下馅饼,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许季珊果真依言将脑袋凑过来,口中还在调笑道:”水老板今夜实在是、实在是、太热情了……“ 砰一声,许季珊话还没说完,水玖就狠狠的一记手刀砸在他后颈,顿时将他整个人砸晕过去。 BNG―― BNG―― 外头打更的又开始敲第二更了。 水玖来不及与许季珊纠缠,俯身见这家伙当真晕乎乎地趴着了。也难为他!屁股还坐在石凳上,脑袋趴在石桌,鼾声连天,居然是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 水玖便蹭地站起身,将旗袍褶皱理了理,披着黑绸衫儿,抬手按向怀里。盒子枪还在。他心下略定了定,便头也不回地打开隆裕米行后院小门,连夜偷偷地回到水行铺子里。 他回到铺子里时四下里黑漆漆一片。他也不敢点灯,怕惊动了附近的人家,便摸黑上楼。在走到楼梯的时候,冷白色手指按在扶梯,几秒后,他忽然勾起唇静静地笑了。 暗夜里没人能瞧见他,可是水玖依然笑得十分隐蔽,像是他心底这份隐蔽的雀跃的欢喜。 白素贞在断桥上撑伞寻着了许仙。 杜丽娘于牡丹亭内梦着了折柳书生翩然而来。 春日里蝴蝶振动翼翅,静悄悄地盖住了一朵花儿。 35、35 ◎”确实有婚约“◎ 第二天一大早,水玖拉开门板,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天边云朵大块的积着,远处茫茫民舍以及洋人们建起的楼房看起来竟似群山黛影一般,灰蒙蒙的。 是个要下雨、却落不下来的阴天。 水玖垂下眼皮,照例将打水牌子成串的用麻绳串好挂在铺子门口。牌子是竹片削的,手一碰,咯啷咯啷作响。这都是昨日打过水的人将牌子还回来,眼下,他一边要给新拿牌子来的人递水,一边还要记着卖了多少个牌子。晚上封了门板,他就得重新把卖过的牌子成串挂好,水行老板要数着牌子核对他记的账目。 水行的老板倒是十分省力,请他一个工,就顶得上七八个伙计。 这几日坊间乱纷纷地传,说是右旗将军的兵迟早要驻扎过来。城里头愈发慌,不光囤米囤油,现在就连水都开始用大缸囤了。 水玖忙忙碌碌一整天,倒是没怎么想起许季珊。 * 那头。 许季珊这一觉稀里呼噜的直睡到下午。终于他哎哟一声,头疼地睁开眼。 入眼是高高的天花板,他人睡在榻榻米上。 许季珊盘腿坐着想了会儿,总算明白过来,眼下不是在冀北城,也不是在老家南洋的明珠小楼里头。 ”哎,这是哪儿?“许季珊无意识的嘀咕了一声。 屋内静悄悄的,连个守在身边的人都没。许季珊觉得口渴,起身迈动两条大长腿走到拉门前,嗤啦一下,拉开门。 这里却不是隆裕米行,而是他在靖西府置办的一所日式庭院。他身上资财雄厚,多个住所,不过是图个便利。 他这趟从冀北城出来原本是为着押运桐油,结果半道上把水玖给丢了。后来他沿途一路寻着水玖踪迹,就没往马帮那边走,只奔着最近的一条道,渡河往靖西府来了。 却没想到渡河之后,再也走不掉了。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报纸上的、无线电里的、街市坊间人们口中嚷嚷的与私底下窃窃议论的,说的都是眼下这乱世。今□□廷的兵要打过来,明天又有青帮的人被砍死在街头,到底这块地皮算谁的?谁说了都不算数。 倒是东洋人在靖西府驻扎得越来越多了。隐隐的,半夜偶尔还能听见有飞机从上空飞过的声响。 许家祖籍在钱塘江那块儿 ,但那也得追溯到两百多年前了。他来做这个国家做生意,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当时他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与家里人赌气,说是一定要在这里闯荡一番名堂出来。但倘若这里当真打起来或是乱得厉害了,他总还是要回到南洋去的。 答答,穿着木屐的脚沿着鹅卵石路走到厅院前。院子里栽着两株松柏,枝节虬劲,也是按照东洋人喜好置办的。 许季珊在靖西府安置刚半个月,桐油便筹备齐了。他那二十车桐油弄到手之后,东洋人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整日价嗡嗡围着他转个不停。 许季珊夙夜醉酒,头疼得厉害,也没什么食欲,便简单地吃了几块梅花糕,就着一壶澄澈的凤凰单枞,终于把昨夜的事儿模糊想起来。他依稀记得,昨天下午他在隆裕米行对账目,接着陪东洋人去了小酒屋。再然后,他又被拉到青帮的场面上,有商会的人在,也有青帮几个小头目,他被对方一顿猛灌。两轮酒下来,他喝了也不知多少的葡萄酒,还有靖西最烈的烧刀子。 所以,他后来是怎么回到隆裕米行的? 他印象依稀。 最诡异的是在那段依稀模糊的记忆中,他记得……昨夜他竟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是没道理啊! 许季珊捏着茶盏,两道浓眉紧皱,金丝细边眼镜也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眼下他捏着鼻粱骨,深深地困惑――昨夜到底是在哪儿、为了什么,他觉得自家居然是见到了水玖? 许季珊左思右想,到底坐不住,便收拾好又坐上小汽车往隆裕米行去一探究竟。 到了龙玉米行,卢掌柜抬头见到是他,忍不住一愣。”东家,你酒醒了?“ ”嗯。“许季珊含糊地应了一声。 ”东洋人又来催桐油的事儿呢!“ 那二十车桐油许季珊一直囤在家里头,无论谁来,他都不想出手。若是太平年间,桐油也就是给家具上个色,派不上大用场。但是如今打仗了,各家的枪支弹药、就连大炮筒子都得用桐油抹了才行,因此十分紧俏。尤其是那帮东洋人总是催着他,价格都抬了十倍不止,许季珊依然不想出手。 他想等等冀北城那头的消息。 虽说是李道台死了,但右骑将军又浩浩荡荡地杀过来,皇上也逃到了冀北,怕那边还是朝廷的天下。倘或他将这二十车桐油给了东洋人,回头朝廷找他算账,却划不来。 毕竟他手中生意大半都落在冀北城。 这些算计,许季珊从不与谁说的详细。因此卢掌柜问他,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卢掌柜便有些急了,催促道:”这一天天的催,都催到米行里头来了。东家,你看这事儿?“ 许季珊回头,不怎么在意地打量了眼卢掌柜,冷不丁问了句。”昨晚上是谁把我送回去的?“ ”……啊?“卢掌柜再次愣住。过了会儿,挠头赔着小心道:”昨晚上?不晓得。今早上伙计东子来开门,看见您还在店里头睡着,便喊了人过来,把东家您给抬回去的。“ 许季珊琢磨着,昨晚上他在隆裕米行睡着的地方好像冰冰凉。大半夜的,他记得自己还冷得咳嗽了一阵。”昨晚上我是在哪儿睡着的?“ 卢掌柜顿时面现尴尬。”这个嘛……东子发现您的时候,说是您在后院的石桌上趴着睡呢。“ ”哦?“许季珊来了点兴致,为了验证昨晚上不是做了场春. !梦,将宽边黑沿帽子往脑袋压低了些。”我先去后院看看。“ 他是东家,自然没人敢拦他。卢掌柜满脸苦相,目送他悠哉悠哉地丢了生意账,径直奔后院。 十分钟后,许季珊对着后院石桌凳发呆。 若是当真昨夜在这儿见着了水玖,为何一丝儿痕迹都没留下? 许季珊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习惯性的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细边眼镜。这副眼镜是女佣吴妈找着的,说是落在店里的。许季珊右手斜斜插. !进西装裤兜里,忽然想起来,昨夜他去赴宴时穿的是黑绸外衫儿和长袍。 ”昨夜我穿的那套衣裳呢?“许季珊匆匆返回铺子里,问柜台后的卢掌柜。 卢掌柜一脸茫然。”啊,东家,您不是一向交给宅上的吴妈洗的吗?“ 许季珊失笑。他怎么会想起来这茬?难不成…… 许季珊突然一愣,整个人僵住了。 假如昨夜发生的确有其事,那么,此刻他那件黑绸衫儿应当还披在水玖身上,或者至少被水玖穿回去了。是了,想要知晓昨夜是否春. !梦一场,只需找到那件绸衫。 许季珊顿时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看帐了,脚步匆匆,掉头就往外头走。 卢掌柜跟在他屁股后头追。”嗳,东家,不是说要对账吗?“ ”晚点对。“许季珊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口。雄赳赳气昂昂,像极了一只正在开屏的雄孔雀。 ”那去冀北的事儿?“ ”嗯?“许季珊停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去冀北?谁说要去冀北了?“ ”啊?“卢掌柜觉得一向靠谱的东家今天有点不靠谱。竟像宿醉还未醒似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但东家就是东家。 卢掌柜腹诽,却丝毫不敢把情绪挂在脸上,赔着笑道:”东家,您昨儿个说要去冀北,我这已经吩咐下去了。车马都备下了,伙计们有三个可以抽调。回头,还得让东家您再过目一遍货物单子,看还缺了什么?“ ”不去了。“许季珊大手一挥,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唇角微翘。 ”……啊?“ 许季珊头也不回,匆匆钻进小汽车,直奔许宅找吴妈问那件黑绸衫儿到底去哪了? 这边厢,水玖却已经在放门板了。下午三点钟他就卖完了货,眼下他还需坐下来核对账目。等到噼里啪啦的算盘打完了,账目也清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肩头。 这么一抬头,不经意的眼角余光就撇到了挂在角落衣帽架上的黑色绸衫儿。 昨夜他出来找那毡帽客算账,许季珊从后头追赶上来给他披上了这件黑绸衫儿。眼下他人回来了,却没料到把许季珊的黑绸衫也带回来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水玖叹气,起身走到衣帽架前,琢磨着怎样才能静悄悄地将这件黑绸衫归原主。冷白色手指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咦,许季珊在绸衫口袋里貌似塞了什么? 水玖随手拨了拨黑绸衫口袋,他倒不是想瞧,只在外头摸了下。手指触感圆润而坚硬,约莫是个怀表一样的物件。 水玖便将黑绸衫又拨转了个方向,仔细地理了下褶皱印,结果咣当一声,那个东西意外地从口袋里掉下来了。 原来是一个金色珐琅的相框,用黄金做的细链子缀着。倒是精巧! 水玖弯腰捡起,在刚才掉落的时候弹扣已经微微打开了,露出里头半桢小像。不晓得许季珊把什么人的小像藏得这样深,天天揣在心口? 水玖心念一动,想,反正也已经弹开了,不如看一眼到底是谁的小像?但刚这么一想,他立刻警觉,整个人都感觉不对了。 他与许季珊素昧平生,几次承对方的情,眼下又明确晓得对方对他有那种想头。他为何还偏要去刺探人家的事儿? 不该,真不该。 水玖心中暗自唾骂自己,架不住心口一阵阵抽搐的疼。他闭着眼睛都晓得相框里头的小像不是他,而是别的人。许季珊一边跟他百般安抚诱哄,一边却又把旁人的小像日日夜夜挂在心口。呵! 水玖用力地闭了闭眼,脸色不自觉苍白。不知过了多久,他用颤抖的手指拨开相框。出乎意料的,相框里头的居然是个姑娘小像。 小像上的姑娘明显是个南洋人,皮肤是小麦色,高鼻深目,微微抿着唇,神情十分严肃。左边鬓发上插着一枚掐丝珐琅彩的蝴蝶发梳,脖子上挂着串颗颗浑圆的珍珠项链。 因是个半身小像,水玖只能从这姑娘头上别的蝴蝶发梳以及脖子上那串粗大的珍珠项链,判断出这是个富贵人家小姐。鬼使神差的,当初在冀北城许季珊跟他提过的那个南洋表妹忽然从水玖心里头划过。 ”……表妹确实与我有婚约。“ 嚓一声,这句话划过水玖心头的时候,就像是有刀锋割裂了血管。 水玖满嘴苦涩。眼皮微垂,心头透着血腥味的疼。 36、36 ◎”一缕情丝牵心上“◎ 水玖捏着那个金边珐琅相框,心里头不晓得哪来那么多恨! 呵,不过是戏耍他。 水玖眼底红的就像是要沁出血来,直到手腕轻抖、眼角开始抽搐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要死!他与许季珊不过是半真半假的几次相遇,对方对他算是有恩,如此,已经过了。他还在奢望什么呢? 水玖嗤笑一声,重又将那相框郑重地放入黑绸衫内,然后将黑绸衫儿理平褶皱挂在衣帽架上,回头关了门板,自家缩到二楼角落的杂物间去睡了。 入了夜,外头风声雨声,木叶萧萧。靖西比不得冀北,这边的塞外秋寒格外深重。水玖临睡前心绪起伏太大,夜里头便觉得有些不舒爽,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风声鼓噪,似乎就连窗板都要掀了去。他起身关窗时便开始咳嗽,等再次蜷缩到床板上,咳嗽得越发厉害,简直不能睡。 也不晓得几点钟辰光,朦朦胧胧的,连续起了四五趟夜。 到得天快亮不亮的时候,外头雨点声落得渐渐小了,水玖便朦胧的似乎觉得自家睡着了。说是觉着睡,其实却是做了个古怪的梦。这梦,水玖打小就做,即便在梦中也晓得自家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朦朦胧胧的青白色雾气,大片大片的雾,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里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阿九,你过来。“母亲又躺在床榻上冲他招手,懒洋洋地翘起涂着蔻丹的手指甲。在这雾气里,母亲娇艳的就像夏日窗下凤仙花。 水玖不想过去。 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已经故去了,每回他梦见做了鬼的母亲,都没什么好事。但梦境里他不能控制,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病榻走去。母亲又在床上咳嗽,一边咳嗽,一边从雾气里抬起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手里头还提着杆翡翠烟枪。 水玖走过去跪坐在榻前,像往常那样给母亲点烟,烟泡悠悠燃开,青色的、大片大片的、像雨一样湿重的雾气裹住了水玖。 病榻上的母亲又开始咳嗽。 水玖点完了烟炮,小心翼翼地放下纸媒子,又拿小手替母亲捶腿。每次在这梦中,他总是被拽回五岁那一年,但是今天……水玖意外发现在给母亲捶腿的那双手修长有力,手背皮肤冷白,赫然是他成年后的模样。 咦?今夜倒是有些不同。梦中的水玖自觉诧异。 病榻上的母亲忽然幽幽地开口道,”阿九,你心里头有欢喜的人了吧?“ ”没有。“ 他反驳的太快。 病榻上的母亲便幽幽静静地笑了。母亲原本是富商小姐,要不是跟着他父亲这个浪荡子私奔,指不定还能够嫁入大户人家做个官绅太太。 梦中水玖总是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只能听得见那个声音,声音也是从雾气里头传出来的。”阿九,你莫要瞒我。“ 母亲在病榻上悠悠地笑。那笑声起先是幽幽静静的,后来忽然歇斯底里,带着哭腔。 涂抹鲜红蔻丹的手在捶床。 病榻上女人的剧烈呛咳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阵阵似哭似笑的哀嚎声,穿入耳膜,然后贯穿了天际。 水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动静。但不该是在母亲的病榻前! 不该! 水玖心里头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再定睛一看,病榻上的母亲忽然不见了,露露满身鲜血的站在他面前。露露伸出手,鲜红蔻丹变成了淋漓鲜血。 ”还我,还我……“露露在雾气中对他凄厉地尖叫。 水玖悚然而惊,挣扎着想要转身逃开,脚下却被一只又一只苍白的鬼手抓住。 ”啊……啊……“他喉咙嗓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张开嘴迫急地呼救,却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脚底下沉甸甸的,无数只苍白鬼手藤蔓般缠住他双腿沿着臂弯往上,刺入他皎白皮肤内,蜿蜒渗出黑泥一般的血来。 露露越走越近,每走一步,啪嗒一声,脚底下就流下一滩鲜血。”还我……还给我……“ 水玖用力地闭了闭眼,双手攥拳,突兀地打断她。”还你什么?“ ”哈哈哈――“露露歇斯底里地笑,身形隐在雾气中忽明忽灭,随后笑声突转凄厉。”头!还我头来――!“ ”啊!“ 水玖霍然惊醒,身上一大片湿淋淋的汗。 这一切的不祥都是从他在许季珊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开始的。水玖拥着被子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半晌,好容易缓过神,忙赤着脚下床,再也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梢,直接将那件黑绸衫儿包了,用包袱皮紧紧地打了个死结。 再打开窗探头看,窗外已经陆续能听见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冒着大雨在水行门口开始排队。 天光快亮了。 水玖略定了定心神。 半个小时后,他按照往常习惯洗漱用水,然后打开门板做生意。趁着人群最拥挤的时候,恰巧天色阴沉,雨点也小了些,他借口去茅厕,悄悄地寻了个街边流浪的小乞儿。对他道:”将这个包袱皮送去隆裕米行。“ 小乞儿瞪大眼睛望着他。 水玖便给了乞儿两个大钱,想了想,又塞给他半个烧饼。 小乞儿忽然对他道:”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水玖愣愣的。 小乞儿便咧开嘴,豁了两颗牙,唇皮裂开。”隆裕米行就在隔壁,先生,你一定是特地来赏我两个大钱买烧饼吃。“ 小乞儿说罢,高高兴兴地走了。 水玖怔在原地恍惚了会儿,想起水行还有许多人在排队等着他交牌子,便匆匆的又走了。 * 隔壁隆裕米行里头,今天许季珊却不在。 东洋人不只要桐油要的急,眼下就连大米也开始要了。许季珊在靖西府经营着最大的一家米行,同时被东洋人的宪兵队和东洋商行盯上,忙得脚不点地。小乞儿将包袱皮送来的时候,是卢掌柜亲自接的。 本来也轮不着卢掌柜。只是卢掌柜多了个心眼,觉得东家这两天似乎心神恍惚的厉害,虽不晓得东家与那位唱戏的水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能让东家这样在意,他作为掌柜的,便不能不也在意一下。 小乞儿先是抱着包袱皮在店门口来回晃了几圈,探出大脑袋,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生怕被伙计赶走。卢掌柜立刻就发现他了,走过去问:”找谁?“ 那小乞儿便抱着包袱皮,响亮地答他。”有人要我把这个东西送给你们这里的一位许先生。“ 卢掌柜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找许先生的。那你可晓得是谁要把这东西交与许先生?“ 小乞儿咧开嘴角笑。”一个好人。“ 卢掌柜又问了几句,却问不出什么有的。 小乞儿来之前,水玖特地交代过他,一个大钱是跑腿费,另外一个大钱就是绝对不能把他交代出去。差事完成后,隔两日再去水行寻他,他还要请这小乞儿吃饭哩!因此任凭卢掌柜老奸巨猾,到底没能撬开这小乞儿嘴里的一条细缝。 卢掌柜接了包袱皮,也不敢拆,就放在柜台后头藏着。等到小乞儿高高兴兴地奔出门的时候,他冲旁边的阿牛使了个眼色。 阿牛会意,悄无声息地跟在小乞儿后头,看他是否要回去给送信人回个口讯。 结果阿牛跟了半天,到了晚饭时分,空着两只手回来了,进门望着卢掌柜就叹气。卢掌柜努努嘴,阿牛顺着卢掌柜的目光望过去,原来东家许季珊已经回来了。 店里掌了灯,许季珊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里头,抬手捏着鼻粱骨,一双金丝细边眼镜后的鹰眼微阖着,手边是一盏浓浓的安溪茶。 ”又去喝酒了。“阿牛轻声嘀咕了句。 谁想许季珊居然听见了,头也不抬地就开始叹气。”唉!推不完的酒席。今日店里头可以有什么人过来?“ ”不曾。“ 许季珊回家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女佣吴妈确认那件黑绸衫儿在哪儿。结果吴妈告诉他,昨夜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只有长袍在,那件黑绸衫儿没见着。许季珊心里头便多了份窃喜,琢磨着,也许前夜并不是做梦,当真是见了水玖并给那人披了黑绸衫儿。 如此一来,水玖在靖西府的可能性就更高了。既然两人在隆裕米行里遇见过,指不定水玖还会再到米行来寻他。 许季珊今天吃酒席时,坚决不肯吃多,无论东洋人怎么灌,都不肯。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直奔隆裕米行,心里头就是盼着水玖能有什么消息。 卢掌柜袖着两只手,嘿嘿笑了声,道,”今日,有个小乞儿来店里,送了个包袱给东家。“ ”哦?“许季珊精神一振,忙抬头望过来。”包袱皮呢?“ ”在这儿呢。“ 卢掌柜转身去高脚柜台后将藏着的包袱皮取出来,小心地交给许季珊。 许季珊接过,当场要拆,可恨打的却是死结,而且是一种手法古怪的渔网结。这种打结手法只有在海边居住的渔民们才会晓得,靖西不靠海,倒是冀北城…… 许季珊琢磨了下,冀北城靠海。这包袱皮儿,也许当真就是水玖给他送来的信。 许季珊越发兴致高昂。 旁边卢掌柜递了把剪刀给他,他直接挥手。”不用,这结,我能拆开。“ 卢掌柜和阿牛都目瞪口呆,望着许季珊对着个包袱皮拆了足足半个小时,仍在那研究。 阿牛看看没什么望向,便悄悄对卢掌柜道:”我去忙了,后头还有些麻包没从仓库搬出来。“ ”嗯,你带人搬米先。“卢掌柜点了点头。 等到柱子也走了,卢掌柜转头望向外头,下雨,天黑的早,外头已经乌漆麻黑了。卢掌柜急着回家,便催促许季珊道:”东家,今日还对账目不?“ 许季珊头也不抬地对他道:”不用,你要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卢掌柜巴不得这一声,立刻拢着袖子高高兴兴地应了,收拾完柜台回家吃饭焐炕头去。 临走前,卢掌柜还不忘贴心地给东家点上了灯,又叫巷子口的小叶家羊肉铺子送了盆热乎乎的羊肉汤来。 许季珊在灯光底下,就着扑鼻的羊肉汤香味哼起了小调。他哼的是小时候阿公把他抱在怀里、背在背后时常哼的那段《白蛇传・订盟》。咿咿呀呀的腔调,他只能学个五六分。至于戏曲里头的词,他都是听阿公唱的,具体词藻怎样他也不晓得,就是哼个高兴。 ”西湖巧遇小娇娘, 一缕情丝牵心上。 相约今日登门访, 犹觉昨宵夜更长。 不待鸡啼就起身, 穿得一身整洁相。“ 直到桌上的羊肉汤都凉透了,许季珊终于拆解开渔网结。他得意洋洋地望着手中的麻绳,呲牙咧嘴地笑了,金丝细边眼镜后头那双鹰眼蹭地闪过一道精光。 打开灰土土的包袱皮儿,里头是被折的整整齐齐、豆腐块儿似的黑绸衫。 许季珊两眼放光,恨不能当场就穿上这件黑绸衫儿颠颠的再找回水玖那里去。果然,昨夜那个不是梦!他当真又与水玖在靖西重逢了。 许季珊捧着黑绸衫儿,恨不能跳起来打开店铺的门,走到这夜色深重的靖西街头,对着每个途经路往的人大吼道――我找到了,找着那人了! 但他今年二十五了,不再是个毛头小伙子。眼下将这件黑绸衫儿捧在指间的时候,他心里头狂喜之余,又生出连他自家都没有察觉到的狠辣。 这趟遇见了,从此再不能让这人从他指缝间溜走。 许季珊手指紧紧地捏着黑绸衫儿,眼眸微眯,唇角,露出一丝儿猛兽在捕猎时才有的狠辣笑容。 37、37 ◎”尿遁了?“◎ 晚上,许季珊就与卢掌柜商议了要在门口施粥。 ”东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卢掌柜忧愁的皱着一张脸对他抱怨道:”眼下城里粮米都紧张得很,府衙几次派人来,商会也都催促着,说各家囤粮要如实上交。咱每日交易的米多少袋多少斤,就连麻袋破了漏掉了几升米都得报上去。这要是在门口施粥……“ 许季珊抬手屈指,扶了一下金丝细边眼镜,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卢掌柜又道:”就撇开府衙和商会那边的不说,这城里头,咱要是真的在门口施粥……这、这在靖西府里头,咱可是头一家。万一门口哄抢起来,店里头现有的人手不够啊!“ 许季珊不怎么在意地挥手。”顺道把茶行伙计也调来就是。“ ”可是,为什么啊东家?“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尽快找到那个替水玖传递包袱皮的小乞儿。 许季珊按捺下满腹yd欢喜,只淡淡的对卢掌柜道:”如今二十万现钞也买不着一升米,城中多有饿死的。咱在门口施粥,也算做了件善事吗?啊哈哈!“ 东家打哈哈,掌柜的自然也不敢有二话。 卢掌柜憋了满腹委屈与疑惑,下楼与阿牛几个管事伙计去商议了。 许季珊坐在后院的石桌边,修长手指轻敲桌面,哒,哒哒。那夜他就是在这里与水玖相逢的,当时水玖穿着一身旗袍过来,所以眼下他在城里头寻人,不光要找男子,还得去寻那些身材颀长的女郎们。 啧,他家这位水老板可当真是个”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的妖异人物。但是嘛,妖异……挺好。 许季珊凶狠鹰眼内闪过一抹精光,随后缓缓地翘起唇角,笑了一声。 越妖异,他越欢喜。 * 隔日,许季珊掌控下的隆裕米行果然开始在门口施粥。 城中百姓们喜出望外,纷纷哄抢起来。卢掌柜与茶行调来的伙计们手拉手组成人墙,许季珊亲自坐镇,大马金刀地摆了张太师椅坐在店门口吆喝。 ”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嘛!每个人都有。“ 他操着一口南洋普通话,穿着烟灰色呢子西装,坐在店门口。一看就是个上等人。 这些穷苦百姓们多有心里头发怵的,渐渐地哄抢也就停了。 今日施粥,许季珊停了靖西府内两家茶行的生意,还有一家杂货铺,凑这许多人手,就是为了诱那个小乞儿过来。但是这一日嘈杂,人群里头乱糟糟,到最后只能看得见乌压压黑色的后脑勺。卢掌柜身负重任,竭力的想要找出那天来送包袱的小乞儿,到最后也只能模糊认出个大概。 ”哎,东家,东家?好像是那个。“ 大约是黄昏辰光,终于有五六个小乞儿蓬头垢面满脸污脏的端着破碗过来了。卢掌柜揉了揉眼,指着其中一个乞儿对许季珊道:”没错,就是他。“ 许季珊等了这一日,终于等着正主,顿时精神一振,站起身。 等卢掌柜与阿牛把那小乞儿引进来,许季珊笑眯眯的坐在方桌前,跷着二郎腿,问小乞儿。”外头的粥可曾吃饱了?“ ”不饱。“小乞儿理直气壮地答道,声音洪亮。”就那么点米,还不够我自家一顿吃。“ 许季珊笑着点点头,道,”我这儿有烧鸡,有红烧肉,只要你与我说件事儿,这些菜饭尽管够。“ 小乞儿立即警惕地身子往后缩了缩。”先说好,犯法的事儿咱可不敢干!进去,警棍要打屁股,打得可痛。“ 许季珊便微微地笑了,抬手,亲自给那小乞儿倒了杯热腾腾的水。”只是找你打听个事儿,莫要紧张。“ ”啥事儿?“小乞儿不接茶水,也不动筷子,望着许季珊,满脸写着”你个坏人莫要骗我“。 许季珊哑然失笑,招招手,只得把一向最惯于在人情世故中打滚的卢掌柜唤来作陪。 卢掌柜撩起长袍边角小跑着过来。这一天米行生意都没得做,卢掌柜却忙得个半死。他毕竟是个奔向五十岁年纪的人了,眼下略有些吃不消,见桌上摆着四碟热菜、一壶浓茶,立刻眉眼间愁苦,又有几分埋怨神色。 许季珊分明瞧得破,却不说破,只叫卢掌柜坐下。抬手,又亲自给卢掌柜斟了一杯茶。卢掌柜脸色这才雨后微霁。 ”来,给这位小兄弟说说那天送包袱皮的事儿。“ 卢掌柜先是啜了口茶,这才慢吞吞地对小乞儿道:”那天,是你来店里找我的吧?“ 没想到,小乞儿把脖子一梗。”送什么信?不晓得。我身上又没钱,从来不来你家买米。“ 越是否认的快,越是证明心里头有鬼。 许季珊跷起二郎腿,身子往椅背里一靠,笑得越发安然。 接下来吗?这种对付小乞儿的活计许季珊自然不必亲自上场。事实上,他坐在那儿,一身呢子西装,带着金丝细边眼镜,西装左边口袋里还插着块折成三角尖头的方块帕子,那小乞儿望着就心底发怵,眼神都不敢往他这瞟。 不过略交代几句场面话,许季珊便以眼神示意卢掌柜,借故站起身。”总之呢,说不说,这顿饭我都请你吃。“ 小乞儿听了,不敢置信地望向许季珊。只一眼,快速地又把头低下去。 许季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呢,那日托你来送包袱给我的,是我一个好朋友。我多日寻他不着,眼下他既然也到了靖西府,我也挺想请他吃顿烧鸡的。“ 许季珊说着,满意的看到小乞儿身子抖了抖,半扬起的小脸上似乎现出挣扎的神色。 卢掌柜立即会意的接过话。”对!咱东家寻了那人好久,如今这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晓得明天的事儿。若是他当真逃难到了靖西府,咱东家与他能相逢,那可不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嘛!“ 咕嘟!小乞儿响亮地吞咽了口口水,显然桌上的烧鸡飘的香味实在太过诱人。 几秒后,小乞儿终于放弃挣扎,嗫嗫嚅嚅地说:”隔着……也不多远。可是,你们不会借故要去抓他吧?“ 许季珊抬脚离开的动作一顿,右手斜插. !入裤兜,回过头。 方桌前,小乞儿见许季珊走开,底气足了许多,正在质问卢掌柜。”若当真与你们东家是好朋友,为什么他却宁可在铺子里头当伙计,每日里忙得满头大汗,也不过来投奔你们东家呢?“ 这句话差不多把水玖的底细交代了个七八成。 许季珊眉头紧皱。店铺里做伙计?难道说那人居然是白天在店铺当伙计、晚上穿着旗袍出来揽客? 光这么一想,许季珊顿时觉得酸涩,满心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嫌弃水玖身份。唱戏是苦行当,在铺子里头做伙计也是个苦差事。那人原本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迫于衣食生计,又是刚从贼窝里头逃脱出来,一时不得已接了这些腌H活,也是可能的。那夜朦朦胧胧中,水玖穿着碎花旗袍走在暗夜里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飘而过。 十月底的天,那人只穿着件半截袖的碎花布旗袍。怕不还是从典当行里置换来的? 若当真是迫于生计,不得不做这些兜搭招揽的生意,甚或替人买卖消息,许季珊倒宁可那人来投奔他!哪怕是金娇玉贵地养着那人,许季珊也乐意。 因此他脚下便再迈不开,耳中听卢掌柜与小乞儿一叠一句地套话。 过了会儿,许季珊从裤兜里掏出怀表看了眼,也不过才过去二十分钟,小乞儿便竹筒倒豆子都交代了。小乞儿自以为将话说得清楚了,没白拿,没白吃这顿饭,正在双手并用撕烧鸡。卢掌柜在旁边作陪,不过略动了动筷子,夹了一筷子新鲜的木耳炒鸡蛋,然后便放下筷子,只淡淡地啜着茶。 见许季珊始终没走,卢掌柜抬头望过来,恰好与许季珊的视线在半空相逢。许季珊不动声色地点了个头,卢掌柜便心下一松,晓得这件差事算是办成了。 小乞儿将水玖在靖西府的住址、行当都交代的格外清楚,许季珊晓得眼下那人就在他隔壁的水行里头,便一分钟也耐不得,径自出了隆裕米行。也不让人陪着,大步流星地就到隔壁水行铺子里来了。 八点来钟,外头潇潇的略有些风。隔壁水行的门板早已拴上了。 许季珊抬起手,轻拍门板。啪啪啪,拍了大约三五分钟,店内终于响起那人清凌凌的声音。 -”不做生意啦。有事儿,明儿一早请早儿。“ 就是这声音,当初在冀北城黄包车上与他擦身而过,一开口就勾走了他的魂儿。 许季珊将手斜插回西装裤兜内,沉声道:”水老板,是我。“ 店内突然没有动静了。隔了几秒钟,突然叮零哐啷噼里啪啦,乱糟糟的,像是有人仓促间起身却抬脚绊倒了桌椅,最后是哗啦啦一大堆打水的木牌子掉落在地的声音。约莫细绳子荡啊荡的,荡的那人进退两难。 许季珊在外头闷笑。他掏出怀表,每隔一两分钟就拍几下门。过了十来分钟,他刚把怀表捏在手上,吱呀一声,耳内听见后院的门开了。 嗯?不好!那人莫不是要逃跑? 许季珊转头刚想到后院去堵人,突然前头也在拆门板。许季珊一犹豫,便站在原地没动,结果水行门板拆下,迎接他的却是个陌生矮胖子。 那矮胖子嘿嘿笑着搓手,冲他寒暄道:”什么风把许先生您吹到这儿来了?“ 许季珊在靖西府也不长待,这几日之所以天天往隆裕米行跑,主要还是为了堵住水玖。这开门的矮胖子,他却不认得,便迟疑了一瞬。”您是?“ ”啊,这家铺子就是我的。“矮胖子说着又笑。”许先生想找谁?“ ”我找你家铺里的伙计,“许季珊说着,眼神快速的把店内溜了一圈。 水行门面小,不及隔壁的隆裕米行1/5大小,里头一眼就能看得穿。除了高柜台和伞,地上还散乱地掉着大串水牌。 许季珊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但听那个小乞儿说,水玖原本就是住在铺子的杂物间里头,估计在那木头楼梯上的小阁楼。 许季珊抬脚就想往里头走。”说起来惭愧,这位故人与我原本是老相识,只是他来了靖西府后还没来得及投奔鄙人。鄙人刚晓得他在贵行寄住,这不,连夜就来寻他。“ 许季珊抬脚往里头走,水行老板也就嘿嘿陪着笑边把他往里头让,边道:”确是不巧,原本是阿九先醒的,喊我来着,可刚刚阿九……“ ”阿玖?“许季珊脚步一顿,觉得水行这个矮胖子喊得该死的亲密!让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水行老板却毫无所觉,依旧嘿嘿傻笑着道:”阿九闹肚子,去茅厕了。“ ”茅厕?“许季珊一愣。 ”对!这不天寒了吗?晚上估计吃坏东西了。“水行老板又搓着手嘿嘿地笑。 许季珊哪有空去听他说什么?他心里头一慌,那人老是躲着他,莫不是听见他拍门又听准了他的声音,居然连夜尿遁了吧? 作者有话说: 水老板没站过街,攻瞎几把脑补来着哈哈哈哈哈哈 38、38 ◎”衣冠楚楚,十足下流。“◎ 快九点钟了,水行老板在旁边不断地打着哈欠。 夜里头风还挺凉,水行老板缩着头,畏畏缩缩地冲许季珊拱手。”许先生,我看这么着,明儿一早,我要阿九过去隔壁隆裕米行寻你吧!“ 许季珊穿着烟灰色呢子三件套西装,手里捏着怀表,每隔半分钟就得看一次。听见这句,头也不抬地道:”张老板要是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这……“水行老板扭头看了眼鸦雀无声的茅厕,再看看站在野地里正堵着茅厕大门的西装笔挺的许季珊,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行吧!那许先生,你就这儿等着,我是困的受不住了。“ 水行老板说着,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两只手拢在一处,缩头缩脑的在寒风中走回水行铺子里头。 到了门口,又犹豫地望着许季珊。”这门……?“ 遥遥的,许季珊对他说了句。”门你先关着吧!待会儿我寻了他,自然会带他回家去睡。“ ”哎,那就劳烦许先生。“水行老板巴不得他这一句。吱呀一声,立刻就把门板给紧紧地关上了。 砰!砰! 等到水行张老板一走,许季珊就在茅厕外头上蹦下跳。他也晓得那人当真要是躲他的话,趁这空档早就跑远了,他之所以在茅厕外像个长辫子僵尸那样蹦来蹦去,就是想发出些动静,好让水玖晓得他是在外头来着。 不然,他总不能直接推门进去? 虽说都是男人,但是…… 许季珊嘴角翘起,勾出抹隐秘的笑。 他大约蹦Q了五六回,茅厕里头始终静悄悄的。他便心里有数了,停下来,右手插口袋,一双眼睛极目远眺。 茅厕后头连着大司马巷,再过去,便是繁华的石羊里。这早晚功夫,附近只有石羊里还是灯火辉煌的。拉黄包车的,开着小轿车的,出来吃酒赴宴嫖. !妓的,到处都是人。水玖要当真挤到那里头去,找起来确实麻烦。 他这么一琢磨,心里头已经基本大致肯定,水玖就在石羊里。 石羊里广场上最大的雕塑便是三只石头羊,地界确实好找,只是他甩腿走过去,怕是赶不上水玖逃跑的速度。 许季珊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重新走回隆裕米行门口。他惯常开的那辆小轿车还在,司机已经回家睡觉去了,铺子也关门了。在这商行米铺林立的里弄,大多数人家都静悄悄,黑灯瞎火的,早就已经入睡。许季珊却嗡的一下,启动马达,开着小汽车一路直奔石羊里去捉他的水老板。 * 水玖仓皇地走在石羊里。抬眼望过去,差不多的商铺都已经关门了,左右只剩下一家烟馆,还幽幽的亮着灯。 水玖抬头看了一眼,见亮灯这家竟然是靖西府最负盛名的莺歌馆,不由得略一踟蹰。虽说烟馆不是个好地方,但多有商行或是青帮洪帮的人在里头商议事情,就连外头来的那些洋人们偶尔也会进入。再者,烟馆也分三六九等,莺歌馆便是其中最高雅的一处。按如今洋土的价位,进莺歌馆一趟,一夜不消费个三十万以上的现钞,怕是不能够。 水玖摸了摸兜里,他一个月的工钱也就只得三十万现钞。今天刚巧水行的张老板过来与他结了现,但这三十万是他一个月的吃饭钱。就为了躲许季珊,值得吗? 正在踟蹰的时候,他身后有一辆小汽车缓缓驶过来。 靖西府不比冀北,小汽车还算是个稀罕玩意儿,所以沿途零落的三两个行人都在那指指点点。水玖闻声回头,忍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大概是那家伙开着小汽车来找他了。 须等不得。 水玖慌忙抬脚就走。只可惜,人到底没有汽车快,他刚走到莺歌馆门前,门童问他需要几个烟泡的时候,那辆小汽车也停在了莺歌馆门口。砰一声,车门关闭。 水玖压根不敢回头,人站在台阶上,从脖子后头一直到尾椎都瞬间僵直了。 ”水老板,怎么走的那样急?“身后果然响起许季珊低沉含笑的声音,操着一口南洋话。”害得鄙人好找。“ 不伦不类,莫名其妙。 水玖心里头又是酸楚又是愤恨,再不回头,绷着脸硬邦邦地对莺歌馆门口的门童道:”点一泡烟,一个人。“ 门童应了,就要领他进去领烟膏烟枪,冷不丁身后已经响起许季珊皮鞋踩地的声音。 噔噔噔,许季珊三步并两步,忙不迭赶到水玖身边,喊住了门童。”哎,别急!两个,两个人。“ 许季珊比出两根手指。 水玖千躲万躲,到底没能躲过这家伙。委屈心酸现在都没了,只剩下愤恨。他恨恨地咬着牙瞪了许季珊一眼。”难道许先生今夜要请客不成?“ ”请就请。“许季珊无所谓地笑,将手揣入西装裤兜,随后俊脸一呆。 不好,今夜出来时,他身上没带现钞。 许季珊又抬手往马夹内掏,内兜也没有。再看站他身旁的水玖,冷白色面皮在灯火照耀下映了霞飞,眼角眉梢鲜活,无一处不在讥讽。 许季珊一慌,立刻就将左手腕上的金表撸下来了。”喏,拿这个抵烟钱。“ 门童惊了一下。”先生,这、这明儿,你还来赎的吧?“ ”嗯。“许季珊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回头还不忘对水玖卖乖讨好。”只要水老板如意,怎样都行。赎不赎的,回头再说 。“ 一块金表,在靖西府不光代表着银钱,更代表着身份。门童不敢怠慢,赔着笑将他们引进了柜台,在那儿领了烟枪,又给了五泡熟膏,最终谨慎地问了句。”两杆长. !枪,还是一杆?“ ”一杆。“水玖答得快,丝毫不允许旁人有反驳余地。 门童便又赔着笑问道:”要几个隔间?“ ”一间。“水玖回答依旧硬邦邦,每个字都似乎想把人呛死。 许季珊摸不着头脑,明明上次在隆裕米行后院两人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夜见到他,水玖忽然间对他恨得不行。 但既然摸不着头脑,倒不如索性一路讨好到底。 许季珊讨好的毫无心理压力,转脸对门童道:”一个隔间,放下竹帘子,要最好的那个雅间。“ ”是。“门童欢快地答应了,引他们往里头去。 许季珊抬脚跟门童走,水玖却一动不动。 ”浚水老板?“许季珊眼神一直留在他身上,此刻见他不动,自家便也不动了,回头笑吟吟地问道:”怎么又不走了?“ ”突然不想抽了。“水玖将烟枪和烟炮捏在手里,咬着牙冷笑。”许先生若是有这个雅兴,倒可以留下来,在这儿一饱艳福。“ 许季珊嘶嘶的倒抽冷气。”哪来的艳福?“ 水玖不答,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今夜没叫任何粉黛遮住,此刻在灯光下,那双眼绮丽像春日里的池水,瞬间把许季珊的魂又给勾走了。 许季珊见他这副模样就走不动路,哪还管得了为什么。把人得罪了,赔礼回来就是。这世上纷纷扰扰,就连如今脚底下踏着的莺歌馆都没能进入许季珊眼底。 他现在满心满眼,就只剩下水玖这个人。 水玖见他恶狼般盯着自家瞅,立刻拔脚就走。他在前头走得飞快,许季珊迈动长腿跟在后头,倏地抬起长胳膊,掩住嘴,啊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水玖突然脚步一顿,回过头。 许季珊心中窃喜,脸上却丝毫不显现出来,只顾懒洋洋的道:”九点半钟都过了,困呐!“ ”困?“水玖冷笑一声。”困就回家去睡。“ ”回哪个家?“许季珊不动声色地趁机拽住水玖胳膊,嘿嘿笑了一声。”没有你,哪儿算家?“ 烟馆里头人声鼎沸,有抽烟的,有抹牌的,还有各自垂下帘子在里头聊天聊时政的。在这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地方,水玖心里头也燥的慌,像是千万只小虫嗡嗡嗡的,又像有毒蛇在啃咬着他的心。 每啃咬一次,就多提醒他一回,在许季珊脖子上还挂着个订过婚约的南洋表妹。 ”你怎么找到我的?“水玖强忍着心头恨意与酸涩,冷声问道。 ”你不是让人将我那件绸衫儿送回去了吗?“许季珊顺着他话头讲,压根没意料到自己正在踩入一大片雷区。”那件黑绸衫儿既然在你手上,证明那夜我只是喝多,并不曾做梦。水老板,你当真也在靖西府。“ 水玖斜眼乜向许季珊,认认真真的、从下至上的扫了一遍。这家伙带着副金丝细边眼镜,穿烟灰色呢子三件套洋装,怎么看都该是个严肃高冷的人。可事实是,这家伙却一抓着他的手就不放,每次见他只会咧开嘴嘿嘿傻笑,莫名透着股不对劲。 水玖也讲不出到底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但他与许季珊纠缠在一起,这件事儿本身就不对劲。 ”放开我!“水玖死命挣了一下。 许季珊当然不放。不仅不放他,反倒抓得更紧了,棱角分明的唇擦着水玖墨汁般浓重的鬓发,轻声笑道:”都到地儿了,还要怎么放开?“ 水玖一愣,撩起眼,果然他俩的隔间已经到了。 门童全程装聋作哑,假装对两个男人这样拉拉扯扯亲密无间的模样视而不见。 ”到地儿了。“门童将湘妃竹帘子打开,赔着笑,弯腰对他们道:”两位客人请吧,请用烟。“ 水玖眼角余光瞄了下。烟馆内生意旺,到处充斥着老客们咕嘟咕嘟吸烟的声音,间或有烟针挑开气孔的滋溜声,听起来确实就像黄莺儿啼鸣。他若与许季珊在这儿闹开,事儿闹大了,到底还是他自家吃亏。 水玖没奈何,忍了好大一口恶气,气鼓鼓地走到格子间里。他人刚坐到榻上,许季珊忙不迭也跟进来,将湘妃竹帘子放下,对原本立在格子间里的小子摆摆手道:”不要人伺候。“ ”那……“那小子略一迟疑。”可要唤个漂亮的姑娘来?“ ”不用。“许季珊答得飞快。”我俩难得遇见,要好好说会儿话。对了,你出去的时候跟外头也交代一声,若是我不探头喊人,便不需进来。“ ”那,需要再加几个烟泡不?“ ”不用不用。“ 许季珊忙不迭把人都打发干净了。一回头,水玖正直愣愣地坐在榻上,一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瞧。 许季珊顿时心头一痒,嘿嘿笑着走近榻边,也大马金刀地坐下。他到底还是有点怵水玖的脾气大,手想揽、却没敢揽上水玖肩头。 在冀北城他的小二楼里,倒是搂过、抱过,也摸过。可当时水玖要躲避秦二少带来的官府差兵,那会儿,不敢怎么地他。眼下在靖西府,又不是被人追杀,咳……这人脾气,恐怕? 许季珊用力咳嗽了几声,脑子转的飞快,琢磨怎样捞点甜头。 水玖却不搭理他了,将眼皮垂下,一歪身,靠在烟榻上,懒洋洋的。 水玖当然不真的抽大烟。他打小伺候母亲躺在榻上抽水烟,又见父亲抽大烟败了家,对烟这东西其实抵制得很。况且他是要唱旦角儿的,嗓子坏了,没得不值得。偶尔一两根洋烟,也是遇见宁济民后新近染上的习惯。 这会儿人都出去了。他与许季珊两个人一坐一躺,有那么几秒钟,谁也没开口。 倒要瞧瞧他想说什么!水玖心里头嗤笑。 许季珊见他躺下,便屁股小心翼翼地挪了两寸。见水玖不动,又挪近一寸半。大腿几乎擦着水玖月白色长衫的下摆了,隔着衣衫,两人体温微微熏染。 许季珊这才嘿嘿笑了声,道:”自从在小树林一别……“ ”这话,你说过了。“水玖冷淡地打断他。 许季珊不以为意,唇角翘了翘。”看来那夜,当真不是鄙人在做梦啊!“ 水玖嗤笑一声,冷白色手指轻动,左手拈起那杆烟枪,斜歪着身子躺在榻上,眉眼微微地垂着。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鼻梁两侧便又再次打下蝴蝶一般的翼翅,瞧着总是莫名的靡丽。 许季珊心痒,便忽然身子前倾,正而八经地问他。”水老板,咱俩的事儿,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咱俩什么事儿?“水玖态度异常冷淡,头也不抬。”许先生这句话,怕是问错了人。“ 许季珊没想到,那天夜里俩人好好的,眼下这人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说起来,水玖待他总是忽冷忽热。 许季珊一来对这处风土人情不熟,二来嘛,他也从来没同谁正儿八经地交往过。从前在南洋,家里头按照规矩,十来岁就给他定下了小表妹。当时表妹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站在那儿只到他的膝盖,许季珊自诩昂藏少年,自然瞧不上这么个腿部挂件的未婚妻。于是便借口出去留学,一走就是四五年,又跟家里说,想来这边儿闯荡一番,做做生意。 南洋人以做生意为传统。他说了要做生意,家族里的人不仅不反对,反倒都支持他。所以这么一来二去的,导致许季珊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能成婚。 小表妹追到冀北城一次。追到了许宅,许季珊却镇日价外出应酬,两人统共也就见过几回。 无论是和男人还是和女人,许季珊都缺乏这种亲密讨好的经验。但他表面上吊儿郎当,是个人都看不出他原来是个愣头青白斩鸡。 水玖自然也没能瞧出来。 水玖见他越坐越近,身子前倾,眼看着就要朝身上压过来似的,不自觉侧了侧头,一脸嫌弃的拿烟枪往旁边一指。”你坐那头去!“ 那边还有张椅子,上头放着烟馆老客们办那事时助兴的小玩意儿。 许季珊睨了眼,立刻就想歪了,忍不住拖长了语调嘿嘿笑道:”哦――原来,水老板你要玩的是这些呀?“ 许季珊说完,唇角又往上翘了翘。 衣冠楚楚,十足下流。 39、39 ◎”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可惜水玖压根就没朝他那边瞧,所以许季珊白忙活,再下流的笑容、再多的调情意味都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飘着飘着,就随风飘散了。 在烟灯幽幽的光照底下,水玖半垂着眼,手里头拿着枪. !杆子熟练地将烟杆和烟斗拼起来。他虽不吸,但做做样子嘛总还是要有的。 许季珊是从南洋过来的,不喜欢这吸鸦片的恶俗。他若是将这鸦片烟放在手里头,许季珊一定会厌憎他。也铁定更瞧他不起。 水玖勾唇露出抹讥讽的笑。这回却是讥讽自家这片痴心。他笑自己,明明晓得许季珊与他不过是露水般的情缘,这般戏耍他,于这些富商子弟来说,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儿,转过脸,对方就能忘得个干干净净。 也只有他自家当真。 水玖这样想着,手里头拧枪. !杆的动作愈发老辣熟练。 许季珊当他真的是要吸烟,倒是微微愣了一下。但也不过就一下下,下一秒,他立即就做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边伺候这人了。 他人高马大,椅子上又放着助兴的脂膏,他这屁股只挨着半个椅子角,显得有些局促。见烟灯旁边还摆着支烟签子,便将签子拿起,转过脸,望着斜躺在榻上的水玖。 他神情诚恳地握着烟签子,双眼紧盯水玖手中那杆烟枪,随时准备捅眼。 水玖忍不住一怔。 这边许季珊却又已经发现了烟炮。他虽自家不吸,但到了靖西府后,也晓得靖西这边吸大烟的特别普遍。他陪商会的人来过几次,虽没吃过猪肉,却也约略晓得猪怎么跑,所以便将刚才门童递来的熟烟膏子放进烟斗里头,又殷勤地将烟灯往前凑了凑。 慢慢的,熟烟膏便在烟灯下烤得烂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罂. !粟的香味。 水玖怔怔地望着许季珊为他做小伏低,居然心神恍惚了一瞬,直到鸦片烟倒呛入唇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咳嗽连声。 ”你做什么?!“水玖恨恨地将枪杆子往旁边一掷,坐起身,苍白脸上气的潮红。 许季珊低低的笑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啊,伺候错了么?我见他们都是这么弄的。“ 许季珊抓起被水酒扔在榻上的寿海,反复琢磨。”不可能啊,确实就是这么个过程。“ 说着,许季珊将那杆烟枪凑到嘴边,也作势要吸。 水玖忙不迭打掉他的手。”别碰那个!“ 水玖疾言厉色。 许季珊一怔,再看水玖当真不像是开玩笑,像是气的很了,忙将烟杆重新放在榻上,皱眉不解道:”这是怎么说的?“ 水玖微微抿着唇,过了会儿,气愤愤地调开脸,自家与自家生闷气。 许季珊见他脸色不对,斟酌着道:”我原以为你要吸来着。“ ”谁要吸这个?“水玖语气愈发忿忿,一口气堵在喉咙嗓,怎么着都不能下去。 许季珊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到底哪里又将人得罪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水老板,你看咱们吧,好不容易才能再遇见。这天南海北的,又是这种乱世里头,遇见……不容易啊!“ 水玖呵了一声。 隔厅内只有一盏幽幽的烟灯,光线昏暗,越发显得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斜身躺在烟榻上的水玖靡丽不可方物。许季珊眼眸有些幽暗,嗓音也沉。”唉!“ 许季珊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要怎样,你才肯信我一回?“ 水玖不接他这茬,突兀地打断他道:”许先生既然能寻过来,想必那件黑绸衫已经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许季珊见他终于开口问话,反倒欣欣然很高兴似的,忙不迭应道。 ”可检查了?“ ”不曾。“许季珊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那看了?“ ”……看了。“ ”没少你什么东西吧?“ 许季珊脑子里面转了个弯,一件黑绸衫儿能少什么呢?几秒后,他心里咯噔一下,嘶嘶的倒抽了口冷气,忽然想起那日急匆匆去赴宴,因为怕东西挂在脖子里头,回头喝多了、或是衣领微敞的时候叫人瞧见,特地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桢小像给揣到兜里去了。 水玖说的莫不是这个? 许季珊张嘴刚要答,忽然机警地发现水玖正悄悄儿地斜眼乜过来。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对劲,活跟捉奸似的。 许季珊心头一凛,瞬间福至心灵,啊了一声,随后沉沉地笑起来。笑声从他胸口震荡而出,似乎三件套西装里头的胸肌也在随这笑声一道震动。 ”……笑什么?!“水玖被他笑得耳根子热辣辣的,没好气道。 ”水老板莫不是以为那小像上的女子……“ 许季珊故意欲言又止,水玖果然立即朝他瞪过来,眼神不善。 许季珊心里头立即雪亮,就像是三伏天的日头从顶端照下来,浑身热燥。他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将外头的西装与马甲也敞开了些,笑声暗哑。”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水玖当然打死也不能承认,只掉过头去,又重新躺回烟榻上,理也不理他了。 许季珊被他这副情态弄得心痒痒的。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果不其然!水玖容色绝艳,冷白色皮肤在这幽幽的烟灯底下越发昏昏昧昧,恍惚得就像个顺着渡船漂到他梦里来的人。 许季珊恨不能把魂儿都掏出来给他。想了想,便利落地解释道:”相框里的那个女子……“ ”我不要听!“水玖却恨恨地打断他,冷笑道:”这是许先生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怕是没有资格听的。“ ”水老板,你不能不听。“ 许季珊俯身压过去,大手按在水玖肩头。水玖挣扎了几下,许季珊反倒压得更沉了。 论理儿,水玖打小学过一年武生,翻跟头把式、蹲马步什么的,基本功扎实得很。寻常三四个甚至五六个汉子都不一定是他对手,但他自打从冀北城遇见秦二少之后,就像是走了霉运一样,一路颠簸。先是在曾大人府上装病,结果困饿得伤了根子骨。出冀北城后,跟随江南义军一路逃难,在桂家村外的藏兵洞里头,又病了两回。 好容易逃到靖西府,一个月只有三十万现钞,还是今日刚结现的。平常他在水行里头每日吃的就是冷水泡饭,甚或一天三个烧饼充饥,哪有什么将养生息的机会?人便略有些孱弱。 许季珊生龙虎猛地按住水玖,死活不让他动弹。水玖争不过,一股恼意蹭的从心头窜上来,眼尾都红了。”你做什么?!“ ”能做什么?“许季珊贴着他耳边低低地笑道,”只是想与你说个话。“ 许季珊说着,也不管这人乐不乐意,直接一歪身也挤到烟榻上来,大手一揽,顺便将水玖彻底地拥入怀中。 这下,水玖身子更像扭麻花似的在他怀里挣扎不休。许季珊忙见缝插针地解释道:”那女子原本是我母亲。“ 水玖的挣扎突然停滞了一瞬。 许季珊一击得中,愈发得意洋洋,话语里也带了隐隐的笑意。”你吃什么醋?嗯?“ 这句话几乎就是擦着水玖耳垂说的,呼吸热辣辣的直喷入水玖的面皮。 水玖叫他钳制住了,又被他一句话戳破自家隐秘的小心思,越发下不来台。只恨恨地,拿冷白色修长手指去推许季珊。”做什么挨这么近!许先生,你好歹放尊重些。“ 许季珊纹丝不动,抬手大力搂住水玖肩头,叹了口气道,”往常呢,这些话我也没人可说。如今既然寻着你,便同你说说也无妨。“ ”谁稀罕听你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水玖冷笑。”我一不是你什么人,二则……“ ”二则?“许季珊含笑打断了他。眼神斜过来,金丝细边眼镜后头,那双鹰眼内温柔丛生。 水玖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别过脸,居然有些不敢看他。 ”母亲生下我后就不在了,“许季珊声音沉沉的,像是说起一段久远的落在灰堆里的故事。”我打小就没见过她。这张小像,是从她梳妆台里找出来的。“ 水玖眉心一跳。这却是人家的伤心事,他想了想,到底也不晓得怎么接话。 许季珊似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又说道,”因此我走南闯北,无论去到哪,总归要把这张小像带在身上。“ 水玖沉默了会儿,才涩声道:”既然如此宝贝,怎么就随意地丢了呢?若不是给我拾得了……“ ”也幸好是你捡到了。“许季珊又沉沉地笑,突然间声音就活泼了许多。”说不定是母亲在天之灵在替鄙人选媳妇呢!“ ”……呸!“水玖耳根子胀得通红,恶狠狠地啐了许季珊一口,随后蹭的站起身。 许季珊这回也不抓他,仰面躺倒在烟榻上,双手枕着头,哈哈大笑。 水玖抬脚就要往外头走。 许季珊在他身后忽然道:”水老板,你听我再说一句,就一句话。“ 水玖蓦然回头。 许季珊舒舒服服的躺在烟榻上,望着他笑。”这回让我在靖西府再次遇见了你,可见是老天爷都在帮忙。你看啊水老板,我母亲就连小像都给你看过了,咱俩……也算是见过了父母了吧?“ 简直越说越不像话。 水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色长衫在这烟馆里头,幽幽暗暗的,也被印上了一抹胭脂色。 许季珊望着他,见这人要走不走的,猜他只是下不来台,便主动将梯子递过去,缓和了语气,慢慢地跟他说起一些其他的事儿来。”那日在小树林外丢了你,出来就撞见了一伙儿马贼。“ 这事儿,许季珊原本也提过一句,当时水玖没太在意。那会儿他只觉得许季珊既然撞见马贼,大约那天是当真奔出小树林找过他。眼下见他又提,不由得长眉微蹙,不解地回头望过来。 ”那伙马贼身上都带着刀,我和伙计们奔出来的时候,手上也都拿着家伙。“许季珊望着他的眼睛道,”结果就起了冲突。“ 水玖心头一凛。 果然,许季珊接着又道:”流了血,也伤了人。当然我自家也挂了彩。“ 许季珊说着,就这样毫不在意地抽出手来,将刚才已经解开大半的马甲扣子完全拨开,又顺势将里头的衬衫解了,露出左边小腹。 水玖呼吸一滞,喉口哽咽近似不能呼吸,两片菱角唇也微微地张着,眼神里带着惊恐又带着些不敢置信。许季珊左腹下头赫然有一道长达五六寸的刀疤,刀疤仍未长好,血肉往外翻着。 ”已经绞了针了。“许季珊不怎么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望见水玖那幅神情却愣住了。”现在已经大好了。“ 许季珊忙不迭地安慰他道:”当日里伤的比较惨。那时想让阿梅寻你,一则是觉得自己怕挺不过去了;二则嘛,听说冀北城出事了,李道台被人刺杀,怕冀北封城你卷在里头出不了城。所以想让阿梅接了你,去许宅避避。“ 这人居然替他思虑的如此周全。 水玖心头一暖,随后火辣辣的燥热起来。 他先前竟然那样去想许季珊,简直就是小人之心!但他仍有些不敢信,他与许季珊实在相处的时间太短。再者,许季珊身份与他截然不同,又是个南洋人,迟早是要回南洋去的。他与这人搅合在一处做什么? 水玖垂下眼皮,站在这烟馆的隔间里头。双手捏拳,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捉虫修别字 40、40 ◎”当你是心尖尖上的人“◎ 许季珊见他那样别扭,怕他真的抬脚就走。这大半夜的,却不好追出门去闹腾。于是便勾唇笑了笑,低声道:”不看在别的份上,就看在我这道刀疤,你也陪陪我。“ 最后这句”陪陪我“说的格外低沉,莫名带了丝乞求的意味。 于是水玖当真杵在门口,兜头彻脸胀得通红,手指在月白色长衫两侧握紧成拳。良久,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你既晓得那伙是马贼,还与他们强拼做什么?“ ”这不是为了找你。“许季珊漫不经心地笑。”那时我以为,你是被那伙马贼劫了去。“ 水玖愤然扭头。”你就与他们斗了又如何?你又打不过!“ ”谁说打不过?“许季珊浓眉高挑。”打过了,还打赢了呢!“ 许季珊说着,嘿嘿一笑,亮出两只拳头,又撸起袖管亮出蜜蜡色块垒的肱二头肌。”水老板你不晓得,打小儿,鄙人也是站过梅花桩的。“ 水玖看他那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哦――你既打赢了,那怎么还叫人划出老长一道刀口?“ ”嘿嘿,那是一时没留意嘛。“许季珊漫不经心挑眉,发现水玖气鼓鼓的,那双丹凤眼底当真写着在意。顿了顿,心思一转,便故意将伤口说的又严重了些。”哎呀,你不晓得,那时候躺在地上,血流成了河,我当时看着那草皮都染红了。鄙人心里头就想啊,哎呦,可怜我哦,一辈子孤苦伶仃。唉!到头来,看上个人,这人却不待见我。“ 许季珊说着说着就唱起了在《白蛇传・订盟》里,许仙对青白二蛇唱的那段唱词。”一身独处似飘萍,孑然孤苦少人怜。“ 水玖先是一愣,随后长眉微挑,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许先生还会唱戏?“ ”怎地不会?“许季珊懒洋洋起身,抬手来拉人。”小时候,阿公抱着我总爱哼这两段。“ ”你阿公是这边的人?“ ”祖上是钱塘江边弄潮儿。“许季珊毫不在意的又笑了一声。”当然,那还是我阿公小的时候。“ 许季珊边笑边搂着水玖继续往回走,把人又引回烟榻上去。 这回水玖却不斜躺着了,别扭地坐在烟榻上,只觉得手脚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许季珊察言观色,乖乖儿挪到旁边那张太师椅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两手轻搭帐篷放在膝盖,咳嗽了声。”我那时找你是真心诚意。水老板,许某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待你这颗心……倒真是赤诚的很。“ 水玖又把脸别过去,不接他话茬。 许季珊也不指望他能接。若真接了,就不是传闻中那个冷情冷面的昆剧名旦水老板了。 这出戏,总给他自家唱下去。 许季珊慢悠悠地将话题引回来。”后来我带着几个伙计,将那伙马贼都捉了送去官府。那伙人估计已经被砍头了吧。“ 水玖突然眉心一跳。他想起凌晨梦中见到同样被砍了头的露露,在梦里露露浑身是血地伸出手找他要头。水玖顿时脸上红潮褪尽,变成了青白色,菱角唇不自觉地抖了下。 许季珊觑他神色不对,诧异道:”怎么,难不成你认得那伙马贼?“ ”不认得。“水玖硬邦邦的顶回去。 ”那……“许季珊上下打量。 水玖垂下眼,不吱声。 ”……那时水老板,你究竟去了何处?“ 水玖沉默了会儿,轻声道:”遇见了个朋友。“ ”朋友?“ 许季珊打心底不信。什么朋友,大半夜的把人从他手上劫走了?当时闹哄哄的,分明是打斗声。对方将他的商队骡车都掀了,这能是什么道上的朋友? ”哦,“他嘴里却淡淡地应了一声,打量水玖,猜这人是不肯跟他说真话了。顿了顿,开始卖惨诉苦。”后来伙计们将我抬回骡车上,拉去医馆,在医馆躺了小半个月。“ 水玖眉头深蹙,两只拳头又捏紧了。 见这招奏效,许季珊故意将伤势说得更严重了些。”那会儿水米不能沾,一直发着烧,医馆里的人都说怕是活不长了。“ ”嘶……“水玖双手攥拳,两片菱角唇微微翕合,胸口起伏的厉害。长长睫毛低垂,里头像是藏了只蝴蝶,在夜色靡丽中正振动翼翅蠢蠢欲动。 许季珊将手放下来,嗓音低沉地笑了一声。”我不能让自己不在意你,但是同样的,水老板……“ 许季珊说着,放下跷起的二郎腿,身子前倾,脸上表情异常认真。”你也未必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喜欢我。所以咱们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试什么?“水玖依然犟嘴,脖子梗着,压根不敢看他。 许季珊将两只手轻轻搭在水玖肩头,俯下身,语气格外认真。”你明明晓得我在说什么。“ ”不晓得。“水玖再次硬邦邦的顶了句。 许季珊便压低嗓子,沉沉地笑。”我今年二十五岁,生辰是在八月里。水老板,你呢?“ 这是要报八字? 水玖诧异,不由自主地回过脸。 许季珊盯着他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又道:”在南洋那边,我在家中弟兄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婚了,有儿有女。家中产业不需要我继承,但若是我混不下去了,好歹还能分我口饭吃。当然,有我一口,就有水老板你一口。“ 水玖脸再次胀得通红,张开嘴,似乎要反驳。 许季珊慢悠悠地又继续说道:”我是八月十五生的,今年二十五岁。水老板,你多大?“ 水玖到嘴的那句话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溜掉了。他撩起眼皮回望许季珊,金丝细边眼镜后头那双眼睛里丝毫笑意都没。 许季珊其实很俊美……除了皮肤是蜜蜡色,略有些黑。灯下男人高鼻深目,两道浓眉飞扬,一看就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可那双鹰眼偏偏用金丝细框眼镜给遮了,于是在这飞扬跋扈中又多了些许斯文,总觉得古怪。 许季珊这个人,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水玖愈发觉得别扭起来。”你问我年岁做什么?“ ”不光问年岁,还要问八字呢!“许季珊又笑。”到时候咱俩合婚,总归要请人合一合八字的。“ ”谁要同你成婚?“水玖冷笑。”许先生莫不是弄错了?我既不能与你生儿育女,又不能同你过一辈子。“ ”怎么就不能过一辈子了?“许季珊轻轻地将手往下,试探地握住水玖的手,见他没有反驳,便十指交握,轻声道:”过了海,等到了南洋那边儿,咱们这种关系司空见惯。包括洋人们,也多有两个男子在一处的。虽说不能够正儿八经的定婚,但是办酒请宴席,这些场面上总归一样不少。若是你乐意,我还能安排人抬花轿去迎你。“ 越说越不像话。 水玖脸红的像是失了火,别开脸,忍不住又啐了一口。 许季珊捏住他手心,从这人绵软的指腹一直捏到手腕骨,唇边笑容越来越深。”水老板,你莫要当我与你说笑。婚姻大事,从来不儿戏。咱们南洋人信妈祖,出门在外或是回家,总归要从海上走,若是对妈祖不诚信,在海上是要叫风暴淹死的。“ 许季珊顿了顿,忽然道:”我今夜就可以对着妈祖神起誓,倘或我对水老板有半点儿不诚恳,将来就叫我淹死在海里。“ ”呸!“水玖忙啐了一口,抬起眼,急急慌慌地对许季珊道:”你也呸掉。“ 许季珊意味深长地挑眉笑了声。”不呸。“ ”你呸不呸?“ ”就不呸。“ ”呸掉,赶紧呸掉!“水玖急了,竟不顾左手一直被这人十指交握的捏着,右手来推许季珊肩头,急赤白眼地道:”讲了不吉利的话,要呸掉。“ 水玖这样着急,反倒中了许季珊下怀。 许季珊嘴角翘了翘,定定地望着水玖。”我只是说‘倘或’。但我对你一片赤诚,并不曾违背妈祖,为什么要呸掉?“ 水玖张口结舌,竟然不知道怎样驳这个无赖家伙。 许季珊又说道:”这辈子,我眼底心里瞧中的人也就你一个。若是对你再不诚恳,倒不如淹死在海里头算了。“ 南洋与这片大陆隔着一片海,海上并不太平,据说常有匪盗出没。又常有渔船遇见风暴,桅杆打折了,直接沉船的。 水玖心里头沉甸甸的,早知道今夜逃出来到底会被这家伙堵住,倒不如就在水行里头。与水行张老板在一处,他也不至于这样窘迫。 ”水老板……“许季珊嗓子很哑,轻轻地摇动水玖的手,身子前倾,几乎迫问到水玖的眼皮子底下。”你就同我试一回,又何妨?“ 水玖错开眼,突兀地回了许季珊上一句问话。”我今年十七。“ 顿了顿,又道:”腊月底生的。“ ”哦,那就是十七岁还没满。“ 水玖垂眸,眼底略有些红。”也许是十七周岁,也许是即将十七周岁。“ 西洋人总归是按照周岁算的。水玖虽不习惯,但到底也考虑了许季珊的心情,缓缓地道:”我五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生辰八字什么的,没人替我记着。家中只有我一个。“ ”那你父亲?“ ”父亲?“水玖挑眉冷笑。”他除了去大烟馆就是在嫖. !妓。哪还记得我这个儿子!“ 许季珊默然。缓了会儿,忽然道:”如此说来,你我二人也算是有共同的境遇。“ 水玖撩起眼皮望着他。 ”你看,我出生时就没见过母亲。记忆里头的事,都是靠旁人说来。直到十岁那年找到了这幅小像……“ 许季珊抬手。他现在西装马夹衬衫都解开了,喉结下头赫然挂着那根水玖曾经见过的黄金链子。 ”而水老板你呢,又五岁那年就失恃,咱们俩都是苦命人啊!正所谓,两小皆失恃,哀乐颇相当。“ ”谁与你哀乐相当!“许季珊的话,让水玖心底起了极大的反感。”你弟兄三个,家中极富庶,哪像我!打小儿就没人管,直接被送去戏班子唱戏了。“ ”确实,你更苦。“许季珊像是丝毫听不懂他话语里的讥讽,用手轻拍了下他手背,又小心地挨到烟榻上靠着他坐近了,低声道:”从今而后,我再不会让你受这份苦了。 水玖心头一悸,心脏被人用手大力N住的窒息感再次来袭。 ”你放心,“许季珊顿了顿又道,”我今夜同你说的都当真是掏心窝子的话。还有这道伤疤,也都是为了水老板你。“ ”你被人砍了,怎么又怪上我?“水玖昧着良心梗着脖子犟嘴。 许季珊却不上当,不与他纠结这个,只缓缓地又温声道:”你那日既遇见了故人,那后来如何了?怎么又来了靖西府?“ 这却是个漫长的话题。 水玖思索了下,略掉了宁济民的事情,直接跳到靖西府。”啊,那夜离了冀北城郊外。后来嘛,各种辗转,到了黄河碎石滩渡口,便混在一群打麦客里头渡河到了靖西。“ 打麦客这种职业身份,对许季珊来说显然十分陌生。他皱起浓眉,犹豫道:”不是说,黄河渡口都封锁了吗?打麦客怎么还能够渡河?“ 水玖勾唇笑了一声,神色淡淡。”寻常打麦客当然渡不得河,但是这一批恰好混在了官军里头。“ ”哦,“许季珊便明白了大半。”那你渡河后,怎地不来寻我?“ ”鬼知道你在靖西府!“水玖硬邦邦地顶回去。 但是这一句,显然让许季珊十分高兴。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也是,我来靖西府这趟事儿,原本也是个意外来着。“ 一时间,两人把话语都说尽了,烟馆内各种人声嘈杂,烟灯溜溜幽幽的亮着,光线十分昏暗。但是水玖缓缓地斜过眼看向身边这个人的时候,忽然间整颗心都安定下来了。 ”我也晓得水老板你各种为难。“许季珊却没察觉,颠三倒四的,似乎想要卖惨,又似乎想要卖乖。”唉,反正从前种种都是烟尘,既然在靖西府你我重新遇见了,那水行铺子里头的伙计,我看你也别做了吧?“ 这句话却不好。 ”你管我做甚?“水玖想到拿他当笼中雀豢养的曾老大人,立刻拧眉竖目,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寒光四射。 许季珊哑然失笑。”你在那铺子里头总归是受人压榨,既辛苦又赚不到什么钱,倒不如……” ”倒不如被你养着?“水玖咬牙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当你是心尖尖上的人。“许季珊抬起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一道摁在许季珊的心口。砰砰,砰,许季珊心口跳得迅疾,又强健,又有力。 作者有话说: 注:清代黄景仁《和容甫》诗:“两小皆失怙,哀乐颇相当。”许季珊改了一个字 41、41 ◎“还真想同你来一次。”◎ 话都说到了这地步,多少有些蜜里调油的意思。 水玖也没想到,有天他当真会对另外一个人、还是个男人敞开心扉。不多一会儿许季珊就带他离了大烟馆,金表也不要了,直接带着他安步当车走回那所日式庭院。 ”没想到许先生这样穷。“水玖嗤笑。 当时已经是夜色深沉,大约是夜里十一点钟。许季珊尴尬地低笑。”确实鄙人的错,出来的时候居然没带钱。“ 水玖微有些喘气。”我走不动。“ 他停下脚步,许季珊也跟着他停下。 ”这可怎么好?“ 一时间两个人都发愁。街面上既没有黄包车,也叫不到什么代步的工具。 ”那……“许季珊略思索了会儿,忽然道:”我背着你走。“ ”呸!“ ”你既走不动,回家还要半个小时,不背你,怎么走吗?“ 水玖不好意思说,刚才那句走不动,原本是使性子。现在他被许季珊话赶话堵住了,反倒有些生气,便涨红了脸道:”你在前头走,我慢慢的跟着就是。“ ”哎?这可不行。“许季珊说着牵起他的手,低低地笑道:”约定好了,这一辈子总归是要同行的。“ 这一句”一辈子同行“,却是透着股正儿八经的味道。 水玖一愣,许季珊却牵起他的手,当真陪着他慢悠悠地沿着靖西府的大街小巷穿梭。 水玖也并不是真走不动路,被许季珊牵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试图将手抽回去。”犯不着,你先走,我在后头跟。“ 许季珊扭头望着他,神色间有种正而八经的慎重。”鄙人对水老板所说的话,字字为真。“ 水玖心头一窒,菱角唇微微张开,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夜色却不十分明朗,月亮叫云头遮住了。两个人在这巷弄里头走来走去,其实是有种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水玖沉默了会儿,忽然感慨道:”唉,原也不晓得这世道能乱成这样。“ ”这世道从来都是乱的。“许季珊毫不在乎地接口道:”所不同者,不过个人境遇罢了。“ 这句话确实在理。 水玖默然。 月色里微有些凉,水玖走着,不自觉的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许季珊立刻敏锐察觉,将烟灰色呢子西装脱下来,盖在水玖身上。 水玖扬起头。他与许季珊差着大约十公分,许季珊便低头温柔地望着他笑,嗓音沉沉。”莫要冻着。“ 也就四个字,但水玖心里头突然再次别扭,耳红脸热的。他披着许季珊的西装外套,倒像个四不像。 许季珊却丝毫没这个觉悟,牵着他的手,安步当车。“再拐过这个巷子口就到了。” 水玖淡淡的嗯了一声。其实他也只能蹦出这么个字,耳朵根子后头实在是热的很,燥热的太厉害! 两人刚走到巷子口,突然砰一声,随即天空中绽放出巨大的烟花。 水玖一惊,下意识抬头。 许季珊也顺势抬起头,浓眉微皱。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许季珊摇摇头。”不晓得。这不年不节的,突然放礼炮是怎么个意思?” 话音没落,砰的一声,又是一大堆烟花绽开。前几天刚下过雨,这烟花在夜色里头弥漫开,似乎还带着水烟雾气,依稀竟然有些像海边港口城市冀北了。 零星的雨点突然落下来。 水玖一愣。“下雨了。” 他抬起手接雨,许季珊望着他在雨中翻飞的莹白手背,望着,就像是翻飞的蝴蝶。 许季珊忍不住低低的笑了。“没有吧,哪里有下雨?” 说着他也学水玖的模样,一只手在夜空中翻飞,随后他也感受到了雨。 ”不好,当真下雨了。快跑啊!“ 他拉着水玖的手,不由分说在夜色中飞快地跑起来。水玖猝不及防,啊了一声,随后被他拉着往前奔。 奔着奔着,雨彻底落下来了,劈里啪啦,雨点将两个人浇的浑身透湿。许季珊拉着他,在暴雨中哈哈大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两人奔到了许宅门口。这是所典型明治风格的小二楼,前头洋楼,穿过回廊远望着却像是素朴和馆。洋楼前挂着“许宅”的郁紫底色雪白文的牌子,门口幽幽的亮着两盏壁灯,却是温暖的很。 水玖踩上鹅卵石铺就的碎石子路,不由得感慨一声。“许先生还真是个讲究人。” “浚俊毙砑旧豪床患案他勾搭,用手大力拍打铁门,直到里头传来管家的应门声,他才扭头对水玖笑道:“现在可不是讲究的时候,赶紧回家,先泡个热水澡。” 水玖看着他,忍不住也幽幽地笑了一声。“好。” 两人进了许宅后,果然都跟落汤鸡似的。许季珊怕他着凉,略吩咐了管家几句话后便扭过头。“客房在和馆二楼,若是你同我一起洗……” “不要!”水玖立即硬邦邦地顶回去。 许季珊不以为意地挑起两道浓眉,笑了一声。“你要自家去洗的话,先去客房里头。衣裳,毛巾什么的,都是现成。” 水玖脚步一顿。“那,你呢?” 许季珊眼角余光瞥见管家已经走开了,便再不顾忌,大手一把揽住水玖细腰,贴近他耳边低低的下流的笑了声。“怎么,水老板思虑再三,总算想通了。打算与鄙人共浴?” “呸!”水玖又啐了他一口。 这一晚上,他也不晓得啐了许季珊多少次。 许季珊压根就不在乎,棱角分明的唇角微弯,故意咂摸嘴,恋恋不舍地叹气。“唉,可惜了的!还真想同你来一次。” 水玖理都不理他,径直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十来分钟后,水玖手里头端着个盆,拿着毛巾什么的出来,自然有佣人领着水玖去后头的和馆浴室。推开门之后,水玖惊了一下。 所谓泡浴汤竟是真的。 推开门,里头灯光明亮,是个足以容纳二三十人同时洗浴的大汤馆。墙壁贴着金唐革纸,四面都放着落地的水银玻璃镜。迎面垂着一道厚重的和风布帘子,送到这里,佣人微笑着退下。 水玖撩开帘子,里头热气弥漫,分明是一口温泉加上人工改造塑就的浴池。 当真是豪奢至极。 水玖缓缓地抬起手,解开月白色长衫。这衣服早就湿透了,扔在地上湿漉漉的,怕是有十几斤沉重。他沿着池壁缓缓地将身子沉入,直到热水弥漫过脸面的时候,他才舒服地仰起脸,长长呼出口气。 今夜跌宕起伏的逃亡与被捉都已经过去了,像是遥远的前尘那样渺茫。他眼下只想泡在这热汤里头……至于许季珊? 哈!水玖勾唇,似笑非笑。 水玖闭上眼,天鹅般皙白的脖颈便微微扬起。冷白修长的手臂在浴汤中若隐若现,时不时地撩起些许水珠,水珠落下又溅起,像是雾气里朦朦胧胧的月。 泡在浴汤里的身体长而皙白。 水玖虽然在冀北城不算矮小,但跟许季珊比,总比他差着十公分左右。雾气掩盖了一切瑕疵与奔波颠倒带来的伤痕,只剩下少年人皙白如玉雕的质感。 “……啊!”水玖舒服地长叹了一声。起身的时候,水珠顺着他完美无暇白玉雕般的身体落下。从指尖滴落的水珠溅在地板上,随后又迅速洇湿少年人清劲的脊背。 在灯光下朦胧而又强劲,像是一株正在生长的树那样挺拔。 他原本肤白貌美,即使今年十七了,喉结依然不明显。若不是前段日子冀北城流行剃头,他也顺势理了个利落的平头,就从前那副长发披垂的模样,简直是雌雄莫辨,寻常女儿家都没有他这样优柔。 水玖也晓得自家生得好。在这灯光雾气中,他一边忧虑着许季珊随时会破门而入,一边又觉得隐隐然似有窃喜。 许季珊那人…… 水玖脑海中飘过一瞬许季珊蜜色皮肤以及那张高鼻深目的脸,忍不住失笑。也不晓得,那厮进来后蜜色身子在热汤下头会是怎样的情状? 倒是很少见过这么黑的人。 罢了,不能想。他只消轻轻应一声,那个肆无忌惮的家伙必然就巴不得赶紧进来的……吧? 水玖一边诧异自家居然对许季珊随时会推门进来这件事不排斥,一边又狠狠地在心底唾弃这样的自己。可耻!毫无廉耻!打小儿,从他进戏班子那天起,他对自家发过毒誓,无论与谁在一起,或者无论将来能活多久,总归不能够被人当作娼. !妓那样用。 但眼下瞧瞧他在做什么? 被一个男子捡回家,随意地进出,泡在这男子为他准备的浴汤水里头,心里还想着那人会不会随时推门进来,与他这样那样。 水玖想着,不由得面色潮红。热气加速了体内燥热。 待他好容易湿淋淋地从浴汤中起身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热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冷白色皮肤布满霞绯,水珠嘀嗒嘀嗒地沿着身体落下,赤脚踩过的地方一片湿淋淋。 水玖拿起手边的大毛巾,裹好身子,闭上眼,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不行,他不能这样轻贱自己!人活在世上,总要为着点什么,哪怕没人在意他所在意的,他也须为自家活得稍微有一些尊严。 水玖撩开布帘子,再次闭上眼,用力地呼吸了一大口湿雾深重的空气。虚虚地披好衣衫,他今夜便是重新又做回了人,衣冠齐楚地出现在许季珊的家里。 门外这时候却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水老板?” 果然是许季珊。 水玖眼神一闪,诧异许季珊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来。又觉得有些稀奇,为何心底忽然有一丝儿空荡荡的感觉飘过? 怕不是魔怔了。 水玖迟疑了会儿才清凌凌地应了声。“稍待片刻。” 外头许季珊带笑的声音响起。”好。“ 居然没硬闯。 水玖心里头愈发诧异,低下头,忍不住眼眉又飞起了潮红。原来这家伙到底不安好心!给他换洗的长衫居然短了几寸,只能盖到他膝盖上头,抬脚一走,显然春光大露。 水玖到底是个土生土长的冀北人,对于西洋人习俗还很不习惯,何况……眼下大片玻璃镜子照着他,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映射出他眼下模样。 发色漆黑如墨,脸色苍白,裹着件及膝的月白色浴袍,眉梢眼角俱是春色。 呸!水玖对着镜子,再次狠狠的啐了自己一口。 外头许季珊又在敲门。”再不好,鄙人可就进来了哦?“ 是一句隐隐含笑的威胁。 水玖扭过头,略收拾了下心神,拉开门。 许季珊在外头显然已经换过了干衣裳,头发却还是湿的。望着他,先是上下扫了几眼,随后翘起唇角。”水老板……“ “打住!”水玖利落地截断他,头也不抬,继续拔脚就往外走。”我先回楼上睡觉去了。“ ”嗯,去吧去吧。“ 许季珊居然也不难为他。为了显示毫无龌龊之心,甚至两只长胳膊摊开,做了个大大的大字型,笑着对他道:”今夜淋了雨,水老板还是先安歇的好。若有什么,明儿个早上再说。” 水玖裹着睡袍重新回入庭院里头,踩着木头楼梯上二楼。在手指头搭上扶梯的时候,他闭了闭眼,然后垂下长而靡丽的羽睫,勾起唇。 不知不觉的,竟然笑了。 * 那头许季珊孤伶伶独自一人泡完浴汤出来,管家老早就在外头等着他。 “什么事体?”许季珊皱眉。 管家躬身赔笑。“商会的董老先生送来帖子,说是衙门今日新到了位小秦大人,想请先生过去一道商议商议,看各家怎样送礼。” 许季珊抬头不自觉看了眼天色,浓眉深皱。“都这么晚了。” 管家拢着袖含糊地笑了声。“谁说不是呢!” “行吧,”许季珊不置可否,裹着浴袍趿拉着木屐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小秦大人?” 这世上姓秦的,许季珊第一讨厌就是冀北城的秦二少。总不至于那么邪门,那头禽兽他也跟来了靖西府吧?还小秦大人? 许季珊翘起嘴角冷笑了一声。“新官上任,咱是该去拜会拜会!” 42、42 ◎“亲一下,只要亲一下就好了”◎ 如此相安无事,直到凌晨三点多钟,水玖突然间被一阵异响惊醒。 “谁?” 没人应声,拉门却被打开了,伴随着重物撞在门框的声音,随后是哎哟连声。那人操着一口南洋口音,分明是许季珊。 水玖挑眉,拥着被子坐在床头,不怎么想搭理他。 窗外雨突然大起来,噼里啪啦,雨落在屋檐上就跟炒黄豆似的。水玖打开壁灯,就见门口的许季珊扑腾了半天,双脚还露在外头,裤脚袜子全都叫雨水打湿了。屋子里头弥漫着刺鼻的酒味,混杂着靖西府特产烧刀子和各种洋酒,熏得水玖直皱眉头。 “喂!” 水玖大声喊他,想把人撵出去,结果许季珊眼都不睁就砰地一声栽倒在地。 ……嘶。 水玖也不能当真狠下心就把许季珊扔在外头,毕竟人许季珊才是这宅院的主人家。他微一迟疑,下了地,哼哧哼哧把人拖着往里头走,然后转身哧啦一声拉上拉门。 许季珊瘫在地板上,睡得稀里哗啦,完全不省人事。 水玖莫名愤愤,看了这人一眼,用脚尖踢了踢。许季珊睡梦中发出一声傻兮兮的“嘿嘿”,翻了个身,继续睡。 水玖待要不理他,又怕这家伙吃醉了酒醒来闹腾,便用脚尖从地上卷起床被子替他盖上。自家则蜷缩着,睡到角落里去了。 这一觉,许季珊睡得鼾声震天价响,水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每次他好容易刚眯上眼,耳边许季珊鼾声又开始发作起来。 这家伙今夜到底喝了多少酒? 水玖没奈何,在黑暗里头咬着牙,一双丹凤眼睁得亮亮的。 黑暗中突然传来许季珊含混的嘟囔声。水玖不想搭理他,许季珊又在那里叫嚷道:“渴,好渴!” 许季珊说着开始抬手解衣衫,幸亏他今夜穿的是长袍,手指头摸摸嗦嗦,几次都没能摸到要领。许季珊后来索性不耐烦起来,在半梦半醒间,双手大力一扯,刺啦一声,居然将衣衫给撕裂了。 这下,水玖可就不能不管。 水玖愤愤地翻身坐起身,打开壁灯。壁灯下,许季珊上半身全光了,露出蜜蜡色肌肉和虬结块垒的胸肌,后背阔厚,正半侧卧着对他打呼噜。只这一眼,水玖立即面红耳赤,恶狠狠地在心底啐了一口。 许季珊却仍嫌不足,仍在那儿巴拉巴拉。醉酒的人,说的梦话都颠三倒四,一会儿喊渴,一会儿又喊冷。 水玖恨恨地咬牙,替他盖上的薄被早就蹬掉了,现在就连衣衫也快被他撕完了。 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水玖四处张了眼。他因为不太喝酒,也想不到要后厨预备酸梅汤。再说,他也没料到许季珊醉成狗后会摸来他房里。所以眼下屋里头空荡荡,倒是有一壶酽酽的凤凰单枞。 水玖只得倒了凤凰单枞,茶盏握在手中略试了一下,温度却是凉的。 总比没有的好。 水玖端着那杯凤凰单枞凑到许季珊唇边。许季珊先是略沾了沾唇,随后就咕嘟咕嘟,牛饮一般地猛灌。按他这喝茶的量,一盏茶都不够。 “……还要!”许季珊抬起蜜蜡色大手,闭着眼睛在那里孩子气地叫嚷。 水玖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直接端起茶壶,对准许季珊的嘴,咕嘟咕嘟灌。灌了一会儿,许季珊似乎满足了,但水玖手还没来得及停下。 许季珊突然不耐烦起来,像个暴躁的孩子那样大力推开水玖。 噔噔噔,水玖猝不及防,叫他推得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手中茶壶都差点摔了。 许季珊在那里忽然握拳大声叫嚷道:“不行,这二十车桐油须是保命的!嘿嘿嘿,恕鄙人不能从命。” 原来还是在谈生意。 水玖右手撑地,左手将茶壶牢牢的护在怀里,听了这句话,却是哭笑不得。他垂下眼皮,慢吞吞地起身。这时夜色深重,怕不是已经十一二点钟了,佣人们早就睡下了。 水玖琢磨着,要不要亲自去后厨给许季珊弄碗酸梅汤。他慢吞吞地走到桌子前,刚将茶盏放下,许季珊却突然腾的坐起身,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水玖回身看见,叫他吓了一大跳。“你做什么?” 许季珊不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气氛突然间古怪起来。 水玖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暖黄色灯光底下,许季珊坐在那儿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似的,宽肩后笼着巨大的阴影。 “你……”水玖试探地问他。“你醒了?” “嗯。”许季珊喉咙里滚出意味不明的一声,随后转过脸,从脖子到脸皮胀的通红,看样子竟像是要吐。 真是个折磨人的家伙。 水玖只得又转身去端过个盆来。许季珊的住宅布置得西式化,没有痰盂,他只得临时用了喝茶的大缸。许季珊对着茶缸干呕了半天,却没东西吐。水玖不得不单手扶着他肩头,怕这人突然之间就倒下去。 两人挨得极近,鬓角擦着鬓角,呼吸之间都灼热的纠缠在一处。 许季珊像是忽然清醒了几分,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嘿嘿傻笑。“嘿嘿,我找着你了,水老板。” 水玖不晓得他当真是醒了,还是醉后糊涂话,只不搭理他。 “水老板……” “睡觉!”水玖冷冰冰地打断他,顺便抬手把灯关了。 在这黑暗里头,许季珊似乎也老实了许多。过了会儿,水玖见许季珊终于不再嘟囔,也没什么新的动作,便侧歪回榻榻米上,眼眸微阖。不晓得是外头风雨声太过剧烈,还是许季珊的鼾声安抚了这一夜的不眠,水玖居然睡得格外踏实。朦朦胧胧的,他觉得自家嘴角似乎也翘了翘。 直到外头的风声雨声都停歇了,水玖依然沉沉的蜷缩着身子,半侧卧在榻榻米上。 耳边忽然有灼热的喷气声,随后有人大力在摇他胳膊。 但水玖难得睡一个安稳觉,便又翻了个身,往里头蜷了蜷。 “醒醒,快醒醒!” 水玖继续面朝着墙壁,闭着眼,恨不能一脚将骚扰他清梦的这人踹出去。 身后头又响起个沉沉的声音。“有事儿跟你说。” 水玖在朦胧间似乎听见了,懒得撩开眼皮。那人却趁机凑上来,胡乱啃咬。 水玖霍然惊醒,抬脚,猛地一踹。 噗通一声,有重物撞地的声音。 水玖惊得大口喘气,闭了闭眼,终于想起要打开壁灯。啪嗒一声,壁灯亮了。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发现被他一脚踹开坐在地上的居然是许季珊。 先前临睡前的场景陆续浮现在脑海里。 水玖终于想起来,今夜是因为许季珊喝醉了,摸着夜色到他房门口,他一时心软将人领了进来。眼下看来,却是领了头恶狼。 水玖咬牙冷笑。“你刚才想做什么?” 许季珊眼白处泛起血丝,脸上神色看起来却一副镇定模样。“不做什么。” “撒谎!”水玖咬牙冷笑。 许季珊也嘿嘿地跟着他一道笑,只是笑得格外傻。顿了顿,笑得更加傻了。“就是想、想亲亲你咯!” 水玖一把推开许季珊,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将这人粉身碎骨。声音清凌凌,对他怒道:“滚一边儿去!” 许季珊像是看不懂人脸色,也像是突然之间耳朵失聪。他嘿嘿傻笑着,两片灼热的唇依旧凑来凑去。 水玖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自家就像是被一只大号傻棕熊给抱住了。水玖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想到熊?大概是许季珊皮肤太黑,衣服半拉拉的,勉强挂在腰间,遮住了重点。但到底还是黑! 水玖觉得这人抱的太紧,闹腾得他燥热不堪。他索性弓着身子,抬起脚又猛地一踹。 哐――啷―― 许季珊倒地的时候,顺便扒倒了旁边放着的花瓶。景泰蓝的花瓶就这样无辜碎了一地,许季珊四仰八叉躺在碎片里头,稍一动作,就稀里哗啦的。说来也可怜,这人健壮的蜜蜡色后背叫瓷片划出许多血痕来。血洇湿在地板,很快就流成了一条蜿蜒的小红河。 水玖望着却又心疼了,忙不迭赤着脚下地。“你这人…… 跟一个醉鬼理论,是理论不通的。水玖无奈,只得将他背到榻榻米上。想了想,又将他翻过来查看伤口。 许季珊后背叫瓷片划了许多道伤口,一道一道的挑出来,确实很费功夫。偏这人还不老实,每当水玖替他拔出一个瓷片,他不但不喊疼,反倒龇牙咧嘴地嘿嘿傻笑,一边还不忘调戏水玖。“哎呀,水老板你这双手真是柔软啊!” 水玖晓得自家这双手养得好,指腹柔软,不光没有老茧,就连这触感也是十分美妙――不然他怎么唱旦角嘛? 水玖咬牙冷笑。“给我老实点!” 许季珊继续嘿嘿傻笑,好像从肉里拔出瓷片的噗嗤声不是来自于他身上那样。 这一挑,挑到足足天亮的功夫才好容易挑完。房内却没什么应急的药物,血流的依然很多。 水玖望着许季珊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长袍,一咬牙,从长袍上徒手撕下布条,先勉强将他背后伤口给裹住了。再将许季珊翻过来,左腹下头那条长达五六寸的刀疤又赫然在目。 再有多少恨,在眼下这道血肉翻飞的伤疤面前,水玖也只得默然。 水玖叹了口气,垂下眼,却见许季珊这人却像是突然间耗尽了所有精力,仰面朝天倒的稀里呼噜,居然还打起呼噜了。缠在他背后的布条很快叫血洇湿了,他居然也不觉得疼。 水玖望着满身伤痕却睡的一无所知的许季珊,无奈何,只得愤愤地咬牙。“真是头猪!” 被骂做一头猪的许季珊呼噜噜躺在榻榻米上,大字型摊开。水玖折腾了这半宿,到底有些困,便又关了壁灯。他倒是想离许季珊远些,但一来地板上到处是花瓶瓷片,二来嘛,他也实在是困得不能动了,就这样蜷缩着也挨着许季珊睡过去了。 * 第二日一大早,许季珊先醒了。他看着臂弯里躺着正睡得香熟的水玖,忍不住咧开嘴角,嘿嘿傻笑了声。 笑声惊动了水玖。两道清秀长眉微微蹙着,似乎将醒未醒。 许季珊忙牢牢闭上嘴,只可惜水玖已经醒了。 “嗯……”水玖发出一声不太清醒的吱呜声。 许季珊便将嘴唇紧紧地抿着,双眼也紧闭,只期望着这人不要发现他先醒了才好。水玖支楞起身子,似乎略有些茫然。 外头依稀有鸟雀啾啾声,水玖在这朦胧天光中望着许季珊,皱起长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你这人……” 叹息过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许季珊不由得心痒痒,忍不住接了句。“我这人怎地?” 水玖他居然醒了,猛地抬脚一踹。 真……讨厌啊! 结果许季珊叫他一脚又重新踹入下头,脚踝擦到了片花瓶碎片,划拉出一道细长的血口来。许季珊立即哎哟连声,听着不像被瓷片割破了皮,反倒像是断了经脉似的。 水玖一怔,忙弯腰扶住他。“怎么了?” “……嘶,好疼。”许季珊微闭着眼睛,故意嘟囔。 水玖没奈何,扶着他艰难地抬起身子,叹了口气。“怎么这样麻烦?” 许季珊眼眸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偷偷瞄水玖,见水玖居然没发现他已经醒了,愈发心头痒酥酥跳得厉害。趁着水玖凑近替他检查后背与胸腹间伤口,他猛的一把紧紧抱住水玖,两片唇就贴上去了。 喉间含糊不清地嘿嘿笑道:“亲一下,只要亲一下就不疼了。” 43、43 ◎“秀色可餐?”◎ 水玖当然不会搭理许季珊这种无理的要求,不仅不搭理他,甚至直接抬手端起昨夜剩了半壶的冷茶,猛的一下泼在许季珊脸面上。许季珊哎哟一声,猝不及防,浑身打了个激灵,倒是瞬间人清醒了,呆愣愣地望着水玖。 水玖垂下眼望着他冷笑。“现在还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许季珊清醒了几分,说话也就略有条理。“嗳水老板,我怎么会在你房里?” “这话,得问你自己吧?”水玖说着又咬牙。 许季珊望着他沉默,过了会儿,忽然间那丝儿清醒又从天灵盖跑没了。鹰眼眼白泛红,嘿嘿地咧开嘴角傻笑道:“怕是水老板你等我等得心焦,想我呗!” 许季珊说的愈发下流起来。 水玖从鼻孔里冷冷地嗤了一声,刚想怎么地,外头却响起了管家敲门的声音。 明治小楼和馆里的日式拉门,管家敲门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 水玖收拾了一下心绪,转脸问道:“什么事?” 管家在外头又有些踟蹰。“听说昨夜……先生在您房里睡的?” 本来没什么的一句话,水玖却突然偷偷臊,脸胀得通红。 管家似乎也晓得这句话问得不妥当,顿了顿,又慌忙解释道:“啊,若是先生在的话,能不能麻烦,让先生先出来一下?府衙那头请他过去一趟。” 水玖俯望着眼前醉成一滩烂泥的许季珊,皱起眉头,道:“他醉了,可有要紧的事体?” 管家略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商会的人都去了,说是但凡在靖西府管着米行的,都得过去一趟。水先生,您看?” 他能怎么看?他肯定是巴不得将许季珊这头醉狗给扔出去。 水玖弯腰撸袖子开始拖人,但许季珊却似乎压根不想出去,两条大长腿摊开,脚尖刚被水玖吭哧吭哧拖离了地面,又重新挪回榻榻米上。砰的一声,人躺在上头,再也不肯翻身。 水玖推了他几次,这条狗不但不动弹,反倒仰面朝天鼾声震天价响。这鼾打得水玖都快没脾气了,没奈何,只得回头对外头道:“还在睡着呢,叫不醒。” 管家便也叹气。“那这样,等先生醒了,能不能麻烦水先生……?” “晓得了,”水玖皱眉。“送点酸梅汤过来,还要一桶冰水。” 看我泼不死他。 水玖眼底带着点清凌凌的恨,却打死不肯承认,实则他心底雀跃的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了一瞬,许季珊被冰水浇醒时狼狈的模样。 管家应了。不一会儿,长廊上便响起管家离开的脚步声。 水玖再转脸看许季珊,怎么看怎么可恨,这家伙分明是醒了的吧? 水玖又啐了他一口。 许季珊蓦然翻身坐起,睁开眼,一双凶狠鹰眼此刻没了金丝细边眼镜的遮挡,愈发显得欲望赤. !裸。“嘿嘿,鄙人这不难得混到水老板身边嘛!水老板,你就见谅则个。” 许季珊刚说完,眼见水玖又要发怒,来不及装头晕。“嗯,你就让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等人走了,水玖又是一脚踹在许季珊身上,带笑骂道:“起来,莫装死。” 许季珊哎哟连声,就势在榻榻米上打了个滚,口中告饶道:“昨晚上喝了半瓶白兰地,还有三瓶红葡萄酒,确实受不住了。水老板,你就饶恕则个!” 水玖见他翻来滚去还不忘向自己拱手,忍不住菱角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你昨夜里不是去赴东洋人的宴席么?” 许季珊摇头,半清醒、半朦胧地答他。“那帮东洋人……悖眼下局势这么乱,他们嘛……” 许季珊意味不明地叹息了一声,过了会儿,突然间悄无声息。 水玖再看,许季珊却已经又沉沉的睡了。这一睡,直睡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就连酸梅汤都没能喝成。水玖守不住,觉得在这屋里头闷得慌,再者说,他也觉得有些腹中饥饿,便打开拉门出去吃了半碟茶点。 再回来时,许季珊依然在睡。直到霞彩满天,许季珊依然鼾声如雷。 到了黄昏的时候,应该是晚饭时光,管家又来催问水玖与许季珊是否要用饭。许季珊依然醉的一滩烂泥,水玖便独自出去吃了。在饭席上,吴妈却端上来一碟粽子。 “这不年不节的,吃什么粽子?”水玖不由得皱起眉头。“况且端午早就过了吧?” 吴妈嘻嘻地笑。“饿也不晓得,反正城里头各家各户都接到通知,说是这一周都得吃粽子。” “纪念谁?”水玖皱眉望着碟子里整齐洁白的几个粽子,并不想下筷。 旁边管家提醒了句。“官衙新来了位小秦大人,听说,与冀北城的李道台是故交好友。李道台在端午节看龙舟的时候被人杀了,呃,因此,大约是纪念李道台。” 又是冀北城。 水玖心里头膈应,筷子便戳不下去,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你们都将这些吃了吧。” 水玖如今也不晓得水行是什么情况,再者,与江南义军也失去了联络。来了的小秦大人,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却是糟糕。 他怀着一腔愁绪再回到房前。门开着,许季珊已经醒了,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榻米上望着一地花瓶碎片,正一筹莫展。 “你来啦?”许季珊望着他只略抬了下头,随后又开始叹气。“昨儿夜里,我是怎么摸到你这儿来的?” “还好意思说?”水玖站在门口咬牙冷笑。“既然醒了,快去吃点东西,垫垫肚皮。别待会儿,又是醉酒又是难受,吐的弄脏我这地方。” 许季珊便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他迈动两条大长腿走到门口,眼神有七八成清醒,望着水玖。“咦,怎么天都黑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睡了一天,”水玖想了想,又补了句。“加一夜。” “那昨儿夜里……”许季珊说着忍不住就嘿嘿笑,大手一把揽住水玖肩头,两片灼热的唇擦着水玖耳边,低低的笑了一声。“我有没有闹?” “你何止是闹?!” 昨儿个夜里,俩人几乎就亲着了。 水玖忍不住羞臊,一把推开他。绵软手指推在许季珊厚实的胸脯,却没能将人推开,反倒触着了几块扎实的蜜蜡色肌肉。 许季珊光. !裸着上身,毫无廉耻地嘿嘿的笑。“看来是闹了。” “呸!”水玖又啐了他一口。 许季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笑声一顿,面露尴尬。他左手往下,按住小腹,肚皮内咕嘟嘟的响动声异常刺耳。 水玖勾唇轻笑一声。“饿啦?” 许季珊抬头,见水玖斜斜地撩起眼皮望他一眼,瞟的他浑身骨头都酥软,哪还顾得上自家五脏庙在闹革命?他忍不住也笑。“不饿,不饿。” 水玖挑眉。 许季珊又笑道:“正所谓秀色可餐。鄙人看见水老板,浚哪还吃得下这凡尘烟火食?” “哟,这世上只有许先生你最乖。”水玖嗤笑,左手从身后伸出来,原来他手中一直提着个小油纸包。 “什么东西?” “几块梅花糕。”水玖说着利索地解开麻绳,将梅花糕递给许季珊。 冷白色手指解麻绳的动作瞧着也十分赏心悦目。 许季珊不错眼的盯着瞧,想起前情,忍不住笑道:“当日你送来的那件黑绸衫儿,那个结打得,我可解了半天。” 水玖一愣。他倒是习惯性的用了渔民的打结方法,这法子还是从前他父亲还没败家那会儿,家里一个老佣人教他的。老佣人家里原本是冀北海岸边一个渔村里头的,渔民结绳的法子确实与旁人不同。 该死,原来他在送黑绸衫那会儿就暴露了身份。 水玖微咬牙。 许季珊却不晓得他在转念头,只顾看着他,嘿嘿笑道:“几块梅花糕能抵得上什么?” 水玖立刻长眉一挑,冷声道:“怎么,不稀罕?不稀罕吃拉倒。” 说罢又将油纸包盖上了,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许季珊大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咱们出去吃羊肉去。” “这都几点钟了?”水玖有些懒得动。 “嗳,巷子口小叶家羊肉可香哩。”许季珊搂住他肩头,温声细语地哄他。“再说了,这早晚功夫出去,不正好看月亮吗?” 水玖冷笑。“巧了,今儿个是三十,没月亮。“ “那就看星星。” 许季珊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半哄半劝地,到底将人弄出庭院。出了门,既不叫人陪着,也不开车,两个人安步当车慢悠悠的走在靖西府街头。 虽说外头乱纷纷的,今儿个你打过来,明儿个我又回三炮,但在靖西府城内却还有一片纸醉金迷的繁华。他们走到小叶家羊肉铺的时候,里头食客几乎挤满了桌子。许季珊熟门熟路地领着水玖进去,找店家要了个相对清爽的方桌。 水玖刚要坐下,许季珊忙拉住他。“等下,等下!”说着,竟毫不顾忌地拿起袖子擦抹桌椅。 待桌椅擦得锃亮,许季珊这才笑嘻嘻地对水玖道:“来,坐吧。” 许季珊临出门时,因怕麻烦,只松松地套了件棉布长袍。这一擦,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袖口立刻便染上大片污脏。 水玖忍不住蹙眉。 许季珊顺着他目光往下看了眼袖口,嘿嘿笑道:“一件衣裳,不值得什么。” “好富贵的口气!”水玖冷笑。 他惯来这样冷嘲热讽的,相处时日渐长,许季珊也已习惯了,反倒觉得这人对自己透着几许亲密。 亲密?亲密就好。 许季珊一高兴,愈发食欲高涨,叫了一大盆热乎乎的羊肉汤,又另外叫了三斤羊排。 小叶家羊排却是与众不同,须两只手撕着吃。 水玖望着有些不想下手,便矜持道:“在家已经吃饱了。” 许季珊笑着抖了抖袖子,露出两只蜜蜡色的大手,快速地将骨头剔开。很快一碟子肉是肉,骨头是骨头,全部都拆好。 许季珊又利落地将骨头全部放到垃圾盘里,将肉推给水玖。“喏,这样总可以吃了吧?” 水玖一时下不来台。他原本也不是真的要在许季珊面前装斯文,眼下许季珊这样讨好卖乖,反倒显得自家矫情。便将脸扭开,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这一声冷哼,落地清凌凌,大约是引起了旁边桌上人的注意。便有人诧异地高声叫嚷起来。“咦,这位好像是冀北城唱旦角的水老板吗?” 许季珊和水玖都闻声望过去。 那张桌上都是些行脚客打扮。其中一个戴毡帽的,大概是他们这群的首领。此刻众人都朝水玖望过来,笑声哄闹中,毡帽客缓缓地将帽子反倒向下压了压。 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水玖注意。他认真打量毡帽客,从那人毡帽下高挺鼻梁到坚硬的下颌弧线。然后,他陡然间心头一惊,嘶嘶的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许季珊见他不安,以为是那群人认出他来,提起冀北城旧事,勾动了心思,便将大手覆在水玖手背上。 水玖天生皮肤冷白,且怎样都不留伤疤,生的娇若处子。许季珊原本只是想安抚这人,结果手一覆上去,就拿不下来了。 他轻轻地摩挲,心思不知觉的就飘到不可描述方向。 水玖现在满心都是惊惶,哪有空去理会许季珊的满腔春. !情。――他已经认出来了。那个毡帽客,分明就是宁济民! 44、44 ◎“心里头一温,又一软”◎ 许季珊终于发觉水玖神色不对。“怎么了?” 水玖仓促起身,对许季珊道:“我吃饱了,咱们回去吧!” 许季珊疑惑地抬头望着他,水玖却匆匆道:“时候也不早了,该早点回去。况且你又吃多了酒,早点睡,明日才有好精神。” 最后两句透着说不出的亲密。 许季珊心头一暖,也蹭的站起身,眼角余光瞥了下分明只吃了三五筷子的羊肉,略有些恋恋不舍。“也行吧,回头叫他们再送一份原模原样的到家里头去。” 水玖不置可否,先一步走到小叶家羊肉铺子外头去了。 许季珊留下来耐心仔细地与伙计交代,让待会儿送羊排与羊汤过去。随后走出来。夜色下,水玖站在那里略垂着头,似乎有些焦灼不安。 许季珊先是迟疑了一下,待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却故意换上轻松无奈的笑容,大手揽住水玖肩头。“假如不喜欢在外头吃,以后都叫他们送家里去。” 两个人在夜色下匆匆离开。回到许宅的时候,小叶家羊肉铺子送的伙食也到了。吴妈在端盘的时候还嘟囔了句:“家里头分明也做了吃的。” 许季珊笑笑。 水玖望着矮胖嗦的吴妈,倒是想起了留在冀北的女佣阿梅。便闲闲地问许季珊:“阿梅现在怎样?” “阿梅?”许季珊浓眉高挑,凑近了,低低地调笑道:“你喊的这样亲密,我可是要吃醋的。” 自两个人剖明心迹以来,许季珊就特别喜欢对他上下其手。但眼下凑得太近了,还是当着吴妈的面。水玖脊背一僵,瞪了眼许季珊。 许季珊却毫不在意,随后又放开他哈哈大笑。照着在小叶家铺子里头的模样,将羊肉耐心地撕下来,一块儿块儿的摆碟。捻起其中一条细长柔韧的羊肉丝,蘸了酱料,亲自送到水玖唇边。 “张嘴,啊――”许季珊像哄个孩子那样哄他。 水玖垂下眼,却撞见许季珊在金丝细边眼镜后那双特别认真的鹰眼。他心里头一悸,居然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张开嘴。 小小两片菱角唇,天生的唇色嫣红。 许季珊眼眸蓦然转为幽深。 这顿羊肉吃下去后,水玖也就将宁济民的事儿忘了大半。 当天晚上,既然是许季珊已经清醒了,水玖再不肯留他在房内留宿。许季珊赖在门口不动。“我先看着你睡。” 水玖回眸嗤笑。“回你房里去!” “嘿嘿,”许季珊双手抱胸,懒洋洋倚靠在拉门边。他先是嘿嘿傻笑了声,过了几秒钟,突兀地来了句。“就不!” 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嘟起。 分明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模样,语气却像极了小孩子在讨糖果吃。 水玖先是惊诧了一瞬,最后忍不住哑然。“……这是怎么说的?” 许季珊从鼻孔里响亮地哼了一声。“你分明心里头有事儿,却不同我说。为什么还要赶我独自回去睡?” “你本来就该回自己的屋。”水玖耐着性子与他讲道理。“再者,我心里头何时又藏着事情?” “哪哪儿没藏事情?”许季珊放下抱臂的双手,大步流星走向水玖,拿蜜蜡色的手指戳了戳水玖心口。“你自己说说,今晚上分明好好的出去吃饭,到底撞见了什么人,怎么又这样?” 水玖一惊,没想到许季珊心思居然这样细腻,察觉了他在小叶家羊肉铺的不对劲。可他刚想解释,许季珊却又哼了一声,道:“你瞒着我,我也不要求你说,但是……” 许季珊故意沉吟了几秒,见水玖神色略有些惶惑,又忽然不忍心去强迫这人了。本来嘛,这人也是他心尖尖上的。强迫这人,也就是同自家的心闹别扭。何苦来哉! 于是许季珊又缓和了语气,将这满腔心思转为嬉皮笑脸的调戏。他将脸凑过去,两人几乎睫毛相擦,然后暧昧的低低笑了一声。“喂!你亲我一下。” 水玖一动都不敢动。两人挨得这样近,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当真擦着许季珊那两片灼热的唇。水玖生得白,一臊,耳根子下头就蹭地一下,火就烧起来了。 许季珊却故意撩他,低笑着,嗓子里仿佛有小羽毛般,挠在水玖吹弹可破的冷白色肌肤。“亲一口,就亲一口,我就再也不闹你。” 水玖双眼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声音清凌凌的。“当真,从此再也不闹我?” “当真,从此再也不闹。”许季珊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吞掉。 心里道,不闹才怪。 水玖却不晓得他心里头这样坏。老老实实地望着许季珊,略有些犹豫。 许季珊才不管,直接蹭上去,两片唇吧唧一口叼着水玖耳垂。水玖登时整个人像是火烧云似的,蹭蹭蹭,燃成了红霞色。 许季珊望着恋恋不舍,又含着耳垂,口中含糊不清的低低地笑了一声。还待要闹他,水玖却已经恼了,砰一下,双手推在许季珊胸口,将他蹬蹬蹬推得倒退了两三步。 水玖脸色红彤彤的,语气却分外阴狠。“再不走,我立刻就从这地方搬出去。” “好好,这就走。”许季珊既占着了便宜,当然怎么说都好。他双手举过头顶,做足了投降的姿势,倒退着大笑往外走。 * 第二日,水玖闷在家里头,整个人精神有点有点蔫蔫的。 许季珊虽说特别忙,但是中午的时候还抽空回来了一趟,见水玖精神不对,悄悄儿地问吴妈和管家,听说这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许季珊顿时忧愁起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便推掉了青帮的酒局,摸到水玖身旁,笑盈盈地哄他道:“下午咱们一起看皮影戏吧?” “皮影戏?”水玖蔫蔫的,在房内望着这陌生的地方发呆。听了许季珊这句话勉强回神,勾唇讥笑一声。“这么大年岁,看什么皮影戏!” “哎呦喂,你才多大?”许季珊拍手大笑。“你怎么着,也比我小个十来岁吧?” “放屁!”水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苍白脸颊飞起霞红。“你有多大,七老八十吗?” “我今年二十五。”许季珊比出手指,随后又嘿嘿地笑。“你忘了?我的生辰八字都与你报备过了。” “那我也与你说了?”水玖斜眼乜他。“我今年分明十七。” “十七岁,还差着几个月。”许季珊掰着手指头,低笑道:“我这一分一秒,可都替你数着呢!” 数这个作甚?水玖心里头诧异,嘴里却丝毫不让人。“难道你要算计这些日子我吃了你家多少米?” “哎呦呦,按照咱许家规矩,得等你满了十八周岁才能合卺呀。”许季珊大咧咧地道:“所以我当然是在数着咱俩合. !欢洞房那天的日子。” 水玖料不到,这人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两片菱角唇哆嗦着,居然一句骂人的话都蹦不出来。 许季珊也不指望他说话,最好别说话。他哈哈大笑着跑过来搂住人,又是亲又是啃。 “哎呀,别、别闹了。” “既然你这么不开心,不如下午一道去看皮影戏?” 水玖心里头有许多话想说。想说,我怎么就不开心了?还有就是,你从哪看出我不开心?但这许多话都来不及蹦出来――因为许季珊抱住他,两片唇在他脸皮上蹭来蹭去。 今日水玖依旧穿着月白色长衫,领口低低地束着,但是抵不住许季珊这家伙从下颌一直亲到了他喉结处。水玖怕痒,又觉得这人凑过来实在是燥得慌。又要推许季珊,又忙着想骂人,一时间竟然手忙脚乱。 许季珊闹了一会儿,见他神色间活泼了许多,便哈哈大笑着丢开手,大力揽住水玖,不由分说带着人往外走。“行吧,行吧,都已经把班子喊过来了,先去瞧瞧戏。” “去瞧什么戏?不是皮影吗?”水玖挑眉,人堵在门口坚决不动。 许季珊便贴着他耳边笑道:“皮影戏演的是孙猴子大闹天宫。走,瞧瞧去。” 许季珊半劝半哄地将人拽到了庭院里。日式和馆庭院修得雅致,眼下却在庭院空地上搭起了小小的班子,敲着锣鼓。皮影戏里做的脸谱水玖原本也是熟悉的,但是靖西府却与别处不同,这处皮影戏做的孙猴子脸面都有些像关西大汉。 水玖看了眼,不由得笑起来。 许季珊见他高兴,便在旁边将瓜子碟往前推了推。又耐心地给水玖剥花生,剥好了一把花生米,凑到唇边,噗的一下将红衣子都吹去了,这才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白瓷碟里头,笑嘻嘻地对水玖道:“虽说是小孩子的玩意,但是偶尔看看,也蛮有趣的嘛。” 水玖不搭理他,瞧戏瞧得聚精会神。许季珊跷起二郎腿坐在旁边,也一脸笑盈盈的,时不时地,偷眼瞥下水玖。 许季珊正兀自高兴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管家小碎步的低着头走过来。他心里头一沉,见水玖依然没在意,便悄悄地起身走过去,一脸不高兴道:“什么事情?” 管家见他神色不好,声音放得更加轻了。“外头有个人,说是送信过来。” “鬼鬼祟祟的,谁?”许季珊浓眉高挑,心里头已经有七八分不高兴了。 管家便将信从怀里头摸出来,递到许季珊手上,道:“那人也不肯说。只肯说是送给水老板的。” 管家约略晓得些水玖的事儿。毕竟水玖唱戏,红遍大江南北。管家在靖西府见多识广,多少也晓得这号人物,许宅其他人却都还瞒着。 许季珊接过信,略一沉吟。什么人寻水玖居然寻到他的宅院上来了? 他再转脸看过去,见水玖笔笔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轻搭膝头,望着皮影戏上被掀翻一地的天庭,眼眉微弯,像个孩子那样高兴。 “行吧,”许季珊不忍心打断这样高兴的水玖,便将信接过来纳入袖底,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回头交给他。” 过了一会儿,水玖终于发现许季珊不在,转脸过来寻他。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四处搜寻,水波微漾。 许季珊便迎着他的眼神走过去。 人还没走近,水玖先眼神一亮,随后脸上现出亮晶晶的神采。 许季珊没想到,原来有一天水玖见到他也会这样高兴。于是他心里头一温,又一软,快步走过去,棱角分明的唇高高翘起。 “刚才做什么去了?”水玖带着点埋怨。 许季珊愈发心里头痒酥酥的,便搂住他,低低地笑道:“没什么。” 水玖望了他一眼。 皮影戏班子锣鼓声喧天,虽说是皮影戏,却也做足了戏台子上的架势。水玖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了,转头去看孙猴子怎样大闹天庭,然后怎样叫如来佛祖给镇压在五指山下。 许季珊捏紧了袖底那封信,眼神幽幽地沉下去。 45、45 ◎“死心塌地”◎ 许季珊磨磨蹭蹭,直到晚饭辰光才假装不经意地问水玖。“你在靖西府,可还有旁的熟人?” 水玖筷子一顿。“没什么熟人。”他挑起长眉,眼神似乎在思索。 许季珊打量着,这人神色间不似骗他,心底先舒坦了三分。又试探地递了句话。“呃,咱们在小叶家羊肉铺子见到的那个……” 许季珊故意欲言又止。水玖脸色果然一变,冷白色手指攥紧了筷子。 许季珊刚才心里头那点子舒坦立即就飞到九霄云外,也放下筷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那人写了封信来,说是要寻你去单独说话。” 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水玖眼眸下瞥,却不伸手去拿。 “怎地不看信?” “回屋再拆。” 水玖淡淡的,又扒拉了几口饭,在起身离席的时候才俯身探前,试图将那封信抽走。 啪一声,许季珊将蜜蜡色大手猛地盖在水玖的手背上。 许季珊全程打量着他,眼下见他一个字不交代,显然是想去单刀赴会,心里头的小怒火飙飙的往上跑。“你就不同我说声,那人到底是谁?” 水玖微一迟疑,别开脸。“与你无甚关系。” “哼!”许季珊鼻孔里都要冒出火来。 水玖却把手缩回去了。“你既不让我拿信,又巴巴地把这信放在我面前做什么?” 论理,这件事确实是许季珊赖皮。但许季珊在水玖面前早就赖皮惯了,蜜蜡色大手依然盖着信,故意阴冷地笑了一声。“你在靖西府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你单独出去,叫人给拐跑了。” 水玖呵了一声。 “要么……”许季珊突然倾身向前,凑近了,嘿嘿地笑道:“我陪你一道去吧?” “不用。”水玖依旧清冷,似乎连信都不想拿了,转身就走。边走,边淡淡地道,“你若一定要拦着,我也没法子。谁让我是叫你养在这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话说的! 许季珊心里头立刻慌了,眼见着水玖已经一撩长袍跨过了门槛,忙将那封信抓在手里快步追上去。边赔笑,边大声道:“我可从来不敢圈着你!行吧,行吧,你要单独去见,就自个儿去见吧。” 直到了和馆长廊前,水玖依然板着脸不搭理他。最后许季珊无奈,只得又是哄,又是讨好卖乖,终于将信递出去。直到水玖回屋,隔着道拉门,许季珊这才反应过来――分明是他要借着这封信来刺探这人口风,结果好嘛,反倒叫这人将了一军。 夜色里,星子稀少。许季珊愣了半晌,最后单手插裤兜,反倒翘起嘴角笑了。 算了,谁让他宠着这人呢?让一步,就让一步吧。 屋里头水玖盘腿坐在实木地板上,垂着眼。信已经拆开了,无头无尾,只约他明儿个晌午到燕和大酒店去一趟。 燕和大酒店是西洋人办的楼子,金碧辉煌,头顶水晶吊灯照的四面跟水银玻璃镜子似的,是个高档场所。水玖琢磨着,大约是宁济民在靖西府混得还不错。 只是,约他去,也不晓得为着什么事? 水玖琢磨了半宿,第二天却早早就起身了。他特地问了声,吴妈说是许季珊一大早就去商会了,估计着天黑才能回来。 水玖心下一松。大约到了十一点钟,出门便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燕和大酒店。 他刚抬脚从黄包车下来,就见到宁济民吊儿郎当地站在燕和大酒店门口,歪着嘴冲他笑。宁济民今日套了身青灰色的立领洋装,腰间皮带扣上挂着枪套子,左边肩头有勋章,看样子竟像是在衙门里头当了兵,军衔还不低。 水玖一愣。之前宁济民一直是混江南义军的,与朝廷压根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什么时候被朝廷给招安了?可既然被招安了,为什么那夜他戴着毡帽,一副鬼鬼祟祟很怕被认出来的模样? 宁济民大踏步过来,领着他往里面走,边笑着道:“订了个包间喝茶吃饭,走走,阿九哥,我带你逛逛去。” 水玖略点了点头。 起先吃饭喝茶的时候,宁济民还算老实,只不断地冲他让菜,没说什么过分的。但等到一顿饭吃完,茶也喝过了两盅之后,宁济民突然挑高浓眉问道:“阿九哥,你在靖西府过得怎么样?” “我……”水玖犹豫了一下。“我如今蛮好。” “蛮好?请你吃羊肉的那个男人……”宁济民嗤笑一声。“你与他什么关系?” 水玖眼神跳了跳,不自觉地侧开脸。“我暂时住在他那儿。” “那男人对你心怀不轨。”宁济民说着,突然抬起手,将水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身体阴影下,语含压迫。“早点离了他,跟我一起走吧?” 那日,在小树林外,宁济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结果许季珊追出来时,却教一伙不相干的马贼砍伤了。 水玖心头一窒,呼吸都有些不稳。“不!” 他坚定地否决道:“这次我再不会跟你走了。” “为什么?”宁济民俯身,呼吸几乎喷洒在水玖的面皮,又压迫性的低声喊了一句。“阿九哥……” “莫要这样唤我!”水玖仓促地打断他,闭了闭眼,菱角唇微张着喘气。“水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如今我跟他在一起,你呢,你既然已经从了军前途大好,倒不如自家去寻前程。咱们从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不要!”宁济民利落地截断他,俯身压得更近了些,两道浓眉几乎就顶在水玖的眉头上。“阿九哥,咱们俩从小在一起长大,难道我在你心里头还比不过那个男人吗?” 这句话说的,仿佛不是在讨论前程未来,而是在争风吃醋。 水玖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同你说,”水玖脸色煞白,强撑着稳住嗓子,清凌凌地道:“况且他与我与别个不同。” 蹭一下,宁济民捏着拳头站起身,脸色变了变。他从怀里掏出洋烟,靠墙角站着,手掌挡风点了个火。在淡蓝色烟雾散开后,才静静地道:“嗯,阿九哥你继续说。” 水玖垂下眼皮,淡声道:“我与他都是打小儿就没了母亲。怎么说,也算是同病相怜。” 宁济民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半晌,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这话,是他同你说的吧?” 水玖诧异他居然猜中,不由得撩起眼皮,回望宁济民。 灯光底下,靠墙站着的宁济民吊儿郎当,那套青灰色的军装衬托得他格外英俊。 宁济民见他望过来,挑眉,左边浓眉里头藏的那粒黑痣仿佛也跳了跳,神色活泼了些。“他是什么人?” “生意场上混的,普通商人。” “哦――”宁济民怪腔怪调,又深深吸了一大口洋烟,笑了声。“他能坐进大帅的府里头喝茶,去了洋行,他能对答如流。就连衙门口走过去,官差都得赏给他三分薄面。这种场面上的‘普通商人’,他说的话,阿九哥你能真信吗?” 水玖重新又将眼皮放下,淡淡地道:“我信他。” “呵呵,”宁济民再次嗤笑,抬起脚,朝他走近了些,几乎是俯身压迫着水玖又逼问了一句。“倘若是他哄你呢?” “那也是我自家笨。”水玖垂下眼皮,淡淡地道:“被他骗了,也没什话可说。” “你就这样对他死心塌地!”宁济民咬牙,有些愤愤不平。 眼下宁济民与水玖相距不过三寸。水玖若是站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碰着宁济民的眉头,于是他略微向身后侧了侧,然后才从容起身,轻掸月白色长衫上的褶皱,神色淡淡地道:“我今日私自来见你,已经是冒了绝大的风险。还有,倘若你来靖西府,仍打着做上回在冀北城勾当的主意,我劝你还是早些出城的好。” “有什么风险?他管着你?”宁济民呲牙笑。 水玖避开这话题,皱眉,顾左右而言他。“你好歹也是个排长。这样丢下你手底下的兵擅自进城,难道不……?” “难道什么?”宁济民继续龇牙咧嘴笑。“如今老子说了最大。” 他说着懒洋洋的伸了个腰,又望向水玖。“倒是阿九哥你,你同这个商人厮混在一处,总归不妥当。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刚才一进门,宁济民就说的清楚明白,这趟他私自入城内,就是为了接水玖走。这些水玖都晓得,水玖也信宁济民是真心真意为他好。 只可惜宁济民的“好”,水玖觉得自家要不起。他神情索然地起身,眼眸半垂着,淡淡道:“从今往后,这些话都不要再提起。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阿九哥――”宁济民伸开胳膊拦他。 水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约摸他也该从商会回家了,要到家寻不着我,他会急的。” 这句话说的,宁济民脸色顿时黑下来。“你与他到底……” 宁济民作势来捉水玖的手。 水玖却利落地往后退开三步,手抄在身后,低下头又笑了一声。“水生,从小我一直拿你当弟弟,可实际上咱俩年岁差不多吧?甚或你比我还大着几个月?” 水玖又笑了一下。“你这声‘阿九哥’,我听了十几年,我爱听。” 说罢,他再也不回头,打开门径直出去了。 刚推开门,外头金碧辉煌,玻璃镜子似的地面上光照的水玖微有些晃神。遥遥的,他似乎瞧见许季珊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不能吧?那家伙不是去商会吃酒席了吗? 水玖刚皱眉,许季珊却已经走到了面前。人还未走近,先嘿嘿的傻笑起来。 “你来做什么?”水玖顿时没好气,吊下脸,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许季珊直接抄起他的手,两只大手包住,笑嘻嘻地道:“悖不放心你。” “你疑心我?!”水玖冷笑,试图将手抽出来。“官话讲的这样漂亮,可谁又晓得,你是不是疑心我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体?” 他其实不说这句,许季珊只是疑惑,结果他这句出口,相当于挑明了。许季珊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晓得果然没猜错,那个小子就是对水玖有想头!但是他表面上依旧笑吟吟的,仿佛瞎了也聋了,贴着水玖耳边悄悄地道了句:“隳憔褪俏艺庑摹U饪判亩寂芰耍你说我能不跟着来吗?就算是闭了眼,两只脚爬吧,也朝你爬过来了。” “呸!”水玖带笑啐了他一口。“爬?那你得手脚并用才行。” “那也行啊。”没想到,许季珊居然毫不知廉耻地应了。“回到家,我在地上爬给你看。” 水玖哑然。 许季珊拉着他出了门,坐上了车,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待这么个人,水玖就算是石头做的心,顿时也软了,浑然似化作一滩春水。 在回去的路上,许季珊与水玖并排坐在小汽车后头。许季珊将帽檐低低的拉下来,然后牵起水玖的手,十指交扣。水玖微微一愣,前头开车的司机却头也不回,脊背挺得笔直。 水玖便悄悄地问:“是做什么?” 许季珊不答,反倒将他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水玖蹙眉,偷偷地溜了许季珊一眼,见这家伙似乎有些吃味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与他……” “不是你的事儿。”许季珊低低地答了他一句,嗓音郁沉。“我晓得你,也信你。” 水玖心里一安。 过了会儿,许季珊又恨恨地笑了声。“但那家伙,我可信不过。” 46、46 ◎“水老板,跟我回家咯”◎ 许季珊想要探个底,看他在水玖心里头到底是怎样的位置,便故意将水玖细腰搂紧了,呼吸间带着灼热,醋意扑鼻。“嘿,说句实话,水老板!咱们认得这许多天,有关于你的事,你可什么都没同我说过。而我呢?” 许季珊故意又将手探入喉结处,将那条缀着黄金细链子的相框拽出来,亮给水玖看。“喏,鄙人我可是什么底细都跟你交代了啊!” 水玖原本心里头有十分不过意,眼下被他一闹,散去了七八分,只剩下从鼻孔里冷冷的哼了一声。掉过头,索性不理他了。 一路上任凭许季珊再怎样挑逗,水玖到底不再反应。 回去后晚饭也没得吃。许季珊叫后厨弄了些宵夜过来,又泡了壶酽酽的凤凰单枞,好声好气的,想把人哄回来。 “不吃。”水玖却将面前的茶碟碗盏都推开,有些恹恹。“不舒服,我先回去睡了。” 许季珊上下扫了眼,猜测这人可能还是在闹脾气,怪他半路上不该拿他当贼审。何况水玖临出门前也跟他打了招呼,说是要独自去见,他却颠颠的跟过去了,恐怕这人心里头不舒服。 后悔么,倒是谈不上。只是眼下将人得罪了,他得琢磨怎么把人哄回来。 水玖不晓得他心里头七拐八绕已经跑完了山路盘盘十八弯,径自起身,沿着长廊走回屋。木屐踏过长廊,答答作响。 许季珊扭头看了眼外头,秋寒深重,高树上的蝉都死了。靖西府已经开始有入冬的架势了,早些睡也好。于是他将人送到门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双手抱胸。“明儿一早,我带你出门去逛逛,省得你老闷在家里恹恹的。” “不去。” 许季珊张嘴还要说话,水玖却当他面将拉门给拉上了。许季珊猝不及防,险些脸皮亲上了拉门。 啪嗒一声,屋里头灯火都关了。 许季珊莫可奈何,只得独自吃了茶点,也潦草睡了。 第二天,许季珊兴冲冲地想起个念头来。眼下虽说不年不节的,衙门商会两头事情又繁杂,再者,米行整日家的排队抢米粮,他身为东家应当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是他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哄好水玖重要。便一大早脸还没洗就叫来管家,说下午再请皮影戏班子的人过来。 管家应了出去。 许季珊收拾的精神抖擞,找到水玖屋外。“水老板,水老板?” 屋里头静悄悄。 许季珊便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忽然道:“阿玖。” 屋里头传来水玖闷声闷气的声音。“……别乱喊。” 却是带着浓浓的鼻腔。 “还没起呢?”许季珊嘿嘿地笑,径自脱了鞋,将拉门打开,穿着灰白布袜走进来。 水玖背对着他,脸朝墙壁睡着。 许季珊忽然坏心眼的想要闹一闹这人,轻手轻脚地,俯身作势要压。结果他刚掀开棉被,伸手就摸到了水玖湿漉漉的后脊背。 水玖整个人像是泡在寒冰湖中,冷汗淋漓的。 “怎么这许多汗?”许季珊说着,大手一摸,抚上了水玖额头。 却是烫得吓人。 许季珊忙将人半抱着在怀里翻过来,见水玖眼眸紧紧闭着,呼吸粗重,兜头彻脸胀得通红。再摸手心、脚心,全都烫得吓人。 “浚病了怎么也不说?” 许季珊立即慌了,浓眉紧皱,抱着人就要往外跑。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将人重新放被窝里塞好,还将被角都掖紧了,防止有风吹进来。 这边他慌慌张张地出去,给水玖请大夫抓药,又安排冷水盆冰块给水玖祛烧。 直到晌午,许季珊肚子里咕噜噜才想起,自家忙的一块糕点都没吃。他叫吴妈端了几碟糕点,又泡了壶新的凤凰单枞,盘腿坐在榻榻米前,守着水玖。 水玖已经喝了两服药,烧退了一些,但人依然不怎么清醒,时不时的,嘟囔讲几句胡话。 许季珊琢磨,莫不是昨夜出门的时候在车上吹了风?但不该呀,他是用小汽车将人接回来的。再要么,就是这人在见宁济民的时候受了惊吓?可他接到人的时候,这人还是好好的。 许季珊再不肯承认,或许也是昨晚上他几番似真似假的刺探,闹得这人心里头不舒服,从而生起病来。 承认了,也就是后悔莫及。 到了下午,水玖精神勉强好了些。许季珊便守在他身边,亲手喂他咬了两口梅花糕,又喂他喝了口茶水。水玖在他怀里,眼眸闭着,只略润了润唇,便别开脸不肯再吃喝了。 “再吃一点,好歹要养养精神。”许季珊好声好气地哄他。 水玖别开脸不吱声。 烧退了,水玖脸色苍白,长而卷的睫毛在他这张容色绝艳的脸上便显得愈发靡丽,蝴蝶翼翅般,美丽清冷。修长皙白的天鹅颈半露在衣衫外头,脆弱得像是一把就能折断。 “怎么竟养成了个瓷娃娃?” 许季珊带笑嘟囔了一声。他抱着人,刚要将人又塞回被窝,水玖却突然间用手抓住他胳膊,浑身抽搐。 许季珊一惊,再低头看过去,水玖牙关紧咬,嘎嘎地,又出了一身大汗。 看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惊魂。 许季珊把人再次安抚进被窝后,走出来,站在长廊上皱眉。老管家便斟酌着对他道:“先生不晓得信不信这些?咱们靖西这边的风俗,若是失了魂或者受了惊吓发寒热,这入夜时分,还得找个人敲锣,四面八方的贴告示,把这人惊走的魂儿给喊回来。” “喊魂?”许季珊眉头皱的要打结。 “浚”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凑近了,轻声道:“而且还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走到外头,到处喊他的小名儿,这才能够将魂喊回来。越早喊,越好。” 许季珊迟疑了一瞬,忽然想起他压根不知道水玖小名,喊声阿玖,也不过就是试探。小名叫什么,这人却从来没告诉过他。 该死!宁济民那家伙倒是可能晓得。 许季珊吃味地一咬牙,对管家道:“先弄碗生米,撒上茶叶,看下他丢的魂儿在哪个方位。还有你去准备一面铜锣和家伙什,今晚上,我亲自去帮他喊魂。” 冬天日头落得早。天刚擦黑,许季珊就全副武装,腰间系着根红绸带,提着面铜锣出去了。咚咚咚,铜锣一敲,就得喊一声:“阿玖――回来!跟我回家咯!” 喊两声,许季珊不放心,又得再加上一句。“水老板――水老板,跟我回家咯!” 茶米古法显示水玖丢的魂儿在西北方向。许季珊沿着西北方向喊了大半夜,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这才咳嗽几声清了清嗓门,抬头望天。天上一轮蛾眉新月,弯得好似水玖笑起来时的眉毛。 他心里头一软,忍不住仰头望着月亮,嘿嘿地,也跟着傻笑起来。 后半夜,许季珊又沿着靖西府水玖待过的几个地方,逐一价去喊魂。从水行铺子到隆裕米行,一直到那天夜里他朦胧醉酒时追着水玖走过的街巷,都沿途喊了个遍。 半夜喊魂,在靖西府家家户户都晓得是老规矩,便都闭门不出,生怕惊扰了生魂。 许季珊直到天光亮才回。他回到宅院,倒头就睡,这一睡却也不安稳,梦里总是朦朦胧胧的,似乎水玖来推他,又好像是哪里出了什么事儿,有人张皇失措地喊失火了,失火走水。 乱七八糟,各种方言。 许季珊这一觉睡得脑袋昏沉,好容易爬起来,半天都没醒过神。 门外传来老管家张皇失措的声音。“东家,东家您醒了没?” 老管家原本是管隆裕米行的,闲来无事时唤他先生,急了,还依旧按铺子里习惯喊他东家。 许季珊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隆裕米行出事儿了?他抬手,将临睡前摆在手边的金丝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拉开门,嗓音低沉。“出了什么事儿?一大早的,这样慌张。” 老管家脸色仓皇,额头滚下黄豆般的汗珠。“确实是大事!” 老管家说着大喘气,凑到他耳边,鬼鬼祟祟地道:“听说靖西城里头四处戒严,听着像是昨夜里有什么人,造反啦!” “造什么反?”许季珊把眼睛一瞪,金丝细边眼镜都盖不住狠辣。“昨晚上我替他喊了一夜的魂,也没见着什么稀罕的事。怕不是谣传?” 老管家急得跺脚。“真不是!外头,咱们连大门口都出不去了。东家,您快出去看看吧!” 许季珊被老管家半推半搡着走到门口。宅院外,隔着道铁门栅栏,赫然有三五个东洋人宪兵背着枪在那里走来晃去。见许季珊走出来,齐刷刷地望过来了。 许季珊眉头深皱,转头,悄无声息地问老管家。“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来的是东洋人?” “唉!” 老管家叹气,刚要解释,外头其中一个东洋宪兵却已经走过来了。见到许季珊,先是鞠了个躬,随后将扛在身上的枪带子整了整,肃容道:“许先生,这几日我们劝你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到底出了什么事?”许季珊嗓子沙哑。他原本睡得惺忪,眼下也清醒过来,整个人都戒备森严。 东洋宪兵打量他,随后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道:“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有人开了枪。具体死了多少人还不晓得,眼下这一片辖区已经发下通知了,说是都不让出门。” 许季珊在这处置办的是日式庭院,他眼下在东洋人的租界里头,确实归东洋人管。 “到底是谁打的枪,可伤着了什么人?怎么戒备这样森严?”许季珊一叠连声地追问。 那东洋宪兵却不搭理他了,背着枪,依然表情肃穆。“总之,许先生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几个东洋宪兵都围拢过来,客客气气地,将许季珊又让回门内。然后当着许季珊的面,刷啦一声,将铁门贴上封条。 隔着一扇黑色铁门,许季珊望着外头的东洋宪兵皱眉。 老管家在旁边,一脸愁苦。 许季珊转头问老管家。“什么时候封的门?” “就是特地等东家您醒了才封门。”老管家说着叹气。 等走回和馆长廊,老管家踮起脚尖附耳轻声道:“听说是打起来了。” “谁和谁?” “悖还不是朝廷和朝廷里头的兵内讧。” 许季珊皱眉。“朝廷最近不是已经与青帮洪帮谈妥了吗?” “不是还来了帮江南义军吗?”老管家说着一脸怨愤。“就是那伙子义军做什么不好,大半夜的打枪,说是要造反,推翻了这地方的政府,自己当家做主。” “他们哪来的底气?”许季珊脚步一顿,诧异地挑高浓眉。“他们难道……青帮洪帮也倒戈了?” 老管家放平了脚尖,佝偻着腰背叹气。“倒戈了一大半。唉,这世道乱的呀!” 许季珊心头一沉。 47、47 ◎“我心里头,很欢喜”◎ 许季珊退回屋的时候,水玖却已经醒了,见他拉门进来,朦胧地睁开双眼,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略有些水汪汪的,像是永远蓄着两泡眼泪。许季珊望了心软,安抚他道:“怎么这就醒了?还早,再睡会儿。” “几点钟了?” 许季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半。” 水玖挣扎着撑身坐起来,摇了摇头。“不怎么想睡了。” 许季珊上前扶住他,见他精神还好,便试探地问道:“要么先去吃饭?我叫厨下做了清粥小菜,或许对你胃口。” 水玖略一迟疑。许季珊忙又补充道:“还做了油辣子、红油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都有。” 水玖这才晓得原来上回在冀北城许宅吃到的红油辣菜,并不是自家多心,而是许季珊当真观察过他爱吃什么。只是奇怪,他那时与许季珊刚认得,这家伙怎么晓得他爱吃辣呢? “你从哪里晓得我的口味?” 许季珊嘿嘿一笑。“水老板的事情,我都晓得。” 却只字不提,在街面上匆匆一瞥惊鸿之后,他特地让伙计们多方打听过这人,又多亏女佣阿梅仔细记着。但凡水玖爱吃的、爱穿的、所有喜爱的东西,都一一记下来了,那张小纸条许季珊背的滚瓜烂熟。 当然,眼下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许季珊半搀半搂着人到前厅去吃饭。水玖不过略动了动筷子,喝了半碗稀粥,便不肯再动了。许季珊看他神色,似乎精神头还好,便道:“要回去再睡吗?” “不了。”水玖果然摇头。 “那……”许季珊略一沉吟。眼下大门外叫东洋人的宪兵队给堵住了,城里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倒不如待在家的好。 许季珊忽然想起昨日让管家找来的皮影戏艺人,昨晚上,他让管家安排着留宿。今天一大早,门被封了,人还没走。他计议定了,便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两道料峭浓眉高挑,笑嘻嘻地对水玖道:“要不看出戏?” “看什么戏?”水玖诧异。 “白娘子大闹金山寺啊!” 水玖左右张望了眼。“哪里搭的戏台子?”顿了顿,又轻声地补了句。“你怎么晓得我爱看这出?” 许季珊只字不提先前做下的苦功夫,大手轻拍水玖肩头,笑道:“爱看更好,这是出热闹戏。” 许季珊搂着人,故作神秘,将他一直引到后院里头。后院里两株枝节虬劲的松柏郁郁葱葱,在鸟啼风暖的院子里头搭了个小小的皮影戏台子,放了茶点。 水玖到了这里才晓得上当,忍不住嘟囔着抱怨了句。“原来是皮影戏。” “浚皮影戏也好看的嘛!”许季珊安抚他,道:“皮影是靖西府的特色,既来了,不能不多瞧个几回。” 水玖无可不可,懒洋洋地挨着许季珊肩头坐下。 靖西府的特色剪影相当精巧,从虾兵蝎将到白娘子小青,都剪得活灵活现、维妙维肖。只可惜,水玖更怀念从前在冀北城登台的热闹,不由得垂下眼皮,怅然道:“这皮影戏做的,到底是差着点意思。” 水玖眼波流转,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含泣似诉,越发明艳动人。许季珊转脸瞧见,不由得呼吸一滞,耳朵压根没听见这人在说什么,蜜蜡色大手就抓上去了。他缠着水玖,与这人十指交握。 水玖侧眼看他,似笑非笑。 许季珊涎着脸嘿嘿笑。“这皮影戏做的,倒挺有些杨柳青的意思。” “啊,是……确实。”水玖撩起眼皮,再次认真打量小小的戏台子,从阁楼佛塔到青白二蛇的行头装饰。点了点头,勾起唇笑了一下。“你不说,我倒真没仔细看。” 许季珊现在哪有功夫真研究皮影戏到底是什么风格,只觉得这人难得对他开了笑脸,心里头痒痒的,像是万千只小蚂蚁啃着,呼吸越发灼热。人便不自觉地往水玖身上凑,黏糊糊,牛皮糖似的。 水玖垂下眼,似笑非笑,这回却不再把他推开了。 俩人正腻歪着,眼看许季珊两片灼热的唇就要擦着水玖漆黑如墨的鬓角,身后忽然响起老管家剧烈的咳嗽声。 越咳越重,根本不是老年咳,反倒是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提醒。 水玖耳根子红了,轻轻将许季珊推开些。“有事儿呢!” 水玖接着也咳嗽了声,摆正了脸色。 眼看到手的福利就这么没了,许季珊有些悻悻然,扭头望着老管家,语气不善。“什么事儿?” 老管家头也不敢抬。“商会的董老先生过来了。” 外头分明封着门,许季珊正嬉皮笑脸地哄着水玖,好让他不关心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封门情况下,商会会长董麟昌都能够摸到门前,怕是有什么要事。 许季珊微一沉吟,神色也放正了,轻声对水玖道:“我先出去一会儿,你自家瞧戏。” “嗯。”水玖神色淡淡。 许季珊想了想,又带笑补了句。“若是瞧着什么好的,回头晚饭时候记得跟我说。” 水玖这才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许季珊心里一定,起身匆匆的随老管家出去。快走到会客厅前,老管家又低声地说了句。“董老先生这趟还带了个面生的年轻人过来,瞧着像是朝廷大官。” “嗯?难道这回派来接管靖西府的竟然是个年轻官员?” “不止年岁轻,更奇怪的是,分明穿着朝廷的花翎顶戴,但是身后跟着的却是二十个东洋人的宪兵。” 许季珊脸色一变。 到了会客厅外,隔着老远,许季珊就拱手带笑的大步流星走过去。“董老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寒舍来了?” 董麟昌原本正坐在左手边第一张太师椅上,听到这句话,微微含笑捻了下胡须,也起身冲许季珊一拱手。“听说许老板在家听戏,好享受。” “哈哈!”许季珊也带笑寒喧。“哪里哪里,这不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两人都笑着打哈哈。许季珊眼尾快速溜了圈,确实见到许多东洋人宪兵。这些东洋人,面无表情地立在许宅花厅各侧,门口还有两个扛枪的宪兵守着,却没见到老管家口中说的那个戴着花翎的年轻官员。 “呃,老夫这趟过来其实是陪秦大人。” 许季珊摸不着底细,便笑了笑。“不晓得是哪位秦大人?” “还能是哪位秦大人?”董麟昌脸色微有些不自然,咳嗽了声,清清嗓子。“就是新近从冀北城派过来的,皇上特别赏识的那位秦寿,小秦大人。” 秦寿这名字如雷贯耳,又与“禽兽”谐音,但凡是个人都不会取这样不堪入耳的名字。 许季珊心头咯噔,瞬间想起在冀北城恶名在外的秦二少。不能吧,偏这么巧?再者,皇上都从冀北城逃走了,怎么临走前还派了这么个货色过来? 果然,董麟昌接着又道:“这位小秦大人原本是冀北城李道台的,呃,小舅子。李道台出了事儿,皇上震怒,特地派他做八府巡按四处查探反贼。”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说话间,外头响起皮靴跺地响亮的声音,随后是佩刀在腰间嘎嘎作响。 许季珊挑眉,就见秦二少耀武扬威的大摇大摆从门口进来,穿着朝廷发的花翎顶戴,帽子上还缀着缨,手上却戴着白手套,不伦不类。只有那张讨人厌的脸倒是一如既往。 “呵呵,想不到咱们又见面啦,许大商人。” 许季珊只得赔着笑脸快步迎上去,口中谦逊道:“前两日听说靖西府新委派了官员过来,倒没想到,居然是二少,哈哈!” 秦二少将眼睛一瞪。“二少这名头,也是你能喊得的?” 许季珊表情不变,立刻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躬身拱手。“是是,小民见过小秦大人。” “把‘小’字去掉!” “是是,小民见过秦大人。秦大人说的都是!” 秦二少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鼻孔朝天,懒洋洋地道:“之前你从冀北城出来,答应我的两百斤桐油……可至今都还欠着呢。” 许季珊抬头,见秦二少冲他得意洋洋地比出两根手指头,白手套在他眼皮底下不停地晃,便赔着笑脸道:“桐油已经得了,只是遇见黄河封渡。这不,正日夜悬念着,就想早些给秦大人送过去呢!” “眼下也不需你千里迢迢去送。”秦二少咳嗽了声,越发趾高气扬。“如今我既来了这靖西府,这两百斤桐油,今儿个我就直接带回去了。” 上门就明抢。 许季珊恨得牙痒,但是明面上却丝毫不敢露,还得违心的拍两句马屁。“如此,就劳烦秦大人了。小民这就去安排,让伙计们装车,车在后头跟着秦大人回衙门。” 秦二少大概是满意了,又哼了一声,眼睛环顾四周。“许大商人倒真是个会享受的,无论到哪儿,这吃的用的,就跟皇宫也差不离儿了。” 眼下皇上跑了,就连顶戴花翎的秦二少都敢拿皇宫开玩笑。 许季珊心里头越发沉重。 外头局势乱的,大概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许老板?许大商人?”董麟昌在用胳膊肘捣他。 许季珊回神,秦二少正鼻孔朝天的在那里说着他这座宅院如何适合居住。秦二少先是阴阳怪气地夸他这宅院门前宽敞,更适合驻兵巡逻,随后又翘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冷笑了几声。 许季珊眉头一跳,心底开始骂娘。 董麟昌悄悄地贴着他耳朵道:“许老板,你的意思是……?” 许季珊扫了董麟昌一眼,金丝细边眼镜后头神色不动,声音不高不低地打了个哈哈。“许某之所以能在此处安家立命,全都仰仗朝廷和各处关照。论理儿,董老先生您说得对,可这套宅院里头住着老小十几号人,若是连个落脚点都没了,你让许某怎么办?要按董老先生的意思,难不成许某要带着他们去流落街头?” “……啊?倒不是这个意思。”董麟昌没料到他如此刁钻,故意当着秦二少的面指桑骂槐。 许季珊惯来戴个金丝眼镜装斯文,真想不到,他居然会当众驳回来。 董麟昌噎了一下,手捻着山羊胡尴尬的笑了声。“只是……秦大人对你这处,甚是赞赏。” 许季珊额头青筋别别地跳,望着满口滔滔朝他望过来的秦二少,忍住满腔恶气,淡淡地道:“鄙人还有一栋与这差不多的。” 秦二少又翘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哼了一声。 自古道,不怕县官,就怕现管。许季珊不得不暂缓怒气,赔出副笑脸模样。“主要是这处,小民我已经住过了。但那处却是崭新的,佣人、家伙什都是现成的。若是大人不嫌弃,我这就给大人安排。” “嗯。”秦二少满意了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手指,抬脚坐到上首,端起茶盏,噗地吹了口茶沫子。 杯盖擦过茶杯壁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许季珊松了口气,晓得今日这场浩劫算是勉强熬过去了。 秦二少喝了口茶之后,果然再没个屁放,直接站起来。董麟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走的时候,那二十个日本宪兵也都转身齐刷刷地跟着秦二少出去了。 大约是就连藏身在冀北城的皇上都叫东洋人弄去做了个傀儡,这位秦二少,恐怕是上头有两个主子。一个是远在大草原上喝奶茶骑大马的皇帝,另外一个则是眼下在靖西府日趋掌权的东洋人。 许季珊忍住恶气,赔着笑脸将这位从天而降的灾星送出门。秦二少带着的都是骑兵,出了门,纷纷跨上马背,长筒军靴内刺刀响声扎得人耳膜疼。二十几匹骏马疾驰而过,溅起一地灰尘。 “东家?”老管家伺候完商会会长董麟昌坐进墨绿色软绒轿子,回头来请示。“可还要再添个箱子进去?” 所谓再添个箱子,就是除了秦二少指定的两百斤桐油外,还得再弄些金佛银元玉器。 “添!该添的,都添上。还有董宅那儿,你也让人过去打点下。” “是,东家。” 许季珊挥挥手,指挥老管家让人从自家商行里运出去三十辆骡车。 半个多小时后,骡车扛着桐油与箱笼,也陆续跟在秦二少后头,晃悠悠地奔去府道衙门。 许季珊一直目送宪兵马队与自家商行的骡车队都走远了,这才掸了掸衣袖,疲惫地捏揉鼻梁骨。但脚刚跨进和馆,他立刻就换上了副无赖笑模样。 水玖就站在内厅门口等着他。虽说是日式宅院,多少还留了些西洋人的风格。雕花门砖墙底下,水玖静静地望着他,菱角唇微抿。 许季珊迎着那人清凌凌的眼神,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就一酸,随后又是一软。他快步走上前,大手抄住水玖冷白色的手背,嬉皮笑脸地笑着问他道:“戏好看不?” “听说……秦二少来了。” 许季珊一怔,转眼,水玖就那样静静的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许季珊握着水玖的手,叹息一声,道:“世道乱成这样,无论怎样,总归有不如意的事情。但只要谨慎应对,不会出什么大事体。” 水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良久,也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怕,先前在百乐门闹的那档子事情,他心里头会有芥蒂。” 许季珊顿了顿,迟疑地望着水玖的眼睛,仔细观察他神色。“那么……这段日子,要么你就先待在宅院里头?” 想了想,不等水玖回答,他又自家失笑起来。“只怕你会嫌闷。” “我不怕的,也不嫌闷。”水玖垂下眼皮,淡淡道:“只要能不给你添麻烦,我怎样,都无所谓。” 许季珊呼吸一滞,忍不住凑到他冷白色玉一般的脸颊。一个吻想要落下,却又不敢,踟蹰着,到底是憋出了句:“我不许你这样委屈。” “可是……”水玖欲言又止。 “阿玖!”许季珊哑着嗓子打断他,挨着这人脸颊轻蹭。“你这样为着我,我心里头,很欢喜。” 许季珊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水玖的手,将它按在自家心口。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48、48 ◎“喊我一声,季珊”◎ 二十车桐油与十车私货送出去后,许宅门口便撤了警戒线,许季珊又能自由出入。 当天晚上,他陪着水玖吃了顿心思复杂的饭。水玖从头到尾只动了两次筷子,还是许季珊哄着他,才勉强喝了半碗稀粥。随后无论许季珊怎样劝,都不肯再吃了。 许季珊怕这人憋出毛病来,便强颜欢笑地道:“啊,明儿一早,我再去找个越剧班子,你爱这个。没事儿,教他们些,指点指点也是好的。” 水玖垂下眼不吱声,也不辩解,他唱的其实是昆剧。 到了晚上,许季珊再次把水玖送到门口的时候,水玖终于静静地开了腔。“靖西府怕是待不长,你还是送我走吧?” 许季珊呼吸一窒。“要走,咱们一起走。” 大概是在烟馆里头,两个人将话都说尽了,眼下只须开个头,彼此都晓得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事情总不至于那样糟糕的。”许季珊见水玖两道长眉紧紧地蹙着,反倒回头来安慰道:“大不了,咱们一道回冀北。” “就怕秦二少他……”水玖欲言又止。 许季珊便低低的笑了。“啊,一时得意,算不得什么。这世上,山不转水转,难道他还能一辈子在这儿耀武扬威不成?” 许季珊说着,浓眉高挑,金丝细边眼镜后头那双鹰眼写满不屑。 水玖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可虑。” “无须多虑。” 许季珊搂着人从门口走进屋,两个人呼吸相缠,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水玖微微张着唇,想了几次,都不知道怎样答他才好。许季珊呼吸突然灼热起来,再次迫近半步,抬起手,看样子似乎要托住水玖的后脑勺。 但到底也没怎样。 反倒是猛地将他带入怀里,笑声沉沉的,从块垒胸肌前激荡而出。“没事儿,凡事有我替你扛着呢。” 从小到大,从来也没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水玖一时间眼眶微热,喉头哽咽。“你……” 许季珊又低低的笑了一声。“喊我季珊。” 水玖垂下眼,微微震了震,想从许季珊怀里挣脱。许季珊却一手托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铁箍般箍住他的细腰,丝毫不容他拒绝,低低地,又命令了一遍。“喊我一声,季珊。” 水玖死死地咬住唇,这声“季珊”到底喊不出口。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许季珊像是也跟他犟上了,不仅不将他松开,反倒将人又勒紧了些,恨不能将他揉入肋骨内。 一丝叹息从许季珊唇边溢出。同一时间,水玖也叹息了一声。 两人叹息声交缠在一起,然后,两个人都怔住了。 “……你放开我!”水玖陡然间有了勇气,两只手用力推许季珊胸口。 这次许季珊没拦他,任由他挣开,站在那,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看起来莫名的有些落寞。“喊我一声季珊,就这样难吗?” 水玖掉开头,故意顾左右而言其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突然耍起性子来?” 许季珊笑。不解释,也不再强迫他。但许季珊杵在屋里也没走,沉甸甸的,就像是宣纸上一笔皴出来的山棱。 压着水玖,迫得他呼吸困难。 许季珊到底先妥协了。“行了,你早点睡吧!” 他说完,大手张开,面朝向水玖退到门口。 水玖抬头,只看见许季珊匆匆地将门拉上。又是那种,背后好像有恶狗在撵着他似的。 一道拉门,似乎就隔开了他和许季珊。 水玖下意识地快步跟到拉门前,抬起手,冷白色手掌搭在拉门上,像是一只映在月色下的蝴蝶。许季珊高大的影子也投在拉门上,显然还没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分明呼吸声都能够隐约听见,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许季珊也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按在拉门上,与水玖的手掌紧紧地贴在一处。 水玖垂下眼,淡淡的,又叹息了一声。 * 第二日,两个人都起得早,到了花厅一道用饭。 许季珊眉眼间略显疲惫,略动了动筷子,就着枚高邮咸鸭蛋喝了口粥,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胃口。 “有心事?”水玖也放下筷子。 许季珊望着他笑。“若我说没有,你信么?” 水玖勉强勾动菱角唇,也回了个笑。他生就一双内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哪怕不言不动,也总显得眉目盈盈。 许季珊望着他就发痴。 “咳咳,”水玖脸皮子发热,难得主动开口。“今日是要去衙门么?” “不去不行啊!”许季珊先是叹气,随后又怕他多心,换回副笑脸。“不过,好歹是打点过的,大略就是走个过场。” 水玖也晓得,自从昨日秦二少来了后,靖西府也不安全了。许季珊叫人强迫着献出了二十车桐油,也不过换来暂时出入自由。今日若真去了府衙,也不知吉凶几何。许季珊如今这样说,多半还是安慰他。 “……你莫要哄我。”水玖双手搭在桌上,认认真真地撩起眼皮望着许季珊。“倘若当真有什么事体,你须先同我商量,我也好心底有个数。” 许季珊抬手捏了捏鼻梁骨,又屈指扶正金丝细边眼镜,叹息一声道:“先去寻董麟昌。” 董麟昌是靖西府商会会长。这事儿,许季珊与水玖说过。 “寻他,有用吗?”水玖两道长眉深蹙。 “有没有用,总得先见了人再说。”许季珊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翡翠鼻烟壶,微笑着递给水玖。“看,那老头爱这种小玩意。” 水玖接过来,见鼻烟壶成色较旧,微微有些诧异。 许季珊便笑道:“这还是□□入关的时候随身带着的。你别嫌弃它,这玩意儿如今在市面上可是有价无市。” 水玖把玩了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将鼻烟壶又还给许季珊,忧愁地叹了口气。“这样贵重的物什,却白便宜了他。” 许季珊低低地笑。“但凡能用银钱换来的,都不值得什么。”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大约十几分钟后,许季珊就放下筷子,起身披衣,将黑色大衣虚虚地笼在肩头上,望着水玖笑道:“你在家里若是嫌闷得慌,可以寻吴妈说说话。她肚皮里头,一肚皮故事。” 水玖想起矮胖又嗦的吴妈,忍不住失笑。“我寻她做什么?”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抬眉,认真地望向许季珊。“你不用担心我。” 许季珊笑吟吟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走到了大门口,水玖目送许季珊上了小汽车,冷白色手指搭在铁门栅栏上,指节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忽然,许季珊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冲他喊了句。“先回去吧!仔细风凉,吹着了。” 水玖蓦然一惊,再抬头,小汽车已经发动。许季珊也将车玻璃摇下去了。 这一日,自打许季珊走后,水玖过得没滋没味。每隔几分钟,总要看一眼自鸣钟。他屋内没有这东西,因此便留在前厅,手里头握着卷曲谱唱词,但实则一个字都没看下去。中午饭也没精打采,只略尝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吴妈笑他。“咱家先生出去,不到天擦黑,不得回来。水先生,你好歹吃些垫肚皮。” 水玖赧然摇头。“没什么胃口。” 到了下午,外头鸟鸣声忽然叽叽喳喳,又有喜鹊扇着翅膀嘎嘎地飞过。水玖不由得起身,走到和馆后院里头。这所明治时期的小二楼修得甚是精美,后院里松柏虬劲有力郁郁葱葱,又用鹅卵石筑了一个锦鲤池。池中,日本锦鲤摇头摆尾正游的欢畅。 水玖手中拿着些鱼食,一丁一点地喂。风微微地有些凉了,他忍不住咳嗽几声,苍白脸颊泛起潮红。 老管家在旁边远远地瞅见,小快步过来,躬着身提醒他道:“这都已经下午四点来钟啦!再晚些时候,风可就凉得很了。水先生,要么您还是先回屋歇着吧?” 一个个的,都拿他当灯芯做的人。 水玖心底不屑,唇角却微微含着点笑,又摇头。 管家不好再劝,摇摇头,叹息一声也走了。到了七点半钟管家再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吴妈小跑着去告状了。 吴妈从傍晚五点钟开始催水玖吃饭,催到了六点半,觉着水玖这脾气实在古怪,索性去找老管家来帮忙。 老管家来的时候,水玖依然待在和馆后院里头,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呆呆地出神。 “水先生?”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在后头唤他,连喊了三声,水玖都没听见。老管家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水先生这是还在等我们先生回来呢?” 水玖吃了一惊,蓦然回过头。“啊,我在等他回来吃饭。” 老管家笑道:“咱家先生啊,指不定在宴席上被人绊住了脚。要么这样,水先生,您先回屋歇着,等咱先生回来,我去跟您说一声。” 水玖也晓得,自家这副恋恋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小儿女情态。他虽觉得可耻,但控制不了心头乱的很,仿佛有万千条丝线都缠在许季珊身上。许季珊走了,他这颗心也就跟着一道走了。 从前也没觉得夜色这样漫长过。 水玖慢慢地抬直身子,跟着老管家往回走,一言不发。老管家见他肯动,大松了口气,边陪着他回屋边赔笑道:“晚饭还在蒸笼屉里热着。呃,这早晚功夫,若是水先生觉得累得慌,不如回屋歇着先,我让他们把饭菜送您屋里去?” 水玖张了张嘴,想了会儿。“不用,就在前厅摆饭吧。” “好。” 水玖脚下拐了个弯,没情没绪地随老管家一同到了前厅,发现饭菜依然是他最爱吃的红辣油。猜测许季珊早已经跟后厨吩咐过了,样样都按着他的喜好来。 他抬起筷子。这一日,只在早晨陪着许季珊认真吃了点,现在一筷子红油豆入嘴,倒当真诱发了馋虫,有些饥肠辘辘起来。他在灯下就着红油豆干了半碗饭,旁边吴妈见他胃口还不错,又盛了一碗浓浓的排骨汤。 “哎呀,油腻得很。”水玖将汤碗放下,两只手拢着碗,目光垂在汤面上。 汤面油腻腻的,绰约地能映照出他这张容色绝艳的脸。 总觉得哪儿有些什么,让人心神恍惚。 水玖也不晓得到底是他多疑,还是许季珊这趟出门当真不顺利。总觉得跟着许季珊一道出去的万千条丝线,扰扰嚷嚷的,尽数都缠在他心尖。剪不断,理还乱。 水玖边吃边等,故意慢悠悠的磨蹭时光,结果一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半。吴妈站在旁边不断地打哈欠。他终于觉得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 在这儿耗着等许季珊看来是没指望了,倒不如先回屋去睡。 不然反倒被佣人们嫌弃。 可等到他当真回屋后,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夜没雨,风很静,但他就是挂念着许季珊这个人。只要闭上眼,就总觉得许季珊推开拉门,俯身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就在这样一惊一乍中朦胧睡着了。又一次,觉得好像有人正俯身压着他,阴影笼下来。 水玖疑心自己还是在患得患失,便没吱声。 “醒了?”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操着南洋话的声音。 再没错了,就是许季珊。 水玖支楞起身子。他刚坐起,许季珊却抬手按住了他要开灯的手。 “别开灯。”许季珊低低地道:“我就在这待会儿。” 水玖疑心许季珊是喝多了。因为在他刚才说话时分明一股酒气扑鼻而来,便沉默了会儿,轻声道:“怎地又半夜摸到我房里来了?” 许季珊笑。“……想看看你。” 49、49 ◎“如隔三秋”◎ “不是早晨出门前才见过?”水玖哂笑。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季珊也笑,痞笑。“咱俩这都一年半没见着了,教我如何不想你?” 水玖见他耍无赖,忍不住长眉微挑。按着这人的狗脾性,顺着他,话语只会越来越下流。他索性换了个话茬。“你今日出门去,办事可还顺当?” 许季珊突然沉默。 “不顺利?”水玖诧异道:“桐油都送出去了,难不成,秦二少还要难为你?” 棱角分明的唇动了动。许季珊喉结轻滚,别开眼,笑了一声。“顺利。你莫要瞎猜。” 水玖不信。若当真顺利,为何这家伙口气如此迟疑?“出了什么事情,莫不是秦二少给你使绊子了?” “没有。” 许季珊的嗓音在黑暗中格外具有磁性,每个字说出来,似乎都含着沙粒。在日头底下,沙子滚烫,每个音节都饱含颗粒度。 “今日不曾去见秦二少。董麟昌收了礼,也答应了,要去秦二少那边说道说道。” 约略交代完后,许季珊再次沉默。 水玖一时间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黑暗似乎具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同时又将一头更凶猛的野兽放出来,鼻息咻咻,只是两人目前谁都不敢去触碰。 水玖垂下眼,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水玖主动让他。 “还是你先说吧,”许季珊也让他。 水玖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我同你,是交过底的。往后余生,我也只有你。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你莫要瞒我。” 许季珊低笑。“也没什么,哪能有什么?我今日去见董麟昌,跟商会几个人碰了头。倒是都被秦二少勒索了。跟他们比起来,我那二十车桐油加上十车私货,竟还算不得什么。” 水玖松了口气。 许季珊话语一顿,又提起酒席上的笑话,说得活灵活现,像是故意要讨水玖欢心。尤其说起一个姓齐的北边商人,说那人在宴席中吃到龙眼,竟然大把大把的往口袋里装,说是回去要给自家那个小妾尝尝,引得席上众人都发笑。 许季珊说到这里,也哈哈大笑。 水玖却没笑。许季珊这样健谈,似乎在笑声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眼下,这一切欢笑,只是为了将那头野兽放出来。 “你还遇见了什么人,或听到了什么事儿?”水玖等他笑完了,静静地问道。 黑暗中,许季珊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变成苦涩的一声叹息。“阿玖,咱们尽快回冀北城吧!” 水玖沉默。“……出事儿了,谁?” 许季珊这次却长久地不说话,呼吸声忽隐忽现。过了会儿,一个热乎乎的人影靠近水玖。 水玖仰起头,也不开灯,呼吸声断断续续地,心跳声如擂鼓般促急。 许季珊在黑暗中摸索着挨近水玖,掀开被角,与他钻进了同一个被窝。水玖刚要挣扎,许季珊突然用大手按住了他肩头,随后是两片灼热的唇压下来,唇贴着唇。 这次许季珊再不保留余力,在黑暗中攻城略地,肆意掠夺。 水玖起先支吾了几声,随后他忽然间想通了。在这乱世里头,今朝不知明日事,眼下他既欢喜这人,倒不如索性与这人一夜良宵。 水玖想通了,不仅不推拒,反倒伸长胳膊紧紧搂住许季珊。少年人颀长的身子如同藤蔓般,紧紧地缠绕,似乎有无限情意,只能以肆意来消耗体内的热切。 许季珊没料到他会如此热情,搂着人,呼吸灼热又粗重,几乎不能够自持。许久,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你……” 水玖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一声。少年人的笑声,在这黑暗中被无数倍放大,呼吸隐隐憧憧,像是无数重影子,将他们两个人紧密地包裹在一处。 “我。”水玖重复了遍他的话,话语声落地清凌凌,如珠沉玉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挑眉轻笑。“我,已经想好了。倘若这次当真在劫难逃,我也断然不会害了你。” “你不会。”许季珊粗重地喘气,随后也嗓音沙哑地笑了。“怎么能叫害我?遇见你,许某三生有幸。” 这句话却与《白蛇传》中的唱词,不自觉地,又合上了。 水玖心头感慨,反手藤蔓般搂住许季珊脖颈,在这人高挺的鼻梁骨轻轻蹭了蹭。垂下眼,菱角唇微啜,心底生出万千眷恋。 亲密中,不知道谁先蹭掉了衣衫。 水玖绵软修长的手指沿着许季珊尾椎往上。许季珊啊了一声,口中呼吸声越发呵呵粗重。 水玖眼底朦胧,刚要说句动人情话,陡然间手指腹触到粘稠液体。“……这是什么?” 他猛然一惊。 许季珊顿时慌张起来,竭力想要挣开他,一边仓促地解释道:“没什么。” “你受伤了?”水玖一瞬间心底拔凉,理智回笼,下意识就要去抬手开灯。 许季珊压着他,不让他动,喘着粗气低笑。“确实没什么。” “你放屁!直到现在,你还来骗我。” 方才水玖手指按上去时,除了粘稠液体外,分明还摸到了一条条坟起的伤痕,像是刚被人用鞭子抽过。 到底谁这样狠辣?竟然将许季珊抽的皮开肉绽。 啪啪,光脚落地的声音。 许季珊竟然已经趁水玖心思恍惚的时候借机挣开了,头也不回地拉开拉门,随后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水玖缓缓地坐起身,垂下眼,沉默了会儿。随后啪嗒一声,打开壁灯。灯光照耀下,他见到自己柔软指腹上赫然沾着的是粘稠的、尚未干透的血液。 许季珊果然受伤了。什么人? 水玖心里一沉,想起早晨许季珊出去前,曾经跟他说过只是去见靖西府商会会长董麟昌,走前怀里还揣着个太. !祖入关时的翡翠鼻烟壶。于情、于理、于法,董麟昌都不至于为难许季珊。 所以怕是……许季珊到底还是瞒着他去见了秦二少。 许季珊走时没关门,夜里头飒飒风声在耳边鼓荡。水玖突然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寒意打从心底起。 “你……!” 水玖赤脚下地,仓惶地追到长廊。远远的,只见到许季珊一个背影。 大概是听见他唤他,许季珊背影一僵,随后像是突然被惊醒了般,加快脚步急匆匆地拐弯走了。 水玖快步追上去,许季珊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前方左右各有房间,再后头,还有个浴池。水玖不晓得他去了哪里,略一踟蹰,在昏昧夜色中扬起脸。 夜色深沉下,寒风越发的冷。 “阿嚏!”水玖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这该死的冬夜,就连一盏温暖的灯都寻不见。就像是,许季珊走了,他的世界一片黑暗。 “许季珊――” 水玖忽觉仓惶,抻长脖子,用力地喊一声。 在这夜色里,他的声音飘出去,仿佛也在空气在风里打了个哆嗦,很快就袅袅地散了。 许季珊没答他。 水玖发了狠,梗着性子,硬是一间间的找过去。赤脚走在长廊,回声格外沉闷。 走不得几步,忽然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水先生?” 水玖闻声望过去。老管家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立在楼梯口,见他望过来,苦笑道:“先生已经回房睡去了。” “他在哪个房间?” 老管家迟疑,不肯答。 水玖恨恨地咬牙,道,“怎么,不方便告诉我?” “那倒不是,那倒没有。”老管家来不迭否认,一脸迟迟艾艾。 就是不肯说。 水玖便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若不说,我就自家一间间的找过去,总归能寻到他。” 老管家没可奈何,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先生让我来拦你的。” 水玖嘶嘶地倒抽了口凉气,苍白手指在这夜色中痉挛的厉害。他嗓子里,声音也抖得厉害。“……到底是谁,将他打成这样?” 老管家迟疑地避开话题,委婉道:“先生回家时其实已经上过药了,只是没成想……” 老管家说着咳嗽了两声,含糊道:“可能是动作太激烈,伤口又裂开了。” 动作激烈?方才许季珊是摸到他房间里去的,老管家指的显然是两人如何如何了。若搁在往常,被人当众这样说,水玖必然要胀红脸,但他眼下不羞。 他不羞。他恼。 水玖从鼻孔里冷冷的哼了一声,一甩袖,掉头就走。 老管家见他肯回屋,显然大松了口气。 水玖回到屋里后依然恨得厉害。两人情分这样浓,若不是意外察觉到许季珊受伤,他今夜是有意全了那人一腔相思的。可许季珊,却分明不肯对他讲实话。 两个人过日子,总归是要将心掏出来,话不能藏着噎着。像这样在外头受了气挨了打回来,却与他瞒着藏着,又何苦来哉? 水玖越想越气,恨不能平。到最后,天光蒙蒙亮了,他蹭的一下坐起身,咬牙冷笑。 天亮了,天亮了就好。待会儿一同吃早饭的时候,那家伙总不能不见他? 他就不信,今儿个早上再见,还不能从那家伙嘴里掏出实话。 水玖快速洗漱,换了件外衫,急匆匆走到前厅。粥菜都已经摆好了,却不见许季珊。 估计昨夜宿醉,又受了伤,会晚些。 水玖坐在那,压根不动筷子,顶住心口那口气,耐下性子等着许季珊来。 结果,他一直从早晨七点等到了九点钟。 吴妈在旁边小声地道:“先生,是今天早上的饭菜不对胃口吗?我叫后厨再换。” 水玖倏然扭过头,左右打量了下,发现今天老管家不在,惯常伺候许季珊出门的司机也不在,只剩下个吴妈。他忽然间反应过来。“许季珊是不是已经出门去了?” 吴妈一愣,虽一个字不敢答,但那副畏缩慌张的模样却出卖了真相。 水玖捏紧拳头,菱角唇一翕一张。他想说,既躲着我,为何又与我谈起终生?他又想说,你今日里尚且瞒着我,倘或将来出了大事,你也瞒我?他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季珊不在他眼前,这些话,他说与谁听? “咳咳……”突如其来一阵呛咳,咳得他眼底泛出晶莹泪花来。 50、50 ◎”我就当你心里头,也有我”◎ 水玖咳的撕心裂肺。 吴妈表情慌张。“先生,你……” 吴妈忙端了杯温开水过来,水玖看也不看,捏紧拳头,转身就想回屋。 许季珊竟然躲他! 他气得饭米都吃不下了,只想找人算账。刚走了几步,猛然间回过神来――凭什么那家伙想见他就见他、想躲他就躲他? 他又不是在那位姓曾的朝廷老大人家里躲着。他身为男人,为何却总被人当作笼中雀呢? 水玖心口那股恶气越发汹涌,陡然间停住脚步,转了个方向,径直朝铁门外走去。 “哎,先生,水先生,您这是要往哪去?”吴妈见他走的方向不对,忙小跑着跟过来,似乎想要拦他。 水玖当真发起脾气来,脸冷白,毫无表情,压根不顾吴妈怎样嘶喊。 吴妈急了。在水玖打开大门的时候,只听见咚咚咚,矮胖吴妈居然瞬间如炮弹般朝他这个方向奔过来,然后气喘吁吁地张开大手拦在他面前。 “先生,你不能出去。” 水玖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道:“这话,也是你家先生让你说的?” “啊,没、没有。”吴妈一瞬间慌张。 水玖趁着她神色慌乱,伸出手,轻巧地一拨,就将吴妈从他面前推开,然后打开铁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处宅院距离靖西府城中心尚且有段距离,平常许季珊都是坐着小汽车出入。但那夜许季珊带着他从大烟馆回来的时候,曾经穿街过巷,抄了近路。 水玖这人,但凡走过一次的路,总归都能记得住。他循着记忆里头的路径,穿过巷子,直接往水行方向走。 吴妈拦不住人,又不敢真追。小跑了几步,赶不上水玖,只得慌慌张张地重新奔回院内,进门上了二楼拐角,砰砰砰,拼命拍门。 “……谁?”里头传来许季珊阴沉的声音。 许季珊一夜没睡,嗓子哑的厉害。 吴妈大喊道:“先生,先生不好了!水先生他一个人走了。” * 水玖怀着一腔怒火出门,走不得几步,忽然想起来,如今秦二少也来了靖西府。 秦二少却是个认得他的。 倘或叫那头禽兽在路面上瞧见了,怕没什么好后梢。 这样一想,水玖倒有些后悔。他今早儿出来的急了,没改妆容,就连外氅都没多披一件。秋风吹过来,衣衫猎猎。 水玖望着身上这身绸衫长袍,灵机一动,抬头四面张望了下。他记得出了水行铺子后,再往左手边拐,便是那天他们去过的莺歌馆。从莺歌馆再过去,隔着三五家,依稀记得有个剧院。 在剧院里头,总归好找人换衣裳。就算是稍微改两笔眉目,也没什么。 所以当下前提是他得先混去剧院。 水玖计议暂定,头越发埋的低了些,拢着袖子,行色匆匆地在街面上尽量找隐蔽的角落走。幸而是巷子里头,这一大早的只有三两个行人。 眼下局势乱,不到迫不得已,市井百姓们也不敢随便出来乱晃。 他就这样挨到了莺歌馆前。又想起来先前宁济民曾经跟他说过,若是有事,去剧院就行。 许季珊总是忌讳他与宁济民之间纠葛太多,他顾及许季珊的面子,从来没出过门过。但眼下许季珊既然躲着他,拿他当贼防,倒不如去寻宁济民。 宁济民好歹会将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这城里头的局势与他说个清楚分明。 水玖心底恨意腾腾高涨,快步从莺歌馆门口穿过,走向剧院。 刚走过莺歌馆,他身后忽然传来秦二少那个带笑又猥琐的声音。“哎呀,这儿姑娘果然伺候的好,只是可惜呀,到底还是差着几分意思。” 差着什么意思?不就是他更喜欢俊俏的小男孩儿吗? 水玖心底嗤笑。他没料到会意外撞见秦二少,越发加快脚步,结果后头秦二少却已经看到了他,忍不住咦了一声,抻直了脖子喊道:“哎,前头那个,你给爷停下来。对,就是你!给爷停下来。” 不好。 水玖心里头咯噔一声,越发跑得飞快,恨不能腋下生风直接上青空,白日底下飞起来才好。 身后秦二少喊得越发急。 水玖埋头跑。后头越喊,他跑得越快,刺溜一下,脚底生风就闪进了剧院。 刚进去,里头锣鼓声喧天。铛铛铛,红缨枪霍霍飞舞。水玖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白衫的武生,头上勒着抹额,正手持红缨枪在空中腾挪飞跃,然后重重地落在了看台中央。看客们纷纷鼓掌叫好,场面上沸反盈天。 水玖惊了一下,随后又大松了口气。正在唱戏?那就好。眼下人多热闹,正是好藏身。 他低着头快速地往人最多的地方挤。手臂弯上挎着瓜果篮子的小童正在吆喝着: -“瓜子瓜子,三个钱一把,还送花生!” 水玖从他身边低着头穿过,小童臂弯上的篮子微微晃了晃。 “哎,你这人!”小童追着他不依不饶。 旁边却忽然有个人挡在了水玖身前,拦住那小童,低声道:“三个钱,我给了。” 那人将钱交给小童。“再来包话梅。” 小童响亮地吆喝了一声。“哎,这就来了。” 水玖挑起内眼尾上勾的丹凤眼,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救场的人赫然就是宁济民。宁济民今日穿得稀罕,上头是浆洗挺阔的白衬衫,下头黑色紧身吊脚裤,左臂套着枚袖章,脚底蹬着双锃亮的大头皮鞋。看起来十足贵公子,又透着股莫名的肃杀气。 “阿九哥!”宁济民含笑回头望他。“怎么今日想起来这儿找我?” 水玖迟疑,菱角唇动了动,又阖紧。 宁济民了然,带笑地揽住他肩头,将他往二楼看台上的包厢房里引。“打从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 水玖迟疑了会儿,到底没想到该说什么好,只得勾唇笑了一下。 到了包厢里头,水玖才发现原来还有旁人在。一个穿着花边白衬衫、朱红色阔脚长裤的洋人正在里头剥瓜子听戏,见到水玖进来,洋人先是惊了下,随后转脸对宁济民道:“宁,这位是?” 却是一口纯正的中国话,只是调子有些怪。 宁济民望着那洋人笑。“是我在老家的哥哥,叫阿九。” 洋人点头,冲水玖笑了一下,伸出手。“你好。” 水玖犹豫地望着洋人那只长满金黄色汗毛的大手,局促地点了点头。“你好。” 宁济民哈哈大笑。“他可不要同你握手!” 洋人也笑,耸了耸肩。 包厢里头瓜果碟子什么的其实早摆得齐整,但宁济民还是将刚从小童手里买来的话梅又放上去,安排水玖紧挨着他坐下。缓了缓,趁那洋人手敲膝盖骨咿咿呀呀地跟着戏台上哼戏文的时候,宁济民转脸悄声问水玖。“可是有什么急难事?” ……确实有。 水玖心里头噎了一下,没想到宁济民居然这样懂。 多了个金发蓝眼的洋人杵在这,水玖不好多说什么,含混地道:“确实有事寻你。” 宁济民察言观色,立即就又懂了,起身带着微笑对洋人道:“克朗,我先带阿九哥去解个手。” 克朗咿咿呀呀地哼戏,哼到兴头上,点了点头,挥挥手。 宁济民带着水玖出来,却不再是走到人声鼎沸的大堂里头,而是拐了个弯,在二楼长廊那处见左右没人,便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望着水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你来寻我?” 水玖张了张唇,过了会儿,迟疑道:“他昨日出来不知道遇见了谁,回家去的时候,却像是被人叫鞭子抽了。” 宁济民眼神锐利。“他?” “……许季珊。” “呵呵,”宁济民嗤笑一声,从裤兜掏出包洋烟,点了一支在唇边。待淡蓝色的烟雾散开后,才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水玖。“不为着他,你也想不起来寻我。” 虽确实如此,但水玖到底不好承认,只尴尬地笑了一声。 宁济民闭上眼,背靠着墙壁,吊儿郎当地吸完了一整口,才淡淡道:“昨日衙门里头,秦二少发了很大的脾气。听说,确实叫人用鞭子抽了个商人。” 水玖捏紧拳头,呼吸声轻微不稳。 宁济民睁开眼望着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吊儿郎当模样。“怎么,回去后,他找你哭鼻子了?” 水玖顿了顿,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如今到底是怎么个局势?你混在衙门里头……” 水玖迟疑半天,唇角微抿。 宁济民望着他上下扫了眼,道:“也不瞒你。前儿个夜里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说是东洋人掌控了北边儿,晋军内讧。靖西府……晋军就快要土崩瓦解了。” 便是水玖,也晓得天下势力分五大块。原本从江南到帝都是朝廷直臂长辖范围。沿着长江中下游到淮河,是江南义军所在。靖西府混杂着帮派势力和东洋人宪兵,青帮与洪帮联盟后对外统称为晋军。另外两块势力则都在北方,因南北历来割据严重,北边的人很少过来,现在北边被东洋人夺了,皇帝爷都被截去北边做了个傀儡皇上。 这天下势力一分为五,东洋人得了北边两块,再加上靖西府,算是勉强得了其三。 宁济民果然便接着道:“眼下靖西府也逐渐是东洋人的天下了,青帮洪帮翻不出什么花头。只要打过黄河,一路冲进冀北,整个国家便都是东洋人的掌中之物了。” 水玖眉头跳了跳。“那……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宁济民又深吸了一大口洋烟,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如今皇帝爷远在北边雍州,如今各方势力胶着着呢!黄河封渡,冀北那块儿右旗将军又自立称帝,乱糟糟的。” 话虽这样说,水玖并不能全信。 宁济民怕还是有事瞒着他。但话题再深些,他就不好多问了。于是他轻巧地避开,半垂着眼问道:“秦二少那人,难道就要放任那头畜生一直得意么?” “怎么,他欺负过你?”宁济民斜眼瞥过来,察言观色,似乎立即就又懂了。“也是,阿九哥你长得这样好看,那头禽兽不如的东西,怕不是对你动手动脚过?” 被宁济民当面这样问,水玖只觉耻辱,从耳根子到鼻梁骨那儿都热辣辣的,像是被火星子燎了起了泡。不过,水玖依然深深地记着今日为何要来寻宁济民。再可耻,他也不能不顾念着初衷。“有件事儿,得麻烦你帮个忙。” 宁济民抬手摘下唇边的烟蒂,歪着点嘴角,笑了一声。“同我还这么客气?阿九哥,你想要什么,直接说,都包在我身上。” 水玖再次迟疑,菱角唇在长廊半明半昧的光线下微微翕张。 宁济民视线不自觉就落在他两瓣小而艳的菱角唇,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我懂了,你要教训那头畜生是吧?” 水玖诧异地睁大了一双丹凤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宁济民就已经狠狠地将烟蒂掷在地上,大头皮鞋底踩灭烟蒂。 “你放心,阿九哥。你不说,这头畜生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左不过就是这两天,就叫他血溅当场。” 水玖心头一悸。宁济民打小就是个看似满嘴跑火车、但实则句句都能够压实的主儿。十五岁去铺子里当伙计,临走前背着个小包袱皮趾高气扬地拍着胸脯对众人道,我这一去,必然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当时大院里众人都笑,以为他只要当好伙计,回头也在冀北城开个当铺。没想到在铺子里当伙计却是个幌子,暗地里做着江南义军的勾当。没几日,就弃了伙计身份直奔义军大本营去了。 如今再回头看,提及前情,水玖才忍不住怅然一笑。“当日,你就连这句豪言壮语都不是瞎糊弄人的。” 宁济民在江南义军中混成了响当当的人物,手底下好说,也有一座城的兵力。他若是想教训秦二少,怕不是要动真刀真枪。 宁济民也歪着嘴角笑。“所以,你信我一次。” “你别冲动,”水玖忙放轻了嗓音,一急,抬手就拉住了宁济民胳膊。 冷白色手指搭在宁济民的白衬衫。指腹绵软,只隔着层薄薄的衬衫,近得都能够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宁济民喉结再次滚了滚,歪着嘴角,冲水玖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阿九哥,你是紧张我呢,还是紧张那头畜生?又或者……” 宁济民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别开眼,不怎么情愿地干笑了一声。“还是……你只是想替那个被秦二少抽过鞭子的许大商人出口恶气?” 水玖赫赫地喘了几口粗气,苍白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为谁都不重要。阿水,你莫要做傻事。” 宁济民倏然回头,双眼锐利地盯着水玖。许久后,哑声笑道:“有阿九哥你这句,我就当作是……你心里头也有我。” 51、51 ◎“时代不同了”◎ 噔噔噔噔,从楼下突然传来大批人闯入的动静。军靴底铎铎踩在地面上,响声格外与众不同。 宁济民探头俯身往下看了一眼,呵了一声,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水玖也探头看了一眼,只快速溜了一眼,又将身子缩回来,大口地喘着气。 下头冲进剧院场子里头掀人的正是秦二少。秦二少今日带来的人手不多,大约只有五六个,都是东洋人。东洋人宪兵惯例面无表情,见到拦路的,便拿长. !枪戳开。先前挎着篮子找他们索要瓜子钱的小报童也被戳翻在地。 “居然当真追到这里来了。”水玖皱紧眉头。“要么,我还是先出去避避。” “去哪?”宁济民挑眉,歪着嘴角笑了笑。“这就叫做,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这话里头杀气腾腾。 水玖神色愈发沉重,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宁济民。“阿水,你、你难道当真要……” “要怎样,不要又怎样?”宁济民漫不在乎地歪着嘴角笑笑。“左右就在这两天要动手,他既撞到枪口上,可就别怪老子枪口不长眼。” 宁济民说着将手插入裤兜,掏出那把银色勃朗宁,拉上了栓。 水玖呼吸一滞,仍试图劝宁济民。“莫要在这里动手。这里人多!” “就是人多才好办事儿。”宁济民回头,歪着嘴冲他吹了声口哨。“这种腌H事,阿九哥你就别看了。待会儿事儿办完了,我再找你。你先回包厢里头去等我,我不喊你,千万别探头出来。” 秦二少是被他引来的,他只要探头,铁定是死路一条。 水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硬犟。眼角余光快速溜了圈,见秦二少已经就快上来了,便急匆匆地拽着宁济民胳膊道:“一起进包厢,莫要在这里闹事。” “你先去!” 宁济民不由分说将水玖往前推了一把。 水玖往前一个踉跄,扑出去四五步,好容易站稳脚跟,再回头,长廊上却已经没有宁济民的身影。 他抬起手,才发现鬓边早已薄薄薄一层湿汗,没奈何,只得手提着长袍,微弯着点身子,喘着气掉头就走。再走几步,穿过了长廊,就是宁济民与洋人克朗藏身的包厢。 包厢的门这时候已经打开了,先前坐在里头咿咿呀呀哼戏文的洋人克朗探头出来。见水玖杵在那里,高兴地冲他招手。“过来,一道听戏。” 洋人克朗声音很高。 水玖不敢回头,怕引起旁人注意,只得急匆匆地撩起袍角,当真躲进了包厢。 刚进去,刷拉一声,洋人克朗就将门关上了,随后压低声音对水玖道:“莫要出声。若是待会有什么事情,有我保护你。” 水玖诧异抬头,洋人克朗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疑问,耸了耸肩。“宁与我是好朋友。他早就同我说过,新调来的这位秦大人最爱与东洋人勾结。若不将此人除去,靖西府迟早也会落入东洋人之手。” 原来宁济民要杀秦二少,当真不是临时起意。 水玖垂下眼,心口却像是被人大力用手揪住了,呼吸一阵粗一阵轻,总觉得两只鼻孔都教人塞住了,耳朵也嗡嗡的,整个脑袋都在发烧。 “坐下,坐下看戏!”洋人克朗热情地招呼着,顺手抓了把瓜子塞在他掌心。“喏,今日演的是武松杀嫂。” 包厢门关了,却留了个小小的看台口。从这口子看出去,他们能将戏台上瞧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台上潘金莲鬓角贴的花钿都能看得纤毫分明,但底下人却瞅不见他们。 水玖坐在包厢里,手里捧着把沉甸甸的瓜子儿。锣鼓声喧天,正演到武松一脚将西门庆踩在地上,拳头落雨般地捶下去,潘金莲摔倒在地嚎啕大哭。伴随着秦二少带着东洋人宪兵大堆掀翻人群的嘈杂声,看客们乱纷纷,小报童躺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嘭的一声,枪响了。 水玖抬头,洋人克朗却轻轻地拍了拍他手背。“瓜子好吃吗?” 水玖嘴唇都发麻,牙关咬的铁紧。就这样,仍能听见自家血管里的血一瞬间都冻住了,再然后河流决堤,嗡地一下,全部泛滥成灾。 楼底下的尖叫声哭骂声不绝于耳,台上的锣鼓终于也戛然而止。演武松的那人便是先前水玖入场时瞧见的持着根齐眉长棍落在看台中央的角儿,如今事儿闹大了,看客们纷纷尖叫着逃命。扮演武松的那人也张着嘴,浓墨重彩抹绘的眼尾裂开,一脸茫然。 “已经得手了。”洋人克朗笑了笑,从碟子里拣出颗尖头圆肚的瓜子,在唇边轻轻一磕,咔擦一声,语气淡淡的。“宁做事总是这样爽快。” 光天白日下,在剧院里头杀人,洋人克朗居然还能嗑瓜子。 洋人克朗见水玖怔怔地盯着自己瞧,忍不住笑道:“水老板是贵人,贵人多忘事。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在冀北城的时候,我还去瞧水老板你唱过戏。” 水玖一怔。 “大约是前年吧,当时水老板你十四还是十五?唱的是杜丽娘,嘤嘤地沿着牡丹亭拾画。” 水玖垂下眼皮,静静地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怎么会记不住呢?“洋人克朗爽朗地大笑。“那会儿我刚来贵国,在冀北城那儿第一回听戏就迷住了。话说,水老板,你跟宁是怎么搅和在一起的?真是他老家哥哥?怎么从前我从没听说过,不瞒水老板,从前在冀北城那会儿,有关你的事,我可没少打听过。” 水玖刚要答,洋人克朗却又摆摆手道:“算了,不问了,下头已经闹起来了。” 洋人克朗从口袋里掏出副眼镜,抬手轻巧地架在水玖鼻梁上,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爽朗地大声笑了。顺势用长满金色长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下水玖肩头。“东洋人的宪兵不敢搜到这儿来,但水老板生的太漂亮,一会儿叫他们看见了,可能回头会给水老板你惹麻烦。” 茶晶镜片遮住了眼前视线。水玖微抿着唇,也压低了声音道:“我与他打小就认得。” “哦。”洋人克朗耸肩。 冷不丁水玖又压低声音,更轻的问了他一句。“不晓得你与他是怎样认得的?” “我嘛,”洋人克朗耸肩,随手剥了一粒瓜子,将瓜子仁放在手心,掂了几下,嘿嘿地笑了。“我是被自己的祖国派过来的。冀北的港口很适合做生意,我们在冀北城与贵国往来也很有些年头了。没想到,右旗将军很强横,拒绝我们与他贩卖丝绸茶叶,断了财路,又封了港口。我只好来靖西府,现在,不回去了。” 水玖掂量了一下,总觉得洋人克朗这段话似是而非,哪里有些不对。 “只做丝绸和茶叶吗?”他紧追不舍地问道。 洋人克朗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再次大力拍了拍水玖肩头,差点把水玖半边肩膀都拍塌下去。“水老板这样聪明,有些事情,何必问的那样清楚。” 水玖垂下眼攥拳,冷白色手指一根根指节发疼。洋人克朗没说的那部分实话大概就是,除了丝绸茶叶瓷器这些掩人耳目的寻常货物外,还有鸦片和枪炮。 这片土地积弱已久,朝廷不晓得下了多少道禁令,可鸦片烟一直都没能禁住。 用洋人克朗方才的话说,禁烟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断财路,如杀人父母。克朗来靖西府的目的怕也不单纯。 “我与宁是合作关系。“洋人克朗一句话简单明了地总结道:“他要替云先生重新攻下冀北城。冀北连着江南,江南道上硝烟四起,如今都是云先生的人。我嘛,就是助他们义军一臂之力。” 水玖藏在茶晶眼镜后的丹凤眼微挑,声音透着寒意。“为了港口?” 他这句太冷,洋人克朗顿了顿,再次抬手要拍他肩头。 水玖侧身避开,那只长满金毛色汗毛的大手就停在半空。洋人克朗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尴尬,依然朗声笑道:“就晓得水老板是个聪明人。实不相瞒,等到云先生入驻冀北,港口就归我们。” 这次水玖沉默了很久,微欠了欠身。“云先生……?” “嗯?你没听说过他?”洋人克朗挑高两道浓金色的眉毛,笑道:“云先生,在贵国呼声很高啊!我看贵国啊,迟早都得是云先生说了算。” 云先生,大概是江南义军的领袖吧? 水玖不置可否,琢磨克朗话里的真假,以及有几分可信。 下面噔噔噔搜喽的声音到了看台门口。水玖扭头望过去,洋人克朗立即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看台门口,直接飙了句洋文,声音很大,听起来十分愤怒。 外头沉默了一瞬。 几秒后,传来东洋人谦卑而又流利的道歉声,竟然连门都不敢打开,就这样匆匆地又继续往下一个包厢去了。 “你看,”洋人克朗耸了耸肩,回头冲水玖摊手笑。“如今时代不同了,水老板,就连东洋人也要怕我们的大炮。” 水玖攥紧拳头,抬起眼,静静地迎着洋人克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云先生找你们合作,也是为了大炮吗?” 洋人克朗毫不在乎地笑了,居然没否认。“我们□□愿意扶持云先生,我的祖国,也愿意。用贵国的话说,那位右旗将军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 洋人克朗说着摊开手。“等拿下靖西府,下一步,云先生的人就会在冀北城与那位右骑将军展开殊死搏斗。” 水玖静静地重复了遍。“云先生。” 洋人克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后,耸肩笑。“云先生当然早就已经在冀北城了。” 原来这天下,当真已经变了天。 “我们也走吧,宁大概已经脱身走了。”洋人克朗说着又耸耸肩,拉起水玖。“门口大概有东洋人宪兵,我带你从后头小门出去。” “不用。”水玖有点别扭,不怎么想欠下这份人情。 洋人克朗耸肩,意有所指。“刚才你也看到了,只要你跟着我在一起,绝对没人敢动你。可如果不是跟着我,谁也不敢保证,水老板你今天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家剧院。” 这句话,水玖似信似疑。但秦二少在,他继续留在这儿确实更危险。何况宁济民大概真走了,他留下,不过是平白地给宁济民添麻烦。 计较不过两三秒,他便沉默地走在洋人克朗身后。 在穿过长廊下楼的时候,洋人克朗忽然抬手,指着戏台子上一身白孝衣手握齐眉长棍的武生,转脸,对水玖道:“时代不同了。水老板,你看你们的武功,在子弹面前真是脆弱不堪一击。” 水玖攥紧拳心,头一次,为这个国家感到了揪心的疼痛。 52、52 ◎“他好色”◎ “站住,你给老子站住!” 水玖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回头,胳膊却死死的教洋人克朗拽住了。洋人力气大,拽得他丝毫动弹不得。 “千万别回头。”洋人克朗压低嗓子嘱咐了一声。 水玖回到一半的头,硬生生地拧住,半斜侧着身,却不提防场子里头眼下乱糟糟的,他这一拧一侧,恰好被迎面逃过来的小童扑了个满怀。 哐当一声,洋人克朗架在他鼻梁上的茶晶眼镜掉了,立即又叫人踩成碎片。 眼镜遮拦没了,立即就暴露出水玖标志性的冷白皮,以及他长而卷翘的睫毛。纤黑睫在高挺鼻翼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双天生就的丹凤眼内尾斜挑,眼波里永远清凌凌。 美人半回头,便足以勾勒形貌。更何况,水玖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但凡见过他登台的人一瞬间都将他认了出来,剧院场子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坏了。 洋人克朗没奈何,只得原地僵住。刚才在穿梭长廊时,后面几个宪兵大力推搡,加上人群跌撞,两人走得并不快。眼下水玖容貌被人发现,立即就引起了一片更大的混乱。 后头突然传出一个咬牙切齿、让水玖至死都不能都不能忘的声音。 -“原来是你,水老板!” 最后三个字喊得格外的愤恨。 水玖心底震颤,霍然回头,却发现那个都以为死了的秦二少居然还没断气。秦二少叫人抬着架过人群,身上大片血迹淋漓,再顺着秦二少肩头往上瞧,却是一只左耳朵叫子弹打掉了。 该死,怎么没能打中要害? 水玖也恨得咬牙。在这慌乱乱的地方,压根找不着宁济民。想必一击没得中,宁济民已经趁乱先逃了。 洋人克朗也显然十分震惊,顿了顿,猛地转过身将水玖护到身后。 眼下这局势打得洋人克朗也措手不及,只得低声骂娘,用耳语般的音量对水玖道:“见机行事。” 秦二少也在骂娘,骂的特别大声。一边拿手捂着耳朵,一边恨恨地吩咐身边几个东洋宪兵。“一定是他找人害的小爷。拿下他!” 几个东洋宪兵扛着枪过来。 洋人克朗大声道,“我是西教堂的神父,你们做事要注意后果。” “后果?我呸!”受伤后的秦二少愈发像条疯狗,眼底血红,恶狠狠地当众啐了一口。“西洋人,就该滚回你们的地盘去。这地方,老子说了算。给我拿下他!” 洋人克朗暴躁抓狂。 神父向来走到哪儿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 洋人克朗手一摸裤兜,将枪也拿了出来,指着那几个东洋人宪兵咬牙道:“秦大人,莫要逼我。” 秦二少见他掏枪,愈发疯了,声嘶力竭地指挥那几个东洋人宪兵。“杀了!把这个西洋人也一道杀了!” 东洋宪兵面无表情地拉好枪栓,纷纷瞄准洋人克朗和水玖。 “快走!”乒乓枪响之前,洋人一把推开水玖。“我答应过宁要保护好你,快逃!” 水玖被他推了一丈多远,此刻到大门口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但是这七八步却是蜂拥的人潮。人推着人,人踩着人。 水玖猛地一闭眼,下丹田提起一口真气,蹭蹭蹭,使出了当年在戏班子里扛过的苦功底,硬是踩着人头,轻飘飘,如一片柳絮从大门口挤出去了。 刚到大门外,明晃晃的日头照着他几乎睁不开眼。身后依然是打斗声、哀嚎声,不断有逃出来的人,枪响声如同过年小儿挂在门前的炮仗。 水玖仓惶地奔出几步,转身就要逃,突然有小汽车在他身后按喇叭。 “阿玖――” 这一声呼唤操着浓重的南洋口音。 水玖猛然回头,果然见许季珊亲自开着小汽车来寻他。车窗半摇下,许季珊探出头,更加焦急地催促道:“快上车,走!” 水玖也不及解释,拉开车门坐上去。几乎车门还没关稳,车就已经发动了,一路绝尘。 许季珊开得飞快。后头追兵渐渐看不见了,水玖才喘了口气道:“你怎么追来了?” 许季珊阴沉个脸,他今日出来没戴金丝细边眼镜,那双凶狠鹰眼便笔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半晌没搭理他。 水玖也正视前方,缓了缓,忽然静静地问他:“你身上叫秦二少抽的鞭子,可服了药没?” “你怎知是他抽的?”许季珊咬牙冷笑。“你果然又去见了那个男人。” 水玖噎住,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什么叫那个男人?他也须有名有姓。再说我去寻他……” “他姓宁名济民。”许季珊冷淡地打断他,继续开着车,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冷漠疏离。“不过才因为一早上没搭理你,你就跑出来见他。” “……你什么意思?”水玖气得攥紧双拳,险些将玉般的指甲掐入掌心。他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许季珊口里说出来的。 枉他曾以为,这个男人待他一片赤诚,是个通情达理的。甚至就在昨夜里,他还幻想过要与这个男人同生共死,一辈子。 水玖天生皮肤白,脸皮薄,这一气一急,从胸口到喉咙嗓都胀成粉红色,狭长眼尾更是艳红得像是刚抹过胭脂。 “停车!”他愤怒地提高嗓音,眼神依然直勾勾瞪着前方,不看许季珊。 许季珊也不看他,就当是聋了,压根不理。 “停车,我叫你停车!”水玖转过头大:声吼道。 许季珊身子一震,莫名其妙被他吼了,当下也怒了,大手用力拍打方向盘。“停他妈屁车!你没看到,眼下咱们正在逃命嘛?啊?!” 他也扭过头,大声地冲水玖吼回去。 这是许季珊第一次吼他。 水玖一时间心头激荡脑袋空白,居然想不出如何形容眼下心情,只能胳膊肘一捣。行驶中,车锁的牢,他加大了力气,奋力的一胳膊肘捣破玻璃,也不管碎玻璃渣子扎入胳膊,鲜血淋漓的。 猛地一拧头、一蹿身,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似的飞出去了。 落地后,水玖顺着冲力连续打了十几个滚,然后很快消失在林立的洋行商铺后头。 “……该死!” 许季珊仓促停下车,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也打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追过来。 “水老板――水老板――!” 许季珊追过来后,却没看到人,只得手握喇叭拼命吼了几嗓子。晌午时分,街面上空荡荡。这边是租界,洋人们喜欢清净,虽楼房林立,街面上却连经过的黄包车都找不着三两辆。 按理说,应该是很好寻人的地界。 但是许季珊来回找了二十来分钟,都没见到人。 许季珊一着急,额头上的汗便涔涔地落下来。他生得高大,蜜蜡色脸皮滚了汗,自有一种突兀的狼狈。 水玖隔着砖头缝望见,忍不住乌鸦羽般的长睫抖了抖。许季珊跑得浑身透湿,大概是出来找他时出门急了,外套马褂居然都没披,也没戴礼帽,就连金丝细框眼镜都没拿,只穿着一件半贴身的棉绸袍。眼下这人后背汗湿得透了,便隐隐的又流出血,后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血迹条缕分明。 水玖轻咬下唇,死死不肯发出声音。只是脸白得厉害,鬼一样。 在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许季珊与他擦身而过,只隔着一块砖头的厚度。水玖眼睁睁望着他走开,屏住呼吸,菱角唇数次翕张,一双丹凤眼瞪到极大,恨不能将这人身影模样从此拿刀深刻入骨髓。 咚咚咚,许季珊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街尾,随后右拐,拐到下一个街口。 嘭!水玖身子被大力推搡着往前顶,高挺鼻梁骨也被人按在墙壁上摩擦,脸颊刮蹭出了血,热辣辣地生疼。 “不许动!” 水玖咬唇侧脸,长而翘的卷睫轻垂,眼底微湿。 “刚才那个,他什么人?”身后东洋宪兵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审问他。 “债主。” 东洋宪兵继续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逼供道:“你,不许撒谎!” “我的东家欠了他债。”水玖呼吸微湿,故意放缓声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答道:“没钱,便拿我抵债去了。我去了他那儿,当佣人。” 两个宪兵互相看了一眼,扭住水玖胳膊,将他按在墙壁上,枪. !管抵住他细腰。“佣人?佣人他会这样着急地找你?” 水玖不能回头,只得斟酌着哄这两个东洋宪兵。“他好色,许是欢喜我长得好。” 他确实长得好。 秦二少之所以盯着水玖不放,也是因为他长得好。 两个东洋宪兵呼吸粗重,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地方,手下动作顿时不老实。水玖拼命挣扎,恨声道:“你们若当街强我,我见到了秦大人就立刻揭发你们。” 背后呼吸声赫赫。 片刻后,两个东洋宪兵像是信了,刷啦一声,又把栓拉回去。其中一个拽着水玖翻过身,当着他的面把长枪背好,对旁边那个宪兵一扭头。 两个东洋宪兵沉默地押着水玖,转身到了街面上停着的娇嫩粉色老爷车前。东洋宪兵弯腰敲了敲车窗,窗玻璃里头露出秦二少已经被包扎好缠着绷带的脑袋。 “秦大人,人抓到了。” 秦二少咬着牙,用手戳着水玖鼻梁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骂了句。“给我把人带回去!” “是。” 两个东洋宪兵将水玖推入车内,随后又将车门用力关上。 小汽车一路绝尘,只留下两个东洋宪兵站在原地刷的一下,齐齐敬礼。 53、53 ◎“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啪一声! 刚上车,秦二少就抡起胳膊恶狠狠地打了水玖一个耳光。 水玖被揍的脸往左边偏过去,鼻梁骨撞在玻璃上。鼻梁骨连着两次撞壁又被猛力擦蹭,瞬间从鼻孔流出两道蜿蜒鲜血。 殷红的血流淌在冷白色面皮上,看着格外让人触目惊心。 秦二少狞笑着逼近,那张缠满绷带的脸此刻看起来狰狞异常。“就是为了你这么个贱货,害得老子被人开枪打,眼下屁股后头还被洋人追。打不死你个表子!” 秦二少又是一巴掌,水玖被打的脸往右边猛烈偏斜。 水玖捏紧拳头,两只冷白色的手硬是被他攥出血来。手背迸出一根根青筋,唇角流血。 被押上汽车时,不晓得是那两个东洋宪兵疏忽,还是忽略了水玖曾经在戏班里登台练过武的事情,竟然没有给他带上镣铐,也不曾上锁。水玖怒目圆瞪、双腿蓄力,脊背每一寸肌肉都微微地弓紧,随时准备暴起。 正在行驶中的小汽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又怎么回事儿?”秦二少扭过头,凶狠地瞪向前头那个司机。 司机却是个中国人,看样子也是在衙门里办事。见秦二少望过来,猥琐地缩了缩脑袋,随后将手一指后视镜。“二少,您看!” 水玖顺着一道抬头望过去,镜子里头明显见到后面有洋人骑着马正追过来。在靖西府这地方,有骑马扛枪的骑兵队,也有开着小汽车的洋人队伍。眼下那批洋人居然骑着马过来,大概是考虑到在街巷里头一时来不及调弄许多汽车。 浩浩荡荡压过来的,足有几百号洋人士兵。先前陪水玖看戏嗑瓜子的洋人克朗赫然也在里头。 洋人克朗看起来表情十分痛苦,紧紧地捂住胸口。 水玖回头,从后视玻璃里面看的更加清楚些,只见洋人克朗胸前衣服颜色明显染红,有暗红色的血迹。 大概是刚才在混战中受了伤。 秦二少也瞧见了,赫赫地喘着粗气。 “二少,现在怎么办?”司机开着车,不敢停下来,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得罪了洋人,尤其是洋人里头的神父,在这地界还是属于很扎手的。 “快些出租界!”秦二少烦躁地一挥手。“带出来的那几个宪兵呢?人都死了吗?” “报告二少,”司机下意识地响亮应了一句,随后声音再次低下去,低弱而又无力。“……他们刚才,从咱们开车后,就没跟上来。” 这是要被抛弃了吗?水玖愣了愣,下意识放松脊背肌肉,将刚才蓄势待发的攻势卸下大半。 秦二少却已经拿定了主意,吩咐司机道:“直接开去衙门府!哦,不对,直接去山田的住宅。” “是,二少!” 小汽车一路绝尘。 山田大概是个东洋人。水玖心里暗自琢磨,什么时候跳车下去逃亡才比较好? 冷不丁秦二少死死地勒住了他脖子,用那张凶残的脸瞪着他。“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秦二少说话间热气喷撒,带着刺鼻的血腥味。“水老板,我劝你还是莫要动念头逃走的好。” 一杆冷冰冰的金属枪抵住水玖后脑勺。 水玖慢慢地撩起眼,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尾上挑,清晰地看见从秦二少脸上流露的疯狂。 菱角唇微抿。 半晌,他静静地笑了一声。“不逃。” “算你识相!”秦二少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边又不断推促司机加快油门快些冲向山田的住宅。 就趁秦二少扭头的一瞬间,水玖猛地抬腿笔直蹬飞了秦二少,然后身体倒拔葱一样撞开车窗玻璃。 刚落地,他就拼命往外往外奔逃。身后是乓啷的枪声,伴随秦二少歇斯底里的怒骂声。 追来的洋人骑兵应当是与秦二少的车对上了。 水玖不敢回头,只管撒开脚丫子跑。 可他眼下能跑去哪里呢?秦二少没死,必然会满城搜捕他。他不能逃回许季珊那儿。那么……天下之大,还有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处? 水玖仓惶跑到一家宅院前,依稀像是许季珊置办的日式庭院。他不由得脚步一顿,回头,立刻有两个藏在暗影处的东洋宪兵走过来拿枪指着他。 “什么人?” 枪. !管前头还挂着刺刀。 水玖呼吸一滞。 两个东洋宪兵互相对视了眼,叽哩哇啦说了一堆,然后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就把水玖的双手捆了,将他扭送进宅院里头去。 在庭院门口,水玖被枪托敲击膝盖,被迫双腿跪下。 “就在这儿等着!”这东洋人居然也是会说中国话的。 水玖抬头,丹凤眼底看不出情绪,冷白面皮依然一片清寒。 大约过了足有十来分钟,拉门打开,从玄关处缓缓地走来一个五短身材的东洋人,看样子是个军官。东洋军官望着他上下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突然转为热切。“是在冀北城明生剧院唱过戏、挂过头牌的水老板吧?” 水玖诧异挑眉,没想到这东洋人居然还认得他。 “快,快给水老板松绑!混账东西,谁让你们捆他的?” 水玖挑眉,不置可否。结果他被解开了绳索,又有人扶着他站起来,引他到宅院里头去。 回廊的构造与许季珊那所宅院十分类似,廊下还吊着个晴雨娃娃。微风吹过,晴雨娃娃便微微地漾了几下。 水玖垂下眼,对面那东洋军官却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茶。 水玖依言盘腿坐下。那东洋军官双手按在膝头,身子微一前倾。“没想到水老板居然从冀北城也到了靖西府,哈哈!” 东洋军官笑的热情。 水玖只得也勉强勾起唇角,算是笑了笑。 东洋军官又道:“按照你们的风俗,今日我当替水老板接风洗尘。只是今日在剧院,不晓得水老板怎么恰好也卷进去了呢?” 水玖心头一惊,抬起眼,唇角微抿。 东洋军官抬起手,轻轻击了两次掌,外头小碎步的进来个女人。女人穿着和服,看不出是东洋人还是中国人,跪坐在旁边低垂着头,只露出大段敷粉雪白的脖颈。 东洋军官大串地与她嘟囔了什么,女人立即流利地翻译给水玖听。 “山田大人的意思是,水老板您只要将在剧院发生的事情说清楚,他不会为难你。” 水玖这才晓得,东洋军官只会说些场面话,大串的,还得靠这个女人翻译。他略一迟疑,避重就轻,轻声道:“我今日,原本是去剧院寻个朋友。” “那,寻到了没?” 水玖摇头。 女人便将这串又翻译给东洋军官。东洋军官侧过脸,嘀咕了句什么。 女人用很溜的中国话问水玖。“山田大人又问,您与秦大人之间是什么恩怨?” 水玖不自觉的一瞬间身体绷直,双手捏拳。虽一字不发,但脸上的厌恶神情却是十足鲜明。 这回还没等女人翻译,山田就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唇上两撇小黑胡子抖了抖,大声道:“秦大人惯来喜欢美人。怕是借口办事儿,趁机拿了水老板吧?” 水玖丹凤眼睁大,撩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盯了山田一眼。 看来秦二少好色的名头已经远播海内外,就连他投靠的东洋人都看他不起。 水玖一时间竟然不晓得是该庆幸还是心生警惕,便谨慎地抿紧菱角唇,面前茶水一口都没动过。 山田自认为已经都问清楚了,便扭头对翻译嘀嘀咕咕说了声什么,又将两只手按在膝头,冲水玖一点头,认真道:“水老板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耽搁,可以在鄙人处先休憩。回头,我派人送你回家去。” 这句算是场面话。山田说完就站起来,冲水玖微一躬身,打开拉门走了。 山田走出去的时候,布袜子踩在地板上,声音铿锵有力。 水玖怔怔地将视线沿着地板缓缓往上抬,最后落在女人化过精致妆容的脸上。那女人见他望过来,温柔一笑,天鹅般细白的脖颈微微垂着,和服下的身体想必是是年轻动人的,声音也十分温和。 “山田大人喜欢听戏,尤其喜爱昆剧。若是水老板……”女人说到这儿,忽然微笑了笑,不继续往下点破。 水玖听懂了。合着还是过去在冀北城唱戏的行当替他挣了这眼下的颜面,他若是个识抬举的,便能够顺着这杆旗子往上爬。但一则,他与江南义军里头的纠缠不清不楚,尤其宁济民那块儿,他还挂念着宁济民生死。二则,他之所以今儿个出来摊上一堆事,本是他一时糊涂与许季珊怄气跑出来的。许季珊恐怕现在还在满大街的找他。 他一则不能拖累宁济民,二则,也不能害了许季珊。留在东洋人处,这两人怕是要急得很。 水玖微笑着摇头,眼眉低垂,与那女人辞行。 那女人也没什么立场拦他,只拘谨地点了点头,回他道:“这样,我要与山田大人说一声。” “我与你同去。”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到拉门外。 水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那个该死的秦二少。秦二少正捂着血淋淋的耳朵,绷带不知何时叫人打掉了,脸颊也肿了,看起来很凄惨。 现在秦二少被揍得像猪头一样,卑躬屈膝地冲山田赔笑解释。山田却异常暴躁,两瞥小黑胡子微掀,抬手,啪!又扇了秦二少一个耳光。 这与外头说的所谓朝廷与东洋人并存的情形,显然是不符的。 水玖微怔,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嗓子里嘶嘶的倒抽着凉气。 山田扭头先看见了他,立刻转怒为喜,温声问他道:“水老板这是打算……?” 山田将目光投向女人,女人小碎步跑过去,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山田便皱起两道浓眉,沉吟着,上下打量水玖。 水玖心里沉甸甸的,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秦二少抬头也看见了水玖,立刻怪叫道:“对,是他,就是他!” 秦二少扭头又冲山田讨好地笑。“我说的,在剧院里头开枪打我的,就是他。” 分明是宁济民在光天化日底下开的枪。秦二少睁着眼睛说瞎话,纯粹是想杀他,或者……囚了他。 水玖不晓得他为何这样恨自己。 可秦二少这句话一出口,水玖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硬邦邦的杵在那儿,后脊背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冒上来,浑身冷的就就像是掉进了寒冬冰川下的窟窿里。 “山田大人,此人可是心腹之患啊!他今日能刺杀本官,改日,说不定就能伙同贼人来您这儿闹事。”秦二少观察了会儿,见山田铁青着脸不说话,立刻神气活现,扯高嗓门指挥旁边的宪兵。“快,赶快把他押到巡捕房去。” 山田嘴唇动了动,唇上两撇小黑胡子一掀一掀的,目光微动。他看的居然不是秦二少,也不是水玖,而是那个女人。 嘀嘀咕咕的,两个人又叽哩哇啦说了一堆。大概是女人将水玖不肯留在宅院里唱堂会的事儿说了,山本脸色一沉,两撇黑胡子下的唇紧紧抿着,不发一言。 山田居然默认了秦二少的提议。 秦二少见山田都不反驳,愈发得意洋洋,抬手一挥。几个东洋宪兵扑过来,如狼似虎,立即扭住水玖胳膊。 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54、54 ◎“那人”◎ 那头许季珊开着小汽车也没找着人,沿着大街小巷喊得嗓子都哑了,到最后只得颓丧地往回走。想着,或许水玖已经从剧院的麻烦事情解脱出来。 一脱身,这人恐怕还是要回家。 但他先前在车上与水玖说话时,口气冲得厉害,怕回到家,水玖依然与他闹性子。便又多了个心眼,将车先开回隆裕米行附近,在巷子口小叶家羊肉铺子内提了一包手撕羊排,又打了个油纸包,盛着热乎乎的馕饼。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水玖就算再恼他,也不至于跟这样吃食……生气吧? 许季珊开车沿途慢慢儿地龟速爬行。 又眼巴巴地想着,或许那人竟会再次回水行也不一定。虽说水行张老板那头他早就派人送过银钱,也重新替水行雇了个新伙计,但……保不齐呢!水玖气性儿那样大,指不定就扭头又去水行找张老板了。 许季珊心思快速翻转,车速龟行,沿途一家家的找人。刚到隆裕米行那儿,没成想,却撞见了个他绝对不想见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许季珊没好气,鼻翼大张。 宁济民好死不死,公然堵在他车前方正中央。他若再不停车,就得一下将这人给撞死。 许季珊对宁济民完全没好感,不过,也不至于就杀了他。再说这家伙突然半路拦道,肯定是有话要说。 许季珊摇下车窗,开口就是一句怒骂。“你他妈找死啊?!” 宁济民沉默了一瞬,将乌沿帽又往下压了压,身上那件白衬衫在打斗中染了尘灰,看起来狼狈的很,脸颊也有几道擦痕。他抬起手,冲许季珊主动示好。“许先生,我有事同你说。“ 许季珊目光凌厉地注视那只手。布满老茧,分明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 许季珊冷笑了一声。 “咳,“宁济民抬手,纯粹假意咳嗽,微侧过身。“要么还是去您的米行里头说话?” 这家伙居然晓得隆裕米行也是他开的,怕是早就将他的根底盘查过了。 许季珊心念一动,依言下了车,却不让人进去,只把宁济民堵在农隆裕米行屋檐底下。许季珊两条长腿搭了个交字,双手抱胸,斜斜地乜了宁济民一眼。“现在,有屁快放。” 宁济民尴尬地笑了声。也是快速地溜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道::先前在剧院里头,我让克朗带他走。但遇见了麻烦事体,克朗与秦二少的人打起来了。趁乱中,也不晓得他跑去哪里了。他可是又来寻许先生你?” 许季珊将前因后果大致对了下,顿时明白整件事情,但他上下扫了几眼宁济民,口气愈发不善。“合着剧院的事儿,也是你闹出来的。” “嘘!”宁济民忙将食指竖起,立在唇边,压低嗓门道:“噤声。” 宁济民顿了顿又道,“我手下人有看见他被秦二少捉了,现在恐怕带去了山田的宅子。” 山田就是如今控制靖西府的军统,是个东洋人,性子狠辣,行事十分残忍,性子飘忽不定。 许季珊顿时拧眉竖目。“你居然将他给弄丢了?!” “这事儿,谁也没想到。”宁济民愁苦地从裤兜里掏烟,掏了半晌,还没来得及擦火,突然间耳畔呼呼风声到。 砰的一下,许季珊挥拳就将他整个人揍倒在地,随后骑在他身上,拳头如落雨般打下。 “他好心好意去剧院寻你看戏,你居然将他弄到这步田地?还害他落到了秦二少手里。你这头畜生!“ 许季珊不戴金丝细框眼镜的时候,表情十分凶狠。起先这几拳头打得宁济民整个人发懵,但宁济民也很快反应过来。 宁济民架住许季珊胳膊,不自觉提高了嗓门。“我来喊你,本就是让你去救阿九哥,你怎地反倒这样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许季珊咬牙冷笑。 在争斗中,许季珊多少也挨了几下拳头,如今眼眶下头大片乌青,越发衬的那双凶眼狠辣无比。“眼下你将他害了进去,怎么不去救他,反倒来寻我?耽搁了这许多时间,你赔得起吗?嗯?” 最后一嗓子,许季珊几乎是吼出来的。 宁济民在许季珊的怒吼声中沉默,然后突然间悻悻然地推开许季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泥尘和血渍,歪嘴叼着根烟。虽没擦火,却也做足了十足痞子样。“你也晓得,如今我在衙门里头供职,与山田是个点头交情。我若冲到他家门口去要人……” 宁济民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沉默。 许季珊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唇边冷笑愈发鲜明。“你要顾及你的官身前途,那你为何要闯下这样的泼天大祸?鸟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每次闯祸,都要拉人垫背是吗?嗯?什么时候你才能够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这话臊的厉害,宁济民难得脸皮紫胀。 许季珊却已经愤愤然丢下他,转身,啪一下上了车关闭车门。 “哎,你去哪儿?”宁济民小跑着跟在后头喊。 许季珊头都懒得回,一脚油门踩下去,恨恨地道:“去救人。” “带我一起去!” 宁济民跑到车窗前,手掌大力拍打车窗玻璃,焦急道:“你带我一起去救阿九哥!” 许季珊看都不看他,只冷冷地道:“我的人,自然是我去救。” 隆裕米行前的打斗早已引起了众人围观。宁济民没追上小汽车,回过头,却发现先前他埋伏在剧院里头的白无常正站在墙角冲他招手。 宁济民眉头一跳,走过去。 白无常压低声音,怯怯地道:“已经打听到消息了,说是箬华先生被押去了巡捕房。” “定的什么罪?” “暂时还没说呢。” 宁济民咬牙,愤愤地将烟蒂咬成了扁平状。良久,憋出一句。“走,一道去救人。” “宁大哥!”白无常却拉住他胳膊,压低嗓门死命地劝道:“如今举事在即,你冷静一些。” 宁济民眉间眼底写满焦虑,行动似乎都有些发痴。他今日在剧院见到水玖后仓促刺杀秦二少,这件事本就做的极冲动,若再不顾后果,怕是会毁了大事。所以白无常这句竟也顾不得了,当街、当着围观的许多人,直接喊出来了。 宁济民一怔,回过头。 白无常也晓得自家说错了话,忙打了个哈哈,故意大声道:“这不什么,这个,宁大哥,你大婚在即。哈哈,要去这……” 后头,白无常编不下去了,但宁济民却自动自发地接上了。“是了,确实该考虑考虑。” 他抬手将被许季珊揍得稀巴烂的衬衫又整了下,理了理领口,也同样故作轻松地大声道:“确实该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然后写份报告,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报呈给上头去。然后,去云家迎娶。” “嗳,就是这理儿!”白无常见他反应过来,大松了口气。 宁济民便头也不回地带着白无常一同穿过人群往衙门口走去。走出大约二三十步,他蓦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眼许季珊汽车开走的方向。 * 许季珊追到山田宅院的时候,门口宪兵压根就没让他进去,只约略交代了下说,人已经被押去巡捕房了。 隔着道铁栅栏,许季珊隐约看见秦二少正在那里哎呦哎呦的捂着耳朵喊疼。 只要那人没跟秦二少关在一起,他便多少有些心安。 许季珊忙谢过门口宪兵,回头就走,但宪兵却叫住他:“等一下!” 那宪兵先是叽里哇啦地与另外一个宪兵商量了什么,然后又大步流星走过来,隔着栅栏门喊住许季珊。“喂,你打算拿什么去赎他?” 许季珊人已经走到了小汽车前,闻声回头赔着点温和的笑,道:“不晓得山田大人的意思是……?” “山田大人的意思?”两个宪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笑意深沉。“这个,就要看靖西府商会能给出什么条件了。” 许季珊心头一沉。 他来靖西府时间不长,商会那头,主要是靠着讨好老会长董麟昌。若真是要与东洋人对面硬抗,董麟昌那头老狐狸必然不会出头。别的不提,就光水玖身上背着的“刺杀秦二少”的罪名,董麟昌那老儿都能吓得个半死。 眼下一切局势都控在山田的手上。 “山田大人,”许季珊慢吞吞的边说边想。“……可还要粮米?” “粮米?”两个宪兵都当场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难道你们这些商人,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吗?” 许季珊看了一眼栅栏内幽静的日式庭院,又看了一眼两个东洋宪兵,沉默了会儿,微微地翘起唇角。“好,好!鄙人懂了。” 他转身上了小汽车。这次,直奔巡捕房。 董麟昌那头老狐狸的嘴脸又浮现在许季珊脑海中。那头老狐狸曾经手里把玩着太. !祖入关时用的翡翠鼻烟壶,对他道,季珊啊,这东洋人呢,眼下在靖西府是想做大。朝廷与他们虽说是相互依持着,但实则还是东洋人说了算。 当时许季珊抬起头,略微踟蹰了会儿。 董麟昌便垂下眼,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你能把老夫这句话给琢磨明白了,你也就懂了。 眼下水玖叫人捉了去,许季珊终于懂了。东洋人想在靖西府做大,图的就是过黄河,然后一路杀入江南,再从江南道上进入首府。 曾经的首府。 毕竟那处曾经是朝廷皇宫所在,只有得了那处,才算真的坐镇天下。 至于在江南道上盘踞着的右旗将军?原本没造反的时候还算头猛虎,可惜如今他自称为帝失了天下民心,又被东洋人和西洋人夹杂着围攻。再加上,朝廷早已将他立为叛贼。 三管齐下,还有曾经被右旗将军屠戮过的江南义军。战事一旦起,右旗将军现在也不过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远处,皆不可虑。 最可虑者,就是眼下他该如何从巡捕房里头把水玖捞出来?那人一身冷白皮,金娇玉贵地养着尚且各种病弱,一旦落入巡捕房,能有什么好事儿? 许季珊咬牙。 大不了,就把他私自藏满了一整栋楼的军. !火交出去。 55、55 ◎“许某人,待你是实心诚意”◎ 许季珊一路奔到巡捕房,在门外却叫中国人的兵给拦住了。 “署长交代了,这里不让探监。” “这……”许季珊迟疑了一瞬,伸手从怀里掏钱。结果掏来掏去,发现他今天出来的时候,居然又忘了带现钞。 他便将怀里头的金表拿出来。“行个方便,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就走。” 两个官差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眼馋那块金表,但是又不敢拿,便假模假样地道:“可别为难咱们。署长下的是死命令,咱们就混口饭吃的,许大商人,可不要叫我们难做。” 许季珊拿不出现钞,金怀表又太容易被识破身份,就算拿了,也不好交易。所以枉他磨碎了嘴皮子,两个官差都不肯通融。 再者,他原本与巡捕房也不熟。 现在靖西府衙门设着牢房,东洋人搞了个警察署和巡捕房。若当真是衙门直属的牢房,他倒多少还能够混进去,但是东洋人这一块儿……因为前段日子东洋人要找他要桐油,他一直拖延,所以东洋人如今也不太待见他。 过了约莫有二三十分钟,依旧胶着不下。许季珊急得满头大汗,一瞥眼,忽然看见另外一辆小汽车吱嘎一声停在门口。脑袋上缠满绷带的秦二少人模狗样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蹬蹬蹬踩上台阶,径直大摇大摆的往里头走。 许季珊见他假装没看见自己,只得在后头扯直了嗓子喊了一声:“秦大人!” 秦二少懒洋洋,回头斜着眼瞥他。“唷,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许大商人。” 阴阳怪气的。 许季珊现在有求于他,只得陪着小心又道:“秦大人,能不能赏个脸,让我也进去看一眼水老板?” “水老板?”秦二少从鼻孔里冷冷的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他。“我看许大商人是叫色字迷了心窍,为了这么个戏子,你从冀北城一路跟到了靖西府。说起来,你在冀北城还揍过老子!那一拳头,老子账还没跟你算清呢!” 秦二少将对自己的自称从“小爷”改为了“老子”。秦二少缺了一只耳朵,头上缠满绷带,那张曾经趾高气扬、年轻气盛的脸,如今只剩下凶狠。 许季珊再怎样陪小心,也无济于事。事实上秦二少伤口发作疼的厉害,又刚在山田那儿挨了顿训,正是恨不得要找个由头杀人。他越解释,秦二少越气冲。 “秦大人……” 许季珊仍在纠缠。 秦二少突然噔噔噔又往下跨了两步,右腿支前,左脚仍踏在台阶上,倾身,像一头恶狗那样咻咻地喘着粗气。“许季珊,别怪老子没警告你!你要是再为了这么个戏子表子同老子过不去,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秦二少说着,当真从腰间掏出把黑色盒子枪,枪. !管指向许季珊额头。 许季珊抬起眼,枪. !管距离他额心相距不过三四厘米。这么近的距离,似乎硝烟味都能够闻得清楚。 许季珊沉默下来,棱角分明的唇紧紧地抿着。 秦二少见他不再多话,得意的哼了一声,将盒子枪重新插. !回枪套。“走!” 秦二少手一挥,他身后两个东洋宪兵左右看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道进去了。 坏了,水玖还在里头关着。这头畜生怒冲冲闯进去,怕不就是为了要磋磨水玖。 许季珊急的来回踱步,双手交叠不停地轻轻拍掌,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断滚落。 “东家,东家!哎呀,我可算追上你了!” 许季珊霍然扭头,原来是隆裕米行的掌柜提着长袍小跑着一路追过来。掌柜的腋下赫然夹着个小藤条箱,跑得气喘吁吁。 “你来做什么?”许季珊正在烦恼,浓眉皱得能打结。 “东家你忘了带钱啦!”掌柜的这句话,声音说得不大不小,像是有意要叫巡捕房的两个官差听见。 俩官差果然眼神放光。 许季珊心里头顿时雪亮,伸手接过藤条箱,低声安抚了句。“多谢卢掌柜。” “哪里话,哪里话!只要是为东家办事,咱们怎敢辞辛苦!” 许季珊抱着藤条箱再转头,两个官差脸色立刻就不一样了。 靖西府现在都是用现钞,物价飞涨的厉害,三十万现钞出去也不过只能换到一升米。所以许季珊有意地在日头底下将藤条箱打开,又故意低声嘟囔了句。“卢掌柜,你说咱家那些米,还剩下多少袋?” 卢掌柜立刻会意,流利地接话道:“咱隆裕铺子里头的米每日都紧俏得很,不够卖。不瞒东家说,我藏了好几袋米,以防打仗闹饥荒的时候,备着呢!“ 许季珊再转过脸,望着两位官差道:“这个藤条箱,再加上两袋米,就孝敬两位官爷。我只求能跟在后头悄悄地看他一眼,成不成?” 两个官差都有所意动,却害怕秦二少在里头找麻烦,迟疑道:“可是……秦大人刚进去了。” 许季珊将拳头捏得嘎嘎响,等了等,才压住火气沉声道:“没事儿,我等秦大人办完事出来。” 这一等,在日头底下,许季珊足足等了一个半钟头。 好容易,秦二少从里头大摇大摆地出来。只一眼,就看见许季珊正站在毒日头底下,蔫不拉几,像被刚被板子抽打过的稻草秧子。 秦二少立刻眉毛一挑,哪怕绷带缠得只露出个鼻孔嘴巴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也不妨碍他趾高气扬。“哟呵,许大商人还真是个痴心汉子啊!怎么着,杵在这儿,是还指望着能混进去不成?” 秦二少说着回头拿手点住两位官差的鼻尖。“都给老子听好咯!今日谁都不许放他进去。他要是溜进去了,仔细老子回头就打断你们俩的腿。” “是!” 俩官差齐齐站直了应了一声,但可惜,在衙门府当差的人都常年不训练,又抽大烟,就连站直回礼的动作都比旁人显得拖沓迟疑了些。 许季珊不动声色,等到秦二少坐进小汽车扬长而去之后,这才转过脸。两个官差冲他一努嘴,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一闪身,进了牢房。 巡捕房陈设却与衙门的监牢截然不同,须先走进石头门,走进去,还有一道大铁门。铁门旁边坐着个狱卒,腰间叮铃哐啷挂着一大串钥匙。 看门狱卒见到许季珊进来,先是一怔。 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进来看个人说几句话就走。”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一直碰到那官差的手背,这才悄无声气儿地将手缩回来。 推过去的是一沓百万现钞。 狱卒不动声色地将现钞抹到桌子底下,用双腿接住了,也不吱声,只往里头又一努嘴。 许季珊便一路往里,一间间地找。在最里头那间,光线幽暗,水玖正手脚蜷缩着躺在地上。 一眼望过去,许季珊睚眦尽裂。“他对你动了私刑?!” 许季珊大手抓住铁栅栏,恨不能化身为一缕清风,从这栅栏缝隙里头溜进去。 水玖勉强睁开眼,朦朦胧胧地从眼皮缝望出去,只见到一团黑秋秋的人影。“……谁?” 气若游丝。 许季珊愈发心口痛得厉害。水玖显然刚被人吊起来抽打过,早晨出门时穿的那件绸马褂早被人剥了,月白色长衫撕拉拉的扯出几条细长口子来,脊背上血肉模糊。 一定是秦二少!那头畜生最喜欢用鞭子抽人。 许季珊恨得眼底冒火,但是当着水玖面,他却不得不按耐下所有的情绪,温声安抚他道:“你莫要急,我已经在托人寻路子了。最多,今儿个晚上,就能将你接回家去。” “……是你?” 水玖竭力地用手掌撑地,几次想起身,奈何气却喘不均匀。好半晌,他终于慢慢地蜷缩着坐起身,右腿不自然地抽搐着,眼眸下垂。“你莫要搅进这趟子浑水,回家去吧。” 许季珊捏紧拳头,牙缝咬得死死的,半晌蹦出一句。“都到这辰光了,你还同我讲这样生分的话!”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莫名透着股狠劲。 水玖不自觉抬头,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叫擦伤了,鼻孔下也陆续的渗出血来。刚干涸的血迹,又叫新鲜血液冲开,越发显得他狼狈。 水玖也晓得,自家这张脸眼下不能看。身子骨也教秦二少用皮鞭抽的半残,就连右腿……冷白色手指颤抖着轻扶右腿。在一片被放大的赫赫呼吸声中,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何苦呢?” 也不晓得是叹息许季珊为他这般奔波上下打点何苦,还是叹息自家今儿个早上与许季珊怄气闯进剧院惹下这弥天大祸是何苦? 许季珊也不想去追索这人话里头的意思。既然主意已经定了,礼也送出去了,人,他是必须要带回家的。 “嗳,嗳――差不多时间到了啊!” 隔着一层层阴暗潮湿的石头囚室,腰间挂着叮铃哐啷一大串钥匙的狱卒扯直了嗓子开始催促。 水玖眼皮一跳。许季珊双手牢牢抓住栅栏,恨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今天晚上,我必然接你回去。” 许季珊说完转头就要走,水玖突然喊住他――“季珊。” 这是水玖第一次公然喊他季珊。水玖嗓子好,清凌凌的,尾音打着颤儿,水磨腔调九曲十八弯。 许季珊一颗心怦怦跳得仿佛战场上的擂鼓般。他瞬间呼吸粗重,扭过头,鹰眼凶狠地瞪向水玖。 水玖慢慢地撩起眼皮迎向他那双凶狠鹰眼,半勾唇,笑了。 美人再狼狈,也还是美人。水玖一旦笑起来,就连着血迹瘀伤都不能够损伤他美貌半分,反倒愈发衬得他凄楚而又动人。 “我不要你赎我回去。”水玖迎着许季珊似乎要吃人的目光,淡淡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就与秦二少纠缠不清。这些日子,从冀北到了靖西府,我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约莫,我本就是个苦命人,上次在冀北百乐门,侥幸得你相助,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现在嘛,大概也就是冤孽到头了。我自去了结我自家的恩怨,你往后……” 水玖叹了一口气,静静地道:“季珊,从今往后,你就好生过你的日子吧。” 这句话说的像是临终遗言,莫名透着不祥。 许季珊愤愤地咬牙,一字一句的对他道:“你是我许家要迎娶过门的新妇,你被人这样折辱,你让我情何以堪?” 水玖心底一悸,望着许季珊,喉头突然间哽咽。 “你等着我!” 哐哐哐,外头的狱卒又在催了。那狱卒故意将手掌拍在桌面,叮铃哐啷,动静闹的人耳朵里头都乱糟糟。 许季珊抓紧这空挡,最后快速叮嘱了句。“你莫要着急。在这里头,无论谁问你话,不是你做下的,你也千万莫要承认。最多四五个小时,我必定接你回去。”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曾撕心裂肺,但是水玖莫名就懂了,这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能许给他的一辈子的深重情谊。 水玖嘴唇微微颤着,眼底莫名起了湿意。 “今儿个在车上,是我话说重了,是我不对。”许季珊却仍在认真地向他道歉。“等这趟劫难结束了,咱们一道回家去,我带你去见阿公。阿玖,我、许某人,待你是实心诚意。” “你……你莫要再说下去了。“水玖扭开头,几乎不敢看他。 许季珊在无尽阴森的石头牢房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水玖躲着他,宁可被秦二少鞭打,也要袒护着那个该死的宁济民。他不能不嫉妒。 可是在嫉妒以外,更多的是心甘情愿。 许季珊嗓音沙哑而沉,鹰眼内眸光不明。“水老板,许某不求你待我也能有几分真心。但你记着!这一辈子,我都会护着你。” 56、56 ◎“……啊!”◎ 一个小时后,靖西府商会会长董麟昌笑眯眯地在灯下推出一个小匣子。匣子扁平,是中式红木雕花。 对面的山本只略扫了一眼,大马金刀地坐着,唇上两撇小黑胡子一动不动。 “山田大人,”董麟昌右手捏住左边袖管,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悄悄儿地道:“这可都是恒隆银楼的汇票。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兑现。” 山本又看了一眼,兴趣不大。过了几秒,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道:“是,那个姓许的商人叫你送来的?” “是,就是他,姓许,全名儿许季珊。”董麟昌带笑点个头,又道,“此人向来乖觉。” 山田转头冲女翻译望过去,女翻译立刻叽里呱啦与他说了什么,山田回过头来也冲董麟昌点了个头。“董老先生,继续。” 董麟昌慢慢地磨挲着右手的翡翠大扳指。这扳指,也是许季珊给他弄来的。今儿个晌午一过,许季珊从巡捕房出来就寻了董麟昌,恭恭敬敬地送上这个翡翠扳指,说是从宫里头流出来的好东西,几任帝王都把玩过。 如今这枚翡翠扳指归他了。董麟昌眉眼舒畅,觉得自家也颇有些帝王派头的,摩挲着扳指,矜持地笑了下。“山田大人若是不计较的话,高抬一次贵手,放了那个姓水的。许季珊那边,还有的孝敬您。” 又是一阵叽里呱啦。 山田听完女翻译的话,转头不解地问道:“他手上还有什么可交换的?不过是几家米行。” “不止。”董麟昌摇头,笑得高深莫测。 “假如鄙人没有记错的话,”山田斟酌地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道:“水老板只是个唱戏的?” “确实只是个唱戏的。”董麟昌微微笑着。“但没奈何是许季珊那小子的心头好啊!啊哈哈!” 董麟昌哈哈大笑,给山田递了个眼神。 是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这次山田都不需翻译立刻就懂了,也微微笑。几秒后,他那双金豆般的黑眼珠子亮了亮。“不晓得他手头还有什么筹码可交换?” 董麟昌将胳膊趴伏在桌面上,半身前倾,悄咪咪地道:“许季珊,可是跟我交了老底,说是在他在废园子里头还藏着二十箱枪呢!” “他哪来的枪?”山田声音一沉,脸色阴沉。“他竟敢私藏军. !火?!” “嗳,话可不是这么说。“董麟昌慢慢地将身子又缩回去,微笑道:“山田大人有所不知,在这世道,只要有钱,就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儿。” 山田看了眼装满汇票的匣子,两撇小黑胡子底下的唇紧紧抿着。 “当然了,这是咱们商人的逻辑。许季珊是个商人,这些奇巧物件,他总归能弄着一些。”董麟昌说着,下意识的又轻轻磨挲右手大拇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忍不住眯眼笑道:“山田大人您瞧,就连这种皇宫里头流出来的、皇帝爷玩过的扳指,如今不也套在老夫手上吗?” 董麟昌笑得眼角眯成一条细线。 灯光下,山田沉默了会儿,忽然也勾起嘴角,转怒为喜。“听说贵国有句老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山田大人有所不知,”董麟昌微微摇着头笑道:“这后头啊,还有一句呢,叫做有钱能使磨推鬼。” 哈哈哈,两个人在灯下同时放声大笑。 * 下午五点钟,水玖正半靠在稻草堆里,琢磨天黑前那头禽兽秦二少会不会再来折辱他,外头突然响起叮铃哐啷的钥匙声,随后是脚步声铎铎。 奇怪,他居然从这脚步声一瞬间就想到了许季珊。 抬起头,果然就见到许季珊遥遥地朝他走过来。许季珊今儿个穿的格外倜傥,上身是白色丝麻的盘扣褂子,下头一条朱红色阔腿长裤,外头还虚虚地披着件玄色大毛氅子。 倒是很少见他穿得这样传统。 水玖诧异地咦了一声。 许季珊率先扑到牢门前,两手抓住栅栏,喉结轻滚,冲他温声笑道:“我来接你回家去。” 狱卒吊儿郎当的拎着一大串钥匙过来。刚打开门,许季珊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半搂半抱地将斜靠在干草堆里的水玖扶正了,身子几乎贴着他耳边,迫切地道:“跟我走吧!” 水玖垂下眼眸,默然不作声。 许季珊把人扶起来,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搂着他腰。走不得几步,水玖就疼得眉头微微皱起,虽说他竭力掩饰,到底还是让许季珊发现了异样。 “你腿怎么了?” 水玖微微抿了抿唇。“叫人打折了。” 许季珊一瞬间鹰眼大睁,忍了忍,当着这狱卒的面没发作出来,只将人打横抱在怀里大踏步地往外走。 狱卒拿了许多银钱好处,自然不会管,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季珊噔噔噔抱着人就跟个冲锋陷阵的将军那样威武,一路把水玖抱入小汽车内,立即将披在身上的大毛氅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许季珊自个儿倒是坐到前头去了,沉声对司机道:“回许宅。” “好的,先生。” 车厢内气氛沉默而又压抑。水玖让他这样抱着出来,苍白脸颊泛起点不正常的潮红,一半是羞臊,一半是恼。怨自己分明是与许季珊怄着气,眼下却叫这人当众抱了出来。他这一番折腾,除却白白地受了顿皮肉苦,也不晓得图甚。 水玖越想越懊恼,菱角唇里嘶嘶逸出一口凉气。 “可是疼得厉害?” 水玖抬起眼,就见许季珊不知什么时候早从前排回过头来不错眼的盯着他瞧。 “……没什么。” 水玖避开他眼神,蜷缩着身子,将个后脑勺对着许季珊。 许季珊拳头又捏得嘎嘎响,压抑着,一路也不再说什么。 等到了许宅门口,小汽车在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许季珊再次弯腰俯身将水玖抄起来,抱在怀里,一路沉默着将他抱到门口鹅卵石小道。玄关处摆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铜盆里头炭火堆得像小山那样高。 “浚东家,快来跨火盆祛祛晦气。” 许季珊抱着水玖昂首阔步跨过火盆。管家立刻冲他们身上撒了些柚子水,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好了,这下晦气可都祛干净了。” “先去找个大夫来!” 许季珊匆匆吩咐完管家,便抱着水玖穿过和馆长廊,到了转弯口,直奔浴汤。 “你带我去哪儿?”水玖紧张地问道。 “你受了伤,这一身污秽血渍总要洗洗。”许季珊顿了顿,又低声道:“虽说会有些疼,但是伤口弄干净了,回头才好上药。” 水玖默然,苍白指节却一瞬间痉挛。 到了汤池子那儿,许季珊将他轻轻地放在池壁边,伸手替他解开衣衫领口。 “我自己来。”水玖抬手拦住他。 许季珊丝毫不接受反驳,就像是瞎了聋了,蜜蜡色手指利落地一路拨开,口中道:“都到这个辰光了,你还与我犟性子。” 水玖抿着唇,眼皮轻垂,衣衫破布黏着背后伤口,他确实也不好剥。但到了腰腹处,水玖就固执地拦住许季珊。“我自家来!” 冷白手指轻搭在许季珊的蜜蜡色大手,肤色差异分明。 在这静谧中,池子里热水腾腾的雾气漫上来,蒙的两个人眼眶眼底都略有些湿润。池子里层叠的雾气在许季珊眼底笼上雾,又凝结成汗,额前黑发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许季珊忽然抬手,抚住水玖肩头,掌心下越发燥热的厉害。 水玖震了震,红着脸,冷声斥责道:“我伤的是腿脚,又不是个废人。你再这样……” “再这样又如何?”许季珊截断他,沉沉地笑。那双鹰眼里却一丝笑意都无,若仔细看,更像是在笼在涔涔热气中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潭。 水玖莫名心口一窒,别开眼,不去看他,自家双手却悄无声息的一撑劲,沿着池壁扑通一声滑到池子里头去了。 许季珊半蹲坐在池壁,俯身探头,低低地笑了声。“我若当真要强你,你又能如何呢?” 水玖不吱声。 但依着那人的性子,想必是当下又恼了。 于是许季珊再次悲凉地笑了一声。“在你心底,我许某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水玖不答他。浴池内雾气更重,他身上一层层的全都湿透了,大半是池子里的热雾,但手心内黏湿的分明也有汗。他借着热水沉下身子去,将整个人浸在水中,只露出个脑袋。 许季珊并不追来,可那股悲凉的笑声却越来越大,渐渐的扩散至整个浴池当中。“水老板,我若当真是要强了你,那……我许某人,与秦二少那头畜生又有何区别?” 这句水玖不能答,却也不能不答。憋了许久,终于静静地回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怎样个意思?现在都不重要了。”许季珊沉默了会儿,淡淡地道:“你受了伤,莫要泡得太久,防着晕过去。我就在外头等着你。” 水玖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咚咚。许季珊居然当真出去了。 在浴池热气腾腾中,水玖用力地闭上双眼,扬起皙白的脖颈。菱角唇微张,从口中逃逸出一声叹息般的――“……啊!” 他眼下着水,身子泡在浴汤中,手指轻轻摩挲自家身子,被抽打过的地方尤其疼痛。他忍了忍,一狠心,用力扒搓身上每一寸肌肤,恨不能换一身皮。 先前在牢里,有些事儿,他没跟许季珊说。这辈子他都不打算同任何人说!但只要手指按在肌肤上,他就能想起当时他是怎样被大字型吊在半空儿,那个秦二少又是怎样狞笑着哧啦一声剥了他的外衫。要不是顾忌那是东洋人开的巡捕房,怕是当众就要办事儿。 皮鞭抽下来。 每一道鞭子落下,秦二少都要嘿嘿地狞笑着,以手指沿着鞭痕处一寸寸、一丝丝儿地细细抚摩下去。 不能再想!水玖用力地闭上眼,拼命搓磨,恨不能将这具身子有关秦二少的所有记忆连同这些连同气味一道都在热水中驱散了。 再驱散,一直到驱散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三五分钟后,水玖喘着气,几乎不能呼吸。他咬着牙,坚持着将身上那身皮冷白色玉一般的皮搓了又搓,新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淋漓。 等到他好容易赤脚水爬到池壁边,整个人已经一丝力气都没了。小腿以下还泡在浴汤中,却再也没力气往上爬。 他张开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栽倒在池壁上。 作者有话说: 双c,秦二少只是欺负了他,没真能怎样。 57、57 ◎――◎ 水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朦胧中似乎听到许季珊正压低声音与什么人商讨着他的病情。 一个陌生的口音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这身子骨损毁的厉害,要是按照西医的法子,怕是只能退烧,但这心病……却治不了。” 许季珊斟酌着问道:“难道中西医结合都治不了的嘛?” “中医就能治心病嘛?”那人反驳。“总归还是得心药来医。” 陌生口音又叹了口气。 水玖猜测着大约是位郎中,只不晓得是中医西医。许季珊匆匆起身,衣衫O@声轻微地擦过水玖耳畔。 很快,帐子放下来。 水玖视线内朦朦胧胧,只能依稀辨别出许季珊大约是跟着那位郎中出去了。 心病?水玖自嘲地在心底笑了一声,眼眸微阖,菱角唇微微往上勾起。他这心病,也病了有大半年了,自打在冀北城一次两次被押着扮作女人以来,他心里头这口憋屈气就一直没能散出去。再后来又是各种颠沛流离,从冀北逃难到桂家村,再到靖西府。他又何曾有过几天安生日子? 水玖想了许多,侧过身,身子沉沉的,额角掌心都烧得厉害。 到了下半夜,他便完全不省人事。只依稀记得,似乎有凉水淋漓的声音,有人将沾了冰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但过不了一会儿,他又觉得燥热,便双脚用力地蹬开被褥。 “别蹬!”那人强压着他,将被褥替他反倒裹得更紧了些。 水玖朦胧地抗议了一声。“……热。” 那人便叹了口气,挨着他躺下来,然后将被褥拿掉,整个人却从后头紧紧的抱住了他。没有被褥,那人却比被褥更热。水玖挣扎着想动,那人却贴着他耳垂,粗粗地喘气,呼吸一声短促似一声。 水玖听出来这口浓重的南洋话了。可他眼下也不知如何面对许季珊,何况这样昏沉! 在朦胧中,水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了出去,依旧是凉薄的似不近人情。“你也莫要这样哄我。我身上缠着这许多事体,何苦来哉?” 他再次说了,何苦来哉。 这次许季珊却没沉默,反倒搂紧了他,压着他耳鬓低声威胁道:“你再这样说话,小心我现在就办了你。” 水玖一惊,心脏抽搐了一瞬。 就连他这个高烧昏沉的病人都能听得出,这句威胁饱含欲. !火。 他不敢惊扰这样的许季珊,只不情愿的吱呜了几声,胳膊肘拼命往后捣,想挣开许季珊。许季珊却大力钳制住他,叫他丝毫动弹不得。 水玖手脚都叫人制住,肚皮挺了挺,像条在砧板上垂死蹦哒的活鱼。 许季珊扭住他胳膊,狠下心,硬是等到这人挣扎渐弱。水玖在他怀抱中身子绵软的像根细长面条。许季珊叹了口气,将人重新搂入怀里,恋恋不舍地从他额角亲到脖颈后头。 水玖身上滚烫,却一滴汗都出不来。按照那西医说法,先吃药,若是今夜能发出汗来,明儿个早上高热就退了大半。若是不成,多灌些葡萄水。再不行,就得用病床推着去输液了。 水玖刚被他从巡捕房里捞出来,许季珊不愿这样公然的闹腾。再者,但凡是离了许宅,他总觉得心里头不安生。所以等到水玖朦胧的又睡过去后,他立刻跳下床,轻手轻脚地又用被褥将人紧紧的裹住。 这一夜,许季珊就没合过眼,整夜都忙着拿沾过冰水的毛巾敷在水玖额头。被敷热了,他便撤下来,再从冰桶里头取出一条新的。 许季珊是个细致人,怕水玖身子骨弱熬不过,又用棉花蘸了酒精细细地给这人擦身。 直到天光蒙蒙亮的时候,水玖身上的热度才退下去了。 许季珊松了口气,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出门,然后将拉门关好。他疲惫地抬起手揉了揉鼻梁骨,外头鸟鸣声啾啾,虽说是十一月底的天气,秋寒露重,但树梢林间偶尔还能够见到些许青翠色。 脚底踩过的地方,白露生霜。 “东家!” 许季珊刚走到前厅,就见老管家早已经在那儿等着,指着桌上的几个箱子一脸愁苦。 “东西倒是都备齐了。可是东家,你确定要将这些都送出去吗?” “再迟些,送出去也没意思。”许季珊不怎么在意地道。 “可是……”老管家显然有些不舍得。 许季珊面无表情地越过他,道,“你随我一同去吧!” 管家答应了一声,又叫上司机,两个人搬着四五个箱笼上了小汽车。小汽车直奔石羊里。大约是早晨五点来钟,商铺都还没开门,唯独莺歌馆却夜夜笙歌。这个点钟,刚好是留宿的大烟客们睡意最浓的时候。 许季珊轻车熟路地钻入莺歌馆,推开隔间门,刷一声,湘妃竹帘子轻轻放下。 许季珊转过身,冲斜躺在烟榻上的一个三十来岁汉子拱了拱手。“洪老大!” 洪老大虽然姓洪,却不是洪帮的人,反倒是青帮的大头目。许季珊在靖西府做生意,这块地皮都归青帮管辖,平日里银钱孝敬少不了。再加上许季珊善于逢迎,每隔三五日总要差人送些精细小玩意儿给洪老大的几个姨太太,所以洪老大对许季珊很是有些好感。 眼下洪老大见他寻过来,只微微皱了皱眉头,勉强从事后烟中清醒。“怎么这么早就寻过来?有急事?” “确实比较急,”许季珊轻声说着,抬手推了推鼻梁骨上架着的金丝细框眼镜。 自打在百乐门他的眼镜让人打碎后,平常他便多备着几副,每次出门办事儿,总得挂在鼻梁上充一充斯文。管家和司机两人分别立在他身后,五个箱笼整整齐齐地码到洪老大面前。 洪老大顿时来了点兴致。“呦呦呵,今儿个许先生可是大手笔!” “不敢当。”许季珊谦逊地欠了欠身,随后在对面的太师椅坐下。 “说吧,什么事儿,让你寻我都撵到外头被窝里来了?”洪老大毫不在意地大笑。 在洪老大旁边,还躺着个光. !裸上身的女子,两条玉臂. 横. !陈。 许季珊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双手交叠,眼睛根本不会往不该去的地方去。听了洪老大这话,他先是翘起唇角笑了一声,随后淡淡地道:“想请洪老大帮忙,除个人。” “哦?”洪老大诧异地哦了一声,随后坐起身。“去去,先到外面躺着去!” 洪老大用脚踹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从睡梦中被人踹醒,慌慌张张坐起身,用薄被裹住身子。 洪老大一脸不耐烦。“出去!商议正事呢。” 那女子光脚趿拉着鞋睡眼朦胧地走出去,边走边抬手打哈欠。在路过许季珊的时候,眼角扫了扫。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洪老大阴森森地说了句。 “洪爷――” 那女子娇滴滴的回头,一个拖了长调的撒娇还没能讲完,咙一声!洪老大将手拍在案几上,茶盏都往上蹦了蹦。 那女子打了个哆嗦。 “再多说一句话,走出这扇门,你就再也没说话的机会了。” 那女子再次浑身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的就出去了。 莺歌馆隔间内只剩下洪老大、许季珊与许季珊带来的司机管家。洪老大皱着眉头,叼着烟杆诧异地问道:“到底什么事儿,要除掉谁?” 许季珊微微往前欠了欠身,不答话,倒先叫管家走过去将五个箱笼逐一打开。第一个箱笼打开,是珍珠,颗颗浑圆饱满,色度润泽。第二个箱子打开则是银元,第三个打开是一尊金佛。 洪老大抬手,先喊了声停,扭头上上下下地扫了几眼许季珊。“许大商人,你今日托办的事情不一般啊!你想要杀谁?咱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硬茬,我青帮不接。” “洪老大睿智。”许季珊先轻巧地拍了记马屁,最后笑了一声道,“这人嘛,身份原本也算得上显赫,只是眼下局势乱的厉害,只消悄悄儿的……” 许季珊抬起手,单手立掌,往下咔擦一下,比了个手势。 “让这人从此再发不出声,对洪老大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洪老大沉默了会儿,哈哈大笑道:“你可别挖坑埋我!若真是容易的事儿,许大商人你犯得着下这么大血本?” “后头两个箱子,洪老大您还是先瞅一瞅。”许季珊笑而不答,一努嘴,管家便会意地将两个箱笼都打开。 洪老大的呼吸声突然粗重,赫赫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第四个和第五个箱笼,赫然都是金条。 “……什么人,值得这么大价钱?”洪老大眼底赤红,人彻底清醒了,粗嘎着嗓子阴阴地笑了一声。“许大商人你同我说句实话,你想杀的,别是……” 洪老大说着,单手向上指了指。“……上头那位吧?” “上头哪位?”许季珊蛮不在乎地笑。“如今在靖西府坐镇的可不止他一位。” 洪老大嘶嘶的倒抽了口凉气。“你想杀的果然是那位秦大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许季珊说着,轻轻掸了掸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他今日叫人开枪打掉了一只耳朵,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乱哄哄的,满城都在抓人。这时候趁乱下手,谁也不晓得到底是哪边儿做下的。” 洪老大沉默了会儿,哑着嗓子笑了。“许大商人好算计!可是这么听起来,这样轻巧便宜的活儿,为什么非得来照顾我呢?” “因为洪老大您是个实诚人。”许季珊身子微微往前倾,再次送了记轻飘飘的马屁。“洪老大您在道上混,一言九鼎,是这个!” 许季珊比了个大拇哥。“许某人佩服。” 他抬起手顺势拱了个拳,又面不改色的继续恭维道:“这事儿,若是托了旁人,我都信不过。只有洪老大您,才能接得下这样一单生意。” 洪老大仍在迟疑,冷不丁许季珊又补了一刀。 -“旁人嘴小吃不下这块肥肉,难道青帮也吃不下?” 青帮与洪帮向来争锋相对,虽说双方后来勉强妥协,如今与朝廷东洋人联合管辖着靖西府,井水不犯河水,但彼此街头磨蹭是常有的。许季珊这话不阴不阳,洪老大有些恼怒,将眼睛一瞪。“许大商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季珊神色淡淡的。“这些箱笼不过是定金,待到事成后,还有两倍。” 许季珊比出两根手指,正反在洪老大眼皮子底下亮了亮。 洪老大呼吸声再次粗重。 室内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四个男人的呼吸声或浅或深,彼此间甚至能够听见对方心跳。 许久后,洪老大终于哑着嗓子阴阴的笑了一声。“好,就冲许大商人这句话,咱弟兄们替你做了!” “洪老大果然快人快语。”许季珊笑吟吟地冲他拱手。顿了顿,挑起浓眉。“具体什么日子可得?” 洪老大再次咬烟杆子,眼眸微眯不眯。“具体哪天,得由我手下那些弟兄们说了算。” “那是自然。”许季珊跷起二郎腿,双手搭棚在膝盖头,慢悠悠地补了句。“不过最好是快着些。若是再晚,等到云先生那头的枪声一打响,怕是这位就先提裤子趁乱逃了。” 洪老大眼中精光一闪,随后松开烟杆子,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许季珊也笑,慢悠悠地站起身。“好。事成之后,许某自当登门道谢。” “好说好说。”洪老大大笑着冲他挥手。 许季珊便在洪老大的笑声中,扬长而去。 58、58 ◎“大宝贝”◎ 当天夜里,水玖依然发着烧。许季珊贴身伺候了大半宿,到后来也就懒得再出去,直接倒在地板上,大字型双手枕着头,不一会儿就呼呼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水玖却醒的早。水玖先是朦胧的睁开眼四处打量了下,随后入耳听见如雷的鼾声,不由得一怔,以为自家还在梦中没清醒。他揉了揉眼,再转头望过去,好容易在角落发现大字型睡得正酣的许季珊。 水玖不由得失笑,赤着脚下地,刚走了两步,立刻身子一晃。他忙不迭手撑住墙壁定了定神。待他挪到许季珊身边的时候,许季珊仍兀自浓睡。 水玖怕吵醒了他,便没吱声,静悄悄地在一边立着。 睡梦中的许季珊似有所觉,两道浓眉跳了跳,过了会儿,皱紧的浓眉又舒展开,再次沉沉睡去。水玖这才抬起手,绵软指腹轻轻抚过许季珊刚才皱紧的眉头。 良久,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季珊。” 冷不丁绵软手指就叫人抓住了。 水玖一惊,垂下眼,却见许季珊原来早已醒了,就连刚才的鼾声怕也是装出来的。 “你这人……”水玖欲言又止。 “我这人,怎么了?”许季珊翻身坐起,顺势将水玖整个人揽入怀中,低低地笑道:“若不是我这人,水老板现在还在牢里头呆着呢!” “你这是要与我讲恩情?”水玖挑眉,似笑非笑。 “你愿意同我讲吗?”许季珊接着他的话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沉沉,像是从他胸前块垒肌肉震荡而出。 眼下是在卧房内,许季珊只松松的裹了件灰色和服,胸襟大敞。 水玖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更何况昨夜病着,许季珊替他全身都用酒精擦拭过,所以就连这件雪白浴袍都是松松地敞着。被许季珊这样一拉一拽,便春光无限好。 许季珊眼神不自觉的就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哑着嗓子,故意逗弄这人。“哎呀,可惜了的!若是搁在戏文里头,就凭把你从牢里捞出来这桩恩情,怕不是水老板你就得以身相许。” 这句话被他刻意演绎得阴阳怪气,还夹杂着南洋腔的越剧半吊子。 水玖没忍住,噗的一声就笑了。 “笑什么?”许季珊声音沉沉,俊脸绷紧。“这一笑,难道就能将恩情抵了不成?” “那,你让我怎样?” 水玖靠在许季珊怀里笑完了,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斜瞟了下,眼波中似有无限情意。缱绻的,像是日头底下一丝一缕的柳絮,明明看得见,却捉不着。 许季珊心里头痒痒的,嗓子越发哑的厉害。“这趟出来,你我也算是同历生死了?” “那当然。”水玖顿了顿,又道:“那天在车里头说的话冲了些,是我不对,我先同你道歉。” “不不,是我不对。凡事但凡惹得你不高兴了,那都是我不对。”许季珊正儿八经地低下头,也松开了手,冲水玖一拱手。“还望水老板原谅则个!” 动作正经,话语却分明下流。 水玖忍不住啐了一口。刚啐完,自家就撑不住先笑了。 许季珊见这人难得高兴,心里头便也高兴。哪怕连着两宿没睡好觉,精神头也旺得很!他涎着脸半搂住水玖,起身道:“既然醒了,好歹吃些东西。我叫他们备些清粥小菜。” 许季珊忽然想起一茬儿,又补充了句:“红油豆,虽说你爱吃,但病中还是忌口的好。” 水玖笑而不答。 两人一同出去前厅吃早饭。路上许季珊大手抄起水玖手指。接触的时候,清晰察觉到水玖冷白色的手指在他掌中痉挛式地跳了跳,随后一松。 许季珊用大手包住。水玖便不再挣扎了。 两人手拉着手一道往前厅路上,水玖看似闲闲地问他:“你这趟拿什么赎我出来的?” 许季珊脚步一顿。“你想晓得?” “嗯。” 水玖微垂着点眼,鼻梁骨还贴着膏药,左边颧骨那块儿有大片淤伤,这张曾经美艳无双的脸,如今像被顽童恶意毁坏的精美瓷器。 许季珊便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沿着这人额心美人尖一直轻抚到颧骨那处瘀伤。很小心地避开他伤口,长叹一声。“别问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想它们做甚?” 水玖见他避而不答,猜测大约是送了巡捕房与东洋人莫大的好处,心头一紧,从喉咙里发出的嗓音也微微发颤。“……你送了什么出去?” “哈哈,反正不过是些银钱。”许季珊打了个哈哈,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多少钱?” “怎么,你要还我?”许季珊不答反问,挑高浓眉,又哈哈大笑了一阵,吊儿郎当地道:“反正,是你还不起的价钱。你以后就将自个儿当给我吧!” 水玖微微抿唇。 许季珊猜着依这人脾气,估计要跟他闹小性儿了又,心头正在准备措辞,冷不丁耳边飘过一句清凌凌的: “是死当呢,还是活当?” 许季珊一怔,扫眼望过去,水玖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他忍不住心头就跟猫抓似的,那股子痒酥酥的燥热劲又来了。 许季珊松开水玖,故意夸张地双手在虚空中比划道:“像水老板这样一个绝世宝物、大宝贝!自然是要……”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沉吟,南洋调子拖得长长的,又一副欲言又止模样,说不出莫名古怪。尤其皮肤蜜蜡色,瞧着倒像是搭台唱戏的牵线木偶。 水玖没忍住,菱角唇微微往上一翘。 许季珊却也已经想好词了。“不仅要活当,还得每日勤拂拭,勿使染尘埃。” 水玖勾了勾唇。“唷,没想到许先生居然还会参禅?” 许季珊绷着俊脸,咳嗽了声。“咳咳,好说好说。” 两人互相对视了眼,也没谁约好,倒都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出声。之前彼此怄气以及在巡捕房遭受的种种磨难,似乎都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刚到花厅门前,水玖就愣住了。管家带着吴妈、司机以及另外两个佣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口,见到他们走来,齐齐鞠躬,口中大声喊道:“祝东家来年喝上西北风、年年都能喝上西北风!” “呸,怎么说话的呢?!”许季珊没怒,水玖倒先怒了,两道秀挺长眉高挑,狭长眼尾立刻就吊上去了。 “嗳,”许季珊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转过脸,先是冲管家等众人微笑着点了个头。“今儿个各位口彩说得好,这个月,每人都多加一倍的月钱。” 管家等人都面露欣欣然,齐声道谢。 “这是怎么说的?他们咒你,你……”水玖忍不住低声嘟囔,脸色煞白,看样子是气得不行。 许季珊转脸笑着对他解释。“你不晓得,今儿个是立冬,在靖西府有个规矩,立冬这天都得说喝西北风。吉利!” “这怎么能叫吉利?”水玖不解。 “何止是喝西北风,今儿个按照靖西的风俗,咱们晚上还得打羊肉炉子,再叫个油麻鸡。哦对了,你现在身上有伤,又吃着药……”许季珊微一沉吟,道,“不过嘛入乡随俗,还是要意思意思。” 水玖那口气下去了,挑眉似笑非笑。“这样热闹,难道晚上还要放烟花不成?” “也许。” 一顿饭吃的有滋有味。早饭后,许季珊察言观色,提议陪着水玖在园子里头走了走,又陪他坐在松柏下喝了盅茶。最后略有歉意地道:“如今靖西府的事务都须做个了结,我今日恐怕得晚些回来。” 水玖沉默了会儿。“了结?” “是啊,等靖西府这边事物都结了,我还是想回趟冀北城。” “为什么回冀北?”水玖搁在石桌上的手背一抖,瞬间露出青筋,指尖也紧紧地捏着。 许季珊晓得这人心思重,怕他烦恼,便安抚地轻拍他手背。缓了缓,温声将事情原委说与他听。“眼下秦二少坐镇靖西府。他一日不死,你我一天没好日子过。倒不如将这边的事情都了了,直接回冀北城。还有一则……” 许季珊说着沉吟了会儿。“冀北城的皇帝爷都跑了,听说如今是那位右旗将军在。” 水玖不自觉提高了嗓门。“那位右旗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没来由咱们还要去那个地界触霉头!”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许季珊笑吟吟地接话道,“眼下云先生在民间呼声甚高,况且还有洋人肯帮他。据说,云先生的人已经大举南下围攻冀北了。咱们走到冀北道上也得一个多月,只怕还没等咱们赶到冀北城城门下,那位右旗将军就已经被……” 许季珊抬手,手起刀落,咔嚓做了个手势,随后冲水玖使了个眼色。 “……不能吧?” 水玖先是嘶嘶的倒着凉气,回头想了想,许季珊说的倒是与宁济民在剧院与他提起的一模一样。 看来那位云先生当真是对冀北城志在必得。 “总之,咱们见止打止。走到道上,倘若冀北还在乱着,咱们就先歇会儿。”许季珊说着将话题缓和了些,翘起嘴角笑了笑。“这一路,大好风光、壮美河山,正好借机与你同游。” “到处乱糟糟的,哪来什么壮美河山?”水玖不以为然。 “你不懂!”许季珊深深地叹了口气。“打小儿,阿公就教导我们族内这些孩子,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瞧一瞧。这里的河,流淌着的都是祖辈千百年来的劳作汗水。这里的山也秀美。这里,春天有燕子飞、有黄莺啼,若是赶上了三月三,桃花树下,小女儿荡着秋千笑。” 许季珊说着,忍不住先自失的笑了一声。“阿公是个荡子,反正,他常常说他自家是个荡子。打小儿,阿公一直教导我们,要我们这些子孙们若是能得空,总要回来踏一踏这片土地、替他圆了当年没能了的心愿。” 水玖垂下眼,淡淡地道:“可惜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这世上,哪有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呵?那都是戏文里头编来骗人的。”许季珊说着带笑摇头。“从来都是,只要与赏心悦目人在一处,便处处都是赏心悦目。反之,亦然!” 水玖琢磨了下这句意思,一时间竟不能驳。 许季珊见他怔忡,便轻巧地将这笔带过,又哄他道:“你我一道回冀北城。沿途哪怕是见见黄河汹涌呢,也总算咱俩一道儿见过这河山了!” 水玖迟疑地想了想。“黄河渡口不是都封了吗?” “那是早些时候的事情了。”许季珊笑道,“眼下东洋人要渡河去打右旗将军,西洋人也要渡河去打右旗将军,还有云先生的人正从四面八方黄河长江各个渡口赶过去。所以这渡口禁令,早已经开了。” 水玖沉默,过了会儿,突然挑眉定定地望着许季珊。“你琢磨这件事情已经多久了?” “也不多久,不过就这几日。”许季珊答得含糊。 水玖又逼问道:“你当真要回冀北?” “嗯。”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六七点钟的太阳在这靖西府暖意尚未升起,叶片零落却稍稍的带来些光。 水玖茫然地松开手,抬眼环顾四周。“……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 “不是。”许季珊决然截断他。“有没有你,我都要离开靖西府去冀北。” “为什么?” “因为……”这次许季珊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答他道:“因为大战将起,我要从冀北城的港口返航回南洋去了。” 咯噔! 水玖心里头重的忽然不能呼吸。 59、59 ◎“我的亲亲好娘子”◎ 许季珊没同水玖说实话。 他下午去铺子里头,其实主要就是对账清货。铺子里藏的米粮面卖尽了,就够换成盘缠,够他和水玖两人一路吃好喝好的回到冀北城。但是要说再多的银钱,早就没了。他那夜给洪老大的礼手笔阔绰。他看似毫不在意,其实在将五个箱笼拿出来的时候,不光老管家舍不得,就连他心里都在滴血。 更何况那夜他答应了洪老大,事成之后,还得翻倍。这就已经差不多把他在靖西的家当都给折腾空了!再留在这儿,确实没什么意思。 但眼下听到他要回南洋,水玖嘴皮子抖了抖脸色一瞬间煞白,许季珊登时就于心不忍了,拍了拍手玖手背,多少交代了个底。 “你放心!”许季珊轻拍水玖手背,琥珀色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只要你愿意同我一道走,无论我去天涯海角,都会带着你。” 水玖沉默。 许季珊以为这人是一时没转过弯,身子前倾,刚要再哄一哄,水玖突然推开他,仓惶地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他出门前,水玖都把自家关在屋子里头,谁也不见。 许季珊试着拉开拉门,探了个脑袋。大概是听见动静,水玖索性将身子裹在被子里,屁股朝外,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许季珊摸了摸鼻尖,惦记着铺子里头的事儿,又琢磨着,洪老大那头大约已经得手了,离开靖西府这件事儿耽搁不得。便咳嗽两声,赔着小心朝里头道:“我去去就回。等回来了,再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这次,水玖索性将脑袋都埋进被窝里头去了。 * 到了晚上,许季珊与水玖入座,难得的管家司机吴妈几个也都陪在下手坐了个团圆桌。 许季珊率先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冲大家道:“今儿个难得节庆,大家都吃好喝好。来年,家中六畜安生人寿安康!” 众人都笑起来。 水玖也端起精致的白玉酒盏。他原在病中,酒喝不得,许季珊特地给他换了清水。 众人都略碰了碰杯。圆桌中央围着一炉热气腾腾的羊肉炉子,入席之前,火候已经开了有一小会儿了,此刻羊肉汤汁浓厚,像是一层厚厚的奶膏熬开了。在这立冬的夜里,一锅羊肉炉子兀自撑起了红尘烟火气,香气浓郁,蒸腾得就连窗玻璃上都依稀映出些许雾气。 这顿饭,水玖难得露出了欢颜。许季珊趁机在旁边各种殷勤小意地服侍着,将油麻鸡手撕成一丝一缕,仔细将撕好的鸡肉放在水玖面前碟子内,又将蘸料碟儿挨个儿排好。 就差当众喂到他嘴边去。 水玖垂下眼,似笑非笑。许季珊待他不合常理地亲密,可圆桌上其他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可见许季珊一则管人相当厉害,二则众人也都服他。 他如今与许季珊半真半假地搅和在一处,两人地位悬殊,许季珊是巨贾之子,而他则是个飘零苦命人。倘或许季珊当真像早晨说的要回南洋去,他从此跟着这人漂洋过海,所仰仗者,也不过就是这人对他的喜爱。 水玖忽然放下筷子,有些没胃口了。 “怎么啦?” “没什么。” 水玖不好说,他自觉这样仰仗着许季珊安身立命,说穿了,与旁人口中嘲笑的那些以色事人者又有何不同? 想不到,他水玖清高了十几年,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样的下梢。 他略有些闷闷的。 许季珊虽猜不到水玖为何又不高兴了,但猜着,或许是在场人太多、令水玖不自在。觥筹交错么,于名动大江南北的水老板而言,或许无趣。 许季珊起身,主动代水玖辞席。管家张了几次口,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结果两人刚走到长廊那儿,后头吴妈就已经提着满满一个大食盒来了。见到他俩在这月色底下慢悠悠的倒像是情人散步似的,吴妈不敢靠太近,远远地扯高了嗓门带笑招呼道:“东家,这羊肉和油麻鸡给你们挑了上好的,都放在食盒里头。还有一壶黄酒,温得热热的。水先生身子骨弱,喝点黄酒倒是可以暖身子。” 许季珊回身点头,笑了一声道,“送去我房里吧!” “嗳!”吴妈高兴地答应着,利落地提着食盒蹬蹬蹬上二楼。 水玖一愣,转眼看过去,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中欲言又止。 在月色下,许季珊握住他的手,轻声调笑道:“你想问什么?问,今夜我是打算吃独食呢,还是要邀你共赴巫山?” 嘿,两条都不是什么好话。 水玖不想搭理他,便略走的快了些。许季珊脚一抬就跟上,继续将人胳膊挽住,带笑地赔小意温存。“说起来,你我二人还从未跳过舞。” “……怎地想起来跳舞?”水玖一愣。“莫不是酒喝多了?” “才三杯烧刀子,哪里算得上醉。”许季珊笑,但他眼尾却有些发红。 水玖怕他发酒疯,便立刻制止。“夜已经很深了,我先回屋睡去。” “等等!” 许季珊果然拉住他,不由分说,左手往上抬,搭住水玖肩头,另一只手与他十指交握,带他在这月光下轻轻地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轻声地笑。“你也不需紧张,这舞,我跳得不好。” 水玖一怔。“这是哪门子的舞?” 许季珊跳的不伦不类,带他跳时分明走的是女步。可怜这么个人高马大、蜜蜡色皮肤的壮汉,在月光底下竟走错了步子,有几次都险些踩到水玖脚背。 水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轻笑道:“不是这样的,左脚须往左边再挪开三寸。对,这样!” 水玖的头、手也换了个姿势,搂住许季珊,不自觉充当了教习师傅。 许季珊不说话,任由他带着自己跳,见水玖教的认真,他乐得冲装傻充愣。只是唇角会不自觉的往上翘了翘。 隔着院墙,依稀能听见外头传来锣鼓声喧天,又有大蓬的礼炮朝夜空中射. !去。 “照惯例,官衙要在今晚上与民同庆。一个立冬,二个冬至,都和过年一样热闹。”许季珊解释给他听。 水玖略抬头看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两道长眉微蹙。“你又走错步子了。” “啊,是了是了。哎呀,我这笨脑子!” 许季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水玖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两人跳着跳着,不自觉就一路沿着和馆花廊走入了二楼。这是水玖第一次走入许季珊的屋子,才晓得原来在庭院里见到的二楼花架子并不是虚设。这花藤架一路攀沿到许季珊住的屋门口,只消临窗,便能看见紫藤花架。 若是春日里,想必簇簇拥拥的一大片紫色藤花是极美的。可惜眼下已经立冬过了,紫藤只剩下枯枝。 但便是如此,月色底下,许季珊却依然兴致高昂。他牵住水玖,端起吴妈先前温好的黄酒,边压着人劝酒,边咿咿呀呀地调笑道:“娘子,这杯雄黄你就喝了吧?” 水玖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眼波像漾起了无边春水,又含嗔带恨,同样右手翘起,点住许季珊鼻尖。清凌凌的嗓音立刻起了《白蛇传・水斗》里的唱腔,道:“秃驴,你将青龙禅杖来降俺,俺岂能惧汝――” “哎呀呀,小娘子,小娘子息怒!还望娘子饶恕许仙则个。”许季珊忙作势蹲下,双手抱头,口中却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洋腔配合他唱起了越剧念白。 水玖不动声色地勾唇,围着许季珊,作势手中持着双剑就要来刺他。一边却又换回了昆剧腔,唱词恨恨。 “他……他太奸刁 竟……竟将我鸾俦生拆掉 恨……恨恶僧金山上鱼钩钓 悔……悔平日不曾防周到 把……把妖言胡捏造 诳……诳骗俺郎君中他圈套 怕……怕糊涂是非颠倒 总……总是他负深恩 把情丝剪断了” 水玖自幼登台,这段“金山水斗”唱作俱佳。许季珊起先双手抱头做挨打姿势,不断哎呀呀求饶,待他唱到“总是他负深恩、把情丝剪断了”时,许季珊猛地蹿起身,扯直了嗓子,唱白道:“水老板,你要见许仙――?” 最后一个仙字拖着调,格外长,又偏夹杂着南洋普通话。 也只有水玖,在这样好笑的场景下,依然没笑场。一双天然内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斜勾,含嗔带媚地瞪了许季珊一眼。 许季珊顿时骨头都酥软,重新又趴在地上,双手虚虚地作势来他的水袖,边笑边软语求告道:“许仙在此。娘子,我的亲亲好娘子,但求今夜――今夜良辰美景,你我一醉方休。” 水玖眼波儿流转了足有十八尾调,却一个字儿都没驳他。许季珊立即一骨碌蹿起,打横拦腰抱起水玖,咧开嘴,哈哈大笑。 “错了,”水玖横陈着躺在他怀里,脚尖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瞥向许季珊。“你唱错了。” “哎呀呀,不晓得是哪句唱错nio――?”许季珊拖着半洋腔,依然在那里逗他。 水玖终于破功,忍不住轻笑一声,拿手点向他鼻尖。丹凤眼自下往上斜斜地乜了他一眼,含嗔带媚地道:“这段《金山水斗》分明是武戏来着,你怎地将我当作那水袖飘飘的牡丹亭里头的杜丽娘?” “哈哈哈――”许季珊放声大笑。“杜丽娘也好,白素贞也罢,只要是水老板你演的戏,我许某人都一见倾心、一见倾心。哈哈!” 这句话半真半假。大半补的是,当初他于冀北城霞飞路,在黄包车擦身而过时见到了水玖,那一瞬间的怔忡和惘然若失。 但水玖不晓得,那日里在黄包车后与人说起他的就是许季珊。至今,他以为两人第一次相逢是在百乐门,因此许季珊只要一提“一见倾心”,他就能想起百乐门那个该死的盥洗室、洋人舶来的灯在头顶刺目的亮,以及,那个急吼吼把他扣住的秦二少。 万千般情丝陡然间都被一桶凉水浇没了。 水玖蓦然起身,从许季珊怀里挣脱,扭了扭胳膊,眉眼放下来。“说起来,咱们逃到靖西府,到底还是逃不开秦二少这个冤孽。唉!” “错nio错nio,这回却是水老板你错了。”许季珊有意逗他,依旧模仿着半生熟的越剧腔调,咿咿呀呀地夸张叹息道:“这哪里是秦二少,分明是头秃驴禽兽嘛!” 水玖坐在桌前,蓦然回头,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即将完结,耶耶耶 60、60 ◎“净想着那事儿”◎ 一壶温热的黄酒、蒸得烂酥的油麻鸡,以及热腾腾的羊肉炉子,两个人在二楼边说边笑。不知觉,醉得深沉。 水玖摇摇晃晃地踩上花藤。 “嗳,小心些,别摔下来!” 许季珊忙扔下手撕了一半的羊腿,大跨步跟上去,结果水玖却满不在乎地回头冲他笑。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眼波含了醉,一似春日下被风吹皱的湖水。 “你可莫要过来。”水玖拿食指虚虚地点住他,笑道:“今日我要独自游这西湖。” 许季珊在下头拍掌大笑。“好,那我就是站在断桥头撑伞的许仙。娘子,你且唤我一声,许大官人!” “大官人?”水玖嗤笑,两片小而艳的菱角唇一翕一合。“小官人才是。” 到底是喊了他一声“官人”。 许季珊高兴的就跟冬日里灌下了最烈的烧刀子,不,烧刀子不足以形容,就像是天上王母娘娘瑶池的水都被他喝干了,当即满心雀跃,恨不能手舞足蹈。可俊脸却还拼命压抑着,一双琥珀色鹰眼内光芒熠熠的抖了抖。 “再喊一声?就、就再喊一声。”许季珊小心翼翼地比出一支手指。 水玖却不搭理他了,扭回头,双手摇摇摆摆,在花藤上踩起小碎步咿咿呀呀的唱。唱的却是出“断桥相会”。 许季珊心里头痒痒,水玖又不让他上去,只抻长了脖子看,扯直嗓门吼道:“再喊我一声,官人!” 水玖遥遥早就去得远了。 许季珊在花藤下头嘿嘿傻笑。就在他醉得快要朦胧睡着的时候,依稀间似乎听见那人脚步声轻巧的又跳回来了,云雀儿似的,蹭的窜到他面前,贴着他耳朵,轻轻地喊了一声: -“季珊。” “……嗯?”许季珊醉眼乜斜,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望过去。 那人却点住他鼻尖,嘻嘻地笑道:“许季珊,许小官人。” 啪,许季珊两片唇就印上去了。 这一夜旖旎直逗弄的水玖浑身酥软,就连许季珊也睡得深沉。 第二日一大早,他照例又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醒了,见水玖仍醉浮在紫藤花架子上仰泳,便将人抱到床上,被子盖好。 许季珊揉了揉鼻梁骨,额头一阵后知后觉的撕疼。他无声地哀嚎了下,却还记得正事儿。走出门,到了外头打水洗脸,热水腾腾的铺上脸面,酒意醒了大半。 他索性抬手,用热毛巾将板寸头给抹了,然后舒服地长出了口气。 身后管家悄悄地进来,贴着他耳朵说道:“东家,事儿办成了。青帮那头在催咱们将剩下的金条送过去。” 许季珊用毛巾盖住头脸,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当真办成了?” “真成了。”管家声音小的像是在做贼。“衙门口已经四处张贴讣告了。秦大人昨儿个夜里让人乱枪打死这事儿,等到天光一亮,满城都该传开了。” 白毛巾掀下去。 许季珊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往上翘了翘。 * 水玖直睡到下午才清醒过来,坐在大厅里,趁着凉风悠悠地喝着一壶凤凰单枞。 许季珊在旁边作陪,只字不提那头禽兽已经死了,只笑吟吟地劝水玖。“今日且吃好喝好,到了黄昏时候,咱们出去游湖。” “怎么又是黄昏?”水玖放下茶盏,两道长眉微蹙。“你别是策划着什么事儿吧?” “悖没呀,能策划什么?”许季珊打了个哈哈。 水玖越发疑心。因为先前跟着这家伙从冀北城逃出来的时候,打了口号,也是说黄昏约了人出城郊游。 冷白色手指捏紧茶盅,凤凰单枞的余香在唇齿间若即若离。 水玖沉默了几秒,突然间福至心灵。“你要出靖西府?” 许季珊面不改色地仰头打了个哈哈。“咱俩好了这么长时日,一次也没同游过。黄昏出去,恰好能在外头赶上一顿新鲜的羊肉炉子。” 水玖捏住茶盅,似笑非笑,斜斜地睇了他一眼。 结果到了黄昏的时候,俩人出城的场面却浩浩荡荡,老管家安排了足有二十辆骡车。水玖脚立在鹅卵石小道上,笑了一声。许季珊从他后头走上来,与他并肩立着。 水玖并不扭头看他,声音清凌凌。“必须要出城游湖吗?” “必须的。”许季珊握住他的手,头戴着貂裘帽,厚厚的棉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水玖任由他握住自家的手,眼眸微垂,良久,叹了口气。 出了这座精美的日式宅院,两人并肩坐在一辆骡车上。许季珊直到这时还跟他打马乎眼,半真半假地道:“城内眼下都是黄叶飘零,没什么可瞧头的,不如咱们回家去吧?” 水玖身子半向前倾,右手捏住左手袖口,一双丹凤眼清凌凌的自下而上斜斜地乜向许季珊。“回家去?哪个家?” 许季珊见他果然已经猜破了,响亮地哈哈笑了声,随后刷的将骡车帘子放下。厚重的棉布帘子隔断了外头寒风,车内暖融融的,许季珊还不忘给水玖备了个白银镂空百子戏的手炉子。此刻他将手炉往水玖怀里又拢了拢,压低声音笑道:“总之,凡事有我。” 水玖垂下眼,不置可否。 骡马队伍浩浩荡荡,车轱辘滚滚地驶向靖西府城门。在即将到达城门口的时候,许季珊突然抓住了水玖的手,沉声道:“我也不瞒你,这趟咱们是直奔冀北城。” “啊?”水玖故作惊讶地张大了菱角唇。 他要演戏,他配合他。 许季珊也晓得水玖意思,忍不住哑然失笑。 外头伙计已经跳下车,与城门的士兵打交道去了。过不多会儿,那伙计就回来,重新坐上车把手,车把式啪的一下甩动鞭子,骡车继续往前。在夕阳将坠未坠的辰光,一行人二十辆骡车笔直出了城门口。 水玖一直沉默着。直到天色擦黑,约莫着他们已经离靖西府二十里地的时候,他才静静地问许季珊。“靖西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然这人为何要这样慌张的逃出靖西府? 尤其在出城的时候,伙计坐上车栏,水玖明显察觉到队伍里头有几个人动了一下。他当时回头,想从车后壁贴的毛玻璃仔细张望,许季珊却拉住他,低低地说了句:别看! 这事儿搁在水玖心里,搁了一路。 水玖猜测着,约莫许季珊这趟借着出城还夹带了什么私货,或者是混杂了什么人一同出去。 眼下他终于开口问了。 许季珊却抬手捂住他眼皮,脸凑近了,呼吸吹动他冷白色的面皮,声音压低几至于无。“……等过了黄河,我同你讲。” * 骡车队一路泥泞的到了黄河碎石滩渡口,水玖发现有几个低低的压着毡帽的人,之前从来没见过。有一个在抬手啃干粮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手臂上的刺青。 水玖嘶地倒抽了口冷气。许季珊忙压低声音对他道,“莫要慌,是青帮的人。” “青帮在靖西府混得好好儿的,为什么要出来?”水玖声音也压得极轻。 许季珊微一沉吟,抬手将暖的温度刚好的凤凰单枞递给他道:“你就别管这些了。反正,与我一道回冀北城就好。” 这样欲盖弥彰,水玖心里头反倒沉甸甸的。 夜色里,月不十分清晰,蛩音寥落。水玖再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有钱能使磨推鬼”。先前他独自逃难来靖西府的路上,费尽千辛万苦,到最后硬是装扮成打麦客,才好容易混在官差的的船上过了河,但眼下许季珊不过是让人出去了会儿,送出去了一袋银元,很快就有五六只小船摇着橹送他们过河。 水玖直到坐上船的时候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咱们当真要去冀北城吗?” 许季珊坐在船头,跷着腿,闻言朝他望过来,笑道:“难道我还能哄你不成?” “那几个人……”水玖迟疑。 “自然也一同过河。”许季珊答得含糊不清。 彼此都晓得,说的是混入许家商队里的那几个青帮的人。彼此也都晓得,有些事情是隐晦,做得说不得。 过了河,便是打尖投宿。这一路行走匆忙,众人好多天没能够安生睡上一觉。水玖到了客栈里头,第一件事情就是钻进木桶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 许季珊与他定的是同一间房,但行李箱笼还不及安排,许季珊就匆匆的出去了。临走前对水玖交代过一句,说是要同青帮那几个人商量后续。 水玖猜测,大概是许季珊生意场上的事情。这些事他不好多问。所以在泡完澡后,水玖径自换上了干净衣衫。他正在低头整理腰带的时候,许季珊推门进来,一脸风尘仆仆,神色略有些疲惫。 “洗好了?”许季珊边抬手捏鼻梁骨,边放柔了声调问他。 水玖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你呢?事情都商议妥当了?” “算妥当了吧!”许季珊说着低低的笑起来,走过来,大手包住水玖,半真半假的道了句:“过了今儿个晚上,等咱俩好好儿的困上一觉。明儿个一早,睁开眼,就再也见不着那几个人了。” 水玖冷白色手指微蜷,冷声道:“你杀了他们?” “你怎么会这样想?”许季珊失笑,大手揽住他肩头,凑到耳边,低低地调笑道:“重点不在这儿。水老板,重点在今晚上咱俩……” 许季珊欲言又止。他是蜜蜡色皮肤,人又生的肩宽腿长人高马大的,这记小眼神却飞得异常风骚。 水玖一怔,随后失笑道:“都什么辰光了,净想着那事儿。” “这怎么能叫想呢?”许季珊嗓音微哑,诱哄道:“咱俩好歹也算腻着这么长时间了,可我这……” 许季珊搓动两只手指,暗搓搓向下一指,表情十分下流。“水老板,咱俩什么时候……也该亲热亲热?” 砰! 水玖一把推开许季珊,将人直推出去三四步远,抱臂冷笑道:“做梦吧你!” 61、61 ◎“得含在嘴里”◎ 接下来,许季珊就照常赶路。每天到了黄昏,就早早的住店打尖。水玖眉目也不怎么改,只是天气渐冷,裹了件大毛氅子,有时候兜头彻脸地罩着,旁人也窥不破他真容。 渐渐的,离冀北城越来越近了。 这天到了清水县,水玖早早的上了二楼客房,支起窗户,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晚霞红彤彤,像是失了火似的。这种天气在夏天比较常见,眼下已经进冬日里了,倒是比较少。 他转身,许季珊恰好这时候推门进来,见状笑道:“怎么,盼着下雪呢?” 许季珊说话的时候,嘴里大团的白气冒出来,搓着手,肩头明显一身寒气。 水玖走近了两步,先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随后皱眉道:“你方才不在客栈里呆着,出去做什么了?” “去原来我开的商铺里头打点下。”许季珊先是接过热茶,啜了一口,这才缓缓地道:“从冀北城就要打道回南洋了,沿途经过的地方,差不多的店面都得盘了,再打发伙计们回家。还有剩余的银钱,也须尽快换了汇票,好随身带着” 水玖闻言一个怔忡,冷白色手指紧紧攥住了茶壶把,眼眸低低地垂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在鼻翼两侧投下蝶翼一般的阴影。他压低嗓门,透着说不出的凄惶。“你……当真要回南洋去?” “当真要回南洋去。”许季珊慢悠悠地笑了笑,小口抿进些许温茶,然后放下茶盏,舒舒服服地瘫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道:“眼下局势这么乱。哦,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许季珊突然快速身子前倾,趴伏在桌面上,低声对水玖道:“咱们离开靖西府的时候,云先生的人也发动了。听说现在靖西府打得一团糟,东洋人和云先生的人不相上下,但总体来看,云先生的人大概是要占上风的。” 水玖呼吸一滞。“这些事,先前你怎么没同我说?” “先前和青帮的人一道出来,总归要忌讳些。”许季珊微一迟疑。 这些时日,他都忘了戴副金丝细边眼镜装一装斯文。他生就浓眉压着鹰眼,特别肃穆怕人,此刻他一深思,便愈加显得眉目凶煞。“还有件事……” “还有什么事?”水玖不自觉拔高了嗓门,整个人脊背绷直,像一杆随时会射. !出去的枪。 许季珊见他这样紧张,反倒不说了,懒洋洋又重新摊回椅子上。顿了顿,才沉声对他道:“你认得的那个宁济民,就是云先生的人。这件事你是晓得的吧?” 这件事他确实晓得。 水玖微抿唇,没搭话。 许季珊见他默认了,心头愈发不是滋味。“他在靖西府眼下可是风光的很,听说云先生派他打了先锋,很是打下了几个漂亮的胜仗。” 水玖不自然地别开脸,眼睛投向窗外。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水玖神情寥淡,语气听不出波澜。“没事儿提他做什么?” “怕你心头惦记着。” 这句话,阴阳怪气的。意味不明。 水玖倏然回头。许季珊却懒洋洋地瘫在椅子内,双眸微合,似真似假的与他说了句:“我也晓得你在意他,带你回冀北城,也是想让你同我一道回南洋的意思。” 水玖手指再次捏紧,茶壶险些叫他攥出一个破洞来。他低下眼眸,死死地盯着灯光下微微闪着老釉的茶壶,半晌,才冷冷地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就这样防备着我?” “这怎么能叫防你?”许季珊哑着嗓子笑,依然不睁眼。“我也晓得宁济民那个人,对你来说不一般。” 许季珊微微笑着,那双鹰眼已经阖起来了。 水玖总也瞧不破这人真实的表情。 许季珊慢慢地又道:“我不能够同你讲所谓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这个,我比不过。” 水玖默然。 “但是呢,”椅子内的许季珊却微微的笑了一声道,“论待你的情谊,水老板,许某自问,从不曾输给旁人。” 这点倒也确实是真的。至少从巡捕房将他赎出来,这档子情谊就一般人比不得。 水玖沉默了会儿,手指捏紧茶壶,静静地道:“倘若我不打算随你回南洋呢?” 许季珊倏然睁眼,定定地望着水玖。“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呢?” 这句话,水玖不能答。 于是房内突然间都沉默下来,洋人舶来的灯依旧煌煌的照着窗户,外头天光却已经黑了。彼此间就连呼吸声都显累赘。 过了一会儿,水玖仓促地道:“不同你说这些,这早晚功夫,也该吃晚饭了。” 顾左右而言他,算是半个和解。 许季珊欣欣然接受了这个和解的诚意,并且在略顿了顿后,又带笑补充道:“今晚上想吃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替你弄了来。” 水玖转眸,似笑非笑地睇了许季珊一眼。 一切都在不言中。 * 当天夜里,两人都相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商队继续往冀北城。水玖坐在骡车上一路沉默,许季珊心有不安,故意地拿话试探他。“靖西府……” 水玖斜眼看了他一眼,似真似假的勾唇笑了笑,截断道:“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许季珊沉默。 两人之间似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直到了冀北郊外,再次到了那片水玖曾经被宁济民劫走的小树林外,许季珊心生警惕,早早的就吩咐商队停下来,然后打尖住宿。 水玖笑。“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怕你丢了。”许季珊这次答的倒是爽快,顿了顿,又道:“就快到冀北城了,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水玖似笑非笑。“哪那么容易丢?我又不是个物件。” “若是物件,我就天天把你揣在兜里。”许季珊也笑,顿了顿,又改口道:“揣兜里不行,还得惦记着被贼偷。” “那你要如何?” 许季珊大步走近,握住水玖的手,低头,一双鹰眼一错不错地牢牢锁住水玖那双丹凤眼,沉声道:“得含在嘴里。这样,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把你偷走。” 这句话说的又下流又风流。 水玖耳根子一点燥红,忍不住就热辣辣地爬上了眉梢眼角。 “呸!”他惯例啐了许季珊一口。也是顿了顿,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再没见过比你更无赖的人了。” 许季珊见他笑了,心底就放下来。他虽不晓得宁济民那伙江南义军到底与水玖有什么纠缠,但是每次为着宁济民,两人都闹得不愉快。 所以越靠近冀北城,许季珊便越小心,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防备着。 水玖也隐约有些察觉,为着安这人的心,他也不到处走,每日与许季珊同车同乘。到了客栈,索性便住在同一间客房。 许季珊夜里头偶尔会有些手脚不老实,水玖便一脚将他踹下床去。第二天一早,许季珊自会摸着鼻尖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越发对他笑脸相迎。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许季珊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水玖心里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按照冀北城风俗,今夜算是小年。水玖一大早便对许季珊道:“虽说在外头,咱们也按风俗过个小年夜吧?” “好好好,你怎样说都好。”许季珊先是满口答应,踟蹰了会儿,又低声道:“最多两三日,咱们就能赶到冀北城。最好嘛,还是在家里头过大年夜。” “家里头?”水玖挑眉,菱角唇微微翘起。“哪个家?” “当然是在冀北城的家。”许季珊蜜蜡色大手抄住他,嘿嘿的笑了一声。 两人这时候已经到了冀北城郊的万年县客栈。客栈里头也讲究小年夜,上上下下都打扫过了。他俩刚携手下楼吃早饭,客栈掌柜的便亲自上来,先是冲他们拱了拱手,又笑容满面的道:“二位,今儿个是小年夜。早茶,小店请了。” “掌柜的,你这不亏本吗?”水玖诧异道。 掌柜的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浚荒年里头,咱就图个热闹喜庆。” 这话说的实在,只是莫名透着三分心酸。 水玖垂下眼,忍不住叹息一声。“冀北城还在打仗吗?” “打啊,怎么不打?就没一天消停的时候。”掌柜的说起这个,顿时笑容就收了,满脸愁苦。“那位右旗将军听说是叫人杀了,也有说是自家上吊的,还有说是放火把自己烧死了。反正是死了。” 掌柜说着一摊手,也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这城里头,听说在右旗将军死了以后,反倒更乱了。” “怎么会这样?” “论理儿,这人死了,就不该再说他什么。死者为尊嘛!”那掌柜的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可那位将军,干的可真不叫人事儿!活着的时候,冀北城内外叫他杀了个空荡荡,死掉的老人孩子也不知多少,到现在都说夜半三更经常能听见婴儿啼哭声。” 水玖眉头皱得越发紧。许季珊下意识的握紧了他的手,怕他害怕。 水玖瞥了许季珊一眼,摇了摇头。 “临死的时候,云先生队伍里头就有人说是看见过黑无常。也不光是义军里头,”掌柜的说着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就连咱们城郊这儿,也有人见过黑无常。” 水玖心里一动,想起义军中最爱扮作黑无常的栓子,忍不住往下又走了几步楼梯,面对面地望着掌柜追问道:“可是又高又瘦,说话时阴阳怪气?” “无常嘛,不都长那样。”掌柜的又重重一摊手,许是见这早晚功夫店内吃茶的人不多,便也凑近了些,压低嗓门,悄悄地对水玖道:“不瞒二位,这黑无常打从咱们万年县过的时候,小老儿我也见亲眼见过一回呢!就从窗户缝里头远远地张了一眼,见他就这么一蹦一跳地过去了。” 听着倒是越发像栓子。 水玖眉头皱起来。等这番闲话结束,坐下来吃早茶,他也有些恍惚。许季珊夹了个汤包放在他盘子里,他碰都没碰。 “怎么啦?”许季珊便轻轻碰了碰他额头。“可是不舒服?” “没有。”水玖摇头。 许季珊惯来晓得这人心思重,怕他从掌柜的这番闲话里想到了什么,便主动道:“今日咱们要么就不赶路了,出门去,在城墙根底下逛逛。” “兵荒马乱的,有什么好逛头?”水玖不以为然。“再说都腊月底了。” “浚就这日子才好压马路嘛!”许季珊大笑。“这街头上爆米的、打铁的、卖肉的、盘弄各色精巧小玩意儿的,可不都得赶着这两天做生意?走走,咱们也逛逛去。” 许季珊放下筷子,不由分说,拉着水玖就上街。 出了门,果然如许季珊说的那样人群熙攘热闹非凡。虽说是战乱年间,但手艺人也得吃饭,再者,眼下右旗将军死了,民间得了消息,很是热闹了一阵。但凡家里头还剩点余粮的,都打扮的齐齐整整到街市上买一根肋条,实在穷得买不起,便割一只猪耳朵,回家就充当猪头三牲拜祭过祖宗了。 许季珊出手阔绰,后头的伙计很快就拎了一大串儿油纸包。又走了几步,水玖忽然在人群中见到个熟悉的人影。 “栓子――” 水玖在后头大声喊。 前头那个瘦高的汉子听了这一声呼喊,不仅没回头,反倒急匆匆地往人群里头溜得更快,一眨眼,就跟条泥鳅似的不见了。 水玖跟在后头都没跟上。许季珊也追过来,疑惑道:“是你认得的朋友?” “大概是他。”水玖也不敢十分肯定。 因为疑似撞见了栓子,水玖逛街的兴致顿时就没了。许季珊见他懒洋洋,便主动开口,随他一道回到客栈。 下午的时候,许季珊与伙计们共同清点在万年县的货仓。水玖独自一人留在客栈,想了想,又睡了个没滋没味的午觉。这一觉困醒,仍有些昏昏沉沉。 他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又独自一人沿着上午与许季珊撞见栓子的地方走去。这回他刚走到卖脸谱的摊子前,肩头就被拍了一下。 水玖回头,迎面撞见个宽阔宽瘦的肩膀。一抬眼,栓子那张僵硬的脸映入眼帘。栓子显然脸上是贴过猪皮胶,略改了下容貌,但水玖还是一眼把他认出来了。 “箬华先生。”听声音,栓子是堆满笑容的。只是脸上贴了胶,笑不出来,那张脸顿时表情有些古怪。 “果然是你。”水玖也勾起唇,高兴地笑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走!” 栓子拍了拍水玖肩头,然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是与宁济民交好的箬华先生,陡地把手又缩回来,声音僵硬地道:“咱们换个地儿说话。” “行。” 水玖跟着他,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拐过巷子尾。 到了一间瓦舍,栓子吱呀一声推开门,对他道:“咱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62、62 ◎“斯文败类”◎ “箬华先生!” “箬华先生好!” 水玖微微笑着,逐一的向众人点头致意。 和之前宁济民带他去的荒院子类似,这里也聚集着十来个汉子,正各自忙活着。有的正在给枪. !匣子里头装子. !弹,也有的正在反复地磨刀。这都已经腊月底了,还有人光着膀子正在嘿呦哈的蹲马步。 倒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水玖心底微生感慨,因没能找着王伯,便转脸问栓子。“王伯呢?” “王伯……”栓子哽咽了一下,喉结尖利地滚动。“王伯,他牺牲了。” “啊?”水玖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在月初咱义军攻打冀北城那次。”栓子说着愤愤地捏紧拳头。“王伯死的惨,身上叫流弹打中了,仍咬着牙要冲入大帅府,结果在帅府门口……就在帅府门口,他还在血肉模湖的往上爬台阶。你不知道箬华先生,咱们找到王伯的时候,他身子底下拖着老长一条血痕子。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水玖垂下眼眸,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初在桂家村藏兵洞那段时间,王伯与他相处的时间最久。那时候,王伯那杆老烟袋子总是吧哒吧哒,熏得众人头皮疼。 眼下,没想到这么个老汉,居然如此壮烈地牺牲了。 水玖嗓子眼也发干。“冀北城……” “冀北城打下来了。”栓子擤了把鼻涕,大约是哭不出来,鼻子里便嗡嗡的。“咱们的人把大帅府占了,眼下正在整顿军纪,好迎接云先生渡江过来。” 这是水玖再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云先生。他不由得怔了怔,迟疑地问道:“这位云先生……” “啊,云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响当当的好汉子!”栓子说着竖起大拇指,刚才因为说起王伯死而颓丧着的眼珠子此刻也熠熠发光。“咱们大江南北的人,就在等着云先生过来。到时候好一吐恶气,恢复我大中华。” “你们接下来就是在冀北城等云先生?” “是啊,”栓子响亮地应了一声,突然道:“箬华先生,你也跟咱们一道干吧!眼下冀北城已经是咱们的了,只要宁大哥在靖西府那头传来好消息,咱们就能够南北大会师了。到时候,一路直捣黄龙奔向首府!” 栓子说着,忍不住摩拳擦掌。 水玖张了张嘴,没好意思打击他,便也跟着勾起嘴角笑了笑。 “箬华先生,”栓子越发热切地劝他。“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生,但你会唱戏,又读过书,比咱们这些粗汉子有用多了!你要肯留下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我能派上什么用场?”水玖失笑。“我既没受过训练,也不像你们这样上过战场杀过人。” “可你会识字啊!”栓子一脸认真。“识字的,那都是有大用场的人。” 水玖没法和栓子理论,只得笑笑。 栓子再三再四的劝水玖留下来与他们一道入城,水玖都是笑笑。众人见栓子攻不下,便齐齐围攻,七嘴八舌地劝道:“箬华先生,冀北城已经定下来了,你为啥不跟咱们一起干呢?就算是唱戏吧,也得有个靠山不是?咱义军就是最大的靠山。” 水玖心底一动,正在拿着筷子的手指便不自觉痉挛了一瞬。他与许季珊厮混在一处,所仰仗者,不过是许季珊对他的喜爱。倘若他这番当真与许季珊一道儿离开这片土地、漂洋过海去了南洋……万一某天那人对他不再喜爱,或是许家家族中的长辈们不欢迎他进门,他在南洋独自一人,背井离乡的,又不会讲南洋话,能怎样过活呢? 众人察言观色,见他似乎有所意动,立即加紧劝道:“浚就是这个理儿!俗话说得好,哪怕你就是上山去剃了头,当个和尚呢,也得和人打交道。咱江南义军别的好处没有,就一条!” 说话那人把胸脯子拍得啪啪响,大声道:“咱人多啊!” “哈哈哈哈……”众人都笑起来。 水玖也跟着笑。可这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他不过略动了两筷子,吃了一口鸡,便觉得所有吃食都梗在喉咙嗓,再不能下咽。 饭后,栓子送他出来。按照栓子的意思,还得一路把她送回住处,水玖却拦住他道:“不妨事,我自家走回去。” 栓子犹犹豫豫。“箬华先生,你当真不考虑跟我们一道干?” 水玖扬起脸,眼眸微阖,几秒后静静地道:“容我再想两日。” “嗳,好的好的。”栓子见他当真松口,喜出望外地道:“箬华先生你要是想通了,等到了冀北城,还去那家米行寻我们。” “哪家米行?” “就是柱子从前待过的那家。” 水玖了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相遇的卖脸谱摊位前分开。卖脸谱的摊子早就收了,水玖瞅了瞅,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冬日里头下雨,却不好走路。水玖拢着袖子加紧的往客栈走。 奇怪的是,到了客栈他却没寻着许季珊。屋内空荡荡,但被褥却被翻动过,显然许季珊曾经回来并掀开被子找过他。 这早晚功夫,这人却居然跑出去了。 水玖又急匆匆赶下楼,迎面撞见许季珊带来的伙计。伙计见到他,忍不住一愣。“先生,东家出去找您了。” “哦,”水玖点了点头道,“他一个人出去的?” “一个人。” 轰隆隆,远处似乎有打雷声。冬天很少打雷。众人都齐齐诧异地朝外头看。 “哎呀,下雨了!” 客栈伙计嚷嚷了声,随后就乱哄哄地赶紧关门窗。 水玖与许家伙计对视一眼。“我得出去,给他送把伞。” “东家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的。”那伙计也急,说话间就赶紧回屋,小跑着取了两把伞来,递给水玖。递了伞,又迟疑道:“要么我还是多找些人手,各自分头去找。” “嗯,多叫几个人。”水玖点了个头。 那伙计又叫上五六个人,与水玖一道,手里头提着灯出去迎许季珊。 这一寻,却寻了大半个钟头,各自陆陆续续的回到客栈的时候都垂头丧气,显然没找着人。 不能吧?许季珊在万年县既没有故交好友,店铺里的事情又已经收拾完了,就算是去街头寻他,也不至于要用这么久。 水玖裤脚都叫雨水扫湿了,心里头略有些烦闷,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坐在灯下等着许季珊。隔了几秒,他打开门嘱咐伙计在灶上温温的热着饭菜。想了想,又讨了壶暖过的黄酒,亲自提在手里回房。 想,万一许季珊冒雨回来了,先让他泡个热水澡,然后再用这黄酒暖暖身子。 木桶里头的水腾腾的冒着热气。 如果许季珊再不回来,过不了多久,这水都得冷了。 水玖抬手支楞着头,半靠在桌上假寐,不知不觉居然真的有些朦胧睡着了。耳边风声雨声,忽然一阵风掀开他贴身的月白色长衫,啪啪作响。 水玖一惊,睁开眼,许季珊赫然就站在眼前。 许季珊浑身湿漉漉的,就跟只落在水里的水猴子似的。水玖忙双手按在桌上,站起身道:“怎么这个点钟才回来?快,先泡个热水澡,换身衣裳。” 他转身替许季珊将干净衣衫拿过来,探手在木桶内试了试温度,微皱着眉。“水温刚刚好。虽说没凉,却也不热了。” 许季珊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水玖回过头,见许季珊仍手抵在唇边咳嗽,便又慌张道:“还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许季珊从来都是人高马大的,次次见了他都笑脸相迎,像今夜这样不言不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水玖心里发慌,又疑心是自家没睡醒,怕不还是在做梦。冷白色修长提起茶壶,却忘了倒茶,神色恍惚的很。 许季珊咳嗽声一停,便收住了眉眼间神色,漠然问道:“你今儿个下午去哪里了?” “出去逛了逛。”水玖一抿唇。“你这是要查我?” 水玖本意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许季珊陡然间沉下脸,浓眉压眼,看起来似乎当场就要暴走。蜜蜡色大手猛地抬起,啪!重重的拍在桌上,震的茶盏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茶盏裂了口,倒影在上头的灯光也被许季珊这一巴掌震碎了。 水玖瞬间也变了脸,胳膊肘离开桌,冷冷地睇着许季珊。“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要拿我当犯人审?” “做什么?”许季珊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水老板,自打认得你到现在,你自家摸着良心说一句,有哪回你消失的时候先跟我打过招呼?” 水玖被他这副神态弄得气性也上来了,把脖子一梗,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冰渣子。“你什么意思?我既不是你什么人,又不曾欠着你钱……” 水玖赌着气说到这,陡然间一惊,于是两道秀挺长眉高挑,笑声愈发冷寒。“是了,自打在百乐门你帮我打了秦二少之后,我就一直欠着你。说起来,水某到底欠下许先生多少银钱,不如写个借据,水某这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四处讨饭,也决不会欠下你一分钱。” “你……”许季珊叫他拿话堵的喉咙嗓都喘不上气。 他在大雨中慌慌张张地奔回来,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望这人还能够在客栈里等他。眼下这人果然在客栈里,他心口那股子憋屈气却非但没下去,反倒欲. !火烧得愈发炽盛。 这人,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他追着人跑。这人向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拿他许季珊当什么! 许季珊用力地闭了闭眼,但心口那股恶气却始终下不去。他拍在桌上的手掌心隐隐然生疼,大约是先前在外头寻找水玖时被割伤的地方又重新裂开了。 但许季珊不想让水玖晓得他受伤这件事,于是便悄悄儿地攥指成拳,恨声道:“我也晓得你不欢喜同我搅和在一处。几次三番的问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南洋,你每次怎么答我的?嗯?” 许季珊说着也将浓眉高挑,一双琥珀色的鹰眼在灯光下阴沉沉的,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深海,正孕育着无穷风暴。“水老板,你自家拍着良心说一句,你到底拿我许某人当作什么?” “当什么?”水玖也气。 他等了一晚上许季珊,又是温茶倒酒,又是叫人备下木桶热水,自问无一处不周到。如今两人好的如胶似漆,整日里同进同出,他以为他同许季珊已经说得够清楚。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这样疑他。 “我倒是要反问许先生一声,”水玖说着冷笑连连。“不晓得许先生到底拿水某当作什么?是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呢,还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得在屋里头做小伏低伺候你高兴的玩意儿?” “你……”许季珊再次气结。“同我在一处,就让你这样不情愿?” 许季珊死死地盯着水玖瞧,恨不能将这人掰碎了、揉烂了、和成稀泥糊入他的血与肉。不,就算是两人打碎重新和在一起呢,许季珊仍然觉得心底不踏实。他在灯光底下一直攥着拳,掌心内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滴答滴答。屋子外头的冬夜冷雨也滴答滴答。 场景凄惶。 许季珊想同眼前这人要一句心里话。于是沉默半晌,勉强平息了些怒火,哑着嗓子又央求了一遍。“阿玖,我当真待你是实心实意,你、你就不能……” 水玖见他语气突然变得软和,倒是怔了怔,语气也缓和下来。半挑着眉,依然有些不高兴。“就不能什么?” “你就不能……”许季珊喉结快速滚动,蓦然伸出手,用另一只没受过伤的手抓住水玖,呼吸促急。然后低下头,不由分说的搂着人就亲下去了。 许季珊扑过来的时候,一身冷雨湿哒哒。水玖下意识一把将人推开,口中抱怨道:“做什么!每天都跟喂不饱似的,你属狗的啊?” 许季珊本是满心凄惶,刚沾着这人两片小而艳的唇就被推开了,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在冀北城,人人都道戴着金丝细边眼镜、穿长衫、见人就拱手的许先生团团和气,是个斯文人。但没人晓得,许季珊在南洋家中自幼便是独子,受尽千娇万宠,况且族中辈份最高的阿公视他如掌上宝贝,从小到大只有他冲别人使脸色的。如今为了个水玖,也不晓得吃了多少挂落。在靖西府,还叫秦二少拿鞭子给抽了。 斯文能装得一时半刻,装不了一辈子。 他眼下被水玖一推一搡,再加上先前寻水玖时那种凄惶愤怒,心头刚熄灭的火苗蹭蹭蹭又往上窜起来。他狠下心肠,漠然冷笑一声。“就这么不待见我?看来许某当真是一片痴心错付。” 这话说的有些太重。 水玖起先愣住了,随后认真地撩起眼皮打量许季珊,嗓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季珊勾唇笑,棱角分明的唇一翕一合,吐出的话语尽是凉薄下流。“你既不同我睡,又不肯同我好,每日价为着你,我这颗心就算是操碎了,你也无所谓。既这么嫌弃,不情愿又不甘心地,倒不如……” 水玖将双手撑在桌子边沿,身子摇摇欲晃,一瞬间脸色苍白,气势却还死命撑住不肯输着人。“倒不如什么?” “倒不如……”许季珊挑眉,蓦然抬手指向门外,话里带着咬牙切齿的阴狠。“倒不如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各过各的,也犯不着水老板每天吊着个脸色给我瞧!” 水玖几乎不敢置信,死死地瞪着许季珊。片刻后,默然起身,一撩月白色长衫,头也不回地冒雨冲出去了。 63、63 ◎“你我也算好过一场”◎ 水玖冲出客栈后,许季珊立即就后悔了。 掌心伤口疼得厉害。 他摊开手掌,见先前裹入皮肉的沙子与玻璃渣还嵌在肉里,忍不住咬牙嘶嘶的抽了口凉气。刚才话赶话,他怎么就把人给赶出去了? 许季珊懊恼之极,抬手,啪,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也顾不得整理伤口,立即也冒着雨再次冲出客栈。 “水老板!水老板――” 许季珊边跑边大声呼喊。 水玖遥遥地在前头雨巷里其实已经听见了,却坚决不回头。他历来最防着的就是许季珊待他忽冷忽热,有朝一日,会将他弃若敝履。如今却也不用等日后了,眼下,这人就已经在赶他走了。 他没来由还要死皮赖脸的留在许家做什么! 水玖心头愤恨,分明瞧见许季珊从街面追过来,却一闪身躲进了僻静角落里。旁边有几个鸡笼子,荒年人不饱腹,笼子里的鸡早就叫人吃了。空荡荡的大竹篾笼子足可吞下半个人,水玖便藏在鸡笼子后头。 几个高高的笼子堆起来,许季珊从他面前擦身而过,愣是没看见他。 水玖约莫躲了半刻钟,浑身叫雨淋的透湿。见许季珊果然不再回头了,便掸了掸身上湿重的雨水,一扭头,往夜色更深处走。 今夜这场拌嘴来势汹汹。直到走了半个多小时后,水玖蓦然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头,大口喘气,这才发现出门时居然忘了换鞋。当时他赌气穿着软底布鞋就冲出来了,在泥水里拐弯抹角地走了许多路,如今脚背高高肿起,大约是扭到了。 也不晓得刚才梗的是什么劲! 水玖微喘着气,靠墙壁站好,用手轻轻一按,左脚脖子上顿时凹下去一大块儿白印子。手指拿开许久后,那块凹印子才弹起。 坏了,怕是走得没知觉了。 他望了一眼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的冬雨,全身又冷又湿。想着,在这万年县,除了许季珊这帮人以外,他唯一认得的也就只剩下栓子了。 到了夜里十点多钟的时候,水玖犹豫再三,终于拍响了白天拴子带他来过的那所宅院的门。 “谁啊?” 里头有大. !刀拔出鞘的声音。 水玖忙压低声音,哑声道:“是我。” “是箬华先生嘛?”栓子匆促地跳下地替他开门,见他浑身湿透了,吓了一大跳。 水玖却连连摇手,道:“不妨事,我先找个地方换身干净衣裳。” 冬夜湿寒,水玖湿的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与许季珊怄气,跑出来时只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眼下不仅是湿,还冷得直打哆嗦。 栓子忙不迭将木桶放满热水,又替他准备了热乎乎的大碗茶,招呼他:“赶紧歇着,仔细别冻着了。” “没事儿,我睡一觉就好。” 水玖送走栓子,赤. !条条地泡在木桶里,扬起皙白颀长的脖颈,微微地叹了口气。他眼下回过神来了,也晓得客栈里许季珊不过是一时气话,可他与许季珊之间的联系这样脆弱,总有一日,会色衰而爱驰。与其赖到那天他再被人扫地出门,倒不如眼下就此割开的好。 水玖自认为是想通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再也没主动想起过许季珊。 白日里,水玖与栓子他们一起磨练兵器,商讨进城后迎接云先生的事儿。另外他又多了个雅好,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地图。 按照地图上的线路,他们这伙义军分支从冀北攻入首府,应该兵分几路、怎样入城? 如此这样,也就过去了七八天。除了偶尔午夜梦回会不自觉地惊醒,睁眼仿佛看见许季珊仍在暴雨中狂奔、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外,水玖觉得他和许季珊之间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水玖掐算着日子,估摸许季珊已经取道冀北出海回南洋去了,这才慢悠悠地装作不在意,对栓子道:“咱们在冀北城也待了这许久,云先生可有什么消息来?” “靖西府那头已经打下来了,正在渡黄河。也快了吧?”栓子知道的消息也有限,挠了挠头,又欣欣然道:“宁大哥大概会带人做先锋部队,先到冀北城来与咱们会合。” “啊,宁济民也来。”水玖微沉吟着,修长手指轻敲桌面。“等他来了就好。” 如今战后的冀北城百废待兴,商铺基本都已经被查封完了。水玖在某天下午,故作不经心地独自一人去了趟霞飞路。他离开冀北城前,曾听一位黄包车车夫说,霞飞路就要铺上柏油马路,到时候这车轮子碾上去可就顺畅了。可眼下大约是战事搅局,霞飞路的柏油马路仍是坑坑洼洼,施工只进行了一小半。 他索性再绕道,去看了趟百乐门。昔日天上人间的百乐门如今门可罗雀,就连常年旋转着的霓虹灯也早就熄了。 水玖惘然地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有德胜班子那边。说起来,他也有大半年没去望过了。 可没想到,等他寻到明生剧院时,剧院里头一片荒凉。出将入相的帘子依然飘着,满地狼藉,一地瓜子壳和黄铜的子. !弹. i壳。 不晓得这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祸事。 水玖怔怔然地一个人站在戏台子上,耳内似乎依稀仍有锣鼓声喧天,张眼却见不到一个故人。不晓得多久,他突然跳下戏台,急匆匆出门叫车赶往昔日德胜班子驻扎的地儿。去了那儿,隔壁一个出来晒尿布的年轻妇人望着他犹豫道:“……水老板?” “浚 彼玖应了一声,语气欣欣然多了些许希望。“这位大姐,可晓得德胜班子搬到哪里去了?” “悖这年头还有什么戏班子待的地方?”年轻少妇啪啪啪,将尿布晒在晾衣绳上,抖了抖,头也不回地对他道:“德胜班子早就解散了,在右旗将军刚进来那会儿,班主听说就已经去乡下养老去了。” “……噢,原来都不在了。” 水玖怅然若失,别了那个年轻少妇,最后在街上瞎转悠。天快擦黑的时候,他突然间想起许季珊在这冀北城中也有商行,那人回南洋去了,依那人的脾性,怕是铺子商行也都关门了。 但他就是想去看一眼。 水玖顺着脚,随意地走,沿途见到的米行茶铺大多关了门。有一家米行瞧着似乎像是许季珊曾经待过的地方,只是门口贴了大字封条。 水玖吊儿郎当靠在被查封的店铺门口抽烟,依然是棉布长袍,依然利落平头。街面上闹嚷嚷的,依然在喧嚣暴动,旗帜横幅乱飞,有人声嘶力竭地在演讲。 云先生确实就快进城了。 水玖最后将洋烟碾灭在布鞋底下。他自小唱戏,按理说不该抽这洋烟,毁嗓子。但是眼下这大半年,他心绪越来越繁乱,抽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从前么,还小心记着只抽两口、不进嗓子,怕将来有一天混不下去了,还得重拾戏班这个行当。 可如今…… 水玖懒洋洋地离了这家疑似许季珊待过的米行。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天色忽然间黑下去。街上有人正在敲锣,喊道:“天黑啦,小心火烛!” 这是市井生活,倒是比唱戏的曲词儿更热闹。水玖驻足静静地听了会儿打更人的敲梆子声,又抽了支洋烟,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与栓子他们的聚集地。 这个年过得乱糟糟。到了除夕夜,水玖与栓子等二三十个汉子聚在一起吃了顿大锅饭。席间都说是等到新年的鞭炮声一响,云先生就该入城了。 众人兴致高昂,水玖被压着劝酒,也多喝了几杯。当天晚上倒头睡在铺盖卷里头,他再一次又在似梦似醒间见到了许季珊。 这回许季珊却是一身洋人派头,穿着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茶晶墨镜,眼睛看着前方。 水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见到涛涛翻涌的海浪。 “你当真要回南洋?” 半梦半醒间,水玖听见自己的嗓音飘出去。 许季珊淡淡地笑了一声,话语十分寒凉。“本来是要带你一同去,过富贵好日子,你不肯,那我也没法子。” 许季珊的身影在黑天黑海中看得模糊。 水玖下意识倾身向前,想瞧的再清楚些,冷不丁许季珊就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蜜蜡色大手来摸他冷白的脸皮。“水老板!” 呼吸声灼热。 水玖陡然一惊,在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始终也不醒,只能眼睁睁见着许季珊那只大手一路往下瞄。他促急地喘气,到了最紧要关头,许季珊却停下来,嘿嘿的笑了一声,笑声十分下流。“你我也算好过一场,只可惜,没到得了头。” 许季珊说着哈哈大笑,拍手在黑色的海浪中遁去不见。 “啊――” 水玖张开菱角唇,尖叫了一声。睁开眼,黑黢黢的屋子里头就连灯都没点,只有他坐在湿漉漉的被子里头,一瞬间觉得自家那颗心砰砰砰,跳的就像是要造了反。 门板上突然有人拍门。 水玖待心绪稍微平静了些,将被子遮盖好,下了地,人抵在门板后头,谨慎地问道:“谁?” “是我,栓子。” 水玖将门拉开条缝。栓子立刻闪身进来,拉着他的手,声音亢奋至极。“来了,云先生的人来了!” “云先生的人,还是云先生?” “云先生,云先生!他亲自来了!” 栓子上下摇动水玖的手,高兴的整个人像是只蹿起来的野猴子。 在黑暗中,双目渐渐能视物。水玖望着高兴的不知所措的栓子,顿了顿,也笑了。 真好,他想。 他与许季珊这场孽缘就到此了结了吧!接下来,他也就该随云先生一道去首府,再然后,就是许季珊那夜说的那句话――从此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着谁了。 水玖垂下眼,刻意忽视掉突然一瞬间绷直的脚趾尖。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结局 64、64 ◎大结局◎ 到了新年大年初五,按照冀北城的规矩,众人都得敲锣打鼓的迎财神。有人扮作财神模样,坐在两人抬的竹轿子上头,洋洋洒洒地朝四周挥手致意,偶尔也从兜里面洒出两个纸叠的金元宝。 水玖混在人群中,拢着袖,半勾唇微笑。 眼下已经是1912的新年了,按照栓子昨夜与他说的话,这天下已经姓了云。云先生的人渡过黄河来到冀北城指日可待,再然后,他们就该攻下首府,正式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他跟着栓子他们混,也没什么不好。 水玖垂下眼,刚这样想,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谁?” 水玖回过头,背后的人却一闪即逝。看背影,肩高背阔,两条腿特别长。 水玖脑子抽了一下,嘴角也顺着抽搐了一下。“……许季珊?” 他下意识抬脚就跟着走了两步,但只走出两三步,立刻又机警地停下。算了,不过是认错了人。 他转过头就想回到游行队伍里头去。 刚才拍他肩头的那人却又折回来,再次轻敲他肩头。 水玖这回当真恼了,趁势手肘一沉,将那人胳膊肘拧过来,双脚盘在那人胳膊,然后以头压下去,顺势就要双手锁住那人咽喉。四目相对, 那人突然无声地笑了。“我找了你好久。” 水玖一怔,不自在地放下盘住那人腰部的腿,随后双手也往后撤,掉过头,想装作从来没发生过这一幕。 那人却紧追不舍。“水老板,你当真不同我回南洋?” 水玖回眸,似笑非笑地睇着在人群戴着毛毡帽混做普通老百姓的许季珊。“许先生这样富贵,我只是个穷苦人,哪能与许先生一道同行。” “你这话当真?”许季珊却急了,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叼住他手腕骨,眼睛对眼睛、鼻息相缠地,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些日子我找得你好苦。” 水玖呼吸一滞。 “……我又没求你找我。”良久,水玖终于憋出一句。 许季珊哑着嗓子,琥珀色鹰眼少了金丝细框眼镜的遮拦,就这样赤. !裸. !裸地盯着水玖,一字一顿地道:“现在是我求你。水老板,你同我一道走吧!” “走?”水玖别开脸故意不去瞧他,嗓子眼却干的厉害,仿佛盛夏天里口渴了三个月。“你让我同你一道走去哪里?” “去南洋!”许季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强势道:“去了南洋,你我一道儿,从此就是一辈子。” “呸!”水玖回头,当即啐了他,死命地想要挣开他。 哐哐哐,游行队伍中锣鼓声喧天。水玖被许季珊拖着,身体不能自由动弹,忍不住拧眉竖目地焦躁道:“你放开我先!” “不放,”许季珊哑着嗓子笑。“我寻了你这许久。就算是被打死,这辈子,我也不能放。” “你同我这样纠缠,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许季珊重复了遍,随即毫无廉耻地笑。“算你家官人啊!” 水玖再没想到许季珊竟然能这样公然的无耻。他胳膊肘用力挣了挣,见甩不脱,索性竖起两道长眉焦躁地开口骂人。“就算你不要脸皮,我还要的!” “哦,脸皮是什么?”许季珊反倒打蛇随棍上,愈发凑得近了,俯身贴近他耳边,呼吸声迫急。“水老板,不如你教教我?” 许季珊这句话说的一波三折,刻意中间顿了两顿,呼吸声里头夹杂着赤. !裸 .!裸毫不掩饰的欲望。 水玖陡然间耳鼻通红,就连眼底都充了血,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突觉腰肢一热。许季珊竟挟持着他,就这样公然的从游行队伍里头撤开了。 “你……你放开我!” “你再挣扎,”许季珊哑着嗓子,笑声阴狠。“水老板,可就莫要怪我当众亲你求你。” 许季珊换了个词儿,用的是“求”。 水玖一瞬间睁大丹凤眼,眼波里几乎震荡出泪来。 许季珊半裹挟着他,走不得三五步,就将他抛掷上马车,沉声道:“快走!” 马车轮子立刻转动起来,车轱辘辚辚。水玖坐在车厢内半闭着眼,良久,到底把眼底的泪逼回去,恨恨地冷笑了一声。“你这是要劫我?” “是带了你一道儿去成亲。”许季珊搂住他不盈一握的细腰,涎着脸低声笑道。 “成什么亲?”水玖冷笑。“不年不节的……” “眼下可不正是春节里头,怎么就能叫不年不节?”许季珊一句话截断他,随后又像是刻意要交代后续,沉声道:“今夜你我洞房后,明儿个一早便乘船去南洋。” “这算什么?!”水玖一时间气结,愤愤道:“你这叫打劫!” “嗯,就打劫你。”许季珊朗声大笑,大手扶住他肩头,几乎整个人迫上来,压的水玖在角落里蜷缩着不知所以。“我就是迫你,又怎样了吗?水老板。” 这句话说的又浪又骚,还夹杂着隐隐然的苦涩味。 水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答他。 一晃神就已经到了许季珊在冀北城投宿的客栈。马车停住,伙计跳下车,压低了毡帽匆匆进去交代事情。 “……怎地是客栈?” 水玖一撩开布帘子,先是怔了怔。他还记得先前许季珊在冀北城分明有座小二楼,在碧园路的女佣阿梅也训练有素。 “此处……”水玖捏紧指尖,心里头咯噔一下。 “此处,”许季珊接着他话头冷笑。“冀北城乱的那一天,早就叫众人攻破了我那个小二楼。眼下,怕早就聚集了百十来号难民。” 水玖沉默。 “借这客栈里头洞房,虽然说是委屈了水老板……”许季珊也在笑,笑得却莫名寒凉。“但是过了今夜,你我也算是夫夫了。明儿个一早渡了海,从此便是一世一生。” “……谁他妈要同你一世一生!”水玖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两道长眉高挑,丹凤眼尾也高吊。“许季珊你、你个衣冠. !禽兽!” “禽兽?”许季珊冷笑。“若是当次禽兽就能霸占了你,我便做次禽兽又何妨?” “你……!” 这次气结的居然是水玖。 * 当天晚上水玖怎么着怎么别扭,任凭许季珊张罗,饭菜和酒席都点滴不沾唇。 天刚擦黑,许季珊就急吼吼地搂着他进了临水沿河的客栈小二楼。沿河一片悠悠的浮灯,鞭炮声此起彼伏。 “眼下是正月里头,”许季珊搂住他细腰,贴近耳鬓边,低声笑道:“据说点了莲花灯,就能够悠悠的通往奈何桥。所以我让人点了一千盏莲花灯,好许个下辈子。” 许季珊没说的那句话是,要不是在靖西府他被秦二少那头禽兽敲诈掉了十箱金条与私藏了一栋楼的军. !火,今夜他本打算承办下整座冀北城。到那时也不光是莲花灯,就连阳世花灯鞭炮他都能全部买断了。 可是眼下两人都是在难中,有些事,说不得嘴。 水玖不晓得这些原委,只轻撇嘴角。“莲花灯,谁知道地府里头那些死鬼能不能瞧得见。” 许季珊贴近他耳边笑,呼吸声温热,又软。“鬼知道。” 水玖竟不能答。 许季珊嗓音愈发喑哑。“等今儿个晚上成了亲,明儿个一早,咱们也亲自去点盏莲花灯。” 水玖似笑非笑地睇了许季珊一眼。“做什么?” “不做什么,”许季珊点头,自家先喟叹了一声。“只不过,人生倥偬。你我此生相逢的极为艰难,怕下辈子阎王爷不通融,倒不如趁此刻,你我先贿赂一番。” 话语里你侬我侬情意缱绻,水玖却十分反感,当即拧眉竖目,恨不能用手撕了许季珊。“呸呸呸!阳世人,不许说阴间的事儿。” 许季珊一眼看破他装样,却假装不知,只低沉的笑了一声。“水老板,花烛过半,你我二人就此同宿吧?” “你……呸!” 水玖手脚并用,拼死挣扎。他原本是在戏班子里头习过武功的,论常理,十个许季珊也不该是他对手。可许季珊却当真像是他命里的魔星,无论他怎样挣扎,许季珊每次都能用刁钻的功夫治住他。 到得夜半三更,许季珊将他手脚挣扎都治住了。俯身,呼吸都不能自控地望着水玖,哑着嗓子道:“也该是时辰了,水老板。” 随后转脸噗的一声,吹灭了一对双喜龙凤烛。 客栈内的洋人白炽灯早就熄了,在一片黑暗中,水玖清晰的听见自家赫赫呼吸声,随后是一番剧烈动作。许季珊边进入边强压制住他,各种不能自已,假装温柔地唤他:“这样可舒服不?” 水玖很想骂人,奈何眼角眉梢俱是春. !情,只能任凭许季珊肆意一路的攻城略地。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沉的厉害,许季珊仍鼻息咻咻地搂住他,似乎还想再来一回。水玖却猛地一脚踹开他,趁着许季珊被他蹬下床的功夫,披着月白色长衫仓皇地走到窗台前。 推开窗,外头月色正是惨白的明亮。 水玖刚一定神,冷不丁身后就叫许季珊贴上来了。许季珊搂住他,低声问道:“水老板,你到底愿不愿意同我走?” 外头月色仓惶地惨白着,这客栈里头一片鸦雀无声。水玖身上、脸皮,无一处不是春. !情,哪哪儿都能见出许季珊的痕迹,但他兀自梗着脖子,犟嘴道:“不走。” 顿了顿,又恨恨地道:“你若走,你自家走去。” “没你,我去哪?”许季珊哑着嗓子笑,半是伤感,半是真情实意。“我这半辈子自打遇见了水老板你,也不过就是……” 长而久绵长的呼吸声,再无下句。 水玖终于忍不住问他。“也不过就是什么?” 许季珊低低地笑。 水玖气性儿上来了,一恨身,一扭头,作势就要走出房去。许季珊扯住他的月白色长衫袖口,低声笑道:“是自打遇见了水老板你,鄙人才信了那句话。” 水玖眼角下瞥,借着惨白的月光望向他,狭长眼尾内挑。“哪句话?” 许季珊攀住他袖口一寸寸地爬上来。口对口、唇对唇,贴在他眼睫之下,一字字地对他道:“春日逢君,君如梦。美梦。” 水玖贴在袖口的手腕骨筋脉突突地跳,眼尾飞起一抹霞红。 “我是为了水老板你,才留在冀北城。那天早上我还在想,哪怕叫乱枪打死呢,只要能再寻着水老板你,鄙人也心甘情愿。”许季珊边温声细语地哄他,边攀爬上来,一路征伐。 水玖再没料到,自家一瞬间心神失守,竟然教这人再次占据了上风。 在又一次的欢愉后,许季珊压他在枕边,似真似假的说了句。“我这辈子只要能同你夜夜共枕席,便是叫我死了,我也是甘愿的。” 水玖呼吸不稳,微微阖着眼,口角涎水与眼尾眼泪无声地流淌。好容易等他眼前那片火树银花终于有了声响,嗤啦嗤啦落地,再转过眼去,却见许季珊早已沉沉的睡了。 凌晨,天光半亮不亮,就连鸟鸣声都显得懒散。水玖竭力地半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垂下眼静默了会儿。在这无人无想的夜里,忽然地,勾唇笑了。 “……许季珊?” 水玖哑着嗓子唤他,拿冷白色修长手指戳中这人蜜蜡色的胸肌。许季珊在睡梦中也半清醒的、朦胧的,应了一声。“嗯。” 水玖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任由自己枕在许季珊蜜蜡色的长胳膊臂弯内,静静地笑了一声。“季珊?” 许季珊睡得沉沉,这次再没应他。 水玖睁着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迟疑了许久,终于翻过身,在许季珊棱角分明的两片唇印下一吻。 低低的,仿佛对自家说的那般应了他一句。“好,我随你一道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个番外。天长水远,江湖再见!抱拳 65、65 ◎番外・浮浪◎ 一年后,临水小二楼。 水玖懒洋洋地回过身,涂着浓重眼影的丹凤眼尾微勾。“今日,到底要如何?” “不如何,带你一道去看花灯,然后咱俩的事儿……回头都好说。”许季珊一脸餍足,笑得意味分意味不甚分明。 “呸!”水玖涨红了脸,啐了他一口。 许季珊哈哈大笑。 此刻两人已经共渡南洋,在这地界扎根生存了大半年有余。许季珊在这地界原本就是个富家阔少,与水玖同吃同宿,十足就像是养了一房妻室。 先前曾经跟许季珊谈婚论嫁的表妹倒是来闹过一次,结果叫许季珊当场堵在门口。当时许季珊分明地朝表妹笑了一声,眼神似乎透着股不屑。水玖遥遥的在二楼看见那表妹一瞬间脸色苍白,随后双手捂住脸,像见了鬼那样地仓惶逃走了。 那天夜里,许季珊曾找水玖讨要福利。“瞧!我今儿个表现不错吧?” 许季珊一边卖力,一边冲水玖讨好卖乖地笑。又卖力又卖乖。 水玖啐他一口,脸皮胀的通红。 奈何许季珊已是个此中老手,最晓得水玖痒处。良久,水玖到底忍不住呜呜了一声。“谁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话?” 许季珊蓦然扣住水玖咽喉,俯身咻咻地来亲他,满意地见到身下这人眼珠子拼命往上瞪,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底遍布靡丽。待他察觉已入酣处,松开手,长口做了个吕字,吸走水玖呼吸。 水玖几乎窒息,两相逼迫下,全面失守。 许季珊怕这人回头清醒了又要找他使性子,爽一次,得三四日不搭理他。便觑准时机,巧妙地丢开他,故意勾的身下那人欲罢不能身如悬空,哈哈大笑道:“咱俩到底谁骗谁?水老板,你说话可得讲良心。从认得到现在,哪回你同我讲过真话?要不是我自家赖在冀北城不走,日日寻你,你早就把我给抛了。” “呜呜……”水玖争分夺秒地呼吸,还不忘同样争分夺秒地辩驳,口中愈发恨恨道:“反正你拿这桩事体与我算账,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倒不如今日一次性说清!倘若我以后再骗你,就教我……” 水玖挣扎着又咽呜了一声,双手猛地勾住许季珊蜜蜡色后背,喘. !息着道:“就教我不得好死。” 这人难得主动讨要。 许季珊低下头,算是勉强满意了。又心疼这人如今分明窘迫却强忍着不肯求他,一时心软,便着力地Q伐,瞬间就带着水玖冲上了最高处。 第二日两人都懒洋洋。许季珊忽然对他道:“不如咱俩去打一对戒指吧?再顺便去照相馆拍张小照。” “做什么?不过是骗人钱的玩意儿。”水玖皱眉,在梳妆镜前略打理了下饱足后的眉目,好不叫人一眼窥破昨夜春. !情。 “钱算什么玩意儿?” 许季珊从后头搂住他。先是一记深吻,随后吻如鲽躞落在水玖胀红如落霞飞的面皮,温声细语地哄他。“拍了小像,从此,我就日日把你挂在脖子上。” 许季珊脖子上挂的原本是他母亲的小像。 水玖闻言,不由得将冷白色手指轻轻抚上许季珊蜜蜡色的脖颈。半晌,笑了一声。“也罢,都随你高兴。” 结果当天下午,两人齐齐换了白衬衫黑西装,双双在领口打了个黑色蝴蝶结,头并着头、肩挨着肩,拍了一张亲密无比的小像。十指交握处,赫然有两枚同款的金戒指。 过了几日,许季珊去取小像,回来就得意洋洋,像是个得了糖果吃的小孩子。他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站在楼下,摇头晃尾巴的对水玖道:“今儿个夜里,你要怎样赏我?” 分明说的就是今夜不可描述。 水玖忍不住再次涨红脸皮,从二楼临水窗口呸了一声。 许季珊哈哈大笑,上楼见水玖依然脸色微红,忍不住就将人按在梳妆台前一番肆虐。待吃饱后,顺势拿起散落的粉墨黛笔作祸。 趁水玖恹恹欲睡,许季珊先是将这人天生的两道入鬓长眉描了又描,又耐心地与他点菱角唇。唇小而艳,一翕一合,呼吸声绵软。 许季珊忍不住吧唧一口亲了亲这人霞飞色的脸蛋,低声笑道:“今儿个夜里,你可真需好好赏我。” 他说着从怀里头掏出那桢小像。 水玖被他欺负,眼下气力全无,见到小像却还是要死命争一争的!艰难地抬起胳膊,张手就来夺。 许季珊却偏不让,坏心眼地扣住小像,低低地笑。“你喊我官人,我就给你。” 喊官人,水玖是喊不出口了,刚被欺负过。不,是日日都被欺负,要是再在口头认了输,那可不得让这人得意死!于是水玖死死咬住唇角,丹凤眼底都快急出泪来了,就是强撑着不肯喊许季珊一声官人。 许季珊见他窘迫,越发笑的肆意畅快。 “你……”水玖眼波微湿,咬了咬下唇。“你欺负我。” 许季珊这时候又来哄他,搂住他,俯身温柔地低语道:“不欺负你,我能去欺负谁啊?水老板,若是你我一生都能如今日这般好,该多好。” 水玖咬着唇良久不说话,耳边却突然传来许季珊幽幽的一声叹息。 水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你还幽怨?” “怎地不能幽怨?”许季珊蓦然双手撑住梳妆台跳起身,假意装作恼怒。“回了南洋,我也继承了大半许家家产,如今勉强也可算是富可敌国吧?可你呢?” 许季珊故意吹胡子瞪眼,假装自家恼怒到不行。“你同我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水玖收起怀中好容易抢到的那幅小像,似笑非笑。“你要怎样的实话?” “就说一句,你欢喜我。成不成?”许季珊突然扑过来,赤着脚,双手按在水玖肩头。 水玖呼吸一窒。 “就说一句,就说这一句。”许季珊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水玖终于不能够抵抗这样如同烈火炽日般的目光。他掉开脸,半垂下眼皮,别别扭扭道了句:“欢、欢什么?” 许季珊寸步不让。“就说一句,欢喜我。” “我……欢喜你。”水玖声音沙甜,透着十分蜜。 黑暗中不知道谁家唱起了无线电,咿咿呀呀的依稀便是当年的《白蛇传・水漫金山》: 乱、乱、乱、乱纷纷水族知多少, 浪、浪、浪、浪滔滔一似天河倒, 闹、闹、闹、闹垓垓赶水潮, 听、听、听、听水声儿洪波啸。 看、看、看、看霎时间无分清浊, 是、是、是、是僧人凭般胡撩。 这、这、这、这的是出于无奈将夫君讨, 恨、恨、恨、恨的是命薄总徒劳。 * 一直到六十年后,水玖闭上眼,仿佛仍能见到当年青葱少年的自己,那夜又在冥冥中恶狠狠地啐了许季珊一口。 许季珊在他印象中却也永远是当年那副浓眉压眼的下流胚模样,笑笑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水老板,你真愿意同我一世一生?” 八十岁的水玖蓦然睁开眼。良久,他捏着手中那张去冀北城的飞机票,似笑非笑,转过脸,对一直压在枕下的许季珊骨灰盒笑了一声,道:“季珊,既然答应了你一辈子,那么这趟回乡,你我一道同归。” 几日后,下了飞机,已经两鬓雪白的水玖抱拢怀中的许季珊,轻轻地笑了一声。“季珊你看,这就是当年咱俩遇见的霞飞路。” 现在的霞飞路早就改名,有轨电车已经成了上个世纪的古董,却依然人来熙往衣香鬓影。百乐门作为标志性的建筑物,依然健在,门前刷着大红的招牌,却再不是昔日纨绔公子寻欢作乐的场所,早已是博物馆了。 水玖垂下眼眸,最后一次轻声而又温柔地道:“季珊,瞧!这就是你我当年遇见的地方。” 怀里已经在骨灰盒中静静安息的许季珊自然不能答他。 但是冥冥中,水玖却总觉得许季珊就在那里,低笑着牵起他的手,琥珀色鹰眼微闪,又下流地笑了一声。“啊,百乐门!当年水老板那两瓣雪白,可是让许某人毕生难忘。” 冥冥中,水玖也低低地笑了一声。 已经八十岁的年纪,却依然笑起来时明艳异于常人,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满是靡丽。 “……季珊。”水玖哑声的自言自语,手指摩挲怀中的骨灰盒,低低地道:“一辈子很长吗?” 在人来人往的百乐门博物馆前,水玖叹息了一声。“不长吧?季珊,你到底还是食言了。” 博物馆内一切都已经封柜陈设。只剩下水玖这样的老人,在闭上眼的时候,才仿佛依稀仍能瞧见当年侍者们推开门,三三两两穿着高衩旗袍的舞女戴着白手套笑着迎上来,对他道:“水老板,秦二少正在里头等着你。” 水玖在她们牵引下入了席,恍惚间又再次看见了那个有着蜜蜡色皮肤的高大糙汉子正端起酒吟吟地笑了一句。 -“许某今夜……浮浪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