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在古代卖内衣》作者:七月初九   文案:   穿越是条单行道,没有回头路。   上一世作为女性内衣设计师的她,这一世最大的理想是:整个大晏女眷的胸衣,都被她承包。   可是,她自己都还没发育,想管着旁的女眷的身材,总是引来白眼阵阵。   没关系,她脸皮厚。   在青楼里寻代言人,在寺庙门口做广告,同赌棍抢绣工,抱皇亲大腿……一步一步将买卖做大。   咦,有位纨绔,你只是入股当了股东,不是娶了本姑娘,怎么那么多戏?   她双手叉腰,恶狠狠道:“大道通天,各走半边。你别得寸进尺!”   他将她拥在怀,深深看着她:“我将你本家击垮,你将我本家击垮。我们两个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幸福的搅和在了一起。 第1章 卖内衣的小女孩   华灯初上,晚风为仲夏的江宁带来当天的第一抹凉意。   作为江宁的知名盛景,秦淮河已经急不可耐的放开怀抱,极尽所能,将整个大晏国最奢侈浮华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向世人展示。   河道中间,鳞次栉比的大小花妨漂流其上,各家桅杆上挂的花灯将整个河面映照的如白日般明亮,美娇娘与风流客的欢声笑语萦绕其中。   河道里和堤岸上,游荡着许多卖小酒、夜食、鲜花、首饰的摊贩,或撑着小舟在河里,或推车小车在岸边,每到傍晚时出现,深夜后离去,趁着烟花奢靡之地,赚些度日小钱。   堤岸上,一个身着灰蓝粗布衣衫约莫八九岁的总角女孩,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蹲在青石板上,圆嘟嘟的面孔被夏日艳阳晒的焦黑,混着夜色看不出长得好坏,只一双眼珠子东转西转,瞧着分外机灵。   她并不为眼前景象所迷,看够了眼前盛景,便伸手随意拣了旁人扔在地上的花枝,横竖撇捺的在青石板上写着字。   当最后一笔要落下时,远远从河道中间的花舫里传来悠长清亮的呼唤声:“细芸娘咧DD”   芸娘倏地跳起,顺着声音来处大喊一声:“就来DD”孩童清亮的声音顺着河面传了过去。   她一把扔了手中花枝,叫道:“快,石伢,走!”   从她身旁的矮树下提溜钻出个六七岁的总角男孩,穿着一件半短不长露胳膊的褂子,腿上的裤子卷到膝盖以上,嘴里正啃着一只鸡腿。   他腿边还站着只小花狗,正口水滴答的盯着他手中的鸡腿。   芸娘叫道:“快快,先赚银子,等会儿再吃。”   石伢急忙忙咬了一口肉,将余下的肉连同骨头扔给花狗,嘴里边嚼,与芸娘边往岸边跑。   岸边偏僻处漂着一个大木盆,用一段旧牛皮绑成的皮绳系在岸边一块石头上。   石伢极快的解开皮绳,扶着芸娘上了木盆,他随后也小心的上了木盆,从盆中拿起两把小桨,极快的向河中央一艘花舫划去。   他划得极好,木盆平顺顺在河面上漂,半滴水珠都进不来。   待上了花舫,芸娘老老实实挎着篮子站在一旁,并不抬头去瞧舫中各处的男男女女。   有一位浓妆艳抹的妓子迎上来,对她笑道:“芸娘快将你那些好东西都拿出来,让我这位妹妹挑上一挑……”   妓子一摆手,身后便闪出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罗沙绸缎堆砌了一身,却不遮挡她的清新娇嫩,眼中含了一点新奇,略略抬着下巴瞅向芸娘的篮子里。   芸娘与先头那位妓子十分相熟,她是江宁南城一处叫做翠香楼的青楼里的姑娘,名叫柳香君,虽才二十五六岁,却已经过了妓子最黄金的几年,近些年里也不大接客,只出来陪着游湖唱曲。   柳香君身后那位年轻女子,却是个生脸孔,芸娘此前未曾留意过,该是才入了行的清倌人。   芸娘就着柳香君的招呼当先“嗳”了一声,一边从臂弯取下竹篮,一边貌似无意的去瞧柳香君的手。   柳香君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捏个拳头,只将大拇指露在外间。   芸娘便知道这船上有个冤大头要替那位清倌人出一大笔银子,好搏佳人一笑。   她将竹篮放在方凳上,掀开上面盖的绸布,露出其中的物件。   有簪在头上的绢花,女子平常的肚兜,还有一叠用布包了的不知什么东西,显得十分神秘的样子。   芸娘从竹篮中取出一副棉布手套戴在手上,才去解开布包,如捧珍宝一般将其中一件小衣裳捧在手中。   这样式奇特的衣裳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非但那位清倌人弯了腰去瞧,连同近前几位搂着妓子的恩客也凑了过来。   这件小衣裳似肚兜却短了许多、似赤膊背心却又精致了许多,是两块刺绣十分精致的如碗状的布料连接在一处,另一面用珍珠做纽扣。   清倌人见芸娘戴着手套捧它,仿似十分珍贵的样子,便不敢多动,只诧异道:“这是什么个东西,穿在哪里呢?”   芸娘知道要是给她说这叫“文胸”,对方势必也听不懂,便用眼睛瞟向柳香君。   柳香君便十分小心的用两手手指拎住小衣裳的两条带子,道:“这是胸衣,专门护住最柔嫩之处……”   她往自己隆起的胸前一比,附耳在清倌人耳旁说了句什么。   清倌人一瞬间便满面通红,举了丝帕掩面娇叱道:“姐姐真好心机……”   虽用帕子遮着脸,眼珠儿却不错眼的瞧着那小衣裳,含羞问道:“真有效果?”   柳香君又小心将小衣裳还给芸娘,牵了清倌人的手道:“你随姐姐去看一看我身上的就明白了。”一起进了舱中。   芸娘并不随她们进去,只等在外间。   未过片刻,忽的一旁有人“咦”的一声,一个略带些嘶哑的男声唤道:“芸妹妹?”   芸娘转头去瞧,从散落在花舫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月白袍做书生打扮,莹白的面上镶嵌着一双黑曜石一般的凤眼,因为还没有长开,一张脸还有些圆团状。   她隐隐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年几步走上前,神情十分激动:“我是苏莫白啊。这些年你们搬去了何处?我阿婆呢?”   他一连串的疑问问出来,芸娘猛的便忆起,这位苏莫白竟是与她同住的李婆婆的亲生孙子,当今吏部某个三品官苏家的嫡亲外甥。   两年前她还见过他,后来他被他娘亲带去了外家,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芸娘谨慎的瞧着他,试探问道:“小白哥哥这是要去见阿婆吗?”   苏莫白面上神色急切,频频点头,道:“自然是要见的,我恨不得现在就去。芸妹妹给我带路好吗?”   芸娘心里咯噔一下,往旁边挪开两步,面上却保持着微微笑意:“等我办完事。”   她的声音如黄莺般悦耳,稚气中带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苏莫白果然便安心坐在一边等她。   ------题外话------   大爷您请进,茶水瓜子儿伺候着~ 第2章 秦淮河的投水   柳香君带着那清倌人从舱中出来,一脸喜气的望向芸娘。   芸娘稳一稳心神,将心思重新放在了眼前的买卖上。   果然清倌人一步三摇过来,粉面含羞,道:“未知这胸衣我能不能穿,也不知需要多少银钱……”   芸娘看向柳香君。   柳香君跟她合作近一年,怎么量尺寸至少也学去了八成。   柳香君上前说了几个数据,芸娘便根据尺寸从那绸布包着的一叠胸衣里取出一件分外精致的,解释道:“姑娘正值豆蔻,皮肤娇嫩,这件是经过三十多道工序所制,内里柔韧亲肤,托扶身体;外层精致刺绣,饱含情趣;就连这纽扣都是上好的珍珠所制,最是适合姑娘的。”   她这番话是修改了无数遍才定了下来,为的就是打动人心。   清倌人果然十分意动,掩着嘴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懂的这许多。”   转身向她身后的小丫头嘱咐几句,那小丫头去了,随之请回一位长身祁立的青年。   青年约莫十五六岁,长得光风霁月,面白如玉,十足的人中龙凤的长相。   可他嘴角时时提起,似笑非笑,神情慵懒,做出一副不羁之相,做作的样子十分难入芸娘的眼。   青年出声一笑,一手持扇,一手搂上芸娘,眯着眼睛将“文胸”盯了半响,道:“这玩意倒是新奇,美人喜欢便好。”   转了眼珠瞧着芸娘:“丑丫头,多少银两?”   芸娘大怒,竟敢无端端便说她丑!   她心中气的要死,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微笑,只一双眼睛忽然忽然如璀璨星光,熟悉她的人一眼便能瞧出她内里正憋着坏水。   她伸出一只巴掌,道:“此物由三十个工匠耗费两个月才做成,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她数倍的提高价钱,就想让这青年在清倌人面前没了面子。   那青年面上却无半点为难神色,兜头向着芸娘抛过去一个钱袋。   “自己拿。”那人懒洋洋道。   钱袋外面绣制的十分精致,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银票,还有金叶子。   芸娘毫不客气的拿了片金叶子塞进袖袋里,换成银子约莫就五十两。   她一甩手将钱袋扔回去,把另一手中的小衣裳递给清倌人,道:“如若姑娘穿着好,尽管再找我。”   转身便拎着竹篮作势要走。   一旁原本坐在方凳上的苏莫白即刻便起身向周遭几人告了罪,极快的跟了上来。   芸娘低头将竹篮用绸布盖好,走过去交给一直等在舷边的石伢,交代他道:“拿好了,一滴水都不能撒进去,否则不给你工钱哦。”   石伢顺手将竹篮抱在怀中,不知她是何意思,只愣愣的点了点头。   芸娘忽的便起身飞跑,腰身一扭,整个人便从花舫上跳下,一头扎进了水中。   那投水声巨大,苏莫白躲闪未及,荡漾上来的水花将他袍子打的湿透。   石伢见状,忙小心翼翼的抱着竹篮上了木盆,拼了命的划桨,往前追了过去。   花舫上即刻便嘻嘻哈哈一片,其他几位公子过来拍拍苏莫白的肩膀,说着俏皮话:“原以为要上演一出青梅竹马相认的戏码,却不小心成了逼良为娼贞妇投河……”   苏慕白不理会他们的调笑,只万分无语的望着河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伴随着涟漪,渐渐的游的远了……   芸娘湿漉漉爬上了岸,回到原来的矮树下,那只小花狗还在原处吐着舌头等他们。   未几,石伢也跟着上了岸,抱着竹篮过来。   芸娘上前一把接过竹篮,急道:“快走,快回家。”话未停已经当先往前头大步走。   石伢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得抱着小花狗,从后面追上她,两人急匆匆的去了。   从繁华处一路走过,到了一处名叫古水巷的地界。   皎洁月光下,巷子显得十分陈旧,里边的人家无人点油灯,暗沉一片,只偶尔传来喁喁私语,或是咣咣犬吠。   芸娘悄声对石伢道:“你先回去,明儿我有了碎银,再给你发工钱。”   石伢又是愣愣点头,一脚迈进巷子,又被芸娘喊住,嘱咐道:“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们上花舫的事情,记住了?”   她这话每日里都要重复一遍,石伢不耐道:“嗦。”话音未落脑门便被她弹的生疼,苦着脸进了院门。   凉风徐来,芸娘过了片刻,摸着身上衣裳略略干些,便也进了巷子。   巷尾有座独门独院的小院落,从外间瞧着并不比别家好上许多。   芸娘推开虚掩的院门,大喊一声:“阿娘,我回来啦!”   便从里间一个黑咕隆咚的房中出来一位年轻的妇人,一边低声叱她:“莫吵着阿婆。”虽语带斥责,声音却十分温柔,正是她的阿娘李氏。   芸娘趁李氏掩门的当口,忙忙冲进自己个儿房中,将竹篮里包着一叠胸衣的布包取出来藏在竹榻下,才去了院中。   芸娘探头瞧了瞧她阿婆的房门,门帘悬挂,从外向里看不到什么,只隐隐能听到阿婆熟睡的呼吸声。   她方才为了避免苏莫白向她阿娘告状说她和妓子做买卖,所以跳河甩开了他,却让他同阿婆见不到面,此时心中对她阿婆便有些愧疚。   自她三年前因为下班路上摔了一跤而莫名其妙一命呜呼,醒来便到了这个名叫大晏的古代国家。   刚来到这里时,她这副身子还病歪歪,她的便宜阿娘要夜以继日的替人洗衣刺绣,赚了银两才有钱去请大夫抓药。   多数是这位阿婆守在她身边,为她熬药、为她擦身、替她打扇子。   在她身子稍微好些,她渐渐得知,她的阿娘是这具身子的亲阿娘,这位阿婆却不是亲阿婆,原是她阿娘自小的邻居,认了做干娘。   后来阿婆独子去世、儿媳带着孙子投了娘家,阿婆便搬来与阿娘一起住,自然成了她的阿婆。因为她阿婆也姓李,邻人为了区分一老一小两位李氏,便将老的那个称为李婆婆。   至于她阿爹是谁,她却从不知晓。   两位李氏从不提起,她掩饰自己的来历,也并不敢相问。   等她身子大好能出去了,便琢磨着怎么赚钱补贴家用。实在是这个家里两个半女人,日子过的太过艰难了些。   她将身上所有潜力与条件翻查个底朝天,深深认识到,她实在是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没有厨艺、不懂孔孟的柔弱女子,所会的技能也不过是上一世的职业――女性内衣设计师。   到了大晏这三年来,她借着阿娘平日的绣品做掩护,偷偷私下找别人缝制了胸衣去卖,初初几无生意,也不过到了近一年来,日子才有了些起色。   ------题外话------   跪求各位客官,觉着将就能看,就先收藏着呗~ 第3章 与帮工的较量(1)   芸娘在良知的谴责下辗转反侧,夜里睡的不好,第二日便起的晚了些。   她吃早饭之时,两位李氏已经开始了新一日的工作,她阿娘继续做未完结的绣活,她阿婆则开始替人洗衣。   她吃罢早饭,站在院中发呆。   又是一个艳阳天,墙外树上已经奏起了蝉鸣,吱吱吱,吱吱吱,叫的让人好不心烦。   阿婆看她一脸疲惫的模样,心疼道:“快进屋再睡会,家里也不用你下地种田,用不着起恁早。”   阿婆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慈爱,芸娘心中的愧疚便又加了一成。   这时虚掩的院门隐约吱呀一声,有彩衣从门缝闪现又闪开。   她心里一急,忙忙跑出去,将来人拉到一边。探头往院中一瞧,两位李氏都未注意到外边,方压着声音凶巴巴对柳香君吼道:“谁让你找上门的?被我阿娘发现怎么办?”   柳香君讪笑道:“我这不是看妹妹昨日落了水,担心你受了凉……”   芸娘冷哼一声:“你不过惦记着你那点银子。”她不耐的挥了挥手,道:“你先回去,我去换了碎银就送去。”   柳香君便讪讪笑着点头答应,又被芸娘拉住凶道:“以后不许来此处找我,要是我娘知道了,你就别想着在我捞到好!”   柳香君点头去了。   芸娘进去她房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着竹篮刚要出去,忖了忖又折返回来,将昨夜偷藏在竹榻下的布包取出来,从一叠胸衣里挑了件素雅却精致的放在竹篮里,余下的依然藏好,方出了院中。   她喊了句:“阿娘阿婆,我出去收账啦!”   她平时出去卖阿娘做的绢花等物,偶尔有相熟的女客手头所带银钱不够,也常有赊账之事。她常以收账做借口外出,时日久了也便平常,无人怀疑。   李氏忙忙擦了擦手,从房中取出一叠绣品,交给芸娘,道:“顺路过去将这些绣帕交给唐掌柜。”   世间姓唐的掌柜何其多,唯独她阿娘口中这位唐掌柜却是她杜撰。   为的不过是拉着虎皮扯大旗,让大家伙都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可是后面有人,不要来欺负她这个小小孩童。   且,如果有一日,她与妓子们通商的行径被她阿娘发现了,她大不了往那传说中的“唐掌柜”身上一推,给自己安个“遇人不淑”的小罪,说不定她阿娘不但不发火,还要反过来安慰于她。   这一叠四方方的绣品过不了两天,就会被缝制在她三十多道工序的胸衣上,不知由哪位冤大头买单,又不知穿在哪位千娇百媚的妓子身上。   从昨日起她的良心就受到了她自己的拷问,此时她有些心虚,口中含糊的应了一声,头不抬出了院门,一直出了巷子,才长长舒了口气。   巷子口第二家便是石伢家。   她屈起食指放在嘴边打个唿哨,没过多久,当先便跑出来一只小花狗,围着她的腿不停转圈撒欢,石伢随后跟了出来,两只总角歪歪斜斜的顶在脑袋上,正啃着半只地瓜。   她一歪头,道:“走,取银子去。”   石伢双眼一亮,忙将小花狗抱回家关进院里,给家里人说了一声,便精神焕发的跟在了芸娘身后,一步一跳的去了。   白日的江宁府又回归了平日的清雅绝尘,两旁道路中间夹着一条浅浅江水,三两条乌篷船漂流其上,艄公头戴笠帽缓缓摇橹,一派云淡风轻。   街边不知谁人唱着清曲,吴侬软语、弦琶琮铮,十分悦耳。   少年人腿脚轻便,又一路到处看热闹,绕了大半个城也不觉疲累。   待到了一处钱庄门口,芸娘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份蜜汁藕,包在浸泡的翠绿的荷叶中。   她将荷叶包递给石伢,叮嘱他:“在这处等我,别乱跑。”   进了钱庄,她掏出昨日赚的那片金叶子交给柜台,先换出二十两散碎银子放进竹篮里,余下的如往日般由钱庄存了。   钱庄伙计与芸娘相熟,打趣她:“小丫头家中赚钱端的厉害,赶明儿娶了你当媳妇儿,下半辈子也不怕饿肚子。”   芸娘一步跳开,气皱了眉头,弓着身子,恶狠狠骂道:“做你的大头梦!”   伙计被骂的无趣,讪讪道:“你这个丫头又黑又凶,以后定是个母大虫,哪家敢娶你!”   芸娘呲着牙骂道:“要你管!”气哄哄的收了票据出了钱庄。   一路闷头疾走,过了半响才发觉竟忘了石伢。   转过身却发现石伢正跟在她身后,两条小短腿轮换的极快,两只手却还捧着荷叶包,里面的蜜汁藕已经吃的干净,正在伸着舌头舔荷叶上残存的蜜糖,糊的一脸都是。   她腹中的气一下子消了,找了个没人处,从竹篮中拿出两个各有半两的碎银递过去:“这个月的工钱。”   石伢将荷叶包一扔,两眼发亮,长着两只脏兮兮的手便接了碎银。   她正操心石伢出来的急没背挎包,不知这银钱该放哪里,石伢已将裤腰拉开,手心一松,两颗碎银便掉进了胯中。   芸娘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得……往裆里藏?”   石伢嘿嘿一笑,绿豆小眼闪动着小聪明:“天热我要脱上衣,银子指不定就掉了。但我绝不脱裤子,银子绝对不会掉。你看,两条裤腿各一个,保险的很。”   她低头一瞧,果然这小鬼不知何时就将裤腿处用绳子扎紧,看起来就像两个长口袋,银子在里面就就像进了钱袋一般。   她失笑,又带着他往前面去了。   待到了一处连绵民宅处,往前第三家,门口有颗矮山楂树,还没到成熟季,鸟蛋大的山楂深深浅浅挂在树上。   芸娘过去垫脚摘了两粒山楂,给了石伢一粒,石伢迫不及待的张嘴便咬,下一刻便被酸的龇牙咧嘴。   她被逗得哈哈一笑,捏了他脏兮兮的小脸一把,抬脚进了院中,扬声道:“老何家的DD”   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应声出来,忙忙将芸娘往房中请,舌灿莲花的一串恭维之词便从口中撒了出来:“哎哟我的心肝命,见天盼着你来,你这不来我们就难开锅,家里吃的米都没剩几个DD”   芸娘被她这番话酸的牙倒,只绷着脸道:“快把东西取来,我还急着回去向唐掌柜交差呢……”   那妇人应声便从房中提个小竹篮出来,里面装的是常人看不出用途的棉布片。   常人看不懂,芸娘却十分精通,这每片由十来层棉布均匀絮着棉花缝制而成的碗状物件,便是做胸衣中的重要一环。   她一个一个检查过去,皱眉道:“怎的数量不对?”   那妇人便又拉拉杂杂了一堆,从家中经济艰难说到女儿嫁妆寒掺,最后言下之意:要想要剩下的,就得涨工钱。   芸娘的眼神从她手上的金戒指转到她发上的金簪子,心中冷冷一笑,问道:“依你说,该涨多少才满意呢?”   妇人理直气壮的伸出两根手指。   ------题外话------   诸位东家,请一定要记得收藏哦,本文存稿足,绝不断更! 第4章 与帮工的较量(2)   芸娘自认在工钱上给的十分优渥,想的也是培养几个死心塌地的女工,能将这胸衣的买卖长久的做下去。   她起身拍了拍了衣襟,冷着脸道:“依我说,就连这几件我也不收了,留着自个儿玩罢。”   转身便拉着石伢往院外走。   那妇人慌忙追出来,商量道:“那只加一成呢?”   见芸娘并不停步,直着嗓子喊道:“小丫头,你回去问问唐掌柜哇?说不定他会愿意啊?”   小丫头?指望的上的时候叫人“心肝命”,指望不上了叫人“小丫头”?   芸娘转回身,嗓音稚嫩却强硬:“这件事上,我这个丫头能做主!”   那妇人却忽然一阵风的跑到她面前,往路边一坐,扯开了嗓子便呼天抢地的嚎哭起来:   “我那苦命的阿花哦,你娘没法子给你置办八抬的嫁妆,你嫁过去要受夫家的笑话啊――”   “贼汉子啊,你走的那样着急,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辱啊――”   “小狗崽子还没长成人,就能坐到我头上拉屎拉尿啊――”   芸娘活了两世,自认已算泼妇,却实在没和真正的泼妇打过交道,一张脸不由涨的通红,连连退开两步。   想要转头便走,周围邻家已有人被那哭喊声招惹了出来,正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她历来便是个不愿受委屈的,又怎能被这泼妇的几声嘶吼要挟,眼风扫到零散在院中地上的几件碗状半成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将竹篮往石伢怀中一塞,进了院里拣出几片半成品,快步走出,一边瞧着那泼妇还在不停嘴的演戏,一边将半成品拿在手中,伸向邻人们:   “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我们东家出钱让这位婶子做些针线活,布料、丝线一一奉上,可大伙瞧,这都做的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用?”   各位邻人哪见过这东西,纷纷奇道:“老何家的,你做的都是些啥?是啥?究竟是个啥?”   芸娘跟着便做出委屈的神色:“她做的这奇怪玩意,毁了我们的布料丝线不说,却还要我们出钱收了它。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泼妇听她竟凭空颠倒黑白,忙一抹脸,吼叫道:“明明是你这个小娼妇让老娘做成这样,竟反倒来诬陷我?”几步爬起来作势便要打她。   一直呆呆站在一旁看戏的石伢此时反应过来,突然呀的大吼一声,抱着怀中竹篮便向那妇人冲过去,一头顶在她的腹中,那妇人顿时打了个趔趄,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回,伴随着疼痛的嘶吼,她面上的眼泪终于真真切切的流了下来。   而直到现在,却依然没有一个邻人站出来帮这妇人。   芸娘心中痛快,重重的哼了一声,牵着石伢便走远了。   那妇人还在背后嘶吼些什么,她不愿听,也便听不到了。   芸娘在前世时看惯了竞争对手各种恶意竞争,所以早有防备,每个工序都至少交给两个女工。如此她去另一处去,顺利收到了双碗状的半成品。   进阶着她又去了其他几处帮工家中,将其余几处工序的半成品一一收到。   最后连同一大早她阿娘交给她的绣活,一同交到最后两个女工处。   这些半成品在这两处会进行最后的缝制锁边、订纽扣。   至此,一批完整的胸衣便能向外销售,成为某位爱美女子的贴身之物。   待做完这些事情,日头已经高悬,处处炊烟四起,正是家家户户吃午饭的时候。   芸娘看石伢垮着张脸,不由逗他道:“你若是累了你便回去,等下我自己去吃肥肠面。”   石伢一听,忙摆手道:“我不累我不累,我陪着姐姐。”   她一笑,两人去了城隍庙门口的一处小摊,各点了一份肥肠面。   为了奖励他今日保护她的英勇行为,她又为他点了一碗鸭血汤。   两个小孩吃罢,略略坐了一会,她估摸着青楼里的姑娘们也该睡醒了,便又带着石伢往城南处一处名叫翠香楼的青楼而去。   翠香楼在繁华奢靡、美人如织的江宁顶多算二流青楼,其中以做皮肉生意的妓子居多。   而那些娇而不媚、媚而不俗、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则极少。即便有,既然投身到了翠香楼,也是抱着早晚要下水的意思。   芸娘的胸衣买卖只打进了翠香楼,且只有楼里的当红姐儿才有的穿。其他的青楼,虽则偶有在所属的花舫上卖卖零单,但却无法堂而皇之的打入其中。   无他,进场费实在太高了些。   而芸娘的这番在后世风靡世界各个角落、每个女人都要人手数件的内衣生意,何以到了古代,就沦落到只能与青楼妓子合作,说出来,却也要掬一把辛酸泪。   她初初开始做这番生意,先是自己偷偷摸摸做个雏形出来,自然要先紧着自己人,找了个正正经经的日子,送到她阿娘眼前,说了什么用法。   下一刻她辛苦的成果便被她阿娘丢进了灶膛里烧成一包灰,并十分严厉的批评她:“不知道跟什么人学的什么腌H手段……”   鉴于此她才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女性对于美是有极大的误解,稍微有些个不走寻常路,便分分钟因“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成为一身正气的世人抨击的对象。   故此,在这个各家正妻以“贤良淑德”为道德标准、大义凌然接受岁月凌迟的年代,妓子反而成了她的目标客户群……   实在是造化弄人啊。   她到了翠香楼下,嘱咐石伢在楼外等她。   石伢并非第一次跟着她来青楼,却一次都未进去过,不免流露出向往之意。   她十分恨铁不成钢:“这不是正经男人该来的地方,进去的都是坏男人,将来娶不到媳妇儿。”   她反问道:“你可想娶不到媳妇儿?娶不到媳妇儿以后可没儿子,没儿子就没孙子……”   石伢纵然小小年纪却也知道,娶不到媳妇儿不是什么好事,便将一颗小脑袋摆动的如拨浪鼓一般。   芸娘便伸手揪了揪他的脸颊,扔给他两个铜子儿,让他乖乖等她,千万不能跟着陌生人走。   这个时辰,翠香楼还未到开门迎客的时间,大门紧闭,角门却是开着的,给翠香楼送水送菜的伙计正进进出出忙活着。   角门处歪歪斜斜站着一个龟公,正监守着进进出出的伙计,防着他们将翠香楼里的东西顺手牵出去。   有个来送菜的伙计看到芸娘进了角门,便同龟公打趣道:“你们何时也开始收这样的货色,等调教好了都猴年马月了……”   芸娘未曾想今日竟又遇到一人耻笑自己,叉腰大骂道:“去你娘的狗臭屁!竟敢辱你姑奶奶!”   伙计未想到这姑娘如此泼辣,正被骂的一愣,那龟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到他头顶:“滚你个蠢蛋子,这可是我们正经的财神爷……”   话毕脸上堆了笑,点头哈腰过来道:“姑奶奶您来了……”便同往日那般伸出一只手准备接赏钱。   芸娘恨恨剜了那伙计一眼,冷哼一声,脆生生道:“今个儿姑奶奶心情不好,没有赏钱。”   昂着头往前走了。   那公龟无端端少了几钱银子的进项,又跳起来狠狠打了那伙计几巴掌才解恨。   ------题外话------   hello,有人吗?有人在看文吗?   回声空洞而悠长――有人吗?有人在看文吗?   孤独的作者看到眼前几无一人的读者席位,流下了晶莹的泪花…… 第5章 青楼代言人   楼下几人的动静引的楼上几位早起的妓子探头看热闹,其中一位小丫头看到,脆生生的道:“芸娘来了……”   只听得咚咚脚步声在竹木结构的楼层间响起回声,没多久便出现一位和芸娘年龄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小碎步跑过来,笑嘻嘻挽住她手臂,叽叽呱呱道:“我们姑娘早就盼着你了。”   小丫头虽然还梳着总角,却长的明媚皓齿,皮肤白皙,与芸娘站在一处实在对比分明。   芸娘今日倍受打击,不由得便挪开她的手臂,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小丫头带着芸娘顺着楼梯上了最顶楼,沿着长廊一直到一处最清净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房门半掩,那丫头轻轻敲了敲门框,也不管里面之人如何答复,便推开了门,带着她进去,探头向里间纱账掩着的床榻方向脆生生道:“姑娘,芸娘来了。”   她一手接过芸娘挎在手臂处的竹篮放在一旁,十分伶俐的端出一盘子红艳艳的樱桃,道:“这是崔老爷专程为我们姑娘从京城运过来的,十分香甜,芸娘你尝尝。”   芸娘心知小丫头口中的崔老爷多半是她主子的新恩客。恩客捧窑姐儿,正在兴头上,难免要大方一些。   她毫不客气的抓了樱桃在手,一粒粒吃尽了,就着小丫头端来的凉水将染了樱桃汁的手洗干净。   正当此时,从纱账后面终于盈盈的走出来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   芸娘的胸衣生意能打进青楼界,这里面的功臣,除了那位当托儿的柳香君,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董盼儿姑娘。   一年多之前董盼儿还是一位才出了道的平常妓子,略略有些个艳名。   彼时她相貌身段虽然出挑,可在这并不缺美人的青楼,自然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长处,平日里常被忧患意识超然的姐妹们排挤。   有一日她正坐在秦淮河畔为了一件被人恶意剪碎的肚兜垂首低泣。   当是时,芸娘恰巧也望着茫茫河面,捧着一件胸衣而发愁。   两下在一处碰了面,如同干柴遇上烈火,王八遇上绿豆,芸娘当即将胸衣赠予董盼儿。   这一赠便赠到了现在。   董盼儿渐渐成了翠香楼炙手可热的红牌,艳名远播至京城。   芸娘的胸衣也打进了翠香楼,一路水涨船高。又加上柳香君这位天生当托儿的料,自此胸衣的买卖总算是蹒跚着往前迈进了。   说董盼儿的一路走俏是那胸衣的功劳未免太过夸张,但谁也不能否认,一位身材曼妙曲线玲珑的女子对男子更有诱惑力一些。   此时这位雾眉杏眼、琼鼻樱唇的红牌一摇三摆的出来,见着芸娘,便掩口笑道:“方才听到你这小鬼头骂人声,真真泼辣。再过个三五年你也要说亲事了,是该早早的学着打扮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芸娘拉着脸,只向案上竹篮努了努嘴,那小丫头便欢呼一声,一边急匆匆掀开篮子上盖的绸布,一边道:“倒是要看看今儿个又有什么宝贝。”   她从中取出那件胸衣,便惊叹一声。   这件胸衣是近期所出的新品,最外层是精致的彩线刺绣,还缀着柔软轻纱的褶皱,除了关键部位要厚一些,其余部分均是双层镂空轻纱,凉快透汗又香艳,正正好是董盼儿的尺码。   芸娘瘪了瘪嘴道:“在你身上我可没省钱,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了。”说这话的口吻十足十更像个恩客。   “哦?”董盼儿瞟了她一眼,一边当着她的面宽衣试起了胸衣,一边似有意无意道:“昨个儿菊香妹妹的那件胸衣就极好,看着极其雅致。”   芸娘默默一想,昨儿卖出去的可不就是花舫里赚了冤大头银子的那件?   她打了呵欠:“那件虽好却不是单品,你这件就只有这一件,多了也造不出来了,忒费工夫。”   董盼儿此时由小丫头侍候着脱去了裙衫与旧胸衣。   她伸出洁白如新月一般的手臂,小丫头将胸衣穿过她的手臂与肩膀,她便配合着将上身前倾,直到丫头将珍珠纽扣在她身前扣上,她才伸手进去调整了形状,好让肌肤完被胸衣包裹,不留空杯,却也不压着身体。   她十分大方的叉着腰,摆出一个诱惑的姿势,媚眼如丝:“如何?”   小丫头自然是十分捧场奉上一声赞叹。   芸娘略略有些脸热,将目光移开,忽的一拍脑袋,道:“忘了,还有件同花色的小裤忘了带过来,这次可是给你做了一整套。”   两厢里便说定了第二日再见,董盼儿又吩咐丫头将各种水果吃食每样都抓一些让芸娘带走。   芸娘嘟着嘴道:“我多少胸衣都白白让你穿了,还贪图你这个?”   到底还是有些小孩脾性,捧着各样水果点心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走廊转角红裙一闪,她唯一的托儿柳香君靠在窗边,正一脸笑着等她。   芸娘伸手便从袖袋中摸了两锭银子递了过去。   柳香君一瞧,又笑道:“小丫头昨儿个可是进项不少,怎么还分我十两?”   又有人来要涨工钱?芸娘将脸一板:“那你说该多少?”   柳香君伸出个大拇指:“你多卖了一番的价钱,至少该再加我五两!”   芸娘便皱起了小脸:“我阿娘每个月做女红也赚不了五两银子……”   柳香君却不吃她这一套,也跟着皱着脸:“我一介青楼女子自从想从良,每个月的进项就只靠你这买卖了,女子想不靠男人,实在是难啊DD”   这句话正正戳中芸娘那颗自强自立的心,她败下阵来,多掏了五两银子出去。   柳香君一边将银子往胸衣里藏,一边悄声道:“我也不让你白吃亏,你那捧在心尖尖上的盼儿姑娘,只怕是要赎身咯~”   芸娘一愣,方才董盼儿倒是半点未流露出要赎身的意图。   再说按天下窑姐儿的职业发展规划,哪个又不想找个良人,远离这迎来送往的日子。   只是……这代言的角色可就要另外物色人选了…… 第6章 躲不开的邂逅   芸娘出了青楼,找到石伢。   石伢正坐在青楼背街的房台子上,怀里抱着一包糖炒栗子,一双小眼睛不眨眼的望着板栗,周围却不见一颗栗子壳。   石伢见她看到自己一副呆样,十分窘臊,小声道:“阿婆喜欢吃这个,我给阿婆留着。”   石伢家中只有他与阿婆相依为命,阿婆双眼失明,儿孙俩生活十分窘困。   芸娘摸了摸她脑袋,牵着他的小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甩开他手,恼道:“去哪里蹭了些什么黏糊糊的玩意儿……多大的人了一点不知道爱干净!”   又联想到这两日旁人对自己长相的评价,不由深叹了口气,将装满了水果点心的竹篮塞给石伢,没好气道:“回去给你分,拿好了。”   石伢便也将糖炒栗子放到竹篮里,傻乎乎一笑,抱着竹篮跟着芸娘去了。   回去的路上芸娘想着买两匹做绣品的布料,便绕往另一条路。   这条小道背离闹市,前面是一座书院,再过去有一家布庄,价格十分公道。   还未到书院前,书声琅琅入耳,带着种避世的淡然。   芸娘来这个时代有三年,到现在几乎还是睁眼瞎。   想去书院念上两日书,没有书院愿意收女童。   想跟着哪位识字的学上两日,她住的一整条巷子没有一个读书人。   她隔着窗户往书院里瞧了半天,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上一世她多少也当了二十来年的读书人,这一世一睁眼就成了下里巴人,遇到写的规规矩矩的繁体字还能半猜半蒙蒙对几个,可遇上那些什么个篆书、隶书、草书之类的,将好好的字写的凤舞九天,她便和睁眼瞎没甚区别。   石伢踮着脚仰着头也跟着她看热闹,无奈还没到抽条的时候,个头比她矮了有半头,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便听到有人惊咦了一声。   芸娘立时便抱了头往边上躲。   她知道这家书院的山长可是个十分古板酷厉的角色,她曾多次在这窗户边上吃过那老头的竹笋炒肉片,半点不带含糊的。   料想中的竹板子没有抽下来,却听到一个正在变声期的少年嘶哑的嗓音,惊喜中带着些疑惑,在她耳边道:“芸妹妹?可算是又看到你了!”   芸娘听到这声音探头去瞧。   眼前是一张白净莹润的脸,长眉入鬓,鼻梁十分英挺,嘴唇极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执拗。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十分专注的望着她。唇上长了些细软的胡须,隐约有了些大人模样。   微风拂过,带了些清新汗意的味道。   她无端端的有些心跳,忙退了几步远,才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急忙转了身子要逃,后背衣裳已经被苏莫白拉住。   她急吼吼叫道:“抓坏衣裳我要以身相许!”   苏莫白的手立刻松了,脸上带着些窘迫。   她内心里羞臊的快要哭出来:怎么就这般口不择言?!   苏莫白到底比她大了几岁,面上神情已经恢复了自然,生怕她又如同昨日一般逃掉,上前停在她两步之远,眉头顺势皱起:“你昨日逃什么?”   果然下一句,让芸娘担心的就来了。   他的眉头皱的更深,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微微的责备:“你怎么在花舫上?你一介女子……”上下打量了番芸娘的外在:“你总归要注重些清誉!”   果然又是个小学究!   芸娘皱了皱鼻头,三两步从苏莫白身边绕过去,拉了石伢便要走。   苏莫白忙忙跟了上来:“你回家吗?我同你一道去。”   芸娘母女与李婆婆住在一个院子,他去见他阿婆,自然就会看到她阿娘。   芸娘止了步,防备的瞧着他,问道:“你去见了我阿娘,要怎么说?”   苏莫白一拂袖子:“我自是要做足礼数,向婶娘问……”   那个“好”字还未说出口,便又做出一身正气的样子:“向婶娘问,怎的芸妹妹清白女子,却同青楼女子厮混在一处……”   她即刻瞪大眼睛,挺身上前,愤愤然:“那请问,你这位高风亮节、冰清玉洁、良金美玉、不同流俗的翩翩佳公子,昨日为何又出现在那花舫上,左拥右抱,流连花丛?”   苏莫白未料到她反客为主,连声问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我没有……”   “哈!”她冷笑:“就许你们读书人寻花问柳,不许我们穷人家靠着花舫讨生活?”   苏莫白何曾与市井妇孺打过交道,被她伶俐的口齿声声反问的支支吾吾。   正在此时,从书院走出一位翩翩佳公子,身上穿的是最时兴的缀金丝暗纹云锦所制的夏袍,发上一根清透翠绿的玉簪,手上摇着一把纸扇,与一众身穿学袍的莘莘学子相比可谓是金玉其外。   苏莫白见了这人,心中一声欢呼,忙忙过去求道:“师兄你来的正好,快快帮我解释解释,昨儿个我们是为何上了那花舫?”   那公子啪的将扇子一收,抬眉做疑问状:“不是你看上那个什么小翠的,说要去包了她吗?”   苏莫白含冤未雪却又雪上加霜,只用手指点着那公子,一个字都分辩不出来。   这位师兄脑袋一转,哈的一笑,提起半边嘴角做不羁状:“怎么又是这位丑丫头哇?”   芸娘这一日里被人多次耻笑,本就一腔的怒意憋在心里,一看这口出不逊之人便是昨日在花舫上说她丑的冤大头,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心中怒火蹭蹭而起。   她左右一打量,从书院门口一棵挨着墙的杏树上出溜爬上去,顺着树杆上了墙头,几下便将已经熟透了的黄杏摘了几把撩在衣襟上,顺着墙头爬到那冤大头对面。   她跨坐在墙头上一看自己势单力薄,忙出声唤那位站在墙根下傻呆呆看热闹的小帮手:“石伢快上来。”   石伢随手便将怀中竹篮放在地下,比她更利索的爬到了墙头,跨着墙头坐在芸娘身旁。   芸娘交给他一把黄杏,声音清脆的吩咐:“打这烂舌头的,打中一次给你二钱银子,千万别给我省钱!”   石伢一瞬间精神抖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举着黄杏就朝那“冤大头”掷了过去。   ------题外话------   各位客官,如您觉着这文还稍微有些看头,可以收藏后慢慢看哦~ 第7章 买凶揍人   穷苦孩子玩耍花样少,平日里无聊时可不就靠着丢石子儿打发时间。   石伢坐在墙头上,面对着近在眼前的冤大头,那准头简直不要太准,只几下子,那冤大头的衣衫和纸扇上便染上了黄杏的汁水。   苏莫白急的在下面劝阻,却丝毫不起作用。   冤大头一边跳着躲一边指着石伢喊道:“你你,我给你二两银子一次,打她,打那个疯丫头!”   石伢一时间被钱财迷了眼,停了手呆呆望了望芸娘,又转头望望冤大头,一时半刻不知该赚哪份银子。   芸娘听到这话却来了精神,忙对冤大头道:“真的?你把银子给我,二十两,我打我自己十下!”   那冤大头表情一瞬间石化,半响方赞叹道:“真是个人才哇!”几步闪开进了书院。   敌人溃退,芸娘便从墙上下来,拍拍衣衫上的浮尘,拉着石伢便要走,苏莫白却张开手将她一拦:“我也要跟你一同去。”   芸娘便仰起头,语声清脆同他打商量:“你去也成,但是绝不能向我娘和阿婆提起我这买卖的事,否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此生各不相干!”   她小小一介女童,张口便是“此生各不相干”这等重话,苏莫白便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芸娘只好向他循循善诱:“青楼女子也要吃饭、喝水、穿衣。我和她们做买卖,哪里不清白,哪里轻贱了?官府有下令让青楼女子不吃饭、不喝水、不穿衣吗?”   苏莫白一时被芸娘这番“众生平等”的道理说的反驳不得,苦苦思索一番,勉强应下,芸娘才松口带他去见他阿婆。   回去的路上,苏莫白又一次解释自己为什么去花舫。   原来他与众多师兄弟跟着先生游学到江宁,因先生与书院的山长交情极好,便暂居到书院论学。   昨日便是他们到江宁的第一日,本地家中阔绰的学子便热情邀约他们出游,以尽地主之谊。   别人的一番好意怎能拒绝?!几位师兄弟也便答应下来。   他年纪小,哪里知道其中关窍,等上了船才知道是喝花酒的地方。   然已经上了船,又怎好立即下船,只得硬着头皮坐在花舫上,对着男女调笑的场面心中默念孔孟之言。   接着便遇见了芸娘,而她竟然一边出言稳住他,一边钻个空水遁而去。   几人说说走走,苏莫白又买了些上门做客的肉食,也便到了古水巷口。   芸娘将竹篮里的瓜果吃食分了一半给石伢,叮嘱道:“别尽将这些当饭吃,小心吃坏了肚子。”   石伢咧嘴一笑,抱着零嘴进了院中。   苏莫白的家事,芸娘约莫知道一些。   李婆婆早年丧夫,一人将独子拉扯大。这位独子便是苏莫白的阿爹。   他阿爹十分争气,年纪轻轻便当了硕大江宁府一处衙门的捕头。   那年朝廷整治吏治,泥沙俱下,苏莫白的外祖父当年还是吏部某个三品京官,受此牵连而被发配到了江宁下辖的一处乡间的矿场干苦力。   他阿爹外出公干时遇到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便是他阿娘。   自小受到良好教养的落难女子,即便是穿着破旧、身形狼狈、干着苦力,可举手投足间依然散发着无法掩盖的气质与光芒。   如此不俗的女子瞬间捕获了他阿爹的一颗痴心。   自此,他阿爹便对他外家诸多照顾。   后来她阿娘刑期先到了期,他外祖父忖着家平反无望,便将他阿娘嫁给了他阿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便是苏莫白。   谁知过了五六年的甜蜜日子,他阿爹在一次剿匪中负伤殉职,丢下妻儿与老母去了。   再过了几年,新皇继位,当年的冤假错案纷纷平反,他外家不但获得起复,还发还了当年赫赫家产。   又过了几年,她阿娘便带着苏莫白投奔了娘家,返回了京城,过上了富贵荣华的生活。连同他的姓也改成了母性,自此他与李家便断了联系。   她来到这个时代的这两年,与李婆婆同住,不但常常听到阿婆念叨苏莫白,甚而还常偷偷抹泪。   此时已至晌午,家家户户炊烟四起,从院里面发出轻微哐当的声音,约莫是她阿娘开始煮饭了。   芸娘站在家门前,想着接下来的一场抱头痛哭,便有些心酸。   两人推门进了院里,苏莫白与李婆婆祖孙相见,自是哭不尽的眼泪、说不尽的欢喜。   她阿娘一边跟着擦眼泪,一边吩咐她出去将肉菜鱼虾多多的买了来,又吩咐她打两盏米酒。   特意吩咐她:“莫要去街角那家,往别处买去。”   街角那家酒铺老板近些日子起了纳李氏为妾的心思,媒婆上门了好几次,都被李氏婉拒,自然不想再与他家有些什么瓜葛。   芸娘拎着篮子去街上切了半只风鸭、沽了一斤甜米酒、新鲜的青虾、青蟹拎回了家中。   两家四人吃罢饭,苏莫白又陪着说话到月上中稍,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又承诺他在江宁这些日子,会日日来陪阿婆,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书院。   芸娘将苏莫白送出巷子口,返回来刚要进家门,便听到有光脚踢啪跑动的声音。   她回头去瞧,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石伢满脸眼泪的跑过来,还未站定,便吱哇哭了出来,拍着两条裤腿,哭嚎着:“不见啦!两个都不见啦!”   芸娘愣了愣,猛然想起石伢白日里将她发的工钱装在裤腿中,急急跑过去扯着他裤脚,果然裤脚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那两块各半钱的碎银早已不知落到何处。   她拉着石伢转身就跑,只把家附近的路来回走了好几遍,可靠着月光哪里能找到乌噔噔的碎银块子。   她只得安慰石伢:“明日我们再去找,将今日走过的路再找几遍。”   才到手的工钱还没焐热就不见了,石伢怎能甘心回去睡觉,一张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哽咽着不说话,却也不挪步。   恨得芸娘重重在他额上点了几下,才道:“如若明儿个寻不到银子,我就补给你,行吗?祖宗?”   石伢这才抹了眼泪,跟着她进了古水巷。   ------题外话------   不知文写的如何,欢迎各位客官留言评析~ 第8章 饭桌下的较量   第二日,两人早早起身连早饭都未吃,先顺着昨日行走的路线将沿途草丛、石子儿堆、墙根仔细巴拉了一遍,什么银子的一个没见着,倒是找到了三个铜板。   芸娘捶打着弯痛了的小腰,喘了口气道:“我看早都被旁人拣去了,是找不到了。”   一锤定音,石伢的眼泪扑扑落在脏旧褂子上,洇湿的胸膛前一片狼藉。   芸娘恨铁不成钢,又是一个暴栗弹在他脑门上:“哪里学的娘们家家的毛病,哭就把银子哭回来?”   她嘴上不饶人,内心终究怜惜他,顿了顿道:“算我倒霉,把银两补给你。回去了再交给你,免得又让你便宜旁人。”   石伢这才抹了眼泪破涕为笑。   两个小孩随即便往翠香楼的方向去了。   将昨日忘记带的亵裤送到董盼儿的房中,她旁敲侧击,董盼儿都未曾透露出要赎身的打算,她也只得罢了。   她思忖半响,只靠翠香楼里董盼儿的影响,生意实难继续开拓,不管董盼儿是否要赎身,她也该在其他青楼物色多位代言与托儿了。   她出了青楼,便去了昨日原本要去的布庄。   时近午饭时间,店里掌柜与小二正忙着吃饭,见了芸娘是熟客,便不招呼,由着她在一处只卖零碎尺头的柜台上挑挑拣拣。   胸衣层数虽多,但每层的布料都不宽。   如若按整匹布买,价钱便要贵的多。   只买布庄里卖剩下的零碎尺头,价格便极便宜,便是那今夏里时兴的布料,算下来也未到咋舌的地步。   她零碎料子拿了一匹尺头,将钱付了,如之前的每一次上门同掌柜商量,能否将布料送到她家中。   掌柜为难道:“小姑奶奶,你来的次数虽多,可每次就买一匹尺头,要是人人只买一匹布便要送货上门,我得养多少人?我这店还怎么开?”   她拿出坚忍不拔的厚脸皮苦苦哀求,见有客人上门极为热情的主动上去招呼,一张小嘴将各色布料介绍的清清楚楚,竟被她做成了几笔生意。   那掌柜万般招架不得,只得应承下来,说好今后都由布庄送货上门,只不过要待店里不忙的时候。   芸娘详细留了古水巷的地址,方才离去。   两人回了古水巷,芸娘将承诺给石伢的一两银子取出交过去,心疼道:“只有这一回,下回掉了别想着找我。我可不是开善堂的。”   石伢银子到手哪里有不应承的,一双绿豆眼笑的挤成一条线。   芸娘又交代了傍晚去秦淮河出摊的事情,便也各回各家了。   到了晌午,她阿娘动手做晚饭时,院门咚咚几声响。   芸娘忖着该是送尺头的布庄小二来了,忙去开了门,探头去瞧,却是提前下学的苏莫白,手中提着一串捆好的青蟹,张牙舞爪十分精神。   她往边上一让,苏莫白身后便闪出一个人来。   来者一身书生打扮,长身玉立站在她几步之外,嘴角噙着一丝笑,眯着眼睛瞧着她,十足的理直气壮。   她即刻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孩童清脆的呵斥声整条巷子都能听到:“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芸娘的眼睛瞪的像要吃人。   苏莫白面上十分尴尬,轻声道:“我们出来这些时日,难得吃上家常菜。我昨日回去提到婶娘做青蟹的手艺极好,师兄十分羡慕,我便做主带师兄一同过来……”   正说着,芸娘便听到她阿娘从身后而来,语气虽轻柔却带着责备道:“怎的如此大呼小叫,让人笑话……”   看到门边的两位少年,苏莫白又将方才对芸娘解释的话向李氏重复了一遍。   有人欣赏自己的手艺,谁会不得意。李氏自然十分热情的将两人请进了家中。   那“冤大头”嘴边噙着笑意,摇着扇子,大模大样的走了进来。   芸娘虽不拦他,却将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十分不服气的望着他。   他面上的笑意就更浓了些。   此时炊烟袅袅,院脚的一株桂花树上有鸟雀归巢,啾啾不停。   冤大头一身月白书生长袍,发髻被同色方巾包住,笑容如同六月的清泉,温润而亲切。   他的言语既文雅却又充满趣味,一会谈及李婆婆的身体康健,一会又恭维李氏的厨艺,左右逢源,竟比苏莫白还能讨得两位李氏的欢喜。   待菜蔬出锅,冤大头抢着端菜上桌,这举动更是赢得了李氏更大的欢喜,她一边望着他勤快的身影,一边摇头叹道:“这孩子……”   芸娘听到耳中,心中不禁冷笑:“孩子?都能上花舫找乐子了,还能是孩子?”   待他折返回来继续端盘子时,经过芸娘身边,她便冷笑一声,悄声道:“你如此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女婿见了丈母娘,来挣表现的!”   冤大头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哈哈一笑,回道:“本公子觉着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又将芸娘气了个吐血。   到了吃饭间,两位李氏极力招呼两位少年上坐。芸娘看在眼中,心中悲哀的想,只怕他们四人才更像一家人,自己竟像是个拣来的。   苏莫白吃了两口菜,轻咳了一声,道:“婶娘,芸妹妹也有八九岁了吧?”   李氏便点点头。   坐在他对面的芸娘狐疑的想,问年龄是什么意思?是要替她说亲事?那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虽然还在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的高高,听得那略带嘶哑的声音续道:“芸妹妹现在每日在外乱逛,一不小心极容易走了歪……”   他口中那个“路”字还未说出去,芸娘已经一个飞脚揣向对面。   “咚”一声,坐在苏莫白身旁的冤大头噌的跳起来,端在手上热乎乎的汤碗便连汤带碗扑在了他的胸前。   两位李氏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为他擦拭,又生怕他被汤水烫到。   芸娘心内几乎要痛哭流涕。   她狠狠剜了苏莫白一眼,便心虚的跑前跑后拿帕子端水,毕竟这位冤大头实质上掏出了真金白银捧场了她的买卖。   只有苏莫白还一脸懵懂,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道:“师兄,怎的如此不小心?”   她偷偷瞥眼望去,正好与那位冤大头似笑非笑的目光相遇。   她便也心虚的跟着道:“是啊是啊,真是太不小心了……”   所幸这个小插曲将苏莫白的话头岔开,一直到吃罢晚饭,都没有人再提起。   ------题外话------   东里格东,求个收藏~ 第9章 大鱼与小鱼   天光渐暗,空气中渐渐有了极淡的脂粉味与酒醺香。   这样天气晴朗的夜晚,作为江宁府最出名的产业,各青楼与秦淮河的花舫上定然已是莺莺燕燕,姹紫嫣红。   芸娘忖着今日那布庄是不会来送布料,便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咸菜色粗布衣裳,从塌下取出一叠各种花色、尺码的胸衣放进竹篮中,又用各色绢花、肚兜将其盖住,最上面再盖了一层绸布,方拎着竹篮出了房,脆生生道:“阿娘,我出去了。”   李氏此时偏想起方才桌上的谈话,转头问苏莫白:“小白,你方才说芸娘八九岁,不该如何来着?”   芸娘的眼光立时恶狠狠起来。   她的目光从李氏身畔绕过去,落到苏莫白一张清风朗月的面上,苏莫白便吭哧几声,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一个清朗的男声道:“师弟是说,在京城,像芸妹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外出时个个打扮的如花似玉。可小侄却觉着,芸妹妹这般也挺好,朴实,嗯……”冤大头的目光从背光而立的芸娘黑漆漆的面上瞟过:“极衬肤色,显白,挺好。”   芸娘先是被他那声“芸妹妹”腻的起了鸡皮疙瘩,又被那句“显白”气得火冒三丈。   偏生李氏是位慈母,自己的女儿无论怎样都觉着好看,半点听不出冤大头话中的调侃之意,笑道:“我倒也觉着小女孩穿着花花绿绿太过流俗,素净些反而更出挑。”   这番话出口,冤大头的笑意便从嘴角渗到眼中,又从眼中渗到面上,直到几人一同喊了石伢出了古水巷,冤大头才放声爆笑出来:“出挑,哈哈,格外出挑,啊哈哈哈哈哈DD”   芸娘气急败坏,索性咬紧了后槽牙不去理会。   苏莫白接过竹篮帮她拎着,忧心忡忡道:“芸妹妹,你每日里这般去花舫与青楼上做买卖,总归是以身涉险,时日久了,未免不会遇上登徒浪子……”   他的担忧她早就想过,这也是她为何要穿的这般简单、晒成一块黑炭的原因。   眼下她年纪还小,那登徒浪子纵般眼瞎,也不大可能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吧?   可等她大些了,这买卖有怎么做呢?   她叹了口气,道:“那又如何,总归要过日子……”   小女孩面露无奈的模样令人心疼,苏莫白便铿锵有力道:“我想过了,待我回了京城常托人捎回银票来,你同婶娘和阿婆便会好过一些……”   芸娘瞧了一眼少年脸上信誓旦旦的神色,道:“你没听说过‘救急不救穷’吗?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又能有多少银子。总之你别管。”   苏莫白不服气道:“你不也是小孩子家家吗?我比你尚且大着好些。”   见芸娘赌气不理会他,只得又退了一步:“今后晚上我替你去花舫,帮你卖东西,替你收银子。”   皎洁月光下,初初长大的少年一脸诚挚,晚风将他鬓边发丝吹起。   他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似在发誓,又像在请求。   她唇边浮上笑意:“你又能替我卖几日?”   他叹口气,将她额上发丝揉乱:“能卖几日便算几日罢……”   傍晚的秦淮河上已经开启一日中最为辉煌的时光。   河上飘着各家青楼的花舫,气派奢华。   另有独门独户的船娘子,雇了船夫在船尾划桨,她们则搔首弄姿站在船头,招揽酒色客人。   芸娘依旧来到她平日里等托儿招呼的老地方,将竹篮往地上一放,随手折一根树枝,青石板上便留下她随意乱画的痕迹。   苏莫白蹲在她身旁,看了片刻看不出名堂,奇道:“为何每个字你都只写一半?”   芸娘耸了耸肩膀。   简体字她各个都认识,却无用武之地。繁体字她认不出几个,却人人都在用。   苏莫白忽道:“你昨日去书院所为何事?”   她撇撇嘴不说话,苏莫白便笑道:“自然是想开蒙了……”   他兴致满满道:“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她胃口高涨:“要学就学最厉害的,一拿出来能唬人的那种。”   苏莫白闻言,略略思量一番,从她手中取过树枝,在地上弯弯曲曲划了道符。   芸娘歪头看了片刻,疑道:“这是什么?”   苏莫白便一本正经道:“这是‘勇’字的篆体,是指一个人背着一把大刀前行。你瞧瞧,和你多像!”   她的心无端有些乱,轻咳一声:“我还知道‘茴’字有四种写法呢!”   苏莫白眉头一提,兴趣盎然的样子:“哪个‘回’?写写看啊!”   “书呆子!”她在心里切了一声。   微风徐来,河面上微波粼粼,远处不知哪座花舫上传来悠扬琴声,从河面上传到河畔,音色中便带了些水汽。   和着这悠扬旋律,芸娘听到一声熟悉而悠远的声音:“细芸娘咧DD”   芸娘如同一只脱兔般窜起,清脆的声音在河面起了回音:“就来DD”   随着她的答复,石伢也跟着她往河堤上栓木盆的地方跑去。   她跑出两步远,苏莫白已从后赶上,从她手中接过竹篮,不回头的跟在石伢身边往前去了。   她急忙忙大喊:“你真要去?”   等不来苏莫白的回复,她又急道:“你别坏我生意啊。”   他脚下不停步,只转头一笑:“我又不是傻子。”   你还不是傻子?她无语,只得抓住时间交代:   “你比石伢重,坐的时候往木盆中间坐,落进水里要记得把竹篮顶在头上,我那里面都是好东西,打湿了要你赔!”   “注意瞧柳香君的手势,大拇指是大鱼,小拇指是小鱼。遇到大鱼就漫天要价,千万别客气。”   “最低不能低于二十两银子,卖少了你要补给我……”   木盆往前荡荡悠悠驶出,苏莫白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便然将注意力放在木盆的平衡上。   远远瞧去,他的腰背挺的笔直,面上是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泰然,仿佛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带着鼓鼓的钱袋,依然如这般泰然的归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直觉着今夜的生意有些堪忧。   忽然耳畔有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有人阴恻恻的说:“大鱼便要漫天要价?我前日在花舫上可是被你当了一回大鱼?”   ------题外话------   有人在看文吗?冒个泡让我看到你的小手啊! 第10章 被妓子调戏的书生   “我是被你当了一回大鱼?”   冤大头的声音带着丝诘问和难以置信,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之前所出的五十两银子讨要回来。   芸娘未曾想到方才着急向苏莫白交代买卖,竟被这隔墙之耳听了去。   她心中暗道不妙,缓缓转身,脸上浮上自认为最真诚的笑容,声音如莺啼般悦耳:“我曾听人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大鱼就是这个意思……”   他面色一瞬间喜怒莫辨,半响方淡淡道:“难得你一个盲流小童,知道的倒不少。”   她看他并无再追究的样子,方暗暗舒了口气,又恐他继续追究,便转个话题道:“这河面上花舫若干,俱是江宁府中有头有脸的青楼所出,上面美人如玉令人目不暇接。你不去花舫上找乐子,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同我斗嘴?”   他撩开衣袍,随意坐在台阶上,眯着眼远眺河面:“有哪位美人值得本公子折腰?”   莫非前日他正捧的那位清倌人已经失宠?   她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移到众多花舫,如数家珍:   “那艘满船都堆了鲜花的,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青楼DD班香楼所有,其花魁赵蕊儿以善舞闻名,身姿婀娜,多少才子雅士前仆后继而不得。”   “那艘绑了好多花灯的,是以清倌人闻名的仙悦楼的花舫,江宁大名鼎鼎的古琴大家便出自其中。”   ……   她滔滔不绝将河面上各花舫的来历、特色、头牌讲的清清楚楚,他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将手上的纸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美人要看到才作数,只从你的口中道来,怎么听怎么一副红粉骷髅。”   她不由挪动他身边,试探道:“不如我们合作啊?”   他又将她打量一番,眉头一挑:“我和你这穷丫头有何可合作之处?”   她不理他的嘲讽,指着各个花舫道:“你去捧姑娘,我便去船上做买卖。我卖出一件,便给你返十两银子……”   她昂首做出一副十分大方的样子:“你觉得如何?”   他不禁失笑道:“本公子花几百两银子去捧姑娘,就为了得你这十两银子的彩头?是我家银子太多还是你脑子有病?”   她便愤愤转了头不理会他。   未几,远远看见河面上漂着一个木盆,木盆上坐着一高一低两人,渐渐的往堤岸上靠过来。   芸娘站过去等木盆靠了岸,一边帮着将木盆系在岸边石块上,一边好奇的睁大眼睛:“怎样?卖了多少银两?”   苏莫白一张脸泛着红晕,一声不吭将竹篮递给她,直直走过去到那冤大头身边,悄声道:“师兄,借我二十两银子。”   芸娘瞪大了眼睛,转头望望河面上翠香楼的花舫,舫上还隐约看见柳香君顾盼的身姿;再瞧瞧苏莫白,他已经从他师兄处借得了银两,忸怩着走过来,不发一言将银子塞给她。   她便瞧向石伢,石伢立马捂着嘴:“我答应小白哥哥,不能说不能说”   她过去拎起他的耳朵,威胁道:“将今日那一两银子还我!”   石伢偷偷瞟向苏莫白,见他嘟嘴低头不像要打人的模样,离开他几步,方极快的将在花舫上的遭遇吐露一二。   石伢送了苏莫白到了花舫,两人将将上了船,一圈娇媚美人便围了上来DD平日里哪里有男人卖女人玩意儿,且还是如此清新俊朗的少年?   多么好的反调戏的机会啊DD平日可都是男人调戏她们啊!   十三四岁的少年,平生除了母亲与亲友,接触女人的机会少儿又少,更何况还是如此……开放的女人!   苏莫白斯文英俊的小脸涨的通红,强忍住跳河而逃的冲动,鼓起勇气战战兢兢问道:“不知是哪位小姐姐,想要买东西……”   小姐姐?啊哈哈哈哈哈哈,一群小姐姐们笑的昏天暗地。   少年被笑的一脸懵逼,一颗抖了又抖,咬牙将台词往下念:“我这里有……姐姐们最爱的……贴身的……”   贴身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另一群小姐姐们笑的死去活来。   少年脑子有些发晕,想着自己曾发下的豪言壮语,颤抖着双手从竹篮中扯出一件胸衣举在额前,被人笑的手一抖,两个碗状的浅兜直直套在他面上……   这一回,不但小姐姐们笑了,仿佛整座花舫都在颤抖。   少年胡乱着将胸衣从面上揭下,胡乱塞进竹篮,作了一个揖,转身便跳上木盆夺路而逃,石伢瞧着他情绪异常,冒着翻盆的危险,拼命划水将他一路带了回来。   此时芸娘已笑了第三回 ,瞧着苏莫白一脸的羞愤欲死,不由起了同情心,安慰道:“在如此复杂的环境面前,至少临走前你还不忘了揖上一揖,完美的展现了你良好的修养……”   少年的脸色由粉红转苍白,又由苍白转至紫红,呼天抢地的逃了。   第二日一大早,云层有些乌沉。   芸娘吃了早饭,又以着外出催账的借口要外出。   李氏便将手中针线停下,瞧了瞧日头:“只怕这天是要下雨。左右不过那点银钱,不急着一时半会,何必日日去催。”   芸娘忖了忖,想着这每日里找借口外出也不是长久之计,便瞟了瞟她阿娘的神色,试探着道:“阿娘,那位唐掌柜瞧我机灵,提了好几次,想让我去他身边当帮工。每个月二两银子,干得好还能涨……”   风雨将至,房台下一队蚂蚁正慌慌张张的搬离老巢。她伸脚去踢,蚁群便被惊的四散开,像无头苍蝇般往各个方向去了。   她觑了觑李氏,李氏正坐在小板凳上,手下的一针线无论如何缝不好,缝了拆,拆了缝。   她心疼那布料,便过去搂着李氏的颈子撒娇:“阿娘,我也想出去看看风土人情,学学待人接物,结交些权贵,以后……”   她说前几句之时,她阿娘还一脸欣慰怜宠的望着她,直到她说要“结交权贵”,她阿娘一瞬间脸色大变,一把将她的手从颈子上取开,叱道:“小小年龄便想着邪门歪道,要往那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去,被不当人的磨搓……”   她阿娘历来温温柔柔,像这般严厉的模样还未曾有过。   她觉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忙忙向在一旁浣洗衣裳的李阿婆挤眉弄眼。   李阿婆被她逗的忍俊不禁,半响方装模作样叱道:“你这孩子真是心气太高,那些权贵是你能轻易结交上的?你这脑瓜子就是再机灵,还能机灵过那些人?听阿婆一声劝,咱穷人家就别有那个念想。”   ------题外话------   感谢阅读,感谢继续阅读,鞠躬撒花! 第11章 阿娘似有隐情   李阿婆正话反说的功力可是长久与芸娘打配合而锻炼出的。   她瞧着李氏并没有一丝意动,又加了一把火:“要按阿婆说,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等到你十四五了,就找个不嫌弃嫁妆少的和我们一样穷的人家,你过去侍候公婆,生上两个娃儿。日子过不下去时,吃糠咽菜也好,卖儿卖女也好,我们这几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说毕,果然那李氏便轻咳一声,道:“长见识是应该的,但动歪心思可是不行……”   芸娘便知道她阿娘这是同意了。   她蹦跳着上前,一把搂住李氏的颈子,在她面上狠狠亲了一口,撒娇道:“等我赚了大钱,我给阿娘和阿婆买七八个丫头,再也不让你们做针线洗衣裳,安安心心在家里享福。”   一席话说的李氏红了眼圈:“阿娘又不是贪图你这个……”   芸娘回身拎了竹篮,又取了一把油纸伞,道:“我今儿便去问问那唐掌柜。”生怕她阿娘反悔,一溜烟出了院门。   李阿婆看着院门掩住,轻声劝着李氏:“芸娘再懂事也还是个娃儿,何必说那些重话……”   李氏枯坐半响,轻声道:“我只怕她走了我的老路……”   什么东西扑簌而落,衣襟前洇下了模糊的印子,仿佛人生抹不了的过去与看不清的未来。   李阿婆看着她的神色,劝慰她道:“当年若说有错,他……那人的错要更大些。连我也瞧他像是个有担当的,想着今后你也有了靠头,没曾想却错看了他……”   芸娘出了门,一路急急往翠香楼而去。   原本她是想去城隍庙周围转转,运气好说不定能遇到其他几家青楼的红牌,这胸衣的生意便能多了一条销路。妓子人生如浮萍,又对将来抱着美好希望,都是各个庙里的常客。   如今她阿娘松了口,她便想着要先赁一处宅子,既当做仓库安置成品胸衣,免得总是藏在塌下,迟早要被她阿娘发现;再便是作为她往来歇脚的地方DD总不能借口说给那位不存在的唐掌柜当帮工,却一日回家中好几次。   若说妓子这个职业的好处,便是天然带着社交的属性。   柳香君从业十余年,三教九流的人多少都认识一些,由她出面赁个小院落,也免得芸娘小孩儿出面被人欺负。   芸娘前脚刚跨进翠香楼,噼里啪啦的雨滴便打在檐上。   守门的龟公在檐下避雨,看到她又是一阵的点头哈腰。   上门去青楼做买卖就这点不好,龟公和老鸨太过现实,不出点血,只怕连这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还要进去做买卖。   这也是她宁愿每晚去秦淮河上守株待兔也不愿在其他青楼开拓业务的原因,实在是进场费和人情费太过高了些。   一件胸衣如若卖二十两银子,柳香君便要从中得去十两,龟公一个月里多少也要抽走二三两,再加上布料和人工成本,剩到她手上的也不过三四两,实在令她心疼。   她甩手抛出一块三四钱的碎银,那龟公伸手接了,笑道:“芸娘今儿是来瞧盼儿姑娘,还是来找柳香君?如若是找柳香君,可不巧的很,她昨儿个夜里出门,到现在也没回来。”   她一愣,柳香君这是又打算接客了?   她访柳香君而不遇,心中便为方才给出去的碎银而郁郁。   她瞧那龟公不但把银子收了起来,还塞进了汗巾子贴肉收着,她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去扒拉别人裤腰带,只得收回目光,躲在檐下避雨。   总归银子是送出去了,却不能转身就走,那多亏啊!   多少得待上片刻。   她瞧着雨帘想心事,烦恼着寻找新的女工、赁一间宅子,还要物色新的代言角色,不知不觉中雨丝转小。   她忽的醒悟过来,银子已经送出去了,还要干站在这浪费光阴,这不是更吃亏?便撑开油纸伞蹦了出去,脚踩在积水中,溅起半空的水花。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雨滴儿又变成雨帘,她一双布鞋湿了两只,只得又在沿街铺子的屋檐下避雨。   前方慢悠悠过来辆驴车,毛驴被雨水淋的湿漉漉,连同长长的睫毛上都是水珠,耳朵一甩一甩,十分调皮。   驴车后面的车厢里,有妇人掀开窗帘往外打量。   芸娘的身影在敞开的帘子里闪过,妇人便惊喜的一叫,忙忙敲动厢壁令车夫停了下来。   柳香君从车厢里钻出来,随手给了车夫几个铜板,一只涂了鲜红蔻丹的白玉一般的手抓着帕子遮挡在头顶,另一只微微翘成兰花指的手撩起裙角,春风满面的跑了过来。   裙角下白生生的小腿若隐若现,身子因跑动而起了波浪,街道两边避雨的汉子便纷纷被勾走了魂儿。   一股重重的胭脂香袭来,柳香君停到芸娘面前,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珠儿,先笑道:“我正好有事与你相商,便遇上你。可见这笔银子该着你赚的。”   芸娘正好奇间,柳香君左顾右盼,指着她身后一处小酒馆道:“走走,进去坐着说。”   说的好听,一进去可不就得掏银子。   芸娘连连摇头:“我觉着外边挺好的,空气新鲜。”   柳香君忍不住笑道:“今儿个我请客,大小姐,可行?”   芸娘大步一抬,跟着她进了酒馆。   柳香君却不停步,一直走到最后边一间雅间,扬声喊:“店家,先切两样凉菜来。”推门当先走了进去。   待凉菜上齐,柳香君当先胡吃海塞了两口,这才抬头问道:“翠香楼当初那位惜红羽,你可有印象?”   她略略一想,隐约忆起一双汪汪泪眼与弱柳扶风的身姿。   这位妓子早先突然红了一段时日,还拉着恩客在芸娘那处买过两三件胸衣。自从一年前遇上良人抬进家里当了妾室,便再无往来。   芸娘听到此处不免摇头:“给人当了妾,每月里按着月例数着银子花,哪里能买的起胸衣。”   她这买卖做了两年有余,还从未遇到过妓子和小妾掏自己的体己银子买胸衣的先例。   无他,胸衣价钱太高,都得趁着有钱的恩客捧她们的时候宰一把。   柳香君见芸娘误会是那小妾要买胸衣,便摇了摇头,继续将她的见闻讲下去。   那位惜红羽做了妾之后,初初几日,良人新鲜劲未过,自然是对她千百呵护万般疼惜。   也不过两三月,良人外出应酬,又看上一位妓子,便又抬了回去当妾室。   这新妾室颇有些手段,将良人哄的没了魂,竟真的将一腔真情只付诸于她一人身上,对其他内眷竟是不闻不问。   时日久了,被冷落的惜红羽与正室倒放下恩怨,专注的对付起那新人来。   柳香君叹息道:“昨儿个惜红羽带我去瞧,那正妻不过与我年龄相当,看上去却比我能老一大截,身子走形的厉害。”   她同情之余不忘说两句风凉话:“没想到这当正室的也能到这步田地,可见我们这些当窑姐儿的能耐不小。”   ------题外话------   秘密什么的最讨厌了~ 第12章 第一位正室客户(1)   柳香君拉拉杂杂的一番话下来,芸娘渐渐有些明白,约莫柳香君替她撮合的这买卖,便是与那正室相关了。   她摇了摇头,道:“如若只靠一件胸衣便让自家汉子回心转意,只怕这东西都该像神仙一般供奉起来……”   柳香君便伸手进荷包里翻来翻去,慢吞吞道:“那可怎么办,我都收了五十两定金……”   没有一丝迟疑,芸娘当即扑上去,从她手中夺过五十两银票,脆生道:“怎么见面?何时见面?”   柳香君便得意一笑:“明日后日,都由你。她们现在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我带你过去。”   此事说定,芸娘便又将她赁宅子的打算告诉柳香君,又要求价钱不能太贵、最好是独门独院,不能在贫民窟,最好是出则繁华、入则安静的地段。   柳香君苦着脸道:“姑奶奶,你这要求,还想着价钱不能贵。”却也应承下去帮她打听。   芸娘今早出来时被她阿娘教训了,她便不敢在外久留,看着两件事都说定了,便也急急回了古水巷。   昨日买的布料已经送到了家中,李氏在一边裁剪着布料,芸娘躲在房中,思忖着“拯救过气正室”的方子。   一时想将前世记忆里关于调整型内衣的裁剪图案画出来,又生怕李氏对她起疑,只得罢了。心中却更是盼着柳香君那边能早日寻找合适的宅子。   过了晌午,雨水渐渐小了。   因着李婆婆今日有些着凉,芸娘便去街边买了些好克化的点心和菜蔬,由她阿娘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到了晚饭时间,几人忖着天雨路滑,两位少年是不会过来吃晚饭,正要自行开动,院门却是一响。   芸娘小跑过去将院门打开,苏莫白如同往日一般穿着月白外袍,举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外。许是步子走的急了些,裤脚上沾上了些许泥水。   他面上含笑,眼神温润,仿佛早已忘记昨日傍晚在秦淮河上的尴尬事。   她探头去他身后瞧,并无他人。   苏莫白收了伞,将伞上的雨水甩到青石板上,轻声道:“师兄昨儿个被热汤烫到,”他两手合拢圈出一个圈:“这么大!今儿竟有些发烧。”   芸娘便道:“那你不去照看着他?”   苏莫白脸上浮上一层赧色:“在我心里总归你们离我近些……”   芸娘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却嘴上不饶人:“还不是怪你,否则他怎么会烫到?”当先转回跑了。   苏莫白莫名其妙道:“与我何干?”转身关了院门,从后赶了上去。   待吃罢了晚饭,李阿婆赶着苏莫白早些回书院:“可怜见的,这么大的小娃儿出院门,又没个大人在身边,病了也没人好好照顾。”   芸娘知道李婆婆说的是那位冤大头。   他被烫坏了身子,到底是因为她。   她虽泼辣,却还是讲理之人。便转身去了厨下,将她饭前特意拨出来的干净菜蔬与汤水装进饭屉里,交给苏莫白,交代道:“你师兄吃过,明日要记得将饭屉送回来,这东西可贵着呢!”   苏莫白便拎着饭屉小心翼翼的去了。   过了两日,便是芸娘与柳香君定下的要去见那位被小妾悲剧了的正妻的日子。   芸娘穿着一身粉色衣裙,从水盆里看到自己那张被粉色衬托的越加土气的面孔,内心便有些无语。   头一日晚上,她声称从第二日开始就要去那位唐掌柜处帮工。白日去帮工,每日傍晚还是回家吃饭睡觉。   李氏便连夜将早前为她做的新夏衣翻出来。   她望着那娇嫩的颜色,心头一颤,忙忙道唐掌柜厚道,要给帮工提供衣裳。   李氏便道:“穿着自家的干净衣裳去见人,让他们看看我们也是有规矩的人。”   这大道理将她的反抗牢牢压下。   此时她穿着粉色新衣站在院中,李氏帮她将衣襟拉扯平顺,十分满意道:“虽然衬的我闺女更黑了,但是显得精神!”   芸娘心头喷血:这真的是在夸人?   她挎着小挎包出了院门,两位李氏的谆谆教诲还响在耳边:   “去了要勤快些,别偷懒……”   “别欺负工友……”   “遇事要镇定,别撒泼,撒泼可不是好女娃……”   ……   芸娘摇了摇脑袋,将那些絮絮之词赶走。   古水巷口停着一辆骡车,芸娘刚从巷子里出来,柳香君便在车厢的窗边往外招手。   马夫甩了声响鞭,骡车慢慢开动。   柳香君先是嗤笑了一番她的穿着,方再次将这位客人的情况仔细讲给她听。   她被骡车摇的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柳香君的聒噪:   “我们今日去的这家,主家姓王,那位苦主便是王夫人。嗨,我说这有钱人家的夫人并不比我们窑姐儿好到哪里去哇……”   “这位王夫人原本来自小门小户,嫁给王家后,许是命里有帮夫运,这王家就发迹了,一跃就成了大户人家的太太。哎,我咋就没那命呢……”   “我昨日去瞧,我的娘哎,这位王夫人果然是躺在福窝里的,七八个丫头不说,光那饭桌上的家常饭菜,东坡肘子红烧肉,香辣鸭肉清蒸鱼,我这口水哦……我这几年就没这么吃过……”   柳香君的聒噪在两人到达码头时终于停了下来。   此次柳香君带着芸娘去的是王家在城郊的一处庄子,先坐了骡车到码头,在码头上换客船,约莫船再往前驶一个时辰,便能到庄子。   两人下了骡车,换上客船,未等多久客船满了便顺着江水往前开动。   这是一艘极为普通的客船,船上没有什么舱房,只有一船人蹲坐在船内,船前后各两个船夫,喊着整齐而嘹亮的号子,齐齐将船划了出去。   江上碧波凌凌,挨着江畔有成片的白莲,晨光打在白莲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她来到江宁两年,还从未有机会出城郊游玩,只觉得微风徐来,两岸边矮山高树向后飞奔而去,说不尽的人生快意。   柳香君从包袱里取出提前带的点心,两人随意吃了一些,忽的便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那声音极响,仿佛就在耳边。 第13章 第一位正室客户(2)   芸娘顺着声音望去,却是隔着她们好些人、几乎快到船尾的地方,一个妇人不知因何事惹怒了她家汉子,那汉子半分不给妇人留面子,当着船上诸多双眼睛便下起了狠手。   那妇人被大力打到面上,嘴角便渗出了些许血丝,却神情呆滞,半分不知分辩,更不知反抗。   那汉子却不解气,又上前给了妇人几脚,妇人这才有了躲闪之意,虽然面色依然淡淡,终究却落下了两行泪。   芸娘两世里都是个见不得女人受欺负的脾性,见那汉子如豺狼般不分青红皂白将那妇人劈头盖脸打倒在地,心头火起,立时便要起身相帮。   柳香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将她往后一拽,在她耳边悄声道:“快快消停些。这船上乌压压至少一半多是男人,却也不见有人出手相助。你我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半女人,手不能抬肩不能挑,怎敢招惹祸事!”   芸娘眉头竖起,小脸通红,气道:“可就这样看着那妇人被打骂?”   柳香君往后又瞧了瞧,叹气道:“就连泥菩萨也该有三分土性。你看那妇人连反抗都未曾有,你我只能怒其不争。哎,这世道,做女人难啊!”   芸娘转头往后瞧,那妇人果然从头至尾都未曾反抗过。   她想到这妇人与她们今日要去见的王夫人何其相似,前者是被拳脚暴力,后者受着冷暴力。只不过后者想找她相助,还算是知道反抗。   耳畔听着那汉子的打骂声与那妇人偶尔的啜泣声,她心里到底意难平,重重的哼了一声,方将目光转向岸上。   再往前行了片刻,远远看到有一处极小的码头,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骡车,车旁站着不知两人还是三人。   柳香君站起身向着那几人招招手,对芸娘道:“看,就要到了。”   船行靠岸,两人下了船,站在骡车边上的一个黄衣丫头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对柳香君道:“可算是来了,我们夫人急的像什么似的。”   黄衣丫头又往还未离开的船上瞄了瞄,疑道:“不是说有位‘神婆’同你一道来吗?怎的并没有?”   柳香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待笑罢,方指着黑着脸的芸娘道:“这便是那位‘神婆’。”   黄衣丫头脸上便做出吃惊和恍然大悟的神色,再不多说,只邀两位上了骡车。   车夫甩开鞭子,骡子便向前撒欢的奔去。   车外是一畦一畦的稻田,有农人戴着斗笠卷起裤脚,赤脚站在稻田里,稻田里的泥水没过脚腕,有水蚱蜢在水面上跳动。   农人看到骡车过来,十分热情的向车夫打招呼,从稻田里出来,赤脚站在路边。   待骡车慢下来,农人便将身畔背着的小竹篓递给车夫,大声道:“才捉的泥鳅,给夫人尝尝鲜。”面上含着谦卑与真诚。   马夫并不与他客气,伸手取过篓子,将头上的笠帽取下来翻个面,将满满一篓子的泥鳅并黄鳝倒进了帽兜,单手赶着骡子去了。   佃户与东家的关系如此和谐……芸娘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王夫人,倒是增加了一分好感。   骡车顺着道路拐了个弯,车夫拉停骡车,停在了一处庄子前。   芸娘探头去瞧,只见两位妇人站在门前,其中一位身上是时下最新的衣料,只是那衣料绑在臃肿的身子上,已然失了原本的雍容华贵……   厢房外蝉鸣声声,院门前的假山上有涓涓细流。偶有清风拂过,院中花坛里的各色怒放鲜花释放阵阵香意,带着水流的湿气,顺着厢房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厢房里,身材丰满的王夫人正声泪俱下的控诉她守活寡的艰难,坐在她两旁的柳香君与惜红羽则捧着帕子,如同看戏到了最投入之时,时不时因着戏台子上主角的境遇而悲泣不止。   芸娘的目光飘忽到窗外,从打理假山的女婢身上移到花坛旁无忧无虑正剪了鲜花准备插瓶的丫头身上,意识到她并不能溜出去参与更令人愉悦的活动后,内心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是怎样由内衣设计师,不,此刻准确的来说,由调整型内衣设计师转变了角色,成为一名被逼着上架的心理咨询师,她有些个懵逼,也有些理解。   但凡女人遇上了这种“薄情郎痴恋风尘女”的戏码,多多少少都需要有个能倾听的人,好让她将内心的委屈倾诉出来。   此时王夫人已经将她自成亲后如何协助薄情郎王老爷发家致富的上半场倾诉完毕,正以更汹涌的情绪讲述在那位新晋的狐狸精入了家门后她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原本我想着,要进门就进门吧,反正家里已经有个红羽,再来两个还能凑着打马吊。没曾想,这个小狐狸精进门没多久,就撺掇着老爷要停了她的避子汤……她说我只生了个丫头片子,说王家在我手里绝了后……可怜我才二十四五哟……”   那位曾经的艳妓惜红羽便一边拭泪,一边宽慰似的拍拍王夫人的手臂。她自从远离了风尘,这体重也如同吹气球般,与王夫人坐在一处,倒像是嫡亲的两姐妹。   王夫人擤了把鼻涕,续道:“可怜我与红羽妹妹,被逼的从家中搬出来,在这庄子里住了足足半年,那负心汉却连一次都未过问过呜呜呜呜呜呜……”   这哭声从房前传到屋后,就在芸娘忍不住想无情的出声打断之时,丫头子的一声“摆饭了”如天籁一般将芸娘从负面情绪解救了出来。   王夫人即刻站起身,重新洗了把脸,连同几人围坐上饭桌。   此时芸娘终于晓得,这位王夫人,连同昔日的花魁惜红羽这两身肥肉是从何而来。   但见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且红烧蹄o就上了两盘。   王夫人一改方才的委顿,不过是和众人略略寒暄了两句,便精神焕发的开始对付这一大桌子的美食,而惜红羽显然以王夫人马首是瞻,其挥舞筷子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一餐饭毕,下人们又端上了燕窝粥。   王夫人将燕窝粥喝的底朝天,方十分满足道:“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一些。”   芸娘目瞪口呆。   ------题外话------   感谢各位继续看文,么么哒。小芸娘创业不易啊~ 第14章 运动式胸衣   在回程的船上,芸娘怀中揣着新得来的两百两银票,回想起今日在王夫人处的见闻,依然有些心悸。   在她看来,这位王夫人简直是天下暴发户阶级里失意正妻的典型代表:   出身于贫寒之家,成年后对自身的吃穿用度有着极大的补偿心理,再加上心情抑郁,持续将自己吃成个胖子;   自小在家中倍受呵护,没有得到过宅斗的锻炼;出嫁后,小妾一出手她便败的一塌涂地;   来自于底层阶级,性格中还带着单纯,对待邻人便十分和蔼;第一眼看到芸娘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便因为提前受用柳香君的“谗言”而半点没有猜疑。   这样性格的女人,在有些人的眼中,其实是有些可爱的。   当然,如果那副丰满的身材稍微纤细那么一些……   柳香君此刻瞧着蹲坐在船上闷声不响的芸娘,略略有些心虚。   她自然是知道王夫人身材走样的,只是当饭后,芸娘为了精确测量王夫人的尺寸而让她脱了衣袍,将一身肥硕的五花肉展现在两人面前,尤其是胸前那一对都快要掉到肚子上时,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这个样子,怪说王老爷要找别人。”   引得那王夫人又嚎啕一场,最后是丫头捧上一盘金丝蜜枣,才止住了她的哭声。   柳香君此刻觉着,她昨日一时冲动收下了定金,倒是为眼前这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带去了不小的麻烦。   她轻咳一声,叹道:“我原来觉着我们这些窑姐儿赚钱难,现在觉着,你赚钱竟是比我们窑姐儿难多了……”   这是个什么比对?!   芸娘白她一眼,一手支荑默默坐了半响,抬头瞧着两岸远去的山峦,道:“端看她是否按我出的主意做了。若她割舍不下口腹之欲,想变的身材玲珑,可就难了……”   她现在还能回想起王夫人听到她让她节食时的表情。   王夫人结结巴巴道:“家里有的是钱,又不是吃不起……”   这是吃不起的道理吗?这明明是放弃了自我约束、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她在上一世时曾看到过一句十分歹毒的广告词:   男人的变心源自于女人的变形。   初初她觉着这句话简直太无理。   可随着她看多了周边同事与朋友的悲惨境遇,她又不得不承认这句广告词说的竟然有几分道理。   情有独钟的男人不是没有,只是太稀缺。   浅薄的男人遍天下皆是,他们不但要求伴侣身材要好,还要求身材更好。哪怕他身边躺着一位绝代佳人,他的目光也常常不自觉的流连在其他女人身上。   古语说“女为悦己者容”,后来又有人说“女为己而容”。不论是为他者容抑或为自己容,女人追求美的脚步从未停止。   柳香君打断她的思绪,问她:“十天的时间来的及吗?”   按照她对王夫人的承诺,十天后她会带着第一期的胸衣,除了调整型的胸衣,还有运动式的胸衣,送去王家庄子,开启挽救身材的第一步。   芸娘道:“如若你能加快帮我找寻宅子,我的速度可能会更快些。但是,如若宅子一时半刻找不到,我给你的酬金,只怕就要少很多了……”   柳香君双手叉腰,横眉冷对:“喂,你这小孩是不是太现实了?!”   艳阳高照,时间还未到晌午。   芸娘因着撒下的谎,便不能立时回家。   哪里有给别人当帮工,却可以随意回家的理?   她跟着柳香君回了翠香楼,进了她房中。   作为一个从未成为头牌且已经失了新鲜的妓子,柳香君的房中装扮充分反映出了“暂居”二字。   破损失修的斗柜,颜色过时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只干花,经了年月,一层浮灰。   芸娘道:“要不你跟着我干吧。”   柳香君正忙着换上家常衣裳,芸娘的话将她逗的一笑:“怎么跟着你干?一个月也不过赚了你二三十两银子……”   芸娘脸颊一抖:“什么?你一个月竟在我这里赚二三十两?我一个月到头剩到手里的也不过才十余两!”   她恨恨了半响,道:“也不知是我带着你赚银子,还是你带着我赚银子……”   这挫败感激发了她的豪气,她将炭条从挎包里取出,大喊一声:“宣纸伺候!”   柳香君的房中自然没有宣纸,便又遣了个小杂役去街面上买了回来。   芸娘手持炭笔在宣纸上画出一个胸衣的轮廓,心中开始盘算。   运动式胸衣要比其他的款式紧一些,支撑力要够,还要吸汗力强。   这一层又一层的环节中,有些可以用以前的样子,只按照王夫人的尺寸新做;有些环节却要寻找新的布料,设计新的模型。   尤其是内里,王夫人虽然肥硕些,但一身肌肤却比常人更光滑,内里便要找寻更柔软服帖的布料,避免剧烈运动下磨破了她的皮肤。   她脑中一边思索着,一边提笔写写画画,忽的听到楼下传来叮叮哐哐卸门的声音,确是翠香楼开始做营业准备了。   她忙忙收了纸张和炭条,用油纸将纸张包了进去,嘱咐柳香君:“藏好了,我明日再来画。”   又督促她:“快些去找宅子,若是被我阿娘发现我日日进出青楼,只怕她要将我揍的满地找牙。”   出了翠香楼,一路疾走,待到了古水巷,正正好赶上吃饭的时辰。   苏莫白已经先她一步到了家中,正陪着两位李氏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的她们笑的极开心。   几人吃完了饭,苏莫白捧着一盏茶水,瞧着芸娘笑道:“芸妹妹这身装扮倒是……”他冥思苦想找不出恭维的词来,正歪着脑袋用功,芸娘斜眼瞧他:“你是不是想说倒是很精神?”   苏莫白忙点点头,暗暗舒了口气,道:“正是如此,确然很精神。”   她瞥眼去瞧她阿娘,李氏果然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她撇撇嘴,进房取了竹篮,待要出门去,被李氏拦住,道:“既然白日给人当帮工,傍晚就别去卖小玩意了。左右也不过赚几个零钱,倒弄的如此疲惫。”   苏莫白忙跟着点头:“对对,婶娘说的对。”   ------题外话------   花样胸衣出来咯 第15章 班香楼的开张生意   芸娘心知阿娘心疼她,但她做胸衣的买卖,实则是投机生意,多多在外面晃荡,方有机会撞到一个两个的死耗子。   虽然现下开拓了王夫人这正妻的市场,又不知能否见效……   她便嘟了嘴,勉强撒个娇,道:“白日里上工万分枯燥,我正好借着晚上出去逛逛……”   李婆婆便在一旁笑道:“可见平日里是玩耍的野了心。”   李氏便不再拦她,只嘱咐她莫去得罪人,晃荡够了便早早回家。   她在巷口喊了石伢,苏莫白将她臂弯的竹篮取过去,几个小孩一路往秦淮河畔而去。   到了河畔的热闹处,芸娘见苏莫白神情扭捏,心知他是回想到了上次被莺莺燕燕作弄的事,便不欲他待在此处。   苏莫白却分外坚持,定要在此处陪她,道:“我不能帮着卖这货物已是万分惭愧,我要是还一走了之,又怎对的起我念过的这些圣贤书!”   芸娘见他一席话说的慷慨激昂,心中嗔了一句“傻蛋”,嘴上劝到:“你陪在此处也是无用,不如你回去书院里点烛夜读,如此,我在这处有进益,你在那处有进益,我们两头都有进益,岂不是更好?”   苏莫白闻言不由一愣。   芸娘便又道:“待你日后当上状元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也能沾上些好处,那时就不做这买卖了,只日日站在这河畔上大喊:‘我同苏状元是世交――’过往的人群还不纷纷讨好于我啊?!”   苏莫白便揉一揉她的发顶,语带温柔:“如若真有那时候,怎能许你败我官声,定要抓起来重打三十大板!”   话毕,却也从了芸娘的建议,嘱咐石伢好好保护芸娘,独自往书院的方向去了。   河中景致又是比往日毫不逊色的辉煌璀璨。   月亮还只升到树梢,河面上已经飘着翠香楼、班香楼……各个楼的花舫,遥遥可见其上花团锦簇,群芳争艳。   芸娘揪一个草根在手,在地上随意画了几下。   那个弯弯绕绕如鬼画符一般的“勇”字是怎么写来着?说是像她在扛着一把大刀往前走?!   她有那般凶狠吗?   她划拉了几下,怎么写感觉都不太对。   耳边似有人远远在喊着什么,她和自己较上了劲,抹了前面写的几个鬼画符的字,打算重新再写,石伢忽然就碰了碰她:“阿姐,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她便扔了草根抬头去瞧,远远河面上,不知从哪艘花舫中传出呼喊声:“那个细妹儿,黑的像炭的那个――”   她有些迟疑,直起腰身竖着耳朵听,那个声音便道:“对,对,就是你,细妹儿――”   她细细去瞧,远处一座花舫,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绣着一个无论简体或者繁体都长得一样的“班”字……班香楼?   在班香楼的花舫最前面,有位穿着清凉的妇人在挥动着彩帕不停蹦Q。   她慌忙招呼石伢:“快,快走,生意来了!”   石伢撒开腿脚便往岸边跑去。   两人爬上木盆,石伢划着木浆,离那花舫越来越近,直到靠在了花舫上,从上面扔下来一串软梯。   她与石伢拽着软梯上了甲板,便听那位远远招呼她的妓子捂着嘴角笑道:“奴家先头还不信公子所言,哪里有姑娘家能黑的同炭一般。现在奴是真信了!”   她转脸去瞧,甲板上居中有一个躺椅,椅上懒洋洋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歪着嘴角,十分做作的摆出一副不羁的样子。   芸娘曾听人说过,过早的知晓男女之事,老天便会让这人长成个小矮子。   这句话她十分想送给躺椅上那位仁兄,姓甚名谁她不愿知晓,但绰号却叫冤大头的。   固然在冤大头这个年龄,他的身高已算的上高大了。但是后面他还想继续长个儿,只怕就有些奢望了。   此时冤大头懒洋洋的躺着在躺椅上,将一边手臂支在椅臂上,懒洋洋的伸了伸下巴,懒洋洋的道:“你们谁先试试?”   芸娘吃惊的望了他一眼:他是什么意思?主动照顾她买卖?是听了她前日那番话,决定同她合作?   有一位长相清秀、眼睛却十分妩媚的妓子当先站出来,声如铃铛般清脆:“早便知道你手里有好东西,尽被翠香楼那群人给抢了先。如今我倒是要瞧瞧,究竟是什么好玩意儿?”   芸娘忙忙戴了手套,边去打量那妓子的身材边从竹篮中拿出一款尺寸接近的胸衣,愣愣的递给那妓子。   妓子一笑,接过了胸衣高高举起,咋呼道:“哟,这可是个什么物件?”   另外几名妓子一拥而上,纷纷打量着这胸衣,猜测着它的用处。   有人猜:“会不会是护脸巾子?这两个兜子分别护着一边脸蛋儿?”   又有人猜:“会不会是扣在眼睛上,遮着光,白日里好睡觉的啊?”   趁着几人热闹讨论的当口,芸娘退到冤大头身边,瞧了瞧他的脸色,扭捏问道:“你的胸口……可好些了?”   说到底,他被烫伤也是遭了她的无妄之灾,在是非对错上,她倒还并未被银子蒙了心窍。   冤大头便作势要拉开衣襟:“你来瞧瞧?”   他原以为她定要一步跳开,大骂他是登徒浪子,未曾想她睁圆了眼珠子,十分积极道:“好啊好啊!”脸色都未红上一红。   他便没了逗小孩的兴致,懒洋洋道:“若等着你来瞧,本公子早登极乐世界了。”   她瞧着他啧啧两声:“能上花舫,自然不会坏到哪里去。”   又看在他特意照顾她生意的份上,做老成状好心提醒:“少去花舫青楼,伤身伤腰子!”   他便又做作的歪着嘴一笑,再不理会她。   芸娘虽明白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是有些戏多,却也被他这副装腔作势的不羁样酸倒了牙根。   这时便有位妓子笑语盈盈瞧着她道:“你这小姑娘倒是鬼精灵,放着我等不招呼,却去招呼汉子……”   芸娘心里暗骂一声,小步跑过去,脸上笑意满满,语声清脆:“几位姑娘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跟着我进舱室中,一瞧便知。”   几位妓子便纷纷将她拥在中间一同往花舫上的舱室去了。   进了舱房,她对着最早先对胸衣表示出兴趣的那位媚眼妓子道:“烦请姑娘先宽衣,将上半身衣裳除去。”   那妓子从善如流开始除去衣衫,直到除去肚兜,芸娘便挑出一件尺寸相当的胸衣,一边轻声讲解其作用、工序、裁剪,一边垫起脚为这位妓子穿好胸衣。   赞叹声不绝于耳。 第16章 冤大头与二百两   在接受与美相关的新事物上,妓子绝对是引领潮流风向的。   先头那位妓子起到了极好的示范效果,其他几位纷纷催着芸娘挑选出合适的尺码和喜欢的胸衣样式,学着方才芸娘的手法穿上了身。   一席折腾下来,只除了一位气质温婉的妓子未选到合适的胸衣。这位妓子身材十分绝妙,上围丰满,下围却很小,两座山峰挺拔而立,实乃绝佳的胸衣模特。   尽管如此,芸娘依然十分激动。   一、二、三、四,如若一次性能能卖出四件,这在此前还从未有过。   想到此,她不免向冤大头投去感激的目光,心中盘算着明日一定再多多买几斤青虾与青蟹,求她阿娘各种口味都做上一盘,以做回谢。   几位妓子手中拎着选好的胸衣,眼中神色雀跃,齐齐向在场的风流公子望过去。   冤大头转头瞧了瞧芸娘。   她便微微一笑。   他移开目光,扬声道:“黑妹,算账!”   扑哧一声,几位妓子笑的天花乱坠。   芸娘脸上扬起的微笑一瞬间卡在半途,换成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眼中迸出恼怒的火花,如同一只突然炸毛的狸猫露出利齿。   他却像没事人般,伸出手指数了数:“一、二……这两位姑娘本公子来结账。”被点到的那两位便露出雀跃的神色。   剩余三位妓子一阵失望,又立即将目光转向在场的另外一位公子。   那位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周身是一副书生的装扮,发髻上只插着只桃木簪子,手中却握着一把玉石扇子,瞧着分外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着措辞向她问道:“这小物所费几何?”   芸娘一心要将愤恨转化为银钱进益,想也不想便道:“一百两一件,概不少价。”   又学着书生的样子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想来区区三百两银子,花费到公子的‘知己’身上,也就不叫花费了。”   她话虽对着那书生道,眼睛却瞅着冤大头,心道:姑奶奶让你再当一回“大鱼”。   那书生一听价钱,不由惊呼出声:“区区几层布,几根线,便敢大胆卖个天价,刁民啊刁民,书上言‘故物贱之征贵’,古人诚不欺我也!”   这几句酸话出口,那三位妓子便垂了肩膀,面色讪讪,一一过来将选好的胸衣交回芸娘手中。   芸娘一瞬间有些后悔,不该喊了高价把这位酸书生给吓退,可价钱要低了,就要大大便宜那冤大头。   此时冤大头正与小厮附耳喁语。   那小厮摇头道:“船上各处都找寻了个遍,一点像那人的影子都无。”   冤大头蹙了眉:“青楼里无,香坊上也无。她究竟是隐在了哪一行当?”   此时耳中听到芸娘语声清脆的报价“一百两一件”,可见自己又充当了一回“大鱼”,嘴角弯了弯,挥手让小厮下去了。   芸娘此时将那两件胸衣收进竹篮,便冷眼瞧着冤大头。   他耸了耸肩,半点惊吓皆无,财大气粗将钱袋朝她扔过去,道:“自己拿。”   她取了两百两银票在手,面上便又泛上笑意,望着那如同被抽了懒筋一般的纨绔子弟,心中赞叹一声:真是个败家子啊。   她走近那位因尺码不适而未选到胸衣的妓子面前,解释道:“姑娘的胸衣钱我已收下。明日我去找姑娘,为你现场测量尺寸,回去专程为你做一件出来,可行?”   那妓子便柔柔一笑,道:“如此便好,你来班香楼,找赵蕊儿便是。”   她一瞬间恍然,这便是班香楼大名鼎鼎的花魁赵蕊儿啊!   第二日,芸娘起了个大早。   先穿了件咸菜色粗布衣裳,觉着有些显旧,又换了件绛色底纹蓝花绣线的,又生怕抢了姐儿的风头。   她这心思刚一起,便被自己逗的一笑。   论风头,别说青楼里的妓子,便是隔壁巷子那个瘸了腿的老闺女,也比她能入眼些。   她弯腰往水盆里打量,水纹荡漾,里面便映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哎,无怪乎别人要叫她黑妹。   她隐约记得,她刚到这边时,四五岁的女童,长相约莫很能看的过眼。   有一回她跟着阿娘上街,街边有位男童看到她,便十分自来熟的要牵她的手,不给牵还不行。   牵完还要带着她回家去,不跟着去便满街上打滚。   老话说,小孩的眼睛是最纯洁最能看清事物本质的。   她觉得按这个道理,再加上她阿娘的基因,可见她长得着实不赖。   只不过长着长着,大太阳底下浪荡着,大风天里蹦Q着,事情便不受控的发展成了如今水盆中的“倩影”。   不知那位当年一根筋的男童如今再见着她,该是怎样的表情。   如果依然觉着她惊为天人一般,她在欣慰之余,可能还是要建议他多往药房里去上几趟。   她吃了早饭,挎着小挎包,先去了翠香楼柳香君的房中。   她将昨日剩下的运动式胸衣的图纸画完,又加了几幅调整型胸衣的图纸,且将其中的面料重新思索了又思索。   没有松紧带的时代,简直是缺少胸衣业务迅速成长的土壤啊!   她收了笔,将图纸重新用油纸包了,连同炭条一同塞进挎包中,打算外出去一趟布庄,寻找更适合的布料。   竹木制的阁楼其实不太隔音。   有三五个妓子们次第起了身,泼水声、走路声、人语声渐渐传出来,为这风月场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在这烟火气里,又夹杂着几声十分轻微的悲泣,便显得世俗气息过重了。   芸娘连着从面前三步台阶跳下,转头去瞧哭声的来处,有位十分眼熟的妓子正凭靠在栏杆上泪水长流。   她一贯见不得女人哭泣,便想着上去安慰一番。但凡不需要花银子的事情,她倒都愿意去做上一做。   她上前在那妓子面前站定,透过眼前之人红肿的眼眶恍然发觉,这位眼熟的妓子,前些天曾被柳香君诱导着在她手上选了一款胸衣,彼时替她出银子的公子便是那位她恨得牙痒痒的冤大头。   她瞧着这位清倌人的眼泪,自然便将她与那胸衣联想起来,仰头问她:“你怎么了?是那胸衣不合身?或者破了烂了?我都可以给你换新……”   这位清倌人也不过十四五岁,面上还十分稚嫩,听她这不着四六的问话,也只转了身子,面向另一边去哭泣。   她便不死心的又转到清倌人面前,忽的恍然大悟:“定是那冤……那公子欺负你了?” 第17章 舞衣的内搭   芸娘昨儿个晚上可是确然在班香楼的花坊上赚了那冤大头二百两银子,此时还正热乎乎的揣在她内兜里,没来的及存到钱庄子里去。   这说明他确然是丢开了眼前这位清倌人……   可见“见异思迁”这个词常常与男人一同出现是有些原因的。   清倌人终于悲泣一声:“他……他为什么瞧不上我……”只说了这半句话,便捂嘴顺着楼梯上了房中,留下芸娘莫名呆立片刻,便也出了翠香楼。   翠香楼妓子房中,那位清倌人的随身丫头顺着窗户看着芸娘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转头安慰主子:“要不,奴婢去找找芸娘,让她去和公子再说说?奴婢前几日上街曾瞧着他们走在一处,约莫是极相熟的……”   清倌人将面上泪痕拭净,长长呼一口气,低声道:“他不收用我,难道让一个小姑娘去说,他就愿意了?左右是这样的命罢了。”   她呆呆坐了片刻,对丫头道:“便按妈妈所说的,去准备梳拢的事情罢。”   芸娘一路将相熟的几间布庄都一一寻访过,终于将布料找齐。   个别布料虽不是完合用,可就着眼下这条件,也只能将就用了。   她嘱咐布庄的伙计将布料速速送到翠香楼柳香君的房中,打算等见完班香楼的赵蕊儿,便将布料分别送去四散在城中的帮工处,先将第一期要给王夫人的胸衣做出来。   这其中,运动式的胸衣不但要做两件,且调整型的胸衣也需要两件。   待那王夫人略略变的苗条,还要按照新的尺码再做胸衣。   如此一想,她统共不过收了两百五十两银子,前后却得做出十来件胸衣,反倒不如她在花舫上的生意来的撇脱。   转眼又一想,像昨夜在班香楼的花舫上那般只卖两件胸衣便赚二百两银子的机会实难遇到,便又觉着多少该开拓新的渠道,总不能一辈子在青楼这一棵树上吊死。   此时远处华业寺的钟声敲响,长久的尾音将江宁府大街小巷都窜遍。   各家各户听着这钟声,开始准备一日里的午饭。   芸娘拿不准青楼中的一线品牌“班香楼”里的妓子们是否比其他青楼的妓子更加要赖床一些,便在班香楼所在的街口面馆里点了一碗鸡丝面,一根一根吸溜着,到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方付了两枚铜钱,往班香楼里去了。   或许是那赵蕊儿姑娘提前给龟公打了招呼,芸娘从侧门进了班香楼,并未有人拦下她敲她的竹杠。   从后院打量,班香楼比翠香楼要大上足足两倍,除了前方的青楼,后面还有同等规模的一处酒楼,以供正经的客人用餐之用。   她根据龟公的指向一路上了二楼,便听到丝竹之声绵绵不绝,一个舞室敞开帘子,她站在门口探头瞧,其间有十余名舞姬随着曲子翩翩起舞,中间舞姿最为欢畅激烈的那位舞姬,赫然便是赵蕊儿姑娘。   她在周围一圈舞姬的烘托下,一圈一圈又一圈的转着旋子,撒开的舞衣如同初绽的百合花一般令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在她面上展露的标准微笑下,偶尔会有一丝痛苦神情一瞬而逝。   一曲舞罢,有一旁随侍的小丫鬟送上帕子,赵蕊儿一边擦拭着香汗,一边脚步蹁跹到了她身边,眼中含着些许娇嗔,对她道:“小姑娘终于来了,要给你出个难题,快看看我这舞衣,里面该配如何配亵衣?”   芸娘仔细去瞧,金丝银缀的舞衣包裹着赵蕊儿玲珑的身段,舞衣上半身与胸衣形状相似,胸前和腰腹处镂空了大片,露出嫩白如玉的肌肤;下半身则是一长到底的宽幅裙脚,腰身转一个圈,裙角便撒开成一朵花。   赵蕊儿不等她说话,一张巴掌大的粉面便微微皱起,道:“有没有能固定着不随舞衣而动的亵衣?这太磨人了。”说话间,她一手频频伸进衣内,不停撑开贴着身子的内里。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日她为几位姐儿测量尺寸时,这位赵蕊儿姑娘的红尖儿上便有磨损的伤痕。   她当时倒是想岔了,对姐儿们不能拒绝习性变态的恩客的遭遇十分同情,未曾想倒是这个因由。   她在上一世曾看到过跑马拉松的人士,千里的距离跑下来,也常常被柔软的运动衫磨破前胸的红点,鲜血直流,看着也有些吓人。   舞姬虽说跳一曲歌舞不过片刻之间,但在后台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却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她心中一阵窘迫,轻咳一声,反问道:“姑娘此前都是如何保护的呢?”   赵蕊儿道:“也曾用纱布包过,只是极难固定,跳动几下便要落到地上,着实尴尬。也曾里面什么都不穿,但依然要被舞衣磨伤,且动作幅度大了,一不留神便被人瞧了去。”   她说话时皱着眉头,仿似被这一难题困扰多日。   芸娘心中一动。   赵蕊儿的诉求倒是与运动式胸衣较为吻合。   只是运动式内衣偏紧,穿上身,却会将原本傲气的包子压成薄饼。   而赵蕊儿的舞衣,光看胸前裸露的面积,便知是想傲视群雄、艳压场的。   她心中有些个打算,便笑着道:“我正好有款胸衣能满足赵姑娘所求,只是这胸衣环节极多,因贴身穿着,对布料、手艺要求极高,故而价钱便极高,如姑娘自己掏银子,只怕……”   赵蕊儿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将眉头一蹙,殷红的花瓣唇微微一抿,坐在一旁方凳上做思考状。   芸娘之所以将胸衣定的卖价极高,除了环节多、工艺难,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东西暂时无法量产,且能接受者大多是烟花女子,卖出去的便少。   如若定的平价,她忙活一年到头下来也不过赚些辛苦钱。   而因为定价高,就连烟花女子等闲也不舍得自己购买,必须得他们的恩客在被酒色哄骗的五迷三道时,大手一挥,签下冲动的账单,而八成这冲动待第二日酒醒了便会转变为后悔。   毕竟,在十两银子便够一个贫穷家庭一年的口粮的情况下,动辄二三十两、五六十两甚至由着芸娘的任性而随意报出的一百两,对于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何况,这胸衣还有使用期限的。   没错,半年,建议使用期限最多半年,到期后便建议更换。   ------题外话------   胸衣更加多样化了哦 第18章 小儿女送别   赵蕊儿眼睛忽的一亮,似是找到了解决的法子,急切问道:“可否这般,将胸衣上所有的装饰环节部去除,那些个刺绣、珍珠纽扣都不需要,便将卖价降下来一些?”   她指着面前一群的舞姬,道:“我们这许多人,都有同样的难题。如若能将价格降下来,却又少不了你的赚头,我们自己便能买,且穿在舞衣之下练舞时用,并不需要多么赏心悦目。”   这……倒是个法子。   胸衣的工艺中,除了将罩杯的每层布料之间铺上薄厚均匀的棉絮以达到伪装尺寸欺骗眼睛的效果,第二花时间的便是其上的刺绣。   她阿娘每每要花两三日才能做完一件胸衣外层的刺绣,如果一件胸衣要搭配多层刺绣,所用时日便会更多。   她心中盘算了一番。   一般胸衣最少卖二十两,减去托儿的十两抽头,再减去丝线布料的费用和人工费,她能赚个三四两。   也便是说,如若不给托儿的抽头,胸衣卖个十两,她也能赚三四两。   她抬眼瞧瞧这舞室中的众多舞姬,如若能打批发,她自然要赚的多些。   思及此,她便微微点一点头:“每件十两银子,姑娘觉着如何?”   这赵蕊儿倒是长舒一口气,满嘴的应了下来,只个别舞姬却依然一副为难的神色。   芸娘便道:“几位姑娘不必现下答应,下次我先送一件样品来,如若觉着好,再答应也不迟。”   她既然能拿出东西,便对自己是有信心的。   余下的时间,她将赵蕊儿的身材测量了尺寸,说定下次将昨儿傍晚定下的胸衣连同这舞衣的内搭样品一同送过来,便急急的去了。   翠香楼里,柳香君一边擦拭面上的汗水,一边将她物色的几间屋子一一讲给芸娘听,其中有几间颇令芸娘心动,便定下明儿一早两人过去相看。   她急着要早早缝制给王夫人的胸衣,便又请了翠香楼里的一位杂役,许了一钱银子,随同她将午间买的衣料一一送到帮工处。   她将画好的每个环节的图纸拿出来细细讲给各处的帮工听,又将尺寸要求落实清楚。   如此忙碌下来,日头已经西斜。   算了算这两日的进益,减去各方面的花费,她还能净赚一百余两,以前何曾有过这般成绩,不由得有一种出人头地的膨胀感。   她回家途中顺路存了多余的银票,只余五十两银票随身带着,又兑换了几两散碎银子。   先头几日曾出言戏弄过她的伙计,看着她竟存入这么一大笔银两,又是啧啧几声,却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终究不敢再说轻薄话。   芸娘将所有劲头都放到了给王夫人缝制的胸衣上。   等王夫人的胸衣缝制好,班香楼舞姬的胸衣在其上略略改动几处也就差不离了。   她往来于各个工序的帮工家中,向他们指点需注意之处,与他们讨论针脚的大小,细纠锁边该用双线还是单线。   虽则是卖一件胸衣,却要做出五六件来做测试,装了两颗甜瓜进去,跑动时甜瓜稳不稳当DD谁让小妮子还没发育呢……   间或她抽时间与柳香君去各处看房子,从五六处房子中选了两处,又与屋主另择了时间谈租金。   如此闷头忙碌了几日,忽的便得知,第二日苏莫白便要离开江宁,回去京城。   夜里她躺在塌上,耳边是另一间房中李婆婆无奈而心酸的叹息声,那竹制凉席已经有了些年月,她在睡梦中便听了一晚上的咯吱咯吱声。   第二日一家人早早起身,李氏将提前准备的干粮与卤肉等吃食用油纸包了,李婆婆将这几日为苏莫白亲手缝制的衣裳袜子鞋垫用包袱皮裹了。   芸娘出去招了辆骡车,扶着阿娘与阿婆上了车厢,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几人被骡马载往码头而去。   此时码头的人并不太多,诸多等客的船只都还空荡荡。   故而一群身穿同样月白袍的学子,因为与岸上另外一群着装不同的学子嘈杂的道别,便显的格外引人注目。   即将启程,船只上的船夫吹动号角,催促着学子们快快上船。   听到号角的学子便一个个往船上而去,三五人围在一处说些闲话来。   船舷边上,苏莫白虽已经上了船,却站在船边探着身子,往远方眺望。   晨光中隐隐望见一辆骡车渐渐靠近停下。   从车厢中先跳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又出来一位身材纤细的年轻妇人,小女孩与年轻妇人双双伸出手,将最后一位老妇从车厢扶了下来。   老妇双脚踏在地上,身子往前一晃,脚步便略显蹒跚。   苏莫白再也等不得,扶着船舷便跳下客船,双腿深深没进河中,挣扎着上了河堤,一身淋漓的往骡车处奔了过去。   李婆婆上前几步,瞧着他裤腿边撒着水滴,面上极力浮上笑容,柔声道:“这孩子……”   祖孙惜别,自然又是一场目不忍睹的画面。   一个强忍着泪眼谆谆嘱咐,一个哽着喉头频频应着。   双双忍泪的背后,是一个对另一个的宽慰。   李氏与芸娘瞧的心酸,却也不忍去打断,毕竟苏陌白这一走,阿婆再想见着他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苏莫白与阿婆依依惜别之时,一艘小舟渐渐靠了岸,从小舟上下来一位戴着头巾打扮极为朴素的妇人。   ------题外话------   似乎人人都有秘密~ 第19章 王夫人的薄情郎   妇人衣着虽寒酸,却伸手将一锭足足一两的银锭递交给船夫。   初绽的晨曦穿透朝霞,散射出几缕金线,余光照射在银锭子上,反射出银闪闪白茫茫的灿灿之光。   便是这令芸娘极为喜爱极为熟悉的光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心中道:这寒酸妇人出手倒是大方,不过包下一艘小舟,竟出了一两银子的旅费。随身包袱皮又不大,可见不是个走远路的。   那妇人上了岸,忽的来了一处怪风,打着旋儿将那妇人围在中间,须臾间便将妇人的头巾吹下,露出白生生的面皮。   芸娘心中一奇:怎的是她?这一大早的柳香君从何处而来,莫非又是要为我开拓胸衣在正妻里的市场?可为何要穿成这样避人耳目?   她转头还要细细去瞧,那妇人却极快的戴上头巾,几步便上了岸边一辆骡车,车夫甩起响鞭,骡子便迈开了腿,往城内而去。   芸娘再回首时,苏莫白已经听完阿婆的嘱咐,双眼正定定的瞧着她。   芸娘看他目光闪烁似有他意,便走上前去。   他转身背对着李阿婆,不动声色将两张银票递到她手中,声音极轻道:“以后我还拖人带银钱回来……”   芸娘懂了他的意思,默默将银票包在手心里,面色郑重道:“阿婆有我呢……”   她小小孩童,身量未足,语气中还带着稚嫩,可她的神情中仿佛有着万般的担当,令人不由得便信了。   他面上一直有着淡淡的笑容,这笑容却仿佛含着万般的身不由己。   她想着开解他,便凑近他耳边轻声逗他:“小白哥哥日后定了亲,可一定要写信回来,我一定做一件最最最好的胸衣,送给未来的嫂嫂,保管迷死你!”   她以为按他的脾性,听到她这番话,要么会义正言辞谴责她言辞大胆出格,要么会露出害羞窘迫的表情。   实际上却都没有,他只略略弯了弯嘴角,如平日般将手掌放在她的额顶轻轻揉一揉。   船夫的号角之声悠悠响起,船上的学子隔着老远纷纷喊着他快上船。   他迅速伏地对着阿婆磕了个头,声音喑哑:“孙儿得闲再回来看您。”   向三人又挥手道别,转身,大步决然的去了。   泪水扑簌簌纷繁落下。   回了古水巷,李阿婆又是一连几日的郁郁。   芸娘便耐心陪在李阿婆身旁,日日与她拌嘴调笑,老人家渐渐也便放开了心绪。   再过了两日,给王夫人的胸衣便准备得当。   一种是运动式胸衣,消脂活动时所穿,紧紧包裹着身子,避免活动剧烈时胸前脂肪晃动过大而造成损伤。   一种是调整型胸衣,尽量将后背、臂膀、腹部的脂肪转移到胸前,避免快速减脂造成包子变饺子。   这一大早,芸娘与柳香君坐上了去往王家庄子的骡车,中途骡车转客船、客船再转骡车,当晨曦驱散朝霞,大地染上一片金黄色时,骡车也到了庄子前面。   芸娘在车上便远远瞧见另一辆骡车停在庄子前,待她下了车,方瞧见骡车旁侧对着众人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时下极为昂贵的鲛绡纱襦裙,绡纱薄透,翠绿色亮稠肚兜从里间映透而出,极有风情;下裙是葱白底绣翠竹的八幅裙;腰间绑着的姜黄绫锻腰封将小腰箍的不盈一握,越发显得身材玲珑。   那女子觉察到有人看她,便转过身来,引得随云髻上的步摇流苏与耳坠子一阵晃动。   女子一张莹白粉嫩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上挑的凤眼,鼻梁微陷,红唇不大不小并无什么特色,看到眼前是一个黑皮肤穿着简单的小姑娘,只冷冷的瞟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   芸娘原想着这该是王夫人的什么亲眷密友,不知为何孤身一人站在门外,身边也无丫头随侍。   迎接她们的下人带着两人进了院子,方悄悄透露:“这便是那狐狸精,迷得老爷忘了夫人。”   芸娘回想方才那位妾室,论身段长相,放在青楼界,也不过算中人之姿,比王家另一位妾室惜红羽还要平常一些,却能勾的那王老爷捧出一颗真心,倒是不知有何过人之处了。   几人迈步往王夫人院中去,隐隐传来女人哽咽哭泣的声音:“想让我交出管家权,除非我死……我死了也不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好过……”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迎面气冲冲走来一个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汉子。   丫头忙忙口称“老爷”半蹲行礼,那汉子眼皮都未抬一下,脚下生风拂袖而去。   这这这……这样一位长相惊人、行止粗鲁的莽汉子,难道就是传说中那位被几位女子争抢的头破血流的王老爷? 第20章 蜜桃变大饼   芸娘几人进了上房时,这位女主人正坐在塌上,与年幼女儿相拥而泣。   惜红羽站在一边连声劝慰,却并不见效。   只从这个角度去瞧,王夫人脸盘子略略小了一圈,过去十日倒真是有了些消脂的成果。   只不过她体量依然太大,一弯身子,脂肪便将与女儿相拥之间的空隙部填满,挤得幼女喘息不得,伸腿拧腰挣脱开她阿娘的怀抱。   幼女从塌上溜下来,大大喘了一口气,十分有志气的说了句:“阿娘莫哭,等我长大了赚好多银子,将你养的白白胖胖,就不养阿爹,让他一辈子黑黑瘦瘦!”   王夫人扑哧一声被这童言童语逗笑,擦拭了眼泪擤了鼻涕,嘟囔道:“白白胖胖又是什么好事?!”   见芸娘等人进了厢房,便唤乳娘抱走女儿,丫头们纷纷鱼贯而入上前为她打水净面匀妆,待收拾停当,她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让各位看笑话了。”   两厢里安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芸娘幽幽叹了一口气:“女人啊,千万不能嫁错了男人……”又过了半响方道:“走吧,先瞧瞧你带的宝贝可否神奇。”   芸娘忙将竹篮拎起,随着众人进了内间。   王夫人由丫头服侍着宽了衣,芸娘便令下人搬来一个小板凳,她站在王夫人身后,一边详述运动式胸衣的穿戴、清洗、收纳等要点,一边先将胸衣为王夫人穿上。   运动式胸衣本就偏紧,王夫人一身横肉满是弹性,这胸衣便不容易穿上。   待终于扣上最后一颗纽扣,王夫人已是满头大汗,那内衣边缘偏薄处已隐隐能看到被汗水濡湿。   王夫人叹道:“别说跑跑跳跳,每日里光穿这玩意,只怕都能瘦去几两肉。”   她低头一瞧,圆圆的面上现出惊慌之色:“怎的……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王夫人指着被运动式胸衣紧裹着的胸膛,叫道:“怎的……变的如此小?”   急急便要将胸衣脱去。   一件新事物要人接受,总归是要花时间和精力的,且是这种从表面上看仿佛不进反退的事物。   王夫人原本就发育良好,再加上一身肥肉的加持,那胸前即便下垂的厉害,却也波澜壮阔不容小觑。   如今只穿了区区一件胸衣,那波涛便被隐藏的雌雄难辨,前后差异巨大。   芸娘忙忙上前道:“这件只是作为夫人平日里跑跑跳跳时所穿,能避免胸前晃动,免得受伤。”   柳香君在一旁适时插嘴:“夫人不妨想一想,你平日里是否曾有过跑动大了胸脯能痛好些天的情况?”   王夫人在她过往人生中有限的几次“跑动多了”的历史里扒拉了一圈,缓缓点头:“好像是有过……”   柳香君便一拍手,笑道:“可不就是如此。如若夫人您再不穿这个,偶尔跑动多了,你这一对儿啊,别说到肚皮上,只怕日后要垂到膝盖上!”   芸娘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这话是在来时的途中芸娘与柳香君套好的套话。   像此般女人如何保养曲线的话,由她一个还未发育的小小孩童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道理,说不定还会被人当做疯子赶了出去。   而由柳香君这位冲在爱美第一线的青楼人士说出来,却有极大的说服力。   而柳香君本就求财,才不管芸娘告诉她的这些是真是假。且一张嘴在从业的这许多年来锻炼的舌灿莲花,只需芸娘提上两句,便能将那效果夸大数倍,实在是绝佳的宣传推广人士。   芸娘在她这番话上续道:“夫人不必担心。当你每日里跑跳结束,便再换上另外一件胸衣。”   她拿出调整型胸衣,将运动式胸衣替换下,笑道:“夫人觉得如何?”   如坎肩一般的胸衣,上面是罩杯,下面是紧贴着身子一直到腰间的背心。   罩杯里,肌肤被棉布紧紧包裹着,形状显得紧致而浑圆。   背心里,腰腹上一圈一圈的横肉也被紧紧包着,显得腰身细了一圈。   王夫人惊笑道:“怎的会如此?未免太过神奇了些!难为你们那位唐掌柜竟能有如此奇思妙想。”   芸娘内心默默舒了口气。   她趁机重新将这两种胸衣各自怎样穿、何时穿、脏了如何洗详细告知王夫人的丫头,并多次重复道:“一定要严格按照我说的做,千万莫穿错了。”   对于做何运动,她之前也有过考虑。   似王夫人这般在内宅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平日里无事可做,又没有骑马、练拳的爱好,一身筋骨早早就养废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若让她做快跑、打拳这种剧烈运动,只怕得把她逼疯,上一刻做完运动,下一刻便要去请大夫。   刚开始初期只能做些简单轻缓的活动。   上回来时她便要求王夫人减少饭量,此次来看,王夫人倒是按着她说的做了,只是能否坚持下去,就实难预料了。   思及此,她便认真交代道:   “这几日里,您切记要减少食量,不能不吃,更不能多吃。   每日里用罢饭,便沿着庄子快走一圈。既然是一日三餐,就快走三圈。   只要您坚持下去,效果便会越来越好。”   王夫人听了眼睛一亮,试探道:“等我瘦了美了,我家老爷就会回心转意吗?”   “……” 第21章 阿娘被人欺辱   在回程的船上,柳香君问她:“你觉着等王夫人瘦了,会不会挽回王老爷的心?”   世上有不偷腥的猫吗?   她脑海中隐隐出现一位少年的身影……在花舫上能被众妓子逗弄的落荒而逃,待他成年后,还能保持本心吗?   见她未回答,柳香君又失笑道:“瞧我怎么问你一个孩子。哎……”她长叹口气:“我在青楼里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风流痞子难戒色就跟狗改不了吃屎,都是天生的……”   待进了江宁府,天色尚早,芸娘照例跟着柳香君去了翠香楼。   骡车停在翠香楼下,她将将从车厢里跳下,便见一个十分面熟的愣头小子从街对面窜过来,面上是被骄阳晒久了的焦红,急急对着她喊道:“阿姐快跟我回去,婶娘被人欺负了!”   “婶娘?”她被骡车摇的有些头昏脑涨,一时半会有些分不清石伢口中的婶娘是何许人也。   石伢恨铁不成钢的跺着脚强调:“你阿娘,李氏!李……”   石伢的话未说完,芸娘已经甩开步子飞奔而去。   柳香君忙在后面大喊:“快上车,骡子跑的快!”   芸娘立刻返回来,与石伢手脚并用爬上骡车,心惊胆战的往古水巷子而去。   她心中着急,不停的催着车夫,又提前给足了银钱,车夫便将鞭子甩动的啪啪作响,平日里需两刻钟的路程,刚刚过了一刻多一点便到了。   芸娘即刻从车厢飞跳而下,大步向古水巷跑去。   刚转进巷中,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迎面走来一个婆子,芸娘闪躲不急,将那婆子撞的一个趔趄几欲摔倒。   她口中赔罪,却停也未停的往前飞奔,那婆子便骂骂咧咧的去了。   身后隐约有石伢唤她的声音,她哪里顾得上那些,一刻不停的往前跑去。   而此时李家门前正围着好些街坊,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李家之事,看到满面仓皇的芸娘便纷纷让开一条路。   芸娘心里蹦蹦直跳。   她不知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石伢在骡车里时又语焉不详,更增添了她心中的担忧。   她慌忙喊了一声“阿娘,阿婆……”一步迈进院门。   院中比她晨起离开时杂乱。   地上有两个被摔碎的小酒坛,流出来的米酒早已渗透进地下,只散发出氤氲的酒香。   长椅倒在地上,四脚朝天的躺着。   她阿娘和阿婆都不在院里。   从里屋里隐隐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她听出那是她阿娘的哭声。   她刚来这个世界,还在病中时,她便常常在昏睡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芸娘曾看过的鬼神故事里,人在生死线上徘徊,一脚踏进鬼门关之时,便会有妖魔鬼怪作出各种障眼法,引得这人的同情,实则是来啃食人的魂魄。   她那时在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声音,以为定是有位妖精要骗她啃食她的魂魄。   后来才发觉,这细碎的、隐忍的声音其实是她阿娘担忧她时的哭泣声。   一位娘亲白日里忙着洗衣刺绣赚抓药的银两,夜晚辗转反侧时才会泄露她满腔的担忧与无助。   那时她便想着,她一定要将这具身子的阿娘当做她的亲娘去孝顺,不让她担忧,不让她受苦。   此时阿娘的哭声令她心乱如麻,她连跑带爬跑进了阿娘房中。   李氏此时躺在榻上,用帕子捂着嘴,哭声哽咽着从巾帕下泄溢出来。她虽闭着眼,可一双眼已然红肿不堪。   她阿婆则坐在另一边安慰着阿娘:“我们不去同她计较,狗咬了人一口,人总不能反咬回去!”   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焦急的跪坐在她阿娘身侧,声音不由的便带哭腔:“阿娘,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阿娘我去请大夫……”   她跳下床榻便要往屋外跑出去,被她阿婆喊住,轻声道:“你阿娘好好的,你别去吵着她,让她睡一会,一觉醒来就好了。”却闭口不提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院中打转,又着急又无措。   街坊四邻们依然围在门口往里间探头探脑,声音低沉的议论着方才发生之事。   芸娘从房中出来,立刻便有一位四旬妇人主动拉着她手,一边将她面上眼泪拭去,一边愤愤道:“那媒婆子端的可恶,竟然……”   这位妇人与李家同住在古水巷,早先曾在戏班子里学戏,后来年龄大了,便出了戏班,找了个汉子搭伙过日子。   她虽不再唱戏,却把这番才能放在了日常生活中,背地里说起他人的坏话来,模仿的十分惟妙惟肖。   芸娘听了她的话,再加上一旁其他邻人零星的补充,终于明白家中发生了何事,小小人儿怒瞪双眼,只一声怒吼:“凭啥不能咬回来?!我咬死她!”   ------题外话------   好戏明日开演,腹黑少女要发力啦~ 第22章 恶媒婆口出恶语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江宁府里到处给人保媒拉纤的吴婆子推开李家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手上提溜着一对米酒坛子,坛子上贴着一方红纸,上书一个“田”字。   两位李氏对吴婆子这副行头与所带的礼当十分相熟。   过去曾有多次,这吴婆子便提着这样两小坛米酒,摇着团扇,将肥硕的身子挪到李家的院中,把酒坛上写着“田”字的这家酒铺子里的田老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从家有多少田产、田里某产多少斤粮、屋后养了多少头猪、一头猪每年产多少斤肉一直说到家中原配如何入不了田老爷的青眼。   最后抛出此番来的目的:田老爷不嫌弃李氏上有老下有小,愿纳她为妾,从此过上“你种田来你养猪,你伺候完主母再伺候老爷”的田园生活。   以往数次,李氏都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媒婆竟也心性坚韧,每每被拒绝,半分不以为杵,捂着嘴笑上一阵,将话题从李家院中那棵桂花树扯到田老爷家的核桃树,又从核桃树上扯回桂花树。   最后用帕子将嘴角沾的沫子擦拭干净,迈着八字步去了。   下次还来。   只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这媒婆心中便存下了气。   媒婆这个行当究竟是个要赚银子吃饭的行当,李氏这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摆明就是不想让她赚这保媒的银子。   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你不让我赚钱,就是跟我过不去。   心中存了这份气,今日这媒婆子在田老爷的酒铺处多吃了两口酒,再上李家的门,便不像是保媒拉纤的模样,竟像是要逼良为娼的气势。   吴媒婆往院中条凳上一坐,团扇啪的往桌上一拍,闭口不提田老爷,所有唾沫星子朝着李氏而去。   从她家中无子日后死了没人摔瓦盆、她生的那个便宜货(芸娘)是多么难看日后多么难嫁人一直说到李氏搬到江宁便是丧夫的模样,谁知道究竟是丧夫还是偷汉子大了肚子……   最后将手指生生指到李氏面上,威胁她道:   “不想给田老爷当妾不要紧,但日后想在江宁府找个好人家可就没那么容易。有我那些老姐们儿,不把你的名声弄臭,我老婆子日后便不在江宁府混!”   李氏顿时气的天旋地转,还未与媒婆交手便瘫倒了塌上。   李阿婆上前争辩,竟不敌这惯常走街串巷、身子强健的吴姓媒婆,被她一出手便推倒在地,所幸当时有一位街坊义薄云天,一把过去将那媒婆制住,将李阿婆扶了起来。   那邻人说到此处,便指着门外蹲在墙根处一位正当壮年的汉子:“便是他,刘铁匠,是他救了李婆婆。”   芸娘顺着妇人所指瞧了过去,这刘铁匠她是知道的,在街角一处偏僻处,赁了个铺子开的打铁铺,因着姓刘,便被人称为“刘铁匠”。   每日里她进进出出,常常能听到那钝钝的打击之声。   此时那铁匠刘看众人瞧着他,便站起身,一张脸与他打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既无笑意,也无窘迫,十分简洁道:“李婆婆未曾受伤。你家的门栓坏了,我卸下来,拿过去重新打过。”话毕便谁也不看,一个人出了巷子。   此时那位邻人忽然一拍大腿,面上满是一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遗憾:“哎呀,小芸娘,那贼婆子刚刚才出了门,指不定还没走远……”   一直伴在芸娘身边的石伢忙忙道:“刚刚就在巷子口!”   芸娘一边埋怨他:“你怎得不早说?”一边从墙根处捞着个笤帚飞快跑了出去。   她做足了要将那媒婆揍个屁滚尿流的决心,只古水巷只是一条浅浅的巷子,待她追出去,还哪里能看得到人影。   石伢在她身后追来,指着巷口道:“方才就在那里,那个差点被你撞倒的,就是那媒婆。我在你身后喊你,你只一溜烟往前跑……”   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行人虽多,那媒婆却早已不见。   不禁气急败坏的将笤帚在地上摔了两摔,留下“媒婆子狗蛋包天,看小姑奶奶怎么收拾你”的狠话,郁郁着往家去了。   到了第二日,芸娘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将先前她阿婆为她编的笠帽戴在头上,出门将石伢喊了出来:“从今日起跟着我找那媒婆子的住处,每日一钱,包两餐。等找到了动手时再给你加钱。这是额外的钱,不算在平日的工钱里。”   芸娘需要人安安心心帮她时,惯于用小钱压人。   她一贯认为,若只谈帮忙,对方可能仅仅是点到而止。   只有派上银子,以工钱的名义,对方才会尽心尽力当自己的事去做。   石伢听闻又有银子收,眼睛先是一亮,又扭捏道:“阿姐平日对我多有照顾,不收钱我也帮你。”   芸娘翻个白眼:“别虚伪,要赚银子便跟我走。”   石伢便蹦蹦跳跳着跟着她去了。   ------题外话------   有人吗?小芸娘要动手了哦,可以开始押大押小咯~ 第23章 与猪队友守株待兔   芸娘将找宅子的事暂时交托给柳香君,给她留了二十两银子,如若她觉着哪个房子合适些,尽管下了定便是。   又接着去了做胸衣的各位帮工家中,把班香楼那位花魁的身材尺寸交付下去。   为班香楼那位舞姿十分销魂的头牌要做两种胸衣。   一种是在运动式胸衣的基础上,将胸前的裸露做的更深更尖(既更深V一些),但却不必像王夫人的胸衣那般的勒身子,需略略放松一个手指粗细的空余。   如此,身子两侧的包裹性依然存在,胸膛中间的裸露也更多一些,方便与各式各样或保守或风情的舞衣搭配。   另一件便是一般的胸衣。只是顾盼儿的身材十分玲珑,上围更大,下围更小,胸衣上那两个罩杯的弧度便要更圆润一些。   她在原先的对应图纸上将新胸衣的特点画了进去,各个帮工便根据图纸要求和尺寸,在各自负责的环节上忙碌了起来。   办完了这些事,她便带着石伢,两人各自戴着一顶小笠帽做掩护,走街串巷的找起那狗胆包天敢逼迫她娘亲的媒婆来。   江宁府在整个大晏来说也算极大的府城。芸娘曾听人说过,江宁府府城东西南北四个门,拢共围住了近百亩地,住了三万多人。   这还只是府城,如若加上下辖的十几个县,更是大的不得了。   光说府城,要在这近百亩地上近三万余人中寻找一个媒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且那媒婆还不是官媒。   如若是官媒,只需花两个钱去衙门里找人问一问,很快就会有音讯。   更加不能去那色胚田家相问。   总不能做出一副大爷的样子,指着那色眯眯的老头道:“我对你看不顺眼,对你找的那位媒婆更看不顺眼,打算给她一个人生的教训,你若想小娘放过你,便速速将她的各种消息报上来!”   她和石伢这般年龄这般形象,哪里有“大爷”的气场?!   如此似无头苍蝇般在城中打转,到了第二日午后,两人累瘫在一处茶铺里,目光呆滞的望着眼前往来人群,偶尔伸手掷筷夹一片卤牛肉。   芸娘悲哀的想:便连最贪吃的石伢都对卤牛肉无动于衷了,可见这种寻仇报复的活计,没有一定的身体素质和坚韧心性的等闲之人是做不了的。   茶铺外艳阳高照,茶铺里边杳无声息。   吃茶的客人虽不少,却都被热晕了,此时各个呆愣愣坐在条凳上,神态比她两人活泛不了多少。   是以,当有一堆四五个婆子聒噪着进来,聒噪着点菜,聒噪着说着他人是非时,这群婆子便显得十分惹眼。   芸娘一手支夷,咬了一片卤牛肉,用牙尖一点一点的咬下肉丝,耳边便听到那群婆子在议论哪家的媳妇如何如何吝啬,打赏的钱如何如何的少;哪家的闺女有什么隐疾,却心高气傲想找个金龟婿……   她在一旁听的昏昏欲睡,只觉得古今人类的兴趣爱好果然都是相通的。   便拿老太婆来说,凡是一堆老太婆聚到一处,便免不了翻来覆去的将张家长西家短的消息互通有无。   前面的婆子将各自当日的遭遇说罢,便听到下一位婆子开始抱怨:“……做什么大媒,都别接替人纳妾的活……”   接下去便滔滔不绝讲她手头上的这单活,男方家中是如何的不愁吃喝,主顾是如何如何的垂青于这位带着拖油瓶的寡妇,如何找她上门保媒,她是如何频繁上门差点将老腿都摔断,而这位寡妇却又如何如何的摆谱,三番五次拒绝于人。   最后叹息道:“能跑这一单活的时辰,我老婆子能成四五单活儿了。”   其余几人便纷纷附和,指责那寡妇不知好歹。   芸娘强忍着心头怒气,用竹筷戳了戳石伢,瞟向那婆子的方向,悄不可闻道:“是她吗?”   在几位婆子的聒噪中,石伢早已打起了瞌睡,小脑袋瓜正一顿一顿,半张的小嘴中流下来一丝涎水。   他被芸娘拿竹筷一戳,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般,腾的便从条椅上站了起来。   因为站的太快,脑瓜子还很昏沉,脚步便歪歪斜斜,整个人往前扑去,一手便将身前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当啷一声摔的粉碎。   茶碗落地的声音将他彻底惊醒,他神色慌张的往后退去,一脚踩在脚下流淌的茶水里,整个人便被滑道在地,后脑咚的一声磕在条椅上。   只略略懵了一懵,他便张嘴大哭起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却动静极大,惹得众人纷纷瞧过来。   茶铺小二气急败坏的跑过来破口大骂,引得石伢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几位媒婆嫌小童的哭声吵的脑仁疼,便也付了茶水钱,纷纷出了茶铺。   芸娘一边心怜石伢要哄他,一边又生怕那婆子就此不见了踪影,忙忙将铜板放在桌上,牵着石伢的小手,一边安慰着他,一边急急跟了出去。   ------题外话------   腹黑少女为母报仇,请一定要关注哦 第24章 人背鬼?鬼背人?   好在茶铺正好地处一条街的中间位置,前后都无小道可拐弯。   芸娘出了茶铺,一眼便看到前方那个拽实的身子迈着外八字在前方悠哉前行。   她忙忙牵着石伢跟了上去,想问石伢那婆子是否便是昨日那姓吴的媒婆,石伢却依然哭声震天半点不停歇,引得前方那婆子回头看了好几眼。   芸娘咬着牙槽骨,咬牙切齿对石伢道:“你要是继续哭,昨日和今天的工钱通通没有。你要是不哭,我立时就给你一两银子!”   哭声戛然而止。   石伢睁着绿豆眼,眼神中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因吃惊而半张着嘴。   她一时间有些挫败。   老天,她都找了些什么样的合作伙伴哇DD   她重复道:“再哭就不给你银子,你还哭不哭?”   石伢忙忙摇了摇头。   她命令道:“把嘴闭上!”   石伢乖乖闭了嘴,只哭声停的太过突然,便又立刻打起嗝来。   芸娘叹了口气,从斜跨的布包里掏出几颗碎银,凑起来差不多一两的样子,塞进石伢的挎包里。   她用手揉着他后脑被撞疼了的地方,柔声道:“帮阿姐仔细看,前方那婆子,是不是那姓吴的媒婆?”   石伢用衣袖将面上泪珠一抹,瞧着那婆子的背影,重重点了点头。   夜半三更时分,大晏漆黑一片。   连那夜夜笙歌的青楼,窑姐儿与恩客也都陆陆续续吹熄了烛火,钻了鸳鸯帐。   古水巷各家各户早早掩了门,寻了周公,此时已是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芸娘静静的起身穿了衣裳,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她站在院中安静听了一会,她阿娘与阿婆的呼吸声绵长而舒缓,是深深睡着的模样。   自前日她阿娘被那媒婆上门羞辱了一番,她阿娘便日日情绪低落、夜里难寐,不过短短两日,便眼见的消瘦下来,本就尖尖的下巴更加尖削。   她对着她阿娘睡房的方向默默道:“阿娘,等着我替你报仇……”   心中还想说些豪言壮语,又觉着说的再好也不如做的好,让她阿娘等着看结果吧。   她脱了布鞋光脚静静的走到院门前,将门栓一点一点拉开,敏捷的闪出门,又将门外那被“刘铁匠”重新打好安上去的门栓一点一点推紧,方穿上鞋,在月光都照不进来的巷道里,慢慢摸索着走到了巷口。   巷口有一处废弃的柴棚,原是旁边一处人家用来堆放柴火。   后来那户人家搬离,新搬进来的住客嫌柴火烟大,家中改用了木炭,又怕木炭堆放在外间被人窃走,这柴棚也便就此废弃。   芸娘走近柴棚,将地面一处枯草刨开,取出下面一个细竹枝与白丧纸扎成的一个纸人。   在头顶阴惨惨的月光下,纸人前后都是脸,黑发白脸红舌头,十分吓人。   丧纸与细竹枝是她专门绕远去一家专做死人生意的棺材纸活铺子买来,又在石伢家中又剪又粘所做而成。   石伢的阿婆双眼几近失明,只能隐隐约约瞅着点东西,虽知道两个小童在做什么手工活,却看不真切究竟是何物。   到最后成型,他阿婆还赞叹她们这身衣裳做的合适,只是颜色瞧着太过素净了些。   她想的极周,哪怕那媒婆最后去报了官,大晏城里这么多纸活铺子,谁会想到罪魁祸首买几片纸也要舍近求远。   她将纸人轻轻抖上一抖,那纸人便从平面状舒展成一个同寻常人一般胖瘦高大的双面人来。   她十分满意的点一点头,将纸人胸腔处的绳子缠在她腰上。   如此,从前面瞧过去,像是一个长发长舌之人趴在她背后,从后面看却是一个人与她背靠着背。   她背着纸人走到石伢家的院门,凑到门缝,轻轻学了两声猫叫。   便听得院中小花狗咣咣的叫了两声,似是要赶走这轮回里生生世世的仇敌。   待过了片刻,眼前大门静悄悄打开,石伢小小的身子闪了出来,怀中还抱着那只小花狗。   芸娘一把将石伢拽出了巷子,低声怒道:“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石伢瞟了她一眼,被她背后那东西吓得打了个冷战,忙忙垂下眼皮,扭捏了半响,道:“我有些害怕,小花可以给我壮胆。”   芸娘无语。   “你要明白,你是去吓人的!旁人还没吓到,你自己先吓破了狗胆!”   这也是她最后为何要将纸人藏在那废弃柴棚的原因:   原本她是想将纸人藏在石伢的塌下,待临走之时再由石伢直接带出来。那石伢却将头摇的似拨浪鼓一般,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做出一副怕的要尿裤子的模样,万般不愿。   她替石伢打气:“男子汉怎能怕这纸人,这是假的,不是真的!”   石伢垂首片刻,虽然不情愿,还是将小花狗送回了院子,与她手牵手渐渐走远了。   头顶有皓月相伴,周遭没有一个人,便连打更的更夫也跑到江宁府南边那富人居住的地界多巡两圈。   没有人注意到三更半夜,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有着一只鬼和一对童男童女在外晃荡。   ------题外话------   感谢各位留下评论~爱你们哦 第25章 索命童男童女   两人没过片刻便来到一处不大的宅子前。   根据芸娘与石伢午后偷偷跟随着那媒婆的成果,这里便是那媒婆的老窝,只住了老两口,并无其他人。   宅子左右各有几棵大树,树杆离院墙还有些距离,可时日久了,大树枝枝叶叶延繁生息,树冠处的树枝便渐渐越过了院墙,进了院内。   芸娘前倾身子附在石伢耳边道:“一会按我们白日里商量的做。千万别害怕,等事成之后,还有一两银子等着你呢。”   她倾着身子的时候,她身后那纸人也弯折了身子凑在石伢头顶,似在等着他的回应。   石伢身子抖了一抖,咬紧牙关点头:“嗯!”   夏日的夜晚,促织不知疲累的声声嘶鸣。   不知谁家院子的看门狗夜半惊梦,咣咣叫了好大一阵,方才停歇了声响。   芸娘绕到宅子一旁的树下,先将背在身后的纸人解下来重新系在身前,一边注意躲开树杆上戳过来的旁支末梢,一边顺着树杆上了高处,抓住几根侧枝便跨坐在了墙头上。   几乎同时,对面院墙边那棵树的树冠上也闪出个小身子。石伢跨上了墙头,发出了两声猫叫。   芸娘将纸人从腰上解下来,将系在纸人上的麻绳绳头略略留出几丈长,她一边也发出两声猫叫回应石伢,一边挥动手臂甩起麻绳。   麻绳绳头处绑着个小孩手臂般粗的短树杈,芸娘使出吃奶的力气抡起了麻绳,渐渐感觉头顶上方传来阵阵劲风时,手一松,那短树杈便带着两条并列在一处的麻绳飞向了对面。   只听对面那颗树上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便有两声小奶狗的叫声传了出来,紧接着麻绳便被绷紧。   芸娘知道,这是石伢已经将麻绳接在了手中。   心脏在胸脯里咚咚咚跳的像要蹦出来,芸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口中默念“三、二、一!”张开嘴发出一阵极轻的哭泣声。   那哭泣声初始还十分小声,如同做错了事被大人呵斥教训了的小童,显得极度委屈和伤心。不过片刻,她口中的声音渐渐的便凄厉起来。   随着她不断的哭泣,她将手上并列的两根麻绳中的一根用力一拉,那纸人便顺着绳子往对面滑去。   院中厢房处烛火一亮,将媒婆老两口惶惶的身形印在窗纸上。   她即刻在窃窃哭泣声中加上了凄厉的人语声:“吴DD婆DD子DD”   窗纸上一个人影便倏地倒了下去。   她心中痛快,口中却继续哀嚎:“你当年黑了心肝将我说于人当童养媳DD还未及笄便有了身孕DD最后难产而死DD一尸两命DD可怜了我那孩儿哇DD”   这话刚说毕,对面院墙处便传来男童的哭嚎声:“阿娘DD我疼啊DD阿娘DD我疼啊DD”   这世间最损阴德的有两种人。   一种是接生婆,为了些许银两,多少婴童在将将出生便被扼杀。   一种便是媒婆。为了赚黑心钱,欺瞒两姓,乱点鸳鸯谱,甚至还偷偷摸摸配阴魂,多少无辜儿女的姻缘乃至性命都间接丧失于黑心媒婆之手。   这吴婆子既然敢上门逼迫她阿娘,背地里定是做了不少缺德之事。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定要胡思乱想。   芸娘就是要利用媒婆们这些损阴德的过往,好好的惩治惩治她。   芸娘更用力拉动麻绳,那纸人便随着清风在院中前前后后不停的飘动,黑发长长扬起,血红长舌在胸前摆动。   她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继续重复道:“吴婆子DD吴婆子DD吴婆子DD”   石伢便在另一头啼泣:“阿娘DD我疼DD阿娘DD我疼DD”   终于,厢房门吱呀一声,一人弓着身子端着灯烛,战战兢兢推门而出。   灯烛下,当院半空中飘着一个长舌鬼,长发飘动将脸面尽数遮挡,长舌鬼凄厉的呼喊:“纳我命来DD纳我命来DD”   灯烛应声而落,那人扑通一声便倒在了房台上……   在回去的路上,芸娘在得意中又有半分遗憾:吴婆子半点没露面,那被吓昏过去的是吴婆子的老伴,她在树上看的真真儿,是长着胡子的。   她以一个带着遗憾的窃笑对这次行动进行了总结后,又转头十分无奈的对走在她身侧的石伢道:“快快收起你的眼泪,有那么吓人吗?”   离开吴婆子的宅子极远了,石伢的眼泪还挂在面上。   他瘪着嘴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道:“我阿婆说,我阿娘当年便是生我时被黑白无常勾了魂去……”   芸娘心中一时无边柔软,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阿娘定是已经投了好人家,享福去了……”   石伢似懂非懂,却也点了点头,跟着芸娘回了家中。   芸娘只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当晨曦投下第一缕阳光时,她已经蹲在吴婆子的宅子对面,被一堆废弃的破瓦遮挡了半边身子,严密注视着那宅子的动向。   到了辰时,吴婆子终于从门里出来,她一路跟随着过去,发现吴婆子竟是一路躲躲闪闪到了纸活铺子,买了香烛纸钱,回了家便再无动静。   “哼!竟然还能到处跑动!”她十分气愤。   ------题外话------   单机更文好孤独寂寞冷啊,读者们冒个泡啊~后面的朋友们,让我看到你们的手啊! 第26章 腹黑手段   到了夜半三更,芸娘便如昨日一般,又带着石伢来到了那媒婆吴婆子的宅子外,出溜上了树。   几声猫叫后,那纸人便又在院中飘动,芸娘凄厉的童音在院中回荡:“吴婆子DD吴婆子DD”   石伢的哭泣声紧随而来:“阿娘DD阿娘DD”   凄惨之声如惊雷一般,在一声又一声的鬼叫后,烛光一亮,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吴婆子一手端着灯烛,一手拿着三根点燃的丝线香,从房门中跪爬而出。   芸娘的声音越加尖锐凄厉:“吴婆子DD纳我命来DD我小小孩童竟被你骗去替人生儿子DD纳我命来DD”   吴婆子直怕的涕泪皆流,身子抖抖嗖嗖如筛糠一般,一边持香低头跪拜,一边连声叫唤:“姑娘,哦不,神仙……老身知道错了……老身下辈子投进畜生道……替你当牛做马……”   她的身子晃晃歪歪,似是已然要跪不住。   芸娘倏地一笑,拉动麻绳,叫道:“吴婆子DD你看看我DD你抬起头看看我DD”   那吴婆子强自咬紧牙关抬起头,只见那白衣鬼倏地停在自己眼前,长舌摆动,仿佛须臾之间那血红的长舌便要卷上她的颈子……   她胯下一湿,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头栽到了地上……   近日里江宁府各个茶铺子生意突然变的极好。   亲戚朋友们热衷于在茶铺子里相会,互相交流近日的见闻。   而江宁府平日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姓吴的媒婆,却成了众人口口相传的话题人物。   将这吴婆子送上话题榜的事件有三件。   第一件,这位吴婆子家中往日里平平静静,只偶尔与街坊邻居发生些口角,近日里却一连两日闹鬼。据住在她周围的街坊言,在吴婆子家中闹鬼的当夜,他们曾亲眼看到一个白衣裳长舌头的女鬼牵着个小鬼走在街头。   第二件却与第一件相关。说的是那吴婆子老两口前后两日被女鬼吓的屎尿齐流,衣裳裤子臭不可闻却舍不得丢掉,硬让那洗衣裳的人家给她洗干净了送过去。原本这第二件事无人知晓,因着那婆子吝啬,让人洗屎尿却不加工钱,洗衣工愤愤然,这事情便泄露了出来。   怪力乱神这种事原本不算大事,不过是传个三五日也就淡了。然第二件事却为整个过程渲染上了喜剧的因素,使得整件事情加速传播了起来,且日久不衰。   而与吴婆子相关的第三桩事却是,在吴婆子在榻上瘫了两日终于挣扎着起身、打算去找个能驱鬼的神婆时,却被人堵在路上打啦!   据闻,打人的事主,前几日还频频给吴婆子发赏钱,感谢她给家中女儿说了一门好亲事。可过了几日,便上门将李婆子打的亲娘见了都不认识。   那事主打了人,还主动拉着吴婆子要见官,扬言吴婆子坏了心肠,竟敢在被他家当做心肝肉的闺女的亲事上做手脚,将临县一位痴呆的俊俏傻子说给他家当女婿。   这事瞒的密不透风,两家都已经将六礼中的纳采(男方提亲)、问名(询问女方闺名与生辰八字)、纳吉(合八字且结果是吉)、纳征(男方送聘礼)前四项依规矩做足,过几日便要请期定日子之时,还是他家一个下人不知怎的忽然知道了那男方的事,这婚事的龌龊才得以曝光。   在这其中最最令人愤恨的是,原本大晏婚嫁无需遵从古礼,只提亲、合八字,双方都愿意,就可择期成亲,而恰恰这依古礼成亲的主意却是吴婆子所提。   女方原本以为是男方看重这婚事,岂知男方打的主意却是高调昭告天下,断了女方悔婚的后路。   吴婆子被人暴打,却死活不敢去衙门,连哭带跪好不容易脱了身,回到家中一头栽倒在塌上,再没起的来。   当众人将吴婆子的这三桩事翻来覆去的谈论传播、惊叹一个小小的媒婆竟然人生如此波澜多样时,始作俑者李芸娘正躺在自己个儿家中榻上,翻来覆去绞尽脑汁的思索如何去惩治一下那色胚DD酒铺子里的那位田老爷。   而说起她在吴婆子的第三桩事上如何动了手脚,其实也并不难办。   近日城中以古礼办婚事的事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不过略加留神,便发现这桩亲事竟是那吴婆子在其中保的媒。   而世事便如此凑巧。她前几日去王家庄子二探王夫人时,竟意外让她发现这桩亲事的男方家的庄子竟与王家庄子离的颇近。   她不过是坐着船稍稍行了半个时辰,都不用下船,便能看到男方家中那想偷天换日的俊俏傻子正在农田里疯跑,将将把掉在他肩上的一泡热乎乎的鸟屎塞进口中。   而贴身照顾他的几个下人一起上前,也没将那鸟屎从他口中掏出来。   ------题外话------   有没有人吱一声啊,我单机的好孤独寂寞冷啊~ 第27章 腹黑手段不能尽兴   芸娘从城外回来,不过是等着在男方前脚送完聘礼刚刚离开女方家中时,后脚便扮作男方家的丫头敲响了女方家的大门,善意的让女方家的下人向主人家转达:   记得让姑娘绣嫁衣的间隙,多做几张尿布和手帕。   尿布是因为少爷还常常尿床,妻子替夫君换尿布,多么的感天动地。   做手帕则是因为,当夫君吃完鸟屎,妻子可快快替他拭干净嘴角,免得被外人发现夫君的特殊癖好。   当芸娘戏弄完那姓吴的媒婆,喜气洋洋将街上传遍的吴婆子的遭遇原封不动的转述给她阿娘时,却并未发觉她阿娘有多么的高兴。   她后来便明白,吴婆子的职业生涯固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她阿娘却依然是那位别人随时都有可能上门逼迫当妾的社会底层无权无势的单薄女子。   一个吴婆子倒了,还有数个吴婆子等候在外面,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从门外冲了进来,想要强逼她阿娘。   可是,以她现在的处境,固然在钱庄子里偷偷存了几百两银子,但这点小钱放在江宁府如九牛一毛,完未到能改变家人身份和所处阶层的地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家都是个软柿子,而且还属于比较好捏的那种。   她在苦苦思索了几日如何快速改变家命运而不得时,依然转过头,将她下一步要对付的目标聚焦到那位年过五旬却依然心火旺盛的色胚DD田老板身上。   对付这位田老板,她却没办法采用装神弄鬼的法子。   无他,她曾实地去田老板的宅子上踩过点,周边无一棵能助她骑墙的大树不说,光从敞开的院门觑见里面几条张牙舞爪满院乱窜的大狗,便能将她吓的尿出来。   她又想着搞他家不成,便搞他铺子,总归他是个开酒铺的,铺子名声臭了,他那心火只怕要凉上一凉。   可他家铺子也不是那么好搞的。   光说那跑堂小二的块头,便可与青楼里专门养的打手媲美。   如此,她那些想将死蟑螂放在他家菜中或者死耗子放在他家酒坛子里的小把戏便不敢施展出来DD总不能杀敌一万自伤八千罢!这买卖看着不赚哇!   故而她退而求其次,想在铺子门外搞些什么事,令众人止步于门槛,再也不愿去他家照顾生意,断了他的财路。   她曾用银子数次引诱石伢,让他日日半夜去酒铺门口拉一泡屎,连拉一个月。   她苦口婆心的劝导:“那田家铺子门前多么的干净,房台上的青石板多么的光可鉴人,门缝里飘溢而出的酒香是多么的醉人DD在这样的地界拉上一泡屎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她原以为在银子和她的劝导的双重作用下,石伢会十分痛快的答应。   谁知这次石伢却分外排斥,严词拒绝,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他睁着绿豆眼,第一次表现出了聪明:“如此多的好处,阿姐为何不去?”   她愣了半刻,终于拽着衣角扭捏道:“我要脸……”   石伢恨恨瞪了她一眼,转身噔噔噔的走了。   她瞅着他那坚定而决然的背影,在欣慰他原来也有“富贵不能淫”的一面之时,却也十分遗憾的将这个方案暂时搁置一旁。   千秋万载,姑奶奶总会有办法治你!   虽然对付仇人的事情要慢慢策划,可胸衣的生意依然要往前走。   曾经那位十五六岁就成了色中饿鬼的冤大头用银子帮她敲开了班香楼的大门,她因着要帮母解气,迟迟未曾将花魁赵蕊儿的胸衣送过去。   如今她复仇大业遇到了瓶颈,又想着接近有十余日竟无一文钱进益,忙忙去帮工处将赵蕊儿的胸衣取出,慎重其事用绸布包了,趁着天光未尽,往班香楼而去。   再进班香楼,因着没有提前通知赵蕊儿,她自然被守门的龟公敲去了半两的赏钱,方得以进门,往那舞室而去。   今日赵蕊儿却未练舞,才睡了午觉起身,将将匀了淡粉,在自己个儿房中对着铜镜发呆。   芸娘的姗姗来迟不但没受到苛责,还受到了从主子到丫头的热情欢迎。   赵蕊儿笑道:“小妹妹来的倒是凑巧,我刚刚想着三日后正好有一场献舞,能不能在提前练舞的这两日便用上那胸衣呢。”   芸娘不禁心中惭愧。   忙忙将两件胸衣取出来,先为赵蕊儿试穿第一件平常胸衣。   她为赵蕊儿穿戴胸衣之时便发现,这位舞姿出众的妓子在练舞之事上竟异常勤奋,因为,她的两个红点磨损的伤痕竟比她之前看到的还要严重一些。   而赵蕊儿显然对这种伤痕的耐受性极强,在丫头帮着她脱去肚兜之时,她也不过是略略有些皱眉,脸色便恢复了正常。   因着赵蕊儿曾在花舫中听过芸娘对胸衣功能和注意事项的讲述,两人极快的便将重点转向为舞衣所配置的改良版运动胸衣上。   ------题外话------   芸娘第一次发威,不知道是否酣畅,不过还好,小姑娘家年龄还小,会再接再厉哒~ 第28章 白日偷香   为舞姬缝制的这款运动型胸衣与王夫人的那件最大的不同便是,这件表层只是一层平滑的浅色缎面,没有任何刺绣和装饰品,便连扣子都是用布条缝制的极小的盘扣。   按照这样的工艺和原材料,卖十两银子,芸娘还是能赚三两四两。   她一边替赵蕊儿穿舞蹈胸衣,一边越加仔细的进行讲解,尤其侧重对内层面料和工艺的叙述:   “……是将棉花中的棉籽捶去,将棉絮锤的更加柔软,一点点杂质都无,然后再织布。所用的丝线是用一根丝线分成四股,将层叠的布片与棉絮打着圈的缝制,使胸衣更轻盈、更亲肤。”   两人在穿戴胸衣时,早有其他舞姬聚在门口瞧热闹。   从赵蕊儿穿上先头那件时,便有惊叹声此起彼伏。到了她穿舞蹈胸衣时,几位舞姬更是将两人围在身边,观察的越加细致。   这便是广告的效果。   芸娘心中得意,却做出十分严肃的模样道:   “这件练舞的胸衣,姑娘刚刚穿上身,片刻间还感受不出保护身体的效果。你尽管去穿,待练舞时觉的出好来,我再来收钱。   若觉着形同鸡肋,这银子也便不用给了,姑娘便将胸衣随意处置了罢。”   她赠给翠香楼那位代言花魁的胸衣何其多,又岂能在乎如今在班香楼打开生意路子的这一件半件。   而那些舞姬便也点点头,纷纷道:“如若姐姐穿着觉得好,我们再去买也不迟。”   两人便说定了,再过十几日,待赵蕊儿多感受些时日,芸娘再上门。   出了赵蕊儿的香闺,芸娘顺着走廊一路前行,将将拐了弯,忽的便听到周遭有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像小奶猫的嘶叫,又有些像女人压抑的哭声,有一声没一声,OO@@传进她的耳中。   时近晌午,翠香楼外有行人与车马渐次走过,留下或响亮或低沉的人语声;翠香楼下的龟公杂役们吆喝着开始做夜晚营业的准备……   芸娘奇怪的四处望了望,一瞬间突然明白方才是什么声音。   她心里暗骂一声,恼羞之色瞬间从身子蔓延到颈子,最后染上了耳垂。   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想要逃离这里,如兔子一般往前跑去……跑去……   那声音却仿似离她更近、更清晰……   她再拐一个弯,便听的一声“咚……”竹木制的楼宇,从各处便传出了“咚咚咚”的回声。近处的几间房中已有妓子从各自窗里探头相看。   芸娘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足足滞了几息,方怒吼道:“谁把窗户开在了这里?!”   离她最近的房中有慌张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房门吱呀一开,一个赤身裸体只包着一条薄被的妓子慌张出来,半蹲在芸娘身前。   而从房中还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去何处?”   那妓子也低声向房内道:“就来,就来……”一只手抚上芸娘的后脑勺,关心问道:“撞的疼吗?”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花魁赵蕊儿的声音在走廊另一头响起:“芸娘妹妹,怎么了?”   她身旁妓子的声音便带上了些惊恐,低声求她:“别说出去,求你,别说出去……”   芸娘与青楼打交道的这两年,或多或少知道些青楼的规矩。   其中一条便是:青楼的妓子不得绕开老鸨子私下接客,如被发现,便要重重处罚。   如若每个妓子都绕开老鸨接客,那老鸨还拿什么吃饭?   另外一条与第一条相关,说的是:妓子不得在非营业时间接待恩客。   这却是正规青楼给天下原配留的体面:你的夫君夜里虽然在青楼,但白日里还是要归还于你的。   由此却也催生出了私窠子,妓子租着一处独门独院,但凡有银子上门,便不分昼夜的接客。   此时这位带着哭腔低声哀求芸娘的妓子,看来便是将上两条大忌通通犯了个遍。   不说被老鸨子主动发现,哪怕是有其他妓子私下里告了她,只怕她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芸娘揉着面上眼皮处火辣辣的伤处,终于将内心怒火抚平,瓮声瓮气道:“没事,我没事。”   走廊另一头的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她身边的妓子果然深深的喘了口气,瘫坐在她面前。   芸娘慢慢睁眼望过去,眼前这人长相并不出奇,只一双眼睛十分妩媚。   妓子看着芸娘过来,便微微一笑,眼中的妩媚大盛,如一张神秘的深井,让人想投身进去一探究竟。   芸娘立刻便想起来,这位是她曾在班香楼的花舫上见过的妓子之一,当时那冤大头为其中的两位妓子买了胸衣,独独剩下三人却落了个空。这三人中其中一位便是眼前这位。   此时这位妓子也认出了芸娘,见左右无人,将一张樱唇凑到芸娘耳边,道:“三日后的那晚有一场盛宴,到时你过来,自然有人为我付那胸衣的银子。”   她靠近芸娘时,一股低廉香粉的气味直冲进芸娘鼻中。   芸娘心道:连香粉都没人替她买几两银子高档货,倒是有人愿为她买胸衣?!   ------题外话------   新一周又到了,祝大家周一轻松度过~ 第29章 精壮的刘铁匠   芸娘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面上越加火辣辣。   她猛撞在外开的窗棂上的那一下,都过了好一会她耳中还嗡嗡作响。   偶有相向而行的路人瞧到她,先是要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也有心软之人在她走远了方哀叹一声:“是谁竟对区区小童下如此狠手!”   她到了古水巷附近,呆立半响方忆起,出门前她阿娘曾嘱咐她,回家时顺路去刘铁匠的铺子,将早几日便送过去重新打制的纺锤一道取回家。   那纺锤是用于纺线或细麻绳的铁质工具,她阿娘刺绣时虽用不上,但为家中几人纳鞋底时却用的上。   她到了打铁铺的时候,刘铁匠正半身赤裸,仅在肩上搭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帕子,肌肉如拳头般一鼓一鼓。   他一手用钳子捏着烧红的铁块,另一手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又一下的重重敲在铁块上,火红的飞焰便扑向四面八方飞去。   芸娘一边赞叹他体格强健,一边生怕自己被烫到,急急闪开几步,那铁匠刘却面无任何表情,那飞焰便纷纷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   彼时正值黄昏,天光渐暗,芸娘背对着外间,火光在照亮刘铁匠胸膛的同时,也将她青青紫紫的面颊照的油光水滑。   她出了声道:“阿叔,我来取……”   口中余下的“纺锤”二字还未出口,便被那铁匠将手上工具扔在一旁发出的“”的一声而打断。   铁匠刘皱着眉咬着唇角,如旋风一般大步到了她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打铁一般:“芸娘,是谁动的手?”   她被他的说话声惊的一跳的瞬间,刘铁匠已经从铺子里钻出来,二话不说便将她背到汗水淋漓的背上,大步往古水巷而去。   她挣扎了几番,那刘铁匠常年打铁抡锤,一身的腱子肉,怎能被她挣脱,声音却一改方才的勇烈,焦急中带着些安抚的力量:“莫害怕,有阿叔在。”   她一瞬间便鬼使神差的想:如若家中有个如此等强壮且热心的男人,阿娘又何至于被人欺了去。   此时的李氏正将吃饭的小桌搬到院中。   厨下的菜蔬已经洗好、切好,只等着芸娘回来。   她和李婆婆正坐在桌边,就着夕阳的余晖说一些前程往事,便听到院门“咚咚咚”的被大力拍响。   她被惊的一跳,立时便想起那媒婆子来的那日。   门外之人并未允许她想的太久,刘铁匠疾声唤道:“快开门,芸娘受伤了……”   李氏顿时便心惊肉跳,双腿软的几乎要迈不到前面。   李婆子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门栓,先是被半身赤裸的刘铁匠惊了一跳,瞬间便看到他背上之人。   晚霞的彩光打到芸娘的脸上,李婆子立时便失声道:“芸娘咧……我的芸娘哦……”   被纱布将一张小脸缠成一颗猪头是何种体验?   芸娘觉得,众人真的可以来瞧瞧她。   那刘铁匠将她背回家中,又立刻外出替她请了大夫回来。大夫在她阿娘的声声哀求下,便对她下了重手,将她包成了这番模样。   晨曦正好,她将半颗煮鸡蛋一口吞下,被噎的差点翻了白眼,又扑腾着将冒着热气的白粥灌进喉咙,内心痛哭流涕,只觉着这两日的遭遇只怕是神祗看不过她对那媒婆出手太狠,是对她的小惩大诫。   她阿娘手中捧着几块碎银正从外面回来,面上的羞涩窘迫还未消散,对着李婆婆道:“那刘铁匠不愿收下银子,这可怎生是好?”   昨日里,为芸娘请大夫的费用,可就是那热心的铁匠预先支付。   毕竟李婆婆吃过的盐要多上一些:“他今日不收,你明日再送……他若执意不收,你便常常做上些点心酒菜,给他送过去。左右天长日久,这人情便有还清楚的一天。”   她阿娘未听出阿婆言中的撮合之意,只点头道:“如若他执意不收,便只能如此了。哎,欠钱好还,人情难还啊……”将碎银放进了房中,着手去收拾碗筷。   芸娘在家中躺了两日,待大夫上门换药,说淤青已消了大半,无需再缠绷带时,她才得以在她阿娘手掌大的铜镜里瞧见她的样貌。   不过是一条紫痕斜斜的从额头到脸颊划下,终于让她的小脸在黝黑之外出现了其他的色彩。   但总归已经消肿,遮遮掩掩也能外出见人了。   如此她便开始考虑,明日晚上到底要不要如那妓子之言,去一趟班香楼。   过去的两年来,她的胸衣生意虽则靠着青楼生存了下来,可她多数都是白日里去青楼,夜晚则在秦淮河上守着花舫。   毕竟,妓子与恩客在花舫上大多是欣赏夜色、相谈生意,那出格的行为便少了许多,而她也更安一些。   两世为人,她实则还是个极为保守之人。   这纠结在她第二日又照了一遍铜镜之时做出了决定:   就镜中这张黑中带紫的小脸,若想在美人如玉的青楼受些调戏,只怕是比让刘铁匠收下银子都难。   是以,到了傍晚,她便挎着小竹篮,打着要去卖绢花的借口外出,不多时,便站在了班香楼的楼下。   此时班香楼灯烛晃眼、大门洞开,低级的妓子在门外热情揽客,龟公与老鸨在楼内招待贵宾,一时间欣欣向荣、客似云来,丝毫不坠头等青楼之名。   芸娘依然散出了几钱银子,从角门进去,顺着楼梯蜿蜒而上。   当初邀约她的媚眼妓子此时恰好还在房中描眉画目、挑选裙装。   芸娘指着自己的脸道:“瞧见没?今晚你若不买上两件胸衣,你良心上能过的去?”   媚眼妓子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你这丫头就瞧好罢,我不力施展我的浑身解数,我就从这一行消失!”   芸娘虽不怎么相信她,却也将她竹篮里的几件胸衣在妓子眼前摇上一摇,道:“一件五十两,两件一百两,一文不能少。”   那妓子听闻她的报价竟比上回在花舫上少了五成,吃惊之下立刻便同她打商量:“不若一件卖上一百两。多出的那五十两,你我二一添作五,每人分别拿二十五两,可行?”   呀,又是一个天生当托的料啊!   ------题外话------   冤大头即将出场~大伙们千万别错过哦~ 第30章 酒楼重遇冤大头   青楼对面有一座酒楼,也是这班香楼的产业,是给正经客人吃酒品茶之用。   白日里,酒楼的生意要好些。   到了夜晚,虽则青楼花团锦簇一片繁华,也依然有些许客官上了酒楼,只隔岸观花,却不沾染一片花瓣。   今夜里据闻青楼那边有什么盛会。   非但青楼里人声鼎沸,便连酒楼也坐满了客人。   芸娘按照与那妓子的商议,先在酒楼里混时间。   待舞姬跳完开场舞,妓子发出暗号时,芸娘便从酒楼过去她房中,与妓子里应外合,组团将那新晋冤大头的钱袋子敲的一穷二白。   酒楼的一层大厅里已坐满了客人,那些卖瓜子、花生、香豆的小贩穿梭其中,小嘴清甜的问道:   “客官,来盘花生咧,吃了好生贵子咧DD”   “客官,来碗香豆咧,吃了嘴甜婆姨笑咧DD”   芸娘瞧着她的竹篮叹口气。   她总不能挤进去道:“客官,来件胸衣咧DD,男人的乳腺也需要保养咧DD”   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找不到可落脚之处,又上了三楼。   三楼长长的走廊两旁俱是雅间,客人们在雅间里饮酒谈心,走廊上便空了下来。   而顺着走廊尽头镂空的栏杆往下瞧,班香楼与酒楼之间有个偌大的台子,布置的清新雅致如在云端,只怕那开场舞便要在这台子上开跳。   她背靠雅间外墙而坐,只等着看完开场舞,再仔细聆听媚眼妓子的暗号。   这间雅间正好在端头,因为两边的走廊要在此处垂直相交,四面墙上连接着两处便开了窗户。   雅间内客人的谈话声便清晰传了出来。   一个粗重的男声道:“……未曾料到小公子竟来了江宁这许多时日,早知道我便早早上门接你去我府上……”   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道:“本公子不是替家父来谈生意,不过是游山玩水,作何要通知你……”   那粗重之声便十分恭敬道:“是是是……”   芸娘心中一疑。   这清朗却情态疲懒的声音……她脑海中几乎立刻出现一张星眉剑目却做作的喜欢歪嘴笑的脸。   她立刻跪坐在地,偷偷扬起脑袋扒在窗台上往雅间里面瞧去。   果不其然,那位凭窗而坐、高大的身子长长摊倒在狭小的椅上、整个人几乎快从椅上出溜下去的少年,除了那位冤大头,世间怕是没有比他戏更多的少年了。   怎的他没有同苏莫白一起离开江宁?   怪说那次去码头送别苏莫白时,并未瞧见这冤大头。那时她心中还腹诽过,她阿娘的那些炒青蟹算是吃进了狗肚子。   此时那冤大头道:“你但去无妨,本公子并未觉着被冷落……”   忽然便有个女人的声音插嘴道:“小公子话虽如此,但我家老爷对公子实则是一片拳拳之心……”   这声音不止是柔媚,简直是要柔媚到七经八脉里去。   芸娘便转动眼珠朝房内总览,心中又是大大一惊。   这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人,他们是怎么凑到一桌的?!   在冤大头对面,坐着一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   汉子身旁坐着的是一位娇滴滴的女子,相貌虽然算的中上,可方才那说话的声音却真真能酥软到骨子里去。   这样一对男女,若说她熟悉,倒从未说过话。   但如说她从未在旮旯墙角画个圈圈诅咒过他们,那却有些个美化她自己个儿。   此事却是牵扯到她人生的第一位正妻客户DD那位丰满肥硕的王夫人。   而这一对狗男女,男的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女的一身洗不净的青楼气味,她第一回 去王夫人庄子时便听到过他们对待正妻的手段。 第二回 去时已在院门内外与他们打过照面。   而她最最恼怒这一对,却是她在捉弄了那媒婆之后的第三次上门,那时她便深切的希望王夫人的一身肉能转移到这对狗男女的身上。   DD实在是他们三番两头上门纠缠王夫人交出管家权,导致她的这位客户情绪崩溃、暴饮暴食。   而她当初带过去的那两件胸衣,莫说起些什么作用,自己个儿先被王夫人更加膨胀的身材绷扯成了几片碎布。   此时这对狗男女坐在冤大头的对面,离掩藏在窗边的她也不过三五步远。   她数次想跳起身一口啐到那对狗男女脸上,却因为一口啐不出两包口水而放弃。   DD无论先啐向哪一人,另一人都会在她酝酿第二包口水的当口大手一伸提起她的脚腕,将她倒立着从这楼上扔下去。   此时脚步声响起,她略略低下头去,便听得雅间的门被打开,小二从位于另一面墙上的房门进去,将新加的两盘好菜放在桌上,又拿起酒壶要为几位添酒。   坐在王老爷身旁的狐狸精小妾“咚”的蹦起身,一边轻启朱唇柔声道“让妾来伺候”,一边便将手覆在了小二执着的酒壶上。   这酒楼最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酒楼掌柜发现小二怠慢客人,竟让客人自己动手斟酒端菜,那只怕这小二的老婆本便要少上一些。   此时这位小二为了老婆本便与那小妾暗地里起了争执。   我来~   什么你来?是我来~   不过是须臾之间,便听哐当一声,酒壶的壶盖咕噜一声滚到脚下,那一壶美酒尽数洒在了王老爷的衣袍上。   小二与美妾双双大惊,前呼后拥的搀扶着王老爷出了雅间,顺着另一条走廊去净手了。   芸娘立刻便掏出竹篮里常备的木尺,垫脚伸臂往凭窗支夷的冤大头肩上那么一敲。   木尺并未落在他肩上。   冤大头已用一只手握住木尺,用另一只手臂支在桌上,转首过来,懒洋洋问道:“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他的脸上原本带着不羁的笑意,一瞬间却放下了勾起的唇角,眉头一皱,长臂一伸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凑近她面颊:“谁打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冷峻,她竟是第一次瞧见他除了装腔作势玩不羁之外的神情。   怎么各个都以为她是被人打的?   难道她是长了一副欠揍相?   她的颈子一转,甩掉了他的手,反问他:“你怎的在这?你没和小白哥哥回京?”   他却不依不饶,逼近她问道:“说,到底是被谁打的?”   ------题外话------   冤大头又上线了呢,做作的少年总是戏多啊~ 第31章 打击狐狸精之精准要素   时间紧迫,芸娘急着想将话题推进到正题上。   冤大头却不依不饶,神色依然冷峻:“是谁动的手?”   她只得指着自己的脸,急急道:“不是被人打的,是我自己,撞窗棱上撞的!”   冤大头的神色立刻变的微妙。   那是一种混合着便秘、同情与对爆笑的自我克制的神情,她曾在她阿娘和阿婆的脸上也看到过,就在她告诉她们脸上伤痕来历之时。   她内心十分有些受挫。   难不成,这回答比她真被人打要难以接受些?   冤大头的嘴角已经弯起,眼睛也开始眯起,她在他要大笑的前一刻从窗台上扑上去,探进半个身子,紧紧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他唇边属于少年的柔软的胡茬刺的她手心微痒。   雅间门外的走廊上有女子媚到骨子里的声音合着杂乱脚步声传来。   她趴在在他耳边道:“快,来不及了。十两银子,打击她,羞辱她,摧毁她!”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她几乎能听到那妾室向王老爷撒娇的声音。   而冤大头还一脸懵然,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羞辱谁?   芸娘一咬牙,溜下去从墙根处的竹篮里取出一个大银锭,跳起来趴到窗台上,一挥手便向冤大头砸去,口中着急唤道:“羞辱那个狐狸精,不留情面的羞辱!”   就在雅间门被推开之时,银锭子脱手,芸娘迅速从窗台上溜下去,靠在了墙根处。   里面传出了人语声。   那小妾娇滴滴道:“方才都是贱妾不知礼数,奴此番饮了这杯酒,向小公子赔罪。”   片刻后,冤大头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王老板可是许久未去过京城?”   那王老板便道:“小的这两年都只忙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确实是未再去过京城了。”   冤大头摸着怀中那枚将他胸腔砸的生疼的银锭子,唇角一弯,开口道:   “如此看来,本公子之前倒是错怪了你。”   王老爷一听,心中一紧,立刻身子前倾,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冤大头便续道:“就拿这陪客之人来说,京城里这两年,跟随主人外出陪客的小妾并非没有,但……”   他停在这里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那小妾的心中便如猫抓一般,也前倾了身子,胸前的起起伏伏便外露的更多。   冤大头续道:“但,京城里,但凡主人家要招待贵宾,多数是携带正妻出场,以示尊重。”   那小妾不由的尴尬起来,而王老爷的面上不由得渗出一层汗渍。   冤大头撇了两人一眼,手中摆弄那颗银锭,口中续道:   “自然,有些人家正妻不愿出场,主人家也可由贵妾陪同。   只不过,既然是代替正妻出场,这贵妾便要行止守礼,贤良淑德,既不可言语张扬,更不可卖弄风骚……”   王老爷汗如雨下,那小妾一张脸涨的通红,还记得捻了帕子为他拭汗,却被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讪讪着收了帕子,内心却已波涛汹涌,几欲长泣。   芸娘在墙外听着里面冤大头懒洋洋的声音,几欲拍案而起:   太妙了,打击一个千娇百媚的妾室,有什么话能比说她“不如正妻,上不了正堂”来的精准有力?!   旦听里面那冤大头正在做结案呈词:   “王老板固然没有注意到京城这股正妻风潮,但,你带一个这般素质的妾室,实实是欺我年纪小,未将我放在眼中。如此,你我两家的那什么生意,也就……”   他口中的“结束”二字还未出口,那王老爷已经面如土色、汗湿了衣襟,大声呵斥道:“贱人,还不快滚出去,别脏了小少爷的眼!”   雅间里传来椅凳叮叮哐哐被踢挪开的声音,这位妾室丧失了她最后一次体现教养风度的机会,任性而张扬的狂奔而去。   只怕,如这位妾室想象中王老爷夜归后向她斟茶认错的情形是不会发生了。   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老爷自罚三杯,冤大头便也揭过此章不提,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此时当空一轮皓月向人间洒下一片清辉,楼下弦乐声声,班香楼与酒楼之间的台子上舞姬已经就位,正随着弦乐摆动腰肢。   两座楼上的客人纷纷挤在窗边与栏杆处欣赏这欢快的舞曲。   芸娘靠在栏杆上往下望去,即便是离得这么远,红牌赵蕊儿如众星捧月一般舞动在舞台的最中间,如一颗璀璨的宝石牢牢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舞衣紧紧包裹着她曼妙的身体,胸前是大片裸露着的高低起伏的肌肤,纤细的腰肢随着弦乐摆动,舞衣的裙摆如同热烈绽放的琼花一般。   弦乐从平缓处起,一路攀上高潮再落下。当最后一个音符停止,舞姬们也纷纷在舞台上定格出最美丽的姿态。   四周喝彩声不绝于耳。   台子上舞姬退下,有盛装打扮的娇弱女子被带上台。   原来,众人口中今夜的“盛会”,便是为两位幼嫩的妓子举办的“开苞”盛宴。   但凡有在场之人出最多的银子,便能登堂入室,成为这位妓子的入幕之宾。   芸娘一边赞叹于班香楼姑娘的开苞盛宴比之翠香楼可是豪华繁盛了不止一两成,另一边却也替台上那两位强做笑脸实际上一直在微微发抖的妓子感到怜惜。   然这个时代便是如此,有多少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有多少人跪伏在权贵足下,生生世世。   楼下台子上,老鸨子开始拉拉杂杂介绍起两位妓子的特长之处来,两座楼上众人静下声来,便有一声比一声高的夜枭的叫声传来。   芸娘立刻便拎起竹篮,撒开了步子往对面的班香楼上跑去。   夜枭声还在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急似一声。   芸娘心中腹诽:说好以鸟叫为暗号,谁知竟是夜枭声,这凄厉的样子还能算鸟叫吗?   她推开那媚眼妓子的房门时,妓子正从榻上起身。   她撩起一件单薄衣裙掩了身子,向她走过来道:“来了啊~”   她说话时神情充满着愉悦,芸娘的目光却被衣裙内渗透过来的斑斑血迹所吸引。   又有一人从榻上下来,却是一位衣着整齐的男子。他面上有些汗珠,表情十分冷淡,眼中却充斥着诡异的狂热。   他随手将什么东西往榻上一扔,那妓子便转头瞧他,媚眼如丝:“客官既然尽兴,奴家可便要不客气了哦……”   她转头望向芸娘,一字一句道:“拿出来,都拿出来……”   ------题外话------   各位兄弟姐妹们。作者的文到了第一个生死存亡之际。从1号中午12点到4号中午12点,是我第一次站上考核位、确定我的文是否能继续往下走的重要日子。所以,恳请各位兄弟姐妹老少爷们:   DD要收藏!   DD求评价,请评价,要评价,留评价,乖嘛,评一个嘛~   DD其他打赏各位随意。   DD冤大头,来,歪嘴给大家笑一个!   多谢各位啦,芸娘,苏陌白,冤大头,立正!稍息!给大家鞠一躬。   最近本文每天都是早上7:50更新,敬请留意! 第32章 小姑娘蛇蝎心肠(首推求收藏)   夜色未浓,从班香楼往古水巷的路上,行人往来不止,仿似一片逍遥盛世。   芸娘闷着头走在路上,一时想不清楚,她将做买卖的主意打到青楼妓子的身上,究竟是这胸衣买卖只有靠她们这一条路,还是只是对她无耻贪财丑恶嘴脸的掩饰。   她第一次觉着怀中那几张银票有些沉重的她拿不起来。   显然,方才她进入那媚眼妓子的房中时,关于恩客的特殊偏好与妓子见钱眼开之间的一场虐待的戏码才刚刚闭幕。   她如约卖出去了两件胸衣。   恩客离开,她从收到的两百两银票中返给妓子五十两的时候,妓子脸上是真心切意的笑容。   然而她眼中同情的意味太浓烈,妓子接过银票,冷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可怜我,哈?还轮不到你可怜我。”   她由此这几日里都有些郁郁。   过了两日,终于有一桩关于宅子的音信传来。   之前她一直在等着的一座独门独院的屋主终于从外省回来,与她签了契约,每月里不过一两银子,便将这宅子长租下去,为的其实是找人将宅子照看着些,免得经久无人,宅子要荒废。   因着这一点,芸娘实实是占了个大便宜。   这座独门独院的宅子,虽说与李家在古水巷租住的宅子结构极像,只有一进,从院门进去便是院落和厢房,却比古水巷那边要大的多,也要簇新一些。   正中间三间厢房,两边分别是一间厨房、一间柴房,柴房背后还是一间茅房。   厢房中的一间依旧被屋主占用,里面堆着的是原先各房的旧家具。   另外两间便空了下来。   在这两间厢房的用途上,芸娘做的好打算。   一间用来放一张榻,用作她白日歇脚。   另外一间便用来存放成品胸衣和招待上门的客人。   硕大的宅院中间有一棵银杏树,偶尔有羽扇般的叶片随风落下。   树梢上站着只喜鹊啾啾啼鸣,柳香君便甩着帕子笑道:“可见这是个好兆头,你的生意要大卖了。”   一股生意要走上正轨的兴奋支配着她,第二日一大早她出了门,便以买零嘴为诱饵,带着石伢往西市而去。   西市是售卖家具物件的市场,其中除了崭新的家具,却也有少量铺子售卖老旧家具,为贫穷人家省些银钱。   辰时一到,开市钟声响起。   芸娘带着石伢一路慢行缓看,认真的挑选起家具来。   她此番要买的却也不多,一张榻供她偶尔歇脚,一套桌椅用于她伏案画图纸。   她正在各处查看,便听到有人讨价还价的力度极大,店家开价五两银子,买家竟想还到一两。   芸娘心道:是谁竟与我的砍刀一般大?   说话的是位年约五旬衣着富贵的老汉,身形十分圆润,慈眉善目的脸蛋被肥肉撑的没有一丝皱纹。   老汉指着一个红木小方桌,正一脸笑眯眯不急不躁的与店主还价。   因为顶着房檐漏下来的骄阳却还价还的十分有耐心,此时他一身缎袍已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胸腹上,将腹部勾勒的如怀胎六月的模样。   老汉身旁站着两个身量高大魁梧的汉子,虽做一身下人的装扮,却双手环抱在胸,面色不耐,瞧上去比青楼里的打手还有气势。仿佛下一刻店主再不同意,他们便要将东西强抢而去。   石伢正忙着啃一根鸡腿,在百忙之中抽空指向那老汉,小声道:“卖酒的……”   芸娘自然知道这胖子就是那色胚!开酒铺子的田老爷!   她在筹划各种复仇手段而不得时,曾数次扒在酒铺对面的墙棱边,咬着手指怒瞪酒铺里的胖老头,指望她如飞刀一般的眼神能让老头有个头痛脑热。   而显然她的奢望从未实现,胖老头能吃能睡能砍价,活的很是活蹦乱跳。   她恨恨的怒哼一声,觉得很不解气,一声蓄着万千恶意的“呸”字将将出口,觑着胖老头身侧那两位壮汉,口中余下部分便随着她的腰肢生生转了个向。   一声叱骂骤然响起:“你这丫头瞎了眼,竟敢啐小爷一脸!”   这句话听着飞扬跋扈至极,她暗道一声不好,还未看清眼前之人便矮下身子,企图挤进密密人群溜出去。   下一刻,便听到石伢惊叫一声,随之嚎啕大哭起来:“我的鸡腿……鸡腿……”   芸娘悲叹一声,转过身去,一边狠狠瞪了一眼反应慢没同她一处逃走的石伢,一边拿出息事宁人的打算,向正提溜着石伢后领的人瞧去。   这一瞧她便又呸的一声,冲过去跳起来,一掌拍在眼前十一二岁小厮的脑袋上,用力将石伢提溜到身后,叉腰大骂:“在你姑奶奶面前当小爷?!你主子给我当帮工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小厮面上顿时一红,一手摸着被拍痛的额头,面含委屈的朝站在他边上的主子望过去。   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手站在小厮身旁,一身玄衣,比平日显得更简洁低调;嘴角噙着一丝笑,一双眸子满含戏谑的望着她:“你倒是说说,本公子何时成了你的帮工?”   几日不见,“冤大头”仿似又长高了些,日头照射在他背上,在地上投下深沉的影子。   而她便站在这片影子里,一时间有些心虚。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上次在酒楼收了我十两银子帮我戏弄那小妾,不是帮工是什么……”   冤大头便转头望了望依然在不依不饶讲价的胖老汉,朝那边努了努嘴,问道:“怎的还有人让你瞧不顺眼?这天下让你瞧不顺眼之人未免太多了些……”   这句问话简直立刻打动了芸娘一颗忿忿不平的心,开启了波涛汹涌不可抑制的倾诉欲望,以至于她当即撂下此行采买旧家具的目的,牵着众人钻进了一处酒楼的雅间。   她从她阿娘如何因貌美温柔而受到田掌柜的长久觊觎、吴媒婆如何上门说亲不成而羞辱阿娘、她如何设计将吴媒婆捉弄的惨绝人寰等这一番因果滔滔不绝、毫无保留的倒了出来。   末了,她还要不耻下问的加上一句:“你说,我该怎样惩治这田胖子,才能让他生生世世都不敢再打我阿娘的主意?”   冤大头靠着方椅伸长双腿,慢悠悠饮了一口清茶,转头对站在他身旁侍候着的半张着嘴的小厮道:“可听清楚了?知道你方才得罪这位蛇蝎心肠的小姑奶奶,是有多危险吗?”   ------题外话------   小姑奶奶又要使坏咯~这回有帮手咯~   感谢小可爱落梓钥、qq翰墨流香、13752948402的评价与打赏哦,首推期间受到肯定内心特别高兴……   明早继续7点50发文,不见不散,一定要看哦! 第33章 表哥发迹逞大能(首推结束谢谢大家)   江宁近来天旱少雨,这一日清晨却有些阴沉。   芸娘磨磨蹭蹭的起床穿衣,磨磨蹭蹭的吃罢早饭,磨磨蹭蹭的挎上挎包。   一只耳朵随时竖起听着外间的动静,面上偏要做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李婆婆正将洗衣盆抱出来,开始日复一日替人洗衣的日子。   芸娘忙跑过去帮她抬了盆子,道:“阿婆,我们今后不替人洗衣了,可成?”   阿婆一边往盆中倒满水,一边笑道:“不洗衣,我们小芸娘的嫁妆可攒不够哇!”   芸娘跺脚道:“我自己攒,我自己攒的来!”   阿婆便笑嘻嘻刮了刮她鼻头:“小小年龄便要恨嫁咯DD”   她皱着鼻子站了半日,见阿婆丝毫未停下手中之事,便又回身蹲在房台下看蚂蚁搬家。   她阿娘奇道:“你不赶着去帮工,赖在家中作甚?”   便将食盒递给她:“出去时,顺便将早饭带给刘铁匠。”   她依言接过食盒,取开条缝眯着眼往里瞧。馒头、稀粥、咸菜、白水煮蛋……同自家吃的一模一样。   她提着食盒慢吞吞出了古水巷,往前再走上几步,等传来“叮DD叮DD叮”的打铁声,便到了刘铁匠的铺子。   她不声不响将食盒放在柜台上,刘铁匠未过多久便将手中物件往一旁木桶里一丢,满桶的水便被惊的立时沸腾起来。   他洗了手,取开食盒,闷声不响吃了片刻,方道:“你娘是打算日日送饭送一辈子?”   芸娘瞪他,瞧他面上并无轻薄神色,只当他是随口而言。   她心中算了一算,用一日三餐来抵消刘铁匠替她出的治撞伤脸皮的银子,可不是得要好几个月。   再加上她阿娘半点不肯欠人情的脾性,只怕在这银子上又要主动加上几分利息,便又是几个月。   这般算下来,她阿娘竟是要替刘铁匠做几乎一年的饭食。   她便央求道:“阿叔,你收了银子,我阿娘便用不着这般辛苦……”   刘铁匠只淡淡睨了她一眼,又低头用起了饭。   她待的无趣,便找个板凳坐在房台上,向大街外远远的望了出去。   未过多久,旁边却多出来一个小短腿。   石伢口中啃着半个粗粮馒头,也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她瞧着他手中这黑黢黢的馒头,皱眉道:“你又把银子搞丢了?”   每当石伢家中太过拮据时,各种粗粮馒头便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石伢被馒头哽的愣了几楞,待将口中的咽下,方瓮声瓮气道:“不是我。我阿婆昨日买菜,别人找的碎银是用锡箔纸包住的石头……”   芸娘即刻跳起来:“没找到人?”   石伢耸耸肩,依然愉快的将馒头几口吃净,跑去刘铁匠铺子柜台上偷吃了几根咸菜,方回来与芸娘排排坐在条凳上,依然探头往远处瞧了半响,方问道:“到底来不来啊?”   芸娘也想知道,冤大头的戏班子,究竟来还是不来呢?   如她昨日一时心直口快将她如何报复吴媒婆之事说了出来,冤大头对她的评价便是:出气方可,其他了了。   她在认同之余不免移樽就教,拿出她百般的耐心,终于求得冤大头指点真经:“穷怕富,富怕官。本公子明日有空,看在曾吃过你娘亲手做过的几餐饭的份上,本公子便亲自教教你,什么叫做‘打蛇打七寸’!”   余下的他并未多说,只让她今日在家中等着看好戏。   此时两个小童在古水巷口翘首以盼,江宁府正街上却是锣鼓欢天鞭炮齐鸣。   冤大头一身簇新的缎面四爪蟒袍骑在一匹白马上,当胸系着一朵红绸大花,面上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牵着马走在前方的小厮也是一身簇新的绸缎夏衣,若非是牵着马,定然会让世人以为这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小厮一边牵着马往前走,却还不忘了时不时的随手一挥,铜板便如天女散花一般从他手中飞出去,引得无数看热闹的闲人忠心的跟在身侧不舍离去。   而每当这时,前后左右四个鼓吹手便将唢呐吹的欢天喜地。   有人抢了枚铜板一边塞进袖中,一边疑惑问道:“这究竟是新郎娶亲还是状元游园?”   被问之人忖了半响方道:“瞧他身旁陪他之人,怎么看着极像知府大人?这八成是状元游园?只是这个时节,科考是已经过了?”   在冤大头身侧与他并驾齐驱之人是一位年月六旬的老者,虽也穿了一身玄色缎袍,其上却并无四爪黑蟒。   老者坐在马上左摇右晃,一边抚了把长须,一边笑眯眯瞧着眼前热闹景象,不失时机的拍着冤大头的马屁:“世侄的寿辰能想到如此与民同乐的法子,极好,极好……”   冤大头抬手一揖,并不多说,只将视线在众多簇拥者中不停梭巡。   而他前方的小厮也在甩了一把铜钱后退回几步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公子,这么大的动静,她会出来吗?”   冤大头伸手在怀中揣着的绣帕中摩挲了两下,道:“时隔十来年,恐怕她的性情要大变。只是现下没其他法子,只能先按照她原本喜欢凑热闹的本性来。既然双面绣曾在江宁府出现,便说明,即便她不在江宁府,也离这并不远。”   小厮便也退到马头边,依然牵着马,慢吞吞的往前而去。   古水巷口,石伢已经回家取过两回粗粮馒头,此时刚刚将第三个馒头塞进口中,突然便从条椅上跳起来,指着远处刚刚顺着路口转个弯过来的喧嚣队伍,一把将馒头取下,激动道:“阿姐!有人撒钱!”   芸娘连忙蹦起来,只见远处一堆人簇拥着中间马上的两人缓缓而行,因着太远,看不清人脸,隐约像是要迎亲的队伍?   芸娘平日里总是给人撒钱的,还极少遇上别人撒钱,只觉着便宜不占白不占,两人孩童撒开欢子如风一般飞奔而去。   此时唢呐声大盛,小厮又扬手洒下一把铜钱,芸娘与石伢一溜烟挤进人群。   石伢拣着一枚铜钱正眉开眼笑,她手脚慢了一步便与铜钱失之交臂,没占上便宜,一时间仿佛损失了十两银子般后悔连天。   忽的便听到嘈杂人语中,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响起:“表妹?你怎得在此处?”   芸娘顺着那声音抬头,但见人群最中间的马上,有一位青年收了他一贯歪嘴而笑的表情,正做出一副血亲重逢的惊喜状。   “表……表哥?”   她只愣神了一瞬间,便如见青天一般迅速入了戏:“表哥DD你终于来了DD可苦死我们啦DD”   ------题外话------   推好文:   书名:女帝撩夫   作者:安再   简介:   她DD东淮第一女帝。   传闻,不学无数,荒唐无道,整日流连烟花之地,男女通吃。   他DD太原摄政王。   传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终日忙于政事,后宫空缺。   终有一日,东淮百官求娶,女帝钦点摄政王。   众人唏嘘,痴人说梦。   然而真相是DD   他说,“听说你想娶我?好呀。”   她说,“这个……”   他说,“先洞房还是先拜堂?亦或者是边洞房边拜堂?”   她说,“呃?”   他说,“玷污了我的清白又不愿意娶了?”   她说,“啥?”   他说,“天下都知道我是你要的男人,谁敢和你抢男人,你现在不要了,是让我做老男人吗?”   她说,“好吧。” 第34章 草台班子唱大戏   唢呐声震天吼地的窜进了古水巷。   古水巷几千年来的偏僻孤冷被烈火烹油般的热闹催动的像要炸开。   巷子窄仄,等着捡钱的人徘徊在周围并不离去DD万一返程还要撒铜板呢?   看热闹的人从巷尾排到巷口还不止。   排在最后的几人已经通过前人的转述,知道那位仿似状元郎的少年从古水巷进去,到了最后一户姓李的人家,将将进门便对着院中一位美妇人深鞠一躬,眼含热泪道:“婶娘,小侄来晚啦!”   有感性之人仅凭听得的这一小段便已在内心脑补出千万种血亲历经万般辛苦终于喜相逢的桥段,速速的鞠了一把同情泪。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芸娘,却时刻在谨慎的观察冤大头下一步可能的举动,她好做出最好的配合。   DD老天啊这剧本可是没提前沟通过的哇!   此时冤大头正挽着然怔忪的李氏的手臂,热情道:“婶娘,未曾想到小侄在江宁花十万两银子捐了个官竟是捐对了,竟能与您重遇。”   李氏显然还未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少年明明是前些日子跟着苏莫白来蹭过几回饭的学子,怎的一转眼捐了官,还与她成了亲戚?   她怔忪的转头去瞧李婆婆,看到的是一张比她更怔忪的脸。   冤大头一边将李氏搀扶坐在条凳上,一边动情问道:“婶娘,这些日子,你们都是如何过来的?”   他话语中虽然是在询问李氏,可眼睛却已经盯在芸娘面上。   芸娘一瞬间灵台清明,已在心中拍了一把大腿:哥哥,这招高明啊!   她立刻上前拉着哭腔喊了句:“表哥!你怎么才来?我阿娘被人欺负惨了!”   冤大头眉头一皱:“表妹,有什么委屈你尽管道来,即便我官小做不了主,大人还能为你做主!”   他虚虚向旁边那长须老者方向一指,芸娘已经一个扑身过去抱住老者大腿,凄厉泣道:“两个人……一个酒铺子掌柜同一个姓吴的媒婆……要强逼我阿娘与人为妾啊DD”   一口气便将前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所闻之人无不痛骂那两人:“一个被色胆包天,一个被阿堵物蒙了心……”   且旁人也倒罢了,李氏却被芸娘引的低头垂泪,心中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末了芸娘仰头哀求道:“求大人替家母做主。如若两位大人今日离开,逼良为妾之事还会再发生,我们一家三口毫无反抗之力,难道就只能任人鱼肉不成?”   那大人听到此处便将她扶起,微微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大人便借着贵府,在此处开个堂罢。”   他一指两位随从,道:“且去将那姓吴的媒婆与姓田的酒铺掌柜带来问话。”   田家酒铺便在这街角,而那吴婆子的所在,即便之前人人不知,可发生了之前被人捉弄之事,还有谁不知她家在何处。   便有看热闹的小民踊跃自荐,带着两位随从往田、吴两家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嫌犯便带了过来。   长须大人依着方才芸娘所说将事情重新叙述一番,末了问道:“此事本官可有说错?”   吴媒婆这几日已成惊弓之鸟,又被带到古水巷见官,当日所有街坊都围在院里和门外,她连半分抵赖之心都无,痛快的认了。   田老爷便苦着脸道:“大人,草民对李氏一腔痴情,并非是逼她为妾,实乃真心想聘她为妾。”   长须大人便道:“男婚女嫁总要讲个心甘情愿。虽你有意,李氏若不愿,你便不能强求。”   他转头向李氏问道:“本官问你,你可愿与他为妾?”   李氏拭了拭眼泪,声音低沉却十分坚定:“奴不愿与田掌柜有任何牵扯,望大人做主。”   田掌柜听闻她如此说来,只觉满心失望,就此委顿于地。   长须大人忽的便厉声道:“今日本官不愿动刑。罚吴氏此生不得再为冰人(媒人),罚田家从今夜搬离古水巷,此生不得纠缠李氏。”   一个小案就此结案,围观众人无不称赞大人判处得当、收放自如。   芸娘舒一口长气,悄悄向冤大头送过去一个媚笑。   他却瞧都未瞧她一眼,起身道:“今日本官与多年未见的婶娘重逢,可喜可贺,便由本官做东,宴请各位街坊,从此还请各位多多照顾婶娘一家。”   院子内外便传来鼎沸的欢呼声。   芸娘忙忙挤过去,拉着他的袖角背过人道:“吃席就免了罢,这可是一大笔银子哇!”   冤大头肃面道:“侄子花了十万白银捐了官,却拿不出两个席面的钱,这戏别人看了能信吗?”   一抚两袖,正义凌然的对小厮道:“速速去这近处滋味好的酒楼要三个席面,要多多的拿手菜与好酒。”   芸娘眼睁睁望着那小厮动作极快的去了,只觉得心如刀割DD不用想都明白,这些花费最后都是由她埋单哇!   当五临四舍抹着油嘴,将各家各户搬到李家的桌椅板凳又搬走的时候,这场闹剧也到了尾声。   在送冤大头出门之时,找了个僻静之处,冤大头毫不客气的向她伸出了手:“给银子!”   “多少?”她警惕的望着他。   “租马五两,租官老爷二十两。散出去的铜钱十五两,三个席面六十两。不多不少一百两整!”   她惊诧的半张了嘴:“那官老爷是租的?不是真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你不是被那王掌柜叫什么‘小公子’,又在花舫上众星捧月,怎的你不认识个官?”   转头发现她的关注度竟偏差了,忙又补充道:“官老爷是假的,那媒婆和田掌柜日后发现,岂不是又要来纠缠我阿娘?”   他耸肩道:“谁能轻易见到官差?今日这许多人,有谁发现那位大人是假的不成?且我处处只唤他大人,谁知道他究竟是哪里的大人?文官?武官?”   她不觉对他偷天换日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一百两银票,心疼的一张脸快要哭出来。   她心疼银子的时候丝毫未想起来,曾经她从冤大头那处得来的银子可是这一百两的数倍哇。   冤大头收了银票,忽道:“你娘……只怕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她立刻如点着的炮仗一般双手叉腰恶狠狠道:“你娘才嫁不出去!你们家都嫁不出去!”   他默了一默,点头:“对的,我家都是男人,不用嫁。”   她气急。   他便帮她分析:“首先你娘有你这个拖油瓶,去哪家当正室?”   她稀奇的没有反驳他这句“拖油瓶”,等着他继续说。   “其次,你娘如今多了我这么一个厉害的子侄,哪家还敢聘她为妾?”   “当然……”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娘有你这么个泼辣狠毒的女儿,只怕没有我,也没有哪家敢真的聘她当妾了!”   “谁稀罕当妾,你家才要当妾!我们家都不当妾DD”   “我家都是男人,当不了妾……”   ------题外话------   是谁说没男人?啊?啊?这几天不都出现了男人嘛。至于男主,别心急,等芸娘慢慢选嘛,人家才九岁,你们这些坏银。 第35章 传说中的育苗狂童   芸娘回转身才想起,她原本想问冤大头,他那日在班香楼对面的酒楼里,对着那王老爷说京城的正妻都是与夫君共同外出会客,说的可为真?   京城的民风竟以开放到正妻可以随意见客的地步了?   如若果真如此,说不定京城正妻们对胸衣这种注重保持身体线条的性感衣物的接受度会极高……   真是个卖胸衣的好去处啊!   后面的几日,芸娘便处处等着冤大头的到来。   然而这人,她不想见的时候,总是处处偶遇,她如今想见他一面问他一句话,倒是再也看不着他。   只有有一日她去绣庄里买丝线,远远瞧见一个身长祁立的青年守在绣庄铺子前。   她快快几步跑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见那身影追着一位绣娘而去,自此不见了踪迹。   时间慢慢前行,新人来旧人去,她也便渐渐忘却了这些擦肩而过之人。   而冤大头搞的这一场认亲的把戏,却长久的派上了用场。   非但那酒铺子的田掌柜未再纠缠过她阿娘,便连她阿婆也终于听了她的话,不再替人洗衣了。   DD有血缘如此亲近的亲戚在江宁花十万两雪花银捐了官,且官威日日照拂着,哪能再赚洗衣那点银子,被外人瞧见了岂不是要露馅嘛!   过了两日,便又到了去见王夫人的日子。   上回芸娘去见这位正妻,她正被薄情郎与狐媚子小妾搅和的夜不能寐、情绪崩溃,短短几日便将自己吃的比之前还胖。   此番到了王家庄子,却是王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面上淡粉薄施,脸上浅笑吟吟,情绪比上回好上许多,身形也比上次略略纤细几分。   柳香君便奉承道:“此番夫人怎的年轻了许多?可是吃了什么仙丹?”   王夫人静立不语,只用丝帕遮了唇浅笑。   她身旁的丫头便快嘴道:“哪里是什么仙丹。是我家老爷这些时日竟是回转了心,将那狐媚子带来在我家夫人面前磕头认错,说要打要骂都由夫人。   这几日但凡城中有些什么好玩意,都巴巴的送来庄子,时时都央着夫人回府呢!”   一席话说的王夫人含羞带臊,虽对着几位不相干之人,也愿意将内心的一丝快乐展现。   芸娘猜测,八成是前几日在酒楼,王老爷那位千娇百媚的小妾被冤大头当场讥讽之后,便在王老爷面前失了宠。王老爷如今是又想重走正妻的路子了。   她还记得冤大头曾问她:   “那小妾惹了你的正妻客人,你便想方设法捉弄小妾。   你可曾想过,穿你胸衣的那些青楼女子,就是为着撩拨男人。   而如若这些男人家中的正妻打上青楼来,你是否又要帮着妓子捉弄正妻?”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来着?   她惊叹的瞪大眼珠子瞧着他:“难得你这个纨绔竟能思考这般深刻的问题!”   她想不出如何作答,只得拿出她的年龄当挡箭牌:“我还不到十岁,你竟然拿这般艰涩的问题来为难一个小孩,真真是拔苗助长,其心奸也!”   此时瞧着王夫人的神情,其内心里是重获夫君宠爱的娇羞。   而那位失宠的小妾如何,没有人再在她身上花心思。   芸娘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又觉着好笑。譬如面前这颗梨树,它能为一个正妻吃了梨子而骄傲、为小妾吃了梨子而羞愧吗?它不过会觉着,人人都喜欢吃梨子,天大的荣幸啊!   便听王夫人忽的问道:“芸娘可是想吃这梨子?这梨树却是三年前我的一位外甥用桃树嫁接而成。他嫁接后便多次嘱咐我,待这树结了梨子,万万不可让人所食,他要亲自来摘梨。   今年正好是这梨树第一年结果子,数着日子,我这外甥再有几日也便要到了。等他摘了梨,我们便来开一个梨宴!”   芸娘一眼扫过去,这棵树上也只不过结了七八个梨子,竟还想开个梨宴?!   可见爱情使人变笨。   几人陪着王夫人在庄子的果园里转悠过一圈,却处处皆是那外甥的痕迹。   这棵树是他栽,那颗花是他种。偌大一个果园,红红绿绿的果子挂满枝头,却一颗也不能吃,竟都只能干看着。   也不知那位外甥是何霸道,竟能于千里之外将姨母家的果园都霸住。   待吃罢午饭,芸娘重新为王夫人量尺寸时,王夫人便道:“我是想着,我再出一百两银子,便连我这妹妹的胸衣一处做了,可好?”   王夫人所说的妹妹,便是此时站在她身边侍候主母的惜红羽。   狐媚小妾的得宠,令失宠的这二人在孤寂中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便连因共享同一个男人产生的相互嫉妒与猜忌也不见踪影。   惜红羽未曾想到主母竟还想着她,大喜之下不免感动,略略拭了泪后,十分扭捏道:“我这身形,可要多多花费芸娘的布料了……”   芸娘第一次来王家庄时,惜红羽还略略算的上丰满,也不过隔了近一个月的时日,惜红羽竟如发面糕一般迅速发胀,竟比王夫人还要宽上许多。   柳香君便对惜红羽恨铁不成钢道:“可见你是在青楼那些年没吃着好的,被纳进王家,没了妈妈的管制,竟是敞开了胃口,万事都不操心。”   芸娘为两人重新测量了尺寸,并嘱咐道:“后面的日子千万莫再暴饮暴食,每日里吃过饭,依然要餐后绕着庄子快走一圈。一日里三圈,一圈都不能少。”   她说这话时着意强调的意思,不觉说话间便一顿一顿,面上分外认真,小大人的模样逗的众人嬉笑不止。   王夫人笑道:“芸娘这模样倒是让我立刻便念起我那外甥来。他说话时便是脑袋这般一点一点的严肃样。如此说来,芸娘与我那外甥倒是长的极像啊DD”   芸娘怅然:说我同一个男娃儿长的像,这是夸人吗?啊?啊?   好在芸娘与柳香君出门时,王夫人大手一扬将惜红羽那份胸衣的一百两银票痛快塞给她,抚慰了她受创的内心   只不过,这番抚慰只维持了一个多时辰,便有人开始打这银票的主意。   回了江宁府,马车停到了翠香楼下,柳香君便满脸堆笑道:“芸娘,可否先将王夫人这笔单子的抽头给我?我急等着用钱……”   往日里,两人之间都是等一笔买卖完成才结账,只是王夫人这笔买卖实为特殊,时间拉的过长。   可提前就将抽头给她,这却是坏了规矩。   芸娘虽年龄小,但老成的内在给予了她勇敢说“不”的厚脸皮DD不怕惹人。   再说,一个吃了上顿用不着担心下顿的窑姐,急着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你……你别是养汉子了?你小心被妈妈瞧见,不打你个半死!”她忽的担忧道。 第36章 初相见   妓子养汉子,在青楼界是最大的忌讳。   原本便是出卖皮肉尊严赚来的银两,妓子却要拿去花在汉子身上,最后那汉子却拿着这皮肉钱去吃喝嫖赌。   多少青楼女子便是被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花言巧语骗去了一颗芳心,最终却落得人财两空的地步。   只是这柳香君虽则才二十五六岁,在古代却已是人过中年,还会这般幼稚?   她想到方才看到王夫人一脸怀春相,又觉着千万不能小看爱情的力量。莫说二十五六岁,便是六七十岁的老者,一旦动了心便如老房子着火,那也是摧枯拉朽声势不可阻的。   想到这里她越加不能将银票给她。只握紧了袖袋,道:“预支抽头是不行的,不能坏了规矩。你若真急着用钱,我倒是可以借你……五分利!”   柳香君眉头一皱啧啧半响:“你这半大的小孩怎么早早就钻进了钱眼里?”   到底还是没有同她借银两。   因着各帮工已经做过运动式胸衣与调整型胸衣,对各环节的要点有了印象,此次为王夫人与惜红羽做起胸衣来便极为快速。   也不过五六日,芸娘与柳香君便又坐上了去往王家庄子的客船。   因着今日到访并未提前通知王家人,芸娘一行从客船到了岸上,并无骡车来接。   昨日夜间下了一场雨,此时凉风习习,甚是惬意。   两人便沿着半干的小路,瞧着日渐成熟的庄稼慢慢前行。   只走了不多远,人人的鞋底下便沾了厚厚淤泥,重的要将鞋子坠脱。   往前几步远是个小荷塘,荷塘边上摆着好几大片青石板。   两人缓缓拖着厚重的鞋子上了青石板,正要将鞋底的淤泥蹭在青石板上,却从荷塘中传过来一个声音:   “你们把脚底泥都搓在青石板上,等下我如何上岸穿衣裳?”   二人顺着声音望向荷塘,荷塘中间站着一位十一二岁的圆脸少年,周身只穿着一套月牙白的肚兜亵裤,面上被晒的极黑,手中捧着一根长长的莲藕。   他说的青石板上,果然在一块石头上面搭着一团衣物。   小小少年口中一边阻止她们,一边抬脚要往岸上来。   荷塘里淤泥滑溜,少年往前迈出五六步,离岸边还有两三步时,忽的手舞足蹈、连滚带爬,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少年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池塘里。   泥水飞溅而起,岸边二人一瞬间便似老天下了墨点子,下半身的衣裳沾了泥水。   而少年手上原本捧着的莲藕也飞了出去,稳稳落在了芸娘臂弯里。   悲喜剧同时发生。   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再看看池塘里那位沾满了泥水的少年,一时之间不知该先笑还是先哭。   那少年却并不觉着难堪,扑腾扑腾走到岸边,向芸娘伸出脏兮兮的手。   芸娘便不计前嫌伸手想要将他拉上来,他却沉着脸道:“藕!”   芸娘楞了一愣,忙将手中的莲藕递过去,少年便将莲藕夹在腋下,手脚并用爬上岸,也不穿衣裳,提着衣裳鞋子光着脚啪啪往前而去。   因着光脚路滑,他不过是略略往前行了几步,脚下便出溜一下又往地上倒去,极为干脆的滚了两滚。   只须臾间,他湿漉漉的底衣混着地上湿泥,便将周身染成只泥猴。   而他视若宝物的那根藕,在他落地的一刹那便被摔成两断……   芸娘二人面上再也绷不住,拍着大腿爆笑起来。   那少年便在二人的喷笑中,一手抱衣裳一手抱着断藕仓皇而去。   芸娘二人在石板上将脚上淤泥蹭过,才瞧着各自一身的泥点子发愁。   这般上门见客总归不敬。   可现下要回去换衣裳可就太折腾人。   只得等在路边,待烈日将衣裙上的淤泥点子晒干透,用手揉下来,瞧着勉强看不出痕迹,方才往王家庄子的方向而去。   水田的尽头渐渐出现一片庄子,远远便能瞧见王夫人与妾室惜红羽正围着庄子快走。   待二人到了庄子跟前,王夫人的最后一圈也已结束。   她面色通红,一身夏衣俱被汗湿透,一旁的丫头正举着一把蒲扇为她扇风。   晨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五六日前虽未瘦多少,可却也再未胖下去。只面上的精神头却好了许多。   而站在她身旁的惜红羽,胖还是那般胖,可同一旁脸色红润的王夫人相比,气色却有些许苍白,仿似有些身体不适。   待进了厢房,两人试穿了胸衣,除了惜红羽的调整型胸衣在肩颈处略有些紧,芸娘当场将肩颈处的锁边取开松了一个手指的位置,再也并无不适。   此时已到午初时分,下人上前询问王夫人可要摆饭。   王夫人便站在上房门前张望几眼,问道:“玉哥儿怎的还未过来?”   便一边吩咐摆饭,一边使了丫头去催。   回过头对芸娘道:“今儿个你们有口福,我那外甥亲手栽培的梨子,今儿可算是丑媳妇要见公婆DD是骡子是马,是得拉出来溜溜。”   未几,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当先跑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   罗玉当先问候了王夫人一声“姑母”,转头看到桌边芸娘三人,一张脸轰的赤红一片,神情窘迫的似要遁地而逃。   王夫人并不知早前她们在荷塘里的那一幕,见他神情扭捏,便打趣道:“真是稀奇,平日里日日热衷农事,我只当你是个木头,竟还知道见着小姑娘就脸红!”   一时菜蔬摆定,诸人落座。   只见桌上皆素菜,竹笋、素鸡、熊掌豆腐、凉拌藕片,果然未见荤腥的踪影。   诸人用罢饭菜,下人们便又鱼贯而进奉上高脚杯,杯中是梨子、李子,还有芸娘认不出来的各式果子,一共六七盘。   其中大的果子去皮切成小块,小的果子一切两半并挖去内核,先前均在冰凉的井水里湃过。   王夫人便笑道:“这些便是玉哥儿这两三年折腾的果树产下的果子,都来尝尝与外面的有何不同。”   下人们便上前将各种果子各取几块放进白玉盘中摆在个人面前。   随着诸人端着玉盘品尝,罗玉便睁大了眼睛,十分期待的瞧着诸人的反应。   诸人尝过几种果子,纷纷点头赞道:“唔,好,好吃。”   罗玉便耷拉了脑袋,内心一阵失望。   这时便听芸娘一声惊咦:“怎的这梨子反而有一股蜜桃之味?”   ------题外话------   敲黑板哈~重要人物出现了~别不承认这是感情戏哈~ 第37章 苗木狂童的独特知己(一更)   罗玉立刻睁大了眼珠子,拽着板凳坐到芸娘身边,神情十分激动。   他问道:“你竟尝的出来?”   所谓人以群分,在场诸人均出身贫寒,在吃食上并无明显讲究。   对水果也是一般,只要便宜量大便可。   至于说为何好吃,好吃在何处,却丝毫说不出来。   譬如这带了香桃口味的酥梨,在其他几人眼里,即便是有些新奇,却也无甚大不了。   想吃香桃口味的酥梨抑或是酥梨口味的香桃还不容易?   洗上两斤香桃和酥梨,一口桃子一口梨,自然就能同时吃到两种口味。   故几人连声称好,对王夫人来说是应付罗玉,对其余几人来说也不过是出于礼节而已。   而芸娘从上一世横空穿来,对与后世诸般不同之处自然十分敏感。   罗玉瞧着芸娘竟能品出梨子的不同之处,并不似其余几人的搪塞,不由亲手为她夹了一枚李子:“再尝尝这个?”   芸娘便依言咬了一口,笑道:“这可奇了,无普通李子的涩味,竟甜的如同荔枝一般。”   涛哥儿更将注意力放在芸娘身上,将桌案上各样水果都夹在她盘中。   一圈下来,芸娘只有两种果子未说出来。   涛哥儿便洋洋得意道:“你自然是尝不出来,这两种是前年我阿爹找番邦的果农买的苗子互相嫁接而成。中原还未有过原版的果子。”   他说这话时,挺起胸脯,头仰的高高,面上表情十分灵动,与早晨在半途荷塘里他沉着脸的神情半分不同。   可见他对这农事一途上是真的喜爱了。   一时饭毕,芸娘与柳香君要离去时,罗玉还抓着她的衣袖恋恋不舍问道:“你下次何时再来,我还有好些个果子菜蔬给你尝呢……”   ……   待回了城里,天光尚早。   芸娘先去各帮工处将最新做出来的几件成品胸衣送到新宅子处存放。   日后她去花舫上和青楼里卖胸衣,再也不用从藏在家中榻下的布包里遮遮掩掩的取出,卖不完的更不用躲躲藏藏塞回榻下去。   前几日她已去将桌椅板凳和床榻都购置了回来,又买几幅落第书生临摹的不值钱的假画挂在墙上,经过一番装扮,也多少能见人。   她忖着还缺画图册的宣纸同炭笔,便出门锁了宅子,往最近处的书斋而去。   这处宅子虽则在同地段的宅子中算的是最寒酸最简单,但所处位置极好,离江宁府正街最繁华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所谓“出则繁华尽揽,入则静谧独享”,便是指的这个意思。   正街聚集着整个江宁府最最高档的店铺,从吃食、酒楼、成衣到布料、书斋等铺子,丰富多样,无不一而足。班香楼便开在这条街上。   芸娘数次穿行在正街,却从未在此逗留过,此时缓缓而行,将各家铺子都一一看过,羡慕之余不由想到:如若有一日能在正街开一处胸衣铺子,那便是人生赢家了罢?   多年后,当她在京城最繁华之处开了总店,偶尔回想起她曾在江宁府正街上发下的这个小小孩童的誓言,不禁也会摇头莞尔。   她慢悠悠晃荡着进了一间书斋,从一处处装订整齐的竖版书籍和各式笔墨中瞧过,正正停在摆放了各色纸张的木架之前。   一位身穿围裙的伙计正在整理木架,见一个衣着简朴的小女童站在近前,只当做是哪位书生支使过来买纸张的下人。   天下书生虽大多寒酸,但在文房四宝上却有些痴迷,宁愿少食一餐,也要攒了银子好买上好的笔墨纸砚。   故而这伙计也不歧视芸娘,只看她盯着各色纸张,面露迟疑不定的神色,便上前温和道:“你家主子嘱咐你买麻纸、宣纸、瓷青纸还是洒金纸?”   芸娘何时听过这许多纸,她不过是想随意买两张纸画图册用啊!   那伙计便诱导她:“你家主子是打算写字、作画、抄经抑或封书皮?写字用麻纸、画画有宣纸、抄经用磁青纸、封书皮用洒金纸。除此之外还有蜡笺纸。你细细想一想,你主子究竟是如何嘱咐于你的?”   这时便听他处有人喊了句什么,伙计便急急跑开。   不过片刻便听到有人大声呵斥的声音,扰得书斋内众人不由纷纷抬眼去瞧。   芸娘听了半响,却是方才那位伙计先前在进货点收时,被人恶意掉了包,原本铺子是要进某种纸张,等卖出去被客人找上门才发现,那些纸竟是好坏掺半,上了个大当。   那伙计此时垮着一张脸,如丧考妣,被掌柜骂的抬不起头。   芸娘探头过去瞧,那被鉴定为劣质的纸张,虽然洁白如雪,触之柔软,可其上有个墨点,已经向四周大大的晕染开,竟是半分不能在其上写字。   芸娘心中一动,向那掌柜问道:“这般纸张可还能卖的出去?”   掌柜气道:“卖给谁都是砸自家招牌,放在仓库又占地方……”   芸娘立刻道:“是啊是啊,掌柜说的有理,赚大钱之人一定要‘断舍离’,千万别保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物。”   那掌柜诧异的瞥了一眼这极有慧根的女童,只低头片刻,便叹一口气,开始慢吞吞的收拾起散落的纸张来。   芸娘便即刻装模作样道:“哎呀,竟然忘记主子吩咐的究竟是哪种纸张,只好回去再问上一问。”   她出了书斋,只略略走了几步,便躲在一旁,打算等铺子掌柜将这些纸张扔出来,她便来个见者有份,不花一文钱搬一堆回去。   渐渐西斜的日头依旧有些毒辣,芸娘被晒的脸色赤红,正巧边上便是个卖绣品的铺子,门外支着把大布伞,她便躲进伞中歇凉。   便听得绣品铺子里的伙计一人在自言自语:   “三两?你这是想抢钱哇DD”   “就你这手艺,给一两都算多!”   “不行不行,一两最多了,要不您去别家问问?”   芸娘听着奇怪便探头去瞧,却是里间柜台内的伙计在与一位妇人讨价还价。   那妇人衣着上打着大大的补丁却清洗的干净,发髻上不见一根金银簪子,只用一根桃木枝挽着头发。   妇人背对着她,瞧不见长相,但发髻上已见银丝,想来也几近五旬。   那伙计不停的压价,妇人便不停摆手,却没有丝毫的声音,约莫着是位哑妇。   此时哑妇与伙计谈不拢价钱,便转身欲走,小二却又将哑妇喊回去,扣扣搜搜又加了二钱银子。   芸娘好奇究竟是何绣品,不由便跨进铺子里,站在两人身旁伸了脖子去瞧。   ------题外话------   为庆祝今天这个连环发的好日子(2018年8月8日),作者决定今日双更。第二更将在下午六点。欢迎关注。 第38章 守株待妇(二更)   哑妇捧在手里的是一方锦帕。   锦帕初初瞧着素净,光影流转间却似有华彩暗纹。   锦帕当中留白,只在边沿一处绣着几根草,草茎下还掩着半只蟋蟀,只露出了翅膀,瞧着分外有些童趣。   此时哑妇已与伙计谈成了价钱,收了银两便转头去了。   一个照面间,芸娘便觉着这哑妇颇为眼熟,可到底在何处见过,她却半分想不起来。   那妇人虽已头发花白,面上略略有些风霜,可瞧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哪里是生白发的年纪。   她想着再细瞧锦帕,便伸手向伙计道:“拿来我瞧瞧……”   伙计正将锦帕用绸布包起来,见眼前这穷酸女童一副装大爷的样子,便耷拉着眼皮道:“你瞧的起吗?弄坏了可是要赔的!”   芸娘气不过,便从怀中掏出一枚一两的银锭拿在手中晃一晃。   伙计便面上一晒,便将锦帕连同绸布一起弯腰递给她,嘴上依然不放心的叮咛:“小心哦,弄坏了要将你娃娃卖了!”   芸娘捧着锦帕细细瞧上几眼,只觉着这绣帕极为精致,究竟是好在哪里,她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样的绣技如若出现在胸衣上……   她抬头便道:“一两五钱。”   那伙计瞧这小女娃真要买,便立刻皱着眉道:“一两五?你怎么不去抢?你这小娃儿不识货啊……”   这帕子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台,转了个手,须臾间便赚了三钱银子,有何不好?   芸娘咬牙加到二两,那伙计却依然不松口。   芸娘便哼的一声:“大不了我今后日日在此处等着,待遇到那绣娘,便从她手中买了绣活,再不让她与你有买卖。我又用不着念书写字,大把的时光任我浪费……”   那小二被她纠缠不得,最终以二两五钱银子将锦帕卖予她。   待她从绣坊出去,瞧见一旁的书斋门边上果然堆了一堆纸张。   她心中暗喜,立刻便花了一钱银子找了力夫,将这一大堆纸张一片不剩的搬回了新宅子。   她那多花了银子的脆弱心肠终于得以慰藉。“这帕子瞧着怎的有点像当年你娘为你请你的刺绣师傅的绣技?”古水巷李家,李阿婆举着帕子迎着余晖细瞧,晚霞便在她的面上镀上一层彩光。   芸娘听得阿婆难得提到她阿娘的过往,便静静竖起耳朵听。   李阿婆却不再说下去,只将话题扯回到帕子上:   “细瞧又不像。这锦帕摸着薄,却是双面绣。难得的是在这般薄的布料上,两面的线头竟都藏的极好,半点不恪手。”   她阿娘李氏便将锦帕接到手中,如她阿婆一般举在额顶,对着微弱光线瞧了半天,疑心道:“这般做工精良的帕子,果真是你拣的?”   芸娘心里一虚,忙挺了挺胸脯,自我辩解的声音十分清脆:   “当然是我拣的。   我下了工在后面走,远远瞧见前面有人掉了东西。待我过去拣起来发现是个帕子,可那人早都不见了影子。”   她生怕她阿娘不信,便又强调道:“再说,这帕子少说都要三五两银子,我倒想买给阿娘用,就怕买了回来,阿娘要骂我不会过日子。”   李氏被她逗的一笑,一指戳在她额头上:   “我倒不怕是你买的,我担心是你抢的。你瞧你现在这能耐,又能出去帮工赚银子,又能伙同外人装大官吓唬人。我瞧着不过一方帕子,你若真想抢,也是办得到的。”   芸娘便过去腻歪在李氏身上,直到几人将话题从帕子上移开,她方暗暗舒了口气。   吃罢晚饭,她去秦淮河的途中,又顺便为刘铁匠带了晚饭。   光线昏暗,打铁铺里烧红的铁水照映的周围一片红光。   铺子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位妇人,老的那位正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小的那位倒是捏着帕子垂首安静的站在一边。   芸娘如往常一般将食盒放在柜台上,道:“阿叔,我回来的晚,你用完了饭便直接将食盒送到我家中去。”   见刘铁匠沉默的点点头,便也往秦淮河畔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她每日吃罢早饭,便去之前那绣坊门口,一边守株待兔等待哑妇绣工,一面指望着一旁的书斋能再扔出点什么用得着的东西来,譬如炭条等等。   那伙计瞧着她呵斥道:“昨日不是将绣品卖给了你,怎的你还想中途来截胡?”   芸娘便嘻嘻一笑,使了个鬼脸道:“我又不从那哑妇手中买,我依然从你手中买,不会让你没银子赚。”   那伙计听罢方不去计较。   如此守了两三日,既没守着人,也没拣到其他不要钱的物件,倒是又将她晒黑了几层。   这次便连她的慈母李氏也放下了母爱滤镜开口问道:“那唐掌柜是让你去巡河坝了?怎的你竟晒黑至此?”   急急翻出她的小笠帽,勒令她每日出街都必须戴在头上。   过了两日,在花舫上柳香君向她传话,她的胸衣买卖在翠香楼的代言人DD董盼儿姑娘,想找她做笔大买卖。   这消息令芸娘有些大为吃惊。   这位董盼儿姑娘无论在她成为代言人之的前后,可都未曾在她这胸衣上花上一两银子,便连她的恩客们想一掷千金讨美人一笑,都被她拉扯着去照顾了别家的生意。   若不是她瞧着董盼儿的花魁身份确然有些示范效果,只怕早早就换了人。   如今这位董盼儿难道是突然开了窍,想报答她一番?   这件事便让她略略放下寻找哑妇之事,专门去操心起董盼儿的事情上。   这一日她一大早出门,先找了处做牌匾的铺子,给新宅子定了一个牌匾,大约是长方方一个匾额,中间需刻上三个大字:“内秀阁”。   芸娘原本想着这是件极简单之事,不曾想却与掌柜就这三字究竟是用篆体还是楷体或是行书而纠缠了许久。   到了最后,那掌柜不得不道:“你小孩不识字,去,将你家大人请来……”   如此等她赶到翠香楼,诸位妓子们已经纷纷起了身,正聚在花魁的房中叽叽喳喳聊八卦,房中嘈杂的如同养了几千只鸭子。   ------题外话------   明天暂且恢复单更。来日方长,不见不散。 第39章 职业生涯的第一危机(上)   平日里这些迎来送往的妓子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哪位恩客出手大方、哪位则穷酸的要命。   而今日却都整整齐齐的在讨论:什么样的正妻最受小妾的欢迎。   有一位年龄还小的妓子便道:“论我说,只要男人心思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去操心正妻的脾性如何?大不了金屋藏娇,不与她们一处。”   她这一副心思浅薄的幼稚言语顿时招来了无数嘲讽:“这位妹妹,你可千万别戏本子看多了,生了痴念。窑姐出身的小妾,但凡惹恼了主母,提脚卖便卖了!”   这番话虽是同那妓子所说,说话之人的眼珠儿却转向董盼儿。   众人便纷纷停了嘴,一时之间眼风阵阵,等着瞧董盼儿的反应。   而头牌董盼儿此时正在将往日里积攒下的华贵衣裳、头面首饰等整理出来,哪些是要带走,哪些要送人,分门别类的堆放在几处。   她面上神情恬淡,淡眉清扫,一件简单素色裙袍,只在裙角绣上几只彩蝶。竟是一副洗净铅华的模样,更无与人争强的气势。   至此芸娘终于相信,柳香君曾传给她的小道消息说董盼儿要被人赎身,如今已成真。   董盼儿看到芸娘,素净的面上只有一瞬间的窘迫,随之便恢复了泰然:   “之前没告诉你,是我的错。我们这一行当,恩客今日说要赎身,明日却已经坐船南下跑的不见踪影。不到最后一刻,实难有定论。”   芸娘便抿着嘴重重坐在椅上不说话。   董盼儿在她鼻梁上一刮,拿她最爱之事来诱惑她:“此前在你那处没花过一文钱,如今我要走了,便让你大赚一回。”   她如此一说,房中诸位妓子便停了嘴,纷纷向两人看过来。   她从箱笼中取出几件胸衣道:“便按这样的,冬日的做五件,夏日的也做五件。妹妹怜惜我,便按你的成本价,每件五十两卖与我,可好?”   她向芸娘眨眨眼,芸娘便明白,她是故意让在场的各位妓子听到这胸衣的价钱,也方便芸娘日后再提价。   有位妓子在一旁笑道:“可见盼儿姐姐是真真从了位良人,都已经为你赎了身,还能继续为你花钱买胸衣……”   言语中满含羡慕与嫉妒。   董盼儿倒没说甚,她的随身小丫头秋波便兴高采烈道:   “我们崔老爷最是懂得怜香惜玉,对姑娘简直疼爱的不得了。莫说是几件胸衣,只怕是天上的月亮都愿意摘下来。”   又是引来妓子们的调笑:“小妮子别看人小,却早早的便明白了怜香惜玉呢……”   那小丫头便被羞臊的跺跺脚,跑出了房门。   芸娘问明了董盼儿的启程之日,便与她商定七日后一大早将胸衣送过来,便由着董盼儿陪着出了房门,顺着楼梯往大堂而去。   而此时,大堂的动静却有些浩大。   一出正妻痛打狐媚女的戏码正在上演。   空荡荡的大堂上,一位青鞋布袜的三旬妇人一只手抓着一位娇媚妓子的满头青丝令她挣扎不得,另一只手不留一丝余力的往妓子嫩如白玉的面上扇去。   而那妓子一边呼救一边扑腾躲闪,却半分招架不得。   芸娘从楼梯处探出头,入眼处便是那妓子如同开了酱油铺子的容颜。   周围站着的几位龟公许是被这位正妻的凶悍所惧,竟呆呆站在一旁看戏,半点没有上去拉架的意图。   这样的戏码在青楼来说简直是司空见惯。   贫寒正妻省吃俭用顾得一家老小的温饱,薄情汉子吃饱了肚皮便起了二心,对着家中黄脸婆没有半分爱意,却将卖儿卖女卖猪肉的银子拿去捧窑姐。   正妻恼恨薄情汉,却更恼怒狐媚女,将平日里做惯农活攒下的一身力气部用来胖揍窑姐。   此时那位伤心欲绝的糟糠正妻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物件,声嘶力竭的哭诉:“勾汉子也便罢了,还用这下三滥的玩意儿做定情之物,你要不要脸哇DD”   正妻手中的物件芸娘再熟悉不过,那便是她卖出去的胸衣哇!   且从这绣了彩边、缀了珍珠的款式上看,竟是她曾赠予董盼儿的独家款式,却怎被那妓子拿了去?   那正妻还在声声质问:“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你既然喜欢穿,老娘便让你穿个够……”   但听“撕拉”一声,那妓子的半面缎袖已被正妻一把扯下,露出如白嫩的颈子和胸前如绸缎般滑嫩的肌肤。   紧接着又是一声撕拉,这回妓子连贴身的亵裤都露了出来。   芸娘的现身被那已然半裸的妓子当做了挡箭牌。   她忽然伸手指向芸娘,嘶声辩解:“是她,那东西是那丫头带来的……”   只听得竹木结构的大堂上,有沉重的脚步声连声传来,转眼间那被怒火烧昏了头的妇人便飞奔上了楼梯,直直向芸娘冲去!   战火是如何烧到她这个局外人身上的,芸娘已经来不及去深究。   她只来得怒瞪一眼她身旁的董盼儿一眼,便撒开了腿往楼梯上扑去。   她的双腿轮换的仿佛要飞起来,而她身后那被怒火加持的妇人却好似几步之间便要追上她,然后将她后领拎着,眨眼间的便从那栏杆处扔下去……   她不敢多想。   血液迅速上涌,她的喉间已有腥甜之味。   她两世里没有跑的这般快过,更没被人像追兔子般追着打过。   她从楼梯上飞奔上去,绕一个圈,顺着另一边的楼梯奔下去。   两阶、三阶、五阶……   后面那妇人的脚步声迅速赶上,咒骂声响在她耳边:“小娼妇……都是小娼妇……老娘打死你……打死你……”   芸娘将将下了楼梯,脚下忽的一个趔趄,她直直往前扑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袖袋中的碎银便跟着撒了出来。   落地的同时,她一把便抓住几颗碎银扔向那呆站着的龟公:“白养了你们这些木头!”   银子砸到头上,龟公们仿似突然被惊醒,纷纷将那妇人跑去,几人合围,只几下便将她擒住,联手抬了起来。   因着银子的力量,龟公们将那妇人抬到芸娘面前,有一人便谄笑道:“小姑奶奶,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她强忍着摔痛了的腿胯扶着最近处的椅子站起来,摸索着袖袋中剩余的几颗碎银,气急败坏挥手叱道:“将这个疯婆子……”   她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有人曾问过她的一句话,一瞬间便出现在她脑中:   “小妾惹了你的正妻客人,你便想方设法捉弄小妾……而如若这些男人家中的正妻打上青楼来,你是否又要帮着妓子捉弄正妻?”   她摇一摇脑袋,负气的高声重复:“将这个疯婆子……将她……”   ------题外话------   致歉,昨天发出去的二更太多错别字,因为不昨天不能修改,所以今天第一时间尽快修改。   同时感谢“春风沉醉的夜晚”打赏的钻石。   故事已经进入了比较精彩的阶段,感谢各位追文的读者,初九不会让你们失望哒 第40章 职业生涯的第一危机(下)   龟公们都在神采奕奕的望着芸娘,仿佛她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将这泼妇扔出去后,再一次理直气壮的在她这处领取银子,当做他们保护她的酬劳。   冤大头的那番问话在她脑中盘旋,如同可恶的绿头苍蝇般挥之不去。   她的手臂颓然垂下,连看都不愿再多看那妇人一眼,只沉声道:“将她抬出去……放了吧……”   手掌微痛,她这才发觉方才摔倒时手心被蹭破了油皮。   董盼儿此时才敢挨到她身边,一边用帕子帮她擦拭着小手沾染上的灰尘,一边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那妇人端的凶恶,我竟被吓得动弹不得……”   芸娘偏头望去,龟公们压制着妇人往门外而去,而那妇人还在拼命挣扎,仿佛浑身有发泄不尽的怒火。   大堂地上一团狼藉,杂役开始清理现场。   那件曾穿在曲线玲珑的妓子身上讨恩客欢心的胸衣,此时被弃于地上踩在脚下,芳华尽失,遍布风霜,如同被抬出去的妇人,没有人人愿意多瞧它一眼。   董盼儿带了芸娘回房中上药,叹息道:   “我同她是一起进的翠香楼,那时我已服了软,开始学走路姿势、说话神态、学如何欢笑……而她却还在同妈妈做对,被打的遍体鳞伤,却依然放不下逃跑的心思……   前些日子她来找我讨胸衣,她从未开口向我讨过任何物件……我只当她想多攒些银两好赎身,却未曾料到她打的是想让恩客停妻娶她的主意。   她以为找个穷汉子,便能拿捏住他,让他赶跑原配?”   她替芸娘将手伤包好,低声道:“方才你一个小童被那恶妇追打,我却没有去救你……我生怕被那恶妇失手破了相,我便没有活下去的依仗……”   她揉了揉芸娘的发顶,柔柔一笑:“十日后我便要同崔老爷去京城。如若日后还有缘再相见,如若那时我还未与主母交恶,我便将这两年欠你的人情一一还你……”   晚霞涌上天际,傍晚清风从江宁府的东西南北门一一拂过,仿佛吹走些风尘气息,又仿佛带来了烟火气味。   芸娘从翠香楼的角门离去之时,守门的龟公低头含笑打着招呼:“芸娘要走哇?可要常来哦!”   她将积在胸腹的怒火都发在这龟公头上:“还来?还来被人追着打?让你们束手看好戏?”   那龟公闻言便颠了颠垂在腰侧的钱袋子,喜笑颜开道:“你方才扔银子的时候我抢的多,有近一两呢!”   芸娘气呼呼的一步跨出角门,在墙角处拎起那件曾被她送出去的胸衣。   沿街有人在焚烧树叶,滚滚烟尘将近旁诸物笼罩的看不清面目。   她将胸衣丢进火堆中,只一瞬间,火舌便将所遇之物吞噬的干净,分不清楚谁是谁。   她瞧着自己被包成猪蹄的小手,深深叹了口气:早知道今日又是折了面子又是折了银两,就不该将胸衣一件五十两卖给董盼儿……亏了,亏大了!   芸娘在给董盼儿的辞行胸衣上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毕竟与她合作一场,两人除了在利益上的互惠互利,多多少少也生出些熟人间的微薄情义。   当然,就这一点微薄情义,换她尽心尽力为她打造胸衣,还差那么些火候。   可再加上五百两银子,便也差不太多了。   夏日的胸衣讲究轻薄、吸汗,形成罩杯的布料层数少,且每两层之间絮的是蚕丝。   其上的装饰多以绣花为主,避免珍珠等颗粒状饰品凸出于外衫,平添尴尬。   而冬日的胸衣讲究保暖,除了罩杯要厚一些,下围也比夏日胸衣要长一些,以遮挡住脾胃为佳。   其上可以点缀细小的珍珠、碎玉,算的上低调的奢华。   董盼儿深知这些讲究,早早便使人带过来些昔日积攒的珍珠碎玉。   所幸这其中最耗费时间的绣品早有预备,芸娘便守着帮工,在最后一个环节时,根据罩杯最外层的绣纹,将这些饰物一一搭配好缝到冬日的胸衣上去。   这一忙便足足忙了五日。   到了商议好送货的那日,她早早便将胸衣送去翠香楼。   这一日有些细雨滴答,她唯恐雨水将她换银两的宝贝打湿,便出门雇了一辆骡车。   从新宅子到翠香楼约莫有两刻钟的脚程,坐骡车却快的多。   因着到的早,翠香楼角门前收夜香的车子还未走,此时还可见堵着鼻孔提倒粪水的伙计走进走出。   芸娘嫌龌龊,便向车夫多付了五个铜钱,让骡车停在翠香楼正门前,略略停一片刻。待那夜香车子开走,她再进翠香楼。   江南府城的夏日,虽也下着雨,可若是无风,坐在车厢里也觉着气闷。   她掀了帘子往外瞧,便遥遥看到翠香楼上朝着正街方向的栏杆处,有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丫头正蹲在那处。   从她这处是看不到那小丫头的脸庞,只看那丫头将头脸埋进手臂,身子一颤一颤。   这姿势,不是在窃笑不止,便是在偷偷哭泣了。   她盯着那处瞧了会,便听到楼上传来极轻的呼唤声。   小丫头扭头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便用两只袖子来回抹了几把面颊,身子闪进了里间,她便也看不到甚麽了。   未几,对面小巷里的夜香车子缓缓离开。   芸娘又等了片刻,估摸着那气味该散了,便吩咐车夫将车子赶进巷道,从车上蹦下来,秉着呼吸推开虚掩的角门跨了进去。   翠香楼的姑娘们还在睡梦中。   龟公正守在角门处,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   看到芸娘到了,双眼一亮,殷勤的过来打招呼:“小姑奶奶来了啊……”   芸娘还在为上一回被人追着打而怄气,见了这龟公的笑容,心道:怎的我被人追着打时不见你有这般殷勤。   她抬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有些心有余悸的问道:“大堂里没人吧?”   龟公连忙摇头:“没人没人,莫说没人,连鬼影都没。”   芸娘瞪了他一眼,又抬头往竹楼上望去。   阴沉雨天里,整座楼没了夜晚的光辉,瞧着有些衰败。那些转角处便昏昏暗暗,让人不大放心。   “那楼上,也没人吗?”芸娘不放心道。   龟公知道她担心些什么,笑道:“小姑奶奶,楼上要是连窑姐都跑完,我们这青楼可还如何做买卖?!”   他抬脚往前带路:“走,小的带你上楼。今儿个要是让你被人打了,小的断不能容她,定要将她打的亲娘都不识!”   他这副义薄云天的姿态立时获得了芸娘的赞赏。   ------题外话------   推文:   书名:撩妻有度有度之天定掉价妃   作者:南城公子   简介:延欢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岑柘。   冷宫之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怎奈,她的倾心托付却换来了他的步步算计!   DD哼,男人都是狗!   于是,她最大的梦想,从出嫁变成了出家!   岑柘:……汪!   延欢:施主,可是……住持说……寺庙里不能养狗! 第41章 传授表脸之道   龟公护着芸娘顺着楼梯上了最上一层,眼瞅着前方走廊尽头处便是董盼儿的屋子,她甩手给了他一块碎银,一派财大气粗:“下回机灵着点,有你的好处。莫让你小姑奶奶我再受惊吓。”   龟公便点头哈腰的下楼去了。   芸娘静静迈着步子往董盼儿房中去,在走廊中碰到董盼儿的随身丫头,似是名叫什么秋波的,正提了一大壶温水一摇一晃同她相向而行。   那水壶吃重,丫头人小力薄,壶底便在地上一蹭一蹭,发出钝钝的闷响。   两人正巧在董盼儿的房门口相会,她瞧了瞧这丫头的脸,好奇问她:“你方才哭什么?”   丫头原本已经平复了的情绪便又涌了上来,喉头一哽,嗫嚅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未说出一个字,只将头一低,提着水壶等在一边,让芸娘先进房。   芸娘便进了房中。   房中显得比平日拥挤杂乱一些。   那些从前置来装饰房间的花瓶、画匾都已被收进了大小箱笼里,急等着跟随主人乘船北上,往那大晏朝最繁华最尊贵之处而去。   此时董盼儿将将起身。   她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脸上满是慵懒,笑道:“芸丫头先坐坐,我洗漱了便来。”   董盼儿洗漱期间,那丫头在一旁忙前忙后的侍候时,一双美目泪眼汪汪,依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待董盼儿洗漱完毕,小丫头端了水盆出去,她便过来将十件胸衣一一试过后,仔细装进了箱笼,才语带遗憾道:“也不知这些能否穿一辈子。日后我若是胖了或瘦了,又去哪里找你……”   她面色嫩的如同白玉一般,两根细眉结着一丝离愁,内心忐忑时便会不自觉的咬着嘴角,十分有西子捧心的味道。   芸娘心知她到底对未来有些担忧,便转了话题:“你身边这位丫头今日倒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可是要同你一处离开,舍不得江宁?”   董盼儿面上便笑意清浅,只没头没尾说了句:“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啊……”   芸娘便静坐了一会,收了银票,提着小竹篮要走,董盼儿却又拦着她,做出一副大方的模样:   “我这屋子好些物件带不走,你倒是瞧瞧哪些可用,我便送与你。便连我那丫头,你要是瞧的上眼,也都一起送了你。”   芸娘的新宅子才将将布置好,要说达到舒适的地步,却还差着好多。   这可真是人要瞌睡便有人递上枕头。   她只将眼珠子转了一圈,便已经毫不客气的看上了好几样东西。   她抬手便一一指过,最后将手指停到面前那面大铜镜上:“丫头就不必了,这铜镜,可一定要送我。”   芸娘所指的这面铜镜有一人高,平日便是董盼儿用来照映仪容装扮之用,乃早先里一位曾为她痴迷的恩客所赠,颇值些银钱。   将这面铜镜放在芸娘新宅子里准备待客的那件厢房,客人上门试穿胸衣,从铜镜中查看效果,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董盼儿十分大方,一挥手道:“那要搬便现下就搬走,免得其他姐妹找我开口要。早送早了。”   芸娘忙忙便出了房门打算下楼去叫杂役,将将从走廊出来到拐弯处,却见一个与她差不多高低的女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低泣道:“芸娘,救我!”   女童哭泣时依然面若桃花令人怜惜,虽年龄还小,可一张容颜已早早透露出来日的惊艳……这不就是董盼儿的丫头,那位叫做秋波的女娃儿吗?   雨声淅沥。   清晨的翠香楼依然是一座睡楼。   楼下沿街处传来路过的人语声,间或有骡车经过时甩动的响鞭声。   而这些声音对翠香楼的各位妓子来说,反倒是添了几分会周公的氛围。   如此安静之地,眼前这位名叫秋波的小姑娘的哭泣声便显得有些突兀。   芸娘两世里没怎么给人跪过,更没受过他人的跪拜,她被唬的往边上一跳,急忙忙道:“你这是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小丫头泪流满面,呜呜咽咽着泣道:“我们姑娘……她不要我……她不带我走……”   芸娘恍然大悟,怪道这小丫头一大早便红着眼圈。   她不知董盼儿同这丫头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既然她是董盼儿多年的随身丫头,自然对董盼儿的生活习性十分熟悉。董盼儿去了新的地方,诸事陌生,身边定是要有一个得力的帮手。   此时董盼儿怎会反其道而行,与身边唯一的丫头反目?   芸娘便从袖袋中抽出自己的帕子,一边替这小姑娘将满面涕泪擦去,一面劝慰:   “你家姑娘怎么能离得开你?定是你做了什么惹她恼怒之事!但你说她不要你却万万不会。”   芸娘蹲坐在地,做出一副要长谈的姿势给这丫头支招道:   “我记得我以前曾惹怒了我阿娘,她万般都不理会于我。我便整日跟在她身边,替她斟茶倒水,捏肩捶腿。   她不让我挨着她,我便偏偏都要挨着她。一点面子都顾不上的。   我后来才了悟,人在道歉这回事上,一定要做到不要脸。但凡你能做到不要脸,这世上便无事是能难倒你。   可见你在青楼里的时日还短,对这一行的谋生之道还未了悟。   日后你跟着你家姑娘去了新家,帮着你家姑娘宅斗,这一项本事可是万万不能缺的。”   她原本以为她这一番交浅言深的推心置腹之语能让这丫头了悟,转回身将注意力放在她家主子身上,可她的努力却半分未起效果。   那丫头依然哭着求她:“你救救我……你收了我……我给你当丫头……”   芸娘便瘪着嘴,将衣襟一提,将她的粗布衣料凑到小丫头的缎面衣料旁:“你瞧瞧,我穿的比你差。”   她又将伸手将自己黝黑手背凑到小丫头白皙小手旁:“你瞧瞧,我可比你丑的多。”   说到此处,她的情绪也不由得低落:“我诸事都不及你,我怎么让你当丫头。外人瞧起来,也是我给你当丫头哇……”   芸娘又耐下心安抚于她,小丫头虽依然泣个不停,终究还是回转身往房中而去。   芸娘雇人将董盼儿的馈赠搬到新宅子,方心满意足的回了古水巷。 第42章 祖孙暗藏祸心   今日古水巷李家临近晌午之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三四年前搬离古水巷的麻婆子同她孙子王小大。   麻婆子自然不姓麻,她当姑娘时脸上出水痘,水痘好了却留了一脸麻子坑。故而别人称为麻婆子。   王小二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长得瘦高,衣袍晃荡在身上,在腿上接上一根线就能当风筝给放上天。   近日里江宁府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那逼迫李氏为妾的吴媒婆的倒霉事。冤大头上门认亲之事因着与吴媒婆相关,一时间也跟着吴媒婆被众人口口相传。   麻婆子便是听闻这过去连饭都吃不起的李家竟多了这么一门阔绰的亲戚,且这亲戚还在江宁府捐了官,日后能日日照拂李家,便将她的主意打到了芸娘身上。   将李家芸娘说给自家孙儿当媳妇,似乎是件包赚不赔之事。   麻婆子的孙儿王小大十三四岁,虽说对男娃儿来说相看媳妇儿算的上早,却也不算太早。   而在半个月之前麻婆子都未考虑过李家芸娘这位人选。   今时不同往日,李家那捐了官的亲戚既然能来与李家相认,日后自然会有更多的好处。   若麻婆子在李家发迹之后再上门说亲,以自家也吃不起饭的状况,只怕那时更是入不了李家的眼。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先将李家芸娘定下,虽则年纪小些,她孙儿得苦等几年。   可日后过门时那个捐官的亲戚不得添妆?大不了拿着李家嫁妆给自家孙儿多买几个通房。   打着这般主意,麻婆子携着自家孙儿上了门。   麻婆子祖孙俩的来访令两位李氏十分诧异。   两家人在古水巷为邻时并无多少来往,也不过是在巷子里进出碰个面的交情。   可既然有客上门,主人家自然没有怠慢的道理。   茶水瓜子摆上桌,麻婆子捧着茶水吸溜完,毫不客气的给孙子王小大抓了一把瓜子,自己又捧了一把在手心,一边咔嚓吃个不停,一边赞叹道:   “老话说得好,破船也有三千钉,一人成仙鸡狗跟着升天。你家出了个捐的起官的亲戚,这茶水瓜子也有钱买……”   她这一席话四六不着调,两位李氏陪坐在一旁也只笑笑,并不接她话茬。   麻婆子便又不死心的问李氏:“那日我没赶的及过来,听闻那捐了官的唤你做‘婶娘’。倒是你哪处亲戚?怎的以前也未听你们提起?”   李氏正巧手上刺绣的一根线用到了底,回房去取丝线。   麻婆子便不气馁的瞧向李阿婆。   李阿婆笑道:“极远的亲戚,超出了五服……早先也没什么来往……”   麻婆子将口中瓜子皮吐的老远,赞叹道:“远亲还记挂着你们,可见那娃儿是个有孝心的……”   由着这亲戚的话头,麻婆子又说到了自家的亲戚,从超了五服的亲戚如何疏远、近亲之间如何嫉妒无理一直说到自家孙儿王小大身上。   “孝顺,日日为我端水烫脚,比那些有钱人家的娃儿不知道孝顺懂事多少……”   “实诚,长这么大没撒过一次谎话,哪怕说真话要招来他老子的一顿打,也绝不说谎骗人……”   “……”   旁边的王小大一边津津有味听着他阿婆长篇大论的讲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边将瓜子壳吐的老远。   两位李氏此时还未参透麻婆子的来意。   实在是芸娘年纪还小,她们并未往麻婆子是要推销自家孙子的事上去想,只默默的陪在一旁,间或送上恰到好处的附和。   这种附和倒给了那麻婆子鼓励,一直将自家孙儿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仿似她孙儿不是一旁坐着的这位神情猥琐的少年,倒是那金銮殿里的人物。   时间渐渐过了晌午,各家各户已升起炊烟。   麻婆子口若悬河并无离开之意,两位李氏便开始了晚饭的准备。   麻婆子跟着将演讲台转移至厨下,继续吹嘘孙儿王小大那说不尽的优点。   待她口干舌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才在百忙之中问上一句:“怎的芸娘不在家?”   李氏快手洗了几根菜,口中应付道:“她在外面找了个帮工的活,打发时日。”   麻婆子心中便对芸娘又满意了一层。小小年龄就外出赚钱,今后的嫁妆可又要多上一些咯。   可见让孙子多忍几年等芸娘及笄是半点不亏的。   被麻婆子祖孙视作探囊取物的芸娘收了即将离任的翠香楼花魁顾盼儿相赠的物件,一路喜滋滋的回了古水巷。   将将推开院门,院中那位独坐的瘦竹竿的少年便蹭的从条凳上跳起,一双猥琐的眼睛牢牢的盯住了芸娘上上下下的打望。   面上却已经有了失望之色。   阿婆不是说李氏家的闺女长的同她阿娘极像吗?怎的这般模样?   他内心里不甘愿,便又更细致的打量芸娘的五官。   嗯,大眼睛,还行。   嗯,翘鼻尖,不错。   嗯,樱桃嘴,可以。   嗯,巴掌小脸,勉强过的去。   细细看来,这位名叫芸娘的小娘子除了面色黑了些,长相倒也称心。   芸娘被王小大来来往往盯的心头火起,狠狠给了他一个白眼,上前不客气问道:“你是谁?怎的在我家?”   她的声音立刻便将麻婆子招了过来。   麻婆子亲亲热热的喊了声:“哟,几年不见,小芸娘出落成大姑娘了咯!”   芸娘:出落?你是睁眼瞎吗?   麻婆似看不到芸娘面上不耐之色,一只手牵着芸娘,另一只手牵着王小大,做出惊喜之色:“哟,这两个娃儿站在一处,可是极般配哦!”   芸娘从这话听出了端倪,再瞧瞧那王小大瞧自己的眼神,心中灵台瞬间清明。   饭菜的喷香遍布小院。   四方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沿着坐着三大两小共计五人。   这个时代固然对男女大妨依然有忌讳,可穷人家屋小物缺,哪里有多的物件用来隔离男女。   芸娘同王小大自然共坐一桌。   麻婆子瞧着这一桌菜,发自肺腑的出声赞叹:“可是有福气哦,三菜一汤,可见你家日子是好过的多咯!”   她感慨的时候,王小大早已抡欢了竹筷,将一桌汤菜尝了个遍。   麻婆子见孙儿这般没出息的模样,一边讪笑道:“他婶子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一边恨恨在桌下踢了他两脚。   王小大这才想起出门前他阿婆对他的交代,举著夹了一片菜叶放到芸娘碗中:“芸妹妹,尝尝……”   这声“芸妹妹”从他口中而出,芸娘立刻便从心里泛上一股恶心。   她笑眯眯望了他一眼。   王小二便在内心评价:笑起来挺好看……   一时眼睛便离不开她面上。   芸娘又对他极亲切的笑上一笑,低头做数米粒状,盯着饭碗的眼神却愈加忽闪璀璨起来。   眼前摆着一份豆花。   豆花旁是用来佐味的一小碗辣酱。   芸娘伸筷大大挑了一筷头辣酱塞进口中,李氏提醒道:“少吃些,辣的很……”   芸娘的脸色瞬间憋红,连声咳嗽从她口中而出,那一块辣酱似开了花一般往她对面喷散开去。   那王小二便陡然捧了眼睛,嘶声吼道:“眼睛,我的眼睛……”   ------题外话------   插播一段王小大这名字的来历:   王小大之所以取名叫王小大,源于他阿娘同阿爹的美好愿望。   头胎取名王小大,二胎取名王小二,以此类推,最后一胎取名王小小。   主意打的极好。   可王小大他阿娘自从生下了王小大,这肚子再未鼓起来过。   王小大便成了绝无仅有的王小大。   DD   推书:   书名:撩妻有度有度之天定掉价妃   作者:南城公子   简介:延欢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岑柘。   冷宫之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怎奈,她的倾心托付却换来了他的步步算计!   DD哼,男人都是狗!   于是,她最大的梦想,从出嫁变成了出家!   岑柘:……汪!   延欢:施主,可是……住持说……寺庙里不能养狗! 第43章 王小大的倒霉日   芸娘的一个咳嗽毁了一顿饭,却并未浇熄麻婆子预定孙媳妇的心思。   她从房中取了竹篮要去秦淮河边时,那麻婆子便将她拦住做出关心的模样:“恁个暗,让大伢陪着芸娘一处去,也好有个照应。”   两位李氏在回味过来“大伢”便是指王小大时,终于对麻婆子此番的来意起了疑心。   直接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李氏暗示芸娘:“要么今日就不去卖零碎了?”   芸娘转眼瞟向那红着眼睛的王小大。   他一双眼睛被辣酱蛰痛时叫的鬼哭狼嚎,待痛劲过去了,依然是一副愣愣瞧着她的猥琐样。   她心里一声冷笑,对李氏频频忽闪的眼色视而不见,面上做出雀跃的神色:“有王家哥哥相陪自然更好了,人多了,说不定今晚的进益要多很多呢。”   麻婆子一听喜上眉梢,在两位李氏的担忧中亲自把芸娘与王小大送出院门,切切叮嘱道:“回来晚些都不怕,大伢要将芸娘保护好哦……”   她的身后,李阿婆瞧着李氏愁眉苦脸的模样安慰道:“我们芸娘是个机灵姑娘,不会有啥事的……”   李氏叹了口气:“我是担心那王小大啊……”   秦淮河上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晚风带来阵阵凉意,岸边赏夜之人便极多。   男男女女欣然而往,欢喜而去,说不尽的天上人间。   路边一溜摆夜食的小摊,石伢瞧着那卖卤熟食的摊子,嘴边便蓄上了一汪清涎水。   芸娘乜斜了他一眼,问道:“想吃?”   他盯着卤鸡腿的眼珠子都没舍得移开,只愣愣的点着头。   芸娘便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钱偷摸塞到他手里,悄声道:“我买给你,待会一切听我行事。”   石伢眼睛一亮,撒开两腿跑向熟食摊,不久便咬着一只鸡腿回来。   王小大咽了咽口水,将视线从石伢手中那根油乎乎的鸡腿上移开,状似随意道:“你卖些零碎,每日能赚几两银子……”   芸娘耸耸肩:“赚的不多,两三天才卖出一件,也就赚一百两银子吧。”   她斜眼瞟了眼石伢,清了清嗓子。   石伢便含着口中的鸡肉含糊道:“对对对,一百两,一百两。”   那王小大自被辣椒酱刺了眼睛便没怎么睁大的眼睛此时圆如铜铃:“一百两……就你竹篮里那肚兜,竟能卖一百两?”   那肚兜盖在竹篮最上面,就是普通肚兜样式,和平日他阿娘洗晒在院里的没甚差别。   芸娘做出一副护犊子的样子,皱眉道:“这肚兜怎地了?我阿娘的绣工可是出了名的好,且这肚兜与其他肚兜瞧着差不离,穿上身可就不一样了!”   王小大切了一声:“怎的不一样?”   芸娘便做出一副神秘之色:“女人穿上它自然就知道不一样之处在哪里了。否则我怎得能一件卖一百两白银。”   王小大心中将信将疑,将她浑身上下再次打量了一番。   普通头绳,粗布衣裙,麻布软鞋……身上下没有值钱玩意,哪里像是个赚大钱之人?   芸娘瞧着他的神色一笑:“我傻呀?自家赚的银子能舍得痛快花吗?意外之财才敢痛快用呢。”   她从袖袋掏出一个五两银锭,又掏出一个二十两的银锭:   “瞧见没,这两锭银子都是准备拿来给人找零的。   如若有人还价九十五两,我就找她五两。   如若有人一次性买了两件肚兜,我便宜点共收一百八十两,她给两百两银票,我就得找二十两。”   她瞧着王小二怔怔的表情,得意一笑:“这做生意啊都是有窍门的……”   王小二果然有所意动,再一次确认道:“你这买卖真这么赚钱啊?”   芸娘便朝认真啃鸡腿的石伢方向一努下巴:“看到没,就那鸡腿,日日给他买一根……若是买卖不赚钱,我哪来这许多冤枉钱?”   王小二眼睁睁瞧着石伢将鸡腿吃净。   也不过是将肉块啃掉,那骨头上还带着肉丝便被弃之脚下,真是太不知道节俭。   如若是麻婆子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骂娃儿不知过日子的艰难,同时将骨头捡起来用豁了牙的嘴将肉丝吸吮个干净,再把骨头包进衣襟里带回去好喂狗。   王小大至此有八成信了芸娘的一番言论,十分眼热的瞧着她竹篮里最上层那件肚兜。   芸娘趁热打铁:“王家哥哥要不要去试着卖卖?卖不出去也不打紧,可若是卖出去了,我便分你五十两抽头?你看可行?”   王小大大惊。   五十两?面貌水灵的通房能买上十个!便是长相差些的粗实丫头也能买十几个了!   他眼中一瞬间便开始跃跃欲试。   芸娘便附在他耳边道:“卖这肚兜是有诀窍的……”十分详尽的将卖货技巧告知一番。   王小二听罢面上略有难色,嗫嚅了半响试探问道:“如若今日卖不出,明晚我再来陪你可行?”   芸娘一颗小脑袋瓜摇的如拨浪鼓一般:“那怎么行,今晚我不过是感谢王家哥哥陪我出来一趟,将赚钱的机会让给了你。可你若日日来空手套白狼,我的进益可不足足少了一半!世间哪里有这般好事?!”   她装作要提脚走人的样子:“你若不愿便算了……石伢,我们去那边瞧瞧,等下你去卖肚兜,我给你抽五十两。”   石伢立刻欢喜的拍手笑道:“阿姐真好。”   只不过须臾之间就出来了竞争对手,王小大怎能看着自己的好事被那傻乎乎的小鬼头抢去。   他一把扯过芸娘衣袖,谄笑道:“石伢兄弟豆丁点大,不合适。我身量高,穿上那肚兜更合适些……”   芸娘被他扯着衣袖半点不适都无,一张黑脸也能笑的面如春花:“那便来吧,此时观水赏月之人极多,正是好时候。”   她从竹篮中取出两件肚兜,将其中一件亲手帮王小大穿在身上,十分仔细的将肚兜的系带在他身后绑成个死结。   另一件则郑重其事交到他手中,叮嘱道:“记住,该说的话术一句不能落,部要说出来。也不要去看买主的脸色。做生意脸皮要厚。但凡你有魄力,我觉着今晚极有可能卖出两件。那可是整整一百两的抽头!”   王小二此时已被家中三代都未见过的银两数目敲昏了脑袋,原本还存有的一丝丝理智悉数丢到了脑后。   他面上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十分自信对芸娘道:“芸妹妹便瞧好吧!提前将我的抽头准备好!” 第44章 穿肚兜的风流少年   夜晚的秦淮河畔大体上与平日并无不同。   如若真要细究其中小细节上的不同,也不过是河畔上有个十四五岁的风流少年,身上却穿了件极为显眼的妇人的水红色肚兜,手上拿了件翠绿色肚兜,频频拦着过往妇人,满脸含笑的在说着什么。   石伢此时已经将他在芸娘的暗示下丢掉那还未吃净肉丝的鸡腿时的心疼感忘却,他瞧着不远处的王小大,由然生起了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性,对着芸娘道:“阿姐,你觉着那傻子何时能悟出来你在捉弄他?”   芸娘一边给因为受挫而频频回头瞧她的王小大一个鼓励的笑容,一边下了结论:“或许极久远……极久远吧……”   不远处靠近河畔的王小大此时正拦住一位貌美的妇人,谄笑道:“姐姐瞧瞧这肚兜,烘托曲线,贴服身体……”   那位妇人是个大胆之人,又仗着比眼前这少年大着十来岁,便出声调笑道:“你这小弟弟小嘴真巧,你倒是说说如何烘托曲线?”   王小大一瞧有机会,便将芸娘告诉她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穿上它,您的腰身如同岸边的小杨柳,又纤细又柔韧,百转千折绕不断……您的胸脯子饱满的便如同那地里的西瓜,透着那一个水灵。上去尝一口,那个甜,那个沙,保证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您的玉腚子如同那……”   河畔远处的大树下,芸娘嗑了一口瓜子,瞧见站在王小大面前被他口若悬河兜售肚兜的妇人面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一乐:“火候到了……”   话刚说毕,但见那妇人扬起手劈头盖脸朝王小二打了下去,一边打还一边破口痛骂。   具体骂了些什么芸娘站在背风处听不太清楚,但瞧着妇人那神色,只怕将王小大的祖上八辈都未曾放过一人。   王小大本就瘦的如同竹竿一般,冷不防又被那妇人大耳刮子瞬间打蒙,还未反应过来,那妇人又是几个连环腿踢了过来。   他连连倒退着躲闪,忽的脚下一空,只觉得乾坤颠倒几番,身子接着一凉,秦淮河边上的浅水处便起了水花。   芸娘乐不可支,在心里默数了十下,才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   夜里的古水巷,仿似只有巷尾最后一户李家没有歇息。   桌案上意外的点了油灯。   当院里跪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姑娘,豆苗一般的身影被油灯拉的极长。   李氏捂着心口,手指险些指到芸娘面上,因为生怕搅了邻里休息而将斥责她的声音压低,可口中的严厉劲并未少上一分:   “王家就大伢那一根独苗,你竟把他捉弄的掉进河沟!如若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李家拿什么陪给人家?啊?”   从芸娘将那落了水的王小大带回院子且送走麻婆子祖孙两人之后,芸娘便被李氏呵斥跪在了院中,接受这直击心灵的痛斥长达一盏茶的时间。   芸娘想到那王小大因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故而未敢说出实情,她便向李氏抵赖道:“阿娘怎的要误会我,明明是那王家哥哥自己掉进去的……”   李氏气急:“还敢顶嘴?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是什么样我能不知?那王家大伢好好的怎会往水里跳?他失心疯了?”   芸娘便觑着她阿娘的神色嘴硬道:“或许是他太瘦,起了一阵风,他便被吹进了河里……”   李阿婆被这娘俩的一来一往逗的几乎要笑场,却知此时不是笑的时候,便强绷了脸,宽慰李氏道:   “我忖着这事上,说不定咱家芸娘就真没做甚。你瞧那大伢瞧芸娘的眼神就不端正。那秦淮河上多少美人,指不定大伢想细细追看那花坊上的美人,一不小心便跨进了水里……”   芸娘几乎要给她阿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忙跟着这话头道:“正是正是,原本我们在树下站着招揽生意,忽然王家哥哥便直直朝前走去。   我原以为是他衣衫宽大指不定被风吹着跑了,却未想到他追看美人这一点。如今想来阿婆说的十分有道理!”   李氏见她否认的神情十分坚毅,内心的不确定多了起来。   即便她忖着这事上至少有芸娘三分功劳,却也拿不住这猴崽子的把柄,只得虚空指了她半响,冷着脸回了房。   芸娘大喘一口气,过了她阿娘这一关,心头终究还是心疼被王小大带进水中打湿了的两件肚兜来。   不合算,为了捉弄这厮而浪费了她阿娘的近一个月的精力,太不合算。   过了两三日,便是董盼儿启程之日。   芸娘早早起身出门,要为她践行。   和风徐徐,丽日初升。   践行的午宴摆在离翠香楼并不多远的一处八角凉亭里。   凉亭一边能远望正街,另一边则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   古树枝叶繁密,枝枝丫丫将凉亭三面遮的严实,沿着山道上下之人皆不易看进凉亭里去。故只在凉亭面向正街那面虚虚挂了紫纱,为的是略略避一避亭下沿街处往来行人的目光。   芸娘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莺莺燕燕,正在围着正主儿董盼儿回忆一些陈年旧事。   亭子入口处摆着一张桌子,桌前无人值守,只自桌面上斜斜摆着个红皮簿子,芸娘明白这是要收份子钱的意思。   她翻开簿子想瞧一瞧别人是出银几何,可瞧来瞧去,没几个字能认识。   簿子上的笔记歪歪扭扭不说,好些字还丢笔撂点,原本芸娘勉强能猜出来的字反而更是看不懂了。   芸娘皱着眉将手伸进袖袋却再也取不出来。   是选那块有二两重的银锭子,还是选那块五钱的碎银块?   固然这几日她占了董盼儿的大便宜,可收银票、收馈赠的时候她内心欢腾,往出掏银子的时候,到底是有些不舍。   远处与诸姐妹调笑的柳香君便晃动着腰肢走了过来,瞧了会芸娘一副独自为难的表情,方扑哧一笑:   “你来晚了,我们诸姐妹已经将份子钱凑齐。动作快的话,酒席都已经送到半路了。”   芸娘刷的将手从袖袋中取出,面上却有些难为情:“果真?”   柳香君将绢帕一甩,一股浓香袭过来,呛得芸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自然为真。”柳香君的眼神从芸娘的小脸上移到豆苗般身子上:“你一个小孩家家,能吃多少。”   芸娘便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第45章 践行   芸娘被柳香君的一番小恩惠弄的一时心热,又将小手伸进了袖袋,掏了半响,掏出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递过去:“董盼儿这笔单子的抽头。”   柳香君喜笑颜开的收了银票,却又要调笑她:“在大钱上倒是大方,却喜欢去计较这些小钱。你这小丫头的脑袋瓜与常人不同。”   芸娘呆立片刻,一时恍然。   譬如她在给别人的银钱上极少去计较几零几钱,但在她自己花费银钱之时,却百般吝啬。   由此她又想到之前为了占免费纸张的便宜,却也能在那处书斋门前等了半日。   柳香君的一席话点醒了她,她不由又后悔出手太大方,立刻伸手道:“找我五十两。”   柳香君便哈哈一笑,扭着腰肢走了。   如此她垂头丧气呆立片刻,直到有人出声喊她:   “那个黑丫头,过来为我们添些茶……”   凉亭里美人如织,为董盼儿来践行之人中,除了翠香楼里与之相好的姐妹,还有其他青楼里的妓子。   譬如班香楼里的那位试穿了舞蹈胸衣的头牌赵蕊儿便位列其中。   芸娘刚至凉亭时,赵蕊儿便曾远远给她一个交好的眼神。   而各位妓子虽出行时都带了随身侍候的丫头,可此时人多事忙,有不识她的妓子见她无事的呆立一旁,自然便要用上她这个人手来。   芸娘在自己黑这件事上已然认了命,顺手拎了茶壶过去,便想起了董盼儿的那个名叫秋波的丫头:   瞧瞧,并非我推脱,实实是我也极像个丫头啊!   她四处去瞧,如花似玉的妓子们带来的皆是如花似玉的丫头,而这些白皙粉嫩的面孔里却不见那位曾哭泣着求她之人。   她侧了身子望去董盼儿身边,围着她前后侍候的却是个生面孔的小丫头。   这丫头虽生的不及那秋波貌美,却瞧着十分有主见,一时侍候董盼儿吃着瓜果,一时又伸手接了主子吐出来的果核,严谨努力的态度十分提升好感。   辰时末刻,正值街上行人渐多,凉亭里诸妓子莺莺燕燕吴侬软语,引的途径的少年频频跳脚相探,以求窥得妙颜。   凉亭里,诸位妓子分成两派,一派是先前将芸娘当做小丫头使唤的那位妓子。   另一派便是除这位妓子之外的其他美娇娘。   此时,人多的这一派正你一言我一语出声笑话那妓子:   “整个大晏独此一家卖胸衣的芸娘,他人不知也就罢了,当窑姐的不知,说明你还不够红……”   “你自己个儿的丫头舍不得使唤,却想着要她人侍候,这占小便宜的心思可要不得……”   那位被笑话的妓子手持团扇挡着半面脸,被人说一句,便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如此一连饮下五六杯,便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来:“你等再批斗下去,只怕活人便要让尿憋死了……”   芸娘待诸人笑罢,忙忙上前认认真真解释:“我就是拿人钱财,替我们唐掌柜跑腿的。”   之前那位被批斗的妓子忙摆摆手:“少来,又想同她们一起诓骗我尿裤子……”   待诸人闹罢,班香楼的赵蕊儿便同芸娘道:“日日等你不到,可见你是小瞧了我们班香楼。跳舞时穿的那胸衣的银子,你到底是想不想赚?”   芸娘忙忙点头,端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要赚要赚。姑娘试了这十来日,可还好穿?”   赵蕊儿喝了清茶,用绢帕拭了拭唇角,笑道:“自然是好穿,才日日等着你上门啊!”   两人便说定,芸娘明日上门,为各位舞姬测量尺寸,定做胸衣。   过了片刻,之前诸人凑份子钱叫的席面送到,众人便纷纷上桌,齐齐端酒,向董盼儿说着各式送别之言,倒是惹的董盼儿流了几滴离别之泪。   滚滚江水东流而去。   时值仲夏,临近汛期,码头上漂浮的船只在水流推动下上下起伏,一时江风汹涌,吹散一汪离愁。   践行宴散了,董盼儿便直接到了码头。   码头上停泊着大大的货船,那位传说中的崔老板便面上含笑的等在江边。   董盼儿的那位叫秋波的丫头果然没有跟着一处上船。   反而是一直在宴上周到服侍她的面生丫头提着包袱皮,亦步亦趋的跟在主子身后,踏上了去往京城的旅途。   人生真是际遇难料啊。   回程的路上,在悠哉前行的骡车里,柳香君将翠香楼的新鲜事说与她听:   “……窑姐赎身,多么寻常的事。无非是赎董盼儿的汉子财力雄厚了些,长得略微好了些,身材英武肚子小了些……   其他窑姐要说风量话便让她们说去,反正也待不了几日了……那傻丫头偏偏要维护主子。   ……丫头维护主子,多么寻常的事。可这丫头心眼实,单独捉弄那些说坏话的窑姐难度大,竟直接往所有窑姐的饭里下巴豆。   你能想象窑姐们前一刻脱了衣裳要接客,下一刻就坐到了恭桶上顾不得形象的腹泻、将恩客熏的跑个精光吗?”   芸娘叹为观止。   这丫头的行径,怎么听着很对她胃口?   这便是董盼儿赶走她的理由?   柳香君用帕子扇着凉风,续道:   “董盼儿要进的那家,又算的上什么好地方?富贵之家多龃龉。带着这般沉不住气的丫头在身边,日后整死自己不成,还要拖累主子……”   芸娘恍然。   这便是猪队友的意思了。   多少正妻小妾的斗争里,输家往往便是毁在一群猪队友的手中。   “据说,董盼儿不但将她身契发还于她,还给了她银两。这也算是主仆缘分尽了……”   骡车停在了翠香楼楼下,芸娘跟着柳香君去了她房中,同她商议翠红楼的姑娘里哪位可堪大任,将代言人这一角色接下。   两人从样貌、身段、才艺、性情等诸多方面评论了多个妓子,却并无定论。   纠结的点在于:   找一位当红妓子直接上岗,或是寻一位有潜力的妓子慢慢培养?   前者虽然能一步到位,可人家既然已经是头牌,自然就要矫情一些,除了每月里的免费胸衣,很可能还要额外收月银。   后者只需要免费胸衣便能打发。可培养时日太久,如若看走了眼,之前的各种投入可就打了水漂。   到了晌午,两人也并未讨论出结果。   ------题外话------   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在追文啊,让我知道有人在追文好不好?初九单机的十分心慌慌啊。   芸娘接下来又要发招了……感觉她有点落寞…… 第46章 青楼秘辛   芸娘心中揣着几个人选下了楼,要从角门出去时,平日里守门的龟公瞧着她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冷眼瞧他:“要说便说,不说姑奶奶我可不奉陪。”   那龟公便腆着一张脸凑上来,左右瞄一眼,方作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一两银子,你赏我一两银子,我便告诉你!”   芸娘冷笑一声,拿出某人曾问她的话:“你觉得是我脑子有病,还是我家银子太多?”   抬腿便要走。   那龟公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这两日正巧得知了某些秘辛,正抓耳挠腮的找不着人倾诉,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个翠香楼之外的人,他怎能轻易让芸娘离开。   他忙往前迈了更大的一步,将芸娘挡在门中,求道:“姑奶奶,五钱,五钱银子就成……哦不不不,五钱,我给你五钱……”   芸娘手一伸:“快掏银子,你要是敢食言今后可别想着再在我这拿赏钱!”   龟公欢快的应了,从袖袋中掏出几粒碎银凑成半钱递过去,脑中瞬间现出一丝疑惑:用自己的银子换今后的赏钱,这是个什么操作?   然而那疑惑只须臾间便被早已在体内汹涌而至的倾诉快感所压倒。   银子交出去的一刻,他的声音因激动而不受控的颤抖:   “……从昨儿个就关起的……打的那叫凶残,啪啪啪的,连我这个当龟公的都瞧不过去……忒没人性啊!”   芸娘的心跳的咚咚咚,她稳住心神,做出一副半点都不信的模样:“真的假的?我不信,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哎哟!”龟公急道:“小姑奶奶,你银子都拿到手上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他用芸娘说他的话反问她:“我给你银子就是为了骗你,是我脑子有病还是我银子太多啊?!”   芸娘点点头,道:“那你带我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就信你!”   龟公立刻后退几步,往四面八方瞄几眼,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成,这可不成。要是老鸨子知道了,不得打的我满地找牙?”   他伸手指向大堂:“你自己个儿去瞧,就在那里,那个旮旯就只有一个小房间。人就在那里面关着呢!”   芸娘忖了忖,转身从墙边取了根笤帚挥了挥,觉着有些不顺手,又换了根叉衣棍。   往大堂方向去了两步,她又转身问道:“你平时何时在此值守?”   龟公不解其意。   她续道:“我今后只在你值守的时辰里进出……”说不定能省了赏钱不说,每个月还能倒赚几两。   那龟公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日日都这般傻啊?我就只傻这一回!”   时近晌午,到了晚饭的节点。   青楼里的妓子们由各自的小丫头去膳堂打了饭菜在房中食用。龟公、杂役们则围在膳堂集中用饭。   芸娘握着竹竿往大堂深处而去。   在角落里,确然有个小房间,平日里挂着一把大锁,从外面看不出用途。   芸娘悄悄摸摸蹭过去,扒拉着房门,压低声音唤道:“秋波DD”   时间缓慢流过,房中寂静无声。   远处有吃饭快的龟公站在院中与他人调笑的声音。   芸娘知道,再过最多一刻钟,这大堂通往街道的大门便要开启,繁华的夜晚将要来临。   她忍不住又连声唤道:“秋波DD快应声DD”   房间内仿佛突然有了什么声音,只一瞬间,便有人连扑带爬到了门前,透过门缝唤道:“芸娘?救我……”   她的心一瞬间落到实处,可下一刻又提了上去:“你怎的被老鸨子抓住的?这门怎么打开?钥匙在谁手上?”   她连问了一串蠢问题,忽然一拍脑袋:“你的身契呢?”   秋波的声音从里面一字一字的传出:“身契……姑娘房檐……胸衣……”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中传出,芸娘不知她被打成何样,心内如焚。   竹篮里有她践行宴上为石伢带的几个点心。她忙忙掏出来掰开,从门缝里将点心碎块塞进去,悄声道:“现在不是时机,你撑住,晚上我来救你。信我,要信我!”   她转身便提着竹篮上了楼梯。   姑娘房檐……姑娘房檐……她一口气跑到原本董盼儿的房前。   房前有一处低檐,与上面的层层房檐错落有致的布排。   芸娘小心从栏杆上爬上,一手扶着房檐往外瞧,果然房檐上面的瓦砾间有一件旧胸衣,安静的躺在那里,等待着有人去发现它。   晚霞即将落尽,它在古水巷的巷口略略磨蹭了片刻,便扯出一片星云盖住了苍穹。   芸娘换上一身极为素净的咸菜色旧衣裳,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拎着带给刘铁匠的饭屉,面上是一派平静:“阿娘阿婆,我出去啦!”   李氏瞧了瞧天色,道:“今日有些晚,就莫出去了。总归你也要大了,日日这般疯跑,总不好。”   芸娘急道:“不晚不晚。今儿我约了好几个小工友一起出摊。我们人多不怕。”   李氏便点了点她额头,向着阿婆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啦!这每日里都想着出去跑可怎么行哦!”   话虽如此,到底放了芸娘出去。   芸娘到了巷口喊了石伢,道:“带上家伙跟我走。”   石伢便迈着小短腿回了院里,转身便将小花狗抱在怀中出来。   芸娘瞪圆双眼:“你又带它做甚?”   石伢瘪了瘪嘴:“上回装鬼吓人,我回来好几夜不敢睡觉。阿花给我壮胆……”   芸娘无语:“我们今晚不去吓人,是干大事!阿花派不上用场,放回去!”   她将饭屉送去刘铁匠处,从铺子里的铁锤、铁锹、锄头、大锯一路瞅过去:“刘叔,你可有什么‘削铁如泥、抽刀断水’的神器?”   刘铁匠今日难得点了盏油灯,正打开饭屉,俯身在柜前就着油灯吃饭。闻言并不多问,只回身从一侧抽屉中取出一片小锯条扔在柜上。   芸娘小心捏在手中,往柜面上划去。小孩家家用不了多大力气,那柜台的漆面已然出现一条深线。   她点点头,这个就行。   转头瞧着石伢还空着两只手,她便随手将铁匠铺子里的笤帚给他:“替我做掩护。”   ------题外话------   有一场撕×要开始咯!斗智斗勇哦!各位看官不要错过哦! 第47章 转角遇上提刑官   夏季的青楼是一年中生意最红火之时。   手里头但凡松活些、五脏庙连续饱了几天的男人,不管有无家室,极多之人都会想一想松开裤腰带的乐事。   这些人便足以养活江宁府大大小小几十家青楼、上百家私窠子。   花灯晚照,翠香楼门前的一整条街宛如白昼,车水马龙。   芸娘提前唤了辆骡车停在角门前,给车夫预付了一钱银子:“这可是大活,哪都别去,等我出来,再付你余下的九钱。”   车夫常在翠香楼下揽活,自然对这位女娃眼熟,知道是位有钱的主儿。   他将鞭子甩的啪啪作响,拍着胸脯道:“今晚我别的生意都不做,就只做你这一单。你就瞧好吧!”   两个小童静悄悄进了翠香楼。   大堂里散客如潮,妓子或温言软语、或满面娇嗔将恩客撩拨的浑身酥软,处处在上演艳女恩客两相依的戏码。   老鸨满场游窜,招呼着旧宾新客,享受着属于自己的主场。   芸娘低声对石伢道:“莫乱看,跟着我。”   两人一路沿着墙根缓缓前行,遇到前方有人便低调绕开,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渐渐到了大堂深处,人声渐少。   芸娘喘口气,将将转头要对石伢交代事项,便有人重重撞在她身上。   她皱眉回头瞧去,撞她之人是位年约六旬的长须老者,约莫喝了一些酒,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芸娘瞧了他半响,惊咦一声:“怎的是你?”   这不就是之前陪着冤大头前来她家做戏、冒充官爷替她阿娘做主的那个老头?   老头原本正温香软语在手,忽的听一旁女童竟似认出他来一般,立刻便惊的出头一头冷汗,将妓子手中的帕子一把抢过来,撩起来遮住脸:“不是我不是我……”   芸娘便扯了石伢去看。   石伢踮着脚瞧了半天:“咦,怎的是你?”   老头躲在帕子下依然嘴硬:“不是我不是我,你们认错人了,快走,走!”   芸娘双眸精光闪闪,一把将他面上帕子夺下,牢牢的盯着他道:“你来的正好,再扮个官老爷!”   老头一把将身边妓子推开,哄她去别处玩去,看着妓子真走远了,方与眼前两个小童大眼瞪小眼。   此次为了轻松身心,他特意在休沐后选了翠香楼这个二流青楼,为的就是不被人认出。   如若狎妓之事传了出去,他的官声可就不保哇。   早知道这两个小鬼如此难缠,他便不该帮人出头。   此事,有些棘手。   他心中哀叹一声,蹲下身来问道:“小娃娃,你觉得我该扮哪个官老爷?”   芸娘立刻想到江宁知府。   老头的头摇的如拨浪鼓:扮知府不就是扮我自己?得找个死对头,传出去也是坏他的名声。   他内心敲定人选,便摸着胡须道:“江宁府提刑官大人深居简出,可堪大任。”   提刑官?   芸娘对大晏的吏治半点不熟悉,只皱了眉头问道:“是大官吗?”   老头便做出一副威武的样子:“绝对是大官,在能耐上,就只比知府大人稍逊那么一筹!”   芸娘心想,官大就行。   她拉着老头便要去找老鸨子断案,老头惊的频频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芸娘奇道:“为何不可?”   老头便又将所谓为官之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之事扯出一大堆。   最后商定:芸娘自去救人。如若被人发现,老头便站出来说两句话,用官威加持她。   芸娘听不懂他所谓的为官之道,但哪怕她用银子砸他,他也决然不愿,她只得依他之言。   走出了两步,芸娘却又回头瞪他,眼中之意是:莫跑开,否则以后遇到你坏你名声,让人知道你假扮官老爷!   在那老头眼中看到的却是:莫跑开,否则去各处衙门口堵你,迟早发现你是谁。然后坏你官声,让人知道你逛妓院!   三伏天里,堂堂江宁府知府老爷打了个寒颤,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内心里叫苦连天,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上。   芸娘顺着原路继续往前,越偏僻之处,人迹越少。   待到了挂着大锁的小房间处,已经几无人影。   她嘱咐石伢原地做扫地状掩护于她,她便藏在石伢身后,掏出从刘铁匠处得来的小锯条试图去锯断铁锁。   上手锯过两下,她便后悔了。   锯条割在锁梁上,也只有一条浅浅印记。   只靠这个速度,等锯断锁,只怕屋里的秋波丫头都到了能出嫁的年纪。   可现下再出去找人开锁更不可能。   她一咬牙,从衣襟上割下布条缠在锯条一端,捏着锯条便下死力割锯起来。   锯锁的声音惊动了房里的秋波,她爬到门缝边泣道:“你走后妈妈过来,说明日便要将我转卖出去做‘瘦马’,我不要做瘦马,我不要当窑姐……”   芸娘心中将那老鸨子问候了八百遍,语气坚定的安慰她:“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她的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与石伢双双轮换着,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也不过将那细细的锁梁锯了一半而已。   那受了芸娘威胁的老头不由偷偷溜过来,急道:“怎的还不好?”   他心急如焚想要回府,不由推开她们,卷起袖子亲自上手:“让我来!”   时间缓缓流过,外间天色已然要到亥末。   翠香楼的喧闹渐渐降了热度,恩客们渐渐拥着妓子往楼上房中而去,继续那未结束的艳遇。   留在大堂的,要么是恩客还未寻到适合过夜的人选,要么是手头拮据的无赖只想多多盘桓逗留一会,好在妓子身上过过眼瘾。   老头的汗水湿了满面,顺着脖颈流下,前胸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芸娘紧张的站在一旁,时不时附身过去将他手指上磨破处渗出的血迹拭去。   三人手上,或被磨破、或被锯条割伤,都添了些伤痕。   然而此时没人顾的上这些,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把小小锁具上。   烛光黯淡的大堂深处,除了三人的呼吸声,便是切割锁具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忽然,吧嗒一声响,原本挂在门上的锁具,咕噜噜滚落到地上。   ------题外话------   今日七夕,可惜芸娘年龄太小,没赶上趟过这节日。   但是错过七夕,爱情却总会来。与有情人相守,天天都是情人节。   祝各位给别人发狗粮!   还有,要记得8月19日星期日中午12点之后的PK相约哦! 第48章 假提刑大战真老鸨   烛火瞳瞳。   翠香楼一楼大堂上人影绰绰,青楼自家人加起来仿似比恩客还多。   还赖在大堂上的都不是有钱的主儿,老鸨子与龟公们也不再围着恩客们打转,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做着清理大堂、准备值夜的活计。   从大堂深处快步走出来一位六旬老头和两个小童。   两个小童乃一男一女,男童小脸紧绷,手中捏着一把笤帚;女童依然小脸紧绷,臂上挎着个竹篮。   并无稀奇之处。   只是那老头,一身袍子歪歪扭扭扣在身上,从屁墩的位置一直到脖颈都是个隆起的超大罗锅。   因为背着罗锅的原因,老头的脑袋便往下低垂,胡须快要触碰到地上。   看那衣袍花色,又不像是叫花子。   这样的人还来逛青楼?老鸨子心里嗤笑一声:真是身残志坚啊!   芸娘三人面无表情从大堂深处出来,忽然便就从哪道门出去而产生了分歧。   芸娘眼珠子转了几圈,用嘴角示意:死老头,走角门,角门有骡车。   老头摇了摇头,用胡子指路:傻丫头,走大门,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   石伢:你们傻站着干嘛?我阿婆还等我回去吃宵夜呢!   几人僵持了只有须臾,便齐齐向大门方向而去DD老鸨子正堵在去角门的方向瞧着呢!   一步……   两步……   三步……   街道就在眼前,只需往前两步跨出门槛,顺着正街走几步,再往右转进小巷,骡车便等着那处。   几人只要上了骡车,便可逃之夭夭,万事大吉。   成功在望,几人大大舒了口气。   老头正要往前几步,却忽的停下来,悄声道:“有人拽我的罗锅!”   ……   深夜的翠香楼从未如此热闹过。   大堂上人虽不多,可那些从楼上妓子的房中探出身子瞧热闹的恩客们可不算少啊。   老鸨子坐在椅上,面对面前这一老三少,一双经年的三角眼喷出的怒火足以将站在她两侧的龟公们烧成龟壳。   便是方才,老鸨子一手拽住了老头衣袍下露出的小脚,还没来得及计较上这“偷人”之事,眼前这一堆小崽子中那个名唤“芸娘”的,倒当先尖着嗓子起了一声长鸣。   而芸娘尖叫着也就罢了,石伢虽搞不懂芸娘为何要如此,可东家叫,他自然也不能落了后,接着起了一声长啸。   便连老头背上的秋波也跟着呻吟了几声。   老头揉着起了耳鸣的耳廓,颤了两颤:“你也来?”   秋波抽泣道:“我伤口疼。”   芸娘与石伢撼天动地的尖叫声没有招来豺狼,招来的是色狼。   翠香楼楼上那些钻了鸳鸯帐的,各个以为楼下走水,纷纷披了衣裳探头来瞧。   老鸨子咬着后槽牙道:“谁给了你们狗胆,敢来我翠香楼偷人!给我打!”   两旁的龟公便要围上来。   芸娘气急,手上做个会钞的姿势,一双眼珠子瞪的几乎脱眶而去:你们哪个平日少收了我的银两?   龟公们便有些讪讪,脚步也不由得缓了下来。   芸娘向老头使个眼色:我已将大众吸引了出来,现下该你表演了。   老头腰杆子一直,待要起范儿,他背上的秋波丫头便出溜溜要滑下来。   他忙颠了颠背,将秋波重新颠上去,那腰身自然便弯下去。   老头咧着嘴道:“我这样,哪有什么官威?”   芸娘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挺胸抬头,脆生生道:“各位客官,日前翠香楼的花魁董盼儿被赎身,各位可是知晓?”   楼上众人皆是色中饿鬼,对大名鼎鼎的董盼儿怎会不知,便纷纷传来附和声。   “董盼儿赎身,将她的随身丫头送与我。这老鸨子却趁机将这丫头关押起来,意欲逼良为娼。我深夜扣响了提……提……”   “提刑官大人”,老头低声提醒。   “对,提刑官大人的府衙,请了大人同我潜进翠香楼,营救我的丫头,有何不妥!”   众人便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老头身上。   老鸨子冷笑道:“其一,你说这是你的丫头,可有证据?其二,你说这老头是官爷,便是官爷?”   芸娘手中唰的抖开身契:“其上有江宁府衙官印,可能作假?!”   老鸨子便冷笑一声,将目光转向老头:“你的身上也盖了府衙的官印?”   众人便一阵哄笑。   老头腰身一直,将秋波放在地上,两手一揖,道:   “老朽乃大晏弘欣元年进士,被赐湖广青山县七品县令。   其间升迁贬降三十余载,手捧任书十余封,各个任书上除了吏部印章,还会加盖天子印玺。   弘欣十一年,老朽……”   老头从考上进士一直说到当上江宁府提刑官,期间经历两任皇帝,每位皇帝的印玺为何种材质所造,雕刻上有何特点等娓娓道来。   末了,理了理衣袍:“不知各位对圣上印玺有何异议?!”   周遭鸦雀无声。   老鸨子心里打怵:谁能知道这老头是不是真的提刑官?这位官爷的真身等闲也见不到面啊!   她指望着其他瞧热闹的恩客里有身家极其富贵、与那提刑官老爷有交情的人能出来帮她鉴定一把,可就这二等妓院,等闲也遇不到那般家大业大的恩客啊!   老鸨子失望的眼神从睡眼朦胧的看客们身上一一移过,却只能不甘心的落到了眼前这老头身上。   她虽对这老头的官身存疑,却被他那一席话震住了心神,只得从椅子上起身,往前挪过去,盈盈施了半礼。   笑道:“未知大人赏光,有失远迎。前几日草民与少丞大人饮酒时,他便提到大人为官清明。”   “哦?”老头摸了一把胡须:“少丞王世忠?他历来患有肝痈,饮酒无异于自杀。你这个老鸨可是灌多了马尿,莫说糊涂话!”   老鸨子心里咯噔一声,只怕真是撞到了官爷手里,立时便松了口,谄笑道: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都是那董盼儿的错,竟将一个丫头两头许了人。   既然芸娘说是许了她,那我便不与这小孩抢人了罢。”   芸娘心中长舒一口气,不由暗暗向那老头投去赞许之光。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千万莫忘记从明天(周日)中午12点开始的PK之约哦,届时还求各位莫养文,看文、收藏、评价等都上来,初九会遵照承诺加更哦 第49章 丫头青竹(一更)   老头便做了结案陈词:“此案既是误会所致,本提刑官便不再追究。此事之后,双方不得伺机报复,否则,定加严惩!”   老鸨子忙“是是是”点头应了,只拿三角眼恨恨瞪了芸娘一眼,恨不得连同这贱蹄子一处卖到那最下等的妓院去。   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瞧着这四人扬长而去了。   秋波被送上骡车,老头抽身之前恳求道:   “这是你我合作的最后一单。此生缘分已尽,就此别过。日后如若在路上再看到老夫,无视便好。切记切记。”   芸娘忙忙拉住他的衣袖:“别啊,我还有好多好多眼中钉……”   老头劝她:“空城计只能唱一回。你就让那些眼中钉多活几年罢!”   他转身之前再次警告道:“今后遇见老夫别说见过我。老夫轻易不打小孩,但也有例外……”   他下了车重重朝骡子身上拍了一把,骡车启动,越来越快,往前欢快的跑去了。   月色朦胧。   古水巷往前的街角旁有一个打铁铺。   铺子里炭火通红,只在柜上点了一盏油灯。   油灯旁立着一个年轻妇人,浸润在皓月下,虽布衣钗裙,身影中却透露着娟美。   刘铁匠将整个铺子擦拭了两遍后,终于鼓起勇气靠过去,对着不停往远处张望的李氏道:“芸娘是机灵的娃儿,不会出什么事的。”   李氏压了压急切的心,勉强笑道:“许是今夜里生意好,被人绊住了脚。”   虽如此说,却依然不错眼的瞧着远处,仿佛下一刻,芸娘便会与石伢蹦跳着过来。   片刻后,李阿婆也出现在巷口,瞧着李氏孑孑身影,便也过去与她一同等待。   再过了片刻,古水巷又颤颤悠悠走出来个瞎眼婆子,却是石伢的阿婆,借着眼缝中隐约瞧见的打铁铺子的些许炭火,拉着哭腔道:“老石家可就剩石伢这一根独苗了哇DD”   这是怎样的一群老弱妇孺啊!   刘铁匠放下帕子,解了身上围布披上马褂,上前道:“不若我去前面瞧一瞧,你们在此等着,免得两处里都去寻,娃儿回来反而进不了门。”   李氏再是个不愿欠人情的性子,此时也只能如此,正要说些感谢之语,却见前方路口拐过来辆骡车直直朝此处而来。   芸娘从车帘处瞧到外面那几人,忙转头对车中两人交代:“就按方才我们商量的说,万万不可露馅。”   骡车停在打铁铺前,芸娘跳下车,忙对刘铁匠招手:“阿叔快来!”   李氏几人赶上来,还没来得及说重话,芸娘又爬上车厢,拖出个小姑娘:“这是我工友青竹,被家里人打啦!阿叔快帮我一把。”   石伢忙忙点头:“是工友,是工友,我能作证,是工友!”   芸娘:死呆子你给我闭嘴!   几人借着打铁铺的炭火一眼便瞧见,在芸娘怀中的小姑娘果然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立时便将关注点放在了小姑娘身上。   众人七手八脚将她从车上抱下来,由刘铁匠背去李家房中,又敲开医馆的门请了郎中。   李氏与李婆婆忙着热饭煎药、替小姑娘换干净衣裳……一直到街上更夫敲响竹梆子的声音传来,一家人才终于忙完了今日事,疲累的躺在了塌上。   芸娘瞧了瞧闭眼侧睡在她身边的女孩。   同她一般大小,原本是极其甜美的长相,此时面上与身上都涂药包扎过,肿胀之处将五官带歪,瞧着像是歪着一边嘴角在笑。   她便想起了曾经也有位少年喜欢歪着一边嘴角做作的笑。   她今晚还动用了他的人脉,再演了一回空城计,那老头扮了回官爷却忘了收银子……她今日竟是人财两得呢!   她凑过去悄悄在女孩身边问道:“青竹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女孩便睁开眼,眼中带了浓浓的笑意:“喜欢。”   芸娘便得意道:“我就觉得你会喜欢。我一路上都在想,你这般不畏强权,又想着趁这机会从青楼里出来,与那碧青翠竹何其相像,十分有气节。”   青竹便也凑过来:“我给你当丫环,你高兴吗?”   屋子里一阵沉默。   芸娘当然不愿意。   固然她还秉持着上一世“人人平等”的思维,不惯于被人侍候;另一点却是她来自内心的自卑:“你你你……你脸白我脸黑……”   青竹便谆谆善诱道:   “小姐,你只是黑而已。你仔细瞧你的五官,同你阿娘几乎是一模一样。你知道董姐姐为何肤白如玉吗?是我调理的!我有手艺,有我这个丫环,你不亏!”   芸娘思忖了半响,扭捏道:“那我是你的主子,我就得对你管吃、管住、还要发月钱?”   青竹将周边所认识的丫头的职业生涯薅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还要给我攒嫁妆,日后风光将我我嫁人!”   “我能不要丫环吗?”   “不能!”   到了半夜窗外传来几声雷鸣,雨滴淅沥沥了半夜,到天明的时候还未停歇。   李家的几人因着前一日睡的晚,待起身时天已大亮,也便将就着将早饭同午饭混在一起吃了。   李氏与李阿婆俱是良善之人,照顾青竹吃过饭喝过药,抚着她额头安慰道:“在我家安安心心养伤,你兄嫂断不会来我家闹。”   昨日芸娘扯的谎便是:青竹是与她一处在唐掌柜处的帮工,她与青竹说好晚上一同出摊,去青竹家唤她时,正逢她兄嫂毒打她,便将她抢出来带回了家。   雨渐渐转小。   芸娘昨日在践行宴上与班香楼的红牌赵蕊儿约了今日见面,便取了油纸伞,穿了木底屐,悄悄同青竹道:“我去做买卖,你在家乖乖养伤,千万莫说漏了嘴。”   又同她阿娘扯谎今日她休息一日,但要去同唐掌柜替青竹告假。   木屐哐哐哐踩在积水上,那水花便一路飞溅,慢慢往班香楼去了。   赵蕊儿的广告效应果然成效可观。   愿意自己拿出体己银子买舞蹈胸衣的舞姬占了八成。   只余下两三人面露赧色,楚楚可怜的瞧着她,指望着她大发慈悲,能每人送上一件。   芸娘将收来的一百两散随银子在赵蕊儿处换成银票,装进袖袋,方对着几位舞姬道:“如若我把东西送人,唐掌柜得把我吊起来打。求各位姐姐疼我,可便别难为我。”   几位舞姬便脸色讪讪的散开。   ------题外话------   今日1P,求各位小可爱在评论区留下倩影,也!初九将为每人的第一条评价奉上微薄的10个潇湘币作为感谢! 第50章 财断翠香楼(二更)   芸娘趁此机会将赁了新宅子之事介绍给众人:“唐掌柜在正街处开了个铺子,如若你们日后想买,便来铺子处买成品。我就守在那处。”   又将新宅子的地址详细说了。   赵蕊儿便笑道:“这样倒好,有个庙,免得想找你这和尚时总抓不住你。”   待芸娘从赵蕊儿房中出来,依然沿着走廊而去,待到了拐角处,刚刚要拐了弯,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溜出个汉子的身影。   那汉子一味回头向门内望去,一脚便踩到了芸娘的小脚上。   芸娘脚上是软底布鞋外套了木屐,并不觉得痛。那汉子却穿着软底布鞋,嗷呜一声却又收了声音,只抱着腿在一旁摩挲。   汉子只不过发出了点点响动,便从屋里跑出个身穿薄纱的妓子来。   因为出来的慌张,妓子身上那薄纱内虽然穿着芸娘卖出去的胸衣,珍珠扣却耷拉在一边,大片的胸脯透纱而出,十分香艳。   妓子一双妙目即便在着急时也透露着不尽的妩媚。她一边转头四处留神有没有其他人发觉这边的动静,一边低声向汉子问道:“怎的了?可是弄痛了?”声音中含着几分怜惜。   两人凑在一处的举止颇为亲密,那汉子便仰头对着芸娘阴阳怪气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看破不说破!观棋不语真君子……”   这语气……怎么透着一股有些熟悉的酸腐之气?   芸娘偏头打量他。   衣袍松松垮垮还未来得及系紧汗巾,露出单薄贫瘠的胸膛;发髻上插着只崭新的玉簪,歪歪斜斜像是随时要掉落下来;手上原本该有一把玉石扇子,此时虽没有,却不影响芸娘将他认出来。   这这这……这不就是之前在班香楼的画舫上那位拒绝为眼前这媚眼妓子买胸衣的酸书生?   上回她在这拐角处被窗棱撞的鼻青脸肿那次,那藏在媚眼妓子房中之人应该也是他。   所以,一个出不起钱的穷书生是如何入了追求财富的妓子的青眼,且成了这位妓子的入幕之宾,还是倒贴的?!   雨势转小,眼瞅着要停了。   艳阳晒透云层,照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未过片刻,湿热又席卷而来,将淅沥了半日的凉意赶的一分不剩。   班香楼楼下路面上水渍渐无,芸娘弯腰脱了软底鞋外套的木屐,手搭上去便痛的“吸溜”一声。   她瞧着手掌心那处极新鲜的伤痕,便想到方才在班香楼里媚眼妓子的门前,她是怎样一把将那酸书生头上那崭新新的簪子抽下来,不可置信的望着妓子:“你养汉子?你用受虐得来的银子养汉子?”   她的语气大大刺激到那书生,书生一把将她手中的玉簪夺去。   她手中的伤痕便是在那时留下的。   时日尚早,左右芸娘并不赶时间,便又先绕去江宁府正街,在那处曾买过锦帕的绣坊里问那伙计:“之前那个哑妇可还来卖过绣品?”   雨天妨碍了绣坊的买卖,伙计正百无聊赖的手持着鸡毛掸子随意扫灰,听她问话,只耷拉着眼皮阴阳怪气道:   “许是你这个小鬼前几日里日日守在店门前,别人以为你索命,自然不敢来。早知道那绣品要成孤品,便不卖给你。”   芸娘抬眼朝柜台与货架上打量,摆出来的绣样中,果然不见与那锦帕成色接近的绣品。   便朝那伙计重重哼了一声,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道:“下次有了绣品给本小姐留着。”抬头挺胸出了绣坊。   绣坊伙计将目光往她简陋衣衫上随意一扫,切的一声冷笑,继续掸起灰来。   这一日天只晴了一会会,到傍晚时又开始淅淅沥沥,渐渐的由小转大,到了第二日依然未停。   芸娘日复一日等天晴,等了三四日过去,却半点没有停住的意思。   青竹的伤都是皮外伤,恢复的却挺快,到了这一日,只面上略有淤青,身子上的伤被衣裳挡着,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芸娘早上醒来洗漱的时候,青竹便跟在李氏身边洗米摘菜,十分清楚她的工作策略:讨好了李氏便是讨好了芸娘。   毕竟,她的身契还揣在自己兜里,芸娘还未接手。   待吃过了早饭,芸娘瞧着这雨势只怕又停不了,便借着去唐掌柜处上工的借口,打算去趟翠香楼,同柳香君商议将代言人的角色定下。   她弯腰穿木屐的时候,青竹便蹲在她身边,悄悄道:“我也想同你去,我可是你的随侍丫头啊!”   芸娘能理解青竹这种求接纳的心理。   毕竟一个小孩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哪怕是身契在手不为奴婢却又如何,依然是没有归处。   芸娘今日要去翠香楼,自然不能带了青竹同去,便吓唬她道:“你同我一处去,今日没有那老头假扮官老爷,老鸨子又要将你抢去可怎办?”   青竹果然面露惊恐之色,乖乖留在了家中。   雨势减小,风却有些大,芸娘撑着油纸伞走在雨中,那风儿吹来,她逆着风前行,不多时便将伞面吹翻了过去。   油纸伞上的木质伞撑崩噔便断了两根撑子。   她急忙忙想唤骡车,今日近前却不见一辆骡车,只得将就着烂伞顶着风雨慢慢往翠香楼而去。   今日翠香楼守着角门的龟公是个熟面孔。   芸娘便上前做出热心的模样问道:“今日阴雨,是个揭人秘辛的好天气。你有什么秘辛想给我讲的吗?我洗耳恭听哦!”   那龟公便弯腰将脸凑上来:“真的有,你要不要听!”   芸娘便拍手笑道:“要听要听。”蹲在房檐下做出一副要长谈的姿态,手掌一伸,是一副准备收银子的模样。   那龟公便悄悄道:“前日,老鸨子对长期和翠香楼做生意的一个商家,下达了封杀令!”   “哦?是谁?”芸娘奇道,究竟是谁如此倒霉?她不由的又凑过去些,以便于听的更清楚。   “你!”龟公道。   ……   “为什么呀?”芸娘噌的站起身,一脑袋便顶在那龟公的下巴颏上,龟公捂着下巴蹦跳几下,方将痛呼咽进口中。   芸娘一句话问出去,下一刻便心如明镜。   她与老鸨子抢了人,老鸨子还能容她继续抱着翠香楼的大腿赚银子?   不过也无妨,她的生意大多是来自画舫,日后她不上翠香楼便是。   此时龟公缓过下巴颏上的痛来,续道:   “不但不准你踏进翠香楼半步,还再不允许窑姐们穿你那个……那个……奶兜子。   谁要是偷穿偷买被老鸨子发现,就被卖去三流娼馆里伺候挖河道的苦力去。”   芸娘捏紧了手中烂伞。   烂伞发出哀痛的吱呀声,仿佛一具行将就木的病体。   她再重重捏了两下,烂伞便又吱呀两声。   可惜这并不是老鸨子。   在她将烂伞当成老鸨子痛捏的这一阵,真正的老鸨子还不知道躺在哪处榻上,嘴里滋溜着小酒,等着瞧她的过上无米下锅的日子。   ------题外话------   还记得那媚眼妓子吗?在冤大头帮着芸娘捉弄王夫人家的小妾那晚,芸娘曾同这妓子做成了两件胸衣的买卖,那晚,这妓子便是忍受变态客人施虐而赚了银子。   今天1p,求各位小可爱在评价区留下痕迹哦,多谢多谢。 第51章 李氏葵水不调(1P加更)   芸娘垂头丧气在角门处站了一阵,瞧着角门里边那些被雨水打湿了青石板,抬头问龟公:“还有什么话吗?”   龟公便舔着脸上来,道:“能不能把昨日我给你的那五钱银子还我?”   芸娘便转身要走,那龟公偏生拉着她的衣袖,道:“那日你将那小丫头抢走,我们龟公遭了老鸨子一顿好打。你瞧胳膊上还有伤疤。”   他撩开衣袖,整条手臂上果然还有几处浅浅的鞭痕。虽未破皮,可过了这几日颜色还这般重,可见老鸨子当时是发了狠的。   他央求道:“你将那五钱银子还我,我也要去找郎中开些金疮药。”   芸娘便破罐子破摔,从袖袋里掏出碎银递过去,待垂头丧气转身要走,龟公却道:“你且等一等。”   回身大喊一声:“柳香君DD”   楼上往后院方向便开了一扇窗,柳香君一张卸了妆的寡淡面孔探出来看了一眼,便听得竹木楼梯一阵响动,跑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小酒馆的雅间内,柳香君憔悴着容颜,一边喝口小酒,一边向芸娘哀叹道:“咋办?以后咋赚钱?莫非我要重操旧业?”   柳香君自从芸娘这处每月持续赚个二三十两,便不再陪恩客过夜,只靠陪酒陪逛赚些银两。   每个月分近八成给老鸨子,便能勉强在翠香楼里度日,而不被老鸨转卖出去。   现下眼瞅着要少一大笔银子,只怕自此又要重新开张,做皮肉买卖赚钱。   芸娘此时半点法子都无。   班香楼的路子才将将打通,今后能不能站住脚,一点都不好说。   且在班香楼里,哪里有似柳香君这般平日能自由行动随意出入花坊之人。   正室业务的客户只有王夫人一人,其他的夫人是否能够接纳她,并无定论。   现下为了个小丫头,无端端丢了翠香楼的大腿,她心下实实是有些后悔的。   可若让她回到过去重新抉择,只怕她还是会再次救出青竹。   毕竟这个小姑娘同她一般大小,还同她一般具有年少的冲动和莽撞。   这种同理心让她无法袖手看着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被卖出去当做扬州瘦马培养,日后被当成礼物送到某个色鬼的床榻上。   雨势渐停。   虽然太阳还遮遮掩掩,家家户户却已经忙着浣洗这几日积累下来的衣裳、被单。   一盆盆的脏水泼到路面上,与积攒的雨水一起将青石板冲洗的干干净净。   芸娘与柳香君告别,寻了一处修雨伞的摊子,将被风吹断的伞骨修好,扔下一个铜钱,一步步从地面上洗衣裳的积水处淌过,寂寥的往古水巷而去。   将将进了巷子,远远便瞧见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男童趴在她家门口,从门缝处往里瞧。   见着她走近了,便四散而逃。   芸娘一手按上门板,往里一推,门板顺势被里面的人拉开。   一盆凉水劈头而下,将她泼了个透心凉。   芸娘被一盆水从头到脚泼个透心凉,追本溯源,是源于青竹丫头的美色。   古水巷是一条贫民混居的地界。   贫民无美色。   这个世道,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便会被宵小、媒婆、纨绔之流盯上。   没有保得住自己的家世,迟早成为富贵之家的小妾、外室。要么便被亲生爹娘卖去了青楼妓馆。   即便勉强有几个面貌姣好的姑娘嫁了正经人家,穷人嫁穷人,自然被淹没在数不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   时日久了,珍珠也就化作了鱼眼睛。   是以,古水巷极少有美人出没。   除了芸娘她阿娘,李氏。   李氏刚刚搬到古水巷之时,很是受了一阵子关注。   因着近朱者赤,李氏嫡嫡亲的女儿芸娘也受了其他男童的一阵子关注。   只是这芸娘儿时还约莫长得很是像样,近来这两年却日日出去疯跑,被晒成一颗黑炭,泯然众人矣。   而青竹这位白净甜糯的小姑娘在古水巷里惊鸿一瞥的露脸,其原因却要归因于李氏的葵水不调。   芸娘晨起出了门,待雨停了,李氏便想着抽空将家中积攒的脏衣拿出来洗洗。   洗到一半,水缸里没水,李氏要出去挑水的时候发现,腹痛,腹极其痛。   葵水来了。   李氏的葵水不调与芸娘有关。   据闻李氏当初生了芸娘之后,六七四十二天的月子只坐了个零头。   产后失调,便落下了葵水不调这个毛病。   当是时,青竹正将芸娘清晨离家时那句“照顾好我阿娘”当成圣旨,见了李氏扑通一声扔了木桶、整个人歪在树杆上时,只唬的惊跳起来。   她的身契还在自己个儿身上,断没有在卖身为奴这个关节点上出岔子的道理。   彼时青竹丫头并不知主子的娘亲是葵水不调带来的晕眩,只以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急需一名强壮的汉子背着她送医。   罪恶的双手伸出了院外,青竹立时便冲去了打铁铺子,红着眼圈将前几日背她进了李家院子的刘铁匠请进了李家。   芸娘在铁匠铺前的惊鸿露面,招来了刘铁匠,也招来了众多想弥补童年遗憾的男童DD终于可以出去向外人夸耀:自小与美人姐姐当邻居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芸娘从外间回来,被泼了一身水的直接原因,便是青竹被趴在门缝的男童们搞的心烦,想要一劳永逸解决这些麻烦。   此时芸娘吸溜着清鼻涕,手中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极不甘心的羡慕嫉妒恨:我就没有享受过被人在门缝里偷瞧的待遇。   而她阿娘则在另一个房中,手中捧着一碗调经的汤药。   青竹因着将芸娘泼成伤风,正在惴惴不安,努力为自己找补:“夫人今天晕倒时,样子可吓人了。还是我快快去找了刘阿叔,刘阿叔为夫人找的郎中。”   不到一个月,刘铁匠已经为李家找过三回郎中……这样的人情,不知李氏何时能还的清楚。   而刘铁匠此时正红着一张脸,神情扭捏的担着最后一担水进了李家。   将水缸倒满,刘铁匠便低着头着对李阿婆道:“水缸满了,我便走了。”   今日刘铁匠被青竹哭嚎着请进李家,被李氏苍白的面孔唬了一跳,风风火火跑去请郎中。   偏生今日坐堂的郎中是位生面孔,对古水巷的住户半分都不熟悉。   郎中将手指搭上李氏的腕上诊一诊脉,便转身对刘铁匠道:“令内患的是葵水不调,老朽去开上几服药。这几日便不能让她碰凉水和提重物,多体贴着点。”   一席话说完,李氏同刘铁匠便双双红了脸,刘铁匠如逃一般去了厨下,挑着担子便将李家的水缸倒满。   ------题外话------   感情戏~谁要的感情戏~快来认领~   感谢今日众多读者的留言和打赏,感激之余加更一章,作为感谢!   感谢“云冉汐”、|“我有最美好的初衷”、“Gina1991”、“三千溺水我都要”、“QQ5856c11a38356d”、“落梓钥”、“婉娩杭州”的支持,各位读者是我坚持写下去的最大动力! 第52章 罗玉截胡鸭血粉丝汤(PK加更)   李阿婆此时正在操执晚饭,见刘铁匠挑完了水,便对着刘铁匠开怀一笑,道:“天晚了,不如便在家中一起吃饭。大家都是近邻,每日里分开吃,倒显的生份。”   这“生份”二字引的刘铁匠又是红了脸,侧耳想仔细听着李氏的动静,这时一旁屋子里便传出李氏的一声咳。   只有一声咳,其他一个字都无。   刘铁匠默默将地上木桶一个套一个,摆放齐整,推脱道:“铺子里还有事……”低着头出了李家。   芸娘作为一个“旧瓶装了新酒”的现代人,对于刘铁匠与李氏之间的互助并不敏感,也不知她阿婆在吃饭时笑个什么劲、她阿娘又脸红个什么劲。   她此后便陷入浓浓的负面情绪中。   一方面觉着自己忙着做买卖,忽略了对阿娘的照顾,连阿娘被月经不调折磨的到了昏倒的地步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却又为翠香楼的事情烦心。少了翠香楼这条大腿,她怎么赚银子?   她瞟了眼正惴惴不安瞧着她的青竹。对,还要给这个破坏了她买卖的罪魁祸首发月钱、攒嫁妆。   她吃罢饭,细言细语同她阿娘商量:“我们买个下人好吗?平日里我不在,有人帮你和阿婆跑个腿也好。”   她阿娘之前吃过汤药,此时正从腹痛中缓过来,面色略略有了丝红润。听了她的话便是一笑:“你都要出去当帮工伺候人,却要买个人来伺候我们。莫如你待在家中便罢。”   芸娘觑了眼青竹,暗示着李氏:   “青竹她兄嫂坏了良心,只怕青竹回去便要将她卖了出去。不如我们买下来,便是帮了她。待她大了,再把身契还她,也算是救人一命。”   青竹便在一旁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挤出一滴泪:“婶子若不收留于我,我兄嫂便要将我卖到青楼里去……”   李氏半信半疑的瞧着她俩,终究同青竹道:“你与兄长血脉相连,他怎会真的卖你,只怕只是说出来吓吓你……”   芸娘便愁眉苦脸的跑去厨下。   她阿婆此时正在为第二日的饭菜做准备。   她同青竹每人抱着一颗蒜,一边剥着蒜皮,一边将方才同她阿娘说过的话又同阿婆再说了一遍。   阿婆倒是对这勤快的小姑娘十分喜欢,却又为难道:“家中经济实在艰难,实在是有些爱莫能助哇!”   青竹一双美目烁烁的望着芸娘:你一件胸衣要卖几十两好吗?!   芸娘便又央求她阿婆道:“若是买了青竹,我与青竹每日里依然去唐掌柜处帮工,她的月银都够她的嚼用。”   瞧着阿婆有些意动,她便又加了一把火:“小白哥哥若是知道家里有个人伺候你,便会用心温书,早一日当上状元郎,给你娶个什么尚书家的孙媳妇……”   李阿婆笑的合不拢嘴,芸娘便长舒了一口气。   李阿婆同意,她阿娘便没问题了。   第二日好不容易天放晴。   芸娘出门前低声向青竹确认道:“你可要想好,真的跟了我,便要对我忠心,不能泄露我任何的秘密。”   青竹便点头如捣蒜:“愿意,我愿意,从此绝无二心。”   芸娘倒是相信她的话,只不过……   她立刻强调:“我惹了你,或者我阿娘阿婆惹了你,也不能往我们饭里放巴豆!”   青竹羞愧的快要晕过去,不明白这么丁点事,为何人人都同她计较。   但经此一役,吃了这么大的亏,她自然明白护主子是好事,但是不能太过冲动。   芸娘见她点了头,便收了她的身契,对两位李氏道:“阿娘阿婆,我同青竹去了。”   李氏便担忧道:“你们两个小孩能行吗?若是她兄嫂咬住青竹不放可怎生是好?”   芸娘便拍胸脯道:“我们请唐掌柜当中人,定不让她兄嫂坐地起价。”   李氏到底还是不放心,又从箱柜里取了五两银子出来道:“若昨夜里给你的五两银子不够,便将这五两也添上。”   芸娘不欲收,谎话说出去了,只能将银子收进袖袋,便同青竹出了门。   她们此行是要去各个帮工处将胸衣的半成品取出来,再送去缝合、锁边、缝纽扣。过上两日再将成品取出来,也好留作库存。   她去每处帮工处,特意将半成品检查的极为仔细,好令青竹对这些事务有个印象,日后也好成为她的帮手。   有遇到在帮工处不能明言之处,待出了那帮工的家门,在外间,芸娘也细细将关窍之处点明。   待到了午间,两人已将所有半成品送去了缝合处,向帮工言明过几日再来取成品。   江宁府富贵之地,各处都能瞧见开铺子做生意之人。   芸娘有意交青竹,便带着青竹她平日常去的各式铺子都逛一遍:   “细纱与棉布买整匹的,绣花的绸缎梢纱买尺头,尺头便宜。”   “珠宝不在贵,要五彩斑斓。别买大的,买小珠子,样式好看又便宜,缝在胸衣上将将好。”   “珍珠最费银子,除了做纽子,还挂在胸前鸡心处当装饰。要一颗一颗的选饱满、粒大、莹润无坑点的。”   随着她的讲述,青竹一一认真记下来。   如此不觉着时光流逝却已经到了日头西下。   待回了古水巷,芸娘便将青竹的身契交给阿娘,道:“有唐掌柜出面,青竹兄嫂不敢出幺蛾子。身契阿娘保存着,待青竹长大了再还她。”   又取出一锭十两纹银,道:“买青竹用了六两。其余四两是我同青竹这个月的工钱。”   李氏听闻买青竹极为顺利,便放下心来,将芸娘手中的银两接过去,对着青竹道:“并非婶子贪图你的工钱。婶子替你存着,等你大了也好有一笔嫁妆。”   芸娘带着青竹在外学胸衣之事,一学便学了七八日。   这日到了晌午,两人行至一条满是小吃摊的街巷。   芸娘想着青竹新至,总该有所表示以表欢迎,便将她带到巷子里,问道:“鸭血粉丝汤你喝吗?”   青竹还未来得及张口,芸娘身后忽然便传出个少年的声音:“喝!”   两人齐齐回头去瞧,但见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有一张还未抽条的圆圆的脸,面色黝黑,五官还未张开,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芸娘的倒影……   芸娘上上下下将少年打量了一番,奇道:“罗玉?你怎的在这里?”   ------题外话------   话不多说,感谢各位捧场。今日四更。   感谢各位的打赏与评价! 第53章 离家少年(PK1更求收藏评价)   罗玉一身衣衫有清晰可见的汗渍,面上被日头晒的焦红,看上去仿似才从农田里回来。   芸娘奇道:“你又是来附近摆弄苗木的?”   罗玉大大喘了口气,喜道:“我便是出来找你的啊!我姑母家又有几处果子成熟,可以去尝啦!”   芸娘往他身后一打量,没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她眉头一皱:“你怎么出来的?”   罗玉来不及回她,当先坐在条凳上,从吃食摊掌柜手中接过鸭血粉丝汤,不嫌烫的大口喝着汤,同时举著将粉丝不停歇的往口中刨,直到将最后一口汤喝下,方满足的呼了口气。   芸娘心中疑窦被他这如饿虎扑食的模样烘托的更大,不由将声音又提高了一度:“你怎么出来的?一个人跑出来的?王夫人可知晓?”   她上前便摸了他袖口。   袖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个铜钱。   腰间也没有挂着装银子的荷包。   事情已经非常明了。   她抛下两个铜钱,让芸娘先回去古水巷应付她阿娘。   她起身便拉着他在路边拦了骡车往码头赶。   罗玉笑嘻嘻道:“怕什么,我都十二了,家里都开始操心我定亲的事情了……”   芸娘一张脸气的通红,叱道:“那你便操心你的亲事去,你来拖累我做甚?你若是被人牙子拐了,岂不是要连累我?!”   罗玉面上便神色讪讪:“我的意思是说我大了,能一个人在外面行走……”   他见芸娘不理会她,便伸手拉了她衣袖,面上又是兴高采烈的模样:“也好,你便跟我回姑母处,我带你尝果子。”   骡车一路疾行,待到了码头,今日最后的客船已经驶出,远远还能瞧见船身的影子。   芸娘气的跺脚,只得上了骡车往翠香楼赶,使了一钱银子求龟公将柳香君唤来。   谁知今日那柳香君却分外拿乔,半响不见影子。   待过了半盏茶时间才姗姗来迟,摇头摆尾擦着油嘴道:“今日灶上做了醉鸭,我要是出来再回去,指不定就剩下骨头了……”   话毕扭头一瞧,柳眉高高提起:“这……这……这不是王夫人那外甥?你……你小小年龄就出来逛青楼,你阿娘知道吗?”   罗玉忙忙退出一步之外,摇手道:“我没有,是她,是芸妹妹带我来的!”   柳香君转向芸娘,柳眉又是一提:“你兼工当龟公?你赚钱的路子未免野了些?!”   芸娘被两人逗的哭笑不得,忙忙将如何发现了罗玉之事道来,最后问道:“我忖着王夫人处的惜姨娘该使人来找你……不知是否有人来寻过他?”   柳香君闻言又是一提眉,额上抬头纹深深的挤了出来,将芸娘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口中啧啧赞叹:“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混的比我强啊,小小年龄就有男娃钟情于你……”   芸娘即刻黑了面。   那罗玉非但不知道避嫌,还对柳香君之言十分认同:“对啊,我一心记挂着请芸妹妹上门尝果子……”   芸娘:傻子你闭嘴!   柳香君笑的用帕子拭了眼角,方摇头道:“自然没来找过我,否则我屁颠屁颠不带着找人?王夫人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芸娘只得嘱咐柳香君,如若有王家之人来寻她问这罗玉的下落,只需告知在芸娘家,第二日一大早芸娘便将罗玉送回王家庄子。但万万不可带人去古水巷。   芸娘带着罗玉离去,那罗玉兴致勃勃的瞅着初起的夜市,她此刻终于体会到她阿娘这些年的艰难来。   带着一个拖油瓶,哪里能痛快的享受生活!   他在逛夜市体验人生,她却要世俗的想着如何安排他的住处。   他在品尝各种点心,她却要心头滴血给人付银钱。   快到古水巷时,他终于谦虚的发话:“也不用如何接待,随便给我间房、,随便给配个下人守夜便行。我这人最不讲究!”   芸娘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倒想的挺美!”   古水巷结束了白日的生活,迎来了夜晚的寂静。   家家户户舍不得点油灯,在各家院里乘凉坐坐,好些人便早早爬上了被窝。   李家大门虚掩,是李氏为晚归的芸娘留的门。   芸娘站在自家门前,低声对罗玉恶狠狠道:“等下你莫乱说,一切听我指挥。否则半夜就将你扔出去!”   罗玉却并不怵她,只面露笑意的点头。   她推开院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阿娘,我回来了!”   李氏从伙房出来,一边往门边迎去,一边柔声问道:“在唐掌柜那处吃饭没?阿娘厨下还给你热着……”   “饭菜”未来得及说出口,李氏当先便被芸娘身后的身影吓了一跳:“这……你这是又买了个下人回来?”   芸娘忙忙解释:“这是同我相熟的一户客人家的少爷,今日同他家人走散被我遇上,我便带了回来。明日便送到唐掌柜处。”   李氏将两人迎进来,点了油灯。   油灯下,那少年虽面目十分纯良,可身上衣料不俗,不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却也差不太多。   李氏惯于对权势富贵疏离,心中便有了冷意,只将油灯端到饭桌上,便冷冷进了房。   芸娘向罗玉耸耸肩:“瞧见没,你这种给他人净添麻烦之人,没人喜欢!”   罗玉这才有些忐忑:“我只想让你去尝果子……你不欢喜吗?”   油灯火光闪烁,他的眼中饱含了真诚。   她心中一柔,责备的话再说不出口。   青竹将锅上饭菜端下来送到饭桌上,回头望李氏房中瞧了瞧,悄声对芸娘道:“阿姐,我对婶娘说你今日的工未做完……没露馅吧?”   芸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好评:“没,你说的特别好!”   青竹便十分得意,觉着她自从给芸娘当了丫头,终于办对了一件事。   当夜,芸娘挤在李氏的屋里,青竹与李阿婆挤在芸娘的屋里,将李阿婆的床榻让给了罗玉。   芸娘道:“洗漱啥的自己动手,没有下人伺候你。”   罗玉便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笑道:“小时候我家也不富裕,事事也是自己来呢。”对着芸娘拍胸脯道:“我能行,你放心!”   芸娘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想多了。   ------题外话------   重要PK求收藏、求评价、求点击。千万不要养文,求求各位养文的读者周三过后再养文可否?否则点击率不好,初九的下场便会很惨!多谢多谢啦!   今日依然固定2更。根据今日情况再决定是否加更。 第54章 王夫人想点鸳鸯谱(PK2更)   第二日一早,早饭还未用,芸娘便带着青竹与罗玉赶往翠香楼。   柳香君在角门前打着哈欠道:“没有,一夜都没人来找过我。”   她见芸娘立时要将罗玉送回王家庄子,便也回屋穿戴整齐,要一同往王家庄子去。   待上了骡车,柳香君才顾得上重重哼了一声,对青竹狠狠剜了个白眼。   青竹莫名其妙,芸娘却知晓柳香君是愤恨青竹断了胸衣在翠香楼的这条路。   她在裙下轻轻踢了柳香君一脚,转首安慰青竹道:“她今日葵水来了,我们不招惹她。”   青竹便委屈的点点头,不敢再与柳香君说话。   几人由骡车转了客船,将将到了王家庄子近处的码头,便瞧见王夫人的随身丫头候在码头上。   丫头瞧见那客船靠岸停靠,从船上竟跳下不见了一日一夜的罗玉,又惊又喜的掉下泪来。一边打发人快步跑回去向王夫人报信,一边已是红了眼圈:“我的玉哥儿哎,你可真是要了夫人的命啊!”   原来罗玉性喜务农,平日能在庄稼地里或果园里待一整日。王夫人知道他这个性子,即便一时半会不见,只当他是又去了田里,故而也并不着急,自以为他同往日般到了傍晚便会回来。   谁知昨日里罗玉并未在傍晚照常出现。   王夫人差了一两个下人去找,待下人满脸慌张的返回,方知罗玉竟不见了踪影。   王夫人立刻便被吓失了魂。   江宁府地处南边,到处都是山山水水。   虽说罗玉会游水,可善游者常溺水身亡的事情也不少见,王家下人纷纷取了网子到各水塘处去捞。   一时又生怕他是被人牙子拐跑。   虽然人牙子常常向幼童下手,似罗玉这般十一二岁的极少被拐带。   但万一便遇上个不正常的人牙子呢?!   整个王家庄子被折腾的人仰马翻。待第二日白日有了客船,王夫人又使人坐船到处去瞧,万一罗玉是进城去逛热闹去了呢?!   待芸娘几人上了乡间小路,远远便见王夫人从庄子大门快步跑来。   她一路狂奔到了几人前,当头搂着罗玉大哭了一场,接连拧了他好几把,痛的罗玉连吸好几口冷气。   王夫人待哭罢才抹了眼泪道:“今日再寻不到你,险些就要去报官,再将你阿娘也招来。”   罗玉立刻后怕道:“还好我回来的早。我阿娘若是来了,又得逮着我回去。”   王夫人一时又吩咐丫头快去将派出去的人都召回来,这才来得及向芸娘几人道谢。   芸娘却因着罗玉是因她离家而有几分心虚,不免拍着马屁凭空捏造道:“玉哥哥在客船上便说后悔不该不告而别,又说短短离开一日便想念夫人的紧,可见夫人与玉哥哥真是姑甥情深。”   王夫人便舒心的喘一口气。   谁知那罗玉却是个十分实诚之人,不由奇道:“我何时说过?我怎得不记得?!”   芸娘当场被戳穿谎言,内心里几欲长泣:愣头青也没这般愣法啊!   王夫人提了一整日的心放下来,这才发觉此次竟还多来了位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便瞧着青竹笑道:“哎哟,怎的今天又多出来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青竹在客船上,经由柳香君与芸娘之间断断续续的谈话,到底得知因为她的缘故而带累了芸娘在翠香楼的生意。   她内心惴惴,精神上越加谨慎起来,时刻提醒自己行差不能踏错一步。   此刻听着眼前这位客户竟撂下主子不理,兜头先夸了自己一番,内心几欲痛哭。   她急忙忙摆手道:“不不不,不如花,不似玉。”一边已经躲到芸娘身后去。   逗的几人笑了一番。   虽然芸娘的目的是前来送罗玉归家。可既然同王夫人见了面,几人便不好立刻就走,总要陪着说几句话,将礼节做。   王夫人又要对芸娘几位送回罗玉表达谢意,便提前嘱咐厨子将手艺好好的亮出来,快快做出一桌素膳出来。   待素膳上桌,几人要落座时,却不见妾室惜红羽的身影。   因惜红羽平日都是陪着王夫人用膳,此时不在,柳香君不免开口相问。   王夫人便一拍脑袋:“我这两日尽操心寻找玉哥儿之事,竟也将她忘了。”便使了丫头去请。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脚步声,只见一个极胖的妇人跨进了门槛。   惜红羽这位往昔略有艳名的窑姐儿,此次竟比上次见到时又胖了许多。   就仿似发面馒头又被发酵了一回,体态圆润了不止两圈。   几人吃罢饭,下人们又如上回一般将罗玉心心念着的果子切好摆盘端了上来。   芸娘在罗玉炯炯目光下依次品尝了果子。   出于不忍打击少年勇于创新的初心,便又认真点评了一番,引得罗玉不错眼的瞧着芸娘,心中将芸娘更是引为知己。   王夫人瞧着自家外甥对芸娘的模样,心中大大的一动。   王夫人的娘家罗家原本在北地。罗家几年前的日子还只能将将填饱肚皮,近些年因为开荒种树很是赚了些银两。   罗家一发达,不免对引领家中经济长足发展的长子罗玉的培养很是上了心。   连带着对未来长媳的人选早早的留了心,想提前两年物色几个合适人选,这样自小里看着长大,人品如何自然心中明了。   这两年下来,中意之人自然不会少。   只自家这位傻儿子虽已经年有十一,在人情世故上却与六七岁的孩童无甚区别。   除了在农事一途上分外感兴趣,对待身边的小姑娘,也并不比对待一棵树热情些。   王夫人作为罗玉嫡嫡亲的姑母,自然也受到她亲嫂嫂的托付,随时为自家外甥留意着合适的小姑娘。   自上回罗玉与芸娘见第一面,王夫人便留意到,罗玉竟能与芸娘说上许多话。   待此次罗玉因着显摆几个果子便私自去了江宁府找芸娘、及至今日她看到这一对小儿女一问一答又是分外投契,她心中陡的觉着:   眼前这位小姑娘,似乎与兄嫂对未来长媳的要求十分契合啊!   论年龄,一个是十一岁,一个是九岁,刚刚好。   论家世,芸娘虽小小年纪就出来当帮工补贴家用,可见家中经济不妙。但兄嫂并不嫌贫爱富啊。   论品性,在胸衣一事上便可看出,这小姑娘虽精明,却十分重承诺。收了她的银两,便时时前来此处检验胸衣效果,没有半分敷衍。   论能干,光从玉哥儿不错眼的瞧着芸娘的模样便能瞧出端倪:   DD这若不算能干,还有比抓住自家汉子心意更能干的事吗?   ------题外话------   PK中,求收藏求评价。还有恳请各位亲千万别养文,待周三后养文也不迟,否则PK就输啦输啦输啦!   多谢多谢。今日第2更送上,请各位笑纳! 第55章 男人与女人都该穿衣裳(1更)   王夫人越想越觉着芸娘同罗玉合适,心中竟真起了要撮合的念头。   有了这般想法,她立时便坐卧不定,想着要向嫂嫂捎去口信,也好找日子前去芸娘家中相看。   在王夫人笑容渗人、眼神古怪的在芸娘与罗玉身上来回打量的时候,柳香君却在心中将惜红羽啐了好几下。   她终于忍不住在惜红羽厚实的后背上连拍几下,十分恨铁不成钢道:“怎的夫人减肥,你也减肥。夫人瘦了那般多,你却身子宽的要顶以前的两个你。”   惜红羽口中嗫嚅几下,终究只挤出个勉强的笑意。   确然过去这半月里王夫人的减脂效果十分明显。她背窗而坐,屋外阳光灿烂,她比半个月之前足足瘦了一圈的腰身仿佛被描了金边,终于显出些富贵人家的雍容华贵来。   惜红羽在几人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便找了个身子不适的理由提前回了自己院子。   罗玉坐着无聊,便出声央求芸娘道:“我后院里还有好多好东西,我带你去瞧啊!”   芸娘到了别人的地盘怎能出声拒绝,不由委婉道:“玉哥哥先去一步。我陪着夫人说会话便来寻你,可好?”   她的声音清脆,眼神满是真挚,神态像似长姐在同幼弟说话般有耐心,罗玉便乖乖点头道:“那我先去准备,你快快来哦!”当先往后院去了。   王夫人将两人说话神态和语气看在眼里,对芸娘的中意又多了几分。   芸娘几人同王夫人又说了会话,见王夫人面上渐渐有些乏意,忖着王夫人昨夜担心了罗玉半夜,定是没怎么睡着。便起身告了罪,一行人出了厢房。   柳香君心中倒是颇为担心惜红羽的身子,便偕同芸娘一行往惜红羽的院子里去。   王夫人这位正室对待妾室实则十分厚道。   惜红羽的院子虽离上房不近,顺着庭院需走上半盏茶的功夫。可这院子风景却极佳,种了半院子的各色花卉不说,挨着墙角还有极大的一个葡萄架。   因还未到成熟季节,一串串葡萄如碧绿玛瑙顺着藤条挂在架子上。   有一个梳着总角的胖丫头拿着一把扇子站在边上,谨防有鸟雀飞来啄烂葡萄粒。   芸娘三人进了院子之时,惜红羽正弯着腰钻在葡萄架下,从一串串葡萄中挑选出最绿的那个。   也用不着清洗,她直接用绢帕擦去外层白雾,便迫不及待的丢进口中,待吞咽下去,方有些遗憾道:“……不够酸啊!”   柳香君几人进了院子,她的面色瞬间变了两变,并不再说话,只当先抬腿进了厢房门。   柳香君瞧着她面色确然有几分苍白,不免关心道:“你这身子究竟是怎的,何不求着夫人去请个郎中?”   却见惜红羽面色晦暗,只拿眼珠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柳香君,似腹中有千言万语却不可倾诉的模样。   芸娘瞬间了悟,只怕是这两位昔日的同僚有何贴心话要相谈,有她这个外人在反而不好,便唤了青竹一同出了院子。   惜红羽忙向随侍的丫头示意,丫头便掩了房门,出去站在廊下,摆出一副人神勿近的架势。   惜红羽眼泪顷刻间涌出眼眶,直直朝柳香君跪了下去,嘶声泣道:“香君,救我……”   大雨初晴的碧空漂浮着些许云彩。   云彩遮住日头的时候,那徐徐清风便显得极为惬意。   青竹弯着腰从后园的池塘里够着一片莲叶,掐断了经脉,举在芸娘头顶一边为她遮着太阳,一边絮絮叨叨为她传授保养秘笈:   “小姐如若日日里都躲着日头,不出两个月便能白回来……之前我在董盼儿姐姐身边侍候时,她白日里都是不出门的……”   芸娘便肃着脸道:“今后莫再唤我做‘小姐’。我比你大两个月,你同石伢一般唤我阿姐便成。”   青竹以为芸娘又要后悔收了自己,白净的面上涨的通红,眼中包了一包泪,却忍着不让它掉落。   芸娘忙忙解释道:   “我们现在还住在古水巷,都是穷人家,没有哪家买了下人。被四邻听到总归不好。   今后你莫喊我‘小姐’,也不用喊我娘亲为‘夫人’。   你我都是一样的……”   青竹便抹了泪,咧出一个笑来。   两人顺着小径蜿蜒而行,远远瞧见一个小小少年的脑袋在齐腰高的苗木中一闪,那少年便从地上起了身,雀跃着往芸娘这处蹦了过来。   罗玉上前一把牵起芸娘的手,黝黑的面上一双圆圆的眼珠子里神采闪现:“走,我带你去瞧我养的蜂子……”   青竹立刻上前将他手推开,剑眉倒竖:“男女授受不亲,不许轻薄我阿姐!”   芸娘被她护主的行为逗的一乐。   罗玉便讪讪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走在芸娘侧前方,一边为两人带路,一边将自家卖树的买卖介绍了一番,反问道:“你呢?”   芸娘便道:“卖女人衣裳的。”   罗玉便认同的点一点头,道:“卖女人衣裳好。”   紧接着又道:“女人是该穿衣裳的。”   往前行了片刻,他忽的又续着方才的话题:“男人也该穿衣裳。”   芸娘心中暗笑:这少年说是已经十一二岁,却是个憨包啊!   少年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了嘴:   “……有一日我养的蚕吐出来的丝是灰色,我便想带去给我阿爹瞧……”   芸娘与青竹眼神从远处飞动的鸟雀转到近处瞧不出名堂的绿树上,双双打了个呵欠。   “我进了他们房中时,”少年神情平和如谈家常:“我阿爹没穿衣裳,我阿娘也没穿衣裳……”   两个小妮子立时竖起了耳朵。   罗玉讲到此刻却又停了下来,指着近旁一棵树道:“这是我三年前来庄子里小住时所种,那时姑母她们都不信我能种活……”   这种时候谁愿意听你讲种树经啊!   青竹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她虽被卖进青楼跟在董盼儿身边已有两三年,可她只负责董盼儿接客前后的准备与清理工作,对于男女之事究竟是怎样并不知情。   两三年里累积下来的好奇不免多了些。   罗玉见有人问他,十分得意道:“后来我就日日用牛乳浇灌它,为它捉虫除草,它竟真的被我养活了!”   谁要听这个?!   青竹立刻探出脑袋,前倾身子,提醒他道:“你发现你阿爹阿娘没穿衣裳,后来呢?”   ------题外话------   今日一更奉上。   求收藏评价,求不养文,待撑过周三再养文可好? 第56章 小少爷欲娶亲(PK2更)   王家庄子的侧院里,昔日名妓惜红羽正痛哭流涕,一脸仓皇的讲述折磨她内心良久的秘辛:   “……我原想着他是个贼,既然闯进了庄子里又没翻出值钱玩意儿,按照贼不走空的规矩,他定然要轻薄于我。谁知他并没有。   过了几日老爷来庄子一趟。当天夜里他又来了庄子,却险些被庄子养的狗咬住,便又藏在了我房中。   一来二去,我只以为他是个贼,未曾想他在女色上竟是位不折不扣的君子……”   柳香君脸色铁青,忍不住重重掐了她一把:“他将你肚子搞大人就不见了,你还说他是个君子?你是喝了他多少迷魂汤?”   惜红羽抹了一把眼泪,摇头辩解道:   “不是他,是我。我竟对他有了情,勾引了他……他知道我有了身孕,还给了我银票,让我别委屈着自己和孩子。原本他说好要带我走,谁知这半个月竟然再无踪迹……”   柳香君恨铁不成钢,见她痛哭之下面色越渐苍白,不由叹气道:“你再细细想一想,如若是你家老爷的种呢?”   惜红羽缓缓摇头道:   “自我与夫人搬到庄子里这半年多,老爷从未在庄子上过过夜……如今我这肚子已经四个多月,快要藏不住了……   姐姐你也知,我们自打接客起就被妈妈喂了药,早就不能生育。哪里想到有一日我竟能怀了这孩儿……我想要它……我想当娘……”   柳香君被她勾的想起了自家的心事,陪着流了一会伤心泪,问道:   “如今又怎么办?那贼子失踪不见,你这肚子又要藏不住。莫不如去求王夫人,我瞧着她是个菩萨心肠,说不定她会帮你想办法。   实在不行,便只有喝药流了……总不能眼睁睁等着你被提脚卖出去。”   惜红羽的脸色煞白,口中喃喃道:“我想见他一面,我只想见他一面,亲口问问他……”   王家庄子的后园里,两位小姑娘竖起耳朵,满脸期待的等待罗玉讲述“父母那不可告人的羞羞事”。   青竹满脸期待的问道:“后边呢?”   罗玉神情有些恍惚,思绪在过往的记忆中飞了个来回,一脸兴奋之色渐渐便沉寂下来,语带默落:   “后来,我阿爹就提腿将我从门口扔了出去……再后来他们便将我送来了姑母家。   待我几个月后再回去之时,我阿娘便胖的像我姑母一般,不不不,更像那个惜姨娘……   后来,我便有了个弟弟……   后来,我又有了个妹妹……   再后来,我又有了个弟弟……”   罗玉对这一段令他心有余悸的往事打了个冷战之时,芸娘心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如何也抓不住。   此时青竹一脸无趣的想:原来男人和女人不穿衣服在一起要变胖啊,不知道董盼儿姐姐到了京城会不会发胖。   三人顺着小径一路往园子深处而去,远远瞧见一个稻草人模样的东西立在草间。   待走近了发现那稻草人并非真的稻草人,而是一个下人穿着一身十分奇怪的防护服,从头到脚被包的严严实实,只在鼻孔处留了两个出气孔供人换气之用。   防护服上不时有极大的蜂子爬过,并不会伤及人身。   罗玉小心取过网兜,将空中纷飞的蜂子兜住一只,捏住网兜一同给芸娘瞧:“看,多大,像蜂鸟一般。一箱子里不到一百只蜂子,几天就能产一箱蜜。”   芸娘的心思忽的一动,问他道:“你养过极大的蚕宝宝吗?吐一根丝极粗,还拐弯的那种!”   罗玉十分认真的问她:“多粗?我以前喂过一只蚕,吐一根丝抵得上别的丝两根粗……”   芸娘摇摇头。   两根粗的蚕丝自然不够她用的。   如若有比平常五根粗的蚕丝纺线,再用线编织胸衣,其对身体的固定力度会比普通布料更牢固,且还会有些许弹性……   芸娘问他:“你去哪里找到这许多大蜂子?”   罗玉想一想,回到:“先开始有个别蜂子大一些,我便将这些蜂子选出来单独养着,后来大蜂子便越来越多。”   芸娘点点头,对这呆瓜竟然懂得人工选择刮目相看。   一旁有小厮从蜂箱中取了蜂巢出来,蜂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蜂子,芸娘同青竹忙忙躲远,只看着罗玉便从边上取了蜂蜜罐子,小厮则轻轻摇动蜂巢,粘稠蜂蜜便从蜂巢中流向了罐子中。   待罐子盛满,罗玉盖好盖子,取了干草认真擦去罐边上洒出来的蜜糖,将罐子抱在怀中,一边往芸娘身边而去,一边将蜂蜜罐子递过去,续着方才的话题道:   “秋蚕还没吐丝,你改日要不要去我家瞧瞧,看哪个蚕吐丝够粗,我便送给你!”   芸娘从他手中接过蜂蜜罐子,扑哧一笑:“要一只蚕又有何用……”   罗玉便满脸失望的站在一旁,绞尽脑汁如何满足这位知己。   只须臾间他的眼珠子一亮,叫道:“你可以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处看蚕丝,选蚕蛹……等蚕变了蛾子产了卵,我们再一起养蚕宝宝……”   青竹从芸娘手中接过蜂蜜罐子抱在怀中,一边躲着在她周身转悠的蜂子,一边提醒他道:“那怎么行,我阿姐住到你家,又和你一处养蚕,那不就成你家的人了?”   罗玉欣喜的一拍手道:“对对,便是如此。你嫁到我家,给我当媳妇。我们是一家人,就一同养蚕、取丝……是不是很名正言顺?!”   ……   芸娘与青竹回侧院去找惜红羽时,柳香君正在对惜红羽出主意:   “拣王夫人出门的一天,我陪你去找那贼汉子,问问他究竟是何打算。若是找不着,也是你的命罢了……”   正说着,守门的丫头声音极大的道:“哎哟小芸娘回来了,怎的不再到处瞧瞧?”   惜红羽便收了泪,极快的将脂粉扑在面上,稍稍遮去些泪痕。   待几人去向王夫人告别时,柳香君便舌灿莲花的说服王夫人:“唐掌柜在正街后面的宅子里开了个铺子,您进城时也顺道来瞧瞧。胸衣的花样极多,您来瞧了选择面才会更多……”   王夫人颇为感兴趣,将铺子的地址细细问过,包括怎么走,门面朝哪儿开,门口有几棵树问的清清楚楚。   待上了骡车,罗玉还在车下谆谆叮嘱:“待秋蚕开始吐丝便我去你家找你……你回去先将衣裳提前收拾好……”   ------题外话------   今日2更送到。求收藏求评价哦,多谢各位支持PK。 第57章 恶汉(1P加更,求收藏求评价)   在回城的船上,柳香君一改方才在王夫人面前的热情欢快,整个人变的沉静郁寂。   芸娘只当她还在发愁翠香楼生意断了之后的生计问题,并不去干扰她,只与青竹两个望着两岸景致。   青竹此前在青楼从未出过远门,只觉着事事都极新奇。   芸娘便一处处讲给她听,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河,天上飞的是什么鸟,水里游的是什么鱼。   不知情之人只以为肤色焦黑的芸娘是丫头,而那白嫩白嫩的青竹倒成了主子。   天气炎热,水中浪头却不小。   船工为了小心避开水中暗流,船身摆动便比平日大了许多。   青竹原籍实则是北边人,虽在江宁来了两三年,平日却极少出去坐船。   且午间在王家庄子又吃了不少,此时船身摇摆的厉害,她腹中便如同唱起了一场大闹天宫,仿似有石猴子在翻天覆地的蹦Q。   芸娘眼见着青竹突然面色转黄,还未来得及上前抚慰,青竹脑袋一转,噗的一声便喷吐在一旁的船客身上。   两人身边的船客瞧着是一对夫妻。   那妻子面上神情雅静,上了船便从未开过口。   而那汉子却长得分外吓人,没表情时已面目狰狞,有表情时更是仿佛要将人拆骨饮血。   挨着青竹而坐的正是那汉子。   青竹一扭头,满口黄水便毫无遮拦的从汉子领口喷了进去。   只须臾间,汉子便如同掉进了潲水桶,那些个竹笋、素鸡、熊掌豆腐、凉拌藕片一团混沌的将他的衣衫填满。   青竹这边厢还未呕的尽心,那边厢汉子已然暴起。   未顾得上将衣衫上的菜渣抖落干净,汉子当先揪住青竹前襟一把将她提到空中,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将她活吞进去:“小杂种瞎了狗眼,敢惹你大爷!”   话未说完,举着手便似要将青竹扔出船的模样。   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芸娘扑上去抱住青竹的双腿,只觉着那汉子的手臂竟分外有力,仿佛连她也要被拖着往船舷的方向而去。   青竹此时腹中还有波涛不断上涌,脖颈却被衣领勒的喘不过气,只见原本发黄的面色却已经泛青。   柳香君此时方反应过来。   她在风月场所浸淫了近十年,与正妻渣汉相斗的经验何止一箩筐,只下意识一个撩阴腿过去,染了蔻丹的尖尖十指紧随其上。   命根子剧痛的瞬间,恶汉的脸上也瞬间出现了几条抓痕。   痛呼声接连从汉子口中溢出。   青竹终于被柳香君与芸娘合力抢下。吐出口中尚余的最后一口亵物,她终于能喘上来一口气。   汉子面目狰狞,捂着下身咆哮过后,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只手臂粗的棍棒,二话不说便朝几人砸了下来。   便在此时,从头到尾没言语过的汉子的妇人一把将棍棒抓住。她并不说话,面上却满是祈求之色。   船上其他船客也趁机将棍棒夺下,你一眼我一语劝诫道:“娃儿并非故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汉子原本就饮了酒,酒意上涌脾气暴躁怎能罢休,一脚将自家妇人踢开,转身再要挥动着棍棒向几人而去,船身却忽的晃荡几下。   便听船夫呵斥道:“都给老子乖乖坐着,要敢让整船人跟着陪葬,老子先将你扔进河里!”   那汉子便骂骂咧咧的松了棍子,重新蹲坐在船边,伸手接过浪头上的河水将身上亵物冲洗了一遍,终究不甘心的一脚踢向自家妇人,口中也不知将谁的十代祖宗问候了又问候。   而被他无辜踢打的妇人,只在被打之时稍稍发出些声音,其他时间则抱着被踢痛的部位,面无表情的蹲坐在原处,仿佛方才并未发生何事。   她这副不争不抢、冷漠淡然的模样终于令芸娘想起: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在绣坊里卖绣品的哑妇,不就就是眼前之人嘛!   客船很快到了码头。   众人下了船,柳香君拍了拍胸口长吁一口气,终于能将后半程生怕挨揍的忐忑放下。   她想要如平日般招手雇一辆骡车,忽的想到此后在翠香楼再也没了卖胸衣的进益,便又恨恨瞪了眼青竹,口气生硬道:“走呗,鞋底子磨平了也得走回去。”   芸娘的心思记挂在哑妇身上。   客船上众人下船之时她便极仔细的瞧着那哑妇夫妻的踪迹。   初始时她还能盯着人头,可众人上了码头后从四面八方轰然四散,待她小小身量从人墙中挤出来,那对夫妻已经混在芸芸众生中,瞧不清楚谁是谁了。   芸娘只能干看着码头上诸人渐渐远去却不知往哪个方向追,气急跳脚却无奈何。   一行三人进了城门,要各自分开时,柳香君神情闷闷道:“翠香楼的路子黄了,总要想个新路子。我不想再靠陪男人睡觉赚钱……”   芸娘无端端觉着有些对她不起。   她再一次提议:“要不你和我合伙吧,今后赚的每一锭银子里都有你的花红。”   柳香君心中挣扎了一番,终究颓然道:“我离不开翠香楼,离不开……”   她将说惜红羽的话用在自己身上:“个人都有个人的命罢了……这就是我的命……”   芸娘眼神瞟到路旁摆摊的货物中有香烛纸钱等拜神之物,想起明日正好是本月十五,各青楼的妓子极可能去寺庙里拜神,便出主意道:“不若我们去华业寺,说不定会撞上大运?”   ……   第二日一大早,芸娘同青竹吃过早饭,带着给刘铁匠的饭屉出了门。   自从刘铁匠接二连三的帮了李家,芸娘臂弯里这饭屉就越见沉重。   她阿娘同阿婆往里面装饭时,她探头瞧过去,便觉着快要养不住这个家。   一大早竟然给刘铁匠吃猪蹄!   早饭吃猪蹄,多奢侈啊!   刘铁匠若是要再帮她家几个忙,只怕整个李家都被拿去还了人情债。   到了巷口时,石伢正口中咬着窝窝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往外瞧热闹。   “怎的又吃窝窝头?”芸娘讶然:“你阿婆买菜被找的碎银又是包了锡箔的石头?”   石伢一口粗粮哽在喉间说不出话,从院内传出来石阿婆的气愤叱骂:“丧良心的,三番四次算计我这瞎眼婆子,阎罗王总要找他算账!”   芸娘便对着院里扬声道:“石婆婆,这几日晌午我们陪你去买菜,抓他丧良心的坏种!”   ------题外话------   今天的加更送上,请各位笑纳。   明天早上7:40初九依然双更。因为中午12点pk结束,求各位一定要在中午之前看文哦。多谢大家。 第58章 柳香君宝刀未老(1P已过,多谢大家)   芸娘忖着她今儿要同柳香君去华业寺,要将青竹放在新宅子里做些内务归置的活。   小姑娘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她不放心,且昨个青竹在船上又被那恶汉子吓的做了半晚上的噩梦,如今正如惊弓之鸟一般。   得给青竹找个帮手,最好是道行厉害些的。   她对石伢一努下巴:“去,把阿花抱出来。”   待阿花出现在众人面前,芸娘便有些叹气。   固然过去一个月来阿花已经足足大了一圈,可就它那奶声奶气的叫声无不揭示着它还未成年的事实。   芸娘叹道:“一点都不凶啊……”   石伢见不得自家狗被瞧不起,慌忙为它撑腰:“凶的很凶的很,不信你看!”   眼前有两个女娃。   一个是芸娘,是这两年给他发了工钱的东家,得罪不得。   另一个瞧着十分软萌,是个可以当软柿子捏的主。   石伢将两人在心里比较了一番,指着青竹对着阿花道:“去,上去咬她!”   青竹立马后退几步。   古水巷本就窄,她退了两步就抵到了墙根,眼睁睁看着阿花向自己扑来。   就在她尖叫的刹那,阿花身子直立搭在她腿上,嗓中急切的叽叽了两声,一条短尾巴不停歇的打着圈,蹭的青竹裙边俱是狗毛……这是在撒欢?   青竹微微弯腰,谨慎的将手抚在阿花脑袋上揉了几下,阿花便喜不自禁的将脑袋更深的埋在青竹手掌之中,等待更长时间的临幸。   石伢讪讪的咳了一声:“它缺爱……”   终归聊胜于无吧。芸娘对阿花做了肯定评价,对石伢道:“抱着阿花,跟着我玩去。”   石伢第一次见芸娘对阿花有所接纳,欢天喜地的抱了小奶狗随同芸娘一处到了打铁铺。   大清早,打铁铺子边上再次站着一对母女模样之人。   此前芸娘便在铺子边瞧见过这二位。   此时,年老的那位滔滔不绝说道:“你一个单身汉子,平日里连个心疼你的人都没有……煮饭洗衣暖被窝……”   那老妇口不停言的时候,边上那年轻妇人便低着头,面上带着浅浅的羞涩。   刘铁匠由着这妇人聒噪,只面无表情的将目光放在眼前被烧的火红的铁器上,一锤一锤又一锤的敲打着,火星子便顺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芸娘将饭屉放在柜上,听那老妇说了半天,不由转了头问刘铁匠:“刘阿叔,你这是要娶亲?”   一句话问出去,刘铁匠手上顿时失了准头,高高举起的铁锤收势不及,一锤砸到虚扶着铁器的手上,大拇指瞬间被砸的皮开肉绽,血珠子淌了一地。   芸娘吓的惊魂失色,一边喊着让石伢去请郎中,一边猫腰要从柜台进去替他胡乱先止血。   她的动作终究比边上年轻的妇人慢了一拍。   年轻妇人站在柜外,身子往前一倾,伸长手臂,极轻易的拽着刘铁匠汗湿的手臂到了柜边,手中绢帕立时包在了他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刘铁匠痛的面上失了血色。   待痛劲儿过了,他方抬首瞧了一眼手指,将指上绢帕取下还给那年轻妇人,又一手从钱匣子里取出一钱碎银想抵了那绢帕:“不好让姑娘破费……”   年轻妇人面色一瞬间变的难看,只将被血迹污了的帕子收回去,再也未将柜面上的碎银瞧上一眼。   此时石伢已经带着郎中急匆匆赶了过来。   郎中为刘铁匠包扎了伤口,留下了金疮药,又开了几服汤药方子。   芸娘内心正愧疚着,忙忙上前将方子接下,又从袖袋中掏出银钱替刘阿叔付了银子,当先跑回家中,将药方子交给李阿婆。   李婆子唬了一跳,忙问她:“刘铁匠怎么受的伤?伤处大不?”   芸娘唯恐两位长辈将刘铁匠受伤的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自然要事无巨细的将去了铁匠铺子的见闻讲的清清楚楚:   “我去的时候他铺子门口正站着人给他说亲,那婆子也不知是那年轻姑娘的媒人还是亲娘,聒噪个不停……我便问阿叔是不是要成亲,正巧他就砸了手……”   她强调道:“阿婆,许是那婆子不停嘴,惹的阿叔心烦,才会伤到手……一定与我不相干罢?”   李婆婆听罢芸娘的辩解,转头去瞧李氏,李氏连一句话都未说,只是坐在树下的长条椅上,继续做着未做完的绣品。   一针……一针……一针……   只是那下针的动作,显见的慢了下来……   芸娘见无人苛责她,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到了铁匠铺子前,那一对母女还未离开。   而刘铁匠已经抡起了铁锤,继续一锤一锤的砸向火上的铁器。   芸娘过去道:“阿叔,汤药等下煎好,我阿娘或我阿婆给你端出来。”   她又讨好道:“猪蹄趁热吃,正巧以形补形……”   刘铁匠手中动作略略停了一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中仿似有话想问她,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   骡车当先到了新宅子。   芸娘向青竹交代,先往她此前定招牌的店里去一趟,让那掌柜将招牌送来。今儿的日子便极好,可让伙计立刻就把招牌挂起来。   又嘱咐石伢不能跑出去玩,待在宅子里乖乖陪青竹,若发生什么事情要知道保护女人。   她取了一两银子给青竹:“如若那掌柜不愿送招牌,就请两个伙计,工钱一共一钱银子顶天了,多一个铜板都不能给哦。我晌午才回来,饿了你们自己买饭吃。”   待交代完毕,她上了骡车顺路去翠香楼接柳香君。   柳香君腰肢扭动从角门里出来之时,难得有龟公在她身旁护送。   但见柳香君一袭素净纱裙,从背后看是一心向善、诚心礼佛的模样。   从正面看去,她白净面颈下贴身穿的是一件布料极少、外层刺绣精致的胸衣,酥胸露了一大片,颜光未老,瞧的人面红耳赤。   偏生她又配了件无扣襦裙,只在腰间系了条同样素养的汗巾子,倒将那胸衣衬托的更加显眼。   龟公的眼珠子瞧的都要瞪出来,不禁咽了下口水,恭维道:“姐姐哎,未想到你还宝刀未老哇!”   柳香君得意的一甩帕子:“你小子有眼力劲!别再瞧姐姐了,将你这认真劲放在挑媳妇儿上吧!”分花拂柳的到了对街,上了等着她的骡车。 第59章 华业寺大丢脸面(1P已过)   芸娘瞧见柳香君时的反应并不比龟公矜持许多。   柳香君格外矜持的整了整衣衫,将唇上蹭花的口脂用帕子小心拭去,得意的双手叉腰:“老娘若不是早早熄了那份心思,江宁府最最头牌的姐儿怎么可能是赵蕊儿……”   芸娘扶额道:“你这般去拜神,就不怕各路神仙怪罪?”   柳香君揶揄道:“我区区一弱女子虽身在红尘,却十足十有一颗赤子之心,无半点坏水,各位神仙同和佛祖们怎会错看我。你可不知‘万般皆空相’?再说我穿成这样又不是去寺庙里诱惑汉子……”   芸娘被她的辩解逗的一笑。   虽对她无语,可此情此景下,再没有带一个模特在身边更有说服力的法子了。   然而,此前不是说老鸨子不允许翠香楼任何人穿胸衣的吗?   柳香君哼的一声冷笑:“她手上最燃捏了我的卖身契,可她同我的恩怨里,她所亏欠我的,又岂能限制我穿区区一胸衣?”   芸娘知道柳香君在翠香楼里来去自由定有原因,此刻想竖起耳朵再听,柳香君却半分也不愿透露了。   待沿途处有卖拜神物件的摊子,两人便令骡车停下,将香烛纸钱各色都买了几样,方上了车往华业寺而去。   华业寺莫说在江宁府,便在整个大晏来说,也是人尽皆知的大寺。   据闻在前前前朝便曾显过神迹,后来朝代更挞,战火硝烟、滔天洪水也未令华业寺有丝毫损害,后世便更相信其受到神佛的加持,香火更加旺盛起来。   到了大晏朝最新一代君王继位时,便曾千里迢迢从京城到江宁府礼佛。   据闻其势浩大,光江宁府城乡所有的秃头和尚便将从城门通往华业寺的道路绕了一圈,更遑论蝼蚁民众了。   骡车一路到了华业寺山下便被众多人群堵在路中动弹不得,两人只好付了银钱提前下了骡车,跟随着上山礼佛众人一路往山上而去。   山路自新皇礼佛之时便被修宽,两旁浓密高大的重阳木一路蜿蜒而上。   不远处传来声声钟鸣,此时华业寺的众位和尚刚刚做完早课,要迎接信徒们新一日的虔诚。   芸娘两人随着人群涌进寺中,当先进了大雄宝殿,殿中供奉着三尊佛,分别为释迦牟尼佛像、迦叶尊者同阿难尊者。   一般进了寺中众人先在大雄宝殿点个卯,将各位尊神都一一拜过,其次才会去各个小神面前,诸如财神殿、药王殿等神殿里细细烧香许愿磕头,祈祷自己心想事成。   两人也如他人一般在大雄宝殿烧过纸、磕过头,略略奉上些香油钱,便欲往后面诸神殿而去。   她们此前在山路上往华业寺前行时,因人人都只对着前人的背影,柳香君的打扮倒未引人注意。而此时在大雄宝殿里亮了相,柳香君袒胸露臂的装扮立时引来了诸多目光,一时间竟像似要夺了释迦牟尼的光彩。   渐渐的,殿外急着烧香的要往里涌,殿内烧完香的被柳香君所诱又不急着出门,大雄宝殿一瞬间人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无。   芸娘个子低被淹没在人潮中,待挤出大雄宝殿,便与柳香君走散,只得在殿外等她。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柳香君悻悻从殿内出来,香汗淋漓,鬓间脱垂的发丝贴在面颈上,形容颇显狼狈。   而在她身边还跟着个面色肃穆的僧人。   与其说陪在她身侧,还不如说押着她前行。   待柳香君几步到了芸娘处,那僧人便远远一挥手,跑来两个拿着杖子的武僧。   沙弥念了声“阿弥陀佛”,肃然道:“施主衣着无状,扰乱神殿,此时便出寺罢……”   他口中虽以商议的口吻说话,眼色却一直在拿着杖子的僧人身上,仿佛她们不走,便会立刻招呼大棒子侍候。   柳香君立时丢下烧剩下的纸钱与芸娘仓皇出逃。   待到了寺外,她们瞅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只觉着仿佛亏了千千万万的银锭子,一时走不甘心,不走站着又无进账,只呆呆站在庙门前。   未多时,却有一队四五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们走近寺门,瞧着站在门口柳香君的模样相互一笑:“这寺庙啥时候也招了女人当门神了?还是这般……销魂的女人!”   几人停下来眯着眼打量柳香君,其中一位肃脸的汉子便低声道:“快进吧,晚了要错过‘肥鹅’。”   几位大汉闻言便将眼神从柳香君胸前收回来,纷纷肃着脸进了寺中。   柳香君气急,立刻用手帕子捂了胸口,要同芸娘下山。   只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却有人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柳香君的手臂道:“这位阿姐,你身上穿的是何物,可否让我细瞧瞧?”   芸娘与柳香君停了步子回头去瞧,立时便明了女子的身份:   梢纱交襟薄透襦裙里是桃红亮银缎面肚兜,胸口处绣了一只凤蝶,凤蝶大大的翅膀伸展开正好覆在胸口上,显得胸前异常饱满;下身是亮蓝色八幅裙,微微露出点白嫩的小细腿;腰间是金色亮绸的汗巾子将小腰箍的不盈一握……而她面上,一双桃花眼盈盈如一汪秋水,小小一张嘴唇上只淡淡在唇珠上下涂了口脂。   这不就是青楼窑姐的标准装扮?!   柳香君立时闻到一股银子的味道,完忘记方才那几个汉子对自己的轻薄,扭着腰肢上前将来者拉到背人处,十分大方的敞开襦裙前襟令那女子细看,口中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胸衣的作用。   末了还用双手抬一抬胸口,自得道:“我今年二十六,你可在其他同龄女人身上见过如我这般丰满、挺翘?”   那女子伸手戳上一戳,一脸吃惊道:“可真这般神奇?”   柳香君又压低声音道:“绝对神奇。你要知道,有情调的男人都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有时候将脱未脱反而比赤条条更好看些……”   一席话说的那女子如遇知己,将内秀阁所在的地址问了又问,又令随侍的小丫头将地址记下来,方才赞叹着去了。   柳香君对芸娘得意道:“瞧瞧,这作用,只怕在这站一整天,我们今后便客似云来,再也不愁销路!”   如此两人果真在寺庙门口站了一整日,期间既有嫌弃她‘有伤风化’的白眼,也有下流男子赤裸裸的眼神,更有眼热羡慕的女子前来勇敢相问……   直到了两人下山坐上骡车,柳香君拍着被日头晒红的胸口,喜滋滋的叹了口气,道:“老娘今儿可算是把下半辈子的脸都丢出去了,如若无效果可算是亏到家了……”   骡车哒哒往前行,忽然猛的停下,芸娘与柳香君纷纷扑向车厢前壁,两颗脑袋被撞的生疼。   芸娘正要掀了帘子去瞧,却听得外间一个极为粗鲁的声音大喊道:“车里那个大胸脯的娘儿们,给老子出来!”   ------题外话------   今日2更送到,请各位笑纳。感谢各位陪伴,么么哒。从今天开始,大家要是觉着追文累,就可以慢慢佛系养文啦。总归种田经商的日子是慢悠悠往前过,细水长流,人生静好。 第60章 劫色与香港脚   骡车连同人一起被赶到了林荫支路。   对面几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几个眼熟的汉子。   芸娘、柳香君与车夫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惊惧万分。   柳香君抖的似要在地上打洞而逃。   芸娘偷问她:“你抖啥?”   柳香君面上快要哭出来:“傻妮子,你当然不怕,他们劫色不劫你哇!”   柳香君果然了解男人的心理。   有个汉子便眯着眼一笑,一步从马上下来。   因着下来的急,脚腕着地,痛呼出声,趔趄着坐到了地上,捂着脚腕抱头而坐再不言语。   另一个汉子便冷笑一声,又是一步从马上稳当当下来,对着先头那人道:“劫道也要讲究身手,你那点道行在哥这里不够一瞧!”   这色胚往柳香君这边行来,柳香君便惊得面如土色。   汉子在柳香君面前站定,一手撩开柳香君衣襟,瞧着她的胸脯嬉笑两声,正要往前继续伸手,他身后一位肃面大汉冷着脸道:“瞧她们也没什么银两,我们快些走吧,免得节外生枝……”   那汉子色胚便又是冷笑,回头道:“劫银子我也不找她们哇!”   他拍拍柳香君的面颊:“告诉爷,你是哪家的妇人?”   柳香君呜咽着:“翠香楼的……”   他略略一思忖:“翠香楼是做何事的?”   柳香君面上掉下了一行泪:“青楼……我是窑姐儿……”   色胚闻言哈哈大笑:“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啊,大爷弄了你也不算错,免得安个祸害良家的罪名!”   他又要往柳香君胸前伸手,却不妨一边芸娘忽的往前将柳香君扑倒,大喊一声:“大爷,使不得哇,她有花柳病啊!”   那色胚一愣,转头瞧向芸娘:“你又是她何人?你怎知她有花柳病?”   芸娘一手拉着柳香君挪开几步,拉着哭腔道:“我是她的丫头。我家姐儿得了严重的花柳病,整日里臭不可闻,我们这才去庙里上香……”   色胚转头问其余几位汉子:“花柳?得了花柳是何模样?臭吗?”   其余几位汉子调笑道:“我们又未曾得过,我们怎知那玩意儿臭不臭……”   色胚在柳香君身边用力嗅了两嗅,哈哈一笑:“不臭不臭,还很香呢!”   话未落地,他一把便将柳香君的襦裙掀开,柳香君大半个胸脯和膀子露了出来,激的那汉子两眼一眨不眨,喉间重重咽了口唾沫,口中高声道:“哥儿几个,我就不谦让啦!我先来!”   就有汉子催他道:“你快些,我们今日得手这么多,还得扯呼(逃跑)进山(藏起来)!”   芸娘此时已急了一身汗,趁着那几人一来一往的说着话,低声催着柳香君:“快想想,怎么伪装个花柳啊!”   那色胚扭转头来又要伸手,芸娘着急,忙忙上去拉下他手,指着柳香君的胸脯道:“瞧瞧,她的花柳已经扩散到胸前了,以前白生生,现在已经泛黄了!”   那色胚一抽手:“我觉着挺白的啊……”他将黝黑的大手覆了上去:“和我一比,特别白……”   柳香君立时打了个冷战,一瞬间福至心灵,一脚蹬脱鞋子:“花柳,花柳,闻,花柳……”   空气中迅速的充斥着什么味道,有些呛人。   芸娘顺着气味向柳香君绣鞋和脚掌瞧去。   那绣鞋倒是乖乖巧巧躺在一边,没什么蹊跷。   只柳香君的脚掌上,在罗袜外层先包了一层防水油纸……这是何意?   柳香君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迅速将罗袜外的油纸除去……   只一瞬间,在场众人仿佛遭遇了一位千年臭豆腐精,又臭又腥的气味铺天盖地压下来,几欲令人窒息。   柳香君还欲继续脱了罗袜,那色胚已经几步逃窜到马背后,以衣袖捂鼻,大喝一声:“什么东西?”   芸娘趁着灵台还略有些清明,忙忙道:   “大爷不闻雄阳雌阴、上阳下阴吗?妇人家得了恶疾,尤其是这花柳,其浊气便要下沉,待下沉到了这脚上,其小命则要呜呼哀哉!   而恰恰此时这花柳的致病性最强,大爷回家一定要去郎中处抓几服药防患于未然……切记切记!”   几个汉子似有不信,捂着口鼻站在远处。   柳香君一咬牙,又往几人处挪动了几丈,作势要继续除去罗袜。   早先那位肃脸汉子便皱着眉道:“不管是真是假,我要先行一步。你等慢慢闻罢!”一拉缰绳便夹着马腹跑远了。   其余几个汉子一瞧,也纷纷跟着那大汉驾马而去。   顷刻间几名劫匪跑的干净,只留下柳香君与芸娘呆立当场,心内暗自侥幸。   骡车在回城的道路上跑动。   车厢里很寂静,令人尴尬的寂静。   芸娘偷偷从眼角瞟了眼靠在车厢另一面的柳香君,目光从她面上滑到她已经穿好的绣鞋上。   绣鞋里微微露出油纸的边角。   油纸隔水她知道。   油纸隔臭这个作用,芸娘倒是第一次见。   她鼻翼翕动几番,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有这个毛病,那你同恩客困觉不脱鞋吗?”   柳香君显然未想过为芸娘解开这个千古之谜,只将脑袋深深的埋进了怀里。   芸娘思忖了半响同她商量:“要不要去报个官?”   柳香君连连摇头:“千万别,我们人钱都没损失,若是报了官,被众人知道可就完了!”   “被众人知道什么?”芸娘奇道。   “官老爷若是要我在大堂上脱鞋验证我们的说辞,那岂不是整个江宁都知道了我的脚臭?”   骡车极快的进了城。   待骡车停在新宅子门前,从骡车下来,正瞧见青竹守在门外等着两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挂招牌。   原来此前芸娘早早定了招牌未去取,搁在店里久了,掌柜嫌占地方便搬到了仓库存放。   青竹前去要取时,掌柜才急忙忙差了人去仓库拿。   谁知那守仓库的活计却临时有事离开而锁了仓库门。   待将招牌从仓库里取出来时已时近晌午。   掌柜心中愧疚,便附送了安装服务,使了点中两名活计将招牌送过来并要负责安装好。   这伙计平日里给人安装招牌都要额外收银子,此次自己的劳力被掌柜拿来送人情自然不愿,安装招牌时便极不配合。   柳香君从骡车上下来,只不过是从街对面走到宅子门口这点时间便瞧出那两个伙计在逗青竹。   被山贼调戏的怒火终于有了出处,她双手叉腰批头盖脸骂过去:“哪里来的愣头青子敢在老娘门前使坏?小心老娘砸了你家招牌烧了你家店!” 第61章 情伤刘铁匠   匾额铺子的两个伙计也不过才十八九岁的青年,胆子本就不大,被柳香君劈头盖脸一骂,立刻乖乖的将牌匾挂好。   一直到柳香君这位姑奶奶点了头,两人才灰头土脸的溜了。   青竹这时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挂炮仗挂在屋檐下,柳香君这才不咸不淡对她道:“也就是这件事还算做的对。”   石伢取了火石先将线香点燃,又持了线香将炮仗点燃。   几人忙捂了耳朵躲远,那炮仗便噼里啪啦的响起,炒豆子一般在院里洒下喜庆的鞭炮红衣。   待声音住了,几人仿似商量好一般便齐齐向芸娘作揖道:“李老板,开张大吉!”双手随之伸出做出一副领红包的模样。   芸娘心头高兴,也不去计较这几人趁火打劫,十分大方从袖袋中摸出三颗碎银一一散了出去。   日头西斜,今早芸娘承诺要陪石阿婆去买菜好亲手逮那把石头当银子的骗子,几人便将内秀阁的大门锁好,就此分手。   待芸娘同青竹回了李家院子时,她阿娘李氏正摆弄着扁担和木桶准备出去挑水。   芸娘惊咦一声,奇道:“怎的今儿刘阿叔没来?”   自从此前她阿娘腹痛晕倒,那多事的郎中嘱咐刘铁匠要“体贴着点”,刘铁匠便对郎中的话言听计从。   可那“体贴”岂止一“点”。   除了每日晚饭前挑水将两个水缸倒的满满,晚饭后还要来将潲水桶倒干净,甚至连煮饭的柴火都提前准备好,然从一名铁匠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杂役。   怎的今日阿娘却不等刘阿叔来?   李氏并未回答芸娘的问题,只将两个木桶挂在扁担的两头,将扁担抗在肩上准备出门挑水。   还未走出院子,便听到吧嗒一声响,一只木桶掉到地上,将院里泥地砸出个浅坑。   芸娘忙上前去瞧,只见扁担一端挂木桶的铁钩已然断成两截,一截还连在扁担上,另一截随着木桶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这水是挑不成了。   李阿婆见李氏半蹲于地默默摆弄扁担,并无吱声的意思,便对芸娘道:“你刘阿叔今早被铁锤砸伤了手,你可是忘了?”   芸娘终于想起来这一茬。   此时李氏方沉声道:“别人与我们无亲无故,帮了一两次便罢了,怎能让他人日日都围着我们打转。”   芸娘觉着她阿娘说的很有道理。   按她阿娘的性子,欠了人情必定得双倍奉还。   欠了那刘铁匠的人情,她阿娘要送一年半载的三餐才能还清。   虽说饭菜都是顺带着一锅里做了,可多买二两瘦肉不是银子?多洗二两小菜不费功夫?!   此时挑水担子已经坏了,芸娘又舍不得让她阿娘葵水未完便提重物,便同青竹扛了担子和一只木桶去附近的井里打了水,两人再用担子抬着木桶将家中水缸添满。   不多时石伢便来等着芸娘一同前去买菜,芸娘令青竹在家帮阿娘做饭,她扛着挑水扁担道:“我去找刘阿叔修铁钩,顺便再去买菜。”   李阿婆便将她留住,给了她几钱菜钱,又从厨下端出一个大瓷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汤药,道:“给刘铁匠送过去……”   芸娘将扁担交给石伢,自己双手去抱了药碗。原以为汤药烫手,没想到触手时却是凉凉。   她不由奇道:“凉了哇?”   汤药自是要趁热喝,凉了的药效可要打折扣。   她阿婆便又瞟了眼李氏。   李氏此时如同老僧入定般不理会身外事,只坐在厨房门外就着天光十分认真的一片一片挑拣着手边小菜。   芸娘同石伢到了打铁铺子,将汤药放在柜面上,道:“阿叔,趁热喝……”   她话刚说罢,想起汤药早已温凉,又忙补充道:“怕你烫嘴,我阿娘用扇子扇凉了的……”   刘铁匠的面上原本如他平日般冷然,此时却将她瞟上一眼,眼中神色莫辨。   她忖着刘铁匠这是觉着她家对他的关爱不够真诚,又把她阿婆的面子加上了上去:“都扇了,我阿婆也扇了扇子……”   刘铁匠便垂了眼皮,放下手上工具过来端了瓷碗,二话不说咕咚咚将汤药喝尽。   芸娘又忙忙替她阿娘还着人情:“水缸里的水也满了。阿叔手受了伤,就别操心我家的事……好好养伤。”   她从石伢手中接过扁担,连同断了的半根铁钩一起放在柜面上,道:“阿叔接好了铁钩不用送去我家,待会我回来时顺便来拿……”   她说了这一连串的话,自觉十分体谅和关怀他的伤势,可刘铁匠的面色却越加沉重。到后面,又抬眼瞧了她一眼,唇角翕动,最终道:“我不是……”   此时石伢在几步之外大声呼喊她:“阿姐,再不走太阳落山啦……”   她忙忙连声应了,回头又强调道:“担子上的铁钩接上后千万别送去我家,我回来时顺道取便成……”   刘铁匠面色又难看了一成,而芸娘已经一蹦一跳的跑开了。   古水巷附近一整条街白日里清静冷清,到了傍晚却很热闹,卖菜卖果子的都摆了摊,为附近上百户人家提供着生活所需。   但古水巷的住户却极少在此处买肉买菜。   往前再走上一盏茶的功夫,有处比古水巷更贫寒的地界,在那处摆摊所卖的各色物件都要再便宜上几分。   芸娘与石婆婆说定,石婆婆如往日买菜般慢慢往前走,她同石伢便悄悄跟在石阿婆身后。阿婆每次买了菜,等找了碎银,他们便上前瞧一瞧究竟真假。   谁知今日石阿婆运气不差,虽买的同昨日菜蔬一样,找回的一大把铜钱中掺杂的几颗碎银却无一假冒,俱是真银。   芸娘便安慰道:“阿婆别急,这几日我们都同你一起买菜,那人要是自此收手也就罢了,若是再敢骗您老人家,我们定给他揪出来!”   待几人买了菜蔬回屋,芸娘顺路要去打铁铺取扁担,却见平日要开到半夜的铺子今日竟关的格外早。门上挂着大大一把锁,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李家院子里,李阿婆远远坐在树下做针线,手中是正在给青竹做的新布鞋。   约莫是鞋底太厚,一根针穿过去,麻线便极难扯到头。   李阿婆却并不将心思放在鞋底上,只竖起耳朵细听厨下的动静。   厨房里,李氏肃着脸将白米舀进盆里,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浇到白米上。   双手还未来得及伸进去,站在她身旁的刘铁匠已经一把将淘米盆接过去,受了伤的手固定着木盆,另一只手伸进盆中来回将稻米搓洗干净。   李氏看也不看他,倏地转身,重新舀了一瓢水,正要将将此前挑拣干净的菜叶子放进水瓢淘洗,刘铁匠又伸手将水瓢接到手中,沉声道:“我来洗,水凉……” 第62章 磕一个头等于一两银   李氏低了头,唇角翕动半响,终究出声道:“不好总打扰你……你多次操心芸娘,这是……”   她从腰间取出三两早就准备好的银锭递过去,伸手将水瓢取回来,续道:“几次劳烦你垫付银两……现下家中经济松泛了许多,不好欠着你……”   刘铁匠不接银子,只不出声的瞅着她。   李氏站在那里,低着头,将水瓢里的菜叶子一根根洗干净。   她比他要矮上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一张桃花面上镶嵌着一双盈盈水目,眼睛下面是一个小巧的鼻子,鼻梁秀美却直挺,其上略略有点驼峰,面颊削瘦,在最下面收成个尖俏的下巴。   此时她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在盈盈惹人怜惜的同时又透着股冷漠倔强,令人不敢靠近。   他自是知道她是美的。   她五六年前搬到古水巷时,便因美色引得古水巷附近成亲或没成亲的男人都很是骚动了一阵。   那时他的发妻还未亡故,他也从未起过其他心思。   他瞧着她偶尔抱着两三岁的芸娘进进出出,那时他十分单纯的想着,小小芸娘这般年龄已经有了她阿娘的影子,若是他有了娃儿了,日后便让他娃儿娶了芸娘。   后来他也没等来儿子,发妻却又病亡。   此后三四年他再未起过续弦的心思,只一心想着好好打铁,好将为亡妻治病时欠的外债还清。   外债还清了,日子渐渐好过些,断断续续有人开始为他做媒。   便在这个时候,因为有媒婆逼迫她给人当妾,他经过李家时因为一个要掉不掉的门栓停留了脚步,自此竟与她有了牵扯……   他叹了口气,站在厨下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塞给他的银子他自然不能收。   哪怕他在男女之事上再迟钝他也知道,收了银子便等于她还完了人情债,今后还哪里能吃的上她做的饭。   李氏瞧了眼他放回在灶台上的银子,抬眼恨恨瞪了他一眼,道:“若你不收银子,待芸娘回来,我便让她同你磕头道谢……”   他被她这毫无力度的瞪眼扰的心中大乱,便在此时,院门一响,芸娘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紧接着是她的惊咦声:   “咦,扁担被送进来了哇?是刘阿叔送进来的吗?阿婆你可别怪我,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他受了伤,不要他送扁担的……可见刘阿叔实在是个太过于热心之人……”   李氏听到芸娘的动静,从厨下探出身子,绕过刘铁匠向芸娘招手:“过来,向你阿叔磕头!”   芸娘瞧着李氏的面色,心中咯噔一声。   她阿娘的性子历来温柔。   寻常人瞧她阿娘似是柔柔弱弱一副永远不会凶狠的模样,实则如她阿娘此时抿着嘴唇垂着眼皮面无表情之样,以她穿来这个世间同她阿娘相守的三年多对她阿娘的了解,她阿娘这不但是生了气,而且是生了大气啦!   她到了厨下瞧见刘铁匠,略略一愣,急忙给刘铁匠一个询问的眼色: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奈刘铁匠此时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对她那个隐晦的眼色没任何反应,只听到李氏要让芸娘给他磕头,反而面上有了郁郁之色。   芸娘忖着她阿娘此时正在气头上,丝毫不敢问她为何要磕这个头,当即放下手中的菜蔬,直直往刘铁匠面前一跪。   为了表示誓死追随她阿娘的指令,她啪啪啪三个响头,丝毫没敢惜力。   待她起身扑了膝处和额头上的浮土,方听她阿娘道:“三个头,一个是芸娘为她自己,一个是替我家的青竹,另一个是替我……两清了,便不好再扰着你……”   此时芸娘方知她阿娘令她磕头实则是要还人情的意思。   她心中不禁为她阿娘的点子拍案叫绝。   这可比日日送饭撇脱多了!   此时刘铁匠被强逼着受了三个响头,原本郁郁的神色却变成了他平日打铁时不喜不怒的神色,只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怆:“也好……也好……”   转头便大步走了。   此时芸娘方回转身子凑到阿婆与青竹身边,悄声问道:“怎地了?”   李阿婆却只神秘莫测的摇一摇头,半个字都不告诉她。   青竹也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   到了第二日,芸娘要出门时,李氏便交代她:“下了工早些回来,莫在外面顽皮。”   芸娘怔忪:我何时在外面顽皮了?   她瞧着她阿娘的脸色已经恢复到无悲无喜的模样,半点不见昨日的愠怒,便点头应了。   再往厨下瞧去,果然也不见平日里给刘铁匠送饭的饭屉,可见这人情债是真的了了。   芸娘同青竹今日要去新宅子“内秀阁”,将用来展示胸衣的厢房好好归置一番。   前几日她曾去旧货店铺买了货架,如今将货架收拾出来,将各式各样的胸衣挂上一层层的木架,最后在木架外拉一道防尘帘子。   正归置的差不离,却听得大门处从外面拍响。   青竹过去开了门,来者却是班香楼的丫头。   小丫头笑道:“你这处倒是好找,就是大白日关着门,瞧着不像是要做买卖的。”   她坐在椅上一边歇脚一边道:“楼里好几个姑娘要定你那跳舞的胸衣,找我寻了你一处去呢。”   芸娘连忙应了,取出竹篮,往里面放了软尺、炭笔、宣纸等物,待那丫头歇息够了,便带着青竹一处往班香楼而去。   此次将芸娘寻去的便是上次在班香楼里没舍得买胸衣的几位舞姬。   在坚持了一段时间的折磨后,她们终于还是忍不住痛苦,想将自己的两个红点好好保护起来。   芸娘便笑道:“几位阿姐可算是想通了。自己的身体才是该第一位考虑的。十两银子说少也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头。可说多,也不过是姐姐们跳一曲的赏钱。何必为这点银子委屈自己呢。”   她一边令几位妓子依次褪下衣袍,一边拿出软尺,向青竹道:“仔细看着。”   她此次带青竹出来便是要教她测量尺寸,待她掌握了要点,今后测量尺寸的事情青竹也能搭一把手。   ------题外话------   推文;   黎晚星新文《灭世妖妃之惹上难缠夫》   她本是魔界妖女异欢公主,于人魔大战中封熔摩洞九千年光景。   他本是熔摩洞里一缕孤魂,修炼几万年,不得生死,不分正邪。   她说正魔之间血海深仇,总有一天,她会血洗人间。   可为她,他不惜做她手上利剑,屠尽三界九洲,血染江河万里。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依然温柔地笑。   DD   “你可后悔爱我?”她把剑刺入他的心脏。   “深情无悔”   “你可后悔娶我?”她把红盖头掀开。   “从未”   “你可后悔与天下为敌,负尽苍生?”她和他并立于尸山血海中。   “为你,弑神灭佛,我甘愿成魔。”   DD   注:本文前世今生,开文从华夏现代世界,后玄洲大陆古代,双洁1V1,文基调宠溺深情。简介无能,欢迎入坑。 第63章 新代言人上任   此前青竹曾多次看过芸娘给董盼儿量尺寸,这次跟着再细看芸娘测量上围、下围、肩颈等动作,竟也能在最后一位舞姬身上试一把手,测量的数据与芸娘复测的数据相差不大。   测完尺寸,芸娘向各位妓子收了一半银两,商定十日内便缝制好,亲自送上门。   待从舞室出去,她又去找了赵蕊儿。   翠香楼生意断流,她得尽快找新的渠道来弥补。   作为江宁府第一大青楼的班香楼自然是最好的地界。   而作为班香楼的红牌姐儿,赵蕊儿自然当仁不让成为代言人的最好人选。   她将曾给翠香楼的昔日花魁顾盼儿的福利许给赵蕊儿:   “春夏秋冬每季两套独家款式胸衣,与他人款式绝不相同!”   她抬头瞧着顾盼儿,后者只脸上含笑望着她,等着她继续讲。   还有?   她便知道果然一流的青楼里的一流妓子,与二流青楼里果然不同。   忒精明!   她一咬牙,又添上新的福利:   “舞蹈胸衣每个月免费提供两件,可根据赵姑娘各色款式的舞衣专门缝制。”   赵蕊儿依然笑眯眯不说话。   芸娘不禁苦着脸道:“你若再敲竹杠,我可就要破产了啊!”   青竹忙在一旁帮腔道:“我阿姐给的待遇真的特别优厚。比以前翠香楼的董盼儿姐姐可多了不止一番呢!”   赵蕊儿便扑哧一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大方到什么程度。”   话虽如此说,芸娘许出去的各式胸衣却并未被拒收。   到这个程度芸娘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提条件:   “需要赵姑娘配合的便是,穿着四季胸衣画四幅画,我也好拿给客人看效果……”   芸娘想的是,咱置办不起大排场,咱做几页广告画总行呗。   赵蕊儿一口应承下来,只叮嘱画画前提前告知她,她也好提前找些好看的衣裳出来。   芸娘没想到代言人的事情这么快就商定了,一时间心旷神怡。   待从赵蕊儿房中出来,两人顺着走廊前行,到了拐弯处,芸娘一边提醒青竹千万小心莫被支出来的窗扇撞毁了容,一边下意识往打开的窗户里瞧去。   媚眼妓子的床榻调换了个方向,端对着窗户。   媚眼妓子趴在塌上,裸露的背上并未掩盖任何遮挡物。   芸娘从窗户望进去,妓子背上那横七竖八的累累鞭痕一览无余。   青竹的一声惊呼将眯着眼打盹的媚眼妓子惊醒。   她此时眼中半分妩媚也无,只是冷眼瞧着窗外那两个小豆丁,冷声道:“怎的,幸灾乐祸吗?”   芸娘有些心塞。   这妓子的满身伤是如何得来的,芸娘心里是清清楚楚,甚至在某些程度而言,她还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想问妓子:“值得吗?”   她猜那妓子一定会回答:“值不值得关你何事!”   妓子那脆弱的骄傲容不下一点同情。   芸娘一溜烟的跑下楼,在药铺里找郎中抓了外敷的跌打药,隔着窗户给妓子扔到榻上,嗫嚅了半响方道:“今后我给你多抽成……千万别把受苦赚的银两都被那书生骗去!”   媚眼妓子随手从榻上抓把“痒痒挠”丢过来,不偏不倚撞在支窗户的支杆上,便听砰的一声,窗扇干脆的垂了下去,将同情者和被同情者分隔成两个世界。   在回去的路上,青竹瞧着芸娘情绪低落,将她在翠香楼的见闻讲给芸娘听:   “此前董姐姐接客也曾遇到个坏人。他外表看着是翩翩佳公子,其他姐儿都妒忌董姐姐有如此风仪的恩客。可待他们进了房关了门,那公子便抽出一截牛皮软鞭,狠狠将董姐姐抽了几下。”   她至今讲起来仍心有余悸:“若不是我听见董姐姐的叫声去喊了龟公将那公子赶了出去,董姐姐不知被打成何样呢!”   她虽长于青楼却心思纯良,想不到那人性的阴暗癖好上,只忿忿不平道:“董姐姐与他无仇无怨,却要被他莫名其妙抽鞭子!方才那位姐儿一定也是遇上了坏人!可惜她没有董姐姐的运势。”   青竹所说的“运势”,是指在风月界,除非高官以势逼迫,一般青楼里的头牌是不用应付千奇百怪的恩客,具有选择恩客的权利。   而其余的妓子便没有这般好命,遇到那有施虐倾向的恩客,少不得要忍着。   芸娘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为赵蕊儿裁剪胸衣的事情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在常去的布庄将做胸衣内里的细纱、垫罩杯的棉花、蚕丝及缝制在最外层的做刺绣的料子多多选了些。   待选够了材料,芸娘留的是内秀阁的地址,嘱咐老板道:“千万别送古水巷,要送到新地址去。别送晚了,明日急等着用。”   到了晌午,青竹照例给李氏帮忙煮饭,芸娘则又同石伢一起跟随石阿婆往菜市而去。   待快到石阿婆常去的菜市,芸娘与石伢做出不是同路人的模样缀在石阿婆身后几步之外,由石阿婆一个人慢悠悠往前而去。   石伢悄声问:“阿姐,你是说今日能抓住那给石子上包锡箔纸冒充碎银的人吗?我日日吃的口中满是苦水!”   为了抓住那坏心肝的人,芸娘嘱咐石阿婆每次都要买与最近一次受骗当天同样的菜蔬。   可巧那日石阿婆苦夏,买了几根苦瓜……   芸娘瞧着石伢一张脸扭动的如同被苦瓜渍透,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且睁大你的绿豆眼仔细瞧!”   石伢便垂头丧气的将眼神追随着阿婆的一举一动。   石阿婆先是买了一根苦瓜。   卖苦瓜的是一位六旬老汉,弓着背,面上被日复一日的艳阳晒得黑如锅底。他面对石阿婆递上来的碎银十分不满:“买两根菜哪里用的着碎银,你就没两个铜板?”   满腹牢骚的从钱袋中翻了半响才将余钱找足。   芸娘与石伢忙忙从后面挤到石阿婆身前往她手上一瞧:满满一把铜钱,一块碎银皆无。   她只得用自己袖中的碎银将铜钱换给石阿婆,又接连往下面的菜蔬摊而去。   一直到将最后的菜蔬买够,除了芸娘的碎银被换成满衣兜的铜板之外并无收获。   芸娘瞧着石伢那张小脸几乎要哭出来,不由安慰他:“晚饭少吃点苦瓜,夜里阿姐去河畔上给你买鸡腿……”才把他逗开心。   要返回古水巷时,石阿婆忽的想起葱姜蒜等调味品也要少少买一些,便去了临近的地摊。   待石阿婆买好葱姜蒜,捏着找的余钱转身缓缓走过来时,芸娘赫然发现她的手心里握着两粒极小的碎银!   她上前立刻结果碎银放在手心,两手快速而用力的来回一撮,那碎银竟如脱了壳一般,露出了石头颗粒的真身。   芸娘冷笑一声,对着石伢道:“放心,今后都不用吃苦瓜了!”   ------题外话------   貌似,还有几天又要迎来第二次PK了……瑟瑟发抖中…… 第64章 小芸娘大意吃大亏(2P求评价)   贫民区的菜市每日都很热闹。   叫卖声、还价声日日不绝于耳。   而今日的菜市,其热闹程度比以往更胜一筹。   除了叫卖声、还价声,泼妇争吵也成了今日盛景。   尤其是在两位大小泼妇都各有特色的情况下,看客们实在很难决策到底偏向哪一边。   被人墙围着的菜摊一片狼藉。   青葱、蒜头、姜片、菜叶已被踩成菜泥。   菜摊最中间那两位主角的战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芸娘万万没想到菜摊的摊贩竟然是老熟人。   那位曾在她胸衣的罩杯环节想强势涨工钱的昔日帮工,今日已经转行卖起了菜蔬。   而那昔日帮工曾被芸娘戏弄了的隔夜怒火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正义的一方怒叱:“好你个坏了心肠的,竟敢连盲眼阿婆的银子都骗!用锡箔纸包石头块子冒充碎银,真是打的好主意!不知此前已骗了多少人去,真真不要脸!”   死不承认的那方气势更高涨:“哪里来的贱蹄子,竟然污蔑我骗人,损我名声!你那只王八眼睛瞧见我将假银子找给了人?银子在你等手上揣热乎了,跑来说我换银子?!去你娘个王八蛋!”   芸娘一瞬间便被哽的说不出话。   的确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假碎银的问题。   没有捉赃在当场,现下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恶妇看她语塞,立刻便涨了胆子,极其快速从横在两人中间的簸箕上跨过,一手便拉住了芸娘一侧发髻,恶狠狠道:“老娘今天不撕了你的贱嘴!”   女人的头发不啻于七寸。   被人将七寸拿捏住,基本上算是宣告了失败。   石婆子看不清眼前景象,只听那泼妇口若悬河,急的拍腿失声泣道:“没天理啊!我老婆子要报官啊!”   她的喊声并不能撼动那恶妇。   恶妇迅速伸手往芸娘嘴唇上拧去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石伢的声音如雷贯耳:“阿姐闭眼!”   刹那间,什么粉尘撒了过来。   厨下妇人自然知晓,这刺激的味道是辣椒面的味道,油泼辣子当蘸酱,吃什么都是一绝。   一圈人纷纷剧烈咳嗽且打起了喷嚏。   芸娘闭着眼,只听到那恶妇狂吼:“哪个兔崽子使阴招,眼睛好辣,哎呀脸好辣……”   芸娘一瞬间被那恶妇狠狠掼在了地上,她落地的刹那只听得手臂咯吱一声,剧烈的疼痛瞬间传了上来。   石伢顾不得许多,拨开人群将芸娘扶起来,一手牵着石阿婆,一手牵着芸娘,一边回头张望,一边极快速的逃离现场,往古水巷而去。   一行三人,去得时候是一盲二明,返程之后成了二盲一明。   这一战简直是芸娘过往战局中最丢脸的一回,比去华业寺上香返程中被贼人截住的那次还要丢脸。   她在紧闭着眼往回走的路上已经极快的对自己的失误进行了反省:   第一,没有当面捉赃,失去了理直气壮声讨那恶妇的理由。   第二,没有充分评估双方力量悬殊,盲目实施了正面斗争,导致战局惨败。   第三,临逃跑时没有观察地面,导致她被掼到地上时衣兜里鼓囊囊的铜板都撒了出去而未来得及捡回来,造成了最大的损失。   古水巷此时恰巧没有一人。   芸娘的颜面没有进一步损失。   她到石伢家,根据石阿婆的指点用淘米水洗去面上辣椒面。   只那一会间,她的内心就已经制定出了新的方案。   “石伢,你想不想为阿婆和阿姐报仇?”   “想!”石伢义愤填膺。   “很好。”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将衣带里所剩为数不多的铜板都给了他:   “从明天起,每到晌午你便带着阿花去菜市,藏隐蔽点。每当阿花拉了新鲜的粑粑,你就用东西包着趁人不注意扔到那菜摊上……我恶心死她!”   石伢今日对那恶妇的样子心有余悸,闻言便有些腿软。   芸娘气道:“那你便日日都去吃苦瓜好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石伢终于收了铜板,接下了这艰巨的任务。   她又嘱咐他千万莫将今日丢脸之事说出去,否则她如何再在古水巷立足。   待她回了自己家,她阿娘瞧着她两手空空回来,便奇道:“买的菜呢?”   一家人都知道她此番出去买菜之余还要顺便防着石阿婆被骗,青竹便十分期待的问:“阿姐,那骗子今日露脸了吗?”   这真是往她崭新新的伤疤上问啊。   她强忍着羞辱之痛,含糊道:“没见着,可能心虚换地方了吧……”   到了夜晚,她的手臂闷闷的痛,似有似无,却扰的她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第二日她同青竹去内秀阁等布庄伙计送来各色胸衣所需的材料后,便拦了骡车依次往帮工处而去,将各个帮工所需的布料、丝线、棉花、蚕丝留足,又将班香楼那几位舞姬和花魁的尺寸交代下去。   待忙过这一阵,她的手臂便痛的更明显些。   午间用饭时,青竹瞧着她用左手使著,便奇道:“阿姐,你的右手怎地了?”   她艰难的夹起一根面线喂到鼻孔里,气馁的放下筷子,讪讪道:“昨儿晌午摔了一跤……”   一时随意吃罢饭,青竹一定要拉着她去药铺。   她伸手给青竹瞧:“又没破皮,左右不过是扭伤了而已……”   两人正说着,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圆脸少年,停在两人面前笑眯眯不说话。   芸娘只觉得头昏了两昏,皱眉扶额道:“怎的是你?怎的又是你?”   罗玉黝黑的面上浮上一丝羞赧:“我带了一只很胖很大的秋蚕给你瞧,竟就在此遇见了你……”   芸娘此时右手臂仿佛有数只蚁虫在蠕动,又麻又痒,令她心烦意乱,哪里管得上什么秋蚕春蚕。   她不理会他,径直往前行。   罗玉见他的新晋知己竟不理会于他,心中发急,忙忙跟在她身后辩解道:“我并未不告而别,我出来之前给我姑母说过……我说找过你便回去……我……”   他的辩解并没有令芸娘慢上一步。   罗玉生怕芸娘再不理会他,急忙忙上前拉住她手臂想再解释,只听芸痛呼一声,捂着手臂弯下腰去,面上已经起了冷汗。   罗玉惊的往后退了足足两步,在他怔忪的片刻间,青竹惶恐的扶着芸娘泣出声来。   紧握在手种装秋蚕的木盒绲牡舻降厣纤さ梅鬯椋罗玉顾不上他视作宝贝的秋蚕,一瞬间趔趄着扑了过去。   ------题外话------   如果今天编辑通知2p时间我再在这里列出时间。   感谢大家关注。 第65章 罗玉的两位知己(2P求收藏   药铺里,发须皆白的郎中闭着眼,紧紧握着芸娘的手臂,细细的在她的小臂上一寸一寸的摸骨。   而这位年幼的患者此时其余三肢被药铺里的学徒紧紧压住,防止她因手臂疼痛而再次袭击他们的师公。   毕竟在他们不设防之时,师公的脑袋上已经挨了一盏砚台,此时砚台在地上碎成了八片,砚台中的余墨正顺着师公的华发流到银须上,又顺着银须一滴滴染上师公洁白的夏袍。   始作俑者此时早已痛出几身冷汗,四肢被压制着而无法动弹。   口中却也呼叫不出声。   实在是她的痛呼太过刺耳,已经将店中第五位客人赶跑到其他铺子里去。学徒们毫无它法,只得从门帘上裁了一绺粗布揉成团塞进她口中,耳中才得以清静片刻。   罗玉忐忑站在一旁,每隔几息便要向老郎中询问一句:“可是很严重?”   他如何都想不到,他就那么将芸娘的手臂一拉,便眼睁睁瞧着她失声痛呼,嘴唇瞬间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他心中惧怕他又要失去一位知己。   在此两三年之前他已经失去过一位小知己。   那时他来江宁府姑母家玩耍,在街上看到一棵梨树长的十分的好。   彼时他已对农事一途生了兴趣,可他家中经济还未发达,哪里能随意买得起一棵已经长了果子的梨树。   他站在一边眼馋的望着梨树,一旁忽的来了位雪团儿一般五六岁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虽小,胆子却大,只当他是嘴馋想食那梨子,瞅着四处无人,呲溜一声上了树,极随意的摘下两个梨子。   那时正值夏初,梨子还未熟透。   小姑娘咬了一口梨便被涩倒了牙。   他当时问她:“梨子难吃,那你觉着什么果子好吃?”   小姑娘一双眼珠子欢快的转动,看看梨子,又低头瞅瞅她衣襟上绣着的一个香桃,奢望道:“若是有香桃口味的梨子便再好不过了……”   他那时一瞬间便将她视作知己,紧紧牵着她手玩耍了一个晌午。   待他还想继续将她牵回自己家时,两家的大人终于找了过来,他阿爹阿娘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而她当时毫无留恋的便跟着她阿娘离开。   连他以八九岁高龄腆着脸在大街上打滚的奇观也未令她回头瞧上他一眼。   此时老郎中终于抬起了手,结束了摸骨的过程。   三个小孩齐齐盯着他的嘴唇,等待他说出病情。   然老郎中只是从一旁拿起帕子擦了一下手汗,继续将手放在了芸娘的手臂上。   芸娘便被又将来临的剧痛吓得打了个冷战。   郎中抬头向几位健壮的学徒叮嘱:“压牢了,老夫要接骨了!”   话音未落,郎中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芸娘的小臂。   在芸娘又一次闷在口中的嘶吼中,从柜台上跑过来个手持一副夹板的学徒。   老郎中努一努下巴,夹板便被学徒固定在她小臂的两侧。郎中迅速将纱布顺着夹板缠了一圈又一圈。   郎中起身之时,芸娘的四肢终于被松开。   她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正虚弱无力的躺在榻上,仿似重新穿越了一回。   远处柜台上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听在芸娘耳中如隔云端。   直到那老郎中亲自算好账并长声报了出来,芸娘才如同大梦初醒般惊起了身子,忍痛将口中压舌的粗布扯开,半张了嘴瞧着郎中。   老郎中说的是:“纹银一百两,押两个娃儿在铺子里,你们哪个回去喊你家大人来结账?”   芸娘忘了手上的痛处,大吼一声:“老头你开黑店?”   老郎中面无恼色,将账目细细报上:   “接骨:十两。   河南洛阳澄泥砚:九十两。   砚中剩余二十年陈松烟墨:五两。   老夫这身衣裳:五钱。   共计一百零五两五钱。看你小人儿可怜,减去零头,一百两整。”   芸娘呆愣当场。   青竹呆愣当场。   罗玉呆愣了一瞬间,将手伸进袖袋薅了薅,偷偷在芸娘耳旁嘀咕:“我这回出门只带了二十两……”   ……   骡车慢悠悠在青石板上哒哒前行。   骡车里三个小孩静默了许久。   青竹忍不住再次重复:“他那砚台就真那么贵?”   罗玉再一次提醒她:“隔壁古董店里的掌柜都来鉴定过的……”   青竹只得将怀中那被一张纱布包了的断成几块的砚台紧紧捧在怀中,叹息道:“九十两,九十两白银哇!”   骡车走到街尽头,拐了个弯,顺着秦淮河畔继续前行。   芸娘靠在车壁上将手臂上和心里的疼痛缓解了半响,方睁眼有气无力叮嘱两位:“回去谁都不能对我娘提起我们花了一百两。就说十两且是玉哥哥出的银子,知道吗?”   其余两人连忙点头。   芸娘一只手从青竹手中拎过那包着破砚台的纱布包,探头从车帘出去瞧了瞧。   晌午的阳光照在她面上,将她照的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扬手将布包远远的扔进了秦淮河中,洒脱道:“眼不见心不烦。”   罗玉阻拦的话没说出口。   静坐了半响,终于忍不住道:“其实砚台可以修复的……”   芸娘一瞬间抱住了胸口。   青竹静默了半响,吧嗒嘴道:“九十两,九十两白银哇……”   芸娘在一连两日伤了脸面、伤了身子又伤了银子的三重打击下很快就发起热来。   她迷迷糊糊躺着的时候,听到她阿娘同阿婆悲伤的啼泣。   她想安慰她们别担心,却怎么也无法从昏睡中苏醒。   偶尔她也能听到罗玉在她耳旁喁喁低语。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却能分辨的出他的声音。   她想说你还不快滚回你姑母家,你赖在我家作甚……   她昏迷了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   到第二个夜晚她睁眼睛的时候,她阿婆正一边给她扇着扇子,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她瞧了半天,确认此回醒来仍在这个家里,倏地一笑,声音喑哑的叫道:“阿婆我饿了……”   李家又一次沸腾起来,为芸娘热饭、热药、喂饭、喂药的忙乱了一回后,芸娘瞅着在她身边不停打转的罗玉,偷偷向青竹问道:“有人来找过他了吗?”   青竹瞧两位李氏都去了厨下忙活,忙点头道:“柳香君来找了石伢,石伢来找的罗玉。我们送话到王家让差人来接他,你猜王夫人怎么说?”   芸娘吃饱喝足,手臂上的痛感渐消,对青竹卖的这个关子很是捧场,一脸好奇的问道:“怎么说?”   青竹往罗玉身上瞟上一眼:“王夫人非但没差人来接他回去,还将他的衣裳用具差人送来家里。说是罗玉在我们家,她放心!”   芸娘一脸的怔忪:“这是个什么意思?”   ------题外话------   痛哭流涕,今天我第二次pk啊,这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一战啊!   大家都听说我要2p了吗?   芸娘:初九要2p了要2p了要2p了你们快来啊,罗玉哥哥都来几天了你们都不见踪影啊!   求收藏,一定要又收藏这个动作哦。   别养文,别养文,别养文……这几天你们养了文,芸娘可就养不活自己啦!   求评价求打赏,初九的加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啦!   乖啦DD 第66章 谎话三精(2P第二更)   伤筋动骨一百日。   芸娘手臂断骨新接,自然不能外出。   她阿娘日日都炖了排骨汤,不但逼着她每日喝三大碗,连同青竹与罗玉也未能幸免。   李氏语重心长道:“摔个跤就能将胳膊摔断,可见你们娃儿筋骨不牢。一个一个都得补补。”   而对于家中又多了罗玉这位不速之客,李氏虽则对富贵权势不甚热情,可她也不欲令芸娘为难而出声赶罗玉走。   毕竟在芸娘的谎言中,罗玉还是那唐掌柜重要客户家的公子。她不想亲手砸了芸娘十分重视的饭碗,以致让芸娘埋怨她。   而赶罗玉离开这件事,实际上压根也用不着李氏出声。   芸娘已经很不给情面的自己操执了。   “罗玉,你自己个儿没家吗?”她问他。   “芸妹妹,你想不想吃什么果子?我去买给你啊。”罗玉答。   “罗玉,你日日待在别人家,你不觉得不自在吗?”她问他。   “芸妹妹,你知不知道果子也分公母,母的比公的好吃的多。以后我教你认,你这般聪明一定一学就会。”罗玉答。   罗玉这种指东打西的策略实在让她头痛。   她实在将他赶的紧了,他便垂着头沉声道:“你这个样子,我不走……”   芸娘在罗玉身上耗尽了脾气,便又转头解决青竹。   青竹这丫头在芸娘骨折这件事上产生了深深的自责。   她知道虽则她唤芸娘阿姐,可本质上她其实是芸娘的丫头。   她连阿姐何时断了手臂都不清楚,直到阿姐疼痛发作时她只会手足无措的嚎哭,这实在令她很挫败。   保护不了自己的主子……丫头当成她这样,同咸鱼有何分别。   在她重新设定了自己的位置后,她坚决不打算离开芸娘半步。   芸娘心中着急胸衣的买卖,只得使出万般柔情对她。   “你便带着石伢同阿花去内秀阁里瞧瞧,万一有人上门买胸衣呢?”芸娘道。   “不去。”青竹丫头坚决摇摇头。   “那你去帮工处瞧瞧给舞姬和赵蕊儿的胸衣做到何种程度了。”芸娘再道。   “不去。”青竹丫头再次坚决摇摇头。   芸娘不得不故意在李氏面前对青竹道:“你旷工时日这么久,小心唐掌柜开了你哦!”   青竹便笑颜如花回应:“阿姐过虑了。我去唐掌柜处问过,这几日生意清淡,用不了这许多帮工,他让我先回家歇息半个月。”   看看,原本一个实诚的丫头现在也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了……   指使不动自己的丫头……主子当成她这样,同咸鱼有何分别。   如此这般被拘在家中,又指使不动青竹,不过是过了三五日,她便急的出了一嘴的燎泡。   待到了第七日,她实在忍受不住,便频频向罗玉眨眼:   “玉哥哥。”她有求于人时便又喊上他做玉哥哥。   罗玉吃了她几天的脸色,难得看她温柔一回,立刻凑了过来,笑眯眯问道:“芸妹妹想吃果子了?”   她瞧着她阿娘进了房中,立刻偷偷道:“你找个借口带我出去!快!快!”   罗玉内心纯良,在撒谎一途上资质十分有限,拍了半天脑瓜子也未想出来什么办法。   芸娘却并未给他更多的考虑时间。   她扬声唤道:“阿娘,玉哥哥找你!”   罗玉立刻瞪大了眼珠子,一副要遁地而逃的模样。   李氏不愧同芸娘是母女,在听到芸娘的喊话,立刻便迈出了房,温温柔柔的瞧向罗玉。   罗玉立刻喘了两口气,结结巴巴道:“就是……那个……就是……外面……”   芸娘暗暗替他鼓劲,眼见他憋不出什么词,立刻提醒道:“我隐约记着接骨当日,那位老郎中好像说隔几天要去取了夹板瞧瞧?”   罗玉如逢大赦,立刻接口道:“对对对,老郎中说……他说……对就是今日……今日要去查看……”   李氏听闻立刻转回房取个小包袱出来:“我们一处去……”   罗玉呆愣着瞧向芸娘:这可怎地?   芸娘几乎立刻便道:“阿娘,青竹和玉哥哥陪我去便可,我晚饭想吃炒青蟹,还想再喝阿娘炖的排骨汤……”   在一旁的李阿婆听到,便十分干脆道:“那行,我陪你们去瞧郎中,你娘留在家中给你做饭。”   芸娘心中哀嚎一声,脑中飞转,立刻又接着道:“还有……玉哥哥今日偷偷说您前几日做的米糕极好吃……”   她立刻便向罗玉瞧去。   罗玉此时难得灵台清明,帮着她答了一句:“对对对,婶子家的米糕最好吃,怎么都吃不够!”   李氏被罗玉的话逗的一乐:罗玉这娃儿虽是富贵人家出身,难得没有骄奢之气……   可米糕最是费事,得两个人搭手才行啊。   李阿婆只得道:“你们几人快去快回,我们做好了饭菜在家等你们。”   李氏便取出一粒碎银:“坐了骡车去,免得又被人挤着胳膊……”   芸娘接过碎银,推开院门的刹那,裂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骡车快马加鞭载着几人先去了帮工处将已经做出的半成品收起来,再马不停蹄的去将各半成品缝合起来,最后将胸衣送去了班香楼。   这些胸衣中,为代言人赵蕊儿做的胸衣因太过繁琐精致,一件都未做成。可舞姬的胸衣部完工。对芸娘来说,能赚些快钱也是好的,实在是此前她在银钱上亏的冤枉钱太多了些。   芸娘自然不能将罗玉带进青楼。   罗玉便找个离班香楼虽远却能一眼看到角门的台阶坐了下来。   他年纪再小,对青楼的作用却也略晓得一二。   但芸娘同青楼里的女人做买卖,他却并未觉出有甚不妥。   如他此前所说:“男人要穿衣裳,女人也要穿衣裳。”   至于女人穿的是何衣裳,方才他陪同芸娘去拿那小衣裳时虽略略瞧见过,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可既然芸娘说是女人穿的衣裳,那便错不了。   罗玉在外间并未等上许久。   芸娘没过多久便摸着银两喜笑颜开从班香楼里出来。   远处传来锣鼓声响,那锣鼓声越来越近,渐渐到了班香楼所在的这条街。   街上行走之人立刻聚在街道两旁瞧起了热闹。   芸娘垫着脚尖瞧过去,远远看见衙门里的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走了过来。   在衙役身后跟着几辆囚车,囚车里被拘着一众犯人,神形十分狼狈。   ------题外话------   大家都听说我要2P了吗?   芸娘:初九要2P了要2P了要2P了你们快来啊!   求收藏,一定要又收藏这个动作哦。   别养文,别养文,别养文……这几天你们养了文,芸娘可就养不活自己啦!   求评价求打赏,初九的加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啦!   乖啦DD 第67章 游街(1更,求收藏、评价)   芸娘实则是个爱凑热闹之人。   她来江宁府两三年,从未瞧见过囚犯游街的场面。   况且大晏吏治严明,只有大案要案才会押解死囚游街,之后直接送往刑场,咔嚓一下砍头了事。   江宁府此前每隔一两年也有死囚游街。到了芸娘穿来的那一年,正巧新皇继位,往江宁府派来几位能吏,经过一番整治,江宁府便改头换面,从此前风雨肆虐变成如今的城富民安。   芸娘手臂受了伤并不妨碍她的腿脚。   她瞧着一旁有棵树,单手抓着树干便要往上爬。   怎奈她单手力气小,自然半点都爬不上去。   眼睁睁间那举牌子的小吏已经从眼前晃过,后面的囚车便要鱼贯而过。   三个小孩急的抓耳挠腮,偏生眼前景致被高大成人遮挡的看不清楚。   芸娘忙道:“我们一个人踩在另外两人的背上,轮换着瞧一眼。”   青竹同罗玉立刻蹲下去,芸娘一只手扶着树干站上两人的脊背,只见每部囚车里拘着一名男囚,披头散发着将脸盖住看不清楚长相,只每人的囚衣上都渗透着片片血迹,瞧着分外凄惨。   芸娘看过几眼,忙忙下来俯身让青竹踩上去,便听到青竹十分夸张的大呼小叫,不知瞧见了什么,惹的芸娘心里如小猫抓挠似的。   待轮到罗玉时,罗玉却摇头不瞧,将这机会让了出去:“等会你们讲给我听便好。”   芸娘便毫不客气的又站上了两人脊背,但见囚车还在继续前行,道路两边围看的众人指指点点,与她第一次瞧着也并无什么不同。   若要细细去追究,不过是透过几名囚犯的枯草一般的头发打量其面部,倒是很凑巧的都有些眼熟。   芸娘还要细细去瞧,却见街对面有位年龄不甚青春的艳丽妇人一蹦一跳向她这处挥手。   在她跳下地的这一空当,那位妇人已经绕开阻路的路人,穿过路中间,疾步行了过来。   芸娘从两人背上跳下来,瞧着渐渐走近的春风满面的柳香君,又转头看看背后的班香楼,歪着脑袋想了一刻,问她:“你这是……想跳槽到班香楼?”   柳香君呸呸呸了几声,鄙夷道:“我也是有志气之人,才不会眼皮子浅的只盯着青楼!”   她伸出手臂往那远去的囚车上一指:“瞧见没,抓啦!那些色胚都给抓啦!”   芸娘这才恍悟,原来囚车里关着的可不就是此前从华业寺返城的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劫匪嘛!   芸娘想到这,立刻提醒柳香君:“你看有人丢东西砸他们,他们被拘在囚车里也无法躲开。你不趁机追上去将你的罗袜塞进那色胚的口中,可就再没机会了。官老爷替你报仇,哪里有亲自手刃仇敌来的痛快解气!”   柳香君便缓缓用巾帕拭了额头汗水,慢悠悠道:“我今儿个出门前专程烫了脚,足足抹了二两桂花油。我此时用罗袜塞那色胚嘴里,不是便宜了他?”   待这一茬事过去,柳香君再低头瞧见芸娘颈子上挂着根布条将手臂固定在胸前的样子,唬的跳了老高:   “我的娘哎,谁将你打成这幅模样?你可是在江宁府里能横着走的人物,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向你下手?!”   芸娘不理会她口中的揶揄,恨恨道:“总有机会姑奶奶我要讨回公道!”   青竹在一旁立刻瞪大了眼:“阿姐,你的手臂不是说摔断的吗?”   芸娘立刻安抚她:“对对,摔断的,等我以后力气足了,我要将那摔我的青石板踩的稀烂!”   青竹这才心满意足附和道:“我同阿姐一起踩!”   芸娘瞧见青竹再不追问,终于抹了额头一把汗。   两路人渐渐走到了分叉口,柳香君要回翠香楼时,芸娘便将她操心了许久的找画师为代言人画宣传画的事情托付给柳香君:   “画工要好,工钱要便宜……”   柳香君便拍着胸脯道:“画工我最熟,你就瞧好吧!待改日你去内秀阁坐镇,我便带来让你瞧瞧!那画的人物可是栩栩如生,对细节刻画一丝不苟!”   芸娘见她既然夸下了海口,也便放心由她去找。   再过几日便到了立秋。   可巧李婆婆的寿辰便是每年立秋当日。   今日几人好不容易出来放风,芸娘自然要将能办的事都办上一办。   她先去钱庄取出两百两银票。   此前苏陌白临走前给她的两百两,她未曾亲手交给李阿婆,也未在李阿婆身上用到过。   一个是她如若将银票直接给阿婆,阿婆定然要将这银票转手给阿娘。这银两终究要用在这个家里,有失苏陌白的初衷。   另一个,李阿婆贫穷日子过惯了,怎能舍得拿来吃喝享乐,也失了芸娘的初衷。   趁阿婆的寿辰在即,她以苏陌白的名义为阿婆买上根包金的簪子同一身里外衣裳,再拣那好吃却不易存放的吃食称上几斤。   阿婆心疼花出去的银子,定然要让这些东西物尽其用。   她这才算是不负苏陌白所托。   可既然要借口称是苏陌白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礼当,以苏哥哥谦谦君子的作风,定然不会只想着阿婆,连同她阿娘的份例也要算上。   于是李氏又多了一对金包银耳坠和一身里外衣裳。   芸娘在各个店里交了定金,说好立秋那日早上去取。   罗玉静观了半响,忍不住问:“那我要不要为阿婆买些寿礼?”   芸娘立刻道:“当然要了。你在我家白吃白喝好多天,自然该表示表示。”   罗玉此前从王夫人家中出来时曾带了二十两银子,后来王夫人差人给罗玉送衣物时又带了十两。罗玉日日在李家讨好芸娘,果子从未断过,到了如今,身上刚刚余下二十一两银子。   对穷人家来说,倒也算极大一笔银子。   可罗玉今日跟着芸娘出来,见识到她那女人衣裳的生意,光从班香楼出来,银票就收了五十两。去钱庄里一取又是两百两银票。   如此一对比,他那二十来两银子根本就不够看。   芸娘便替他出主意道:“现下除了席面也不缺什么。不如到了阿婆寿辰那日,你便去定一个席面,我们不过五个人,来一套‘小寿’五荤三素,也不过五六两银子,可行?”   罗玉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行,很行。”   青竹在一旁听了,不得不开口问道:“阿姐,那我呢?”   芸娘瞧她面上有些卑怜之意,忙道:“你不用,你是我们李家自己人。待立秋那日,你同我出来取定下的寿礼便可。”   ------题外话------   初九:昨天都准备好了加更,可惜数据不太妙,所以就……各位善解人意的读者们,你们忍心让芸娘的生意破产吗?   芸娘:忍心啊,特别忍心!   初九:你闭嘴,你到底是哪头的?   芸娘:石伢,去抱阿花,哼!   请各位看文的读者一定要追文哦,还有一定要放进书架哦!   继续求收藏、评价、打赏、点击! 第68章 意外客人(2更求收藏评价)   立秋之日很快来临。   这一日的天气却有些阴沉。   民间对特殊之日的天气都有着一定的解读。   譬如初一是晴天便意味着这一月前半月多数是晴天,十五是阴天便意味着后半月多数是阴雨天。   而立秋之日是阴天,便意味着秋季或将多雨水。   李阿婆一大早起来便对着老天唉声叹气。   秋季多阴天,李氏要靠绣活养家,便格外伤眼睛一些。   李阿婆此时还不知道今日芸娘三人为她的寿辰做了诸多准备。   穷人家除了红白喜事上绕不过去而要置办宴席之外,其他能节省的地方自然要节省。   往年家中三人的生辰,不过都是做些平日极少吃到的饭食,便当过了这个日子,同平常并无太大差别。   芸娘几人起了个大早,待吃过早饭喝过汤药,芸娘便将她早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祭出来:   “前些日子路过书院时,正巧遇到小白哥哥游学时的好友。那书生说小白哥哥来信,提前托人将您的寿礼送了回来。我去瞧瞧,说不定今日正巧就到了呢!”   这般借口,两位李氏自然不能阻拦。   待出了门,三人分作两队,芸娘和青竹去取提前预定的首饰同衣裳,罗玉则顺着芸娘指的路线,去往附近一家酒楼定席面。   芸娘与青竹带回来的寿礼自然让李阿婆喜之不尽,待听闻苏陌白还为李氏准备了礼物,便老怀安慰的抹着泪珠子:“这孩子……他娘教的很好……我就放心了……”   芸娘与青竹一叠声的要将李阿婆打扮起来,推着她进屋穿了新衣裳,李氏又为她梳了一个半翻髻,将那包金簪子插进了发髻中。   待李阿婆从房中出去,众人瞧着李阿婆一身褐色缀金线对襟襦衣,半翻髻上一根金簪,面上是一副和蔼慈祥的神态,同那官老爷家中的老太君也差不了许多,纷纷赞叹李阿婆有大福之相,日后苏陌白定为她挣个诰命回来,引得李阿婆更为开怀。   不多时,罗玉为李阿婆点的席面已送了过来,将李家的四方桌将将放满。   李氏先前不知芸娘的提前安排,早早便准备了菜蔬肉类。席面早早送了来,她只得将肉菜用干净碗碟装起来放到通风处,用于晌午或第二日的饭菜。   几人在四方桌前坐定,各个都说了些吉祥话,正要动筷,却听院门“咚咚”几声,这是来客了。   青竹忙起身开了门,但见当先进来的是两位穿戴富贵的妇人。   其中一位她认得,是芸娘曾带她去王家庄子上见过的王夫人,另外一位相貌平常年约三旬的圆脸妇人却十分面生。   这时便听罗玉惊咦了一声,随即问道:“阿娘?姑母?你们怎的来了?”   李家几人忙忙上前迎接。   芸娘心中却咯噔一声,不妙,大大的不妙。   王夫人怎的知道古水巷这里?   便连上回她差人给罗玉送衣物也不过是送到柳香君处,再由柳香君带来交给石伢,最后由石伢交给罗玉。   芸娘再探首往王夫人身后瞧去,果然在她身后,那罪魁祸首柳香君眼神闪烁的垂着头不敢看过来。   她心下恨恨骂了一声,却只能将王夫人迎进来,小心梳理着措辞向她阿娘介绍:“王夫人便是唐掌柜的客人,我常送货去王夫人家……罗玉是王夫人的外甥……罗夫人便是罗玉的阿娘……”   随着两位夫人被李氏迎进了院子,柳香君也跟着低头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惜红羽。   近二十余天不见,王夫人已经清减了许多。   可惜红羽反而比此前瞧着更丰满些,一身衣裙紧紧绑在身上,周身都呐喊着局促二字。   王夫人瞧见当院四方桌上的席面,再瞧瞧李阿婆一身极为正式的穿戴,不由讶然:“这是……冒昧来访,倒是搅了贵府的……”   罗玉立刻提醒道:“今日是李阿婆的寿辰。”   王夫人面上浮上内疚神色:“搅了李老夫人的寿辰,实在是晚辈大意了……”心中的小九九却是:正好趁着人将李家人了解清楚是正经。   此时从她身后站出来一个丫头,十分机灵的往院外一招手:“搬进来,搬进来。”   院门外便进来一个汉子,一只手夹着两匹贵重布料,另一只手上提了各色点心匣子,包装十分精美。   丫头见李家几人愣愣瞧着她,便笑着对寿星李阿婆道:“老夫人,您要再不指个地儿出来,我家这位车夫可便要累脱臼了……”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虚怪着王夫人带了这许多东西,一边从车夫手中接过上门的见礼放进了房中。   王夫人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听闻芸娘摔断了手臂,可怜见的。我阿嫂倒是带了些虽不值钱可只有北地才常见的中药材。”   李氏便又连声感谢了一番。   此时一个小院呼啦啦便站了许多人,家中物件不够,少不得要去临里处借一副桌椅板凳来。   柳香君忙忙陪着笑脸道:“奴家与妹子好些日子未见,便不扰几位夫人费心,我们出去在外间找间酒铺还松泛些……”   王夫人见两人面上确然有些个拘束,便放了她们出去,只吩咐莫离开太久。   柳香君忙忙应了,依然低着头从院门退出去,不敢瞧芸娘一眼。   芸娘此时还顾不上向柳香君找茬。   她要先同青竹去石伢家借桌椅板凳。   罗玉也十分自觉地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院子。   罗夫人瞧着芸娘同青竹豆丁一般的背影,悄悄问向王夫人:“是哪个?”   王夫人悄悄回应:“黑些的,吊着胳膊的那个……”   罗夫人心头有了数,方上前同两位李氏寒暄起来。   罗夫人笑道:“未曾想我那傻儿子竟与你家闺女分外投契,这一住到你家就不愿回家……”   王夫人立刻用胳膊肘捣了她的腰眼:“罗玉不傻,我这外甥聪明的紧。自小就带了栽苗子的天赋……同你家芸娘一般的聪明过人呢!”   李氏一个怔忪,微微转过头,正好遇上李阿婆意有所了悟的眼神。   这样一出换汤不换药的戏码,她们不久前便在前来串门的旧邻人麻婆子那里瞧过一回。   两位夫人使劲夸罗玉、又将罗玉与芸娘凑成对儿的模样,与那日麻婆子猛夸自家孙儿的情形无甚不同。   若说那日刚开始两位李氏还因着芸娘年纪小而未觉察到那麻婆子的意图,经过了上一回的锻炼,今日她们若还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可就白给芸娘当一回亲娘和阿婆了。   ------题外话------   二更送上,请笑纳。   坚持求收藏、点击、评价、打赏…… 第69章 第一件败露的事(上)   且说柳香君同惜红羽出了古水巷,立刻在路边拦了骡车往棉花巷而去。   骡车上,柳香君向惜红羽再一次确认:“你记得真真他说他住在巷子进去第二家吗?”   惜红羽重重点头:“没错。他说过好几回。”   在长久的沉默中,骡车到了棉花巷。   棉花巷所住之人大多是手艺人,耍杂耍、剃头匠、糊顶棚等各色皆有。   平日出摊时间不到时,各院里便传出各色声音,有戏子练功声,或师傅训斥徒弟声……各种热闹不一而足。   两人到了巷口第二家,从大开的院门进去,却发现是个极大的院子。   院子中仅单间平房便有二三十间,分成五列排布在院里。   每两列房中间都夹着个极宽的巷道,有人在各自巷道里进进出出。   柳香君愣了半响,惊讶道:“这咋找人?”   正怔忪间,却听得一声犬吠,两人抬头一瞧大吃一惊,只见一只极大的黑狗向两人奔了过来。   柳香君紧闭着眼睛拉着惜红羽道:“莫跑,越跑它越要追你……”   果然那黑狗窜到了两人身边,只上上下下OO@@的闻着二人,虽不咬人却也不跑开。   两人抖抖嗖嗖站在一旁不敢动弹,不多时从一排房中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门口两位妇人被那黑狗拘着不敢动,扑哧笑了一声,才出声将黑狗唤了回去。   柳香君小心上前,一边谨慎的躲开那黑狗,一边向少年打听道:“小哥儿,不知你可知道这院中有位叫……”   她转头问向惜红羽:“那贼汉子叫个甚名?”   惜红羽的面上一瞬间浮上茫然之色,吞吞吐吐道:“我……我也不知……”   柳香君一步跳开,双眼瞪如铜铃:“你不知?啊?你不知?你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了?!”   惜红羽顿时眼圈一红,眼眶蓄上一眶的泪花。   那少年便做出一副看热闹的神色。   柳香君只得咽下怒火,细细问她:“那他长个什么样子?是胖还是瘦,是高还是矮……”   惜红羽便一边从脑海里回忆一边道:“不胖不瘦……不高也不矮……”   柳香君被她引得一腔怒火正要发作,那惜红羽终于开了窍,急道:“他不爱笑,素着一张脸,初初瞧着极吓人,实则脾性极好……他腔子前还有一条刀疤……”   那少年听到此方拍着巴掌道:“你所说定是那李大山,腔子上那道刀疤足足延伸到腹下,瞧着十分吓人!”   柳香君忙求少年带她们去见那李大山,少年却双手一摊,耸耸肩道:“你们来迟了,半个月前李大山被衙门抓走,已经判刑游街了……”   惜红羽一听此言,只觉得双腿一软,立时就要晕厥过去。   柳香君重重将惜红羽手臂一掐,将她半个身子抗在肩膀上,咬着牙问:“小哥儿可知那李大山犯了何罪,竟要被判死刑?”   少年却一摇头道:“并非死刑。据闻他们此前聚众在各处打劫,仿似抢到了什么贵人身上,知府老爷抓了人,便令人押着游街,杀鸡儆猴。其中有些个有人命官司被砍了头,李大山只抢了不多的银子且不伤人,也未动女眷,这才轻判。”   惜红羽听到此才略略松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打问道:“小哥可知他现下被关押在何处?”   少年便道:“此前还是在府城大牢里,不知这两日还在不在,你们去瞧瞧便知。”   两人出了棉花巷,急忙忙拦了骡车往府城大牢里赶。   待到了大牢外,少不得被那守牢房的衙役敲去了二十两银子,方带着二人进了牢里。   府衙大牢里被拘的犯人都不算犯下大罪的重刑犯。   犯人被判几年监禁,到了时日便能放出去。   虽如此,两人依然满心恐惧跟那衙役一路战战晃晃前行,待到了一处幽暗天井前,那衙役指着最后一个隔间道:“便是那里。快着点,别令我们为难。”转身便远去了。   两人过去扒着那隔间瞧,里间关押了三四个汉子,各个披头散发,臭不可闻。   惜红羽试探的唤了句:“大山?”   便见一位高大的汉子忽的抬头往外望来。   他的神情在肃然中夹杂些意外,便将他面上原本的凶相抵消了一二。   柳香君定睛细瞧,一腔的怒火不禁再次喷发。   老熟人啊老熟人啊,她柳香君栽到了惜红羽贼夫妇手上竟是天意啊!   这令她恨的牙痒痒的李大山,她在华业寺门前曾见过一面,从华业寺返城被那伙色胚调戏时又见过一面……原来她此前看到囚车游街的情景,里面就有这人啊!   柳香君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瞧着李大山冷笑道:“这真是男人作孽,报应到妇孺身上,真是个爷们啊!”   ……   古水巷李家院子里,由两张四方桌拼凑起的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人,便连王夫人那位随侍丫头也荣幸的被赐了座,与主子一同接受李家人的招待。   桌上摆着的除了罗玉从酒楼里点的席面,还有李氏又添了的几道菜,此时也已用的差不多。   罗夫人一边拭了唇边油星,一边赞叹道:“未曾想李夫人的手艺竟如此之好……只怕芸娘也继承了你的好手艺。”   李氏心中亮如明镜,面上微微一笑,十分坦诚道:“她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平日又要去帮工,便未再让她学做菜。”   罗夫人便又将目光转到李氏手中所捏的帕子上:“李夫人的绣工也是极好,想来芸娘的绣工也得到你的真传……”   李氏刚要谦虚,却听王夫人抢先道:“这自然不用说。便是我那胸衣,也是她上门量尺寸和送货,有不合适之处,她当场就能改动!”   芸娘心虚的轻咳一声,眼光从耷拉的眼皮偷偷流出去,却见她阿娘只是一派闲适与人相聊的模样,并未对王夫人口中的“胸衣”有何疑问。   她不由暗暗舒了口气。   然而她松气未免早了些。   罗玉嫡亲的阿娘罗夫人却接着王夫人的话头道:“说起那胸衣我倒是有许多好奇。芸娘,何以穿上那胸衣,身材渐渐的便要好上许多,那肥肉往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便不去,怎的就那般神奇呢?”   ------题外话------   第一更送上,请笑纳。第二更马上来。   感谢“云冉汐”、“炫迈小红帽@”、“137**8402”、“北方冰”、“QQa5d91845d3f9e7”、“我有最美好的初衷”等几位亲亲的打赏,么么哒。   书城的朋友,我暂时没有书城的作者后台权限,所以无法直接和你们对话,都你们的评价和推荐我都能看到呢。 第70章 第一件败露的事(下)   芸娘此时想死的心都有。   她曾经拿来忽悠王夫人的推销用语,此时反噬到了她自己身上。   她再觑她阿娘一眼,李氏只是闷头用筷子从盘中将剩肉寻出来,似未曾留心几人的谈话。   芸娘便小心翼翼道:“这其中关窍我也不知。我只不过是给那唐掌柜帮工而已……”她重重的强调着“唐掌柜”三字:“具体原因只有唐掌柜知晓了。”   罗夫人便点头道:“日后有机会定要向那掌柜讨教一番。”   未过多久便要到晌午。   院子里没有一丝风,天色却变暗了,只怕最晚到了天黑前就有一场雨。   柳香君同惜红羽在晌午前终于踏进了李家。   众人皆瞧见惜红羽原本一张泡发了的面孔此时更是红肿不堪,原本还算不小的一双眼足足肿成了一条缝,只当是这两姐妹在外间联络感情时说起了什么伤心事,便也不去点明,省的两人不自在。   柳香君主动向王夫人提起:“夫人今日既然进了城,不若去内秀阁逛游一圈,顺便将您的尺寸新量一下?”   王夫人今日在李家吃了极多肉食,原本就想到处活动好消食。柳香君之言正中她下怀。   罗夫人便朝自家儿子道:“该回家了吧,你那一窝蚕快死完了!”   罗玉一听,面上立刻着了急,急忙忙便回屋去收拾自己个儿的衣物。   李阿婆见罗玉终于要离开了,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这位少爷若再不离开,院里这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可就要保不住了。   光她看到罗玉围着桂花树口中念念有词想找个合适的枝干做嫁接的情景都有好几次。   若这树真被锯成秃瓢,可怎么向房东交代。   待罗玉抱着衣物出来,王夫人的丫头上前接了过去,两位贵妇便起身告辞了。   芸娘见王夫人几人当真是要去内秀阁,便同李氏道:“阿娘,我陪两位夫人去‘唐掌柜’的铺子一趟,极快便回来。”   李氏便嘴角微翘,看她的眼神却一丝笑意都无。   芸娘被李氏瞧的打了个寒颤,忙忙低头出了院门。   罗家近几日已在江宁府置了宅子,打算将生意重心转移到江宁来。两位夫人来时便乘坐的罗家的两辆骡车。   待从李家出去时,便又在街边拦了一辆车,芸娘同青竹上了车将将坐稳,罗玉又随之上了车。   芸娘道:“你不去同你阿娘一处?”   罗玉却扭头不理会她,待骡车哒哒行了一阵,方转头向她道:“你怎的不收拾你的衣裳……上回不是说好要去我家住吗?”   芸娘心道:谁同你说好的?想的美。   这时便听青竹的声音响起:“谁同你说好的?想的美。”   芸娘心里一笑,正要夸奖青竹,却听青竹续道:“我阿姐又未同你成亲,怎的能住到你家中去。如若你要我阿姐住到你家中去,自然要同她成亲。只有你同她成了亲,她才会住到你家中去……”   她这车轱辘话来回不停重复,芸娘不禁扶额伤神。   骡马很快便到了内秀阁。   待几人下了车,芸娘同青竹要当先去开锁时,却见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柳香君同惜红羽。   惜红羽面色苍白浑身无力,整个人几乎挂在柳香君身上。   芸娘将钥匙给了青竹,走过去关心道:“惜姨娘可是不舒服,宅子里有床榻,可先躺着休息。”   惜红羽紧闭的眼中滚下来一行浑浊泪水,缓缓摇了摇头。   一行人进了宅子,芸娘将摆了货架的房门打开,两位夫人进去瞧了,接连赞叹几声,又转到了摆了床榻桌椅的房间歇息。   忽然那柳香君便站起身,走到几个小孩身边道:“我们有几句大人间的话要说,你们便出去等等可成?”   芸娘对她今日数次自作主张早已不满,听她这言,当先便清脆拒绝:“不成,半点不成。”   柳香君脸上便现出几分哀求模样。   这倒是令芸娘很吃惊。   如若说她平日将自己称为小姑奶奶,那柳香君便能跋扈的自称为老姑奶奶,似这般求人的模样倒是极少见。   她探头望向其他几人,但见两位夫人面上均是疑色,只惜红羽面上却有了破釜沉舟的模样。   芸娘立刻便觉着定有什么麻烦事,拽了青竹与罗玉,仿似被火烧屁股,逃一般的出了房门。   但见柳香君伸手将房门重重一掩,惜红羽便起身委顿到了地上,虚弱无力的声音颤颤悠悠:“夫人……我对不起王家……”   院子里,罗玉已经忘了在骡车上同芸娘的别扭,十分热情的邀请两位去他家新宅子里参观:“既然今后我们同在江宁府,日后见面便容易了……我家在这附近的山上有好大一片橘子园,再过两天就能摘了呢!”   罗玉的话在耳边絮叨,芸娘的心思却放进了房中。   真是傻,跑什么跑,这是她的宅子啊!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事情要牵扯到她啊!   这想法一旦生了根,便在她心里弯弯绕绕不停骚动,令她恨不得当即就跑去听墙角。   她转头瞧着青竹与罗玉两张纯洁如朝露一般的面孔,便出声吩咐道:“这附近有家鸭血粉丝汤极好味,你们想不想吃啊?”   “不想吃。”他俩齐齐答道。   她急的抓耳挠腮,立刻想起这宅子还未开伙,取了两钱银子给青竹:“去买些木炭回来,今后也好煮水待客。还有茶叶。”   等青竹接了银子,芸娘又央求罗玉去帮青竹速速搬回来,免得青竹一人去耽误了时辰。   好不容易将两人打发走,她立刻蹑手蹑脚小跑过去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惜红羽此时已自她与奸夫的邂逅、珠胎暗结讲述到了她对奸夫的真情,并且开始祈求王夫人的谅解,   王夫人面色铁青的坐在椅上,双手紧紧握着两边扶手,仿佛没有那扶手的牵制,她便要扑上去打杀了那贱人。   “惜红羽,我可曾薄待你?你要如此让王家丢人?”她咬牙切齿。   柳香君见惜红羽面色苍白跪在中央已然有些摇摇欲坠,便忍不住轻咳一声想要替惜红羽说些话。   王夫人一个眼风扫过去,目眦欲裂:“你闭嘴!你忖着这里人多我不不能拿她怎样,便撺掇让她在这里求我?她的身契在我手里,在哪里我不能发卖她?!”   室内便安静下来,只留下惜红羽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罗夫人轻咳一声,倾身过去附在王夫人耳边低声道:“这,也算不得坏事……”   王夫人诧异的瞧向她,她又续道:“她既然要求去,你便让她去……再做个顺水人情把身契还她……家中只有你一个女人,多好的事……”   ------题外话------   二更送到。各位不要忘了评价哦。 第71章 第二件败露的事(上)   有时候芸娘觉着她在自己的生活上时常被边缘化。   譬如今日惜红羽这件事,原本是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而最后的结果却变成了,她们几人私下里决定让惜红羽暂时在内秀阁住着养胎。   养什么胎?!   又不是她的娃儿!   且她因为瓜田李下生怕惹的王夫人不开心而断了正妻胸衣的这条路,还不敢置喙。   不但不敢置喙,还要面带笑容,亲自将两位贵妇送出门。   直到她们的骡车顺着门前这条路走到尽头拐进下一条街,她才能恢复狰狞神情,冲着柳香君和惜红羽张开血盆大口:“……”   “王夫人说,之前给的为惜红羽做胸衣的一百两不用退了!”柳香君在她怒吼前用她的最爱堵住了她的嘴。   她嘴唇翕动几番,立刻道:“不是惜红羽的生活费!”   柳香君道:“不是。”   她进一步道:“也不能给你抽头!”   柳香君咬了后槽牙:“不抽!”   芸娘沉下胸中怒气,将内秀阁的钥匙丢给柳香君:“你管她吃喝,别来坑我!”   转身就往外走。   青竹指着将将买回来的木炭道:“阿姐,木炭怎办?”   芸娘立刻道:“带回,一根都不许留在此处。”   因着心中存着这口气,原本二钱的木炭又给配了十个铜钱的骡车钱。   时辰尚早,天色却似夜晚,头顶上云层渐厚,开始起了风,眼见着雨水就要落了下来。   进家门之时,李氏已经进房上了榻,只有李阿婆守在厨下一边热饭菜一边等她俩。   她忖着她阿娘该是忙乎了一日太过劳累而早早入睡,便也不敢高声说话,与青竹吃过了饭也早睡了。   大雨瓢泼而下,到了半夜方转成细雨。   第二日起了大太阳,院中积水被日头一晒也便瞧不见踪迹。   待吃过早饭,李氏向芸娘问道:“吃饱了吗?”   芸娘便笑嘻嘻道:“饱的不能再饱了。”   李氏面上毫无笑意,转头又问青竹:“你也吃饱了?”   青竹便憨憨点头:“同阿姐吃的一样饱。”   李氏点点头,厉声喝道:“跪下!”   跪下?   芸娘向四处瞟一圈:又要给人磕头还人情?这几日也没欠旁的人情啊!   李氏另一声厉喝已随之而来:“跪下!”   芸娘瞧着她阿娘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立刻拉着青竹跪在了院当中。   李氏坐在条凳上,一只手虚虚指向芸娘,声音颤抖且凌冽:“说说,说说你那胸衣的买卖,再说说唐掌柜,他家住何方,是何模样,你去上工的铺子位于哪里!”   芸娘的脑袋哄的一声炸开。   昨日王夫人来了家里,她便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原本以为她阿娘没有察觉,未想到满身怒气却留在了今日才发作。   李阿婆忙在一旁劝慰李氏:“有何事让孩子起来回话,昨儿才下了雨,跪着要风湿……”   李氏却定定看着芸娘,脸上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李阿婆只得转过头来劝解芸娘:“快回答你阿娘的问话,别将你娘气出个好歹来。”   芸娘却如闷葫芦一般,一言不发。   不能说,如若说了,依她阿娘的性子,只怕立刻就要让她关门结业,自此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李氏冷笑一声:“不说话?你若不想招认,你立刻离开,从此你我再无母女情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过往一瞬间从心头涌起,她阿娘为她熬药,为她缝衣,为了将滚烫的稀饭吹凉,为她拧了手帕擦脏了的手脸……   泪水顺着她面颊扑簌而下,她扑上前抱李氏的腿哀求:“阿娘……不要……阿娘……我舍不得你……”   李氏一把推开芸娘,哽咽道:“我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攀龙附凤……不是为了让你赚大钱养我……更不是为了让你将我蒙在鼓里,欺我骗我,将我当猴耍!”   芸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停摇头道:“不是……我不是……”   李氏将自己面上泪水拭去,平复了情绪,问道:“好,你便将你隐瞒我的一一道来。如若有一丝欺骗,你即刻就走!”   芸娘心知胸衣这事已是隐藏不住,否则日后暴露她阿娘会更震怒,只得一言一语将她是怎样同青楼开始了胸衣生意、怎样捏造了唐掌柜做挡箭牌、怎样赁下了内秀阁当成她白日歇脚之地一一道来。   只在她是如何想出了胸衣这种东西上做了隐瞒,借口说这是她过去几年冥思苦想之物。   李氏便指着青竹道:“所以她也并非同你一处帮工之人,她兄嫂要卖她的事也是编造的?”   青竹眼泪咕噜噜掉下来,抽泣道:“我原本是在青楼里当丫头,因为主子被赎身,便给我发还了身契。老鸨子却私下将我捉了去要卖出去……是阿姐救了我回来……婶娘,都是我的错……”   李氏冷笑道:“很好,两个合起伙来骗我……”   院子里一时只有芸娘同青竹的抽泣声。   李氏最后问道:“这两年你一共骗了多少银子?”   芸娘着急辩解:“银子不是我骗的,是一件件胸衣卖来的!”   李氏便问:“多少?一共得了多少银两?”   芸娘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觑着她阿娘面色,垂头小声道:“接近……八百两……”   “多少?”李氏的声音陡然提高。   芸娘不由得开始发抖,强自忍着心中惧怕,轻声道:“八百两……”   李氏立时从椅上起身,一只手捂住胸口,半响方一字一句道:“八百两!三年不到便赚了八百两!什么样的生意两三年时间能赚八百两银子?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她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仿似要站不稳,唬的李婆子忙忙上前搀扶着她进了房中躺在了榻上。   片刻后李婆子从李氏房中出来,瞧着当院中跪着的这两个娃儿,叹口气道:“骗了人八百两……我也没法替你说话……”   日头渐渐酷晒起来。   李氏躺在房中不见出来。   李阿婆做了午饭端进李氏房中,却劝不动她吃饭。   阿娘不吃饭,芸娘同青竹自然不敢动筷。   院里雨水留下的湿气完蒸发的一干二净,秋老虎肆虐横行,芸娘只觉着膝盖与发顶似要燃烧起来。   李阿婆心疼不过,偷偷取了麻袋往里面塞了破布做成个临时的软垫放在桂花树下,牵着两人跪到了树荫下。 第72章 第二件败露的事(下)   到了晌午,李阿婆将午间剩下的饭菜热好,李氏终于起身吃了饭。   芸娘同青竹这才敢动了筷子。   到了第二日,两人吃了早饭,又乖乖的跪到了树荫下。   芸娘忖着经过昨日一整天,她阿娘该消了一口气,便一会喊腿疼一会喊胳膊疼,连带着青竹也跟着哎哟连天,指望着她阿娘能心软。   李阿婆心疼两个娃儿,也在一旁帮腔:“哎呀,今儿个竟比昨日热许多……这地上烫的能煎鸡蛋……我还说立秋天阴后面几日就要下雨,可见是老眼昏花……”   果然李氏被几人的声音招了出来。   李氏面无表情行到芸娘与青竹面前:“起来。”   芸娘心中一喜:果然阿娘舍不得她受罪。   两人急忙忙起身。   李氏弯腰拿了那垫子一路往院门处而去。   她打开院门,回身朝两人招招手。   芸娘与青竹傻呆呆出了门,便看到她阿娘将软垫往门外一扔,指着软垫道:“跪下!”院门咚的一声被重重掩住,将两人阻在了外间。   李氏进房拿了绣活,坐在桂花树下开始做起针线来。   做了两针,她瞧着手里这不大的一方绣活。   此前她曾心疑过,这般大小的绣活能拿来做什么。   做帕子不够大,做汗巾不够长。   现在想起来,可不是被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给一同骗了,打着那唐掌柜的旗子令她做了近三年的胸衣绣样。   她竟也傻乎乎的助纣为虐了近三年。   她将手里绣活往针线盒子一扔,又气呼呼的进了房。   芸娘同青竹跪在院门外,只觉着她阿娘的气怕是这辈子都生不完。   芸娘扒着门缝往里瞧了半响,不甘心的吵吵嚷嚷:“阿娘阿婆,我渴,我快渴死啦……”   大门打开,李氏端着两碗水递过来。   两人急忙忙接过来饮过。   李氏收回水碗,又将大门紧紧关闭。   过了半响,芸娘忍不住又唤道:“阿娘阿婆啊,我饿啊,我们饿啊,我们正发育呢挨不得饿啊……”   大门一开,李氏丢了两个米糕出来。大门又被掩住。   待芸娘再出声喊,院里就任何动静都没了。   日头渐渐升到了当空。   没多久巷道里传出了脚步声。   芸娘转头去瞧,却是刘铁匠从他家院里出来,要往那铁匠铺子里去。   芸娘眼巴巴瞧着刘铁匠。   邻人求情,说不定她阿娘会给面子。   再说刘阿叔也不是别人,多少于她家又些恩情。   刘铁匠垂头看她这副样子,问道:“怎地了?惹你娘生气了?”   她忙点头,面上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刘铁匠便道:“别惹你娘生气,她生你养你不容易……”   好嘛,又招来一个爹。   芸娘便出声求他:“阿叔,你帮我求求阿娘,我们都跪了好久……”   刘铁匠想起半个多月前最后一次见着李氏的情景,她恨恨瞪了自己的那一眼还历历在目。   他垂头丧气道:“我没办法……我若能说动你娘,我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便一脸郁郁摇着头去了,未多久又送来一个比她现下跪着的大很多的软垫:“累了便躺躺……”   古水巷不过一辆骡车的宽度,常年到头照不到多少太阳。   芸娘同青竹跪坐在门外,初初十分凉爽,心中觉着她阿娘说到底还是怜惜她俩人的。   待跪久了便发觉,这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巷道潮湿,仔细瞧地面,实则有大大小小极多的虫子在土层中翻腾,一会隐藏到了土皮下,一会又出现在地面上。   芸娘同青竹顿觉头皮发麻,不住嘴的惊叫。   院子里,李阿婆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心疼着门外两个娃儿。   听着惊叫声,她不由蹭的起身跑过去开了门,看清巷道里没任何危险,只当两人又是使计骗李氏,便探头出去小声道:   “你们消停会,我瞧着你娘的脸色可越来越差。我在里边替你们说话,你们在外面乖乖的,千万别火上浇油。”   大门再一次掩住,芸娘同青竹只得认命的住了嘴。   巷道里的生态却并未闲着。   两人先是瞧着这些大小虫子招来了一群麻雀,再瞧见麻雀招来了一只猫。   猫惊扰了麻雀,麻雀飞走,猫便也无聊的离去。   未几又过来一只耗子,芸娘同青竹正咋呼着要将耗子吓跑,耗子却招来了一条拇指粗的花蛇。   耗子同花蛇没过几招便机灵的逃窜开,将舞台彻底留给了花蛇。   花蛇并不离开,只距芸娘二人两丈之外迂回摆动,在古水巷这条风水宝地歇凉。   惊叫声再一次响起。   院里李阿婆止不住的拿眼觑李氏。   芸娘此回犯的事太大,李阿婆没法像平日一样去回护。   可她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无论如何都淡定不了。   李氏便反过来安慰她:   “干娘,芸娘这孩子眼瞧着大了,若还这般有着性子是非不分下去,只怕日后我们俩人谁都拘不住她,闯下大祸可就晚了。   你听她吵吵嚷嚷,那是故意喊给你我听好令我们心软。我们已经上了她近三年的大当,可不能再被她骗了去。”   李阿婆回想过去三年来芸娘将她的事瞒得密不透风,撒下多少弥天大谎,是该好好惩治一番,便也压下心头焦急,一针一针继续纳鞋底。   门外的花蛇离芸娘越来越近,手边没有武器,芸娘立刻脱了绣鞋朝花蛇丢过去。   那花蛇却是个暴脾气,在芸娘扬手的瞬间唰的立起了脑袋,口中嘶嘶作响。在鞋子丢过来的同时,飞窜过去一口死死咬在芸娘罗袜边沿露出来的小腿上,长长的蛇身紧紧缠在了她的脚腕上……   两位小姑娘嘶声裂肺的尖叫起来。   在这尖叫声中,青竹仿佛一瞬间被女壮士附体,两只手噌的抓住了蛇身,狠狠用力一拔,那花蛇死咬住芸娘肌肤的大嘴便被剥离下来。   她捉的并非花蛇七寸,原本那花蛇是有反攻的机会。   然而青竹手握花蛇时已经恐惧的失了魂,伴随着自己的尖叫将花蛇剧烈甩动,只不多时,那花蛇便被连甩动带抽打失去了神识。   青竹将花蛇一甩,愣了片刻,再也没了小萌女的形象,同芸娘一起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题外话------   2P虽然没过,但初九坚决要按计划更文,将这个故事完整的讲下去。只要有一位读者的存在,初九便会坚定前行……今后上架后会争取万更,你们想见的人都会出来哒! 第73章 代价   四舍五邻被巷道里的动静惊扰,纷纷从各家各户出来围涌到了李家门前。   因着芸娘同青竹将“狼来了”的故事演了太多次,李家自己大门打开时,芸娘的罗袜已被脱下,邻人们七嘴八舌的出主意:“快些……再不把伤处割开把毒血逼出来,可就要毒发身亡了!”   拿着刀刃的邻人是在外间卖猪肉的汉子。   锋利的杀猪刀对着芸娘小腿处两个清晰可见的牙印,汉子对芸娘道:“忍着点,其实不怎么疼……”   随着他的提示,刀尖刷的将她伤处割开……   惨叫声惊天而起。   ……   花蛇在围观邻人的踩踏下丧命古水巷。   受害者李芸娘面色苍白被李阿婆搂在怀中,她阿娘李氏拼了命的从割开的伤处替她将毒血吸出来。   女勇士青竹已经恢复了软糯本性,一边握着芸娘的手一边极其伤心的痛哭,仿佛下一刻芸娘就要撒手人寰。   旁边的邻人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千万别动弹,蛇毒若是进了心窍,可就救不过来啦!”   这时从人群外挤进来一个圆脸黑肤的少年,他瞧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家四口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忙忙上前惊道:“怎地了?芸妹妹,你怎么了?”   有邻人告知他:“被蛇咬啦!瞧,就那个!”   被人指着的花蛇尸骨卷成一团躺在墙角。   罗玉过去用手挑起瞧了半响,迟疑道:“这蛇……是菜花蛇,没有毒!”   他扔下蛇身,又挤过去蹲在芸娘身前,握着她的手道:“芸妹妹你别怕,这蛇没毒。我整日在山里栽树,常常同蛇打交道,这蛇真没毒!”   正说着,便听巷子口传来石伢急促的喊声:“快让开,快让开,郎中来了――”   伴随着这叫声,刘铁匠背着一位老郎中极快的到了李家门前。   郎中一手翻开芸娘腿上伤口细细看了半响,再回头看了那蛇身,抚摸着胡须道:“没中毒,那蛇无毒。”   众人这才相信罗玉之言,不禁纷纷有些脸热。   围看的十来人中无人发觉那蛇是无毒的菜花蛇,一来是这条菜花蛇的花纹也是有些不俗,不是说毒蛇的花纹都很灿烂嘛?!二来是古水巷众人大多是城中贫民,不务农已好多年,对农田里常见之物十分生疏。   杀猪匠瓮声瓮气解释:“俺只对猪熟悉些,对蛇实在不咋认识……”   李家四口却因郎中的一句判词而如临大赦。   李氏忙擦拭了眼泪,向郎中道:“还要开些清毒的药吗?”   老郎中眉头紧皱,责备道:“这谁割的口子,这般大。缝起,先拿针线缝起!”   芸娘面上一个怔忪,小腿处已经被她阿娘刺进了绣花针。   李氏为自家这不省心的女儿想的长远了些,唯恐小腿处的伤疤影响了芸娘日后的姻缘,使出了她多年绣花积攒的绝世手艺,那针脚就格外的细、格外的密……   古水巷长久的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那样的哭声中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压着她四肢的几人里也不知是谁遭受了她的毒手。   李家院子里,芸娘哽咽着喝了汤药,哽咽着吃尽了罗玉带过来的橘子,哽咽着听着罗玉的安慰:   “芸妹妹,这个疤不丑,一点都不像蜈蚣……蜈蚣可比这长多了,你这顶多算才孵出来的小蜈蚣,小胳膊小腿多可爱!”   这一番安慰成功的将芸娘的哽咽转成了嚎啕。   罗玉讪讪的吧嗒吧嗒嘴,只好转去夸奖青竹:“没想到你胆量如此大,可真是女中豪杰。菜花蛇无毒却极其凶猛,幸亏没被它咬到脸,否则也拉那么大的口子,日后可就难嫁人咯!”   青竹立刻给了他一记白眼。   李氏瞧着罗玉手腕上包着的纱布,满怀歉意道:“实在是不知芸娘受了疼痛有咬人的毛病……我可怎么向你爹娘交代哦!”   罗玉摸了摸手腕,多少有些心有余悸,不动声色的朝芸娘挪开两步。面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嫁接苗子也常受伤,我爹娘早已见怪不怪。过几日就长平了……”   能那么容易长平吗?多深的牙印啊!   青竹此时也喝尽了治惊吓过度的汤药,接过芸娘递过来的橘子瓣,默默往口中塞了几个,才后怕道:“幸亏没毒……否则真要嫁不出去啦。”   到了晌午吃过晚饭,送走了罗玉,李家几人坐在院里纳凉,李氏拉着脸问芸娘:“经过这一番教训,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了?”   芸娘一副历经千山万水的模样,沉重的点点头:“应该早早就将胸衣的生意向阿娘坦白,细细说明它的合理之处。阿娘早日明白,我不对阿娘撒谎,便不会弄到这般……险些嫁不出去的田地……”   李氏啪的一拍桌面,极力的绷着笑:“怎的,倒是觉得你娘不明事理了?”   芸娘沉痛的摇摇头:“不,怪我。”   李氏便续道:“那你倒是从中学到了什么?”   芸娘抚一抚小腿的伤处,将她的心得一一说给她阿娘听:   “过去这两年的经历令我懂得:   第一,往青楼去的男子都是坏的。   第二,说喜爱你的人不一定真喜爱你,这两日他喜爱你,过两日他又对别人去献了殷勤。   第三,世间万物有善有恶,妓子也一样。世人皆要穿衣吃饭,妓子要穿,王公大臣也要穿,他们的内眷也要穿。   ……”   她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李氏哭笑不得:“按你所说,你这两年还看透了诸事,懂事了不少,那胸衣还是个好物件?”   芸娘便小声辩解道:“自然是好物件。罗玉她姑母便十分捧场……”   李氏便继续着手上的绣活不说话。   青竹来李家这些日子也瞧出来李氏对权贵阶级十分抵触,出声道:   “婶娘,阿姐的胸衣虽然有些是卖给青楼,但她从未在夜晚去青楼,都是白日去。白日青楼里没有男客。哪怕是夜晚的花坊里,男客也只是赏景饮茶……”   李阿婆在一旁趁热打铁:“芸娘这两年来虽背着我们做了些事,但并未学了一身腌H气,还比此前懂事许多……那胸衣的事,我算是听明白了,不过是比肚兜好看些的底衣。肚兜上都能绣花,怎的其他底衣比肚兜还好看就是错了?”   芸娘暗暗为阿婆竖起大拇指。   李阿婆又续道:“只不过,芸娘现下总是同青楼有往来,终究不是个好事,外人知道了总是有碍清白。”   芸娘连忙将柳香君搬出来:“就是前日带着罗玉姑母一起来的那位,此前曾在青楼里糊口,如今也吃了正经饭,现下她便常跑青楼。我就只接待接待王夫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言,指望着李氏能对这生意网开一面,李氏却半个字都不松口。   ------题外话------   受了好大的罪啊……同情被咬伤的罗玉小哥哥…… 第74章 计策   到了第二日吃罢早饭,芸娘将饭屉取出来,却见李氏已经洗碗刷锅,没剩下一点早饭。   芸娘奇怪问道:“阿娘,今儿不给刘阿叔送饭?昨儿请郎中还是他出的银子。”   但凡刘铁匠给李家请过郎中,李家就要用饭菜还人情,这不是惯例吗?   李氏手上动作稍稍慢了下来,取了帕子擦了手,面无表情进了房中,取出一两银锭,递给芸娘道:“还给他,咱不欠人情。”   芸娘从善如流的接了银子,单腿蹦跳而去,又被李氏叫了回去,将银锭给了青竹:“还给你刘阿叔,说日后芸娘伤好了去给他磕头。”   将将要转身,又不放心叮咛道:“扔在他柜面上便跑回来!”   青竹依言出去送了银锭,待她回了院子,得空同芸娘悄声道:   “刘阿叔铺子旁又站了两个妇人,就是曾经见过的那两个……”   ……   胸衣生意的暴露令芸娘夜不能寐。   托那条菜花蛇的福她同青竹不用再受罚,可她阿娘在继续做生意这件事上却不松口。   兼着她手脚受伤不能外出,只得每日愁眉苦脸的坐在家中吃喝等死。   待过了一月有余,她的腿伤早已痊愈、手臂上的夹板又换了一副时,她已经被她阿娘养的白白胖胖,原本黑黝黝的肤色然换了新颜。   因着脸圆了足足一圈,面上的古灵精怪少了些,却多了些娇憨之色。   邻人对她的变化褒贬不一。   有说变好看的,也有说变丑的。   最后石伢的一句评价令这事有了结论:“虽白了,却胖了……打平!”   而罗玉却对芸娘的变化有些忧伤。   他拎着自家果园里产的各色水果来瞧她时,便十分失落。   李氏对这位出生于贫苦、成长于富贵的少年倒颇为喜爱。   她一边将自家新作的米糕端给罗玉,一边问道:“怎的了?来婶子家反而苦着脸?”   罗玉指指芸娘:“她现在同我不像了……”   芸娘正将一个橘子剥了皮,一根一根撕去橘瓣上的白须。听罗玉之言,便乜斜了他一眼:“我何时同你像过?”   罗玉也剥开一个橘子皮,将橘瓣上一根根白须撕去,再将光溜溜的橘瓣重新塞进橘皮中,好方便芸娘取用。   他一边仔细的处理着橘瓣,一边郁郁道:“我姑母说的啊……她此前说我俩极像,都那么黑……”   芸娘被橘子水呛的咳了几声,方呵呵一笑:“王夫人真会夸人。”   说到了王夫人,她便又想起她那胸衣生意来。   坚持了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就这般放弃,她实实不甘心。   且这胸衣并非像那些电子化产品在这个时代缺乏市场需求。   同肚兜相比,胸衣有极多的好处,便是保护身体、防止伤害、维持形状等功能就比肚兜强的多。   而肚兜只是用来遮羞而已。   且从青楼妓子们对胸衣的欢迎程度来瞧,这个年代,女人对胸衣已经有着天然的需求。   再加上诸多功能,胸衣的作用并非只是用来取悦男人、往那不端庄的路子上走。   她内心里想着打消她阿娘偏见的法子时,罗玉也新挖掘出来了他同她的相似处:“……现在倒好了,你虽然不与我一般黑了,可是你的脸却同我一般圆了……”   李氏此时正给才买的一只老母鸡喂食。   那母鸡买来半月左右,因着还不够肥,便在家中养上些日子,打算长大些再杀了炖汤。李氏精心侍候了半月,这母鸡无脑贪吃,眼睁睁养出了一身肉,已到了轮回转世之时。   芸娘脑中精光一闪,面上浮上真诚的笑容:“玉哥哥,后日我家要吃鸡,你来吗?”   罗玉家哪里缺过肉。   可芸娘主动邀请罗玉来家中做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罗玉立刻点了头。   他不但点了头,还悄悄向芸娘道:“有两只蚕这两日吐丝结茧,若时间赶的上,后日我带来给你瞧。”   芸娘立刻高兴的拍手:“太好了,那你现在就回去做准备吧!”   她瞧着她阿娘起身进了厨下,连忙拽着罗玉往大门处走。   待开了门,她压低声音极快的问他:“内秀阁你知道吧?”   罗玉点头。   她再回头确认她阿娘同阿婆都未在院中,立刻叮嘱他:“后日你来之前,去内秀阁,让柳香君把上面绣了四季花的胸衣拿出来给你。那个款式只有那一件,记住,四季花。带过来偷偷给我,千万别让我阿娘知道。”   罗玉立刻点头:“记住了,太阳花!”   芸娘一爪子拍到他脑袋上:“笨,是四季花,四季花!你记住你是个园丁!”   罗玉红着脸接受了她对自己专业性的质疑,拍着胸口保证道:“记下了,一二三四,是四季花,不是太阳花。”   芸娘点点头,向他快速挥手,见他极快的消失在门缝中,方装作没事人一般回到了四方桌前。   到了第三日,待吃过早饭,两位李氏便开始准备炖鸡。   李阿婆杀了鸡,用瓷碗接尽了鸡血,那老母鸡双腿一伸,自此结束了这一世,被阿婆整整齐齐放在了瓷盆里。   李氏提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开水浇在了鸡身上,鸡皮被烫的松了形,鸡毛便极容易拔下来。   青竹当先将鸡脖子与鸡尾巴处几缕顺毛揪下来用石块压在一边,好闲下来抽空做个毽子踢。接着便蹲在瓷盆前,帮着李阿婆一处拔鸡毛。   芸娘单手搬个凳子坐在桂花树下作出一副闲适纳凉的模样,耳朵支棱着留心院门的动静。   左等右等不见罗玉的动静,而厨下的几人却进展十分迅速。   不多久,鸡毛拔干净了。   不多久,鸡被开膛清洗了。   不多久,鸡被斩成了块。   不多久,刺啦一声,鸡肉下了油锅,放了葱姜蒜,鸡肉的香味顿时飘满了整个院落。   芸娘额上已经蓄了汗,心中责怪自己不该将事情让罗玉去办。   罗玉是眼中只有树子、苗子、蚕子、果子的人,哪里会记得俗世他物。   便在这时院门轻轻一响。   芸娘不露声色的轻轻走向院门处,悄悄拉开门栓,瞧见门外露出罗玉一张圆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怎的才来?”   ------题外话------   做买卖之心不死。 第75章 算盘张   罗玉怀中抱着个包袱,面上满是汗珠,悄声道:“我同柳阿婶都瞧不出那四季花,便将相似的都带了过来。”   芸娘即刻闪身出去,将门轻轻掩了,一边不可置信道:“怎的连四季花都瞧不出来……”一边打开包袱皮就地翻找那件同她阿娘身材尺码接近的胸衣来。   包袱里不过五六件胸衣,她从中取出那件绣了四季花的,悄声道:“余下的怎么办?你又送回去?”   罗玉往巷外瞧了一眼,道:“柳阿婶在骡车上等……”   她忙将胸衣塞进自己衣内,小声道:“快些去,等下鸡肉就凉了……”自己轻轻推开门当先闪了进去。   她的打算十分明了。   胸衣这个东西好不好,只有亲身试了才知道。   想法子让她阿娘穿上身感受一段时间,自然能知道它的好处来。   四季花是她阿娘最喜欢的花。   这件绣了四季花的胸衣,底纹素雅清新,且是包而非半包的款式,穿上身能将胸前几乎部包裹住,并不显的十分诱惑,极其符合她阿娘的气质。   然而,芸娘想等待时机让她阿娘穿上胸衣的事情进展十分缓慢。   她原本想的是,要么趁她阿娘洗澡时偷偷溜进房中拿走她的肚兜,要么等她阿娘洗了肚兜晾晒时趁人不注意将肚兜扔出院外。   肚兜没了,她阿娘着急遮羞,定要先用胸衣这件替代品应急。   只要胸衣能先上阿娘的身,就算是攻破了阿娘的心理防线,阿娘对胸衣的偏见就会减少直至消除。   然而她想的未免太过容易。   首先她发现她阿娘洗澡时是从内牢牢顶着房门的(废话谁洗澡不牢牢关了房门?)她那时根本溜不进去,没办法将胸衣送进去,也没办法将肚兜偷出来。   其次当她阿娘洗了肚兜晾晒在院里,她好不容易趁大伙午休时将肚兜揉成一团扔出院外,转身她阿娘就拿出了另一件肚兜。她忘了她阿娘平日里就常做肚兜换钱,手里存货不少。   打她阿娘肚兜的主意虽然于她的胸衣无甚帮助,然扔肚兜这件事却还引出来一桩小风波。   当日芸娘将她阿娘的肚兜从院墙外扔出去的时候,刘铁匠正巧从李家门口经过。   光天化日下,兜头而来一件略带湿润如被女人香汗濡湿的肚兜将刘铁匠打的晕晕乎乎。   素净肚兜最下面一朵雅致四季花,他曾在李氏的衣襟和帕子上都瞧见过。   于是刘铁匠在这晕晕乎乎上又有些心潮澎湃。   到了第二日他有一丝惊醒,终于意识到妇人贴身之物流落在外影响清誉。   本着忠厚好心之意,他鼓起勇气敲开了李家的大门。   开门的人正巧是李氏。   他顿时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氏却一眼见到他手中的衣物。   自己的贴身衣物怎会不熟悉,一张粉面顿时也涨的通红。   刘铁匠一时间灵台清明,觉着这算是缘份吧?是缘份吗?对是缘份!   老天在他以为中断了与她的联系时,就朝他掉下来她的肚兜,这不是缘份又会是甚?!   他倏地咧嘴一笑,内心感恩上苍垂帘。   李氏却忽的大怒。   笑什么笑?淫贼!   她一把夺过肚兜,随之重重关了大门,如风一般进了厨下。灶间随之起了一把火,肚兜须臾间化为灰烬。   而刘铁匠此时还捧着被大门撞痛的鼻梁,不知事情的进展怎会与他预想的不同。   在李家芸娘与刘家铁匠共同对李氏这一人绞尽脑汁的时间里,古水巷迎来近几年里的第一庄喜事。   过喜事的人家是此前在芸娘被蛇咬中时举着杀猪刀替她割开一条极大伤口的猪肉黄家。   猪肉黄家同李家一样,只有一个独女,取名黄花。   黄花年已十七,因黄老太太此些年多病,家中卖猪肉赚来的银子都拿来换了药吃,在黄花的嫁妆上便未攒下多少银两。   是以待黄花年岁耽误到十七,黄家好不容易凑出十两银子当嫁妆,这才说成了一门亲事。   穷人家的亲事十分简单,不过是两家里彼此同意,翻黄历找个日子定亲,数月后新娘子过门,事情便了了。   这一日正是黄家独女黄花定亲之日。   古水巷众人大多在城内少亲眷,遇到定亲的大事,黄家本着为闺女撑腰的意图,便将古水巷众人请做娘家人。   李氏因几年前孤儿寡母初到古水巷时很是受了一阵猜忌非议,原本与古水巷众人往来不多。   可自上回芸娘同冤大头联手演的那一出富贵远亲上门认亲的大戏,李家在古水巷的地位便有些超然。   DD那远亲的官位虽然是花了银两所买,可再不济也比平头百姓高上一头啊。   除了李氏,李阿婆的地位也不俗。   早先她儿子当捕快时,她也算当了几年官差亲眷。后来她儿子因公殉职、儿媳带了孙儿投奔了娘家,她搬来古水巷与李氏同住后,每过两三年,儿子生前同僚也会来看望于她。   由于以上原因,李家排在了黄家邀约名单里的首位。   黄家人上门相请时,李氏再与邻人关系冷淡,因着猪肉黄当时在芸娘被蛇咬伤之事上也算是热心出力,自然不能拒绝。   黄家所住的院子比李家的格局大一些,是好几家人共居。   原本院里各房间就住满了人,黄家再邀请了一些充作“娘家人”的外人,整个院子里便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娘家人”均穿上了各自的过节衣裳,一时间院子里绸衣缎袍,都似小富人家一般,十分提携黄家的脸面。   古水巷众人平日各自忙碌讨生活,今儿找了个由头聚在一处,自然是与年龄相仿或平日相熟的邻人结对相谈。   李氏与各位不大相熟,便陪在李阿婆身旁。可李阿婆却不好拿架子,同各家都能搭上些话,连带的李氏也同各家打了个照面,多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其中有位鳏夫,略略识得些字,在附近一间粮食铺子里给人当账房先生,人称“算盘张”的,近几年一直在张罗着续娶。   只是仗着自家认得几个字,算盘张为人便有些清高,踏实过日子的妇人入不了他的眼,入得眼的人家他又高攀不上。如此挑挑拣拣耽搁了好几年,便连媒婆子也不爱接他的活。   此前他对李氏倒也有些心意,听闻李氏被人逼迫着当妾,他正做好了要上门将她求为续弦的准备,好解了她的危急,也显得自己英雄形象高大。   可不巧在他打算上门的那天,冤大头这假冒亲戚抢了先。 第76章 古水巷的男女八卦   冤大头来演戏的那一日,古水巷众人谁不凑上前瞧个热闹。   算盘张挤在人堆里瞧见那捐了官的后生富贵逼人,自然而然萌生了退意。   此次在黄家他再瞧见李氏,见她的装扮在端庄娴雅之余又有一股楚楚动人之意,与在场的其他妇人自是不同,其风姿令算盘张那原本熄了的心思立刻蠢蠢欲动起来。   经过之前的经验教训,算盘张决定这次得快刀斩乱麻,省的临门一脚踢不出去,他立刻出声道:“李家妹子今日身上这件襦裙同我的衣袍可真是颜色相近,花色也相同,可见你我真是极有夫妻相啊……”   他到底胆量还小,声音低沉,说出的话也不过身边几人能听到。   李氏在嘴皮子上历来有些笨拙,还未来的及出言呵斥,一张玉脸当先涨的通红。   李阿婆立刻火冒三丈,刚想不动声色的拿出前捕头阿娘的风范给这人一个软钉子,却听旁边穿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这一身都是屎黄色,芸娘她娘是春杏色,你约莫是算盘珠子打坏了眼睛,怎的睁眼说瞎话?”刘铁匠凑上前,强健的手臂十分强硬的搭在了算盘张的颈子上。   ……   芸娘此时还不知她阿娘又被人盯上。   她一到猪肉黄家,便同青竹进了黄家独女黄花的闺房。   宾客携带的所有幼女此时都在黄花的屋子,围簇在今日主角的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长相敦厚的黄花姑娘身着一件有些显大的水红色的襦裙,面上淡淡的敷了水粉胭脂,原本平淡的长相多了几分少女的光华。   因着平日里多数时候守在家中伺候阿婆,没有空闲结交手帕交,此时她与诸位小姑娘搭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坐在榻上,只听着各家的小女孩叽叽呱呱的讨论着这门亲事,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小姑娘们都对各自亲事有极多的幻想,话题便从亲事本身过渡到了黄花未来夫君身上。   “长得俊俏吗?是白还是黑呢?爱笑吗?牙白吗?有口气吗?……”年龄小的女孩还在将重点关注在男方的长相上。   上了十岁的女孩们则开始考虑:“脾气好吗?疼媳妇吗?有主见不?可别事事都听他娘的啊……”   再十二三岁的则希望:“家里穷不要紧,要能有样手艺多少能赚些银两便更好了……”   黄花听着诸人所言,内心不由的越加忐忑。   她们所说的都是自己所想,却不知这人究竟如何。   此前相看都是双亲上门,那人没有露面。今日定亲,他却要上门。   不知他长相如何?可知道疼人?手艺能养家吗?   她的心里有些急切,有些好奇,又还有些羞涩。   时辰还早,院里定亲宴的准备还停留在炼猪油上。等姻亲上门,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   小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说了半响,便将话题转移到了青竹身上。   青竹这是第一次随同李家人正式亮相。   在将将进了黄家院子时,有人问起青竹,李氏便毫不避讳的介绍青竹是在外寄养的女儿,这两年日子好些,便将青竹接了回来。   李氏细细观察了青竹这些时日,善良忠厚,对芸娘巴心巴肝,是个品性极好的姑娘。   总归她是寡妇带孩子,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反正古水巷不缺她的闲话,多个闺女,其他人爱说便说去罢。   诸位女娃瞧见青竹一副白嫩矜持的模样,其过往的富贵程度想来可比芸娘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不由纷纷为青竹可惜:“回来作甚,在寄养的那家人里继续养着不好吗?”   青竹窘迫的瞧向芸娘,不知该如何回应:实在是李氏突然向众人说她是李家女儿,她也没提前准备好应对台词啊!   芸娘下巴一抬:“我阿妹,为何要长在旁人家?!”   其他小姑娘便一撇嘴:“切,又不是没在别人家长过……”   诸位小姑娘的焦点在讨论了青竹的身世后,极其自然的过渡到青竹同芸娘的对比上。   一个皮肤白嫩,掐一把仿似会滴水,看着像是福窝里出来的;另一个虽则近几日变白变胖了,可也好不了太多,看着依然像是风吹雨打长大的。   一个小小年纪已经出落的如花似玉,另一个若不是穿着襦裙,甚至还有些雌雄难辨……   “今后芸娘出嫁,你铁定要勾引你姐夫。”小姑娘们对青竹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青竹急的跺脚:“我不会我不会!你们瞎说!”   她因为着急,额上便出了一圈的汗珠。   “瞧瞧,心虚了吧?”有位小姑娘道。   为了证明青竹日后必定要抢芸娘的心上人,小姑娘开始以身说法:“我两个阿姐,大家都知晓吧?”   众人连忙点头。   这位姑娘家里的两个姐姐前后嫁给同一个汉子,因为两姐妹常因先进门是妻、后进门为妾的事争吵不休跑回娘家,故而这家的事外人多少都有些听闻。   其他小姑娘瞧着这女孩分享自家八卦的意愿十分强烈,纷纷竖起了耳朵。   小姑娘续道:“原本我大姐同大姐夫是十分和美。怎奈我大姐性子敦厚,没防着我二姐。我二姐比我大姐多几分姿色,有一回去大姐家吃满月酒,二姐多吃了几口有些头晕便在我大姐房中倒头睡去,谁知中途我大姐夫回来……”   说到关键之时,诸人屏住呼吸,便连正襟危坐的黄花姑娘也是略略倾了身子,想将这件旧事的内情了解一番。   那小姑娘却偏偏是个会讲故事的好手。   她十分吊胃口的将话头停在了此刻,清了清嗓子,十分矜持的道:“有些口渴。”   此时正从院子里传来鸭血粉丝汤的味道。   在江宁,鸭血粉丝汤常常是宴席上正菜上桌之前的第一道开胃小汤。   厨子开始做这道汤了,便说明离开席的时刻不远了。   果不其然,这时便听到黄家院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响个不停,吹鼓手随之吹起了欢喜的唢呐,众人无论大小纷纷往满口跑去。   DD男方上门啦!   ------题外话------   感谢“云冉汐”小妹妹的打赏和经常打赏。   芸娘:提说你在复习考研,加油哦!   罗玉:云妹妹,回头请你吃果子!   冤大头:姑娘可曾定过亲?   苏陌白:我也要考恩客,姑娘我们一起温书好不好? 第77章 李氏受伤   江宁府的规矩,定亲宴在女方家办,成亲宴则在男方家。   但见从院门外走进一老一少两个汉子外加一媒人。   少的是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乃黄花未来夫婿,长相十分憨厚,因为身材高瘦,显得分外秀气。只在额头显眼位置有颗极大的痦子破坏了长相,令人十分遗憾。   老的是黄花未来公公,因着长年做着力夫的活计,虽则才年过四旬,却已习惯性的弓着身子,多多少少显出些老态。   两人身上穿着虽然也是簇新,瞧着却不过是粗布,只在衣襟处用绸布滚了边。   手上提过来的定亲之物都装在箱笼里,众人瞧不见,但那挂在箱笼上的三张红巾子却立刻招来诸人议论。   按江宁定亲的规矩,不管这箱笼是使人抬过来的也好,男方自己提过来的也罢,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而已。   要看其对女方究竟如何,主要瞧那箱笼旁边绑着的红巾子数量。   挂了几方巾子,代表男方要求女方过门最多第几年就要有身孕。只有超出了巾子数量的年限,男方才能以“无所出”的理由休妻。如若中途变卦不但要遭受舆论谴责,女方还会将此事告到男方族长那里去,天长日久的同他打这休妻官司。   因这一规矩的民间约束力极强,故而江宁府里因此事毁约之人极少。   黄家亲家在箱笼上挂了的这三张帕子立刻招来众人的赞叹,纷纷向猪肉黄两口子恭贺:“可算是找对婆家了,穷是穷些,可心地不差啊!”   在世人眼中,像这种男女双方都是大龄青年的情况,按理男方要求女方进门第一年便要有孕也并不是多么苛刻的要求,从中可见男方实为厚道。   小姑娘们在院子里瞧完了热闹,又纷纷聚在黄花的房中,七嘴八舌向这位十分好奇未来夫婿却不能亲见的少女做着各种总结报告:   “忒穷了,门外连个骡车都没有,就是两条腿走来的……”   “长相还行,就额上有个大痦子,头发盖不住啊……”   一席话说的黄花内心忐忑不安,自然向离她最近的芸娘投过来求助的目光。   芸娘便过去附在黄花耳旁道:“黄姐夫长的极好,高高大大,而且很体贴你呢。”   她伸了三个手指:“生娃娃红布挂了三块呢!”   黄花的脸上立刻比胭脂还红,一颗心却是稳稳落了地。   穷人家的定亲宴规矩极为简单。   女方将男方介绍给各亲友认识,共同敬一圈酒,便算仪式完成一半。   待酒菜吃尽,女方将男方来人送走,又算完成了另一半。   芸娘与青竹因着是小孩子没有座位,不过是挤在阿娘与阿婆身边吃了几筷子便下了席。   待两人重又进了黄花房间,伴随着黄花腹中饿的咕咕长鸣,青竹扭捏了一番偷偷对芸娘道:“我方才瞧见阿……娘的脸色有些不好,吃饭也没怎么动筷子。”   芸娘吃席时是挤在李阿婆身边,与李氏不在同一桌,并不知道李氏有何异常,更不知之前在院外小范围内,她阿娘曾站在男人争斗的旋涡中央。   当刘铁匠一步出来制止反驳了算盘张轻佻的言行时,算盘张并未打算偃旗息鼓。   竞争不可怕,谁弱谁尴尬。   同打铁匠这种下里巴人相比,他自认为他的胜算十分大,与李氏站在一处,也略微算的上“郎才女貌”。   而刘铁匠同李氏站在一处,只怕任谁也要说一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已经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我的衣裳再是屎黄色,也比你这位真・牛粪不知好了几番……痴想鲜花?你真是做的一手好梦!”   站在两人中间的李氏只觉得仿似站到了人群中央,无数只眼睛像自己瞧了过来。   李阿婆生怕两人搅了黄家今日的喜事,上前一手拧住一人的耳朵将两人拖到院外,压低声音叱道:“别白瞎心思,芸娘她娘一个都瞧不上,再闹我老婆子就去喊我们那亲戚拘了你们吃牢饭!”   她重点敲打了罗算盘:“尤其是你,从牢里出来你那当账房的活计还能保得住?”   两人立刻如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进了院子。   待定亲宴毕,黄家送走了亲家,各邻人便纷纷回家脱下出门衣裳、换上日常粗布衣裳,帮着黄家将外借的碗碟桌椅归还,又将现场的狼藉处置干净。   而算盘张因着今日出了礼金,此时还坐在酒桌上,将剩菜剩酒毫无节制的往肚子里塞去。   就是在邻人还未散完的时候,算盘张吃多了酒,开始耍起了酒疯。   世人耍酒疯的样子多种多样。   有开始唱戏的,有哭嚎不止的,有无状打人的……算盘张与他人决然不同。他如同他赚钱的工具――算盘珠子一般,开始在院里蹦Q。   此时他脑中还留有一分清明,他瞧见在一旁擦桌子的李氏,心中着急想上前同她说几句话,为自己再争取一点印象分。   将将蹦Q到李氏近处,他又想着得防着刘铁匠那坏胚子,便那么自然而然的一转身,便那么顺势又一蹦Q,在他身后的李氏只觉着后背被人狠狠那么一顶,她的身子不由控制的往前飞奔,胸口重重的抵在了面前那四方桌的桌子尖上,一瞬间便疼的闭了气。   此时芸娘同青竹正在帮黄花姑娘将白日定亲的新衣裳换下来好等着成亲时再穿,再将黄花的旧衣裳从柜里取出来帮着她穿上。   黄花的襦裙不过才穿了上半截,一双做惯了重活的结实双腿还露在外间,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六七岁的总角女孩闯了进来,瞪大了眼珠子对芸娘叫道:“你还有心给人穿衣裳?你阿娘被算盘张一腚子顶晕啦!”   待芸娘同青竹惊慌失措跑到院里时,李氏早已被刘铁匠抱在怀里送回李家,一溜烟的去请了郎中来。   郎中已经对这位“医药专员”十分熟悉。但凡是刘铁匠在药铺露了面,郎中便知晓是李家的人有了头疼脑热。   只不过这回不是头疼脑热。   李氏此时已经缓过了一口气,忍着痛一动不动蜷缩在塌上。   伤在胸口上,郎中没法检查,根据李阿婆在一旁解释的事发时的情形,开了些益气散淤的汤药。   同时他还切切对刘铁匠嘱咐道:   “一定要帮你家内人将淤血揉开,不要害羞,你们都是两口子,娃儿都恁个大了……也不要太粗鲁,轻柔些……”   一席话说的刘铁匠便又去挑了水。   ------题外话------   好厉害的一腚子…… 第78章 李阿婆梅开二度?   被郎中的这一刺激,这回刘铁匠不但将水缸挑满,便连李氏的汤药也煎好送到了芸娘手中,看着芸娘端进她阿娘房中,才低头出了李家。   李氏的胸口自然不能等着让刘铁匠去揉。   但是不管谁去揉,淤血必须揉散,否则日后便要种下大祸。   芸娘前世的同事便有人胸口有硬块,待发现时已经是乳腺癌晚期。   所以,此事万万不可大意。   李氏却是个十分害羞之人,即便是李阿婆去揉也不愿意,紧紧抱着衣襟闭眼躺在那里,仿佛真有人想去偷桃一般。   芸娘只好主动请缨。   她在上一世里做内衣设计师,自然也学了些身体保养的手法。   初始李氏也十分不愿,芸娘只好谆谆善诱道:“阿娘我可是被你喂养长大的……我又没有邪念……”   李氏想了片刻,觉着这般保守仿似有些做作,这才敞开了胸怀。   伤处是在胸脯一处软组织处。   没有破皮,只隐隐有些青紫,但芸娘晓得在这种不易有淤青的地方,但凡有些青紫颜色,说明受伤已是不轻。   她唤了青竹去取了些香油来滴在手心里,轻轻下手去揉。   青竹则在一旁捧了准备了热帕子。   待芸娘揉过一回,便用温热的帕子敷在上面。   如此一日三回,待连续揉过三日,她阿娘这才能勉强弓着身子下地,且不能走的快,走的快了身子一晃荡,那伤处就抽着劲的痛。   芸娘这时便想到了她的胸衣。   此时不出手还欲待何时?   这一日早晨她替她阿娘揉散淤血,向青竹使个眼色,青竹便回房中将那绣了四季花的胸衣捧了过来。   芸娘知道这时候不能笑。   她阿娘正在敏感时刻,一看她笑,如论那笑意多么亲切,都会归类为油皮滑脸、阿谀奉承。   她紧皱着眉头,十分认真的对她阿娘讲这胸衣的功效:   “中间这个罩子是将胸脯放进去,这样防着行走奔跑时晃动太过,保护了身体。肩上两边这宽带子也是用于固定身体。   这下面两个兜子里可以装些香料或药材,譬如阿娘的伤,在兜子里装缝制的薄薄的化瘀的草药进去,便能让伤处快快好起来。   肚兜是半点这功效都没有的。   阿娘,您若是不穿,您这几日怎么起的了身,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您倒了我们如何吃饭啊……”   李氏捂着胸口轻笑两声:“你那里不是还有得来的八百两银子吗?怎的家里就吃不了饭啊?”   芸娘只得讪讪道:“您不是说那是骗的……我寻思着,如若真是骗来的,我就给人还回去……”   李氏便道:“如此你今日就还回去啊……”   芸娘一时瞪大了眼珠子:“那怎么行?!”瞧见她手边的胸衣想到今日的目的,便又软了下来:“是不是骗的还未有定论……总要阿娘亲自试过……”   近几日秋意渐浓,家家户户到了晒菜干腌制酱菜之时,李阿婆一人怎忙的过来,自然离不脱李氏这个劳动力。   李氏纵使挣扎着下了榻,可是连做针线这种轻省活计都不成,更别说晒菜干做酱菜。   芸娘同青竹一边大义凛然将帮助阿婆的事情接了下来,一边劝慰着李氏好生将养,借着李氏受伤这样的机会,那四季花胸衣终于妥妥帖帖的被她阿娘穿在了身上。   芸娘哄得阿娘穿上了胸衣,回头想起来那算盘张时,算盘张的院子早搬空了。   那日算盘张酒醒后在邻里的指点下终于想起自己闯下的祸。   虽则他伤了李氏并非有心,可回想起李家那财大气粗捐了官的亲戚,生怕真将他拘进牢里,连夜卷了铺盖卷逃的不见了踪影。   秋季的天一阵风雨一阵日头,李家趁着天未落雨要先去买了白菜、萝卜等菜蔬,要将腌白菜同酱萝卜干做起来。   李氏受伤出不得门,芸娘折了一条手臂还未痊愈,满打满算不过李阿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妪同青竹这个豆苗般的小童。   要一袋一袋背着菜蔬往家里运,这一个半人实则有些勉强。   所幸刘铁匠十分助人为乐,在帮着李家将水缸挑满之后,便随同李阿婆去买了白菜和萝卜。   李阿婆只需要往出掏银子。   而刘铁匠除了一把子力气,还能帮着讨价还价。   便是在刘铁匠搬回了菜蔬、又帮着李阿婆磨了刀刃、将白菜同萝卜各自切成合适大小的片或者条、铺在闲置的藤席放在日头底下晾晒时,芸娘才后知后觉的恍悟,这刘铁匠怕是看上她家的谁了吧?   李阿婆?不会不会,阿婆的年龄能当刘铁匠的阿娘。   刘铁匠瞧着中规中矩,不像是喜欢谈隔辈情的人。   她或者青竹?不会不会,她俩还太小,刘阿叔不似有恋童癖好的模样,对她俩从未有出格的举止,否则早被她想法子阴了。   那会是谁?她阿娘?不会不会,除了她之外,她阿娘最近对外又认下了青竹。两个大大的拖油瓶,刘阿叔不觉得包袱重?   她记得此前冤大头向她分析过她阿娘的婚姻市场,前景可是十分惨淡。   便是在第二日,刘铁匠帮着李阿婆翻动菜干之时,芸娘仗着脸皮厚,抽空问了刘铁匠一句:“阿叔,你莫不是瞧上了我阿娘?”   当是时李阿婆正进了厨下准备晌午饭,待她从厨房出来时,正巧看见刘铁匠仓皇而逃的背影,不禁瞧着芸娘道:“他怎地跑了?你打他了?你好好的作甚要打他?”   芸娘莫名其妙的瞧着刘铁匠逃开的背影,又莫名其妙的瞧着阿婆:“我打他作甚?我又没疯!再说他一个肌肉汉子,我打的过他嘛我?!”   待到了吃饭时,李阿婆出去喊刘铁匠一同吃,刘铁匠万般推辞,无论如何都不愿。   李阿婆便又一次将刘铁匠的离开归因在芸娘身上:“定是你做了什么才惹的他又同我们生份了……”   待饭毕,李阿婆将提前拨出来的菜蔬装进饭屉里命芸娘送给刘铁匠,并三令五申嘱咐她:“万万不可再同他乱说,也不许对他动手,你莫坏了我的大事!”   这声声回护又令芸娘不确定了。   许是李阿婆老房子着火,梅开二度,瞧上了刘阿叔?   ------题外话------   复杂的感情世界啊,要将芸娘脑袋绕晕~ 第79章 小少女的避嫌手段   青竹帮着李阿婆收拾厨下,芸娘一只手臂拎着饭屉去了铁匠铺子。   她将饭屉放在柜台上,身子一蹦坐上了柜面,半点不客气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   “究竟是你瞧上我阿婆,还是我阿婆瞧上了你?还是你瞧上我阿娘?或是你瞧上了我同青竹?”   刘铁匠原本正心无旁骛的打铁,闻言不由得呆愣当场。   芸娘以为自己戳中了他阴暗的内心,唰的一声从柜台上跳下去,半张了嘴足足瞧了他一刻,方指着他结结巴巴道:   “未曾想你竟是……竟是……我警告你,不许打我家的主意,谁的主意都不许打!否则……否则我烧了你这铺子……”   她转身便要往古水巷里跑,刘铁匠此时已经从震惊中苏醒了过来,一把抓住她那条没断的手臂,当先往她发顶上轻轻一拍,肃着脸道:   “小姑娘整天脑子里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能看上你阿婆以及你和青竹?我是看上你娘好不好?”   “哦……”芸娘的惊叹声拉的极长:“原来如此!”   刘铁匠此时才发觉自己被芸娘套出了心里话,一张常年被炉火熏染的黑脸更是染上一层焦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就是心里想一想……我自知配不上……”   配不配的上这话,要看她阿娘如何说。   这个夜里,她替她阿娘揉胸口伤处时便尝试的问道:“阿娘,刘阿叔这人挺热心哦……今秋的咸菜同酱菜多亏了他……”   李氏隔了片刻才答:“今年多了青竹,要同你阿婆说,咸菜同酱菜要再多备一些……”   芸娘应了,抬头瞧她阿娘面上不露任何情绪,便不好再做试探。   到了第二日她去同刘铁匠送饭时便替他唉声叹气:“只怕你要多费力了,我阿娘可是易守难攻……”   她自己瞧着刘铁匠是十分满意。   她阿娘温柔体贴,刘铁匠含羞小意。   她阿娘谨慎内敛,刘铁匠也并不张扬。   可她阿娘有两个拖油瓶,刘铁匠上无老下无小……此事有些难办。   她问他:“你嫌弃我不?”   刘铁匠一边打开饭屉盒子,从中取出早饭喂进口中,一边莫名巧妙道:“我嫌弃你作甚?”   她又问他:“那你嫌弃我同青竹不?”   刘铁匠懒得再理会她。   待他吃净了早饭,面上忽然又浮起红晕,嗫嚅了半响才问道:“你阿娘……的身子……好些没?”   芸娘便叹口气:“哎,没好。她伤的重……我手劲小。”   刘铁匠内心想说:“我手劲大。”只是那无耻的念头刚从心底里出来,立刻便给他自己打断,用另一个话题掩饰了自己的窘迫:“近几日你家还要作甚不?”   芸娘叹口气:“我伤了手,我阿娘也受了伤,眼看腌了菜还得腌鸭蛋,腌了鸭蛋又该腌肉了啊……”   她拎着饭屉一摇一摆回了院里,刘铁匠也找到了过几日要努力的新事由。   到了午间,李家将将吃过午饭,便听得外间巷道里传来仿似骡马的声音。   芸娘同青竹急忙忙去瞧,却见一辆与巷道同样宽窄的骡车慢悠悠从巷子里进来,车辕上罗玉那黑黑的圆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神情,他远远便朝着两人招手:“我给你们送果子来了!”   骡车停到了李家门前,芸娘发愁道:“等会你可怎么出去?”   骡车的宽窄同巷道几乎一样,一条巷道被堵的结结实实,待会可怎么调头?   罗玉摆手道:“小事小事。”当先将骡车里成堆的橘子及其他果子慢慢搬了下来。   石伢听到响动声过来瞧热闹,骡车挡在李家门前他近前不得,他便顺着骡车帘子爬进去,在车上帮着罗玉搬果子。   原本只有罗玉一人时,罗玉在车上将果子装进布口袋,芸娘一手接了口袋挎在肩上倒进厨下罐子里,再出来将布口袋递给罗玉,继续下一轮。   青竹则背着手站在一旁,半点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石伢加入过来,瞧着罗玉同芸娘搭档的十分有默契,便向青竹招手:“过来,我俩一起。”   青竹却一转头立刻进了院中。   待另外三人将果子尽数搬进来,将爪子洗净,一人抓了一个橘子在手中开吃时,石伢便忘记了方才受的冷落,毫不客气的借花献佛递给青竹一个。   青竹果然不从他手中接橘子。   她自己拿了一个,一扭身子进了屋子,陪阿娘说话去了。   芸娘这才发觉青竹的不对劲之处。   可她又不像是生了气。   譬如她同芸娘相处时有说有笑,芸娘讲上几个笑话她也是十分捧场笑的天花乱坠,可到了罗玉同石伢,她便不做理会,要么当做没听见没瞧见,要么身子一扭躲进了屋子。   石伢自以为是他惹了青竹,便处处要讨好她。   青竹被逼急了才说上一句:“你是不是同阿姐好?你若是同阿姐好我便不能同你好。你同阿姐不好我才能同你好!”   原来她是将那日在猪肉黄家诸位小姑娘断定她日后要抢了芸娘心上人的话当了真,发誓自己不能做那狐媚子的人。   在如何不做狐媚子这件事上,她想的办法便是:不同与芸娘有关系的男子有关系,任何关系都不行!   石伢被她绕口令一般的言语绕的脑子发晕,待他还想让她再重复一遍时,她又一扭身子进了阿娘的屋子。   李阿婆生怕几个娃儿吃多了果子腹中不受用,便将早间蒸的包子热过端出来,嘱咐几人多少吃一两个,好垫垫肚子。   罗玉便从善如流的抓起了包子,一口包子就着一口橘子吃了起来。   芸娘瞧着他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便问他:“玉哥哥,你常常往我家送果子,你自家留了多少?”   罗玉一拍胸脯,十分大气的模样:“几座山的果子,不过是送来这一些些,怕什么,吃不空!再说这都是用我当初栽活的苗子做种苗,我爱送给谁吃,我阿娘都无权置喙。”   他财大气粗、理直气壮之言顿时压的几人说不起话来。   半响罗玉才发觉还未见着李氏,便多多的剥了橘子瓣放进碗中,端进了李氏房中同她请安,满屋的汤药味令他眉头一皱,十分关心道:“阿婶怎的病了?”   李氏自是不能说她被人伤了胸口,刚想含糊应付几句,岂料石伢在一旁快嘴道:“李婶子被坏人一腚子顶到桌子尖上闭了气,可气那坏人当夜就搬家跑了,阿姐想寻仇都找不到人!”   石伢此时的语言概括能力极好,一句话便得罪了李家两位女人。   ------题外话------   大家别存稿了哦,下周某天就要上架了(具体哪天还没定,需要编辑做主呢),可能会往前设置VIP章节,到时候之前一些公共章节也会变成VIP章节,所以为了到时候不多掏冤枉银子,建议大家先及时把最新章节下载下来。 第80章 春宫(1更)   芸娘立刻双眉倒竖、杏眼圆睁,扯着嗓门叱道:“你别乱说!什么叫我要寻仇?我哪里有那样大的能耐……”   她将拳头往石伢面旁一凑,他人只当她是气急要揍他,只有石伢知道芸娘的言下之意是:还想不想吃鸡腿了?   他一时后悔几欲捶胸,只得瘪了嘴想找补回来:“我乱说的,不是阿姐要寻仇,是我想替婶子寻仇……”   芸娘这才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她那握起的拳头放了下去。   罗玉坐了一会便主动请辞,这倒令芸娘十分讶然。此前这位公子可是不赶不离开的人。   他出门将骡子同车子分开,先将车子从巷道里推了出去,再将骡子掉头牵了出去,回头对芸娘道:“快中秋了,那几日我再过来瞧你。你手臂上的夹板也该去了,别自己动手,我带你去郎中那里。”   他说这几句话时,面上表情十分认真,与他的年龄倒很相符。   十二岁的小少年,鲜见的没有提起他那些蚕啊果子啊苗木啊,终于在农活之外操心起其他事情来。   到了第二日午后,李家的院门被拍响,来者却是罗玉的阿娘罗夫人。   罗夫人此次上门穿着与上回截然不同。   上回装扮的十分雍容华贵,光头面便戴了一整套。   此次却穿戴极简单。   身上是过了季的普通绸子襦裙,发髻上只不过戴了一根极细的金钗,显得十分低调。   她的随身丫头身着粗布衣裳,更是与穷人家的闺女相差无意。   想来是罗夫人不想穿戴太过富贵逼人令李家人心生不安。   芸娘迅速对这位罗夫人生了好感。   贫穷人家屋子有限,哪里有用来待客的屋子。李氏的屋子满是药味自然不能待客,只得将罗夫人请进了李阿婆的屋里。   青竹为罗夫人奉上清茶,罗夫人并未流露出嫌弃之色,当先接过来饮了一口,方十分爽快的笑道:“行了这一路倒真真有些口渴。”   诸人不知她此来何意,待她饮了茶才道:“昨日玉哥儿回去道芸娘她阿娘患了病,正巧我今日路过于此,便过来瞧上一瞧。”   她自然不是顺路瞧上一瞧,光是她的丫头提的那些个当归、人参便不是顺路能买来的。那根拇指粗的人参便是用不了一百两银子,至少也值五十两。   她的丫头将礼物奉上时,这贵重之物便将李阿婆足足惊了一跳,十分惧怕她是要上门向芸娘提亲。   此时她开口说是为了李氏患病而来,倒让李阿婆大大松了口气。   李氏这病要说重也并未有多重,若说轻起身却也有些困难。李阿婆只得将当日情形向罗夫人描述一番,末了诉苦道:“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飞来横祸我们是想躲也躲不开。”   罗氏听了也跟着叹气道:“那厮真是可恶,所幸那事也暴露了他的品性,日后便不会对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两人谈话时,青竹便在一旁安静陪着也不插话,只瞧着茶杯空未空,果子够不够。   而芸娘在李氏房中侍候着。   到了午间要为李氏按摩胸口以及热敷,她端了热水、取了帕子到房中,一会会又出来取了香油,或者换热水换帕子,从李氏房里到院里不停穿梭。   罗夫人的眼睛便一会在青竹身上打量几番,一会又在院里芸娘身上打量几番,片刻未曾停过。   过了片刻,李阿婆便吩咐青竹:“去瞧瞧你娘去,如若能起的来,便出来会会罗夫人……”   罗夫人立刻起身道:“病人静养最重要,如若我这趟来折腾的她要起身,倒是我的罪过了。”   话毕,也不需人领路就大跨步进了李氏房中。   此时芸娘已为李氏做完了各项工作,正将房门帘子撩开,让水汽与药味挥散出去。   见罗夫人进来,立刻端了椅子到床榻边请她先做,又去李氏身侧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令她靠在上面。   罗夫人瞧见她虽然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却将李氏服侍的十分周到,不禁点了点头,艳羡的对李氏道:“你家两个贴心闺女,忙里忙外都能帮上你。我家虽然有个丫头,可却只有三四岁,正是顽皮的时候,何时才能同芸娘一般知道体贴人啊……”   芸娘见罗夫人坐定后做出一副要同她阿娘长谈的兴致模样,便出去院里同青竹两人翻晒菜干。   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罗夫人从李氏房中出来,对着芸娘笑道:“我这可算是找着法子了……将你那胸衣也替我做上两件,要同你阿娘身上的那件一个模样的……”   罗夫人瞧见芸娘愣愣着瞧她,便笑道:“这孩子,生意来了怎的不接着?”   芸娘这才向她阿娘屋里瞟进去一眼。   门帘卷起,她阿娘便半坐在榻上,看不清面上神色。   这生意是接呢?还是接呢?   她扭捏着进了屋子,站在榻边蹭着李氏:“阿娘,你说该给婶子量尺寸,还是不量呢?”   李氏暗暗瞪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便给你婶子量一个吧……”   芸娘立刻绷直了几乎要爆笑的脸,十分恭敬的道:“都听阿娘的。”   她回身拿了软尺,喊了青竹,上前问罗夫人:“委屈婶子在我的屋子量尺寸吧?”   罗夫人是位不拘小节之人,立刻道:“便在你阿娘房中量也是一样,我也好同她多说说话。”   罗夫人本人并不似传统贵妇,她是从苦日子里的过来的,家中树苗的生意也是同夫君一同打的江山。   便是现在家大业大,有主顾定了苗子,人手不足时,她也是扛了锄头亲自下场挖苗子。   基于她是成长于朴素的审美观念里,此前她在她小姑王夫人身上瞧见的调整型胸衣同运动式胸衣,虽则知道那些对身材调整有作用,可也不过是让身材美观些。   可她用不着这些。   一个是她身材结实匀称,第二是她夫君、罗玉的阿爹没有那些嫌弃发妻、拈花惹草的毛病。   今日来瞧李氏,听见李氏提起胸脯子受伤后穿了这胸衣的功效,立刻便想起了自己的身子。   此次她虽则未有伤,但此前她常常受伤。   那些锄头、铁锹、镰刀,哪一样没带恁长的把手。常常是她一个转身便怼了上去,胸前便要痛好些天才能缓和。   芸娘听罢罗夫人的讲述,略略一思索,极为认真道:“我阿娘的胸衣还是夏季的款式,比较薄,对身体的保护程度有限。婶子平日受伤的可能性比我娘大的多,似我阿娘身上那件便不太适合您。您需要的是保护力度更大的胸衣。”   李氏见芸娘一谈论起胸衣来头头是道,且神色严肃的模样与自家儿子罗玉谈论树子一般,半点没有戏谑的模样,内心对芸娘胸衣的兴趣便越加多了一些。   芸娘向罗夫人介绍完后,道:“我便替您做成看起来似我阿娘身上那件、但比那件略微厚一些、支撑力度强一些的,可行?”   罗夫人便痛快点头:“可行,自然可行!”   芸娘去将门上帘子取下来,令罗夫人宽了衣裳,青竹便握着软尺上前根据芸娘的提点将身体各处的尺寸测量并记录下来。   末了芸娘语带歉意道:“婶子的胸衣只怕要略过些日子才能做好。最上层的刺绣平日是我阿娘所做,此次她受了伤……”   李氏便接道:“刺绣而已,又不是其他重活……”   罗夫人前后两次来李家,且这次还是专程看她……她既然都让芸娘在胸衣之事上开了口,又怎会不配合去做刺绣。   罗夫人笑道:“何时都行,又不是肚子饿急等着饭吃。”   她说这话时已从袖袋中掏了一张银票出来。   这银两芸娘却是不能收。   罗夫人前后两次来带的礼品,外加罗玉每回来带的果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再爱银子却也不能收这钱。   李氏也觉着不能收,罗夫人却一定要给。两厢里你推我让争执不下,芸娘一锤定音:“这件便不收了。如若婶子觉着好,继续在我这做胸衣,再收以后的钱。”   如此两边便都同意。   罗夫人走后,天色尚早,芸娘的心里已经按捺不住的想出去。   她在李氏身旁起腻:“罗夫人的尺寸还得给帮工送去,如若有不够的布料还得去买……总不能真让人家一等几个月……”   李氏被她腻的迅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声道:“快走快走,快快去做你的买卖,赚你的银子……”   芸娘立刻如遇大赦,带着青竹就出了门。   事情繁乱。   过去一个多月落下的事情不要太多。   班香楼花魁的胸衣、柳香君找的准备画宣传画的画师、罗夫人的胸衣……还有那鹊巢鸠占的内秀阁里的惜红羽。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理顺。   她当先去买了做胸衣的各色材料送到各帮工处,并将罗夫人的尺码交代下去。   罗夫人的胸衣要做的厚一些,在罩杯处要比其他的胸衣硬挺一些。   这个时代硬挺的布料便是粗布。   可罗夫人夫人到底是富贵人家,用纯粗布自然不行,且女人胸前肌肤娇嫩,也受不住粗布的摩擦。   如若在罩杯最中间几层用粗布,贴身几层依然用薄纱,最外层先缝上素净的绸布,再缝上李氏绣出来的四季花……如此承载力和美观都会兼顾。   虽说如此,她到底不够放心,令帮工将用了三层粗布、四层粗布、五层粗布的罩杯各做出一对,同时胸衣其他对应的部位也做出相应的数量。   只有见到实物,亲手感受过,才能知道哪种真正适合罗夫人。   在向各帮工交代罗夫人胸衣的款式、尺码及缝制要求的同时,她顺便又将此前为班香楼的那位新晋代言人赵蕊儿所制胸衣的各个半成品收来去做最后的缝制。   只有胸衣最后一层面上的绣品还在她阿娘处,只有等她今日回去哄着她阿娘拿出来,再将其缝上去。   从帮工处出来,她立刻去了翠香楼找柳香君,画师的事该定下来了。   久未见面的龟公收了她一钱银子向她透露,柳香君现下白日极少见人影,只有晚上才回来睡一觉。   龟公冷笑道:“一个窑姐把青楼不当成赚钱的地儿,竟拿来当成客栈,真是稀奇!”   芸娘忖了半响,柳香君平日能去的地方除了翠香楼也就是内秀阁了,只得又去了内秀阁。   在重回内秀阁这件事上,她实则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惜红羽。   从道德上她对惜红羽这种出墙红杏的行为是十分鄙视的。   可从结果上她又不得不觉着,惜红羽这一出墙,从有钱人的小妾成为贫民的正妻,这一番操作很可能是个十分正确的操作。   小妾终究是小妾,哪怕是在富贵人家,那也是被人瞧不起的小妾。   而正妻,即便是贫苦人家的正妻,却活的更为理直气壮。   内秀阁里,惜红羽肚大如斗,面上五官臃肿不堪,正一脸讪讪的瞧向芸娘。   芸娘毫不客气的宣示了自己的主权,将内秀阁四处检查了一番。   窗明几净。   展示架上没有一丝尘土。   为胸衣遮挡灰尘的帘子曾被取下来洗过,细细闻还会有皂角的香气。   隔壁厢房里,芸娘原本买的那张床榻摆放的十分妥帖,并无被占用的模样。   靠墙处新增了一张床榻,床榻上摆放着被褥枕头,还有一些正在缝制的小婴儿衣裳,瞧起来似模似样。   惜红羽同柳香君跟在芸娘身旁,柳香君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惜红羽则一脸惴惴,生怕她有一处没做好,被芸娘挑出错来。   伙房增加了烹饪用具,灶下柴火木炭堆放满满,反映出寄人篱下之人想要长久居住的意思。   芸娘眉头一皱:“你打算何时离开?要是今日走,我正好送你一程。”   她对惜红羽半点没有同情之意。   收留一个出了墙的被弃妾室,且此人还成了她唯一正室主顾王夫人的眼中钉DD她不能让翠香楼的悲剧再次发生!   惜红羽神色一瞬间黯淡下来。   柳香君立刻挤上前为惜红羽求情:“她一个大肚婆孤零零去哪里,多不安……住这里也好与我们有个照应……”   “我们?”芸娘愤愤:“我与她怎的成了我们?哪门子的我们?”   柳香君便满脸神秘的提醒她:“说起来,红羽那姘头……呸呸呸,是她那汉子,竟然同我们还是熟人,说起来还同我们有恩……”   这话成功引起了芸娘的好奇心。   此前她作隔墙之耳偷听惜红羽对王夫人坦白时只听到后半截,对其中细节并未听清楚。   在她被阿娘拘在家中百无聊赖时也鄙视了一把自己的道德观:装什么装,早知要偷听便该从最前头听,这只听了一半秘密令人抓心挠肺的难受,活该!   柳香君为了留下惜红羽,自然要将惜红羽那进了牢房的汉子李大山事无巨细介绍的清楚,指望能引起芸娘的同情。   芸娘的眼珠子瞪的老大,在满足了好奇心后,面上立刻浮上不可思议的神色:“劫匪?我这处收留的是劫匪的婆姨?”   柳香君立刻为李大山辩解:“你不记得当时我俩遇到那劫色的一伙,若不是那李大山出声阻拦且带了其他人当先离开,只怕我的清白就要不保!”   “关我何事?他维护了你的清白,你便自己去报恩,你用我的地盘借花献佛?”芸娘理解不了柳香君的逻辑,也不愿去理解。   惜红羽一日在此,她的买卖便与那劫匪要产生瓜葛。   待三年后那李什么山出狱,两口子来个里应外合,将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身家洗劫一空……   悲惨的未来仿似历历在目,她立刻打了个冷战,毫不犹豫道:“没得商量,她必须走!”   柳香君愤愤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现实不仗义?”   她向青竹央求道:“惜红羽怎么说也与你有旧,你们在翠香楼里几年的熟识情份,便帮着她说两句话吧……”   青竹从柳香君所言她们在华业寺路遇色鬼等情节里回过神,才知道之前竟还发生过这般似话本子的上的事。   她不能预想到她成年后的日常将比这惊险刺激百倍,只顾着眼前跟了个生活精彩的主子而沾沾自喜,半点后怕都无。   她自然要同她眼中唯一的主子立场一致,挺起胸膛道:“我听阿姐的!”引得柳香君斥她是白眼狼。   惜红羽躲去了房中暗自垂泪,芸娘心中不愿理会她的苦楚,只知道挂念自己的买卖:“我方才瞧见货架上可是少了好几件胸衣,可是卖出去了?”   柳香君闻言冷脸从袖袋中扯出两张银票塞过去,嘟嘟哝哝道:“人家没白住,还卖了几件胸衣出去。”   芸娘不理会她的脾气,喜滋滋接了银票在手。   她虽不怎么识字,但认银票却是一认一个准,每张银票上印了一百的字眼,其上还有大晏户部鲜红大印和钱庄的印鉴。   四件胸衣得了两百两,要分五十两抽头出去。   她并不装傻,将袖袋里所有的银子薅出来,凑够五十两,抬头问柳香君:“都是卖给了谁?”   柳香君便又忘了方才同芸娘的嫌隙,面上浮现一片得色:“说起来又是华业寺的功劳。这几个主顾可都是我们当时在华业寺门前遇到的几位女子……”   “哦?”芸娘打起精神问道:“家中做何事的?”若有良家女便好了,正妻渠道便能多一份巩固。   柳香君却同她想的不同,她兴高采烈道:“可算是多了一门生意,来的几位都是经营私窠子的,带了恩客过来。那恩客可是一个大方,眼都不眨就……”   芸娘眉头当即一皱。   这可是她大意了。   那日在华业寺门前,两人一心想给胸衣买卖做做宣传,凡是前来相问之人,无一例外都留下了内秀阁的地址,热情邀约她们前来相看。   现下想起来可真是不妥,大大的不妥。   不但在华业寺门前不妥,从内秀阁开张时便已经不妥。   这其中的原委却要归结在阶级二字上。   世间众人是分阶级的。   女人也亦然。   正妻自然同妓子不是同一个阶级,身价再高的妓子也是身处贱藉,同最贫寒的正妻都不能平起平坐。   而且在贱藉这一阶层内部也是有鄙视链的。   头牌、花魁瞧不起普通妓子,一流青楼瞧不起二、三流青楼,正经青楼瞧不起溜边的那些私窠子、暗门子。   如此大的阶级差异,怎能让大家进出同一个大门,让正妻的颜值被妓子碾压,让妓子被正妻嫌弃,让妓子的恩客唐突正妻?   这简直是自杀式营销,没几日便能把天下的女人惹的精光!   芸娘想到此,额头上已经浮上一层细密冷汗,脱口而出问道:“私窠子的暗娼来的那几日,王夫人可来过?”王夫人可是她唯一的正妻主顾啊!   柳香君被她问的心里一虚,悻悻道:“没来过……”   自从惜红羽住进了内秀阁,王夫人非但未曾主动上过门,便连她主动去王家庄子也未被请进门。   柳香君心如明镜,王夫人是怪她为了惜红羽的事情算计到自己。   芸娘并未察觉柳香君的心思。   她算了算日子,自王夫人最后一回换上最合尺寸的胸衣已有一月有余。   以王夫人饭后百步走的运动量一个月掉十斤肉算顶天了,分到胸前也不过是区区一二钱。且她给王夫人的调整型胸衣两侧加了好几排纽子,为的就是她自己能随着体型的细微变化而调整宽窄。   时间还来的及。   最好等她将惜红羽“请”出去后再去见王夫人,算是她向王夫人投诚,彼此也不尴尬。   她将王夫人放在一边不提,只从五十两抽头里拿回去了十五两,对柳香君道:“这私窠子的主顾可是当日你我二人在华业寺门口拉到的。我原本该拿二十两,你牺牲了色相,我就少拿五两。剩下的你同惜红羽拿去分,谁多谁少我不掺和。”   转头她又给了青竹一两:“你也有份,当日你守着门挂牌匾,我才能去兜售胸衣。”   青竹未曾想自己竟在芸娘的买卖上也暗中出过力,心中十分欢喜。   成就感压制了她的物质追求,她视金钱如粪土的将头一扭:“都是阿姐的,我不要!”   芸娘作势将银子往袖袋里塞:“这可都是你的嫁妆银子,不要便没有了……”   青竹立刻一伸手,方才那一两银已经被她夺了去。   因着惜红羽卖出了胸衣,芸娘十分大度的将她搬离内秀阁的时间宽限到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后我就要去见王夫人,我可不想断了这条生意路子!”   到了尾声,芸娘才将正事同柳香君交代下去:“你此前说的那极为相熟的画师,明日可以约过来先见见。有画作最好,带过来我瞧瞧。再耽搁下去,咱这买卖也别做了……”   这一日回了古水巷,芸娘同青竹向李氏陪上笑脸,说了多少好话,才哄的李氏松了口,同意她继续做胸衣的买卖。只死死叮嘱她一点:“夜里不许去青楼,以后连那花坊也不准再去。晚间乖乖呆在家中,不许再出去!”   谈判便是每人让一步。李氏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芸娘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负责划桨的石伢怕是要失业了。   到了第二日,李氏已经能下地。只要走的略微慢些,旁人瞅着也并不像带伤之人。   刘铁匠一大早便将要腌制的猪肉买了回来。   不但买了猪肉,还有十来只活鸡活鸭,说是准备做风鸡风鸭。   他瞧见李氏已经能在院里溜达,嗫嚅了半响,憋出一句:“你歇着,有我!”便主动去厨下忙活了起来。   芸娘瞧见她阿娘面色绯红,口中似要阻拦,却终究未将那话说出口。   她同青竹双双确认了眼神:有门!   芸娘进了厨下,挨在刘铁匠身旁,瞧见案板上那一大堆猪肉,又瞧着院里那十几只鸡同鸭,口中啧啧道:“大手笔啊,追求不计成本啊!”   刘铁匠自瞧见李氏那一刻脸就没完没了的臊红。芸娘的话令他又是一羞,却勇敢的没反驳,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肉墩子上,手起刀落将一块排骨斩断,显得十分内行。   青竹悄悄问道:“阿叔,平日总见你铺子前的那两个妇人……你打发干净没?”   刘铁匠脸又是一红:“你们这些小娃娃,怎么管的那么宽?”   他探头往院里瞧了瞧,李氏同李阿婆都还在忙其他事,便又老实交代:“本来我也不同意她……”   芸娘便点点头,十分温柔道:“你若想踩我阿娘这条船,就不能踩别人的船。否则我家当官亲戚可不饶你!”   她同青竹收拾好东西要出门时,李氏手上拿了个包袱皮静静的站在门口,面上是不怒不喜的神色:“我同你们一处去!”   太后出巡?   芸娘半点不敢阻拦。   这个生意究竟是怎样,不让她阿娘了解清楚,阿娘始终会心存芥蒂,这样今后依然要进入她用无数个谎言掩盖上一个谎言的恶性循环。   让她阿娘瞧明白也好。   青竹瞧着芸娘的模样十分坦然,立刻从李氏肩上接过包袱皮背在肩上,做好了护送太后出门的准备。   李氏不欲芸娘的买卖被邻人听到,待出了古水巷她才问芸娘:“今日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芸娘老老实实作答:“将阿娘的绣活带去锁边缝制。”   李氏便道:“那走吧。”青竹接过去的包袱里,包的便是李氏此前做好的绣活。   李氏带伤走不了远路,青竹去拦了骡车,三人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帮工处。   芸娘提前去拍开帮工家门,同青竹一左一右搀扶着李氏进了院子。   ……   上托、下托、侧托、后比、侧比、下扒、肩衣、背衣……   十几种胸衣半成品依次摆放在铺了绸布的四方桌上,仿佛贡品一般等待接受贵人临幸。   李氏纤细手指从一个个半成品上轻轻拂过,固然看不出个所以然,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芸娘同青竹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明明已经到了理直气壮的时刻,却依然心有惴惴,仿似这真的是骗人的买卖一般不自信起来。   两人的拘谨影响的女工也莫名紧张。   芸娘的跋扈不客气女工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能让芸娘这般小心翼翼,只怕这位妇人便是唐掌柜或唐掌柜的妻妾?   女工的眼神从李氏的发髻转移到衣着……不像是妻妾,打扮是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可听闻有些富贵人家有些怪癖,虽然金银珠宝堆成山,吃穿用度却依然状似清贫……女工决计不能掉以轻心,更是笔直的站在芸娘身后,随时做好侍候李氏的准备。   李氏将一个个半成品从桌上拿起细细打量又放下,偏头瞧见女工的模样,便温言细语道:“你且忙你的事,不必搭理我……”   李氏行止温柔有礼,女工看在眼里,更是坚定了将她当做唐掌柜妻妾的心,除了态度上更加恭敬些,还十分妥帖的将家中煮的莲子羹送到李氏及芸娘几人手边。   芸娘不禁向她投去赞赏的一眼,觉着她不仅手艺好,为人更是聪明懂得变通。   女工被这激赏的眼神鼓励的心火旺盛,只觉着那位传说中的唐掌柜定会更长久的同她合作,十年八年她都不会失去这份工。   李氏喝过莲子羹,用巾帕擦拭了嘴角,方对女工道:“这好些大小不同、材料各一之物都是如何拼凑起来呢。”   女工虽然是个心思灵巧的,嘴皮子上的功夫却有些笨拙,不知该如何向李氏解释,便拿起桌上半成品道:“我缝制一套给夫人瞧瞧,夫人自然能明了。”   李氏正想亲眼瞧一瞧这些小物件都是如何组装成那既能遮羞、又能保护胸脯的胸衣,便点点头,坐在桌边椅上,不错眼的瞧着女工穿针引线。   女工是熟手,原本组装一件胸衣不过半个时辰便可。   可此时李氏如同监考一般坐在女工身旁,其身份又十分尊贵神秘,女工的心中原本三分紧张即刻翻了一番,变成了六分。她唯恐慌中出错,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待一个时辰过去,今日的第一件胸衣方才组合完毕。   李氏亲眼瞧见这大大小小的半成品随着女工的动作被有序的缝合在一处,最终成为同她穿在身上的胸衣十分相似的款式。   而她带过来的绣活,也被女工将边缘修修剪剪成合适大小,根据芸娘的要求缝制在胸衣罩杯最外层,发挥其真正的作用。   女工毕恭毕敬将胸衣成品奉上,李氏捧了这胸衣细瞧。   原本她以为这东西十分简单,如今看来竟然会是十几个环节二十余块部件所做而成,每一块部件并非随意裁剪拼凑,而是有其道理在内。   “这许多个形状,分别都是什么作用呢?”她向女工询问。   女工自然不知道。她不过是将芸娘拿过来的半成品,根据芸娘的要求缝制在一处而已。   李氏瞧向芸娘。   芸娘却不能在这处就将胸衣的关窍说个明白。这都是机密,可不能让外人知晓。   李氏见芸娘一副便秘的表情,猜到她的心思,便向女工点点头,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堆积了极多的半成品一时半会没那般容易缝合,且李氏到底受了小伤不能久等,赵蕊儿的成品胸衣今日是拿不到手了。芸娘将剩下的绣样同其他半成品如何搭配一一告诉女工,方同李氏与青竹出了女工家。   站在道路边上,李氏锲而不舍的问道:“你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昨日芸娘同柳香君商量好,今日要见一见画工。   她想着凡事同读书画画沾染上,自然能多添几分风雅,她阿娘瞧见她要将胸衣美人美景画在一处,至少能将胸衣买卖的气质向阳春白雪靠过去一些。   且内秀阁的大门迟早都要将她阿娘迎进去,只是这几日惜红羽住在里面,收留偷汉子的妾室……平常人知道此事也会将她瞧低几眼,更何况是生怕她走上歧途的嫡亲阿娘……   此事有些难办。   然而李氏此时已经十分自然的开了口:“便去你那铺子瞧瞧吧!”   芸娘不由暗惊,光电火石之间,心思已经在撒谎和坦诚中纠结了几个来回却毫无定论。   她满含深意朝青竹望过去。   青竹此时的心思已经彻底回归了纯良,眼中错过了芸娘的深意不说,还十分欢快的拦了骡车将李氏扶进去,对着芸娘招手:“阿姐快上来,去的早我们还能赶的上与阿娘一同吃午饭。”   ……   内秀阁的大门一如既往紧闭着。   蒙蒙日光打在牌匾上,将牌匾映照的愈发阴沉,并没有新开铺子的精神气。   芸娘指望着这低调模样能稍稍入了她阿娘的眼。   然而李氏的目光只在内秀阁那三个字上瞟了一眼便扭开头去,半分感受不到芸娘此刻默默的讨好之意。   内秀阁门外没有挂锁。   李氏惊奇道:“怎的,还雇了人看门?”不由主动伸手去拍门。   门内传来欢快的脚步声,有妇人一边拉开大门一边大大咧咧唤道:“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回翠香……”   柳香君同李氏的一个照面,当即将口中的那个“楼”字吞进了腹中。   她偏头瞧去,芸娘正站在李氏身后一脸心虚的模样,柳香君的心下便也抖了两抖。   她上回擅自带王夫人与罗夫人去古水巷李家导致芸娘隐藏了两年有余的胸衣买卖被曝光,这件事上芸娘还在同她怄气。   如今这位皇太后又亲临……   柳香君的面上即刻堆上谄笑,对李氏的称呼不由的同之前那女工一模一样:“竟是夫人来了,我们日日盼着您哪……”   王夫人同罗玉她阿娘第一次上李家门时,柳香君便曾露过面。李氏早从芸娘口中得知她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将柳香君再打量过。   既有嬉笑怒骂敞亮的性子,也有青楼女子的搔首弄姿。   芸娘曾说卖给青楼的胸衣主要靠柳香君来操执……罢了罢了,正经人只怕也同青楼做不了买卖。   芸娘同青竹上前扶着李氏往厢房里慢吞吞而去,厢房帘子忽的被人掀开,一个陌生的汉子探头出来不耐道:“到底瞧不瞧画了?”   柳香君心里咯噔一声,只觉着这回她又要将芸娘得罪了。   初秋的天气开始凉爽,小风随意吹一吹,无限惬意。   然而柳香君的体内却涌上一股燥热,这燥热使她面上立刻浮上一层细密汗珠。   住人的厢房内,李氏母女三人围着画师而立,目光中既有好奇又有兴味。   连厢房中那位身怀六甲的惜红羽都未过多吸引皇太后李氏的目光。   柳香君原本以为惜红羽能帮她拖一段时间,在李氏计较惜红羽的身份和居住在此的原因时,她就有时间去悄悄让画师离开,连同他那几卷有些……不好示人的画。   或是李氏见了外男在场,便会羞臊的回避,如此一场风险也会化解。   然则李氏的表现与她想的完不同。   芸娘作为东家的地位无形中使柳香君将李氏当成了深宅大院里的正妻夫人。   然而李氏这位寡妇为了生计多少都要出头露面,便是买二两小菜也是要出门的呀,遇见外男的场面不要太多啊。   画师平日总被男人包围,今次难得被女人围住,内心实则有些激动,那想卖弄画作的心思十分澎湃。   眼前还有两位小姑娘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同他的得意作品……   小姑娘的出现令他有些难办。   然则他很快就释然了。   因着柳香君之前提到要画香艳物件,他选取的几幅画不过是略略有些个“颜色”,那画像上实则是没有大“差错”的。   他的顾虑很快消除,剩下的都是为潜在主顾展示作品的得意。   绑着卷轴的麻绳已被解开。   卷轴缓缓展开,柳香君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喉间。   青绿色底纹间渐渐出现一个美人低垂着脸庞,脸庞下是白嫩嫩的颈子,身上穿着桃花红色襦裙,衬的肌肤如白玉。   并无何种不妥。   如若要较真起来,也不过是画上女子襦裙衣襟轻掩,微微露出贴身的同色肚兜而已。   柳香君松了口气。   她瞧向芸娘,这位东家此时拿出了画作鉴赏的神色,还未预知到其中蹊跷,只津津有味的瞧着其上配色、笔法,装出一副能看懂的模样。   非但芸娘,便连李氏双眉微蹙,神色极为认真。   李氏瞧过画卷,回头看向芸娘:“你请了画师是要……”   芸娘心知这一日她阿娘的任何一个眼神、一句问话可都是有的放矢,她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她请了画师是要画胸衣。   而胸衣将会穿在妓子身上,自然要将妓子一同画下来。   妓子是展示胸衣的,上半身除了胸衣自然不能再穿其他衣裳……   芸娘提前觉着脸有些疼,她阿娘的巴掌仿似已经抽在了她的脸上,将她想要坦白的心思打击的一丝不剩。   她抬头看她阿娘,李氏的眼睛执着的瞧着她等待她合理的回复。   她轻咳一声,道:“嗯……就是要画胸衣,将各个款式、花色画下来,绑订成册,给客人相看也容易些。”   李氏听闻未再说话,转头又望向画师。   画师便得意洋洋卷了第一幅画,将第二幅画轴上的麻绳去掉。   一幅新画展示在众人眼前时,柳香君的心脏又经历了一次波动。   画中美人还是那位美人,衣裳也还基本是那身衣裳。   美人正捧着一把琵琶做出抚琴的模样。   她上裳并未有何不妥,若要细究,不过是下裙撩起的多了些……一直撩起至膝盖以上,露出如嫩藕一般莹白诱人的双腿。   而她对面,画卷的边角处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盏热茶冒着氤氲白气。   矮几边上,隐约可见玄色衣袍被夜风抚过……   李氏眉头一皱,芸娘的心跟着一颤。   她立刻瞪向柳香君:搞什么?汉子夜赏下衣失踪仕女图?   柳香君暗道一声不妙,已经挤了一脸的笑,拍手乱诌道:“画中女子夜晚宽衣到一半忽然想练琴,可见这女子十分有上进心……”   一句话说出去,李氏的眉头皱的更深。她还未曾琢磨出画中边角那玄色衣袍的含义,只揪着那美人道:“宽衣到一半,一边抚琴,一边令画师进来照着画画?这……”   柳香君心中哀嚎一声,嘴上狡辩道:“不不,我看这双腿如此白嫩,像是未上过色的……”   她转身向画师挤眉弄眼的暗示:“你可是将还未画完的画带了过来?”   画师眼看着柳香君眼珠子快挤瞎才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道:“对对,还要画下裙,竟是被我错拿了过来……”   这样的程度都不能接受,那剩下的那一副还能打开吗?   画师怔忪着瞧向柳香君:不是说要画香艳之物吗?   他迟疑的开口:“那下面那幅画还瞧不瞧了?”   他这般问,自然是下面那副有猫腻了……   李氏还未说甚,青竹已经拍手雀跃道:“要看美人抚琴!”   柳香君噌的看向李氏,李氏虽依然蹙着眉,却并未出声阻拦。   那春宫画师本着多展示一份作品便离银子越近一分的心思,唰的将第三幅画轴上的麻绳褪下。   午间的云层略略散去,日头在外间院中撒下秋日光辉,引得蜜蜂、苍蝇热闹一片。   内秀阁的厢房里却是死寂一般的安静。   安静到各怀鬼胎之人仿似能听到各自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最后一卷画作在与翠香楼长期合作的专业春宫画师手中缓缓展开。   众目睽睽下,画卷最下面先是现出一堆凌乱堆放在一处的男女外裳,姿态极尽缠绵之意。   先前那把在第二幅画中曾被“极具上进心的美人”夜弹的琵琶遗落在地上,被衣裳掩盖住椭圆面板,只露出琴弦的部分。   画轴还在徐徐展开,众人眼中审视的目光更盛。   画纸上随之出现了妇人的肚兜、亵裤与男人的底裤。   妇人的桃红色肚兜正被两双相对而立的赤裸双足踩在脚下,映衬的其中一双粗糙大脚足色如玉,更遑论另一双细腻小脚……   芸娘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想象整幅画卷展开后她阿娘将是何反应。   她眼中一记寒光钉在柳香君面上,下一刻便做出一个趔趄的身姿,踉跄着往眼前即将展开的画卷上扑过去。   没人预料到她会突然站不稳。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的一旁矮几也被带翻,矮几上放着的惜红羽在李氏母女三人进屋时奉上的茶杯同时打翻,几杯茶水同时泼洒在画纸上。   画师与芸娘同时痛呼。   画师喊的是:“啊DD我的画!DD”   芸娘喊的是:“啊DD我的手DD”   所有人围着芸娘的同时,那被茶水浸湿的画卷已是红红绿绿一团污迹,哪里能分的清男人同女人,谁还去计较穿没穿衣裳……   柳香君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个时机,连拉带拽同画师及他那倒霉的画一起溜了出去。   待李氏几人查看芸娘无事、回过神来时,莫说画师,便连柳香君都心虚的逃之夭夭。   李氏后怕的责怪芸娘:“多大的人站都站不稳,我瞧那画也不过如此,你竟能看的想钻进去……”   谁想钻进去了?那可是春宫啊我的亲娘!   ------题外话------   1更送上,还有2更。 第81章 出嫁   李氏这一日对芸娘“骗子买卖”的工作视察虽未明确挑出毛病,然凭着她对亲生女儿的了解,芸娘必定在何处还藏着猫腻,只是她一时半会还发觉不出来。   她当着李阿婆的面前狠狠挫了芸娘的面子:“天长日久,我总会发觉你的私藏。若那时发现,我将你的买卖一把火烧了,宁愿过那清贫日,也不能瞧着你走不该走的路,赚不该赚的银子!”   李氏此时对芸娘的买卖放行一马,只怕待日后她们母女经历了那般翻天遭遇后,她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已是来不及。   这一日,李氏一家人的命运悄悄改写,终将去往原本她们未曾设想过的未来。   然而没人会提前知道命运的走向,只将目光局限在眼前一亩三分地上。   这个午后,李家满院除了芸娘如出笼的小鸟一般的欢喜笑声,还荡漾着风鸡风鸭的身姿。   刘铁匠几乎是被打铁耽搁的腊味厨子。   他不但将早晨买的猪肉妥妥贴贴的码好调料腌在罐子里,还将所有的鸡鸭拔毛开膛,码了调料后在鸡鸭颈子上系了绳子挂在檐下。   风吹过,鸡鸭呈上吊状一同摇摆,特别令人有食欲。   食罢晚饭,芸娘去为刘铁匠送饭时发现,不止自家院里,便连铁匠铺子里都挂着风鸡风鸭,一个个悬挂在顶棚上。   火红的炉火为他们染上了一层喜色,也如同刘铁匠的脸庞。   他的脸今日一整天都在充血状态。   先是晨起时遇上李氏而羞红了脸。   再是李阿婆一整日对他无时不在的嬉笑。   好不容易脸没那般热,芸娘却又提着饭屉上了门,明知故问道:“阿叔,你这是打算转行当厨子?”   没这般追女人的啊!若这些是为了阿娘,未免也太多了些,多到李家人能吃整整两年!   刘铁匠再一次红了脸,便连炉火也不能掩盖他的羞臊。   他将一口饭刨进口中,瓮声瓮气道:“你这娃儿……”   便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吃着呢啊……”   芸娘眼前的这一老一少两位妇人,算起来当的上是熟面孔。   她们虽未同芸娘说过话,但曾多次出现在刘铁匠的铺子前。   老的那位依然是一张笑脸打头阵,当真以为“爱笑之人运气不会太差”。   年轻的那位则是人面桃花俏生生立于一旁,说害臊她回回都来,说豪迈又用帕子半遮面做娇羞状。   老妇同刘铁匠打过第一句招呼后,再不似从前那般直奔主题撮合刘铁匠与自家闺女。   她的昏花老眼现出精明眼神,身子略略前倾,分外亲切对芸娘道:“小姑娘是谁家孩子?经常见你给铁匠送饭呢,真是懂事啊!”   芸娘心里冷笑一声,转头瞧向刘铁匠:“刘阿叔,你说我是谁家的娃儿,与你是何关系呢?”   一句话问的刘铁匠哑然。   他当然不能说芸娘是他什么人。   他同李氏八字还没一撇,搬出李氏来不是有损她的清誉吗?   可说他同芸娘没关系,他头顶上为了李家而悬挂着的风鸡风鸭可还新鲜着,缝上肚皮说不定还能活过来满屋溜达。   就是他内心纠结的这片刻间,芸娘已是怒目圆睁的向他瞪过来。   李家这两母女瞪人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都是自以为狠辣实则面目温柔。   然而李氏瞪他时,他只是懵逼中带着心灰。   可芸娘瞪他,他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慌。   他可不止一次听闻李氏训斥她的顽皮。   究竟是怎样的顽皮法,虽然他并未领略过,然而他也不想尝试。   他想着芸娘瞪他,定是同他想的一样,担心他扰了李氏清誉。   他想通了这道理,立刻回道:“邻居,是邻居家的娃儿!”   他以为他完成了一个任务,然则他小瞧了芸娘的灵魂。   她的内里虽则受到身体的影响会有些孩子气,然而遇到这种女人间的斗争,到了宣示主权的时候,她的毛刺立刻便从周身长了出来。   她张口便问道:“刘阿叔,这两位是谁呢?同你是何关系呢?怎的也常常看到来你铺子上呢?是你的相亲对象啊?”   她的童音软软糯糯,不了解她的人定会以为她只是出于好奇。   刘铁匠额上却迅速浮上一层冷汗。   那老妇人却觉得这女娃的话分外讨喜,十分应景:“是的呢。若两人姻缘成了请你小娃娃吃酒哦。”她笑呵呵取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拿着买糖吃!”   芸娘已是气的周身发抖,却偏偏不想输了阵势,挤出笑脸取过铜板,向老妇鞠了一躬,甜笑道:“多谢阿婆,提前恭贺叔叔婶婶好事成双。”   话毕从柜上拎过饭屉道:“阿叔日后有人照应,我便不再送饭啦!”转身便跑进了古水巷。   刘铁匠因为嘴笨再次失去了食用李家饭食的资格。   芸娘在巷口枯坐半响,擦干眼泪回了家中,放下饭屉便招呼青竹道:“跟着我动手!”   此时青竹正忙着帮阿婆阿娘收拾碗筷,待擦干手过去,芸娘已踩着凳子将挂在檐下的鸡鸭摘下来抱了满怀。   她一只手臂还未好,只用另一手将鸡鸭取下勉强用伤了的那只手夹在怀中,怀中抱不下的便将系鸡鸭的绳子咬在嘴里,瞧着十分狼狈。   青竹忙过去接了鸡鸭,芸娘将剩下的鸡鸭取下来,口中还咬着一只绳子,干脆的从凳子上跳下,对着她一摆头,当先出了院子。   青竹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在黄昏中随同她一处到了巷口的打铁铺子。   她见芸娘一股脑的将怀里的鸡鸭丢在了柜面上,便也学着她阿姐的样子将鸡鸭丢了过去。   芸娘将鸡鸭通通还给刘铁匠不算,又从袖袋中掏出一锭银子,也不管价值几何,重重拍在了柜面上。   此时铁匠铺子前外空无一人。   也不知刘铁匠是怎样对应对那一对母女的,人此时已经离开。   刘铁匠的面色依然如他平日般肃然。   芸娘此前很欣赏他的装相。   不对所有人展笑颜,这不就是她前世里小姑娘们对“霸道总裁”的要求吗?   虽则这位不是“霸道总裁”,然“霸道铁匠”也勉强不错。   然而这位铁匠的霸道只表现在面上,内里却是害羞憨厚的。   她又想着他害羞也不错,最起码不会欺负阿娘。   然则她没想到这位“霸道”又“害羞”的铁匠在拒绝人上竟十分懦弱。   她曾问过他有没有拒绝那对母女,原因就是不想让她阿娘处于让人做选择题的境地。   她阿娘值得更死心踏地的男人。   她归还鸡鸭的这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终于令刘铁匠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   他抱了鸡鸭要塞回给芸娘,同时嘴唇翕动想要做解释:“我……”   芸娘抢先恶狠狠道:“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坐享齐人之福!”   他立刻道:“不……”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龌龊的内心已经暴露了出来!”她打断他的话,牙尖嘴利的反驳。   他只觉得这误会越来越深,想再解释,芸娘铿锵有力的丢下一句“以后莫再招惹我阿娘!也不许再为我家请郎中!”拉着青竹转头就跑回了李家。   李家两位李氏从厨下出来才发觉檐下空空,那盘靓条顺的鸡鸭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正寻思着鸡鸭虽然未煮熟,可已经开膛破肚,决计不可能飞了,更不可能大规模飞的一只都不剩。   瞧着李家大门开着,只怕是有小贼趁着家家户户腌肉挂风鸭之际进来顺手牵羊也说不定。   去年不就有个小贼进来顺手牵了两只风鸭走,芸娘追出去反倒抢了三只回来吗?!   此时芸娘同青竹都不在院里,该不会双双出去拦截那偷儿去了?   这可怎生是好,一个是断了手臂的,另一个是个实心眼的,真到了那小贼面前根本不够打啊!   李氏同李阿婆一时心慌意乱,立时就想出门去寻人。这时院门吱呀一响,芸娘气呼呼疾步走了进来。   李阿婆瞧着两人两手空空,心里不确定她们是没赶上那小贼,还是同小贼对打时落了下乘。   可两个妮子衣着发丝并无多少凌乱,瞧着不像是与人起过争执的……   李阿婆一边抚着胸口松口气,一边不放心的交代道:“鸡啊鸭啊都是身外物,被人偷了我们再做便是。千万别再去同偷儿争执,你俩有个什么差池可怎生是好!”   芸娘嗫嚅了半响,闷闷道:“我把鸡鸭还给了铁匠。”   李阿婆奇道:“怎地?那鸡鸭虽是他亲手炮制,可买肉的银子我可都还了他……不能让人家破费啊!”   芸娘瞪大了眼睛,默默算一算鸡鸭的价钱,又回忆一番方才丢给刘铁匠的银锭子,立时心疼了一番,心中对刘铁匠的不满又是多了几分。   她胡乱找了个理由道:“他上了茅房不洗手就做鸡鸭,真是恶心龌龊。我通通还给他,以后再不与他有接触!”   她刚要进房,院门口已经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   芸娘手臂一推立刻将院门掩住,青竹随即取了门杠子顶在门后。   门外的刘铁匠推了几推,眼看着是真进不去,只得隔着门央求道:“芸娘,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此前确实是说清楚的,可……”   芸娘便重重的哼了一声,故意提高声音道:“阿叔,这昏天暗地的,您站我家门口逼迫我。我可比你小了二十来岁,您别脑壳不正常……”   第二日天气阴沉。   芸娘同青竹用过早饭,亲眼瞧着她阿娘与阿婆并未急吼吼的给刘铁匠收拾饭屉,这才隐约觉着这两人同自己暂时站到了同一阵营。   寻思两位李氏与刘铁匠的关系,她对她阿娘是放心的。   昨个傍晚她隔着院门对刘铁匠说的那些出格之言,她阿娘也只是训斥她没有礼数,却丝毫没有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为刘铁匠主持公道的意图。   可她阿婆却不同。   她阿婆每次瞧着刘铁匠的眼神,若不是她深知内情,只怕是要怀疑阿婆“老房子着火”、对刘铁匠倾起了衷肠。   她十分严肃的对阿婆叮咛:“千万别让刘铁匠进门。万万不可!”   李阿婆还当她在为刘铁匠出恭不洗手的事情纠结,本着不能错怪好人的原则,她十分耐心的替人做着解释:“风鸡风鸭下锅前都要清洗好多回,开膛的时候没洗手也不打紧……”   芸娘瞅着她阿娘不在边上,将李阿婆带到墙角,将昨日在铁匠铺子前遇到那一对妇人之事告知,愤愤然:“他竟诓我说同其他桃花撇清了关系,没想到他想一条腿踩两条船。”   “我不喜他,真真可恶!”芸娘下了最后的结论。   李阿婆的想法却同芸娘不同。   到了看尽人生百态的年纪,她自然不能将刘铁匠简单归类为“可恶”二字。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听芸娘提起刘铁匠的私人事务,然她对那位朴实的汉子还是极有把握。况且,难道别人来抢就能抢的去?   她一抬眉头:“照你如此说,好物件被旁人一惦记,我们就得放手送人?”   芸娘更加愤愤。   她果然没将阿婆错看,这位妥妥是位投机分子,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投敌。   她的眼珠子瞪的几乎要脱眶而去,声音大的整个巷子里都能听到:“他怎么算好物件?我阿娘才是好物件呢!”   话出口她便呸呸呸几声,十分严肃对阿婆三令五申,不能再同那刘铁匠有瓜葛,直到李阿婆点头应了,她才同青竹出了古水巷。   今日她要亲自去找画师。   昨日的时间被柳香君和那位极不靠谱的春宫画师浪费,她得加紧时间在淡季来临前将画册的事情敲定,赶在暮秋之前还有望赚一波银子。   若天冷了,胸衣便卖不动了――谁愿意大冷天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还要将贴身衣裳脱掉,好去穿那劳什子胸衣啊!   江宁府的专职画师往往挂名于各个书肆。   有想买画之人,大多直接去书肆买现成的画作。那些画作往往已经裱褙好,买回去往墙上一挂便可。   若想看画师现场挥毫泼墨的,也不过是去向书肆掌柜打个招呼,留下家中地址,第二日便有画师上门。   以上两种与画师间接或直接沟通的方式都十分方便,但花费却不菲。   银子到位,各种服务自然十分妥帖。   此外,还有一类兼职画师,画技不一、时间琐碎,常常是备考的书生充作画师赚个润笔费。   他们没资格将大名挂在书肆里,大多支个小摊在路口、庙前等人多处,不但能作画,还可代写书信,或卖个旧书,活路十分多样。   而芸娘要找的便是这类人。   实惠,便宜。   今日不年不节,贫寒书生大都在家中温书,在外摆书摊之人便极少。   芸娘同青竹坐着骡车转了大半个江宁府,也没瞧见像样的画师,只得命车夫将车赶到了城隍庙。   可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在城隍庙烧香拜佛的信众要少上许多。   芸娘同青竹在城隍庙东门下车,先在东门附近的小摊上填饱了肚皮,然后从东西两个门上依次打量着抽签批命、卖经书香包、放生鱼虾等各式小生意的摊贩。   “阿姐,你说他们都会画画吗?”青竹疑道。   芸娘叹了口气。   这些摊贩瞧着俱是些贩夫走卒的粗鄙之徒,瞧上去虽不至像打家劫舍的暴徒,可说他们身怀画技,只怕是睁眼说瞎话。   青竹指着一位卖佛经的摊贩道:“阿姐,那人瞧着略略斯文些……”   青竹所指的是一个卖经书摊上正抱着一册圣贤书认真瞧的青年。   青年垂首坐在小杌子上。从她们的方向瞧过去,他面目秀气,眉眼浓重,身材十分高大魁梧。那小杌子腿短而立,青年坐着便有些局促。   有些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芸娘苦苦思索,忽的便忆起,这不就是她曾白拣过纸张的书斋里的伙计?!彼时他因收货时走了神,误收了劣质的纸张,害的书斋掌柜亏了银子。   青年却已记不起芸娘,见两位小姑娘到了近前,只以为她们是买经册,依然如同他曾在书斋里向芸娘推荐纸张时那般细致:“两位小姑娘想要买哪种经书?是保佑亲人康健的或是为已逝之人祈福?是祝福长者还是保佑孩童?”   这……这经书要分的这般细致吗?   青年见她是一副思索模样,便好脾气的问道:“不若你去问问你家大人,究竟是要做怎样的用途,我也好推荐你家适合的经书。”   青年滔滔不绝,芸娘好不容易插话道:“阿哥,不知你是否懂画画?”   青年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始询问:“不知你说的是哪种画?山水画还是人物画?门画、年画还是神像画?”   这、这……这画起来有何区别吗?芸娘又被问的一脸怔忪。   青年依然十分细致道:“山水同人物之间的区别极大,所用纸张、颜料、画笔都不同。而门画、年画同神像画之间除了对纸张的要求,还有……”   他滔滔不绝的说下去,间或还间杂着经文,其言辞婆妈的模样同青竹十分相似。   她悄悄指使青竹询问这青年该不会也涉猎春宫吧,青竹小小为难了片刻便依言上前打断青年的讲解,问道:“你画没画过那个……那个……”   “春宫”二字令她羞臊说不出口,半响才声如蚊呐道:“没穿衣裳的人……你可曾画过?”   青年略一思索,立刻点头:“自然画过!”   “啊!”芸娘同青竹十分气馁,亦十分失望。   这会画画之人怎的都离不开春宫?   画师一旦画了春宫,再画起人物来便会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香艳,便是画中女子穿戴整齐,在画师的笔下也难端庄。   芸娘的买卖现下要着重打入正妻市场,自然是要将画中人画的端庄正气。   可如何将一个上半身只穿着胸衣的妓子画的端庄正气,这……只怕真的要心中有佛罢。   青年开始涛涛不绝讲述他对“不穿衣裳”的绘画心得:“常见的送子观音图里,观音怀中的娃娃常常就是不穿衣裳的模样,最多不过有个肚兜。那娃娃的模样又是多种多样……”   青竹便又强调:“不是娃娃……是那……不穿衣裳的大人……男男女女……”   青年突然住嘴,一瞬间红了脸,又一瞬间肃了脸:“你等小小孩童怎的关心如此不正之事?你家大人呢?佛门重地可是让你等随意乱来之处……”   芸娘忙解释:“我们要寻擅长画美人的画师……”   那青年却恍若未闻,只将什么佛门什么孔孟一席大义之言说了半响。   芸娘已对着青年不抱希望,从一旁卖油货的小摊上买了两只炸油糕,同青竹一人一个。正要咬上一口,却见那青年忽的住了嘴,从摊下取出一只细细羊毫和一方宣纸,不知勾描起什么来。   待芸娘同青竹吃完油糕,取了帕子擦了手上油渍,那青年已经住了笔,将那一方宣纸唰的摆在芸娘近处。   两人伸长颈子去瞧,便见纸上画着两位总角女童每人手中抱着一只油糕,吃相十分“喜人”。   画中小像是寥寥几笔勾勒而就,可神韵却抓的极准。   芸娘面上对青年的不屑神情跃然纸上,瞧着分外市侩。   而画中青竹忙着贪吃连唇边沾上的糖霜都不做理会。   芸娘偏头去瞧,果见青竹唇角留下一片糖霜,忙忙取了巾帕替她擦去。   那青年一努下巴:“如何?”   芸娘点点头,心中渐渐有了几分满意,又冒充内行问了他一些用色方面的心得。   她自己虽不懂,但听青年说的头头是道,即便不是大家,看起来也是颇有研究的模样。   行了,便是此人罢!   她欲问了青年的住址好去寻他,青年笑道:“我平日都在这处摆摊,你但凡需要来此处寻。若寻我不见,向四邻打探‘卢方义’,他们就能指给你瞧我的摊子。”   芸娘留下五钱定金给那卢方义,与他商定第二日不落雨的话便来寻他,这才重新上了骡车往帮工处赶去。   两人取了昨日未来的及带走的为班香楼花魁特制的胸衣,不歇气的往班香楼而去。   青楼是个大平台,吃食、胭脂、衣裳料子等买卖倚靠着青楼就能勉强活下来。   然靠着青楼做买卖也不是那般容易。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青楼里最大的蛀虫非龟公莫属。   今日守着角门的龟公见芸娘带了一大包物件,无论如何都要敲芸娘二十两纹银,唬的芸娘连声解释:“这不是卖的,这是送给赵蕊儿的,是送的。是送的!”   平日龟公多少会卖给头牌些面子,有前来寻赵蕊儿的,少收些赏钱。如此哄得她开心,在恩客面前夸赞龟公几句,那恩客一昏头,白花花的赏钱自然就来了。   龟公每月的进项大多是来自前来寻乐子的恩客打赏,靠收进门费才能有几多钱。   怎知今日这龟公却似与头牌有仇一般。   芸娘不提赵蕊儿的大名还好,一提之下,那龟公立时便梗着脖子将进门费涨到了五十两,还言之凿凿:“一个大子儿不许少!”   说罢,将手边椅子啪的摆在了角门里,大喇喇往上一坐,不宽的通道立时被挡的严严实实,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芸娘在青楼进出可从没受过这脸色。   此前在翠香楼,龟公们哪个不拿她当财神爷?虽则她每次出手不够大方,可去翠香楼的频率高啊,次数多了,龟公们拿到手的银子就多了啊!   真是换个庙就不好念经,连龟公这一关都难过啊!   芸娘一时气的面红耳赤,正要同龟公理论,青竹先她一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冲着那龟公叱道:“好你个下贱奴才,平日吃多了赵蕊儿姑娘的赏钱,现下是噎着了想吐出来?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就你这模样的龟公哪里找不着?赵姑娘将你撵就撵了,你还能说个不字?”   青竹在翠香楼跟着花魁董盼儿三年,对小小龟公的来财之路岂会不知,几句话便将龟公骂的低了头,只怕真的断了财路。   青竹的声音又尖又脆,引得楼上众妓子纷纷推窗探头瞧热闹。   青竹立刻抓住机会续道:“你瞧不起赵蕊儿,你自己倒是个什么玩意?你便将攀着赵姑娘得了的银子吐出来,免得人说你墙头草,没脊梁骨!”   芸娘心中又讶然又好笑,立刻竖给了青竹一个大拇指。   青竹得意一笑,转首横眉冷对那龟公。   龟公果然一抹冷汗,急着辩解:“我何时……何时瞧不起赵姑娘了?你别血口喷人!”   他心虚的抬头朝楼上瞧去,最上头一层赵蕊儿房里的后窗上向外推开,赵姑娘的丫头果然从窗里探出脑袋来瞧热闹,见他抬头瞧她,丫头朝他冷冷一笑,立刻缩进了脑袋,楼上便传来了极快的脚步声。   他头上冷汗如雨下,内心一时后悔的骂娘。   未几,赵蕊儿的丫头从楼里出来,将那龟公呵斥的头都抬不起来,方带着芸娘与青竹往楼上去了。   丫头解释道:“却是昨日妈妈要教训另一个姐儿,我们姑娘心善,为那姐儿说了几句话,又使了银子求那龟公善待姐儿。龟公拿了银子,便按照姑娘的嘱咐偷着去为姐儿送饭,却被妈妈抓了个正着,一气之下扣了他半年的月钱……”   丫头伸手为芸娘挡着走廊拐弯处凸出的窗棱,向窗里努了努下巴:“原先便是这屋里的姐儿……”   芸娘吃了一惊,这……不就是那媚眼妓子的房吗?   丫头还在说那龟公之事:“他白白丢了半年月银,早上吵着想着让我们姑娘补贴他。姑娘今日来了葵水正难受着,哪里有精力应付他。原本说过几日再同他说道,未曾想他心中憋屈,出了这幺蛾子……平日倒也不是那看不懂眼色之人。”   一行人转过拐角,芸娘想再问问媚眼妓子之事,没两步已经到了赵蕊儿的房门前,她只得暂且收了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了代言人赵蕊儿的身上。   房里光线阴暗。   时节虽是秋初,在外间还觉着温热,进了房里,却自然有了一股阴凉。   赵蕊儿正躺在榻上,手上抱个汤婆子放在小腹上。听闻丫头带了芸娘几人进了房,便向丫头问道:“怎的没听见你那奴才的嘴巴子?”   她话音虽有些生气,语气却显得虚弱,几人听在耳中,非但不觉着她凶狠,反而似在撒娇一般。配上她蹙眉苍白的脸庞,即便是芸娘这种自诩为粗俗之人,也起了怜香惜玉之情。   芸娘不忍她腹痛起身,便令青竹将包袱皮放置在塌边,将胸衣一件一件在赵蕊儿面前摆成一排。   八件胸衣,四厚四薄按季节排列。   初春、冬季与秋末是厚款,暮春、夏季与初秋是薄款。   各季节直接除了用薄厚来区分,最外层的刺绣也各不相同。   春季桃之夭夭,莺飞草长;   夏日莲开蝉鸣,烁玉流金;   秋季万物萧瑟,对山品茗;   寒冬大雪皑皑,梅散暗香。   每件胸衣上的刺绣都是芸娘阿娘李氏根据芸娘的要求、再加上自己的理解所刺就。其情清雅,缝制在胸衣上,也衬的这诱人之物少了几分艳情,多了几分庄重。   芸娘瞧见赵蕊儿的神色,十分得意道:“怎样,配的上你这花魁的名头吧?!”   女人对衣裳胭脂等物具有天然的好感。赵蕊儿见了这许多精致胸衣,立时便忘记了葵水之痛,面上浮现雀跃之色:“那就试试?”   正中芸娘下怀。   赵蕊儿当上花魁并不只靠她的脸蛋和品性。   她常年练习舞蹈,身材匀称健美且绰约多姿。   她爹娘又给了她一副曲线玲珑的天然优势。   一件件胸衣穿在她身上,所体现的不仅是女人的柔美,还有令人生机勃勃的青春。   芸娘几人不停歇的赞叹将其他房中的妓子都引了过来,那赞叹的队伍里便又增加了羡慕、嫉妒的成分。   芸娘绝不能放过这做推销的好时机,立时便将胸衣的售卖方式公布于众:   “每件胸衣六十到一百两。诸位姐姐们央着人买了六十两一件,我便给各位抽头十两。若是一百两一件,我便给各位抽头五十两。胸衣不仅能保持身材,还能帮助各位攒赎身钱……”   这是她断了手臂被拘在家中静养时所想的法子。   自然这方式如若她阿娘知道,又要冠以“骗子”的名头。   可既然青楼的生意就是吊大鱼,不若将所有妓子都囊括进利益链条里来。   只有同每位妓子有利益关联,她们的积极性才更高。   如此也缓解了她人手不够的问题。   果然各位妓子的积极性空前高涨,纷纷围绕着她问东问西,譬如“自己个儿想买该出多少银两”、“没有大方恩客却又如何是好”……   芸娘今日来是同赵蕊儿商量画册子之事,并无充足时间来各个答疑,便允诺过几日专程过来讲解这些问题,妓子们这才渐渐散了开去。   在如何画宣传册子之事上,芸娘颇为难。   如何令一个妓子身穿胸衣却不显情色,其中的度着实难把握。   画的青春美艳,正妻们捧了册子看,下一刻便会觉着受了侮辱,一把将册子甩到她脸上,令她再不敢进人家的门。   画的呆若木鸡,失去了美感,又怎么让主顾动心产生掏银子的冲动?   赵蕊儿不是个高冷之人,听了她的烦恼,也同她一处想着法子:“我们这一行当最受正妻憎恶,你若想做正经人家的生意,只怕这胸衣是不能露在外面,得穿在里面才行。”   可穿在衣裳里面,眼睛瞧不见,还怎么起到宣传的作用?用想象吗?   赵蕊儿命丫头从衣橱中将她的衣裳部取出,一件件穿给芸娘瞧。   她的衣裙华丽精致,每一件配着胸衣都自有一股风流之意。   可她的脸庞精致小巧,妆容精致,多多少少夺去了胸衣的光彩。   这样的面孔出现在宣传画上,妓子看了或许起了斗志,可正妻们瞧了反而要自惭形秽。   这可大大不妙。   芸娘从赵蕊儿的衣裳里挑出一件薄透轻纱,又选出一条帕子。   赵蕊儿将纱裙穿上身,又根据芸娘的示意用帕子遮了面。   但见眼前这位花魁披着轻纱,纱衣对襟一路将纽子系到颈子上。因着纱衣薄透,内里胸衣透纱而出,瞧上去影影绰绰,神秘中有些勾人,艳情之色却减少了许多。   再看那小脸,帕子遮了她的玉面,只露一双妙目在外……芸娘忽的就想起了那媚眼妓子。   如若画中是那样一副盈盈会说话的眼睛,不知该是怎样一副盛景……   自然赵蕊儿的美目也已经够看了。   此时她腹中不适,眉头不经意的蹙起,并不是妓子常见的我见犹怜的媚态,堪堪是正妻们灯下等待晚归夫君的模样,担忧中还掺杂着几分期盼。   芸娘几乎要拍案叫绝。   她苦思冥想的问题这般便解决了。   赵蕊儿的身段太好,她的葵水也来的太妙。   端看那位在城隍庙门口摆摊卖经书的画师能不能将她这副香而不俗、露而不媚的情态画出来了。   为了抢在赵蕊儿葵水结束之前让画师将她的模样记下来,芸娘同她商议好,第二日午后由青竹坐了骡车来接她,她只需提前将所带的衣物准备好。   正事安顿好,芸娘还想同赵蕊儿打听那媚眼妓子被老鸨子教训之事,可瞧见赵蕊儿面色苍白,一副虚弱模样,便十分自觉的闭了嘴,同青竹告了辞。   秋日已不似夏日那般炎热,妓子们睡醒了午觉,纷纷出了房门,或坐或站,瞧着楼下街边的热闹打发时间。   芸娘同青竹站在走廊拐角处,探头往媚眼妓子的房中瞧去。   大开的窗户里一片狼藉。   衣裳、被褥被翻的乱七八糟,随意丢弃在地上。   原本摆放在博古架上不值钱的花瓶被砸的稀烂,只徒留陶瓷渣子在地上。   原本挂在墙上的画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四方方的痕迹。   只有一件胸衣挂在床头上,胸衣前绣了一大朵鲜红的杜鹃花,与周遭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芸娘清晰的记得胸衣的主人当初选中这件胸衣时面上那骄傲的神情:“人生在世,活便要活的似这杜鹃,即便是当野花,也要轰轰烈烈!”   然而此时胸衣还在,穿胸衣之人却不见了踪影,不知被老鸨子关去了哪一处,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这是遭了贼了啊?这贼胆子也太大了,屋里被抢成这样,动静可不是一般的大啊!”青竹不明就里道。   “她最近几天都不在房里……”忽然有个妓子凑过来,将芸娘惊的一跳。   妓子见芸娘瞧着她,便捂嘴一笑:“活该,使性子不愿被‘出嫁’,不教训她教训哪个?”   作为江宁府名列第一的青楼,班香楼很多做法为整个行业树立了标杆,其中有些做法就连京城里的青楼也在效仿。   其中一条做法便是:妓子们赎身不叫“赎身”,叫“出嫁”。   有恩客出得起银两要赎了妓子去,班香楼的妈妈收了银子,会从中挪出一部分用来办喜事和置嫁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妓子穿了凤冠霞帔装扮的如同正妻一般被恩客接走,有两个涵义:   一是青楼向妓子表达美好祝愿:在日后宅斗中早日赶正妻下台,争取自己被扶正。   二是妈妈向妓子的低头:此前种种逼迫昨日死,今后金玉满堂莫记仇。   对妓子来说,被“出嫁”是脱离风月的极好机会,怎的还有人不愿离开?   芸娘凑上去问:“她怎的那般想不开?”   那妓子冷笑一声,用锦帕沾了沾面颊,幸灾乐祸道:“那也要看想赎她的都是什么人!此前我们瞧她日渐抖起来,只当她是遇见了良人,可谁知竟然是那种人……”   究竟是哪种人,妓子并未说出来。可她说话间,面上表情除了幸灾乐祸仿佛还夹杂了深切的同情,不由便令芸娘想起同媚眼妓子玩虐待游戏的恩客来。   那恩客出手十分大方,光媚眼妓子在芸娘这处买胸衣都买过四五件,算下来那恩客也出了四五百两银子,在别处花的银子只会更高。   如若真是那变态的恩客要赎人……芸娘立刻打了个冷战。   ------题外话------   各位读者们,VIP章节按字数收费。现在一章10000字,相当于1000字一章连续更了10章,或者相当于2000字一章连续更了5章。故而其实每千字的收费标准和其他文是一样的。请大家了解。么么哒。 第82章 人命关天的信   芸娘还要再打探媚眼妓子关在何处,此前那姐儿已经摆动着腰肢离开。   青竹看了看周围再无人,悄悄凑到芸娘耳边道:“阿姐,我知道犯了事的姐儿们一般都被关在何处……”将她的猜测讲给芸娘听。   芸娘将信将疑道:“你可有把握?我们偷偷摸摸找人,如若被老鸨子和龟公发觉,立刻就要把我们赶出去……班香楼这条路子我可不能再断了……”   青竹虽只在翠香楼住过几年,可她跟在顾盼儿身边时也常去其他青楼走动,对青楼诸事多少有些了解。   世间青楼无论豪华与寒酸,最多由三部分构成:   会客楼(厅):妓子陪客的场所,一般分为前楼(厅)、后楼(厅)或者合围式带天井的小楼。   景观小院:有格调的青楼常建造了山水小桥等景致,表明自家的格调高。   后院:主要用来做后厨及杂役居住和杂物堆放等。   像翠香楼里有不听话的妓子,最常被关押的便是后院。   除非似青竹之前被关押,那是老鸨在青竹不备之下陡然发难来不及拖进后院,只得暂时关在前楼大堂,立时打晕让她发不出声求救,故此才被芸娘钻了空子将人救了出来。   两人下了会客楼,进了后院。   此时后院各杂役将将睡醒了午觉,正无精打采的进行着晚间待客的准备。见了两个小姑娘进来,只以为是谁的家眷,任由她们而去。   两人渐渐到了一处萧索院落,静寂而冷清,落叶积了一地无人清扫。   院里是一排十分老旧的房间,门上均挂着大锁,瞧着似是许久未有人去过的模样。   芸娘往前一步,便听见脚下“吱吱”一叫,一只耗子挣扎着从她脚下逃开。   根据两人此前血的教训,凡是有耗子的地方极有可能有蛇。   蛇是此前将两人吓破了胆的东西。   她们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姿彷徨着不敢往前。   在两人的踌躇中,隐隐传过来女人轻声唱曲的声音:“……侬家倚门边……等郎归来哟……”   声音是从这排旧房最后面传过来的。   萧瑟景象中,那声音不但不颓废,仿似还流露出几分愉悦。   唱曲的人是媚眼妓子。   最后一个隔间里,破旧的窗户开了条缝,她倚靠在窗旁,外间阳光便在她面上印了条金线。   她并不避开光,只神情轻松的哼着小调,仿似不是被关押到这里,而是过来赏景怡情。   芸娘同青竹壮着胆子疾步到了窗前,生怕她将人招来,忙忙出声问道:“你这两日吃饭没?”   妓子瞧着她淡淡一笑,继续将曲子唱过一阙,才冷冷开了口:“未曾想,你这丫头竟然也能找过来……”   她面上有些冷漠,又有些欢畅,引得芸娘竟也隐隐有了悲怆。   妓子冷眼瞧了她面色半响,忽的没头没尾道:“那就是你了!”   她将手从衣襟里伸进去,取出一叠银票从窗户缝里递出去:   “你顺着正街一直走到头,有个毛驴巷子。巷子里面有棵柳树,柳树往前走第三家,去找我养的那书生。将这六百两银票给他,让他带着我此前给他的银子一起来班香楼赎我。   这些银子加起来赎我是顶够够了,可惜想多再赚些银子好过日子是不行了,只有出去后再想办法了……”   她说此话时,眼中隐隐含了几分对恢复自由身的希翼与柔情,仿似今后的小日子会越来越好。   芸娘迟疑着问她:“你就这般相信我?”   妓子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幽幽道:“矮子里拔将军,我也是没有法子而已……只望你莫令我失望……”   芸娘将银票接过来塞进袖袋中,重重对她道:“放心,一定将银票送到。”   出了班香楼,芸娘眯着眼睛眺望看不到尽头的正街。   她并不知毛驴巷是个什么所在,招了辆骡车,由着车夫将车子赶到了一处民居。   待两个小女孩下了车,遍寻不着那柳树,找了路人问了,方知竟被那车夫送到了野驴巷,而不是毛驴巷。   此时日头斜斜,眼瞅着又到了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间。   一路打听着过去已是来不及,芸娘只得招了辆骡车,重重向车夫强调:“是野驴巷不是毛驴巷!”   青竹不确定的纠正道:“阿姐,是要去毛驴巷……吧?”   芸娘仰天长泣:这什么破地名啊,怎的都离不开驴啊!   两人到了毛驴巷,付了车资,终于找到媚眼妓子口中那棵柳树,小心翼翼的往前数到第三家,急忙忙要上去拍门。那破旧木门上却挂着个硕大的旧锁,显示屋主已外出。   这可如何是好?   是在此处等还是回去明日再过来?   两人正在踌躇,从旁边门里出来位头发花白弓着背的老妪。   老妪瞧着两个小姑娘,口齿不清问道:“找人吗?”   芸娘立刻点头。   老妪便扶额想了半响,扬声道:“找谁?”   芸娘此时才恍悟,根本就没问清楚媚眼妓子那汉子姓甚名谁,只得含糊道:“是位书生……”   “啊?双生?”老妪声音极大的喊道:“不是双生子,那院子原本住着三个人!”   芸娘耐心扬声喊:“不是双生子DD是书生DD读圣贤书的书生DD”   她将手掌当书举在眼前,做了个摇头甩尾念书的模样,那老妪果然听懂了:“哦是书生啊DD啥模样的DD”   怎样的书生?芸娘回想起有限次遇到那书生的模样……   “极瘦DD说话阴阳怪气DD”她一边说着又忙忙做出个酸书生扇扇子的模样。   “鸡漏DD啥鸡漏DD?哦你家鸡窝漏啦DD?那可不行鸡会跑DD可书生哪里会修鸡窝哟DD”   芸娘沮丧的垂了脑袋。   只得将希望转向另一户人家。   拍开了门,向主人家打听那书生的行踪,得到的消息却是书生前几日退了租,搬走了:“我可不骗你,那书生搬家时只带了书箱子走,旧衣裳和旧家具板凳都没带,可把刘婆子开心坏了。”   邻人向那老妪扬声道:“刘婆子DD你拣了那书生的家具衣衫DD高兴不DD”   老妪这回是听清楚了,慌忙转头往家门里走:“我拣的DD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DD不是偷的,是拣的DD”   啪的一声关了院门,再无丁点声响。   芸娘转头向邻人问道:“阿叔知道他搬去了何处吗?”   邻人摇摇头:“看他那样子是发达了,有了银子哪里不能去啊,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芸娘与青竹面面相觑。   从毛驴巷出来时,晚霞布满天空,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树下吹风赏月了……   “阿姐,江宁府那么大,我们去何处找人呢?”   芸娘想,说不定是那书生提前给他和妓子准备好了新家,因着要给她一个惊喜,故还未将新地址告诉那妓子。   读书人不都是有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嘛。   这可就难办了。   芸娘回想起第一次见那酸书生是在花舫上,其时花坊上还有冤大头那厮……   她决定第二日往青山书院里一趟。   此前苏陌白与冤大头都在那处书院里游学,说不定那书生也是在同一个书院。   傍晚两人回了家中,芸娘见檐下依然空空,阿婆果然没有收回她还给刘铁匠的鸡鸭。   当然也有可能是刘铁匠抱着一堆鸡鸭打了退堂鼓,并未再做纠缠。   无论是哪种情况,总之她家与那姓刘的断了干系,她就放了心。   第二日,两人吃过早饭,一心要往青山书院去。   将将出了古水巷,芸娘便瞧见刘铁匠铺子前又站了那一对母女,年轻妇人手上那个红漆饭屉分外醒目,看上去是要接替李家的班,从此长长久久的为刘铁匠送饭。   而此前数年风雨无阻天亮就开门做买卖的打铁铺子却紧掩了门,门上却光秃秃并未挂锁,说明铺子掌柜只是暂时离开,并未走远。   老妇将铺门拍的啪啪作响,扬声喊道:“铁匠,你在里面吗?我们开了门说话啊!”   不知那紧闭的铺子里是否有人,可铺门并未被老妇敲开。   芸娘不过同那老妇打了个照面便被老妇认出,立刻对她招手道:“小娃儿,你可曾见到刘铁匠?我远远还瞧见铺子开着,可到了近前铺子却关了门,也不知那后生一时半刻跑去了哪里……”   芸娘因为刘铁匠对这一对母女自然有了些迁怒,闻言做出一副纯良模样,忽闪着眼睛道:   “刘阿叔此前同我传授过他的经验,厌烦一个人时便要做出一副没瞧见他的模样。若是对此人厌烦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却又不想与他撕破脸皮,便躲开他,日复一日躲开他。时日久了那人自然有了自知之明,也就不会来纠缠于他了。”   她指了指那大铁门,续道:“以我对刘阿叔的了解,说不得他此时正躲在铺子里不声不响装作无人样,实则是想避开你呢!”   门窗关严实的打铁铺子里,刘铁匠不出一丝声音的躲在里面。   外间传进来孩童清脆的声音,恰巧将他的行踪说的透透。   他苦笑一声,哗啦一声拉开了铺门,将颈子上挂着的擦汗巾子一把扯下,对着外间那母女道:“便是如这小娃儿所言,我若是厌烦别人前来纠缠,又不愿同他撕破脸皮,便会躲开他……婶子便回了吧!”   他说完这话往芸娘面上瞧去,那女娃娃却冷哼一声,转身远去了。   青山书院离古水巷并不多远,芸娘同青竹将将前行了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骡车声。   两人忙忙往路边躲,那骡车不紧不慢的跑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是圆脑袋的罗玉,从车厢里却钻出来扁脑袋的石伢。   罗玉一甩缰绳,石伢喜洋洋道:“阿姐快上车!”   这两人怎的能遇到一块?   且……罗玉这模样,能驾的了骡车?   此前他虽驾车来过她家,可那时车上是果子不是人,不影响人的生命安。   现下,一个半大小子比骡子高不了多少,却要驾驭一匹骡子,还妄图让她上车?   她立刻使了铜板将石伢哄下了车,牵着石伢往前走。   罗玉并不气馁,只在车辕上侧身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缰绳,缓缓行在芸娘身边,歪着脑袋同她说话:“我方才去你家,婶娘说你才出门。幸好我赶的急,否则再遇上岔路口,可不就同你错开了呢!”   芸娘瞧着他对骡车满不在乎的模样,立刻皱了眉提醒他:“驾车不说话,说话不驾车。你怎的这般将性命当儿戏?”   她小大人一般的模样立刻将罗玉逗笑。   罗玉一边抚摸骡子的颈子一边道:“这可是同我一起长大的‘绿豆’,绿豆性凉,我这骡子也是个凉性子,温柔的很,便连石伢这小豆丁都能驾驭。”   为了令芸娘信服,他立刻对石伢招手:“上来,试一把!”   石伢早就在一旁眼热的瞧着罗玉同骡子,听了罗玉的召唤立刻便窜上了骡车,坐在车辕的另一边,欢喜的扯着缰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芸娘见石伢竟这般就背叛了她,便拿出她金主的身份压他:“将我方才给你的五文钱还我!”   石伢一愣之下,欢天喜地的撤销了银钱的收买,将五个铜板掏出来经由罗玉还给了芸娘。   铜钱一出手,他没有了拿人手短的拘束,完释放了天性,一本正经的跟着罗玉学起了赶车。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青山书院门前。   此时书声琅琅,学子们已经开始了一日的苦读。   芸娘知道书院里早读便要一个时辰,中间会有小憩的时间,那时学子们可能会出来走动。   她同青竹蹲在墙根处等待,罗玉同石伢依然坐在车上蹂躏那叫做“绿豆”的骡子。   过了半个时辰,果然听到书院里开始人声嘈杂,有三三两两的书生在院内或者敞开的院门处谈文论学。   两人左看右看不见一个拿着玉扇的酸书生,便上前拦着个小书生问道:“小哥哥,书院里可否有位书生,极瘦,有时候会拿着把玉扇,瞧着很了不得的模样!”   那小书生抬眉想了半响:“我们书院好几位你说的这种人,不知你说的哪位?”   芸娘自然不知道那书生姓甚名谁。   想了想又道:“曾经衣着简陋,最近衣着光鲜……”   小书生做恍然大悟道:“你定是说的吕文才吕兄,你等且在此等候,我去帮你寻上一寻。”   芸娘心中雀跃,可算是找着人了。   过了半响,那小书生却孤零零一个人出来,耸肩道:“近日吕兄常常缺课,可巧今日他又没来。”   见两位小姑娘面露失望之色,书生极为热情道:“可有什么话托我带给吕兄的?我也好转达他,到时候让他去找你们,免得你们今日白跑。”   斯文书生与妓子的姻缘只在话本子上看过,现实中哪个书生愿承认恋上个风尘女子?这隐秘之事自然不能给外人道。   芸娘谢绝了那小书生,只言她在外等等便可。   青竹便瞧着芸娘道:“阿姐,怎么办?”   芸娘叹口气道:“要是等到晌午还遇不到人,便只好再回去问问那姐儿还知道吕文才更多的事情不。”   几人等到日上当空也未瞧见有书生手执玉石扇子,只得去附近吃罢午饭又回来等。   午时的日头有些酷烈,芸娘与青竹上了骡车,在车厢里乘凉打盹。   耳听得书院钟声敲响,要开始晌午的课业。   骡车旁传来哒哒脚步声,那是时下最为流行的鞋子传出来的声音。这种鞋是在鞋底里钉进半个铁掌,走起路来节奏明快。虽则价钱不菲,却极受风流才子的欢迎。   芸娘揉揉眼睛将脑袋探出车厢小窗,那脚步声将将行至她身边。   骡子“绿豆”忽的打个响鼻,走位风流的才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脚下一个趔趄,扑爬连天冲向了地面。   随着他的重重一摔,便听得吧嗒一声,从他华贵绸缎衣袖中甩出一把翠玉扇子。扇子经不住地面撞击,扇叶上的翠玉立刻四分五裂,露出了竹架子的真身。   芸娘眼睛一亮,立刻单手扶着车厢跳下去,朝着那扒在地上的吕文才扬声道:“可算等到了你,快,你心上人有难!”   罗玉忙忙抱了“绿豆”的脑袋安抚极小,看它并无发狂迹象,这才将缰绳重新交到石伢手上,自己站到了芸娘身旁。   吕文才一咕噜从地上爬起,当先抓起那把破玉扇唏嘘半响,方龇牙咧嘴弯腰抚着便摔痛的膝盖,提眉瞧着她:“甚?谁?何方有难?”   日头猛烈,天色难得湛蓝仿似洗过一般。   青天白日下,芸娘一张张将银票数给吕文才:“六百两。她让你拿着此前她给你的银子去赎她。”   吕文才忍了膝上疼痛,面无表情将银票塞进袖袋里,面无表情点头道:“好。”抓着破扇子转身便要往书院里去。   芸娘忙一把拉住他:“要尽早去,今日便去,否则她要在里面吃苦。龟公们打起板子来可极卖力,几板子下去,人就不喘气了!”   她刻意将话说的严重,指望他快快去赎人,他又是不紧不慢的点头道:“好。”   芸娘发了狠:“你拿了银子你便要去。你若不去,我就来找你,揭发你骗银子不干活!”   书生原本毫无情绪的面上突然变的阴鸷,一双眼恶狠狠的瞧着她不说话。   罗玉立刻上前几步将芸娘护在身后,昂首盯着吕文才。   他不过十二岁的娃儿,还没抽条,比吕文才矮了不少。可他眼珠子瞪的并不比对方的小,气势上也不比羸弱书生少上许多。   石伢同青竹瞧见,随即上前同罗玉站成一排,目眦欲裂瞪向吕文才。   被几个娃儿如斗鸡般瞪着自己,吕文才没撑多久就败下阵来,眨巴眨巴瞪酸的眼珠子,面上显出几分不耐,冲着几人大喝一声:“好!”   他离几个娃儿极近,那个“好”字又含着万分的怒火,腥酸口气立刻熏的几人扭头捂了鼻子。   待芸娘喘过气来转头看去,只见书院门口衣阙一闪,吕文才已大跨步进了书院。   烈日照着人的脊背,在青石板上投下阴暗的影子。   骡车的车轮缓缓向前滚动,不间断的发出沉闷低吟。   不明真相的吃瓜石伢兴高采烈的独自赶着骡车,将骡车的主人罗玉同芸娘、青竹远远甩在了车后。   经过方才与吕文才的短暂接触,几人的脚步都有些许沉重。   青竹抬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不确定的问道:“阿姐,你觉得那书生能拿着银子去赎人吗?”   芸娘心中一时有些挫败。   不说她自己这个成人芯子萝莉身,便是青竹这位真材实料的小女孩也能瞧出吕文才的不靠谱。   那妓子都是什么眼神啊,竟将终身托付在这种人身上!   她发狠道:“他若是真的骗了银子不去赎她,我们就日日来这书院门口闹腾他,让他臭名远扬,中不了举人!”   青竹抿着小嘴点头:“对,我们说他不但骗钱,骗的还是窑姐的钱,让他在江宁府臭名远扬!我给他下巴豆!”   芸娘鼓励的拍着她肩道:“对,是时候施展你的技能了!”   两人一时觉得有她们的威慑力,那书生绝不敢乱来,便也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   待到了巷口,罗玉见芸娘拐向往另一个方向,不由奇道:“你不去拆夹板?我今日就是专程找你去药铺拆夹板的啊!”   拆什么夹板?她低头瞧了瞧挂在颈子上的手臂。这还没到要拆的时候吧?   芸娘可是被上回整骨时的疼痛惊破了胆,自然推了拆夹板之事,只道改天再说。   她自以为交代到位了转身要走,罗玉却依然跟在她身后。   她奇道:“你跟着我作甚?你那么多苗子、树子、果子、蚕子等着你摆弄,你怎么能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闲逛上头?”   她今日邀了妓子与画师,那画作虽然不会是春宫,可似罗玉这种纯良的半大男孩还是不要看到为好。   罗玉此番来原本是在她取了夹板后顺道带她去看他的蚕。   他对此前芸娘向他打听是否有极粗的蚕丝之事十分挂心,自然对这一茬的秋蚕照料精细。   今日有一只蚕正好要吐丝结茧。   此时已快到晌午,那蚕只怕等不及他回去已经吐了丝。那是他特意留心了好久的一只蚕,极大极肥。说不定真能吐出极粗的丝。   他受了芸娘的提醒,只觉着不将时间花在农事上简直就是对不起芸娘,回家的心思倏地升起,立刻道:“芸妹妹说的对,我现下就回去!”   他说着转身小跑去追被石伢赶远了的骡车,芸娘不得不呼喊提醒:“千万记得将石伢送回家,莫让他被拐子拐了去!”   她瞧着罗玉追上了骡车,车子加速往古水巷的方向而去,方才放下心,同青竹兵分两路,一个去接画师,一个去接赵蕊儿。   ……   内秀阁里一如既往的寂静。   正街上的喧嚣传到此处已成了“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惜红羽坐在寝房床榻上,一边给腹中孩儿缝制小小以褂,一边瞧着班香楼的头牌赵蕊儿兴致盎然的换上她的专属胸衣,并在身上披上一件薄透的梢纱裙裳。   她曼妙的身材透过梢纱显现的是若影若现的风情,那被胸衣烘托的越加傲然的山峰影影绰绰,令人想去看个清楚,又害怕唐突佳人。   胸衣是秋款的样式,深深浅浅的绿色绸布上绣了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端庄中透着些许娇俏,仿似深宅正妻故作老成背后的那颗女儿心。   下半身配着蓝绿色的八幅裙,将胸衣的香艳又压下了一分。   赵蕊儿将薄纱面巾覆在面上,遮住了那张娇俏的脸庞,撩起裙摆问她:“怎样?好看吗?”   惜红羽还未说话,赵蕊儿的丫头十分捧场的称赞:“姑娘,只怕你头牌的位子近十年都不怕被人抢走!”   丫头的傻话逗的惜红羽暗笑,果然那赵蕊儿佯装生气道:“真真是傻丫头,我就不能‘出嫁’?还要当十年的窑姐啊?”   未几,门帘掀开,青竹在外唤道:“都准备好了,开始吧!”   丫头立刻为赵蕊儿披上一件襦裙,陪同她往隔壁房里进去。   展示货品的厢房里,所有胸衣都被布帘遮住。   房里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四方桌,桌上铺着一张用来作画的宣纸,占据了四方桌的大部分。宣纸旁边放了五六罐颜料,每罐颜料旁边都摆着一个笔洗。在桌面最后一点边角摆着个笔架,其上悬挂着大小不一的画笔。   赵蕊儿进房时发出一些声响,正忙着摆弄画笔的画师卢方义虽未抬头,却也十分温和道:“请坐!”   赵蕊儿低头瞧见门边有一张木凳,便从善如流的取了披在身上的襦裙交给丫头,腰肢一弯坐在了木凳沿上。   卢方义侍弄好画笔,面上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满足他所有要求的东家。   此前他给别家画画,那些人听闻他要用到五六支画笔,非但不理解,还要反过来怀疑他想多贪图几只画笔。   好的画笔固然诱人,可读书人的傲骨还是有的。   他满足的抬起头,打算与要入画的女子随意攀谈几句好打消她的拘谨,入眼之处却是一个在他看来几乎没穿多少衣裳的女子笑意盈盈的瞧着他。   他哗的一下背过身去,面上憋的通红,深呼了几口气才气恼道:“姑娘你怎的能衣衫不整?”   赵蕊儿惊讶的低头打量了自己的穿着,正不知道如何辩解,芸娘刚好从外间进了,手里拿着一只绣花绷子。   她瞧见赵蕊儿已经坐在木凳上,十分满意道:“你们都开始了?”探头去瞧画纸,纸上却是一片空白,一个墨点都没有。   卢方义转过身子,眼神一点不敢乱瞧,只瞪着芸娘道:“不是说好不画春宫的吗?你这活计我接不了,另寻高明罢!”   芸娘立刻将手上绷子隔空扔给赵蕊儿,声音清脆辩解:“春宫?你见过穿的这么多衣裳的春宫?你见过画面是女子绣花的春宫?你见过没有汉子的春宫?”   卢方义被她连串质问迫的结结巴巴:“你……你这小孩怎知道这许多春宫,你家大人竟不管你!”   芸娘哭笑不得,只得肃然道:“我这可是正经活计,美人就坐在那处一动不动,身上连一只罗袜都不会再少。你将这幅景象画下来便可。”   他往四方桌上准备充足的物件上瞧一眼,再瞧瞧芸娘,最后偷偷瞟一眼门口那位清凉美人,思忖半响终于下了狠心:“这画上我可不能落款,出去你也不能声称这画是出自我手……”   芸娘自然点头应下,卢方义才扭扭捏捏拿起了画笔。   此刻他一旦决定作画,便沉下了心,将注意力放在描绘人物上。   先用炭笔勾勒线条,再侧重人物神情、衣着刻画细节,同时考虑到光影对整体色彩做调整。   芸娘希望这第一张画描述的是一位凭窗绣花等夫归的片段。   背景是夜里,旁边点着一盏油灯,与窗外明月交相辉映。   有什么画面能比一位身段曼妙的正妻在家中牵挂晚归夫君能令男人神往?   而女人见了这样的画面,谁说不会产生代入感,希望自己就是那画中人,希望那胸衣也穿到自己身上……   画师画的认真,妓子神情得当,那四方桌上的白纸上不久就出现一个极为传神的炭笔线条轮廓。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画笔的刷刷声。然而这寂静很快被外间的敲门声打破。   继青竹快步过去开门的脚步声之后,是她略带慌乱的嗓音:“阿娘,阿婆,你们怎的来了?”   简易画室里一团慌乱。   然慌乱的只有芸娘一人。   卢方义一旦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接受了这个活计的合理性,便不认为这件事有何要避着人的地方。   便连赵蕊儿的曲线他都能渐渐坦然描绘,甚至还能指点她的坐姿和拿着绣花绷子的手势。   在君子坦荡荡这件事上,只怕没有人比他做的更好的了。   而一代名妓赵蕊儿也并不觉着她身披轻纱有何不妥。她的舞衣有时候比这更为奔放呢!   芸娘将帘子撩开条缝,眼睛瞄到她阿娘同阿婆已经被青竹战战兢兢的引了过来,立刻拿起房中丫头臂弯的襦衣向赵蕊儿兜头罩过去,压低声音催促:“快,穿上,包严实!”   院外几人的脚步声已经响动在耳畔,眼看着门帘就要被人挑开、她这番在艳情边缘的操作就要被人发现,她忙忙一脚跨出门外,咧出僵硬的笑容来。   李阿婆与阿娘双双穿戴簇新,正笑意盈盈的瞧着她。   李阿婆道:“我们去上香,回来的途中路过你这处。我还没瞧过我家芸娘的生意,自然要过来瞧瞧。”   她眉尾忽地一提,取了帕子探过来为芸娘擦拭了额上汗珠子:“秋躁怎的这般重,汗珠子淌了一脸。”   芸娘心虚的受了她阿婆的关怀,刚要想着如若房里的猫腻被她阿娘阿婆撞破了她该如何应对,便听她阿娘道:“你俩怎的一副做了坏事的模样……”   话音未落,李氏唰的一把掀开帘子,芸娘脖子一缩,暗道一声糟糕,一颗心已是咚咚咚的跳在了嗓子眼。   却听李氏咦了一声,抬脚就进了房里。   李阿婆随后跟上,将芸娘同青竹留在了门外。   青竹偷偷用嘴型问她:阿姐,怎么办?我们逃罢?   芸娘暗叹一声,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紧跟着进了房里。   若她阿娘动气了要动手,她当先掩护女人公敌赵蕊儿逃跑是正经。   然厢房里一派泰然。她预想的鸡飞狗跳并未发生。   赵蕊儿的襦裙将身形包裹的十分严实,面上的巾子并未取下,手上依然捧着绣花绷子,做出一副良家模样。   而画师卢方义的画笔从未停过,他的一颗心然沉浸在创作中,外间的纷扰于他无碍。   两位李氏新奇这现场作画的架势,又不方便长久的立在画师旁,也只经过方桌时歪着脑袋往画纸上看了数眼,一时并未瞧出什么蹊跷。   实在是画作还未上色,而赵蕊儿穿着胸衣的关键部位只靠白描,等闲人也看不出有多少异常。   李氏瞧了半响,出了厢房,一边将芸娘面上更多的汗珠子拭去,一边奇道:“这是新找的画师?不是说要画胸衣,怎的又画起了人?”   芸娘强装镇定道:“我听说‘人乃万物之灵’,先看看画师画人的本事,才能分辨的出他画工好或不好……”   厢房里隐隐传来一声‘扑哧’低笑,紧接着传来卢方义不满赵蕊儿乱动的轻咳声。   李阿婆笑道:“难怪别人笑你。画二尺布的东西,还要先拿‘万物之灵’考验一番。你这活计可要那金銮殿上御笔亲点的状元才敢接啊!”   芸娘顺势点头:“可不,我只等着小白哥哥中了状元,来接我这活呢!”   李阿婆立时被她的马屁拍的合不拢嘴,再不提那画师之事。   时辰已到了午后,两位李氏欲同芸娘和青竹一同回家,便去了隔壁寝房等待。   芸娘提到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立刻觉着此处不是个合适的作画之地,从明个起便要换个安地界,免的她阿娘随时上门逮她错处。   可巧这卢方义作画水平实在高明,用炭笔勾勒了人物身形,双眼又亲见了赵蕊儿的姿态穿着,自然将所见景象牢牢记在了心间,此后就不需赵蕊儿配合,他只在自己个儿家中层层上色和描绘背景便可。   这倒正好省了芸娘重新找地方的麻烦。   以卢方义的速度,不过两三日便画成了一幅画,赵蕊儿只需配合着两三日过来一趟,穿着不同的胸衣搭配着不同的襦裙和神态让那卢方义多看几眼,事情反倒十分轻松顺遂。   如此用了六个整日画成了两副画。   到了第七日原本该赵蕊儿上门的时候,芸娘却空等了一整天。   不但赵蕊儿未露面,她的丫头也没前来给个口信。   如此隔了一日,赵蕊儿才一脸闷闷的上了门。而她的丫头也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青竹不过是打了个喷嚏,便将那丫头惊醒的扶着胸口喘气。   几人坐下来等画师之时,芸娘瞧着赵蕊儿略带憔悴的面色,不由出声关心道:“姑娘可是身有不适?不若歇息几日,时间上也是尽够的。”   赵蕊儿轻轻摇摇头,还未说甚,她的丫头已经快嘴道:“我们姑娘哪里是身子不适,那是楼里昨日死了人,被吓……”   “住口!”丫头的未尽之言被赵蕊儿一声厉呵吓的断在了舌尖,她缩回脖子,吐了吐舌头,果然再不敢多说一字。   芸娘心中无端端有些烦躁,她朝青竹瞧去,单纯的小姑娘支棱着耳朵,依然是一副想听八卦的模样。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芸娘自我安慰。   片刻后卢方义匆匆赶来,并不埋怨芸娘对他的随意支配,反而十分内疚的致歉:“要先把庙门前支出的摊子收拾回去,耽误了时间……”   芸娘奇道:“你白日无事还要摆摊卖经书,又要温书,哪里能有时间静下心来给画上色?你这三心两意的态度可要不得!”   卢方义面上闪现一丝窘迫:“离来年二月的会试只有五个多月,我得筹措盘缠……有些学子都已提前上京了……”   芸娘眉头一蹙,立刻问道:“上京路上要多久?盘缠几何?”   卢方义道:“如若乘船也不过十来日,可要乘车时日便久了,多达二个月也是有的。我们江宁地处南边,河面结冰晚,北地的河面十月中下旬便已结了冰。举子们总要在十月到达京城。可到的早,在京城住的久,这花销就大了。再加上中了会试还要等待殿试,又是一笔支出。如此算下来,路费以及在京里的开销,至少也得这个数。”   卢方义向芸娘举起一个巴掌。   “五十两?”寒门子弟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攒五十两,这还考的起恩科吗?   “你现下攒了多少?”她问他。   他面上又是一窘:“二十两……”   这可缺了一大半。   芸娘忖了忖,刚要开口,一直未说话的赵蕊儿已经抢了她的台词:“不若我为先生出余下的三十两,可行?”   卢方义臊的一片通红。   读书人的骨气令他万分不愿受人恩惠。   赵蕊儿面上浮上淡淡笑意:“我这也并不单纯是为了你。如若先生没考中,来年便帮着我多画几幅画,这也比我去书肆里买画便宜许多。如若先生明年考中,日后我有难时,先生能伸手帮我一把,便是还了我这恩情……”   她的眼前浮现昨日那满墙的鲜血,无边无际的鲜血,还有那冰冷的没了一丝气息的身体……   ------题外话------   芸娘又要管“闲事”了…… 第83章 拷问童子身   温和日头下,赵蕊儿突的打了个冷战,面色苍白的如同生了一场大病,映衬的涂了口脂的嘴唇红的令人心惊。   她强笑道:“我自然还是希望先生考中的。我们这也过是互惠互利罢了,先生不用觉着有所亏欠。”   一时丫头奉上了一张小额银票,在几位大小女人的围攻下,卢方义最终还是收了那银两,自此果然不再去庙门前摆摊,只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作画和温书上。   赵蕊儿同卢方义进了房里作画,渐浓的秋意令房中有了阴冷之气。她不过将将脱了外袍,露出其间的胸衣,便不由的打了个突。   如此几人又将作画的用具都搬到院里,就着温暖日头倒也舒适。   画师忙了,芸娘闲了,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那小小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眼珠子转了半响,提议道:“这附近有个卖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味道极好,我去端了来,大家喝过也好热身。”   她一个人一只手不够,自然的便叫上了青竹同赵蕊儿的丫头。   可小姑娘们呼啦一下都离开,还有谁伺候画师洗笔呢?   这时在院里晒太阳的惜红羽主动请缨:“你们去吧,有我呢,多多少少我也能帮上忙。”   芸娘自打定了让惜红羽离开的心,自此便极少同她有来往。即便是惜红羽站在她眼前,她也做视而不见之状,只等着自己许下的一个月之约到了,那惜红羽主动搬走,她也好去见王夫人。   好不容易建立的正妻业务可不能断了。   然此时惜红羽主动请缨站出来,芸娘虽受了她的小小人情,却也不给她好脸色,只“嗯”了一声,便带着人出了门。   到了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前,芸娘正要点单子,那丫头却摇头嫌弃道:“我这辈子都不敢看血了,更莫说吃。”   她捂着嘴险些呕出来:“妹子你行行好,我们吃啥都莫吃血。我们姑娘肯定也同我一样。她从昨儿开始就没好好吃下过东西,我们还是正经买几碗面吃罢。”   她的话顿时令芸娘心间的不安又多了两成。   待到了一家面馆,芸娘点了六碗面条要打包带走,付了银子,见那掌柜忙着去下面条,周遭恰好没有其他人,这才向丫头打听班香楼出了何事。   可那丫头自被赵蕊儿呵斥后便再不透露班香楼的事,任芸娘同青竹如何央求也无济于事。   芸娘心急如焚,生怕她的担忧成了真,却要压下心头的焦急,面上一派轻松的调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此前那被老鸨子关押的姐儿出的事嘛……”   丫头眼珠子瞪大:“你知道你还问我?”   芸娘立时觉着自己的心仿似在油锅里煎,那心却不安份,在油锅里起起伏伏跳动,煎的四周都是油星子。   她喝了一口面汤,依然做出八卦的模样:“我此前只当老鸨是吓唬她逼她就范……我与她也做过几回买卖,瞧着她是个能挨打的,怎的短短这几日就……”   她再饮了一口面汤,摇头做遗憾状。   丫头跟着叹了口气:“此前她虽被关起来,可我听着她还好,龟公说她还能唱曲,瞧着一时半会死不了。我们姑娘原本想着等过几日妈妈心里气消了再求着把她放出来,好好劝她几日。等她想开了,筹备嫁妆安心‘出嫁’便可。可谁知这几日便听不到她的声响……昨日请了衙门的仵作来,也叹息她那是铁了心要寻死DD头骨都撞凹了进去,满墙的血啊!”   丫头打了个冷战,芸娘的面色也一点点苍白了起来。   她想再喝一口面汤,手抖的无论如何端不住碗,那若无其事的神情再也装不出来。   那个叫吕文才的书生没去赎人吗?还是说老鸨子不同意?   不,老鸨不会不同意。   她知道班香楼的规矩里有一条说的是:   但凡有人要赎妓子,若同时也有其他人出同样的银两,妓子便可自行决定“出嫁”给谁。哪怕同时没其他人站出来赎人,妓子自己出同样的银两,也能优先为自己赎身。   她想要再问,可她却不能开口。她得死死咬着嘴唇才能将已经溢到眼眶的眼泪逼回去。   “这几日没有什么书生来为她赎身吗?”青竹终于听懂了两人说的是谁,问出了芸娘也想问的问题。   丫头茫然的摇摇头。   这时面已煮好,掌柜将面端上桌,六碗面分别用三个红漆盘盛了。因着芸娘是熟客,掌柜又额外为每碗面配了一小碗菜汤,其上漂着几片碧绿葱花,瞧着分外可口。   然芸娘同青竹已经没了胃口,浑浑噩噩回了内秀阁,等着其余几人将面条当了午饭吃过,同丫头一起给面摊送红漆盘时才想起来相问:“那她埋在了何处?”   丫头想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芸娘续的是先前的话题,耸了耸肩:“不晓得。不过曾听人说,多年前有个姐儿身死,是被丢到了乱葬岗上去的。”   青竹讶然:“班香楼不是对姐儿最好的青楼吗?怎的不掩埋?”   那丫头年龄不大却看的通透:“人活着时有各种利益牵绊,便是打一只狗之前也要先瞧瞧它主子。可烟花女子如漂萍,没有祖宗家人的护佑,死便死了,谁还会为死人再花钱……再说这也是妈妈杀鸡给我们这些猴儿瞧呢!看谁以后敢不听话,路子就在这摆着呢!”   待几人还了盘子返回内秀阁,又过了几刻钟,今日画作的描绘部分已经结束。   芸娘心里记挂着事,借口相送赵蕊儿,同青竹一起钻进了去往班香楼的骡车。   已过了午休时间,原本这个时候的青楼多少有些妓子私下里抚琴、哼曲的声音。如若兴致来了,妓子们还会聚众打个马吊,气氛会越加热闹。   然而今日的班香楼却比平日更寂静。   就连守在角门处的龟公瞧见芸娘带人跟在赵蕊儿身后进了门,也不过是瞟了她一眼,便不再理会她。   换做平日,龟公多少要尝试讨要打赏银子的,少了他还要给白眼。   芸娘扒在媚眼妓子的窗外向里瞧,原本一片狼藉的房里已经清扫干净。   博古架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墙上也没有一张画。便连床榻上的帐子和被褥也被拆走,只余孤零零的床板。   这世上关于一个双眼妩媚的女子的一切痕迹都已消失干净,不留一丝一毫。   青竹道:“阿姐,你说她会不会搬去了其他房间,昨日自尽之人的不是她?”   芸娘沉默,她站在院子里打量四周,守角门的龟公正蹲在一边门房里缩头探脑。   她摸摸挂在断臂上的袖袋。   自她受伤,袖袋里便不能装大块的银子,此时袖袋里除了几张银票,几颗碎银,余下的也不过是几锭不超过十两的银锭。   她的手捏住一颗碎银又松开,换成了一个一两的银锭,长吸一口气,径直向龟公走了过去。   安静的院里,一位已经不年轻的龟公被两位太过年轻的小姑娘左右围住,轮换着往他衣裳里塞银子……日常美梦终于成真,却来的万般不是时候。   “不能说,妈妈下了封口令,不能当众谈论此事……否则就要家法伺候!”龟公想起楼里妈妈秘而不宣的家法,虽则未曾见过,可结合这几日的事情,也令他惊的打了个冷战。   芸娘压低声道:“我们没有当众谈论啊,这不就我们三人吗?”   “三人还不够多?三个人能开个小戏班了!”龟公头摇的如棒槌,言辞干脆没有半分的松动。   芸娘一咬牙,立刻祭出了大杀器。   两个五两的银锭摆在她手心里,在龟公面前晃动。金秋日头下,芸娘手上的银锭被照的亮白,仿似比班香楼里皮子最嫩的姐儿还诱人一分。   “说了这十两都是你的,立刻兑现!我出去决不同旁人说,不出卖你!”芸娘在他耳边低语。   龟公面上那原本称得上坚毅的面具哗啦裂开条缝。   银子他月月见,有姐儿的恩客见他伶俐一次性给他打赏十两银子的情况不是没有……可人什么时候嫌钱多过?   他吞了口口水,面具的缝隙越来越大。   不就是死了个妓子的事嘛!   这明明是她撞墙自尽,妈妈专程请了衙门的仵作来验过,仵作还留了文书。   当时他在现场,亲眼见那文书上写着“自尽而亡,与他人无干”几个字。   他极其伶俐的一伸手,芸娘的手心里那亮白的银光一闪,两个银锭已经进了龟公的袖袋。   “她前几日精神还极好,我去杂物间取东西经过关她的屋子时,她还极得意的说等她出去她就是堂堂正正的人,以后还可能是官夫人……我笑她痴心妄想……昨儿发现时她已撞了墙……果然是痴心妄想啊!”   “她死就死吧,没留下一两银子。也不知她当姐儿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被送去了哪里……连棺材钱都不给自己留,这女人可真狠。”   “你若早几日来找她还行,现下她的身子都被扔去了乱葬岗……”龟公的身子一颤,喉咙里咯吱几声。   昨日他按照老鸨子的指使用席子卷了那尸体背去乱葬岗上,种种恐怖令人做呕的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他不敢再去回忆,一把将衣袖从芸娘手中抽出,开始赶人:“快走快走,爷没工夫和你们费口舌……”   芸娘立刻拿出一锭银子哀求他去将尸身背出来。   好好安葬,就能减少她的内疚,让她心安吗?   然而此次的银子再未发挥作用,龟公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将她俩赶出了角门。瞧她拍门的动静太大,龟公才咬着后槽牙将脑袋探出去,留下了恶狠狠的几个字:   “去河边找背尸人!”   骡车哒哒往秦淮河畔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两位姑娘扒着车窗往街边上茫然的往街边上瞧着。   抱着熟睡孩童在街边行走的妇人、扛着米袋子往家赶的汉子、在摆摊卖菜的老妪……营营众生都在认真而坚定的顺着既定的人生往前走。   想要半途退出的人太少太少。   此时芸娘坐在骡车里,小手紧紧捏着车窗的窗棱,不发一言。   “阿姐,你说我们日日去催促那书生,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青竹同她想的一样。   如若当初她日日都去堵那书生,说不定事情是另外一番景象。   然而谁又能提前知道那许多“如若”与“说不定”呢?   骡车到了秦淮河边。   河水乌青,阴风阵阵。   这是秦淮河的下游,这个河段芸娘从未来过。   没有花坊会驶到这处来。   所有的繁华背后都是一团狼藉。秦淮河中上游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下游却满是盘旋在河面上的旧陋平船。   船上没有帆,却有网。   船上的不是渔民,网子捕捞的不是鱼。   然而他们对从河里所捞之物的称呼同芸娘对恩客的称呼没有什么不同。   都被称为“鱼”。   芸娘将为妓子买胸衣的恩客戏称为“大鱼”、“小鱼”。   船上人将他们网上的尸体称为“鲜鱼”、“烂鱼”。   “鲜鱼”是刚刚落水没多久就被捞上来的尸体,那时尸身还没被鱼啃咬多少,尸体也还没发胀,是最“值钱”的时候。   “烂鱼”则是指已经在河里不知泡了多久,已经被鱼啃咬的尸骨不、发胀到出现“巨人观”的尸体。到了这种程度,如若没有异于常人的特征,就连亲人也无法辨认,往往是“疑似亲人”拿出微薄银两将尸身赎走,顺便让船上人背着尸体送进巨大的棺材里。   龟公让芸娘来找的便是“捞尸人”,也可称做“背尸人”。   然背尸的事情不是所有捞尸人都愿意做。   年轻的捞尸人力气大动作快,抢占“鲜鱼”时具有很大的优势。   年老的捞尸人抢不过年轻人,剩下的多是“烂鱼”。   “烂鱼”赚不了多少银子,捞尸人就得加上背尸的活。   时值午时,正是阳气最盛时。   各个船上的捞尸人开始了一天中的例常活计,捞尸。   极宽的河面上四散着船只,年轻的捞尸身着专业水衣,有些人在船上投网,有些人潜入水中搜寻,将原本勉强能称得上清澈的河水倒腾的淤泥翻滚。   人刚被淹死时是沉在水里的,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胀时从会从水底浮上来。   他们不能给尸体腐烂的时间。待尸体自己浮上来,往往也成了不值钱的“烂鱼”。   捞尸人忙乎的时候,没有人会搭理两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两人从最近处一路问过去,都受到年轻捞尸人的冷眼。   直到遇上一艘简陋的仿佛要散开的小船,船上一个老苍头靠在舱里晒太阳,听了芸娘的问话,才懒洋洋的问道:“在哪里?那烂鱼已经捞出来了吗?”   芸娘怔忪间,只听青竹惊叫一声,下一刻便一头扎到她的怀里,只将手臂后伸着指向那破船:“死人!”   乌青河水里,什么物件在船尾不远处,随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沉沉浮浮。   老头见眼尖的小姑娘被吓的惊叫,不慌不忙走到船尾,拿起一旁的纤长竹竿啪的拄在那“物件”上:“藏下去些,要是吓跑了我的主顾,以后你家人来寻你,我可不背你进棺材!”   然而那“烂鱼”在老头转过身子时便又浮在了河面上,仿似极有兴趣倾听芸娘之事。   芸娘将手抚在青竹背上,轻轻道:“别怕,他们都是可怜人……不会害人。”   她自己虽这般说着,然她的眼睛也不敢再瞟向船尾,只转了个瞧不见那“烂鱼”的方向,继续将她的委托道出。   她需要背尸人所做的便是去乱葬岗将那妓子的尸身找到并背出来放进棺材,其余的便不劳烦背尸人操心。   这样的活计十分简单,老头接的很顺心。   眼前这个小姑娘银子给的也很干脆,他提出了二十两,原本是留着讨价还价的空间,可小姑娘并未讲价。   他极少遇到这般好说话的主顾,故而给芸娘的交代也很用心:“明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干活。让你家大人来,抬着棺材,拿块白布,再带两根红丝线……”   芸娘自然不能找所谓的大人。她阿娘、柳香君或是赵蕊儿都不适合。   这是她给媚眼妓子的交代,该由她来完成。   且,她的内里不就是大人吗?两世加起来她已经是三十几岁的成熟女人。   老头对她不想让大人出面的顾虑并无惊讶。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哪家没有龃龉之事。   他将需要大人出面的要求改为:需要一个十岁以上的童男子出面。   “一定得是童男子!那乱葬岗上的可都不是善始善终的主儿……”   从秦淮河下游离开,芸娘开始考虑童男子的人选。   按老头的话,十岁以下的孩童三魂七魄还未长成,去了乱葬岗很容易就被孤魂野鬼挤占了身体。   石伢是不行的,虽然他是百分百的童男子,可他才七岁,离十岁还很远。   减去石伢,她所熟悉的仅剩一个十岁以上的童男子,就只有罗家大公子。   罗玉。   罗玉能不能同意帮芸娘这个有些风险的忙,芸娘不敢肯定。   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没有其他人选。   当然那些与她半熟不熟的年轻男子,她并不是不认识。   譬如曾经对她心怀不轨而反被她哄骗着穿上肚兜在秦淮河畔耍猴戏的王小大。   这位苦主后来也曾与她相遇过几回。   回过味来的少年十分明智的放弃给自己找回场子的机会,只是自此瞧见她,先会壮着胆子远远向她吐口浓痰,然后在她还没追到他面前时逃之夭夭,不给她提供斗智的机会。   且,那位十五岁的弱不禁风的少年,是不是童男子还是两说。   芸娘再次将目标人选聚焦在罗玉上。   就像她打算的那样,她不能赶鸭子上架,她得先去问问罗玉,征求他的意见。   这就是此时最困扰她的问题。   罗玉家在哪里,她是不知道的。   此前他家还没搬到江宁时,她知道但凡他在江宁出现,必定住在他姑母王夫人家。   然罗家举家迁到了江宁,罗玉断没有再在王家住下去的道理。   究竟去哪里找罗玉,这令她十分迷茫。   固然也有几个地方,她可以去试试守株待兔。   比如江宁最大的苗木市场。   或者收丝线的作坊。   甚至是卖果子的市场,罗玉说不定也有兴趣在那里租一处铺子,通过让世人试吃他最新培育的果子来满足他的成就感。   当然她也可以回去古水巷。以罗玉对她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没几日她就能在家门口等到他。   然而这些都需要时间。少则两三日,多则数日。   乱葬岗上的妓子等不得。   温暖的秋日会让她的身体加速腐烂,最终与那背尸人船尾吊着的尸身没什么两样。   芸娘想让她体面的走。   这时候青竹给了她灵感:“我们去问问惜红羽?她的事情还没东窗事发时,说不定跟着王夫人去过罗家的新宅子。”   疾驰的骡车立刻调了头,往内秀阁的方向而去。   内秀阁一如往常的安静。   在这安静中又夹杂着妇人的窃窃私语。   一连好些日子未曾露面的柳香君与惜红羽对坐,压低着声音说着什么。   她两眼通红,面色十分憔悴,仿似经了一场劳心劳力的大罪。   换做是平日,芸娘定要细问几句,免的柳香君吃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亏,她要想法子帮她找回场子。   然而此时她顾不上这些。   她对着惜红羽直奔主题。   她明白求人的立场,此时不是她拿架子的时候,自然她的态度就好上了很多。   她脸上自然浮上了些许微笑,细声细气的问道:“惜姐姐,罗玉家的新宅子在何处,你可知晓?”   最早接她话茬的不是惜红羽。   柳香君一抹泪珠子,机敏的戳中了事情的关键:“你……你同意惜红羽在这长住了?”   言下之意是:你求人问话,总得给别人些好处啊!你给了吗?   芸娘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低沉的逼出来几个字:“没!问!你!”   柳香君立刻转了头,看向惜红羽:“她同意你长住这里了?”   惜红羽向柳香君投去一个苦笑,转脸向芸娘道:“葫芦街,青铜巷,只有两户人家。装扮的朴素些的就是罗家。”   芸娘立刻撩了裙摆同青竹奔出了房门。   柳香君从后追来,方才的委顿早已不见,素日的泼辣已然恢复过来,拉长了声音大喊:“姓李的DD你究竟同不同意让惜红羽长住DD?”   芸娘停住步子,狠狠的回头瞪向她,咬牙切齿道:“姓柳的,你信不信我炒你鱿鱼?”   柳香君忽的一愣:怎的话题突然扯到了吃上?   “好啊,”她怔怔回应:“多放辣,别放香菜!”   ……   罗玉家的宅子极好找。   葫芦街是江宁府的大街,因在前朝出过宰相而十分有名。葫芦街中间有一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其上常年挂满了学子们的祈福香袋,希望有一日自己也能一鸣惊人,同那宰相一般出人头地,立于人前。   此前苏陌白来苏宁游学时,李阿婆就曾带他来过此处祈福。   青铜巷正好端对着这香樟树。   巷子极宽,并排走两列马车不成问题。里面有一前一后两座宅子。   前面的富贵人家正是宰相的老宅,现下是其后人住在里面。为了不损先人威仪,宅子每隔几年便要修葺一回,维护的相当尽心。   后面那座宅子当然比古水巷李家的宅子不知好了多少,可在前头那宅子的对比下,便显的破旧。   极其破旧。   青竹指着墙头上长的旺盛的杂草,惊诧道:“不是说罗家极有钱吗?怎的住这样的宅子?阿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地址自然没错,除非是惜红羽对芸娘心生愤懑,故意说了错误的地址来捉弄她。   可眼前这处宅子,只从外面瞧去,砖墙墙头上除了久未清理的杂草,还有肉眼可见的鸟粪……   这同荒宅也没甚差别啊!   门匾倒是簇新,其上规规整整的写了两个芸娘瞧不懂的大字,击破了“荒宅”的嫌疑。   两人正自彷徨间,那宅子边上的角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衣着简陋、背着藤筐的中年汉子。   青竹忙忙上前恭敬问道:“阿叔,此处可是罗府?”   汉子点头。   青竹同芸娘双双松口气。   芸娘问道:“阿叔可否向大少爷罗玉通秉一声,就说有人找他。”   那汉子突然探头铿锵有力喊了句什么,足足惊的芸娘和青竹抖了两抖。   只听得大门方向传来声响,不多时便过来一位衣着简陋的五旬老汉。   老汉蹲在台阶上笑眯眯问道:“两位姑娘找我家大少爷?”   两人齐齐点头。   老汉却并不进去通秉,依然笑眯眯问道:“你同我家少爷是何关系啊?”   芸娘想了想,给了个十分稳妥的答案:“友人。”   老汉点了点头,闪身不见了。   芸娘连忙向身边拎筐的汉子道了谢,同青竹绕到大门前等候。   未过多久便听到大门里传来跑动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开了条缝,罗玉又黑又圆的脑袋瓜从中探出,惊喜的叫了声:“芸妹妹?!”   他从门里奔出来,握着芸娘的手连声道:“我就想着我在江宁认识人少,说不定就是你,未曾想真的是你!你是要来同我住着养蚕吗?”   他立刻打量了芸娘同青竹周身。   没有包袱行李,不是要来住的模样。   他内心一失望,不由的耷拉了脑袋。然而只须臾间他又恢复了兴致,拉了芸娘要往宅子里去:“走,我带你们去吃果子!”   芸娘忙忙将手缩回来。   她自然不敢同他进去。   一个是时间不允许。她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进去就得将各位长辈都问候过,就那么走一圈,只怕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二个是她并未准备什么礼当,第一次上别家门总得懂礼,免得被人议论“没有教养”,让她阿娘担了罪名。   第三,她没有脸进去。   她遇见罗夫人该怎么说?   “婶子,我借你家玉哥儿的童男身子一用,去给一具女尸叫魂……”   她估计她立刻就会被打出来。   此时罗玉正扑闪着眼睛一脸纯良的望着她。   她心虚的躲开他的眼睛,低声道:“玉哥哥,我来……”   一声“玉哥哥”出口,她这一整日的百般情绪涌上心头,眼泪扑簌而下,余下的话不由的就哽咽在喉,多一个字也说不出。   罗玉何时见过芸娘这般脆弱过。   便是她手臂断了去接骨,疼的哭嚎连天时也不忘了拿砚台去砸那老郎中。   他虽然长于摆弄苗木、弱于知晓人性,可他对她的性子也隐约有些数:她是个不吃亏、不手软、不求人的硬骨头。   心中有一股陌生的情愫滋生,他立刻笨拙的用袖子帮她擦去眼泪,拿出哄他亲妹子的话语安抚她:“阿妹不哭,阿哥买糖给你吃……”   粗糙的布料刮蹭着她的脸,她这才发现他的衣着也同他家下人一般简朴,周身粗布衣衫不见一片绸布,衣衫上也无刺绣,实在是同他家宅子十分相配啊!   芸娘此时喉间哽的厉害,只得转头瞧着青竹。   青竹立刻接下了这大任,张口问道:“你……你可是童男子?”   芸娘的身子一滞。   这还用问,罗玉才十二岁啊!   青竹便同她咬耳朵:“班香楼每年都有十一二岁的男娃来送银子呢……”   这……罗玉不像是那般人罢?   姐妹两齐齐向罗玉瞧去。   罗玉怔忪了半响,悄悄问:“什么是‘童男子’?”   什么是童男子?   这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词,芸娘觉着要把这个词讲清楚实在有些棘手。   然而这些在青竹这里都不是问题。   她问他:“你可同女人……困过觉?”   罗玉往那久远的记忆思忖了一番,十分干脆的点头:“有过!”   “啊?”两位姑娘同时惊呆。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罗玉不自觉的红了脸,连忙解释:“是我小时候,家里穷房子少,我同阿娘阿爹一个土炕……后来我四五岁后就没有过啦!”   原来如此。两姐妹放了心。   青竹又续问:“你,可曾进过青楼、妓院、私窠子?”   经过了上个问题,罗玉就十分谨慎。   他立刻摇头,强调道:“没去,没上去,就只在楼下站了站。”   嗯?两姐妹又朝他望过去。   他紧张的在衣襟上擦了手汗,哆哆嗦嗦道:“就是……你们去青楼送……送小衣裳,我在楼下等你们……”   哦。下一题。   “你可有通房丫头?”   我天,又是一个他听不懂的问题,他瞟了一眼芸娘,战战兢兢问道:“什么是通房丫头?”   青竹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你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你连通房都不知道?我不信。”   罗玉:妹妹你别搞我啊,我真不知啊!   青竹便换了个问法:“伺候你的下人里可有丫头?”   罗玉这回觉着安了,他的脑袋摇的如拨浪鼓:“没有,是男人,一个女人没有!”   “唔……”青竹点了点头,终于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令女人发过胖?”   这是个什么问题?这回连芸娘也听不懂了。   青竹又过去同芸娘咬耳朵:“就是惜红羽……她就胖成了那样。”   童稚未泯的小女孩因着在青楼里待过几年,在对男女之事的了解上是一种又熟悉又糊涂的状态。   然罗玉却听得懂她的话,他大力一摆手:“没有!”   “吁……”芸娘对青竹能将“童男子”的事情打听清楚十分佩服。   芸娘赞赏的眼神令青竹成就感十足,她欢脱的开始了下一个问题:“罗玉,你怕死人吗?”   ……   骡车往城郊驶去。   坐车的依然是芸娘同青竹,赶车的却是十二岁的罗玉。   罗玉的那匹“绿豆”果然性子温凉,不急不躁的奔驰着,芸娘同青竹坐在车厢里半点不觉着颠簸。   在黄昏来临之前,骡车终于停到了一处棺材铺面前。   这是一处生意萧条的铺子。   纸人纸马将铺子塞的极满,便连原本的窗户处也挂了纸活,令铺子里阴森十足。   按罗玉的建议,棺材本是事主家提前好几年就定制的,临时买棺材不是件容易事,通常会遇到狮子大开口之人。而城郊的铺子生意都不会太好,说不定会有存货。   而恰巧他们要去的那间铺子的掌柜早几年就在罗家拿木料,偶尔罗玉跟着阿爹来江宁,也同这铺子的掌柜打过几个照面。   熟人同熟人做生意,即便会敲竹杠,但也不至于敲的太离谱。   此时外间天色渐暗,不知何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映衬的这只有纸人、没有活人的铺子越加阴森。   两位小姑娘今日一整天围着死人打转,到了此刻,多少也开始心生惧怕。   罗玉两只手各拉一个姑娘的手,口中安慰道:“别怕,这些都是假人……”   青竹这时想起她坚守的信条“不同与阿姐有关系的男人有关系”,一边后悔她不久之前同罗玉搭了那许多话,一边将罗玉的手甩开,闪身到芸娘身旁,不能去拉她伤了的那只手,只将她衣角牵在手中壮胆。   芸娘松开罗玉的手,回身牵着青竹,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意,重复着罗玉方才的话:“别怕,都是假人……”   “我不是活人?”一声有气无力的鬼魅之声在几人耳边炸响,随之眼前那站着的纸人纸马仿似活了一般纷纷乱动。   几个娃儿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往门外逃,一直跑到骡车前,摸着“绿豆”温热的颈子,方觉得回到了阳间。   青竹惊魂未定之际还不忘记挑罗玉的刺:“你不是说,你不怕死人吗?”   罗玉黑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是不怕死人,我只怕鬼……”   这时那乌噔噔的铺门里探出颗圆溜溜脑袋,脑袋上一张大嘴一开一合:“罗公子你跑什么?快帮帮我……”   几人战战兢兢围上前细瞧才发觉,这人是活人。   不但是活人,还是个极胖的活人。   他此时正被纸人纸马绊住了脚,只钻出个身子,腿脚却出不来。   这人便是铺子掌柜兼匠人。白日他坐在铺子里扎纸人、纸马、纸房子,扎的极快极是顺手,不知不觉就将自己困到了纸活堆里。   他要出来原本不难,踩着那些纸人纸马出去便可,可那样所经之处的纸活就要被踩坏。   他舍不得本钱受损,想着有主顾上门时帮着将纸活挪开,他自然就能出去。   然而这日的生意极其冷清,他生生坐在纸活堆里空着肚皮等了一整日也无人上门,一直等到了现在。   几个娃儿合力将纸活搬开,那匠人得了自由,捧着方才他钻出脑袋呼喊时压坏的纸人唉声叹气道:“你们跑什么,瞧我这损失可大咯!”   铺子后院,摆放着几个新新旧旧的棺材。   匠人只招呼他们随意看,就将一张大脸埋进一个大盆里,不到一刻钟,一整盆白饭便被吃的干净。   匠人满足的打着饱嗝过来,瞧着几个娃儿:“谁要买棺材?瞧好没?”   芸娘几人都不懂挑选棺材。   其中罗玉对木料略略认识一些,可其经验也都局限在种植行业。   譬如哪种木料适合刨成木头渣子做底肥,哪种适合在其上种蘑菇,这些他是十分精通的。   可超出了他的本行,他的神情也同那一对小姐妹一般迷茫。   匠人嘿嘿一笑,青竹立刻清脆问道:“你笑什么?你可是觉着我们不懂,就能大大敲我们一笔竹杠?”   匠人忙忙摆手:“怎会怎会,我诓谁也不能诓到玉哥儿头上!”   青竹听罢阴惨惨一笑,低声道:“你诓了我们也没关系……我们要掩埋的那人死状极惨,临死前身上穿着大红衣裙……待明日下葬时我便烧香点纸告诉她,如果这棺材她睡的不舒服,便让她来找你……”   她对着匠人低声一笑,远处适时的传来夜枭惨然的叫声,众人不禁齐齐打了个冷战。   ------题外话------   今天搞个活动,谁今天在评价区留言,每人的第一条留言,初九奖励10个潇湘币作为感谢。欢迎大家踊跃冒泡哦! 第84章 寻尸引魂   那匠人虽日日同棺材死人打交道,却不愿触霉头,立刻指了几个簇新的棺材道:“这几个,最便宜的二十两,最贵的五十两,保证睡的舒服!”   芸娘往那几个棺材上一一瞧过去。   夕阳余晖照射在排列整齐的棺材上,桐油刷的薄而清亮,露出木料原始的纹理。   每个瞧着都差不多。   芸娘指了最贵的那个:“三十两!”   匠人一张胖乎乎的脸庞立刻皱成一团:“小姑娘,哪里有你那般讲价的?若是你自己的买卖,你愿意一下子被人砍去一半?你心不疼的流血?”   芸娘想一想,她的胸衣生意可不就是她自己在随时砍价?一百两卖,十两也卖啊!   她摇头道:“不心疼,特别不心疼。多卖几个就回来了呢!”   那匠人死活不同意,在芸娘同青竹的围剿下,终于以三十二两银成交。   棺材要放到第二日再来取。临走前青竹警告道:“要是敢换了货,你晚上别想好睡!”   匠人哭丧着脸将几人送上骡车,依然在计较他折了本,他久久向远去的骡车扬声呼喊:“再来照顾我生意啊DD”   直到那骡车转了弯,他的嘴角才翘了起来:“还好能赚十两……”   第二日的天色有些阴沉,日头晃晃悠悠,一会在薄云里,一会在厚云里。   李阿婆同李氏去早市上买了鸡鸭,要重新做风鸡风鸭。   因着回来的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到家时已来不及做早饭,只将沿途买的卤鹅取出来,让两个娃儿果腹。   这般的日子,芸娘吃不下肉。事实上自昨儿回来,她同青竹就不敢吃肉。   任谁在捞尸人那里瞧见“烂鱼”,又去了棺材铺子,还能有那胃口啊。   芸娘拉了青竹在街边小摊上吃了早饭,又为阿娘、阿婆带回了包子馒头。   青竹此时为芸娘不带她去而闷闷不乐。   芸娘耐心劝她:“你年纪小,去了被吓到该如何是好?”   青竹憋着嘴道:“阿姐只比我大了月余,你只剩一只手……要是伤着怎么办?我去了还能替你跑腿,能讲价,能吓人……”   昨日她装腔作势吓唬棺材铺掌柜之事就做的极好,得了芸娘大大的称赞。可见她不是吃白饭的,她能帮上忙呢。   芸娘摸摸青竹的脑袋瓜:“我们两个都去了,谁看顾生意呢?今日还要你去瞧瞧给罗玉他阿娘的胸衣做好没呢。”   罗夫人点名要的四季花图案李氏已经绣好,还绣了其他花样的。前几日送去帮工处做最后的缝合,那帮工因家中杀鸡弄伤了手,巧的是另一同工种的女工要去给女儿伺候月子,缝合环节就耽搁了下来。   青竹见自己竟承担了这般重要的活计,一时斗志昂扬,决计不能辜负阿姐的信任。   芸娘将青竹送回家里,便在巷子口等罗玉。   昨日说好他驾车来接她,时已至辰时,比他说的晚了些。   她心中一时担忧他阿娘不放他出来,一时又生怕他小小少年赶骡车一时有个好歹DD他那匹“绿豆”性子再好也还是畜生啊,难保不会有发狂的时候。   她等的正心焦时,隔了几步远的打铁铺子“哗啦”一声门响,刘铁匠探出头,鬼鬼祟祟喊了一声:“芸娘……”   芸娘转头瞧过去,内心冷笑两声,揶揄道:“阿叔真是好兴致,躲人躲到一连十几天不敢做买卖……”   刘铁匠一脸的窘迫,瞟了她两眼,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前些日子就把话说明白了。我这不是怕死灰复燃……再多避避也好。”   芸娘被他逗的噗呲一笑,又立刻绷了脸道:“那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用,你去同我阿娘说啊!”   她一句话说出立刻后悔。   她阿娘心软,指不定就信了他的话。再说这还八字不见一撇,没的让她阿娘背上名声。   她立刻道:“你去问问我阿婆啊!”   刘铁匠脑袋一耷拉:“问过了,你阿婆说这事由你做主,让我来问你……”   她对阿婆的安排十分满意。未曾想她竟错看了阿婆,原本她以为阿婆会倒戈呢。   远处跑来一辆骡车,骡子身高腿长,须臾间就到了芸娘面前。   罗玉从车厢里探出身子:“芸妹妹,快上来!”   芸娘靠过去瞧。这骡车可比此前罗玉自己驾的那辆大的多,又宽又长,而拉车的骡子也不是绿豆,比绿豆精壮的多。   骡子瞧有人靠近,便重重打了个响鼻,瞧着脾气不大好。   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黑黑壮壮,表情倒是十分温和。他见骡子喷气吓人,便使了鞭子轻轻在骡背上抽了一鞭,又朝芸娘腼腆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芸娘绕到车尾,刚要爬上车,又想起刘铁匠。   转头去看,刘铁匠正巴巴的瞧着她。   她一时又觉着,此人不过是太过朴实不会对旁人直接说个不字,才会让厚脸皮的人吃定了他。   她向他一挥手:“回去吧,等我回来再说……”   随着骡车跑动,刘铁匠又无精打采耷拉了脑袋,关了铁匠铺子,回古水巷的宅子了。   车子一路往棺材铺子的方向而去。   芸娘上下打量罗玉并未有何损伤,方松了了一口气,将声音压的极低道:“我以为婶子不放你出来呢!”   罗玉被她做贼一般的模样逗的一笑,道:“你不用担心。赶车的是我的小厮,叫‘香椿’,嘴严的很,不会透露你我之事。”   她这才放下心来。   去城郊的途中有一排成衣铺子,其中有位掌柜会做买卖,请了几位年轻媳妇看铺子,身上穿的便是自家卖的衣裳。青春的身段为裁剪普通的衣裳添了灵魂,生意就比旁的铺子好上一些。   芸娘心中一动,急急拍了拍厢壁,香椿将缰绳一拉,骡车就停在了路边。   她跳下车往那成衣铺子而去,罗玉并不问她缘由,只不声不响跟在她身后。   还未到午时,铺子里已经有了几位主顾。几位媳妇子换着花儿招呼来客,热情的仿似这是自家买卖。   芸娘这位衣着朴素的小主顾被自然忽视,然而罗玉却受到了重视。   今日罗玉的装扮已与他的家世相配,绸布袍子翠玉簪,腰间还挂着一只价值不菲的圆环状压步玉阙,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只怕在媳妇子们眼中,此时的罗玉也是一只“大鱼”吧。   接待罗玉的年轻媳妇子笑问:“小公子,你这是给……”   她的眼珠子往芸娘身上一撇,口中续道:“给丫头子买衣裳?我们这处小娃儿的衣裳不多,可娃儿窜的快,没几日就长成人了呢!提前多买几件预备着没有错!”   罗玉听着她们将芸娘当成了丫头,眉头一蹙,正要分辨,芸娘已经指着另一个媳妇身上的衣裳问道:“这件还有吗?”   那个媳妇立刻点头:“有的有的。”转身就取了一套同样的襦衣和八福裙过来。   芸娘一边回忆一边打量着这身衣裳。   记忆中那妓子也有一身类似的衣裳。许是妓子十分喜欢,常常穿着那身到处晃荡,光芸娘见着的就有好几回。   实则在芸娘眼中,妓子那样的装扮太过流俗了些。   她眼睛生的好,将一张脸所有的光彩都抢夺了去。她的性子却孤傲,未接客时,一张脸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是带着淡淡嘲讽意味的笑。   芸娘数次见了她都要叹息,像她那般颜色,就适合打扮的清淡些,突出媚眼的光华。   然而她每回都冷笑一声:“老娘喜欢!”   芸娘付了银子,又在隔壁铺子买了双与之相配的绣鞋,才同罗玉上了骡车。   几人赶到棺材铺子时,棺材铺子正开了门。   掌柜才用青盐洁了牙,还未来的及拭面。见昨日主顾要抬了那棺材走,只将就用指尖抠了眼角挂着的两团硕大眼屎,便忙忙上前帮着将棺材抬到骡车上。   芸娘现在知道罗玉今日为何专门换了这辆新骡车来。   棺材虽是用来装人尸,但家眷牵挂逝者,难免会往里面放置一些陪葬物,再加上锯末等必备之物,棺材里留给逝者的空间就不多了。   如果逝者体型大,例如那背尸人所说的“烂鱼”,身体膨胀了好几圈。棺材的内空还得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故而想装进一个棺材,还非得一辆大骡车不可。   掌柜的赚了芸娘的钱,自然为芸娘考虑的细致。   棺材里放了避免虫子啃咬尸体的锯末、买通小鬼的压舌玉、剪好的黄裱纸,甚至连尸体要枕的枕头、盖的被单都放置在里面。   掌柜见芸娘诧异的瞧他,胖乎乎的脸上浮上得意神色:“跟我做买卖不亏着你,多少也要卖一卖罗家少爷的面子。”   罗玉兴高采烈朝那掌柜挥手:“以后买木材我让阿爹给你便宜!”   乱葬岗在江宁府东门之后再十里。   传言那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就连乞丐或穷人也不往那处去。   因着人迹罕至,官府也极少在这处花银子,道路长年失修,车行其上一路颠簸。   车厢里的棺材板要人入殓后再钉死,经过这么一路颠簸,棺材板盖不住,频频滑落下来,连带的棺材里放的锯末也被震颤出来。   芸娘同罗玉两人扶不住,只得双双坐在棺材板上方勉强将棺材压稳。   车窗外的景象渐渐萧瑟,直到远远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山峰,山脚下隐约有个大土包,传说中的乱葬岗终于到了。   苍老的背尸人已经等在了路旁。   离开了船,他的身子越加弓的厉害,那模样倒像是背上随时背着重物一般。   几人合力将棺材抬下,老头一掐指,道:“生辰八字。”   “谁的?”   老头:“自然是那条‘鱼’的啊!”   芸娘摇了摇头:“不清楚……”   老头:“姓名?”   芸娘又是一愣,又是一摇头:“不清楚……”   她觉着很羞愧。   她从未想起要过问妓子的姓名,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没想着和她做朋友。大家认识银票就好,又何必要知道彼此姓名。   那时她没想到有一日她会给妓子收尸。   此时回去找人问她的姓名已经来不及,日头虽被乌云遮挡,可从依然有些灼眼的云层来看,午时三刻即将来到。   那时,阳气最盛,阴气即时消散,妓子的尸身和魂魄将随着背尸人的仪式而被找寻、被召唤。   老头皱着眉头斥责她:“胡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背尸?这事可是马虎不得。”   芸娘心里一慌,忽的又想,妓子既然以死明志,无论是她不愿意“出嫁”,还是她悔悟错信了书生,她来世必定不愿重蹈覆辙。她死的那一刻就是她的来生!   芸娘心下有了打算,转头去问罗玉:“玉哥哥,你所遇见的树子里,哪种是最好的?”   罗玉虽不知她这个“好”是何意,却也开口道:“我最喜的是榕树,可食用、药用,种在园子里还可遮风挡雨。”   芸娘点点头,十分认真对老头道:“她名唤药蓉,她再不以色侍人,她的生辰正好是前日亥时……”   老头继续掐一掐手指,算出个搁棺材的方位,几人便将棺材共同抬到合适的方位。   时辰还差一刻,老头从后腰的挂袋里掏出一串炮仗,从棺材里抓一把纸钱,向芸娘要了卷尸体的白粗布和红丝线,开始分配人手。   “小姑娘站远些,等我将‘鱼’背出来喊你再过来。”   “小伢子站在棺材前头,等炮仗响完就开始喊‘药蓉,回家找亲娘;药蓉,亲娘为你熬汤’一直到‘鱼’进了棺材才能停。”   两人将老头的嘱咐在心里默念一番,纷纷点头。   老头向芸娘问了要背的“鱼”的特征,将长相、衣着等问的清楚,芸娘将昨日她从龟公处听来的情形极为细致的讲给老头听。   老汉点点头:“死的那般惨烈,应该不会认错了!”   渐渐的起了风,眼前那大土包上被风吹的浊气四溢,浓烈的腐烂味扑鼻而来。   老头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把将地上的红丝线、白布、炮仗抓起来塞进后腰的麻布口袋里,长喊一声:“干活!”   老头一步步进了土包包,齐腰高的杂草渐渐将他的身子掩住看不真切。   芸娘虽站的远,双眼却紧紧盯着老头隐去的方向。她的心慌的仿佛要跳出胸膛,既期盼那老头背着人出来,又有些惧怕看到那般场景。   没过多久,土包背后隐隐升起一股黑烟。黑烟刚刚高过杂草,便被风吹散,到了芸娘这处时,只留下一股纸钱燃烧的气味。   纸钱气味散尽,急躁的鞭炮声传来,听在人耳中,只觉的苍凉。   鞭炮声没持续多久就尽了,土包那边传来老头长长的一声:“走DD”   站在棺材旁的罗玉立刻高喊道:   “药蓉DD回家找亲娘DD”   “药蓉DD亲娘为你熬汤DD”   随着他的声声呼唤,老头弓着背从土包后稳稳、慢慢的走了出来。   他的背上是一具被白布裹着的尸体。因着包的不严实,有带着泥土的乌发从白布里散出来,垂挂在老头肩上。   “药蓉DD回家找亲娘DD”   “药蓉DD亲娘为你熬汤DD”   风吹的更猛烈,罗玉的呼喊声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听起来恍如隔世……   老头渐渐喘起来。   他的步子迈的越来越大,当下了土包时,他抬头高喝一声:“妮子,过去!”   芸娘不等老头唤她,早已站到了棺材边上。   老头一步步过来,待到了棺材边上,忽的停下,将背上的尸体转过来打横抱在怀里,对芸娘道:“瞧瞧是不是她?”   芸娘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面面。   她忙擦了眼泪,还没来得及去掀开白布,那白布却不其然的落下,一张蜡黄、额上破了大洞的女人的脸出现在芸娘面前。有蛆虫从洞里钻进,也有蛆虫从药蓉微微张开的嘴里爬出。   芸娘几乎立刻将脸埋在罗玉的胸膛,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慌乱的点了点头。   罗玉一只手抚在她背上,口中还在不停的唤着:   “药蓉DD回家找亲娘DD”   “药蓉DD亲娘为你熬汤DD”   直到老头说了句“成了”,罗玉的唤声也停了,芸娘方抬起脑袋,壮着胆子向棺材里瞧去。   尸体放在棺材里,枕着枕头。   白布依然包着药蓉。这次包的严实,连此前散落在外的头发也被包了进去。   棺材铺的掌柜随棺赠送的薄被盖在了她身上。   芸娘这次想起来她买的衣裳。   她跑去骡车里取出来,那老头劝她:“别折腾了,身子都滑不留手了……放在棺材里当陪葬吧。”   她将衣裳和绣鞋放进棺材,瞧着被白布裹着的、安静躺在棺材里的药蓉,心里默默道:“去吧,别留恋这一世。你不再是以色侍人的烟花女子,你是药蓉……”   随着“盖棺”的喊声,棺材板被一下一下钉死在棺木上,宣告了一个人这一世的结束。   棺材依然被几人合力抬起放进了骡车。   然而下一站是哪里,芸娘的心里一片迷茫。   此前她没想过这么深。   她的计划在将药蓉从乱葬岗上找出来就结束了,那时她只想着不能让药蓉被当做物件一样的丢弃。   此时她瞧着疾驰骡车上颠簸的几乎压不住棺材板的巨大实木棺材,内心忽的焦躁起来。   去哪里?她总不能将一个装了尸体的棺材藏在内秀阁吧?!   ……   常年栽树的山坡泥土松软。   锄头使力挖下去,翻出来的泥土还带着翻腾的地龙。   这已经是山坡的高处。罗玉选的这片地不容易积水,也不容易皴裂,目前看起来是最适合埋棺材的地方。   芸娘此时已经将被药蓉尸体惊吓到的恐惧遗忘到脑后,此时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玉哥哥,你阿爹阿娘真的不会发现?”   尽管罗玉此前已经向她保证过数遍,她的心里依然没底。   这可是一具棺材啊,棺材里面还躺了具真实的尸体啊!   一旦被他爹娘发觉,只怕会将他打成猪头。   她心里实在没底。此前她也没做过这等大胆之事啊!   罗玉将刚挖出来的一锄头土洒开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笑眯眯安抚她:“我爹娘不会知道的。这片地是我用来专门做果苗嫁接的,此事只有我会知道……”   芸娘的眼睛立刻盯上一旁抡锄头的香椿。   香椿原本就极黑的面孔因着用力而通红一片。他感受到似有杀机,立刻摇着脑袋:“小的不会对外说,小的身契可是捏在少爷手里!”   罗玉便是一笑。   他努一努下巴:“你就捧着我的衣裳乖乖等在一边,我们把坑挖好后就下棺,很快的。”   罗玉在这件事上竟然想的很周到细致:为了不让簇新的绸缎外袍沾上泥土带回家被他阿娘发现,他十分小心的脱了衣裳交给芸娘抱着。   然而,他剩下的就只有素色的肚兜同亵裤。   汗水将他的肚兜打湿,沾在他的肉皮上,透出拽实的身子。   虽则都是还未发育的小娃儿,芸娘依然别扭的转过脸,目光就盯上了同她们一处过来的背尸人。   老头瞧着她嘿嘿一笑:“你已给了我封口费,我自然不会透露出去。”   三两银子买个安心,芸娘虽然有些肉疼,却也是别无他法之事。   埋棺材的地坑其实极有讲究。   除了方位要在风水眼上,地坑如何挖、内壁如何用青砖铺就都有要求。   然除了半吊子老头掐着手指选了个棺材头指着的方向外,其他的也没精力去考虑。   光挖这个大坑都已经很费力。这地坑还不能挖的太浅,否则棺材埋下去离地面太近,雨水冲刷几年就得露头。   头顶云层已极厚,日头躲在云里,几乎不透一丝轮廓。   还未到晌午,天色已昏暗如傍晚。   风有一阵没一阵。   老头抬头看看天,扬声吆喝一声:“娃儿们,加快干啊!”   几人的抡锄头铁锹的动作越加频繁起来。   尘土扬进了嘴里,呼吸声粗冽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罗玉只觉得平日已经做惯了农活的双臂越来越累,越来越累,到他几乎再也抬不起手臂时,只听那老头吐了口唾沫,大喊一声:“成了!”   几人不敢多做歇息,立刻将放在一旁的棺材合力抬到大坑边,老头跳下去站在坑边在板下用力顶着棺材,直到他再大喊一声:“一、二、三、松手DD”   旦听一声沉闷巨响,硕大的棺材不偏不倚掉进了地坑。   硕大雨滴如冰雹一般砸了下来。   古水巷。   芸娘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挡在额头上,高声向车厢里的罗玉叮嘱:“把老爷子送到,你们就快回家,莫在雨里晃荡。”   罗玉已经解开衣襟纽子,作势要脱下衣裳为芸娘遮雨:“我送你到家门口再走……你真的没有不适吗?”   在回程的路上,芸娘的脸色就十分不好,任谁关心她都嘴硬说极好。   芸娘不忍再劳烦他,立刻退了几步之外,隔着雨帘向车辕上已经湿透的香椿喊道:“快走,别耽误时间!”   马鞭一甩,骡子拉着车厢疾步离开,溅起无数水花。   用晚饭时天已大黑。   李氏点了油灯放在方桌边上,从锅里舀出一碗姜汤,眼看着芸娘趁热喝尽了,方语含埋怨道:“买把伞能花你几两银子……”   吃过饭李氏没急着收拾桌子,她十分郑重对芸娘道:“我今日同你阿婆商量过,让你们两个半大小孩奔波买卖,我们两个老的旁观,那不如不要活。今后白日我们也同你们一处去你那铺子,并不干涉你,只是多个大人为你坐镇的意思。晌午再同你们一处回家。”   她这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芸娘知道她阿娘不常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是轻易不会更改。   李氏去铺子里也有好处,主顾想用什么花样、难不难绣,随时都有她阿娘把关,这样她卖的贵一些也能从绣工上找出依仗。   然而如今却不是个好时机。   她虽然已经有些头疼,却也十分耐心的同李氏道:“……现下这个铺子主顾杂乱,王夫人这般正经人家也上门,那些青楼女子也上门。我想着再找个铺子,把主顾们分开。那时阿娘就去盯着只卖正经人家的新铺子,旧铺子让柳香君看着,我同阿妹忙帮工那头。”   李氏点点头道:“也有道理。阿娘同阿婆这几日外出也帮着你多找找合适的铺子。”   等芸娘躺在塌上时,方觉着头痛欲裂。   偏偏青竹一日里没见她,攒了满腹的话要同她说,一时说起罗夫人的胸衣,一时又说起赵蕊儿的画像,仿似还提到了柳香君的什么。   一直到她迷糊着要睡去,青竹还舍不得吹熄油灯,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   雨在三更之前停了。   空气里是令人喘不上气的沉闷。   青竹在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她被老鸨关起来的那日。   梦里她仿佛在等谁,总也等不到。   老鸨手里捏着她的身契,笑的极亲切:“你此前不是把这位老爷伺候的极好吗?怎的现下他要赎你你却要闹别扭?我瞧着满班香楼也就只有你能耐的住他的铜刺鞭子,可见你们是天生一对呢……”   她吃惊的扑到窗前,虽是夜晚,江宁府正街却依然车水马龙,她是翠香楼出来的,怎的被关在了班香楼?   门外有清晰的脚步声传来,哒哒,哒哒,老鸨子狞笑道:“快些准备‘出嫁’,接你的人都来了。”   她慌乱的想要逃,老鸨子却惊道:“哎呀你的额头怎么出血了?你可不能死在这里,等被人赎走再死啊……”   她低头去看,她脚下所踩的满是血,红的像杀了鸡鸭淌出来的鲜血。   那血不停上涌,从她的脚一直蔓到了她的胸口。   她为何要等人?   她在等谁?   血池淹没了她的颈子、她的下巴,就在鲜血要淹没她的口鼻时,她终于想起来她在等谁:“阿姐,救我DD”   惊雷炸响,暴雨如注。   李家这个夜晚注定不能安宁。   李家年幼女儿的闺房里点了油灯,所有人都挤在这个小房间里。   李阿婆将芸娘抱在怀里,一边将打湿的帕子敷在她额上,一边慌张道:“怎的会这样,晌午我瞧她喝了姜汤以为没什么大碍……”   青竹在一旁哭的伤心:“响了雷就这样了,我如何都喊不醒阿姐。”   李阿婆怀里的芸娘昏迷中一边挣扎,口中一边喊着:“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李氏翻出了油纸伞,往芸娘脸上瞧过,就要冲进无尽的黑暗里去找郎中。   她不过才跨出一步,便听见李阿婆一声惊呼。   芸娘突然大动作抽搐,眼珠子翻了过去,牙槽骨紧咬着发出“咯吱”之声。   李氏立刻扑了过去,用伞骨将芸娘下巴颏别开,下一刻就将自己的手臂凑了上去。   昏迷着的芸娘用力咬下,李氏的手臂立刻沁出了血珠子。   然而她还依然在奋力挣扎。   李家两个大人用力压着她,方勉强制住了她的动作。   青竹一抹眼泪,鼓起勇气,呲溜下了榻,冲出房门,冲进雨幕中。   李氏忙里唤她:“拿着伞……”   然而青竹已经极快的拉开院门消失在了黑暗中。   闪电将天幕撕成好几片,继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她头顶炸响。   她往前拐了个弯,在拍响了第三家大门时嚎啕大哭了出来:“阿叔,刘阿叔……”   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刘铁匠冒雨打开了门,慌忙中上身的褂子来不及穿上,赤裸着精壮的胸膛。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瞧见闪电光芒下,青竹矮小的身子被雨淋的湿透,巴掌大的小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正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他立刻反应过来李家有事。   “走!”他牵着青竹小臂,一个健步冲出去。   ……   大雨滂沱的凌晨,天色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上了年纪的老郎中冷着脸将手指从芸娘的腕上取下来,冷着脸写好了药方,冷着脸将药方甩到了刘铁匠的胸前。   他咳出一口浓痰,气喘吁吁叱道:“你家的人金贵,我老头子就不值钱,不值得被人体贴?你家的人治病,我这个郎中还得搭上个风寒?风湿风寒也会死人的大兄弟!”   刘铁匠心虚的辩解:“方才我一路背你过来,我们这个小人不也尽力为您老人家举了伞的嘛……”青竹为了举着伞不让郎中淋雨,自己然站在了雨地里,此时正如落汤的鸡崽子一般。   一提这个茬,郎中又怒了:“伞架子往人眼珠子里戳,也是打伞?我看你们是想趁机害死我,好夺了我的铺子!”   他转头对李氏道:“放心,三年前老夫能治好你娃儿的羊角风,三年后老夫依然能治好。”   他哼哼两声,转身要走。   刘铁匠便如来时那般蹲下身子,等郎中趴到他背上,他才起身,颠了两下将郎中背好,青竹立刻举了油纸伞跟在两人身后,一同跟着抓药去了。   雨声嘈杂的古水巷里,除了人在踏水的脚步声,偶然也会传来老头的叫声:“哎呀我的眼珠子……”   睡眠浅的邻人被外间响动吵醒,估摸了时辰,慢吞吞的起身穿衣,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新一天。   芸娘被灌了药后,尽管还在昏迷,可总归不闹腾了。   青竹同刘铁匠也喝了治疗伤风的汤药,比芸娘恢复快的多,不过是包着被子捂了会汗,又生龙活虎起来。   李家人纷纷舒了口气。   然而她们放心的太过早了些。   芸娘的“羊角风”如同这暴雨一般,虽然停止后未再发作,可她一昏睡就睡了一日一夜。   到了第二天白天,石伢牵着石阿婆上门来看时,芸娘依然是一副毫无神识的模样。   李阿婆红肿着双眼道:“三年前就来了这么一出,那时虽常常抽风,可并未昏迷的这般久过,后来再用药将养着也便好了。未曾想过了几年又发作了,还比此前更为凶险些……汤药不知灌下去了多少……”   石阿婆几近失明的双眼瞧不清楚,探手将芸娘的头脸都摸过,忖了半响,方谨慎道:“我老婆子瞧着,似像冲撞着了……”   冲撞了什么,石阿婆并未再说,然而从石阿婆擅长之事上来讲,她所指的便是芸娘冲撞了邪祟。   石伢爹娘早逝,石阿婆作为一个瞎眼老太婆能带大石伢,如若靠芸娘每月私下补贴的一两银子,只怕祖孙两都饿的不轻。   她自然有她自己的赚钱之道。   神婆。   只不过她出手时少数奏效,大多无效。时日久了,来找她画符、看水碗、跳大绳的人家越来越少,古水巷众人渐渐也不记得邻人里有位神婆。   然而此时石阿婆提起这茬,李家人却不能不重视。   没有更好的法子,死马当成活马医,好歹情况不会更差罢……   李氏当即决定将芸娘交到石阿婆手中。   石阿婆掐着手指,口中喃喃有词,片刻后道:“早了不行,早了阳气重,那邪祟趁机隐藏了道行迷惑我,生怕除不尽。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之时我过来。”   她将所需之物详细报上:“筷子、瓷碗、井水、烈酒、三色布头、绣花针、烧纸、黄裱纸,还要黑身红冠大公鸡,一根杂毛不能有,年头越老越好。这几样,一样不能差。”   李家立刻去准备。   其他几样都好找,唯有那黑身红冠的公鸡却难寻。   这两日落雨,街面上摆摊卖肉菜的不见了影子,莫说是除邪祟的公鸡,便是古水巷居民日常菜蔬也不易买到。   两位李氏满街里寻都未寻到,急的满嘴都长了燎泡。   还是青竹想起此前曾去罗玉姑母DD王夫人的庄子时,瞧见过王夫人的爱女拿几只鸡儿当宝贝,王夫人还曾调侃过那鸡只能看不能吃,养了这几年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DD她这才鼓起勇气第一次回翠香楼找了柳香君,两人一处去王家庄子求了一只黑羽红冠的公鸡来,引得王大小姐狠哭了一场。   午夜来的极快。   石阿婆将压在箱底有些年头的神婆褂子穿上了身,推醒石伢,悄声道:“干活咯,孙子!送阿婆去李家。”   石伢被他阿婆的模样吓出了眼泪:“阿婆你能换身衣裳不?我害怕!”   石阿婆轻轻在他后脑勺拍了一把:“胆子这般小,怎么当我们石家人!你祖宗当年驱鬼捉妖何等的威风……”   石伢不理会她的忆当年,下了榻将蜷缩在麻袋上的阿花奋力抱在怀里,气喘吁吁中拉着哭腔问:“阿婆我可不可以带阿花去壮胆?”   经过了两三个月,阿花终于长大了几圈,隐隐有了少年的模样,被依然是小萝卜头一般的石伢抱在怀里,显的体型更庞大,也更肥大了些。   石阿婆恨铁不成钢道:“狗叫会惊走魂魄,你竟不知?你平日里吃了芸丫头那么多鸡腿,到这关键时候却使不上力。我赶跑了邪祟之后还要为芸丫头‘叫魂’,阿花叫上一声,芸丫头的魂魄就不知惊跑去了何处……那怎生是好啊!”   石阿婆解释了这么多,指望着能寓教于乐,让孙子渐渐懂了这门道,好接了石家衣钵。   然而石伢已经被“魂魄”、“邪祟”这些说法吓的瑟瑟发抖,将一张脸埋进阿花背上的狗毛里再不敢抬头。   石阿婆仰天哀叹:“老头子,我尽力了……”   石伢一手牵着石阿婆,一手抱着阿花,在深夜子时走向了李家院子。   进院门时,石阿婆摸索着将手放在阿花脑袋上,阴惨惨道:“今夜如若你敢叫上一声,我就去买些大料、肉蔻,将你炖吧炖吧吃了……”   阿花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知它是否听懂了这句话,这个夜里它老老实实躲在石伢怀里,果然一声都未叫过。   公鸡断头时的最后一声哀鸣迎接来子时三刻。   石阿婆迅速用手指蘸了鸡血点在额心和眼皮上,从怀里掏出两张黄符在油灯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燃烧的黄符在昏睡的芸娘周身打圈燎过,一边灌了一口烈酒猛的喷在芸娘周身。   待黄符燃尽时,她将灰烬投进水碗中,向李氏做了个眼色。   李氏同李阿婆立刻上前,一人抱着芸娘的身子防止她挣扎,一人撬开她的嘴,将一碗符水灌进她嘴里。   石阿婆继续施展着法术,忽的眼珠子翻白,大喊一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做了鬼祟竟也欺软怕硬,将怨气发在不相干的娃儿身上!方才灌进芸丫头口中的是驱鬼符水,一刻钟的时间你不离开,便会灰飞烟灭,再不能投胎转世!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榻上的芸娘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题外话------   这算不算多管闲事惹的祸?貌似也不算,我们芸娘是个热心肠啊!只是,大家没想到石阿婆竟是个有来历的吧?这古水巷真是人才济济啊! 第85章 这般苏醒   李氏面上一喜,慌忙过去呼喊她,然而芸娘只是咳嗽了几声,再次毫无反应的躺在榻上。   石阿婆冷笑一声:“妖孽,你不想认命又如何,你如今已身死非人,早早离开还有望投身人道,晚些只能投身畜生道,再晚些灰飞烟灭,生生世世毁于一旦,到那时……”   石阿婆将一把筷子立于水碗中,口中不停歇的念起了经文。   而榻上的芸娘不但咳嗽的更为厉害,连身子都开始抖动起来。   到她最后一句经文结束,芸娘恢复了平静,那一把筷子也立在了碗中。   石阿婆冷笑一声,高声道:“想走便好,老生送你一程……”   刀刃挥过,那把筷子七零八落散落在地。   李家大门立时打开,石阿婆步出了门,悠长的声音在巷道回荡:“跟我走……莫回头……来世行善事……”   未过多久,石阿婆返回了李家,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成小包的黄符,现场摩挲着将三色布头缝做两个符袋,将黄符装进去,就手缝在了芸娘腋下。   飒飒夜风里,石阿婆后怕的吁了口气,道:“明日芸丫头若还未醒,老婆子我就没辙咯!”   李家诸人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   设计部如常忙碌。   画图的、头脑风暴的、与内衣模特沟通的……这是芸娘上一世每个工作日的日常。   曾经令她忙碌到深恶痛绝的事情,然此时她作为旁观者去瞧,却自有一股乐趣在其中。   “唉,你怎么还在这瞎晃悠?老总要提拔你为设计部总监,快去领赏谢恩!”一位路过的同事同她道。   “啊?你看的见我?”   不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啊?真的要升职加薪?”她立刻转向要往老总办公室里去。   突然,她腹部起了一股疼痛。   那疼痛不是痛经那般弯弯绕绕,而是极其直白的疼痛。   吃过麻辣火锅、再喝了冰镇啤酒的痛   她挣扎着往前几步敲响了老总办公室的门。   忍,忍住,一定要先领了好处。   然而腹部仿佛起了滔天巨浪,一波又一波……   门里已经有了脚步声,哒哒,哒哒,她知道是老总高跟皮鞋的声音。   忍,忍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极小的一声扭锁的声音后,门开了……   芸娘迷糊中一个咕噜从榻上起了身,两手抱着肚子窜出了闺房。   此时李阿婆正坐在芸娘的榻上,两只手抱着一张濡湿的巾子,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盹。   床榻忽然一晃,李阿婆睁开眼睛的当口,原本睡着人的榻上倏地的就空了。   与此同时,在院里小火炉旁手持扇子守着煎药的青竹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茅房那边就传来了汹涌的动静。   不止是声音,还有……(哇嗷,那味道)   芸娘抱着粗瓷碗喝尽了最后一口稀粥,推开了李阿婆剥好的鸡蛋,有气无力道:“不能吃好的,吃了又拉了,不划算……”   自她醒来不过半个时辰,她就拉过四回。   在腹泻的间隙她曾问青竹:“你们都给我灌过什么?”   青竹掰着手指想了半天,一一说给她听:“汤药,稀粥,汤药,再汤药,最后是符水。”   “什么东西?”   “符水!石阿婆为你驱邪的符水。”青竹解释。她由衷的夸奖了石阿婆:“真厉害啊,做了一场法事,就为你灌下一碗符水,你就醒来了。真是大隐隐于世啊!”   芸娘脖子一缩,撇了撇嘴。   以这种丢人现眼的方式醒来……太伤清誉了!她不要面子啊?!   然而此刻没人在乎她的面子不面子。   李阿婆拭了眼泪笑道:“可尽吃。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供你吃供你拉,总比你昏睡不醒好!”   这这这……这浓重的期盼,芸娘承受不住哇!   在芸娘最后一次从茅房里出来,趁着大人都去补眠的空当,忙将她腋下缝着的一只符袋拆下来,恳求青竹:“你拿着符袋去罗家,看看罗玉有没有事。如若没事也让他把符袋随身带着,最近千万莫离身!”   她给了青竹一锭银子:“坐骡车去,快去快回!”   自她醒来后她就火急火燎的担忧罗玉。如若罗玉同她一般,可就闯了大祸了!   还好青竹带回来的是好消息,罗玉半分不适都没有。非但没有不适,气色还极好。从罗家大门里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美人相陪,极是惬意。   “美人相陪?”芸娘好奇。   “对啊,”青竹十分气愤:“说是与他儿时遇上的一位知己又重逢了,那小知己长的极好,说话细声细气,说她最喜欢吃桃子味的梨子了……将罗玉勾的五迷三道,真是太气人!”   芸娘奇道:“他有了知己,你气什么?”   青竹不可思议的瞧着她:“哎呀我的阿姐,此前罗玉可说是要同你住在一起养蚕宝宝,现下他又多了个知己,岂不是要抢你正室的位子?!”   芸娘被逗的扑哧一声笑出来,顺着青竹的逻辑问道:“既然是罗玉儿时遇上的,那自然是那位知己在前,我在后。正室之位是她的呢!”   青竹想了半响,竟真是这么个道理,一时又将怨恨都投射到罗玉身上:“哼,那么个木头桩子竟也广交天下知己,真是枉费我此前看好他!”   “看好什么?”芸娘觉得她今日简直可爱的不要不要的。   青竹又一次不可思议的瞧着她:“看好他当‘姐夫’啊!”   青竹觉着芸娘此番醒过来再也没了以前的聪慧,忙忙去将她的发现告诉了阿娘同阿婆,从此李家的饭桌上又多了一道烧猪脑。   芸娘这次患病所带来的并非都是坏事。   除了她将一家人折腾的劳神费力、鸡飞狗跳之外,刘铁匠倒是因着他在芸娘昏迷间对李家出人出力的照顾,再次得以进出李家。   这次除了将水缸挑满,柴火劈够,还将此前芸娘还给他的鸡鸭都送了回来。   那些鸡鸭被他悬挂在打铁铺子的顶棚上,每日接受火烤水蒸,早早的就干透了,且味道比自然风干的更加鲜美,不过短短两日,李家人就吃掉了两只风鸡(自然不包括芸娘)。   八月桂花开。   李家院里那棵经年的老桂花树威风不减当年,每一根枝条上都挤簇着小米粒一般大小的桂花,浓香扑鼻。   芸娘吃过早饭坐在桂花树下透气,刘铁匠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期期艾艾凑到芸娘身边进行思想汇报:   “阿叔想明白了,对于不相干之人,我其实不必去理会。否则反而容易令旁人会错意,到头来我两头落不到好。如若一开始我就恶狠狠的表明态度,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芸娘瞟了他一眼:“怎样个‘恶狠狠’法?”   刘铁匠面上有些羞臊:“阿叔专程去买了面铜镜,日日躲在家里练习……”   他刻意做了个狰狞的样子,努力将两只虎牙露出来,保持着这个表情道:“你觉得这样凶不凶?”   芸娘哈哈一笑,抚掌道:“极凶,极……啊!”   她的赞叹之语还未说完,下一刻便被一声惊叫替代。   从墙头跳下一个灰不隆冬的小东西,那东西咚的一声落了地,拖着条长尾巴就不知跑去了何处。   芸娘看的清楚,那是一只硕大的耗子啊!   她惊魂未定的同时立刻跑出院门,空荡荡的巷道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丝声响。   仿似那耗子就是那么自然的从天而降。   她立刻跑去石家,将阿花借过来一用。   还好往日那些鸡骨头没给阿花白吃,它在李家左闻闻右转转,没过多久就叼着一只肥耗子出来。   到了第二日,李家人正坐在院里吃饭,忽的一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今日这只耗子命不好,直接摔到了四方桌上,立刻摔出了一包血,桌上碗盘到处都飞溅上了血珠子。   芸娘在惊叫的同时立刻就跑出了家门,便看见前方一个小身子跑的飞快。   她毫不迟疑跟了上去。   然而等她跑出了巷子,眼前人来人往,那娃儿已不知去了何处。   捉不住罪魁祸首,总得捉耗子。芸娘向石伢许诺了十只鸡腿,将阿花借过来几日,先将耗子拿住再说。   仇家是不可能有的。   两位李氏从不和旁人起争执。芸娘虽到处惹事,但从不透露自己身份,大事上也要将“冤大头”这位便宜表哥抬出来,令其他人不敢动她。   她想不出何人会使出这种下作而幼稚的手段,所幸“天外飞鼠”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她吃闷亏的挫败感没有持续多久。   第三日,耗子刚刚落下,阿花如箭一般窜出大门。   一声犬吠后带来的是一声娃儿的尖叫,紧接着传来男童的嚎啕大哭。   李家人赶出去时瞧见,在自家院墙外,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嚎啕大哭,阿花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声,还在撕咬着他的裤腿。   那小孩虽然捂着脸嚎叫,芸娘却一眼就认出来,他家就住在附近,此前附近的小男孩联合起来趴在她家门前从门缝里窥视青竹时,这位小男孩就是主力。   芸娘一步上前,跳起来给了他一个爆栗,恶狠狠道:“张!小!六!给我家扔耗子,你还有脸嚎叫!再哭我让阿花咬你腚!”   阿花虽然做出一副同芸娘一般凶狠的表情,实则只是咬着他裤腿,并未伤了他的皮肉。   那张小六立刻止了哭声。   两位李氏见对方只一个小孩,自己家逼迫他一个太过难看,也只摇摇头,退了回去。   临走前李氏交代芸娘:“问问便可,别打人,我知道你不是个好惹的。”   芸娘乖巧的点头,待两位李氏进了大门,她立刻转头怒目而视,清脆的声音整个巷子都能听到:“说,为何捉弄我家?说错一个字,两瓣腚子就少一个!”   张小六抽泣几声,从指头缝里瞧瞧芸娘的脸色,小嘴嗫嚅了几下,小声道:“你不敢,你动了我,你阿娘要揍你!”   嘿!敢狐假虎威?   芸娘上前又送了他一个爆栗子。   青竹摸了摸阿花狗头,让它松开牙齿,上前抚了抚张小六被敲红的额头,谆谆善诱道:“小弟弟,阿姐知道你不是那般调皮的人,告诉阿姐你为何这样做,好吗?”   张小六小脸一红,默默半响,终于张开小嘴:“一位阿婶每日给我五个铜钱,让我扔一只耗子去你家。扔够十只还会给我涨工钱……”   芸娘立刻冲出巷子口,然而经过了这半天,即便那妇人此前露过面,听到狗叫人嚎的动静,也早消失不见了。   张小六跟在她身后出来,瞟了一眼青竹,将所知之事倾吐的更彻底些:“别找了,她早走了。每日她来把铜板给我,看着我进了古水巷,就离开了呢。”   芸娘忖了半响,掏出一钱碎银递过去:“明日早上照常接了她的铜板进巷子,但不能真的扔耗子,就躲在巷子里便可。”   她倒是要瞧瞧哪个妇人这般幼稚,竟能想出这种招数捉弄李家。   张小六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这银子。   他与那妇人的合作可是天长日久的买卖呢!   此前他可是默默的算了一笔账:如若他每日扔一次耗子,赚五个铜板,不说涨工钱,到他十八岁上,他能攒接近二十两银子。那时他就能将早先日子穷被卖出去的阿妹赎回来呢!   青竹只得过去柔声道:“你忘了我家那大官亲戚了?你这事拉去打两板子,可够够的呢!”   张小六立刻接过了碎银,瓮声瓮气道:“那你们可不能把我透露出去,免得那婶子来打我。”   此事说定,芸娘下去做准备。   通过此前的数次经验教训,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这样的小豆丁是不适合同人有正面冲突的。   青竹也一样。   她们小胳膊小腿,根本不经打。   此事得仰仗阿花大人。   两个月的成长,阿花已经从此前毫无战斗力的“吉祥物”脱胎换骨为英勇聪慧的少年英犬,利用行动洗脱了此前的“无用”罪名。   芸娘与青竹麻溜的将阿娘做好的一只风鸭褪了骨头,一点不私藏的将骨头通通留给阿花。   阿花瞧了瞧面前的骨头,再瞧瞧桌上一大堆的无骨鸭肉,歪着脑袋不进食。   “怎么,你不是爱吃骨头么?怎么瞧起来没胃口?石伢你家狗子是不是病了?”芸娘奇道。   阿花再瞟了眼那油亮亮的鸭肉,终于默默低头不甘愿的嚼起了骨头。   千呼万唤,第二日如期而至。   天是好天,有日头却不大,有小风却不冷。   芸娘同青竹带着阿花隐藏在古水巷口的废弃柴房里。柴房四处透风,很是适合观察四面八方的动静。   美中不足的是,那“透风”的洞口也忒大了些。   石伢对她们的行动很是有兴致,企图从洞外爬进去参与她们的行动。   眼见着大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柴房,又被芸娘原路塞了出去。   “人多了会打草惊蛇!”她气道。   石伢这一进一出,浑身沾满了柴草,在外面呆站了好一会,又企图从另一个洞里钻进去。   芸娘又将他原封不动的塞出去。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柴房几抖,青竹大喊一声:“快跑,柴房要塌了!”   此时石伢刚刚好钻进一个洞里,随着青竹的叫声,没有人将他塞出去,柴房一瞬间已经跑空。   他清晰听到“咔咔”几声,眼睛忽的就被尘土所迷。   古水巷口,往日虽摇摇欲坠却也坚挺了好多年月的柴房在轻飘飘的“轰隆”一声里寿终正寝。   尘土飞扬。   芸娘扇着眼前尘土咳嗽毕了,方扬声道:“石伢你再不爬出来,鸡腿就要被阿花啃完了!”   坍塌的墙皮忽然动了。   石伢灰头土脸的从里面扑腾出来,挤着眼睛哭叫:“快,我的眼睛……”   破柴房不但用来堆放柴火,便连它自身也是黍杆所造,只在最外薄薄抹上一层掺了麸皮的黄泥用以填缝。并无多少重量。   芸娘憋着笑取了湿帕子为他擦了眼睛,吓唬他道:“不许跟着我,否则再没鸡腿!”   石伢只得巴巴的瞧着他家阿花趾高气昂的跟着芸娘走远了。   新的潜藏地点选在了铁匠铺子里。   芸娘同青竹躲在柜台后面,只将眼睛露出来,注视着街面上的动静。   今日那张小六出现的比平日都晚。   眼瞅着快到午饭时间,他小豆丁一般的身子才一摇一摆的出现。   因着第一次做双面间谍,他的内心十分紧张,走起路来也不由得同手同脚,破绽暴露的十分明显。   然而这个年龄的娃儿正是最活泼的时候,极少会一板一眼的走路,看在各位大人眼中,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会产生一种姨母疼爱的心绪。   芸娘瞧着他手里拎了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的东西在极力挣扎。   他面色僵硬的走在前面,在他身后不远处,不急不慢的缀着一个面熟的妇人……   怎的是她?   芸娘立刻抬头往刘铁匠面上望去。   刘铁匠并不知道此事也要与他产生瓜葛,他心中前从未有过的舒畅,正兢兢业业的挽救着打铁事业。   过去十几日他就没正经开过门,其他巷子的老主顾以为此处已被赁了出去,纷纷转投他处,倒让他损失了不少进项。   芸娘冷哼一声,向青竹使了个眼色。   青竹用力将阿花抱到柜面上,脑袋瓜紧紧挨着阿花狗头,一指那妇人,简捷说了句:“咬!”   阿花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从柜面上一跃而下,直直向那妇人奔了过去!   时间只是须臾之间。   芸娘眼睁睁瞧见那妇人蹲地拣了块石头,阿花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奔了回来。   它的身姿轻灵而自由,还在远处时便瞄准着柜面腾空而起,在接近柜面的一霎那直直的、不偏不倚的撞到了柜壁上。   它叽叽痛叫一声,扑通掉到了地上,然后毫不恋战的改了方向,去寻它那与它相同胆量的主子去了。   青竹瞠目结舌,悄悄问道:“阿姐,我们看错了狗,看走了眼……现在怎么办?”   芸娘将半张起的嘴巴闭上,不甘心的吧嗒一下,下了殊死一战的决心:“输人不输阵,群起而攻之!走!”   她要推开铺子门走出去时,又回头看向刘铁匠:“阿叔,如果你看见有人揍我,怎么办?”   刘铁匠立刻举了打铁的铁锤,呲出两颗虎牙:“谁敢打你?”   芸娘满意的点点头:“这就行!”   此时张小六的身影已经不见,那手中拿了石块的妇人将将被窜出来的狗吓了一跳,正多多寻了几个石块捏在手里,防止恶犬卷土重来。   然而她等到的不是恶犬,而是芸娘。   妇人瞧见她,先是惊咦了一声,又似早有预料,唇上浮上一个冷笑,一派镇定的瞧着她:“你是来替你阿娘打抱不平的?”   芸娘单手叉腰上前两步,瞧见妇人手中的大小石块,刚刚想战略性后退,青竹已经两手叉腰站上前来,昂首挺胸道:“怎的,你行了小人之事,难道我们就得老实受着?”   她见妇人手一抬,立刻将高帽子给妇人戴上:“你今日若敢用石块丢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你就枉顾江湖道义,真正称的上‘下作’二字!”   她说的铿锵有力,声音清脆,立刻将过往人群的眼光吸引了过来。   妇人冷冷一笑,将手中石块扔掉,下巴一扬,瞧着芸娘道:“你倒是说说,你家日日为他送饭,打的就不是那‘下作’的主意?”   在这事上芸娘半点不心虚。   她十分有条理的阐述:   “首先我家送饭在先,你同你阿娘来打铁铺子自荐在后;   其次是刘阿叔对我阿娘动心在先,我阿娘并没有出手。   最关键的是……”   她伸长了脖子仰天长叫:“刘DD阿DD叔DD”   围观众人纷纷朝打铁铺子瞧去。   刘铁匠急匆匆赶来,连肚兜一般的打铁褂子还未来得及脱下。   芸娘指着妇人对他道:“阿叔,若是她先来寻你,你愿意同她好吗?”   她问的很直白,刘铁匠同妇人一瞬间都红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刘铁匠不忍伤了这妇人的脸面,然而箭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刻。他咽了咽唾沫,冷着脸道:“我此前说的很清楚,我只将你当做妹子,嫡亲的妹子……”   妇人面上一刹那褪了血色,双唇颤抖,张了几张方出声道:“如若没有那李氏,你可会娶我?”   刘铁匠一字一句道:“阿妹志向高远,自有见识不凡之人与你结成良缘,同其他人无干……”   此话已经说得极为明白,然而那妇人却不依不饶道:“我不管旁人,我只想知道,如若没有李氏,你可会娶我?”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道:“不会!”   妇人原地踉跄了两步,摇摇欲坠几乎要委顿于地,她的声音轻的仿似只有自己听见:“李氏被耗子惊吓了几天,你是不是很心疼?”   刘铁匠点点头:“痛在我心!”   周遭一片哗然。   平日里热衷于八卦的邻人们未曾想到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如若不是李家闺女与这妇人吵架,他们竟要眼睁睁错过这消息。   刘铁匠同李家人可捂得真严实啊!   至此,舆论热点已经彻底聚焦在古水巷这对鳏夫和寡妇身上,那妇人何时失魂落魄的离开都无人知晓。   这一日,打铁铺子迎来了自开张以来最忙活的一天。   附近布庄、酒楼、胭脂铺子的伙计纷纷随意拿着什么可修可不修的铁具前来,打的都是游说刘铁匠在各家定下婚事所需之物的主意。   还有那曾经眼馋过李氏却没来的及下聘之人特意前来,远远看了刘铁匠那魁梧的身段和不苟言笑的面相,酸酸的说几句:“原来她喜欢这种类型的啊,真肤浅……”   便连曾经在巷子不远处开酒馆、逼迫过李氏的田掌柜听闻此事,知道他的竞争对手是刘铁匠时,竟也窃喜的自我安慰:“和这般后生打擂台,他成了状元,我当个榜眼也不算亏!”   外间因此事而纷扰时,芸娘同青竹又在家中苦跪了一日。   李氏想到毁了自己清誉的竟是芸娘这块从自己肚子掉出来的肉,便恨不得将她塞回肚里重生一回。   还是李阿婆以芸娘大病初愈、青竹伤风才好为借口,才令李氏心软,将余下的体罚记在账上。   然李氏的怒火并不容易那样熄灭。   有看热闹的邻人日日轮换着来李家串门,逼的李家人先去了华业寺上了一回香,指望让最近这几个月的霉运就此到头;又去寻了当初为芸娘接骨的药铺,将芸娘手臂上的夹板取下;最后干脆躲去了内秀阁,早出晚归,方令这股热潮渐渐褪去。   而刘铁匠同李氏的关系达到了历史冰点。   李氏非但对他不理不睬,便连远远遇上,她也要绕路避开他。再加上李家人自此身体康健,他连去帮着背郎中的机会都没。   邻人们眼看着这门传说中的姻缘就此凉凉,时日久了,也便将目光转去了他处,再没人提这一茬。   且说芸娘终于能被李氏允许外出时,便立刻去青山书院堵那丧良心的书生吕文才。   她同青竹将招都套好了:   青竹长相亲切甜美,且与吕文才只打过一次照面,不容易引起吕文才的怀疑。故而可以由青竹将吕文才从书院引出来。   而芸娘则搬了大石块躲在书院大门外的石墩子后面,等那吕文才一露面,先往他那张虚假的脸上撒上一把辣椒面,蛰痛他那一对招子,再趁他顾着擦眼睛而没有还手之力时用石块狠狠砸向他,以将他砸伤而砸不死为行动准绳。   他卷了人银子没去赎人,带累的药蓉心死自尽,他虽不是刽子手,却其心可诛。   然而她们在青山书院守了许久都未守到吕文才。   一直到她们耐不住,上前找了位小书生相问。   可巧那小书生上回在书院门口曾替芸娘寻过吕文才,他诧异道:“他早已动身去了京城备考,你们竟不知?”   他算了算时日,笑道:“他正是在你们找过他的第二日就离开了呢!”   这不就是芸娘将药蓉的银票给他的第二日?   他竟是早就做好了逃之夭夭的打算!   芸娘咬牙切齿道:“真真是斯文败类,骗了妓子的钱竟还能腆着脸去考恩科!朝廷若是让这种人当官,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青竹立刻将药蓉与吕文才之事讲给这小书生听。   原以为小书生会同她们一起谴责吕文才并将此事传播到书院里、以达到她们败坏吕文才名声的目的,谁知他听罢此事竟大怒道:   “你两个小姑娘瞧着温温柔柔,竟敢到处败坏书生清誉。想我们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就是有一日金榜题名。你等竟在这关键时刻泼他脏水,真真是其心可诛,最毒妇人心!”   说罢大义凛然、拂袖而去,徒留青竹与芸娘瞠目结舌半响。   芸娘为药蓉的抱仇之事进展不顺,却并未熄了斗志。   她自己的断臂之仇还未了!   芸娘历来不是个能吃得了亏的人。   更不愿吃闷亏。   譬如她断臂这事,在她看来不仅仅是断了只手臂受了皮肉之苦的事。   完是奇耻大辱。   想想她当时在菜市上怎么从那恶妇手上离开的?   那是石伢撒了一把辣椒面迷了那恶妇的眼睛,他们才能趁机逃脱。   虽然她曾让石伢带着阿花去那恶妇的菜摊上捣乱,然那恶妇许是自知理亏,自第二日便没在那处菜场出现过。   她这一世里没吃过那么大的亏,她的怒火憋在心里这许久,从未平息过。   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她断了手臂被阿娘拘在家中不能外出时,她曾在心里默默的、长久的规划过报仇这事。   她曾想过好几条报复的手段。   第一散布她的恶形恶状,败坏她家独女名声,让她们母女都嫁不出去。   第二半夜烧她房子,让她从此露宿街头,行乞为生。   第三用银子砸她,让她痛哭流涕,跪地道歉。   然则芸娘自从经历了药蓉这件事,道德水平就高了很多,对第一、第二条下不去手,第三条自己虽然出了口恶气,最后依然要便宜那恶妇,不划算。   装神弄鬼那一套,自她被石阿婆救醒后,她就对神鬼之事心生畏惧,再不敢造次。   而直接打那恶妇一顿,以她的身手,只怕她另外一条手臂也要断上一断。   如何教训那恶妇竟成了萦绕在她心头的执念,既想不出法子,又不愿放下。   一直到最近石家发生了一件几乎断了血脉的之事,她才从中受了启发。   这事情的中心人物是贪吃、爱钱、人怂的石伢,导火线却是石阿婆的职业素养。   因着石阿婆一直在断断续续替人驱鬼当神婆,对污秽之物十分抵触。石家院子里的茅房便闲置了下来。   白日里,石家人长期借用李家茅房。   夜里,尿盆派上用场。   这一日石伢清晨早早被尿憋醒,原本要在尿盆里解手,怎知那盆子经过一夜已经被尿满,要是再继续用势必要被尿点子溅脏亵裤。   此前他曾溅湿了亵裤,她阿婆为了小惩大诫,故意不给他换干净底裤,他便穿着湿漉漉的底裤站在日头底下等着晒干。   他原本想着湿漉漉他人只当亵裤是被水打湿,怎奈气味泄露了真相。   芸娘为这事嘲笑了他一整年。   自此,他在小解晨尿这件事上十分谨慎。   但凡那尿盆子已满过一半,他便再不能去增添一些,一定要出去在对面破柴房里解决。   虽然不久前那柴房已经垮了,可遗骸还在,依然是个适合小解的地方。   故而每个早上的这个时刻,石伢的行踪是十分有规律的。   这日石伢睡眼惺忪的解完手,转头要窜进家门时,忽的旁边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铜钱,在晨曦里熠熠生辉。   有钱不拣是傻瓜。   石伢毫不迟疑的将铜板装进口袋里,然后下意识的往附近瞧。   他的绿豆眼立刻敏锐的发现,几步之外,又有熟悉的光芒闪动。   如此往前走了一段路,他竟拣了四枚铜钱。   大清早走路竟能捡钱,这真是意外的一条财路呢。   当他拣起第四枚铜钱后再往前走,这次如论如何都没有第五枚铜钱出现了。   他其实是个极容易满足之人。   他正要高高兴兴的回头,立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不远处站着位穿戴长相都不出奇的五旬老妇,手里拿着只鸡腿正向他晃动悠。   此时他还有些矜持,对着老妇一摆头:“我不要,我有钱,刚够买一只呢!”   刚拣的还热乎的四文钱再加上他兜里原本就有的一文,正好凑够一只鸡腿的钱呢。他可是鸡腿的老主顾,知道行情。   老妇笑道:“你的银钱只够买一只鸡腿,你吃了你阿婆怎么办?”   他舔了舔下唇,固执道:“我可以和阿婆一人一半,或者我不吃,都给阿婆!”   老妇到了他身边,抚着他额头赞道:“真是个孝顺孩子。如果你先吃了我手里这只鸡腿,我们用你兜里的铜板再去给阿婆买一只。如此你既尽了孝道,自己也能一饱口福。岂不是两其美?”   石伢想一想,还真是个好法子呢。   在他将鸡腿接过来咬了一口之后,他保持了最后一次理智,他问:“阿婆,你为什么要送我鸡腿呢?”   老妇的笑脸凑近他,张开嘴说了几个什么字。   然而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他那时晕了过去。   秋日清晨的偏僻之地里,周围人不太多,老妇熟门熟路用手上的大巾子盖住石伢头脸,抱着他一路小跑,钻进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低声说了句:“得手!”   鞭子“啪”的甩响,骡子吃痛,撒开四蹄疾驰起来。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骡车,没人留意一个穷苦人家的娃儿中了旁人圈套,被药晕后塞进骡车,一路送到了码头。   此时码头上出行之人不多。老妇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上了船,还同一旁的艳丽妇人热情打招呼:“我带孙子去串亲戚,起的太早,娃儿瞌睡……”   柳香君这位艳丽妇人见一旁的老妇十分健谈,便同老妇打趣道:“真让人羡慕,四十出头孙子便这般大了!”   老妇笑道:“他婶子真会说话,老婆子我都五十啦!”   两人说说笑笑等开船,那船夫见船上只有这两个半船客,硬是拖拖拉拉不肯走,直到再上来两人,忖着一时半会等不到人了,这才无可奈何的起了锚划了篙,往下一个码头而去。   两岸景色极好,然而看多了也便了了。   老妇怀里抱着石伢手脚发麻,换了个姿势,又同柳香君攀谈起来。   两人先是从近日那忽晴忽雨的天气说到听闻附近某处河坝垮塌被及时堵上,又说到近日的菜价肉价,逐渐就放开心怀说到了个人私事上。   老妇笑道:“你这妮子长的细皮嫩肉却带着恁大个包袱去走农村,瞧着一看都不像是长住农村之人。别是与夫家绊了两句嘴,就使了性子要回娘家去……”   柳香君听闻此言,盯着湖面呆了半响,叹一口气,道:“不怕让婶子知道,我早些年遇人不淑,刚生下的娃儿被人抱去送了人……”   对着陌生人,这些年的隐秘和委屈齐齐涌了上来,她眼圈一红,喉头哽了哽,续道:“我打听了五六年才打听到我那苦命儿被送到了沿岸的庄子。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出收养他之人,等我问过去,那户人家却不承认。莫说还给我,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我私下里问了邻人,我儿这些年就没吃饱过饭……不过五六岁,还没灶台高,给那家人洗衣做饭……”   说到此处,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那老妇却是个爱听故事的,见柳香君迟迟不再开口,不由催促她道:“后来呢?”   柳香君拭了把眼泪,续道:“那邻人说这两日没再见着我儿,估摸是那户人家怕我去要人,将我儿藏了起来。我此番带了包袱皮去,就是想与他家打长久战。我儿,他还我也好,卖我也罢,把人给我就行……”   老妇听到此处心里一动,问她:“收养你儿的那户人家是哪个庄子的?”   柳香君擤了把鼻涕,瓮声瓮气道:“曹家庄子……”   老妇一听,这不就是她们最近隐藏拐来娃儿的地方?此番她就是要将怀里这娃儿送去曹家庄子,待明日连同所有娃儿一起送出江宁府,卖往京城里去。   为了不暴露行迹,她便不再同柳香君说话,稍稍挪开些距离,抱着石伢不言不语坐在一旁。   ------题外话------   芸娘:大家都别出去讲我是被S憋醒的,求给我留些面子啊!都是石阿婆的错,呜呜呜呜呜 第86章 断臂之仇当报则报   石伢瞧着精瘦,实则极藏肉,抱在怀里比抗了一扇猪肉轻不了多少。老妇手臂被石伢压的发麻,船板又极硬硌的她腚疼。   起先同柳香君说说话转移注意力还不觉得,此时静悄悄坐着,只感觉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柳香君并未察觉到老妇对她的冷淡。相反她倾诉了藏在心底的那番事,对老妇越加亲近了许多。   她瞧见老妇被怀里娃儿压的坐卧不安,不由好心建议:“便让娃儿躺船板上也没啥,用巾子在身子底下垫着,不会着凉。你倒能轻松不少。”   老妇正要矜持谢绝,柳香君已极快的将盖在石伢身上和面上的大巾子掀下来铺到船板上,再那么自然的一转首,目光就顺势落在了闭着眼的石伢脸上……   老妇并不知眼前这位年轻妇人同怀里的娃儿相识。她心里一边暗骂柳香君多事,一边忙忙将大巾子扯起来要盖住石伢,柳香君一只手已经牢牢拽住了巾子。   柳香君内心波涛起伏不定,内心想了一百种暴起的法子。   譬如她立刻抢了石伢往水里一跳;   譬如她立刻抢了石伢然后把这人牙子往水里一推;   譬如她扑上去抓了老妇同她一起掉进水里,然后在水里抢过石伢;   ……   然而都不保险。不但不一定能将石伢抢过来,还有可能搭上她的命。   她眼睛眯了一眯,面上重新有了笑意:“我听人说娃儿白日睡久了晚上失了觉,极难调整,要浑浑噩噩好些日子……”   说话间,她一只手倏地搭在石伢身上使了大力去摇,然石伢睡的死死半点反应都无。   老妇立刻将身子偏向另一边,回头狠狠白了她一眼,重新用巾子将石伢盖住。   柳香君在原处呆坐半响,一时百感交集,想着若是芸娘小丫头片子若是在这里就好了。那死丫头诡计多端,能有两百种解救石伢的法子。   前面江河心出现旋涡,船夫谨慎的撑着船,船身依然有些倾斜和抖动。   那老妇坐的离船舷近,身子不由跟着倾斜。   柳香君顺势往老妇怀里伸手:“哎呀小心……”   她一只手已经碰到了石伢耳廓,只需再往前伸一点就能抓住石伢胳膊,再顺势往出一拉,石伢很容易就能被拉出来。   然而老妇的动作比她更快。   老妇立刻扭了腰身,就将石伢远远避开了柳香君。随之再往远处挪了几挪。   这回,柳香君想做戏去解救石伢是一点不可能了。   船夫的呵斥声响亮传来:“都给老子坐老实点,想送命就自己跳,别带累一船人!”   船上立刻安静下来。   其他两位船客只将头埋在腹间打瞌睡,并不为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柳香君讪笑两声,不再动作。   船身避过了第一个旋涡,船身平稳向前,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曹家庄子。   在那里,柳香君能住进她提前赁好的农人屋子,日日上门去收养她娃儿的人家,或说好话、或坐地撒泼、或用银子诱惑,将她这些年最牵挂之人带回家,然后自赎自身,远离翠香楼。   在那里,老妇能将拐来的石伢送到关押所有娃儿的地方,然后收了银钱,蛰伏几个月。等这批送往京城的买卖做完,再出山为下一批买卖操劳。   没有人知道明天究竟怎么样,但所有人都坚信明天会更好。   船身再一次抖动,这次的旋涡比上一个还要大些,使得船身的倾斜更陡些。   船舷浸入水里,汩汩河水立刻溢了进来,老妇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下半身就被水打湿。   冰冷的河水激的她立刻起身往他处闪躲,抖动而盘旋的船身却让她的步子踉踉跄跄失了重心。   就是现在!   柳香君主动发难向那老妇扑过去,两只手臂精准的伸进老妇怀中。老妇趔趄间慌忙想收紧手臂,然而已经落后于人。柳香君一个转身,便将石伢带离,然后抱着石伢,重重的摔倒在船板上。   这番争执只在须臾之间,甚至连其他两位船客都未惊醒。   只有柳香君摔倒之时,才有人抬起惺忪睡眼瞧了一眼,继而又埋下了脑袋。   老妇立刻高喊:“救人啊,人牙子抢娃儿了――”   静悄悄。   整条船静悄悄。   她再喊了一声,依然没有舆论支持。   天哪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她立刻连扑带爬往船夫身边去抱住了他一只腿,哭嚎道:“她……人牙子……抢我娃儿……快帮帮我……”   船夫一脚将她踢翻,压着腹间怒火,待船身顺利避过旋涡,方叱道:“她月月坐我的船我会不知道她啥人?她当窑姐来钱不比贩娃儿快?!”   柳香君立刻对船夫道:“快,回城!”   船夫却是一愣。   船都走到这处了,怎么返回?船上人虽不多,可没到地方就返回,别人要打他他也不好躲。   柳香君立刻道:“二两银子,返回!”   船夫一乐呵,向其他两人一努下巴:“他们咋办?”   柳香君此时如同芸娘上身,毫不迟疑道:“每人一钱!”   船夫从善如流,立刻提起船篙要返程。   那老妇此时已经放弃了想煽动舆论的念头,心里想的是如论如何不能返程。   只要继续向前,码头上就有人接应她。那时人多还怕将娃儿抢不过来?   “三两!”她立刻将给船夫的贿赂加了一两。   船夫问:“其他人呢?”   老妇忍痛道:“二钱!”   “五两!”柳香君随之加了筹码,同时道:“其他人各五钱!”   旁边打着盹的船客适时醒了过来,纷纷将目光盯向老妇,等着她加码!   “六……六……”心疼,心尖尖上疼,疼的她不敢将话说出去。拐一个男娃卖给上家不过得七八两银子,都给了船上这帮黑心人,自己吃什么?   她做了半辈子的恶事,早已养成了杀伐决断的性子,在众人还等着她出价的时候,她已经一个起跳毫不迟疑的往船外一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空,河水里溅起了水花。   柳香君慌忙扒着船舷,疾声朝河里喊道:“你给娃儿吃了啥药――”   那老妇得了自由怎会理她,拼了老命往岸边游,动作灵活,瞧着水性不赖。   柳香君立刻将石伢放在船板上,从船夫手里抢过船篙,照着游的不远的老妇身影拍下去。   那老妇倏地沉进了水里。   她水性虽好也仅指游水,凫水她却不会,船篙拍下来,她立刻沉下去呛了水,挣扎了半响才游了上来。   柳香君继续喊问:“说,你给娃儿灌了啥药昏迷不醒,不说姑奶奶我拍死你!”   话毕又是一船篙拍了下去,老妇配合的喝了几口水,肚皮便更圆了些。   到柳香君还要拍第三篙子时,水中之人划动着渐渐疲乏的手脚,忖着再也受不住第三下,出声告饶:“不是毒药,只是蒙汗药,娃儿睡醒了就没事了……”   柳香君面露迟疑,那老妇慌忙解释:“我用娃儿卖钱的。药死或药傻了,还怎么赚银子?”   柳香君忖了片刻觉得有理,再抬眼看向水里,那老妇已经远远游到了岸边,拉着岸上垂下去的长草爬了上去,消失在了层峦叠嶂的山丘里。   古水巷此时早已乱成一团。   附近人家都知道石家瞎眼阿婆的独孙晨起出去尿了一泡尿,再也没回来。   邻人们不但帮着把附近各巷子、大道都找了,还去城里几处卤鸡摊子、酒楼等凡是卖鸡腿的铺子都问过,没人见过一个扁脑袋、绿豆眼的七岁男娃。   就连阿花也被芸娘牵出去,指望能闻出石伢的什么踪迹来。可阿花从一开始在家门对面塌了的柴房那里闻到一股熟悉的尿味后,便守在那处再也不愿离开了。   还有邻人帮着报了官。那官差一听不过失踪了半日不到,便将邻人劝回,让到了第二日还没找到人再去报官。   邻人郁郁的还要争辩,那官差却十分暴躁:“我等被正经丢娃儿的案子忙昏了头,谁还顾得上你这小事。别人家的娃儿丢了好几天了好吗?”   邻人回来将此事告知,众人方知晓最近竟多是丢娃儿的事,一时越加觉着石伢像似被拐子偷走,能找回来的可能性太小太小。   石阿婆一个早上晕过去好几回,又苏醒了好几回。   最后还是李阿婆因着她给芸娘驱邪之事觉着她能耐大,提醒她快快做场法事,说不定能求得动神仙小鬼,将石伢的去处指点个方向出来。   石阿婆穿上袍子、点上香烛、烧了黄符,将闲置了好些年头的签筒摇动,哗啦几声后,飞出一只竹签。   识字的邻人帮着石阿婆捡起竹签,跟着蝇头小字念出了声:“用手拿不起,用刀劈不开,煮饭和洗衣,都得请我来。”   何意?何意?何意?   “用手拿不起?用刀劈不开?”就在石阿婆苦苦思索其中的深意时,门外传来一片呼声。   柳香君将石伢送回来啦!   故事的后半段便出自柳香君之口――她如何在船上发现了石伢,然后与拐子斗志斗勇。   随后而来的郎中听到石伢是被蒙汗药迷晕,十分干脆的将石阿婆做法剩下的半碗水泼到了石伢脸上。   没过多久,石伢就睁了眼。   石阿婆回忆着柳香君说的在河中船上的话,再摩挲着石伢头脸上残留的水珠子,终于恍然大悟道:“是水,是水!‘用手拿不起,用刀劈不开,煮饭和洗衣,都得请我来’是水啊,神仙诚不欺我也!”   此事中,石伢参与的部分到此为止。   然而此事的余波却影响了好几个人。   第一是石阿婆自己。   石阿婆在石伢回来之前就抽中了代表“水”字的签文,这是人人皆知之事。到后面众人听闻柳香君是在河里船上遇见的石伢,而昏迷的石伢又是被一碗水救活,正是印证出石阿婆道行深。再加上芸娘中邪驱邪之事也渐渐传开,众人终于发觉古水巷竟然悄无声息住着位高人,自此石阿婆的买卖客似云来、长红不衰,成为江宁府最具盛名的神婆之一。   第二是柳香君。   柳香君当日送回石伢,见他苏醒无恙后,立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报了官。   那小官听闻一刻不耽搁的带了柳香君去往知府衙门,知府大人根据柳香君所言亲自带了人马往曹家庄子附近搜寻,除了一个拐子抓着两个小娃儿逃了出去,其余拐子均被抓获,或判刑坐监或充军。近百户人家的娃儿被解救了出来。   这就是大晏历史上十分有名的“江宁百孩案”。   结案后,知府大人将此事案宗重新抄录奏陈圣上,其中大篇幅提到了柳香君其人。   朝廷效率惊人。在柳香君放弃了守在翠香楼等待亲儿的执念、自赎自身成为良家的那日,知府大人亲自来内秀阁,向她颁发了圣上御口亲封、御笔亲提的匾额:江宁义妓。   唬的柳香君在接了圣旨之后又向知府大人请教是否该重新卖身青楼,免的名不副实,有欺君之嫌。   这日芸娘凑巧不在内秀阁,待她回来后听柳香君提起此事,柳香君为知府大人的亲民而赞叹:“……他说我既已赎身自是好事,等回头再为我上书圣上,看能不能重新赐个名头……没想到知府大人圆脸长须一副笑面虎的长相,为人却不赖!”   她赞过知府,又哀叹了圣上:“……怎的能给我赐这么个名儿呢?‘义妓’?我就是当窑姐也不能免费待客啊!何况我还是赎了身的,再不是窑姐了哇!”   受影响的第三人是当日那船夫。   柳香君许诺了他返程的银两,等到了岸边那船夫却未收银子。   他推辞道:“你一个姐儿都能救人,我一个大男人怎会不懂大义?”   当日柳香君为官兵带路时又遇到那船夫,船夫将他近几日的见到的行迹可疑之事也同时汇报给知府大人,这对官兵进一步聚焦拐子潜藏窝点提供了极有利的助力。   事后知府大人询问他要何种奖赏。他抚一抚后脑勺道:“老汉我一生划船都是租的旁人的船,如若有一艘自己的船便好了。”   事后朝廷果然赏了他一艘大船。   柳香君听闻此事时十分吃惊:“啊?朝廷奖赏还可以由着自己要啊?早知道我就要一百两黄金了,谁要当那劳什子的‘义妓’啊?!”   自此她对那知府大人的好感然不提了。   最后一个受此事影响的却是害芸娘断了手臂的恶妇。   此事正是芸娘听了石伢亲口所述事情的上半段――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掉进了敌人圈套――从而激发芸娘制定诱敌之策,为自己报了断臂之仇。   此前她曾去过那恶妇屋外现场查看过地形。   恶妇家的院子正好在一排院落的边上,米粒大的小院被半圈高树所围。屋后有一棵树上长着一个人头大的蜂巢,其上蜂子进进出出密不可数。   她曾想着将那蜂巢用布袋子一包顺手扔进院里,或者想法子吸引恶妇站在树边,她令石伢站远用石块砸那蜂巢。   不管用何种办法,那恶妇必定会被受惊了的蜂子蛰的鼻青脸肿。   可如若真的实施起来,她自己也要陪着恶妇挨蛰,她可没有把握跑的比蜂子飞的快。   后来她想着万一恶妇挨不住蜂蛰而身亡,她可就闯了大祸。   后来她又设计了一套流程。   第一步,令恶妇走到屋后,往下拉了一根绳。那绳的另一头系了一根长竹竿,竹竿搭在有蜂巢那颗树的相邻树上。竹竿一端被拽下,另一端就要翘起。竹竿上翘打到蜂巢上,蜂子飞下来蜇人。   第二步,恶妇被蛰了就要逃命,按习惯一定会往家逃。在她家院墙上放一盆水,盆底一端借力放在墙上,另一端被一根竖直的竹竿支着。恶妇跑过来时撞了竹竿,一盆水扣下来,离她最近的蜂子便要逃命。这个间隙够那恶妇逃回家。   如此,既能为她报仇雪恨,还能不伤人性命,对那恶妇也算是小惩大诫。   她刚开始时觉着这法子简直是无懈可击,一直到她再一次实地模拟时,却被两个问题所难住。   第一是如何把那恶妇引到屋后去。   又使了青竹去诱她?不成不成,此次计划中友方一个人都不能暴露,否则那恶妇又要打上门来,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再说这次行动她不打算让青竹参与。以青竹对她的安危事事上心的程度,如若知道她的手臂不是摔断的,那就等于她阿娘与阿婆也知道了。她不想让阿娘和阿婆操心。   第二是如何让恶妇主动去拉那根绳子。   难道要在上门写两个字:请拉?!   这两个难点一度让她放弃了这个法子。   然而石伢之事中,拐子让石伢一步步上套的法子令她此前的构想起死回生。   这一日清早,李家人吃罢早饭,两位李氏在厨下收拾碗筷以及准备带去内秀阁做午饭的菜蔬,芸娘躲开青竹静悄悄去了石家,将石伢唤出来:   “想解开你因为一个铜板而被人拐走之谜吗?”   石伢立刻点头。   这件事不但是他的奇耻大辱,还是整个老石家的耻辱。   当街坊邻里得知他被一个铜板引的离开了家门时,一片哗然。   这也忒笨忒贪财了吧?   此事令眼热石阿婆开始大把赚银子、从而暗中将石伢列为未来女婿人选的街坊们彻底冷静了下来。   似这般蠢笨之人,即使家中有金山银山,只怕等不到娶媳妇那日都要给败个干净,谁舍得让自家女儿嫁过去受苦啊!   而石伢事后回想起此事来也分外困惑:“怎么会?阿姐,我脑子不聪明,你帮我想一想,我怎么会被几个铜板就让人骗走呢?”   自然不止几个铜板,你别忘了还有一根大鸡腿好吗?   此时芸娘喊他去解密,他自然要跟去。   此事说定,芸娘正从石家大门出来时,便瞧见罗玉赶着骡车慢悠悠进了古水巷。   拉车的依然是那头温凉的绿豆。   她在自家门口从车厢后翻过去,爬山涉水站到了自家门前时,绿豆便用它温和的眼神瞧着芸娘,眼中仿佛有几分欢喜。   芸娘伸手摸一摸绿豆的鬃毛,提眉问罗玉:“你怎的来了?”   她立刻仔细将罗玉打量一番。   面色红润,没此前那般黑,几日不见仿似还长高了一些。   确认不是曾中过邪的模样。   罗玉一步从车辕跳到她面前,先是嘿嘿一笑,继而又皱了眉头:“啊?你的夹板取了啊?”   芸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啊,前几日取了呢。”   罗玉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他此番前来就是要陪着芸娘去取夹板的啊!他此前可是同她约的中秋前呢。   他闷闷不乐了半响,又想起芸娘托青竹送他的平安符,脸上又浮现笑意。   他拉起系在腰间上的荷包,从荷包里取出那只三色布符袋,悄悄对她道:“我每日都带在身上呢!”   芸娘忙忙点头:“对,每日都要带,千万莫离身,这可是出自一位法力极其厉害的高人之手呢!”   她拍一拍衣领:“我身上也有一个呢!”   她瞅着四处无人,用手遮着嘴,压低声问他:“你家里……没人发现那事吧?”   他知道她指的是何事,也学她的模样用手遮着嘴巴,低声道:“没,你放心,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的事的。”   我们的事……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院外的动静将院里的青竹引了出来。   秋日的晨光下,青竹眯着眼睛看清楚来人是罗玉,恬静的表情立刻变冷。   她重重朝着罗玉哼了一声,高昂着头转身走开。   两步之后她又转回了身子,脸上带了一丝讥诮:“你怎的来了?”   罗玉被她的模样连带的莫名心虚:“我……今日得闲,就来了……”   “哦?”她一抬眉梢:“你那位知己走了?”   “谁?”罗玉一愣。   青竹立刻被他装蒜的模样气的跳脚。   “谁?”她用手直直指着他的脸:“就是上回我去找你时那位与你形影不离的女娃!”   “哦……”罗玉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云妹妹啊?”   “芸妹妹?”青竹几乎不敢相信,她一双杏眼瞪的溜圆,怒火中烧:“她是芸妹妹?那我阿姐是谁?啊?”   这这这……怎么忽然把她扯进去了?芸娘莫名其妙。   罗玉立刻转头看向芸娘,又不得不立刻解释:“不是,她们两个不是同一个‘芸’字……”   然而他无论怎么解释,青竹都不再理会于他,转头煞有其事向芸娘道:“阿姐,他的本性露出来了,你可要看清楚!”   继而再对他重重哼了一声,转头跑向院里了。   罗玉内心几欲悲泣,立刻张嘴要向芸娘解释:“我……”   芸娘早已将心思转到了今日的大事上,她立刻打断他的话头,悄声道:“玉哥哥,我需要你帮忙……”   骡车一路沿着正街走到一半,往中途一条支路上拐进去,内秀阁便到了眼前。   芸娘同青竹跳下车厢,分别将两位李氏扶下去,又将所带的菜蔬取下车。   李氏对芸娘叮嘱道:“真的不用我们谁陪着你吗?”   在来时的路上,芸娘先为几人布置了今日的活计:   阿娘李氏快快将绣品绣出来,好几只胸衣只等最外层的刺绣了;   阿婆把午饭做好。如今铺子里除了孕妇惜红羽,还多了个长住人口柳香君,据说她今日要去办了赎身之事然后立马就搬过来;   青竹除了临时跑腿,如若有主顾上门,前去接待。如若是妇人带着男客,那八成就是窑姐带着恩客了,不分青红皂白让男客在门外等,免的自家女眷被色胚唐突。   将其他几人伙计布置满当,她才说出她的打算:“我趁着车子方便,去城里各处瞧瞧何处有合适的铺子……”   李氏多少有些担忧,毕竟她右手上的夹板才去掉,现下那只手还不能太用力,哪怕是用绣花针做一点女红都会抖的厉害。   芸娘安慰李氏道:“有石伢和玉哥哥陪着我呢!”   李阿婆担忧道:“没有石伢还好,有了石伢我反倒要担心你了。”   石伢:对人家有信心一点啦……   一时芸娘安抚完这几人,瞧着她们进了内秀阁的门,这才上了骡车,透过厢壁对挤在车辕上的两位小小少年道:“去东市!”   江宁府的东市广为江宁的庄户人家服务。农、林、牧、渔等各种相关农具都能在此买到。   芸娘原本想着去买竹竿、麻绳、梯子、薄壁水桶等物,用不了多久时间。   谁知一进东市,罗玉立刻亢奋如同进了天堂,锄头、镰刀、渔网、蜂箱……各式工具在他眼中仿似稀世珍宝,眼睛都没舍得眨过。   直到芸娘同石伢合力将他拖出去,他还意犹未尽,学着酸书生的模样叹道:“妙哉,妙哉!”   自此他第一次同芸娘在一处时表现出了魂不守舍的模样,催着芸娘尽快将事情办完。   还是芸娘许诺改日用足足一整天专程陪他来逛东市,又安抚他道:“逛,或是不逛,东市都在那里,不离不弃……”罗玉这才收回了心思,将注意力放到今日要做的事情上来。   罗玉同芸娘一处时有个特点:凡是芸娘让他做的事情,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在他看来,芸娘做过和想做的都是极有道理之事。   譬如此时他同芸娘和石伢各自在头上包了布罩子,只在眼睛同鼻子处挖了三个洞,然后按照芸娘的吩咐将一根竹竿留在车厢里,将另一根竹竿一端系了半截麻绳,再由石伢爬到树上将竹竿架在树杈上。而她自己则将一个大石块用麻绳挂在竹竿另外一头,使竹竿这头被石块拉的垂落下来,最后往石块下面再挂几块银锭子。   做完这些后她便往这户人家门前撒一溜铜板,一直撒到了房后。   罗玉觉着,这一看就是芸娘要送给别人的惊喜。先在家门前让屋主看到铜板,再顺着铜板走到屋后,那里还有银锭子的惊喜。   他此前曾听人说施恩不图报才是真良善,可见芸娘就是真良善,哪怕是施舍三两银子的小事,也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让那收银子之人没有卑微之感。   芸娘不知罗玉的这些想法。   否则她一定会吃惊的眨巴着眼睛问他:“你怎么会将我想的这般高尚?真是惭愧啊惭愧!”   日头西斜。   按照芸娘的观察,这个时候便是那恶妇快要归家之时了。   几人躲在路边的骡车上,头上依然罩着那头套,屏息凝神的等待。   远处渐渐走来了两三个人影,芸娘定睛细瞧,其中之一便是那恶妇。   恶妇到了家门前,与其余两人道别,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的被什么亮亮的物件迷了眼。   与她分开的两位妇人回头瞧她楞在门口,便回头唤她:“他婶子,怎的啦?将钥匙落了?”   恶妇抬头应道:“没事,你们快回屋……”   她装出慢吞吞开锁的模样,并无其他动作。   骡车车厢里,趴在窗口静静观察的芸娘心里一咯噔:“怎的,她没瞧见?不能够啊!”   罗玉压低声音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我在这里都能看到,她怎么会错过你的好意?!”   果然不久后那恶妇回头往四处打量一番,见另两位妇人已经走远,立刻伏低身子,将眼前的一枚铜钱捡起来捏在手里。   芸娘这时候为石伢开始解惑:“瞧瞧,她拣了一文钱,看见不远处还有一文,立刻过去拣起来。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吗?”   石伢联想到自己当时的心理,低声道:“她在想,前面说不定还有铜板呢!”   芸娘摸了摸他的脑袋,点头道:“聪明,一文钱不值钱,可若是前面还有更大的好处怎么办?你就是被这心思带离了家门口,给了那拐子可趁之机……”   此时那恶妇已经离开家门口,拐了个弯,慢慢往屋后而去。   几人立刻跳下车厢,罗玉抱着装满水的木桶、石伢端着木梯,芸娘扛着竹竿静悄悄到了门前。   石伢将木梯一放,极快的顺着墙边山楂树上了墙头。   罗玉踩着木梯站上几步,弯腰接过芸娘抬起来的木桶,使力顶起来,墙头上的石伢搭把手,那木桶一侧就站在了墙头。   芸娘立刻将竹竿立起来,一头抵在高处水桶底下,另一头抵在地上。随着她快速调整竹竿的位置和方向,盛满清水的木桶很快在竹竿和墙头的支撑下保持了平衡。   几人迅速撤离。   罗玉此时才对芸娘的行径有了疑问:往墙头上放一桶水,是好让那婶子清洗沾了灰尘的铜钱吗?那为何不放在地上呢?   事情的进展比芸娘想象的更为顺利。   在她们将将回了骡车匿了行踪,房后便传来一声大叫。   那大叫很快的变成了惨叫,随之声音往房前而来。   恶妇的身影一下子就出现在了房前。   芸娘正暗自得意自己算的精妙时,事情的发展却有了偏差。   恶妇被一群蜂子紧追着在房前来回乱跑,却回回都绕开竹竿。   而头顶的那一桶水便岿然不动的、静静的矗立在高处,派不上用场。   “撞啊!绕什么绕啊!”芸娘的手汗已将罗玉的衣袖濡湿,紧张的瞧着眼前的局势。   惨叫声开始转成了爆叫,芸娘的心也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   她咬牙切齿暗骂一声“蠢货”,随之对罗玉道:“准备赶车!”紧接着一步跳下了车厢。   这不在计划内啊!罗玉惊呆。   石伢立刻跟着跳下车厢,绕到了车辕处,高高举起鞭子,对着绿豆说了句:“对不起,阿哥要打你啦!”   待罗玉反应过来要往车厢外跳时,芸娘已经瞅准时机推倒竹竿,在清水倾泻而下时立刻转身回跑。而那股追着恶妇的蜂子立刻掉转了头向芸娘飞去。   罗玉一把扯下身上外袍,在芸娘上车的同时举着袍子大力的往空中抽打过去。   马鞭啪的一声打响,在石伢的操控下,绿豆越跑越快,渐渐的将空中追逐而来的蜂子甩到了后面。   这场报仇以罗玉规劝了芸娘整整一个时辰而收尾。   他后怕道:“可惜我没看到那蜂窝,但凡我留意到,我也不能让你继续下去……你知道那是什么蜂吗?那可是马蜂!是能蛰死人的马蜂!”   他的一席话将芸娘说的心中惴惴,第二日又回原地瞧了一遍,发现那恶妇已经起身在院里走动,这才将一颗心放进了肚里。   此事之后的第三日便是中秋。   今年的中秋与往年大有不同。   其一是芸娘赚的银子过了明路,再不用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自然要特意去多买些过节之物。   其二是家人里多了青竹,相熟之人多了柳香君和惜红羽。   柳香君此时虽已经从青楼赎了身,却有圣上御赐的匾额加持,那股“姑奶奶”的气势比往常不知多了几倍出去。为了力保惜红羽,她不惜祭出圣上的面子压制芸娘:“你就不看我这‘江宁义妓’的面子,难道你不看圣上的面子吗?那可是圣上、是知道我却不知道你的皇上啊!”   自此惜红羽也长久的留在了内秀阁,一直到她一心认定的李大山出狱,夫妻俩同娃儿才在别处赁了院子,过上了平常人的温馨生活。   鉴于今年多了这许多人,李家的中秋便不能同往年那般随意炒几个菜搪塞过去。   最后商定将团圆宴放在内秀阁,午间在自己地盘上吃饭,晌午出去逛街找乐子,去酒楼吃饭。一直到月上中梢时再回古水巷。   这是李家第一回 敞开了怀过节,两位李氏为了让几人吃好,提前一日已经做好了准备。   风鸡风鸭自家就有,洗净切好码盘,放在锅中蒸熟,装在饭屉里带去内秀阁,吃的时候放进锅里热过便可。   肥大青蟹是芸娘头一日去街角相熟的摊子下的订,因着订钱给的足,掌柜对李家格外上心,不但中秋当日一早就将青蟹送到了李家,还额外附送了活蹦乱跳的青虾、河鱼。   还有蹄o、小菜、菊花酒等物也提前准备好,到了中秋当日一大早,便将所有吃食带去了内秀阁。   李氏的厨艺十分了的。   她在厨下忙碌时,柳香君闻着香味在伙房门口不停打转。   芸娘肃了脸道:“我阿娘给我做饭天经地义,倒要给你做哪门子的饭?你若不去帮忙,一个筷子尖的饭菜都不许碰!”   柳香君只得去了厨下帮忙。   然而她在青楼里吃了多年的大锅饭,何时锻炼过厨艺,便是连个小菜都不会洗,李阿婆一时忙着给李氏打下手,一时又要教她如何拣菜、洗菜,如何洗鱼、刮鱼鳞,忙的连喘气的时间都无。   芸娘看不过眼,只得将柳香君轰出去,自己与青竹帮着阿娘阿婆,才赶着在午时前将饭菜端上了桌。   一时诸人围坐在桌边,各自说了些吉利话,将这顿团圆之宴进行了下去。   待到了中途,李氏外出一会,再进来时,便瞧着青竹道:“跪下!”   青竹一愣,不知自己干了何事,心中正暗自惶恐,却听李阿婆向她笑着道:“傻丫头,快给你阿娘跪下。”   芸娘听闻,立刻拉着青竹一起跪下。   不管青竹闯了什么祸,她同青竹一起分担,阿娘应该不会太过暴怒吧?   然李阿婆又是一笑。   芸娘使个眼神过去:笑甚?快想招啊!   李氏往边上一指:“你站开。”   芸娘讪讪着起身站到了一边,便听她阿婆悄悄怪她:“别添乱……”   这时李氏拖了凳子往青竹面前一坐,面上并无愠色。她眼中浅浅的流出一丝欢喜的模样,轻声道:“你来了李家近两个月,可喜欢?”   青竹听李氏如此问她,下一句像极了要说:“不喜欢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   她满心彷徨和委屈,白嫩的面颊上一霎那有了泪痕,语气中已经有了哽咽:“阿娘,我喜欢,我特别喜欢……您别赶我走,我会好好侍候你和阿婆,侍候阿姐……我有什么错处我都会改……”   芸娘立刻着了急:“阿娘你怎的要赶青竹走?她没做错事,她做任何事都是我逼她的……”   ------题外话------   内秀阁也开始出现大人物了,御赐的“江宁义妓”呢,啧啧~ 第87章 探监   李婆子提了眉向着芸娘啐道:“你这孩子怎么净添乱!”   她过去半蹲在青竹面前为她拭干泪,笑道:“我看你同芸娘在一处时,什么坏事都敢做,一个人的时候怎的这般胆小。”   又转头对李氏道:“快说快说,别吓到孩子!”   李氏便又笑盈盈道:“阿娘不是赶你离开,别怕。”   她清了清嗓子续道:“你喜欢李家,李家也极喜欢你。此前阿娘对外宣称你是我家另一个女儿,并非阿娘随口说来。此次借着这团圆之日,你便给阿娘磕个头,也算是圆了你我母女情份,从此你就真正是我的女儿。你可愿意?”   众人一时明白了李氏意图,纷纷瞧向青竹。   谁知青竹此时却楞在那处,没有半分动静,急的柳香君骂道:“这死丫头该聪明时不聪明,急的我都想代她去跪地磕头!”   众人都被这话逗笑。   芸娘忙忙上前提醒青竹:“阿娘要反悔了!”   青竹突然就似回了魂一般,咚咚咚不惜力的往地上磕头,唬的李氏同阿婆纷纷拉了她,瞧她额上只是红红并未磕破皮,这才放下心道:“瞌伤了脑袋留下疤日后嫁不出去可如何是好,我只是要收你当女儿并不是要给你养老啊!”   青竹这才在泪流满面中挤出了点笑脸,随后长喊一声:“阿娘DD”伏在李氏身上长长久久的哭了一场。   她的泪珠子是如此之多,初始众人都取笑她,随后一个个却被她招惹来各自的悲伤。   在这个中秋团圆节,这样一群瞧着有牵绊实则孤零零存于世上之人,因为小小的胸衣买卖而聚在了一处抱团取暖。   李阿婆至亲去世,虽然还有个孙子苏陌白却不能承欢膝下。   李氏双亲病亡,夫君不在,只有一个芸娘在身边。   芸娘,看着是李氏的骨肉,实则只空有皮囊,内里早换了芯子。   青竹,自小被人牙子卖过好几处,儿时记忆然模糊,早已不知身是谁。   柳香君,当了多年的窑姐,此前接客时怀有身孕,装作单纯发胖偷生了个儿子,老鸨抢过去送了人。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娃儿所在之处,却被那户人家卖了。至此杳无音信。   惜红羽,出墙妾室,被赶出来时身无分文厚着脸皮寄居内秀阁,腹中娃儿的阿爹还在监牢里。   ……   这是怎样的一撮人啊!   待青竹哭尽了过往委屈和此时欢喜,李氏从袖中掏出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从其中取出一只珠光璀璨的耳坠。   她盯着耳坠默了半响,面色有些说不出的冷清。   “喏,”她递给青竹:“这是你们阿爹曾经送我的耳坠中的一只。此前我给过你阿姐一只,现下将这只给你。”   那耳坠上镶嵌着一颗极其耀眼的红色宝石,宝石周边围簇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样式高贵而奇特。   柳香君在青楼里多年,多少有些见识,立刻惊呼了一声:“乖乖,这宝贝价值不菲,我生平只在一处当铺里瞧过。那时我去当铺里当东西,瞧见有个小姑娘拿了个差不多的要去当。那小姑娘走后我听当铺掌柜偷着乐,说就这小小一个耳坠子能值千金!”   “什么?”芸娘大惊:“千金?!那个黑心胚子!”   这声正气凛然的怒吼引得众人纷纷朝她看了过去。她只得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内心却几欲长泣。   柳香君对她的话十分认同:“就是,黑心痞子,瞧见那是个娃儿,就骗人当了个死当,一共才当了……”   一共才当了八两银子。   芸娘那时刚穿过来,有一日找罗袜穿,寻到床底,在床榻与墙壁的夹角处,发现了一只耳坠子。   那时那只耳坠一点高贵的气质都没,不知在塌下躺了多久,厚厚的灰尘已将它的光华掩埋。   彼时李家有一段时日常闹耗子。芸娘那时不知道这个耳坠对原身来说有巨大意义,她想着指不定是哪只耗子从外头叼进来的呢。   此后她打算做胸衣买卖,没有本钱,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耳坠。   时隔多年她才知道她当年受了弥天大当。她的心尖上在滴血,然而她还不能流露出一丝丝心疼之意,只能强行咧着嘴傻笑。   此时柳香君讲完了她对耳坠价值的判断,青竹立刻被她唬的缩回了手:“这般贵重之物,由阿娘替我保管着便好。放在我手里,若是哪天不见了可就……”   李氏略略有些苍白的面孔上浮些笑意,一边将她的小手拉过去,将耳坠连同香囊一起放在她手心里,一边安慰她:“不怕的。你阿姐那里也有一只,她自己还不是保管的好好的。”   为了让青竹打消忧虑的念头,李氏特意向芸娘道:“你快给你妹妹讲讲你是如何保管这东西的,免的将她吓的束手束脚,以为是个多贵重的玩意呢!”   芸娘内心一阵苦笑:确实不贵重,在我这里不过价值八两银子而已。老天啊,能再穿回去一次吗?   待几人用罢午宴,共同将锅碗瓢盆收拾净,商量着出去逛街赏景之事时,柳香君便告了假:“前儿个我忙着赎身、搬屋、接旨,也没来的及同我那些姐妹告别。今日趁着臭男人要回去陪家人,我那些姐妹们用不着与人困觉,也好同她们再见一见。”   她这话说的粗俗,两位李氏不由得便肃了脸。   芸娘恨恨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道:“快去快回。你既然已是我内秀阁之人,今后就别想着同她们称姐道妹,免的拉低了身份!”   柳香君“咦”的一声,双手叉腰,抬眉道:“我可是御赐的‘江宁义妓’,怎的就不能同其他妓子互称姐妹?”   芸娘也跟着她双手叉腰,抬着眉头:“圣上赐了你‘江宁义妓’,可也赐了她们做‘江宁义妓’?或是‘翠香楼义妓’?你即便是不离开青楼,那也是能和老鸨子比肩的身份,凭什么同她们称姐妹?”   柳香君低头一想,芸娘仿似说的有些道理。便也不与她争执,同余下几人告了辞。   待她出了院门没一刻,只听院门又是一响。   芸娘抬头去瞧,又是柳香君的身影,一路分花拂柳的扭着腰肢进来。   一掀帘子,她便带着一副谄笑的模样当先往芸娘面上一站,伸出只手,笑嘻嘻道:“东家,借我二十两银子。”   芸娘立刻同她跨开一步距离,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你是缺二十两银子的人?”   柳香君忙忙点头:“是啊,不但却二十两,简直是一贫如洗。”   怎么会?芸娘吃惊。柳香君在她此处赚到的银子可有两百多两呢。   柳香君叹口气:“赎身时花的一干二净。那老鸨子太凶残,说翠香楼好不容易出个‘江宁义妓’,区区一两百银子就被赎身,传出去要被人耻笑……”   芸娘惊诧道:“你就没用圣上的名头压她?”   “提了啊!”柳香君叹道:“提了也不好使。老鸨子说,皇帝让我做‘义妓’,可没让她做‘义鸨’,我可以不收钱,她可不能。于是我就成了这样……”她两手一撂,提着裙摆:“除了几件衣裳,一应物件都进了当铺,才把赎身银子凑够……”   芸娘忍着笑,取出二十两银锭给她:“那你今早却不先问我借?”   柳香君接了银子,并不谢她,反而叹口气:“我原想着今日过节,我作为你的肱股之臣,总会得几两银子过节费。没成想,你这位东家不靠谱啊!”   她将银子装进袖袋,转身要走,又苦着脸在李氏那处告状:“夫人,芸娘这姑娘啥都好,就只有一个毛病,抠!极抠!还好夫人现下知道了她这买卖,您平日里多劝劝她,日进斗金的生意,还这般扣扣搜搜,一点不大气。”   她回想起在船上为了石伢而同拐子斗银子时的畅快,再瞧瞧眼前这位东家,不禁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出了院门。   待李氏几人做好了准备要出门时,惜红羽又要告假。   她自从被青竹在认亲仪式上的长泣引出了泪,此后的情绪便没开怀过。   两位李氏以为她身怀六甲而有不适,她便红着眼圈用巾子拭了眼泪道:“今儿过节,我家那口子在监里,也不知能不能吃饱肚子……我想带着酒菜去看看他……”   今日街面上人不少,惜红羽挺这个大肚一人出去,两位李氏不放心她,便将余下之人分成两路人马。   两位李氏带着青竹先行,惜红羽与芸娘一起去探监,晌午时分在一处名为“会仙楼”的酒楼碰头。   惜红羽原本想将今日剩余的酒菜拣些好的用饭屉装了带去监里,两位李氏无论如何不同意。   自家吃剩的饭食怎好意思让别人吃。   只有几只清蒸螃蟹和一只红烧猪蹄是没动过筷子的,可以带了去。   柳香君临走前向李氏告的黑状此时起了作用。李氏道:“李芸娘掌柜,你出些银子去买些新鲜酒菜可成?”   母后发话,芸娘自有答应。   她垂头丧气的跟在惜红羽身后出了院门,去附近馆子买了酒菜,坐上了去往府城大牢的骡车。   芸娘此前从未到过监牢,对这里面的门道并不清楚。   此时监牢门虽掩着却没挂锁,也看不见有人值守,她左右打量着上前一把推开监门,随意跨了一只脚进去。   耳边忽的传来惜红羽一声惊叫,下一刻便有一把亮闪闪的大刀悄无声息的搭在了她的颈子上。   那刀离她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连自己脸颊的一根根汗毛都能通过刀面看的一清二楚。   冷汗立刻湿了中衣。   身后有一把破锣嗓子牛气的问道:“怎地?小姑娘想闯监牢?”   惜红羽弱弱而讨好道:“胡差爷息怒,小孩子不懂事……”   那把大刀唰的收回进了刀鞘,惜红羽忙忙上前牵了芸娘的手。   小人儿软绵绵的掌心已被汗水濡湿,便连额上都是明亮亮的汗滴。   惜红羽用帕子为她拭了汗,低声道:“我今儿又连累你了……”   芸娘惊魂未定向佩刀之人瞧去,眼前却是个身穿皂青色长袍、脚踩厚底高靴的老年衙役,他虽身长不足七尺,腰间那一把大刀却将他装扮的十分威风,再加上他面上神情倨傲,瞧着仿似八尺壮汉一般。   这姓胡的衙役此时用眼角撇了眼惜红羽,昂着脑袋道:“不懂事也不能把监牢当自己家啊,想进便进,想出便出,那还要我们这些衙役作甚?”   芸娘听着这话怎的如此耳熟,仿似她此时站在班香楼的角门前而不是监牢前,眼前站着不是衙役而是面目可憎的龟公。   果然惜红羽手上银光一闪,那衙役手中已经多了什么。   衙役将两锭银子在手中抛了两抛,冷笑一声,既不放两人进去,也不赶两人离开。   他乜斜着芸娘:“你是李大山什么人?此前怎的没见过你同这妇人一起来探监?”   芸娘默了一默,含含糊糊道:“我……我姓李……”   “哦?”衙役抬了抬眉:“说说,你有这样一个当劫匪的爹,平日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芸娘暗自撇了撇嘴,低头揪了衣角,做出一副卑微的模样:“自小常搬家,夜里不敢熟睡,门外有一点点动静便吓的钻进床榻下,生怕是官兵来捉人……”   她抬头瞧向衙役,衙役冷冷一笑,拉长声道:“就这些?”   芸娘只好又低了头:“虽然阿爹抢了银子,我却总是挨饿。因为赃物和赃银一开始都藏着不敢用,守着银子也不敢出去买饭食。后来风声不紧的时候,阿爹又去赌钱,抢回来的银子还没吃几日饱饭,就又给折腾没了……”   衙役却不信她的鬼话:“吃不饱肚子,怎么你这娃儿现下反倒胖乎乎?”   他一副破锣嗓子配上这阴阳怪气的神色,将芸娘恨的牙痒痒,却又不能发作,自得继续卖惨道:   “阿公,你家里定是没什么人挨过饿。我们娃儿饿的狠了就会多多喝水,如此夜里才不会难受的睡不着。时日久了,水肿就成了习惯。”   衙役听到此处,一颗扭曲的心终于得到满足,这才续着此前之事,向一直提着饭屉低头而立的惜红羽道:“今日过节,翻倍!”   惜红羽呆了半响方反应过来这胡衙役是指进门银子之事,立刻慌了神:“差爷,这二两银子奴家攒的已极不易,若再翻一番,奴家怎么拿的出来……”她说着语气便哽咽起来。   芸娘不由奇道:“为何今日要翻番?”   她第一回 听到逢年过节探监的行情还与平日不同。   也没听过恩客逢年过节进青楼,所花用就要翻番啊!   那衙役却罕见的一笑,一脚踩在凳上,张口问她:“今早你吃过饭没?”   芸娘点点头。   “同谁吃的?”他问。   “同家人吃的啊……”芸娘不明白他是何意。   衙役一点头,又问她:“等探完了监,不管有钱没钱,是不是还要同家人一起四处逛逛,晚上再一起赏个月?”   “对啊!”中秋节可不就是这般吗?   衙役一点头:“那你瞧瞧我像那娶不起媳妇、生不出儿子、儿子又生不出孙子之人吗?”   这……   衙役忽然暴怒,跳脚骂道:“我就不想过节?我就不想同家人吃回团圆饭?我就不想带着妻儿老小出去逛街赏月看花灯?”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芸娘面上:“你问我探监费为何要翻番?爷告诉你,爷说要翻番,那就是要翻番,少一个大子儿都不成!”   说话间,却从远处哭嚎连天的过来一个妇人,那妇人到了衙役面前,问都没问一句,便将四十两银子放进了胡衙役手中,胡衙役扬声吆喝一声,边上一个小巷子里就出来一人将妇人带进了监牢。   经过此番对比,芸娘蹭的掏出二两银子主动塞进了衙役手里,仿佛她若慢上那么一丢丢,这老衙役就会将银两涨到四十两。   衙役收了银子,又是冷笑一声:“早些识相也不会浪费这许多时辰……”   芸娘以为他又要使出那破锣嗓子唤出个衙役带路,没成想他只是怒一努下巴,惜红羽便如临大赦,上前推开门匆匆带着芸娘往里去了。   监牢里的情形与她想象的并不同。   她原本以为会有十恶不赦之人状似疯癫站在每个监房门前,将两只手从栅栏里伸出来惊扰过路之人;或是有人持续不停的叫着冤枉。   然而监牢里安静而沉闷,大部分犯人都枕着手臂在睡大觉,听到她们经过的脚步声,也只是睁开眼随意瞥一眼便又闭了眼。   芸娘被惜红羽牵着往前行了片刻,便觉出了此间的乏味,转头问向惜红羽:“怎的那衙役收旁人四十两,却只收我们四两?”   惜红羽低声解释:“那妇人定是第一回 探监,我第一回来探监时也送上了二十两。今日翻番,那妇人就被涨成了四十两……除去第一回之外,日常探监便是二两。”   芸娘一听立刻泄了气,此前她还为少出了三十六两银子沾沾自喜呢。   待行过一处天井,惜红羽忽的脚步一停,眼中泪花闪动。芸娘便知道这是要到那李大山的监房了。   果然惜红羽脚步略略踉跄两下,便扑到了一处熙熙攘攘的监房前,将饭屉放在地上,柔柔唤了声:“大山……”   便见那人满为患的监房里人头攒动,从人群里挤出个高大汉子来。   那汉子囚衣又脏又旧,头发蓬乱如鸡窝,刚刚靠近监门,一股酸臭之味便溢出了栅栏,直直钻进芸娘鼻孔。   芸娘立刻捏着鼻子躲远了些,惜红羽却状似未闻,扶着腰杆子蹲下身去,将酒菜和筷子一一取出来递进去,李大山便席地而坐,接过筷子不声不响的吃起来。   有旁的犯人被酒菜香味引的直流涎水,想在近处多看几眼,李大山也不开口,只转了头冷眼一瞪,那人就讪讪的坐远了。   莫瞧李大山吃相斯文,动作却半点不慢,未过多久,便将大多数菜蔬吃的只剩下个盘子底。   到了这种程度,他才将盘子往里面一递,立刻有污浊大手将盘子接过去,将剩下的汤汤水水吃个精光。   到最后剩下几只螃蟹,李大山没有耐心慢慢剔肉,便将螃蟹连同盘子递了出来。   惜红羽低声道:“这是金秋第一网子捞的肥蟹,尝尝也好。”   她低头从衣襟上取下一根缝衣针,掰开蟹壳,极为灵巧的将蟹肉用绣花针剃下。   剔蟹肉是江宁妓子最基本的技能之一。每到吃蟹的季节,才子富豪贪图口腹之欲,每几日便要吃上一回蟹。青楼里的厨子极会做蟹,妓子就要会剔蟹肉。   惜红羽不过用了短短一刻钟,便将五六只螃蟹剔成空壳。蟹肉被她整整齐齐的堆在瓷盘里,又透过栏杆递了进去。   李大山便端着盘子,一口一口吃的极慢,将那蟹肉吃的极其干净,一点肉末都未留下。   旁边就有人嘀咕道:“李哥你太不仗义,竟一点都没给兄弟留。”   李大山声音低沉的回道:“我的女人剔的蟹肉,为何要便宜你们……”话毕,又细细用筷子将盘子拨的干净。   李大山用食时,惜红羽便不说话,只十分痴迷的盯着他的脸,仿佛眼前这形状褴褛之人是人间龙凤一般。   芸娘看的腻味,便转了头打量四周。   这一打量她就惊咦一声,指着她身侧的一个监房道:“怎的那处一个人都没有,这处却人满为患?”   惜红羽没做声,却有个犯人出声道:“小姑娘你有所不知,那个监房是上等房,想住进去就要花银子。”   芸娘奇道:“这监房还分上等房和下等房?”   “自然是呢,”那人道:“住进上等房里,除了每日的饭食要好很多,每个月还能清洗四回头发,擦洗两回身子……待遇可比我们这下等房好上许多。”   芸娘简直大开了眼界。   她顺着那人的话音猜测:“那这处上等房只怕每个月也得五六两银子的花费吧……”   那汉子哧的一笑:“何止五六两,要二十两,一年便是两百余两!”   芸娘又是一声惊咦:“这这……犯人坐监还得掏银子定房,这究竟是坐监还是住店哇?” 第88章 打铁铺的消失   芸娘惊咦过,又问道:“衙门这么污,连牢房里的油水都要沾?听说知府大人风评不差啊!”   那汉子叹口气:“知府怎会知道这些小事。他只需将案子一审,罪名一定,只等着朝上头邀功便可。至于犯人入狱后怎么住,那是管着监房的狱卒做主。我们这间下等房里塞的满满当当,那上等间宁愿空着也不给住,一定要见了银子才行啊!”   芸娘想起方才在门口为难她们的胡衙役一脸倨傲的问她:“你瞧我像那娶不起媳妇、生不出儿子、儿子又生不出孙子之人吗?”   当时她想着,衙役历来的地位都极低,比那些戏子之类的也好不了多少,娶不起媳妇也很正常。此时想来,衙役管着这座监牢便如同守着一处金矿,果然各个都是隐藏的富豪啊!   此时李大山酒足饭饱,默默将盘子同筷子递出去,沉声对惜红羽道:“娃儿月份也大了,你的身子沉,别再来探我。留着银子好好养娃儿……”   惜红羽心知他是不想自己见着他这幅模样心中难受,只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李大山便叹了口气。   芸娘瞧着他便来气。   要么别勾引惜红羽,让她继续当吃喝不愁的富人小妾。既然勾引了,同她有了首尾,就应该想好后路。   如今这般算什么!   她上前指着自己道:“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李大山沉静的目光在她面上梭巡一番,缓缓点了头。   芸娘嘲讽道:“没想到吧?当日在华业寺山道上你们要抢我们,现下你的女人却要由我照应,你觉的你是男人吗?”   李大山沉着脸,半响方摇摇头。   芸娘续道:“你当时遇上她时,她美艳吗?妖娆吗?”   李大山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只点了头,沉声道:“如花似玉。”   芸娘一声冷笑:“那她如今呢?还能称的上如花似玉吗?她身形走形,一张脸浮肿成了现下的模样,你知道为何吗?”   他静坐着不说话。   芸娘又续道:“人说娶则为妻,奔则为妾?你知道你欠她什么吗?”   李大山听到此处已经动容,转头看了惜红羽半响,一字一字道:“三年后,我李大山大红花轿,迎娶你们娘俩进李家大门!”   眼泪立时迷了惜红羽的眼睛。   芸娘半响方冷冷道:“你心里清楚便好。别忘了你娃儿还在她的腹中,如若你日后反悔,我便是偷也要将娃儿偷过来卖出去,让她将你这一页翻过去,省的她的一生都毁在你手里。”   李大山一声爆喝:“你敢?”   他的声音大到连监牢门外的衙役都被惊动,那破锣嗓子大喊一句:“李大山家的,你们还不走?我开个监房让你一家团聚可好?”   芸娘立刻应道:“就来!”   远处便传来重重关门的声音。   芸娘一笑:“你在里边,我在外边,你说我敢不敢?你最好安分守己数着日子出来,别节外生枝。”   此前同芸娘说过话的汉子原本已去闭眼睡了,此时却吃惊相问:“李大哥,这是你闺女?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芸娘冷笑一声:“他想的美!”当先往监牢外而去。   回内秀阁的路上,惜红羽忍不住哀求她:“即便李大山日后有负于我,这娃儿我也要自己养……我原本是被妈妈老鸨灌了药的,谁想到竟会有孕……这娃儿来的不易……”   芸娘叹口气,安慰她道:“我不过那么一说,吓唬吓唬他,让他老实着莫生幺蛾子而已。”   她此前不愿留惜红羽在内秀阁,除了不想得罪王夫人,另一点便是她极其瞧不上惜红羽这识人的眼光。出墙不说,还出的是这样一个人……   现下芸娘既然选择留下惜红羽,就要想法子令那李大山约束自己的行为,可不能再想着逃狱或出狱后又去当劫匪,否则毁了惜红羽不说,连芸娘自己都要受牵连。   想到此处,她立刻对惜红羽道:“你发誓,以后李大山出了狱,你不能同他里应外合抢了我的银子同买卖,否则……”   惜红羽立刻道:“如若我敢打芸娘一文钱的主意,立刻便让邪祟上身,一生昏睡醒不过来!”   芸娘被邪祟上了身而昏迷之事她是知道的,据说情况十分危急。她用此事发誓,当的上真心了。   然而她这话听在芸娘耳中却份外别扭,她立刻为自己强调道:“我可是醒过来的,说明我可没做伤天害理之事!”   两人回内秀阁放下饭屉,便去了“会仙楼”同阿娘她们汇合。   这余下的半日,几人过的分外悠闲,除了将江宁府知名的几条街都逛过,傍晚时还去了秦淮河畔赏景,一直到月上中梢,才兵分两路,一路回了内秀阁,一路往古水巷而去。   李家几人一路缓走慢行到了古水巷口不远处,青竹瞥眼瞧见打铁铺子门口什么黑影一晃倏地矮下去半截停滞不动了,立刻唬的惊叫出来。   还是李阿婆胆子大,慢慢挪着步子凑过去,借着月光一瞧:这靠在打铁铺子门上半坐的黑影可不就是刘铁匠吗?   中秋的夜风凉意渐深,人们也开始在外袍下添了中衣。而刘铁匠上半身只贴身穿着一件赤膊的褂子,在这萧萧夜风里瞧着极冷。   他周身传出极为浓烈的酒意,李阿婆想将他推醒,然而他醉意深深,并未晕死过去。可他瞪着眼珠子一转不转,既不像是睡着,也不像是清醒,模样极其渗人。   半响后,他的眼珠子一转,眼神慢慢停在几步之外茕茕孑立的李氏身上,将她看了又看,含糊着说着酒话:“我自知……配不上你……可我的心……我的心里丢不开你……疼……我一想到要将你从心里拔出来……我的心……疼的喘不上气……”   在这样的中秋之夜,在这样不期而遇的场合,忽然遇上这一言不合就诉衷肠之人……天哪,这几乎是芸娘听过的最实诚、最动听的告白。   李阿婆、芸娘、青竹几人立刻向李氏望去,想听她说些什么,或者瞧出什么端倪。然而李氏像似没听到一般,只怔忪了半响,就抬脚先往家中而去。   余下几人只得想法子将刘铁匠挪回了他家,这才替他锁好房门。   青竹偷偷问芸娘:“阿姐,你说方才阿娘仓皇离去,是不是因为她害羞?”   “有仓皇吗?”芸娘奇道:“我怎么不知?”   青竹极为肯定道:“有,阿娘逃的时候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墙上,你回去看,阿娘肩膀铁定青了一大片!”   几人回了家中,李氏已经关门睡去。李阿婆去敲门,李氏便在房中道:“干娘,我已睡了呢,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明日再说罢……”   她说这话时语气如常,并没有流露出疼痛之意。   几人便也各自睡去。   李氏听着院外渐渐安静了,不久后又传来李阿婆清浅的打鼾声,这才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想到方才刘铁匠的酒话,一时心乱如麻。   遥远的秦淮河上,有歌伎婉转的曲声飘出河面,被晚风吹了过来。那唱词寒蝉凄切,隐约说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一到,秋日更是凉了下来。   李阿婆自天气转凉,老寒腿便时不时发作,昨日中秋又趁着兴子走了极多路,今儿起了身便两腿疼痛。   她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此前还不觉着,近日天天去往内秀阁,人多热闹,时不时柳香君又同芸娘拌嘴逗乐,一时竟有了满堂儿孙绕膝下的错觉。   是以当芸娘几人发觉她走路姿势僵硬时,她为了不被单独留在家中,便摇头否认的彻底。   青竹吃惊道:“阿婆,阿姐没说错,真的,你是一条腿一踮一踮的换着步子呢!”   李阿婆此时正将她出门的头巾包在脑袋上,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边一踮一踮的往门边走,一边嘴硬道:“你们的眼睛都出了毛病,我才没有呢。我老婆子腿脚不知多强健。”   李氏知晓她的心思,忙取了凳子放在门边拉着李阿婆坐了,指使芸娘先出去在路边拦一辆骡车。   芸娘出去时,便瞧见打铁铺子门前极为杂乱,各式打铁用具都被搬出来堆在门前。   一旁有个陌生汉子指着铺子里剩余的物件向刘铁匠道:“除了这柜面,你留下的其他物件我都用不上,你还是一起搬出去罢,省的我还要请人清理。”   芸娘吃惊道:“阿叔,你这是要……”   那陌生汉子立刻笑着过来:“小姑娘是此处街坊吧?我赁了这处要开个卤味铺子,日后多多帮衬啊!”   芸娘立时瞪大了眼睛,回头就往家中赶。   此时李阿婆正坐在门边,伸腿抬高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痛处。   芸娘一步窜进去,正喊了句:“阿叔DD”,紧接着便被李阿婆的腿脚使了个绊子,她飞快的往前扑过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双膝跪停在李氏面前。   李氏眉头一皱:“你一大早就跪我,莫非刚刚出去又闯了什么祸?”   芸娘双膝疼的呲牙咧嘴,既来不及揉膝盖,也来不及为自己辩解,扭头便对李阿婆喊:“阿婆,快,刘阿叔要走!”   走?李阿婆显然没明白到芸娘的意思,她喃喃道:“他趁着过节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他在这江宁也没什么亲眷,他能走去何处呢?哎,也是个命苦娃儿啊!”   芸娘急道:“不是要去散心,是将铺子兑了出去,怕是要搬走!”   李阿婆噌的站起身,瞧了李氏一眼,提脚就往出跑。   芸娘同青竹跟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将李阿婆搀扶在中间跑到打铁铺子前。   此时打铁铺子里所有的物件都已经搬出了铺子,拉拉杂杂将在铺门前的空地摆的满满。   虽则铺子还未重新清洗,可新的匾额已经挂了上去。   石伢站在边上瞧热闹,看见芸娘的身影,立刻欢天喜地的迎上去,脸上满是期待:“阿姐,听说是个卤味铺子呢!刚刚掌柜说以后鸡腿卖四文钱一只,比其他铺子少了足足一文呢!”   芸娘恨恨瞪了他一眼,顾不上同他计较“喜新厌旧”的品性,又快步奔过去拦在刘铁匠面前:“阿叔,你怎得要走?你为何要走?你不走行吗?”   李阿婆一踮一踮着过去,沉声训斥他道:“怎得这般耐不住性子?又不是小娃儿,哪里能说走就走?你这铺子开了十来年,我瞧着进项极好,日后养媳妇娃儿不成问题。不许搬!”   铺子新掌柜着急站稳脚跟,插话进来:“婶子,他都在文书上盖了手印了,怎能不搬?这附近我瞧着就缺一家卤味铺子,我安心做买卖,也能一开就开十几二十年的!”   李家三口立刻怒目相向。   此时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众人扭头去看,却是挽着包袱皮的李氏行到了巷口。   李阿婆心头一松,忙忙踮着脚上前牵着李氏手臂将她拉到刘铁匠面前,开口问她:“你来说说,到底刘铁匠留不留?”   她这些日子旁观下来,李氏不是对刘铁匠没有情义的。可这闺女不知哪里闹别扭,竟是一点不松口。   李阿婆的问话令几人纷纷向李氏看过去,便连刘铁匠也抬头看她,眼中几番明明灭灭。   如若她开口让他留……他便留。   不过是给新接手铺子之人赔偿几两银子而已……他愿意。   李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是昨日通宵未眠留下的阴影,打了一夜的浆糊此时还在脑袋里继续。   她嗫嚅了半响,樱唇轻启,微不可闻的说了句什么便转头离去。   刘铁匠呆立当场。   他听的明白,她说:“卤味铺子也挺好……”   去往内秀阁的骡车上,李氏不发一言的坐在座上。她的面相本生的柔弱,然鼻梁直挺,其上还略略有些驼峰,倒显的有些执拗。   芸娘过去伏在李氏膝上,瞧着她有些憔悴的面色,幽幽道:“阿娘,我喜欢刘阿叔呢……”   如果是因为她的原因李氏不接受刘铁匠,那是她大大的不是了。李氏还年轻,值得有真心之人的呵护。   李氏瞧着芸娘一双秋水双眸。   早先邻里都说这女儿与自己十分相像,可中间几年她的长相往其他路上一骑绝尘而去,到了近几个月才有了回头的征兆。   此时芸娘楚楚瞅着她,就如同铜镜里自己的双眼看着自己一般。   她的这一生已然如此,而芸娘的人生才将将开始。   待过了年芸娘便已十岁,在讲究的人家,十岁的娃儿已经开始物色亲事。   她不能行差错步,带累了芸娘。   这个时代,寡妇带女虽被人轻视,然而家中人口简单却也是个好处。如若她再嫁,芸娘有个后爹,再有了孕,给芸娘生几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她不愿芸娘被人挑挑拣拣,不愿她因为自己的原因被人轻视。   她抚了抚芸娘的面颊,道:“你莫操心其他事,你那要送给罗玉阿娘的胸衣可是做成好些日子了。我看拣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去一趟罗家……”   去他人屋里做客是十分有讲究的,比如上门的人数、身份、穿着、所带的礼当,还有做客的时辰。   这些注意事项在穷人之间要求不多,可在富贵人家和官宦人家中,其中要注意之处就极多,否则分分钟自家祖宗名声就要受牵连。   李氏原想着是否该给罗家下个帖子,说明上门的日子、时辰。一时又觉着自家身份低微,向罗家下帖子不合适。   如此思量再三又是一晒,自家已是现下如此,再讲究也是自曝其短,不如做到守礼就够了。   上回李阿婆寿诞和李氏胸口受伤,罗夫人上门时的礼当都价值不菲,李家自然没这个财力按照这个标准去回礼。   李氏想着罗家举家迁到了江宁,初来乍到对江宁多有生疏,便在出门之前将自家做的风鸡风鸭各包了两只,又将江宁特有的酱菜带了两小坛,算是当个江宁特产带去,让罗家人尝个新鲜。   待骡车到了内秀阁,几人将东西从车上取下来,进了房中,思前想后又将拜访罗家的时辰定到了未正。那时各家午休结束,也不忙着操心晌午饭,正是一日中难得空闲之时。   李家人也用不着都去,否则倒显的自家太过卑微,仿似要巴结人一样。只需李氏带了芸娘去便可。   如此将拜访罗家之事定了下来,芸娘立刻令青竹伴着李阿婆去瞧腿疾。   上回她断了手臂随意去的那家医馆,她便发现那曾挨过她一墨砚的白发老郎中医术极好,不说墙上挂的那许多个致谢牌匾,便是她复查期间都遇到好些年老患者上门瞧病。那老中医使着一把金针,扎扎几下,患者的各种毛病就被治的差不离。   她知道老郎中诊金不低,便给了青竹二十两银子,又三番五次叮嘱她:“离他那些个笔墨纸砚远一些,万一失手砸了,那老头又要狮子大开口。”   青竹同李阿婆离开的同时,芸娘立刻准备带着柳香君去班香楼。   此次她去青楼去的理直气壮。   趁着早上有时间,将柳香君介绍给班香楼各妓子,从此包括青楼、花坊、私窠子在内的整个风尘渠道的胸衣销售尽数由柳香君操执,芸娘也用不着常出现在这些场合,李氏的担心也就渐渐少了。   她给柳香君的待遇也十分优厚。每个月除了固定五两月钱,每卖出一件胸衣还给她抽头一成。想一想整个青楼那许多妓子,又有那许多“大鱼”……多好的前景啊!   惜红羽对柳香君的待遇极其羡慕。   自打昨日她探监归来,脑中无时无刻不是李大山同其他十五六个犯人如同牲畜般被挤在同一个下等牢房中的模样。   此前她想的是,吃糠咽菜等李大山出狱后,三口之家过着贫困但心安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虽然被王夫人赶出王家时除了身契之外其他值钱东西都不好意思拿,然而她的箱底还有李大山此前给她的五十两银票。靠着这些银钱,除了生产和养娃儿的花用,她每个月还能去探一次监,看一看她自己选的冤家。   然而从昨日,她那些单纯的想法被现实击破了。   她必须想法子赚银子,她得将李大山捞到上等牢房,让他这三年牢狱之灾好受些。   芸娘带了柳香君出了大门后,她立刻就跟着追了出去:“芸……东家,你看能我能否派上用场?”她用帕子擦了擦面上没有的汗珠子,神情有些不自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芸娘一愣?让孕妇替她打工?按后世的话说,让孕妇受她的剥削?   她微微一思量,此前瞧见她的针线仿佛还不错……   可如果出了意外,她担不起那责啊!   柳香君在路边拦了骡车,回身向惜红羽叱道:“一切等你生了娃儿再说。你现下白吃白喝白住,占人便宜觉着难受?”   芸娘转身爬上车厢,待骡车出了小道往正街上去了,方对柳香君一声冷笑:“自此五两的月钱没你的了!充当惜红羽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开销!”   ……   骡车先去的是画师卢方义之处。   经过这些时日,他不但将赵蕊儿身穿八件特制胸衣的《风情正妻八罩图》画好,还根据芸娘的要求将每幅画临摹五份,部装裱成挂画的模样。   芸娘原本还想令他在书册大小的纸上将每件胸衣的样式画下来,如此她去见主顾时可以带着胸衣图册,主顾亲眼见到胸衣的样式,再加上她在一旁讲解,可比回回都要带着成品胸衣去推销来的方便。   然而时已中秋,到了广大书生开始进京赴考的日子,卢方义来不及为她作画,只得略略讲述些作画上色要点,如此芸娘也能将就着自己画出胸衣彩色图册。   两人取了画卷,一路到了班香楼。此时还未到用饭时间,妓子们将将起身不久。   妓子自尽的阴影已然消散,班香楼里早已恢复了勃勃生机,仅仅站在角门外都能听到满楼的燕语莺声,引得楼外临街处呆站着的汉子仰头痴痴往楼上瞧。   芸娘隐约觉得那汉子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正要探头去瞧,却听到从角门里传来柳香君尖利的呵斥声:   “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姑奶奶我可是圣上的人,敢找我讨赏钱,真是狗胆包天!”   ------题外话------   真是造化弄人啊,柳香君现在也成了“圣上的人”啊! 第89章 李芸娘初进罗府   那龟公只听柳香君如此说,却不知她指的“圣上的人”是何意,不禁冷笑一声:“我听读书人说‘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你以为就你是圣上的人?爷也是!想从此处进青楼还不愿出过路费,爷倒想瞧瞧狗胆包天之人是谁?!”   柳香君一大早不过为惜红羽说了句话,就被芸娘朱唇一启扣了月银,心中正自郁郁。闻言立刻跳起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龟公后颈子上,直疼的龟公呲牙咧嘴。   他只呆愣了一瞬间,就朝柳香君扑了过去,口中是无尽的委屈:“我娘都舍不得打我,你打我?”   眼看他一把揪住了柳香君的衣领,另一只手便要做巴掌朝她的脸上拍下,芸娘忙忙上前拽了他手臂,连声喊道:“她是如假包换的‘江宁义妓’,三思三思!”   龟公的手掌停在柳香君面上三寸之外。   “江宁义妓”的御赐之名常人可以不知,可吃皮肉饭的人不能不知。圣旨进入江宁府的那日,老鸨子还为那义妓不是出于班香楼而痛心疾首DD作为江宁府首屈一指的青楼,竟没有一件御赐之物,简直是屈辱啊!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虽未尽信,却也松开了揪着她的手。   可那收赏钱的手却没放下去:“你也没带那块牌匾,只用嘴说说我便信了,我还能当龟公?爷没那般幼稚!”   柳香君便扑棱着眼皮向芸娘瞟去。   柳香君是身无分文,龟公要赏钱就得从芸娘钱袋里出。   芸娘乜斜了龟公一眼,掏出一两银。   他的手却没有收回去:“这妇人方才还打了我一巴掌!”   芸娘冷笑一声,又掏出一两银,一边递过去一边冷冷道:“你收银子容易,等想吐出去时,可就没那般容易了!”   龟公也学她冷笑一声:“爷能把屎吐出去,也不能把银子吐出去!”   待两人顺着班香楼的楼梯蜿蜒而上时,芸娘蹙眉问柳香君:“你这义妓打算得瑟多久?”   柳香君昂首挺胸道:“生生世世!”   芸娘一抖:为了个御赐名头要生生世世当妓子,真会算账啊!   进了赵蕊儿的房里,两人借着花魁的名头将各妓子都请进了房里。   芸娘此次详细宣布了与妓子们一起售卖胸衣的章程:妓子们每让恩客买一件胸衣,内秀阁私下里只收五十两,多出的银子部暗中返给妓子,决不拖欠。   就有妓子问道:“那可否连胸衣也不要,只拿这胸衣当个借口?等卖了银子,也不需要真的做胸衣,我们两家分了银子,岂不是更撇脱!”   当然不行。芸娘这生意在青楼虽然走的就是投机路线,可又不是真的骗人。   她向柳香君使个眼色,柳香君便从画卷中随意抽出一副打开。   这幅画的内容正巧是夏日戏鱼图。画中女子坐在凉亭长椅上,手中拿着一只莲蓬弯腰戏鱼,凉亭外的水面上便徘徊着红尾鲤鱼。   她身穿薄透的梢纱襦裙,虽腰间系着汗巾,可因着是弯腰的姿势,从衣襟间不免露出些许风情,众人待要细看时,大多的颜色都掩映在了梢纱襦裙里,只透出胸衣的风采。   众人心中齐齐惊艳,只觉着画中女子虽轻纱掩面瞧不清长相,可身神态所透露出来的既不是艳情,也不是呆板,可究竟是怎样又说不出来。   芸娘道:“这是《风情正妻》系列图中的一副。胸衣既有修饰和维持身体曲线的作用,还有众多实用功能……你们面前的‘江宁义妓’柳香君已穿了我这胸衣三年多,此时年龄已经二十挂七,却身材曼妙,完不输豆蔻女子……”   柳香君半点不为芸娘提了她年龄而气恼,她十分大方的掀开上衣令诸位妓子瞧个清楚。   妓子们瞧的真切,不免又上下其手试了一回,倒是对胸衣有了认识,也不提那用胸衣当幌子诓骗钱财之事,当场就有数位妓子提出来要跟着做这生意。   柳香君立刻将画卷分发到几人手中,又将自己的一些私下心得传授一番。   这时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道:“靠卖这物件能赚多少银两?按我说,不如回去想想如何伺候好男人,有一日能将自己‘出嫁’的好。去达官显贵家中当个妾,锦衣玉食被人侍候着不好吗?偏偏看的上这点银子,真是小家子气!若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可真真笑死个人!”   说话的是位面带稚嫩却梳着妇人头的妓子,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神情却十分倨傲。   她站在头牌的房中却说出这般刻薄之言,便是也不将头牌放在眼里了。   芸娘不做反驳,只等着瞧柳香君的手段。   柳香君抬手用巾子沾沾面颊,扑哧一笑:“我此前以为班香楼有多了不得,如今瞧来,有些个姐儿姿色不够拔尖,这脑子也不及他人聪明。未必你今日勾了汉子上了床就不下榻了?你以为今日同你盖了鸳鸯帐的恩客昨儿是在何处过的夜?哎哟真真吓死个人,我‘义妓’此前只听说老鸨子整治那见识浅薄的姐儿,会找一头喂了药的野驴来。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去伺候驴呢!”   那妓子眼珠子一瞪,刚想上前反驳,却听得楼下街面上传上来一阵汉子的呼喊:   “脆桃……脆桃……”   妓子面上瞬间涨的通红,径直挤出屋子趴在栏杆处朝楼下吼:“闭嘴!我说过多少遍我早不叫脆桃!我叫紫青!”   楼下汉子便喊道:“紫桃……我凑够了银子啦……”   众人哄然一笑,纷纷挤出去扒在栏杆上看热闹。   那妓子心中气恼,一边骂他:“你个蠢驴!我早不是两个月前的价码啦!”一边将手中丝帕作为武器丢了下去。   那丝帕轻若鸿毛,哪里有什么力度,飘飘悠悠落到了汉子身前。   汉子未等到丝帕落地便将它接在了手中,凑在鼻尖深深一嗅,紧接着就塞进了衣襟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芸娘同柳香君也出去瞧热闹。   但见楼下街边站着的是个青年,身穿一身粗布衣衫,瞧着分外寒酸。   青年低头仔细将丝帕揣好,又仰头对着楼上喊道:“一夜多少银两DD?”   他仰头时,芸娘瞧的仔细,青年长相不过普通,可他的额上却长了一颗极大的痦子,大到芸娘站在楼上也能瞧的清楚。   这是……黄……黄姐夫?古水巷邻人黄花那才定了亲的未来夫君?   那叫紫青的妓子懒的再同他周旋,只扬声吼道:“你个穷鬼睡不起我,别再来纠缠我!”   她与汉子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对答时言语粗俗、声音极大,并不知道避嫌,众位妓子们纷纷流露出鄙夷之色,自然将她之前抨击胸衣的言论不放心上。   待柳香君同芸娘将妓子们所有的疑问都解答完毕,妓子们便一哄而散,赵蕊儿的房里才得以清静。   芸娘心里想着黄姐夫之事,便向赵蕊儿的丫头打听。   那丫头撇一撇嘴,回道:   “也不知哪里来的乡下丫头,听说受不住家中清贫,自卖自身进来。起初也没什么人找她,她连陪人一晚只有几钱的银子也赚。楼下那汉子就是此前常来光顾她的泥腿子。   到了妈妈收过夜银子的时候,她连自己那份都不敢留,统统交了上去,免的妈妈觉着价钱低亏了班香楼的面子,要把她转手卖了。   前几日京里来了官爷,不知怎的竟瞧上了她,包了她几日。如今她身价大增,那泥腿子自然没钱点她。他晚上白日都进不来,只有在街面上喊她,指望能看上她一眼。”   芸娘听的咋舌,担忧的问道:“也不知他是一时贪恋美貌还是动了真情……”   丫头一边将两人送下楼梯一边道:“此前那贱蹄子到处说有人欲存钱赎她,说的就是这汉子。说不定就是动了真心……哎,谁能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针啊!”   到了楼下,两人要从角门出去,此前守门的龟公腆着脸过来,毕恭毕敬将从芸娘手中强要过去的赏银双手奉还。   这么会时间他去一打听,确定了柳香君的身份,袖袋里那二两银子立刻烫手的拿不住。   柳香君乜斜他一眼:“怎的,后悔了?怕姑奶奶我给圣上捎口信,说你不把我和他放在眼里?”   龟公立刻哭丧着脸苦苦哀求,方求得柳大善人放了他一马。   两人抱着剩下的两套画卷回了内秀阁,只偷偷将画卷藏在柳香君私人柜子里不被李氏瞧见,这才去厨下吃过饭,各自找地方将就着歇晌去了。   到了未时,李氏同芸娘将去罗家的各式礼当检查一遍,没什么纰漏,又重新归置好。   芸娘给罗夫人应承的胸衣单独用一张绸布包好。里面有两件胸衣,原本是芸娘令帮工们做了薄薄厚厚、硬硬软软的好几件出来,再从中挑选出软硬得当、支撑力和保护力都够强的。   芸娘从中挑出了两件,薄厚软硬虽有差,但功能上各有侧重。一件适合罗夫人日常穿戴,另一件则更适合她干农活时防止受伤。   今日李家几人出门的衣裳也十分体面,是昨日过节时穿的衣裳。   李氏身着一身青紫色襦衣,一头乌发梳成一个随云髻,发髻上插着根不粗不细的包金簪子,瞧上去既不寒酸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富贵。   芸娘发髻虽还是总角,身上却穿着上粉下青的对襟襦裙,虽然她阿娘对她的装扮依然离不开粉色,可同以前的身粉色相比已经好了许多。再加上她现下白了许多,粉色穿上身再也不至于让人不忍直视了。   两人出门之时,李氏便向李阿婆和青竹交代:“我同芸娘去去就回,回来等我做饭,干娘千万莫多走路。”   李阿婆一大早去瞧了腿脚,那老郎中开了汤药又扎了针,果然收费不菲,芸娘给青竹的二十两银子只余了区区几钱。   所幸他还有医德,对煎药、喝药及日常行止都有详细交代,其中有一条便是,服药和扎针期间千万不能多走路,只适当活动活动便可。   青竹同芸娘是一身同样的装扮,瞧着却比芸娘软糯许多。她乖巧道:“阿娘放心和阿姐去吧,有我监督阿婆呢。今早阿姐交给我的银子还剩下一些,如若阿婆肚子饿我就去买东西垫吧垫吧。”   李氏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带着礼当同芸娘去了。   两人到了罗家的时辰刚刚好未正,芸娘不过拍了罗家大门,立时就有个粗衣烂衫的下人探头出来。   他认出芸娘此前来过,二话不说就关了大门。   芸娘同李氏在大门前呆立半响,只觉着这罗家处处与他家不同。   门房修在大门里而不是外面;下人穿的不比街上叫花子体面许多;便连来了客,话未说一句就关了大门。   芸娘再伸手拍门,门后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打开,门后那人还没露面,他欢喜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芸妹妹,你又来找我啊!”   又?李氏瞧了芸娘一眼。   芸娘立刻将手伸进门缝,一把将罗玉拽出来,呵呵笑道:“我同阿娘来瞧你阿娘!”   “啊?不是找我啊?”罗玉脆弱的内心又有了失落感。   芸娘忙道:“找你,顺便也找你……”   “哦?”罗玉重新恢复了兴致,兴高采烈问她:“你找我帮你做何事呢?”   “找你……”芸娘瞧罗玉堵在门口,大有不弄清楚就不放她同阿娘进门的架势,立刻将手上东西递给他:“找你帮我提东西啊!”   罗玉为芸娘能想到自己而心生窃喜。他不但将芸娘手中提的两小坛酱菜接过去,还能在肩上扛两只风鸭。   风鸭虽用油纸包过,然而其上的鸭油也从油纸外浸了出来。芸娘忙忙道:“小心蹭上油!”   罗玉只是一笑,并不当回事,带着李氏同芸娘进了罗府。   此前芸娘只觉的罗府从外面瞧着奇怪:墙上长满了杂草,下人穿的寒酸……   然而等她进来,顺着路往前行,内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我地个乖乖!   难怪罗家下人衣着褴褛,难怪罗玉在自己家中也穿的粗布衣裳……就看这宅子里的装扮,穿着富贵之人在这里边走动不合适啊!   首先是所有门窗上都挂了辣椒串、大蒜串,所有屋檐下都挂了肉肠。没有一处门窗和屋檐受冷落。   其次是往罗夫人院里而去时,沿途有一片湖,湖里游的不是观赏类的红鲤鱼或者更高档的金鱼,而是一尾尾草青色的河鱼;湖面上浮着的不是天鹅等野禽,而是鸭子与家鹅。   几人行经间如若有下人经过,男子除了衣着寒酸点倒也并无其他事,而丫头和媳妇子除了穿着寒酸,一头青丝都用灰噔噔的头巾包在里面。   芸娘暗暗的喘了口气,悄悄问向罗玉:“你家是在府里开了个‘农家乐’吗?”   “什么乐?”罗玉表示听不懂。   芸娘内心又喊了声:我地个娘哎!   罗玉带着李氏同芸娘到了他阿娘的院子时,罗夫人正将在院里将摘瓜果弄脏了的手洗干净。   她发上的头巾已经取下来塞进了袖子里,衣着虽然也是粗布所造,颜色上却鲜艳了一些,与李氏此前在家中所穿差不太多。   罗夫人笑道:“让你见笑了,玉哥儿他阿婆喜欢过农家生活,我们为了劝动她老人家和我们一起搬到江宁来,可花了不少力气呢。”   原来如此。   罗夫人陪着李氏进了屋里,但见屋里陈设倒是正常人家的布置,既没有农家风格,也不是太过富贵,可见这房中主人的行事作风十分实在。   李氏将所带礼当呈上,笑道:“我这才是让你见笑了。家里正好做了这些吃食,不值什么钱,也算是让你尝尝江宁特产。”   一时丫头送来茶水果子,两人说了些家常话,便将话题绕到了芸娘身上。   罗夫人见芸娘今日装扮乖巧(那是她没看到青竹),一身女孩家的襦衣将皮肤映衬的粉嫩,面上除了与李氏极为相似的五官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英气。因着常同人打交道,锻炼了一副在外人面前沉着冷静的气质,同罗玉站在一处时分外登对。   心下对她已是十分的满意。   她见芸娘手臂上已经没了夹板,可见断臂是治好了,便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叹道:“可怜见的,这只手臂比另一只可细多了,真是遭了大罪了。”   说话间,芸娘腕上便套上了一只乌噔噔瞧不出什么材质的玉石手钏来。   李氏唬的连声推辞。   一家主母将自己正佩戴的首饰送给人,这是表示十分喜爱之意了。这喜爱,因着罗玉,便显的十分微妙。   罗夫人似是知道李氏心中所想,笑道:“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此前玉哥儿他爹爹去番邦倒腾树苗,那里遍地都是这物,说是对筋骨极好,便买了一大堆回来。我们罗家几乎人手一只呢。”   罗玉也跟着道:“我家这玩意多的很呢,芸妹妹才取了夹板,正好套一个在手上。”   母子两如此一说,李氏同芸娘这才渐渐安下心。   李氏将装胸衣的包袱皮拎过来,道:“这胸衣同我身上的有些不同,你来瞧瞧。具体有哪些不同,倒是要芸娘同你说说了……”   罗夫人打开包袱皮,取出胸衣一边打量,一边满含期待的瞧向芸娘。   芸娘正要开口,却见罗玉也是同罗夫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望着她,眼中的求知欲甚至比罗夫人还要多。她不禁忍笑道:“玉哥哥先出去,这可是女人的事情呢!”   罗玉便极不请愿的出了房里,坐在房台上等待。   芸娘将胸衣的注意事项同罗夫人交代清楚,又让罗夫人现场试过。尺码正正好,罗夫人穿上身既不觉着气闷,也无宽大之处。芸娘见她面上是一副十分满意的神色,内心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正妻们能接受便好。   再坐了一刻,李氏想着时间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便提出去罗老夫人处请个安。   罗夫人便起身交代丫头:“我去老夫人院里瞧瞧,小姐睡醒后,如若哭的厉害,便抱来寻我。”   李氏想起此前罗夫人曾提起家中有个小女儿不过三四岁,只怕罗夫人此时说的就是那幺女了。   罗老夫人的上房离此处不近,据罗夫人介绍,那处是罗家宅子里日照最充足的院子。   芸娘心想,外间园子里都是那般,罗老夫人自己的院子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了。   几人行了一刻钟,当听到一阵嘈杂的鸡叫声时,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院子。而罗夫人也立刻从袖袋里掏出头巾包在了发上。   固然芸娘此前做过心理建设,然而当她身姿镇定的走进李老夫人的院子,目光从满院乱窜的活鸡移到房侧那几亓韭菜、大葱苗子,再移到门窗上挂着的红彤彤的辣椒串和白生生的大蒜串,最后瞧见传说中的罗老夫人时,她的内心再一次叹道:我的祖宗哎!   她收回罗家下人穿戴如同乞丐的话。   同下人比起来,年已花甲的罗老夫人才更像乞丐。   像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乞丐。   她身上的衣袍同她屋里帘子一样,是由各种材质不同、颜色不同的布料拼接而成,而且在膝盖、胳膊肘等部位还有大片的补丁,仿似那百家衣穿的时日久了真被磨破过。而她的发髻只用一根竹枝固定着。身上下没有一处值钱之物。   芸娘同李氏迅速的交换了个眼神。   她阿娘眼中之意是:自己身上的衣饰太过华贵,早知道应该穿着家常粗布衣裳过来。这般抢了主人家的风头,真是太过失礼了!   而芸娘此时心中又何尝不是这般想呢。   她们不过是穷苦人家,上门做客,倒将富贵的主人家映衬的如同乞丐,这……   好在罗老夫人极为健谈,听闻李家还有一位李阿婆,立刻道:“下回来可千万将她带过来。我老婆子来江宁这些时日,见不着其他老婆子,可将我闷坏了。”   因着李阿婆的缘故,罗老夫人对芸娘也十分大方,立刻让服侍的丫头去拣了四十二个鸡蛋,交代丫头一定要将鸡蛋篓子口扎紧。   “我阿婆疼惜你呢!”罗玉与有荣焉:“我姑母来也不过得了二十颗蛋!”   ------题外话------   罗家是以孝治家……对老太太多纵容啊! 第90章 不想当先生的情圣不是好园丁   丫头提着满满当当的鸡蛋篓子掀开门帘进来时,从外间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罗老太太便道:“怎的狗儿哭的这般厉害?你去瞧瞧!”   丫头应了一声去了,不多时回来道:“二夫人伤了风不能喂奶,狗少爷又不愿喝羊奶,正饿的哇哇大哭呢!”   罗夫人听闻便试探道:“娘,弟媳身子不好,这秋季换季时热热凉凉,更容易伤风。狗儿这般小,总是挨饿怎么行,不若请两个奶妈子……”   罗老夫人眉头一皱,面上的纹路更多了些:“不能学那些富人的坏毛病!娃儿不吃自己亲娘的奶,那以后还能叫自己娘为娘吗?”   “吃了奶妈子的奶,娃儿怎的就不认亲娘了?”从门外传来一个妇人娇嗔的声音。   芸娘听的这声音十分耳熟,立刻往门外瞧去。帘子一掀,果然是她的第一位正室主顾王夫人手中牵着自家女儿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王夫人面色红润,体态比此前轻盈了许多,身材看上去只是略略丰满,并不给人肥硕之感。   她身穿葱绿绸缎襦裙,发髻上是拇指粗的一根金簪,与娘家众人的装扮大不相同。   便是她手中牵着的自家小女王杏儿,一身装扮也是十分富贵。   王夫人径自站去了李氏身边,笑道:“还好这宅子里还有你娘俩同我娘俩这四个正常人。大哥卖苗子赚了这许多银子,不拿来花用,那赚银子还有什么意思?”   她后一句话却是对她亲娘罗老夫人所说。   罗老夫人扭了头不去理会她,只将外孙女王杏儿的抱在怀里逗趣。   过了片刻她方转头道:“你要赖在王家过节,这节也过了,你还赖着不走?现下那些个狐狸精都没了,你在你家又能穿金戴银、逍遥自在的很,还留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作甚?”   原来王夫人与她家老爷冰释前嫌,原本这些日子就要从城外庄子里搬回城里,然王老爷节前有笔买卖去了外省,王夫人便回了娘家过节。   王夫人听自己亲娘故意说着赶她回家的话,并不生气,依然笑眯眯道:“这也就是我娘家我才回,否则谁愿意来这里养鸡养鸭……”   她转头瞧向芸娘,笑道:“瞧着你这妮子能串门子,可见是大好了。此前你阿妹同柳香君来我庄子里寻黑毛公鸡,说起你竟是撞了邪,可是吓了我一大跳。如今看你这小人比此前可是出息了不止一星半点,我闺女那‘小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这话一说,众人均被她口中“撞邪”二字引的好奇,正要问个清楚,坐在罗老夫人怀里的王杏儿却扭糖一般从罗老夫人身上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芸娘脚下。   众人原本以为她只是亲近芸娘,谁知她突然提拳打在芸娘肚子上。   她不过三四岁的小人,哪里有什么力道,小粉拳打在芸娘身上也不过似拍苍蝇一般。   然王杏儿此前从未做过这般无理之事,一拳出去后便被自己吓哭。她又想为自己已逝的宠物黑鸡报仇,便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哭声,说话声立刻哽咽起来:“你……大坏蛋!我的……小黑……杀了……”   一旁的罗玉立刻将他拉开,蹲下身子训她:“你怎的能打人?早上你还说你要乖,骗了阿哥一颗糖去的!”   王杏儿见自己的嫡亲表哥不但不为自己伸张正义,反而要用糖来威胁她,心中的委屈立刻涌了出来。   此时她还记着不能让自己输得太难看,只紧紧抿着小嘴不哭出来,可一双眼珠子却如看仇人一般将芸娘怒目而视。   芸娘急急将她抱在怀中安抚道:“小黑可是斗赢了邪祟的大英雄,玉皇大帝招它去做昴日星君了呢!”   王小姐原本在她怀中扭动,闻言立刻被这些神话故事勾的忘记了初衷,盯着芸娘看了半响,方细声细气的问她:“昴日,星君,是,做什么的?”   她语气中还带着哽咽,可神情却十分认真,无邪模样引的芸娘立刻在她粉嫩脸颊亲了一口,这才为她解惑:“昴日星君每日里负责提醒日头升起,可威风的紧呢!”   王杏儿闻言,忖了一刻,继续问道:“那小黑没被你家抓走、没有被玉皇大帝招走之前,日头都是怎么升起来的呢?”   芸娘未曾想这小妮子逻辑竟是这般清晰,只得道:“此前……嗯……日头升起凭它自觉……有时候不自觉,就是阴天啦!”   她原以为这话总该没有漏洞,谁知小女童却指着院外认真同她道:“今日是阴天,是不是小黑忘记喊日头起来啦?玉皇大帝要罚它啦!”   她慌张道:“小黑在我家时吃饱了稻米要打盹,一定是玉皇大帝将稻米撒多了,它吃饱了睡过了头。”   话毕立刻扭动了身子溜下去,迈着小短腿跑出房门,站在院里朝天叫道:“小黑快起来……黄鼠狼来啦……”   惹得众人笑了一回,王杏儿才将这宿仇放下。   李氏见王夫人提起芸娘撞邪之事,便将芸娘当日如何淋雨回家、半夜如何旧病发作、如何昏迷不醒、如何在邻里高人的施法下使芸娘苏醒之事一一道来。末了道:“此前我也对这些乱离怪神之事不大相信,经了这事却再不敢大意。”   众人听了一时唏嘘不已,又对李氏所提的“邻里高人”石阿婆起了兴致。   罗老夫人乐的喜不自胜,交代李氏道:“下回也将这石婆子带来我家做客,我能说上话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话毕立刻吩咐丫头子再去拣了四十二个鸡蛋,托李氏带回去,当做罗家提前给石阿婆的见面礼。   芸娘见话到此刻王夫人始终谈兴极浓,终于鼓起勇气向她道:“那个……胸……”   她的话还未说完,王夫人立刻向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莫说,又暗暗往罗老夫人的方向努努嘴。   芸娘明白她是指不能在罗老夫人面前谈论此事,只得闭了嘴。   这时,一直站在芸娘身后的罗玉却抓着芸娘的衣袖将她引到一旁,幽幽道:“芸妹妹,此前你生了那般厉害的病,怎的都不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面上半是委屈半是气馁,显的可怜巴巴,芸娘瞧的心中一软,立刻起了姨母式的怜爱,只想摸着他的脑袋瓜安慰他。   罗玉见她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又续道:“那日我瞧着你脸色不好……”   芸娘一听他这是分分钟要那日的行踪透露出去的模样,立刻打断他,低声道:“我怎的未告诉你?我让青竹给你捎信,青竹回来说你家又来了个‘芸妹妹’,许是你那时忙着待客没听清……”   罗玉无端端的心虚,心中不知为何不想令她误会,瞬间将他纠结之事忘记,转头去解释两个云(芸)字的不一样了。   王夫人瞧见这对小儿女的模样,转头得意向罗夫人瞟了一眼,又听闻这其中竟还有另一个云什么姑娘,奇道:“怎的,平时没有,一来就两个芸娘?”   罗夫人便道:“三年前我们来江宁时,玉哥儿在街面上遇到个小姑娘,甚是投缘。玉哥儿嫁接的蜜桃梨便是与那小姑娘有关……”一时将罗玉遇到的第一位知己之事娓娓道来。   李氏默默听罢,心中渐渐起了疑窦。久远的记忆里,隐约也有这么一桩子往事翻腾出来,脑海中那男娃同他阿娘的模糊身影渐渐同眼前的罗夫人和罗玉重合。   罗夫人继续说道:“说来也巧,前几日我们在街面上遇到一位妇人瞧着极为面善,闲谈起来方知那妇人竟是当年那小姑娘的阿娘。前几日妇人带了她家姑娘来家中做客,一问才知,她女儿竟叫云娘,听起来竟是与我们这位芸娘是一个名字呢。”   王夫人听罢,赞叹了一番,又奇道:“那小姑娘竟也能认出来玉哥儿?”   罗夫人笑道:“时日有些久,那妮子瞧着似不大记得往事,可说话之间竟也与玉哥儿极为投缘,可见世事就是这般妙呢!”   这世上除了芸娘能同玉哥儿说上两句农事,竟也有其他姑娘能和他说到一起去……王夫人身为玉哥儿的亲姑母,心中立时觉着,多几个姑娘让玉哥儿慢慢选自然是极好之事,便也将力撮合芸娘同罗玉亲事的力道松了些。   大人间说着这些话太过无聊,罗玉便悄悄同芸娘道:“芸妹妹,我带你去看我的蚕,现下已经结了茧,正好能看到蚕丝够不够粗呢!”   芸娘想着这位公子此前数次邀请她来看他的蚕,自然要满足他一回,免的打击了小少年务农的积极性。   她正要询问阿娘的意思,然而罗玉已经等她不及。小少年长期务农略显粗糙的大手牵着芸娘软绵绵的嫩白小手,稍稍用了些力气,便拉着她如风一般的跑出了房门。   罗玉的院子在罗府里占地极大,除了前院,后院还有一处园子专门拨给他栽苗木。   而前院里除了厢房和耳房外,其他的空余处也都搭了棚子,用来做各种农事试验。   罗玉要带芸娘去看的蚕养在前院的一间耳房里。   软竹编织的簸箕里,蚕茧不过二三十枚,有雪白也有金色,一个个饱满莹润,如同鸟卵。   芸娘伸手取出几个细瞧半响,又摇摇头放了回去。   蚕丝算不得多粗,对胸衣来说用处不大。   她再偏头去瞧,却忽的一愣。   引起她注意的是一只蚕。   这是所有蚕中唯一一只动作比其他同僚慢了许多的蚕,吐出的丝只形成两个八字形,连它自己的身子都未缠住。   两个娃儿静悄悄站在一旁,这只慢蚕也并不受打扰,依然如常的摆动着脑袋将丝液吐出来。   它此前吐出的蚕丝根根分明,极为结实,一根竟是别人的四五根那般粗壮。   芸娘与罗玉惊喜的相视一笑,又不敢出声打扰,免的它受惊身亡,可就前功尽弃了。   待出了耳房,罗玉又激动又得意:“我就瞧着这小子与旁的不同,此前其他蚕儿都开始吐丝,它还在不停嘴的吃;其他蚕都结茧了,它才慢吞吞吐丝。我日复一日念叨它‘你加把劲,我可是给芸妹妹夸下海口的!’一定是我今日还未来看它,它就悄悄的使了力……”   他语气中带着骄傲和亲昵,邀功的意味十分明显。   芸娘不由的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可见它的主人是尽了心力的。”   罗玉脸蛋一红,不知怎的一颗心扑扑直跳,只将芸娘一只手紧紧握在手里,抿着嘴不说话。   此时天色有些阴沉,然此处满是植物,入眼到处都是郁郁葱葱,倒是个静心搞科研的好地方。   厢房旁边是个书房。书房门虽关着,可窗扇外开,只站在外间也能瞧见书房架子上满是书籍。   芸娘眼睛一亮,回望他:“你识字?”   罗玉嘴角一抿,圆圆的脸蛋上便闪动着浅浅的酒窝。他对着后院的方向大喊一声:“人呢?”   不多时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满手黄泥从后院出来。   芸娘笑道:“香椿,你是去摘香椿了吗?”   香椿虽不同她拘谨,却也十分认真的回答:“姑娘不知,香椿是春日发芽。只有初春那几日的香椿芽才能吃,其他时日都入不得口呢。”认真的模样同他主子如出一辙。   他匆匆要洗手取锁匙,罗玉却等不及要在芸娘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只摆了摆手,从香椿腰间汗巾子处扯出一串钥匙,从中找出书房的那把过去开了门,又将钥匙串塞回香椿腰间,对着他挥了挥手,香椿便又往后院跑去了。   罗玉回身牵着芸娘的手进了书房,十分大方的往书架上一挥手:“这都是平日我学着务农的书,你别客气,看上哪本就都拿去。”   芸娘伸手从底层书架上取下一本《X木X粉方法X》的线装书,翻开看了看,面上就有了些郁郁之色。   罗玉忽然恍悟他这些书在旁人看起来是十分枯燥的。他记得他有几个表妹们是十分喜欢看话本子的,只得安慰她道:“我明日就去买些话本子回来,哪日你来我家玩耍,就可以来我这处看乐子。”   芸娘终于叹口气,摇头道:“我看不了书,什么栽苗子的书或是话本子我都看不了……”   罗玉忖了忖,对芸娘表示理解。   也有好些人见着书本就头疼的,比如他二弟。   二弟曾经跟着先生开蒙了几日,将书本子通通都塞进了他用来栽培蘑菇的枯树桩子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些日子,那些书本已经萎成一团,然而那一年他养的那些菇类却长的极好,而他也掌握了一门种好蘑菇的窍门。   芸娘又随手取下一本书,书名《嫁接心得》虽然每个字都和简体字一样,然而她翻开后却大多不认识。只这本书却是手写,字体虽然算不得大气,却也写的极为工整,从字就能看出其主人也是个不急不躁的端方之人。   芸娘放下书,终于承认道:“我……我不识字……”   这在她来说是最羞于启齿之事。无论她在胸衣之事上多么精通,赚银子多么厉害,捉弄他人时多么的敞怀,然而一想到她依然是个文盲,那些个得意便通通褪去。   她原以为罗玉会笑她,然而罗玉反而十分惊喜的问了句:“真的?”   芸娘一蹙眉。   这是个什么意思?沾沾自喜?将自己的成就感建立在旁人的不识字上?   她立刻昂首道:“我会写呢!”   书房里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芸娘过去抓起笔,罗玉便取了墨条为她磨墨。   她便将笔尖在墨汁里蘸了蘸,闭目思忖了半响,手腕颤颤悠悠的在纸上画下了一道符。   “这是……”罗玉表示不认识。   芸娘为扳回一局而有些得意。   “这是篆体的‘勇’字,是指一个人扛着大刀威风凛凛的往前走,万事没在怕的!”她指点着罗玉。   “真厉害啊!”罗玉由衷的赞叹。   他继续眼含笑意的等着她:“还有呢?”   还有?“没了。”她脑袋耷拉着重重叹了口气,嘟着嘴不说话。   罗玉立刻挤到桌前,将笔拿在手中:“我教你!”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在纸上极快的写下两个字,一板一眼的告诉芸娘:“这是‘树锯’,是用来将树枝砍断的锯子,极是有用!”   “我学这做甚?”芸娘无语。   罗玉面上便讪讪的。   芸娘见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便提议:“不若你教我认我的名字啊?等我长大了,名下能有资产了,同人做买卖时,签契书的时候用的上呢。”   罗玉立刻来了精神,重新取了一张裁剪好的纸张,极其认真的写下“李芸娘”三个字。   芸娘伸长脑袋去瞧过,惊奇道:“怎的……和我想的不一样?”怎的这三个字同简体的写法一模一样?   “那‘李青竹’呢?”芸娘又问。   罗玉便又写下三个简体大字。   原来她与青竹的名字都是简繁同体啊!   罗玉见她一脸的惊诧,便又得意洋洋写下自己的名字:_玉。   芸娘随意瞧了一眼,又将写着她和青竹名字的纸片拉过来细瞧。   罗玉便将写着他名儿的纸压在前头那两片纸上,拖长了音念道:“罗――玉――这是我的名字呢!”   芸娘点点头,将写着自己和青竹名字的纸张折几折塞进袖袋,打算回去给青竹教。   罗玉立刻跟着她的动作也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纸折成小块,满怀希翼的递给芸娘。   芸娘的手一滞:我又用不着学你的名字啊?算了,多学一个字算一个。   罗玉见她慢吞吞接过写了他大名的纸,慢吞吞放进衣袖里,同她自己的名字摆放在一处,不由的眉开眼笑。   他牵着她的手出了书房,指着后院的方向道:“我带你去瞧我移植的苗子啊!有好多北地的稀有品种呢。”   芸娘瞧了瞧天色,忖着她阿娘该等急了,便摇摇头:“我该走了呢,改日再来看这些宝贝了。”   罗玉内心里一阵失望,依然有些不甘心的挽留她:“有你吃过的蜜桃梨苗子呢。我移栽的时候格外小心,如若根须未受损,明年还能结甜甜的大梨子呢!”   芸娘一听到“蜜桃梨”,便想到了罗夫人提到的罗玉儿时的小知己,不由揶揄他:“那你的那位‘云妹妹’该高兴了,她不是最爱吃桃子口味的梨子吗?”   她说这话时只是一副打趣他的模样,丝毫没有拈酸的样子,说完这话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罗玉不知为何就有些莫名的失落。   他令芸娘等在原地,跑进后院片刻方回转,一同往罗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等两人到了上房,李氏等人已经等在门前,芸娘忙忙过去同罗老夫人告了别,两只手拎着两筐鸡蛋跟在李氏身后,罗夫人同王夫人陪同着一起出了院子。   罗玉静静走在芸娘身边,心中郁郁了一会会便也好转,只伸手将芸娘手上的鸡蛋篓子接了过去,悄悄提醒她:“仔细些手臂,才好了没几日。”   芸娘只觉着这少年在照顾人的时候暖如朝阳,不由的朝他一笑,任由他展示他的绅士风范了。   出了罗老太太的院子时王夫人就提议去她的院子为她量尺寸。   离上回量尺寸已经过了接近两个月,王夫人的身形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无论是调整型胸衣还是运动式胸衣都已经显的宽大,穿到身上起不了什么效果呢。   王夫人笑道:“此前柳香君曾一人来过庄子,那时我气她包庇惜姨娘,故而将她拒之门外,并非是要同你生疏的意思。我这身段还要靠那‘唐掌柜’的胸衣维持呢!”   芸娘听她提到很长时间被自己用来当幌子的马甲,惭愧又心虚,偷偷抬眼向李氏瞧去,李氏果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只得讪讪一笑,低下头来。   罗家这处宅子虽然特意装扮成农家风,然而面积却不小,几人行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未到地方,只经过了几处其他院子而已。   待到了一处院子前,便听到惊天动地的婴儿啼哭声,间或夹杂着旁人的喷嚏声和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罗夫人眉头一蹙,叹道:“弟妹病的这般厉害,怎能给狗娃喂奶,万一过了病气可怎生是好……”   王夫人跟着叹了口气,又冷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将老太太惯的太过,这个家怎能事事都由她说了算?我此前生杏儿时家中不富裕只得自己喂养,若日后再有了娃儿,定要多请几个奶妈子养的白白胖胖,定不能让娃儿饿着!”   几人正说着,院里出来一个丫头手上端着煎药罐子,瞧见几人当先行了礼,眼里瞧着罗夫人欲言又止。   ------题外话------   不知道有没有人对罗玉心生好感了?他真的不错啊。 第91章 狗男女   罗夫人苦笑道:“我给老太太提了不下八次,她都不同意。我们也没法偷偷养个奶妈子在院里,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又要闹着离开……”   王夫人关心道:“如今狗儿是如何喂的奶?”   丫头回道:“狗少爷不吃羊奶,我们都试过直接抱他去羊身上,可他不愿含。如今只能是,二夫人每回给狗儿少爷喂过奶,又要给少爷灌汤药,防患于未然罢了。”   芸娘听到此刻方明白,几人说的是那罗家二夫人因着给娃儿喂奶时,一会脱了衣裳,一会又穿上衣裳,造成严重伤风,一时半刻好不了,影响到了哺乳之事。   芸娘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有个想法蠢蠢而动。她嗫嚅了半响,提议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   罗二夫人的上房里,氤氲着浓烈药味。芸娘收了随身携带的软尺,示意她穿上衣裳。   随即有丫头上前取开披在她身上驱寒的薄褥子,服侍她穿上肚兜、中衣,小坎,最后再套上襦裙。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引得她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咳嗽,原本苍白的面色涨的通红。   丫头护主心切,问话的语气就有些生硬:“我们夫人穿上你说的那胸衣,病就好了吗?”   怎么可能?   芸娘还未说甚,坐在一旁等待的王夫人扬声道:“你这丫头怎的听不懂话?我都听的明明白白。你家主子有病治病,待病好了,穿上那胸衣喂奶,因着不用将衣襟撩开,身子不直接被风儿吹到,故而不易伤风!”   确是如此。   简单来说,将胸衣的罩杯莫缝合死,需要哺乳时,只需将外衣和中衣衣襟解开,再将罩杯旁的小纽子解开进行哺乳。哺乳结束后,将罩杯处的纽子扣上,遮好关键部位。   因着此时已到秋冬,这胸衣便做成背心样式,衣长至腹部,兼具保暖功效。   且妇人哺乳期间因为胸脯比往日膨胀很多,重量加剧,哺乳式胸衣在保暖、减少溢乳的同时依然具有胸衣维持身形的基础功能。   罗二夫人躺在榻上,停了咳嗽,长长吁了口气,哀叹道:“做女人怎的这般难。怀不上的时候着急,怀上了生怕留不住着急,生的时候害怕进鬼门关着急。九死一生生下来,喂奶竟又是个大难题。怎的就这般难啊DD”   屋里王夫人、罗夫人、李氏几人都是生养过的,闻言不由的纷纷黯然。罗二夫人这些惨痛的经历又是哪个妇人没有经历过的啊!   待出了罗二夫人的院里,袖袋中多了五十两的银票并没有令芸娘高兴起来。   她握着李氏的手臂,感受到李氏对她无所不在的母爱,想到李氏这位慈母将整副心思都投射到自己这个换了芯子的假芸娘身上,内心一时惭愧一时心虚,将那赚大钱报母恩的心思又涨了几番。   待到了王夫人的院子,芸娘为她量完尺寸后已到了晌午。罗夫人再次挽留李家母女用过晚饭再回去,李氏心中挂念李阿婆,只得再次婉拒。   罗夫人也不再做挽留,只命府里的骡车送李家母女一程。   到了垂花门前,下人拂开喜气的辣椒串开了侧面,一辆骡车早已等在门口。   坐在车辕上的香椿下了车,将罗玉手上的鸡蛋篓子接过去放进了车厢里,垂着手候在一旁。   罗玉从香椿手里取过鞭子,跳上去坐上了车辕,回头道:“阿娘,我送了婶子和芸妹妹便回来,快着呢。”   罗夫人也不拦他,等李家母女上了骡车,车子出了大门,这才转身离去。   芸娘上了车才发现,车厢里堆着几篓子的果子,包括橘子一篓、枣子一篓、石榴一篓、秋梨一篓,外加褪了青皮的核桃一篓。   她吃惊的哇啦一声,从小窗探头出去对着车辕上的罗玉问道:“玉哥哥,这些果子是送给我家的吗?”   罗玉的愉快的声音传了进来:“对啊,我家里多的是。吃完了我再送你!”   芸娘惊叹道:“我去你家一次拿回来的吃食能摆个小摊了!”   罗玉立刻道:“好啊好啊,要摆摊的话我来提秤,你的手臂不好。你负责收银子就好啦!”   芸娘听罢十分满意他的安排。收银子可是她顶顶喜欢的事情了。   李氏坐在车厢里,听着这一对小儿女的一来一往,内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内秀阁门前,罗玉将车上果子鸡蛋等物帮着搬进院里,上了车辕准备驾车离开。   芸娘拉着他的衣袖,反复提醒他:“仔细看着那蚕,等变成蛾子产卵时,千万莫和其他蛾子的卵混淆了,记得要分开哦!”   罗玉一拍胸膛,斩钉截铁道:“你就瞧好吧,包在我身上!”   芸娘知道他对待农事是十分认真之人,便也放下了心。   等几人在内秀阁吃过饭,将果子和鸡蛋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内秀阁,另一份带回了古水巷。   骡车停在古水巷口,还未下车,卤味的香味已经扑鼻而来。辰时才接手的铺子,此时已经做起了买卖。   新的掌柜见到几人下了骡车,立刻热情招呼:“新店开张,价格从优……”   青竹扶着李阿婆进了屋,李氏提着一篓子鸡蛋进了石家。   芸娘站在下车的地方瞧着那铺子远比曾经的打铁铺子亮堂的多。还未到掌灯时分,铺子里已经十分大方的点了好几盏油灯。   开铺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妇人系着围裙和套袖,用竹笊篱从锅里将主顾点的熟肉块捞出来放到砧板上,用打磨的噌亮的大刀将肉块或者大卸八块、或者切的薄如蝉翼,然后装进油纸包里。   作为掌柜的汉子负责收取银钱、招徕生意。   每送走一位主顾,夫妻两就相视而笑,仿似富裕美好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卤味店门前蹲着一个小豆丁。   芸娘走过去,向石伢头上轻轻一拍,石伢转过脑袋瞧着是芸娘,立刻亲热的喊了一声:“阿姐!”   芸娘瞧他不但一张小嘴油乎乎,便是腮帮子上也是油渍,不由轻轻一笑,取了帕子替他擦干净,问道:“你的零钱都送进这铺子里去了?”   石伢得意的一撇脑袋:“一文钱没花,都是阿叔阿婶送我的呢。”   芸娘立刻起身,重重给了他脑袋瓜一巴掌:“怎的这般不长记性?硬是要被拐子卖去宫里咔嚓了伺候皇帝才知道后悔吗?”   石伢一把将裤裆遮住,下一刻却又好奇道:“真的能去宫里看到皇上?”   头顶又挨了一巴掌。   待他揉了揉脑袋瓜,才想起要怎么回复芸娘,内心里立刻委屈了:“我阿婆说可以吃……我阿婆给铺子算了起灶台的方位,他们一文钱没给!”   话刚说到这,铺子里老板娘对着石伢一招手,石伢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等他眉开眼笑的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块下脚料。   芸娘蹙眉道:“你抢了阿花的伙计,阿花要生你的气!”   石伢再不理会她,只专心对付起手中的肉来。   没过多久,巷子里又出来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直直往卤味铺子而去。   掌柜忙忙从铺子抽屉里取出几锭银子递给少女,十分爽朗道:“早就将肉钱准备好了,就等你家来取呢!”   少女腼腆的一笑,柔柔道:“我阿爹说,阿叔以后在我家买肉,就一定给你优惠呢。”   新来的卤味铺子第一天就为古水巷的邻人带来了莫大的好处,人们仿似已经不记得曾经那打铁铺子也为众邻人带来过极多的便利……   少女扭头往回走时,芸娘认出她是猪肉黄家的闺女黄花,前不久才定过亲事的那位。   她一瞬间便忆起今日白天在班香楼瞧见未来黄姐夫的情形。   眼前的少女显然还对未来抱着极大的憧憬,她随时都在衣襟上别着绣花针,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只黑色粗布鞋面。鞋面虽然是粗布,可在灯烛的照映下隐约透着暗纹,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芸娘做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上前同她攀谈:“是给姐夫做的鞋面吗?”   黄花闻言害羞的低了头,片刻后又抬了头,鼓起勇气道:“待你……以后定了亲……也要给夫家做鞋袜,给公公婆婆造衣裳呢!”   芸娘心中一时有些难过。   黄花瞧着她的神情,又见她站在原先打铁铺子门口,立刻福至心灵,悄声道:“你是舍不得刘铁匠?”   她叹了口气,牵着芸娘的手到一旁的马路沿子上,先弯腰将青石板上的浮土吹净,这才拉着芸娘坐到她身边,安慰道:“此前我瞧着刘阿叔同你娘极般配呢,原以为他们有什么,未曾想什么都没有。”   “哎……”她叹了一口气:“你阿娘这般女子,却空空守着寡……你愿意你阿娘改嫁吗?”她问芸娘。   芸娘点头道:“自然愿意。”   黄花也跟着点头:“对的呢。应该有个男人守着你阿娘,疼惜她……”   芸娘瞧着这位善良的少女因着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十分满意、自以为等到了值得等的人,便希望天下其他女子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那提醒的话几乎就到了嘴边。   黄花继续道:“我瞧着刘阿叔对其他女子都无心思……虽则他搬的彻底,可江宁府就这般大,只要他不是离开江宁,就总有……”   “什么?刘阿叔搬走了?”芸娘再也顾不上其他事,立刻站起身。   只不过一日的时间,他就离开的那般干脆?   她大步往巷子里跑去,一直到站在他家大门前啪啪拍了好大一会,才发觉大门上挂着一把极大的锁。   刘铁匠就这般从古水巷离开,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也没有人再问起过他,仿佛他从未在这个巷子里住过,仿佛巷子口那卤味铺子自古就存在那里一般。   进了秋日天黑的早,平常人家没什么事,也便早早躺在了床榻上。   李氏坐在李阿婆的榻上,同李阿婆讲她半日来的担忧。   “……玉哥儿跟前跟后的跟着芸娘,罗夫人也并不阻拦,不知他家究竟是何意。我总是生怕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伤着芸娘……玉哥儿现下瞧着还好,等再大上一两岁……”她重重叹了口气。   李阿婆问道:“那我们芸娘是怎么个表现?”   李氏回想了一番。   芸娘似乎一直都是那般,一会嘴甜的叫“玉哥哥”,一会又没大没小的叫他“罗玉”。自家女儿是个怎样的想法,她竟是半分都猜不到。   李阿婆劝慰她:“我们芸娘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去哪里只有她欺负人的份,没有人欺负她的份。我瞧着玉哥儿倒是极憨实,不像似有花花肠子的人。且就听你说的罗家老夫人那样……”她忍不住先笑了两声才道:“罗家有她在,就断不容不下富贵人家的那些龌龊事。你且装糊涂,等过两年再看吧……芸娘小时候同罗玉遇见之事,有人冒充便让他们冒充去。这缘分啊,该是芸娘的,谁都夺不去。不是芸娘的,也无法强要……”   隔壁芸娘并不知她阿娘这么早就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后悔此前对刘铁匠的那些个“嫌弃与迫害”DD如若她没有在其中胡乱掺和,说不定刘铁匠就不会搬离;如若他不搬离,说不定天长日久,她阿娘和刘铁匠就能水到渠成;   一会又烦恼该不该让黄花知道黄姐夫狎妓之事。如若袖手旁观,日后黄花婚姻悲剧,她就是帮手之一;如若向黄花坦白,万一黄花痴恋夫君不做计较,倒让她白白做了一回恶人。   床榻随着她摊烙饼而吱呀作响,吵的青竹也睡不着觉。   芸娘决定向青竹这位曾在青楼就职过的半行业人士求助:“阿妹,你说,青楼里的姐儿们勾汉子,各家的正妻都能忍吗?”   青竹回忆了片刻,道:“忍是自然不能忍的,每个月都有正妻来翠香楼里打人,吓的姐儿们常常躲去了老鸨的房里。可事后也没见汉子们断了同姐儿的往来……”   “那正妻们有因为这事与家中汉子和离吗?”芸娘不甘心。   “和离?”青竹一撇嘴:“主动和离是没听过的。倒是有小户人家的汉子不讲究面子,赎了妓子出去想扶正,就将自家糟糠之妻休弃了……”   怎的会这样?芸娘愤愤然。   她忆起班香楼的妓子说起这事时曾提到,那黄姐夫可是一心想为那叫“紫青”的妓子赎身的。   如若在他同黄花成亲之前赎身,说不定就会毁了婚约。只这般还好。   可若是他在成亲之后才去给妓子赎身,只凭着这日她与紫青见第一面留下的蛮横无礼的印象,黄花的日子便极不好过。   只是该如何让黄花知道,却要从长计议。   第二日一大早,芸娘将哺乳式胸衣的结构图画出来,去往各处相熟的布庄子选择合适的布料,再送去各帮工处按图加工。   其他几处不难,只是在罩杯处却有些难做。   芸娘原本画的图上,罩杯处的开孔不大,帮工按照图中所示样式和芸娘交代的尺寸做出来,因着布料有延展性,那开孔实际也已经变的极小。   来了这个世界三年,芸娘对上一世专业方面的记忆以十分显著的速度在忘却。   譬如说这哺乳式胸衣,上一世时她还因设计出一款极为畅销的款式而获过大奖,这一世照着模糊的记忆画出图纸,却也错了很多处。   因着临时出现的这个难题,黄花姑娘的事便被她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只去攻克这开孔的事情来。   她在帮工处因这个问题整整忙了两日也没有忙出结果来:实在是找不到一对媲美哺乳期胸脯尺寸的实物以供她反复做实验。   她总不能带几个罩杯去找罗二夫人,指望她将几个罩杯套在身上,从中选出符合身体条件的一对吧。   此事竟就卡在罩杯上,直到其他环节都以做好,罩杯的问题还未解决。   直到有一日天光晴好,她在内秀阁画了一张又一张图,揉了一张又一张图,而惜红羽趁天气热擦洗过身子后换上贴身衣裳,因着衣襟没有扎紧,她怀胎七月的胸脯便被芸娘看在眼中。这个困扰她多时的问题才得以找到解决办法。   那时她已经多次回忆且再设计,画出了三中不同的哺乳式胸衣开罩的方法,只是每次如图示那般做出来的实物都有偏差。   她出声央求惜红羽相帮之时,只想着借她的身体一用,未曾想过惜红羽套上几幅罩杯时,忽然开口道:“你这图看起来画的没错,可做出来的实物却用错了针法。开孔处不应用直上法来密密缝合,会显的太硬而磨了身子,应用半合法。同时每一根丝线要拆成四根来用。”   芸娘一愣,只觉得眼前的惜红羽怎么与她平日不同。她此前可是在青楼里当妓子之人,哪里学的这一套。   惜红羽苦笑道:“谁还生来就到了青楼,没被卖进青楼之前,不是还有人生父母的嘛……”   她没再说自己的早先来历,只取了一块布向芸娘说明如何缝合。她使着一枚针上上下下,不多久就顺着剪开孔洞的部落缝合出来。   芸娘接过去瞧,果然触之柔软,层层布料又极其贴合,并没有鼓鼓囊囊的样子。   因着惜红羽展露的这一手,缝合哺乳式胸衣的罩杯的活计便归了惜红羽。   最后,芸娘还根据惜红羽的建议,将缝合在开孔边上、用来挡住开孔的盖布上缝合了一个布套,可将棉布片塞在布套里面,防止溢乳时将胸衣打湿,到时只需将布套里的棉布片取出来更换便可。   等这个事情解决,柳香君那边又有了新问题。   她接手风尘渠道后的第一笔买卖出了些小麻烦。班香楼的一位妓子穿上新制的胸衣总是不合身,可尺寸并未出错,布料材质也没出问题。   柳香君风风火火催芸娘去处理问题时,芸娘正在帮工处进行哺乳式胸衣的最后缝合。   作为只需要舒适、完不需要考虑美观的胸衣,连最外层的刺绣都不需要。而和上面罩杯连在一起的背心也用不到美观,用多层棉布缝合,主要起到保暖的效果便可是以如若不出岔子做起来,效率其实是极高的。   等她被柳香君从帮工处拖走,径直到了班香楼楼下,瞧见一对年轻男女青天白日站在马路牙子上亲亲我我、毫不避人时,芸娘便又想起了邻人黄花终身大事这一茬来。   自然解决胸衣问题是头等要事。   胸衣出的问题在柳香君看来极难解决。她私下里已经为妓子调换过好几次胸衣,都没解决问题。然而在芸娘瞧来其实很简单,就是胸衣与身体形状不匹配的问题。   女人身体发育完后,两座山峰大体会有五种形状,分别为:   水滴型:上围有坡度,下围较饱满,看起来像滴落的水珠。   半球型:山峰隆起且饱满,像球型两半,但底径较大。   圆锥型:侧面看山峰像尖尖三角型,乳量不多隆起较小,底部不大。   圆盘型:山峰隆起不高,但面积不算小,好似一个盘子倒扣在身上。   一般一二等青楼里的妓子都是经过筛选,身材上没有大的问题。可从胸型上来说,水滴形和半球型虽然都属于饱满的形状,可适用的胸衣却不同。   这位妓子便属于圆盘型。   此前芸娘发现妓子中水滴型的要多一些,准备的成品胸衣也主要适用于水滴型。此时这妓子穿了这胸衣,因她自己的底径较大,便出现了下围极紧、上围空杯的情况。   芸娘就着妓子的身体向柳香君做了讲解,又重新量了尺寸,要回去重新为妓子定制。   待那妓子穿衣时,芸娘才向她打听楼下那一对“狗男女”之事。   那位名叫紫青的妓子自从身价大涨后行事高调、到处惹人,极多人对她看不过眼,自然对她事事留心。   妓子撇嘴道:“也不知那傻货汉子从何处弄来了银子,虽然够不上赎人的份,也被妈妈指使人拦着不许进楼,可挡不住那骚货自己跑出去啊。这几日每到这个时辰,那傻货就会带着衣裳胭脂过来,小贱人眼皮子浅,又不用陪他困觉,只下楼陪他说几句话,摸个小手,便能得了这些东西。再说个明日见,哄的那傻货乐呵呵的回去弄银子,第二日又这个时辰来……”   几人站在栏杆上往下打量时,正正好瞧见黄姐夫的手掌极快的在紫青丰满的胸脯前抓了几把,这才不够尽兴的收回爪子。   ------题外话------   芸娘又要管闲事了。   初九:你能不能好好做你的买卖?你去古代是卖胸衣的,不是到处瞎管闲事的,请搞清楚你自己的定位!   芸娘:你码你自己的字,莫操心我的事。你敢操心我的事,小姑奶奶就操心你的事。你要知道,但凡我操心什么事,说明当事人要悲剧。你想悲剧我帮你!   初九:你是老大,你来,舞台让给你! 第92章 你夫君狎妓   芸娘旁边的妓子冷笑一声:“瞧瞧,我们班香楼的姐儿有一日同那私窠子的站街女没了两样,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从班香楼离开时,芸娘便开始思索如何提醒邻人黄花,将她一生的悲剧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柳香君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说着甚,在芸娘回神时方见她得意的反复道:“瞧瞧,自此各大青楼的角门任我进出,龟公们没有一个人敢拦着我讨赏钱。此前我还对圣上给我的这个封号暗中有意见,现在回想起来,圣上那才是有先见之明啊,圣上果然是圣上啊!”   芸娘配合着对她竖了根大拇指,夸赞她道:“有了你这‘江宁义妓’,我这胸衣买卖可真是如虎添翼啊!”,喜得柳香君扭动着腰肢摇头摆尾,霎时间恢复了窑姐儿的体态。   芸娘心中此时已打定了主意。她找了个事由将柳香君支开,自己先去买了条帕子。   帕子不用太华贵,但也不能太寒酸,寒酸了没人愿意拣,就起不到提醒人的作用。   她拿着帕子一路寻到一处书信摊,花了两个大钱,使人在帕子上写了五个字:你夫君狎妓。   芸娘想这五个字说的很明白,黄花见了一定会心生怀疑。   绢帕上的字迹一干,她就手在路边拦了一辆骡车回了古水巷。   仲秋后天亮的晚,众人自然将白日的各式活计都推迟了些。未到午时,在外有营生的人家才刚刚离家,无营生的人家开始准备午饭,此时正忙于拣菜洗米。   石伢早早起身在卤味店门前“就职”,只从一大早到现在,卤味铺子还没人来光顾,自然没有切剩下的边角料能便宜到他。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无聊,远远瞧见驶来一辆骡车。   骡车还未到巷子口便停了,从车厢里跳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不似平日里耀武扬威,反而有些鬼鬼祟祟。行一步用手挡挡脑袋,再行一步往路边树身子藏一藏。平日几下就能到巷口,今日偏偏用了足足两倍还多的时间。   石伢飞快的跑过去,一边往四处打量,一边欢喜的央求她:“阿姐,我也要玩躲猫猫!”   “去去去,”芸娘一边藏在树身背后,一边试图低声轰走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石伢无聊了一早上,好不容易见芸娘竟然一大早就回来,立时似一只小尾巴,无论如何都轰不走。   芸娘无奈只得压低身子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注意四周有没有黄家人出现,一边向石伢问道:“今早可见着黄花姐姐出门没?”   石伢想了一想,十分肯定的点头:“没有,绝对没出门。我一大早就守在巷口了,要是她出门,我一眼就能瞧见!”   那就好。   芸娘准备按计划行事,可石伢这个大破绽粘着她。   此事她都没让青竹知晓,更遑论石伢。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对尊严最大的打击便是不被承认,不被终身伴侣承认。然而这世间,漠视明媒正娶的妻子的感情需求的男子太多了,多到江宁府的这些个青楼、私窠子都快要装不下。   她叹了口气。   她发觉她最近几个月极其喜欢叹气,仿佛对这一世的无奈太多,自己能做的太少。   石伢也跟着她叹了口气。   她捏捏他的小脸,嘴角多了一丝笑意:“你叹什么气?”   石伢叹道:“怎的还不见来买卤味的人啊,我一大早都没舍得吃早饭!”   芸娘立刻提醒他:“那你快快去守着,免的去的晚,被阿花抢了先!”   他闻言,十分有忧患意识的站了起来,只微微踌躇了一下下,就往卤水铺子方向跑去。   芸娘在原地寻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将石块包进她早上买到且写了字的绢帕里,起身几个闪躲,就闪进了古水巷。   猪肉黄家不是独院,是与好几家人共居了一处院子。   黄花之事既然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她的帕子就必须精准的扔到她的屋门前,不能被旁人捡去。   此事却有些难办。   院墙有些高,旁边没有树,她也没法爬上去,再正对着黄花丢手帕啊!   巷口石伢的身影闪动。他手里已经捏了一块不知什么肉,吃的满嘴的油。   芸娘向石伢招招手,石伢迈开腿咚咚咚的跑了进来,十分期待芸娘的召唤。   芸娘凑在门前听了听院里的动静,将包着石头的帕子正正摆在院门前,只要院里人走出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那帕子。   她向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石伢噤声,牵着他的手蹑手蹑脚往两步之外的支巷进去。   “喊‘黄花’!”她极小声的命令石伢。   石伢嘴里正咯吱咯吱嚼着皮筋,左嚼右嚼咬不烂,再多嚼两口就开始泛恶心,张嘴欲呕,又觉着可惜,只得强咽下去。只这一点功夫泪花就包了满眼,又怕被芸娘催他,直着嗓子就嚎了声:“黄DD花DD哎DD”   芸娘被他冷不丁的一声大吼吓的一跳,还未来的及跑开,只听黄家的院里已经有个细细的女声一叠声的回道:“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现在跑出巷道已然来不及,芸娘只得一把将石伢拉到她身后,同她一起背过身子躲在支巷口再里边一些。   不过将将蹲下身子,便听院门吱呀一声响,然后传来黄花细细的声音:“暧,怎的没人?”   然后那声音续道:“暧?这是什么?”   接着那声音又续道:“崭新新的帕子谁拿来包了石头?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听到此时,芸娘心里松了一口气。   黄花只需解开帕子把有字的那一面翻出来,便能发现这不是一方普通的帕子,这是能足足影响她一生的帕子呢。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芸娘觉着她的“举手之劳”完成了,等那姑娘关了自家门之后,她便出去唤个骡车,趁着时间早快去内秀阁里陪阿娘去。   然而关门的声音迟迟不来,等她听到仿似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往她处传来的时候,跑是来不及跑了。   那个尖尖的声音依然如昨晚那般和善:“咦?你们怎的躲在此处?芸娘,方才有人喊我,可是你?”   芸娘回头给今日黄花一个讪笑:“谁?喊谁?绝对不是我,我的声音怎么可能那般难听!”   嗯?黄花一愣。   芸娘也一愣。   她立刻掩饰性的转过头,将一双爪子揉上石伢的扁头,一边翻腾着他的总角发髻,一边做出嫌弃的模样:“这么大的人了,怎的还会长虱子,真是恶心!”   石伢此时被皮筋招至的恶心感才消失,眼眶那一圈泪花还未消逝,黄花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他只得抬头眼泪巴巴的看着她:“好害怕~”   芸娘忙忙假意安慰他:“别怕别怕,在你头发上,眼睛看不到就不吓人。”   等她再转回头时,黄花已经快步窜了回去,等芸娘将手从石伢头上拿开时,只听院门咚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   石伢长讶一声:“原来黄花姐姐怕虱子啊……”   古水巷口,一男一女两个娃儿从巷子里出来。女娃型容齐整、脚步威风,男娃却发髻凌乱,眼中还仿佛有泪光。   有邻人经过看到,十分正义的训了一句:“芸娘,你比石伢大些,可不能欺负弟弟。小心他阿婆给你设个阵……”   芸娘忙忙哎了一声,做出一副悔悟的模样:“阿叔我知道了,千万莫告诉我阿娘……”   待邻人满意的离开了,芸娘将石伢的杂毛刨顺,叮嘱他:“整日里没事莫向狗子似的守着人铺子,你阿婆现下开始赚银子了……”   石伢用手背一抹油嘴,辩解道:“我阿婆说赚的银子存着将来给我娶媳妇,不给我买零嘴吃。”   芸娘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你日日守着人家讨肉吃,总有一日要将那铺子烦跑!”   她倏地又展颜一笑:“守着也好,若把那铺子的烦跑了,我们就去把刘阿叔找回来,依旧让他在这里开店。”   石伢忙忙点头:“阿姐放心,我日日都守着,眼睛都不眨,总有一天能办到!”   芸娘便又捏捏他的小脸,嘱咐他万万不能跟着旁人走,便也急忙忙拦了骡车,回去内秀阁去忙着画适合“圆盘型”胸型的胸衣去了。   这日黄昏李家人回了古水巷,芸娘瞧见黄花的身影又出现在卤水铺子前等着讨猪肉钱。   待她拿了钱,转过身子往回走时,芸娘瞧的正切,黄花指尖露出来的巾帕果然是芸娘买了上面写了字的那块。   夕阳余晖中,她的神色有些悲戚,眼中仿似还有未擦干的少女的泪水。   芸娘心里有些释怀,又有些为黄花黯然。   她上前拦着黄花,像此前黄花带着她做的那样寻了一处干净些的马路牙子,小心整理着措辞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黄花的眼眶迅速潮湿了,水花在她眼中闪动,却被她倔强的忍了回去。她点了点头,长叹一声:“其实我早就有预感……”   啊?嗅觉这般灵敏吗?那就好,省的黄花不信巾帕上的字。   黄花顿了一顿,忍不住用手中那块帕子拭了拭眼角,嗓中哽咽道:“他/她/它此前好些天就不好好吃食……我原想着他/她/它是苦夏。然而热天都过去了,他/她/它吃的越来越少……今儿他/她/它就……他/她/它就……呜呜呜呜呜……”   这这这……这是什么和什么啊?   芸娘试探着问:“你说的‘他/她/它’是指……”   “我家大黄啊……它来我家都十几年了,到了老死的时候了……呜呜呜呜……”   芸娘目瞪口呆。   待她省过神来,从黄花手中匆匆抽出那块帕子细瞧。   巾帕素净,只在最外圈绣了一圈花边,中间的留白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墨迹。巾帕上还传来清香的皂角气味。   此时芸娘终于恍然大悟:她自己不识字,黄花这种同自己家世相差不大的姑娘,自然也同她一般大字不识一个啊!   黄花将身子埋在她的腿上痛哭,芸娘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后脑勺,一时有些灰心丧气。   黄花不知在支支吾吾什么,说的多了,她终于听懂了。   黄花说的是:“呜呜呜……别摸我头发……你今日给石伢捉过虱子的……呜呜呜……”   晨光微曦,李家人已经起身,吃过早饭后就锁了大门往巷口而去。   黄家的大门也打开,刚刚起身的黄花一边端着尿盆一边往出走,遇到李氏一家,黄花向长辈们一一问过安,便向芸娘道:“我侍候阿婆提前吃过午饭就去正街,如果到的晚了些,你千万要等我哦!”   芸娘忙忙点头应下。   青竹原本搀扶着李阿婆走在前面,听到黄花同芸娘的约定,立刻转回身问她:“阿姐,你怎的和黄花姐姐约上啦?你们也去哪里?你怎的都不告诉我,我也要去!”   芸娘只好道:“我听说有个布庄子里尺头极便宜,她知道便要与我同去,并非无聊闲逛。你陪着阿婆去扎针,今日是最后一次了呢。”   李阿婆的老寒腿经过过去几日的连续治疗,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这几日她再不会一踮一踮的走路,疼痛感也少了许多。   到了与黄花相约的时辰,芸娘挎着竹篮去正街街口去等。未过多久,便瞧见远远走来一个有些瘦削的少女。因着从古水巷到正街路程并不近,黄花走的急,已经冒了满头白汗。   她瞧见芸娘在檐下等她,急急小跑过来,语含歉意:“我阿婆今儿精神比往常好些,我便多多喂她吃了些,耽误了功夫……”   她面上笑容真诚,还有对逛街休闲的极大兴致,芸娘心里有些酸楚。   再过一刻钟,只怕她脸上的笑容就会消失,随之被痛苦和自我怀疑替代。将有极长的时间,她的面上再不会见到这对未来满含期待的神色。   芸娘挽住她的臂弯,嗫嚅了半响,鼓起勇气道:“阿姐,如若日后……日后有什么……”她说不下去。   黄花一边极有兴致的看向正街两边的各式铺子,一边接上她的话音:“剩下两个来月我就要成亲了。日后再也没时间像今日这般闲逛了呢……我要做好多针线活……”   她回头刮刮芸娘鼻子,笑道:“我今日去铺子里买什么问什么你都多学着点,日后等你要成亲时也不会抓瞎。”   正街街口离班香楼不过两刻钟的脚程,芸娘跟着黄花一路慢悠悠的闲逛,待远远瞧见班香楼高高耸立的楼身时,芸娘的心越加沉甸甸。   再走近一些,能数的清班香楼每一层上的栏杆数。   再走近一些,连那栏杆上的雕花都能看的清楚。   直到路面一拐,两人打眼望去能直直看到班香楼楼下街面时,芸娘沉沉的心终于有些释然。   街面上,只有沿街的过路人和守在楼下叫卖零嘴的小摊贩,那位头顶一颗大痦子的黄姐夫和贪婪无情的妓子紫青的一对身影并未出现。   说不定是黄姐夫幡然悔悟,自从决定与那妓子断了联系……   芸娘心中有一股怀疑,却也有一股期盼,更有一种后怕。   她知道狎妓这种事在古人看来,非但不算丑事,还当的上“风流”二字。何况黄姐夫还是浪子回头,更加不会受苛责。   如若她早早就对黄花说清了此事,使黄花心中添了一根刺……   黄花指着班香楼悄悄对芸娘道:“我小时候经过这里,瞧见这装扮的如同皇宫一般的地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住在里面。那时经常想着有一天偷偷溜进去瞧一眼就好了,后来才得知这竟然是青楼……”   她见芸娘年纪小,还特意解释了何为青楼:“就是小时候爹妈养不起,长相乖巧的女娃就常被卖到这里侍候男人……”她叹了口气:“都是些可怜人,也是可恨人。”   她又有些沾沾自喜:“此前旁人说我的亲事差,说那家人太穷。其实我觉着穷反倒好,没有那些富人的银子,也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只守着我一个便好……”   她的脸刹那间变的通红,但依然忍不住叮嘱芸娘:“日后你定亲时,男方家穷点都要的,只要人品好,对你好。我瞧着常去你家的一个圆脸娃儿穿着倒是富贵,也不知人品怎样。现下年龄还下,没定性,也瞧不出来……”   两人絮絮叨叨,几步便与班香楼擦肩而过。芸娘再回头时,那街面上依然是方才那般,与他处没有什么不同。   正街上卖成衣、卖布料绣线的铺子极多,几乎每三个铺子中就有一个是与衣裳相关,其他两家中又必有一家是胭脂铺子。   芸娘带黄花要去的是平日她固定拿货的一家。因着她拿的尺头量大,故而掌柜给的价钱也不高。   黄花第一次瞧见这许多的好尺头还这般便宜,一时管不住手,待选好结账时从发觉超出了许多。   伙计虽未瞧不起她,可她依然涨红了脸小声道:“出来没带那么多银子……”   伙计与芸娘相熟,便笑道:“你旁边这位小姑娘可是大财主,你还担心你的银子不够!”   芸娘立刻瞪了他一眼,回头解释道:“我此前,不是在给人帮工嘛,时日久了便常来帮着掌柜取货……”   胸衣的买卖,李家没有对外给任何人说。   一个是怕露富。第二个,两位李氏都在古水巷住惯了,并未想着要搬离,如若老街坊都知道她家突然和其他人家不一样,又要换成怎样的目光去瞧她家?   芸娘安慰黄花道:“你瞧上的我便先替你垫着,不拘哪日你有了钱再还我。”   黄花摇摇头,摸摸她的发髻道:“傻妮子,你家中经济也恼火……”   她不愿拖累芸娘,只将多余的尺头取出来,将买到的放进自己的竹篮里,笑道:“这些也尽够用了……待以后成亲了,家中经济好些,我再买不迟。”   经过了一路与芸娘谈论亲事,此时她说起成亲这些事神态已经自然许多,仿似已经嫁做人妇,开始为未来做打算。   芸娘选的尺头合起来又是好几匹,她只含糊的交代伙计“送到老地方”,便同黄花一路出去了。   再去别处逛,黄花都只能干看,譬如那些成衣铺子或者胭脂铺子,其间花花绿绿,代表的是宽松富裕的日子。黄花也不过是看看便出了门,眼中算然有艳羡,离开的脚步却很坚定。   多好的姑娘啊,芸娘叹道。   原路返回时,芸娘的心情便轻松许多,也同黄花一处能享受逛街的乐趣。   然而这股乐趣在她在班香楼楼下看到那一对腻歪的身影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妓子还是那妓子,今日穿着风情卓然,一身瑰红襦裙似浓烈的火焰一般将整个街面都照亮,身段该细处细,该丰满处丰满;该凹处凹,该突处也突的更多。光从她的山峰挺翘处瞧,芸娘就能推断出她穿的不是肚兜而是内秀阁的胸衣。   毋庸置疑,买胸衣的银子便是眼前那头顶痦子的穷小子所出。   芸娘不知道妓子忽悠着黄姐夫买的那胸衣出了六十两还是一百两,然而不管多少,都不是一身粗布的黄姐夫能出的起的。   他哪来的那么多银两?   黄花的脚步倏地停住,没有再往前一步。   芸娘知道自定亲后黄花已经同狗男见过面,此前中秋节前芸娘就瞧见狗男前去黄家送过节礼当。黄花自然能认出他。   芸娘不忍看她的神色。   任何人瞧见未来夫君与其他女子亲亲我我,表情都不会多么好看。   虽然今日这一对狗男女的举止并非太出格:   两人相向而立,狗女面上没那么多笑意,嘟着嘴似在埋怨什么。狗男眼中满是自责与怜惜,一直在解释着什么。   芸娘猜想这一对狗男女除了商谈嫖资之外,难道还能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她重重清了清嗓子,引得那一对贱人看过来,再拖着黄花的手,一步一步,挺胸抬头的行至两人面前。 第93章 猪肉黄入狱   芸娘甚至已经从袖袋里掏出了绢帕。   等黄花一巴掌打在黄姐夫的脸上,再一巴掌打在妓子的脸上,她就立刻冲上去,用帕子将黄花打痛了的手掌包起来,作为对她受伤心灵的小小抚慰。   然而黄花没有第一时间打人。   她涨红了一张脸,半响才抬头看向未来夫婿,结结巴巴道:“你……吃了么?”   ?这……这是气急攻心后大脑一片空白、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的随口之言?   边上青紫轻微一声嗤笑。   芸娘同紫青站近了才发觉她不去唱戏实则是浪费了人才。   光她的眼窝就将胭脂和眉黛交错重描、乃至呈现两团青紫如曾被人下过重拳,与她的花名十分相配。这样将好好的一张脸画成了戏台上的脸谱的描画手艺,窝在青楼里真是埋没了天分。   紫青眼窝一抖,从中裂出道缝,惊现两只黑多白少的眼球,吓的芸娘惊了又惊,不由的足足退了两步。   那眼球冷冷的瞟了黄花一眼,血盆大口一张,冷冷吐出几个字:“此人是谁?”   衣着寒酸的黄姐夫在黄花出现之初还有一丝慌张,此时已经变的十分镇定。   他道:“是家中的妹子。”   黄花的脸红的更甚,想抬头看他一眼,却反而更深的埋下头去。   他便沉声道:“我同友人说几句话,你先回去罢。”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默默站了半响方反应过来,回身拉过芸娘的手,又低着头一路往前去了。   两个身影走远了,狗男方抬手捏着狗女的下颌,语气中讨好意味十足:“你若同意被我赎身,我就悔了同她的亲事,日后只守着你一人。”   狗女的嗤笑声传遍整条正街:“我倒想同意,可妈妈不放人啊!”   她不过是随意搪塞他,他竟是当了真,以为她真有一颗真情放在自己身上,心中对她的痴恋比往日更甚一筹。   芸娘跟着黄花不声不响的行了半晌,见她只低着头默不出声,心中半点猜不到她的想法。   她究竟是瞧明白了,还是没瞧明白?   她的红脸是出于气愤还是害羞?   沉默一直持续到芸娘忍不住轻咳一声,想主动问上一问。   此时黄花却开了口。   她说:“他竟然说我是妹妹……”   芸娘被她弄的疑心的同时点了点头,她可算是抓住要害了!   妹妹能和哥哥定亲吗?这不是乱伦吗?可见渣男不愿承认折磨亲事,其心可诛呢!   可她的面颊依然绯红,她的眼珠子亮如繁星是怎么回事?   她的神情带了喜色是怎么回事?   她细细的带着柔情的嗓音又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黄花便激动的紧紧拉着芸娘的小手:“我阿爹私下时就称我阿娘是阿妹!他也称我是妹妹,还是在人前!”   她当时那陶醉的神色令芸娘久久无法释怀,挽救她的第二套方案算是失败了。   就在芸娘整日里琢磨制定怎样的第三套方案、譬如说直接带黄花去青楼捉奸在床等法子时,芸娘反而从王夫人处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   这日芸娘正在内秀阁画图纸,企图在她将前生胸衣技能方面的记忆彻底忘却之前将所有她住持设计、参与设计、穿过、摸过、见过的胸衣样式和结构都画下来,以便日后好做参详。   没过多久王夫人的丫头便上门来,说是有买卖介绍,将芸娘带去了王家在江宁城里的宅子。   王夫人介绍的主顾是与她相熟的姐妹,家中在城里一处不冷清也不热闹的中间地开了处酒楼,算的上小富之家。因着家中汉子是这城里大姓郑家的旁支,故而人若称她一声“郑夫人”,她也能壮着胆子答应一声。   芸娘见了这郑夫人便知道这二人为何能结成手帕交。   体型。   郑夫人的体型瞧着同减脂修身之前的王夫人无甚分别,甚至那大脸蛋子、眯眯眼的长相都有相似。   王夫人向芸娘介绍道:“我这姐姐瞧见我变化大,逼着我将秘方说出来。我既不能私藏,只好将你供出来了!”   王夫人说这话时,郑夫人瞧着芸娘这豆苗一般的身子面有疑色:“我的娘,王家妹子,你莫不是诓我吧,这小姑娘哪里懂的那许多?”   王夫人笑道:“你若听罢再来说这话,算我输。如若你被她说相信,我也不要多的,就她家那最平常的胸衣,你出银子送我一件!”   郑夫人听她这般说,虽则依然将信将疑,倒是闭了嘴,一副等待芸娘表演的神色。   芸娘此次出来便带了她这几日抽空画的彩色图册,图册似一本书大小,每一页纸上画上一整套内衣,包括胸衣和同花色小裤,其中调整型胸衣和运动式胸衣都在其中。   芸娘一边翻着图册给两位夫人瞧,一边将女人从十二三岁身体发育到四五十岁身材走形整个过程讲过一便,这才落脚到调整型胸衣上:“便如街面上卖西瓜的,有方形的西瓜,圆形的西瓜。众人都好奇怎的不是其天然的椭圆形状?实则不过是瓜农在养瓜中将它放进或方或圆的容器里,将它拘束引导着,自然等瓜熟蒂落时它就成了容器的形状了。调整型胸衣便是这般道理,在人身子丰满时,引导着皮肉往该去的地方多去些,不该去的地方少去或不去。时日久了,哪怕是脱了胸衣,身子也都能同穿上胸衣时是一样的。”   郑夫人听罢不由拍手哀叹:“如若这般说,在我十二三岁时遇见这胸衣,我穿它一辈子,岂不是等我到了七八十岁,身段还不输年轻妇人?”   芸娘笑着摇头:“自然不能。一是人的身子本不是西瓜,皮肉到了一定年纪自然要随之老化。二是这调整型胸衣也不能久穿,它包着身子太久,阻碍了血液畅流,反而要惹出病来。凡事都要有个度。所谓乱世用重典,关键之时行非常只法,等身段控制得当后,依然要靠平日习惯维持成果。”   王夫人见郑夫人似有所悟,便招呼芸娘:“等她去想,我先试试我的胸衣罢。”   此次芸娘过来时便顺路去取了此前在罗家院子为她重新量尺寸做出的两件新胸衣。去除了运动式胸衣,留下了调整型胸衣,再多了件寻常穿的普通胸衣。   芸娘戴了手套从包袱皮取出胸衣,王夫人便带着芸娘去了里间。   郑夫人虽对胸衣的效果将信将疑,却也不愿一人坐在外面饮茶,便也跟着进了房去。   便是在里间,芸娘一边侍候王夫人试穿胸衣,一边听两位夫人说起了八卦。   事情是发生在郑夫人家中开的酒楼里。   今日午时有个与酒楼长期合作的猪肉贩子送了猪肉过去,并等着结上个月的肉钱。原本这贩子是从角门进去角门出去,到不了大堂。   如若不去大堂,也不会有后来之事。   那时酒楼掌柜郑老爷正忙着招待一桌熟客。这熟客同郑老爷关系不一般,两人之间曾互有过救命的交情,自然陪着这熟客回忆了往事,陪饮了两杯。   这么会时间,那猪肉贩子等不及,便从后院寻去了大堂。   大堂边上有一圈雅间,郑老爷便在其中一个雅间里待客。   肉贩按照跑堂伙计指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时,便在其中一间虚掩的雅间里看到了他不想看之事,见到了他不想见之人。   八卦讲到此时,郑夫人对着王夫人穿着胸衣的身段啧啧两声:“那胸衣放在画册上也不过样式新奇些,穿到人身上可真正见了效果。   我瞧着你穿着衣裳时比此前瘦了许多,等你脱了衣裳瞧着也不过如此,有些个肥肉还未消除。等你再穿上胸衣,身段又恢复了窈窕。这胸衣可真是神奇呢!”   王夫人被她一句“肥肉”说的下不了台,又不愿认输,一边对着铜镜调整胸衣,一边将她的身段变化将给郑夫人听:“你是没瞧见我此前的身段,将胸衣都撑破过两回,和你现在可是一模一样。现下过了两个月便恢复成这般,已实属不错了,”她转身问芸娘:“芸丫头,你觉着我还要多久皮肉能再瘦些、紧些?”   芸娘忖着秋冬正是养膘的好时候,王夫人不胖都已算不错。可此时王夫人正是同郑夫人打擂台时,王夫人是真金白银的玩家,她必须站在自个儿主顾那一头。   她立刻摇头道:“夫人可不能瘦的太快。我瞧您虽然属于瘦身不瘦胸的体质,可瘦的过于快,这胸衣肩膀和后背的尺寸就得跟着变,胸衣就换的勤。一件胸衣哪怕是二三十两,这平日都得两件起买。您算算,若您的尺寸每半个月就有一变,这半年下来得花多少银子啊!还是慢慢来。我瞧着您现下的速度都快了点,不合适,不合适!”   一席话说毕,王夫人险些将脸笑烂。   郑夫人便撇撇嘴,趁着王夫人将胸衣换下来穿衣裳的当口,又继续讲起了未讲完的八卦。   那卖肉的摊贩在虚掩的雅间门往里边一瞧,竟让他青天白日里瞧见有人颠鸾倒凤、共赴巫山。   无端端撞上这事原本是要走霉运,肉贩原本要立刻躲开,怎知那时雅间里面那汉子换了个方向,肉贩子平日杀猪解骨锻炼出的眼神刹那间将那张脸看的清楚。   不知雅间里那对男女其中哪个与肉贩有些关系,肉贩立刻冲了进去大打出手,扰的整个酒馆的生意都做不下去。   直到后来众人听闻那肉贩连声哭嚎“你对的起我女儿吗,你对的起我女儿吗”方知雅间里面那汉子那肉贩家的未来女婿。   八卦听到这里,芸娘始觉此事竟与自己有些个关系。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您所说的那个肉贩子,是不是姓黄?”   郑夫人一边翻着胸衣图册细瞧,一边随口说道:“不知是姓黄还是姓王,总归也是个可怜人。他卖肉的生意不差,这些年都补贴到他那瘫在榻上的老娘身上,连带的家中独女的婚事都耽误了。故而雅间被砸,我们也没找他赔桌子凳子的钱。”   芸娘听到此,已确定这场架便是猪肉黄同同黄姐夫与青紫三人之间的战争。那一对狗男女被猪肉黄大打出手,虽不知现场毁的如何,可想起来就极带劲。   这个午后她做了王夫人的生意,又连带着做了郑夫人的生意,回了内秀阁之后时间已不早。   一家人吃了晚饭,芸娘叮嘱柳香君同惜红羽早早顶了门,便也回了古水巷。   等从黄家经过之时,她还刻意竖起耳朵听黄家的动静,只听得里边似乎是有些喧嚣,她想着任谁家中发生了这等事,又要筹谋退亲,自然是该喧嚣些。   等李家人回了家里没多久,便听到有人敲门。   来者是黄花。   她的一双眼哭的肿成了一条线,瞧见她便低声问:“你……阿娘呢?”   “我娘?”芸娘有些搞不清情况。怎的出了这事,黄花来找的不是芸娘,而是阿娘?   黄花等不及芸娘回答,一步窜进李家,将将与李氏打个照面便扑通跪下,长长泣道:“婶子……”   灯烛飘忽,将房里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透露出清贫和萧瑟。   李家人一边安慰着黄花,一边听着黄花讲述这件从天而降的灾难。   “那女子因被毁了容,她们那青楼叫嚣着让我家赔二百两银子……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银两……我阿爹现下被捉进了牢里死活不知……呜呜呜呜……”   事情怎么会这样?难道正常的路线不是黄家人理直气壮的悔了婚、然后替黄花重新定一门好亲事、而那前任黄姐夫因着被未来岳父捉奸在酒楼而臭名昭著、自此再也找不到媳妇、打了一辈子光棍吗?   “那黄姐夫呢?”芸娘忍不住问。   “谁?”   “就是,你,未来夫婿。”芸娘翻译。   黄花擦擦眼泪,面上换上一副麻木的表情:“不知,自我爹被抓进牢里,他就不见了人影……”   “他没去劝那妓子少要些银子?”青竹问道。   黄花摇了摇头,不知是没有,还是说她不知道。   “薄情男子!”青竹愤愤然。   黄花此次是来找李家借银两。先莫说给青楼的赔偿银子,光是想凑够进去探监的二十两银子都极为艰难。   李家人都瞧向芸娘。   现下她是李家最能赚银子的人,对外借银子自然得她说了算。   她瞧她阿娘一脸良善的瞧着她,眼中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暗示。   那就是同意她借了……   她轻咳一声,问黄花:“你暂时借到了多少?”   黄花难过的垂着眼皮,哽咽道:“不到一两……”   一两?那可真是差太远了。   经过上回芸娘去探监的经验,犯人家属第一回 去探监,给狱卒的通行费可是极高,光是关着轻刑犯的府城大牢,第一回去可都得出二十两纹银。这还得是平常日子,如若逢年过节,还得翻番。   她知道这银子借出去,想让黄家还回来可是极难了。   这还只是探监的银子。若是再将给青楼赔偿的两百两银子算进去,那可真是生生世世都莫想着能拿回来。   虽则芸娘赚回这些银子不难,就拿李氏的话说,是她“骗”来的。可即便是骗,那也是她凭自己个儿本事骗的啊!   她叹了口气,问黄花:“阿叔关在哪个牢里?”   “府城大牢”,黄花道。   这便好。   “你今日去过大牢吗?”她细问。   黄花摇摇头:“今日我娘一听到消息就晕了过去,我要照顾阿娘。等阿娘醒了想往牢里去,阿婆又晕了,我又要同阿娘一起照顾阿婆……”   芸娘点了点头。这便好,她有法子。   她交代道:“明日准备些酒菜,午时我们在正街口等。我有法子带你进去。我们先把探监的事情解决,赔钱之事下一步再说。”   黄花看她避口不谈银子的事,忖着她多少都不想凑银子,神色不禁黯淡下来。   芸娘握着她并不细嫩的手安慰她:“放心吧。当时我被蛇咬时黄阿叔帮过我,我一定会帮你。只不过,你要受些委屈。”   第二日风和日丽,不是逢年过节,正是探监的好时候。   芸娘到了内秀阁,先将给罗家二夫人做的两件哺乳式胸衣包好交给青竹,让青竹负责送去罗府。   再将惜红羽当时做胸衣罩杯的工钱给她。   在这事上她分外大方,两对罩杯便给了惜红羽五钱银子。   当银子掏出去,惜红羽还没摸热乎时,芸娘便问她:“我今日去府城大牢办事,进门银子我出,你想让我给李大山带些酒菜吗?”   惜红羽手里的银子便又回到了芸娘袖袋里。   柳香君不明所以,吃惊问她:“乖乖,你的胸衣都卖进牢里去了?”   芸娘耸耸肩:“等有一日男人也能生娃儿了,指不定这胸衣他们也能用上了呢!”   芸娘站在正街路口时,黄花的身影也同时出现。   她的眼睛肿的似两个桃儿,还是桃王的那种规格。   这般模样可不行。   芸娘只得带她去听了一回戏,又到处逛一逛,等到她的眼皮瘪下去,眼泪花儿也没那般多,方带她上了骡车。   在车上芸娘开始叮嘱黄花:“待会去见了管监狱的狱卒,记住,我是李大山的女儿,你是李大山的小妾。不许哭,一点子眼泪不能有。但也不能笑。就似你现在这般苦着脸便可。”   她取过黄花的饭屉,将两个饭屉中的饭菜往一个饭屉里装一装,又从中拣出两个精致的放回去,将重的给黄花拎着,轻的留给自己。   等下了骡车,眼看着府城大牢便在眼前,她又一次叮嘱黄花:“一切跟着我行事,记住千万不能掉眼泪。如果事情被你搞杂了,救你阿爹的事你就自己解决,莫再找我!”   她话说的严重,黄花现在才发现同她当了多年邻人的这位芸娘像似不一般,对她莫名的有了更多的信心,重重点点头,悄声道:“你放心吧,阿姐就算是把满嘴牙咬碎,也不掉一滴眼泪。”   这便好。李大山进监牢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此时他的小妾如丧考妣一般掉眼泪,就太过令人疑心。   在外守门的依然是那矮个子的胡衙役,腰上依然别了把大刀,威风不减从前。   芸娘生怕胡衙役不记得自己,立刻上前自报家门:“胡阿公,我是李大山的女儿,此前见过您老人家,您还用您手里这把大刀招呼过我呢!”   胡衙役眯眼将她打量一番,慢悠悠道:“你这妮子今日倒精明的很,吃一堑长一智,在我这牢房门前学会了做人的道理啊……”   芸娘狗腿子的一笑,将手上的饭屉往前面凳子上一放,一边掀开盖子,一边拍马屁道:“那日我阿娘同我回去说,胡阿公几十年如一日这般辛苦,我们平常之人不能用平常的脑子去揣摩不平常之事。故此回来,还专程给您也带了酒菜。”   胡衙役探头一瞧,两盘子菜,一盘是烂烂的酱肘子切成了片,入口即化不用嚼。另一盘是清蒸仔鸽,小小的身形蜷缩在盘子里,瞧着就好滋味。   饭屉旁边还别着一个小酒壶,芸娘介绍道:“我阿娘说胡阿公守着犯人不能饮酒,我便去打了些米酒,不醉人,稍稍尝个味道。”   胡衙役满意的摸摸下巴,对她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若来探监之人都似你这般聪明解人意,你胡阿公每日就没那么多气生了!”   芸娘适时将二两的例银递上去,胡衙役接在手里,又将她手上的包袱皮等检查过,见并无蹊跷,便向她努一努下巴:“进吧!”   “嗳!”她极甜的应了一声,转身对黄花使了个眼色,黄花便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哎哎哎……”胡衙役的大刀又抽了出来挡在了芸娘和黄花中间:“你们是一家的?”   “对对对”,芸娘忙道:“我见了胡阿公太过激动,忘了介绍她。这是我阿爹此前纳的小妾。姨娘,快问胡差爷好。”   黄花低着头,紧咬了牙齿,泪珠几乎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低不可闻的唤了声:“胡差爷……”   胡衙役将黄花上下一打量,嘿嘿一笑对芸娘道:“你家这般穷,你自己都吃不饱,那李大山还有银子纳妾?”   芸娘便跟着叹了口气:“是我阿娘主张给阿爹纳的妾,说是她有了身孕不能侍候我阿爹……我忖着我阿爹哪里有那许多要伺候的事,不过是洗衣裳做饭罢了……”   胡衙役听到此处又是嘿嘿一笑:“小娃娃,你人太小不知道,男人要被侍候的地方多了!”   ------题外话------   初九想说几句话。   这是初九第一次写文,其中有很多瑕疵。虽然从发文DPKD上架这一路来,看的人不是太多,可每天都有几位读者追文,初九很感动。这本书成绩不好,初九没想过太监,也没想过匆匆完结,会好好将书写完。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那些关心芸娘、冤大头、罗玉、苏陌白等的读者一个交代。么么哒,你们的支持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希望各位看盗版的读者能来看看正版,支持知识产权,多谢! 第94章 随手诬陷强奸犯   芸娘心里臭骂一声“老色狼”,嘴上却还要“是是是”的应着。   那胡衙役便将大刀一收,对她一偏头:“快进快出,莫让你胡阿公为难。”   快进快出是不可能的。   往往第一次来探监的家眷都有狱卒直接带去所在的牢房。   芸娘为了省那二十两的初次探视费,将黄花冒出成李大山的家眷,两人冒冒失失进了这牢房,只得一处一处去寻猪肉黄。   但俗话说的好,朝廷有人好办事。   她的人虽然是在牢房里当犯人,可在这牢房里,有人总比没人强上许多。   她带着黄花径直来了李大山的监房。   作为下等牢房,这间牢房比此前还要满上许多,瞧起来又塞进了几个穷鬼。   她生恐黄花被吓到,只让黄花站远了,自己上前,扬声对着那摩肩接踵的监牢喊道:“李大山,出来!”   人群如同井里打水的轱辘一般开始转动,转动,片刻后,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李大山被转了出来。   芸娘苦笑道:“你们这是谁想的法子?极其精妙!”   她将手上包袱皮和饭屉往牢房的栅栏前一放,道:“吃着,我有话要问你。莫吃完,还要给旁人吃。”   这回连盘腿而坐的空间都不够,李大山只能如妇人般侧身蹲坐,极其困难的伸出手,取开饭屉上的盖子,将三四盘菜端出来。   芸娘上前取回饭屉,将剩下的几盘菜留在饭屉里,捂着鼻子避开他的体臭问道:“昨日里进来个汉子,不算胖,三十七八,圆脸无须。打人进来的,不知被关在了何处,你有没有内部消息?”   李大山连吃两盘菜,才对她一偏头。   她顺着他所示的方向瞧去。   周围是或满或空的牢房,那满人的牢房里人挤人哪里能瞧清楚长相。   “哪里啊?”芸娘费解。   “上等房!”有其他人出声帮芸娘指了明路。   上等房?猪肉黄一进来就入住上等房?谁给他出的银两?   芸娘顺着一个个空牢房看过去,果然在一处上等房里瞧见蜷缩在角落的一个身影,脑袋一顿一顿在打瞌睡的样子。   那上等房面前,堆着满满的杂物垃圾,譬如烂的不能用的铺盖,其他牢房里用来铺子地上的杂草,被人吃干净的肉骨头。   而猪肉黄便缩在远离牢门的最角落里,虽然犯困打盹,身子却是十足十的防卫姿势,仿似随时警惕有人袭击他的模样。   芸娘瞧黄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也不敢说话,怯怯的站在她身旁。   芸娘轻叹一声,道:“可以哭了,去吧~”   一声尖细的“阿爹”匍的炸响,昏睡的猪肉黄身子一抖睁开眼睛,认出站在牢房前之人是心爱的女儿,不是先让女儿救自己,而是嚎啕哭出声:“花儿啊……阿爹对不起你啊……阿爹瞎了眼啊……”   遥远的牢门处传来胡衙役的呵斥声:“嚎什么嚎,又不是第一回 见……”啪的一声将牢门关上。   芸娘心里中升起一股酸楚,悄悄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那父女二人。   她回到李大山的监牢门口时,栅栏外已经重叠放着四个吃干净的盘子,李大山十分自觉的坐在原处没挪地方,以便芸娘问话。   芸娘朝猪肉黄的牢房努了努下巴:“怎的他一来就住进了上等房?”   李大山将他所在的监牢环视一遍,反问她:“你觉着我们这里还能挤进来人?”   确实挤不进了。   有人苦着脸道:“不知道这里这么苦,等出去后打死我也不能再进来了,安安分分当个好人吧!”   芸娘点点头。坐牢就是惩罚性质的,怎么能让这些曾经害过他人的人舒舒服服在里面待几年。   她问向李大山:“听闻你们一伙人抢了富人家眷时,只有你是只劫财,没劫色。其他人想劫色,你还劝阻过?”   李大山瞟了她一眼,半响方点头:“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芸娘立刻竖一个大拇指:“好!恶人中的君子!就凭这一点,我搭救你一把。”   他闻言,眼中一疑。   这么个小不点,能有什么能耐?   芸娘不服气的嘟着嘴:“怎么都欺负我人小?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矮了!”   话毕,她探头往这监房里问:“你们谁家中一个月能担负的起八两银子?”   众人不知她是何意,有人甚至以为她是在打探家底,好再上门去薅一把羊毛。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从最角落里层层遮掩处传出一个声音:“我家,我家能……”   众人便再次一转,不一会转出一个瘦子来。   那瘦子扑过来,喘了半天气方道:“我家能,莫说八两,十两也能。”   芸娘奇道:“你家为何不花钱让你去住上等房?”   那瘦子哭着脸道:“十两银子顶天了,二十两可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我娘要吃不起饭。”   芸娘闻言将他打量一番,这瘦子瞧着不过十八九岁,因为瘦,显得似稚气未褪,不像是奸恶之辈啊!   她问他:“你是犯了何事?”   瘦子十分委屈道:“有个无赖欺负我娘,我去推了一把,那无赖倒地撞石头上成了傻子,我就进来了……”   芸娘点点头,续问:“还有谁?我可要去同胡衙役低价讨要上等房呢!”   几乎同时有四五人呼出了声:“我,我,我!”   芸娘点着最近的一个:“你说说,犯了何事?”   那犯人不知死活的开始抱怨:“我们村的王寡妇,见了我便笑,我跟进家去弄了她,她还哭哭啼啼要报官。我就进来了。我冤不冤啊我,她不愿意她笑啥,她勾引我她好意思报官?”   去死!芸娘咬牙切齿问道:“那寡妇如何了?”   这犯人嘿嘿一笑:“得了报应,浸猪笼了!”   很好。芸娘冷笑道:“你叫啥名?”   “邹大龙!”犯人回答。   如此芸娘问过三四人,心里有了眉目,方对李大山指指猪肉黄的方向:“他进来待不了几日,你护着他莫让他受人欺负。我出去为你谈上等房之事。”   李大山点了点头,此时才嘴唇翕动向芸娘问道:“红羽她……这两日可好?”   “好,好的很。”芸娘点头:“能吃、能睡、能挣银子。”   李大山闻言却变了脸色:“她挣银子?她肚子那般大还要做工?”他立刻摇头:“我不要去上等房,你让她莫为了这事去做工!”   不错,知道疼媳妇。   芸娘也不理会于他,踢了脚边的包袱皮:“你媳妇为你做的衣裳,爱惜着点。我过几日再来。”   她回头喊了黄花,又安慰猪肉黄道:“阿叔莫怕,过几日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她原本转身要走,终于忍不住将她心中不平了一夜之事拿出来说道:“阿叔你这件事最错的地方是哪里你心里有数吗?”   黄家父女纷纷看着她,等她出声指点。   她叹道:“那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打那姐儿有什么用?一个姐儿毁了容,那青楼里还有几百个姐儿,够的上你去打吗?你怎的不打你家女婿?他才是罪魁祸首!”   猪肉黄嗫嚅了半响,往黄花面上瞧去,沉声叹息:“我得替亲家留面子啊!”   都这般了还是亲家!   芸娘拎起吃空了的饭屉带着黄花出了监牢。她令黄花先回去,自己却去买了瓜果点心重新回到府城大牢前,一边殷勤的替胡衙役剥开橘子皮,将一个个红橙剔透、饱满多汁的橘瓣上的白丝去净了,再殷勤的亲自递到胡衙役手中,瞧着他一个个咬的汁水满溢,被侍奉的十分舒服,这才出声同他商量:   “胡阿公,我几次去了牢里发现,好些牢房都是空空,可其他一些牢房却人满为患,这是何原因?”   胡衙役自然不能同她讲其中的猫腻,只挥手道:“你小孩子家家,莫去管这些不该你知道的事。”   芸娘便替他捏上肩膀:“嘿嘿,我怎的不知。”她压低声音道:“那空着的可是上等房,要花二十两银子……”   胡衙役一想她阿爹在里面,她知道这些也正常,便问道:“怎的,想让李大山住进那上等房?就靠你孝敬的这些个不足五钱的吃食?”   他撂下手中橘瓣,伸手要从旁边木凳取茶盅,芸娘立刻忍着烫替他端过去,笑道:“我哪里是想用这些吃食忽悠您老人家。我是觉着一间房收二十两银子简直太少,怎么的也得二十四两!”   胡衙役一口烫茶含在口中喝不下去,立刻吐了出来,一边吸溜着烫麻的嘴唇一边冷笑:“就里面那些穷鬼?二十两都出不起,莫说二十四两!”   芸娘立刻将自己的主意送上:“我是瞧着里面那些上等房空着怪可惜的,如若一直那般空下去,对您老人家来说真是莫大的浪费。故而我就为您老人家想了个法儿……”   监牢里此时不忙,胡衙役也乐的有人说话,虽然心里不把她当回事,却也一抬首:“说说,你胡阿公听听,看你这小娃儿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芸娘便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一个上等房里住三人,向他们每人收八两银子。如此每月您能收二十四两,比原先的二十两还能多出四两。这一个月二十四两,一年可就是接近三百……”   胡衙役的心重重一跳。糟糕,是心动的声音!   芸娘还在孜孜不倦的继续说服他:“一年多出近三百两,比您空着那牢房不知好了多少。且那上等房那般大,里面住三个人可够够的了!”   胡衙役又饮了一口茶,抬眼瞧她:“每个人八两银子,他们出的起?”   芸娘立刻点头:“出的起,我都问过了,有好几人都说出的起。”   她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就是心疼我阿爹,那般高大魁梧的汉子被挤成了肉干,我每回来都觉着他要薄一些……”   胡衙役哧的一笑,又压低声道:“那你便去通知那些人的家眷好早些来送银子?”   芸娘心里松了一口气,立马保证道:“我现下就去找人。只是等我下回来送八两银子,能否莫收探监费……实在是家穷拿不出来。”   胡衙役又笑一声:“我瞧着你家每月还能拿出八两,就没多穷。得,去吧,下回来不收你探监费。”   芸娘欢快的“嗳”了一声,又悄悄道:“只是此番我在牢里和旁人说这上等房之事时,有个犯人便极为愤愤,说他不过判了两年,等他出去就去找官老爷告你黑状,说你利用牢房中饱私囊,贪得无厌,惟利是图,老不要脸!”   胡衙役重重一拍身旁木凳,怒喝一声:“是谁?哪个不要命的敢这般说老子?”   芸娘擦去面上唾沫星子,内心里几欲作呕,面上依然做出愤愤不平状:“我当时也是这般问他。我说你是谁竟敢这般背地里说人坏话,那人还大言不惭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邹大龙是也!’”   胡衙役咬牙切齿道:“好他个淫贼,我便让他见识见识我胡爷的手段!”   芸娘最后补了一把:“胡阿公,那邹大龙果真是只坐两年监?那可真是一眨眼就出来了呢!”   和风习习。当监牢里发出惨痛哭嚎声时,芸娘已经坐上了去往牢犯家中报信的路上。   李大山住进上等房之事也使得惜红羽强行成了芸娘的帮工。她得为每个月八两银子想办法。   芸娘远离几步警告她:“这可是你自己主动的,我可没逼你。你莫说我占你便宜你!”   惜红羽将手头才完成的一件半球罩杯放下,面上有一种“终于得逞”的喜色:“只要你每月按时发工钱就行。那庄户人家的媳妇子一边在地里干活、一边将娃儿生在地里之事多的是,我这不过是每日坐着的轻省活计,怎的就被你想的那般脆弱了!”   好吧,多了一个帮工,确实能缓解用工量的紧张。   自从在班香楼尝试将各妓子也纳入到抽头体系来之后,柳香君那边的订单数量大增,逼的内秀阁中几人闲着无事纷纷加入到帮工的行列。除了李氏依然是绣工,李阿婆同青竹也成了背心缝纫工,柳香君成了裁剪工,便是芸娘自己也能不拘是上托、下托还是侧托、后比都缝上两件。   不过几日下来,内秀阁众人指腹纷纷被针扎的稀巴烂。   柳香君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叹道:“我为何要赎身呢?当个姐儿不轻松吗?”   自然有轻松的活计安排给柳香君。   黄家之事上,芸娘细细思忖过无数回,解决此事的法子只能落脚到柳香君身上。   芸娘在动用“江宁义妓”这步棋之前,曾向班香楼示过弱。   她先去班香楼探视过据传被毁了容实则只是破了脸皮的妓子紫青数回,试图以热心旁观者的身份说服老鸨子降低向黄家索要赔偿的数量。然这位老鸨子却半点不松口,比着紫青赎身银子的数量向黄家要赔偿,否则便要猪肉黄将牢底坐穿。   芸娘这回不能再同青楼硬碰硬。若连班香楼的保不住,她……她不敢想那悲惨局面。   可两百两银子于她也是心疼到几欲撞墙的数额。   自她穿到这一世,除了在她断臂上狠狠花了一笔银子之外,其他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两,便是给自己买只鸡腿,于她也要多想好半天才下的了决心。   故而黄家惹出来这事,让她去露面再和班香楼交涉,不合适,极不合适。   她抬头往墙上挂着的“江甯x妓”的牌匾上望去,四个大字里有两个她不认识,然而她知道这是出自当今圣上御笔。凡事能借着些皇家的东风,自然就要好办些。   她朝匾额努一努下巴,瞟向柳香君:“连匾额带你这人一起租用一个时辰,要价几何?”   柳香君立刻挺起胸膛:“这怎么地也得五十两,咱不能拉了圣上的价码啊!”   芸娘点点头:“你再多想几日,否则只能挂墙上自己玩了!”   她跟着阿娘几人准备出门回古水巷,柳香君立刻伸长手臂拦住她:“你租这匾额和我做甚?你说说看,我便宜你啊!”   芸娘从她身畔绕开,搀扶着李阿婆走了院门,柳香君的声音还在追着她问:“哎我说,四十几两啊!”   “哎,三十两啊!”   “哎,十两啊!”   等回了古水巷,芸娘在屋里同青竹嘀咕半响,出门往黄家去了。   自黄花去探过监已过了六七日,此事胶着无进展,黄家剩下几位妇孺日日以泪洗面。然而事关二百两之事,黄花知道把所以邻人私产合在一起也没那许多银钱,故而虽听芸娘此前夸下海口要解决这事,却也未曾再叨扰过李家。   是以当芸娘将黄家院门敲开,瞧见黄家的境况时,便不得不重重叹了口气。   几位妇孺泣到头脸肿胀,这还不算,家中一应家具、被褥、衣裳,连同猪肉黄杀猪卖肉的家伙事都被送进了当铺。各屋里空荡荡,打理的比来了偷儿还干净。   芸娘同青竹只得回了李家禀过李氏,先将自家多出来的被褥送去黄家应急,这才将心中的打算说给黄花听。   “你带着你阿婆往班香楼楼下一躺,哭嚎着说老鸨子要逼死人,无论如何不能停。”   黄花讶然:“这般便行了?”   自然还不够。那班香楼的老鸨子可不是吃素的,只这么一小招要让她退让根本是做梦。   剩下的关窍要芸娘去布置。   芸娘叮嘱道:“这在青楼楼下哭嚎也不是件容易事,你能豁出去吗?”   黄花叹了口气,惨惨一笑:“说实话,事情到现在这种地步,我去哪里都能哭嚎的出来……不怕哭不出来,只恐停不下来……”   芸娘塞给她二两银子:“你去寻几床烂棉絮,越烂越好。然后等我消息,我布置好后便通知你时间。你信我!”   黄花自然相信芸娘。   自打芸娘带着她进了一趟府城大牢,她就知道芸娘和懵懂小童不一样。   芸娘接下来要找的是大量的闲汉。   这却不是个容易的活计。   这世间闲汉最多的地方是赌场,然赌棍们胃口太大,她想花十来文雇一个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曾在一个赌场门前拦住一个赌徒问过行情,五钱,一个时辰最少五钱。   她那时曾气到“呸”了一声,赌棍还反过来悲戚的喝斥她:“你知道小爷我过去输了多少银子,才让你有机会在此处遇见我吗?”   啊呸,啊呸呸!   在芸娘的计划因着闲汉这件事而几乎折戟时,所幸驾着骡车前来问询她认字进度的罗玉如同天神下凡,替她提供了新的闲汉来源。   在认字这件事上芸娘原本是十分急切的。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个“文盲”,也不愿让外人知道她不识字这件有失脸面之事。   然而自从她知道“李芸娘”这三个字简繁同体、与她此前所知的并无二致后,她神奇的失去了求学的冲动。   那日从罗家回来,她将写着“李芸娘”、“李青竹”、“罗玉”三个名字的纸张取出来随意瞧了瞧便扔给了青竹,在青竹知道是几个墨宝是出自罗玉之手时更是痛快填进了灶膛里。   是以到了今天,当罗玉兴致勃勃要考教她那几个字时,她连毛笔都未曾拿起来过。   青竹冲过来将她拦在身后,如同一只小狼崽子一般对着罗玉呲牙咧嘴:“你又不是我阿姐的先生,你凭什么考教她?”   罗玉对青竹对待自己或凶狠或冷冰冰的态度已经习惯。   他好脾气的道:“那几个字是我教芸妹妹写的,我当然能考教一二。更何况,”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里面还有我的名字……”   然而青竹并不打算放过他:“我阿姐又不是打算嫁给你,你凭什么给她教着写字?还教她你的名字?你莫不是将我们当傻瓜!我阿姐有个小白哥哥,日后是要当秀才的,他才能给我阿姐教认字!”   在谁给自己当“姐夫”这件事上,青竹自从因着罗玉另一位“云妹妹”而对他大失所望之后,便将目标定到了她从未见过的苏陌白身上。   然而芸娘却不似青竹这般不给罗玉颜面。她想起罗玉在他的书房里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个字时表情是多么的得意,便不忍令他失望,只得捏着一根碳条试图令他展颜一笑。   写什么呢?即便在写字这种事上,她的脑袋瓜都忍不住一转,然后提手写下了两个字。   ------题外话------   有谁能猜到芸娘到底打算出什么招吗?其实这一章都提示的很明白了呢,下一章只是实施而已。 第95章 聚众大闹班香楼   “什么玉?”罗玉瞧了白纸上的两个黑字半天,装模作样的一问,脸颊当先红了一片。   “_玉”二字的“_”上,“四”下面的绞丝旁上少写了一个点,但他自然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罗字。   他拿起那片用碳条写了罗玉二字的纸凑在唇边吹了吹,觉着不会沾染了,才极快的在芸娘眼前一晃:“写错了,少一个点”,紧接着便折起来塞进了他腰间荷包,与芸娘此前给他的护身符紧紧贴在了一起。   芸娘颓败的耷拉了脑袋。这可是她极有把握的一个字了。   罗玉重新拿了一张纸放在案上:“再来写啊,还有你自己的名字呢!”   芸娘重新执了碳条,故意在其上扭扭歪歪写下自己名字,然后故作伤心道:“是不是又写错了?我练了一千便才学会‘罗玉’二字,自己的名字只来的及写十几遍……”   罗玉心里得意的几乎要蹦起来,他极力绷着脸做出一副严师的模样:“学写字这件事没有什么捷径可言,就是要多写多练。如若你每个字都练习一千遍,自然都会记住的。”   他面上神色沉着,眼中却闪动着欢喜的光,便连青竹都能看出他演技拙劣,冷哼一声“虚伪”,转身去了房里。   芸娘逗过罗玉,转头为闲汉之事发愁时,罗玉便凑了过来,好奇的问道:“只有‘闲汉’才可以?不闲的汉子不行吗?”   ……   东市里人声鼎沸。   锄头、簸箕、铁锹、藤筐……所有与农事相关的工具摆了一地,讨价还价声四起,从生产的角度反映出这个和平年代的繁荣之相。   芸娘此前便答应过陪罗玉来逛东市,然而自罗玉帮她惩治了害她断了手臂的恶妇后,这件事便被她忘到了爪哇国。   此次罗玉带她慢悠悠逛完了农具区、畜牧区、渔具区等分区,最后才到了一处空地,指着眼前熙熙攘攘诸人,道:“便是这些人,打散工的帮工,不怎么‘闲’的人,可行?”   简直太行了。芸娘几乎要给罗玉一个大大的拥抱,最后将这拥抱换成一个轻轻的栗子敲在他脑袋瓜上:“真聪明!”   给人打散工的帮工通常是住在城里的贫穷人家。他们手里有些一技之长,譬如给屋子糊顶棚、盘灶台、盖房上梁等,因着这些活计大多不过一日工期,做完等东家结了帐,就得去寻下个活,是以大多散工也来东市聚集,等着东家上门挑人。   散工如若当日被挑去,就能赚一到两日的工钱,多则几两,少则几十文。如若当日没被挑走,便连一文进账都无。确是个不甚稳定的活计。   芸娘此前从未同散工打过交道,不免同罗玉咬耳朵:“只雇人在夜里用一个时辰不到,每人出十五文钱,行吗?”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不确定,平日常见的霸道、任性的神色然不见,只露出她本性中的温柔。   罗玉也不由的放柔了声音:“可以的,芸妹妹。我家此前常常雇过,我了解行情的……”   芸娘缓缓点了点头,给他一个感谢的微笑,令人心尖尖都能化掉。   下一刻,但见眼前这位温柔小女孩咚的一声跳到齐腰高的石台子上,挥动着双手大喊一声:“明日夜里戌时三刻,班香楼楼下,一个时辰,十五文,需要五十人――”   ……   芸娘今日难得对班香楼里的买卖分外上心,亲自在楼里坐镇,对每位妓子的问题都能十分仔细的回答上几刻钟,直到妓子们昏沉沉想回去补个眠,才得以摆脱她。   赵蕊儿令丫头为她和青竹第十回 添了茶,瞧了瞧已经黑沉沉的夜,笑道:“此前不是那‘义妓’接手了青楼的生意,怎的又轮到你亲自上阵?还这般认真?莫非是那‘义妓’同你起了嫌隙,撂摊子走了人?”   芸娘十分简捷道:“她葵水来了,我来替她顶两天。”   可巧赵蕊儿这两日葵水也来了,用不着接客,正半躺在榻上,同她随意说些女人之事。   譬如“也不知那卢方义到京城没,这大冷的天……”,“也不知他将随身银子藏好没,若是被偷儿偷了可就不妙了……”   芸娘随口应着,使了个眼色给青竹,青竹便去走廊栏杆上往下瞧过,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赵蕊儿轻叹了口气,幽幽道:“也不知他此去能不能考中……”语气中仿佛有无限担忧。   芸娘回头问她:“那你是想让他考中,还是不想让他考中呢?”   赵蕊儿愣了一愣,不知说了句什么,此时芸娘正好收到青竹示意的眼神,已然顾不上同赵蕊儿闲谈,蓦地从椅上起身,装做百无聊赖的模样踱了出去。   她将将站在栏杆前,便听到一声极为凄惨的哭嚎声:“阿――婆――啊――你――不――能――死――啊――”   那声音尖细高亮,瞬间从班香楼里妓子恩客的调笑之声中透了出来,直达天际,片刻间就引来五六十个过路的汉子站在一边瞧热闹,也引得楼里众人纷纷站在窗边或走廊里朝下瞧。   芸娘同青竹相视一笑。   好戏就要上演了。   江宁府首屈一指的青楼班香楼的这个夜晚与平日大不一样。   平日里,正街班香楼面前这半条街被恩客们的骡车和轿子堵的水泄不通,多少达官显贵因着从这条道上出不去或进不来而添了新仇。   今日里,那街面上依然被堵的水泄不通,而造成拥堵的并非贵人们的骡车和轿子,却是两位被班香楼逼迫的没有了活路的妇人。   年老的那位妇人躺在街上,身下和身上统共只盖了一张床破烂的掉棉絮的被褥,送给乞丐也被嫌寒掺。   年轻的那位梳着姑娘头,瞧着不过十六七,陈旧的衣裙上补丁满身,比地上的老妇好不到哪里。   躺在地上的老妇一动不动,只嘴上偶尔一开一合,艰难的说上两句什么话。那跪在老妇旁边的姑娘便不停歇的尖声哭嚎:   “阿婆啊――班香楼的窑姐儿勾汉子――还把阿爹关进了监牢――强行索要二百两银子――”   “阿婆啊――你今日若去了――我当场也跟着您一起走――班香楼逼的我们一家不能活――”   “阿爹啊――我们走后――没人给你送饭――你可怎么办啊――不如我们一起走哇――地府里没有窑姐啊――”   班香楼里的妓子们兴奋的挤在栏杆边上瞧着自家东家的笑话,一边为不知道缘由的恩客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有颇有些正义感的恩客笑叱:“这窑姐儿勾了别人汉子,别人家中上门来打人,天经地义,怎的这当妈妈的竟还要将人告进监牢里!”   这妓子这才觉着自己笑的十分愚蠢,虽闭了嘴不再说话,却也依旧探着脖子看着热闹。   楼下路人纷纷开始议论: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每人的议论之语虽则都一样,然谁能说的出它不是巧合呢。   渐渐楼下那五六十人整齐的话语声压过了姑娘的哭嚎声,一遍又一遍钻进了班香楼每个人的耳中: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班香楼里的老鸨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泥腿子们包围,而且还是打着正义旗号的泥腿子。   她急急忙忙从楼里出来,做出一副亲切神色要去抚慰黄花时,那些旁观的汉子便纷纷围住她,七嘴八舌的议论:   “就是这幅嘴脸,逼的人家里几乎家破人亡。”   “人家里好好的女婿被妓子勾引,骗的人卖地卖祖产,怎么下的去手。”   “这种狐狸精就该打,打便打了,犯到我手里立刻打死,哪里还厚脸皮找人陪两百两,二两银子都不值!”   老鸨子被唾沫星子打的几乎无招架之力,抚着脑袋晃了几晃,一边胡乱四瞧想唤出平日养着的那许多龟公,一边想着如何让这些人平息情绪。   然而围着老鸨子的泥腿子都是平日里赚辛苦钱的劳力,一身腱子肉清晰可见,且数量有五六十人。班香楼里养着的那十几个龟公们根本不是对手,只敢在外围打转,一点没法子挤进人墙里。   老鸨子心下咒骂了那紫青千百遍,面颊止不住的胡乱抖动,不由得下了矮桩:“此事一定有误会,我们没想着问黄家要银子,一文钱都没想要。”   黄花尖利的声音蓦然而至:“我阿爹现下还关在牢里,你亲口说什么时候银子凑够,什么时候你去衙门销案。你当我们一家是聋子、傻子?阿爹啊――阿婆啊――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有更多的路人加入到指责青楼的队列中来,有站在墙头上的路人高叫:“老鸨子,快去销案是正经……”   那老鸨此时是真想销案,快快让这烂事了了,然而天才黑了不多时,官老爷还没在衙门里坐堂啊!   这时便有人出主意:“莫如你掏二百两银子给姑娘,明儿你同这姑娘一起去销案,销了案她再把银子还你。”   这怎么行,如若那姑娘甩下爹娘带着银子跑了可怎生是好?那可是银子啊,得楼里的头牌姑娘抓个冤大头使出浑身解力伺候一晚,分到她手里才能有二百两啊!老鸨子坚决摇头不干。   芸娘站在栏杆边,装作无意的甩了甩手上大大的帕子,楼下的路人们齐齐开始怒吼: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此时芸娘给青竹一个眼色,青竹小跑着几步到了楼下,小小的身子往人堆里一钻,几下便不见了人影。   班香楼面前聚集的路人越来越多,远远超出了芸娘雇佣的那六十个。   贫穷人家哪家没受过富人的剥削、压迫和欺辱,黄家之事已经不是黄家自己的事,成了眼前所有穷人之事。   怒吼声越来越响,此时哪怕老鸨子想先给黄花两百两,却依然平息不了民愤。   黑暗的夜幕里有烟火的影子,只在天边划出一道亮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守在内秀阁门口的骡车见了那一道亮光,轻轻抽动了一下马鞭,扬声道:“绿豆,走!”   骡车稳稳向前而去,坐在骡车里的柳香君和石伢合作扶着她那块御赐的牌匾,内心里为即将上演的风光亮相激动不已。   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襦裙,襦裙前襟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精美的胸衣,既符合她胸衣售卖人的身份,也符合牌匾上那一个“妓”字的要求。   前方人群渐多,车行开始放缓。骡车在此前预设之地停下,罗玉跳下车辕,往一直停在边上两人抬的软轿轿夫招招手,轿夫便抬着软轿快跑前来。   到了骡车前,软轿被放在地上,几人仔细的将牌匾放进软轿里,罗玉和石伢又返回车上等候,柳香君一人护在软轿旁边,风风火火的往前去了。   对于老鸨子来说,班香楼门前的场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   即便在她提出给先给黄家二百两银子,等明日她们一起去销了案,黄家人再将银子还她,路人都极力撺掇黄花不要同意。   老鸨子风韵犹存的身子几经晃悠,在群情激愤中险些晕厥。   然而这般场面却依然在芸娘的掌握中。   她满是算计的眼神从路当中那一对黄家祖孙身上落到老鸨子那被汗水冲脱了妆容的脸上,又从老鸨子身上移到这满街的散工身上,最后往远去去瞧,直到借着沿街灯火瞧见正街入口处出现匆匆而来软轿以及那软轿上的一方牌匾,她脸上的神色才渐渐转为了得意。   该收网了。   一声长长的唱报声从街头传到了街尾:“圣上御赐‘江宁义妓’到――”   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然众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配合。   那抬轿的紧紧接了一句:“御赐之物现身,尔等还不速速跪地相迎――”   抬软轿的是芸娘专程托古水巷里那位早些年曾在戏班里混过的婶子找寻的两位男戏子,这声唱报声听着声不大,却能令在场的每人都听的清楚。没有二十年的唱戏功力,达不到这般效果。   众人轰然跪地,齐齐唤了声:“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然无人喊“平身”,众人自然只得跪着。   能不跪的只有柳香君同抬了匾额的两位戏子。   柳香君一手扶牌匾,另一手指着众人便开始呵斥:“在我‘义妓’柳香君面前也敢造次!谁让你们围攻班香楼?班香楼乃我江宁第一青楼,引领整个行业发展。便连我这位御赐的‘江宁义妓’当年也不够资格进入班香楼,可见班香楼对人才相貌、才气、品格要求之高!如今你们竟敢围攻班香楼,可有将我这位‘江宁义妓’放在眼中?可有将圣上放在眼中?”   老鸨子一听柳香君句句都在维护班香楼,心中几欲当场将她认作老娘,一腔子委屈化作满脸的眼泪珠子,面上胭脂香粉一刹那便被冲刷下来,露出憔悴松弛的本色。   有大胆之人跪地回道:“是班香楼逼迫在先。如若他家窑姐不勾人夫君,人家便不会上门教训。而他家却以为自家窑姐是宫里娘娘,不过是面上破了点皮,竟吵吵着要二百两赔偿,还报了官,官商为奸,将苦主关进了牢房里!你若真是圣上金口御赐的‘江宁义妓’,便要住持公道,不能只向着班香楼说话!”   柳香君听闻,立刻做出吃惊的神色,先是问向黄花:“姑娘,他说的可是真?”   黄花点头。   柳香君又探头去问老鸨子:“老姐姐,他们说的可为真?”   老鸨无奈的点点头。   柳香君急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可是那叫‘紫青’的姐儿?我此前便瞧着这妮子不稳当,还曾和你提过,如不约束必成大祸!没想到真被她惹出了大祸!老姐姐哎,如若你当初听我的将她转卖出去就没今日之事了哇!”   老鸨子欲哭无泪:“现下说这话还有何用,快想着帮我将眼前之事摆平……”   柳香君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那位黄家姑娘,你有何要求,尽管说来。我朝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如若你真有冤屈,我‘江宁义妓’一定会想法子为你上达天听,令圣上为你住持公道!”   黄花立刻拭了眼泪,将芸娘此前嘱咐她的话高声说出:   “第一,要求班香楼明日一早销案,放我爹出监牢!   第二,我家上下因此事大病一场,我阿婆就此瘫痪,我阿娘重病在床,我阿爹在监牢里被他人欺负。要她班香楼赔我一家老小的损失!”   周围跪地之人纷纷道:“对,要赔偿,没有欺负了人当没事发生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柳香君便装腔作势的一皱眉,指了指黄花:“这位姑娘,你想要多少赔偿?”   黄花扬声道:“二百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老鸨子立刻反对:“不可能,做梦!”   路人们一片激愤,纷纷作势要向老鸨子扑过去。   老鸨子慌忙向柳香君这位自己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然而后者此时忽的发觉手指上扎了根竹刺,痛的她半刻忍受不了,立时便转了身,求身侧男戏子帮她拔掉竹刺。   然而那戏子指甲剪的太短,拔了半响也掐不住刺头,柳香君只好转身向另一位戏子求助。   如此耽误了些功夫,待她手上的竹刺好不容易被拔了出来,她满心欢喜的抬头一看,当先喊了声乖乖!   大名鼎鼎班香楼的老鸨子被人团团围在中间,两只手臂背折在后,发髻上各式发簪已落了一地,眼瞅着将迎来一顿暴打。   柳香君抬头往那被挤得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谁的楼上瞧去,导演这场戏的幕后之人不知站在何处,见到此情此景脸上也不知挂着怎样得意的神色。   她忖着此时已经到了芸娘所说的“火候”了,立刻指了那些路人叱道:“御赐之物在此有如天子亲临,你等竟敢在圣上面前动粗,可是活的不耐烦了?”   柳香君见路人不情愿的将老鸨子掼在地上,慌忙凑过去,一边将她扶起来,一边小声同她商量:“老姐姐哎,钱财乃身外之物。今日你舍不得那点银子,莫连小命都玩完。再这般下去,连我都镇不住场子了!”   老鸨浑身打颤,紧紧拉着她的手,低声泣道:“你便做主吧,莫让他们打我……”   柳香君立刻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姑娘开价二百两,虽说不多,但也不是小数目。不如看在圣上乃九五之尊的面子上,只收个九成五,一百九十两,你说可好?”   现场众人在老鸨子兑现了承诺、付出了一百九十两银子时,顷刻间走的干净。在远远一个骡车前,散工们排队等着收尾款。   此番拿到的十文大钱加上芸娘预付的五文钱,几乎是半个时辰便赚了十五文钱。对散工们来说这虽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有胃口大的散工道:“帮着要了近二百两银子,我们到手才这么点……不多拿几十两给我们分分?”   青竹撇了撇嘴:“你就知足吧。你们这么点时间就得了十五个大钱。我们这三个娃儿加上这一头骡子,一文钱都没有,我们找谁哭去?”   散工们经过一番比较,不平之心也便平了,四五成群的渐渐走远了。   黄家引出来的这件事在第二日柳香君陪着老鸨子去销案、黄花接了猪肉黄回家后而宣告结束。   芸娘原本以为黄家会为黄花退亲,并从班香楼赔的银子中取出几十两做陪嫁,为黄花重新结一门亲事。   然而黄花退亲之事一直没有下文。   到了冬日的某一天,黄花依然被此前定了亲的那家人上门用一顶小轿抬走。两位跟着轿子的鼓吹手并没有将唢呐吹出一朵花来,磕磕巴巴的手艺瞧着极像才学艺不久的学徒。   这一次成亲宴虽是在男方家举办,然而在世俗允许娘家人赴宴的的前提下,古水巷中再没有一个邻人被邀请去当“娘家人”。   随着冬日的越见阴冷,黄家的事也渐渐冷却,人们将部心思都放到了如何过冬上。只有一次柳香君在向人吹嘘她当时出马时的威风事上,方提起班香楼那位紫青窑姐在猪肉黄从牢里出来的当天便被班香楼里的老鸨子转手卖去了其他三流青楼,后来又仿似被什么人赎了身。至此,此事再也无人关心过。   然而这件事对内秀阁来说却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经此一事,柳香君大大见识到了“江宁义妓”这个名号的用场,她靠着为各大妓院主持公道、开解纠纷将内秀阁的买卖迅速渗透到了整个皮肉行业。   其中以班香楼和内秀阁的关系最为紧密,老鸨子感激柳香君当日的回护,甚至提议要与她义结金兰。柳香君虽心虚婉拒,但并不影响胸衣在班香楼里的买卖。   而同芸娘结过仇的翠香楼也被柳香君打了个回马枪,将胸衣买卖重新打了进去。   按柳香君的话:“她丧良心的当年将我儿送了人,如今我借着她的地方赚点银子天经地义。若是敢碍姑奶奶的眼,我同圣上告状,关了她的青楼!”   至此,柳香君以一人和一匾额之力支撑起了内秀阁近九成的买卖,成了各位老鸨子和姐儿口中的柳二掌柜。   至于进出角门给龟公的赏钱……赏钱是什么?没听说过!   ------题外话------   这是柳香君此生最风光的一天,值得被记录下来。   柳香君:各位看官,姑奶奶我今日的表现还行吧?没辜负圣上的名头吧?没给芸娘丢脸吧?木哈哈,希望这种机会多一些,我上镜的机会多一些。 第96章 少女初绽   江宁府地处大晏南边,冬季来的虽晚,可冷的时候却极冷。   初始是连绵不绝的小雨,那雨滴如同白雾一般漂在空中,随意呵口气,便能将眼前雨水吹开好大一片。人在街面上行走,都用不着撑伞,戴顶帽子便可。   可也因着雨滴细密,便能往人身上到处而去,无论在家中还是街上,都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阴冷。   内秀阁的大门吱呀一声响动,从里面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因着天冷,身上穿的十分厚重臃肿,除了内里的棉衣,外面还披着一件披风。   披风是普通粗布里面絮着棉絮而做,其上却绣着精致刺绣,任谁瞧见这披风,都要叹息一声:好绣工落在粗布上,真是一朵鲜红插在了牛粪上。   便是身上穿的这些还不够,小姑娘还将披风的风帽紧紧扣在脑袋上。因着冬日戴帽子已经成了习惯,她便将平日的两个总角发髻放下来,梳成两根小辫,搭在雪白的颈子两侧。   她往前行了两步,又回身对一路送出来的两个妇人道:“快回吧,路滑。莫送!”   两位妇人中大着肚子的那位并不说话,却执意要将她送出路口。   小姑娘忖着她这是有啥要求,便停了步子,回头想寻个挡风的地方却不好寻,只得回身站在大门门楼下,一边用手上的大巾子围着脸裹了两圈,一边问道:“还有甚?快说。你现下是我们内秀阁的特别技工和重点保护对象,你的需求我能办的一定办,不能办的也要想法子替你办。”因着隔了两层巾子,她原本清脆的声音反而变的温柔,同她阿娘李氏说话的模样有了几分神似。   惜红羽听了她的话先是一笑,又蹙了眉头,神情中有些羞赧,看的一旁的柳香君着急,抢先替她道:“红羽想说的是,她还有半个月就要生了。她坐月子整四十二天不能动针线,挣不了银子,她男人的‘天字第一号房’的八两房费赚不到,可如何是好?”   芸娘眉头一抬,惜红羽的头便埋低了。   谁能想到,芸娘现下的助力,除了李家自家人之外,便是这两名昔日的妓子。   柳香君卖着最多的胸衣,赚着除了芸娘之外最多的银子。   惜红羽竟然有一手好针线,在过去短短两三个月里,便能承担胸衣缝纫近二十个环节的所有工种,但凡哪处的帮工忙不过来,她便能将剩余的活计接过去。   因着这般巧慧,芸娘给她的工钱也是极多的,再考虑到她要养家的因素,每个月少则四五两,多则八九两,比其他帮工的工钱多了近两三番。   只不过要承担李大山的监牢钱,她手头就很紧了,几乎每个月都是捉襟见肘。   她自己倒是极为要强,此前芸娘要为她担了李大山每个月的八两银子,都被她拒绝。   此时她好不容易开口,可见是真真困窘。   芸娘一个眼风扫到柳香君面上:“你既知惜红羽心中所想,怎的不将你每月到手的五六十两、七八十两转赠给她一些?但凡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够李大山的房钱了!”   柳香君一提眉,涂了宽宽一条眉黛的眼皮连同眼珠子混在一起齐齐瞪向她:“我柳香君曾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拿钱养汉子!且还是别人的汉子,更不行!不管谁的汉子都不行!”   她说这话时一脸贞女节妇的模样,芸娘忍着不笑,只点着头道:“那好啊,她坐月子期间,李大山的八两银子由我出,她生产和养娃儿的银子你来出啊!”   这……   柳香君未曾想几句话便入了芸娘的圈套,原本想替惜红羽从芸娘那处争取一些好处,却将自己搭了进去。   她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自此不能和你多说话。你每句话里都憋着坏!”   芸娘忍俊不禁,回头对惜红羽道:“我阿娘说等你快生产那几日就住进内秀阁里照顾你。这几日你莫操劳,有何事便让柳香君去做。”   她瞥了眼柳香君:“记得将你的臭蹄子洗净,莫将我阿娘熏出毛病来!”   柳香君脸色一瞬间臊的通红,连声辩解:“我吃了汤药医好了,早就不臭了。不信你问惜红羽!”   芸娘偏偏不问,转身就往泥泞的前路上而去。都已经走了极远,还能听到柳香君气急败坏的叱叫:“……你问啊……你怎么不问……你必须问啊……唉哟我冤枉啊……”   自从入了冬,生意渐少,且古水巷再没人提起李氏同刘铁匠之间的绯闻,李家白日里也不再去内秀阁。只有家中做了好肉好菜,李氏惦记着惜红羽需要滋补的身子,会让芸娘或青竹送去内秀阁一些。   今日芸娘便是被派遣来送新鲜出锅的鸡汤。李氏给的大方,将几乎一锅的肉捞给了惜红羽,剩下的汤里只留了一只鸡脑袋、一只鸡屁股,还有一块老姜。   芸娘心疼的跺脚,李氏却板着脸训她:“日进斗金的掌柜,舍不得这点鸡肉。再说这只鸡可是用我自己的工钱所买……”就差说句“我送我乐意”了。   芸娘瘪着嘴道:“那我同青竹吃什么?”   李氏便从一旁案板上取出一只褪了毛光溜溜的生鸡,不紧不慢的道:“这不是给你留了一只嘛。”这才把爱财小气的李芸娘给哄好了。   芸娘返回时要顺便去买煤,还要去扯棉布,每段路中间都相隔不远,不适合坐骡车,便顶着风在街边慢慢前行。   沿途有不知谁家的小姑娘端着木盆出来,也不知道看人,一盆水泼下来,幸亏芸娘躲的快未被泼个正着。那小姑娘便缩着脖子吐吐舌头,迎着风往回跑。   因穿的单薄,便显出了少女初绽的体态。   芸娘微微一笑。   自从入秋开始,她同青竹都有了发育的征兆,胸前悄悄的开始隆起。   这便是青竹不愿同她一处出来的原因。   身体的变化令她羞于见人。   芸娘想着去布庄子买粗布时也要选几块棉布,好做她和青竹的少女内衣。   芸娘边想着那少女内衣上面该绣什么花,是不是该考虑着小孩的喜好,缝个什么小动物上去,身边缓缓驶过一辆骡车。   赶车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脸色比她此前见着的更加黝黑,面上五官却长开了些,原本圆圆的脸庞瘦削下去,突出了少年人的下颌和下巴。   在这绵绵细雨里,少年也不觉着冷,披风帽子什么都未穿戴,虽抓着马鞭却只是个摆设,故而他的骡车跑动的也并不比行走时快多少。   芸娘疾走几步跟上去,扬声喊道:“罗玉,玉哥哥……”   她脸上闷了巾子,沉闷的声音刚出口便被风吹散。   身边那骡车停都未停一下,依然哒哒的走在前头。   芸娘急急将面上巾子扯下,又高声喊了一声。   骡车一停,从车辕处探出颗脑袋。脑袋上先是一副惊诧的表情,在对上芸娘的眼神后方转为惊喜。   罗玉咚的一声从车辕上跳下,当先唤了声“芸妹妹”,疾步而跑向芸娘身边迎了过去。   芸娘惊喜道:“我以为我认错了人。你同你阿爹回来了?”   两月前罗家有一门买卖要去京城,因着着意培养罗玉,罗老爷便带着他一同去见识学习。这一来一回路上都要接近两个月,可见他们在京城并未多呆,事情办妥了便急急赶了回来。   罗玉点头道:“快到我阿婆生辰,我和阿爹不能久留,还好赶的及呢。”   他往她面上瞧去,两个月不见,她依然是一张圆团团的小脸,只是她的眼珠子越加灵气,里面仿佛盛着幽幽光彩,看人的时候就有一团柔光照过来,璀璨的令人心惊。她的面上原本一层黝黑然褪去,显的粉嫩而莹白,因着方才蒙着面巾子,面上润着一层水汽,长长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顾盼间那睫毛便四处翩然。   不过两个月不见,眼前的女孩仿佛突然便多了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这多出来的东西令他不敢再随意瞧她,否则他的心便会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压都压不住。   芸娘见他说了两句话便停了嘴,便连眼皮也耷拉下,这可与此前他回回见着自己时停不下嘴的模样大不一样。   她瞧着他衣衫单薄,面上又有些不常见的绯红,不由的脱了袖笼子,踮了脚探手去摸他额头。   入手凉凉,没发烧啊!   她待要再试过,他已经蹙着眉闪躲过去,瞧着她半响,忽然说了声:“我带了东西给你呢!”随即转身往骡车旁跑去。   芸娘跟在他身后到了骡车边上,拉车的依然是绿豆。绿豆瞧见她,不由的欢喜的摆动着脑袋,前蹄往她那边行了几步,拉扯的骡车更要往马路牙子上来。   芸娘忙忙凑了过去,伸手抚摸它的鬃毛,绿豆便将脑袋埋在她怀中蹭个不停。她想起袖袋里有没吃完的麦芽糖,探手取了出来。因着体温的烘烤,麦芽糖已经十分黏糊。她翘着指尖剥开包在外层的锡箔纸,将糖放在手心里凑到绿豆嘴边,绿豆便欢喜的伸了舌头出来将糖块卷了进去,又将她的手心舔的干干净净。   罗玉站着瞧了半响,待想问一句:“我的呢?”却又说不出来,内心里却不免觉着,两个月不见,她对待他的亲热劲还不如一头骡子,眉头便又渐渐的蹙起。   芸娘不知这少年心里又闹起了别扭,她的手心被绿豆舔的发痒,便一边笑一边扭头看他:“你这是要去哪里?”   罗玉看她笑颜如花,心里又悲哀的想:她虽然对着我笑,然而这笑却是因为绿豆。   心绪不免越加低沉了几分。   过了半响他想起芸娘的问话,继续郁郁着道:“去你家……”   芸娘立刻上了车辕,欢喜道:“正好载我一程,我腿都走累了。”   因着她提到腿,罗玉便又去瞧她的腿,见她衣袍下露出两根腿十分粗壮,心想:怪不得会累,穿的这般厚,任谁走两步都会累。   只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芸娘一张粉面已经冷的有些泛青,他连忙伸手将巾子在她面上裹好,规劝道:“莫如你去后厢里坐着,比外头暖和。”   芸娘摇头道:“我等下要去买煤,在外面比里面方便。”   罗玉便点点头,上了车辕坐在她边上,轻轻一拉缰绳,将骡车赶的比走的更慢,小风吹在身上没什么力道,也没了冷意。   冬日里各家要取暖,卖煤的摊贩要多上许多。摊贩从煤总贩处大量买了煤块,再将不同大小的煤块分开堆放。因着多了挑选、运输、装卸等成本,等煤块堆放在路边零卖时,其价钱比在总贩子那处所买要贵上许多。   芸娘自知这些,想着这些摊贩从中间赚取的比总贩那里更多,可她同其他零买的人家一样,一次买不了多少,自然无法去总贩那处低价买煤。   她精挑细选的买了一麻袋,小贩帮她抬到骡车上,她心疼的付了银子。等坐回到车辕上,便唉声叹气了许久。   她这发自真心的吝啬引的罗玉几乎想像对待家中幺妹一般抱她一抱,再在怀里扔上一扔。终究却不敢造次,只从缰绳上分出一只手握着她的小手道:“我家冬天要起火墙地龙,用煤量大,买的便便宜。以后冬日你从我这处买煤,我按原价卖你,可好?”   芸娘一听艳羡道:“哎,你家还有地龙,真好啊!”   她想起自家冬日无处不湿寒的景象,想买一处宅子的念头更加的坚定。   这个宅子除了临街门面,后院还得有厢房,得能住人。厢房里得有地龙,冬日不能冷着硬抗。院里得有井,家里用水不能总去外面挑。   她这打算想好的极早,可要求太多,如此选了好几个月,也没挑到一处合适的。   再往前走是布庄子,芸娘选了一匹粗布,半匹棉布,原本要走,又转身去选了些颜色素净暗沉的尺头。趁着罗玉的骡车,她也不用伙计送到家,只将布匹放在车厢座位上。   此时要快跑前行,罗玉哄着芸娘坐去车厢里,芸娘却对赶车起了兴致。   虽然街面上从未瞧见过妇人赶车,可芸娘要学,罗玉也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她自来做事情就与旁人不同呢。   绿豆这只骡子果然温凉,罗玉不过指点过一遍,芸娘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绿豆便稳稳的跑在了路边,一点不会乱跑。   芸娘叹道:“原本我以为石伢那般聪明,几日便学会了赶车。此时发觉这都是骡子的功劳啊!”   待车子到了古水巷,两人远远瞧见石伢的身子蹲在卤味铺子面前一动不动。细密雨丝和拂面小风并未撼动他的身子。   罗玉奇道:“石伢弟弟是在作甚?”   芸娘当先一笑,其次才缓缓道:“守株待肉!”   罗玉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就有人冒雨前来买卤味。铺子里老板娘切完肉块,等不到她张嘴喊人,石伢已经十分自觉的站到了柜前,一只黑乎乎的小手自动的伸过去,下一刻手心里便多了几丝边角料。   芸娘扬声一喊,石伢回头瞧见骡车,立刻一蹦一跳的跑近前来,十分大方的将他的手掌往绿豆嘴下探过去。待手心传来一股温热后,那几根肉丝便不见了踪影。   石伢摸了摸绿豆鬃毛,口中心疼道“一根都不给我留”,面上却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他摸完绿豆,期期艾艾往芸娘面上瞧去,芸娘便同罗玉一前一后下了车辕同芸娘站在一处,石伢倏地蹦跳上骡车,一边虚空里挥了两下马鞭,一边将骡车赶进了古水巷。   等车子到了李家门前,他便顺着前窗爬进车厢,又从车厢门里跳下去,一溜烟的跑去了他日常值守之地。   罗玉窜上骡车先将布匹和他带给芸娘的物件抗进李家,又将煤袋子提进去径直放进柴房。芸娘立刻去厨下打了热水来,取了胰子放在盆边,捧了手帕子,侍候着小少爷将手洗净,这才带着罗玉进了李氏房里。   罗老夫人寿诞在即,李家作为罗家在江宁除了生意伙伴之外为数不多的熟人家,自然得到一副请帖。   罗玉急着见芸娘,又生怕她家人不认字,一力承当了为李家送请帖的活计。   “我阿婆说,一定要将李阿婆和石阿婆一同请去和她多多说话。”罗玉指出了请帖上的关键。   那便是要请李家和石家两家了。   “也不要带什么礼当,都是请的自己人,人都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我阿婆说如果硬要送礼,便带几只风鸭去,再多多带几坛子酱菜。”   罗老夫人的原话是:“带两只风鸭和两坛酱菜尽够了,我老婆子吃的不多。”   这只说了她自己,没把罗家其他人算进去啊!上回芸娘同她阿娘去罗府带的两坛酱菜,罗夫人尝着味道好,部拿去孝顺了他阿婆,他为了吃两口酱菜,还得去跟着阿婆吃粗粮,那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菜团子,可是将他嗓子眼里边都刮痛了!   这还不算,他仅仅跟着阿婆吃了几日便去了京城,等他回来再去阿婆房里,桌上就只有菜团子没了酱菜。   芸娘立刻将他的私心戳穿,咚咚咚跑去厨下寻出两个干净坛子装满酱菜:“你喜欢吃时时过来拿都行,这东西给你阿婆当寿礼可万万不行。”   罗玉抱着两坛酱菜,心下盘算着回去只给他阿婆一坛,另外一坛不让旁人瞧见,直接送进他自己的院子。   临走前他嘱咐道:“芸妹妹,那日我要跟着阿爹待客,不能过来接你们,行吗?”   李氏忙道:“千万莫来接,我们这些人,路边截辆骡车就去了,你自去忙你的事。”   待罗玉去了,芸娘将他送来的东西取出来,这是他去京城途中所买。有些是一对的,那是给芸娘和青竹都买了的,有些只有一个,便只有芸娘的份了。   青竹同芸娘看了半响,到最后却什么都不要。非但不要,她还神神秘秘同芸娘道:“阿姐你信不信,他今日送来的这些,他那位‘云妹妹’也有一模一样的套呢,一个不少的!”   过了几日便到了罗老太太寿辰当日。   李家自是不能将风鸡风鸭和酱菜当寿礼,可又不能同罗家拼富贵,李氏只得将此前给李阿婆新作的抹额改了几针,又绣上劲柏苍松的花样,最后从芸娘平日预备的要缝到胸衣上的散随珠宝匣子里选了几颗大小圆润度差不离的珍珠剖半后钻眼缀在其上,如此虽然不特别贵重,可从手艺上也很能瞧的过去。   石家阿婆准备的寿礼则更轻松,瞎眼婆子靠着仅存的些许视力画了一道“长寿平安符”,托李氏绣了个精巧的符袋,将符放进去。这便算完事了。   这日众人起身用过早饭,穿了家常衣裳,带了寿礼,在巷口同石家汇合。   有了第一回 去罗家的经验,李氏在头一天就叮嘱两家千万莫穿的富贵,衣裳里连绸布都莫有一丝,免得去了罗家,比对的主人家太过寒酸,反而显的自家不懂事。   故而这一日,李石两家穿戴的均是从家常的不能再家常的衣裳中千挑万选出的。   芸娘同青竹的冬裙便是李氏用去岁已经显小的芸娘的冬裙所改,在衣裙周边再加了一道两根手指宽的粗布条,配着原本酱菜色的衣裳,越发显的寒酸。   众人原本心中都有些别扭,然则想到这般装扮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在里头,便也随之释然。   今日天气难得晴好,各家各户在屋里待久了,趁着天光好纷纷出了门,街面上一时人来人往,骡车供不应求。   好不容易等到一辆骡车,途中又遇上前路有人起了纷争,看热闹之人将道路堵死,如此又耽误了一些时辰。   待李田两家终于从骡车上下来、站到罗家门外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罗家门口不见一个宾客,只有一个迎宾的下人筒着手守在外间。   几人将将在罗府门前一露面,那下人便过来相问:“几位可是姓李和姓石的人家?”   得到肯定答复,那下人哎呀一声道:“可等着你们了,我家大少爷问过好几回了。”也不验请帖,将几人迎接大门,唤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下人,男的那位去给罗玉报信,女的则在前方带路,慢慢往罗老夫人院里而去。   ------题外话------   虽然今天是中秋最后一天假期了,但大家坚持一下,7天假快到了 第97章 乞丐帮艳压寿宴(本章免费)   石伢行了半响,觑着那丫头离的远,悄声问道:“阿姐,玉哥哥家里怎的不似你说的那般?”   罗家竟是一瞬间换了新颜。   除了墙头的杂草还保留着尊荣,房檐下的那些肉肠、门廊下成串挂着的蒜头、红辣椒收的一个不剩。前方带路的丫头虽则穿的依然是粗布衣裳,可衣裳上不见一片补丁,发髻上也不见遮发的头巾。   芸娘内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安。   这股不安等两家人到了罗老夫人的院子、又被丫头子带进上房时得到了印证。   当绣工精妙的门帘掀开,满屋绫罗绸缎、珠钗宝器几乎闪瞎芸娘的眼珠子时,她的内心重重喊了句:我地个娘哎!   ……   关于自我评价这件事,芸娘觉着将那些个奸诈、吝啬、贪财等词语放在芸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道理。然而这些词中,万万是不会有“单纯”二字的。   然而今日再进罗家,芸娘觉着自己、包括整个李家人还是太单纯。   罗家平日将宅子装扮成乡下农庄风,大蒜辣椒挂满家园,难道酬宾宴客时不会将那些物件藏了吗?   罗家众人平日装扮像是入了丐帮,难道聚会做东时不会将平日的绸缎珠宝打扮上身吗?   那些个炫富之物买来可不是生崽的啊!   眼前赴宴的大小妇人衣着不凡、遍身金玉,只看一眼便知都是来自富贵之家。而自家这一行,拼接加大的粗布衣裳、部用树枝子固定的发髻……   其中男孩扁头瘦脸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其中的大小妇人面目寡淡没有敷一丝彩粉。   其中瞎眼老太婆满面苍凉、手上拄了拐子,迈步摩挲着进了屋里,语出惊人道:“唔,我老婆子闻到了猪蹄膀的味,等会可得多抢几口……”   如若给每人一只破碗,她们这几人就能立马组个丐帮,拥立石阿婆当帮主啊!   罗夫人笑容面目迎上来,热情道:“你们可算是来了,玉哥儿使人问了好多回了!”   一屋子妇人的眼光瞬间直射了过来。   这便是罗家大公子罗玉问了好几遍的人家?   即便是那里面的两个小女孩略有些姿色又如何?难道还想觊觎正妻之位?据说罗家也没有纳妾的前例呢。   如此想过,众人的心境从震惊、可笑转到了鄙视,又将目光移开,依然去哄着罗家老祖宗说话。   罗夫人满怀歉意低声对李氏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提醒于你。你是好心的……”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李氏便安慰她:“无碍无碍。”   罗夫人小声提议:“不如去我房里,先换上我的衣裳?”   那其他人怎么办?还有两位老妪、三个娃儿……罢了,和自家人站同一个战线吧。   几人先去向罗老夫人问了安,说了吉祥话,将寿礼送上。   李氏那件抹额绣工虽好,也得了周边几个妇人的赞叹,但石阿婆那道符却独得罗老夫人欢心。   只须臾间,一刻钟之前险些成了丐帮帮主的石阿婆,此时竟成了众人焦点。她那在江宁府里传遍了的算出自家丢失亲孙的事迹引的众人在场惊叹连连,便连石伢这位当事人都受到了各位关注。   “吁……”李家几人长舒口气,终于能不被人盯着瞧了。   芸娘、青竹坐在李氏身侧,悄悄打量屋子的众人,立刻明白了眼下局势。   在场几乎每位妇人都带了小女孩在身边,这些小姑娘小则八九岁,多则十一、一二,各个装扮的如花似玉,如珠如宝。   这是大型的相亲现场啊!   芸娘小声提议青竹:“今日千万莫同罗玉说话,小心成了众矢之的。”   青竹心道:我原本就懒的同他说话。   她倒是对芸娘也不打算去争宠颇有意外。此前她数次劝解芸娘远离罗玉,都未见过芸娘有明确表态呢。   她心中虽然这般想,眼睛却不由自主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云妹妹”,今日这般契机,她不会不露面吧。   然她不过粗粗瞧了一眼,便瞧见在她斜对面一位妇人身旁,规规矩矩坐着个十分白净的小姑娘,正是此前她去给罗玉送护身符时瞧见的那位跟在罗玉身边的“云妹妹”呢。   她用手臂轻触芸娘,正想不动声色的提醒芸娘,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罗玉同另一个面目英俊的少年闪身进来。   两位少年里,罗玉只十二岁,那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在场女眷用不着回避。   罗玉往上房诸位女眷堆里一打量,面上立刻泛上欢喜的模样。   他当先带了那少年上前见过罗老夫人,便有下人送上团垫。少年在团垫上跪了给罗老夫人磕过头,罗夫人方笑容满面同他道:“阿俊,你阿娘怎的没同你们一起来?你同你阿爹是今日早上才到吗?住在何处?眼瞧你们是赶过年回不去了,不若在江宁过年……”   这少年姓高,单名一个俊字。高家同罗家几代相识,早先又一起发家,当的上道地的世交。此次高家老爷带着高俊来江宁做买卖,恰逢罗家老夫人生辰,自然要前来祝寿。   高俊是个跳脱的性子,在罗夫人满前却极有耐心,将她的问话一一回复。   待高俊回答完罗夫人的问话,罗夫人点点头道:“既然来了,也来见见各位婶婶。”   罗玉等了这一时,抬首不知往芸娘这处打量了多少便,好不容易见罗夫人放过了高俊,却又要同各位夫人见礼,他这个主人家少不得又得陪在身边。   诸位女眷自从二门进了罗家便由罗家女眷招待着进了上房,同这位中意的未来女婿并未打过照面。   此时罗玉脑后用一根乌沉沉的墨玉簪子固定了发髻;一身靛蓝冬日棉袍,因着家中烧了地龙,故而并不显厚重;腰间系着一枚与发簪相同材质的压步玉佩,还系着一只与衣裳同色的荷包。   他虽则年少,可眉宇之间远比他身边那位年龄大些的哥儿沉稳的多,并未被那面目英俊的高俊抢去风头。   诸位夫人们心下满意的一声叹息:“勉强能定亲了哇!”心内一边为今日带了家中女儿上门占得先机的这一步而得意,一边又觉着占得先机的人家未免太多了些DD足足十五六家啊!   然而冲着罗家人口简单、家境殷实、无纳妾先例,罗玉这贤婿实在值得争上一争。   罗玉带着高俊依次问候过房中妇人,诸位妇人不但轻言细语举止得体的展示了自己作为未来岳母的气度,同时还将家中女儿揽在怀中,指望罗玉在这顺便一见中能对自家女儿有些个好印象。   然而这些女儿并未能体会亲娘的一颗苦心,不过是应付着略略看上一眼,或被慈母引导着说上几乎话,便解脱出来,寻着相熟的小伙伴凑成一团,继续去交流“养小鱼如何能不被撑死”,或者“养小鸟如何能不被饿死”等性命攸关之事。   等到了李氏身边,罗玉只向高俊介绍道:“这是李婶婶。”便拿眼睛瞧着一旁的芸娘。   然而芸娘只耷拉着眼皮,并不往他身上看过来。罗玉心急,只得出声唤了声:“芸妹妹!”   有个温温柔柔的声音答道:“玉哥哥!”   众人闻声瞧去,恰是那名唤“云娘”的小姑娘。她亭亭玉立站在他几步之外,柔柔唤道:“玉哥哥可是唤我有事?”   搭话的是罗玉传说中的那位小知己,罗玉只得过去站在她身边同她说上几句话。   芸娘瞧清楚今日“众妇择婿”的状况,打定了主意不去掺和这事,便也特意不去瞧罗玉,只将注意力放在现场的各位女眷身上,指望着能有个机会让她将话题带到女人保养上来,然后顺着保养之事,便能自然将她的胸衣买卖扯了出来,如此方能显的不刻意。   然而此时众人关注的焦点已经回到了石阿婆身上。   自石阿婆绘声绘色讲述完她如何摆阵算出被拐独孙之事以及救活撞邪芸娘之事,立刻收获了一群信众,纷纷要她算卦。石阿婆乐的合不拢嘴,却依然谨守着职业操守,眯着眼睛道:“老婆子每日最多只能为三人卜卦,如若超出,老天便要震怒。瞧我这双眼睛,便是受了天谴啊……”   她如此一说,众人只觉得她定是法力高强算出了真相,才落得此地步,众人非但没有心生退意,反而争着抢着要成为三人之一。   一番争夺下,三个名额除了留给今日的寿星罗老夫人,剩下的也被家中买卖庞大的实力派争去,其他妇人见今日轮不上自己,也便将投射在石阿婆身上的注意力移开,两两说些生意和家宅之事。   芸娘竖着耳朵听了半响,只觉着现场众人中,除了石家和自家之外,无人不是富贵之家,都是能长期穿的起胸衣之人。   她透过随身小挎包抓着里面的画册准备了半响,却依然找不出插嘴之处,只得转了目光,百无聊赖的看向他处。   此时罗玉还在同那位云娘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他说话时十分认真,因着认真,便微微蹙着眉,显的对眼前之人越加关注。   待周边声音小些,两人说话的内容才隐隐能被旁人听到。   “……玉哥哥,那月季又该如何同蔷薇区分?”云娘问道。   罗玉忖了忖:“第一看枝条,月季茎直而低矮,蔷薇植株较高,但茎干轻长。第二看叶片,月季的小叶一般为三至五片,叶片平展光滑;蔷薇的小叶为五至九片,叶缘有齿,叶片平展但有柔毛。”   云娘便由衷的赞叹:“我知道问玉哥哥果然没错,我种过好多次都分不清楚呢!”   青竹趴在芸娘耳边道:“阿姐,此前我听你唤他‘玉哥哥’并无不适。此时我听旁人一口一个‘玉哥哥’,只觉着肉麻的紧。你瞧……”她拉开衣袖露出白嫩小臂:“汗毛一根根竖起了呢!”   青竹说话时,站在罗玉身边的高俊便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青竹。应该说自从他被罗玉引着见过了李氏一家,眼珠子便没从青竹身上离开过。   青竹瞧见便拉了脸不去看他。   然而那少年不但不回避,反而还提起嘴角一笑,十足十的纨绔之相。   青竹重重哼了一声,芸娘瞧见那少年的模样,同青竹双双翻了个白眼。   恰逢此时,罗玉抽空向芸娘瞧过来,便看她一副恼怒的神色同白眼,再反应过来他同身边这位“云妹妹”走的太近时,额上立刻浮上一层冷汗。   他可记得此前古水巷那位铁匠不知怎的惹恼了她,她可是许久都不同铁匠说话。   想到此时,他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这时门帘掀开,一个丫头子怀中抱了个三四岁的圆脸女孩进了上房,却是罗玉的幺妹,乳名唤做“猫儿”的。   罗猫儿见了罗夫人,立刻伸手过去紧紧搂着她的颈子,腻歪了片刻,方跑来小孩群里玩耍。   她将将才到开蒙的年纪,最近学了些数数写字的技能,有意向众人展示,便指着各位小姑娘数起了人头。   待数到十五,到了芸娘同青竹这里,罗猫儿歪着脑袋忖了半晌,同手同脚的一步步过来,看着她俩问道:“你们是一家的吗?谁大?”   青竹不知她为何数到中途却换了话题,但瞧她神情可爱,便也耐心回她:“我是阿妹。”   罗猫儿便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芸娘:“你是阿姐了?”   等芸娘点了头,她便为两人编了号:“你是十六大,你是十六小。”   众人纷纷流露出不解之色。   罗猫儿内心得意,双手叉腰,戳穿了今日人尽皆知的秘密:“我数了的都是以后可能给我当大嫂的人!”   她的手指正对的芸娘:“你是十六大嫂,”然后移向青竹:“你是十六小嫂。”   ……   青竹立刻道:“别算上我,我可不欢喜做你嫂嫂!”   罗猫儿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拒绝做她阿嫂,她大哥可是她顶顶喜欢的大哥呢。她一时没了面子,却又要挽回颜面,便做出毫不在意的神色,挥一挥手:“哼,你一个人而已,还有那许多呢!”   芸娘不能让青竹单着,立刻支援了她:“我也不欢喜。”   有两个小姑娘站出来说不欢喜,其他没站出来的就自然成了“欢喜”的那一派。其他小姑娘们即刻察觉出这令人羞赧的立场。   怎么能大喇喇的说欢喜呢?这可是顶顶丢人的事呢!   须臾间便有人跟着跳出来:   “我不欢喜!”   “我也不欢喜!”   “我最不欢喜!”   “我刚出生时就不欢喜!”   “女娲娘娘还没把我捏出来时我就不欢喜!”   眨眼间,眼前就成了大型的罗玉脱粉现场。   罗猫儿小嘴一瘪,委屈的流下了两行泪,嚎啕着去寻罗夫人:“阿娘DD她们都不欢喜大哥DD”   这时偏偏有个声音铿锵有力道:“我喜欢!”   那位云娘十分坦然道:“玉哥哥专门为我种过树,我喜欢!”   罗玉此刻一边羞臊,一边又为芸娘那句“我不欢喜”而纠结:她说她不欢喜做猫儿的嫂嫂……呜呜呜呜……   罗夫人笑着哄着罗猫儿:“不是有位阿姐说她喜欢吗?你快过去同她玩耍。”   罗猫儿擦了擦眼泪,一时心中有些难为情,便拉着罗夫人的手不肯离开。罗夫人便又指了一直偎依在石阿婆身边的石伢:“那去同小哥哥玩啊!”   罗猫儿上下瞄了一眼石伢。   石伢很快给她一个善意的微笑,那意思是说:快来寻我玩耍啊,我无趣的傻站半日了呢!   罗猫儿便将嘴巴一嘟:“我头圆,他头扁。头圆的不能和头扁的玩耍……”   石伢:……   小娃儿的一场风波闹的大人又是好笑又是尴尬。罗夫人作势肃了脸训斥罗玉:“还不带着阿俊出去,再去帮你阿爹和二伯招呼客人,躲在女人堆里算什么。”   罗玉兴冲冲进来没来的及同芸娘说上一句话,又仿似还惹她气恼连那“不欢喜”的话都说了出来,只觉得分外失落,垂头丧气的同身旁那叫高俊的去了外间。   剩下的女娃们留在屋里叽叽喳喳,诸位夫人方才已经见识过自家女儿是如何同自己不在同一战线上,又生恐她们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便催着她们出去院里玩耍。   罗猫儿一瞧小姑娘们一瞬间跑的干净,心里痒痒着正要跟了出去,有位十分亲切的妇人道:“外面天冷,让你云姐姐陪你在屋里玩啊。”   罗猫儿此时心中的别扭早已消失,便迈开小短腿去寻了那位云娘,自觉这位勇于剖开真心的姐姐十分有眼光,来日定是自己的大嫂。   那妇人却借此将她家云娘是如何同罗玉相识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笑道:“这一番经历可真是奇妙,若非有两个娃儿的这番相识,我同罗夫人也不会认识,从发现彼此竟如此投缘。”   其他夫人听过,一边跟着赞叹,却又不动声色将自家同罗家的渊源说上一遍。这其中有些是罗家的亲戚,此次专程千里迢迢为罗老夫人祝寿,有些是同罗家有好些年的生意上的来往,听起来家家都同罗家有结亲的资格。   轮到李氏时,李氏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插嘴。其他夫人已经见识过李家的穿着,心中想着:来赴宴都穿成这般,可见平日只怕经济更加艰难,结亲结的可是家世。   如此想过,便也不将李氏放在心上,因着不防着李氏,反而能说上几句闲话。   却说一群小娃儿被下人带着出去院里,没了大人的约束,自然多了几分活力,就有人拣了石头在地上画了方格,欢快的玩起了游戏。   芸娘自己不喜欢这些小孩家家的把戏,看青竹一脸的艳羡,便怂恿她去跟着玩耍。   青竹眼睛一亮,将将要去同其他小姑娘玩耍,忽而面上又是一红,驼着背摇了摇脑袋。   芸娘瞧她这别扭已经闹了近半个月,心中一时好笑一时无奈,悄悄道:“每个女人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发育呢。发育是好事啊,你看内秀阁那许多精致的胸衣,我们都只能看,不能穿,多眼馋啊……现下终于有机会穿了呢!”   她一手拍向青竹的后背令她挺胸抬头,劝导她:“你看哪个女人不是曲线玲珑,遇到好身段的妇人,你不羡慕?反正我羡慕的紧。我就想着如若日后有那种身段便好了,人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有我陪着你呢,你怕什么?!”   青竹这才接话道:“可你都同我不一样……”   芸娘立刻不想理会她。   不就是发育初期她的特征比自己更明显嘛!这才多大就有了鄙视链啊!   芸娘又指着那些欢快的小姑娘道:“你瞧,她们也有人同我们一般呢!”   青竹一瞧,几位小姑娘面上稚嫩,身上冬衣也厚,身段却已有了婀娜之意,青竹同他人相比并没有多出三头六臂。如此想过她的羞赧渐少,没过多久便喜滋滋的混进了人堆里,同她们一起跳起了格子。   芸娘想着趁这个空当该先将给罗二夫人带过来的哺乳式胸衣送过去,省的等会散了席,现场闹哄哄不好找人,便回去上房,从李氏带的包袱里将包了胸衣的小包袱取出来。   不过行了几步,便远远瞧见两位妇人各自怀中抱了娃儿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一位是罗二夫人,怀中抱的是还未满周岁的独子罗狗儿,另一位是王夫人,怀中抱的是四岁的王杏儿。   罗狗儿和王杏儿均面色通红,眼神呆滞,瞧着似才睡醒的模样。   王杏儿远远瞧见芸娘,只神色懒懒的向她歪嘴笑了一笑,待到了芸娘身边,才指着日头对芸娘道:“今日‘小黑’一定没有偷懒,你看日头多大,它这个‘昴日星君’当的极好呢!”   小姑娘还记得上次芸娘同她说的在为芸娘驱邪中立了大功而飞升为神之事呢。   芸娘凑过去在她小脸上香了一口,赞叹道:“说明此前我们杏儿姑娘将‘小黑’教的好啊!”   杏儿姑娘却不居功,神色十分认真的样子:“是它自己聪明呢,我都没教什么……我自己都不太懂呢!”   芸娘笑过,将胸衣向罗二夫人递过去,道:“婶子,这依然是两件,一样是厚款。等天热了再换成薄款便可。”   罗二夫人使了身后的丫头接了,嘱咐她现下就送回院子里去,省的罗老夫人知道了又说她学了富人的坏毛病。   见着丫头急忙忙去了,这才颠了颠手中沉甸甸的狗儿,压低声音对芸娘道:“你这丫头可是立了大功了,如若没这胸衣,我家这狗儿可真是要饿的皮包骨了。”   ------题外话------   这章写的真的很差,不好意思收银子,免费吧。 第98章 高俊与青竹   芸娘随着两位夫人回了上房,又是一番相互见礼。   罗老夫人接过白白胖胖狗儿在怀中亲了又亲,对众人道:“瞧瞧,当娘的自个奶,不比那些奶妈子喂养的好?”   狗儿坐在罗老夫人怀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众人看了一圈,小手一指石伢,小嘴便裂开了欢喜的笑意。   石伢被冷落了许久,见着有人喜欢自己,自然兴高采烈同他玩耍,逗的狗儿咯咯咯笑个不停。   未几,狗儿开始左顾右盼在人群中寻找罗二夫人,远远瞧见,便拉着哭腔伸着两只胖胖小手索抱。   他娘亲估摸着时辰,这该是他腹饿的时候了,上前从罗老夫人手中接过他,果然他便用脑袋蹭着他阿娘的衣裳。   罗二夫人不过是十七八的新妇,脸皮极薄,抱了他转去与上房一帘之隔的耳室。   有与她相熟的几位妇人跟着去了耳室同她说话,旦见她解开冬裙层层前襟的纽子,并未露出身子,便已开始哺乳。   有位妇人惊咦一声,再探了脑袋细瞧,却见被狗儿胖脸未遮挡之处是一件背心模样的衣裳,那妇人奇道:“这可是个什么物件?”   罗二夫人急急向她使眼色,悄声道:“莫张声,仔细我婆母听见。”   说话间,她将胸衣另一个罩杯的盖子解开,抱着狗儿换了一边,这才道:“我婆母不让请奶妈子,我只能自己喂养狗儿。冬日这般冷,一解开衣襟便要着凉。”   有妇人早先家中不富裕时,也是有自己喂养经验的,闻言便跟着点头。   罗二夫人往帘子外努了努下巴:“跟王猫儿玩耍的那姑娘,在一家做胸衣的铺子里当帮工。来家中做客时凑巧遇上我风寒,便推荐了这款胸衣,比肚兜可是好多了。喂狗儿时用不着连着里衣也解开,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据说还有其他效果,我只求能安安生生将狗儿喂饱便可。”   她又道:“我大嫂和小姑子都穿了呢。”   那妇人奇道:“罗夫人和王夫人都用不着奶娃,穿这作甚?”   罗二夫人一笑:“是我没说清楚。据说这胸衣也分好多功能。你瞧我小姑子,此前的身段多吓人,现在瘦是瘦了,可那不该瘦之处可一两肉都没少。便是那胸衣功效了。”   有人听了却摇头不信:“我可没瞧见那身子瘦胸脯还那般大之人。如若有那仙术,我不把那神人供在家里,想胖哪里胖哪里,想细哪里细哪里。”   罗二夫人便掀开帘子,悄声喊了声:“芸娘……”   芸娘正跟王杏儿在一处玩耍,不知同她讲了什么故事,逗的王杏儿缠着她离不得。   罗玉的小妹罗猫儿竖着耳朵零零碎碎的跟着听过,内心里不由的有些动摇。   牵着她手的这位话少温柔的“云娘”虽好,可太过文静了些,除了大哥之外,猫儿未瞧见她和旁的人说过话。   而另外一位“芸娘”虽则说不欢喜她阿哥,可肚子里的故事多,今日可是她家办的寿宴,理应是她来听故事,怎的能便宜了王杏儿。   她支棱着耳朵试图往芸娘那边靠近一些,可那王杏儿瞧见她,立刻对芸娘道:“芸姐姐,我们声音小些,不让罗猫儿听到。”   罗猫儿到了处处与人做对的年纪,你不让我近前,我就偏偏要凑上去。立时甩脱那位云娘的手,往王杏儿身边挤去。   王杏儿好歹比罗猫儿大了几个月,身为表姐,怎能不维护自己的权威,誓死捍卫自己的地盘,如论如何都不愿让一步。   便是这时芸娘听到耳室里有人唤她,那声音极小,她便也压着声音应了一声,回头警告这两位小小姐:“你们可不许打架……”抬脚便去了。   王杏儿瞧着芸娘毫不留恋的背影进了耳室,瘪了瘪嘴,哼了罗猫儿一声:“看吧,你同我都没捞着。”   罗猫儿见她流露出失落的模样,瞬间有了一股成就感,也哼了一声,又回头去找她未来大嫂了。   芸娘进了耳室便被一众妇人包围,此前那些端着身份的夫人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如饥似渴的模样与学子没什么两样。   芸娘心中暗道一声好,立刻从挎包里掏出了图册。   渐渐的,上房里妇人们越来越少,耳室那边却连脚都插不进去。各色各样的胸衣图画让妇人们迷了眼,先头才有人问过某件胸衣的功效,下一刻又有人来问。芸娘说的口干舌燥,不免有些叫苦。直到有下人进了上房唤一声“禀老夫人,前边说,开席了。”这才将芸娘解救出来。   一般开席,有眼色的宾客都是不想多叨扰主人家,吃过了席便离开。除非是至亲,否则并不会多留着等着吃晚宴。   有人生怕等下了席找不到李家人,便趁机先向芸娘打听胸衣铺子的所在。   内秀阁新的铺子还未寻到,现下这个已成了烟花女子们频繁往来之地,自然不适合诸位夫人。   芸娘只得道:“有个铺子却没地龙,冬日里太冷。给各位贵妇都是上门服务。您不管是看或是买,只需支个下人去内秀阁打个招呼,芸娘便带着样品上门去让各位夫人赏鉴。”   江宁富人在自家办宴席,除了男女分席,小娃儿同大人也会分席,为各家娃儿专门安排座,取的是重视各家未来栋梁之意。   如此一坐,芸娘同云娘极其凑巧的坐到了一处。   开了宴众人却不能先用菜,罗家孝子贤孙及亲眷要先为罗老夫人祝寿。   为了各桌好观礼,下人们便将挡在男桌和女桌之间的屏风移开。   随着宴席主管的引导,先是罗老夫人下面的子侄辈向罗老夫人磕头,再是孙子和外孙辈,再是女儿同媳妇,最后是孙女同外孙女等。   一时场上诸人四起,有人起身挤上前磕头,有人磕完头要回座,有人磕完头未起来摔了大马趴,有人跪地压住了他人外袍,场面上一时又混乱又热闹。   而恰是如李家这类同罗家关系普通的人家在其中最悠哉,只需看和笑便够了。   此时仪式正进行到孙女同外孙女为罗老夫人磕头上,王杏儿与罗猫儿因着此前抢着听故事之事起了好胜之心,在磕头这个环节竟是谁都不让谁,以谁磕头多作为决胜标准。   两颗小脑袋瓜一时如小鸡啄米一般,一时难分胜负,引的宴上众人笑破肚皮。   便是这时,芸娘听得一旁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转头去看,那位与她名字相近的“云娘”正瞧着她,一双轻轻浅浅的眸子里含着些许关心。   云娘见芸娘看她,便又凑到她耳边。   这话说的是:“你家急需银子吗?”   芸娘再往她眼中看去,没错,她的眸子里是真的关心之色。   芸娘道:“姑娘何出此言?”   云娘倾了身子上来,语气十分的真诚:“许是你极少来过这种场合。趁着人多拉主顾做买卖,可是极失礼之事呢!”她的手探进袖袋:“今日出来时我阿娘给了我二十两的打赏银子,还没赏出去多少,我先借给你!”   芸娘一笑:“你觉着赴宴的男人们都在谈论着什么?也是谁家媳妇生不出儿子、谁家男人又纳了一门妾室吗?”   那云娘一愣,对芸娘的话中之意难以理解。芸娘又是一笑,将她打量一番,凑在她耳边:“云娘初初发育,到了穿少女胸衣的时候了呢。记得寻我买哦,我给你便宜。”   此时罗猫儿同王杏儿已经决出了胜负。罗夫人以一个巴掌制止了罗猫儿的行为,使得王杏儿以一头之差险胜。   自此磕头贺寿的仪式结束,罗家下人们在各桌这间来回穿梭,将热菜快快的送了上来。   罗玉自磕完头并未落座,只在一旁等着。待王杏儿同罗猫儿比拼完毕,他同高俊一人抱着一个小姑娘往小娃儿的席位上来。   罗猫儿上一局惨败,便又同王杏儿比起抱着两人的哪位哥哥帅气。   在这件事上两人倒是出奇一致的将宝压在罗玉身上,恼的那高俊道:“我这是出了力落不着好。”   原本王杏儿同罗猫儿的座是安排在主家一桌,因着两人各有喜欢的小姐姐,便将两人安排到了宾客桌上。如此一来,芸娘同青竹之间夹着王杏儿,罗猫儿则坐在云娘身旁。   罗玉同高俊将两人送回坐上,却并不离去。他往芸娘处瞧去,只见平日飞扬跋扈的姑娘,此时正十分温柔的询问着王杏儿的喜好。   王杏儿娇声指着桌上一盘清蒸鲈鱼,芸娘便一手执筷,一手执勺,夹了一块鱼肉在面前盅里,十分仔细将其间的小刺挑出,方小声说一句:“张嘴。”   王杏儿继续娇滴滴的“阿――”的一声张开嘴,芸娘好脾气的将鱼肉送进她口中。   她“啊呜”一声吃净,还没等咽下,又向另一盘菜伸出了手。   罗玉看的眼中越渐温柔,又不愿芸娘被自家表妹支使的团团转。他想出声喊一声“芸娘”又忖着这一声唤下去,如若她身旁的另一位“云妹妹”会错了意,引得芸娘恼了他,他又要左右不是人。   他先是向王杏儿喝到:“自己吃饭,莫累到芸姐姐。”引得王杏儿嘟了小嘴。   又朝着芸娘道:“宴上吃不了什么,等下了席我带你去我院里,专门给你留了好东西。”   他说这话时未想过避开人,其他小姑娘听到,一时间纷纷争抢:   “我要吃!”   “我也要吃!”   “我最想吃!”   “我生出来的时候就想吃了!”   “女娲娘娘才把我捏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吃了!”   罗猫儿大喊一声:“不准吃!你们都不欢喜我大哥,却想着去吃他的!”   她回头央着罗玉:“大哥,我和云姐姐也要去吃。”   她为了让他大哥莫把人弄混淆,还专门指了指身边的云娘。   罗猫儿发了声,王杏儿自然不甘落于人后,立刻指着芸娘道:“表哥,我和芸姐姐也要去吃!”   罗玉一时头大如罗,悔不该在人前说这事,该悄悄只告诉芸娘一人。   青竹瞧着眼前乱糟糟的情景,特意揶揄罗玉:“无论你的哪位‘云(芸)妹妹’去吃,我都要跟去吃。”   一直在一旁瞧热闹的高俊忽的插嘴,他向着青竹道:“这位妹妹,你若想吃,我现下就带你去摘星楼,那里的鱼荟可是一绝,每回来江宁我都要去尝上一尝。你要愿意,你高俊哥哥我亲自喂你吃啊!”   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话语已有轻薄之意。   青竹立时冷了脸,眼睛往席面上梭巡,目光停在一碗汤上。   她正想动手,芸娘已经暗中拉了她手,先是看了她一眼,又往骨盘里的鱼刺上瞟去。   青竹一笑,跟着眨眨眼。   芸娘便略略弯了腰对王杏儿道:“阿姐替你拆蹄o啊。”伸了骨筷去夹蹄o。   京酱蹄o上诸多酱汁,蹄o滑腻异常怎能被筷子夹住,芸娘手一划,筷子便脱手而出,十分凑巧的往高俊方向飞过去。   高俊十分敏捷的一躲,虽然将竹筷躲开,可竹筷上的酱汁却在他衣裳同面上撒下浅墨点子。   青竹不动声色将帕子往盛了鱼刺的骨盘上一按,这才做出热情的模样将帕子递过去:“快擦擦,若是酱汁进了眼睛里可极疼呢!”   那高俊心中一阵欢喜,立刻接过帕子。他眼里含笑瞧着青竹,青竹便做出娇羞状。他给她抛去一个媚眼,赏脸的将帕子按在面上,从上到下那么一抹,便痛的“哎哟”一声。等那帕子从他面上离开,他白玉般的脸庞上便出现一道极长的红痕。   他自知是着了青竹的暗算,却并不气恼,目光炯炯道:“很好,小爷喜欢!”   芸娘此时方对罗玉说了今日同他的第一句话:“罗玉,你快带他去敷些药膏子,免的留下印子,阿娘可要教训我们了呢!”   罗玉一时欢喜她终于理会自己,一时又烦恼她竟然称呼自己“罗玉”,只得垂头丧气带着高俊往席外而去。   他原本想着等下了席他再抽空去见芸娘,然而这日这般繁忙,等他再想起来时,李家早就在下席时离开了。   倒是另一位“云娘”同她阿娘一直留到最后,等到晚宴散了方离开。   冬雨未歇,胸衣终于在冬季迎来了买卖最萧瑟之时。   没有被一时辉煌所迷惑而去扩招了帮工,这是芸娘最庆幸之事。   自然这些帮工依然是散工的身份,她暂时还未想过付些底薪将帮工们彻底固定下来为她所用。   然而逼近年关,多少总要给帮工们送去一年的关怀。多则四五两,少则一二两。近三十个常合作的帮工……这一关怀,接近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便被关怀了出去。   芸娘心尖尖上疼的打冷战,面上却要做出一副大方的模样对每人进行“爱的鼓励”:“明年再接再厉,少出错、不出错,这银子还会翻番!”   令她欣慰的是,每位帮工在露着牙花子接了她这银子时,除了例行做出工作保证,还十分大方的免了她交出去的少女胸衣的工钱。   而且手工极快。   第三天,四套少女胸衣、接近二十处各环节的半成品便成了,没有一处出错。   她送去做最后的缝合后,在这日的夜里,特意点了油灯,以一种十分微妙的心态将这代表成熟的物件摆在了塌上。   两件绣了青青竹叶的,是给青竹的。   两件绣了金银元宝的,是给自己的。   自上回穿胸衣已经隔了一世,之前她是成年、成熟的独立女性,能掌握自己命运。之后她是还没发育的孩童,偷偷摸摸做着一门在自己身上没有说服力的买卖,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青竹摸了摸胸衣,面上有些向往和羞臊。   “阿姐,是不是穿上胸衣,就和女人一样,要操心出嫁的事情了?”   芸娘关好门,抖抖索索脱了中衣和肚兜,背过身将绣着金元宝的那件胸衣穿上,一本正经回复她:“自然,以后要为你物色一个能欣赏你穿胸衣的妙处的汉子!”   青竹臊红了脸:“那你也是,姐夫看不得你穿胸衣,可就不能嫁给他!”   芸娘大大一点头:“那自然,我都是胸衣大王了,自然是想穿哪件穿哪件,他要是看不惯,我大手一挥:休!”   她穿好胸衣,一边强咬了牙顶着寒意,一边对着青竹扭动腰肢在地上走了一遍:“何如?可像女人?”   胸衣做的是短款,并不是背心的样式,只遮住了胸前。   这样才够味,不是吗?小姑奶奶可是闷骚型呢!   青竹也跟着极快的穿了胸衣,又极快的将中衣穿上,飞快的躺进了被褥了,然后对芸娘道:“我们是女人了,以后可要温柔些了,对不对?”   是也!   然而几日之后,两人就望记了这个夜晚对“女人”的感悟,将嘴巴子啪啪打在了别人的脸上,只觉得那股解恨劲儿格外舒爽。   时至年关,惜红羽眼瞅着到了生产之时,两位李氏虽则提前定好了接生婆,可心里却丝毫不敢马虎,提前三日便搬去了内秀阁。   芸娘此前只以为两人是说说而已。见两位李氏当了真,只得急急去临时买了床榻,又拦了骡车回去取被褥。   便是在忙乱的当口,芸娘当日在罗家对胸衣的宣传起了效,一位夫人支使了丫头前来内秀阁。   “不拘什么样式,多拿一些。我家夫人都想看看。还有她说当日见你的图册上有几款格外精致的,如若有样品也都带着,看看实物总比只看图册好的多。”   那夫人指的便是芸娘此前为代言人特别设计的几款胸衣。其中秋冬样品此前被卖了出去,还未来得及补上。芸娘从此前画的《风情正妻八罩图》中挑出两幅冬日和两幅春日的,与胸衣一处包好。   她自己忙不开,便令青竹随着丫头去。   青竹现下能讲解也能量尺寸,已经能帮上她许多。   她原本想着此事不难,青竹应该会稳妥办好。谁承想等青竹回来时眼眶里泪花转动,眼皮红肿,是一副在外面大哭过的模样。   芸娘忖着青竹要强,该是第一回 独自出马没谈成生意,故而内心有些挫败。   她将胸衣和画卷接过去,拉她去了门外,决计为她上一堂心理教育课。   她摸着青竹的两只发髻,语重心长道:“要强固然没错,可阿姐又不要求你日后多么出人头地。人生在世,活的快乐才好。这次胸衣没卖出去,还有下一次,还有下一人。但凡女人有一对胸脯,便总有机会将银子交给我们,只不过是早和晚的问题……”   芸娘特意做出十分亲切的模样:“听懂了吗?莫给自己这般大的压力!”   青竹点点头,一边哽咽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卖的银子……卖了两件……”   啊?   “那你哭什么?可是那夫人给了两张银票,你弄不见了一张?这可不行啊,事关银子可是大事啊!”芸娘急道,将她自己方才说的那些个话都忘记。   青竹听了此言却嚎啕大哭,急的芸娘团团转,才一边哽咽一边将事情原委道来。   青竹跟着丫头去了那位夫人府上,介绍胸衣、游说购买、收银票之事都做的极其漂亮,漂亮到即便是芸娘自己出马,也不一定能立时令那夫人掏了银票。   意外是出现在青竹收了银票,包好剩余的胸衣和画卷,出了那家大门之后。   听到此处,芸娘又是一着急:“出门后发现银票少了一张?”   青竹急的一跺脚,眼泪便更多了一些。   芸娘只得道:“你说你说,我不插嘴,即便是银票少了,不过是我们少吃半年肉、少穿一年的新衣裳、少买两年的金银首饰、少坐五年的骡车,那银子也便节约回来了,不算大事不算大事!”   青竹再一跺脚,芸娘只得闭了嘴,从听青竹继续讲。   意外发生在青竹出了那家角门,恰逢一辆骡车也从那家大门里出来。   青竹一路前行拐个弯,那骡车也拐了个弯。   她再拐了个弯,那骡车虽然未再跟着拐弯,却从里面跳下个少年来。   那少年人如其名,长的十分英俊,可脸上的狞笑却破坏了长相的美感。   青竹一眼认出这是曾被她暗算过的高俊,再瞧他脸上已是恢复如常,白白净净并无疤痕。她忖着他哪怕去告官,这连证据也没了。   是以她十分理直气壮的瞧着他,故意偏着脑袋问他:“你要怎地?”   高俊二话不说,伸手便摸了她的小脸。   芸娘听到此时,一步跃起,怒喝一声:“畜生!竟然轻薄还没发育的女娃!”   青竹在忙着擦眼泪之时不忘了纠正芸娘的说法:“阿姐,我……我发育了!”   芸娘只得改了说法:“畜生,竟然轻薄才刚刚发育的少女!”   青竹接着道:“我当时大叫一声:‘我回去找我阿姐为我报仇!’可是那色胚,那色胚……”   “如何?他又怎么了?”   “他说:来一个本少爷摸一个,来两个本少爷摸一双,收了你们这对麻辣姐妹花!”   芸娘此时已经涨红了一张脸,咬牙切齿的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罗!玉!”   远在罗家修缮暖房的罗玉突的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冷战。   ------题外话------   加进一条青竹的感情线…… 第99章 啪啪啪打脸   日头只出来了一会会便躲进了云层。   寒风却接了班,一阵烈似一阵。   罗家的大公子罗玉蹲在家门前,一遍又一遍的劝着李家的大小姐李芸娘:“进我家等吧,外面冷!”   芸娘白了他一眼,又将眼珠子一错不错的瞪着青铜巷那颗极粗的香樟树。   只要有骡车或者人从巷子口经过,她一眼就能瞧见。   罗玉见芸娘穿的单薄,此时一张小脸已然有些青紫色,不禁央着一旁的青竹:“你劝劝你阿姐,进屋里等。她上回中邪不就是淋雨着了凉的吗?”   青竹原本是同芸娘一般用鄙视的眼神瞧他,听闻此言,心中多了担忧,不由回头问芸娘:“阿姐,你冷吗?”   芸娘铿锵喝道:“冷也不进去!”她又白了他一眼:“蛇鼠一窝!”   罗玉已经在芸娘初初寻来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便芸娘拿这种态度相对,他纵使万般冤屈,却也不能喊个冤字。   那高俊自来了江宁府,确然每日同他住在一处,且看着还要继续住到年后。   高俊也确然寻他问过青竹之事,虽然他并没有说出什么话,可瓜田李下,此事他将自己摘不出去。   况且,昨日晚间高俊意气风发的回来,说了一声“大仇得报”,他虽不知高俊所指何事,却也道了一句“恭喜”。   此时他得知高俊是报的那般的仇,他便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芸娘不理会他,只回头问青竹:“再查查袖袋。”   青竹袖子里装的是昨日特制的袖袋。   便是因着这只袖袋,芸娘同青竹昨日里才没第一时间找过来。   报仇此事,需得做好万的准备,否则分分钟损失更大。   袖袋里分了两隔。   一隔是正常的用法,其里塞银子或帕子都可。   另一隔却是芸娘为青竹特制的防狼利器。   用一个小帕子,里面包一大撮辣椒面,卷成细卷后塞进袖袋。   无论是青竹想挑衅他人,或是想自保,都等着那人近身后,一抽袖袋里的帕子,辣椒面就泼洒而出直淋狗头。   当然袖袋这个还不算。   芸娘腰间还盘着一捆麻绳。   等他高俊一现身,这用袖袋和麻绳,便要为他好好上一课。   青竹仔细查过袖袋,十分干脆道:“好好的,灵活的很!”   芸娘一点头,再不发一言,继续盯着车人来路。   罗玉瞧着她故作镇定实则清鼻涕都流了下来的模样,深深叹一口气,进了自家宅子。   没一会,罗家角门里出来几个破衣烂衫的下人。   下人们搬了三张小杌子和三个炭盆,摆在芸娘同青竹面前,才原路回了宅子。   罗玉拿着几件披风出来,自己先披了一件,给了青竹一件的,再给了芸娘一件。   青竹作势要将披风甩过去:“你穿过的臭衣裳我才不要。”   罗玉早已预料到她是这种态度,忙忙道:“这件是今冬里新做的,还未上过身!”   青竹这才一边将披风披上,一边问道:“我阿姐的也是新的?”   罗玉眼皮一垂,半响方道:“那件……我穿过几回……”   罗家门前实则是个风口,一条巷子的风经由此处而过,芸娘周身冷的发抖,吸了吸鼻子,再也做不出潇洒样,当先用披风紧紧包住身子,顾不得去计较这披风是谁穿过。只要不是那色胚高俊穿过便可。   罗玉见她并不嫌弃自己的衣裳,小手紧紧抓着披风边沿,仿佛是自己在将她抱在怀里,心立时跳的厉害,只陪着她们坐在小杌子上,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时已近晌午,各家炊烟四起,虽还未有饭味飘来,可两个姑娘腹中已是饥肠辘辘。   青竹叹道:“那色胚什么时候回来啊,真是饿死人。”   罗玉在边上折了根木棍伸进炭火里拨弄,烟尘四溢里,炭盆里露出来两个烤的圆溜溜、黑污污的东西。   罗玉将小黑球扔在地上摔落了黑灰,方忍着烫将黑球用两根手指夹起,再用两手一掰,那黑球便散发出芋头烤熟的清香。   他将两半各给了芸娘和青竹,青竹却不伸手去接,只学着他的样子也取了木棍去炭盆里拨,果不其然又出现几个烤熟的芋头。   到此时青竹终于对他少见的赞叹一句:“想的还挺周到。”   罗玉见芸娘大口大口的吞咽了芋头,哽的几欲背过气去,吓的立时帮她顺着背,口中连连道:“急什么?盆子里还多着呢!”   等到芸娘顺过来气,他方又疾步进了宅子。   不一会,角门一开,下人端着个红漆木盘小小翼翼的出来。   待木盘放下,芸娘方发现其上是三碗疙瘩汤,红艳艳的辣椒油上漂着碧绿葱花,瞧着极其可口。   下人下去了,罗玉拿着调羹出来。   他瞧着芸娘同青竹毫不客气的喝尽了热汤,方出声劝道:“天冷,也不知高阿叔同高俊何时回来。他们每日要去拜访好几家主顾,此前日日都是天擦黑才回来。你们也回去吧,他们要在江宁住到上元节才走。报仇不在早晚。”   芸娘将碗放在地上,将披风一解递过去:“说的对。我们明日再来。你帮我问他明日何时回来。”   这……罗玉有些为难。   芸娘也不理会他,拉了青竹便走。   第二日两人一大早就赶去了罗家门前,还是没将高俊截住,高家父子一大早就出了门。   正当两姐妹抵不住风寒,想等惜红羽生产过后再来继续守着时,在惜红羽发作的这一日,终于被芸娘堵住了那色胚。   彼时芸娘同青竹正在做最后的坚守。据罗玉的消息,高家父子已在年前做完了拜访主顾之事,今日理应早早回来。   罗玉提前替高俊请求道:“莫将他打的太过,怎么说他也在我家做客……”   芸娘一针见血道:“你这是在助纣为虐!如若是你阿妹被人轻薄,你还会回护色胚?”   罗玉想到他家罗猫儿被人轻薄……他实则还想不到罗猫儿被人轻薄的情景,现实中常常是她去轻薄旁的小男娃,趁人不注意便要上去吧嗒一嘴。   他停了嘴,取出帕子将芸娘的清鼻涕擦去,又为她紧了紧披风,陪着两人等待。   罗玉的消息果然属实,还未到午时,从那香樟树后面便拐出一辆骡车。   芸娘同青竹立刻躲去了罗家宅子门前的两个大石狮子后面,等着那色胚在门前下车好突然发难。   然而那骡车并未到大门前来。   车夫将车子径直赶向了角门,门槛一取,那色胚连面都未露,就被骡车送到了宅子里。   这……芸娘同青竹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   芸娘干脆的将目光定到了罗玉身上:“去,将他带出来!”   “啊?”罗玉惊道:“他……他可是我家客人……我……我……”   青竹一瞪眼睛:“你同他亲近还是同我阿姐亲近?你莫忘了,我阿姐可以第一个吃出来你那蜜桃味的梨子之人呢,比你那‘云妹妹’还早了几个月!”   罗玉内心哀叹一声,打眼去瞧芸娘,芸娘冷哼一声:“把我的符还我!”   要符?这是要绝交的节奏啊!   罗玉一咬牙,道:“你们在角门处等着,我去喊他。”大步往宅子里去了。   芸娘同青竹极快守在了角门两旁。   未过多时,从虚掩的角门里果然传出了脚步声和人语声。   “……有何好东西不能在里边瞧,还非要在外边看?”高俊的声音越来越近,青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袖袋上,做好了随时抽出帕子的准备。   “……你去看看就明白了,因因果果,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罗玉一瞬间有了慧根。   脚步声已到了耳边。   眼见着虚掩角门里人影晃动,芸娘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   “罗玉你怎的同那和尚一个样……”   二!   “你当了和尚你那娇滴滴的‘芸妹妹’可怎么办……”   一!   “你那小姨子我倒可以……啊DD啊DD啊DD”   辣椒面铺天盖地洒下。   在那一瞬间,芸娘已经伸手过去将罗玉拉到一旁,那辣椒面便只便宜了高俊一人。   高俊捂着眼睛嚎叫的同时,芸娘立刻指挥:“青竹,撩阴脚DD”   高俊在百忙之中分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胯下,青竹围着他转几个圈,竟然下不去脚:“阿姐,踢哪里啊?我找不到啊!”   高俊的嚎叫声引来了罗家的下人。   脚步声渐渐传了出来,芸娘立刻上前一把抱住高俊的脑袋,捂住他的嘴巴:“嚎甚嚎?让人知道你被姑娘打了很有面子吗?”   嚎叫声立时没了。   罗玉挤进门里,将角门一推,几人便被挡在了门外:“回去回去,没事,我们玩呢……”   便是在罗玉拦着下人回去的那一刻,芸娘已将麻绳准备好。   她往上一蹦,绳子便落到高俊颈子上。   高俊在双眼刺痛之间终于能咬牙问出一句:“小丫头片子,你们要做甚?”说话间已将开始挣扎。   芸娘倏地蹦到他背上,喊着青竹也蹦了上去,然而这厮此时竟力大无穷,两个姑娘无论如何压制不住他。   芸娘立刻高喊:“罗玉,快来帮我!”   高俊跟着高喊:“罗玉,快来帮我!”   罗玉额上一瞬间被汗打湿。   一个是自小玩到大的兄弟。   一个是日日思念着的知己。   到底该帮谁啊我!天!   此时高俊已经挣扎着将头从麻绳里绕了出来,只要他再用力将两个姑娘甩到地上,随之往角门里一扑,便能逃出生天。   芸娘一把勒着高俊的颈子,咬牙切齿喊:“我的符DD”   罗玉咬紧牙关。   死便死了!   终年忙于农事的少年,力气比两个姑娘大的多。   他不过是一出手,便箍住了高俊的一双手臂。   芸娘麻溜的用麻绳将高俊五花大绑,在他难以置信的呼出半句“罗玉你重色……”,一团芸娘没用完的麻绳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   瑟瑟冬季里,风流倜傥的高家大公子,在世家门外,被两个姑娘先是一包辣椒面、再是一把麻绳的整治下失去了抵抗力,此刻被拖到了偏僻处的墙根下,不知还会受怎样的折辱。   而为这两个无法无天之人放哨的正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罗玉。   芸娘蹲在高俊头边,拍着他的白脸:“摸我阿妹了,是不?”   他不做回应。   然而芸娘也并不需要他回应。   芸娘一把拉过青竹,卷起她的袖子,大声道:“打他,当日他摸了你哪边脸,你就打哪边!”   青竹毫不惜力,啪的一声甩上去。打完才补上一句:“摸的这边!”   高俊闷哼一声。   芸娘点一点头:“可记住了,今后再有人轻薄你,知道怎么教训他吗?”   青竹又是一个甩手:“记住了,就是这般教训!”   高俊又是闷哼一声,发狂一般瞪着两人,目眦尽裂。   “瞪人?”芸娘又是一问:“阿妹,色胚瞪人,怎么办?”   “啪!”   “阿妹,色胚乱动,怎么办?”   “啪!”   “阿妹,色胚一动不动,想检查他死没死,怎么办?”   “啪!”   “阿妹,色胚只肿了一边脸,显的与另一边不协调,怎么办?”   “啪!啪!啪!啪……”   芸娘满意的验收结果,拍拍高俊的脸:“记住经验教训没?”   高俊两张脸木中透着麻,仿似已不属于自己。他被打至今,虽则并未出声,可一双眼中的凶悍从未减少过。   芸娘见他对自己之言置若罔闻,立刻问道:“阿妹,他装哑巴,怎么办?”   意料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青竹美目流转,面上依然是温柔可人的笑意,樱唇一张,吐气如兰:“那我们便让他真的变哑巴……”   芸娘装出吃惊的模样捂住嘴巴:“那他报官可怎么办?”   青竹眉头一蹙,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那我们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两行泪从高俊眼中滴落,他从善如流的嗯嗯呜呜起来。   芸娘一把扯出他口中麻绳,再次拍着他脸颊:“日后还敢轻薄我阿妹吗?”   高俊忍着屈辱摇了摇头。   芸娘一巴掌甩过去:“说话!”   高俊哽咽了片刻,方出声道:“不敢了。”   芸娘赞赏的点点头:“早些出声讨饶,便不会受这罪了……”   她抬起青竹手掌,将掌心给他看:“瞧把我阿妹的手心都打红了。”做心疼状:“疼吗?”   青竹看着高俊哭迷了的眼,愉快道:“疼死了呢,只怕吃晌午饭时都不好拿筷子了呢!”   两人起身,整整衣裳,轻描淡写道:“被两个小姑娘打成这般,真丢人。到处去说吧,让江宁之人都来笑你!”   拍拍手上灰尘:“没事了,那走吧?”   姐妹俩金刀大马的去了。   到此时,罗玉才溜过去,忙忙解开高俊身上的绳子,扶着他起身,帮他拍着身上灰尘:“没事吧,没事吧!”   高俊气急败坏的一步跳开,先是往芸娘和青竹的方向追了几步,发觉实在是追不上,这才回了身,望着罗玉冷笑一声:“行啊,帮着你相好欺负我,真好兄弟也!”   他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手推开角门跨了进去,又探首出来:“莫出去同人说,记住没?”   罗玉点点头。   高俊又横了罗玉一眼,将伸手将他披风扯下罩在头上挡着浮肿的脸,当先往宅子里进去了。   在回去的骡车上,芸娘数落青竹:“怎么能不会撩阴脚呢?像你这样的美少女,最应该会的就是撩阴脚了!”   芸娘同青竹回到内秀阁之时,正是惜红羽腹痛发作之时。   院子里忙的团团转,而真正能帮的上忙的人只有李氏和李阿婆。   柳香君作为曾经也顺利生产之人,除了心急如焚在一旁团团转之外,竟半点忙都帮不上。   两位小姑娘的现身立刻解了李氏的燃眉之急:“你俩一个人去请接生婆,一个人将柳香君拉出去院子,没到生时不许进来!”   柳香君一呆,十分无辜道:“我此前是躺榻上的那个,只有生产经验,没有陪产经验啊!”   芸娘如风一般将接生婆寻了来。   接生婆是个手脚麻利的老妪。   她掀开被子瞧了一眼,啧啧一声:“还早。”   待出了产房,她向李氏问道:“发作多久了?”   李氏忖了忖:“近一个时辰。”   老妪叹了口气:“受的罪还在后头呢。”   李氏一慌,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   老妪立刻主持了大局:“莫慌。老婆子我当了半辈子接生婆,在我手里还没有出过事。你,去烧水;你,去点火盆,多点几个。你,去准备襁褓。你两个,出去秤两斤红糖,再买些瓜子花生不拘什么,我老婆子都不挑!”   这……   老妪对着瞧她的芸娘道:“离她生还早着呢,老婆子我不能傻呆呆站着啊。不给吃瓜子花生也成,谁来唱两句《窦娥冤》……”   芸娘:“……”   房里的呼痛声从白日持续到夜里。   天已冷到极致,终于开始飘雪。   街面上传来声声惊叹,仿佛下雪是多大的奇景。   接生婆用煮了艾草的水洗过手,嘴里哼着两声《窦娥冤》的唱词,对忍着痛将将吃完红糖鸡蛋的惜红羽喊了声:“来,娃儿他娘,跟着我老婆子开始吧。我说使力再使力,我喊停,一点力都不能使。来……使力DD停DD使力DD”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的传了出来。   两位李氏轮换着往产房里送热水,又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   另一间房里,柳香君坐卧难安,一时撩开帘子出去凑在产房门口听声,一时搓着手进来叹气。   青竹瘪着眼泪道:“阿姐,女人生孩子都这般痛吗?”   芸娘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自然知道生孩子是痛的,可她从未近距离感受生产啊。那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要将惜红羽撕裂,也将芸娘同青竹吓的不轻。   渐渐到了子时,产房依然没有好消息。接生婆的声音也已嘶哑。   此时惜红羽已不知疼晕过去几次,又疼醒过来几次。   接生婆再顾不得避开产妇,径直道:“有人参没?没有就去买。我老婆子的半生英名要毁在这儿啊!”   李氏惊的浑身发抖,半响方反应过来。人参是有的。此前罗夫人曾作为上门礼当,送过李家一根人参。李氏要来照顾惜红羽生产时便将人参带了来。   柳香君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将炉火扇的极旺,切片的人参就着火红的炉火,三碗水很快就收成了一碗水。   热汤下腹,惜红羽又含了一片参,再次随着老妪的节奏用起了力。   李阿婆在门外听了一会,回身惊疑不定,片刻方同芸娘商量:“我们回去将石婆子接来可行?”   芸娘立刻起了身。   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强。这般旁观下去,她的心态也要奔溃。   然而就在李阿婆同芸娘穿着厚衣裳出了内秀阁大门,将将行了两步,便被半夜里一声羊羔般的哭嚎声拦停了脚步:“哇……”   深更半夜里,接生婆一脸疲惫的接过赏银。芸娘的双倍打赏也未让她展颜:“那妮子将她阿娘折腾的不轻,也将老婆子我吓的不轻啊……”冒着夜雪,接生婆径自离去,给众人留下新生的兴奋和后怕的担忧。   一个皱巴巴的小女孩被襁褓卷着放在惜红羽边上。惜红羽疲累不堪,连亲生的娃儿都未来的及看一眼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惜红羽从昏睡中醒来,问了一句“男娃女娃?”   得知是位小棉袄,呼天抢地的哭了一场。   那时芸娘同青竹正从外间买了菜蔬回来,听闻惜红羽的哭声,隔着房门喊了一句:“生女娃,日后出嫁我出一百两添箱!生儿子,一个大子儿没有!”   屋里的哭声这才小了。   待惜红羽喂过奶,瞅着自家女儿那般小小的睡在一边,这才叹息道:“我并非嫌弃她是女儿。这世道,女人苦啊!”   青竹趴在榻上摸着小女婴的小手,回头问道:“小妹妹叫个啥名?”   惜红羽一笑:“还没取,我想着让她阿爹取。”   芸娘扑哧一笑:“李大山能取什么名?李小抢?李二匪?”   她一边瞧着女婴睡容,一边用炭笔画了个小相。   青竹凑过去瞧,不由的嫌弃道:“画的这般丑。若是卢方义画,定能画的貌若天仙!”   芸娘一撇嘴,再不理她,只一心一意将小相画完。   柳香君兴致勃勃道:“东家,作为这个院里最有钱之人,你来取个名啊?”   芸娘一晒。   自己这半个睁眼瞎,跟着罗玉只识得几个字,哪里能替人取名。   此时她不由的想起苏陌白:“如若小白哥哥在便好了。他一定能从那些圣贤书里翻出好些个寓意好的字。”   最后几人将命名的殊荣交给了石阿婆。   石阿婆将曾显了神迹的深藏她心的一个字送给了女婴。   水。   李如水。 第100章 上元日卖花灯   “水?”   事后罗玉来瞧芸娘时得知石阿婆赐名之事,附庸风雅了一把:“儿时我跟着先生念书时,倒记得一句词‘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见石阿婆有大智慧呢!”   李如水成了小女婴的大名这日,芸娘特地被她阿娘支使看过黄历,躲开了腊月所有的节日,带着红鸡蛋,去了监牢里一趟:“总该让她阿爹知道她这小人……”   李氏说这话时,怜爱的抱着如水不撒手。芸娘心里瞬间酸溜溜,只觉的惜红羽多了个女儿,自己却少了个娘。   她在李氏腿边撒着娇,只磨的李氏放下如水转而气喘虚虚将她同青竹双双抱在腿上,这才哄的她提了饭屉,花了几钱银子买了酒菜往府城大牢里而去。   饭屉里有酒菜,也有染了色的红鸡蛋。   芸娘将饭屉往李大山面前一推:“你自己娃儿的鸡蛋,留着自己吃,或者送给其他人吃,都由你。”   府城大牢的上等房里,李大山捧着红鸡蛋,楞了两楞。   “生了?”他问。   芸娘点头。   过了片刻。   “活着吗?”他问。   芸娘哭笑不得:“不活怎么给你送鸡蛋。”   李大山眼圈一红:“我生怕老天让我遭报应……”   芸娘一抬眉:“老天惩罚你,却让媳妇和娃儿遭殃,这老天未免太欺软怕硬。要报应也该报应到你自己身上!”   李大山闻言一点头,剥开鸡蛋吃了两口,又将多的鸡蛋分出去:“我李大山有后了,有后了呢……”   监牢里纷纷传来道喜之声。   对面下等房的泱泱大众纷纷伸手讨蛋道喜,李大山并不私藏,隔空一一抛了过去。   待这一波吵杂过去,芸娘才问他:“你怎的不问我阿水是闺女还是小子?”   李大山抬头看她。   她却偏偏不说,等他眼珠子都瞪累了,她方反问他:“你希望是闺女还是小子?”   他静默半晌:“我希望是个闺女……”   也?芸娘抬眉。   人人都希望生生世世生不尽的儿子,李大山倒是与他人不同。   “闺女会体贴人。”他裂开嘴一笑:“我还有两年半才出去。闺女陪她阿娘,体贴她阿娘,比儿子强……”   芸娘这次终于确定,李大山对惜红羽果然是真心的。   她心间一满意,便为他提供了更多的福利:“想看你家阿水是何模样吗?”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小相递过去。   他接在手中看了半响,眉头便皱在了一处:“怎的……这般丑?”   芸娘一耸肩:“你长的不甚体面,你娃儿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着急分辨:“可是,阿水她阿娘好看啊,如花似玉啊,貌若天仙啊……”   芸娘双眉一蹙:“你这是说我画功差了?”她立刻伸手:“拿过来!”   李大山却转过去背对着她,将那小相再看几眼,眼眶红了一圈,方往衣襟里一塞,再不理会她,只默默解决饭屉里的饭食。   芸娘闲着无聊,到处溜达一圈,去往李大山曾经住过的那间下等房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却不见其中一人面孔。   “那个……叫什么‘大龙’的人呢?出狱了?奸淫了人这般容易就出狱了?”她问。   曾与她搭过几句话的汉子央求她:“李家妮子,你去你阿爹那处将他没吃完的剩菜端过来几盘,我便将那邹大龙之事详详细细告知于你,一点都不私藏!”   芸娘瞟他一眼:“你又是犯了何罪?”   那汉子十分聪明,猜出来她见不得欺负女人之事,急急道:“我不欺负女人,从来没欺负过。”为了证明他真不欺负女人,特意将自己的绿帽史说出来:“此前我家婆姨都是欺负我的,那么大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打下来……”   芸娘来了兴致:“后来呢?”   汉子面上一垮:“后来,她跟邻人跑了,剩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我去自尽没死成,便进了牢房……”   自尽还要坐牢?没听说过啊!   那汉子哭丧着脸为她普法:“大晏律例,凡自尽而未死者,刑一年。”   芸娘掬了把同情泪,从饭屉里为他拿了两只鸡腿。   他一把抢过,嘴上吃一只,怀里护着一只,不过一刻钟便将两只鸡腿啃个精光。   待他将手上的油水舔尽,这才道:“那邹大龙不知怎的惹了胡衙役,胡衙役为他换了监房……”   哦?都已经是低等房了,还能换去何处?   汉子整理了一番措辞,道:“按理说这话不应该让你小娃儿知道。只是我瞧着你这妮子与常人不同,故而这话给你说一说也无甚不可。”   他这样拖拖拉拉一说,倒勾的芸娘的好奇心更盛,跺着脚道:“再卖关子以后一口肉都不给你!”   那汉子方低声道:“听说,与他同监牢的几个汉子,可都有……龙!阳!之!好!”   他扑哧一笑,忽然侧着耳朵听了一听,对周遭众人“嘘”了一声。   周围安静下来,远处不知何处传来极低的几声呼喊。   “听见没?”他压着声音道:“这是那邹大龙真在被恩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不绝于耳。   人满为患的监牢里并不比外间暖和多少,芸娘吸溜着清鼻涕出了牢房,去内秀阁向一直惦记着音信的惜红羽报了李大山的平安,一家老少这才回了古水巷。   临近年关,各家各户忙着置办年货,李家人忙完惜红羽之事,便情投入到了过年之事上。   江宁过年的礼节,整个腊月都要将所有饭食做够,整个正月不允许再将菜蔬由生做熟,取的是年年有余之意――过往一年的进账多到来年一个月都要吃去岁的剩饭――多么“得瑟”啊。   芸娘同青竹彻底承担了采买重任,柴米油盐酱醋茶,能想到的都买了。李家自己的不算,还要将石家和内秀阁的一起采买够。   而两位李氏则夜以继日的深陷在厨下,直到大年三十的晌午,芸娘带着青竹、石伢将两家的对联和门神贴好后,这才算是做好了过年的准备。   到了当夜开宴之前,两位李氏起了神牌,李阿婆先为自家过世成仙之人烧了纸、点了香,流下两行辛酸泪。李氏又带着芸娘和青竹为过世的老父老母烧纸点香。   待祭拜了先人和逝者,觑着空青竹偷问芸娘:“怎的我们不给阿爹烧纸?”   芸娘忖着她阿娘同阿爹当年一定有着一段惨痛的过往,是以直到阿爹早亡,阿娘也不愿为他上上一炷香,烧上一片纸,要让他在地府里穷困潦倒没有银子贿赂判官,无法投个好胎。   她同李氏是相处出来的情份,同那便宜阿爹却无任何感情。充其量,她只占过这具身子阿爹八两银子的便宜,同他没什么交情。   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她也顶顶赞同李氏的做法。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一声雷,在芸娘这里,没有“你好我便好”之事。   这个年夜,李石两家人过的前所未有的舒畅。一顿饭从掌灯时分吃到深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子时外间鞭炮声响起,已经打了瞌睡的石伢挣扎着睁开眼睛。   他揉揉眼屎让眼神更清楚些,将一挂鞭炮系在桂花树下,取了线香在炭盆里点燃,睡眼朦胧中去点炮眼子。   那炮仗不知为何迟迟点不燃,等石伢将线香长久的放在引线上,忽的火花四散,几人还没来得及跑开,那炮仗便噼里啪啦的炸开,芸娘只觉的面上一痛,当时只忙着逃奔,并未在意。   等炮仗放过,各家守夜结束回去睡觉。到了第二日芸娘醒来,只觉着额间痛的越加厉害。   她伸了手要去摸,青竹却惊叫一声拦了她手:“阿姐,万万莫去摸,如若被手指沾了皮子去,可就是极大一个疤。”   芸娘忍着痛穿了衣裳去隔壁李氏房中捧了铜镜借着天光瞧,只见额间隆起了一个圆溜溜、明晃晃的水泡。   李氏担忧的瞧过,取了烧过的细细的炭灰抹在伤处,想着昨晚的惬意,叹一口气:“这可是乐极生悲啊。”   李阿婆安慰道:“大年初一便将这一年的霉运耗尽,是好事好事。我瞧着这疤子位置极妙,待好了,说不得算不上毁容。”   她这番安慰过,又补了一句:“这发物和沾了酱的肉菜可不能吃,这十来日只怕也不能沾水了。”   时间闲闲要到了上元节。   正月十四这日,天空云层极厚,瞧着不是要下雨,便是要下雪。   芸娘同青竹被李阿婆从暖烘烘的榻上拎起来,赶在辰时刚至大开了院门,要点燃一挂鞭炮,来向四邻宣告自家起的早,日子会过的比旁人好。   芸娘此前被炮仗灼伤了脸面,便捞到一个挂炮仗的活计。只要端了板凳站上去,将一串炮仗挂在房檐下便可。   而青竹便负责去燃香。   点炮引子的的重任最后由李阿婆承担。   两个小姑娘未来可都是要嫁人的,现下已是伤了一个,若是另一个再受伤,可就闯了大祸。   李阿婆一辈子到了如今,嫁也嫁过了,生也生过了,寡也守到了如今,没什么好怕的。   左右不过伤了一对招子,那正好给石阿婆作伴。   李阿婆如同正月里的每一日,颤颤悠悠站上木凳后,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又将她的一生都回溯了一遍,然后本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将红红的香头对准炮引……   手抖,抖的不行。   她甩甩手,再深呼口气,再次对着炮引子伸出线香,便从巷子里传来并不陌生的车轱辘声。   芸娘扶着李阿婆从木凳上下来,几人站出去瞧,罗玉坐在骡车车辕上慢悠悠的赶着绿豆,将骡车停在李家门口。   芸娘将眼角的眼屎揉干净,蹙眉道:“玉哥哥?你一大早不在你家待着,跑到我家来作甚?这时辰未免也太早了些……”   罗玉探身将他带来的礼当从车厢小窗上掏出来,脸上的窘迫只微微一闪便不见了踪影:“今日我阿娘阿爹外出的早,我不想和阿婆吃糠团子,想着来你家铁定能吃好的。”   他瞧见面前几人这架势,再看檐下挂的炮仗,宾至如归道:“我来我来!”   李阿婆忙将他手里的礼当接过来,将线香递过去,内心长吁一口气。   罗玉也不用木凳,只微微踮了脚,线香便能够到炮引子上。   他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为难道:“绿豆胆子小……”   芸娘挤出去顺了顺绿豆鬃毛,十分温柔道:“莫怕莫怕,阿姐陪着你。”   话毕将绿豆的脑袋往她怀里一抱,另一只手掩了自己耳朵:“快点吧!”   罗玉瞧着她一笑,立刻蹙了眉头:“你脸怎地了?”   芸娘不理会他的问话,只躲着脚催他:“快点!”   炮仗声立刻炸响。   待几人关了院门,罗玉得知芸娘眉间的伤处是被炮仗燎伤,痛快将李家点炮仗的活计大包大揽了过去:“今后我每日早早来,点了炮仗再回去。免的……”他环视一圈:“你们一屋子的妇孺都有受伤嫌疑。”   李阿婆被他逗的一笑:“就剩明儿一日了,点个炮仗有多难,还要让你专门过来点一趟。”完忘记了自己方才是怎样回忆了一生。   罗玉瞧着芸娘眉间那焦黄的欲落不落的痂皮,想去触碰又不敢,想问责她为何那般大意又不忍心,内心纠结间脱口而出道:“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青竹在一旁听了不由的白了他一眼:“怎的,你还想把谁的事放在心上?”   罗玉忙忙摇头:“我不是此意,我是说……”   芸娘叹口气:“你放不放在心上有何用,要我阿娘不放在心上才有用啊。”   待开饭时,罗玉方明白芸娘此言是何意。   饭菜丰盛,因着罗玉多少算是客人,李氏便多多做了菜肴,喜的罗玉眉开眼笑。   而罗玉有多高兴,芸娘就有多失落。   红烧蹄o、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在李氏的勒令下,她一样都不能吃。   要忌口,要忌口。   芸娘喝了一口清炖母鸡汤,鸡汤里任何一点有发物嫌疑的香料都未放。   她嘴里能淡出鸟味来。   偏生罗玉啃了一只虾子,还要极其热情的邀约:“芸妹妹你怎的不吃啊?”   两行泪水滑过,芸娘瘪着嘴对李氏道:“阿娘,要么你让玉哥哥回去,要么你让我吃一口蹄o。我……我活不下去啦……”   她闷头痛哭,逗的李氏哭笑不得。   罗玉是客,自然是不能赶他走;可让芸娘敞开了吃……李氏极其为难。她这傻闺女还不知道伤在面上是何重要之事,若是留下疤,日后可就不好嫁了啊!   李阿婆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也十来天了,好的差不离了。你瞧芸娘这十几天听你的话,连脸都不敢洗,可不就是让伤处长好嘛!”   李阿婆说完这话,似有似无的瞟了一眼青竹。   青竹立刻跟进:“阿娘,我每日都督促阿姐多吃几个橘子,也不出去晒太阳。你瞧阿姐过个年瘦了好多。”   李氏细细一瞧芸娘面上:“不见瘦啊,非但没瘦,这小脸瞧着又圆了一圈。她每日七八碗的鸡汤不停嘴的喝,若是再瘦,那些个母鸡可死的太冤!”   芸娘听她阿娘竟万般不同情自己,只得又嚎啕了一场,这才令李氏松了口:“吃罢吃罢,我瞧着再不让你吃肉,你只怕要吃人。”   待芸娘满足的打个嗝,罗玉方央求李氏道:“婶子,明日上元节,我想约着芸妹妹去看花灯。夜里早早就送回来,半点不让她磕着碰着……”   李氏看向芸娘:“你明日不是要去卖花灯?”   这可不在罗玉的预料之中。   他立刻目光炯炯的看向芸娘。   芸娘一点头:“对啊,我同阿妹将花灯都买好了,就等着明日转手卖出去呢!”   罗玉欲哭无泪:“你是个卖女人衣裳的,你卖什么花灯?”   芸娘理直气壮道:“赚银子买花布好做花衣裳啊!”   她看他一脸郁郁,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同阿妹明日早些出摊,早些卖完,再同你一起去观灯,可好?”   罗玉面上这才有了笑意,从善如流道:“我明日也帮你卖花灯。”   江宁府这个冬日的第二场雪果然在上元节这日飘下。   初始只是雪散子,一粒粒只有针尖大小,附着在青石板上不易融化,踩上去却溜滑,不过两个时辰,听闻街上已经有好几人被摔断了腿。   所幸到了午时雪片越来越大,将先头那一层雪散子盖住,雪片在地上堆积的越来越多,却也不再滑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别有一些趣味。   罗玉一大早小心翼翼驾着骡车到了李家,为李家点了这个正月里的最后一回炮仗,便赖在李家一整日。直到吃了晌午饭,才同芸娘、青竹和石伢一起拿了花灯出了巷子。   天这般冷,李氏恰恰来了葵水,便同李阿婆守在家中等着几个娃儿回来。   骡车是不适合再赶出去的。等到了夜里,外间到处都是人,那偷儿也会凑热闹,届时,多少人的钱袋子要遭殃,多少骡车的骡子也要失踪。   四个娃儿各自背着一捆花灯先到了正街。   正街是整个江宁府最繁华之处,到了夜里,庙会也会在这处上演,舞龙舞狮马戏社火,数不尽的热闹可瞧。   然而正街里适合摆摊之处早被其他摊贩提前占据。到了芸娘这里,只留下几处被醉汉早早吐了污物的小片空地留下。   几人只得往与正街相接的各处支路上去寻,定了一处尚不算太过偏僻之处。   花灯并不是摆在地上,而是要挂在竹竿做的架子上,如此有主顾前来挑选也方便些。   然而芸娘几人不过是卖着当耍事,并未准备的那般周,只将折成平面的各色花灯每样取出两个撑开提在手中,其他的依然放在包袱皮里,等手里的哪个样式卖没了再从各自背上的包袱皮里取出做补充。   渐渐的天色变黑,卖花灯的摊贩纷纷将红烛插进花灯里再一一点燃,暗夜立刻映衬的有了生气。   芸娘几人也将红烛插进花灯里面的烛座上,石伢去其他摊贩处将一根红烛引燃用小手挡着风护着回来,将每日手中提着的花灯引燃。   玉兔、元宝、碧蛇、子鼠……各式花灯系在细竹枝上,被几人挑在手上,光明瞬间赋予了花灯生命,活灵活现的在众人眼前闪动。   青竹瞧的爱不释手,一双小鹿眼里星光满溢。   芸娘十分大方道:“喜欢哪个挑出来提前放在边上,等会留着自己玩。”   青竹在玉兔和黑豕间为难了半响,选了玉兔出来。   她几乎笑眯了眼,一边从包袱里挑出没撑开的玉兔花灯挂在一旁树上、省的同其他要卖的混淆,一边向芸娘问道:“阿姐喜欢什么样式,我也给你取出来。”   芸娘想都不想便道:“元宝的。”她压低声音调笑:“同我身上的胸衣花色凑成对!”   石伢同罗玉并不对这花灯感兴趣,大手一挥十分干脆的拒绝了芸娘的美意。   芸娘几人所站之处是其中几条支路通往正街的必经之处。有娃儿看到花灯,吵着闹着要让家中大人出银子,芸娘几人很快就有了开张生意。   如此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几人手中的花灯渐少,又忙忙从包袱里取出新灯补充。   那金元宝的样式卖的极好,除了罗玉包袱皮里还有一盏之外,其他的的存货均被卖了出去,连同青竹提前给芸娘留下的也没守住。   过了片刻,过来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低头在青竹手中选花灯,选来选去选不到合心意的。   青竹立刻笑的眉眼弯弯,热情洋溢叽里呱啦的帮他出主意:“……玉兔也好,提在手里乖乖巧巧;猛虎也好,特别威风带劲;碧蛇也好,身子长,蜡烛一点,显的中间绿、两头黑,真真好看……”   那公子从善如流的选了一个碧蛇花灯在手,将将抬了头要问价钱,忽的脸色大变如同见了猛虎,一步跳开了两丈之外。   青竹眼珠子一瞪,立刻将一只手放在另一边的袖口旁,随时准备抽出其间的辣椒面。   罗玉奇道:“高俊,你怎的在此?”   ------题外话------ 第101章 李芸娘巧当状元郎   此时高俊哪里顾的上搭理罗玉。   他眼珠子紧紧盯着青竹和芸娘:“我可不是来找你们报仇,我是为美人买花灯的。”   他往边上努努嘴,在他所示方向几步之外,果然有一位衣着风骚、妆容妩媚的女子。凭着芸娘同青竹与青楼多年打交道的经验,这女子不是青楼便是私窠子里的姐儿。   罗玉指了指那美人,又瞧了瞧高俊,面上有些怔忪:“你怎的……你离开江宁后不是要回去定亲吗?”   高俊一拂衣袖:“怎地了?定亲就不能买花灯?”   话毕立马欲迈步离开,青竹忙忙喊道:“灯……我的灯……”   那高俊此时方发现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碧蛇花灯,有心送回来,却见青竹的手从未离开过袖口,只得掏出一块碎银隔开丢过来,逃也似的去了。   芸娘过去从雪堆里将碎银拣起来把雪水擦净,冷笑一声:“算他聪明。”   小手一伸递给青竹:“攒着,你的嫁妆!”   青竹便欢喜的将碎银塞进袖袋里。   随着游动花灯摊贩越来越多,芸娘这处便渐渐冷落下来。   几人干站着无趣,眼见着周遭摆夜食的小摊愈加多样,便使了几文钱买了零嘴过来打发时间。   罗玉去近处买了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回来时,芸娘正忙着数铜板。   一只花灯二三十文钱,十几个花灯不过卖了三四百文钱却是沉甸甸一大把。   芸娘将提前准备好的麻绳取出来,每数出一百文钱便用麻绳串成串,也方便携带。   罗玉将地瓜先分给石伢和青竹一人一个,将剩下的一大个从中间掰开。   那地瓜热气慢慢散尽,芸娘的铜钱还没数完。   他便将地瓜送到芸娘嘴边,芸娘闻着味大大咬了一口,还未吞咽下去,便听得耳旁有个自持的声音十分不自持的喊了一声:“玉哥哥?”   声音来自一位装扮十分孤清的小姑娘,虽还未到春日,她身上已穿了件春日里才见的鹅黄色冬裙,裙外是一件葱绿色披风,因着没有戴风帽,雪花落到总角发髻上化作雪水渗进发间,乌发显的格外苍翠,映衬的一张小脸肌肤如雪。   她小小年龄,体态已显盈盈,就那般站在那里,黑眸一转瞧向罗玉,又问了一声:“怎的你也在卖花灯?”   罗玉怔忪着唤了一声“云妹妹?”,但听边上传来一声冷哼,他心中抖的慌乱,又唤了一声:“娘妹妹?”   身旁的冷哼声没了,换来的是一声喷笑。   他手中花灯摇曳几下,才恢复了镇定:“云娘,你怎的在此处?”   云娘上前从他手中抽出一只花灯,抬首往正街方向看了看,眼中似有期盼之意:“我急着去看舞龙,便同阿娘分开了。你和我一同去看,好吗?”   罗玉摇摇头:“我得把这些花灯卖完。”   云娘眉头一蹙。   同他有限次的接触,她就已经将罗玉摸的透透。罗家不缺钱,罗玉又是个眼中只有农事没有金银之人,自然不会出来摆摊卖花灯。   她的眼睛并未往芸娘身上瞧去,只一抬头,面上微微一笑:“将你手中这些一起买了,所需几何?”   罗玉老老实实的数过,答道:“手里这些一共是一百五十文。”   云娘转头往身后一瞧。   她的丫头站在她一步之外,怀中抱着此番出来所买之物,夜晚虽才开始,丫头怀里的各色物件已是不少。   云娘使个眼色,丫头便从荷包里取出一把铜钱,数都没数便递了过来:“只多不少。”   罗玉收了铜钱,将手中花灯尽数递给她,她便站在路边将花灯一一送于路人,引来谢声阵阵。   待她回转身子时,罗玉已从包袱皮里又拿出几只挑在手中,还未来的及插烛点火。   “怎的还有?”她吃惊。   罗玉点点头:“对啊,包袱皮里还有呢。”   她只得道:“你手里这些,连同包袱皮里的,数数,共值多少?”   罗玉这次数的十分认真,唯恐错了数。一共数过两遍才道:“十七只,共五百一十文。”   云娘向丫头一点头,丫头再次上前,取出一钱碎银递过来。   卖得的银子都在芸娘处,芸娘乐见其成,快手快脚的数了方才串好的五串铜钱递过去:“你买的多,便宜你十文。”   丫头接过找零,将罗玉面前所有花灯都接过去分给过路行人。   罗玉忽的又跑过去,从丫头手中截下一盏元宝样式的花灯捏在手中,又从芸娘处取了三十文铜钱还给那丫头:“这只要自己留着,不能卖……”   云娘抬抬眉:“走吧玉哥哥?”   罗玉心中万分为难。   去是不可能去的,抬着都不可能去。   然云娘也是花了钱的。   他只得装傻,将身边几人的花灯都囊括了进来:“这些部卖完才成呢。”   芸娘、青竹、石伢手中少说还有六七十只花灯,他就不信这云娘还能将所有都买下。   芸娘眼神炯炯的瞧向云娘。   但凡她说一句“数数,一共价值几何”,芸娘就打算立马将包袱皮从背上解下来。   果然那云娘又是财大气粗的问道:“数数,一共价值几何?”   石伢、青竹即刻开始数数。   未几,总账便加了出来:“一共是七十六只,共计二两零二百八十文。”   这回云娘的丫头不等主子差遣,主动上前几步,手指往荷包里一伸,却再也掏不出来。未几,莫说手指,便连脑袋都要从小小荷包里钻进去。   云娘等的不耐烦,轻咳一声,那丫头方不动声色的退回几步,附在她主子耳畔说了句什么。   但见云娘面上一愣,浮上一片讪讪之色,又极快的恢复镇定,只迈着小方步过来上下打量了芸娘的一番,亲切道:“你不体验卖花灯的乐趣吗?”   芸娘摇头:“不啊,我就是为了赚银子。”   她摇摇头做惋惜状:“小孩子家家太过市侩可不好,人活着还是该有些追求。”   她比芸娘大了一岁,也高出半个头,不自觉便摆出了长姐的态度。   青竹不耐道:“你到底买还是不买?如若不买便同你的玉哥哥往边上站,莫挡我们生意。”   云娘转头看罗玉。   罗玉转头看芸娘。   芸娘摇头:“我市侩的要赚满是铜臭味的银子呢……”   罗玉打定了守着芸娘的主意时,便见云娘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花卉摊子道:“玉哥哥,我想买几盆花,可自己不知该如何挑选……”   她指一指身旁丫头:“我此前买了花被骗,今日出来顺便退货,可那摊贩早已不见,也不知溜去了何处。”丫头便配合着将怀中一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果然有一盆月季奄奄一息。   云娘一句话打中罗玉七寸,他心中立时似爬了无数只蚂蚁,且那蚂蚁还只长了两只脚,引的他迫切想去看个究竟。只得期期艾艾对芸娘道:“芸妹妹,我去去便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芸娘做出一副“请君自便”的神态,罗玉将手中特意留下的元宝花灯递给芸娘,便跟着云娘往远处花摊上去了。   只是世间女子买花如同买衣裳,看过这个又喜欢上那个,转头又痴迷上另一个,一时半会哪里会决定究竟要买哪个,如此下去不知要花多久的时辰。   然而芸娘这边的买卖随着路人渐多而重新兴旺起来,不过短短两刻钟,那些花灯便卖的差不离。只留下三只,三个人正好一人一只,欢欢喜喜的往人多处凑热闹去了。   石伢的肚子是个无底洞,路上但凡遇到任何吃食摊子,他就要做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芸娘便也装做一副有钱人的模样,将这些零嘴多少都买上一些,直吃的几人肚子鼓鼓。到了最后,便连石伢也不再喊馋了。   上元日的舞龙舞狮结束的极早,等芸娘几人一路吃吃喝喝赶到正街,好不容易找了几棵树爬上去,只赶的及在树梢子上瞧见龙狮口中吐出一团火,周遭围观众人喊了一句好,便各自四散,往下一个热闹之地。   上元日之夜,舞龙舞狮是重头戏。   这样一场热闹结束,意味着一场热闹的上半场结束,迎来了观花灯猜灯谜的下半场。   举办猜灯谜的除了江宁官方之外,有财力的商家也会在店铺门前挂些花灯放几个灯谜,取的是招揽生意之意。   雪花还在大片大片的落下,虽说下雪不冷消雪冷,芸娘几个娃儿却也各个脸色青紫,听说官方举办的灯展远在秦淮河畔,岸上是各色精美花灯,河中是各华美花坊,空中是凌冽江风……刹那间,几人就做出了不去河畔的决定。   都是不识字的人,去凑那猜灯谜的热闹,就显的太过做作了。   况且,正街上各商家挂的花灯已经足够几人看上一看。   芸娘跺跺冷的发麻的脚,见青竹和石伢两人冷的发抖,瞧见一旁有卖烤地瓜的小摊,便去买了大大的三个,每人手中握一个,聊做暖手之用。   一时又觉着地瓜不够用,便想着找一处茶楼喝茶听说书,如此热闹也凑过,身子也暖过。   芸娘印象中正街有好几处茶楼,然顺着正街往前寻去,只看到一家,且人满为患。   几个娃儿刚一露面,守在门前的伙计便出声赶人:“别处玩去……”   茶楼里平日常有娃儿偷溜进去听说书,骂骂不得,打打不得,极令人头痛。   芸娘几人自然被伙计当做来蹭书的娃儿。   大晏独此一家内秀阁东家李芸娘已今时不同往日,听了伙计这话怎能干休,立时掏了一把铜钱往伙计眼前一凑:“我们可有大钱!”   她人小手小,一巴掌铜板实则不过十几二十文,听书是勉强够了,只大钱嘛……伙计嗤笑一声:“大爷,您几位请~”   他这番阴阳怪气的模样引得芸娘一把收了铜钱,梗着颈子道:“我们偏不进,才不给你们送银子!”   那伙计又阴阳怪气的一摆手:“大爷,您几位慢走~”   芸娘的反骨立刻被激的竖了起来,将脑袋一转,继续梗着颈子:“我们偏不走,就要站这里!”   伙计抬抬眉,转头往茶楼里面喊道:“大华DD有人踢馆DD拿杠子DD”   等他喊过再回过头,方才面前那几个娃儿已是不见。再探了头去瞧,便瞧见几个仓皇而去的小身子。   伙计又是嗤笑一声,继续招徕起其他客人。   往茶楼方向再往前行,却是进了一处连绵不断的花灯群落。   几个铺子门前各自挂了花灯,办了灯谜,因着铺子连在一起,花灯也便连成一片。   眼前一个布庄子的举办灯谜的奖品便极符合芸娘心意。   铺子柜面上堆着作为奖品之物,除了精美尺头,还有手炉,银簪,木尺等物。其中那手炉只有一个,虽则样式做旧,可其中还燃着银炭,瞧在眼中都热火。   此时有识字之人拉着悬挂在花灯下方的字条扬声念道:   “用手拿不起,   用刀劈不开,   煮饭和洗衣,   都得请我来”   是什么呢?周遭之人皆做沉思状。   芸娘几人大喜,便听石伢嘶吼一声:“水,是水,是我阿婆算出来的‘水’啊!”   三人提脚往布庄柜台而去,那伙计笑呵呵取出一块尺头,越过芸娘几人,径直送去方才念谜面之人手中:“恭喜,恭喜!”   石伢出溜一声跑过去拦在那伙计满前,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给他?是我猜出来的!”   伙计前后一看,奇道:“你们几人不是一处的?这可为难我了呢。”   石伢猛地转头瞪向得了尺头那汉子,小手一伸:“还我!还我!还我!还我!”   汉子有心逗他,故意道:“我念的谜面呢!怎的都成了你的功劳?”   石伢想不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只得回头眼巴巴望着芸娘,指望着她能替他出头。   芸娘原本只瞧的上柜面上那燃着的手炉,便搪塞石伢:“我那处尺头多的是,阿姐明日送你好几块。再说你一个男娃又不会做针线,要什么尺头?”   石伢却对这块尺头起了执念:“我猜出来的,是我阿婆算出来的字,我的,是我的!”   他咬了这个死理不松口,芸娘便也不愿他委屈,对着那汉子甜甜一笑:“阿叔,不若你将这尺头送我,我在帮你猜一块啊!”   那汉子瞧着几个娃儿有趣,故意一摇头:“那可不行,除非你们哪个女娃儿日后给我当儿媳妇。”   芸娘同青竹齐齐退后一大步。   为了一块尺头许了人终身?谁愿意谁傻瓜。   那汉子又是一笑,转去看向另一个灯谜,依然如此前那般念出声来:   “冬天弯弯睡,   夏天铺展开,   门帘高挂起,   珍珠落下来。”   芸娘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谜底你何物,瞧这汉子做出苦苦思索状,冷哼一声:“我知道,偏不告诉你。”   这布庄所出的谜面都是大俗之物,汉子却只是识得字而已,并无其他什么才华,在猜谜上毫无想象力。   他挠了半晌的脑袋,嘿嘿一笑:“小姑娘,我们联手啊!”主动将此前那块尺头递过去。   石伢欢呼一声蹦跳上前将尺头接过去,已经用行动帮芸娘做了决定。   芸娘只得道出谜底:“葡萄!”   果然布庄的伙计要取了一块尺头过来,这回确是交到了芸娘手中:“小妹妹端的聪明呢!”   此时从隔壁铺子也传来极响的赞叹。   布庄子隔壁是一个书肆,书肆门前也挂了众多花灯,花灯下方悬挂着一个个灯谜。   谜面却极是大雅,不是诗词,便是圣人之言,故而前来猜谜者多是念了几日书的书生。   此时被众书生赞叹者却是一位名叫云娘的女娃。   女娃读书者极少,懂得诗词者更是少。因着稀罕,故而诸位书生十分谦让,自己并不猜谜,只将机会让给云娘。   青竹瞧见,重重哼了一声,连忙回头催念字的汉子:“下一条。”   那汉子便出声念道:   “千门万户,   不见出路,   小的放掉,   大的抓住。”   话音刚毕,芸娘已猜道:“渔网。”   而隔壁那处也有人同云娘打起了配合:   “‘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出自何处?”   云娘稳稳的声音传来:“《孟子?公孙丑章句》。”   赞叹声再起。   这边厢,在青竹的催促下,汉子又念了新的谜面。   初初两个铺子两边都只慢悠悠猜各自的灯谜,渐渐的竟有了打擂台之势,两边的声音渐渐混在了一处:   “菊花。”   “《论语?学而篇》。”   “风鸭。”   “《史记?吴太伯世家》。”   “竹子。”   “青瓜。”   “《诗经?国风?召南》。”   “瓜子。”   “花生。”   “耗子。”   “酱油。”   ……   ……   芸娘在市井里混饭吃,是大俗之人。而云娘虽读过几本书,确算不得饱读诗书的大雅之人,猜谜的速度越来越慢,能猜出的谜底也越来越少……   未过多久,原本围着书肆的书生也转过身子来凑布庄这边的热闹。   此时布庄柜面上的尺头和银簪已经尽归青竹和石伢所有,只有那手炉孤零零站在原处。   “胰子。”   芸娘猜出最后一道灯谜,立刻欢喜上前欲取那手炉,伙计忙忙伸手拦她:“小姑娘,这可不是奖品,这是我家小姐自己的手炉,只是暂且放在这处……”   啊?   这时便听得有个熟悉的声音道:“芸娘妹妹喜欢,我送你便可!”   云娘一步步踱了过来,面上并没有输了场子的恼色。   伙计见她到了近前,低头恭敬唤了声:“小姐。”   她微微颔首,那伙计便退了下去。   她盈盈站在台阶上,显的比芸娘高了不止一头,居高临下的关怀芸娘:“春寒料峭,妹妹只顾着赚银子而忽略了关心自己,这可不好呢。”   她嘴角含笑轻握芸娘一只手,眼光停留在芸娘手上:“瞧,都冻成什么样了!”芸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自己的手冷的发青且僵硬,而云娘的手则温暖柔软、白嫩细腻,显的她同情芸娘没同情错人。   她续道:“我那手炉虽是旧物,可也十分好使,妹妹喜欢我便送予妹妹啊!”   “好……”芸娘的刚要从善如流的应下来,那个“啊”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抱个满怀的青竹已卷着一股寒风跑了过来,站在比云娘更高一阶的台子上。   青竹一把将芸娘的手臂拽回来,十分不客气对这位布庄小姐云娘道:“我阿姐日进斗金,哪里用的道你的旧物。你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她一把将怀里捧着的赢来的尺头倒进云娘怀中,重重哼了一声,拉着芸娘转头便要离去。   石伢欲学着青竹将他的怀中之物还给云娘,又心有不舍,一时间脚步踌躇,动作便慢了一步。   青竹走出了几步方回头对着石伢叱道:“我可算是瞧清楚了你这有奶便是娘的本性,以后再也不同你一处玩耍!”   石伢这才将各色尺头往雪地里一抛,慌慌忙忙追着青竹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芸娘此前的行径受到了青竹深深的鄙视:“阿姐怎能收她的旧物呢?我们又不是买不起手炉。就你每年给石伢买鸡腿的银子合起来什么样的手炉买不到!”   石伢正惴惴跟在两人身后,听到青竹提到自己大名,忙忙符合:“对对,青竹姐姐说的对!”   青竹回头对他冷哼一声,又继续教育芸娘:“况且,她可是你的情敌,你若是受了她的恩惠,日后如何同她争?”   “情敌?”芸娘哭笑不得:“她怎的成了我的情敌?我又同她争什么?”   “哎呀我的姐姐,从你一个卖胸衣的突发奇想要去卖花灯我就瞧着你不对劲,果然脑袋秀逗了呢。罗玉啊是罗玉,情人是罗玉啊!”   芸娘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你此前不是说小白哥哥不错吗,怎的又回头看好罗玉了?”   青竹眼珠子转了半响,叹道:“方才我听着书肆那灯谜里有一句话说的十分有道理,是叫‘怜取眼前人’。小白哥哥远在天边,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他。只瞧着现实中,罗玉勉强还算是好的。”   她旁征博引道:“此前阿婆在刘阿叔的事情上说的极对,好物件凭什么双手送予人,我们总得争一争才好。”   ------题外话------   今天是节前最后一天哦,坚持一下下觉能浪7天呢! 第102章 春闱结果:人渣考中进士   古水巷李家门前,罗玉的那辆骡车还未离去,绿豆背上积了极厚的雪。   石伢跟过去为绿豆刨去背上和脑袋上的雪,小声埋怨它:“这么大的骡子,怎么这般笨,不知道扭扭身子把积雪摇下。”   他在它面前极力的扭着腰身:“就是这样啊,能有多难!”   大门从里边拉开,罗玉高挑的身子一闪而出,在满前檐下挂着红灯笼的映照下,平日的傻呆少了些,也是有几分少年人的倜傥之色。   他原本在李阿婆房中坐立不安的等待芸娘,此时面上的焦急之色此时尽数化作了百感交集,只说了句:“芸妹妹,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街面上那些拐子、骗子、盗贼那般多,他原本可是向李氏打过包票要将芸娘安安的带回来,未曾想帮那云娘选过花之后回转身再找芸娘几人,便再也找不着。   他心怀侥幸回了李家,果然芸娘并未提前回来。   他立时惊慌失措,直呼要出去打拐子。   李阿婆劝他:“芸娘拐几个人回来还差不多,想让她被人拐了可难了些……”   她想劝他先回家,话还未出口,罗玉又着了急:“可是有骗子!”   李阿婆劝慰道:“芸娘骗旁人还差不多,想让她被人骗可难了些……”   “可是有盗贼!”   “芸娘盗几个人……”李阿婆一时语塞,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我们芸娘是斗智的,那斗勇的活……确实有点为难她……”一时便也跟着罗玉着急起来。   过了片刻她又想通了:“便是有强盗要硬抢,我们芸丫头也能把通过斗智逃脱。你是不知道我们芸丫头多机灵,任谁想占她一丁点便宜也落不着好。此前有一对邻人叫麻婆子和王小大,那王小大跟着芸娘出去了一趟,不知怎的就落进了河里……”   芸娘过往历史令李阿婆心安下来,开始规劝罗玉:“天也黑了,你阿爹阿娘该着急了,不若你先回家,阿婆同婶子等芸丫头便可。”   罗玉怎能安心回家,固执的守在了李家。   此时芸娘瞧着他突然从自家门里冒了出来,蹙眉道:“你怎的还不回去?你莫又想赖在我家,大过年的,你夜不归宿,你家上下可要乱成一锅粥!”   罗玉上前一把握住她冷冰冰的手,低头半晌方交代她:“日后不可这般晚回来,夜多黑啊,那么多拐子、骗子、盗贼!”   芸娘哧的一笑:“谁敢拐我、骗我、抢我?我可是劣迹满满的李芸娘,不信你去问我阿婆,我那么多光辉历史!”   罗玉见她毫发无伤的回来,放下心后,当即做出少年人的承诺:“日后我再和你外出,绝不乱跑。一定等着将你送回家。”   小少爷难道有了一副成年人的担当,芸娘自然不能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便顺着他的话音点头:“日后你同我出去,如若你无事离开,我就再也不同你玩耍啦,要生你气!可好?”   罗玉脸上这才有了笑意,低声道:“可你让我养的蚕生了卵还在我那处呢,你不同我玩耍,那些卵你可拿不到手……”   芸娘哈哈一笑,欲伸手捏捏他的脸颊,青竹却一脚挤过来,先是如往常对他哼了一声,又止不住内心的得意,仰头同他道:“知道方才我们猜谜赢了谁吗?”   罗玉还未来的及说话,站在边上的石伢极快速的回答:“另外一个‘云娘’!”   青竹回头白了眼石伢,又得意道:“将她家的尺头的赢完了!”   石伢:“对的,赢的一块都不剩,她还要将她的手炉抵给阿姐呢!”   青竹这才回头看着他一笑:小子突然变聪明了呢,真会说话!   罗玉点点头,又看向芸娘,试图将他的行踪说给芸娘听:“我去买完花就回去找你们了,半点没有再继续跟着她去……”   芸娘点点头,举手摸摸他的后脑勺:“玉哥哥真乖……”   此时李阿婆的声音从院内传了出来:“芸娘同青竹回来了啊?给你们热着饭呢~”   芸娘甜甜“暧”了一声,从两人之间挤进了大门,石伢也从车辕上跳下来,欲跟着芸娘进去。   此时青竹往前重重迈出一步靠近罗玉,伸手指着他,问出了她的终极问题:“你,说!那个‘云娘’和这个‘芸娘’,你选哪个?”   石伢被两人夹在中间,终于挤到门口,一边着急往里面走一边想唤芸娘有什么吃食千万给他留一口。   罗玉面上一红,青竹下一句逼问已经兵临城下:“说,谁?”   他鼓起勇气胡乱一指,抬腿就窜上了骡车。   青竹怔忪着回头看了一眼他指过的石伢,如遭雷击。   上元日一过,余下的半月虽则还算是正月,然初一请至凡间的众神皆前后归位。年味渐消,有买卖的人家也早早外出经营,想方设法补上过年所带来的亏空。   到了三月,天色渐暖,内秀阁的胸衣买卖又有了起色,芸娘同青竹厚着脸皮粘着王夫人,不停穿梭在王夫人众多姐妹府上,那《正妻八罩图》中的春夏四幅图几乎没离过身。   买卖一有起色,帮工又一次显的不够用,芸娘只得忙碌中抽空同青竹去找个妇人聚集之处摆个招帮工的摊子。   初始她想着会女红的妇人多半要去在布庄子,哪里想到腊月时各布庄大幅降价处理库存,贫穷人家趁那机会早早买够了一年的布料,是以此时上门买布的妇人要么穿着富贵、要么是有钱人家的丫头。   她同青竹分别在不同的布庄子蹲守了两日也未招到一个人。   芸娘苦苦思索,一拍大腿,紧接着去了绣庄。   那些绣技不差的妇人不就常常做了绣活卖给绣庄的吗?   生意场上的老油条李芸娘猜的果然不错,绣庄门前绣工来来往往,带着绣活而去,揣着银子而走,果然是个风水宝地。   然而等她姐妹俩在绣庄门外将四方桌支起来,却忘了她这是挖绣庄墙角。   还未等她歪歪斜斜将罗玉教过她的“聘熟手”三字写好,那四方桌便被人掀翻在地。   绣庄里的伙计恶狠狠的双手叉腰叱道:“毛头丫头胆敢上我这挖墙角,不知道‘挨揍’二字如何写是吗?”   青竹同芸娘躲在翘了腿的四方桌后面,鼓足了勇气狐假虎威:“敢……敢揍我们?我们可和‘江宁义妓’是亲戚!小心我们告你御状!”   那伙计并未被柳香君的名头吓到,翻着个白眼道:“家里有人当了窑姐还是好事?还好意思拿出去到处给人说?快快给我滚,莫等着鸡毛掸子上身!”   话毕便挥动着鸡毛掸子要上前。   两人瞧那伙计并非虚张声势的模样,便匆匆往四周一打量,立刻忍痛弃了笔墨纸砚,抬着这其中最贵的四方桌和两张板凳逃窜而去。   如此最后方将目光盯到了城隍庙门前。   寺庙道观,芸芸众生有事没事都要去拜一拜,自然也能守到女红不错的妇人。   青竹却踌躇着:“庙门口也有人占地盘呢,如若我们去占了他人地盘,万一又打我们可如何是好?”   芸娘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她迟疑着道:“不会吧?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能去摆个摊子卖经书,我们两个的力气加起来比书生大多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抢书生的地盘!”   青竹:“……”   如此商定,芸娘忖着需要个粗通文墨之人记录帮工姓名,便又去找了罗玉这位园丁。   芸娘刻意避开摊贩最多的初一十五,选了一个普通的日子,由罗玉驾了骡车装上桌子凳子笔墨纸砚等器具,早早的往城隍庙而去。   果然到的早的好处便是能先占了地盘。   春光正好,青竹却极为严肃的提醒芸娘:“阿姐,千万再莫晒着日头,你眉间那疤可还有印子呢。”   芸娘从善如流,将四方桌支到了一棵树下,三人坐在木凳上,徐徐将笔墨纸砚准备好,罗玉便要往一张大纸上写下“招熟手”几字。   芸娘此次已经醒转过来,认识到“大多数穷人家都不识字”这个现实,也不愿浪费了好好一张纸,便止了罗玉的热情,打算等人多时隔一刻钟便出声呼喊一回便可。   城隍庙的业务十分稳定,初一十五人挤人,平时各日不缺人,如此到了日上三竿,前来上香之人也多了些。   芸娘同青竹每隔半刻钟便轮换着起身大喊一句:“招针线好的帮工,工钱从优。”   渐渐的也有妇人前来相问。   上前打听的妇人自然都是自诩手艺不赖之人,可口说无凭,芸娘自然不能如此贸贸然便将人定写。   她一边问着来人的姓名、住址,由罗玉在一旁奋笔疾书将这些信息记在纸上,一边令妇人回去将自个的缝制过的活计拿过来,不拘是衣裳、鞋子还是帕子,只有亲眼见了才做的了数。   有些妇人身上穿的便是自家缝制,当场便拉着芸娘瞧过,芸娘心下有了数,便在罗玉记录的名单上做个标记,令来人回家去等消息。   待日头到了头顶,从庙里传出阵阵饭香,那是庙里僧人开始食斋饭。   几人闻着饥肠辘辘,便将白纸用砚台压了以防被风吹走,这才去了周遭饭馆子用过午饭,又在四周逛了一圈,寻着个卖菜摊为绿豆买了些菜叶子。   几人到了停放骡车之处,却见那绿豆一上午不声不响在地上又拉又尿,弄的现场狼藉一片。青竹赞叹道:“你胆子可真大,竟敢在佛门重地造次!”   两姐妹齐齐瞧着罗玉,那意思便是:你自己的骡子,你自己收拾咯。   罗玉只得去周边住户里借了铁锹和扫帚,屏住呼吸将绿豆的战场打扫干净,这才去归还了工具,将菜叶喂了绿豆。   未曾想绿豆吃过了这顿饭,还未等几人离去,便又噼里啪啦落下了粪球。   两姐妹抬脚跳开,拍着大腿笑的不停歇,罗玉愁眉苦脸又去借过工具回来将现场打算干净,这才指着绿豆呵斥道:“下次再这般憋不住屎,今后便不带你出来!”   绿豆悻悻的歪着脑袋,原地卧着去了。   经过了这一番叨扰,几人回了庙门口,便再也找不到自家的四方桌。   原本树下的地盘已被一张破竹榻占据,竹榻上堆放着一捆捆的经书,经书还未来得及铺开放平,封皮上的佛祖便笑的有些扭曲。   芸娘气急败坏,一步跨上竹床,对着四周大喊:“哪个坏胚子抢人地盘,敢做不敢当,快给小姑奶奶滚出来,搬着你的摊子哪凉快哪呆着去!”   春日骄阳晒的四周温暖,在日头下呆久了还会觉得出燥热。   青竹看了看地上落荫,再望望头顶树盖,提醒着芸娘:“阿姐,我瞧着这里就是最凉快之处呢!”   芸娘低了头瞪着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青竹立刻顿悟,极快的蹦上竹床,站在芸娘身边,嘶声呼喊:“是谁的竹床和经书?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它,一盆水泼湿它,用绿豆的粪球污了它DD”   罗玉啧啧一声叹:“青竹,你这般粗鲁,日后如何嫁的出去!”   青竹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珠子:“那我阿姐呢?”   罗玉一抬眉:“她怎地?她没怎地啊!”   此时芸娘才顾不上边上的两个小娃儿打嘴仗,又是直着嗓子吼了声:“再不来烧了哦DD烧的一干二净灰飞烟灭DD”   青竹便指着芸娘给罗玉瞧。   罗玉耸耸肩:“我觉着芸妹妹成语用的极好!”   从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跑来一个高大青年,那青年一只手端着碗,碗里仿似是一碗鸡丝面。   他每跑动两步,碗里的汤水便跟着泼洒出来,莫说沿途地上,便是他的衣衫和棉鞋上都是泼洒出来的小葱。   芸娘瞧着来人惊咦一声,咚的一声跳下竹榻。青竹跟着惊咦一声,也跳了下去。   还没到近前,青年便连声呼喊:“使不得使不得,经书可不能烧啊!”   待他跑至竹床前,猛的一止步,手中那碗也跟着猛的一停,碗里的汤同面条刹不住脚,尽数泼洒到了竹榻上的经书上。   青年口中唉呼一声,立刻扔了碗,扑上前将经书上的面条捧出来泼在地上,又用袖子将打湿了的经书翻动,将封皮上汁水拭干净。   如此翻动过,那经书下又露出了几本线装破旧圣贤书。   书籍已极破旧,被青年这般用力一拭,原本摇摇欲坠的封皮便跟着他的衣袖去了。   青年又是唉呼一声,一边低头整理书籍,一边埋怨道:“小姑娘怎的这般心狠手辣,书本子怎能受这般凌辱,这可是天下人用以传道受业解惑啊!”   芸娘却顾不上为自己申辩,她上前一步奇道:“卢方义?你回来了?”   卢方义抬头一瞧是她,面上初始浮上一层喜色。   可那喜色只维持了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仓皇着抱着一叠书本子,低着头就要夺步而逃:“认错人了,认错了……”   芸娘忙忙上前挡在他面前:“你逃什么?我说要烧书那是逗你玩。再说汤汤水水也是你自己个儿泼上去的啊,我可一点没动手!”   她自以为解释过卢方义便不再惊逃,随即问出了卢方义最怕听到的话:“你春闱考上了吗?”   几人眼睁睁瞧着卢方义以阻拦和呵斥的姿态出现后,听过了这句话,便如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仓皇而逃。他在前方路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影子,唯有他逃奔时扬起的灰尘还漂在半空里。   芸娘有些内疚,回头向罗玉求证:“我方才威胁他说的那些话,真的很过分吗?”   罗玉忙忙上前安抚她:“不过份,一点不过份,还没青竹说的吓人呢!”   青竹:“……”   这时便有周遭其他摆摊的摊贩透露道:“卢书生这是没考中,不愿见老街坊。我们都很知趣的不问他,你们几个娃儿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若考上了,他自然要留在京城里等着封官,还会再回来吗?”   原来如此。   芸娘面上露出坏笑,眼眸亮闪闪往远处一瞧,即刻大喊一声:“卢方义DD再不出来,我去青楼里宣扬你没考中!一DD二DD”   “三”字还未出口,远处拐弯处冒出颗脑袋,紧接着卢方义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芸娘笑过,方才安慰他:“没考中也不是多大的事,再接再厉。有些执着之人,考到七十岁还继续考呢!”   卢方义:小姑奶奶你这是安慰人吗?   他满脸哀求之意,唯恐她的话被周边人听到。   芸娘便转了话题,提脚踢踢他这竹榻:“怎的,书生欺负小孩?抢我地盘?我的四方桌呢?”   卢方义忙忙跑开,不知从何处搬回了四方桌,又十分自觉的将自己的竹榻移开,将地盘还给了芸娘,这才讪讪解释:“我瞧着没人,以为是有人将方桌随意放在此处……”   芸娘便大摇大摆的坐下,依然如早间那般每隔一刻钟起身喊上一句“招工”,再将前来询问之人的信息记下来。   如此到了未时,一共记了二十来个人,差不多够了,芸娘这才大方将地盘让给卢方义。   几人已经走出了几步,芸娘忽的又转头回去向卢方义打听:“有个叫‘吕文才’的书生,你可听过?年前也去了京城应考,不知落第没?”   春闱发榜,卢方义发现榜上无名便羞愧回来,再未留意其他人。且芸娘问的又是他不识之人,更是不清楚结果。   他建议道:“知府衙门和青山书院门前都张贴了江宁士子应考结果,你去瞧上一瞧。只要你说的那‘吕文才’确认是占了江宁士子名额去赴考,便能查到。”   芸娘听罢上了骡车,在回程之前先折去了青山书院,果然门外墙上贴着一张红榜。   罗玉按着芸娘所说的‘吕文才’的话音去点着榜上的人名一个个去寻,果然在二甲榜单上寻到了他的名儿。   “啊呸!”三人愤慨。   这般骗人银子的斯文败类,竟给他考中了进士,排名还十分靠前。   三人趁着这股激愤同人打听过,果然如卢方义所言,考中的士子几乎不会回来,只等着朝廷封了官,便从京城径直去任上。   那吕文才自然再不会回江宁,除非出任江宁的什么官。   这日芸娘回了内秀阁,独自闷闷片刻,便去央求柳香君:“你向你老大上个折子,帮我弹劾一个人可好?”   柳香君愣了半晌方明白芸娘指的“老大”是圣上。   平日里她扯着当今圣上这面大旗到处摆谱,动不动便声称要向皇帝告御状,那不过是她狐假虎威的言论。   真让她上折子,这不是故意打她的脸吗?她有上折子那个能力?   她只得装出一副豪迈之气,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向皇上告状半点问题没有。但你也知道我这位义妓从前没红过,老鸨子没想过培养我琴棋书画,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写折子。不若下回我遇见圣上时亲口告诉他,如此更稳妥些呢。”   芸娘郁郁了半日,心知她也无法,只得恶狠狠骂了一声“总有你被砍头的时候”,便也将精力放到了招工上。   到了第二日,罗玉依然早早来驾车带了芸娘和青竹去了城隍庙,等着昨日夸了海口的妇人们将个人手艺都带来给芸娘瞧过,又现场使着针线随意缝了几针,芸娘心中定下八九个人选,再拿了胸衣的零碎部位作为测试让他们做过,如此留下了六人。   招工之事终于告一段落,然而班香楼那边的代言人又出了问题。 第103章 李芸娘棒打野鸳鸯(一更)   便是在四月莺飞的一日,芸娘出了包月银子将卢方义请上内秀阁,又从四季胸衣的样品中挑选出精致的,请他按季节将胸衣画成图册。   虽则此前出于她手的胸衣图册也勉强能用,但其效果上终究差了一些。   她认清了自己的能耐,果断把专业的事让给专业之人去做。   卢方义收了芸娘不菲的银子,对待活计格外的尽心。那颜料调的饱和,细节处理的精巧,一张张胸衣画出来,立时显出了精致,让人有了想上身试一试的冲动。   就在卢方义画到了夏日胸衣的时候,班香楼花魁赵蕊儿上了门。   自从芸娘将烟花渠道交给了柳香君,便极少再去过班香楼。经过一个冬日,原本该冬养的白嫩,可赵蕊儿却显的有些憔悴。   她瞟了一眼卢方义,十分直接的表达了来意:“……我已同妈妈达成一致,自此不再卖身,只卖艺。有人要赏舞,我便去舞上一曲……只是这般露脸的机会便少了,于你那胸衣买卖再无益处,不若另换他人罢……”   她想撂挑子。   芸娘心中诧异,好好的花魁不当,要去当舞姬?舞姬可没花魁吃香啊!她自然不能去劝她继续卖身多赚银子,只能委婉问道:“姑娘做出这决定,可是为了旁人?”   赵蕊儿又瞟向卢方义一眼,轻咳一声:“……只是各人有志罢了。那时我年纪小,被卖进班香楼后万般不能自主,只能由着妈妈拿捏。如今多少能同妈妈讨价还价,我自不想再去强颜欢笑……”   她说这话时频频瞥向卢方义,芸娘恍然,她去岁还资助过卢方义赴考,此番只怕是为了向他讨债。   悟到这一点,芸娘立刻扬声问向卢方义:“你可曾将赵姑娘的人情还过?”   卢方义正为一件胸衣上色,闻言并不说话,等那一笔画完抬了手腕才点了头:“日前我曾为赵姑娘画过几幅画……”   话毕又将心思放在了画册上,眼神并不在眼前人的身上流连。   赵蕊儿面色一黯。   芸娘忖着她这是想讨些利息。   毕竟自此不陪人困觉,进项可是少了大半呢。   想来赵蕊儿作为昔日花魁一时半刻抹不开面子,芸娘便十分善解人意的替她开了口:“几幅画怎么够?我瞧着还得多些其他东西……”   她转头问向赵蕊儿:“你觉的他再替你做些什么才好呢?”   赵蕊儿嗫嚅半响不开口,她的丫头替她拿了主意:“先生此前既然已画过画,不若再写一幅讲男女相思的字送了我们姑娘。”   卢方义忖了一忖,将笔放下,认真道:“讲述相思之情的诗词中,自古十分有名的是《诗经》里的《关雎》、秦观的《鹊桥仙》、温庭筠的《南歌子》……不知姑娘喜欢哪首,我也好写来送予姑娘。”   赵蕊儿听罢,不由幽幽念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卢方义点点头:“看来姑娘喜欢《鹊桥仙》。不知姑娘想写多大的字?是打算写在扇面上,还是裱好后挂在墙上?”   赵蕊儿闻罢,面上一时神色难辨,半响方道:“妾回去想过,再去先生的住处告诉你,可好?”   卢方义此时却惭愧的一笑:“在下的字实在有些不好见人,如若姑娘真想寻人写字,我倒是有几位友人,可向姑娘引荐。”   赵蕊儿听罢,面色更是有些灰败。   她的丫头不客气道:“让你写你便写,哪来那许多托辞!”   卢方义并不与她计较,只虚虚向赵蕊儿弓了弓身子:“静待召唤。”   芸娘瞧着这一幕,心中有些疑虑,却又说不出疑在何处,便又将注意力放在安抚赵蕊儿上。   “姑娘不当花魁于我并无多大影响。你当不当花魁,你的容色与风姿都在这里。你不用多想,你愿跳舞便跳舞,若想我在福利里增加舞蹈胸衣的数量也是可以的。”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她特意拉着卢方义为她作证:“你是男人,你说赵蕊儿姑娘是不是令人见之忘俗,风采依然?”   卢方义抬头将赵蕊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温和道:“在下每回见着姑娘,姑娘之风姿总令在下忘却你是烟花中人。”   芸娘瞧着赵蕊儿原先灰败的面色终于变的绯红,不禁十分佩服卢方义说话的技巧。   读书人夸人果然夸的很到位啊。   待送走了赵蕊儿,惜红羽将芸娘悄声唤进了屋里。   她说:“我瞧着赵姑娘像似瞧上了卢先生?她去岁来同卢先生配合着画画时,何曾自称过‘妾’?不都是‘我我我’的吗?”   惜红羽的话令芸娘一瞬间恍然大悟,紧接着毛骨悚然。   难怪赵蕊儿要守贞,难怪她要让他画画写字,难怪她说什么‘两情长久’……   内心一股邪火倏然而起。   李芸娘此时已不是李芸娘,她是替人收尸中过邪吃过大亏的破落户。   她不管不顾的冲出去,使了抢银子的力气,一把推开卢方义,指着他破口大骂:“我……我以为你是个君子,未曾想你竟是小人!你勾女人还企图骗人银子诓人性命,你胆敢动人一文银子、胆敢上旁的女人的床榻,我就,我就……”   她说不出她能做什么,又急又气下,一双眼已蓄满了泪。   卢方义被她这番斥责和威胁惊扰的莫名其妙又无端端有些惊恐,结结巴巴道:“你……你小娃儿怎的……胡说八道……我没有……”   芸娘只当他这幅模样是心虚,更是坐实了他心怀不轨之心,仓皇下取了顶门的杠子在手,立时要将他打倒在地。   惜红羽未想到她忽然发难,忙忙将抱在怀中的阿水放在榻上,一边去拦着芸娘一边急切提醒卢方义:“傻子快跑,这妮子凶起了可不一般……”   卢方义想要再做解释,见芸娘这般模样,一时半会又不知如何辩解,只得匆匆忙忙跑开,连同画纸和颜料都未做收拾。   惜红羽见卢方义出了院子,正要松口气,便听得大门外却是一声痛呼。   待她哄过芸娘又哄过自家女儿,急急忙忙赶出去瞧时,卢方义已经被打倒在地。   打人的是做惯了农活的十三岁少年罗玉。   罗玉比卢方义矮了一头还多,脸上却是十分难得的凶悍之色,正扑在地上抡了拳头,不分青红皂白喊了声:“你敢欺负芸妹妹,我打你个老色鬼!”   便是惜红羽未反应过来的这片刻间,文弱书生卢方义便被打出了鼻血,正无用的哎哟连天。   惜红羽一时哭笑不得,只得一边将罗玉从卢方义身旁拉开,一边将卢方义护在她身后,对着罗玉喊了句:“你还不去瞧瞧芸娘!”   罗玉这才狠狠瞪了卢方义一眼,踉跄着跑进了院里。   惜红羽急急对卢方义道:“快跑,短期内莫露面。你回去细细想想何处惹过芸娘,再想想她说过的话……不行,你还是先去乡下不拘什么地方躲一躲……”   待她进去时,瞧见罗玉围着芸娘一时着急打转,一时又用衣袖将她源源不断的涕泪拭尽。   罗玉见惜红羽进来,百忙之中还记得抽空问她:“可报官没?”   报官?惜红羽腹诽:你小两口无缘无故合起来把别人胖揍一顿,竟然还想着报官,真是狠啊!   她取了帕子浸了热水敷在罗玉见了青紫的手背上,见芸娘抽不出空来讲事情的原委,只得将她知道的情节说给罗玉听:“……便是如此,她以为旁人中意上了赵蕊儿,便将人一顿好打……”   惜红羽不明白芸娘,罗玉却十分明了,又为她拭了泪,安慰她道:“我们两个打过那画师,他便再不会生出鬼心眼了呢。你未见我方才多么英勇,他回去定要身痛个好些天。”   罗玉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第二日他不放心芸娘,依旧来内秀阁陪她时,那卢方义就上了门。   他顶着一对乌青眼,先是在院里打了一套五行拳,又表演了徒手劈砖,最后收了势,先对罗玉道:“小兄弟,昨日我生怕将你打残才未还手,今日便不一定了……”再对芸娘道:“东家,我细细将你所说之言回忆过数遍。我虽自小家贫却有傲骨,莫说去骗人银子,便是受人恩惠也心生惭愧。更莫说我还要骗女人的银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的白银放在方桌上:“此前在下画的那些画便当做送给你。我现在只有这些银子,先还给你。等日后攒够了,再将不够的补上。”   说罢,一身磊落转身往院外而去。   芸娘紧跑两步想跟上去,又想起他竟有些身手,便远远出声唤住他,做出一副不怵他的模样道:“你可曾对赵蕊儿起过歪心思?”   他坚决的一摇头:“未曾亵渎,未曾轻视,未曾肖想,未曾利用!”   这四个“未曾”传到了赵蕊儿耳中时,她正香汗淋漓从舞台上下来。   台下那些色中饿鬼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都舔舐一遍,令她不由的便想起另外一双纯良的眸子。   纯良的有些冷漠。   给赵蕊儿传话的人是柳香君。   她从惜红羽处得知了这一桩事,在为赵蕊儿送胸衣时,将此事当做稀罕事传了过来。   “你当他是文弱书生,未曾料他还会些武……   你当他是猥琐小人,未曾料他清似莲花……   你欲离他近上一步,他却当先躲开两步……”   人至中年的柳香君因着一位书生起了人生感悟:“如若老娘我年轻个十岁,我即刻想法子收了那书生……虽说眼拙雀儿啄,可老娘行走欢场这许多年,认人的水平自觉不输于谁。早先我就瞧着芸娘这丫头有前途,我一力跟着她……”   她喜滋滋的开始夸赞自己时,那赵蕊儿却已被她说的心潮澎湃,自此更起了连绵深情割舍不下。   芸娘因着一个人渣书生考中进士而引发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在柳香君将她的努力付之东流水时,她正受到良心的谴责,意欲去寻那位被她和罗玉打过两回的书生卢方义道个小歉。   她固然在扩展买卖上奉行了“不要脸”的策略,然而在同人道歉之事上,她却不似那般干脆。   她为自己找了极多的借口。   譬如卢方义同赵蕊儿确认是私下接触过好多回的,这说明他没想过避嫌。该打。   譬如卢方义曾接受了赵蕊儿的接济,确认是用过了她的银子。该打。   譬如他还曾画过赵蕊儿身穿胸衣的画卷,那画上细节描绘的清清楚楚,咦,她都不好意思细看,可见他存了坏心思的。该打。   如此想过一番,她将她的行径进行了诸般美化,立时觉着,道什么歉,她这是替天行道啊!   然而青竹此次却十分稀罕的未同她站在一边。   青竹指着桌面上那五两银锭子:“说人家贪图银子,人家将银子都还回来了呢!”   她过去将悬挂在墙上的几幅画一一转了个向,将藏在背面以避开李氏的《正妻八罩图》翻出来,手指正好指在画中人那又凹又突处:“这可是你让卢画师所画,你还曾因为他对此处画的不够清楚而扣过他的工钱,你可是忘了?”   这姑娘,怎的这般单纯?!芸娘讪讪的吧嗒了一下嘴儿。   她看着青竹这幅义愤填膺六亲不认的模样,立时将话题转了开:“哎我说你是不是瞧上了那卢方义?你才十岁好不好?阿姐警告你,你早恋是可以的,可千万不能看上贫寒书生,他们没当上官之前可都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之人,你可不能瞎了眼啊……”   青竹嘟了嘴不理会于她,唯有将将能学着坐的李如水嘴里吐着泡泡,对着她将小脑袋一点一点。   芸娘便过去扑在榻上,抵着她的小脑袋:“还是阿水乖,小小年龄就懂了阿姐的话。等你大了,阿姐帮你选个金龟婿,让你一丝丝委屈都不用受。”   阿水便似听懂了一般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经过芸娘的一番分析,此事最后由罗玉背了锅。   谁让他那两记恶拳成了压垮卢方义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然而罗玉并未让她逍遥多久。   在春蚕已开始吐丝的某一日,罗玉满腔心事的上了门。   时值暮春,穿着夹袄已有些烧身子,罗玉提前换上了单衣,难得的未穿深色衣裳,而是一件天青色外袍配着雪白滚边,衬托的有了丝斯文之气。   她瞧着他的脸色,原本以为他是前来同她计较春蚕之死。   一月前他将去岁留好的蚕卵分给她一半,她好吃好喝的养在了内秀阁。原本养的极好,前些天却来了股倒春寒。她只想到了为自己添衣,却忘了这六七十个小东西。等她再去添桑叶时,白嫩嫩的蚕儿已死了一半。   她心知罗玉对农事一途上极其上心,如若被他知道了蚕的下场,难保他不气得跳脚。此前她去罗家时曾遇见他发火,据说只是因为他的下人香椿栽树时没把根须摆齐整。   再瞧他打卢方义的狠劲,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打法。他既然能将文武双的卢方义打出一对乌青眼,伤心到一定程度,对付自己自然不在话下。   此时她瞧着罗玉的脸色,正要做出一副认错的表情时,罗玉他阿娘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的,几只蚕而已,罗家竟然想家上吗?   ------题外话------   国庆来临,与国同乐,祝各位玩的开心。   双更一下吧。 第104章 公主丫头算什么?(二更)   局势不妙,虽然在自家地盘上,可来者都不是芸娘敢动的。   罗玉,冲力气她打不过。   罗夫人,冲银子她不敢打。   她那一套放不下面子认错的说法立刻溃败。   在罗玉将将到了她面前时,她便主动下了矮桩:“爱过,不后悔,救我阿娘……”   嗯?罗玉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半晌:“没发烧啊……”   她干笑一声,想着该如何心平气和的解决这事,罗夫人却将她从头到脚一打量,眉头一蹙,又舒展开,伸手将她一拉:“跟婶子走……”   “这……”芸娘立时有些慌张。   拉出去背过人再打?不至于吧?   她一边跟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挤眉弄眼向青竹求助,然而青竹此时正一脸欢喜的向她挥手,还十分狗腿子的道:“婶子慢走,我阿姐今日不忙,晚回来些没有关系……”   罗夫人今日乘坐的骡车十分宽大豪华,拉车的不是绿豆,赶车的也不是罗玉。   芸娘心中惴惴,刚想开口探问,罗玉便安慰她:“莫怕莫怕……”   芸娘内心翻了个白眼:你们母子同来,我能不怕吗?   眼看着罗夫人张口欲言,罗玉便又插嘴道:“莫怕莫怕……”   她要开口问时,罗玉:“莫怕莫怕……”   罗夫人想开口说时,罗玉:“莫怕莫怕……”   当骡车停在一处极其华贵的宅子前时,芸娘一身的冷汗已将她的夹袄打湿。   她终于也觉着,到了换单衣的时候了。   罗夫人毕恭毕敬上前同门房之人递上拜帖,回头终于对芸娘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莫怕莫怕,有婶子在……”   芸娘腿一软,回头看向罗玉。   罗玉在忧虑的神情中分出来个笑脸,他牵着她手,将她的手汗尽数擦到自己衣衫上,安慰她:“莫怕莫怕……”   到底该怕什么啊我的天啊!   门房回来的极慢。这是一位衣着鲜亮的中年无须汉子,他神情倨傲道:“进去吧,仔细着点,莫惹主子烦心!”   罗夫人连连应道,上前接拜帖的瞬间,那门房手中便多了一个荷包。   门房仔细摸摸荷包,脸上有了笑意,又再次低声交代道:“今日主子心情烦躁,早上才应付了一拨闲人……想借主子的路子当上皇商之人可太多了……”   罗夫人连连称是,心中有了计较,再对门房点一点头,便回头唤了芸娘同她进去。   罗夫人未唤罗玉,那门房也无意让他去二门外等候,只抬腿踢过来一个方凳,口中说了声:“在此处等。”   罗玉只远远向着芸娘交代:“莫怕莫怕……”眼看着芸娘一脸怔忪的进了宅子,不知为何生了一股不祥预兆。   厚重大门咯吱一关,门后站着一位衣饰华丽的美人。   芸娘原以为这美人便是宅子的主子,却见罗夫人上前递过一个精巧的荷包,面上依然是如对门房一样的笑脸:“姑娘费心了……”   那美人收了荷包,不冷不热对罗夫人道:“跟着来吧,主子午憩方醒,有些个起床气。”   罗夫人听罢,略略一点头,牵着芸娘跟在那姑娘身后去了   芸娘这才瞧出这女子并不是什么主子,而是个侍女。   她心中咋舌,只见门房和侍女行事这般气派,不知那主子是何等人物。   此处雕梁画栋,沿途小桥流水,比她前世见过的各处园林也不遑多让。   如若她有些个见识,或曾与达官显贵有过交道,便会知道,江宁府里似这般阔气的宅子,除了皇家封地,便连江宁府第一把交椅的知府宅子也多有不及。   当然,如若她再多识得几个字,便能瞧出,那宅子外面挂着的匾额上,几个大字写的十分直白。   长宁别苑。   当今圣上嫡姐、公主长宁的御赐别苑。   长宁公主与驸马不和之事天下皆知,然公主殿下自今年春季来江宁长住之事只略略有些风声。   罗家还是在参与补栽别苑苗木时无意获悉的消息。   而芸娘此时的胃口还没大到将主意打到皇亲国戚的头上,故而不知此事,也情有可原。   此时侍女将两人带到一处水榭外面便自行退下。水榭上几面垂了薄纱,从外看不进去,不知里面有着些什么人,只从期间传来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琴声。   两人静静站在外间,无人上前招呼。   罗夫人悄悄对芸娘道:“等会好好表现,婶子家的生意可就靠你了!”   芸娘懵的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此时她已经确认罗家母子此行并非是要同她计较那几只蚕的性命。可此行究竟与罗家的买卖又有何关系?且在苗木生意上她然是门外汉,她是何处入了罗夫人的青眼,产生了她能推动罗家生意的错觉?   不知今日是否王杏儿养的那只小黑太过勤快了些,惹得这轮日头太过烦躁,将周身的怒火投射到了凡间。   水榭边有郁郁葱葱的半圈树子,她们二人偏偏站在没有树子遮挡之处。   芸娘被晒的出了满头油汗,原先被冷汗打湿的夹袄又便热汗打湿,糯叽叽的贴在身子上,连喘气也有些不畅。   她心中一边想着回去见了青竹又要被她大惊小怪“晒了不必要的日头”,一边又觉着到了重做胸衣的时候了,身上换洗的两件已经有些勒身子了。   由此她又想到青竹这丫头的生母也不知是怎样的条件,除了给了青竹一副天使的面孔,眼见着她也要长成一个魔鬼的身材。   芸娘虽与青竹年龄相仿,可青竹发育的就是比她早一些,发育的成果也比她好一些。早在一个月前,青竹就已经穿上了新尺寸的胸衣。   小姑娘心理适应能力强,在初初发育时还害羞的不愿出门,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她竟已经为自己的身段沾沾自喜。   每当她夜里沐浴后穿上底衣,便要在芸娘身边扭上一圈,十分得意的鄙视芸娘:“论年龄我要叫你阿姐,论身段,你要喊我阿姐!”   芸娘白她一眼,不过就是杏核变成了桃核,得意个什么劲啊!   此时缓缓一阵凉风吹来,湖面微波凌凌,水榭边上帘子掀开半截,有个侍女探出头来向两人招手,罗夫人暗暗长吁一声,带着芸娘急急而谨慎的往前去了。   水榭帘里歪着的是位二十出头的美妇人,一双凤眼似闭未闭,是海棠春睡初醒的模样。她身材娇小,掩在梢纱襦裙里仿似被云朵掩埋了一般,露出的脑袋上发髻微散,未着一点金饰。   罗夫人将将要行礼,美妇人只是将手一挥,半睁了眼闲闲道:“罢了,有事说事吧。”   侍女便上前收了琴,奉上清茶。   水榭里香风阵阵,罗夫人牵着芸娘跪坐在软垫上,思忖了又思忖,面上浮上恰到好处的笑容,缓缓道:“昨日东山泡汤时,民妇隐约听闻主子有些烦恼,民妇正有位亲眷,有着极好的一门手艺,特带来让主子过目……”   她微微向芸娘使了个眼色,芸娘怔怔着跪坐了过去。   罗夫人极快的往她胸膛前一瞟,将芸娘往妇人面前一推:“芸娘,你便给主子瞧瞧。”   长宁公主抬眼瞄了一眼芸娘。   芸娘回想着罗夫人给她透露的极有限的信息,不由硬着头皮,跟随着罗夫人的话头道:“芸娘见过主子。民女……手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陪人说话解闷,上树摘个果子,下水摸条鲤鱼,追狗子赶鸡……都是可以的……”   公主轻声一笑,以手支夷,懒懒道:“如此听来,你这丫头确实才艺多样,可我这处不缺丫头子……”   芸娘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这……她没想卖身为奴啊!   罗夫人接着道:“好让主子知道,芸娘帮着人经营着江宁城里唯一做胸衣的铺子。她家掌柜从未露面,倒是芸娘将这买卖一力支撑了下去。这胸衣的功能多样,其中有一样……”   她瞄一瞄公主,见她似听非听,却也没有不耐烦之色,便咬牙说道:“其中有一样功能,可助妇人胸前丰满。您昨日在汤池子里同知府大人的家眷说起此事时,正巧民妇将将出了池子。因着腿脚慢了几步,便听到公主似有遗憾,斗胆便将她带了来,如若能替主子想个办法,也能为您解了一庄子心事。”   她话里虽如此说,实则却是她听闻公主要去东山汤池子里泡汤,私下里使了银钱往隔壁池子里去,才知道了公主身材单薄的这一秘辛。   她忙忙带了芸娘过来,指望的便是,如若能助公主增大罩杯,罗家走了公主的路子,说不定便能成为皇家林园中专供苗木的皇商,而不是从其他皇商手中转包业务。   她将来意挑明,再去瞧公主的脸色,果然公主的面上便现了冷意。   哪个女人愿意被他人谈论自己的身材缺陷,更何况是贵为公主的女人。   芸娘此时听了罗夫人说了一席话,隐隐猜出眼前妇人的遗憾是与身材有关,心中的疑虑渐渐落到了实处。   便也跟着罗夫人道:“好让主子知道,民女在这事上面确然有一手,能耐虽不大,却也不小。”   她根据罗夫人的自称“民妇”推断眼前这少妇怕是哪个官差的亲眷。然又住在这令人见之忘俗的高雅之处,然不似正室的庄严肃穆范儿,该是哪位大人在外养着的小星。   一般甘当小星的女子虽眼前风光,实则出身低微。不是出自青楼的清倌人,便是哪家获了罪的官眷被发卖后由怜香惜玉的官员买了下来养做外室。   将这番干系想透,芸娘瞬间了悟罗夫人这是要为她介绍买卖,胆子便大了许多,为着银子不要脸的精神上了头。   公主见她小小年龄大言不惭,又是扑哧一笑:“那我便瞧瞧你有何能耐。”   芸娘精神抖擞的一笑:“但请主子先宽衣,下身留下,上半身不能有衣物。”   “大胆!”那妇人还未说话,一边的侍女上前就是两个耳光,直将芸娘打的找不到东和西。   ……   日头依然酷烈,骡车驶过平整的青石板,几乎没有一丝晃荡。   芸娘眼圈红肿,湿淋淋的身子瑟瑟发抖,心内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原本的委屈之后迎来的是后怕。   自然此时她已知道那位美妇人是公主,据闻还是备受先皇疼爱、圣上尊敬的公主。   然而半刻之前她是不知道的。   一个耳刮子下来,芸娘的内心立刻骂了一声娘。   一个小星的下人而已,这么大的脾气?你当自家主子是娘娘?   没有一丝迟疑,芸娘直直扑向了那侍女。   水榭四周除了纱帘,与四周其实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隔断。   芸娘的手脚曾在文武双的卢方义身上得到过验证,不知道杀伤力如何,可气势真真不小。   打她的侍女虽则比她虚长了几岁,然则真真是虚长,芸娘一个饿虎扑羊过去,侍女没怎么挣扎,两人便齐齐进了湖里。   湖水沁凉,芸娘在那侍女未来的及缠住自己之前便深深潜进了湖里,在众人大呼小叫中爬上了岸。   而水里那侍女还在扑腾。   往出冒一下头,扑腾一扑腾,沉了下去。   再冒一下头,扑腾一扑腾,沉了下去。   芸娘没想到她是旱鸭子,立刻在岸上叫了一声“好!”   然而四周主子丫头站了一排,各自都是惊慌失措,却无一人下水救人。   原来都是旱鸭子。   芸娘蹲起身子,将脸上的水珠子抹去,方扬声威胁在湖里折腾的丫头道:“给姑奶奶赔罪,赔罪我便去救你,否则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那丫头一浮一沉间,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公……公……”   “公什么公?我看你长的像个公!给不给小姑奶奶赔罪?”   她捞了一把石子便向湖中丢去,那丫头即刻沉了下去,半晌也不见浮出来。   回忆到此时,芸娘打了个冷战,一脸无措的望着罗夫人:“婶子,我带着我阿娘和阿婆今晚潜逃,还来的及吗?”   ------题外话------   二更送上。明天恢复单更。预告:再过一周左右,本故事迎来关键变故。 第105章 纨绔子轻薄小青竹   罗夫人一脸惆怅。   事情一瞬间到了那般不可挽回的余地是她未曾料到的。   她叹一口气,将芸娘身上罗玉的外袍再紧了一紧,安慰她道:“你总归将公主的侍女救了起来……我想,公主既然放我们离开,便不会再追究……”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她在岸边拼了老命呼喊、提醒、挽救芸娘的结果。   自然,那时一腔怒火的芸娘是听不到的。   那时她闹腾的正在兴头上。   此时罗夫人瞧见这小姑娘一抽一抽的哭泣起了,只得安慰她:“说起来此事不怪你,是婶子提前没说清楚,怪婶子。”   然而此时怪谁都无济于事,那位公主莫要上门找麻烦才好。   罗玉心疼的查看了芸娘的脸蛋子,红艳艳,一面隐约可见一个巴掌印子。   听起来那侍女可比芸娘大的多,手劲能小吗?!   他坚决的对着他阿娘道:“以后千万莫再带芸妹妹去高官家中。太危险,要去你自己去!”   哎小兔崽子,你这是拿为娘作伐,就为了讨好你的小媳妇?   这一日的罗夫人并非没有任何收获。   她从罗玉先是关心提醒、再是心疼呵护、再是过家门而不入且坚定的跟着芸娘去了内秀阁这部的情形里,看清了儿子一颗早熟的心。   此事之后,芸娘夹着尾巴做了几天人。遇上有陌生一些的面孔,哪怕是出言不逊,她也是笑脸相迎,表现的很是知进退。   然而到了第四日,罗夫人又上了门。   这次她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将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据说是那位公主回去想了几日,觉得自己还年轻,身材还有的挽救。既然芸娘这位小姑娘有能耐,便还是让她试试吧。   依然是罗玉送二人去往那公主的别苑。   骡车上,罗玉数次向他阿娘确认:“真的不是圈套,万一是想骗芸妹妹去将她打一顿怎么办?”   芸娘原本只略略有一点忐忑的心瞬间惧怕起来。   罗夫人此时只想把自家儿子踹下车厢,却要拿出万般的耐心安抚芸娘:“不会的,堂堂公主不会对平民使心眼子。”   芸娘一想到自己的社会地位,心里又略略稳当了。   欺压她这般的小蝼蚁,公主根本不用同她使出迂回策略,直接派兵拿了她一点毛病没有。   待两人要从大门进去时,罗玉牵着她的手谆谆善诱:“要是遇上什么不平之事尽量憋着,出来了再打我解气,乖!”   那门房的中年汉子可说的直接多了:“小姑娘前几日可真英勇,再多来几次,也帮我们治治那些近身侍候公主的丫头们。”   芸娘:呸,想拿姑奶奶我当枪使?没门!   是以,她心里重重立下了行为准则:李芸娘你长点心吧,再敢惹祸你可是要被诛九族!   此番是那位与芸娘结了梁子的侍女亲自将两人带到了公主房里。她面上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仿似此前未同芸娘有过不睦。   芸娘自然也万分守礼,清新可人,将一笑泯恩仇演的分外逼真。   公主此番极为上道,并不与她寒暄,等侍女侍候自己除尽了上衫,便有人出去将芸娘唤进来:“只你一人。”   芸娘回头怯怯看向罗夫人,罗夫人便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事已至此,只能面对了。   公主包着薄被正等在榻上。   芸娘低着头,不敢瞧她。半晌方战战兢兢道:“请公主去掉……去掉……”   “去掉薄被”这句话她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自同那侍女打了一架,她便知道这属于大不敬。   公主忽的扑哧一笑,露出了一边虎牙:“本宫瞧着你此前万般英勇,怎的今日却失了本性。”   芸娘内心几欲长泣。   那日她以为此人是官员的小星,她自然没有多大的心里压力。   如今她知道她是公主,她还敢造次,不是脑子有病吗?!   公主去掉了薄被,轻声道:“你不抬眼,你怎么给我瞧毛病?”   芸娘这才缓缓抬起眼睛。   二十岁的面孔,十二岁的身材。   芸娘明白了。   公主期待的瞧着她:“有办法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升杯胸衣便有这般功效。其实质依然是将散布在手臂、腹部、后背的脂肪拨到胸前,时日久了,便固定在了那处。   只是,这也要手臂、腹部、后背处要有肉啊!   公主年轻,身材匀称,身无一丝赘肉……   芸娘的小腿有些抽筋。   升杯本来就是所有美体方式中最难的一种,也是时日要求最多的一种。   如若她说有办法……日后若效果差,公主最后以“欺公主之罪”砍她小脑袋可如何是好?   如若她说没办法……给女人的身材宣布死刑,只怕任何女人当即都会恼羞成怒,公主当即就会从榻上抽出一把剑直接将她戳几个血窟窿……   她打了个冷战。   “这……不知公主可听过一句话‘讳疾忌医’?”她颤抖的开了口。   长宁公主又将薄被披在身上,点了点头。   芸娘鼓起勇气道:“民女之意为,任何病患与医生配合,不仅仅是听从他说吃什么汤药,做什么动作。还要能坚持。如果像吃饭那般能每日坚持,自然会药到病除。”   她这一番话似打太极,公主却听的懂:“按你之意,如若事情成了,是你的功劳;如若事情没成,是我没有坚持的原因咯!”   这……芸娘大惊。谁能料到这公主也是个人精啊!   她扑通跪下,战战兢兢道:“不是的,民女是想说……说……”   公主并不插话,只笑眯眯的瞧着她。   她竭力解释道:“女人的身段,七分靠阿娘。阿娘是怎样的,闺女大多跟着怎样。民女不知殿下的阿娘……宫中的娘娘身段是怎样的。可无论怎样,自己个儿还可有三分的能耐。公主如若在此事上依民女,大概两年的时间,至少让公主增大一圈。”   公主点了点头,却又蹙眉瞧着她:“你这个小侍女自己都没发育,却要来指点我如何发育,我竟也能听你在此说了这许多……”   又歧视人?   芸娘立刻站起身,将单衣纽子一解,衣襟里露出她少女胸衣上的一颗金元宝。因着她确然已经开始发育,那元宝被撑的有些圆溜溜。   她指着自己的小胸脯道:“发育了的,殿下您瞧,真的发育了的!”   罗夫人在外间会客厅胆战心惊的竖耳听着里间的动静,唯恐芸娘又将公主激怒,那她这位引荐人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   她哪里有脸回去见李家人啊!   你好,我为了自家生意,将你家调皮的女儿推进了火炕,来此给你道个歉,真的是对不起了呢!   那位李氏看着柔柔弱弱,可一个寡妇能带出这般厉害的闺女,其品性上定然有些过人之处……一气之下来罗家点上一把火为她闺女报仇也不是没可能。只从芸娘那跳脱的性子反推李氏的为人,说不定也是个半点不肯吃亏的主。   她一时心绪万千,捧着茶的手都有些颤抖。直到听到从里间传来长久的、摧枯拉朽的喷笑,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就知道芸娘能耐大,且不是一般的大呢!   里间房中,芸娘神态认真、行动老练的量过公主的尺寸,并唤了侍女来,将她的思量和计划一一讲出来,也好令下人去照着做:   “其一,如若公主有妇科上的问题,找一位郎中开方子调一调,必须先把身体调整好。   其二,调整胃口,多吃,长胖。胖了莫担心,胖了我们再减。   其三,准备不拘什么花油,从今日开始按摩身体。”   她早已忘记那些按摩的穴位,此时只得交代要将后背前胸都按过。反正公主也不需动手,累的是下人而已。   这位侍女倒是个极其较真之人,整颗心思扑在公主身上的表现十分明显:“那究竟是按摩整个背部和整个前胸呢,还是各按摩一半呢?每个穴位是按摩一遍好呢,还是三遍,五遍,七遍呢?是要用大拇指按摩呢,还是用手掌按呢,抑或是用下巴颏按呢?奴婢觉着下巴颏的力度也极好呢……”   ……   出了别苑,芸娘仿似老了五岁。   在那位较真侍女的监督下,这笔买卖接的她胆战心惊。   最后她忍不住向公主收了天价:一件一百两银子,其中精神损失费都占了大头。   罗夫人忍不住问道:“你怎的能收公主的银子?公主可不就是活招牌吗?”   芸娘叹了口气。   想占天家的便宜的意图,简直是太单纯。公主平胸这件事怎么可能同意让她到处去说?一百两一件胸衣的成本构成,实则是:缝制成本、精神损失费、封口费。   罗夫人回想她竟然曾当着公主的面提及公主的缺陷,那可真是险些要往地府里走一遭。   后怕过后,她又觉着芸娘向公主收银子的决策简直太正确。   收了公主的银子,便说明不图后事。   如此攻心为上,将公主这根线搭上,时日久了,罗家自然会有好处,届时即便当不了皇商,其他益处也会不小。   此时她再瞧芸娘,便觉着找个时日要去重重感谢她那小姑子王夫人。莫不是她,罗家哪里去发掘如芸娘一般鬼精灵的女娃?   她夸道:“我便知道芸侍女这般机灵,事情不会出错的。”已经将几日之前的芸娘大战公主侍女的那一幕忘的干净。   一场三赢的买卖自此开始萌芽。   芸娘下了骡车,手里攥着公主提前预支的一千两银票,心里有些恍然,又有些暗喜。   此事虽不能对外宣扬,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这可是做上了皇家的买卖了呢。   在她不自禁又露出了些许意气焕发之时,罗玉却依然如此前那般略有心事。   等下了骡车,他让阿娘先回家,自己陪着芸娘说话时,终于将他的心事吐露:“高……高俊这几日又来了江宁,就住在我家……”   “嗯?高俊是谁?”芸娘问过方想起,高俊此人便是曾被青竹啪啪打的脸肿的那位公子哥。   罗玉担忧了几日之事便是生怕高俊又惹了什么祸事,芸娘要将祸事归结到他头上。   芸娘此时心情好,便显得十分大度:“只要他不动我阿妹,我自然不会动他……”   然而等两人进了内秀阁时,却发现,在阿婆、阿娘、惜红羽、柳香君、李如水几日中,独独缺了青竹。   ……   碧空万里。未时的日头极烈,街面上几无人群,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路边长久的停着一辆骡车。   那骡车自路边第一家宅子迎进去一个小姑娘后便不再前行,只静静的停在那里。   车夫百无聊赖,挂在车辕上渐渐来了瞌睡,来不及对车厢里的公子提前打个招呼,脑袋便垂在了胸前。   这直接导致了那宅子开了门,那位姑娘从宅子里出来时他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后来是从后窗伸出来一只踹腚脚几乎将他从车辕上擂下去,他才恢复了灵台清明。   此时车夫顾不上体会身体是否抱恙,在高俊连声催促下慌忙调转骡头,极力尝试不动声色的加速,去追赶前方那迈着小步子一扭一扭的小姑娘。   然而他想不动声色是不可能的。   他身后车厢里的小公子声音正无时无刻不在操纵着她。   “快两步……”   “慢……慢……”   “走……走两步停一下……”   车夫未曾想这趟买卖竟棘手如同赶着骡子走钢丝,内心便不由的哆嗦了又哆嗦。   这一番哆嗦,手里的鞭子便多甩了两下。眼见着他那原本就不怎么规矩的骡子便横冲直撞的跑了起来。   便是一瞬间,整辆车便从路旁的沟壑里翻了下去。   倒是前方那小姑娘有菩萨心肠,放下手中的包袱皮,慌慌忙忙跑来将他扶起身,声如莺啼问道:“车厢里有人吗?有人吗?”   “小爷……不是人?”高俊扶着腰呲牙咧嘴的下了骡车,当先想着的是去往车夫腚子上补了几脚,扔出一颗碎银,嫌恶的喊了句:“滚!”   青竹第一眼便认出了高俊。   纨绔子与半年前并无区别,依然是那令人厌的放浪形骸之样。   面皮白净,笑意风流,甚至比之前更令人厌恶一些。   偏僻的支路上几乎无路人。   有钱人的宅子,要么在最繁华的地段,要么在最偏僻的地段。可无论住在什么样的地段,买的起胸衣才是第一要务。   青竹怀揣主顾下定的五十两银子,心里有些慌张。在她从不到两刻钟之前的回忆里想了一圈,意识到这辆普通的骡车仿似在她去往主顾宅子那时就已经跟在她的身后时,她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跟踪了。   他究竟是想抢钱还是劫色?   便是她分析的这片刻已经失了制服高俊的先机。   辣椒面从她袖袋里抽出的刹那,高俊早有预料,长腿跳开几步便离了辣椒面的威胁。   青竹尖叫半声,重重打了一连串喷嚏,拔腿便跑。   她很快就后悔起来。   今天这位主顾是个暴发户,故而付她的定金用的是真银。彼时那主顾还十分认真的启发她:“……感受手握真银的感觉,是不是远比银票多了沉甸甸的满足感?”   青竹当时除了能体会出沉甸甸的感觉,那种满足感万般体会不到。这银子是要回去原封不动交给阿姐的,要有满足感也会是阿姐啊!   然而只她感受到的这沉甸甸此时已经害苦了她。她每跑一步那银锭子便捶打着她的胸口。   被银子打,她能忍。人的一生有几回能被银子打的机会。   然而那银子在她胸膛前一跳动便停不下身子了,且蹦Q的越来越高,便听连串的银子掉落的吧嗒声之后,她的身子瞬间变轻。   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往前窜了出去。   紧接着后面的那纨绔子高俊声音凉凉将她唤了回去。   他说的是:“兀那丫头,这么多银锭子不要了?小爷可拿去捧姐儿了!”   她倏地停步转身,一只手重新按上袖口,恶狠狠喊道:“银子通通扔过来,一颗不许剩!否则我撒你辣椒面,辣瞎你一对招子,让你断子绝孙!”   高俊一愣,狂笑随之而来。   “小丫头,莫看你比去岁小爷见着你时长高了一些,可见识显然未跟上来。   第一,你那辣椒面也就只能打个‘出其不意’,小爷我既已有了防备,还能让你得逞?莫说你还藏着一包辣椒面,便是身都是,小爷我也不怕。   第二,眼睛瞎了不影响生育,撩阴脚才容易断子绝孙,辣椒面不能!”   青竹从善如流,一步窜出去想给他一个撩阴脚。   此前在她阿姐的教诲下,这脚法她可是认认真真练过几日。   她的脚尖将将踢了出去,便被高俊伸手一捞,紧接着手上多了一截麻绳。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被高俊五花大绑如一只螃蟹,半分动弹不得。   她以平生最大的声音唤起了救命。   高俊不慌不忙解下了汗巾子。   他蹲在她身前,伴着她的呼喊数了三声,遂接汗巾子往她嘴里一塞:“小爷我可给了旁人来救你的机会。无奈你平日骄纵毫无人缘,老天都帮着小爷报仇雪恨!”   他略略一施力便将青竹扛上了肩头,在青竹屁股上轻拍一下笑道:“小丫头人小倒是挺重,也就是你哥哥我,换了其他人不一定能扛的动你!”   青竹又羞又恨,几欲将一口银牙咬碎,身体几经挣扎,那麻绳加上高俊的手臂竟将她牢牢箍住动弹不得,未多久她便失了力气,如同死虾一般挂在他肩上,内心里一会想着如何使出个撩阴脚,一会又想着要不要先聚集一包口水等她嘴里的汗巾子被扯掉时也好先发制人迷了他的眼。   高俊在路上发现她的行踪一路跟过来时便发现附近有片林子,十分适合他拿来报仇。   衣摆一撂,他颠了颠青竹,抬腿便往林子方向而去。   日头渐渐西斜,繁盛林木撒下阴影将此处遮的影影瞳瞳,头顶虽有鸟鸣声,却看不见一根羽毛。   青竹心中万般惊恐。   她年龄虽小,见识其实便不少。   此前她在班香楼便见过极多十一二岁的姐儿,稚气浓浓,便被人恩客开了苞。那时老鸨子便常用看银子一般的目光看她,和蔼可亲的对她道:“小乖乖再长两年,你也能赚银子了呢!”   那时她已懂得老鸨子的话中之意,每每有这些事,她便怕的不敢离开她侍候的姑娘,甚至夜不能寐,唯恐一不小心被捉了去。   高俊寻了处草厚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林间小风吹过,他的肩上倏地一冷,低头瞧去,衣袖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瞪圆了眼睛:“你哭?我还没动手,你就哭了?你这不是提前诬陷我吗?”   眼前的小姑娘泪水长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如受惊的鹿子一般,眼中仿佛不只是害怕,还像受了泼天的委屈。   他扯掉青竹口中的汗巾,她果然没有朝他吐一泡口水,只顾着自己个儿默默流泪。   高俊有些手忙脚乱,他跳开两步站了半晌,又不甘心的近前,逞强道:“你之前打了我那么多巴掌,我今日……只打你一巴掌,就算你我扯平!”   他猛的扬起手重重打下,在靠近青竹脸颊之时却减了速,一巴掌轻轻落在她面上,似拍又似摸。   手掌上沾了她的涕泪,他嫌弃的咧着嘴将手上之物蹭到她的胸前,人忽的一滞,似有些迷糊,又有些清明,缓缓瞧了她一眼:“你……你……你这么早就发育了?”   青竹几欲哭死过去,只觉得此生清白被毁了一次又一次,跟着阿姐过了不到一年的逍遥日子,便要死在这处。   一时又将怨念投射到罗玉身上,若不是去他家赴宴,也不会遇上这色胚。   一时又觉着等她自尽变成鬼,她要令这色胚撞邪昏死,一辈子苏醒不过来。石阿婆可是认识她的,定不会帮着这色胚收了她。   一时又想到石阿婆是个瞎子,保不定会认不出她而将她打的魂飞魄散,自此不能超生。   高俊在缩回手后眼睁睁看着她不停歇的泪水长流,初始还是委屈的默默流泪,缓缓变成了嚎啕大哭,最后除了大哭还挣扎着用额头撞着地面,一副意欲寻死的模样。   ------题外话------   高俊又出来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这不是自找死路嘛! 第106章 高俊的惨痛教训   高俊慌了手脚,忙忙过去挨着青竹,可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此前他可没做过这事啊,那些姐儿哪里用的着他去俯就,但凡他略略冷了脸,姐儿便如蛇一般缠了过来,服务意识极其的好。   便是他那才定了亲的未来媳妇儿,偷偷看他时也是含了笑的,何曾将一张染满了眼泪和鼻涕的丑脸对着他。如是她敢如此任性令他不快,他铁定休了她。   他被青竹哭的没了主意,最后只得下了决心:“你虽然还小,可本少爷可以等。等你及笄了,我一顶小轿将你抬我家去,收了你便好。可行?这便不算我轻薄你了罢。”   他的话刚说出去,青竹的哭声立刻大了一声,那脑袋撞地的动作也更猛烈一些。他忙忙扶了她的脑袋,探头往四处瞧了一番,威胁道:“你再哭!再哭本公子不客气了,我便将轻薄你的名声坐实,扒了你的衣裳,在你身上咬个牙印,让你抵赖不了!”   青竹的哭声刹那间停止,因着停的太猛,紧接着便打起嗝来。   高俊重重叹了口气,瞧了她半响,探出手去,青竹便如青虫般挣扎着蠕动开,离他越远越好。   高俊苦笑道:“你不过是要为你解开绳子。你若愿意被这样绑着,那也行。我瞧着……”他又四处看了看:“这日头也要落山了,你既然喜欢躺在此处,我便先走一步了。”   青竹呆愣了半晌,看他果然提脚要走人,急急出了声:“你莫走……”   他回头看她,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瞧着他,虽然将一双眼睛哭成了肿泡眼,可配着那神情,却也有几分让他心动之处。   他嘿嘿一笑,转身蹲在她身边,将麻绳替她解开。   骡车在一处绣庄面前停下。   高俊探头出去瞧了一眼,回头问青竹:“这便是你家铺子?”   青竹点点头,从座上起了身,作势要下车。   自她忍辱负重将泪珠儿压下去,她的眼睛快速消了肿,颜值急速提升,颇显的风姿初绽。   她面上似乎还浮上些羞怯柔弱的神色,与她年前抡圆了手臂打他巴掌的模样判若两人。   高俊当先下了车厢,伸手欲扶她。   她踌躇了片刻,将玉白小手放在他腕上,他甩给她一个媚眼,将她扶下了车厢。   绣庄门口人来人往,青竹害羞的收回手,欲抬脚进去。   高俊啧了一声令她回首:“回去乖乖养着,等你十四岁上小爷就来抬你……银子收好,莫回去又哭鼻子……”   青竹羞臊的撇了头,未几转头瞧他,朱唇轻启:“你何时离开江宁?”   高俊几欲摸上她下巴,终究还是未伸手,只自我感觉良好的一摆脑袋,略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怎的,舍不得小爷离开?还有半个月才走。”   青竹又做娇羞状:“那还是住在罗家吗?”   高俊想一想,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也罢,你这几日若想我,便来罗家寻我。我带你去摘星楼吃鱼荟。”   青竹点点头,最后一次浮上笑脸:“你走罢,我瞧着你离开。”   高俊又抛一个媚眼给她,抬脚上了骡车。   那骡车往前转了个弯再瞧不见影子时,青竹面上的柔和转做冷笑,咬牙切齿道:“我阿姐饶不了你!”伸手拦了骡车往内秀阁而去。   ……   暮春初夏的日头比往日升起的早了些。   天刚泛鱼肚白,罗家的下人起了身正扫着门前浮尘,他家的少爷已经站到了自家大门前。   陪他站着的是双手叉腰的李家姐妹。   初夏衣着单薄,衣裳里不能藏物件,芸娘便将麻绳明晃晃的缠在了衣外。   青竹手上端了个木凳,木凳上放了个木盆。   盆无甚稀奇,稀奇的是盆中的水。   红,血红,比血还红的水。   溶了足足五斤辣椒面,看过去就觉着辣眼睛。   芸娘冷冷看了他一眼:“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想多说。去,将那小畜生喊出来。”   罗玉往辣椒水里再瞧了一眼,叹口气,意欲抬腿往角门而去。   芸娘拉住他:“好心提醒你一次,等会让那小畜生先出来。你若不听想跟着遭殃,那便由你。”   待罗玉从角门进去了,芸娘同青竹跟在其后,停在门边。   青竹一把将木凳放在地上,芸娘蹭的跳上去,将木门摆成一个合适的角度,向青竹伸出手去。   青竹抬高手臂将木盆递上去,芸娘伸手接了,轻车熟路将木盆架在木门顶上。   待她觉着放稳了,立刻跳下来,将木凳往边上一藏,同青竹躲在了一边。   她不过将将嘱咐青竹“等会莫留力气,打的他一辈子想起你就要尿裤子”,角门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芸娘忙将腰间麻绳解下。   男儿身高腿长,片刻间就到了门口。   便听那高俊问道:“兄弟,你怎的走的那般慢?”   罗玉唯唯诺诺的声音传来:“我昨日栽树伤了脚,俊哥你先去。”   虚掩了一半的角门被一把推开,高俊的身子一闪而现。他瞧见门边上的青竹,只来的及说出一句:“这么快就想我……”   辣椒水倾盆而下。   痛呼声刚起,芸娘跳上去将麻绳套在他头上。   几乎同时,青竹一个撩阴脚过去,身形颀长的少年再一声痛呼,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捂着裤裆,轰然倒地。   历史再一次重复。   待高俊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巾子拖到墙角,芸娘当先一巴掌甩过去:“摸我阿妹?啊?敢摸我阿妹?”   她又是一脚踹到他裆部:“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弄瞎你一对招子,让你断子绝孙!’”   高俊痛的几欲昏死过去,口中呜呜作响。他目眦欲裂望向青竹,万般搞不懂眼前情况。   不是说好那不算摸吗?他可是承诺了要抬她当姨娘的啊!   芸娘起身拍一拍手对青竹道:“交给你了。自己的仇自己报才过瘾。”   又往地上高俊揣去一脚,慢悠悠走开了。   罗府门口的下人们已经被罗玉支使着从大门进去,剩下的活计由罗玉接手。   他忐忑不安的扫了几片树叶,见着芸娘从角门处出来,立刻凑了过去。   角门处除了传来连绵不绝的压抑的痛呼声,还时不时传来青竹的话语声和巴掌声:   “敢抬我?”啪啪啪……   “敢摸我?”啪啪啪……   “敢跟踪我?”啪啪啪……   ……   罗玉极力的找了些话题:“芸妹妹,那些蚕都吐丝没?”   “死了一半!”芸娘坦率回答。   已经打了一个了,不差另一个。   “死了?”罗玉心尖尖上抖了又抖。   芸娘一个眼风扫过去:“嗯?你心疼?”   罗玉脸色紧跟着变了变:“不不不,不心疼,一点不心疼!”   芸娘哈哈一笑:“你小子够识相。通过高俊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罗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明白了,一个人能好好活着不挨打已是不易,担心那些蚕啊虫啊有什么用,你说是吗?”芸娘大力拍着罗玉肩膀。   罗玉立刻点头:“对对对,芸妹妹说的对。蚕啊什么都是身外之物,你我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芸娘对他竖了大拇指:“有慧根,不错不错。”   角门那处的动静渐停。   芸娘同罗玉到了近前,青竹欢快的拍了拍手起身,面上是一副餍足的神态:“阿姐我们走吧!”   芸娘拽着青竹转身大步离去,待走出角门小巷倏地趴在墙边,瞧见罗玉只顾着关心高俊,果然没计较死蚕的事情,这才呼了口气,如青竹一般满足的去了。   罗玉瞧着几近昏死的高俊,担忧道:“我……去替你喊个郎中?”   高俊肿大了一倍的脑袋急速的摇了摇头,眼中流下了一行清泪。   青竹出了一口气,又在芸娘千万次的开导她“稍稍摸一下不算失了清白,阿姐不告诉其他人,旁人不知道,就不算失了清白。”终于背芸娘洗脑成功,开开心心的同阿姐一起去寻新铺子去了。   因着公主的这笔买卖,开新铺子的事迫在眉睫。   如若哪日公主殿下心血来潮要来铺子看,是该将她带去哪里呢?   谎称没铺子,算不算欺公主之罪?会不会被杀头?   带她去内秀阁,如若撞上闲杂人等,算不算冲撞了皇族?会不会被杀头?   如若杀头的话是个怎样的杀法?是只杀芸娘一个人,还是将李家都杀掉?是只杀内秀阁之人,还是将帮工都杀掉?   尤其她还是打过公主的侍女的,是有案底的,一个不慎便是难于挽救的结果。   这些问题芸娘不敢细想,一细想就让人夜不能寐。   此时再不是计较银钱的时候。   只要地段差不多,大小过的去,能有临街铺子和后院厢房,院里能有口井,最好旁边还能有一大波葡萄架,边上能有两棵树,树上结个秋千,墙边放一口缸,缸里养几尾红鲤鱼……   享乐主义来的不是时候,芸娘觉着自己离被砍头又近了一步。   在第十日,公主的胸衣做成的这日,新的铺子终于定了下来。   在富人聚集的油桐街里,外面是几间临街铺面,里面有一大片院子,院子里有井,还有厢房,厢房里不但有地龙,还有火墙。   芸娘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   地方是好地方,几乎满足芸娘的所有要求。可要价也不少,两千两。几乎要花去她的大部分积蓄。   芸娘便同青竹打起了配合。   “哎哟这房檐上的瓦都缺了好多,主人家太不上心了……”   “就是就是,破屋烂瓦像什么样!”   “哎哟这井竟然没盖子,脏东西不知进去了多少……”   “就是就是,以后我们闹肚子寻谁去?”   “哎哟这地龙竟没烧?谁知道还能不能用啊……”   “就是就是,这处得扣钱,这不是忽悠人嘛!”   屋主的态度十分和蔼:“不若两位小姑娘立刻出去,往旁的铺子瞧瞧?”   芸娘同青竹被人轰出来之时,又一波买主前来看房。   他们身穿绸缎、脑满肠肥的富贵模样刺激的芸娘一晚上没睡好觉。   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啊!   第二日一早,她瞧见李氏吃力的挑着水从院外进来时,芸娘立刻下定了决心,一刻不停的冲去了钱庄将所有积蓄提出来,再趁着这股冲动未消失之前带着阿娘冲去了油桐街。   在骡车上,芸娘吞吞吐吐向阿娘试着解释她的理由:   “那位特别特别尊贵的主顾,财大气粗的不一般,我们铺子自然得配上主顾的身份……”   李氏点点头:“有道理,好地段的铺子是要贵一些,你还差多少,阿娘补给你……”   “嗯?”阿娘不反对?   她狗腿子的上前替李氏捶腿:“用不着动用阿娘的银子,那些可是你攒着将来给我和阿妹当嫁妆的……我手上的银子够用!就将宅子写在阿娘名下,您不嫌弃便成……”   李氏一蹙眉:“怎么瞧着你一副心虚的模样?那铺子该不会是你骗来的?你这可不成,旁人报了官阿娘可救不出来你……”   骡车先去了中人处。   芸娘趁着李氏等在外间的时候先将价杀到了一千八百两,又同中人偷偷说好:契书上写明一千八百两,嘴上一定要说是一千两。   如若这许多银子将她阿娘惊到,她这铺子可就买不来了。   中人应承的极好,速速便去喊来了屋主。   显然中人也同屋主提前交代过芸娘的嘱咐,一切进展的非常顺利,芸娘同她阿娘再将铺子从前到后瞧过一遍,按买宅子的惯例表达了一些嫌弃,最后勉强愿意买。   很快便到了签契书的时候。   屋主大笔一挥签下大名按了手印,将契书交给李氏后,李氏果然配合的极好,不发一言细细瞧着契书,演识字演的十分逼真。   芸娘十分得意,她阿娘是老江湖呢。   虽则她一家子都不怎么识字,可必须做出一副识字的样子,如此中人和屋主才不会在契书上做手脚。   然而李氏这一看便看出了问题。   “一千八百两?”李氏惊诧?不是说一千两吗?   什么?阿娘识字?阿娘竟然识字?   李氏已经毫不客气的开了口:“可算是我同我家娃儿一处过了来,否则你们这黑心奸商蛇鼠一窝是要骗人银子的……”   芸娘依然震惊:“阿娘你识字?”   李氏不理会她,一把牵着她要往外而去,手脚之有力度,引的芸娘挣扎不得,只直着嗓子不停嚷嚷:   “阿娘你识字?”   “阿娘你怎么会识字?”   “阿娘你识字竟然不教我?”   中人同屋主在身后跳着脚的骂人:“女儿诓人,当娘的骂人……一对坏胚!”   待芸娘将李氏说服,重新回来买铺子时已是午时。   中人一脸疑色的望着李家母女:“又是来消遣人玩的?”   契书最终还是签了。   只是李氏拉着芸娘这一去的代价便是,成交价涨了五十两,屋主的态度也很明确:爱买不买。   交银子时李氏便十分后悔,早知道这铺子迟早得买,便应该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怎能负气走人。   将事情一捋,又觉着这完是芸娘咎由自取,如若她不想着骗人,又怎会有这一出。   待她再想到这宅子竟花了几乎两千两银子,一时吃惊的合不拢嘴、依着穷人思维确然觉着此次芸娘有些乱花钱时,芸娘便将老话重新问过:   “阿娘你识字,却眼睁睁看着我当睁眼瞎,你怎么忍心?”   李氏羞愧仓皇而去时,芸娘已经喜笑颜开的拿了钥匙在手中晃荡,颇有半个暴发户的气质。   李氏逃避芸娘时,芸娘却同青竹要忙着屋子改造之事。   富人多爱饮茶。此处原本是临街铺子用作茶室,后院厢房用来住人,与芸娘的规划十分相似,要改动之处极少。   将茶室大堂改做前台铺子;将后面雅间用作更衣室;后院一排厢房拿来住人,阿娘一间,阿婆一间,她同青竹一间,剩下的空着,如若日后买了下人,可由下人来住。   等到了春日,可唤罗玉来帮她搭了葡萄架,再栽两棵树,树子长大了便能搭秋千……   现下她知道找散工可以去东市,便去寻了几个泥工,将她的要求一一说过,两厢里说定了二十两工钱,新铺子的改造便有了进展。   李家自己买铺子的事情很快传开,得益于芸娘有个十分聒噪的长工,柳香君。   是以李家众人搬到了新铺子,翻了皇历,选了一日作为开张时,王家、罗家等便不请自到将贺礼送上了门。   这一日,传说中的唐掌柜在芸娘的安排下,因着其他买卖赔本而将胸衣生意部转了出去。   这一日,李掌柜正式站上了历史舞台,怀揣着将大晏妇人荷包榨干的崇高理想,将手伸向了大晏人所共知的长宁公主的胸前,代表着她的买卖打入到了富人阶级最高处。   李家搬家这一日实则本着静悄悄的心思。   然而那些个破盆烂罐太多,两位李氏又舍不得扔掉,指着每一样都能说出一段宝贵往事,故而一辆骡车根本不够。   骡车们频繁进出,喧闹声不绝,引得古水巷邻里渐渐出来相看。   待弄清楚李家意图,邻人中所有妇人纷纷舒了一口气。   艳绝古水巷的李氏终于能不出现在自家汉子眼前,终于熬来了家庭日益和睦的一天。   邻人中的汉子们在遗憾中却也有了一丝解脱。   日后只是凑巧瞧了一眼旁的妇人时,再也不用经受来自家中贱内那突如其来的一拧,那般疼痛终于不再体会。   而邻人中的所有娃儿也纷纷舒了一口气。   蛮狠无礼心狠手辣的李芸娘,及她那位并不逊色的妹子李青竹,终于不再称霸古水巷,其他多才多艺的小娃娃们终于有站上舞台角逐王位的机会了。   妇人同汉子们高兴的恰逢其时,而娃儿们则高兴的有些太早。   那可恶的李芸娘临走前竟然对扁脑袋的石伢交代:“放心,每日替你家挑水、买菜做饭的帮工我已经找到,今日等会就来上工。我每两天就来检查一次。如若有其他人欺负你,千万别闷在心里,一根头发丝大小的委屈也要告诉我,我不把那些猴崽子打个屁滚尿流我不姓李!”   娃儿们亲耳听闻她这话,不由恨的牙痒痒。想到此女离了古水巷还霸着“巷霸”的交椅不放,立时便想凑钱找人做了她。   这念头刚出来,五脏庙便咕嘟嘟着做了几声提示。娃儿们想着家中并不存在的钱袋子,纷纷被现实打败,弃了角逐王位的念头。   只有李阿婆受到了情真意切的挽留。   这挽留主要来自于猪肉黄家。   当日芸娘使计将猪肉黄从牢里救出这件功劳,因着芸娘人小,使得黄家最终将功劳落到了李阿婆的头上。   因着猪肉黄在牢里坐了好些日子,故而众人分析,李家那位有钱的捐了官的亲戚并未在此事上出力。   否则猪肉黄当日便能从牢里出来,何苦住那许多时日。   定是李阿婆这位“已故捕头亲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到处拖人想法子,最终才得以将猪肉黄救出。   黄家在这件事上感谢错了人,一方面是因着他家只有一位性格懦弱无主见的闺女。   黄花在事后与家人说起此事,也渐渐被家人洗了脑,觉着芸娘不过是个前台戏子,藏在后台运筹帷幄的必定是李阿婆。   少说李阿婆也吃了几十年的盐呢。   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猪肉黄家没小子。   李芸娘的能耐,最清楚的便是古水巷的小子们。芸娘从来不欺负哪家的闺女,可古水巷的小子们都尝过她暗地里的手段。便是那扁脑袋的石伢,莫看此时对芸娘忠心耿耿,被芸娘收服的过程中也是遭了她不少的罪。   故而,如若黄家有个小子,整日回去呜哩哇啦把芸娘撩猫逗狗上房揭瓦的恶劣行径说上一说,时日久了,他们未免不会意识到芸娘的不凡。   然而在黄家没小子这件事上,李家又要看扁黄家。   便是在黄家帮把手替李家收拾那些个盆盆罐罐的当口,黄花她阿娘便大腹便便的被回娘家的黄花扶了出来。   冬日厚装掩盖了黄花阿娘发胖的真相。   在这个脱了冬装又脱了夹袄的时节,众人终于发现黄家捂了近半年的秘密。   猪肉黄家的婆姨又有了! 第107章 你好刘铁匠   黄花阿娘这位高龄产妇一边再次感谢着李阿婆,又一边抹了眼泪:“也不知道这一胎是儿是女。我算看明白了,一家里无儿子,始终要受人欺负。如若我们阿花有个兄弟,便不会那般命苦……”   搀扶着阿娘的黄花肿着一张脸,瞧着是哭过的模样。   事实上,黄花出嫁后的这些日子,芸娘有限次的在古水巷遇到黄花,她便时时是这幅肿着脸的模样。   芸娘曾想探问她婚后是否如意。毕竟在黄花的幸福上,芸娘同“江宁义妓”柳香君都出过大力。没理由最后争取来一个不好的结果。   然而那数次偶遇,黄花的步伐都十分仓皇,以芸娘的腿脚竟然也没追上,黄花的身影不过略略同她打个照面,便如耗子一般缩回了黄家。   黄花阿娘老来得子分外辛苦,不过是在李家门前稍稍站了一站,便被黄花扶了回去。   芸娘原本想拦着黄花相问:“阿姐,黄姐夫对你好吗?他若敢委屈你,我便去揍他。我其他能耐不大,可在揍人这件事上,最近颇有些心得和经验,自觉十分有用呢!”   然而在搬家的一场忙碌中,芸娘也忘了她想问的话,等再次遇上黄花时已到了两三年后了。   李家在桐油巷安顿下来后的当务之急是芸娘去向长宁公主殿下第一次赴命。   在这个节骨眼上,芸娘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见识浅薄。   平日里她替正妻们送胸衣都是将胸衣包个包袱皮。   一件两件是小包袱皮,六件七件是大包袱皮。   她这些主顾都是同王夫人和罗夫人一般务实的商户内眷,对外在要求不多,故而没人因着简陋的包袱皮对芸娘表达过不满。   然到了公主这里,她却不能也包个包袱皮就送过去。   她虽搞不明白是否要用镶嵌了宝石的盒子去装胸衣,然而她却很明确的知道,“买椟还珠”这件事,她至少要考虑一下。   此时还是罗夫人想到了法子,回去家中将她家百年人参的红木盒子翻了出来,勉强充作了胸衣盒子。   好在公主是第一回 看到胸衣这玩意,暂时忽略了包装。   芸娘有意令公主的注意力一丝都不要停在那盒子上,便十分静心的演示这胸衣如何穿,拨肉大法要如何做才能将多余的肉从肩膀、后背、腹部等处拨去罩杯处。   公主听的十分轻松,侍女们听的一团迷糊。   好在芸娘现下有了新铺子,十分乐意将铺子地址分享出来:“但凡有丁点问题,都能使人去‘永芳楼’寻我。李芸娘倾囊相授,绝不私藏!”   如此侍女们纷纷舒了口气,如若轮到哪位贴身侍女侍候公主拨肉,必定在前一日来寻芸娘熟悉手法。   芸娘出了公主的别苑,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胸衣的包装上。   这件事令芸娘十分头大。   这个年代自然只能做木盒。   然而做成怎样的木盒,她却毫无头绪。   画了无数遍的图纸,她终于觉着,她是不是该备了厚礼,去找一找卢方义此人,为她此前的行径情真意切的陪个不是,也好让卢方义替她出些主意。   怎么说也读过那许多书,画过那许多画,比自己眼界宽的多吧。   是以芸娘掏了足足十两银子买了笔墨纸砚,带了青竹,忖了忖,又带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罗玉,一行往卢方义赁的宅子而去。   此行她做了充足准备和计划。   第一,如若卢方义死不开门,她便从墙头爬上去。反正他家面前那颗树,她早就知道,极其适合用来翻墙。且他那个宅子里并无人养狗。   第二,如若卢方义要动手,自然他是能文能武的,那她便让罗玉出手。罗玉有一股蛮劲,自然能拖得一时,然后芸娘再窜进卢方义的屋子,将他那些圣贤书不拘哪一本捏在手里做出一副“辣手摧花”的模样,卢方义必定如同被捏了七寸一般,当即就会束手就擒。   无论来哪个方案,芸娘都会如愿以偿。   她芸娘想干的事,只要对方不是直接冲过来揍她,没有她干不成的事!   她如此想的极好,得意洋洋上了骡车,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小卢哥哥,你就等着本宫收了你罢!”   罗玉内心几经纠结,终于嗫嚅道:“芸妹妹,你……你喜欢卢方义?”   芸娘踌躇满志:“不止是喜欢……”还有泥腿子降服大秀才的成就感!   可惜罗玉小公子听不到她的心声,他只想着那卢方义二十出头,芸娘十岁,虽则相差的有些远,可自家阿爹同阿娘也是相差了八九岁呢;一个有才,一个有财,竟似相配的很。   此时罗玉考虑不到自家也是专业造诣不低的农业才子,只郁郁于芸娘那句“不止是喜欢”,那必定是“极其喜欢”了……   芸娘的计划想的极好,卢方义那宅子的门也开的极快。   可她万万未曾想到门后闪现的是一个曲线婀娜的身影。   赵蕊儿将将开了门,便啪的一声关死了门,紧接着院墙外便长久的泼出了水,几人被浇的往墙根处都近前不了,更遑论还想攀着树杆去翻墙。   赵蕊儿这一番行径瞧起来简直是针对芸娘专门定制的策略。   实际上也确然是针对芸娘专门定制的策略。   为赵蕊儿出主意之人是曾经在芸娘那处赚了上百两银子且还继续赚着银子的柳二掌柜,柳香君。   “她以为她是圣上?”柳香君继续将她老大挂在嘴上:“她不喜欢旁人就得依着她?姑奶奶我就觉着卢方义极好,就支持你苦恋他!”   芸娘半点未想到后宅失火。   惜红羽将她棒打鸳鸯之事偷偷告知柳香君,而柳香君便暗地里同她唱起了反调。   “芸娘这丫头鬼机灵的很,上房下地爬树翻墙,不比哪个小子差。你去瞧卢方义的那些时日,得时时当心她突击上门。否则她便连同你二人一起子捉弄,不让你们含恨分开誓不罢休!”   赵蕊儿对柳香君的提点声声入耳。   她将芸娘当洪水猛兽一般,但凡她找了借口来相探卢方义,便要提前在门边放几桶水和两把水瓢,作为抵制芸娘的第一步。   芸娘躲开院墙几步之远,待被那水淋不上,才得以回想赵蕊儿此举的含义。   这简直是太明白不过了。   这是赵蕊儿向芸娘发出拒绝她介入的信号:两个人的关系里,容不下第三人!   芸娘还想冲过去拍门,罗玉极力绷着笑拉住她,安慰道:“我过去便好,莫被水淋到。”   他这副眼中含笑、嘴角朝上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轻快的男声在巷子里回荡,罗玉仰着颈子向院墙里发话:“我们是来瞧卢方义,如若有不方便之处,我们便离开,从此再不上门!”   院墙里没有人回答,可那从院墙里泼洒出来的水却停了。   芸娘立刻扬声道:“赵蕊儿,给姑奶奶出来……”   话音未落,那院墙里又泼出水来,且淋漓不断,直到芸娘咬紧了牙根叱了一句:“今后莫托梦让姑奶奶给你收尸!”气急败坏而去。   赵蕊儿扒在门缝里听了半晌,确定那刁滑奸诈的李芸娘并未偷偷折返回来,这才将将松了一口气,却又蓦地跳起,返身去瞧院里煎药的罐子。   只这么些会子,那罐子里的汤药已被煮干,她只得又添了些水进去,一眼不眨的盯着炉子,直到汤药渐渐漆黑如墨,便用帕子垫在手上,将药汁倒进粗碗,一心一意的吹的温凉了,这才端了碗进了屋里。   陋室中,卢方义脸色蜡黄昏睡在榻上。   一场因换季带来的风寒将这位能文能武的人才击倒。   赵蕊儿将药碗放在一边柜上,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自己怀中,轻轻说了声:“先生,喝药了……”   卢方义昏沉沉间睁开了眼,瞧着原本花容月貌的面容此时染上许多烟尘,如同天上星辰忽然掉落凡间,使人生了肖想的奢望。   他抬手向她脸颊而去,想为她擦拭那烟尘,指尖几乎要碰触到她,却又转了方向,使力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赵蕊儿眼圈红了几番,终究将他放回榻上。转身要出房时,谁的手掌,带着高热的体温,和一丝不够坚定的仿徨,握住了她的手。   他常年执笔的指尖满是硬茧,刮的她手重微痒,令她忍不住回头。   他虚虚半睁着眼,定定瞧着她许久,终究说了句:“我懂……”   ……   芸娘在卢方义处碰了钉子,无暇顾惜可能开演的“烂书生与傻窑姐”的戏码,转头便将目光投向了木匠。   老工匠手中过了千万种木具,难保不会帮她想出来合适的胸衣包装。   然而她所认识的木匠,满打满算,只有一人。   城郊的风始终比城里的风多了丝凄凉。   如若是在棺材铺门口,这“凄凉”二字又要多费上二两墨。   今日那位棺材铺掌柜未被自己个儿糊的纸人纸马绊住脚,相反,歇晌歇的很自在。   连环惊雷一般的呼噜声从后院一直传到前铺,便连等在路边的骡子绿豆也都有些紧张,随时做出一副四蹄逃奔的模样。   还是芸娘临时取出麦芽糖糊住它的嘴,青竹又抱住它好一顿抚慰,它才略略收复了惊魂。   罗玉将芸娘带来棺材铺子找木工的初衷,依然是出于省钱。   自他发觉芸娘虽小小年龄竟似对卢方义有意,他便有了极大的危机意识。   小小少年虽则还不知这是早熟暗恋的征兆,可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难得他长期与树苗子打交道的榆木脑袋能在片刻间便想到投其所好,顺着芸娘疼银子的毛病,立刻便想到了这位开棺材铺的木匠。   木匠睡的很熟,几人轮流喊过,他依然连串的打着雷,直到青竹从边上取过一根铁钉在他膀子上刺过,他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惊慌失措的瞧着几人,片刻后一咧嘴,拉着哭腔道:“可吓死我了~我以为又闹鬼了呢~”   光天化日下,日头正烈,阳气极盛,阴气极弱,没有闹鬼的条件。   然木匠却冲过去将后院通往铺子的小门一关,悄悄道:“我们说什么,不给‘它们’听到……”   罗玉即刻惊了几惊,往日头更烈没有摘挡处站了一站,任凭他黝黑的面皮被晒的发油发亮,方惊魂未定的四处瞧了瞧:“何处有鬼?”   木匠贼头贼脑往铺子方向伸出一根手指:“你们进来时在铺子门前可曾看见一个纸人?她会动,半夜时她会动,满场乱窜,可吓死我了!”   他拍拍胸脯,这才看向芸娘:“怎的,小姑娘又来关照我?家里谁过世了?告诉哥哥,哥哥为你选个合适的棺材,保证躺着比在床上舒服!”   一句话刚出口,青竹腾的跳到他眼前。   她手里捏个铁钉,原本恨的牙痒痒,就想再给他来一钉子,一瞬间却改了主意,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抬手用一只袖子遮了半边脸,压低了声音道:“昨夜来看你,未曾想竟吓到你,是我的不是……今日来,其实是想为你选个棺材,如此,你躺了进去,也会躺的舒服些……”   惊叫声响了两声。   一声出自木匠之口。一叫过后,他便窜进了里屋,并且极快的拉开衣柜,从衣柜里藏了进去。   另一声来自罗玉。一叫过后,他便扑进了芸娘怀里,瑟瑟发抖道:“我不怕死人,我怕鬼啊……”   芸娘哭笑不得,当先对着青竹伸了根大拇指夸她怼的漂亮,其次才将罗玉哄上一哄,从袖袋里取出一颗麦芽糖塞进罗玉嘴里,这才将小公子哄好。   衣柜自然是不能呆一辈子的地方。   芸娘隔着衣柜向木匠询问胸衣包装这一专业问题时,便将这位想卖弄手艺的木匠给吸引了出来。   他蹲坐在衣柜里探出颗脑袋,根据芸娘的描述,为她出着主意:   “抽屉型的好,一拉一关,不影响盖子上面放置的其他物件。如你所说这东西每人都要好多套,那自然都是叠放在一处的。   每个盒子薄薄一层,叠起来不占地方。   用红木也行,可好的红木太难找。不如用楠木,耐腐蚀,防开裂,不生虫,有幽香。”   这位木匠果然有两把刷子,片刻间便将芸娘的难题解决。   只是,需不需要镶嵌珠宝呢?还有抽屉的把手该用什么材质呢?抽屉里需不需要放个木质的胸衣撑子呢?   最后商定,由木匠画好图纸,做几个样品,过两日两人再继续商议。   “你随时来棺材铺子找我,保证不离人!”木匠十分大方道。   青竹瞪大眼珠,忽的又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赚旁人银子,旁人还要来找你?哥哥架子真大……我便日日来陪你可好?”   木匠虽知她是在故意吓唬自己,却依然被惊出一身冷汗,忙忙摆手:“我去,我去找李老板,不劳烦您过来……”   几人经由铺子往外而去时,不知谁踢到了何处,便听“喵呜”一声尖锐叫声,一只纸人跟着满场乱窜起来。   众人纷纷被惊出一声汗,立时认为大白天要闹鬼时,便见那已经夺门而出的纸人忽的倒下,一只大白猫从中窜出,提溜顺着马路牙子钻到了骡车下面,惊的绿豆仰蹄乱叫,方将那白猫赶跑。   芸娘几人放下心来,不由鄙夷的瞧着那木匠。青竹十分不客气的吐槽:“废物!”   闹鬼的谜团解开,木匠讪讪的瞧着众人:“方才……你们不也吓到了嘛……”   ……   木匠的动作极快,不出三日便带着三个木屉子上了“永芳楼”。   芸娘拿出几件胸衣,两人就着实物,除了在尺寸造型上进行了斟酌,还根据胸衣档次将木屉设置成三种。   一种是针对买成品胸衣的普通主顾,用最常见的杨木做木屉便可。   一种是针对更富裕一些的人家和三四品的官吏家眷、以及定制胸衣的主顾。这类主顾购买的胸衣绣工精美,颇耗费劳力,所卖银两便多一些,用楠木木屉十分相配。   最后一种便是针对最高端的主顾,比如公主这类,用黄花梨木做木屉,再配合芸娘提供的各类散碎珠宝镶嵌其上。   每个木屉在把手附近雕刻“永芳楼”三字,以示正统。   至于内秀阁那边,给妓子们的胸衣嘛,按最次等的木屉所做便可,刻字便刻成“内秀阁”,以区分窑姐和正经主顾。   除开木屉所用木头部分,把手该用何物,木匠也十分有心得。   “便用铁质拉手,树叶状铁质镂空拉手,其上刷漆防锈。”   芸娘点点头:“那楠木、黄花梨上也用铁质?”   木匠眼珠子睁的溜圆:“铁质怎地了?我那些棺材板铆合好后,多少都用一两个铁钉,我瞧着稳当的很!”   青竹冷笑:“你莫棺材板打习惯了,将我们这胸衣木屉也当成棺材板。你那棺材埋进地里,死人还管那铁器好不好用吗?有哪个给你托梦说过?”   木匠嘿嘿一笑:“小丫头,你现下想拿鬼吓我可没用咯,哥哥我再也不怕鬼呢!”   青竹一抬眼皮:“哦?”她的脸上再次浮上木匠熟悉的淡淡微笑,用衣袖遮了半面脸,压低声音幽幽道:“三日前那猫妖来逗你,我没拦住它……后来你们将它惊走,它歇了这几日,说是今晚还要去找你呢……”   木匠蹭的站起,又腿软坐下,嘴唇打着哆嗦:“什么猫妖……不是……白猫吗?”   青竹撇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只侧身坐了开去。   铁匠眼瞅着想逃开此地,芸娘只得压着他将铁拉手的样式画下来,她也好去寻了铁匠照着图纸打制。   木匠哆哆嗦嗦着画过拉手,原本想谈好价钱就逃开,可惜他不了解芸娘对钱财斤斤计较的本性。   “杨木到处都是,凭什么一个木屉要价二两?我瞧着五钱足够!”   “人工贵啊!”   “木屉又不需要整块木料,凭什么楠木要四两,黄花梨要十两?”   “人工贵啊!”   一个咬死了不松口,另一个压紧了钱袋不退后。   待到了晌午饭时,这位木匠理直气壮的吃了半盆饭,依然咬死了不松口。   芸娘几欲轰他离去,此事依然由青竹解了围。   她淡淡一笑,将将抬起衣袖遮了半张脸,低沉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那木匠便大手一挥:“不多说,一两,四两,五两。各让五成。告辞!”   他匆匆逃奔出“永芳楼”,站在街面上抹了抹面上冷汗,暗叹道:“还好各赚了五成银子……没被那丫头再砍下去……”   这时耳边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女孩声:“哥哥,天色已晚,今夜我去找你……”   青竹站在铺门前,眼瞅着那木匠屁滚尿流而去,冷哼了一声:“废物,同罗玉一般,都是废物!”   第二日一早,芸娘便拿了图纸去寻铁匠铺。   桐油巷出去靠边行,走个一刻钟,便是平民区,满足一般人家的生活所需。   光打铁铺便瞧着有两三家。   芸娘一家一家问过,不是价钱太贵,便是掌柜忽悠她一个小孩。   此时她想起刘铁匠不禁后悔的捶胸顿足。   曾经有一位体壮、人好、感情专一、厨艺极好的铁匠摆在她面前,可她却没珍惜。如若再让她遇到刘铁匠,她会对他说六个字:“强逼阿娘嫁你!”   等她站在第三家打铁铺面前时,她便觉着一定是她的呼声太过强烈,老天给她赏了面。   打铁褂子掩不住强壮的体魄,腱子肉一块块叫嚣着要冲出来。   而强壮身板的主人只拉着脸,双眼盯着被红火炭火烧的通红的铁器,抡起手臂,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用铁锤打制着铁器。   芸娘如饿虎扑羊一般冲了过去,一步蹦坐到柜面上,歇斯底里大喊一声:“刘阿叔DD我想死你了啦DD”   夏日的午时有些燥热,打铁铺子更是如同蒸笼。   刘铁匠从对面端了两碗鸡丝面,特意多花了五个大子儿,给芸娘的那碗多加了几勺鸡丝。   芸娘坐在柜面上一边捞着面条一边不停歇的晃着腿,只觉着日子便是这样过才叫日子。   有个阿婆,有个阿妹,有个阿娘,再有个……阿爹!   且这阿爹对她还十分大方,譬如说,打制铁拉手不收银子……   简直好到了芸娘心眼里。   ------题外话------   重遇老熟人了哦~大家不出来打个招呼? 第108章 送饭的阴谋与苦楚   刘铁匠将那铁把手的图纸看过,又提出几点建议,便令芸娘回去等,三日后再过去看实物。   到了第三日,芸娘便带了李阿婆一同过去。   她的计划在吸取了此前的经验教训上,制定的极谨慎。   当先要寻找萌友,便是阿婆,好与她有个打配合之人。   其次再寻找吹边风的,便是青竹,方便一起去探听消息。   最后才是阿娘。   这个顺序千万不能错。   如若阿娘第一时间知道了刘铁匠,只怕她又要小腰一扭,自此不再理会于他,带累的他一次又一次醉酒,令李阿婆、芸娘、青竹这大小妇人们伤透了心。   而青竹若早早知道,指不定何时便说漏了嘴。   李阿婆一见刘铁匠,单刀直入,一点不拖泥带水。她问他:“刘啊,成亲没?”   火红的炭火照亮刘铁匠的脸,瞧不见他的面色。他只怔忪了一下便低下头去:“没……”   刘阿婆心上一喜,继续一问:“定亲了没?”   他又是一摇头。   阿婆的心尖尖一跳,眼中带笑瞧着他:“有中意的人儿没?”   便是这时,柜面上伸过来一只手,放下了一只刷了红漆的满含喜庆的饭屉。   历史仿佛又要重演,阴魂不散的妇人依旧跟着刘铁匠,她阿娘依然要被人拿来做选择题。   李芸娘为了表示经过大半年、自己的性格与个性已经有极大改观,她并未似她曾做过的那般将怀里的风鸡风鸭丢向刘铁匠。   她丢的是铁把手。   扔飞镖这件事,实则不需要飞镖有多大,数量有多多。   只要招子够亮,心态够稳,手势够准,便能将用在抽屉上的铁把手当做飞镖,一气呵成的扎进了刘铁匠的……胸肌……   那同芸娘交过手的妇人一溜烟的冲过去请倾身子,贴着柜台,一把将刘铁匠拉近。铁片扎的并不深,便是他被妇人拉动的这一下,铁皮已经晃悠着掉向了地面,啪嗒一声,摔成两半。   下一刻,妇人心爱的巾帕便敷在了刘铁匠的胸前。   眼瞅着巾帕一瞬间被鲜血染红,李阿婆蹭的一声瞪向芸娘,举手便朝她打去:“我打你个不知好歹的娃儿,怎么能失手乱扔物件……”   芸娘似被阿婆打到,痛呼一声,撒开腿便跑。   一时间街面上满是她的吼叫声。   一直到了人少处,李阿婆一收手,芸娘立刻凑了上去,发愁道:“怎的办,阿婆?那妇人一直缠着刘阿叔呢!”   李阿婆蹙眉半晌,决定加入战斗:“自明儿个起,我早早做饭,你每日三餐都给你阿叔送过去。阿婆五十年的人生经验:想要俘获一个男人,首先要俘获他的胃!我们先于那妇人一步将你阿叔喂饱,赢面就更大一步。早晚将那妇人挤走!”   她双眼炯炯有神道:“李芸娘,你想不想有阿爹?”   “想!”   “你能不能早起?”   “能!”   “你能不能一睁眼第一件事先紧着你阿娘的终身大事,再去忙你的买卖?”   “能!能!能!”   第二日天刚显出鱼肚白,李家人便起了身。   李氏摸黑起了榻,先去将盖了一晚的铺盖搭在树杈上晾去汗气,再推着井上轱辘打水将洗衣盆倒满、将脏衣裳泡进去,等着日头再晒半早上,好借着温水洗衣裳。   李阿婆来不及净面,只匆匆净了手,便点了油灯钻进了厨下。   李氏忙完早上杂事,净过手,一边擦着手上水珠,一边进了厨下。   “这……”李氏愣着。   热气腾腾的厨下,李阿婆蒸了白饭,又蒸了馒头包子,还切了两碟自家做的卤味。案板另一头放着李阿婆洗好的菜蔬,一旁的碗里还有切好已经码了佐料的肉丝……   “怎的做的这般丰盛,是家里要来客吗?”李氏不解。   李阿婆打了个鸡蛋,极快的将蛋清和蛋黄搅在一处,解释道:“是芸娘,说她肚子极饿!”   此时芸娘方马马虎虎洗漱完毕,正打着瞌睡才院里进来。   李氏一愣。芸娘这不是才起身吗?   芸娘瞧向李阿婆:连个小谎都撒不圆?   她又打个呵欠,装作不在意道:“许是……我昨夜做梦,梦里肚子饥饿,然后我和阿婆心有灵犀,阿婆就知道了?”   李阿婆:活人能托梦?我瞧你才更不会撒谎!   此时青竹也挤了进来,要同李阿婆争宠:“我就睡在阿姐身边,怎的阿姐做梦我不知道,阿婆离的老远却知道了?”   芸娘只得安慰她:“你又不会做饭,我梦里自然要去找会做饭之人啊!”   青竹一听之下,觉着自己输得十分合理。   李氏狐疑的瞧着这祖孙二人,嘀咕了一声:“搞什么阴谋。”挽了衣袖,往锅里倒了油,做起炒菜的准备。   待每样菜出锅,李阿婆快手快脚的往饭屉里拨半碗菜,再加上白米饭同馒头卤味,直将饭屉装的满满当当。   “怎的要给谁送饭?”李氏疑道。   “芸娘要吃。”阿婆再一次让芸娘背了锅。   “你怎的在家吃后,还要带饭出去,午间不回来吃饭了?”李氏不解。   芸娘慌忙解释:“要回来,要回来的。我这不是……正发育着吗?肚子容易饿,走两步便想吃东西……”   一旁青竹又挤了过来:“阿婆多装些饭,我也发育呢,我也要同阿姐一起吃。”   芸娘打量她周身,眼睛从她粗粗双腿移到她越见挺拔的小胸脯上,叹了句:“阿姐瞧着你这不是要补营养,你这是营养过剩……”   待用过早饭,芸娘一本正经拎着饭屉,一边向青竹道:“守着铺子莫到处走,来了主顾便要靠你接待,我们还没招看铺子的伙计,现下你是顶顶重要呢!”   青竹原本想跟着芸娘一处出门,此时被芸娘这般一说,顿时觉着自己简直是一根顶梁柱,铿锵的做着保证:“阿姐你就放心罢,一切有我!”   芸娘宽慰的摸摸她的小脑袋,转头向李阿婆眨眨眼,悠哉悠哉的去了。   天色还早,芸娘到了打铁铺时,铺门还关的紧紧。   芸娘先是提心吊胆的想着等会见了刘铁匠该如何面对,毕竟昨日她可是出了手,刘铁匠可是真见了血。   等到百无聊赖时又到处溜达一圈。   再等不到人,便渐渐低垂了脑袋,坐在房台前打起了瞌睡。   待她迷糊中听到一点子声音,强睁了眼,瞧见打铁铺门已经大开,铺子掌柜正站在她面前,一脸无奈的瞧着她。   她倏地清醒,脑中浮上昨日李阿婆教她之言:“你一瞧见他,便要第一时间打开饭屉,说这都出自你阿娘之手,然后将他同饭屉一同推进铺子,最后将铺面关紧,你在外面守着门。   一定要快,千万不能顾着寒暄。如若那妇人一来,你还没关门,那就晚了。你一个娃儿怎么能抢的过一个妇人!”   芸娘脑中一个激灵,即刻将饭屉塞进他怀里,急急道:“我阿娘做的,都是。不许剩,快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快手快脚的关了窗。再把门往外一拉,便十分警惕的站在了门外,紧紧靠在门边,做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   约莫过了一刻钟,从路边缓缓过来一位拎着饭屉的妇人。   芸娘一个眼风扫过去,心中冷笑一声:“手下败将!”   待那妇人走近,她抢先咧出一个笑脸:“刘阿叔已经吃了呢!”   妇人冷冷瞧着她,似是不信。   芸娘却不顺着妇人的逻辑走。   她指了指妇人手上的饭屉,虚张声势道:“刘阿叔说你的饭闻起来都难吃。他从未吃过一口!”   这句话她不过是胡诌,却恰恰戳中了妇人痛处。   自从她寻着刘铁匠这处新铺子,便也用送饭这一招,指望能进到他心里。   然而在最初他对她出声驱逐而无效后,他便再也无视于她。   她每日送三餐饭过来,送来时是何种模样,收回饭屉时依然是何种模样。   他拒绝她拒绝的很固执。   妇人心中沉甸甸的郁闷,却不愿在一个小孩面前显的理亏,当即也站上房台,正要声厉内荏给她点厉害瞧瞧,好让她知难而退,莫来搅和自己的追汉计划。   然而她刚摆出个泼妇的姿势,还未吱出声,铺门一把被从里间拉开,刘铁匠递出个轻悠悠的饭屉。   他的眼风只扫在妇人身上,一分都未做停留。   芸娘得意的上前接了饭屉,特意扬声道:“阿叔,我阿娘的手艺,好DD吗DD?”   刘铁匠唇角似有笑意,只简短回应:“好。”   芸娘便又借势问道:“阿叔,昨儿我伤了你,你可生我的气?”   他眼中也染上笑意:“自然不。”   芸娘瞧了瞧一旁面色苍白的妇人,再加了一把火:“为什么不生气呢?可是因为我像你家闺女一般,舍不得同我置气,免的我阿娘要伤心?”   刘铁匠瞧着眼前这个一脸狡黠的小姑娘,仿似又回到了古水巷的时候,她来给他送饭,他借着挑水的借口出入李家,偶尔与她阿娘打个照面,回去后能窃喜多日……   他再次点点头:“是……”   芸娘满足的呼口气,伸手取过饭屉,交代他:“阿叔我午时再来,一定要等我哦,千万莫轻易吃旁人的饭,说不定就下了情蛊呢!”   她得意的向妇人抛出一个媚眼,连蹦带跳的去了。   待回了铺子,李氏接过饭屉一瞧,吃的干干净净。   “怎的……你胃口这般惊人?阿娘瞧着你饭量大的吓人,这可怎生是好!”   于是等芸娘午时送了饭,再回了铺子,便闻到一股苦涩的汤药味。   她的心中有种不祥之兆,紧接着李氏便端了药碗过来:“快喝了药。我方才去问过郎中,你这般傻吃可是要命之事,若撑坏了身子可是大事!”   芸娘欲哭无泪,同李氏讨价还价:“阿娘,可否……只喝一口?”   “不行!你若还认我这个娘,便将药喝干净!”   严重到用母女关系做威胁的程度?   芸娘咬咬牙,含恨将汤药一饮而尽。   ……   仲夏时节,骤雨初歇。   芸娘踩着木屐哐哐哐行在青石板上,将手中的油纸伞收了蓬,甩了几甩其上水珠,拎着饭屉到了打铁铺子前。   落了漆的柜面靠墙处早早的放着一个红漆饭屉。经历了风吹雨打和长期的冷落,原本光滑的漆面已然斑驳。   芸娘再也不会似此前那般,一瞧见这个饭屉便冷哼一声。   她用一种近似于佩服的心态代替了之前的不屑。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如若换个追求对象,这红漆饭屉的主子只怕早已抱得美男归。然而遇上了刘铁匠,纱便成了山,而且是火焰山。   芸娘将自己手中的饭屉放在柜面上,取出饭食和两把筷子,依然一蹦坐上柜面,背对着刘铁匠,自己个儿先吃起来。   自打她阿娘为她饭量猛增而去抓药熬汤,她便义无反顾的将自己那份饭食带到打铁铺子,同刘铁匠一起用饭。   如此算起来,她已有近两个月未同家人一起坐在饭桌上吃饭了。   往往是饭菜刚出锅,她便在李阿婆各种表情的暗示和催促下将饭菜装进饭屉,等拎到此处再同刘铁匠一起吃。   刘铁匠照例不声不响的放下铁锤,将手洗过,拉一把方凳放在柜台前默默坐了上去,一边听着芸娘说话,一边将饭菜吃个干净。   每日早餐这一顿饭的佐餐内容,常常是芸娘讲李氏前一日的事情。   午时和晌午,则是她买卖上的事。   刘铁匠虽然直到现下都未去过“永芳楼”,也未再见过李氏,然而同他已经知晓李家做了大买卖一样,他也知道李氏前一日都做了什么事。   此时芸娘吃饱了肚皮,将余下的留给刘铁匠解决,又如每个早晨一样,说起李氏的话题:“昨日阿娘摔了好大一跤。当时恰巧我们都不在铺子里,阿娘便昏睡在院里……”   用饭的筷子声停到此处。   芸娘回头看刘铁匠默默看着她,眉眼中隐藏着担忧,便又续道:“直到青竹先回去,才将阿娘扶着躺下。”   刘铁匠提着的心并未放下。   实际上,他看到芸娘此时在悠哉悠哉的说起此时,便该知道李氏无事。   然而他并未想到这点。   他看芸娘的话头停在此处,便从柜面跳下去,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小奶猫,他便忍不住问:“没请郎中?郎中怎么说?”   芸娘将奶猫抱在怀里,扬声一喊:“谁家的猫?没人要我便带走了哦!”   她连问了三声,附近铺子没人出来应声,她便将奶猫抱在怀里,这才顾得上回复刘铁匠:“老毛病,女人的病……”   刘铁匠便明白了。   李氏长期都有葵水不调的毛病。此前他在古水巷的时候,他常估摸着日子,但凡到了那几日,他便不声不响的去挑水劈柴。   然而,现下他消失了,那些重活谁来帮李氏做呢?   哎,一家子的老弱妇孺,就差他这个壮劳力。   他忖了一忖,外出了一会。   再回来时,手里便多了十两银子:“阿叔出钱,去,给你娘买个粗使丫头!”   芸娘宽慰的一笑:“我阿娘不喜欢用下人。否则我老早就买了……”   她又遗憾道:“不知你啥时候才能见光!你便跟我去见我阿娘一眼又如何?”   自从与刘铁匠重遇,他也吃她阿娘做的饭,也喝阿娘炖的汤,每次她提起阿娘,他也极认真的竖着耳朵听,生怕漏过一句话。然而在他去与李氏相见这件事上,他的固执程度与那主动追求他的妇人不差上下。   怕见光死。   他知道,李氏在同他避嫌这件事上,做的很是彻底。   芸娘再站了会,催促他将她要的几十个铁把手做出来,便一手拎着饭屉,一手抱着奶猫要离去。   可雨伞就没手拿。   她自己折腾不来,刘铁匠便将油纸伞拿去火边烤的水珠子都不见,再将伞塞进她腋下。   如此一耽搁,送饭的那妇人已经站到了房台子上。   她今日装扮的十分妩媚,襦裙衣襟微掩,露出白生生的颈子,面上妆容精致,颇有几分姿色。   芸娘打量了她一番。   手上没拎新饭屉来换下柜面边上的旧饭屉……   她这是改了策略,想从“贤妻良母计”转换成“美人计”?   芸娘对她晃一晃脑袋:“还行,再努力几分就快赶上我阿娘了!”   她回头对刘铁匠道别:“阿爹,我先回了~”   打铁铺传来几声铁器掉落的声音,又再次恢复了原样。   骡车停到了内秀阁门前。   芸娘取出几个大子儿递给车夫,晃眼望一望满地积水,向车夫询问:“阿叔,你每日能赚多少?”   车夫与芸娘相熟,便也苦笑着将真话说与她听:“早先还好,现下城里的骡车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日里连一钱银子都赚不到。过日子难啊!”   芸娘点点头,同他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每月给你五两银子,每年四季衣裳一套,算是我连人带骡子一同租下。你每日就送我们一家各处去。如此我也不用自己买骡车请车夫,你每个月赚的也稳当。可成?”   车夫一时没想到好事能轮到自己身上。   他此前买卖最好的月份也不过赚四两银子,且一年里不过那一两个月而已。   车夫慌忙应下,芸娘便指了指他那简陋的车厢:“那便从今日算。你去换个体面的车棚,成本你自己出,在我这两个月也就赚到了。明儿辰时便到‘永芳楼’上工。”   车夫急慌慌的应了,待看着芸娘进了内秀阁,便忙忙去往城郊的车马行升级行头。   六月的内秀阁院里长了茂密的野花。   七个月的李如水在院当中的席子上翻滚。   胖娃娃穿着一身细薄梢纱,爬着要去扯花茎。   听着院门被推开,她咕噜一声坐起来,睁大眼睛细瞧。   门里进来的是芸娘。   如水面上眉开眼笑的像她伸出手臂,露出两颗下门牙,那口水便顺着张开的小嘴流淌下去,将原本就湿漉漉的口水兜又添了一缕痕迹。   芸娘过去将饭屉放在地上,将奶猫往她面前一晃,如水的兴趣瞬间转移到了奶猫身上,嘴里哇啦哇啦不知说着什么,爬过来拽着芸娘手臂便想使力站起来。   她还未到能站立的时候,这些力气自然都做了无用功。   阿水见芸娘拿着好东西竟然只逗她却不给她玩,不由得便啊啊的乱叫,似在叱骂芸娘。   芸娘在她面颊上香了一口,起身寻了根麻绳将奶猫栓在树下。   她要去洗手时,惜红羽拿着针线出了屋。   惜红羽现下已经部接管了生产上的事情。   平均每隔两日便要去各帮工处走一遭,看看进度和质量,有糊弄事的帮工立刻换掉,重新再招新帮工。   几个月下来,她积了不少宿仇,可胸衣的质量却从未出过差错。   惜红羽放下手中针线,取了盆子为芸娘打水。看她洗过手,一边递过去巾子,一边道:“怎的带着饭屉,可是你阿娘要让你给阿水送吃食?昨日她才来送过。”   芸娘去厨下找个旧盘子,将惜红羽为阿水常备的米糊舀出来一些放在树下,看着奶猫喝过,这才抬头道:“便是来送猫儿的。莫闹耗子,若阿水被耗子咬了可就麻烦大了!”   昨儿她去提阿娘请郎中时,在药铺里遇到有娃儿被耗子啃去了指头,鲜血淋漓,十分吓人。   惜红羽扑哧一笑:“你说的虽有道理,可这奶猫这般小,耗子来了,只怕还要我家阿水护着它。”   芸娘哂笑,又辩解道:“只过两个月,它就能保护阿水了……”   她过去将阿水抱在怀中逗她玩耍,过了半晌,柳香君也从外间回来,对着芸娘一笑:“你的那位小情郎去了何处?”   芸娘明知道她拿罗玉打趣,便不去理会她,只对着阿水道:“今后要让你阿娘多替你洗脚,否则臭臭,阿姐要被臭晕过去……”   柳香君见她又揭老黄历,二话不说脱了绣鞋和罗袜便要去追芸娘,唬的芸娘大叫一声:“哎哟,江宁臭妓要臭煞人咯……”   放下阿水,拎起饭屉便逃出了院外。   将将到门上,却见门口停着辆骡车,罗玉的小厮香椿等在门前。   柳香君从门里探出脑袋,指着香椿对芸娘道:“有人找你,便是这厮……”   香椿从骡车里捧出一只木盒,毕恭毕敬道:“少爷给李小姐带的小玩意。”   ------题外话------   看来大家对刘铁匠不感冒,昨日重遇,都很冷静呢…… 第109章 李芸娘设计英雄救美   芸娘将木盒接过来摇了摇,并不重,便放在绿豆背上,问香椿:“玉哥哥回来了?”   罗玉跟着他阿爹去北地学着做买卖,一去已有两月有余。   香椿摇头:“少爷只怕还需两个月方能回来。沿途瞧见有好玩的,便托返程的船只带回。”   罗玉给芸娘捎回好玩意的同时,也给香椿捎了信。信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当着青竹的面给芸娘送礼,否则青竹定然会说:“也给那位‘云妹妹’所了一份罢?!”   香椿收到信,一大早便去了“永芳楼”,寻不见芸娘,便又到了内秀阁,亲自将东西送给芸娘,再把少爷交代的那一席话说给芸娘听,便不负少爷所托。   他张了张口,瞧见柳香君那颗脑袋依然露出了半个,便又闭了嘴。   “说呀!”芸娘催促道。   香椿为难了半晌,见柳香君既没有避开的自觉,芸娘又无害羞的兆头,不由一咬牙,将他家少爷在信中谆谆叮咛他背过人再同芸娘说的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   “少爷说,李小姐雨天一定要打伞,冷天莫出门,有人欺负你等他回来一块想法子,莫一个人就去报仇容易吃亏。有想吃而江宁没有的果子便写信,香椿会找船带信给少爷,他在外面买苗子回来栽到院里……”   柳香君被酸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颤着身子缩回了脑袋去厨下吃两口蒜解腻。   芸娘半点不知柳香君腻味什么,只追问着:“还有什么?”   这同罗玉离开之时在码头上说的有何区别?   “还有?”波澜不兴的香椿也吃了一惊。这些还不够?还想听什么肉麻人的话?   芸娘回头便抱着饭屉箱子等窜上了车厢:“说完废话,便顺便送我一程,省的我出车钱。”   铅云低垂,永芳楼前门可罗雀。   芸娘打发走了香椿从前门进入,见青竹不在店里,随口一问:“阿妹呢?”   正说着,雨点子便噼里啪啦的打下来。   守铺子的是李氏。还未招到招呼客人的活计,芸娘同青竹又总在外奔波,李氏如同被赶着上架的鸭一般,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守着铺子,还要勉强学着算账。   她波弄着算盘珠子,将一笔账算清楚,这才道:“早上有位‘大主顾’那里派了下人过来,青竹姑娘便跟着去了……”   芸娘听了片刻,怎么听怎么觉着阿娘口中的大主顾是长宁公主。   不知公主有何事!   她生怕青竹如她当初一般闯祸,心惊胆战的等在店里,一时将各个更衣间里的铜镜擦一遍,一时又跑出去檐下愣愣瞧过。   等而无聊时她回去房里将罗玉送她的木箱打开,从里间取出一叠牛皮做制的小人,还有一封信。   罗玉考虑到芸娘识字不多,信写的极为简单:   “……沿途瞧见皮影戏,想着你会喜欢……”   芸娘此时一颗心都放在青竹身上,即便此时面前放着一盘龙肉也提不起兴致,便又将小人一个个叠放好,装进木箱里。   待快到了午饭时间,青竹被一辆骡车送回,一起进铺子的还有公主的侍女。   侍女一挥手,车夫冒雨抗着一堆大小盒子进来,都裹着油纸,一点没被雨水打湿。   侍女亲切道:“我们主子说,日后便由青竹姑娘去服侍她。”   芸娘大吃一惊,只以为那公主要同她抢青竹,要逼良为奴。   然那侍女说完这话便又对着青竹一笑就离开。   青竹激动又得意,拉着芸娘进了里屋,这次双眼发光道:“阿姐,你竟然瞒了我那般大的秘密!”   芸娘一惊。   阿妹知道刘铁匠之事了?   不应该啊,去往公主别苑的路不会经过打铁铺子呢!   她不动声色的回身从衣柜里取出家常衣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瞒你什么了?”将将脱了襦裙,青竹便一把将她要换的衣裳抢了过去,狠狠笑了一场,才压低了声音:“我们铺子竟做上堂堂公主的买卖了,你竟然不告诉我!”   原来是指这事。   公主的事迟早他们都会知道,只不过少一人知道便少一分风险。   如若哪一日公主要杀人灭口,保不定只杀她一人,其他人不知,便能逃过此劫。   芸娘朝她“吁”了一声,示意她莫说出去:“到时候你的小命保不住,莫说阿姐没提前警告你!再说阿娘同阿婆知晓,还不得怕的睡不着觉啊……”   青竹做出一副“我明白”的表情,躺在榻上片刻,又拿出方才带回来的赏赐,得意道:“知道公主为啥赏我吗?她喜欢我!我给她说了好多护肤秘方!莫说公主,便是她那些侍女都欢天喜地,直嚷嚷着今晚便要试上一试!”   她乐不可支半晌,芸娘便趁机将刘铁匠之事告诉她。   到了动用帮手的时候了。   青竹吃惊的瞪大眼睛,连连指向芸娘:“阿姐,你又瞒我,这事你又瞒我!你瞒了我多久?”   芸娘心虚道:“也就三五天、七八天、十天半月、一月两月……”   ……   月挂柳梢头。   秦淮河上花坊穿梭,曲声阵阵,如往日一般繁华奢靡。   李家三口缓缓行在堤岸上,脚步悠闲,表情松弛,是夏夜赏景的模样。   持续半月的雨艰难停歇,在宅子里捂久的民众纷纷趁着这难得的晴夜外出走动。   岸上男女老少,人不少。   李氏往熙熙攘攘的远处瞧去,口中担忧道:“不知芸娘何时才与我们汇合,路人这般多,她若找不到我们可怎生是好……”   青竹清了清嗓子,按芸娘交代她的那般安抚李氏道:“阿姐从主顾家出来,赵车夫就会带她来这里……阿姐让我们在第三棵树附近等她,我们站的不就是第三课树吗?阿姐不会迷路的……”   赵大叔便是芸娘长久租用的车夫,平日接送芸娘及李家诸人外出。   李阿婆安慰李氏:“有赵车夫陪着芸娘,他是个老实稳妥之人,你莫担心……”   李阿婆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的望向青竹,祖孙两默默的相识一笑,齐齐等待下面的好戏。   秦淮河堤岸离第三棵树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有一棵矮树。   外人瞧着是一棵矮树,实则别有洞天。   此前芸娘同石伢在这岸上等待花坊里的柳香君招呼她宰“大鱼”时,石伢常常躲在里面啃鸡腿,免得他家阿花瞧见要同他抢肉吃。   树荫下被蓬草遮挡,里面的人能瞧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可轻易发现不了里面的人。   此时芸娘便躲在里面。   陪着她的,是罗家的小厮,香椿。   自芸娘抓壮丁将他威逼利诱过来,香椿的为难劲便没下去过。   他惶恐不安的央求道:“李姑娘,我自小没干过坏事,一个铜板都没抢过旁人的……你能去找其他人吗?这活计我干不来呀……”   芸娘向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拨开高高野草往外望去,从外间嘈杂人语中判断青竹并未发出暗号,方回头再次劝慰他:   “不是让你真的偷钱袋子,你就过去撞一下我阿娘,然后便跑……”   香椿欲哭无泪:“可被人捉住了怎办?我家少爷还未回来,我若是被人抓住送去衙门,只怕我家夫人不知内情,我家老太太又是个爱名声的,立时便要衙役将我打死在地!拖去乱葬岗上,埋都不给我埋!”   他说“乱葬岗”三字时刻意压低声音,芸娘被过往记忆激的打了个冷战,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学我阿妹吓人?!”   她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方耐着性子说服他:“他们不会抓你的,我会装做去抓你!如若你被人抓住,你就当场指出是我指使你的。再说你也没真的偷到钱袋子,抓你没证据啊!”   香椿听罢,虽觉着此事似无风险,可作为一个老实人,依然吓的腿软。   可不听从这位小姐行事,以他的了解,她必定要在自家少爷面前告他的黑状。   且莫看少爷与这位小姐都还小,以两人的情份,保不定日后这小姐便是他的主母……   他想的长远,只觉的主子有命,他莫敢不从,心中叫苦连天,却也不能再做反抗。   外间堤岸边,青竹挽着李氏手臂,一边听李氏同李阿婆说些过去之事,一边频频回头往身后瞧去。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远处渐渐行来一个高大勇猛的汉子。   他的身形同此前一般健壮,他的神情同他打铁时一般肃然。   青竹知道,这汉子冷肃的外表下,有一颗苦恋李氏的心。   青竹轻咳一声,伸着颈子便嚎了一嗓子:“嗷呜DD”   一旁李氏被惊的一颤,抚着胸口看她:“你作甚?”   青竹掩饰道:“咦,方才瞧见那树上有只猴子,怎的又不见了……”   便是这时,从远处草坛边钻出一人。   他长相普通,穿着普通,面上被湿泥抹的瞧不清原本长相,以极快的速度超过行人,往前方第三棵的方向而去。   他低着头,喘着粗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接近李家之人时已加速小跑,到了李氏近前,只按着芸娘说的趔趄着撞了过去。   便听得青竹尖叫一声:“抓DD贼DD啊DD有DD人DD偷DD钱DD袋DD啦DD”   语音刚落,刘铁匠如飞一般上前,追着香椿的方向而去。   芸娘立时从草丛里钻出来,也往前追过去。   到了李氏近前,她瞧着青竹同李阿婆扶着阿娘,阿娘面上浮现疼痛之色,一只脚翘在空中,该是方才香椿用力过盛,李氏被大力推倒时,不知摔伤了何处。   她只踌躇了一下下,便对着青竹大喊一声:“照顾阿娘!”按照原计划往前追了过去。   她人小,腿脚到底慢些。   等她追上了刘铁匠同香椿时,香椿已鼻青脸肿被刘铁匠捉了双手,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哽咽解释:“……没有……没有钱袋……”   刘铁匠再给了他一脚,厉声喝道:“同谋呢?你方才逃跑途中把钱袋交给谁了?今日不说出来,立时将你扭送大牢,让你尝一尝衙门的板子!”   两人被行人围的水泄不通,芸娘好不容易拨开几条腿跪地钻了进去,眼看着刘铁匠又一脚要落在香椿身上,飞身过去扑在香椿身上将他护在身后,对着目眦欲裂的刘铁匠讪笑道:“阿叔是误会,误会,他没抢钱袋,青竹乱喊……”   刘铁匠一愣,光电火石间已明白这是芸娘设计的一场戏。   而他被芸娘喊来此处,并不是如她所说要同他透露李氏的心思。芸娘直接略过了中间过程,将他拉到了李氏面前。   他怔怔走开几步,又回头瞧向芸娘。   此时,他该将计就计,去见李氏,令李氏对自己的仗义出手心生感激?抑或羞愧难当,就此离开,以免李氏日后知道了真相,那他少不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芸娘汗颜着往香椿怀里塞过一个十两的银锭,掏出帕子将他的涕泪擦净,恩威并重道:“方才你力气太大,我阿娘腿摔伤了,你说怎办?”   香椿不可思议的瞧了芸娘半晌,生无可恋的叹出一句:“命啊……这都是命啊……”   起身也不拿那银子,腿脚蹒跚着去了。   她同情而自责的看着香椿的孤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方上前对刘铁匠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阿娘确是摔伤……”   她的话未说完,刘铁匠便如风一般往来处去了。   骡车停在“永芳楼”的后院门前,芸娘一步跳下车厢前去开门。   青竹扶着李阿婆紧随其后。   最后是刘铁匠同李氏。   只不过,最后这两人,并不是一个牵着一个,也不是一个扶着一个。   李氏,是被抱着的。   芸娘开了门在前引路,李氏被两条铁一般的强硬臂膀紧紧箍住,一路被送进内室。   李氏紧紧闭着眼睛,眉头轻蹙,不知是因着脚伤的疼痛,还是因为……羞臊。   当着那许多双眼睛,对着那许多面孔,他不发一言,径直将她拦腰抱起,不管不顾她的挣扎和呵斥,一路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馆,等郎中诊断是脚腕扭伤并开了内服和外敷药,他眉头都不眨的付了诊金,再不发一言的将她强抱了回来。   而她的亲生闺女李芸娘同她的非亲生却极其疼爱的闺女李青竹,以及她孝顺了多年的干娘李阿婆,竟然没一人阻拦,也没一人站在她这头。   他付诊金时她曾劝阻过,且当即提出让芸娘去付。   平日里身上没少过银子的芸娘竟在袖袋里掏了半天,说她一文没有。   青竹倒是大方,将她袖袋里的铜板尽数倒出。可十文钱有个鬼用。   她自己……她今日出门走的急,根本没带钱袋,也不知自己被撞了一下,青竹丫头吵叫着“抓贼”是怎么想的。   她心绪万千,一时觉着做人极其失败,今日竟到了众叛亲离、无一人同她站在同一头的处境;一时又觉着怎的就这般倒霉,半年前消失的无影踪那个人今日竟忽的出现,还恰恰救了她,让她连冷脸拒绝的理由都没有。甚至,她内心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蜜意……   刘铁匠并不在李氏面前多站。   他出了院子,李阿婆便将小火炉同药罐子找了出来。   他十分熟练的生了火,熬好药,吹的不烫了,才交代芸娘:“给你阿娘端进去罢……”   芸娘立即睁大了眼睛:“那般烫,若是我端不稳烫了自己可怎生是好?我过几年可是要嫁人的!”   他的眼神刚瞟向青竹,青竹便同芸娘站到了一处:“我就不用嫁人?”   李阿婆捶着腿自言自语道:“人老了,走了一个时辰便疲累不堪,我得先睡去了……”   只一瞬间,院中便剩下端着碗的刘铁匠默默立于夜风中。   接下来的几日,李氏便如同没了亲人。   脚腕扭伤虽不算多大的伤,可强下地去操执家务却有些艰难。   她在榻上修养的这几日,李家其他三人万事不理,将她整个人丢给了刘铁匠。   送饭、收碗、晾晒被褥、煎药、送药,无一不是刘铁匠所为。   便连在伤处涂药膏,都是刘铁匠专程请了邻人家的丫头子代劳。   芸娘、青竹挤在李阿婆方中,一边旁观着事态的发展,一边惴惴不安担忧李氏事后寻仇。   “莫怕,有阿婆!”李阿婆豪迈的保证:“你阿娘胆敢和你们断绝母女关系,我老婆子便同你们一起走!”   她这话说过不出三天,等李氏能下地了,便食言的一干二净。   依然是芸娘同青竹跪在院里。   依然是李氏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拿母女关系做着威胁之事。   而李阿婆却站在李氏边上,不但未帮着芸娘和青竹说话,还出声呵斥她们:“怎的能让隔壁丫头把银子赚了呢,刘铁匠出银子找人给你们阿娘脚腕抹药,你们两人就该去将赚那银子钱。芸娘啊芸娘,你膨胀了,你开了个铺子赚了些银子,你就膨胀了!你看不起小钱了!”   这……芸娘同青竹面面相觑,对李阿婆的演技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直到起了大风,跟着飘了雨滴,李阿婆才勉强替她俩美言了两句:“娃儿淋了遇要撞邪,不如等雨停了再罚她们!”   然而这雨一下又是连着半个月,且滂沱大雨并不停歇。   刘铁匠初始几日还坚持过来为李家做些活计,顺便带些菜蔬过来。后面几日,地面上处处积了齐脚腕高的雨水,无法行人,这才没法子过来。   李阿婆瞧着这天色,担忧着古水巷:“也不知石婆子家可好,她赁的那院子不牢靠,莫塌了才好。”   所幸无论雨多大,赵车夫每日都坚持来铺子上工,芸娘便跟车去古水巷将石阿婆与石伢两人接到“永芳楼”暂住,这才令李阿婆心安。   芸娘不服气道:“阿婆有事时,我同阿妹义不容辞。你说要保我们,却叛变的比哪个都快!”   李阿婆拿出她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做武器:“俗话说‘弃车保帅’,我们三人中,你同青竹两人的心思已被你阿娘识破。我可是仅存的希望,还不得自保着,在关键时候帮刘铁匠一把?”   芸娘被说的哑口无言,自觉阿婆果然有见识。   过了两日,雨水依然不停。   罗家的香椿驾着骡车忧心忡忡的过来相问:“李大小姐这几日可曾收到过我家公子的信?”   芸娘摇头。香椿的神色不由自主影响到她,她蹙眉道:“怎地了?”   香椿不答话却急急要走,李氏一把拉住他:“快说清楚。好好的话只说半句,好人也要被你逼疯!”   香椿只得停了步子,恭敬道:“回夫人,我家少爷外出,家中每隔十日便会收到少爷托人带回来的信。偶尔有事耽搁,前后也不过错上一两日。只是这次出去,已有……二十日未来过信。听码头上人说,因着沿途好几个州县大雨未停,河里浪急,已翻了好几艘船……”   他停到此处再说不下去,李氏听得心惊胆战,忙忙安慰他:“莫怕莫怕,我们这处正好有位‘赛神仙’石阿婆,让她老人家帮玉哥儿算一算……”   石阿婆立即布了阵起了卦,算出的结果是“险中求生,父子平安”,这才将香椿的焦虑压下,急急赶回去向罗家上下汇报石阿婆算出的喜讯。   日子一日挨过一日,雨一直没个停歇,罗家那边也未传出罗玉回来的消息。   石阿婆算出来的“神言”越来越压不住李、罗两家之人心头的忧虑。   夜里,芸娘借着油灯将罗玉送她的各种小玩意一一取出来瞧过,一一拭去浮土,又一一放回原处。   辗转反侧了半宿,到三更时才悠悠睡去,便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里,罗玉常穿的天青色单袍上满是血迹,他手中握着荷包,那里面有她送他的护身符。   他面上是只有对着相熟之人才会有的温和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再说着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是说了五个字:“芸妹妹,好x。”   她还想仔细再听,耳旁一阵惊雷,她便倏地醒了过来。   天色未明,眼前黑暗的看不清任何事物的轮廓。   芸娘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梦里罗玉同她说的最后那个字究竟是什么字。   那嘴型,仿似是说:“芸妹妹,好烫?”   或是:“芸妹妹,好踏?”   她心惊胆战的挨到天明,鸡叫时便起身洗漱完毕,赵车夫赶了骡车将将到了铺子门口,芸娘便同李氏上了车,冒雨往罗家而去。   ------题外话------   梦里罗玉对芸娘说的到底是什么呢?这真是个不祥之兆啊! 第110章 罗玉归来   罗家已乱成一团麻,所有人都守在罗夫人院里,王夫人也带着王杏儿来娘家相陪。   失了音信的是罗家现下的家主和未来家主,是决定罗家命运之人。   宽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此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罗夫人已是晕过几回之人,唯有罗老夫人作为主心骨,坚信自家儿孙还在世,刚强的支撑着罗府的大小日常。   芸娘见着眼前这场景,关于她做梦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掐头去尾道:“……梦里玉哥哥是笑着的,身上没伤,手里还捏着护身符……”   李氏趁机道:   “玉哥儿是个厚道娃儿,又同芸娘亲近,从未哄骗她做耍。既然芸娘梦里梦见他是好的,那便无事。”   “他捏着的那护身符可是当日石阿婆为芸娘驱邪时画的符,灵验的很。他能想到将符捏在手里,便是应了石阿婆算出来的那几个字:险中求生。”   “罪多少要受一些,结果却是‘父子平安’。结果好那便是好。我们都放宽心,莫自己吓自己……”   罗夫人听罢止了泪,只去供桌上向供奉的神仙上了炷香,虔诚祈求:“求佛祖保佑我夫与儿,若能平安归来,信妇愿一生茹苏素,再不杀生……”   此去又过了半月,雨水不停,街上渐渐多了些难民,说是临近州县河堤被冲毁,家宅垮塌,逃得生路之人纷纷冒雨往更为上游的江宁府而来。   当街面上传来难民入室行窃的传闻时,刘铁匠强硬的入住到了“永芳楼”,日夜警醒着保护这一大家子。   永芳楼早已闭门谢客,不接买卖,等着雨停后再考虑赚钱之事。   李阿婆叹道:“我生陌白他阿爹那年,江宁府河提垮塌,那年我爹娘被水冲走,再未寻到。一晃三十来年过去,不知三十年前大修过的河堤能撑到几时……”   再过了几日,雨神奇的停下,连一个多月未见的日头也窜了出来。憋了一个多月,日头竭力的散发着热情,游荡在街面上的难民才被雨水浇过,又被日头暴晒,苦不堪言。   好在天是真的放晴,积水极快退去,江宁官府为难民们发放了回乡费,渐渐的街面上也便日益平和下来。   石阿婆坐骡车回去古水巷,瞧着院里除了茅房坍塌外一切安好,固执带了石伢回了自家院子。刘铁匠便跟着去将茅房重新盖好,也就回了自家铺子,张罗着开门做买卖了。   便是在秋日将至的前几天,李家几乎对罗家父子的平安归来不抱任何希望时,香椿将骡车赶的歪歪斜斜,又笑又哭的传来了好消息。   罗家父子归来啦!   这一日院中树上停着一对喜鹊叽叽喳喳了半日,李家几人只想着该不会是附近有人家扮喜事,鞭炮声将喜鹊惊吓到了李家,半点没往罗家之事上想。   青竹取了一把米撒在树下引诱喜鹊来吃时,便因着现成的姐夫不见了而叹气:“我将将瞧着他顺眼些,便出了这事……他的那些个苗子可怎么办哦!也不知另外一位‘云娘’知道了会怎么办……”   日头的光晕从树梢撒下,闪的芸娘睁不开眼,一瞬间想起些什么往事。   仿似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她自己还小,穿着阿娘做的新襦裙跟着上街。   那时她顾着追看两只喜鹊,等阿娘从菜摊上买完菜蔬一回头,她已将不见了踪影。   后来喜鹊停在了一棵梨树上。   后来梨树上的喜鹊换成了芸娘,树下多了一个脸盘圆圆的黑小子。   她记不清彼时她同那黑小子说了些什么,就像她记不清在王家庄子的荷塘里遇到罗玉时,他臂弯里的藕段有几节。   青竹瞧那喜鹊站在树杈上虽不离开,却也不敢下来啄米,便拉着芸娘躲去檐下,远远窥探着它们。   果然周边没了人,喜鹊便双双飞下来,一跳一跳到了米粒前,在啄米之前最后一次往四周瞧了一圈。   这疑心疑鬼的动作令它们失去了啄到米的最后机会。   临街铺子传来跌跌撞撞的跑动声,香椿的人影还没到后院,他的呼喊连天将李家几人都吸引出来的同时,也将那一对喜鹊惊跑。   它们跌跌撞撞的跳了几步才想起展翅,只扑闪了一下翅膀便高高飞起,连一个黑点都没留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阿婆的能耐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香椿给李家通报完罗家父子大难不死、父子平安归来的消息后,便咧着嘴往下一家赶去。   李家众人忙忙上了骡车,赶去古水巷接了石家祖孙,共同往罗家而去。   罗家再次沸反盈天。   邻人、好友、亲眷挤满了整个宅子。   石阿婆将将露面,罗夫人便冲过来要磕头跪谢,仿佛石家父子能归来的功臣是石阿婆。   罗老爷未见大伤,在遇险而归后,还能站着招呼客人。   而罗玉便惨了些。   据请来郎中所言,罗玉断了腿,中途虽简单续接过,却接岔了位置。现下要强行把断处掰开,重新接续。   这位郎中其实在外伤上十分拿手,可在骨科方面只是平常。尤其病患还是罗家这种人家,如若出个意外,只怕会将郎中拆骨扒皮。   罗玉还在昏睡中。   原本的圆脸盘子瘦削的仿似一片刀刃,如若罗家不说这是自家大少爷,放在街上,众人只当他是个饿脱了相的乞丐。   他身上的脏旧衣裳并未换下。   他的大伤虽在腿上,可周身还有许多小伤,如若稍许移动,有其他断了的骨刺在体内移动,戳破了内脏,情形可就十分危险。   第一个郎中离去,后面所请的郎中也接二连三的离去。   石阿婆的到来再次镇不住场子,罗家在罗夫人的带头下又一次体崩溃。   所有来客都陪着垂泪。   芸娘立刻想起此前给她的手臂接骨的老郎中。   行与不行,唯有试试。   便是这时,罗玉睁开了眼睛。   他如同他平日那般,面上露出温和笑容,声音嘶哑而微弱的唤了句:“阿娘……莫哭……我无碍……”   下一句却是一声:“芸妹妹!”   两个芸娘(云娘)都在当场。   芸娘清晰的知道他在唤她。   她没有任何迟疑,在另一位‘云娘’要抬步时,已疾步到了罗玉榻前。   罗玉的手臂极细,原本他的手掌是农人式的厚实,代表了劳动力强盛和做惯了农事。   此时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如纤细藤条绕着她,没有什么力度,只是虚虚的搭在她手上,有些烫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便又闭上了眼。过了片刻,却又睁了眼,对她说了句:“我梦到过你……”再次闭上了眼睛。   芸娘等着他睡了,便要松开他的手。他却蹙眉睁了眼,握着她的手也用上了力气。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道:“玉哥哥,我是去叫郎中的,就是那个白头发郎中,医术极好。我还拿砚台打伤了他……”   过了良久,他轻声道:“我记得……”   然而他的手并未松开她。   罗夫人救儿心切,想前来分开两人的手,罗玉闭着眼却蹙了眉。   芸娘只得在他耳边轻声道:“秋蚕该孵化了,等你伤好,我们要等蚕吐丝织布呢……”   没多久,罗玉的手一松,更深沉的睡了过去。   陪着芸娘一处去请郎中的除了青竹,还有罗玉的二叔,罗二爷。   然而到了医馆,罗二爷说明来意,老郎中矜持的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倒是他的徒孙中有人回道:“我家师祖从不出诊,只接诊。你等不若回去将病人抬也罢、抱也罢、背也罢,带到我们医馆,我家师祖便会救治。”   这什么破规矩?   时间如水而逝。   几人说破了嘴唇,威逼利诱,那白胡子老头只是矜持的摇头,毫无医者仁心。   他若只摇头便罢了,他还练起了大字。   他的徒子徒孙还纷纷围上前,恭维自家祖师爷一手字写的惊天地泣鬼神。   芸娘咬牙切齿问向那老头:“是不是真不出诊?”   老头终于开口回复了一句:“你等浪费的这些时辰,都能将病人送个来回了!”   很好。   芸娘回头对罗二爷诚心一抱拳:“阿叔,你站开些,莫吓着你……”   话音未落,她倏地伸出手往桌上一探,老头的墨砚便被她抓到了手上。   她高高举起,半砚的墨汁顺着手臂流满了她半边身子。   老头惊觉弹起,失声道:“你……你知道那砚台是出自谁手?那墨又……价值几何吗?”   芸娘将砚台举得高高,冷笑一声:“我家人都要病死,我还顾的上这些!”   她大喊一声:“阿妹,动手!”   不用她细说,青竹已同她通了心窍,冲过去趴在柜面上直直抓了一把紫毫狼毫在手:“老头!这些又是出自谁手?价值几何?”   老头晃了几晃,对着徒子徒孙们一挥手:“平日白教你们了……”   七八个小徒弟立时围了上来。   青竹当即抽出一根笔,折了几折没折断,极快的递给罗二爷:“阿叔,快点!”   罗二爷平日是个斯文人,此生从未同人争执过,不像个商贾,更像个书生。   他情急之下接了毛笔在手,使了吃奶的劲也未将笔管折断,瞬间改了方案,将笔尖朝下在地上重重刷去,那笔尖立时散了毛。   芸娘一声冷笑:“谁还敢上前!”   徒子徒孙们皆知师祖虽是个郎中,此生最爱的却是这文房四宝。   平日若说紫豪脱了一根毛,师尊也要哀叹半日。方才罗二爷的那一下,只怕已经取了师尊半条命去。   想通了此理的徒子徒孙们再也不敢上前,转而向芸娘说好话:“小姑娘,你们放下武器,有话好好说……”   芸娘转头对老头道:“怎地,出不出诊?出!不!出!”   这老头被芸娘几人捏了命脉,在锥心之痛的打压下竟分外顽强,咬牙切齿道:“我老头一生未服过软!”   说话间,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窗边的四方桌。   在那里摆着他新淘的一套笔墨纸砚。   要保住这一套,这可是心肝命啊!   芸娘顺着他的目光一瞟,光电火石间已动了心思。   她向青竹使个眼色,青竹即刻取出一支笔。   白胡子老头立时认出这支笔是他五年前所得。他用这支笔练过王羲之的《兰亭序》,也写过极妙的药方。   他出声喊了句“不可”。   然就在众人担忧那支笔的命运时,芸娘动如脱兔般往墙边奔去。众人只将将转了头,她已经捞了砚台在手,并将两管笔插进腰间绢带。   她的两只手各擎了一只名贵砚台在手,周身被浓墨染的漆黑,她的眼珠如墨点子一般,钉的老头心尖上起了血。   她狠狠道:“等我把这砚台砸烂,你去告官拘了我,你也再寻不到同这一模一样的砚台。”   她如抱雷在手,面上是壮士断腕一般的坚定,抬脚一步一步往门口移去。   等她一只脚迈出医馆,扬声说了句:“扯呼!”   青竹同罗二爷立刻随她撤回了骡车上。   等待的时辰并无多久。   不多时,白胡子老头便气喘吁吁的上了车厢,随同他一起上来的还有拿了各式器具的徒弟。   车厢里立时挤满了人。   老头将一腔怒火平息再平息,才能压抑住想掐死芸娘的冲动,做出心平气和的模样道:“病人腿骨断裂接歪,还有呢?”   罗二爷赶快接上:“据闻肋骨几处也多有问题。”   老头听罢,吩咐其中一个徒弟又下去取了几样器具。   待骡车驶动时,老头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也学着芸娘冷笑一回:“莫怪老头我没提前告诉你们:离我远点!”   很快芸娘便明白老头这句话是何意。   同时她也明白老头为何不出诊。   他晕车。   晕的极厉害。   车厢上众人被他吐的满身。   而他这吐也极有技巧性。   自己的衣裳上不沾一点秽物。   等骡车到了罗家时,整个车上,除了香椿还很正常外,其他人均已倒下。   老头是被晕倒的。   其他人是被恶心倒的。   罗家万万没想到,神医到府的第一件事,是为神医请一位普通郎中,替他医治恶心、反胃、晕眩的病症。   出去请人的小厮心慌未说清,跟着来的郎中半途还在思忖:恶心、反胃、晕眩,这是有喜的症状啊!   他多嘴问了一句:“病人贵庚?”   小厮估摸了一番:“约莫八旬。”   八旬孕妇? 第111章 贴身侍女李芸娘(一更)   老神医几乎睡了半日才幽幽苏醒。   他睁开眼睛,先是流了两行清泪,再哆嗦着嘴唇对芸娘说了一句:“老夫没骗你……我……我真不能出诊……”   芸娘愧疚万千,只把早已洗净的砚台放在他枕旁,沉痛道:“砚台没摔。但你再不起身,我生怕我阻止不住旁人。他们会在丧子之痛下,除了将这两个砚台杂碎,还将你的医馆打的稀巴烂……”   老神医一口气抽进去,险些吐不出来。   芸娘见状,忙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新的砚台,在他眼前一晃:“……如若你立刻起身,同我一处去瞧病人……据说这只是前朝某位大家用过的什么砚……”   老头径直坐起了身,直着嗓子嚎了一句:“陨乌台?山水大家张乃久的‘陨乌台’?”   芸娘擎着这只罗二老爷珍藏的心头宝往后退了几步:“喜欢吗?想要吗?想要便随我来……”   老头直勾勾下了榻,光脚跟着一步步退出客房的芸娘走了出去。   芸娘高呼一声:“神医出门了DD”   着急围在院中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青竹上前牵了芸娘手肘,为退行的芸娘指着道:“抬脚……迈两步……左转……迈三步……”   罗玉房门被推开,芸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将砚台转手一递,那砚台就进了神医小徒弟的怀中。   神医满足的吁了口气,只觉着不虚此行,与芸娘的前尘往日已尽数忘记。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大手一扬,点了徒弟二人,再往人群里一瞧,中气十足喝道:“来一个汉子,要力气大的那种!你们两位小姑娘出去,等会怕把你们吓尿裤子!”   人群中,罗玉阿爹罗老爷一步站出来,芸娘则同青竹退出了房门。   等待的时间相当缓慢。   在那等待中又夹杂着满含压抑的痛呼时,这种缓慢又延长了许多。   热水一盆盆端了进去,血水衣盆盆端了出来。   有妇人被惊的腿软,恍惚中说道:“这到底是接骨,还是生娃儿哦!”   不知这般的煎熬还需多久。   众多亲友已被罗家劝了回去,等罗玉有好消息再派人通传。   李家则留了下来。   罗夫人双眼通红,愧疚道:“玉哥儿此前迷糊中一直念叨芸丫头……”   李氏还能说什么。   自家闺女这被人家的公子醒来睡着的反复提及……她这个当娘的实则不愿听到这般事。   她勉强笑道:“无妨,玉哥儿同芸娘自小的情份……”   说起这情份,不提他们儿时初见的那一遭,也不过是从去岁夏日上才凑巧遇到,满打满算也才一年而已……   白胡子老郎中和罗老爷从罗玉房中出来时,皓月已然当空。   罗夫人一刻等不及进了罗玉房中,瞧见自家儿子身各处都多了纱布和夹板,不禁放声痛哭。   老神医喘了一口气,留下一句“明早再包上一回”和另外一句“闲杂人莫进去打扰”,便拖着疲累的脚步同徒弟去了客房。   罗夫人在罗玉房中泣过后,便拭着泪出了房门。   李家几人松口气,觉着到了回自己家中的时辰。   然而这时,罗夫人扑通一声跪在李氏身前。   她同所有为了儿子不顾一切的母亲一般,想为生死未卜的儿子做任何事情。   她泪流满面,哽咽道:“玉哥儿……想……唤芸娘……陪着他……他婶子……求你……”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   十岁多的姑娘家家,已到了注意名节的时候。   为一个十三岁的男娃儿守夜……李氏不能同意。   她蹲下身子,温柔且坚定道:“罗夫人,我……芸娘粗鄙,她侍候不了人。”   芸娘如何强逼着老郎中来了罗府,在罗二爷的渲染下,今日来罗家所有探病的人家,几乎都有耳闻。   固然罗二爷同旁人讲时是带着欣赏的口吻,说她多么机智,多么讲究策略。   然而听话之人有万般理解。   他们听到李家闺女是如何抢人砚台,未必不会觉着无礼。   他们听到那老郎中如何吐了芸娘一身而芸娘连吭都未吭一声,未必不会觉着恶心。   他们听到李家出动了两个闺女去请救罗玉的郎中,未必不会觉着李家是存了妄念。   在今天这事上,芸娘已然是损了名声,若是再去给罗玉陪夜,这简直……   罗夫人泪水涟涟,几乎未做考虑,咚咚咚三下,便磕了头下去。   李氏惊的重重往后一退。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罗夫人哀求的看着她,极其艰难道:“玉哥儿他……不知明日还……能否……醒来……”   她又对李氏磕了几个头:“我会对芸娘好,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好……”   李氏惊呆。   罗夫人的话,便是提及亲事了。   如若罗玉无事,未来芸娘便是罗家长媳。   如若罗玉出了意外,罗家便收了芸娘做干女儿。   罗家不是不好,罗玉不是不乖……   李氏摇摇欲坠,几乎求助一般瞧向芸娘:傻丫头,快说些什么,为娘不能拿你的婚事做人情!   然而芸娘领会不了李氏之意。   无论在男女大妨还是儿女情长之事上,她都很迟钝。   她甚至很难理解,都到了这种时候,怎地阿娘这般难说话呢?   她一步便跪坐到罗夫人身旁,说出了那句决定自己婚嫁之言:   “婶子我去陪玉哥哥,我多久都陪着他……”   青竹跟着道:“我陪着阿姐!”   罗李两家初步定亲的事情由着这个夜里离开罗府的亲友们的悠悠之口传开,击碎了城中和城外许多人家想同罗家结亲的美梦。   那些谣传中有说罗家同李家已定了娃娃亲的,也有说罗家欲聘李家两个女儿做平妻的,甚至还有说罗家为了留后,当夜让两个半大娃儿圆房的。   无论在哪种谣言里,李家都是名节有损实质上占了大便宜的那个。   而真相中的这一夜,芸娘同青竹,因白日里的劳累,在摆放在罗玉床边上的睡榻上,包着被子沉睡到天亮。   芸娘只从被褥外贡献出一只手臂,罗玉握着芸娘的手臂在疼醒和昏迷中折腾了一夜。   真正守夜之人实是罗夫人同罗家的下人罢了。   秋日的清晨有些凉意,这凉意令人头脑清晰。   罗玉卧房的窗外有一棵相思树,其上鸟雀纷鸣,更吵的人睡不下去。   芸娘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对面榻上的罗玉正看着她,笑眯眯的低声道:“芸妹妹,我梦见你了呢……”   芸娘缩回已将僵了的手臂,吃惊坐起:“你……你醒了……还疼吗?哪里还痛?”   罗玉便摇摇头:“不怎么疼……”   说过后,他又觉着不能欺骗芸娘,便又点了脑袋:“有点疼,但我能忍住。我很会忍的!”   他的口吻里似乎还有些骄傲,还想再继续说时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嗽使得身子颤抖,很快他额上便结了豆大冷汗。   芸娘慌的跳下睡榻,不敢动他,又无法旁观,只得上去握着他的手,转头嘶喊一声:“阿妹快去请婶子和郎中……”   青竹来不及穿鞋,飞奔一般往屋外去了。   床榻上的罗玉痛的身发颤。芸娘来不及擦去他额上冷汗,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玉哥哥,抓紧我,你疼就抓紧我!”   然而罗玉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床单,握着她的手并不用力,与他平日牵她手并无二致。   她附在他耳边哀求他,他痛呼一声过后转头瞧着她,脸上依然是疼痛的狰狞,眼中却含了微微温和,一字一字对着她道:“不,会伤到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首先跑进来的是小厮香椿。   香椿的手扶上罗玉身子的那一刻,罗玉蓦地松开芸娘,紧紧抓着香椿的手臂,张了嘴便咬了上去。   洗漱一半的罗夫人紧随其后,继而是被罗老爷背着快速跑过来的老郎中。   闲杂人等再次被赶了出去。   芸娘心急等待期间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青竹用帕子帮她拭泪,一会安慰她:“姐夫不会有事的……”一会去安慰罗夫人:“石阿婆说罗玉‘大难不死’,她的卦很灵的,婶子莫担心……”   片刻过后,房门打开,郎中从内出来,老怀安慰道:“还好没缀了老夫名声。去个健壮之人送我回医馆,顺便抓药。待半月后再来复诊。”   芸娘听到屋里依旧传来罗玉疼痛难当的呻吟声,着急问道:“不是说有麻沸散能止痛吗?怎的不用?让他痛成那样。”   白胡子老头一瞪眼:“小姑娘是说老夫刻意害人了?”   今后三四个月罗玉伤势都要靠这老头,芸娘可不敢再惹他,连忙摆手,道了句:“老神仙慢走,砚台带好”,便又进了屋里。   罗玉的疼痛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里,芸娘能做的便是在他极痛时握着他的手,在他稍微不那般痛时讲些他不在时她的日常,引开他的注意力,减轻他的注意力。   他实在是个好听众。无论她说的多么枯燥乏味,他都能显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偶尔他也忍着痛讲他同阿爹在路上的遭遇。   讲他同阿爹乘坐的货船如何被大浪打翻,阿爹是如何拼死将他救到岸上,他二人如何被困在岸边山棱中,他如何在阿爹外出找食物时被饿狼追的掉下山崖,他阿爹是如何找到了他,父子二人是怎样被山中猎户所救,最后从陆路回了江宁。   青竹十分敏锐的发现,他前头的经历讲的清楚明白,后面掉下山崖后则有些模糊。   “哦?是吗?可能是后面我大部分情况都在昏睡,醒来的太少吧……”   芸娘同青竹的同情心泛滥到了极致,放弃了赚钱和照顾家人,心甘情愿陪了他四夜三日。 第112章 脱身(二更)   到罗玉终于能平静睡着时,财神爷便向芸娘招手。   然而患病的人变的极度脆弱。   在要回家这件事上,芸娘便同罗玉商量了两日。   每当她一开口,他既不发脾气,也不闹别扭。   他微微耷拉了脑袋,并不怎么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求,低声下气问她:“能不走吗?让青竹去嘛……”   青竹到底同她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年有余,十分明白她,立刻摇了头拒绝罗玉:“那怎么行,我阿姐是东家,铺子里可以没有我,可不能没有我阿姐。我家也有赚银子吃饭啊!”   芸娘决定硬着心肠不去瞧他。   然而等她出了他的屋子,罗夫人便在院里拦住了她。   罗夫人既不发火,也不苛责。   罗夫人也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瞧她,然后颤抖着双唇低声下气道:“玉哥儿是受了大罪的,这个时候,婶子求你依着他一些……”   神啊,这是怎样的母子啊!   最后芸娘只得求来一个折中的结果。   她趁着周边无人时同罗玉道:“我每日来陪你半日,可好?”   罗玉嗫嚅了半晌,点点头,退了一步。   芸娘立刻伸了手:“一个时辰十两银子。我陪你半日是六个时辰,你每日付我六十两。”   罗玉温和的点着头:“好。”   他忠心耿耿的小厮香椿站了出来:“公子,你每个月的月银只有五两,除去平日用度,现下还剩二十余两……”   农事界赫赫有名的罗家大公子罗玉扭捏的瞧着芸娘,此生第一次尝试同人讨价还价:“芸妹妹,可否……少一些……”   芸娘大手一挥,十分豪迈道:“没问题。”   这样一少,便将每日来罗家陪罗玉的时间降到了两个时辰。   罗玉一句话将自己绕了进去,心中悔不当初,又觉着自己这位知己分外聪明,一时起了不该起的与有荣焉,眼瞅着芸娘从香椿手中取了他此生仅有的二十两积蓄,大摇大摆的去了。   芸娘取了罗玉这二十两银子自然不是真心,自从她脱身这日起,她便不停歇的买了好玩好用好吃的玩意,流水一般送去了罗府。   除了这些,她每日忙完买卖上的事,去罗家点卯时,还“女生外向”的将秋日阿婆同刘铁匠新晒制的酱菜及打铁铺子里特制的风鸡风鸭也多多带去给罗家。   罗玉的小脸一日圆似一日时,李氏的脸色也一日黑似一日。   自家的闺女因着一片善心而早早绑定了姻缘,不知旁的人家、旁的阿娘如何想,放在李氏身上,她总是万般憋屈。   更让她憋屈的是,她为之担忧的闺女芸娘并不与她一条心。   便是在罗夫人寻了一日上门道谢、携带了绢布药材等物再次隐晦的保证了罗李两家的婚事时,因着那药材中有一棵传言中对妇人葵水不调作用极大的百年灵芝,她的这个傻闺女收礼收的十分迅速。   李氏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芸娘已快手将那灵芝盒子打开。   傻闺女自己丢人也就罢了,她还咧嘴回头对李氏道:“阿娘,你的葵水有救了!”   逼的李氏只得对罗夫人道谢:“她婶子有心了……”   自此,李氏觉着,自家闺女的婚事,就这般糊里糊涂中,被芸娘自己和罗夫人联手定给了罗家。   李阿婆劝慰李氏:“莫担心这般早。既然罗家只是隐晦提及,还未挑明此事,我们只有当做不知。横竖芸娘是我们李家人,想真正定亲,还是要你这个当娘的点头。还有三五年,万一事情起了变数,你这不是操心太早吗?”   一席话又令李氏担忧的夜不能寐。   变数?会有何变数?罗家又想反悔?我李家闺女是他罗家想定就定、想反悔就反悔的?   而当事人李芸娘却还不知自己的终身大事已定,每每听闻有何不平之事,立刻做起了美梦:“我今后才不找那样的男人呢,我揍不死他!”   等罗玉接骨过了半月,受罗玉提前几日的督促,芸娘这日早早到了罗家,等着陪他一同去往医馆。   虽则罗玉依然行动不变,可也不能每回都强迫老郎中出诊。   将八旬老头折腾的生不如死,也是极损阴德之事啊。   罗玉爹娘要一同出门的当口,临时又出来一个下人,附在罗老爷耳畔说了些话,稍稍阻碍了行程。   骡车停在二门前,罗老爷跟着下人匆匆而去,不多时却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   芸娘掀开帘子去瞧,却是两个下人绑着个丫头,推推搡搡的出了角门,不知要往何处而去。   那丫头破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淌下,衣领和前襟被染的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挣扎不停,口中大声呼喊。那声音投过塞在她口中的布帕,也只传出几声不甚明显的呜咽声。   罗夫人探出手臂,从那几个下人中唤过一人:“香囊怎地了?”   那下人哈着腰道:“小的也不知。只老夫人要小的两人将香囊绑出去卖给人牙子。旁的都不知晓。”   罗夫人听罢,沉着脸挥了挥手,那下人便又去了。   未过多久,罗老爷到了近前,欲上另一辆骡车时,罗夫人便探出头去:“婆母唤你何事?怎的那香囊好好的又要卖了?”   罗老爷回道:“说是昨儿夜里香囊起夜被二弟看了……”   他抬眼瞟一瞟芸娘,再未说下去,只上了另外一辆骡车。   车夫挥动鞭子,两两骡车前后出了大门,往医馆方向而去。   只将将行了几息之间,骡车忽的一停,芸娘身形不稳,一头往前栽去。罗夫人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拽住,瞧她并未擦碰到,这才松了口气:“你今日要是受了伤,明日你阿娘就不能让你来我家……我这心里,你的安危比玉哥儿还重要些……”   芸娘讪笑过,便听得外间传来妇人的哭泣声。   她掀了帘子要去瞧,视线却被前方罗玉所乘的骡车挡住,只听得有妇人泣道:“求大爷明鉴,奴婢虽半夜起夜被二爷瞧见,可黑天白日,二爷并未看的真切,奴婢也不需二爷负责……求大爷为奴婢做主,莫让奴婢再卖一回……”   罗老爷的声音沉稳传来:“此事既是老夫人做主,我断无置喙的余地,便按老夫人的决定吧……”   这时便听得芸娘身旁的罗夫人冷哼一声,低声自言自语:“你那老娘可真是女皇帝……”   外面那丫头似还想说什么,然而说出的话成了呜咽之声,似又被堵了嘴。   未几,骡车又稳稳往前行了去。   经过了半个月的休养,罗玉的骨头长的位置很正,白胡子老头摸过骨,又开了新的药方,嘱咐罗玉在未来的一个月莫下地。   老头品质端的高尚,对芸娘并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相反,他还十分和蔼的对她一笑:“那陨乌砚果然是好物,你这小丫头有能耐!”   芸娘指指罗玉:“是他家的珍藏。你既然感激,便莫让他以后成了瘸子……”   老头一瞪眼:“瞧不起我的医术?!”   回程之时,罗玉吵着要同芸娘坐一辆车,罗老爷只得将他背上骡车后,自己再去另一辆骡车去。   归途漫漫,不可避免的说起了来时遇上那丫头之事。   罗玉心思纯良,不免对自家阿婆的做派有些微词:“……香囊姐姐可是侍候阿婆好些年的老人,怎的能因这事而将她卖了。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卖掉!”   罗夫人对他道:“你这话去同你阿爹去说。说的早些,还能将香囊找回来。”   罗玉听罢,想一想过往他阿爹被阿婆训个狗血淋头依旧无济于事、然后对着他黑半月脸的情形,只得收了那路见不平之心。   芸娘听了半晌,不由咋舌:“你阿婆怎地那般……”   她不好意思说罗老夫人坏话,只同情罗玉:“不知哪家女儿日后嫁给你,要被你阿婆拿着‘女诫’教育……”   话未说毕,她自己已打了个冷战,一旁罗夫人神情莫辨,郁郁着回了罗府。   待到了八月底,这年春日得来的蚕卵纷纷孵化,连吃了近两个月的桑叶,秋蚕吐丝结茧,所得蚕丝均粗韧宜人。   恰好罗家有下人会缫丝织布,芸娘从六七百个蚕茧中分出五六十试过,纵横交错的蚕丝织出的绸布透气性强、柔韧度高。紧密织就会太过坚硬,可松松织就,却给了布料松紧带一般的效果,再搭配上适当针法,用来做夏日胸衣及调整型胸衣是极好的材料。   那时罗玉腿脚还未好利索,却十分热心的想跟着她去寻养蚕人,将这蚕种大面积推广下去。   芸娘几次劝阻不得,恰逢快到年底,罗氏夫妇到处去催账、拜访主顾,忙的不可开交,竟无人能约束罗玉。   芸娘只得将他带在骡车上,又想着需要跑腿的人,也便带了石伢一处,往周边乡下而去。   养蚕的人家极好分辨。哪家门前种了桑树,便说明哪家长期养蚕;哪家门前桑树多,便说明哪家养蚕规模大。   芸娘此番所得的蚕卵并不多,便也寻着有三四棵桑树的人家,派了石伢一个个去问,可是有人家愿意养这蚕种,今年付了定金,来年定向收购。   果然便有几家十分有意愿。   芸娘便定了三家,将蚕卵分了三份,由罗玉这位识字多的农人现场写下契书,签约付定金,一气呵成。   到了第二年春蚕下市,蚕农们带着蚕茧送去永芳楼,芸娘又寻了人缫丝织布,真正用这松松散散的绸布做了胸衣出来,果然十分适合夏日,只是在其上绣花却是不行。在美观上,李氏又提出可在胸衣边角缝上小花样,既不影响透气性和可拉扯的弹性,又不显的太过简单。渐渐的这胸衣推广开去,那蚕种也推广开去。   等到了芸娘在胸衣上大面积使用这种绸布时,已是两年之后。   这一年,芸娘同青竹年已十二,而罗玉也长成了十五岁的沉稳少年。   ------题外话------   妈呀,终于到了转折期了 第113章 小肥妹(一更)   长宁别苑。   耳房里,芸娘正饮第四杯茶时,公主侍女又端了各式果子进来,同她道:“主子近几日苦夏,到了午时必睡一觉,一觉睡一个多时辰是常有之事。此前常是你妹子青竹过来,她知道。”   芸娘点头,道了句“无妨”。   侍女扑哧一笑,取了团扇扇上几下,啧啧赞叹两声:“一年没见你,李老板除了身形变了许多,脾性竟也老成了许多……”   芸娘尴尬的一笑,端起热茶又饮过两口,热气拂过,额头上多了几颗晶亮亮的汗珠。   可心下却计较起侍女说的那句“身形变了许多”之言。   这侍女不过是一年前被公主差遣着回了一趟京城,这几日才重新来了江宁,再见面就要说这种伤感情的话?   她身形能变多少?   对面有一方铜镜,将她全须全引的映照其中。   胖嘟嘟的脸颊,肉多到将原本的杏眼挤成凤眼;   圆滚滚的腰身,身上的单衣被塞的有些满。   尤其是那两条腿,即便是被衣裙罩着,也能显出粗壮的轮廓。   芸娘内心哼了一声,撇头不去瞧那铜镜,再饮了一口茶,决心拉青竹为自己垫背:   “我阿妹也不输于我呢!”   侍女想起前几日才见了的另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不自觉的也笑了一声:“确然,我瞧着有赶超你之势。”   未几从外间奔进另一位侍女,只将将跨了条腿进来,便急吼吼的问道:“青竹丫头,你上回说的玫瑰花油,沐浴时滴几滴来着?”   等侍女的脑袋跟着腿进来,眯着眼睛瞧见那相似身形下的面目并不是青竹,不由失望的哀叹一声:“怎的是你啊――”   那个尾音还拉的极长,显示出她内心的受伤程度。   芸娘只得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我,让阿姐白跑一趟。”   那侍女却是一笑,过来点了点她的鼻头,揶揄道:“怎的,生气了?喜欢你阿妹便是喜欢你呗,横竖都是你们李家的人。”   芸娘酸酸的一点头:“阿姐说的对。”   自此前青竹来侍候了公主一回,青竹便用她当初在青楼时学的护肤手艺俘获了别苑里所有女人的心,公主点名让青竹对接长宁别苑,自此便没芸娘什么事。   芸娘先头还担心青竹闯祸,观察了几回,瞧见青竹做的比自己好上许多,便也乐得将这烫手山芋交了出去。   谁知,这一交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   此前青竹的生辰,公主殿下竟然派人送来了贺礼,可见她的受宠程度。   只是最近青竹久咳不止,怕将病气过给人,给公主殿下送胸衣这事,便又摊到了芸娘身上。   没过多久,外间轻轻穿来一声拍巴掌的声音,两位侍女忙忙起身出去,未几芸娘便瞧着侍女们端着水盆、提着巾帕、端着妆盒鱼贯而过,该是去服侍公主起身了。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一个侍女站在门外向她招手,她忙忙捧了胸衣盒子跟上前,小心谨慎的跟进了公主房中。   芸娘亲自服侍公主穿上胸衣,将形状调到最好的程度,方垂手站至一旁。   高高铜镜里,公主殿下身材匀称,身段优美。   原本十一二岁的身段,经过两年时间的调理,已成熟到了十七八岁。虽不至于雄伟,可也不用卑怯,是平常人的尺寸。   公主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由着侍女侍候自己穿衣,这才同芸娘说起了闲话。   “听闻七月初七当日,你那‘永芳楼’里人挤人,妇人们抢胸衣,竟有打破脑袋之事?”言语中颇显吃惊。   芸娘干笑一声:“也未打破脑袋,只是……有人被抓破了面皮……”   半月前,永芳楼第一回 举办优惠活动。因让利多,引的新老主顾争相购买,个别限量款式便引来争抢。   公主漫不经心的一点头,忽然又问:“被抓破脸皮的该不会是青竹丫头?怪道今日是你替她过来……”   芸娘接连受到嫌弃,自觉十分没有面子,却也不敢露出任何情绪,只得低声道:“阿妹久咳不止,怕过给他人,故而……”   公主听过,转首对一旁侍女道:“去问过医官,拣各药材包给青竹姑娘。”   果然对待青竹恩宠非常。   待芸娘出了别苑,便看到守门房的汉子手里抱了七八个盒子等在一旁,见她出来,将盒子送到骡车车厢里,方亲热道:李老板许久未来,一来主子便赏赐了这许多,你姐妹两可真是主子跟前的红人啊!“   芸娘含笑接下第三回 隐晦的嫌弃,往门房手中塞去一个荷包,抬手敲了敲了车厢,骡车慢慢往前驶去。   先到的是内秀阁。   惜红羽正抱着独女李如水坐在院中喂饭。   如水见进来的是芸娘,便喜笑颜开向她伸手,芸娘便将她在半途中买的点心匣子放在桌上,过去抱了她在手,重重的香了一口,这才满足道:”还好有你这个小人惦记阿姐……“   惜红羽见芸娘这一来,如水是不肯再吃剩下的饭食,只得自己大口吃干净,等她同如水闹过,这才同她道:”我请着你来,是想同你商量再找绣工的事。买卖越来越好,其他工种还赶的及,绣工却缺的多。昨日又有两位绣工辞工回了乡下,现下加上你阿娘,我们只有五个绣工,所缺甚多。“   芸娘把玩着如水胖乎乎的小手,随意点头:”请呗,该请就请,你拿主意便可。“   惜红羽为难道:”只是这工钱……倒是要和你商量一下,手艺好的绣工,工钱能否再加一成……“   她将自己测算出来的结果拿给芸娘瞧:”……如此,实则支出并未多上许多,可大大解了用工荒。她们互相将相熟的介绍过来,又有介绍的银子拿,更愿意当我们的帮工……“   芸娘点头道:”有道理,但相同工种之间可互相介绍,可工种不同的却不能。做前幅的不能介绍人来做罩杯,以免她们互相勾结,凑够二十来个工种,她们自己都能做着偷偷卖胸衣了。这要格外小心。“   惜红羽道:”那是自然,一直都是这般做的。“   如水同芸娘玩了半响,喂她吃了半块点心,她却要往惜红羽怀里钻:”“阿娘,阿娘,奶奶,奶奶!”   惜红羽只得将她接过去,微蹙着眉头道:“你可同阿娘说好的,再不能喝奶,怎的要反悔?”   如水会说的话虽少,可却听得懂她阿娘的话,瘪了瘪嘴,小手指着自己肚子:“饿饿,阿水饿饿!”   惜红羽失笑:“怎么能撒谎,阿姐才喂你吃的饱饱,哪里饿饿?我来摸摸看。”   她故意探手去摸摸如水圆鼓鼓的肚皮,做出惊讶的模样:“圆似小猪猪的肚肚呢!”   如水便咯咯咯咯笑个不停,将“小猪猪”几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个不停。   芸娘点着她的小鼻头问道:“谁是小猪猪啊?”   如水将手指向自己身子指去,然而又在空中转了个向,对着芸娘道:“阿姐小猪猪……”   芸娘扑哧一笑,不怒反得意:“真聪明,像阿姐!”   她再陪着如水耍了一阵,便要离开。将将出了院门,又转回身问惜红羽:“李大山,还有十来天便该出来了吧?”   惜红羽点了点头,刚要说张嘴,如水已经插话进来:“爹爹,爹爹回……”   惜红羽摸了摸她的脑袋,对芸娘道:“到了日子我去接他,就住去赁的宅子了……”   她又笑道:“你快为柳姐姐找个人陪住吧,她哭嚎了好几回,我搬走她一个人害怕。”   芸娘嗤笑道:“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害怕一个人住。你同她说,她不是遮遮掩掩请买了个丫头跟着她跑青楼吗?便让那丫头住进来。也不必避着我,带我来我瞧一眼,也算过到明路上。帮我李芸娘做工还要遮掩……”   惜红羽点头,帮着她将院门拉开,一边送她出去,一边道:“你阿娘同阿婆不是不喜欢买下人嘛,柳姐姐是生怕她俩生气。”   芸娘上了骡车,嘱咐她:“招过人,闲暇了便带阿水去‘永芳楼’耍,我阿娘阿婆想的紧呢。”   骡车行到正街时,外间熙熙攘攘,人、车、骡子、软轿将一条路堵的严严实实,半步都前进不得。欲退回去走,后路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后退不得,只得被堵在中间。   芸娘静坐无聊,掀了帘子向外瞧,但见窗外也是一辆骡车,拉车的骡子脾性温和的立在当地,并不似其他骡子焦躁的踢着蹄子。   芸娘当先唤了声“绿豆”,这才瞧见车辕上的马夫是香椿。   她极吃力的探了手去摸绿豆,却见离香椿的骡头还离着八丈远,这才不甘心的缩回手,向香椿问道:“一大早你这是往哪里去?”   香椿喜气洋洋道:“我家老爷同公子回来了,我去码头接他们。”   芸娘算了算日子,这可比罗玉信里说返程时间早了好几天。   她左右无事,便跳下骡车,对自家车夫道:“我去一趟码头。你回去将赵木匠请来,让他将账册带过来,我晌午同他算账。”   话毕,转身上了罗家的骡车。   未几,骡车慢慢往前挪动,终于也挤挤挨挨着出了正街到了宽阔大路上,极快往码头方向去了。   江宁是南北水路枢纽重地,南北往来货船到了江宁都要停靠在岸,或将船上货物卖出去,或在江宁就地收些果子、苗木或丝绸、胭脂,再一路卖到北地去。   时间还是早上,码头已经停靠了不少大小船只,漕帮工人各个裸着精壮黝黑的上半身,将货物或搬上船只,或搬下船只。   罗家的货船不大不小,高高桅杆上挂着标识着“罗”字的船旗,并不难找。   香椿下了车辕,在车厢外瓮声瓮气道:“李小姐,小的去接老爷和少爷,你莫下来。外间人多,小心被挤……”   话未说毕,芸娘已经掀开帘子,“腾”的一声跳了下来,不轻的身子击的扬起一片灰尘。 第114章 算账(2更)   芸娘伸一伸小肥腰:“我同你一起去,坐在车里无聊透顶。”   香椿知道这位主儿是到处跑惯了的人,腿脚能堪大任,便也不再多说,只在前方带路,根据各家桅杆上挂的船旗极快就找到了罗家的船。   远远望去,鳞次栉比的甲板一片连着一片,乌压压的人头里,一个高个浅衣少年十分显眼。   他面目沉稳,不知在同船上伙计交代着什么,伙计点头哈腰,显得十分恭敬。   香椿待他同那伙计交代完事,方扬声唤了句“少爷!”   罗玉抬头瞧过去,先是对香椿挥了挥手,转眼瞧见立在香椿身边的姑娘,立时便咧开了嘴。   虽则她比他两个月前离开时又圆了一圈,可她眼中含笑瞧着他的神情,同她此前送别时,半分都未变。   他回头急急向船上人说了句什么,便将前袍撩至腰间,扑通一声跳到船下,任凭河水没过脚腕将下裤打湿。   芸娘忙凑到岸边,伸手去拉他。   他握上芸娘温暖小手,却不使力,只腿脚用力一脚蹬上岸,笑看她:“芸妹妹怎的来了?”   十五岁的少年继承了北地人的优势,身高上早已将众人甩的远远,原本的圆脸也瘦削下来,细细颈子支着个脑洞,如在远处瞧过去,反而极似此前庙会上番人牵着的长颈鹿。   他穿着月白色外袍,衬托的一张黑脸越加沉稳,发髻用一小节墨玉簪子固定,腰间依然是同色的压步玉。   与压步玉的细绳缠在一处的是他常年不离身的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张符和一片写了他名字的纸。   这符与写名纸并不是原版。   两年前他同阿爹乘船外出时落水,两个物件虽未丢失,可都被水打湿,再也瞧不出原样。   后来还是芸娘又去同石阿婆讨了一张符,先在自己身上戴了几日,通过那几日平安无事代表这符是有效果,然后少年才勉强收下。   芸娘又在纸片上写下罗玉的名字,根据少年苛刻的要求,需写的和她第一次写时一般的模样。第一次写的时候少了哪一笔,这次也要少哪一笔。   芸娘被逼的险些要动粗,瞧着他重伤未愈,也只得忍气通声,将“罗玉”二子缺了一笔的各种形态都写上一张。少年最后是一边指责她“不走心”,一边从那几十张纸片里挑出他满意的,方才作罢。   她并不回他的问话,只蹙眉瞧向他湿漉漉的裤腿和鞋子,语气中带了责怪:“怎的又往水里跳,你伤处又疼可怎生是好。”   罗玉并不以为然:“在船上,难保腿脚不会沾上水,只有不是没过腿根子,不怕的。”   他话虽如此说,瞧见芸娘脸上并未展颜,只得松了口:“下次不会了……”   又试图转移话题:“我给你带了好些个好玩意,等会便送去你家。”   芸娘见他高大少年,说话时眼中依然透露着纯良神情,便也不去苛责他,只顺着他的话音道:“都是些什么好玩意?”   罗玉见她提起了兴致,便同她卖起了关子,只狡黠的一眨眼睛:“到时候你便明白了。”   他每回跟着出船,送来的都是沿途城镇里瞧见的新奇之物,这几年下来,已经堆满了芸娘闺房中的两个大箱子,只怕再稀奇的也不会令芸娘惊讶了。   几人等了片刻,罗老爷的身影不见来,来了个船上的活计,对罗玉道:“大公子,老爷交代公子先行回去,他同二公子后边再回。”   芸娘听罢,便往船上探首望去。   罗二公子在他乡学艺,这些年连过年都未曾回来过,此番竟跟着罗老爷一同回来,可见是学成归来呢。   罗玉便遗憾的叹口气:“送你的物件还在船上,看来要等晚间才能送去你家。”   话毕,便拉着芸娘上了骡车,往罗家而去。   待到了罗家门前,芸娘并不随他进去,只道:“我改日再寻你玩耍……”   罗玉心知她是不愿进去被阿婆聒噪女德。   罗家阿婆这两年对女德的要求越渐严厉。此前不过是约束丫头,这两年已约束上主子,便是罗夫人自年轻时跟着罗老爷到处求人、见客、打江山,这两年也被约束着不能轻易外出。   如若芸娘跟着进了宅子,少不得要去问候罗阿婆,罗阿婆瞧见芸娘同罗玉一处里进去,必定要唠叨上许多,再用眼睛将芸娘打量几番。   可如若罗玉不跟着芸娘一处进去只在阿婆院外等,他更放不下心。   如此,既然她不愿进去,他少不了要亲自将她送回李家。   芸娘又是蹙眉道:“你千里迢迢回来,竟不先回自己家,只知道寻我玩耍。如若你阿娘知道,不知多伤心。我也大了,不能整天同你玩耍呢。”   她转身往巷外而去,在路边等骡车的时候瞧他还在看她,便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瞧见他不情不愿的进了家门,这才一笑,喊了路边骡车,往家去了。   经过七夕当日的大型促销,各主顾已提前买过了胸衣,这几日买卖有些清淡。   芸娘回去时,柜上找来帮工的两个媳妇子正昏昏然打瞌睡。   骡车声将两人惊醒,瞧见芸娘从门里进来,慌忙着起身,偷偷将眼角的眼屎拭干净,心虚的唤了声“东家”。   芸娘点头走过,又退回几步,问道:“怎地,二位姐姐昨晚都未歇好?如若未歇好,现下便回自己家中歇着去。我出了工钱,并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睡觉。”   两位媳妇忙忙摇头,不敢再多回嘴。   芸娘瞧了瞧地面,昨儿的土到今日都未洒扫,柜面上也是一层浮灰。她心中一声冷笑,道:“怎地,要我阿娘日日将你等的分内事说一遍?不指使,你们眼中瞧不见活?”   这店里大面上是由李氏管着,只是青竹一病,李氏忙着照顾青竹,便放松了铺子的管理。   芸娘从袖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每人一两,将店里衣裳脱下,现下便走人。”   两个媳妇惊慌失措,忙忙告饶,无奈芸娘态度坚定,两人只得收了银子,却依然垂死挣扎:“我们便去向东家告个别?”   虽则招工时是芸娘出面,可两个媳妇只当李氏才是东家,时日多了摸出李氏性子柔和,便起了懈怠之心。芸娘平日外出忙碌,同两人极少碰面,时日久了,媳妇子越加不将芸娘放在眼中。   芸娘冷笑一声:“这个铺子我做主。你等若是要赖在此处……”   她指着一个媳妇子:“你家在野驴巷第二个院里,家中只有婆母和幼子,婆母好打马吊,常放任幼子乱跑……”   她声音不大,面上也并不狰狞,话中隐意却令这媳妇子大大打了个冷战,生怕芸娘再说出什么话,仓皇着离去。   芸娘瞧着剩下一人,嘴角一提:“你想听什么?”   ……   没了伙计,也没生意,芸娘干脆唤车夫同她一起闭了门。   车夫积极的搭上门板,瞧着芸娘脸色并不多恼怒,嗫嚅了半晌,试探道:“东家,我有个出嫁的女儿,才生过娃儿。多了个娃儿,家中嚼用紧张,想找个活计……她手脚麻利不偷懒,是个实诚人。”   “哦?长相如何?”和主顾打交道的活计,只勤快可是不够的。   车夫将胸脯拍的啪啪响:“东家放心,我那闺女,自小邻人就说长的好,同我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芸娘瞧着车夫硕大的国字脸,嗤笑一声:“这……也罢,你现下回去便接过来,我瞧一瞧。”   车夫连忙哎了一声,又同芸娘道:“木匠接来了,在后院里等你。”遂喜滋滋的去了。   后院里的凉棚下,刘铁匠正在忙着煎药,木匠坐在他身边,正一厢情愿的同铁匠攀谈的热烈。   见她从前面铺子进来,木匠起身问候了一句:“李老板。”   芸娘乜斜了他一眼,径直进了仓房抱出一摞装胸衣的木屉,呼啦一声执到他脚下。   那木屉被轻轻一撞,即刻四分五裂,洒了满院木头渣。   芸娘拉了一张四方凳,低头瞧着自己的胖手:“方才我见着前柜上的两个媳妇子打瞌睡,便使了二两银子撵走了人。新伙计午间便到。”   她这才抬头瞧他:“你我不是雇佣关系,我开你,用不着花银子罢?”   木匠唬了一跳:“使不得啊李老板,我那头存的木材可要用足足两年……”   “哦?”芸娘一撇嘴:“都是杨木罢?”   木匠心里突了一突:“李老板说什么,我怎得听不明白……”   “不明白?”芸娘起身:“那你便站着多想一想,何时想明白了,何时我同你说……”   这木匠同芸娘合作了两三年,哪里不知道她在胸衣买卖上容不得一粒沙的脾性,自己侥幸钻空子,用杨木代替楠木的把戏竟被这小姑娘看穿了。   他讪笑着回头向刘铁匠求助,刘铁匠瞥眼瞧了瞧他,转个身子背过他,依然用蒲扇扇火去了。   木匠只得上前拦住芸娘,苦着脸道:“我便知道你这丫头比猴子还精,想忽悠你不容易。七夕那次的木屉,你要的着急,楠木中途缺了几根,我便想着先用杨木代替,到时候再找你说明……”   “到时候?”芸娘再瞧瞧小肥手:“七夕过去半个多月,我如若不找你,你打算何时主动来见我?”   ------题外话------   2更。   求各位读者,如果觉得本文还将就能看,可不可以顺手将本书转发到微博或是什么地方做小小推荐?实在是阅读数据冷清的让我倍受打击……哭唧唧…… 第115章 再遇哑妇   木匠垂了脑袋,咬牙道:“那批货里用杨木代替楠木有一百个木屉,我不收银子了……”   他的心疼的滴血,然而芸娘却不轻易绕他,只瞥他一眼:“哦,便只这一点?你要知道,你坏了信誉,罗家那边……”   木匠心想:老子在罗家那边是买主,罗家还能不赚我的银子?你能拿我怎地?!   芸娘继续道:“罗家那边,我说上两句,你今后想低价拿木料,只怕也有些艰难……”   木匠几欲抱着她的腿跪地痛哭,只得又退一步:“七夕那批货……就不收银子了,可成?李姑娘,我这可是一年都吃不饱饭了……”   芸娘这才白了他一眼:“拿着你的木屉,回你那棺材铺子去罢。”   木匠水头丧气将木屉拣起,恰逢青竹从房中出来,先是咳了两声,方对他幽阴森森一笑:“今后莫骗我阿姐,否则……我日日夜里去寻你哦……”   木匠气急败坏,却不敢骂人,只得指着青竹,压低了声音道:“你姐妹俩,我这辈子算见识了!”   转头愤愤顺着后院门里出去了。   汤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刘铁匠取了瓷碗,将汤药倒进去,放在院里四方桌上,嘱咐青竹:“等会不烫了便喝,莫放凉了……”   青竹见他要离去,便要喊他,却又咳嗽个不停。芸娘连忙抚着她背,故意扬声对刘铁匠道:“阿叔,你要回去,你不去同我阿娘说一声?”   刘铁匠转头往李氏房中看去,垂了帘子的房里没有一丝声响,不知她在作甚,是在躺着,还是做在榻边绣花。   他又坚持了两年,她虽不再出声赶自己,可依然是这般远离着自己,只要他进了院子,她便躲去了房中,再不露头。   芸娘曾安慰他说,那是她阿娘害羞。   可真是害羞不敢见人吗?或许吧。   他转头对芸娘道:“我去了,晚上……我便不过来了……”   刘铁匠将将离开,李阿婆便从厨下出来,她瞧见刘铁匠已不在院里,奇道:“你阿叔呢?”   芸娘朝李氏房中努努嘴,又瞧瞧院门。   李阿婆便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娃儿,都要用中午饭了,怎的便走了。”   只得将饭菜拨到饭屉里,等一家人用过饭,使芸娘为刘铁匠送饭去。   青竹因着咳嗽,便拘在家中哪里都不能去,便央着芸娘,要同她一起去。   芸娘耸耸肩,往李氏方向努努嘴,青竹便扭糖似的腻在李氏身上。   她的身形如今不同于往日,其圆其壮与芸娘不相上下。李氏吃不住她的体重,只得举手投降,却反过来叮嘱芸娘:“将阿妹带好,莫让她跟着你疯。如若回来她咳嗽又严重了,我便同你计较!”   芸娘苦着脸“啊?”了一声,恨恨瞪向青竹:“你瞧,现下主顾也疼惜你,阿娘也疼惜你。天下人都喜欢你,不喜欢我了!”   青竹得意一笑:“我喜欢阿姐,就成了啊!”   芸娘回道:“哼,不稀罕。早早将你嫁出去,我才能抢回地位。”   姐妹两打打闹闹出了院门。   替刘铁匠送完饭,原本该回家,青竹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放风的机会,又要扭糖一般去央求芸娘。   芸娘能带动自己的体重都已不易,哪里能受的了青竹,只坚持了一个来回便如了青竹的愿,带她四处去逛上一逛,拣不重口的零嘴吃上一吃。   走过秦淮河畔,吃过摘星楼,行过宝塔寺……未觉着有多久,然再抬头望去,天上日头已然要到晌午。   芸娘忖着回去左右要挨李氏一顿骂,不如耍的更欢快一些,便又带了青竹找了一处茶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听说书。   今日的话本子是讲的朝堂之事,借古喻今。两个姑娘家听不进耳中,正打着盹时,从外间却传来一阵嘈杂。   不知何人在打架,只听的啪啪啪拍在皮肉上的声音和一人粗陋不堪的骂声,而被打那人的声音却悄无声息。   两人探头出去,但见楼下围站着许多人瞧热闹,却不见人拉架。   凭高俯瞰,被打之人兴许已躺到地上,被围观之人遮挡着瞧不清楚,而打人的是一个红脸汉子,似是饮醉了酒,身形踉跄,手上的劲却并不小。   青竹倏地站起,指着那醉汉,对着芸娘便道:“阿姐,恶汉,三年前在船上险些将我掐死的恶汉!”   她神情激动,满身是即将报仇雪恨的兴奋劲,并不觉着便是三年后的今日,遇上昔日仇敌,她也极难能将仇家痛打一顿。   芸娘闻言跟着起身,爬在窗台上瞧去,果然打人的恶汉十分眼熟。   青竹不等芸娘,当先迈着小粗腿腾腾下了楼,扑过去往人群里挤进颗脑袋,只打了个照面,便满脸亢奋,回头对着楼上凭窗的芸娘使劲招手。   她还觉着芸娘动作慢,连忙从人群中钻出去,腾腾跑上去,在楼梯上遇到正下楼的芸娘,一脸兴奋对芸娘道:“是他,就是他,在打他婆姨,头破血流。阿姐,我们上吧!”   芸娘一咧嘴,瞧着她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摊手道:“怎么上,打回去?我们谁打?”   青竹立刻将手按在她袖袋上,又抬了抬自己的腿:“我啊,我先使出辣椒面,再给他一个撩阴腿,绝对将他打趴下!三年前,我便发誓,他掐我颈子的仇,此生不报非君子,不把他打个落花流水,我的姓倒着写!”   芸娘瞧她势在必行,忙忙道:“我们从长计议,先观察,观察敌情,再考虑动手。”   她下了茶楼,也跟着青竹一般蠕动着胖乎乎的身子艰难的钻进人群,果然那恶汉正对地上的妇人拳打脚踢,嘴里叱骂道:“臭婊子子,敢藏老子银子……不让你见血你把老子当猴耍!”   妇人口中呜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仓皇着躲闪,嘴角额上破了皮,殷红鲜血顺着面颊下巴流到前襟,如同她破损的人生。   芸娘大吃一惊。   哑妇?   三年前她曾在绣坊里偶遇的绣技超群的哑妇?   她来不及多想,就地扑过去,重重的身子撞到那汉子身上,竟将他撞了个趔趄。   青竹瞧芸娘竟不发一言就动手,立刻直着嗓子大喊一声:“醉汉打富家小姐了!快报官啊!醉汉得赔命啊!”   那醉汉迷醉中听到这喊声,只猛的一挥手将芸娘推远,眯着眼睛瞧向两个胖丫头。   穿的绸布衣裳,总角上什么东西亮晶晶,似金似银。   他骂了一句,转头又去攻击地上哑妇,芸娘一声爆喝:“青天白日我瞧你想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她立刻掏出一锭银子向众人眼前一晃:“哪个去唤了差爷过来?”   醉汉却是狰狞一笑:“报官,她是我的人,我自家人,要打要骂都由我,青天大老爷来也管不了我打婆姨!”   青竹瞧他这无赖样恨的牙痒痒:“你要将人打死,你便要坐牢!我们现下就去请了官爷守着你,等你打死人就将你收监杀头!你若不怂便将她打死!”   周围有人等着赚芸娘的银子,跟着张声道:“快些打人,莫耽误我们发财!”   恶汉听闻此言,却停了手脚,迷蒙着脑袋踉跄几步,又重重踢了哑妇一脚:“还不滚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毕当先转身去了。   那哑妇便也挣扎着起身,高一脚低一脚远远缀在恶汉身后,毫无声息的往远处去了。   芸娘三年前曾跟丢哑妇,这几年总为没寻着手艺精湛的绣工发愁,此次断不愿再错失哑妇,便同青竹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一直往城北而去。   遍地多野草,屋宅多倒塌。   姐妹两偷偷跟着前方二人,来到了江宁最贫穷的地界。   周边渐渐出现一片土坯院落,但见前方二人进了其中一个院子。   芸娘与青竹两人在院门外探头窥视了半响,但见其内是十来间土坯房中间簇拥着个院子,院中一棵树都没有,只在最当中拉着几段麻绳,麻绳上搭满了遍是补丁的衣裳,还有清洗的并不干净的月经带,正招来一群又一群的绿头苍蝇。   两人正竖起耳朵探测院里的动静,便听到离她们最近的一处房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没多久那恶汉便一脸愠色的从房里出来,一边将几颗碎银塞进了袖袋中,一边大步往院门而来。   两人忙忙退出去躲在院门外,瞧着那恶汉擦身而过,往远处去了。   青竹瞧向芸娘,瞧自家阿姐不像是要跟踪恶汉而去伺机报仇的模样,一咬牙自己便要跟上去,芸娘忙喊一声:“回来,先办正事!”   青竹只得对着恶汉的背影恨恨道:“总有收拾你的一日!”   此时院中无人亦无犬,两人很快的便溜进了汉子出来的那间破瓦房。   瓦房垂着帘子。   掀开帘子,阳光一瞬间穿进没有窗子的房间,芸娘便瞧见榻上那位哑妇正欲将一件旧衫换上身。   只在掀开与放下帘子的那一瞬间,哑妇后背处大大小小新旧伤痕清晰可见。   她听到声音,回头冷漠的瞧了两眼,并不惊慌,只缓缓系上了腰间娟带,面无表情的下了榻,面无表情的开始收拾起满屋狼藉,将她家汉子搜刮银两而翻乱了的被褥衣衫整理好。   在此情此景下,和一个刚挨过打的孕妇商谈如何设置工钱好令哑妇替她卖命,仿佛不是个适当的时候。   她进了屋里四处瞧瞧,见这屋里除了床榻外便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有一个三条腿的方桌勉强支棱着,其上放着一只绣盒。   芸娘取过绣盒细瞧,其间放着一件才开了头的绣活,底布上隐约画着石榴多子的花样,小小的石榴籽只绣了七八颗,却精巧异常,栩栩如生。   芸娘轻咳一声,厚着脸皮开口:“婶子,我……瞧着你这绣活做的着实好,想雇了你去我家做工,可好?”   哑妇并不理会她。   她便又加上一条:“待银子赚够了,便能逃脱你家汉子,走的远远的。”   哑妇忙碌的身子似乎顿了一顿。然而只一瞬间,她又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连眼神都未在芸娘身上停留过。   青竹在一旁帮腔道:“婶子你看,你好不容易攒了几两银子,便被你家汉子翻出来抢了送给了赌场。你不如跟着我阿姐,我阿姐能耐极大!”   青竹往芸娘脸上贴金的行为并未说服哑妇。   芸娘一时有些挫败。   人生在世所求莫过于金钱与自由。   而这两点对于眼前这哑妇竟似无一星半点的诱惑。   可芸娘生来便不是个容易妥协之人。   哑妇虽然不搭理她,她却也执拗着不离开。   外间渐渐有了响声,有喃喃细语从院里传了进来。   渐渐的有更多的声响,各家各户都从房中出去,将案板、刀具等摆在土灶前,开始准备烹制一家人的晚饭。   芸娘一摸兜,抓出一把花生递给青竹。   总要有打发时间的事情。   青竹赞叹道:“阿姐真是有预见,早知道在茶馆时我也抓一把大枣了!”   细碎如鼠噬的咔嚓声映衬的屋里越加安静,哑妇坐在小杌子上,神情麻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三条腿方桌上的花生壳渐渐堆放成一座小山,揭示出两姐妹的胃口无论在哪种环境下都不会受影响。   吃的正欢畅间,外间忽的传来极重的脚步声。   哑妇的面上忽的便现出如遇恶鬼的惶恐神色。   芸娘一瞬间便明白是那汉子回来了。   然而此时外逃已然来不及,这间逼仄的小屋除了一张床榻也不过两张破椅并一个破柜。   她只环视了一眼,便牵着青竹猫着腰艰难往床榻下钻了进去。   只那一瞬间,便听闻房中帘子被重重甩动,有人从外间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极重的酒味立刻遍布了整个房间。   两个娃儿藏身的榻上重重往下一陷,接着便听那汉子吼道:“花生?你他奶奶还藏着银子买花生?!”   啪的一声,床外传来一声巴掌声,紧接着更多的,不停歇的殴打声一下一下的连成了一片。   芸娘在床榻下紧紧捏着青竹的手。 第116章 又是偷人   不知过了多久,踢打声渐停。   床榻又是被重重的撞击,汉子横躺在床榻上,渐渐打起了酒鼾。   鼾声提起,停下。   提起,停下。   芸娘与青竹小心翼翼躲开那汉子搁在床榻上的双腿,从床下钻了出去。   屋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哑妇歪倒在墙角,仿佛一张陈旧的剪影。   芸娘过去拉着哑妇的手臂,低声道:“走,跟我走……”   不知何时她面上已经布满泪水,声音中带着无法压制的哭腔。   哑妇只是默不作声,过了半响,方转头瞧向芸娘,用手拂了拂她的额发,缓缓的摇了摇头。   芸娘气急:“可他不把你当人看,他会打死你!”   榻上那汉子仿佛被芸娘的声音吵到,鼾声顿停,口中呜呜咽咽说着些什么,快要醒过来的样子。   哑妇狠狠将两人推开。   芸娘还想再说什么,那醉汉陡然翻了个身。   两人快速掀了帘子逃了出去。   回程路上,姐妹两的心情极其沉重。   半晌,青竹方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阿姐,她宁愿被打死,也不跟我们走……”她说:“我们还如何请她当帮工?她还能绣花吗?”   能自然是能的,只怕她家中的银子都是她靠卖绣活赚来的。   可芸娘不想要这样的帮工。   芸娘所有的帮工,都因被她“剥削”而高兴,她的要求虽高,可她给的工钱也不低,她们整日为生活的改善而满怀喜色。   没有人是这般心如死灰。   永芳楼已在近前,青竹问她:“阿姐,明日还去吗?”   “去!”   两人外出疯了半日,自然受到了李氏的痛斥。   这回被罚跪的只有芸娘自己个儿。   “你当阿姐的不知心疼妹子,带着她出去疯。你多多想一想,你错没错!   你午间答应了赵车夫什么?他带着他家闺女等了你半日。你多多想一想,你错没错!   你两年前将刘铁匠招惹回来,阿娘整日不得清静。你多多想一想,你错没错!”   两年前的老黄历还要翻出来?再说那是阿婆的主意啊!   她抬头去瞧李阿婆,李阿婆一副“不知道你们说什么”的懵懂。   她再偏头去瞧青竹,青竹一副“哎哟幸亏阿娘没罚我”的余悸。   芸娘愤愤然,不能瞪阿婆,只得瞪了眼青竹:“没有义气,明日不带你!”   芸娘的罚跪并未持续多久。   天色已擦黑,罗家的骡车停在了李家门口。   彼时芸娘正跪的膝盖疼,瞧见罗玉进来,忙忙向李氏哀求:“阿娘,面子,我的面子!”   李氏忍俊不禁:“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母女俩的恩怨还未绕清楚,罗家堆满了骡车的各色物件被罗玉和香椿流水般的送进李家。   待李阿婆热情的舀水侍候罗玉洗过手,罗玉回头瞧见油灯下的芸娘这才惊了一声:“芸妹妹,怎的是你,我以为跪的人是青竹!”   青竹给他一个白眼,肥腰一扭,往闺房中去了。   罗玉毫不迟疑的跪在了芸娘身畔:“婶子,芸娘还小,有什么事慢慢教,她聪明,会明白的,婶子莫罚她……”   罗家堂堂大公子来跪一个寡妇……唬的李氏慌忙拉他起身。   然而芸娘不起身,罗玉怎的会起身。   芸娘的膝盖这才得到了解救。   李氏同李阿婆只相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   只怕罗玉这位女婿,自家不想要也得要了。   芸娘送罗玉出了铺子时,瞧见月亮边起了一圈雾蒙蒙的云朵,便提醒他:“玉哥哥,今晚出了毛月亮,只怕明儿或后日便要下雨,你莫出去乱跑,仔细你腿又要疼。待雨停日头出来了再出去。”   夜风徐徐,虽带了一丝热意,却比白日凉快许多。   香椿慢慢赶着骡车跟在两人身后,等着将少爷送回家后,能早早赴命。天擦黑出来时,罗老太太在府门口遛弯,便极不高兴呢。   然而骡车前面的少男少女不知这位小厮的忧心事,自说自话说的十分开心。   远处灯火辉煌,富华的江宁府每个夜里都仿似有泼天的喜庆上演。   芸娘出主意道:“你不去前方逛逛,指不定便能遇见个抛绣球择婿的姑娘……”   罗玉坚定摇头:“不去!”   芸娘点头:“也是,你家的家世,江宁城一半的小姑娘能让你挑呢……”   她想起白日之事。   明日青竹是铁定带不出去,她一个人单打独斗,万万无法同那恶汉相斗。   她瞧着罗玉的身形。   人高马大,这两年随着罗老爷各处去跑动,体魄强健,往那处一站,并不怵事的样子。   她试着将白日之事说给他听,央求他道:“……我也没旁人可寻,你若能同我一起去,我们不同那恶汉死缠,只同他游斗,拣他不在家时进去,抬了哑妇便跑……”   她说话时眼中含着忧愁和期待,知道这事不可做又要去做。   她的眸子被远处光火点燃,仿似流淌着水光。   他便不忍心去规劝她。   他知道这不是埋尸。埋尸,埋过就算,没多大后顾之忧。   也不是捉弄人。捉弄人,捉弄过便罢,小小恶作剧而已。   然而这是抢人。抢来怎么办?被抢之人愿不愿留下,报官怎么办?抢来后又送去何处?安放在哪里?   罢了,他家山上看园子的草棚多的是,大不了把人往山上一藏。   “好。”他回答。   “真的?”她眼睛一亮,眸子更加璀璨的令人心惊,然后她圆滚滚的身子便投进了比她单薄的罗玉怀里。   她紧紧抱他一下,喜的说了一句“玉哥哥真好”,话毕想起方才他为自己跪地向阿娘求情,便又捏着他的腮帮子叹了一句:“真是暖男啊,也不知日后便宜了谁……”   罗玉便温和看着她不说话,仿佛这位芸妹妹无论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能接受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止了步子:“我可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如今大了,我阿娘管我管的严呢。久不回去,她必定要出来寻我。明儿你来接我哦~”   她对他挥挥手,咧出个一点都不稳重的笑脸,往回跑了去。   罗玉站在骡车边上,瞧见她跑动时圆滚滚的身子如同兔子般一颠一颠,而她的两个总角发髻也跟着一颠一颠。   他跟着提了嘴角,眼中都是温暖的笑意,一直看着她闪身进了院门,而院门随之被掩上,这才抬脚上了骡车,低声说了句:“走吧。”   香椿轻甩马鞭,将车子赶的平平稳稳,穿过灯火明亮的喧嚣之处,一路进了平静的黑夜里。   第二日吃过饭,罗玉果然前来接芸娘。   芸娘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准备出门时,青竹便悻悻的跟了过来。   芸娘瞥了她一眼:“怎的,想去?”   青竹忙忙点头。   芸娘却仰头望天,天上铅云密布,一团团云朵挤挤挨挨,仿似她同青竹的身形。   她低头瞧青竹,口中啧啧:“昨日之事皆已尽忘?我昨日被阿娘罚跪时,你在哪里?哼,好好陪阿娘吧!”   她转身要走,青竹却死死拉着她的衣袖。   芸娘只得道:“昨儿出去,你的咳嗽又严重了些。我是你阿姐,再不能让你任着性子来。你若真想帮我,便将空出的那间房收拾出来……今儿赵大叔的闺女来上工,你可是东家之一,也要带带她……”   骡车在古水巷停下。   芸娘向外打了个呼哨,先从石家院子窜出条大花狗,花狗围着骡车兴奋的转了两圈,最后将前腿搭在车窗边。   芸娘探手出去摸摸狗头,对它道:“阿花,去唤石伢。”   阿花听懂她的话,转头奔进家门,不多时,石伢手中捏着半块包子跟在阿花身后出来。   芸娘朝他一挥手:“上来!”   石伢一把将包子塞进口中,手脚并用爬进车里,又送车上跳下,回头将包子吐给阿花,跑去车辕旁,眼巴巴瞧着罗玉:“阿哥,我来赶车!”   罗玉长腿一伸从车辕上下来,将马鞭递给石伢,交代道:“绿豆最近脾气大,你莫用鞭子甩疼它。”   石伢忙忙讨好道:“我怎得舍得打它,我疼它还来不及呢。”话毕便去摸一摸绿豆鬃毛。   罗玉一笑,抬腿上了骡车。   车轮吱呀一声,骡车往前开动,阿花跟在骡车后追了一程,瞧骡车并无停下的意图,只得悻悻返身回去。   喊石伢来的目的,是要寻个放哨的。   抢人这件事上,芸娘想的周到。   抢人不如偷人,偷人不如请人。   动武都是莽夫,要智斗。   骡车停在了城北哑妇院门前。   芸娘将石伢推向前:“大摇大摆进去走一圈,往进门左手第三家瞧。看看、听听,屋里有没有人,有没有动静!”   石伢面露难色:“听阿姐说,那汉子恶的很呢……他揍我怎么办?”   “怎么会?他又没见过你,不会发觉你的企图!”芸娘宽慰他。   然而他撅着腚,两股战战,无论如何不敢进前。   罗玉便道:“我去,他也未见过我。”   芸娘一把拉住他:“你随时要给我帮忙的!”   她掏出一把铜板给石伢:“那恶汉是个穷鬼,他要是发现你,你便将一把铜板撒出去。他抢着拣铜板,你自然就能脱身。”   有银钱傍身,石伢果然觉着胆肥了许多,大摇大摆进了那院落。   然而不多时他便仓皇而出,一溜烟的窜上了车厢。   芸娘急道:“怎地了?”   石伢青着脸抖了半晌:“在打人,打的可凶,吓死我了。阿姐,怎么办?”   芸娘咬紧了牙。   只有等。   等那恶汉离开,她们再进去。   看来,请人是不行了,只有偷人了。   三人并未等多久。   不多时,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出了院门,往路边骡车瞟了几眼,便大步走远了。   时机来临。   三人忙忙下了车厢,一瞬间做好了分工。   芸娘同罗玉进去偷人。   石伢负责查看敌情和赶车。如发现那恶汉返回,要立刻出声提醒她。等她同罗玉将人偷出,石伢要迅速带赃消失。   院里人影瞳瞳,分外热闹,所有的邻人都站在恶汉家满前。   便听一人叹道:“多狠的心啊,真敢下死手……”   又有妇人忿忿不平道:“打自家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打男人去……”   芸娘与罗玉从人墙处挤了进去,上前掀开帘子,破旧木门紧闭,其上却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她拼命拍着木门向里面喊:“哑婶,哑婶,你可在里面……快开门啊……”   屋里毫无回应。   她回头瞧向众人。   便有位热心的大婶道:“人在里边……也不知还活着没……”   芸娘急切道:“各位叔叔婶婶,快来帮我把门打开……”   一刹那,众人四散,纷纷回了各自房中。   便有人未回房,也只是站在自家门前,无人愿上前帮忙。   有人小声嘀咕道:“那汉子可是疯子,我们谁敢插手他家之事……”   罗玉便问道:“有斧子没?”   自然是没有。谁敢提供凶器!   芸娘立刻祭出一两银子:“新旧不论,先到先得!”   三把斧子几乎同时送到芸娘眼前。   DD   斧子高高扬起,重重挥下,破门木屑飞溅。   罗玉上手的同时又上了腿脚,连砍带踢,不过几个喘息间,那木门便砰的一声被踢开,碰在内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落下灰尘无数。   在这一片灰尘中,两人看到地上躺着个鼻青脸肿的妇人,那妇人不知是死是活,这许多人涌进房中,她也一动不动。   芸娘几步扑过去,一边急急唤道:“哑婶?哑婶?”   哑妇的面上除了青紫与肿胀外,嘴角流出的血迹已渗进泥地里,徒留一大片乌黑痕迹。   芸娘的连声呼唤令哑妇有了些许反应。   她肿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愣愣瞧了芸娘一眼,嘴角翕动,却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只那一睁眼也耗费了她极大的精力,很快她便又闭上了眼睛。   芸娘提起的心重重落了地,泪珠子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罗玉轻声道:“莫怕,有我。”   他上前小心将哑妇横抱起,快步出了房门,迎着睽睽众目往院外而去。   将将跨出门槛,他又回首:“她汉子回来,便说是城里罗……”无赖汉子,让他来对付便可。   芸娘即刻出声打断了他的坦白:“是城里罗锅王家抢了去,让他提一百两银子来要人!”怎么能暴露自家信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骡车拼命前行。   ------题外话------   我越来越喜欢罗玉了……真的喜欢他。 第117章 水患   绿豆遭受了此生最大的折磨,难得的发了一场脾气。   它来了脾气的表现便是拼了命的跑,正是如了石伢的意。   然而想让它停下却又些难。   最近的医馆是去不成,芸娘只得指路让石伢将骡车赶去了江宁要价最高的医馆。   一只骡子引发了一场五十两银子的诊治。   白胡子老头带着众徒弟为哑妇包扎完伤口,开了上好的药材,最后气喘吁吁道:“整个医馆之人围着你转,你说值不值?”   芸娘心疼的哼了一声,瞟了眼他案几上的砚台:“就当今日未接诊这一单活,莫出去多嘴!”   老头不动声色的往徒弟们面上一瞧。   片刻间,店里的笔墨纸砚被收个精光。   他摸了把雪白胡须,叹道:“老夫活到这个岁数……自觉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惹麻烦。今后,你莫再折腾我,否则,那些砚台我自己个儿先砸完!身外之物再好,死都带不去啊!”   芸娘点头:“你既看的通透,我便日日都来,总有一日能砸了你砚台……”   老头腾的起身:“你敢?!”   哼哼,装什么看的开!   哑妇虽只是皮外伤,然而伤的不算轻,自被包扎后便长久昏睡,只有短暂清醒。   罗玉将哑妇抱下骡车,要送进李家时,又迟疑道:“婶子同意吗?莫让她又罚你跪,不如先送去我家的果子山上藏一藏?”   芸娘心一虚。   送去内秀阁是万万不成。   先不说柳香君那跳脱的性子和不饶人的嘴,随便说出几句话便能将这哑妇逼的气绝身亡,连回嘴发泄都不可能。   便说内秀阁窑姐儿来恩客去、俨然姐儿们的第二个家,就不能送哑妇去。   环境太复杂,便连惜红羽都数着日子等自家汉子出狱便搬离。也只有柳香君抱着她御赐的匾额,才能在内秀阁如鱼得水。   偷偷藏在罗家地界也不成。罗玉阿婆最近两年脾性有些离奇,如若知道自家山上藏着个女人,转手将她卖了可怎生是好?   芸娘心一横。罚跪就罚跪了,反正人是她主张偷回来的,她得负责。   罗玉对李氏有那么一番了解,然而又还不够。   等三人将哑妇抱进那一直空着的房间,李阿婆着急着去熬药,罗玉同石伢在李氏笑呵呵的假面下麻痹大意提前离去后,芸娘便被罚跪在了院里。   自然要等未来女婿离开才能行事,怎能让芸娘再次侥幸逃脱。   李氏又捂了胸口:“……胆子越来越大,连人都敢抢!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家汉子是什么人吗?她家汉子找来,耍混一把火将你这铺子点了……财物损失就不说了,如若你们人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此时青竹终于仗义了一回。   她忙忙跪在了芸娘身旁,一边极力咳嗽一边求着李氏饶了芸娘。   然而芸娘这回却梗了颈子:“阿娘,三年前我曾拣了块双面绣的帕子,便是出自哑婶之手……这般的人才,我寻了她三年,我为何不能救!我不是抢她出来,我是偷她出来,偷人时他家汉子不在,没瞧见我们人影!”   李氏气的拍响了桌子:“婚书!他家汉子拿了婚书寻人,官老爷会不管?阿娘不想去牢里给你送饭!”   芸娘又将颈子一梗:“我回来时问过,她们是搭伙过日子,根本没婚书!”   她最后对李氏发出了道德的控诉:“阿娘……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李氏:“我没为难她……”   芸娘:“我是说你不能为难我……”   李氏:……   芸娘终究还是起了身。   归因于她的阿妹青竹做戏做的真,咳嗽声连天响到几欲呕血,才暂歇了李氏的怒火。   李氏考虑再三,出于“女人不好为难女人”的缘由,终究将哑妇留了下来。   李家提心吊胆的等了半月,果然没人寻来要将哑妇抢回去。   而此时哑妇养病无趣,随意的露了一手绣技,便令李阿婆赞不绝口。   李氏虽板着脸,然而作为刺绣达人,有着更好的绣技在旁,她内心终究心痒难忍,在哑妇起身出恭之时凑空子钻进房中看了那绣活,便再也不出声赶人。   自此,芸娘以包吃、包住、包出工钱、包赶恶汉的条件,将哑妇强行留了下来。   而哑妇先还内心惴惴,直到事后恶汉寻了来,芸娘果然说到做到,使计将恶汉赶出了江宁府后,她才放下了长久悬着的心,自此一心一意跟了芸娘。   不过半月,出自哑妇之手的绣活便缝在了卖给公主的胸衣上。   不凡的绣活、讲究的用料、定制化的裁剪,因哑妇的加持,芸娘大胆将卖给长宁公主的胸衣涨了五十两,以每件一百五十两的高价将公主送到永芳楼名义上和事实上的双料“至尊主顾”的宝座。   自此,芸娘自诩着,即便后日有竞争对手出现,她有公主这尊大佛在手,也不怕那些个牛鬼蛇神了。   秋分之日,李阿婆寿辰。   永芳楼闭了铺子,铺门上贴着歪歪扭扭写了“东主有喜”几字的红纸。而后院却张灯结彩的装扮了一番。   寿星李阿婆穿金戴银、雍容华贵的坐在上首,来者每来磕头祝寿,她便笑不可支的送上一封红纸,将里边装着的散随银子做为封赏。   而负责收寿礼的李芸娘同李青竹坐在四方桌后,每每有人送上寿礼,两人一个收礼,另一个便直着嗓子将寿礼唱出来。   有寿礼寒酸的,一听自家的礼当竟被当众念出来,少不得要闹个大红脸,引的来人一阵轰笑。   李芸娘用笔管子点着石伢不与他阿婆一起、自己个儿单独送的寿礼,哭笑不得道:“石伢小兄弟,你送的这三个鸡腿是何意?”   石伢便十分不快的瞟了芸娘一眼。   明明方才他是要将自己阿婆送的长寿符撂到桌上,只是不巧将给自己带的零嘴一同撂了过去,李芸娘便手准眼快的那么一抓,立时便将装符的荷包同装鸡腿的荷叶包抓在一起。   当石伢哼哼唧唧想着要使个心眼子将鸡腿讨回来时,李青竹已捉着笔管子将寿礼记在了礼薄上。   她字学的还不多,鸡腿的“腿”字写写划划都写不清楚,干脆将几个别字涂成一团黑,再加上一横,勉强画个鸡腿的模样。   石伢不服,指着那一团黑道:“明明是三个,怎的只记了一个?”   青竹便依言再添了两个墨团,又往他鼻头上点了一点:“可够?”   石伢不舍的望了望芸娘手边的三只鸡腿,转身默默的去筹划偷回鸡腿的计策去了。   日上三竿。   芸娘往院中瞧去,惜红羽一家三口、石家祖孙、李家人、刘铁匠、哑妇……她轻哼一声对青竹道:“阿妹,去将后院门顶上,柳香君不来便不来,等着我扣她工钱。”   与她共同进退的阿妹青竹清脆的“嗳”了一身,快步窜到了院门边,将将拿起顶门的杠子,后院门便被从外推开,探出一个素面无妆的寡淡脑袋。   青竹随即对来人下达了芸娘的指令:“柳香君,你回去罢。我阿姐已经决定要扣你工钱!”   柳香君嘿嘿一笑,依然推开门蹭了进去,对着芸娘讪笑道:“这不是昨儿个夜里,那些姐儿要请我吃酒,我吃多了些,今早头晕脑胀,便起来晚了些……”   芸娘缓缓坐回方桌前,取了笔管子在手,随意描画了一个篆体的“勇”字,方乜斜着柳香君:“柳二掌柜,我瞧着你现下大有取代我自居之势。否则她们怎么不知请我去吃酒,却日日请了你花天酒地?”   柳香君忙忙摆手:“可不能乱说,圣上亲封我为‘义妓’,有个‘义’字在里头,我岂能做出那背主之事?那不是欺君?!……她们请我,那不是你爱惜名声,不愿同窑姐们凑在一处嘛。况且你还小,怎么能吃酒!”   她好话说了一箩筐,芸娘却并不打算放过她。   一瞧她两手空空,又是一声冷笑:“现下你不将我放在眼中,也不将我阿婆放在眼中了。怎么,想吃白食?”   柳香君忙忙对着院外一招手,走进来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一摞寿礼。   柳香君偏头往李氏方向瞧过,才对小丫头道:“素喜,快问主子好。”   小丫头忙忙将寿礼往桌上一放,一提外裙做出一个要下跪的姿势,芸娘便直着嗓子唱了一句:“柳香君,送小丫头一个,并寿礼若干――”   众人纷纷向柳香君瞧过来:送下人?洋气!   柳香君忙忙讪笑道:“不是,不是,素喜我先用着,等调教好送来,免得她笨手笨脚惹夫人和老太太生气……”   芸娘这才冷哼一声:“下回若晚来,便莫来了。”   柳香君极快的答应一声,抹着额上汗珠,嘀咕一声:“死丫头人不大,派头不小。”支使自己丫头去厨下给李氏帮忙,自己很识相的去向李阿婆祝了寿,满嘴吉利话逗的李阿婆合不拢嘴。   因着这两年芸娘赚了银子,在李阿婆过寿这件事上便决定大办一回。   人自然是要多的,人多才显的有派头。   然而也不能当冤大头,什么不相干的人都往家里请。   如此满打满算,也不过请了十三人,却在摘星楼叫了两桌席面,将那大鱼大肉吃进腹中能满足好几天的菜肴点的极多,十分符合自家暴发户的气质。   李氏又在厨下先备了长寿面,众人到齐后,先吃过长寿面,再等一等,席面送来后,众人略略分了座,便闹哄哄的开席。   铅云密布,不热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将将饮过开席酒,便听得后院咚咚两声,从外探进香椿的脑袋,却是秋分之日罗家要率众祭拜农神无法前来,派小厮送上贺礼。   香椿离去不久,王家的下人又上门送了贺礼。   李阿婆笑道:“我老婆子可算是沾了芸丫头的光,若是几年前,谁知道我这个老婆子是谁啊!”   芸娘忙忙道:“没我别人咋不知道您啊,您可是未来状元的祖母呢!”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李阿婆却神色一黯。   芸娘不禁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从搬到了此处,她的心思放在买卖上,便将苏陌白忘的干净,也记不起在李阿婆过寿这日偷偷买些礼当充作是苏陌白捎来的寿礼。   她心下愧疚,忙向青竹使眼色,然而青竹此时正同石伢为着一只蹄o暗暗较劲,哪里能顾得上瞧芸娘。   芸娘只得将眼珠子一转,眼神就落在了两岁多的李如水面上。   好在芸娘平日给阿水的那些果子点心没白买,如水立刻将自己手上的鸡爪子向李阿婆送过去:“婆婆,吃吃!”这才逗来李阿婆一笑。   李大山默默坐在一旁,瞧见自家闺女极为懂事的模样,原本肃冷的脸色也染上一抹暖意。   自他前不久出狱后,惜红羽便搬离了内秀阁,住进赁的独院里。平日她忙着管缝纫帮工那边的事,照顾如水之事自然就落到了李大山身上。   而自家女儿对自己的排斥令李大山十分无奈。   最主要的表现就是,在他所在的场合,李如水绝对不开腔。   是以他在家带孩子的活计,虽然轻松,却也轻松的太诡异了些。   娃儿静悄悄吃饭、静悄悄自己个儿歇晌、静悄悄自己个儿玩耍,所表现出的是一个不需要的阿爹的人。   此时如水瞧见大家都笑,自己个儿也清脆的一笑。   李大山舒了口气。   这股气流吹到如水脸庞,她偏头瞧了他一眼,立刻闭了嘴。   柳香君对她打趣道:“怎的不理会你阿爹?这可不好,我们都不喜欢!”   如水瘪着嘴瞪了她半晌,抽抽搭搭的掉起了眼泪。   而此时天上轰的响了一声雷,将如水震的楞了一愣,紧接着声嘶力竭的哭嚎了起来。   滂沱大雨豪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众人纷纷将宴席移到厨下,哄着如水道:“瞧你哭,引的老天爷也想起了伤心事,哭的比你还凶些……”   如水闻言抽泣了两声,这才忍住心里的委屈,往外面天上指去:“怕怕,怕怕……”   众人说说笑笑,一时商量着等雨停了便去街面上逛一逛,又说着近日里的各种趣闻。然而等这席面热了凉、凉了热,一直到晌午时,雨非但不见小,反而越加大起来。   不多时,满院里积了雨水,几要没过门槛。众人已错过了回自个家的最佳时间,只得守在李家,挤在各屋子里歇晌。   李阿婆忧愁道:“怎的瞧着像二十六年前发洪水前的那场雨……”   一语成谶。   三更时分,雨声打在房檐上,仿似无数个铜钱被人批头盖脸倒了下来,将云层里雷声掩盖的几无声响。   忽然一个闪电劈来,芸娘一瞬间被惊醒。   耳边除了雨声和雷声,似还有什么声音在暗中响起,哗啦哗啦,似芸娘当初在画舫里躲避苏陌白时跳进河里游动时耳边的流水声。   她迷糊的一揉眼,觉着有些尿意,将将起身往塌下垂下腿脚,便被渗人的冷意惊的一跳,紧接着整个人都滑进了水中。   她挣扎着从深至大腿的水里站起身,直着嗓子便吼了一声:“快!发大水啦――”   她的声音几乎要被雨水掩去,且亏石阿婆醒的快,凭着本能意识到威胁来临,也跟着芸娘一起大喊,众人终于惊醒。   李氏冲进厨下时,刘铁匠已站在木凳上,将厨下所有的米面肉菜都吊到梁上去。   没人知道洪水何时退。   这时候,粮食最珍贵。   芸娘想的却是银子。   七夕卖得的银钱,她当日原本打算给各处清了帐后再存去钱庄,便悄悄堆放在塌下床脚,这一放就放了近两个月。此时等她冒着风险从水里将钱袋子从水里捞出来时,便嚎啕着哭了一场。   几千两银票被水泡成了一堆渣,唯有几十个大小银锭被掩埋在银票的尸身里,清一清也不过二百余两。   青竹来不及叫唤。她了解芸娘,立刻便扑去衣柜,将两人此前塞在上层的袄子取下来,摸黑探手进去搜出一把薄纸,便惊喜叫道:“阿姐,还有!”   芸娘止了哭嚎,淌着水过去,顺着青竹高高抬起的手臂摸到那一叠银票,赞了句“好阿妹!”立刻往厨下赶去。   银票和银锭装在身上不安,塞进吊在房梁上的米袋子里才够安。   四周依然是如墨一般黑。   众人挤在榻上,眼睁睁瞧着水面没过了床榻,将沁入骨子的冷意渗进身体的每一处。   刘铁匠低声道:“得上房顶了,再如此等下去,只怕会更危险!”   李大山立刻下了榻,踩在齐腰高的水里一步步拉着刘铁匠的手臂,将靠在屋外的木梯够到手,重重的靠到了房檐上。   众人一个牵一个慢慢在水里淌,众人浑身湿透,然而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水还只是在腰间,指不定慢慢就会下移,每个心中都存了希望。   不会这般巧,不会这般倒霉,只是一个夏季没下几场雨,老天都攒到了今天,总会停的,总会停的。   然而等一众老弱妇孺被仅有的两个汉子连推带抱弄上房檐,等天边铅云边上微微透出点鱼肚白,四处的景象能隐隐被人瞧见时,大家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便被大雨浇的一点不剩。   ------题外话------   终于写到这一章了,抹汗。这一场大水,事情开始有了变化。再看几章大家就会明白。 第118章 托孤(一更)   被汪洋大海里所包围着的,近前房顶上,乌压压的都是人。   富人家的主子奴才不分身份,通通挤在了房顶上。   远处,原本错落房檐已然消失,那些平民和贫民的院落,一片一片的坍塌不见,被滚滚洪水掩藏的一点不剩。   李阿婆第一个哭了出来。   这场洪水与多年前那场洪水多么相似。   便是在那场洪水里,她同独子逃过一截,却失了父母双亲,失了夫君,成了寡妇……   一直忍着不哭的如水终于跟着李阿婆泣了起来。   哭声似瘟疫一般,迅速传开一大片。   等天彻底大亮时。   雨依然未停。   积水越来越高,仿似从房顶上弯腰伸手就能碰到水面。   翻滚洪水里,有时能瞧见挣扎的活人,有时能瞧见随波逐流的尸体。   所有人被水淋的湿透,面上再不似最初看到时那般焦急和慌张。   除了孩童不停歇的痛哭声,所有人脸上都是麻木。   青竹第一个发起热来,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仿似天上无处不在的雷电。   “阿姐……我们……会死吗?”她眼中滑下一滴泪,很快又和雨水混在一处。   芸娘将她抱在怀中,拨开散落在她脸颊的湿发,凑在她耳边坚定道:“不会死!你不知道阿姐命有多硬,有我在,我们都不会死!”   青竹笑了一笑,轻轻道:“我总是相信阿姐的……”   病了的不止是青竹一人。   李氏、如水先后打起了冷颤。   刘铁匠轻声对李氏道了声得罪,便将她紧紧揽在自己怀中,用他的体温为她驱寒。   她只是些许挣扎了两下,便将脑袋抵在他胸前,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再次转暗,雨水渐缓,而洪水水位依然无下降迹象,河面上漂过的尸体越来越多。   柳香君凄凉叹道:“我还未寻到我儿子,便要这般死了……哎,我那块御赐的匾额只怕也泡坏了,下了地府,我给小鬼们吹嘘我是‘义妓’,他们谁会信呢……”   隔着雨幕,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初始众人只以为是前面有人被尸体惊到,然那呼喊声却越来越大,前方路口一转,陡然漂过来一艘大船。   柳香君蓦地蹲坐起,使劲瞪大了眼珠子,瞧着那船上拿着篙子的船夫身影越来越熟悉,不禁起身朝那大船挥手:“老船头,快,我是柳香君,是‘义妓’啊DD快来救救我们DD”   原来船上撑着篙子的竟是当初与柳香君一同协助官府破了“百孩大案”的船夫,眼前这条船便是御赐之物。   柳香君即刻吩咐她的丫头:“素喜,快,跟着我喊!”   随着几人齐声呼喊,房顶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   而那大船却并不近前,只将前头房顶上的众人接进船里,这才划近了李家宅子。   船夫大声回应了柳香君的呼喊:“人多挤不下了……下一趟来救你……”   柳香君跳脚高声骂道:“你竟然不先救老娘……我这回没死……就向圣上告你……”   此时天王老子的名头也豪无作用,便在柳香君几乎将房顶跳榻的愤怒里,那船越顺着院落的走向转个弯,渐渐远去。   所幸船夫说话算说,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大船果然驶了回来,将躲在李家房顶上的十一口人救进了船里。   船上人群挤挤挨挨,有人面上是惊魂未定的恐慌,有人面上是大难不死的狂喜。   洪水的浪头不小,船身抖动翻滚,仿似一片凋零树叶,不知将去向何方。   船夫大喊一声:“坐好了DD别给老子找事DD谁不想活自己跳船DD”   随着这一声粗鲁的呼喊,他一撑船篙,船儿缓慢却坚定的往前驶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沿途的景象比众人在屋顶上瞧见的更为惊心。   几乎所有贫民区的院里都已坍塌,偶尔有只塌了半面的屋顶倔强而立,悲凉的注视着这无助的现实。   洪水一波而来,船行的越来越快,遥远的古水巷很快就到了人们眼前。   所有院落都被淹没。若不是从原来李家赁的院里伸出来桂花树的枝条树冠,几乎无人能认出这是李家曾住过十几年的地方。   “大杨家呢?戏班崔呢?小阿柳呢……”   李阿婆同李氏失声痛哭。   “快,那是黄阿婶!”石伢扑向船舷,伸手指向前方路边的一棵树,竭力嘶吼起来。   便在他所指的树梢上挂着个怀抱娃儿的妇人。妇人瞧见大船过来,立刻扬高声向船夫求救,惊得怀中娃儿哇啦一声啼哭起来。   芸娘即刻求向船夫:“阿叔,开过去,救人!”   然而水下不知有何物阻挡,船身驶到离树子几丈之外,如论如何前进不了。   洪水冲打着树子,树上一大一小两人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掉进水中。   刘铁匠忙忙上前向黄阿婶伸出手:“将手给我,我拉你过来DD”   娃儿被汗巾绑在黄阿婶身上,她一只手紧紧拉着树身,另一只手探向刘铁匠的手,然而船距不够,两人之间距离甚远。   李大山过去压着刘铁匠的腿,刘铁匠将身子又探出一些。即便如此,却依然够不到她的手。   黄阿婶趴在树上一日一夜早已力竭,此时只不过是为着怀中幼子强撑,眼瞅着几次三番都无法靠近,而她拉着的树梢因着她身体的扭动几欲折断。   泪水扑面,她紧紧的闭上眼。再睁眼时,只低头亲了亲还在嚎啕的幼子。   她将手背到身后,竭力解开汗巾,对着幼子道:“你这哭便当做是为阿娘送终吧,乖小子……”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扬手,汗巾带着娃儿往船上飞去。   就在娃儿稳稳落进刘铁匠怀中一瞬间,她喃喃道:“他爹,我来寻你了……”身子一歪,涛涛洪水里只倏地现了一波水花,便不见了人影。   “阿婶DD”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不绝,然而船夫的船篙再未能将那妇人捞上来……   船行到尽头是一座山。   山脚下静静坐着几千民众。   见到船开近,便有守在岸上的壮年汉子伸手为下船之人搭把手。   而下了船的人自动的去找一处空位坐下,眼神空洞的望着浑浊洪水,不知这灾难何时才能结束。   直到这时,众人才觉出来冷和饿。   离上一回吃饱饭,已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如水嚎啕着蹭着惜红羽的前胸,惜红羽含泪将胸脯塞进她口中,她徒劳的深吸几口,再次哭了出来。   如水的哭嚎带动了黄家伢子,且周围是他不认识之人,再次咧着嘴喊起了“娘”。   石伢此时躲开众人,凑在芸娘身前,悄悄撩开他的衣襟,眼中似有得意:“阿姐,你瞧!”   在他的秋衣胸前,赫然绑着三根油亮亮的鸡腿。   芸娘探头进去一闻,惊喜道:“没坏!好小子。”她眼珠子往四处一瞧,连忙抓了两个鸡腿塞进自己衣襟里,又将剩下的那根鸡腿撕了一半肉在手,方偷偷对石伢道:“你快把这一半吃掉,若被旁人瞧见,定要抢了去。”   她一把将石伢拉到身前,石伢将头埋到她怀中,将芸娘留给他的那根鸡腿狼吞虎咽的吞下。   待他吃罢,芸娘悄悄去了惜红羽身旁,塞给她一根鸡腿,又到了李阿婆身旁,将最后一根鸡腿给了她。   大人可以不吃东西,娃儿和老人不能不吃。   青竹眼巴巴瞧着石伢吃过一根鸡腿,石阿婆同李阿婆合吃一根鸡腿,李如水和黄伢再合吃一根鸡腿,不禁舔着嘴,有气无力道:“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爱吃鸡腿……”   芸娘将她手心里的最后一把鸡肉塞给青竹,悄悄道:“吃罢,吃过睡一觉,水就退了……”   柳香君隐隐闻到传出来的香味,咽了一口口水,叹息道:“如此饿下去,我这妖娆的胸脯子只怕要瘦几个码啊……”   夜昏昏沉沉的来,又昏昏沉沉的走。   第二日,雨已停了,然而洪水却并无褪去的迹象。   山上起了大雾,在这白茫茫的雾里,四处传来寻人的呼喊声。   然而石伢却在这境地下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他鼻翼翕动,一把推醒芸娘:“阿姐,有饭味!”   芸娘有气无力的揉了揉眼睛,强撑起身子也四处闻了闻:“没闻到啊……”   石伢摇头:“有,真的有!”   他牵着芸娘衣襟,四处再闻了闻,十分肯定的往上山的方向一指:“就是那处传来的……”   芸娘咽了咽口水,将枕在她腿上的青竹搬开一些,过去对李氏道:“阿娘,我四处走走……”   李氏倚靠在刘铁匠身畔,苍白的面颊没有一丝血色。她睁了眼,轻轻点点头,叮嘱道:“小心些……”   芸娘跟在石伢身后慢慢顺着山道往上而去。   她实在饿的紧,只得走走停停,约莫行了一刻钟,却见一队僧人抬着大缸远远走来。   随着僧人们越来越近,果然有一股食物的味道传来。   两人忙忙迎上前去,踮着脚探头望去,那大缸里竟然是满满一缸馒头,少说有几百个。   石伢拔腿便要冲上去。芸娘一把拉住他,极快的低声道:“等一等……”   僧人们越走越近,抬着大缸目不斜视而来。芸娘的声音微不可闻:“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两人迅速往前扑去,石伢出其不意一把抱住最前面抬杠僧人的大腿,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第119章 使计抢馒头(二更)   僧人原本有些个防身功夫,然而仓促之间被一个小孩偷袭,待反应过来大腿上已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嘴。   而石伢将他吃鸡腿的力气都使在咬着僧人的牙口上,那僧人当即趔趄几步,身子一闪,缸身倾斜,满当当的馒头便撒了下去。   芸娘接着挥着腿踢出去,落地的馒头立刻被她一脚接着一脚远远踢开,滚进了泥堆、草堆,半点不在僧人们的捡程之内。   僧人被这一霎那的变故搅乱了手脚,待手忙脚乱将缸扶正,掉落的馒头已尽数被芸娘和石伢塞进了衣裳里。   那被咬的僧人将抬缸的杠子往边上负责扶缸的僧人手中一交,几步追上来。   芸娘两人衣裳里满当当塞的都是馒头,每走上一步,那馒头便要掉出来,只得对着僧人一跪,眼泪珠儿不由自主就淌了出来:“大师,我们饿……”   那僧人叱道:“这些馒头原本就是挑去山脚给灾民,你们跟着去也能得,怎的要抢?”   芸娘一抹眼泪:“这一缸才几百个馒头,山下几千人,十个人里才能分到一个。我家人口多,老人娃儿更多,路上还救了个小娃儿……实在是经不起饿呀……”   僧人一摸大腿,恨恨道:“那也不能咬人啊!才饿了几日就想着吃人……”   话虽如此,却也未将两人使计得来的馒头再要回去,临走前交代了一句:“饿极了莫多吃,撑死就完了……”   待僧人们走远,芸娘同石伢将得来的馒头数过一遍,惊喜道:“竟然有二十三个呢!我们每人几乎能吃两个!”   然而如何下山呢?这般下去,要么馒头滚的不见了踪影,要么就要被人抢走。   芸娘同石伢各吃了一个馒头止饿后,芸娘便将自己身上的馒头交给石伢,让他躲在草丛后面,只留了两只馒头塞在自个儿胸前,慢慢往山脚下而去。   此时山脚下吼声震天,先几步而去的僧人们和满缸的馒头已遭遇了哄抢。几千人抢几百个馒头的场面混乱不堪。   初始还是富户的下人出来同平民抢,后面连大腹便便的富人们也动了手。   有将将抢到馒头的人还未吃进口中,便被后来者又抢了过去。   芸娘心惊胆战的躲开撕扯处,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慢慢寻着自家人的面孔,身子却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   她惊慌的回头一瞧,当即喊了声:“刘阿叔!”   刘铁匠此时正紧紧抱着手中一块馒头,而他身后有四五个大汉紧紧箍着他的腰杆,企图将那馒头夺了下来,争抢中每个人面上颈子上都挂了伤。   芸娘大喊一声:“阿叔,扔给我!”   刘铁匠一把将馒头抛给芸娘,芸娘接在手中,下一刻便扬手将馒头远远扔了出去。   在那四五个大汉转了方向去寻那馒头时,刘铁匠呆若木鸡。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你阿娘,饿的受不了……”   芸娘眨着眼睛安慰他:“不要紧,不要紧的,跟着我走……”   刘铁匠一低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同芸娘回了歇息的空地。   所有人都盯着刘铁匠,指望着他手中能带回来饱腹之物。   芸娘扑通一声做晕倒之状,倒在了李氏身旁,便在那一瞬间,两只馒头便塞进了李氏怀里。   李氏几乎不敢相信,只愣了一瞬便道:“你吃,你同青竹吃!”   芸娘忙忙向她挤眼睛,悄声道:“还有很多,我再去拿。你们悄悄的吃,莫让旁人瞧见。”   她见李氏将馒头塞进了怀里,便起身向刘铁匠叮嘱:“阿叔,我再出去转转,你同李阿叔都莫离开,守着我们的人……”   她小小人儿不易引起旁人的主意,穿梭在半山腰和山脚下,同石伢将二十来个馒头不动声色的转移到自家人怀里。   每人只能吃一个,剩下的得留给下一顿。   有了食物,众人的情绪渐渐稳定,而藏在云朵背后的日头偶尔露出头,也令人精神振奋。   李阿婆吃过馒头,叹了一句:“也不知罗家如何了……”   芸娘起身转头往周围瞧去。   乌压压的脑袋,所有人的面孔虚弱、麻木、了无生气,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她往更大范围走上一圈,尝试的唤了几声“罗玉”,然而回应她的都只有那些茫然的眼神。   到了第二日,芸娘同石伢又早早守在半山道上,等待送馒头的僧人。   然而今日的僧人们已经学了乖,不但有抬缸的、扶缸的,还有拿着棒子保护的,旁人轻易无法近前。   最前头那僧人瞧见她俩,便将两个馒头丢过去:“莫再咬人了!”他往拿着板子的僧人处努努下巴:“再咬就使打狗棒了!”   芸娘同石伢忙忙将馒头捡起来塞进怀里,依然缀在僧人们身后喋喋不休的哀求,最终又得了两个。   一共四个馒头,虽然远远不够,可同抢不到馒头的人来比,已是极多了。   两人将馒头塞到怀中,小心翼翼往回走,眼瞅着快到了李家众人跟前,芸娘被脚下凹坑一绊,手一松,怀中的一个馒头便咕噜噜落到地上,不停歇的往低处滚去。   芸娘“呀”了一声,紧紧按着怀中仅剩的一个馒头,猫着腰急忙忙往前追去。   那馒头滚到一处平地处,被土凹处一拦,终于停了下来。   芸娘趁旁人不注意忙伸出手去,却见另一只手极快的伸了过来。   那人将馒头一把抓起,极快的塞进了怀里。   “我的馒头!”芸娘大叫。   她抬头时,眼前却是她曾见过几面之人。   云娘。   云娘面色苍白,发髻散乱,衣裳上是泥土,身冒着虚汗,曾经的闺秀气质荡然无存,瞧起来同芸娘这个野丫头并无不同。   她哀求道:“求你,我阿娘三日未进过一粒米……”   芸娘呆了一呆,眼瞅着周围有人狐疑的围过来,连忙高声叱道:“你这姑娘仗着比我大,竟然骗我有馒头。我方才瞧见,馒头明明在那处!”   她随意一指,边上的人立刻往别人而去。   她压低声音道:“藏好,莫让人瞧见给抢了去……”转身便离开了。   到了晌午,芸娘肚子再一次咕咕咕起来,却无法,只能同她周围众人一般闭眼躺在当地节省体力。   她虚弱无力,耳中渐渐起了耳鸣,这耳鸣又转成了幻觉,仿佛远远有人唤着“芸妹妹、芸妹妹……”那声音听着中气不足,显然也是饿了多时。   她翻了个身,竖着耳朵听了片刻,那声音便消失不见了。   未几,耳边那声音又传了过来。   她的眼中滑下一颗泪。   罗玉定是已遭遇了不测,而且去的极其痛苦和不舍,否则不会大白日不惧阳气就现了魂魄来唤她。   青竹啪啪拍着芸娘的背,气若游丝道:“有人喊你……”   芸娘狐疑的起身,往声音来处瞧去,但见远处一个高大的少年在人群里急匆匆而行,脑袋不停向四处打量,面上是焦急之色。   “玉哥哥!”她踉跄着步子奔了过去,圆滚滚的身子一忽而就扎进了他的怀里。   罗玉被撞的后退起步又停住,瞧见她除了比之前瘦了一圈外,好好的站在他眼前,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后怕,顿时落了泪。   “我以为……我以为你……”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芸娘忙安慰他:“我好好的,身上戴着石阿婆给的平安符呢!你的呢?”   她扯起他腰间荷包扒拉开,濡湿荷包里依然装着几片纸。她笑笑道:“可见石阿婆的法力真的强呢,她的符都有用!”   一时又想起石阿婆曾给罗家老夫人也送过符,便将话题转到了罗家:“你阿婆可好?你阿娘呢?罗猫儿呢?”   石伢上下瞧她并无受伤和生病迹象,虽说话有气无力,可一双眸子如平常一般明亮,闪烁着的是勃勃生机。   他点点头:“都好,都好,连绿豆都好呢!”   他跟着来到李氏几人前,瞧见眼前十几人虽身形狼狈却一个人都不少,便也放了心。   能遇故人,令人思绪万千。   李阿婆抹了眼泪道:“你家人还好吗?你阿婆呢?”   罗玉恭敬回道:“都好,人乎着,都好!”   他趁旁人不注意,从衣襟里取出几个馒头:“我家抢的,快吃。”   芸娘再认真瞧他,果然他面上略有青紫,虽未破皮,却也是同人有过争执的模样。   李氏留了两个馒头,将余下的塞到他怀里:“你家人口也多,莫都给我们。”   罗玉便不多言,重将馒头塞进衣襟中,同众人说过话:“我家在后面靠近山腰处,那处地面干燥些,你们便同我一处过去罢。”   周围人头攒动,稍微能下脚之处都是人,何处还能容的下这十几人。李氏便也谢绝,只道:“回去问你阿娘好。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也不去问候了。待水退了,回家安置下,再去你家道谢。”   罗玉陪着她坐了片刻,眼见着天色渐渐变暗,只得恋恋不舍的起身,向众人道了别,再同芸娘道:“芸妹妹,你送我一程罢。”   芸娘跟在他身后送他到了人少处,止了步子,他回头又道:“此处人多,再往前走走……”   “嗯?”她提眉歪目:“你莫不是要打劫我?我现下可是一穷二白,什么值钱玩意都没了呢!”   罗玉一笑,牵着她手又行了几步,方转过身,往四处一打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给,吃!”   芸娘忙一后退,贪婪的盯着馒头舔了舔嘴唇:“我……不饿,留给你家吃!”   话刚说毕,随之而来的便是腹中一阵长鸣。   罗玉笑她:“方才我坐在你身边时,你腹中咕噜声就没停过。”   芸娘被他笑的窘迫,绷着脸一瞪他:“你以为你自己肚子没声音?”这时罗玉的腹中也十分配合的传出咕噜声。   两人相视一笑,罗玉将馒头一掰两半,递给她一半:“我们一起吃。”   山风徐徐吹来,两个小儿女靠坐在半山腰上,一边小口小口吃着馒头,一边说些这几日的遭遇。   远处红霞漫天,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第120章 水退(一更)   夜半时分,周围传来狂喜的呼喊声:“水退了……水退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在黑暗中小心往岸边瞧去。   不等胆小的行到岸边,胆大的已经跳进了水里跑动,鞋底击打水面的清亮声引的四周一片沸腾。   水真的退了!   一时几千人无一能淡定等天明,抱小扶老,挣扎着往各家方向而去。   快到天明时,众人进了城门,听晓守城门的官兵说起,才知道这场洪灾的源头是暴雨与汛期叠加,河水冲垮了河岸。如今洪水过境暴雨停止,水位才退去。   府衙大人已向朝廷发出灾情折子,最多一月,朝廷就会派来钦差。   众人听闻唏嘘不已,又颇受振奋,鼓足干劲往自家而去。   只是黄伢的归属成了难题。他才同阿水相熟,正是互相依恋的时候。   惜红羽道:“要么我先抱去,他同如水年龄相当,两个人也算个伴……”   可惜红羽家中只两个大人,哪里能将两个娃儿一起看顾了。   哑妇将黄伢接到自己怀里,指了指黄伢,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她来照顾黄伢。   石阿婆叹了口气:“石伢同黄伢一处里也能作伴。我老婆子赁的屋子塌了,只能厚脸皮住芸丫头家了……”   各自说定了便四散开,各回了各家。   永芳楼所处的地界要高一些,几人回了家中,见虽则家具等物都被水泡过,可放置在梁上的米面袋子却并未浸到水,心下当即松了口气。   刘铁匠取了柜子劈开,将顶上未泡到水的木板取出劈成柴火。李氏烧火做了白饭,众人一口白饭一口白水吃饱,才七手八脚将各屋里床榻、衣柜、桌椅板凳等家具以及衣柜里被水泡过的衣裳被褥般出到院里晾晒。   等将这些都搬出去,芸娘瞧见放在墙角的木箱子,打开看时,不免叹了口气。   罗玉此前送她的好玩意儿,都被水浸坏,皮影戏的纸人沾在一起,稍稍用手一剥,纸人的脸皮子跟着另一纸人而去。   她拣出稍稍还能看出模样的玩意带去哑妇房中,黄伢正静悄悄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珠。他睡着的面目有些平淡,却也看的出黄家人的影子。他爹娘俱已去了,不知他阿姐黄花在这场洪水中是否逃得一命……   到了午时,李家的诸事暂且归置好,刘铁匠向李阿婆道:“婶子,我去给大伙抓药,顺便回去我那窝里瞧瞧……”   李氏听见,瞧了他一眼,鼓起勇气道:“晌午……过来吃饭……”   她声如蚊蚋,刘铁匠却听的真真,不由的咧了嘴笑。   笑过才想起回她:“嗳!”转身大步去了。   刘铁匠出了李家一路往平日药铺而去,但见街面上所有铺子都大门紧闭,无一营业。   失了家宅的难民随处可见,形容落拓,哭声震天,瞧见有人怀中似藏了吃食的样子便蜂拥着围上去,可怜的令人落泪,可怕的令人心惊。   他往自家赁的打铁铺而去,但见远处有衙门的官差将散落的尸体堆成一排,有哪家认出来的便带回去掩埋发葬,没人认领的尸体,将会聚集到一处点上一把火了事。   刘铁匠几步上前望过去,尸体们已被水泡的发胀,失了本来面目,阵阵尸臭引来大片大片的绿头苍蝇。   没有认出来的人,他沉甸甸的心里有轻微的欣慰,仿佛他认得的人不在这里边,便说明没有死一般。   打铁铺便在眼前。台阶上坐着个妇人,发髻凌乱,面色如土。   妇人听到脚步声,惶惶然抬头看他,恍若一梦的一瞬间,原本悲切的面上便淌了泪,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道:“我娘……没了……”   刘铁匠一动不动,任她哭了半晌,这才扶她坐下。   在生死面前,此时此刻,谁还来计较那些爱或不爱,厌烦与疏离。   他的手久久的抚慰着她的背,令她从初丧亲人的寒冷中暖了过来。   她抬头瞧着他,皴裂的嘴唇颤抖了再颤抖,鼓起勇气道:“你娶我吧!”   刘铁匠将她从怀中挪开,起身开了自家铺子,抬腿进去,将柜里的散随银子收起来,将能带搬出去的搬出,丢掉的丢掉,该换置的也有了计划。   妇人靠在门边,瞧着他健壮的身形渐渐又有了悲泣。   如若有他在,她阿娘说不定不会被洪水冲走,不会像现下这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她力竭才没拉住阿娘的手,眼睁睁看着阿娘被浪头卷走。   她凭着仅存的一点子力气向他冲过去,抱着他的腰身,任他如何挣扎都不缩手。她撕扯着自己泥泞的衣裙,想将清白的自己给他。现在,就给他!   刘铁匠一把将她扯开,掼到地上,怒吼一声:“你疯了!”   她收不住身子,后脑重重撞在打铁台子上,鲜血当即淌了下来。   他嘴唇翕动半晌,一撩衣袍,撕下一片内里丢在她身边,起身出了门外。   待里间传出响动时,他推开铺门,见她已是穿好了衣裳,静静靠在打铁台上,面色比此前更为苍白,后脑伤处已被包好。   他走过去,将身上的银子通通给她:“这几日,你若无地方去,便躲在铺子里。外面不要随意出去。这些银子,够你两个月的花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目光看着他,渐渐落到了那银子上,面上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她给你灌了何种迷魂汤,我竟万般抵不上她……”   刘铁匠回到李家时,李氏正到处翻腾,指望边角处能寻见未被洪水冲走的香料。   家里病的人极多,除了她自己身子昏沉,石阿婆、李阿婆都多少少有些鼻塞头疼症状,而青竹浑身滚烫,咳嗽不止,眼瞧已是病重不起。   据闻已有富户人家被抢,不知何时就会抢到此处。   外出抓药的路子已然堵死,刘铁匠帮着李氏在厨下的边边角角寻出一些辣椒和生姜,虽已被洪水泡过,可现下也没得挑挑拣拣,劈了桌子做柴火,将这些香料煮成汤,令所有病了的人喝上一碗,聊做驱寒。   到了夜里,刘铁匠便用门板在厨下支了床铺,自此牢牢守着李家,谨防有难民或偷儿闯入。   如此过了四五日,家中米粮眼见着已不够;更严重的是,因为缺盐,几人或多或少已出现虚弱无力、晕眩、呕吐等症状。   这日,当青竹再一次连咳嗽带呕吐晕了过去时,芸娘无法再等下去了。   吃过早饭,她将以前的旧衣裳取出两套咸菜色不易引人注目的,浇湿后又放在泥地里捶打。等衣裳脏旧完瞧不出原本面目,方给自己穿上一套,又为石伢穿上一套:   “跟阿姐走……”   李氏拼命拦住她,气喘吁吁道:“不能去,外面乱成那样。再等等,等朝廷开仓放粮,这波动乱就过去了,那时再出去。”   她们不知道的是,河道流域各路衙门所有粮仓都进了水,下层粮食被水泡臭,上层粮食所剩不多,江宁府衙门自行赈灾了一日便断了粮。而朝廷的赈灾粮现下还在路上,何时能到江宁还是未知之数。   芸娘安慰李氏:“阿娘,我机灵着呢。我就出去瞧瞧,形式不对,我同石伢就回来。”   她将将转身要走,又被刘铁匠拦住:“让我去,我一个男人,威胁小……”   芸娘勉强笑道:“阿叔人高马大,目标太大。我同石伢都是小娃儿,不易引人注意。”   李氏还想再拦,石阿婆开了口:“让他们去吧,我老婆子算过,无碍无碍。芸娘福大命大,这点小事无碍。”   她都未出声挽留自家独孙,李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在地上抓了两把稀泥往芸娘同石伢面上敷上一层:“路上小心。”   街面上一团狼藉。   难民们随处可见,饥饿为他们的目光里添上如狼一般的凶恶。   有年幼娃儿头上插着草标,以半袋粮食的要价售卖,有垂垂老者一动不动的躺在角落里,不知生死。   芸娘压低声音对石伢道:“莫乱看,悄悄走……”   要走去何方,她并不知道。   或者是去城粮铺各处看看,或者是医馆,或者是……   总之不能在家中坐以待毙。   两人昏昏沉沉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前不停走,不知不觉间到了一栋楼前。   她抬头瞧了半晌,方认出,这不是班香楼吗?   城里被水冲垮的都是贫民居,被淹了的都是平房,家中有两层以上小楼的人家,不但能逃出生天,说不定还有无数的粮食。   她牵着石伢往角门而去,角门死死掩住,两人无论如何推不开。   她们出声唤去,角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莫说角门,便是整个班香楼里都没声音。   她不甘心的吼道:“赵蕊儿DD我是芸娘DD赵蕊儿DD我是芸娘DD赵蕊儿DD我是芸娘DD”   她使出了身力气去呼喊,实则外人听来只似哼哼。半晌,角门忽的裂开道缝,从里间伸出一只手极迅速的将芸娘拉了进去,又将门轻轻一掩。   赵蕊儿在门里满脸紧张的掩住芸娘的嘴:“小祖宗,你消停着些!”   芸娘挣扎着从她手中脱出,转身拉开门,又将石伢拉进来,重重喘了几口气,这才伸出手,不容置疑的乞讨:“粮食、盐巴、草药,不拘什么,将我打发走。” 第121章 寻粮(二更)   班香楼死气沉沉。   楼上的姑娘们偶有人探头,只鬼鬼祟祟的往外瞧了一眼,便仓皇的缩回脑袋。   赵蕊儿瞪大眼睛,瞧着芸娘这一副打扮,一连几日忧愁的面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李东家,你这幅尊荣,还真的不好认出来……”   静寂的楼里,她每说一句话,便似能传来回声一般。   几人的脚步声在楼上更显的令人心惊。   有其他姐儿的丫头出门打水,正好撞见芸娘一行,只惊的错手摔了盆子,扑爬连天的躲回房中。   赵蕊儿叹道:“前日里有流民窜进来,姐儿们受惊不小。发洪水时没怎么死人,前儿流民和龟公起了冲突,倒死了四五个人……”   芸娘听的一声冷汗。   跟在芸娘身后的石伢忍着哭腔,唤着芸娘:“阿姐,我怕!”   芸娘回头牵了他手,安慰道:“莫怕,就要有吃食了呢……”   几人静悄悄进了赵蕊儿房里。   门刚关上,从门后便闪出了一个人影。   芸娘几乎惊叫出声,那人影极快上前便捂住了芸娘同石伢的嘴。   屋里光线晦暗,窗帘拉的不留一条缝。芸娘适应了光线眯眼瞧去,眼前人是一个高大斯文的汉子。   即便是捂着两人的嘴,他面上神情与他捧着圣贤书时的样子也并无多大的不同。   她一把拂开他的手,吃惊道:“卢方义?你怎的在此处?”   卢方义面上便有些窘迫。   他的窘迫并不只是因为让芸娘发现他出现在赵蕊儿的房里。   两年前他曾说过的四个“未曾亵渎,未曾轻视,未曾肖想,未曾利用”仿佛还历历在耳。   然而那话说出口没多久,他便“肖想”了赵蕊儿。   虽然他依然“未曾亵渎”、“未曾轻视”、“未曾利用”,然而到了芸娘面前,他心里就十分理亏。   过去两年,因着这理亏,他已经十分注意与芸娘保持距离。   譬如芸娘寻他画图册时,他便不苟言笑的接了活,只听了她寥寥之言便极快离开,回去后才细细揣摩芸娘对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要求。   自然他不是芸娘腹中的虫,对她的要求揣测错了,便要被她罚工钱。   可这活计他还不能不接。   他得存钱赎赵蕊儿。   他接一些活计赚银子,等他考中了进士,再慢慢攒些银钱。只要赵蕊儿愿意等他,他总有一日能将银子攒够,赎她出来,让她再不用抛头露面再受委屈。   此时芸娘狐疑的瞧着他,再往床榻上看去,眉尾一提:“你们……你们睡一起了?”   赵蕊儿忙忙为卢方义开解:“没有没有,他睡地上来着……他住的屋子被水冲垮……”   芸娘往四处一打量,见这屋里并无春意,桌上还摆了两本圣贤书,正翻在中间一页。   她便转了话题:“快,食物、盐巴、草药,不拘哪个我都要!”   赵蕊儿同卢方义双双松一口气,没人意识到芸娘并不是他俩谁的亲娘,实则管不到谁的头上。   赵蕊儿往床榻而去,将将弯了身子,卢方义便上前钻进榻下,拉出来一个木盆。   木盆被什么东西堆的高高,其上用两件冬季胸衣盖住,显得十分神秘。   卢方义将将把手盖在胸衣上,面色一红,瞧了赵蕊儿一眼。   赵蕊儿面上即刻闪出羞臊之色,上前将胸衣取开,从下翻出个布包。   待她再将布包里的物件掏出来,芸娘“嗷呜”一声扑上前,一把将几个点抢在手中,自家先咬上一口,再忙忙塞给石伢几个。   赵蕊儿怜惜道:“吃慢些,小姑奶奶,仔细噎着……”   芸娘直着颈子将点心咽下去,又将点心渣子舔净,再次挤上前将木盆端到自己面前。   茶叶……她将一个小布包扔给石伢:“拿着!”   枸杞……“拿着!”   一小包盐巴……“拿着!”   一大包核桃仁……“拿着!”   ……   惜红羽忙忙上前拦着芸娘:“给我留点,我这有三个人,不知要熬到哪日……”   “三人?”芸娘四处一瞧,不是你们两个人吗?   正在这时,房门一连响了三下。   卢方义忙去躲在门后。   惜红羽谨慎上前,出声问道:“谁?”   “你老母!”门外传来另一个压低的声音。   惜红羽放下心来,忙忙上前开了门,她的丫头一身臃肿、腿脚迟钝的从门外进来,瞧见当地站的两个灾民,大惊失色下转身就逃。   她的动作太快,衣裳里藏的东西一时跟不及,纷纷从她衣裙里撒了出来。   包子?馒头?   不等那丫头回身想抢回来,石伢已经一个纵使跳上前五体投地将馒头包子压在身下。   惜红羽忙忙关了门,轻声对丫头道:“是李掌柜……”   丫头松了口气,不免心疼起被石伢压在身下的干粮:“可惜了包子……”   石伢一个翻身,举起一个包子给丫头瞧:“没压烂,囫囵的!”   他啊呜一口咬下去,举着包子一溜烟的跑到芸娘身旁,惊喜道:“阿姐,大肉包子!”   芸娘一步窜到丫头身前:“哪来的?带我去!”   丫头摇头叹道:“那些厨子偷藏在伙房里吃独食,被我瞧见。这些便是我方才敲来的。我已是打草惊蛇,他们定已将干粮和粮食转移了位置,偷不来了……”   她行到榻前,解开外袍,袍下包子馒头淌了半张榻。   赵蕊儿赞道:“好丫头,竟敲了这许多!”   那丫头得意道:“他们的事若是被妈妈瞧见,不得几板子打死。我自然得多敲一些。他们蒸了三大笼,光我就夺了两笼来。他们心里苦,还得强作笑脸想法子帮我塞包子馒头。瞧……”她指着颈子:“都烫出水泡了呢!”   芸娘二话不说便将包子馒头往自己个儿衣裳里塞进去。丫头未曾想自己才当了强盗,却又遇上更硬的强盗,不由痴呆呆说不出话,只抓着几个馒头不松手。   芸娘央求她:“姐姐,我瞧我还肥不肥?我先头是什么模样你是见过的。我都快饿脱相了,我阿妹快饿死了。你们楼高,堆放在楼上的粮食没被水淹,我家今日已断了粮!”   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张银票咬牙递过去:“一百两,买你这一半!”   丫头不甘心的回头瞧着赵蕊儿,指望自家主子能站出来说句话。   谁知赵蕊儿却拭了拭泪,叹了句:“此前多跋扈的芸娘,竟也到了这个地步……”   这一句话出来,丫头失落的往边上一站,芸娘立刻将银票往边上一丢,带了石伢上来,将包子馒头尽数塞进枕套里,然后将装满的枕套往自己胯下一绑,将裙子往下一遮,瞧着也并不露出端倪。   而此前翻出来的那些茶叶、盐巴,她依然用布袋子装了,要往石伢胸口绑去。   石伢忙忙提醒她:“阿姐,我是男的……”   男的怎能挺两个大胸脯!   芸娘扑哧一笑,一手指在他额头上:“傻子,早上穿衣裳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是男人女人?”   他现下穿的可是芸娘的襦裙啊!   两人将能带走的都塞进衣裳,慢吞吞的出了屋子。   赵蕊儿瞧着芸娘迈着大大的八字步往前而去,不由担忧道:“你这……磨大腿吗?”   芸娘一捂裤裆,忙忙否认:“不磨不磨,馒头是软的怎么会磨……”谨防赵蕊儿后悔,竟可能快的挪动着八字步,带着石伢下了楼。   日头惨白如雪。   午时的街头比她来时还要混乱。   两人一路低头,顺着路边墙角不紧不慢往前行,企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等快出了正街,将将一拐弯,便瞧见不远处几十个灾民在围抢着一处骡车,米粒四散,有抢不过的灾民便趁机啪在地上,将米粒一一捡起放在衣襟里。   而赶车的车夫不知是否在人堆里,如若在,被这般包围哄抢,只怕性命难保。   芸娘微微侧身对石伢道:“快,趁他们在抢其他人,我们快走……”   两人一路拣着人少的支路而行,不知行了多时,后面便不远不近的缀着只骨瘦如柴的野狗。   两人心中惊惧的几欲哭出来。   灾荒年间里犬成狼。   这瘦狗若是扑上来怎么办?用馒头包子引开它吗?离家还远,等回到屋里,岂不是要将包子馒头都丢出去?这一趟的作用就是将狗喂饱?   两人越走越快,石伢突出的“胸”已经移到了腹部。再走快些,他连少女也是伪装不成,要往孕妇方向上而去了。   石伢频频回头后,便试探着问芸娘:“阿姐,那狗,我瞧着有些眼熟……”   骨肉如柴,却是黄白花纹……   “你指阿花?”   两人一停,那花狗也跟着停下,只远远的将一根尾巴抡的欢脱。   石伢道:“不是说狗会凫水?万一阿花未被淹死呢?”   他往四处一瞧,压低声音,极小声的唤了声:“阿花?”   那花狗双耳忽的竖起。   石伢又重复了一声:“阿花!”   花狗只愣了一瞬间,便撒开四蹄冲了上来,将将到两人身旁便瘫倒在地,口吐了白沫。   石伢眼泪哗啦而出,一把抱住阿花,抬头唤了一声:“阿姐!”   芸娘忙掏出一只包子掰成小块送到阿花嘴边,瞧着阿花刚开始只小口小口咬着,慢慢精神越来越好,这才安慰石伢:“莫哭,它是饿的。它饿成这样都不袭击人,它是一只好狗呢!” 第122章 一场进行到中途的婚礼(一更)   多了一只狗,不算多大的负担。   然而多了的并不只是一只狗。   两人回去时,屋子里多出好些人来。   柳香君主仆、惜红羽一家三口被刘铁匠接到了李家。   一同亲历了洪水的几人,又聚到了一处。   “外间大乱,我们住在一处人,人多!”李氏解释道。   然而食物却一点都不够。   其他人来时,未带一点子吃食。   城里的小户人家和平民原本就无存粮的习惯,大多是随吃随买。   经历了这一场灾难,远比乡下农户还要贫穷很多。   如此,芸娘同石伢带回来的包子馒头就大大的不够了。   众人分了包子馒头,默默吃过,便各自寻个地方躺尸。   然而躺尸也是躺不好的。   周边日日都传来哪家被抢、被杀的消息。刘铁匠便同李大山商量好,每个夜里都轮着守夜,避免有贼盗趁夜闯入。   到了晚间,天已大黑,便听得院门上传来几声敲门声。   众人纷纷一惊,顿时吹熄了油灯。   然而那敲门声非但不停止,还越来越快。   刘铁匠安慰众人:“莫怕,如若是灾民闯入,不会敲门,直接翻墙而入了。”   话虽如此,几人心中惧怕,各自取了棍棒板凳在手,藏在大门后,如若有任何端倪便打算痛下杀手。   刘铁匠一手握上抵门的杠子,悄声问道:“谁?谁在外面?”   来者只一个劲的敲门,并不答话。   他将杠子取开,将门栓猛的往后一拉,便见两个高大威猛不见脸的怪物一瞬间窜入。   不等众人棍棒而下,阿花只在嗓子眼里呜咽一声就扑了上去,众人的棍棒随之而下。   来者传出几声模糊的痛叫,蓦地倒地,几个麻包重重摔了下来,麻包里的东西扑撒出来,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粒一粒莹白光华。   李阿婆蹲身摸了一颗在手,眯着眼瞧去,猛地喊道:“莫打了莫打了,这是米,白米……”   整整四袋白米!   众人纷纷弯腰,将盖着两人身子的长袍挑开……香椿?罗家下人?   此时香椿泣不成声趴在地上起不来。   李家人内疚将两人扶起来。   两位来者依然哭个不停。   莫是将人打坏了?   李阿婆忙忙上前要撩开香椿衣裳瞧,香椿这才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一连三日……我们送粮多不容易啊……前儿和昨儿被灾民哄抢过两回,今儿白日又被抢过一回,夜里每人顶着两包米长途跋涉靠腿走过来,原本以为……以为大功告成,一进门,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打,还放狗咬我……”   李氏忙忙安慰:“香椿,你可是立了大功了。你再不来,我们这十几口人就要饿死……”   香椿哽咽着抬头去瞧,莫说其他人,原本白白胖胖的芸娘都足足瘦了两圈。   他一把抹去眼泪,起身道:“既然各位都还没事,我家公子就放心了,我们也该回去赴命了。”   他决绝的转了身子要走,芸娘忙忙跟在他身后到了门边,一把拉住他:“玉哥哥可好?”   香椿点头:“少爷好,就绿豆不好了……”   石伢一步冲出来:“绿豆怎地了?它怎地了?”   香椿的眼泪又汩汩而下:“今儿白日里,我赶着骡车来给你家送粮食,途中被哄抢。他们只抢粮食便罢了,还要抢骡子。灾民人多,我们好不容易抢出绿豆,它已经断了只耳朵,尾巴也不见了……”   待香椿离开,石伢抱着阿花不免后怕。   或许只差一步,阿花就被人抢去吃了狗肉呢。   再过了两日,芸娘同惜红羽又做灾民装扮,溜出去往各帮工所在的街上瞧过,坍塌的房屋已然坍塌,未坍塌的也不见熟人,寻了几条街面,方瞧见四五个熟面孔,便将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粮食偷偷给几人分了,又为各家送上五十两银子,这才心态惨淡的回了家。   又过了一日,街上频频传来“赈灾粮到了”的吼声,李家人开了门缝偷偷探出脑袋,果然街上散乱游民渐少。   官兵上街治乱,衙门同富户集中在秦淮河畔边搭了赈灾粥棚。这一场天灾人祸眼看着要过去了。   罗家人来李家瞧过,见李家众人除了青竹还久咳不止外,其他人都无大碍,便也放下心。此时街上粮食开卖,其价高居不下,罗家便也将自家里存的粮食又送来许多。   这日众人用过饭,眼瞅着要各回各家,李阿婆便道:“近日诸多坏事,家里也该办场喜事冲一冲了……”   喜事?   李氏躲回了厨下,刘铁匠面色红如猴锭。   石阿婆站了出来:“看来只有我老婆子充当一回媒婆。这芸娘阿娘同刘铁匠,过去那些日子,抱也抱过了,同屋而处也处过了,不能吃亏啊!人生到了这一步,什么都是身外物,有缘分之人能守在一处才是正经。明儿是吉日,这刘李两家的亲事,放到明日办了吧!”   在场之人老早就知刘铁匠同李氏有情,过去十几日的经历比平日多了许多情份,一听两位阿婆主张此时,纷纷附和,当即便动手装扮喜房。   此时外间情形渐好,诸事安定,各铺子也渐渐开了门。诸人也不去选那贵重之物,只将红布买来一匹,又去粮食铺子将红豆、绿豆等粮食买来。没有炮仗,便敲着木盆装点热闹。   第二日一大早,李阿婆带着惜红羽蒸了红豆甜米饭,其他几人用红布将李氏卧房和院里都装扮过,给一片惨淡的日子增加了几分喜庆。   待吉时一到,李氏穿着常服,只在头上盖了红盖头,由芸娘和青竹搀扶两侧,娇羞而盈盈出了房中,被送到院里挂着大红喜字之处。   两位阿婆上首而坐,一位以高堂自处,一位以证婚人自处,位子坐的一分稳当。   刘铁匠穿的是昨日从李大山家中寻来的衣裳,浅色常服,衣襟前挂的大红花使得他面上的羞涩又带着三分勇气、三分满足。   他站在树下,满含笑意瞧着李氏就那样如同他数次在梦里瞧见的一般站在那处,那处有鲜红的双喜,证明着今后她就是他的人。他能光明正大的为她挑水,在她葵水不适时灌了汤婆子轻轻放在她腹上……   柳香君将他一推,打趣道:“还不过去?让新娘子站在那处等你?喜欢看,夜里你俩细细瞧去,现下莫误了吉时!”   他咧着嘴站在她身旁,高大的体魄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她就站在他的影子里,身子仿似微微有些颤抖。   他一下就牵住了她的手,将将要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掌,周围众人就哄堂大笑。   他臊的想要松开她手,她却反手牵了自己。   他的心间忽的便想:笑便笑去,我的女人,我光明正大的牵呢!   木盆再敲过,吉时正好。   李大山清一清嗓子,扬声喊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院门E嚓一声被从外撞开,喜庆蓦地中断,一对官兵破门而入,迅速将在场中人包围。   最前头的官差一抽大刀,朝着在场两位汉子喝到:“哪个是刘铁匠?”   刘铁匠一愣,立刻上前应了。   下一刻,刘铁匠身上便哗啦啦套上一根锁链,就欲带走。   李氏几欲晕厥,一步上前拦在刘铁匠身前:“他……他犯了何事?你们无凭无据竟……”   那官差厉喝一声:“衙门行事,怎容你无知妇人置喙!”他手臂高扬,仿似下一刻就要往李氏抡去个巴掌。   刘铁匠一把将李氏挡在身后,神情怔忪中挤上些许笑意,央求道:“差爷,小民不论做了何事,都不该带累妻儿,还请差爷高抬贵手。”   他回头对李氏温和道:“我什么坏事都未做过,定是有所误会。我随差爷们去一趟,同官府交代清楚,指不定赶晌午饭就回了,你莫担心……”   那官差冷笑一声:“算你识相,敢拒捕,莫怪我们动手!”   他一努下巴,立时上来两个小兵,只几下就将刘铁匠五花大绑要提着而去。   芸娘一着急,一把拧到柳香君腰眼上,柳香君吃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搭上个笑脸道:“差爷,说来你我也有些渊源,我便是圣上金口亲封的‘江宁义妓’,你们捉的这刘铁匠便是我……我义兄,还请各位看在圣上的份上……”   那官差一摆手,将柳香君一打量:“凭你是玉皇大帝封的义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的面子也不能卖,更何况,你义兄能眼睁睁瞧着你去当窑姐,说明早就不是个好人!带走!”   杀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芸娘着急追出院子,跟在官兵身畔,一把从袖袋里抽出不知几张银票塞进那官兵手中:“差爷,差爷,我阿爹怎的会杀人,他……”   那官差将捏了银票的手掌展开,只看见最上面一张上写了“一百两”三字,心中喜不自禁,未料到这一趟竟是极少遇到的肥差,即刻将手掌送进自个儿袖袋,略略放缓了语气:“大老爷发了逮捕令,我们也是按令行事。你放心,我们哥几个会照顾着你阿爹,不该受的罪自不会让他受。”   话毕拖着人便要走。   芸娘心知暂时无法,只得又在其后追问道:“先去关到何处?我这便去击鼓鸣冤!”   那官差道:“提刑官大人现下只怕已经忙着去迎钦差,今日怕是不会再接案……”   码头上,堤岸破败,河道两旁豁大的缺口用沙袋堵住,小浪拍在其上,留下些许泡沫。   码头上万头攒动,锣鼓喧天。   十几辆大船靠在岸边,从京城日夜兼程而来的钦差一行正受到众人的热情欢迎。   人们欢迎的对象除了京城里来的官员,更看重的是其后十来条船上的粮食。据闻,京城运来的赈灾粮还会源源不断而来,缓解江宁府民众吃饭的问题。   钦差先行上岸,十几个官员紧随其后。   行在队尾的两个青年颜面俊朗,未穿官服。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神色焦急,眼底是久未歇息的疲累。   他向一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道:“殷师兄,等下了船,我先去古水巷寻我阿婆。如若未寻到……”   他喉间一梗,只觉的前方官员脚步实在缓慢,恨不得即刻就跳下船。   殷人离安慰道:“陌白,都已经到了江宁,便不急在一时。我记得……”他双眼一眯,往久远的记忆里搜寻一番,脑海中隐现一个黝黑的脸庞:“我记得你那干妹子十分机灵,如若逃的过洪水,便不会被饿着……等我去衙门里同其他大人打过照面,我们一处去寻……”   ------题外话------   终于写到了这一章…… 第123章 错过(二更)   百废待兴。   芸娘的胸衣买卖,走的是两条路线。   一条是风月路线,与各窑姐联合起来,以胸衣摊薄恩客的钱袋。   一条是正妻路线,瞄准各富户、官宦人家的内宅,走高端路线。   一场洪水并未对她的客户群造成多大的影响。   青楼里的窑姐儿还活着,死的是私窠子平层场所宅子不稳的姐儿。   富户官宦家的正妻也活的好好,富人家宅坚固,虽则银子受点影响,可各家除了一部分银子存在钱庄子里,各家还有自家存银子的密处,财富并无多大影响。   芸娘的胸衣买卖,主顾都是存在的。   她缺的是帮工。   如若阿娘同刘铁匠的婚宴不出意外,接下来芸娘便要同惜红羽一边继续寻活下来的旧帮工,一边慢慢培养新的帮工,让买卖慢慢回到正轨。   然而现下,买卖的事情只能放到一边,先将险些成了她阿爹的刘铁匠营救出来。   没有人预料到,刘铁匠竟然与一桩命案有了牵连。死的人是逃过了洪灾却未逃过命运的一位妇人。   苦恋刘铁匠的那位妇人。   这事情都不用芸娘去打听,当她追着抓捕刘铁匠的官差出去,瞧见满大街各处的张贴墙上时,从那红艳艳如喜帖一般的红纸上便知道了事由。   一样的红色,先一刻还代表着姻缘,后一刻代表了人命。   守在边上的小兵叹道:“这可是往年用来张贴科举皇榜的纸张,若不是衙门里白纸被淹,临时用纸,哪里敢用这红纸来写啊!”   便是在这张红纸上,认字不怎么的李芸娘半看半猜知道了事由。   当日午后她便同李氏去了提刑府衙,果然如那官差所言,主事的官员一个都没有。   而刘铁匠才入狱,未被提审,也没法探狱。   芸娘没法,只得为狱差奉上二十两银子,期盼刘铁匠在狱中能好过些。   ……   晨曦晴好,朝阳打在众人身上,影子如忧愁一般向地面斜斜的垂下。   而围在提刑官府衙门前的人,其影子中的忧伤悲痛又必常人多了不止一点。   时辰尚早,守榜文的衙役才打着呵欠过来站了不多久,要等提刑官老爷上堂,还要再等上一个时辰。   那衙役是个软心肠人,见榜文下李氏泣的梨花带雨,多少犯了些怜香惜玉的毛病,便劝她道:“大妹子,今儿大人不提审这杀人案,你们守在这处也是无用,不如回去想法子是正经……”   芸娘一边扶着李氏,一边转头相问:“阿叔,不知大人哪天会审理此案?”   衙役往贴了一摞摞的榜文上努一努嘴:“哪日审理什么案,要提前三日在榜文上通知。这榜文上无此案审理通知,便说明至少今明两日不会审理。至于会不会在后日,端看今儿白日有没有贴榜文了……”   李氏同芸娘听过,心知今日只怕见不到刘铁匠,也求不到提刑官老爷。可就这般回去却不甘心,只执着的守在榜下,指望着有什么机缘。   远处传来一阵急躁蹄声,两匹马停在了提刑官府衙前。   马上坐着两位年轻男子。大的约莫十八、九,小的十六七。   大的那人将将下马,就要差役一溜烟的跑过去,点头哈腰唤了句“殷大人”,便将马牵开。   殷人离向差役点了头,回首对马上的苏陌白道:“那巷子塌了,也不代表人就没了。你莫急,今早你去各大粥棚附近去寻。我同几位大人商议过修堤之事后,便去秦淮河畔去寻。你那妹子夜里不是要去秦淮河畔卖女人物件,我们夜里再出来寻过……”   苏陌白形容憔悴,强自在马上坐端了身子,点头道:“那便……多谢师兄……”   少年人的声音里透的悲伤令殷人离不忍听闻,向他挥了挥手。   苏陌白重重抽动马鞭,随着嘶哑破音的一声“驾”,马儿如箭一般往前窜去。   殷人离行了两步,方想起要细问苏陌白他阿婆同干妹子的长相,转身瞧去,远处只有扬尘,苏陌白的身影是一丁点儿也瞧不见了。   他摇摇头,举步往提刑衙门里去,想着不过两三年,记忆中那小女孩再变也不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在美人泛滥的江宁府,一个面如锅底、身穿襦裙、如男扮女装一般怪异的小姑娘,去哪里都算是瞩目,便是在人群里也不容易被掩盖了风采吧。   衙门前的台阶上挤着看榜文的民众,有妇人掩面低泣,一旁的小胖妞在轻声安慰。   他心里一笑,这是怎样的母女,当娘的身形瘦弱,当女儿的腰身粗的能比上旁人两个。   有衙役迎过来,将他往边上引,谄媚提醒着:“大人小心,莫被那昏了头的妇人惊吓到……”将他从角门引了进去。   芸娘听闻那污蔑之语,愤愤抬头,只见玄衣边角从门里一闪而进,那衙役却退了出来,将角门一掩。   她数次想冲过去将那衙役怒骂几句,想着此时不同往日,但凡她有一丁点儿不是,衙役将私仇报在刘阿叔身上可就不好。只得压下脾气,取了帕子将李氏眼泪拭过,同她商量道:“阿娘,不若你再此处等,我去罗家问问,他家买卖做的大,如若同官府有交情,便比我们等在此处强。”   李氏此时束手无策,被芸娘一提醒,忙忙点头,看着她飞一般跑去路边拦了骡车,往罗家去了。   “提刑官衙门?”罗夫人叹了口气:“同知府大人的师爷还有些交情,同提刑官大人是从未打过交道。此大人一世清贫,铁面无私,他的府邸从未修缮过,我们连一棵树都没办法栽进去……”   这可怎生是好。   芸娘到此刻才觉着自家买卖做的极差。向非富即贵的内宅正妻卖了那许多胸衣,到了关键时,竟连一点自己的人脉都未积累。   罗夫人思忖半晌一拍大腿:“傻丫头,公主同青竹有些交情,你还怕没人能帮你?”   两人连同罗玉迅速套了骡车要往公主府去。   然而左等右等等不到自家骡车,半晌,远处跑来鼻青脸肿的香椿,扑通一声跪在罗夫人面前:“求夫人做主,老太太强逼着小的娶青苗,青苗才七岁,小的怎么娶啊……”   罗夫人眉头一蹙,瞧了瞧天色。若管自家事,等到了长宁别苑,公主只怕要歇晌……   她当机立断道:“起身,路上说!”转身便往门外走,香椿一抹眼泪珠子,神情一奋,跟在罗夫人身后几步去了。   然到了门外,香椿将将赶着骡车行了几步,罗老太太使的人便追了出来。   罗夫人气的浑身发颤,探出脑袋道:“下贱奴才,我的车子也敢拦,误了我的大事让你赔命!”   骡车外的下人苦着脸道:“夫人,非小的无礼,实在是老夫人捏着小的们的身契,若不把香椿逮回去,小的们立时就要被发卖……”   车辕上的香椿被大力逮了双臂,挣扎不得,哀叹一声:“罢了,发卖便发卖罢,将我发卖出去,总比逼我娶个娃儿当婆姨强……”   逮着他的下人道:“你倒想被发卖,你同青苗搭了话,不按老太太的意思取青苗,便要将你乱棒打死!”   罗玉一步跳下骡车,对罗夫人道:“阿娘,你陪芸妹妹先去,此事我来处理,香椿是我的人!”   罗夫人点了点头,两人下了骡车,往路边去赁了另一辆骡车,急急往长宁别苑而去。   然而这一趟却扑了个空。   门房道:“你们可是来晚了一步。昨儿主子已经就着钦差的船回京去了!”他抚着胸口后怕道:“你们是没瞧见,那灾民似蝗虫一般爬墙上树,打都打不走,惊的主子跑回了京……都说富足之处人儒雅,你们江宁人挨了饿同那虎狼无甚差别啊……”   前路茫茫,再去求谁?再能去求谁?   两人在路边站了半晌,想着“宰相门前七品官”,只怕公主府门房也差不了,只得又拿出百两银票,将这门房请去了提刑官府衙。   公主门房的名头说无用,其实也有些用。两人向守着府衙的差役一提门房的身份,门房立刻便被请了进去。   可说有用,那门房过了不久便红着脸出来,破口骂道:“什么玩意,一个小官架子倒大……”回头对芸娘摇摇头,忖着面子受了大委屈,话未多说便窜上了路边一辆骡车仓皇而去。   罗夫人劝慰着李氏:“唯今之计,只有等开了堂,我们再想办法。我瞧着刘铁匠是个厚道善心人,怎会是那举刀杀人的恶人。官老爷也要花时间查清楚……”   永芳楼里,沿街铺子大门如常紧闭,只后院大门微掩,供人进出。   李阿婆将青竹治咳嗽的汤药熬好,倒进碗里,嘱咐青竹趁热喝,方拎着药罐子出了院门去倒药渣。   将将拉开院门,迎面便飞驰过来一匹不知是骡子是马,跑的如风一般,激起一片扬尘。   李阿婆回头去瞧,隐隐见马上是一个少年,嘴里嘟囔着:“这时候还有吃饱了饭跑的这般快的人……”一边回头将药渣子倒在墙根,起身往远处望去。   远远的走过来一胖一瘦的两人,李阿婆认出来是李氏同芸娘,忙忙上前几步,等到了两人面前,瞧见李氏一张脸已哭的不能瞧,而芸娘则微微一摇头,知道事情没什么明显进展,只得叹了口气,同两人慢慢回了宅子。   ------题外话------   对了,说一句,殷人离就是冤大头。此前不给他姓名,是因为那时他并不重要,他存在的必要性也不明显。   三个青少年里。苏陌白同芸娘之间的牵连由李阿婆而起,罗玉同芸娘有儿时的缘份,所以这两位少年都是有一开始就有姓名。而殷人离一开始只不过是以“熟人的熟人”的身份出现,对芸娘来说并不重要,与芸娘的牵连也不明显,所以那时候不给他姓名,。从江宁大水开始,他被派到江宁来监督整修河道和堤岸,他这个人物慢慢凸显,所以有了名字。 第124章 上堂(一更)   啪!啪!   惊堂木已拍过三回。   仵作、证人一一退下。   提刑官老爷气喘吁吁责问堂下犯人刘铁匠:“诸般证据面前,你还不招认,到底要嘴硬到何时?”   这句话,他已经问过四回。   每问上一回,躺在门板上的犯人必定要受一下杖责。   五十斤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门板上的刘铁匠经历了四回、每回只有一杖,此时几乎被拍平在了门板上。   然而围在衙门大堂门口的观案民众们还十分不解:“不过才打了四杖,怎的就要死要死的,硕大的汉子,也忒不禁打!”   这便是提刑官老爷的聪明之处。   听起来责罚不重,每回只打一杖子。牢服是深色,染上血也瞧不出来。   是以,即便有可能将罪犯屈打成招,却也并落不下“屈打成招”的嫌疑,民间口碑几十年如一日,维持的极好。   然这一桩案子,在围观的民众嘴里,然有几分疑惑。   疑虑一:怎的会有如此蠢的嫌犯?   江宁府几十年一遇的大洪水才过去不久,从洪水淹到人腰际无法下地,那之间着实有太多的时间找到仇人并动手。预谋好要杀人,怎的不选天时地利的时间?等大洪水过了才杀人?傻不傻啊!   疑虑二:死者的死因也太过蹊跷。   按方才仵作的说法,死者是因额头上一个极浅又极小的伤口流血而亡。什么人能因这般小的伤痕将一身的血流干净,甚至溢出了门外被路人瞧见,才提醒了他人为自己报官?   除了以上疑惑,此事又有几分确实之处。   那妇人的尸身确然是在刘铁匠铺被发现。按刘铁匠的说法,是他回铺时发现妇人坐在打铁铺外因失了亲人和家宅垂泪,刘铁匠方将打铁铺短暂让与她。   而紧接着就有人瞧见他俩起了争执。然而刘铁匠的“妇人想困觉而他推开了她”的说法莫说令路人哄笑了几声,便是一生见多了奇案的提刑官也是冷笑一声:“你如此精壮的汉子,什么样的女子竟能强着想同你困觉,而她使的力气竟能强到你使了大力方能摆脱于她?”   因着此前刘铁匠的这些自辩,此时他便奄奄一息趴在了门板上,只有手脚偶尔不自觉的抽搐一二。   每动一下,他手上同脚上镣铐O@而响,手腕同脚腕上磨破之处鲜血便渗透而出,将镣铐染了一层又一层。   站在大堂门口的李氏已晕过去、又被路人掐着人中唤醒过一回。   芸娘不忍心让她再瞧着刘铁匠的惨样,只将她扶到一旁台阶上,安慰道:“阿娘,还没判呢,说不定柳暗花明呢!”   日上三竿,她口中的“柳暗花明”柳香君同她那张御赐的牌匾还未出现。   芸娘心火不是一般的旺。   如若柳香君一大早就现身,说不定刘铁匠就不会受如此大刑。   她就不信传说中铁面无私的提刑官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哪怕看在皇上的面上少打了一板子,那也是柳香君的功劳。   她取出巾帕为她阿娘拭过泪,轻声安慰她,然忽然传来提声阵阵,将她的声音都盖住。   衙门口停下五六匹马,马上下来一群官员,有穿官服者,也有穿便装者。   官员们未停留一步,大步往府衙大门而去。守门的衙役点头哈腰忙忙推开门,官员们补服一闪就进了府衙。   等芸娘将李氏扶着轻轻靠在一旁石狮子上,腾出手要随意追个官员喊冤,府衙大门已被衙役重重关上。   那看人下菜碟的衙役冷眼一瞥,将她往边上轰:“哎哎哎,什么地方都想闯?这是你能闯的起的地界?”   芸娘悻悻的回转身,心里又将柳香君咒骂了千百遍。   府衙正厅里,官员们正襟危坐,商议着此次赈灾与修整河堤之事。待将各处预算、所需人力、持续周期等一一商议过,方有一位官员转头向一边似听非听的殷人离客气道:“殷大人觉着如何?”   摊在椅上几乎要从地上出溜下去、只勉强用脚后跟抵着地面的青年被人问道,面上是他一贯里满不在乎的神情,挥了挥手:“都可都可,各位大人不用理会下官,下官不过是来凑个数而已……”   带刀侍卫,天子近臣,各位官员怎能等闲视之?如若不是为了暗中督查,皇帝怎会派他跟着钦差来江宁?   殷人离心知他这般的说辞无人相信,并不多言,只从椅上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踱出了正厅。   外院连着大堂,提刑官大人威严审案的声音传到后院,闻者无不振聋发聩。   殷人离对着一旁守卫指了指大堂方向:“你家大人审案自来都是如此威猛?”   那守卫听不出此话是夸赞还是嘲讽,却也生怕这传说中的天子近臣此刻是在考验他,半分不敢分神,只将站姿伸展的越加挺拔,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殷人离一笑,又踱去了大堂后门,用扇炳将后门挑开道缝,探了头去瞧热闹。   听过半晌,他一蹙眉,又转头对身旁站岗的衙役道:“这案子听着是有些蹊跷,你家大人平日都是这般判案的?”   那衙役忖着再不为自家大人辩驳,只怕事后被人知晓,大人一怒之下扣了他的俸禄可就得不偿失。   他眼角往四处看过,方扭过头前倾身子,正要将嘴凑过去,从大堂里便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男童唱喝声:“‘江宁义妓’到――”   眼前的耳朵眼便远离了衙役,殷人离又往大堂后门缝隙处贴过去,眼风虽只将将扫到门板上被拍扁了的犯人身上,可大堂上的声音却听的清清楚楚。   衙门外,石伢凑在大堂门口喊了一嗓子,便撒腿跑去了路旁,帮着芸娘和柳香君,将骡车上的牌匾抬了下来。   芸娘忍了又忍,依然压低了声音埋怨:“怎地才来?刘阿叔被打死,我找你赔命!”   柳香君正吃力的抬起牌匾一侧,未来的及上妆的素面涨的通红,吃力辩解:“姑奶奶,你瞧满大街还能找见几辆骡车?如今死骡子比活骡子多的多,我能这时候来已极不易了……”   一阵风吹来,匾额上罩着的绸布被吹下,匾额上原本矫若惊龙的圣上手书,竟成了模糊一团。   “怎的会这样?”芸娘大惊失色。 第125章 掌嘴(二更)   衙门大堂口围着的众人被挤开,一张极大的匾额被抬进门。   绸布将匾额盖的严严实实,瞧不出其中的名堂。   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同另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站在堂下,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正气凌然的模样。   后门处的殷人离嘴角一提,纸扇刷的打开:“有点意思……”   大堂上,惊堂木一拍,提刑官大人高喝一声:“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公堂?去衣受杖!”   左右衙役立刻涌上前,欲意剥去二人衣裳。   柳香君一口唾沫飚出去,厉喝道:“胆敢对圣上御赐的‘江宁义妓’动手?你们都活腻了!”   几位衙役见她昂首挺胸,不似作伪,伸出去的手一顿。   当今圣上在几年前曾做耍一般封了一位窑姐为“江宁义妓”这件事,外人或许会不知晓,衙门里的人却人人皆知。   这里面,有曾在知府府衙里当过差的衙役。他们瞧着柳香君的面孔,仿似是有那么几分眼熟。   衙役转首再往提刑官面上瞧去,提刑官不由大怒:“愣着做甚,本官的话不管用?”   那衙役又要上前,芸娘一把推开柳香君,指着提刑官大叫一声:“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我们现下就去向钦差大人上奏折,求他待为转交圣上,参你一本!”   提刑官心里一紧,不由转首往后面瞧去。   圣上御赐的“江宁义妓”没有上奏权,这一点他是知晓的。可此时众位大人可都在自家府衙里,如若真被钦差大人听闻,再拣些理由一起奏陈天听,虽说不至于罢了他的官,可这一界的考评可就要受影响。   他的视线与后门处的殷人离撞在一处,心里又是一紧。   这位小爷可不是个省油灯,只怕比钦差还要厉害些,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一瞬间的心思闪过,提刑官面上一板:“你二人既入大堂怎不跪下?藐视公堂视为藐视圣上,你等可知?”   柳香君却将匾额一扶:“我等抬着匾额便如同有功名在身,我们跪你,就是匾额跪你。匾额跪你就是圣上跪你,你好大的脸面!”   芸娘暗中给柳香君竖了大拇指。   凭着这张匾额,柳香君在青楼界作威作福,竟然生出了不少于提刑官的官威。这一招狐假虎威用的可比芸娘往日里高明多了!   提刑官后槽牙一咬,再不提跪或不跪,只扶额将先前的问话重复一遍:“你二人与嫌犯是何关系,为何喊冤?”   柳香君往刘铁匠处一指:“他是我干哥哥!”   芸娘也跟着往刘铁匠处一指:“他是我阿爹!”   她不等提刑官问话,径直将心中不忿道来:“大人,此案明明有诸多疑点,您怎能视而不见?”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   “第一,我阿爹将打铁铺子借给妇人居住,她死在其间,乃他人所为,并非我阿爹害死。否则,我阿爹为何杀了人却不抛尸?”   “第二,我阿爹同那妇人是十几日之前发生过争执,而妇人的尸体是五日前被发现。如方才仵作所言,发现时尸体还未腐烂,说明乃是新死,怎能将死因归在我阿爹身上!”   她的言辞一声比一声激越,神情慷慨激昂,仿佛面前那提刑官如虎豹豺狼,根本不是民众的父母官。   “诸般漏洞如此明显,不合乎常理,你却视而不见,意欲屈打成招,你是什么父母官!什么提刑官!”   柳香君暗暗将芸娘一拉,芸娘哪里顾得上旁人的提点,只顾着将心中不忿脱口而出,然忘记她平日“迂回婉转”的做人准则。   那提刑官果然被她激的大怒,惊堂木拍下,目眦欲裂指着堂下两人,雷霆般的怒火几乎要将盖在匾额上的罩布点燃:“好厉害的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诬蔑本宫!掌嘴,给本宫重重掌嘴!”   厉喝声响彻整个大堂,仿似梁上灰尘都要被震落。   后门处的殷人离摇摇头,转首同边上衙役慨叹:“那小胖妹太不聪明,将你家大人激怒,于她而言可没好处……你家大人一贯里都是如此暴虐吗?”   衙役终于拣着个为自家大人说话的机会,忙将一颗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回大人,我家大人爱民如子,可也嫉恶如仇,审案是要故意做出些威风模样……”   殷人离“啧啧”两声,夸赞道:“连一个小小衙役都如此会说话,你家大人果然是个妙人!”   那衙役一愣,分析了半晌,只觉着殷人离的这个“妙”字着实不像是好话,再不敢同他多言,立刻缩回了脑袋,一动不动的站起了他的岗。   殷人离又转头往堂上瞧去,大堂上柳香君一把将芸娘扯回了匾额之后,指着匾额怒叱道:“谁敢在圣上面前造次!”   匾额一出,谁与争锋。已经围上来的衙役又为难的退下。   殷人离一笑:“圣上这匾额作用还挺大!”   大堂里边,柳香君得意向芸娘一瞥眼,伸手去袖袋里掏巾帕。   那巾帕软薄,夹在指尖仿似无物。只一扬手,巾帕被掏出来的一瞬间,罩着匾额的绸布便被柳香君夹在指尖连带而下。   阳光灿烂,尘埃在光线中一颗一颗照的清晰。即便是背着光,匾额上的情况也清楚的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   芸娘一瞬间便翻身扑过去遮住了匾额。然堂上提刑官面上已出了吃惊,再是冷笑,大喝一声:“来啊,给我张嘴,重重掌嘴!”   后门处殷人离瞧着那被水浸的一团模糊、根本瞧不出字迹的匾额,瞠目结舌:“这小胖妞与那妇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大堂上,衙役已干脆利落的抽了竹木片,动作极快的伸手一挥。   “啪”的一声,芸娘只觉着嘴上一麻。   在她反应过来疼时,眼前衣袖晃动,又是“啪啪”两声,嘴便彻底不是自己的嘴了。   大堂门外传来石伢的惊声尖叫:“阿姐DD阿婶DD”   他出溜一声往外间台阶处扶了迷迷糊糊的李氏过来:“婶子,快,阿姐被打了!”   李氏惊闻此言,眼前立刻出现芸娘趴在门板上被拍扁的景象,只踉跄着脚步冲进了大堂里,嘶声裂肺一声吼:“芸娘DD”   “芸娘?”后门处的殷人离因这耳熟的名字一愣,再看见闯进自己视线的那位几年来变化不大的妇人,再往那被打肿了嘴唇怔怔着还未反映过来的小胖妹面上一瞧,内心一突,一撂外袍,推开后门,大步奔进了大堂。 第126章 烂嘴(一更)   骡车晃动。   芸娘偎依在李氏怀中,原本一张红润小嘴乌青、肿胀、涸裂,连带的脸蛋也肿了许多。   柳香君倒是乎着,未受一丁点儿伤痕。   那块弄巧成拙的匾额架在骡车里,将柳香君与芸娘、李氏分隔成两个空间。   柳香君清一清嗓子,想着是先安慰嘴受伤的芸娘,还是先安慰心受伤的李氏。   忖着此时此刻,她先安慰谁似乎都是件吃力不讨好之事,干脆转了身子,掀开帘子往车厢外面瞧去。   晴朗日头为简陋骡车拉出一个倍显高大威猛的影子。而殷人离同他的马则走在这阴影里,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怜香惜玉是谈不上的。何况现下车厢里那位肿了嘴的小胖妹算不上是什么“香”什么“玉”。   然而他眼睁睁瞧着李家的人在公堂上受了伤,让他就这般装无事人一般去面对苏陌白,他总归还是有些歉意。   柳香君瞧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立刻将她的匾额导致芸娘被打肿了嘴巴的理由发泄到殷人离身上:“你去的怎么那般迟?!”   这句话出口,想起方才在大堂上,提刑官大人对着这位青年和蔼的态度,便又将那生硬的态度收回,婉转的重复了一遍:“你,怎的去的,那般的迟……”   很迟吗?这一点殷人离似乎并不觉着。总归他是在随后而来的两下竹木片打在芸娘嘴上之前冲进了公堂,大喊了一声:“住手!”并根据三年前的微薄记忆,在提刑官面前同李家人认了亲戚:“那是下官的婶子,这是我……表妹!”   提刑官的面色由惊诧转成了晦暗,不情不愿将大手一挥,喊了声“退堂……”,衙役们便将大堂门板上了上去。   提刑官大人幽怨的瞥了眼殷人离,内心里只觉得今年的官声要断送在他身上,最终挤了个笑脸,道:“你怎的不早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传言中六亲不认、连公主门房的面子都不给的提刑官,面对这位天子近臣,难得的露出了亲民的一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案子自然不能当堂宣判,只得多给了半月的时间,让李家人下去再找证据。但凡能证明刘铁匠之后还有其他人在打铁铺子里进出甚至与那妇人发生过争执,便能洗脱刘铁匠的嫌疑。   又因着殷人离的身份,提刑官只得将刘铁匠抬往府衙后宅,请了郎中上门治伤,还要好吃好喝侍候着。只命令府中上下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免得在民间坏了自己“青天”的美名。   此时芸娘缩在在李氏怀中,麻木的嘴唇渐渐一跳一跳有了知觉,抬头见阿娘面色恍惚,想出声安慰她:“阿娘,我们回去再想法子……”   然而那声音听在李氏耳中,只是“嗯嗯哼哼啊啊”之声,李氏拭了眼泪,反过来安慰她:“回去涂了香油止痛,忍着点……”   疼自然是疼的。   只是麻木感未过,疼的不是那般明显。   她从李氏怀中挪开,掀了帘子往外一瞧,一眼对上马上的殷人离,便重重哼了一声。   她的记性极好,一瞬间将想起来三年前他在她家吃过她阿娘做的那些炒青蟹、煮青虾,出声就要讨回来:“嗯嗯哼哼啊啊……”   殷人离冷眼一瞥她,再一瞥她,虽然知道当下不该笑,嘴角却也忍不住的翘了上去。   芸娘大怒,又是重重一哼,一把松开了撩起的帘子。   自城里的骡子在大洪水里淹死不少,城里还活着的骡子便不多,且干草又不够,脚程显见的不够快。原本半刻钟的路程足足跑了一刻钟,永芳楼方隐隐在望。   后院门前又停着辆骡车,其上套着的骡子被将将停下来的骡车惊动,四蹄不安的踢动着。   石伢从骡车上跳下去,眼睛一亮,喊了声“绿豆”,便奔过去将绿豆少了一只耳朵的脑袋抱在怀里,心疼道:“听说你的尾巴也没了,是吗?”   他欲低头去瞧,又放不下怀中的绿豆,依然心疼抱着它慢慢抚摸。   芸娘搀扶着李氏、柳香君搀扶着芸娘下了骡车,柳香君喊了石伢帮她抬下匾额,十分识相的主动付了车资。   外间声音惊动了院里的人。   后院门一开,钻出颗黑黝黝的脑袋。   罗玉往院外众人面上打量过去,面色倏地大惊,一把推开大门窜了出去,手足无措的唤了一声:“芸妹妹,这是……怎地了?”   他一大早赶着骡车从家门出发,绿豆因着外形受损,跑到人多的地方便有些闹别扭,等他到了衙门前,瞧着大门紧闭,原以为提刑官府衙大堂已退了堂,又急急往李家赶。未想到到了李家,却获悉芸娘还未回来。   此时瞧见芸娘竟是这番模样,只以为她是半道上受了什么磨搓,一颗心立刻后悔到了姥姥家,仿似如若他早早寻到她,便能挽救她于水火之中。   芸娘原本坚强无波的内心因着这声呼喊,忽的便起了波澜。那波澜越来越汹涌,眼泪扑簌淌了下来,出声喊了一句:“嗯嗯嗯……”   罗玉顾不得众人在场,一把拥住她,只将她手脚检查过,目光最后又停留在她皮开肉绽的唇上,面色越加难看。   芸娘抹了一把泪,哭诉道:“哼哼哈哈黑哦黑哦……”   罗玉眉头一蹙:“提刑官怎的能不分青红皂白打你呢?!”   芸娘又抹了一把泪:“哼哼哈哈黑哦黑哦……”   罗玉便向柳香君望去:“圣上的匾额怎地会没用?”   他说过这话,觉着此时再去纠结匾额有用无用已是多余,只小心帮她拭过泪,望着她那不忍直视的嘴唇,心痛道:“乖乖等我,我回去取了油葱(芦荟)为你止痛……”   殷人离知道了李家地址,便也趁着罗玉离开的当口,道:“婶子,我失陪一会,现下回去将陌白寻来……”   芸娘倏地转回头:“库库皱,……!”   这回殷人离听懂了,她说的是:“快快走,不稀罕!”   殷人离提了提眉头,调转马头,马鞭一甩,几下便不见了人影。 第127章 翻译官罗玉(二更)   李家后院里,嚎啕大哭渐渐转为呜咽小哭。   芸娘瞧着李阿婆同苏陌白抱头痛哭的情景,忍不住拘了把同情泪。   罗玉一边为芸娘唇上涂着油葱汁,一边提醒芸娘“芸妹妹,你可不能哭,否则眼泪落到嘴唇上,你又要喊疼。如若真疼便忍着点,烂了这许多条口子,总是要吃些苦头”   芸娘点点头,转过头,决心不去看那心酸一幕,只安静让罗玉为自己涂伤口。   青竹蹲在一旁,忍着咳嗽瞧了半晌,伸手要将罗玉推开“笨手笨脚,弄疼我阿姐了”   罗玉给青竹挪开空间,瞧着她果然比自己轻手轻脚许多,便也放了心。   厢房里,殷人离坐在李氏对面,耐心为她宽着心“此案有诸多疑点,便是提刑官错判,知府那边也会打回重审。婶子不必太焦虑。我在那边也会操心此事,定不会让人蒙冤。”   他如此说过,瞧见李氏面上神色稍转,便又为此前之事解释道“实在是我未认出表妹来,否则也不会让她受此刑罚”   李氏见这青年几年前做戏为自家壮势而唤自己婶子、唤芸娘“表妹”,自此便十分谦逊的再未改口,只觉着他十分稳妥,对刘铁匠之事也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听得院外哭声渐停,便踱出了厢房,瞧见苏陌白又同李阿婆在说笑些什么,便也不去打扰,只站在檐下。   未几,哑婶端了汤药过来递给李氏,李氏挤出一丝笑意“多谢你搭把手。”哑婶便摆摆手,往芸娘处瞧去。   李氏端了汤药过去守着芸娘喝尽,抚着她的发顶,叹了口气“是阿娘带累你了”   芸娘忙摇摇头,道“呜呜啊啊伊伊”   李氏一呆,又勾了勾嘴角,往罗玉面上瞧去,罗玉忙忙翻译道“芸妹妹说,她也是为了阿爹”   哑婶被逗的一笑,指了指芸娘的嘴巴,又指了指她自己嘴巴,示意现下院里有两个哑巴。几人笑过,哑婶便坐回了墙边,捡起凳上的绣活,慢吞吞绣了起来。   时近晌午,日头从墙外斜斜照进来,她的侧影如描了一圈金边。   殷人离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儿时也见过这样的一道侧影,那人也拿着绣活,一针一线的缝制着,偶尔回头对年幼的他一笑“少爷莫急,夫人就快回来了呢”   然而现实中,哑妇抬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又侧着身子更往墙根里坐过去,她的绣活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连花样子都未看清楚。   他觉着无趣。   实在很无趣。   原本今日他该同诸位大人商议完修筑河道与河堤之事,明日便着手招募工匠,自此在这原本奢靡荣华此时却鸟不拉屎的江宁待够半年,等河道重筑好、圣上南巡后,便算是功成身退,跟着圣上安安分分回京。   他计划的极好,各种应对方案都有,包括江宁这些官员明里暗里的不配合,或者为了贪墨赈灾银子使计将他做掉。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项方案是他坐在几乎不相干的李家,管上这劳什子的情杀或仇杀之事。   他往一边看看,是老幼两代人共享天伦的场景。   往另一边瞧瞧,是情愫初生小儿女之间令人酸掉牙的缠绵。   他比较了一番,只觉着那一对祖孙中是无他的立锥之地,便抬了步子往那一簇年轻人面前去,将他要交代的一次性说透   “这案子确然有些蹊跷。然查线索只靠衙门,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我出的主意便是,你等尽快去往打铁铺子四处问问,可有人瞧见其他可疑人出入。   或者是,去查查那死者可是有何流血难止的病症。妇人家”   他不自在的清一清嗓子,将他知道的生理知识说出来“都有那个葵水,那妇人如若有流血难止的病,定要抓药医治,你等要去周边医馆里多问问。”   “最要紧的,找人写个状子陈上去,条理清楚,证据罗列出来。”   芸娘闻言双眼一亮,立刻凑去了他身边细听。   他瞧着她这副颇有些机灵的模样总算是同记忆中的她有了些相似,却反而往边上一挪,免得她反过来要利用自己。   芸娘对着他咿咿呀呀了一番,立刻眼巴巴看向罗玉,指望着罗玉替她转述。   罗玉内心一阵得意,看向殷人离,口中极快翻译道“你真的捐了官”   殷人离含糊应道“啊,就是官职不高。”   芸娘撇撇嘴,看向罗玉“呜啊,啊伊伊”   罗玉转述道“少来,可比提刑官的官位大多了,瞧他对你讪笑的模样真恶心人”   芸娘点点头,配合着做出一副恶心的打冷战的模样。   她心下打算着,去搜证据这事,多找几人分开打听便行。   写状子她此前未想到,此时听来颇为有道理。只是今儿听个柳香君提起,自己用惯了的画师卢方义前几日河水一稳便去了京城备考,找哪个有才之人来写状子呢   此时苏陌白已同李阿婆联络完第一波感情,神清气爽的凑了过来。   十六岁的少年面上书生气十足,使得他的模样更加稚气一些,同三年前相比,他不过是高大了一些,神情从容了一些,其他变化并无多大。   他笑眯眯望着芸娘“芸妹妹,我帮你写状子,可好”   芸娘将将要点头,罗玉倏地将她遮在了身后。   芸妹妹这三字,可只有他才能叫,除了他也未听其他人叫过。   如今听在耳中,怎地那般令人起鸡皮疙瘩。   青竹却是冷笑一声,往罗玉面上剜了一眼,心道此前你“芸妹妹”、“云妹妹”唤的起劲,没觉着你自己不妥。如今觉着心里不舒服了   她偏要做出个近乎谄媚的表情同苏陌白搭话“小白哥哥,我阿姐日日提到你,说你给她教过一个勇字。你写的状子,我阿姐一定满意呢”   苏陌白已从李阿婆那处得知青竹是李家收养的女儿、芸娘视若嫡亲的妹子,并不同她生疏,只谦虚道“哪里哪里,我此前未写过状子,还要跟着我师兄去衙门里翻翻此前的状子多学上一学。”   青竹闻言点头,又谄媚道“小白哥哥真是好学,改日过来教我阿姐多多写字啊”   罗玉暗中戳了戳青竹,青竹一翻白眼“做什么,未听过非礼勿动”小腰一扭,进了厨下,帮着李阿婆忙起了晌午饭。 第128章 刘铁匠忍痛断情(一更)   第二日一早,芸娘能调动起来的各处人马已经聚集在了李家院子。   李大山、柳香君主仆、石伢、芸娘、苏陌白、罗玉,几人分成两队,一队人去往打铁铺附近拜访附近邻人,打听前些日子是否有可疑人在打铁铺出没,或是否瞧见死者同他人有争执;另一队人则以死者赁的宅子为原点,逐渐往远处医馆、药铺去打听是否有郎中医治过死者流血不止之症。   前一件事情虽则好打听,打听来的却并不是好消息。周围邻人只瞧见刘铁匠同死者有过争执,而过了几日后,也确然有人瞧见大堂铺子流出来血迹,惊吓之余忙去报了官。   而后一件事上却不好寻。大洪水中死了极多人,为死者治过病的郎中谁知活没活下来,此时也不知是搬去了他处,还是成为了灾民。   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秦淮河赈灾粥棚,然黑压压一片人头,成千上万的灾民席地而坐,怎能从这些人里找出来那郎中。   此时芸娘嘴唇已经结了颊,勉强能说出来话,却又因不停问话而裂了伤口。她坐在路旁叹了口气,只觉着刘铁匠未来堪忧,生还余地极小。   苏陌白坐在她边上,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过嘴唇上的血迹,安慰道:“那位石阿婆不是算过,铁匠大难不死吗?你莫担心,离再上堂还有几日,必定能将人寻出来。”   芸娘瞧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攥着那沾了血迹的巾帕,而未染上血的部分则如同他温润如玉的气息一般不染尘埃。她一时生了感慨,如若世间诸事都如他一般毫无龌龊、温和向善,那该有多好。   转眼一想,如若毫无龃龉,似乎她又少了能钻空子之处,内心里不由的退了一步,觉着世间万物还是如自己吃一般,虽则有各种小瑕疵,却并无大错,那就完美了。   苏陌白拣了根枝条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听阿婆说,现下你的买卖已做的极好。你瞧,这分别是楷体和篆体的‘勇’字,都像一个人威风凛凛前行,多么像你。什么事都难不倒你,阻止不了你的脚步……”   芸娘一愣神。   怎的突然便开始夸赞她?   在这满是灾民、一团狼藉的地界?容易引起读书人夸人的灵感?   可虽则如此,她面上依然浮上扭捏神色,面上悄悄绯红一片,跳起身道:“我再去寻寻……”   远处有人因为领粥而起了争执,那人被他人一拳打过去便鼻血四溢,顺着污的发亮的前襟一路流到脚底。   那人愤而扑上去,只抓着其中一人往死了揍,如泼妇般撕扯着:“流这么多血,老子活不了要你赔命!”   他的嘶吼声将将出来,李大山便扑了过去,一把拉住他前襟,那人鼻中的血便不停歇的染湿了他的手。   李大山着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人只片刻间便白了脸,神情有些恍惚,却紧紧拉着李大山的手,气若游丝道:“快帮我抓药。干草、白芷、枸杞……”身子一歪,倒进了他怀中。   ……   提刑官府衙大堂再次升堂。   状纸陈上去,芸娘心里依然打鼓,殷人离的那番分析清晰在耳:“你们只找到了为死者瞧过病的郎中,却找不到其他与死者有争执之人。只从证据上瞧,那妇人是同刘铁匠争执中将她误伤,她有那病,伤口不停歇的流血,便也合上了仵作说的流血而亡的说法……只怕少说要判个误杀……”   彼时芸娘还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才不听你说外行话,我听提刑官大人的……”   然而随着惊堂木拍下,虽曾下过掌她嘴的命令却依然受她信任的提刑官大人做了结案宣判,刘铁匠误杀罪成立,考虑到死者特殊体质,依照大晏律法,刑二年,徒三千里,即刻收监,五日后发配。   大牢里,刘铁匠深吸一口气,狠心对泪水涟涟的李氏道:“其实那日,是我想同她困觉,她不依从,争执之下,我才失手推她在地。我……罪有应得,有负于你……”   李氏摇着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最后哽咽道:“你我……拜过了天地……”   刘铁匠背过身不去看他,泪水无声无息淌了满脸。他的声音中带着焦躁和不耐烦:“礼没有成,你我也未签下婚书,你怎能赖着我?你若想当妾便为我守着,待我两年后回来,也能不介意将你抬进家去……”   阴暗大牢里,妇人离去的脚步踉跄而仿徨,刘铁匠终于在四周麻木的目光中哭出声来。   离刘铁匠被发配上路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家人忙碌着做着各项准备,缝制冬袄、烙制干粮。这些物件最后能不能到刘铁匠手上并不一定,然而此刻,除了芸娘同李大山四处奔走贿赂押解刘铁匠上路的衙役之外,两位李氏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而殷人离却被招工重筑河道与河堤之事忙昏了头。   任何天灾**里,损失最大的便是穷人。   一场洪水使得江宁府穷人大减。即便衙门里向各家各户发出了倡议,令各家出一个男丁去往坝上,每日管三餐,然而愿出的起男丁的人家并无多少。   灾民里的强壮汉子也不多。被稀粥吊着命,谁还能有多余的力气往坝上干苦力。   这日饭时,芸娘便向殷人离出主意道:“牢里关着那许多犯人,强壮的要不得。吃饱了无事,不如征去筑坝。那要发配出去的也莫发配,江宁干苦力的都欠缺,还往外面发配,这不是傻吗?”   殷人离默默用罢饭,思忖了半晌,方乜斜着她:“你为救你那便宜阿爹,鬼点子不少嘛……”   芸娘不服气道:“你在我家白吃白喝多日,都无一分愧疚?都不想着为我家解了难题?你捐那个官啊,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真是驴粪蛋子DD面上光!”   殷人离刷的一展扇子,拂袖而去。   好消息来的极快。在殷人离来蹭晌午饭时,便将刘铁匠不需发配的消息带了过来:“每日去坝上上工,待河坝筑好,余下的时日改为监刑……”   芸娘听罢大喜之余,心中想到她提前打发押送刘铁匠上路的衙役的银两,心中不由疼的滴血,面上立刻浮上谄媚笑脸,对着殷人离腻歪的唤道:“表哥,你再帮我个忙呗!” 第129章 黄花(二更)   过了几日,苏陌白来李家时,给了芸娘两张银票:“快收好,我可是去借着我师兄的身份,诈了那两个衙役半晌,方将你的银子讨回来……我这读书人的面子也不要了……”   芸娘忙将银票收回,喜道:“挺有能耐嘛,我此前还以为你是……”   苏陌白轻拍她额头:“以为我是只会读书的无用书生?”   他微微一叹气,心里默默道:那是你不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芸娘瞧见他面色忽的有些落寞,便又找出来事情麻烦他:“……就是我存银子的钱庄,到现下铺门也未开,不知我存的银子还能不能取回来。那可是我的辛苦钱同我与阿妹未来的嫁妆呢!”她指指自家的头发:“我连头发都愁白了!”   苏陌白被她的直白逗的扑哧一笑,拨楞着她的总角发髻道:“怎的我未瞧见你有一丝儿白发?你瞧瞧我,我才是读书白了头呢!”   芸娘压他弓了身子,探头去瞧,果然他小小年纪,发髻上几根银丝闪闪发亮。   青竹忙忙递上木梳:“阿姐,快帮小白哥哥通一通头发,再将白发帮他拔掉,我听说,白头发不拔,留着便要传染一大片!”   芸娘接过木梳,疑道:“真的吗?我怎得没听说过?”   虽是如此,她依然决定将苏陌白这条大腿抱紧,指望着他能想法子将自己存在钱庄里的上万两辛苦钱讨回来。   她十分热情的解下他的发髻,用木梳一下一下又一下梳的通透,轻手轻脚去挑出其中的银丝,小心谨慎拔下来。一边拔着白发,一边关怀备至的问候:“小白哥哥,疼吗?你若觉着疼,我手还能再轻一点……”   秋风徐来,将他的发丝吹的扑了她一脸,她手忙脚乱吹开,眼见得眼原本梳的整齐的乌发又乱成了鸟窝,不由得嘟了嘴,向青竹挤挤眼,指望青竹能上前帮她手。   然而此时青竹才不与她一条心,只轻声咳着跑远:“我病未好,仔细过给小白哥哥……”   芸娘瞪了她一眼。两人日日睡在一处,怎地不怕把病气过给她?   只得又耐心性子,将声音放的越加柔和:“再梳一遍,疼的话可要说哦。”   掀开帘子的厢房里,两位李氏一边商议着过几日等刘铁匠去筑坝时的送饭问题,一边瞧着外间院里的一对小儿女。   李阿婆瞧了半晌,忽的冒出一句:“我瞧着我们芸娘同陌白也挺相配……”   李氏一愣,却又默默一笑。苏陌白来日是要考功名的,芸娘那性子,让她拘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状元夫人,只怕要将她憋出毛病。   然而苏陌白已然姓了苏,即便考不上功名,也轮不到平民女子与之相配。   看来看去,还是罗玉合适些。   李阿婆自知苏陌白的婚事只能由苏家做主,那乱点鸳鸯谱的话也不过说过就忘,再未提起过。   晌午吃过饭,芸娘央求着苏陌白:“小白哥哥,你圣贤书读累了便多帮我想想,或者找人帮我想想,那家钱庄里我的银子怎么拿出来……”   她口中特意强调了“找人帮她想”几字,实则便是指殷人离。然而她发觉与殷人离重遇后,两人万分不对盘,那买了官的纨绔子除了讽刺她时同她说几句话,平日里根本不买她的账。   她想着殷人离不买她的账,总归要卖苏陌白的面子,不管谁出了力,只要为她挽回银子是正经。   苏陌白瞧她胖嘟嘟的面上一脸的恳求之色,心中不忍拂了她面子,只得应了下来。又感激她这许多年来对李阿婆的照顾与陪伴,果然将这件事当成正事去办。   第二日,河边堤坝上热火朝天,苦力们裸着或精壮或孱弱的上半身,忙碌于抗石担沙。人虽不歇气的在工地上奔波,然监工的衙役却半分人情味都无,瞧见谁步子慢些,鞭子便甩的啪啪作响,仿佛下一刻那鞭子便要抽打在谁身上。   一日到了头,劳力们又渴又饿,身上衣衫多处破烂,平民劳力们换来的除了两餐,也不过十个大子儿;而囚犯劳力们则重新戴上镣铐,满身疲乏的排着队往监牢而去。   有人渐渐发现其中的商机,在工地周遭摆上水摊、缝补衣裳摊,从这些穷人身上赚些微薄银钱聊以度日。   这日芸娘拎着饭屉同石伢出了门,等到了此前她存银子的钱庄门口,照例掏出十文钱给石伢,叮嘱道:“莫只顾着买零嘴,瞧见有伙计鬼鬼祟祟进了铺子,快快寻我报信,或者去找小白哥哥。”   石伢接过铜钱向他挥一挥手,狗腿子的道:“阿姐快去送饭呢,我一定一眼不眨的瞧着!”   此事上芸娘可向他许下了一百两银子的酬谢呢,他可得认认真真帮着阿姐,顺便将这银子赚了。   给自己买头小骡子自小养着玩,用不了一百两,到时候他只收五十两银子便可。日后等骡子长大了,还能拉着阿姐到处走,所以阿姐并不亏呢!   芸娘等在路边等骡车时回头瞧他,见他果然没有贪玩,十分认真的守在关紧了门的铺子边上,心中一阵老怀安慰:阿弟果然长大了!   待到了堤坝边上正值午时,她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便听得监工高声喊道:“吃饭了DD”   劳工们一阵哗然,纷纷奔向存碗之处,取了各自饭碗,争抢着往大饭菜之处而去。   芸娘瞧见灰头土脸的刘铁匠慢吞吞从远处过来,忙忙挥手,带他走近,方将饭屉放在一旁大石上,先将盖在饭屉上的湿帕子取下来递过去,等刘铁匠擦过手,这才将饭菜取出来。   刘铁匠默默用过饭,放下筷子,闷声道:“这几日你阿娘身子不好,莫让她提水……”   他心中记得清楚,这几日正是李氏葵水到来的日子。她身子不好,虽则用过药,可该将养的还是要将养。   芸娘见他终于开口关心起阿娘,忙忙应了,可他却又开了腔:“从明日起,莫为我送饭了,给我这个牢犯送饭,不合适……”   芸娘瞧他又做出一副生份的模样,连忙道:“合适合适,阿叔,怎的不合适!”   然而刘铁匠只将碗碟放进饭屉里,再不瞧她,转身慢慢去了。   等第二日芸娘再来送饭,刘铁匠果然不再露面,只隐在了几百人的队伍中,人人都是裸着上半身,身子被日头晒的焦黑,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芸娘等了半晌,并不甘心,晌午再去堵他时,从那万头攒动里丝毫寻不出来那熟悉的面孔。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射在河面上,晃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做完了工的平民们弓着身子排队领了银钱,慢慢四散而开。   也有人往河道边上摆着的缝衣摊而去,花一个大子儿,将破的不能再破的外袍缝上一缝。   芸娘一路踱过去,往缝衣摊上瞅过去,试图通过那些简单的手艺为自家买卖物色帮工。   汗臭冲天的汉子们围着的人中间,缝衣女工尖细的声音穿过来:“缝好了,你这衣裳破洞多,费了些功夫,得两文钱……”   那熟悉之声引得芸娘探头去瞧,有尖削的脸庞一闪,芸娘惊诧道:“黄花?黄阿姐?” 第130章 贵人李芸娘(一更)   皓月当空,夜晚无风。   院里四方桌点了油灯,李家众人围坐在桌边,听芸娘讲她白日的见闻。   刘铁匠执意要同李家生份这件事是不能说的,否则阿娘又要以泪洗面。   能说的便只有重遇黄花之事。   “什么?”青竹一步从凳上跳起,捂着胸口咳嗽了半晌,惊诧道:“她竟被那一对贱人欺辱至此?”   芸娘垂头丧气的叹口气。   她原以为两三年前她为黄花出一口气的事办的十分妥当。黄姐夫同他迷恋的妓子紫青这一对野鸳鸯被棒打分开,黄花出嫁后,也过上了虽不尽如人意却也相对安心的生活。   然而却不是那样。   她实际上帮了倒忙。   那妓子紫青被转手卖去了三流妓院,身价大降。与此同时,猪肉黄家从班香楼老鸨得到的二百两赔偿,其中有一百两被当做了黄花陪嫁。   身价便宜的妓子遇上不菲的银子,黄姐夫瞌睡来了恰巧遇上枕头,事情完美的如同做梦。   是以,在黄姐夫处心积虑将黄花嫁妆银子哄骗出来之前,黄花也过过一段时间郎情妾意的甜蜜日子。   然而在她经受不住哄骗将手头的银子散出去后,那甜蜜日子就到了头。   某一日她外出,家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妇人。   一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妇人。   听到此处,青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帮那……”   芸娘从桌下踢了她鞋子一脚,眼风狠狠扫了过去。   青竹忆起此前扭事是背着家人而为,只得讪讪着住了嘴,终究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她便不知道提着腿将那姐儿卖出去?”   自然没有。   非但没有卖,狗男还将窑姐扶了正,成了平妻。   而黄花虽占着个嫡妻的名份,实际上却成了侍候主子的下人。   石阿婆听了半晌,插嘴道:“那汉子又不休妻,又不宠妻,霸着黄花,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话芸娘也问过黄花。   当时黄花面上形容惨淡,心酸的一笑:“我还藏着二十两银子没交出去,他自然不能放了我。那可是我留着寻爹娘与阿弟的……”   洪水将古水巷房屋冲垮,她还不知自家爹娘已命丧黄泉,自家阿弟黄伢已被托付给了李家。   芸娘没有告诉她这事。   寻找亲人成了她此时唯一的念想,她不敢相信如若黄花知道双亲已不在,还能不能继续坚持下去。   黑天半夜里,石阿婆忍不住起了个卦,灯烛将她的面色照的半明半暗,神秘莫测。   黄花的生辰八字众人然不知。然而黄伢在手,对石阿婆似乎也极为有用,半晌,她便翻腾着几乎失明的眼皮下了结论:“不应该啊,她命里有贵人啊!”   芸娘忙忙问道:“阿婆,你能算出她的贵人何时出现吗?”   石阿婆掐指半晌,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不知这是她算不出时的托辞,只觉着贵人之事乃天机不可泄露,更是对那传说中的贵人饱含了期待。   芸娘日日拎着饭屉执着的去堤坝边寻刘铁匠时,便常默默在黄花近处守一两个时辰,好看看那贵人究竟何时出现。   然而这些日子并无好消息传来。   一是刘铁匠前所未有的倔强,他最后一次理会芸娘,是让她转告李氏:“趁还年轻,找其他人嫁了吧……”,自此即便远远瞧见芸娘,也并不上前。   二是石伢同苏陌白双双帮她操心的钱庄之事并无进展,而她给石伢支出去的零嘴钱都快有半钱了。这种时候可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时候啊。   三是芸娘守着黄花好几日,不但未见有贵人解救于她,相反还瞧见过她面上带伤。   这日她同惜红羽又去粥棚处寻一寻找往日相熟的帮工时,连日来的不顺僵局终于被打破。   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两人发现了两三位熟悉的脸孔,各个虽面黄肌瘦,可喜的是并未断手断脚。   非但寻着了几位帮工,便连曾受雇于她的赵车夫也寻了出来。   他在人堆里一脸麻木,待认出来眼前的芸娘时,四十来岁的汉子当场落了泪:“东家,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几人拭过泪,芸娘同惜红羽商议过,只先将几人安排在客栈住下。随后去周边赁下院子,这才将几人安排稳妥。说好先住着,待有了工钱,再用工钱抵扣房租。   然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青楼里都不见有恩客前去捧场,更遑论妓子或富户正妻将心思用在维持身材上。   只当先养着几个闲人了。   因着这样一个比预期要好一些的开端,芸娘对黄花之事便日渐上了心。   在她又见着黄花脸上添了新伤后,她决定不等什么贵人,自己出马。   这日用罢午饭,芸娘将蹭饭吃的殷人离和苏陌白来回打量过后,向苏陌白眯着眼一笑:“小白哥哥,我帮你寻一门亲戚啊……”   苏陌白此时正从李阿婆房中取了圣贤书在手,拎着小杌子在院中寻了处遮阴地儿,欲将近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   闻言,往在院里做针线的李阿婆处望去。   李阿婆给他一个“她也不知情”的眼神,苏陌白便回了神,面对芸娘的笑容,直觉的有阴谋。   两三年前他便知这位妹妹刁钻古怪,此次回来江宁,对她的认识又上了一层,但凡她不是有求与人的时候,她不会笑的这般谄媚。   苏陌白忍笑道:“你直说便可,又说什么寻亲。我猜八成不是真的寻亲的事……”   芸娘见他识穿了自己,也不遮掩,只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莫了央求他:“也不用你真的认她当阿姐,你只需拿出苏家的家世和你秀才的架势,坐在人前摆个样子。”   然而苏陌白听罢却并不接话。   芸娘着急道:“真不会影响你考功名,你只需要虚张声势一番,其余的骂名都由我来背!”   苏陌白被她逗的又是一笑:“我忖着此事上,我师兄的作用可比我大的多,不妨让他出马。”   芸娘瞥了眼摊坐在檐下椅上正用脚尖逗弄阿花的殷人离,便重重转了头不理会他。   她指了指自己嘴巴:“我才不求他,我嘴巴被人打烂也不去求他!”   苏陌白起身揉一揉她发顶,轻笑一声:“小孩脾性。”抬步去往殷人离身旁。   秋日的阳光下,书生一身月白色外袍,长身玉立往那处一站,同殷人离轻声说一说话,便回转头瞧着她一笑,腰间垂挂的玉佩轻轻晃动,仿佛轻轻微风轻拂心间。 第131章 痒痒肉(二更)   阿花围着芸娘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芸娘摸一摸它的脑袋瓜,它便将尾巴摇的欢快,蹲在她身畔再不挪窝。   殷人离懒洋洋从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踱了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本公子可不是菩萨,有求必应。钱庄的事,逼人和离之事,只能帮你一样。你是选银子,还是选情份,都由你。”   他面上一派倨傲,仿似她对他施了多大的恩情。她心里连呸几声,毅然决然的做出了选择:“银子!”   等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追回来,她什么事情办不到,还解决不了小小一件帮人和离之事?   殷人离转头往苏陌白面上一望,一耸肩:“你输我二十两!”   芸娘忖着这二人拿自己开了一个盘口,忙财大气粗对苏陌白一挥手:“我来出,不牵连你!”   她从衣袖里一搜,空空如也,想起前几日从柜里取出的百两银票已极快的折腾个干净,心里便一疼,面上却要做出一副逞强的模样:“等着!”   片刻后,她大摇大摆出了闺房,将一张百两银票往殷人离手中一拍,财大气粗道:“不用……”   “找了”二字还未说出口,她的理智已将话头拦在口中:“要找,一个大子儿不能少!”   殷人离嘴角一提,先将银票塞进袖袋,慢悠悠开了口:“那钱庄不会倒,京城里有总店,解围的银子过些日子就到。”   芸娘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你就知道的那般准?莫不是在忽悠我?”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于无声处放了惊雷:“我在那钱庄里,占了几成股,自然知道的清楚。”   芸娘瞠目结舌的望着他,半晌方惊醒过来,结结巴巴问道:“所以,你是巨贾?”   他对“巨贾”这个词品读了半晌,摇了摇头:“‘巨贾’算不上,可确实比你有钱一些。”   他对她的碾压瞬间提醒了她,她一把上前按住他胳膊,伸手就往他袖袋里掏。她抱上去惊觉他手臂肌肉十分强劲,立刻转头喊了帮手:“小白哥哥,快来帮我……”   苏陌白却并不上前,只挥手将纸扇打开,悠哉的扇扇风。   芸娘瞧见喊不动苏陌白,立刻转了目标:“阿花,咬他,快咬他!”   然而阿花偏头瞧了半晌,往苏陌白身旁一卧,双双看起了热闹。   芸娘只得靠了自己,用力掰着他的手臂,一脸狰狞道:“你有钱,你还收我银票,还给我……还有三年前你扮我表哥,收了我一百两……”   她见他丝毫不作妥协,干脆将双腿一缩,整个人吊在了他的臂弯里。自觉拿下他机缘有限,一抬首撇见他腋下,一手便极快戳了过去。   刹那间殷人离便泄了气,扑哧笑了出来。   芸娘顺利将小胖手伸进了他的袖袋,一把抽出半刻钟之前被他揣进去的银票,极快的塞进了自己个儿袖袋中。   抢回了银票,她还不忘了揶揄他:“回去好好自省一番,长什么痒痒肉,忒拖后腿。”她将手往自己腋下一摸:“瞧瞧,我就没有痒痒肉,根本没有弱点!”   殷人离向她跨去一步,她忙跳去苏陌白身后,将两边腋下用手捂住,警惕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可是大姑娘了!”   殷人离瞪着她磨了磨后槽牙,自觉方才的行径十分丢面子,含恨再撇了她一眼,大步出了院子。   这日晌午芸娘去往河堤上时,便决然抱了黄伢而去。   此前她在和离一事上探过黄花口风,并未得到黄花明确的表态。   既然如此,芸娘只得推她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一对狗男女的手底下枯萎,凋谢。   她就不信她将黄伢交还给黄花,黄花还能理直气壮的将这只“拖油瓶”抱回自个家去。   苏陌白原本要等天黑一些再回同师兄的住处,瞧她又要拎饭屉,又要抱黄伢,十分忙碌,便主动请缨:“罢了,我回去住处,顺便送你过去。”   黄伢在李家这些时日越渐习惯,自然心宽体胖,十分沉手。他被苏陌白抱在怀里,只以为要被抱出去玩耍,面上十分欢喜,欢快的挥动着手臂向李家诸人告别。   李氏叮嘱芸娘:“若黄花为难,便将黄伢抱回来,日后再说……”   李氏心中有计较。黄花的事暂时只能先让芸娘出头。她自己曾受过众人的目光,那时多么希望少一些人关注自己。因着这种同理心,她不愿让黄花也被诸多人关注,处于那般难堪的境地。左右是亲人相认而已,下一步的事下一步再说罢。   傍晚的江宁不复从前的奢华,路上十分冷清,摆吃食的小摊都极少。   芸娘寻了几处,方瞧见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花了五大五文钱,方买了根平日只需一文钱的糖葫芦给黄伢。   黄伢才开始出牙,啃着糖葫芦,涎水淌了苏陌白一衣襟。   微风吹来,夕阳映在他的眸中,将他的眼神点亮。   他瞧着芸娘不过才十二岁的小少女,身高不过才到他的颈子处,体内却有股大大的力量,仿佛无事能难倒她,再大的困难她也能想出办法。   他一手抱着石伢,探出另一只手将她发顶揉乱:“芸妹妹真勇敢,有大将之风!”   芸娘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她是俗人,可不愿听人夸她是女汉子。她是卖胸衣的好伐?那可要千娇百媚的人儿呢!   他继续着他的慨叹:“真能干,真勇敢,真……”   芸娘越来越狐疑的瞧着他:“你这几日频频夸我,莫不是想我同借钱?”   他扑哧一笑,又探手去揉乱她的发髻。   她嫌弃的打开他的手:“莫乱碰我,我大了,可不是小娃儿了呢!”   他扑哧一笑,极快的将她一打量,虽不再去逗趣她,面上的笑意却未曾减少。   堤岸上劳工已散,徒留缝衣摊与卖水摊。   芸娘将饭屉递给苏陌白:“你带回去当夜宵吃,明儿再带去家里。”   她接过黄伢,回头对他道:“莫等我,等会我自己个儿回去。”   他点点头,却并不转身,只含笑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便转了身,一步步往黄花的小摊边而去。   就在黄花抬头瞧她的一刻,她一把将黄伢塞进黄花怀里。   “你阿弟,还给你!”   ------题外话------   有没有觉着芸娘现在闲事管的越来越多了?我自己写着,感觉她好像有点管闲事管多了。只想把她写成个古道热肠但有很多缺陷的小姑娘,不想把她写成圣母。希望我没走偏。 第132章 和离(一更)   天上已经现了星子。   芸娘走在返程的街面上,怀中空空如也。   她要转身走人时,黄花惊慌的神情历历在目。   彼时她铁面无私的拒绝了黄花发出的央求信号。   她故意为难着黄花:“你阿弟,你抚养。都是老街坊,黄伢在我家这些日子的花用便不要你偿还。亲手交给你,我也算是了却黄阿婶生前的一桩心愿。”   到了这一步,黄花爹娘去世的消息便瞒不住了。   “阿婶临死前亲口说要去找阿叔,可见阿叔已经先她一步……”她话到此刻,再也不忍心瞧黄花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几乎是仓皇着逃离了河堤。   “小白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不该那般逼迫于她?”她彷徨的向苏陌白求问。   苏陌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虽常常给芸娘写各式各样的“勇”字,然而与他来说,他最欠缺的也是这个勇字。   他自问如若自己是个妇人,只怕再艰难也不敢生和离的心思的。   这世间和离之事虽有,却实实在在不多。便是当今圣上的胞姐长宁公主同驸马不和,长年吵着要和离,可也未见真的和离下来。   他安慰她道:“你并未将你的意图挑明,只是将她阿弟还与她。日子毕竟是要她自己过。她忍的了,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她忍不了,自然要想办法求助。你莫急着蹦出去,只在一旁等着便是。有些事,水到自然渠成,你太过着急热情,往往容易得罪他人。”   芸娘点点头,觉着十分有道理,打趣他:“未曾想小白哥哥一介酸书生,满腹都是之乎者也,竟也懂得这一番中庸之道。我可是小瞧于你了!”   苏陌白温和一笑,欲伸手去捏她面颊,想起此前她说她长大了的认真面孔,便又收回手。   此时天色大黑,瞧着已有些晚了,芸娘便道:“你不用再陪我行夜路,我自己行的。”   他一提眉:“方才是谁说自己是大姑娘了?我怎得能让你这大姑娘行夜路,万一遇上打劫的怎生是好?”   她向他展示了自己手臂:“我这般雄壮,谁敢打劫我?!”   他扑哧一笑:“也对,你是小胖妞呢!”   “哼!”她一瞬间生了气:“只能殷人离唤我胖妞,你可不能!”   苏陌白讶然:“为何我师兄就特殊些?”   她踌躇了半晌,不情愿的承认:“我……打不过他,无法阻止他……”   苏陌白忍俊不禁:“那你就打的过我?能阻止我?”   她挺了挺胸膛,再次将自己手臂亮出来:“那是自然,你可是柔弱书生呢!”   他又是一笑,再不多言,只执着将她送回永芳楼后院处。   微掩的院门里传出昏暗的灯光,那是李家人在等晚归的女儿。   他艳羡的往那温暖处瞧过去,低声对她道:“快去吧,莫让婶子等急了……”   她便向他挥一挥手,一蹦一跳的去了。   他瞧着她欢脱的背影,回想着她说她长大了的话,笑着摇摇头,拎着饭屉慢悠悠回了住处。   四五日之后的一个早晨,苏陌白如往常一般进了李家,瞧见守在门边的芸娘那一张正气凌然的小胖脸,便知道,她一直关注的事情怕是有了新的进展。   厢房里传来呜咽的哭声,有妇人的声音夹杂着哽咽,断断续续传了出来:“……我娘家已无人,婶子同阿婆便是我的娘家人,求婶子同阿婆为我出面……”   苏陌白压低了声音向芸娘问道:“她想通了?你究竟要我还是我师兄出面?”   芸娘指着他:“你,你就够了!”   这什么意思?杀鸡焉用宰牛刀?   芸娘见他一脸郁闷,忙忙改口:“只有小白哥哥能起作用!”瞧见他面色渐渐转好,这才将他详细的信息一一问过:   “你们苏家最大的官有多大?同你是何关系?”   苏陌白渐渐肃了神色,只一板一眼回复道:“我外公,二品官员。”   “哦,你阿舅呢?”芸娘追问道。   他的面色便越加不好,声音陡然染上冷意:“一个二品尚书支不起黄花的面子?那我这个小秀才更不够用……”   芸娘不知他这莫名其妙的恼意从何而来,只忖着他怕是同自家舅父有龃龉,便也不再说这话题,只殷切央求他:“明日早些过来,我们一处过去救人。”   这日芸娘又联系过柳香君同惜红羽,到了第二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黄花夫家。   众人到了之时,时辰还早,黄姐夫一家老小不过将将起身,一个老妪端了尿盆泼出院外,便瞧见自家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还有一方匾额。   匾额已被柳香君偷偷寻人修复过,其上圣上的字迹虽已有些改变,可用来骗骗乡野村夫,却足够用了。   一行人表明了黄花娘家人的身份,进了宅子时,黄花正忙着清扫院中落叶。   虽则昨日双方已商议过策略,然而看到这群为自个儿做主之人真的站到了眼前,依然红了眼圈。   厢房里脚步声声,有人趿拉着鞋子懒洋洋掀开帘子探出头,腻人的声音中饱含着不耐烦:“一大早的,谁来串门啊DD”   瞧见院中这一堆人,紫青那个“啊”字的尾音便折在了口中,转身便惊慌唤道:“夫君,快,有人来了DD”   堂屋里,李家来人几乎坐满了大半间屋子。其中气质与旁人颇显不同的苏陌白坐在最前方,浑身散发着难以伪装的清贵之气。   他耷拉着眼皮,将扇炳在手心里敲过几下,出声打了头阵:“京城苏家,苏陌白。我阿公乃二品尚书,当今天子见着我阿公,也要尊称一声‘老师’……”   他按照芸娘的交代,第一步便将官威压下。   黄姐夫一家人在对面呆愣而坐,面上无一丁点害怕的神色。   苏陌白转头看向芸娘:怎地官威没起作用?   芸娘立刻跳出去,启发着对面一行人:“二品尚书,杀人如杀蝼蚁的那种,砍你们几人的头,像切西瓜一般,咔嚓几下便送你们见了阎王爷!”   她这句话说完,黄姐夫的阿娘一咕噜睡到了地上,口中噎呜几声,彻底晕了过去。威慑效果十分明显。   紫青倏地跳起来,下意识便吩咐黄花:“快快,将阿娘扶去榻上……”   然而黄花此时却一动不动,再不是平日任劳任怨的模样。   紫青脑中忽的清醒过来,开口直击了主题:“你……你们今日来,到底是为何事?” 第133章 半路杀出个殷咬金(二更)   并不怎么简陋的堂屋里,官宦人家的子嗣苏陌白点明了今日的主题:   “我这些日子回江宁探亲,凑巧遇着干姐姐,未曾想到,她不过嫁为人妇近三年,便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此番,我却要为我阿姐讨个公道。”   对面黄姐夫终于发了声。他懵懂问道:“你……小公子的阿姐……是谁?”   话刚问毕,便被身旁的紫青狠狠拧了一把。   紫青却是一笑:“小公子说的可是我姐姐,黄花?她怎需要旁人做主呢?我家众人可是待她极好呢!”   此时苏陌白却不再多言,只展开扇子扇风,瞧见那紫青不依不饶的望着自己,便出声道:“你是当妓子的,我不同你说话,喊你恩客同我说。”   一句话出去,紫青便涨红了脸面。   自她被黄姐夫赎出青楼,又扶成平妻,何曾受过这般羞辱,一时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眼神恶狠狠的剜向对面黄花,立等着众人离去后便好好惩治她。   此时黄姐夫终于清一清嗓子,做出万般温柔模样同黄花道:“娘子,你将为夫平日待你如何讲给你兄弟听,莫因着小事误会,倒令我们自家人生了嫌隙。”   按剧本,此时便该黄花站出来,将手臂上的伤处亮在人前,痛斥黄姐夫如何占用了自己的嫁妆银子,如何用这些银子赎了窑姐,如何将窑姐扶成平妻来羞辱她,如何赶她出去赚银钱养活一家人,如何任由窑姐紫青打她骂她。   然而此时她光顾着流泪,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一旁柳香君等的心急,瞧这黄花万般不给力,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黄姐夫便骂了个狗血淋头。   黄姐夫平日因黄花的忍气吞声而助长了嚣张气焰,见一介不相干的妇人也能指着自己鼻子臭骂,立时起了身便要提起凳子甩过去。   对面李大山倏地便站了出去,对着黄姐夫一努下巴:“在下抢劫杀人,才从牢里出来……”   他身材高大威猛,面上不笑时瞧着吓人,同想象中的杀人犯十分相似。黄姐夫胆颤着后退两步,向黄花瞧过去,结结巴巴道:“娘子,怎地你娘家……有这许多……人……人才……为夫我竟不知……”   苏陌白待他抖完,方道:“今日而来,是想将我阿姐带回去。有两种做法,还请你斟酌。”   “第一,你归还我阿姐嫁妆银子,前后共计八十两。在和离书上画押,从此各自安好。”   一旁紫青立刻接上:“不可能!家中何时花用过她的银子,你们这是要明抢!”   苏陌白向李大山一揖:“还请李阿叔帮小侄动手,免得我心中不忿而将此事告诉了我阿公,场面闹的太大。”   李大山一步过去将紫青如拎小鸡一般拎在手中,只左右开弓轻轻几下,那紫青便被扇崩了牙,嘴里包了满嘴血水,打着颤站在了墙边。   而黄姐夫连阻止都不敢阻止,唯恐那厚重的巴掌便落在自己身上。   苏陌白见到此景,心中隐有不忍,转头望向芸娘,在芸娘鼓励的眼神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第二,你去牢里坐满三年,出来后再还上这八十两银子。大晏各处知府或提刑官都曾是我阿公的学生,各地牢房都可任你挑……”   此时黄姐夫终于意识到今日黄花搬来的救兵不是打马虎眼,可能真的想要同他和离。   然而八十两银子,他这一辈子也攒不够啊。   他战战兢兢将对面众人再打量一番。书生说他家是官爷,口说无凭;壮汉只是能打人罢了;其他都是妇孺,不值一惧。   内心权衡过,他咬牙道:“你等血口喷人,我根本没用她嫁妆银子,她家穷的叮当响,哪里有那许多银子。”   他这个抵赖的行径确然在芸娘的预料之中。然而却也令她无奈。   富人家嫁娶,因嫁妆众多,会专门有个嫁妆单子。然而穷人家陪嫁本来就少,在嫁娶流程上能简则简,哪里会有嫁妆单子这种玩意。   此时轮到芸娘上场。   她瞧一眼还在墙角啜泣的紫青,问向黄花:“阿姐,这个窑姐,当初是花了多少银子赎的身?”   黄花道:“他前后从我这处哄骗去了三十余两银子,方将这姐儿领回家。又抢强去十两银子为她买衣裳首饰。只此一处,便用去了四十两。”   芸娘瞧向黄姐夫:“是也不是?”   他一扭颈子,决意拼着挨一顿揍,否认到底。   芸娘便转头问向紫青:“你来说说,他可是花了这许多银钱在你身上?”   紫青瑟瑟发抖,承认不是,否认更不是。经了上回的教训,再不敢轻易出声,只继续将那不值钱的眼泪淌个不停。   芸娘便转头继续问黄花:“其余的四十两花在了何处?”   “这堂屋里的家具是我婆婆逼着要,花了十余两……”   “我公公去逛私窠子中了旁人的仙人跳,相公逼着我拿出二十两去赎人……”   “余下的几两,家中平日过活,油米肉菜,用个干净……”   芸娘听到此处,一边愤恨这家人如水蛭般无耻,一边又对黄花的软弱而恨铁不成钢。   她咬牙切齿问向对面:“她方才说的可是为真?”   安静,没有人回答。   “李阿叔!”芸娘爆喝一声:“打那不要脸的老头,看他承不承认!”   然李大山不过将将起身,黄姐夫的亲爹便抱头哀呼:“莫打莫打,我承认,有,有这档子事……”   芸娘重重一拍桌子,正要发作,堂屋帘子一掀,有个人慢悠悠踱了进来:“我以为你能耐有多大,原来只会拍桌子瞪眼!”   苏陌白眼睛一亮,忙起身唤道:“师兄,你怎地知道此处?”   殷人离往外间偏一偏头:“你那枣红马快将墙踢塌了,整个江宁都听得到,你竟然听不见?”   苏陌白竖起耳朵听,果然院外传来咚咚咚的踢踏声,忙忙从门里出去安抚马儿。   殷人离再踱了两步,伸手将柳香君身侧匾额上的绸布挑开:“拿这物有何用?他们识字吗?谁人能认的出这是圣上笔迹?”   转身往苏陌白此前坐着的方凳上一坐,翘起了腿,啧啧两声:“提那些二品官有何用?哪怕官印放在人前,也要有人识得那是官印。”   他摇一摇头:“对牛弹琴,真是暴殄天物。” 第134章 画押(一更)   殷人离往李大山处看去:“本公子瞧来瞧去,也就你的法子有用些。揍,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揍,都有本公子为你担着。”   可他又一摇头:“可你方才不该打女人。”他指一指墙角的紫青:“她既是银子买的,转手卖了便是,哪里用的到那般复杂。”   芸娘看他多数只会吐槽,狠狠瞪着他,压低声音道:“那你说,余下的银子怎么办?我们将这屋里卖空,你兜着?”   殷人离又叹了口气,对着她摇摇头:“你这点道行,过去几年竟也能混出些成绩,真乃奇迹也!”   他出声道:“大户人家,要治一个人的罪,请出族长便可。不过我瞧着江宁这场洪水里不知死了多少族长,此番只怕已无族长出来约束这家人。”   芸娘点点头。   黄姐夫一家原本就是外来人口,哪里有什么族长,在江宁连亲戚也没几个。也就那仅有的一两个亲戚也在这场洪水里丧命,而黄姐夫一家人倒是乎乎活了下来,真是气人。   殷人离续道:“族规拿无赖没有办法,更何况还是一家子无赖。余下的还有一项律法。大晏有一项律法,凡抢占妇人嫁妆者,刑一年。可我瞧着你们也没证明嫁妆银子的证据。”   他从腰间抽出纸扇。   芸娘便气不打一处来。   此情此景下,他竟又想着附庸风雅扇什么扇子?秋日不热了好吗?   然而殷人离并未急着扇扇子,他转头对李大山道:“先去关了门,免的他们跑。”随之,从扇柄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柄处只用薄薄玉石包了,并不比刀刃厚上多少。   他一只手摸了摸刀刃,声音毫无半分戾气,反而十分孤清:“我这个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随意砍人脑袋还不行,可割些下水,还是够了的。”   他抬头往对面惊呆了的几人面上瞧过,向李大山道:“便先从这汉子开始吧。你将他按稳些,免得他挣扎,莫让血水将我衣袍弄脏,我还要麻烦回去换衣……”   黄姐夫一瞬间从凳上跳起,明明知道屋门已关,却依然往屋门处窜去,企图夺门而逃。   李大山只一伸手便将他抱在了怀里,几下便将他压在地上的一动不动。   屋里顿时哭声连天。他原本晕了的阿娘一瞬间弹起身,同他阿爹一起扑过去要救儿子。   柳香君已是热血沸腾的跳起身,合身扑过去压住当娘的,当先给了这老妪一个耳光,回身朝黄花呼喊道:“黄家丫头,我先帮你出气!”紧接着又是一个耳光:“老娼妇,我让你打人嫁妆主意,我让你装晕!”只打的那老妪眼冒金星。   而那老汉则被制服的更快。芸娘不过是一瞬间踢到倒了长条板凳,便将老汉绊了狗吃屎,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李氏皱了皱眉,内心又觉着有些舒爽,却也不敢瞧那些场面,便暂且躲出了院子。   殷人离站在黄姐夫身旁,一把抓住他的发髻一提,自言自语道:“是先割耳朵呢还是先割手指?抑或是割脚趾?”   他拍了拍黄姐夫的脸:“你说呢?你选耳朵还是选指头?”   黄姐夫抖了两抖,挣脱不得,闭紧嘴不敢多言。   殷人离便点点头:“你既然不选,我只得将耳朵和手指、脚趾都割掉……”   正说着,便将刀刃搭在了手中之人的耳畔。   也没见他使力,便有鲜血从黄姐夫耳上淌下来,黄姐夫立刻似杀猪般惊嚎道:“大人饶命,我选,我选……”   “哦?”殷人离直起了身子:“你选什么?”   黄姐夫抖了两抖,哀嚎道:“我认,我认八十两银子,我还,我现下就还……”   然而家中无一两银钱,拿什么去还。   柳香君又蹦Q了出来:“大人,我便是那义妓,此前你在公堂上见过我一回。我现下就去带人牙子,将这窑姐一卖。先将这家中能寻出来的银钱凑上一凑,余下的再做其他打算。”   殷人离赞赏的点一点头,柳香君立刻转身出了大门。   惜红羽受此启发,也立刻出门去寻街头串串,指望将屋子里的家具卖上些银子。   殷人离从黄姐夫衣衫上割下块布,将他的宝刀拭净,重新插回扇炳,这才转了头向芸娘道:“怎么样?我这法子,比你那干脆多了……”   他面上神情倨傲中显着得意,更多的却是对她的不屑。   芸娘不服气的哼上一声,道:“你那是流氓行径,我可是在斗智斗勇!我们俩都不是同一个级别!”   他嘴角提了一提,再不理会于她,只径自摊在椅上,双腿伸的长长,仿佛只轻轻用一根手指就能将他推倒在地,而他就有本事摊着不倒,功力十分深厚。   芸娘虽瞧着他不甚顺眼,可此番他匍一出马便简单粗暴的将问题解决,到底帮了她的大忙,便也挤出个笑脸上前道:“阿离哥哥竟是外冷内热的热心肠,我原以为你真不理会这事……”   她话未说完,他便如猴一般窜起,来回抚着手臂,做出一副被惊吓的模样:“你莫那般唤我,肉麻我的欲自尽!”   芸娘一嘟嘴,心道:那你怎的不去自尽?   却见殷人离肃着脸续道:“今后你这些乱七八糟之事莫再牵连陌白。”   芸娘一愣神。   她怎么牵连苏陌白了?又没让他杀人放火啊!   此时殷人离已经起身,往那几人面前一站,冷声道:“瞧清楚了?本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殷人离是也,事后如若不服去报官,莫将本官名讳说错!”   他如此一说,那黄姐夫果然暗中将他的名讳牢牢记在心里,事后去了衙门喊冤。诸位官员听闻此事是殷人离所为,自然不能接那案子。可自此却心中窃喜,越加相信殷人离是个纨绔,来江宁只不过是混个有助于日后升官的经历,自此在赈灾与重建之事上有些猫腻,也渐渐不再避开他。   且说几人在黄花的夫家等过片刻,柳香君同惜红羽果然寻来了人牙子和收旧家具的小贩。   那紫青哭嚎连天,黄姐夫纵然万般不愿,然而殷人离只将扇子一摆,黄姐夫便签字画押,将紫青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了出去。   人钱两清,那紫青当即便被人牙子堵了嘴,抗在肩上溜之大吉。   而一屋子的家具,虽则用了没几日,却也只卖了十五两。   黄姐夫只得签下六十两的欠条,又签下离书,方才将自己个儿性命换了回来。 第135章 上马(二更)   出了院子,芸娘往四周一瞧,只见苏陌白正牵着马在远处溜达。   瞧见她们,他忙忙拽着马前来,面露愧色道:“也不知我的马怎地了,脾气狂暴,我只能带着它慢慢走一走方好些……”   芸娘乜斜了殷人离一眼,果见他肃着脸去往马旁,弯下腰去,不知从马蹄上取下个什么东西,那马立时没了急躁之气。   芸娘瞠目结舌,瞪了殷人离半晌,赞叹道:“你真是个心机男啊!”   殷人离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便牵着马同苏陌白往前而去,待离他人远上许多,他方告诫苏陌白:“我若是早知你要给那丫头如此利用,我早就揍她一顿。”   苏陌白听得懂他何意,忙忙道:“不是她强逼于我,我自己个儿愿意的。”   他回头去瞧芸娘,芸娘正挽着黄花手臂同黄花说着什么,那面上飞扬跋扈的神采怎么都遮不住,引得李氏出言教训了她几句。她虽当着李氏的面乖巧答应,可背过李氏,面上又显露出一副威风的模样。   他嘴角挂了笑,转首对殷人离道:“她同婶子照顾了我阿婆许多年,她代替我承欢膝下,好不容易开口找我帮她,我求之不得,哪里有不情愿。”   殷人离叹气道:“话虽如此。可你同你外家关系已然微妙,你怎能又借着外家的名声做这些事。我此方前来被多方窥伺,如若连带的你的行径传回京里,你阿娘知道了,又要同你闹腾。”   苏陌白便点点头,温和含笑道:“陌白知晓,多谢师兄指点。”   殷人离见他来江宁后比在京城里开朗了极多,且在江宁时日已久,只怕他这般舒心的日子也过不了几日了,便也不再絮言。   一时路边等不到骡车,众人想着正好带着黄花四处转一圈散心,便打发殷人离、苏陌白及芸娘几人先行回去。   殷人离原本是从堤坝上寻过去的,自然还要回坝上,苏陌白便上了马上,准备先带芸娘回去。   芸娘站在马下往上瞧,马腿极长,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她胸前,再加上马脖子,比她可高了许多。   她想着自家的小粗腿,如果胯骨拉开能上的了这马,也能即刻去当舞姬混饭吃了。   苏陌白跨坐在马背上,含笑将手伸向她。   她看了看马镫,退了一步,谦让道:“小白哥哥,我……就不前面回去了,那家里我日日都回去,早腻了。你先回,你先回!”   她正谦虚着,只觉着后领被一股大力拎起来,她耳边几乎能听到衣料缝线被撕扯的声音,随之自己个儿身子便离了地。   她身后那人冷冷一身喊:“抬腿!”她忙配合着抬起腿,跨坐到了苏陌白身后马背上。   那马不知吃了什么,腹中咕噜咕噜个不停,芸娘又惊又吓,忙忙扯住苏陌白背后衣袍。   殷人离冷哼一声“废物”,马鞭一扬,催马而去。   芸娘对着他的背影连声呼喊:“你才是废物,再不许你来我家蹭饭……”   然而那背影在马蹄声中极快的到了远处,扬起一片灰尘。至于那马上之人听未听到她这不客气的呼喊,从后续殷人离继续去李家蹭饭的表现来瞧,是没听见了。   苏陌白侧首嘱咐她坐好,便向抬手一揖,向李氏几位女眷告了辞,轻轻打马,带着芸娘先行往李家而去。   金秋有些凉意,马儿飞奔向前,冷风拂面,固然面前有苏陌白挡着风,芸娘也不由得连打几个喷嚏。   苏陌白听到,一手后探到腰间,测了测她抓着自家衣裳的手,果然一片冰冷,便将马儿缰绳勒紧,渐渐降了速,方才好些。   待穿过正街,行人渐多,苏陌白便自己从马上跳下,拉马在侧,留芸娘一人在马上。   芸娘高高坐在马背上,没了人扶着,只觉着随时要往前扑下去,只得倾下身子抱着马头。又怕身下这马儿脾性与她不对头,附在枣红马耳边说了许多好话,将它的鬃毛抚了又抚,自觉并未受到马的嫌弃,这才攀着马头渐渐放下心。   离洪灾越来越远,江宁众人重新开始生活,近些时日,买厨具、家具、农具等各式生活用具之人渐多,路上竟也有些熙攘,一派富贵宁人的假象。   卖衣裳、胭脂等铺子也都开了门,不管卖不卖的出去,日子总要往前走。   芸娘抱着马头兴致勃勃瞧了片刻,想着自家的买卖也要收手开始,最起码得买些布料,先将标准尺寸的胸衣做起来,攒一些存货比较好。   街边成衣铺子门前挂着写着大优惠的红纸,掌柜想的周,派了个伙计在门口扬声呼喊,以防不识字之人瞧不懂红纸上的字。   因卖的都是或多或少泡过水的衣裳,妇人们大多钻进去瞧的多,真正掏银子买的少。   其间有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脸郁郁陪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子买衣衫,芸娘觉着眼熟,微微抬了身子去细瞧,一个稳不住身子便要栽下去。   苏陌白一把将她扶起,她便就着苏陌白的手稳在马上,扬声向那铺子里的青年唤了一声:“香椿?”   香椿循着声音望去,面上立刻臊成一片,转过身子便往铺子里面去。   偏生他身旁的小姑娘还拉着他,将一件极长的衣裳摆在身前,声声道:“快看看,这件衫子衬我吗?”越加令香椿窘迫不已,一头扎进人堆里不愿出去。   这小丫头芸娘倒也识得,是罗玉阿婆罗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小丫头,其名似唤做“青苗”的。   她便向青苗问道:“香椿怎地了?”   丫头知道芸娘同自家少爷极为相熟,忙忙放下手中衣裳上前见了礼,才撅了嘴巴一脸的委屈:“他……他怕是不愿娶奴婢,这才做出一副不愿见人的模样……”   芸娘失笑,这丫头才多大的人便急着要嫁人。   香椿越是要躲她,她越是要往他眼前凑,揪着苏陌白的衣裳扑爬连天下了马,窜进成衣铺子,一把便逮住了香椿:“怎地,你还能躲去哪里?你再躲咋不上天呢?”   香椿这才讪讪着转了头,强笑道:“哪里躲了,小的不是,瞧衣裳瞧入了迷……”   此时他手里正抓着一只青葱色玫红包边香艳肚兜,芸娘的眼睛从他面上移到肚兜,啧啧两声又移回了他面上:“怪说不得你急着成亲?” 第136章 罗玉护食(加更)   眼前的两人,从辈分上说,形容为一老一少不算过分。   香椿是胡子邋遢的十七八岁青年,正值嫁娶年岁。   青苗是年仅七八岁的小女孩,想着的还是如何能多吃上几个零嘴。   让这两人成亲,在芸娘瞧来,这就是岔辈分的事。   茶铺子生意萧条,小二靠在桌案上打着盹,偶尔挣扎着睁开眼睛往仅有的那一桌客官瞧去,见并无要续茶的意思,便继续挤住了眼皮。   芸娘茗了一口茶,奇道:“怎地罗阿婆竟将你俩撮合到一处,还成亲成的这般仓促?不等青苗姑娘再大一些吗?”   香椿还未回答,青苗丫头却先着急开了口:“不能等,再等下去,不知奴婢又要被老太太许给谁……我们现下同任何汉子都不敢说话,连无意间瞧一眼,都可能定了终身呢!”   芸娘慨叹的摇摇头。   罗老太太这几年除了对田园生活的渴望越加严苛,对女德女诫方面也是极为关注。   此前她知道有位丫头因着半夜起夜被罗二爷瞧见了身子,老太太便发了雌威,决然将那丫头转卖了出去。   那时芸娘觉着老太太在维护家庭团结方面起了极大的积极作用,断了那些想爬山主子床的丫头的念想。   只是这一次,未免太较真了些。香椿不过是同青苗说了几句话,青苗便成了香椿的人?   虽则此时香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瞧着青苗这小丫头还是非常愿意的,正咔嚓咬着花生仁,怀中还抱着两件新衣裳,一副猴急备嫁的模样。   芸娘心中同情香椿被逼娶亲,问道:“玉哥哥怎么说?他没为你做主?”   香椿苦笑着摇摇头:“我家老太太做的主,谁能改变?”   她追问:“那怎么办?青苗还这般小,总不能真娶回去当媳妇儿啊!”   青苗听到此时,立刻停了口中动作,竖起耳朵等着听香椿回答。   香椿瞧了一眼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又是长叹口气:“还能如何,娶回去慢慢养大了再说,实在不行,就先抬个小妾进门……”   那丫头立刻横眉冷对:“你敢?!我一个你都养不活,还敢养那许多小娼妇!”   香椿苦着脸指着丫头对芸娘道:“李大小姐,您瞧瞧,想一想小的今后水深火热的日子吧!”   芸娘扑哧一笑,瞧这一对颇有些欢喜冤家的苗头,便出声打趣他:“大喜之日在哪一日,我也好上门喝个喜酒啊!”   香椿闻言心中更是苦不堪言,只有那丫头还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十分大方道:“下月初九,李小姐一定要来哦。”她眼珠子转了一圈,附耳过去期期艾艾道:“李小姐可不可以将你那胸衣也带一件?”   芸娘忍俊不禁,笑道:“行,再过三四年,等你开始发育便送你。”   谈完此时,一行人出了茶铺,芸娘对如何上马犯了难。   此时再无一个大力汉子敢拎着她后领好将她放上马背,她自己则不愿上马,苏陌白也不催她,两人牵着马,一路闲逛,慢慢回了李家。   到了午后,众人正要用饭时,罗玉匆匆忙忙赶着骡车过来。   芸娘看着他的神色,原以为他有何要事寻她,然问来问去,他虽满头青筋跳,却只肃着脸推说无事。   他才不会说香椿回去告诉他,芸娘同另外一个书生共乘一马,状似亲密。   他此前瞧见过苏陌白,虽然心知这是李阿婆亲孙,也并未放在心上。横竖这书生并不在江宁定居,待不了几天。可听到香椿的描述,他不免将苏陌白重视了起来。   此前他曾听过他的狐朋狗友高俊说过:“抢女人便要快刀斩乱麻,不能给她其他见外男的机会,迟则生变。”   彼时罗玉还曾拿高俊被青竹胖揍之是笑话他:“所以你斩了不该斩的麻,被人揍过两回,那滋味好受吗?”   况且他又觉着,他可不能似他阿婆一般,对男女之事听风便是雨。可听过香椿的描述,他当下便决定,去李家蹭几日饭,守一守芸妹妹,也并无不可。   饭桌上,他将旁的心思然抛开,只一心一意为芸娘布菜:   “芸妹妹,吃这个,这个好吃……”   “芸妹妹,吃那个,那个吃了长个……”   “芸妹妹,喝这个,对皮肤好,促进你嘴唇旁疤痕淡化……”   小有名气的园丁一瞬间转化为保养达人,似乎要抢去青竹的技能。   再他再一次开口“芸妹妹”时,青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毛病,莫乱出主意,那汤可不是愈合伤口的,是利尿的!”   此时芸娘满满一碗饭上叠放满了各式菜色,令她举筷为艰。   她瞧瞧青竹的饭碗,满的。   瞧瞧石伢的饭碗,满的。   殷人离早已大口吃尽,正在院中逗狗。   只有苏陌白的碗还空着一半,正细嚼慢咽。以芸娘对他的了解,他这般慢吞吞的吃法,至少还能吃进去两碗饭。   她眼珠子一转,轻咳一声,对罗玉道:“玉哥哥,我渴,不想喝汤,想喝水……”   罗玉心里一喜。   她使唤的可是自己,不是那苏陌白呢,忙喜滋滋的应了,忙屁颠屁颠往厨下去了。   芸娘瞧着他的身影一路进了厨下,倏地起身,端着碗便向苏陌白碗上扣下。   只哗啦一下,半碗的菜便进了苏陌白碗中,只留下了些许白饭。   她当然知道如此太过显眼,又忙忙夹了几筷肉菜放在碗中,耳中听得罗玉的脚步声从厨下出来,忙将脸埋在碗中做出猛吃的模样,待罗玉到了近前,方满足的捧腹道:“吃的好撑……”   苏陌白也不戳破,含笑默默将又满了的饭吃个干净。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在罗玉的呵护下,芸娘渐渐瘦了一圈,而苏陌白倒显见的胖了些。   到了十月中旬,筑坝的工地一路延伸到城郊,殷人离偶尔便也借住在附近农家,几天回来蹭一回饭。   待码头上从京城来的船只将殷人离的小厮、钱庄里的解围银子送来时,苏陌白娘亲苏夫人亲手挥就的家书也到了江宁。   ------题外话------   感谢reginagz亲爱的十朵红花,特此加更一章。   初九第一次写文,在文笔、故事结构等的把控上诸多缺陷,自然成绩也不好。虽然目前只有不到10个读者在追更,但是每天起床打开电脑看到有读者在追更,每天写文的动力就很足。   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大家打赏、投月票。   如果没有评价票,大家就别花钱投了,追文就代表支持,谢谢啦。 第137章 所谓凶杀(一更)   两人暂居的小宅子里,殷人离的小厮阿蛮在院中奋力将殷人离积攒下的脏衣裳洗干净。   瞧见自家主子离京时的好衣裳在江宁不过一个多月便破败不堪,想着主子这番苦差事不知何时能结束,这位年仅十四的少年不禁频频发出同情的叹息。   初冬的天气虽些许阳光,然江宁地处南面,潮湿的气候为冬日增添了极大冷意。   殷人离难得歇了一日,整个人摊平在椅上,一边饮了口茶,一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子。   由着这树子他便想到了罗玉。   他瞧见苏陌白捧着家书看过,呆坐一旁,不由的劝他:“你是你阿娘的希望,总是赖在江宁可怎生是好。国子监那边的假逾期了一回又一回,再拖下去,河道就要结冰。等到年后,你也别回去了。”   苏陌白叹口气并不接话。   殷人离便揶揄道:“我瞅着你这般舍不得,已经超出了舍不得你阿婆的程度。八成你还舍不得李芸娘。她一个小胖妹,姿色平平,鬼点子多的要命,你稀罕她作甚。我冷眼瞧着,那叫罗玉的少年可是对她情根深种,眼等着她长成后过门呢!”   苏陌白被他引的一笑,叹道:“我只怕此番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婆。我始终不能放心于她。”   殷人离自己也是家烦宅乱之人,如何不知他这番思亲之情,只得安慰他:“待你日后春闱考中外放,我再求着圣上将你放在江宁不拘当个什么官,成了你这濡慕之情,令你同你阿婆、阿妹共享天伦之乐,可好?”   苏陌白重重一叹息,却也点点头,在河道结冰之前收拾了姓李,同李家诸人告了别,独自坐上了回京的船。   过了两日,一直去守着钱庄的石伢终于送来好消息,那一直紧闭大门的钱庄,开门啦!   等芸娘同石伢再赶过去时,抢兑银子之人如人山人海,将钱庄围了一圈又一圈。两个小人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未挤的进去。   她有心去寻殷人离走走后门,抢先将银锭兑出来,然殷人离此人,当她不想见时,日日在人眼前晃荡;当她想见时,却一脸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如此,她虽知殷人离与自己不怎么对付,却也只得想办法寻到他,指望着他能小小的出一点力。   她先去衙门找人问过他的住处,再一路寻过去,拍开了大门。   彼时小厮阿蛮手上正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刃,瞧见门前来了位胖姑娘,便十分不耐烦道:“不需要,不需要,说过多少遍,我们不需要厨娘,也不需杂役!”   连日都有各色人等借着各种借口企图进门,阿蛮挡客已然挡的不耐烦。   芸娘一愣,忙出声道:“我不是……”   然大门已带着极大的怨气掩住,将她的未尽之言拦在了外边。   她楞在门外半晌,心思从被人怒吼的气愤转到了小厮手中那把带血的刀刃上,   一时百感交集。   这十三四的少年,她敢保证不是殷人离的人。就从未在殷人离身边瞧见过。   这个时候,殷人离原本是该在住处的。然而给她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面孔,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那么,这把刀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她想着殷人离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论拼体力,院里那少年断不是他的对手。   可若少年是将他先灌醉再捅的刀子呢?   他这人身家丰厚,且又傲慢自大,说不得便被贼人盯上,中了旁人的计,被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若是出了事,出于人道主义她固然会伤心,可重要的是,她那两万两存在钱庄的银子可怎么办?   她撒开腿跑了两步,又想着此时不能去喊人,如若惊动了贼人,再将他戳两个血窟窿,只怕大罗金仙也将他救不回来。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风扫到贴着院墙的几棵树,忙蹑手蹑脚的摸过去,顺着树身子爬了上去。   自她吃肥了的这一年,上树之事便不是那般容易。   小树撑不住她的重量,会被压弯。   大树虽不会被压弯,可树身子高了,她自己首先便力竭,爬个几步便要出溜溜滑下来。   可巧院墙旁的那几棵树便十分幼齿,极难担的住她这一身肥肉。   因着担心树子晃动引起院内贼人察觉,她是环抱着三株小树往前上爬。   她原看重的是三株树的承重性,未曾料到同时抱着三株树子网上爬竟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每往上爬三步,便要滑下来两步。双腿跨着三根树杆,攀爬的十分艰难,进展也十分缓慢。   眼瞅着她好不容易爬上了树冠,只需再一伸手便能够着墙头,在树梢沙沙声中,有一把冷冷的声音传来:“我爬着我家的树,准备做什么勾当?”   她低头一瞧,大吃一惊,树下之人竟是殷人离这厮!   那……那院里被捅了刀子的,又会是谁?   此时殷人离抬手正要拍门,芸娘大惊之下顾不得许多,倏地便从树上滑下。只一下,手掌便传来火辣辣的疼,手上油皮已被树杆擦去许多。   殷人离面色越加冷然,仿似对她这位不速之客阻拦他进去挨刀子的行径十分不满意。   她几步奔上前,忍痛拉住他衣衫,压低声音道:“莫进去,里面杀了人!”   “哦?”殷人离狐疑的瞟她一眼。   “真的,我不骗你!”她急急着为自己辩解:“方才我拍门,有个少年人手持一把刀。我原以为你被捅了刀子,原来竟不是你!”   殷人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只瞟了眼墙根那被蹂躏的几棵树,脚尖轻点树身便上了墙头。   他不过是往墙内看了一眼,便从墙头飞身而下,上前慢悠悠拍了两下门。   里间传来轻快脚步,大门从里拉开一道缝。   阿蛮瞧见自家主子站在门口,忙唤了声“公子”便敞开了大门。   殷人离径自进了院门,芸娘神色狐疑的跟了进去。   这是一座只有两间厢房、一个伙房、一个茅房的小院。   冬日小院萧瑟而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物,只在墙根处长了几片杂草。   不像有发生凶杀的模样。   再往里而去,院子正中摆着个盆子,满盆血水中,有一只还未拔毛的,被割了喉的死鸡。   “这……”芸娘指着那鸡瞧向阿蛮:“你方才是在杀鸡?” 第138章 兑银(二更)   厢房里,火盆烧的旺盛。   北地之人到了南边,最适应不了的便是南边的冬日。   潮湿、阴冷,湿寒之气无穷无尽的往身子各处钻进去,半点躲闪不开。   芸娘初来时也十分苦冬,然在江宁过了这许多年,她也便适应了这样的冬日。   这个时候,江宁本地人还没用上驱寒之物,正靠着自身的能耐抗寒呢。   此时房中温暖,芸娘鼻尖已然冒了油汗,阿蛮却又将第二个火盆端了进来,十分好客的放在了她面前。   她不动声色的用脚尖将火盆往殷人离身边踢过去一些,见他一眼瞟到自己绣鞋上,便讪讪笑道:“你身子虚,你多多热乎些……”   殷人离茗了口茶,双手搭在火盆上搓上一搓,方缓缓开了口:“按你方才所说,石阿婆是算着我似有难,你十分好心的匆匆跑来要提醒于我?”   她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上门啊!”   他点了点头,道:“那如今我好好的,是不是说明石阿婆算的不准?”   此时炭盆里碎炭被烧的哔哔啵啵乱响,一个小石块被烧炸开,火星子忽的窜出,便将他挨着火盆的衣袍燎了个洞。   她一张口,连忙咬住了这一景观,故作赞叹道:“石阿婆真乃神人也,竟连你衣裳被火星子烧到之事也能算的这般准。既然‘你有难’的预言已破,我就放心了……如此,天色已暗,我就,我就……”   她内心纠结,要不要将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真相说出来呢?毕竟她来这一趟担惊受怕的不容易,爬树还擦破了手上油皮,此时正火辣辣般的痛呢。   然说又是个怎么说法呢?她方才腔调起的太高,尽往家里人关心他的路子上扯了上去。现在让她说她其实有事求他,从逻辑和脸面上便不那么说的过去。   殷人离接过她的话头,慢悠悠道:“天色已暗,我那小厮厨艺又不好,我便不留你吃饭了。请罢……”   芸娘内心骂了一声“小气鬼”,脸上强做出豪迈神情,迈开大步出了厢房,转身同他客气道:“如此我便去了,莫送莫送……”   殷人离果然停在了房台子上,只有小厮将她送出门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进院抵了门。   冬日的晌午果然有些暗沉,天上起了铅,似乎有一场雨水要随之而来。   殷人离站在房台子上的姿势一动未动,只用眼风瞟着院门。   他在心里缓缓数过三个数,门外便也随之缓缓传来三下敲门声,委婉而羞怯。   他的嘴角一提。   厢房里,火盆依然烧的旺盛,石头被烧炸开,却再也烧不着殷人离的衣裳。   他手里拿着存票对着火烛一张一张瞧过,方啧啧两声:“两万两,你这丫头这两年坑蒙拐骗的成效显著啊!”   芸娘将这句话理解为他在夸她,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没有你有钱……”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唇角又一勾。   她历来觉着有些厚脸皮,然而今日为求他帮忙的这一幕铺垫了太多,消耗了她的脸皮。到了最关键的一幕时,她倒有些唱不上去。   方才她出了院门便开始后悔。   那可是两万两银子啊!怎的能无功而返?   在银子的激励下,她转头便重新敲开了殷人离的院门,厚着脸皮道了一声:“那个……忽然想起一事,殷家哥哥或许能顺手帮上一帮,也免的我写信上京去求小白哥哥……”   苏陌白离开时多番央求殷人离关照李家诸人,芸娘当时可是站在两人身旁从头听到尾的。   今日不把苏陌白的名头祭出来,只怕日后她越加没有祭出来的机会。   殷人离再瞟了她一眼,方将银子的存票放在了柜上:“这几日闲了我去问问……”   那怎么行?等他闲了,银库里也闲了,还能有她的银两吗?   她只得又将李阿婆祭出来:“阿婆说,等你闲了,去我家吃饭呢……”   自苏陌白离开江宁,殷人离的小厮到来,他便未再去李家蹭过饭。   殷人离做出听不懂的她深层含义的模样,只应下了蹭饭那事:“明日便去吃饭。”   芸娘恨的牙痒痒,少不得出言点醒他:“银子的事,还请殷家哥哥多操些心,我整日里急的夜不能寐,吃不下饭……”   “哦?”他瞥了一眼她圆滚滚的身子,唇角又是一勾。   这真是自取其辱啊,芸娘咬了咬后槽牙,一撩裙裾便要离去,他却向她伸了手。   还要什么?酬金?她可没说过要许她酬金啊!   他动了动嘴唇,沉声道:“手!”   含了药酒的金疮药搽在她手心里,她疼的打了个突,鼻尖油汗更多了一层。   他瞟了她一眼,又在她手心上搽上药水,方开口道:“听闻日日爬树有助于身体康健,我瞧着你这是爬少了。再多爬几日,自然百毒不侵,永不受伤。”   她知道他揶揄她,却依然嘟了嘴。   他将药水搽过,取了手边纱布一层一层熟练缠上去,最后绑一个结,固定在手腕处。   如此一只手包扎过,又换另外一只手。   芸娘忍了半晌,方道:“包扎的这般明显,我阿娘瞧见要训斥我……”   他抬了眼皮再瞟她一眼:“爬树前不想着这些?”   她不服气的回嘴:“我爬树是担心我自己?!”   他半分不客气的戳穿了她:“你自然不是担心你自己,你是担心你的银子……”   芸娘便垂了脑袋。这人太精明,一点都斗不过他!   外头天色越见昏暗,芸娘倏地跳起身,急道:“我可得快快回去,否则我阿娘和阿婆要担心我了!”   她急着往外走,口中叮嘱他:“莫忘记我的银子,一定要早早去帮我兑。”   她只顾着嘴上瞧着他,一时忘了房台子。   殷人离只听得扑通一声,待掀了帘子去瞧时,便瞅见芸娘正瘪了嘴坐在地上摸着膝盖,是一副极力忍痛的模样。   她瞧见他挑起帘子看她,终于忍不住落了泪:“你瞧着我今日这般倒霉样,一定要记着帮我操心银子的事……”   他叹了口气,回房拿了马鞭,沉声道:“走吧,现下就去。” 第139章 送行(一更)   天色阴沉。   江宁的冬日常是如此,要么乌云蔽日,要么冬雨绵绵。   李家诸人用过早饭,芸娘同青竹将碗盘端进厨下时,李阿婆与李氏正在不计成本的将自家所做的冬粮源源不断的装进干净口袋,并谆谆教导着殷人离的小厮阿蛮:“到了元阳,要尽早将风鸭风鸡取出挂起来晾着;往酱菜罐子边上倒一溜盐水封好。咸鸭蛋易碎,路上小心着点……”   李阿婆每交代一句,往口袋里每多放一件吃食,阿蛮便喜不自胜的点一回头,一张脸险些笑烂。   而那口袋里每多一样吃食,李芸娘的心里便疼上一分。这都是人力和银钱啊!   几十次心疼下来,她心知心疼无用,只得强逼自己偏过头不去看。   既得利益的殷人离站在房檐上,自始至终未想着谦虚着谢绝两位李氏的好意。   待满满两大口袋吃食装好,李阿婆用衣角拭了眼泪:“真造孽啊,让细皮嫩肉的娃儿去那连人都没几个的地界守坝子,娃儿还恁小,怎么受的了那种苦啊……”   芸娘转头瞟一眼九尺身高、面有微须的殷人离,终于忍不住回了句:“阿婆,他都十八了,都到了能当爹的年纪了,哪里是小娃儿了!”   李阿婆十分罕见的凶了芸娘:“他同陌白相差不了几岁,陌白同罗玉相差不了几岁,罗玉同你相差不了几岁。你说,他怎地就大了?”   这……这简直是歪理嘛!   芸娘觉着李阿婆是将对苏陌白的思念移情到了殷人离身上,只得恨恨瞪了殷人离一眼,去院里逗着阿花。   守在阿花身旁的石伢见芸娘过来,啃啃哧哧了半晌,开口道:“阿姐,那一百两……”   忽的青竹惊慌唤她:“阿姐你快看,阿娘将什么东西送人了!”   芸娘诧异的转头去瞧,当下蹙了眉,几步奔进厨下,将李氏手上的一个冻的瓷实的猪蹄膀抢了下来,跺脚道:“阿娘你重男轻女,风鸡风鸭都给他送了去,怎地蹄o也要送走?”   她捧着蹄o去往案板上的盘子里一瞧,空空如也,原本五个猪蹄膀,要被李氏送的干干净净。   石伢听到动静跟着跑过来,也冲过去往盆里一瞧,原本五六只鸡腿,现下一只也不剩。   他不好意思像芸娘那般同李氏使气,只得捏着衣角站在一旁,一会看看阿蛮身旁那几个满满的口袋,一会瞧一瞧李氏的神情,心绪颇显失落。   芸娘将怀中的蹄o装进盆里,架着一双油手,满面委屈道:“阿娘,我同阿妹才是你的女儿,他不是!”   虽则已十二岁多,翻个年就到十三岁,可她心里的孩子气偶尔还会冒出来,提醒着众人:她即便再懂事再能干,却依然是个孩子,对她的约束用不着太严格。   李氏失笑道:“你们这几个……又不是说不做了。今儿送给你们殷家哥哥,明儿我便给你们多做一些,怎敢让我们家这几个小猪饿肚子……”   芸娘、青竹、石伢三人中,青竹因为持续极久的一场咳嗽而带累的瘦了许多;石伢在李家住的这一个多月,早已被养的白白胖胖,原本的一颗扁脑袋也圆实了不少;芸娘自在洪灾那几日饿瘦过一圈后,虽则再未继续胖下去,可依然是一只小胖妞。   两位李氏将这姐弟三人养的都是一副富贵相,心中极有成就感。   此时一直无话的殷人离转头来乜斜着芸娘:“怎地,舍不得了?我这十八岁的娃儿胃口可大!”   她瞅着他灼灼双眼,想到前几日他在自己去钱庄里兑银子之事上帮的大忙,只得收了她丑恶的嘴脸,只讪讪一笑,向她阿娘问道:“不是说……过几日还要去给罗家送风鸡风鸭的嘛,顺便带蹄o给玉哥哥补腿骨……”   李氏忍俊不禁:“风鸡风鸭今年做的不少,蹄o没了还来的及做嘛……”   芸娘便点点头,给了一个殷人离一个“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表情,带着青竹和石伢出了伙房。   冷风开始吹,阿花都藏进了窝里。   石伢抬头看看晦暗天色如同银锭之色,想起了芸娘曾许给他的一百两,又期期艾艾开了口:“阿姐,那一百两……”   说话间,一旁却有人打了个呼哨,阿花从窝里一跃而起往殷人离身旁扑去,只扑到他腿旁便止了身子,一根尾巴摇的几乎要断掉,举止十分谄媚。   殷人离从口袋里掏出根鸡腿,自己先咬了几口,便将剩下的赏给了阿花,嘱咐它:“好好看门哦!”转身同阿蛮出了院子,主仆二人打马往传说中鸟不拉屎的元阳县去了。   芸娘望着殷人离的背影,这才将满腹的不满喷薄而出:“人同狗讲,它听的懂吗?!”   石伢原本正心疼着阿花嘴里的半根鸡腿,听到芸娘提及阿花,连忙替阿花辩解:“听得懂,阿花可聪明了,它听的懂!”   芸娘将眼一瞪:“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石伢呆愣。什么时候要站队了?   “我,我站在阿花那边……”   芸娘冷笑一声:“莫想着同我要银子!”迈着小粗腿进了厢房。   青竹对他一脸委屈相看不过眼,热心的帮他分析:“阿花是同殷家哥哥一边。你又同阿花一边。那你岂不是也同殷家哥哥同一边?”   石伢怔忪。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青竹只得将他点透:“你没瞧见阿姐同殷哥哥两人不对付?”   “没啊,一点没看出来啊?为什么?”石伢不解。大人的世界怎的那般复杂!   青竹耸耸肩:“我忖着,该是殷哥哥处处压了阿姐一头,让阿姐很没有面子吧……”   芸娘回房中换了衣裳,拎着竹篮出来,经过还在分析形势的两个小孩身旁,被石伢唤住:“阿姐,你究竟为何不喜殷哥哥?”   芸娘揭晓了答案:“你们不觉得他要么冷着脸,要么歪着嘴笑,做出一副纨绔相,很是做作吗?”   “不觉得啊!”两人摇头:“一点不觉得啊!”   芸娘便耸耸肩:“那你们继续热爱他吧,我可要出去赚银子了。”   青竹忙拉住她:“阿姐,我也要去!”自她咳嗽的病入膏肓到现下大好,李氏便不许她到处乱跑。尤其是秋冬风大时,更不能往寒冷之处跑,整日里只能守在厨下灶火旁的热乎处,免得咳嗽又发作。 第140章 内秀阁的意外(二更)   风越加有些大。   芸娘拉开院门,转头忽悠青竹:“乖,等你病好了,阿姐便带你出去玩耍。”   青竹憋了这许久,此次却不好被忽悠,执意要同她去。   她只得向石伢道:“拉住她,我明儿再给你银子。”   十一岁的小男孩已经有了一把子力气,在银子的激励下,石伢一把便扯住了青竹,回头急急对芸娘道:“快跑阿姐,你快跑,她追不上你!”   芸娘忙闪出了院门,在青竹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中一路狂奔出去。   街面上人声鼎沸,难得的热闹。   劳工大军同牢犯们各自排成两队,要穿过街面到达码头,上船后往元阳而去。   行人们站在街道两侧瞧热闹,在队伍中有眼熟之人,便出声吆喝两声,说说笑笑,仿似两人是在看戏途中相遇。   芸娘垫着脚尖瞧了半响,黑压压的人头里其实不太分辨出谁是谁。   她想着她曾背过阿娘央求殷人离多多照顾着些刘铁匠,彼时殷人离是乜斜了她一眼,做出一副不欲理睬她的模样。   之后偶尔她同刘铁匠在堤坝上的几次相遇,只从他裸露出来的身体上并未发现有任何伤痕,想来殷人离在她家这饭也没白蹭,多多少少该照应到的。   此次阿叔跟去元阳,虽则极苦,可上头有人,她也能略略放下些心。   她一路挤过人群去了常去的布庄子,将胸衣所需的各样布料都选好。所幸这些布料还都有,伙计们与她相熟,对她的态度也极其热情。   然而到了最后结账时,双方却产生了争执。   芸娘被伙计报出来的账目惊的瞠目结舌,半晌方道:“你这……怎么不去抢?”   伙计一脸为难着解释:“李大小姐,你四处去打听打听,哪个布庄货物还有我家乎?莫说绸缎,光棉布都未见得有。这都是从京城里快马加鞭的运回来,光运费都比平日贵了三番。李大小姐,这可是灾后啊!”   芸娘去其他家一打听,果然布匹的价格一家比一家高,而适逢冬日棉絮抢手,那价格竟炒到了天价,比绸缎还要贵上一些。   芸娘连忙回到先前那一家去,除了买了布料,还将她罩着的这十几口人过冬的棉絮都买够,留了永芳楼的地址,方匆匆往内秀阁而去。   牛毛细雨渐渐落下,将内秀阁门前的石阶淋的湿透。   芸娘拍开门的时候,被她暂时安排在此的黄花正抱着黄伢在檐下看雨,瞧见芸娘进来,黄伢便闹着从黄花怀中下来,踩着地上积水扑进芸娘怀里,奶声奶气的唤了声:“葫芦,葫芦……”   芸娘失笑。他这是还记挂着让她给他买糖葫芦。   可是此番她急着要寻柳香君,完未想到黄伢,只好同他道:“下回阿姐过来买给你吃可好?”   他不过一岁多的小人,自己能说的话极少,可听懂的却极多,便点一点头,又返回扑到了黄花怀里。   芸娘瞧着她面色尚好,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憔悴。   黄花瞧着她,嗫嚅了半晌,方道:“此前不知道你能耐大……前后两回相助,多谢……”   芸娘晓得她是将三年前帮她的那回事也想明白了,便也再不伪装,直截了当道:“我助你也有私心,我缺帮工,看铺子的和做女红的。你想一想你愿意做哪个,便早早上工。”   黄花便点一点头,抱着黄伢进了屋。   此时柳香君正穿了蓑衣要出门,瞧见她从门里闪进去,不禁急道:“东家,我正要去寻你!”   她面上颇有焦急之色,芸娘忖着该是青楼那边的买卖有了什么问题。   她此番来寻柳香君原本就是同她商议青楼的买卖,有好几个方案存在心理,便也不跟着慌张,只不紧不慢的进了屋里,好整以暇的往凳上一坐,方开口问道:“怎地了?慢慢说,我们一起来合计合计。”   柳香君来不及解蓑衣同木屐,哒哒哒的进了房,开口便道:“东家,再过半月,你坐的那木凳便不属于你了!”   她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丫头送上来两杯热茶,柳香君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咕噜噜饮尽,一抹嘴,才提起了话题:“方才中人来了一趟,说房东要将屋子收回,给了我们半个月的时间搬离。”   芸娘微眯眼睛,思绪往两三年之前的回忆里走了一遭,陡然忆起这处房产只是赁的并非买的,突的便从椅上惊坐起,结结巴巴道:“怎地,怎地会这样?房东在京城住的好好的,怎的说收回就收回?”   柳香君见芸娘不信,当即便同她一处去往中人家中问过一趟,那中人拿出一封信给两人瞧,信中说房东不日便要回江宁,那处房产要收回。   这字迹芸娘虽不大认的出是不是房东本人所写,可那上面的鲜章芸娘可认的真真,是那房东的没错。   如此可怎生是好。   她原本就想同柳香君商量,目前物价高居不下的情况下,缝制胸衣方面的所有资源都向柳香君那边倾斜,先将快钱赚到,好撑到物价平下来。   然而这处老根据地要收回……这对青楼这边的买卖来说影响极大。   柳香君只一人,能主动上门服务的只有江宁头几个大名在外的青楼。其他二三流青楼及私窠子,主要靠妓子们前来内秀阁下定。   只半个月的时间,芸娘又要找铺子,又要将新地址一家一家的去告知,不是一个简单活,光鞋底子都要磨破几双。   此事不能拖拉,芸娘立刻去向罗玉借了骡车,由她养了数日的赵车夫驾车大街小巷乱窜,又发动所有年轻力壮之人四处寻铺子。   对铺子的位置要求,依然是她此前的策略。   不能太显眼,防着妖艳妓子频繁上门,引起四邻不适;   也不能太偏僻,否则离各青楼太远,妓子们嫌累便不愿上门;   又考虑着铺子要长久做买卖,后院要住人,就不能比永芳楼小;   最好是在地界高处的两层楼,如此日后但凡还有洪灾,也能躲在二楼,没有性命之忧。   她想的细致,各种细节加在一起,竟比当初选永芳楼的要求还多。   如此一连三四日,要么看上的铺子房东命丧洪灾寻不到人谈价,要么房东便狮子大开口,竟无任何进展。 第141章 求助(一更)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眼瞅着内秀阁离搬离之日只剩了短短十天,可寻铺子之事半点进展皆无。   李家众人都跟着操心,纷纷发愁的瘦了一圈。   到了第五日,赵车夫听闻有一处铺子要卖,驾车带着芸娘过去瞧。   那铺子在正街处,掌柜急着卖了好搬离江宁,也只要价五百两,位置、大小却同芸娘想的相差极多。只有个门脸,适合开个成衣铺子或胭脂铺子而已。   芸娘原本还在纠结中,赵车夫却是个有见识的,便劝着她道:“这点子银子对东家来说不多。如今先买下,日后自己个儿用不上,无论赁出去或卖出去,都能赚个好价,左右拿在手上四五年而已。”   芸娘听过,再细细将铺子各处瞧过,便当即付了银票,由中人写下房契,双方各签字画押,算是成了买卖。   于做买卖一途上,芸娘实则不是个多么有天赋的人。   她上一辈子便沉溺于过自己的小日子而不可自拔。   彼时她白日梦做的最多的便是天降财富,然后坐吃山空。   在如何让财富钱滚钱、利滚利上,她实则没有太多的心得。   这一世里,如若她投在一处小富之家,她多半也不会折腾,每日藏在深闺里,偶尔跑出去看个热闹,坐吃等死,继续延续她上一世的梦想。   然命运将她扔在了李家这一户大贫之家。   因着初到李家时她很是过了一段吃不饱饭的日子,这一世里她对钱财便看的很紧,根子上是一个缺乏安感的人。   然而命运将她改变成一个持续向前不停步的人,却没有给她一个极会做买卖的头脑。   譬如她因着缺少一处铺子,而在眼前如何延续青楼买卖之事上停滞不前。   买了个小铺子,于她搬迁内秀阁之事上并无助益,她又得似无头苍蝇一般往他处问去。   而恰逢此时,青楼的买卖有了明显回升。   富户官宦们玩乐的兴致终于从洪灾的打击中复苏。   莫说首屈一指的班香楼,便是私窠子里的姐儿也开始有了进益。   这般向好的状况又逼的芸娘心火旺盛,长了一嘴燎泡。   她回想起当初第一次为内秀阁找铺子时,彼时柳香君还是姐儿,她在日常接客中认识的人多,方帮她寻了这处铺子。   此时柳香君虽已上了岸远离了昔日人脉,然芸娘手上还有舞娘赵蕊儿啊!   她想起这茬时,正从一处相看的铺子里出来。此时牛毛细雨依然在飘落,时已近黄昏,远处班香楼的灯火将一条街都照的璀璨辉煌。   赵车夫坐在车辕上,瞧着芸娘从铺子里出来,看她的神色并无惊喜,心知这铺子也不合她意,便持着伞从车辕上下来,撑开在她头顶。   她瞧着被借来的绿豆支棱着仅剩下的一只耳朵在雨中肃立,偶尔自己个儿卷起耳朵弹开雨水,十分的自得其乐,心情便也莫名的有些好转。   她吩咐着车夫:“你先回去,顺路同我阿娘说……便说我去了柳香君处,让她不用为我留饭。我会早早回去。”   赵车夫听了,担心她夜里回去路黑,便斟酌着道:“不如小的回去先向夫人打个招呼,再去接你……”   城里骡车依然不多,到了夜里,极不容易寻到。   芸娘听罢便也点了头,指了指班香楼:“我便去那处楼里,过一个时辰你去寻我。”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钱碎银令他寻个地方吃饭,便撑着伞往班香楼而去。   角门处依然守着龟公,她这张脸这些日子终于能抵一些银子,龟公瞧见她,知道她与“江宁义妓”是一窝里的,便也不再多瞧她,任由她上了楼。   楼里人影瞳瞳,妓子同恩客的嬉闹声声声入耳,夹杂着歌舞的曲声。   酒香味同胭脂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地龙和火墙带来的温度,使得人人面红心跳,倒是应了青楼勾魂引魄的名声。   她顺着楼梯上了一层,瞧见正厅里舞衣翩翩,赵蕊儿正带着众舞姬在正厅里摇曳生姿,一旁是箫笛胡琴的伴奏,奏的是一首仿似讲着爱而不得的的曲子。   琴师功力深厚,仅靠几根琴弦便将一个爱情讲述的缠绵悱恻,分外动人。   芸娘趴在栏杆上瞧了一会,莫名的有些心酸,而眼前的舞姬们却顶着一张标准的笑脸,将旋子转的仿似要飞起来。   胸膛前同腰间大片的裸露,在这冬日的夜雾里,少了艳情,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滋味。   一曲舞罢,四周一片喝彩声,有恩客当众喊着舞姬的花名,其中赵蕊儿的呼声所占最多。   在那样的喝彩声中,赵蕊儿只得再三行礼,方才得以从舞台上飘摇而下。   她径直向芸娘走来,当先捏了捏她的小胖脸,笑道:“我这一支舞,旁人看得喜笑颜开,只有你看的落了泪,莫不是来砸我的场子?”   芸娘用衣袖拭了泪,并不回她的话,只跟着她回了房,这才问道:“你觉着卢方义此次春闱能考中吗?”   赵蕊儿面上隐隐惨然,幽幽一笑:“自然是能的。”   等他考中,能否似他说的那般回来赎她、迎娶她……连日来压在她心头的担忧越加明显,便连芸娘这个小丫头都想到了这一点,她自己又怎会想不到。   她换下舞衣,重新穿上家常衣裳,方问她:“你今儿来,便是专程来往我心上扎刀子的?”   芸娘叹了口气,将内秀阁的命运一一道来,最后方问她:“你认识的人多,知道哪些人家有我方才说的铺子吗?”   赵蕊儿听过,一时半会哪里想的出来,只说下去帮她打听。   芸娘心知今日来问势必是这样一个答案,却也无端端有些心情失落,临走前,又谆谆叮嘱她:“切记,一定要在十日内给我回复,最好近五日里就有消息。”方闷闷的出了房。   此时正厅里又跳起了另外一支舞,与方才那支缠绵悱恻的曲子不同,是欢快热闹的曲风。   离同车夫约的一个时辰还有好一会,芸娘呆坐在楼梯上磨蹭时间,眼光在身段妖娆的舞姬身上停留片刻,猜测着哪位穿了从她这处买的舞蹈胸衣,哪位只是胡乱用棉布将就一下;待看够了姑娘,便又移动眼神去瞧汉子。   那些双眼发光的恩客们一脸淫邪,目光灼灼着盯着舞姬们裸露的皮肤,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因着这种欲望,在场的汉子们无不显露着丑态。   有人是大腹便便面红耳赤,有人是枯瘦如柴眼如桃花,有人是冷着一张脸,摊在椅子上,偶尔嘴角一勾,显得十分做作……   嗯?这不是…… 第142章 殷人离的口味(二更)   啪,一个铜钱。   再啪,再一个铜钱。   芸娘瞧着殷人离那张做作的脸被铜钱打中,心中便是一股快意。   骗她,骗她阿娘和阿婆,骗走了她两大包吃食。   真是其心可诛!   她再扔出去一个铜钱,瞧见那铜钱不偏不倚又打中了殷人离,又是得意的一笑。   用铜钱打他,那是给了他面子。若不是此处被人清扫的一干二净寻不见石头,她可不愿在他身上花一个大字儿。   她再从袖袋里摸出一文钱要瞄准前方时,眼前那人却不见了人影。   她只张望了一下下,后领便被人提着将她扯出了楼梯。   她“啊”的尖叫一声,试图往后甩着胳膊打他,却被他伸着手臂拎的远远,一丝一毫都碰不到他。   他一抖手腕,她便被他转了半圈,脚步一趔趄,蹲坐在了他对面。   十八岁的青年长身祁立,因着练武阳气充足,身上只穿了秋日的夹衣,就那般一身清爽站在那处,并不显的臃肿。   这些时日四处奔波,被江风无情的吹过,原本的白皮子已然染上风霜,搭配着他那一副生人勿进的神色,便有些令人胆寒。   然而也有妓子喜欢这种冷若冰霜的汉子,她们觉着撩拨成功则极有成就感,便也不动声色的挪动着玉足,指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她先发制人,指着他便控诉:“大骗子,骗我家吃食!明明说你要去元阳一个月,只五六天便偷偷溜了回来!”   他却不接她话茬,只肃着脸,十分少见的蹙了眉,沉声道:“你多大了?”   嗯?这话是何意?她一愣。   他上前一步,抽出扇子,扇炳便拍在了她发髻上:“多大了?”   她愣愣着回他:“十二,过了年就十三……”   他用扇炳往边上一指:“你觉着,她大,还是你大?”   他指的是一个雏妓。   雏妓一身衣裙鲜艳夺目,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她稚气未消,那般妆容出现在一个小娃的面上,便没了风情,只留下怪异。   此时雏妓陪坐在一个五十来岁、衣着光鲜的富户身边,那富户大腹便便,面上是饮多了酒的醉红色,将雏妓搂在怀,一只手极不老实的抚摸着雏妓稚嫩的身体。   雏妓连强装笑脸都忘记,只满心慌乱的躲着那汉子的手。   芸娘不忍再去看,只在心里忖了忖,估摸着:“她可能比我年纪还小一些……”她奇怪的反问他:“你是想为她赎身?”   殷人离又是一扇炳敲在她额头上,面色更是阴沉了一分:“她比你年龄小,她都已经在青楼里接客,你竟然还当青楼是无人之地,自由出入?你莫忘了你的年龄,莫忘了你再丑还是个女人!”   此时有殷人离那一桌的汉子歪歪斜斜着过来,眼神暧昧的来往于芸娘和殷人离身上,指着他调笑道:“小老弟不老实,方才还装正经,现下竟自己出来找姐儿……”   那人眼神再次回到芸娘身上,嘿嘿一笑,对着他道:“原来你喜欢这一型……有眼光。老哥哥我也喜欢肉多的。那些瘦子,穿上衣裳好看,脱了衣裳……”他打了个酒嗝,续道:“硌得慌!”   芸娘大怒,一只手已经伸进袖袋抓了一把铜钱,扬声便朝那汉子的一张大脸上丢了过去。   那汉子却是一愣,扑棱着眼皮,迷醉中仅有两分清醒,摸一摸脸,再往地上一瞧,惊叫一声:“天上下铜钱了?”   他往地上摸了一把,将到手的铜钱往嘴里要去,嘎巴一声,险些崩掉他的大牙,却摇摇晃晃的对殷人离道:“金的,小老弟,老哥哥不骗你,真是金的!”   他将手指挡在嘴钱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一只手伸向芸娘:“乖乖,老哥哥今夜赎你,你可是个招财树啊……”   话刚说毕,殷人离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掌切在汉子后颈,汉子便软软的倒在殷人离的身上。   他蹙着眉将汉子往边上一扔,一把扯着她手臂便往远楼外走。   她被他拉扯的踉跄前行、几欲摔倒,情急之下便上了牙口。   她自觉嘴上使出了五成力气,然而他并未松手,一直将她扯出楼外大门,甩进了雨中,这才松了手。   她此时已气的狠了,随手摸着几块石子而便向他丢去:“要你管,你是谁?我是青楼的常客,老板龟公谁不识我?要你出来多管闲事!”   他冷冷的瞪她一眼,脸上嫌弃之色极甚:“若不是答应了苏陌白,本公子也不会理会你这乡野村妇!”   他斥责过她,再不理会于她,转头便进了班香楼,边走边抬起手腕瞧着被芸娘狠咬之处,嘀咕道:“力气真大,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   芸娘瞧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发了重誓:“姓殷的,今后有你没我!否则让我停止发育!”   然她发完这誓,方想起来将油纸伞和竹篮落在了赵蕊儿房中。   此时班香楼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她在楼外扬声呼喊的几声同琴曲声相比如同猫叫,自然将赵蕊儿唤不出来。   可让她进楼里去取……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个儿的胸口。   如若她是个做其他买卖的,今儿她便逞一回强也无妨。可她是个卖胸衣的,如若自此停止发育,日后做买卖哪里有说服力可言。   即便是到了她十二岁,依然有主顾指着她质疑道:“你都没怎么发育,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自我安慰:她倒不是只注重外表那等肤浅之人,只是个喜欢银子的重利之人罢了。爱银子可是正经爱好,半点不肤浅。   如此想过,她心中的不忿便也消了下去,只想着在此处买把伞先遮了雨再说。   然而今儿那些许多卖伞的却不知去了何处,班香楼门外只有一个卖伞的小贩。   因着只有这一家,要价便贵的能吃人。芸娘自然是不能助长小贩这坐地起价的坏毛病,胖手一挥拒绝了小贩的挽留,毅然决然的走进了雨中。   然而今晚这雨在冬日里算是大雨,雨滴以从牛毛变成了黄豆那般大,打在屋檐上竟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   地上积水成溪,她不过走了短短一段路,便觉着鞋底已湿,湿气又渗进罗袜,分分钟便冷彻入骨。 第143章 雨夜(加更)   头顶有乌云,天色已黑。   芸娘分不清此时究竟是何时辰,但定然离她同赵车夫相约的时间还远。   她被雨水浇的发抖,却不能先走。   如若赵车夫后面再来等不到她,一直等到天亮怎么办?赵车夫是个实诚人,极有可能做此行径。   且她此时想走也无法,视线之内瞧不见一辆骡车。如若让她两条腿走回去,只怕她的脚就冻的不是自己的了。   她不能在班香楼里去等,又不能躲远了,以防赵车夫过来寻不见她,两处里等岔了。   便寻了近处一排关了门板的铺子,蹲在檐下等。   冬夜里雨不停歇,她的鞋子因被打湿,此时已冻的硬邦邦。   渐渐的有些风,虽不大,可墙头不遮风,吹在她身上,在原本的冷意上又增加了一分。   她打了两个哆嗦后,开始原地走动。   渐渐的又将走动改成了蛙跳。   呱,一跳。   呱呱,又一跳。   近处有蹄声传来,那是在班香楼寻完乐子又不打算过夜的恩客先行回府的动静。   芸娘知道,这样的恩客,有些妓子十分欢迎,因为她们所受的折磨要少一些。有些妓子又十分嫌弃,因为恩客不过夜妓子们便少了一大坨陪夜银子。   她觉着身子有些热火,便沿着避雨处趁热打铁又跳上一个来回,便听一旁有个凉凉的声音道:“你究竟作什么妖?”   雨夜里,班香楼不远处的一排铺子前,昏暗中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那位极其高,是骑在黑马上披着披风,高大威武的殷人离。   矮的那位极其矮,是蹲在地上刚刚做完一个蛙跳,正准备为另一个蛙跳做起跳的幼齿胖子李芸娘。   高的那位居高临下的望着矮的那个,连雨滴打在他面上也浇不走他嘴角那做作的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身影出现之时,芸娘先往自己胸前瞄了一眼。   这是他自己个儿来的,不是她寻去的。且他在檐外雨中,她在檐下,不算在一处吧?没有违背她不久才新发的毒誓吧?   捋顺这个逻辑,她便决定这一回不能输阵。   要轰也是她将他轰走!   她决定先不理会于他。   起跳,跃起,下蹲。一个完美的蛙跳结束。   再起跳,跃起,下蹲。另一个完美的蛙跳结束。   殷人离略略皱了眉头,将方才的话又重复过一遍:“你作什么妖?大黑夜,怎地不回家?”   她这才呲牙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要你管,我又没在你家铺子前,你还想轰我走不成?”   他静默了一刻,嘴角显出丝笑纹:“这排铺子,确然是我的铺子……”   啪!她一步跳出来,站进了雨里,半张着嘴半晌,狐疑道:“这……真的是你的铺子?何时买的?”   他做出一副思忖的神情,想了想,道:“如果要精确的时间,约莫是半刻钟之前,才同原房东签字画了押。”   她又是半张了嘴。   方才打的“输人不输阵”的好主意似乎未起效。   雨水滴进了她的嘴里,提醒她闭上了嘴,又不甘心的跳回了檐下,逞强道:“铺子是你的,这一处地皮又不是你的……”   暗夜中,他的双眸闪动着她看不清的光华,在她还未分析清楚他的情绪时,他已开了口。   低沉的声音在这静寂里不啻于天雷,将她击的没有还手之力。   他说:“没错,这一片地皮,还有那一片地皮,都被我买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芸娘终于想明白,他的神情是得意,是彻头彻尾的得意。   她再次从檐下跳出来,与他站到了同一片云朵下。   她想着,如若发誓有用的话,只怕此刻她真的已经停止了发育。不知她里衣腋下夹着的石阿婆给她的平安符有没有破毒誓的作用……   此时他眼中的得意消失,又恢复了蹙眉的神态,将旧话题又重复了一遍:“大黑夜里你不回家,在此处作什么妖?你阿娘同阿婆不着急?”   有风吹来,脚下的冰凉让她冷的打了个突,她还想逞强一下,便听他道:“婶子若知道你夜里入青楼还在外流连不回去的话……”   她的软肋被捏住,忙忙喊他:“你莫告诉我阿娘……我没伞,我在等赵阿叔……”   他四处望了望,雨夜里人迹极少,即便发生了命案,痕迹也会被这大雨冲走。   他难得对她主动施以援手:“我送你回去。”   芸娘却遥遥头:“我发了毒誓,如若与你太近,我将有恶报。”   此前她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可自从她穿越,以及三年前她中邪一事,她便对这些事存了敬畏。   假如真有怎么办?   他了然的一点头:“那你慢慢等吧。”   马鞭一甩,干脆的消失在了雨夜中。   她瞠目结舌。   真走了?   风声陡然变大,肆意回旋着发出如哭如泣的呜咽声。   她奋力追了几步,向着远处那纵马急窜的背影狂喊:“你回来啊DD你给我回来啊DD我继续让你来我家蹭饭啊DD”   风里雨里,蹄声决然远去,不带一丝留恋。   脚底的冰凉传上双腿,传上双臂。头顶发髻也被雨水浇的半湿。   她打了个突,几步跳进殷人离的檐下地皮,盯着未湿的地皮半晌,意识到并不能将那纨绔的财产盯出一个洞,这才灰心的埋首蹲坐在地上。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确然,殷人离能装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不就是银子在其间起作用吗?   总有一天超过你!她愤愤的想。   路边又有了蹄声。   芸娘不抬头也能知道,这不是绿豆的蹄声。   绿豆性子温凉,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蹄声不会这般急,这般跳跃。   那蹄声停在了自己面前,再不往前去。   马腿修长,她蹲着时,头顶只能到马腿关节处。   马腿往上而去,在马腹位置,另有一双腿垂下来,被玄色衣袍盖住了半条腿,只露出一双官靴。   她唰的抬头。   远处灯火璀璨,马上之人的五官半明半暗。   暗的那一半似戴了棱角分明的面目,将半张脸隐藏在高深莫测背后。   明的那一半,脸上是她常见的冷冷神色,冷冷中还有一丝不耐。   雨声扑簌,他轻启薄唇,说出的话仿似天籁。   他说的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蓦地起身朝黑马扑了过去。   ------题外话------   感谢“月熙桐”妹妹投的十张月票,除了加更,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了。多谢鼓励! 第144章 地皮(一更)   马停在一处简陋面摊前。   面摊搭了两张大伞,将桌椅同主顾屏蔽在雨点子之外。   坐在马背上的芸娘从身前之人的披风中钻出来头,问了一句:“到了?”   问过后才发觉,两人停下来的不是自己家门前。   殷人离先下了马,再像扛一个面袋子一般将她扛下置在地上,由着这只面袋子自动的走去面摊前,翕动鼻翼,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由衷的赞叹一句:“香,香死人的香……”   话还未说完,口中已经包了半嘴的清口水,险些就要滴进旁人锅里去。   系了马的殷人离回身,一手拎着她后领,将她从面锅旁扯到桌椅旁,这才努努下巴:“想吃什么,自己点。”   此时难得她有了一丝自觉性,不能将他的好意当做理所应当,忙忙谦虚了一把:“我……不饿……你吃罢……”   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嘶吼。   在她听来,这可比在马背上时她腹中连续的嘶吼动静大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讪讪的抬头看他,他却懒的瞧她,只扬声向面摊掌柜道:“两碗鸡丝面,加鸡丝,多放辣。”   掌柜唤了一声好,快手快脚的扇旺了炉灶。   风一阵又一阵吹来,头顶的巨伞遮的了雨,却挡不住风。   芸娘打了个冷颤,又打了个冷颤。   再她要打第三个冷颤时,殷人离扬声道:“掌柜的,先来两碗面汤。”   面汤端上来,其上还漂着几片碧绿葱花。   她抖着双手抱着碗,一张胖脸将碗沿塞的满满,吸溜吸溜喝着面汤。   殷人离则坐在她对面,如同饮酒一般,一口一口慢慢品着清汤滋味。   待她将脸从碗沿上抬起,他方开了口:“这几个月,莫再给我添麻烦,行吗?让我安安生生筑完坝,轻轻松松回京,行吗?”   她面上的笑意收了收,心里寻了半晌的理由,方嘀咕道:“不是小白哥哥说,让你照顾着我家一点嘛……”   此时面碗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堆着如小山一般的鸡丝,香味扑鼻。   她吸溜了两根,口中便有些味同嚼蜡。   她觉着得为自己分辩分辩。她哪里给他找麻烦了?她也不是个爱给人寻麻烦的人啊。再说今晚同他遇上,不是凑巧吗?   再说她跑回班香楼、给守门的龟公给了半两碎银、让他看到一辆一只耳的骡车、便转告车夫莫等她时,不过是耽误了他点时间嘛。   她小声道:“你大包大包带走我家吃食时,怎地不觉着麻烦?”   他瞟了她一眼,并不搭话,静默而又极快的将面吃个干净,取出帕子拭了嘴角,方瞧着她:“除了吃食和蹭饭,你能不能换点其他花样威胁我?”   她一摇头:“不能!”   还有什么能让她拿出来说的?   她又扑哧一笑,眼中满是狡黠的光:“还有一点,你有痒痒肉。”   他嘴边现了笑纹,向她努一努嘴:“快吃,吃饱我送你回家。”   她静默着吃了两口,心中思忖着寻铺子的事,叹了口气。   又叹了口气。   他拿筷尾在她面前敲了两敲:“多大的人,哪里那么多忧愁。”   她停了嘴,向他求教道:“你买了那许多铺子,定是对行情十分了解。你说,何处能买到我想要的铺子,还要是最快的?”   她将内秀阁所遇到的情况和自己的要求一一陈述,末了,又问他:“如若实在寻不到,你将你的铺子转给我两间,可成?”   他便又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鄙夷的摇头:“我原以为你还略有些见识,谁成想,笨的出奇。”   此次她听出来他有意要教自己一手,一点不把他对自己的奚落放在心里,一搁筷子,双手合拢,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双眸一瞬不瞬的望向他。   “灾害过后,什么最多?”他道。   她忖了忖:“死人?”   他略略点一点头,继续道:“死了人,无主之地和无主之铺便极多。知道城里富户最近都在忙着做什么吗?”   “什么?”她想不出富户除了做买卖赚钱和花天酒地,还能做什么。   “占地!”他一筷子敲在她额头上,再次鄙夷的奚落她:“你见识这般短浅,我瞧着你的买卖现下已经顶天了。”   她摸一摸额头,猜不透他寥寥几字的含义。   他将出手指蘸了面汤,纤长手指在桌上画出江宁舆图:“现下城里核心地带出现的无主铺子与无主地都已被人占据,远离核心区,再偏一些的也被占个差不离。”   他指尖往江宁最上方一指:“此处还未被占,你若不快些,也要被旁人抢先。”   她愣愣的瞧着桌面上将干未干的水渍,有些搞不清楚他的意图:“我只想买铺子,不想囤地啊……”   他一时语滞,用手点着她说不出话来,半晌方赞叹道:“朽木不可雕也!”   话说到了这处,看在苏陌白的面上,他也不妨将她点更透一些:“按你的想法,在江宁寻不出那般铺子。不若自己占一块地皮,所幸将作坊和铺子都修上,再有剩余地块,只管修帮工的寝所,这才有产业的意思。你那般将帮工化整为零小打小闹的做法,实在蠢的慌。”   她听的有些眩晕。   找个地皮自己盖铺子,当地主,当富户,这是她此前从不敢想的事情。她此前只想着能脱贫就已不错,至于其他的纯属妄想。   然而殷人离向她指出了这条实实在在的路,却让她在眩晕中又有些激动:“如何占地?怎么个占法?”   她再傻,也知道,一定不是无本的买卖。   他见她问到了点子上,难得的在对她的鄙视中分出一点赞赏,道:“凡是无主之地,如若有人提出来,知府府衙前便要出榜公示一月。这期间,如若无人拿地契来证明,或者无后日来继承,便由府衙作价卖出。我方才所说的那块地,已经公示了二十余日,若再无人前去认领,便要作价卖出。”   她听的明白,却又有些疑问:“可如若我买了那地,两年后有人站出来说那地原本是他的,又有地契在手,可怎生是好?那时我铺子、寝所、作坊都盖起来了,不是要把整个身家都赔进去?”   他乜斜她一眼:“知府想的比你周到。五年内真有人站出来,且查明地契为真,或继承关系为真,知府便将当初卖地的那份银子还给那人。如若无人站出来,等过个五年,这笔银子便充作库银。之后再有人站出来,官方不认。且……”   他将她打量一番,续道:“你那般蛮横之人,谁能拿你如何。” 第145章 入股(二更)   昏黄油灯旁,芸娘的双眸似夜猫子一般噌亮。   殷人离给她提供的信息仿佛一束亮光,为她揭示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个世界里,李芸娘将真正脱离下层阶级,步入中层阶级。   她的帮工们见到自己,尊敬的称呼她为“李富户”;   她的下属对自己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她的亲戚邻人提到她李芸娘的大名,无不竖起大拇指;   满城的媒婆将城中俊美男人的画像摆在她眼前,点头哈腰任她选择……   木哈哈,她将要走上人生巅峰,创造属于她李芸娘的时代!   她强忍着激动,先将碗里的面吞个干净。   直到吃完面后她心中激动依旧,她终于确认了自己想大干一笔的决心,倏地抬首,双目炯炯有神的看向他:“你觉着我要准备多少银子?”   殷人离摸摸下巴,给出了他的预估:“前期最少也得三万两吧……”   她的脸涨红成了猪肝色,一股被戏弄的愤怒支配了她的情绪。她几乎想扑上去掐死他,然后跳到他那张可恶的脸上狠狠踩下去。   三万两,还是前期……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道:“戏D弄D姑D奶D奶D有D银D子D拿?”   他损一损肩,将她面前的空碗挪开,身子前倾:“这世上有一种筹银子的方法,叫‘股份’制……”   踢声阵阵,待跑到永芳楼后院门前时,便停了下来。   院门前稀罕的点了着“气死风灯”李氏同石伢站在院门外焦急等候。   看到停在眼前的马上是殷人离,李氏只是怔了一瞬间,便急急上前道:“殷伢子,芸娘到现在都不见踪影,婶子求你帮着……”   她的话还没说完,从殷人离身后的披风里钻出一颗脑袋,讨好的唤了句:“阿娘!”   李氏瞧见她这幅模样,知道是没出什么岔子,一颗悬了两个时辰的心先落了地。再瞧见她大姑娘家家竟然钻在旁人衣裳里,眉头便是一蹙。   此时芸娘的手还伸在殷人离披风里,顺势便掐了他腋下一把。   他浑身一阵,心中暗骂不该被她知道自己腋下软肋,却不得不开了口:“婶子不必焦急,她是同我在一处,商量她铺子的事。”   李氏心道:就是因为黑天半夜她同外男在一处,我才焦急啊!   殷人离为芸娘开解完毕,芸娘忙忙点头:“没错,阿娘,就是如此。”   她拽着殷人离的披风一路溜下马背,落地的一瞬间便奔过去亲热的挽着李氏手臂,第一时间向她汇报今日的收获:“买了个小铺子……还准备买地……”   她藏在身后的手轻挥,殷人离瞧见,便向李氏一揖,调转马头便要离去。   李氏此时才瞧见他竟是被雨水淋了半湿,忙忙唤住他,进屋去取了蓑衣。   芸娘忙趁机道:“明儿来接我,我跟你一处去看地。”虽然她自己不一定能看出什么名堂,可总不能像睁眼瞎一样被骗。   对,还得唤着罗玉一同去,他懂农事,一定能瞧出来哪种地适合安宅,哪种地适合栽树。   打发走殷人离,她回去房中沐浴更衣,躺在榻上思索殷人离向她灌输的巨大的信息量。   “阿妹,你觉着殷人离此人值得信任吗?”她向青竹求助。   便是在面摊前,殷人离提出可入股她的买卖,不参与经营,只等着收花红。   那时她足足震惊了半刻钟,翻来覆去问他:“你是认真的?你莫不是想将我的买卖夺去?你不是说我那是小打小闹的买卖,你怎么瞧的上?你是不是有阴谋?”   殷人离给了她一个白眼,直接将两万两银票拍到了她的面前。   想到此,她一咕噜翻身下去,将衣裳里的银票掏出来给青竹瞧:“他轻易就拿出来两万两,还提前给了我,连收据都没让我写……”   青竹借着灯烛将每张一千两的银票仔细瞧完,惊叹道:“乖乖,竟然每张都是真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她的双目被银票镀上了一层金光,一咕噜钻进被窝,开始为殷人离说话:“他都将银子提前给了我们,那至少不会是想着骗我们。他敢骗人,我们就不还他银子!反正他财大气粗,说不定这两万两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在话下。到时他出什么幺蛾子,我们不还他银子,还能大赚一笔!”   芸娘点点头:“有道理,反正银票已经在我们手上,规矩由我们定,他只能乖乖听话。他想反悔,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知我‘貔貅’的花名,那是他孤陋寡闻!”   到了第二日,殷人离果然如约来接芸娘,顺便蹭了一顿早饭。   饭桌上,殷人离倒是收了他在芸娘面前的那一副嘴脸,表现的十分懂礼:“婶子莫担心,小侄离开元阳时将阿蛮留在那处,阿蛮会照应刘阿叔。这几日阴雨,筑坝进度慢了下来,可坝上饭菜是有保证的,断不会让他们饿了肚子……”   两位李氏听闻殷人离对此事一直操着心,便也放下心来。   李阿婆在感激之外,心中又对他方才的话有了心疼:“造孽哟,现下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以后回了江宁便日日过来吃饭。莫堤坝未筑完,你这娃子自己个儿先倒下……”   殷人离瞟了一眼芸娘,面上得意之色一闪,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   芸娘心里一阵冷笑:你随意吃,总归吃不完两万两银子。   待吃过早饭,殷人离被李阿婆拉着问苏陌白的事时,芸娘便搀扶着石阿婆进了屋里,求问道:“阿婆,你说人发了毒誓,又未遵守,那毒誓真的会应验吗?”   石阿婆耳朵一竖:“你发过什么毒誓?”   她微微有些羞赧,低头道:“发的是,如若我和仇人共处同一处,就让我日后……不再发育……”   石阿婆扑哧一笑:“你现下来问,定是你与那仇人已经同时出现在一处了?”   她点一点头,想到石阿婆眼睛不好,又羞惭的回答:“不但同时出现在一处,数次在一处,还离的很近……”   石阿婆心中思量了一番,从她的珍藏中摩挲出一张已经画好的符,折成一个三角,递给她:“这是‘破咒符’,你烧成灰烬化在水里,让你那仇人喝下。你的毒誓便化了。”   她双眸一亮,忙接在手,又有些怀疑:“真的起效吗?”   石阿婆一横眉:“阿婆的符什么时候没作用过?”   她一想也对,将黄符收在袖袋里,高高兴兴的出了屋。   石阿婆自言自语道:“小孩家家哪来那么多仇人……”   她掐指一算,惊咦了一声,听见院外殷人离同李阿婆的说话声传进了屋里,便摇一摇头,慨叹道:“我也老了,这卦是越来越算不准了……” 第146章 看地(一更)   骡车停在了罗家宅子外。   石伢窜下去拍了门,不一会儿,两手泥巴的罗家大公子匆匆而来。   芸娘从车厢外探出头,向他连连挥手:“玉哥哥,我有事求你!”   罗玉举着两只泥手上前,先被绿豆拦住了去处。   绿豆瞧见自家主子,当先亲热的带着骡车横在他面前。   他只得用胳膊肘在它颈子上抚一抚,安慰道:“等芸妹妹忙完这一阵,她就将你送回来了,莫着急。”   绕过绿豆,他上前站在小窗前,见芸娘一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模样,猜着她定又遇到了想大展身手之事,不由微微一笑。   芸娘从小窗努力探出半个身子,自觉窗棱箍的圆鼓鼓的身子喘不上气,又缩回了脑袋,只将手臂伸出去拉着罗玉衣袖:“忙吗?不忙快上车。”   罗玉这几日正着手为树子过冬做准备,已为他院子后园里树子绑上驱寒的麻绳,再往麻绳上抹上稀泥便可。   闻言,也不问她具体有何事寻他,忙忙点头:“不忙,等我,我回去洗手换衣裳。”   他瞧着骡车边上跨坐在马上穿着一派富贵的殷人离,心中莫名起了一股攀比的心思,决计不能让自己落于下风。   芸娘瞧他正穿着在家时的补丁衣裳,正适合去瞧地皮不怕脏,便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手:“不用换衣裳,这般正好。你瞧,”她将自己衣襟扯出去给他瞧:“我也穿的旧衣裳,正好呢!”   罗玉便侧首又瞟一眼殷人离。   芸娘道:“他等下要挨人忽悠,我们不同他学。”   罗玉一笑,便扯了路边树叶将手上淤泥蹭净,抬腿上了骡车。   骡车继续向前,约莫行了一刻钟,听得外间一声马嘶,车子停了下来。   芸娘再探出脑袋,殷人离打马过来,指着眼前一大片废墟道:“便是此处。”   几人下了车四处而去,只见眼前是连绵不断的废弃院子,每处院子都在洪水中被冲垮了部分或部,偶有野猫或野狗栖息其中,被人脚步声惊到,立刻窜去了他处。   如此这般瞧着,根本看不出这片废墟有多大。   路旁有一棵高树,芸娘忙忙过去攀着树身子要爬上去,罗玉便跟过去,伸手稳着她的身子,以免她滑下来。   攀到树梢上,她再抬眼望去,方看的明白。   这片地皮加起来,只怕有十个永芳楼的面积还不止。   当初她买永芳楼时花了近两千两银子,其后修葺又添了两三百两。这片地皮需要拆旧除废墟,再打地基盖宅子,所需花用哪怕用不到四万两,却也极接近了。   她低头向罗玉问道:“玉哥哥,你觉得这处适合盖两层宅子吗?”   在骡车里时,芸娘便简短告诉过罗玉她想买地建宅子的事。罗家最近也在四处买无主的山地,罗玉对她的想法并不吃惊,还很支持。   罗玉爬上树,在她身边往四处看过去,又溜下去,将马鞭从赵车夫手边接过去,随地取了半块青砖,卷起衣袖,将马鞭手柄处的木棍用力往地下钉进去。   芸娘忙跟着滑下树来,蹲在他身旁,也不催他,等着他检测完再说。   罗玉用了极大的力气将马鞭手柄定进去,又拔了出来,去往那废墟中墙根和倒塌的墙体处用手扒拉着瞧过,方道:“此处地软,只怕地底下有暗河。盖在这一片地上的房屋,地基打的浅,又都只用了泥砖盖屋子。故而遇到洪水,没有一处宅子能支撑的住。”   她不由皱眉道:“那这片地岂不能为我所用?”   罗玉忙安慰她:“也不尽然,此处地处上游,盖房时先打几处井口。打地基时扎深一些,再用青砖而非泥砖盖房,必定十分牢固,莫说两层,三层都行。遇到实在太软之处,就划来做果园,栽几十株果树,或是桑树也行。”   此前罗家占地之前寻匠人辨识过地皮的成色,罗玉跟随在侧,有了不少心得。   芸娘听闻便放下了心,笑眯眯捏了捏他的脸颊:“玉哥哥真是百宝箱,懂的好多。”   罗玉一时羞红了脸,也想去捏她圆圆的脸颊,想到自家的泥手,便又缩回了手臂,憨憨道:“我的见识也十分有限,你再寻正经匠人瞧瞧才好。”   芸娘心头有了打算,去诚心请教殷人离:“这片地还剩几日公示结束?”   殷人离算了算时间,道:“明日最后一天公示结束。现下各家都在等时机,如若你等撤了公示榜后日再去,只怕连面汤都喝不上。”   芸娘当即谄笑道:“今日便去行不行?殷哥哥,你现下也算是我这买卖的小半个东家,虽说不参与经营,可筹备之事上,还是要花些心思的。”   苏陌白被她的谄笑肉麻的抖了两抖,咬着牙道:“只要你莫唤我殷哥哥,万事好商量……”   芸娘“哼”了一声,招呼罗玉同石伢钻进了骡车。   回去的路上,罗玉想到近几日自家已烧了地龙,便交代道:“芸妹妹,明儿个我忙着,使人将你家今年过冬的炭石送过去。”   芸娘惊喜道:“今年的炭石已经买来了吗?我正同阿妹冷的快要忍不住呢。”   她从袖袋里掏出五十两银票递过去,道:“今年要多一些,多了好些人呢。”   她平日虽是个爱占便宜的,但只占那些占过她家便宜的人。譬如殷人离常在她家蹭饭,且蹭的都是硬菜,她占起便宜来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可罗家这些年送她的各种果子折算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银子,故而芸娘可不能再占罗家的其他便宜。   罗玉熟知她这股子“女儿当自强”的小心思,也不同她客气,伸手接过银票。反正等她大了,他便将这银子添到彩礼里,等将他娶进罗家,她同他是一家人,自然不同他生份。   待送罗玉回了罗府,余下几人便往知府府衙而去。   接待他们的是年已花甲的九品照磨(官名:主管各类文书)。   他先向殷人离作个揖,弓着背慢吞吞取出那块地的图纸与作价,又向殷人离一揖。待将图纸本子同作价本子铺开,又是一揖。   芸娘算着这老头几揖下来都已花了不少时间,便往殷人离那处一瞥:“你究竟是多大的官啊?”   ------题外话------   目前每天最少都是两章。只要看到标题上写了“一更”的,必将有二更。   每天一更是雷打不动7:30更文,二更是7:35。每章之间上传时间相差5分钟。加更不定时。   初九最近在很努力的屯文,希望过几天能来几次万更。 第147章 强买强卖(二更)   九品照磨将眼珠子几乎凑在纸面上,方将这块地的作价看清,毕恭毕敬对殷人离道:“大人,这块地共五百亩,按上等宅基地算,每亩八百两银子,府衙作价为六百两,共计三万两。”   他明白殷人离关心的问题,进一步细心透露:“现下留心这块地的,除了几位富户,还有几位官员。这些都不足为惧。只是还有一位,是安驸马的外甥,向知府稍过话,想要一块地。等知府大人收到信时,几块好地都已经作价出让,现下就剩这块地,比其他几处略好一些……”   “哦?”殷人离摸摸下巴冷笑一声:“安济宝那个废物?不足为虑。你便转告知府,这地我瞧上了,今儿就付银子!”   照磨怔忪间忙阻拦道:“大人,这可为难下官了……”   殷人离已往芸娘瞧过来。   芸娘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忙往她袖袋里一掏,面上又浮现出她最常见的讪笑:“没敢随身带那许多银两,只有这些……”   她掏出来几张银票,除了一张是一千两,其他几张都只是百两而已。   她心虚的觑着他,他立刻提眉:“还愣着作甚,快去取啊!”   话毕,纸扇一挥,稳稳坐在椅上,就着冬日凉扇闲闲同照磨话起了桑麻,眼风却还不忘了往芸娘面上一闪,其间的肃杀让芸娘打了个冷战,慌忙窜出了府衙,窜上了骡车,催着赵车夫往家中去了。   赵车夫被催的急,绿豆不免多受了几次鞭打,罗玉若是知道,一定会心疼的泪水长流。   芸娘回去取了银票,返回府衙时,殷人离正在大风肆虐的亭台上同照磨下棋。   殷人离自己没什么,可对面那可怜的老头已被冻的清鼻涕糊了满面,举着棋子的手颤颤悠悠,横竖放不到棋盘落子之处。   瞧见芸娘进来,老头心中念了句佛,啪的将棋子丢进棋盘里,向殷人离一揖:“大人棋艺高超,下官认输,认输。”   嘴上如此说着,双腿已带着自己蹭向了大厅里的火盆,身子蹲的低低,恨不得整个人从火盆里扑进去。   他一边取暖,一边极快唤着衙役,取来笔墨纸砚,趁着双手已略略热乎,干脆的收了芸娘带来的银票,立了字据,盖上府衙大印。只等着明日公示榜文到期后,令芸娘去府衙再做新的地契。   银票中有一万两是去钱庄的兑票,老头顾不上计较,对着殷人离又是一揖:“下官赶着去钱庄里兑银子,大人慢走,恕下官不送……”如丧考妣般躲开了去。   殷人离这手“强买强卖”玩的十分熟练,芸娘直到上了返程的骡车,对自己已经有了一块地的事还如在云端。   “殷人离,你后日同我一起去做地契吗?我怕一个人去,万一发现是做白日梦可怎么办?”她从车厢小窗探出头,迎着疾风,对在一旁驾马缓驰的殷人离道。   殷人离瞧她一眼,恍若未闻,眼神中满是不屑之意。   芸娘缩回脑袋,向石伢伸手:“咬一口,像咬鸡腿一般咬一口!”   石伢此时还惦记着她许给他的那一百两银子,十分的从善如流,啊呜一口便咬在她腕上,还顺带撕扯了两下。   芸娘“唉哟”一声痛呼,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是惊喜的一笑:“疼呢,不是做梦呢。”   待她接受了现实,便警告石伢:“回去先别声张,明日我再统一宣布。”   石伢绿豆眼狡黠一笑,向她伸出手:“我的一百两!”   芸娘笑着白了他一眼,从袖袋中掏出银票递过去,警告他:“好好存着莫乱花,等长大了好娶媳妇儿。”   石伢将银票往自个儿袖袋里一塞,满不在乎道:“娶媳妇的钱我阿婆为我存够了。这可是我买小骡子的银子。等买到了,我再将多出来的退还阿姐便是。”   芸娘心知他自从见着绿豆,心中便有了一个“买骡子”的美梦,只摸着他的发髻一笑:“真乖,以后让你当车夫总管,所有骡子都是你的,可行?”   石伢忙忙点头,一时之间也被她激起心中豪情,做起手握三千骡子的美梦来。   到了第二日,赵车夫奉命去将柳香君、惜红羽都唤来,集中在李家,由芸娘主持,开了一场发动入股的会议。   这些人都是她信任的人。   而殷人离虽然显的很有能耐的模样,但具体是什么背景,她一概不知。   她可不能让殷人离占了大头。否则有一天被他卖了可能还在帮他数钱。   当她将买地、建宅、开作坊,将买卖做大的计划说出来后,柳香君第一个跳出来。   她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东家,你现在连地皮都敢买了啊,胆子不小啊!”   芸娘白她一眼,重申了会议宗旨:“别说与入股不相干的话题。不感兴趣的人,现下就离开。”   没有人离开,便是石阿婆都支棱着耳朵听的仔细。   这门买卖是如何从零开始做到现下的规模,众人大多是看在眼里的。   而胸衣对妇人身形的修正作用,几位正值壮年的妇人都是深有体会的。   且如今青楼的路子同富户人家的路子都走通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除了江宁,大晏还有极多富贵地界。到时候将胸衣销往其他地界,自然不愁赚银子。   只是芸娘今日想筹集一万两,几人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便是这几年赚银子最多的柳香君,也才攒了不足四千两。   石阿婆沉静了半晌,试探问道:“芸丫头,阿婆只攒了三百两,入个股,给石伢留条吃饭的路子,行不?”   自然是可以的。莫看此时这三百两不值什么,可等盖房子买沙土、砖瓦时,那时花银子的地方多,这三百两便要起作用呢。   柳香君心一横:“押,三千五百两。日后我寻着我那苦命的儿,也要给他多留一笔银子。”   惜红羽却无那么多。过去几年赚的银子,多数花在了给李大山狱中打点及养如水的地方。   她忖了忖。出五百两占不了多少股,出一千两,一家三口这几个月的花用便要少很多。可咬牙坚持几个月,日子便也松泛了,日后有买卖上的进项,如水长大出嫁,去了婆家有嫁妆傍身,自然腰板要硬一些。   李氏同李阿婆要出银子,芸娘双眼瞪圆:“你们也要来同我分股份?自然都将银子给我,算在我名下啊!”   如此一算,也不过筹了五千两出头。   芸娘想着,自己出两万五千两,其他几人共出五千两,站在她这边的一共便有三万两。   如此留给殷人离的只有一万两的空间,再把永芳楼和自己懂胸衣的技能折成银子算进去,殷人离最多占两成股而已。 第148章 灌酒方案(一更)   到了衙门对无主之地公示榜文撤销那日,芸娘早早起身,等着殷人离来了后,便带着李氏一同去了衙门。   地皮自然要落在李氏名下。   待地契上盖了官府大印,芸娘将油墨吹干,慎重交给李氏保管,嘱咐赵车夫先将李氏送回家,这才将她昨日起草的招股契书取了出来。   洋洋洒洒五大页,集合了芸娘前世今生两世的人生智慧,将股份计算、分红机制、股东权限写的清清楚楚。而殷人离的一万两银子,在她的计算下,被稀释成了十九个点的份额。   殷人离拿着招股书,瞧的分外仔细,可眉头却蹙的厉害。   看到第三页时,他终于捂着眼睛:“李大掌柜,你的这手字,能写好些吗?”   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将大名签在上面,一手字铁画银钩,与芸娘的字对比鲜明。   芸娘一手将他剩下的一万两银票退回去,一手将契书取回。   大事已定,心中分外舒爽。至于拆旧改造之事,只能等着天色转暖再开始。先根据地形,将宅子草图设计出来是正经。   然钱财都要定向用在买地皮和建宅子之事上,为内秀阁寻铺子的事只能停下来。   暂且将柳香君主仆和她那张“江宁义妓”的匾额搬去新买的小铺子里凑合着,白日里在那头守铺子,夜里来永芳楼铺子里打地铺蹭火龙。   黄花同黄伢只得搬进了李家,八个人挤在了四间房里,虽是十分拥挤,却也分外热闹。   殷人离从元阳回来便是忙收铺子占地之事,这些事办完,他又骑马飞奔回了元阳,这一去,一直到除夕当日才返回。   午时三刻,芸娘同青竹守着时辰贴上了对联。   江宁适逢大难,红色对联和门画是不能贴的,满城贴的都是白色挽联,以表悲切。   房里烧了地龙,十分热火,诸人便在房中准备年夜饭。   鸡鸭鱼肉自是不缺,虾蟹等河鲜也都备齐。李阿婆剁好饺子馅,和好面团,频频出院里往外去瞧。   外间下了雪,寒意渗骨,芸娘担心李阿婆受凉,便劝着她:“阿婆,殷人离虽捎信来说可能今日回来,可也不一定就一定是今日。你莫太挂心……”   李阿婆听过,口中虽应着她,却依然是不是站去院外相等。   江宁人年夜饭是不吃饺子的,那饺子可是李阿婆考虑到殷人离是北地人,可怜他人在异乡不能与家人团聚,专程为他而准备。   等的久了,饺子面放皴裂了,李阿婆重新揉上一回,又要去门外等人。   芸娘只得拦了她,自己个儿披了披风,捧着手炉,外出站在自家门外,顶着一头雪,痴痴往路上望去。   她自然也是希望殷人离今日能回来,且来李家蹭年夜饭。   石阿婆给她的“破咒符”一直装在她袖袋里,没有机会用在殷人离身上。   开先是她忙着买地皮的事,没精力操心其他事。   接着是殷人离一去元阳便真的未回来过。   如此一个多月过去,一时半会她也不知自己发育停止没。   也曾在夜里放下尊严,就着灯烛脱光光,让青竹帮她瞧一瞧,到底发育的如何。   然而就只那一回,她又仿似回到了发育之初。   那时,青竹因为自己发育比芸娘快了一些,曾在她面前得意过极长的时间。   此次芸娘将自己坦诚示于青竹,又遭受了青竹无情的嘲笑。   自然青竹嘲笑芸娘的方式同几年之前相比有所婉转。   刚发育之初,青竹是直截了当指着她胸口嘲笑她。   现下里,两人都年长了几岁,在身材上较量的方式也转到了湖面以下。湖面看似平静,湖下却暗涌不断。   此次青竹瞧见她的身形,面上一派认真的安慰她:“阿姐,没什么的,你怎样都是我的阿姐,我不会嫌弃你的……”   在芸娘拍了她脑袋一下之后,她才得意的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看门的阿花都惊的狂叫了几息。   因着这一番的颜面有损,她越加将希望寄托在袖袋里这张“破咒符”上,只要逮住机会,她将符烧成灰烬,化进水里,骗殷人离喝下,便大事告成。   然而殷人离此人贼精,在如何将符灰骗他喝下去这事上,在她闲着时,无时无刻不在暗中想着法子。   放在酒里肯定不行,他不但不是瞎子,眼睛还精光一片,黑色灰烬怎么会瞧不见。   同理放在水中、粥里也不行。   将灰烬抹在什么吃食上面,譬如红烧蹄o上,骗他吃下,也不行。   虽则红烧蹄o皮子色深,抹上些灰,稍微有伪装功效。可他若只吃一口尝出味道来便再不去吃,就浪费了那符咒。他吃进去的那么一点量,只怕也没有多大的功效。   其他的什么深色的汤底,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江宁人大多口味清淡,她阿娘和阿婆煮汤时是一定要将汤煮出奶白色的。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   将他灌醉,再为他灌醒酒汤。而那醒酒汤里撒了黄符灰烬,虽着汤一起下肚,他必定发现不了。   她想的如此周,乃至结合自己的经历,将他喝了符灰肠胃不适要拉肚子的情况都考虑到了,时刻提醒自己,要择机买一个恭桶放在他躺着醒酒之处。   如此也将他的脸面保住了,不至于弄脏衣裳和床榻。   而要让他喝酒,必须有酒宴。   今儿年夜饭机会便极好。   错过了今日,再合乎情理的请他饮酒,便要等到正月十五上元日。   而错过了上元日,便再无合理的时机。以她同他的交情,想随随便便请他饮酒,必将受到他的怀疑。   她做好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回厨下查看了藏酒,见阿娘同阿婆十分善意的买来适合小孩子家家吃的米酒,十分不适于将翻了年便十九岁的殷人离灌醉,便义不容辞的冒着大雪,外出打酒去。   要打的不但要是烧酒,还要是烧酒里最容易醉人的烧刀子。 第149章 烧刀子(二更)   然而芸娘的主意打的太不是时机,除夕日,家家酒馆都闭了门户准备过年,且又下着大雪,连路边卖烧酒的小摊都不多见。   她一路冒着风雪寻了多处,能遇见的也是卖米酒的,烧酒都不多见,烧刀子更是难得。   而她是个打定了主意便极有执行力的人,因着对身材的忧愁,碰了一处钉子,便毅然往下一处去。   好不容易在邻近城郊的一处铺子寻见了烧刀子,便想着多多打两壶。   怎奈这处卖酒之人的是个聋了耳朵的老妪。芸娘同她嘶吼大喊说不清楚,直累的出了一头热汗。   她取下风帽和护着脸的大巾子,再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方令老妪明白了她的意思。   待从老妪手中接过两壶酒,付过银子,远远路上雪影飞舞、马蹄阵阵,马儿跑的飞快,路边众人躲闪不及,便被溅了满脚的雪沫。   芸娘提着酒壶避在路边,不多时,远处那一队马队已到了面前。   那马速度极快,马上之人是何模样都未看清楚,众人只觉身旁刮过一阵寒风,一队人马已经窜了过去。   她将将要抬步往回走,方才过去的人马又有两人调转马头往这边而来。   那人身上包着披风,发髻上都是白雪,眉毛同睫毛上沾了雪片,仿佛四把毛刷。   他打马到了芸娘身前,极力稳着马头,面上被冻的没了表情,嘴唇一张便呼出一口白气:“你去何处?”   芸娘看了几眼才认出此人竟是殷人离,而他身后马上之人是他的小厮阿蛮。   她惊喜道:“你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便又进一步询问:“你是先回你家,还是直接去我家?”   殷人离并不回答,只瞧着她道:“今日除夕你怎地还出来买东西?手里提的什么?”   芸娘狡黠的一笑,心中暗道:提的是能放倒你的东西。   嘴上却道:“忖着你回来一定冷极,提前为你买的烧刀子。”   殷人离嘴角一提:“既然都有了烧酒,还回我那里作甚,自然是去你家。”   他侧身一弯腰,便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提到马上。   她急着想争辩:“我十……”   他一仰手臂,披风兜头将她罩于其内,她口中剩下的“三岁了”几个字便只有自己才能听到了。   她原以为殷人离到了她家,她便能直接实施自己的计划。   然而她未想到,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都或多或少有些执念。   譬如对个人卫生的执念。   到了李家,他首先提出的便是要沐浴更衣。   两位李氏正忙于做年夜饭,于是帮着烧水之事便要落在芸娘头上。   芸娘自小没伺候过人,眼瞅着当了李大掌柜,竟然还混到了要伺候人的地步,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这时阿蛮站了出来,他同芸娘打着商量:“李大小姐,劳烦您将炉子、水壶和浴桶寻出来,小的来侍候少爷便可。”   这还差不多。   洗浴的地方便安排到了前面铺子的试衣间里。   此时芸娘突发奇想,如若把符灰倒进浴汤里,通过外层皮肤的渗透,不知能不能起效。   如此想着,她便在送浴桶时借机进了更衣间。   此时殷人离正准备宽衣,瞧见芸娘贼头贼脑的进来,便提了眉头:“怎地,想偷窥?”   地龙热火,殷人离脱去了披风,虽未脱去夹袄,却也将夹袄与其内中衣解了一排纽子,胸腹在轻掩的衣襟间若隐若现。   芸娘有些脸热,狡辩道:“偷窥你?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她往自己身上一指:“瞧见没,我喜欢我这样的,肉多的!”   他乜斜她一眼,要把她往出赶时,又加了一句:“我瞧着罗玉也挺瘦,哪里像你了?”   她一愣。提罗玉作甚?罗玉比他强多了!   就是她这一愣神,便被他押着后脑勺推了出去,之后再也寻不到合理的借口闯入。   时至晌午,芸娘忖着按往年规律,还有半个时辰,年夜饭便要上桌。到那时,她下手的机会便来了。   然而她低估了殷人离对苏陌白的替代性。   李阿婆几乎把他当亲孙,等着他慢吞吞沐浴更衣、满面舒爽的出来,便极其亲切的唤他:“殷伢子,听说京城人士过年都讲究一家人聚在一处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阿婆准备了肉馅和饺子皮,你便来包上一包,权当你是在自个儿家中过的年。”   芸娘一滞,心中不由哀嚎:我的阿婆哎,那是普通人家过年好不好?您瞧殷人离这种纨绔,是那种普通人家出身吗?下人成群,哪里用的着主子动手包饺子!这般拖拖拉拉,我何时才能动手啊!   殷人离面上含笑应下,果真坐在面板边,等着李阿婆擀好一张饺子皮,便拿在手中,往其上舀了一小勺肉馅,似模似样的动起手来。   这纨绔竟然会包饺子?   芸娘走近去瞧,不由扑哧一笑。   饺子皮上放的肉馅太多,如何都包不住,稍稍用力一扯,面皮便破一个洞。   就在她过去之时,小小一片饺子皮上已破了三个洞。而殷人离还在极为认真的拆了东墙补西墙。   殷人离瞧她过来,眼神中十分罕见的露出求助之色。   芸娘好不容易能遇见奚落他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浪费。   她嘻嘻一笑:“平日只知道吃,没动过手吧?”   他果然一摇头。   她再一笑:“奴役下人奴役惯了,自己动手才发现是废物一个吧?”   他这时却不承认了,压低声音辩解道:“我出了月银,自然该我使唤人。”   他转头四顾想寻阿蛮,芸娘鄙视的一撇嘴:“得了,莫寻了。他凑合你洗过的水,正沐浴呢。”   她压低声音骂了句“废物”,方得意上前,伸出爪子抓了块饺子皮:“跟着我学。”   殷人离便将手上的失败作品方在一边,重新拿了面皮在手,学着芸娘的样子,少少的舀了肉馅在其上,一点一点捏着花边,费了九头二虎之力,终于将一只饺子须引的包好。   芸娘点点头,夸赞了一句“孺子可教”,将重任交给了他:“我们江宁人不爱吃饺子,我家人尤其不爱吃。”她拍一拍手上面粉,道:“这些都是我阿婆为你准备的,你便慢慢包吧……”   反正时间已不早了,她便不介意更晚一些。   夜黑风高杀人夜,她总要向他伸出罪恶之手。 第150章 醉的是谁(一更)   天上一轮孤月带着毛边,似含羞的美人的脸,预示着美人明日要变脸色,再将雨雪持续几日。   在祭拜完祖先亲人后,芸娘期盼了一整日的年夜饭终于上了桌。   同在桌上的还有她处心积虑买的烧刀子。   莹莹酒液被倒在芸娘专门淘置的白玉酒杯里,无论是烧刀子还是米酒,都显的身段高雅。   而饮酒之人也便成了雅人。   一大桌人众人不分男女官民,都多少饮了酒。   米酒甜丝丝,小娃儿少少喝一些,并无大碍。   烧刀子如何,芸娘虽未尝,可瞧见殷人离饮过一杯,赞叹了一句,可见也并不赖。   芸娘只得厚着脸皮将他夸上一夸:   “殷家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对酒见识惊人,实在令人佩服啊!喝喝喝……”   她当先喝尽杯中米酒,殷人离面上含笑,似乎对她的吹捧十分受用,跟着将杯中烧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芸娘不得不继续着她的夸奖:   “殷家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财力惊人,实在令人佩服啊!喝喝喝……”   她再饮过一杯,瞧见他含笑饮过酒,眉头依然未皱一下。   她便觉着事情不似她想象中的容易。   然而她不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且此时改方案也已来不及,继续绞尽脑汁想着赞美之词:   “殷家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写的一手好字,实在令人佩服啊!喝喝喝……”   “殷家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玉树临风,如月下谪仙,实在引人注目啊!喝喝喝……”   李氏瞧她眼神浑浊,忙忙收了她的酒杯:“傻丫头,不能再喝了……”   她想着阿娘怎的同她不是一条心,影响她发育的事可不是小事。她日后可要当娇媚风流的女娇娥的,怎么能在这关键当口生了意外。   她挣扎着抢过酒杯来,又往自己和殷人离的酒杯倒满酒,夸人的文思如泉涌:   “殷家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像我,脱不脱都是有肉的,喝喝喝……”   一口酒下肚,李氏才来得及将她胡说八道的嘴捂住。   她怔忪了半晌,灵台已万般迷糊,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开李氏的手臂,喃喃说了句:“怎地,酒的味不对?刺喉……”   一头扎下去,人事不知。   北方刮了一夜,第二日,又是一个雪天。   芸娘平时极少饮酒,这一睡,便睡到了正月初一的午后。   李阿婆同李氏坐在芸娘榻边守着她,在劳烦石阿婆验过三回,确定芸娘此次并非中邪、只是单纯的醉酒后,方才放下了心。   此时李氏忧心道:“阿娘,你听她昨夜当着殷伢子说的那是什么话。我当时真想给她两巴掌。怎地能调戏殷伢子呢?你瞧殷伢子今早都没来吃饭。”   李阿婆跟着叹息一声,却又扑哧一笑。笑过了,又是一声叹息。最后方道:“你想想她那不愿吃亏的脾性。不愿吃亏,也多少会占人便宜……是她干的事!”   又继续为昏睡的芸娘解围:“她只是言语上不够庄重,所幸并未动手。等她醒后教育教育她,也不怕她走歪路。只一条,日后可不能让她再饮酒了。不管是旁人调戏女娃,还是女娃调戏旁人,吃亏的终究是女娃啊!”   李氏将手中绣针在发间一抹,趁着窗户透过来的光亮将手中绣活缝上几针,方赞同着李阿婆的话:“谁说不是呢。”回头看看依然人事不知的芸娘,恨恨道:“我怎地生出来这样一个不省事的娃儿哦!”   两人守着芸娘到了准备晌午饭时,方出了房中,去了厨下,换青竹坐在塌边,一边守着芸娘,一边极有兴趣的瞧着芸娘此前为她淘的话本子。   迷迷瞪瞪间,芸娘睁了眼。   她脑袋倒是不怎么疼,只口渴的厉害。嘴唇张了几张,才将话本子看的正乐的青竹唤回了神。   青竹见她醒过来,先是惊喜的唤了声阿姐,面上又现出了奚落她的神情:“真有能耐啊,昨儿饮了酒,竟然敢调戏殷人离。”   芸娘躺在榻上,往昨夜的回忆进去半晌,并想不出她的计划成功了没。   她只记得最后,在她说出句不知什么话之后,殷人离的脸色便显的很奇怪。   她就着青竹的手喝过她端来的水,问道:“昨儿夜里殷人离喝醉没?”   青竹摇摇头:“除了你,没人喝醉。”   怎么会这样?那可是烧刀子!   她起身穿了衣裳,从袖袋中探进手去,发觉那张“破咒符”还好好的躺在她的袖袋里,便知道,昨夜,并将是功败垂成的一晚。   过了半个时辰,殷人离主仆终于露了面。   与李阿婆想的相反,这位十九岁的青年面上并无尴尬和羞赧之色。   非但不羞赧,他与芸娘打了照面时,还不忘了刻薄她:“本公子见你不停灌我酒,原本以为你是想趁我醉,占我便宜,毁我清白。没想到事情同我想的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她可瞧不上这种纨绔,谁稀得毁他清白,真是自视甚高,自作多情。   他一乜斜她,续道:“谁知,你想的竟是要将自己个儿灌醉、然后做出被我占了便宜的假象,想借此赖上本公子?”他一声冷笑:“没门!”   她被他的自恋恶心的险些将隔夜饭吐出来。   此时她腹中饥肠辘辘,实在等不住晌午饭出来。   李氏心疼她饿了那般久,先煮了些昨日剩的饺子给她。   她来不及等蘸水,先吞了两个下去,方赞叹道:“好吃,真好吃!”   殷人离站在檐下看雪,回头瞧了她一眼,又转首过去,直到她将满盘饺子吃尽,方一提嘴角:“本公子的手艺如何?”   所有的饺子当然是他一个人包的。   昨儿李阿婆为了让他多多回味北地过年的滋味,李阿婆擀完面皮便离开,十分大度的没有伸出援手。   非但李阿婆自己不继续帮他,便连其他人要帮,也被李阿婆义无反顾的阻拦住:“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让娃儿自己包一包饺子解解思乡之情怎地了?”   这思乡之情一解,便解了近两个时辰。   而李家人也十分懂礼的,不愿给他压力,等他内心给自己打着气包完一百来个饺子后,才开始将年夜饭上桌。 第151章 预约加害(二更)   饺子已下肚,让芸娘呕是呕不出来的。   昨日他坐在面堆和肉馅堆里,曾一脸绝望的数度明示暗示过让她帮他,她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此时她胃口大开,被他鄙视的盯着,只得嘴硬道:“哇,我阿婆做的饺子馅味道太好了,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盘……”   果然又去盛了一盘。   飞雪连天,这个冬日比往年都要冷上许多。   芸娘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它倏地化成一滴水珠,打了个饱嗝,叹了口气,喃喃道:“也不知刘阿叔如何了……”   她抬头问他:“像这般泥土都结冻的情况,筑坝还怎么筑?不停下等春来消冻吗?”   他站在她身侧,风吹过来,先扑在他身上,余下的才打到她身上。她虽是个胖妞,可连这点寒意也受不住,回屋取了个手炉出来。   他眼风扫过去,大手一探,就将她的手炉抢了去,握在手中,叹了句:“你们妇人的玩意还真好用!”   什么妇人?会不会说话,才十三岁的姑娘家,叫人家妇人?是少女好伐?   她扑过去抢过手炉,一扭肥腰进了屋里,愤愤对躺着瞧话本子的青竹道:“千万莫同殷人离多说话,能把你呛死!”   青竹这些年来,依然遵从着她自小树立的行为准则:不同和阿姐相熟的男子相熟,最好连话都不要多说。   这些年她算是看明白,只有石伢虽与芸娘相熟,但半点不是男女关系的那种相熟。所以除了阿姐,这些年她也就积累了石伢这一个玩伴。   其他的什么罗玉、苏陌白、殷人离,都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才懒的理会。   她用手指蘸了蘸口水,将话本子翻过去一页,这才奚落芸娘:“你要主动凑上去,怪谁?”   芸娘一口老血喷出来,觉着内心受伤比方才更甚,肥腰再一扭,出了屋子。   此时殷人离依然在檐下看雪,见芸娘一脸郁郁又闪身出来,便续上她方才的话题:“天冷地冻,地上装了硝石,炸也得炸开继续干。”   他难得懂了一回芸娘的心思,主动将刘铁匠提了出来:“受罪是肯定会受罪,可也远比发配着好太多。我明儿便回元阳,你们有新做的棉衣棉鞋,早早寻出来,我顺便带给他。”   芸娘原本打算只当个听众,再不轻易同他搭话,听过此言却大吃一惊:“什么?你明日便走?”   那她怎么将他灌醉?怎么给他喝符水?怎么解了自己的毒誓?怎么让青竹停止对自己身材的嘲笑?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以至于一个趔趄便从台阶上滑去了雪地里,又在她的挣扎下强撑了几息,最终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身前。   他往后退了半步,盯着她半晌,眼中闪着忍笑的神情,慢悠悠道:“舍不得我,也用不着这般大礼吧?”   呸!她在心里骂道,鬼才舍不得你!   她蓦地想要站起身,怎奈脚下这一片雪地被人进进出出踩的瓷实,滑不溜丘,只挪了一步便又跪了下去。   他便再谦虚一句:“免礼……”   她再挣扎下跪。   他再谦虚:“免礼……”   几乎在他要笑出声之前,她才终于张牙舞爪的撕扯着他的衣袍勉强站起了身,极其小心的踩上了房台子。   这回,她终于遵守了自己先前的决定,一字未同他搭话,踉跄着逃回了屋里。   屋外终于传来了将阿花都惊动了的爆笑声。   不知是否要进入青春期的缘故,近来芸娘的脸皮委实不似她早年那般厚。   因着在殷人离面前数回丢脸,芸娘便发誓自此不再与殷人离搭话。   然而在新誓起效之前,她还得厚上一回脸皮,将冲动之下发的旧誓解除。   晌午饭后,她躲在屋里,听着殷人离出院门牵了马,郎朗声音对两位李氏告别,终于忍不住,教唆青竹上前拉了殷人离袖子,和颜悦色的询问他再回来的时间。   这回青竹终于对芸娘的遭遇感同身受。   殷人离骑在马上,扭头过来,用比平日鄙视芸娘更胜一筹的鄙视瞧她一眼,平淡道:“你阿姐退败,又轮到你打本公子主意?”   话毕一收衣袖,再将背后装着要捎给刘铁匠棉服的包袱皮紧一紧,高甩马鞭,毅然决然的驾马而去。   青竹没问到答案,还受到殷人离的白眼,北风摧枯拉朽吹来,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学着李氏的招牌动作捂着胸口窜回房中,对着满怀希翼等结果的芸娘愤愤道:“阿姐,千万莫同殷人离多说话,能把你呛死!”   这句话午间还从芸娘口中而出,这般快便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越加郁闷。   这一郁闷,便郁闷了半个正月,直到正月十四,罗玉爹娘照例外出拜访主顾,罗玉照例不想同他阿婆共进餐饭,照例来李家拜年兼蹭饭时,芸娘的心绪才渐渐好些。   罗玉进李家时,芸娘正坐在前面铺子里,一边看着黄花同青竹招呼主顾,一边低头在新地皮的修建图纸上画上一笔。神情十分肃然。   自正月初五破五后,铺门便已开启,黄花守着铺子,开始为自家阿弟黄伢攒娶媳妇的银子。   地龙烧的热乎,有主顾前来买胸衣,试衣时不觉着冷,又因此前旱了小半年,虽则遇着胸衣涨了价码,却也痛快的买走几件。   青竹趁着给主顾量尺寸的机会,向黄花讲解胸衣的功能、各种型号的区别。   黄花在说话上虽不怎么聪慧,可因和离一事有了一颗自强的心,牢牢将青竹的话记下来,又拿着胸衣反复琢磨。勤能补拙,对胸衣了解的进度比芸娘预想中还快了许多。   没有主顾上门时,她也不闲着,手里捏着针线布料,将为阿弟黄伢的春衣缝好后,便着手做一些胸衣零部件,好赚第二份银子。   在女红之事上,她的巧慧充分得到展现。   芸娘随手给了她几个胸衣不同位置的零部件,她琢磨几番,便能缝制的一模一样,且针脚更密更小,实在是个极好的储备骨干。   芸娘想着等买卖做大了,生产一事只靠惜红羽一人去管定管不过来,慢慢给她培养一个副手,也是要得的。   是以,便也十分大方的将胸衣各个环节的零部件都让她熟悉,只交代她不可泄露给旁人听。   罗玉进来时,正逢铺子里主顾不多,芸娘手持碳条,烧脑的画着不知第几份地皮设计图纸,簸箕里画废弃的纸团,加起来也值十文钱了。 第152章 引荐工头(一更)   铺子、作坊、寝所、仓库……   罗玉在李家蹭过早饭,去铺子里看着芸娘画的地皮修建图纸,神情十分认真。   芸娘则在一旁巴巴的望着罗玉,以求他能为自己提出合理的建议和意见。   讲道理,她自己虽画胸衣设计图纸画的极好极快,然在画建筑图纸上,绝对是稚龄水平。   罗玉认真瞧过一回,温和道:“你画的极好……”   她心中一喜。   他续道:“地皮怎么用,你画的清楚。现下的问题就是铺子、作坊、寝所、仓库这些如何确定大小,其内的格局如何,以及采光、通风等问题。还有风水设置。我家修建屋子时,这些都花了极大的功夫确定。”   “啊?”芸娘气馁,这些她都没想到,那还哪来什么“画的极好”啊……   罗玉见她一脸沮丧,忙拉起她的手,安慰她道:“你没接触过这些,能画成这个样子已很难得。我家当时也是请了专门的匠人来规划过。”   他从铺门外探出头望了望天色,忖着今儿不会下雪,便转头将地皮原图纸揣进自个儿怀中,对她道:“走,我带你去见个工头。等春暖你开始拆旧起墙时,也需要个总工头帮你掌控总体修建之事。”   她想着他果然所知甚多,忙忙回屋取了披风等,同他出了后院。   骡车站要开动时,石伢如猴子一般窜了出来,吸溜着清鼻涕央求罗玉:“玉哥哥,带我去,让我赶车吧。”   自从他将芸娘许给他的一百两银子拿在手中,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心着为自己买骡子之事。   只是他经历浅,又对骡子之事所知甚少,故而这一百两银子到现下都未花出过一文,可一颗思慕骡子的心却日复一日将他的腹腔烧痛,在今日瞧见“一只耳”绿豆后达到顶峰。   罗玉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令他回屋去穿戴暖和,将缰绳扔给他,转身上了车厢,只偶尔凑在车辕通往车厢里的小窗边出言指点道路,以防他走错。   正月初五破五后,街上各铺子已渐次开张做买卖。   新年新气象,江宁人去岁受了洪灾打击,新年伊始,便憋着一股劲,力争将去岁的损失找补回来。   是以,几人到了街面上,虽街上人不太多,可各铺子里招呼买卖的声音比以往更热情了不止一番。   芸娘趴在靠向街面上的窗户往外瞧了半晌,看着一间间的铺子,心中琢磨着自家地皮上的铺子该设置多大,该配置怎样的器具。   待看够了,回头瞧见罗玉颇有些惴惴的神色,便觉着他今日而来的目的并非只是蹭饭这般简单。   罗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同他相熟的这些年里,她已经摸的一清二楚。   他的才能她可能还需要多加挖掘,可他的性情却是极其纯良,不会耍心眼,也不屑于耍心眼。   他这一副惴惴之色,摆明了就是心里有事,还是与她有关的事。   她自来不同他兜圈子,径直问道:“怎地?高俊又来了?”   高俊每年正月这一段时日会来江宁拜访大主顾,在这两三年里已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前几年是同他阿爹一起来,这两年,自成了亲,便是同其妻一起来。   然而无论同谁来,他都是借住在罗家。   无论他同谁来,他都要想法子落单,然后单枪匹马寻青竹报上一年的仇,顺便说服青竹及笄后跟了他,当他的妾室。   无论他对青竹做了些什么,都要被青竹和芸娘加倍打回去,以致每年他都会推迟离开江宁的时间,好在临走前将淤青伤口养上一养。   芸娘歪着嘴一笑:“他来了又如何。他若不寻我阿妹的麻烦,我们自是不动他。若他依然记吃不记打,我忖着青竹如今的手段,也基本上不用我上场。”   青竹平日也是一副纯良的模样,可若是遇到要捉弄、要报复某个人,青竹心机简直比芸娘还要略胜一筹。   高俊回回想法子截住青竹,青竹都是忍辱负重,同高俊虚与委蛇,骗的那高俊软了一颗风流心。   然而她心机再重,将高俊骗的多么团团转,逃回时她也要大哭一场,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激愤的芸娘同她一起去围堵高俊。为她找回场子后,又万般的安抚于她,才将她一颗破碎的玻璃心粘好。   在出淤泥而不染上,青竹做到的岂止十成十。   但今年青竹同高俊应该不会遇上。   因着青竹延绵至今的咳嗽,两位李氏对青竹便格外上心。如今又加了一个哑妇。三人三双共六只眼睛轮班盯着青竹,她是没有机会出门的。   而因为罗玉嘴巴严,高俊至今都不知永芳楼的详细地址。   只怕自此,这一对冤家的孽缘便就此打住,再没有纠缠的一天。   罗玉见芸娘已经未卜先知,算不得他包庇高俊之事,便略略松了一口气,又加了一句消息:“他内人今年有了身孕,我家没有有经验的下人,他们两夫妻今年不在我家住……”   只要高俊不在他家住,他便能从此事上摘出来,再不参与,免得往年他都要掺和其中,暗中帮芸娘的忙,最后还要引得两头落不着好。   一时罗玉爬去小窗对车辕上的石伢指路,到了一处民居前。   下了骡车,罗玉令芸娘在原处等他,便匆匆跑开。过了片刻,方提着一串上门做客的年货过来,牵着芸娘道:“走吧,”顿了顿又续道:“里面没养狗。”   芸娘便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进了民居。   罗玉为芸娘引荐的这位工头是位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许,曾主持修建过罗家在江宁的多处园子,手艺极好,价钱也公道。动工期间,罗玉对这些事感兴趣,常常凑在工匠身边,时日久了,两人便也相熟。   许工头为人本有些滑溜,然对罗玉这位少年却十分喜爱,故而对罗家之事分外上心,并不使出那偷工减料的手段。   两人进了许家,言明来意,罗玉又着重将芸娘同他的关系说的极亲,言下之意是令许工头莫在芸娘之事上耍心眼。   许工头嘿嘿一笑,经年的狐狸眼岂能瞧不出罗玉说话时不自禁的表现出对芸娘的爱慕,想着这是为罗玉未来媳妇儿之事操心,自然不能耍滑头,省的日后罗玉指着他脊梁骨骂他。 第153章 社火(二更)   许工头详细问过芸娘的要求,又问过那处地皮的位置,回复道:“我今日先去那处地皮瞧过,根据地况画出一副简图,再来答复李小姐的要求,可行?”   芸娘对建筑之事不懂的甚多,先想的便是工钱问题。   许工匠一笑:“玉哥儿的朋友便是我小老儿的朋友,你放心,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然而芸娘自上一世的经验便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先将预算定下来,她心头没底,执意要许工头说个价钱出来。   许工头赞叹道:“玉哥儿呀,有眼光。你心里不放银子,便寻了个心里有主张的妹子,有眼光!”   一句话说的芸娘瞪了眼睛。   许工匠忙忙回她:“如若姑娘将这建造之事包给我做,所有人工都用我的,材料可由我提供,也可以由你提供,这画图设计一事便不需你花银子。如若你只画图,瞧在玉哥儿的面子上,老头我只收二十两,无论改动多少次图纸,都包干价,二十两,多一文都不收,可行?”   这个价格说少不少,可又比芸娘预想的便宜,便也一点头,嘱咐他:“你快些,后日我来寻你。”   又一瞪他,转身便出了门。   老头对罗玉嘿嘿一笑,低声道:“你这小媳妇脾气不小,以后你有的受了!”   罗玉羞臊的面红耳赤,叱道:“净瞎说!”转身匆匆去了。   待回了李家,芸娘瞧见青竹果然乖乖的守在铺子里,便又叮嘱她:“你咳嗽未好,莫想着溜出去,一气子养到好,再出去玩耍也来得及。”   谁知她话刚说毕,青竹便得意的仰天长笑,同她道:“方才我已经求过阿娘了,阿娘同意我明儿出去观花灯呢!”   芸娘瞧她因为偶获自由便乐的合不拢嘴,便不忍心剥夺她仅有几个时辰的放风机会。忖着到时两人寸步不离,就不会有让那高俊围堵青竹的机会,便也放了心。   待吃过晌午饭,芸娘送了罗玉出院子时,罗玉叮嘱她道:“明儿我早早来寻你,待吃过晌午饭,我们便出去观花灯。”   见芸娘点了头,便温和的笑一笑,驾着骡车去了。   到了第二日上元节,他果然来的极早,帮着李阿婆点了送神的炮仗,待午时,惜红羽一家三口及柳香君过来拜年,罗玉混在其中将一日三餐轮番吃过,等天色已麻,便要同芸娘、青竹、石伢出门观灯。   偏生几人出门时,三岁多的李如水哭着闹着要跟着芸娘一处去观灯,且保证程不让人抱,乖乖走路,芸娘只得又牵着她这个拖油瓶,一行五人往灯会上去。   而余下的几人中,柳香君是个爱凑热闹的,自然将往年灯会规模有多么大、子时官府放的烟花有多么璀璨、街上番人耍的杂耍多么新奇描述的天花乱坠,撺掇着其他人心中起了凑热闹的心,便也换了衣裳锁了门,形成第二条观灯的队伍。   天色尚早,街边的花灯多数还未点上蜡烛,又兼有李如水这个小短腿,几人便先去临街的零嘴摊上,将汤圆、馄饨、鸭血粉丝汤等热火的吃食点上一些,解馋又暖身。   几个大的在吃晌午饭时便特意留了肚子,吃过这些吃食,饱的将将好。   独独李如水过往三年的人生经验不足以帮她做出上元日观灯前在家中少吃饭的决定,待跟着芸娘胡吃海塞一番,腹中圆鼓鼓,立刻便走不动道。   她赖在地上央求着芸娘要“抱抱”,芸娘苦笑道:“阿姐连自己都要扛不住,哪来的力气再抱你。”又故意板着脸质问她:“不是说好出来不抱的吗?怎地说话不算数、忽悠大人呢?你小小年纪就撒谎,日后岂不是要将阿姐捉弄的团团转?”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正气,半分不记得自己这些年是如何将他人捉弄的团团转的。   然无论芸娘如何说,如水走不动道是事实,且她承袭了她阿娘的好颜色,自小便生的冰雕玉琢,这个年纪又是格外可爱的时候,只撒了几个娇,奶声奶气的说了几句好话,便将众人的心肠化成了一汪清水。   罗玉蹲下身将如水背在背上,侧首极轻柔的对她道:“想解手可要提前对阿哥讲哦!”   如水兴奋的一跃:“驾!”   众人缓缓行至正街处,街道两旁已经开始站了人,等的便是占个好地形,等会灯会社火到了眼前,也好一饱眼福。说不定离那社火上赤脸的关公挨的近了,还能求得他给自家娃儿额上画个红点,以保今年一整年的平安和顺。   往年芸娘是不凑这热闹的。然而此番她带了如水出来,如水又是个看什么都极其吃惊好奇之人,自然要满足她的心意,带她将各路热闹都瞧过。   几人寻了一处好位置,石伢难得大方一回,用自个儿的银子买了花生、瓜子、酥糖、冰糖葫芦、烤地瓜等零嘴,众人慢慢吃着解闷,等大街两边已挤满了人时,便听见远处锣鼓喧天,逶迤绵长的社火队伍做着各式动作,喜气翻天的行了过来。   芸娘忙忙将青竹同石伢搂在臂弯里,防止被挤散。   当先行过来的是由八名汉子抬在肩上稳稳而来的观音圣象。四方板上坐着神情庄重的观音,其后站着扮作灵童的一对少男少女,从民众的欢呼声中便瞧出头阵开的极好。   观音走过,接着到人前的是穿着黄蓝两色妇人装扮、划着荷花旱船的艺伎。因艺伎数量要求多,其中不乏有胡子拉碴的汉子扮作妇人,惹得众人嬉笑不止。   如水对观音不感兴趣,却对旱船十分好奇。罗玉便将她抱在怀中,将旱船的形状、代表的寓意细致讲给她听。   旱船过去,接下来又是踩高跷、耍太平鼓、矛剑枪戟的彩车等,直到众人一阵喧嚣,便是最受欢迎的关公出了场。   骡子被彩纸装扮的如同神兽,其后拉着一辆平板车。板车上花纸、彩绸中间簇拥着威武的赤脸关公。   关公手上执笔,每收一人递上来的银子,便蘸了朱砂,往其怀中娃儿的额间点一个红点。   待关公快到了近前,芸娘忙对罗玉道:“快,如水,上如水!” 第154章 走散(一更)   罗玉不等芸娘招呼,已经准备了银钱在手。等那关公到了近前,举着银钱和如水便凑了过去。   这处人堆里没有人比罗玉长的高了。他长臂一伸,将银钱塞进关公手中,把如水放上板车。   关公极快的蘸了朱砂,往如水额上一点,又瞧她冰雪聪明,额外往两个耳垂间各自点了红点。   众人一片哗然。   这便是指,关公不但愿意保佑如水的康健顺遂,连她的姻缘之事也愿意插手解决。   待罗玉将如水抱回怀中,芸娘与有荣焉的上前香了她一口,夸赞道:“真给阿姐长面子!”   如水便细声细气问她:“下回还带我出来吗?”   言语之中倨傲之意甚重。   芸娘扑哧一笑,又在她面上香上一个:“带,下回还带!”   待赤脸关公过去,社火队伍中又见番人赶着六只象群过来,每头大象头上绑着小帽,随着驱象人的指令做出半蹲、转圈等动作,引得众人喝彩声不断。   芸娘正瞧的津津有味,便觉着衣袖被人拉动。   她倏地一惊,原以为是有人打她袖袋里银子的主意。一低头却是石伢。   石伢拉着她的衣袖,嗫嚅了半晌方道:“阿姐,我也想有……”   “想有什么?”   “想有……”他指了指额头:“红点……”   他心知他年已十一,早已超过了额头点红点的年纪,便试着解释:“过去都没有过……”   芸娘一瞬间了悟,他自小失去双亲,同半瞎的阿婆在一处,自然从未有人带他点红点。且石阿婆又脚踩半个神道,给自家孙子保平安这事自己顺手都做了,是以石伢从未有机会拜倒在关公的红脸下。   芸娘探首往往远去的骡车,只得抱怨一声:“怎地不早说?!”叮嘱青竹和罗玉莫乱走,牵着石伢便极快的追着关公而去。   然关公好追,人墙却不好挤进去。尤其芸娘现下身子圆,越加不容易寻个缝钻进去。直直追到了前方路口关公的宝座骡车转弯处,才终于寻着一处空隙拉着石伢钻了进去。   石伢身子灵活,芸娘还未来得及将银钱塞给关公,石伢便扒拉着车沿窜上了骡车,蹲在关公面前,急着喊道:“我,我我我!”   这位扮关公的戏子行了一路,早以被众人的呼喊震的脑仁疼,见了石伢指着额间,顺手便点在了他额上。   石伢童年遗憾得到弥补,即刻如灵猴一般窜下板车,挤出了人墙。   这时便听有人气急败坏叱骂道:“银子收了,怎地画的是旁的娃儿?方才冒充的我家娃儿那个崽子去了哪里?”   挤在人堆里的芸娘听闻,立刻要给那呼喊的汉子还银子。然而此处围着的人多,骡车又不停歇的往前走。芸娘同那汉子之间的相隔甚远,竟接不过去银子。   她只得也如同石伢那边艰难爬上骡车,将手中银钱往关公怀里一塞,对那出声的汉子一指:“银子给了,快抱你家娃儿去画。”扑通跳下骡车,挤出了人群。   两人被这般一耽搁,等再顺着原路往回寻罗玉他们时,便不太能认出来具体的位置。   此时万头攒动,所有的脑袋都黑压压一片,社火队伍的正头戏“舞龙舞狮”正进行到最精彩处,龙狮相争,龙口和狮口中吹出来的火星子将围观之人引得惊呼不止,那围观的队伍拥挤着不知暗中挪了多少位置。   两人寻不到其他三人,瞧见路侧有一排树,便顺着最高的那棵树上爬上去,指望登高望远,寻一寻那熟悉的面孔。   此时树下火龙口中又飞出了无边火星子,有胆小之人不停步的往后退,胆大之人纷纷往前凑,忽的当中有人被推的摔倒,须臾间人群便开始互相踩踏。   离芸娘栖身近处忽的传来一声娇喝,众人眼睁睁瞧着一位妙龄少女摔在地上,无数双脚已在她头顶盘旋,须臾间便要落在她那动人的面和玲珑的身子上。   忽的便有一位青年不知从何处飞跃进人堆中,一手勾起少女,揽着少女在地上翻滚一圈半身蹲起,脚尖一踩,抱着少女一跃而上,在最近处的树梢上稍一落脚,寻着近处一片人少处跃了下去。   待他放开那少女,众人不由倒呼一口冷气,随之便将各种热辣辣的目光投了上去。   但见少女此时领口大开,衣襟已褪到肩上,露出些许春光。   少女惊呼一声,忙忙将衣襟拉起,面上涨红一片,眼中已泛了泪光,盈盈瞧着青年,神情欲诉欲泣,动人非常。   青年如平日一般肃着面,对他因出于本能救人揪着少女衣衫使得她春光微泄的后果并无负责的自觉性,只抱拳作揖,淡淡道:“得罪!”便欲转身离去时,他近前的一棵树冠抖了两抖,滑下来一个十一二岁的总角少年来。   石伢窘迫的望着眼前情景,抬头往树冠上再瞧了瞧,方对着青年一哈腰:“殷家哥哥……”   殷人离默了一默,眉头微微显出些川字纹,薄唇轻启:“你怎地在此处?就你一个人?”   石伢再抬起往树冠上瞧去,见芸娘并无露脸的意图,便“啊”了一声,又急忙忙分辩:“我什么都没瞧见,真的,什么都没瞧见!”   殷人离平日多冷面,石伢自来有些惧怕他,是以想将自己立刻从这事中摘开,说的便有些多:“这位阿姐的衣衫不是你拨开的,你的手方才也没放在她……她……”   他已经大到知道男女有别,知道身体有些地方不好直呼其名,便隐晦说道:“没放在她穿胸衣的地方……”   几句话说出来,那姑娘面上羞意更甚了几分,殷人离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石伢自觉今日只靠自己怕是无法身而退,一咬牙,跑去树下,抱着树身子摇了摇,口中央求道:“阿姐,阿姐!”   树上没有动静。   石伢慌忙往地上寻了块小石头,瞄准树冠往上丢去,但见树冠抖了两抖,有个胖丫头抱着树身子扑通一声滑落了下来。 第155章 娘子(二更)   痛,腚痛,痛的十分明显。   芸娘呲牙咧嘴从地上爬起,做出一副意外的模样,对着面前两人讪讪道了句:“好巧……”   她眨巴着眼睛,转头对石伢道:“没看清楚便说没看清楚,怎地能说谎呢……”   或许是石伢今日被关公照拂过的缘故,德行上有了飞速提升,方才还正话反说“他没瞧见殷人离的手放在那姑娘的某个位置”,被芸娘一暗示,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假话,竟又委屈的指着殷人离:   “我没说谎,他,真的将手放在了,她,的,那里……”   他将手臂转向那位姑娘的胸膛前,并更加细致的描述:“然后,飞上树子的那时,将她衣襟一拽,她的衣裳便垮到了肩下……”   他忽然倒呼一口气,往芸娘身边缩了两下,烦恼道:“阿姐,据说看到了女子身子,便要娶她为妻,我方才看到了她的肩膀,不会让我娶她吧……我还没存够……唔唔唔”   他话未说毕,已被芸娘死死捂了嘴。   芸娘忽的一指天上,发出惊奇的叹声:“哇,好大的星星,从未见过比月亮还大的星星……”   她搂着石伢,面上极力扭出一副丑陋的模样,立刻便要闪开去,省的殷人离事后将自己杀人灭口。   然而她不过挪了两三步,便被那位姑娘伸手一拦。   姑娘一伸手,原本用手掩着的衣襟便又开了半截,露出刺绣精致的胸衣的花边。   姑娘眼中含羞带臊的望了殷人离一眼,回头向芸娘问道:“李芸娘,你这位阿弟方才说,‘看到了女子身子,便要娶她为妻’?”   芸娘见她认出了自己,心中不由的叹口气。   这位姑娘认识她,她也认识这位姑娘。   若说江宁府买她胸衣的人里,面对价钱连眼都不眨的人,除了长宁公主之外,便是眼前这位姑娘,知府大人的外甥女,景如素。   当今知府大人只有一子,其夫人喜爱女儿,往年折腾着自己生。可恨知府大人年老,到了去年,知府夫人意识到老蚌怀珠已无用,便将自家外甥女景如素接来身边长住。   景家本是外地出了名的商户,金银数不胜数,又指望着自家女儿能扒着知府的门路寻一门好亲事,自然用银子将自家女儿好好养着。   这位如素姑娘虽叫如素,可其人与其名并不相配,在吃穿用度上是位十分讲究之人。   她虽从未唤永芳楼的人上知府府衙后宅去服务,可每回亲自来永芳楼,买最贵的胸衣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付银子时神情倨傲,付完银子爽快走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主顾。   是以,芸娘同这位景如素姑娘虽未说上过几句话,也并无什么私交,但因着她倨傲付银子的爽快劲儿十分对芸娘的胃口,是以原本芸娘是可以转头离去的,被景如素这般一唤,却又拿人手短的停下了步子。   此时娇滴滴的景如素见芸娘怔忪着未说话,便又将她的话往深刻处发散了一下:“李芸娘,那你说,女子连被人看了都要嫁与那人,若被人……不小心摸了……岂不是更该委身于他,以、保、清、白?”   她说最后四字时虽还面向着芸娘,可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已牢牢的盯在了殷人离面上,将娇羞与勇敢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结合的十分精妙。   芸娘此时终于明白过来景如素话中之意,只打定主意今夜不能掺和进这件事上。   殷人离是她近日想寻的人不假,然而今晚她同罗玉、青竹走失,而罗玉还抱着个三岁如水,今晚这三人少上一人,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打定主意,她忍着得罪主顾的风险,低头,极其刻意的问向石伢:“你方才说了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话?我怎么没听到?”   见石伢又是诚实的要点头的模样,立刻拧了一把他的手臂。   石伢痛的泪花在眼中打转,却终于灵台清明,顺着芸娘的话头,瘪着嘴道:“没,没说过啊……”   芸娘便哈哈一笑,同景如素一摊手:“姑娘怕是听错了,我们没说过。他才十一二岁的娃儿,怎么可能想到这些。”豪迈的向她握拳一揖便决计转身离去。   然而此时她身后那人却冷冷的说了句话。那冷冷的话中内容却一点不冷,非但不冷,还藏着一把火,直将火苗燃到了芸娘身上。   殷人离说的是:“娘子,你要同阿弟去哪里?我们定了亲,等会还要去谢媒人!”   轰隆,巨雷劈来,芸娘五内俱焚,半张了嘴,呆愣当场。   其余两人在呆愣的同时,还齐齐问了句:“何时?”   殷人离上前将蹄子勾在芸娘肩上,平静的一笑:“淘气,爬树藏猫猫,害的为夫好找……”   轰隆,芸娘原本恢复了些的灵台又经受了一次雷击,她浑身的汗毛都获得了召唤,精神抖擞的竖在她僵死的身上。   脚步声阵阵,间或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待芸娘清醒过来时,已同殷人离双双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社火队伍已然四散,将舞台交给了各式花灯。   肩膀沉沉,殷人离的蹄子还搭在芸娘的身上,那蹄子微微使了力,将她往他身畔拘了过去,旁人瞧着她似娇弱无力靠在他身上行走一般。   她静静的开了口:“她都已经离开了,还要拿我做戏?”   殷人离的声音清冷的响在耳畔:“你再瞧瞧。”   芸娘转头去瞧,她的身后是五官依然处于震惊状态的石伢,石伢身后不远不近处便缀着那位不甘心的景如素姑娘。   芸娘回想着她是如何卷入这样一桩风流韵事的,总觉着其中的逻辑不对头。   她不过是在树上居高临下寻找罗玉同青竹时,一不小心以俯瞰的角度见证了殷人离假借救人之事吃人豆腐的程,又因石伢并非出于真心却口吐真言,使得八竿子打不着的她糊里糊涂陷进其中。   如今她还像人质一般被殷人离拘在身旁不得自由。   无论他救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可吃人豆腐之事却为实,他将她拉在其中,是个什么道理? 第156章 灌酒(一更)   酒馆里人多且嘈杂。   雅间里虽比大堂里清静,可从临街窗户外传进来路人的说笑声,又极快将雅间填满。   香薰阵阵,非但未将芸娘急躁的心平息,反而让她越加心焦一些。   三人虽坐在了雅间里,可那位景如素姑娘却十分执着的跟来了酒馆。为了防止这三人丢失,她此时正孤身坐在大堂离这处雅间最近之处,手中端着一杯茶,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雅间门。   石伢默默吸溜了半杯茶,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芸娘:“阿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地不知道?”   芸娘立刻给他的额上给了一筷子:“怎地不动脑子呢?你阿姐像是那种挑都不挑,随意扯个汉子就定亲的人?”   石伢摸着脑袋,眼神在摊在椅上的殷人离和芸娘身上来回转动,心里更是一团浆糊:殷家阿哥瞧着不像能随意扯到的汉子……所以,阿姐到底定没定亲啊?他怎么不记得吃过这场定亲宴?   芸娘起身往窗外瞧去,二层的酒楼,瞧上去比她方才爬的树也高不了多少,给她一个支撑点,她便能从窗户外溜走……   她转头看着殷人离,强忍着急躁,缓缓劝他:“你们大人的事,莫将我们小娃儿牵扯进来。我这豆丁般的娃儿,同你之间年龄相差这般大,说我们定亲,传出去也没人信啊……”   她点一点她的同盟:“阿弟,你说你信不信?”   石伢愣愣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委屈的问道:“你们怎么不请我吃席?”   杀人。想杀人。   芸娘紧握拳头,将钉子般的目光从石伢面上挪开,收一收其中的杀机,挤出一丝笑意,又往殷人离面上瞧去:“我瞧着这楼不高,我同石伢坚持一下,从窗户外面爬下去,也不是不能的。如此,我们互相都不耽误事……”   “啪”的一声,桌上拍下来一锭银子,将她的话音打断。   石伢看的真切,忙凑到了芸娘身旁,仿佛生怕她未瞧见一般,在她耳边报数:“阿姐,五十两呢!”   芸娘一把拧住石伢手臂不放,在石伢唏嘘着倒抽冷气时,她讪讪一笑:“不是钱的事……”   “啪”,又是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震的桌上酒杯里酒水四溅。   借着她将可能是各方派来探听消息、拉拢他的不明女子打发掉,这其中的官场波澜他没必要同她这个小女娃解释。   她自然也不是个好的挡箭牌。   然而此时他手头的资源只有她一个,只能矮子里拔将军,凑手用用。   再说她才十三多一点点,算不上毁她清誉吧?大不了等她日后成亲时,他多给她些添妆罢了。   他淡淡的瞟了她一眼,面色无波道:“此事既然被你撞上了,只能怪你倒霉。”   很好,这是你强扭着姑奶奶。姑奶奶今晚撂不倒你,我便不姓李!   她立刻收了两锭银子抛给石伢:“拿着,日后你成亲用。”扬声一喊:“小二,两壶酒!”接着附在石伢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石伢会意点点头,终于上道的“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出去了。   片刻,小二端了酒水及下酒菜进来后,芸娘掰着殷人离手臂,从他袖袋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丢给小二:“再去拿两壶。莫让人来打扰!”   小二喜上眉梢的一应,果然又取了两壶酒来,喜滋滋的出去了。   四壶酒放在桌上,芸娘往自己面前放一壶,往殷人离面前放三壶:“我酒量浅,你三壶配我一壶,不算欺负你吧?”   她一撸袖子,伸开胖手:“十五二十!你输了喝三口,我输了喝一口!”   殷人离的拳技比起他的酒量可是差远了。   可酒量再好,还是会醉的。   两刻钟后,芸娘做出一副眩晕状,捂着脑袋模糊不清道:“你输了,你喝!”   殷人离举起酒壶往口中连灌三下,终于摊倒在桌上。   芸娘一抹下巴水渍,大喝一声:“小二,醒酒汤!”   雅间里散出什么被点燃的气味。黄符被烧的一干二净,装在骨碟中。   小二送来醒酒汤,极为识趣的闪身出门。   石伢一脸震惊的看着芸娘舀了一碗醒酒汤,将方才烧的灰烬倒进碗里,他这才后知后觉的颤声问道:“阿姐,你要作甚?”   灌毒药?他可听过武孙打虎的话本子,其中那潘金莲便是往武大郎喝药的碗中撒下了罪恶的毒药,再唤了一句“大郎,来喝药”,那武大郎便一命呜了呼。   芸娘将汤碗递给他,先去将殷人离脑袋抱在怀中,这才努着下巴向他伸手,口中道:“这是你阿婆给我的方子,你说我要作甚?”   石伢听罢,一边为阿婆辩解着“我阿婆不害人”,一边将汤碗递过去。   芸娘抱着殷人离脑袋欲给他灌汤,他却紧紧闭着嘴,半滴都喂不进去。   芸娘从未干过这等侍候人的事,手忙脚乱下,未多时便热出了一身躁汗。   她凑近他耳中轻言细语唤道:“殷家哥哥,来喝汤DD”殷人离无甚反应,石伢却抖了两抖。   芸娘警告道:“端好碗,莫撒了,少一滴都不灵了!”眼中狠意与说书先生当时模仿的神情绝无二致。   芸娘又唤了两声,便见殷人离眼睛幽幽睁开一丝,口中模糊着唤道:“……娘……”   芸娘心道:谁是你娘?我要是你娘,先将你这用银子压人的娃儿打死。   此时殷人离又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寻不着,寻不着”,闭了眼睛睡去。   芸娘连忙接过汤碗,低声道:“张嘴,喝汤……”   这回殷人离果然听话的张了嘴,将整整一碗汤吞进了腹中。   大功告成,芸娘松了口气,将殷人离放开,起身整了整衣裳,拉着石伢出了雅间,对依然痴痴守在雅间门口的景如素姑娘道一抱拳:“让姑娘误会了。那汉子在雅间里醉倒了,我人小力薄,便交给姑娘了……”   景如素大喜过望,半点没了往日的倨傲,亲切同她道:“没误会,没误会,你们两不相配,此前那模样唬不住我……”穿花拂柳的进了雅间。 第157章 又逢高俊(二更)   上元节的夜晚虽未下雪,街上景致也热闹,可小风吹着,却也有些寒意。   芸娘抱着肩膀打了个冷战,往四处看过后,发愁的问向石伢:“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此时离当初看社火之处已数里开外,且隔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罗玉同青竹去了何处寻她。   石伢出主意道:“先回看社火之处瞧瞧?”   也只有如此了。   将将行了两步,石伢便迟疑的拉着芸娘的衣襟提醒她:“真的走?不管姐夫了?他悔婚可如何是好?”   罗玉、苏陌白、殷人离哪个当他姐夫都可,只要请他吃了定亲宴就行!   芸娘一巴掌拍下去,咬牙切齿道:“姐你个头!夫你个头!过去那些鸡腿真让你白吃了,阿姐方才被人占便宜你瞧不见?不但不来帮我,还尽给我添倒忙!”   石伢委屈道:“哪里没帮忙,偷偷给小二说,往酒瓶里加清水,不是我做的?”   狠心灌酒的是你,关心他给他喂醒酒汤的也是你;给他喝不知什么作用的符水又是你,再将他托付给旁人也是你!   石伢再一次慨叹: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啊!   芸娘不欲同他纠葛此事,只威胁他道:“方才喂他喝符水之事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他给的那一百两银子,你便给我吐出来!”   石伢忙忙点头,将怀中沉甸甸那两锭银子抱的牢牢,同芸娘往最初看社火之处寻了过去。   最热闹的地方此时已人迹寥寥,有位高个长脖子的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困窘睡着的小女孩,满心急躁的站在路边上。   因站的久了,寒气冻的他双脚冰凉,他只能跺跺脚,来回走动走动,却依然不敢离开,以防其他伙伴回来寻自己。   三年前的上元夜他曾弄丢了她一回,那时他便自责,发誓再不能同她一起出去却同她分开,然而今日又遭逢同样的事。   等不着其他几人,他没有脸单枪匹马回去面对李家人。   芸娘从远处走来,一眼望见那位高个少年,惊喜的喊了声“玉哥哥……”   罗玉寻声望去,抱着如水便跑上前,一把将她拥在怀中,喉中哽咽半晌,方道:“可吓死我了……都怪我……”半点没有责怪芸娘的意思。   芸娘心中越加愧疚,主动解释道:“方才人多,火龙冲的人乱跑,我便被冲去了旁处……”   高俊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止是人被冲开,还发生了踩踏事件。当他听说有个姑娘倒地,险些被人踩到时,他几乎魂飞天外,生怕是芸娘或青竹中的一个。待人散开,他在附近蹲地看了半晌,地上并无血迹,且听人说那倒地的姑娘似十六七,比芸娘大上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芸娘往四处一瞧,咦了一声:“青竹呢?”   罗玉哀默道:“火龙将我们都冲四散了……我也没寻见青竹……”   他羞愧的想遁地逃去。他们这一伙中,他是最大最高的,且还是男人。除了一直在怀中抱着的那个小的,其他几人都没看住……   芸娘见他十分愧疚,忙忙安慰他道:“阿妹机灵,一定不会被拐子拐走。她还病着,若被人拐走,还得花大笔银子为她治病,拐子不会那般笨……”   此时离几人四散时间已远,青竹此前到处给人量尺寸,对江宁四处都极为熟悉。如若她要寻来,早就来了。此时还未来,只可能是先回了永芳楼,在大本营等其他人回去。   罗玉听过,觉得她说的有理,几人忙忙往李家而去。   永芳楼院里高挂灯笼,预示着外出瞧灯会的众人已回了屋。几人弄丢了青竹,心中不免惴惴,自不敢大摇大摆进屋,万一青竹不在,李氏几人问起,可如何应付?   芸娘便差了石伢偷偷溜进后院,瞧一瞧状况。   然石伢也是个胆小的,并不接受芸娘的差遣。   芸娘便拉了脸,小声斥责道:“银子,吐银子!”   石伢不服气的瞧了她半晌,终于屈服在银子面前,轻轻拉开轻掩的院门,闪身溜了进去。   半晌,院门极轻微的一响,石伢从院里闪身出来,面上焦急道:“怎么办?青竹阿姐不在家里!”   几人脸色灰败,只觉这黑天半夜,两处地方都不见青竹影子,十分有可能遭逢不测……   青竹虽年已十三,此前还同芸娘一般胖,然这半年咳嗽不停,早已削瘦下来,其容貌比她七八岁时初展风姿时更胜一筹。   且她咳嗽时捂着胸腔,十分有西子捧心的味道。   便是这样的姿色,有人瞧上她,劫走她,那是极有可能之事。   芸娘心乱如麻,只想着立刻便跑回酒楼摇醒被她放倒的殷人离,求他借用官府之力帮她寻青竹,一时又自责自己心系各种好处而不敢当面得罪殷人离,如若在酒馆,她强逼着要跳楼,她就不信他还能强硬的扣着自己。   说来说去,都是她贪图利益的毛病害了青竹。   她急的泪花满眼打转,往远处疾跑几步,却听得身后有人唤她:“阿姐,青竹阿姐回来了……”   她转头去瞧,后院面前路段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姑娘,面色微有慌乱,衣衫却是整齐,不是青竹又会是谁。   深夜,四处黑暗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炮仗和烟花的声音,映衬的永芳楼越显寂静。   卧房里,芸娘同青竹顶着被子,将两人的说话声约束在被窝里。   芸娘语气肃然,拷问着青竹:“先前人多,我顾着你的面子,未多问你。说,你今晚遇见了谁?”   因担心青竹,她难得的心细如发了一回,从青竹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她知道青竹同她一般狡猾,忙忙加上一句:“不许骗我!”   青竹忖了半晌,方嘀咕道:“遇见了高俊……”   “什么?”她大惊:“他可曾占了你便宜?”难怪她回来一声不吭,是想将这刻骨委屈吞进肚里?   她一扔被子,转身就下了地,摸索着烛台,想要点灯将青竹瞧个仔细。   青竹忙忙道:“没有,我好好的……” 第158章 包藏祸心(加更)   两人动静有些大,便听得外间有了脚步声,须臾门外传来李氏的声音:“哪里那许多说不完的话,快去睡,莫吵的院人都陪你俩熬瞌睡!”   李氏在门外站了半晌,听闻房里传出怯怯的一声“知道了”,方转身回了房里。   被窝里,芸娘继续逼问青竹:“说,快说,他若欺负你,瞧我不打的他断子绝孙?”   狠话说到此处,她又急着问:“辣椒面使没?撩阴脚使没?”   青竹忙道:“使了,都使了……”   她同罗玉被人群冲散,回去再寻罗玉时,一时半会却寻不见他。   她本就不愿与他一处,转身便去寻了芸娘和石伢。   然这一寻便走的远,直到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昏暗小巷。   便是那时她连环使出了辣椒面和撩阴脚,速度太快,以致高俊躲闪不及,瞬间便着了她的道。   她趁着高俊痛呼不止转身想逃,那高俊却一股脑儿往墙上一靠,小小巷子立刻被他横着挡了个结实。   她要出去便得先将他推出去。   然而她试过几次,分文推不动他。   到他缓过劲来,一掌过来要打她时,她的咳嗽便犯了。   一场无边无际的咳嗽传来,最后反倒是高俊抚着她后背帮她顺气,这才止住了咳嗽。   高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走,我抬了你去,给你好好治病!”   青竹又急又怕,强笑道:“我有家有娘,有阿姐有银子,哪里需要麻烦高公子……”   高俊原本打定了主意不能吃她这套。然而自在人群里瞧见她,一路跟在她身后,亮光处,她唇红齿白、其貌能沉能鱼落雁;昏暗处,她的剪影既婀娜又柔美。   若说前几年他说要抬她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反正他在外面的相好多了,多青竹不多,少青竹不少。然而一年之后的今日再见,他的一颗心便扑通扑通不停的跳,是真的想把她抬回去,让她暖床。偶尔向他洒洒辣椒面或撩阴脚,他也能看做是闺房之乐,不去计较。   此时她婉转拒绝,他便帮着她分析:“我早打听过,你是李家养女,又是青楼里出来的。你这样的身世,想当正妻,只能嫁给穷汉子。正经人家是不愿聘你当正妻的。可穷汉子又委屈了你。不如你考虑考虑我。你若跟了我,我便将外面那些相好打发走,日后只守着你一个,每个月二十天在你房里,可好?”   “啊呸!”听到此处,芸娘恨的牙痒痒:“他想的美,大色胚!”   她等着青竹继续往下说,然而到此处,青竹却停了嘴。   “下面呢?”她着急问?   青竹身子有些斗,晃的被子一阵摇晃:“他当即要掳了我跟他走,我百般周旋,方哄的他等我,明晚同他……”   她如同说书先生一样,一句话分成几段来说。芸娘的胃口被吊的高高,最后方听见她极轻微的说了两个字。   “什么?私奔?”芸娘大惊:“你今夜这般异常,该不会真的想着和他私奔?说出来是想让我支持你?”   她义正言辞:“李青竹你听好了,你敢和人私奔我打断你的腿!”   青竹急的眼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扑上去捂着她的嘴,咬着后槽牙道:“姑奶奶,我没说我要私奔。你若让旁人听见,我没脸见人,只有跟人私奔了!”   窗外淡淡的映照进来院里灯笼的光亮,越过半遮着脑袋的棉被,只在芸娘脸上投射过去一点光,她的双眸便亮的惊人。   青竹拉了她的手,撒娇道:“阿姐,你信我,我没想着同他私奔。我只是……”她一叹气:“我只是觉着他说的对,我的身世卑微,我……”   芸娘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一家人对她真心实意的疼爱是白白浪费表情了。   她气急败坏的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了脸。半晌方掀开被角道:“既然你这般想,我就成你。原本已经打算分给你一成的股份,我收回来。”   什么?青竹一愣神,极快的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阿姐?什么一成股份?”   芸娘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决定不理会于她。   见青竹急了,方慢悠悠道:“原本我打算将我手里的股份,分出一成给阿娘,一成给你,一成给阿婆。既然你觉着身世可怜,来日必会给人做小,我便将股份收回好了。”   青竹两只眼睛一点瞌睡都无,伸出手指头算了半晌,试探着问她:“阿姐,一成股份,是不是有……四千两?”   “算是吧……如果算上花红,以后要番几倍……”   她慢悠悠问道:“你说,女人只要不往官场上混,有几千两银子,还觉得只能给人做小吗?”   咕咚,是谁咽口水的声音。   芸娘暗中一笑,再不说话,闭眼睡去。   青竹不想同高俊私奔是一码事,如何将高俊的念想断的干干净净,是另一码事。   且后者还需尽快解决,否则来年又要提心吊胆担忧青竹的安危。   用罢早饭,罗玉前来带芸娘去许工头处瞧建造图纸时,芸娘便低声问青竹:“高俊原本打算,和你接头后,怎么将你带出城?”   青竹以为芸娘还在怀疑她想跟人私奔,又羞又急,涨红了脸:“阿姐,我真的不同人私奔……”   芸娘道:“别急,阿姐想个法子,帮你斩草除根!”不能让高俊再有机会同青竹接触,如若青竹哪次慌了心神,被高俊钻了空子怎么办?不能再仁慈,这次一定得将高俊一次性解决。   青竹回忆了一番昨日高俊说的话,附在芸娘耳中道:“说是今晚将我藏去客栈,明日他离开江宁时,将我藏在马车里带走……”   芸娘点点头,叮嘱她:“白日莫出去,等我回来……”   她同罗玉出了院门,将将上了骡车,却听得远处传来极快的蹄声,须臾间便到了耳边。   马声嘶鸣,芸娘将头探出去,瞧见骡车边上停着一匹马,马上之人一个翻身滚下,急忙忙要往李家院里窜进去。   芸娘忙出声唤道:“阿蛮,作甚?”   ------题外话------   加更一章,没有原因,想加就加罗 第159章 景如素的心思(一更)   阿蛮被唤的停了步子,向芸娘行个礼,焦急道:“李小姐,我来寻李夫人寻个熬粥的方子……我家少爷昨日饮醉酒,不知怎的上吐下泻了一夜,今早提起此前吃过李夫人熬的粥十分香甜,小的便冒昧前来打扰夫人……”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昨夜她的壮举,心虚的一挥手:“进去吧,进去吧,我阿娘……正闲着……”   骡车开动,芸娘默默的坐了半晌,想起此前她中邪喝了石阿婆的符水后,也曾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后来,她就痊愈了。   这说明,但凡上吐下泻,符水就起效了呢!   她心里一松,又为自己昨日的行径找着借口:殷人离坏我名声,又拘着我不能尽早寻阿妹,这才使得阿妹险些遭了那色胚的毒手。我不过给他喝了些符水而已,算便宜他了,最多是一报还一报。   她觉着自己想的十分有道理,而且点到即止,后果完在殷人离该承担的范围,内心里那股心虚便荡然无存,将心思转到青竹之事上来。   她问罗玉:“高俊何时离开?今日吗?”   罗玉奇道:“你怎地知道?初来江宁时他还说要等河面解冻后坐船走。昨儿夜里来寻我说话,不知怎地又急着今日走陆路……”   看来青竹透露的信息是正确的。   如何报复高俊,像以前那般毒打一回是不行的,这厮记吃不记打。   可该如何惩治他,她暂时又无头绪。   原本殷人离大小是个官,说不定能借用他的资源。然而她昨日又将他放倒,今日她哪来的脸皮装作没事人一般去寻他?   骡车停下,石伢在外喊了句“到了”,两人下了骡车,进了许家。   许工头的动作极快,第一版的建造图纸已大体出来。   铺子、寝所、作坊、仓库等建筑根据采光、通风、大小等因素排布在图纸上,没有将园子列于其上,只在地畔边缘画着一圈树。   他解释道:“这样的地皮这般贵,隔一块出来当园子栽树,实在浪费。姑娘真想要园子,往近郊里去,二三十两一亩田地随意买。”   芸娘点点头,又对图纸上有意见和建议之处指出,许工头一一应了下来。   末了,芸娘又问了些关于预算之事,内心方有些盘算,便想着,还是得将这事交给一个工头统一负责,这般有何问题,直接同工头沟通便可。   然是否要定下许工头,反正离地皮解冻还有些时日,倒是不用那般急着做决定。   待从许工头家中出来,罗玉送芸娘回了永芳楼,芸娘将将进了铺子,便看到黄花同青竹正一脸恭敬的守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听到响动,转过身来,面上十分可亲的一笑:“李芸娘,你回来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芸娘看到景如素一脸的热情,心中便浮上这句话。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一笑:“哟,景姐姐又来买胸衣了?”   景如素身侧的丫头手中正捧着几件胸衣,尺寸有大有小,样式却无一不是永芳楼最贵的几件。   芸娘吃惊道:“景姐姐这是还要为谁代买?若是第一回 穿胸衣,可万万不能让旁人代买,否则尺寸不合身,强穿着反而有弊端。”   景如素的心思却不在胸衣上头。她嫣然一笑,展露出芸娘此前未曾见过的可人风姿,挽着芸娘道:“走,陪我进去试试……”   将将进了更衣间,景如素立刻转身紧掩了门,面上笑容倏地敛去,压低声音道:“我问你,昨夜那殷公子家住何处?是何许人家?”   这……芸娘一抬眉:“我昨夜不是将他托付给了你?你就没从他口中打听出来这些事?”   景如素脸一红,随之面有挫败之色:“昨夜我瞧着他……恩公罪的不省人事,原本想着要一间房,将他扶去楼上醒酒,等他酒醒了我再问这些。可谁知我刚将他扶出雅间,便来了个小厮,二话不说抢过他出了门,打马跑了……”   芸娘为她大大的遗憾:“你就没有跟出去紧追其后?”   景如素一跺脚:“我两条腿怎能追上四条腿的马……再说我也不能不顾形象的雪地狂奔啊!”   芸娘心中一阵嗤笑:见了汉子挪不动道,一路尾随在他们身后跟进酒馆守在雅间前的不知道是谁,那时不觉得没形象?!   景如素将袖袋一拉,露出鼓鼓莸囊票:“你将恩公之事一点不漏的告知于我,今儿我便将你店里的胸衣,无论尺码和款式,部买空。让你发一笔横财!”   芸娘苦笑一声:“姐姐,最近用工荒,我店里本就没多少存货,便是部卖你,也没多少银两……”   景如素一拍她脑袋:“傻子,你将单件胸衣价钱抬高,总价不就高了吗?总之就这些银子,”她将银票掏出来数了数:“两千余两,都给你!”   真是败家女啊!芸娘咽了口唾沫。   她留了一手,只试探问道:“我暂时不知他住在何处,但知道如何能找到他,行吗?”   景如素大喜过望:“也行也行,都行!”   芸娘望着那一卷银票,又咽了口唾沫。   收了这银子,不算是昧良心吧?况且昨儿晚上,殷人离招惹、抓握景如素是事实,任何一个女子遇见这种事,尤其对方长得又还不赖,想好好报答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心一横,将手一伸,正想接过那笔横财,便听外间青竹带着哭腔喊道:“阿姐……”   芸娘手一颤,径直立刻拉开门跑了出去。   门外青竹眼眶含泪,面上是掩饰不去的慌张。芸娘将她拉去后院,悄声问她:“莫急,怎地了?”   青竹往院门外看去:“方才我瞧见院门外有人打量,我跟出去瞧,竟是……竟是高俊那厮……”   芸娘握着她头,急问:“他同你说什么?”   青竹摇头:“我吓的跑了进来,没同他说上话。”   芸娘闭眼思忖,从前铺传来景如素的声音:“把这些……那些胸衣给我包起来……”芸娘几乎能想到她那一副不但财大气粗且颇有官府傲气的模样。   官府……江宁知府外甥女……   芸娘眸子一睁,心间已经有了主意。   ------题外话------   新的一个月来了…… 第160章 设套(二更)   芸娘向青竹交代道:“你出去同那色胚说,今晚没有机会同他走,明天同他碰头。再问问他新的打算,包括离开江宁的路线。”   她鼓励道:“莫怕,我牵着阿花在门边等着。他若抢你,你就喊,我就放阿花!待赶走这厮,你就是永芳楼的东家之一,谁还敢打你做小妾的主意!”   青竹深吸口气,点点头,毅然往院外而去。   芸娘几步上前解开阿花的缰绳,一人一狗静立在门内。   约莫半刻钟过去,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竹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道:“阿姐,明天戌时一刻,我同他在外间路口相见,当夜坐骡车从西边城门出江宁……”   戌时?正是天擦黑的时候……芸娘点点头,将狗链递给青竹,快步往前面铺子去了。   铺门紧闭。柜台前,坐着芸娘同景如素二人。   其他人都退出到了后院,由阿花亲自监督着,没有芸娘的首肯不许放行。   “景姐姐觉着我这个提议如何?”芸娘饮了一口茶,唇边噙着一丝浅笑。   景如素闷头低想了片刻,眉头不由的蹙起:“我一向不敢掺和我姨父的公事……你仇人既然有罪,你反正也要报官,为何不直接上状纸喊冤?却要反过来先让捕头在城门处等着抓人……”   还不止是抓人,还要将人投进牢里,先受几夜苦头,然后再上公堂。   芸娘叹道:“你也知道,江宁吏治再清明,官府大户也会网开一面。我呢,只想在官府治罪下再报点私仇,解解心中不忿而已,并不会给知府大人添麻烦。过了那一夜,大人判他个小罪也可,罚他银两也可,我都不敢有意见……”   景如素当了十五年的娇小姐,平日虽嚣张傲慢了点,但真的这般动心计,真刀真枪的干,还有些放不开胆子。   芸娘一笑,起身在铺子里踱了半晌,打量着墙上挂着的《正妻八罩图》,有意无意道:“今早听说,那殷公子……”   景如素倏地跳起身,问道:“他怎地了?”   芸娘瞧着她一笑,并不答话,只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等着她拿一句话来换殷人离的消息。   景如素一咬牙,一手拍向柜面:“成交!只是,审案子的未必是我姨父,也要可能是提刑官大人……”   “如此更好,完牵扯不到景姐姐身上。”   阿花放了人,景如素同丫头离去之前,又被芸娘拦住。   她往景如素袖袋上一指:“银子留下。”   景如素一怔:“不是说将你所求之事办完就行吗?怎地还要银子?”   芸娘从青竹手中接过来一个大包袱皮递过去:“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我这人可从来‘公私分明’!”   景如素看了她半晌,用手指点着她道:“你狠,我算是瞧明白了,你根本就是头小狼崽子!”留下银票,接过装满了各种尺码、各种胸型、能穿不能穿的各色胸衣,气呼呼的去了。   后院芸娘房里,石伢面前摆着四根鸡腿,每一根都油亮油亮,香味扑鼻。   还有一根鸡腿被石伢抓在手上,一边大口撕咬,一边瞧着芸娘莫名其妙的将青竹的冬日衣裳摆了一床,一件一件的挑起来给他瞧。   不但给他瞧,还要问他的意见:“这件好看吗?那件好看吗?这件呢?那件呢?”   石伢正美美的吃着,哪里顾得上这些。且他又看不懂,女人的衣裳还不都是一个模样,哪里有什么差别。   他随口应付道:“好看,好看,都好看……”意识到口中鸡腿是芸娘出了银子,忽然来了一股子聪明劲,抱她大腿:“但都没阿姐的衣裳好看!”   他这回抱大腿没有抱对地方,芸娘一把将鸡腿夺下,用帕子擦了两人手,将一件衣裳往他身上一比:“我不信!真正好看的衣裳,无论谁穿上都会美若天仙。”   石伢还没搞清楚这句话的逻辑关系,脑袋兜头被套下一件衣裳。   待他挣扎着将头露出来,一双腿又被芸娘使力抬起,套上了一条八幅冬裙。   他懵懂着想说两句话,背上又被披上一件披风,风帽上拉盖在他脑袋瓜上,只露出来一个尖下巴颏。   芸娘赞叹道:“不错,不错。未曾想我阿弟也有如此风华绝代之时。”   房里有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铜镜里现出石伢不伦不类的滑稽相。   石伢一把脱下披风扔在床上,跺脚道:“阿姐,你戏弄我!”几把将身上的襦裙剥个干净。   芸娘却慢悠悠踱去屋门前,将门轻掩,转身笑眯眯瞧着他。   他心中倏地想起那句话:“大郎,来喝药……”只觉着此情此景下,他被拘在她房中,小几上放着的鸡腿化作了一碗漆黑的、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打了个冷战,拔腿往门口奔去,企图拉开她的身子夺门而逃时,便听她开了口:“罗家有一头驴,最近大了肚子。听闻,是一匹马干的好事……”   什么意思?又不是他指使的!   她一手按住门,双眼灼灼望着他:“听说,你想要一头小骡子,是吗?”   DD   吃晌午饭前,青竹偷偷沿着铺子溜进了后院,给芸娘一个一切办妥的眼神。   芸娘知道,最迟到晚间,罗玉便会奉罗夫人之命前来向李家下帖子,邀请两位李氏及石阿婆明日去罗家做客。   而她、青竹和石伢则会以先去瞧瞧殷人离是否病愈的借口不同她们一处走。   而罗玉一定会央求罗夫人给明日安排夜戏,绊住她们几人的脚步,一直到深夜才会回来。   到时,她们这三个娃儿,谁的戏份下线,谁就先去罗府点卯,省的几位大人着急。   吃晌午饭时,李氏嘀嘀咕咕谈着白日里她为殷人离那十九岁的娃儿怎么熬的粥,阿蛮是怎么的感激涕零,李氏是怎么的心疼那娃儿小小年纪就在外奔波没有父母疼惜……   芸娘心中记挂着罗玉的出现,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车轱辘声,芸娘倏地跳起,假假的吃惊了一回:“呀,罗玉怎地这么晚了还会过来,可是有要紧事?”拔腿便跑出了院门。   李阿婆一笑,向李氏使个眼色:“瞧瞧,连罗家的骡车声音都能分辨的出了……” 第161章 伪装(一更)   意料中的帖子被李氏拿在手中翻看。   罗玉站在一旁,彬彬有礼道:“……我娘说,两家平日太忙,都很久未在一处里聚过。趁着年尾巴,两家在一处热闹热闹……”   农户起家的罗家,此前想邀请李家人前去做客,左右要成亲家,也不讲究虚礼,派个小厮或者罗玉前来相告便可。   像这般慎重的下帖子,还是第一回 。   罗家这般大礼,李氏自然不能拿乔。莫说明日无事,便是有事,也要将事情挪开,专程赴罗家之约。   芸娘趁机开了口:“玉哥哥,明日我们哪个时辰过去?”   罗玉道:“香椿午饭前会来接你们,你乖乖等一会。”   “哦?”芸娘做遗憾状,转头看向李氏:“方才听阿娘说到殷家哥哥仿似沉疴难起,我倒是有点担心。便是看在小白哥哥的份上,也该前去相探一番,免得小白哥哥在京城里心中挂念,静不下心来默书……”   李阿婆立刻道:“说的是。殷伢那娃儿我稀罕的不得了,怎能眼睁睁瞧着他患病却不去瞧他。不如明儿你们去罗家,我先去瞧瞧……”   芸娘忙忙阻拦:“阿婆,罗阿婆每日里无趣的紧,就等着你同石阿婆去陪她说话……就让我们三个小的去。我们同殷家哥哥年龄相仿,他也用不着拘礼起身迎接,反倒不会折腾他……”   有道理。   李氏点了点头,便将行程定下,明日三个老的先去罗家,三个小的去瞧过殷人离后再过去与众人碰头。   芸娘送罗玉出院子时,罗玉便因方才听到芸娘要先去瞧殷人离而有些郁郁。   他只得谆谆叮嘱她:“瞧过了便赶紧过来,我阿娘定菜单子时,我专门将你爱吃的水晶蹄o加了进去。你明儿动作快些,还能赶上午宴!”   今日午时他被青竹从家里唤出去时,曾莫名其妙同她在茶楼里饮了半晌茶。   青竹历来同他不对付,今次却主动寻他,他忖着该是与芸娘相关。   果不其然,青竹吃满了一桌子的花生壳后,留下了两句话:“我阿姐问你,是不是该办一场酒宴,两家好好相聚一番?是不是该安排夜戏,狂欢到深夜?若选日子,明儿是不是个好天?”   自然芸娘同她交代时不是这般的措辞,然而不管青竹如何说,听在罗玉的耳中,都是有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正月里他曾无意中听到阿娘同阿爹提到:今年秋末,芸娘生辰那日,自家便打算上门向李家提亲。等两人定了亲,便将成亲之日定在芸娘及笄后。   阿娘还随口提到,近几日便邀请李氏过去通个气。   故而,罗玉听到青竹这番话,自觉是恰逢其时的“通气”机缘,用不着先请示罗夫人,便先应下了青竹。   而罗夫人听到自家儿子想邀请李家前来做客之事时,同自家儿子想到了一处。便趁着两家相见,先同李氏通了气,也算是将两个小人儿的人生大事定了下来。   午宴、晚宴、夜戏……罗家安排的快且好,包含且不限于芸娘提出的几个要点。   此时芸娘有些内疚,却又不能将内情告知。以罗玉的性情,他即便不出手阻拦,夹在两个自小的玩伴中间也不好受。   且高家同罗家既有宿日情份,又有买卖上的往来,也不好将罗家牵扯进来。   她只得安慰他道:“莫等我,若是因我而推迟了开席时间,让所有长辈饿着肚子等,我的罪过岂不是大了。你多做两份水晶蹄o,如若我来的晚,到时便带回家里吃,可行?”   罗玉只得点点头,赶着绿豆离去。   第二日一大早,李家众人吃过早饭,换上布满补丁的旧衣裳,又将头一夜准备的礼当放在一处,等香椿上了门,先将两位李氏和石阿婆接走。   几个娃儿送几人出了门,跟在骡车后纷纷道:“我们随后就来,最晚吃晌午饭时到……”   铺门关闭,黄花同黄伢待在房里,听着外间的动静,叹息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芸娘那个小鬼头,又要出去捉弄什么人。   芸娘同青竹闺房里,石伢坐在铜镜前,哭丧着脸任由芸娘同青竹摆弄自己。   自家男装的外面,小尺码的胸衣上了身,粉色襦衣上了身,青紫八幅裙上了身。   总角被重新梳了一遍,各个发髻上绑了与八幅裙同色的头绳,头绳两端还结了珠串,稍微一晃动便啪啪作响,极是俏皮。   芸娘同青竹面上没有一丝嬉笑之色,肃穆庄严的仿佛在数银子。   然而只有衣着发型是不够的,石伢的黑面上被涂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在细描了眉目后,着重画了嘴唇。   觉得差不离了,将披风往石伢身上一套,风帽戴好,虽遮住了精心画好的眉毛与腮红,可露在外间的红唇却端的吸引人。   芸娘拉着石伢起身转了个圈,只见披风摆动之下,露出紫粉色裙裾,渐有脂粉香气袭来。晃眼瞧去,也勉强称的上是妙人儿。   等天色一黑,便更不容易瞧出端倪。   青竹在地上扭着腰行了两步,石伢继续哭丧着脸,也扭着腰行了两步,女装大佬的走姿十分别扭。   青竹便在当地来回走了数回,石伢跟于其后不停腿的练习,待日头偏西时,也约莫有些像样了。   “张口。”芸娘吩咐道,往他口中塞进掰的极小的点心,待喂他吃饱,方开始拷问:“把此前阿姐告诉你的应对之策说一遍。”   石伢瘪着嘴,夹着嗓子,模仿着女声复述:   “轻易莫说话,只嗯嗯嗯便可。”   “要说脚疼走不动道,让他从路上抱过去到骡车旁。”   “若他要我同他共处一辆骡车,便说我忌讳他婆姨,要单独一辆车。”   “进了车厢里,用腰间麻绳随意将自己绑了,嘴上塞上帕子。”   “到了城门,车队被拦下来时,便出声呼救。”   “等官爷前来查探,取了我口中巾帕,我便说被一个姓高的拐了,还被打扮成这样企图带出江宁……”   芸娘点点头,将他未说出的补充道:“等上了堂,高俊说他没有拐你的理由,不承认怎么办?”   石伢继续道:“便说他此前见过我几次,每次都想让我同他一起走,还……还摸我的手和我的脸。没想到这次见我不从竟将我绑了拐走……三年前‘百孩大案’时我险些被拐走,未想到今日又险些被拐走。”   说的都对。芸娘摸摸他的脑袋:“聪明些,万万不可发傻。等事情完了,我便将骡子帮你买回来。我出银子,不动用你的钱。” 第162章 开戏(二更)   戌时一刻,天色已暗。   李家后院挨着的路口,有个不高之人徘徊在路口。   这人被披风遮的严实,只有风帽里露出来的尖下巴颏和抿的紧紧红唇能勉强瞧出是位女子。   矮个女子微一转身,将胸前两座小山丘顶了出来,更令人确信,此人绝对是位女子。说不定,还是位姿色不俗的美娇娘。   在美娇娘身后街巷中间更暗处,停着辆不起眼的骡车。   车辕上赶车的是赵车夫,骡车连同骡子是花了五两银子租赁而来。   赵车夫紧紧盯着前方那美娇娘,生怕一闪神,黑色披风便消失在了暗夜中。   未几,从街面上传来嘈杂蹄声,一对骡车构成的车队停在路口不远处。   最前头的车厢帘子一掀,闪出来一个高个汉子,因着天黑,瞧不出具体年龄。   汉子将将下车,车厢里立刻传出一把妇人清丽的嗓音:“夫君,你去何处?”   那汉子不耐烦道:“路边解手!”听声音最多是位青年。   青年几步从街对面窜到这边路口,上前拉住身着披风的美娇娘的手:“心肝,想死你了……”   石伢心里一抖,按照此前的剧本安排,轻轻“嗯”了一声。   高俊一把将石伢搂在臂弯里,忽的奇道:“怎地你未带行李?”   这……这个问题不在预想之中,该如何回答?   所幸高俊又自己做了回答:“也是,待跟了哥哥,日后天上的星星都由哥哥你摘下来。可怜见的,终于能离开那李家的压迫了……”   石伢:“嗯。”   高俊牵着石伢的手穿到街对面,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怎的手又粗糙了许多?他们让你干粗活了?”   石伢:“嗯。”   高俊怜惜的摩挲着石伢的手掌,说着甜言蜜语:“你跟了我,我日日将你当少奶奶般宠着,再不能让你吃一点苦。”   石伢:“嗯。”   他低着头,只从风帽里浅浅露出点尖下巴颏,即便在黑暗中,高俊也能想象出她含羞带臊的模样,忍不住便按着她脑袋,隔着风帽,先重重的亲了一口。   然后低声道:“我车上带了……旁人,不便同你一辆车,你便坐后面那车里。待半夜……旁人睡了,我再来寻你……”   石伢:“嗯……脚疼……”。   高俊一笑,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到了位于车队后面的一辆骡车旁,替她拉开车尾木门:“我们得先走,若你家里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石伢:“嗯。”   骡车帘子垂下,外间脚步声匆匆传到了车队前头。   外间车夫甩马鞭的声音传来,车身一晃,往前而去。   石伢一把脱下沾了高俊口水的披风,恶心的揉揉脸,掀开帘子,见后面一直不远不近的缀着辆骡车,心里一松,立刻从腰间抽出绳子胡乱缠在自己身上。   跟在车队后面的骡车里,青竹捂着嘴将咳嗽忍在胸腔里,从窗帘外探出头去,瞧着车队真的往西边的城门而去,且瞧着这车速,等到了城门时,应该还不到关城门的时辰,便静静坐下来,只偶尔探头出去瞧瞧路线。   西城门,路边酒馆,凭窗处。   景如素用竹筷敲敲桌面,将一直将心操在窗外城门处的芸娘唤回,道:“我恩公之事,你何时告诉我?事情我也安排了,银票也被你拿了。我现下还什么都不知。”   芸娘伸筷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口中嚼了:“你此前就没瞧见过他?”殷人离平日不是守着河堤筑坝,便是出入各处府衙,这位景小姐没理由从未见过他人。   然景如素真的一摇头:“如若我见过,我还用捧着银子寻你?你以为我傻啊?”   难道不傻?昨日是谁帮芸娘出主意,将每件胸衣价钱涨个几番,这样便能将景如素她自己的两千两银子都赚到手?   芸娘一笑,安抚她道:“放心,等今夜之事一了,明儿我向衙门呈上状子,晌午便带你去认你恩公的门。”   景如素听罢,只得又静下心等。   想来这小丫头也不敢骗自己。她再能干也是个商户,而景如素自己可半个身子沾了官府,不是她这等小商户能招惹的人。   芸娘应付完景如素,复将目光盯在了城门处。   捕快、守卫、衙役。十几人的队伍里,混合着景如素帮芸娘寻来的各处衙门的人。   天色暗沉,出城之人渐少,再过一刻钟,便到了关闭城门之时。   芸娘觉着差不多到了去演戏的时辰,便同景如素告了辞,下了酒馆,往城门方向而去。   离捕快们近了,她从袖袋中抽出按人头准备好的银票,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疾步上去。   最先的一位捕头迎上来,关心道:“李姑娘,已经确认你阿弟未回家、是真的失了踪?”   芸娘一迈步,已暗中将一卷银票塞了过去,面上仍然做出急切的神色:“确定了。我们分析的他被人拐了的思路八成没错。我方才回家又确认过,他果然没回家。可怜他此前已被拐过一回,此次又被人拐了,这是怎样的体质啊……”假兮兮的拎起袖角拭了泪。   捕头会意的安慰她:“李小姐莫急。那车队只要从西门出城,我们几兄弟断然不会放行。如若出了岔子,莫说对不起李小姐你(的银票),便是景小姐那边也不好交代……”   话毕,捕头向其他几人踱过去,只几个照面间,每人手中便多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芸娘回头往酒馆瞧去,见原本她同景如素坐着的窗边酒桌已没了人影,心中却依然对景如素道了声谢。   如若没有景如素出的银子,芸娘拿自己的几百两来贿赂,不得心疼死啊。   远处传来蹄声疾驰的动静,其中一位捕头一声喊:“哥几个,干活了!”   车队到了城门前,车队最前头的车夫十分冷静的出示着通关文牒。   守卫瞧着长长车队,例行公事问道:“车里装的都是什么?没不该带的物件吧?”   车夫十分熟练的塞了一锭十两纹银给守卫:“没有,拉的都是人和行李。送出江宁,赚一回车资,后日便返回。”   车夫是老车夫,知道这一群是吸人血的主儿,回回不出点血,就要被守卫寻些是非。   守卫点点头,只借着火把将出关文牒反反复复的瞧。虽然收了银子,却没有放行的意思。 第163章 入狱(一更)   车夫瞅着天色几息之间就暗了几分,急着想上路,便陪着笑脸:“官爷,这文牒……”   忽的车队后面不知传来了什么“唔唔唔”的声音,像被人捏了脖子的家鹅。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从四处窜来了官兵,将车队围在了中间,有人高声喊道:“快关城门,莫让拐子跑了……”   轰的一声,两扇厚重的城门被守卫极快的推掩住,火把熊熊,映照着车夫怔忪的脸。   车队尾部一辆骡车被拉开了遮寒的小门,有个装扮水嫩的少女操着一把男娃腔,失声喊道:“阿姐啊,救我啊……”   芸娘的尖叫声随之响起:“阿弟啊……我的阿弟啊……”   那尖叫声原本是有些用力过猛颇显做作的,然而因为被银子筛过一遍,是以听在捕头们的耳中,也觉得情有可原。   人姐弟情深,动情的喊了一嗓子,哪里不对了?   被“救”下骡车的石伢身上麻绳已解,他几乎未歇息的往前面骡车旁冲过去,指着眼前骡车道:“拐子在这里面!”   此时高俊正被外间嘈杂声惊醒。他伸了个懒腰,一脚踢开厢门,将将叱了句:“吵你娘吵……”   便有人在他耳边一声怒喝:“小子,敢反抗!”   紧接着他便痛呼一声,两个膀子已被人用力扭在身后,被提溜着往芸娘面前一放,对着浓妆艳抹的石伢道:“小娃儿,你瞧瞧,拐你的是不是此人?”   石伢忙忙点头道:“是他,没错,是他!”   高俊忍痛污言秽语大骂,无意间抬头一瞧,“青竹”正站在芸娘身旁,只怕是他拐带青竹私奔之事被她家人发觉。   可这声音怎地是男声?   他停了嘴再细细往“青竹”脸上一瞧,不由得后退两步:“你……你是哪个?”   青竹呢?青竹去了何处?   芸娘恨恨上前,抓住他的衣襟,跳起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道:“他(她)才这般小的娃儿,你丧心病狂!你再敢招惹他(她),我拼上命也要废了你!”   她不能说的太多,而高俊立刻明白:这是圈套,他是被骗进了圈套里!   他立刻挣扎着喊道:“我没有拐人,这不男不女的货,我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   捕头们收了银子,浑身是劲,立刻拳脚相加,将高俊打摊在地,取了绳子要将他捆起来。   车队里骡车上,似风一般窜出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嚎哭一声:“夫君DD”极快的跑到众人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着身子祈求道:“求各位官爷明察……我夫君……他不会是拐子……高家不赚黑心银子……”   捕头们咋呼的一喊:“敢干扰衙门做事?”齐齐向芸娘瞧过来。   眼前这位妇人还很年轻,因着有孕发胖,看着是周正端庄的长相。她泪痕满面,其态悲情,可见对自家夫君情深义重。   芸娘没想为难她。在高俊这种贱人面前,她也是受害者。   芸娘向捕快们使个眼色,哼哼唧唧着哭泣:“坏男人,敢欺负我阿弟……”   捕快们意会,虚张声势骂道:“无知妇孺,官爷看你大肚子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家汉子涉嫌拐人,暂且收押。你回去找门路准备捞人吧!”也不为难其他人,一掌将高俊击昏,抬着人呼呼喝喝的去了。   芸娘连忙牵着石伢,跟在捕头们身后一起去了。   府城监牢门口,停着辆骡车。   青竹等捕头们提着高俊从监牢里进去,才下了骡车站在昏暗里,眼瞅着路口拐过来两个不高之人,裙裾摆动。匆匆上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句:“阿姐……”   芸娘牵着她手,道:“一切顺利。”转头对石伢道:“去,抹去妆面,脱了衣裳,先去骡车上等我们。”   演戏终于能告一段落,石伢如逢大赦,倏地窜上了骡车。   芸娘同青竹等在外间,待捕头们从牢里出来,方又上前,再递上一锭十两银锭:“诸位哥哥们辛苦了,快去吃个夜食歇息一阵。”   捕头不客气收了银子,叮嘱她道:“这案子最快也要三日才提审,如若那贼子家里有门道,指不定提审前就被保了出去……”   “多谢哥哥们指点。”芸娘再做个半礼,方告别了捕头,带着青竹准备往牢里而去。   二十两银子抛过去,守监牢的胡衙役一叹气:“你这娃儿家中风水怎地这般坏?亲爹才出去半年,叔叔又进来了。叔叔才进来两三月,哥哥又进来了……”   芸娘跟着叹口气:“谁说不是呢……”   牢门锁链一拉开,胡衙役道:“按理说,没提审之人不允许探监。既然上头有交代,你我也是相熟之人,老头我便卖了你这个人情……”   灯笼一挑,派了个小衙役为她带路。   扑簌的脚步声回荡在没多少犯人的空荡监牢,多数刑期在三年以内的犯人都被官府拨去当了苦力,挣扎在寒冷堤坝上。剩下的,除了四五年刑期有外逃可能之人,便是临时扣押未过堂的嫌犯。   灯笼的光亮一路前移到一处牢房前,衙役将灯笼递给芸娘,道:“时间莫太久。”便摸黑出了监牢。   灯笼映照下,高俊绑在身上的绳索已解开,正自顾昏睡着。   而他紧挨着的另一处牢房里,有两三位汉子交颈而卧,眯着眼睛打瞌睡。   她心中一笑。   如她之意,捕头们将牢房选的将将好。   芸娘偏头往四处一瞧,踱去了边上牢房,向里面搂着汉子正眯瞌睡的嫌犯丢去一颗碎银,往墙角盛满了水的饭碗努努下巴:“水碗。”   水碗被晃晃悠悠送出来,芸娘端着碗走去高俊牢房外,劈手便将水从栏杆里泼进去。   高俊突的从地上惊醒,慌忙将面上冷水抹去,呆呆的望向四周。   芸娘蹲在牢房外,提着嘴角瞅着他。   记忆倏地汇聚,他面上大怒,扑过去便要撕扯芸娘。   芸娘已灵巧的往后跳上几步,冷笑一声:“人渣,拐我阿妹时,想到今日没?”   高俊被栅栏阻着耐她不得,转头向青竹哀求:“青竹妹妹,你答应我同我一处走的,怎地却成了我拐你?”   青竹甩手一个耳光,他立刻被打蒙在地,呆呆的望着她:“你……青竹妹妹……你……” 第164章 狱中教训(二更)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监牢里响起,将周边几个牢房里的犯人惊醒,纷纷探头瞧着热闹。   青竹张嘴,银铃般的声音带着狠厉,对高俊来说,字字都是诛心之言:   “想让我当你的妾室,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是有多自信才觉着我就该以当你的妾室为荣?我阿娘疼我,我干哥哥日后是状元,我阿姐自己赚的银子比你这纨绔继承的还多。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将话彻底说死:“莫说你已有了妻室,便是你还未娶,我也半分瞧不上你。姑奶奶这一生,便是给人当妾,也是给皇帝当妾,你若再纠缠我……你这几日便知道纠缠我有何后果……”   她言语狠厉,哪里有半分情义在。   高俊只觉的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噬咬了一口,鲜血肆意喷射出来,将整个胸腔淹满,憋得他喘不上气来。   旁边的牢房旁,芸娘蹲在栅栏边上,将粗瓷碗扔进去,再一次惊醒交颈而卧的三位汉子。   她双眸炯炯:“听说各位不喜女人?”   “哦……”几位汉子不知她何意。   她从袖袋里再取出一锭银子,对他们勾勾手。   三位汉子立刻围了上来。   “想一连十日都吃上一只烧鸡不?”芸娘问道。   “咕咚……”有人当即咽了涎水:“想!”   “想每个人得身崭新棉衣吗?”芸娘又问。   “想!”三人齐齐回道。   很好,芸娘点点头,往高俊处一指:“他好奇心强。这几日好好给他看看新鲜事,展现你三人的恩爱。明日,棉衣送上。一连十日,每日每人一只鸡……”   一旁青竹叱声落下,芸娘回身,踢踢栏杆,冷冷看着高俊:“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牢狱生活吧……”   牵着青竹,快步往门口而去。   骡车停在了罗家门口。   三个娃儿跳下车,敲开了罗家大门。   开门的便是罗玉。   芸娘的面孔将将闪现,罗玉便急道:“怎地现下才来?我去你家寻了你们多次,夜戏都要演完了……”   瞧罗玉的反应,高俊之妻还未寻上罗家。可最晚到明日,罗家人一定会知道高俊之事……   罗家一边大步将芸娘几人带过去戏场子,一边已经吩咐下人去厨下热饭菜。   静夜里,每走一段路就有衣着褴褛的下人挑着风灯,灯罩里的烛火将夜照的忽明忽暗。   罗玉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在她的手上,微微用了些力,仿似生怕她跟不上他的步子,会与他渐行渐远。   过了今夜,到了明日,若他知道她将他的兄弟伙设计进了大牢,高俊不但心灵会受些创伤,极可能还要受些皮肉之苦……不知他是否还这般向着她?想着她?   眼前景致渐次开阔,灯火迷蒙处传来飘忽戏词,唱的不知是哪一出,隐约听见凄哀唱词:“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待几人走近了,戏台子上上演的却是一出喜庆的折子戏,群猴正上蹿下跳,热闹异常。   罗玉忍了几忍,方将憋在心中一整日的话问出来:“怎地在殷人离那处耽搁了一整日?他是病入膏肓还是怎样?”   温润纯良的罗玉从未这般说话过。   然而芸娘却笑不起来。   眼看着离众长辈越来越近,她不答反叮嘱他:“这几日,如若伯母要来我家,千万莫去寻我阿娘,让她来寻我。记得了?”   什么?罗玉一蹙眉。   近处几位长辈已经回首看着几人。其中两位李氏面上焦急之色极甚。   来不及多说,芸娘只捏了捏他手指,几不可闻道:“记住,莫去寻我阿娘……”   几人向在座几位长辈问过好,方去往李家人面前。   李氏瞪着芸娘,从椅上起身,当着罗家众人之面不好发作,只淡淡道:“怎地去了一天?”   她将她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殷家哥哥那边病情有些反复。原本瞧着好了,我们临走前又重了。过了半晌又好了,我们要走又重了……”   李阿婆听闻,心急道:“怎地会得了这般奇怪的病?郎中如何说?”   然李氏便无这般着急。   她自己的娃儿是怎样,她心里清清楚楚。便方才芸娘眼神闪烁之样,事情便不是她听到的样子。   芸娘被李氏盯着不敢多言,只含糊的回复李阿婆:“唔……无大碍,无大碍……”   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芸娘暗中拉一拉石伢,石伢便拉着哭腔道:“阿婆,婶子,我饿……”   两位长辈便不再逼问,只让三人先吃过饭。   待饭毕,最后一出戏也结束,罗李两家又略略寒暄过,方送李家几人出了府。   罗夫人暗中再三将芸娘看过,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今日只是暗中同李氏商议两家亲事,李家事前不知,芸娘来的晚,算不上失礼。   且亲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娃儿在不在现场无所谓。   总归李氏已首肯了秋日芸娘生辰之日定亲之事,大事已定,其他事都是小事。   待众人回了李家,李氏拘着芸娘几人翻来覆去逼问今日之事。芸娘咬死让殷人离背锅,不露一丝马脚。   李氏见一时半会问不出真相,只得放几人去歇息。总归殷伢子有上门之日,待遇上他,便知真相。   第二日,芸娘一起身,只匆匆洗漱过,便同青竹两人各自守着前铺大门和后院大门。   说曹操,曹操到。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罗家的骡车便停在后门处,罗玉从骡车上跳下,一脸焦急到了门边:“芸妹妹,高俊怎地了?”   芸娘心中叹口气,往骡车上一努下巴:“婶子在车里?”   见罗玉点头,便抬腿上了骡车。   罗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除了焦急,还有些生气。   然而看到芸娘,她还是克制住了心里的些许怒火,只耐心问道:“芸丫头,你家怎地同高家那娃儿有了不睦?啥事有婶子给你做主,可将他捉进牢里……如若是冤枉了他,今后几家误会便大了。此事,婶子瞧着你也不愿闹大,便也未直接去寻你阿娘……”   芸娘有些失望。   罗李两家的关系,不说亲到如同一家,可在江宁,除开罗玉姑母王夫人,李家同罗家来往最为密切。   然到了这事上,罗夫人一字未关心芸娘,却首先便说这可能是误会…… 第165章 求情(一更)   芸娘心中一晒。   昨日她在罗家露面是须引的样子,瞧不出受了委屈;而那时高俊却已被她设计关进了牢里。等今日打发走罗夫人,她还要将状子递进衙门,以拐卖孩童的名义告他一状。   总归,表面上看过去,高俊是吃了大亏的那个。   她心中对罗夫人那股子亲热的感情渐渐褪去,淡淡道:“他原本是要将青竹拐走抬回去当妾室,然而拐错了人。就是这样。高俊对青竹的觊觎不是一两天,这件事……”她回头看了罗玉一眼:“罗玉知晓其中之事,夫人问问他便可知。”   她拍拍车厢,不等骡车完停下,便掀开帘子跳了出去,顺手再一拍车厢,骡车便又往前开动。   她心中有些发冷,慢慢踱着回了家中,待用罢早饭,回屋取了昨日备好的状纸,叮嘱青竹看好铺子,出门去往衙门而去。   景如素来的时辰刚刚好。   芸娘递过状子,取到衙门受礼案件的回执,出了衙门大门时,便瞧见这位“债主”正站在街边上。   她的丫头子躲在衙门边上,探头瞧见芸娘出来,忙转了身子,先向景如素去报信。   “走吧!”景如素含笑威胁她:“再拖着不告诉我殷恩公的消息,我便将你也关进牢里。”   不等景如素请君入瓮,芸娘当先跳上等在路边的骡车,往软垫上一靠:“走吧,不让你的银子白花!”   殷人离住的小院子是官府出面赁的,是个离各衙门都不远的居中之地。   虽距离不远,可从街面上拐进小巷子后,道路狭窄,只能单骑行走,想带上车厢却十分艰难。   几人只得下了骡车,徒步往前行上片刻,方到了一排幽静民居。   芸娘指向最后一处高墙院落,压低声音道:“便是这处,这几日估摸都有人在。你殷恩公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同你……”她上下再将景如素打量一番,只见景如素妆面精致,已早早换上了春日夹袄,小腰用绢带箍的极细,越加显得身段妖娆,其姿色几乎能与青竹相平。   她点一点头,续道:“同你瞧着竟然有些相配。你若加一把劲,说不得便得了他的钟情……”   景如素被她几句话吹捧的羞红了脸,却十分惊醒的问了一句:“恩公瞧着年有十八九,他果真没有妻室?”   这……芸娘倒真是未留心过。许是怕自己透露的消息不够,惹恼了景如素,要将那两千两银子要回,她忙将她知晓的另一面消息相告:“未曾听过有没有妾室。八成没有,否则上元日夜里不会拿我出来当挡箭牌。可我此前却曾在青楼和花坊上见到过他,约莫也是个风流之人……”   景如素果然面有哀色,然而那神情只持续了一息,便踌躇满志道:“那是他此前不认识我。日后有了我,他自然要收了心……”   芸娘失笑着点点头,向她抱拳道:“将景姐姐送到此处,债务一笔勾销,芸娘便先行离去……”   景如素吃惊:“你不同我一起进去?”   自然不能进去,否则不是将自己暴露在殷人离面前?   她谆谆善诱道:“阿姐你想,虽然我猜测他那日是将我挡做挡箭牌,可在他心里,如若他真的对我有些情意,我现下同你一起进去,不是逼他当着你的面要与我确定了关系?阿姐三思啊!”   景如素听罢果然立刻向她挥手。   她从善如流,最后一处叮嘱道:“莫将我透露出来……”快速的离了此地。   因着在提刑官眼中,芸娘同殷人离有着的亲戚关系,升堂的日子定的极快,第三日便是审案时间。   在这之前,罗家人又来了一趟。   罗夫人借着两家交换信物之事,直接寻到了李氏面前。   好在彼时芸娘外出回去的极快,未让罗夫人来得及将事情透露给李氏。   在送罗夫人离开时,芸娘第一次在罗夫人面前说了重话:“夫人,若是你家罗猫儿险些被人掳走坏了清白,不知您心中作何想法。是否也会卖上门说情之人一个面子……”   罗夫人大怒:“你这妮子……怎地说话如此难听?你莫忘了,你是猫儿未来大……”   芸娘打断她的话,淡淡一笑:“侄女过界了……可请夫人记住您此时的恼怒。你连假设都不愿假设,而这事却真实发生在我家……”   她敛了笑意,语气已极其冷淡:“夫人慢走!”   放下帘子,转身大步进了院里。   罗夫人回想她口口声声唤着自己“夫人”,再无此前的万般亲昵,苦笑一声,喃喃道:“这般的儿媳妇,不知是好是坏……”低头一瞧手中还捏着当做定亲信物的墨玉未送出去,又是一叹。   升堂大鼓一敲,提刑官大人开始审案。   双方状师、捕头、高俊当日雇的车队的车夫、嫌犯高俊、苦主石伢等各方代表聚与一堂。除了这些人,堂下还跪着监牢里具有龙阳之好的三位牢犯。   李方状师简单描述了当日之事:石伢是如何被人掳进骡车、如何被人装扮成丫头企图带出城门、李芸娘如何发现石伢不见而报官、捕头如何在城门处查找、如何真的在高家车队里发现了石伢。   审问了诸位证人和当事人。   主要证词如下:   石伢:出街打醋,被人打晕抱到骡车上,醒来时已被打扮成女娃模样,且捆绑着手脚。   车队车夫:瞧见高公子抱着人穿过街面,送到骡车上。   狱中三位嫌犯:我等夫夫欢好时,高公子在边上瞧的煞有兴致。   状师总结:高俊因见着苦主石伢,起了同性欢好之意,大胆掳走石伢企图长期霸占,被家人发觉。官府办事高效,迅速在各大城门处集结,终将嫌犯逮捕。前有苦主与车夫证词,后有三位犯人证词补充,此案证据充足,请大人秉公判案,还苦主一个公道。   高方状师只咬死一件事:世间龙阳之癖的男子长相皆清秀,而石伢姿色难以入眼。   他转身问向三位嫌犯:“你三人可瞧的上他?”   三人齐齐摇头。   惊堂木拍下,暂停审案,择日开堂。 第166章 结案(二更)   芸娘牵着石伢出公堂时,遇见了高家代表之一,罗玉。   罗玉站在衙门边上,一脸惴惴瞅着她,嘴角含了一丝讨好的笑。   芸娘为罗夫人的立场而伤心,却并不打算迁怒到罗玉身上。   她如今年已十三,虽则受身体生理年龄的影响经常做一些孩子气的事,然而她理智下来时,也常能从客观上去看问题。   她同罗玉自小的情份,若是前几年还曾因高俊而迁怒过罗玉,到了这个时候,她丝毫不会怀疑他的立场。   即便今日他是以高家之人的代表出现,然她也知道,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高家人里,除了一位不怎么拿事的少奶奶滞留在江宁,其他高姓之人还未到达江宁。   她虽想的明白,然让她此刻便同他如往常一般巧笑嫣然,她自觉也做不太出。   尤其是当着路边骡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瞧的罗夫人面上。   她抬腿便往街面上行去。   她自己赁的骡车还停在路边,赵车夫同青竹还在等她。   然而罗玉急急跟在她身后,急切道:“芸妹妹,我不站在高俊那边。等高家人来了,我便甩手远离。我也将青竹看做自家妹子……”   芸娘喉间忽的一哽,心中立刻柔软下来。   她停步去看他,他立刻续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无论我阿娘同阿爹如何,我都是同你站在一处。”他牵起她手,认真看着她的神色,只见她眼底青紫一片,显见的未歇息好,心中又是惆怅又是心疼,嘱咐她道:“我会拦着我阿娘,令她这几日不去打扰你。你快快回去好好歇息。”   芸娘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身,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玉哥哥,我原本就不打算让高俊坐牢。我只是想好好吓吓他,最多让他被打几板子、记住教训,自此莫骚扰青竹。”   她转头看了看罗家骡车,轻声对他道:“你阿娘在等你,你快回去吧……”   言毕再不看她,也不去同罗夫人寒暄,径自上了自家骡车。   芸娘说给罗玉的话,自然是让他带给罗夫人,好让她去疏通关系,做些手脚。   衙门对高俊初判的结果是否同芸娘的本意相同,端看罗家如何活动。   如若将高俊之错偏袒的一分不留,则说明罗李两家的交情到此为止。   如若按她说的留些错处给高俊,最起码两家表面情份还在。   第二日便是第二回 审案。   高俊方状师来回检查了石伢的身体,询问了石伢当时情况,认为石伢当时并未被灌药,也未受伤,不似拐子常做之事。且没有证据证明石伢不是自己跑去高家骡车上借以敲诈。   双方状师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此案虽小,却各种蹊跷。   提刑官老爷审的头晕脑胀,最后由师爷暗中建议,对高俊重打五大板,刑一年,算作结案。   而衙门因筑堤之事短缺银两,高家愿以十万两银子替代一年监刑,提刑官大人同师爷商议过,觉得此事可行,当堂应允。   只是监刑可免,板子却要打,以示律法严明。   打板子时芸娘同青竹都守在大堂门前。   又厚又重的大板子啪的拍下去,高俊前两三下时还会痛呼出声,到了最后两板子,他转头木木往门边瞧了一眼,那不能聚焦的眼神不知道想落在谁人身上,却又仿似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大板拍下,他就地昏死过去。   据闻经此一役,高俊性情大变。   见着男人便恶心作呕,见着女人又恹恹毫无兴趣,故而就此将整付心思放在了家中生意上,竟让他在短短三四年间将高家买卖壮大了两番。   此案结束,芸娘回了家中,原本以为就此老老实实,当做此事未曾发生过。然而她为胸衣包装木盒之事外出寻原本同她合作的木匠而不得后,回到家中,便发现石伢同青竹双双跪在院中。   此时她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对着两人摇头晃脑的啧啧几声。   待她发出了声响,引得其他几人从房里出来,芸娘的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阿娘肃着面,她阿婆肃着面,连石阿婆也肃着面。   她心里一虚,将姐弟三人这几日的行径极快梳理一遍,自觉除了两三日之前同高俊之事外,委实没做什么让她阿娘捉着她小辫子的事。   像她给殷人离灌符水引得他腹泻不止之事已是七八日之前,像她在上元日之夜险些将如水和青竹弄丢,也是七八日之前……而殷人离同李如水这些日子都未露面,思来想去,这两件事都没有东窗事发的可能。   而设套同高俊上公堂那事,已过了两三日,这几日罗家人也未上过门,她阿娘没有获知渠道啊!   她望着几位长辈讪讪一笑,眼珠子咕噜一转,已往青竹和石伢面上瞧去。   然而这两人此刻正哭丧着脸,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   待她回转头,瞧见抱着黄伢的黄花频频向她眨眼似有话想说时,迎面如闪电一般飞来一只笤帚,李氏厉声大喝:“你这个孽障,为娘今日就收了你,免得你将一家人都拖累死!”   芸娘一偏头躲过暗器,来不及细问,转身便跑。李氏跟在她身后紧追不止,半分没有轻饶她的意图。   芸娘此前一直遗憾永芳楼的后院不够大,不能将她那些植秋千、栽假山的想法都实现。   然而此时她却万分觉着小院子也有小院子的好处。   譬如她绕着院子逃了几圈,她阿娘跟在她身后,很快就绕晕了脑袋。   然而她阿娘中途歇息,并没能让她轻松下来。她阿婆捡过地上笤帚接了她阿娘的班,老当力壮的追起了她。   她原本觉着,按往日的经验,此时她阿婆一定是虚张声势一番,以实现迷惑她阿娘的意图。   然而事情与她以为的大不相同。   李阿婆面上比她阿娘更加狰狞,随手将手中笤帚朝她丢过来。那笤帚立时擦着她耳边飞去,她直着嗓子大喊一句:“阿婆,你来真的?你竟然来真的?那一成股份我不分你了!”   用股份的赠予或回收能诱惑或威胁到青竹,然而李阿婆半分不吃这一套。   她的这一招非但没起好作用,反而还起了反作用。   李阿婆跑去捡起笤帚又向她飞来,口中叱道:“威逼利诱我?你当我是石伢同青竹?你当我是那高家伢子?”   在李芸娘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窜上院里那颗高树时,她才回味出李阿婆话中之意。   这是,上衙门那事,被这几人知道了?   ------题外话------   高俊对青竹又真心,是真的。   然而他自己有妻室,外面有外室,也是真的。   故而,即便是他被打板子时还想着要去看看衙门边上的青竹,我也不能心软将青竹给他。   两人日后还会相见。   不知大家对只出现过几次的高俊有没有好感……青竹和他的后续发展,我心里有想法,但暂时还没定下。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第167章 上树(一更)   殷人离进李家这日,已是芸娘躲在树上的第三日。   卯日星君十分勤值,日日将大太阳唤出来,令芸娘趴在树上这几日的日子过的并不是那般孤冷。   然而虽然初春的日头喜人,可日日挂在树上,其中滋味并不是那般好过。   可下去是不可能的,在李氏消气之前,万般不可能。   然而李氏何时消气,芸娘心中却一点没有底。   最初是石阿婆先消的气。   她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在院中守了半日,掐算了一番后,口中喃喃道:“还好没影响石伢的姻缘。算了,男娃儿扮作女装,虽是不雅观了一些,可也没甚毁清誉之说。”   小板凳一端,往日头更好的东面去晒太阳去了。   其次是李阿婆消的气。   她老人家的肚量虽比石阿婆小一些,可怒了一日后,也喃喃道:“此事若传出去会对青竹丫头清誉有损,然而好在没传出去,四邻无人知青竹险些被男人掳走。”   小板凳再一端,追随着石阿婆的脚步去了。   最后要等着消气的是李氏。   到了第二日,这位肚量最小的长辈在一边将衙门送上门的案情回执拍的啪啪响、一边痛斥芸娘此举对姐弟几人清誉的损害后,怒气得以散发,原本情绪上是有些松动。   然而当时挂在树上的芸娘正被一只初春里早骚的蜜蜂纠缠,躲闪之际没注意瞧李氏的脸色,便忽略了这难得的、仅有一次的机会。   是以在斗走蜂子之后,她直着嗓子为李氏加了一把火:“刘阿叔啊……不,刘阿爹啊……你若是在,我不会受这份罪啊……”   直接导致李氏将笤帚对准她丢来,然后吩咐阿花:“还想吃骨头,就把她看好,让她一辈子别想下来!”   阿花这些年没有虚长,岁月令它脱胎换骨,智商翻了几番。不但听懂了李氏之言,还在受着芸娘的威胁“你以后不想吃肉了?”之后,酌情考虑了该屈从哪边,最后毅然倒向了李氏,蹲在树下将芸娘看的死死。   哪怕是芸娘在树上挂累了,挪个身子换个姿势,它也要咣咣叫上两声,已示自己忠于职守。虽然它那几声犬吠在众人听来完没有威慑力,充分暴露了它两面派的心思。   芸娘极少同李氏争执,然而在对付高俊这事上她自觉一点错处没有。虽则她退守到了树上,然而她还是要据理力争一番。   她瞅着其他几人一团和气的坐在一张桌上吃着早饭,而她自打睁了眼,便不情不愿却麻溜的去了树上以防她阿娘将她堵在屋里打,她内心的委屈便化成了一条滔滔长河。   她就在她们吃的正香的时候开了口:“那小子险些掳走阿妹,我不给他个教训,他年年都要来骚扰,等阿妹大了,难保不会毁在他手里!”   只有阿花软软着吠了两声,没有人搭理她。   石伢同青竹作为重点观察对象,这两日十分乖巧,半点不敢逆长辈们之意。   此时虽心里对芸娘的话十分认同,却也不能流露出为她说话的意图,以防李氏扩大了战线,将她(他)俩也撵去了树上。   芸娘又继续开口:“提刑官只打了他五板子,他不会坐牢,我对他也没痛下杀手……”   依然没有人回应。   此时芸娘的五脏庙长久的唱起了庙歌,将她的思绪不停歇的打断。   她歪在树上打算闭目养神,暂且先停了辩解,打算等青竹将馒头偷偷抛给她后,吃饱了肚子再做抗争。   好在青竹极快的便在李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偷出了包子,石伢当即将阿花一拦,青竹顺利将包子扔向树上,被芸娘稳稳接在了手中,避免了像此前包子被阿花抢走的危机。   咬了一口包子,芸娘瞧见她阿娘在厨下进进出出,果然没有要轻饶她的迹象。她不禁开始思忖如何脱身的问题。   逃自然是不行的。   得缓。   然而如何让此事缓下来,她想到两个人。   其一乃罗家大公子罗玉,此前数回罗玉为她解围,她阿娘都很卖他的面子。   然而自高俊一事后,两家多少有些生份,罗玉也未曾主动来寻过她。此时让人去偷偷请罗玉,她心里还有些别扭。   其二是殷人离,李阿婆因着对孙儿苏陌白的牵挂而移情到殷人离身上,李氏因刘铁匠而对殷人离倍加关怀。便是她偷偷忙着同高俊打官司期间,阿蛮都几乎日日来李家,将各种吃食如流水般的搬离了李家。   按理说,殷人离对李家不是无情,站出来帮上她一帮,也是说的过去的。   可是殷人离固然对两位李氏持着小辈的礼节,然而对她,似乎从来都未给过好眼色。   就在她忖着究竟是向罗玉求救,还是向殷人离求救,哪个于她来说能更容易,且于她阿娘来说也更能心软时,后院大门一响,多日不见的殷人离带着小厮阿蛮优哉游哉从外进来。   据传此前病重的殷伢除了身形有些削瘦、小脸有些蜡黄之外,同他此前并无多大区别。   他进了院子,原本要先去问候几位长辈,然在瞧见树上的芸娘后,径直往树子而去。   然后,将他修长手臂同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向芸娘。   “拿来!”他面色冰凉。   “嗯?”她一愣,忙往树杈子上又爬上几步,将手里包子捏的死死:“要吃自己个儿去厨下拿,莫像阿花一样,在我手里抢食吃!”   然而殷人离却不依不饶的向她追要:“拿来!”   芸娘因着心里存着求他的心思,故而也不能将事情做绝,只得将吃剩的半个包子丢给他:“拿去!”   然而殷人离半分要接包子的举动都不见,阿花觑空两腿腾空,极漂亮的在空中咬住包子,蜷缩到树下慢慢享用去了。   芸娘摸了几乎没任何一点饱感的肚子,幽怨的拉长了声音:“怎么不接啊……便宜了阿花啊……”   阿蛮知道自家主子腹泻匍一止便上李家门的心思,忖着今日可能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忙忙去搬了把椅子,侍候着殷人离舒舒服服的摊好,方束手站在一侧,向着芸娘眨眨眼睛,极小声的提醒了一声:“景姑娘……”   ------题外话------   最近存稿了五万字了,打算近两天再存个两三万,来一回爆更。   还有看了大家对青竹的亲事都无意见,那我就按我的计划写了。 第168章 要散伙(二更)   在芸娘险些住在树上之前,景如素同芸娘前几日的交流从未断过。   自然都是景如素上门来寻芸娘。   两人的地位调了个个儿。   先前是芸娘以殷人离为诱饵吊着景如素,令她不但动用了衙门的关系,还忍痛花了两千两银子,将永芳楼的胸衣买个精光。   如今是景如素不知去哪里得知芸娘生怕这事传到她阿娘耳中,便以此为把柄,要挟芸娘将殷人离之事搜肠刮肚说的干干净净。   芸娘一方面为了保住从她手上强要来的两千两,一方面为了不让阿娘知道,出卖殷人离出卖的十分干脆。   除了将殷人离同李家的渊源说清楚,还将她对殷人离的猜测说与景如素听:“喜欢上青楼,他这个年龄了,说明家中至少养着几个通房丫头。”   “有钱捐官,说明家中财产众多。也说明他不成器,自小念书不好,脑子笨,智力上拖子孙后腿。”   “喜欢喝粥,酒量不行,酒后乱没乱性,阿姐是同他接触过的,自然知道。”   唯独将他成了胸衣买卖的股东之事做了隐瞒。   如若景如素蹬鼻子上脸摆出股东夫人的排场,芸娘如何一家独大的逞东家威风?   话说到此,她不免忽闪着一双贼亮的眼珠子盯着景如素:“他喝醉我将他托于你后,他行止规矩吗?”   景如素一瞬间红了脸。   她这红脸只是出于小女儿家同任何异性扯上关系的羞涩,看在芸娘眼中,却是有着十分微妙的含义。   “啊?”她大为震惊。从她将他托付给景如素,到他的小厮寻过来,按此前景如素所言也不过几息之间。这么短的时间,这位十九岁的“殷伢”竟都能抽空乱一下性,将人情窦初开的景姑娘撩拨的欲罢不能,真是“畜生啊!”她由衷的鄙视。   她发自真心的规劝景如素:“姐姐花容月貌,前途不可限量,挂心于这种浪荡子弟,且还不够聪明,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家石阿婆是出了名的神婆,你出五百两银子,石阿婆给你做一场祛情法事,再画上几个符,定能将你错付的真情给收回来,未来几十年免受相思之苦。”   许是因为她这番交浅言深之语惊醒了景如素,在她挂在了树上这几日,景如素再未出现过。   芸娘想来,无论如何,景姑娘定是回去闺房里伤神去了。   这般也好,能提前挽救一位勇敢追求爱情的女子的错误姻缘,芸娘对自己的义举十分满意。   此时她从阿蛮口中获悉到“景如素”三字,联想到树下殷人离一副追债的模样,再想到景如素这几日的失联,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进展。   殷人离同景如素竟已互相看对了眼,互诉了衷肠。   今日,殷人离竟是为他的小娇妻出头讨银子来了!   她攀着树杆,批头盖脸对着树下的殷人离骂道:“平日我家的饭白吃了?竟在我有难之时落井下石!不说让你雪中送炭劝我阿娘消气,还反过来要讹诈我?有本事你拿出证据,否则一个大字儿没有!”   殷人离听罢,淡淡道了句:“有道理。”   向阿蛮努努下巴,阿蛮便从怀中掏出一卷纸,用插棍顶着送上了树。   芸娘一声冷笑。   想唬她?她收景如素那两千两银子时根本就没打收据好吗?   那一叠纸有四五页,她一拿在手中便发觉出其中不妙。   不是收据。   纸上大篇幅看不下去的丑字,她十分眼熟。   在最后一页最下面,分别有两个人的签名。   一个是依旧丑的看不进眼里的“李芸娘”三字。   一个是铁画银钩显的签名之人胸中有沟壑的“殷人离”三字。   是契书。   是芸娘同殷人离签的合伙契书。   她怔忪了半晌,脑中有片刻的纷繁。再瞧他时,却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   笑的格外谄媚。   她忖着她这般居高临下同他说话有损他威严,便瞅着阿娘此时不在院里,出溜下了树,蹲在他身畔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怎地将契书带过来了?是想再往里投钱?”   殷人离低垂着眼皮不搭话,阿蛮忙将她拉到一旁,苦着脸道:“李大小姐,你将那景姑娘引到我家公子的住处,可真是害苦了我们。她日日缠着我家公子,今日我们都是趁她还未上门才溜了出来……”   殷人离此时方转过头乜斜着她:“随时出卖合伙人,你这等的品质,本公子不放心同你做买卖!”   芸娘大惊,顾不上应付阿蛮,先同殷人离兜圈子:“我何时出卖你了?我没有,我真没有。我一字都没说出你是我买卖的合伙人!”   她见他一张脸冷若冰霜,伸手要去碰他痒痒肉,他倏地一拂袖子,起身往厨下去了。   她不敢跟过去,只好转头看向阿蛮:“你傻啊,她敲门,你不开就行了啊!”   阿蛮苦着脸道:“那景姑娘令人随身搬着竹梯,跟根本不走门,小的防不住啊!”   芸娘一乐,好法子啊。   阿蛮怀疑的瞧着芸娘:“这法子不是李小姐出的主意?”   “当然不是!”她矢口否认:“我原就是糊弄她,是你们没守好大后方,才让她从墙上翻了过去,怎地能怪我!”   她瞧着阿蛮仿似并不是极烦闷的模样,好奇道:“你们想好法子对付她了?”   阿蛮一点头,却防着她,再不将自家法子说出去,免得芸娘又卖给了景如素。   此时殷人离手中捏着一只包子出了伙房,正站在檐下同李氏说话。   “搬家是极费功夫之事,不若婶子带着几个娃儿去帮你?”李氏关心道。   要搬家?芸娘竖着耳朵听,殷人离却回头乜斜了她一眼,转身恭敬道:“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并不难搬,侄儿带着阿蛮,再往衙门里寻几个杂役,也就差不离了。”   李氏听罢,一点头,又问起了前事:“养养身子再去坝上。芸娘他们几个此前去你那处呆了整整一日,说你病情有些反复,婶子同阿婆极为担心。后面听几次想上门,又有事耽搁……”   殷人离听闻,转头往芸娘面上再瞧过,放一提嘴角,做出吃惊的模样:“芸妹妹何时去我那处瞧过我?许是我病的深昏迷了过去,未曾瞧见她呢。”   李氏对芸娘策划的高俊之事只知道经过,未曾留意确切时间,自是未想到芸娘扯谎去探病之日就是活捉高俊之时。   此时殷人离转头,淡淡问向阿蛮:“这些日子,李小姐可曾前去看过我?”   芸娘忙忙向阿蛮使眼色,低声央求他:“二十两银子,快帮我说句好话!”   然此时殷人离却踱了过去,盯着阿蛮一字一句道:“细细想想,如若这点事也想不清楚,便莫跟我回京了……”   阿蛮一惊,脑门上冷汗涌出,立刻毕恭毕敬对檐下李氏一拱手:“禀夫人,这几日都未见过李小姐呢!” 第169章 下树(一更)   此事过去好长一段时间,芸娘都觉着殷人离此人绝对不能当盟友。   当日他当众戳穿芸娘的谎言,不但使芸娘躲在树上的时日又多了两天,而且强逼着芸娘重新草拟了一份契书。   两人一晌午的讨价还价之下,将殷人离的所占份额从一成九提升到了二成。   芸娘心疼的直抽抽,当即同他定下了“视同陌路”的合伙法子。   即为:每年只将属于他的那份花红存去钱庄,将兑票寄给他。自此同他只有银钱上的交情,再无私人恩怨。   殷人离应承的极快,末了补了句:“我此前从衙门处听到你对付高姓公子的手段,原本想在婶子面前夸你有侠义。也好,我本不爱多言,正好省了。”自此扬长而去,再未来李家蹭过饭。   而芸娘夜晚回房中歇息、白日依然挂在树上的生涯,直到罗玉帮她操着地皮上盖房的心而上门寻她时,才被李氏赦免。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着罗玉的面,她的尊臀上终究受了李氏的两笤帚疙瘩。   她在罗玉面前丢了脸,立时跑去躲在闺房中不露面,直到罗玉连续几日跑来寻她,又向她许了自家的水晶肘子,方将大小姐劝出来。   自此长达一个月,家中诸人口中不能出现“腚”字,也不能出现“打”字。   譬如石伢半夜滚下床摔痛了“腚”,不能叫“腚”,该称为“肉瓣子”,石阿婆一边帮他揉腚,一边叱骂他:“睡觉再不老实,肉瓣子给你摔成八瓣!”   譬如平日常说的“打春雷”便成了“吼春雷”。下春雨之日,李阿婆瞧着天色,便要叹一句:“老天‘吼春雷’这般大声,不知道要下多大的雨?筑坝的事情会不会受影响?刘铁匠的苦日子何时能熬到头?”   如若谁不小心说出了“腚”或者“打”字――这其中常常以李氏刻意说的最多――芸娘便哭喊一声,羞臊的跑去了房中再不出门。   李阿婆吃惊道:“新鲜,我们芸娘也开始害臊了!”下去便同李氏商量:“娃儿长大了,脸皮薄了,今后万不能在人前里羞臊她。秋日里她就要同罗家定亲了,怎能在婆家面前让她没了脸子……”   李氏叹口气。   她此次动了真怒,一方面是后怕,后怕的连日睡不着觉。   “清誉”二字对妇人家多么重要,她的体会再深刻不过。如若不是她青春少艾时一步走错,初来江宁时又怎会处处被人为难。不但带累的双亲气绝而亡,还要令芸娘和青竹受累。   动怒的另一方面却是芸娘同罗夫人有了直接的碰撞。同未来婆婆不将关系处好,日后成亲过门,罗夫人要拿捏芸娘,李氏再心疼,都不能理直气壮的发作。婆婆调教儿媳,是天经地义之事。   在她看来,解决高家的事用不到芸娘那般手段,要么自家先为青竹定一门亲事,绝了高家伢子的念想;要么直接向罗夫人说明,令她规劝高俊。   如此既能不动声色的解决此事,也能避免罗李两家直接交恶。   如若那高俊再不服规劝,她就不信,她拼着这张老脸求殷伢相助,殷伢会不帮她?   哪里需要似芸娘那般,将事情闹的上了公堂。   如若高家和罗家含恨在心,只需要稍微露出点风声,李家两个闺女的清誉便毁于一旦。   待芸娘从树上下来,李氏收拾了礼当,牵着芸娘同青竹特意往罗家一趟,当做是向罗家赔礼之意。   直到亲耳听到罗夫人对芸娘的嘉奖,她才放下心――芸娘的亲事算是保住了。   而罗夫人放下对芸娘的芥蒂,其实凭芸娘自己。   当是时,罗夫人不好对芸娘将两家亲事挑明,只含糊着问她:“如若此事发生在我家猫儿身上,你会为了她使出浑身解数吗?”   “当然会!”芸娘对罗夫人小瞧于她分外失望:“玉哥哥对我如同亲妹子,婶子对我家亦如同亲人,猫儿便是我的亲妹妹,我怎会不护着她?”   因着她这一真情流露,令罗夫人彻底打消了对她的意见,自此罗李两家又和好如初。   解决完这一摊子事,芸娘风急火燎的同罗玉去了许工头家中,将新地皮的修建图纸做了最后的确认,并再三比较下,将修建之事包给了许工头。只采买一事上,却说定,大到上千两银子、小到五两银子的支出,都得芸娘签过字从算数。   为了将让此事不出岔子,长久在家中带娃儿的李大山终于得到了重用。他的一张黑脸极有威慑力,令他兼工,且同许工头一起商议采买之事,比芸娘这个门外汉出门作用大的多。   各方议定,到了这一年的三月初三,诸事备妥,燃烛烧香酬神后,正式开始动工。   此时,胸衣买卖也渐渐回春。芸娘忙于工地之事上,彻底将正妻的渠道交给了青竹。   自此,风尘渠道由柳香君同她自己买的丫头子两人忙活;正妻渠道由青竹负责;生产上的事由惜红羽同黄花一起操心;刺绣方面,李氏同哑妇专门负责做最高端最精致的绣样,普通绣样则在外招了帮工来做。   自大洪水之后,芸娘的胸衣买卖再一次步上了正轨。   诸事顺利进展到四月中旬,随着这一年殿试的结果发布,还传来了一个举天皆知的消息:长宁公主同驸马和离,自此各自嫁娶,互不干涉。   芸娘听闻长宁公主和离的消息前,正在工地里忙乎。   开工接近一个月,原地皮上的拆旧工作已结束,地基已打好,接下来就是起墙建屋。   李大山将今日要采买的计划递给芸娘看过,芸娘一处处问清缘由,在其上签下大名,方交还给李大山。末了仍要将每日必将重复的话再絮叨一遍:“多和卖主讲讲价,能省下来一两银子也是好的。”   李大山并不嫌她嗦,只认真一点头,去寻许工头一起采买材料。   罗玉来的时候,正是芸娘将将签完字,摆起东家谱,要如常将工地巡视一番时。 第170章 毁(二更)   阳春四月,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冷意。日头拨开雾气打在少年面上,罗玉一双眸子显的尤为亮晶。   香椿赶着的骡车停在入口处,前路到处是泥泞,再往前行进不得。   芸娘拖着沾了一鞋底的绣鞋,艰难的往罗玉面前行了几步。还未近前,埋怨的话已经出了口:“脚受了伤,这才几天,就往外跑?你阿娘知道你跑到我这处,岂不是要怪我?”   前几日罗玉在自家园子里挖树苗子崴了脚,脚脖子肿的老大。家里人生怕引的他旧伤发作,将他拘在家中五六日。   芸娘闻信前去瞧他时,他正在书房里无趣的看什么书。   那几日工地上正是打地基的收尾环节,十分重要,芸娘待不了多久便要离去,引得罗玉十分小家子气的生了一回闷气。   此时罗玉见她关心于他,便专程缓缓上前行了两步,抬头温和的看她:“走慢些,没有事的。”   两人绕着地畔慢慢前行,罗玉将近几日香椿去乡下的发现说与芸娘听:“蚕种被淹后,都没活下来。现下只有重新培育,慢慢培育‘粗丝蚕’。你莫急,发现蚕种后,再培育其实很快,春秋两季就能繁衍出一大批。”   芸娘点点头。去年发洪水时正值九月养秋蚕时,蚕宝宝淹死殆尽。原本抱着一丝希望,如若有蛾子留下,待来年三月产卵时,自然能瞧出蚕种端倪。   如今蚕种未留下,只能重新寻找了。所幸市场才复苏,旺季来临前,还有极长的时间能用来发现蚕种。   前方忽然人声嘈杂,隐隐听到频繁的“恭贺”之声。有帮工见芸娘到了近前,扬声道:“东家,刘老太儿子考中啦!”   芸娘忙忙上前,当先掏了五两银子作为贺礼递过去,口中连连恭贺道:“真的,发榜了吗?刘阿公这可是终于熬到头了,自此工价一路上涨,我不敢请您了!”   待恭贺完,她方想起来,她的熟人中,也有一位书生从去年年底上京备考,如今过了三月殿试,只怕结果也出来了。   待罗玉离开时,芸娘便凑了他的骡车,先前往班香楼。   赵蕊儿同卢方义有情,一定最先知道卢方义之事。   芸娘在班香楼角门外下了骡车,嘱咐罗玉莫贪耍,早早回去。将将转身,又想起应承了石伢的骡子之事,便拦停骡车,扒拉着小窗向罗玉问道:“你家那头驴子生崽儿了吗?我前回去瞧着肚子极大了。”   罗玉知道芸娘挂念着他家那头驴子腹中的骡子,便道:“前几日已经生崽儿了,等再养一个月,大些了便给你送来。这么小一点……”他用手比个大小:“极可爱,改日你来看。”   芸娘听得心痒痒,想着自家的院子不大,只得又托付他:“先养在你家,等我新宅子盖好了,地界大,再把它接过来享福。”   罗玉被她认真的口吻逗的一笑,捏了捏她脸蛋,坐着骡车去了。   尚算早晨的班香楼比芸娘平日印象中要热闹一些。   妓子们将将起身,有正忙着梳妆的,也有夜里陪客的妓子顶着一脸残容,都从各自房里窗户探出脑袋,兴致勃勃谈论新一届的科考结果。   芸娘顺着楼内楼梯而上,到了二楼,便瞧见赵蕊儿的丫头子手里拿着无数个红纸封,正喜笑颜开的向众人封赏。   芸娘站了一会,等那丫头从众人的吹捧中恋恋不舍的走出来,方笑问:“怎地了这般大方,你家主子被人赎身了?”   丫头又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半晌才得意道:“与这也相差不大。”   她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倾身过来:“知道不?我家姑爷……朋友……考中了!”   “谁?卢方义?”   丫头与有荣焉:“自然是他,旁人我们可不稀罕。”   她竖着四根手指:“殿试第四,李东家知道这是什么叫法不?叫‘传胪!”   芸娘被她得意之态逗的忍俊不禁。待笑过,方问道:“你家姐儿呢?”   丫头道:“在房里喜极而泣呢!”见芸娘等在一边准备同她一起进屋,便道:“李小姐先去,奴婢发完这一叠封赏才回房去。”   芸娘点头,又上了一层,往赵蕊儿房中去。   她心里忖着,卢方义殿试高中,以方才丫头的高兴劲,赵蕊儿等不了多久便要赎身了。   等赎了身,她当了官员内眷,自然不能再当代言人。   短短几年,芸娘眼睁睁要送走两位代言人,也不知是她眼光好,还是运气差。   赵蕊儿房门微掩,芸娘进去时,果然听见有低泣之声。   窗纱抖动,按照那丫头的说法,赵蕊儿这是高兴的狠了。   芸娘坐在进门的椅上,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着她这些年棒打鸳鸯的原因。   她原本以为赵蕊儿会被卢方义骗财骗色,没想到自己看走了眼,卢方义竟真的是位君子。等卢方义赎了赵蕊儿,以后就是芸娘高攀不起了……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大篇,原本想等赵蕊儿喜完她好做道别。然而赵蕊儿这一喜,便喜极而泣的有些过,竟是从小泣转成了大泣,嚎啕不可收拾。   芸娘唬的一跳,反复回想方才自己的那一堆话中有何扎心之处,然而想来想去自己都很无辜。   此时外间依然传来赵蕊儿丫头的欢欣之声,却迟迟不见进来。芸娘只得磨蹭着挪过去,试图劝慰劝慰。   赵蕊儿毫不客气的扑进她厚实的怀里,嚎啕中咕囔不停歇的说着什么。芸娘听过半晌方分辨出,赵蕊儿约莫说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一类之言。   而在这些需要耳力极好才能辨认出的话之外,赵蕊儿倒是极为清晰的再加了一句话:“长宁公主和离了DD”   公主和离?   芸娘倒是不知这事。   可公主和离同赵蕊儿有何关系?难得她在痛哭之下还能顾得上说起街市闲话。   此时惜红羽擤过鼻涕,将将回拢些神志,言简意赅将其间的逻辑帮她捋了捋:“榜下捉婿……”   哦……芸娘了然,又一番嗤笑。堂堂公主,且是和离得了自由身的,哪里会缺男人缺到榜下捉婿?   “那些丞相、尚书、将军等的嫡女才会去榜下捉婿,公主是不会的……话说,这些当京官的人里,适逢婚嫁的人家多吗?”   房中只静了一瞬间,便传来了更为崩溃的泣声…… 第171章 青竹的婚事(一更)   街面上人车如练。   芸娘在街边站着等骡车,抬头再往班香楼方向瞧去,不免要叹上一口气。   姐儿同风流书生的故事古今不缺,可往往以悲剧收场。   卢方义考中了进士,现下是不可能回江宁来,定是要留在京城等着封官。   据闻古代为官极看重资历。即便是状元,初初开始也要从七八品小官做起。   卢方义这位传胪无论得个什么官,也定然会从京城直接赴任。   作为一个亲眷早亡、没有资产的穷光蛋,卢方义没有千里迢迢先回一趟江宁的必要。   她在街边等骡车不到,只好往前再走上几步,便瞧见路边原本正跑动着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车窗里探出半根手臂向她挥一挥手,紧接着又探出一颗脑袋。   又是熟人。   是景如素的丫头。   芸娘即刻转了身子,做出一副没瞧见的样子往前疾走几步,便听身后有一把子鲜嫩的声音大喊道:“抓骗子……抓骗银子的骗子……”   芸娘连忙收回脚,极快的向街对面的马车跑去,随手抓起地上石块作势要顺着车窗丢出去,那景如素这才不紧不慢露了身形,懒洋洋趴在车窗上,向她一努下巴:“怎地这几日总寻不见你?”   芸娘并不回答,只瞪着她反问道:“我怎地骗了你?如若今日景大小姐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就告上知府府衙,说你仗势欺人!”   景如素并不退缩,立时坐直了身子:“那我问你,那殷恩公去了何处?”   芸娘气极反笑:“第一他自己长着腿;第二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我吃了大亏将他的信息告知你,你却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你还好意思来问我!”   景如素轻咳一声,讪讪道:“我那不是……着了他的道嘛。”   那时他对她一笑,说了句明日午时再见。   她便傻乎乎的真的等第二日的午时去见他,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更不能。   等她真的午时过去,那小院早已搬得空空。   自此她寻了他一月有余,听说他这些日子还在各衙门里出现过,可等她闻讯赶去,早已不见了人影……   她向芸娘不耻下问:“他曾做戏将你当做过娘子,说明他同你虽不相配,却相熟。你再帮我想想他还能出现在何处?”   “花痴!”为了自家的股份不再缩减,芸娘决计不能被牵累进这“痴情女苦追绝情郎”的戏码。   她双手叉腰,毫不客气道:“你若再来寻我,我就想法子同他定亲,让你悔恨终身!知道没?”转身大步而去。   景如素同小丫头面面相觑,半晌方叹道:“小妮子好大的脾气……”却也真的担心李芸娘在她和殷恩公之间插上一脚两脚,自此不敢再去相寻。   春意盎然,芸娘顺着正街走了一刻,果然拦不到骡车,便顺着街面一路而下,沿途瞧见有才上了市的点心果子,便也多少买了一些,好让家中老小尝个鲜。   待到了永芳楼铺外,却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这马车虽样式简单低调,可两匹马却矫健俊美,十分眼熟。   芸娘进了铺子,果然看到青竹正同一位锦衣翩然的丫头说笑。   这丫头芸娘也眼熟,正是长宁公主的侍女,当年曾被她打进湖里险些丢了小命的那位。   后来两人虽双双卖公主的面子,一笑泯恩仇。可私底下互相却极冷淡,谈不上什么交情。   芸娘将手上零碎交给新来的招待主顾的媳妇子,装腔作势的上前见了礼。   那侍女给她一个淡淡的笑意,转身对青竹亲热道:“姐姐先回了,省的主子寻我。改日再向你讨教香薰之法。”转首又对芸娘淡淡一笑,仪态万方的去了。   青竹果然深受公主喜爱,时隔半年,公主回了江宁,唤青竹前去为胸衣量尺寸的第一回 ,便赏赐了许多贵重物件。   青竹如常分给家人,每一样都不是俗物,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其中有一味燕窝,有润肺止咳之效,李氏忙忙去泡进水里,挑去浮毛,又加了极为珍贵的水晶冰糖在其内,放在火炉上隔水炖着,这才同两位阿婆一起坐在炕上,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起些琐事。   其中谈到两个闺女的姻缘,李阿婆道:“芸娘的姻缘算是定了,青竹的还悬在空里。眼下两个丫头都已十三岁半,都该留意青竹的婚事了。”   李氏叹口气道:   “我这为娘的本意是替两个闺女都寻一户人口简单的普通人家,如此日后小日子也省心些。   这罗家瞧着仿似没那许多腌H事,可大户人家哪里那般简单,我瞧着罗老夫人便极古怪。芸娘这般走街串巷收不住脚的性子,我怕她过门后不知要被约束成什么样儿。”   她低头穿针引线,将手头上那片花瓣绣完整,又谈起了青竹:   “如今芸娘先引了个样子,如若给青竹寻一户平常人家,显着我们未将青竹放在心上。如若寻一户高门大户,虽说以家里如今的情况,这样的人家倒也不难寻,可想要家世好又省心,便不那么好找……”   李阿婆忖了忖,将她的心思说了出来:“不知殷伢子……”   她这些时日对殷人离那般上心,众人只以为她是思念苏陌白的移情作用。   这可是小瞧了她老婆子。   实则她是为青竹的姻缘操着心呐!   李氏一个不慎一针戳进手指,疼的吸溜一声将手指伸进口中。   待接过李阿婆递过来的巾子拭去指尖血珠,方迟疑道:“殷伢子……行吗?也不知道他家中如何,且两人年岁上相差了整六岁!”   李阿婆想过,先催着李氏快快写一封信,她好寄去京里向苏陌白打听一番,又推了推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石阿婆:“石婆子,你算算青竹丫头的姻缘是好是坏……”   石阿婆迷糊中掐了回手指,惊咦一声清醒了过来,啧啧赞叹道:“青竹丫头的命格可是贵不可当啊!莫如,你们将青竹许给我家石伢?”   李阿婆撇了撇嘴,心道:想的美,就你家那个扁头娃儿?哪里配的上我家青竹。   转头催着李氏:“快快写信。”   石阿婆见李阿婆并不接她话,便又往旁边斜靠着打起了瞌睡。 第172章 恶汉上门(二更)   隔壁三人谈论着青竹的婚事时,青竹同芸娘却谈论着旁人的情事。   “所以,公主是真的瞧上卢方义了?”芸娘吃惊道。   青竹忖了忖,耸耸肩:“那我便不清楚了。只是公主提起江宁仕子,便对卢方义赞不绝口。”她往榻上一倒,拉长声道:“我瞧着有猫腻!”   所以,长宁公主竟是因卢方义而和离的?   赵蕊儿“榜下捉婿”之言果然一语成谶?   “可卢方义这个穷小子有什么好的呢?”芸娘不解。   青竹对芸娘的见识极其鄙夷:“阿姐,公主是缺银子的人?她自己的银子都花不完,还要寻个有钱男人作甚?以前我在青楼里,瞧见好多姐儿私下里养了穷汉子,不就图个面皮好看嘴巴甜嘛!”   也是。   芸娘一哂:“你我现下也不缺银子。日后我们也寻个面皮好看小嘴倍儿甜的汉子。高兴的时候逗逗他,不高兴时,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青竹笑过,心想:罗玉对阿姐小嘴虽甜,可面皮就不怎样,可见阿姐的审美异于常人。   吃过午饭,众人纷纷回屋小憩,哑妇便挎着竹篮要外出选绣布和丝线。   要去的布庄都是长期合作的商户,并不需现银付钱,伙计送货上门,月底一起结算便可。   芸娘想着她同青竹的内衣也该换上新的尺寸,便嘱咐哑妇多选一匹棉布回来。   暖风徐徐,芸娘只在榻上打了个盹便醒过来,闲着无事,去院里坐着逗阿花玩耍,便瞧见哑婶匆匆从前铺穿到后院,神色极为慌乱。   芸娘好奇要上前询问,哑妇已极快的回了房,啪嗒将门掩住,再也叫不开。   到了吃晌午饭时,哑妇都再未出来,还是李氏端了饭食过去隔着门好言相劝才将饭菜递了进去。   到了第二日辰时,众人用过早饭,如平常一般去开了铺子。   芸娘正准备出门去工地,便听闻外间传来几声汉子粗鲁的叱骂声,听起来动静极大。   芸娘忙忙从铺子穿过去,将将闪了个面,便瞧见柜台处站着一个满脸横肉不是善茬的汉子在同女伙计争执,不是哑妇那恶汉又会是谁。   她急急转身躲回了后院,此时青竹已赶窜到她后,急道:“阿姐,前面怎地了?”   芸娘一抚心口,悄声道:“怎么办,好像是……哑婶那汉子寻来了!”   此时前面铺子里女伙计阻拦那恶汉的动静越来越大,李氏等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相看。   芸娘一咬牙,立刻窜去阿花身边,将绳子一解,便塞进石伢手里,继续将“骡子”的大饼画出来:“带着阿花上,咬伤咬死有阿姐。明日阿姐便带你去将小骡子抱回来!”   石伢双眼一亮,立时弯腰将阿花抱在怀里,指着通往前铺而小门道:“乖乖,上!往死里咬,回来阿哥买烧鸡给你吃!”   阿花兴奋的低吠一声,如风一般窜去了前铺。只须臾间,人叫声和犬吠声交响呼应,直让人以为前铺里上演了一场枭雄之间的武斗。   再过了不多时,那人叫声和犬吠声仿似同众人隔了几道墙,那动静远远的去了。   芸娘同青竹正躲在那小门处窥探,新来的女伙计便抚着胸口往后院跑来,脸色苍白,显见是受了莫大惊吓。   芸娘同青竹忙迎上前,纷纷问道:“那恶汉走了吗?”   女伙计抚着胸口长吐口气:“幸亏有阿花,否则今日只怕是我的忌日。我还未遇见过这般要吃人的人……”   叹罢,她疑道:“那汉子一进来便说我们窝藏了他婆姨……我们哪里藏人了?”   正说着,有开门声吱呀传来,哑妇红肿着眼圈出来,扑通往李氏几人面前一跪,不停歇的磕了几个头,便要往后院大门而去。   芸娘这才瞧见她背上竟还背着个包袱皮,是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石伢先人一步扑上去,抱住哑妇的腰泣道:“婶子你别走,我们不让你走!”   自石伢同石阿婆搬进李家,哑妇便待石伢十分亲厚,石伢一年四季的里外衣裳便没缺过,其针脚之细密,绣样之雅致,常常引起芸娘同青竹的羡慕嫉妒。   趁着石伢绊着哑妇,余下几人也忙忙上前将她包袱皮缴下,这才转身问芸娘究竟发生何事。   芸娘瞧着哑妇泪如雨下,不由叹口气,一摊手:“是哑婶此前的汉子……寻上了门……”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哑妇那恶汉的行径有何吓人,石阿婆同石伢虽不晓得,可两位李氏深知其后果。   当日几个娃儿将哑妇救回来时,她身上新旧伤痕惨不忍睹,是已经去了半条命的模样,惊得李氏当时不敢收留于她,免得带累了李家众人。   如今那恶汉寻上门……   李氏打了个寒颤。惹了那等小人,只怕眼下这几人都没安慰日子过……   此时前铺传出一声欢快的犬吠,阿花穿过小门姿势矫健的飞奔回来,嘴上叼着它的战利品,围着石伢欢喜的打转。   芸娘将阿花嘴上叼的东西取下,却是一张布满了补丁的布片,从针线走向看,像是裤腚处的衣料。   芸娘冷笑一声,向哑妇挥一挥布片:“瞧见没,阿花都能将他腚咬烂,你怕啥?有我呢!”   余下众人忙忙安慰哑妇,扶着她往房中去了。   只李氏忧心忡忡拉着芸娘到了前铺,压低声音道:“不若将你哑婶先送出去江宁,那汉子寻不到人,以为眼花看错,时日久了自然不会纠缠……”   芸娘忖了忖,只安慰李氏:“阿娘,我有主意能保哑婶和我们一群人……”   是什么主意,她心中委实没谱。   可当务之急,要先杜绝那恶汉上门闹事。   她嘱咐石伢带着阿花看好大门,先往衙门去了一趟,请各位捕头日日去铺子里吃酒。   一席十两银子的席面,每日由附近酒楼送来前铺,捕头们流水一般的来,流水一般的走。   芸娘日日出去永芳楼近处藏着瞧动静,见那恶汉一身褴褛,每日都要来永芳楼近处一趟。虽则远远瞧见捕头们的身影不敢上前闹事,可也并不死心,依然日日都在门外盘亘。   如此三日过去,席面的银子花了六十两出去,事情并无明显的解决。 第173章 对症决策(一更)   “色鬼?”   “馋鬼?”   屋外风和日丽,阳光正好。   屋内,芸娘同青竹守着哑妇,向她打听恶汉的喜好和缺点。   要想解决他,总得先了解他,才能定制合适的法子。   然同哑妇沟通,其实不是件简单的事。   哑妇是哑巴,不会说话,会手势。   芸娘同青竹会说话,却看不懂手势。   两方问来问去,常常鸡同鸭讲。   到了最后,这盘问便从陈述题转成了是非题。   芸娘和青竹猜测,哑妇负责点头和摇头。   一番问下来,并不是毫无收获。   在芸娘原本就知道的“好酒”之外,恶汉还多了个“好赌”的标签。   可如何利用这两件事,芸娘同青竹想了极多方案。   “好赌”这件事不好利用。芸娘自己又不是开赌场的,没法子做局陷害恶汉。   而如何利用恶汉“好酒”的喜好,将他远远的驱离江宁再不出现,想一想似乎又不是那般容易。   芸娘一度甚至起了杀心。   那是自从哑妇外出撞见恶汉、回来便日日做噩梦,整个人憔悴不安时,芸娘曾想着将恶汉“一了百了”。   这种恶人活在世上没有任何益处。   想用酒将一个人驱离江宁不容易,可用酒将一个人灌醉,再推去河堤里,实在太过容易。   当衙役们吃吃喝喝,酒宴的银子用去八十两的时候,芸娘真的去堤坝边踩过点。   万头攒动,劳工绵延千里。   堤坝已经筑的差不离,只需往最外一层浇筑上碎石子,工期便算结束。   有不会水的汉子一不小心落了水,立刻有旁的劳工下水将人捞上来。   白日没有下手的机会。   夜晚她让青竹帮她打掩护,也曾二探过堤岸。   天气转暖,夜里并不显得有多冷。有不愿回家的劳工们在沿着河流走向在岸边搭了棚子,水里有任何一点响动,便会被人发觉。   将恶汉灌醉推进河里的法子行不通。   待过了这一夜,到了第二日,芸娘再想时,便有了两种感悟。   第一,为那种恶人,她手上沾血划不来。自然她是不会承认她是个怂人,不敢真正做那杀人放火之事。   第二,夜探河堤时并非毫无收获。她曾瞧见住在河边简易棚子的劳工们夜晚无聊,开了赌局打发时间。   事情又绕回到恶汉“好赌”之事上。   做个局,利用恶汉“好赌”的爱好想法子将他赶出江宁,除了花用巨大,没有其他缺点。   芸娘前后两世加起来都只体验过青少年时期,没有当过辣喉老姜。然而在她短暂的每一世里,也积累了那么些人生经验。其中有一条说的是:想兵不血刃让一个人永久消失的办法,便是让他欠你钱,且一定要是巨款。   她上一世曾数次印证过这个经验的正确性。   曾有同事或朋友以娶亲、嫁汉等借口向她借过巨款,然后这些人便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女娲娘娘从未捏过这些泥人一般。   联系上“好赌”这一项,芸娘想的法子便是:找人开个赌局,诱骗恶汉上门,令他欠下巨债,自然他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赌局上,群众演员就是一项重大开支。总不能恶汉赌博,其他人干看,那还能叫赌局吗?那还能令恶汉相信而入套吗?   这一笔银子一花,可就海了去了。   于是她的思绪又在不花银子的法子里转了一圈:   第一,假装掉一坨银子,等那恶汉捡到后,再循了高俊案的旧历,告官说银子被偷,并将捕头买通。如若事情做的慎密,一定能让恶汉坐牢。   然而以这种比高俊还要渣的人渣,坐几年牢出来后,绝对还会来骚扰哑妇。   第二,舔着脸去寻殷人离,令他出手帮她将恶汉除去。反正他大小是个官,他出手,只怕能做的比她干净。   然而,第一她张不开嘴让他杀人。   第二他是个贪心之人,一旦捉住她把柄,只怕会将她在胸衣卖买里的股份吞噬殆尽。   第三自上回她同他交手,她终于确认,他同她岂止不对付,他简直是对她厌恶至极!她挂在树上,他不但未张嘴向李氏求情,反而还火上浇油,令她在树上多挂了两日。待她终于回到地上,她的手脚已酸痛的不像是自己的,足足歇了半个多月才恢复。   她在如何省银子的事上费心思时,石伢便将他最新的观察说与芸娘听:“阿姐,那些捕头们又将新送来的席面吃尽了……”   他重重强调了那个“又”字,以表达“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喝着他站着”的委屈。   芸娘心中一凛,手里极快的掐了一遍,赫然发现光这几日打发这些个吸血捕快吃席面都要用去九十两。   她冲去前铺时,捕快们正咬着牙签打着饱嗝,正商议要去哪个勾栏里找姐儿。   瞧见芸娘时,捕快们懒懒起身抱拳欲行,还有人向芸娘请假:“今儿晌午便告一回假,有同僚家娃儿过满月,我们几兄弟得去一趟。明天,明天一定来将今天欠下的这份吃回来!”   芸娘凑着这机会连忙道:“这几日辛苦几位哥哥。从今儿晌午,铺子便要关上几日。待日后妹子在那酒楼里存的席面多了,再求哥哥们帮妹妹解围……”   几位捕头面露惜色,十分仗义道:“以后李家妹妹还有这等事,千万莫同我们客气,一定叫上我哥几个,保管帮你解决问题!”   芸娘心里流着血,含笑将几位捕头送出去,转身便吩咐伙计将铺门关了,提前放了两人假,而她出门招了骡车,急匆匆往小铺子而去。   小铺子位置极佳,门上虽未挂内秀阁的匾额,可时不时便有勾栏私窠子的妓子前来照顾胸衣买卖。   柳香君外出未归,只她的小丫头素喜一人在看门。   素喜跟着柳香君两年,已学会了五成的机灵,十分真诚向芸娘主动请缨:“东家有何事吩咐奴婢做便可。”   芸娘等的心焦,然而此事还非柳香君这位老江湖帮她不可。   外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终于传来一把子腻歪的令人汗毛竖起的妇人声。柳香君同旁人打过招呼,意气风发、腰肢扭动进了铺子。 第174章 骰子丁(二更)   “赌局?”柳香君眼珠子瞪如铜钱,额头上立刻显现出几条皱纹,泄露了她年已不轻的事实。   她央求道:“小姑奶奶,你消停些。我们也不做那赌局,我帮你寻几个龟公,打折那汉子一条腿,行不?”   芸娘眼睛一亮:“官府能不追究吗?能不追究到我头上吗?”   柳香君回想了半晌,摇一摇头,将这个法子咽进腹中,又绞经脑汁想起了其他法子。   然而她虽也称的上奸诈,可在使坏这件事上,还是略逊于一肚子坏水的李芸娘。   她空想了半日,方苦恼道:“东家,你又爱惜羽毛,又喜欢到处管闲事,哪里有那般好事?”   芸娘眉头一竖:“闲事?你倒是算算,年后这几个月,你那头的胸衣里,多少绣活是出自哑婶之手?那些姐儿被你撺掇的争江湖地位抢买胸衣,哑婶在背后做了多少支持?”   柳香君的得意事被芸娘提起,不禁喜笑颜开道,春风拂面。   不久之前芸娘在工地上忙活时,柳香君也并未闲着。   不知她怎地到处撺掇了一回,江宁府的妓子们竟刮起一股比以往更甚的攀比风,比谁的单次过夜费贵,谁的月收益高,谁的恩客最大方送的礼物最贵。   比完了银子,便又开始比容貌,比身段,比才艺,一时间江宁府的风尘业竟比往年还要红火许多。   而比到了身段上,自然就比上了胸衣。   因着这一比,内秀阁的买卖比往日火红了不知一星半点。   因着诸妓子们的攀比,自然对胸衣的精致度要求甚高。   芸娘着急之下,将原本定向用在永芳楼的绣工哑妇借调过去做了内秀阁的活计。   如此,芸娘虽发了一笔,可柳香君的抽头也赚了极多。   柳香君内心那么一得意,便不愿同芸娘拉扯,干脆道:“也行,将那恶汉子永久打发走,也好让哑婶子安安分分替你我卖命!”   见芸娘横着眼瞪着她,十分看的清风向的改了口:“替你卖命,替李东家卖命!”   芸娘原本想让柳香君去寻开赌坊之人,这样场地和人员都有,一出手就能成事。   然而世间开青楼和赌坊之人底子都不那么清白,这两种行当中,底子最污的又是赌场。   柳香君的说法:“如若沾染上‘绿林好汉’,指不定何日他们便站在了你家炕头,手拿大刀,要向你借两个钱花一花。”   故而,退而求其次,要寻的是长久的赌棍,或是赌坊里伙计,懂赌局,有胆量。   柳香君自己虽不赌,可她相熟的各家青楼里,耍赌的龟公们极多。   一路坐着骡车问过去,很快便在柳香君此前的东家DD翠香楼里问得了音讯。   说起来这位龟公也曾与芸娘相熟,芸娘进出翠香楼角门的那两年,这位龟公是收取了最多买路钱之人。   龟公瞧见芸娘,几乎要痛哭流涕:“姑奶奶也,自从你不来翠香楼,小的几乎要去要饭了……便是那之后染上了堵的毛病……”   芸娘一蹙眉。   这是只软蛋啊,怎地去做局吓人?   好在那龟公装腔作势的抹了眼泪,道:“小的有位表兄,人称骰子丁,自小就混在赌坊,大大小小套人的法子都会,且长的五大三粗,还兼做赌坊的打手。后来他娶了亲,便转了行。只是这三百六十行,他余下的行行都不会,日子就有些拮据……”   芸娘一点头:“现在去寻来,我就地瞧瞧!”   龟公“嗳”的应了,忙忙出了角门。   过了半个时辰,方回来,身后跟着个粗楞楞的汉子。   芸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果然如龟公所言,瞧起来是个能当打手的人。   她端着小板凳避开日头,向他努努嘴:“筛子丁,听闻你是个会赌的,你便讲一讲各个赌博法子……”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你老老实实说,一丝夸张不能有。莫看我小,我懂的可多!”   那骰子丁眉头一皱,粗声粗气向他龟公表弟道:“我说过再不入赌坊……”抬腿便要往角门外出去。   龟公忙拦住他,低声道:“旁人只是问你,又没让你去赌!”狠狠在他腿上踢上一脚:“莫与银子做对!”   骰子丁听闻,眉头一蹙,却也未再拒绝,只将这赌局的门道、手法等一一道来,芸娘虽听不大懂,可瞧他神色认真,并非浮夸之人,便点一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不管你接不接这买卖,我现下要说的话要保密,一点不能外传。你这是保密费。如若泄露,莫怪我想法子治你。”   眼风往龟公面上一扫,那龟公忙忙替她补充:“表哥,这两位掌柜可是同圣上有些渊源……”   骰子丁略略一思忖,便接了银子,抱拳道:“我筛子丁混迹江湖这么久都未出过一回事,最大的功劳便是嘴巴紧。”   芸娘凑上去压低声音道:“我有个仇家,好赌。我想将他逐出江宁,令他一辈子不敢回江宁,你可有法子?不能出人命,不能留下痕迹,花费要少……”   筛子丁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低声将他的法子说与芸娘听,末了道:“这法子最省钱,立时见效,还不让他察觉……”   芸娘心内赞叹,果然比她想的要高明许多,可见专业之事要交给专业之人去做。   她再一扬手,抛出二十两银子:“先付一半,等事成再付一半。”转身便要走。   那龟公却腆着脸凑上来,笑道:“我也要为此事出力,李姑娘也莫忘了我啊……”   芸娘一笑,递出去十两银子,道:“那现下便走,莫耽误了今晚开戏的时辰。”   永芳楼外的街角,有位衣着寒酸、面目凶狠的汉子靠墙而坐。因着长久吃不饱肚子,瞧着精神不怎么好。   他坐着的这个位置,能看见永芳楼铺子大门紧闭,不知何时开启。   左右他无事又饥饿,在哪里不是个饿,不如坐在这处盯着铺子,如若那该死的婆娘露了面,他也能第一时间扑上去捉着她走。   这死婆娘人虽丑又是个哑巴,可一手的好绣工,将他养着根本不成问题。捉她回去,自此不饿肚子,还能喝上二两小姐。   恶汉心里想的美滋滋,对两日之后的境遇没有半分预见,虽人腹中饥渴,却也不由得哼起了小曲。   有人从他眼前走过,忽然蹲地而起,口中惊讶作声:“哪来的银子?谁的银子?”   恶汉定睛一瞧,果然在他眼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银闪闪的东西散发着无比美好的光芒。 第175章 请君入瓮(一更)   酒楼里,恶汉美美饮过一杯酒,发出满足的赞叹,又不停歇的抡欢了竹筷,将桌上菜肴都吃个差不离,这才同对面那汉子道:“也不知哪个人如此倒霉,二十两,这么大的银锭子落出来,竟然不知道!”   对面的龟公也附和着他,幸灾乐祸了一番那传说中的倒霉鬼,又同恶汉天南海北的胡诌一番。   当龟公的什么没见过,见识比恶汉多了不止一星半点。因职业的关系,锻炼的两片嘴唇极会说话。没过片刻,恶汉便与龟公生了相见恨晚之意,敞开心胸称兄道弟起来。   酒足饭饱,两人出了酒楼时,恰逢日头西沉,过不了多久夜幕便要降临。   龟公掷了掷手中余下的十多两银子,叹口气道:“哎,孤家寡人,长夜漫漫啊。”引得恶汉频频点头。   龟公做出一副神秘之相,将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有个好地方,既能赚银子,还能打发时间,哥哥可愿去?”   恶汉忙附耳过去,便听龟公道:“河道边上劳工们夜里支了棚子当赌坊……”   恶汉一听,不免讥笑道:“那劳工能有什么银子,赢来输去也不过几钱银子,有甚意思……”   龟公便切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衣裳鞋子:“小弟逾越,可要说一声哥哥没见识。我这一身行头可都是昨儿一晚上赚回来的,你觉着如何?”   恶汉仔细瞧过去,只见这一身深色缎面衣料暗纹精致低调,不由咂舌:“这,怎么的也得五两银子吧?”   龟公一摇头,伸出来三根手指:“三十两,一个大子儿不能少……”   恶汉惊道:“那干苦力的劳工当真那般有钱?”   龟公替他分析:“那些劳工,住在河边,不花银子;吃由衙门提供,也不花银子。每个月工钱虽不多,可积少成多就多了啊。哥哥,我若不是与你投缘也不告诉你……”他向四周打量过,将声音压低,十分神秘道:“我里面有人,稳赚不赔。”   他见恶汉将信将疑,便向远处河堤方向一指:“今儿小弟便带哥哥去见识见识。你尽管赌,赢的都归你,输了由小弟出银子,可成?”   晚风轻拂,河堤边的棚子里,赌风四起。   其中最热闹的一处棚子,却不是任人随意进出,得是赌坊庄家相熟之人才能进去。   这庄家生的强壮霸气,往赌桌上一坐便如熊瞎子一般,气势端的吓人。   新进之人,先去一位十三四岁胖乎乎的小厮手里用银钱换取赌票。   一钱银子一张票。   待赌完临走时,再用余下的赌票去换回银子。   自然,规矩是这般规矩,可前面进来的劳工们并未真的掏出银子换取赌票,只排着队各领了一把赌票,便分散到各赌桌上,卖力的演着或即将发家致富或即将家破人亡的戏码。   过了半晌,从外间传来几声哼曲声,扮作小厮的芸娘掀了帘子探出脑袋,往站在棚外的龟公和恶汉面上一瞧,恶声恶气道:“找谁?”   她原本一张玉面被染的黝黑,一双细眉粗如火棍,又刻意做出一副凶恶之相,那龟公几乎要喷笑出声,却不得不绷着脸,咳了几声,方报了进棚暗号:“紫金山中来,银练河中去!”   芸娘方向恶汉努努嘴,对龟公道:“这是你带来的?可能信任?”   龟公忙道:“能能能,是我阿哥。”   芸娘便缩回了脑袋,将帘子掀开,待两人进了棚里,方伸手道:“换多少银子?”   龟公将手中十五两尽掏出来递过去,芸娘切了一声:“穷光蛋。”数出一把赌票递了过去。   龟公接过赌票,分了一半给恶汉:“莫怕,跟着小弟。待赌完,至少赚它一番!”   夜渐深,已无人进棚,芸娘便往庄家的背后坐去。到底人小,抵抗不住夜里暮春少见的寒气,披着一张大毯子,几乎要将赌桌都盖起来。   龟公装模作样在其他赌桌上寻了一会乐子,有输有赢后,便去了最中间的赌桌,同庄家玩一把猜单双。   赌徒们都晓得,所谓猜单双便是伙计将赌桌上共计一百枚棋子中随意取走一些,由赌徒们猜余下之数是单是双。   赌徒若猜单,则庄家自动为双。赌徒若猜双,则庄家自动为单。   每局只能有一人同庄家对赌。   龟公压上几张赌票,向骰子丁扮作的庄家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铃铛声一响,其他赌徒纷纷围了过来。   白玉棋子撒开,芸娘起身用瓜瓢极快的舀走一些藏去毯下,龟公便开始猜结果。   他眼风往芸娘面上一扫,只见芸娘往鼻头上一摸,他便大叫一声:“单!”   骰子丁用竹筷一颗颗将棋子数出来,却是个双数。   龟公唤了声倒霉,便又押了一把。   如此再三,次次都是输,那恶汉便附在龟公耳畔低声道:“兄弟,你不是说你有门道,怎地回回都是输?”   龟公并不答话,只哭丧着脸,将手中余下赌票递给恶汉,道:“今日小弟手气不好,哥哥帮我耍两局,换换手气!”   恶汉便不客气的押了赌票。   赌场的规矩都由庄家说了算,这一局却是庄家先猜单双。   棋子撒开,芸娘舀走部分棋子,藏去毯下,几息间一只手已摸上了鼻尖。   站在她对面的龟公瞧见,也跟着摸着鼻尖,骰子丁便猜了个“单”。   然等棋子数出来,却是个双。   龟公大笑道,对着恶汉连连赞叹:“未曾想哥哥竟是个行家里手啊!”   再猜过两局,竟回回都是恶汉猜中。兄弟两一时斗志大起,直直赌到半夜,眼瞅着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棚子要收起,这才意犹未尽的用赌票将银两换回。   几个时辰前两人进去前只有十五两,等出来时,竟成了五十余两。   龟公干脆的将一半银子分给恶汉,得意道:“小弟未骗大哥吧?”   恶汉捧着不费吹灰之力赢来的影子,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一辈子的运气从未如这般好过,如若夜夜都赚几十两,哪需要捉回那哑妇,直接去买个葱嫩的媳妇,当地主去!   哥儿两出了棚子离开岸边,并不分开,去往近处客栈要了一间房,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直到晌午时分才醒。待吃过晌午饭,略略等上一等,便又往河堤上去了。 第176章 收网(二更)   灯烛依次吹灭,第二个夜结束。   小黑胖子李芸娘打了个哈欠,对同样一脸疲倦的骰子丁道:“回去好好歇着,让你媳妇给你做顿好的,等待今晚收网。”   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走在前面的两个汉子分文听不到声音。   龟公同恶汉爬上堤坝行到平地,方啪啦一声将兜在春袍上的银锭倒在地上,借着天边鱼肚白的暗光仔细数过,恶汉双眼直直不敢相信,暗呼道:“七百二十两……真的是七百二十两!”   龟公哈哈一笑,拍了拍恶汉的肩膀:“哥哥,以前没见过这许多银子吧?”   恶汉摇摇头,又低头下去将银锭数过,这才真切的揽在怀里。   昨儿还只赢了五十余两,今儿竟赢了七百余两,那明儿……   这几日几乎像做梦一样,只须臾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恶汉大手一挥:“走,兄弟,哥哥请你去耍姐儿,去耍江宁最贵的姐儿!”   龟公心里嗤笑一声:真以为这些银子是你的?狗胆子敢花吗?   他一摆手,劝着恶汉:“哥哥哎,你手里这些银子可是本金,今儿花去一两,夜里少赚一百两!按这个速度,我们今儿白日莫说花银子,还得去筹银子!”   恶汉一愣:“怎么筹?哥哥我平日没存下什么银子啊!”   龟公心里一笑:上勾了!   他往麻拉拉的四周一瞧,觉着并无人偷听,方伸出一根手臂,故作神秘对恶汉道:“知道这是什么?”   恶汉狐疑的瞧着他。   能是什么?不就是一截细皮嫩肉的手吗?   龟公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抵押!”   抵押?什么意思?   龟公这次十分有耐性,将他的经历缓缓道来:“……那时我多穷啊,给爹娘治病欠了两百多两银子!债主上门,逼着我还银子。我一咬牙,便去寻了绿头大哥……”   他再将自己的手臂往恶汉面前一晃:“知道这只手,抵押了多少两吗?”   不等恶汉猜测,先将答案揭晓:“一百五十两。”   又指指自己的腿:“这腿,是两百两。”   他面上难掩得意神色:“两双手和两条腿,弟弟我一共抵押了七百两银子。当夜便去赌坊,赚了一千两银子回来。归还抵押的银子,还倒赚三百两。回去将欠账一还,无债一身轻。”   昏暗中,恶汉的眼珠子咕噜噜赚个不停,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龟公趁热打铁:“这堤坝修好,也就是近十来天的事。这些棚子一撤,我们去哪里再寻这发财的机会。小弟带你去筹些银子,再加上手里这七百两,等到了明儿,我们就有万两身家!万两是什么概念?那是能在我们住的客栈里好吃好喝一辈子,还能养两个最贵的姐儿!”   恶汉眼中光簇越来越亮,辉煌璀璨的未来唾手可得。   他狠狠往地上吐口唾沫,浑身充满了波涛汹涌的干劲:“走!”   晌午,永芳楼后院。   芸娘从睡梦中醒来,先美美伸了个懒腰。   待她洗去脸上黑灰出去时,李氏已经先她一步起了身,正在同李阿婆、哑婶摆弄晌午饭。   这样一出计策,李氏虽只知道其中的五成细节,却也不能放任芸娘撒手干,每晚必坚持跟去。虽是坐在骡车里未露面,可心里怎么也比等在家中心安些。   待吃过晌午饭,彩霞满天,芸娘又进去往脸上均匀的抹上黑灰,画上烧火棍双眉,穿上从石伢那里挑来的小娃儿衣裳,方坐在院子中等。   后院门咯吱一响,李大山从外进来,也坐在她身畔等。   未几,李氏同哑婶已收拾停当,几人出了后院。   收网的这一夜,骡车由李大山赶,哑婶也是一副汉子装扮,将要跟着芸娘进去赌棚,亲眼瞧一瞧恶汉的惨状。   骡车很快到了堤岸边,芸娘将身上散随银子都掏给李大山,到了夜里买宵夜吃。她则同哑妇两人一前一后往堤岸处的棚子而去。   这世间最令人遗憾的是仇人近在眼前却无法报仇。最快意的自然是报恩报仇。   哑妇对恶汉从心理上就有深深的恐惧。芸娘带她来,便是要她亲眼瞧一瞧,往日坐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阎王爷,今晚是怎样一副惨状。   不能手刃仇人,看仇人受罪,也是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吧。   当日头完下了山,河中倒映出一轮新月时,被层层遮的密不透光的赌棚里已是灯火通明,摩肩接踵。   所有人面上被欲望驱使的疯狂,那些演技浮夸、用力过度的之人疯狂的喊着“大大大”、“小小小”,引得场中唯一的真赌徒热血沸腾,将将进了赌棚用手中银子换了赌票,便冲去了猜大小的赌桌,将一张赌票啪的往桌上一拍。   龟公忙忙“好心”的提醒他:“哥哥,悠着点,这一张可代表两百两银子!”   今夜的筹码再不是一钱银子,一张赌票代表的是两百两,两人筹集到的银子加起来一共有三千两,一共换了十五张赌票。   如若按照前两日翻十番的速度看,凌晨两人将会带着三万两银子走。   而如若输了……   不可能,前两夜都未输,今夜怎的会输?   而场上劳工是否是各个能拿出来上百近千两银子的本钱耍赌之人DD已没有人考虑此问题。   赌局已开,棋子撒下,芸娘将手探向耳垂,以暗示这局该猜双。   龟公大喊一声:“双”,棋子数过,果然是双。   这一把,便赢了两百两。   恶汉兴奋的瞪大了双眼,将庄家面前的赌票收过来,自己又添了一张上去,凑够两张赌票。   再押,再猜,开,赢了!四百两!   再押,再猜,开,赢了!八百两!   场上众人比此前更疯狂,所有赌徒都停下手中动作,专注站在猜单双的赌桌四周,为这场骗局贡献自己最卓越的演技。   而等这场戏演完,每人都能领到一两银子的佣金,算是真正印证了最初前去寻他们的小姑娘的话:“想耍赌还能绝对赢到银子吗?”   一连三日,拿着纸票当银子用,打发了时间,最后还能赚一两银子。果然是好活。   场上气氛已炒到高潮,对生活有感悟之人都会知道,凡事到了高潮,紧接着便要急转而下,将人此前的兴奋、得意、踌躇满志砸的精光。   押双,开,赢了,三千二百两……   押淡,开,赢了,七千八百两……   芸娘心中一笑,将将要做出最新的暗示时,赌棚帘子啪的被撩开,有位冷着面的公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又一步,踱了进来…… 第177章 搅局(一更)   芸娘心脏狂跳。   是谁似剑一般的目光一瞬间打到她面上,她几乎震颤着要站不稳。   近万两银子舍了出去,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如若被人打扰,那恶汉欲提着银子走人,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她向几人缓缓使个安抚的眼色,让他们继续,便极快的往殷人离身边而去。   “表哥?你也想来赌两把?”她向他狠狠的眨着眼睛,只怕他随意一开口,这场戏瞬间暴露。   殷人离停下脚步,往四处一打量:“赌什么赌?知道堤坝上开夜赌,抓住要坐牢的吗?”   他的语气轻而冷淡,而这轻轻的一句话,仿佛重锤一般敲中了众人耳膜,场子一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都向这边看过来。   冷汗渗透了春衫。尺码已经有些不大合身的胸衣包覆着她的身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向其他人投过去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脸,强自威风的招呼道:“小事,小事,各位爷们继续……”要一把将殷人离拉出去棚外。   而殷人离的身子却仿佛灌了铅一般,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芸娘百感交集,大喊着“表哥,场子今日输的精光……”一步扑进他怀里,一手抚上他的腋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敢踢场,我立刻撞死在你面前,让你当千古罪人!”   银子是她的命,恶汉也算她的仇人。她报仇未成,反而让仇人把银子卷子,都不需要她撞墙,她自己立马就能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殷人离抬起眼皮,审视的望着她,再未说话,只走过去坐在了角落,再不发一言。   芸娘缓缓呼了口气,狠狠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回到了骰子丁身后,大喊一声:“继续,继续DD”   把戏续接,场子重新热了起来。   因方才情绪中断,高潮被推迟,芸娘在计划之外又投了代表一万两的赌票进去。   押双,开,赢了!   押单,开,赢了!   ……   芸娘轻咳一声,接着又是两声。这声音低沉,却令场中四人面上有了轻微的波澜。   哑妇、龟公、骰子丁轻轻往芸娘面上望去,见她面上含笑,心知,时间到了!   作为庄家的骰子丁将兜里所有赌票啪的一声拍在赌桌上,盯着恶汉道:“你我来一把大的,押,如何?”   恶汉一愣,往龟公面上瞧去。   龟公忙上前将那叠赌票数过,惊呼一声:“五万两,哥哥,这代表五万两啊!”   恶汉吞了吞口水,再一次瞧向龟公。   该怎么办?他有些搞不清状况。   龟公忙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哥哥,你这两日运气这般好,我瞧行,来一把,赢了我们即刻走人!”   恶汉深吸一口气,贪婪之心在胸腔里极快的跳动,仿佛在提醒着他一辈子的酒菜、姐儿和豪宅。   他后槽牙一咬,将所有赌票,还有身上的散碎银子押上去,面上没有一丝迟疑之色。   有趣。殷人离面上浮上玩味之色。   这李芸娘今夜里作的妖,十分有趣,值得他将这场戏多看一会。   赌棚里安静的如同冬日冷夜。一场事关七八万两银子的赌局,令所有演戏的、看戏的人入了戏。   所有人甚至不敢呼吸,防止将这剑拔弩张的形势打破。   棋子撒上去,芸娘用瓜瓢舀去部分棋子,掩在了毯子下,伸出手摸了摸耳垂。   双。猜中的话就是双。   龟公随即对恶汉道:“小弟觉着是单!”   恶汉如此前一般,一鼓作气,声如洪钟:“单!”   竹筷以两颗棋子为单位,一下一下又一下,将棋子拨开。   十、八、六、四、二……简陋的赌桌上,余下的银子是二。   双!竟然是双!庄家赢了!   所有人开始沸腾。   他们都做出万般惋惜的模样,各个呲牙咧嘴捶胸顿足上前安慰恶汉和龟公:“这般的好运气,只输了一把,再来,再来!”   龟公几乎要背过气去,指着赌桌半晌,方呼出了一口气,长嘶一声:“没银子了,怎么捞回本!”   就有人提议:“兄弟不怕,你们手气那般好,我的借你,赢了分我三成就行!”   所有人如同发现了新的致富方子,争先恐后将自家赌票塞进了恶汉和龟公怀中:“两成,赢了我只要两成……”   芸娘向哑妇一点头,哑妇立刻过去将手中一把赌票也塞了过去。   龟公抹了一把脸,将赌票一张张数过,激动的无以复加,他颤抖着嘴唇道:“承蒙各位看的起我们兄弟两,这些一共是六万两,我们兄弟俩赢回了本,剩下的同大家对半分!”   场欢呼。   摇钱树就在眼前,所有的希望压在了恶汉同龟公身上。   又一把大局开始。   赌票押,撒棋子,收棋子,摸鼻尖……单。   恶汉猜了双。   殷人离换了个姿势,让自己摊的更舒服些。   他的眼风从女扮男装黑胖子李芸娘身上移到庄家身上,又移到明显是托的龟公身上,最后落到了女扮男装的哑妇身上。   今日这个局,他看的懂,又看不懂。   李芸娘唱的这出戏,是要给谁出头?   竹筷划拉棋子的声音终于停止,李芸娘清脆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语气中还带了一丝同情和九分鼓励:“抱歉,你又输了。还能搏一把么?说不定下一把就回本了……”   仲春的夜晚还有些凉意,而恶汉面上却见不到一丝冷意。   他汗如雨下,一张脸上半截潮红,下半截铁青,缓缓转头,几乎不带一丝希望的对带他发财的兄弟伙道:“还……还有银子吗?”   龟公的脸上除了有些许油渍,没有一滴汗。他冷静的样子有些蹊跷,可又看不出蹊跷在何处。   他将衣兜和袖袋翻出来,沉静的遗憾道:“没了,一个大子儿都没了……”   众人只愣了一瞬间,便将恶汉围在其间,愤怒的声音一浪又一浪传来:“还钱,还我们的辛苦钱……”   而龟公便趁着这股拥挤和嘈杂,按照早就计划好的那样,偷偷溜出了赌棚。   愤怒讨账的一声又一声,瞬间淹没了这巴掌大的赌棚。   恶汉往地上一滚,朝着棚外便要钻出去。有人手疾眼快,一把将他后领揪住,大喊一声:“想跑?揍他!”   无数双拳头劈头盖脸而下。   ------题外话------   周末愉快哦各位 第178章 快意恩仇(二更)   一声清脆的阻拦之声响起,巴掌没有拍下去。   芸娘从桌上一跃而下,先往殷人离面上瞧去。见他摊在角落椅上,好整以暇的抱肩环臂,眼中似笑微笑,不像是要站出来搅局的模样,这才拨开众人,往恶汉面前而去。   只一个眼神,恶汉便被骰子丁拎着后领禁锢在手中,面如土色,等候着惨烈的后果。   芸娘一条腿踩在椅上,向他一笑:“你同我们赌棚无欠账,可同这二三十号兄弟之间的欠账可就大了……”   她做出思忖的模样,向演员们一努下巴:“方才他一共借了你们多少?”   “六万两!”有人喊道。   芸娘啧啧叹道:“六万两,不是小数目啊!”   她转头向恶汉问道:“赔的起吗?”   恶汉仓皇着摇一摇头。   芸娘一蹙眉:“赔不起……赌坊里银子虽说去的快来的也快,可一文不赔也不行啊。你现下能赔多少?”   恶汉怔忪了半晌,缓缓一摇头,哑声道:“一……文钱都没有,都输完了……”   很好。芸娘心中很满意。   她向哑妇投去一个准备报仇的眼神,摇头道:“这可有些难办。虽说赌坊也要守法,可怎么也算是捞偏门的买卖。你让这二三十位爷损失如此之大,只怕今夜放你走,明日衙门里的仵作便要为你收尸……”   恶汉打了个冷战,又打了个冷战。   岂止是要被这二三十人追杀,他的四肢都押出去换了银子……周身冷的如冬日,他牙齿不自觉的上下打战,再被吓一吓,只怕就要尿了裤裆。   芸娘一挥手,对众人道:“不若我这小娃儿提个建议。给他只借了一千两以下的爷站出来,按一巴掌折算一百两银子,我们先把小账结了。也省得各位爷损失了银子,还出不了恶气。等明晚,再来将今晚的损失赢回去,也不是事。可行?”   她最后这二字问的是恶汉。   恶汉一瞬间仿佛听错了一般,未曾想到有还账活命的机会,忙不迭的点头,又生怕自己个儿动作太过轻缓旁人没瞧见,一连串的道:“愿意愿意愿意……小的愿意……”   芸娘又抬头看向其他人。   自然无人提出异议,借了千两以下的债主自发出来排成一排,抡起手臂做起了热身,以求将银子兑换成的揍人机会好好利用。   芸娘左右一瞧,从队尾揪出瘦弱的黑脸哑妇,向她道:“那就你先来吧!”先打,恶汉就先疼。总不能等他脸被打麻,那还有什么意思。   芸娘自说自话道:“方才我瞧见你好像借了他八张赌票,那你就打他八下。开始吧。”   哑妇站在恶汉面前,胸膛起伏,过往被凌辱、被暴打、被谩骂一幕幕向她袭来,她身子颤抖的几乎站不住,手臂却伸不出去。   芸娘狠狠往她手臂上一捏,重重催她:“莫迟疑,浪费什么时间,后面几位爷还等着呢!”   抡圆的巴掌带着过往无数的仇恨“啪”的拍在恶汉脸上,直直将恶汉打的偏了脑袋。   虽不是特别疼,却也不轻。   芸娘一叹息,指着哑妇叱道:“这位爷,你是同我们在此处玩耍?你不认真打,这一百两银子怎么抵的完?如此下去,被你打的这位爷如何能还清债务?”   她左右一瞧,将骰子丁拉过来,对哑妇努努下巴:“我阿哥给你演示一下,什么是还账式的打法!”   骰子丁毫不客气的一步上前,一巴掌过去,也未见得有多用力,恶汉却重重倒在地上,脑中纷杂恍惚,鼻中已流下鲜血来。   芸娘点一点头,十分善解人意对骰子丁道:“阿哥,你给这位爷讲一讲其中门道,莫让他打不得法,反倒显得在捉弄人。”   骰子丁便将手掌凑过去,十分认真且专业的对哑妇传授经验:“手掌不能撑平,得略弯一些,如此扇过去才带了力道。即便不能折算一百两银子,九十两是够的。你方才那样,只抵的上二十两。”   哑妇点点头。   若说前一个巴掌上她还有些心理障碍,第二个已是横起了心肝,按照骰子丁方才教给她的略略扣起手掌,手臂再次抡圆干脆甩过去,便听“嘭”的一声,恶汉果然抱着耳边摔在了一旁,其神色颇为疼痛,可见这一巴掌的价钱果然离一百两近了许多。   芸娘赞叹的一点头,往队后七八人望去,叮嘱道:“后边的记住,也按这么打。莫想着手轻可以多打两巴掌,不允许耍小聪明欺负人。”   她向站在恶汉身后两人一笑:“两位爷卖小的个面子,将还债的这位爷两只手臂捉住,也好固定住他,莫让他被打的摔在地上,摔坏了可不好了。我们赌坊这一行当,今日输成穷光蛋,明日重来又是好汉!不能因人欠了银子就折辱他,万万不行!”   恶汉被人固定住了手臂,芸娘向哑妇做个手势:“预备DD开始!”   随着“嘭嘭”的声音,她跟着数起了数:“二、三、四……七、八。好停!”她拦住哑妇,上前瞧一瞧神志已有些不清醒的恶汉,耿直对一旁人道:“麻烦哪位爷去河里打一桶水。这还债得还的清清楚楚,总不能我们打完了,这位爷晕了不知道,改日又来向我们还债,这不是占人便宜吗?坏良心的事我们可不能干。”   嘈杂声中,不知何处传来极轻微的嗤笑声。   芸娘眼风往墙角恨恨扫去,只一眼,又忙忙转过脑袋,将桌边的木桶递向人群。   有人接过水桶,极快从赌棚里跑出去,没过一会便提了满满一桶水进来,不等芸娘吩咐,当先朝半昏的恶汉泼了过去。   冰凉河水立时将恶汉激醒,芸娘踩着湿漉漉的泥地过去蹲在他身侧,极其好心的向他说明最新进展:“这位爷,第一个债主已经还完了八百两。您瞧好了,还完债的人,我让他们站另外一队,坚决不会重新站回去又等着占便宜!”   恶汉似懂非懂,缓缓点了点头。   芸娘刷的起身,向其余人道:“下一个开始,莫磨蹭时间,赶快还完账了事。”   啪啪嘭嘭声不绝于耳,恶汉如同狂风暴雨中战栗的树叶,随着各种巴掌不停晃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   ------题外话------   我觉得今天打的有点过瘾…… 第179章 逃离(一更)   ‘还债’的过程漫长。   芸娘这才有精力离开第一线,转去了角落,拽过把椅子,坐在殷人离身旁。   刚来江宁时还皮肤白皙的青年,长久的守在筑坝工地现场,经过了冬日寒风与河风的双重吹晾,虽则相貌依然英气勃发,可其皮肤黝黑干皴的程度同家中冬日时挂在树梢上的风鸡风鸭并无二致。   甚至于比不上风鸡风鸭。   最起码,后者风干程度越高,肉中的香味也越浓。   被风干的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将几乎要溜到地上的身子用脚跟往上顶了顶,方道:“你这出戏,唱给谁看?”   难得他卖她面子,将声音压的只有他两人可闻。   芸娘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椅上一瘫,不答反问:“你突然回来城里,我阿叔怎么办?”   他再翘起一条腿,继续不答反问:“你从未消停过,你阿娘整日心惊胆战,你知道吗?”   她倏地起身,狐疑的瞧着他:“是我阿娘寻你来的?”   他终于接上她的话:“你们这处的动静如此突兀,还想着掩人耳目?知不知道,官府原本决定今晚动手捉你们?”   哪里需要李氏去寻他,他从官府那处都能知道个差不离。   她大吃一惊,倏地起身,却还不忘了压低声音问他:“官府知道什么了?知道我吗?是要来捉我?”   他再不回话,只将目光依然投回到那噼里啪啦处,意犹未尽的看起了戏。   芸娘呆坐半晌,心中思忖着各种场景,不知自己何处露出了马脚。瞧殷人离是一副无事的模样,心道:如若官府的人真的冲进来,我就一口咬定是殷人离开的赌坊,看他还怎的置身事外。   她心中到底有些惧怕,急匆匆往“还账”的队伍站过去,催着余下两人扇完了耳光,再使人打了一桶水将疼昏过去的恶汉泼醒,这才对其他人道:“出借银子少的几位爷已讨回欠款,共计一万九千两。还有四万余两未还清,其余几位爷,你们来说怎么讨账?小的瞧着地上这位爷的脸蛋子可不够还了……”   剩下几人群情激愤,有人提议道:“脸蛋子不够,那只有取他手足,取他子孙根了!”   众人纷纷附和。   芸娘忙忙上前,阻止道:“可不能伤人,再说也别在此处伤人啊,那乱葬岗上地大物博,何必在我这处出人命!要不,你们先让他将欠条写下,再做其他了断?”   骰子丁立刻从包袱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放在桌上,龙飞凤舞写下十来张欠条,连同恶汉的大名都写在了欠债人位置上,只将所欠银两和债主两栏空了下来,由每位债主上前添了自己名字和欠债数目,再取出印泥,让债务双方都画过押,方将欠条分发给众人,指了指摊在地上如死鱼一般的恶汉道:“人留给你们自己处置,我们赌坊不掺和……”仿佛忘记方才是如何掺和的令恶汉的小脸肿成了猪腚一般。   众人齐声大喝道:“爷们儿,走,往乱葬岗上还账去!”将几乎失了魂一般的恶汉提起来五花大绑,熙熙攘攘的出了赌棚。   而骰子丁也跟在众人身后往外去了。   此时,一直躲在棚外黑暗处的龟公却溜了进来,两眼精光,半点疲乏之色未见。   芸娘朝他扔过去一口袋散碎银子:“你先将棚子收起,在暗处等他们,机灵点儿。他们回来时,将工钱发出去。一个子儿不许贪。今晚瞧见我的手段了吧?莫想着糊弄我。”   龟公接过钱袋,点头哈腰的应了,将棚里余下三人送了出去。   骡车静静在路边等待。李大山见熟悉的人影闪动,忙忙迎上前,低声问了句:“还顺利吧?”   芸娘回头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殷人离。   顺不顺利,要看他方才是说真的、还是吓唬她……   她拍了拍车厢,探头进去对等在里面的李氏道:“阿娘,殷人离吓唬我,你帮我说说……”   她心知殷人离同自己不对付,不一定愿意帮自己。可他对她阿娘倒是十分恭敬,且腹泻那些日子,也曾吃过李氏熬的粥,说不定为了报恩,愿意卖李氏的面子呢。   李氏依言出了车厢,忙忙上前对黑暗中的殷人离道:“殷伢子,芸娘这回的事情我知道,她也不是完胡闹,实在是有原因……”   话还未说完,哑妇已扑通一声跪在殷人离身前,不停歇的磕了几个头。   殷人离急急退开两步,又上前将哑妇扶起来,低声道:“衙门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婶子不必担心。”   黑暗中,芸娘只觉得仿佛有人恨恨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便让她悬在心头的担忧放下,她立时觉着眼皮都要睁不开,已先行爬上了骡车。   第二日一早,芸娘心中惦记着事情的结果,挣扎着起了身,来不及吃饭,先往翠香楼去了一趟。   龟公已经十分敬业的守在了角门上,将这份能长久拿月钱的活路守得死死。   见芸娘闪身进来,他忙递上一盏茶,便出去唤骰子丁进来,哥儿俩将昨夜事情的结尾讲给芸娘听。   那一众人牵着恶汉往城门处而去,快到城门处时,众人以齐齐解手为借口将恶汉放在路边。   那恶汉重获自由,在众人还未转身时挣扎着跑了开去。   众人虽看在眼中,却装作未瞧见,回转身后,纷纷大呼小叫人不见了,做出无论如何要寻人的模样守在四处并不离开。   直到时辰到了城门大开,眼睁睁瞧见那恶汉顺着城门溜了出去,又静悄悄跟了一段路,这才回了城。   芸娘听罢,虽点着头,眉头却久久蹙起,担忧道:“他一个大子儿没有,怎么跑出江宁地界。日后只怕还有机会回来……”   龟公一拍大腿,喜滋滋道:“东家,我表哥都提前为你想到了。他装作银子掉在地上未瞧见,见那蠢汉子偷偷将那一锭银子塞进了怀里。他溜出城后,我表哥一直跟他跟到渡口,瞧着他坐上了往更南边去的船,这才回来。”   芸娘赞许的看了一眼骰子丁,又从袖袋中掏出十两银子抛过去:“补给你,不能让你吃亏!”   骰子丁不做谦让,径直将银子揣进了怀中。 第180章 生产女工的竞争(二更)   龟公眼热的瞧着他表哥,又凑上前来,安慰着芸娘:“那蠢汉子前有人要砍他手脚还债,后有人拿着欠条随时讨账,他自此是不敢迈进江宁府一步了。东家不用操心……”   话刚说毕,手微微一探,便做出个又等着收银子的模样。   芸娘一提眉:“那扮作绿林好汉、将他手脚抵押用来换银子的人,也是我寻的啊,关你何事?”   李大山那张威武吓人的面相,芸娘怎么可能不拿来利用。他扮成恶人,给了恶汉银子、押了恶汉四肢,并让恶汉在抵押契书上签字画了押。   昨儿半夜李大山送她回家后,便将契书交给了她。如今,那契书正热乎乎的揣在她袖袋里,准备回家后交给哑妇保存,算是给哑妇一颗定心丸。   龟公见她如此说,不由的低声辩解道:“人虽是东家您找的,可蠢汉不是小的带去的嘛……再说昨儿夜里小的在那河道边上老老实实等了半夜,直到众人回来,一文钱不错的将工钱发放后才走的……”   芸娘一笑,又抬手给了他五两银子,对这哥儿俩道:“事情办的不错,日后有事,还寻你哥儿两。”   转身出了角门,一身轻松的回了永芳楼。   她自以为此事办的不错,却从未想到,坏人活千年。   她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只是想不伤人性命的将那恶汉赶出江宁。   而她这样的一番手段,虽为哑妇报了仇,可那孽缘却落在了自己身上,不出几个月,便同那恶汉碰了面。   且说芸娘回了永芳楼,将恶汉画了押的四肢抵押契书给了哑妇,自己大口吃过早饭,便回房去补眠。   睡的迷迷糊糊间,却被李氏推醒:“惜红羽寻你……”   她一咕噜爬起来走出去,却见惜红羽抱着如水等在院中,面有焦急之色。   见她出了房,忙忙将如水交给李氏,拉着芸娘便往出走。   她此番来寻芸娘,是因着生产副手之事。   在黄花未来之前,有一位白姓媳妇极为能干,帮了惜红羽不少。   此前惜红羽曾应承白媳妇,如若有机会,举荐她当主管生产的副手。   后来遇上洪水等事,此事便被搁置,后来芸娘又直接空降了黄花过去当副总管,那白媳妇满心欢喜落了空,心中便有些意见。   今日因一处零部件的缝制方法,白媳妇同黄花之间有了分歧。惜红羽两厢里劝不下,又因着此前应承白媳妇之事未做到,说话没了分量,便前来寻芸娘出面。   骡车哒哒前行,芸娘打了个呵欠,想起这几日见着黄花,她总是一副寡寡欲欢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事。   骡车停到了城北一处院落门外。   这处院落便是洪水之后芸娘为几位失了家宅的帮工赁的院子。   原本赵车夫也住在里边,后来因寻见的老帮工都渐渐住了进来,他便挪了出去。如今,这处院子里南北两个半边院子已各住了五六人在其中,再加上散落在他处的流动帮工,缝纫女工已有三十余人。   惜红羽同芸娘进去院子时,南北两院的女工已部聚到了南院,正分成了两派,你一言我一语的顶着嘴。   见了芸娘来了,众人便噤声不语,只将黄花和白媳妇围在当中。   黄花瞧见芸娘的身影,眼泪花便在眼眶中闪现。   芸娘取了把杌子坐在上面,打了个哈欠,道:“哪两个人互相有意见?自己站出来说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站出去。   芸娘便作势起身:“既然无事,便当我白跑一趟。自此我再不管这些事,谁要闹事,直接卷铺盖卷滚蛋!”   她以往在女工面前虽然态度倨傲,可却从未说过这般重的话。众人听见,更是齐齐低了头不敢作声。   未几,站出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媳妇子,向芸娘做了半礼,方鼓起勇气道:“东家,事情是这样,”她将手边针线簸箕里的一件胸衣零部件取出展开,道:“……这件‘侧比’,明明该……”   芸娘立刻止了她的话头,对屋里其他女工道:“谁不做这道工序,先出院里,等会再回来。”   有五六个女工便起身出了院里。芸娘上前将屋门掩上,这才向白媳妇道:“你说。”   白媳妇续道:“这件‘侧比’,明明该按东家图纸上所示,用‘上挑下压’的针法缝制。我们一贯里都是这般做的,从没出过意外。可黄姑娘这几日,却要求我们按她说的新方子去做……”   芸娘抬手止住她的话,对黄花道:“你来说说你的新方子。”   黄花低头半晌,方将一直捏在自己手上的‘侧比’展开,低声道:“我发现用原来的针法去缝制,成品会发硬,磨皮肤。如若改成‘蜻蜓点水’的针法,成品柔软,又不怕松了线头……”   芸娘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捍卫旧习与冒险创新之间的冲突。   白媳妇万事求稳,听从管理,一切按图纸出发。   黄花踊跃求新,做事从心,却不讲究方式方法。   她抬头瞧着惜红羽:“你女红技法高超,经验丰富,你来说说谁对谁错。”   惜红羽没想到皮球踢到了自己身上,微微一思忖,斟酌着道:“此事两人都有错。大家都是姐妹,万事该有商有量,怎能吵成这般,太失体面……”   “哦?”芸娘提起眉头,嘲讽的看向惜红羽。   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此前惜红羽可是兢兢业业根本不怕得罪人的主,如今却成了不愿得罪人的老油条?   她过去打开房门,将院里几人唤进来,方宣布道:“惜红羽最近几日身子不适,生产上的事由我直管,直到她身子好些为止。”   此事大大超出惜红羽所想,她立时抬头望着芸娘,神情惊讶又委屈。   芸娘并不理会她,续道:“今日黄花同白媳妇吵嘴,我看着你们瞧热闹十分积极……”   她微微一笑,眼中却无一丁点儿温度,一字一句道:“几位是手中活计做完了?或是有了旁的心思,准备罢工走人?”   场中七八名女工大惊失色,纷纷摇头。 第181章 焦虑(一更)   芸娘站起身,十分严肃道:   “今日凡是停了手中活计,前来看热闹、站队、搞小团体之人,这个月的工钱每人扣一两银子。   各位如若认这个错,甘愿受罚,现下就回屋做工、睡大觉都由你,可出来瞧热闹、站队、搞小团体便是不行。   如若不情愿被扣工钱,现在就结账、收拾包袱走人,我一文钱不扣你。”   几位女工面面相觑,干站了一会,走是舍不得走,只得自认倒霉,咬牙回了各自屋里。   芸娘起身拉展衣襟,也不瞧白媳妇和黄花,只对惜红羽道:“你回去先想几日,想清楚自己个儿错处后再来寻我,如若想不清楚,想不通,找不出自己个儿的问题,便莫来寻我了。”   再不多言,转身便出了院里。   骡车哒哒。   芸娘心里有些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纷争。这道理她懂。   然而她最信任的惜红羽变成了老油条,她一直以为为人懦弱的黄花绕过她自作主张,她从难民堆里寻出来的白媳妇以遵照旧例为由同她耍心眼子……这些都是她始料未及的。   胸衣买卖才从洪水的打击中喘了一口气,就有人站出来要争功劳,收买人心,强调自己的那份贡献!   前方人多阻路,骡车难以通行。   芸娘付了车资,下车慢慢前行。   心里没有目标,只信步前行,待她再回神时,已走到了正街支路的一条街巷。   支路说偏僻只是没正街热闹而已,可依然开着无数铺子。   芸娘站在原地瞧了瞧,猛然想起这处便是两年多前上元节她猜灯谜来过的街巷,前面几丈远是罗玉之前的一位知己“云娘”家开的布庄子。   布庄子旁停着几辆新旧不一的骡车。骡车没什么太大特色,只拉车的骡子差异挺大,其中一头骡子缺了一只耳朵,正默默站在路边。   芸娘静静走过去,绿豆瞧见她,眼中有些欢喜,四蹄在原地踢动。   她将它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了摸,轻轻问它:“你怎地在这里?”   绿豆回答不了她,却从车厢窗户里探出个脑袋。   车厢里罗玉瞧见她,面色变了几变,没有缘由的自辩了一句:“我没进去,我一直在外边来着……”话毕,极快从车厢里跳下来,跑到芸娘身前,握着她的手,又将方才他所说之言重复了几回。   他的手上湿漉漉都是手汗,芸娘将手从他手掌中抽出来,继续去逗了会子绿豆,这才微笑道:“玉哥哥,你怎地了?”   一句话问出去,罗玉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手足无措间,却见从布庄子里走出几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罗夫人同“云娘”,云娘挽着罗夫人手臂,两人面上神情亲热,一眼瞧去仿似母女。   罗玉的小厮香椿同罗夫人的丫头怀中各抱着两匹布跟在其后。   罗夫人眼皮一抬瞟见骡车旁的芸娘,面上只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便恢复如初。   她笑道:“买了几匹花布做衣裳,芸丫头瞧瞧喜欢哪匹便拿去。”   芸娘向罗夫人见了礼,只依礼往几叠布匹上瞧过一遍,也未看清花色,便摇一摇头,笑道:“我平日处处奔波,身上不能见好衣裳,婶子的布匹给了我,反而暴殄天物。”   一旁的云娘插话道:“芸妹妹正值能吃能长的年纪,店里来了几种布料极为素雅,倒是很适合你这般身形的小姑娘。”   年已十四的姑娘亭亭玉立,面上虽还有稚气,可眉眼中已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清朗之感,站在罗玉身侧,不高不矮,正正到他脖颈处   少年虽瞧着憨厚,可身旁有这般聪慧少女相伴,仿佛将他身上的憨气中和,只留下了纯良。   着实相配。   云娘虽比她只大了一岁,可言谈举止上已十分成熟,将芸娘“胖”这件事说的不显山不露水。   芸娘一笑,并不接话,只想着做人不能只当个好人。   当了好人又如何,譬如半年前的一块馒头给了人,就再无后续。   固然她给人馒头的时候并未想着要收到怎样的报答,然而那时她空着肚子,活活将满身脂肪饿瘦了一圈,于她来说,一块馒头便不止是一块馒头。   如今她的脂肪又养了回去,对于馒头这事,反过来看,她的损失也不过是一块馒头而已。   按她以往“看不惯人就要给那人添堵”的性子,她必定要拐弯抹角说一回“云娘同馒头”的旧闻,再敲上一笔报恩银子。   然而今日她却不想花费那口舌。   罗夫人看她并无进店买布的意思,便道:“芸丫头要去何处?婶子送你一程。”   芸娘原本是想借着这机会请教经验丰富的罗夫人“如何打消帮工之间恶性竞争、耍小心思”之事,然而话到了嘴边,说出来时,却变成了:“婶子先去游逛,侄女还有要事,要忙一晌午呢。”   罗玉看她脸色灰败,眼底黑紫,神色极为疲累,不由握着她手道:“我让阿娘先回去,我陪着你,好不好?”   她一笑:“你不是说要养蚕,蚕宝宝长的如何了?你快回去忙正事。改日我还要去寻你要小骡子呢。”   罗玉听罢,一时想陪着她,一时又想将她交代给自己之事做好。两厢里一纠结,便去路边为芸娘唤了辆骡车,看着她上了车厢,这才回到自家骡车上。   车子慢悠悠往前而行,到了岔路口,车夫敲了敲厢壁,瓮声瓮气的声音传进了车厢:“小姑娘,你要去何处?”   芸娘眯眼靠在车厢里,忖了半晌,仿佛没有哪一处是清净地,便吩咐车夫绕去秦淮河畔走一圈,最后才回了永芳楼。   这几日的疲累堆到了一处,哑妇同恶汉之事完结后又没有充足的时间歇息,芸娘回了房中便昏沉沉睡去。   直到晌午饭做好,殷人离同阿蛮上门蹭饭时,青竹前去想唤醒芸娘,这才发现芸娘满面通红,身发烫,竟已病的昏昏沉沉。   所幸这场病倒不是大病,郎中来诊治时判了个“外感风寒、内失疲乏、心思焦虑”的判词,开了几服药,又将养了几日,也便无事了。   ------题外话------   一更送上。   从今天开始,这一周尽量爆更,今天大概会更八章左右。先送上两更,到中午12点会再送上两更,下午五六点再更两更,晚上八点更最后两更。如若有月票什么的,希望大家不吝投上来,多谢啦。 第182章 小芸娘发雌威(二更)   惜红羽上门时,罗玉刚走。   罗玉来的目的并不明确。   是因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在同芸娘分别的第二日便上了李家门,顺便也狠心将自家才出生不久的小骡子从母驴身畔彻底抢走,也好讨好芸娘。   彼时芸娘还在床上恹恹躺着,手里捧着一册话本子瞧不下去,等着青竹为主顾送完货回来后为她念来解闷。   便是这时,从房门外传来一把子清脆的什么动物的叫声,似驴又似马。紧接着是石伢的欢呼声。   芸娘滚到床头推开窗户去瞧,便看到罗玉正蹲在自家院里,他同石伢中间围着只青葱的小骡子。   小骡只有平常的板凳高,身形瘦瘦,正被石伢张牙舞爪的兴奋劲惊吓的偎依在罗玉怀中瑟瑟发抖。   芸娘一咕噜从床上弹起,瞧了瞧自己的衣着并无大碍,便冲出了房门一把将小骡从罗玉怀中接过来,抱在怀中抚摸了许久。待她少见的温柔将小骡安抚下来,这才望着罗玉道:“今日怎地来了我家?没跟着你阿娘去买布?”   话刚出口,罗玉还未来得及作答,她自己先被语气中浓浓的酸味惊了一跳。   无非就是罗玉同他阿娘在不知道她同云娘之间的恩怨情仇的情况下,上了布庄子的门,照顾了‘云娘’家的生意。而自家的生意……   她转了话题,问向罗玉:“你阿娘怎的不来我家买胸衣了?”   罗玉原本被上个问题窘的低埋了脑袋,好不容易见她未再细究,却转到了个更令他不好回答的话题上。   他一个十六岁的大男人,他怎的知道他阿娘为何不来买胸衣?   然而芸娘却在这件事上较了真。   她虽生病体弱,可较真起来却分外坚韧,不把事情搞清楚誓不罢休。   她喘上几口气,问道:“你阿娘都不忘了去买布,怎地会忘了来买胸衣呢?”   “她穿了这几年的胸衣,没觉得到好处吗?”   “但凡她觉着好处多多,就不至于忘了买胸衣啊!”   “难道发洪水时没将她的胸衣淹完?可再坚固的胸衣也不能当一辈子穿啊!”   “你阿姑都来买过好几回,你阿娘还一回没来呢……哎你跑什么?我话还没问完呢,你回来啊……”   罗玉被芸娘追问的落荒而逃,第二日却依然来了一趟。他担心芸娘生病在房中无聊,带来了“九连环”等小玩意为她解闷。   彼时芸娘同石伢正因小骡不吃食而着急的上了火,见着罗玉上了门,两人大松一口气,求救道:“玉哥哥你可来了,小骡子不吃草,叫了一晚上,可怎生是好?会不会病了?”   那骡子此时正恹恹卧在石伢为它做的窝里,瞧见罗玉十分眼熟,将他当成亲娘一般委屈的叫了一声,便跑到他身边再不愿离开,脑袋往罗玉怀里拱去寻着什么。   罗玉抚着它,道:“这么小的骡子,还在吃奶,看来一时半会还离不得它娘亲。”   他满怀歉意对芸娘道:“我只能先将骡子带回去,等再长大一些,给你送过来。”   芸娘如临大赦,忙忙道:“快快送回去,昨儿夜里它叫了一晚上,我家没一个人睡好。”   罗玉见芸娘既未追究他阿娘去布庄之事,也未较真阿娘忽然不照应胸衣买卖之事,便也放下心来,陪着芸娘说了会话,这才抱着小骡去了。   这日午后惜红羽上了门。   彼时芸娘正喝过汤药,出了一身的汗,坐在院里歇息。   惜红羽闷闷坐了会,主动将自己这两日的自省结果说出来:   “第一,我该处理的事情没处理好,不该推给东家。”   “第二,我不好意思得罪人,不该让你去。”   “第三,对现场女工们没有约束,不该让她们在现场散漫看热闹……”   这些话,说到了点子上,又说的不够通透。   有蜂子在芸娘周身打转引逗个不停,芸娘挥手赶开,垂着眼皮,淡淡问道:“白媳妇向你许了什么好处?”   她声音虽低,语气却坚定,不是要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惜红羽一瞬间臊红了脸,半晌方坦白:“她教给了我一种极为罕见的针法……”   这就对了。   白媳妇此前虽然能干,但与惜红羽之间并未有深交。短短几个月便让惜红羽不好得罪开始回护,必定是惜红羽拿人手短的缘故。   芸娘转头问道:“白媳妇同黄花之事,现下让你处理,你该如何做?”   惜红羽低头道:“白媳妇遵从旧历原本无错。但凡旧历有改变,都该等东家发了话才去做。然而她原本需要来寻我商议,她却没有,而是当场便同黄花起了争执,且仗着是老帮工,谁的话都听不到心里去。”   “黄花创新原本是好事,然而现下我们的缝制程序都是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和修正,牵一发而动身。她有新想法新发现,便应该来寻我们商议,而不是直接作主要加到胸衣上去。”   “按照前日东家惩罚其他女工的标准,我觉着这两人都该罚五两银子以做效尤。其中黄花有了点点权利便自说自话,还该除去职务,先让她当普通帮工,以后再说升不升的问题。”   芸娘看她这一番认识还算清楚,一努下巴:“那你亲自去宣布对这两人的惩处,你怕不怕得罪了人?”   惜红羽眼圈一红,心知芸娘这是要让她重新管着生产之事了,喉中哽咽道:“不怕。我既然拿了东家这份工钱,处在这个位置上,便该承担相应的职责,而不能有好处的时候跑的快,要得罪人的时候却不敢上前。”   芸娘又进一步追问:“此前你因着白媳妇教了你针法而应承她要提升她,此事该如何了?”   惜红羽一抹眼泪,续道:“我不该用提升之事拿来当人情。她教我针法,我该用我自己有的东西表谢意。我下去便用银子做感谢。自此再不将私人恩怨同买卖掺和起来。”   芸娘点头:“你既然认识深刻,便这般去做。鉴于你的错处大些,我罚你五十两银子,你觉得多不多?”   惜红羽点点头:“多!”   芸娘又道:“疼不疼?”   惜红羽:“疼!”   疼便好,疼了就知道什么错不能再犯。   她最后将话说透:“要时刻记着,你投了一千两,你现下也是东家之一。”   ------题外话------   二更送上。   后面还有六更。分别是12点两更,下午6点两更,晚上8点两更。 第183章 减刑(三更)   五月中旬,天气转热。   春日衣裳穿不了,人们纷纷换上夏日薄衫。   两位李氏将给刘铁匠做的夏装一件一件叠的规整,装进包袱皮里,等芸娘从工地上回来吃过午饭,再送往牢里。   白日牢里其实是瞧不见刘铁匠的,他同数位牢犯一大早被囚车拉着满城跑,将堤坝四处余下事务收尾。   自然刘铁匠此时也不需要做泥水等活计。作为牢犯里稀缺的铁匠,他在坝上发挥着自己的专业技能,为各处工地修葺铁器,力促筑坝之事不因工具残损而降低速度,且省下了数千两采买铁器工具的银两。   因着这一原因,自劳工大队返城,芸娘同李氏只在一个雨天去牢里截住过刘铁匠一回,自此便不容易寻见他。   芸娘此次便是要去监牢,将夏衣托付给胡衙役,等刘铁匠从坝上回去,再由胡衙役转交过去。   罗玉前些日子虽已将小骡子送了过来,然而那小家伙身量还小,正是贪玩之时,拉车是不行的。芸娘忖着将包袱皮托给胡衙役后,便得去西市上买一头骡子和骡车,也省的急用骡车时,要么得去赁,要么就要傻傻站在街边等。   如今新宅子几乎建好,还专门盖了牲口棚,终于有地方安置骡子和骡车。就差上了顶子和安门窗及打家具。   她在永芳楼门旁遮着日头等了半晌,骡车未见一辆,倒是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在马背上往后院而去。   她忙忙跟过去,喊了一声“阿蛮”,阿蛮便拉了缰绳将马勒停,回头瞧是她,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栓在路旁柱子上,扬声叫了一句:“李小姐,有好消息。”   芸娘想着,阿蛮能送来的好消息无非是殷人离高升了,殷人离捡钱了,殷人离又有美娇娘投还送抱了……左右离不开他家主子,同时哄骗的她阿娘和阿婆又将自家的吃食不计成本的送出去。   过去不就是那么干的么!   她再不关心,转身便要走。   阿蛮却疾跑两步到了近前,面上汗珠晶晶亮,双眼睁圆,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刘铁匠高升了!”   什么?芸娘蹙眉。   阿蛮一摇头,拍了自己一巴掌,重新说道:“刘铁匠减刑了!”   “什么?”芸娘一把抓着他手臂,极问道:“为何减刑?减了多少?”   阿蛮得意一笑,对芸娘道:“走,我们进去说,让夫人和老太太也听听。”   永芳楼后院,阿蛮活灵活现的讲述着他听来之事:“那么大一堆烂铁器,”他用手比划着:“能把一头骡子累死!眼睁睁就要被一伙人偷去。刘铁匠耳聪目明,众人都在熟睡,竟被他给听到,当先那贼人头子一把拿下,真真英勇!只是……”他啧啧道:“到底贼人多,各个又拿了刀子……”   李氏倏地站起,嗫嚅了几番,终究不好意思在阿蛮面前流露真情。   芸娘急着帮李氏问道:“刘阿叔伤的重不?”   阿蛮一摆手:“不重,就胳膊受了点小伤。”   他歇口气,将桌前茶杯端起来咕咚喝尽,一抹嘴,续道:“幸亏有这点伤,我家公子才好向上面为刘铁匠提减刑。如今已经批下来,减一年半,只余一年半。也就是说,到明年四月,就能出来了!”   “太好了!”李家众人欢呼道。李阿婆拭着眼泪对李氏道:“还有一年不到就能见上人了,你也算没白等!”   喜讯一报,阿蛮自然被奉为座上宾,除了将阿蛮肚子填满,那些大鱼大肉等吃食又被不花钱的装进了布袋,好方便他带回去孝顺他主子。   只有这一回,芸娘没心疼这些吃食。等阿蛮背着满满布袋从自家院子出去时,芸娘也背着装了衣裳的包袱皮跟他出去,顺便蹭了一段马背,将夏衣送去守监牢的胡衙役处,自然又受了衙役们的一番恭贺,损失了些银子。   过了五月,李氏写给苏陌白、询问殷人离的信终于收到了回信。其中只对殷人离人品和姻缘略提一二,家世等事半点未说。   李氏向李阿婆念完信后,李阿婆蹙了半日眉头,憋了半晌方道:“这写的都是些啥?都说的套话,正事半分未提。和他阿婆也兜圈子。”   同一时刻,殷人离也收到了苏陌白的回信,除了将他给李氏回信的内容简短谈过,还对李氏询问殷人离的原因做了诸多猜测,其中最为笃定的是李氏八成是为芸娘的亲事操心,警告殷人离莫打芸娘的主意。   殷人离脑海中想起苏陌白百般相护的那胖妹子,嘴角一撇,喃喃道:“你当谁都看你妹子是一朵花?我又不是那傻罗玉。”   自是将苏陌白的话不当一回事,待筑坝之事收了尾,陈奏了折子,等待圣上南巡的间隙,日日不客气的去了李家蹭饭。   两位李氏在事关两个女儿亲事的口风上,采取的是疏密有度的策略。   譬如芸娘的亲事上,罗李两家私下里已经达成一致,待秋日芸娘生辰那日,李家便要上门提亲。   这事青竹是知道的。然而青竹虽同芸娘在一个被窝里睡着,却十分听李氏的话,咬死了不让芸娘提前知晓,免得芸娘这些日子见了罗玉别扭,倒是提前让两个娃儿生份了。   而在青竹的亲事上,两位李氏又是瞒着青竹,只让芸娘在中间,一边从殷人离口中套话,一边观察青竹的神情。最好这两个娃儿也暗生情愫,免得大人忙活了一番,却没顾上娃儿的心思。   故而芸娘虽对殷人离又是理直气壮的来李家蹭饭颇有微词,却也趁机将苏陌白信上没说的信息套上一套。   此时殷人离正逗弄着家里的小骡子,芸娘便凑了上去,蹲在他身侧,察言观色道:“你知不知道骡子是马同驴生的?”   殷人离乜斜了她一眼,不予理会。   芸娘却知道他听见了她所说之言,继续将话题往深入引导:“这人,有时候同骡子一样。譬如通房丫头,像骡子一般,是不能有生育能力的。通房丫头有了身孕,她自己个儿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实则下一步极可能被正室打杀,提脚卖出去……”   她见他无动于衷,只得将话题引到他身上来:“我瞧你也常去青楼,你今后别祸害近身侍候的丫头,直接出去找姐儿去,可好?”   ------题外话------   三更和四更一块来。下午6点还有两更,晚上8点还有两更。 第184章 童男童女(四更)   芸娘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大,能让厨下的两位李氏听的真真。   她自然要让她们听到。   她是半点瞧不上殷人离当自己个儿妹夫的。   先莫说殷人离同青竹之间整六岁的年龄差距,光是殷人离逛青楼这一样,都已经让芸娘将他的分数扣完。   再说,凭她这些年的人生经验,有人说他家不允许纳妾,那是要怀疑九成九的。虽然只有一个正妻,没有一个妾室,可保不准家中通房一大堆,外面还养着没有编制的小星。   似苏陌白信中而言,殷人离暂未娶亲,保不准通房妾室庶子女已经一大堆。   瞧,方才她提到通房和青楼时,殷人离眉头都未抬一下,显见是默认了的。   芸娘以口渴为借口进了厨下,向两位李氏摊手:“瞧瞧,罄竹难书,你们还一直当他是娃儿。哪里有十九岁能给人当爹的娃儿?”   她见两位李氏面露疑色,似乎是对她方才的结论并不完认同,便又一次凑去了殷人离身畔,同他说起了昔日往事:“还记得以前你在翠香楼包过的那个姐儿吗?她喜欢上你的风流倜傥,你走后,她郁郁寡欢了许久,最后随意寻了个老实人从了良……”   殷人离逗了会小骡,挺直背,居高临下的瞧着她:“莫费心思了,本公子瞧不上你!”   芸娘冷笑一声。   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   然而话已至此,她自然要让两位李氏彻底死心,只得在他鄙视的目光中再往前挪了一步,做出痴情女伤心的模样道:“那你瞧的上哪样的?”   他懒得同她费口舌,转身出了院里,骑上自己的马跑了两步,又回转身,堵在后院门口道:“本公子瞧上的女子从性情、样貌、家世方面处处同你相反!”一调马头,扬尘而去。   芸娘大摇大摆进了伙房,啧啧道:“听见没?处处与我不同。阿妹除了比我长的好看,其他方面可是处处与我一样呢。你们就死了这条心,放过他这个火坑吧!”   夜里睡觉时,芸娘没头没脑的安慰青竹:“你的亲事可不能任由大人们安排,得过了阿姐的眼才行。像那些大了你六七岁的老男人、且又喜欢逛青楼的,万万不可。”   在此事上青竹同她倒是一条战线:“那是自然,我又不是傻的,怎么能瞧的上殷人离。我在青楼那会,什么样的好皮相男子没见过,会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两位李氏再不把为青竹寻亲事的目光盯在殷人离身上,芸娘也早出晚归往新宅子的工地处去,将各式家具木作等物都检查一遍。   从现有的木工处,芸娘听闻原本给她供应包装木盒的掌柜果然在洪水里失了踪影,也跟着唏嘘半晌,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家之事上。顺势将胸衣包装盒的买卖同给她打家具的木匠合作了起来。   城里渐渐传出皇帝要南巡之事,每回芸娘从工地处出来,便能瞧见各处群众生龙活虎的排演迎龙节目。   便是各青楼里的舞姬都憋足了劲排舞,好争取在天子面前献舞的机会。   芸娘去班香楼探望赵蕊儿时,便看到她在郁郁寡欢的排舞。因着相思病,她那副如丧考妣的尊荣引得老鸨子发火了数回。   芸娘劝她道:“不管卢方义去何处为官,总会有他的音信。你这般模样,他不知,也不会为你心疼。你若将一腔心思寄托在他身上,那你与三年前撞墙而死的姐儿又有何不同。我以为你是个坚强的!”   赵蕊儿苦笑半晌,给她吃了定心丸:“你放心,我再伤心也不会自尽……”   芸娘点点头,说了一句矫情的话:“一个萝卜一个坑。如若你冲动自尽,属于你的那个坑就空着了,一空空一辈子,人生漫长,你如何忍心?”   痴情女总易被感动。   赵蕊儿因着她这句话,流了半晌的泪。流尽了泪,方鼓足干劲,回去继续练舞。   芸娘干坐着磨蹭了会时间,一直到天上彩霞漫天,忖着回去晚些,两位李氏不会围着她让她操心青竹的婚事,这才出了班香楼,坐上自己买的骡车,往家去了。   再过了半个月,城中各处都为迎接圣上南巡做最后的忙乱。   因着衙门为接驾高薪聘请能工巧匠,竟也将自家工地上的帮工分去了近一半,只留些一把子死力气的小工。芸娘无奈,只得先停了工地上的活计,待圣上离去后再重新开工。   街上各大型商家为迎接圣上编排的节目筛选了一回又一回,芸娘同青竹凑热闹去也跟去瞧了一回又一回,其中观音圣象、赤脸关公、高跷仙子等节目比过年灯火上的社火可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如若皇帝不南巡,这般表演只怕众人一生都见不上一回。   其中永芳楼所在街巷附近有一处酒楼聘了戏院的戏子扮作观音圣象的节目冲过了重重筛选,十分幸运的入选。酒楼掌柜面上有光,提前三天便将街坊都请着吃过了席面,又趁机收买了一回人心。   酒过三巡,众街坊散了席,各回各家。   然而到了第二日,还未到午时,李家的后院便给拍响,一把子如丧考妣的哭丧声将众人惊动。   石伢跑去开了门,瞧见来者正是酒楼掌柜。   昨夜里这位掌柜还是一副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神采,今儿露面时却已哭成了一尊睁不开眼睛的佛,若不是他颈子上依然戴着昨儿的那条让人印象深刻的大金链子,众人几乎认不出来此人。   李阿婆是位厚道人,对于昨日这位暴发户炫富的行为并未心生恶感,见他四十几岁的肥汉子哽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帮他拍背顺气,十分慈祥的安慰道:“不急,不急,慢慢说!”   一句话反而催的他多流了半斤泪,这才用丝帕抹着眼泪道:“怎能不急!眼瞅着还有三日就要在圣上面前献技,我聘的三个戏子跑了两个,那两个演童子的小戏子竟然趁机私奔,将我晾在了这处……”   李阿婆安慰了他一会,惋惜道:“可惜我这处不认识会唱戏的人,否则介绍过去帮你救个场子,也不是多大个事……”   肥掌柜短短的颈子倏地直起,小眼珠子往芸娘同青竹身上一扫,激动的指着两人:“两个妮子当小童刚刚好!”   ------题外话------   四更送上。今天一共八更哦。 第185章 献艺(五更)   浓彩状面,彩衣装身。   芸娘同青竹扮成一男一女两位童子,站在扮成观世音大士的戏子身后,被一辆彩绸簇拥的骡车拉着,在做最后的一遍彩排。   彩排一过,到了明日,便要不出一丝儿错的正式上场,向大晏皇帝致以江宁人最大的敬意。   芸娘同青竹自然不是因着李阿婆一句随口体恤之言而冲出去帮了人。   打动两人那两颗扑通扑通小心肝的,是酒楼掌柜颈子上那根大金链子。   在他眨巴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巴巴等着芸娘同青竹表态时,芸娘不过是随意往那金链子上盯了两眼,掌柜便十分豪迈的脱下链子,吧嗒一声从中间拽成两段,塞给芸娘和青竹一人一段。   芸娘自来对性情豪迈的人心存好感。   豪迈又多金之人更是令她倾心。   没有一丝顾虑的,她便拉着青竹,毅然成了观世音大士背后捧玉净瓶的童子。而节目没排练好在皇帝面前失了手会否被砍头,这她倒是没想到。   临时加盖的天子观景台坐落在秦淮河中央。   据闻天子一路乘船到了城外后,会略作休息,然后直接坐船驶入秦淮河,最后径直上到观景平台,发表慰问演讲,接受民众献艺,以实现与民同乐、安抚人心的作用。   而献艺的队伍则排着长队从秦淮河宽阔平整的堤岸边而过,每个人要将自己最真诚的眼神投射上观景台,以示敬仰。   为着这件听起来简单的事情,殷人离已经吃住都在秦淮河岸边,极少再出现在李家。   此时芸娘同青竹被画好妆面,穿上戏服,一人扮作女童,一人扮作男童,庄严肃穆的站在观世音背后,跟着整个队伍一遍又一遍从观景台前而过,直到最后整个队伍所有节目都找不出一点错处,才将第二日集合的时辰地点说好,各自回家。   这几日的彩排预演,芸娘委实已对她贪财的毛病倍加后悔。   夜里她精疲力尽身酸痛躺在榻上时,曾数次生过冲进酒楼将金链子豪迈的拍在掌柜眼前的想法。   然而每回青竹总会将那金链子折合白银多少两说给她听,令她短暂的打消那念头。   到了最后这一日,青竹说给她的借口已经十分有说服力,令她再也无法反悔。   青竹指着李氏、李阿婆、石阿婆耳垂上的耳环以及发髻上的簪子道:“瞧见没,金链子已经换了形状,挂在了几位长辈身上。”   于是,到了正日子的三更时分,李家众人还睡的深沉,而芸娘同青竹却已经拿出了壮士断腕的悲壮,在自家院门口,被酒楼掌柜的骡车送去了秦淮河畔长街上的边角,一边眯着眼打瞌睡,一边被酒楼掌柜花了大价钱寻来的姑子为这一出戏的三人上妆,唯恐出了一点点小错,便会引出无法想象的后果。   几人吃罢早饭,各自静坐着,直到天边现了鱼肚白,远处传来献艺总管一句连着一句的呼喊:“各节目准备DD”几人忙忙换上彩衣,最后再涂上口脂,给这准备工作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芸娘和青竹中,原本青竹的身段比芸娘好了不知多少倍。然而在最初二人选角色时,因着男装胯窄,芸娘过于圆润,使得曾数次惊艳了世人的青竹受了委屈,屈尊装扮成了男童。   而圆润体肥的芸娘反而穿上了女装,装扮成了一位女童。   两人一胖一瘦,一位俊俏,一位娇憨,又将将一模一样高,倒是显得极有酒楼风味。   从良心上讲,没有折辱了酒楼的脸面。   日头初升,秦淮河边上已经围了极多民众,小娃儿因着体型的缘故占据了路边几棵树冠,位置抢的十分得天独后。   众人穿好衣裳,按照总管的编排,前后两处节目间拉开了极大的距离,以确保整场献艺的节奏感。   芸娘参与的这一出观世音圣象表演渐渐被排出了秦淮河畔,一直往外行去,直直行了近半个时辰方才停罢。   晨风轻拂,将前方彩绸装扮的骡子背上插着的高旗旗面吹向站立的两人脸上,一拍一拍又一拍。芸娘心头火起,极想跳过去将骡子痛揍一番,然而路边的民众已然站的满满,十分虔诚的瞧着几人。   芸娘哭丧着脸道:“这般下去,等会这旗子遮了我的眼,我怎么瞧的清皇上是个什么模样?”   青竹也是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还是盘腿坐在两人前方的观世音大士听到后方这般格局小的抱怨,忍不住低声道:“说不定午时过观景台时,风停了,便好了。”   两人听着有道理,这才重新恢复了面上笑容,做出一副关爱人间的模样。   再等了半晌,远远传来喧天的锣鼓声,前方队伍渐渐前行,说明传说中的皇帝已然坐进了观景台,正含笑接受民众的热切欢迎。   躲在绸布里的车夫轻甩马鞭,骡子往前开始缓缓走动。   渐渐到了人多处,在喧嚣的人语声中,芸娘便听到有人不停呼喊着:“阿姐,阿姐DD”   她居高临下望去,但见黑压压的人头中,有颗人头显的并不那般圆。   石伢钻在人群中,与有荣焉的跟随着观世音大士的速度往前而行,意欲以场外护法的角色参与到这场盛会中来。   然而他过往吃的那么多鸡腿没有给他带来好处,他的小身板被旁边一个小胖子压制的毫无反抗之力。   他往前走,小胖子也往前走,而且还走在里侧,吸收了观世音大士不知多少仙气。   芸娘定睛发觉石伢时,石伢正被那小胖子的胳膊肘挡着近前不了,十分势弱。   芸娘在内心里并不认同自己是个胖子,故而对那小胖子并无同类人的亲近,又历来具有一副侠义心肠,一心想以神童之身将那小胖子赶开,以匡扶正义,辅佐弱小。   话说此次盛会,因着备受重视,故而在道具方面,总管要求也十分严格。她帮着观世音大士捧着的玉净瓶中,虽则插着真的柳枝,然而只这般还不够,那玉净瓶里的圣水要显出仙气,自然要用蓝靛颜料效果才更好些。   芸娘手持玉净瓶,眉头轻蹙,想都未想,便弯了兰花指,用两根手指捏起柳枝,唰唰往路边人群里撒了几滴圣水,以提醒那胖娃儿自律。   ------题外话------   五更送上。 第186章 花样观世音圣象(六更)   芸娘自小爬树打鸟,在准头上十分自得。   靛蓝的颜料水自上而下,滴滴撒在了小胖子身上,没有一滴外流。   小胖子只愣了一愣,当用胖手抚过胖脸、再往被染蓝了的手掌上瞧去时,面上神情已转为惊喜,随之惊呼一声:“圣水!是圣水啊!”   一声话毕,民众沸腾。   神仙之物自来便受人欢迎。   年节下灯会社火里那红脸关公的一根朱砂笔便被受捧了几百年。   而观世音大士在几百年的庙会里拒不分享的“圣水”竟被洒下,民众还不曾像央求关公点红点那般送上银两……这简直是从未遇过的好事!   没有一丝迟疑,街面两旁众人纷纷向观世音圣象的骡车旁拥了过去,指望那圣水能“雨露均沾”。   骡车寸步难行,前方的节目已行了极远,后面的节目还等着观世音大士让道。   芸娘慌乱至极,此时已顾不上为石伢匡扶正义,向青竹求救道:“怎么办?我觉得,我今儿可能惹上大祸了!要不你偷偷溜下骡车,去寻了阿娘阿婆,先逃吧!”   然而青竹并不比她好上许多,在她那边,已有人乘机想爬上骡车,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两人前方那位盘腿而坐的观世音大士,不知是心态淡然,抑或是呆愣当场,并没有什么急智来解决现下的问题。   青竹咬牙着提醒芸娘:“阿姐,丢,往远处丢过去!”   芸娘一咬牙,举起玉净瓶大喊一声:“去那边了,快去抢DD”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咔嚓”一声瓶子落地碎裂之声,靛蓝圣水成片泼洒开,成功将纷繁众人的庞大身影引向远方。   这一年的观世音圣象,是千百年来唯一一次观世音大士未将玉净瓶带在身边的出场。   然而几人到了此时,已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大不了被诛九族的心理。   如此心态放松,发挥的倒是颇为稳定,在往观景台而去的途中,观世音大士同她的两位童子前所未有的活泼可亲,一会化作千手(六手)观音,一会化作送子观音、且送的是双胞娃儿,令江宁民众及观景台上众多官员大开眼界。   唯一的遗憾,便是待到了观景台面前,芸娘同青竹想好好认一认皇帝的长相,如此两人到了阴曹地府,也好知道自己一家的仇人是谁时,前方骡子身上那面旗子仿似有了灵魂附体,不停歇的跟着两人的方向而动,竟生生遮住了二人眼睛,直到队伍行过了观景台,并四散进了人群中,还不知皇帝老儿究竟长的是何模样。   酒楼掌柜等在路边,头面又似他初初来寻两个闺女时那般肿胀,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此时正一边拭汗一边拭泪,不好真的发作“观世音大士”,只得将脾气发在仙阶低一等的童子身上,咬牙切齿的诅咒道:“老子不怕,我们一起结伴上黄泉路!”   然而等过了半刻钟,所有表演结束,总管将皇帝金口亲封的最佳表演的名单念出来时,虽则在几十丈之外的芸娘听来那简直是声如蚊蚋,可掌柜已经一蹦老高,嘴里念了句佛,便欢快的挤出人群往观景台而去。   待芸娘几人反应过来“今日最佳”除了一支什么舞,便是她们这“花样观世音圣象”,忙忙要跟着去,想趁着这机会再近距离瞧一眼天颜时,酒楼掌柜已经极快的领了赏,满面红光的回来,将三位仙人不住口的夸赞,完忘记此前他说的那些“黄泉路”之类的话。   此时日头高升,已过了辰时,圣驾不知去了哪里,只留熙熙攘攘民众如过节一般热闹喜庆,正要往各繁华处逛去。   献艺的艺伎中有不愿返回的,就地几人拉起了帘子同周遭众人隔开,轮换着钻进去换下戏服,将戏服道具往骡车上一扔,丢给总管和各家掌柜去扫尾。   芸娘同青竹穿上自己的衣裳,再就着河水将戏妆洗净,也跟着往繁华处闲逛去了。   江宁的繁华盛景极多,多数都与水有关,譬如这秦淮河,虽夜里才有花坊竞相绽放、美不胜收,可白日里凭栏观潮、眺望远方,又是另一种风味。   芸娘同青竹闲逛半日,对没见着皇帝之事分外介怀,虽不知此时皇帝老儿已去了何处,两人却依然走回了秦淮河畔,指望在那新建的观景台上能追忆皇帝风范。   芸娘同青竹原本想往观景台上一去,然而自献艺一结束,皇帝撤离,这台子便被重兵把守再不允人靠近。   两人在通廊上流连半晌,只得折回了岸上。   此时岸边游人已四散而去,留在河畔上三五成群之人也不过几簇。   河畔上,有五位男子衣着低调,凭岸缓行,并不露行迹。   殷人离沉声将他在江宁的所见、所闻向中间一位身穿玄衣、肃着脸的的青年秉奏结束,青年听过,静肃半晌,轻飘飘往身旁一位长胡子老头瞟过一眼。   老头心中一抖,圆脸上已然浮上虚汗,急忙忙就要辩解:“圣上,老臣……”见年轻的皇帝又瞟了自己一眼,心里又是一抖,忙忙改了口,道:“王公子,我……小的虽知江宁水深,然当了这知府数年,也从未有一日敢跟着同流合污……”   皇帝一摆手,望着茫茫江水半晌,方对一位年过三旬的白面文士道:“方才殷侍卫之言,左尚书以为如何?”   左屹往长胡子知府面上瞟了一眼,低头道:“小的以为,江宁势大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白知府能连同殷侍卫以赈灾筑坝之名将其中利益关系查个清楚已极为不易……眼下重中之重乃如何将腐肉从中剜去又不伤了江宁根本、空出的位置该填补上哪些人才合适……”   皇帝一思忖,叹了口气:“今次殿试中了传胪的卢方义倒是一个人才,难得的懂民生,不迂腐。倒是要将他放在江宁,好好用上一用……”   一时河面上有风吹来,众人只觉得无比舒爽,跟在皇帝身侧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杨临立即取出帕子为皇帝沾去鬓边细汗,低声提醒了一句:“王公子,您风寒方才好些,要少吹些风……”   此时堤上游人更少,除了徐徐清风外,人语渐无,在这静寂中,又忽的传来啪啪脚步声从堤岸后方传过来,有一胖一瘦两个小姑娘从几人身侧走过,但听其中一个小姑娘问道:“阿姐,圣上还会在这处吗?”   ------题外话------   六更送上。晚上八点还有最后两更 第187章 寻龙(七更)   另一个清脆的声音有些许迟疑:   “不管是不是,我们也只能再寻一寻。他老人家现下了只有可能在三处。   第一处是往华业寺里去祈神,以求日后再莫发洪水,免得又把堤坝冲垮,死了人不说,国库的银子又要花上一笔。   第二处是在知府衙门。来都来了,顺便查查账,叮嘱知府啊、提刑官啊等人好好为官呗。   这第三处却是这里。如若皇帝老儿想微服私访,藏在何处最保险?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那些人以为刚刚从在此处看完献艺的皇帝一定远离此处,便会往他处寻去,实际上皇帝一直藏在始发点,一步未移开,这不是最能隐藏行踪吗?待旁人以为时间晚了,皇帝定要回来了,那时皇帝才真正出发,此乃出其不意也!”   青竹听罢,觉得芸娘说的极有道理,然而堤岸宽阔,一眼就望到了头,根本不见身着龙袍之人。   芸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道:“皇上也有可能没穿龙袍啊,你注意听人说话。皇帝微服私访,最喜化名为王什么,譬如王大爷、王二爷、王三爷之类,也可能是王公子之流……”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有人轻咳一声。   芸娘转头一瞧,忙忙奔向出声之人,毫不客气的叫道:“殷人离,你忙完了?你可知皇上去了何处?”   殷人离捏紧了拳头,只想一拳将这口无遮掩的丫头打晕,免的她什么时候掉了脑袋都不知晓。   她方才表演的那什么观世音圣象,是什么劳什子玩意?若不是皇上看多了规规矩矩的献艺,才对那如猴崽子『乱』窜的花样观世音圣象颇感有趣,否则早被安个丑化神迹的罪名拖出去『乱』棒打死!   他脸『色』铁青着不做回答,却见几人簇拥着的“王公子”向芸娘招招手:“小姑娘,你倒是说说,你们为何要寻皇上啊?”   芸娘往几人处瞧去,当先便瞧着那圆脸长须的知府大人,惊咦一声:“怎地是你?你又同殷人离在一处了?你们今儿打算扮作谁演什么戏?”   知府将将才从因皇帝苛责而险些告老还乡的恐惧中脱身,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竟又被芸娘认出,提起了昔日之事,忙忙清一清嗓,将“王公子”的话重复了一番:“你为何要寻圣上?”   芸娘一提眉:“稀奇。皇上好不容易来趟江宁,我们若是不看看他长的是何模样,日后几十年拿什么夸口?”献艺时明明要在观景台前走上一遭,却被那骡子背上的该死的棋子遮了眼,莫说几十年之后,便是等下回了永芳楼,要给石伢夸口自己的见闻,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她话毕,要拉青竹继续往前,却见青竹罕见的一副含羞带臊的模样垂首而立。   她瞧着奇怪,『摸』一『摸』青竹脸颊,奇道:“没发烧啊,你脸红什么?”   青竹低头抬眼往“王公子”面上再瞟去,方拉了芸娘的手躲去了一旁树背后,跺着脚埋怨她:“我多看看俊俏男子,阿姐你说什么说!”   芸娘探头往堤岸边方才同她说话的年轻公子面上再望过去,只见他一身玄衣,却面白如玉,虽不如何强健,却自有一副清贵之『色』。只年纪轻轻,眉头不由的蹙起,仿似随时随地都有事在心,显得过于稳重。   俊俏虽俊俏,可却不对芸娘的胃口。她啧啧道:“你竟然好这一口……肤浅!”   话毕瞧见身畔这棵树,立刻抱着树身子,艰难的爬了上去。   堤岸边种的都是矮树,树杆只有一人腰身那般高,树冠上枝叶细软,承不住芸娘的身子。   青竹在树下压着她的双腿,她勉强站起身往四处望去,连周遭人的发顶都看不,更莫说还想火眼金睛的发现天子身影。   她忙向殷人离招招手。   殷人离见了,原本不欲理会她,却见皇帝正饶有兴味的望着那两个女娃,并无阻止他的意思。   他只得向皇帝作揖告罪,转身几步到了树下,不耐烦道:“又有何事?”   芸娘瞧他那张死人脸便想居高临下的给他一脚,然而此时与她相熟之人只有他一人,她也只得忍了『性』子,央求他:“借你肩膀一用,一会会就好。”   忙向青竹使眼『色』。   青竹不等殷人离作答,便将自个儿帕子衬在他肩上,将他往前推了两步,芸娘忙忙咧嘴谄媚一笑,一脚已经踩上了他肩头,叮嘱他道:“莫移步,我摔下来头着地,就成傻子了!”   双手一抱树身,已抬头往四周望去。   殷人离在树下扛着这不轻的身子,哧的冷笑道:“你这脑袋我瞧着早已摔了不是两三回,而且有一回摔下时还是脸着地。此时来担心早已多余!”   芸娘举目远眺想往远近人堆里找寻英武不凡之人,看过四周也无人仿似天神,便也收了脚,顺着树身子滑下来,这才重重往殷人离脚面上踩了一脚,恶狠狠道:“你一个大男人嘴这般毒……我咒你自此不能升官发财。”   忽然想到他已经同她合伙做买卖,他不能发财,意味着她也不能发财,便又收回了方才的诅咒,改为:“我咒你今后赚的永远没我多,混到五六十岁才能攒够银子买个比现下大一点点的官!”   殷人离只瞥她一眼,低声道:“本公子奉劝你管住自己的嘴,莫惹祸上身!现下就消失。”   芸娘同青竹寻了圣上半晌,起的又早,身子已极累,原本是打算寻过堤坝便回家。此时听了殷人离的讽刺,便偏偏不走,只杵在当场,决计不能让他如愿。   她转头对青竹道:“今日我们就要在这江畔观景,对吧?”   青竹忙忙道:“对对,观完景再去他处。”话毕,又往那“王公子”处偷瞄过去。   此时,那几位男子已走到近前,“王公子”一挥扇子,向芸娘问道:“你倒是说说,本公子像不像你要寻之人?”   皇上?芸娘摇一摇头,却又大惊,连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你恁大个人,竟连这等大胆之言都敢说。我虽见识小,但也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长得像皇帝’这事可不是好话,不是反贼就是蠢货!” 第188章 左姓太监(八更)   芸娘将这“王公子”上下一打量:“你是反贼吗?”   “王公子”一摇头:“非也!”又道:“据闻当今圣上吏治开明,并非那等乱造‘文字狱’之人,我们私下里说上一说,也并无大碍。”   芸娘一摇头:“我不知道有无大碍,可你这模样,同皇帝可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哦?”王公子一提眉,眼神炯炯:“说说,你都未见过当今皇上,却为何觉着我相差那么多?”   芸娘得意的挺直腰板,一条条卖弄道:   “其一,你太过年轻。据闻朝里那些大官都极有城府,不多吃两口盐,怎么斗的过那么多老货?”   “其二,你长的太好。”她往青竹处瞟了一眼,又转首续道:“话说面由心生。皇帝整日操心那许多劳什子糟心事,那长相能好吗?众人常道‘皇帝老儿’,我忖着,多半不是指皇帝真的年龄大,而是指皇帝显老,未老先衰!”   “其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还想继续说,眼风忽的扫到知府脸上,蓦地停住嘴,将包括殷人离在内的几人打量一番,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是戏班子啊?!”   她一思忖,一拍大腿:“定是专门唱宫廷戏的戏班子。”   她指着殷人离道:“你弄银子的路子果然宽,闲暇时连唱戏这事也参与。”   一指知府大人:“怪说不得几年前救我阿妹时,你扮做‘提刑官’扮的那般像,现在想来竟是熟能生巧。可惜,”她摇一摇头:“你还是换个官吧。我后来才知道,现实中的提刑官并非你演的那般‘爱民如子’,‘急人之急’……”   王公子转头向白知府瞧去,脸上似有笑意,淡淡说了句:“原来你还扮过旁的官……”   知府险些惊出胆汁来,恨不得过去立时将这女娃的嘴捂住,却也不能动手,只得哈着腰道:“小的当时也是‘爱民如子’,‘急人之急’……”   皇帝此时觉着同这女娃说话十分有趣,须臾间便能知晓更多,便也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觉着我们其他人演什么角色更像些?”   芸娘一指殷人离:“他有些腿脚功夫,可是太过年轻,扮将军是不行,演个什么‘侍卫’的倒挺像。”   一指王公子:“既然你身边都是‘知府’和‘侍卫’,自然官职比他们更大,‘皇帝’虽然不行,我瞧着演个‘皇子’还行。”   再指着皇帝身旁的太监杨临道:“这位阿哥年纪还小,瞧着不过是十五六岁,扮成‘书童’或‘小厮’都成。”又自疑道:“‘皇子’身旁有‘书童’吗?不管了,反正我们普通百姓对官宦之人的细节并不清楚,这种小角色扮的有些出入也无妨。”   她最后指着当今六部尚书左屹,想了半晌,才道:“这位阿叔神情高深莫测,原本能演个有城府的什么官,比如丞相、尚书之类……”   她一蹙眉:“可是我此前曾听说书先生提过,当今有位尚书原本是武将,在沙场上受了伤,才转做了文官。我想着他再是文官,伤好后自然还该保持着健体强身的习惯,该是文物双、颇有阳刚之气之人。可是我瞧着……”   左屹见这小姑娘面上娇憨,说话时却备显伶俐,心中对她已起了一股喜爱之气,不由追问她:“怎地?瞧着我能演什么官?”   芸娘却撇撇嘴,叹了一口气:“可惜你面白无须,瞧着不像有武在身。我瞧着你们这几人中,有了‘皇子’、‘知府’、‘书童’,‘侍卫’,现下就缺一个‘太监’了。你就演‘太监’吧!”   她将将话毕,其他几人便忍不住扑哧一笑,左屹却如吃了黄连,苦不可言。   待说完几人的人设,芸娘却忽生一计,凑向殷人离,同他商议道:“我今儿便雇了你这戏班,让你趁机赚上一笔,如何?”   殷人离心知她这眼珠子一转,不会有什么好事,立刻就要上前捂了她嘴将她扔进河里,然那“王公子”却一笑,已先一步接了她的话头:“你倒是说说,想让我们这一班人马做何事?”   芸娘正要张嘴,却忽的被一口口水卡住了喉咙,只山摇地动的咳了半晌,便将嘴附在青竹耳畔交代了几句,将话语权交到了青竹手上。   青竹点点头,上前站在那“王公子”的对面,一张俏脸通红,羞涩了半晌,方鼓起勇气道:“我们有位阿叔,不巧住进了牢里……”话还未说完,便被殷人离捂了嘴。   殷人离一脸惶恐向王公子告饶:“公子,这两个小丫头虽喜胡言乱语,实则心地单纯,并非……”   “王公子”一摆手,将他话音打断,只十分亲和的对青竹道:“小妹妹你继续说。”   青竹转头一打量,回身对芸娘低声道:“阿姐,我们去寻个酒楼慢慢说?”   摘星楼里客似云来。   然而今日楼里多是平民,将大堂位置占的满满。达官显贵因忙着要迎圣驾,没有闲暇前来,雅间倒还空了好几处。   芸娘今日既然想套住狼好做一场大戏,自然不能舍不得银子,十分豪气的选了最好的雅间,又将摘星楼里的好酒好菜不停歇的端了上来。   芸娘自觉大方,却险些将小太监杨临急哭。   待小二退出,雅间门一掩,杨临急匆匆将银针从后背的包袱皮中取出,急切对皇帝道:“王公子……小的,先替主子试一试……”唰唰几下,先往几道菜和酒壶里插上根根银针。   芸娘一愣,指着皇帝惊咦了半晌,讶然:“你姓王?”   怔忪着指着满盘的银针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做恍然大悟状,吃吃道:“你竟然是,你竟然是……”   皇帝面色温和的一笑,道:“没错……”   芸娘咽了口口水,将心底那两个字说了出来:“……真是演皇子的戏子?我方才没猜错?”   皇帝愣住。   她大为得意:“看看我的见识,果然没虚长年龄。”立刻做出老成的模样指点着王公子:“你就是年轻了一些。应该寻个手巧之人,将你装扮的更显老一些。”   却又竖起大拇指对杨临道:“这么快就入戏,想着要试毒,小哥哥大有前途哦!” 第189章 皇帝太老(一更)   废话说过,芸娘将正事提到了桌面。   “我有位阿叔……”她瞟了眼殷人离。殷人离同左屹、白知府十分别扭的坐在皇帝的下首,此时无心阻止她的话。   她便继续将刘铁匠坐牢一事拣要点陈述,并不提刘铁匠同自家是何关系,承的是见义勇为之名:“王公子明鉴,这位阿叔平日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筑坝工地上不顾个人安危,誓要守护大晏财产。这般仁心义胆之人怎会杀人?实在是那人身患奇病,我阿叔受了冤枉。”   皇帝听闻,瞟一眼白知府:“你既然对扮演提刑官之事相熟,你倒是猜一猜,这案子,提刑官大人办的妥不妥?”   白知府心内叫苦,只得起身一揖,硬着头皮道:“老夫……小的……猜测,如若真似这位姑娘所言,此案中的铁匠确然倒霉。然这事,说提刑官办案不公,却也不对。死者虽身患奇病,然铁匠失手致死之名却逃不脱。根据情况,发配边域,且刑三年,也算合理……”   芸娘听到此处,微微蹙了眉,一掌拍到白知府桌前,恨铁不成钢道:“我又没让你主持公道,你这人怎地一点不专业?几年前将我的银子白收了?”   白知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夫何时收了你银子?”   芸娘一指青竹:“救我阿妹时没收?”   青竹忙忙摆手,低声对芸娘道:“阿姐,阿公当年救我,可是免费的呢!”   芸娘翻着眼珠子回忆了半晌,放下了架子,耐着性子启发白知府:“我请你们这个班子来,又不是让你们判案。你们一个个,除了这姓殷的是个小官,其他人判什么案?我是想让大伙集思广益,想一想这案子里有何漏洞可以利用?如此我们去演一回戏,也能瞒天过海,既将我阿叔救出,也不令人怀疑。”   听到此处,皇帝眉头一蹙,往白知府面上瞟了一眼,转问芸娘:“小姑娘觉着,在江宁,私下里活动,能左右已判了刑的案子?”   白知府心里又一突,双腿颤颤,指望着芸娘能说个不字。   然而芸娘却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十分利索道:“银子到了自然行!所谓上有律法,下有对策。戏演的真了,就没人怀疑……”   皇帝听罢,微微一笑,并不表态。芸娘的那点子心思进了他眼中仿佛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芸娘心道:妈呀,此前竟看差了眼。这人的城府只怕比那演太监的文士还要深些。   她一时有些忐忑,觉着不该贸贸然就寻了这么一班子不熟悉之人,还未作何打听就将心思告诉了旁人。   内心里又将这原因推到了殷人离身上。若不是信屋及乌,她怎能犯平日不能犯的错。   她抬手扶额遮住脸,略略侧首去看青竹,指望青竹有些什么法子。然这一瞧,她的心里更又后悔了一分。   青竹仿似被吸走了魂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王公子”,这神情她在一出《白蛇传》的戏台子上曾瞧过一回。那叫“许仙”的第一回 瞧见“白娘子”,便是这幅神情。   文气点,叫“相思病”。   简单点,叫“花痴”。   芸娘同青竹同床共枕过四年,怎会对青竹不了解。   但凡青竹瞧不上的物件,多一眼都不会看。瞧她对罗玉的态度便知。   但凡她喜欢上的东西,恨不得日日放在眼前捧在怀中。李氏认了她当女儿,将亡夫的定情耳饰给她一只后,青竹便日日将那耳饰捏在手里足足有小半年,后来是瞧着其上红宝石被她磨搓的不甚明亮才用荷包包起来,可也不妨着她将荷包塞在枕头下睡觉。   芸娘忖着青竹这是对对面那“王公子”走火入了魔,忙清了清嗓子,忽的换了话题:“王公子,请问你今年贵庚?”   皇帝饮了一口茶,回道:“二十有三。”   芸娘转头瞥了瞥青竹,续道:“可已成了亲?”   皇帝不做掩饰的点了头。   “可已有了娃儿?”又问。   “已有。”他答。   “可已抱了孙?”她步步紧逼。   他失笑,略略思忖一番,道:“如若按辈分来算,也算是当爷爷之人。”   “哦……”芸娘特意将尾音拉长,铿锵有力道:“有家室,有娃儿,抱了孙儿,实在是太老了太老了……”   她再转头去瞧青竹,见青竹果然面色晦暗,这才暗暗放了心。   此时茶过一巡,菜已过半。   芸娘对是否要将事情继续往下推进而心有疑虑。   想寻殷人离问过,又觉着今日在堤岸边她第一次将刘铁匠三字提出来时,他已试着捂她的嘴阻止她,她再去细问,他定不愿再理会于她。   此时青竹面色郁郁挨在窗边发傻。   窗外楼下人群熙攘,男人同女人渐次行过。她忽的直起身子,向芸娘道:“阿娘在下面。”   芸娘站去窗边,便见李氏手臂上挽着竹篮,手中倒提着一只肥鸡在街面上行走。那肥鸡精神极好,不停的扑扇着膀子,企图从李氏手中挣扎开好逃出生天。   芸娘唯恐李氏是出来寻她同青竹,忙忙起身想下楼,又生怕留青竹一人同这些汉子在一起有危险,只得同青竹交代:“你去告诉阿娘,我们在酒楼里谈买卖,已吃过了午饭。让她同阿娘少做些饭。免得剩的多,天热容易坏。”   青竹应下,出了雅间。   几息后,凭窗而坐的几人便瞧见青竹小跑着往路边而去,追上一位体态极有韵致的妇人,同她说着什么。   楼下的青竹挽着李氏手臂将她带到路边,将芸娘交代的那番话转述后,见李氏似是不信,便抬臂往楼上一间窗户的方向一指:“便是那里。谈完就回来。阿娘快回去歇息,莫累着。”   李氏顺着青竹所指方向望去,楼上众人便瞧见一张含笑素脸,虽已不是青春少艾,却杏眼薄腮,神情柔和,令人不禁想起“天下美人出江宁”的传言。   芸娘探头出去对着李氏挥挥手,这才落座执筷夹了一片卤牛肉。   便听吧嗒一声响,窗边那被她封了当太监的文士手中茶杯滑落在地。   他顾不上在皇帝面前失态,嘴唇颤抖半晌,盯着芸娘道:“楼下那妇人……是……是你阿娘?” 第190章 阿爹?   芸娘将卤牛肉嚼烂咽下,方一点头。   那文士倏地起身,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姑娘贵姓?”   芸娘疑惑的瞧一眼他,道:“李……”话刚出口,文士便极快的窜出了雅间,将正好要进门的青竹撞了一个趔趄。   芸娘立刻探头去瞧,便见几息后,那文士便匆匆从楼里出来,站在街面上左右瞧了半晌,选了个方向匆匆而去。   其他几人面色只略略有些吃惊,却也无人追去。   此时皇帝重新将话题接上:“李姑娘对用银子贿赂官员、将你那铁匠阿叔营救出来,有无初步设想?打算向哪些官员下手呢?”   白知府立刻坐立不安,只觉得按皇帝这番问法,自己这官位立时要断送在这小姑娘的口中。   他心中不停歇的祈祷:你这小丫头片子今日扮了观世音大士的童子,你就不能干点好事,莫拉老夫下水?   许是他的祷告产生了作用,李芸娘并不接皇帝的问话,面上阴晴不定,挣扎几番,忽的起身,状做老成的抱拳道:“我忽然有事。此事今后再议,再议。退朝。”   往桌上丢下一锭银子,向殷人离瞧去:“请你们喝酒,当我赔罪。”   她拉着青竹转身便冲出了雅间,按着她的猜测,以极快的速度去阻止那文士可能因“一见钟情”而对阿娘的骚扰。   殷人离恨的咬牙切齿,立刻向皇帝告罪道:“公子,这位李姑娘平日喜欢唱戏,脑子有些疯癫,并无反心……”   蠢货说什么退朝,退朝二字是平常人能说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人能说好吗?   皇帝一笑,赞叹道:“朕知晓。这两位姑娘倒是都极为有趣。”   一位喜欢张口乱诌,一位喜欢盯着人瞧。   他起身道:“今日收获颇多。我们先回去,将李姑娘今日所说贿赂官员之事议上一议……”   永芳楼后院。   厨下传来锅铲在锅里翻动之声。   香味从撩开的帘子里飘散而出,将拴在树下的阿花逗引的蹦跳不止。   阿花的动静又惊的石伢的小骡万分不安,四蹄不停的踢动着墙角,便是石伢蹲在它身旁安抚它,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芸娘同青竹冲回家时,命里躲不开的那场戏才将将上演。   从李氏如受惊的袍子一般将自己锁进房中,到左屹如失心疯一般守在李氏门外,到李阿婆将左屹骂个狗血淋头……   之前一刻钟发生的事令芸娘仿似看了一出几倍速的戏。   戏里讲的是一位受了伤的汉子被青春少艾的少女所救,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天雷勾动地火,然后无媒而合。   男人中途有事离开后一去不返,女人发觉有了身孕却等不回负心汉,反令自家双亲气绝而亡。自此女人生下独女自称寡妇,长久的过着受人揣测的日子……   李阿婆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骂过人后便欢快的去了厨下,将买来的肉菜洗刷切炒,仿似接待贵客。   李氏依然躲在房中低声啼泣。   那位芸娘的原身老爹则坐在檐下,一时两行清泪,一时又欣慰莞尔。   芸娘惊慌失措远离一旁看完了戏,忽然就想通了。   她占着李芸娘的身子活了近十年,这些年她几乎没想过李氏不是她亲娘,这具身子不是她自己。   她当了近十年的李芸娘,她不是旁人,她凭什么隔岸观火?就该她发表态度!   芸娘立刻窜过去将阿花的绳索解开,指着左屹,向阿花发布命令:“咬他,咬他个老色胚!”   手一松,阿花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到了左屹身旁,张开血盘大口一步跃过去。   便见左屹往旁边一翻滚,芸娘还未看清楚,只听的阿花呜咽一声,已被那左屹抬腿踢的滚了几滚。   然而此时的阿花今时不同往日,再不是当年那个吃一点小亏便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怂货。   它迅速调整了策略,围着左屹打转,企图乘其不备上前偷袭。   李阿婆在厨下听到动静,提着锅铲出来将阿花赶开,向芸娘叱道:“你这妮子怎地火上浇油?万事听你阿娘的决断!”   芸娘见阿婆竟回护这人,百般委屈浮上心头,一跺脚,转身就从后院奔了出去。   不知往前跑了多久,等双腿累了,她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去瞧时,竟是阿花跟在她身后。   她眼泪一咕噜下来,上前抱着它颈子,呜咽道:“只有你惦记我……”   河风徐徐,天边一抹彩霞退去,将一轮圆月和密集的星子显露出来。   皇帝南巡这几夜的秦淮河是不允许有花坊的。不但花坊不能有,任何船只实则都不能有的。   夜里的秦淮河从未像此般静谧。   就像一位原本浓妆艳抹风尘味十足的妓子,忽然有一天洗净铅华从了良,带给众人的反倒是失落。   芸娘坐在堤岸边,拣着手边的石块,慢慢往水里丢去。   她刚穿过来时,对李氏这位阿娘没有多少感情。怎么会有感情呢?那时她觉着李氏还是陌生人呢。   等再过些日子,才接受了原身的身份,将李氏当做自己的母亲般敬爱孝顺。   如若她没有那般深的感情,如若她有一点点不把自己当李芸娘,她就不会对今日这事这般抵触。   如今冒出了一个阿爹,是当年抛弃阿娘的人,难道她就应该欢天喜地的接受?那汉子三十来岁,瞧着并不像未娶亲之人。如若她同阿娘认了他,那她和阿娘又是什么身份?   阿花趴在她身畔,不声不响的陪着她。中间不知听到什么声响,抬头往四处打量。翕动了一番鼻息,起身不知跑去何处玩耍。   未几再回来时,却带着个人。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黑暗中,那人一边唤着“芸妹妹”,一边极快的跑向她。   芸娘扭头擦去满面泪水,方缓缓站起来,瓮声瓮气道:“玉哥哥,你怎的来了?”   罗玉并不知李家具体发生了何事。他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显见的带了愠怒:“这岸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就一个人坐在这里?”   芸娘从他怀中挣扎开,指了指阿花:“不是还有它……”   皓月当空,夜幕上星星点点,将她的眸子和泪花也照的星星点点。   他一看她哭便慌了手脚。   他几乎未见过她哭鼻子。便是在洪水里大家伙一同挨饿,她也未掉一滴泪。   他心中原本那么一点子气恼完全转成了心疼,一边取了帕子笨手笨脚为她拭泪,一边轻言细语哄着她:“莫哭,有我……我带你去我家吃水晶蹄o!” 第191章 表态(三更)   罗玉见芸娘破涕为笑,方放下些心。牵着她手同她坐在岸边,静了半晌,方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了何事?怎地就跑出去这么晚还不回去?”   他去李家寻芸娘时,李家正乱成一锅粥。青竹同石伢被打发出去寻芸娘,李阿婆同石阿婆坐在院里心烦意乱的守着一位白脸文士。连阿花都不见了影子。   芸娘擤了擤鼻子,问他:“见着一个白脸汉子没?”   罗玉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脸颊:“据说,那是我……阿爹……”   “阿爹”这个词她不是没叫过。   譬如年夜里她同青竹给先人上香时,也经常顺便多插一根香,背着李氏,将那根香唤做“阿爹”唤的十分亲热。   譬如她此前撮合刘铁匠同阿娘时,她也常常唤他做刘阿爹。   然而那时她是真的以为自家阿爹身亡,她哪里想到,昔日里的一根香如今成了一个人,还跟去了李家,将阿娘堵在了房里。   罗玉吃惊的瞪大了眼珠子。   他楞了半晌不知能说什么,几息之后,才更紧的握了她的手,沉声道:“我都支持你。”   有人理解,芸娘立时泪如雨下,哽咽道:“我阿婆……说……我……不懂……事……”   罗玉心一酸,又帮她拭过泪,坚定道:“我懂你。有人不负责任离开你家多年,如今回来想相认,不是那般容易的事!”   这样的理解更是击中了芸娘的心,她腹中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说,想说她阿娘有多苦,想说以前遇到的邻人有多可恶,想解释为何她想赶跑那汉子。   她的声音哽咽的厉害,初始罗玉还能听懂一星半语,到了后面一句话也听不懂了。   然而他是一个极好的听众,他只在适当的时候说上几句“我知道,我知道”,给她的脆弱一些支撑之力,便再不打断她,直到她将心中的委屈诉说个干净。   两人回到李家门外时,天色已极黑。   罗玉沉声道:“明日若还不想呆在家中,便来寻我。万万不能乱跑,省的一大家子着急。日后……”   他想说日后她嫁给他,他自然不会让她对娘家的事烦心。她想认阿爹,他便多了个岳父。她不想认,也无所谓。左右她做什么事都有他护着她。   他向她挥挥手:“进去罢,婶子他们该着急了。”   芸娘点点头,对他轻轻一笑,瓮声瓮气又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懂,左右也是让他路上小心的话。   他便回她一个笑,道:“我知道。”   待她拍响了院门,听见院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看见院门拉开,李阿婆一把将芸娘拥进怀里心肝肉的叫,心知她不会受罚,他方转身往骡车上走去。   夜静的可怕。   夜市上各色的热闹传不见李家院子。   芸娘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乱如麻。   青竹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瞧着她,不懂她的烦恼。   “阿姐,有阿爹不好吗?”她奇道。   芸娘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心烦意乱的回着青竹的问话:   “阿爹有什么好?如若他已娶了妻,现在来认阿娘,阿娘岂不是成了妾室?   如若他是个穷光蛋?他来投奔我们,岂不成要来分我们的银子的!   他来认我们,那刘阿叔怎么办?”   青竹原本对这位阿爹还有些好奇,听芸娘三句话便点到了要害上,瞬间恍然大悟,急忙忙道:“对对,不能让阿娘当妾,不能让他分我们银子!”   第二日一早,李氏如常起身打水、洗衣、做饭,除了神色有些凝重,与往日没有不同。   然而她也不表态。不表态究竟要如何。   昨日的事仿佛未曾发生过一般。   这样的沉寂一直持续到院门被人拍响。   没有人去看来者是谁。   猜也能猜到。   前铺的两位女伙计昨日便被放了工。等家中事情了了,再让人上工。免得自家事成了旁人的下饭菜,说出去丢人。   后院门拍响,片刻前铺门又被拍响。   所有人都看着李氏。   然而李氏依然不表态。   芸娘试图取了木盆装满水,李氏不表态。   芸娘取了竹梯靠在墙上,李氏不表态。   芸娘顺着竹梯窜到了墙头上,李氏不表态。   很好。   芸娘接过青竹递过来的水盆,弓着身子藏在竹梯上几步,等着后院敲门声响起时,毫不犹豫直起身子,唰的一声,门外之人躲闪不及立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丝毫隐蔽之意,芸娘一只手指着目瞪口呆的全身没有一丝干处的左屹,得意的仰天长笑。   待她笑罢,正要说上两句狠话,便听得一旁传来一声嗤笑。   她顺着那声音寻去,立刻看见一张曾经冷冰冰像谁欠了他银子、如今却幸灾乐祸的脸。   她将盆子朝殷人离扔了下去,将心火发到了他身上:“你笑什么笑?姑奶奶觉着你在我家蹭饭吃撑了!下回来你就等着吃屎罢!”   殷人离收了笑脸,啧啧两声,摇头道:“你说话这般粗俗,还是有用的。你这位阿爹可能会因看不上你而放弃与你相认。”   如火的烈日下,左屹并未表态。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芸娘,怔怔道:“芸娘……我……阿爹……”   芸娘被那句“阿爹”刺的心头火起,转头便对院里的石伢喊道:“快,尿尿,用盆接着!”   ……   这之后的几日,左屹日日都来。然而李家大门也从未打开过。   直到再过一日,待后院门被拍响时,芸娘开了门,上前几步,肃着脸对来者道:“是左老爷?明日午时摘星楼,静候光临。”   每一日的摘星楼都生意兴隆。午时正值用饭时,买卖虽不及夜里,却也上座了近八成。   骡车在摘星楼前停下,一位娇美妇人与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孩从车里下来,停在路边对车夫说了几句话。   车夫赶着车子离开,妇人同女孩往路边行了几步,各个姿态优雅。   在李氏终于在自家人面前表了态、不愿再同左屹有牵绊后,芸娘便想着如何拒绝左屹。   爱的反面是仇恨。   你恨一个人,便等于还爱她。   固然你恨或爱都很辛苦,可你如此记挂着一个人,那人知道了,说不定喜滋滋的夜不能寐,觉着极有成就感。   芸娘原本也想将那姓左的好好惩治一番,好为阿娘报仇,让她过去那么多年的委屈以及家破人亡的仇恨能得以慰藉。   然而李氏不允许。   她态度淡然道:“打了他又如何?阿娘早已忘了他,打一个陌生人,我心里没什么快意。” 第192章 赴宴(四更)   便是这句话令芸娘确认,那姓左或姓右的汉子,自此是走出了阿娘的心里。   打不得,只能优雅的击退他。让他知道,他那套救世主的姿态行不通。   让他扑个空,让他失望失意,让他羡慕嫉妒恨,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却得不到回应,让他心里不踏实。   芸娘将青竹总角发髻上戴的金环扶正,又低头瞧了瞧自身有何不妥,再往装扮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李氏身上检查过,母女三人这才缓缓进了摘星楼,顺着楼梯往雅间而去。   摘星楼三楼,殷人离收回脑袋,往椅上一摊,眼神中现出几丝笑意。他虽与这位六部尚书平日无什么私交,可今日不用随侍在皇帝身旁,自然不愿错过这场热闹。   “左大人认为,能将她们母女带回去的把握,有几成?”   左屹的目光落在窗下那娇美妇人身上,直到她们一行三人进了摘星楼,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十分坚定:“十成!”   “哈哈”。殷人离难得的笑了几声,笑声中的嘲讽之意未做丝毫掩饰。   他懒懒的换了个摊着的姿势,道:“那下官便做个对家,我押您带不走。”   他对李芸娘虽不算有多了解,然而这女娃一旦表态,就再难收回。   若说前几日她给自家亲爹身上泼水不叫表态的话,那泼尿总算表态了吧?   以他来江宁看见李芸娘的那用力过度的手段,他几乎能预料到左屹吃瘪苦着脸的模样。   雅间门被推开,李氏母女三人翩跹踱了进来。   殷人离起了身,向李氏恭敬的行了礼后,便回身坐在了椅上,丝毫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芸娘眉头一蹙,按她平常里的做法,定要跳起来骂他:“你怎地在这里?关你屁事!”   然而今日她不过眉头蹙了一蹙,便巧笑嫣然道:“殷家哥哥果然同左老爷穿了一条裤子……还是开裆裤……”   话毕再未看他,也未看早已站起身呆立的左屹,只含笑拍一拍手,将小二唤进来,向靠墙边的屏风一指,声音清脆的指挥道:“移过来一些……”   在小二忙着移屏风时,她才往殷人离身边凑过去,瞧着他手里的茶水,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茶?贵不贵?”   殷人离眼中又浮上笑意,道:“碧螺春,也不怎么贵,二两银子一壶罢。”   芸娘冷笑一声,道了句:“穷酸。”又往边上去了。   殷人离今日原本是要看左屹吃瘪,然而自战局开始,仿佛他自己已连续吃了两回瘪,这倒令他对今日李左两家的对决更有了兴致,想来战火能波及到他,那左丞相也不会好到何处去。   小二摆好屏风,识眼色的退了出去。   李氏同青竹径直坐去了屏风背后,未看左屹一眼,看起来是要将今日之事权交给自家女儿。   芸娘一摆手,邀着左屹面对面坐下,大喊了一句“小二”。   小二屁颠屁颠的跑进来,十分殷勤道:“李小姐,您吩咐。”   这件雅间虽是左屹所定,然而小二同李芸娘倒也相熟,知道她虽久久来一回,赏钱也偶尔会给几个。   但见李芸娘拍出了一锭十两纹银,财大气粗道:“给我阿娘上一壶‘英红’送去屏风后,余下的赏给你。”   小二未想到刨去茶资竟能得近五两的打赏,喜的见牙不见眼,点头哈腰的去了。   未几,又屁颠屁颠的奔进来,先往屏风后放下一壶红茶,又出了雅间,端进来一个红漆盘,其上放着几碟形状精致的孩童吃食。   他将吃食一一摆在芸娘面前,拍马屁道:“这是小的送给李小姐的零嘴,李小姐慢用,有何事随意差遣小的,小的就候在门口。”   芸娘满意的一点头,觉得出师十分顺利。   待小二出了雅间,芸娘清一清嗓子,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主动向对面那人寒暄了一句:“左老爷可有家室?几妻几妾?几儿几女?”   左屹侧首往屏风背后望去,午时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那屏风上只浅浅的映着一道倩影,同他多少年来朝思暮想的一模一样。   他再转首去瞧芸娘。   小小人儿一副大人的架势,范儿摆的挺足,面上却是掩饰不了的稚嫩。   他初初见她觉着她同她阿娘长的不一样。那时还不能确定她是他的骨肉。   然而自那日她在墙头上向自己泼水,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简直与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她面上五官虽被小肉脸挤得不甚清楚,然而眉宇间那份坚毅,像他又像李氏。   看,他终于有个活蹦乱跳生命力旺盛的骨肉呢!   他点了点头,缓声道:“有一妻一女,并无妾室,我多年来都想着你阿娘……”   芸娘歪嘴一笑:“故而将妾室的位子给我阿娘留着?”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左屹一惊,立刻否认。   他的额上涌上几滴汗。在朝中舌战群臣时他都未这般紧张过。   “那,你的意思是,要将正妻的位子留给我阿娘?”芸娘抓住这话头立刻逼问。   “这……”左屹没想到他的骨肉压制的自己节节败退。   芸娘一笑,眼中却神情冷冷,转向殷人离:“你觉着我家穷吗?”   殷人离一笑,决定将这场好戏搅和的更好看一些。   他伸伸腿,换了个摊着的姿势,由衷的赞叹道:“李掌柜的大名,江宁谁人不知?我家钱庄子里,专程拨出了两个银库装李掌柜的银子。”   芸娘内心一警惕。这殷人离不搅了她的好事便已要阿弥陀佛,竟还要助攻!   有阴谋。   她立刻谦虚道:“殷家哥哥严重了。银子现下也没那许多,但买几处宅子、庄子,让我阿娘好吃好喝的活到一百岁,还是够的。”   她状似无意的卷起袖子执筷,露出腕间一根成色不差的玉镯,夹了一颗蜜饯吃过,方向左屹笑一笑:“左老爷莫怪小女子说话粗俗。这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同我阿娘又不想要做官,平平顺顺已够,要那些荣华富贵做甚。”   她再夹一颗蜜饯慢悠悠吃净,方作出同情之色:“然世上众人似我同我阿娘这般日子平顺的便无几人。譬如左老爷你,还要为过去之事耿耿于怀。”   “按我说呢……”她抬眼瞟他一眼:“多年前,我阿娘睡了你……”   一旁殷人离扑哧一声,将满口茶水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掏出帕子拭过衣襟上的水渍,尴尬道:“你们继续,继续……” 第193章 招小官(五更)   芸娘瞪了殷人离一眼,转头对左屹续道:“我阿娘睡了你,睡就睡了。我们这样的人家,睡一睡汉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听闻当今长宁公主门下面首极多,前些日子还同驸马和离了。我阿娘自是不敢同公主相比,可睡个把个汉子,以我们李家的财力,还是能睡的起的。”   左屹面红耳赤,浑身发颤,倏地从椅上站起,立时就要发作。   芸娘跟着一挥手,客气道:“怎地要走?才来就走?您老人家这次来江宁,怎么的也该尝尝我们江宁特产,如此才不算空手而归。”   拍拍手,门外小二推门而入,谄笑着对芸娘道:“李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芸娘不看菜单,径自道:“来一桌蟹宴。”   小二因先前收了芸娘的赏钱,此时分外能为客人着想,殷勤的提了一句:“李小姐,现下虽然有蟹,可因着未到九月,蟹都不太肥。”   芸娘财大气粗道:“无妨,蟹肉少,那便多上几十只。”抬手数了下人头,吩咐道:“剥蟹肉的姐儿来两个,再来三个小官。姐儿长相不论,小官必须要俊俏。”   再甩出一锭银子,道:“动作快着点,我阿娘同阿妹可挨不得饿。”   小二极快的去了,没过多久,果然有伙计端着各式蟹肉鱼贯而入。伙计们按照芸娘的吩咐,将一部分送去了屏风后面,一部分留在了雅间桌上。   又过了不多时,小二便带着二女三男进来,对几人道:“好好侍候,莫惹李姑娘生气。”   再谄媚一笑,退了出去。   江宁人杰地灵,气候湿润,使得江宁女子皮肤细腻白嫩,身段娇小,芸娘虽说对姐儿的长相不做要求,进来的两位姐儿也相貌姣好。   而男子也如同女子般肤白如玉,平日又刻意保养过,显得十分秀雅。   芸娘指着边上其中两位年龄稚嫩的小官道:“你们二位去屏风后服侍我阿娘同阿妹吃蟹。”   又指着余下的一位道:“你陪本小姐。”   再指着两位姐儿道:“你们两位服侍这两位爷。一定要服侍的尽心,莫让他们起了轻易离开江宁的心思。”   几人忙忙应了,就着此前端进来的干菊花茶净了手,纷纷往各自位子上去了。   江宁离水近,一年四季鱼虾不离口。便催生了一波专为人剥蟹剥虾的行当。   所谓秀色可餐,这剥蟹剥虾之人必定得好颜色,妙身段。长此下来,这些人逐渐入了风尘之列,同那青楼里的姐儿或龙阳馆里的小官无甚分别。   横竖是酒足饭饱思淫欲之事而已。   两位姐儿自是个中老手,听了芸娘的吩咐,暗懂了其中之意,当先便为左屹同殷人离倒了酒,玉指纤纤端了酒杯,各自先抿一口,将余下半杯递去两人嘴边,娇声道:“客官,请……”   左屹面色铁青半分不理会,只殷人离却是一笑,接过酒盅放在一旁,指着面前一盘蟹道:“本公子有些肚饿,姑娘先为本公子剥蟹吧。”   左屹边上的姐儿看左屹半分不理会于她,捂着小嘴一笑,道:“这位客官有些害羞,奴家先为你剥蟹。”   芸娘满意一点头,瞧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俊秀小官道,缓缓吸了口气,做出豪迈模样,伸手捏了小官粉脸一把,道:“小姐我腥荤不忌,开心就好。”   话刚说罢,屏风里便传出一声轻咳,警告意味明显。   芸娘只得也指着蟹对小官道:“先剥蟹,剥蟹。”   蟹八件在几人手上一现,蟹肉源源不断的被从骨壳中移到了小碟里,再被小官执筷喂到了芸娘口中。   芸娘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却还要做出老练的模样,赞叹道:“好蟹,好小官。”   未几,从屏风里又传出青竹的声音。她似对里面侍候的哪位小官起了极大的兴趣,将小官花名是何、擅长何事、是否会唱曲、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等事一一问来,其豪迈程度不亚于外间的芸娘。   且她问便问,每个问题后面还要加上一句“哇,真巧,我阿娘也是。”   譬如小官含羞说他喜欢男人,青竹清亮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屏风:“哇塞,我阿娘也是,喜欢的不要不要的,尤其是那满身腱子肉的。”   席上左屹一丝蟹肉未进口,身的力气都聚在牙口上,牙口的力气都花在磨牙上,吱呀,吱呀,听的芸娘痛苦又快意。   她向那个姐儿使个眼色,姐儿便执筷夹起蟹肉,整个人贴在左屹身上,吴侬软语道:“客官,尝尝,尝尝……”也不知是想让人尝蟹肉味,还是尝女人味。   嗵的一声,左屹蓦地起身,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将蟹壳震的扑簌而起,仿似螃蟹又活了一般。   门外小二推门而入,惶恐的瞧着芸娘:“李小姐,可是要差遣小的?”   芸娘一摇头,又唤住他,问道:“今日这雅间可是已付了银子?”   小二一点头,瞧了一眼左屹:“今日除了蟹肉同先前的红茶,其余的花费都是这位大爷出银子。包雅间的费用也是。”   芸娘听过,也重重一把拍在桌上,拍了还不过瘾,又一把将桌上碗碟推下去,瞧见诸碗碟都摔个稀烂,姐儿同小官慌乱着躲去一旁,她这才满意道:“我家里再有钱,也断没有糟蹋自己银子的道理。”   她往殷人离处看过去:“殷家哥哥觉着我说的对吗?”   殷人离执筷夹了一块蟹肉含在口中吞下去,方含笑点头:“十分有道理。”   芸娘又是一笑,对怒目而视的左屹柔声道:“可是我一不小心令左老爷又想起了年轻时被人睡的惨痛经历?”   她用帕子捂了嘴,双眼笑的弯弯,向缩在边上的小官道:“你莫失望。这位老爷年少时也被人睡过,如今不也混的人模狗样?你可以的。说不定二十年后我们都要称呼你一句‘老爷’呢!”   她往左屹面上看去,续道:“左老爷原本肉体上已然吃了亏,怎能用旁人的错误又来惩罚自己呢?多不聪明啊!手疼了吧?银子疼了吧?”   她抚一抚胸口,做后怕状:“所幸我家中没有汉子当大爷,否则日日都拍桌子伤银子,我们哪里能受的了这种麻烦,还是将他休了的好。”   她瞧见左屹扶着胸口喘气,内心十分满意。 第194章 鸳鸯纷飞(六更)   芸娘拍拍手,唤道:“阿娘若是吃饱了,我们便走吧。”   屏风后传来椅子搬离的声音,李氏牵着青竹出了屏风,面上神情肃然,只侧首看着窗外的虚无处,声音轻柔:“过去的一些个往事,左先生最好忘记。如若你不愿忘,那也是你的事罢了。李氏就此告辞,打扰了。”   她再向殷人离点一点头,殷人离忙一抱拳:“婶子慢走。”   母女三人便如来时那般蹁跹出了雅间,翩跹下了楼,翩跹的上了骡车坐好,芸娘头上便挨了一巴掌,李氏此时才现了怒意:“怎地这般胡闹,喊的什么姐儿官儿,说什么‘睡’不‘睡’的……”   芸娘一嘟嘴,嘟囔道:“有钱人不就是吃吃喝喝睡睡,否则怎么展现我们财大气粗!”   李氏再瞪了她一眼,闭眼靠在了厢壁上。   再过了两日,殷人离上门,恭敬同两位李氏告了别,言江宁事了,就此离去。   原本他受左屹相托,还想同芸娘再说说她的身世,然而他只不过将将张了嘴,芸娘便威胁道:“再敢放肆,莫怪我日后不给你分红!”   殷人离抬抬眉,十分识相的闭了嘴,转头同阿蛮不客气的拿走极多的吃食准备回京途中吃。   自此,左屹虽未曾再露面,可每半个月却派家中下人从京里来江宁,企图说服李氏带芸娘投奔京城,从此过一家人过上幸福的团聚生活。   每当此时,芸娘便派了阿花逐客,将那些京里来的下人们追逐的屁滚尿流。   时日久了,左家的下人每回来,只敢在后门处探头探脑一回,急急抛上一句话,再将几人这几日下榻的客栈地址留下,等待李氏主动去客栈寻她们。   自然,迎来的只有空等。   且说那左屹再未露面,芸娘便恢复了永芳楼的买卖,开门第一天,柳香君便风风火火上了门,顾不上擦拭一脸的汗,惊天动地喊了一嗓子:“东家,出事了,赵蕊儿出事了!”   此时正值辰时,芸娘正吸溜着一碗稀饭,打算用过早饭便去工地上瞧一瞧,将一切该收尾的活计瞧一瞧,心里也好有个数,好催一催那许工头。   柳香君一嗓子吼下去,芸娘便被热稀饭烫到了舌头,一口将稀饭吐出来,着急道:“她怎地了?”   柳香君这才一拭汗,气急败坏道:“走啦!被老鸨子献给圣上,同一大堆舞姬都去了宫里啦!”   芸娘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往出走,急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吩咐赵车夫套车,忙忙上了骡车。   柳香君道:“就今早,方才,我去班香楼,才知今早众舞姬已经上了船,跟着圣驾回京啦!”   骡车立刻驶往码头。   码头上围观圣驾的民众已四散而去,河中隐隐可见一连十几辆大船连串行驶其中。   河水滔滔,将圣上来临时的热闹带走的一丝不剩,唯余热闹过后的悲凉萧瑟。   两人同三三两两民众站了半晌,自觉无趣。柳香君叹道:“也不知卢方义回来寻不见赵蕊儿会怎样。他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原本是有望赎人的……”   两人站了半晌,要回头上车时,却瞧见堤岸旁有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侧影十分眼熟。   芸娘近前去瞧,立刻惊咦一声:“卢方义,怎地是你?你何时回来的?你知不知道赵蕊儿去京里了?”   卢方义怔怔回头看她,眼中一片迷惘,说不出一个字。   芸娘恨的捶了他两拳:“你若早回来一个月,我借你银两,都能将她赎出来!”   卢方义面上这才有了情绪,眼圈一红,喃喃道:“我原本……是打算让她更风光一些……”   过了两日,江宁吏治迎来大变。   官府张贴的皇榜上,众多官员被贬低,又有新官员任职,其中卢方义三字名列其上,是个六品的什么官。   芸娘不懂这些,江宁官场却被震惊,纷纷议论卢方义是着了圣上青眼,竟能一入仕便是六品,真乃大晏开国以来第一回 。   据闻卢方义在江宁府任职期间,结伙营私,手段乖张,受到不少弹劾。然朝中皇帝却将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圣眷非常,未等到常规三年一期,不过勉强在江宁任满两年,便被调去了京中。   日子忙碌中到了六月,新宅子那边已经完竣工。   石阿婆掐指算了个吉日,芸娘便将内秀阁搬去了新宅子,不但将柳香君主仆搬了进去,惜红羽一家三口也住了进去。只不过柳香君住的是与铺子相套的小院,惜红羽一家住的是与作坊相套的小院。   此时所有女工已达四十余人。   芸娘开出了包吃包住的条件,使其中三十余人住进了作坊相对应的寝所。为了防止各个工序的女工之间熟识,寝所同作坊都以工序为单位将众人隔离,颇有后世生产线的意味。   为了加强管理,芸娘在负责每个工序的女工中选出数人作为组长,每人管理其中的一到三个工序。包括白媳妇、黄花在内的能干妇人的能力得到了进一步发挥。   到了八月中旬,随着买卖进一步扩大,生产女工已增长到了五十余人,芸娘便将当初私下给黄花承诺之事兑现,重新恢复了她生产副总管的名头,还成立了以李芸娘为组长、哑婶、黄花为组员的工艺及产品研发小组,持续改进工艺。   同时,芸娘沉下心来与江宁府各布庄、饰品供应商、包装木盒供应商等方面进行了深切谈判,同各供应商说定,每年年底,胸衣买卖以集中招标的形式签订未来一年的原材料采购契书。时日久了,便连京城或沿海等地都有供应商前来投标,争一杯羹。   而在品牌开拓方面,芸娘将生产之事单独提出来,将生产作坊取名“千丝坊”,只负责生产之事。   而市场买卖之事依然交由内秀阁同永芳楼。这两个对外依然作为两个品牌发展,以防风尘市场与正妻市场间互相影响。   在风尘市场上,柳香君出主意,将“内秀阁”的胸衣买卖先“永芳楼”一步渗透到了周边各府,在每个府中确定了一个总代理,权负责该地风尘领域的胸衣买卖事宜。除了有特殊尺寸需要将数据发回江宁进行定制,平日以“千丝坊”生产的成品胸衣为主。   自此,李家芸娘的胸衣买卖终于告别了此前的小打小闹,向规模化迈进。   同时,芸娘又为千丝坊、内秀阁、永芳楼每处各请了一位账房先生单独核算,到了月底,各处又将分账汇总在永芳楼统一核算一回。   八月底,第一回 的账目出来,减去各处的花销,整个买卖便赚了五千两。如此算下去,到了明年初便能收回投资,各股东便能开始分红。 第195章 跟踪(七更)   金秋似锦。   李家众人用过早饭,等各处帮工来上了工,芸娘将前几日各处交过来的银票再数过一遍,看着与总账无误,正好五千四百余两。   她从中取出零头,只将五千两装进袖袋,回院中对李氏道:“阿娘,我去趟钱庄,须臾就回来。”   又转头叮嘱青竹:“有主顾上门量尺寸,你跑快点,莫磨蹭。”   青竹一嘟嘴,十分委屈道:“我何时磨蹭过?阿姐这东家越来越像地主婆,见不得长工歇息。昨日我不是才接了公……大主顾的单子回来?”   在李家,公主的身份依然被两个女娃保护的十分隐秘,除了她二人,再无人知道铺子里还长久的同长宁公主做着买卖。   半月前阿娘和哑婶赶制的那两件胸衣,就是长宁公主专程下的单子,据说是公主用来送给京城某位密友庆生之用。青竹接了单子回来,芸娘半分不敢大意,将尺寸估摸了又估摸,花色检查了又检查,以防出了错,让京城里的贵人挑了毛病,可不利于日后将买卖扩大的京城里去。   赵车夫套了骡车,带着芸娘出了门。   两位李氏收拾了厨下,闲坐在院里,李氏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起芸娘的亲事来。   李氏叹道“再过半月便是芸娘生辰,罗家便要来下定了……”语气中不乏淡淡失落。   李阿婆心知她舍不得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安慰道:“只是定亲,等成亲还要得一两年。再说你有玉哥儿这个女婿,还有什么不满足。这两日他家果子成熟,往我们这里跑了多少趟。我忖着该将他家山头都搬空了……”   空气里传来浓浓的果香味,李氏莞尔,叹道:“这孩子倒是实诚。”   等说过罗玉,李氏却又有些担忧:“这半年都不见罗夫人来铺子里。平日我们去罗府,却又热情如常,瞧不出来有何嫌隙……”   李阿婆知她是关心则乱,不由笑道:“玉哥儿她娘那是有了孕,嫌穿那玩意儿勒的慌,你又忘了?”   李氏一拍脑袋,一瞬间释然。放下心来,不去操心芸娘,又去挂念起青竹的亲事来。   骡车稳稳到了钱庄门前,芸娘跳下车厢,递过去一粒碎银,对赵车夫道:“阿叔先在一旁去喝口茶,我今儿去钱庄要好好对对账,会出来的晚些。”   赵车夫不接银子,只笑道:“东家昨日的打赏还未用完,小的兜里还剩的多。”转头便将骡车赶开,让出钱庄门面,去了一旁茶肆等待。   芸娘进了钱庄,招待的伙计忙忙迎上去,知道她是老主顾,只熟门熟路的将她引到后面雅间。   门口站着的另一位伙计等两人进了雅间门,这才静悄悄到了雅间门口,探出头往四处看了看,向茶肆方向做个手势。   坐在茶肆四方桌上的一位汉子瞧见那手势,便举臂挥了挥手。   他动作太大,一不小心将面前茶碗碰倒,滚烫的茶水流了满桌。   他自己坐的远并无事,茶水顺着桌面流过去,反倒将坐在对面的赵车夫烫的倏地跳起。   店家慌忙拣了帕子来为赵车夫拭去衣上水渍,又将桌面上多余的茶水拭去,不迭声的道歉。   赵车夫性情敦厚老实,自来不与人起争执,便向店家摆摆手,只抬眼往对面那汉子面上瞧了一眼。   那汉子却端的凶恶,见有人留意自己,立刻瞪着眼睛,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老子可不是你轻易能看的人。小心小命!”   赵车夫见这人略略有些面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但无论如何不想同这等恶人打交道,二话不说便起身,与旁的人拼桌去了。   芸娘同钱庄伙计存在钱庄里所有的银子重新理过,一共算出来六千多两银子。   便如同往常那般转存后,将兑票揣进袖袋里,依然要向那相熟的小伙计道:“只认我的脸哦,旁人拣到了兑票来兑银子,你们敢兑出,莫怪我来砸店哦!”   这话她回回来都要说一回,伙计将胸膛拍的啪啪作响,依然如以往那般打着包票:“自然如此,旁人来兑,我们自然要去寻李小姐核实,才敢兑出去。否则我们岂不是自砸招牌?”   芸娘对他们针对大客户的服务极为满意,赏了伙计几两银子,出了雅间。   给自己打帘子的伙计是个生面孔,见了芸娘似是有些紧张,一脚就踩到了芸娘脚面上,痛的芸娘哎哟一声喊,抱着腿打转。   先前的老伙计恨的牙痒痒,又因男女有别,不好去碰触芸娘,只得一步跳起重重拍在新伙计脑袋上,低叱道:“一点子小事都做不好,滚进去。”   那新伙计抱着被打痛的脑袋唯唯诺诺着进了后院,方放下手臂,朝着前厅吐出一口唾沫,冷笑一声,顺着后院从角门里溜了出去。   芸娘待歇好了脚,又兼那老伙计不停赔罪,便不欲去为难他,挥了挥手,自认倒霉,缓缓出了钱庄。   她不过在钱庄面前站了一站,赵车夫已驾着骡车过来,芸娘进了车厢,想着李阿婆寿辰将至,便吩咐赵车夫往江宁正街而去。   李家骡车将将前行,便从支路上也驶出来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辕上坐着个面相凶悍的大汉,正是此前在茶摊上险些同赵车夫起了争执之人。   他甩了两甩马鞭,先将骡车停在角门处,一直等在角门处的钱庄那位新伙计便出溜上了骡车,通过小窗对赶车的汉子道:“快,我听的真真,她身上装了六千多两的兑票呢!”   此时正值各家各户煮午饭的时间,街上行人不多,芸娘却不喜坐在车上逛街,便令骡车停在街头,先去买了些各式点心令赵车夫先送回李家,自己个儿这才慢悠悠往前逛去。   将布庄子、成衣铺子都逛过,芸娘想起一间隐在支路的首饰铺子,其间的首饰样式十分别致,李阿婆一定十分喜欢。   她将将进了支路,不远处一直缀在身后的骡车便驶了过来。   车厢里那小伙计立刻低声道:“快,这里人少,适合动手!”   赶车的汉子忙忙将骡车停在路口,静悄悄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的缀在芸娘身后,眼见着前面路段行人越来越少,到只有芸娘一人时,缀在最后的活计快步上前对着凶汉子悄声道:“快,动手!”   忽的,前方闪出人影来,两人立刻收了手,敛了形容,慢慢走去了墙根处。   ------题外话------   再上传一更吧。 第196章 被劫(八更)   九月的日子还是有些刺眼。   前方过来几个人,芸娘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双眼眯了又眯,方看清来人她竟然认识。   每个人都认识。   她心里一疑,脸上却堆了笑,上前行了个半礼,声音清脆道:“主子今儿兴致好,出来选首饰?”   长宁公主兴致极好,言语中也带了亲昵,道:“怎地今日你在外闲逛?看来青竹这丫头又要受累呢。”   芸娘干笑几声,同公主寒暄过,眼风一瞥,往公主身旁的汉子面上看过去。   卢方义。   她也向卢方义也行了个半礼,淡淡一笑:“卢大人今儿休沐?难得见到您逛街,可见人身份不同,行止也不同了呢。”   心中想说的却是:好你个卢方义,此前我便觉着穷书生不靠谱,那赵蕊儿偏生眼瞎瞧上了你。如今你同赵蕊儿才分别几个月,便攀上了公主这棵高枝!真真是斯文败类!   芸娘眼神灼灼,只差喷出万丈怒火。   卢方义却回她个浅笑,直言不讳道:“今日卢某无事,陪友人出来走走。”   友人?   哼!卑鄙的借口!   芸娘再向公主行过半礼,等着公主行了过去,方对着两人背影做个鬼脸。   她瞧那卢方义对公主果然花尽了心思,便是前行途中经过两个闲汉,他也是伸手护着公主且目瞪闲汉,仿佛闲汉们再不速速离去,他便要祭出官威,将两人下了狱,判他们个“惊扰公主”的罪名。   芸娘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而去,耳中听得有扑朔脚步声,只以为是那卢方义觑空支开公主,好将他的心里话告诉芸娘。   她抿嘴一笑,边转头边道:“你若是说点好听的,本姑奶奶便……”   “嘭”的一声什么声音在她发顶炸响。她有些困惑的看着眼前举了棒子的二人。   随之脑袋一疼,眼前倏地模糊。她只来的及说出一句:“竟然是……”那个“你”字便折在了嘴里。   她的身子往前歪去,被她对面的汉子担在了肩上。另一人立刻解了外袍将芸娘盖的严实。   两人静悄悄顺着支路快步退了出去,将人往骡车里一放,鞭子一甩,赶了骡车往远处驶去。   秋日的朔阳照的路面惨白一片,光天化日下,没有人发现少了一星半点的人。   ***   黑暗似一个乾坤袋,将所有亮光吞噬殆尽。   芸娘自多年前中过邪之后,便有些怕黑。   后来过了这些年,每每有走夜路的时候,身边总有人陪伴,有时是青竹,有时是阿娘,最多的是罗玉。   前方有一丝丝亮光。罗玉衣襟上挂着的那片墨玉做成的压步玉,也常常是那般低调中闪着一丝丝光亮。   她有一段时间极喜欢他那片压步玉,爱不释手。   罗玉去李家玩,总要摘下来让她把玩。原本他是要送给她,然她知道那是他家传的东西,家传之物委实不能乱收,故而次次都只能违心的摇摇头。   那时罗玉总会一笑,道:“今后再给你。”   她不懂他话中何意。难道今后的墨玉就不是传家玉?   她不懂在这混沌里,她为何会想起罗玉来。   是了,罗玉常常对她说:“莫怕,有我。”   她此时是极怕的,她想着如若罗玉在她身边,他一定会抓着她的手说:“莫怕,有我。”   前方亮光由一丝变成了一束,又由一束变成了一圈。   光圈里出现一个缥缈的身影。那身影她仿似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是谁。   混沌中有个女子的泣声,嘤嘤嘤,仿似要钻进人的心里。   她不敢去听,努力的缩成一团,向着那人影道:“你是谁?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是好汉就以真身是人!”   混沌中那女子的声音似有似无:“真身……我怕我示了真身,你禁受不住……”   光圈变暗,眼前出现了一双眼睛,柔媚的让人春水泛滥,忍不住想更近一步,看看是什么样的长相,才具有那样一双娇媚的眸子。   然而再仔细一看,那张脸未免让人有些失望,不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竟然长着那么一双令人惊心的眸子呢。   记忆中,芸娘曾数次感叹过。   那时她常常去班香楼,同她做买卖……   “药蓉?”芸娘倏地一惊。   四周泣声大盛,而那张脸却没了踪影。   她怕的越加缩成一团,忍不住要捂住耳朵。   那声音却叱道:“胆小鬼,我是来护着你的,你怎地还怕我……”   芸娘鼓起勇气回她:“我……我有阿婆的护身符,我不需要你护我……”   “哦?”那声音冷静了下来,轻声提醒她:“你找找,看你那狗屁护身符还在吗?”   她忙忙将手伸进衣襟里往腋下摸去。   空的。   她倏地睁眼。   午夜,清凉的空气中夹杂着不知什么味道。   远处有火把燃烧,等光延绵到这里,已十分昏暗。   头痛的厉害,仿似被人打了一棒,然后扔来甩去,拖过万里山水。   她稍稍一动,就有人轻声道:“小女娃醒了……”   她蓦地起身抱着脑袋躲去一旁,靠到了墙上,方看清眼前情景。   男男女女十几人连同她自己,一起被关在牢里。   没错,这监牢同她此前数次去探监时在监狱里瞧见的一模一样。   监牢外有手拿大刀的恶人在巡视,听见这处有声音,爆喝一声:“吵什么吵,抢着挨刀子?”   所有人都静下来,再不敢出一丝儿声音。   芸娘再往众人面上瞧去,大吃一惊。等那巡视的汉子走远一些,才忍不住叫道:“万老爷!徐夫人!你们……”   眼前十几人中有好几人芸娘都相熟或见过。   这都是江宁城里有名的富户或富户家眷。   其中那徐夫人曾是王夫人的闺蜜,家中开着几间酒楼,在芸娘处撒下过大把的银子。   那万老爷却是开古董铺子的,在青楼里常年包了两个姐儿,芸娘曾在班香楼里瞧见过他数回。   是了,这是一场大型的绑架。接下去就是要赎金环节,再接下去……   撕票!   芸娘强忍着脑袋上的痛处,往几人身边靠过去,悄声问道:“你们来了多久?他们开始杀人没?”   徐夫人惊惶未定,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去身边,仿佛两个人靠着才更安些。   徐夫人摇摇头,面上将哭未哭:“比你早不了多少。都是这一日被抓来的……”   她哽咽了半晌,悄声道:“也不知我家那死鬼会不会出银子赎我,他在外面瞧上个姐儿想抬回来,我一直没松口……现在可如了他的意哦!” 第197章 熟人(一更)   天窗上映照进些许光亮。   天该亮了。   监牢里囚禁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有胆子大些的汉子站在监牢边扬声唤道:“来人啊,爷饿了,爷吃饱了才能谈银子……”   没有回应。   这样的安静令旁的人胆子更大了些。   有人站出来壮着胆子问候劫匪的祖宗十八代,如同平日里问候家中帮工一般。   嘶吼被前方重重的脚步声打断,仿似决定命运的夜叉向众人行来。   胆大的汉子们依然站在栏杆处,胆小的妇孺们挤成一团,唯恐成了第一个刀下亡魂。   芸娘捏了捏拳头。   那里有她从衣上拆下来的一根别针,原本是用来别着她的护身符。   现在这是她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五六个大汉停在了牢门外。   门锁被打开,当先进来一个面上有疤的大汉。   他瞪着一双眼往人堆里看去,挑选最初下手之人。   其后有个汉子窜到刀疤脸身边,一手便往芸娘处指去:“大哥,就是她。先从这女娃子下手!”   天窗外的光亮照射在那人面上,芸娘看的真真,这就是那恶汉,曾钻进芸娘赌局的人!   他不是离开江宁了吗?他怎么有胆子回来?   她手心一瞬间被汗打湿,牙根止不住的打颤,只想着握好手里的别针。   只要有人拉她,她拼死也要将针尖刺进那人的眼眶里去。   那被称为大哥的刀疤脸回身一脚踢在恶汉身上,向他吐了口唾沫:“老子做事要你吩咐?”   恶汉不敢再说,只唯唯诺诺的点着头,斜眼瞪了芸娘一眼,眼中杀气毕现。   刀疤脸往人群中一瞧,指着一位脑满肠肥的富户汉子,向其他几人道:“就先他了,拉出来!”   那富户惨叫一声,拼命挣扎着求饶:“好汉饶命,我……我家里没多少银子……”   劫匪大哥一声冷笑,将腰间匕首抽出来,众人但见眼前寒光一闪,那富户紧接着惨叫一声,小腿上已经冒出了鲜血。   劫匪大哥一摆头:“拉走!”   大步走出去,方对牢里余下众人道:“待会乖乖配合,爷不让你们吃苦。若舍不得银子……”他冷笑一声:“那乱葬岗上的野狗最近一直饿着肚子呢!”   富户的惨叫声同劫匪们的进步声一起离去,余下众人惊的面无血色,寒颤不止。   未多时,徐夫人连同其他妇人便嚎啕大哭。   鲜血、拖拽、威胁……众人心中原本尚存的一丁点儿侥幸荡然无存。   时间过的极慢,到天窗上透过来的光斑直直撒在地上时,约莫才到了午时。   被拉出去的富户没有回来。   外面再无声响,唯一传来的只有鸟叫。   芸娘一遍遍回忆她被送来的情形,然而能想起的只有她被人敲晕时眼前模糊的人影。   她记得清楚,那人影她此前才见过不久,是钱庄里那位踩了她脚的新伙计。   这么说,是那伙计同偷偷返回来的恶汉一起设计绑了她。   那,她在钱庄存钱时她便被盯上了罢。   不是,一定是此前就已被恶汉盯上。   否则他不会认出自己。   一定是他暗中瞧见过她同哑婶一起出现过,才会认出她来。   从她被劫已经过了整整一日,不知道阿娘、阿婆和阿妹她们怎么样,有没有也遭了毒手。   这里关着的这十几人不知道是不是部,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关着人。   不知谁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引得其他人的肚子连绵不绝。   芸娘摸了摸袖袋,六千两银子的兑票还在袖袋里,没有被搜去。   她紧了紧腰间绢带,朝上望了望天窗,悄声对一位汉子道:“阿叔,我踩着你肩膀,上去看看……”   汉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天窗,哭丧着脸道:“你想的法子我们早想了。那天窗连个小娃儿都钻不出去,莫说我们了……”   话虽如此说,他依然蹲下身子,让芸娘踩着他肩膀,将她送上天窗。   天窗果然不大,比一颗人头大不了多少。   芸娘将眼睛凑过去,只见外间俱是高树杂草,隐见山峦,不见人烟。   肯定不在城里。   江宁城外俱是山峦,也不知她们这些人被关在了哪里,离城又有多远。   她失望的叹口气,伏低身子到了地上,同众人商量道:“现在他们还未为难我们,只怕是在等各家家眷交赎金。可我们已经见了他们的长相,即便交了赎金,我们也不一定能身而退……”   就有妇人哭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是都交了赎身银子,他们还为难我们,他们简直就是挨千刀的恶毒胚子,应该千刀万剐,祖宗十八代都去死!”   芸娘无奈,抓着那妇人的手安慰道:“婶子莫哭,现下哭没有用,我们只有自己想法子。”   昏暗中,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出个法子。   她将声音压的更低,道:“现下只有两条路。其一是借解手的借口,想法子跑出去。其二是与绑匪们周旋缓交赎金,如果赎金一交,只怕我们立刻就要被咔嚓。”   立刻就有个汉子杀猪般吼叫道:“好汉……好汉……我想解手啊……”   有铁器拖地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一个魁梧的大汉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大汉透过栏杆将大刀伸进来,拍了拍汉子的脸颊,道:“想撒尿?要不要大爷服侍你?”   一脚踢在那汉子的下身,在汉子的惨叫声中扬长而去。   监牢里很快散发出骚臭气。   众人纷纷露出鄙视脸,有人暗啐了一口,骂道:“想自己个儿抢着逃?就你聪明!”   过了不知道多时,狭小天窗上投过来的光斑越渐暗沉,直到不远处再次亮起了火把。   看来,又一个夜晚来临。   匪徒们又一次出现,又带走了一个人。而白日那被带走的人却未被送回来。   芸娘壮着胆子叫道:“各位好汉,白日里那位阿叔,去哪里了?”   有个汉子转头,面上冷冷一笑,缓缓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芸娘立刻大叫:“你们随意杀人,我们怎么愿意出银子赎身?”   那汉子走过来,站在芸娘面前,嘿嘿一笑:“这小姑娘带劲,竟然有些胆色,一定很对老六的胃口。”   他欲伸手捏上芸娘脸颊,芸娘立刻被惊得倒退两步。   汉子瞪着眼睛瞟了眼众人:“到了我们哥几个的地界,规矩由我们定。不交银子,杀。交了银子,也可杀。爷就是王法!”   话刚落地,方才被提出去的富户挣扎着嘶吼道:“我什么都没瞧见,好汉饶命啊,我家里有银子,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莫杀我,我什么都没瞧见……”正说着,便挣脱了一只手,刹那间便将手指抠进了眼眶。   富户惨叫声不绝,嘶吼中还夹杂着求饶:“我……真的没瞧见……”   ------题外话------   你们还是不打算出来和我唠嗑吗?究竟怎样才可以把亲爱的各位炸出来呢?你们看我默默的单机写文…… 第198章 杀人(二更)   茅草被编成了一捋又一捋,没有什么章法,瞧上去更像是芸娘无聊打发时间的玩意。   初始也有人同她一起编,然而他们发现这毫无意义时,便再不跟下去,只闷头昏睡。   匪徒再次出现时,将目光盯向了芸娘。   来人是那位恶汉,曾被她设计了赌局逼离江宁之人。   芸娘等的就是他。   他站在芸娘面前,足足比她高了两头,手一伸拎着她前襟便将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闷哼一声,牢牢瞪着那汉子,手心里紧紧握着别针。   恶汉手一扬,一个耳光打的她眼冒金星,狠狠骂道:“凶啊,威风啊,怎地不还手?我打你个小贱货!”   无数巴掌劈头盖脸打下来,芸娘紧紧抱着头躺在地上,眼前只有恶汉的一双脚和一缕又一缕的茅草。   她紧紧咬着牙。   等,继续等,不能冲动!   口中渐有腥甜味,耳中起了耳鸣。恶汉的一双腿在她眼前移动,踏进了无数缕茅草中,踏进了无数圈茅草中,踏进了同一个茅草环中。   就是现在!   芸娘倏地起身,使出身力气扑向恶汉一条腿,将手中别针针尖狠狠往恶汉腿上扎去。另一只手已经扑抓了一把茅草塞进恶汉口中,堵住了他的痛呼。   恶汉的腿被针尖扎中,因着脚上套了茅草圈,另一只脚便被带动的跟着一个趔趄,重重倒在地上。   芸娘低吼一声:“快,掐他脖子!”   在她扑过去捂住恶汉嘴时,有人上前掐住了恶汉脖子。   恶汉被捂得踹不上气,双腿重重的踢打着地面。   有更多的人上前,压住了他的腿脚。压住了他的手臂、前胸。   无数只手掐在他颈子上,恶汉一双眼珠子突出来,一张脸憋的紫红。   在他死死的做出最后一番挣扎后,身蓦地松了劲。   众人气喘吁吁松了手,再去探恶汉鼻息,已是死尸一具。   钥匙已从恶汉腰间转移到了芸娘手上。   她擦了擦面脸虚汗,忍着身上的剧痛,压低声音道:“我们只有跑这一条路。否则,留下就是死。”   她心知眼前众人是一盘散沙,便继续道:“等会我们溜出去,不要往一个方向跑,要往四面八方跑。如若被捉住了,对方人少我们就反抗。人多我们就投降。保命要紧!”   众人点点头。   牢门缓缓打开,芸娘弓着身子逶迤在最前面。   离火把越近,便看的越清楚。   这是一座借着塌方的半边山洞盖起来的巢穴,一边是土砖,一边是石壁。内空不大,极可能是曾经用来守林子或者猎人中途歇息之处,不知为何废弃后,成了劫匪的老巢。   前方渐渐传来人语声,还有激动时的吼叫声。   这声音芸娘熟悉,她在赌场上便听到过这样的声音,饱含了贪婪和狂妄。   她往身后嘘了一声,提醒众人不要出声。   一旁有个藤筐。   她轻轻拿起藤筐套在头上,遮着身子,静静往前行了几步,通过藤筐的网眼瞧去,在另一边的屋子里,聚集着五六人,正光着膀子摇着筛子,神情认真而投入。   藤筐移动,再移动,再移动,渐渐到了山洞洞口。   她透过网眼一瞧便想骂娘。   上了锁的。   这洞口的门的是上了锁的。必须得人拿了钥匙开了锁,才能逃出去。   她含恨套着藤筐溜回去,向众人摇头。   没有旁的路可走。要出去,便得将钥匙偷过来,开了锁才能出去。   众人重新回了牢房,恶汉的尸体还摆在牢房里。   必须先藏起来,否则等匪徒们发现,只怕当先就要为他们的兄弟报仇。   然而此处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地方能藏死人。   前方又传来一波呼声,不知是有人赌输了,还是散了赌局。   “快”,芸娘道:“扒了他的衣裳,把谁的好衣裳脱给他!”   众人中有位富贵老头上了年龄阳气弱,早早便穿上了几层中衣抵寒,他抖抖索索将外袍脱下,立刻有人给尸体披上,将他抬到墙边做出个蹲坐在墙角的姿势。   其他几人再顺着墙根坐一圈,便不容易发觉这里有个死人。   然而此时静坐不是办法,如何将其他人引来,用同样的办法击杀才是重中之重。   芸娘抬头往人堆中瞧去。   这伙匪徒太不聪明。掳劫来的人,除了她之外,部都是中老年,没有一个青壮年。   中老年对家族后续的贡献度低,家里人能同意赎人吗?能同意巨额赎人吗?   在这些中老年的妇人中,唯有徐夫人徐娘半老,可眼瞅着也是四十出头了,不知对匪徒是否有吸引力。   她的法子还未想出来,又有劫匪到了牢里。   可惜不是一个,而是五六人。   众人打着哈欠,直直指着芸娘:“就是你了!”   芸娘一惊,只觉着死神站在了眼前。   她手里还捏着别针,然而同时偷袭五六个大汉是半点可能都没有。   她已经有两日未吃一粒米,只缓缓动一动,就出了满身的虚汗。   她深吸一口气,状似镇定对众人道:“我家里没钱。银子就在我身上。我要见你们大哥!”   汉子中有人一笑,踱步上前,一把扇在芸娘面上:“小丫头口气不小,我们老大可是你想见就见的?”   芸娘抬手抹了抹唇角血迹,冷冷瞧着那汉子道:“我花六千两银子见一见你家大哥,身价够高了!”   汉子啧啧几声,向其中一位瘦小的老头道:“老六,就是这丫头,倍儿有劲道。我们都没动,给你留着呢!”   那干瘦老头上前,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芸娘瞧了半晌,一把往她肩上捏去,口中桀桀笑了两声:“够劲,够水嫩!老汉我不吃独食,等大哥取到了银子,我们一起来!”   他一把将芸娘拽到前面,呵斥道:“莫耍花样,否则,当初便让你尝尝我老汉的厉害!”   芸娘回头瞧瞧牢里众人,深吸一口气,往前去了。   身后传来汉子调笑妇人和衣衫被撕开的声音。   芸娘忍了又忍,蓦地转头,将袖袋里兑票取出,快速凑去火把边:“莫动她!”   她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这是六千两兑票。你们敢动女人,我当下就烧了兑票。反正我进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那干瘦老头快步上前,停在她几丈之外。   她立刻抽出一张兑票,道:“一张一千两。我已是将死之人自然不心疼,你们刀刃上舔血,为的就是这个,你们心疼吗?”   ------题外话------   初九早上有点事,三四更放在下午6点,多多包涵。 第199章 轻薄(三更)   兑票靠近火把,毛边已被火焰燎到。再烧一点点,如若其上字迹被烧到,一千两就废了。   老六往监牢处喊道:“四哥,先莫费力气。等我们拿了银子再来。”   妇人的哭喊声弱下去,那劫匪绑了裤腰带,往妇人身上狠踢一脚,扫兴的锁上了牢门。   芸娘被带去了方才赌钱的房里。   进了那房里,她才看清楚,那房虽有房门,其内却是一座更大的山洞。里面火把熊熊,照的亮如白昼。   有五六个匪徒在其间说说笑笑,情状得意。   而最边上还有赤身裸体的两个人被悬空挂在岩壁上,不知死活。   从地上剥落的衣裳看,该是此前被带离的两位富户。   她的腹中泛上巨浪,然她几日未进食,扶着洞壁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洞里被众人簇拥着的刀疤脸道:“听说你想见我?小丫头,你知道见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往悬挂着的那两人处一指:“他们舍不得钱财,我只能送他们回西天。”   他大笑两声,道:“你怕还是不怕?”   芸娘拭尽唇边酸水,再无一点力气往前走,只得扶着洞壁,将兑票举上前:“我怕。这是我能调动的所有银子,都给你……”   有人取过兑票,向刀疤脸呈过去。   刀疤脸看过,向一个中等个的青年招手,道:“看看,是不是你们钱庄的兑票?”   芸娘抬头看那青年,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果然是钱庄里那位面生的新伙计。   伙计上前一瞧,点头:“没错,就是这些兑票。大哥看这日期,新鲜鲜的红戳,是掳她来那日新换的兑票呢。”   刀疤脸满意的一笑,道:“小姑娘就这点银子?”   芸娘喘了两口气,不答这话,反问小伙计:“你既是那钱庄的新伙计,你不知道这兑票是在谁名下吧?”   小伙计道:“怎会不知,兑票上写的清清楚楚呢。”   芸娘淡淡一笑:“那你好生看看,睁大眼看看,那兑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刀疤脸立刻低头去看,念出声:“唐……”   芸娘一笑,再问小伙计:“你既然专门向我下手,自然该知道我姓李,而非唐;你如果在钱庄多几个月,便该知道,我李芸娘在外被人称为‘李掌柜’,实则只是唐掌柜的帮工,拿着每个月十两银子的工钱;你如果在钱庄再久一点,便该知道,天下兑票的兑换方式极多,其中有一种,是要同钱庄掌柜商议好后,由存钱之人亲自去兑换……”   她一口气说了那许多,只觉着眼前诸物模糊,又大喘了几口气,方对着刀疤脸道:“这位阿叔,如今你兑票在手,如若想取银子,便要押着我亲自去取,否则一文银子取不回来。如若不想取银子,便请就地杀了我……我忖着,只怕您从我家中是得不到什么银子了。”   立刻有汉子附在刀疤脸耳畔道:“一连两日,这丫头家中都未向指定地点送去银子,只怕她说的是真的……”   刀疤脸思忖半晌,狐疑的问道:“你说你是帮工,可为真?”   芸娘淡淡一笑:“承蒙阿叔看的起。可是这天底下,能十三四岁就打下一份家业的,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能够。您瞧我这副模样,像是干大事的人吗?”   刀疤脸的目光从她娇憨的面上转到她圆滚滚的身子,神色阴晴不定,静坐几息,骂了一声“废物”,重重甩了那小伙计一巴掌,直将他打的就地滚了几滚,面上立刻显出了五根指印。   刀疤脸将兑票递给一位手下,道:“先去兑着试试。”   又对旁的人道:“将这丫头押下去。如若兑票兑出了银子,回来立刻杀了她,不用禀报我!”   便有人拿着兑票匆匆去了。   那干瘦的老六捏着芸娘手臂,上前对刀疤脸道:“大哥,等兑了银子,将这丫头给我,行不?只三天,三天后老六我亲自要了她的命!”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拿到银子再说。”   老六嘿嘿一声,转身拽着芸娘往监牢里去了。   通道深深,两旁火把昏暗。   老六一只手拽着芸娘手臂,另一只手扭着她下巴,往她面上多瞧两眼,啧啧两声:“瞧瞧你不听话,竟被打成这样。等会老夫我如何下的去嘴。”   他作势要为芸娘抹去面上渗血,口中怜惜道:“到时候好好伺候六爷,六爷不让你死那么惨,给你留个尸……”   嘴上正说着,手上一开始不老实,一把便将她搂在怀里,干枯的爪子已经搂上了芸娘腰间。   芸娘几乎要将手上捏着的别针向他扎去,却知这里不是行事的地方。   若这老六发出惨叫,将旁的人引来,她的下场会更惨。   飘忽火光里,前方似有人影,还有几声低笑。芸娘连忙道:“谁?谁在那里?”   老六抬起头往四处瞧去,并未发现异常,忖着芸娘是戏耍她,扬起手便要向芸娘打去。   芸娘立刻使力闪开,再往昏暗的火光望了一圈,幽幽盯着老六,低声道:“你杀过人,一定见过死人。你见过腐烂的妇人吗?”   她面上浮上诡异的一撇笑,越加压低了声音,道:“熙熙攘攘的蛆虫在从她嘴里钻进去,又从鼻孔里钻出来。她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你仔细去闻,仿佛还有她死前洗过头的胰子香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臭味……”   老六打了个寒战。   芸娘继续道:“你知道人死后头发不腐吗?非但不腐,还会继续生长。我家神婆说,那是人的魂魄附在头发上,一日不去投胎,那头发就会继续长一日。,你用脸去触摸,仿佛一匹华丽的缎子,比人活着时长的还好……”   “你听……”她蓦地往昏暗中望去,紧走几步,仿似看见了什么,对着虚空说道:“他奸杀了你,你就去寻她。你都成鬼了,你还怕什么!”   火把啪的一声爆出火星,老六上前捂着芸娘的嘴,气急败坏道:“你再说,老子杀了你!”   芸娘一把推开他,冷笑一声,再不做声,只静静往前走。   那老六被她如此吓了一番,果然没有兴致再轻薄她,只盼着将她送回牢里锁起来便离开这鬼地方。   牢房近在眼前,她一只脚踏进去,老六急急要锁上牢房门,芸娘对众人轻咳一声,转头肿着一张脸对老六一笑,蓦地跳起来扑上去,绕过栏杆抱住他颈子,低唤一声:“快,动手!”   蹲坐在墙边的众人刹那间窜起,各个伸出手,向老六扑了过去。   ------题外话------   三更送上。今天还有一更,马上到。 第200章 上路饭(四更)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如若不仔细瞧,没人发现牢里多出来的已有两人,两个坐在墙角“熟睡”的人。   掐死干瘦的老六比掐死恶汉所用的时间更久。所有人都被饥饿拖了后腿。   再这样下去,不知能不能熬到逃出去的时候。   芸娘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气无力道:“快睡,保存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不知过了多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有劫匪到了牢房前,瞧见铜锁上插着的钥匙,骂了一声:“哪个不长脑子的将钥匙插在这上面,把人放跑……”   有人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芸娘起身缓缓向他走来,面上带了一些笑意,一双杏眼睁的圆溜溜,十分天真的模样。   她面上的肿胀已消下去一些,如此看去,并没有之前吓人。   她软糯着道:“阿叔,你给我们送吃食来了吗?”   那汉子哈哈一笑:“小丫头想多了。出来,兑银子去!”   “什么?”芸娘侧着耳朵道:“你走近一些,早先我耳朵被打聋了,听不清楚……”   那汉子叹道:“这帮人,啥时候不能打,银子还没到手,就想着将人折腾死……”   他一把拉开牢房门,跨进去,将将要开口,便见芸娘一笑,再轻咳一声,轻飘飘往他身上靠了过来。   美人计?他哈哈一笑:“老子可对小娃儿没……”   “兴趣”二字还未说出口,那“小娃儿”已经捂上了他的嘴,随之忽然有无数双手掐住了他的颈子,箍住了他的手臂和双腿。   他意识到情况不妙,奋力的挣扎着,挥动着膝盖一下又一下顶在眼前那丫头的胸腹间,直到那女娃口中喷出了鲜血,他再也挣扎不得,就此咽了气。   芸娘抱着身子跪地长久的咳着,直到稍稍能喘过气来,便挥挥手,示意众人快快为他穿上衣裳,再推去墙角排排坐。   这人前来寻她而没了动静,必定会有人后面还来寻她。   如若来者只有一人便好办。   不多久,果不其然,外间传来来脚步声,听那声音果然只有一人。然而她再也起不了身,只悄声道:“等会换个人去捂嘴……”   来人如前次那般对锁上的钥匙产生了惊讶,打开牢房门唤芸娘出去,问道:“之前没有人来寻你?”   芸娘摇摇头,弓着身子,哑着嗓子道:“没有。麻烦阿叔过来拉我一把,我肚子痛的厉害。”   那汉子颇无耐心,一脚迈进牢房,远远拽着芸娘手臂便要将她拉出去。她脚下被茅草一滑,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那匪徒眉头一皱,弓着身子想要将她拎起来,便见她极为灵巧的往边上一滚,瞬间就有数人扑在了他背上……   墙边的“人”排排坐的有些拥挤。   一、二、三、四。   四个死人。   按一命换一命来说,她们已经赚了两个。   然而牢房里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外间还有十个人要被一一瓦解。   再有脚步声传来时,众人只振奋了一瞬间,情绪便被恐惧代替。   来者有两人。   这些饥肠辘辘之人,浑身无力,没有办法搞定两个吃饱喝足的强壮劫匪。   芸娘扶着栏杆爬起来,她回头努力向众人一笑,低声道:“说不定我能活着出去呢,诸位阿叔阿婶等我好消息。”   然而没人知道她这一去是生是死。   牢门被打开,两个匪徒进来,往其间打量了一圈,指指芸娘:“你真是座大佛,三请四请请不来。走吧,去提银子。”   芸娘不再多说,捂着肚子出了牢房,又转头对众人一笑,跟着两人去了。   大门推开,阳光如瀑布一般泄了进来。芸娘紧紧眯了眼睛,等略略适应这光亮,才睁开了眼。   几丈之外停着辆骡车,她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不待人催,便径自上了车厢。   车厢里有一位妇人,还有一个汉子。   妇人不知从何处取出一身绸缎秋衣,冷冷道:“穿上。”   这是伪装的衣裳,将她伪装成富贵之相,去钱庄兑银子时好不被发觉。   她并不多问,从善如流将衣裳套进脏衣裳外面,接过妇人递过来的湿帕子将面上血迹擦去。   面上青紫处,是那妇人取出妆盒,将她的脸搽的惨白进行遮盖。再配上胭脂等物,虽画的如庙会里的红脸娃娃,可多少比一脸伤痕能看的过眼。   骡车摇晃的厉害,偶尔飘起的帘子将窗外山峦透了过来。   行了一会,空气中渐渐传来什么气味,芸娘心里一惊,再细闻,没错,是香烛味,是佛寺道观的香烛味。   隐隐有钟声传来,咚……咚……咚……将佛音送往人间大地。   是华业寺!   这是西山!她曾同阿娘、阿婆数次来过这庙里,还同柳香君来此处推广过胸衣!   她心间立时汹涌澎湃,只得闭上眼睛,以防歹人瞧出她的异常。   她平复了情绪,略略缓过来一丝力气,方睁眼柔柔向对面那劫匪道:“我此前说,我不亲自去,便兑不出来银子罢!”   那劫匪打了个哈欠,不理会她。   她便继续缠着他说话,惹得那汉子不耐道:“既然带你出来,自然是我们兑不出来银子,哪来那么多废话!”   芸娘听过,放下了心。   不知有人上门乱兑银子,钱庄那伙计会不会按此前承诺的那般,去永芳楼寻她核实。   只要那伙计上了李家门,她猜着她阿娘铁定报了官,官府一定会揪着这条线索暗中布局……   骡车在城门前耽搁了一会,芸娘原本以为会有官兵巡查,然而那守城门的兵士只掀开帘子探头进来随意一瞥,便闪了出去。   车厢一晃,缓缓进了城门,顺着城郊一路往前。   窗外渐渐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芸娘对这把字嗓音相熟。   她此前常常为黄伢和如水来此处为两个娃儿买冰糖葫芦,那摊主十分大方,看她是老主顾,常常她买两串,摊主还送一串给她。   再往前走,又传来鸭血粉丝汤的叫卖声。   芸娘此前常同罗玉来此解馋。汤里放了浓浓的胡椒面,每次她同罗玉都能喝两大碗。   她哎哟叫了一声,唬的对面那汉子一咕噜爬起来,捂着她嘴叱道:“乱喊什么?老子砍了你!”   芸娘挣扎着摆脱开他的钳制,有气无力的央求道:“阿叔,我知道此次取了银子,我只怕有去无回,再无活路。我已有三日未吃一口饭。求求您,让我吃一口饱饭,再送我上路,可好……”   她原本就饿的没有力气,说这番话时,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万般不舍,眼泪咕噜噜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将她面上厚厚的妆粉冲出两道湿痕。   那妇人略略起了怜惜心肠,同对面匪徒商量道:“便让她上路前吃顿饱饭,我们也顺路去吃点。起了个大早,我现下还饿着呢!”   匪徒听过,默了几默,盯着芸娘警告道:“只吃饭,莫耍花样!”   骡车在一间酒楼前停了下来。   ------题外话------   今天更四更。明天见。 第201章 求救(一更)   乌合之众。   这伙匪徒如若不是乌合之众、行事无章法、无规划,这骡车便不会停在这处酒楼。   毕竟,酒楼的老板娘徐夫人还被匪徒关在牢房里。   芸娘给徐夫人送做好的胸衣时,十回里有七回是来了酒楼,只有三回送去徐府。   她默默低头跟在匪徒身侧,妇人做出恭敬的模样扶着她的手臂,扮演的是小户人家小姐同下人的角色。   跑堂小二在酒楼上下欢脱待客,并无自家老板娘被歹人掳走的悲哀。可见徐夫人算是说中了,徐老板果然没有掏银子赎人的意图。   上了一层楼,又上了一层楼,芸娘瞥眼往后楼看去,一咬牙,对身侧妇人道:“我去趟茅房,妈妈可愿随我一同去?”   那妇人打量了她一眼,向一旁的匪徒使个眼色,挽着她的手臂往茅房处去了   茅房。   隔间里除了恭桶只有水缸。   拿什么来提醒徐老板?   她急急一打量,一咬嘴唇,伸手探进衣襟内,将身上的少女内衣脱下来。   一只手指用力按上嘴唇,唇上的裂痕瞬间涌出鲜血将手指染红。   她匆匆在胸衣上写下“西山,华业寺附近”几个字,寻思着要将胸衣藏在何处。   外间妇人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进来:“快些,完了没?”   芸娘连忙将水缸里的水瓢取下,倒扣在地上的胸衣上遮严实,小解后方起身。   出了茅房,她向那妇人柔柔一笑:“走吧。”   妇人不放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了这么久?”推开茅房门迈了进去。   芸娘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咚咚咚,什么在胸腔里跳动的停不下来。   藏在袖子里掰直的别针瞬间滑进她的掌心,她静静的,一步步朝茅厕门前走去。   只要一丝,那妇人有一丝怀疑,她就要拼命。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旁的人相帮,她要确认,一针要扎进妇人的太阳穴,一针扎进去,不能松手!   妇人在茅房里只打量了一眼,推门出来,冷冷道:“走吧,莫耽搁时间。”   芸娘暗暗舒了口气,将别针重新藏进了袖子里。   雅间里,匪徒已经点好了饭菜,不过是几碗素面,引得小二脸色不睦,使着白眼嘀咕道:“穷鬼排场多,吃碗素面还要占一个雅间。”   将面碗咚的一放,就欲离开。   芸娘忙壮着胆子道:“小二,再来五十个馒头。”   匪徒一愣,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等小二出了房,一把掐住她的颈子,咬牙切齿道:“你耍什么花样?”   他自进了城便一直绷着的神经三番四次便芸娘拨动,几乎要拔刀当场将她斩杀。   芸娘只觉得瞬间喘不上气,脑中似要爆炸一般,直到那妇人扑上来拽开汉子的手,叱道:“现在杀了她,不兑银子了啊?大哥说要将她留给老六的!”   汉子瞧着她弯腰喘气的模样,再一次警告她:“莫耍花样,爷没耐性陪你耍!”   待她喘过气来,方低声解释:“牢里关着的十几人,这几日没吃过饭。我想多带一些馒头,于你们来说,是在他们被饿死前能拿到银子;与我来说,只是想让他们多活几日……”且吃饱多些力气,才能一起将匪徒们勒死!   汉子听过,哼了一声,再不理她,只大口将素面吃个干净。   芸娘不敢再多说,虽嗓子痛的如火灼一般,却也一口口用力将素面咽下,将汤喝尽,以图多些力气,好同歹人们周旋。   三人从酒楼里出来,坐进骡车,一行往钱庄而去。   此时正值吃中午饭时间,钱庄里没有主顾存银子,前柜上也无伙计。   匪徒将一把匕首顶在她背后,将兑票塞给她,悄声道:“莫说多余的话,提了银子就走!”   芸娘点点头,忍着喉间剧痛,扬声问道:“有人吗?兑银子的!”   从后院传来伙计小跑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背着光的昏暗光线中,闪身进来个身材高大的伙计。   芸娘有些愣神,直到那伙计越走越近,渐渐走进铺外散射进来的光线里。   他面上含笑,点头哈着腰,声音却是沉着冷静的:“李小姐,来兑银子?”   卢方义?   这是她被掳走后第一次看见熟识之人。芸娘的眼圈有些湿润,只觉得被救在望,喉中有些哽咽。   卢方义微不可见的摇一摇头,续道:“请李小姐出示兑票。”   芸娘反应过来此时不是松懈的时候,她用力逼回眼泪,将兑票放在柜上,眼神几番明灭,忽的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要将心肺咳出来。   她指着卢方义,断断续续哑着声道:“店里……怎地……点了香?我……闻不得……香烛的……味道……”   卢方义听得她的喑哑嗓音,眼神只在她被掐青了的颈子上一晃而过,立刻弓着身子道:“是小的疏忽了,今儿一大早我家掌柜请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城隍庙……的住持来念经……”   芸娘立刻微微蹙眉,一边咳嗽一边道:“怎地不往……‘西边’去?这城隍庙的香里……掺了土……‘十几根’……‘十几根’比不上西边庙里的一根……”   她继续咳嗽个不停,直到后背的匕首几乎刺穿了她的衣裳,贴近了她的肌肤,她才直起腰身,慢慢止住了咳嗽,催道:“快些兑银子,我也好早早离开……”   卢方义忙忙点头,道了声“稍等”,往后院去了。   未几,两个伙计吃力抬着木箱出来,其中一人依旧是卢方义,另一人却是李大山。   李大山只向她眨了三下眼,便再不看她,只将箱盖打开,露出连排璀璨银锭道:“请李小姐点个数。这里是一千两白银。”话未完,从后院又陆续出来几个伙计,每两人抬着一个大箱子,都将箱盖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后面那匪徒一蹙眉,脱口而出道:“怎地都是现银?”   卢方义做出奇怪的模样道:“李小姐回回都是兑的现银,这回不要现银了?”   匪徒唯恐再生事端引起怀疑,连忙将手中刀刃往芸娘身前再一送。芸娘吃痛,静默了半晌方咬牙道:“骡车在外面,都搬上去。”   六千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六千两银锭更不轻,将将搬上去,便压的车轮吱呀作响。   卢方义建议道:“李小姐今儿只带了一辆骡车来,只怕太重不好带走。要不要小的再唤辆骡车帮你送去?”   芸娘往卢方义面上望去。他的话中之意是想深入虎穴?   她忖了忖,忙道:“今儿的银子是要送去远的地方,在……深山里……”   她还想透露更多的信息,那匪徒却插嘴道:“用不着麻烦钱庄,骡子行慢些,自然会将银锭送去。”语气十分坚决,没有商议的余地。   卢方义点点头,定定盯着芸娘眼睛,瞧她看过来,便往骡车车厢最下面的木箱望去。   芸娘一秉,仔细往那木箱上望去,只见木箱上有一处颜色与他处不同,但要细看又看不太清楚。   她心知必要蹊跷,忙忙向卢方义眨眨眼睛。   卢方义面上浮上笑容,叮嘱道:“银子虽多,李小姐要相信我们,我们都包的极好,一定会‘安’到达!”   芸娘点点头,再往他和李大山面上深深看了一眼,抬腿上了骡车。   ------题外话------   先将一二更送到。中午一二点送上第三、四更。 第202章 凌辱(二更)   江宁城门边,进出之人在陆续接受检查。   等到了芸娘所在的骡车边,一位十分面熟的捕头掀开帘子,往三人面上随意瞧过一眼,拍一拍堆在车厢口的箱子,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芸娘并不答话,那匪徒笑着答道:“回官爷,我们搬家,里面都是些破衣裳。”   捕头点点头,并不打算掀开盖子瞧,只再拍一拍最下处的箱子,看着芸娘道:“出了城外,注意安。”   车帘放下,外间传来一声“放行”,骡车缓缓而去。   几丈之外,各种装扮成出城上香的骡车或单骑骡子等人跟着一同出了城……   山道如同来时一般崎岖,骡子在外费劲的拉着车厢,车厢里的几人被这晃动引得昏昏欲睡。   在又一次转弯时,芸娘被甩到了叠放的木箱边上。   她哎哟喊了一声,靠在木箱上,揉着被撞痛的后腰,却没打算挪开。   车厢上的匪徒和妇人只眯着眼瞟了她一眼,便又睡了过去,再不理会。   芸娘定了定心,再往木箱处挪了挪,静静将手伸了出去,往最底下的木箱上慢慢摩挲。   手指顺着顺滑纹理往前移动,忽的,一只手指触感异常,与坚硬的木箱完不同。   她静下心再仔细去摸,入手处单薄柔软……   是纸!是毛边纸!   她收回手,用口水将手指沾湿,再悄无声息的摸过去,略略用了些力,那毛边纸悄无声息的被划开,有什么颗粒源源不断的掉了出来……   这手感芸娘再熟悉不过。   是碎银,是无数杏核大的碎银!   在骡车的晃动下,碎银颗粒慢慢撒了出去,将骡车前行的路径描绘的清清楚楚。   天边渐渐升起一轮皎月,骡车停在一座山洞前。   芸娘抱着装馒头的袋子下了跳下骡车,妇人上前拍一拍山洞大门,从里面鱼贯出来几位汉子。   其中一人一把将芸娘擒住,其他几人嘻嘻哈哈去搬装着银子的箱子。   被押进监牢前,经过外间大厅,芸娘瞧见墙根处摆着的水桶,连忙出声求道:“阿叔,我花了六千两银子,你们能喝多少美酒。可否将这桶水送我,让我余下的几日不至于渴死……”   那汉子忖着银子已到手,便让她喝两口水也无甚事,右手一捞将水桶拎在手中,嘴里哈哈一笑:“也罢,老六和我相熟,让你喝饱有力气,他玩起来也得劲!”半分未想到,他那相熟的老六已经在监牢里和旁的兄弟“排排坐”了。   监牢门锁一开,芸娘同水桶被甩了进去。匪徒留下一句“老实着点儿”,转身扬长而去。   众人见她竟未死,纷纷涌过来。   芸娘将手指竖在唇前,坐了个噤声的手势。   打眼一望,她离开的这半日,又少了两人,也不知是被匪徒带着去取银子,还是已被撕票。   火把亮光昏暗,通道里匪徒的脚步声已一丝都听不到。   芸娘立刻将怀里口袋的馒头取出来,低声道:“快吃,有劲了好跑!”   五十个馒头,每人先给两个。经过了患难的众人开始有了默契,拿到馒头就着桶里凉水吃过,有了力气,这才有人哽咽道:“李家丫头,老夫若是活着出去,一定好好谢你……”   芸娘数着馒头,见角落里还有人未来领,等她凑过去,却见那人正是徐夫人。   徐夫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面上神情呆滞,双眼空洞的盯着虚无之处。   馒头从芸娘手上滚落,她极快的扑上去,喊道:“婶子,徐婶子……”   眼泪大颗从她眼中流出,尽管已经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何事,她依然心存侥幸,向旁人问道:“她……她……”   有汉子一把扔了手中馒头,长叹一口气:“她……被畜生……糟蹋了……”   她一把抱住徐夫人,身血液汹涌奔腾,仇恨从未像此刻那般令她生了要杀人、要将歹徒千刀万剐的念头。   她蓦地转过去吼道:“你们……你们十来个爷们……你们不拦着!”   众人沉默半晌,方有人喃喃道:“我们也想拦,那时候,我们一点力气都没有……”   芸娘一把抹去眼泪,将馒头塞进徐夫人手中,捧着她脸,一字一句道:“婶子,吃!吃饱了,好报仇!我们将那个畜牲留给你,让你亲手,报仇!”   徐夫人的眼中渐渐有了神采,眼珠一点一点移到芸娘面上,她的声音嘶哑又坚定:“你说真的?让我亲自动手?”   芸娘重重点头。   泪水决堤而下,徐夫人将馒头恨恨塞进口中,不停歇的咀嚼,吞咽……   待众人吃过,芸娘悄声道:“今晚莫睡死。衙门官兵随时会寻过来。到时候我们千万莫乱跑,以免被误伤。如若有匪徒上门,只要是一两个人,我们就动手。杀死一个是一个。”   她扑过去将水桶往地上重重一摔,几脚将水桶的铁把手解下来,塞到徐夫人手中:“拿着。如果那人再来,便用这个杀了他!”   寂静再次上演。   然而这一次的寂静与往日不同,仔细听,那其中有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有仇恨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时,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嘻嘻哈哈的人语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牢房里的人屏气凝神,开始了等待。   酒味弥散在空中,两个匪徒有些醉酒,摸索着将腰间钥匙取出打开牢房,醉眼往牢房里众人中一晃,大手一伸,便将芸娘和另一位妇人从墙边扯了出来。   下一刻,撕拉一声,芸娘的前襟已被撕开,露出里面的旧衣裳。   所有人都在等芸娘咳嗽。   然而时间还未到。   芸娘顺着衣襟被撕开的去势往边上一滚,面上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哑着嗓子惊叫道:“不要碰我。老六呢,他怎的不来?”   两个匪徒被这话逗的一笑,停下手中动作。   她面前的匪徒捏着她下巴,笑道:“惦记老六?”他一把抓住她里间旧衣衣襟道:“爷让你尝尝男人味,你就知道,壮汉和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那滋味是不一样的。”他哈哈大笑过,手一用力,就要将她衣襟撕下。   芸娘立刻双手掰着他粗糙大手,咬牙道:“还有几个人?你们何不一起上?”   那匪徒桀笑两声:“小姑娘胃口不小,我生怕那洞里的九个兄弟一起上,你受不住这恩宠……”   九个人,减去这两人,还剩七人。不,至少还有一个妇人,至少还剩八个人!   撕拉一声,嫩白如玉的颈子闪花了匪徒那淫邪的眼。   咳嗽声同时响起。   ------题外话------   中午十二点再来两更。 第203章 七个人(三更)   粗重的喘息声将整个监牢填满。   两名匪徒嘴里被茅草堵的严实,四肢被众人牢牢压住。   芸娘将别针从一位匪徒喉间拔出,立刻回头,问向徐夫人:“是哪个?”   徐夫人手中紧紧握着木桶的铁把手,一步一步走上前,死死盯着一位匪徒。   远处火把的亮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仿佛地府里来的判官。   她的眼中喷出一波又一波怒火,抬脚重重踩在匪徒下身,那匪徒痛的低吼一声,四肢拼命挣扎。   一脚又一脚,徐夫人不停歇的踏了上去,很快,那匪徒的腰腹间便被鲜血染红。   然而这痛入骨髓的煎熬却未停止,一脚又一脚,一脚又一脚,每一步都像带了千万条刀刃割在匪徒原本用于传宗接代的家伙事上。   等脚踏声一停,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有,铁把手重重的插进了匪徒颈子间,鲜血一喷而起。   另一个匪徒亲眼瞧见这一幕,还未等众人最后动手,已被惊吓至死。   众人将两个死人同先前几具尸体摆放在一处,匆忙用茅草和衣裳擦拭干净现场血迹,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还有八人,匪徒还有八人。他们这里还有十二人。   不是不能溜出去试一试,然而匪徒有刀,有匕首。   不能,不能轻举妄动。依然只能等。   这个夜注定不能平静。   过了半晌,忽然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有几个匪徒握着火把过来,对着未上锁的监牢门只略略蹙了蹙眉,便向里间吼了一声:“李芸娘,出来!”   来的有三个人。且腰间都挂着大刀。   不能动手。   芸娘磨蹭着站出去,轻轻道:“我银子已经交过了,还有何事?”   最前面的匪徒伸手拉住了她发髻,一把将她扯出去:“喊你出来就出来,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他对后面两人道:“你们先押着她去,我将牢门锁了来,不能让这帮摇钱树逃走一个人。”   芸娘心中一动,转头往牢里众人看过去,轻咳一声,转头走过两步,趁人不被立刻往前逃窜而去。   后面两个大汉骂了一句:“她奶奶的!”便大步追来。   走廊极深,芸娘边拼命往前跑,边扯着嗓子嘶喊,以期挡住后面监牢处的动静。   很快她就被后面追来的匪徒揪住了后领。她似疯了一般嘶吼,挣扎,嘶吼,挣扎,即便在被拳打脚踢时也未停止撕叫。   她的吼声在山洞里不停回荡,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两个匪徒只注意制服芸娘,没人注意到,先前跟他们一同来的、在监牢处要锁门的兄弟,此时已同另外六人“排排坐”到了监牢的墙边。   芸娘被用刀把砸晕的一瞬间,心里想到,七人,还剩下七人。   离活着离开又近了一步。   一桶凉水泼下,芸娘瞬间被激醒。   另一处山洞里,她头顶悬挂着的尸体已不是最初那两具,换成了她去钱庄后被抓走的两人。   她躺在石板上,没有被捆绑。   耳边空旷处传来两个声音。   一人道:“你既已进来,我就无法放你走。你我虽当过多年的兄弟,可你既然走上了白道,你我便不是一条道上之人……”   芸娘听的出来,这是昨日那刀疤脸的声音。   另一人道:“大当家,我今日只想带走芸娘,旁的一概不理会。一定不会出卖你。”   李大山?   芸娘强忍着痛翻过身,靠着洞壁缓缓爬起来。   “李阿叔!”她拖着酸痛的身子往前走几步,嘶哑的喊了一声,眼泪扑簌而下。   李大山坐在椅上,双手虽是自由,双腿和身子却被牢牢绑在椅上。   李大山瞧见她散乱的发髻和肿胀的脸庞,心下一酸。   尽管顺着碎银痕迹和官府给的旁的信息找过来,他还是来的太晚了。   他心下却又有所安慰,她还活着便好。活着,时机成熟,他便有机会同潜藏在山洞外的官兵里应外合,将芸娘救出去。   他瞧着刀疤脸,一咬牙,提起夙日之事,道:“大哥,十几年前杀那捕头的事,我到现在都未往外说过。兄弟若是藏不住事的人,也不敢只身寻过来。我只想带芸娘一人离开,其他旁的一概不理会。”   刀疤脸蓦地起身,眯着眼瞧他:“你提十几年前之事,是想威胁我?老子这些年杀人的事岂止那一回?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一百人也是杀,杀寻常人与杀那捕头又有何区别?”   芸娘心头一跳,转头望向刀疤脸,慢慢道:“阿叔所言,可是十年前江宁捕头碎尸案?”   苏陌白的阿爹,十年前查一个案子失踪一夜,第二日,衙门口便放着一只麻袋。麻袋里装着一团碎尸。后来是李阿婆通过塞在麻袋里的衣裳将独子认出来。   而这桩捕头碎尸案,过去十年每每都被衙门里提及,然而却破案无方,至今尚是一件悬案。   逢年过节,李阿婆每每为独子上香,便要为不能手刃仇人为子报仇而痛哭一场。   刀疤脸见芸娘问过,哈哈一笑,极为得意道:“怎地小姑娘也听过老子的壮举?没错,那捕头便是老子斩杀,每一块肉,每一块骨头都是出自我的刀下。谁挡了老子的路,管他是玉皇大帝,也要尝一尝老子的刀刃!”   他一指芸娘:“若不是老子答应了我家老六,早已将你斩成八块喂了狗,怎能容你活到现在!”   芸娘浑身发颤,紧紧咬着嘴唇,只想冲上去一口咬在刀疤脸喉间。   她心中想:我也是杀过七个人了,再杀几人也无所谓。   李大山伸手将她拉到他身后,望着刀疤脸道:“大哥,你如何才会相信我……”   一把刀“啪”的扔在了他脚下,刀疤脸冷冷道:“砍下自己一根胳膊,我便相信你!”   李大山一愣,低头望着白惨惨的大刀,缓缓弯了腰去拣那刀刃。   芸娘一脚将刀刃踢开,大喊一声“不要”,扑在李大山肩头,趁机低声道:“阿叔,他们只剩下七个人……”划不来,杀掉这几人就能脱身,划不来舍去一根手臂。   李大山迟疑着往她面上看过,缓缓一点头。   那刀疤脸哈哈一笑,叱骂道:“软蛋,我当你还是当年的你,没想到过了几年安逸日子,就成了个软蛋!”   他大手一挥,对身边两个匪徒道:“把他俩压下去。等我们银子筹够,一同坑杀!” 第204章 逃脱(四更)   冰冷的刀刃悬在颈子上,芸娘同李大山被押着往监牢而去。   因着李大山的出现,匪徒们谨慎了极多。虽然松脱了李大山身上和腿上的绳子,却将他的手臂绑在了身后,以防他反抗。   高墙上天窗还未透过光亮,此时依然是深夜。   监牢便在不远处,芸娘咳了一声,又咳了两声。   出不出手,她还拿不定主意。   匪徒虽是两人,可他们手上有刀。他们随意挥砍过来,以监牢那逼仄的空间,定有人会被砍中。   李大山对她眨眨眼,再眨眨眼。   她一愣,虽不知他是何意,却也缓慢的开口道:“阿叔,我想吃正街那家鸡丝面,鸡丝切的细细,连同葱、姜、蒜一起用金黄的鸡油炒过……面有小指粗,煮出来白白嫩嫩,浇上一勺鸡丝浇头……”   咕咚……有人咽了口涎水。   李大山向她一点头,她立刻将这话题延伸下去:“还有油糟面也好吃,肥肉切成肉沫被炸的没有一点肥油,舀一勺在嘴里,轻轻一咬,每一粒里包着的油浆都在嘴里炸开……”   监牢已到眼前,匪徒如此前之人一般依然对未上锁的监牢表示了吃惊,然后一拉监牢门,对两人道:“别做好梦了,乖乖等死罢!”   便在这时,李大山轻轻向她做了个口型。   芸娘看的真真,他说的是:“蹲下!”   在芸娘立刻弯了膝盖膝盖蹲下的同时,李大山猛的向前一滚,就着前方那匪徒的刀刃将腕上的绳索割开,另一只手已将刀刃抢了过来,扑向了另一个手持大刀的匪徒。   芸娘急忙向监牢里众人低呼:“快,动手!”   众人立刻从牢里窜出,如前次数回那般向手里没刀的匪徒冲去。只几息间,那匪徒便伸了腿。   而另一个匪徒也在李大山的袭击下丧了命。   山洞里一片寂静,这番打斗暂未引来匪徒查看。   六人,只剩六个匪徒!   李大山向众人一挥手,低声道:“跟我走!”   芸娘忙道:“不行,那山门是上了锁。我们没有钥匙!”   李大山低头往四周瞧过,蹙眉道:“可惜没有细铁钩……”   芸娘忙将掌心沾了多少人血的别针递过去:“有这个。”   刘铁匠接过去一瞧,道:“能用!”   众人脱了鞋子,悄无声息的跟在李大山身后,慢慢走出了通道。   站在通道口,能瞧见另一处山洞的门虚掩,从里间隐隐传出人语声。   李大山向众人做出一个手势,令众人在此处等他,他则压低身子悄悄往山门边挪去,将大刀轻轻放在脚边,一只手拿起铜锁,另一只手将别针从锁缝里插了进去。   时间缓缓过去,匪徒所在的小山洞里,虚掩的门内传出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近忽远,仿佛随时都有人拉开门从那山洞里出来。   然而那声音离门再近,近到众人几乎能透过门缝瞧见里面匪徒的身影,终究还是没人从门里出来。   李大山额上渗出的汗珠流下来将鬓角打湿,多余的汗又顺着下巴留到了衣襟上。   他闭着眼睛,尽力将外界声音屏蔽在外,只一心一意听着铜锁里的动静。   一下,一下,再一下。极轻微的咔哒声在耳边响起,李大山松了一口气,小心取下铜锁,向众人一招手。   人们紧咬牙关,依然如此前一般小心谨慎挪到了门边。   李大山用力一推,山门轰的洞开,众人呼啦一声冲了出去,闷头便要往黑暗中跑。   火把忽的打亮,有无数道人影向众人扑来。   这十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官兵护在了身后,另一队官兵顺势窜进了山门。   芸娘腿一软,只觉得要喘不上气来。   她胡乱着抬头往四处看着,只见眼前来了一匹马,马上有个人十分眼熟。她向马冲过去,抓着倾下身子的卢方义,用尽了身力气,嘶吼道:“刀疤脸……他……捕头碎尸案……”话未说尽,便晕了过去。   卢方义一把将她捞上马背,人影憧憧中,他用力喊道:“李大山DD”   火光中,李大山跌跌撞撞的跑向呼喊处。卢方义纵身从马上跳下,将马匹让给李大山,又点了两个骑兵,吩咐道:“你二人先护送李大山同李小姐下山。途中如遇伏击,当场斩杀!”   李大山跨上马背,将芸娘揽在胸前,一夹马腹,在骑兵的护卫下,当先往山路上而去。   ***   血如波浪一般涌来。   芸娘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然而身后的血浪一直追着她。   四周有人在呼喊:“纳我命来……”   有另一个女声叱道:“你们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还有脸喊冤!”   血湖里起了滔天巨浪,仿似有两帮人在厮打。   她听的出那女声,不由哭道:“药蓉,救我,你不是说要护着我的吗?”   那女声气喘吁吁叱道:“我现在不是在护你,你以为我还在班香楼里接客?”   厮打中,那女声似是招架不住,冷不丁兜头向她泼来一头血,咬牙切齿道:“还不快快醒过来DD”   她倏地睁了眼。   眼前阳光大盛。   石阿婆双唇似染了鲜血,鼓着腮帮子又喷出一口血雾,探手摸向她眼皮,长舒一口气,拉长声对守在屋外的人道:“快,醒了!”   数十人从房门挤了进来,罗玉腿长竟抢了先,扑在芸娘床边握了她手,只喊了句“芸妹妹”,便红了眼眶。   芸娘一笑,想唤他,嗓子哑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李氏同李阿婆到了床边,想抱她却碍于她一身的伤,只抹着眼泪道:“醒来就好……”   两位李氏面色憔悴的不成样子,芸娘欲伸手去牵李氏的手,只略略抬起身子,便痛呼一声。   石阿婆眯着眼睛叱道:“娃儿醒过来就算不错了,你们都涌进来,引得芸丫头要起身,看见你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要伤心,快出去出去……”   其他人听闻,便退出了房里,只留下了李氏、李阿婆、罗玉和青竹。   芸娘瞧见李阿婆,立刻嘶喊一声,唤住李大山,哑声道:“那……刀疤脸……”   李大山走近前,道:“你好好养伤。刀疤脸被捉了,李阿婆已知道,这两日冲去监牢里骂过两三回了。”   芸娘听罢放了心,还想同李阿婆说上几句话,疲乏袭来,只握着罗玉的手便再次睡了过去。   ------题外话------   下午六点大概还有1D2更 第205章 谣言(五更)   芸娘被救了回来,并不能立刻就起床活蹦乱跳的到处溜达。   她被掳走后被匪徒多次殴打,筋骨虽未受伤,可皮肉所伤极多,养在病榻上,汤药如流水般的灌进肚子,身体才慢慢恢复。   在她病卧床榻的这几日,江宁府发生的事情至少有四件与她有关。   其一,这一波绑架勒索的案件,以抓获所有匪徒而大获胜,无论是活人还是尸身。还存活的“肉票”已尽数救回,被歹徒杀害的“肉票”将尸身送回其家中,官府拨银安葬,以示关怀。   其二,被绑众人在与歹徒周旋中英勇杀敌,使得后续官兵出手后未折损一兵一卒,杀人之罪不做追究,所有被绑之人被封为“英勇良民”,其家中三年免去税赋。   以上两件与案件相关性更大些,然而第三、四件却直接与芸娘相关。   第三件事指的是,芸娘被匪徒逼迫着兑出去的那六千两银子,除了有近两百两碎银颗粒在用于指路途中遗失,旁的一律都被追了回来。   卢方义作为衙门代表将此事告知于李家人时,芸娘将将喝过药,正遵循石阿婆的建议,被抬到日头底下“吸收”阳气,以压制她每个夜晚频频噩梦。   银子被追回,对芸娘来说,这简直是除去她获救的第二好事。   她一张一张的数完了银票,喜滋滋的塞进袖袋,方有兴致向卢方义询问起她获救之事来。   原来她失踪后,当夜李家便报了官。而一同报官的还有十几户人家,且都身家不菲。众人一合计,忖着该是遇上同一伙匪贼。   那伙匪贼当真狡猾,通知“肉票”家眷付赎金时,频频变动地点,令官府十分头痛。   可巧是在有人拿着芸娘的兑票去钱庄兑银子时露出了马脚,钱庄伙计一面拒绝兑银,一面立刻通知了李家人。   芸娘同钱庄定下的规矩,用兑票兑换银子,必须要李芸娘亲自上门。   基于这一点,匪徒若想取到银子,必定还得来钱庄一回。   卢方义同李大山等人扮作钱庄伙计在钱庄里埋伏,果然等到了匪徒押着芸娘上门。   听到此处,芸娘奇道:“当时他们只有两人,你们怎地不当场救下我呢?”   卢方义一愣,思忖了半晌,方铁面无私道:“救了你,还有另外十几人可怎么办?”   这什么逻辑?芸娘激动道:“你们擒下两个匪徒,我认识路,我带你们去救人啊!”   卢方义再一愣,面无表情了几息,方道:“那时不敢冒险……”天知道罗玉事后知道官府竟然在钱庄时未抢先救下芸娘,那股扛着锄头要和他拼命的模样有多吓人。   芸娘心中无语。   她翻了几个白眼,将心里第二个疑问问出来:“我回了那山洞里好久,李阿叔才寻了来。你们为何那么慢?”   卢方义终于开始脸红,低声道:“你们的骡车出了城,我们不敢跟的太近,那时碎银子还没撒下来,中途有一会会,跟丢了……”   “那后来呢?”芸娘气极反笑,觉着自己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后来……有一处酒楼的伙计呈上来一件……一件胸衣,上面写着地名,正正合上了你在钱庄的暗示之语……”卢方义好不容易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起身匆匆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芸娘躺在榻上阻拦不得,只得扬声问道:“暧……你同……你同住在别苑的那人,是认真的吗?”   卢方义眼中一黯,低声道:“我心里只有那一人……”   芸娘在家中养伤之际,发生了与她最为相关的第四件事。   有传言云,此次被掳的妇人,上至五十岁,下至十四岁,皆被匪徒玷污。   而李家芸娘的名字虽未被直接点出,然而这其中因突然介入了一伙走街串巷的媒婆,而使事情越加复杂。   不知何处而来的一伙媒婆,将被掳的一位姓李的十四岁女娃是如何被人侮辱欺凌讲的栩栩如生,仿似她们在现场亲眼所见一般。   而当日在城门处,有守城门的兵士瞧见李大山抱着披头乱发、衣衫不整的李芸娘冲进了城门,当时便引的众兵士窃窃私语,惋惜这女娃的清白怕是毁了。   而恰逢其时,曾一同被掳走的一位姓徐的夫人不知怎的在家中自尽,事后从贴身丫头而口中传出,徐夫人貌似是因被匪徒侵犯过而生了轻声念头,又因被家中夫君冷落,终究走上绝路。   媒婆们的妄语加上守城兵士们的佐证,以及这位徐夫人之事,被掳所有女人被歹徒糟蹋失了清白的传言迅速席卷了整个江宁。   彼时芸娘躺在病榻上并不知此事,然而两位李氏只去街面上抓药买菜,便将这街知巷闻的消息听到了耳中。   李氏一头栽倒在菜摊前,还是有街坊路过认了出来,才将她送回了永芳楼。   往日温文尔雅的李阿婆坐在家门口,避开芸娘,骂了几日的街,只想着要将这名声摆脱出去,一丁点都沾染不得。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样的境地,“清白”二字与事主是否清白没有直接关系,舆论认为你不清白,你便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李氏为芸娘擦洗过身子,煎好药,等青竹为芸娘端进去,这才躲在房里,同李阿婆一起为芸娘的名声发愁。   这几日她避开芸娘已不知流了多少泪,而芸娘瞧见李氏肿着眼睛,只以为她是担忧自己的身体,反而还多多说笑话逗李氏开心,惹得李氏越加伤心。   好好一个闺女,养到快定亲上,就被世道污蔑成了不清白。她是芸娘的亲娘,她家闺女是否被玷污,她自己看不出来?   院中树上停着一对不知什么鸟,啾啾啾叫的十分亲热。   李氏叹口气,又叹口气。   李阿婆安慰道:   “罗玉这娃儿对芸娘如何,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芸娘被掳走时,他不是去衙门里打听消息,便是守在你我身边照顾这个家。”   “芸娘被救回昏迷不醒时,他衣不解带的守在芸娘身边。外间那谣言传了好几日,我们都知道了,罗家没理由不知道。昨儿玉哥儿来,照样亲亲热热。莫担心,只要罗家不介怀,那谣言传过一会,也就消停了。”   李氏抹了抹泪,喃喃道:“再过三日就是芸娘生辰,罗家介不介怀,端看他家那日上不上门提亲了。”   一晃到了三日后。   罗玉激动了半夜,等阿婆院里养的公鸡此起彼伏的打起鸣,便早早起了身。   在耳室守夜的香椿听到动静,进来服侍罗玉洗漱过,取来外袍服侍罗玉穿上。   罗玉穿好外袍,习惯性的一摸腰间荷包。   络子轻飘,一手摸空。 第206章 婚床(六更)   罗玉慌忙低头去看,只见腰间只余光秃秃的络子,悬在下面的荷包竟不见了踪影。   香椿知道那荷包虽无甚稀奇,可里面装着的物件却对自家主子极为重要,脑中想着主子昨儿去过的地方,便急急四处去寻。   主仆两寻了多半个时辰,却连一根丝线都未寻见。   香椿见自家主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便挑了他爱听的话去安慰他:“少爷同李姑娘今日定了亲,你便大大方方的让她帮你将护身符求来,再让她重新写一回少爷的名字。少爷若是喜欢,让李姑娘写一百遍一千遍,顺道连装着护身符和纸张的荷包也一起给少爷做好,岂不欢喜?”   罗玉听过,欢喜了一夜的情绪重新滋生,黝黑的面色染了绯红,静坐半晌,方自言自语道:“她那个脾性,莫说一百遍,便是写两遍我的名字,只怕都要叫苦连天。”口中虽这般说,心中的欢喜却比夜里还要多上许多,脸上笑容再未消退过。   香椿瞧见,叹口气,低声道:“定亲有这般好吗?我都成了亲,也不知道好在何处。”   天色尚早,罗玉在房中无事,便去了厢房旁边养蚕的耳室去瞧,但见昨儿还只有一半秋蚕吐丝,今儿已部摇头摆尾开始吐丝。   他一个个看过,喃喃道:“怎地都吐的是细丝呢?这让我如何向芸妹妹交代。”   香椿又适时道:“少爷莫急。此前你不是时时说着要同李姑娘一处养蚕?等她过了门,少爷和少奶奶一起养蚕,一起查看蚕丝粗细,岂不美哉!”   罗玉心里的欢喜简直要满溢出来,从袖袋里掏出一粒碎银抛过去,啐道:“你今儿怎地嘴这般甜?可是盯上了我昨日才到手的月银?”   两人出了耳室,罗玉又去书房随意翻出栽培专类的书来读,然而院中树梢上鸟雀双双对对啾鸣不停,虽不见得是喜鹊,却也扰的罗玉一颗心飘在半空里,将书上所有的字都看成了“芸娘”二字。   远处渐渐传来脚步声,罗玉倏地起身跑去院外瞧。已到用早饭时间,各院里的下人都各自去大伙房中拿饭。   罗玉平日都是随爹娘一起用饭,知道时辰正好,便低头拉一拉衣袍,压着心间欢喜稳重的行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往爹娘院子小跑而去。   上房里,罗夫人对着铜镜插上最后一根金簪,挺着七个月的孕肚招呼丫头子摆上早饭,方挥手将她们屏退。   她往碗中舀了半碗白粥,便停了手中动作,咚的将碗丢在桌上,冷着脸对罗老爷道:“等玉哥儿来,你去同他说。这临时反悔之事,我可做不出来。”   罗老爷缓缓坐去了桌旁,取了片玉米面饼,并不往口中送,只叹了口气道:“阿娘主意已定,为夫也无法。”   罗夫人冷笑一声:“你既然要当孝子,便去遵从你老娘的圣旨……”   说话间,院里传来急促小跑的脚步声,老两口闻声再不多言,只等着罗玉抬脚进了上房,罗夫人方默默将玉米饼夹到他碗中,淡淡道:“先吃饭。”   罗玉欢快的“嗳”了一声,打眼往房中四处一望,眉头微微一蹙,急道:“怎地阿娘还未准备纳彩礼?”   不是应该有红漆盘盛着的玉梳、金银头绳和做鞋的布料吗?芸娘喜欢把玩他腰间墨玉,早几日他便将墨玉解下来交给了阿娘,准备添在纳彩礼中的。   罗夫人一瞥自家汉子,低声叱道:“着什么急,都备着呢。快用饭,吃饱了你阿爹有话对你说。”   罗玉当即一点头,又不放心道:“怎地媒人也没来?”   罗夫人瞧着自家娃儿今日竟是心细至此,心下更是难过,只低头道:“都有都有。”站起了身子,喃喃道:“我去瞧瞧猫儿起身没,你们慢慢吃。”抬脚避了出去。   罗玉吃的极快。吃完玉米饼,喝完碗中稀饭,便静静坐在原处,等着罗老爷。   罗老爷心中暗叹一回,轻咳一声,道:“你……回去将衣裳换一换,快快去码头。待会有一趟北上送货的船,阿爹走不开,你替阿爹去一趟……”   罗玉讶然,倏地起身,呆愣半晌方道:“可是,今儿是儿子的……”   罗父打断他,道:“定亲又不需要你出面,是阿爹和阿娘的事。你自去你的,一个来回,最多一个月就到家了。那处打婚床的木材极好,你过去,正好给你自个儿选一块木材。反正日后都是你小两口用,自是要你满意才好。”   罗玉听过,面上一红,心里便有些动摇。   打婚床的木材,自然是他亲眼看过最好。   芸娘平日虽是个不拘小节的,可只有他知道,她对自己个儿屋里的物件挑眼的很,自然是要好好选过。   待他选了木材,抽空偷偷去见她,问问她喜欢的花纹……   他心下欢喜,胃口也变的极大,同他阿爹讨价还价道:“既然要选婚床的木材,不若将房中家具的木材都选了来……”   虽说房中各式家具一般都是女方陪嫁,可李家毕竟不懂木料,自家既然懂,又有渠道,且不缺那点银子,自然一条龙提供了方好。   平日颇为严肃的罗父难得露了些笑容,点头道:“都依你,总要让你高兴才好。”又催促他:“快去吧,莫让船上诸人等久了。”   罗玉从善如流的起了身,已迈出一条腿,又回头对他阿爹道:“莫让阿娘忘了那块墨玉。”   叮嘱过,觉得万事完备,方急急回了院里,催着香椿收拾了行囊,坐着骡车往码头去了。   罗老爷等着长子出了院子,又长长叹了口气。待罗夫人回了房,方催她道:“好不容易将玉哥儿劝走,该准备的事情,快点准备吧。”   永芳楼后院,李家。   宾客满院。   院里没有挂红,来客默契的将这个“双喜临门”的日子只当成芸娘的生辰,除了与李家相熟之人,还有与芸娘一同被掳的人家也都前来送上了贺礼。   此时芸娘还不能起床,一大早被李氏和青竹拉扯的穿的攒新,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只能听一听外间的热闹。   青竹充当了她的耳报神,一会会便溜进来,向她汇报哪家送了什么寿礼,哪家送了多少礼金。   芸娘哀叹一声,道:“都不是好玩的玩意。自从我死里逃生了一回,对银子的喜好也不那般多了……”   青竹把手里金灿灿的金菩萨往她面前一摆,奇道:“金子也不爱了?”   芸娘拿在手中摩挲了半晌,问她:“罗玉怎地还不来?他每回都送我稀奇好玩的玩意呢!”   ------题外话------   六更送上。明天见。 第207章 定亲之事(一更)   李家借着芸娘生辰这一日,暗中等待罗家上门提亲。   然而从一大早等到了宾客尽散,都未等来罗家人。   对外界之事毫不知晓的芸娘直到入睡前还在纳闷:“怎地玉哥哥今儿竟然失了踪?他该不会也被人掳走了罢?”否则便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也一定会让下人送来礼物的啊!   不,从她同罗玉相识的第一年开始,罗玉从未缺席过她的生辰,他没有理由今日不来。   青竹对罗李两家对今日的安排一直知晓,也知晓外间的传闻。   到了夜里,她瞧见阿娘强装笑脸送走宾客后便形如枯槁的模样,便意识到罗李两家的亲事只怕有了变故。   她心下伤心难忍,却还要掩饰神情,不能令芸娘觉出蹊跷来,只难过道:“阿姐,当日如若是我去钱庄便好了……”   如若是她去钱庄,那匪徒掳劫的便是她,而不是芸娘,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自芸娘被救回来后,青竹便多次说过这样的话。   芸娘只当她还在心疼自己受伤,反过去安慰她:“你这个小身板,如若你被掳去,能像我一样身而退?”   然而,天下只有芸娘自己以为她是身而退……   秋日渐凉,秋风瑟瑟,过了两日,芸娘勉强能起床走动,去前面铺子的柜上解闷时,却亲耳听到了一个传闻。   彼时两位妇人结伴前来买胸衣,在更衣室试胸衣时,正谈论着城里一桩亲事。   芸娘那时才后知后觉徐家酒楼老板娘徐夫人几日前悬梁自尽。她靠坐在椅上,正在暗自哀叹人生无常,本着徐夫人是自己主顾且两人有着一段共生死的经历,正吩咐赵车夫买些什么东西,好在在明日的头七上徐家去吊丧。   她对头七这日去吊丧是否合规矩不甚清楚,一边同赵车夫商量如何行事,另一边又分神注意铺子里的买卖时,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到了更衣间里两位正试胸衣的主顾的对话。   那对话内容仿佛说的是城里有一家做苗木买卖人家的大公子同一个布庄家的大小姐定亲之事。   江宁做苗木买卖的人家不少,这并不是稀奇事。   稀奇的是,两位主顾透露出来,那布庄家的小姐却是叫“芸娘”的。   其中一位妇人正巧是那“芸娘”家的亲眷,她同友人出了更衣室,一边掏银子结账,一边继续向友人埋怨:“定亲这么大的事竟然临了才通知我,我才定的秋装都还未做好,只好穿着去年的旧衣裳去赴宴,真真是丢死人。”   此时芸娘从与赵车夫的商议中抽出一点空,专程去向那妇人问了一嘴:“婶子方才说的芸娘,可是也姓李,家中在正街支路旁开了一家布庄的?”   她所认识的名叫“芸(云)娘”的,也就只有罗玉此前的一位异性知己了。   那位妇人听闻芸娘竟也认识,便趁机寻着芸娘讲价,想要再少付一成银子。   芸娘不知怎地心有些乱,嘱咐伙计少收一成银子后,又顺嘴打听:“婶子可知那位芸娘定亲的是哪户人家?”   那妇人随口一提就被少了几两银子,心中极为得意,自然毫不吝啬的将她所知说了出来:“听闻男方家姓罗,在江宁做着好大一笔苗木买卖。定亲那日,我瞧见那罗家夫人满身戴满了金银,就是三十几岁的人,又挺着个大肚子忙自家儿子的婚事,瞧着分外憔悴……”   她话头一开便不知道停歇,又拉拉杂杂的赞叹着男方出的定亲礼,那彩礼箱子上挂着的三张生娃娃红布多么醒目等等。   芸娘当时却有些愣神,她不等那妇人说完,便对赵车夫道:“便按我们方才说的办吧……”   话毕便慢慢踱进了后院。   赵车夫唤了几声,不知她是指方才说的哪个方案。然见芸娘似未听见,他又不好往里面跟去免得冲撞了买胸衣的女眷,心里默默寻思着方才同芸娘商议之事,捏着此前芸娘给的银子,慢慢去了。   风有些大,吹的有些渗人。   芸娘默默进了闺房,静坐了半晌,等青竹从伙房端进来汤药,见她一动不动的直直做在床边,忙忙提醒她:“阿姐这般坐久了可不得腰痛。”   她这才觉着腰上的伤处酸痛难忍,转去斜斜靠在榻上,等青竹将汤药吹温,接过汤药默默饮尽,接过青竹递过了的蜜枣捏在手心里半晌,这才瞧着青竹道:“我方才听见个稀奇事。好像,好像是罗玉,他定亲了……”   她说这话时,面上并无其他神色,只胸口微微有些堵。至于为何堵,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被掳走后,在监牢里被哑妇那恶汉压在身下暴打过,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胸口也是这般堵着,稍稍用力说话,或者一咳嗽,便会闷痛闷痛。   她寻思着她的伤还未好,不该在这刮风的日子出去吹风,免得似青竹那般,一朝咳嗽,有半年都好不了。   她是做买卖的人,长期要接触主顾,要是久咳不愈可不行,那只怕要少赚银子。   她不过是分神想了想自己个儿的身子,便听得药碗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青竹已经如一股风一般飞奔了出去。   她想着这药碗不过是粗瓷所制,并不值几个钱,青竹不过失手摔了个不值钱的粗瓷碗而已,却惊慌失措,这动静未免太过了些。   由着这粗瓷碗,她不禁又想到,她虽将胸衣买卖给青竹分了一成的股份,然而还没到分红那日,只怕是青竹手里没有日常花销的现银,手头拮据,难免便对一只青瓷碗的价值也看的极重。   她一时觉着想的有些多,头脑有些昏沉。   隔壁有些什么动静,仿似阿娘和阿婆她们在学着哼唱着一出什么戏,阿娘发出的几声哭腔很是像样。   她觉着自己该好好睡上一觉,等睡醒了再跟着她学上几句唱腔,好逗阿娘开心,便拉开被子将头到包了进去,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她因着疲乏睡去的一个时辰里,自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的极多事。   她不知阿娘同青竹出去了一趟。   她不知青竹去拍了罗家的门。   她不知罗夫人未好意思露面,只打发香椿出去应付了阿娘几句。   她不知阿娘回了家中时,恰好遇上了京城左家日常派来游说李氏带着芸娘认祖归宗的下人。   她不知原本次次都被阿花挡在院门外不敢进门的左家下人破天荒头一遭被李氏请进了家门,双方谈了多时。   她不知左家下人出了永芳楼的后院门后,只留下了两人在江宁,另一人连夜便乘船回了京城,好告诉主子最新信息……   芸娘这一睡,很多发生的事都未知晓。然而不管当时知不知晓,待她醒过来,该知道的,总会有知道的那一刻。   ------题外话------   今天爆更完,这一周爆更就结束了。我就默默又下去存文了。今天有4章。早上更两章,中午12点更两章。 第208章 知缘由(二更)   “去京城?”芸娘诧异道:“怎的好好的要去京城?”   她瞧着李氏坚毅的神色,不禁慌了神。   此前她击退她那便宜阿爹时,她瞧着她阿娘的神色和今日一般坚定。   然而只过了三四个月,她阿娘怎的就变了想法?   “那刘阿叔怎么办?他还有半年就出狱了呢!”芸娘祭出了刘铁匠。   刘铁匠自减刑后,对他同李氏姻缘的看法又有了极大转变。   经过芸娘的多次规劝、李氏的坚持等待以及他对形势的再三认识,他从刚刚入狱心如死灰意欲斩断情丝、避免拖累李氏,转成了非卿不娶、此志不渝。   到了这个时候,阿娘忽然要去京城投奔左家?   李氏强忍着心痛,面上做出轻松神色,一边僵硬做着针线,一边对芸娘道:“此前阿娘未告诉你,京城左家,你阿公被封为开国郡公,你阿爹此前为武官,后来从文,如今是二品的户部尚书。”   这……芸娘摇摇头,急道:“阿娘,与官位无关。我们若是认了他,阿娘便成了妾室,我便是庶女。我们都低他们一等!”   李氏一针戳进指腹,血珠子渗成绿豆大。   芸娘惊叫一声取了帕子要为她擦过,她只往后一退,将芸娘盖着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蹙眉道:“阿娘不是要同你商量。你好好养伤,抽空再将这买卖交代交代。等京城派了船下来,我们就动身。”   话毕,毋庸置疑的出了房,连芸娘着急的追下床弄痛了腰间伤处的痛呼声也未做理睬。   芸娘对李氏的不解很快就获悉了原因。   始于她伤势大好,趁着去千丝坊查看生产之事时,无意中听了一回墙角,是两位具有忧患意识的女工暗中讨论她这位东家。   但听一人道:“李东家失了贞,也不知道对买卖有无影响。如若生意不好,到时候缩减人工,像你我手艺平平之人,只怕是最早被驱离之人……”   彼时芸娘正蹲坐在拐角处的檐下歇息,只以为自己幻听听错。   然而另一位接着叹了一口气,道:“那帮子千刀万剐的畜生,连这么小的女娃都不放过。可怜东家才十四岁,以后如何嫁人……”   芸娘深知贞洁二字从古到今都对女子至关重要,当即两腿一软,慌忙扶住了身侧一株小树。   那树枝被她压的一阵晃动,拐角过去的那两位女工听到动静,唯恐这话被人听去,慌忙忙闪身离去。   等芸娘从听闻自己被“失贞”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拐过去看时,眼前空空如也,已不见了那嚼舌根的两人。   芸娘火急火燎的去寻在作坊忙活的惜红羽,她不过将惜红羽拉到无人处,将将把“失贞”二字问出口,惜红羽便先于她而红了眼眶,一把将她拉在怀中,哽咽道:“是那贼子的错,不是你的错……”   芸娘挣扎着从惜红羽怀中挣脱,努力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我真没有。”   然而她万般解释,到最后,惜红羽的态度不过是从确认转成了将信将疑。   直到惜红羽同柳香君将她带去班香楼,请见识渊博、火眼金睛的老鸨子瞧过,方确信芸娘还是清白之身。   然而只这几人的作用怎能抵抗悠悠众口?   直到芸娘发现常去光顾的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对她露出怜悯的眼神,她方意识到,只怕在江宁人的口中,她是真真的被毁了清白。   认识到了这一点,她终于明白阿娘做出要去京城决定的缘由。   她决定回家同阿娘再行说过。   “失贞”也不过有碍姻缘。   她上一世里见过诸多不婚之人,旁人过的极潇洒,也并无何大碍。   她匆忙上了骡车,待骡车停在了青铜巷,赵车夫在车外唤了声“到了”时,她透过车窗瞧见眼前宅子前匾额上的“罗府”二字,方才忆起,上车前竟对赵车夫说的是“去罗府”三字。   在她的心里,她委实已有极久,极久,极久,未见着罗玉了。   她此前虽无意中得知罗玉定了亲,然而那并不是她亲见,事后她也未去核实,消息在她胸口堵了一阵,便被她甩到了脑后。   在她心里,罗玉还是那个能唤她“芸妹妹”的罗玉,她也还是那个能唤罗玉“玉哥哥”的那个芸娘。   她觉着以知己来说,她便该同罗玉商议一回,让罗玉再给她讲一讲这世道,她自己也再想一想旁的法子,打消阿娘去京城的念头。   她穿来便到了江宁,这里有她的童年和亲人,有她的买卖,还有,罗玉。   她将将唤了赵车夫去敲门,便见罗府角门打开,从里间出来一个挽着竹篮的小姑娘,小脸圆圆,十分眼熟。   是香椿那过了门却无法圆房的童养媳,青苗。   芸娘忙出声召唤,向青苗一招手。   青苗瞧见她,先是一笑,朝她小跑几步,却又忽的转了方向,要往角门处逃去。   芸娘当即跳下骡车,大步往前追去,终于在角门处拦住青苗,扶着腰喘了几口气,放点着她的额头叱道:“小丫头跑什么?不知道我重伤初愈?偏偏要引着我追你!”   青苗嗫嚅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芸娘在她额上弹个响栗,拉着脸道:“怎的,怕我毁了你的名声?可是乱听了那闲言碎语,说本姑奶奶没了清白?”   她收回手,双手叉腰道:“本姑奶奶没必要向你解释。去,将你家大少爷请出来。”   青苗低头盯着绣鞋上的补丁瞧了半晌,方低声道:“李大小姐,我家少爷……七八日前随船去送了货……”   送货?一直堵在芸娘心口的那股气仿似有些有些松动。   她面上浮上一丝笑意,在一团乌云笼罩下的心情转好。   怪不得他几日未出现呢,原来是要去送货。他十六七岁,在这个年代可不是要接手一家的活计,慢慢成顶梁柱呢。   至于他忙到竟然忘了在她生辰那日将送她的玩意儿安排好,她也颇为理解。左右事后补上便好。过去几年,罗玉过生辰时,她也有忘记他生辰的时候呢。   她又在青苗额上弹了个响栗,痛的小丫头皱了脸,她才续问道:“玉哥哥何时回来?等他回来那日我寻他说说话……”   也不能太晚。万一她劝说不了阿娘,被阿娘强硬带去了京城呢?   青苗摇一摇头,模样十分规矩。   芸娘笑道:“你如今嫁了人,果然成熟了许多。这可不好,你还是个小姑娘,总该有些小孩样呢。”   她想起这丫头曾向她讨要过胸衣,便大方道:“你莫急着长大。等你七八年后成大姑娘了,我便送你几件胸衣,将从发育开始的少女胸衣到生了娃儿的哺乳胸衣都送你。”   青苗听闻,抬眼看芸娘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回想着香椿曾私下里叹息大少爷的模样,眼中不由的蓄了泪。 第209章 安排(三更)   芸娘见青竹面有戚色,只当她是被自己的大方感动,便揉一揉她的小脑袋瓜,道:“我走了。你家少爷回来时,你让香椿来给我送个信。”   她上了骡车,从车窗探出头去,瞧见那丫头还愣愣站在角门处看她,便又向青苗招招手。   待青苗到了近前,她默了一默,方慢慢道:“我忽然听着个传言,说的是,你家大公子,罗玉,定亲了?”   她含笑等着青苗回话,仿似问的有些漫不经心,又仿似唤青苗来,就是专程要问这件事。   青苗眼眶一红,瞧着眼前这位过去几年一直被当做未来主母的女孩,只觉得心酸无比。   她虽年幼,可因着嫁了人,对感情之事便比同龄人多了一些想法,心思也多了几分纤细,眼泪便忽的扑簌而下,站在车窗外,对着芸娘哽咽道:“李小姐,我家少爷……他……他定的亲事,那人你也见过,家中开了布庄子,也是叫‘云娘’的……”   芸娘脸上的笑容凝固,原本胸腔间那股气闷又现了出来。   她心下有些纳闷,将脑中有些纷繁的思绪捋了一捋,开口不知问了句什么,那丫头又不知答了句什么,她方摸摸那丫头的发顶,罕见的从袖袋中主动取出银子递过去,喃喃道:“只怕之后我没法子到场,你将礼金转交给你家公子……”   骡车缓缓前行,先去了秦淮河畔转悠了一圈,又往正街上走了一遍,一直到了码头,停在码头边上。   芸娘下了骡车,瞧着往来客船,其中最近处有一艘小船,那船上的船夫她还眼熟。   船夫瞧见她,扬声问了句:“小姑娘,还去王家庄子吗?”   她淡笑着摇了摇头,忆起她记忆中第一次见罗玉是在王家庄子近旁的荷塘里,他手拿一根莲藕被淤泥滑的摔坐其中,那莲藕却巧合的飞到了自己手中。   河风吹来,有一丝凉意。   她坐在堤岸上看了许久,终于想起方才在罗府门前,她同青苗所说的话。   她问的是:“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哪一日?”   青苗答:“来年正月十五……”   她做恍然大悟状,点点头道:“日子挺好的。当年上元节夜里,他俩还去观过花灯。这日子极有意义,极有意义……”   她想着来年上元日,她在不在江宁还两说。   她同罗玉到底相识了那般久,他成亲这般大的事,她毫无表示,自然说不过去。   然而送什么呢?她那时有些茫然。   茫然中她其实有些理智。   此前多时,他未婚,她未嫁。她送他什么都不用理会太多,凭她的心意。   然而今日他竟定了亲,她再送什么,总要为新娘子想一想,免得引发了小两口的误会,她倒是为他添了堵。   经历了被掳一事,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回,她行事自然与之前不同,想法也谨慎了许多。   她思来想去,她如今能拿出来的也只有银子,而银子实则才是最干净、最不带着某种含义的。   她本来是取出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忽的想起罗玉送她的皮影戏只怕也不止二十两。   又换了一锭五十两的银锭。   然而又想起他送了她的九连环,那是纯银所制,手工精细,只怕也值好几十两银子。   还有那拨浪鼓。   还有那些能拿在手上把玩的小陶器。   还有能敲出多样声音的小鼓。   还有小骡子。   还有……   她一时竟算不清楚他给她送过多少东西。   决然不是这五十两银子能算清楚的。   然而平日里她的袖袋里能装各种玩意,今日里边除了两锭银子,竟再无其他。   她将五十两银子递过去,交代青苗道:“只怕之后我没法子到场,你将礼金转交给你家公子……”   日头西斜,彩霞从周边漫山处涌了出来,将河面上这一方天际围在其中,又往四处散开去。   赵车夫静静站在她身后,说了句:“天晚了,东家,回吧。”   她起身过去,笑一笑道:“今日有些疲乏,在河畔险些睡着,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等送我回去,阿叔便快回‘千丝坊’去,厨下该还留着饭菜的。”   赵车夫鼻子一酸,低头上了车辕,待芸娘上了车厢坐稳了,方轻轻甩了甩鞭子,将骡车赶的平稳至极,慢慢往李家而去。   芸娘是李氏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作为这块肉,她非常了解她的母体。   李氏但凡认准一件事,便犟的似芸娘一般,是一定要干成的。   芸娘将她那番“不嫁”论反反复复对阿娘说过无数遍,却也未撼动李氏要投奔左家的心思。   李氏戚戚然道:“傻闺女,这世道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容易,人言可畏,杀死一个人太过容易……”   李氏没有等芸娘表态,便已经开始收拾起要带去京城的东西。   芸娘瞧着李氏忙前忙后的身影,再瞧瞧家中那匹已然长成了半大小子的小骡子,眼中的世界仿似生了一层陌生的薄纱。   夜里躺在床上,青竹安慰她道:“阿姐,等去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吗?   什么会好起来呢?   阿娘成了妾,她成了庶女,何处好了起来呢?   她的名声吗?   她终究开始为搬离做起了准备。   哪些东西要带,哪些人要带,带去京城做什么,江宁的买卖该如何……她闷头几日,理了个章程。   固然她阿娘的初衷是去京城挽救她的名声,然而她却不能那般想。她要赚银子,要将胸衣买卖扩展到京城。   瞧,世上银子才是最真实,最没有变数的,最能让她理直气壮的活着的。   即便是庶女,她同阿娘也用不着看旁人的眼色。   一开始提出要一起去京城的便是李阿婆。   无论如何,她是苏陌白的阿婆,与那二品官的苏家是姻亲。她厚着脸皮客居左家,多少也能护着点李氏和芸娘。且她到了京城,见自家孙儿的次数也能多一些。   其余要带去京城开铺子的人选中,芸娘划划拉拉了半晌,便发现实在是难选。   除了青竹和哑婶之外,旁的人都难带走。   惜红羽在江宁成了家,且关着纤丝坊这座生产作坊,不可能跟她走。   柳香君包揽了江宁及周边几府的烟花渠道,也不可能离开。   黄花有她阿弟黄伢,自然也不会跟她走。   满打满算,她能带走的也不过是她阿娘和哑婶这两个好绣工而已。   ------题外话------   算了,还是不分时间了,把今天要发的一次性发出来吧 第210章 赴京(四更)   芸娘要离开江宁去往京城的消息在内部传开后,事情的进展又同芸娘此前以为的不一样。   柳香君破天荒的要跟着她去京城。   “此前我那苦命的娃儿被拐子拐走,听知府老爷说,那拐子极可能去往京城。我曾想着京城那般大,我如何能去寻见他?便也暂且熄了寻他的心思,想着日后再想法子。如今东家要去京城,我在京城有个落脚的地儿,一面跟着你做买卖,一面留下寻我那苦命娃儿……指不定哪日便寻见了他。”   “那江宁的买卖怎么办?”芸娘担忧道。   柳香君将她的丫头随喜推了出来:“这丫头的机灵劲儿不亚于当年的我。如今同各青楼、私窠子的妈妈、姐儿关系处的极好,又会量尺寸,观体态,是个能干娃儿……”   另一个出乎意料之人是哑妇。   当芸娘提出要将她带去京城时,她便惊慌失措仿佛瞧见当初那恶汉一般,痛哭流涕摇头,无论如何不愿去京城。   芸娘想起哑妇自来对京城诸事便有着抵触,便是此前殷人离来家中蹭饭,哑妇也常常避开他,除了年夜饭,平日几乎不与他在共处同一空间。   看来哑妇是真不想同她一起去京城。   还有一人便是黄花。   芸娘去纤丝阁时,黄花便跪在了她面前,想同她一处去往京城。   她的理由是:“如今我爹娘已逝,我在江宁,相近些的人便是东家同婶子、阿婆。与其留我同阿弟孤零零留在江宁……不如我跟着东家去京城,说不定能为阿弟拼个前程!”   芸娘一时心乱如麻。   她将这些人带走,江宁的买卖受到的影响不小。   她与惜红羽、柳香君连夜商议,先对负责销售之人进行了调整。   青楼烟花渠道便由柳香君的丫头随喜负责;   惜红羽转来主管正妻渠道的买卖,同时分管生产之事;   提拔惜红羽此前看重的白媳妇为生产副总管,直接统管各零部件小组组长。   其中,随喜的身契要转到芸娘名下,白媳妇的用工契书也要同芸娘直接签订,以表示芸娘对随喜、白媳妇、惜红羽三人的直接管辖,避免惜红羽一人坐大。   这三条线每月底、每半年、每年底,需派人将账簿带去京城,直接呈交给青竹。   江宁府及周边各府催账之事、以及各铺子、作坊的安保事宜交由李大山权负责。   芸娘对青竹的安排与青竹本心相左。   她不打算带青竹进左家。   “为何?”青竹自得知芸娘不打算带她进左家,哭泣了不止一回。   芸娘叹了一口气,耐心安慰她:“如今我已成了板上钉钉的庶女。庶女是何意?就是诸事不能自己做主、毫无自由的意思。我已到了这个地步,我怎能忍心让阿妹也处于这个地步?”   她将青竹面上泪痕拭干,握着她手道:“等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如若事情没我想的那般不堪,阿姐便称你是阿姐的孪生妹妹,将你接进去,也不是多大的事。如若后宅果然多龃龉,你在外面也安些……”   青竹哽咽道:“可是我离不开阿姐,离不开阿娘和阿婆……”   芸娘如今后悔不堪。如若她当初没有被匪贼掳去,便不会为这个家招来是非,不会令这个家分崩离析。   如今青竹进左家是万万不能。   其一是她不能将青竹也置于“被左家当做巩固权势的工具”的境地。官宦豪门不都是如此吗?连嫡女的姻缘都可以拿去利用,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庶女。   其二是,等去了京城,她定是不能像在江宁这般随意进出家门,京城胸衣的买卖,日常运营便要靠青竹支撑起。   跟着她去京城的这些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便有人因私心同她起了二心。   无论是柳香君、黄花,她都不放心。只有青竹、她冒险救下来的青竹、唤她阿姐的青竹、同她一个被窝里睡了四五年的青竹,是她最信任之人。她敢将她所有身家托付给她。   青竹听着她的安排,哼哼唧唧泣了几日,到底委屈接受了她的安排,只日日不停歇的提醒她:“阿姐同阿娘但凡有一点点出门的机会,便要出来看我,哄我,疼我……”   为了安顿带去京城之人,芸娘提前向在京里国子监念书的苏陌白去了信。那信封里实则夹杂着给两个人的信。   一封是由苏陌白转交殷人离,恳求殷人离念在他是胸衣买卖的东家份上,提前为芸娘在京里赁一间宅子,最好能住五六人,确保柳香君、黄花、黄伢、青竹一行一到京城便有地方落脚。   另一封是给苏陌白的,求着他在她到了左家的头一日便上门来见阿婆,确保让左家正室考虑到苏陌白同李阿婆关系,莫对她阿娘和她使出下马威。   到了九月底,风吹着已经有些渗人时,京城里前来接芸娘的左家下人终于露了面。   浩浩荡荡,五六人进了李家门。   当先的是位三十来岁、身穿绸布夹衣、显的极有能耐的壮年汉子,也姓左,当的是管家之职。一家子的管家专程被派来接李氏一行,显示出左家主子极其重视之意。   左管家面上带了笑,哈着腰道:“李姨娘,二小姐,老爷原本是要亲自来接,都请好了休沐假,因着朝里忽然有急事,才没能亲自来。老爷嘱咐小的转告您:路上不着急,慢慢赏着景……”   芸娘听着这“姨娘”二字分外刺耳,她握紧了掌心便想作声,李氏已不动声色将她手臂抓住,向左管家道:“知道了。家里房间少,你们几人先去外面酒楼里歇着,明儿一早我们便启程。”她面上虽无笑意,却也对“姨娘”的称呼并无介怀之色。   左管家一点头,并未退下去,却将身侧一位年约五旬的妈妈一指,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戚妈妈……”   那戚妈妈是位干瘦老妪,被左管家点到,只上前两步,挺直了身板,不卑不亢道:“老夫人得知姨娘有了位二小姐,喜不自禁,吩咐老奴路上仔细侍候……”   送走了来人不久,李大山来了一趟,将卖掉正街那个小铺子的银票送了过来。   此次去京城,能否将日子过的舒心些,银票是不能少的。   然而只有这一千五百两也是不够的。她还要为青竹留银子。   去钱庄将剩下的五千八百两银票兑出来。芸娘为惜红羽留了两千两作为日常所用,她带走近四千两。其中两千两用于在京城的花用,剩下两千两要交给青竹保管,是买卖在京城起步之用。   自今夜起,惜红羽一家便搬来永芳楼居住,自此成为永芳楼的主人。   时辰过的极快,不出几息,便到了掌灯时分。   芸娘要带去京城的衣物用具早已收拾好,然而她放在屋角的那一个箱子却还矗立在那。   她将灯烛移过去,打开箱盖,将里面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用湿帕子将浮灰拭去。   如果加上在洪水中被水淹了的另外两个木箱,她会有三大箱这样的物件,里面装满了各种逗趣好玩的玩意儿,每一件都是罗玉送予她。   每一件都记载着过去的时光。   “芸妹妹,这件九连环极难的,但你那般聪明一定能拆出来……”   “芸妹妹,这一对陶瓷烧制的小娃娃极可爱,你看那个女娃白白胖胖,真像你……”   “芸妹妹……”   “芸妹妹……”   在她年少的时光里,曾有一位少年足足陪伴了她近五年。   她未曾想过有一日,这位少年终归不能继续陪着她。   晨光微熹。   在旁观过离世人的悲泣后,等在河岸的船只满载对未来的迷茫,缓缓离了岸,往京城方向而去。   芸娘久久的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化作黑点的她的那些亲人和友人,望着一路退却的青山,心中空的仿似此时的天空。   在这个她还不懂感情的时光里,她未曾意识到她曾对一位少年产生过情愫,未曾意识到她此时的心境叫悲伤,未曾意识到那些想流而未流出来的泪都浸进了心底里。   船来船往,周遭同向或相向的船只如同人生一般,有多少能一起到达彼岸,有多少只是共行了一段路,便在各自未留心的时刻驶向两条路,从此再不相交。   有河水溅上甲板,沾湿了芸娘的裙角。   相邻急匆匆而过的船只上,一位少年从船舱里出来,目光从相向而来邻船船头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少女身上转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码头。   那码头虽只是一个黑点,然而却是他心向往之。   船舱上的船夫劝解少年道:“少爷,离上岸还有半个多时辰,你再回舱里眯一会罢……”   少年眼底虽有淤紫,却依然含笑道:“不用,我站一站便好。”   他心里迫不及待的想上了岸,将他满载的木材带去给他定了亲的心上人瞧,同她商议哪一块用来做柜子,哪一块用来做婚床。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之轮从来不按着人的想法前进。   在他几乎要拥有她的时候,命运前进的方向只微微转了个弯,他的世界便遗失了心底的那个人。   他同她之间,如同他在荷塘里摔了一跤、将手中的莲藕摔进了她手中那般,曾经处处都昭示着“缘份”二字,然而其结果终究像那莲藕一般,被摔成了断裂的两半。   而在他几乎不记得的儿时,他曾因喜爱一棵梨树而在树下傻望,却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孩灵动的爬上了树,摘下了两颗树上的梨子。   那时她衣襟的褂子上被她阿娘绣着一颗小小的桃子。   他曾因她的一句“若是有桃子口味的梨子,多好啊”尝试过很多遍,等真的将桃味梨栽了出来,那时,他未想过,他不过是赶着骡车往她家送过几季,他便再也无法将那果子送到她嘴边。   船终于驶近了堤岸,还未等得完靠岸,少年便急忙忙跳下船,任凭九月底的河水淹没他的鞋面。   那样彻骨的冰凉,他一生都记得。   本卷完。   欢迎进入下一卷:《京城纷扰何时休》   ------题外话------ 第一卷 结束。   结局就是这么个结局。   有时候缘份便是这样,你以为一直在你手里,没想到有一日,它忽然就消失了。   我写最后这几章的时候,心里也很难过。抱歉。   从明天开始,又回归到每天两章的时候了。我的存稿也用完了,要好好开始码字了。 第211章 左府   十月初的京城已算是入了冬。   河面虽还未结冰,可迎面的寒风却颇为凌冽。   客船在码头停了许久,等船上众人下了船,又将所带的行李物件搬了下去时,这一趟旅程才算彻底结束,能开始准备赚下一趟的银子了。   芸娘同李氏搀扶着李阿婆,跟着左家下人下了船,便见岸边小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模样的哥儿,十分懂礼的先向左管家行了礼,才借道上前询问:“几位可是从江宁来的姓李的人家?”   见几人狐疑的瞧着他,小厮好脾气的一笑,忙忙解释:“小的名唤墨砚,小的公子姓苏……”   芸娘立刻上前几步,急道:“可是小白哥哥嘱咐你来的?”   墨砚忙道:“对对。公子今日恰逢小考,请不出假来,由小的在此等候各位。我家公子说,待考毕,晌午之后便去左府拜见。”   离京城越近,芸娘一颗心越烦躁。听了墨砚这句话,她心知苏陌白是早已收到了她动身前写的信且做出了部署,心中烦躁这才少些。   李阿婆却不知芸娘的小心思,唯恐影响了自家孙儿的考试,忙忙一挥手,向墨砚叮嘱道:“回去告诉陌白,不着急,等他考完试,再上门不迟。”   墨砚应下,向众人告了别,方转身去了。   几人再往前几步,便见码头边上停着数辆马车,每辆马车虽然只栓着一匹马,然每匹马都体态矫健,成色不差。   马车边上站着数位下人,那下人瞧见左管家带着一行人行了过来,忙忙回身往车厢里禀报:“大人,来了,姨娘她们来了……”   左屹长腿一伸下了车,神态颇有些紧张。   他理了理身上衣袍,摸了摸唇边专门留的短须,方带着众人往前迎去。   眼瞅着李氏几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左屹往李氏柔美的面上一瞧,自己个儿仿似半大的小伙,先红了脸。   略略稳了稳心神,他先向李阿婆一揖,跟着李氏的叫法,唤了声“干娘”,这才微笑着对李氏道:“来了……”   李氏低头不去瞧他,只退了两步行了个半礼,唤着一声“大人”……   左屹激动的“嗳”了一声,方看向芸娘,着意摸了摸唇边短须,含笑问她:“芸丫头坐了一路的船,沿途景色可好?”   芸娘抬眼瞟了他一眼,只低声“哼”了一声,再不理他。   谁能想到,几个月之前她还在酒楼里请了小官和姐儿相陪,用自己的财力和不羁狠狠羞辱了眼前之人;几个月后,她就站到了他面前,再不能显出自己个儿的豪气。   左屹看着她同他闹别扭的模样,仿似看到了十几年前青春少艾的李氏。   他探手欲摸一摸她的发顶,芸娘却极其警惕的一偏头,不给他表达父爱的机会。   他便一笑,并不以为杵,对众人道:“天气冷,回府里再说。”转身行在李氏身旁,不紧不慢的带着三人去向马车旁。   李氏先上了马车,左屹抬腿要跟上去时,芸娘忙忙往上一窜,道:“我要同阿娘、阿婆坐一起!”   这马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坐四个人自然也够。   然而堂堂二品的官,不同正妻坐一辆马车,却去同妾室一起,便显的有些不够大气。   左屹一笑,扶着李阿婆上了马车,又揖了一揖,方去了另一辆马车。   左家下人连同芸娘带过来的赵车夫分散去了其他马车,一行五六两车,陆续鱼贯着往前去了。   左屹的马车行在前面,本着让李氏几人对京城有个大略认识的好意,特意吩咐车夫绕行,往各繁华的街面都去上一趟。   然而他这番好意,只有李阿婆略略受用了些,探头将所经街面景致都瞧了一遍,口中啧啧道:“江宁本是大晏大府,然而京城果然是京城,各处景致格局比江宁宏大的多。”   她回头招呼芸娘:“芸丫头快快瞧瞧,改日你要赁铺面,提前看过,心里也有个数。”   芸娘在船上着了风寒,虽喝过汤药有了好转,然而心情郁郁,对一切都打不起精神。   她靠在李阿婆身侧,透过车窗往外随意瞧了瞧,便又缩回了脑袋,一张脸同她下了船后的神情无甚分别,再未露过笑脸。   李氏轻叱道:“阿娘在船上说的那些你怎地一点不往心里去。如今既然已来了京城,便将你那性子收一收,如此到了左家,也好过些……”   李阿婆听闻,也趁机规劝她:“等会进了府,你势必要去向老夫人磕头,向左夫人磕头。等过些日子,指不定还要去家庙拜祖宗。你如若都像方才见了你阿爹那般态度,这后面的日子岂不是鸡飞狗跳!”   芸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心里有数。”   李氏一指轻轻点在她额上,叹道:“你哪里有数,我瞧着你半点分寸都没有。”   马车转悠了近一个时辰,方进了一处巷子,停在了几株大树前。   没人招呼,李氏几人便不下车。   果然等了一会会,马车又往小巷前行,进了二门,这才停了下来。   芸娘当先跳下马车,搀扶着两位李氏下了车,只在二门前略略打量了一番,便撇着嘴低声道:“可比我们在新地皮上建的宅子小多了……”言语中是十分看不上的模样。   李氏恨的拧了她胳膊一把,痛的她呲溜一声,这才住了嘴。   她几人进了二门,左屹却是先从大门进了府中,在垂花门前等待几人。   待两路汇合,这才往左府上房而去。   这是京城里典型的一个三进带花园的院落。   第一进为门房。   第二进为厅堂带客房。   第二进与第三进之间合围着极大的一处园子,园子里小湖、花园、楼台亭阁虽小,却难得桩桩件件都有,只是年久失修,处处透出一副没落贵族的痕迹。   进了三进,便是内眷住所,又由三四处院子构成。   下人们簇拥着主子,经过几处院子,穿过游廊,便到了左老夫人所在柏松院的上房。   上房门前站着数位下人。下人们规矩极好,瞧见李氏等人进来,也无人敢轻易抬头打量,最多是用眼角余光偷瞧几眼。   有小丫头瞧见左屹带着一行人进来,清脆的道了一声:“到了……”一边匆匆向左屹行了礼,一边便撩起了厚门帘。   芸娘深吸一口气,将手塞进李氏掌中,跟在左屹身后进了上房。   ------题外话------   好了,进了左府,进入了新的斗争地界了…… 第212章 拜见(二更)   房中已烧了地龙,略略有些气闷。   芸娘几人跟在左屹身后继续往里行,到了厅里,住了步子,只低头听左屹对旁人道:“母亲,儿子带干娘、李氏和芸娘向您见礼。”   寂静中,便听见一把子刚健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语气中颇有指责之意,道:“怎地能让李老太太向我见礼……”   便听得有脚步声往近前行来。   芸娘略略抬头去瞧,却见传说中的左老夫人年约六旬,却身体康健,行走间腰板挺的笔直,并无什么架子,上前握了李阿婆的手道:“长途跋涉,委屈你了。”   两个老的互相寒暄后,便有丫头子上前在老夫人身前放了蒲团。   李氏带着芸娘跪下,向老夫人磕头行过礼。   老夫人含笑令两人起身,方牵过芸娘的手打量了她半晌,向旁人笑道:“白白胖胖,活蹦乱跳,好,好!”   众人便笑着应和。   老夫人手向边上一伸,便有下人将提前备好的礼物放在老夫人手心。   那是一块墨玉所制的玉佩,其上刻了个“安”字。   老夫人道:“这玉佩,原本有两块,意寓平安长久。”她将玉佩交给芸娘,叹了口气,道:“一块给了大丫头,没曾想没护佑成她。这一块便给了你,希望你日后能真的‘平安长久’罢。”   芸娘向李氏瞧了一眼,见她对自己微微点头,便道了一声谢,收了玉佩,装进了腰间挎袋。   另又有丫头将蒲团放到了一位中年妇人面前。   芸娘抬头望去。   只见这妇人身段高挑壮实,长相端庄,下颌因紧咬着后槽牙略有些方。她神情肃然,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只坐在椅上,冷冷看着面前这一对母女。   是了,这便是芸娘此前在船上的假想敌,左夫人。   左屹略略有些窘迫,越过下人,越俎代庖为两人引荐:“芸娘,这……是你母亲……”   母亲?谁的母亲?芸娘腹诽。   谁生下她,谁便是她母亲。   她银子少,孝敬不起那么多便宜阿娘。   李氏并不多言,往蒲团上一跪,磕过头,意识到芸娘并未同她一起跪下,便探手拉了她手,拽了两拽,方将芸娘拽跪在蒲团上。   芸娘不想令阿娘为难,只胡乱的磕过一个头,并不叫人。不等左夫人喊起,便自行起了身。   那左夫人眼色冷冷在她面上瞟过,又落在了依然跪在面前的李氏身上。   有小丫头端了茶杯站在李氏身侧。   李氏心中明了,伸手端了茶,高举在头顶,咬一咬牙,唤道:“姐姐,饮茶……”   这一关于她如赤脚走炭火,虽心中有极多的挣扎,却必定要行这一步。   过了这一关,她成了左家的妾室,成了眼前妇人的眼中钉,而她当成眼珠子的女儿芸娘却将成为左家之人,受到左姓的庇佑,不再轻易受世人的议论和非议。   虽然眼前这位主母迟迟不接茶杯,然而她举茶杯的手却十分坚定,丝毫未想过落下。   芸娘咬紧了牙,瞧着眼前的左夫人在众人面前丝毫不掩饰她的恨意。   左夫人长久的瞪着眼前的李氏,并不去接茶杯,直到那茶杯因手臂颤抖而晃出茶水,她才冷冷的接过茶杯,啪的一声扔在了身旁几上。   芸娘在心中无数次扑上去将李氏拉起,拽着她往府外走,哭求着李氏:“阿娘,我们走,我们不看她的脸色,我们走……”   然而她不能。   她今日若是真的将李氏拉走,今日的屈辱,以她阿娘的脾性,势必还要再受一遍,哪怕那屈辱比今日还重数十倍,阿娘也会受下去。   然而她终究忍不住上前扶起李氏,再不允她轻易下跪。   好在这一番折腾后,这位方腮肃脸的左夫人并未再有何动静。   左老夫人叮嘱下人道:“先带她们下去歇息,中午将饭菜送过去。我老婆子知道,这旅途是最累的……”   三人行礼告辞,由着下人带去了歇息的院子。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比芸娘在江宁时所住的永芳楼后院小了许多。   院落被一分为二,各自又开了通往外面的小门。   一边是留给李氏的院子,只有两间房,一间给李氏,一间给下人。   另一边是芸娘的院子。反而要比李氏那边好上许多,除了三间房,还有一间大书房。   左家主母向两个小院子各派了两个丫头,一个粗使婆子,用以侍候李氏同芸娘的日常起居。   李阿婆因暂且客居在左家,原本左家收拾了客房,李阿婆却厚着脸皮跟去了李氏同芸娘的院子。   她往这两个半边院子都瞧过,自作主张住进了芸娘闺房的隔壁房间,道:“我老婆子要住就住到芸娘出嫁,任谁赶我都不挪窝!”   左夫人虽不给芸娘和李氏好脸色,然而对房中布置上,却并未苛刻两人。所挂字画都是上品,所用被褥罗纱皆是新款。   火盆虽未点火,旁边却放着一大堆石炭。   也未点地龙,房中土炕冰凉。   李婆子虽过了一辈子的穷日子,然而吃过的盐巴到底多些,瞅着下人不在身边,这才摇头叹息道:“这位左夫人果然是个狠角色。任谁人看到这表面文章,都要赞一声她的贤良淑德,实则却是不让人活命啊!”   芸娘心头叹了口气,出了院子,瞧着上方一片湛蓝天空,如一口大井一般将她笼罩在其间。   芸娘出声唤道:“人呢?”   从一边耳室里出来个和芸娘年龄相当头上长了颗大痦子的丫头,对她慢慢行了个半礼,肃着面道:“二小姐何事?”   何事?芸娘一冷笑。   她此前虽未使唤过下人,然去各富户的宅子里见识过主子和下人之间的相处。似这般大喇喇询问主子“何事”之人,只怕早就被主子提脚卖了出去。   她初来乍到不欲惹不痛快,便道:“听闻北方的土炕是要烧过才热。你将炕烧热,我同阿娘、阿婆也好歇息。”   那丫头却一蹙眉,翻了个白眼:“二小姐或许对下人不怎么知晓。奴婢虽是下人,却是夫人拨过来的大丫头。您说的烧火炕的事儿,是粗使丫头干的活计。”   芸娘一提眉。所以,这是一开始就要宅斗的节奏?   她强压下怒火,道:“烦请你这位大丫头将这院里所有下人都唤出来,我好认上一认。”   那丫头一摆胯,往两处耳房去了。   未几,四个丫头,两个妈妈过来,齐齐站在芸娘面前,虽站的规矩,可各个面色如死了家人一般,没有一丝笑脸。   芸娘向几人努努下巴,道:“你们几人里,谁是粗使丫头,先站出来?”   寂静。   只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芸娘一笑,道:“那你们各自都说上一说,你们都是几等丫头,拿了多少月例,来这院子做什么活计?”   ------题外话------   从今天开始,暂且恢复每天两更。没存稿啦! 第213章 谁给谁的下马威(一更)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令芸娘想起阿妹青竹。然而这些小丫头们,皮相没有青竹好看,脾性却极为歪恶。   眼前这四个丫头,竟然都是大丫头。   四个丫头分给两个主子,每个主子身边有二人。   一人给主子梳妆打扮,一人给主子焚香研磨。等外出时,两位大丫头再陪着主子上街。   另两位妈妈,各管着一个院子的下人,以保证各个院子不出乱子。   芸娘对那妈妈道:“请妈妈寻人烧火炕、点火盆,这屋里冷成这样……”   那妈妈一吸溜鼻子,讪笑道:“现下主子这院里还没分配粗使丫头,主子只得先忍一忍。”   芸娘提眉:“你们都不能屈尊烧火炕?”   那妈妈立刻做出一副被欺辱了的模样,唏嘘道:“主子初来乍到不知晓,似我们这大户人家里,如若让妈妈和大丫头去做粗使丫头的活计,鼻子眼睛一把抓,传出去可要丢死个人。奴婢几人日后也没脸见旁的姐妹!”   好,很好。芸娘气极反笑。   她身子发颤,指着面前的妈妈道:“那你去将烧火炕的柴火和工具取过来,我自己烧!”   那妈妈不动如山,依然讪笑道:“回主子,实则是我们平日里未做过这些活计,也不知道去哪里寻这柴火和烧火棍。便是寻见了,也没法子搬进屋里。奴婢想着几位主子不如忍一忍,还有三四个月便到了春日,天便暖和了呢!”   芸娘终于知道平日她阿娘抚心口是何种滋味了。   她一手抚胸口,一手点着眼前这几人,半晌方颤栗着道:“很好,记住你们今日的话。你们六个,一个额上有痦子,一个缺了一口牙,一个大小眼,一个红血丝,一个矮冬瓜,一个大蛤蟆。今日之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有门路,早早想着逃出左家。若没有门路,姑奶奶迟早让你们认识我!”   其中一位大丫头冷冷瞟她一眼,道:“主子此时若无净面、梳妆、更衣的活计,奴婢们便先下去了。”一转身,带着六人进了耳室。   芸娘何时受过这气,在院里跺脚抓狂。   李阿婆将她拉进屋里,悄声道:“莫气,你今日气到被这些下人拿了错处,去报告了左夫人,你可就如了她们的愿了!”   芸娘渐渐静下心,觉着李阿婆说的对。   到了别人的地头,万事不熟悉,忍。得先忍。   她去了隔壁李氏的院子。   李氏的院子同芸娘的装扮差不离,如若说有不同,便是厢房里多了一架崭新的织机。   李阿婆说的果然不错,左夫人在明面上事无巨细安排的很周到,连考虑到农妇有织布的手艺和闲不下来的习惯,都想的十分到位。   由此可见,第一,她想的极周到。第二,她小看了李家众人。   芸娘推开房门进去时,李氏正静静躺在炕上。冰冷的空间里,她的面色实在说不上好。   李氏见她进来,便抬起半边身子,微笑着看她,轻轻道:“怎地不去午睡?坐了一路的船,不累吗?”她的神情同她以前坐在永芳楼的后院檐下绣花时瞧见芸娘从门里进来时一样,面色是同样的轻柔。   芸娘摸一摸阿娘的手,是冷冰冰如冬日里冻透了的铁块。   她摇了摇头,想说句“不累”,却无端端的红了眼眶。   如若不是她的原因,阿娘同阿婆不会来受这般苦,被人这样阴。   如若没来京城,此时在江宁,家里地龙早已烧起,厨下火未断过,时时有阿娘同阿婆做出来的美味。院里有阿花和小骡竞相撒欢的叫声……   她哽咽道:“阿娘,你冷不冷?”   李氏微微一笑,安慰道:“许是我们来的太仓促,家里还未准备好。以前我们在古水巷住时,家中贫穷,一样没有炭火,还不是照样过来了……”   她一拉芸娘的手:“上来我们娘俩挤一挤就暖和了。”   芸娘一抹眼泪,点点头,将将脱了绣鞋,便听见外间传来说话声,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叽叽喳喳问道:“你们主子呢?”   芸娘立刻溜下炕边穿了鞋,开门出去瞧,便见院里站着个小丫头,微微有些眼熟,像是在左老夫人那边瞧见过。   小丫头见着芸娘,立刻满脸含笑,行了个半礼,方道:“二小姐,奴婢叫水仙,是……”   芸娘心中一笑,心道:等的就是你。   她忙忙出声打断她的话,状似热情的过去挽着水仙的手臂道:“水仙妹妹房里请……”   她转头往此前同水仙说话的大丫头面上看去,和蔼可亲的吩咐道:“劳烦这位姐姐送些热茶来。”   见那大丫头面上一愣,她心中冷笑一声,牵着水仙进了自己房中,专程将她往炕上引,拍了拍炕边道:“炕上坐,炕上暖和。”   水仙不过八九岁,正是活泼的年纪,在左老夫人的房中又颇受喜爱,便不同芸娘客气,蹦跳着坐去了炕沿上,这才将此行目的说出来:“家中来了客,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说是同姨娘、二小姐有旧……”   芸娘心中一喜,忖着来者八成便是苏莫白。   但听水仙续道:“那公子此时正同老夫人在上房说话。老夫人便派奴婢来请小姐同姨娘,还有那位李老夫人……”她边说边不自觉的将手伸进炕上铺好的被褥,忽的大惊小怪道:“怎地是冰的?”   芸娘心道:还生怕你发现不了呢!   她也跟着将手伸进被褥里一摸,装模作样道:“呀,真的有些冰。”   她探头扬声往院里喊道:“我说你们,端个茶,连人都不见了?”   她歉意的对水仙笑笑:“让妹妹见笑了,我从穷乡僻壤来,此前还未使唤过下人,万事都是自己动手。”   水仙听过,嘴上一笑,回头向屋里打量,但见芸娘闺房中,除了夫人给准备的诸多物件,自己带来的果然不多。再看芸娘身上的衣裳还是进上房见老太太时穿的旅途中的衣裳,回了这屋里还未换衣裳。   她坐了片刻,便催促道:“二小姐,我们快去吧,客人要等着急了。”   芸娘便仰着脖子喊:“茶呢?茶呢?”   回头对水仙道:“妹妹第一回 来,总要在我这处喝了茶再走。”   随手取了桌上的话本子去瞧。   半晌,便听“吸溜”一声吸鼻子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吸溜”一声。   芸娘心中好笑,更是做出认真看话本子的模样。   直到那水仙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才似被惊醒一般,放下话本子,满怀歉意道:“这热茶总也送不来,反倒让妹妹受了凉。那便不等了,我们先去吧。”   水仙如逢大赦,立刻从炕沿上跳下去,先出了屋子。   芸娘去唤了李氏和李阿婆,趁着等待的空当,亲自去往丫头在的耳房,故意大声道:“呀,怎地你们这屋里还有两个炭盆?”   挤在这屋里的几人阴沉着脸瞧着她。   芸娘做出胆怯的模样“规劝”道:“你们对我这样也就罢了,横竖是我们院子里的事。怠慢老夫人房中之人,可怎生是好。哎……”掩面而去。 第214章 计未得逞(二更)   来客果然是苏陌白。   芸娘几人到了柏松院,帘子还未掀起时,便听见苏陌白的声音从上房传出,正在彬彬有礼的回答着左老夫人的问话,说的像是学业上的事情。   相隔一年,苏陌白已过了变声期,声音清朗中透着沉静克制,听着便是个饱读诗书的懂事孩子。   门帘掀起,芸娘搀扶着李阿婆进了上房,苏陌白立刻转头,将将对上李阿婆的眼睛,便红了眼圈。   常年一副书生打扮的青年已长高了不止一头,站在众人面前,微微有些俯视众人,眼中虽蓄着泪,面上却依然透露出温润的神色。   他不等下人取来蒲团,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音唤了句:“阿婆DD”   这拉长的一声呼唤引的李阿婆眼泪汩汩而下,眼见着他是长大成人的模样,心中欢喜无限,口中却嗔怪道:“这娃儿,都恁大个人了,怎地还这样喜欢掉眼泪。”   她将苏陌白扶起,帮他拍打了膝下浮土,方向坐在一旁椅上的左老夫人道:“这是我孙儿,临走前,我给孙儿去信,说他课业不忙时来瞧瞧我,未曾想这娃儿倒是记在了心里,我们才到京城的第一日,便火急火燎的过来。”   她往左老夫人椅上一坐,笑道:“其实按我说,我客居在左家,吃的好住的好……”   话还未说完,她便大大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这才取了帕子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哎呀,这人老了,身子就不中用了,小小风寒都抵抗不过去。”   芸娘心中一笑,心知李阿婆这是拐着弯要为她喊冤,立刻上前蹲在李阿婆身边,抚着她衣袖道:“阿婆,是不是你那屋里火炕不热,才有些着凉……”   对面左老夫人闻言,果然向去请人的小丫头水仙道:“你方才过去,她们那院里,诸事安排的可好?”   芸娘抬眼静静往水仙面上瞧去。   只要这丫头流露出一点问题,最起码当着同是二品官的苏家后人,左老夫人便不能装成没事人。   那水仙眼珠子一转,做出一副天真相,笑道:“老夫人真是过虑了,姨娘同二小姐的院子,可是夫人亲手布置,那下人也是夫人亲自挑选了派去的,怎能出问题?妥妥的呢!”   芸娘兴中一阵失望,又暗自惊醒。   官宦人家的下人果然不同,便是这只有八九岁的女童都似人精一般,半点不想沾染惹人之事。   左阿婆听到,点一点头,对李阿婆道:“说起来我那儿媳虽出身大家,同当朝老太后还沾亲带故,可做事十分稳妥。我是放心的。”   又对水仙丫头道:“去同厨上的人说,煮一碗姜汤过来,给李老夫人驱寒。”   水仙极为机灵的答应一声,立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几人静坐半晌,芸娘心中惦记在京城里赁宅子之事,轻轻捏了捏李阿婆手臂,李阿婆瞧她一眼,便同左老夫人道:“我们说我们的,让娃儿们也自去聊他们的。省的我们的话她们听着枯燥。”   左老夫人一笑:“说的也是。怪我。平日除了我屋里这几个小丫头,便难得见上几回娃儿,倒是想时时刻刻将他们拘在身边陪着我也是好的。”   虽如此说,倒是也挥挥手,让芸娘同苏陌白自己出去玩去。   按理说,芸娘同苏陌白已是到了男女有别的年龄,然而家中多了芸娘这一个身子康健的小辈,且又生的圆圆憨憨,左老夫人还在新奇之中,哪里会想到这位小辈已年有十四。   芸娘向苏陌白眨眨眼,借着左老夫人这圣旨,壮着胆子出了上房,又远远的走开,忖着两人说话无人能听到,这才塌下肩膀,对苏陌白道:“你可算来了。可好像也没起什么作用……”   苏陌白瞧着她一笑,伸手将她微风中吹乱的额发拨整齐,这才道:“怎地了?我瞧着你挺好。就是……”他审视了一番:“比去岁要瘦了一圈。不过瘦些也好,可不能再胖下去了,否则不好寻婆家可怎生是好。”   他一句话说出来,便见芸娘莫名的有些伤心,拉着一张脸,仿似旁人欠了她几两银子。   他忙忙上前,不好去拉她手,只拉了她衣袖道:“小丫头对亲事倒是挺上心,一点听不得不好的话。那为兄我便在外帮你掌眼,有合适的亲事便给你留着。”   芸娘哪里来的闲情与他说亲不亲事,她忙道:“我写给殷人离的信,你可转交给他了?”   苏陌白便将手伸进袖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道:“师兄一月之前便离了京,还未回来。这信一时半会他是瞧不着。还给你,日后见了你亲自同他说罢。”   芸娘接过那信,一跺脚,郁郁道:“那可怎生是好,我如今不好时时出去,我那宅子何时才能赁到。”   她再将苏陌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如今再嫌弃他是读书人不懂经济,却也只能仰仗他了。   她拉着他衣袖再往无人处行了行,方将她要赁宅子的事说与他听,又将她的要求仔仔细细说过,方问他:“你能办到吗?”   苏陌白忖着明儿考完试,国子监便能放几日假,他便能松快一阵。出去各处逛一逛,寻一寻宅子也不是难事,便点点头。   芸娘却不放心,道:“今日在码头上我瞧见你那小厮倒是极为机灵。你若不懂,便让他到处跑一跑。我急着赁宅子,好将我阿妹她们接过来。”   苏陌白奇道:“你怎地不将青竹接进左府?”   芸娘一叹气,道:“你当寄人篱下的日子好过?今日才到,我同阿娘就已经受人排挤……”   她这番话倒是点中了苏陌白的心事,苏陌白同他阿娘寄居在苏家这些年,日子过的也十分不顺。   他当即对芸娘多了分同病相怜的理解,探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他的经验传授给芸娘:“多少忍一忍。等你日后出嫁,日子便好一些了……”   芸娘无奈的一点头:“我阿娘也是这般说。只是,这一日日挨下去,不是那般容易。”   过了半晌,到了晌午饭时,有下人一路寻来,唤了两人回去。   芸娘便又低声向苏陌白叮嘱:“记得尽快找宅子,我等的急。”   两人进了上房,见上房里已置好了席面,上座由左老夫人坐了,两旁分别是李阿婆和左夫人。   李氏倒是没坐,只站在一旁。   芸娘心里难过,心知妾室地位低下,没有上桌的资格,这是阿娘要为左夫人布菜。 第215章 初次交手(一更)   这场接风宴,令芸娘味同嚼蜡。   她百般维护的阿娘站在一旁恭敬的侍候左夫人,她怎能吃的下去。   刚开始她连入座都不愿,然而李氏紧紧捏了捏她的手臂,她想着苏陌白那句“忍一忍”,只得咬牙坐了下来。   然而无论如何,她都再也吃不下。   苏陌白倒是为她夹了好些菜,她只勉强对他咧了咧嘴,算作回应,便依然垂头咬着馒头。   江宁虽也吃馒头包子,但更常出现在早饭时。午饭和晚饭常常是稻米。   芸娘两世都是南边人,实则是有些用不惯。   饭桌上除了偶尔有执筷夹菜的声音,没有旁的人说话。   芸娘如坐针毡,频频往门外去瞧。   左夫人瞧见,不冷不热道:“用饭时有用饭的规矩,女孩行止端庄得体最为重要。”   芸娘抬眼瞥了她两眼,内心里的小火苗终究忍不住,低声道:“我还听人说,食不言、寝不语……”   话音刚毕,左夫人便拍了桌子,沉声叱道:“哪里来的家教,竟同长辈顶嘴!”   话音刚落,李氏已急急跪在地上,柔声央求道:“芸娘小孩脾性,求夫人莫见怪。我……奴下去定会好生教导……”   左夫人嗤笑一声,缓缓道:“姨娘此话诧异。教导后辈乃是主子之事,何时轮到下人去教导主子?”   李氏微微一愣,立刻道:“夫人说的对。求夫人看在芸娘还小的份上……”   芸娘着急的唤了声“阿娘,”倏地站起身,跳下凳子,要去将李氏扶起身。   然而主母未发话,李氏怎能随意起身。   便听左老夫人发话道:“行了。有客在,哪里用得着现在立规矩。”   她转头瞧着李氏道:“你们娘俩都起身。李氏,你也去坐着,第一日来,先吃过饭,旁的事,日后再慢慢论。”   芸娘舒了口气,恨恨瞪了左夫人后背一眼,扶着李氏起身,待两人坐了,这才起身端着茶水同左老夫人道:“多谢阿婆垂怜。孙女以茶代酒敬您老人家,祝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经过方才一幕,她心中便明白,在这个家,如若不抱一只大腿,只怕极难挨过去。   而这家中,左老夫人对她暂无敌意,且位高权重。她只有将左老夫人哄好哄开心,阿娘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她原本就声音清甜,再加上这讨喜之语,果然哄的老太太十分欢喜。   老太太接了茶饮过,方道:“你父亲几月之前回来提到你,说你十分伶俐聪明,如今一瞧,你父亲果然没乱说。”   芸娘打蛇随棍上,立刻接过话头道:“孙女不是嘴甜卖乖,而是第一眼瞧见阿婆时便觉着十分亲切。孙女此前瞧着李阿婆疼爱小白哥哥,一直想,如若我也有阿婆,该是个什么模样。等见了阿婆……”   左老夫人适时道:“如何?有没有令你失望?”   芸娘甜甜一笑:“非但没令孙女失望,简直比孙女想象中的还要好上几分呢!”   左老夫人年轻时也是硬性子,教养的自家的儿孙各个脾性端庄硬挺,在她面前,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后来家中有了第一个孙女,却自小体弱,连好好说句话都难,更莫说这般嘴甜了。   老夫人被芸娘一席话吹捧的喜上眉梢,只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熨帖,亲自执筷夹了一根鸡腿放在芸娘碗中,笑道:“你这般嘴甜,阿婆若是不奖励奖励你,岂不是枉费了你的小嘴?”   芸娘甜甜谢过,往左夫人面上一扫,但见这位正室面色冰冷,简直比她瞧见过的殷人离的脸色还要冷上几分。   芸娘自来是个你给我一分颜色我便要开染坊的性子,瞧见李夫人心中窝了火,丝毫不介意将这火再扇的旺一些。   又连着说了许多甜言蜜语,直直将老夫人逗的眉开眼笑,笑的前仰后合,那些个所谓“行止端庄得体”是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时笑罢,左老夫人方问道:“芸丫头方才频频往外瞧,是在着急什么?”   芸娘便做出乖巧的模样,道:“孙女想着阿爹还不见来,便想等他一起用饭。”   左老夫人叹息着对李氏道:“你将芸丫头教的极好,又孝顺,又伶俐。”   待夸过李氏,方解释道:“每逢进了冬日,朝中诸事忙碌,你父亲便常常要在户部连轴转。你们未到时,他便已连着五六日未落家。今儿去码头接了你们,便又去忙公事,只怕今儿也回不来呢!”   芸娘听过,心中暗自失望。   她对左屹虽无任何亲近之意,反而她瞧着左屹倒是对她和她阿娘有些感情。   如今眼瞅着那正室便要拉开宅斗大戏,以阿娘的性子,定是要隐忍着以图息事宁人。   她如若不利用左屹对阿娘的感情从左屹处捞到点好处,怎能在这家中安生?   如若他今日在,饭后邀请左屹去她那院里,最起码,取暖之事能当即解决。   院里冰冷冷一片这事,自然是要旁人主动看出来方好。   如若她在这饭桌上提前,立时就招惹了左夫人,倒是又为阿娘招惹来是非。   接风宴用罢,苏陌白告罪离去,芸娘几人又回了那院子。   天色渐暗,风声越大,这屋里越发的冰冷。   眼瞅到了夜里,天上倒是挂上了一轮皓月。   隔壁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叹息。虽听不清楚话语,却听的出是阿娘和阿婆的声音。   芸娘坐在自己屋里,看着眼前一片陌生,眼中不由间便挂上了泪。   同样一轮明月下,阿妹在做什么呢?如水在做什么呢?石伢在做什么呢?   罗玉,在做什么呢?   罗玉,玉哥哥……她在心中默念许多遍。一时忆起那年的上元日的夜里,他随她去卖花灯,专门留着一只金元宝的花灯不卖,好留给她玩耍。   又想起依然是这般的初冬,她那时要替黄花去寻班香楼的晦气,他便驾着骡车四处为她奔走设局……   院外传来李氏呼唤丫头的声音,是阿娘要洗漱过好休息。   然而问过许久,却无回应。   芸娘拭了眼泪拉开房门,去往耳房,瞧着那火红的炭盆,对挤在火炕上的下人道:“听说大丫头的职责是梳妆打扮,那便请这位头上长了大痦子的姐姐侍候我们几人梳洗罢。”   被点到的丫头懒懒起身,白了她一眼,从她面前挤出了耳房。   她回了房中等了片刻,房门一响,那丫头端着一盆水进来,将帕子往水中一扔,道:“二小姐细皮嫩肉,奴婢手重,万一洗坏了你那张花容月貌,倒是奴婢的不是了。”话毕转身便回了耳室。   芸娘深吸一口气,忍下心头怒火,将将把手探进水中,立刻便被那刺骨寒意冰的收回了手。   果然胆肥,竟然端来的是冰水!   芸娘咬紧后槽牙,一把拉开房门,端着水盆出去。瞧见院中竟还有半桶冰水,便又将水盆里的水部倒进了水桶。   愤怒让她力拔山兮,满满一桶水提在水中并不觉得有多重。   她轻手轻脚到了耳室门前,竖着耳朵听着从里间传来的声声窃喜声,哐当一声踢开门,抬起水桶便往火坑和火盆里泼了上去。 第216章 受饿(二更)   这一晚,芸娘睡的极不好。   她同李氏、李阿婆挤在一处里取暖,虽没那般冷,然而一觉醒来却也身酸痛。   然而输人不输阵,等她穿了衣裳,出了房门,听见耳室里传来几位丫头和妈妈争相打喷嚏的声音,她依然十分开心的踱着步子,和蔼可亲的关心道:“本小姐昨儿睡的好,你们可也睡的好啊?”   丫头们和妈妈们脸色铁青,赶的上那湿透冰凉的火炕。   芸娘见经过了一夜,地上的水渍依然有结冰的迹象,满意的一点头,提醒她们道:“我昨晚做了错事,几位姐姐若是不服气,大可去向老夫人告我。或者向你们的主子去哭诉……”   昨夜里未睡着时她想的十分透彻,阴人这件事,实在是把双刃剑。   她们受人指使来阴她,忖着她不敢去告状。   可她回击她们,她们也不敢回去主子面前哭诉啊!事情没办妥还好意思哭诉?!   她觉着如若没有阿娘,她能同这些阴险之人斗一辈子。   她李芸娘这辈子旁的事不行,可捉弄阴人这一项,她可是鼻祖好吗?   她这番得意并未持续多久。   李氏起身就着冰水洗漱过,便带着她匆匆去往左夫人房中。   这些所谓的大丫头到底没愚蠢到底,知道要带李氏同芸娘去往自家主子房中。   从院中出去,穿过游廊,穿过小花园,再绕着小径到了一处院子,大丫头努努下巴:“到了。”   芸娘抬头去瞧,天色还未大亮,昏暗中,但见院子门上挂着一个牌匾,其上写着“正阳院”三字。   芸娘心中嗤笑,这位左夫人倒是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是正室。   李氏牵了她手,低声吩咐道:“等会压着性子,莫挑事。”   芸娘当然明白。此处不是柏松院,没有她那位便宜阿婆为她说话,她自然不想主动激怒这位正室。   冬日天亮的晚,天边还留着几颗星子。   守在左夫人厢房门口的小丫头正打着哈欠,听闻脚步声,捂着嘴将口中余下的哈欠打完,这才压着声道:“夫人还未起身,劳烦姨娘同二小姐在外等上片刻。”   李氏点点头,站在了丫头身侧,也拉着芸娘站在她身旁。   清晨静谧无风,只空气凌冽,晨雾薄薄,飘在空中,渐渐将人的毛发打湿。   这样的天气有些像江宁。   芸娘站在李氏身旁,就着这天气略略回忆了一番过往,腿便有些站不住。   房里依然漆黑一片,可见这位正室睡的十分香甜。   芸娘换了个姿势,打了一回盹,再睁开眼时,眼前房里依然没有动静。   她虽无大户人家的生活经验,然而没有吃过猪肉,多少也见过或听见猪跑,知道虽然妾室每日要早早服侍正室起身用早饭,正室却也要早早去侍候婆母。   此时天色已亮,看的清花草枯枝上的露水和檐上青霜。   芸娘站的腿疼,悄悄对李氏道:“阿娘,我们走罢。横竖我们已来过,她装着躺尸,我们也没法子。老夫人那边还等着呢!”   李氏蹙眉,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叱道:“该低的头此时不低,日后日子更难过。左右是先苦后甜的路,你不忍着些,只怕连冰炕都没得睡!”   谁稀罕睡那冰炕!芸娘心中腹诽。她袖袋里有两千两的银子,哪里睡不得!   她忍气通声的在心里数着数,待数到三百多时,房门终于打开,从里间出来一个丫头,瞧见李氏和芸娘漆黑湿亮的顶发,立刻向那守门的丫头呵斥道:“怎地姨娘来了也不知道通传一声?”   连忙做出热情模样,道:“姨娘请进,老爷未归,夫人心中牵挂,夜里跑了觉,早上起的晚了些……”   这话说的倒是十分高明,既向李氏暗示左屹夫妇伉俪情深,又向李氏说明左夫人不是有意让人等她起身的。   芸娘立刻接话道:“既然夫人夜里睡的晚,我们便不打扰,让夫人再补补眠方好。”   那丫头一愣神,芸娘已拉着李氏要退出门槛时,却见帘子一掀,从内室中走出来衣着整齐的左夫人。   她缓缓一抬眼睛,瞪了芸娘一眼,这才对着丫头道:“传饭罢。用过饭,还要去老夫人处请安。”   一时上了早饭,李氏依然不能坐,只能在边上侍候着左夫人。   李氏站着,芸娘不愿坐着。   她呆立一旁,自然没人招呼她。   李氏转头瞪着她,给她一个眼色,她嘟着嘴,转头不去看李氏,只低头玩着自家衣袖。   未几,进来一位小丫头,向左夫人做着日常报告:“小姐用过药,吃了梗米粥,现下睡下了。”   芸娘竖起耳朵听着,自知丫头口中的“小姐”不是指她,八成是那位还未露过面的大小姐,左家嫡女。   左夫人听罢,问道:“用了多少粥?”   小丫头道:“五勺,比昨日多了一勺。”   左夫人面上流露出欣喜的模样,点点头,嘱咐道:“回去给莹儿说,等我去问候过老夫人,便去瞧瞧她。”   小丫头点头应了,退了下去。   待左夫人这边用过早饭,李氏便又跟着去服侍老夫人。   芸娘昨日嘴甜,哄的老夫人眉开眼笑。   今日见了芸娘,当先便向她道:“芸丫头可用过早饭了?”   她将将要说没有,却听左夫人温和道:“她先去我那处请安,便陪我一起用了。”   哼!蛇蝎妇人!芸娘忍着肚饿,再不说话。   老太太点点头,赞道:“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像昨日在宴上那般,传出去可不好。原本我们家人丁少,芸娘娘俩来了,家中也热闹些。”   左夫人温和着应道:“母亲说的对。今儿芸娘去我那处,小嘴老甜,倒是哄的我多用了半碗粥。”她转首对芸娘道:“是不是啊,芸丫头?”   芸娘微微一笑,懒懒道:“或许吧。我说过的话里,哪句甜哪句不甜,我自己倒是不知道。”   左夫人瞟她一眼,再未说话。   从老夫人房中出来,芸娘同李氏回了屋里,见李阿婆正等在房中。   房中空气清冽,没有一丝饭味。   芸娘蹙眉问道:“阿婆,她们没人来送饭?”   阿婆知道芸娘是个护食的,分文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她不欲滋生事端,便笑道:“用过了,用过了。”   芸娘疑道:“那阿婆说说,今早用过什么?”   李阿婆哈哈一笑,道:“还能是什么,馒头稀饭咸鸭蛋,京城人同我们江宁人,早饭也差不多些!”   芸娘咬着牙道:“哪里有什么咸鸭蛋!”她的眼泪不要钱的滚了下来,哽咽道:“哪里有咸鸭蛋!”她转头看着李氏,哭道:“阿娘,我们为何要来这里?来这连饭都不给吃的地方?”   她一张脸涨的通红,直直冲出了院子…… 第217章 受气女告状(一更)   陌生的院子如同一只巨大的鸟笼。   芸娘跌跌撞撞的在里边浅一脚深一脚的行着。   没有一处熟悉,没有一处有温暖。   退一步海阔天空吗?她并不觉得。   从昨日到今日,仅仅不过是一日,她的阿娘没有了坐着吃饭的权利;她的阿婆吃不饱肚子;那冰炕似寒潭一般矗立在那里,每个屋子一间都有一间冰冷的火炕;那些下人像看笑话一般看着她。   她不是简单的十四岁,她上一世还活了几十年的。   她本应该能保护家人,让她们远离伤害,享乐安康。   然而她没有做到。   是她拖着她们进了深坑,是她让她们忍受这般凌辱,是她往日凭着小聪明四处横行,觉着这世间仿佛她的主场。   可并不是,世间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不过来了这处府邸,里面的人还同她有着血缘关系,却都能将她同她在乎的人似蝼蚁一般对待,捏扁搓圆凭心情。   眼前景物迷蒙,她凭着昨日的依稀印象,走了不知多少冤枉路,终于到达门房。   府门虽然洞开,门房处却守着人,瞧见她如无头苍蝇一般就要往门外扑,忙忙跳出两个人来,拦着她道:“二小姐,你这是作甚?”   她转头用袖子抹去眼泪,这才冷着脸道:“堂堂二品官的门房竟然是瞎子,姑奶奶既然往门外去,自然是要出门。难道我是来此处玩耍?”   那门房听到,恭敬道:“二小姐初来乍到不知晓,府里外出,都要有出门牌子才行。否则小的随意放人出去,被夫人知道,是要吃瓜落的。”   芸娘瞧这门房的表情,心中一阵冷笑。瞧瞧,世人就是这样犯贱。她自称“姑奶奶”,这些下人还一身恭敬。她忍气通声,那些下人反倒要踩到她头上。   门房苦苦劝道:“二小姐是主子,主子出门并不难。您去寻夫人要了出门牌子,小的立刻放小姐出门。”   芸娘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今日这门她是出定了。   然而去寻那左夫人要牌子是不可能的。   今日她便要让那正妻尝一尝她李芸娘的手段,不折一两个下人,便枉她手上沾过血。   她顺着墙根一处处的寻。   冬日的树子树叶凋零,只留下孤单枝条。有离墙远的,有离墙更远的。   不知寻了多久,才发现一棵树长在墙根上。   她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双手搓上一搓。   冻僵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几乎抱不住树身。   她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方攀着树身爬了上去。   官宦人家的墙头可比普通宅子高了许多。她爬上树梢,攀过墙头,只探头往外一瞧,便有些眩晕。   然而她体内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这点墙头根本打消不了她要报复的意念。   墙内仿佛传来人语声,不知是哪些下人,左右都是左府这些要讨好左夫人的下人罢了。   她一咬嘴唇,闭上眼睛,在那人语声更近时,扑通跳了下去。   只落地而一瞬间,脚腕咯噔一声,直刺心底的剧痛便传了过来。   她只“哎哟”了一声,便咬死了牙关,直到最初的疼痛过去,她方缓过来一口气,生怕门房有人听到动静,立刻忍着痛,一瘸一拐的顺着墙根往街面上溜去。   寒风渐起,混杂着飞尘。   她逃出左府所在的街面,贪婪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走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她愣愣着看了半晌,这才想着,她逃出来究竟要做什么呢?   寻一伙帮闲来攻击左家,将她阿娘和阿婆抢出来……在江宁,这事她完做的了。   然而这里是左家,是二品官身的左家,据闻此前还是什么侯府或爵府。   她有银子雇帮闲,只怕帮闲却不敢来攻击这左府。   她一瘸一拐的在街上走了许久,沿途的路人将她的模样看在眼中,有软心肠之人叹息道:“好好一个闺女,怎地是个跛子……”   然而大部分人只在她身上扫过一遍,便转了目光,将主意力放到更重要之事上。   瞧,这世间,万事都要靠自己。今日唯有她想到法子,方能为阿娘和阿婆报仇。   这京城里却不似江宁那般,满大街都跑着骡车。   京城里非富即贵,多如蝼蚁,家家户户都养着自家的马匹或骡子,哪里需要去街面上雇骡车。   她打定了主意要给那左夫人极其羽翼一顿痛击,寻路人问清楚了户部衙门,一瘸一拐的顺着路人所指方向而去。   沿途瞧见有人卖柴火,毫不犹豫买了一小捆,背在了肩上。又从柴火中抽出一根长些的柴火当做拐棍拄在地上。   她从左府离去时时辰尚早,等她一瘸一拐到了户部衙门时,已过了午时。   此时正是各官员午歇时间,前来办事之人寥寥。   守着衙门的衙役瞧见芸娘,只当是乞讨的叫花子,出声驱赶:“去去去,胆真够肥,敢来户部衙门讨钱!”   芸娘扬声辩解:“我不是叫花子。我寻我阿爹,我阿爹是这里面的官员!”   那衙役正好闲着无事,便逗她道:“小姑娘这副打扮,说说,你阿爹究竟是夜香官,还是伙夫官?”   芸娘知道这些人一贯狗眼看人低,扬手抛了一两银锭过去,昂首挺胸道:“我阿爹是左屹,左尚书!”   那衙役见这如乞丐般的小姑娘倒是出手大方,却也不敢信,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将银子还她,道:“左大人再清贫,也不至于让家中小姐这副穷酸样。你莫来寻老子开心,走远些!”   芸娘气急,却知她能攀着树身从左府出来,却无法故技重施偷偷溜进衙门。且如今她的脚腕痛的钻心,想爬树也不是那般简单。   可今日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向这位便宜阿爹喊冤,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她将木拐往台阶上一放,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下来。   那衙役瞧见,便要握着刀鞘来赶她离开:“走开走开,莫污了此地。”   她向衙役横上一眼,张口便喊:“打人啦……户部衙门的衙役打人啦……平头老百姓活不下去啦……皇上啊……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她噼里啪啦一顿乱喊,引得路过之人纷纷看着笑话。   眼看快到年底,各处官员每日要往户部跑上许多回。衙役可不敢为自家大人招来弹劾,降低风评。   他缩一缩脑袋,哭丧着脸道:“小姑奶奶,你悄声着点。我不赶你,不赶你还不行吗?”   芸娘这才冷哼一声,住了嘴,默默坐在台阶上。   衙役不让她进去,她在此处等总行了吧?左右你左屹有出门的时候。   ------题外话------   家里停了电,所以今天更的晚了一点点,抱歉抱歉 第218章 雅间的脚味(二更)   冬日寒风吹不熄芸娘心中的怒火。   她拿出了誓把“衙门口等穿”的毅力,任他人来人往、各种眼神投射在自己身上,都打击不了她的自尊。   相反,她还极乐意旁人用讥诮的目光看她。   今日有多少人用这目光看她,改日就有多少人用这目光看左屹,看左家。   她坐在台阶上,心中非但没有耻辱,还颇为得意起来。   不知等了多久,过了衙门午歇的时间,请来办事的官吏又渐渐多了起来。   芸娘一手支夷,瞧着这些行色匆匆的官员。除了身上的官服,长相也就那么回事。便是那一品官,也并不是三头六臂。   她冷哼一声。   待日后她嫁给一品官员,好好拿出雌威,让这二品的左家人日日瞧见她都要给她磕头,喊她姑奶奶!要让那左夫人亲自给她烧炕!   她正想的美滋滋,眼前便窜过去一个半大小子,形色虽匆匆,却有些眼熟。   她在京城里熟人尚少,不由自主便“哎”了一声。   那半大小子听见声音,脚步匆匆中还不忘了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身子猛的一停,眼珠子一突,盯在芸娘面上足足过了两息,这才不可置信的试探问了句:“李大小姐?”   芸娘此时只不过倒着脑袋从腋下看着来人。   听闻这眼熟之人果然认识他,忙忙回转了身子,便脱口而出道:“阿蛮?”   阿蛮快步从台阶上下来,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迟疑道:“李小姐怎的在京城?你今日这一番装扮,又是要演一出什么戏?捉弄哪个倒霉鬼?”   芸娘不答反问:“你,你家主子呢?殷人离呢?”   阿蛮愣愣往后一指。   芸娘转头去看,但见一个冷着面的高大身影将将从衙门旁边的胡同拐出来,一身玄衣颇显风尘,手上握着一根马鞭,正大步往衙门口来。   他的目光随意的从周遭诸事上扫过,停在了眼前自家小厮身上,又顺着小厮的目光往边上看去,脚步一顿,面上神情便与自家小厮如出一辙。   他眉头一蹙,半晌方道:“你……怎地在京城?”   滔天的怒火转成了滔天的委屈,芸娘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看着他可亲。   眼泪不要银子的扑簌掉下,瞬间在她干皴的面上冲下两道湿痕。她喉中梗的厉害,却再也止不住自己的身子,口中大喊一声:“殷人离――”便往前跑去。   伤了的那只脚匍一点地,腕上便传来钻心的痛。她一个趔趄,往前栽去,背着一捆柴火,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   户部衙门附近的酒楼雅间里,芸娘侧身扒在桌前,咬牙切齿的啃着一只油叽叽的红烧蹄o。   自刚进了酒楼,芸娘在大堂里顺便截下了一盘火爆腰花,一路端着进了雅间,这嘴便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殷人离坐在椅上,瞧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睛从桌上鸡骨头、鱼骨头、猪骨头梭巡到她狼狈的面上,再从她满是压痕的衣裳,转去了墙根处摆着的那一捆柴火上。   京城里没有哪位官宦人家的子孙是这般模样。   莫说二品官,便是七品官,也不敢落下一个苛刻子孙的名声。   她一时吃的太急,口中的肉卡在了喉间,咽不下去,咳不上来。着急的扑腾着双臂。   他叹了口气,倒了杯菊花茶,亲自执了她手,将茶水送到了她手上,提醒她:“有些烫,慢慢喝。”   她哪里管那烫不烫,一咕噜喝的干净,这才将卡在喉间的肉冲了下去,满意的打了个嗝。   雅间门一响,阿蛮从门外进来,将一包东西方在一旁椅上,恭敬道:“公子,药水都买来了。”   殷人离一点头,将腰牌摘下来,抛给阿蛮:“你先去办事,若办完早便不用等我,先回去。”   阿蛮接过腰牌应下,转身出去了。   再等了片刻,殷人离见芸娘渐渐有了吃饱的模样,这才冷冷道:“腿。”   芸娘靠在椅上,伸了受伤的那条腿过去,又一瞬间收了回来,嗫嚅半晌,罕见的面露羞怯之色:“一天都没洗脚……”   殷人离无语的瞟了她一眼,将她腿拉过去,将将脱了她的绣鞋,又被她缩了回去。   她再一次面露羞怯道:“我阿娘说,在京城,可不能再失贞了,否则我活的更差了……”   再?失贞?   他面色越加冷了下去,也不去计较她的腿,只肃着脸道:“说说,怎么回事?你在江宁好好的,为何来京城?”   芸娘一瞬间又红了眼圈,默默半晌,方低声道:“一个月前,江宁出了个绑票案,你可听过?”   殷人离点点头:“略有知晓。”   芸娘咬了唇,指一指自己:“我就是其中之一……”如今说起,她依然有些后怕:“险些死在里面。”   殷人离懂了。   妇人被绑票,无论出没出事,至少于名声有碍。   他道:“所以你们就投奔了左家?”   芸娘叹了口气,点点头,将话题拉回到脚上:“我在旁人面前露了脚,算失贞吗?我可被这‘人言可畏’害惨了……”   殷人离一伸手:“我不说,你不说,旁人不知,自然算不得。”又补充一句:“你在江宁的遭遇,在京城休提,一个字也不能说,可知晓?”   芸娘默默点点头。是啊,都是不光彩的事。   他脱下她的罗袜,道:“有些痛,忍着点。”   先轻轻捏着她的脚掌,以脚腕为中心,稍稍转了几转,她便痛呼出声,额头一瞬间现了汗珠。   他蹙眉道:“这般痛,只怕伤到了骨头,看来要去医馆找郎中才行……”   她忙忙道:“不去医馆,不去医馆……”若真的去医馆耽搁了去寻左屹的时间,她今日可就白出来了。   殷人离听她连声拒绝,再未强求,只从桌上拿起一根骨头给她:“咬着!”   芸娘一嘟嘴:“你方才碰了脚,你都没洗手……”   殷人离一抬眉:“我碰的可是你的脚!”   芸娘不情不愿的张嘴,将那间接与自己的脚有了亲密接触的骨头咬在口中,便见殷人离用帕子擦过手上的油,一只手覆在她脚腕上,抬眼瞟了她一眼,手上略略用力,往皮肉里面捏去。   芸娘闷呼一声,往前扑来,脑袋扎在了他颈子旁,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臂,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了两行泪。   未过多久,殷人离松了手,拍了拍她抵在他颈子旁的脑袋,道:“好了。”   几息之后,她长舒口气,松了口中骨头。那骨头滑落下去,吧嗒一声敲在了她脚腕上。   她大叫一声“哎哟”,耳边传来殷人离的忍笑声:“这回可不是我……” 第219章 赠丫头   雅间里极其安静。   已过了饭时,外间连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都难得听到。   十九岁的青年一身玄衣,衣裳不见得有多干净,面上布满了风尘之意。   酒楼里烧了火墙,将空气烘的暖融融。   芸娘低着头,看着殷人离用帕子蘸了药水,一遍遍搽在她的腕骨上。   药水有些冰凉,每次碰到她脚腕时,都激的她微微缩了脚,然后在腕间的刺痛袭来时,被眼前的青年缓缓拉了回去,再一遍遍将药水揉进肌肤里。   她问他:“不是说你离京了吗?”   他抬头瞟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又将目光转去了眼前搽了药水的白猪蹄上,慢悠悠开口:“说说,这脚又是怎么回事?”   她似被问到了痛处,半晌方道:“左家的墙头太高……”   翻墙头竟然翻到脚腕脱了臼,这于她过去在翻墙上的赫赫战功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就仿佛曾经每每都获得了好评,忽然其中夹杂了一个差评,对她这种被养刁了的胃口来说,几乎不能忍。   他抬头再瞟她一眼,唇边弯了弯,道:“我是问,为何不洗脚?”   她立刻涨红了脸,翕动着鼻翼往空气中嗅了嗅,又嗅了嗅,不确定的道:“没味道……罢?”   只有药水味,没有脚臭味啊!   待她的注意力从脚臭上转到殷人离的问话上,那一直积攒在胸腔的委屈便又冲了上来。   她瞧着殷人离的衣襟上还有她不久前才糊上去的涕泪,用力忍了忍,将涌在眼眶里的泪珠逼退,依旧红着眼眶道:“我,阿娘,阿婆,不受待见。左家不给取暖,不给饭吃,不给热水……”   殷人离将手心搓热,覆在了她腕上,以让药水尽快渗透到肌肤内,好早早起作用。   他抽空抬了抬嘴角,奇道:“你李芸娘竟也能受这份罪?真是稀奇?按你的性子,吃了闷亏,昨日便打出来了,还能等到今日?”   芸娘长喘了两口委屈之气,方叹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寄人篱下,他们又有人质在手……”   人质?他抬头看她。   她解释道:“我阿娘和我阿婆。主要是我阿娘……”   她至今还记得,四五年前,他便曾替她分析过阿娘的婚姻前景,那是相当的不妙。   如今归了本家,依然是那般不妙。   这世上,当小妾的都极悲惨。   她不由得又哽咽道:“这事情怪不上我阿娘。若不是我在江宁名声被毁,我阿娘就不会为了我逃离江宁,投奔京城。若不投奔京城,她便不会受这些磨搓……天长日久,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她望了望窗外迷蒙的天空,苦笑道:“可笑吧。此前我万般不让阿妹给人当妾。如今我阿娘成了旁人的妾,我成了名不正言不顺、低人一头的庶女。”   殷人离将罗袜扔给她:“自己穿。”起身拉开雅间门,唤了小二端了热水,洗过手,方道:“你今日在户部门口,打算如何?”   芸娘重重哼了一声,愤愤道:“在左屹面前揭穿他正妻‘贤良淑德’的假面具,为我阿娘和阿婆讨个公道!”   她在外人面前是半点不想认这个阿爹,左屹左屹叫的十分顺口。   殷人离提点她:“你可想好了,你这般开战,日后只会两败俱伤。”   芸娘忍着痛勉强穿上绣鞋,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这世道,是我退一步,对方也退一步吗?我阿娘已经够谨小慎微,自进了左家,同左屹连多的话都未说过。可左夫人并未放过我们!如今我在这里吃饱,我阿娘和阿婆还不知吃没吃上饭!”   她拉着哭腔道:“两败俱伤总比单方吃亏好。一山不容二虎,立场不同,我们与左夫人永远都是仇人!”   殷人离耸耸肩,道:“你在此等着,我去去就来。”   出去又向小二要了碗甜汤,嘱咐小二尽快送进雅间,便匆匆出了酒楼,打马而去。   芸娘坐在椅上,将未吃尽的菜挑挑拣拣再吃过一些,又吸溜吸溜将甜汤喝尽,方见殷人离推开雅间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人。   是个十二三、身材拽实的姑娘。   他扬手向她扔过去个物件。   她忙忙放下勺子,将那物件接在手中。   是个小木盒。   她奇道:“是什么?”边打开了木盒,里面只不过装着只信封。   殷人离指一指跟在他身后那姑娘,道:“二十两。日后她就是你的人。”   他对姑娘道:“日后芸娘便是你主子,上去认上一认。”   丫头立刻上前,往地上一跪,磕了两个头,叽里呱啦做起了自我介绍:“奴婢彩霞,年方十三。心细如发,力大无穷。细能打理主子妆容,粗能下地干农活,还会些腿脚功夫。自今日起,奴婢眼中只有主子一人,处处替主子打理得当!”   芸娘一怔忪:什么意思?   殷人离一抬眉:“怎地?不想要?不要便还予我!”   她翻开那信封,里面装着的果然是这位彩霞丫头的身契。   她立刻甩出二十两银票,迭声道:“我要我要。”   话毕,却看向这彩霞,试探问道:“你会烧炕吗?”   彩霞扑哧一笑:“小菜一碟!”   芸娘心中高兴,又问她:“打架厉害吗?”   彩霞面上略有为难之色:“奴婢现下还小,打汉子难些,打妇人没问题。”   芸娘心中立刻叫了声好。打的就是妇人!   她一把将那身契塞进袖袋,今日第一次向殷人离露出谄笑:“殷家哥哥,你头一次对我这般好……”潜台词是:这可是无事献殷勤啊……   殷人离被她甜的发腻的声音激的打了个冷战,瞟了一眼她已比在江宁瘦了一圈的脸,冷冷道:“若不是同你合了伙、要靠你发财,本公子才懒的理你。”   芸娘得意的一笑,道:“你知道便好。”   她谨慎着要下地,那彩霞立刻上前扶着她,细声细语道了句:“姑娘慢些。”引得芸娘十分满意。   她缩着伤了的那只脚,由另一只脚蹦Q着去墙边拿起那捆柴火,扛在肩上。见彩霞立刻要从她肩上抢了去,立刻阻止:“以后你再干重活。今日这柴火,只能由我背不可!”   话毕,一只手搭在彩霞肩上,另一只手强行搂上了殷人离的颈子,借着两人之力,出了雅间,心中豪气万丈,要往那户部衙门而去。 第220章 巧嘴女刻意哭诉(二更)   时近晌午,寒风有些凌冽。   户部衙门门口,一个总角女孩背着一捆柴火,扯开了嗓子大喊:“左屹,阿爹,我是芸娘……你出来……”   在她不远处,站着充作路人的彩霞和殷人离。   殷人离伸手挡着半边脸,以免旁人将他和那背着柴火当众出丑的左家二小姐联系在一起,令他在朝中没了面子。   此时离放衙还有一段时间,进出办事之人络绎不绝,被芸娘这连绵不绝的吼声引起注意,有并不急之人,当即停了脚步,站在衙门口,意味深长的和同僚议论道:“这是左大人家的闺女?行事……颇有些豪放啊……”   芸娘有勇气站在户部衙门前踢馆,就有脸皮承受这议论,扯着嗓子喊着的话更是多样:“阿爹,我是你二闺女。我同我阿娘没有饱饭吃,没有热炕头钻,你倒是管还是不管……”   “阿爹,你当年裤腰带一系便走了人,委屈阿娘同我这十几年,既然认回了我阿娘和我,怎能偷偷虐待我们……”   六部衙门挨的极近,她这番不着四六的喊声,立刻将其他衙门办公的官员也引了出来。   守门的小衙役一看动静不对,忙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左家小姐,原来你真的是来寻左大人的。你莫这般大声,毁了大人的名声可就不好。小的带你进去可好?”   芸娘颠一颠背上的柴火,回头对着瞧热闹的殷人离和彩霞眨眨眼睛,对着衙役一摆手:“带路!”   衙役见芸娘果然住了嘴,连忙对瞧热闹的众人挥手:“都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瞧的……”   转头走在前面,带着芸娘进了衙门。   这衙门是一座四合院,院里每个门里都是户部各司其职的官员。   芸娘自进了衙门,那将将才住了的嘴便张大,声音比在外间叫的还大:“左屹,阿爹,你家里虐待娃儿,吃不饱肚子,睡的冰炕……”   这左屹过往十几年严于律己,既不好色,也不贪财,当官做事严丝合缝,不留一处把柄。   今儿竟然来了女娃喊“阿爹”,还口口声声说“被虐”,过往与左屹关系好或不好的官员纷纷探了脑袋,意欲将这千年难逢的热闹瞧上一番。   偏生这女娃还格外明白各官员的心中所想,自穿过廊庑,进了四合院,便再不跟那衙役,而是自己顺着最近处的房门一间间打听。   从每处门里进去,芸娘便将背上柴火颠上一颠,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身份一般,主动问道:“我阿爹是左屹,我是他二女儿。你知道他在何处办公吗?我在家中吃不饱饭,前来寻他……”   被问到的官员明明能说清左屹办公的房舍,偏生不好好同她说,只将注意力放在芸娘身上。   一些人问道:“左家妮子,你这腿是怎地了?”   芸娘便加油添醋道:“肚子饿的慌,想外出寻饭,下人姐姐们拦着出不去。从墙头上翻出去时摔得,好像摔脱了臼,阿叔要不要看一看……”   不等那人点头,她便脱了绣鞋,虽还留着罗袜,可从罗袜外面便能瞧见脚踝处肿的极高极大。   又有一些人将目光聚焦在她背上的柴火上:“左家妮子,你背柴火作甚?”   芸娘颠一颠背,双手往虚空里一抓,前后一旋,做出个烧炕的姿势:“家中只有大丫头,没有粗使丫头。没有人烧炕,也没有柴火。我买了柴火,打算自己烧……”   就有不嫌事大的人继续挖掘道:“小姑娘,看你细节嫩肉的模样,不像个做粗活的。你会烧炕吗?”   这句话问的芸娘心里一酸,当即瘪着嘴,流了几滴泪珠,哽哽咽咽道:“我也是我阿娘捧在手里疼大的。可如今进了左家,寄人篱下,自然不能想着当小姐,该烧炕、该洗衣、该缝缝补补的活计都得学上一学……”   她说过这些话,又继续往下一个房门里蹦去,依然将那寻找阿爹的话问上一问。   户部衙门的四合院,实则并不大。这一头有人像芸娘这般清脆高声的说话,那一头就能听见动静。   可巧左屹这些日子为户部之事操心,日日都伏案忙碌,身子活动的少些,这出恭之事便有些勉强。   芸娘在衙门外扬声呼喊时,他正巧进了后院茅房。   这一蹲,花用的时辰便多了点。   等他出恭结束,为今日终于能排泄一番而暗自松了一口气,正神清气爽的从后院踱出,顺便欣赏一番被他忽略了的初冬美景时,四合院里的景象同他钻进茅房之前的死气沉沉已大不一样。   活泼,活泼的多。   他不知道的是,仅仅是他出恭的时辰,他家中的龃龉之事已被六部衙门的同僚知道的清清楚楚。   等他顺着月亮门出了后院,看见四合院里围站了一圈的同僚,面色各异的围观着正中间一位背着柴火的小姑娘时,他还未看清到那小姑娘是自己的骨肉。   此时,他还抖了把官威,沉着嗓子道:“怎地都聚在此处偷闲?一大堆的事情,都做完了?”   便是这时,中间那背着柴火的小姑娘尖着嗓子唤了声:“阿爹,我活不下去了DD”   **   左屹办公的房舍里,芸娘坐在椅上,将伤着的那只脚担在左屹平日写奏折的桌案上,哭哭啼啼道:“你月月都令人来劝说阿娘,让我们去京城,和你当一家人。如今我们来了,你将我们往那院里一丢,死活不论。”   她啪的将袖中一大叠银票拍在桌上:“左大人,你此前在江宁,知道我们过的什么富贵日子。你瞧瞧,我像是那吃不起饭、买不起下人、睡不上热炕之人?没理由我们来了京城,反而过的比下人都不如……”   她的声音又响又亮,这一番内幕又被其他房舍中竖着耳朵的官员听了去。   众官员私下里纷纷议论:“听起来,左屹纳的还是一门贵妾,家中财力雄厚哦……”   左屹被芸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模样引的心酸,将她拍在桌上的银票塞进她怀中,抚着她额发,冷着脸叹了口气:“是阿爹的错,阿爹原本以为你母亲都安排的极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走,回家……”   一把将她从椅上抱起,便要步出房里。   芸娘忙忙回头指着靠在椅边的柴火:“我的柴火,我回去还要烧炕……”一双腿扑腾个不停,誓死要带着柴火回去。   左屹又一叹气,回身将柴火背在自己肩上,沉痛而沉重的出了衙门。 第221章 两个女人之间的博弈(一更)   左府后宅。   李氏房里,左屹坐在太椅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晦暗。   芸娘坐在炕沿上,将受伤的那条腿搁在炕沿,另一条腿垂在边上,一晃一晃又一晃。内心里的神采与她这便宜老爹完相反。   她同左屹回来时,院里这三间炕果然还没烧。   而李阿婆当时正守着几碗冷冰冰的菜肴,一边哈着气一边填饱着肚子。   左屹抱着她进了院子,有惊慌失措的下人迎来。那时左屹还忍着心中怒火。   然而等将她送进了闺房,转头瞧见李阿婆往冷冰冰的饭菜上哈气,转头便一脚踹在了那丫头胸口。   昔日武将用了力气的腿脚,这丫头怎能经受的起,须臾间便躺在地上吐了血。   唬的旁的下人趁人不备溜出去,搬来正在上房侍候老夫人的正妻左夫人,反倒将事情更加推向了高潮。   芸娘从没像此时,对身下冰炕生出这许多的喜爱。   更从没像此时,对冷冰冰的炭盆倍加热爱。   此时下人们跪了一地,左夫人站在左屹的太师椅旁边,一脸的肃容。   彩霞从门里进来,将下人房中的炭盆通的往地上一扔,只对着芸娘道:“小姐,这是从下人房里搜出来的,您先暖和暖和。”   话毕,谁都不瞧,径自站在芸娘身侧。   彼时左屹抱着芸娘、扛着柴火出了衙门,一路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赶车时,彩霞便一声不吭的掀开帘子,出溜钻进了车厢里。   左屹瞪大了眼珠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正要问上一句“你是谁?”,芸娘便开了口:“这是我的丫头。”   她特意强调了一句:“我买的。”   左屹放缓了神情,温和道:“家中给你备了众多下人,哪里需要在外面买?”   芸娘便一嘟嘴,又将她袖袋里的一叠银票往左屹面前一拍,瘪着嘴道:“我连自己喜欢的下人都不能买……”   左屹便住了嘴,只将那银票整好收起,塞进她手中,面无表情的瞟了跪坐在芸娘身旁的彩霞,拍了拍车厢:“走吧。”   彩霞便这般大模大样的出现在了芸娘身旁。旁的人一概不理会,只听芸娘的吩咐。   此时左屹望着地上火红的炭盆,心中的怒火又呼呼呼的高涨了几分,咬牙切齿喝道:“狗胆包天,竟欺到主子头上!主子没有火盆,你们倒烧了几盆!主子睡了几天的冰炕,你们倒是睡的尚好!主子吃的饭菜,能结成冰!”   他喘了几口气,续道:“谁给你们这般大的胆子?!”   地上的下人们还未说话,左夫人便插嘴道:“是我的不对。此前挑人的时候叮嘱了好些遍,谁知这些奴才离了我的眼,竟然做出这欺主之事。”   她扶一扶额,叹道:“都因我这两日夜里歇息不好,白日里昏昏沉沉,也未来妹妹这处查看,才给了这些奴才可趁之机……”   啊呸!芸娘腹诽。   果然,在男人面前装柔弱的法子,几乎是天下女人无师自通的把戏。便是这位左夫人,也想着利用这法子将自己摘出去,把错处推到下人身上。   左屹听闻左夫人这般说,知道她但凡一个人睡便容易失了觉,心下有些愧疚,原本对她“失察”的怒气也去了几分,只冷着脸道:“这些背主奴才,一定要重罚以儆效尤!”   左夫人立刻道:“夫君说的对,我觉着一定要扣她们一个月月银,无论是丫头还是妈妈,通通罚为三等粗使丫头,让她们多学学什么叫奴才!”   什么?想这么轻易就被饶过?   芸娘清一清嗓子,委屈道:“她们,给我阿娘打洗脸水,打的是冰水……我阿娘葵水正来呢!”   半晌,左夫人的声音多了两分冷意:“胆大的奴才。每人再加两大板!”   底下奴才们抖了两抖,直觉今日只怕不得善终。   此前芸娘说过的那句狠话“……姑奶奶迟早让你们认识我!”回响在耳边,此时想来,仿佛真的要成真。   芸娘听罢,内心冷笑一声,轻飘飘又加了一句:“此前烧炕,她们说让我们忍到开春,就不冷了……”   半晌,左夫人磨牙切齿道:“每人再加五大板……”   芸娘刚想着继续开口,左夫人便回转头瞧她,面上带了些僵硬的和气:“芸丫头,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早先她还把目光专注在李氏身上,倒是小瞧了这丫头。今日这丫头能翻墙出去将左屹拽回家来……左夫人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的道行比李氏深的多。   左屹闻言,便也跟着转头看芸娘。   芸娘眼角瞧一眼李氏,再瞧一眼李阿婆,低了头,做出忍气通声的模样,道:“我阿娘常对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每个下人都被罚了一个月月银,罚做三等奴才,又被罚了七大板……”   她做出一副软心肠的模样,柔柔看着左屹:“阿爹,你是大官。家里的板子也和衙门的板子一样大吗?此前我瞧见衙门办案时,那打犯人的板子,两板子下去,犯人就没了命。家里这七板子下去,岂不是拍成了肉泥?”   左屹头一次听芸娘唤自己“阿爹”,心里不由的欢喜了几分,看她柔柔的提到板子之事,心中早已忘记在江宁时他是如何被这“骨肉”捉弄,便温和着回她:“家中的板子,自然同衙门的不同。家中打板子,只是小惩大诫……”   “哦?”芸娘一歪头,道:“那两板子拍不死人?”   左屹摇头:“不能。”   “啊?”芸娘睁大了眼睛,娇憨灵动的神情与当年的李氏简直如出一辙:“那七板子也打不成肉泥?”   左屹摇头:“不能。”   “哦……”芸娘略略抿了嘴,神情颇有些失望。   左屹面上浮上笑意,又将左夫人此前问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不满意了!受了这么大的气,就想这般随意放过?本姑奶奶又不是混菩萨界的,哪来那么多好心肠!   她玩了半会手指,点点头,道:“那这些下人冷坏了李家阿婆的事情……阿爹不给李家和苏家一个交代,我便也不追究了……还有,”她翻翻眼珠子,忽然指着头上有痦子的一位大丫头道:“我不见了五十两银票的事情……” 第222章 不是软柿子(二更)   “嘭”的一声巨响。   这声音芸娘熟悉,是此前她设了赌局胖揍那恶汉时听过的声音。   手掌微微扣起,打人耳光时,发出的是“嘭”的声音,而不是“啪”的声音。   此时,这样的声音将将由彩霞的手和跪地下人的脸蛋子共同完成,完成度百分之一百。   一排下人每人被这一巴掌打的翻倒在地,小脸立刻肿胀起来。   打过了这一巴掌,芸娘转头看向李阿婆:“阿婆,你觉得怎样?”   左夫人为了保住自己人,能想出这个让“苦主”自己解恨的法子,芸娘自然要好好利用利用。   好在彩霞虽才十三岁,难得心思灵敏、身强体健,执行芸娘的命令执行的十分到位。   李阿婆啧啧半晌,念了句佛,抚着胸口道:“好在不是你这娃儿亲自动手,否则打坏了手可如何是好……”   芸娘一笑,转头向左屹央求道:“就将这两位妈妈发还回去,孩儿觉着这四个丫头还有得挽救,总归孩儿也闲着无事,同他们多处一处,说不定日后能得大用呢!”   她这番嬉笑带嗔的话虽然包含天真烂漫,然地上的四个大丫头已然白了脸,忙忙跪地向左夫人求饶:“……奴婢甘愿受罚,求夫人决断……”   芸娘一瘪嘴,转头对左屹道:“阿爹,你瞧,孩儿果然是庶女,说话一点用都没有……”   “庶女”二字再一次将左屹心中的愧疚之意激起,又生怕芸娘制不住这几个奴才,立刻拍板加码:“你既然愿意,那便由你做主。”   对这几个丫头道:“若再敢顶撞主子,立刻打死了事!”   这事算处置完毕,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左屹对左夫人道:“天色也不早,我便不去陪母亲用饭,劳烦夫人代劳。为夫便在此处用饭,用过饭,依然要去衙门,近几日怕都回不来,夜里莫等我,好好歇息。”   左夫人盈盈应下,冷冷瞥了眼李氏和芸娘,由着婆子押着地上的两位妈妈要出门。   左屹眼睛瞥到芸娘伤脚,又唤住左夫人道:“芸丫头受了伤,劳烦夫人派人去唤了郎中。”又转头对芸娘道:“日后出府莫去翻墙,去寻你母亲拿了出门牌子,大大方方的出去。”   芸娘听罢,欣喜应了,只觉着今日虽是扭伤了腿脚,然换来的好处却也算丰厚,对左屹的态度更是好上了几分,那“阿爹”也多唤了几声,引得左屹越加欢喜。   待用过晚饭,左屹还未离开,郎中已经被左夫人身边的亲信丫头飞云带了过来。   一同带来的还有一句熨帖的话:“夫人生怕大人夜里腹中饥饿,已让厨下熬了人参鸡汤,待晚些便让左管家派人送去衙门里……”   左屹听罢,瞄一瞄李氏的脸色,低声向飞云奉还几句颇显夫妻恩爱的话,方等着郎中为芸娘瞧脚伤。   绣鞋脱下,郎中隔着罗袜检查了芸娘伤势,嘱咐道:“小姐这是脚腕脱臼,临时虽被救治,恐筋膜伤到,依然要外敷内调,这几日一定要静养,方能好的了。”   借着彩霞带郎中去耳房写药方子的空隙,左屹肃着脸道:“今后莫同那姓殷的小子多来往……”   想到他抱着芸娘出衙门时,正正巧遇见殷人离这小子好整以暇的靠在墙边,歪着嘴角瞧着他,淡淡道:“左大人在江宁演的好生一出戏,竟令众人都以为你是真真的疼惜家眷……”口中那嘲讽之意简直挡都挡不住。   芸娘进了衙门,殷人离就在衙门外。哪里有那般凑巧的事情。芸娘脚腕脱了臼又被复位了回去,九成九与这小子有干系。   果然芸娘双眼圆溜溜瞧着他,替殷人离辩驳道:“可就是他帮我先处理了脚伤,我才能坚持走到衙门去寻阿爹呢!”言下之意,左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态颇不厚道。   左屹摆摆手:“阿爹自然会想法子谢他。可阿爹……”他不好说殷人离虽只是皇帝的近身侍卫,然在朝堂政见上却屡屡与他唱反调,令他十分头疼。   他一本正经的板着脸,替自己寻了个借口:“阿爹瞧着他那歪着嘴笑的猴样便不舒服……况且你已十四岁,怎地好总去见外男……”   芸娘听过前半句,已是十分认同左屹,对那后半句自不放在心上,向她便宜阿爹保证道:“我也对他的小歪嘴、纨绔相看不过眼!”   父女两难得人生第一回 有了达成共识的时候,左屹对此颇感欣慰,心中抖生一种“有女万事足”的满足感,对家中嫡女病弱和没有儿子的遗憾微微有了些许弥补,又将对下人的生杀大权交给了芸娘,这才志满踌躇的去了。   房中已生了火龙、烧了火炕。   一等丫头在面临生死之时,刹那间便掌握了干粗活的技能。   然而傍晚的芸娘已不是辰时的芸娘,她从来是个不辜负旁人善心的人,自然也十分珍视左屹交给她对下人的差遣大权。   等不到第二个白天,当天夜里,她便十分自然的行使了大权。   基于此前她对没有一个热炕而惦记于心,她便将促进丫头们烧火炕的技能放在第一位。   以她这个院子耳房的火炕为试验对象,另四个大丫头轮流抬柴火烧炕,一个烧完,另一个接上。反正二品官的家里,再清贫,怎么可能会短几个柴火钱。   她特意问过彩霞:“你怕熬夜吗?”   彩霞才被殷人离转手给芸娘,讨好新主子不遗余力,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怕,一点都不怕。”   芸娘摸摸她的小脑袋瓜,夸赞道:“有前途。守着她们。谁若敢偷懒,大耳光子拍她!”   直到芸娘过去赖在李氏炕上入睡前,冷不丁还能听见紧紧掩着的门外,隔着一个院门,隐隐传来“嘭”的一声。   那声音并不比风吹动窗户纸的声音大,然而芸娘却心知肚明,那自然不是风的声音。   李氏倒是发了菩萨心肠,几次推醒要昏睡过去的芸娘,道:“不若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便轻饶她们一回。今后她们定是不敢了……”   左夫人的面子?芸娘可不是瞧在左夫人的面上才向这些丫头下手的?如若能动左夫人,她还用的着“杀鸡给猴看”?   自一个月前她被匪贼掳去,手上沾过人血,她就不是此前小打小闹只为了捉弄人的李芸娘。   天长日久,她总要这些人瞧瞧,她可不是旁人随意便能捏的软柿子! 第223章 尚书府的传言(一更)   过往多少年条理稳当的左府,近些日子却有些小风波。   不,不是风波,是火波。   说的是左家下人出错,因不怎么会烧炕,频频点着了房子的事。   有一回还惊动了京城专门的“救火兵丁”,一队人马因尚书府熊熊黑烟而推着水车疾奔而来时,正巧瞧见左家二小姐满脸黑灰的手持水瓢,正兴致勃勃的往院中柴火堆里泼水,美其名曰“增强下人用湿柴烧炕的水平”,这才知道这几日尚书府频频冒出黑烟是何原因。   当然,这一番折腾,倒是将正处于舆论中的左屹解救了出来。   彼时因着芸娘去户部衙门的那么一番闹腾,外界便传出左家虐待妾室和庶子女的传闻。   这世间,莫说官员,便是富户,家中妾室与庶子女日子过的艰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然而这事轮到“纵横官场数十载,从不曾留下一丝恶名”的左屹身上,却自然不同。   便是在宫里,等散了朝,皇帝同诸位大臣去御书房议政时,也抽空向左屹问了句:“听闻,左夫人对你那妾室和庶女意见极大?”   左屹心中酸苦。除了在衙门里应付同僚,还要顾着应付皇帝。   皇帝想到记忆中那张机灵的面孔,点点头道:“想来民间传闻也有些夸大。朕记得爱卿那庶女十分伶俐,连组个戏班子唬骗官员从监牢里捞人的法子都想的出来,想来也不至于令自己处于被人欺负的地步。”   这……这是夸人吗?左屹抹了把冷汗,在将将为自家的内务开脱完后,又要为那已过了三四月的旧事为芸娘开脱:“她人小随口乱说,哪里有那般胆量……”   哦?皇帝提了提眉。   敢不敢钻空子从监牢里捞人,皇帝不敢说,但端着盆子向左屹泼水甚至泼尿这件事,他可是零星从侍卫殷人离口中听得一二。   然他这位皇帝,继位虽没几年,可在这位尚书面前可没少吃瘪。李家内宅生了乱子这事,皇帝还是乐于常常听闻的。   为了给左家这位庶女壮胆,他还下了句口谕:“爱卿那庶女来自民间,其性天真可爱,万万不可想着要约束她。如若将她教养成那千篇一律的大家闺秀,可就辜负了上天造化灵秀的美意。”   左屹只得苦着脸应下。   之后没过几日,左家庶女折腾丫头的传言便扩散了出来。   然而在上层人眼中,下人就是用来折腾的,故而影响面也并无多大。   但好在户部衙门的官员中,有人同救火兵丁的官员相熟,倒是知道了那事情的始末,方才好心的替左屹开解:“据闻那庶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此想来,此前左夫人动手惩治,倒也有些因由。”   这开解虽则解放了左屹,然而又将此前名声清琅的左夫人,放在了舆论的中央。   此前在京里官宦后宅里,左屹夫妇琴瑟和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哪怕左夫人只生了个女儿便再无所出,左屹也未收通房、纳妾室。   被众女眷羡慕嫉妒恨的灼灼眼神盯了数十年的左夫人,走去何处,听见有正妻抱怨妾室时,她无不冷笑一声,讽刺道:“家里有了妾室、通房、小星、外室,那是坏在了根子上。栓不住自家夫君的心,去为难女人,又有何用?”   一句话说的众命妇反驳不能。   如今风水轮流转,事情到了左夫人头上,先流露出来的竟然不是左夫人回娘家或者与夫君和离的消息,而是她磨搓庶女的传闻。   可见,天下的女人,也不过是大同小异罢了。   被舆论包围着的左家的两个女人,此时还都不知外界的传闻,各自依然在憋着力气斗法。   如若李氏在左夫人院里侍候主母用饭的时间多了几刻钟,芸娘这院里便又冒了黑烟。   这黑烟被外间瞧见,便又添了一回谈资。   而对芸娘来说,让那四位丫头夜以继日的用湿柴火烧炕算不了个什么事。   老天为她加了一把力,短短几天功夫,便到了滴水成冰的天气。   芸娘坐在炕沿上,透过窗棱,指挥着彩霞往院里耳房门口匀称的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水。   等一两个时辰结了层薄冰,那四个丫头便整整齐齐的在冰面上跪成了一排,一个都没少。   彩霞经过了芸娘这几日的点拨,自觉“只有蛮力、毫无心计”的劣势已大大弥补上来,不但将芸娘的命令执行的分外到位,还在其上添加了自己的发挥。   譬如在冻冰层之前,先往地上插上绣花针。   如此,等几个下人“卧冰求鲤”的诚心真将冰面融化,其下还有根根针尖等着上刑。   因着在这些小细节上的改良,不过短短七八日,彩霞便彻底成为了芸娘的心腹。   自然,人不是铁打的。   在某个夜里,有位丫头终于熬不住,也学着芸娘翻了一回墙,窜去左夫人的“正阳院”求了救,左夫人在侍候左老夫人用饭时,将此事略略那么一提,引得老夫人也垂询过,芸娘这才收了手。   此时芸娘还仗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借口赖在自己个儿院里,再未跟阿娘去侍候府里的两位夫人用饭。   受老夫人差遣前来问话的水仙进了院里,瞧见芸娘果然如左夫人所言,折腾下人的手段十分多样,不禁心中咋舌,自知这位二小姐不是个好惹的。   因着一贯里明哲保身的理念,水仙也如同上回为左夫人开脱一般,去向左老夫人回禀:“奴婢去瞧过,那些下人身上都没有伤。可见二小姐真的是‘小惩大诫’,吓唬她们呢!”   左老夫人听过,又询问了芸娘的伤势,这才道:“这些欺主的奴才,是该好好惩治一番。”   芸娘折腾下人的新鲜劲儿一过,便懒得再在这几个下人身上花功夫,趁着左屹好不容易抽空回府用饭的空荡,多多叫了几声“阿爹”,使得左屹破天荒的管了一回内宅之事,将四个丫头其中的两个发卖了出去,只留下了两人,发送去刷了恭桶。   倒不是他真的想插手此事。   实在是他经过皇帝的提点,猛然想起他在江宁和芸娘有限次打交道的经历,忖着再放任芸娘出手,他在朝中的脸面只怕越加的保留不下多少。   早早将这些下人打发了,也好挣个耳根子清静。   当着芸娘的面打发了下人,芸娘同李氏这处便少了人侍候。   芸娘趁着左屹在场,当即出声,从伙房挑了两个丫头,以确保今后能有热饭吃。   而其他的空位,芸娘大手一挥,做出大方的样子道:“我同阿娘用三个下人便够了,多了不知如何用,反倒浪费了人才。”   这怎么行?传出去,岂不是又要臊左屹的面子?   然而他将将要提出异议,瞧见芸娘面上流露出诡异的笑容,便将那异议咽回了腹中。   人数少便人数少吧,他衙门的事情忙的脚不沾地,若是府里再传出自家内斗之事,引得皇帝垂询,只怕他数十年积下的官威半点都剩不下。 第224章 赁房的消息(二更)   在挑选下人一事上,芸娘算是明白:质量比数量更为重要。   此前在江宁,她们一家一个下人都没有,不也一样快快活活的活了许多年。   而到了左府,左夫人倒是一下子派来了六个人,却引得几人受了一肚子气。   眼下,包括彩霞在内的三个下人,勉强先用着。待日后有机会,她慢慢收自己的人才是正经。   从厨下抢来的两个丫头与彩霞年岁相当。一个叫蒜头,因着长着一只蒜头鼻。另一个叫韭菜,倒是长的瘦瘦细细。名字同人都十分相配。   因着暂未来得及接受左夫人的特殊培训,又能从厨下升成小姐和姨娘身边侍候的人,两个丫头十分欣喜,故而侍候主子侍候的格外精心。   又约莫听闻过二小姐整人的手段,半点不敢出幺蛾子。   清晨侍候主子起了身,不等主子吩咐,便乖乖将院里落叶扫尽,衣裳洗干净。   到了用饭的时候,跑的比兔子都快,仗着同厨下诸人相熟,先将最早出锅的那一勺饭菜打回来,再没让主子吃过冷饭。   芸娘的脚腕好的差不离时,苏陌白借着前来问候李阿婆的当口,也将赁宅子的消息带了来。   “几处宅子,大小、地段都各有特色,还得你再瞧瞧。”苏陌白去后宅拜见过左老夫人,又同自家阿婆叙过旧,在前厅里,将自己寻的几处宅子一一讲给芸娘听。   芸娘恨不得立刻便冲出去瞧,然而既然进了左家,只能按照左家的规矩来。   好在左屹曾给了她特权,让她想外出,直接去左夫人处取出门牌子便可。   她想着今日同苏陌白这个外男大喇喇出去定是不能,便同他约了第二日午时在国子监门口等,顺便也看一看苏陌白读书的地方。   到了第二日,芸娘叮嘱几个丫头好好侍候两位李氏,在去上房左老夫人处请过安,又跟着混了午饭后,她便向左夫人提出,她有事,要取出门牌子。   她知道这个时候,势必要向人低头,是以态度放的不卑不亢,自觉旁人挑不出毛病。   因着左老夫人用过午饭要小憩一阵,她将将开了口,左夫人便道:“去我院里说。”   这话听到芸娘耳中,自觉的便理解成:去我院里取牌子。   是以她想着,如若左夫人自此收手,再不针对她同阿娘,她自然也会与左夫人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自到了左府,李氏还虚担着妾室的名头。   因着左屹忙于公事,李氏还没有机会将左屹“睡上一睡”。   待她一路跟去了正阳院,进了房里,等着左夫人一勺一勺喝完燕窝粥,又慢慢咀嚼了几颗枣子,她便觉着,自己想的似乎有些太乐观。   左夫人端起茶水,略略吹一吹浮沫,小嘴一张,吞进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先抬眼乜斜了芸娘一眼。   只凭这一眼,芸娘便知道,今日她只怕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果然,左夫人拭过嘴角,慢条细理道:“说说,你要出门牌子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要出去啊?   她肃了肃形容,道:“要出去一趟。”   左夫人嘴角一歪,同殷人离那纨绔嘴脸十分相像。她道:“倒是说说,你要出去做何事啊?”   怎么说?自然是不能说她要出赁宅子。如若问到她为何要赁宅子,她说为了开铺子做准备,那她同她阿娘的财产岂不是有被吞并的嫌疑?   她此时还对大晏的妾室能否有自己的私产之事不甚清楚。她记得惜红羽被从王家赶出来时,便是净身出户的。   在她没弄清楚之前,她是万般不能轻易将她要在京城开铺子之事透露出去。   她心下做定了打算,便耸耸肩,道:“我来了京城这般久,还不知京城长什么样。出去开开眼界!”   左夫人那可恶的嘴角又歪了上来:“上回你翻墙出去寻你父亲时,就没有开开眼界?”   如若芸娘听不出这句话里的为难意味,那她可真是白活了。   她近前一步,嚷嚷道:“我阿爹当日可是说的真真,但凡我要出门,便让我来拿牌子!”   “啪”的一声,左夫人一掌拍在几上,怒叱道:“哪里学来的规矩?不如你意,你便要造反?我既是这个家的主母,我便要问问清楚。难道你出去会汉子,我也要不分好赖将牌子给你?”   这简直强词夺理!   芸娘强压了怒火,问道:“你今日是不是不给我牌子?”   左夫人又端起茶抿了一口,再不说话。   好,很好!   芸娘重重哼上一哼,拂袖而去。   芸娘望了望天,日头离到头顶,还有一些时辰。   她昨日既然已同苏陌白约好,自然不好爽约。且她急着要将宅子的事落实,今日无论如何她得出门。   然而自上回翻墙,她多少学了一回乖。为这种出门的事,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双腿。   她得寻一处院里面长着树子,院外面也长着树子的墙头才行。   自然,顺着上回那树子爬上去,再顺着墙头磨蹭过去,寻着一颗合适的树从墙外溜下去也是可以的。   只是万一她运气不好,一时半会在墙头上寻不到墙外有树,她岂不成要被担在半空中?   或者是那墙外的树离墙内的树隔了老远,等她顺着墙头磨蹭过去,只怕早都被磨破了裤裆。   她沿着小径一路找寻,总是找不着合适的。不是走了许久都看不见墙外有树,便是瞧见墙外有树,墙内那个位置却没有树。   好不容易瞧见墙内墙外相同位置都有一棵树,却又长在旁的院子里。   她在左府走动不多,不知这院里是何用处。   然而时间不等人,她侧耳听了半晌,觉着这院子八成是个空院子,立刻便挽起衣袖,决计先顺着院外一圈矮树上了屋顶,再顺着屋脊够上院里那颗树,然后爬上墙头,顺着墙外那棵树溜下去,正好逃之夭夭。   她想的极好。   等她顺着矮树爬上屋顶,再爬到了最高处的屋脊,准备猫着身子往另一边的墙头而去时,她便听见一丝猫叫声。   那声猫叫是这个样子的:“你……便是二妹妹吧?”   芸娘在檐上愣了一愣,转头去瞧,只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从一间房里开着的窗户上探出了一颗脑袋,那脑袋带着新奇的目光瞧着她。   紧接着,窗户里又伸出了一只手,对她招了招手:“下来啊,二妹!” 第225章 左莹(一更)   芸娘此前便知道左府有一位嫡女。   她来这里十来天,却从未见过这位嫡女露面。   后来从左老夫人和一些下人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约约猜测这位嫡女似是有恙在身,常年卧病在床。   芸娘原本就不打算同左家人有多亲热,故而对这位传说中的嫡女并无多少好奇。   你不露面,我还不想见你呢!左右同左夫人是一个阵线的。   然而眼前那屋子里的女孩,招着手,声音似猫叫一般,同她打着招呼,唤她妹妹,她忖着,这便是那传说中的人物了。   自然,以她同左夫人才过了招且输了阵的局面,她是不能因着有人向她招招手,她便要屁颠屁颠的窜下去。   实在是,她好不容易攀上了屋脊,探脖子一瞧才发现,要往那墙外的树上去,还真的要先进了院子,然后再从院里攀着树翻墙出去。如若就这般直接从房脊上磨蹭到墙头那颗树旁边,她依然少不了要穿开裆裤。   她正趴在屋脊上思忖她到底要不要下去时,便瞧见一个身段丰满的豆蔻丫头从一间房里出来,手上端着红漆盘,盘子里放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水,轻轻迈步往左家嫡女所在的房中而去。   她走到了窗外,瞧见窗户竟然开着这般大的缝,唬的跳了一跳:“大小姐,您要是着了凉,奴婢可是活不了了。”   一句话说完,又顺着这位大小姐的目光扭头往对面屋脊上一瞧,立刻惊的扔掉了手中红漆盘,那乌黑的汤药随着瓷碗摔碎在地上而流了一地。   丫头指了指屋脊上的芸娘,又指了指地上汤药,想不清楚是要先心疼汤药,还是先叱骂小贼。   最终将手指定在了屋脊的方向,大吼一声:“何方女贼,大白天就敢翻墙入室,好大的胆子!”   因着这句话,芸娘决定下了屋脊,进了院子,好将这左家的下人再惊上一惊。   她顺着檐下的柱子出溜便下了屋顶,瞧着那惊慌失措的下人,一踱,一踱,再一踱,到了人前。   那丫头心中慌乱,却要忠心护主,英勇的挡在了主子身前。   芸娘毫不犹豫的探手在那丫头脸上揪了一把,舔了舔唇角,笑眯眯道:“手感不错!”   那丫头双眼发直,怔怔道:“采,花,女,贼?”   “是也!”芸娘一点头。   那丫头身子晃荡了两下,软软倒在了地上。   芸娘瞧着这丫头摊在地上的身姿,啧啧两声:“这官家的下人也不是个个姿态优雅嘛……”   窗户旁的左家嫡女捂嘴一笑,声音细细道:“美桃胆子甚小,你这般吓她,她可不得晕过去!”   芸娘闻言,抬头打量她。   但见眼前之人瘦弱的如同一张薄纸,小脸细幼,因为瘦,面上挂不住一两肉。肌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的血管。   这位嫡女说是左夫人所生,却与她亲娘不甚相似,没有左夫人的方腮,倒是同面颊狭长的左屹更为想象些。   她因着病弱,整个人都散发出温和的气息,一点没有左夫人凌冽的气质。   芸娘打量左莹的时候,也是左莹观察芸娘的时候。   府里来了位父亲的骨肉和妾室,这事左莹是知晓的。母亲不待见这两人,她也是知晓的。   原本她因母亲受委屈,心中是带着一丝偏见的。   然而她自小体弱,这几年几乎没出过门,也同旁的亲戚少有来往,因着常年的寂寞,也对这位有着血缘的妹妹有了些许期待。   这位妹妹进家门的十来天,她虽因患病未露面,然而对那些黑烟、烧炕之类的传言倒也有所耳闻。   左莹原本对芸娘甚是好奇,谁曾想瞧见芸娘第一眼竟是看她趴在屋脊上,那好奇便有一大半转成了好笑,还有一些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羡慕。   她双眼笑的弯弯,主动道:“我是左莹,你……该唤我阿姐!”   她只说了这两句话,其间便喘了好几回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晕厥过去。   芸娘想着该用何态度对待左莹。   瞧这药罐子的模样,如若她随意使出些手段将这药罐子惊上一惊,只怕左夫人立时便要心疼的嚎啕大哭。如此说来,这药罐子倒是左家的软肋了。   只是,这偌大的院子,这左莹又占着个嫡女的身份,便只有躺在地上这个叫美桃的丫头一人侍候?   她用脚尖拨了拨美桃,透过窗户,向左莹问道:“这丫头怎么办?”   左莹笑嘻嘻一声,依然细声细气道:“你莫担心,我有法子。”   便听见她清了清嗓子,略略使了些力气,高声唤道:“用饭了,今日怎地有烧仔鹅?”   “哪呢?”地上的美桃嘤咛一声起了声,还未来得及将身上浮土拍去,便先接上了主子的话头。   芸娘扑哧一笑。这一对主仆倒是极有意思。   左莹喘了两口气,对那仍有些怔怔的美桃道:“这是二小姐,你怕什么。你还不去重新熬药?等会夫人来,仔细又罚你。”   美桃闻言,慌忙拣了地上红漆盘,这才将芸娘上下打量几眼,仍旧做出不放心的神态道:“小姐,这二小姐,她……她……”她在府里名声可不大好,才来十多天,据闻已经搞出许多幺蛾子呢!   左莹微微板了脸,道:“让你去,你便去。再磨蹭,即便夫人不来,妈妈和翠兰翠羽她们也该回来了。”   美桃慌的跳了一跳,立刻取了笤帚将地上碎瓷片扫干净,去小厨房重新熬药去了。   芸娘抬头看了看惨白的日头,眼风扫到墙边树下,看清了那棵树身子,便有些为难。   这不知是棵什么树,虽高大粗壮,可整个树身子光滑一片,根本没有下脚之处,即便她能抱着树身子爬高一些,也会即刻滑下去。   她正自为难,便听左莹在屋里细声细气道:“你进来玩耍吗?你推门进来,我力气不够,拉不开。”   芸娘一想,得寻几段麻绳绑在树身子上帮着下脚,欣然接受了左莹邀请,伸出一根指头,便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十分简单的少女闺房。   除了靠窗的一个火坑,便只有一个博物架,架上除了摆着些不知出自那位大家之手的装饰瓶罐。 第226章 仗势欺人(二更)   齐炕沿处有一个高几,高几上摆着几本书,书页毛躁陈旧,看来是翻看了许多遍。   芸娘拿起瞧了瞧,都是些游记和话本子。   没有寻见有放麻绳的地方。   也是,娇小姐的房里,怎会有麻绳这类物件。   左莹轻轻拍了拍炕沿,道:“妹妹上来坐。”   芸娘怀疑的瞧着她。   自她在屋脊上被发现,这位嫡女的态度就不对劲。   无论左夫人有多可恶,可芸娘这个闯入者毕竟打破了左家的和谐,这左莹竟然不为她阿娘叫屈,却反而对她亲热的不正常。   事反常则为妖。   她不去炕边,只跳到高几上一坐,向左莹一努下巴:“吃饭了吗?”   左莹扑哧一笑:“阿妹真有趣!”   芸娘怔忪。哪里有趣了?这位姐姐的笑点有点太低了罢!   窗外起了一点风,将窗户纸吹的呜呜作响。   左莹回头,巍颤颤要去抓窗棂,连伸了几次手,都够不着那窗棂,而面色却又白了几分,眼见的随时要翻了白眼。   芸娘在左府可不愿染上人命官司,忙忙跳下高几,急吼吼道:“莫动,千万莫动,让我来!”   她爬上炕沿,踢掉绣鞋,伸手关了窗户,这才觉着膝下火炕滚烫,虽已隔着棉衣,却依然烫的吓人。   而眼前这位嫡女,却依然畏畏缩缩半躺在炕上,整个人都缩进了棉被里。   院里声音喧哗。   芸娘打了个突,唯恐是左夫人来探左莹。   左莹忙安慰道:“莫怕,是我的丫头和妈妈。”   门被推开,果然是一个丫头模样的姑娘进来,瞧见芸娘,先是一愣,好奇的打量芸娘几眼,才转头看左莹,口中着急道:“小姐怎地还未午睡?再撑下去,仔细晚些时候可要昏迷……”   左莹听过,叹了口气,将身子更缩进棉被,在炕上躺平,对炕沿的芸娘幽幽道:“我真羡慕你,能爬树……”   她对那丫头道:“你带着二小姐出去,问问她寻什么,帮她一把……”   原来芸娘睁着眼睛在屋里四处打量时,左莹竟心细如发,已察觉出她是在寻物件。   芸娘毫不客气的下了炕,对那丫头道:“我要麻绳,多一些。”   丫头受到主子差遣,再不多说,带着芸娘出了左莹闺房,寻出了一团麻绳,道:“二小姐要做何事?”   她自是不能说她要爬树翻墙,只将麻绳接到手中,又道:“还要剪子。”   她先去了靠墙的树下,比着树身子的粗细,将麻绳在树身上牢牢绕了几圈系牢,接过剪子铰断余下的麻绳。如此般,又往高处缠了几圈,踩上去试了试,觉得麻绳勉强能撑的住自己的重量,便要抱着树身子往上爬。   她不过将将踩着麻绳爬了两步,这丫头便“哎哟”一声喊,忙忙扯着她的两条腿,杀猪般喊道:“快啊,小姐,她……二小姐不走正道啊……她要爬树啊……”   这声音不啻于一声炸雷,不但将其他房里的丫头和妈妈惊出来,便是缩在炕上昏昏欲睡的左莹也用力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喘了两喘,双眼炯炯有神问道:“二妹妹……你竟然还会爬树?!”   芸娘恨不得将抱着她大腿的丫头一脚踢晕。忙忙跳下去,捂着那丫头的嘴将她拖进左莹闺房,急急道:“姐姐,你莫出声,再出声我撕票了哦!”   那丫头挣扎了几番,方从芸娘手中挣扎开,急切的瞧着左莹道:“小姐,二小姐要爬树,奴婢怎地敢帮她。如若摔出个好歹,奴婢岂不是要受罚?”   左莹却依然将注意力放在芸娘会爬树这件事上,半仰了身子,惊奇道:“你怎的学会的爬树?难学吗?”   芸娘一愣。这位官家小姐倒是个妙人,听这话音,倒是极想学着爬树。   她压低声音道:“我说了,你,以及你的丫头,可不能出去散播我爬树的事情,听到没?”   左莹连忙点头。   芸娘一指自己:“没旁的,等你吃的像我这般身段,也有一把子力气,自然就会爬树。”   她指一指这丫头,道:“你主子可应了我,不能外出说我坏话,你可知道?我用不着你帮着我爬树,我的水平,也摔不着,带累不着你。”   她拉开门便要出去,左莹不死心的弱弱喊住她:“你爬树是要去哪里?”   这不是明摆的吗?   她既然已露了行迹,便觉着也没再遮遮掩掩的必要,昂首挺胸道:“翻墙,外面玩去,怎地,要向你阿娘告我?”   左莹忙忙摇头,细声细语道:“你仔细些,莫摔着。我不告诉母亲,我替你保密。”   这还差不多。   芸娘一努下巴:“回来给你带冰糖葫芦!”拉开门便窜了出去。   她往树身上一贴,须臾间便顺着树身子翻上墙头,对着依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瞧新鲜的左莹一挥手,扒着墙外的那棵树滑了下去。   国子监所在离左家并不算远,芸娘问过路人,一路赶过去时,国子监还未下学。   日头灿烂,微微吹了些风。   学院里传来郎朗读书声,间或夹杂着先生的讲解声,令人闻之舒心。   芸娘寻了一处遮风的地方,蹲在檐下等苏陌白。   过了不多时,便听几声钟响,原本极有秩序的国子监哄的一声噪杂起来。   芸娘忙忙站去门前,便见各书生身着着一模一样的青衿长袍,络绎不绝的从书院大门中出来。   芸娘盯着往来学子不敢眨眼,却渐渐看的眼花,生怕看漏了苏陌白,不由频频跳起往人多处瞧。   这时便有人轻拍她的肩,唤了一声“芸妹妹”。   她忙忙转身去瞧,果然是苏陌白同几位书生站在她身后。   苏陌白见果然是芸娘,立刻松了口气,温和笑道:“幸好是你。如若我拍错了人,只怕要被当成是登徒浪子。”   芸娘还未接话,站在他身侧的学子中,有位胖乎乎矮墩墩的书生便插嘴进来,揶揄道:“苏兄之言,岂不是说这位姑娘能任由你动手动脚?”   苏陌白听闻这话孟浪非常,眉头一蹙便要上前理论。   芸娘一把将他拨开,一步上前,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拍在这矮胖子头上,横眉叱道:“我阿爹是二品大官,你将方才的话再给姑奶奶重复一声?”   那矮胖书生未想到眼前这原本一脸娇憨的姑娘竟顷刻间变成了呛口辣椒,也不示弱道:“家父是一品大员,怎地?” 第227章 赁房(一更)   芸娘第一次“仗势欺人”,竟被人更“仗势欺人”的怼回来。   只怔忪了一瞬间,她立刻跳起,更重的拍了那矮冬瓜脑袋一巴掌,叫嚣道:“你姓甚名谁,师承何人,姑奶奶即刻去寻教你的先生。我倒是要问问,你这圣贤书是念去了哪里?”   那矮冬瓜听过,果然面有惧色,不服气的摸着额顶,转头去瞧苏陌白:“苏兄,这姑娘怎地……怎地……”他出溜躲去了旁人背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瓜,向芸娘呲牙咧嘴道:“……是个母大虫!”   芸娘作势要冲上去打他,见那矮冬瓜完躲去了旁人身后,这才罢手。   苏陌白上前,对着芸娘一笑,方转头对那矮冬瓜道:“司徒兄再莫乱说,我这位世妹可是极好的。”   他转头对芸娘道:“我给你提起的几间宅子,都是我这几位同窗帮着搜寻的,故而今日便带着他们一同去。”   又向她将几人介绍过,是一位姓张、另一位姓王的学子,瞧着行止斯文,只怕家中都是官宦人家。   只那矮冬瓜,虽姓司徒,听着有些内涵,却单名一个“冬”字。芸娘听过不由的扑哧一笑,指着那司徒冬道:“你果然是个矮冬瓜!”   司徒冬不服气,又要还嘴,芸娘便作势上前要拍他的模样,呲牙咧嘴道:“怎地,你就能喊我‘母大虫’,我不能叫你‘矮冬瓜’?!”   司徒冬翻棱着眼皮一想,觉得将将打平,这才昂了脑袋道:“本公子竟日莫不是看在苏兄份上,才不会带你去看宅子!”   芸娘心道:谁稀罕,又不是一定非你不可!   她走在苏陌白身边,悄悄道:“快走,我今日可是偷偷溜出来的,如若回去晚了,被发现可就糟了。”   她正发愁此处寻不见骡车,便见不远处慢悠悠过来一辆马车,车夫下了车辕,一溜烟的跑到司徒冬面前,垂手恭敬道:“公子,可是现下就回府?”   司徒冬清一清嗓子,向芸娘瞟一眼,这才挺胸抬头,十分倨傲道:“先去一趟未央街。”   车夫听罢,忙忙应了,上了车辕。   司徒冬转头道:“走罢,本公子今日发了慈悲心肠,便以德报怨一回。”   话毕,他身旁的书童立刻掀开帘子,侍候司徒冬先进了车厢。   苏陌白忙向远处一招手,把自家小厮墨砚招到身边,将身上书箱递过去,交代道:“目前若是问起,便说……便说我去同窗家中商讨学问,完了就回去。”   墨砚听罢,略略有些担忧,迟疑道:“公子,只怕夫人那边……”   苏陌白一挥手,肃脸道:“你便如此说,我心中有数。”转头对芸娘道:“今日我们几人只有这一辆马车,芸妹妹只得忍耐忍耐。”指的是男女大妨一事。   等他话说毕,芸娘早已窜进了车厢。   苏陌白微笑着摇一摇头,跟着进了车厢。   这马车极大,内部宽敞,沿着车厢两侧而坐,中间走廊还有半人宽。   四五个人坐在里边,男男女女离的也并不近。   芸娘掀开帘子看着窗外,但见马车跑起来,很快便离开国子监所在的街面,往下条街上一拐,进入了繁华地带。   李阿婆所说不差,江宁虽已算繁华,可离京城还是有些差距。   莫说街铺,便是沿途经过的几处皇亲国戚的园子,只从外间看过去,便已宏大华美,大气磅礴。   苏陌白见她看的认真,便低声将沿途经过之地简要明了的讲给她听,再加上其他几人的补充,她倒是极快就明白,这京城便如无数个田字形排列而成。   如若要上香,便往最边上田字里的青云寺里去。   如若要逛街,便往最中间田字里的几条街而去。   而皇城便在最中间的田子里。   芸娘想着她那胸衣买卖,便出声问道:“那如若要去青楼,最最豪华的青楼,要往何处去?”   几人闻言一愣,却齐齐往那矮冬瓜司徒冬面上瞧去。   司徒冬一瞬间涨红了脸,道:“你们……你们看我作甚!”   他蹙眉指一指芸娘:“你这小姑娘,瞧着也是正经人家出身,怎地一张嘴便问青楼红楼之地……”   芸娘奇道:“你怎地知道那青楼是不正经的地方?莫非圣贤书上写着?”   司徒冬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抵死不认他去过青楼之事。   苏陌白便抚了抚芸娘发髻,道:“今后你迟早会知道……”又觉着这样搪塞不过去,低声道:“离户部衙门不远……”   啊?芸娘惊诧。   果然声色犬马同权势金钱分不开啊!   如若以后她去青楼,万一正巧遇上了左屹,那情形,可就十分好看了。   马车渐慢,外面传来马夫瓮声瓮气的声音:“公子,未央街到了。”   几人跟着司徒冬下了车,便见司徒冬走到路边一处民居前,啪啪啪拍了拍门,门便从里打开,出来一位发须花白的老头。   老头见了司徒冬,忙忙要跪地行礼。   这司徒冬此时倒是显得谦逊有礼,一挥手道:“福伯不必拘礼,我带有人来看看宅子……”   他向众人一招手,先行进了院中,带着众人将这两进院落依次看遍,瞧着芸娘道:“母大虫,可还满意?”   芸娘恨恨瞪了他一眼,又将两排房及家具都仔细瞧过,心下已有几分愿意。   她已是买卖过铺子之人,自然有些经验,当下便蹙了眉,撇嘴道:“可惜……可惜……”   司徒冬好奇的上前,往那房中看了好几眼,连声问道:“可惜什么?有什么好可惜的?”   芸娘却不说话,再将眼前小院瞧过,又连声说着好几个可惜,方向他努努下巴,问道:“你先说说,怎么个租法?”   司徒冬道:“看在你是苏兄世妹的份上,就收你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在芸娘面前晃了三下,续道:“本公子懒的做零散买卖,最低一年起赁,租金一年一付。”   月租金五两?一年六十两?这京城的物价不贵嘛!   本着张口砍一坨的原则,芸娘立刻伸出四根指头,道:“这个数,再多便算了!”   那司徒冬一愣,盯着她的手指瞧了两眼,向她确认:“多少?”   “四两!”芸娘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司徒冬面色一变,转身便往外行。   芸娘纳闷着跟出去,道:“那你说多少?”   司徒冬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再不同她说一句话,只让余下两人向车夫指路,去看接下来的几处宅子。 第228章 树下婆子(二更)   芸娘心里先入为主,对余下的几处宅子便不怎么瞧的上,且那价钱比第一回 瞧见的宅子高了许多,每一处的年租金竟都达到了百余两。   回程的路上,芸娘还想同那司徒冬再搭几句话,这青年却拉着个脸,再不同芸娘说上一句话。   苏陌白只得安慰芸娘道:“这几处没看上,为兄再帮你打听。”   行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只怕日后还要麻烦车厢里这几位,芸娘便招呼着马车在一处茶楼旁停下,请几位书生喝茶吃零嘴以做感谢。   待结账时,芸娘从袖袋里掏出银票,那司徒冬便瞪大了眼珠子,待伙计收了银子离去,他便指着芸娘愤愤然:“你如此多银子,竟然对我使了大刀,你于心何忍!”   芸娘不服气道:“你月租五两,我砍成四两,哪里使了大刀?你堂堂一品大官的人家,就因这一两银子,生了一路的气?”   司徒冬几欲痛泣:“姐姐,我说的是十五两。三个巴掌,五加五加五,是十五,是十五啊!”   哦……芸娘恍然。   十五两当然也极贵。   想当年,她在古水巷的家,月租金不过五钱。她后来买的小铺子租给旁人,地段不差,一个月也才收了七八两的租子。   十五两赁宅子,她再添一些,在江宁能把长宁公主别苑赁下来好吗?   自然,这十五两一个月,同后面再看的几处宅子一比,也就算不上多贵。   苏陌白主动帮她砍着价钱:“司徒兄,我这位世妹初来江宁,所带银子不够,这租金能否再降一些?”   司徒冬往芸娘袖袋的位置一瞪眼:“方才那一叠得有上千两银票罢?揣着银票哭穷,本公子不瞎!”   日头渐渐西斜,眼瞅着一日又到了尽头。   芸娘出来一回不容易,下回再得空溜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左家湖面都结了薄薄一层冰,那奔腾河道只怕等不了多时便不能行船。   若河道结冰,青竹她们来京城只能改乘马车,耽误时间不说,路上还更危险……   她一咬牙,道:“十两,十两马上下定!”   那司徒冬闻言,立刻起身作势要走。   芸娘一把拉住他衣袖,再忍痛加了二两,做出一副死赖的模样:“十二两!你再不同意,我日日去你那宅子门口扔死耗子,让你赁不出去,一文银子都得不到!”   那司徒冬闻言,做出一副锥心之痛的模样,手一伸:“付定金!”   芸娘忙忙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将将要递过去,又收回了手,眼珠子一转:“你那宅子的老仆怎么归置?”   司徒冬一把抓过银票,揣进袖袋:“白送你个看门老汉,你不愿?”   两进两出的院子,外间一进是门房和客房,后面一进便是内宅……倒是需要个看门的。   可这饭钱谁出?   她立刻伸直巴掌,在司徒冬眼前晃了两下:“五加五,一年十两的饭前,从租金里扣!你若嫌贵就自行归置!”   司徒冬恨的呲牙咧嘴,往苏陌白面上瞧去:“苏兄,你文质彬彬,何处认识的这母大虫、女霸王?”   他一抚心口:“本少爷若不是急等用钱,哪里会吃你这闷亏!”   一品大官家的少爷,连一百多两银子都缺?   外间天色已有些晚,芸娘心急如焚,向苏陌白塞去两百两银票,嘱咐他抽空将那宅子再检查一遍,再代替芸娘同这司徒冬签下契书,将年租金付清。   除了宅子的事,她还委托苏陌白向江宁去一封信,催促青竹她们尽快上路。   苏陌白虽是书生,可在俗务方面并非不懂,自然应下芸娘的委托,只让她赶快回去,免得那嫡母又苛责她。   瞧着她圆滚滚的身影从茶馆慌张离去,司徒冬哼了一声,向苏陌白问道:“她倒是哪个二品官家的家眷?瞧着这模样,也不像个出身大家的……”   苏陌白肃了脸,向司徒冬揖了一揖,郑重道:“司徒兄,我这位世妹家中对我有大恩,还望你莫再诋毁于她。她,是极好的!”   司徒冬听过,冷冷一笑,终究未再多言。   芸娘一路火急火燎往左家而去,沿途经过点心铺子,被伙计的叫卖声所吸引,极快的称了二斤酥脆点心,好让李阿婆解馋。   待到了左家大门时,她趴在不远处墙角边探头窥视,只见大门紧闭,门房窗户虽开着,里面却悄无声息。   她忖着八成是门房的人去吃晌午饭,此时诸人只怕都聚在厨下,她现下原路溜进去,应该不易被人察觉。   至于晌午饭时她未出现在上房,唯有盼着阿娘和李阿婆为她打马虎眼了。   她将系点心的绳子往颈子上一挂,寻着出来时墙外的树子,抱着树杆一下一下又一下的上了高处,将将触到墙头,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嗡嗡人语,听不太真。   她悄悄攀上墙头,探头去瞧,便见墙里靠着树身子坐着个婆子,正同这院子主人左莹的丫头美桃说着话。   此时正值美桃开口,她苦口婆心劝道:“张妈妈,外间这样冷,你进屋里坐一坐也无甚打紧,左右我们这么这院子冷清,您便是等,也铁定等不到什么……”   那婆子道:“可是不能。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你会不知,如若知道我在此偷懒,指不定便要打我板子……”   芸娘藏在墙头,心道:这婆子坐在树下不走,也不知在守什么。她不走,我可怎么下去呢?   她身子稍微一晃悠,挂在颈子上的点心包便将蹭上墙头,有一块早已松动的青砖被碰到,晃了几晃便哐当一声掉进院里,唬的那婆子当即抱头窜开。   芸娘忙忙将身子压低,听闻那婆子在院子里骂了几声再无声响。   她在壮着胆子探头往院里瞧,便见开着窗户的左莹闺房里,左莹趴在窗户前,一脸焦急,避开那婆子的视线频频往墙头挥手。   这意思是……让她莫从此处下地?   看来树下那婆子为不知名的原因要打持久战。   她再向左莹挥了挥手,意思是说,希望左莹同那婆子说说话,好引走注意力。   然而左莹却不知她何意,以为她定是要顺着这树子爬下来,心中越加着急,便起了昏天黑地的一阵咳嗽,倒确然是引的那婆子小跑过去,替左莹拍打着脊背,一颗心都操在了小主子身上。   芸娘立刻窜上墙头,扒蹭着墙头一路往旁的方向而去。   只要寻到靠墙的树子,她便能滑下去,怕什么! 第229章 遭遇围捕(一更)   芸娘在墙头上匍匐着寻树时,便发觉,此时的左府分外蹊跷。   近墙的每棵树下,都守着一个下人。   她心里觉着有些不妙,正要快些从近树的墙头爬过,好寻下一处落地之处时,她扒拉墙头的声音惊动了近处的下人。   那下人回头一瞧,立刻扬声呼喊:“快些,在这里,二小姐在这里……”   他处的下人闻声,立刻包围过来。   芸娘一瞬间明白。   这是要抓她!   她再也顾不上躲藏,直起身子便顺着墙头跑。   有更多的下人瞧见她的身影,加入到了围捕她的队列中。   远处有几人各自举着梯子过来靠在墙边,顺着木梯上了墙。   很快,她的前后就有下人挡住了她的来路和去路。   “你们……”她直着嗓子喊:“你们这是逼迫的要我跳墙。姑奶奶摔断了腿,让你们赔命!”   她这一声呼喊果然令墙头的下人徘徊不前,可却也无人让道,同她对峙在墙头上。   而她的呼喊也提醒了守在墙下的下人。未过多时,便有数人,每四人抓着一面棉被守在墙根旁,以防她被迫跳墙,伤了身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呼喝道。   下面有下人站出来,却是左管家。   左管家陪着笑脸道:“二小姐,我们也没法,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眼前便是一行屋子的瓦檐,芸娘猫着身子,极快的上了屋顶,掀起几片青瓦,对着追逐围捕她的人便丢下去,趁着院里人躲闪之际,顺着屋顶便一溜烟的跑向人少处。   然而她再如何奔跑,屋檐下院子或道路上追逐她的人都越来越多。   她歪着脑袋往远处瞧过,前方便是左夫人正阳院。她在檐上踢踢哐哐跑动着,很快便将正阳院的丫头婆子们惊动了出来。   左夫人的亲信丫头飞云在院里呵斥她:“二小姐,你快下来。你偷偷跑出去,夫人已发了大怒,只怕要给你上家法!”   芸娘掀起一片瓦对着飞云甩了下去,回骂道:“姑奶奶进左家,被拦在房顶上要当贼抓。上家法,上哪门子的家法!姑奶奶姓李,你们左家的家法能耐我何……”   飞云一边躲着她,惊慌失措的逃进了屋里。   片刻后,那左夫人便从屋里出来,满面怒容站在院里,指着檐上的芸娘,声音不大,却颇有威严道:“你想姓李,我便让你姓李。你今日擅自出府,已是触动了家规。你若再不乖乖下来,我便告诉你父亲,让你从哪来,回哪去!”   芸娘哧的冷笑。想的美!   她再抓着几块瓦连翻丢下去,高声喊道:“没门!姑奶奶生是左家的人,死是左家的鬼!想迫害我,把我和我阿娘赶出左家,做你的春秋大梦!”   左夫人一边躲着房顶飞下来的瓦,一边指着她,心中万丈怒火,却只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处还有人向正阳院方向而来。   芸娘站高望远,只见人群中最中间,她阿娘同李阿婆将左老太太搀扶在最中间,正急急而来,极快就到了正阳院近前。   芸娘心花怒放,站在屋顶上便蹦起来挥手,脚下瓦片纷纷被踩断裂。   眼瞅着左老太太一脚迈进院里,芸娘已拉长了哭腔,大喊道:“阿婆,你来晚了DD我就要回江宁去了DD我从墙头上跳下去,就要回老家去DD这左家,半分没有我立足之地啊DD”   那左老太太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瞎话,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哪里都不能去,快,快下来!”   冬日寒风里,芸娘一人站在屋顶上,远远望去,鳞次栉比数不尽的高门大院,没有一处是熟悉之地。   她心中悲凉,眼泪扑簌而下,对着下面的李氏哭道:“阿娘……我们回去吧……这里的人不喜欢我们……我们回江宁吧……”   李氏一瞬间泪如雨下,只扶着胸口,竭力遏制着哭声,叱道:“你说什么傻话,快下来,莫让夫人和老夫人担心……”   此时左夫人的梗在胸腔的怒气终于缓了过来,铿锵有力道:“飞云,去请家法。我今天倒是要瞧瞧,我们左家的家法,究竟治不治得了她!”   飞云听令,立刻转身去了。   李氏慌忙扑上去,跪在左夫人面前,哭道:“夫人,芸娘还小,她自小身子差,禁不起吓唬。求夫人,求夫人……”   芸娘在屋顶上瞧见,心中痛的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人伸手进来,在胸腔里搅动一番,五脏六腑都结成了一团。   李阿婆一把拉住左老夫人,哭嚎道:“芸丫头有宿疾,身子弱,快止了家法,她今日要是断送了小命,我老婆子和你们左家拼命……”   左老夫人瞧见檐上的芸娘果然神情痛苦,大喝一声:“什么家法,这个家我做主,我不传家法,谁也动不得芸丫头!”   李氏听过,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也不起身,只是拭了泪,跪在院中间,以求左家人能息了怒气。   左老夫人向芸娘喊道:“不请家法了,你快下来!”   芸娘一抹眼泪,指向其他下人:“让他们都退下,被子、绳子都收走!”   左老夫人一侧目,躲了躲脚,叱道:“谁让你们火上浇油的?谁让你们拿着被子、绳子、梯子,当捉贼一样对待主子的?都退下!”   下人们心中松了口气,应声退下,瞬间走的精光,只留下正阳院的人。   芸娘顺着屋檐到了墙头,又顺着梯子下去,小跑到李氏身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左老夫人叹气道:“家务事,何必闹成这个样子。好好的家门不走,怎地要翻墙?”   芸娘嗫嚅半晌,只抬眼瞟了瞟左夫人方向,再不做声。   左夫人上前,对老太太叹道:“母亲,今日芸娘来寻儿媳要出门牌子。儿媳问她原因,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大家闺秀怎能没有缘由随意出门?儿媳自然不能给她这牌子。没曾想,她竟翻墙出去……”   她叹了口气,续道:“母亲这些日子未出门,不知道外间是如何议论我们左家。今日儿媳方听闻,外间都说我们没有规矩,苛刻儿女……”   她拭了拭眼角,叹道:“如若让芸娘继续翻墙,只怕不日我们左家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第230章 女四书(二更)   芸娘不服道:“阿婆,我今日出门,是听闻京城有一间点心铺子的点心极好吃,想买来孝敬阿婆。”   她此时想起颈子上系着的点心,慌忙低头一瞧,点心包在她跑跳中早已散开,如今只留着系绳和纸包,那些点心早已随她的蹦Q漏个精光,仅在她衣襟上留下些许点心渣子,勉强为她所言充当着物证。   她故作心疼的一跳脚,瘪着嘴道:“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我想孝敬孝敬阿婆,竟然都办不好……”   左阿婆顿时心软,转头对左夫人道:“我瞧着芸娘并不是个乖张的娃儿,事出有因。今日这事,我老婆子拿主意,你便莫再追究了。”   左夫人心中险些气晕,却只得忍着道:“儿媳遵命!”   一句话刚出口,芸娘便立刻扶着李氏从地上起身,嬉皮笑脸的向左老夫人作揖道:“孙女多谢阿婆相救,大难不死,定当重谢!”   左老夫人扬手作势要揍她,终究轻轻将手抚在她额顶,探了口气道:“两个娃儿,一个比猴子还能折腾,一个却……哎,这老天啊!”   她正色道:“非阿婆饶过你,是你母亲宽宏大量不追究。还不谢过你母亲,再回去你那院子闭门思过去。”   芸娘便转过身面向左夫人,瞧着此人虽肃着面,可一双眼睛早已映出心中万丈怒火。   芸娘不介意将她更激怒一些,面上神色越加涎皮赖脸,也如此前一抱拳,双眼笑成一条线,高声道:“多谢左夫人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一马。芸娘日后自是有恩报恩,有冤抱冤!”   左老夫人瞧着自家儿媳被这一席话气的浑身发颤,摇了摇头,对李氏道:“你虽将芸丫头教的不赖,可她这脾性,总归要吃亏。”   她一手指上芸娘额头,道:“小猴崽子,你便回去将《女诫》抄写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又转头对李氏道:“你们先去吧……”   李氏应过,带着愁眉苦脸的芸娘,搀扶着李阿婆,往自个儿院子而去。   正阳院里,厢房。   李老夫人瞟了眼抹泪的儿媳,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她静坐半晌,等坐夫人平息了心绪,这才道:   “你同屹儿当年成婚,是你看上了屹儿,求皇太后指的婚。虽打乱了左家对屹儿婚事的安排,但自你嫁进来,侍候姑舅,相夫教子,没有不好的地方,我对你也十分喜欢。”   她叹了口气,续道:“你有孕后,屹儿带兵上了战场,因为受伤失踪,带累的你惊吓之下,不但令莹儿早两月出生,还令你身子亏损,再难有孕……”   当年左屹同左夫人成婚一年后便带兵打仗,期间因一次战败受伤,在撤退时失踪为李氏所救。   温柔美丽的李氏同性情刚烈的左夫人相差极大,未过多久便俘获了左屹的心。   而那时,左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传回京城,已怀胎八月的左夫人立时便伤心早产,且身子亏损,再难有孕。   谈及此事,左老夫人叹道:“在此事上,我们家有愧于你……”   因着这愧疚,日后左屹回京,官场上多少人想为左屹身边塞人,也被左屹挡了回去。   左老夫人也曾动过为左屹纳妾的念头。   然那时,一来左莹因先天不足,自小多病,险险死过几十回。   二来左屹伤后转当了文官,诸事艰难。   各种事情搅和在一处,哪里有心思去想风花雪月之事,便也将纳妾之事搁置一边。   这一搁置,便到了现在。   是以到如今,左家无子承嗣。   左老夫人微微有些伤感,拭了眼角道:“左家到如今,这都是命。如今莹儿的身子依然无起色,过继旁支之子,又未走通。如今机缘巧合,竟来了个芸丫头,也算是命里的造化。你便是心中有怨气,也要为日后着想……”   她饮下一口茶,道:“你是个聪明人,多想一想罢。”   芸娘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联结了多少恩怨造化,埋藏了谁人的希望,又燃起了谁人的夙愿。   老夫人当夜便差人送来了女四书。那其中不仅有《女诫》,还有《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   送书来的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之人――戚妈妈。   在从江宁往京城的船上,芸娘便知道这个婆子脾性干瘪,毫无通融之处。   老太太派她来送话,可见这抄书一事是板上钉钉了。   可不是只说抄《女诫》吗?怎地从一本书变成了四本?   戚妈妈面无表情道:“老夫人说,左右时日还长,二小姐闲着也是闲着,便将着四本书一气子都抄过。各一百遍,等抄完再出院子也无甚大事。每日老奴会来瞧一会二小姐的进展。切莫令下人代笔,发现一回,便要罚小姐加倍抄写。”   四本书,每本一百遍……芸娘当即头痛欲裂,只觉得以后的日子暗无天日。   芸娘瞧着四本书和厚厚一叠纸,几乎痛哭流涕。   早知如此,不如让那左夫人用家法惩罚一回。痛虽痛点,可长痛不如短痛。这简直是用软刀子杀人啊!   这样的日子芸娘坚持了三日,便再也难过下去。   这书非但要抄写,还要抄写的一般整齐。不得错行,不得错列,不得错字。   戚妈妈第一日来检查成果时,瞧着她那一手字和整页纸的黑墨团,常年不见悲喜的面具终于撕裂,蹙眉道:“二小姐的书抄成这般,老奴如何去向老夫人交代。还是重新抄过吧……”   便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芸娘三日的成果便白费。   这还不算。   据闻左老夫人瞧见戚妈妈带回去的芸娘的“作品”,气得笑了一回,道:“这手字,若是传出去,可真是丢了我们左家人的脸面。可见罚她抄书,算是歪打正着了!”   芸娘忙了三日的成果被废,又得来这样的评价,恼羞成怒下,在闺房中闷闷了半日,只想着怕是要靠绝食争取自由。   外间天气转晴。北地的冬日大多数时候阳光明媚,湛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朵。比江宁长期的阴雨日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彩霞见芸娘瞧着外间的天色满眼放光,不由委婉规劝她:“小姐,左右这书都要抄完。不如您咬牙一口气抄完,如此也好早早放出去。奴婢瞧着,小姐虽然有能耐,可到底年岁小。以前公子也是同家中不睦,等他十六七上得了差事,才有望摆脱家里……” 第231章 求字帖(一更)   芸娘此人有个优点,对于不感兴趣之人,便对那人之事半点不关心。   譬如这殷人离,他虽同她合伙做了买卖,但两人多数时候不睦,她便也对他无甚兴趣。   基于此,除了知道他姓甚名谁,对旁的一律不知。   总归他是将合伙银子给了她,她只相信银子。   然此时她正寂寥无趣,听闻彩霞提及殷人离,便也难得对殷人离之事问上一问,当做打发时日。   然而彩霞自冒出那么一句“殷人离同家中不睦”后,便如锯了嘴的葫芦,再问不出半句话。   芸娘若是问急了,她便扑通往地上重重一跪,苦着脸道:“奴婢如今虽是小姐的人,却万不该嚼前主子的舌根。奴婢已是犯了大忌,再不敢多言。”   芸娘见她十分具有职业操守,便也不好多问,只嘀咕道:“可见问题出在殷人离身上,他怎地处处同人不睦……”   她对彩霞方才的话十分认同。   芸娘即便已经历了两世,却人小力薄,日日同那不喜之事去抗争,作用极小,是一件“杀敌八百、自毁一千”的亏本买卖。   偶尔做做便可,却万不能长久。   如今只有快快的、好好的将书抄完,这才有机会脱身,好将机会留在青竹等人到京城之后的买卖之事上。   然她虽想的通,可对于极少拿笔、认字也不的人来说,想好好的抄书,根本就不是那般容易。   老夫人给她的书上都是蝇头小楷,她要照抄成同样的大小的字,简直是有如登天。   她偷偷跑出院子,拎着书本厚着脸皮去柏松院向左老夫人央求过,这才求得老太太开恩,同意她抄写成大字。   然而没有誊抄的字帖,对她来说,写的工工整整也是极难。   反正老太太对她溜出自己院子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在抄书艰难之余,便想到了这天生便是大家闺秀的左莹。   上回之事,她又气了左夫人一回。她忖着,便是左莹对她恶意不大,听了左夫人这亲娘嚼舌根,难免会有不愿帮她的举动。   她自来愿意主动求人时,准备工作便做的极到位。   去左莹的院子时,除了令彩霞拿着的文房四宝,自己手中还捧了几本话本子。   左右上门是客,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忖着她笑的再亲切一些,脸皮再厚一些,那位虚弱的左莹也没力气赶她。那时她霸王硬上弓,她就不姓左莹不就范。   她专门选着避开左夫人的时辰。去的时候,正值左莹午睡时。   那身段丰满的美桃将芸娘主仆拦在屋门前,央求道:“二小姐,您那日来这院里爬树,连带的小姐操心万分,之后困乏的连睡了两日才醒。今儿您又来……”   芸娘连忙送上笑脸,向美桃扬一扬手中话本子:“我今日不是来闯祸的,我是同她促进感情的,保证让她身心愉悦……”   美桃却不吃她这一套,正要继续拦,从左莹闺房中已传出一把虚弱之声:“是谁?是二妹吗?”   美桃听闻,只得不情愿的应下,让开道,却又凶巴巴低声告诫:“万万莫惹大小姐生气,她气不得!”   芸娘一点头,大步跨进了左莹闺房。   这位左家嫡女,此时是才睡醒的模样。   虽比芸娘大上一岁,却并没有海棠春睡的景致。   瘦小的姑娘微睁的眼睛,瞧见芸娘进来,便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如猫叫一般小声道:“看你果然没受罚,我便放心了……”   芸娘微微一愣,见这妮子面上神情真诚,竟是一副真操心她的模样。看来,左夫人未拿这些俗事来烦扰自家女儿。   芸娘被左莹这一句体谅之言弄的有些羞愧,连忙主动道:“受了罚的,受了罚的。这不,阿婆罚让抄书呢!”   她将手中话本子一扬,道:“给你带来几册画本……”   左莹听闻,面上流露出极大的兴趣,忙向美桃眨眨眼。   美桃便忙忙上前,将左莹抱起来一些,取来被褥放在身后,让她能靠着半坐。   等春桃离去侍奉茶水,左莹喘了几口气,方道:“今儿,我身子没有那日好,妹妹莫见笑……”   芸娘心中微微起了怜惜之意,瞧她半躺在滚烫的炕上,面色非但没有红润之色,反倒比第一次见她时更加苍白。   左莹将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寝衣衣袖滑下,露出苍白细幼的手臂,向她招手道:“书拿给我瞧瞧……我好几年没看到过新书了……”她面上露出些许羞涩:“母亲怕我看书劳神,不愿让我看……”   芸娘心里的话便不好再说出来。   她总不能说:麻烦你这位病弱小姐,喘气不要喘的那般急促,先憋着一口气,替我写几个字当底版,然后你继续喘也好,看话本也好,抠脚挖鼻孔都好……   她正自踌躇间,所幸彩霞替她张了口:“大小姐,二小姐今日,倒是有些事求您……”   左莹闻言,将目光从话本上移开,和善的望着芸娘:“何事?阿姐替你出主意!”   芸娘听到她如此瘦小之人却自称“阿姐”,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   这女孩竟同她那掐尖好强的母亲半点不同呢!   芸娘心中渐渐起了好感,便也不同左莹客气,跳上炕沿,将女四书往左莹面前一放,叹了口气:“我练字少,这四本书好好抄写完,只怕会要了我的小命……”   为了证明她此话不假,她将此前她写过的几页“鬼画符”拿出来。   左莹不过瞧了两眼,便吭哧吭哧笑的抬不起腰来。   等美桃侍奉了茶水进来,左莹向书架上虚虚一指,对芸娘道:“前几年阿姐倒是抄过一本女诫,正好拿来让你誊抄。”   美桃忙忙过去书架上,将收的整整齐齐的一叠纸取过来,瞧不上芸娘那粗手粗脚的模样,嘱咐道:“二小姐可仔细些。大小姐当年抄写这《女诫》,可花了不少心思……”   芸娘接过去翻开瞧,见那字虽没什么力道,可却分外秀气,同她的字比起来可是天上地下,心中不由感慨:这官宦人家的小姐果然不同常人,各个都有技能在身啊!   她拿了字帖,便顺势在炕前的几上拓写,彩霞在她身旁研磨换纸,左莹一边看话本,偶尔探头看看她的字,静默微笑片刻。   等到了傍晚,戚妈妈前来检查时,虽面色依然不虞,却终于未让她重写了。 第232章 风筝(二更)   过了几日,芸娘依然在左莹房中写字时,她院里的韭菜便气喘吁吁前来,道:“苏公子来了,老夫人让你快快去呢。”   芸娘匆匆出门,待去见了苏陌白时,苏陌白已同两位阿婆叙过旧,正专心饮茶,等待芸娘。   几日不见,苏陌白虽依然身着书生袍子,然身高又仿似窜高了一截,神采清俊,引柏松院的小丫头们一颗芳心扑通跳个不停。   他一瞧芸娘,便笑道:“你从何处来,怎地弄的像小花猫一般?”   他将将掏出巾帕想要替她擦拭,想到两位阿婆还在身边,只得又收了帕子,指着她的脸颊和鼻头,悄声道:“快洗洗,都是墨呢。”   他笑过,再细看芸娘,又觉着她比前次瞧见时清瘦了许多,原本圆嘟嘟的小脸已然小了一圈,倒是显得眼睛大了一圈,转眸眨眼间灵气非常。   他同她慢慢走出上房,这才压低声音道:“怎地?是水土不服吗?怎的清瘦了这许多?”   微风袭来,清冽的空气中,含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芸娘翕动鼻息,一凑便凑去了苏陌白身畔,奇道:“怎地你擦了香粉?”   她年已十四,站在他身畔时,已到了他肩头。她问他话时,圆溜溜的眼睛中含着好奇和戏谑。   她挨近他的时候,带着一丝温暖的体温,这温暖如同她的人一般,勇敢而乐观,从未有过懈怠之时。   一股少女的体香袭来,他无端端心跳如擂,倏地退开一大步。   她却仿似瞧不出他的窘迫,又一步迈到他身边,更往他颈子旁闻去,笑嘻嘻道:“你用的哪种胰子?我也去买去!”   苏陌白忙忙退了两步,急急道:“改日我带过来,送你。”   芸娘点点头,这才满足的退开他身侧,回着他方才的问话:“官宦之家难混……我如今身陷囹圄,正为争取自由而奔走!”   她向他伸出手,垂头丧气道:“我被罚了抄书。瞧我的手指,已受到惨无人道的摧残……”   苏陌白低头去瞧,见她无名指上果然绑着纱布,纱布上除了墨痕,还隐约有些血迹。   他忙忙捧了她手去吹伤处,又觉着此举半点用处都无,便蹙着眉头道:“你拿笔的姿势定是有误,否则怎会伤了手。”   他从一旁树上折下一朵枯枝,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笔,如何手腕用力。   芸娘学了半晌不得要领,负气的将枯枝扔在一旁,转了话题道:“那宅子如何?给我阿妹的信写了吗?”   苏陌白闻言,从袖袋中掏出租赁契书和余下银两,递过去道:“都准备好了。殷师兄前两日南下,顺便让他将书信带去一段路程,会快上许多。”   殷人离南下?这位芝麻绿豆的小官倒是忙碌。可见他当时买官拜错了码头,银子花了,却换来这样一个苦差事。   少年少女在外间院里结伴谈心,上房里,两位阿婆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外间两人如同一对璧人,行止相貌无不相配。   左老太太心思一动,道:“小白同芸丫头倒也算的上青梅竹马,自小便有的情份……”她抬着眼皮瞧向李阿婆。   李阿婆忖着这位老太太只怕是对芸娘的姻缘有些想法。   芸娘是她一手带大,苏陌白是她亲孙。这二人日后若成了姻缘,倒是天作之合。   只是,如今,小白既然已经跟着外家姓了苏,她便对他的亲事做不得主。   她同她那儿媳虽多年未见,但凭着往日印象和这几年从小白口中断断续续的听闻,苏陌白的阿娘是万分好强。   芸娘虽是二品官员的骨肉,可终究是庶出,只怕入不了小白阿娘的法眼。   李阿婆可不愿看芸娘受人侧目。   她叹了口气,道:“两人的情份自然好,只是小白念书甚好,不知道他阿娘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外间的两人自不知房中这两位阿婆的心思,芸娘此时正将满门心思放在她那买卖上,向苏陌白问道:“你说,按大晏律法,妻室名下能有家产吗?会被主母霸占吗?”   苏陌白却不知。   他这些年然扑在圣贤书上,对律法翻都没翻过。   他阿娘是寡居,却不是妾室。   他外家阿舅倒是有几个妾室,也常听闻他舅母因妾室的财物同阿舅争执……   他道:“我回去帮你打听……其实你大可以问你阿爹。他虽不是吏部,可这些事定然知晓!”   芸娘撇撇嘴,嘀咕道:“我才不会问他……”只叮嘱苏陌白一定要帮着她去打听。   苏陌白应下,又瞧了瞧她的面色和手指上的磨伤,低声安慰道:“你慢些抄书,用不着这般着急。手磨破,字写慢下来,反而欲速而不达。”   他说话时,她便含笑望着他,眼眸如往常一般晶晶亮。   他叹了口气,探手拨整齐她微乱的额发,道:“你这性子,在这内宅里过活,总让人担心……”   待苏陌白离开后,芸娘继续去左莹的院子写字。   到了第二日傍晚,她回了自己院子用饭,便听闻韭菜和蒜头说起了一桩奇事,仿佛是有人放什么风筝之事。   她竖耳去听,却见蒜头转过脸对芸娘煞有其事道:“真的小姐,那风筝上一面画着个什么字,另一面上画着个小相。奴婢瞧着,那小相同小姐至少有六分相似……”   芸娘听闻,心中倒是想着,不知是哪家小子在暗中追求哪家小姐,想了这风筝传情的法子。   第二日她赖了会床,起身用过早饭后,已到了左夫人出现在左莹院子之时。   芸娘便先不出去,只在书房里一张张检视自己这几日奋笔疾书的成果。   未几,耳边听得丫头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她们叽叽喳喳道:“又来了,又来了……”   几个丫头同芸娘年纪相当,都有些童稚未泯,玩性极大。蒜头将脑袋探进厚帘子,忙忙向芸娘道:“小姐,快出来瞧热闹,那风筝又来了。昨日其上小相还未上色,今日已上了颜色呢……”   芸娘听闻,忙忙跳下椅子去院里瞧。   湛蓝的天空下,自己的这一方院子上空,一行大雁展翅南飞。   在大雁划过去的边上,果然有一盏风筝迎风飘动,不往前,不退后,如静止一般固定在那一处天际,只有风筝上的穗微微飘动。   那放风筝的人手艺十分高超,偶尔拽动绳索,那风筝便翻一个面,果然如丫头所言,一边写着字,一边画着个女孩的小相。   那字,芸娘认识,恰恰是她曾学过的,篆体的“勇”字。曾有人说过,仿佛是她扛了把大刀前行,任谁都止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那女孩的小相,她也认识,小脸圆圆,眼睛圆圆,脸颊上微有酒窝。面上和鼻尖上还有几处墨迹…… 第233章 过往须臾(一更)   芸娘微微一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喜悦,回屋忙忙取了宣纸,又催着丫头们去寻细竹枝和细线。   她心中想着胰子的模样,手中立刻裁剪出一张极大的方形纸片,匆匆提笔在其上画个胰子状。又在旁边随手画个小人。   那小人只不过由一个圆圈做头,几根线当四肢,分外简单。可圆圆脑袋上却戴了一顶冠,胯下骑了一匹骏马,显得十分滑稽。   如何绑风筝她却有些不懂。   好在蒜头在几个下人中玩性最大,对玩耍诸事多少有些经验,帮她用细竹枝绑成架子绑在纸张背后,最后系了绳子。   芸娘出去院里时,天空那面风筝依然在精神抖擞的漂浮。   当她的风筝送上天际时,那风却有些猛烈,系线仿佛附着了千钧,几乎将放风筝人的手割裂。   府外一处空地上,墨砚一指那飘飘摇摇不甚稳定的风筝,急急道:“公子快看,那里也多了只风筝!”   苏陌白唇边含笑,只努力掌控着风筝往新的风筝飞去。   墨砚又吃惊道:“少爷快看,那风筝上画了个小人,是状元游园的样子呢!”   苏陌白手中的风筝离那简陋粗糙的风筝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原本是打算静静停在边上便好。   当空中那风却越大,猛地一吹,两只风筝便紧紧缠在一处,再也腾飞不起来,交缠着往远处去了。   墨砚见状,忙忙收了身边诸物,催着苏陌白道:“公子快回吧,回去晚了,夫人又该说了。”   苏陌白又往天际那远去的黑点望了望,慢吞吞往家去了。   左府里,韭菜、蒜头等人瞧见好不容易做好的风筝竟同另外一只缠绕在一处,正自着急间,却听芸娘呼痛,那风筝线立刻被松开,两只风筝便呼啦啦飞远,不知要落去了何处。   彩霞忙忙上前,捧着芸娘的手,急道:“这可是,旧伤又添新伤,放个风筝便又伤了手。”   芸娘却笑嘻嘻的模样,被彩霞拉着进屋做了包扎,待用过午饭,方夹着笔墨纸砚,带着彩霞去寻了左莹。   不知是风筝的鼓励,抑或是左莹的功劳,不过十五日,芸娘已将一百遍的《女诫》抄完毕。   然而一双爪子却也见不得人。   磨伤多处。   她拎着成品去往柏松院,将一双爪子伸到人前,当面向着左老夫人痛哭流涕,祈求老夫人垂怜,收回将余下三本也抄写完的指令,好让她莫再受折磨。   此时正值左屹结束多日的公事操劳,刚好从衙门里回来,正在同左老夫人请安。   他瞧见芸娘白生生的爪子上伤痕累累,立刻便心软了半晌。   从左老夫人处听闻芸娘被罚抄书的缘由,又瞧着她拓写出来的大字,虽说是拓写,笔迹间却也颇见流利,他立时便为芸娘说着好话:   “儿子瞧着,芸娘经了此事,定然已明白事理许多。她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日日伏案写字,若写出个驼背的毛病,可便失了目前的一番初心。”   左老夫人笑道:“那些书生日日伏案,也未见得都成了驼背。”   又故意板着脸问芸娘:“抄写《女诫》,从中懂得什么道理?”   这一百遍抄下去,芸娘对《女诫》中的狗屁歪理简直倒背如流。   她平日抄写时内心要骂娘多少回,此时却做出乖巧的模样道:“孙女学到:日后嫁人,要事事以夫家为尊;诸事亲躬,将夫家老小侍候舒坦;被人诬陷,不敢狡辩;如若为夫家嫌弃,最好自缢,千万莫牵连娘家名声……”   她说一句,左老夫人的眉头便蹙上一些。   待她说到最后一句,左老夫人一声轻咳将她打断,缓声道:“这……我们左家之人,倒是不必如此般行事……”   心中诧异,她从未看过的《女诫》竟是说的这么一回事,早知便该让芸娘抄写《孝经》才是。   然而芸娘的一双手,尤其是执笔的几根手指已然受了伤,此抄书之事只得罢了,亲自交代道:“总之,女子生性外表端庄,品性端正,总归无错。今后这上房揭瓦之事再不能做。”   芸娘自是乖乖应下,心中却想着:这上树上房之事,今后只怕要多多做才是。只是要更为隐蔽,千万不能再招致话柄。   左老夫人面露疲色,左屹父女便出了柏松院,一路往外而行。   周围没了人,芸娘立刻开口问道:“你不是说,我要出门,直接去拿出门牌子便可?怎地你夫人又不给我?”   左屹失笑道:“她是你母亲,什么叫‘我夫人’?”   芸娘只哼了一声,却等着左屹的回答。   左屹忖了忖,徐徐道:“你母亲既是这家中的主母,对你的行踪过问一句,也是应该。总归这里是京城,再不是江宁了,你自然不能随意外出。且,阿爹对你母亲有愧……”   芸娘冷笑一声:“你愧对的何止是她一个人。这院里的女人,你都愧对!”   她话毕,再不理他,匆匆往前去了。   她进了院子不久,那左屹便跟着而来。   他进了院子,却不进芸娘房中,只穿过小门,往隔壁李氏院子而去。   此时李氏正一人坐在房中,静静做着针线。   左屹脚步声轻轻,只在檐下便停住了步子,从撩起透气的帘子望进去,瞧见李氏那张娴静秀气的脸。   他没寻见她时,她只是他深藏在心中的一道倩影。   夜深人静时,方敢倒上一杯茗茶坐在椅上,将心里的人儿偷偷翻出来回想。   十五年前他从她身边一走了之,原本是想回京后回禀了父母,寻个日子,去将她接来身边。   然而他将将在京城露了面,各种事情便接踵而至。   除了朝堂上之事,还有家中之事。   父亲重病不起,嫡女早产体弱。   他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确然抽不出空去处理她的事情。   后来父亲去世。   发妻又每日因嫡女之病以泪洗面。他有空了,瞧着发妻还未到双十年华便已显憔悴的容颜,便再也鼓不起勇气提起接她的事。   自此,她便长久的住进了他的心间。   未曾想,他随圣上江宁一行,却碰巧与她重遇。   那时他方得知她当年有了她的骨肉,还勇敢生了下来。   不但生了下来,还十分康健,活蹦乱跳。   他便想着,一定要将她们母女接来京城左府,他要将他过去亏欠她的一并还回来,令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脚步微微一移,发出些许声音。李氏眼皮一颤,已是抬了头。   她瞧见他,眼中有一刹那间的迷茫,她仿佛回到了他才从她身边离开的那两年。   那时她也常常一抬头便以为眼前站着一个人,站着一个朝思暮想的人。然而那都证明只是她眼花而已。   后来,她的心里便空了,没有任何一个人。   再后来,她心里又住进了一个人。   她摇摇头,放下手上绣活,如同对待左夫人一般,面上已浮上恭敬的神色,疾步出了门,来到左屹面前,盈盈福了一福,淡淡问了一声:“老爷……”   不是夫君,是老爷。 第234章 迁怒陷害(二更)   左屹赖在李氏院里,从午时磨蹭到晌午,又从晌午磨蹭到傍晚,最后皓月升空时,他还没有离去的打算。   这院里是女人,偶尔多出一个汉子,便给了人不一般的感受。   因着这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李阿婆同芸娘,便也涌进了李氏的院子,挤进了李氏的房里,坐上了李氏的炕沿。   李家人三人坐在炕沿上,李氏在绣花,李阿婆在分线,芸娘则捧着从左莹那处顺来的旧话本子,在津津有味瞧热闹。   而在炕对面唯一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动不动的左屹。   天色一阵暗似一阵。   烛光飘摇,偶尔爆出烛花。   李家几人的生产和学习活动,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外间隐隐传来梆子敲了三下的声音,左屹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坐麻的双腿,两手抚上颈间,摸在了盘扣上。   “天晚了呢……”他道。   他的这几个字一瞬间打破了寂静。   李氏放下手中绣活。   李阿婆放下手中丝线。   芸娘放下手中书本。   三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睡眼惺忪的瞧向左屹。   这是一副送客的姿势。   左屹手上动作一顿。   芸娘张嘴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扬声往院外一喊:“酒菜、蒜头,打水我们洗漱!”   言毕,抹着眼角的眼屎,口齿不清道:“阿爹,走,我送你!”   此时左屹觉得,趁热打铁,他书房里那本珍藏的《孝经》,真该拿来让芸娘再抄写半个月。   他默默将颈下已松开了的那颗盘扣重新扣回去,抚一抚压皱了的衣襟,面上神情有些讪讪,又有些失落。   “早睡,早睡……”他喃喃道。   “还早呢?要不是你,我们平日一更前就睡了……”这是他的新晋骨肉怼他的话。   他抬眼一瞟芸娘,似有幽怨。   芸娘并不自知,伸手拉着他衣袖,快速将他推出院外,对守在门口等待的左屹的小厮青瓷道:“护送你家老爷快快回去睡。”   哐当一声,院门就此一关,绝了左屹的花花心思。   青瓷颇有些吃惊,还有些溃败感。   他在内宅这院门外,寒天冻地中等了半日,自家主子竟然未得逞?!   这还是自家大人吗?还是那在朝堂上雄辩诸人的二品尚书吗?还是昔日驰骋疆场的镇北大将军吗?还是老侯爷之子的小侯爷吗?   左屹自觉有些没脸,稳了稳心神,刻意长舒一口气:“这芸丫头学字的资质实在太低,教她写十个字,竟然教到了现在……”就坡下驴,立刻迈步往正阳院而去。   李姓几人睡的晚,早上却依然得早起。   芸娘既然抄书完毕,解除了禁步,自然要如此前那般跟着李氏去正阳院给左夫人请安。   左屹在四更天里就出门上了朝。芸娘陪在李氏身侧,在正阳院院里站着睡了一觉,左夫人才起身。   用饭时,左夫人便阴惨惨的盯着李氏瞧了不下一刻钟。   芸娘历来是在这处不用饭的,一般都是陪着她阿娘侍候完左夫人,等去了柏松院,再随同做老太太用早饭。   往常她不用,左夫人这处自然没人劝她。   然而今日,饭刚端上桌,左夫人竟破天荒的说了句:“芸丫头一起来用饭吧。”   芸娘将将摇了头,飞云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稀饭窜进来。   芸娘直觉有些不对,已极为灵活的往边上避了一避。   然而她避去的方向正坐着左夫人。这位夫人眼睁睁瞧她过来,却只微笑的瞧着她,半分不知闪躲。   芸娘发挥的空间陡然转小,等她再慌忙的转过头,寻找旁的空间躲避时,那飞云竟一个趔趄,稀饭盆子脱手而出……   两旁有两个不同嗓音的呼唤。   一个是李氏。   一个是彩霞。   芸娘的身子一慢,忽然便被身后人撞的往前一扑。   她后颈蓦地火辣辣的疼,还未出声,已有人高声痛呼一声,扑在她背上一同摔倒在地。   是彩霞。   芸娘一咕噜翻过身,彩霞便痛苦呻吟的从她背上滚落。   满满一盆浓稠滚烫的热米粥,大半盆泼洒在了彩霞的背上、手臂和耳畔。背上隔着冬衣倒无甚大碍,可一只手和满满耳际及颈子上,被热粥铺盖。   彩霞的呼通声一声接一声。   芸娘一把抱住彩霞,李氏已伸了帕子要为彩霞清理。   不能用帕子擦拭,被烫的皮肤薄如蚕翼,如若一不小心擦破皮肤,那将是一生的疤痕!   芸娘推开李氏的手臂,心头滴血,只一声声大喊:“水……清水……”   上房里一瞬间大乱。   丫头婆子们快步进进出出,都去关心自家主子是否受伤,衣裳上有无污渍,却无人端一盆清水来。   飞云愣在当下,却无动静。   芸娘立刻将彩霞仔细放进李氏臂弯中,踉跄出了上房,一眼就瞧见小厨房檐下就有一桶水。   她快步跑过去提起水桶往上房而去,取了帕子浸透冰水,轻轻对彩霞道:“莫怕,我把你擦拭,有些冰冷……”   彩霞虽然身上的疼痛几乎令她神志模糊,她仍然紧咬着嘴唇,向芸娘点点头。   李氏轻轻拉开彩霞的衣领,芸娘将吸满了冰水的帕子敷上彩霞脸颊和颈子,待拿走时再顺势将其上的米粒沾走。   如此将她双手等处也擦拭过,李氏方将彩霞背在身上,芸娘在其后扶着彩霞,匆匆而去。   李阿婆此时正梳妆完毕,等着时辰差不离,便去柏松院陪做老太太用早饭。   听闻院外传来芸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急吼吼跑出去,瞧见李氏背着彩霞正进了院子,小姑娘原本白净的脸颊和脖颈通红一片,只唬的她心惊胆战,立时便往芸娘身上瞧去。   热粥烫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瞧起来芸娘并未受伤。她匆匆呼了口气,忙忙去帮着李氏。   待彩霞被放在炕上,芸娘忙对跟进房中的蒜头和韭菜道:“快,舀了冰水,轮流用帕子冰敷彩霞受伤的地方,一点儿力气不能用,擦破皮就麻烦了。”   她回头对李阿婆道:“阿婆,若有人想进院子,拿刀赶出去!”   李阿婆同她打过多年的配合,立刻道:“放心,阿婆今日倚老卖老,谁闯进来,阿婆就睡倒在地,讹她!”   就知道阿婆靠的住。   芸娘跑出了屋外,在柴房里一扫视,将柴火堆里的斧头提在手上,一刻不停的跑出了院子。 第235章 求医(一更)   左家大门已隐隐可见。   两个四旬门房正笼着袖子蹲在房前墙根晒太阳,远远瞧见一位姑娘手握斧子杀气腾腾的跑窜而来。   两人忙忙起身,还未来得及起身,那姑娘已朝大门窜去。   其中一个门房立刻张这双手拦上去,陪着笑脸道:“二小姐,出门牌子……”   牌子!又是牌子!   腹中戾气无以复加,芸娘手臂一扬,哇哇一叫,斧子脱手而去,不偏不倚将将钉进了这门房头顶的墙上。   墙砖上掉下来细碎砖粒,惊的尘土飞扬。   “这就是牌子,拿去给你主子瞧。敢再拦着姑奶奶,这斧子今天要么割你的颈子,要么割我的颈子!”她怒喝一声,趁着门房惊呆之际,冲上去拔下斧头拿在手中,大跨步往门外而去。   另一个门房反应过来,忙忙追出了门外,瞧见芸娘的衣衫在街角一闪已拐弯不见,心头一慌,急急往内宅方向而去。   京城的格局芸娘虽略有印象,然而她有限的几次出街,只顾着瞧布庄、青楼所在,对医馆所在半点不知。   她慌不择路的寻了一会却毫无收获,家中彩霞的烫伤已不知怎样。   她心中焦急,立刻掏出一锭一两碎银,拉住身旁路人,急道:“阿叔,快,带我去最近最好的医馆!”   那路人却一眼瞧见她手上的斧头,再看她神色慌乱、如同疯癫之人,立刻变了面色,只凭空虚虚一指,便逃窜而去。   芸娘不明所以,只得继续往前寻找。   待走近京城繁华街面,但见街上各式铺面皆有。   她忙忙往顺着街面往前而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挂着个招牌,其上写着“水客堂”三个字。   招牌虽瞧不出名堂,好在她一步跨进去,里面果然是个医馆。   此时医馆大堂处病患集聚一堂,摩肩接踵,比街面上的人还稠密。   不知有两名病患因何事而起了争执,病患及陪护家眷正你一句我一句问候着对方的祖宗。   芸娘心中焦急,拨开人群上前扑在柜台上,道:“谁是郎中?我有事!”   她正对着的药童正在抓药,听闻芸娘的问话,只瞥了她一眼,倨傲道:“来这里的人谁不是有事?未必是来饮酒唱戏的?”话虽如此说,却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院的方向瞧了一眼。   芸娘立刻往后院冲进去。她将将掀开帘子,便被两个端着盛药簸箕的药童挥手驱赶,口中叱道:“怎地半点规矩不知,敢随便闯后院,我们医馆被投毒了怎生是好!”   芸娘不敢硬闯,只得赔笑道:“两位阿哥,我家里有人重疾,要寻郎中……”   两位药童向芸娘努一努下巴:“寻郎中也不能带斧头啊……”   芸娘低头瞧见自己手中竟然还握着斧头,立刻放在墙边上,张了张手,示意自己无害。   其中一位药童这才对芸娘道:“跟我进来。”   这药铺后院极大,二三十名药童忙忙碌碌,或在翻晒草药,或者将药材切成小片。   药童一边嘱咐她莫踩到药材,一边将她带到近处一排屋子外,问她:“你想寻主治哪方面的郎中?”   芸娘忙道:“烫伤。”   药童指了指眼前其中一间房,道:“等着,轮到你你便进去。”   芸娘应下,再打量四周,但见这排屋子有四五间房,每间房门外都等着几个病患。   而她排的这一队竟然有六七人。   进了冬日,因取暖带来的烫伤烧伤病患比其他季节要多的多。   芸娘不知要等到几时,立刻拍一拍排在她前面那妇人,赔笑道:“婶子,我着急,花一两银子,我们换个位置可行?”   那妇人转头瞧见她手上的碎银,面无表情的收下,往边上一闪,将位置腾出来给她。   她立刻再掏出一两碎银与前面之人换位置。   如此花了六七两,果然站到了第一个。   等屋子里帘子掀开,出来一位病患,她忙忙挤进去。   郎中极为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长相颇却有些强健,和郎中的身份比起来,却更像武夫。   桌上摆着个名牌,其上写着“安济宝”三个字。   这名字无端端有些耳熟,芸娘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她只瞧着这安郎中十分年轻,不知医术如何。   她刚要张嘴,却见安济宝一抬头,道:“你,去旁的房里去瞧。本郎中今日已医治结束。”   芸娘大惊,再换道旁的房外排队,不知何时才能等到。   她立刻求道:“阿哥,高人,神仙。我家里人被热稀饭烫伤,此时正生命垂危,正等着人救命。”   安济宝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已开始起身将外间罩衫脱去,是一副执意要下工的模样。   可见求是无用的。   “啪”的一声,她一章拍向桌面,高声道:“姑奶奶家中是当今户部尚书左家,你今日乖乖跟本姑奶奶走也就罢了,如若敢拿乔,姑奶奶立刻送你进监牢!”   她觉着这话还不够有威慑力,又立刻加上一句:“让你这医馆立刻关张,所有人都下大狱!”   她后悔自己将斧头留在了大堂上,否则作用更大。   安济宝听闻,手上准备下工的动作一顿,转头问道:“户部尚书府?左家?就是那位名唤左屹的尚书?”   “对对对。”芸娘忙忙点头,自觉方才那句话真是起了大作用,可见有钱有势才能畅通无阻。   郎中唇角勾起,露出一股玩味的笑意,重新坐回椅上,将她上下一打量,道:“我来猜上一猜,你莫不是那位新进京的左二小姐?”   左二小姐?芸娘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立刻点头:“对对,没错。你还想知道什么,路上本小姐事无巨细都告诉你,你先随我去瞧病。”   安济宝转身取了药箱,往她面前一摆:“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马车在左府前停下,芸娘先一步跳下,手里依然提着斧头,往院门前而去。   她出来的容易,提着斧子进去却不容易。   门房拦着她,苦着脸道:“二小姐,你今日出门时未拿牌子,夫人生了气,发话说,不能让你轻易进门!”   他眼神往芸娘手中斧子上一瞥,面上皱纹越加多了些:“夫人说,二小姐要砍我们尽管砍。如若我们轻易放二小姐进门,她便让人砍了我们!”   真是欺人太甚!   芸娘提着斧子要往门里闯,那些下人们果然拦着她,脸上虽有惧色,却半点不躲闪。   一团人正乱在一处,有一只润白大手托着一个拜帖递上来,有一把声音道:“吏部安尚书之子,安济宝,求见左家二小姐……” 第236章 预约毁容(二更)   怪不得一个穷郎中能有自己的马车。   怪不得将将出医馆时,有个小厮装扮的哥儿还有跟随,听闻病患是女子,这才止了步子。   原来这位穷郎中是不“穷”的。   芸娘手一伸,立刻收了拜帖,向安济宝一笑:“瞧瞧,左家的做派……”   门房听闻,心里一怵。   这样的情形没遇过呢。   有贵客上门,拜见的却是家中庶女。而这位庶女此时正被拦在自家门外进去不得……   该不该放行?   如若不放行,自家竟拒了刑部尚书的公子,消息传出去丢了主子的脸,只怕立时就要被主子发卖出去。   可如若放行,眼前这被明令禁止的二小姐不就跟着一起进去了吗?总不能将贵客放行,贵客要拜访之人却被拦在家门外!   这样的逻辑题牵绊着性命之忧,令下人们彷徨而迷茫。   芸娘用力一推,在下人们想明白之前,先行挤了进去,又回头对安济宝道:“左家的做派,还请多多宣传宣传……”   户部与刑部尚书在朝堂上原本不睦,互相拆台了不止一两年。   安济宝这位刑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虽未入仕,可因与家父感情甚笃,此行自然是来看左家笑话的。   过去半个月听到的左家嫡妻与庶女之间的风波,毕竟不是亲见,难免有添油加醋之嫌。   他如若能亲眼看一看,得知真实情况,回去告诉父亲,即便不能拿来攻击政敌,可噎一噎左屹也是极好的。   左家这位二小姐倒是极有趣,竟然胳膊肘向外拐。   他立刻一抱拳,十分庄重的应下了芸娘的请求:“义不容辞!”   芸娘对他的慧根投去赞赏的一眼。立刻觉着,情商高的人,医术也不会太差。   有下人已提前去向左家内宅报了信,言有外男竟然拜见二小姐,且一点不避嫌的跟着二小姐去了,大有登堂入室之嫌。   芸娘则顾不上做旁的计较,带着安济宝忙忙往自己院子而去。   在马车上她已经将事由简单说过,等到了院里,安郎中瞧过紫霞伤势,蹙眉道:“这烫的着实有些严重。”   他稍稍拉下彩霞衣领,道:“不仅是颈子和脸颊被烫到。你瞧这衣领,只怕后背也有热粥灌下去。”   他略略踌躇道:“如若要细细检查,你这丫头的衣裳便得除掉……”那清誉之事何解?医馆里又无女郎中。   芸娘知道古代妇人对清誉之事极其看重,彩霞虽是个下人,可究竟是个清白女娃……   她轻咳道:“只有我先除了她衣裳,先检查她的伤势。等你将颈子和手上的伤口处理后,我再学着你的手势,去处理旁的部位。”   看来只能如此。安济宝点点头。   他出了屋子,在院子随意寻了个杌子坐着,只觉得今日这热闹,虽不算大,却也不算小。   左家嫡母折腾庶女,比外界传言还要多一些。   庶女和丫头双双被烫伤……啧啧啧,左家真乃藏龙卧虎之地也!   芸娘同李氏几人还未将彩霞的上衣除去,左夫人已带着丫头杀气腾腾的赶了过来。   “哦?安大人家的公子第一次来府中做客,便钻进了庶女的院子,不知这是不是安家的家风……”她居高临下的瞧着安济宝。   安济宝一笑,从杌子上慢吞吞起身,慢吞吞道:“晚辈也未想到,第一次来贵府,竟然遇上府中内务之事,实在是有污眼睛。”   “你!”左夫人一时语塞,转首厉声唤道:“李氏!”   她身后的妈妈立时替主子发声:“姨娘,嫡母亲临,怎地你还在摆谱?”   从房中出来的不是李氏,是芸娘。   芸娘先往左夫人身后一瞧。   那直接动手的飞云没胆子跟来。   她径直向安济宝道:“安先生,彩霞半边肩膀烫伤严重,旁的都在脸颊和颈子处。”   安济宝听闻,点一点头,回头向左夫人一抱拳,大步进了房中。   芸娘转头冷冷看着左夫人,道:“仇得一步步报。回去给飞云说清楚,改日我要取她那张脸!”   她一步步向左夫人逼近,瞟了眼墙角的斧子,站在离她一丈之外,道:“飞云只是行事之人。可那在背后主使之人,左夫人,你觉得会是谁呢?”   她弯腰下去提起斧子,冷笑一声,幽幽道:“我记得,这府上,还有位病弱的随时要咽气的嫡女……”她嘴角一勾,眼睛直直钉在了左夫人脸上:“你觉着,轻轻握着她的颈子,用斧子稍稍那么一用力,会如何呢?”   左夫人脸色一瞬间铁青,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厉声喝道:“你敢!”   芸娘却未再作答,只扬声道:“韭菜,送客!”   将手上斧子交给斧子,毅然转身进了房中。   韭菜战战兢兢握着斧子,强打着精神,高声道:“夫人……慢走……”   左夫人紧咬着后槽牙,目光从那微掩的房门转到眼前的斧子上,心思却想到了自己的嫡女上,衣袖一甩,拂袖而去。   安济宝虽是位爱瞧热闹之人,然对待医术却十分认真。   他为彩霞的伤处轻缓的涂上药膏,又耐心讲述其中要领,好让芸娘学到,去处理彩霞肩处的烫伤。   最后叮嘱道:“待水泡极大时,要记得用沸水煮过的绣花针将水泡扎破,让其中的血水流出来。”   他为彩霞诊治完毕,方问道:“二小姐的伤,也不处理吗?”   芸娘怔忪下,方觉着自己耳后似有隐隐疼痛。在她意识到后,这疼痛竟倏地就明显起来,几乎忍不得。   她吸溜几口气,方道:“快快,我耳后怎么了?”   安济宝用手一比:“核桃大一个水泡。”   芸娘伸手小心的探到耳后,立刻鬼哭狼嚎一叫。耳后果然又一处极大的水泡,根本碰不得。   安济宝道:“要不要现在就涂些药膏?”   然她自己触碰都痛的要不得,怎么敢让旁人涂药。她忙忙摇头,忍痛道:“你先走,我让我阿娘涂药,她手轻。”   安济宝一笑,道:“如此也好,左右在耳后,不影响颜面。”   待他开了药,芸娘原想令下人跟着去抓药,然想到没有出门牌子,只怕下人都出不去。她只得忍痛抓了斧子随安济宝出府,多多抓了药,方拎着斧子赶了回去。   因着这一折腾,没过两日,左家苛刻庶女的传闻再一次尘嚣甚上。   这回虽是传闻,因为左家庶女和丫头都有怎样的伤势、伤处水泡有多大、用的是何药、医治了多少天、身上暂且留下了怎样的疤痕等细节十分琐碎和周到,故而此次的传闻,比往常更令人信服。   有好事者在去户部办事之余,不免十分热心的将嘴险些凑在了左屹面上,同情道:“你家不是只有一位嫡女还命不长久?怎地好不容易来了个康健的,却要往死里折腾?” 第237章 左屹无用(一更)   左屹为官近二十载,从未像如今这般狼狈。   他的政敌们并不是用他为官的错处来攻击他。   他们换了条路子,用他家的内宅之事来膈应他。   旁人纳妾,他也纳妾。他纳妾的路子就格外艰难。   旁人有庶女,他也有庶女。他的庶女为他招来的热闹便格外多。   自然,这些热闹也都算事出有因,他还无法出言训斥。   那日他从衙门回府,瞧见门房两个下人正在晌午的日头下排排跪,言,两人没看好门,被二小姐无牌进出,这下跪便是夫人对两人失职的惩罚。   彼时安家三公子还未将传言散播出来,他还不知家中发生何事。   门房这话,令他心间一抖。   他才从上回“芸娘背着柴火去户部衙门里寻他”的风波中抽身,还没有做好迎接新一轮风波的准备。   然而他从下人的回复中猛的抓住了“二小姐”和“夫人”这两个关键词,政治上的敏感立刻让他嗅到了不妙的气味。   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去了芸娘的院子时,正听闻芸娘鬼哭狼嚎的哭喊声。   他的心一抖,快步进了房中时,入眼处便是芸娘耳后涂了半边膏药的大如核桃的水泡。   她身边还趴着一位比她伤势更严重的丫头子。   芸娘一瞧见左屹的身影,劈手便将放在炕沿上的水碗丢了过去。   病患虽减弱了她的体能,然而仇恨却数倍增大了她的爆发力。那水碗直直便撞上了他的下体,然后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他一瞬间便痛的想喊娘。   然而这般丢人的事他不好开口。   他面色苍白,却还装作轻松的擦拭了衣袍上的清水,只轻轻蹙了眉,满心侥幸道:“哪里调皮去了?怎地弄伤了自己?”   然而他这位庶女只重重哼了一声,脑袋转向里侧,半分不给他脸面。   这样的姿势,他将那水泡看的越加清楚,心中端的有些心疼,不由又问向李氏:“怎地一伤竟伤了一双?怎地回事?请了郎中没?请的哪家的郎中?郎中如何说?”   李氏未来得及开口,芸娘却又调转过头,双目炯炯望着他:“左大人,我向你讨个下人,你给或不给?”   左屹一听这“左大人”三字,知道这位庶女又同他起了冲突。   否则,便是不喊他“阿爹”,也不至于同他生份至此。   他因这无妄之灾愣了一瞬间,立刻便拍着胸膛道:“说,谁?下人而已,不管谁,阿爹都送你!”讨好之情溢于言表。   芸娘张口道:“飞云,你那院子的飞云!”   只要能要过来,整不死她!   然而左屹一听到这名字,方才拍胸膛的豪迈劲儿便不见了踪影。   他清一清嗓子,搪塞道:“飞云这丫头粗心又愚笨,反会给你添乱……换一个,旁的人都可。”   芸娘却冷笑一声,目光中精光大盛,一双眼珠子在他身上转溜几圈,一撇嘴:“此前听闻左老爷颇为自持,寻常不近女色。却原来也同旁的汉子一般,先收几个通房丫头……”   左屹忙忙摆手,先瞧了李氏两眼。   她只低着头站在几步之外,对芸娘和他的话没有半分反应。   他心里一松,却又有些失落,对芸娘说了实话:“那丫头是你外家送来的丫头,阿爹不能随意送人。”   外家?哦,是指那是左夫人娘家送来的丫头。   芸娘听罢,觉着如此说来,她即便说是那飞云刻意想烫伤她,只怕眼前这位阿爹也不愿为她报仇。   做人何必强人所难。   她李芸娘喜欢手刃仇人。   她觉着眼前这位汉子再无其他作用,只恹恹道:“你走吧。回去告诉你家婆姨,昨儿个我阿娘没睡你,她不必因妒成恨,痛下杀手!”   初初被稀粥烫伤时,她忙着担心彩霞。待她也趴到了彩霞身侧,在疼痛之余回想起今日之事,便觉着事情的缘由很明显。   今日左夫人行为就有些反常,主动唤她用早饭,便是想迷惑她,让她等会躲闪不及。   平日的早饭都是早早就上了桌,而今日,怎会到最后米粥才端进屋。   那飞云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盆,直直往前走便是桌子,怎会突然就转向她,且装作趔趄,将整个粥盆向她倾倒而来。   若不是彩霞推开她,只怕她此时早已毁了容。   各种蹊跷都聚在今日一大早,往前推因由,最大的可能便是:昨儿李氏或芸娘有什么事惹的左夫人不快。   而昨日与平日的不同,便是这位左大人在李氏的屋子坐了半日,一直坐到了半夜才走。   虽然他与李氏没发生什么,然而左夫人不知道。   在旁人眼里,这半日加半夜,能发生的情节太多太多了。   芸娘话毕,再不去瞧左屹,只将脸蒙在枕头里,喃喃道:“阿娘,我想回江宁……”   左大人从李氏口中得知了事情发生的始末后,同芸娘想的一样,他果然认为这件事只是意外。   丫头子走路摔跤,也是常事。固然端着热米粥摔跤,实在粗心大意,该罚!   但说是左夫人指使,却未免有些说风就是雨。   毕竟,过去十几年,他就没见过嫡妻同旁的女人起冲突。   堂堂二品官的左屹在遇到家务事上,和泥腿子一般的糊涂汉子也无甚区别。   芸娘躺了一日便下了炕,左老太太前来瞧过她耳后的伤处,疼惜的念了半日佛,嘱咐她再莫乱跑,仔细伤处钻了风。   彩霞足足躺了十日。   她伤处的水泡涨了瘪、瘪了涨,层出不穷。初始几日身高热,唬的芸娘又拎着斧子闯出府,去寻安济宝开了药。   待日后褪了烧,彩霞身上疼痛大减,只等着患处重新长皮肉,李家诸人这才松了口气。   便是这十日,左屹左家苛刻庶女的传闻再一次传的街知巷闻。   然而芸娘既不知,也无心去跟着煽风点火。她正一门心思的想着该如何报仇。   虽则听闻左老太太亲自下令,让婆子打了飞云两板子,然对芸娘来说,不够,太不够了。   飞云只是小喽,对付她,轻而易举。   然左夫人却是狠角色。   李氏同芸娘一日未与左家决裂,便一日要在左夫人手下讨生活。如何对付她,确然有些难度。   拿住左夫人的错处并不难。   莫说她这些日子连续向李氏和芸娘发难,便是芸娘受了伤的这几日,左夫人都未闲着。   韭菜同蒜头再去厨下取饭时,即便同伙房诸人有交情,都再未取来热饭。   此前因饭菜冰冷,左屹已发作过一回丫头。   而左夫人还依然使旧招,可见她是有恃无恐。   只要有左屹的回护,她便不怕被人拿到把柄。   没有哪一家会因嫡妻折腾妾室而获罚,最多便是被言语敲打两下。   如此一对比,显然她出招让自己解恨更加划算些。   除了左莹,还有什么是左夫人的软肋?   芸娘心中操心这报仇的事情时,李氏那边却有了异样。   ------题外话------   有时候看到有小可爱打赏或者投票,初九后来是看到了的,都在心里呢。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第238章 剃度之礼(二更)   李氏的异样表现在:   首先是,在芸娘和彩霞被热粥烫到后,李氏再未去正阳院里向主母请安过。   其次是,她去柏松院向左老太太请安时,顺便讨了一匹粗布。   接着是,她向下人打听了府里祠堂的所在,日日去庙里上了一炷香。诸人只以为她是为了芸娘祈福,并未多想。   等芸娘同李阿婆发觉到李氏的意图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左府在城郊庄子处建了家庙,请了有名望的比丘尼坐镇住持。   左老太太笃信佛教,又兼香油钱添的勤,这比丘尼三天两头进府为老太太讲佛。   没有人知道,李氏何时与这位比丘尼搭上了关系。   只是有一日,晨起,李氏去了柏松院向左老太太请安,李阿婆在房中照顾芸娘和彩霞时,左老太太房中的水仙丫头跑进来,只来得及在院门口向芸娘匆匆留下一句“二小姐快去祠堂”,便转身慌里慌张跑了。   芸娘还未想到水仙来寻之事,会与她阿娘有关。   此时她被李阿婆为耳后伤疤处上完药膏,她正在搭一把手,为彩霞上药。   听闻水仙这一嗓子,她再从房中探出头去,水仙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忖着,左家祠堂,无非是那些先祖如何如何。左右她内心里还自诩姓李,那些左家先人,同她的关系也就不近了。   因着这一想,她便细细致致的将膏药为彩霞涂了两遍,然后细细致致的洗了几遍手,一直到不大闻的到药味,她这才一抚衣襟,对李阿婆道:“阿婆,现下得闲,不如您便同我一起,去认识认识左家先祖?”   李阿婆一笑:“左右也算姻亲。老婆子我去瞧瞧新鲜。”   一老一少也不需下人相陪,只叮嘱韭菜和蒜头看好院门,方往祠堂方向而去。   左家认回芸娘后,曾带芸娘去祠堂为先祖上过香,故而祠堂位置并不难寻。   只是今日果然是有新鲜事,后宅中的丫头婆子们中有不当值的,也都呼朋唤友,脚下生风,往祠堂方向移去。   途中有遇见芸娘者,丫头们只眼神闪烁往芸娘身上偷瞟,面上神情不明。   芸娘只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心中却无来由的有些惶惶,脚下步伐越渐加快。   肃穆祠堂已遥遥在望,祠堂门口,丫头水仙面色焦急,在门外张望。   她瞧见芸娘同李阿婆的身影,立刻奔过来,不知进退的埋怨道:“二小姐可算是来了。”她眉头紧蹙,提起手指险些戳到了芸娘面上,一字一顿道:“你,来,晚,了!”   将将话毕,便听在祠堂外围观的丫头婆子们齐齐哗然。   芸娘的心“咚”的跳到嗓子眼,手臂已被水仙一把牵住,拽着她急急往祠堂门口跑去。   芸娘拨开丫头婆子们,挤身进去。   但见祠堂当中神像威武,其下供桌上整齐排列着列祖列宗的排位。   再下面,小几的香炉上烟气袅袅,不知已敬了多少柱香,令整个祠堂似在云里雾中。   供桌边上站着一位比丘尼,芸娘识得,她是常来家中讲佛的家庙住持。   比丘尼将一把剪子在香炉上绕了三圈,口中念了声佛号,方将剪子递给地上蒲团上的跪坐之人。   那跪坐之人身着素服,长发如瀑,乌黑茂密如云朵,垂经纤细腰身,直达腰际。   这背影有些眼熟。   不是有些眼熟,是十分眼熟。   然而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曾在何处瞧见过这般身段的佛门之人。   芸娘身后的水仙在偷摸着将她往祠堂里轻推,她却有些仿徨,脑中烦乱的如被塞进了一团蜂巢,有成千上万的蜂子在她脑袋中嗡嗡作响。   忽然,不知何处传来左老太太的声音,那声音含着丝焦急和怜惜,高声道:“芸丫头,快,劝劝你姨娘!”   挤在她周围的下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让芸娘将眼前之事瞧的更仔细些。   地上蒲团上那妇人听闻左老太太的声音,手持剪子的动作一顿,却并未停下来,反而快速搭在长发半腰。   芸娘心头一颤。她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迷糊,仿似不敢惊扰那妇人,只呆呆的轻声一唤:“阿娘?”   李氏听闻,半转过身子,面上无喜无悲,对着她说了句什么话的同时,手中用力,半截秀发瞬间落下。   “阿娘DD”芸娘一瞬间明白过来,直直向李氏扑过去,哭喊道:“阿娘你做什么?你剪头发做甚?你别吓我,阿娘,求您,别吓我……”   然李氏只默默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澄清。   她不理会芸娘的呼喊,只对一旁的住持道:“大师,继续吧!”   “不要DD”芸娘一把推开比丘尼,转身又扑在李氏怀中,哭道:“阿娘,为何要这般,你有我,有阿婆,有青竹。为何要这般……”   李氏的眼角有些湿润,忍了十几日的泪终于顺着面颊而下。   恰是因为她有芸娘,她才不得不走上这一步。   在这左家,只缺子嗣,不缺姨娘。她好好在这左府一日,芸娘便一日有危险。   今日是家法,明日是热粥,后日还会有什么?   她出了家,给这后宅主子们一颗定心丸。从此,他们便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而向芸娘下手。   只要芸娘好,便是她的好。   至于青竹……她的心剧烈一痛,忍不住抚住胸口。   便当她同青竹的母女缘分有限。芸娘是个有情有义的娃儿,一定会好好照顾青竹。   自此,便当她尘缘已尽吧……   她转过身子,向着左老夫人的方向深深叩首,又执意对住持道:“弟子已准备好,请大师继续罢……”   住持念了声佛号,向另一旁的两个小尼姑点了点头,那两个姑子便依次上前,欲为李氏剃度。   李阿婆立刻从人群中窜出,一把将姑子手中的红漆盘打翻,指着那住持痛斥道:“光天化日,你们这些佛门中人竟诓人诓到了旁人家中。骗人出家,于你们有何好处?”   那住持只摇了摇头,催促着仪式继续进行。   李阿婆见阻拦姑子不得,立刻便去同芸娘一处里阻拦李氏。   然无论二人如何拉扯,李氏都面无表情紧闭着眼,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一旁的姑子劝着芸娘:“小施主,阻拦仪礼可是大错,佛祖会怪罪的……”   芸娘见哭求阿娘而不得,心中一时慌乱烦躁,口中喃喃道:“你们……都逼迫我……”蓦地起身,一头往供桌沿上撞去。   众人只听得“嗵”的一声巨响,随着供案上左家列祖列宗牌位纷纷倒下,眼前那位二小姐一头鲜血倒在地上。   “芸娘DD”李氏长嘶一声,向芸娘扑了过去。 第239章 冷战(一更)   柏松院,上房。   地龙已刻意减轻了火势,炕榻上使了苦肉计而昏睡的姑娘也已不再发热。   李氏用帕子一遍遍轻拭着芸娘的面颊和额头。   内服外敷过药后,芸娘额上的伤口已无当初肿胀。   然那样大的伤口血窟窿,又在额头正中,即便是用了据说是宫中御医所出来的药,伤口依然炸裂在诸人眼中。   左屹坐在李氏身旁,眼神一会停留在芸娘身上,一会停留在李氏面上。半晌,轻叹一口气,起身去了厅里。   上房前厅,坐着左老太太和左夫人。   左老太太见他出来,问道:“芸丫头还未醒吗?这都昏睡一个整日了。”   左屹摇摇头。   左老太太听罢,默默坐了一阵,将她心中的打算说出来:“李氏做事至此,可见她的一片心。从今日起,芸丫头便住在我的房里,她的一应用度,都放在我的账下。”   这便是,直接越过左夫人,将芸娘提升到了嫡女的位置上。   左屹曾私下里数次向左夫人提过,将芸娘寄在左夫人名下,给她给嫡女身份。一来算是弥补他对李氏母女的亏欠。   二来也算是对左夫人有利,日后芸娘招婿承嗣,也能对左夫人恭顺孝敬。   然这位嫡妻只是嘴上应下,心中却对李氏母女越加愤恨。   左屹无论主张什么,她都要反其道而行。   左屹听闻左老太太之言,立刻起身道:“儿子多谢母亲垂怜芸娘。”   左老太太瞟了眼儿媳无动于衷的脸,继续道:   “这只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我房里的牡丹和蔷薇两个丫头,这些年由我亲自教导,样貌和脾性都是一等一的。给你做姨娘,半分未亏待你。”   左屹急忙起身:“母亲!”   左老太太一抬手,并不与他搭话,只向一边的戚妈妈使个眼色。   戚妈妈点头应下,出了前厅,几息的工夫,带进来两个十六七的姑娘。   左老太太叮嘱道:“从今日起,好好侍候老爷。”   两位新晋姨娘含羞带臊应下,不敢多看,只低头行了半礼,又被戚妈妈带了出去。   老太太这才道:“不说旁支,我们本家只有你一根独苗。男儿不止要立业,还要延续血脉。过去我由着你们来,未过多干预,原是我想岔了。”   左夫人脸色苍白,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   她只想到打压李氏,未想到如今,左老夫人竟又会向左屹塞人,且言明了“子嗣”……   她的脑袋有些晕眩,险些稳不住身子。   然而左老夫人并未停嘴,还在继续道:   “芸娘明年就及笄,待成亲,还有两三年。这两三年里,如若两位姨娘也好,儿媳也好,产下左家嫡孙,便用不着为芸娘招婿承嗣。如若有孕却不是儿子,芸娘作为左家嫡女,便要招婿。   我老婆子自觉还有一把子力气,从今日起,这掌家之事便还由我来。日后芸娘成了亲,或是孙媳妇进了门,我再交出去不迟。”   左老太太出自武将之家,年轻时颇有几分身手,一席话说的铿锵有力,容不得左屹插话。   她转头看着神如枯槁的左夫人,道:“至于儿媳,便将精力部放在莹儿身上罢。如若这两年莹儿身子大有起色,能由她来招婿,自然更好。”   一席话毕,她站起身,缓缓往里间房中去了。   到了晌午,芸娘幽幽转醒,当先便唤了声“阿娘”。   李氏正坐在炕边打盹,这低如蚊呐的声音立刻将她唤醒。   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究落了下来,上前扑在芸娘身侧,泣道:“你可是醒了。你若有个意外,阿娘可怎么活的下去……”   芸娘缓缓转过头去,瞧见李氏头发杂乱,原本铰了一剪子的半边青丝剩的极短,簪子固定不住,只垂在鬓边。虽如此,旁的头发却还在,并无剪短的痕迹。   再瞧她的衣裳,虽依然是素色粗布,可比当日在祠堂上穿的可平常多了。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眼泪扑簌而下,却转了脑袋负气不再看李氏。   须臾,又有郎中前来复诊而去。   又有丫头为她换上干净衣裳。   又有下人端来白粥让她先垫一垫肚子。   她沉默着一一配合,有人同她说话她便应着,然李氏同她说话,她却不应声、不搭理。   屋檐底下有结的燕子巢窝,一整窝黄嘴雏燕整日扑棱着双翅,张着等着燕子投喂。   左老夫人信佛,自觉冬日抱窝孵蛋十分稀奇,是个好兆头,即便耳根子嘈杂,却也吩咐丫头们进出小心,莫惊跑了成燕。   李阿婆劝解着芸娘:“怎能不同你阿娘说话呢?你瞧小燕子瞧见它们爹娘,那嘴张的多大,神情多么欢快!”   芸娘趴在炕头听了半晌,恹恹道:“那是它们爹娘没背着它们,想偷偷去出家!”   李阿婆见她说话间鼻端已现了微微汗珠,出去取了巾帕,顺便同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左老太太叹息:“这回芸丫头死心眼了,我瞧着我是无法了……”   左老太太道:“母女俩哪有隔夜仇。莫如先让两人冷上一冷,说不定,过上两日就和好了!”   李阿婆觉得有此话十分有理,便决定不再着力撮合二人,改去撮合李氏同左屹。   她虽对左屹十分不满,可李氏既然已回归左家,便是又认了左屹。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李氏大好年华耗在青灯古佛上吧?   芸娘这几日在上房养伤,李阿婆同李氏也搬来上房,住进了一旁的厢房里。   左屹每日来向老太太请安,顺便瞧芸娘的伤势时,李氏便站在一旁。   如此,左屹的目光自然离不脱李氏。   左家不出多情种。他父亲当年就只有左老太太一人,旁的通房和妾室皆无。   他同他父亲比,显然多爱上了一个女子。然除了左夫人和李氏,旁的妇人他一概是不想理会的。   左老太太塞给他的那两位姨娘,他虽基于孝道而收下,却并未动她们一根手指。   看都没看过一眼。   他心心念的依然只有李氏。   他历来在感情上有些迟钝。   当年他嫡妻请当年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指婚时,他的心思正放在练兵、阵列、沙场上,还不知情为何物。   成了亲,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被窝里多了一个人。   从内心里来讲,他同嫡妻之间是这么些年积下来的情份。   他同李氏之间,才算是称的上儿女情长。   然而,他心心念的这位妾室,回了左家不过一个月,便闹着要出家。   内宅之事,果然比朝堂上的事,要复杂的多。 第240章 讨好与得罪(二更)   李阿婆因叹息李氏的年华而想撮合鸳鸯时,公鸳鸯左屹也正有此意。   常常是,左屹进了上房坐在了前厅,明明有丫头,李阿婆却催着李氏去倒茶。   那支使的声音还特别大,莫说整个上房,便是旁的院子只怕都能领略到这声响。   李氏无法,低头前去斟茶,左屹便能在前厅坐许久。   一壶雨前龙井,从汤汁碧翠,饮到清透似水。没有小半日,是成不了这般的气候。   都是精致的人儿,为这冬日上房平添几分景致。   一个儒雅健壮、嘴唇含笑、眼中含情,似山头的一株健柏;   一个杂乱着青丝、低着头、肃着脸,似凹地里将将绽放了容颜的山茶。   DD这样的画面常常让李阿婆驻足观赏,板脸窃喜,待进了里屋时,才捂着嘴“呱呱呱呱”的笑出声来。   这笑声虽比她唤着李氏斟茶时的声音小上许多,可只对上房的人来说,也尽够了。   芸娘躺在炕上,听着李阿婆这般鬼叫鬼笑了几日,只觉着额头上的伤处更痛了些。   终于有一日,李阿婆又捂着嘴进来,自觉窃喜的极小声时,芸娘忍着头痛下了炕。   不等李阿婆反应过来,她便趿拉着鞋子、穿着中衣窜出了前厅,指着左屹道:“你,怎地还不去衙门?”   左屹瞧着她这一身装束,眼角的春情收了一收,缓缓蹙起了眉头:“多大姑娘了,怎地还这般随意……”   他抬眼瞧了瞧离他八丈远的李氏,语气一转,柔声道:“芸丫头也不小了,该约束一二……”   芸娘转头向李氏瞧去,李氏破天荒的说了句:“芸娘自娘胎里就是这样!”   外柔内刚,不拘俗礼,可见阿娘竟参透了呢!   芸娘内心里喊了声“好”,转头又瞧向左屹,神情嫌弃:“你还有一妻两妾,莫薅羊毛只拣我阿娘一人薅!”   因着这句不着四六的话,左屹眉头又是一蹙,真的想让芸娘见识一番《孝经》。   然想一想李氏护犊子的情势,他不敢在李氏才闹了一回出家的节骨眼上生是非,只得将桌上淡茶一口饮尽,向李氏一笑:“为夫先去衙门,等回来再来饮茶,啊,饮茶……”   一句“为夫”出口,芸娘立时打了个冷战。   李氏跟着打了个冷战。   左屹见此情景,又是一笑。   瞧李氏的举止,若不是芸娘这个不自知的白蜡烛杵在人前,只怕李氏都想奔上来送他呢。   方才那一颤,就是她要起跑又被理智拉住了身子的证明。   如此想过,他自觉今日同李氏的关系修好颇有进展,心满意足的去了。   芸娘方才同李氏配合的甚好,然却并不打算同她阿娘和好。   左右她这苦肉计可真真疼在了她身,若不能给李氏一个几辈子忘不了的中年阴影,岂不是很亏?   她昂着头,慢吞吞挪动着步子要往里屋而去。   她想着,如若她阿娘主动来向她示好,她倒是正好能觑着眼珠子,蛮横的说一句:“将你那素衣和桃木簪子换了,你女儿我瞧着眼仁疼。再去搽粉、画眉、涂胭脂、簪花枝,我爱瞧这个!”   然而,便是她步子放的再慢,也未等到李氏主动来寻她说上半个字。   等她进了里间,李氏便掀了帘子,往外而去了。   待她回来时,便如平日一般,带了一股子香烛气息。   李阿婆为芸娘掖一掖被角,摇头叹道:“你们娘俩啊,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芸娘便觉着格外的泄气。   她都使出了苦肉计,将自己额头撞的似开了天眼一般,她阿娘却依然不放弃投身神佛的念头。   她在炕上躺了不多久,便从院里传来丫头韭菜的声音。   韭菜向旁的上房丫头问过好,方勉强守着礼,极快的迈着小步进来,在芸娘耳边着急道:“小姐,安郎中被阻在门房处,进不来啦!”   安济宝每隔三日会进府查看彩霞伤势,并根据伤势随时更换药物。   平日到了约定的时间,都是韭菜去门房等着安济宝,带着她去原来那院子瞧彩霞。   因着芸娘的一出苦肉计,安郎中进府给芸娘的丫头治病,这原是府上默认了的。   今日又是谁捣乱?   “是老爷!”韭菜咬耳朵道:“他阻着安郎中,不让他进来!”   芸娘匆匆穿上外袍,胡乱梳了头,便随着韭菜窜出了上房。   在院外晒太阳的左老太太瞧见,着急的唤道:“怎地了,莫跑快了,仔细头疼……”   待她一句话喊完,她那受了伤几日不能下地的二孙女已不见了身影。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行止果然该受些约束啊……”又自我开解道:“有个能活蹦乱跳的已经不错了……”   门房前下人不少。   大门外隐隐可见安济宝遗世而独立的身影。   他透过大门瞧见芸娘一路窜来虎虎生威的模样,等她越来越近时,又瞧见她额上那伤口,心里一笑:左家又有新风波可说道了……   芸娘透过大门先向安济宝做了个讨好抚慰的表情,这才一转身子往门房而去,到了门边也不进去,抬手一指:“兀那左大人,出来!”   半晌,左屹背着手黑着脸从门房出来。   被自家女儿像提审人犯一般呼喊出来,左屹自觉十分丢脸。   他出了门房,当先往四处一瞧。   没有下人。   左家的下人们十分会看形势,在芸娘那句话将将出口时,为了给自家大人留情面,也为了保命,各自找了借口,立时便躲的不见了影子。   《孝经》二字在左屹心头又闪了几闪。   正好李氏不在现场,他便拉着脸,做出平日呵斥属下的姿态,横着眼睛,道:“好大的胆子,对你阿爹呼呼喝喝。当今天子可是以仁孝治国!”   芸娘却不与他辩论这些,张口便道:“怎地拦着郎中?怎地好好的要拦郎中?怎地不去上朝,好好的要拦郎中?天子发了俸禄,他知道你不去上朝,却在自家门房拦着郎中玩吗?”   左屹险些气晕。再一次庆幸:幸亏下人们不在,否则,真的要杀一两个灭口了!   他心中觉得不稳妥,探头往大门一瞧,安家那嘴碎的三公子安济宝果然一副听墙角听的很过瘾的表情。   见他探头出来,安济宝还不忘往心口一捂,替他做出一副气爆了肝的模样。   左屹恨得磨了磨牙,回想起遇上芸娘的第一日开始,便有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噎喉感。   这被噎的感觉初始极大,随着芸娘进了左家的甜嘴模式而降了一些,到如今,又陡的数倍增大,几乎令他背过气去。 第241章 妾室与私产(一更)   除了贪官,官宦人家的门前通常是十分寂静的。   然而今日的左家门前却格外热闹。   左屹被芸娘的一番话气的捂了胸口,伸手指着她,咬牙切齿道:“你……为何偏要让他进府?”   因着李氏被情势所逼要出家、害的芸娘这个从不吃亏之人使出了苦肉计,芸娘十分理智的将怨气都归在了左屹身上。   明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游戏,你凭什么把它变成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   错的最多的那个当然是男人。   因着这股怨气,芸娘假装出来的对左屹的亲情自然便消退。   她如同愤怒的幼豹一般,虽还未成年,却已经开始呲着牙,竖着毛,开着“天眼”,向左屹表达自己的恼怒:“他是郎中,我凭什么不让他进府?”   左屹痛心疾首复道:“可是为何偏要让他进府?”   旁的郎中死绝了吗?要让这将左家之事传的满朝堂皆知的安家人来治病?   芸娘双手叉腰,牙齿龇的多了两颗:“他是郎中,我凭什么不让他进府?”   左屹深吸了口气:“可是为何偏要让他进府?”   芸娘:“他是郎中,我凭什么不让他进府?”   左屹:“为何是他……”   芸娘:“他是郎中……”   藏在周遭的下人们听的胆战心惊,只觉着凭自家老爷频频吃瘪这事,只怕方圆一里地的下人们都逃脱不了被灭口的下场。   左屹的长随青瓷终于良心发现,冒着被灭口的风险,从不知哪个旮旯里钻出来,在左屹喘气如破风箱、还拼着要恶性循环之时,理智的为自家主子递上了梯子:“老爷,衙门的人该等急了……”   左屹心里长喘了一口气,先向青瓷投出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又投出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那意思是说: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   无论如何,终于能从持续吃瘪的境况中逃离,左屹立刻顺梯而下,指着芸娘哑声道:“老子事忙,等回来再同你好好理论理论。”匆匆拂袖而去。   芸娘重重一哼。   瞧瞧,这二品官的素质,平日装的谦谦君子的模样,“为父,为父”的自称。今日一声“老子”终于显露了个人素养。   她一探头,对提着小药箱等在外间的安济宝一招手。   安济宝含笑进来,将她上下再打量一番,内心澎湃激动,纠结是该先打听芸娘额头为何受伤、好向他阿爹提供朝堂上贬低左屹的谈资,还是先对芸娘的魄力表达敬仰。   几句话便能将堂堂户部尚书气道险些晕厥过去,这道行,连他阿爹都是达不到的。   然芸娘此时哪里有闲情同他废话。   她拍了拍手掌,往四处一打量,见韭菜果然鬼鬼祟祟的钻了出来,便向她指指安济宝:“带进去,完事后好好送出去!”转身便往内宅而去。   行了两步,她又止了步子,走近前来,将安济宝打量一番,问道:“你阿爹,是刑部尚书?”   安济宝点点头。世人得知他一介小郎中,竟然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总是会大惊小怪。   然芸娘问的却是:“那你知不知道,按当今律法,妾室名下可能有私产?”   安济宝忖了一忖,回道:“天下妾室多样,有贵妾,有贱妾。有人送的,买来的,还有正经人家里抬来的。贱妾通奴隶,不能有户籍,名下自然不能有私产,如若有,则视同偷……”   芸娘忙问:“那从正经人家里出来的呢?”   安济宝答道:“从正经人家里出来的,虽然也是妾,同主家之间签的却不是卖身契,自然入了户籍。名下可有私产,私产可赠、可卖,可随意处置。”   原来如此。这律法定的好。芸娘顿时对当今圣上好感十足。   她进一步问道:“那如若家中旁的人要夺取,怎么办?”   安济宝明白了。   这位左家二小姐额上伤处的来历,只怕就与左家夫人可能要谋取妾室私产有关。   他心中八卦的血液瞬间腾飞,义正言辞道:“任何人,哪怕是这妾室的主母要夺取私产,也是视为贼盗行径,按律要严惩的!”   芸娘点点头,觉得挂在阿娘名下的胸衣买卖终于可以见光,心中思忖着买卖在京城该如何打开局面,转身往内宅而去。   待这日傍晚,左屹从衙门回府,手里捏着一本精装《孝经》往上房来。   在向左老太太问安后,左屹便进了里间,第一回 未将目光投射在李氏身上,而是径直将书本往桌前一甩。   此时芸娘正就着灯烛撰写她的胸衣买卖开展计划。   其间将青竹、柳香君、黄花的工作都一一做了安排。   一本《孝经》啪的甩在眼前,芸娘瞧了瞧左屹的黑脸,再翻了翻那孝经,转头往李氏方向一瞧,轻咳一声,借着这机会打破同李氏的僵局:“阿娘,有人来退亲了!”   左屹一下午好不容易退下去的怒火又蹭的燃了上来。在这怒气之外,心中一时有酸有甜。   甜的是,他这骨肉竟能在各种状况下利用好手中武器,将不利条件反转,可见是随了他的,天生是入仕的料啊。   酸的是,这骨肉若是个男娃多好,他带着出去给旁人家介绍,多有面子。可惜,这娃儿条件这般好,却用在了小聪明上,浪费啊!   他冷哼一声,转头便要拂袖而去。   芸娘立刻从椅上蹦Q下来,上前拽着他的袖子,仰头道:“我阿娘要在京城开店!”   左屹瞧她神情认真,便转头去瞧李氏。   李氏却只埋头折衣裳,并不理会俗世。   左屹明白李氏要做买卖的意思便是芸娘要做买卖。   他只得往边上一坐,牵着芸娘手道:“你受了伤,还开什么店?阿爹瞧着你这样极好,在家里练练字、学学琴、学习管账理家……”   按他的想法,日后给芸娘招婿,根本不用担忧上门女婿耍心眼。   一个是,以他这些日子的感受,谁耍心眼耍的过自家女儿?(此时依然未认识到嫡妻的问题)   另一个,他能文能武,且在官场照应着,哪个女婿敢有二心?   芸娘并不知左家对她的未来已有规划,且这规划同她自己的想法完不同。   她原本只对左屹抱着一点点希望,此时听他果然是一副不支持的模样,恨恨道:“你说,要你这位阿爹,有何用?”   有何用?左屹的怒火又熊熊而起。   他蓦地起身,准备拿出严父的姿态,要罚她将那《孝经》罚抄一百遍。他的雄威还未发出来,芸娘早已窜进了里间,咚一声按紧了门。   门外窗边的烛火被关门的风声刮灭,左屹周遭立时暗了下来。   他站在门外半晌,听见从门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叹气声和芸娘无缘无故发出的鬼哭狼嚎的声音,第一次觉着,他想将曾负了的人的心肝暖热,好像不是那般容易之事。 第242章 俗家姑子(二更)   芸娘向左家争取要外出开铺子的进展,远远弱于李氏皈依佛门的进展。   在芸娘仗着额上的伤处,三番四次向左老太太撒娇,向要争取外出做买卖的权限而不得时的某一日,左老太太好不容易发话说要考虑考虑,蒜头便冲了过来。   这位长着大蒜鼻的丫头主要是随侍在李氏身侧。   此时她急匆匆道:“快,二小姐,快去祠堂。”   “祠堂”二字简直是芸娘心中的禁忌所在。   待她慌忙跑过去时,李氏该做什么已经结束。   她没有剃度,发髻上任然簪着桃木簪。   然而身上衣裳却已换成了寻常尼姑的缁衣。瞧见她,只面色淡淡道:“你莫慌张,阿娘自今日便是佛门的俗家姑子,除了绝情、不进荤腥,与寻常也无两样……”   芸娘赤红着双眼,一字一句问道:“绝的什么情?亲情吗?”   李氏手指抚上芸娘额上的伤处,那伤处已结了痂,伤口由红转紫黑,瞧着仿佛是芸娘摔倒在哪里沾了一块污泥。   她儿时将将学会歪歪斜斜走路时,是极喜欢卖弄她的小短腿。   家中如若来了客人,她便要扶着墙在这院里窜上一圈,然后一脸认真的站在客人面前。   直到客人意识到她是在等人夸她,十分配合的送上溢美之言,她才喜滋滋的走开。   那时候她实则还走不太稳,常常摔个大马趴,面上就沾上了黑泥。   一转眼,她的小芸娘长大了,芸娘如儿时那般认真的站在她面前,等待的再不是她一个赞美鼓励,而是一声对亲情的承诺。   她忍下心中酸楚,只强自微笑道:“你同青竹、阿婆,是阿娘最牵挂的人,阿娘怎能舍得下……”   李氏在俗世和神佛之间,选择了最居中的位置。   她虽成了佛门俗家姑子,同亲人并未断了情感,然而见了左屹同左夫人,再不称为“老爷、夫人”,而都成了“施主”。   她的住处也搬去了祠堂边上的耳房里。平日里除了念经拜佛,便是抄经守青灯。   芸娘同李氏闹了几场,然李氏都再不为所动。   李氏道:“你想阿娘了,随时过来看阿娘,想呆多久便多久。”   芸娘便每个白日都去耳房中守着李氏,连带着李阿婆也跟着去。   一家三口仿似又回到了在古水巷的日子。   如此过了几日,芸娘见事已至此,只得罢了。阿娘拜了神佛当老大,总比日日去侍候那左夫人强。   然左屹却不那么容易想的开。   李氏搬去祠堂耳房的那一日,左屹便病倒了。   左夫人派人请了郎中进来诊治,却诊出个相思病,开了几服药。   过了几日左屹病好后,不知这相思病是否绝了根,当天夜里便宠幸了姨娘,真正过上了左拥右抱的浪子生活。   这些时日每到用饭时,左夫人来上房侍候左老太太,重新带上了飞云。   左夫人既然如此不避嫌,芸娘自然也不会客气。   她因着近日诸事阻碍,没顾得上飞云,并不代表她放过。   如今这飞云神清气爽的出来见人,以为芸娘此前说的要取她脸面的话是说着玩?   在彩霞身上伤口将将愈合、终于能贴身穿衣裳的这个午后,芸娘便迫不及待的出了手。   这日阳光明媚,是个好天。好天里,正是外间走街串巷的货郎们醉心于做买卖的时候。   正阳院的左夫人每日用过饭后,雷打不动要去探嫡女左莹。   左夫人探左莹的时候,许是不愿让人看到左莹的惨状,身边从不带下人。   这段时间,正阳院的下人正好能趁机偷懒,要么去睡个午觉,要么去旁的院子串门。   而左家下人皆知,飞云极喜欢外间货郎挑在担子上卖的蜜枣。   韭菜此前将这一信息透露给芸娘时,芸娘便知道,有门!   这日,韭菜早早去厨下守着,待飞云端走了正阳院主子的午饭时,便窜回去向芸娘汇报动静。   芸娘同李阿婆现下都搬去了柏松院与左老太太同住,她原来的院子便空了下来。   院里起了个红泥炉,炉子上坐着个瓦罐,瓦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是半罐蜂蜜,里面还有几颗小枣。   蜂蜜同红枣是左老太太拨给芸娘补身子用的,每日定了量的。芸娘攒了好些日子,方攒下这许多。   可见她对飞云此人,是用了真心的。   蜂蜜咕嘟个差不离,眼看时辰已到,芸娘向韭菜一点头,韭菜快手快脚的将热蜂蜜倒进小罐里,在罐盖处包着湿巾帕加以保温。   芸娘问彩霞:“你怕吗?”   彩霞将脑袋瓜摇晃的如拨浪鼓一般,愤愤道:“她给小姐颈子上招来那么大的疤,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烫伤最难恢复。   芸娘耳后靠近颈子处,是核桃大的黑色疤痕,一时半会是去不掉,只有让它慢慢淡化。   而芸娘的伤只是小事,彩霞半张脸和颈子都是大面积的黑皮,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恢复。   这些日子,彩霞偶尔去上房向芸娘请安,她的脸冷不丁被上房旁的丫头瞧见,那些人都要被惧的惊呼一声。   芸娘点头鼓励她道:“报仇的机会来了。等会千万莫心软,按照我说的做!”   她转头对着韭菜一眯眼,做出个恶狠狠地表情,压低声音道:“你若敢当叛徒,或者被屈打成招,我便用对付飞云的法子对付你!让你这根韭菜变成韭黄!”   韭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咬紧牙关发毒誓:“小姐,奴婢如若背叛小姐,天打雷劈!”   芸娘点点头,向两个丫头一招手,道:“走,行动!”   将将正午,正阳院里如常用过午饭。   丫头们将主子余下的饭菜同下人的饭菜用尽,各自分工,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完院中诸事,纷纷四散,抓紧时间歇晌去了。   飞云刻意换上艳丽衣裳,往腮边搽了胭脂,对着铜镜整理了发誓,方匆匆往外而去。   这是一个暖冬,有蝇子、蜂子临空飞舞,瞧着仿似早早迎来了春日。   飞云心中被这蝇子扰的骚动,往角门而去的步伐越见伶俐,唯恐让门外她那情郎多等上一分。   她心中被少女怀春的美事占满,自然不知道,在她身后,或远或近的尾随着一主二仆。 第243章 以烫伤换烫伤(一更)   芸娘三人出来的时辰不太对。   从正阳院到角门,要途径左莹的院子。   芸娘跟着飞云中途,便瞧见左夫人从院门里出来,正向院里的人挥手。   芸娘自是不想同这蛇蝎妇人撞上,几人便躲在几棵树后藏身。   待左夫人离去后,芸娘才从树背后闪出来,再躲躲闪闪要追着飞云而去时,便听见身后有一声猫叫:“二妹……”   芸娘不是道德模范。   她理智上知道左家这位病弱的嫡女与左夫人是两码事。   然而自她与彩霞受伤、李氏被逼拜佛,桩桩件件都与左夫人有关,她便无法理智的将左莹同左夫人区别对待。   她养伤期间,左莹数次指使下人来探病,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不给好脸色。   此时这位病弱的大小姐在下人的搀扶下,正怯怯的站在门前,指望芸娘能理会理会她。   毕竟,她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位有趣的玩伴。   芸娘转过头去,压低声音恶狠狠向左莹吼道:“闭嘴,闭眼,闭耳朵。”   她一指美桃,毫不客气指使道:“迅速将你家主子背进院里。慢上一息,我就地摘了你这颗桃!”   作为一位醉心于八卦的少女,美桃将这位二小姐近日里闹得府中上下不得安宁的诸事打听的很清楚。   她十分相信这位二小姐说得出做的到。   她立时劝慰着自家小姐:“快走,二小姐可常常拿斧子防身,动不动就甩出去打人,吓人的紧……”   话毕,不等主子出声,便蹲下身子,背起左莹、逃回院中、划上门栓一气呵成。   等芸娘带着两个丫头追去了角门时,飞云同她的情郎已你侬我侬了半晌。   因着守角门的婆子等不及先回房中去歇晌,那情郎胆子骤大,从外间钻进来,正抱着飞云躲在树后行那不轨之事。   随着树身子的颤抖,两人情到浓时的些许呻吟正正巧飘进了芸娘耳中。   芸娘立时抖了抖。   自去岁开始,她的脸皮便没那般厚,尤其是对待这种男女情事。   如若她脸皮再厚些,喊上两嗓子,众人发现了奸夫淫妇之事,飞云的小命立时就要断送。   芸娘不想放过这天赐良机。   她悄悄戳了戳韭菜,对她咬耳朵道:“你去,捉奸捉双!”   韭菜还未听清芸娘的叮嘱,先探手将芸娘眼睛遮住,悄悄道:“小姐万万莫看,我娘说过,瞧见‘妖精打架’,日后要长针眼!”   芸娘挣扎几番,挣脱开来,想让彩霞张声时,彩霞义正言辞道:“小姐你放心,我们离得远,那汉子欺负不到你头上,否则奴婢打死他!”   这都是什么实心眼的丫头啊……   芸娘决定自己出声。   她将将张了嘴,吼出一个“啊DD”字,天边不知何处便飞来一对乌鸦,大白日里,乌鸦被她的吼声引得“嘎嘎”了几声,比她的动静只大不小。   树后那一对野鸳鸯受到惊扰,匆匆结束了恩爱。   在乌鸦最后一声叫喊声中,只见那汉子一闪身,便拉开角门钻了出去。   飞云则含羞带臊系紧了裤腰带,站在角门后,将门拉开条缝隙,探头出去嘱咐道:“你记得来赎我……”   院里,芸娘瞧见自己一时矫情而错失了天大的好机会,不由吧嗒着小嘴,叹息一句:“可惜,可惜了了!”   韭菜附和道:“就是,被人睡了一睡,竟然双手空空,一颗蜜枣的便宜都没占到!”   芸娘:“……”   飞云是在花园无人处被芸娘喊住的。   不,确切来说,是被彩霞擒住,并拖到了角落处,五花大绑,还往她嘴里塞了帕子,以防她哭喊。   芸娘抱了瓷罐在手,瓷罐摸着还极为烫手,想来里面黏糊的蜜糖一时半会也不易散热,在将人烫毁容之事上,同热米粥有同样的功效。   将将被人怜爱过的飞云,面上还留有着欢爱的痕迹,可神情再不是承欢的娇羞。   可即便如此,她的恐慌也并无多少。   从她端了粥烫人到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多日。这位二小姐也不过是叫嚣了一阵,再无动静。   此时她虽然被五花大绑,心里却还想着,无非是小孩家家的恶作剧吧……?   她的镇定激怒了芸娘,芸娘“嘭”一个耳光甩上去,直打的飞云眼冒金星。   此时她想起芸娘曾说过要“择日取她脸”的话,心底里终于生出了恐慌。   芸娘不做猫逗老鼠的游戏。   她要趁着飞云头脑清醒,提前将注意事项告知飞云。   她往前一蹲,紧紧捏着飞云下巴,冷冷道:“下面的话事关你性命,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记清楚。”   “第一,我知道你同人有奸情。”   “第二,我知道你想让人来赎你。”   “第三,如若你透露出去事情是我做的,我便宣扬第一条,破坏第二条。”   她拍拍飞云脸颊,觑着她道:“记住没?”   飞云糊里糊涂,只觉着心跳的厉害。   前两条她听的明白,这是说拿到了她的把柄。   后一条是什么意思,“事”是什么事?她们要做什么“事”?   她恍惚着摇摇头,瞧见芸娘满含杀气的眼神,立刻又点点头。   芸娘面上浮上一丝笑意,赞了一句:“我倒是喜欢同你这聪明人打交道。”   她又摇摇头,叹息道:“可惜你此前发过的蠢已经毁了你,如今再聪明也无用。”   她向彩霞一点头。   彩霞便取了帕子垫在手上,将瓷罐抱在怀中,脑袋一低,将罐盖咬下吐在地上,向韭菜道:“按好了!”   韭菜此时也已用布裹好了双手,紧紧搭在飞云手臂上。   她同飞云在左府呆的久,过去虽多受过这位大丫头的打压挑衅,然而真的要出手害人,却多少有些不忍。   她放柔了声音安抚飞云道:“忍着点,此前二小姐和彩霞都忍过了,你是大丫头,也一定能忍住的!”   对未知的恐惧终于彻底压住了飞云心间的镇定。   她此刻终于明白,芸娘那张娇憨的脸所反映出的,绝不是不谙世事。   这位二小姐的一双眼睛才能真正反映内心,那样狠辣的目光,仿佛真的沾过血一般的刽子手,被逼到一定程度时,便是一根别针,也能拿来作为杀人的工具。   飞云竭力的挣扎,竭力的想呼喊。   芸娘却不紧不慢的等着她挣扎。   待她第一回 力竭时,芸娘冷冷道:“动手!”   眼前哗的一下,什么东西顺流而下。   流的不是很快,比水的速度可差远了。然而也是一息之间便兜头而下,似是飞下来无数根钢针,将她的脸,她的颈子,她的手,部包围。   那数以万计的针刺之后,才是火辣辣的烫意,比给夫人斟热茶被夫人反泼回来时更烫、更持久…… 第244章 青竹来访(二更)   后宅小花园处隐隐传来呼喊声。   此时,芸娘一主二仆已到了回程途中。   韭菜听到这动静,惊道:“小姐,我们明明塞住了她的嘴,怎地她能叫出声来?”   不可能是有人这么快就救了飞云。芸娘动手前,上树俯瞰了许久,确定那周围无人时,才会动手。   芸娘忖着,该是那飞云实在太痛,用舌尖将口中的帕子顶了出来。   她向韭菜低叱道:“闭嘴,莫大惊小怪,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否则日后你就是那下场!”   韭菜打了个冷战,又打了冷战,紧紧闭了嘴,再不敢说上一个字。   来的时候要经过左莹的院子,回去时自然也会。   一行人从左莹院子走过时,芸娘再一次被那猫叫唤住。   左莹固执的守在院门口,决计要同芸娘打开隔阂。   此时飞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吼得更为惨烈,芸娘眉头一蹙,瞧着左莹同她身边的下人。   事情有些不妙。   她在事发前后两次从左莹院子经过,瓜田李下,她这三人极容易便要被人怀疑。   彩霞因着跟着芸娘动了一次真格的,此时还处于兴奋状态。瞧见左莹主仆,立时低声询问芸娘:“小姐,怎么办?”要不要动手?要不要灭口?要不要再去烧一壶蜜糖?   左莹被那嘶吼声引得频频探头,小声喃喃道:“谁怎地了?”   美桃却喜滋滋道:“小姐,像是伙房在杀猪?奴婢小时候在自家村里,便见过人杀猪,那叫声可是一模一样的!好些年没吃过杀猪菜了呢!”   芸娘一步步上前,打量了这主仆二人,正要开口试探,那美桃立刻道:“二小姐,你快快同大小姐说句话吧。她日日忧心你,今日也不歇晌,一心要等着你……她的身子怎能受这种煎熬……”   芸娘侧首瞧向左莹,左莹果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她一努下巴,出言讽刺:“你忧心我作甚?你该忧心你阿娘才是!”   左莹眼中泪花闪过,轻轻道:“这事,立场不同,自然看法不同。可我,好不容易有个妹妹……”   芸娘叹了口气,问她:“你的人都可靠吗?”   左莹不知她为何这般问,可难得芸娘同她说话,立刻点了头:“自然是可靠的。我阿娘虽能指使他们,可生怕他们背着人欺负我,卖身契都给了我。”   芸娘点点头,威胁美桃道:“给你那些姐姐妹妹传话,平日不关自己的事,要懂得闭嘴。否则,杀猪菜里,吃的就是你!”   她再不多话,只蹙眉对左莹道:“进去歇着吧,待我心情好,指不定能来你这院子爬爬树。”   左莹立刻点头,悄声道:“你随时来爬,树身子上你绑的脚踏绳子,都给你好好留着呢!”   芸娘一笑。如若不去想左夫人,单看这妮子,实则是极为可爱的。   她一点头,转身带着韭菜和彩霞去了。   飞云出事这事,在左府里果然带来了一些后续。   一是飞云获救后,抖抖索索说不清楚为何被热蜂蜜所烫,只瞧见蜂蜜里还掺和了红枣,府中诸人联想到飞云爱买蜜枣之事,将事情怀疑到了那货郎身上。   逼的飞云出面说,是她瞧见货郎摊贩上有一罐蜜枣,贪图小便宜,便趁人不备抱了便走。未曾想一个趔趄摔了,哪里想到那罐子里是热蜂蜜,泼了自己一脸。   可又有人问了,既然是自己摔的,怎地旁人发现时,她身上绑了绳子?   飞云辩称她生怕旁人知道她是偷东西没面子,忍痛寻绳子绑了自己,才出声唤的人。   二是,此事带累的守角门的婆子受了罚,自然心生怨恨,便串通那给飞云煎药的婆子,偷偷换了药方子。飞云的伤一时半会总好不了,左夫人生怕过给院里人,便将飞云移去了庄子,这一去,便再未回来过。   三是,左莹及院里下人,果然未将疑惑扯向芸娘身上。便向芸娘威胁诸人的那样,不管知道多少,是否有猜疑,都将这事烂到了肚子里。   四是,经此一事,府中大多数下人倒是改了对芸娘的态度。有谁人害了人,能有现世报,且报的一模一样?听闻这位二小姐先前曾在江宁给观世音菩萨当过同灵童,可见多少沾染了些仙气的。   唯有李氏私下里拷问过芸娘。   毕竟她瞧见过,飞云面上和颈子上的伤处,同彩霞的伤处可是极像。   这天底下,只怕唯有她最了解她肚子里出来的这块肉。   彼时芸娘因再一次同左老夫人就外出做买卖一事而谈判失败,正赖在李氏的耳房,愁眉苦脸的想着如何获取自由。   李氏去祠堂在香炉里续上香,诚心诚意的念过了祷词,方毫不客气的质问芸娘:“怎地就那般凑巧,两个人的伤处几乎一模一样?”   芸娘懒懒道:“你都成了神佛之人,我沾你点光,受到神仙庇佑,怎地了?”   李氏被她逗得一笑,又肃了脸,叱道:“油嘴滑舌!”   芸娘倏地坐直身子:“阿娘也觉着神佛之事都是骗人,对不对?阿娘还俗吧,听闻伙房这几日在准备正月的吃食,鱿鱼海参,数不尽数!”   李氏向她发髻拍了一把,嗔怪道:“尽说瞎话。”   母女二人正斗着嘴,便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彩霞在门外道:“小姐,苏公子来了呢!”   芸娘忙忙起身,对李氏道:“阿娘,我去去就来陪你。”转身匆匆去了。   芸娘将将进了柏松院,便瞧见下人们正进进出出,从那撩开的帘子里望进去,里面人影瞳瞳,显得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她一步跨上阶梯,匆匆窜进上房。   将将从明亮处进了房中,眼前一阵幽暗,只隐隐瞧见前厅坐着三人正同两位阿婆说话。   其中一人瞧她进来,立时站起身,嗫嚅间,却唤了她一声“左小姐……”   芸娘适应了眼前亮度,赫然瞧见站在椅边的姑娘,正是她日夜担忧的妹子青竹。   青竹一身富贵装扮,比在江宁时更加可人。这般瞧去,半点不似商户之女,却仿佛那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官宦之女一般。   青竹瞧见她进来时,面上还带着笑容,待瞧见她额上的伤处时,立时变了脸,心知芸娘在左家过的艰难。如此,她更不能当着左家人面询问芸娘为何受伤。   口不便言,心中却忍不得,泪花当即在眼中打转。   苏陌白在一旁椅上瞧见芸娘,将将问了一个“你”字,青竹身侧另一个青年便开口问道:“怎地回了自己家中,却又受了伤?”   殷人离往她足下一瞧,蹙眉道:“脚伤好了没?”   脚上还受过伤?青竹背对着左老太太,眼泪已然忍不住,扑簌而下。 第245章 嘱咐工作计划(一更)   青竹记得清清,两个月前,芸娘决定不将她带去左家时,曾说的那番话。   芸娘说,大户人家水深,她又是去做庶女,没有地位。如若在左府日子难捱,一个人受苦,也比两个人受苦要好。如若日子过的好,她日后找个借口将青竹接进府。   那时她曾为要同阿娘和阿姐分离,伤心了许久。   如今瞧着机灵如芸娘这般,都伤痕累累,可见阿姐当初的困扰是真真的。   殷人离站起身,又往芸娘身畔走了两步,忽的揪着她耳尖,语声有些凌冽:“耳后颈子又是怎么回事?”   青竹再也忍不得,唤了一声“阿姐”,一步上前便拥住了芸娘。   殷人离回身向左老太太一抱拳:“晚辈同世妹当初去江宁时,多受二小姐一家数次款待。那些时日,世妹同二小姐亲如手足,今日瞧见她满身伤痕,一时动情也是人之常情,还请老夫人莫笑话她。”   他所说之言十分客气,可语气却与诘问毫无二致。   左老太太羞愧难当。   细算一算,芸娘进了左家,是受伤的多一些。虽说那脚伤同额上的伤是芸娘自己造成,可瓜田李下,白白净净的闺女进了左家便多了数个疤痕,左家着实说不过去。   她心中一叹气,口中讪讪道:“无碍无碍,云丫头多了个小姐妹,替她心疼,是她的福气。”   苏陌白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只起身对两位阿婆道:“殷师兄同殷世妹此番前来,便是要向……芸妹妹姨娘当面道谢。晚辈带着两人前去便可……”   左老太太心中又是一叹。   好好的姑娘,虽然是妾室,可刚进左家,就入了佛堂,也是着实说不过去啊。   今日她的老脸丢了一次又一次。   她回头瞧瞧李阿婆,指望她能拦一拦自家孙儿。   然李阿婆巴不得让旁人都来瞧瞧李氏同芸娘的惨状,立刻热心道:“她阿娘如今换了个住处,小白寻不到,便让芸娘带着去吧。”   芸娘应下,随着三人出了上房,又出了柏松院,直到走到无人处,她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安慰青竹道:“阿妹莫哭,如今都好了呢,仇也报了不少!”   苏陌白这才扶着芸娘身子,就着冬日朔阳细细瞧过芸娘额上的伤处,自责道:“我不过一个月未来,芸妹妹便遭了多大的委屈……”他心中难受,沉默半晌方道:“我一定好好念书,考好功名,想法子救你出来!”   芸娘扑哧一笑,点点头道:“那我一定等苏状元来英雄救美!”   殷人离这才插话道:“我给你那丫头,没派上用场?你在江宁时何等威风?怎地进了京城就是这番模样?左大人是半点不管内宅之事?”   芸娘听闻,捏着嘴唇打了个唿哨。   未几,远处跑来个丫头,到了近前,那丫头一瞧见殷人离,立时跪倒于地。   芸娘努努下巴,对殷人离道:“若不是彩霞,如今我便是她那样。”被烫伤了半张脸,日后能不能嫁出去还不好说。   青竹被彩霞面上的伤处引得又哭了一阵,哽咽道:“阿姐,这京城有什么好,我们逃吧,凭阿姐的本事,再加上殷家哥哥帮忙,我们一定能逃开!怎地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继续待下去!”   哎,她也想逃开啊。可是……   芸娘叹了口气,替青竹擦了眼泪,想着这妮子瞧见阿娘,不知又该哭成何种模样。   她趁着时间捡着要紧之事问道:“住进未央街那处宅子了?”   青竹忙点点头,道:“苏哥哥安排的极好,里面铺盖棉絮一应俱,还提前买了火炭和柴火,我们昨日来便住了下来。”   芸娘点头,道:“还缺些什么,你自管买。随身带的银票还在吗?”   青竹忙忙转身,避开人,将藏在胸衣里的银票抽出来,递给芸娘:“阿姐收着。”   芸娘苦笑道:“我连自己和阿娘都保不住,你觉着我能轻易保得住这几千两银子?”   青竹大惊失色,问道:“阿娘怎地了?”   几人此时已走到了祠堂附近,芸娘叹口气,道:“你立刻便知了……”   将青竹送进祠堂边的耳房时,芸娘没有忍心跟着进去。   可里间传来母女两的痛哭声时,随苏陌白、殷人离等在外间的芸娘依然忍不住掉了泪。   待其间泣声渐停后,李氏随着青竹出来。缁衣素服在身,再有姿色的妇人也要被这装束拖累。   苏陌白大惊:“婶子,你这是……”   李氏却并不打算诉苦,只柔声道:“你们今日送青竹过来,婶子极感激。日后,还要劳烦两位,时时带着青竹过来,我也好能常常瞧见她。”   苏陌白心中酸楚到了极点,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只频频点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方似发誓般道:“婶子,你放心,日后我有法子救芸妹妹出来,再不过这日子……”   李氏莞尔道:“好孩子。”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引得几个孩子越加伤感。   待离开祠堂,芸娘去柏松院取了她这些日子写好的开展买卖的规划,同青竹道:“你识字,回去念给柳香君和黄花听,你们三人商议一番,先将招工、开拓青楼的准备工作做好,旁的等年后再说。”   她瞧着青竹依依不舍的模样,安慰她道:“我身上的伤处不碍事。耳后那烫伤,我已经报了仇,我出手,你放心。如今左家老太太罩着我,阿姐暂时不会再受伤。”   她见青竹似是不信,便又将她是如何在飞云身上报仇的经过细细讲给几人听,青竹听过,这才略略放了心,又反过来叮嘱芸娘:“阿姐才到左家,万事都先忍耐些,待熟悉了再露头才不打紧……”   临走前,殷人离肃着脸对彩霞道:“你若护不住你主子,我便将你送走。芸娘只会斗智,你若是想着让她护着你,你怕是打错了主意!”   唬的彩霞立时跪于地上,虽心中怕到了极点,却半个字都不敢为自己分辨,只立刻应道:“彩霞得令……”   芸娘一步上前将彩霞护在身后,将殷人离一把推开,道:“怎地,你卖给我的丫头,你还想差遣?现下她的主子是我,不!是!你!”   殷人离耷拉着眼皮,眼神正正好落到她额上的伤痕处,冷冷道:“你若死了,我那两成的份额可寻谁去讨?”   一步跨出左家大门,在外间栓马庄旁牵过马,一跃而上,策马而去。 第246章 打发穷亲戚(二更)   几人离去的第二日,苏陌白又带着青竹来了一回左府,言,殷家世妹家中有去疤良方,专程为芸娘送来。   青竹头一日回去,连夜便将她所知的各式护肤祛疤的方子写了整整一册,包括注意事项都写的清清楚楚。   苏陌白趁机将答应了芸娘的胰子送来,十分周到的提醒她:“用的时候千万莫让进了眼中,辣眼睛呢!”   待两人离开,芸娘将苏陌白的胰子留给自己几个,旁的都分给丫头几,再瞧瞧青竹歪歪斜斜写了满满一册的祛疤良方时,心中虽笑青竹大惊小怪,却也挑了两三样认认真真跟着做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竹再未来过,芸娘不知那买卖之事进展如何,着急的抓耳挠腮。   而左老太太那边却依然对她做买卖之事咬死不松口。   非但对做买卖之事毫无通融,便是芸娘提出要外出的请求,也被左老太太铿锵有力的打了回去。   左老太太的理由十分为芸娘着想:“你现下额上伤疤明显,这般出去,被旁人瞧见,岂不是觉着你面貌丑陋?以后可是要影响我们芸丫头的姻缘呢!”   实则是为左家的名声着想。   左家的名声真的需要认真挽救。   自那日苏陌白及殷家的人来探访过芸娘,虽坊间暂时无左家新的消息,然当今圣上却再次过问了一回:“左爱卿,听闻你认回去的那聪明伶俐的庶女,险些被你家折腾死?”   左屹心里一惊,立时想到了那姓殷的兔崽子。   当侍卫便当侍卫,碎嘴能升官吗?   他以往直谏的气势再也提不起来,只讪讪道:“皇上千万莫听信谣传,都是没有的事……”   左屹回府同他老娘提到此事时,便咬牙切齿道:“日后千万莫让殷家和安家那两个小子进府……也不知芸丫头怎地结识了这些人!”   因着皇帝曾两次垂询左家后宅之事,左老夫人自然不能再令府上有风波传出去,凡事有关芸娘之事,无论大小,都令下人们专程报给她定夺。   芸娘这头等不来左老太太的表态,内心急躁非常,没有他法,只得拼着再出逃一回。   她想的是,对左老夫人声称李氏身子困乏,要一整日都陪在李氏身旁。另一头又同李氏说,她一整日都在上房陪左老太太。   如此两头都以为她在旁的地方,实在她已经爬树翻墙溜出了府。   她同韭菜和彩霞都套好了话,就等着第二日来临。   然一大早,府上就来了几个年关跟前打秋风的左家旁支亲戚,长久的陪同着左老太太说话,大有得不到好处坚决不离开的架势。   因着芸娘回了左家还未正式昭告左氏一门,亲戚头一次瞧见芸娘,芸娘难免要陪着说说话。   这一说便过了午时。   外面冬日阳光明媚,上房掀着帘子透气,阳光从外间斜照进来,瞧得房里的人眼热。   芸娘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而面前一老一少两位妇人依然口若悬河的抱怨着日子的艰难。   一寸光阴一寸金,芸娘内心悲哀的想着,如若她一大早就翻墙出去,说不定如今都已打通了青楼的买卖,或者谈成了两个帮工,何至于干坐在这处白白浪费时间。   她转头瞧瞧左老太太。   这位老太太虽面有乏色,却半点没有不耐烦要掏银子打发人的模样。   日头转了一度,又转了一度,就在那年轻妇人叹息着家中儿子念书的束难付之时,芸娘心里的暴躁再也忍不住。   她蓦地起身,往面前几上啪的抛出个银锭,满脸不耐道:“十两银子,现下就拿回去交学费。再耽搁,那先生立时要涨价。”   她转头对左老太太道:“阿婆累了便去歇晌,没得多余精力听故事。我阿娘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睦,孙女夜里便不过来上房了。”   等她再转过身子,瞧见桌上的银锭已不见,便一摆手,做出个“请”的姿势,皮笑肉不笑道:“请吧,侄女顺便送两位出去,免得您两位不认道,走叉了被当贼打,反伤了和气。”   转头又向左老太太行了个半礼,强行带着两个亲戚,在左老太太“前功尽弃”的遗憾眼神中,急急的出了房门。   待出了院门,芸娘招手唤个小丫头,指使道:“将两位太太一路送出府门,一步都不能少。”   这才急急去了李氏房里,将她给左老太太说出的借口又给李氏说上一回,又将叮嘱的话向韭菜和彩霞重复上一回,方去了左莹院里,顺着墙根的树翻出了墙头。   进入腊月,各家各户为过年提前做着各色准备,京城各街巷买卖红火,其中又以吃食、成衣铺子买卖最好。   晌午时分,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令人多了几分遁世的安逸。   芸娘之前替青竹几人赁的宅子在未央街,她只去过一回,脑海中印象不深。   她向路人打听未央街所在,紧赶慢赶行了半个时辰,也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路边好不容易遇上辆骡车,忙忙抬手招停,窜了上去,这才赶晌午饭前到了那宅子。   她去的时候,宅子里处了看门老汉福伯,青竹几人并不在里面。   好在福伯记性极好,此前芸娘来看宅子时瞧见过芸娘一回,后来又被苏陌白叮嘱过几回,自然将芸娘的模样记在心里,知道这小姑娘是这宅子新的租客。   他放了芸娘进门,又忙忙生起了火盆,方弓着身子道:“住在里间的各位主子,白日里都出去忙活,每日到这个时间才回来。主子等上些许,便能瞧见她们。”   芸娘应下,只让福伯自去歇着,她自踱进了二进内宅。   但见每间房门上都挂着铜锁,只从开了缝的窗棂瞧去,四间屋子,黄花同黄伢占了一间,芸娘同柳香君各占了一间,还空着一间,暂且放着几人从江宁带来的杂物。   柳香君那扇早先里被洪水泡去了字迹的圣上御赐匾额,此番依然被柳香君带来了京城,挂在她房中的一面墙上,其上用大红绸布遮挡的严实,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芸娘记得后来柳香君是寻人在匾额上“大胆”重描了皇上的字迹,虽说是有些不像,但在江宁依然是吃得开的,只是不知在京城是否有用。   她回到前院,用火筷子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见那炭火将将升起火焰,便听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久违的妖媚之声,柳香君拍着院门拉长声音道:“老福,快给姑奶奶开门,姑奶奶脚都走断了――” 第247章 出师不利(一更)   “我的娘哎DD”柳香君夸张的惊呼能从后宅传到街面上。   她咧着嘴“啧啧”两声,对着芸娘额上的疤处叹息两声。   按照青竹此前回来所提过的,又往芸娘颈后踱去,瞧见她耳后的黑皮,再次惊呼了声“我的娘哎DD”   她还想再啧啧两声,却再也啧不出来,拉长声音喊了句“我的小姑奶奶哦DD”便用帕子捂了脸。   黄花红着眼正要劝柳香君,柳香君已经狂奔到了前院,将大门一拉,站在街面上,开启了骂街模式:   “左家哎DD堂堂二品官的左家哎DD狗娘养的左家哎DD”   “活该养了个短命鬼哎DD自家嫡女不人不鬼哎DD还要把旁人的娃儿欺负的不人不鬼哎DD”   “左屹你个管不住裤腰带的哎DD活该你无后送终哎DD”   她骂到中途,自觉素材还不太够,又窜回去,将芸娘被罚抄写《女诫》磨伤了手皮长了新肉的地方瞧过,又强行脱了芸娘鞋袜,将她的脚腕检查一番,这才嚎啕道:“小姑奶奶哦,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奶奶哦……”   一席话引得黄花眼泪扑簌而下,叹了句:“这才到京城两个月,就受了这么多磨搓,瘦了好几圈,作孽哦!”   时已三岁多的黄伢白白胖胖,原本两个月不见芸娘,神情已有些陌生感,此时被一呼一泣两个大人引得哇哇大哭,从黄花怀中挣扎落地,扑过去抱着芸娘再也不松手。   其实将养了这些日子,芸娘额间的伤处虽瞧着老大一个疤,实则每日酥痒难耐,新肉已长好,待掉了痂,便没那般明显。   而耳后的伤,虽然还是黑皮,然只在耳后,并不引人注目。   眼前这几人,实则是关心则乱罢了。   待感叹过,日已西斜,黄花忙忙去厨下摘菜做饭,芸娘向柳香君一边谈着买卖之事,一边等青竹回来。   芸娘给柳香君的安排,是要她抓紧时间打通青楼渠道,不拘一等青楼还是二等青楼,先同其中一家建立起联系,日后往旁的青楼扩展买卖便不难。   柳香君来了京城的几日,倒是把京城里有名的青楼都跑了个遍,那进出角门的打赏银子散出去不少,同守角门的龟公各个打的火热,可却同青楼里的妓子,没有结识到一个有用之人。   柳香君把裸露的胸脯拍的啪啪响,叹道:“可怜我都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出卖色相,同龟公们一一结识。”她擤一擤鼻涕,叹道:“京城里的冬日可不比我们江宁,这冷起来能将这二两肉冻掉到地上,真不是人干的活啊DD”   芸娘吃惊道:“你不是‘江宁义妓’?怎地进出青楼还要给打赏银子?”   柳香君叹道:“我第一日便将圣上给的名头亮了出去,你猜那些龟公说的啥?”不等芸娘回复,她便咬牙切齿道:“他们说,江宁的义妓不老老实实呆在江宁,乡巴佬来京城作甚?你说气不气人?气不气人?”   她骂人时,被胸衣的花边衬托的白花花的胸脯子一上一下、起伏不停,分外引人注目。   芸娘奇道:“不应该啊,你这般风骚,龟公们都把持不住,难道妓子们都不羡慕嫉妒恨?”   作为已从良两三年的江宁前妓子,因着多年的风尘生涯形成的固化思维,柳香君将将迈进京城的青楼,便不由自主代入到了妓子身份。   因着这一份错误定位,她满心都想的是,在京城的青楼里,千万不能丢江宁青楼的脸,一定要争个高下。   这些日子里,但凡出门,她的妆容衣着无不精致,她挑选的胸衣无不魅惑,她胸前的裸露无不夸张,她进入青楼走动时的腰肢无不轻软勾魂……   故而,在青楼的妓子们眼中,她们对柳香君的恨是有的,羡慕却半分没有。   非但没有,她们还认为,柳香君一定是哪个私窠子出来青楼里挖墙脚抢恩客之人。   是以,没人给过她好脸色。   更莫说要同她合作,组团算计恩客的钱袋。   自然这些内情她自己还没醒悟过来,依然将怨气发散在青楼妓子身上:“瞧瞧,一点不识好货,眼界可比江宁妓子差多了。”   快用饭时,青竹从外间回来。   芸娘给她的任务是,打听京城里布匹、丝线、散碎珠宝、蚕丝、棉花等市场行情,并将有可能合作的商户记录下来。同时挑选合适的木匠铺子和铁匠铺子,为胸衣包装盒做准备。   青竹跑了这几日,也略有收获。各商户分门别类的信息记了满满几页纸,其中包括商户规模、胸衣用到的主要布料的价格范围等消息均记录其上,十分有用。   只有黄花这边打听生产女工之事,进展不顺。   京城作为整个江宁最繁华之处,聚集了从国各地而来的各种手艺人,前来求生活。   如此,家中每个人都划分了精确的作用。   平日汉子外出赚钱,妇人便要在家中侍候老小、计算家中用度,再抽出时间做女红赚钱的精力极小。   妇人们日常也不过是做做帕子、打打络子等不占精力之事,若想让女工像在江宁那般集中做活,只怕是极难成事。   “京城本地平民呢?”芸娘问道。难道京城本地人都极为有钱,就没有缺钱却有手艺之人?   黄花叹气道:“本地人中缺银子的自然也有。可京城本地人,因着世代活在皇城根下,再穷都有些傲气,不愿给外地富户卖命。几遍有人愿意,那工钱也数倍高于外地寻活计之人。”   这倒是大事。生产跟不上,旁的事都是虚说。   几人先用饭,用过饭后,又就着生产之事商议过掌灯时分,决定将寻帮工的范围再扩大,往城郊和乡下而去。   芸娘这一出来,不知不觉便过了好几个时辰,她瞧着外间的天色,心中多少有些着急。   左家夜里各院和小门要落匙,她回去晚了,便要不停翻墙,还要防着巡夜下人,诸般麻烦。   她起身留下两百两银子道:“这些日子,我要出来不太容易,过年怕是不能出来看你们。你们拿着银子,该买什么便买什么。莫想着省银子。我们来京城便是要赚大钱的。”   几人应下,青竹回屋将从江宁带出来的账簿交给芸娘:“上回没敢带去,生怕被左府发现阿姐做买卖,万一买卖被左府侵吞可就完了。这是十月的账簿,我先算了一遍,江宁买卖十月赚了六千两多一些。详细结果都写在账簿上了,阿姐装好,回去偷着再过一遍。”   芸娘接过账簿,用布条缠在身上,用衣服遮好,方被青竹送到房门口。   将将拉开门栓,门扇便被蓦地推开,一个身影随之重重的摔了进来。   两人被惊得齐声一叫,瞧见地上那人竟是昏迷了过去。   天上皓月洒下一片清晖,眼前这人一身黑衣,面颊被黑布包裹。   门房处的福伯听见动静,举着蜡烛弓着背出来,探问道:“主子,可是有何意外?”   此时青竹已蹲身下去,一把扯开那人面上罩布。   “是他?”两人暗惊。   芸娘忙回头福伯道:“无事,无事,你进去吧,我同青竹在门口说会话……”   福伯听见,方放下心,举着灯烛慢慢折返而回。 第248章 救龙(二更)   昏黄灯烛暗影瞳瞳。   青竹的小炕原本她自己睡着将将好,如今上面躺着的,是个一身黑衣的的长身青年。   而青竹绣了几根翠碧竹枝的棉被,如今也好好的盖在了青年身上。   芸娘坐在炕下椅上,活动着方才因搬动这青年而费了大力的手臂,悄声道:“这‘王公子’怎地也来了京城?莫非是他演戏诓骗人,露了馅后,被人打昏了?”   她自说自话许久,却得不到答复,转头看往坐在她身侧的青竹。   青竹此时虽坐在椅上,却身子前倾,将手臂搁在腿上,捧着一张脸,正神贯注的瞧着炕上昏睡的“王公子”。   青竹面上的神色芸娘十分熟悉,如若她记得不错,御驾亲临江宁那日,青竹第一回 瞧见这王公子,面上长久露出来的就是这般神情。   花痴。   然而之前那回,青竹只是远观,而未想着要亵玩焉。   此时,青竹只看着炕上的假王公子真皇帝还不过瘾,立时从椅上跳下,在芸娘还未反应过来前窜上了炕沿,一只纤纤玉手毫不矜持的摸了一把皇帝的龙颜。   芸娘立时吃惊的上前,一把拉下青竹手臂,怔怔道:“你怎地……学了那高俊的臭毛病?”   怎能随意轻薄人,还是轻薄汉子?   她看青竹面上神情不以为意,又急急在她回忆中搜寻了一番这“王公子”的信息,恨铁不成钢道:“他可是娶妻、生子、有孙儿的人!你瞧瞧我,想想阿娘,给人当妾室,是自寻死路哇!”   青竹将手挣扎出来,做出要回去椅上的样子。趁芸娘不注意,又扑上去在皇帝脸上摸了一把,这才转身左在椅上,嬉皮笑脸道:   “阿姐放心,我又不是想嫁他。可美男在前,不占点便宜怎能说的过去?阿姐,你爱银子,如若你面前摆放着一大堆银子,你几遍不敢占为己有,难道不会手痒痒的上前摸上几把?”   芸娘咽了口口水,被青竹这理由劝慰的心服口服。   待青竹忍不住再上手时,芸娘几遍觉着如此不好,却也说不出阻拦的理由。   如若她面前放着一堆样子,她不过是想摸几把就有人来阻拦,那她绝对要和那人拼命。   不就是摸一摸嘛,这王公子也昏睡着,心理受不着伤害。如此也算是双赢,双赢。   待新鲜劲儿一过,芸娘将替这王公子担忧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可以是要抓紧回左府的人啊。   待天色再黑上一些,莫说不被巡夜之人发觉,便是她爬树翻墙,谁知道会不会脚底一滑,从墙头上摔下去,直接将小命玩完?   可有个汉子躺在青竹炕上,她怎能放心离去?   虽然青竹此时对这人上下其手,可那是他昏迷未醒。   如若他醒过来,说不得,被动之人便成了主动之人呢。   青竹的姿色,哪个男人瞧了,能拍着胸脯说他不动心?   芸娘思忖着是不是要将柳香君唤过来帮她。   柳香君同汉子打交道多,有经验,说不得便能想个靠谱的法子,如此芸娘离开也放心一些。   然想到柳香君那张口风不严的嘴,芸娘便打了退堂鼓。   如果日后有人知道她救了来历不明之人,那她岂不是自找死路?   此时她开始后悔。   怎能因她认识这人便冲动之下救了他呢?他明明穿的夜行服,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装扮啊。如若他是逃犯,那可如何是好?   她同青竹商量道:“我们将他拖出去放在门口,可好?”   青竹将目光从皇帝面上移开,侧首瞧着芸娘,笑眯眯道:“拖出去做什么?”   芸娘轻咳一声,想起个有伤智商的借口:“拖出去,就着月光,你欣赏他,亵玩他,岂不是更有情调?”   等拖出去,将此人远远的扔掉,她随意找个借口让青竹回房中取东西,趁着青竹受骗之际,她哐当一声紧掩了门。   她就不信,凭她同福伯两人抵着门,青竹能耐她如何?   然而青竹果然没那般愚笨。   她立时占据了道德制高点,难以置信的瞧着芸娘,痛心疾首道:“阿姐,你变了,你再不是古道热肠的你了!”   芸娘颓败。她从来都不是古道热肠好吗?   然而既然她一个人无法将这王公子拖出去,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先将这人绑起来。如此他醒过来,也不可能第一时间便向弱质女子发难。   同扔出去相比,被绑起来显然显得要“古道热肠”一些,青竹欢快的寻了麻绳,只央求道:“阿姐,轻一些,免得勒出了伤,回去他娘子要心疼……”   这话一出,芸娘手上的力道立时加了五分。   她将对“妾室”、“庶女”身份的深恶痛绝都投射到这有妻有子的青年身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便将他五花大绑。   “疼……”王公子口中呢喃。   青竹忙忙跳上炕沿,摇动着皇帝:“王公子,王公子,醒醒,醒醒……”   那王公子闭眼半晌,方悠悠睁开了眼。   青竹立时惊喜的邀功:“你晕了,是阿姐,同我,同我,将你救了的!”   她不停强调着“同我”二字,果然成功让皇帝的视线定格在她面上。   皇帝借着昏暗灯烛瞧了半晌,方低声道:“原来是李小姐……”   青竹伸手点了点他鼻头,喜笑颜开道:“你竟然还记得我呢!我也记得你呢!”   芸娘一横眼,青竹立刻摆着手认真道:“我只是记得你。你有妻有子有孙儿,我可不愿肖想你!”   皇帝心想:这姓李的两姐妹,都颇有意思。   他对着青竹微微露出个浅笑,痛苦的咳嗽两声,方转头看向芸娘:“你们既然救了我,怎地又将我绑了起来?”   芸娘随手将青竹的帕子捏在手里,上前捏着皇帝脸颊,一使力,便将帕子塞进了皇帝嘴里。又对着青竹一努下巴:“你,去,寻个笤帚给我!”   青竹大惊,立刻侧着身子挡在皇帝身前,央求道:“阿姐,你莫打他!”   皇帝睡在炕上,芸娘半跪在皇帝身前,青竹那么一拦,自然便压在了皇帝身上。   少女馨香的气息立时钻进了他的鼻中。   芸娘不耐烦道:“让你去拿,你便去拿。怎地,你为了一个汉子,如今竟不听阿姐招呼?”   青竹只得下了炕,从门后取出扫地笤帚,企图做最后一把努力:“阿姐,你……打归打,莫打他脸……”   芸娘接过笤帚在手上敲打两下,压低声音向皇帝道:“等下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胆敢出声大喊,莫怪我打你……打你脸!”   她一抬下巴:“可听好了?”   皇帝缓缓一点头。 第249章 缝伤口(一更)   皇帝口中的帕子已被青竹取下。   芸娘将笤帚一挥,恶狠狠道:“说,你倒在我家门前,可是有阴谋?”   皇帝将她瞟上一眼,一提眉:“姑娘不是住进了左府,怎地这里又是你家?”   “哟,消息还挺准!”她唰的一笤帚抽在皇帝御腿上,呲牙道:“将我的行踪打听的真真,还说没阴谋?说,你什么来头?为何倒在这宅子门前?为何身穿夜行衣?可是逃犯?”   她的话音将将落地,便听闻窗棱一响,双扇大开,唰的一股劲风吹了进来。   一个黑衣人一瞬间从窗外跳进来,一步便窜到了炕上。   芸娘同青竹慌得险些要惊叫,那黑衣人立刻伸手堵住了两人的嘴,低声道:“莫喊,是我!”   这声音听来耳熟。   芸娘拿开他手,上前就扯开他的面巾。   殷人离唇边有一抹血迹,即便灯烛昏黄,也能清晰瞧见苍白异常的面色。   芸娘忙窜下去关了窗户,向青竹轻声道:“去拿帕子、打水。莫惊扰旁人。”   青竹立刻点头,轻手轻脚从房中出去。   芸娘立刻上前,将他打量一番:“你……你们搞什么?你们惹了什么人?”   殷人离捂着胸膛轻咳嗽两声,却不答话,只转头瞧见炕上皇帝,便要出声。   皇帝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殷人离便不再说话,只从靴里掏出一把匕首,轻挥几下,割断皇帝身上麻绳,这才上前往皇帝周身要害处一一检查过。   见皇帝并无明显外伤,他方放下心来。   皇帝轻声问道:“旁的人呢?”   殷人离道:“都隐去了。现下街面上一片纷乱,只能等明日一早再走。”   一句话说毕,他一直提起的力气用尽,立刻便软倒在炕上。   芸娘大急,爬上炕头,要去推殷人离。手掌将将碰到他胸前,触手之处便一片黏腻冰凉。   她翻起手掌一瞧,血,鲜红的血。   皇帝紧咬牙关忍痛翻了个身,蹙眉道:“小殷这是受了刀伤。”   芸娘心里一颤,上前解开殷人离衣衫,果见他胸膛与肩头各有一处刀伤。   那刀伤极深,皮肉外绽,没了衣裳吸血,鲜血便从伤口中汩汩而下,只几息间便淌满了殷人离胸膛,又顺着胸膛而下,将炕上被单染的一团狼藉。   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响,青竹端了温水进来,瞧见殷人离半个身子的伤处,忙忙拧了帕子上来,却不知该如何止血,堪堪的便要吓哭出来。   芸娘一咬牙,便接过帕子,迅速盖在殷人离胸膛伤处。只这小小的帕子怎起作用,立时便被血水打湿。   芸娘见这吸血般的止血法半点无用,眼瞧着殷人离的面色已如白纸一般,不由心惊胆战,喃喃道:“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上前拍拍殷人离的脸颊,声音发颤的问道:“殷人离,我该怎么救你,你莫急着睡,千万莫睡!”   未几,殷人离睁开眼,声音极其微弱道:“缝,缝针……”   芸娘此时已十分慌乱,听到殷人离要人将伤口缝起来,立时便想出门寻黄花。   论女红针法,宅子中的几人里,黄花的针法最是好。她密密的缝过去,一定能把血止住。   她刚到门口,皇帝便出声拦住她,轻声道:“左姑娘不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万不可将更多人卷进来!”   究竟是什么事?殷人离到底惹上了哪里的硬茬?   她焦急的从青竹柜里翻出针线,只往青竹面上一瞟,便将针线递给青竹:“你针线比我好,你上!”   青竹战战兢兢接过针线,往殷人离伤口处一比划,手臂晃动的厉害,拉着哭腔道:“阿姐,我怕……”   芸娘只得一挽袖子,接过针线,咬牙道:“我杀过人,我来!”   她将殷人离伤处上的巾帕取下来递给青竹,道:“再拿一块帕子,交替帮他拭血。”   话毕,又回身取过灯烛,交给皇帝:“掌灯,手莫抖!”   炕上的殷人离似已进入昏迷,只昏迷中依然蹙着眉头,面上再无他平日的慵懒不羁。   芸娘半跪在他身侧,拉着他手掌放在她膝盖上,附在他耳旁,道:“忍着些。痛了便掐我。”   昏迷中的殷人离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芸娘只得对皇帝道:“王公子,如若他昏迷中挣扎,一定要拉住他。”   她深吸一口气,在青竹擦拭了一次伤口时,紧咬牙关,将穿了丝线的绣花针往殷人离伤口附近皮肉处钻了进去……   擦血迹、缝皮肉、换丝线,抹汗、擦血迹……时间仿佛过的极慢,慢到芸娘觉着,给殷人离这一个人缝伤口,比她当初被人掳走后,联合其他众人一起杀人,时间可长的多。   杀人有多快,救人就有多慢。   芸娘缝完最后一针,剪去线头,长长舒口气。   缝针止血还是有些用处。果然殷人离的两处刀伤流血渐少。   可殷人离的情况仿佛比缝针前越见糟糕。   他搭在芸娘膝盖上的手从未反应出疼痛的讯息。   整个缝针过程,他都似在深度昏迷中,闭着眼躺在那里,连哼都未哼过一句。   芸娘即便对医术一窍不通,也知道,伤后的细菌感染是大问题。   且因着时间紧迫,她方才给殷人离缝伤口的针线都未来得及用沸水煮过。   后面殷人离必将迎来持续高热。   即便他能挺过今夜无性命之忧,可会不会烧坏脑子,完是未知之数啊。   她同青竹最后一次擦拭过他伤处血迹,这才寻了青竹一件干净中衣勉强为他换上。   外间远远出来两声梆子的声音,二更天已至。左府的各处门早已落了匙,巡夜之人只怕也巡查过了第一回 。   此时赶回去早已来不及,且街面上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芸娘想着,殷人离好不容易捐了官,又那般爱银子,怎地能让自己年纪轻轻就坐进监牢,让官府将所有财产都没收了呢?故而,他不该是朝廷逃犯。   她对殷人离虽不怎么熟悉,可却对他有着莫名的信任。且上回他还为她接过骨,今日她救他一回,算是两清,不欠他人情。   芸娘嘱咐青竹在房中照顾那二人,她独自一静静去了前院,隔着院门默默听了许久。   街面上偶有人疾步跑过的声音,好几回,那脚步声仿佛就在门前,却终究未敲过这宅子的门。 第250章 消失(二更)   芸娘退回内宅的当口,将将撞上起夜的柳香君。柳香君不喜在房中解手,房里也从未准备恭桶。   她一头乱发、打着呵欠从房中出来,正正巧瞧见芸娘静悄悄站在当院里,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芸娘忙忙上前招呼道:“是我,是我,我还没走……”   柳香君怔忪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喃喃道:“不回去也好,省的回去受磨搓。”   她转头瞧见青竹房中还亮着灯烛,便对芸娘道:“快快去睡,你虽还年少,可我们女人老得快,半点不能熬夜。你们两姐妹日后见面的日子多,没必要半夜半夜的说话。”   打了个哈欠,往茅厕方向去了。   芸娘进了青竹房中,顶好门,立刻吹熄了灯烛,摸索着到了炕边,低声道:“街上仿佛还有人在跑动,只怕今夜不会安生。静观其变吧……”   这个夜里,芸娘守在殷人离身边,双手便没离开过他的胸膛。   迷糊中觉着手底下发了烫,便摸黑打了凉水替他擦身子。   觉察到他不停发抖,又用棉被紧紧将他裹住。   上半夜只是殷人离一人折腾。   到了下半夜,皇帝也开始周身发烫。青竹便着急的照顾着他。   姐妹两一人顾着一人,直直忙了半宿,方将脑袋磕在炕沿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咚的一声响,柳香君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还不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让你们莫说话说半夜!”   芸娘蓦地被惊醒,睁眼往炕上瞧去,但见炕上空空如也,原本睡着的两个青年已不见了踪影,唯有被单上的血迹昭示着昨夜之事并不是一场噩梦。   天已大亮,天上铅云密布,连日来的晴好终于结束,紧跟着怕就是一场大雪。   芸娘同青竹急急将干净被单换上,把染了血的被单塞进炕洞里,又四处查看一番,确保日后从这房里寻不出半点蹊跷之处,这才匆匆出了宅子,一路往左府方向而去。   天气阴沉,街面上却热闹不减,来来往往的民众忙着置办年货,仿佛慢上那么一刻,一应物件就要被旁人抢去一般。   芸娘困的迷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沿途瞧见卖冰糖葫芦的摊贩,脑中忽的忆起她第一回 在左莹院子爬树翻墙时,仿似曾随口应承过要给她买冰糖葫芦。   她迷糊间抛出两个铜钱,往小摊上取了一根山楂串子转身便要走,那小贩却大手一拦,连连叫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小妮子,我这可是小本买卖啊!”   芸娘惺忪间往小摊边上一瞧,一旁木箱上倒是用糖浆明文标价的写着“一串五文,童叟无欺”几字,她这才忆起她站的地界不是江宁,而是京城。   她只得补上三个铜钱,随手从小摊上取了油纸将冰糖葫芦包好,方往远处去了。   芸娘的离开左家人似乎无人发现。   她顺着墙外的大树翻上左家院墙,谨慎探头往墙内的树下瞧时,果然再没有婆子守在树下。   院里飘散着汤药的苦味,美桃正在伙房檐下用蒲扇扇着红泥小炉,炉上的煎药罐子便刺啦啦冒着热气。   芸娘翻过墙头,趴着墙里的树身子出溜而下。   美桃听到动静,回头瞧时,一张脸便拉的多长,哭着脸道:“二小姐,我昨儿等了你一晚……”   芸娘奇道:“你等我作甚?我又不是你主子!”   美桃往左莹房里一努下巴:“二小姐不是我主子,可是我主子却看您稀罕的很。主子发话,奴婢能不听从吗?”   芸娘便摸一摸藏在怀里的冰糖葫芦,轻轻推开左莹房门,迈脚进去,见左莹正靠在枕上眯瞌睡,眼底隐隐青紫,显见夜里未睡好。   左莹听见动静,便细细道:“桃,去打听打听二妹妹回来没,莫又让母亲逮住……”   芸娘莞尔,也学着左莹的样子细声细气道:“你二妹妹是属猴子的,也不是回回都能被人逮住的……”   左莹忙忙睁眼,瞧见芸娘乎的站在炕下,面上也是一副疲乏模样,忙忙从炕沿上探出身子将房门推掩住,这才微喘着气道:“怎地能夜不归宿,若是母亲和祖母知晓,你可知是多大的事情?”   芸娘往炕沿上跳上去,顿时觉得眼皮如缀了铅,再也睁不开。   她将手伸进衣襟,掏出冰糖葫芦,甩在被面上:“封口费,吃了莫再乱说,否则杀你家……”   她往炕上一蜷缩,将脑袋更深的埋进软软的被褥中,喃喃道:“我小睡一会,你阿娘来了提前唤醒我,我不想被她瞧见……”双眼紧闭,沉沉睡了过去。   寒风打着旋子,卷着雪花肆虐而下。   窗棂处风声如号子一般响个不停。   芸娘醒来时还不到晌午,然天色已如傍晚一般暗沉。   她睁着眼怔忪半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左莹轻轻爬过来,侧躺在她身边,细声细气道:“你终于醒了……”   芸娘转头一瞧,倏地起身,顺势往炕下一滚,一边急急穿鞋一边道:“怎地不叫醒我?你阿娘瞧见我睡在你炕上,没想着要杀了我?”   左莹莞尔道:“母亲今日没来,你是安的……”   芸娘只愣了愣,便急急拉开房门,在北方的呼啸下,往上房跑去了。   今日的上房与昨日极其相似。   门帘虽掩着,其间大喇喇的说话声并未被厚实的门帘挡住。   芸娘要掀开门帘往里窜时,正正巧与端着茶壶要外出添水的小丫头水仙撞在了一处。   水仙瞧芸娘的眼神却不怎么恭顺。   她回身往房里瞧了瞧,一把便拉着芸娘往边上走了几步,竖着眉低声道:“二小姐,你干的好事!”   芸娘噌的一愣。   这句可决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干的什么“好事”?   这两日,她干的“好事”多了!   爬树翻墙、夜不归宿、收留“逃犯”,还给左家病弱嫡女带了根路边摊上不怎么干净的糖葫芦。   桩桩件件,要拿出来说,只怕传说中的左家家法都要用在她身上。   这唯一能勉强算的上好事的好事,便是她昨日为了离开而自费掏出十两银子,帮着左老太太打发穷亲戚的事。   毕竟,对她来说,身上少了一两银子,她能打半天冷战。给不相干的人送出去十两,简直是要她的小命! 第251章 善意的引导(一更)   芸娘唯一以为真的是好事的,还真不是好事。   此时坐在上房缠着左老太太说话的,又是左家旁支亲戚。   一来来了两家,比昨日还多了一家。   北风吹的紧,夹杂着稀疏雪片往颈子里灌进去。   芸娘觉着棉袍有些不够用,萧瑟的缩了缩肩,压低声音问水仙:“那怎办?”   水仙又瞪了瞪她:“怎办?二小姐竟是有些家当的人。那就再掏二十两,每家用十两银子打发走。”   芸娘一叉腰:“凭什么?”   水仙瘪瘪嘴:“二小姐也不知道个‘不愿意’。老夫人就愿意了?可是破坏了老夫人的计划!”   左家几代单传。但在前几辈里,也慢慢印下了人数不算多的旁支。   而这些旁支虽都姓左,可家中子弟,同早先的老侯爷、如今的户部尚书左屹半点没有相似处。   不务农、不经商、不入仕、不赚银子。   早几辈子往上算,左家家底便不是很充裕。祖宗分家后,旁支又无人成器,反倒染上了走狗遛鸟捧戏子的毛病,很快便坐吃山空。   老侯爷将将同左老夫人成亲时,侯府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打秋风。   老侯爷的阿娘和阿爹又都是软心肠,瞧见亲戚掉一两滴马尿,立时便拿出了银子。   到了后来,左老夫人还要动用自己的嫁妆度日。   等老侯爷的阿娘与阿爹过了世,左老太太掌了家,第一件事便是同旁支撕了一场,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才为如今的左家攒了些银钱。   到左夫人进了左家门,老太太将掌家大权交给了这位儿媳。   左夫人少艾时爱慕左屹,是使了把戏才得以嫁入左家,心中心虚,在对待旁支之事上,便存了自己的私心。   如若她对待旁支好些,她怜贫惜老的名声传出去,旁人必要觉着左家娶她不亏。   那时她掌家,便对旁支网开一面,旁支有人来哭诉,她嘴上说几句,却也不拒绝了。有人想要十两银子,她往往也会打发五两,落下几句称赞。   后来因着她产下左莹后亏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她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更是想着拉拢旁支。那时,有人想讨十两银子,她除了给足十两,还要另外送些珍贵药材、皮子等。   如此过了十几年,左老太太过去为公中攒下的银子,实际上也不剩什么。   左老太太如今收回掌家权,一来是要敲打敲打自家儿媳,二来也是要同这些厚脸皮的旁支斗上一斗。   可巧这个冬日,第一次出现旁支来蹭银子的事上,便被芸娘引了条好路子。   十两银子,给的十分干脆。   旁的亲戚听闻,还能不赶紧凑过来吃大户吗?!   芸娘被水仙那么一点化,立时明白了自己的错处。   她张嘴便是一笑。   她想不出折腾左家的法子,这旁支却替她做的很到位。   她向水仙挥挥手道:“你莫小瞧阿婆的能耐,她有法子呢!”   芸娘掀开帘子进了上方前厅时,便瞧见她口中“有能耐、有法子”的左老太太正一脸疲倦的靠在椅上,生无可恋的对面几位亲戚。   年轻时斗志昂扬的人,到了年老时,精力到底衰退了许多,同旁支耗起时间来,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局面。   瞧见芸娘进来,老太太倏地起身,极快的转移了话题,向芸娘道:“芸丫头来了?你姨娘身子可好了?走,扶阿婆去瞧瞧……”   说着便要往芸娘身边来。   这可是万万不能。左老太太同李氏一碰头,可不就要把她两头里撒的谎言拆穿?   她几步窜上去,立时向着几位亲戚行了个半礼,回身对左老太太道:“外间天寒地冻,阿婆快坐着,我们同亲戚说说话,多好的事……”   话毕,已伸手朝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十分热情道:“几位婶子方才说什么说的火热,侄女也来听听……”   天色擦黑时,上房恢复了宁静。   亲戚们空手而归,走的极不甘心。   芸娘要去看李氏,主动请缨送亲戚们离去。   路上,就有一位妇人十分气愤的抱怨:“凭什么昨儿给五嫂给了十两,今儿却一文都不给我们!”   此时将将走过正阳院门口,芸娘想起晌午水仙对她提起的左家过往,心中一动,不由压低了声音道:“以往你们有困难时,都是寻的谁?莫非都是寻的我阿婆?”   那妇人一愣,回头望正阳院看去,恍然大悟的一拍大腿:“对啊,往年都寻的左屹媳妇儿,怎地今日要去寻老太太?老太太的一毛不拔,早年里又不是没见识过!”   旁的妇人道:“昨儿五嫂回来,不是说左屹媳妇儿如今不掌家,哪里还有银子?”   她们旁若无人的议论着,半点不将芸娘当外人。   芸娘感激于她们的态度,好心启发道:“我听说,我阿爹当年是被皇帝后指的婚?”   那妇人又恍然拍了一把大腿:“对啊,左屹媳妇儿娘家可不穷,当年的陪嫁据说多的吓人,如今外间还开着几个铺子,她拔一根毛可比老太太的腰粗!”   其他妇人疑道:“往年她是拿公中的银子卖人情,如今要从她的私房里往外掏银子,她愿意?”   那妇人冷哼一声:“我不管她愿不愿意,我只知道,我家里是开不了锅,过不好年了!”   她转身率先便往正阳院方向冲去,芸娘忙忙一让道,好让旁的妇人跟上去。   待正阳院的院门被啪啪拍响,芸娘觉着,她这才算是真正做了件“好事”、“善事”,神清气爽往祠堂方向去了。   左府腊月的日子过的还算顺利,除了断断续续有亲戚进府去往正阳院联络感情之外。   芸娘一边继续养伤,一边忧心忡忡的担忧着旁的事。   一是担忧殷人离是否还活着。毕竟他同她是合伙人,这买卖之事上,或多或少用的上他。   二是担忧殷人离的下落。如若他还活着,他是否被仇家捉住。如若那样,万一他屈打成招,将她曾救他及他同伙的事情交代出来,可怎生是好?   三是担忧青竹等人的安危问题。此事牵扯上她倒还不怕。毕竟那些人要捉她,尚书府多少能庇护她。可若是上门去寻青竹等人的麻烦,那可怎生是好。她如今在左家,鞭长莫及啊。   因着这事,这几日芸娘同左屹的关系又有了缓和。   ------题外话------   多谢这两天给初九投票的各位读者,初九都是看到的呢。鞠躬。 第252章 殷人离到底死没死?(二更)   这几日芸娘颇令左屹受宠若惊。   每日里,左屹下了衙,前来同左老太太说话时,芸娘便十分乖巧的端茶递水,再问一问左屹在衙门的公事,面上做出痛惜的模样:“阿爹真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哇!”   左屹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用一颗慈父之心将这句话自动翻译成:“父亲真是为国为民,赤胆忠心哇!”   然心中却又思忖,是否该为芸娘请个女先生,每日里教书写字,免得芸娘乱用典故啊。   转头一想,皇上可是曾发下过口谕,不许他随意“修整”自家闺女,免得损了老天造化灵秀之初衷。   他心中大逆不道的想着:皇上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芸娘知道这口谕,可不得翻了天去。   他既然不能明晃晃的为芸娘请教书先生,只得将力气花在同芸娘的日常交流中,企图以身作则,通过天长日久的潜移默化之功,将芸娘培养成一位可堪承嗣的大家闺秀。   故而他再被芸娘探问衙门或时局之事时,便口若悬河,上至《孔子》、《孟子》等名篇,中至《左传》、《史记》等史实,下至当今名家的名言,旁征博引,一番谈话说的花团锦绣,精彩绝伦,引得左老太太频频点头,引得芸娘庶女频频愣神。   这说的都是什么同什么啊!   经此之后,左屹再怀揣着满腔壮志往上房而来时,芸娘便早早的躲去了祠堂李氏处。   不向左屹打听殷人离的下落。   她想旁的法子。   在年跟前的几日,大雪初歇。   芸娘寻了个借口从上房出来,径直去了左莹院子,径直爬上了树,径直翻出了墙,去往水客堂寻了一趟安济宝。   左右安济宝的阿爹是刑部尚书,京城里如有匪事,即便归金吾卫所管辖,可刑部多少也该听到风声吧。   然她拐弯抹角的问出来,安济宝却不同她说正事,只笑眯眯道:“左二小姐今日被放出来了?这几日没同府上闹?左夫人没打压你?下人们没捉弄你?”   芸娘眼瞅着大好光阴从眼前飞逝,不由低叱了一句“脑子有病”,当先往外而去。   那安济宝的声音还在后面不依不饶的响起:“脑子怎么会有病?是有人打你脑袋了吗?是左大人打的你?”   芸娘后来赶去未央街的宅子时,青竹等人虽已外出,她倒是从门房的福伯口中得知宅子一切如常,并无异常。   自此先放了一半的心。   另一半的心,只得悬在胸腔里,偶尔闲暇时拿出来分析分析,这一分析,便翻了年。   深宅大院的年关比寻常老百姓不知繁琐了多少。   芸娘作为左家新人,在大年三十这一日,跟在左屹身后,正式的出了一次府,去往城郊左家家庙,向老祖宗们正式引荐了芸娘。   自此,芸娘以挂名嫡女的身份正式被记上了左家家谱上。   拜见过祖宗,回去左府去祠堂里酬过神,便是自家摆宴时。   左家诸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这样的场合,李氏作为半个方外之人,是不出席的。   左夫人带领两位妾室向左老太太拜过礼后,瞟一眼芸娘,主动道:“怎地不将李氏唤过来?拜了佛,便不能孝敬长辈了?”   在坦诚这一点上,左夫人倒是贯彻的始终如一。   从李氏和芸娘将将到了左府,左夫人便十分坦诚的展示了她的恼怒。   几乎未掩饰过。   如今李氏已几乎皈依了佛门,左夫人却也要偶尔用言语间接的刺一刺李氏。   芸娘叹一口气。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她今日跟着左屹奔波许久,内心早已烦躁不堪,此时听闻左夫人此言,再不想扮演什么乖乖女,凉凉道:“我阿娘要给阿婆念经祈福。左夫人若觉着我阿娘怠慢了阿婆,那你去替换了我阿娘啊!”   左夫人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叱道:“小小年龄嘴不饶人,哪家的规矩!”   芸娘站起身,先往桌上瞧了一圈,方道:“我今日去左家家庙里拜了祖宗,你说这是哪家的规矩?!”   她向坐在左老夫人身旁看热闹的李阿婆道:“阿婆,你觉着哪道菜好?”   自来芸娘要做什么,李阿婆都配合的极好。便也跟着起身,当先端起了桌上一盘水晶蹄o,笑到:“阿婆瞧着你盯着这盘许久,还看上什么?我老婆子脸皮厚,我帮你端!”   芸娘立刻往桌上一盘油焖大虾一指,顺势高声叫道:“彩霞听令!”   守在外间的彩霞立刻掀开帘子进来。   芸娘往桌上一指:“硬菜部端走,谁阻拦你,你打谁。干好了,今夜赏银二十两!”   彩霞应的兴高采烈,往桌上一探手,没几下,便将桌上一半菜肴一盘叠一盘端在了手上。   芸娘向李阿婆一摆头:“走,阿婆,孝敬神佛去!”当先便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留下还未开席已杯盘狼藉的桌面,和完被破坏了兴致的左家人。   鹅毛大雪翻飞,一片一片飘落到了盘子里。   芸娘眼圈有些发热。   她自来是,你不让我一人好过,我便不让你们一群好过。   一定要赚回来。   然而今日这般的碰撞,她的心里没有舒爽。   到底是寄人篱下,到底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院里宫灯闪烁,将平日里中规中矩的院落点缀的别有洞天。   雪片在纷纷扬扬而下,一时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饭菜端到祠堂外,因是荤腥,断然是进不去的。   李氏不能进荤腥,李阿婆已没了食欲,这样几道硬菜,白白便宜了芸娘同几个丫头。   韭菜回李氏屋里取了三个小杌子,又端出一个火盆。   芸娘寻了块挡风处,同彩霞将饭菜摆好,半蹲在地,勉强啃着早已温良的菜肴。   去年过年还是在江宁,她赚了银子财大气粗,将柳香君主仆、惜红羽一家都唤去李家过年。   那时她虽在吃喝上大方,却不愿将银子花在彩灯上,勉强在院里竖了根长杆,要往最高处挂一盏糊着红纸的风灯,就算是点了彩灯。   那年殷人离还在江宁监筑河堤,大年夜里来李家蹭饭。   他会武,那风灯便是他挂上去了木杆顶……   她嘴里塞着块蹄o,心中却想着:殷人离到底死没死? 第253章 原来是皇帝(一更)   灯烛昏暗,四更天里,外间静的连鸡叫犬吠的声音都听不见一丝。   李氏的耳房中点起了烛火,将还在梦里神游江宁的芸娘轻轻推醒,悄声道:“快些,入宫可是大事……”   耳房这边刚有了动静,房门便被人敲响,上房左老太太的丫头水仙略带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小姐,就等你了。”   李氏随意珉了把头发,上前打开房门,凛冽寒风倏地将人吹透。   水仙冻的扣扣搜搜,向这李氏行了个半礼,催促道:“老夫人都快准备好了,穿上大衣裳就准备出发了呢。”   李氏往边上一让路,水仙便带着两个小丫头从门里进去。   两个小丫头各端了一个红漆盘。   一个上面放的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几件衣裳,从襦衣、冬裙到斗篷应有尽有。   另一个上面放的是一碗银耳汤并一些包子馒头。   水仙吩咐小丫头将红漆盘放下,转头瞧见芸娘还凌乱着毛发坐在炕上打瞌睡,半点没有要入宫的紧张,不由着急催道:“小姑奶奶,就等你了呢!”顾不得自己是上房专门侍候老太太的人,带领着小丫头便为芸娘梳头、换衣、上起妆来。   芸娘在这般折腾下,终于才有了丝清醒,忙忙回头唤着火盆边的李阿婆:“阿婆,我的虾,还有花生米!”   正月初一一大早,芸娘要随着左家两位诰命夫人入宫,这是芸娘昨日便知道的事情。   昨儿临睡前水仙被左老太太派来传话,让她初一早早起身莫睡懒觉。   因着年夜饭上,她同左家人当场起了龃龉,攒下一肚子气,芸娘便未打算再配合左家。   左右她不过是个挂名嫡女,进不进宫,有甚大不了。   她在门内的一声“滚”字,将水仙骂离,惹得李氏伸手捏着她手臂嫩肉拧了一把,是以在水仙又带着左老太太的“口谕”第二回 上门时,芸娘的态度便放缓了许多。   至少耳房的房门是打开了的。   水仙送上花生米、炸果子等零嘴,挤出个笑脸道:“老夫人说,二小姐明儿个直接在这处收拾停当就直接去二门坐马车,不用去上房。”   左老太太算是看明白了,在“护娘”这件事上,芸娘做的十分到位。便是左夫人那样随意说些不中听的话,芸娘也是半点不能忍的。   不让芸娘去上房,减少同左夫人碰面的机会,好歹将这入宫之事顺利应付下去。   水仙交代了老太太的吩咐,顺便将进宫的注意事项做了充分解答。   除了那些少说话、莫抬眼看贵人这类的话,芸娘记得最清楚的倒是水仙的这几句话:“四更起身,到晌午才能回来。这其中受冷这些事就不说了,便是等着开宴都要等好几个时辰,宴席上能饱腹的也无几样菜式。二小姐明儿早上起来可一定要多吃。”   此时芸娘被像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折腾着,李阿婆为芸娘在火盆上烘烤的包子香充斥着整个屋子,芸娘自然便想起头一日水仙关于饿肚子这件事的叮嘱。   在头一日睡前,李氏已同李阿婆将存下的各式点心零嘴用小布袋装好。   芸娘吃剩下的油焖大虾,被李阿婆就着火盆烤干,用油纸包装好,等芸娘进宫饿了或闲了吃。   行装准备到一半,芸娘先饱饱吃过早饭,这才在彩霞等人的侍候下,套上冬裙。最后在穿大腰封之前,将芸娘要带走的那些零嘴布袋绑到了腰间,再用腰封一遮挡。   水仙皱着眉盯着芸娘腰间两眼。   看着没大问题,可总归腰粗了一点。   管不了那么多,披肩一遮挡,也就瞧不出什么。   五更天的夜色依然浓黑如墨。   马车压在雪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而这吱呀声并不只有一辆马车发出。   自左家四两马车从尚书府发出,一直往京城最中央的皇城而去的路上,持续有树辆马车加入到了打算入宫的队伍。   大年初一这一日,是皇家用来慰劳朝中重臣之日。   不但三品以上的官员要入宫接受皇帝款待,各位诰命夫人也有幸入宫,接受皇后与皇太后的垂询。   芸娘这个小辈有幸跟去宫里,纯粹是因为当今老太后喜欢热闹,各家知道这一点,故而专程带着家中未成亲的女儿,好让老太后高兴高兴。   马车吱吱呀呀不知行了多久,小停片刻一停,前方便传来极大的一声“下DD”各马车上随侍的下人们纷纷下了车,留在了通往宫里的第一道宫门之外。   外间天色已白,马车外的甬道上,守宫的侍卫们一列又一列站的整齐。   马车再往前行了不多时,便听见另外一声“下DD”,不知又是何意。   芸娘探出头去,便见外间甬道上,熙熙攘攘沾满了近百妇人和女童,各个都身着华服,装扮的靓丽肃穆。   未几,她的车帘便被从外掀开,左老太太的声音传了进来:“芸丫头,下来吧。”   雪势几停,只偶有房檐和墙头上的浮雪随风起舞。   众人所站的甬道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偶有宫娥成队经过,不沾染一丝泥泞。   诸位官眷在宫娥的引领下结队前行,没有一丝人语,只有低沉的脚步声。   前方渐出甬道,忽然听到一声尖细悠扬的“避DD”,整条队伍便呼啦啦贴着墙跟跪倒。   芸娘跪在左老夫人身旁,便听老太太低声叮嘱:“低下头,莫乱看。”   她慌忙低下头去,便听得静默声中,有一簇极轻的脚步声转过甬道而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停到了左家人眼前。   有什么声音轻轻落地,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骤然响起:“两位夫人好啊……”   左老夫人从大衣袖下松了捏着芸娘的手,对着面前跪拜下去,口中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语之下,引得诸位女眷齐呼万岁。   芸娘心中奇道:人人都说皇帝老儿、皇帝老儿,她原以为皇帝真的是老头,怎地听声音竟极其年轻。   想到在江宁时皇帝南巡,她拉着青竹满大街的寻老皇帝,可见是认错了年龄。   心中如是想,她不由自主便抬了头,眼中触及御撵上一团明黄的同时,便见撵上的皇帝正嘴角带笑、眼中灼灼的望向她。   这……皇帝怎地同“王公子”那般相像?! 第254章 皇帝的两句话(二更)   皇帝目光流转,十分和气的问向左老太太:“这位,便是府上的二小姐?果真生的机灵。”   他眼睛再一瞟芸娘,轻咳了一声,御撵便被太监们抬起,继续往前去了。   甬道极长,皇帝未行过去,众人便不得起身。   芸娘跪在远处,心中一片惊乱。   这皇帝,到底是不是王公子?   如若皇帝就是所谓的王公子,不说在江宁时的情形,光是他受伤那晚,青竹可是趁他昏迷调戏过他的。芸娘还对他呼呼喝喝过……   她便是再愚钝也知道,皇帝是惹不得的。   她心里一阵抖动,身上已起了冷汗,口中不停默念着佛号。   不多时,由远及近传来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停在芸娘面前,轻声道:“左家小姐,皇上请您去问话……”   小太监生的十分秀气,同芸娘在江宁时瞧见“王公子”身旁的小书童一模一样,她隐约记得名字是叫做“杨临”的……   她的腿跪的有些发麻,起身时一阵晃悠险些栽倒。   小太监十分善意的扶了她一把,芸娘趁机低声相问:“公公可是名唤‘杨临’?”   杨临轻轻一笑,并不答话,只低声道:“快随我去。”   百来女眷的众目睽睽下,芸娘脸色苍白的跟在杨临身后,脚步略有些踉跄,渐渐到了皇帝御撵前,又再次跪倒。   皇帝瞧着芸娘一笑,低声问她:“怎地是你一个人进宫?”   芸娘一愣,下意识往回一瞧,斟酌着答道:“还有左家长辈同民女一起来……”   方才皇帝不是还同阿婆寒暄过两句的吗?   皇帝便不再继续问她,只道:“今日在宫里,莫拘束。”   话毕,御撵抬起,又往前去了。   待御撵转个弯,消失不见,众女眷方起了身,各色目光纷纷投射到芸娘身上。   左家的小辈哪来的能耐,竟引得皇帝垂询?虽有些姿色,却也不至于让皇帝在数十人中一眼就瞧见她吧?!   芸娘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眼神,她心中思忖着皇帝的问话,又想着,王公子是皇帝,那殷人离究竟是个什么官?方才见皇帝面色还行,那殷人离会有大碍吗?   她紧跑两步跟上了左家人,便见两位夫人面色复杂的瞧着她。   左夫人低声问道:“皇上方才同你说什么?”   芸娘立时偏过头,并不打算回答。   左老太太上前牵着芸娘手,只定定的盯着芸娘,十分执着的等待着芸娘的回答。   芸娘心中一动,抬头道:“皇上同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朕同你有旧,日后随时进宫陪朕说说话,朕也好体察民情。”   老太太听过,转头同左夫人互看一眼,神情莫辨。   老太太见她没有再往下继续说的意思,只得追问道:“那第二句话说的什么?”   芸娘张口便道:“第二句话是我问皇上,像我这种人,在京城可不可开铺子。皇上说可以。”   老太太一愣,左夫人立刻问道:“你说的可为实?”   芸娘冷哼一声,并不打算虚张声势强调,只转过头欣赏宫里景致,再不发一言。   她就不信这两位夫人敢跑去皇帝面前质问。   现下她已确认皇帝就是被她所救的王公子,那她可是对当今皇上有救命之恩,哪怕两位夫人真去皇帝面前询问,将她的谎话戳穿,她就不信皇帝真的要将她下了大牢。   前方景致骤然开阔,是进了一片花园。   花园里,湖面结了冰,其上积着厚厚雪层,没有一丁点儿脏污之处。   汉白玉的桥面能并排行四五人,白玉栏杆上雕刻着整条白龙,连接着桥的两端。   下了桥面,再往前面行上几步,还未出这花园,队伍便停了下来。   按照惯例,各位夫人们要按着品级进入皇太后的宫殿请安,由皇太后作为天家代表,向各命妇辅佐夫君效命于朝堂表达感谢表示慰问。   太后想的周到,因着那是庄严肃穆无趣的场合,便先留小辈们在外间花园子处赏景。待谈过了正事,再宣各家孩童进殿。   左老太太转身叮嘱芸娘:“莫乱跑,宫里规矩大,乖乖在此处等待。”   见芸娘倒是认真点了点头,勉强放下心,同左夫人在宫娥的带引下往花园深处的宫殿去了。   日头已升起,白白一团挂在天幕上,勉强往人世间挥洒下些许光辉,打在湖面上的雪层里,反倒折射出数倍光华,将一众小辈映照的柔美肤白。   长辈离去,端着的少女们终于能稍稍放松一番。   芸娘打眼望去,但见眼前各高官家的女子装扮精致,因各个都想显得窈窕,穿着上便单薄了许多。   在这样的单薄下,身段便瞧得清清楚楚。   这可都是初绽的花朵啊!   芸娘用心一数,近五十个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闺女。   譬如那小些的,瞧起来有十二三岁,那大些的,也有十五六岁。   将将是她少女内衣的目标客户啊!   在京城,工艺最简单的少女内衣,如若一件卖二十两,每人至少两件用于换洗,这可就是一千两银子的客户群体。   如若每人一年买两茬,在刺绣上略微精致些,这可就能翻到三千两银子。   闺女都穿上胸衣了,闺女的阿娘能不穿?这又是一、两万银子的市场。   这还只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   再把三品以下官员家眷算上,一、二、三、四、五……芸娘脑袋被未来银山砸的有点晕。   此时她对着眼前的三千两市场,决计要同她们处好关系,将少女们的市场先一步开拓起来。   她低头将手伸进腰封,摸出一包花生米,轻咳一声,向离她最近的一堆姑娘们走去,十分大方的一伸手臂:“来,打发时间……”   姑娘们原本正同相熟之人谈天说地,被芸娘打断了话头,便眼皮翻飞将她一打量,各自面上露出些不屑的神色,四散开去。   这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吃花生米?   她将装了花生米的口袋重新塞进腰封,再掏出一包油炸果子,重新试图与另外一堆姑娘们建立关系。   然新的一堆姑娘们仿似对油炸果子也无兴致,顷刻间又散了开去,只站在几步之远,冷冷盯着她。   芸娘瞬间明白。   她这是被排挤了。 第255章 先长身高再长胸(一更)   嘈嘈切切的人语声里,一步迈出个丹凤眼的小胖姑娘。   因着面上肉多,原本的丹凤眼被挤成了眯眯眼。此时又刻意眯着眼睛瞧芸娘,越发显得眼睛只剩了一条线。   她往芸娘面前一站,面无表情道:“你……就是户部尚书府上那新认了祖宗的庶女?”   芸娘点点头。又多余想着,不能表现的像是欺负残疾之人,便出声道:“没错。”   那眯眯眼姑娘又问道:“此前听闻,你家嫡母对待你分外苛刻,险些毁了你的容貌,可是真事?”   芸娘在曝光左夫人人品之事上向来不遗余力,立刻上前,牵起这姑娘胖乎乎的手道:“有的有的,你摸摸看。”   那姑娘唰的一把抽回手,恼怒的重重一哼,道:“你说归说,莫动手动脚。本姑娘看的见!”   原来不是瞎子啊!   芸娘倒有些讪讪。   她侧着颈子对着那姑娘:“瞧见没?热稀饭烫的。”   旁边呼啦一声围上了数十人,对着她耳后那黑皮处又看又摸,一阵惊呼,一阵唏嘘。   她洋洋得意的一显摆:“这只不过是数十件事其一而已。”   姑娘们又跟着惊呼半晌,方有人提醒旁的人:“你们莫吃惊,她不过是庶女……”   哦庶女啊,那就很正常了。   围着她的姑娘们散开,瞧她的眼神便染上一层鄙夷。   另有一位个子矮,可发育却很喜人的小姑娘站出来,向着芸娘一努下巴:“听闻你是左家才认回来的,此前你流落在外,是如何度日的?”   温室里的花朵们对野菜的生存十分好奇。   芸娘好笑道:“自然是赚银子啊。”   她可是赚银子的一把好手呢!   她正要顺势将话题引向她的胸衣买卖,那小个子姑娘便追问道:“是不是卖身为奴?伺候达官显贵?”   “啧啧”,她装模作样叹息一句,拿起芸娘的手一瞧,又“啧啧”两声,道:“太粗糙了,一双做多了苦力的手……”   待叹息完,这姑娘却话题一转,道:“你都是如何侍候人的,给我们姐妹演一个!”   一众姑娘纷纷瞧着芸娘,眼中有好奇,也有讥讽。   原来是捉弄人啊!   芸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笑颜如花,往这小个子姑娘面前迈过去一步,向她深深鞠个躬,和颜悦色道:“请小姐宽衣,一件不剩,容小的细瞧。”   “大胆!”这姑娘往后足足退了两步,雪白面色一瞬间染上绯红,指着她叱责道:“左家是在哪出寻到的你,竟如此粗鄙!”   芸娘一耸肩:“小的此前确然当了几年帮工,就是为女人贴身衣物量尺寸,为身段做矫正。”   她双目炯炯,十分认真的再打量一番这姑娘的身段,做出痛惜的模样:“可惜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可惜了……”   她摇摇头往一边踱去,那姑娘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见她说话又说一半,不由恨得一跺脚,一把将她手臂拉住,蛮横道:“你怎地说话说一半?本小姐自然是如花似玉,哪里还有可惜之处?”   芸娘便转头道:“不知小姐芳龄几何?小姐现下只瞧上半身,绝对担的上风姿绰约,可您这身高……须知女人成熟,是先长高,后长胸。小姐如今这模样,眼见着是长不到多高了。如此貌美如花的美人儿,日后只能穿童衣,岂不可惜?”   “你!”那姑娘恼羞成怒,上前就想给芸娘一巴掌。   芸娘立刻跳开两步,倨傲道:“敢打我,我去告御状!”   众人立刻想起此前皇帝曾在左家人面前停留两回之事。   那矮个子姑娘手臂在空中僵持半晌,那一巴掌终究没打下来,想了半晌,为自己想到个挽回一局的理由,立刻挺一挺胸膛:“最起码,本小姐的身姿,你们谁都赶不上!”   芸娘一步迈上花园台阶,掏出花生米嘎嘣吃了两颗,凉凉道:“姑娘未听过过犹不及?就你这规模,如若不保护着点,不出二十岁,便再也坚挺不得,垂到了肚脐眼……”   那姑娘好不容易想出的理由竟被芸娘噎了回来,又作势要上前打她。   芸娘站起身,一脚将花园高台上的积雪踢下去,指着姑娘高声道:“不信,不信你想想你阿娘,或者你阿婆!”   身段这回事,近七成都要靠遗传。女孩胸前这二两肉的发展史,在她长辈身上早已预演过一回。   芸娘一句话出来,那姑娘果然愣在当场,便有旁的女孩将这姑娘拉开几步,附在她耳中低声道:“你母亲,好像是有些……”   那姑娘立时回头,恶狠狠叱道:“闭嘴”,给了芸娘一个白眼,往边上去了。   皇城广阔而蜿蜒,日头再升起来些,将懒洋洋的光线打到守卫皇城的羽林卫们身上。   一身黑甲的守卫们矗立在宫墙边上,仿佛是被施了魔法的雕像,一动不动。   然而眼珠子其实可以动一动的。   便听一位直视前方的羽林卫用腹语道:“瞧瞧,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与他相隔几丈之外的侍卫听闻,微张了嘴,含糊道:“左家那小妞,嘴巴子挺厉害……”   将将说过,身边传来缓缓脚步声,紧接着颈子上便挨了一巴掌。   那侍卫回头,瞧见眼前同样一身黑甲的青年,立刻关心道:“殷大人,怎地您今日就来上差……”   黑甲映衬下,殷人离的面色晦暗,嘴唇几无血色。   他并不答话,只抬手又在那侍卫颈上拍了一巴掌,侍卫立刻转身站好,再不敢说一句话。   巡视羽林卫的殷人离往斜前方看去,看见那花园高台上蹲着的人影,眉头微微一蹙。   芸娘此时半分没有被人窥视的自觉,她回头往林木掩映的深宫瞧了瞧,见那深宫并无有人要出来唤她们进去的样子,只得回过头,又从腰封里取出油纸包着的油焖大虾吃起来。   虾皮已提前去掉,虾肉烤的有些干。她正耐着性子嚼了两个,便听有个如黄莺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左家妹妹倒是想的周到,提前竟准备了诸般好东西……”   芸娘抬头一瞧,眼前是一位身着浅色襦裙、披着红色斗篷的清丽姑娘。姑娘瞧着已及笄,一头青丝绾成一个双垂髻,瞧着分外端庄巧慧。   芸娘一笑,将她脚边高台的积雪拂去一些。   那姑娘也不同她客气,盈盈上前,坐在了她边上,从芸娘递过来的油纸包中取出一个烤虾咬过一口,嚼尽咽过,方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题外话------   标题就是知识点哈,可以了解一下,以后用来观察自家孩子…… 第256章 宫里的树不能轻易爬(二更)   进了京城,芸娘给自己的任务便是,开拓正经主顾。   她既然阴差阳错成了官宦子嗣,没理由不趁机科普身材护理知识,开拓胸衣市场。   此时有人来问她,她自然不能藏着掖着,立刻拿出乐于分享的精神,道:“那都是我做买卖学来的。”   这姑娘惊奇道:“你还做买卖?你这么小丁点儿,如何做买卖?”   芸娘一笑:“难道要给旁人挣钱?我有手艺,自然要给自家赚银子。”   她往前面那矮个子的姑娘方向努努下巴:“我做的就是胸衣买卖,专门保护女人那里……”   她瞧眼前这姑娘听的十分认真,便也将少女胸衣、调整型胸衣、运动胸衣、哺乳胸衣和升杯胸衣等各式胸衣的功能一一讲过,渐渐听的人多了,便有人吃惊道:“不过是一件贴身之物,就有这么多门道?”   芸娘一点头:“自然是。”她将问话的那位姑娘的身段一打量,便摇了摇头:“譬如这位阿姐,你的身段大毛病没有,就是……胸前一对大小不一,不匀称……”   那姑娘臊红了脸,忙忙往旁人身后一躲,却又探出头来,娇羞的问道:“可是有法子?”   芸娘一拍胸脯:“当然有法子,你这个时候,正是矫正的好时候呢。”   旁的小姑娘站着无聊,纷纷让芸娘为她们瞧起身材来。   芸娘并无不耐烦,只一一瞧过。遇见有发育滞后的,便交代要补充营养,多吃肉皮;遇到有发育充分的,便交代要注意保养,避免运动伤害。   “只是,”她遗憾道:“总归穿着衣裳还是瞧不太准,要亲眼见了才作数。”   一句话说出来,场面便冷了下来。   女孩们羞怯着渐渐散去,再无人询问身段之事,渐渐也就说起了旁的话题。   只有坐在她身侧的那位同她一起吃虾的姑娘道:“改日我下帖子请你,你来我家中瞧瞧,可行?”   她眨眨眼一笑:“家父在礼部,正是礼部尚书,我叫戴冰卿,虚长妹妹几岁。”   未想到真能挖掘到潜在客户,芸娘倍受振奋,一时后悔未将胸衣画册带进宫来,否则只怕当场就能收到定金。   她立刻从腰封中又取出油炸果子,往戴姑娘面前一送。   戴姑娘便同她相视而笑,不客气的接过来零嘴口袋。   日头又往头顶移动了一些。芸娘在花台上蹲的腿麻,跳在地上活动手脚。   她没想到觐见传说中的太后竟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光在外等待,这都要快一个时辰。   她往身打量一番,瞧见边上有一棵树子,立时将手上零嘴口袋塞进腰间,磨拳擦掌要往树上攀爬,好站的高一些,瞧一瞧那太后宫殿到底“散会”没。   她不过将将把一只腿盘在了树身子上,便听膝上啪的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小石子打在了她腿上,又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芸娘抚了抚腿,另一条腿也盘了上去,正要往上出溜一截,膝上又是啪的一声,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颗石粒打在她身上。   一回她权当是凑巧。   连续两回,都打在同一处。若她还看不出是旁人故意捉弄,便枉费她穿越过来活了这么些年。   她咚的跳下地,往前蹦Q几步,将四处打量一番,双手叉腰叫嚣道:“耍阴招、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有本事你站出来!”   在场的诸位小姐闻声纷纷瞧过来,面上倒都是一副惊奇模样,捉弄她的人不像是这些姑娘。   远处墙根下黑甲羽林卫里,殷人离拍了拍手上浮土,往前方人群中瞟了一眼,低头对他身侧的侍卫道:“你去同她说……”   芸娘见周遭无人出声,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便见远处跑来一位黑甲侍卫。   侍卫到了近前,向她行过礼,方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左二小姐,这宫里的树,不能轻易爬……如若便当成刺客射杀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芸娘一愣。   瞬间恍然,对啊,这可是在宫里,不是她家炕头啊。   然她被这般臊了脸皮,自然不能轻易罢休,上前一步,歪着脑袋道:“方才是你暗算的我?”   那侍卫自然一摇头。   芸娘一脚跨在花园台子上,向他一抬下巴:“皇上今儿早上遇见我,可说让我在宫里莫拘束呢。不信你去问杨临公公,他可听的真真!”   那侍卫心中想:这左家二小姐竟是个二傻子,皇上说她莫拘束,她难道都能跑龙椅上蹦两蹦?!   总归他是来传话的,并不需同这位左家小姐寒暄。   他再行个礼,便转身而去了。   未几,终于等到宫娥前来带着各家小辈们往太后宫殿而去,芸娘便细细记着方才的感悟,心中默默告诫这里不是自家炕头,跟随在戴冰卿身旁往里而去了。   不知旁的宫殿是何景致,太后的殿里装扮倒是颇为朴素,除了这宫殿建的高大华丽之外,内部并不见多少金银装饰,唯有殿里的装扮珠光宝气的妇人们为此增色不少。   诸位小辈们排成两列,在宫娥的引领下鱼贯而入,先要先去向太后请安,其次才往大殿两列的矮几旁就坐。   芸娘心里有些打鼓,又有些好奇,跟随着各位姑娘一路往前,此时最前方的小辈们正燕语莺声向太后问安,而太后的声音也并非她以为的那般苍老。   队列渐往前行,即将到达皇后玉座,但见高阶命妇同宫中妃嫔围坐在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身旁,其中左老太太同左夫人便位列其上。   芸娘忖着,此前皇帝扮成王公子时自称他年有二十三,古人生子早,那太后只怕也不到四十的年纪。   她心里想的多,待发现时,已然到了贵人面前。   她一时紧张起来,心跳加快,原本要学着前人的模样唤一声太后,再跪地磕个头,从太后手中接过金锞子便算完事。   然话到了唇边,再从她唇里出来时,原本的太后二字便成了“婶子……”   她愣在当场,膝盖发软,几乎想给自己一巴掌。   尊贵无上的太后,被她冠上这村妇称呼……她便想起了皇帝的那句“在宫里,莫约束……”   她是没约束,她这是放松的太过了些。 第257章 殷人离的亲事   天家威严被太后隐去,浮在面上的是亲切和蔼。   大殿里一片寂静,太后莞尔一笑,同边上的左老太太道:“这便是你那孙女?倒是懵懂可人。”   她转头对膝盖一软早早跪在地上的芸娘道:“在民间,对关系交好的邻家女眷,是称呼‘婶子’吗?”   高窗上透进来的日光打在她白皙肌肤上,她妆容清淡,神情优雅,令人如沐春风。   芸娘一瞬间福至心灵,慌忙道:“禀太后,民间将与自己阿娘同一辈分的非亲女眷,都可称为‘婶子’。芸娘方才瞧见太后观之可亲,又兼青春正盛,瞧着竟比我阿娘还要小上几岁,故而一时失口……”   太后听闻,扑哧一笑,用巾帕掩了红唇,道:“你这孩子嘴真甜……可是出门前,你家老太太知道我爱听这个,提前叮嘱你的?”   芸娘慌忙将功劳拉到自己身上:“不是不是,阿婆并未交代这些,是芸娘瞧见太后容颜,发自内心的感受。”   她做出倍加认真的样子道:“民女来京城前,听闻京城气候干燥,无论男女皆皮肤粗糙于南边之人。到了京城看到果然如此。可民女瞧见太后,便知南边人还是曲解了北边人……”   太后哪里知道芸娘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被芸娘这几句话哄的何不拢嘴,回头对左老太太与左夫人道:“皇上果然说的不错,你家这位小姑娘极有意思,内心纯良,果然是造化灵秀哇……哀家极喜欢你家这丫头,日后常常带进宫来陪哀家坐坐……”   她大方的抓了一把金锞子递过去,捏了捏芸娘脸颊,才放芸娘去了。   芸娘捧着金锞子,内心里几欲长泣,待随着宫娥坐到安排好位置的矮几旁,这才觉着浑身黏腻,冷汗竟已将贴身衣物打湿。   面前的拍着队的姑娘们继续前行,芸娘学着旁人的姿势跪坐在矮几旁,再不敢造次。   她默默坐了半晌,便听得一旁有两位姑娘在压低了声音谈论什么,其间多次提到“殷”什么,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此时在身后侍候的宫娥正依次往几上茶杯斟茶,芸娘手握茶杯做出个细细品茶的模样,一双耳朵却竖的高高,敏感的捕捉着来自邻桌两位姑娘的话语。   便听一人道:“……方才瞧见殷家伯母,你怎地不上前问安?”   另一位姑娘道:“她是阿离哥哥的舅母,又撺掇着阿离哥哥不认同我的亲事,我这般上前,不是自找没脸?”   前一人便道:“你年前不是说你父亲要去寻殷人离商议亲事?”   后一位叹了口气,道:“他同他本家闹别扭,执意要退他父亲定下的亲事。我父亲寻他不过说了两句成亲之事,他便拂袖而走……”   芸娘心道:怪说那殷人离瞧着也不小了,竟还未成亲,却原来是他自己同本家有些什么变故在其间。他那个脾气,不想做的事情,只怕旁人都无法勉强他。这位姑娘看着是执意想嫁他,只怕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了。   有了诸多少女们的加入,大殿的氛围立时活泼起来。   各家的小辈数年都随着长辈来向太后问安,心知太后是那种场面越热闹、心绪越畅快的主,少女们便也不拘束,各自同邻桌说起话来。   语声渐高,将芸娘想要继续偷听的话音渐渐掩住。   她偏头去瞧,却见话中那位仿似与殷人离有着婚约的姑娘十分貌美,年岁已有十六七,身上穿着无不是金贵之物,额上上垂着的一颗红宝石都价值不菲,可见家中是极其富贵。只装扮这般招摇,只怕其家中官位也不低。   那姑娘仿似察觉到有人瞧她,转首往芸娘这处瞧过来,对上芸娘的目光,美艳的面上立时多了几分凶狠,可瞧着却并不让人扫兴,反而多了几分霸道的野性美。   芸娘立时咧开一个笑脸,心道:殷人离竟有这般美貌的未婚妻,如若能争取过来当一当胸衣买卖的代言人,也算是殷人离这位股东应该出的力。   她立时向那姑娘点了个头,凑上去道:“我方才听两位阿姐在谈论殷人离,不知可是与我相识的那位殷家哥哥是同一人?是不是喜欢斜着嘴角笑、在椅子上从来坐不正的那位?”   美艳姑娘转头灼灼瞧了她几眼,方冷冷道:“怎地,你也认识他?”   芸娘忙道:“识得,识得……”她见美艳姑娘的面色又是冷了几分,便又补充道:“虽识得,却不怎么熟悉。但我年前不巧,却知道有关他的一件事……”   她话说到这处,正正好遇上宫娥摆宴,殿里的声音便渐渐静了下来。   宫中赐宴,可看性大过于可食性。   几上杯盘精致,其中所盛放的都是些凉菜,且分量十分精致,不是真心实意要让人吃饱的样子。   太后这殿里极大,到了小辈这处,实则已无地龙的热度。芸娘离宫门边近,宫娥们进进出出,带进来无数道风,冷的芸娘突的打个冷战。   她将注意力全放在这几上的菜色上,仿似忘记方才所谈的话题,引的那处的美艳姑娘心急不已,不得已放下倨傲神色,悄无声息的凑到她身边,执着问道:“阿离哥哥怎地了?你知道什么事?”   芸娘转头瞧见这姑娘焦急神色,心里一笑,耳中却仿似未听见她的话语声,垂眼却往她的胸膛处瞧去,啧啧慨叹了两声:“姑娘太过消瘦了些,我倒有些法子,能让你嫁人前丰满一些……”   谁知那姑娘却是个刚烈的。一听她将话头带到了旁处,立时冷了脸,倏地回了自己几前,再不打听殷人离之事。   芸娘这一手“吊人胃口”的把戏竟未成功,却仿佛惹了人,她只得讪讪的凑过去,低声道:“阿姐,我此前听闻殷人离受了伤,也不知真假……”   一句话还未说罢,那姑娘便惊得一跳,顶的她面前矮几移位,桌上碗碟瞬间丁零当一阵响,险些摔到地上。   芸娘心中有些失望,看来这位极度想嫁给殷人离的姑娘都不知她的未来夫君是否活在这世上。她还想凑过去再打听打听殷人离到底是什么官,却见那姑娘呆坐在那处不发一言,也只得罢了。 第258章 竟遇故人(一更)   待菜肴上齐,却还不到开席时间。   便见宫娥将大殿帘子掀开,从中鱼贯而入了一群人。   这群人分成两种打扮,一种是三两个乐师,各自手中抱了一门乐器。另一群十来个人却是装扮的清雅别致的舞姬。   但听琴弦拨响,舞姬们在大殿上随之起舞,华贵舞衣随着舞姬的舞动如盛开玉兰,琴曲旋律激荡高昂,舞姬们面上的神情也随着琴曲忽的欢喜,忽的悲切……   这样的曲子令人熟悉。   这样的舞姬令人熟悉。   这样的脸颊亦令人熟悉……   芸娘再仔细往最中间领舞的舞姬仔细瞧去,但见那领舞一张巴掌似的小脸妆容精致,此时正随着曲声形容欢喜。   她面上神情芸娘再熟悉不过,那是伪装出来的高兴,每逢她这般笑过,回去屋里必然要呆坐半晌……   一曲舞罢,太后行了赏,舞姬们鱼贯往大殿而出。   待那领舞要经过自己身旁时,芸娘忙压低了身子,偷偷伸手一把拉住那人的舞裙,低声道:“赵蕊儿……”   赵蕊儿回头吃惊的瞧着她,然众人脚步极快,她不过是回头看了芸娘几眼,便随着众人出了殿外。   此时终于开宴,殿内气氛又恢复了欢快。   芸娘瞧着最前方一行贵人只顾着陪太后说话,无暇顾及她们这些娃儿,便趁机溜出殿外,果然看见前方有个窈窕的影子等在那处。   皇帝南巡江宁时,赵蕊儿一众舞姬曾因舞技出众而选入宫中。芸娘那时虽从柳香君口中得知此事,却终究未亲见,只觉着舞姬们身世凋零,指不定进了京便被皇帝当了人情赐给大臣。   那时她看到跟随在长宁公主周遭献殷勤的卢方义,便常常会想到曾一心痴恋这位负心才子的赵蕊儿。   她曾想,当一个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时,目下无尘反而不见得是好事。   便似赵蕊儿这般,如若好好当妓子,攒够赎身银子,下半辈子不见得就有多命苦。   然而被选到了皇宫这处大牢笼,不知何时才能身获自由。   此时芸娘抓紧时间问道:“你还好吗?打听到还有几年能出宫吗?”   然而赵蕊儿只幽幽瞧了着她,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芸娘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何人。   她不由的有些恼怒。   都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那负心人。   她一咬牙,一句“他给公主当面首”的话已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换成了一句话:“他说他心里只有你。”   当初她被歹人掳走救回来之后,她曾亲口问过卢方义同公主的关系。   那时卢方义只说了一句“我心里只有她”。   这句话在芸娘听来,也不过是搪塞之语。   赵蕊儿都已进了宫,他说那些花言巧语又有何用。   如若他心里只有赵蕊儿,为何还同公主不清不楚?   显然赵蕊儿竟是信了这句话。   她的眼泪汩汩而下,哽咽道:“如此……便不算我白等了他一场……”   芸娘心中有些酸涩,道:“我如今要在京城开店,你若需要跳舞胸衣,我便继续给你做……”   芸娘将赵蕊儿大量一番,又叹口气道:“你瘦成这个样子,我得找机会重新给你量尺寸才行。”   赵蕊儿便道:“尺寸我自己会量。我们舞姬同宫娥太监一样,每半年会有一日探亲机会,只能在偏门处远远同亲人见一面。只能约在六月十五了……”   妈呀,交一次数据,半年时间。做好胸衣转交进来,又是半年。   她忖了一忖:“你在宫里没有相熟之人吗?小太监之类的。”   赵蕊儿一经提醒,倒是想到一个人,道:“我想法子交给殷大人也行……”   殷大人?芸娘一愣,道:“殷人离?他在宫里当值?”   赵蕊儿将将点了个头,前方便有宫娥出声唤赵蕊儿,赵蕊儿只得向芸娘一摆手便要离去。   芸娘忙忙跟着行了两步,道:“殷人离只怕是死了,他咋带?”   赵蕊儿脚下急急往前行,口中极快道:“他何时死了?来献舞前我还瞧见过他……”   原来殷人离活着呀!   芸娘长久提起的心重重落了下来。   *DD*DD*   京里的官宦之家数量极多。许是专程错开君臣同乐之日,时日久了,便也形成了规矩,将同姓亲人的联欢放到了正月初二。   各家主子虽不必四更天里就起身,可也要早早做好本家与旁支亲戚上门的准备。   因着左家今年多了芸娘这位重量级的主子,左屹提前便向本家和旁支下过帖子,恳请众亲戚如约前来,也好让芸娘正式亮相。   此事对左家自然是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第一,左家之后再也不需要从亲戚家中过继子嗣了。   第二,左家之后在也不会因想要过继,而继续讨好诸位亲戚了。   左家众亲戚显然都捕捉到了这一信号,正月初二一大早便拖家带口上了尚书府大门,想瞧一瞧这位阻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之人,究竟是何货色。   鸡将将叫过没多久,柏松院上房便陆续进了亲戚。   待芸娘被丫头们推醒,有预谋的隆重打扮并推进上房前厅时,芸娘便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不止是人数的问题。   主意还有眼神、表情和姿态。   芸娘站在众人前被瞪、盯、剜、窥、瞥时,恍然间觉着她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债主,且是她欠了几万两银子的债主。   左家对芸娘命运的规划从来是背着芸娘,芸娘此时自然不知她已成了众矢之的。   然她原本也无同左家亲戚交好的念头,当他们用各种非善意的表情瞧她时,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然而脸色虽不好,可礼钱还是要收的。   左屹牵着她挨个向人磕头见礼时,包了礼钱的红纸封她便收的不亦乐乎。   好歹都是她磕头赚回来的。   等她糊里糊涂认完亲,寻个借口,让彩霞带着满红漆盘的红纸封去了李氏房里,挨个将红纸封拆开时,她的肺险些气炸。   “抠货,没见过这么多的抠货!”她气急败坏的骂道。   几十家亲戚,上百个人,她得到的赏钱加起来,不超过二两银子。   每个红纸封里,装的最多的是二钱碎银,装的最少的竟然只有一个铜板。   她真想将这些赏钱原封不动的摔到左屹面前:“不知道你们左家得意什么!瞧瞧,亲戚是穷鬼!”   然而这些穷鬼虽然只出了这菲薄的银子,在左家却足足呆了一整天,将两顿宴席足足吃够。 第259章 小弟弟的危机(二更)   左家的院落原本不大,这些亲眷的到来更令内宅里几无立锥之地。   那妇人娃儿的聒噪声,便是在祠堂处都能听得清楚。   芸娘耳根子不得清净,便带着彩霞出了内宅,躲去了二进和三进之间的园子里。   左家往上原本是世袭的侯府。然而三代世袭,到了左屹阿爹这一代,正好袭完,财富也正好花净。   到了左屹手上,作为一位清官,因着不喜贪墨,钱财有限,在享受之事上便没有什么大见识。   便是这花园子,寻常富贵人家也知该种些四级花卉,如此一年四季都有可赏之景。   然到了左屹手里,这花园便只种了些便宜大朵的菊花。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过了暮秋,菊花便干枯在枝头上,整个花园便如荒地,夜里经过时倍加惊恐。   自然,左家也不是让菊花乱长,也是请了花匠做过精心养护的。   如今这菊花也不知长到了第几代,虽已枯萎,花枝却极高,几乎到了芸娘腰间。   芸娘想起青竹给她的养伤攻略,其中曾提到伤处嫩肉莫被日头晒着,她便半蹲了身子靠这菊花杆子遮日头。   然而只略略蹲了一会,她便觉着腿酸。   彩霞知她脚腕此前脱过臼,便主动请缨进了内宅帮她搬椅子,她便抖抖发麻的腿,重新半蹲了身子。   她如此蹲下去,腿麻换姿势时不自觉间往前移动。原本离她还有些距离的水池便渐渐到了近前。   在她再一次换姿势时,便听得耳后突然传来极快的跑动声。   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后背被人重重一撞,她几乎没有一丝挣扎,直直往前一栽……   咚的一声闷响,寒冷而瓷实的冰面上,芸娘抱着脑袋瓜斜躺着身子。   聚集在冰面下的花尾金鱼们错以为芸娘要投食,纷纷聚拢而来,透过冰面向芸娘热情的张合小嘴。   此时岸上的始作俑者开始欢呼。   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崽子,正拖着两根鼻涕,拍着手大笑:“掉下去咯,淹死咯,再也抢不走我的位子咯,左家的钱财都是我的咯……”   芸娘深吸一口气,腰背处的立刻传来一股剧痛。   那小子的欢呼还在持续:“死咯……给我让路咯……”   芸娘一咬牙,撑着冰面勉强站了起来。   一瞧她这副模样,那小崽子竟不知道害怕,一边向她拍着手,一边蹦跳着往后退去。   这简直是将她当小狗儿般引逗。   她心里骂了声娘,仔细躲开脚下滑溜处,将将上了岸,撒欢子便向那小子追过去。   失去了江宁那片自由天地,芸娘被豢养在这小小空间,她的速度已大不如前,在加上腰背处不知哪里受了伤,她同那小崽子的距离眼见的越拉越远。   她大喊一声:“猴崽子你别跑,偷袭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我们单挑DD”   那小子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只在她前方蹦蹦跳跳的引逗着她,等她好不容易要追上时,又伶俐的往前跑上几步。   没多久,芸娘便如老马一般气喘吁吁。她脚腕旧伤显见的痛了起来。   她停步喘了几息,听见往内宅而去的月亮门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立刻大喊:“彩霞,快,捉住这崽子……”   一声令下,一道身影如箭一般向那小子飞窜了过去,彩霞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逮住提溜到芸娘面前。   这小子芸娘在上房处见过,不知是旁支哪家亲戚家的娃儿。方才她被左屹带着认亲时,这娃儿便眼神愤怒的瞧着她。   此时她略略喘上气来,上前一步,毫不惜力的一扬手,“啪”的一声便给了那猴崽子一耳光。   那崽子未想到芸娘真的敢动手,大嘴一张,惊天动地的哭嚎了起来。   芸娘又一扬手,再扇了个耳光上去。   这一下,却将这娃儿打懵在地,一只手捧着脸颊被打之处,眼珠子吧嗒吧嗒的瞧着芸娘。   芸娘从彩霞手中接过小杌子,忍着背痛和脚痛坐下去,随手折一根枯菊断枝夹在纸上,向彩霞使了个眼色:“将这小子裤子脱了,本姑奶奶今儿倒要瞧一瞧,他是脸大,还是屁股大!”   彩霞作势上前,那小子只愣了一愣,并不躲闪,反而嗤之以鼻的哼哼道:“妇人就是蠢,我以为你要出何手段。”他主动将裤腿拽了两拽:“少爷我正好想撒尿。”   芸娘一提嘴角,吩咐彩霞:“将这小子绑了,你回去取剪子,准备剪他小鸡鸡。”   那小子蓦地捂住裆部,瞪大了眼睛,大喊一声:“你敢!”   芸娘冷冷一笑:“我险些被你推进水池,如若不是冬日,便要掉进水里淹死。”她一把抓住他的裤腰:“你想要我的小命,我只想割你的小鸡鸡,你说,这点子小事我敢不敢?”   那小子立刻扯着嗓子哭喊起来,他心里当了真,眼泪珠子不要钱的滚落下来。   彩霞立时将帕子塞进他口中,他的哭嚎声便被堵在了喉中。   日头如一颗营养不良的鸭蛋黄一般挂在泛白的天空,   小娃儿被绑了四肢扔在地上,嘴里一团巾帕,将他所有的呼喊和啼泣都阻在了胸腹里。   彩霞的动作极快,半盏愁的功夫,一把铜剪已递交到芸娘的手中。   为了烘托效果,彩霞刻意道:“这剪子腊月二十九那日专程磨过,锋利极了。”   芸娘听闻,使着剪子一晃荡,几根枯菊杆子便夸嚓一声,齐齐掉到躺在地上的娃儿面上。   芸娘一抚铜剪,向小娃儿一笑:“好剪,好剪。大过年的,姐姐我给你个痛快,伤口光滑,有利于日后恢复。”   那小子立刻大力挣扎起来。   芸娘向彩霞一使眼色,彩霞一手将小子拎起来站在芸娘面前。   芸娘一笑:“不想当太监,也行。我问你什么,你乖乖的说尽,一句都不私藏,姐姐我也可以饶了你……”   她见那小子似有意动,一花枝敲在他脑袋上:“愿意便点头,不愿意便主动脱裤子!”   小崽子立刻哽咽着点点头。   芸娘莞尔,上前摸摸他小脑袋瓜:“真乖,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弟弟今后前途无量哦。”   她一把扯出他口中帕子,冷冷道:“你方才提到的,左家原本要过继,我现下阻了你的路,是何意?” 第259章 演戏(上)(一更)   户部尚书府有一个左姓人都知、而李姓人都不知的,半遮半掩的秘密。   该秘密与左府子嗣传承有关。   在李氏母女未被左屹寻到之前,左府长期只有左莹这一个小辈。   因着大晏还算民风开放,民间招婿承嗣等事常有发生。   左府虽到了无子绝后的地步,却还抱有一丝丝幻想。   假如左莹调养好身子,能招婿了呢?   假如左夫人调养好身子,又产子了呢?   到了左莹十二岁上,眼看着诸事皆无起色,左家只得断了左夫人老蚌怀珠和为左莹招婿承嗣的念头,安安心心的准备在旁支里寻一个合适的男娃子,过继过来,好继承左府的香火。   过继一事历来有些讲究。   一则要求娃儿年岁小,最好是将将出了月子,如此才不至于养不熟。   二则要求娃儿家境寒酸,娃儿父母却明事理。如此才能做成一锤子买卖,免得日日有人上门蹭银子花。   比照着以上标准,旁支里倒有三四个男娃儿年龄从两三岁到六七岁都有,勉强符合第一条。   然满足第二条,却有些艰难。   许是左姓祖宗的墓穴风水影响了左家后辈儿孙,自打不知多少代前,左家分家有了旁支,旁支的子嗣便没出息过,家家都合了“家境贫寒”的标准。   可在“明事理”上,却勉强的多。   左府的三位主子挑挑拣拣,矮子里拔高个,按满意程度将四个小崽子排了队,将每个娃儿都邀请到左府做客了一段时间。   这些娃儿住的有多久,左府便生了多少幺蛾子。   从娃儿的父母上门打秋风,到,娃儿自己顺手牵羊、偷龙转凤支援自家,诸事不一而足。   芸娘捉住的这个小崽子,便属于拐了左府锅碗瓢盆要报效生母的典范。   劳心劳力下,左家几位主子轮番着病了一场。   旁支的小崽子们接连被送走,过继这事便再无进展。   去年三月,恰逢左屹奉了皇命伴龙南巡,造化弄人,偏巧便让他在江宁遇见了李氏母女。   而李氏母女中,芸娘这位活蹦乱跳能上房揭瓦的角色,简直能让左屹老泪纵横。   第一,左家终于能有个康健女儿,可用于日后招婿承嗣,他们再也不用受旁支的牵制了。   第二,芸娘地位如此重要,左屹终于能大喇喇的开口,将李氏一同接进府里,从而接续起中年男女的青春情缘了。   左家的烦恼解除了,芸娘却成了旁支的眼中钉。   几家原本有可能靠过继娃儿而间接掌握左府财富的旁支,自芸娘回归了左家,这些旁支自此便断了发达的路子。   受着一把铜剪的威胁,眼前这位小崽子哼哼唧唧将自己欲置芸娘于死地的原因说完,觑了一眼铜剪和芸娘,抖了一把小机灵:“弟弟推了阿姐,都是为了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   芸娘捧场的一笑:“一片孝心,真是感天动地啊!”   那小子便扭动了一番,期期艾艾道:“阿姐既然感动,便将我放了可行?我知道了阿姐的厉害,从此再不敢招惹阿姐……”   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走他的。   芸娘将手探进袖袋,再抽出来时,手心里便多了一样亮闪闪的玩意儿。   “银子!”小崽子眼睛一亮。   芸娘摸摸他的脑袋瓜:“真聪明。喜欢吗?”   小崽子立刻点点头,半分不含糊。   喜欢银子就好。   芸娘喜欢同这种人打交道。   她晃了晃手中银锭,道:“等会去了上房,你便这般做来……”她将她的法子讲给娃儿听过,道:“做好了,这十两银子便是你的了!”   娃儿的眼神从银锭上移开,狠下心摇头:“那可不行,我爹娘不得把我打的半死?”   芸娘又将银锭往前一凑:“怎么会打死你?到时候你往上房门外一窜,将你爹娘引出去,在他们捉住你时,将这银子拿出来,他们怎能继续打你,不叫你‘小乖乖’才怪!”   这娃儿却依然做出为难的模样。   芸娘瞧着他半晌不说话,便又将铜剪咔嚓两下,凉凉道:“有些人呢,就是记吃不记打。”   这小子身子一抖,面上这才流露出几分谄媚,哼哼唧唧道:“阿姐,这银子都给了我爹娘,我……我就没有了……”那些个冰糖葫芦、水晶点心、炮仗等好吃好玩的,他一点都捞不着。   原来是这样……芸娘一笑,觉着这娃儿没有过继给左府可真真是浪费了人才。   她将十两银锭收进袖袋,换成了两个五两银锭,抬眼缓缓道:“等你办成事,你将这五两银子给你爹娘,自己再留五两……如若敢玩我,我这丫头会武功,再捉住你割小鸡鸡,一点不难。”   柏松院上房里此时的热闹不减晨时。   已用过了两顿宴席,十几个娃儿在院里追逐嬉笑,几十个大人依然进了上房,将前厅与里间塞的满满,将京城诸事都议论一番。   一身泥泞的芸娘带着小崽子进了院子时,亲戚们正热火朝天的谈论着“女婿是否能顶半个儿”这个议题。   芸娘打着冷战往树身子后一躲,向小崽子一摆手,:“快去,选银子还是选剪子,总归你今儿躲不脱。”   小崽子吸了吸鼻涕,小声提醒芸娘:“你可不许赖我银子……”   芸娘指一指另一棵树后的彩霞:“准备的妥妥的,你出来往她那里跑,她一眨眼就能把银子塞你口袋里。”   小崽子稳一稳心神,内心里想了想银子,毅然起跑,一阵风往上房门而去了。   上房前厅里,亲戚们已经旁征博引的讨论出来“女婿都是白眼狼”的结果,正苦口婆心的劝解陪坐在一旁的左屹,试图打消左家招婿的念头。   为了令里间的左老太太等女眷也听的清楚,前厅的爷们儿声音扬的更高,显得越加理直气壮。   便是这时,从门外窜进个小崽子。   小崽子一脸的喜气,尖着嗓子叫了一句:“二丫头死了!”   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大人们的高声里。   然而似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众人立刻停了言语,一个汉子往小崽子身旁一凑,倾身问道:“谁……死了?”   小崽子生怕旁人听不到,一步窜到矮几上,站的高高,一字一句道:“二、丫、头,左、芸、娘,死了!”   前厅众人仿似连呼吸声都抑制了下来,诸人面上几乎一致的紧绷着脸,急等着确认了消息便要露出欣慰狂喜的神情。   左屹一瞬间到了小崽子眼前,将将要开口,内宅里的老太太已经跑出来,颤抖着身子,再一次问道:“谁死了?” 第260章 演戏(下)   上房前厅里,小崽子整个人洋溢着兴高采烈的气质。   他在几上一蹦,欢呼道:“左芸娘掉进水池淹死咯,我们又能过继咯DD左府的财产又是我们的咯DD”   左老夫人晃了一晃,左屹一个上前扶住老太太扶给一旁的丫头,顾不得计较这娃儿口中的“财产”之言,一把将他捉在手中,厉声喝道:“哪里,她掉进哪里的水池了?”   左家园子、正阳院、门房旁,都有水池,到底是哪个水池?伙房后面还有一口井……   左屹只觉着心下一阵闷痛。   如若芸娘没了,他怎么有脸再见李氏,他如何再去说服李氏还俗?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娃儿啊!   他见这小崽子被他吓的呆立当场,强忍着心焦,放缓了声音道:“告诉伯伯,二丫头到底掉进哪个水池了?”   小崽子心下慌张,被左屹的神色吓的险些要尿出来,立时拉着哭腔:“哇DD”   芸娘在房外树背后听闻此声,心知再不进去,只怕演到一半的戏就要露出马脚,忙一抬脚,带着一身水汽踉踉跄跄的往上房窜了进去,眼神极快的在乌压压的人群中一打量,扑通一声,精准的跪在了左老太太面前:“阿婆DD我险些见不到您老人家DD”   在和左家人周旋的这些日子里,芸娘深深明白一件事。   在左家,苦肉计要来真的。   在江宁时,她不是没使过苦肉计。   然那时她阿婆和阿娘心疼她,她将将做出吃痛委屈的模样,便令两人的心软成了一片汪洋。   那时她的苦肉计只是做做样子。   然到如今她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疼着她,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她虚张声势的假相而诓住。   她仰仗的,实则是个爱字。   今儿这苦肉计,是她真真的敲碎了园子里水池上的冰层,在这冰雪未消的大冬日里,真真的往水里泡了一回,等棉衣浸透,又真真的往地上滚了两圈,将可怜又狼狈的模样做了十成十。   此时她发髻凌乱,身的水已凝结成冰,被上房地龙的热度一烘暖,水珠当即滴吧滴吧淌湿了半边地。   芸娘身子抖的如筛糠一般,一把抱住了左老夫人的双腿,呜呜咽咽长泣起来。   左老太太身子一晃,一颗心重重掉回了心口,一把要将芸娘抱起:“怎地掉进了水里?”一叠声的吩咐丫头子:“快,打热水……”   已有小丫头围上来,要将芸娘抱进里间先放到热炕上去。   芸娘一摆手挣扎开,拉着嗓子长呼一声:“阿婆,我在京城活不下去,有人要害我DD您便让我回江宁罢DD”   左屹上前安抚道:“快,先换了衣裳,我们再说这事……”   芸娘哪能被劝进去,她再嚎啕大哭几句:“不是我跳进了池子,是有人推我进了池子……阿婆DD我要回江宁DD”   左屹还要劝她,左老夫人已强硬的一摆手,道:“谁要害你,说出来,祖母为你做主!”   芸娘蓦地转身,一手指向站在几上的小崽子:“是他,他趁我不备将我推下水池,说我挡了他家的财路,说所有姓左之人都盼着我死!”   众人目光重新凝聚在了小崽子身上。   那目光中有未曾想到的惊讶,有芸娘未死的遗憾,还有对这小崽子魄力的钦佩。   左屹一步上前,盯着小崽子,一字一句道:“二丫头所说,可是为真?”   小崽子将将要开口,他阿爹已经站了起来,几步到了近前,将小崽子挡在身后,向左屹道:“二丫头被冻昏了,张口乱说,兄弟切莫相信……”   左屹一把将他推开,重新看着小崽子:“说,是不是你!”   小崽子惊慌的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要掉到地上。他求救的目光往芸娘瞧去。   芸娘挥动两根手指,暗中做了个剪东西的动作,那小崽子立时流了泪,却双手叉腰,做出一副豪迈的模样,哽咽道:“是我……又如何……所有亲戚……都想……让她死……让她死……”   里间小崽子的阿娘再也装不下去,几步窜出去,随手拎了把笤帚便向小崽子追去:“猴崽子你在哪里听来的,你张嘴乱说这是要害你爹娘……”   这娃儿松了口气。剧本终于磕磕碰碰演到了尾声,以及最重要的环节。   他一步跳下矮几便往门边窜去。   他爹娘口中唤着“往哪里跑”,顺势追出了上房。   小崽子极力往前跑,窜到了树背后,等在树后的彩霞双手往前一探,这小子的衣兜里已多了两个银锭。   小崽子一路跑到房侧,眼睁睁瞧着一双爹娘挥舞着笤帚要打到他时,立刻将一锭银子往他阿娘眼前一晃,悄声道:“阿娘莫打!”   妇人身子一顿,立刻欢喜的一笑,一把收了银子,也不问一句来历,便抚着胸口道:“幸亏趁机跑了出来。”   娃儿阿爹顺势接过笤帚在地上摔了几下,口中叱骂道:“打你个不成器的家伙……”   这小崽子立时便配合的哭嚎了两声:“阿爹莫打……啊……孩儿错了……啊……”   一家三口顺利结束了自己的剧情,也不再回上房,极快的出了柏松院,一路出了左府。   而芸娘的戏份还未演完,丫头们齐齐上阵要抱她先去换衣裳,她拼尽身力气挣扎,口中呼喊着:“放我回江宁,我要回江宁。你们寻人过继吧,莫利用我,莫让我断送了一条命啊……”   芸娘的呼喊一直到左姓亲戚走个精光才结束。   亲戚们瞧见了她真情实意的挣扎,将她那句“要回江宁”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想要过继的心思立时又蠢蠢欲动起来。   消息一层层传到祠堂,李氏收到风,同李阿婆匆匆赶到柏松院时,芸娘已染上了风寒,身滚烫的如同一只熟虾。   两位李氏不知芸娘要争取自由的计策,只将芸娘抱在怀里,一声接一声的哭嚎。   李氏此时开始动摇,她为芸娘的姻缘而硬将她带入左家,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她一声声的泣道:“芸娘莫怕,阿娘带你回江宁……”眼泪珠子不停歇的流下。   芸娘受了凉便要犯癫痫。几年前她险些因此失去芸娘,此次若再重复一回,她便也活不下去了。 第261章 大姑娘芸娘(一更)   在左屹亲自将郎中带进上房里间时,李氏便下了炕,重重跪在左屹面前:“左大人……奴婢错了,不该打扰大人的生活,求您给奴婢一封‘放妾书’,奴婢现下就带芸娘离开,再不敢上门叨扰……”   官宦人家多龃龉,郎中心知这一点,唯恐触及左家什么秘辛,忙忙一揖:“大人家中有旁的事,小的便不打扰,之后再来,之后再来……”向抱着医箱的小厮使个眼色,主仆二人匆匆而去。   左屹慨叹一声,蹲身下去要扶起李氏,见李氏执意不肯,他也不起身,只怆然道:“芸娘也是我的骨肉,我也心疼……你莫做旁的想头,这里便是你的家……”转身出了院子,唤着下人去阻拦郎中去了。   李氏枯跪半晌,在李阿婆的呼唤下方默默起身,吩咐韭菜同蒜头打来凉水,先为芸娘擦了身子。   芸娘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心里一阵糊涂一阵清明。清明时她觉察到两位李氏为她担忧,只想着,这一场苦肉计,只怕要拖着阿娘同阿婆一起演了。如若她早早透露了她的心意,阿娘配合不好,她便前功尽弃了。   这一场为自由出入左家的斗争,芸娘势在必得,故而态度十分强硬。   煎来的药,伸手便推撒。端来的饭菜,闭口不吃。急得左老太太差点就要使着下人为芸娘强灌汤药和饭食。   芸娘只睡在炕上,迷糊中还着意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凡有人声,她便拖着哭腔唤上一声“我要回江宁……求左家大人夫人们,放我回江宁……”   正月里是正经走亲戚的日子。   因着左屹此前在亲戚们中间广撒请帖邀约大年初二的会面,是以几代结下的姻亲也对左家的盛会有所耳闻。   过了初二,到了初三后,远亲、姻亲,甚至平日相熟的友人也接连上门。   而上了左家门,势必要先来左老太太的柏松院里问安。   如此,客人们络绎不绝的上门,又带着芸娘的求去之语出了左家门。   一时间,京城里又传出左姓族逼迫左家庶女的传闻,这传闻趁着这正好说闲话的日子,又传的广了些。   芸娘任着性子不喝药也不用饭,不过折腾了两日,便真真的晕了过去。   待她被左屹亲手出马掰开牙口灌进了汤药,颤颤悠悠的醒来时,她迅速便调整了斗争策略。   饭可以不吃,汤药还是得喝。保住小命要紧。   左老太太同左屹心中焦急,却拿芸娘半点法子没有,但凡谁来劝说芸娘,芸娘便孱弱无力的道上一句:“我要回江宁……”   若是劝的急了,芸娘便开始翻起了旧账:   “第一回 ,脚腕脱臼……”   “第二回 ,颈子被烫伤……”   “第三回 ,我阿娘跟了佛祖,我撞了柱子……”   “第四回 ,我被人推下了水池,险些淹死……”   她几句话喘了好几回才勉强说完,最后留下一句:“芸娘才活了十五岁,还没活够,求阿婆看我还小的份上,放了我吧……”   她挣扎着转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对着李氏道:“阿娘,收拾行李……莫多带左家一个物件……高门大户,不适合我们……”   李氏将眼泪一抹,立时便开始收拾行李,急的左老夫人抚着胸口长叹一句:“哎,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哟……”   冷眼旁观了半晌的左夫人哄劝了老太太一声:“母亲,芸娘要走,便让她们走吧,我瞧着左四家的二小子便极好,等过继来,我们好好教……”   她一句话未说完,左老夫人已经青着脸摆着手,一口气喘上来,方道:“回你院里去……”   这个夜里,芸娘的身子越加虚弱,睡到半夜,竟捂着小腹满炕打滚,只唬的老太太使人去唤醒左屹,又差了下人连夜去寻了郎中。   郎中诊完脉,摸着长须说了句:“二小姐脉大而有力,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又兼受寒,壬精至而阻者多,故而腹痛如坠……”   什么意思?到了这个时候还拽文?老太太一脸愠怒:“照直说!”   郎中愣了一愣,照实道:“葵水来了……”   ……   芸娘被收拾停当,又喝了送上来治痛经的汤药,渐渐困乏的睡了过去。   半夜,李阿婆以为芸娘掖被子的借口溜了进去,将芸娘晃醒,将一块点心塞到芸娘唇边,悄声道:“吃!”   香气陡然传进芸娘鼻中。   这是新鲜小麦的味道。是山的味道,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人情的味道。   新麦在石碾子上跳动,忙碌了一年的农户怀着丰收的喜悦,手持胡萝卜,赶着驴子,将新麦一点一点的磨成细粉。   细面粉掺上鲜活的泉水,在灵巧的双手下,被揉成如玉一般的面团,就着已被烧热的挥发着香气的油水,刺啦一声,便成就了这般烹饪的智慧……   芸娘大口一张,白森森的牙齿已咬上了油饼,只要她再稍稍一用力,她空了许多天的五脏庙便能得以慰藉。   李阿婆悄声催促道:“快吃,旁人不知道……”   芸娘强忍着松了口,瞟了一眼李阿婆:“阿婆怎么知道?”李氏都以为她是真的闹着要回江宁。   李阿婆啧啧一声,得意道:“你这娃儿一撅腚,你阿婆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快吃,趁热吃。”   芸娘:“……”   此时万籁俱寂,透过帘子,显见天边的一轮明月,同江宁的明月多像啊。   然而她知道,想闹着回江宁,除非左家人真的放人,否则阿娘的名字已经记在了左家名下,且在衙门备了案,想离去不是件简单的事。   芸娘坚贞的一扭头,道:“不能吃。我都忍到现在这个地步,可不能前功尽弃。”   自然芸娘也承认,她这一出的代价是有些大。   风寒、腹饥、痛经……诸事一气儿堆在了一处,真真切切拿了她半条命去。   外间耳房陪夜的丫头翻了个身,李阿婆无法,只得将点心塞进芸娘枕头下面,悄声嘱咐道:“实在饿不住便吃。左家若不松口,我们再想旁的法子,没的带累自己身子……”   来了葵水的芸娘再不是此前的芸娘。   从生理意义上来说,她已成了大姑娘。   如若左家当即出去能寻个女婿回来,芸娘便能接过承嗣的大任。   便在左老太太心急火燎的时候,苏陌白再次上了门。 第262章 险胜(二更)   苏陌白原本未想在正月头几日打扰左家。   然而左家的腌H事传的人尽皆知,便是苏陌白这位醉心于圣贤书的书生也有所耳闻。   他借着去寻同窗讨论功课的当口,急忙忙去寻了青竹,又急忙忙用压岁钱买了些点心,方急忙忙到了左家。   芸娘葵水新至,令左老太太陡然意识到,不管寻常芸娘多么孩子气,此时已成了大姑娘,再不能随意见到外男。是以苏陌白在柏松院上房向左老太太请过安后,便被老太太留着说话,只青竹能仗着性别优势进了里间。   青竹的哭泣声便是这时毫无顾忌的传了出来。   苏陌白立时坐立难安,恨不得冲进去亲眼瞧一瞧,芸娘究竟是受了怎样的磨搓。   但听青竹哭嚎道:“左家阿姐哎――你怎地落到了这副田地哎――你在江宁快活似神仙哎――”   她这样的哭嚎自然也是刻意令左家人听到,然而她面上的眼泪却也不是假装。她压着声音道:“阿姐,我们逃罢,不管她这是什么府,有多威风,我们都不要……”   芸娘叹口气,探出手臂,哆嗦着为她拭去泪,悄声道:“莫哭,阿姐这戏就快唱到头了,过几日便能随意进出……”   青竹听过,便又拉着嗓子哭嚎道:“左家阿姐哎――你若死了我就去告御状哎――翻天覆地为你喊冤哎――”   这声音传到前厅,苏陌白再也坐不住,蓦地起身,抬腿奔到了里间门前,却又恪守着礼节不好进去,只得隔着一层帘子探问:“芸妹妹,你可是何处不好?我现下就去请郎中。”   芸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小白哥哥……你是举子……求你上书皇上……就说……就说我再也不能随意进宫去了……”   苏陌白离开的第二日,芸娘迷糊间在炕上睡着,院里传来小丫头们的惊奇的嬉笑声。   彩霞进来,悄悄在芸娘耳畔道:“小姐,天上又有风筝啦!”   她扶着芸娘挪去了窗边,掀开帘子,将窗户开了道缝,便见晴朗天空下,微微寒风里,果然有一个风筝挂在天际。   那上面的字迹芸娘熟悉,是个大大的“勇”字,扛着刀的勇字。   芸娘莞尔一笑,眼角却汩汩流下泪来。   事情的进展果然同芸娘预想的差不离。   到了芸娘粒米不进的第五日,左老夫人在芸娘炕头叹了一口气,道:“我老婆子算是瞧出来了。你这丫头对你自己都下的去狠手。你只要莫离开,你说什么祖母都应承你……你也莫再伤着你自己个儿,左家可再也不想多一个常年躺在病榻上的小辈。”   芸娘喘着气,撑起了身子,虚弱着道:“阿婆既然已将我记成了嫡女,就该给我嫡女的自由……哪家嫡女,进出自己家门的自由都没有……”   左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将她身边的伺候婆子戚妈妈唤来,从一堆出门牌子里亲手摘下了其中一只,递到芸娘枕边:“以后祖母再不约束你的自由,只是你要记得,你是身上淌着的是左家的血,你在外间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左家……”   芸娘听闻,点了点头,摸索着出门牌子捏在手里,下一刻便翻开了枕头,一把捏住李阿婆此前塞在她枕下的点心,不停歇的塞进了口中。   芸娘的这一场争取自由的斗争以险胜而告终。   付出的代价是明显的。   久饿招致的胃痛。   掉进水池造成的痛经。   如此,她在捏着出门牌子的几日,只能呆在家中养身子。   即便如此,她的开心整个上房都能感受的到。   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大方。   但凡有个丫头子言语柔和的侍候一回芸娘,便能得一钱的赏钱。   如若有个丫头子端来的饭菜和了她的胃口,那赏钱就能涨到两钱。   如此不过两日,阖府上下皆知,左家新认的这位嫡女,竟然是个有钱的主子呢!   这消息传到了伙房,厨子们觉着自己辛苦半晌做出的饭菜,竟被前方丫头们领了头功,不服气之下,亲自端着各式点心往上房而去。   然而上房的领地已被各丫头严防死守,再没有一丝空隙能让厨子尝到甜头,这厨子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便将主意打到了两位李氏身上,整日里换着花样的做着素食和点心。   此事传到芸娘耳中,芸娘自然是大手一挥,令彩霞带着一两银子去了伙房,并代传了芸娘的话:“只要尽心侍候主子,平日勤快着点,每个月底、年底,都有不菲赏钱。如若有什么菜单缺材料,麻溜的去寻韭菜拿银子。”   芸娘想的通透。   大户的下人也是下人,谁能嫌银子多。   如今她同阿娘、阿婆身在左家,她受些委屈无甚大不了,然她不能让阿娘和阿婆跟着她受苦。   她虽缺大钱,却不缺小钱。如若她使些小钱,能让阿娘和阿婆住舒服了,万事都不是事。   过了两日,她的双腿勉强有了力气,能下炕的时间,芸娘实在无聊,便去了左莹房里。   她绝食的事情闹得大,左莹自然知晓,此前便派了美桃日日来探她。她觉着这位阿姐,实则与左夫人大不相同,内心里便也同左莹有了几分亲近。   她被彩霞扶着进了左莹房中时,左莹正在喝药,旁边放着一碗饭菜,瞧着只用了小小两口。   左莹见芸娘进来,忙将汤药放在一旁,细声细气道:“你可算好了!小小年纪,哪里那般大的气性。”   芸娘不说话,只努努下巴让她继续喝药,自己寻了册话本子,脱了绣鞋上炕。   左莹继续喝尽药,用帕子拭了药,过来靠着芸娘坐下,药罐子的味道便充斥着芸娘鼻腔。   芸娘随意翻了一页书,瞧高桌上的饭菜还放在远处,诧异问道:“你不用饭?”   左莹摇摇头:“吃不下。”   芸娘回想她在饭时瞧见过左莹的几回,只见左莹喝药,却不见她吃饭。   把汤药当饭吃,这身病还能好吗?   左莹见芸娘的表情不甚认同,便微微笑的转了话题:“听闻你想做买卖,你准备卖什么?”   芸娘一偏头:“你乖乖吃两口饭,我便告诉你。今天便让你大开眼界!”   她见左莹果然去强吃了两口饭菜,便趴在窗前对院里的彩霞道:“去我阿娘那里,将我那件绣着花蝴蝶的包袱抱过来。”   彩霞应着快快去了,未几,果然抱过来个圆鼓鼓的包袱皮。   芸娘见左莹一脸好奇,便努努下巴:“去,再用两口饭。”   此时饭菜已有些凉意,芸娘毫不客气的指使美桃去热饭,并嘱咐她取两个芋头过来埋在火盆里。   待饭菜热过,左莹又强吃了两口,芸娘这才将包袱皮打开,取出一摞从江宁带过来的精美胸衣。   左莹惊奇的叹了脖子瞧了半晌,喃喃道:“这……这是何物?”   左莹的反应令芸娘十分满意。   她将彩霞和美桃的身段打量一番,盯上了美桃,从胸衣里选出一件风骚的,命令美桃:“脱衣裳,一丝不挂的那种!” 第263章 上元日(一更)   “哇……”   左莹同彩霞的赞叹声毫不吝啬。   配合着这副赞叹,两人的眼珠子也几乎要掉出来。   美桃人如其名,身段发育的纤合度,该纤细的纤细,该饱满的饱满,   风骚的胸衣包裹着美桃丰满的身体,她原本略显平常的姿色在这般风情下,陡然拔高了几个度。   众人一副色鬼的模样,羞臊的美桃捂了脸背过人,却被芸娘强硬的拉转了身子,向另外两人科普道:“胸衣,顾名思义,保护、修饰胸部的小衣裳。其作用,令肚兜望其项背,驷马难追!”   她一拍美桃脊背:“挺胸抬头,让你主子瞧个清楚。”   美桃便红着脸挺直了身子。   芸娘得意的一甩头:“瞧见没?这般风情,只有女人才有。男人想有,没那个福气!”   左莹艳羡的看过,低头再瞧瞧自己个儿身子,默默往被窝里一钻,再不说话。   芸娘一笑,对美桃道:“这件胸衣,本小姐要卖一百两一件。现下就送给你,当做你精心侍候主子的奖励。”   美桃被这卖价惊到,慌忙谢了恩,小心翼翼解下胸衣穿上衣裳,同彩霞一起出了屋子。   待屋里只剩下芸娘同左莹,芸娘这才向左莹道:“想同美桃一样风骚吗?”   风骚二字刺的左莹苍白的面上现了几分红晕,她强装着肃了面,低叱道:“姑娘家家,怎地说话如此粗俗。”   芸娘却不吃她这一套,续道:“知道女人胸前一对里都是什么吗?那都是肉啊。你才十六,平日好好吃饭,长胖些,还来及发育。若再耽搁下去,过了好时光,你便长了肉,那也都是长去了腰上。”   芸娘在左莹这处赖到晌午饭时,令彩霞将她的饭菜端到这处,同左莹一同用饭。   两姐妹互相做着伴,左莹破天荒头一次吃了整个馒头,还额外吃了一只烤芋头。   芸娘一笑,临走前放下一件少女胸衣,道:“现下你还穿不着。放着你瞧,瞧够了便多多吃饭,自有你能穿上的一日。”   如此芸娘平日在府上,便也常常来陪同左莹用饭,如若遇上风和日暖的天色,便陪她在院里走上几圈,如此下去,左莹的身子竟显见的好转起来。   且说芸娘喝尽汤药,自觉身子已养了多时,原本绝食瘦下去的一圈肉又长了回来,便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自青竹上回来探她,送江宁账本的当口透露青楼的渠道还无进展时,芸娘便心急如焚。   时间就是银子,这个道理芸娘知道的清楚。   她来京城可不是真的要当劳什子的左家小姐,而是要将买卖开到京城,整个大晏最繁华的地界。   正月十五上元日一大早,芸娘用过早饭,便决定出门一趟。   左老夫人见她这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不由再次提醒她:“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住你代表左家人。”   芸娘一转眼珠子,微笑着盈盈一礼,柔柔道:“孙女从命,自当一心将祖母家训牢记心间,无时无刻不敢忘怀!”   她固定着姿势,对老太太一眨眼,笑嘻嘻道:“怎样,可还行?”   左老夫人笑着叹口气,道:“看你这样子,你想听话时,也是十足懂事的。只盼着你行事再莫任性。去套了马车出去,莫让旁人轻易看了你去……”   芸娘又是缓缓一拜,转身盈盈着去了。   芸娘离开,自然要将两位李氏的事情打理清楚。   她严肃告诫几个丫头:“平日阿婆和阿娘身边不得离人,如有人欺辱阿婆同阿娘,就给我打回去,打伤打残我担着。可如若怕事,莫怪我心狠手辣!”   几个丫头忙忙应下。   李氏见芸娘竟连彩霞也不带,担忧道:“我们在府里,即便是有人无礼,也吃亏不到哪里去,忍一忍便过了。可是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怎好一人出去?”   她对芸娘在江宁被掳一事仍有余悸,半分不敢让芸娘一人落单。   芸娘便笑道:“阿娘怎地忘了,如今我可是二品官家的娃儿,我在何处不能作威作福?便是宫里,皇上也让我‘莫拘束’呢。”   她见李氏坚持,只得道:“彩霞如今面上伤还未好,旁的人又不会武,我带出去反成了拖累。我日后见了殷人离,便寻他再要个武功高强的丫头。他当初在咱家蹭饭蹭了大半年,向他要个丫头,他不亏!”   李氏听过,也只得随了她的意,只声声叮嘱道:“去见了青竹,问问她葵水可来了?她一人在外面,阿娘始终不放心……”   芸娘一一应下,见她阿娘焦虑之色渐少,这才转身出了左府。   繁华之地的热闹景致相同。   同江宁相比,上元日的京城风光也不过是人略略多一些。   行人一多,街边的小贩和铺子也跟着多了些。   她并未乘坐左府马车,而是如常一般一路缓行慢走,将平日偷溜出去时来不及欣赏的风景一一瞧过。在自由的眼中,万事都是有趣的,也是可爱的。   芸娘一路瞧见什么江宁没有的玩意儿和吃食,便各样都买一些,如此抱了一满满一抱,待到了未央街的宅子处时,已是晚了几分,青竹几人早已外出,只留福伯守着大门。   日头已到当头,现下回府却是早了些,芸娘只得在外间吃了一碗面,寻了个说书的茶楼,选了靠窗的位置,随意点了些花生、瓜子的零嘴,百无聊赖的听着说书先生的话本子。   此时说书先生正说的是一场才子佳人的桥段,那才子上京赴考,竟被他考中探花郎,正正在游街途中,却跳出个美艳女子,直言看上这探花郎,要捉了他回去成亲……   话本子正讲到关键时候,这说书先生却使起了心眼子,再不往下进行,开始推销这茶楼的最新茶水菜色。   芸娘听的一阵佩服,可见这茶楼掌柜也是个善经营的,颇懂广告之法呢。   她升了个懒腰,往窗外热闹处瞧去。   但见楼下人影瞳瞳,摩肩接踵,俱是趁着节庆之日外出偷闲之人。   在那缓缓人群里,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路人拉拉扯扯着往前行的飞快。   只见前面那人拽着后面那人的衣袖,满脸讨好之色,不知在说着什么。   后面那书生却是满脸的不愿意,却又不好摆脱前人的拉扯。   芸娘盯着那两人,直至瞧见了两人面目,她倏地起身,将脑袋探出去,挥着手大喊:“苏陌白――小白哥哥――” 第264章 会诗(二更)   茶桌上,芸娘将将剥了一粒花生米,便被苏陌白拉住手,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显露在外之处并未添新伤,这才松了口气,却依然蹙着眉道:“你这般偷偷溜出来,等回去又要受磨搓。”   芸娘一昂首,威风凛凛道:“今日本小姐可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再也不搞那些爬树翻墙的把戏。”   她将面前这二人打量一番,问道:“你们要去何处?”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那宅子的房东,一品官家的子嗣司徒冬。   司徒冬却是不屑同她多说,搪塞道:“我们读书人的事……”   这位少年自瞧见芸娘便是一副倨傲神色,芸娘便也不给他好脸色,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声“矮冬瓜”,只转头看向苏陌白。   苏陌白却面上一红,只嗫嚅道:“要去……司徒兄要拉着我去会诗……”   “在何处?”   此时苏陌白竟连颈子都已绯红,扭扭捏捏道了一声:“在……鹊仙楼……”   鹊仙楼这名字,芸娘不知在何处听闻过,仿似有些印象。   她随口提道:“酒楼?”   江宁的书生便常年去酒楼里会诗,风雅的很。   然苏陌白却唯唯诺诺半晌,只瞪一眼司徒冬,嘟囔道:“我说不去,他偏偏拉着我……”   司徒冬便做出一副严肃样,正色道:“青楼又如何?我们只是去会诗,又不是去点姐儿喝花酒……”   芸娘听闻,自动将兴趣聚焦到“青楼”二字上,立时做直了身子:“鹊仙楼是青楼?这名字听着,确然像个窃玉偷香之地。只是这会选办在青楼里,你们京城的举子诚会玩。”   司徒冬却一冷哼:“你当京城的青楼似你原先那小地方的?鹊仙楼乃京城最大的青楼,其间清雅、风流各式景致不一而足,读书人的事,你这种无知妇孺怎会知晓。”   他劝着苏陌白:“苏兄的才情谁人不知,今儿你便是重头戏,众人就等着你,你若不去,诗会上可要少了许多好诗。”   苏陌白低着头连连摆手,半点不松口。   芸娘心中蠢蠢欲动,怂恿着苏陌白:“去吧去吧,那鹊仙楼既然也有清雅之处,便断然不会那般奢靡。”   她转头看着司徒冬两眼发光道:“小白哥哥若不去,你便带我去,可好?”考察一番未来的合作对象,可是十分有必要的。   司徒冬却摆摆手不理会于她,只不停劝着苏陌白。   苏陌白无法,又转头瞧了瞧芸娘,见她并无介怀之色,这才勉强答应,却又无端端向芸娘保证道:“为兄只是去会诗。并非沾花惹草之流……”   芸娘忙忙点头:“去吧去吧,大胆的去吧。”   苏陌白便同东司徒冬起身要离开,将将下了楼梯几步,却又返身回来,叮嘱芸娘道:“你如今大了,千万莫轻易去青楼。我会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你如若不愿回府,便去宅子寻青竹夜里去看花灯。旁的地方莫乱跑。京城的复杂比江宁更甚几分。”   芸娘笑嘻嘻应下,这才诓走了苏陌白。   然而青楼是不可不去的。   她爬在窗沿上瞧着苏陌白的身影遥遥而去,立刻结了账,匆匆出了茶楼。   想要不花银子便览青楼的姐儿,非男人身份不可。   芸娘往成衣铺子里,瞧的便是男装。   这成衣铺子的掌柜是个热心肠,见芸娘选的外袍虽不贵,可赏钱竟然也掏了两个,立刻便将后院里自家的丫头唤出来,十分妥帖的帮芸娘改头换面。   这丫头又似她主子一般,也是个热心肠,絮絮叨叨道:“小姐莫担心,奴婢侍候女扮男装的主顾已有好些。未出阁的女眷常一时兴起扮起了男相,奴婢瞅着,小姐缠了胸,套上外袍,再重新梳个头,拿把扇子,也便差不离。”   几番意料拢试衣间的铜镜里果然出现位翩翩美少年,只是那小脸终归养的白了些,倒是显得有些“女里女气”。   那丫头宽慰道:“小姐实是不知,近日里京城竟刮起了一股搽粉风,少年喜装扮秀气,唯恐面上不够白嫩,竟也搽起了粉。小姐如今这个模样,却是歪打误撞走在了潮流之上呢!”   这一番马屁拍的芸娘十分受用,喜滋滋的出了成衣铺子,手持纸扇,做出一副倜傥之相,自觉十分潇洒。   然天才正到晌午,离青楼开张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芸娘也不着急,慢慢踱着步子,瞧一瞧提前出来摆摊的花灯摊,问一问路人鹊仙楼的所在,慢慢往那处去了。   鹊仙楼是京城最顶级的休闲所在。受江宁班香楼开了酒楼业务的启发,鹊仙楼除了青楼业务,还拓展了酒楼、茶楼和古董业务。   像今日苏陌白要去的会诗之事,便是办在了鹊仙楼南面的茶楼里。风流才子即便不追逐姐儿,然隔岸观花,却也是十分赏心悦目之事。   芸娘遮遮掩掩的上了茶楼,瞧见茶楼里果然满是书生,一股酸腐之气远远便能闻见。   满墙挂满了诗词,此时正闻一书生摇头晃脑诵念一首诗,每念一句,赞叹声便四起。   芸娘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眼中慢慢搜寻到苏陌白的身影。   但见在与她相隔七八人之处,那位如玉的青年站在人群里,虽则身量并不是最高,可身上却自有一股气度。   这股气度似给他镀上了一层光泽,令他在温文尔雅之外又多了一层不凡神采。   诵读人此时将整首诗都念罢,在场众人便纷纷瞧向作者苏陌白,“好诗好诗”的称赞声不绝于耳。   苏陌白只莞尔一笑,不卑不亢站在人前,姿态极尽风流。   芸娘与有荣焉,一边跟着鼓掌,一边同她身边之人道:“他是我世兄,八辈的交情呢!”   瞧见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她油然生出一股“我家的”自得。   诗读完毕,众人又开始品读谈见解。   芸娘便再也听不懂,只将茶水连饮了几杯,转头瞧见外间天已暮色,她忖着起身去解个手,再往鹊仙楼里的酒楼和博古架子溜达上一回,便也到了青楼开张之时。   此时已有一人品读结束,众人趁着间隙回身饮茶,芸娘不欲引起苏陌白注意,便趁着这机会起身,缩头缩脑往一旁而去。   恰逢此时,便听见原先那位诵读人道:“既然这位贤弟站出来,便同我们讲一讲对这首诗的感悟……”   芸娘此时感觉到膀胱的压迫,又加快了脚步,便听有人唤道:“是你,就是你,就是这位唇红齿白的贤弟!” 第265章 大款少年(一更)   芸娘在读书一途上,一世不如一世。   上一世里,读书便不算多么拔尖。   到了这一世,初初还想着不能当文盲,想寻人学一番学问。   然,后来跟着她阿娘学着认了字,便将“学问”二字抛之脑后。   如今让她做一篇诗词赏析,这简直是要她的老命。   此时,她这位“唇红齿白”的“少年”被人捉了壮丁,她心中骂娘之余,只得转头讪讪一笑:“贤兄,我,贤弟尿急……”   她这句粗俗如白丁之语立时令诸位书生蹙了眉。   她再偷偷抬了眼皮往场中瞧去,果见苏陌白向旁边人一揖,神色肃然的往她这处而来。   她便一叹气,内心已经做好了要接受教育的准备。   苏陌白到了她身侧,低声道:“跟我走。”   她跟在苏陌白身后,心中颇有些惴惴。   两人往茶楼深处而去,到了人少处,苏陌白将将停了步子,转头要教训她,她忙忙抢着开口道:“小白哥哥好厉害,写的诗简直精妙绝伦,顶呱呱的棒!”   苏陌白心中的恼怒立时松了劲,只绷着脸盯着她道:“说好不来青楼,怎地又来了?”   芸娘做无辜相:“没去青楼啊,这不是茶楼?”   此时鹊仙楼各处已灯火明亮,从走廊处开着的窗户望出去,外间花灯也璀璨繁盛,令人仿佛置身繁花之间。   苏陌白眼前这位少女虽身着男装,周身却是掩藏不住的少女的娇美。   十五岁的少女如初绽荷花,只略略瞧一眼,便已有惊人的风姿。再不似六七年前所见时的雌雄难辨。   她一头乌发皆尽束在头顶,纤细的颈子毫无遮挡的露了出来,颈子上那一处烫伤已由紫黑转成亮红,每多看一眼,便令人怜惜几分。   她此时虽是嘴硬不认,可眼中却含了些哀求,他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汪碧水,只轻声道:“你既然不去青楼那边,便乖乖同我在一起。待会完诗,我便送你回左府。”   她便嘟了嘴不说话。   他便一叹气,抬手将她耳边鬓发拂开,道:“现下这般,你也扮的不像男娃啊!”   芸娘的风流倜傥可是成衣店的专业人员认证过的,怎能说她不像!   她刷的撑开纸扇,扇了两扇:“我现下这样,才是最标准的美男。”   她见苏陌白竟是一副忍笑的模样,便气馁的摆摆手:“我们潮流界的风格,你不懂。”   此时青楼那边已传来妓子们接客的热闹声,以往这样的声音常常同芸娘的买卖联系在一起。   芸娘听的心中痒痒,不由哀求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一回,阿哥便让我过去瞧瞧……”   苏陌白眉头又是一蹙:“你不是说你自此能自由出入左府?”   芸娘便十分颓败。   她不欲同他耽搁时间,只肃了脸道:“你管我,你哪里管的到我?我今日就是要去青楼,就是要招惹青楼妓子,就是要尝一尝风流的滋味!”   话毕转身便走。   苏陌白见她竟顷刻间就已翻脸,不由气极,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于她,跟在她身后想了半晌,方扬声道:“我早晚能管的到你,将你锁在内宅里,再也莫想着走出来一步!”   芸娘转头笑嘻嘻道:“好啊,为了那一日的到来,加油!”便加快了步子跑下了楼梯。   苏陌白还欲去追他,司徒冬已出来寻他,一瞧见他,便急急将他拖进了茶楼。   他扭着脖子瞧见她如一只初初得了自由的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往青楼的方向而去,苦笑一声,只得由她去了。   说起青楼,江宁实则算青楼的大本营,其诸般经营手段都领先国。   芸娘在鹊仙楼里略略走了一转,只觉着这鹊仙楼的青楼虽看着极尽繁华,可内里实则比不上班香楼。   便看此刻在中庭跳的欢畅的歌舞,其舞姬的风尘之色便重了许多。   而在班香楼,便是曾扎扎实实接过客的赵蕊儿,上了岸成了舞姬这种清倌人时,一身的风尘气也是顷刻间便褪的干净。   这表面上瞧着是妓子个人素养,内里实则是老鸨子调教有方。   此时青楼里人来人往,便是上元日这般阖家团圆之日,前来捧姐儿的冤大头们也是极多的。   芸娘一边在心里为那些苦守内宅的正妻忿忿不平,一边又为眼前这样的大好形势而振奋不已。   京城的青楼比不上江宁的青楼,可京城的冤大头们,显见的比江宁的冤大头们舍得花银子些。   她一摆纸扇,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倨傲相,向守在边上的龟公道:“把楼里的姐儿们都带过来,小爷好好挑上一挑。”   那龟公却站着不动,只提着眉瞧着她,面上似有疑虑。   芸娘十分懂行的一笑,探手进了袖袋,掏出一把银票往几上一拍,那龟公立时笑烂了脸,屁颠屁颠的去了。   芸娘忙忙将装大款的银票收进袖袋,接过杂役奉上的茶水喝过几口,那龟公便带着一行妓子站到了芸娘面前。   芸娘一个个打量过去,心中对江宁班香楼的追忆又盛了些。   眼前这数十位妓子,用胸衣商人芸娘那苛刻的眼神度量过,便多多少少都些缺点。   第一位,身段太过纤瘦,胸前那一对不够一两重。   第二位,太过丰腴,上半身虽瞧着规模喜人,可腰身又跟着粗了些。   第三位,身段还过的去,可露在衣裙外的一双腿却粗如房梁。   余下的几位,也都合不上芸娘的要求。   想寻个代言人,不是那般容易之事。   她老道的挥了挥手,龟公便又带着一行妓子们离去,未几,又带来数十位新面孔。   大厅遥遥而上的厢房里,一位华服青年凭窗而坐。   青年的装扮在平常看起来确然太过华丽,然在这恩客如云的奢靡之地,反而并无惹眼之处。   他许是累的慌,硕长的身子摊在椅上,一双长腿几乎不着力的耷拉在地,只靠一双脚跟抵在地面,免得整个人从椅上滑溜下去。   青年饮了一口茶,转头往窗外瞧去,锐利眼神便落在了楼下大厅里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身上。   此时那少年正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努力演出色眯眯和慨然惋惜的神色,又时时不经意的摸一摸袖袋,以驱使龟公不辞劳苦的将环肥燕瘦的妓子们一队又一队的带到少年面前。   殷人离眉头一簇,正要再细瞧,房门一响,闪进来一个汉子。   殷人离将目光收回时,便错过了他视线范围中的一幕。 第266章 下药(二更)   二层楼梯端头,正站着位强壮的男子。   男子一身中原装扮,却面带异相,不像中原人士。   他站在高处,目光顺着眼前台阶,一阶一阶,最后落到了楼梯底端不远处的那位少年身上。   唇红齿白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少年还透着稚嫩的脸上瞧过,最后落在少年红艳艳的嘴唇上。   端着茶水的杂役从身边经过,正要往楼下大厅而去。   男子伸手一拦杂役,用番邦口音的中原官话道:“等一等。”   杂役探头见楼下那位少年还在一个一个的打量妓子,并没有急等着饮茶的样子,便停在男子身边,等候着这位大爷的吩咐。   只要愿意给赏钱,服侍谁不是服侍。   男子将粗糙大手探进衣襟,短暂的摸索,手中便多了一个小瓶。   杂役在青楼里需多年,早已熟知这里头的各种见不得人的事。   便是眼前这个小瓶,不混青楼的人或许不知,然他却清楚知道,在青楼里出现这种手指般大小的小瓶,其中往往是装着春药。   中了春药的妓子,他曾见过数回。   有当即便昏迷的,那是用来对付性子烈的女子。   有先发热后昏沉如醉酒一般的,那是恩客贪图情趣,希望伴随着一点点挣扎抵抗,为整个过程带来一丝刺激的。   还有用药前后无甚差别的,那是恩客受了诓骗,被骗子用无色无味的清水冒充药水的。   此时那番邦男子将小瓶的塞子打开,往茶水里滴了两滴不明液体。   是微黄的颜色。   男子收回小瓶,向着楼下大厅那位小少年的方向努努下巴,道:“拿去给他。”   杂役略略有些踌躇。   男子微微一笑,十分懂行的掏出一锭银子。   杂役点头哈腰的接了银子,脚步轻快的下了楼梯,往那小少年的方向而去。   楼上厢房里,殷人离身子略略前倾,低声向来着问道:“怎么样?”   进来的汉子抱拳道:“突厥二皇子已经进了兄弟们的包围圈,随时都可拿下。他带来的随从,旁的兄弟们一人盯准了一个。”   殷人离点点头,道:“先莫打草惊蛇,再等一等,人少了再动手,免得牵连平民。”   汉子应下,静静的闪出了门。   殷人离闭眼思忖着今夜的行动计划,半晌,睁了眼,又往椅上靠去。   他转首再往楼下大厅瞧去,芸娘装扮的少年此时正由杂役侍候着斟了茶。   她端起茶杯,装做会品茶的样子吸溜了几口,摇头晃脑道:“这茶好,有一丝丝酸溜溜的味道,比又苦又涩的绿茶可好多了。”   她掏出一粒碎银拍在几上,显出财大气粗的模样。等杂役退了,这才对领着妓子们等着芸娘一句话的龟公道:“小爷真想将银子花出去,可你领来的姐儿们,入不了小爷的眼啊!”   她再喝了几口茶,道:“将你们楼里的花魁带过来,让小爷瞧一瞧。小爷若是瞧中了,赏银大大的有。”   这龟公前后已带了三四趟妓子,都没有推销出去一个,此时已失了耐心。   他向妓子们一挥手,让她们自行回去,这才冷着脸道:“楼里的花魁今夜已被王爷订了。客官如若想订明儿的,定金一千两。”   “一千两!”正吸溜了一口茶的芸娘扑哧一声将茶水喷出去,立时觉着自己丢了江宁人的脸,忙提袖将唇边茶水拭净,又好整以暇的坐回椅上,慢条斯理道:“小爷可是极为花心之人,一时一变。今夜定下了花魁,许到了明儿早上便又看不上她人。”   许是因着心虚,她面上浮上一层红晕,只一挥手:“罢了,你先去吧。”   龟公翻个白眼,骂骂咧咧去了。   楼上的殷人离瞧到此时,抬手往他身后墙上敲了两敲。   两息后,房中便多了一个汉子。   殷人离往楼下大厅里努努下巴,道:“瞧见没,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将她赶出去。”   他不解释将那不男不女的少年赶出去的原因,汉子也并不问,只探头将殷人离所指之人记清楚,便出了房。   未几,芸娘身畔出现一个龟公。   龟公面无表情道:“楼里并未提供兔儿爷,这位姑娘若想寻男人作乐,出门左拐。我们青楼不接待女客,还请见谅。”   芸娘倏地起身,怒斥道:“哪里的奴才,竟敢管姑奶奶的事。姑奶奶就喜欢女人,怎地?姑奶奶可是带着银子!”   她的口水几乎要啐到那龟公脸上,龟公却岿然不动,只冷冷的瞪着芸娘。   芸娘重重哼了一声,心道:老娘换个地方,才不和你硬碰硬。   她将几上茶水咕噜噜喝个一干二净,又重重一哼,转身怒气冲冲的去了。   那龟公瞧见芸娘的身影果然闪出了门外,便也回去复命。   过了半晌,青楼的另一处门口,芸娘缩在门边探了探头,觉着暂时无人再驱赶自己,这才遮掩着闪进门。   她此回不去大厅,却转个方向往楼上而去。   中高阶的妓子往往在楼上侍候客人,才不会在大厅里等着被人挑选。   虽说楼上的妓子们身价贵些,芸娘如若要和她们哪位合作,少不得银子上要吃些亏,可万一遇上哪个缺心眼的妓子呢?   她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待到了第四层,人语声渐少,便渐渐听见几声妇人低泣。   她实则有些胆小,在这空荡荡的楼层,听见几声鬼叫,不由的便起了一身的汗水。   她想着要静悄悄逃开,却不知怎的有些脚发软,便是这时,那泣声又离她近了些,仿似那人便在她的身后,或周围……   她抹一把额上汗水,将将要使力逃开,她身后厢房的窗户却吱呀一声被推开,窗前出现一位一身嫁衣的浓妆女子。   她只觉着身上根根汗毛竖起,来不及尖叫,撒腿便想逃开,却不知怎地反而向前扑去,整个身子都摊在了窗户上。   那女子瞧着她,哽咽道:“你……是来瞧我的笑话吗?”   芸娘慌忙摇摇头,转了眼珠子去瞧她身后,但见房中烛火摇曳,女子的影子便随着烛火而微微晃动。   有影子的。   芸娘又抹了一把汗水,略略拉开些衣领,道:“你哭什么?你鬼哭什么?你鬼哭狼嚎什么?”   女子又流了两行泪,方喃喃道:“新郎今日成亲,新娘不是我,你说,我该不该哭?”   芸娘脑中却有些迷糊,她答非所问道:“今儿初几?”   女子拭了一把泪,清唱了一句:“听元宵,往岁喧哗,歌也千家,舞也千家……”   元宵,上元日,正月十五。 第267章 发作(一更)   芸娘晃一晃脑袋,蹙眉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谁要成亲?”   女子却不再答她,只要将窗户掩住。   芸娘忙抬手将窗户抵住,心里有些糊涂,喃喃问她:“是不是罗玉要成亲?是的呢,玉哥哥要成亲,我随了五十两的礼金呢。”   她指着女子一笑:“你不是新娘又如何?你是妓子,别妄想着当新娘。连我这个日日同妓子打交道的清白之人都不能呢!”   她忽的又摇摇头:“不,我不清白。这样一个不清白的我,怎能配的上那般清白的一个他……”   女子便呜呜的哭了几声,哽咽道:“他寻我时,我还是清白之身。他说要为我赎身,转头却娶了旁的女子……”   芸娘一晃脑袋,将那些她想不清楚的过往赶走,眯着眼睛打量了这女子的身段,裂开嘴一笑:“你愁啥,你身材好。男人靠不住,你投奔我,跟着我赚银子。你的身段,配我的胸衣正正好……”   那妓子却一叹气:“承蒙姑娘瞧得上我,可是我不做女客生意。可现下想做男客生意,只怕也不容易……”   芸娘一摆头,晃晃悠悠道:“你,你叫什么名?你跟着我,大把的银子……”   女子幽幽一笑,不想再理会芸娘,却又张口道:“梅香,我叫梅香……”   芸娘一拍手,赞了句“好名字,小爷喜欢……”那窗户便掩了去。   此时走廊吹来几缕微风,芸娘觉着惬意非常,只靠着柱子,凭栏往外望。   往远处望,灯会此时正值热闹间,远远可见火龙吐金的精彩。另一处轰轰几声响,天边便升起朵朵烟花,璀璨夺目。   芸娘瞧着那烟花,口中喃喃道:“今日有人成亲呢……”   烟花轰隆声中,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迷蒙着转头,瞧见站在走廊那头的是个装扮花哨的男子。   那男子瞧见她,嘻嘻一笑,用不标准的中原官话道:“小美人,我寻了你好久,你若逃了,可就浪费了我的好玩意儿……”   芸娘却将手一摆,指着自己的胸口,含糊道:“平的,瞧见没?平的。小爷是男子,不是女子……”   她踉踉跄跄的往另一头而去,口中嘀咕道:“瞎,都是瞎!”   又回头对跟着她的汉子强调道:“你瞎!”   那汉子也不恼怒,只色眯眯跟在她身后,口中道:“我玩过的女人多过你们汉人的粮食,我怎会分不清男女……”   他将目光往芸娘平平的胸前瞟去,叹息道:“是有些煞风景。只有脱光才瞧得清楚……”   楼梯近在眼前,芸娘转头对汉子嘻嘻一笑,将一根手指压在唇前,轻轻嘘一声:“我们悄悄的去二楼,莫让旁人瞧见,瞧见了他们要赶我……小爷我有银子……”   汉子便点一点头,低声道:“小娘子如此配合反倒不好,我喜欢野性的一些呢!”   芸娘此时已扶着楼梯踉跄着往下而去,身子晃动的大一些时,背后那人便会伸手过来扶她一把,却也忍的住,并不在人前动手动脚,只等进了房中再为所欲为。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芸娘身上愈见发热,只踉踉跄跄的往下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的扑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将她身子拎开,皱眉道:“你怎的还在楼里?”   芸娘只觉着楼里的龟公又要驱赶她,她转回身要同一直跟着的汉子告别,然而目之所及处,方才那花里胡哨的汉子却连人影都已瞧不见。   芸娘再回过头,眯着眼睛使劲瞧着眼前的青年,觉着十分眼熟,蹙眉想了半晌,方一拍脑袋,笑嘻嘻道:“又是你,你这个爱逛青楼的冤大头……”   此时她已神色昏沉、玉面绯红,神情如醉酒。殷人离微微凑近她,闻不到一丝酒味,反而有股说不出来的微酸味。   他面色一变,回头对跟在身畔的属下道:“去查查,是谁做的。取他一只手。”   那属下应下去了,未几却又折返回来,附在殷人离耳畔低声道:“是突厥人,二皇子的随从。现在动手,只怕早了些。”   殷人离冷冷道:“杀一个突厥随从,不碍事。莫在楼里动手,打晕了带去外间,做干净些。”   那属下便又去了。   此时芸娘正做出苦苦思索状,想了半晌,方道:“小爷想起来,你没死,你没死,我针法好,你没死呢……”   她张牙舞爪便要来剥他衣裳,他只得压下她的手臂,低声道:“莫乱动。”将她往怀里一揽,用高大的身形遮着她,将她带去了二楼的厢房。   厢房里,这位不男不女的俏公子此时固执的纠结在她的针法疗效上。   她勾着他的颈子,一只手已经往他胸膛探进去,滚烫的手掌带着些许汗湿,立时便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芸娘不停歇的道:“让小爷瞧瞧你的胸膛……我的针法……”   她似是要瞧个仔细,揪着他的领口,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努力要将整颗脑袋塞进他的衣领里。   她虽昏昏沉沉,一双眼睛却璀璨如星光,那星光直愣愣盯着他,红唇微嘟,带着些许耍赖央求的神色,含含糊糊道:“让我瞧瞧,就看一眼,不妨碍你的清白……”   她一只手抚上去,便被他一把拉下去。   她再抚上去,又被他一把拉下去。   她心中无端端有些着急,一只手便塞进了他腋下胡乱抓两下,趁着他松手之际,两只手便紧紧勾住了他的颈子。   少女微甜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扑通……   扑通……   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仿似掉进了油锅里,煎熬的跳动不息。   他着急之下,只箍着她的身子,带着她往桌前而去,探手拎过茶壶,捏着她的嘴便将凉茶灌进她口中。   然而她忽然又似有了理智,她拼命晃动着脑袋挣扎着,将满口茶水都吐在了他衣襟前,喃喃道:“冰水,小爷不能喝,小爷是以后可是女人了,再不能轻易喝凉水……”   他一只手将她箍在臂弯,只敲了敲墙面,扬声道:“温水!”   未几,房门响动,一个汉子拎着个小水壶,低着头进来。他将小壶放在桌前,束手等待殷人离的吩咐。   殷人离道:“去寻解药。百花春。”   那属下听过,又低着头去了。   此时芸娘喘气声渐粗,殷人离拎起水壶,略略尝过温度,便将温茶灌进她口中。   她只觉着胸腔如万钧之力闷在其间,险些喘不上气来。   她挣扎出了一只手,此次却探手解开自己衣领,将手从衣领伸进去,神色极其痛苦道:“闷,好闷……”   她大力的撕扯着胸前的绑胸布,只单手无论如何撕扯不下来。   她急急的喘着气,来不及再去撕扯布条,只隔着衣裳在胸前抓挠,汗水如瀑一般涌了上来。 第268章 解药(二更)   一掌轻轻劈下。   床榻上的姑娘趴俯而睡。   殷人离长喘一口气,将姑娘的衣衫从后掀起。   如凝脂一般的后背渗出层层汗水,将少女的气息更加浓烈的散发了出来。一尺宽的布带层层绑在她的身上,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她的后背便跟随着起伏。   殷人离叹了口气,从靴腿中抽出一把匕首,拔下刀鞘。   另一只手捏住她背上的布带。   那布带绑的结实而牢固。   他想将手指探进布带里,不可避免的便碰触到了她的身子。   他喃喃道:“我可算是又毁了一次你的清白?”   他的心里没有答案,只使力将两根手指探进布带,在她被箍的重重喘气之时,手起刀落,顺着手指挑起的空间,一刀便将层叠布带割断。   他抽出绑胸带,重新将她衣裳撩下,方将她抱转身,仰躺在榻上。   此时门边已有了响动。一个汉子只伸了一只手进来,低声道:“大人,解药。”   殷人离接过来,又道:“去茶楼,将苏公子唤来。”   他将小瓶打开细闻,用手指沾了些药酱尝过,方将药浆倒进水杯里,用清水化开,搂着她的颈子,让她靠在他身上,将解药慢慢喂进她口中。   未几,芸娘的呼吸渐渐平稳,面上绯红淡去,瞧着仿似是真正睡了过去。   他拧了帕子将她面上和颈子上的浮汗擦去。帕子冰凉,刺的她微微蹙眉,不久,便睁了眼睛,只神智还有些不清醒,并不说话,用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他。   他便又再扶着她的颈子坐起,喂她喝过些水,她的眼珠子方渐渐有了转动。   他将她放在榻上,交代道:“回去如若颈子痛,便用热巾子敷一敷,或让彩霞推拿一番。”   她愣愣着应了,又躺了半晌,方缓缓坐起身子,喃喃道:“我在哪里?”   殷人离便冷着脸道:“以后莫再轻易出入青楼。”。   芸娘回想片刻,只想不清楚,在榻上呆坐了半晌,方嘴硬道:“我不是轻易出入,我进来一趟可难了……”   她又想起了旁的事,便盯着他道:“你伤口可好了?给我瞧瞧!”   他苦笑一声,再不欲同她纠缠此事,快手解开衣襟,露出强健的胸膛和胸膛上的疤痕,道:“快看,看过莫再问。”   芸娘忙忙将一只手抚上他伤口,顺着疤痕,将一只手从他胸膛一侧摸上另一侧。   她忽的抬头道:“你抖什么?”   他却立时肃了脸,将衣襟一掩,道:“看够了没?”   她一摇头:“没够。”   她的双眼炯炯有神,恢复了她往日的机灵样,略略有些得意:“没成想我竟然还有缝伤口这一手,瞧着还不赖。”   她再一瞥他紧掩的衣襟,又笑嘻嘻道:“我方才那般,莫不会毁了你清白吧?你莫怕,我给你缝伤口那晚,两只手整晚都没离开你胸膛,早就摸遍了!”   殷人离却静静瞧着她半晌,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才道:“趁早回去。若左家人为难你,便服个软,莫总吃亏。”   他的话将将说罢,房门便被推开,苏陌白只向殷人离点个头,便快步到了床榻前,满脸急色的望着芸娘,低叱道:“怎地便轻易喝醉酒?以后千万再莫进青楼。你若出个事,我怎地向婶娘交代?”   芸娘讶然,心道:我方才是饮醉了酒吗?   此时外面传来三声梆子声,芸娘听闻,忙忙从床榻上蹦下来,穿上绣鞋便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殷人离道:“你还有会武的丫头吗?转一个给我。”   殷人离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芸娘心道,殷人离今夜端的有些不同寻常,也不知是闹什么幺蛾子。   她急着回去,便也不再拖拉,忙忙出了青楼。   花灯渐熄,上元日的繁华逐渐陨落。   马车停在了左府前。   苏陌白扶着芸娘出了车厢,转身对赶车的车夫作揖道谢:“多谢一路相送,请代苏某感谢殷大人。”   那车夫回了一揖,道了声“不敢”,赶车去了。   芸娘便也学着苏陌白的模样抱拳道:“多谢小白哥哥一路相送,我进去了,你回吧。”   苏陌白却一叹气,道:“你现下进去,只怕又要挨训。”   他打量了番她的衣着。   压皱的男袍穿在身上,隐约还能闻到青楼的脂粉气。   男式发髻有些许散乱,暗中裹挟了多少猜忌。   此时门房下人已外出相迎,口中着急道:“二小姐哎,你今日一去不回,你不知老夫人遣了丫头来问过多少回。”   苏陌白将芸娘往远带离一些,悄声道:“旁人问起,便说今夜是我带你去见识会诗,千万莫说你去了青楼。”   芸娘心知他是怕左家人为难她,笑嘻嘻应了,又同他调笑道:“你不乖哦,你堂堂读书人,怎地能打诳语?”   苏陌白瞧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又是叹了口气,探手将她发髻抚整齐,道:“你这般模样,我真不放心你们在左府。待我日后考中,便赁个独院,接你们和阿婆出来与我同住,如此我也安心些。”   芸娘嬉笑应了,却又奇道:“我如今是左家人,我如若能跟着你去住,我便能自己带着阿娘阿婆出去住!你倒是说说你有何法子?”   苏陌白便小声嘟囔道:“我总归有我的法子……”   远处传来长久的鞭炮声,随之又起了最后一茬烟花。   苏陌白牵着她进了左府,一路往内宅而去。   第三进的院门旁,正守着老太太的丫头水仙和芸娘的丫头彩霞,两人瞧见芸娘的身影,便急急迎上前道:“二小姐,你再不回来,老爷要出府去寻你了。”   芸娘对着苏陌白伸伸舌头,低声道:“都要动用左老爷了,吓人!”   苏陌白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道:“莫怕。”   水仙当先往前去传信,柏松院里传来一叠声的“回来了”,这阵势令她多少有些胆怯。   苏陌白捏一捏她掌心,伴在她身畔,一路进了上房。   前厅里,左家诸位主子围着矮几坐的乎,便是半条腿遁入了空门的李氏也到了上房,强忍着心中的焦躁,一粒粒数着着佛珠祈求着佛祖保佑。   芸娘跟随在苏陌白身后慢吞吞进了房里,众人便纷纷松口气。   左屹只瞧了眼苏陌白,便肃着脸向芸娘道:“在外晃悠了大半夜,令家人为你着急,这可就是你所求的‘自由’?” 第269章 救命之恩竟被无视(一更)   左屹第一次对芸娘这般严肃。   芸娘心中有些惴惴。   她从眼角偷瞟一眼李氏,李氏此时正紧闭双眼忙着在心里感谢神佛保佑,没让芸娘又被歹人撸了去。   她再将眼珠子一转,瞧到了李阿婆面上,忙忙向李阿婆使个眼色。   李阿婆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苏陌白已深深向左屹鞠了一躬,主动赔罪道:“大人,小侄今日带着芸妹妹去会诗,一时忘了时辰,带累的芸妹妹此时才回府,是小侄的错。”   话毕,又深深鞠了一躬。   “哦?”左屹显然不信。   他将芸娘的形象打量一番,冷冷道:“你今日打扮成这副模样,就是突发奇想,想去会诗场上求上进?”   芸娘想起苏陌白之前的叮嘱,忙忙点头,讪笑道:“对对对,孩儿是去求上进的。”   左屹一歪嘴角:“既然你去求了上进,为父倒是要听一听,你都去学到了什么?”   这这这……芸娘打了个冷战,轻咳一声,向苏陌白发出求救的信号。   苏陌白抢答道:“大人,芸妹妹……”   左屹伸手一拦,指指芸娘:“让她说……”   芸娘又打了个冷战。   说什么?   说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说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她想立即将脑袋剖开,用勺子将她在茶楼的所见所闻挖出来,好让她清楚想起苏陌白的那首诗。   然而以她对学问的敏感度,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她揉揉脑袋,支支吾吾道:“听……听小白哥哥作了一首诗,里面说的仿佛是……”她转头看向苏陌白,用眼神求救:“怎么办?我该说什么?”   苏陌白只含着笑,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   芸娘心想:不管了,死便死了。   她看向左屹,道:“那诗里说的什么‘云’啊,‘天’啊,‘山河’啊,‘百姓’啊,十几句,我怎的记得住。阿爹这是嫌弃我读书少,丢了你的人!”   左屹一愣。这怎地还倒打一耙了?   芸娘便拖着哭腔吗,探头向李氏看去,道:“阿娘,左大人嫌弃我们,阿娘快去收拾行李,趁城门未关,我们今晚上还能出城……”   李氏自是不理会她。见再看她除了换了一身男装,同离开时也无什么变化,且神情如此理直气壮,心知她在外面未受委屈,便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身出了上房。   左屹这一生最后悔的原本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遇到李氏时,不该瞒着自己已婚的身份,诱的李氏对他产生了情愫,最后却落的成了妾室的地步。   第二件事是与李氏有了情愫后,他不该一去不返,令李氏母女吃了太多苦。   后来,又多出一件令他后悔的事。   他不该听闻李氏皈依佛门后,因着一时气愤,去收用了老太太塞给他的两个妾室。   如今他里外不是人,再见着李氏时,便分外懊悔和尴尬。   然他面前的这位骨肉却总不饶他,能时时刻刻将这对母女的委屈拿出来说道一番,每逢此时,他便被立时捏了七寸,些许反抗的立场都没有。   便是他这一愣之时,芸娘已仿似有了要撒泼的先兆。左屹头痛的一扶额,立时败下阵来,一挥衣袖:“进去进去。”   芸娘转头对苏陌白眨眨眼,转身去左老太太身旁撒个骄,这才往里间去了。   因她回来的晚,丫头们还等着侍候她洗漱更衣,进进出出间,便听闻前厅里,左屹还在同苏陌白谈论着会诗之事。   苏陌白一首诗念罢,左屹听得面上放光。他看了看外间天色,遗憾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来府上,伯父倒有兴与你探讨一番诗词。”   苏陌白一揖,道:“陌白从命。”   左屹心中欣慰,亲自送了苏陌白出了内宅,特意叮嘱长随青瓷去套了马车,将苏陌白送回了苏府。   正月十五一完,年味算是淡了下来。   府中亲戚往来渐少,从主子到下人算是清闲了下来。   芸娘因出一趟门便晚归,引得左老太太暂时收回了出门牌子。   芸娘原本为着买卖之事心中焦急,左屹回府时刻意交代,外间局势不甚安定,令阖府上下都莫轻易出门。   芸娘只当左屹所言仅为托词,然她跑去左莹院里,顺着树子爬上墙头,瞧见外间果然人影罕至,官兵人数反而多过平民。   她不知究竟外间出了何事,但显见如左屹所言并不安,是以只得乖乖待在府里。   她闲的时候,才隐约想起仿似她在鹊仙楼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究竟是何事,她又说不清楚。   与个人安危无关,却是一件能打开买卖路子的事。   她冥思苦想了好几日,既然想不清楚,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外间安定下来时,也到了正月底。左屹上下衙恢复如常,芸娘也终于取回了出门牌子。   在她迫不及待要出门那日,殷人离的消息也同时被彩霞传了进来。   芸娘想了半晌,恍悟这怕是她托殷人离寻丫头的事情有了结果。   她去往相约的酒楼时,殷人离身旁果然站着一个同彩霞差不多大的丫头,身形颇有些虎背熊腰,说是因生的比彩霞晚几日,故而名叫“晚霞”。   在做人口买卖的当口,她便问殷人离:“你还记得那日在青楼里,我有发生何事吗?”   他抬起眼皮瞟她一眼,并不答话,只将这位晚霞的身契置于她面前:“五十两。”   五十两?芸娘大惊,脱口道:“你怎么不去抢?彩霞不才二十两?”   她看他并无松口的样子,立刻义愤填膺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竟然向我收银子?”   她伸手便要往他衣襟里探进去:“救命证据就在你身上,你怎地忍心向我讨银子!”   殷人离往后一闪,躲开她的爪子,向晚霞一点头,便见晚霞腾的一抱拳,倏地便从窗户外飞了出去。   须臾间檐上便传来叮叮哐哐的响动。   还未等芸娘跟去窗前,晚霞身影一闪,已扒着窗棂从外间飞身进来,往人前一站,两只手中各拿着几片瓦片。   芸娘逞强道:“……上房揭瓦,这其实我也会,就是动作慢点……”   晚霞却不争辩,只双手一用力,手中瓦片纷纷被捏碎,掉到了地上。 第270章 寻花(二更)   芸娘输的心服口服。   她向晚霞一抱拳,唤了一声“女侠”,立时将手伸进袖袋,数出五十两银票拍在殷人离面前。   殷人离面无表情收了银票,便听得外间脚步声渐近,酒楼掌柜从门外闪身进来,苦笑道:“客官啊,上门吃酒,不带上房揭瓦的啊……”   芸娘一手指向殷人离:“他的锅。”   殷人离一声不吭,从袖袋里掏出十两银子掷过去。   掌柜探手接住,随即便换了表情,喜笑颜开道:“客官客气,我们酒楼旁的不多,瓦片绝对不少您的,欢迎您随时上门。”   见殷人离再无要揭瓦的意思,便惋惜的退了出去。   芸娘可惜道:“十两银子啊。早知道,我提前带来瓦片,也能给自己省十两。”   她欲带着晚霞离去,便听殷人离向晚霞道:“日后拦着你主子,莫让她去青楼。”   芸娘一转头,怒瞪他几眼,将晚霞的身契晃了一晃:“我的人,哪来你置喙的余地?”   她向他啧啧两声:“况且,你这种离不得花丛之人,反倒让我莫去青楼。至少,我去青楼是办正事,可不是去寻乐子。”   她再瞧了瞧他腰际,好心规劝一句:“看在你我是合伙人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年纪轻轻,早早娶一房媳妇,莫总是去青楼,坏了腰子,断了香火。”   说起青楼之事,她便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元日当夜,你也在鹊仙楼,可记得我当日遇见过什么人,做过哪些事?”   说什么?说她当日被人下了药,说他救了她,说他掀开她衣裳解了她的绑胸布,说她药效发作对他上下其手?   他并不答她,只冷着脸重复:“莫再去青楼。”   她叹口气。   她自然知道青楼龙蛇混杂、名声不好,可她却要搭着青楼做买卖啊。   她瞧着他,一摊手:“那在青楼的买卖怎么办?”   半晌,殷人离低声道:“我会想法子……”   芸娘恍然大悟道:“对啊,你可是地头蛇,且在皇帝身边当侍卫,又喜欢逛青楼……”   说起他的背景,她便又收回了要离去的脚步,往椅上一坐,也学他的模样摊了下去,道:“没曾想你捐官竟然捐了个宫中侍卫,”她喃喃道:“你说宫里有没有挂名的女官?我也来捐个女官,好有个一官半职,同左家那些人斗上一斗。”   听到此,他转头向她瞧去。   薄薄留海下掩映的额上,仔细去瞧,正中仍有疤痕留下。   从他这个方向,正好能瞧见她耳后颈子处被烫伤之处,旧皮已经褪去,新生皮肤些许粉嫩,显得对这人世间有些怯生生,同她跳脱嚣张的性子极不相配。   此时她为着自己的处境叹了口气,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捐个怎么样的闲职能大过二品官?”她一笑:“怕是要当个皇帝的亲戚才成。”   她只静了片刻,面上又恢复了日常的跳脱,恨恨瞧向他:“你既然识得皇帝,怎地不提醒于我?如若我因触怒了龙颜而丢了小命,你那几万两岂不是打了水漂?那时我死都死了,才不会把你的资金还给你,让你亏个底朝天!”   她对他的不仗义十分恼怒,见他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图,便从椅上跳起身,向他呲了呲牙,道:“青楼的事不劳您大驾,我自会想法子。上回你为我的脚腕正了骨,后来我也给你缝了伤口,打平,日后我们便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还是别有什么私人交情的好。”   她向他一抱拳,带着新收的丫头晚霞义愤填膺出了酒楼。   初春的天色有些反复,天上一阵阴一阵晴,态度不明。   殷人离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有些微胖的身影极快的往鹊仙楼的方向而去了,渐渐的成了一个黑点。   青楼的疑惑,自然要在青楼里解决。   芸娘带着晚霞,连男装都不用穿,给守角门的龟公赏了几钱银子,大摇大摆进了鹊仙楼。   此时已到晌午,楼上姐儿正睡完晌午觉,或几人叽叽喳喳谈论着各自的恩客,或独自拨弄着古琴自哀。   龟公同杂役们则上上下下,一边清理着昨儿夜里的杂乱处,一边等着吃晌午饭。   芸娘向众人打量了一番,拦住一位有些眼熟的龟公,指着自己道:“你,可曾见过我?”   这龟公正拎着一只扫帚兼顾杂役的角色,见眼前的姑娘拦她,便不耐烦道:“莫打扰爷,想卖身寻老鸨子。”   自楼里莫名其妙少了一个杂役,这打杂的活计便落在了这位业绩不佳的龟公身上。   芸娘听闻,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冷哼一声:“说什么?给姑奶奶再说一遍?”   龟公这才挺起背,将眼前穿戴不俗的姑娘打量一番,只觉着此人万分眼熟。   他苦苦思索一番,倏地便认出此人竟是上元日那夜前来寻欢的少年。   便是这位少年拿他寻开心,他带了好几队姐儿她都未瞧中,浪费了他的时间,使得当日他的业绩同旁的龟公相比落下了一大截,这该死的打杂之事才摊到了他身上。   他眉头一挑,立时扬起了手中笤帚:“又是你?爷此前瞧着你便不男不女,果然便是个雌的。那日竟敢捉弄你大爷,你今日撞在大爷手里,大爷便让你认识认识,什么是龟公!”   一笤帚将要打下去,芸娘已是一闪身,铿锵有力的唤道:“晚霞,到你了!”   晚霞一步上前,左右一打量,将一旁桌上的茶杯捏在手中,只微微一用力,茶杯便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此时已有数位龟公和杂役听闻这边的动静而围了上来。   芸娘悄声问晚霞:“怎么办,这么多人,打的过吗?”   晚霞将眼神慢慢往四周转上一圈,嘻嘻一笑:“不在话下!”   芸娘便十分满意的一点头,再不打算逃开,只寻了一处椅子坐下,道:“姑奶奶今儿不是来砸场子,是有事相问。你们若是要同我这一身外家功夫的丫头交手,便挨一番揍,然后乖乖听我问话。或者……”她从袖袋中掏出一锭银子,咚的一声置在桌前:“或者乖乖听我问话,然后赚上五两银子。” 第271章 冷梅此人(一更)   众位龟公们的目光从桌上那碎了两半的茶杯碎片上,移到芸娘的不俗的穿戴上,再看一看那一脸骄傲的丫头,想要包抄芸娘的心思便歇了一歇。   芸娘见众人再不往前,便微微一笑,将头上两个发髻解开,合成一个发髻绑在头顶,指着自己的模样,问道:“上元日的夜里,谁见过我?当时我同什么人说过话,做了哪些事?”   有个机灵的龟公立时站出来,先往桌上那银锭上瞧了瞧,笑道:“小的记得当日曾见过姑娘……”   芸娘一提眉:“哦?”她狐疑道:“你怎就记得清楚,见过的一定是我?”   龟公躬身一笑,拍着马屁:“小的见过的少年千千万,能将少女的甜美、和少年的英气,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完美的混合在一起,也只有姑娘一人能做到,是以记得特别清楚。”   龟公迎来送往练的一手的好嘴皮子,将“不男不女”四个字形容的清丽脱俗,果然引得芸娘心花怒放,大手一挥:“继续说。”   那龟公心中一喜,只觉着一半的银子已算到手,续道:“小的先是瞧见姑娘同他……”他一指还提着笤帚的龟公。   芸娘插嘴道:“略过他,说别的。”   那龟公又续道:“后来出了青楼。小的后来去楼上厢房招呼旁的客人时,瞧见姑娘又出现在楼上,正同我们楼里一个过气的姐儿说话……”   “哦?”芸娘身子往前一倾,道:“哪个妓子?”   她在楼下大厅挑选姐儿的事情她都记得。中途出了青楼,她也隐约记得。只后来还同妓子说过话,这她倒委实没有印象。   那龟公见芸娘感兴趣,只觉得那银子又离自己近了一步,自然将那妓子的情况细细说来:“这姐儿花名‘冷梅’,原本是我们楼里十分有前途的姐儿,妈妈栽培了许久。到了十六岁上,原本是要为她办个轰轰烈烈的开苞盛会。怎知冷梅不知好歹,在盛会前夕竟委身一公子。”   他面上做出惋惜之情摇一摇头,续道:   “她委身的这人既没什么来头,也没什么家底,坏了妈妈的好事,将她狠狠揍了一番。她口中说与那公子断了联系,私下里又偷偷在往来。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青楼这一行,不是说妓子长的好便能捧红,也有档次阶层之分。   一个姐儿,如若平常接的客人不是王爷便是一品、二品官,那她即便长的不美,可身价也是拔尖的。   可如若一个姐儿平常接的客都是贩夫走卒,即便她再美,也就固定到这低等姐儿的档次里,再也爬不上去。   妈妈瞧着她这一步已是走错,想捧红她已是不可能,便只得由她去了。后来听闻那公子有意要赎她出去,可临了竟又未赎,却与旁的清白女子定了亲。   这冷梅伤心过度,便仿似有些不正常,平日里总身穿一身嫁衣,打扮成要出嫁的模样。   妈妈仁义,瞧她可怜,犯病时只是默默哭泣,并不大喊大叫,便也未赶她走。”   芸娘听闻,唏嘘良久,方道:“这位冷梅姑娘此时可在楼里,不知方不方便带出来让我瞧上一瞧?”   那龟公便极快的应了一声,咚咚咚的跑去了楼上。   未几,楼上传来脚步声,龟公身后跟着一位装扮清淡的妓子腰肢轻摆盈盈到了众人跟前。   妓子神色淡然,只抬头瞟了芸娘一眼,不悲不喜道:“是你?你果然寻了过来。”话毕,再不多说,只静静站在一旁。   芸娘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终于明白,如若当日她“酒醉”后还同这个姐儿长时间说过话,定是为了她的买卖了。   妓子今日并未穿嫁衣,面上也只上了淡妆,衬的长相清丽秀气。   而她的身段也十分动人,不似赵蕊儿那般成熟诱人,更多的却是少女的清新之气。   芸娘一点头,先向那龟公道:“银子归你,下去吧,我同她说说话便走。”   那龟公便笑嘻嘻上前取了银锭,哈着腰道了谢,又聒噪道:“小的姓黄,姑娘若还有旁的差遣,随时来寻。小的就在楼下这处。”   待龟公渐渐散去,芸娘向冷梅道:“我上回同你说了什么?”   冷梅耸耸肩,慢悠悠道:“说了个笑话。”   嗯?   冷梅幽幽道:“说要带我发财。你一个清白人家的小娃儿,竟想着带着我这当妓子的赚大钱,不是笑话是什么?”   原来如此。   芸娘自做胸衣买卖起便被人小瞧惯了,听了她的话,并不以为杵,只笑着摇摇头,道:“我还真没说笑话,端看姑娘愿不愿意。”   厢房里,在芸娘细细讲冷梅身段打量完后,冷梅慢悠悠穿上肚兜,又穿上襦裙,往榻边一坐,再不说话,眼神空洞望着墙面,似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芸娘清一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我这买卖,不需姑娘付出许多,如若姑娘做的好,指不定能将你捧成个花魁。只是其中有两个要求。”   她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端看你有没有斗志,想不想继续在青楼里有一番作为。若你一心想从良,那便罢了。”   冷梅眼皮一颤,抬头看向芸娘。   芸娘便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我需要个神智清楚的。如果姑娘真的有病,这里有二十两银子……”她将一张小额银票放在几上:“姑娘拿着去抓药治病,可我同姑娘的合作之事,便再不能谈。”   话毕,她再不说话,只优哉游哉向这房里打量。   巴掌大的地儿,只一张床榻便占了近一半的空间。再放了两张竹椅和一个小几,就几乎没有转身之处。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楼里虽烧着地龙,可温度到了这端头处,便也寥寥无几。   芸娘打量一眼便看到了头,并不出声,再耐着性子打量第二圈。   半晌,那冷梅惨笑一声,低声道:“我此前是曾作出过神智不清的样子。那时我还对儿女情长抱着期望,总是想着,我为一人保着这清白之身,总有一日他想起我,便会来赎我……”   她抬眼看了看芸娘,续道:“然经历过了人世诸般冷热,到了这个地步,我若还看不清状况,那些被人看低了过往,便是白经历了。”   她惨淡一笑:“便是姑娘不来,我这些日子也想着,该是梦醒了的时候。好好当我的妓子,好好侍候男人。能遇上良人赎我出去自然好,没有人愿意赎我,有一日攒够银子,我就赎我自己出去。”   她说话时的情绪十分低落,然而话中之意芸娘是听懂了:她想赚银子,她想同芸娘合作赚大钱。 第272章 扶植妓子计划   在开拓青楼买卖上,在江宁时,芸娘走的是扶植花魁的路子。   然而江宁是她的大本营,且有柳香君的帮扶,她同青楼的合作实则并无多难。   可到了京城,柳香君这位“江宁义妓”的名头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芸娘想再同花魁合作,困难便大的多。   如龟公所言,经常接待王爷、高官,在京城的青楼里,是花魁的标配。   然而在江宁,哪里去寻王爷和一二品的大员去?   她不得不承认,江宁的青楼和京城的青楼,还是有些差距的。   是以肖想花魁,不是她口袋的银票能支持的事。   然而扶植一位低阶妓子尽力往高处爬,这般事情,她倒是可是试上一试。   万一成功了,这对京城数以千计的妓子来说,不就是一堂活生生的励志课吗?   芸娘将她的计划说给柳香君的时候,却遭到了柳香君的反对。   “低档,低档啊!”柳香君十分的痛心疾首:“我们独此一家的胸衣买卖,到了京城,竟然沦落到同低档姐儿合作,简直是自贬身价啊!”   芸娘双手叉腰:“那你说如何?你那牌匾还能打进青楼里去吗?你同哪家青楼花魁交好了?”   柳香君嗫嚅半晌,瞟了她一眼,放低了身段:“那去哪里寻汉子?真的要花钱请汉子喝花酒?”   这营销费用不是芸娘的私人支出,而是要挂在总账上,柳香君便有些心疼银子。   她长叹一口气:“姑奶奶我活了几十年,头一次知道,还有姐儿雇着汉子睡姐儿的玩法,真是大开眼界……”   芸娘转头向青竹道:“先记二百两的帐,只怕还不是很够……”   青竹捏着笔管子记下账目,主动请缨道:“阿姐,我女伴男装去青楼,行吗?”   芸娘捏一捏她的小脸,笑道:“你这个样子去,只怕惊动了老鸨子,要想法子捧你当花魁!”   翻过了年,两姐妹虚岁已算芳龄十五。芸娘受肥胖带累,只慢慢绽放了几分颜色。而青竹的美貌却已毫不遮掩的展露了芳华,如暮春莲叶上的一滴朝露,折射出世间万种景致,自身却仍然清雅脱俗的不沾染一片俗尘。   由着青竹的相貌,芸娘又开始担忧青竹的安危。   同她相比,青竹这位日日在外抛头露面的绝色小娘子,更容易被歹人盯上,青竹才是更需要一个贴身保镖保护之人。   她如此思忖过,又将眼珠子在青竹身上打量几圈,立时觉着这位姑娘只怕随时都要被登徒浪子调戏。   她出声唤了一声,晚霞便从门外闪进。   芸娘一指青竹,内心斟酌着措辞,向晚霞道:“我这位妹子,在我心里,比命都重要。从今日起,你好好将她护着,便算是护了我。”   晚霞年龄与她差不太多,这样年龄段的小姑娘心思都十分敏感,如若觉着自己被人当物件一般送来送去,只怕小小的心灵便要受到伤害。   芸娘将已塞进袖袋里捏着晚霞身契的手一松,又和颜悦色的加了一句:“日后每月给你五两月银,等你到了年龄想成亲时,我再好好给你准备一副嫁妆。你看,可好?”   晚霞却是位不积极之人,她立刻点头:“可行。只是……”她有些为难道:“殷主子日后问起来,可怎么办?”   芸娘大手一挥:“他不是问题,我来解决!”   晚霞便立刻往青竹面前一站,抱拳鞠了一躬,一个闪身便往窗外窜去,只须臾间屋顶便传来踩踏瓦片之声。   芸娘忙跟着跑去窗边,探头往檐上喊道:“快下来,莫再揭瓦。你的本事,我知道的清楚呢!”   这可是赁来的宅子,缺了瓦寻泥工补,又是一笔支出。   檐上之人“暧”了一声,顺势跳下地,又去守在了门前。   话题回到“雇人狎妓”之事上来,众人便为去何处雇人而伤神。   京城何处有劳工市场,却也是个难题。   且如若雇来的是个色鬼,假戏真做伤了那妓子可如何是好?   外来和尚李芸娘觉着自己这经着实不好念。   青竹长叹一口气:“若是在江宁,有这种事,罗玉立时能找几十帮工……”一句话未说尽,柳香君已一步踢到了她脚上,狠狠剜了她一眼。   青竹自知失言,忙不敢多说,只偷着瞧向芸娘,却见芸娘也只跟着她叹息了一声。   青竹想起临行前,罗玉万般问不出她们的去处,只拖她带了一封信给芸娘。   她上了船便将那信丢进了河里,不欲让有妇之夫的罗玉再同芸娘有何瓜葛。   此时芸娘倒是未将心思停留在过去之事上,她叹过气便道:“只能多花些时间挑人,寻那些瞧着憨厚之人了。”   此事交给柳香君去办,过了两三日,芸娘再上门,柳香君已寻得了几人。   芸娘便细细交代着柳香君:“夜里我不便出来,你装扮成汉子模样,带一个帮工去鹊仙楼。记得选姐儿时,声音要大,最好让大厅之人都能听到你们是为了冷梅的身段而瞧上了她。帮工跟着冷梅进了房中,觑空便能随时出房门,从青楼后门溜出去便可。每日演一回。”   她再想一想细节,道:“黄龟公和冷梅那边我都交代好了。提前要给她的胸衣和银两我已交给了她。”   若一连半月,冷梅的生意都显得极好,旁的妓子瞧见,或多或少会有些想法。   待她们从冷梅那里买下胸衣时,她自然会依然照江宁的规矩,分几成银子给冷梅。   如此先打开买卖突破口,之后再想旁的法子。   黄花这边倒是已经寻到了几个妇人做缝纫帮工,并不需要提供住处,只按件计价,工钱自是比在江宁时贵上许多,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芸娘交代好一切,回了左府,过了两日再过来询问进度,“假恩客”之事已在每日推进,她白日去鹊仙楼里寻冷梅,见这位姐儿的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便也微微放下心来。   进了二月,京城里各家喜事渐多。   由旁人的喜事,左家自然想到了芸娘的姻缘上,便欲趁着去各家赴宴之机引芸娘在众人前亮相,也好慢慢促成一门亲事。 第273章 赴宴(一更)   过了两日,左府收到礼部尚书戴家的请帖,是戴家小一辈里的大儿子成亲的喜宴。   请帖中除了邀请左家主子,还夹着一张给芸娘的帖子,却是当日在宫里同芸娘说过几句话的戴家女儿戴冰卿亲自所下,特意邀请芸娘同去赴宴。   大喜之日选的妥帖,正是京里近三成的官员休沐之日。   因同为六部尚书,左屹自然要去。   左屹去,左夫人自然也要去。   左老夫人向芸娘安排道:“你便跟着你母亲去内宅,顺便认认人。”   芸娘便嘟了嘴,央求道:“阿婆不能一起去吗?我不想和旁人去。”   左老夫人指一指还在院外等着禀报事情的各处下人,道:“这些俗物,我日日都要处置,哪里能抽的开身?莫如你跟着祖母学一学管家理事,日后给我打下手,我也好有喘气的时间,好外出同世家友人见见面。”   芸娘一滞,连忙道:“孙女早先听阿爹说要同我探讨学问,平日阿爹忙于公事,孙女正好在去赴宴的途中向阿爹讨教讨教……”   如此寻了借口溜开,芸娘便将精力都放在画图册之事上,好趁着赴宴时带去,觑空宣传一波。   原本她在江宁时的图册画的粗糙,一本册子里,各式胸衣只画了两件,洋洋洒洒凑成了一本,没有做好分类。   如今她欲将每种胸衣都画成一本图册,如此便更有针对性一些。   如今她有机会进入官员内宅,她自己能拓展的人脉只能是发育之初的少女,是以她便将适用于青春期的各式少女内衣单独画成小册,如此揣在随身小包里,好取好放,也不惹人注目。   将将画完各式图纸收定成册,也便到了赴宴之日。   戴家与左家同样是二品官,然礼部因掌管着科举,是以门生众多,左家的马车将将拐进戴家所在的街巷,便被前方众多车马所阻,前进不得。   芸娘在车厢里呆着无聊,随行的丫头韭菜便微微将帘子掀开,芸娘趴在窗户上探头往外瞧,便见极远处,戴家的下人正一头忙乱的指挥着马车停进。   前方马车上,左屹出了车厢,转头看见芸娘,便几步前来,吩咐道:“为父先行进去。你跟着你母亲,等路通了,一路进了二门再下车,莫猴急提前下车。”   芸娘懒懒点了头,便又趴在窗棂往外瞧。   片刻,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停到了近处马车旁,又往前行了几步,一匹黑马便驼着一位玄衣青年步进了芸娘视线。   芸娘“哈”的一声,扬声道:“殷大人,你参加喜宴,竟也穿的如同参加葬礼。”   殷人离闻声转首,但见一旁车窗里坐着是一袭清浅春衫的圆润少女。   少女薄施脂粉、淡扫蛾眉,不做表情时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文静,然此时一脸的狡黠灵动,却又显得一身的装扮太过清淡。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从车窗里收回,却又道:“怎地带的不是晚霞,也不是彩霞?”   芸娘心一虚。   固然晚霞是她花了整整五十两从他手里买过了的,然她也不能大喇喇说她当天就将晚霞送了人。   她讪讪一笑,道:“在家里,在家里……”   殷人离便转回头,再不说话,却也不顺着并排而立的马车空隙穿过去,只静静骑在马上停在远处。   春风带着些柔和温度轻抚人面,远处人声嘈杂,近处却有些安静。   芸娘毫不掩饰的张嘴打了个哈欠,觉着分外无聊,便从手上的零嘴布袋里夹出一颗花生米向殷人离丢去,引得他看了过来,这才一笑,道:“你的伤势好了没?”   她记得在青楼那夜,她从床榻上“酒醉”清醒时,瞧见他的伤处只将将掉了伤疤,还是鲜红一片。   殷人离点了点头。   哦。   过了半晌,前方马车依然一动不动,芸娘便又向殷人离丢去一粒花生米,问道:“你上回说为我们解决青楼渠道,说的可为真?”   他又点点头。   芸娘奇道:“你怎地解决?倒是传授一二,我也照着去做。”   他默了一默,道:“‘万花楼’里,我占了二成股。”   芸娘只呆了一瞬,便惊呼道:“你在京城里也有产业?你竟然是个不世出的暴发户!”她不知足的问道:“还有呢?还有哪些青楼里你入了银子?”   殷人离一摇头:“便只有这一处。”   哦。她点点头,略略带着几分遗憾,随即便又恢复了兴致,道:“一处也行。未曾想你还有个‘老鸨子’的身份……也难怪,你那般喜欢进出青楼,自然是直接开一个,与你更加方便……”   他见她此般说,也并不辩解,只道:“前些日子太过忙碌,过两日我便去‘万花楼’叮嘱一番,你那买卖便能进入了。”   芸娘欢喜的一笑,又嗔怪道:“怎地叫我的买卖,那也是你的买卖……”   殷人离听过,转头瞧她面上是一副不谙世事、并不知道她这句话的隐含之意,心中不知怎地便有些烦躁。   前方车马有些松动,他一夹马腹,当先顺着马车缝隙打马前去,引得芸娘“哎DD”了两声,却再也未回头。   马车缓缓往前,渐渐到了戴府门前,戴家下人指挥着女眷的马车一路进了二门,众女眷方下了车,携手往内宅而去。   京城寸土寸金,京官的府邸都不算大,戴府的规模并不比左府大上多少。   戴家女眷此时正在内宅门口迎客,戴冰卿远远瞧见芸娘,便向芸娘招招手,待芸娘到了近前,方上前牵着她手,柔柔一笑道:“翘首以盼呢。”   戴夫人上前迎了左夫人,客套了两句,母女俩方带着众女眷往上房而去。   戴家老太太还健在,比左老太太年纪略大些,此时正坐在炕上,被众女眷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戴夫人陪着左夫人等人进上房时,房里不知哪个巧嘴的女眷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众人正被逗的前仰后合。   左姓人家一露面,上房里忽的安静下来,众人暗含各种意味的目光,纷纷投到了左夫人的面上。 第274章 殷家复杂关系(二更)   房中一瞬间安静,唯有不谙世事的孩童偶尔会发出些许笑声。   新到的宾客向戴家老太太请过安,便有妇人瞧着左夫人一笑:“你可出来了……听说贵府上近几个月事忙,我们心里想约你出来,都不好打扰你……”   左夫人牙槽骨一咬。   那妇人却已将目光转到了芸娘身上,大呼小叫一番:“哟,瞧着这小姑娘玉人儿一般,倒不像传言中流落在外的无教之辈呢!”   芸娘心中一乐。   给旁人贺亲事,自己竟成了众人无聊间要被戏弄的主角。   她捏了捏小挎包里的胸衣图册,立刻将眼前众女眷都当成了未来主顾。   达成买卖在未来,拉拢主顾却要趁此刻。   她向那妇人甜甜一笑,虽不多言,却将左夫人的一张冷脸比对的格外显眼。   过去几个月,京城各家就指着左家的传言打发时日。众人自然不愿放过这亲自左夫人的机会,将目光在左夫人和芸娘之间来回梭巡,好发现一些与传言能对的上的蛛丝马迹。   有眼尖之人寻到芸娘额上和耳后的伤处,便做出怜惜的模样,惊道:“怎地小小年纪,头脸上便这许多疤子?须知我们女人可就靠一张脸,这脸面受了伤,日后可要影响姻缘。”   妇人这话虽是对芸娘所说,眼睛却频频瞟向左夫人,显见是指左夫人苛刻庶女。   芸娘一笑,也不为这位嫡母开脱,依然做出没心没肺的模样,甜甜一笑,道:“多谢伯母垂怜。快好了呢,好了就没印子了……”   左夫人正想分辩,但听外间传来一声通传,却是有男宾要前来向戴老太太问安。   众女眷中的小辈便急急躲去了屏风之后。   一时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数位男客进了上房。   趁着男客们磕头问安之际,戴冰卿悄悄问芸娘:“听闻前些日子左家有人要害你,你闹着要绝食,可有伤了身子?”   这事,外人也知道?   芸娘一笑,捏起自己脸颊:“瞧瞧,这像饿肚子的样子?”   戴冰卿便轻轻一笑。   此时房中安静,芸娘便听得一个熟悉的男声道:“阿离向老夫人请安……”   芸娘听见,探出颈子去瞧,此时正跪着磕头之人正是殷人离。   芸娘好奇道:“听起来,殷人离竟是与阿姐家有旧?”   戴冰卿点点头,悄声道:“离哥哥是我表姑的孩子。”   话毕,却又往屏风后另一个小姑娘望去。   那位姑娘瞧着只有十二、十三岁的模样,此时也正探着头往屏风外瞧去。   屏风外,殷人离正向房中众女眷一一问安,正到一位绮罗珠履的年轻妇人前时,却偏偏未说一言,跳去了下一人,引得那年轻妇人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非常。   屏风后那小姑娘瞧见,心中面上一阵嫌恶,轻轻叱道:“哼,谁稀罕!”觉着不够解气,又恨恨加了一句:“没娘之人就是缺礼少教!”   她声音虽小,旁的少女们都听的清楚。戴冰卿立时肃了脸,将将要出声,已有另一把声音低叱道:“妾生的丫头,有何资格说旁人?”   芸娘闻声望去,却见出声之人她在宫里见过,正是那位仿佛与殷人离订了亲的美艳女子。   被骂的小姑娘不服气的瞪了那女子两眼,却终究未敢还嘴。   芸娘瞧的糊里糊涂,却明白一点:只怕殷人离家中是一团浆糊,内宅亲属间不知多少矛盾。   一时外间男客问安完毕,少女们从屏风里闪身出来,厅里一团嘈杂,倒将奚落左夫人的话题忘的干净,互相说起了旁的事。   此时小辈同小辈簇在了一处,戴冰卿是主人家,便为彼此做引荐。   芸娘听过,方知在屏风后蔑视殷人离的姑娘姓方,家中是个什么侯府,竟是殷人离的庶妹。   芸娘心中纳闷,不由悄悄问道:“怎地殷人离竟姓殷不姓方?”   戴冰卿微微思忖,小声道:“他随母姓。”话毕,不欲再多言,又介绍起下个人来。   待介绍完一圈人,便见戴冰卿左右一转头,有旁的小姑娘便插嘴问道:“你可是寻吴柳如,吴姐姐?”   她往门外指一指,道:“方才她往外间去了……”又悄声道:“定然是追着殷家哥哥去了……”   戴冰卿便点点头,使唤着丫头子添上了各式果子点心,尽心招待着各位小姐妹。   人与人之间实则分了阶级层次。   芸娘这位名嫡实庶且行止间带着一身野路子的“闺秀”,自然被旁的少女们画出了一条界限。   嫡出的姑娘不与庶出的姑娘玩耍。   庶出的姑娘又瞧不上芸娘“乡巴佬”的“黑历史”。   芸娘便还未出招,便觉着她挎包里的图册只怕是白画了。   打入上层阶层的途径比她预想的要难许多。   她忖了一忖,依然厚着脸皮,如此前计划的那般,将图册取出来,只一页一页翻着,装模作样做出忽喜忽忧,忽摇头忽点头的模样,未几,便引了几个年岁较小的小姑娘凑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一位八九岁的小姑娘好奇的问道。   好吧,虽然问话之人年岁尚小,此情此景下,能超前培养储备主顾,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她抬一抬手上画册:“看衣裳。”   那小姑娘扒在她肩上,探头往画册上一瞧,狐疑道:“这怎地会是衣裳,何处是衣袖,何处是衣领,何处是裙摆?”   芸娘摇摇头,特意放大了声音,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们的衣着,譬如底衣、中衣、外袍,还有小裤,都是各有其功效和穿着位置,并不是头发胡子一把抓呢。”   那小姑娘探手翻了几页,偏头问她:“那你说说,这像鼓着两个大眼珠子的衣裳,究竟是个什么穿法?”   芸娘便抬眼往大厅众人望去,但见前厅人少处独自坐着一位貌美中年妇人,衣着虽淡雅平常,身段却十分美妙。   芸娘悄悄一指,道:“你今后,想不想像那位婶子那般体态美妙?”   小姑娘抬头瞧去,心中思忖了一番,摇摇头,小声道:“苏伯母脾性古怪,我才不要像她。”   芸娘一顿,又仔细打量了那苏夫人。   但见她面目清秀,气若幽兰,眉宇间有些眼熟,只不知是性格使然抑或旁的原因,一对雾眉不自觉的微蹙,满面冷肃。   ------题外话------   再对文里出现的几个人物关系解释一下。   殷人离本家不姓殷,而是姓方,文中出现的方姑娘是殷人离的庶妹,是他老爹纳的妾生的孩子。   殷人离本人却不随父姓,而随了母姓。原因之后会慢慢分说。   殷人离有个老爹为他定的亲事,未婚妻就是文中的吴柳如姑娘。当然,后面也会慢慢分说。 第275章 袒护(一更)   芸娘欲换个人拿来说道,那小姑娘已对此话题失了兴致,只探问道:“姑且说这册子里画的都是衣裳,那你方才笑什么?愁什么?点头作甚?又摇头作甚?”   芸娘便装模作样道:   “你想,这胸衣原本是女子贴身穿在上半身,如若不认识的乡巴佬无意间拿到胸衣,不知怎么穿,随随便便套在了头上或腿上可怎生是好?   是以方才,我笑呢,是想到那人将胸衣套在头上当帽子,岂不是好笑?愁呢,却又是替那人的见识少而发愁。我一发愁,便叹息着要摇头。摇过头,又觉着这胸衣的穿法也不是多难学,随意教一教便能教好,是以又为能扩充人的见识而欣慰的点一点头。”   她亲切问道:“小妹妹可知这胸衣怎么穿?”   小姑娘顾忌面子,自然不能承认自己“见识少”,摸了摸脑袋,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那个……”   芸娘便将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一下。   小姑娘得到提示,立时双眼一亮,清脆道:“是胸脯,穿在胸脯上的呢!”   芸娘立时竖起了大拇指:“聪明,真是个见识广的小才女!”   小姑娘顿时舒了一口气,却觉着芸娘这里分外危险,忙忙向远处喊了句:“四姐,我们出去玩啊!”踩着小碎步急吼吼的去了。   旁的小姑娘却并不离开,只煞有趣味的越过芸娘肩头,瞧着图册上花花绿绿的胸衣模样,叽叽呱呱讨论起其上的花色来。   未过多久,原本最冷清之处反而成了最热闹之地。旁的适龄少女们渐渐被吸引了注意,慢慢往芸娘这边蹭了过来。   有家中官位不高的小辈壮着胆子道:“左家阿姐,你东西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   芸娘便从几上拿起两个核桃,向那姑娘丢了过去,然后一摊手,道:“你瞧瞧,没有东西罩着,两个小球一下子就跑不见了影。”   那姑娘被她的比喻逗的扑哧一笑,觉着这位二品官家的少女并不像旁的高官小辈那般倨傲,纷纷生了亲切之意。   一时外间又传来通传,众少女便又纷纷躲去了屏风后,三两个男客进了上房,向戴家老太太行礼。   芸娘探头去瞧,一眼便看见苏陌白依然一身书生衣袍站在前厅里,周身沉稳、克制的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但见苏陌白一一见过在场众女眷,便站去了那位苏夫人面前。   苏夫人的眉头便蹙的更紧,低声道:“怎地不在书院温书?”神情颇有苛责之意。   苏陌白神情有些惴惴,解释道:“今日几位先生都要来戴家吃酒,便让我们早早下了学,儿子想着母亲在此处,便……”   苏夫人神情没有半分和缓,只冷冷道:“待宴毕便早些回去,莫因旁的事分神。”   苏陌白默默应了,随着其他男客一起出了上房。   有旁的妇人与苏夫人相熟,便搭话道:“也莫太过苛责,小白这孩子,比起旁人可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苏夫人只苦笑一声,道:“他日后能考中,得个一官半职,才叫好。若玩物丧志,将心思花在旁的事上,哪里能称的上好,不过是没那般坏罢了。”   小辈们从屏风后回到前厅坐下,便有几个姑娘低声议论起苏家。   便听一人道:“也不知日后谁人嫁给苏陌白,遇上这样的婆婆,可真是头疼。”   又有一人嘻嘻笑道:“方姐姐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又不嫁苏陌白,倒是要替他未来媳妇儿操心……”   芸娘抬头瞧去,见此前说话的仿似是殷人离的异姓庶妹方姑娘。   那方姑娘受了旁人的调笑,一张脸顿时涨红一片,却勇敢的回嘴道:“我长兄同他相熟,我替我阿哥关心关心也是正常。”   另一个姑娘便道:“怎地又承认殷家哥哥是你长兄?此前不是说‘不稀罕’吗?”   方姑娘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觑空起身,去往苏夫人身前,不知细声细气的说了些什么,那苏夫人却半点笑脸都未给。   芸娘想着,此前便猜着苏陌白的阿娘是个心气高的,如今看来,其心气比她想的还要高上几分。   她想起苏陌白在茶楼会诗时,是多么光芒四射、傲睨自若,令人不敢逼视。然到了自家阿娘面前,却仿似老鼠见了猫一般。   此时那方姑娘还在满面含笑、姿态优雅的同苏夫人说着什么,她说上三句,才能换来苏夫人的一句简短回答。   芸娘摇摇头。以苏夫人的高心气,这位庶女出身的方姑娘纵容对苏陌白有意,只怕是过不了苏夫人这一关。   果然未过多久,方姑娘的独角戏便演不下去,讪讪的回了座上。   芸娘原本想着,以她同李阿婆及苏陌白的关系,本当去同苏夫人见礼,此时便也打消了主意,更加坚定的将整个人粘在了椅上。   然而众少女谈论苏陌白的话题并未止住。   不知谁悄声道:“不知苏陌白好在哪里?虽姓苏,却只是苏家外甥,自己个儿并无家世,也不知他父族是个怎样的泥腿子,倒凭借一张脸,引得有些人丢了芳心。把一堆牛屎当成宝贝,真是脑子有病。”   “你放屁!”两道清脆呵斥声齐齐响起。   芸娘瞧了眼另一把声音的方姑娘,一指自己:“我先来,你殿后。”顷刻间便同方姑娘连成了同盟。   她将说话之人打量一番,目光从那稚嫩的脸游移高耸的前胸,最后落到一双小短腿上。她冷笑一声:“原来是你这位小矮子。”   出言嘲笑苏陌白的姑娘,便是芸娘在宫中时,曾嘲笑过她的人。此前听戴冰卿介绍过,仿似是位一品官家中的小辈,名叫什么司马琼的。   她一声冷笑:“司马姑娘忙着笑话旁的人时,先多想一想自己。哪家儿郎娶了你,日后一窝的崽子都是小矮子,那时岂不是要笑死人?”   司马琼立时怒吼一声往前一蹦,引得大厅上众人都往这处看了过来。   她恼羞成怒瞪着芸娘,一步窜到芸娘面前,重重一把往前推去。   芸娘躲闪不急,立时便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靠在了墙上。   下一刻,司马琼便扬起了手,眼见要打了过来,却顿了一顿,往身后那方姑娘处瞧了一眼,对着芸娘冷笑一声,高声道:“你如此维护苏陌白,可是你也倾心于他?”   芸娘未曾想到堂堂官宦女眷,说动手就动手。   她挣扎着从半倒的椅上起了身,双手叉腰,毫不怯场的跳到司马琼面前。   便是这时,大厅上老老少少终于被小辈们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于寂静中,响起了一把高亢洪亮的声音。   那声音理直气壮道:“姑奶奶就是中意苏陌白,你奈我何?” 第276章 起浪(二更)   后来芸娘是如何硬着头皮上了桌,故作镇定的将这场喜宴参与到尾声,她已不太想去回忆。   她只知道,在她大言不惭的吼出那番“中意”之言后,她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彼时她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却忘了进一步厚着脸皮将她的画册拿出来,否则只怕真能引来两个主顾。   那时她清楚的记得,苏陌白的阿娘十分犀利的瞧了她一眼,又顺着众女眷接头交耳的方向,看向了左夫人面上。   后来在往宴席处而去、她短暂的落了单时,左夫人曾将她堵在一边,一张脸冷的似腊月的冰面。   左夫人道:“你纵然再不喜我,却也要知道,你与左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芸娘鲜见的没有回嘴,只抬眼将这位嫡母吧嗒了一眼,又吧嗒了一眼,才闷声道:“知道了……”   戴家的喜宴竟招的旁的未出阁的少女勇敢示爱,且那少女又是一直在舆论中心的左家之人……   这样一出风波,由众女眷借着入席的当口带出戴老太太的上房,趁着戴家宅子小、只用屏风隔开男女席的便利又传给了自家汉子和小子,直到芸娘心中喊着“阿弥陀佛”终于熬到了要乘了马车出戴家二门时,已经人尽皆知。   原本未亲见者还将信将疑,思忖着左家这位新上位的嫡女不至于那般生猛……吧?   然而等马车行到了戴家大门外,几十辆马车都堵在门口等着慢慢返程时,车厢上挂着大大一个“左”字的马车又被风波波及的另一位当事人唤住。   无数双耳朵都在在各自马车里或马背上竖的高高。   苏陌白像是无事人一般,高喊一声“芸妹妹”,步去了芸娘所在的马车旁,站在车窗外,从怀中掏出一片纸,朗声道:“芸妹妹,这张纸……回去再看。”   无甚要紧的话,他却要压低声音道:“这是宫里舞姬让殷师兄带出来的东西,师兄有事提前离开,便让我转交给你。”   哦……众人未听见那些低声之语,只明确知道,姓苏的那小子纸上传情,让左家那闺女回去闺房,慢慢偷着乐。   有已成家立业的汉子摇了摇头,叹息道:“时移世异,如今的小辈同我那时比,果然要大胆的多。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芸娘面红耳赤的躲在车厢里,听闻苏陌白要交给她的是舞姬赵蕊儿身形尺寸,忙忙顺着窗子探出脑袋,故作矜持的接过纸张,这才壮着胆子抬眼向苏陌白看去。   不在苏夫人面前,苏陌白又恢复了他往常的沉稳,温润如玉的青年微微弯了眼角,是他一贯看芸娘的眼神。   仿似是不知情的模样。   芸娘尴尬的心绪略略收了收,想微微笑上一笑,却又脱口而出道:“快回去温书,莫让你阿娘说你。”   苏陌白点点头,只微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她心中又不确定起来。   他究竟知不知道?   她一咬牙,支支吾吾道:“你若……听到什么谣言,千万莫往心里去……”   他眼中的笑意多了一些,问道:“哦?会是什么谣言?”   芸娘的心在胸腔里重重的蹦Q了一声。   前方马车已渐松动,车夫甩了声马鞭,芸娘轻咳一声,收回目光,低声道:“我要走了……”   韭菜忙忙垂下了帘子。   马蹄哒哒,马车渐渐跑了起来。   芸娘长吁一口气,韭菜又探出头往回瞧,讶然道:“二小姐,那呆子还在原处站着呢。”   咚咚咚,芸娘的心又蹦Q了起来。   这日众人用过晌午饭,到了晚间,左屹来向左老太太问安后,使人专程将芸娘唤到了外书房。   此时芸娘已将白日发生的事放在了一边,正在想着开拓买卖猛赚银子的法子。   芸娘坐在下首,下人奉上茶水,左屹先问了问她筹备买卖之事,芸娘只真真假假应付着,并不知左屹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她心中还防守道:想窥探我的买卖,想的美!与你一文钱的关系都没。   然而这个话题只止步于随意的几句话,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片刻后,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房门一开,李氏纤细素雅的身形闪了进来。   芸娘万分诧异,心中以先入为主,立时起身将李氏护在身后,向着左屹呲牙道:“有何事你冲我来,总是为难我阿娘,算什么男人!”   左屹一愣,越发和蔼的向李氏招手,让她坐在椅上,这才苦笑道:“怎地总觉着为父要害你……”   他的心酸只来了一瞬,便开始解释他的意图:“此前为父将你们母女接来,掩饰要为芸娘招婿的私心,是为父的不对。然芸娘已大了,人生大事躲闪不过。既然到了要说亲事的年纪,为父总想着,能顺着你的心意,便是最好。”   他转头看了看李氏,道:“我知你在芸娘身上花了诸多心血。事关芸娘的亲事,总要你也满意才好。”   李氏便点点头,合掌道:“阿弥陀佛,施主说的是。”   左屹心中又是一酸,转头问向芸娘:“你果真中意苏家那小子?”   此时芸娘正捧了茶杯,刻意做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慢慢吸溜。闻言扑哧一声,险些将口中茶水喷了出去,一瞬间呛的连咳不止,引得李氏一边起身为她顺着背,一边狐疑的看向左屹,又看向芸娘。   芸娘去戴府发生了何事,她可是一丝儿都不知道呢。   左屹待芸娘咳罢,这才对着李氏道:“你觉得苏陌白如何?”   李氏只一愣,便接着点头,喃喃道:“是不错,可是……”怎地她诸事不知,可左屹已是要做决定同苏家结亲的模样?   芸娘忙忙摇头,顶着咳红了的一张脸道:“不是,今儿其实是……”   左屹打断她的话音,又问她:“那,你是不喜欢他?”   这是个什么问题?   芸娘忙忙又一摇头。   左屹已是下了结论:“为父知道了……”   此时外间有下人传话道:“大人,宫中有事,皇上宣您速速入宫……”   左屹便匆匆对芸娘和李氏道:“你们先去吧,余下之事我来想办法。”   芸娘一头雾水的携着李氏出了外书房,再转头看向书房,左屹已换上官服,匆匆往外去了。 第277章 喜不喜欢?(一更)   此事之后许多天,李阿婆同芸娘说话时,都能不着痕迹的从各种话题转到芸娘对苏陌白的心意上。   譬如,到了春季,柏松院上房檐上,那窝雏燕开始在老燕的教导下歪歪斜斜的学飞翔。李阿婆在赞叹着生命神奇之时,便能说:“日后阿婆也去买一窝鸟,你和小白一起养,好吗?”   又譬如,左府开始新制春装,李阿婆帮着芸娘挑选布料,便会如此问道:“你喜欢哪种花色的呢?是喜欢这种素雅些的,还是这种艳丽些的?抑或是风度翩翩的苏陌白呢?”   还譬如,到了用饭时,李阿婆积极为芸娘夹菜:“来,吃两块肉,吃两片菜,再来一筷头苏陌白……”   似是同李阿婆商量好了一番,苏陌白这些日子虽未再上门,然左府上方那一片天际上,又时不时会出现一尾风筝,搅动的芸娘心绪烦乱。   她在府中再也待不下去,只好早出晚归,日日躲去了未央街的宅子里,将注意力然放在了买卖上。   经过了这许多天,她此前在鹊仙楼布下的妓子冷梅这步棋,终于有了起色。   显见的是,除了柳香君带去的“假恩客”,冷梅开始有“真恩客”上门。当月鹊仙楼的老鸨在冷梅身上便开始赚银子,虽说不如大多数妓子的多,但也算是零的突破。   因着冷梅有了买卖,她也能换去个略略好些的住处。   其次是,冷梅开始受到了众姐妹的排挤。芸娘将自己遭受世家女眷的经验拿出来,安慰冷梅道:“莫怕,她们不能拿你怎地。如若真的敢动你,你便告诉黄龟公,他既然收了我的银子,便能保着你。”   接着是,在冷梅被排挤的半月之后,开始有妓子向冷梅打听行情渐好的因由。冷梅按计划将身上胸衣展示出来,并悄声道:“我只告诉你,莫传给旁人听……”十分大方的赠送了一件胸衣给这位姐妹,并仔细讲了穿法。   不出半个月,鹊仙楼里妓子间便传遍了一件众人皆知的秘密:“有一件神器,能让姐儿更受欢迎,如若哄的让恩客掏银子买,自己还能借此挣钱……”   到了京城几个月后,胸衣买卖在青楼渠道,终于苟延残喘的做了起来。   初始虽买卖不多,可缝纫帮工数量也少,如此倒也算按部就班。   到了三月初,殷人离那边又有了好消息:他那间入了股的二流青楼‘万花楼’,也打通了路子。   芸娘收到彩霞悄悄传给她的消息时,正在左老太太和李阿婆两座大山的压迫下,逼问她究竟对苏陌白有没有心思。   风波前后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扩散,此时左家阖府上下都已知道,芸娘当日是如何趁着戴家喜事,当着苏夫人的面,隔空向苏陌白显露心意。   因这种谣言格外容易发酵,等传到了左家人的耳中,其间细节又被夸大了不知多少倍。   便是苏陌白当日站在左家马车前,是如何向芸娘以纸传情,而芸娘又是如何面若桃花含羞带臊,众人都形容的惟妙惟肖。   而传说中苏陌白递给芸娘那张纸上的情诗,也传出来诸多个版本。   其中传播甚广的一句诗是这般说的:“纵尔泥淖中,不舍敢生情。”意思是说,即便芸娘是被左家人从泥堆里捞出来的,然而苏陌白也不嫌弃她,勇敢的对她生了爱慕。   这句诗传到了京里读书人的耳中,众人皆言,以苏陌白的才情,怎地会做这样一首不着四六的诗。   然又有人给了合理的答案:“听闻情爱中的人常常脑袋空空,说不得情诗做的越烂,那人陷入情网便越深些……”   左、李两位老太太从各方渠道听到了外间完整传言,纷纷喜上眉梢,十分配合的拧成了一股绳,逼迫着芸娘吐露心声。   芸娘心中烦躁,躲去了左莹房里。   然,便连教养一向得体的左莹,也能趁着用饭的当口,向她问上一句:“阿姐最近听闻有个叫苏陌白的,同你有些牵绊……”   芸娘此时躺在左莹炕上,终于叹了口气,略略露了句心里话:“我也不知道……我才将将十五岁,要这般早就考虑亲事?”   左莹虽常年困于病榻,然通过各种话本子,也对感情有所理解。   此时她瞧着芸娘苦着一张脸,不由开解她:“你若是看不透自己的心意,便将你认为他的优点和缺点都列出来,瞧上一瞧,说不得,便能知道自己个儿心意。”   芸娘依言拿了纸笔,端正坐在桌几前,一笔一划写道:   优点:有才气,长的好,温润如玉。   缺点:……   她想了半晌,不知他有何缺点,最后勉强写下三个字:怕老娘……   芸娘见左莹探着头要瞧,便努一努下巴:“多吃两口饭,便让你看。”   左莹便忙忙将碗中饭菜吃个干净,又被丫头美桃央求下用过一碗银耳羹,这才等到芸娘将手中纸给她瞧。   她依次将优点瞧过,不由揶揄道:“世上有这般男子?才气好,脾气好,长的好?”   芸娘却是叹口气:“我半分没骗你。”   她想起她在茶楼瞧见他会诗时的风采,将当日所见讲给左莹听,末了道:   “他当时那首诗,我虽听不懂,可在场众学子的表情骗不了人。   后来我回府太晚,阿爹怕我撒谎,逼问我跟着苏陌白会诗时听到了什么诗。   我哪里能记下,只胡乱说了几个词,后来他竟现场就做了一首新诗,将我胡乱说的那些词竟各个都包含在其中。我在里间听得真切,阿爹还夸他做的极好,日后要寻时间同他探讨……”   左莹听得,便又往下去看,却又扑哧一笑,指着“怕老娘”那三个字道:“‘孝顺’这优点,竟让你形容成这般……”   她捏捏芸娘脸颊:“你这写的每个字,都是对他的欣赏,怎么还说你不知心中所想?”   芸娘便也反手去捏左莹脸颊,道:“你又没喜欢过人,你怎地知道这便是喜欢?”   好好吃了两个月饭菜的左莹,身上已比此前胖了一圈,捏着脸颊,也能捏起一撮肉来。   此时彩霞进了房,悄声向她禀告了殷人离相约之事,芸娘便出溜下了炕,一边穿绣鞋,一边回头对左莹道:“你好好吃饭,日后你病好能出嫁,我便不用承担招婿之事。”   她急急拉开门往外去了,只留下方才所写的那张纸还拿在左莹手中,左莹喃喃道:“世间有如此男儿,又不知是何种样子……” 第278章 辩解(二更)   芸娘到了酒楼时,殷人离已到了多时。   草长莺飞,外间的景致已然春意浓浓,然殷人离的脸色却还停留在寒冬。   芸娘不是愿意看人脸色之人,立时决定早说早了早走。   她从小挎包里取出一只用布包装着的舞蹈胸衣,放在殷人离面前桌上:“赵蕊儿的胸衣,转交给她,顺便收十两银子。”   殷人离并无动作。   芸娘便竖起两根手指,义正言辞道:“这件胸衣里,减去成本,总共赚五两银子。你占了两成股,五两银子里,有属于你的一两。送胸衣是你作为股东的义务和责任。”   殷人离听闻,虽面上仍无表情,却伸手将布包塞进衣襟里,又将一把铜牌拍在桌上,淡淡道:“我的信物。带着去‘万花楼’里寻一位叫‘伍月’的姐儿,她知道如何接洽你这买卖。”   芸娘一听,立时喜上眉梢:“搞定了?你这个地头蛇出马,果然比我快的多。”   她一高兴,便觉着做人也不用太过严肃,对待同盟,什么“早说早了早走”还是不好,应该多多寒暄,交流情感,引得这位地头蛇多多的开发青楼渠道。   她向他抛个媚眼,笑嘻嘻道:“那位‘伍月’可是你在万花楼的固定相好?你在旁的青楼有无入股,或者有无相好,也好再使力勾兑勾兑,好将买卖铺开啊。买卖铺开,赚了银子,也有你的份。”   他见苏陌白瞪着她不说话,忽的想起极久远之前她同他说过的话,双眼炯炯有神的望着他:“记不记得,我们在江宁第一回 见时,我曾提过,我们合作,你捧姐儿,帮我推销胸衣,我给你分银子?”   她得意道:“未曾想到,我果然是个赚银子的天才,小小年龄就预想到了你我的合作方式。你既然能去江宁捧妓子,在京城里,自然也不是只光顾一家青楼。反正你是个风流种,不如多多去别家青楼里逛逛,顺便帮我们的买卖打进去?”   她一连说了半晌,殷人离却只低头饮了一口茶,并不接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酒香味,芸娘翕动鼻子,顺着味道弓着身子,将脑袋凑到了他面前,再闻一闻他的茶杯,不禁诧异道:“你喝的是酒?我记得你不那种随意喝酒解闷的酒鬼啊?”   她的脑袋支棱在他面前,一双杏眼似有关心,似有担心。   如白玉一般的面颊,将她的五官衬托的越加立体;高耸的鼻梁仿似要将她的鼻尖送到他面前……   他长久的看着她,片刻,又将脑袋转了开去。   待莫名的郁闷压了下去,他方开口:“最近我听说……”   她忙道:“那件事……”她以为他要拿她同苏陌白的传言来问她,而那件事里实则还有位第三方牵涉其中。   她觉着有必要解释一番,防止他发了酒疯,要替妹报仇。   她急急道:“我不是有意同方姑娘抢苏陌白的。”   他的眉头便是一蹙。   芸娘回味了她方才之言,立刻摆一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若知道方姑娘喜欢苏陌白,我便不同她抢。”   咦,怎么还是没解释清楚?   她着急道:“不,我其实是想说,你阿妹……”   殷人离一摆手,又抿了一口酒,冷冷道:“你的私事我不感兴趣,我方才是想说,过几日,太后要去温泉,怕是要各家小辈随行……”   “哦……”原来如此。   苏陌白向她一摇头:“我捧不捧姐儿,捧哪家姐儿,与你这买卖无任何关系,也不想牵扯上关系……你自己想法子。”   芸娘见他在平常的纨绔不羁的模样上又添了喜怒无常的臭毛病,决心不惯着他,顺势起身,向她一抱拳,道:“壮士告辞,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昂首挺胸的出了酒楼。   窗前,殷人离瞧着楼下的芸娘一蹦一跳、毫无闺秀的模样往前去了,忽的又想起方才忘了问她为何没带着晚霞。   然而只那般一想,又觉着,与他何干,她有无人保护,也是该由旁的男子去操心罢了。   虽那般想过,然而直到芸娘的身影渐渐成了一个黑点,他才一口饮尽杯中残酒。   芸娘口中所说的同殷人离的“有缘再见”,很快便实现。   殷人离同她提起的太后要去城郊泡温泉之事,也很快有了音信。   当今太后是个爱热闹之人,也是个立志于抢官媒饭碗之人。   自她的孩儿取了太子妃、继承皇位、又通过选秀有了更多妃嫔,天下又几乎长久处于太平盛世,她便觉着已完成了为人父母的任务,拣起了年轻时喜做媒的爱好。   自皇太后重出江湖,扛去了京城近三成的婚嫁指标,便引得礼部裁去了两成的官媒编制。多出来的那一成,是为了防止太后突然甩手不干,些许储备着的官媒也好尽快接手,免得耽误了官宦子弟的姻缘。   然,这储备着的一成官媒,便长久的这般养着了。   去岁腊月时,皇太后便就着去城郊离宫泡温泉的当口,宣了各家未定亲的适龄少男少女一同随行,一来为着随同解闷,二来却是将她年底剩余的几个结亲的指标完成。   那时芸娘将将到了京城不久,还未在众世家面前亮过相,是以伴驾的好事便没落在芸娘头上。   而翻了年的大年初一,皇太后在殿里亲眼见过芸娘,因被芸娘的甜嘴逗的欢喜,心中便也默默在那备嫁名册上添上了芸娘的名字。   年后这一回,太后趁着夏日未至再去离宫,如同常例一般,又向相关官员家中下了旨意。   然芸娘自然不知皇太后这极接地气的喜好。   圣旨发到左府时,她还在左莹房中解闷消遣。   下人急急来将她寻去二进前厅,懵懂间随着诸人接了圣旨时,她心中还在想,这位老太后可真是慈祥,泡个温泉,竟还牵挂着一众小辈。   收拾行囊的时候,她还心中窃喜:又是一个厚脸皮去推销胸衣的机会。   那时她还不知道,左老夫人在接旨后,曾向宣旨的太监赏了大大的银锭,私下里打听了同去的男娃儿都有哪些。   当听闻有苏陌白后,左老夫人便笑眯眯的送走了太监,转头积极的指使下人去唤了布庄掌柜,定了好几匹花色鲜艳的布料,又加了银钱,赶在芸娘伴驾前,加急将几身春装赶制了出来。   只衣裳还不算,左老太太还专门将善梳妆的水仙拨给她,以确保她“容颜焕发,貌若天仙。”   “出去斯文着点,婉转着点,脸皮厚着点,莫让老太后为难……”这是芸娘上马车前,左老夫人对她的谆谆教诲。 第279章 美男风姿(一更)   八马拉就的太后御驾威严行在最前方,其后跟着排成两列的各家马车。   马车里装载的各家少女,内心里如同这忽冷忽热的春日,是骚动,是纠结,是忽的满面绯红,是无端端的心跳加速。   而除了随行侍卫,骑在马上的便是各世家未定亲的儿郎。   大马增加了儿郎们的英姿,为青年们镀上了一层已能成家立业的气势。   芸娘在马车上,靠着车厢翻看着胸衣图册,心中想着等到了温泉里,该用何种方式,同众少女展开友谊,从而实现胸衣买卖在正经渠道的零的突破。   再不能像前几次一样同人起争执了。她想。   只要那些人没有辱没阿娘,不管再说谁,她都该忍着不出声。   想赚银子便是要看人眼色,这道理她明白。   在江宁时她都能忍,到京城,没道理她忍不下去。   丫头水仙挑着帘子往外看了半晌,回转身幽幽道:“奴婢瞧着,读书人的英姿,显见没有武将来的好看。”   她伸出指头往远处一点:“瞧瞧侍卫头领,那风采,旁的儿郎赶不上分毫。”   此时芸娘正将手中图册合上装进包里,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听闻水仙如此说来,便也顺着她所指方向往远处瞧去。   两队黑甲侍卫走在道路两旁,将两列马车护在最中间。   羽林卫头领并未在最前面,而是行在最外侧,机动的变换着位置,以处理行程中随时会发生之事。   芸娘眯着眼睛瞧了半晌,方认出那位引得众少女纷纷探首相望的青年正是殷人离。   黑甲长戗散发着肃杀的气息,然而在蜜蜂交尾、猫儿叫春的春日里,伴着徐徐春风,那肃杀的冷然反而为马上之人增添了更多的男人气息。   尤其是他胯下高马也是一身黑到发亮的皮毛。   “真是个害人精啊!”芸娘赞叹道。   水仙不解,眼睛似粘在了殷人离身上,口中却已配合的问道:“此话何意?”   芸娘往殷人离方向努一努下巴:“瞧瞧,这般风姿,又穿成这种装扮,还是个没娶亲的。哪个姑娘见了心里不小鹿乱撞?可他……”她决意还是不在外人面前说他坏话,只含糊道:“如若他是个风流种,岂不是让一众痴情女儿家心碎?”   她话刚说毕,远处的殷人离便似听到有人议论他,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的芸娘瞬间心虚,立时往边上一躲。   水仙回头笑嘻嘻问道:“二小姐觉着殷大人好看,还是苏公子好看?”   芸娘再探头去看殷人离,见他眼神已不向这边看过来,脸上却依然肃杀。   她吐吐舌头,仿似害怕又被他听见,压低了声音道:“你瞧他那随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我可不敢瞧上他。”   水仙秒懂。这就是说,小姐看上的是苏公子了。   城郊离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虽然当天一早启程,以车队这般速度,当天也能到,然而途中却也要停下,在驿站用一顿饭。   驿站早已接到传令,为了短短一个时辰的接驾准备了好些天。   驿站外间解手的茅厕搭建的极好,难得还分了男女。又恐各位女眷羞怯,将男厕搭建的离女厕老远,如此女眷如厕时发出些声音便也无甚大碍。   驿站面积小,一次性要容纳四五十人实难达到,便在院中搭了个棚,女眷在里间堂里歇脚和用餐,男子则略略受些委屈,需坐在外间院里。   芸娘被水仙扶着从茅厕出来,远远瞧见漫漫草场里,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站在一位黑甲侍卫面前。   女子是满面倾慕却小心翼翼的神色,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侍卫却冷着一张脸,并不答话。   芸娘瞧的清楚,那女子便是她已见过两面的,传言中同殷人离定过亲的吴柳如;而黑甲侍卫则是那爱好狎妓的青年,殷人离。   水仙探头去瞧,赞叹道:“奴婢的眼光果然好,还没到离宫,已经有姑娘向侍卫头领下手了呢。”   待少女们进了驿站里间,将将在厅堂里用饭没多久,吴柳如便悄悄进来,随意坐在一个角落处,面色哀怨的仿似随时要涌出泪来。   芸娘一出远门,便有吃不下饭的毛病。她不过略略用了几口饭菜,便坐等在原处,只偶尔往四周无聊张望。   忽而雅室里传来响动,宫娥们簇拥着用完饭的太后缓缓出来。太后看着眼前初绽的花骨朵们,和蔼一笑:“我们便不午歇了,径直去了离宫再歇息,可好?”   太后表现的亲和,可又有谁敢说不好。众少女纷纷应了,跟随在太后身后往车队而去。   亲疏分开,芸娘很快就落在后面。眼前一两个熟面孔依次闪过,芸娘手一捞,捞着的是矮个子的司马芮的手臂。   她忙忙做出一副诚心致歉的模样,悄悄道:“那日我真不是针对你,司马姑娘莫放在心上。”   司马芮一拽衣袖,冷哼一声,往前去了。   芸娘又伸手一捞,这回捞着的是方家庶女。她忙忙解释:“我不是要同你抢苏陌白……我那是一时冲动……”   方姑娘放慢脚步,狐疑的瞧着她:“你说的可为真?”   她赶紧应下:“真真的,我……”   她想着一鼓作气要解开同左姑娘的误会,谁知前方却有人嘻嘻哈哈的唤着她道:“左家妹妹,有人寻你……”   她闻声抬头,便见前方各式脸庞都纷纷盯着她瞧,眼中揶揄如出一辙。   她随着众人一脚迈出了厅堂,虽不知是谁寻她,只想着趁机再同左姑娘寒暄几句,好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日后也好哄得她乖乖将自家银子掏出来换胸衣。   她将将要张口,便见眼前一暗,一位青年背光而立,面色温和的看着她,唤她道:“芸妹妹……”   芸娘立刻向方姑娘看去。   她想说,这回可不能怪她,她是被动的那一方,她没有想要勾引苏陌白。   然话到嘴边,她正说了个“我”字,方姑娘便看看她,又转头再看看苏陌白,最后又转头看看芸娘,一跺脚,瘪着嘴往前跑开去。   芸娘叹口气,愁眉苦脸的看向苏陌白:“何事?”   苏陌白从身后伸出手。   拿惯了笔杆子的手白皙而修长,手上捧着一本书卷。   他莞尔一笑,道:“伯父怕你在路上无聊,嘱咐我带几本话本给你路上看。”   远处众少女、少男已渐次上马,却将各种探究、好奇、瞧热闹的目光毫不遮掩的投射了过来。 第280章 交手(二更)   芸娘轻咳一声,抬眼看他。   谣言发酵了这么久,他的神情依然是未曾听闻的模样,温和有礼。   她讪讪一笑。   在古代,这算是大庭广众之下的私相授受?   上一回他在马车外授了一回,而她受了一回,便令她烦恼至今。   吸取了教训,今次她再不能做这等无脑之事。   她瞟了眼封皮,道:“这些个什么演义的话本子,我觉着还是应该少看。我们女人家家,最应该看的还是《女四书》……”   她刻意退了几步,向他盈盈一个半礼,方急急往马车而去。   远处发出启程的号角,车队渐次前行。   水仙觑了芸娘一眼,心中在绞尽脑汁的分析,芸娘对苏陌白,究竟有没有一点儿女之情?   左老太太派她跟着来,那可是带着间谍任务的。   如若苏陌白成为左家姑爷,芸娘对此究竟是何想法……水仙回去总要给左老太太一个交代啊!   她轻咳一声,主动上前捶了捶芸娘的腿,轻声问道:“方才,二小姐怎地不接苏公子给的话本子呢?”连她都能感觉到苏陌白被拒后的尴尬。   芸娘打了个哈欠,给了她个白眼:“关卿底事?”扯过薄被盖在身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到达离宫时已是日暮时分,高大树荫将宫殿包裹其中,有晚归的鸟儿站在树梢,被这长长的车队惊扰,扑棱着翅膀惊恐飞窜。   芸娘站在离宫前,瞧着巍峨宫殿赞叹一声:“果然比长宁别苑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宫娥与太监一一上前,分男女将诸人带去了各偏殿,好巧不巧,芸娘正正同方姑娘、司马姑娘分在了同一个殿中。   芸娘郁闷了半晌,默默将这一安排解读成老天对她的考验。她若能将这两人收服,只怕世间无什么事能难住她。   她历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只要是主顾带着银子上门,她能不厌其烦令主顾满意。   然而说到不赚银子却去竭力巴结人,于她实则有些太过艰难。   此时宫娥们将太后懿旨传来过来,言太后体谅诸人人困马乏,只在各自房中用饭便可,再晚一些可去温泉泡汤解乏。   三人接了旨,宫娥们便十分伶俐的送上来饭菜。   三荤两素一汤,将将好。   其中恰有一道水晶蹄o,芸娘眼馋了半晌,亲自端了去司马琼的房中,厚起脸皮一笑:“妹妹瞧着姐姐的模样,忖着姐姐喜欢吃,便……”   司马琼猛的一顿,怒目而视道:“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芸娘一愣,眼神瞟向对方被身体撑满的襦衣,心里几乎要哭出来,忙忙解释道:“不不,我不是说你胖,我的意思是……哎,你别打人啊……我胖我才喜欢吃蹄o,你胖不一定是蹄o吃的啊……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厢房里,水仙只穿着罗袜站在地上,两只手中各拿了一只绣鞋,一只抵在了芸娘额上研揉,一只抵在自己额上研揉。   她忍着疼道:“宫里诸事不便,奴婢只能先用鞋底子帮小姐活血,夜里去温泉池里泡一泡,淤青便会少些。”   芸娘疼的吸溜了一声,拉着哭腔道:“她们官宦人家的小姐,怎地比我这种半途出家的还粗俗,怎能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一抬手臂,挡开水仙的手臂,冲出房门站在院里扬声喝道:“怎地能动手?怎地能动手?真正打起来,姑奶奶才不怕你!”   便是方才,芸娘一言不慎,使得司马琼将芸娘对她的示好曲解为嘲讽,芸娘便大大吃了“不够谨慎”的亏。   她难以想象,司马琼这位小胖妞在挂着一身脂肪及硕大的两团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灵活的向她率先发难,以致于她这位多少能爬树上房的“野生”闺秀没立刻反应过来。   当她的呼痛声将水仙唤来,水仙奋勇的“啊呜”一声提醒了她,她才想起来要反击。   然而那时她已落了下风。   她一拳推出去,打到司马琼身上,便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拳风在这位发育过好的姑娘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她同水仙额上,双双起了一个鼓包。   彼时,殷人离那位异姓庶妹正笑嘻嘻的观战,虽未轻易出手,却也在一旁高声鼓动,激昂了司马琼的斗志。   芸娘落败,恨恨退守后方时,第一句便是同沿途的方姑娘咬牙切齿道:“苏陌白我认定了,你休想再染指!”   此时芸娘冲在院里大喊了一阵,却只有远山上传来的淡淡回声。   殿里除了她同水仙,另外两对主仆已不知去了何处。   她讪讪着退回房中,自己再揉了揉额上鼓包,这才同水仙用过饭,取了换洗衣裳往汤泉池而去。   暮色越深,天上起了一轮皓月,掩住了万点星光的熠熠光华。   去往汤泉池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位宫娥挑着宫灯随时准备着指路。   芸娘心情郁郁了半晌,又强打起精神,鼓励水仙道:“今晚我俩要做那月亮,可不是去做星星。一会记得千万不能怯场,拿出你二品官家奴的气质来。”   水仙听闻,立时双手环抱,仿似生怕有人跳出来剥了她衣裳一般,支支吾吾道:“小姐,万一……今晚泡汤的人……不多呢?”   “不多也不怕,哪怕只有一人,我们也要展示曼妙身姿。”芸娘又鼓起了满腹斗志。   她的进度已经很慢,她不能再轻易放过任何一场推销胸衣的机会。   前方亮着四五盏宫灯,汤池门前,宫娥们见了两人,只细细交代了注意事项,便有一位宫娥走在前方,将芸娘两人带了进去。   这是一座建在天然山洞里的温泉池。   巨石层峦叠嶂,如巨型台阶一般依次往下铺开,每一个台阶中央其实是一个独立汤池,拥有独立的进水和换水系统。   山洞岩壁上是一整圈的粗大灯烛,将洞中照的亮如白昼。   碧绿泉水被氤氲雾气笼罩,先来一步的少女已经肆意在其中耍完,尽情释放着残存的童真。   芸娘轻咳一声,向带路的宫娥笑道:“不好麻烦阿姐带路,我们自己过去便可。”   宫娥便也不多言,只行了个半礼,便转身离去。   芸娘低声催促水仙:“快,脱衣裳。”   水仙身子一滞:“在这里?离汤池还有几步呢!”   芸娘已蹙了眉:“废话少说,现在就脱。”   话毕,以身作则,当先将自己剥的只剩下了贴身胸衣和小裤。 第281章 汤池模特(一更)   潮湿台阶上,踢踏踢踏行着两个豆蔻少女。   两人已提前脱了衣裳,将衣裳鞋子包在了包袱了,不甚雅观的拎在臂弯间。   而浑身上下,除了脚下的木屐,便是将将护住关键处的怪异小衣裳。   木屐声踢嗒踢嗒的响着,惊动了沿途温泉池中的少女们。   她们瞧见池外顺着台阶往下行走的两人,被那奇怪装束所吸引,渐渐的游到了池壁边,双臂扒拉着池沿,满脸好奇的瞧着这一对主仆。   一个胖乎乎,行止大摇大摆。   一个略苗条,却有些束手束脚。   芸娘低声鼓励水仙:“莫害臊,这一套胸衣小裤,在京城,可值一百两银子,千万莫遮挡。”   她翘首挺胸,摆摆胯道:“学我的模样。”   水仙一咬牙,将遮挡在胸前的手臂取开,跟在芸娘身侧往前慢慢行去。   水池的少女们看的新奇,扬声问道:“左姑娘,你身上穿的,可是此前你在宫里提起的物件?”   芸娘忙忙凑过去,笑嘻嘻道:“没错没错,姐姐果然好记性。”   她从殿里来温泉池前便摘下了脸面放在房中,此时早已将尊严什么的置之脑后,双手将珍珠扣一解,将身子袒露在众人前,道:“看好了,穿与不穿,可有极大不同哦。”   随之又将胸衣穿上,用手指将脂肪固定好位置,方向那姑娘道:“阿姐可瞧出来了不同?”   那姑娘一抹脸上泉水,略略一思索,试探道:“不穿,小一些。穿上,大一些?”   芸娘不吝赞叹,道:“阿姐真聪明,就是这个好处呢。还有……”   她站起来在原处蹦Q几下,道:“瞧见没?是不是晃动没那般强?这就叫保护。”   那姑娘听罢,又附上前来看了半晌,问道:“你家那店铺开在何处?改日我去逛逛?”   芸娘心头一喜,忙道:“我这买卖可不针对平民,有银子不一定买的着。阿姐若有兴趣,改日我带着图册去阿姐府上,向阿姐好好介绍一番?”   那姑娘听罢,点一点头,又笑嘻嘻向芸娘一招手:“将你身上那件脱下来,我试一试。”   说罢已光溜溜从水池中爬了出来。   芸娘一略略打量了她身形,便向水仙一招手:“将你身上那件脱下来。”   水仙:“……”   芸娘转头向那姑娘解释道:“胸衣和旁的衣裳一样也分尺寸的。阿姐身形与水仙相近,暂且先试上一试。”   水仙苦着脸脱下身上胸衣,一只手遮掩着身子,一只手将胸衣递过去,便快步往下面泉池而去,扑通一声便钻进了泉水中。   芸娘仔细将胸衣为那姑娘穿上,然后得意道:“低头瞧瞧,是不是很有风致?”   那姑娘将将低头便惊呼一声,原本大咧咧的神色忽然含羞带臊,悄声道:“哪里是风致,简直是风骚。”   她忙忙让芸娘为她脱了胸衣,重新爬进了温泉中,这才笑嘻嘻道:“我想一想,改日再说。”   芸娘心中略略有些失望,却也无法,只得收了胸衣,塞进包袱皮里,又如此前那般摆臀扭胯,十分做作的顺着台阶而下。   等到了水仙所在的汤池,芸娘便将包袱皮往汤池远些的干燥地上一放,解了身上余下布料,钻进了水里。   水仙探头往上面池子看过几眼,悄悄问芸娘:“二小姐,你说,她们能受你蛊惑吗?”   芸娘一蹙眉:“什么叫‘蛊惑’?这是正经买卖,怎么能是蛊惑骗银子?”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若是青竹在便好了……”青竹才是最能和她打配合之人。   温泉池水略略有些发烫,烫的又十分熨帖。   芸娘泡在泉水里,白日里的旅途之劳便慢慢跑了出来。   她仰头往池沿上稳稳的枕了枕,闭上眼,呢喃道:“我小睡会,莫唤醒我,我有起床气,打你……”   外间隐隐传来两声梆子声,温泉洞中嘈杂声渐小,岩壁上的灯烛为洞中一切画上影子,显得洞中越加幽静。   高处洞顶上的石钟乳聚集了温泉蒸汽,又汇成滴滴清水,洒了下来。   一滴水珠滴在芸娘面上,她忽的被惊醒,眼神迷离,似是不知今夕何夕。   半晌,她方意识到此时还泡在温泉中,忙含糊问道:“何时了?”   水仙游过来,将热汩汩的泉水淋在她额间,稍稍揉上一揉原本的青紫处,方道:“二更过去了,旁的人只怕都走完了……”   芸娘晃一晃脑袋,道:“走,明晚继续。”   水仙听令,爬上水池要去取装了换洗衣裳的包袱,却惊叫一声:“小姐,包袱……包袱不见啦!”   原本被芸娘放在干燥处的包袱无影无踪,便连搭在包袱皮上的胸衣都不见了踪影。   芸娘忙忙爬出了汤池,果见近处没留下一个线头。   两人分头去寻,将偌大山洞跑遍,自家的包袱皮果然不翼而飞,只水仙寻回了一件连身罩衫,也不知是哪位姑娘遗落在此。   芸娘一掌打在岩壁上,咬牙切齿道:“太过分,太过分,触碰了姑奶奶的底线,我容不得她!”   然此时除了骂娘,还要操心该如何回殿。   夜已渐深,不可能再有人进来泡汤池。   芸娘试着唤了两声,也无宫娥进来查探。   她一咬牙,对水仙道:“你穿着罩衫回去殿里取衣裳,我在这处等你。今日你受的委屈,日后我定当为你讨回公道,外加十两银子。”   水仙原本眼泪已夺眶而哭,又被芸娘许诺的十两银子逼了回去。她再不多言,只将那长至脚踝的罩衫套上身,抹一把眼角,道:“小姐藏去水里,轻易莫出来。奴婢一定速去速回。”   芸娘点点头,转身便跳进了水池,一脸鼓励的着向水仙挥一挥手。   小女孩的身影极快的顺着台阶而上,消失在了屏风后。   时间过的极慢,山洞中寂静的能听到芸娘的呼吸声。   远处有灯烛燃尽,火苗挣扎着忽闪一下,便熄灭再了无尽的深夜中。   渐渐的,有越多的灯烛追随而去,山洞里显见的阴暗下来。   外间又隐隐传来三声梆子声。   三更,子时,是阴气最盛的子时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其实最怕黑夜。   这样的环境下,她听过的、想过的那些吓人的惊悚情节争先恐后的涌上脑海。   水仙不知因何事绊住了腿脚。可是她却不能再这般等下去了。   她出了池子,换去了离屏风更近的水池里,深吸一口气,不确定的扬声唤道:“有人吗?外间有人吗?”   寂静中,她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又顺着屏风空隙传了出去。   未几,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瞬间,便有漆黑影子印在了屏风上。 第282章 高龄奶娃(二更)   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一步,一步,站到了水池边。   洞里已经极暗,只剩下三五盏灯烛在苦苦支撑。   水汽氤氲,将来者周身圈成一圈虚影。   芸娘心跳的咚咚响,将身子更深的沉进碧绿泉水中,只将脑袋露在水面上。   她一咬牙,将将要出声询问,来人却长腿一弯,蹲下了身子。   黑甲似隐在了昏暗中,只那一双眸子似明似暗。   眸子的主人嘴角一提,做出十足的纨绔模样,毫不避讳的瞧向她:“这又是个什么乐子?”   她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又懊恼疾呼:“转过去,转过去,挖你眼珠子!”   汤泉掩住保护了她所有的清白,只将她一张羞臊涨红的脸展现在他面前。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   芸娘的声音便怯怯的从后传来:“请……脱一件你的衣袍给我……可好?”   他倏地一笑,却又转了身,对她道:“本大人衣袍穿在里间,要给你衣裳,可得脱的光光……”   她眼中亮的似有水花显现,倏地在水池中转过身去,柔柔道:“我……我不看你……你自脱你的。”话毕,觉着还要补充些什么,又忙忙加了一句:“莫脱光,只外衣便可,中衣你留着……”   仅余的灯烛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她面前的岩壁上。   岩壁上,那高大的影子按部就班的解开盔甲,又脱下外袍……   芸娘一低头,将注意力放在耳中。   便听得一阵OO@@后,又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将外袍放在池沿,沉声道:“衣裳就在边上,你一回头便能拿到。”   芸娘低下头,软软道:“你……莫将我当做女人,就当我还是孩童可好?你我日后合作时间长久,如此我再见你,便不会那般尴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听得明了,只微微一笑,摸了摸鼻子,道:“襁褓同尿布已放好,你虽不过满月,可聪明如你,定然知道用法。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你穿好尿布,裹好襁褓,再出来寻我……”   芸娘:“……”   深夜的离宫静的听不到一丝风声。   来时的宫灯已撤走许多,只在些许角落处留着个别宫灯,企图将夜早早驱赶开。   三月初的夜还是有些渗人。芸娘周身只套着一件长至小腿处的男袍,身上热气散过,便不由的打了个冷战。   依然一身黑甲的殷人离走在她身侧,只比起白日,形象上已有些折损。   芸娘偏头看了看从他黑甲中露出来的玄色外裤,再将目光转至两只白色衣袖,最后对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腿,颇为幽怨的叹了口气。   因着身就只有求来的一件外袍,她那声叹气便也不是那般理直气壮。   殷人离却敏感的捕捉到了她这声叹气,直截了当道:“男人体热,只穿了一条外裤……”外裤再脱给旁人,难道要让他堂堂羽林卫首领光着腚示人?   芸娘心里盘亘良久的一句“不仗义”便咽了下去。   身畔之人忽的打了声唿哨,从不知何处立时飞跳下来一个黑甲侍卫。   殷人离略略后退两步,高大身形将芸娘的身子遮的严实。   他沉声发号施令:“将外袍脱下。”语气坚定肃然,一如他下令抓拿刺客之时。   侍卫只怔忪了一瞬间,便立刻扔下佩刀,解了黑甲,将外袍留下,在月白中衣外套上黑甲,带着两只白袖掩进了黑暗中。   殷人离从地上捡起黑袍,拿在手上一抖:“旁人穿过的,介意吗?”   芸娘此时将将打个喷嚏,匆匆一摇头,便将黑袍夺过来绑在腰间,一双小粗腿立时被遮挡的严实。   殷人离这才道:“平日都是你捉弄旁人,不知哪个人才,竟然能将你捉弄的躲在温泉池子里不敢露面……”   芸娘又打了个喷嚏,这才瓮声瓮气道:“我觉着,是有人嫉妒我。”   “哦?”殷人离失笑:“此次跟随太后而来,皆是高官子嗣,受尽家中宠爱……谁会去嫉妒你?”   芸娘不理他话中揶揄,振振有词道:“她们嫉妒我能干,嫉妒我会赚银子!”   说到此,她双手一摊:“我可是因着我们共同的买卖,才遭此捉弄。如若方才进来的不是你,而是旁的男人,就又丢了回清白……我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你这位股东难道不该为买卖想更多的法子?”   他自动忽略了她后半句,只微一怔忪,下意识问道:“为何我进去,便对你清白无碍?”   芸娘翻棱着眼皮思索了半晌,讪讪一笑,拍马屁道:“你可当过我‘表哥’。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不害自己人。”   他心下忽的有些失落,淡淡道:“你以为我是柳下惠?我可是个爱逛青楼的纨绔……”   对啊!   芸娘紧紧环胸跳开两步,防备的看了他几眼,觉着内心并无害怕的情绪,便又上前几步,谄笑道:“你喜欢的是姐儿,我这种良家妇女型的,不是你的菜。”   闻言,殷人离冷笑一声,却再不多言。   两人继续往行殿方向行去,芸娘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殷人离低声道:“我自看不上你,你也不必吓成这般。”   芸娘转头,眼中有些焦急:“我那丫头……一去不复返,我生怕她出事。”   殷人离一思忖,道:“不会有大事,否则我早都已收到消息……”话说到此,他便又问:“怎地你未带晚霞或彩霞?”   芸娘便又一阵心虚,低声道:“没带,在家里,有大事再带……”   殷人离便冷冷道:“人已是你的,你便要当成祖宗供起来,那也是你的自由。”   芸娘立时松了一口气,只急急往行殿而去。   芸娘下榻的行殿此时已落了锁,殿门被紧紧抵住,没打算让外面之人随意进去。   芸娘噼里啪啦拍了拍门,见里间毫无反应,不由转头问向殷人离:“怎么办?”   殷人离抬头望望四周。   他自然不能率领众侍卫将门攻下。   也不能唤了宫娥过来。   如若引发大动静,可是极大的事故。   他低头悄声道:“抱紧我。”   嗯?   芸娘还未反应过来,殷人离已极快的捂了她嘴,一只手箍着她腰身,抓着她腾身而起。   她还未来得及惊呼,人已经随着他翻进了院里。   匍一落地,她便迈开步便往自己房中跑去。 第283章 不卖面子(一更)   灯烛亮起,将床榻和地上照的纤毫毕现。   床榻上有一个大包。   地上也有一个大包。   芸娘当先冲去床榻上掀开被褥,被褥下只是一个塞满了衣裳的包袱皮。   她再去掀开地上盖着的被单,水仙乱糟糟的头脸当即闯入眼中。   被罗袜堵了嘴的小丫头被亮光惊醒,挣扎着睁眼瞧见芸娘,立刻哼哼着涕泪皆流。   芸娘一把将罗袜拽掉,水仙的哭声立时传遍了整个行殿。   “小姐,她们不是人啊DD”   “她们脱光奴婢的衣裳,将奴婢绑成螃蟹啊DD”   “不是奴婢不想去送衣裳,是奴婢没法子挣脱啊DD”   怒火在胸中翻腾,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炸裂。芸娘咬紧了后槽牙,低声问她:“谁干的?”   水仙将鼻涕吸溜一声,哽咽道:“奴婢没看见,奴婢将将进了门便被遮了眼。可听着声音……有些像……另两个房里的……”   芸娘深深喘了口气,一把将绳索解开,回头对依然矗立在门槛旁的殷人离道:“出去。”   房里,水仙哽咽着,悉悉索索的穿着衣裳。   方才的一阵动静,并未将另两个房中之人惊醒。   人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何况此时还是两个。   院中间,芸娘抱着臂,冷冷瞧着殷人离:“即便是你出手,我也绝不放过,更何况是旁人。我卖不了你面子。”   殷人离听着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眉头一皱,隐隐猜到了她之意:“你是说,捉弄你的人同我有关?”   芸娘再瞪了他一眼:“你或许觉着这是小姑娘之间的玩闹,无甚大碍。然我却是六亲不认的主。我疯起来连我都怕,你就当我是条喂不熟的狗罢。”   她这话说的有些严重,殷人离待要细问,她已经一指殿门,冷冷道:“出去。”   殷人离有些气恼,转身便出了殿门。   深夜里,他蹙着眉行了半晌,这才打了个唿哨,对前来的侍卫指一指被黑暗包围的行殿,道:“派两个人守在门外。”   侍卫抬头瞟了他一眼,心内有些诧异,依言去了。   天亮的有些快。   芸娘将将躺下去不久,外间便传来了钟声。   躺在榻侧的水仙一咕噜爬起来,将今日芸娘要穿的衣裳取出来,外出打水,侍候主子起身。   铜镜里,添了一层一层妆粉的芸娘面上越渐精致,偶尔入镜的水仙却顶着一对肿桃眼。   芸娘郑重道:“这仇我会报,你要信我。”   水仙瘪了瘪嘴,心中便是有万般委屈,说出口的依然是:“只要主子无事,奴婢受苦也无事。”   芸娘打了个喷嚏,恨恨道:“你觉着我像是无事吗?”   她探头往院外瞧去,另两对主仆也起了身,正在做各式准备。   殿门一响,宫娥鱼贯而进,向各屋传着话:“太后瞧着今日天色好,用过早饭要带各位姑娘去猎场,请各位姑娘换上骑装。”   各位丫头忙将自家主子的骑装翻出来,重新侍候主子换上。   水仙重新打了水,将方才画好的妆面为芸娘洗去,重新化了个颇为英气的妆面。   芸娘转头同正在收拾衣裳的水仙道:“女子也要去打猎?我不会用弓箭啊!”   水仙安慰道:“小姐莫担心,女眷狩猎只是做做样子,应个景,重头还是在在男人那边。”   此时她正收拾到两件侍卫外袍,便问道:“小姐,这两件男袍怎么办?要还吗?”   此时院里,已穿好骑装的另两位官家小姐已呼朋唤友的院里溜达,准备结伴去用早饭。方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司马姑娘金铃般的笑声,得意的彰显着青春的豪气。   芸娘转头恨恨道:“还个屁!妹子来害我,兄长来帮我。好事坏事都归他一家人,想的美!”   她撺掇道:“扔进恭桶里,千万别手软。”   春日晨光透过新长了嫩芽的树枝,在小径上投下斑驳树影。   太后的正殿瞧着不远,然顺着曲曲折折的路径而去,也行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里,太后还未出面,少女同青少男之间用屏风隔开,正等着向太后请安。   芸娘将将进了殿里,少女们原本嘈杂的低语声便静了下来。众人回首,一半的目光盯在了她的身上,另一半的目光盯在了她的额上。   芸娘眼神犀利往人群中瞧去,最终依旧将目光盯在了方姑娘和司马琼面上。   此时不知司马琼同一旁之人说了些什么,那周遭一片都瞧着芸娘,捂嘴窃笑了起来。   很好。她想。姑奶奶就怕你不嚣张,免得姑奶奶报复错了人。   有不知情的单纯姑娘瞧见芸娘额上青紫,悄悄问她:“额上是怎地了?今日才狩猎,莫非你昨儿便去练了骑射?”   芸娘额上的青紫已被妆粉遮了泰半,依然能瞧出来轮廓。   芸娘笑一笑,并不多言。   未几,太后在宫娥的搀扶下进了大殿,众人忙忙跪拜,口称千岁,这才分了男女席,陪着太后用过早膳。   猎场就在近处,皇族众人每年会来过数回,离宫里常年养着群马,以备不时之需。   春日才至,陆地动物将将冬眠苏醒,南归禽鸟长途回北地,体内脂肪将将耗尽,实则不是最好的狩猎季节。   然而有什么所谓呢?太后又不是要选武将,她老人家不过是提供一种少年人适度展示、沟通的舞台罢了。   先行用过早饭的少男少女们已先往马场而去。   芸娘站在离宫门前,瞧着半生不熟的靓丽少女们,深深叹了口气。   有旁的姑娘瞧见,便同她搭话:“等什么?”   芸娘道:“怎地不见戴冰卿戴姐姐?”   那姑娘一笑:“妹妹你好傻,我们跟着太后来的,都是未定亲的人。戴姐姐已经定了亲,自然不会再出来。”   芸娘奇道:“她已经定了亲?”也对,戴冰卿已有十六七岁,又是那般温柔大气的女子,怎会耽误亲事。   那姑娘点头道:“定的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未入仕,学了一手郎中的活……”   安济宝?那个碎嘴八卦的青年? 第284章 挑衅上马(二更)   芸娘同水仙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叹道:“瞧瞧,官宦之家儿女的亲事也身不由己。戴姐姐那般的人才,竟然定给了安家那般的‘人才’……”   水仙经过一早上的情绪缓和,虽还肿泡着眼睛,却已经专业的重新回归到最初的职责上来,适时接话道:“如此一比较,苏公子比别家的‘人才’好上太多……”   芸娘此时终于对水仙的意图有所怀疑。她狐疑的瞧着水仙:“你莫说你想给她做妾?我同他虽熟,可手伸不到他房里去……”   水仙:“……”   猎场边帐篷林立,早到的男男女女各自骑在马上,光明正大的交流眼神。   芸娘同水仙将将去了帐篷落脚,门口便蹄声哒哒,宫侍已牵来一匹枣红马,停在芸娘帐前。   芸娘早知是要骑马,然而到了高马身前,便已生了胆怯。   她为难道:“当观众行吗?哪能都下场,总要有人留在台上为她们加油鼓掌……”   宫侍是位脾性温和的汉子。他拍一拍马背,笑道:“为小姐们选的马都是性子温良的母马,小人再带着小姐跑一跑,没什么危险……”   芸娘正自纠结,便听到马蹄阵阵,从远处极快的窜过来两匹白马,到了芸娘近前。   马上分别坐着巨波短腿眯眯眼的司马琼和美艳惊人的吴柳如。   她们的马骑的又稳又快,脊背挺直,充分展示了官宦之家的良好学养。   此时两人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芸娘,芸娘心里一奇:这是个什么搭配?司马琼同她有隙她知道,然吴柳如又是个什么来路?她怎么一点看不懂她们抱团的路数?   司马琼一抬下巴:“不敢骑马?当平民时没学过骑马吧?”   芸娘腾的踩上马镫,一手抓着马鬃,另一只手按在宫侍肩上,一咬牙便跨到了马背上,示威的向两人一努下巴。   司马琼将目光从她坚定的面上转到她死死抓着马鬃的手上,又冷冷一笑,一夹马腹,同吴柳如双双而去。   水仙将投射在两人背影上的注目礼收回了,忧心忡忡对芸娘道:“小姐,你是不是……冲动了?”   此时胯下小马打了个响鼻,马腹中不知为何传来咕噜咕噜的腹鸣。芸娘身子两抖,几乎要哭出来。   那宫侍微微一笑,继续温和道:“小姐莫怕,挺起身子,目视前方,踩好马镫,我们……走!”   一拍马腹,小马便轻快的慢跑了出去。   芸娘其实不是没骑过马。   在江宁时,她都曾在殷人离或苏陌白的马上,抱着马头驰骋过。   那时身边有人护着她。   然而让她独自操纵一匹马,她委实没那个狗胆。   宫侍牵着缰绳在马场上前后溜了半晌,转身对依然战战兢兢的芸娘道:“小姐骑的极好呢,女子不用上战场,就这般能骑着踱一踱便够了。”   话毕,向芸娘躬身一礼,径自而去。   芸娘忙忙出声大喊:“你回来……回来……”   纵容她声音再大,也无法唤回宫侍,眼睁睁间,宫侍便已施施然远去。   此时马场中练马之人渐多,芸娘停在中间,挡住了往来马匹的行路,便有少男少女出言赶离她。   芸娘苦着脸,忙忙牵着马缰,摸一摸马鬃,哭着脸安抚道:“小乖乖,莫撂蹶子,我们慢慢去边上可好?”   马儿没有动静。   芸娘只得轻轻抖了抖缰绳,按照方才宫侍告诉她的那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这才一抬腿,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   芸娘拉着哭腔求道:“姐姐,再走走,狩猎结束我赏你五两银子……”   正在她同胯下之马打商量时,便有个熟悉声音唤道:“芸妹妹?”   芸娘瘪着嘴转头,立刻如逢救星:“快,小白哥哥。”   枣红马瞧见旁边并行而来的另一匹白马,立时亲密的凑了过去。   芸娘身子一晃,惊叫一声,一只手臂已经被苏陌白扶住,枣红马的缰绳同时已被他抓在了手中。   清隽的书生身穿软甲,陡然多了几分英气,神情自若坐在马上,对自己的风采半分不知,越加引人注目。   苏陌白夹动马腹,用自己的马带动芸娘的马,缓缓到了人少处,方道:“莫怕,我带你慢跑两圈。”   他的语气同宫侍一样温和,然芸娘听着其中安抚之气,惧怕之心慢慢收了许多。   待慢慢跑了两圈,苏陌白松手让她独自慢跑,她竟也能直着脊背放松神经,随着马身起伏,慢慢前行。   芸娘长久提起的心回落到胸腔,这才抹了把汗,回头向苏陌白一笑。   苏陌白便也莞尔一笑,面上没有任何芥蒂之色。   芸娘想起昨日之事,不由惭愧道:“昨儿……我并非是故意不理会你……”   昨日在驿站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她明知四面八方有数十双眼睛看着她同他,当时竟然落荒而逃,顾不得他递过来的书本。   他当时的窘迫,她可想而知。   苏陌白春风化雨的一笑,道:“我明白。”   “你明白?”   苏陌白点点头:“你生怕悠悠众口,我明白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自若,光明磊落的仿似在说旁人,语气与神情没用丝毫愤懑之色。   芸娘一时觉着,自己是自上一世而来,本不该被那般“男女大妨”的舆论裹挟,如今竟不知不觉中深陷这世间规则,丢失了本性。   她心下惭愧,面上却不由的笑的亲切,将顾忌旁人眼光的想法一气子都抛开,大大方方的向苏陌白继续请教了骑马之事。   不远处号角响起,是竞技在即,要将散落在各处的少男少女们召集回去的意思。   苏陌白唯恐疾驰大马将芸娘这匹枣红马惊到,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牵住,回头对马背上的芸娘道:“坐好了。”方牵马往竞技场看台而去。   皇家猎场边上先是一处竞技场,可用来考教马术、射箭等技能。   众男儿们在狩猎前,先要在此比赛各技能,等午饭过后,再去狩猎。   芸娘下了马,牵着自己的枣红马走在苏陌白身侧,渐渐到了竞技场,但见场子背后宫侍们各牵着一匹马,而原本骑马的诸位少女们已坐在了台子上,准备随时一揽少年们的男儿风采。 第285章 竞技(一更)   前方有一个矮胖胖的少年正在翘首以盼,见了苏陌白一行,连忙过来,催促道:“去了何处?我等你半晌,比赛前你不练马术和射箭?”   芸娘听闻,奇道:“小白哥哥,怎地你竟也要去比赛?你不是文弱书生吗?”   苏陌白嘴角微微一笑,勾出好看的弧度,慢悠悠道:“可见平日你竟小瞧了我呢。”   那矮胖少年便催促道:“莫同她聒噪,我们快去抓紧时间练上一练,你今儿输了,才是被她拖了后腿,坠了我们国子监的青名。”   芸娘便向眼前人一瞪眼:“司马矮冬瓜,我同小白哥哥亲近,还是你同他亲近?由得你挑拨?”   此时看台上少女们的说话声渐响,其中以司马琼的动静最大,她不知听旁边人说了什么,正咧着一张血盆大口狂笑不止。   芸娘向司马东努努下巴:“快去管着些你亲妹子是正经。”   司马东只朝司马琼的方向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皱,却并不离开,依然催促道:“快走吧,莫在这母大虫身上浪费时间……”   芸娘原本心中就同司马琼有嫌隙,此时自然将这口闷气转移到了司马东身上,同他打起了擂台:“我偏不让小白哥哥去,小白哥哥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一句话说毕,苏陌白面上便多了四道灼灼目光。   司马东同芸娘都满怀壮志的等着苏陌白做选择。   苏陌白一笑,对司马东道:“司马兄先去,陌白随后去寻你。”   “哈!”芸娘得意的向司马东做个鬼脸:“我赢了,你退下吧。”   司马东恨恨指了指苏陌白,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方道:“……那传言竟是真的……”转头愤愤离去。   芸娘赢了这没有意义的一局,踮脚见竞技场上果然围着诸多少年,虽还未开始比赛,已有练手之人赢得众多赞叹。   没了旁人相激,她自然而然恢复了善解人意的品质,柔声道:“小白哥哥快去吧,等会我给你加油。”   苏陌白听闻,笑了一笑,见她额上汗水沾湿了留海,便抬手拨了拨她发丝,却一蹙眉:“怎地伤了额头?可是在左府又受了磨搓?”   她怎能说是她同人斗殴且还落了下风,忙忙一笑,掩饰道:“粉茬的少,瞧着像青色。我现下已征服了府里的男女老少,等闲他们磨搓不了我。”   苏陌白这才放下心,只叮嘱道:“一会在看台上离栏杆远一些。虽说众少年箭法都不差,可万一出个意外,箭飞向看台,便不好了。”   芸娘忙忙点头:“小白哥哥说的对,若是箭伤了我如花似玉的面庞,日后可就嫁不出去呢。”   苏陌白一笑,又将她留海捋顺,温和道:“怎会嫁不出去……”再不多言,将芸娘的枣红马交到了宫侍手中,看着她蹦上了看台,寻了一处靠后的位置,这才一打马,进了竞技场。   时已过辰时,清晨的风不再凌冽,日头却兴致高昂的从云头中蹦Q了出来。   众少女们纷纷在额上支个凉棚,眼风不离场中少年们。   芸娘坐的这个位置有些太过靠后,虽说能看的竞技场上一端的少年们,然而另一端摆着的箭靶子便被遮挡的瞧不甚见。   她往前挪了一挪,再挪了一挪,待觉着位置将将好时,便听一旁有个尖利的女声道:“莫坐我边上,我同你不要好。”   芸娘转头望去,但见眼前正是面目姣好的方姑娘,殷人离的庶妹,爱慕着苏陌白的那位。   芸娘想着昨夜被捉弄之事上,这位方姑娘少不了功劳,便冷哼一声,眯了眯眼,道:“我也同你不要好。”   她转头往场上看去,场上苏陌白英姿飒爽,将将试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引得众人惊呼声不断。   芸娘向那青年的方向努努下巴,向方姑娘一笑:“我同他要好。”   打蛇打七寸,芸娘深知这兵法,一句话便如刀子般剜痛了方姑娘的心。   方姑娘眼中喷射出不共戴天一般的怒火,险些将芸娘面上烧个窟窿。   然而只那么一瞬间,她的怒火便又神奇的压了下去,只淡淡的瞧着芸娘,和她讲了一句为人之道:“做人太高调,总会吃亏的……”   芸娘一眯眼,敏感的觉察道她话中有话。   然而她想再去计较时,便听远处马蹄如雷,几十个黑甲侍卫簇拥着太后御驾隆重而来。   众人忙忙跪地,恭敬口称“千岁”,直到太后在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上了看台,坐在最中间的座位上,众人方才起了身。   看台之下,羽林卫首领殷人离身子笔直的站在一旁,向场下打了个手势,竞技场上便传来一声号角声。   男儿们展现雄风的时候到了!   竞技是比射箭同马术。   先比定点射箭,再比骑马射箭,最后比的是马术。   场上少年每人箭筒中有二十支白羽翎箭,用于两场射箭比赛。   少年们排成三队,等待竞技。   但听场中裁判一声令响,三位青年便拉满了弓身。   每位少年都有拥趸。   随着诸人射中或射失,便相应的传来欢呼或哀叹声。   渐渐要到苏陌白,如玉青年昂首站在场中,既不紧张哆嗦,也不自负睨人,只唇角含着一丝丝微笑,静静默立。   芸娘溜下座位,伏低身子,下了台阶,靠近栏杆,高声唤着场中苏陌白。   苏陌白闻言看过来,眼神如春日阳光。   她将双手卷在两颊边,奋力向他喊道:“小白哥哥,加油――”   苏陌白面上笑意渐大,丝毫不管旁人眼光,只向她挥挥手,让她靠后些,莫离栏杆太近。   芸娘便往后退了一步。   苏陌白便摇摇头。   芸娘又往后退了两步,苏陌白这才回转头。   但见前方一人已连射完十支羽箭,成绩不甚如何,垂头丧气下了场。   苏陌白跨前一步,从后背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架在弓上,转头再看一眼芸娘,方深吸一口气,拉满弓箭,眯起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直直看向箭头和箭靶。   周围的声音已然淡去,苏陌白心中默念三下,在吸气的尽头,蓦地松手。   掌声雷动,其中有个少女高声欢呼道:“是苏陌白,那是我的小白哥哥。”   苏陌白微笑再瞧一眼芸娘,伸手往后一探,取出第二支羽箭架上了弯弓。 第286章 太后糊涂话(二更)   如雷掌声和欢呼声中,温和少年不急不躁,八箭正中靶心,两只略偏一些。没有一箭脱靶。   十箭射罢,少年人转头含笑望着台上欢呼的芸娘,一步往队尾退去。   芸娘简直与有荣焉,不住嘴向四邻道:“我家的,我家的苏陌白。”   便有旁的姑娘揶揄道:“明明是苏家的,怎的成了你家的?莫非你家已招了苏陌白当了上门女婿?”   芸娘甜甜一笑,道:“我干阿婆的孙子,就是我家的呢。”   她转头往台下窜去,苏陌白瞧着她的身影,跟随出了竞技场,只温和道:“怎地出来了?”   芸娘笑嘻嘻一拍他肩膀:“小子,深藏不露啊,竟然能文能武。”   苏陌白此时终于露出来些许得色,然只微微那么一瞬,便又克制了情绪,只低声叮嘱她:“等会莫再离栏杆太近,骑射时会更凶险些。”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了下来,抬头望芸娘身后看去。   殷人离黑甲黑衣,缓缓行来,见了苏陌白,原本面上一贯的冷意便渗上了一抹温和。   到了近前,他点点头,赞道:“干的不错。”   苏陌白便又是一笑。   芸娘转头看过殷人离,只冷冷一瞟他,并不说话。殷人离却主动对她道:“随我来。”   芸娘一步退后,转了头不理会他。   他内心微微叹了口气,道:“太后有请……”   什么?芸娘一步跳到苏陌白身后,只睁大了双眼瞧着殷人离,结结巴巴道:“她……太后寻我……作甚?”   苏陌白闻言,一手牵住芸娘,将她护在身后,向殷人离抱拳道:“师兄,太后她老人家……”   殷人离道:“不是大事,许是方才在台上,左芸娘……”   芸娘立刻插嘴:“我是李芸娘。”   殷人离冷冷一瞟她,续道:“她蹦Q的太厉害,招了太后的眼,宣她去问问话。”   芸娘不想去。   然后太后懿旨,她不能不去。   苏陌白转头抚一抚她发顶,轻声安抚道:“莫怕,太后娘娘十分和善,轻易不会发落人。”就怕这是“不轻易”的情况……   芸娘深吸一口气,垂头丧气随殷人离而去,待要上看台之前,转头看看苏陌白,见他依然站在原处不错眼的看着她,目光柔和而镇定。   太后的位置在看台正中间,不高不低,能将各种精彩之处尽收眼底。   坐在太后身侧的姑娘们已站在一旁,为芸娘让出了位置,好让太后随意垂询她。   芸娘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终于开口问向殷人离:“你觉得太后真的不会发落我?”   殷人离却不答反问:“你昨夜开始便对我突然翻脸,本公子可是何处惹了你?”   芸娘便一嘟嘴,眨巴着眼睛,往人堆里一瞥,低声道:“父债子还,妹怨兄偿。我又不是圣人,将对你阿妹的不爽迁怒到你身上,也是人之常情。”   殷人离一蹙眉:“她怎地了?”   一句话问的芸娘内心愤愤,抬头瞪了他半晌,却道:“我偏不告诉你,省的你去提醒她。我们女人家的事情你莫插手。你如若想护着她,最好令她莫再惹我,否则我让她下辈子也忘不了我。”   话毕,再不理会他,转头便往太后处而去。   太后唤芸娘,实则也与芸娘同苏陌白之间的八卦谣言有关。   原本她已对此事有耳闻,方才见着芸娘在看台边上又是蹦Q又是尖叫,让人不注意也难。   好在她不是个迂腐的太后,因着喜欢小辈,对芸娘这种半分不似闺秀的无状行径也略能欣赏一二。   她又是个很讲究谈话技巧的人,待芸娘到了她身边,她便十分和蔼的拍一拍身边座位:“来同我这老婆子一处坐,莫拘束。”   老太后的这句“莫拘束”同皇帝当日在宫里同她说的“莫拘束”是一样的神情。   然而当日芸娘在宫里便知道,越是位高权重之人所说的“莫拘束”,她越是要反着听。   如此便谨小慎微,三跪九拜做足大礼,一脸肃穆唤了两遍“千岁千岁千千岁”,引得场上和场下众人停了当下动作,跟着她纷纷行了礼。   太后哭笑不得,只得庄严肃穆起身,口唤“平身”,这才向芸娘道:“我说的‘莫拘束’,是真的‘莫拘束’……”   芸娘一个怔忪。   又来?   她又腾的跪下,要继续行礼。   太后终于放弃了和蔼人设,只得道:“哀家寻你,只是想问……”   想问什么呢?   她一扶额。   被这小妮子搅乱了神思,她将目光投往竞技场里,瞧见定点射箭的决赛已然开始,先头三个队列中的胜者持弓站立。那位苏家小辈正拉满了弯弓,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可身肌肉却已紧绷,端的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想起来她要问的话,便又端着架子同芸娘道:“哀家方才瞧见,你同苏家那后生十分亲和?”   苏陌白吗?芸娘不由得偏头往竞技场中瞧去。   便是那一瞬间,苏陌白手中箭簇已连续射出,只顷刻间便射完了十箭。场中裁判挥了挥手臂,高声将成绩报了上来:“苏陌白,九中。”   芸娘看的心潮澎湃,只欢呼了一声,便收回了理智,忙忙垂首答道:“民女儿时同苏家阿哥是邻居,她阿婆正是我干阿婆。”   太后也将目光从场上收回,点一点头:“竟然是青梅竹马呢。”   芸娘一愣,仔细想一想,她穿来时,苏陌白没多久就随她母亲投奔了舅家,倒是没有过‘竹郎骑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景。然而原身有没有过,便不一定了。   她含糊的应了,又听太后问道:“哀家此前给左大人赐过婚,再来一回,旁人要说我好事只尽着左家,未免不好交代。苏家后生是个不错的娃儿。去吧。”   芸娘听得云里雾里,忽闻一声“去吧”,如逢大赦,连忙肃了神色,又行过一遍三跪九叩大礼,方才装出闺秀的风仪,款款往看台边上而去。 第287章 陷阱(一更)   芸娘重新寻了坐处,便有旁的小姑娘好奇问她:“太后同你说什么?”   芸娘怔忪着想了半晌,呆呆一摇头:“我也没听懂。太后唤我去,说的却是苏陌白。她为何不直接去问苏陌白呢?”   那小姑娘闻言,随着她一同苦苦思索了半晌,方一指场上那位青年:“许是他在场上,太后老人家心善,不好打扰他竞技。”   芸娘听过,觉着十分有道理,便又往场下看去。   此时定点射箭已决出来名次,苏陌白拔得头筹,正坐上了马背,一边等待下一场骑射,一边抬头往看台处望了过来。眼神在看台上众女眷中梭巡一番,片刻间寻不到芸娘,只得将目光收回。   坐在芸娘身旁的姑娘对骑射十分熟悉,向她传授经验道:“骑射最忌分神,等会瞧见苏陌白一射得手,千万莫大喊。扰了他心神,你这位苏哥哥可就要痛失头筹了。”   芸娘忙忙应下,只在心里面为苏陌白打气。   骑射是指骑手要骑着马射箭。箭靶除了固定的草垛,还有裁判随意丢在空中的草团。   同时马速还不能低,如若被旁人超过,便算不得厉害。   但听号角声一响,少年团们便依次上马,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飞骑而去,在骑行中将一支支羽箭飞射出去。   芸娘正紧张的观察着场中局势,她边上便来了位宫娥,蹲身在芸娘身边,低声道:“左姑娘,随我来。”   又来?怎地顺利欣赏美男子射箭就这般难?   她苦着脸道:“又是太后她老人家?”   宫娥一笑,摇了摇头:“是苏公子。”   苏陌白?他不是正在场上竞技?   哦,芸娘明白了。他一定是想在竞技结束后当先见她,好展示自己的勋章。   这位平日深藏不露的书生难得惊为天人的露了一手,芸娘自然不能拂了他的意,便也向邻座告了醉,悄悄起身跟在宫娥身后下了看台。   前方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看台,走到了丛林中。   地面上将将长起了嫩草,连石块地皮都遮掩不住。   芸娘心中渐生疑窦,向一旁宫娥问道:“我们要去何处?还要走多久?”   那宫娥却只道:“快了,快了……”   芸娘便当先迈开大步再往前行了片刻,竞技场上的叫喊声已极淡,耳中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她再一蹙眉,一边回头一边问道:“还要多……”   身后没有一个人,那宫娥已不知去了何处。   眼前有些荒芜,除了树子便是嫩草。没有一个活人。   不,边上似来了人。   是几位妙龄少女,瞧着有些眼熟。   三人到了芸娘面前,当先那女孩冷笑道:“真真是贱蹄子,以汉子的名义唤你,你果然屁颠屁颠的赶了过来。”   这话说的极其粗俗,芸娘眼珠子一瞪:“方家那庶女,你竟敢捉弄姑奶奶!”   方姑娘一口气哽在胸腔。   此生她最介怀之事,有两件。   一是她的出身。固然她阿娘使了手段,从贵妾爬上了方家嫡妻的位子,然而她出身时便是庶女的事实却掩盖不去。一日为庶,终身都被贴上了标签,令她在嫡女圈子中挺不直身板。   第二是她的姻缘。此生她已知,想嫁给高官嫡子已是不能,然要嫁给旁的庶子,她却不甘心。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生生蹉跎了青春。   自她同芸娘认识,回回交手,都要被芸娘打在七寸上。   她抚过胸腔,硬生生忍下芸娘对她出身的嘲讽,决定直奔主题。她抬手一指:“左家庶女,我问你,你可是当真要勾引苏陌白?”   作为一个对自身亲事有担忧的少女,在众多青少年中,方姑娘终于看中了苏陌白。以苏陌白在苏家的地位,他即便高中状元、仕途顺利又如何?咱出身相当,谁也莫瞧不起谁。   她原想的是,不会有人同他争抢苏陌白,届时他考中状元,让她阿娘在她阿爹枕边吹些耳畔风,他阿爹贵为侯爷,纡尊降贵去同苏家打个招呼,苏陌白还不感激涕零,麻溜的娶了她。   然而竟然横空跑出个叫什么芸娘的,且一露面便占据了舆论的中心。   孰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在看台上,她眼睁睁瞧着她看上的这位情郎一箭又一箭射出去,实则那箭头一箭又一箭射到了她的心尖尖上。   她如痴如醉。   她不能忍。她得想法子击退左家庶女,将苏陌白抢过来。   她出言警告道:“你莫猖狂,我告诉你,苏家哥哥,我志在必得。”   芸娘嘲她呸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回走。   这种幼稚的把戏,她决定不陪人玩。要抢汉子,就去汉子身旁啊,来寻她是个什么意思。   方姑娘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头发。   女人头发如男人胯下,一旦被人抓住,势必是要打上一仗。   芸娘头皮一痛,一扭腰,手臂抡圆便往身后甩去。   “嘭”的一声,方姑娘眼冒金星蹲坐在了地上,手里握着一捋芸娘发丝,气急败坏便向她身边两人嘶吼道:“打她,打她个浪蹄子!”   那两位姑娘果然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芸娘不是娇弱之人。   然而过往数件事情都让她积累了经验教训。在拼体力之事上,千万不能硬碰硬。   她直直往边上树身子窜去,随即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抱着树杆爬上了树。   树下三人瞧见她竟然有这一技能,立时便开始跳脚:“下来,有本事你下来!”   芸娘喷了几口唾沫:“上来,有种就上来!”   三人见拿她没有法子,便捡了石块要打她。   然而内宅里长大的娇小姐,石块在手又有何用,虚张声势罢了。   芸娘眼见着几人恼羞成怒在树下蹦Q,却对她毫无办法。   她冷笑一声,探手便从树上摘了几个果子。   这是一棵野生柿子树。   秋日柿子将将长成,硬如磐石,挂在树梢上无人摘食。经过了冬日霜打雪冻,柿子渐渐变软。然在野地里生长,并无人采摘。到了春日,便如小灯笼一般挂在树上,一直等到夏初熟烂时才会掉到地下。   芸娘用衣襟揽了满满柿子,手中再捏上一个,对着树下方姑娘道:“姓方的,姑奶奶问你,昨儿夜里捉弄我的人里,有没有你?”   方姑娘冷笑一声,道:“怎地,现下你已自救不暇,还想报昨日之仇?我便告诉你又如何?不错,我便是主谋!”   很好。   芸娘将手中柿子捏紧,再问上一句:“为何?”   “为何?”方姑娘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勾引了苏家哥哥,你现在问为何?”   她伸手一指芸娘:“你今日敢在树上不下来,我们几人便敢轮番守……”   芸娘瞧着她画了口脂的一张嘴一开一合,手腕一抖,手中柿子如流星般飞了出去。 第288章 猎场(二更)   嘭的一声,熟透了的柿子打在人脸上,瞬间便裂一包汁水,将那人的头脸都掩住。   芸娘手再扬了两回,余下的二人面上便也增添了颜色。   经了霜打的柿子,甜不甜,是靠舌头判断。然对于眼珠子来说,酸和甜都是一样的刺眼。   三个姑娘惊声尖叫,立时捧着眼睛擦拭,再也顾不上芸娘。   废物!   芸娘再向每人头脸上补了一个烂柿子,这才从树上出溜而下,向着几人铿锵有力道:“以后想捉弄姑奶奶,先动动脑子。想让姑奶奶陪你们玩,就怕你们玩不起。”   她拍拍手,转身便顺着来路而去。   待回了竞技场时,场上比赛已完结束,哀叹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芸娘回到看台边,在人头攒动中寻找苏陌白的身影,便见那位青年正在人群中不停张望。   芸娘一笑,越过人群挤到了他身侧,一拍他肩膀。   苏陌白回头瞧见她,方长长舒了口气,不由自主蹙了眉:“你去了何处?”她不知道他骑射结束后寻不见她的身影,是何等的失落。   芸娘不答反问:“你得了什么名次?”   苏陌白便略带羞涩的一笑,正要报出名次,后面已有旁的青年上来拉他:“苏兄,你得了头筹,去饮上几杯庆祝庆祝。”   他待要不去,已有好几人上前拖他。   他只得对芸娘道:“你回去用饭午休,晌午还要狩猎。为兄去去便回。”   芸娘立刻让开道,十分善解人意道:“去吧去吧,苏状元。”   苏陌白便咧嘴一笑,在旁人连拖带拉下跟着去了。   此时已到了用饭之时。宫人们一大早便在行宫准备饭菜,待时辰差不离时送来此处,再生火点灶,将饭菜保温。   芸娘回了帐篷时,水仙将将去打了饭菜回来。   芸娘得意道:“知道我方才做了什么吗?”   水仙便十分配合的端了小马扎,准备捧场。   芸娘便哈哈一笑:“打了那姓左的,报了昨夜之仇。”   水仙却惊慌道:“小姐,她家是侯府,品级比府里大……”   芸娘一愣,忙忙安慰道:“莫怕,不会破皮留疤。她洗了面便洗去了证据,没有证据,她拿我无法。”   午饭过后是一阵午歇时间。   芸娘想着这几日胸衣买卖无丝毫进展,且又惹上一堆是非精,内心着实烦躁,便出了帐篷,信步往猎场踱去。   一大早,侍卫们已将猎场清理出来。将危害性强的动物赶了出去,只留些野兔野羊等无害动物,又去周遭买了大批人工养殖的动物,此时正将一篓篓动物解了绳索投放进猎场。   芸娘站在边上瞧了半晌,奇道:“将动物们放进去,它们岂不是要从边缘逃开?”   她边上正是一位正在为篓子解绳子的侍卫,闻言回道:“猎场最边缘已设了围栏,体型大些的动物逃不出去。小动物逃出去,逃也就逃了,损失不大。”   此时他正从手上篓子里逮出一头小鹿。小鹿看着才将将断奶,神情懵懂,还不知即将便要遭遇劫难,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忽闪忽闪看人。   芸娘叹道:“这般小……”   侍卫将小鹿放在地上,小鹿并不像旁的动物般一落地便跑的无隐无踪,反倒是在原地呆站了半晌,却踩着小碎步滴溜溜向侍卫和芸娘凑了过来,小脑袋一挨在芸娘腿边蹭蹭,便再也不愿离开。   芸娘的一颗心软到了棉花堆里。   她心潮澎湃问道:“不让它当猎物,可行?”   侍卫为难道:“我……做不了这个主。”   芸娘蹲身下去摸一摸小鹿,将将道了一声“你我无缘”,小鹿便向她极轻微的哀鸣两声。   芸娘刹那间便被小鹿操纵了魂魄,不知不觉已经手塞进了袖袋,抽出一张银票:“我买它,买它还不行吗?”   侍卫便又摇摇头:“我做不了主啊。”   这人怎地油盐不进。   她一努下巴:“那你说谁能做主?”   侍卫转了身子,看向着极远处一位跨坐在马上的黑甲青年,对芸娘道:“我们大人才能做的了主。”   芸娘见那人正是殷人离,一颗高涨的心便冷却了下来。   她同他妹子左姑娘的纠纷还历历在目。此时让她去下矮桩,她委实做不到。   她思忖了半晌,再蹲身下去摸摸小鹿脑袋,喃喃道:“就是你的命。早死早超生……”狠下心不去看它湿漉漉的眼睛,转身快步去了。   呦呦鹿鸣在芸娘身后响起,她走出一大截,再转头看时,那小鹿已被侍卫往猎场里驱赶而去,小鹿仿徨着站在那处半晌,方回头往未知的猎场而去了。   未过多久,猎场响起了集结号角,少男少女们纷纷骑上马,往猎场中去了。   猎场有两处,按男女分开。   少男们的箭簇上箭头犀利,是真真要射杀猎物的。   少女的箭簇上则无箭头,光杆一只,只是做出些样子,聊以助兴便可。   芸娘望着如狼似虎的少年们,忙忙打马挤去苏陌白身畔,央求道:“如若瞧见一只小鹿,千万莫杀它,偷偷救它回来可好?”   苏陌白午间略略喝过几杯酒,此时正被激发出了平日难得的意气奋发,听闻芸娘如此叮嘱,便一笑:“有好的,我自然给你留着。”   话毕一打马,率先进了少男们的猎场。   此时马术不差的少女们也背着箭簇缓缓进了女儿家的猎场。原本箭簇上就没箭头,众人也没真想要打猎,只不过是配合着太后的兴致而已。   在外入口处看着猎场不大,然真正进入其中,众人四散开,方觉其中之大,不可概览。   初始芸娘还慢慢坠在他人之后,等越往里去,便渐渐落了单。   女猎场这边并无什么大猎物出现,偶尔草丛中现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芸娘随意扔一根箭杆子过去,便有一只野兔机灵的窜了开去。   晌午的日头照的人暖洋洋,芸娘打了个哈欠,再打个哈欠,将马缰略略拉紧些,喃喃对枣红马道:“你慢慢走,我眯一会会。”   迷迷糊糊中,一阵嘈杂马蹄声和人语声,离她越来越近。 第289章 一对多(一更)   芸娘倏地睁眼。   神情恍惚中,一众十几个姑娘骑马在前,面上神情各异。   她的树下败将左姑娘此时正同旁的人悄悄道:“快,莫让她找机会上树,上去就轻易捉不住她。”   有人绕去马后,但听响鞭啪的一声响,胯下枣红马嘶鸣一声,精神抖擞的往前窜了出去。   芸娘在马身上一晃,彻底被晃醒了神识,在险些要滚下马背时终于伏低身子抱住了马颈子,还未来得及惊骂出声,便随着胯下马儿往前窜去。   身后迅速跟上十几匹马,无论枣红马跑的多快,她们都能紧跟其后,没有一个人被甩落在后。   春风在耳边飒飒掠过,再也没了春日的温柔,仿似又回到了令人胆颤的寒冬。   性情温良的枣红马很快力竭,脚步显见的慢了下来。   身后马匹极快的窜到了她的侧前方。   有一把得意的声音兴致高昂道:“莫害怕,慢慢来,等会有更让你害怕的!”   就在几人围上来之时,她的马终于被逼停在一片草场里。   没有一棵树子。   她紧咬后槽牙,缓缓打量了一番来人。   这回的领头人成了吴柳如,殷人离的未婚妻吴柳如。   而殷人离的庶妹方姑娘此时退居二线,同小矮子司马琼担当了护法的重任。   美艳的吴柳如立即上前,昂首道:“我问你,昨儿半夜,是不是有汉子进了你偏殿?”   哦?芸娘将眼神落到了两位护法身上。   看来昨儿夜里,这两人装睡装的很清醒,对诸事洞若观火啊。   她望着眼前十几人,内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千万莫硬碰硬……   她送上一个笑脸,对吴柳如道:“吴姐姐从何处听来?可是不能乱说,太后娘娘为了这一趟出行,不知做了多少准备工作。若夜里各宫里随意进出男子,那岂不是说太后的准备事宜未到位?”   吴柳如一愣神间,芸娘又续道:“姐姐千万莫听旁人挑唆,被旁人当枪使。”   吴柳如面上果然有了松动。   方姑娘立刻一跃上前,指着芸娘道:“你敢说昨儿夜里,殷人离没去过你房里?”   芸娘抬了眼皮瞟她一眼,冷冷道:“方姑娘可忘了自己与殷人离的关系?你如此陷害你阿哥,可知你阿哥受过的话,你也逃不脱。”   方姑娘却不吃她这一套,立刻向吴柳如道:“吴姐姐,你听听,如若她同殷人离无牵扯,为何要维护他?”   吴柳如面色果然又是一冷,立扬起了手上马鞭,厉声问道:“说,昨儿夜里,殷家哥哥是不是同你过了夜?!”   猪头!   芸娘痛惜。殷人离那般奸诈狡猾之人,竟然定了个这般禁不起挑唆的媳妇儿,脑子都长给他一个人了吗?   她回头看了看去路,前方一片坦途。   然而也仅仅是一片坦途,要寻个躲的地方都很难。   她紧紧握住了马鞭,脸色已经一片冷然。她眯一眯眼,冷冷道:“吴姐姐可要想好,一开口就毁我清白,我纵是告御状,也要挣个是非曲直。”   司马琼立时上前,一把将手上竹弓拉满,箭簇直直对着芸娘:“不承认?”偏头对身侧旁的姑娘道:“脱她衣裳,验身!”   拥趸们立刻要上前捉了芸娘。   芸娘立时夹了夹马腹。   没有动静,胯下枣红马温顺的连一丝脾气都没有。   芸娘迅速扬起马鞭,厉声喝道:“谁敢?姑奶奶可是出自二品官家,阿公是开国侯爷,你们谁敢惹左家?!”   上前之人少了一大片。   冷汗持续渗出,她额上伤痕处一跳一跳,如针刺一般。   她再大吼一声:“我同皇上有旧,你们谁敢欺辱我?!”   原本五六人中又少了几人。   司马琼回头一瞧身后寥寥数人,冷笑一声,再一拉弯弓,箭头亮光一闪,倏然射出。   芸娘身子往后一晃,痛呼一声,但见半个箭头已没入手臂,鲜血倏然而出,隐入了枣红马背上……   时已近晌午,猎场边上,宫人们搭建了数十个烤灶,正在着手生火,准备烤肉。   随着少年们从猎场打马窜出,烤灶一旁的空地处堆积的猎物尸体越来越多,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陌白骑在马上,顺势将挂在马头上的一应猎物甩去小山,只将一小小野兔捧在怀中。   他拉紧缰绳,眼神往攒动人头中一瞧,但见场上女眷多数已聚集在了猎场外,并无芸娘的身影。   他低头瞧了瞧手中野兔,一夹马腹,往外圈层层帐篷处打马而去。   大马在帐篷外转了个身,苏陌白从马上跳下,一把撩开帘子跨了进去,不禁蹙了蹙眉。   帐篷里,水仙正拿着一片野草逗弄一只将将断了奶的小鹿。   小鹿蜷缩在墙角,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湿润水气,正一脸惶恐的躲着水仙的殷勤。   苏陌白的脚步声惊的它倏地起身,撒开四蹄便想逃出去。   水仙忙忙将小鹿抱在怀中,回头对苏陌白道:“苏少爷,你……”   苏陌白一打量四周,寻了一根麻绳系在野兔一只腿上,又将绳头递给水仙,这才问道:“你家二小姐呢?”   水仙怔忪道:“这不是,太后老人家安排去狩猎了?”   苏陌白闻言退出帐篷,瞧着在猎场外聚集的女眷越来越多,而视线所及处,女猎场里已不怎么看的到人影。   他提脚上马,对追出来的水仙道:“如若芸妹妹先回来,让她在此处等我,省的她又出去寻我,两头反而错过了。”   水仙忙忙应了,心道:我家小姐如若真想寻你,不是正正好?   女猎场山树极少,一眼便能看尽眼前景色。   苏陌白忖着芸娘骑术差,许是动作慢,延缓了归程。   他打马往前,顺着曲折小道一路绕行。偶尔遇见有落了单的少女迎面而来,每每想上前询问,那少女却面色两变,如兔子一般骑马逃开去。   他心里生了焦躁,更用力的挥动马鞭,如飞一般往前窜去。   风带着凛冽迎面吹来,他拐了个弯,再拐个弯,前方陡然出现十几个少女。   少女们已下了马,此时正在围观最中间的一场混战。   他心里一颤,来不及减速,立刻飞身而下,往女儿堆里窜了过去。   但见人墙最中间,被围观的是一场四人的混战,其中有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打的最为热烈,而余下两人只觑着空子偶尔挥动拳头,恐防伤了自己人。   苏陌白怒喝一声,只围墙众少女躲开一些,中间那四人却无一被撼动。 第290章 下不去手(二更)   苏陌白立刻跳进了战场,凭着周身之力将撕缠的几人分开,一把将芸娘护在身后连退几步,对着还要扑上来的三位少女大喊一声:“姑娘请自重!”   司马琼被人拉了出来,这才顾得上哭嚎了一声,一抹鼻血,低头要再去寻弓箭:“姓左的,敢打我!”   一对多的精髓是照准一个人揍。   芸娘深知这一点。   在一只箭射中了她的手臂、她在疼痛之余震惊道:“有箭头?”下一刻便向拿着弓的司马琼扑了上去。   所有的拳头冲着芸娘而下。   然芸娘的拳头部落在了司马琼的头上。   在十五岁的高龄上,她没想到还有同旁的少女近身互殴一天。   此时苏陌白看那司马琼竟还要开战,立时上前将弓踩在脚下,就势一把扯断弓弦,望着鼻血还在汩汩而下的芸娘,再瞧见她臂上箭翎,心中一痛,又将她护在身后,向着诸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苏某希望各位姑娘给个合理的解释。”   身后蹄声阵阵,三四个青年一瞬间便到了近前。   苏陌白面上一缓,忙忙道:“师兄,你来的正好。”   说话间,殷人离同两个侍卫已大步而来,矮冬瓜司马东紧随其后。   殷人离的眼风极快从芸娘伤处掠过,方低叱一声:“世人皆知大家闺秀钟灵毓秀,诸位今日行事真是贻笑大方,还不快些散去。”   围观的少女们纷纷醒神,各自上马,须臾间便跑的不见人影。   有亲人在前,司马琼方一步窜到司马东面前,长嚎一声哭出声来。   左姑娘同吴柳如接着啼泣出声。   软蛋!芸娘纵使心中委屈,偏偏不同她们一处,扬声便“哈哈哈哈”笑出声来。   她终究受了箭伤,每笑一声,埋进伤处的箭头便被牵动的一阵晃动。   她停了嘴,忍着身上痛处,咬牙切齿道:“极好,你们三人,我记下了。”   那司马琼此时反而揪着司马东,指着芸娘便哭诉道:“大哥,她打我。她还打殷家嫂嫂和方妹妹,她野蛮人……”   司马东忍了又忍,方上前对着芸娘叱道:“太过分,何事不能好好说,竟要动手?”   芸娘立时要上前分辩,苏陌白已是冷冷开了口:“司马兄圣贤书读迷了脑袋,你是傻还是瞎?”   他向诸人一抱拳,回头扶了芸娘,轻声道:“我们走。”   芸娘却是一摇头,向殷人离道:“殷大人,我从不惦记旁人家的东西。请问,你是不是定了亲?”   殷人离并不答她话,只冷冷道:“箭上本不该有箭头。谁射的箭?”   无人出声。   殷人离厉声喝道:“在场几人蓄意谋杀,抓起来。”   他身后两个侍卫立时上前要拘了那三位姑娘。   司马东立时伸手一拦:“殷大人,还请看在家父面上,手下留情。”   殷人离只向侍卫一点头,令他们继续,方冷冷道:“本人官职不大,却直接听令于皇上。司马公子手伸的太长。”   他再瞧一瞧芸娘,道:“左姑娘虽负了伤,然真相是什么,需要彻查。”他向苏陌白道:“苏公子先带左姑娘下去治伤,左姑娘需在帐中,等待查问,一步不可外出。”   芸娘连咳两声,对他失望至极,只被苏陌白抱上马背,往猎场之外而去。   猎场边上热闹依旧,烤灶上已搭了铁网,网子上刷了满满一层油,肉片往上一搁,便被炼的滋拉一声,随后扑起一阵肉香。   因着太后未现身打扰,场上的男女们少了拘束,纷纷亲自动手,肆意享用着狩来的野味。   数人的喧哗声不断的往四处扬开去,却冲不散太后帐中的肃穆气氛。   正厅里,一排十余个姑娘,不分家中官位大小,紧紧跪了一排,不时啜泣一二。   对面椅上,一脸怒意的太后冷冷一笑,并不问话,只对一旁的侍卫头领殷人离道:“谁负责保管箭簇,男儿的精铁箭簇怎的会出现在女儿家的箭篓里,要彻查的清清楚楚。”   殷人离忙忙应了,将将掀了帘子欲出帐,便从近处不知哪个帐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熟悉的声音令他心惊,眼中立时浮现方才在猎场上第一眼看到的满头鲜血的少女。   太后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可如何向左家老太太交代,那老婆子可不是个吃素的……”   她随即对殷人离道:“你使个人去问问太医情况,若有何药材不够,便速速回宫里取。”   殷人离立刻应下,放下帘子,嘱咐帐外侍从去芸娘帐外等消息。   那侍从忙忙往外而去,殷人离瞧着侍从一路小跑到了芸娘帐外,方转过身子,冷脸去了。   芸娘帐里,榻上,汗水已将芸娘里衣打湿。   她眼睁睁瞧着太医手拿刀刃,又要颤颤悠悠往她手臂上割下,不禁再次痛呼一声,挣扎着四肢,一脚就将那太医踢翻在地。   太医爬起身来,往压着芸娘四肢的旁人脸上瞧过去,心中暗骂了一句“废物”,自己却也不敢再上前。   救治箭伤没有难度。   割开伤处,取出箭头,擦拭血迹,缝上伤口,抹上药膏,缠上纱布。   每个环节都没有难度。   然而,因着伤者罕见的活力劲儿,只第一步的难度都陡然加大,更遑论余下的步骤。   如若她将将中了箭时便来就医,事情不会这般复杂。   即便耽搁一阵,只要不活蹦乱跳,问题也不大。   然而她中了箭后,还因着一腔子怒火抡圆了拳头与旁人近身肉搏了不少时间,那箭头便藏的不是一般的深。   割一刀刃,不够。   再割一刀刃,还不够。   再来一刀刃,太医的脸便挨了一脚。   太医战战兢兢道:“左姑娘能否忍上一忍……”   芸娘掉下一颗泪来,含糊的呻吟:“不是该有个麻沸散吗?”   太医心中哀呼一声:莫再提什么麻沸散,那戏本子里才有的物件,简直害苦了我们医学界……   他向压着芸娘另一只腿的苏陌白做个眼色,看芸娘神智迷迷糊糊,便悄声道:“苏公子,你文武双,能不能……”他稍稍躲开两步,将声音压的更低:“将她……打晕?”   苏陌白一边从水仙手中接过巾帕,将芸娘额上湿汗和血迹拭去,一边苦笑道:“我……我下不去手……” 第291章 太后变身知心姐姐(一更)   太医无法。   太医院里,院令官阶最高,此回却未跟随太后出来。   现有的低阶太医,谁敢出手打晕二品官眷?他们同这些官眷们打过太多交道了,哪个不是记仇狠心的主?   太医向压着芸娘另一条腿的医助勾一勾手,悄悄道:“去,寻殷大人,让他派几个大力侍卫过来。”   医助忙忙在心里对太医竖个大拇指,赞了一声老狐狸,跑出了帐子。   帐中地上,将将断了奶的小鹿趁着人少,慢慢蹦Q到榻前,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呦呦叫了一声,伸出舌头将芸娘裸臂上的血渍舔尽。   太医一蹙眉,对着水仙道:“快快将这小畜生栓在外间,莫在此处添堵。”   水仙忙松开芸娘一只手,从榻上跳下,牵着小鹿颈子上的麻绳便要往外去。   此时外间脚步声急速传来,医助掀开帘子,要将殷人离往里让的同时,芸娘从痛迷糊了的深思中挣扎着叮嘱水仙:“守着它……莫让旁人……偷跑了……”   殷人离一蹙眉,接过水仙手上的绳子,道:“去守着你主子。”牵着小鹿出了帐,交给近前的侍卫,道:“牵好了。”   那小鹿见此前曾抱过它的人又要离去,急急着叫了两声,见殷人离并无留恋,不由郁郁着躺在地上,眼巴巴的瞧着帐子。   殷人离的来到令太医松了口气。   太医往他后面瞧去,见再无人进账,不由道:“怎地只一人?”愁眉苦脸道:“左家姑娘……折腾的厉害,现下这几个人压不住啊!”   殷人离上前蹲在榻前,瞧了眼榻上少女。   似是此前经历了一场大痛,少女面色苍白,唇上已多出来一圈咬痕。割去衣袖的手臂上,箭簇依然深深陷在其中,鲜血已冲破蒙在周围的纱布,如细流一般染湿了被褥。   芸娘微微睁了眼睛,瞧见眼前殷人离一张冷脸,心中原本顾不得的恼意,此时又续上了一把火。   她倏地扭了脑袋不去看他,心中终究意难平,咬牙道:“你将你的后宫……好好理顺……我犯不着,因你受委屈……”   殷人离默默叹了口气,抬头对苏陌白道:“怎地不把她打晕?”   殷人离忙忙道:“我……我不忍心……”   殷人离一蹙眉:“胡闹,什么时候了,还妇人之仁。”   他将将扬起手,芸娘拼着一口气,嘶吼了一句:“你敢?”   手刀如闪电一般劈在她颈子上,她再无一句微词,干脆的晕了过去。   帐中只留了太医、医助和水仙,以及太后派来的两位宫娥。   旁的人站在了帐外,瞧着宫娥们将一盆盆清水端了进去,又将一盆盆血水端了出来。   有侍卫前来低声禀告了什么,殷人离点一点头,对苏陌白道:“为兄去忙旁的事。你莫着急,她的伤只是看着吓人……”   苏陌白点一点头,并未因殷人离的宽慰而放下心来,双眼依然一瞬不瞬的盯着帘子。   殷人离随着侍卫进了太后帐子,但见最前面,原本跪着的十余人只留了三人,三位姑娘正哭的梨花带雨,却不敢发出丁点儿响声。   太后见他进来,端了茶杯饮过一口茶,问道:“左家妮子伤势如何?”   殷人离忖了忖,抱拳道:“伤是小伤,痛却一定会痛。待拔了箭头,只怕会发烧高热……”   太后听罢,道:“你瞧着可是要送她先回京?”   殷人离道:“下官不敢妄论,只怕要问一问太医。”   太后听过,点了点头。   待长久的静寂过后,又问他:“哀家方才得知,今日这一场事里,或是因你而起。今日这糊涂事便要辩清楚,以免日后诸人再起争执,倒显得哀家里外不是人。”   殷人离立时跪地,道了声:“下官不敢。”   太后续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同吴丫头是个什么情况?怎地有亲事在身,又同别家女儿有了传言?你莫觉着女人心狠,以哀家几十年的经验,男人其身不正,后宅便多是非。”   殷人离几乎未迟疑,立刻道:“方家同吴家结亲时,下官已入了殷家。下官已数次向吴、方两家禀明身份,与该亲事无丁点关系。”   太后又饮了口茶,问他:“你入了殷家,可是退了方家族谱?”   殷人离一顿。   太后便了然道:“方家长子之名一日还在族谱上,不管你是方人离也好,殷人离也好,这亲事便与你脱不了干系。虽则哀家也喜见‘两情相悦’之事,然世间不和之事,又何其多?”   她叹了口气,眼神眯了一眯,似是想起了陈年往事,半晌方道:“哀家与你母亲有旧,自然想替她看着你。听哀家一言,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你总得向前看。如若你母亲活着,也不愿你如今还没成家。”   她见殷人离并不说话,只静跪在地,便一叹气,道:“怎地这般倔强……”一挥手:“下去吧,左家的事……”她又一烦躁:“莫掺杂私心,左家妮子同你不相配。”   殷人离应了,转身去了。   太后烦恼的扶额半晌,对依然跪在眼前的三位姑娘道:“今日哀家偏袒你们,并非哀家偏爱你三人。你们都是自小长在世家,该知祸起萧墙之理。你等行径若是牵扯到父兄,朝堂上便要起风波。哀家对你们很失望,下去吧。”   三位姑娘战战兢兢谢了恩,静静出了帐子。   晚霞撒满天际。   太后御驾停在帐前,强壮的太监将昏睡的芸娘抱进四驾马车里,水仙同一名宫娥上了马车,跪侍在芸娘两侧。   一名太医背着药箱,随着两名侍卫坐上车辕,随之接过来医助递过来的棉被。   他口中虽诚挚道:“哪里那般较弱……”心中却哀叹道:原以为跟出来能偷个懒,谁知却比在宫里更受罪。   殷人离在一旁叮嘱苏陌白:“等到了京里只怕已是三更时分。太后令牌在侍卫手里,一应意外有他们处理,你莫操心。”   苏陌白满心焦虑的听了,又担忧道:“怎地手臂上的伤口竟让她昏睡这般久,就怕路上……”   殷人离侧首往窗里一望,眼前少女正蹙眉昏睡,对外界诸事一应不知。   他安慰道:“我方才下手狠了些……她多睡着,便痛的少些。你莫乱了方寸。”   苏陌白应下,转身挤上了车辕。   马鞭一响,四驾马车在驾车侍卫的催动下,平稳而轻快的往前驶去。   小鹿在马车后跟了片刻,见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扑腾回殷人离身畔,在他腿边蹭了蹭脑袋。   殷人离牵起它颈子上的细绳,久久望着无边天际下,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拐个弯,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292章 蓄意报仇(二更)   方家二庶女,北直门金砖路第二家,每月初一、十五会跟姨娘去观音寺礼佛。   司马琼,北直门书圣路第一家,在京城独此一家的女学里,每日上下学,每五日歇息一日。   吴柳如,北直门晋升路第二家,极少外出。   芸娘的目光长久盘亘在“极少外出”几个字上,眉头一蹙,将纸片扔下,对彩霞道:“再去查,必须探的清清楚楚。”   彩霞应下,继续将芸娘手臂上的纱布缠好,服侍她穿上衣裳,方道:“二小姐,画师那边,人物的身子都已画好,就剩下面容了……”   芸娘一蹙眉,思忖片刻,道:“拉着画师,先跟在司马和方家那两个贱人后面,将面目瞧清楚,令他画的一丝错处都不能有。吴柳如那处……让晚霞带画师日日去等,每日五钱银子,等到天荒地老,也要将她看清楚。”   彩霞应了,接过出门牌子,往外间去了。   从猎场回了府上已有半月。   在这半月里,芸娘每每等着太后能给她一个交代。   然而等了十日过去,宫里除了将赏赐如水般的送来,对她受伤一事再无交代。   左家因最早听过内侍的一句“人多走神、乱了箭矢”,见太后又是用御驾专程送芸娘回府,又是日日送上名贵药材,便也不好再去追究芸娘受伤之事,反而转头质问芸娘“为何旁人未伤着,反倒是你一人受了伤?”   芸娘便知道,报仇这件事上,靠天靠地,最终依然要靠自己。   她琢磨着如何让那三人此生不敢再见她时,她的两位阿婆却对苏陌白情根深种。   半月之前的深夜,苏陌白是如何一身风尘,兢兢业业将受伤的芸娘送达左府,左家上下历历在目。   且自从那日开始,整整十日,苏陌白都会在下了学之后径自来了左家,询问芸娘的伤势。   因此还惹怒了他阿娘,频频往左府差了下人,唤着她儿子回去温书。   左屹因此事,专程去往苏家一趟,同苏陌白他外祖父关上门,进行了一场外人不知内容的谈话,自此苏夫人才略略收了脾性。   与此相关,李阿婆在左家的地位十分微妙的提升了,受到了左老夫人的隆重款待。   因着这一茬,她自然也承担起重任,决意要去探一探自家孙儿的内心。   李阿婆在来京城之前,从不知道自家孙儿在京城庶女圈里,是第一情郎人选。   才情、见识是为上乘。   容貌、人品高居一流。   秀才、举人连中头榜,是最近一届科考勇夺状元的热门人选。   然老天造人,给了怎样的优点,便要相应扣留一些缺陷。   苏陌白这般人才,最大的缺陷便是,没有一个好家世。   他阿娘几年前带他投奔苏家,那时原本苏家无人继承香火。他阿娘打的是将他过继给苏家、继承家世的主意。   然后来,他前舅母因无所出而被休弃,继任舅母身材喜人,十分适合生产,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短短三年便给苏家诞上两位孙儿。   自此,苏陌白母子在苏家,只成了一门寄人篱下的亲戚。   这样没有家世的男子,在京城高官圈里,基本没有同嫡女结亲的可能。   榜下捉婿,那几乎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如此,被家世过滤掉,他就落进了庶女们的视野中。   各世家的庶子往往不受家族重视,一无财产,二无学识。   苏陌白同这些人相比,自然要好上许多,等考中封官,奋斗一二十年,谁说就不会出头?   苏陌白被庶女当成了香馍馍,而苏陌白这种人才,又岂能心甘情愿看上这些庶女?   矮子里拔高个,最佳结亲人选,自然是想招婿的左家了。   如此,左家有家世,苏陌白有才华,瞌睡遇上枕头,简直是天作之合。   如若此前,左老夫人只是听到外间传言而瞎激动,这回却是想通了其中关窍,只觉着没有比苏陌白更适合入赘左家、又能同芸娘琴瑟和鸣之人了。   这番结论,李阿婆自然乐见其成。   虽然对世间儿郎来说,“入赘”是个不甚能硬起脊梁骨的事,然而对于励志要入仕的苏陌白来说,只怕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的亲孙太需要一个殷实家世了。   故而,在苏陌白最近一次来瞧芸娘时,李阿婆便带着左老太太的期盼,将苏陌白引至无人处,旁敲侧打的问道:“孙儿,你觉着,芸娘如何?”   她问这话时,脸上不由自主带上了隔辈亲的暧昧,眉梢眼角都是风流。   聪明如苏陌白,立时便领略了他阿婆的心思,忖了一忖,道:“陌白,没拿她当亲妹妹……”   这是何意?这是说他同芸娘还不熟?   李阿婆还想问的更清楚些时,芸娘便跑了出来,她接下来的话便没机会说出来。   芸娘固定着半边膀子,向苏陌白问道:“听水仙说,那日你还送来了兔子给我?”她口中问过,却也自说自话道:“可惜那日现场混乱,之后又走的急,那兔子后来去了何处,我竟没看到。”   她一脸的惋惜,心想:鹿子摸不到,兔子竟也摸不到。   她正被拘在府里不能外出,实在是无聊透顶,特特将他再拉开一些,央求道:“阿婆她们说兔子咬人,没人同意买给我。你下回再来时,带一只兔子给我,可使得?”   苏陌白莞尔,温和道:“自然使得。只是,如若我送来,两位阿婆差人丢了出去,怎么办?”   他自然想多了。   在两位老太太眼中,谁送来的兔子,都不如他送的矜贵。   原本李阿婆参不透他那句“没拿她当亲妹妹”是何意,将这话转告给左老太太时,又引得两位老太太纷纷冥思苦想了许多日。   直到苏陌白再将兔子送来时,两位老太太终于松了口气。   左老夫人探问道:“小白将兔子都送了来,应该不是同芸娘生份吧?”   李阿婆肯定的点一点头:“我们家小白属兔。送兔子,绝对有深层含义。”   故而,两人兢兢业业将那兔子供奉起来,在芸娘手臂伤处大好、每日早出晚归顾不上兔子时,便也纡尊降贵的亲手去喂上一回。   两人虽然对小辈之间的情谊未搞清楚,然而那兔子却日复一日,显见的长大了许多。   李氏在祠堂向神佛供上香烛、虔诚的磕了头后,同李阿婆道:“芸娘的亲事虽是左家做主,然而以她不愿受委屈的性子,我自然希望能顺她的意,定上一门她打心眼里愿意的亲事。”   李阿婆一抬眉:“你觉着,她瞧不上陌白?”   李氏回忆起她同芸娘提起苏陌白,隐晦的询问芸娘的心意时,芸娘脸上那迷茫的表情,她不由叹了口气:“这妮子越大,我是越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了……” 第293章 春宫讹人(一更)   迷茫的情绪,并不是长辈们所有。   芸娘也有。   同太后去过一回离宫,她虽受了一回伤,然而也并非无收获。   最起码,她意识到,到了十五岁这个年纪,亲事已不是能逃避的事。   参与到太后主持的那场“集体相亲会”,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有十二三岁的年纪。   可见成亲这件事,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到了要提上日程的时候。   阿婆、阿娘的隐晦询问,她不是听不出她们的话中之意。   然而什么是喜欢,她心里却没有个章程。   青竹算完江宁最新送来的账本,将纸笔放在一旁,以旁观者的身份开始启发她:   “你瞧见小白哥哥时,心里激动吗?”   芸娘点点头:“激动,特别激动,每回他都能带些外面的消息或好玩意给我。”   青竹蹙眉,这算喜欢吗?过,下一题。   “你每每看到小白哥哥衣料朴素,会想着给他买新衣裳吗?”她问。   芸娘点点头:“会,特别会。当年他在江宁时给阿婆留了两百两银票,后面一直没用完,我忖着直接还银子他不收,总想着用其他法子还给他。”   她赞叹着青竹的好法子,取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晚霞:“比着这个钱,出去买一套文房四宝,送去国子监,亲手交给苏陌白。”   然后对青竹道:“衣裳先缓一步,等我问过他尺寸再说。”   青竹又蹙了眉头。这算喜欢吗?过,下一题。   “那你瞧见苏夫人当中呵斥小白哥哥时,你会心疼吗?”   芸娘忙点点头:“心疼,心疼的不得了。如若李阿婆知道自家孙儿过的是这种生活,不知会哭成什么样……”   青竹:“……”   青竹颓败。   芸娘成功的将自己的迷茫转嫁给青竹时,派出去的画师捧回了喜人的成绩。   六幅春宫,依次摆在芸娘眼前,画师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的创作理念,极尽可能让芸娘再出些银子,好将这六幅春宫都收进囊中。   “这一副,是按东家所描述,画出来的矮身眯眼胖姑娘。小的让她坐在椅上,上半身往侧边扭动,如此身高、腰身都极尽可能的美化……”   “这一副,画中之人消瘦很多,在我们汉子看来不够丰腴,可让她倾身观花,花朵在胸前摇曳,便遮掩了她胸前不足……”   “这一副简直是人中龙凤,画中人无一丝缺陷,无论躺着还是站着,都是尤物。”   他唯恐芸娘有甚不满,对画中人的穿戴也进行了解释:“虽则东家向小的展示了那胸……奶兜子……可小的觉着,既然是春宫,包的太严实也不好,便自作主张,在最中间画了两个洞,让两个红点露了出来,如此便,销魂的多。”   六幅春宫图上,吴柳如、司马琼、方姑娘各占两幅,三人姿态诱人,在画上极尽所能展示着原始本色。   晚霞带着画师只在暗处瞧过三人长相,身段乃芸娘口述,再加上画师的主观创作,完满呈现了芸娘想要的效果。   芸娘赞不绝口:“老师傅果然一手好丹青,便是画中没有汉子,只有妇人,也是显的香艳不俗。”   她甩手便掷出二十两银子,道:“将每幅画再浓缩成手掌大小,明日送来可成?”   画师忙喜滋滋的应了,捧着银子去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画师果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将六幅春宫小相送了过来。   芸娘手握几幅小相,再探头看了看天色,冷笑一声,赞道:“好天,好天。”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十分适合报仇。   恰逢本月十五。   中午时分,方家庶女随同姨娘外出礼佛,回府半途上,想要顺便选一些头饰,好在即将到来的踏青节上,压一压旁的闺秀的风采。   因着这一出青春的骚动,她便同自家大队人马分开,只带着一个贴身侍女进了首饰铺。   既然买了首饰,自然要买相应的胭脂与之相配。   既然买了首饰与胭脂,自然要买相应的衣裳与之相配。   因着侍女抱了满怀所买之物,自然的,这位方姑娘便突发的心思单纯,只身进了成衣店。   这一进去,便没再出来过。   等侍女发觉着不对劲,冲进成衣店时,她家千娇百媚的小姐,已经不翼而飞。   方姑娘是在昏睡中被凉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睛时,正躺在泥地上。   一丝不挂。   她身侧靠墙的大面铜镜上,映照出她略显消瘦的少女的身姿。   她尖着嗓子长吼了一声。   周遭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   她再尖着嗓子长吼了一声,才从上空里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慢吞吞道:“方姑娘,你醒了……”   方姑娘立刻跳脚骂道:“是你,左家的贱人,是你害我!”   芸娘趴在屋顶上,顺着揭开的瓦缺,向房中发出了桀桀大笑。   方姑娘长吼道:“你若敢伤我,我父亲向皇上请来羽林卫,扫平你左府!”   房顶上传来另外一声桀桀笑声,仿似入了魔一般。   一旁的青竹将笑声停下,芸娘方继续悠然道:“如此说来,本姑奶奶只好寻上两个汉子服侍好你,再将你灭口,最后将你的尸身丢去乱葬岗……想一想,日头渐暖,莺飞草长,过个三五日,便有无数蛆虫从你身上破卵而出……”   这番描述听得方姑娘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天色晴好,芸娘躺在房檐上,大腿翘二腿,配着这哭声,探手从躺在边上同样悠哉的青竹手中接过一只梨子,咔嚓几口吃个干净,这才将湿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抹。   青竹见芸娘吃的高兴,正要趁机偷嘴,芸娘忙将她手中仅余的一只梨子夺过来,瞪了青竹一眼:“葵水来的人,还想着吃梨子?待你腹痛时,可莫哭天抢地喊阿娘。”   青竹嘟了嘟嘴,叹了口气:“做女人可真麻烦。”顿了顿又道:“房里那小贱人,何时能哭完?”   芸娘耸一耸肩,善解人意道:“任谁人听到自己那般死法,心情都不会好,更遑论深闺少女……我们旁的没有,时间一大把,她要哭,便让她天长日久的哭吧……”   芸娘再将手中梨子咔嚓吃过,房中的哭嚎声也到了尾声,最终转为淅淅沥沥的抽泣声。   芸娘往顶上窟窿里瞧了瞧,向房里人徐徐道:“你若想留下小命,便按照我说的做。”   房中方姑娘身子晃了一晃。   芸娘道:“将墙上白布揭下,仔细看一看,画中的人儿,是谁?” 第294章 分红(二更)   挂在墙上画中女子,任谁看起来,都同地上那一丝不挂的少女是一个模子。   甚至还做了合理的美化。   最起码,画中人的腰肢就比原身要细的多。   胸脯子也要更饱满一些。   芸娘的声音缓缓从顶上传下来:“如何?可认的出来?‘她’美还是你美?”   不愧是自小在宅斗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方姑娘立时将画撕扯成一团,稳一稳情绪,咬牙切齿问道:“你……你待要如何?”   芸娘哈哈一笑,道:“我能画你一张春宫,就能画千百张。你撕了又如何?你说,这样的一幅画,要是传去了春宫黑市里,且京城的好色汉子人手一份……”她忽的转了话题:“听说,你阿爹是位什么侯爷?”   “你敢!”方姑娘的声音再次染上了崩溃的情绪。   芸娘哈哈一笑,道:“我能将你掳了来,能将你剥尽了衣裳,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姑奶奶手臂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手臂痛的时候,姑奶奶什么事情都想在你身上试上一试……”   方姑娘终于再次痛哭:“又不是我……不是我射的箭……”   芸娘眼睛一眯,神情已转冷厉,转头向青竹道:“扔进去。”   青竹站起身,往檐下一挥手,房里紧掩的窗户忽然开了条缝,从细缝塞进来一直什么东西,吱吱叫着一闪,立时便拖着条长长细尾窜进了房里。   在方姑娘的尖叫声中,小东西在房里窜了两圈,发着抖将身子藏在了一处墙角里。   芸娘厉声道:“姑奶奶不和你废话。第一步,按照画上的你,将你身畔的胸衣穿在身上。你可以再拖上一拖,我听闻,耗子急了要咬人,若是有二十余只……”   方姑娘立时跳起身,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将已撕扯掉的画重新拼接抚平,捡起身边的胸衣小裤,学着画上人的穿法,抖抖索索穿在了身上。   下一条指令适时传来:“第二步,站在镜子前,前后左右照一照自己。”   房顶上,青竹将眼睛瞄准小洞往里看了半晌,悄悄道:“这么贵的胸衣穿在她身上,她不笑反哭,真是浪费啊……”   芸娘将脑袋探过去瞧,见那方姑娘站在铜镜前,精致胸衣套装将身段装扮的柔媚无双,而她竟还啜泣的比方才更凄惨。   芸娘叹口气,道:“失策,其余两人,可不能再让她们穿如此贵的了,普通二十余两的尽够了。”   她面上重新浮现狰狞表情,下了第三条指令:“第三步,用十个成语,描述你这身装扮……开始!”   房里即刻传出带着哭腔的四个字:“精妙绝伦……”   芸娘一撇嘴:“算她识相。”   房顶上,芸娘躺在瓦上,一边听着房中传出的四字成语,一边赞叹道:“官宦人家的儿女,果然学识渊博。瞧瞧,就连庶女也有文采呢。”   片刻间,房里方姑娘已经说完了十个褒奖成语。   芸娘探头去问:“可是出于真心?”   方姑娘哽咽道:“真心,十……十足的真心……”   很好。   芸娘冷冷道:“放你离开后,胸衣不许脱。   第一点,每日要出门绕着护城河走一圈,不许躲在马车里。你穿没穿胸衣,隔着衣裳姑奶奶也看的清楚。   第二点,在有我的场合,必须帮着我说胸衣的好话。   以上两点有做不到的地方,第二日,春宫将会传满大街小巷。你就等着清白被毁,孤独终老罢!”   她见方姑娘留着眼泪应了,方暗骂一句:“软蛋,大软蛋。”   续道:“现下穿上你的衣裳,将窗台边上一碗水喝尽。”   房里窗棱一推,方姑娘的衣裳立时被抛在地上,有人往窗台上放上一碗无色清水,重将窗户锁死了。   方姑娘扑向衣裳,将身子包严实,再瞧着那半碗清水发了会呆,一咬牙,喝个一干二净。   芸娘探头瞧了片刻,见房里那方姑娘已昏死在地上,方同青竹下了屋顶,对晚霞道:“戴上头套,将她装进麻包里运出去。”   晚霞笑嘻嘻应了,进了房中。半晌,扛出来一个麻包放进四轮小推车,慢悠悠推出了院子,往繁华处而去。   过了不多时,到了一处猪场,解开系绳,将麻包袋丢进了猪场,静候半晌,见在众多肥猪的舔舐推搡下,麻包中人渐有动静,方推着四轮车在城里扰了一大圈,这才回了宅子。   芸娘回左府前,对青竹道:“余下两人就靠你了,你的能耐,阿姐相信。”   青竹受到肯定,果然眉开眼笑的应下,一时踌躇满志,决计要为芸娘好好报仇。   日子极快到了三月底,江宁再次送来最新账本。   负责送账本的是惜红羽那边新买的下人,颇为机灵的对芸娘道:“东家,惜主子说,即便只赚了一两银子,也要小的给您送来。”   青竹打着算盘算了回帐,芸娘再喜滋滋跟着算了一回。   去岁所投的接近四万两银子果然已部赚了回来,且还多了一两红利。   红利自然是要分给股东的。   芸娘将这一两银子恭恭敬敬奉在关老爷神像前,转头写了两张契据。   一张上写的是分红细节,言“过往投资已回本,按所占比例,股东殷人离分得二钱银子。”   另一张上写的是收据,言“本人殷人离已收到花红二钱白银,账目无误,就此确认。如有不当,不做追究。”   她将两份契据交给晚霞,交代道:“去,交给你前主子。他看了第一张,如若觉着没问题,便按照第二张的格式,写个收据,签字画押,交给你带回。”   晚霞收了,依言出了门。   青竹奇道:“阿姐,怎地你和殷家哥哥诸般生份?纵使他在猎场未偏向你,哪也是他职责所在,不好徇私……”   芸娘冷眼一横,道:“怎地,你为着个男人,要同我翻脸?”   她抛出一钱银子:“你的花红。”   青竹笑嘻嘻收下,道:“阿姐如若不嫌我字丑,我也给阿姐写份收据。”   芸娘便又横她一眼,就事论事道:“殷人离要同我讲个铁面无私,我自然也该同他铁面无私。没得牵牵连连,显得自己不够端庄。”   等了一会,彩霞回来,果然带回来一张收据。其上按照芸娘给的模板,铁画银钩写了份收据,落款、画押一丝不苟。   芸娘看过,冷哼一声,将票据交给青竹:“收好了,日后殷人离若是不认账,我们也好拿着票据将他告到官府去。”方踱着方步出了宅子。   青竹悄声问向晚霞:“殷人离没发怒?”   晚霞回想着她见前主子时,前主子那一张腊月寒冬的脸,不由得抖了一抖,回道:“殷主子说,这种小帐他看不上,日后少于一百两的分红,便不用考虑他,分给旁的股东便可。”   青竹双眼一亮:“真的?”又自言自语道:“希望今后每月给他的都是九十九两,如此我同阿姐每月都多了一笔银子……” 第295章 踏青(一更)   进了四月,便是踏青节。   芸娘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头一日便去央着阿娘同阿婆和她一起出去。   然而两位李氏非但不捧场,还阻着她,隐晦的将苏陌白三字翻来覆去的问着。   她一头热汗的犟嘴:“阿娘,您作为方外人士却如此热衷于红尘八卦,您不怕佛祖生气?”   直问的李氏捂了心口,这才觑空逃离了祠堂。   这些日子,左老太太倒是一反常态,再未提及苏陌白之事。   原因为,左屹私下里曾同老太太透了底:“平日可同苏夫人不咸不淡的交流着。等明年科举,苏陌白若是下场考中三甲,两家立时定亲不迟。芸娘那处,也不必拘的太紧,无论家中有谁外出做客,都带着她。也不能在苏家着一根绳上吊死。我瞧着司马家的三小子也不错……”   左老太太迟疑道:“他家愿意儿子入赘?”   左屹忖了半晌,同左老夫人商量道:“孩儿最近想了极多。还有一种法子,也用不着别家娃儿入赘,娶了芸娘,日后有了子嗣,让第一胎男娃姓左,过继给左家,依然能承嗣……”   左老太太听过,半晌方点头道:“也是一种思路,两个方子都留着,日后因缘际会,哪种合适便用哪种。”   芸娘在左老太太这处得到了些许清净,愉快的喂完兔子,便要光明正大的外出踏青。   经过这几个月,左家已认定了芸娘承嗣的地位,也将更大的权限交给她。   譬如,调动家中车马的权限。   因着左家对承嗣是刚需,故而左家的下人里也分成了两派。   挺“嫡”派,以及挺“二”派。   “嫡”自然是指嫡妻左夫人。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左夫人在左家当家做主十几年,且娘家乃名门望族,日后便是芸娘承嗣,也断不敢压过嫡母的势头。故而很大一部分下人依然是嫡系力量。   “二”自然指芸娘这位二小姐。莫看二小姐来左家受了诸多磨搓,便看她几番手段便收服了老太太和左屹,平日能自由进出左家,二小姐便不会是个软柿子。再加上未来二小姐将会是左家家主,而左夫人总归会老去……挺二派势头也不小。   这左家马夫里,虽则只有四人,也如上述般分成了挺“嫡”派和挺“二”派。   芸娘倒是对这些看风头的下人又欣慰又失望。   欣慰的是,他们果然能发现自己这块金子。   失望的却是,如今挺“二”派能投向她,未来指不定便倒戈相向。   好在马夫里有位挺“老”派,以左老太太马首是瞻,倒独得芸娘青睐。   她指使彩霞去要马车时,点的就是这位挺“老”派的李车夫。   李车夫是位四十来岁的寡言汉子,自小便卖身左家,后来在左家的操执下娶妻生子,是位不折不扣的忠仆。   芸娘上马时,这位李车夫只默默看了她一眼,一点要拍马屁的举动都没有。   芸娘反而向他点点头,主动道:“莫担心,我不排除异己。你赶你的车,闭紧你的嘴便罢了。”   马车在未央街的宅子里接了青竹和晚霞,往城郊而去。   踏青节这一日,城里年轻男女几乎倾巢而出,尽力感受着这春日景致。   每逢这一日,众人便准备了吃食、酒器、玩耍诸物,去往城郊硕大的草场。   只在草场还不够,城郊农人果园菜地,也被富贵人提前付足了银两,让各色花草博佳人一笑。   此时青竹瞧着窗外不分平民、官宦的年轻男女,担心问道:“阿姐,你说那三位小姐,今日会出来踏青吗?”   芸娘瞧着外间一双双的蜂子、蝴蝶肆意追逐,肯定道:“三个人里,不可能连一个人都没有。这可是万物复苏、春情勃发的季节啊!”   的确,今日连妓子都起了个大早,嘻嘻哈哈的混在人群中,左抛一个媚眼,右甩一个帕子,尽情展示着自身的魅力,好勾几个汉子日后往青楼去捧场。   芸娘便觉着,今日果然是个宣传胸衣的好时机。   青竹叹了口气,道:“早知该将柳香君带出来,也唯有她敢抛胸露面……”   芸娘想到青竹上了马车,柳香君却被她拒绝在外时,那脸色简直要将她撕咬一番。   那时候芸娘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哦,她说的是:“万花楼、鹊仙楼的路子都给你搭好了,你不去同妓子们联络感情,一心要出去勾引少年是怎么回事?”   柳香君含恨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叱道:“姓左的,你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   此时已渐至城门,未乘马车的男女们已形容潇洒的踱出了城门,而骑马和乘马车的人家则要排着队,安心等待出城。   青竹等的无聊,探了颈子往外瞧,忽的缩回头,低叫了声:“殷人离!”   芸娘微微探出脑袋去瞧,见一身靛蓝长袍的殷人离同兵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安济宝正双双骑在马上缓缓往城外而行。   那马儿生的好,马上人也生的好,引的少女少妇们的视线热辣辣的投射而去。   两人经过左家马车旁,便见安济宝忽的回头一瞧,唤了声:“左家二丫头?你好啊。”他将她面上上下打量一番,道:“近日,你家嫡母未再向你出手?”   芸娘见她的行踪被发觉,便也不躲藏,只懒懒道了声:“没有呢,让安郎中失望了。”   拜这位碎嘴的安公子所赐,此前芸娘同左夫人斗法之事,在京里传的沸沸扬扬。然那时舆论传的越汹涌,实则于芸娘有益,她倒也能跟着推波助澜。   然而后来芸娘同苏陌白之间的传言能充斥京城,这位安郎中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少的作用。   除了寺庙和青楼,还有哪处的人流量能超的过医馆?   此时安济宝见芸娘揶揄他,并无任何羞愧,反而摇头做遗憾状:“可惜,可惜,左夫人这么快便收了手,真是可惜啊……”   芸娘冷哼一声,眼睛并不往旁处去看,只盯着安济宝道:“出了城,你要往哪边去?”   安济宝一指远处野花灿烂处,笑眯眯道:“东边。左二小姐可要一起去?”   芸娘也做出笑眯眯的神色,道:“不巧的很呢,我要往西边去,我们一点都不顺路呢。”   张嘴打了个哈欠,一把拉下了窗边纱帘。   待外间马蹄声渐远,青竹奇道:“方才殷人离怎地不理会我们?”   见芸娘并不回答,便又换了个说法:“方才阿姐怎地不理会殷人离?”   芸娘再打了个哈欠:“他不理会我,我作甚要理会他?” 第296章 春光好(二更)   这一日,城的热闹都转到了城郊。   出了城门,道路两侧摆满了零嘴、小物等各色小摊,摊贩们口齿伶俐的叫卖,吸引着带足了银两的男女们。   远处还搭建着众多大型布棚,杂耍、歌舞不断。   芸娘同青竹下了马车,留给李车夫一两银子,道:“也不用在此处等,随意去看看、瞧瞧,待晌午我们再在此处汇合。”   那李车夫却一摇头,并不接银子,只瓮声瓮气道:“小的便在此处等小姐。”   芸娘一笑:“我并不想收买你,你倒是想多了。”见这车夫依然不赏面子,便取回银子,携着青竹,带着晚霞,边走边瞧,慢慢往热闹处而去。   踏春时的热闹并不比上元节时少,且所有项目都是针对年轻男女,更是极尽了热闹喧哗。   芸娘同青竹在各小摊上吃饱了肚子,先往售卖各式衣裳首饰的小摊上去瞧一瞧,便叹息道:“提前不知踏春节这般热闹,否则带了胸衣来,占个地盘,说不定能卖不老少银子呢……”   两人正说着,便见前方外三层里三层围满了年轻男女,里间正传出一阵奶声奶气的童言稚语,偏偏所说之言分外正经,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芸娘同青竹还未走近,便听里间娃儿道:“我将将生出来肚饿时,我阿娘冬日里总是得风寒。后来有了这物件,我阿娘便再也未病过……   后来我阿娘瘦不下来,惹得我阿爹去逛窑子,我阿娘便穿了这物件,重塑了体型,勾的我阿爹回心转意……”   芸娘同青竹面面相觑。   这是……这分明说的是哺乳式胸衣和调整型胸衣,这哪里来的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剽窃创意!   晚霞忙忙拨开众人,让芸娘和青竹钻进去,但见被众人包围的、此时正滔滔不绝之人,赫然是从江宁带了的黄家人,年已五岁的黄伢。   而此时,黄伢他阿姐,此时正戴了一顶帷帽站在几步之外。面纱虽已遮挡住了黄花的面孔,她还依然一手扶额,好再将脸皮遮挡的更多一些。   黄伢身畔的另一边摆了个门板,门板上各种类型的胸衣摆了几十件。   随着黄伢的不住嘴的介绍,江南义妓柳香君便抬手将不同胸衣拿在手中展示,笑容同青楼里的姐儿一般香甜。   而她自己,如同每次有备外出一般,在开着衣襟的襦衣下,穿着一件极为精致的胸衣,白白胸脯被胸衣紧紧包裹,在春日阳光下显的越加风情。   此时黄伢正做出小娃儿天真的模样咯咯一笑,大声赞道:“等我日后长大娶亲,我也要给小媳妇儿穿胸衣……”   芸娘头皮一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正要急急钻出人墙,那黄伢已是眼尖的瞧见她,立刻大喊一声:“阿姐!”   芸娘立时顾不上手臂上的伤,拼了老命的往外挤。   将将同青竹挤出人群,柳香君已是扭动着腰肢跟了出来,喜气洋洋的唤了声:“东家!”   她那种装扮走去哪里都极为引人注目,自然引得人墙中的众人纷纷看过来。   芸娘连忙用帕子将脸捂了,急吼吼再走了几步,方转头低声叱道:“你怎地出来了?你怎地这般出来了?你怎地带着黄伢这般出来了?”   柳香君此时还不知芸娘的窘迫,满面得意道:“姑奶奶吃的盐巴比你吃的饭还多,怎能生生放过这般好机会。你瞧,风骚妇人和傻乎乎小儿,这样的搭档,可算吸引眼球?”   她将裸露的胸脯子拍的啪啪作响:“我敢保证,过了今日,我们胸衣买卖一定名声大响。”她善意的提醒芸娘:“快想着赁铺子,否则旁人想花银子,去哪里寻我们?”   芸娘咬牙切齿道:“你此前还说我们高贵的胸衣买卖,不应该纡尊降贵穿在下等妓子身上,今日你竟然主动出来摆摊?”   柳香君将颈子上细汗拭去,叹了口气,道:“我算是想通了,我们买卖要打入京城,不自降身段,实在是很难做大做强……”   她此时才看清芸娘竟遮着脸皮,惊奇道:“你……你这小妮子竟然知道要脸了?”她失望道:“你变了,你在京城短短半年,你竟变的贪慕虚荣,自持身份了!”   芸娘仰天长叹,立时便觉着,胸衣买卖得在此前正妻、妓子两种渠道上,多出来一门达官渠道。   否则便像今日一般,平民和富户可能会考虑地摊货,可对达官显贵来说便是掉份儿。   芸娘叹过气,问道:“你今日打的哪个招牌?内秀阁还是永芳楼?”   柳香君一顿,摇头道:“还没来得及说出招牌名,就瞧见了你。原本想来邀功……”   那便好。   芸娘叮嘱道:“你自去卖你的。莫说认识我。如今我管着官宦人家的路子,不能和你混起来。内秀阁的招牌依然得留给风尘业,永芳楼的招牌我要用。你今日便用……”   她望了望天色,见春光大好,四周郁郁葱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意。   她一拍脑袋,道:“你便用‘春光好’这三字招牌。今后平民渠道便用这个招牌。”   柳香君应了,试探问道:“今日若卖出去,怎么分钱?”   芸娘扶额道:“你们三个抽三成,可成?只此一天。日后的依然按老办法。”   柳香君喜滋滋的应了,扭动腰肢分花拂柳的去了。   未几,那人群里又传来了黄伢奶声奶气的叫卖声。   日头渐渐转烈,前方连着几个亭子,亭子里一连摆着十几个茶桌,有走累的行人便去坐在亭子里饮茶。   芸娘一行三人去亭立坐定,点了茶水同零嘴。   正歇息间,从五六个凉亭之外便传来争论声。   仔细听着,却又不似吵嘴,而更像是有人在谈论学问,说的是什么“大道至简,知易行难”之语。   一座亭子有人盘包下的话,商家就会用了四五个屏风将凉亭四周遮住。   外间众人虽瞧不进去,却也能猜到里间必定又是一群书生。   芸娘同青竹听不明白,却被众人喧闹声吵的蹙了眉,便唤了晚霞结了差钱,要往凉亭之外而去。   此时那凉亭里却跑出来一位矮胖书生,极快的往不远处的茅厕而去,再回来时,便与芸娘打了个照面。   司马东立时大喝一声:“母!大!虫!”   他几步奔到芸娘近前,面上做出恶狠狠的模样,厉声喝道:“说,对我阿妹使过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第297章 一言不合卸下巴(一更)   芸娘还未出声,青竹已一步跨在芸娘身前,双手叉腰,怒喝一声:“哪里来的小矮子,竟敢对女眷大声呼和!”   春日里,十五岁的少女体态优美,容色绝美,叱骂人时瞪着眼睛蹙着眉,在英姿飒爽之外,还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魅惑。   扑通……   扑通……   扑通……   司马东脸色急剧涨红,眼珠子钉在青竹面上半晌移不开,直到那屏风后的凉亭里传来一声:“司马兄,你去了何处?莫不是掉进了茅坑里?”   司马东被吼声唤回了神智,却再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双唇嗫嚅半晌,方转脸向芸娘问道:“这……这位妹妹,是你亲戚?”   青竹立时冷了脸:“哪里来的登徒浪子,见着人就妹妹姐姐的喊?”   她一指晚霞,铿锵有力道:“撵了他,他再敢乱喊乱看,就卸了他的下巴颏,挖了他眼珠!”   司马东听见眼前美人声如黄莺般动人,竟是微微一笑,对她话中之意然未听到耳中,只再往前一步,开口说道:“这位妹妹……啊DD”   便是一瞬间,眼前人影一晃,他的下颌已被晚霞卸下,一个字再也说不出来……   芸娘未曾想青竹如今竟已发展成了贞洁烈女的性子,须臾间便整治的这位一品官家的儿郎成了此种模样。   她心中有些担忧,忙忙上前,对着痛哭流泪的司马东威胁道:“敢前来寻仇,要你同你阿妹一般下场!”   话毕,再也不敢耽搁时间,带着青竹便急急往远处去了。   她心中思索着司马东之语,同青竹和晚霞道:“你俩再想一想,此前整治那司马琼,可是何处露出了马脚?竟被那矮冬瓜发觉……”   两人齐齐摇头。   晚霞道:“主子放心,每回奴婢将人迷晕带回来,再将人送走,都做的极其秘密,不会有人发觉。如果旁人有真凭实据,早就寻上门来了。”   青竹也道:“许是那司马琼行止中流露出什么来,令她阿哥有所觉察……”   她啧啧两声:“现下我算是知道为何司马琼那般矮了,原来她阿哥都是这副鸟样……”   三人越走越远,将那凉亭渐渐甩在了身后,再觉着疲累时,前方已是繁花一片开到了天际。   花场上,有青年在远处跑马,也有少女们席地而坐,低声说笑着。   晚霞耳聪目明,只将将瞅了几眼,便将花场上的诸人看在眼中,低低说了声:“主子,左家那姑娘……”   芸娘探头望去,但见不远处的人堆里,那令她嫌恶的方姑娘果然巧笑嫣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单纯劲。   芸娘哈哈一笑,道:“检验成果的时间到了。”抬腿便往花场上踏了上去。   人以群分。   眼前七八位女孩都算是熟面孔,均出自三品官以上的人家,同芸娘多少都打过照面。   除了方姑娘,礼部尚书家的戴姑娘戴冰卿也在人群里。   戴冰卿瞧见她,忙忙从地上起身,弓着身子,缓缓到了芸娘身畔,笑道:“可是又见左家妹妹了。此前听闻你狩猎受了伤,如今可是大好了?”   芸娘在猎场受了箭伤,回府将养时,戴家便派了下人前来问候过,可见戴冰卿是真心愿同芸娘相交。   那时芸娘躺在榻上,回礼时,便按照她对戴姑娘身段的印象,回了一件极为精致的胸衣。   芸娘一笑,眼神越过戴冰卿,先往被她拿了七寸的方姑娘处望去。   那位方姑娘果然面色大变,再无方才心无芥蒂笑的开怀的模样。   芸娘心中满意,方对戴冰卿道:“离大好自然还差一些,可也并无大碍了。”   她往戴冰卿腰身上瞧过,笑嘻嘻道:“怎地今日行止竟是如此小心翼翼,难不成今日……”她忽的想到戴冰卿同安济宝定过亲,便续道:“难不成安郎中在周围?”   话毕,装模作样便要往四处去瞧。   戴冰卿被她打趣的面红耳赤,半晌方附耳道:“也不知怎地,这些时日……胸脯那里竟十分疼痛……”   芸娘再细细去瞧,果见戴冰卿弓着身子,是一副身子不适的模样。   她想到少女发育之初,胸脯是会略略疼痛一些,便打趣道:“这说明戴姐姐还在继续发育呢,是好事。”   戴冰卿笑过,方转头去看青竹,立时便睁圆了眼睛道:“妹妹从何处结识到仙女般的人物,竟藏到今日才带出来……”   芸娘也不掩饰,只道:“不瞒阿姐,她是我此前在江宁时认的干妹妹,同我是自小长大的。”   青竹被看的害羞,忙忙上前拜见了戴冰卿,却再也不愿往女人堆里去,只悄悄道:“戴姐姐也罢了,旁的小姐们眼神不善,我可不愿上赶着招惹是非。”   戴冰卿听过,便往边上一指,道:“青竹妹妹若是无聊,我那匹小马正闲着,妹妹倒是可以去慢慢学一学,打发时间。”   青竹果然真心诚意的谢过戴冰卿,却反馈回来一则护肤秘方:“看戴姐姐的肤质极易被晒伤,夜里回府后先往水中滴上几滴米醋洗脸,再用新鲜牛乳拍在脸上,第二日便好,并不会蜕皮呢。”   再次行过礼,方带着晚霞一同去学着骑马了。   戴冰卿同芸娘一起回了人群中,重新坐了下来,芸娘再瞟一眼面色苍白的方姑娘,方同戴冰卿道:“戴姐姐怎地未穿我送你的胸衣?”   戴冰卿却是抿嘴一笑:“第一次瞧见那玩意儿,竟不知怎么个穿法……”   芸娘却是一笑,转头向方姑娘瞧去,这回终于开口问道:“方姑娘,你可知道,胸衣的穿法?”   方姑娘被点到名,立时像受惊的野兔一般,原地跳起,瑟瑟瞧着芸娘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坐回原地,低声道:“我……仿似是知道的……”   “什么?”芸娘将耳朵一侧,大声问道:“方姑娘果然是大家闺秀,说话声这般斯文,我竟一个字也听不到呢。”   那方姑娘一咬牙,将声音又提了一个度:“我知道,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自她被劫走的每一日,她都要穿着那劳什子的胸衣应付差事,那胸衣同她肌肤相贴这许多时日,她便是梦里也知道该怎么穿。 第298章 谁打谁的主意(二更)   旁的少女们听方姑娘如此说,奇道:“你何时竟悄悄买了那叫‘胸衣’的物件?”   方姑娘只喃喃道:“近几日,近几日……”   芸娘便又问道:“方姑娘觉着如何?”   十日之前的情景再一次涌入脑海。方姑娘几乎是下意识的背起了成语:“精妙绝伦,美不胜收,千娇百媚,倾国倾城……”   芸娘几乎要喷笑出声,只紧紧咬着牙,将那已冲到嗓子眼的笑声憋回去。   其他少女听闻左姑娘竟给了芸娘的买卖这般高的评价,心中好奇更甚,纷纷问道:“究竟有多神奇,竟满意至此?”   此前芸娘或用语言、或用图册展示过的胸衣,她们或多或少也都了解过,也不过是听过、看过就罢,未曾放在心上,谁知她们这往常玩在一处的一伙人,竟然有人已经率先体验过了。   有人忙忙问向芸娘:“一件多少银两?”   芸娘忖着她在江宁时,卖给正妻的胸衣不过是一件二三十两银子,最贵的是卖给江宁公主,收了一百两银子一件。   如今京城物价比江宁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眼前这些都是高端客户,那价钱便也该数倍的涨高才是。   她立刻举了一个巴掌:“大部分都是五六十两,也有两三百两的……”   少女们立时噤了声,半晌方有人咋舌道:“我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二十两,你那胸衣一件倒是要花去我三个月的月钱……”   芸娘便意识到,眼前的少女们都是依靠家中养活,便是家中官位再高,自己能支配的银子也是极为有限。   她立刻道:“还有少女胸衣,只需二十两一件。现下正适合各位姐姐妹妹们的年纪。”   芸娘虽则将价钱降下来许多,却依然有人面带难色,道:“我们每个月都要买胭脂、首饰,能余下的不过是五六两,哪里能再拿出二十两……”   这说话的少女十分机灵,将前面的话说出来,立时便接着道:“你先送我一件,若真像方姐姐说的那般神奇,我今后便央着我阿娘出这笔银子。”   芸娘却是不松口,只向方姑娘瞧去,微微一笑,缓缓道:“这位妹妹银子不够呢,方姑娘,你可有好法子?”   方姑娘面色越加惨白,只将后槽牙咬了又咬,方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方才那位少女道:“好物件,你该试试。我便替你出余下的十五两……”   那少女听闻,立时拍手叫好,生怕芸娘反悔,连忙向身后的丫头使了眼色,丫头便当即向芸娘付了五两银子。   芸娘从善如流收下,转头望向方姑娘。   方姑娘如被人慑了魂魄般,呆呆半晌,方令丫头上前补了余下的十五两。   旁的少女们艳羡极了,想再开口,却见方姑娘极快的抬头瞪了瞪眼睛,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戴冰卿见此情景,在芸娘耳边悄声道:“听闻她同你不对付,怎地今儿竟诸般配合你?怎地会这样?”   “怎地会这样?”同样的疑问也被不远处坐在山丘上的青年相问。   安济宝用纸扇遮了日头,转头瞧着在他身畔的殷人离,心中的好奇将他逼的挠腮抓耳,恨不得冲过去捉住芸娘问个清楚。   “你那庶妹明明对左二小姐下了好几回黑手,如今竟然能和睦相处的坐在一处谈笑风生?以左二姑娘的性子,不是该冲过去将你庶妹狠狠揍一顿吗?”   殷人离眯了眯眼睛。   她仿似略略瘦些了……   自上回她被连夜从猎场送回左家,他便再未见过她。   此时她正欢喜的张牙舞爪,在众闺秀的陪衬下,行止分外跳脱。她面上神情是得意、惬意、顺意,没有半分想揍人的模样。   确然,以她的性子,在她吃了那般大亏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谈笑风生同仇人和睦相处的。   她恼怒他不帮他,连分红的几钱银子都能煞有介事的送给他,还让他写了收条……这点子委屈她都忍不了,更何况是旁的事。   不知她搞了什么鬼把戏,竟拿捏住了她的仇家。   他打了个唿哨,将远处跑马的小厮阿蛮招来,淡淡道:“去查查,左家二小姐近一个月有何异常……”   待目送着阿蛮打马离去,安济宝方眉头一抬,叹了声:“有趣,有趣,这民间的姑娘确然比大家闺秀要有趣的多。本公子倒是有些后悔定亲那般早了……”   殷人离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定定瞧了他半晌,方开口道:“她不是给人做妾的人,你莫打她主意。”   安济宝哈哈一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这态度倒是颇为蹊跷……”   他将殷人离再打量一番,摸着下巴道:“我瞧着,打她主意的人,倒很像你……”   殷人离移开目光,再不理睬他。   天际云朵如棉絮,不知藏了多少风霜。   他郁郁看了半晌,忽的听一旁哼曲的安济宝忽道:“来了。你想打旁的女人主意,总要先将眼前之人打发掉……”   花场上,风姿动人的适婚小姐吴柳如牵马站在山坡下,脸上保持着如水般平静,眼神湿润的像似随时能滴下水来。   她定定看向眼前人,温柔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我寻你……有事。”   安济宝转头瞧一瞧殷人离,嘿嘿一笑,同吴柳如打趣道:“吴姑娘竟要寻我,安某真是三生有幸……我瞧那边有个山头,我们去那处说话,旁人轻易瞧不见我们……”   吴柳如并不理会他,只执着的向着殷人离道:“方哥哥,你莫如此,你还记得小时候……”   殷人离起身拍拍衣袍,冷冷道:“在下姓殷,不姓方。吴小姐的婚约是同方家所定,不是同我。请姑娘自重,莫招了旁人话柄,也莫耽搁了自己前程……”   话毕,跳下山坡,径自往前去了。   安济宝遗憾的摇摇头,叹了声“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啊……”转身追着殷人离而去。   走出去片刻,安济宝回头张望,见吴柳如竟然跟在两人身后几步之远,不由惊道:“乖乖,她竟铁了心要跟你呢,真是痴情女……”   殷人离淡淡道:“你若有意,便收了她,并无不可。”   安济宝吃惊的瞪大眼睛,啧啧了两声,方道:“对比明显,对比明显啊。你果然对那左家丫头有意……”   正说着,但见从迢迢大路上飞骑而来两位书生装扮的青年,其中一人半张着嘴在马上驰骋,神情极为痛苦。   安济宝一笑,道:“今日真是诸般热闹,司马家的公子又着了谁的道?” 第299章 第一件买卖(一更)   两匹马停在路边,苏陌白牵着司马东匆匆忙忙进了草场,东瞧西望下,看见芸娘的身影,面上一喜,立刻向芸娘奔去。   此时芸娘已将心思从方姑娘身上转了开,目光长久的定在了不远处的吴柳如身上。   她眯一眯眼,目光停留在吴柳如凹凸有致的身段上,便微微一笑,心道:又来一个,姑奶奶今日倒是要发一回雌威。   她急等着拿捏吴柳如,然吴柳如却停在数十丈之外,半分再不往前来,只偶尔提防的瞟一眼芸娘,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的殷人离身上。   芸娘瞟了殷人离一眼,身后便传来急切脚步声,来者道:“芸妹妹,我可寻见你了……”   芸娘好整以暇的转回头去,但见苏陌白身旁站着司马东。   司马东半张着嘴,口中啊啊作响,早上被卸了的下巴还没接回去,涎水顺着下巴将衣襟淌的湿淋淋,形容十分狼狈   苏陌白帮着解释:“司马兄被人卸了下巴,他比划了半晌,仿似是指,芸妹妹的丫头动的手……卸下巴的手法怪异,我们实在接不上,只好来寻芸妹妹。”   芸娘却是一笑,往边上踱开几步,云淡风轻道:“他故意栽赃陷害我,我那丫头护主,也是正常。”   苏陌白便肃了脸,转去瞧司马东:“我只答应你,带你来找芸妹妹。如若你是自己招惹的,便恕我爱莫能助。”   司马东的半张嘴已垮了好几个时辰,丢尽了人不说,整个下巴乃至颈子已酸痛到极点。   他瞧着好不容易寻见了芸娘,苏陌白却要放手,心里一着急,不由得流下两行清泪,一把抓住芸娘的手,险些就地跪去。   芸娘一甩手,眼珠子一转,道:“方才小白哥哥的话我听懂了。要我那丫头帮你接上下巴,不是难事。但是,我是有条件的。”   司马东闻言,不等芸娘说个一、二、三,已频频点着头,只怕此时芸娘让他免了未央街宅子来年的租金,他也是极为愿意。   芸娘慢悠悠道:“第一,给你接了下巴,日后不许寻仇,否则再卸你一回。第二,你妹子之事与我无关,劳烦司马公子回去好生管教。如若你们司马家再来诬陷我,我便寻个机缘,将这罪名坐实,如此反倒干脆。”   她向苏陌白一笑:“烦请小白哥哥做个见证。日后他违了誓言……”   苏陌白立时接话:“我便帮妹妹上个奏折,求皇上为妹妹主持公道。”   芸娘便转身,往花场远处一指,对苏陌白道:“青竹同晚霞在那处,小白哥哥便带了这矮冬瓜去寻。”   她一思忖,从袖袋中取出一方巾帕递过去:“青竹瞧见这帕子,便知道是我让你们去寻的她。那时,晚霞自会替这矮冬瓜接上下巴。”又转头恶狠狠对司马东道:“好心提醒你,胆敢乱看、乱搭话,下巴又会不保。不信你便试试。”   远处,耳清目明的安济宝一提眉:“殷兄,我瞧着你是没戏,左家姑娘都已经当着众人面,将女儿家的巾帕塞给了你那苏师弟……”   他刷的撑开手中纸扇,风流倜傥的一笑:“左家姑娘,果然豪放不羁哇。你瞧,司马家的小子也同她有了牵扯……”   此时苏陌白已带着司马东匆匆上马去寻了青竹,芸娘再将视线拉回到眼前时,便倏地起身,向依然徘徊在远处的吴柳如咧嘴一笑。   她自觉这笑容十分亲善,那吴柳如却面色一变,仓皇着往后退去。   害怕?害怕就对了。   芸娘向方姑娘一招手。   方姑娘此时竟对她变了态度,装做未瞧见她。   有样学样?   芸娘一手伸进袖袋,从中掏出三张巴掌大的小相,从中选出一张握在手中,只将其余两张重新塞进袖袋,快步往方姑娘处而去。   小相里的美人儿分外眼熟,眼熟的就像方姑娘每日在铜镜中能看到一般。   方家庶女立时仓皇起身,只紧咬着牙槽骨,却再不敢忽视芸娘。   芸娘不计前嫌的再同她一笑:“过几日,据说白大人家过满月,你觉着吴姐姐会去吗?她要是不去,我只能专程去接她一趟呢。”   方姑娘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压着性子道:“待我去……问问吴姐姐……”蓦地起身,快步往吴柳如方向而去。   这回,场上少女们也终于意识到,芸娘同这几人的关系,诡异的有了好转。   戴冰卿低声问道:“据说你那伤与她几人有关,怎地你们如今却又好了?”   芸娘一笑,缓缓道:“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   此时安济宝与殷人离已缓缓踱到人前,芸娘往边上一努下巴,对戴冰卿道:“快去同你未来夫君说上两句话是正经……”   戴冰卿一时面色绯红,只嗔怪的瞪了瞪芸娘,羞臊的低下头去。   时渐近晌午,游人已开始返程。   青竹同晚霞先行回来,苏陌白同司马东随后而至。   苏陌白见芸娘面有乏色,便问道:“芸妹妹可要回城?我们一起吧。”   芸娘便同预付了银两的少女约了上门量尺寸的时间,又向戴冰卿道:“明日我去你府上,教一教你如何穿胸衣,可行?”   她起身向安济宝严肃道:“送你家娘子安回府……”   戴冰卿羞的险些晕过去,安济宝却微笑抱拳:“谨遵左姑娘所言。”   芸娘这才同青竹等人转身去了。   沿途景色宜人,远处摆摊的小贩也可以收起摊子,带着满荷包的银钱返程。   青竹道:“阿姐,你说今日,我们那小摊,能卖多少银子?”   芸娘还未回答,一旁司马东已口齿不清的插嘴问道:“青竹妹妹今日有小摊摆出来?在哪里?为兄去捧个场……”   青竹便肃了脸,转头道:“你怎地还不走?”厉声唤道:“晚霞!”   晚霞闻言,将将伸出手,司马东已经几步窜上了马背,对苏陌白一抱拳,含糊道:“我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他壮着胆子再往青竹面上看了一眼,方一甩马鞭,急速飞窜了出去。   到了此时,芸娘终于想着要向青竹提上一提:“这个矮冬瓜,可是我们的房东……”   青竹对着远处飞驰的人影冷哼一声,这才鄙夷的瞧了眼芸娘:“阿姐可是二品官家中的人,竟然还忌讳小小一个房东。”   芸娘一扶额,加了句:“他家是一品官……”   ------题外话------   今天是2018年最后一天,不知各位今年的愿望实现了吗?   初九今年虽没实现,但希望2019年写文能有突破。   今日三更,写的不好,但也希望各位2019年更加快乐。   同时,非常感谢“北方冰”、“505022”、“月熙桐”、“reginagz”以及其他几位亲经常投月票、评价票和打赏。初九第一次写文,就得到大家的喜欢,其实已经够了。订阅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其他的更多的捧场,我虽然也喜欢,却也得的很惭愧。订阅就很好。么么哒。 第300章 讳疾忌医(二更)   “啊?”青竹大惊:“那怎生是好?他若回去搬救兵,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芸娘再一扶额:“这般惨死,应该不至于……只是今后千万莫再卸人下巴……”   青竹为难道:“那该出哪招?阿姐不知,他看我的眼神,比那,比那……比昔日那高俊还要淫邪!”   芸娘一思忖,道:“你不是还有辣椒面和撩阴脚?”   不过转瞬间,苏陌白的同窗便有了好几种死法,苏陌白在一旁听着,哭笑不得道:“司马兄为人还算善良,从未以势压人。你们同他认识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芸娘却冷哼一声,道:“他那妹子那般跋扈,他这当兄长的却是个大善人?”   她直言不讳道:“司马琼到底是中意你,还是中意殷人离?否则不该那般恨我。”   苏陌白闻言,立刻肃了神色,认真同芸娘道:“我同她一句话都未说话,也未私下里见过面。”一句说完,觉着不够有说服力,立刻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芸娘不由的便点了头,却又不知为何点头。再看他面色,只见他长舒了一口气,便也对他一笑,心里渐渐静了下来。   再行了片刻,便到了城门处。   左家马车停在路边,一旁地上摆着门板和包袱皮,柳香君坐在门板上,大大方方的袒露着胸口。   瞧见芸娘几人到了近前,柳香君倏地起身,喜滋滋迎上去,得意一笑:“东家,你猜猜,今儿我卖了多少银两?”   芸娘将眼前这位柳二掌柜细细一打量,揶揄道:“以柳掌柜的身价,最起码得是五六百两……”   柳香君不理会她的打趣,手中立时多了一个银锭,往芸娘眼前一晃:“五十两,整整五十两!”她抹了抹额上汗:“好在卖出去了一件,今日没白忙活……”   芸娘扑哧一笑:“柳掌柜何时胃口竟变的这般小?”   柳香君抖抖肩膀:“你呢?你卖了多少?”   芸娘从袖袋中掏出碎银:“二十两,比你少。”   柳香君叹口气:“总比没有强。在京城讨口,可真是不容易啊……”   她起身往边上一招手,便见黄伢迈着小短腿滴溜溜跑过来,小嘴不知吃过什么东西,抹的一团脏,手上还拿着一支冰糖葫芦。   黄花此时已摘了她面上帷帽,跟在黄伢身后而来,笑吟吟道:“今日收获果然大,不但卖出去了一件胸衣,我还寻了好几个缝纫帮工。”   她嘱咐芸娘:“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近十名帮工,东家也该抽空去见见,让她们认认人。”   芸娘忖了忖,将日子定在了后日,这才上了马车。   第二日用过早饭,芸娘依约去了戴府。   戴冰卿阿爹是礼部尚书,自家府上也极看重礼节,从门房到内宅丫头无不行止有礼。   芸娘不敢大意,带着丫头韭菜小心跟在戴家下人身后,先去见过戴家老太太,再去往戴冰卿的房里。   带路的小丫头十分伶俐的解释:“此时夫人正巧在小姐房中,也免得左小姐走冤枉路。”   几人一路行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小院前,还未进院门,从里间便传来一阵噪杂的人语声。   芸娘将将进了院里,便见一个年轻妇人急急到了近前,同芸娘道:“左家姑娘可算是来了。你快快进去劝劝小姑,莫让她讳疾忌医……”   这妇人隐隐有些眼熟,听这称呼,该是戴冰卿的新嫁嫂嫂。   两月前戴家办喜事时,芸娘曾跟着戴冰卿挤进新人房中,见过这位新妇。   此时只见众人都挤在一排厢房正中间的房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向里面喊道:“冰儿,快开门……”   芸娘听得糊里糊涂,忙忙随着戴家阿嫂到了近前,匆匆向戴夫人行过礼。   戴夫人泪花闪动,牵着芸娘手道:“好孩子,你进去劝劝冰儿,她是身子有病,我们有病治病,不想别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   此时芸娘方瞧见,站在众人之外的,还有一位郎中,和提着药箱的小医助。   郎中是位四十来岁的汉子,衣着却煞有气派,竟是宫中太医的装扮。   芸娘忖着戴冰卿该是患了什么病,却不愿诊治。   此时见戴家并无向她细说的意思,只得加入了“催人”的行列,上前拍着门板,唤道:“戴姐姐,我是芸娘,昨儿我们可是约了今日上门的。你有何话,同我讲可好?”   房门开了条缝,芸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了进去。   再听啪的一声,房门又被顶死,将旁的人再次阻在了外间。   地上跪了一地的丫头,唯一行动自如的丫头,便是拽了芸娘进来的人。   床榻上掩了帘子,从中传来戴冰卿极轻的啜泣声。   小丫头低声央求道:“左小姐,求您行行好,劝劝小姐。小姐胸脯疼痛多日,总是躲着不医治。昨儿踏青回来,今日竟已起不了身……”   原来是这件事。   昨日在草场上,便见戴冰卿时时弓着身子,只是脸色尚好,并不像得了大病的模样。   她宽慰着丫头,一拍胸脯道:“放心,你家小姐同我交好,我有法子让她听我的。”   她上前掀开纱帘,便见戴冰卿侧躺在床榻上,泣的一双眼睛通红。瞧见芸娘,便细细碎碎的哽咽道:“多大点事,她们竟吵嚷的几令天下皆知,竟还去请了太医……”   芸娘明白了,这是小姑娘害羞啊!   芸娘回头向跪了一地的丫头道:“你们都出去,莫打扰我同你家小姐说悄悄话。”   她眨眨眼,将丫头们哄出去,在过去顶门的当口,探出脑袋对戴夫人几人悄声道:“夫人莫急,且等上一等,我劝劝戴姐姐,便好了。”   她顶了门,回身脱了绣鞋爬上床榻,降下帘子,坐在戴冰卿身前,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同你玩个脱衣裳的游戏。”   话毕,一把将外层襦衣和中衣剥去,便连胸衣也一把解下,坦荡荡的一拍胸口,道:“天下之大,谁有我脸皮厚。可我不是个吃亏的。如今你看了我,便也要脱光光,让本小姐看回来!”   ------题外话------   二更送上,三更立刻到。 第301章 隔空诊病(三更)   戴冰卿惊张了嘴,忘记了啼泣。   芸娘谆谆善诱道:“女人的身体如一幅美妙山水画,何处该丰满,何处该纤细,那是一位叫‘夏娃’的女仙早早就决定的……”   戴冰卿此时回过神来,不由得插了一句嘴:“不是女娲娘娘吗?”   好吧。芸娘点点头:“对,也是女娲娘娘。她老人家捏的泥人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身材曼妙。”   她一思忖,道:“譬如你,就是女娲娘娘吃饱、睡醒后,认真捏的小泥人。像那位司马琼,那是女娲娘娘梦游时捏的,下手就有点重……”   她见戴冰卿在自己的一顿胡诌下,忘了掉眼泪,便将话题带回了正题上:“女娲娘娘让我们比男人多了一对胸脯,我们就该好好对它,如此才不负她老人家的美意。”   她将脱下来的胸衣拿在手上,道:“这胸衣,就只能女人穿,男人可无福消受。”   她爬在戴冰卿身侧:“本来我今日来就是教你如何穿胸衣,你无论如何都得脱了衣裳。如今我都脱成了这样,你不脱,你的良心过的去吗?”   戴冰卿哽咽道:“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芸娘:“……”   外间传来啾啾鸟鸣,提示着房中人,春光大好,莫耽搁青春。   芸娘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小相拍在戴冰卿面前,道:“瞧瞧,知道是谁吗?”   她得意洋洋道:“知道我怎么将她们迷晕,怎么躲去了房檐,怎么逼迫的她们帮我四处说胸衣的好话吗?”   戴冰卿认出来小相上的人,吃了一惊,指着芸娘半晌,抖了两抖:“你……你竟然是这种人……”   芸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没错,这种肆意的人生,都是因为我有一副康健的身子。我想到好人时,我就是好人。我想当坏人时,我随时都是坏人。我爬树比猴子还快,我下河比鲤鱼还能游……”   她第一次肃了脸:“我是卖胸衣的,你信我。女人胸脯,如若出问题,那就是大事。”   如此说的戴冰卿面上有了松动,方皱着眉缓缓爬起来,靠在被褥上,默默半晌,方道:“太医是男人……”   芸娘立刻点头:“没错。太医是男人,我是女人。我按照太医的指令,帮着做检查,可好?”   她挥手比划道:“你就闭着眼,当做我是在给你量尺寸,定制胸衣,不会让你有被侵犯之感。”   她举手发誓:“我欢喜的是男人,是健壮的男人,我白日梦里想着的都是男人,从没对女人有过想法。不会对戴姐姐有所企图的。”   她忙忙穿上衣裳,跳下床榻,趿拉了鞋子,出了门外,对依然等在外间的戴夫人道:“夫人,太医先为戴姐姐把脉,如若要检查身子,便告诉我该如何做,我再去代着做检查,可好?如此戴姐姐才不会那般排斥。”   戴夫人转头去看太医,见太医点了点头,这才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了……”   如此众下人忙忙去做了准备,带着太医进了房,先由太医诊了脉,再关了房门,由太医隔窗做交代,芸娘依言做了检查,将身子反应及时反馈给太医,这才算是交了差。   太医开了药方,向戴夫人解释道:“因男女大妨,此病天下郎中都不太拿手。下官先开几服药,三日后老夫再过来。”转头向芸娘道:“还请这位姑娘三日后也过来一趟,好帮着老夫做检查。”   芸娘忙忙应了,回屋去交了戴冰卿穿胸衣的法子,叮嘱道:“我阿娘也曾胸脯受过伤,用胸衣穿着做保护,避免晃动,比不穿痛感略好一些。”她快手在戴冰卿身上量了尺寸:“我去再为阿姐做一件更为松软的,如此束缚感更少一些。”   她唤着韭菜收了工具箱,陪着戴冰卿说了会话,这才出了戴府,令韭菜一人回左府,自己往未央街宅子而去。   这日青竹未外出,正守在宅子里,瞧见芸娘进院里,忙忙上前问她:“阿姐来时可遇上了殷家哥哥?”   殷人离?芸娘摇头,摊手道:“买卖还没做大,他没有主动来寻我的理由。”   青竹却一摇头:“他要寻你。他来等了你半日,见你还未来,便又去了左府寻你……”   芸娘奇道:“你知他来寻我何事?”她想着她在京城买卖进展缓慢,莫是殷人离要寻她退股……   正说话间,便听得大门被拍响,门房老汉将将开了半扇门,殷人离已急急挤了进来,瞧见芸娘在,立时道:“我有话问你……”   常去的酒楼里,雅间安静。   芸娘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殷公子寻我,不知有何事?买卖进展缓慢,账目上回已列了细项,派晚霞送去给你。除了买卖,旁的事,你我也无甚好说……”   话音将落,一张绣帕已飞到芸娘怀中。   芸娘低头,瞧这绣帕竟是昨日她交给苏陌白的那条,巾帕素净,只在最下方绣了一只金元宝。   殷人离的声音随之传来:“巾帕上的刺绣,是谁人所做?”   芸娘耸耸肩:“你若是想同我做巾帕的买卖,我可做不了。卖帕子能赚什么钱?你该去同绣庄或成衣铺子谈买卖。”   殷人离紧追不舍,执着问道:“我只问,巾帕上的刺绣,是何人所做?”   芸娘再低头去瞧,道:“我手下的绣工何其多,每人都为我做过帕子……”她一摊手:“赎我眼拙,还真想不起是谁绣的帕子。不过肯定不是京城的帮工,只怕是江宁的人……”   殷人离一张脸上似有疲惫,眼珠子血红,只说了一句“希望左姑娘莫记岔了……”   房门一响,雅间里只剩下了芸娘一人。   芸娘将脑袋探出窗户,瞧着那青年离去的身影,喃喃道:“他寻哑婶又有何事?该不是想挖我墙角?”   ------题外话------   今日更完。多谢大家。元旦快乐。 第302章 春宫与春宫的较量(一更)   到了京城半年多,芸娘拓展官眷的路子进展缓慢。   可青楼里的买卖已经打开了路子。至少经过她有意识的捧妓子计划,胸衣在鹊仙楼和万花楼里已进展喜人。   这日,她将京城买卖的账目计算过,将给黄花和柳香君的抽头提出来,正正要将余下的银子送去钱庄,便见晚霞怀中抱了数十只画卷,鬼鬼祟祟的从院外闪进来。   芸娘懒洋洋招一招手:“抱的何物?我们这是赁的宅子,犯不着买字画装点……”   晚霞惴惴然到了近前,见芸娘要拿了画卷去瞧,便忐忑站在一旁。   她自知这位主子脾气大,一条腿便又做了要上房的准备,免得主子震怒之下,向她兜头摔下墨砚,受了池鱼之殃。   细绳一解,画卷展开。   芸娘眉头当即一皱。   晚霞深吸了一口气,先默默将桌上墨砚捧在了手中,一条腿也跟着提在了半空。   芸娘抬眼瞧了她两眼,复垂下眼皮向画卷看去,啧啧两声:“这是哪位画师画的春宫?画中这女子恁般丑陋,脸丑身段吓人,能卖给好色之徒吗?”   晚霞踌躇了半晌,将手往右上角的小字上一指:“这个字……约莫像个‘左’字?”   芸娘低头细瞧,奇道:   “咦,画上女子真的姓左……真巧……”   “咦,画上女子竟然也叫芸娘……真巧……”   “咦,画上女子竟然也是尚书家的人……”   一语未尽,她“啪”的一掌拍在桌上,低头寻不见墨砚,又向桌子拍了一掌,气急败坏道:“谁?谁敢坏我清白?!”   厢房里,芸娘摊在椅上,额上覆着张帕子,由着晚霞用温水帮她浸泡拍肿了的爪子。   手中木感渐失,代之以火辣辣的痛感。   晚霞安慰道:“主子拿我出气便好,何苦让自己受痛。”   芸娘将额上帕子取下,掷在小几上,方道:“如你所说,这春宫图是阿蛮在黑市上瞧见,方尽数买来,又未就地毁坏,却托你拿来给我,好让我多长个心眼,莫让旁人抓了小辫子?”   晚霞忙忙点头:“对对对,是阿蛮。没有殷主子半点事。”她自知芸娘同殷人离有嫌隙,自然不敢提殷人离的名头,只将这功劳移到了阿蛮头上。   芸娘点点头,叹了一声:“幸亏是阿蛮。如今,我可不能轻易欠殷人离人情。”   她掷出一个银锭,道:“代我转交给阿蛮,算我打赏他。告诉他,日后若是瞧见任何与我不利之事,尽管出手。我这头,赏银大大的有。”   晚霞却不敢接下,只推脱道:“阿蛮是殷主子小厮,殷主子管的严,如若知道阿蛮给旁人卖命,定要大板子打他。”   芸娘却不收回银子,道:“那便算我赏你。带着此前画的所有春宫,该我们出手了!”   天上铅云密布,微微起了小风,不知何时,就会噼里啪啦落下雨来。   各家人已开始收衣裳收被褥,免得等会被雨打湿。   小户人家忙乱,大户人家也不闲。   因此,即便是青天白日,司马家的墙头上爬上了两个女娃,也并未轻易被人瞧见。   晚霞猫低身子往前方一指:“主子,那处便是司马姑娘的院子……”   芸娘探颈子一瞧,晚霞所指的院子,虽看不到多少下人,可院里花团锦簇,窗帘床帐色彩亮丽,显见其主人是多么的青春少艾。   芸娘一把解开怀中一卷春宫的细绳,瞧见其上正正是司马琼的尊荣,立时将春宫按脑袋、身子、腿分成三段,只将胸脯子那段留下,其余两段交给晚霞:“去吧,看你的了。”   晚霞伸手接了两段春宫,嘻嘻一笑:“主子就瞧好吧!”   她身子一跃,悄悄上了房檐,沿着房檐缓缓靠近那院里,等到小风终于将绣房门帘吹开一道缝时,一甩手腕,那两段春宫就进了房里。   芸娘当先翻出了墙头。   未几,晚霞已经跟上了她的脚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春宫斗春宫。是谁向芸娘出手,此事太过明显。   墙内还未发出任何声响,晚霞担忧道:“主子,你觉着那司马姑娘能认出来她自己吗?”   芸娘一笑:“谁画春宫能像我这般良心?哪怕是用来报复仇人,也要画的惟妙惟肖,还要诸多美化。她怎会认不出她自己?”   蠢啊,陷害芸娘,竟然还不愿将她画的相似。那阿蛮送来的春宫里,大大丑化了芸娘,谁能认出来画里之人是谁?   风渐渐变大,芸娘加快脚步,往余下两户人家而去。   芸娘回到左府时,春雨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她向守门的两个下人每人抛去了一粒碎银:“好好守着,有旁人来寻我的话,便速速通传。”   两个下人笑呵呵收了银子,点头哈腰应了下来,瞧着芸娘的身影一路进了二门,这才叹道:“瞧瞧,二小姐如今混出了头,非但在府里行动自由,便是外间也结交了达官显贵,果然是自小在苦水里锻炼了手段之人哪……”   两个门房就着大雨说了会子话,吃过了晌午饭,瞧见天色已极暗,心中想着,只怕二小姐口中要寻她之人是不会来了。   下人点上烛火,打算再过几刻便闭门时,便听闻外间传来连串马蹄声,以及车轮滚过青砖的沉闷声。   那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左府门前便停止了响动。   门房探头去瞧,便见从三辆马车上各下来一位姑娘和一个丫头。   三位姑娘面上俱是同样焦急的神色,三位丫头怀中俱是抱了满怀的礼当。   门房口中道了一声“来了”,便见小窗上已伸进来三封拜帖。   吴柳如作为代表,努力克制着心中怨愤,强装镇定道:“我们来探你家……”   话还未说完,门房便笑道:“我家二小姐一早就等着诸位。请各位略略等上一等,小的立刻去通传。”   吴柳如、方姑娘、司马琼听到芸娘竟是已料到了三人要来,显见已做好了鸿门宴,就等三人自投罗网,心中俱是一阵惧怕。   ------题外话------   今天也是三更。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03章 摸不着头脑(二更)   柏松院厢房,芸娘从浴桶里爬出来,将将穿上中衣,便听闻韭菜在外间道:“二小姐,来了三位女客,是京里几位大人家的女眷,指明要拜访你……”   芸娘偏头往赤裸的手臂上瞧去。   此前的箭伤将将愈合,因伤处曾被割开极大一条口子,后来又用丝线缝了伤口,此时针脚在新长出的嫩肉上纵横排列,十分显眼。   芸娘一提嘴角,向候在一旁的彩霞道:“先请三位小姐去偏厅饮茶,将那几段画给她们一人一张。”   彩霞应了,出来厢房,同韭菜说了几句话,见韭菜依言去了,这才进来侍候芸娘穿了衣裳。   偏厅亮了烛火,烛火太过通明,将其内三位小姐各自手中的一段春宫照的纤毫毕现。   画上虽则只剩下了没有脑袋的上半身,然而只从各自的胸脯,几人一眼就认出了哪一段属于自己。   此时外间极为安静,左家的主子一时半会等不来,司马琼便压低声音道:“等会我们要将每个人的画部要回来,省的被她当成把柄,长久的威胁你我……”   方姑娘立刻点头附和:“司马姐姐说的对。”   吴柳如却一愣,将疑问说了出来:“可她此前画这画,并没有亲眼见了你我身子啊……即便要过来,她难免不会再画出来?”   其余两人俱一愣,只觉这回是真的遇上了刺头,泥腿子左芸娘竟不是那般好对付。   此时外间小丫头唤了声:“二小姐……”   三人忙忙住了嘴,先将各自的一段春宫揉碎塞进袖袋,这才捧了茶盏,做出一副细细品茗的模样。   也不过几息间,门帘一掀,芸娘大摇大摆的身影便映照在了门口正对的粉墙上。   那身影虽只是剪影,然而却仿似带着一股邪气,三人几乎能在那剪影上瞧见芸娘那常见的一抹冷笑。   一声轻咳将三人惊的齐齐回头。   眼前芸娘一头乌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里间穿着中衣,襦衣却未穿,只如斗篷一般披在肩上。   一张脸上,并没有她们常见的冷笑,却是一副阴鸷的模样。   三人的心不由的沉了又沉。   冷笑惯了的人,哪怕此时不冷笑,而转成奸笑、嗤笑……无论是什么笑,她们都还能来人打些什么主意有所猜测。   然而原本喜欢笑的人,今日却不笑了……这是要出怎样的幺蛾子?!   芸娘转头踱去了上座,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   三人中的方姑娘沉不住气,将将开口说了一句:“左姑娘……”芸娘便将手指架在唇上,长长的“嘘”了一声。   她一抖肩膀,身上襦衣掉落在椅上,露出穿了半截中衣的身子。   月白中衣,一边衣袖好好套在手臂上,另一边却耷拉在一边,盘口扣在了腋下,露出来白生生的半截胸脯,和一截带了伤的手臂。   彩霞啪啪一拍手,韭菜和蒜头端着红漆盘鱼贯而入。   红漆盘里整齐放着药膏、纱布和剪子,那剪子噌亮,仿佛随时都能跳起来,在三人的脸蛋子上划拉一下。   三人心里一颤,搞不懂左家庶女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三颗心几乎要从三个嗓子眼跳出来。   彩霞接下红漆盘放在几上,用手沾染了药膏细细涂在芸娘手臂伤处。   此时芸娘终于开了口。   然而她像是忘了眼前三人,只对彩霞道:“你说,给你一千两银子,向你射一箭,你愿意吗?”   彩霞清一清嗓子,同芸娘打着配合:“奴婢不愿意。奴婢有月银,够花,何必去受这份苦。”   她顺着这话题向芸娘发问:“二小姐,中了箭,是不是要割开皮肉,将箭头取出,再将伤口缝上?”   芸娘点一点头:“自是如此。这样一番工序,莫说我,便是旁的侯爵、一品、二品官眷中箭,也得受上这么一回。”   彩霞便做天真道:“这样又割、又剜、又缝的,疼吗?”   芸娘却是一笑:“疼不疼,却是因人而异。放在我身上自是疼的,然而放在旁的侯爵、一品、二品官眷身上,到底疼不疼,那只有她们才能知道了……”   便是此时,芸娘终于往下首三人看了过来。   眼神冷清,带着隐含的怒气。   三人倏地惊醒。   这是在说她们啊,这是在威胁她们啊……   方姑娘立时又沉不住气,将将说了一声“我……”   芸娘便又向她“嘘”的一声,只同自家丫头继续说道:“如若有人要射你手臂。你愿不愿意花一千两破财消灾?”   此时彩霞已涂完了药膏,剪了纱布绑在芸娘手臂,回道:“莫说一千两,便是两千两,奴婢也是愿意的。便是这平日里如流水一般的补品、药膏都用去了多少银两,不如花些银子,让自己免受切肤之痛,也是极其应该的……”   芸娘点了点头,就着彩霞的手重新披上襦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叹道:“天还是有些冷,我们便回房去吧。”   一扶彩霞手,极快的出了偏厅。   三人眼睁睁瞧着芸娘走出了厅门,还在等她回转身子,外间却传来芸娘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客”……   送客?这是何意?将她们威胁来,几乎没有搭上话,就送客?   三人慌忙追出去,但见芸娘已不见了身影,而她那丫头却当着几人面翻了几个筋斗,然后一摆手:“慢走……”   接下来的几日,司马琼、方姑娘、吴柳如三人的院里,不定时的会飘下来一截明显从春宫上截下来的图。   等三人急急忙忙奔到左家时,却再也等不着芸娘。   某一日的夜里,三人好不容易将刚刚回府的芸娘拦在了左府大门前,拖着哭腔道:“左家妹妹,你究竟是何意,不妨明说啊!”   芸娘在马车上掀了帘子,似笑非笑的问道:“三位姑娘,可是都已到了要定亲的年纪?”   三人齐齐点头。   芸娘终于露出来让她们心安的冷笑。   她说:“明儿午时,京华酒楼见。”   将将放下帘子,又探头出来,道:“多带些银子。”   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题外话------   二更送上,三更立刻到。 第304章 旧账新账一起算(三更)   京华酒楼是京城最最顶尖的酒楼。   芸娘虽慕名已久,然而却没那个魄力上来搓上一顿。   实在是心疼银子。   当然,旁人出钱的除外。   此时,还差半刻钟便到午时。   桌上泰半菜色已吃空。   柳香君学着上等人的做派,一只手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另一只手遮在嘴边,恐防旁人瞧见了不雅。   黄花喂着黄伢喝下了大半碗甜汤,最后几口却饱的再也灌不进去,被柳香君教训道:“这一口就要五钱银子,怎能剩下……”   芸娘将最后一口蹄o吃尽,对执着解决虾仁的青竹道:“莫撑了,喜欢吃,等会那三位小姐会再请两盘。带回去慢慢吃。”   青竹这才住了手,十分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一直守在窗户边的晚霞终于出了声:“主子,来了……”   芸娘一挥手,眼前几人丢下狼藉杯盘,纷纷躲去了屏风后。   晚霞却将手边几卷春宫展开往墙上显眼处一挂,回头将准备好的弯弓握在手中,站到了芸娘身畔。   雅间门从外被推开,三位面色憔悴的姑娘踩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后面依然跟着怀抱礼当的丫头。   芸娘一抬手:“丫头留在外面。”   三人心里一抖,心道:这是要关门打狗?呸呸呸,这是要关门打人?   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说不得反而柳暗花明。   雅间门一关,三人战战兢兢坐在椅上。   芸娘第一句又是同自家丫头说起了话:“数数。”   数什么,自然是提前就对好了台词。   晚霞往前跨去一步:   “第一回 ,在宫里讽刺我家小姐。 第二回 ,在离宫打了我家小姐。 第三回 ,在汤池里拿走我家小姐衣裳。 第四回 ,在猎场上射伤我家小姐。 第五回 ,画了不知是谁的丑姑娘,膈应我家小姐。”   芸娘努努下巴,和蔼可亲道:“新仇旧恨,你们是怎么个打算?”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几日里,每回寻芸娘而不遇时,三人都要开个小会。   不管芸娘威胁她们到底要耍什么手段,总归她不会让她们好过。   如此,她们倒是想了好些法子。   包括继续画了芸娘春宫毁她清白,以及花银子半路埋伏做了芸娘。   每个法子都很好,都能重击芸娘。   然而最后都被一个问题打败:“如若让那芸娘脱了身逃开去,怎生是好?”   民间来的泥腿子,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如若让她逃开去,只怕她立时就会使出各种反击手段,让三人付出重重代价。   果然芸娘便开始回忆一生:   “姑奶奶自出生到现在,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人生百态也见识了,也混进了左府当了官眷,还同皇帝有交情……有什么放不下?   三位姑娘倒是如花似玉,被拘束在深闺长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到了要嫁人的时候,却……”   她往墙上三幅春宫一一看去,向晚霞道:“新画的春宫一共多少幅?”   晚霞立刻背出了台词:“此次为三位姑娘新设计了三个新样式,有马上风流、三人成虎、欢好一家人,每一幅各画了二十张,将于今晚子时推进黑市里,凡是前来领画的汉子,每人倒送十两银子……”   她掐着手指装模作样一算:“主子的身家十几万银子,如若每日送出去一百幅画,不出三月,三位姑娘的花容月貌、窈窕身段将会红遍整个大晏。”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芸娘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口中嚼进了,却是十分亲和的一笑。   这个时候,三位姑娘却再也不想见她的笑脸。   为首的吴柳如倏地站起身:“你……你待要如何?”   芸娘又是一笑,亲切道:“吴姐姐稍安勿躁,且听我这丫头继续说。如若有说的不好之处,几位姐姐再来补充不迟。”   晚霞将将要开口,却听房上咔的一声。   她二话不说,窜出窗户翻上屋顶,半晌方从窗外翻回来,只向芸娘一摇头,继续道:“我家主子手臂上和额头上的伤,也要来算上一算。我家主子说,这纠葛却不好用旁的来代替,只好以牙还牙……”   话毕,立时将手中弓箭拉满,在其上搭上羽翎箭,直直对着司马琼。   司马琼惊叫而起。   晚霞却是一笑,好心做着解释:“司马姑娘莫着急。并不是只针对你。我家主子好客,为三位姑娘每人备了一枝箭呢。你们看这箭头,崭新的青铜箭簇,只配用在贵人身上……”   三声惊叫不停歇的响起。   隔壁雅间里,阿蛮皱着眉等几声尖叫声渐缓,这才继续向主子殷人离禀报道:“便是上回左姑娘在猎场受了人暗算,事后便寻人画了这三人的……不雅画像。事后黑市上却出现标识了左姑娘名头的……不雅画像。奴才方才在檐上听了半晌,左姑娘这是要抱仇,也要射伤那三人……”   他略略担忧道:“晚霞的箭术是奴才亲自教的,倒是不怕她射偏。就怕左姑娘下了死命令,要将那三位小姐射残……”   殷人离往椅背上一靠,摊的更下去一些。唇边多了几分兴味:“你瞧过猫吃老鼠是如何吃法吗?必定得先戏弄够。她……”   他一笑,眉宇间浮上半分温柔:“她倒是法子多,也愿意同这些人迂回……”   此时隔壁雅间声音渐小,三位姑娘的惊哭声已转成了低泣。阿蛮便又往窗外一跃,翻上了屋顶,伏在隔壁窗户旁,静观着接下来的动静。   此时芸娘手上已多了三张宣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字。   但听芸娘和气道:“三千两呢,对普通平民,自然是多了些。可对于各位高贵小姐,真真不算多。自然,如若你们不愿出银子,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话毕,出声喊了句:“柳妈妈……”   但见屏风后,柳香君轻摇了腰肢,一脸喜气的钻了出来,直直指向吴柳如:“这位姑娘长的好,同我一般,名字里都有个‘柳’字,我定将你捧成南边最火红的姐儿!”   ------题外话------   今日更新结束。晚安各位。 第305章 签字画押(一更)   柳香君已从良好几年。   然在风尘界有一句话:一日入青楼,终身惹风尘。   说的便是,女人凡是经历了各种调教当了姐儿,这一身子狐媚相便极难洗脱。   是以,作为侍候男人的姐儿来说,即便是从了良,行止也算是落下了这职业病。   柳香君假扮老鸨子在人前一站,抛出了橄榄枝,三位深闺小姐便当了真,再次哭了出来。   那方姑娘哭求道:“左家阿姐,妹妹从未向你动过手。妹妹这身板,你纵是卖出去,也侍候不了人啊DD”   柳香君却是喜的鼓着掌,啧啧赞道:“瞧瞧,这妾室养的妮子,身上天生狐媚味,几乎不用教养,直接送去青楼里就能开苞。”   她过去抚一抚方姑娘发顶:“小妮子千万莫觉着低人一头。那吴姑娘虽颜色长的好,可论性子,你却是个天生就成才的,到时候生意一定不差,还愁赚不到三千两?”   芸娘想着柳香君眨一眨眼睛,心里喊了一声“好”,再次将欠条往手上一拍,笑眯眯道:“小妹思来想去,签下三千两银子的欠条,倒是轻省些。也不用你们一次还清。今天一百两,明天两百两,慢慢来。或者推销出去一件胸衣,我就划出十两做抽头。如此,不过是三百件胸衣的量……”   她饮了口茶,体贴的也为三人斟了茶:“如若完不成,也不怕,总归天长地久,慢慢来呗。反正我这处,春宫有的是,老鸨子有的是,人贩子也有的是……”   此时便听屏风后扑通一声,跌出个小萝卜头黄伢。   接着跌出了一个青竹。   青竹一把抱住黄伢,大喊一声:“阿弟,我们快逃……”   然而再一扭头,仿似才发现屋里有人一般,竟是同黄伢惊叫一番:“天哪,这可怎生是好?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啊……”   这句将尽,黄花终于从屏风后蹦出来,也不管旁人,只指着青竹,苦思冥想着台词,结结巴巴喝道:“大胆,你这……这……你敢逃……”   芸娘眉头一皱,立时指着黄花,装模作样道:“你这位结巴的人贩子,怎地不将这两个娃儿抓住藏好?蒙汗药多多喂一些,她们跑了,我们去哪里赚银子……”眼珠子却一转,盯在三人面上:“不过这处三人,倒是能卖给乡下……”   “汉子当媳妇”几个字还没从她嘴里蹦出来,吴柳如已是仓皇着跳出来,一把夺过芸娘手中的欠条,大笔一挥签下闺名,忍痛咬破指尖,在欠条上画上押,随后从袖袋里翻出两百两银票丢给芸娘,忍着慌乱道:“还差两千八百两,日后再还。”来不及让芸娘写下收据,惊慌失措的逃出了雅间。   芸娘赞了一声“聪明人”,再次肃了神情,看向余下二人:“你二人什么打算?”   **   房中少了三人,显得空旷不少。   桌上杯盘已被小二收的干净,重新换上清茶和零嘴。   芸娘数了数得来的银钱和欠条,得意洋洋道:“被人笑话,被人打了一回,被人扔了衣裳,被人射了一箭,被人画了丑春宫……能换回来近万两银子,值了!”   青竹上前抱大腿:“阿姐,我方才演的可传神?”   芸娘一抚青竹脑袋:“演得好,赏。”从方才收到的一堆银锭里取出一只大的抛过去:“拿去包小官。”   青竹手拿银子,喜滋滋的站去了一旁。   黄伢步了青竹后尘,也上前抱了芸娘大腿:“阿姐,我我我……”   芸娘亲一亲他的小脸,也赞了句“演的好”,抛给他一两银锭:“拿去吃糖葫芦……”   黄伢捧着银锭,喜滋滋的站去了青竹身边。   这出场时间最短的两人都有打赏,没理由时间最长的人没有啊。柳香君将将迈出脚,芸娘便抛给她十两银子:“你和黄阿姐分。”   柳香君收了银子,再瞧瞧青竹手里的银锭,嘀咕道:“真是不公平。小姑娘能去包小官,我手里的连龟公都包不到……”   无论如何,今日都是大有进益的一天。   几人意满踌躇的踱出了雅间,便瞧见一旁的雅间门也随之打开,阿蛮站在门口一抱拳:“左二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芸娘忖了忖,又忖了忖。   阿蛮一介下人,怎么可能独自在这顶级酒楼。   摆明雅间里,此时殷人离这位不仗义的青年正在里边。   说不定还带着他那张臭脸。   她自己为自己报了仇,进去气气他也好。   她让旁的几人先回宅子,方大声对阿蛮道:“本姑娘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屈尊进去坐上一坐。”   阿蛮立刻将雅间门大大推开,芸娘挺胸抬头,背着手抬着方步踱了进去。   她今日开心,也并不想同旁人计较,只过去坐在酒桌前,探手先将没动过筷的一盘虾端了出来,递给阿蛮:“去厨房里包好,本姑娘等会要带走。”   此时殷人离开口道:“这些我都未动过。还看上哪个,都可带回去。”   芸娘便不客气对阿蛮道:“这一桌都带走。”   阿蛮忙忙去厨下唤了小二,取了饭屉将几盘菜装了进去。   芸娘这才靠在椅上,瞧了瞧对面的殷人离:“殷公子今日无事献殷勤,可是有事求我?”   她大大摇了摇头:“如若只靠这几盘菜就想买动我,姑奶奶未免眼皮子太浅……”   此时她终于说出了重点:“所谓无欲则刚。本姑奶奶的一箭之仇,也靠自己报了。此时再无所求……”   阿蛮忙忙道:“二小姐,其实我家公子……”   他想将殷人离在背后为芸娘做的事说出来,殷人离已是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桌上多了一张银票。   芸娘识得,那上面写着好看的三个字“一百两”。   殷人离道:“我向你买一副画。”   芸娘先将银票抓在了手中,这才疑道:“画?什么画?我收藏的画……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殷人离向阿蛮使个眼色,待阿蛮出去雅间,这才道:“听闻,你手里有几幅吴家姑娘的画……”   买春宫?在她手里买春宫?在她手里买自家未婚妻的春宫?   她抬眼打量他。   对面的青年身着玄衣,一对浓眉与衣袍同色,唇色淡淡,映衬的面色比冬日时白净了许多。   这样一白净,也将他身上的纨绔气淡化极多。   她终于忍不住探手覆在他额上:“没发烧啊……”   ------题外话------   恢复两更啦 第306章 退亲传闻(二更)   近些日子,芸娘虽在自己心里同殷人离闹了些别扭,然而这并不影响她对他的了解。   他这样的人精,会花一百两银子,向她买他未婚妻的春宫?   殷人离面上露出些笑意,将她手从他额上取下,忽的轻声问:“你的……箭伤可好些了?”   嗯?芸娘再次将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你怎地了?”芸娘倾身问他。   年已十五的姑娘,虽则眼中还多是纯良神色,然而面上已绽放了少女的妩媚。   她歪着脑袋瞧他时,嘴唇微嘟,像似在撒娇,又像在生气。   他内心里忽的有些烦躁,又有些无端失落,往后一挪身子,芸娘的手便落了空。   芸娘再次问道:“你寻我,买你未婚妻的春宫?你同她可是要成亲的人,你忍到成亲之日,你还用的着买春宫?”   殷人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说话的神情同她儿时见他时一模一样。   那是未带任何“肖想”的神情。   他往后一摊,语气变的冷漠:“左姑娘只管收银子便可,管那许多作甚?”   芸娘却是蹙眉道:“那春宫可关系到吴姑娘的亲白。你们古人不是都很看重这个吗?我怎地能随意给你?”   殷人离的手便往袖袋里一伸,等拿出来时,手中又多了一张银票:“我买来并非要传阅,而是有旁的作用。”   芸娘再探手将银票握在手中,道:“对,不是为了传阅,是你自己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观赏……”   她从背后背包里抽出画卷,根据其上的记号选出吴柳如的画像:“拿去拿去,左右都是你们自家人。”   她又警惕道:“你莫是来为她和你阿妹讨公道?诚然你同她们都有交情,然而我同她们的恩怨,你一开始就没插手,希望你今后也莫插手。”   殷人离一把接过画卷,褪去系绳,只将将看到吴柳如的面目,便一把卷了画卷,往门外走去。   将将到了门口,他却又转了身,低声道:“我对旁人没兴趣……”大步出了雅间。   过了几日,京城里又起了新的传闻。   好在这回,芸娘没有再参与到这传闻中去,传闻的中心人物成了殷家的哥儿和吴家的小姐。   说的是殷家的哥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在舅家殷姓和本家方姓没有任何长辈出面的情况下,自行去和吴家退了亲。   而往日数回殷家哥儿提出要退亲时,吴家老爷都会就地滚几滚、使出一回无赖手段,使得那殷姓哥儿想退亲之事便又往后推上一推。   而此回,殷哥儿一出手,便成功退了亲事……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倒是惹得皇城根脚下的闲杂人等心里好奇的很。   只有吴家下人知道,殷家哥儿上门退亲时,是拿了一幅卷起来的画卷。而离开时,那幅画却留在了吴家。   至于那幅画上画了何物,竟然能压的吴家老爷二话不说就同意退亲,此事连吴家老爷身边最得力的下人都不知道。只知吴家老爷同殷姓哥儿钻进书房里密谈一会后,殷姓哥儿便神清气爽的离去。   此事在京里传了一阵,热度慢慢降了下去。   然而单身男女中竟然多了两个好资源,京城的媒婆们纷纷打起了精神,为这两人的终身大事做出最大的贡献。   殷人离同吴柳如退亲成功之事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时,芸娘正将满腔热情投射在胸衣买卖上。   有句道理讲的好。   天道勤酬。   在她自己,以及方姑娘、吴柳如、司马琼三位“宣传专员”的努力下,胸衣买卖在官眷中终于有了突破。   其中,以上三家中,至少两家的夫人经受不住自家女儿的央求,成功拜倒在芸娘的胸衣下。   只有司马家,司马夫人的思想工作,竟是司马东这位青年所做。   据青竹所言,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司马东穿戴着一身护具,以房东的名头敲开了未央街宅子的大门,然后迅速在额上贴上了一张百两银票。   在银票的加持下,他终于能往前走上两步,向着闻讯赶过来的青竹,以及正挽着衣袖准备动武的晚霞,战战兢兢道:“听闻你家……卖女人衣裳……鄙人还未成亲,无通房,性子温柔……只能先买给我母亲……”   芸娘到那宅子的时候,青竹已经将收银子、上门量尺寸的事情做的没有一丝可挑剔之处。   她喜滋滋道:“阿姐,那一品官家的夫人,竟亲切的不一般。一百两银子买两件胸衣,一点点迟疑都没有。难以想象,这样可亲的夫人,竟然能生出司马琼那般恶毒的女儿……”   然而她后面这些话,芸娘都未听进耳中去。   她只听司马东那句“鄙人还未成亲,无通房,性温柔”,便知道这厮没憋好屁。   然而她自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冲动之人。   要让她一把将银票拍在司马东的脸上,指着他大骂:“死色胚,莫打我阿妹的主意”……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她首先气势汹汹冲去的是国子监,守在门口,在被艳阳晒的如同煮熟的虾子时,终于等到了下学时间。   在终于看见司马东那矮冬瓜时,她一步冲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拖在一旁,将当初赁房的契书一把拍在他的脸上,指着他大骂:“死色胚,莫打我阿妹的主意!”   在她以左家人身份混进这京城,她再清楚不过,在官宦人家里,结亲之事是多么讲究门当户对。   譬如戴冰卿的阿嫂因是嫡女,方才嫁给戴家嫡子。   譬如左屹觉着给她一个嫡女的名头,日后于她婚事有益,所以当成弥补她阿娘的手段。   且这还不只是门第的问题。   大户人家,即便不讲究延续香火,男人们也是一房又一房的小妾抬回家中去。嫡妻的父兄还不能因姑爷花心就打上门去。   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简直是妄想。   芸娘想清楚了这一点,就完打消了要将青竹接进左府的主意。   给青竹混个身份容易,然而拿她的亲事冒险,芸娘不可能同意。   最最不能忍的是,她阿妹那般如花似玉的长相,能便宜司马东这个矮冬瓜?   她咬牙切齿道:“退租,没商量。”   司马东已是一揖到底,做出一副庄重相,同芸娘道:“我本也要去寻左姑娘……”   芸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平日喊她母大虫,今日称她“左姑娘”……真真是无事献殷勤。   司马东窜出几步,将刚刚出了门的苏陌白拉到身边,道:“苏兄便帮我做个见证,以证我真心诚意。我们寻个茶楼慢慢说……” 第307章 辣椒面重现江湖(一更)   茶楼里,芸娘再喝下一口茶,方压住了要掐死司马东的冲动,只冷冷道:“你可知你方才的话,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司马东一点头,极其严肃道:“我第一次瞧见青竹姑娘,便将她刻到了心里,从此心里、眼里只有她。”   他将赁房契书往芸娘面前一推:“我已说服了我母亲,将青竹姑娘抬过来后,以贵妾的身份对待她。日后我成了亲,正妻有什么,她便有什么。”   他此时觉着已将大意说完,面上露出温和微笑:“母亲那日看见她,对她也十分满意……契书你拿着,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那宅子你们……”   一旁的苏陌白瞧着芸娘的脸色越来越差,连忙打断司马东:“司马兄此言差矣,青竹姑娘与芸妹妹亲如手足,怎可能去你家当妾室。你快快打消了这念头,我们还能当朋友……”   司马东一笑:“苏兄中意左姑娘,我中意青竹姑娘。日后我们成了连襟,岂不是更亲近了一步?!”   苏陌白一叹气,将椅子往芸娘那处移了移,向芸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芸妹妹,我同司马东也只是同窗,平日算不得多么相熟……”   芸娘瞧着司马东打的一手好算盘,怒极反笑:“此事我说了不算,我阿妹表态才顶顶重要。”   她向苏陌白道:“求小白哥哥将小厮墨砚借我一用,前去向青竹送个信,就说我在此处,让她速来寻我。”   司马东眼睛一亮,忙忙点头:“使得,使得。”   他见苏陌白要出门去叮嘱墨砚,又央求道:“千万莫带那会武的粗鄙丫头……”他讨好的对芸娘道:“我只同青竹妹妹坐着说说话,不会惊扰她……”   芸娘冷冷一笑,对苏陌白补了句:“莫带晚霞……”   时间如流水而过。   芸娘伸手道:“既然你说日后会成一家人,便将我当初的赁房银子还给我。”   司马东嘿嘿一笑,忙忙将手探进衣袖,搜摸了两遍,讪讪一笑:“平日上学堂,未带那么多银两……”   芸娘却是紧追不舍:“那写欠条啊!”   笔墨纸砚摆放的整齐,司马东按照芸娘的说法写下欠条,一板一眼吹干了墨迹,方将欠条递了过去,胖脸一红,结结巴巴道:“这欠条能否……让青竹姑娘拿着?待我抬了她过门……这欠条便是我同她的定情之物,日后必将成为一桩佳话……”   芸娘又是一笑:“都依你。”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   雅间门被轻轻敲响,墨砚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少爷,左小姐,青竹姑娘来了……”   司马东蓦地跳起来,整了整衣着,深深吸了口气,方一探手,将门拉开,声音轻颤道:“青竹妹妹来了……”   青竹一把将门连带司马东推开,风风火火进来,急切道:“阿姐,可是出了何事?”   芸娘将她牵过来,先替她倒了茶水,等她一口饮尽,这才向司马东努努下巴,缓缓一笑:“这位司马公子,同你有话说……”   青竹转头瞧去,面上换上惊喜神色:“可是你家人又要买胸衣?”   司马东咬一咬嘴唇,满面绯红,轻声道:“在下,在下想说……”   芸娘心中一笑,一只手已牵上了苏陌白衣袖,缓缓往边上退了一步。   青竹立刻道:“快说啊,我还有旁的事要忙。”   司马东一咬牙,摒弃了羞臊,勇敢的望着青竹,躬身抱拳,口若悬河道:“在下对姑娘情根深种,欲抬姑娘进府,姑娘……”   青竹身子一动。   芸娘拉着苏陌白再退开两步。   雅间里立时传出一股呛人的味道。   随之而来的是司马东的一声惊叫:“啊DD我的眼睛DD”   随着这声惊叫,再传来的却是司马东的一声闷呼。   粉尘缭绕下,司马东已经捂着胯下倒地不起。   雅间门蓦地打开,芸娘拉着苏陌白和青竹退到门外,放下最后的狠话:“你要青竹表态,这就是她的态度。这也是最轻的惩罚。如若你不怕,尽管放马试试……”   送青竹回去的马车里,芸娘对青竹的身手大加赞赏:“撒辣椒粉和撩阴脚一气呵成,可比当年熟练的多。”   青竹得意道:“晚霞可教了我极多招式,我都没部使出来呢。”   打了一番人,痛快虽痛快,这宅子却不能住了。   没有打了人还霸占人宅子的道理。   且对方还是一品官的子嗣。   芸娘当机立断决定搬离。   先搬去客栈,等寻到了合适住处再搬进去。   这回也不寻宅子了,直接寻铺子。就像江宁永芳楼那般,临街是铺面,后面是宅子。   可在京城,宅子不好找,铺子也不好找,宅子同铺子连在一起的更不好找。   芸娘同青竹、黄花等人日日在外奔波,过了五六日,阿蛮倒是送来一个消息,言忠良巷里有个连着宅子的铺面极为合适,可去看上一看。   芸娘当即去瞧过,果然十分齐整。   前面铺子里不小,能容纳下柜台和试衣间。后面宅子也不挤,一排厢房五间屋子。另外还有伙房和茅厕。   芸娘和青竹忙着看查看铺子时,阿蛮和晚霞在外低声交流消息。   “我隐约觉着,这铺面眼熟,竟同以前瞧见过殷主子的铺子一样。仿似也是这地段、这般大小……”晚霞一边在回忆里搜寻更多信息。   阿蛮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立时示意晚霞噤声,探头瞧见芸娘又离得远了,这才悄声道:“傻子,这就是公子的铺子。”   晚霞奇道:“殷主子为何要搞这般弯弯绕绕,直接出面租给我家主子不就得了?”   阿蛮回忆着殷人离的神色,摇了摇头:“许是为了报答左姑娘助他退亲成功?谁知道呢,我一时觉着公子像是对左姑娘有意,一时又觉着不像……”   此时,芸娘同青竹已看过了铺面内外,心里万般满意,面上却一本正经的向中人表达嫌弃:   “太旧,我拿过来还得翻新,这可不是小工程……”   “地段太偏,哪个达官显贵会来这种地方啊……”   “太空,后院连一棵树子都没有,我又去哪里找树子移栽……” 第308章 春光好开张(二更)   中人一一点头应了,恭恭敬敬向芸娘问道:“姑娘觉着多少银两合适,你出个数。”   芸娘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一年三百两顶天了。五百两就是抢人,这个价你不可能租出去。”   中人胡乱应付着,瞧瞧觑向阿蛮,见阿蛮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忙忙应下,当即就寻了“东家”来签字画押,做成了这一桩买卖。   忙完正经事,此时芸娘才想起来向阿蛮过问一回八卦:“听闻城里有一位殷姓公子,近日退了亲事。这位殷公子……”   阿蛮一抱拳:“便是小的主子。”   “哦……可悲可叹……”她表达了一番同情。忽的又不知道此事上殷人离是何心情,便又调转了语态:“恭喜恭喜……”   阿蛮只得客气道:“同喜同喜……”   芸娘哈哈一笑,再次大方的取出赏银丢进阿蛮怀里:“这么快便寻到合适铺面,确然是桩喜事。我说……”   她伸手将晚霞推开些,低声同阿蛮打商量:“我瞧着你倒是个人才,又颇精通人情世故。要不然你过来帮我做事?你跟着你家公子,显然是浪费了一身本事。”   阿蛮苦笑道:“多谢左小姐看重,小的卖身给我家公子,签的是死契,这辈子,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   吧嗒,芸娘掉了下巴,将阿蛮上下打量一番,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家公子要同吴小姐那般天仙模样的人退亲,却原来是……”   她向阿蛮一点头:“我明白的,我理解的,爱情没有边界……”   心下却有些可惜,原本看着阿蛮同晚霞相熟,本来想为晚霞定一门亲事,如今晚霞却只能同阿蛮当姐妹。   由阿蛮,她又想起了殷人离,心中叹息道:那般的皮相,那般的身段,却喜欢的是男人,不知多少深闺小姐要哭干了眼泪。   如此又想着,殷人离平日极为狡猾,在大是大非上却是个君子。早早同姑娘退了亲,总比成亲后坑害了姑娘强。   可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喜欢去青楼呢?看来是掩饰他喜欢男子的障眼法。   忠良街周边多平民,也有七八品的小官吏。   将铺子开在此处,一个面对普通民众,二个私窠子青楼等妓子上门,也不怕太过唐突了旁人。   这是胸衣买卖在京城的第一家铺子,众人十分上心,事无巨细,将前铺和后院打理的整整齐齐。   开张这一日,鞭炮声声,铺面前舞龙舞狮,热闹非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在这热闹中,时不时又传来高亢的喝唱声:   “兵部尚书府前来道喜DD”   “侯爵府方姑娘送上贺帘DD”   “丞相府送上贺匾DD”   “羽林卫殷大人送上武艺超强侍卫一对DD”   “公主府送上绣技无双绣娘两名DD”   前铺屋檐下,殷人离微微一笑,看着铺子“春光好”的东家芸娘接受完众人道喜,方缓缓道:“我何时送了你一对侍卫,我竟不知?”   与殷人离比肩的安济宝却奇道:“长宁公主真的送了你一对绣娘?”   芸娘得意的扬扬脑袋:“我说送了,就是送了,谁去查我?”   在江湖上混,可不就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安济宝奇道:“怎地你不安排左家的贺礼?”   芸娘冷哼一声:“不稀罕。”   此时舞动的龙头口中已垂下一对贺联,其上字迹苍劲,显出写字之人气吞山河的气魄。   芸娘叹息道:“可惜了这一副对联,竟然只能悄悄的展示,不能张扬出去……”   殷人离便道:“你若不愿,不如我拿回去还给皇上?”   芸娘立时张臂回护。   她看到殷人离正面上含笑望着她,心知他是打趣她,便讪讪的收了膀子,却是理直气壮道:“我是皇上的救命恩人,他如今送我一副对联,也很是应该,怎地还好意思收回去……”   她边说话,边垫着脚尖往远处看,直到远处出现个人影,这才收了顾盼神色。   便见墨砚从人群中挤进来,向着芸娘哈腰道:“左姑娘,我家公子让我给姑娘捎话,今日国子监先生临时加堂,公子今日来不了了,改日再向姑娘赔罪。”   芸娘心里一阵失望,只得做出深明大义的模样,道:“无妨,功课要紧。”   墨砚离去,她郁郁了一阵,重新打起精神来应对眼前热闹。   安济宝捅了捅殷人离,悄声道:“我瞧着这左姑娘竟像是对苏陌白有意,你的机会小的很啊!”   殷人离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只瞟他一眼,淡淡道:“谁对谁有意关我何事?我对谁有意又关你何事?”   芸娘听闻这一星半语,立时想起此前的发现,狐疑的望望殷人离同安济宝,忽的想起这两人几乎没回都是成对出现。   安济宝可是定了亲的人啊!   她立时从两人中间钻进去,将两人隔开,对着安济宝愤愤道:“你卑鄙,你无耻!”   战火是如何一瞬间烧在安济宝身上的,安济宝有些怔忪。   他愣愣了半晌,不可思议的看着殷人离:“她骂我?她为你打抱不平而来骂我?”   他摇摇头,却又噶的一笑:“我瞧着你还有机会,机会大的很。只是这左小姐……”   芸娘双手叉腰:“我如何?”你这个喜欢男人却同女人定亲的骗子!   安济宝一扇纸扇,一本正经道:“本郎中瞧着你有些博爱,这可不好。”   芸娘冷哼一声:“本姑奶奶比你强。总归我只喜欢汉子!”   安济宝又是一愣,探头同殷人离道:“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的懂,可合在一处,怎地我听不懂了呢。你说,她到底是何意?”   芸娘却看不惯他这副模样,一把将他从殷人离身畔拉开,气到:“戴姐姐生病卧床不起,你倒是聊猫逗狗,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她转头看着殷人离,肃然道:“阿蛮是个好娃儿,你莫辜负了别人。”抬脚便迈进了店里。   安济宝探头看着芸娘气呼呼的进了后院再不回头,便转头去问殷人离:“她到底是何意?”   殷人离摊手:“这回,连我也听不懂了……”   晌午时分,“春光好”请了两桌席面,将周边铺子里的东家请过来,当做是交好之意。   柳香君熟门熟路的跟着陪客,芸娘只带着青竹出来装模作样、以茶代酒的表达了一番客套,便回了后院。   歇晌歇了一半,两人便被晚霞唤醒:“铺子外头,那一品官家的哥儿又在晃荡……” 第309章 旦角胸衣(一更)   自芸娘赁下这处铺面,那司马东不知怎地竟寻了过来,日日站在铺面前窥探。碍于晚霞的武力和青竹的“暗器”,只失魂落魄的远远站着,并不敢近前。   青竹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让他站去,莫让他进来就行。”   过了半晌,晚霞却又进来,手里捧了一匹布,为难道:“主子,那公子力气真大,竟扛着一匹布过来,丢在铺面上撒丫子便站远……”   芸娘探头去瞧,但见那布匹亮闪闪,摸着清凉光滑,不知是怎样织就,瞧着便值钱。   芸娘咂舌道:“这矮冬瓜竟舍得出银子。”回头一想,却又赞道:“比那高俊还是好的多,高俊才是一毛不拔。”   如此打趣过,却激的青竹从榻上一跃而起,带着晚霞扛着布匹从后院窜出去,顷刻间便跑到司马东几丈之外。   春风送暖,不过是短短半月,众人已将身上衣裳换了几换,体热之人早已先一步换下中衣,只在底衣外穿着外裳。   十五岁的姑娘身段越加窈窕,粉紫色襦衣更衬得青竹面如桃花,即便是个性子烈的,可因着这样的长相,也无法令人将她同辣椒美人联想起来,依然觉着她温柔如春日梨花一般。   她眉头微蹙,然则蹙眉有蹙眉的好看,舒展又有舒展的风致。无论她什么神情,他都是喜欢的。   她跑动的姿势那般优美,在他眼中,仿似一只天真无邪的小鹿一般,又似一只纯洁无暇的玉兔……   他将前程恩怨忘的干净,一颗相思心扑通乱跳,急忙忙上前两步,将将要探手牵她,下巴颏却是咔嚓一响。   一股熟悉的疼痛蓦地袭来,他的视角扩大,这才发觉芸娘身侧竟还站着那会武的丫头。   疼痛令他怔忪。   怔忪间眼前又扬起一片红雾。   红雾带着呛鼻的味道落在他眼眶、鼻间、口中。   随之他身子一颤,两腿间传来另外一种熟悉的痛感,那痛感在上一回他见她时,平生才第一回 体验……   前铺里热闹的酒宴被一声隐忍的哀嚎打断。   然而只是片刻,“春光好”的另一位国色天香的少东家便带着丫头窜了进来。   青竹红光满面,向众人抱拳道:“吃好,喝好。喝好,吃好……”一番客套下,分花拂柳进了后院。   芸娘此时已起了身,正蹲在檐下规划光秃秃的院里该种什么花。   瞧见青竹进来,便一咧嘴:“又让矮冬瓜见识了你的风采?”   青竹两手一拍,英姿飒爽道:“这拒绝人的法子,就得使出重手,一次见效,免得拖拖拉拉,谁有那闲工夫。”   芸娘便从怀中取出司马东打给她的欠条,递给青竹,道:“说不定他下回还来。再来时,便由你去寻他催讨欠债。如若他再不来……”   她忖了半晌,心中依然放不下那两百两,只得道:“他不来,我们就寻上门去。”   前铺酒宴结束,街坊邻人摇摇晃晃四散而去,铺子里便冷清下来。   胸衣这种新事物,妇人们总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然而汉子的接受度却快的多。   到了晌午时,铺子里涌进了三五个男子。   阴柔气十足的男子。   柳香君原本要明说此处不卖男人物件,其中一位汉子却翘着兰花指,文绉绉的开口探问:“将你家那……胸脯兜子取出来,我们瞧一瞧是何种模样。”   柳香君眼尖,见其中一人面上还有未卸净的妆面,立时想到了近处的戏班子,忙忙数着人头,取出了几件胸衣,一一放在几人面前,笑道:“几位老板,随意看……”   那几人听见,便点点头:“有眼力见。”拿着胸衣,根据柳香君未掩的衣襟,有样学样,将胸衣往衣外一绑,彼此之间纷纷评价道:“哎呀,这个太大,哎呀,那个太小……”   其中一人指一指柳香君:“你来,看我们适合什么样的?”   这……柳香君有些为难。她只看的来女人的尺码,看不来汉子啊。   她笑一笑,转身便往后院方向一喊:“东家DD”   未几,芸娘从后院奔出来,急急忙忙道:“有大鱼上门啦?”   柳香君立刻压住她的声音,道:“是大戏班的几位老板。”   芸娘抬头看着面上虽然隐有胡须,神情却颇为矜持的几位汉子,心中瞬间了然。   古时候的戏班里只有男子,女子不能登堂唱戏。故而,戏班子里的旦角也是男子所扮。   男子扮旦角,天然上便有难度。   然而通过多年的形体、表情锻炼,男子也能将旦角演的活灵活现,动人魂魄。   可是在装扮上,旦角却依然要靠外界物件来无限接近女子。   胸脯一事,是旦角绕不开的问题。   而每位成了名的老板,一生总有几场拿手戏,其戏文中的人物是千差万别的。   譬如《窦娥冤》里的窦娥,带着一双儿女颠破流离上京寻夫,忍痛挨饿,自然是身体消瘦,曲线平直。   而《潘金莲》里的潘金莲,自小生的妩媚,男人无不见之失魂,身段也要妖娆风流,曲线玲珑。   芸娘上前一一问道:“不知各位老板扮的什么角色,年龄多大,性子严肃还是活泼?”   如此一番问下来,心中渐渐有了普,只用布尺在几人身上量过,一一记下尺寸,方将各种档次胸衣的价钱报了出来。   此前在江宁时,除了给班香楼所做的舞蹈胸衣,面向富户的普通胸衣里,刺绣简单的胸衣对外卖二十两,到了京城,芸娘最初将其卖价翻了一番,定价四十两。   旁的更不需多说,只会更贵。   果然她一报价,几位旦角便嗤笑出声:“小姑娘,如若出得起四十两,我们还用在此处唱戏?早就去乡下买地享清福去。”   芸娘再一思忖,问道:“这胸衣,只当道具,不论美观,可行?”   旦角道:“自然只是便于唱戏时装扮成妇人,你当我们好好的汉子,真的想当女子?”   如此说来,其要求实则与舞蹈胸衣相差不大。   她只得将价钱定到了十五两,道:“再一文钱都少不下来,各位老板若还不满意,便只能去别家瞧瞧了……”   这京城里卖胸衣的,还真的只此一家,没有别家呢。 第310章 柳香君的牌匾情怀(二更)   一堆人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位旦角,看着是个名角,只怕是私房不少,便点头道:“我姓许,最近几场戏,我常唱《相思殿》,你先根据”小常玉“的角色做一件来我瞧瞧。”当即付了十两银子,道:“余下五两,我收了货再付。”   芸娘便满面喜色的收了银子,道:“自然是要试试。旁的几位老板,等这位老板用过觉着好,再来买不迟。”   她收了银子,回去后院立时画起了旦角胸衣。   男人和女人不同。   女人上围有肉,能将胸衣顶起来。   然而男子上围无肉,却又要充当有肉的样子,胸衣上围便要做成罩杯,直接附着在身体上。   因为要凸显形状,防止碰撞时凹陷,罩杯便要极厚,没有胸脯支撑,也要自己个儿挺翘。   她迅速画了各部件的图纸,同黄花商议了所需布料和工艺,立时便让黄花将各部位图纸带去给不同缝纫帮工,先将旦角胸衣做出几件。   不需要刺绣,罩杯又不需考虑柔软,速度便极快,也不过三日,一件旦角胸衣已经摆在了芸娘面前。   没有刺绣,但外层布料颜色却选的喜庆,绯红绸布上暗纹涌动,在女人的眼中故而算的上平庸,在男子眼中,说不得便是低调的奢华呢。   柳香君同芸娘一大早带着胸衣去往周围戏班子时,正值众戏子练功之时。   生、旦、净、末、丑,各种行别锻炼着各自技艺,唱念做打将整个院子都抬了几抬。   两人一路往里,几次三番都同众戏子说不上话,瞧见不远处墙根处蹲着一位六七岁、破衣烂衫的小男娃,便要上前搭话。   男娃儿瞧着像是要生火煮茶,只那柴火却有些潮气,不好引燃。   他此时正一脸惴惴的手持蒲扇拼命扇风,指望能速速将炉火点起来,好在师兄们练完功前将茶水烧起来。   黑烟极大,柳香君便站的远,只高声问道:“伢子,可知唱《相思殿》的许老板在何处?”将手中包袱皮一扬:“我们给他送衣裳。”   那男娃却被柳香君的话惊得跳了一跳,抬着被熏黑的面目四处望了一望,方心有余悸的抚一抚胸口,稚气道:“许师哥还未回戏班,婶子可将衣裳交给我,等师兄回来,我再交给他。”   转交是不能转交的,还有五两尾款没付清呢。   芸娘便叮嘱那娃儿向许老板转告,着意强调了尾款,这才同柳香君离开了戏班子。   到了午时,正值用饭时,柜台前便出现个小萝卜头。   戏班子里点火煮茶的那个小男娃垫着脚,努力往后院方向张望,嗫嚅了半晌,方提了声音喊道:“掌柜的,来取衣裳……”   此时众人都聚在后院用饭,柳香君已吃到尾声,听到声音便擦了油嘴去前铺上,瞧见早间遇见的男娃儿正蹲坐在门槛上等人。   时已近春末,天气不算冷,男娃依然是早间的那一身破衣裳,只一张脸的黑灰算是勉强擦了擦。   柳香君皱眉道:“许老板没亲自来?还有五两银子没付清呢。”   小娃儿便起身,将衣襟里藏着的一锭银子放在柜面上。与此同时,腹中传来连绵不绝的五脏庙歌,一张小花脸立时涨得通红。   好春光后院,饭桌上,小男娃几乎将脸埋进饭碗。   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继五脏庙歌之后,再次击中了柳香君的同情心。   柳香君一边将汤碗推到男娃面前,劝着“慢慢吃,仔细噎着”,一边叹口气,向在檐下捧了一盏茶的芸娘叹道:“造孽哦,偌大的戏班子,不给永常这娃儿饱饭吃……”   芸娘看那名叫永常的男娃儿被一口菜哽的伸长了颈子,忙忙道:“时间多的事,莫急莫急……”一边瞟了眼柳香君:“怎地,母性被激活了?”   柳香君默了半晌,哀叹道:“也不知我那苦命的娃儿被卖去了哪户人家,如今,也有这般大了……”   此时永常已极快的咽下两个馒头,最后一口还包在嘴里,便已急急起身,向两人鞠了一躬,对柳香君含糊不清道:“婶子快将许师兄的衣裳交我,他等急了……”虽未说等急了究竟会如何,可脸上已现出了浓浓惧意。   柳香君忙将包袱皮递给他,瞧见他逃命一般的窜出了铺子,这才摇一摇头,望天哀呼:“儿子哟,你究竟在何处啊……”   过了午时,柳香君便如常装扮的风骚妖娆,继续去攻破青楼和私窠子。到了晚间回来,便独自躺在榻上哀声叹气,将各家的龟公和妓子,如数家珍的挑出来,极为恳切的问候了十八代祖宗。   第二日,等到芸娘来,柳香君便同芸娘商量:“反正你也进宫见过皇上,算是有了一面之缘。那殷公子又在宫里当差,能不能让他将我引荐给皇上?”   她愁眉哭脸道:“左右我也是皇上的门人,他收了我便放置不理,没有这个道理啊!”   芸娘此时正在画图纸,闻言放下笔杆子,逗趣道:“你去同殷人离说,我可没那般大的面子。”   柳香君便气恼的瞪了瞪她,苦恼道:“没了牌匾加持,这胸衣买卖实难推开。除了现下这两家青楼,旁的青楼里,守门的龟公一见我露面,立时便取了笤帚要赶我走。姑奶奶何时受过这窝囊气!”   芸娘便叹气道:“京城不认你江宁的牌子,这也没法。可是再去求皇上赐匾,哪里有那般容易的事。以后每回进青楼,只能给龟公多打赏些银子,说点好话……”   柳香君听过,虽面上不做声,心里却有了自己的主意。   再过了十来日,她从街面上回来时,便雇人抬回了一个大大的匾额回来。   匾额上虽盖着一面绸布,旁人看不清其中乾坤,柳香君却郑重的净手、焚香、念经,这才将绸布一扯,趾高气扬道:“瞧瞧,姑奶奶本事有多大。”   几人闻言凑上去瞧,但见黑底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大晏义妓”四个大字,其字迹同店里开张时芸娘悄悄收下的皇帝墨宝果然一致。   芸娘呲的一嘬牙花子,瞪大了眼珠子:“我的娘啊,你是去何处寻见的皇上?”   柳香君一脸的得意,趁着旁人观赏那牌匾,将芸娘拉到背人处,毫不客气的伸出手:“一百两银子,补给我!” 第311章 终日打雁 却被雁啄(一更)   日头热火。   晒的芸娘有些暴躁。   柳香君依然在滔滔不绝的诉说着她的大幸之事:   “……我糊里糊涂跟着那人上了二楼,见他拿出来一叠黄纸。那黄纸可不是烧给死人的纸,我瞧着,和戏台子上皇帝的圣旨一个样。他问我是不是要皇上墨宝,我糊里糊涂点了头,又被糊里糊涂要去了一百两银子……”   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我从那古董店里出来才清醒,原本想着我这是着了道,怕丢脸,不好回来同你们说。谁知过了两日,我不甘心再上去询问,那人果然拿出来了皇上墨宝,同我要的一字不差。”   听到了此处,芸娘已有七分确定,柳香君这是遇上了骗子。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道:“万一这字迹是旁人仿照的呢?现下书法大家那般多,黑市上也不是寻不到。”   柳香君得意一拍胸脯:“你当我傻啊?我那时虽然是糊里糊涂,可也留着一丝清明。那掌柜同我正说时,铺子里便进来个太监,那细声细气的模样,端的做不了假。掌柜当即便唤着太监为‘哥哥’……事后我才知道,那太监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常常能求得皇帝写下字来。”   听到此时,芸娘已彻底确定,柳香君就是遇上了骗子。   那一百两,她是完打了水漂。   芸娘由着柳香君去继续供奉她那新牌匾,自己去房中生闷气。   等气过,静下心来,她又不能然责怪柳香君。在江宁靠牌匾通吃天下的人,来京城诸事不顺,买卖难以推进,是要着急着想旁的法子。   芸娘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她是为了买卖好,她是为了买卖好”,这才压抑住要痛骂柳香君的心,只出去叮嘱道:“只有皇帝墨宝还不够,总得想法子让天下人,不,只要让青楼界知晓皇帝赏了你这块牌子,那才有用。否则也不过是块废木头,没什么用。”   “那怎么办?”柳香君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芸娘又在内心里默念了两句“她是为了买卖好”,这才咬牙切齿道:“我去问问殷人离,寻他想个法子……”   自她单方面同殷人离闹了别扭,已有两月未主动去寻他。   此回既然要同殷人离商议个法子讨回那被骗的一百两,她总得付出些代价。   比如一桌酒宴,预算二十两以内。   她根据晚霞提供的殷人离进宫值守时间,专程挑了个他应该是休沐的时间,先去常去的酒楼里定了一桌酒宴,然后好整以暇的守在雅间里,等待晚霞去将人请过来。   她许久未抱殷人离大腿,一时半会要恢复,内心里还是颇为忐忑。   趁着殷人离未到,也只得排练一二:   “殷家哥哥,你上座……”   “殷家哥哥,你喝酒……”   “殷家哥哥,这菜还符合口味吧?哎呀辣着了啊,来小嘴张开我吹吹……”   芸娘一时觉着自己有些用力过度。   然而转念一想,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用力过度,只要她摆好姿态,做好表情,爱笑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她给自己打了气,鼓起兴致再练了一会,觉着行止言语间已颇为自然流畅,发挥出了她往日的八成功力。   她正奖励了自己一杯茶时,便听见外间脚步阵阵,急切往雅间而来。   她忙忙窜去门边,在雅间门被推开的瞬间啪啪啪啪鼓掌做欢迎状,口中已十分配合的发出腻人的一句:“殷家哥哥,我想死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晚霞的脑袋先探了进来,古怪的看了芸娘一眼,一摊手:“殷主子出京了……”   芸娘此前从未觉着拍马屁是件困难的事。   然而到了她想拍却拍不着时,内心里也有临门一脚踢不出去的憋屈感。   她一拍桌子,问道:“他何时回来?”   晚霞想了一想,道:“听阿蛮说,殷主子已出京有好些日子,只怕离回来还有很久……”   芸娘一听殷人离出门竟未带他的小心肝阿蛮,想着他应该不至于走的太久,只得压下几欲喷薄而出的谄媚劲儿,将注意力放去了监视古董铺子的事情上。   论骗人,芸娘算不上其中翘楚。   然而想被人骗,却也不是件容易事。   柳香君也算是在尘世间浮沉,见过世面之人。然而连柳香君这种老江湖都能那般容易被骗,芸娘不能忍。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窍,她非得弄清楚。   自此,在殷人离未露面之前,她除去往戴家、协助太医为戴冰卿诊病,除去往铺子里瞧生意,旁的时间,便是躲在左家马车里,让李车夫将马车赶停在京城正街那古董铺子门口,顺着车窗,往里间窥探而去。   芸娘此前未曾关注过古董这个行当。   然而有一点她却懂,古董价高,便是一只小鼻烟壶,只怕也售价不菲。   售价高,便门口罗雀。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说的便是这类买卖。   故而一间古董铺子,即便生意再好,也断不会是像眼前这古董铺子,一日里多达十来个主顾进门,离开时有近一半之人怀中都抱了货品。   这还不算唯一蹊跷之处。   更加奇怪的是,这些人进门时还各个精神抖擞,离开时却脚步踉跄,倒令人怀疑这古董铺子里实则是个暗门子,养了暗娼在里间。主顾们进去,实则是睡了一回觉。   芸娘当然知道这奇特处不是同暗娼睡觉这般简单。   最起码,以她对柳香君的了解,柳香君一双眼睛里除了银子便是汉子。再国色天香的暗娼,也不可能勾着她睡上一觉。   芸娘在焦急与亢奋中等了殷人离近一个月,直到忠良街近处那家戏班子的旦角的戏服里都穿上了“春光好”的胸衣时,殷人离终于现了身。   殷人离到“春光好”时正是一个雨后的晌午。   那日恰逢苏陌白生辰,苏陌白的阿娘苏夫人仿似也没有为独子设宴庆生的意图,芸娘便专程带着李阿婆外出,在午饭时分,于国子监近处的酒楼包下了一桌席。   生辰酒席总要有个意头,今年年底苏陌白又要下场应考,芸娘同李阿婆一合计,便定了个状元及第的席面。 第312章 扇套的江湖纠葛(二更)   酒菜精致,且丰富。   “春光好”众人秉承“艰苦朴素、绝不浪费”的美好品质,裹挟了芸娘,强势出席了这般场合。   人都算旧人,同苏陌白并不脸生。   习性都是下里巴人的性子,有粗俗却也不粗陋。   苏陌白也并不介意,愉快的入了座。   “春光好”诸人并不是白吃这一餐饭。   除了黄伢,每人都准备了寿礼。   一只白色编织扇套。   一只灰色编织扇套。   一只兰色编织扇套。   三只编织扇套,同样的编法,除了颜色不同,几乎一模一样,摆在苏陌白面前。   三位的贺词也说的十分讨巧:“状元及第,心想事成。”   芸娘倏地站起身,一张脸涨的通红,指着三人半晌:“你们……你们……你们怎地……”   她迟迟说不出话来。   怎地能和她准备的寿礼相同?这不是摆明欺负人?   在女红之事上,她最熟悉的便是做胸衣。   然而苏陌白阳刚清隽,又无唱戏的好爱,胸衣想来他是用不上。   络子,又太过普通。   她每日潜藏在正街古董铺子前,瞧着从马车经过的斯文人士,各个腰间都挂着一把扇子。   扇子装在扇套里,扇套用同衣衫同色的绣线编成,垂在腰间时,瞧着也是有几分风雅。   芸娘躲在马车里无聊时,便开始琢磨编扇套。有不会之处,等回铺子时,便去寻黄花相问。   前后编了十余只,也就一两只能见人……   芸娘鼓起的满腔劲头,在坐在苏陌白面前时达到了顶峰。   然而还没等到她把自己编的拿出来,便被她的三名心腹截了糊。   她的心肝肺被气的闷痛,偏生柳香君还同苏陌白谦虚道:“送礼送不到人心坎上,不如不送。还好听东家说你喜欢扇套……”   柳香君愉快的转过来瞧芸娘:“是不是,东家?”   芸娘眼风往站在一旁、准备将桌上烤羊腿片成薄片的小二手上看去。   割肉的小刀,拿来往柳香君这个败事有余的娘们儿腔子处捅上几个窟窿,怕是能解她心中郁闷吧?   芸娘深吸一口气,看在这席面名叫“状元及第”的份上,收回了那快要杀人的目光。   苏陌白是要考状元的,在这般事上,见了血,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一桌席面在芸娘闷闷,旁的人喜笑颜开之下,顺利结束。   李阿婆饮酒有些上头,芸娘便令韭菜扶着李阿婆上了马车,先回左府。   下了酒楼时,苏陌白便牵着芸娘,略略落后几步。   瞧着前面三大一小走的远了,这才微笑着向芸娘道:“扇套呢?”   饮了酒的少年眸子亮的惊人,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在这温和里又仿似有些不一样的神色,像是涓涓温泉,带着些烫人的温度……   芸娘脸上一红,却因他的话,心中升起急切的欢喜,面上笑意渐渐绽放,惊喜道:“你怎地知道?”情绪又低落回去:“可同她们的撞了……”   苏陌白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掌更向前伸了伸:“你送的,自然与旁人的不同。”   芸娘便红着脸将手伸进衣襟,掏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卷绸布。   绸布包的郑重,缓缓松开,里间又是一张棉布。   将棉布再松开,才露出扇套真身。   一对不起眼的青色扇套。   她有些难为情,一时间觉着拿不出手。   然而苏陌白已长臂一伸,便将一只扇套取了过去,低着头,缓缓的,将手中纸扇装进了扇套里,然后一本正经的系在腰间,这才抬起头,眼神灼灼道:“怎样,好看吗?”   芸娘忙点头:“好看。”将将要说“我编的怎会不好看”,却又觉着这话太过做作,便复点着头,问道:“旁的几个怎么办?”   苏陌白忖了忖,道:“我将它们送给同我关系好的同窗,是不是不太好?”   芸娘忙忙摇头:“极好极好,极好不过了。”   此时远处国子监的钟声已敲响了第二遍,再过一刻钟便是晌午开课时间。   苏陌白叮嘱芸娘道:“快快回去,等我几个月后应考结束,便有时间多多见你。”   芸娘点点头,并不离去,直到苏陌白伸手拨了拨了她额前留海,这才向他一笑,去追青竹等人了。   将将下过雨,路上遍是积水,又等闲拦不到马车。   几人步行回了忠良街的铺子时,便瞧见檐下有一匹马,马旁有一个青年。   风尘仆仆的青年。   此前养白了的面目,不知在何处被日头暴晒过,多了不止一两分沧桑。   衣裳仿似也未换过,沾染了诸多尘土。   一身玄色外袍,肩背上的颜色并旁的地方深了许多,还带着雨的味道……   芸娘凑上前去瞧了半晌,恍然道:“是你?殷人……殷家哥哥?”   殷人离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没有胖,也没有瘦DD没有抑郁之色。   说话中气十足,行止动作灵活DD不似受伤之形。   面色红润,一双杏眼亮如星光,唇色嫣红如饮酒,面上娇笑如春花DD简直似被月老眷顾了的模样。   他心里一松,却又有些茫然,同她互看了半晌,这才问道:“你寻我?”   芸娘立时想起这一个月的大事。   然而柳香君比她的动作有快之而无不及,立时跑上前来,趁着酒意,高声道:“便是要同你商议皇上之事,你也是股东,你可不能坐收渔翁之利……”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殷人离抬腿上马,同芸娘道:“明日我来寻你,明日再说。”扬鞭而去。   第二日辰时,芸娘将将到了铺子不久,殷人离便如约而至。   芸娘此时早已将要喊一个席面抱大腿的计划抛诸脑后,只急急道:“有个蹊跷事,要同你商议……”   **   古董店门前街面上,马车依然是那马车,马车里的人,除了芸娘,还多了殷人离。   殷人离摊在车里,长腿一伸,便显得马车里极其逼仄。   芸娘有求于他,便不好惹她,只缩了自己腿,趴在车窗上,指着对面铺子道:“便是那处……狗胆子极大,竟敢贩卖皇上墨宝!”   殷人离肃着脸道:“你唤了我来,便只是想让我帮你追回一百两?”   芸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深明大义道:“主要是维护皇上名声,顺便为了那银子……”   殷人离甩过张银票:“拿去,就此结案……”   长腿一伸,一只脚已踩在了车厢外。   须臾间,古董铺子门口人影闪动。   芸娘忙忙唤道:“快看!”   说话间,两臂用力一拉。殷人离原地定不住,立刻被她拉的向车厢里扑进来。   芸娘失了重心,随着殷人离的身子重重往后一倒。但听他呼痛一声,随之重重压在了芸娘身上。 第313章 受伤(一更)   咚的一声响。   芸娘后背重重磕在不知什么上。   她痛的吸溜一声,眼前殷人离却先露了痛苦神色。   芸娘憋着一口气,一把将他从她身上推开,自己一咕噜爬起来,一边摸着背后痛处,一边控诉道:“明明是我被硌着,你有肉垫子保护,你反过来还要碰瓷……”   殷人离的脸色急剧苍白,胸脯起伏不停,躺在马车里喘息半晌,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想使力抬起身子,往厢壁上靠一靠。   空气中弥漫着什么说不出的味道,有些淡淡的熟悉,仿似回到了去岁冬日……   芸娘盯着他的玄衣看了半晌,蓦地上前,一手扯开他的衣襟。   青年遒劲胸腹上,拦腰一道纱布,将身子截成两截。   纱布上已渗出了血迹,在春日阳光里显得越加醒目。   芸娘大惊,当先回头将撩起的窗帘拉下,这才扑过去,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这样……”   她咚咚敲响了车厢壁,向车辕上的李车夫喊道:“快,去医……”   话还未说完,嘴上已覆上一只大手。殷人离的声音低沉而清楚:“去,去酒楼……”   芸娘将脑袋挣扎开,恨铁不成钢道:“伤成这样了,怎地还想着吃?”   殷人离面色虽痛苦,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酒楼里,有我的人……”   常去的酒楼,常去的雅间。   敲门声响起,芸娘转首看看身后的屏风,这才疾步窜去了门边,将门打开条细缝,隔着门缝瞧见外面站着阿蛮,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忙忙一拉门,为阿蛮让出一条路。   阿蛮一步迈进,将手上饭屉放了下来。   打开盖子,里间放的却不是饭菜,而是药膏、纱布、剪子等物。   阿蛮端着物件进了屏风后,芸娘便心焦的在外等候。   等待间,不免便埋怨上屏风后那位苦主。   “你受了伤便好好休养,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出了事,我怎么给阿蛮交代?”   阿蛮的脑袋一探,声音有些冷:“左二小姐声音再大些,便能将我家公子的仇家招上门来……”   芸娘倏地闭了嘴,磨磨蹭蹭混去了屏风边上。   她知道屏风后空间逼仄,并不进去添乱,只在边上悄声搭话道:“殷人离,你这伤又是何处来的?仇家来头大不大?是不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捉你?他们若发现我同你相熟,会不会将我也牵连在内?我还有阿娘、阿婆、阿妹要照顾,千万不能出事啊……”   殷人离闭眼躺在两椅一凳拼接的榻上,微微蹙了眉。   随着阿蛮替他止血、换药的动作,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缓缓睁眼,瞧见芸娘此时正靠在屏风边上,从缝隙里探进脑袋望着他,面上是一脸的担忧。   他却知道,这担忧,不一定是她担忧他,极可能是她担忧自己。   他不知怎么的,便脱口而出道:“如若……苏陌白受了伤,你也生怕被牵连吗?”   芸娘却是一阵怔忪,想了半刻方道:“他是温润如玉一介书生,平生也不同谁结仇,最多是他的教书先生打板子将他打伤……我又不是书生,他先生怎么也打不到我头上。”   她看到阿蛮快手将洁白纱布缠在他的腰间伤口处,不由赞道:“不是谁都像你这般有福气,能有个多才多艺的阿蛮。少不得我得为小白哥哥请打手,将他那先生打成人干。”   殷人离听过,心中一时乱糟糟理不清头绪。她这话,仿似表达了什么,又仿似什么都没说。   待阿蛮帮殷人离掩上衣襟,方朝芸娘颇为幽怨的看了一眼,这才推开屏风,将饭屉取过来,把从殷人离身上换下来的带血纱布等物装进去。   芸娘想了想阿蛮这神色,只怕是对她喝了干醋,忙忙跟在他身后,小心赔笑道:“你千万莫同那吴柳如一般误会我,我这人从不夺人心头所好。”   阿蛮的心里便同他主子一般的迷糊。   他摇一摇脑袋,重新起了话题:“左姑娘不能仗着我家公子……”   躺椅上传来殷人离接连的咳嗽声,阿蛮立刻住了嘴,急忙忙上前帮殷人离顺着气,待殷人离止了咳,这才低声道:“主子千万莫再乱折腾。皇上令公子在家休养,公子便好生将养,旁的事都没身子重要。”   他搀扶着殷人离起身,渐渐往门外而去。经过芸娘身边时,阿蛮便肃着脸道:“左姑娘莫再折腾我家公子,他伤的重。”   芸娘一愣,便见殷人离耷拉着眼皮看着她,低声道:“你那事,待几日后,我们再商量。”   阿蛮却一瞪眼:“几日哪里行,奴才瞧着,至少得几个月!”   话毕,放开了扶着殷人离的手,一拉雅间门,却见主仆二人如常一般生龙活虎的去了。   芸娘忙忙跟去楼下时,殷人离已大步流星到了马旁,身子一跃便上了马背,转头再看了她一眼,微微张嘴不知说了两个什么字,方一骑而去。   芸娘见阿蛮也飞身上马要跟着去,忙忙拦住他,将殷人离给她的一百两银票塞过去:“还给你家公子……”   阿蛮却一抖手臂,那银票立时掉在了地上。只黑着脸道:“二小姐日后多心疼着些我们主子,好过塞银子……”一甩马鞭,追着主子的方向去了。   芸娘蹲身捡起银票,怔忪了半晌方拍了拍脸颊,喃喃道:“他到底受伤没,我怎么有些迷糊?”   又看着阿蛮远去的背影,道:“你主子有你心疼,还不够?”   之后芸娘回想起来,自然明白殷人离是真受的伤。他那潇洒出酒楼的模样,只怕也是为了掩饰。   她曾问过晚霞:“你那殷主子,当个小小的侍卫,怎地竟是个分外危险的活?”   晚霞却是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一个字都未透露。   芸娘便一摆手:“不说就不说罢,总归我也不是太想打听。”   她忖着殷人离在府上养伤,定是十分无趣。看在她同他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上,忍痛将殷人离打发她的那一百两银子取出来交给晚霞:“瞅着什么解闷的稀罕物,买给他。”立刻对晚霞摆摆手:“快走,莫等我心疼后悔……” 第314章 老娘天下第一(二更)   芸娘等了两日,晚霞带回来的信息总是令人担忧。   “殷主子伤势还很重。”   “殷主子伤口又裂了。”   “殷主子重新缝了一回伤口。”   芸娘着急道:“阿蛮怎么照顾他的?伤口怎么会又缝一回?”   她想上门去探望,又顾忌着阿蛮和殷人离之间的情义……爱情是自私的,她明白。   再说她也不是郎中,她去看上一回,也看不出一朵花来。   如此想过,她便也嘱咐晚霞每隔两日去打听一回殷人离的伤势。   至于她自己,原本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左右一百两银子,那古董店骗的又是柳香君,而不是她的。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操心于眼前的苟且。   然而柳香君却不放过她。   柳香君整日嚷嚷着要抬匾额出去狐假虎威,芸娘便由的她去。   她便真的去了。   出去的时候趾高气扬,引得雇来的两个抬匾额的小伙计也备受鼓舞。   等了一个多时辰,她便极快的又出现在后院门口。   抬匾额的两个伙计只将匾额丢在门口,嚷嚷道:“日后敢再将我们兄弟往沟里带,在被旁人打之前,我们先打死你。”话毕,骂骂咧咧的去了。   青竹闻声开了门时,便瞧见柳香君形容狼狈的坐在马路牙子上。   青竹一股悲愤涌上,扑过去便抱着柳香君哭嚎道:“青天白日的,哪个色胚竟奸淫妇人,我打死他DD”   柳香君一把将青竹推倒在地,叱道:“脑子有病!”转身腾腾进了院子。   她瞧见芸娘正站在院中央看热闹,立时悲从心中起,长嚎一声开始指天跳骂:“开个青楼了不起?当个龟公了不起?你今日对我爱理不理,今后老娘让你们高攀不起DD”   “皇上啊DD你究竟管不管我啊DD我要被人折辱死啊DD”   待将悲愤发泄净,便跟在芸娘身边絮絮着低泣:   “八年前我跟了你,旁人打你骂你,我护着你……”   “五年前你振臂一呼,我立时退了青楼差使,毫无二心的帮了你……”   “初初得了‘江宁义妓’的牌子,我就拿来帮你赚钱……”   “你说要来京城,我立刻抛弃江宁的荣华富贵,义无反顾随你上京……”   芸娘被她真真假假一番话吼的脑仁疼,大喝一声:“行了,别吵吵了!”   一刻钟后,她又来到了正街的古董铺子前。   这回,她没在马车上,而在马车外,站在古董铺子门口。   店里此时冷清,只有伙计在柜台上打盹。   将过午时,日头正盛,空气中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一颗一颗都数的清楚。   她悄无声息的进了门,先将铺子打量一番。   各种瓶瓶罐罐、字画书册摆满四周,显得并不华贵,反而有些陈旧。   空气中有木头的腐朽气息,在古董铺子里,有这样的味道,却仿佛令人安心了许多。   不管古董真不真,表面工作已做的极到位。   芸娘轻咳一声,将靠着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惊醒。   伙计睁眼一瞧,灵台立刻恢复了清明,热情问道:“小姐想买些什么?小店上至汤殷西周,下至当今大家,各样古玩字画应有尽有。”   芸娘此时才想起来,她什么策略都还没想好。   她忖了一忖,试探着问道:“想给人送礼,要一拿出就能震慑到旁人的,可有好推荐?”   伙计却不动弹,只笑吟吟着问道:“小姐是准备了多少银两?”   芸娘想了想,答:“一百两吧。”   伙计却是一摇头:“店里一百两的物件多,譬如当今山水大家的一副《清溪图》。可要震慑到人的……”   他取出一把乌登登的匕首,极其小心的取开刀鞘,向芸娘展示道:“小姐莫小瞧这把匕首,这可是前朝汪皇帝自尽时所用的匕首。您瞧瞧刃上这污渍,这可不是简单的锈迹,这是当年的血迹啊……这把匕首拿出去送人,您说够不够有震慑力!”   芸娘讪讪一笑,道:“对方是斯文人……”   伙计一拍脑袋,收好前朝匕首,又捧出来一张字帖,道:“这是当今太师的一幅墨宝。太师脾气如惊雷,是如今酷吏的代表,他老人家的墨宝,绝对有震慑力。”   芸娘心中一动,顺着这话头道:“我要送礼的那人,有些张狂,最好能让他能拿出去显摆的……太师虽是太师,可在天下人眼里,还不够有名。最好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名人才好……”   话到了这一步,已经说的很明了了。   伙计眼皮一颤,将芸娘再打量了一番,微微凑的更近些,低声道:“那……小姐可要在一百两上面,再加上一些……”   芸娘从袖袋里抽出几张银票,在伙计面前一扬,又塞了回去,豪气道:“只要东西好,多一百两也成。”   伙计听罢,再将她打量一番,卷起手指打了个唿哨。   不久,便从里间楼梯上下来个掌柜模样的短髭中年汉子。   汉子一瞧店中只有芸娘一位客人,便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芸娘,脚下动作不止,快步到了芸娘面前,作揖道:“小姐想买何物?”   小二便附去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见掌柜点了头,便转身去了。   那掌柜道:“小姐的要求,我已明白。你要的这东西,我们这儿虽然有,可却也要讲个因缘际会。小姐同那物件有缘,我们便是送给你也无妨,若是无缘……”   芸娘好奇道:“怎地算有缘,怎地算无缘?那物件又是何物?”   掌柜便显出些高深莫测的模样:“这却不能一言以辟之。”   他装模作样掐算一番,道:“单看小姐心不心诚了。”   芸娘心道:这怎么拿出算命先生诓骗人的把戏了?   她往一边椅上一坐,好整以暇道:“我自然是诚心的。我此前将京城各铺子都寻了个遍,也未能找到合意的。如若在你这铺子也寻不到,只能出京去寻了。”   掌柜听罢,也坐去另一把椅上,将将要向伙计做个眼色,却听芸娘道:“我还有丫头在近处等我,掌柜的可要快些。”   那掌柜听过,便止了指使伙计的动作,只随手取出一张宣纸在几上铺开,斟酌道:“贵人的墨宝可行?”   芸娘却道:“那也要看是谁的。譬如名家的墨宝,读书人如雷贯耳,乡野村夫却丁点儿不知。得是人人皆知的那种。”   她抬眼瞟向那掌柜,道:“写的字也得有讲究,最好是我想要的那几个字。”   掌柜一抬眼:“哦?哪几个字?”   芸娘一字一字道:“老娘天下第一!” 第315章 重回敌营(一更)   朔日东升。   时近五月底,天气一天热似一天。   辰时未到,晨寒已被暖阳驱散,热浪紧接着便毫不客气的升了起来。   正街转角处,马车上,芸娘低声叮嘱晚霞:“我先进去。你在……”   她想起青天白日,街面上人数众多,让晚霞上房顶是不行。   她想不出更好的位置,只得道:“你便在马车里等。如若半个时辰后,我还不出来,便冲进去救我。”   三日之前,她壮着胆子向古董铺子求下了一幅字。   “老娘天下第一。”   能不能办的到,掌柜未亲口答应,只让她今日去铺子里等。   等一位贵人。   如若那位贵人愿意接,她便能买到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墨宝。   谁是天下最尊贵之人,掌柜没有明说。   然而也不用明说。   普天之下,谁还能比龙椅上的那一位更加尊贵?   上回是上门探路,这回就是实打实深入敌营了。   芸娘下了马车,拐个弯,只身往前而去。   她身后的马车也静静的跟着她拐了个弯。   往前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又到了那熟悉的店门口。   芸娘深吸一口气,进了古董铺子。   大清早,伙计没有瞌睡,只勤劳的爬高下低,将铺子里擦拭的明亮干净。   见芸娘进来,伙计便打了个唿哨。   未几,那楼梯上便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稳重而笃定。   半途,那脚步声停了,从中间扶手处探出个脑袋,掌柜在半高处向芸娘招手:“上来上来,我们去二楼说话。”   芸娘心里一紧,脚步却半丝未迟疑,跟着掌柜的招呼,踩着楼梯往楼上而去。   楼上的摆件比楼下的要更为簇新华贵。   博古架上摆放着或大或小的各种饰品,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芸娘凑头去瞧画,见那盖了红戳的落款字样奇特,不甚清楚,以她肚子里的学问,只勉强看出来个“山”字。   掌柜的声音带着些许卖弄从身后传来:“这画工虽算不上顶级,可这画中的气象却气吞山河,完完展现了一代帝王的雄心壮志……”   芸娘心中一动,转过身去,还要细问,那掌柜却再不接茬,只一摆手道:“小姐请坐,我们坐着慢慢等贵人。”   一时无话,楼下伙计送上来两杯茶。   芸娘端起茶杯抿过一口,将将要放下,那掌柜便劝道:“此茶只用来招呼贵客,小姐多尝几口……”   芸娘便应付的饮过一口,又饮过一口。   等方下茶杯,眼前诸物便有些模糊。   掌柜在她耳边再说些什么,她听得明白,应答却渐渐慢了一拍。   这时,便见掌柜向芸娘伸出手掌,道:“小姐请预付一百两。”   芸娘依言取出一张银票,慢慢递了过去。   那掌柜收下,道:“饮茶,饮茶,只怕不多时,贵人便会到了。”   芸娘再饮了几口茶,那茶杯极快便见了底。   此时,掌柜却又是诚挚一笑,探出手道:“小姐请预付一百两。”   芸娘有些迷糊。   此话有些耳熟。   仿佛之前她曾听过一般。   然而究竟是何时,她又想不清楚。   但是做买卖,自然是要付银子的。这道理她懂。   她的手晃晃悠悠取出银票,只一瞬间,便落到了掌柜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又响起一声极其熟悉的话:“小姐请预付一百两。”   她晃了晃脑袋,朝掌柜缓缓一笑:“今日有些奇特,我……竟觉着……你每句话都很熟悉呢。你那日说的有缘,是不是就是指这个?”   她再递过去一张银票,那掌柜便一笑:“小姐觉着我们有缘,那便是有缘了。”   熟悉的话接而连三在芸娘耳畔响起,与之对应的,芸娘袖袋的银票和银锭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芸娘的手再探进袖袋时,糊里糊涂的一愣,讪讪道:“奇怪,今日出门……竟忘了带银两……”   那掌柜此时却笑道:“不带银两也无甚大碍。你我有缘,等下回你来取货物时,再付银子也可。”   此时楼下终于传来两声唿哨声。   伙计端着红漆盘踢踏踢踏的先上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位面白无须的汉子。   那汉子神情倨傲,瞧见芸娘,便尖着嗓子道:“是你这丫头,想买贵人的墨宝?”   此时伙计已将红漆盘中的三盏茶水放下,掌柜先向芸娘递过去一杯茶,这才将余下两杯与面白汉子各自捧了。   芸娘先饮过茶,这才隐约忆起,面前这位白面汉子仿似同她说过什么话来着?   可究竟是什么话?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只一边抚着额头,喃喃道:“你……长的……好像个太监……”   那面白汉子却是一惊,立时往掌柜面上瞪去。   那掌柜忙忙低声道:“喝过茶了。”   他将一叠银票掏出来给白面汉子瞧:“没糊涂,孝敬不了这么多银子。公公莫担心,这丫头说的是糊涂话。”   这太监便放下心来,也不再去瞧芸娘,只去问掌柜:“她想要哪几个字?这两日皇上正为政事忧心,已好几天未练字。”   掌柜却是被他这话吸引了主意,悄声道:“可是番邦那事?据闻折了好几个羽林卫……”   那太监一肃神色,尖声道:“人不能太贪心。我们如今提心吊胆的做着这买卖,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你若是敢和谋逆之事牵扯上,莫怪我当即将你灭了,替我自己清路。”   那掌柜连声否认,急急道:“小弟只是随口一说,那般大买卖,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你我哥儿俩只想安安稳稳赚两个钱花。”   太监听罢,点了点头,道:“今次出宫,我带过来两个花瓶,等会你重新装点好。那是番邦贡品,出手至少这个价。”竖起一根手指。   掌柜笑道:“贡品虽好,可兄弟瞧着,还没这卖字的买卖来钱快。”   他向直着眼珠子坐在一旁的芸娘努努下巴,同那太监道:“这小姑娘竟是个大财主,袖袋里一掏就是近千两。”   太监叮嘱道:“你也莫诓骗的太过。等她药效过了,发现不见了银子,自然要怀疑你这处。”   掌柜便点一点头,从手中一叠银票中又掏出两张,重新塞到芸娘手中,这才大声向芸娘道:“小姐,你要写什么字,便对我这哥哥说上一说,他也好回去托人想办法。” 第316章 木鸡散与百忧解(二更)   芸娘木木的转头看他,隐隐想起今日是有事要做,究竟做何事,脑中却又是一阵迷糊。   太监便小声道:“这丫头的体质可是害了她,竟敏感至此。这字也不用给她写了。等她醒来,莫说今日,便是前两日的事都记不得。你我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掌柜一愣,仔细瞧了瞧芸娘模样,便应了下来,只敲了敲一旁撞钟,待伙计上来,便道:“送她下去。”   伙计嗳了一声,上前牵住芸娘胳膊往前轻轻一拽,芸娘便乖乖跟着他前去,见梯下梯,遇路行路。   到了门口,门外路人如织,路两旁多了极多摆摊的小贩。   伙计喃喃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地招来这许多泥腿子。”便不再理会,只将芸娘往门外一推,便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日头热烈,芸娘额上浮上一层汗珠。   她顶着日头在门外站了半晌,默默跟着往来路人身后行去。   将将行了几步,便见她前方有个玄衣青年侧转头轻声道:“莫说话,跟在我身后走。”   芸娘停了脚步,又愣愣反应了半晌,这才默默跟了上去。   正街是一整条直上直下的大街,连一处支路都没有。   殷人离在前方刻意放慢了步子,走一走便略略偏头,往边上的路人瞧去。   路人回他一个“她还在”的眼神,殷人离便又继续往前而去。   一条街说长不长,说近也不近,一直到了前方拐弯处,出现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   殷人离往身后一挥手,跟在他身侧的几位“路人”四散开去。   他停了身子,转过头去,对着停在面前的芸娘道:“现下我要抱你,抱你上马车。你莫挣扎。”   芸娘面上便浮现费解的神色。   殷人离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将她抱在怀中,车厢帘子立刻被从里面掀开,晚霞几乎要惊叫出声,终究却忍住焦急,帮着将芸娘接进马车。   殷人离站在车厢边上,深深看了眼静静侧靠在车厢里一言不发的芸娘,向晚霞交代道:“保护好她。如若状况不对,拼了命也要护住她。明白吗?”   晚霞立刻应下,手掌一翻,腰间软刃已被抽了出来。   她见殷人离欲转身离去,不由唤道:“主子,你的伤……”眼前人虽是玄衣,然腰腹处已显见变深,只怕方才抱着芸娘时伤口又已迸裂。   殷人离低声道:“无碍。”再望了眼芸娘,大步远去了。   车厢外传来啪啪甩鞭声,随即,马车稳稳往前,四拐八拐将半个京城都行过,这才停到了一处宅子前。   驾车的车夫从车辕上下来,静静停在车外,低声同车里的晚霞道:“殷大人说,先将你等放在此处。待此事风头过去,再送左小姐回府。”   晚霞应了,下了马车,随即便有下人担来软轿,芸娘便又被放进软轿里,这才进了宅子。   到了晚间,三更将过,门外传来声响。   晚霞立时将软刃握在手中,窜去窗边,听到外间两副脚步声中夹杂着熟悉的声音,这才放下心,将软刃收起,打开了房门。   殷人离带着安济宝进了门,目光一路往床榻而去,透过床帐瞧见榻上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知是在熟睡,还是在发呆。   他收回目光,向晚霞问道:“如何?有灵醒的症状吗?”   晚霞一筹莫展道:“午时喂饭还知道张嘴,到了晌午,再同小姐说什么,她都听不懂了。”   殷人离面上神情更冷,连带的声音也似结了冰:“我最早将你转给她时,说过什么?”   晚霞立刻跪地,仓皇道:“奴婢,奴婢未想到事情竟如此凶险……”   安济宝一挥手,插嘴道:“行了,如今说这些作甚。我这郎中可没时间来学你如何管教旁人家的下人,快带我去瞧瞧。”   晚霞忙忙起身,带着两人去了榻边,撩开床帐,倾身附在芸娘耳畔轻声唤了几声“小姐”。   几息后,芸娘缓缓睁了眼,面上无任何神情,如一截木头桩子躺在那处。   安济宝指使晚霞将所有灯烛点亮,检查过芸娘眼皮、喉间、手指缝,又静静摸了脉,这才道:“从症状看,像是中了‘木鸡散’。木鸡散原本是郎中用来医治癫狂病患,毒性并不算大。常人纵是误食,也无大碍,一两个时辰便好。”   他费解道:“只像左二这般,傻呆呆的诸事不理,且程度持续加深,却极蹊跷。”   他转头问晚霞:“午间阿蛮带过来的药,给左二服用了吗?”   晚霞忙道:“仔仔细细按每个步骤煎的药。饭后一刻服的药,晌午时小姐已不会吞咽,就……”   安济宝闻言,心中一动,唤晚霞掌灯,掰开芸娘牙关,往口中细瞧,忽的一滞,唤了殷人离去瞧:“看,咽喉里面,是不是有针尖大的几个红点?”   他松了手,令晚霞服侍芸娘重新躺下,这才道:“若我所料不差,那木鸡散里还掺杂了‘百忧解’。‘百忧解’原本令人亢奋,副作用是容易致人短暂失忆。也不知这左二是怎的被人逼迫服下两种药,又不知服下多少……”   他提笔写下药方,递给殷人离:“暂且先这般治,明儿我再来瞧瞧。”   他见殷人离神情肃然,便笑道:“你放心,她再如何也不会死。不能吞咽嘛,最多就是吃不下饭。她虽是个胖嘟嘟的美人,可趁此机会减上几斤,也算是锦上添花的事。”   不知想到了何事,又是一笑,道:“这倒与你有利。她在你这处住上几日,我帮你往外散出风声,京城谁还还敢娶她。倒时你美人在怀,也不枉你守身如玉二十年。”   殷人离眉头一蹙,立刻阻止道:“万万不可,她年岁还小,又是硬折不弯的性子,她向你下杀手,我也是不能阻拦。”略略一顿,又喃喃道:“我与她……你莫插手。”   安济宝便一摊手:“如此只有我自己温香软枕了。你若等得了,待我成亲生女,日后倒是愿意当你老丈人。”   话毕招手唤过晚霞,将如何煎药等事叮嘱清楚,这才道:“等将汤药灌进茶壶,捧着茶壶喂服,一次不要喂太多,几滴几滴的送进口中。”   晚霞忙忙应下,出了房外,由阿蛮带着抓药去了。   安济宝瞧着殷人离一脸疲惫,道:“此处也不用人守。你现下还能多睡两个多时辰。总归这案子也不是这两日收网,总要将宫里宫外那些个魑魅魍魉一网打尽才好。”   殷人离不再多言,等晚霞回了房,再叮嘱几句,方带着安济宝出去了。 第317章 匾额(一更)   芸娘完恢复已是三日之后。   这期间殷人离再未现身。   只芸娘要回府那时,殷人离方急匆匆露面,对她诸般交代后,又不见了人影。   芸娘回到左府的第五日,外间起了一阵大乱。   此时芸娘已恢复如初,因殷人离提前有所交代,便哪里也不去,只守在府里喂兔子。   闲的无聊时,便去左莹院里打秋风。   春末夏初的时节,早春果子上了市,左老夫人房里的果子都没有左莹那处的多。   此时芸娘同左莹一起用过午饭,等左莹用过汤药,两人守着一盘樱桃聊天。   左莹道:“你在宫里呆了几日,就没吃到什么好果子?竟还要回府同我抢?”   自芸娘中毒的第一日,殷人离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使得宫里向左府下了旨意,言太后微服出宫时遇上芸娘,便带芸娘回宫玩个几日。   芸娘回府时,先是被马车悄悄送到宫门口,又转乘太后御撵。   一场戏做的严丝合缝。   过去几日究竟发生何事,芸娘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听晚霞说,仿似是大病昏睡了一场。   她私下里便觉着殷人离简直太会体贴人,将诓骗左府的借口寻的妥帖到她的心尖尖上。   如若她重病被送回府,只怕今后想日日出府,就要成妄想。   而府里有人问起她在宫里的见闻,她便做出神秘之相,道:“这是我和太后之间的秘密,如若外传,便是不遵旨意,要杀头的。”   举着圣意这面大旗,府里人也就不好再问。   她在左莹处赖了半日,一直到用过晌午饭才回上房。   到了晚间,便见左屹的长随青瓷前来向左老太太禀报,宫里突然有事,左屹不回府。   此事常有发生,左府众人也并不吃惊,只如常将各处院门锁紧,安稳过夜。   到了第二日,韭菜前去伙房取早饭时,却带来了一剂佐餐八卦。   说的是,伙房的厨娘一大早发现,外面送进来的某个食材竟掺了假,半分用不得,只得急急外出采买。   八卦便是由这位厨娘在外瞧见,带回了伙房,偷偷说给众人听时,被韭菜听到了那么一耳朵。   仿似是说街上捉匪徒,原本捉了几十人,不知怎地却被逃了几人。   那几人正巧逃进了菜市,官兵进来捉人时,还将菜市封锁了一炷香的时辰。   芸娘听过,只蹙着眉道:“原本以为京城里无上繁华,如今瞧着却比江宁动乱的多。我来京城七八个月,已听过好几回捉匪了。”   她忖着此前殷人离提醒她莫出门,说的便是这捉匪之事。   那如今匪徒老巢已被平,危险解除,她自然便要麻溜的出一趟门。   好不容易忍到第二日,一大早便出了门。   先是去戴府瞧过戴冰卿,见她精神尚可,身上疼痛已减少了很多,便也放下心来。   再去收了回债,从方、吴、司马家几位闺秀手上收回来三百来两。   等她要回“好春光”时,那相近的街上仿似有何喜事,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围观路人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莫说是马车,便是一匹马都跑不开腿。   芸娘打发了李车夫先回府。她自行从支路绕去铺子时,便见铺门大开,所有人都不见了身影,只有戏班子的小杂役永常站在门边,手里捏了一粒碎银给芸娘看:“是青竹阿姐赏给我,让我帮着守铺子。”   发生了何事,连青竹都不在铺子里?   她干脆闭了门,牵着永常在路口瞧热闹。   此时那热闹还未到忠良街,只能远远听到锣鼓声。   芸娘蹲在树根处歇腿纳凉,同永常道:“她们是喜滋滋的窜出去的,还是张皇失措的逃开的?总不该没个说法,就抛开铺子而去吧?”   永常想了想,吸了吸清鼻涕,道:“笑着的,又哭着的。柳阿婶是哭着的,旁的人笑着的。”   芸娘心道:难不成是柳香君的孩儿寻来了?   过了半晌,那热闹声渐近。   芸娘同永常爬上了树梢,往额上搭了个凉棚。   但见街巷那头,锣鼓队伍的正中间正行着一匹马。马上有个风流妇人,虽腿软的抱着马头,一张脸却险些笑烂,正艰难的抡着双臂,不停歇的向道路两旁之人打招呼。   芸娘揉一揉眼睛,同永常道:“你帮阿姐瞧一瞧,那马上的妇人,像不像柳香君?”   永常立刻回道:“不是像,就是她呢。”   芸娘心道:乖乖,看这模样,柳香君不止是寻回了儿子,他那儿子只怕是个不世出的神童,此时正带着他生母状元游街呢。   不多时那锣鼓队已到了铺门前,芸娘同永常出溜下了树,跳着向马上春风得意的柳香君挥手。   柳香君抱紧马头,喜气洋洋从马背上滑下,一把牵着芸娘,往马后一指:“东家快瞧,牌子,皇上赐给我的新牌子!”   此时那锣鼓队已停在人前,白马被牵到一边,将行路让开。   几个衙役抬着一张大牌匾上前。   那牌匾比此前江宁的那个还要大。   那牌匾上的金字比江宁的那个还要威风。   其上四个字,写的是:“大晏义妇”,完如了柳香君的意。   衙役向柳香君道:“柳善人,这牌匾挂在何处?”   牌匾?衙役?柳善人?   芸娘摇了摇脑袋,这又是何处来的新戏?她怎么有些跟不上趟?   她只不过是昏睡了一场,再在府里闭关了几日,重出江湖时,世道就完不一样了?   柳香君已笑吟吟的上前开了铺子门,往空白墙上一指:“劳烦几位大人,就挂在那处。”   芸娘这才发现,早先里墙上那处本挂着几幅画,如今已摘了下来,来不及卷起来,正横七竖八的睡在地上。   此时永常往边上一指,叫了声“青竹阿姐回来了”,跑过去将手中碎银塞给青竹,一溜烟的往自家戏班子跑去。   芸娘忙忙上前,拉着青竹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青竹一笑,逗她道:“哪里是妖蛾子?分明是好蛾子。你去问那殷人离。”生怕芸娘好奇的心焦,又好心透露了一点:“这匾额可是真的,是当今皇上亲赐的。”   她往来处努努下巴,芸娘便见熙攘人群里正站着一位长身祁立的青年。   青年如常一身玄衣,虽混在人群中,却腰背挺直,昂藏不凡,周身自然散发出武将的冷冽之气,令旁人不敢轻易近前。   芸娘一溜烟的跑过去,并不惧他的气息,只仰头急道:“是你求的?”   她双目圆瞪,红润嘴唇被皓齿轻咬,仿似要笑,又怕笑错了,只生生将笑意憋在口中。   殷人离撇了她一眼,虽嘴角已含了笑,却并不说话。   芸娘一爪子挠到了他腋下。   他被她逗弄的终于破了功,眼睛闪着狡黠目光,带着些卖弄的神情道:“怎么样,可喜欢?” 第318章 规劝(二更)   街巷里热闹散尽,前铺里的热闹才将将起来。   柳香君亲自出银子,在近处酒楼喊了几桌席面,将送牌匾的衙役、街坊四邻都请了过来。   只这些还不止。   往日里曾给过她多少冷眼的龟公们,也坐立不安的坐在酒桌前,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鸿门宴,还是一场合欢酒。   无论如何,御赐牌匾上的几个大字,是错不了了。   “大晏义妇”,这可比“江宁义妓”不知大到了哪里。   后院里,芸娘亲自奉茶,向殷人离大大鞠了一躬。   按殷人离的说法,是因为柳香君此前去古董铺子买皇上墨宝,这才牵出了一场宫廷内侍与外间反贼相勾结的滔天大案。   虽然柳香君在其中实际上扮演的是助纣为虐的角色,然而在此案中却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基于此,圣上给柳香君赐的这匾额,也算赐的十分划算。总比从国库里往出掏真金白银的强。   殷人离此次来,除了送来牌匾,还有柳香君和芸娘被骗的银票。   柳香君自然是以苦主的身份接受了那银票。   而芸娘的近千两银票,以落在殷人离的宅子为借口送了回来。   芸娘喜滋滋的收了银票,又将手一伸:“我呢?我呢我呢我呢?皇上就没给我什么赏赐?这案子可是我透露给你的。”   殷人离饮过一口茶,这才瞟向她:“有件事,我忖了半晌,你该知道。”   他的神色一瞬间肃然,问道:“你芳龄几何?”   嗯?这是何意?皇帝是要给她指一门婚事做奖励?她可不能接受盲婚哑嫁!   “八岁。”她立刻决定欺君。   殷人离并不指望这答案。他看了她半晌,道:“如若我所记不差,你是因为在江宁被掳,有损清白,这才来了京城?”   提老黄历?   芸娘便敛了笑意。   殷人离不管她的神色如何,只继续道:“你来了京城后,实则已有两回失了清白……”   “你胡说!”芸娘愤然:“你我可是栓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往我身上泼脏水,与你有何好处?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殷人离叹口气,续道:“第一回 ,上元日当夜,你在鹊仙楼,被人下了……春药。”   什么?芸娘瞪大了眼珠,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不知?”   她立时想到了关键问题:“是谁,替我解得毒?”   她记得那夜,她在鹊仙楼里从一间房里醒来,只当自己是醉酒初醒。当时,守在她身边的人是……   她悲上心头,立时便冲上去,对着殷人离又抓又打,眼泪珠子止不住的落下来:“你大色胚,你怎地能这样,我才十五,你竟下的去手……”   殷人离拎着她衣领,将她提溜开,颇为疑惑道:“本公子不觉着,你这是报答恩人的方式。我使出解药,怎的你……”   芸娘已经抱紧了衣襟,抽抽搭搭的哭道:“谁要你救,谁要你当解药。你就让我难受死,也比那样强……我不喜欢你……我不……”   她立时止了哭声,眼中喷出熊熊怒火道:“你死了心吧。我既不会嫁你,也不会给你当妾。我现下就去告御状,让你个色胚万劫不复!”   殷人离眉头一蹙,终于听出了些端倪,将她拦在门里,道:“你是觉着……本公子给你怎么使的解药?”   芸娘便又垮了脸,防备的瞧着他,将墙角的笤帚提在手里防身,口中道:“你说怎么使?春药还能怎么解?”   他唇角渐渐勾起,眼中也沾染上了笑意。他问道:“你是觉着,本公子将自己当解药,投怀送抱?”   芸娘呲牙咧嘴道:“那你说,春药还能怎么解?话本子上不都是那么写的?”   殷人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终于爆笑出声……   在挨了两笤帚后,他一本正经道:“自然有解药。喂你喝了,你睡一睡就醒了。”   “就这么简单?”芸娘似乎不信。   殷人离点了点头:“你希望是怎样?”   芸娘心中大呼万幸,脸上却悻悻道:“第二件事,说。”   殷人离便收了笑脸,肃然道:“你可知此回你昏迷,因为何事?”   芸娘奇道:“不是你说我突然生了急病?”   殷人离瞧着她那“大愚若智”的一张脸,一掌拍在她发顶,挫败道:“你这般蠢,便该被人牙子卖去山里当童养媳,方不辜负你这副蠢相。”   他重重道:“此回你昏迷,便是被人下了药。”他恨铁不成钢的强调道:“再一次被人下药,你真聪明!”   芸娘先不去计较谁向她下的毒,只觑了他一眼,试探道:“那解毒的法子?”   殷人离一本正经道:“解毒,要我先将那药含在嘴里,再亲自喂了你吃……”   芸娘将将要暴起,却又吸引了方才的经验教训,狐疑道:“什么样的解药,要用嘴喂?”却又不放心道:“你若真的那般,我立时就杀死你。”   殷人离眼中又涌上笑意,将她打量一番:“你这个模样,本公子……才瞧不上。”   他将衣襟抚平,从椅上起身,郑重叮嘱道:“我一年出京不知多少回,不能事事护着你,你外出多长个心眼。善游者溺,你莫总觉着自己个儿聪明,就你那点小聪明,在心狠手辣之人眼中,根本不够瞧。”   他瞧了瞧天色,一抬腿便出了房门,往院门而去。   芸娘跟着送出去,心中已千恩万谢,口中却喃喃道:“谁要你护,我又不想嫁你……”   殷人离听闻,却同她抬杠:“说的好像本公子想娶一样。”   芸娘立时挺胸抬头追了上去,嚷嚷道:“我就要嫁你,追着你,堵着你,拦着你,就要嫁你,怎地?”   殷人离转身瞧她,浅浅道:“好啊……”此前的笑容还保持在脸上,看她的眼神却深沉了许多,仿佛他说完这个好,就真的打算回去操执亲事,抬来聘礼。   芸娘一滞,撇撇嘴道:“想的美。”止了送他的步子,回了房里才想起来报仇之事,连忙冲出院外大喊:“向我下毒的人,揍了没DD”   然一人一马早已远去,惊起一片浮尘。   在御赐牌匾的激发下,柳香君快速迎来事业上的第二春。   皇上此回对柳香君更加体贴,除了那面大牌匾,还御赐了一只随身玉牌,其上雕刻的也是“大晏义妇”那四字。她随身带着牌子,无论去何处都能发挥她狐假虎威的本事。   一派威风下,京城各青楼,除了鹊仙楼、万花楼之外,旁的俱被柳香君收于麾下。   销量直线上涨,京城里帮工数量少,交付胸衣的时间已排到两个月之后,急的黄花满口生疮,生产却无论如何提不上去。   整个“好春光”忙的鸡飞狗跳,芸娘和青竹又过上了捏针线赶工的日子。   一直到青竹被累出了一场病,芸娘终于一拍桌子,向江宁去了一封信。 第319章 江宁来人(一更)   江宁是芸娘的大本营。   那里帮工最多。   芸娘在给惜红羽的去信上,希望江宁来人在七月初送最新账本时,能将标准款式的胸衣,每种尺码各带十几件,一共带够两百件来。   她想的是,先缓过京城最初的忙碌,等京城这边招够帮工再说。   向江宁求助,是为了解决各青楼和私窠子的买卖问题。   而针对平民的买卖,虽则每日来店铺瞧逛的女眷比最初多了一些,然最后都止步于价钱。   京城即便是黄金遍地,然近八成的钱财都掌握在官宦手中。   平民拥有的财富并无多少。   动辄五六十两银子,对京城的平民来说,得来也并不比江宁之人轻松许多。   芸娘仔细分析了胸衣构成,将胸衣上所有的装饰部分去掉,其成本便能大幅下降。   如若并非定制而是标准款式,则成本还能下降。   如此,她按照当初给赵蕊儿做舞蹈胸衣的思路,减去珍珠、玉石等饰品,再将最外层的双层纱面带刺绣工艺去除,换成纯色暗纹或花色拼接绸布,胸衣的成本迅速降到了十五两,对外只加五两银子的利润。   如若有人要测量尺寸做定制,则需在最新卖价上增加二两定制费用。   售价大为下降后,逐渐有平民女眷前来相问,开始有了零星生意。   七月初,江宁终于来人。   热闹的码头上,李大山极力照应着船工将船上木箱仔细搬下,免得不小心将木箱跌落进水中,打湿了里面的胸衣。   待终于将木箱搬完,他付清船资,找好驴车搬货的空当,对他身边的汉子道:“刘大哥,你执意要来,来都来了,又摆着这张苦脸,等芸娘瞧见,说不得便要嫌我多事。”   刘铁匠听闻,极力让面上神情松快一些。可用过劲了,依然成了个苦瓜脸,只光着膀子将木箱不停歇的搬到驴车上去。   他在狱中仅剩半年左右时,芸娘和李氏再未去探过监,那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妙。   等出狱后,方知道李氏上京投奔左家之事。   他不是没有劝过自己。   既然李氏投奔了她以前的男人,他就该死心。   然而夜深人静时,他回想过往的一切,心里又个声音在呼啸:去见见她,亲眼见过她,也就死了心。   到了京城,虽只是在码头上,他也能瞧出京城的繁华之处。   便是个船工,也比江宁的船工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他搬完了最后一箱货,同李大山一起挤上驴车的空余处,方瓮声瓮气道:“我只去看看她,看过我就同你一起回江宁。”此生真正忘了她,再不去想她。   李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向车夫报出地址,一路晃着进了城门。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芸娘到了铺子门前时,已开始滴答落雨。   守在柜台上的青竹一步跳出去,将芸娘拉进檐下,双眼炯炯有神,压低声音道:“阿姐,你猜猜,谁来铺子了?”   芸娘心里算了算,也该到江宁送账本和胸衣的日子了。   可瞧青竹一幅神秘莫测的模样,自然不是常规之事。   她自己心里先吓了一跳,惊呼道:“谁?”莫不是……罗玉?   青竹便将她拉到前铺通往后院的门前,将帘子掀开条缝,压低声音道:“在那屋里,坐着个老熟人。刘,阿,叔!”   芸娘一顿,不由自主随了青竹的神情,也压低了声音:“刘阿叔怎地会来?”   青竹耸了耸肩:“我想了一早上,该是为了阿娘。”   ……   厢房里,刘铁匠只低着头,将他的愿望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只想见见她……见过,我就离开……”   原本健壮的汉子,哪怕在水患之后,也提着一股精气神,无论站在何处,都能给人可依靠的感觉。   如今虽样貌并无多大变化,可却少了生气,余下的也不知是执着,还是执拗。   芸娘深吸一口气,道:“阿叔莫急,我来安排。白云观,明日一早,白云观里等。”   这个午后她回去左家,思前想后,不知该如何向李氏开口。   她总不能说:“阿娘,你如今虽进了左家,成了左屹的妻妾,然在外面还有人对你余情未了,你便出去见上一见,断一断情丝?”   她对阿娘说不出口,只得将李阿婆拉到无人处,想着先同李阿婆通个气。   李阿婆刚刚喂过兔子,手中还剩半根胡萝卜,正抵在自家口中,咔嚓咔嚓嚼的高兴。   见芸娘拽她衣袖,以她同芸娘的默契,自然知道她有不便直说之言。   然而从细节上,她却想岔了。   她反客为主,主动道:“你莫担心,我那儿媳守寡多年,又郁郁不得志,脾性难免古怪。然小白是个好孩子,他决计不会让你吃亏。如若他不护着你,看我怎么打他板子!”   芸娘:“……”   李阿婆继续道:“那兔子也喂得极肥了,我瞧着等你同小白定亲时,就把兔子一锅炖了。你阿娘虽入了佛门不能动荤,阿婆是能吃荤的,也算是给你和小白做个见证……”   芸娘: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   芸娘心里一边拉拉杂杂的想着如何将李氏骗出去的方案,等李阿婆自行停了嘴,才将刘铁匠上京之事说了出来。   李阿婆立时跳的老高,吃惊道:“冤孽啊,已经成了两家人,怎会再有情?”   她果然是一口辣喉的老姜,立时便想出了法子,回去祠堂便对李氏道:“昨儿我梦见你干爹,呜哩哇啦不知在对我说什么。梦里我也没听清,只隐隐记得说什么‘小白’、‘芸娘’,我忖着该是与芸娘和小白的婚事有关。明儿我想出城,去白云观去一趟。你去不去都随你。”   李氏忙忙道:“去,去去。”事关芸娘的亲事,她纵然是身归佛门,也不能不关注这红尘事。   只是为何要去白云观?李氏道:“我入的是佛门,去道馆里,生怕对神佛不敬……”   李阿婆瞟了她一眼:“那你便不去罢。”又不是真的要让你拜佛,有个什么敬不敬的。   李氏忙忙道:“去去,要去。”   当夜,李阿婆去向左老太太禀明此事,左老太太却添乱道:“要不我也跟着一处去?左右是芸娘承嗣的大事……”左家承嗣之事上,可不能出一点纰漏。   李阿婆一滞,心道:怎地能带你去?说的不好听一点,我们这是要带你家妾室去出墙啊……   她轻咳一声,祭出了自己的亡夫:“他自来是个害羞的,我生怕见了生人,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左老太太忙道:“对对,问事情重要,你回来了再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第320章 白云观(二更)   天还未亮的时候,左家侧门大开,跑出了一辆马车。   左屹站在马车边上,撩起窗帘,对车里的李阿婆道:“干娘去问过,有何结果,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他话虽是向着李阿婆所说,眼神却往李氏面上瞧去。   然李氏只定定坐在马车上,身穿缁衣,手握一圈佛珠,口中默念经文不止。   左屹无法,只得同车厢里的彩霞道:“我知道你是个会武的,便保护好你主子……”   原本他是要派人相护的,然芸娘代李氏传话,言出家人太过张扬不好,便只得收回命令。只在出发前一日里,重复向芸娘叮嘱道:“出门在外,你莫惹事……”   芸娘不喜道:“怎地我就是个爱闯祸的?”   左屹瞪了她一眼,又瞪了她一眼,见她丝毫不惧,只得变了策略:“为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可有大本事的人,常常多风浪。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简单几句将芸娘吹捧上了天,喜滋滋了一晚上。   过了一夜,等马车停在府门前要出发时,左屹又向芸娘开始了叮嘱:“出门在外,你莫惹事……”   芸娘睁着惺忪的眼,反驳道:“你再唠叨,我便去杀几个道士。”   左屹反而被逗的一笑:“杀道士,我知道你不敢……”   微亮天色里,他陪着马车行了片刻。到了分叉口,他要去往宫里,便同众人道了别。   马车停在“好春光”前,将彩霞换下,青竹钻上了车。   芸娘瞧见青竹的神色,便知刘铁匠已先一步动身去了白云观。   然而此事极其隐秘,即便赶车的依然是李车夫,却也不能透露出去。她不再多话,只敲了敲车厢,马车便继续前行。   白云观是大晏十分出名的道观,几百年间风雨不倒,香火十分旺盛。   各路行商途径京城,都要先去白云观祈福,以求顺遂。   夏日正是漕运旺盛季节,左家人出府不算晚,然出了城,但见高山密林笼罩的白云观下,信徒早已熙熙攘攘、拥挤不堪。   一直到了辰时,马车才到观外。   芸娘令李车夫将马车赶在道观后门处等,方带着几人进了观。   入门处先是一座硕大的三清殿,只从殿门外便能瞧见其间供奉的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圣象。   李氏不好进殿,由青竹陪着在外间等。芸娘同李阿婆进了殿,未寻见刘铁匠,便匆匆点了个卯,出了殿,一路往旁的殿里去。   如此将道观里七八个殿中的各路神仙都拜完,香火钱也送出了几两银子,却丝毫不见刘铁匠的影子。   芸娘觑空同青竹咬耳朵:“刘阿叔该不会一时想通,直接返回江宁了吧?”   青竹却极为笃定道:“不会的,昨儿白日里,李大山劝了他整日,阿叔都未松过口。他夜里在前铺打地铺,天还未亮就出了门,行李都未带。”   芸娘听过,只带着几人先往内庭凉亭里坐着歇脚,再想旁的法子。   李氏瞧李阿婆一连拜了好几个殿,求了好些神仙,心中不免为求神的结果担忧,也同李阿婆咬起了耳朵:“干爹可是显了灵?芸娘同小白可有何事?”   李阿婆自不能说芸娘和苏陌白有事,却又不能说无事。   如若李氏听说无事,便急吼吼着要回府供奉她的佛门神仙,没瞧见刘铁匠,这一回岂不是白白出来?   她讪讪一笑,道:“你干爹当人时不会来事,当了这么些年鬼,也不精明。也不知他提前是如何同那道士勾兑,我再去寻道士解梦,那道士只说什么‘顺其自然、其意必现’,也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李氏听过,心中琢磨着这句“顺其自然,其意必现”,也跟着糊里糊涂一回。   李阿婆见李氏不再追究,只松了一口气,向芸娘使着眼色,催她尽快想法子。   芸娘心想,刘铁匠不出现,她能有个甚法子好想。只得起了身,同青竹在这中庭里乱逛了一会,重新回到凉亭边上。   将将要再坐着歇脚,便见凉亭背后一座大铜鼎后有个人遮遮掩掩藏在那处,时不时探头往凉亭处相望。   芸娘不动声色的拉一拉青竹衣襟,往铜鼎后努一努下巴,令她去同两位李氏说话,好先吸引了李氏目光。自己则从一旁绕过去,一把捂了刘铁匠的嘴,将他往边上偏僻处拽了过去。   “阿叔这是作甚?我们寻了你一早上,你却躲躲藏藏。你若是不想见我阿娘,我便带她离开。”芸娘鼓着腮帮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两世为人都未尝过情之滋味,哪里知道,情之一字,能令怯懦之人勇敢,也能令杀伐决断之人犹豫不决。   任何人遇见了情字,也就变得不似寻常的自己。   刘铁匠自李氏几人进了道观便一路跟在后面。   他昨儿夜里想了一整夜。   就算他对李氏再有情,李氏如今否极泰来,算是有了身份的人,自此穿金戴银、不愁吃喝……到了他该放手的时候。   他原本打算不给李氏招惹麻烦,远远瞧她一眼就走。   自此也不论是哪里,随意找上一处,依旧开个打铁铺子,过完没有她的人生。   然而自他第一眼瞧见李氏,他就知道,她过的不好。   他纵再无知,也粗通俗物。   他能看出李氏身上穿的那衣裳,是庙里的姑子才穿。   他知道她手里那佛珠,绝不是为了戴着好看。   他懂得她面上冷然凄苦,更不像是否极泰来的幸福。   他在李阿婆同芸娘进殿里时,曾数次想趁机出现在李氏眼前。   然而出现后他该说什么?   他在船上时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   近人情怯,他满腔的勇气都委顿了下去。   可就这般离开,他却也不甘心……   芸娘见他一副迟钝模样,叹了口气,探头往凉亭处瞧了一眼,低声道:“我去同青竹在路口守着,你有何话要说就尽快说。”   话毕,转身便去了凉亭,向李阿婆做个眼色,牵着青竹,寻了个要解手的借口,急急往凉亭外而去。   饭菜味渐起,时近午时,道观里的斋菜已开始售卖。   青竹吸了吸鼻子,一边在心里猜测着菜名,一边同芸娘道:“阿姐,你说,刘阿叔该不会劝阿娘同他私奔吧?” 第321章 默然守护(一更)   芸娘唬了一跳。   阿娘肯定是不会跟着私奔的,可刘铁匠起没起那个贼胆,可就不好说了。   又一想李阿婆守在那处,以李阿婆吃了几十年盐巴积累的观念,也不会纵容刘铁匠做这事。   她略略放下心,却又愧疚起来。   若不是为了她,阿娘决然不会上京。如若不上京,一定会等着刘阿叔出狱。说不定,此时阿娘腹中已经怀了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一家四口从此过着闲适的市井生活。   她叹了口气,向青竹道:“去偷偷瞧一眼,她们说完话没?”   青竹滴溜溜的跑去了,不多时回来,悄声道:“阿娘在哭……”   未几又跑去了一趟,回来悄声道:“阿叔在哭……”   未几又跑去了一趟,回来悄声道:“阿婆在哭……”   等她还想再去瞧时,将将转了头,面上立时浮现了谄笑,唤道:“阿娘……”   芸娘忙忙回头,见两位李氏已红着眼眶到了近前,而刘铁匠却未跟过来。   李氏狠狠瞪了芸娘和青竹一眼,低声道:“日后再敢如此行事,莫怪阿娘不认你。”   芸娘同青竹吐了吐舌头,乖乖跟在两人身后,从后门出了道观,上了左家马车,踏上了返程。   夏风闷热,即便是撩开了帘子,也无多少清凉。   李氏闭着眼,如来时一般坐在远处,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满脸心如止水的模样。   刘铁匠同李氏之间说了些什么,芸娘不好相问。然而只看李氏的神情,也知道结果。   车厢里安静了一路,唯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进了城,芸娘同青竹在“好春光”门前下了车,将彩霞换上了车,瞧着马车行到路口拐了弯,这才进了后院。   刘铁匠已先一步回了铺子,此时正在同李大山做返程的准备。   芸娘叹了口气,私下里向李大山塞了一张银票:“刘阿叔的铺子和银钱都被充了公。等回了江宁,你便替他开个打铁铺子。如若他推辞,便说这银两是你借给他。过上几个月,替他相看个媳妇……”   李大山应了下来,收下银子,同众人一起吃过午饭,带着刘铁匠出了铺子,一路往码头去了。   众人歇过晌,将江宁送过来的胸衣整理完毕。   柳香君立时带着给各大青楼的胸衣前去交货,黄花将余下的胸衣按尺码、形状分类存放。   青竹同芸娘开始详细计算江宁送过来的上月账目。   过了晌午,日头西斜,要到准备晌午饭的时候。   青竹便在同芸娘商议,买个专做杂役的小丫头,将日常做饭同洗衣之事包揽过去,月银给的多一点都可,只将店里几人的手脚解放出来,专门放在买卖上。   芸娘听着有理,只是买人之事她同青竹都不在行,便将此事交给晚霞去办。   正说着话,便听后院门一声响,青竹去开了门,却惊呼一声:“刘阿叔?你怎地没走?”   路边小摊前,刘铁匠吃尽碗里面条,向芸娘道:“阿叔想过了,我如今孤魂野鬼一个,不如在京城开个打铁铺子,一来与你们几人有个照应,二来……”   他不能明确的挖掘出留在此处的第二点理由。   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对他道:“你能放心离去吗?她都被逼带发修行,半个身子出了家,你却还觉着她过的好?你要是离开,你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此事是不是关着良心,他不知道。   他只知,留在京城,便是之后再见不到她,然和她脚踩着同一片土地,他的心里便要踏实些。   他抬头瞧了眼芸娘,面有愧色道:“阿叔如今想的好,手头上却一文钱都没有……”   芸娘立时从袖袋中数出五张银票,道:“京里租金贵,平日还需日常开销。阿叔自去开铺子,一年后连本带利,还我五百五十两。”   刘铁匠听过,便也不再推辞,接了银票,道:“今日只能先在前铺叨扰一晚,明儿开始我就去寻铺子。”   芸娘见他此意已定,便也安慰道:“慢慢寻,总要寻个合适的,离我这处也莫太远。”想了想,又笑道:“阿叔留在京城也好。我在京城里便没遇到一个好铁匠,收我木屉拉手的银钱,价高的我心疼。”   如此过了几日,刘铁匠在忠良街附近的白杨街寻了处铺面,雷厉风行的将打铁铺子开了起来。   日子闲闲到了七月七,乞巧节。   相传每年这个日子,牛郎织女会在鹊桥天河相会。   传说中的织女是位心灵手巧的女仙,众凡人女眷到了这一日,也会行祭拜之礼,祈求这位女仙保佑,自己也能有一双灵巧之手。   在繁华之地,女儿家的品性以不仅仅靠“灵巧能干”这一个指标来判断,琴棋书画都列进了必备选项,这一日,也渐渐被各商家利用,借此向年轻女眷兜售货物。   柳香君一大早就打的好主意,嘱咐新买的小丫头“春杏”将自己那牌匾擦的干干净净,好在晌午时分,就抬去正街占一处好位置,好在夜里时分,迎接各路带足了银两的女眷。   芸娘进了铺子时,瞧见春杏正规规矩矩听着柳香君的吩咐,便为她泼了凉水:“今日女儿节,众女眷夜里上街花银子,你觉着众汉子去了何处?乖乖在家中等待妻妾回府吗?”   自然是更要趁此机会出去花天酒地啊!   柳香君一拍脑袋,喜滋滋道:“你果然是个人精,今晚我还非得去各家青楼守着,好让姐儿们迷惑爷们迷惑的更卖力一些。”   话毕,只得又同春杏一起将牌匾挂上墙,去盘算她夜里的阵仗了。   芸娘在晌午前回府,用过晌午饭,趁着天色尚早,带着彩霞要外出时,正巧遇上了在花园里散步的左莹。   几乎一年的时间,有芸娘这位小胖妞时不时陪左莹用饭,她被带动着多进食,再加上汤药的疗效,一日日康健起来。   等天暖起来,左莹便也常常从炕上下来,坚持着在花园里走上两步。   “你这一日日康健了起来,也该出去瞧瞧外面如何。今日女儿节,正正是该你这样的女儿家,去瞧瞧外面的新鲜事呢。”芸娘撺掇道。   左莹眼中有些想试探的踊跃,又有些顾虑,道:“行吗?我生怕我走不动道……”   芸娘便启发她:“你每日去上房帮着喂兔子,若那兔子从笼子里跑出去,你还要去追。等喂完兔子,再回来还要在花园里溜达……你算算,每日你走了多少路?根本不少好吗?!”   左莹眼中立时闪了星光,只迟疑道:“可是,母亲那里……”   芸娘一笑。左夫人,小事。 第322章 一眼万年(二更)   明月初上时分,晚霞已在天边消失的剩下丁点儿踪迹。   马车行在路上,窗帘被拉开了道缝。左莹隔着缝隙贪婪的望着外间诸事,便是路边有妇人在吼骂教育孩童,在她眼中也是极为有趣的景致。   芸娘靠在厢壁上,得意道:“还生怕你出不来?如今可是阿婆掌家。”   左莹满意的叹口气,听着马车后跟着的马蹄和车轮声,道:“只是这般出门,太过招摇了些……”   左老太太一力支持左莹外出,左夫人嘴上不好反对,心中却颇为介意。   她唯恐左莹外出犯病或受伤,不但将汤药备好,还点了自己的几个仆从,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一路相随。   可想而知,等会下了马车,芸娘同左莹身后将会跟着多大一堆人。   然芸娘既然一时多嘴邀请了左莹,自然也只能接受这般境遇。   她原本也只是外出探探各布庄、绣坊、首饰铺子,为胸衣设计寻找新的灵感。   然此回既然带了左莹出来,又同情这位嫡女缠绵病榻极少外出,自然要带她往更接地气的地方去。   比如各式小摊。   她是常在外疯跑的人,知道在这种日子里,晌午饭都不能吃太多,得为各种小吃留肚子。   然她的兴致却极快便被破坏。   譬如她要了两碗葫芦头,刚刚要吸溜上一口,身后的下人婆子便凑上来劝着左莹:“小姐,里面那葫芦头可不是什么葫芦头,是猪大肠,肠子可是下等人才吃的玩意儿,且洗没洗干净都两说……”   左莹便咧着嘴推开了碗。   譬如芸娘再要了两碗凉粉,准备消暑,身后的婆子又凑了上来:“小姐,外面的摊子洗凉粉,洗没洗手都不知道。小姐如若想吃,府里伙房自己做,吃着也放心……”   譬如芸娘忍着气再要了两碗红豆汤,想着旁人再挑不出毛病了吧?   她刚刚撺掇着左莹喝了一口,身后的丫头子再次凑了上来:“小姐,这红豆汤里竟然放了糯米珠子……我们府里可从未这般做过,这不是乱来吗?”   芸娘“啪”的一声拍响桌子,咬牙切齿道:“同主子作对?你哪里来的狗胆,处处要挑我毛病?”   那些丫头婆子便挺胸抬头道:“奴婢们未曾劝阻二小姐,二小姐请自便。”   她能自便吗?   她可是个常常画胸衣图纸的人。她们说大肠啊、不洗手之事时,话音将将停,她已极其配合的脑补出一幅不忍直视的画面了好吗?   她咬着后槽牙一笑,放下来汤碗,对左莹道:“阿姐,我带你去逛成衣铺子……”   京城里前有铺子、后有院子、院子里有角门的铺面简直不要太多。   芸娘牵着左莹进了一处成衣铺子,回头极其和善的向仆从们道:“在此等着,莫跑开,我们买了衣裳可要人提呢。”   此时铺子里已挤满女眷,各家下人都在店外等。左家仆从不好跟进去,只得应下芸娘吩咐,将颈子伸的长长,以防备着二小姐对大小姐使坏。   成衣挂在墙边和柜上,繁杂多样,令人缭乱。   芸娘牵着左莹的手,向她眨眨眼睛,微微一笑:“跟我来。”   两人从柜台里穿进去,经过更衣间,再极快的掀开前铺通往后院的帘子,只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身影。   左莹面上有些讶然,心中更多的却是新奇。   她牢牢握着芸娘的手,跟着芸娘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行到一个角门前,芸娘用力一抬门杠,将角门拉出一个小缝,轻声对左莹道:“你先出,我殿后。”   隐隐有杂乱的呵斥声与呼喝声从铺子里传来,那声音穿过帘子,渐渐往后院而来。芸娘甚至能分清,其中有一把声音属于左夫人的陪房妈妈。   她蓦地喊道:“快跑!”   左莹撒开腿便顺着幽暗的巷道往前跑去。   炎热的夏夜只有一丝丝微风,然而那自由的味道带着致命的清甜……   左莹从来没像此时那般快活,心脏在胸腔里快乐的跳动,仿佛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蹦出去,她便紧紧的咬住嘴唇,将才刚刚活过来的一颗心阻在自己身体里。   耳边有风的声音,有跑动的脚步声,有远处摊贩的叫卖声,有大路上跑动的马蹄声……她渐渐跑离了小巷的幽暗,前方灯火越来越亮,充满着人世间的烟火与红尘。   进入光明的一刹那,她奋起跨出最大的一步,愉快的闭了眼,耳中忽的响起一把子清朗的声音:“姑娘,你……”下一刻,她便投进了不知谁的胸膛。   那胸膛带着年少人的体热,仿佛一座新起的小泥炉,带着扑面而来的新鲜的泥土的芳香,抑或是雨水的清新。   她被惊得不知所措的往后退。再抬眼时,光明处,有一位身穿月白袍的书生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蹙着眉头。   清风吹动他的鬓发,他脸上有些防备一样的神情,可眸子却如他头顶的那一轮皓月,明亮的不带一丝瑕尘……   周围飘散着好闻的气息,她翕动鼻翼,脑中隐隐约约想着八月未知,怎的会有浓郁的桂花香。   身后脚步声刹那而来,眼前云雾撕开,诸事回到凡尘。   那青年一把扶住紧随而来的少女,问道:“芸妹妹,你跑去何处?”   芸娘来不及解释,一手拉着左莹,一手拉着苏陌白,急切道:“快跑,藏起来再说。”   路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待擦身而过时,芸娘一把抓住几只,另一只手已抛了一粒碎银过去,嘻嘻哈哈的跑开了去……   茶楼大堂里,靠窗的茶桌上,芸娘吃尽了手中冰糖葫芦,端起茶盏美美喝了一口茶,向她身旁的左莹道:“快吃,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随着芸娘的问话,对面那青年的视线转了过来。左莹垂下眼皮,慢慢解决起手中的冰糖葫芦来。   苏陌白扶额道:“所以,按芸妹妹所说,你带了左小姐逃开下人,只为体验这人世红尘。你可知,等会你回了府,该如何面对一众长辈?说不定现下已府大乱。”   芸娘一愣。   她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嫌下人碍手碍脚而已。   她两手一摊,笑嘻嘻道:“既然已经铸成大错,就不浪费机会,得好好享用一番。”   她向苏陌白道:“你出来是做何事?你自去忙你的,我同阿姐逍遥完就回去。”   她起身将碟子里的花生装满衣兜,往桌上放了差钱,抓起左莹的手:“走,我们去听戏……” 第323章 病情加重(一更)   韶华流动,没有哪个节日,在这般的夜色下,少女同少妇们打破了固有的束缚,能光明正大的享受自由的晚风。   戏园里《春十三娘》的悲壮,勾栏姐儿的哀怨小曲,城门前一钱银子一碗的枣糕,李卤味的片皮鸭……形形色色的景致带着旖旎的、不真实的感受在心底里流淌。   少女们手牵手在前方欢笑,无奈的书生跟在身后,怀中抱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   星光更加璀璨,在皓月升的最高时,城门处传来浩然钟声。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宵禁之时。   苏陌白去近处拦了马车,自己先上去,方拉着芸娘上了车。   晚风带走了白日的暑起,夜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芸娘客气道:“等送我们到了府门前,小白哥哥就径自回去,不怕呢。”   苏陌白叹了口气,道:“眼瞅着回去就要挨骂,还嘴硬。”   昏暗马车中,他看不真切对方的神情,然那话语中的关心半点都不少。   左莹往那深沉剪影中看了去,轻轻道:“苏公子……”   她一时不知为何开口,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方接着道:“那兔子,通体雪白,耳边却长了一簇黑毛……”   苏陌白顿了顿,方明白她说的是他送给芸娘的兔子,语气便从原本的随意转成了些许矜持,道:“听闻兔子一年中要换好几次毛……”   真是一场无聊的对话。   芸娘打了个哈欠,插嘴道:“阿婆说,要宰了那兔子吃肉。”   “不可!”左莹着急道。   温暖又重回到苏陌白的声音里,他问道:“阿婆为何要宰了兔子?”   芸娘一滞。   李阿婆说的可是要在定亲当日吃了那兔子,为她和苏陌白当见证呢。   黑暗中,她脸上一热,再不接话,却听左莹急急道:“可是李祖母觉着小白太胖?我日后少喂一些草料,它过几日一定会瘦下去……”   “小白?”芸娘扑哧一笑,向苏陌白的方向看过去:“你何时成了一只兔子?”   苏陌白只静静一笑,道:“你说是兔子,便是兔子吧。”   马车停在了左府门前,大门口传来下人们的噪杂声,有人扬声问道:“可是大小姐回来了?”   左莹从未在外跑过这般久,此时身子早已疲累,没有一丝丝力气。   芸娘代她扬声回道:“莫喊了,便是我们。”   她欲向车厢外跳下,苏陌白忙拽着她附在她耳边道:“等会莫说话,一切有我。”   昏暗中,少年的气息就在她面前,带着稳妥和笃定。   芸娘伸手往他脸颊上捏去,微微一笑,向车厢外跳下去,指使着下人:“去担一顶软轿过来,阿姐玩累了呢。”   和软轿一起来的除了抬轿的婆子,还有此前跟出去的左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哭嚎着抱住左莹,转头恨恨看着芸娘,咬牙切齿道:“二小姐就等着夫人责问罢。”   苏陌白立时喝道:“哪里来的恶仆,竟敢出言呵斥主子!”   那妈妈自知不占理,只恨恨白了芸娘一眼,陪在左莹软轿边往府里行去。   左莹微微侧了头,瞧着那如玉青年渐渐离的远了,方轻叹一声,闭眼倚在了软轿上。   苏陌白轻轻牵着芸娘,悄声道:“走,有我。”一前一后跟着进了府。   有苏陌白的回护,芸娘并未受体罚。然少不了被左屹和左老太太呵斥。   左莹身子骨弱,自小一举一动都牵绊着众人的心。长大第一回 出门,便玩耍的失了踪,左府上下哪里会不着急。   左莹虽未出事,然芸娘依然被禁足了几日,一直到四五日后,戴家派人专程来相请,芸娘方获了自由。   戴家下人面色不郁,芸娘心里便咯噔一声。   戴家能来请她,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戴冰卿的病。   然她在马车上如何相问,戴家的婆子只知自家姑娘又有些不好。至于怎样不好,何种不好,自家主母不说,她们也不敢问。   芸娘到了戴家的时候,戴夫人已陪着太医候在戴冰卿的房外。   此回戴夫人已顾不得顾忌旁人,一见芸娘,便红着眼睛道:“从昨儿半夜起就啼哭不止。冰儿自小就怕痛,她这般模样,我们也不知究竟有多难受。她也不让我们进去看,只好将左小姐请了来……”   芸娘来不及说客套话,立刻进了戴冰卿的闺房。   病还是那样的病,可手检起来,却仿佛严重了些。   一个月前只是她胸脯里有些许肿块。   肿块在女人胸脯中,不算常见,但却也不都是大问题。   譬如很多女眷葵水来之前,便会发现胸脯有些许发肿。或者乳腺增生,也会有如许问题。   芸娘此前配合太医帮戴冰卿做检查时,那时肿块还很小,时有时无。   且戴冰卿如她阿娘所说,是个忍不了痛的体质,些许疼痛也能泪眼花花。   故而此前,便连太医也觉着,不会是大问题,无非开一些收敛的草原捣成碎末敷一敷,再喝些活血化瘀的汤药。   这般治疗法子,之前确然是起了疗效的。后来戴冰卿喊疼就喊的少了。   然而芸娘今日再检查时,戴冰卿的病情仿佛还更重了些。   首先是肿块比此前更明显,更大、更硬。   其次是有白色乳汁一般的液体溢出。   便连腋下部位,也出现不明显的结节。   此时戴冰卿正低声泣道:“我连亲都没成,怎地就成了喂养娃儿的样子,传出去我可怎么活……”   芸娘心中已觉不妙,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同戴冰卿调笑道:“戴姐姐不知人身上各处地方都要出汗?此时是夏季,天热要出汗也正常。”   戴冰卿闻言,止了啼泣,只泪眼汪汪的问向她:“此话当真?怎地我之前都未这样过?且那处的汗珠是牛乳一般?”   芸娘便又胡乱说了一通,哄得戴冰卿渐渐睡去,方才出去同戴夫人问过:“此前戴姐姐还好些,怎地如今,反倒像是严重了?”   戴夫人惊道:“有多严重?”   芸娘虽两辈子做胸衣、卖胸衣,于医术上一窍不通,然触类旁通,对胸脯上的事也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戴冰卿如今的样子,若说无碍,只怕有些托大。   她诚恳道:“侄女觉着,如今这般我帮着检查、再转达给太医的法子,只怕已不够。需要郎中真真切切检查。”   戴夫人一滞。   女儿家那个部位,是真不能让外男看到。   且她这个女儿又格外害羞,即便是她同意,女儿也不会同意的。否则事情怎么会拖到现在。   芸娘便附在戴夫人耳边,将她的想法说出来。   戴夫人诧异道:“这……能行吗?” 第324章 针灸(二更)   水客堂诊室里,芸娘将声音压的极低,试图说服安济宝:   “……这个部位,旁人不好接触。然你和她定了亲,早晚要睡在同一个被窝里,你又正巧是个郎中,可见你俩的亲事简直是天作之合……她是你的妻,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挨疼吧?”   安济宝眉头紧蹙,眼中有关心,也有担忧。末了方道:“我是郎中,心里自无他想。只是冰儿妹妹……想令她同意,不是件容易之事。”   芸娘点着头,心道:如若容易,我也不会使出那般法子……   在她第一步说服了戴夫人之后当日,她便去寻了柳香君。   春宫一事上,她曾接触过数回。然在过去那数回上,“春宫”只担了个名头,实则与春宫无什么相干。   然此回,她却要祭出真正的春宫。   这回的春宫,不能太写实,写实则恶心;也不能太含蓄,含蓄便成了她之前的假春宫。   要画的唯美。   她将她的想法说给柳香君听时,便受到了这位“义妇”好一顿笑话:“妮子长大了哦,开始思春了哦……”   她将胸膛拍的啪啪作响,道:“包在我身上。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汉子,我也好让你在画里销魂一把。”   芸娘:“……”   柳香君见芸娘好不容易开始思凡,生怕她面嫩,忙忙引导着她的思绪:“你是喜欢苏陌白那样的,还是殷人离?我觉着要画画,还是得殷人离这种武将的身材……”   殷人离?   芸娘眼前仿佛出现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青年,歪着嘴角,装出不羁的模样。   而她也同样赤裸着上半身斜靠在榻上,含羞带臊的看着他。   他手持一根银针,伏在她上方,四处打量着下针的地方。   忽然,他眉头一提,沉声道:“怎么能让本公子侍候?本公子得摊着。你来侍候我……”   芸娘打了一个激灵,思绪回到了现实,道:“谁都不要。只要男子文质彬彬、女子纤细丰满便可。头上只有脸,千万莫画五官,要瞧不出是谁方好。”   柳香君打了个寒颤:“不要脸?春宫上不要脸,那不是两只鬼?你这丫头,品味真是诡异。”   虽如此说,柳香君也麻溜的去寻了春宫画师,将芸娘的要求如实报出。   芸娘给的银钱丰厚,画师第二日便送来了三幅春宫。   彼时青竹正在柜上,还不知道芸娘托柳香君画春宫之事,只当是芸娘要装饰厢房。   她一把从画师手中抢过去一幅卷轴,抽去系绳,往画上瞧过一眼,便嘤咛一声,一脸绯红的将画扔进了芸娘的怀里,娇叱一声:“下流”,转身便跑进了后院。   芸娘接过那春宫一瞧,面色也跟着一红。瞧那画师喜滋滋的瞧着她,忙敛了形容,沉下脸,将余下两幅春宫一一看过,一脸严肃的付了银子。   这般春宫并不能贸贸然就拿去给戴冰卿瞧。   芸娘能红着脸接受,那是她此前多活了一世。   青竹能红着脸接受,那是青竹最初是从青楼里出来。   深闺小姐若是觉着脏了眼睛,那反而适得其反。   她忖了忖,将目光描向最老实的黄花,向她勾勾手:“阿姐,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彼时黄伢正在远处骑木马,闻言咚咚咚跑过来,央求道:“阿姐我也要看。”   呃……芸娘道:“你还小,以后成了亲才能看。”   黄伢大喜:“阿姐说的可为真?我看上隔壁朱阿婶家的小玲姐姐,我能今日就和她成亲吗?”   谈论的是春宫而已,怎地又出来一场风流账?   芸娘蹲低,抚着他脸道:“小玲姐姐已经十八岁了,不适合你。你重新去找,往五岁以下的妹妹里去找,好吗?”   黄伢便愤愤道:“阿姐反对,你也反对,你们大人怎地这般现实……”   芸娘:“……”   黄花放下手中针线,闻声过来,从芸娘手中接过画瞧了一眼,脸蛋一红,立时便窜回了房里。   芸娘放了心。   连最老实的黄花都只是羞臊了一番,并未上升到被侮辱的高度,戴冰卿那里,八成有门。   当然,无论再唯美的春宫,那也是春宫。   她不好光明正大的带去,以防被戴夫人瞧见。   她选了当日的午间时分,众人用过午饭,都要歇晌,如此绕开戴夫人,将那春宫送到了戴冰卿眼前。   之后,戴冰卿的反应,便足以支持芸娘坐在安济宝面前,向他提出自己的恳求。   此时安济宝道:“二姑娘先去同戴妹妹说过,这几日我再看看这方面的医书。虽说郎中都算能贯穿各类,然终究有经验之分。像这类病症,只怕医术上也着墨甚少。”   芸娘明白,同他约好第三日便来寻他。   然而到了第二日,安济宝便被芸娘从医馆里拽出去,直奔了戴家。   不过一夜间,戴冰卿在此前的病症上,又新添了发烧高热,引得戴家内宅一团乱。   安济宝去戴家的时候,宫里来的太医正开了退烧的汤药。   瞧见安济宝要夺了他的差使,内心里几乎要跪地喊祖宗,只将此前诊治医案同安济宝交流过,便将这烫手的山芋交了出去。   经过芸娘此前的铺垫和劝解,再加上戴冰卿烧的迷迷糊糊,脱去戴冰卿的衣裳,并未花去太多时间。   芸娘原本不愿守在当场,然经过这一段时间给先前太医打下手,不巧的很,她被锻炼成个熟手。   充当一回医助,够格的很。   此时,她只得手托托盘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安济宝将一根根噌亮的银针刺入戴冰卿的胸膛。原本浑圆的胸脯被扎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刺猬,她自己先吓的捂了胸口。   好在第一回 针灸时间并不长。   戴冰卿晃悠悠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羞臊的想一掌打向安济宝时,安济宝将将收了最后一根针,抬手一把挡住了戴冰卿的手。   然后这个色胚握住了戴冰卿的手,在她半裸的胸膛上方,笑嘻嘻道:“娘子日后想悔婚可是不成了,只能嫁我了……”   戴冰卿的脑袋连同胸脯,一起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芸娘觉着此情此景,实实有些辣眼睛,比她那春宫过分多了。 第325章 避雨(一更)   七月流火。   时近秋日,秋冬款式的胸衣已提前摆在了“好春光”的柜台上。   芸娘将京城和江宁的账目汇总,再算过一遍,将各股东的分红划分了出来。   原本李家四口的、柳香君的、殷人离的、江宁惜红羽的……各自多少银两,在账目上列的清清楚楚,然后分头送给各股东。   自然,经过了这几个月,到了七月,殷人离的分红不止几钱银子,也不止几十两银子。   芸娘在绸布包里包了两千多两银票和银锭,依然将细节在纸上写清楚,嘱咐晚霞送去殷府。   过了两刻钟,晚霞带着绸布包回来,将沉甸甸的银子搁在芸娘面前:“殷公子出了城,奴婢不放心交给旁人。只有改日再给他。”   芸娘便收了银子,重新拿出近几个月的账本细细回顾。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月初江宁送来一笔账吸引了过去。   惜红羽做事越发细心,在这个账本里,还将芸娘此前在江宁定来应急的一百个胸衣成本列在上面。   包括材料费、人工费、甚至船资,事无巨细罗列的极其清楚。   芸娘细细将这些成本费用相加起来,再唤来黄花,将同样数量和造型的胸衣如果在京城缝制所需银两罗列出来,有了惊人发现:   在江宁批量缝制胸衣再运到京城,其成本比在京城所需,能便宜近四成。   这还只是建立在数量较少的情况下。   如若数量继续增多,其成本势必下降的更多。   芸娘激动道:“黄阿姐,如若我们只将胸衣中需定制的几样在京城缝制,将标准尺寸的胸衣部放在江宁缝制,再运回京城来卖,此法可行?”   自然是可行的。   这可是后世中,依照成本将原材料、生产、运输、销售分离的法子啊。   她当即便同黄花按今年京城胸衣销量预估出一个年数量,按旺季淡季之分,分配到每个月里去,再按每个月的数量,去向江宁下任务。   在写给惜红羽的信里,她除了将生产数量按月、按款式列出来,还建议惜红羽往物价更低的府、县去考察,选取一处人工更低廉的地域,再建一处生产作坊。尤其要将刺绣这种最花银子的工序放在那处。   到了八月初,芸娘收到了惜红羽的回信,以及胸衣。   因江宁人手有限,暂时还无法满足京城的部所需。惜红羽已经加紧时间去招工,并派人往沿江的各处府城去考察。   芸娘明白,按她的设想,要想见效,只怕至少还需一年有余。   京城这边招帮工的事情自然还不能完放下。   为了日后顺利往胸衣定制的路上转变,芸娘和黄花对帮工的技能要求则越来越高。   过了几日,黄花得知近处乡下有位宫里出来的老绣女,便做足了礼数去请一请。   然她去了好几回,那老绣工都不愿出山。   芸娘便觉着,为了表现诚意,到了她这位东家出马的时候。   京城极大,京城的乡下也不小。此前黄花每回去,一来一回都花费了两日。   芸娘寻了个在戴家陪戴冰卿过夜的借口,要出城一趟。省的夜不归宿,被左家收回外出的权限。   既是扯谎外出,自是不能乘坐左家马车。   晚霞在路边雇了辆骡车,陪同芸娘一处往乡下而去。   八月金秋,一路上桂香满地,层林尽染,景色说不出的宜人。   一路摇晃着出了城门,渐渐开始落雨。   初始雨还极小,芸娘靠在窗边瞧着窗外,勉强能凑个雨天漫步的情怀。   过了晌午,离黄花给的地址还有好几十里,雨却越来越大。   车夫被淋的似落汤鸡一般,停了骡车,转到窗前同芸娘赔笑道:“前方一里处有家驿馆,不接待官差时,也做往来客商的买卖,花销并不大。小的先带姑娘去那处避雨用饭,等雨停再上路,也不耽误脚程,可行?”   芸娘看这车夫被雨淋的如落汤鸡一般,在风中颤抖,委实可怜,忙忙道:“我只想着自己在车里,却未想到阿叔在车外淋雨。就按你所说的办,我们先避雨用饭,旁的等雨停了再说。”   车夫感激不尽,回了车辕,将骡子赶的啪啪作响,不出一刻钟,便到了城郊的驿馆。   驿馆里此时已聚集着不少人,大多数是往来客商,少部分瞧着是进城买了农具要赶回家的乡下汉子。   乌泱泱糙汉子的驿馆大堂里,忽然挤进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倒是吸引了众人目光。   芸娘自小便是同泥腿子打交道,自然不觑那目光,只悄声同晚霞道:“莫秀气,要粗鲁。”   她寻了个空座,一抬腿便踏到了木凳上,扬声道:“小二,来三碗鸡丝面,三斤牛肉,五笼包子DD”   晚霞吃惊道:“主子,怎地要这许多?”   芸娘往旁边努努嘴。   晚霞瞧过去,果见原本还瞧新鲜的众人见两个姑娘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自然收起了探究神色。   待车夫存好骡车,进了大堂,随芸娘一处吃过,吃不完的牛肉同包子便用油纸包好,以备夜里行路时充饥。   天色渐渐转暗,雨终于转小。   有心急的客商当先行路,过了半晌却又纷纷调头回来,焦急道:“前方过河的桥断了,驿馆已派了差爷去修,就那三两个人,不知何时才能修好哇……”   如此一来,后退不甘心,前进却不得,众人皆被阻在此处,等待桥修好之时。   众人心急,在大堂里坐立不安,纷纷出外,站在露天地里等待。   过了不多时,前方却窜过来一人一马,马行的极快,瞧着像似从断桥的方向而来。   众人见那马并无要停的样子,忙忙一拥上前,将路堵严实,惊得大马双腿扬起,长嘶一声,原地跳了几转,方停了上前。   马上之人怒吼道:“找死,快让开!”   堵路之人便满脸堆笑,抱拳上前问道:“非我们要寻兄弟麻烦,只想问上一句,兄弟从前方而来,可是那断桥已修好?”   马上人怒斥一声:“甚断桥不断桥,快些让路。”   他语气焦急难耐,阻路之人不吃这一套,纷纷同他争吵起来。   那吵闹声传进大堂,芸娘听得其中一人声音十分耳熟,便探出颈子去瞧。   但见高头大马上的青年一身玄衣,身上被雨水打的湿淋淋,正同路上众人怒目相向。   “殷人离,你怎地在此处?”她吃惊问道。 第326章 逃命(二更)   芸娘快步从大堂里窜出,往路上那一人一马而去,惊喜叫到:“我正寻你呢,你怎地在此处?你是要回京吗?”   殷人离心中怒火焚烧,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丫头,本公子同你半分不识,让开!”   芸娘心中诧异,不知这殷人离又搞什么幺蛾子。   她寻他本就是等着给他分红,他却称她是“疯丫头”!   她满心欢喜被浇上一盆冰水,立时便叉腰蹦了前去,站在马头前,叱道:“姓殷的,你再说不认识我,我立刻让你退股。谁稀罕你!”   殷人离心中焦急更甚,一把抽出腰间佩剑,高喝一声:“速速让开,阻拦者死DD”   然此时旁人再让开已然来不及。   不远处立时出现了几骑,那马飞快,眨眼间便到了众人眼前,眼瞅着是冲着殷人离而来。   众行商看清眼前事,慌忙将大路让开,免得被殃及池鱼。   殷人离立时打马往前窜了出去。   身后马上那几人恐一时半会追不上殷人离,一瞬间改了策略,一剑指向芸娘,大喝一声:“捉住她!”   芸娘一瞬间魂飞魄散,怎会知转眼间便招来杀身之祸,转身便要往驿站里逃。   晚霞一个翻身,已抽出贴身软刃,一边向来人挥去,趁势将芸娘护在身后。   身后路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其中夹杂着少女的惊呼。殷人离一咬后槽牙,调转马头,极快便到了几人近前,扬起大刀劈向追兵。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身中一剑,十分利落的从马上跌下。   围追现出缺口,殷人离再一剑刺出时,向芸娘伸出一只手,大喊一声:“上马!”   芸娘立时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堪堪撕扯住马鬃,殷人离已用力一甩,将她甩到马背,向晚霞大喊一句:“殿后!”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马儿便如箭一般飞窜了出去。   耳边风急,脑后的马蹄声紧追不停。   芸娘紧紧抱住殷人离的腰间,心中痛哭了千百遍。   此时若是后面追兵来两箭,她立时就被殷人离当成了垫背之盾,替他挡了无数箭头。   她壮着胆回转头看,但见身后还紧咬着两匹马。马上之人果然张弓搭箭,随时都要将芸娘射成个筛子。   芸娘惊尖叫一声,哭道:“他们有箭!”   呼啸风声里,她的身子瞬时翻转,乾坤不知颠倒了几回,只觉着腹部重重一击,已被甩到殷人离身前,弓着身子挂在了马上。   殷人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弩,甩手到身后,往后面两匹马射出两箭。   但见一人当场被射中,而另一人躲闪之际掉在马下,却极快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中弯弓对准殷人离射了出去。   急速前行的马儿长嘶一声,顺着冲势摔倒在路边。   殷人离一手拎着芸娘腾空跳起,几个翻身落于地面,只简短的说了声“跑”,便带着芸娘跳进了路边灌木丛,往路边矮山而去……   密林如盖,将漫天的晚霞挡在了山林外。   晚归的鸟儿欢天喜地的在树上翻腾,每一只同伴回归,鸟儿们便齐声欢迎。如若发现不速之客,便立时哑着嗓子大叫,宣誓主权。   芸娘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殷人离身后,拉着哭腔不停重复:“我只是个卖胸衣的……我只是个卖胸衣的……”   殷人离一剑砍断前方荆棘,停下身子喘了口气,转头看着芸娘:“你最好声音再大一些,这样更方便敌人听的清楚些。”   芸娘白他一眼,住了嘴,只哭丧着脸,继续跟在他身后往前行。   很快她的双腿便如同灌了铅一样。   她大大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要逃去何处?是一路南下,经过江宁,绕一个弯,再回京城?这样会不会绕的弯子太大?”   她见他还在不停步的向前,只得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人追你?因何追你?是为情?为银子?还是因为政事?”   殷人离停下脚步,转了过来。   最后一线夕阳的光束穿过密林,打在她的面上。   年已十五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发髻因逃窜而凌乱,汗水顺着她的额头蜿蜒而下,在她的小脸上冲出一条条泥沟。   他探手将她面上泥泞擦去,道:“坚持过今晚,明日我们便能逃回京城。”   “明日?”芸娘惊叫道:“还要过夜?还要在外过夜?还要在外同你过夜?”   她瘪着嘴,眼睛湿漉漉的样子,却强忍着不哭,只喃喃道:“为何?我只是个卖胸衣的而已啊……”   他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手腕,继续往前而去。   按他脑中记得的周边舆图,穿过这片密林,攀上一座山崖,就能到通县地界。   通县是离京城最近的县,从通县往京城,快马加鞭,三四个时辰便能到。   如若按他方才所说,赶明日逃回京城,那么至少在今夜就要走出密林,到达山脚下。   身畔的微胖姑娘身子已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低头鼓励她:“一步一两银子,你走多少步,我就给你多少银子,一两都不拖欠。”   芸娘弓着腰,气喘吁吁道:“一步一两银子,你背着我走多少步,我就给你多少银子,一两都不拖欠。”   殷人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拖累了你。”   芸娘立时委屈道:“你知道便好。我只是个卖胸衣的,我是个想过平淡日子的小老百姓啊……”   他顿了一顿,忽道:“假如日后你寻了个武将的夫家,怎么办?”   她立时摇头:“我怎么会让我置于那种地步?!我就找文官,或商户。”   殷人离看了她半晌,蹲下身子,道:“我背你,你数数……”   她试探着抬了抬腿,果然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前行。一咬牙,便趴在了他背上。   他砍了一根树枝拄在手中,将她再往上颠了一颠,道:“数数,莫作假。”抬腿往前走去。   身后很快传来数数声:“一两,一两,一两,一两……”   不多时,便有均匀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他侧头往身后望去,背上之人迷离睡去,轻轻蹙着眉头,神情依然愤愤。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曾说,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那时他还是个对人生迷茫的少年,整日迷失在成长的迷雾中,却不知该如何走自己的路。   那时他见得她如豆丁一般大,却费尽心思想着卖她那劳什子的胸衣,辛苦却生机勃勃。   后来他回了京城,进了羽林卫,离开了方家,改姓为殷……   他低声道:“哪怕只护你一时,我也想护你周。”   ------题外话------   有些人终于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而有些人却依然是个感情迟钝的…… 第327章 蛇(一更)   时已近一更时分。   耳中似有人声。   芸娘惺忪着睁眼,但见前方隐有火光。   她倏地一惊,立时被殷人离捂了嘴。   他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莫出声。”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并没有多少紧张。她的手汗却源源不断的涌出掌心。   他的脸颊几乎贴在了她面上,再次低声道:“莫害怕,他们寻不见我们。”   周边树枝茂密,稍稍一探头,便能瞧见一弯皓月。   他们躲在树梢上。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将两个人转移到树梢上的。处在这样的高处,周身被树枝遮掩,除非有人上树来搜,或者从树上掉下去,否则不太可能发现他们。   前方火光渐近,话语声越来越清晰,那叽里咕噜之语,芸娘听不懂,却知道不是中原话。   来者人数不多,番邦奸细在京城附近,并不敢大肆搜捕。   已有人来到了两人藏身的树下。   有人将火把举高,却更显得四周如墨一般黑。   芸娘借着火光看着殷人离神情。   暗光下,他的神色沉寂而坚毅,仿佛一块戍守了千百年的磐石,不流露一丝仿徨。   她的心跟着静下去。   来人久久停在树下,再不前进,只用番邦话和暗语互通消息。   树上一片安静。安静中潜藏着新的危机。   有黑影沿着树干蜿蜒爬动,带着一探一探的舌尖。   是蛇。   是手指粗细的黑蛇!   芸娘一惊,身子已不由自主的一颤,树枝发出极轻微的嘎巴声。   树下人立时回身抬头,举起了火把。   芸娘再不敢动弹。   她向殷人离发去一个求救的眼神,殷人离只隐隐向她摆头,示意她别动。   只要不动,不激起蛇的惊惧,熬耐力,便能将蛇熬走。   眼泪在眼眶闪动,她惧怕的将脑袋埋进他颈间。   不去看。   只要她不去看,她就不会怕。   她不去看,她就可以假装感觉不到那蛇冷冰冰的身子;   假装感觉不到有东西爬上了肩膀;   假装感受不到那东西从她肩膀,爬到了她的颈子上;   假装感觉不到自己颈子上的东西消失,近在眼前的殷人离的胸膛里多了东西;   假装感觉不到殷人离紧咬了腮帮子;   假装……   光线昏暗,不足以看清楚蛇的花纹,分辨不出蛇是不是有毒。   她们在树上的位置极其凶险,稍微有点动静,便要双双掉下去。   此时他一只手托在她腰上,极力的往上提,另一只手牢牢攀在树杆上。   两只手,没有哪一只可以轻易松开。   她的头脑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清楚。   她和他两个人里,她可以受伤,可以昏迷。   然而他不行。   只有他保持清醒,不受重伤,他才能带着她,躲开仇杀,须引的走出去。   她一咬牙,缓缓从他颈子上抬起头,缓缓伸出手,极尽可能的放缓了动作,将他的衣襟一点一点的解开。   她向他做了个口型。   她说:“别怕。”   柔软手掌如闪电般袭向他胸膛,掌风惊扰到黑蛇,它倏地竖起三角脑袋。   然而同时,它的颈子已被一只手牢牢的捏住。   黑蛇凭着本能,立刻张大嘴紧紧咬住近在眼前的手腕,并用身子尽可能的勒住了那手臂。   ……   天上一轮皓月散发着清晖。   山脚下地势开阔,草密树矮。   背风处生着一簇火堆,火堆上烤着几只鸟,还有一条蛇。   蛇被扒了黑皮,露出粉灰的身子,很快又在火烤下变成了黑色。   那蛇不好烤,烤蛇的人将扎着蛇身子的树枝不停摆动,引得边上的小胖姑娘时时惊叫道:“拿开,离我远点!”   殷人离嘴角提了一抹笑,将蛇肉重新架上火堆,换成扒尽了毛的鸟肉,随着火焰高低不停的转动着方向,好让受热更为均匀些。   “你竟然也有害怕之物。”他抬眼打量了她一眼。   烤肉渐熟,发出阵阵香味。   她看着烤肉上油光闪动,腹中配合着发出长长的低鸣。   她难得露出羞恼的神色,捂着肚子,煞有介事道:“我以前被蛇咬过,小时候……”她忖了忖,补充道:“九岁的时候。”   他点头。是他遇上她的那一年。   彤彤火光下,对面的小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晒成焦炭的小黑人。   在他意识到之前,她早已出落成面前这个让他迷惑的姑娘。   有时候,她奸诈的让他咬牙切齿。   有时候,她大义的像浸润了几十年的经卷。   有时候,她暴躁的像云间的惊雷。   有时候,她温柔的像傍晚的风。   更多的时候,她跳脱的像太行山上的猴子。   她同他见过、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愿意在市井的大街小巷自由行走,却不愿止步于衣食无忧的深闺内宅。   她能同下里巴人称兄道弟,却不愿同达官显贵有什么牵扯。   无论怎样的一个她,都日似一日让他迷惑,让他想细细去钻研,去品读,去解密,去陪伴。   他从没有像今夜这般清楚自己的内心。   她还在慢慢叙说:“那时都当我中了毒,邻人替我割开好大一条口子。”   她欲掀开罗袜给他看,又意识到这行为不妥,便用手指比了个极长的尺寸:“割了这么大,还挤出了血水。可后来郎中来看过,竟说那蛇无毒。后来,我阿娘又重新用针线替我缝合了。”   她心有余悸道:“比刚才蛇咬我时痛多了,那时我还咬伤了按着我的人……”   她话头一滞,再不说下去,只摩挲着腕间被包扎好的伤处。   他看着她的神色,垂下眼皮,道:“被你咬伤的那个人,是不是罗玉?”   芸娘默默点了点头。   殷人离转了两下烤肉,将其中一只鸟递给她:“瘦了些,真怕这两日将你饿瘦。”   芸娘却扑哧一笑,第一次为自己的身形难为情起来,为自己辩护道:“我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等大了,成大姑娘了,我可就风骚了呢。”   殷人离再也忍不住,连声爆笑,惊起一树夜鸦。   夜越来越深,火光穿不透的黑夜,隐隐起了雾。   芸娘靠在山壁上,脑袋一顿一顿打起了瞌睡,却执着的不肯睡去。   殷人离道:“我来守夜,放心,他们再不会来。”   芸娘放下心来,只挣扎着呢喃:“莫占我便宜,杀你家……”眼睛再也睁不开来。   殷人离在四处寻够柴火,见她已艰难的靠在树杆上睡去。   火光下,她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臂上,曾被蛇勒过的青紫一圈一圈清晰可见。   他微微叹了口气,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轻轻坐在了她的身畔。   未几,她的身子一歪,脑袋倒在了他的肩膀,蹭了两蹭,在他颈窝寻了一处舒服的位置,终于踏实睡去。 第328章 父与子(二更)   辰时刚至,两人已下了山头,进了通县县城。   填饱肚子,带够干粮,要买马离去时,两人颇费了一番功夫。   就像现在这般回去,是万万不成。   昨日殷人离是在何处受到伏击的,今日照旧会在那处有被伏击的危险。   况且,今日他还带着个无辜牵涉其中的拖油瓶。   他不能冒险。   可从旁的地方绕回京,那可真要如芸娘所说,一路南下,经过江宁,绕大半个大晏,最后从水路回京。   今日正逢初一,是京城白云观观主布施香灰的时候。   据闻,庙观里的香烛在神佛座下焚烧自己,大有为佛舍身之意,故而寺庙道观的香灰对治疗小儿惊啼、产妇难产等方面有奇效。   且名声越大的庙观,香火的效果就更神奇。   每月初一,便有各处信众拖家带口前去白云观求香灰。   恰逢此盛会,去往京城的大路上时分热闹,并不缺人影。   殷人离同芸娘商议过,也装扮成去求香火的一家子。   殷人离身材高大,要装扮成矮子实在艰难。好在将他面皮涂黑,粘上胡子,弄出皱纹,装扮成驼背老汉倒比装矮子容易许多。   相应的,芸娘只得将发髻梳上去,装扮成随父外出的农家胖小子。   健壮的骡子拉着板车在大路上拼命前行。   坐在板车上的芸娘几乎被颠的散了架,只得出声对车辕上赶车的殷人离道:“阿爹,再慢些……”   驼背的殷人离转头瞟了她一眼,抚了抚胡子,装腔作势咳了两声,道:“傻儿子,再慢些,我们到了白云观,莫说香灰,便是观里潲水,都抢不上一桶。”   他哀声叹气道:“阿爹抢不上香灰,你阿娘要埋怨。抢不上潲水,就喂不饱你……”   芸娘低声“呸”了一句,向他做个鬼脸,道:“阿爹才是吃潲水长大的。”   殷人离提眉:“哦?那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芸娘耸耸肩:“吃奶啊!”   殷人离鞠了一把老泪:“老伴啊,养了个奶娃养了十五年,辛苦你了……”   芸娘再不理他,只缩着腿躺在板车上,时不时被道路上的突起或凹下颠簸的跳一跳,硌的周身骨头痛。   有沿途的乡里人瞧见,便喊着殷人离道:“快去路边扯些麦草厚厚铺在板车上,莫把娃儿硌坏了。”   殷人离便勒停了骡子,从庄家地里寻了今秋才成了的新鲜麦草铺在车里,怜爱的抚了抚自家儿子的发顶,叹了句:“阿爹委屈你了。”   芸娘躲开身子,叱道:“少废话,潲水桶还等着你呢。”   殷人离便莞尔一笑,回到车上,扬起鞭子,抽的骡子又迈腿狂奔起来。   到了午时,沿途有临时歇脚的茶摊,两人也不大手大脚,只同乡里人一般,各花一个铜板点了碗热茶,取出自家带的干粮,咬一口干粮,喝一口清茶,直到将茶水喝干,便将自家干粮又收起来,互相照应着解了手,打算重新上路。   经过旁的茶桌时,便听闻有人提起“胡家庄子”,芸娘打听了一嘴,得知她原本要去寻的绣娘便是近处胡家庄子之人。   她心中思忖,经此一事,只怕短时间她都不敢再去往胡家庄子,不如乘此机会,同殷人离去上一趟,也算是一举两得。   她同殷人离说起时,殷人离回忆一番京郊舆图,晓得去往罗家庄子,再回京城时,倒也并不是很绕,便也应了芸娘之意,往前再行了一刻,调转车头,拐进了一条支路。   罗家庄子人丁稀少,青壮年早先被征兆入伍,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芸娘根据黄花给的地址,指使殷人离将骡车停在了一株曾被雷劈焦了的半粗柳树旁。   下车的时候,她叮嘱他:“我自己进去便行,那罗婶子家里都是妇孺,你这粗汉子进去,只怕要挨打。”   殷人离便提一提眉,也不辩解,将骡车推进树荫底下纳凉,瞧着自家的“小胖儿子”做出老成持重的模样,抄着手往那泥墙小院里进去了。   他拔了根狗尾巴草,正摸索着要编个兔子出来,便听得一声咣咣犬吠,紧接着他那“儿子”便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窜出了院子,扑爬连天的往他这处跑来,身后紧随而出一只杀气腾腾的大黄狗。   他几步跃起将她护在身后,一只手已从地上抄起半截树枝,往那黄狗面门上轻轻一弹。   黄狗痛的吱吱叫,却也并不退开,只徘徊在二人周遭,虎视眈眈的瞪着两人。   殷人离一边提防着这大黄狗,一边侧脸往身后瞥去,眼风扫到芸娘一张惨白小脸,不禁打趣道:“方才是谁说谁要挨打?”   芸娘伸手抓了他腋下一把,愤愤道:“若不是受你牵连,我昨日带着满满礼当上门,别家狗能咬我?你去别人家做客空手而去?”   两人正拌着嘴,院里却有人喊了声“大黄,进来。”那黄狗便极听话的窜了回去,换出一位年轻妇人来。   芸娘见那妇人面目可亲,并不似恶憎之人,心中松了一口气,从殷人离身后闪出,几步上前行礼道:“可是罗家嫂嫂?小妹听闻罗大娘……”   罗大嫂便摆手笑道:“若是谈让我婆婆去做绣活的事,便莫要说。”   芸娘一愣。   这还未张口,便被人打了回去。她为了来这一趟险些搭上小命好吗?   她上前央求道:“嫂嫂,小妹来这一趟不容易,可否先见见罗阿婶再说?”   罗大嫂将她上下一打量,见她虽身着男装,却耳垂有孔,并未隐藏身份,便道:“如此可要姑娘多等一等,我婆婆去地里摘菜,还未回来……”   虽如此说,却并不冷落两人,回屋端了两碗水出来,陪着两人在门前槐树磨盘上随意说些话。   原来当年罗阿婆在宫里当绣女,后来被放出宫后,便来了罗家庄,嫁给了丧妻有子的鳏夫罗大爷。   婚后没两年,罗大爷患病身亡,罗大娘便靠原本的积蓄和绣技将并无血缘关系的罗大郎抚养长大,娶了媳妇,这媳妇便是罗大婶。   那罗大郎自小好武,成亲后还未等媳妇儿有孕,便偷偷去投了军,一开始还有信送回家,如今却再无音信。   罗大娘无论如何不愿挪窝,便是要等着她继子归来。 第329章 姬绣娘往事(一更)   芸娘原本要寻的绣娘,是一定要住在京城城内,平日方便下单子取货。   故而芸娘来请罗大娘,打的便是将她婆媳接去城里的打算。   如今可怎生是好。   她回头看看殷人离,殷人离便道:“等人回来再说,说不定有法子。”   过了片刻,便见远处缓缓行来一位四旬老妇。   老妇一只手挎着藤筐,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把镰刀。   院里的黄狗听到动静,如箭一般窜向了老妇,围着她打转撒娇了半晌,这才跟在老妇身后慢慢回来。   罗家婆媳脾性和善,虽不愿接芸娘的活计,却也热情的点火做饭,留下两人用过饭再进城。   芸娘叹口气,此番眼看着是要白跑一趟。   她同殷人离进了罗家,不好真的当客,便去厨下帮着剥剥蒜、洗洗菜,打着下手。   其间殷人离便问起罗大娘在宫中当绣娘之事。   罗大娘笑道:“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之事,过了近二十余年,如今回想起来,也忘的差不离。旁人听我是从宫里出来,都十分眼热,唯有我们自己清楚在宫里是个什么境地。没有那能争的性子,还是当普通人的好。”   殷人离听闻,将手中最后一颗蒜皮剥去,续道:“不瞒大娘,晚辈同当年一位宫中绣娘有些亲戚关系,后来却分散开来,再无音讯。也不知大娘是否认识……”   罗大娘将殷人离递过去的蒜瓣拍碎,盛在碗里,回头看着殷人离道:“你倒是说说,老婆子旁的事情不大记得,记人却记的清。”   殷人离默了一默,道:“是有位姓姬的亲戚,具体叫什么,晚辈已不太记得,只记得儿时称呼她为姬姑姑……”   罗大娘停了手上动作,将余下活计交代给儿媳,转头拿了小杌子,坐在殷人离对面,微眯了眼睛,极力往那久远的记忆里回溯了一遍,点着头道:“你一提这个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毕竟这个‘姬’姓极为少见……”   殷人离立时身子前倾,急切道:“如何?大娘可知她的下落?”   罗大娘缓缓道:“每年宫里都有新晋的绣娘,也有放出去的绣娘。有位姓姬的绣娘,年纪比我大,早该被放出去,因着绣工好,便被司制房多留了两年。她先我一年放出去,说是被请去了哪个侯府……”   殷人离身子紧绷,紧紧盯着罗大娘,生怕漏掉她的一个字。   罗大娘续道:“后来我出宫后的那一年,还同几位绣娘相聚过。姬姑娘也跟着出来了好几回。后来……”   殷人离显出少见的失控,上前一把按住罗大娘的手,急道:“大娘,后来怎地?”   罗大娘向他安抚的一笑,道:“后来,我来了这庄子,同姐妹们的相聚越来越少,也不知那位姬姑娘后来去了何处……”   殷人离眸子一暗,坐回木凳上,呆愣了半晌,方缓缓道:“如若大娘再看到姬姑姑,可还能认出来她?”   罗大娘一点头,道:“自然能认出来。她是我们几批绣娘中性子最好、长的最好的。据说当年险些被先皇封了贵人,她却不愿过那日子。后来先皇不知怎地打消了念头,她便被放出了宫……”   芸娘奇道:“这位姑姑不喜在宫里,怎地又去了侯府?”   殷人离轻声道:“她同我阿……她同侯府夫人有些渊源,曾被认做妹子。”   芸娘听到此时方明白,殷人离此前数次出现在绣庄门口,或是寻她相问,原来是寻找这样一位亲戚。   只是过了二十余年,时移世易,想大海捞针寻人,哪里那般容易。   待用过晌午饭,临要走时,芸娘再一次尝试说服罗家婆媳同她去城里。   罗大娘依然拒绝道:“我家大郎不知何时回来,明日就站在了院里也说不定。如若我们错过,他又回了兵营可如何是好。”   芸娘见两人主意已定,便不好强求,只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蛇伤,喃喃道:“这一趟出来,可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待婆媳二人送两人出了院子,殷人离牵了骡子、套上板车时,便同罗大娘道:“不瞒大娘,晚辈同兵部之人相熟,帮着大娘打听令子下落,比大娘在家中静等要快的多。大娘若跟去了城里,晚辈打听到任何消息,随时都好送信……”   罗大娘眼睛一亮,终究却有些不信,狐疑道:“也不是那般容易打听的到吧?”   殷人离便道:“晚辈同兵库司之人相熟,可托人在押送粮草时去各处问问。如若快,几个月便能打听到,即便慢,也不过是两三年。”   罗大娘泪花一闪,忙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闺女……”   她转头同芸娘道:“你先回城,大娘同儿媳将家中一应物事打理好,便去城里投奔你。”   芸娘惊喜道:“那便好。”忙忙留了好春光的地址,又留下十两银子做定金,方才同殷人离离去。   平板车缓缓向前,直到罗家婆媳相送的身影只留下两个黑点,芸娘方埋怨着车辕上的殷人离:“你既然有好的法子,怎地不一开始就拿出来?平白耗费了我许多口水。”   殷人离沉沉道:“此事说来简单,实则不易。现下天下太平,未起战事。罗家那儿子却忽的没了音信,八成是丢了小命……”   “啊?”芸娘吃惊道:“那怎么办?如若罗大娘日后要我赔她一个儿子,我从哪里变出来?”   殷人离安慰她道:“自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便是那人在军中得意,攀了高枝,忘了老娘和妻儿。总归等我回了京,慢慢打听再说。”   唯有这般了。芸娘忖着,如今她只能多出些工钱,先将罗家婆媳稳住再说。   横竖她也并非诓人,想来罗家婆媳是明白人,等知道儿子下落后,如是噩耗,也不会归结在她身上。   两人从支路绕回到大路上时,昨日众人所说的木桥已被修好。在木桥附近,散落着众多闲人,虽扮作了客商,可却只在近处徘徊,并不赶着行路,行迹颇为可疑。   芸娘忙忙窜起,藏在殷人离身后,着急道:“怎么办?怎么逃?”   便是此时,前方已有两骑人马打马而来,两人一只手按在腰间,双目如钉一般梭巡了过来。 第330章 定亲簪子(二更)   马比骡子快。   芸娘坐在殷人离身后,转头对缀在众人身后的晚霞大声喊道:“丢了板车,牵着骡子,先回铺子里DD”   数十只马蹄的声音险些要将她的声音淹没。   她着急的拉了把殷人离,高声道:“快回去,莫丢了骡子,我日后还有用。”   殷人离略略降低了速度,对驰骋在身侧的阿蛮道:“你去接应晚霞。”   阿蛮着急唤道:“公子!”见殷人离再不理会于他,颇为幽怨的瞟了眼芸娘,不情不愿的打马返回了。   芸娘揪着殷人离衣裳,重重的放下心来。   好在前来接应的是殷人离的人,如若是匪徒,她是再也没有力气逃开了。   如若被匪徒杀死,日后她的魂魄只有日夜跟在殷人离身侧,向他寻被牵连的仇。   众人极快进了城门,脱离了危险境地。   殷人离打了个唿哨,不用多说,众下属便已四散开去。   芸娘偏了头对殷人离道:“放我去铺子前便可。”   然而殷人离一甩马鞭,未多时,却已停在了水安堂门前。   包扎在腕间的粗布被取下来,安济宝瞧了瞧芸娘腕间伤口,吃惊道:“哇,好大两个牙印,那得是多粗一根蛇!”   他再看一看伤口,叹道:“捂了太久,看着像是馊了,得把腐肉剜去……”   芸娘立时缩回手,急道:“我不治了。”   殷人离奇道:“我一路上几次三番将她伤口冲洗、包扎,怎地还会腐?”   安济宝一笑:“开个玩笑。我只是好奇,是谁处理的这伤口,竟然媲美于我。”   他取出药酒擦拭过伤处,重新抹了药膏。再要用干净纱布包扎时,芸娘便缩回了手,道:“可不能包扎,若被阿婆她们瞧见,我可不好再出府。”   安济宝只得再开了两日药膏给她,嘱咐她每日擦三回,这才悄声同殷人离道:“你俩怎地撞在了一起,我不感兴趣。可我瞧着你如今是有了软肋。有了软肋的人能不能再替皇上卖命,你回去多想想,趁着皇上哪日心情好,调你去个闲职,你也好多多花时间在终身大事上面。”   殷人离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拉着芸娘出了医馆,慢慢牵着马送她回了铺子。   晚霞遍天,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   芸娘下了马,同殷人离交代道:“日后遇见我,一定要当做不认识我,省的我再被你牵连。我只是个卖胸衣的,不想沾染那些江湖朝政之事。”   殷人离便想起安济宝方才说的那番话来。   他轻咳一声,道:“昨日我不就是当做不认识你?是你主动粘上来的。”   芸娘偏头想了片刻,点头道:   “昨日是我蠢。日后无论在何处,我若是遇上你,绝对不主动同你说话,省的惹火烧身。   以后每个月的分红我便让晚霞送去,你我最好少见面。只要我安,我才能赚钱,我赚钱,便是你赚钱。这样对阿蛮也好。”   芸娘说完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再不理会殷人离,转身便进了院里。未几,院里便传出一阵欢快的叫声:“晚霞,骡子可牵回来了?明日去买一顶车篷,我们可算是有骡车了……”   殷人离站了半晌,心中百感交集。牵着马出了忠良街,就着初上华灯,一路往外行去。   待要上马时,他瞧见沿街灯火辉煌处,一间首饰铺子十分显眼。   他将马停在门前,缓缓进了铺子。   他依然还做一身农户打扮,只早早将背后的假驼背和下巴处的胡须摘去。挺直了腰板时,依然有几分倜傥的模样,引得铺子里的正在挑选首饰的几位年轻妇人红了脸。   伙计前来热情招呼,他沿着柜面上摆放的饰物瞧过去,半晌方问道:“及笄礼,送何物才好?”   伙计看着他这身装束,有些为难。   殷人离便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摆在柜上,伙计忙忙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摆放着一只极为华贵的玉佩。   殷人离拿在手上瞧过,再往柜上看了半晌,指着一只镶嵌了华美红宝石的簪子道:“那个呢?”   伙计忙忙将那簪子取出来,笑道:“客官果然好眼光,这簪子是昨儿才到的新货,整个大晏就这一枝。只是用来送做及笄礼却不适合,此物最宜用做定亲之物”   殷人离听罢,默默忖了半晌,吩咐伙计将两样都包起来,爽快付了银两,慢慢踱出了铺子。   过了两日,到了八月初八,秋雨开始淅淅沥沥,芸娘便不去铺子,只在左府里胡吃海睡。   用了早饭用午饭,用了午饭还等着用晌午饭。   左屹下了衙,前来陪左老太太说话,便说到了这两日的秋闱上。   左老太太道:“这样的天色,于书生却是有些难捱,寒窗苦读过,还要寒衣赴考。”她瞟了眼在一旁嗑瓜子的芸娘,续道:“苏家娃儿,这回怕要下场吧?”   左屹恭敬答道:“昨儿我见他时,曾考教了几番。苏陌白对答十分得体,此回下场该无误矣。”   芸娘听过,奇道:“怎地小白哥哥还要乡试?她此前不是已考上了举人?”   左屹便恨铁不成钢道:“平日见你对他事事上心,此回到了大事上,你倒又成了懵懂小童。”   他饮过一口茶,见芸娘停了她的瓜子,端端正正坐在椅上做出愿闻详情的模样,只得道:“上回乡试时,苏夫人正病着,苏家哥儿心里有牵挂,哪能安心赴考。后来虽中了举人,再也无心未参加后面的春闱。此回自然要重考一回。”   原来如此。   芸娘听过,急道:“他明日便赴考,他的一应文具却不知准备如何?”   她想到他阿娘对他要求甚严,除了学问,便是日常起居也是要求他诸事亲为,也不知他可是将赴考诸物都准备稳妥。   左屹便揶揄道:“你忙着你那劳什子的买卖,百忙之中竟能抽空想起他。为父早已准备好一份文具,差人送去了国子监。”   他叹道:“你长姐都比你上心。有件番邦供上来的无毛紫鼠皮外袍,是先皇早先体恤为父带兵受冻,赏给为父的。虽只有一层,却十分暖和。为父此前将外袍送给莹儿,她从未用过,倒是主动提出来,为父又送去给苏哥儿。”   芸娘听过,方放下心来,想着万事俱备,苏陌白又是个有才的,应是顺利才对。 第331章 秋闱(一更)   第二日芸娘起的早,草草用过早饭,便要出门去。   去二门等马车时,左莹却比她先到,见了芸娘,便央求道:“你可是要去一趟贡院?阿姐同你一处去可行,我从没瞧见过书生赴考。”   芸娘为难道:“你娘可答应了?是否派了下人跟随?七夕那日带你出去,我可是遭了阿婆好多天的责骂。”   左莹立时道:“我只带美桃,旁的一律不带。母亲已经同意了。”   芸娘听过,可怜她极少外出,只得应了。   贡院设在城郊,有几百间教舍,专门用于科举。   天还未亮,贡院门前已有考生开始排队。等左家马车到了贡院门前时,两条长队已排到了街尾。   众考生们正在等待入院检视。按照应考规矩,每人衣着单薄,手中提着一只藤筐,将一应用具装在其间。   秋日已冰冷入骨,芸娘便同左莹道:“我下去寻人,阿姐便坐在车上看,免得被风吹了,我反倒要挨板子。”   左莹一笑,向她扬了扬手炉,道:“如今我好些了,再不似此前那般,那里有那么娇弱。”话毕便同芸娘一起下了马车。   书生极多,穿戴相差不大,芸娘寻了半晌,眼睛都要看花,却根本瞧不见苏陌白的影子,惭愧道:“定是我来的太迟了,他只怕已进去了。”   左莹安慰她道:“几百人可不算少,我们慢慢看,莫心急,总能寻进他。”   如此,芸娘便又打起精神,不错眼的一个个去瞧。   到了辰时,贡院里已进去了一两百人,还有一两百人排在院外。芸娘见左莹已面露乏色,便吩咐美桃将左莹扶去马车上。   便是这时,左莹向远处一指,高声道:“快看,苏公子!”   芸娘往左莹所指方向瞧去,但见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一位清隽青年站在其中,虽面上一派镇定,却也时不时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芸娘跳着一挥手,大叫道:“小白哥哥……”   苏陌白转头看过来,眼睛一亮,忙向身边排队之人说了句,抬腿奔了过来。   他笑吟吟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昨日去府上,也没瞧见你……”   芸娘心下有些惭愧,讪讪一笑,捡些好听的来说:“小白哥哥今日仪表不凡,站在一众考生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啊!”   她这吹捧声音有些大,立时便引的旁的考生怒目相向。   芸娘忙忙解释道:“我是说,我是鸡,你们是鹤,你们都是鹤!”   她见考生们再不做追究,这才向苏陌白吐了吐舌头:“好险,差点得罪了未来的官老爷们。我那胸衣买卖,日后可要卖给他们妻女呢。”   秋风徐徐,带来些许凉意。她脸颊粉嫩,站在他面前,却仿佛春意盎然,带着些柳条抽芽的生命力。   他想抬手捏一捏她脸颊,却不能这般唐突,只将她乱了一簇的留海抚顺,低声道:“下个月,你该及笄了罢?”   芸娘想一想,便点点头,笑嘻嘻道:“等你请我吃酒。”   苏陌白便一笑,再转眼时,方瞧见站在芸娘身畔略显消瘦的左莹。   他缓缓一揖,唤了声“左小姐”,便不再多言,只对芸娘道:“快快回去。等三场结束,我便去寻你。”   话毕便转身回了队伍中。   左莹心中略略有些失落,见芸娘只站在一边,并不回马车上去,便也同她站在一处,瞧见队伍中那青年沉稳而立,身上穿着她托左屹交给他的无毛紫鼠皮外袍,心中便也安定了下来。   再过了半晌,队伍前面的人依次检查完,进了贡院。只等院里的检查结束,众人便要按序号进入各自考舍。   待轮到了苏陌白面前,周遭几人便互相打气,方依次接受检查。   考前检查主要是检查各考生是否夹带。   主要检查三方面,分别为考具检查,衣着检查,身体检查。   考具检查,主要看考生携带的竹篮里和文具中是否私藏作弊之物,要将墨砚、笔管等一应用具都检查过。   衣着检查,要检查衣裳是否有夹层,衣裳里间是否写了字等方面。   身体检查,主要查看发髻里是否有旁的物件。   考具检查、发髻检查都在贡院门外进行,等这两步检查过,进了贡院里间,再由考生除去衣裳,检查衣着等物。   芸娘看着前面几人诸般繁琐,不由同左莹道:“怎地科举竟然这般麻烦,斯文书生好不容易要鲤鱼跃龙门,到了科考这一关,竟还要赤身裸体接受检查,可真是颜面不保。”   左莹笑道:“这世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官员的性命都要献给君主和国家,更遑论颜面与斯文。”   两人说话间,苏陌白已接受完考具检查和身体检查,回头往芸娘这处望了一眼,便拎着考篮闪进门里。   芸娘这才收回目光,同左莹要往马车上去,却听得原本安静的贡院里忽的传出争论声。   那声音虽含糊,芸娘却面色大变,急急向左莹叮嘱:“坐去马车里等我”,转身便往贡院里奔去。   贡院门一瞬间便被考生们堵个严实,守在门口的持刀衙役竭力要将众人拦在门外。   芸娘不知苏陌白在里间发生了何事,心中焦虑,忙忙蹲下身子从人腿间钻了进去。双手不知挨了多少踩踏却顾不上那许多,直到钻进了离门口最近处,她才站起了身子,忙忙往门里瞧去。   院里苏陌白已脱了外袍,赤裸着胸膛,同检视官做着争论。   外间人声嘈杂,将院里诸人之言完淹没在其间。   然而到了这一步,能争论的就只有一件事。   夹带私藏。   芸娘脑中一时烦乱如麻,心中只想着,不能出意外,不能出意外。   她的手上火辣辣的疼,抓握间已觉肿胀。   她用力一捏手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当先高声对面前举刀的衙役道:“贡院门前,众人嘈杂,如同书生起事。差爷可知书生起事是何等严重之事?”   那衙役听罢,心里一突,立时举了大刀,一边将众人用力往后推,一边大叫:“谁再吵嚷,剥夺赴考资格!”   人潮汹涌,芸娘被众人夹在其间,几无反抗之力的往后退去,眼看离贡院大门越来越远,就要淹没在人潮中。   她一咬牙,用力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扣住地面,如若有阻在她之前的人腿,她便毫不惜力的张嘴咬下去。   眼看被咬之人纷纷退到了人后,她将将要起身,便听一位衙役痛呼一声:“谁?谁咬老子?”刀光一闪,便向芸娘劈去。 第332章 证据(二更)   额头一疼,鲜血顺着芸娘额头扑簌流下。   芸娘有些眩晕。   刀背钝厚,衙役其实留了余地。   然而将芸娘额头撞出个坑,也不是难事。   她慢慢直起身子,冷冷道:“我是户部尚书之女,我同礼部尚书家眷交好,一品官司马家嫡子被我打了不知多少回,皇上见了我也要同客套,让我在宫里莫拘束……”   芸娘将能攀扯上的身份攀扯了出来,威胁道:“你今日用刀背砍我额头,明日我要用刀刃砍你脑袋!”   那衙役不知她所言是否为真,却也不再出手,只向诸人大吼一声:“排队,继续排队,赴考夹带,年年都有的事,哪里有那么多稀奇可看。”   他见众考生已经如前排成了两列,这才同芸娘道:“大晏科考不收女科,姑娘哪怕是公主、皇后,排在此处也无用。”   外间动静传到了里间,苏陌白一回头,瞧见芸娘已满头鲜血站在门前,顿时魂飞魄散,便要往门口扑过来。   他只跨出一步,便被里间的衙役捉了起来,再也动弹不得,只红了眼睛声声嘶吼道:“芸妹妹,芸妹妹……”   芸娘忙忙取出巾帕覆在额头,高声道:“伤不重,瞧着吓人而已,小白哥哥莫急。”   苏陌白闻言,这才慢慢稳下了心神。   外间考生安静,贡院门内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   便听一位官员同苏陌白道:“你既为考生,自然知大晏律法严明,入场前查出夹带,与场中作弊同罪。”向身畔衙役下令道:“铐起来。”   便听“哐当”一声响,殷人离已被强押着铐上了手撩。   苏陌白奋力抵抗却不得,芸娘一咬牙,一头扑向眼前衙役,一口咬向其手腕。   但听一声痛呼,事出突然,衙役还未反应过来,手中大刀已被芸娘夺了去,刷的一声便横在了自己颈子上,大叫道:“礼部官员愚昧不知,今日造成冤案,我便横死当场,让今日之事记上史册。”她悲痛向天呼道:“皇帝哥哥,太后婶婶,我死后再去告御状!”   苏陌白立时嘶吼道:“芸妹妹,不要!”   芸娘便当即给苏陌白一个隐晦眼神,重复唤了两声皇上与太后。   这次又攀附上了皇帝和太后,礼部官员顿时一愣,先向芸娘叱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顶着贵人名头招摇撞骗!”   芸娘高声道:“如若不是冤案,又何惧皇上同太后,难道两位贵人在前,你等就可徇私舞弊?你等这糊涂办案,可令天下读书人信服?”   身后立时传来各考生的附和声。   那官员立时道:“铁证如山,便是皇上太后在前,也要遵循律法。”   芸娘立时接过话头:“是何铁证?可分析过?审问过?如若是冤案,岂不是冷了天下仕子之心?可敢公示证据?”   她心里着实没底,不知官员口中的证据是何物,也不知究竟“铁”到何种程度?   然她无论如何是不相信,以苏陌白之才、之德,会去作弊。   她虽不懂科举之事,然她却知朝廷对科举极其重视,一旦发现考生有舞弊行为,则三代都不能入仕。   苏陌白和她阿娘住在苏家,寄人篱下,受尽了多少白眼,唯有考中才能扬眉吐气。   如若被革了赴考资格,只怕会要了他的命。   她紧紧将大刀横在颈子上,一边提防着两旁衙役随时会来夺刀,一边高声重复道:“可敢将证据示众?”   那官员回身与旁人商量一番,回身冷冷道:“示众便示众,也让你等看清楚。”   他一努下巴,便有衙差端着红漆盘上前。   红漆盘里有一个陶瓷碟,碟里只呈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的方块纸,纸上写着数百个比米粒还小的小字。不知因何原因,纸上字迹有些模糊。   芸娘待要伸手去摸,那衙役立时将红漆盘移开。   此前那官员上前,道:“物证便在眼前,还有何好说?”   苏陌白立时道:“大人,求大人明鉴,这夹带根本不是学生所藏,学生半分不知它是从何而来……”   那官员冷哼一声:“喝醉的都说自己没醉,通奸的都说自己是被胁迫,舞弊的都说没见过……这说辞我们听的耳朵起了老茧。你莫嘴硬,乖乖认了,也倒是……”   芸娘耳中听得那些官员的冷嘲热讽,心中却在回想方才看到的那小方块的作弊字迹,脑中有些头绪,却无论如何梳理不清。   她紧皱眉头,强行将外部声音摒除在外,心中极力思索。   薄如蝉翼……模糊字迹……   蝉翼……模糊……   她眼睛倏地一亮,立时扬高声音问道:“请问,大人可知,那夹带的纸张可是何物?”   其中一位官员站出来道:“老夫监考数次,对此物十分熟悉。它实则是用米糊造的纸,入水便能化……”   芸娘一听,急急追问道:“既然大人说它入水即化,那人可吃得?”   那官员立刻点头:“自然能吃。过往那些狡猾小人被发现夹带,无一不是现场吃掉,为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很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芸娘即刻道:“大人既说,往日但凡搜出这种证据,便会被考生现场吃下,销毁证据。那为何这位苏姓考生却未吃下?难道他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不知”物证为大“的道理?大人瞧他腿脚四肢可是有障碍?可是行动不便之人?”   连番追问令他官员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我们动作快,他还未来得及吞下……”   芸娘冷笑一声:“请赎小女子无礼。各位大人瞧着,最年轻的也已四旬多,老者也有六旬。而这位苏姓考生,据小女子所知,骑马射箭无不精通。他真要吞一片小纸块,又岂能是几位垂垂老矣的文官所能拦住。”   她不等旁人插画,继续道:“以上是第一处疑点。第二处,各位大人可瞧见了纸上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有人却是一笑:“这种米糊纸,本就遇水则化,如若被水浸泡过,早已化掉,哪里还能摆在众人眼前。”   芸娘一点头:“这位大人说的没错,所以,浸泡了这小块纸的,实则是……”   她向眼前一位官员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官员狐疑的瞧她一眼,往她手上大刀瞟去一眼,再不理会于她。   芸娘渐渐镇定下来,转头往人外一瞧,对着焦急守在一侧的左莹招手。   待左莹到了近前,她低声道:“阿姐,去礼部尚书大人府上,去寻戴姐姐。便说我在贡院出了事,求她去寻戴大人……”   左莹闻言,低声说了句“保重”,立时转身而去。   芸娘转首过来,往院内官员面上一瞧,给了苏陌白一个安抚的眼神,握着刀柄的手一松。   但听“咣当”一声,随着钢刀掉落在地,一旁衙役已一把将她双臂制住,但听“吧嗒”一声,疼痛顿起,她一只膀子已耷拉在一旁。 第333章 墨迹(一更)   冷汗一瞬间涌出,同芸娘额上鲜血混在一处,又顺着脸颊流淌下来,顷刻间便湿了半边衣襟。   芸娘紧咬住牙关,勉强向殷人离送去一丝笑意。   待手臂脱臼最初的痛意过了,她方道:“我身无任何武器,诸位大人都是男人,还怕我一介弱女子?”   有位大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对门外拦着的衙役道:“放她进来。”却又补充道:“你可想好,大闹贡院,扰乱科考,可是要下狱的。”   芸娘缓缓一笑,道:“小女子一人下狱,总比诸位大人判了冤案、一起下狱的好。”   她一步跨进去,行到说话的大人身侧,半蹲行了礼,方凑上前去,悄声道:“大人,栽赃那人便在周围,随时会毁灭证据。民女所说之言,千万莫声张出去,否则您便是那嫌烦同伙,我阿爹定是要闯进金銮殿为我喊冤。”   那官员听她到了此时还出言威胁,恨恨道:“你要说便说。”   芸娘沉声道:“嫌烦要栽赃,定是随时在寻找机会,那小块纸必定会随时握在手中。他做此事时,心中紧张,手心里出汗,便将那纸上字迹打湿,却又不至于将纸融化。大人如派人悄悄去查,此时那人手心里定是有墨迹或字迹。”   那官员听闻,微微一愣,立时转身,轻声同几位大人商议。   未几,官阶最大的官员过来,同芸娘道:“你方才所言,有几成把握?”   芸娘悄声道:“此人此时定在周遭,端看几位大人动作快不快。如若再慢上一刻,不但错过了考时,便是那嫌烦也要将墨迹拭净。我即便说我有十成把握,也是再无用处。”   芸娘此时方靠近苏陌白,向他微微一笑,轻轻问道:“小白哥哥,你仔细想想,可有人拍过你,或同你有过身体接触?那纸张极薄,风一吹便要掉落。那人定是要等你接受检查时才出手。”   苏陌白微微一愣,看着几位大人,说出了几人名字,道:“我们几人都是一同排队,也是前后一起接受的检查。”   他话音刚落,那位大人已唤了十几位衙役,立时便跑进了考舍。   等待的时间如受刑一般漫长。   苏陌白两手被手镣箍起,只能抬了胳膊肘,将芸娘额间血水擦去,红着眼圈道:“芸妹妹,是我无用。”   芸娘摇一摇头,做出无事的模样,啐了一口道:“怎能说丧气话。等会你还要考试,可得一鼓作气。我今日这般威风,明日我的巾帼事迹便要传遍整个大晏,一跃成了女中诸葛和女中豪杰,日后可是身价不菲呢!”   她将还能动的一只手伸过去,在他手心极快的划拉了几下。   苏陌白将那“勇”字握在手心,心中无限难过,眼角流下一滴泪来,却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错,日后你的买卖可就天下无敌、畅通无阻了。”   似过去极久,却又只一瞬间的事,便听见考舍中传来怒斥声,随之衙役们押着一位考生出来。   那考生极力挣扎,口中悲呼道:“你等官官相护,知道他是二品官苏家子弟,便想寻个人来背黑锅,我们天下仕子怎会服气。”声音更是一声比一声大:“官官相护啊,官官相护啊……”   苏陌白瞧过,不由愣了一愣,悲呼道:“李师兄,怎地是你……”   那姓李的考生却再不看苏陌白一眼。   芸娘立时踩去凳上,又站去了桌上,面朝院外考生道:“各位方才可有听说我提过苏姓考生的身份?如若各位考官早早知道,徇私舞弊,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院外考生听过,一时议论声四起。   此时方有官员道:“且将这二人关押,旁的考生受检进舍,莫耽误进度。”   芸娘听闻,立时看向说话之人,不可思议道:“那受害人怎么办?明明被害却不能赴考?十几载的寒窗苦读被人一手毁灭?公理何在?”   那李姓考生立时高呼:“我没有害人,我才是受害人!”   芸娘一步过去,一口啐道他面上,转头问向官员:“大人,那墨迹与寻常的墨条可有不同?”   官员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只呵斥道:“大胆贼子,物证在前,还敢抵赖!”   衙役立时涌上前,将那李姓考生上了手撩,便要押着两人离去。   芸娘扑通一声跪在众考官前,忍着肩上剧痛,央求道:   “各位大人,此事,无论是谁,总归二人中有一人是受害者。还请大人体谅仕子不易,先令两人赴考。待查明真相,废除嫌烦成绩便可。   受害者何其无辜,如若真被带累的不能考试,反而如了嫌犯之愿,各位大人岂不是反被那嫌烦利用当了帮凶?求大人明鉴。”   几位官员听过,聚在一处商议了半晌,便有人悄悄道:“此事没有先例啊,怎生是好?”   便有旁的官员出主意:“不若先令两人在监考房应试,我们几人双眼盯着,再有人想作弊,或害人,都不可能。我们现下就派人去禀告戴大人,求戴大人拿主意,或去宫里禀告过圣上。总会在第一场、三日之内就有指示,如此我们几人也不会牵累其中。”   几人听过,觉得有道理,便先押着苏陌白同那李姓考生进了监考房。   芸娘瞧见苏陌白被押去往监考房,一路踉踉跄跄往前行,却还在回头看她。   她向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直到前方小道一拐,他的身影消失在监考房方向。   芸娘一口气松了下来,一双手臂的脱臼之痛立时侵袭而上。   她这一番闹腾,付出的代价不止一双脱臼的手臂。   还有牢狱之灾。   根据大晏律法,大闹贡院、影响科考是重罪。   芸娘虽事出有因,然却也要先按律法逮捕归案,等审案时再酌情定罪。   如此一定性,芸娘就被关去了刑部牢房。   监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多。   初秋时节,刑部大牢里,已到了冻手的程度。   芸娘并不是第一次进牢房。   此前在江宁,她同牢头混熟后,去探李大山和刘铁匠的监,出入如无人之地。   此时她被上了脚镣、手镣,孤零零蹲在牢房里时,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 第334章 舆论(二更)   脱了臼的那只手臂疼的有些明显。   芸娘强忍着痛,闭目细想,苏陌白被栽赃一事,是否还有什么线索。   牢房显然不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远处有拷打、逼供的动静,嫌烦颇有些硬骨头,被打的惨叫连连,却不愿招认。   于是,那惨叫声便一直持续下去。   芸娘脑中纷杂一片,转头操心苏陌白是否能保得住应考资格。   她被押走的时候,左莹还未出现。   左莹是去搬救兵的,礼部戴大人未出现,不知后面可还有何风波。   苏陌白被陷害,芸娘入了狱,不知左屹或者殷人离可收到了消息……他们是天子近臣,应该能想些法子吧?   远处惨叫声更甚,激的她打了个冷战。   她在那般声音的陪伴下,竟然忽的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远处天井的亮光已消失。   天色已暗。   惨叫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眼前地上有光斑闪动。   这光斑她眼熟,在江宁,她被歹人掳走后,也曾在被拘禁的监牢里瞧见过这样的光斑。   月光的光斑。   她倏地抬头,微眯了眼睛。   漆黑屋顶上,有如鼠爬的扑簌声,随着那声音,屋顶处漏下来的月光越来越多。   心仿佛在喉间跳动。   她往四处打量一番。   旁的嫌犯都在熟睡,巡视的衙役一时半会还巡不到这边来。   她缓缓起身,盯着顶上那空洞瞧了半晌,轻声一唤:“殷人离?彩霞?晚霞?”   房顶没有声响,那亮光处却忽的被一遮。扑簌一声,头顶上掉下来个东西,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主子,莫怕……”   是晚霞的声音。   她急忙忙上去,将东西摸索着藏在怀里。   是个包了东西的纸包。   所幸还有一只手能动。   她将纸包一层一层翻开,里面有两块点心。   她此时才觉出饥饿,忙将那点心塞进口中,只将纸片抓在手里。   待她眯瞪了一会,外间天色慢慢转亮时,她方悄悄将纸片展开。   上面是八个歪歪斜斜的小字。   一切都好,稍安勿躁。   她极快的将纸片叠好,塞进她贴身胸衣里,沉沉睡了过去。   左屹来牢房里领人时,已是三日之后,乡试第一场考试业已结束。   在牢里待了三日,她的形象并无多么好看。   额上的伤结了疤,周遭只留了些淤血。一只手臂无精打采的耷拉着,上面还悬着手镣。   衙役在监牢外,一边忙着取锁匙开门,一边点头哈腰对左屹解释道:“大人早就打过招呼,我们未向左小姐用刑。”这话听起来,仿佛还在邀功。   左屹还没动,芸娘已十分娴熟的用余下一只手取了碎银打赏出去,还不忘记客套道:“官爷服务十分周到,若伙食提高点,下回还来。”   左屹便狠狠瞪了芸娘一眼,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芸娘的脱臼之痛,痛到最后,已经有些习惯。   如此,她也便有心情同左屹谈一谈心里话。   她问的第一句是:“苏陌白可恢复了应考资格?”   瞧见左屹神情不似要说噩耗,立时便将她心心念的第二个问题问出来:“我的英雄事迹可已传的街知巷闻?”   左屹紧咬了牙槽骨,半晌方忍下要掐死她的冲动,沉着脸说道:“苏家哥儿日后敢对不起我们左家,我杀不死你,我就去杀他。”   芸娘便知苏陌白是无事。   她当下便放了心。   然而她放下的有些太早。   等接骨时,她方知道,该来的痛,迟早会来,且来的更加汹涌。   帮她正骨的是宫里派来的太医。   这位太医只听闻了芸娘的新事迹,对她此前受伤之事不太了解,也未想过要提前去打听。   因着这番大意,等他离开左府时,芸娘便十分好客的送了他大礼。   一头的伤。   然这位太医此前曾受过左屹的一番恩惠,被芸娘打的头破血流,还得忍痛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和蔼一笑:“府上小姐手劲这般大,可见手臂是接的十分端正。如此只需再将养几天便无大碍。”   太医顶着一头血,从芸娘这边告了辞,还得再去左莹那边。   左府两位女中豪杰为洗刷一位苏姓考生的夹带冤屈,一位进了刑部大牢、一位累晕在街面上,这是京城里最近几天最大的八卦。   没错,这回的风波,芸娘这位舆论常客卷入其中并不是新鲜事。   更令人诧异的是,左家那位只在传说中听闻、等闲人根本无缘得见的深闺嫡长女左莹,此次竟然也在江湖中有了姓名,倒是颇令人意外。   舆论传言说的是,左家这位嫡长女先去戴家寻了戴冰卿,再由戴冰卿亲自领着去了礼部衙门。   礼部衙门戴尚书当日本该正襟危坐在衙门里,坐镇科考。   然而当日上衙路上,下马车时,他一个不小心歪了脚。原本他该忍着,又生怕这副一瘸一拐的形象有妨朝廷尊荣,便先去了一趟近处的医馆。   因着这小小的曲折,戴冰卿带着左莹先一步到了礼部衙门时,便没堵住戴尚书。   左莹一声哀呼“天道不公”,顺势撞了礼部大门,晕死了过去。   传闻传的有模有样,将左莹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撞了门,是如何没掌握好角度摔断了一口牙,是怎样感动了诊脚归来的戴大人,这位掌管科举的大人又是如何赶去了贡院……桩桩件件说的仿似亲见。   此事当然是讹传。   左莹当日确然晕倒在了礼部衙门口。   然那是因为她原本体弱,又兼之当时心情紧张,好不容易从贡院跑去戴家,又从戴家去了礼部衙门……   眼看着成功在望时,却没遇上戴大人。一口心气接不上来,方就此晕了过去。   太医来给芸娘诊病后如常要去看看左莹,便是因着此事。   然以上只是事发当日第一天的传闻。   等为期三天的乡试第一场结束,苏陌白暂且离开了贡院时,赫然发现,他的名字同左家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除了考生还在密切关注朝廷如何审判苏姓考生夹带一案,京城旁的无聊人士已经开始议论,苏家哥儿究竟是先娶左莹、后娶芸娘,还是先娶芸娘、后娶左莹,抑或是姐妹两一同嫁娶。 第335章 三司会审(一更)   对苏家哥儿和左家闺女的亲事猜测,各位传播者各有各的理儿。   提出说苏家哥儿该先娶左二、后娶左大的,是因为首先左二同苏哥儿有旧,在此事上付出最多。该让左二先进门,左大后进门。   提出说苏家哥儿该先娶左大、后娶左二的,是因为到底左大豁出命来撞了一回门板,才引得礼部尚书亲自去往贡院,日夜不睡的盯着苏哥儿和那李姓考生。   此举既能令考生先行赴考,又可等案情审理结束后再做决断,处置显得公正。   此事上,终究是左大产生的效果更大些。   提出说苏家哥儿让左家两姐妹同时过门的,是位善于和稀泥的主。两姐妹总归是两姐妹,如若一定要先争个先后,倒显的生份,伤了姐妹感情。不如同时过门,娥皇女英,美哉美哉。   以上无论哪种提议,都各有各的道理,引来附和无数。   苏陌白并未困于以上传言。   原本第一场考完当日,他已急切的想去左家探探芸娘。   然而此时他夹带嫌疑还未洗脱,人身自由已受到限制。   礼部向刑部申派了衙役,直接将苏陌白押回了苏家,等第二天的第二场考试,再将他押去贡院。   九天六夜,乡试三场应试结束的当日,由皇帝亲自交代,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三法司,再加上礼部,共同审理了这一场夹带案。   此案案情简单,然涉案之人却不简单。   苏陌白有苏家的背景。   为苏陌白奔走的左家,也是高官。   左家去寻的戴冰卿,又将戴家牵涉其中。   朝廷如若不给天下仕子一个清楚的交代,简单的事情便要被搅复杂。   故而,此事除了涉案诸人要到案,贡院考生也可旁听。   审案的地点就设在贡院。   也是在此时,苏陌白终于在事发后,第一回 看到芸娘。   芸娘吊着膀子,额上的伤处被留海掩盖,看不到伤处。   她穿着一身翠绿襦裙,明快的像春日嫩芽。   原本在他心里,他觉着她的勇敢是从不退缩、永远向前的勇敢。   他却没想到她聪慧至此。   他究竟还是不了解她。   他又痴迷于这种不了解。   她身上还有他没发现的怎样的特质?   她像一段波折离奇的戏,总是在疑无前路时,就突然柳暗花明。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结果是怎样。   芸娘从一进贡院便向殷人离看过去。   她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臂,便稍稍一晃动,向他展示自己的康健。   她还想再同他说说话,想问问他考的如何。然而惊堂木一拍,三司会审已然开始。   苏陌白是嫌犯,李姓考生是嫌犯。芸娘是证人,当时在场的监考官也是证人。   案情十分简单,几位大人审案有技巧,几番问询之下,那李姓考生已前言不搭后语,显出了破绽。   待芸娘将自己在现场的推理依据复述过,此案也基本有了结果。   这是一场千年老二永远被第一压制、心生愤懑而想趁机陷害的俗套故事。   在场仕子听得明白,自知此事与涉案之人的背景无关,便也对此案没了兴趣。   官老爷惊堂木再一拍,现场宣布了苏陌白无罪,李姓考生考试夹带并嫁祸他人,革去所有功名,三代不得科考。   案情结束,考生们做鸟兽散。   基于此案的芸娘扰乱考场案,也一并做了宣判。   虽说芸娘当日是事出有因,然如若不做惩罚,日后人人都去闯贡院,科举还如何考下去。   基于此,判了芸娘两板子。   自然这两板子没有打在芸娘身上。   在衙役扬起板子时,苏陌白一步冲上去,护在芸娘身下,强接下了这两板子。   官府衙门里的板子不是小板子,衙差竭力减少了力度,苏陌白也被两板子打的起不来身。   他挨完板子,要被苏家抬走之前,对芸娘说了一句话,又将此段时间流传的八卦舆论扭转了方向。   他说的是:“我终于能替你受痛了……”   此事由当时考完一身轻、还未离开贡院的考生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此前关于苏陌白先娶哪个、后娶哪个的分歧传闻终于有了定论。   苏家哥儿对左家二女痴情一片,甘愿有苦同当。   可见左二这是当定了大妇,日后左大进门,充其量成个说出来好听的平妻而已。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传进左夫人耳中时,正是左府忙着要给芸娘举办及笄礼的当口。   此时正值芸娘年满十五岁整,是时候对外宣布“左家二女初长成”。   只要一及笄,也就意味着,左家要大张旗鼓的开始选婿了。   左夫人因娘家有事,在百忙之中出了一趟府,便听了满耳朵的传闻。   那传闻里对苏陌白和芸娘之间是如何如何,左夫人不在乎。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拼了命才生下来的体弱女儿牵扯进去。   然而,此时的芸娘已不是去岁才进左府的芸娘,她在府里已经有了地位。在芸娘及笄的节骨眼上,左夫人发作不得,只能将火气撒在下人身上。   但凡协助左夫人筹备及笄宴的下人中,有人犯了一丁点儿错,便要被重重惩罚,吓的各下人大气不敢出,只在心里祈求快些将这劳什子及笄宴办完拉倒。   此事传去左老太太的耳中,老太太却欣慰的点一点头:“她终于想通了。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芸丫头承嗣,母女两不合,今后吃亏的还是她。”   如此叹过,更加放手让左夫人去筹措诸事,只同左屹将宾客名单选了又选。   老太太道:“乡试还有几日才放榜,苏哥儿考的好与不好,此回还不作数。等明年春闱后,才算有用。故而,依然要将各世家请来,也算是将芸娘瞧上一瞧。哪些人家有意,几个眼神便能瞧的出来。”   左屹听过,恭敬应了,将商议出的名册单子交给了左夫人,顺便又道:“准备些贺礼,过两日,苏家哥儿乡试放榜,我们也好去道贺。”   几件事掺和在一起,左夫人忙了个底朝天,心里把自家汉子暗中骂了无数遍。   到了八月底,芸娘还有几日便要行及笄礼时,乡试终于放了榜。 第336章 殷姓夫人(二更)   贡院门前,等待看榜的考生、各家亲属、下人等一干人等,将红榜围的水泄不通。   榜上中间的一大批人名虽要详细去寻,然而红榜前面那几个人名,青壮年站了几丈远,也能清楚瞧见。   下人们瞧见榜单,立时兵分两路,将好消息送了出去。   一路下人进了苏府,一路下人进了左府。   苏陌白考中解元的消息在送进相关世家的同时,也在京城引起了热议。   什么样的才子,在遭受诬陷的情境下,竟还能夺得榜首。   左家那两个丫头的买卖,做的值哇!   这一热议一直持续到芸娘及笄宴当日,险些抢了芸娘的风头。   基于此,前来观礼赴宴的众位官眷,面上的表情便显得耐人寻味。   苏家哥儿如此人杰,旁人家到底是同左家议亲呢,还是不议呢?   然而左老太太已经提前下了命令,左家诸人便对此事含糊带过,给不出个确切答复。   左家可以含糊,观礼之人却不能。   这提前准备好的贺礼,还是要送出去的。   左府后宅,柏松院。   院里正中供案上,放置着三足鼎、奁盒和礼器,地上摆放着坐榻和跪榻。   左家主人和宾客分主宾坐定,行盥手礼。   芸娘糊里糊涂由着下人摆弄,换了三回衣裳,改了发髻样式,跪地听了训诫,直到耳边听到赞者的最后一句“礼成”,终于缓了一口气。   待宴席结束,芸娘在房中翻看各家夫人送来的贺礼。   俱是女儿家的各种饰品,先不说外观,只各个瞧着便价值不菲。   芸娘一件一件看过,瞧一瞧盒子里的贺词与署名,回忆一番那位观礼女眷的身段,想着是否有望被她的买卖攻克。   等琢磨过印象中那些夫人的身段,她便将贺礼按照各位女眷的亲切程度摆了个顺序,以此提醒她日后该先去攻克哪位夫人。   摆在最后的,是苏夫人送来的一对玉镯。   苏夫人其人,性格孤僻,即便是知道芸娘在自家孩儿乡试应考上帮了大忙,瞧芸娘时的眼神,依然是审视的居多。   芸娘想着她那冷冰冰的眼神,立时打了个冷战,毫不客气将她的玉佩放在了队尾。   而放在最前面的,却是位殷姓夫人的贺礼。   一枚玉佩。   殷这个姓,她熟悉。   然这位殷姓夫人,她却没见过。   这位夫人同殷人离有何关系,能不能被她的买卖攻克?   殷人离此人,作为胸衣买卖的第二大股东,竟然不将胸衣推销给自家亲眷,实在是欠缺生意人的自觉性。   如此想过,再回想起殷夫人瞧她时依然带有的审视目光,她毫不客气的将那玉佩也排在了队尾。   此时的正阳院,左夫人忙完宴席,躺在榻上,由着管事妈妈为自己捶着腿。   自然,这个时候,女人之间,总是要议论一番来宾。   与芸娘的关注点不同,一主一仆便将话题固定到了今日宴席上,有意无意同左夫人提起几家官眷来。   但听管事妈妈道:“今儿苏夫人稳着不说话,那位殷夫人反倒有意同夫人交好。此前殷家同府上几无往来,这回却是不请自到,却是有些稀奇。”   左夫人眯着眼睛躺的久了,方轻轻冷笑道:“那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倒有人将她当成香饽饽……”   管事妈妈自然知道夫人说的谁,便顺着话头道:   “此前那殷家哥儿也来过府上,这回殷夫人过来,可是想同二小姐攀上亲事?   说来这殷家哥儿倒是同苏家哥儿一样,都投靠了外家。说不定都想入赘府上,好有一份自己的家业。”   她等了半晌,等不来左夫人的话,探头见夫人迷迷糊糊睡了,便停了捶腿动作,取了被子盖在夫人身上,放轻了脚步,静静出了房。   芸娘自及笄,便被左老夫人减少了外出机会。   “已经是大姑娘,怎能日日往外跑?若被哪家夫人瞧见,岂不是丢了左家的脸面?”   芸娘厚着脸皮提起日后:“怎地就丢了左家脸面了?阿婆说要给我招婿,日后我成了亲,家中产业难道都交由夫君打理?白白便宜了外人!”   老太太瞧着她这副戳不烂的厚脸皮,越加觉着要拘束了她的行止,冷着脸反驳道:“妇人家同姑娘家却不同。等你成了亲,诸事如若交由你打理,你何时想外出,自然都由你说了算。”   芸娘被说的没了言语,只得日日嘴甜着将好话说尽,如此只求每个月十次的外出机会。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回,叹气道:“这一点时间,哪里够我去同各位夫人打好关系……”   她在房中颓了几日,只好将日子都用在刀刃上,重要时候才出一趟府,没得白白浪费时日。   一晃到了九月底,她去了铺子时,绣工十分了得的罗家婆媳已经住进了后院。   黄花根据此前同芸娘商议的结果,将两婆媳的工钱开的十分公道。   偶尔晚霞去向殷人离送分红时,顺便打听打听殷人离托人寻罗家哥儿的进展,日子便也平淡顺遂而过。   到了十月初,江宁依约送来胸衣。   只中途船里进了水,河水涌进装胸衣的木箱里,大半胸衣在途中都被水泡过,却是再也不能卖。   黄花带着丫头春杏清理胸衣时,将只被河水浸泡过的胸衣取出来,叠放了小山高,叹息道:“每件都只泡了一半,真真是可惜……”   芸娘算了此番损失,足足有五千多两银子。再加上不能按时交货而被退单的利润损失,便要达到一万两。   她心痛的几欲吐血,在左府哀声叹气的沉闷了好些天,才打起精神去往铺子里,冥思苦想了半晌,又同黄花商议过,重新制定了江宁新的供货计划。   此后再不需江宁供应成品胸衣。只将近二十多道零部件缝好装箱,等运送到京城后,在京城就地组装。   如此,如若运送途中船舱进水,部分零部件泡了水,余下的依然能用,不至于部丢弃。   芸娘尽快往江宁去了信,便操心起京城缝纫帮工的事情上。   到了如今,京城已经有近二十余缝纫帮工,从数量上来说,并不算少。   然而产出却不多。   黄花带着芸娘去往各个帮工家中仔仔细细看过一回,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第337章 苏夫人(一更)   芸娘的缝纫帮工,都是女人。   古时候,女子的价值定位,便是操执家务,相夫教子。   内务的事情,占用了每个妇人大部分时间。   用每日挤出来的那些时间用来缝制胸衣,产出便相当低。   芸娘几乎在每位帮工家中,都遇到了如下情景。   她同黄花进了帮工家中。   帮工招待,寒暄,但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通常都是:   “东家的事,我自然事事挂心,一定要……哎,大宝,你莫打小宝……”   “如今已做熟悉了,东西越来越快,今后还能继续……哎呀,我家崽子尿裤子了,容我去换一条……”   每家妇人都被家中儿女、琐事占据了大量时间。   这般情景,在江宁时也有。   然而江宁毕竟不是京城,江宁本地人极多,妇人常有长辈帮着带娃儿,如此抽出来做胸衣赚银子的时间便极多。   然而京城穷人中,外乡人更多。   常常是年轻夫妇来京城淘金,在此处生儿育女,而老娘还在原籍等待,没有人承担内务。   如此这般怎么行?   况且芸娘此回改变了江宁供货的方式,如此一来,京城还要承担零部件组装的伙计,对工效的要求便更高。   芸娘回府思索了三五日,再去铺子时,便将自己的打算同黄花提起:   “赁一间大宅子,办个幼童园,雇了厨娘和几个有带娃儿经验的妇人。各帮工家中,凡是有断了奶的稚龄娃儿,都可送去园里,由专人照顾。   每日辰时送去,晌午再接回。娃儿在园里用三餐、歇晌,还能跟着开蒙。   如此将各帮工从带娃儿的琐事中解放出来,专心缝纫,赚银子,补贴家用。多么两其美的事!”   黄花听过,迟疑道:“此事听着新鲜,只是不知各帮工是否愿意。哪个娃儿不是自家的宝贝疙瘩,怎的忍心送出去……”   芸娘对此也不太笃定。   她的上一世里,社会对女性价值的认同,已经从家庭转到了社会。   小娃儿两三岁就去读托儿所、幼儿园,是众人都能接受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心里障碍。   然而在古代,诸人没有见过先例,对此事有多大的接受度,实在不可预估。   然此事却势在必行。   必须将帮工们的精力从看护稚子的事务里解放出来才行。   秋末温度已极低,黄花整日在外奔波,对黄伢操心的少,黄伢这几日便有些郁郁。   铺子里都是比他年长许多之人,同他玩不到一处去。偶有戏班子的永常窜过来,同他玩耍不了多久便要窜回去。   芸娘心中一动,指一指在院里逗引骡子的黄伢:“阿姐觉着,黄伢这般每日同牲口玩耍,同影子玩耍,同蜂子蝴蝶玩耍,可对他有好处?”   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芸娘觉着再这般下去,只怕黄伢孤独的都要魔怔了。   她提议道:“如若寻了那宅子,开设了幼童园,寻了先生过来开蒙。将黄伢也送过去,除了学习读书写字,平日还能和同龄娃儿玩耍,岂不比在家中胡乱混日子的强?”   黄花听过,便有些意动,却仍不放心道:“交给旁的人看顾,终究不如在自己眼前心安。”   芸娘明白,要令帮工们完放心,唯有做好了后,经常展示效果给诸人瞧。   譬如常常带各位帮工去幼童园里参观,时间久了,总能打消她们的顾虑。   她内心打定了此时,立时便去筹备。   幼童园既然是为众帮工服务,开设地点必不能离帮工远,方便众人接送娃儿。   目前帮工多住在城郊,幼童园的选址也应在城郊。   园里要有地龙,省的冬日娃儿冻病。   要按娃儿大小,至少分出两个班。   一个班的娃儿在三岁以下,除了玩耍,只需学习最简单的行为礼节便可。   另一个班的娃儿在三岁到六岁,可以跟着先生开蒙,学一学《三字经》、《幼学琼林》等。   如此便要两间教舍。   还要准备一间房,用作娃儿们歇晌之处。   以上只是针对娃儿的校舍。   后勤方面,茅房、伙房都得大而。   院里还得有大型玩耍设施。   ……   要考虑的地方极多,芸娘有些伤脑筋。   幼童园总归算做学堂,芸娘忖着苏陌白对学堂比她更熟悉,便寻他去取经。   苏陌白同苏夫人并不住在苏家老宅,而是住在苏府名下的一处小小独院里。   独院逼仄,一排厢房里,东厢住了苏夫人,西厢住了苏陌白。东西厢房中间隔着小小的会客厅,主要用来接待苏陌白的同窗学友。   两人的下人则分别住在两边的耳房中。   人少,也未分什么内宅外宅。   芸娘极少来此处寻苏陌白。   她一见苏夫人便紧张。   这紧张,究竟是因苏夫人孤冷的性子,还是因为芸娘同苏陌白之间的关系,芸娘说不大清楚。   但她一到苏夫人面前,腿肚子便要打哆嗦,却是很清楚的事。   乡试结束后,苏陌白便不去国子监念书,只每半个月去寻先生解惑,平日便在家中温书。   芸娘要来寻苏陌白,自然要向苏夫人请安。   她上门相请时,苏夫人碰巧在家。   芸娘收着肩膀,十分乖巧的向苏夫人行过礼,奉上带来的礼当时,苏夫人十分罕见的主动向芸娘示以微笑。   芸娘便觉着,只怕她往日里对这位夫人有些偏见。   虽苏夫人在外时有些端着,说不得私底下时,实则是十分亲和之人。   芸娘略略放松了心态,坐在会客厅里,同苏夫人寒暄时,便十分嘴甜。   苏夫人的笑容长时间的保持着,问出的话越加显得亲切。   她虽对自家婆母李老夫人未有一句关心,然而对左家倒是显得极为好奇,话题多半聚焦在芸娘和左莹身上。   这是苏夫人第一次同芸娘说这般多的话,芸娘受宠若惊,便也回答的颇为详细,甚至将左莹最近已胖了好一圈、葵水都恢复如初之事,也快嘴讲了出来。   许是两人谈的交心,苏夫人此回倒是没有为难芸娘,唤了丫头,去将在一墙之隔西厢里温书的苏陌白请了出来。   芸娘同苏陌白一起出了苏家院子时,方有些回神:“我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怕是说的多了些?”   苏陌白以为她生了惧怕,忙忙安慰道:“我阿娘这两日吹了风,得了面瘫,两边脸颊往两侧扯,瞧着时时都在笑,你千万莫被吓着。”   芸娘:“……” 第338章 幼童园开张(二更)   苏陌白带芸娘去参观的,是他还未进国子监以前就读的一处私塾。   此时恰逢午时,私塾先生还未开课,众学子只懒洋洋的坐在桌前,随意说些与念书无关的话题。   苏陌白同先前的先生打过招呼,便带她四处看了看。重点将后勤各处都瞧过,方道:“开幼童园一事,同开私塾有些相似,但又有特殊之处。”   他将顾虑一条条列出来:   “私塾里的学子俱是男娃,无那么多讲究。幼童园男童、女童都有,男女大妨上,你虽并不看重,可难保有些人家特别看重。如若事后发现男童与女童一起玩耍,说不得要闹事。”   “茅厕也是一样。男女童一定要分开如厕,彼此看不到。”   “歇晌的寝所也是同样。”   他带着芸娘进了伙房。伙房墙上挂着一拍木牌,每个木牌上写着一个人名,名字下面写着一些菜蔬和肉食的名称。   苏陌白解释道:“这牌子上,写着每个人的饮食禁忌。凡是学子不能食用之物,伙房里一点都不会做。芸妹妹不知,有些食物,莫说吃,便是闻一闻,都会出事。”   芸娘知道,这是指食物过敏之事。   她跟着苏陌白出了私塾后,苏陌白招了马车,先带着她往城郊去看。   城郊此前也有人开过私塾。然后来发现穷人对娃儿读书之事上要求不高,渐渐的,那私塾便也转做了其他用途。   苏陌白在马车上,透过车窗,一处处指给她瞧:“这处铺子,外间瞧着不显眼,里间其实诸事俱,赁来略做改造,便能拿来用。”   “那处铺子,我曾随先生去讲过学,里面伙房与茅厕极大,十分适合用来开幼童园。”   芸娘瞧着那些铺子,买卖十分萧条,只怕转租过来,也不是难事。   她被苏陌白带着各处看过,心里渐渐有了更为完整的计划,待回了左府,便一条条写下来。   她虽不好日日出门,好在她能指使彩霞送信出去,将她的想法转达给青竹。由青竹牵头,先去问一问合适的铺子里,是否有人愿意转租。   过了两日,音信送来,青竹已转租到了一个铺子。   芸娘去瞧过,果然如苏陌白所言,那铺子十分适合用来开幼童园,只需按照用途和男童女童的忌讳略作改造,便能投入使用。   处所有了,接下来便是要雇人。   主要包括三类人。   第一,厨娘及伙房杂工。   第二,照顾孩童生活及校舍清洁的杂工。   第三,陪着小童玩耍的先生,以及为大童开蒙的先生。   前两类雇工好找,开蒙的先生也好找,唯有陪着小孩玩耍的女先生却极难寻。   她两世里没生过娃儿,但是她却知道,陪玩耍也是一种有意识的教育,寓教于乐。然而懂得这门学问的人却极少。   如此寻了近半月,却毫无进展。   青竹便过来劝道:“校舍都赁了,总不能就停滞在此。先寻个看着娃儿们不打架、不摔伤的人,等进展顺了,再往更好的调换也不是不行。”   芸娘听过,也只能如此。   余下日子,只等着睡床、课桌、被褥、恭桶、烧地龙的火炭等物都准备齐,只需向各帮工宣扬此事,便能择日开张了。   然事情再一次停滞在新的困难上。   此回事关收费的问题。   首先不收费是决然不可。   如若不收费,帮工们能掐着每日三餐饭点,将自家娃儿送去用饭;等用过饭后,再接回去。一丁点儿便宜都得占。   收费太贵也不行。   都是贫民,如若有那个闲钱,还用得着缝胸衣赚钱?   几人核算了半晌都确定不下来,反而是黄花出了个主意。   “按产量收费,女工做的越多,娃儿入园费用便越低,如此使得众人更加将精力都放在缝纫上。   即便是动作慢,做的少,交的费用也不比娃儿在家中花销的多多少,如此众人都收益……”   这个法子好。   芸娘便定下,每个娃儿,先按每个月五钱银子的费用收取。到了月底核算过帮工们的产量后,便能减免次月费用,一直减免到完免费为止。   如此万事俱备,众人自去向各帮工宣扬此事。   芸娘翻了黄历,定下个吉日,在初冬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幼童园开了张。   开园当日,除了黄伢,只有一位女童入园。帮工们倒是来了不少,俱是来看稀奇。   严严冬日里,雪花如米粒般洋洋洒洒。   天气冷的出奇,烧了地龙的教舍中却温暖如春。   黄伢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夹袄,孤零零坐在大童教舍里,跟着苏陌白引荐给芸娘的老先生学学问。   平日里野惯了的娃儿被拘在课桌前,还十分不习惯。黄伢跟着先生念上一句三字经,便抬头往窗外张望。然而终究惧于先生拿在手上的戒尺,不敢离了座位。   另外一间小童的教舍里,被芸娘强行调来救急的晚霞,此时正一脸为难的看着张嘴大哭的女童。   女童只有两岁多,此前未曾离开过阿娘,初初到了陌生环境,眼前之人又是陌生人,立时哭的停不下来。   站在院里偷瞧女童的阿娘心疼的直淌眼泪,若不是芸娘这位东家在此,早一把抱了自家娃儿回家去。   校舍里的晚霞急的一张脸涨的通红,不知该如何去应付一位啼哭不止的小童。灵机一动下,立刻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女童面前不停歇的翻起了筋斗。   她这样一番折腾,女童看的好奇,只当是在天桥上看杂耍,立刻停了啼哭,只从指缝中好奇的向外偷瞧。   芸娘趁机对众帮工道:“我们请的都是身怀绝技的女先生,将娃儿保护的十分周到,莫说是人牙子,便是周遭邻人,也断不能将娃儿拐了去。”   她将将说完此话,教舍里的晚霞已配合的耍起了另外一套拳法,掌掌生风,分外霸道。   站在院外的帮工们瞧了,心中多少有了些改观。   等时近午时,伙房已开了饭菜。   虽入园的只有两个娃儿,但黄花提前便吩咐伙房按二十人的饭菜准备。芸娘邀请众帮工一同就餐,瞧瞧菜色。   今日的菜色是便于咀嚼的芙蓉蛋、清炒时蔬、西葫芦炒肉沫,十分适合幼童食用。   ------题外话------   最近在疯狂码字,希望在二月份里能爆更一波。   你们看的内容,故事还在推进。   我码字屯文的章节里,故事已经在开始收尾,过去曾出现过的一些旧人也会悉数登场,展示每个人的结局。 第339章 做媒(一更)   幼童园门外,芸娘和蔼可亲的长久挥动着手臂,等着最后一位缝纫帮工参观体验完园内状况离开后,方才揉一揉笑累了的脸颊。   青竹悄悄问道:“阿姐,你说她们会送娃儿来吗?”   整整半日,芸娘都在不厌其烦的做讲解。而各位帮工的脸上神情各异。   要问她们会不会就此回去便将娃儿送来,芸娘还真的没底气。   她问青竹:“若你还小,你愿意被送来吗?”   青竹道:“我小时候可是被到处卖去当丫头,哪家主子脑袋不好,要将我当佛一样供起来?”   此时园里正好到了课间歇息时,黄伢穿上棉袍冲出教舍,同另外那位稚龄女童嘻嘻哈哈的玩耍起来,孩童欢快的笑闹声立时充满了整个园子。   芸娘深吸一口气,道:“这简直是三赢的事情,对我们、对孩童、对帮工都是好事。她们迟早会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骡车先停去白杨街,往打铁铺子去了一趟。   黑乎乎的打铁铺子,身着露肩褂子的刘铁匠挥动着强壮双臂,铁锤在铁器上击打的火星乱溅,落在铁匠的臂上、前襟上,丝毫没有影响到铁匠的动作。   芸娘同青竹从骡车上下来,站在铺子门前瞧了一会,不由的叹了口气。   多么像儿时的古水巷DD   她拎着饭屉来送饭,刘铁匠敲击一会铁器,放下手里的活,前来默默吃过饭菜。   他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冷冰木讷的模样,然而芸娘却知道,他用阿娘做的饭菜时,眼中是闪着欢喜的光的。   她向青竹使个眼色,青竹便上前,将柜面拍的啪啪作响,引得刘铁匠停了手上动作,狐疑的瞧着二人。   青竹这才一笑,道:“阿叔先换衣裳,关了铺子,同我们去个地方。”   她站在柜前时微微弯了脑袋,省的头顶悬吊的风鸡弄污了发髻。   刘铁匠并不问去何处,只嗯了一声,便要脱去褂子。   芸娘同青竹在外站了不多久,铺门哐当一响,刘铁匠手里拎着两只风鸡出来,往芸娘怀里一塞:“拿回去给……李阿婆吃。”   他心念念的那个人已入了佛门,定是不能吃了。   他心里一痛,面上并无何情绪,转身挂了锁,方跟着芸娘上了骡车。   去处正是“好春光”。   带刘铁匠来铺子的目的,源于柳香君才能的延伸。   作为圣上亲封的“大晏义妇”,柳香君的人脉已非过去能比。   她的社交圈子,从此前局限于妓子、龟公、恩客的范畴,一跃往良家妇女圈子渗透进去。   这回她认识的,是近处那家戏班子里的女杂役。   这位女杂役并非卖身于戏班,而是常年受雇于戏班子,为各戏子缝补个衣裳,拆洗个被褥,赚些辛苦钱。   “人是勤快人,也不是五大三粗的模样,有点你阿娘的风致……”这是柳香君对那位女杂役的描述。   芸娘当时听罢,以为柳香君是要雇个人,同她一处跑青楼买卖。   然而接下来,柳香君话头一拐,道:“刘铁匠也已三十好几,如此孤零零的单着,我倒有些心酸。既然他喜欢你阿娘那种型儿的妇人,我便特意留心,果然就寻着一个。这女杂役早先里没了丈夫,也没生下娃儿,同刘铁匠倒正好相配。”   柳香君生了做媒人的兴致,决意为刘铁匠这位不世出的痴情儿郎牵一根绝世红线。   芸娘想着,阿娘和刘铁匠这一对苦命鸳鸯,一个进了左家,另一个也那么单着去,昭华虚度,确然是十分残酷的事。   柳香君见芸娘同意,提前几日便指使了戏班子里的永常,将那女杂役带来铺子相看。   两厢里没有挑明目的,柳香君只说是邀请那妇人前来说闲话。   芸娘坐在前铺里,手里捏着一份账本,眼珠子却没盯在账本上。   妇人如同柳香君所言,身段纤细,窄肩溜胯,气质上有些惹人怜,同李氏确然有几分相似。   芸娘默默里点了点头,柳香君便意气风发,觉着她做媒的大业要一炮打响。   芸娘同柳香君都觉着,替刘铁匠寻一门同李氏有些像的亲事,闷骚如刘铁匠,即便明面上不会立时就同意,可磨上几日,说不定亲事也就成了。   以芸娘曾在江宁时半调侃半认真的叫过刘铁匠几天“阿爹”的情分,她觉着刘铁匠的人生大事,对她来说也是大事,定要认真对待。   故而,她将两人相看的日子,定在了幼童园开张的同一天。   如此,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能一起将重要之事都办完。   骡车一路摇晃。   路面并不崎岖,然而寻的这位车夫却是个生手,又同芸娘此前和殷人离在逃命路上买的骡子互相磨合不好,配合的十分艰难。   车厢里没人说话,芸娘只在心里想着,即便是车夫和骡子,都还有数十日的磨合,更遑论是夫妻。   她在对待自己的感情之事上是个迟钝的,然而对旁人的情事,却颇有些谋略。   今儿她也不能对刘铁匠明说,只先带着他见见人。等他对人有好感了,第一步过了,再说下一步的事。   骡车慢悠悠摇晃,终于要进了忠良街。   最先经过的是戏班子。   戏班子门前的小径前,柳香君正同一位清秀妇人站在路边说话。   不知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话题,柳香君笑的分外花枝乱颤,瞧着颇有些做作。   那妇人却笑的很矜持,虽衣着穿戴十分朴素,可只看行止,早先是受过好教养的。   芸娘透过窗帘瞧见这一幕,心里不禁想,这妇人果然同阿娘是相似的。   不但长相上有相似处,便连举动都很一致。   她回头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刘铁匠,心道:阿叔,人总要朝前看,你就忘了我阿娘吧。   前方骡车倏地停住,车辕上的车夫抱怨道:“柳大姐,青天白日的,你拦什么车。铺子离的那般近,莫非这点子路程,你还想上车坐上一段?”   柳香君狠狠瞪了这新车夫一眼。   她不想坏了今日大事,只一帕子挥过去,香粉熏的那车夫寻不到南北。自己分花拂柳的过来,扒在车窗前,仿佛要同芸娘说话,眼珠子一转,却先瞟向了坐在骡车里的精壮铁匠。 第340章 弃车保帅(二更)   老江湖柳香君仿佛人生第一次看见铁匠一样,十分做作惊呼:“哎哟,他刘阿叔竟然也在,真是捡日不如撞日……”   她转头往路边的女杂役瞧去:“她婶子,你也莫去寻铁匠,这车里便有一个现成的。”她向刘铁匠招招手:“快下来,戏班子有大业务,正寻铁匠呢。”   刘铁匠转头向芸娘望过去,先问道:“你寻我究竟是何事?可极要紧?我先处理完你的事再说。”   芸娘心想:真是巧,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呢。   她轻咳一声,笑道:“也不是旁的事,就是在铺子里无聊,想寻阿叔学一学……打铁的本事。”   青竹在旁,“扑哧”一声喷出来,只不敢笑,转成了连串的咳嗽,引得芸娘忙忙向刘铁匠挥手:“阿叔先去看买卖,我学打铁的事,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话毕,她先帮青竹顺着背,直到刘铁匠下了骡车,这才一把戳向青竹腰眼,低叱道:“莫把事情搅黄,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青竹忍笑道:“有好事阿姐怎能独占,我也想学打铁手艺,日后说不定就去当个力大无穷的女铁匠……”   两人下了骡车,便见刘铁匠同那女杂役正在客套。   女杂役的模样坦荡,瞧着还不知此间谋算,只简短寒暄过,便带着刘铁匠进了戏班大院。   柳香君向芸娘抛个媚眼,急忙忙跟了进去。   青竹同芸娘低声道:“我瞧着有门,阿叔看着不抗拒。”   两人跟在几人身后,也往戏班大院而去。   此时正是未时,戏班里众人歇晌结束,懒洋洋的起了身,再略略练一会功,便要往各大酒楼、戏楼里去,将编排好的折子戏唱上几出。   几人一路绕行,到了后院。   后院是堆放杂物、练功用具的地方。   挨着墙角有些长矛,俱是被折断了的样子。   女杂役指着这长矛道:“这些本是木制,只中间用铁环箍在一起。这废弃的都是断了铁环的,如此丢了太过可惜,奴想着倒是修上一修,好过浪费银钱重新买。”   刘铁匠弯腰将断了的长矛拿在手中细瞧,柳香君便不失时机夸赞道:“她婶子果然厚道,竟想着为班主省银子……如若是我可做不到,管他东家好不好,只我自己个儿好便行了。”   刘铁匠听罢,并无甚反应,芸娘却重重咳上一声,瞟了眼柳香君,凉凉道:“这青楼的买卖,我倒是要考虑换一换人了……”   柳香君一个回神,挥一挥香帕,讪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没旁的意思,真没旁的意思。”   她转头去看刘铁匠,刘铁匠的注意力然放在了长矛的接头处,此时正看明白了做法,同女杂役建议道:   “换铁环原本不难。只是要严丝合缝的箍上去,却要费好些时间。我细瞧,这是要将长矛放在火盆边上,待稍稍烤软些,方能将铁环箍上去。稍有不慎,便要烤焦,或烤脆……”   正在这时,从前院忽的传出一声啼哭,不知是哪个小娃儿被调教着练功,压腿下腰挨不住痛。   那哭声极大,传到后院,掩住了几人的说话声。   刘铁匠便拔高了声音,向女杂役建议道:“如此现修,花费反而多,不如让你东家重新买过。”   女杂役窘迫一笑:“可见是我妇人家见识短,竟没比较这银钱的问题。只这些坏了的铁环就此丢掉,却有些可惜了……”   刘铁匠大略看过数量,微微深思,道:“卸下这些铁环,倒是可以能打个小锅,平日里热热菜用的着,花费……”   他正要再说,前院那娃儿哭声更大了些,惊扰的几人想继续说话都不能。   待那哭声停了一歇,柳香君又继续撮合道:“究竟是个怎样的锅?单柄的,或是双耳的?材料够不够,这都要多多斟酌。不若她婶子跟着铁匠去铺子一趟,将这细节都商议好。”   芸娘一听,心里便咯噔一声。   果然,刘铁匠转头望了望柳香君,心里有了狐疑。   柳香君却不知她说的有些露骨,更将话说的明白些:“要我说,打一口锅,那工钱也莫出了,不若折成饭钱,她婶子一连半月也好,一月也好,给铁匠送送饭,将工钱抵消掉。总归互相都是熟人,收银子显着生份。”   刘铁匠脸色一冷,站起身子,将手上泥屑拍去,目光直直向芸娘瞧过来:“你今日唤我过来,就是因着这事?”   芸娘恨不得一脚将柳香君踢飞,此事却只能装傻,指望将戏继续演下去:“不是不是,我就是要寻你学打铁,与这件事半点关系没有。”   她瞧着刘铁匠的神情越来越肃然,只觉着戏要演不下去,忙忙后退一步,决定弃车保帅:“是柳香君,是她近日想转行,拿阿叔做个开张生意,得个好彩头!”   刘铁匠倏地转头,狠狠瞪了柳香君一眼,一脚将腿边长矛踢开,转身大步而去。   柳香君恨恨瞪了芸娘一眼,向远去的刘铁匠道:“铁匠,我不是……”忙忙跟了出去。   芸娘向着女杂役讪讪一笑:“他俩……兄妹两闹别扭……”   等她同青竹出了后院,要回铺子商量后招时,转头却瞧见原本追着刘铁匠而去的柳香君,此时却出现在戏班前院的一排厢房前,正双手叉腰,胸脯子高高挺起,不知同谁在大声吵嚷。   出门在外混江湖,自然是要护着自己人。芸娘低头寻了根棍子,向青竹道:“走,护‘义妇’。”   青竹一把拉住她,忙忙道:“阿姐,戏班子里人人都有绝活,我们真的要武斗?”立时又后悔将晚霞留在了幼童园,否则此时早跃过去一对多了。   芸娘被青竹提醒,只得放弃了武斗的打算,两人先挤进去人堆里,看看形势再说。   此时但见柳香君面对着班主,叉腰叱道:“买了人,好好教养便是。把娃儿往死的打,是想坐监不成?”   她在人堆里瞧见芸娘,一把将芸娘扯到身边,大声道:“东家,你同皇上相熟,又同刑部尚书是世家,你倒是说说,打死下人,坐不坐监?犯不犯法?”   芸娘一愣,心道:我哪里知道。 第341章 一千两的人才(一更)   芸娘偏头往柳香君身后一瞟,但见柳香君护着的正是永常。   时已近初冬,永常身穿一身单衣,衣裳上满是破洞,从破洞里隐约可见被打的青紫的身体。   芸娘挺直腰板,道:“这打死下人犯不犯法,我虽不知,可安大人家的三公子便在‘水安堂’坐诊……”   她抬头装模作样瞧一瞧天色,微微一笑:“此时天色还不算晚,我寻人去请安大哥上门,我们让他现场分说分说,也算是给大伙普及一番大晏律法,省的平日行事少了思虑,等铸成大错,悔意晚矣。”   那班主听闻,面上神情阴晴不止,半晌方道:“我何时要将人打死?我们戏班这一行,人人都是被打到大,还没听过那个名角自小没受打就成名的。”   此话立时招来众戏子的附和。   柳香君一声冷笑,道:“他方才练的是何功?哪一步未练好?”   班主便向柳香君身后的永常一指:“你说说,你方才何处没练好?”   永常战战兢兢从柳香君身后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惊惧又兼寒冷,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柳香君一把将永常搂在身侧,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银锭拍在一旁窗台上:“二十两,我买了。”   那班主瞧了柳香君半晌,却是一笑,先转头朝芸娘道:“左东家,您虽然此前有心照顾我们戏班,也介绍了几回买卖,同我们有交情;且您也认识几家官员,腰杆子比我壮……可您凭着这些,就想让你的人来我这强买强卖……今日莫说您将安家三公子唤来,便是刑部尚书安大人亲来,也说不过理儿去。”   芸娘瞧着柳香君今日有些发疯。原本好好的当媒人,一转头却要干英雄救美的事。   她此时不好劝解,只得道:“按班主这话,这小永常的身价,比二十两还贵?”   班主冷声一笑:“常听人说,左东家同各家青楼相熟。您若是熟知青楼的买卖,便该知道,哪怕今日进青楼,明日出青楼,只一日之内,身价银子也至少要翻上十番。”   他指一指永常:“我买永常时,便是看中他是百年难遇的学戏人才。左东家倒是说一说,我能将这人才随意卖出去?”   往往卖家要自抬身价时,往往要云里雾里绕一大圈。   芸娘明白,这班主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青竹:“来都来了,我们便听听?”   青竹配合道:“这两日日子过的好,好久没被吓着,听听看,究竟有多吓人。”   班主一听,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少了一个铜板,诸事莫谈。”   确然有些吓人。   当然,以柳香君的身家,一千两还是有的。   她向柳香君面上一瞧。   柳香君愣在当场,面色一会青一会白,倏地转头对芸娘道:“回去抬牌匾。”立时拨开人群,身姿飒爽,大义凛然往戏班外去了。   这一去,便再未回去过。   冬日寒风里,她坐在好春光的后院里,唏嘘了半晌:“差一点,就差一点,我都想出了银子,将小永常赎回来。”   她红着眼圈道:“那若是我娃儿,莫说一千两,便是一万两,我二话不说就去取银子。可是我赚银子也不容易啊……”   她将垂到嘴唇边的清鼻涕吸溜回去,郁郁坐了半晌,瞧着天色渐晚,进屋换上最精美风骚的胸衣和敞开了胸怀的襦衣,同芸娘道:“我去青楼赚银子。你想想看,刘铁匠那姻缘的事,还要不要继续。”   芸娘向青竹询问,青竹便摊着手道:“刘阿叔是我见过最痴情的男子。且经此事,他有了防备……我瞧着阿姐想跟他学打铁的事也是不成了。”   芸娘叹口气,道:“日后再看吧,有时候男人太痴情,仿佛也是个头疼事。”   她出了铺子,坐上骡车,一路往左府而去。   行到人多处,不知前方出了何事,几辆车子挤在一处,前后都腾挪不出去。   芸娘心急,掀开帘子去瞧,却见车窗外不远处,一人一马被挤在中间,哪里都去不得。   马上那人她熟悉,是殷人离的心头好,阿蛮。   她忙忙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高声道:“阿蛮,你去何处?”   阿蛮瞧向她,再瞧一瞧车头处那匹骡子,稍稍打马往骡车这边走一走,失笑道:“左小姐怎地又坐上骡车了?”   二品官家的嫡女出行乘骡车……不知左大人看到,会是个什么表情。   芸娘反问道:“你家公子呢?好些日子未见着他。他不管我和他合伙的买卖了?”   阿蛮道:“公子出京去了,昨日才回来,明日又要走。”   芸娘咋舌,心道:殷人离这侍卫日日被派出去杀人放火,指不定哪日就玩完。   她顺着车窗便递过去一只风鸡:“快,今晚就做给你家公子尝尝,省的日后成了遗憾。”   阿蛮:“……”   片刻后,前方开始松动,车夫一甩马鞭,将骡子重新赶上了路。   芸娘向阿蛮挥挥手,带着风鸡回去了左府。   冬日里,胸衣买卖是淡季。   铺子里不甚忙碌,芸娘每隔两三天去看上一回,时间也还来的及。   余下的日子,不过是偶尔被戴府请去陪戴冰卿,或是在府上陪左莹。   幼童园那边到是有了进展。   帮工们贪图园里有地龙,能让娃儿不受冷,便也尝试着出上几钱银子,将娃儿送进园里。   到了腊月,园里已有近十个娃儿,芸娘便将幼童园的一应管理和采购之事交给黄花。   黄花有黄伢这位阿弟,所谓长姐如母,基于母爱的同理心,将幼童园诸事交给黄花,芸娘十分放心。   她抽空去看过,黄花平日除了去帮工处收胸衣,便长时间在幼童园里待着,对每个娃儿都极好,是顶顶好的园长。   自然,黄花的工钱又涨了一波。   芸娘算了算投入产出,觉得这个工钱,涨的值。   到了年根前,戴家送来一波年货。其中名贵衣料同补品,指明送给芸娘。   因着这份客气,芸娘带着一件更加柔软的睡眠胸衣,往戴家走了一波。   天寒地动,飞雪如鹅毛般一层一层扑下。   戴家厢房里烧着火炕和地龙,越加显得外间冷若冰窟。   安济宝收了针,亲自取了中衣将戴冰卿身子护住,转去了案几旁,蹙着眉写药方。   这药方似是极难写,他写坏了好几副,方列定了药剂和用量,交给一边的丫头,道:“现下就去抓了熬药,今日同样要喝三次。”   他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碗药膏,交给丫头,叮嘱道:“每日浴后敷在患处,敷厚一些。反正有左二小姐那什么胸衣,不怕沾在衣服上。”   他转头瞧着戴冰卿已穿上中衣,此时正歪在炕边巴巴的瞧过来,便过去坐在炕边,低声道:“莫闲那药膏味道大,是药总有些气味。你若再任性不敷药,下回我便亲自上手替你敷。”   戴冰卿面上浮起红晕,半晌方问道:“我是不是……不好治了?”   安济宝笑道:“你莫怀疑你相公我的医术。”   他向她柔柔道:“我还等着同你成亲呢。” 第342章 公主府的机会(二更)   安济宝离去,芸娘便歪在炕上同戴冰卿说话。   她自小是在市井里疯跑大的,她的那些日常,在深闺内眷听来,都是极有趣的事。   她随意说些儿时之事,便引得戴冰卿同丫头们惊呼连连,捧场捧的十分到位。   今儿戴冰卿气色略好,催促着丫头子将零嘴送上来。   “这颗梅子你尝尝,是母亲前几日拜见公主时,公主府送来的零嘴。”   公主?   芸娘忙忙问道:“哪位公主?可是长宁公主?”   戴冰卿道:“没错,便是长宁公主。去岁过年她未回京,引得老太后叹息了好久。今年倒是回了京……”   芸娘急忙问的更清楚些:“不知公主回京住在何处,是公主府,还是在宫中?”   若是住在宫里,可就不容易拜会了……   戴冰卿笑道:“这我倒是不知。”   她遣了个小丫头去问,没多久,小丫头带回了消息,道:“夫人身边的红翠姐姐说,夫人当日去拜会公主,是去的公主府。”   芸娘听罢,只觉着财神爷到了京城,立时坐立不安,急着便要离去。   戴冰卿忙忙指使丫头将各式零嘴多多包些,让芸娘路上吃。   芸娘出了戴府时,外间路上雪已积了极厚,踩上去扑扑作响。   她将将要上马车,耳边听得一声:“左二小姐……”   她循着声音去瞧,但见不远处的杨树下,安济宝坐在马上,发顶和肩上已被雪水打湿。   他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安济宝一夹马腹到了近前,回头看了戴府一眼,道:“可否借一刻钟?我们酒楼去谈。”   冬日实在是酒楼旺季。   哪怕是临近年关,想出来寻乐子、谈买卖的汉子,自然不会守在家里。   张罗过年什么的,那是娘们儿要操心的事。   雅间里,芸娘心里有些担忧。   什么话不能在戴家说,非要在外等了她极久,还要躲躲闪闪到了这酒楼?   她不动酒菜,开门见山道:“可是戴姐姐的病有了变故?”   安济宝饮了一口温酒,周身渐渐暖和起来,方缓缓道:“这些时日我翻了许多医案和医书,寻见略略对症的法子,都在冰儿身上试过,然……”   芸娘紧紧盯着他,轻声问道:“如何?”   他又饮过一口酒,方道:“仿似不见好转,略略有些恶化……”   芸娘一颗心往下一沉,却又道:“可是瞧着戴姐姐精神头倒比以往好很多,也不像以前那般疼。”   安济宝忖了一忖,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我下针时,能明显觉着,她的硬块,仿似比以前大了一些……”   芸娘茫然的看着他,问道:“你可同旁的郎中商议过?或者有何新法子?”   安济宝道:“教我医术的师傅,早先是位御医。之后告老还乡,去了南边。等过了年,我便去南边寻上一寻,问问他老人家再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恳请二小姐多多去陪陪冰儿……”   芸娘忙道:“你便不说,我也是时常去戴家的。”   她想起在江宁时曾遇到过的那位医术高人,道:“你去南边时,也顺路去趟江宁。我曾遇见位医术高超的郎中,只是发大水之后后,便不见了踪影。我这便去信给江宁,让他们打听着些。”   她想了想,唤小二送上来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递给安济宝:“等日后你去了江宁,便持这封信,按信上地址去寻一位叫‘惜红羽’的妇人,她也会将最新的寻人结果告诉你。”   安济宝郑重收下信,用过一些酒菜,面上这才微微有了笑意:“二小姐此前勇救考生的壮举,在下听闻十分佩服。当时也曾背了药箱去刑部大牢外面想去替你接骨,怎奈那事算大案,便是我出马,也进不去……”   芸娘探头往窗外看看天色,回头揶揄道:“事已过了,你现下说什么,都是马后炮咯……”   安济宝却是一笑,并不做辩解,续道:“实话实说,我原本忙着冰儿的事,顾不上你。若不是殷人离捎信,我也不会去。不过也未帮到你,倒是让他白送了一回信。”   哦?   芸娘抬抬眉:“他自己都疲于奔命,倒是能想着我。待年底账本到了京城,我早早将他的花红分给他,也算是友好合作一场。”   “仅仅如此?”安济宝问道。   芸娘再探头看雪花小了一些,忙忙起身道:“我有要事,急着走。说不得便是几万两的大买卖,你耽搁了,可是要你赔。”   她起身抱拳道:“戴姐姐的事我自会记在心上。先走一步,莫送。”   她急急出了酒楼,钻进等在楼下的马车,催着李车夫往铺子里去了。   安济宝回想着她一副不思凡的应对,喃喃道:“殷公子,你那一副寤寐思服、的百断柔肠,只怕要付之东流了……”   午时已至,芸娘忖着,长宁公主午时过后要歇晌,她要求见得过了未时。   在拜见公主一事上,芸娘得求助于青竹。   她和青竹两人,谁才是公主心里的红人,芸娘知道的清清楚楚。   青竹满肚子的护肤秘籍,哄得公主与侍女无人不喜欢她。   敲开公主府的大门,还是要靠青竹这位得力干将。   到了铺子的时候,青竹已先一步用过饭,躺去炕上歇晌了。   地龙烧的旺盛,她盖了一床薄被,热的微微冒了汗珠子,映衬的一张小脸面若桃花。   芸娘去唤醒青竹,悄悄道:“再想想护肤秘籍,写在纸上,同我去一趟公主府。赚大钱的机会来了!”   青竹神色迅速从懵懂转成了惊喜,一双眸子如暗夜里的黑猫,一咕噜爬起身,道:“阿姐,要去抢公主府?我先去往袖袋里装了辣椒面来。”歪歪斜斜便要往伙房冲去。   芸娘一把拉住她,一字一字道:“智,取。”   青竹彻底清醒了过来。   公主对芸娘来说,不是能简单用银子来估量其重要性的人。   过去一年,在将买卖打入官宦女眷这条路上,芸娘走的极为艰辛。   不是没有进展。   也有四五个一品官、二品官、三品官的内眷,成了她忠实客户。   也有七八个一品官、二品官、三品官的高贵嫡女、受宠庶女穿上了少女胸衣。   然而更多的官眷,她却极难搭上关系。   一位有名望、有地位的重要客户,对她胸衣买卖的推动,简直是太重要了。 第343章 初懂情话(一更)   苏宅。   苏陌白提起笔,将纸上余磨吹干,小心的递给芸娘,微笑道:“你又要做什么?要用这些方子广交天下客?”   芸娘接过护肤方子,对着苏陌白一手矫若惊龙的字先叫了声好,方仔细对折后,装进木盒里,道:“这可是敲门砖。你是男人,你不懂。”   天外寒冷,她带着一头雪花进来,雪水便尽数融化在她的发间。   及笄了的少女梳着双环发髻,容貌比之前的总角丫头成熟了许多。她这般这模样,是分分钟能成亲的样子。   苏陌白探手将她额前留海顺直,嘴角边噙了笑:“男人才是最懂女人的。”   芸娘一愣,觉着他此话极有道理。   她忙忙问他:“站在男人的角度,你觉着,长宁公主还缺什么?”   苏陌白缓缓一摇头:“我不想站在男人角度去看旁的女人。”   想看的,只有眼前这一人。   他眼神灼灼,烫的芸娘心尖一跳,忙忙道:“我得先走。若去的晚了,可就错过了赚大钱的机会。”   话毕,将木盒抱在怀中,转身便要走。   苏陌白一扯她衣袖,探手一摸她指尖。   房中暖和,她指尖却依然冰的渗人,如今还是青紫色。   他微蹙了眉头:“怎地出门不带手炉。”   回头往自己房里一打量,看见墙上挂着的一个紫狐皮毛手筒,便取了下来,拿去套在芸娘上手,道:“瞧着大了些,你先将就用,日后给你做小些的……”   日后?芸娘再向他一瞧,他已笑着道:“你若想留在我这里,我自然很高兴。但若耽误了你赚大钱的机会,我生怕日后我当了清官,也找补不回来这机会,倒带累的你要跟着我守清贫。”   芸娘的心砰砰直跳。   她终于不那般愚钝。她能听出些什么来。   她不敢再看他,只胡乱点了头,去往旁边房里,乖巧的向苏夫人告了别,方急急出了苏宅。   “阿姐,你怎地了?”青竹将芸娘拉上车,瞧见她满脸通红,只抬手就往她额上探去。   没发烧啊!   她见芸娘神情扭捏,便将窗帘掀开条缝,瞧见路边苏宅门前,那位苏陌白还立在远处,痴痴往马车这边瞧过来。   雪花打在他只着夹袍的身子上,越发显的他呆愣。   青竹再瞧瞧芸娘,忽的一笑,道:“我记得有人此前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我看她现在就知道的很清楚嘛……”   芸娘忙忙肃了脸,轻咳一声,呲牙咧嘴威胁道:“再多嘴,今年不给你分红。”   青竹重重哼上一声,嘟囔道:“就会用银子威胁人。”   公主府在一处偏僻地界。相传公主喜静,当初修建公主府时,先皇专程选了一处景色秀丽且清净的地界。   芸娘将拜帖送给门房,等着里间召见时,心里便在嘀咕:府里这般安静,瞧着门房连大气都不敢出,千万莫撞上公主不快。   不多时,府里出来个陌生的侍女,向两人一招手:“进来吧。”   芸娘同青竹恭敬进了府里,并不敢抬头多看。   芸娘觑着眼色,同那侍女道:“烦劳姐姐一声,殿下回了京,可是一切都好?”   她说话的同时,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已进了那侍女手中。   侍女虽收了打赏,面色却无一丝变化,依然浅笑着,淡淡道:“殿下进京已有几日,将将缓过来。倒是寒冬腊月不好日日外出,无聊的紧。”   无聊的紧……芸娘感激的看向侍女。   这就是说,公主欢迎客人叨扰了?   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几人进了一进院落,但见院里用一整片的透明琉璃搭建了宽大遮檐,将雪花挡在了遮檐上,大半个院子都不见一点淋湿的地方。   遮檐下站着一个眼熟的侍女,当先对着青竹一招手:“快来,想你想了一整年。”   青竹欢快的“暧”了一声,并无芸娘那般拘束,几步先往那侍女身旁而去,嘴甜道:“我也想姐姐。”   侍女带着两人进了房中,先在外间坐了片刻,但听房内传来O@脚步声,有一把风流女声笑道:“昔日里的李芸娘,摇身一变姓了左,成了尚书府的千金……你这丫头能耐大,我险些看走了眼。”   芸娘同青竹忙忙站起身,但见屏风后人影闪动,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已翩翩踱了出来。   茶已过二巡。   袅袅白雾间,公主放下护肤方子,先对着青竹赞叹道:“真真是巧心思,如今想把你要过来,左姑娘怕要去告我个强抢民女……”   青竹忙忙道:“公主但凡有任何差遣,民女都随传随到,同侍女也没有两样。”   公主莞尔,隔空点了点青竹:“嘴甜。”   这才转头同芸娘道:“我前几日才进京,左姑娘这般快就收到风。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瞧着,你是到了要利用我的时候了。”   芸娘大惊,心里哭嚎一声,只怕想靠上公主这棵大树是不行了。   她连忙支支吾吾道:“不不不,我,民女,就是好久未见公主,心里想的紧,抓心挠肺、茶饭不思的想殿下。”   “哦?”公主饮了一口茶,打量了芸娘两眼,缓缓道:“说是茶饭不思,怎地我瞧着,你也并不比在江宁时消瘦多少……”又往关键部位瞟上一眼:“且发育的还很及时。”   她慢悠悠道:“你莫以为在皇上面前说大话叫‘欺君’,在本宫面前也是一样呢……”   芸娘几乎要哭嚎出来。   一样是说甜言蜜语,怎地她和青竹的待遇就这般不同。   她一边垂着脑袋告罪,一边忙忙轻咳几声。   但听青竹已经接过了话头,声音甜腻的如同抹了蜜糖一般:“殿下莫误会,民女同阿姐确然是想念公主想的紧。想当初在江宁时,殿下是如何赏识民女同阿姐的才华。可如今到了京城,无论是这护肤的方子,还是那胸衣买卖,却都难进官眷法眼。如今回想,殿下才是我们的知己啊!”   四周静如寒夜。   芸娘同青竹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公主发话,要么将两人轰出去,要么将芸娘一人轰出去。   好在公主并未让两人失望,她轻声一笑,对青竹道:“你这小鬼终于识货了。整个大晏,似我这般勇于追逐潮流的女子,可不多见。” 第344章 面首(二更)   芸娘长吁一口气,可算是将贵人哄好了。   接近着,便传来一句如同天籁的话:“来都来了,便替本宫量个尺寸,做两件胸衣吧……”   芸娘紧紧咬住嘴唇,将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押下去,摆出长姐的姿态同青竹交代道:“好生为殿下量尺寸,动作快些,莫令殿下冻着……”   青竹甜甜的“暧”了一声,向芸娘眨巴眨巴眼睛,随着公主进了里间。   庭院深深,皑皑白雪将一切景致都覆盖成一张白纸。   如同来时一般,芸娘同青竹跟在侍女身后,被一路送出了公主府。   府外门口正自停下一辆华贵马车,从马车上下了一位十分秀气的公子。长随在公子头顶撑着一把油伞,恐防雪水有损自家公子风仪。   那雪地滑溜,公子行了两步,脚底出溜一声,直直要往青竹这边扑来。   芸娘忙忙一拉青竹,青竹倒是无碍,她自己反而脚底打滑,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险些同那秀气公子撞在了一处。   好在那公子的长随得力,身子用力一顶,已扶稳了他家公子。   那公子抚了抚心口,转头笑看了芸娘一眼,谨慎迈步往公主府去了。   那门房同公子相熟,老远便飞奔出来迎接,口中连连道:“公子终于来了,主子日日念叨你呢……”   芸娘的目光从那公子身上收回来,被青竹扶着起身,拍了拍衣上雪,忙忙上了马车。   “如何?”她急急问着青竹。   方才在府里,青竹为公主量完尺寸出来,她实在是来不及相问详情。   青竹忙忙拿出一片纸道:“两件。一件冬日精工胸衣,还有一件调整型胸衣。且……”   她双目炯炯,压抑着惊喜道:“阿姐,我们真的要发大财了。公主殿下说,等正月里,寻日子带我们进宫,去做娘娘们的生意……”   周身舒泰。芸娘重重靠在了车厢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过去在江宁,达官显贵少,未怎么抱公主大腿。到了京城,可得将这根大腿紧紧抱实。   只要能将买卖做进宫里,不愁旁的官眷不跟风。   她伸手点在了青竹鼻尖上,赞道:“你果然对公主的路子。好在公主喜欢的是男人,否则我倒要怀疑她看上了你。”   她想起方才在公主府外遇上的那秀气男子,悄声道:“公主眼见又有了新面首,也不知那卢方义是不是失了宠……”   她想起偶尔几次进宫,瞧见赵蕊儿时,这位舞姿风流的舞姬面上,永远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没有尽头的等待一个人,就是这般滋味吗?   马车一路往繁华处而去,大雪没有半分要减小的意思,大街上采买年货的热闹并不因天气而受影响。   再过两日就到了除夕,眼看着年前芸娘是不能再出门。   她掏出两百两银票递给青竹:“初五,破五前不再做买卖。你们多多采买吃食,莫想着省钱。这不从账上走,是我单独拿出来赏大伙的。”   青竹并不同她客气,收了银票,问道:“幼童园那边如何?何时开园?”   芸娘想了想,道:“明日闭园,初五开园。回去你令黄阿姐将园里这几月的花销一笔笔列出来,看已经亏空了多少。公主的胸衣紧着做,刺绣交给罗大娘亲自完成,半点不敢马虎。买卖进宫这一炮要打响,可就靠公主了。”   马车在铺子前停下,先放青竹下去,又再去了打铁铺子。   刘铁匠依然如常的半裸打扮,赤膊褂子只护了心口,露出一双健壮手臂。   自上回他被骗去相了亲,便再不去好春光走动。回回见了芸娘,也是做出一副没瞧见的样子。那执拗之气,倒是同李氏有着三分相似。   芸娘一边在石阶上刮着绣鞋底子上沾着的泥雪,一边央求道:“……京城冬日极危险,铺子里那几个是妇孺,若真的闯进了歹人,可就祸害了一窝。阿叔夜里住在前铺里,帮我守守她们……”   “滋拉”一身,烧红打出形状的铁器被泡进水里,炼出白烟无数。   刘铁匠用铁钳夹着那铁器放在柜面上,这才抬头瞟她一眼:“近日你不是新请了个车夫?”   芸娘一跺脚:“你当谁都同你一样是鳏夫?别人有妻儿老小,夜里要回家的。”   打铁声再次“当当”响个不停。   芸娘气闷,一脚踢在门板上:“阿叔去不去?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守在这处?我阿娘……”   “当当”声骤停。   她心里一笑,又紧接着一叹,道:“我阿娘最放心不下青竹。如今她侍候神佛,等闲出不来,青竹又到了要寻亲事的年纪……京城不比江宁安定,夜里常有打家劫舍的出没……我阿娘多担心青竹阿!”   “咣当”一声,刘铁匠丢了铁器,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瓮声瓮气道:“知道了,晚上就过去。”   芸娘抿嘴一笑,却并不离开,只厚了脸皮道:“风鸡可还有,阿婆嘴馋呢。”   刘铁匠低头进了隔间,再出来时,怀里抱了个口袋。   “除了晚上带给青竹她们的,余下的都在这里。”   他将口袋放在柜面上,再一伸手,芸娘眼前便多了只木盒:“你的及笄礼。”   芸娘甜甜的“暧”了一声,打开盒子去瞧,但见不起眼的木盒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铜印,铜印上雕刻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字。   芸娘眼前一亮,忙忙用铜印粘了雪水,反手在柜面上盖下。   等取开时,一个篆体的“|”字就显现人前。   “我的名儿呢!”芸娘赞叹道。   她笑着抬眼看他:“阿叔想的真周到。日后我再也用不着去签名,只用铜印盖一下,立刻就显了我的名字。”   她笑嘻嘻抱着铜印瞧了半晌,重新装进木盒里,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及笄礼。”觉着分量还不够,又添上一句:“比左家人,比左屹给我的还好,还喜欢。”   刘铁匠瞧着她那张与李氏极其相似的脸,心道:你喜欢,我便当做她也喜欢了……   话毕,想起前事,又板了脸道:“莫再张罗着给我塞人,我心里有数。”   芸娘想着这对旧鸳鸯,一个如今长伴青灯,一个如今苦守寒窑,心下不禁慨然。 第345章 装不认识(一更)   京城这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十来日,等雪停天晴,正月已几乎过了一半。   除夕当晚,芸娘守夜耍雪着了凉,到了半夜便发起烧来,因此便耽搁了跟着左家两位夫人入宫觐见太后的机会。   连续吃了几日汤药,芸娘病虽好些,却有些体弱,便每日懒洋洋赖在府里。只向门房交代,如若有位叫青竹的姑娘上门来寻,要立刻带进府。   等到了正月十四上,芸娘去看完戴冰卿,带了一大包好玩意回来没多久,便收到了青竹的消息。   公主邀约,正月十五进宫见娘娘。   芸娘觉着,买卖扬眉吐气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   第二日一大早,芸娘装扮的朴素,早早去接了青竹。   青竹同她自来有默契,在面对重要主顾时,衣着打扮分外低调。   她依旧梳着总角发髻,白玉小脸上不涂一点脂粉,只同芸娘一般,穿着素色暗纹襦裙,腰际垂着一只价值不菲的压步玉环。   如此装扮,既不抢走主顾风采,又能彰显自家实力。   青竹上了马车,对芸娘道:“公主让我们径自去宫外等候,不必去公主府。”   两人将图册、软尺等一应物件检查过,并没有落下重要之物,这才放下心,往宫门而去。   大雪放晴,空气中还有些冷冽,然而冬日艳阳热情的照下来,也并不觉着冷。   两人坐在马车里,只掀开帘子往外瞧,等了有一刻钟,瞧见远远驶过来骈马拉就的豪华马车,忙忙要下车。   一个侍女从马车里探头出来,向两人摆摆手。等到了近前,那侍女方道:“莫下来,等进一道宫门之后,下车不迟。”   那马车先行往前而去,马夫亮出了腰牌,守门的兵士立刻开了侧门。左家马车忙跟在公主马车之后,一路往前而去。   再往前穿过两层宫门,前面马车停下,芸娘便同青竹下了车,带上各式物件,跟在了公主身后。   宫里芸娘进来过两三回,每回只是去往太后殿里。今次要见的不知是哪位妃嫔,芸娘却没去过。   待顺着汉白玉旱桥往前行去,穿过假山怪石,到了前方分叉处,长宁公主回身道:“本宫要先去觐见太后,两位是随我一同去,还是先在此处等候?”   太后娘娘同左家老夫人年岁相当,芸娘用不着凑上去推销胸衣。   她忙忙行了一礼,斟酌着言辞:“太后对殿下舐犊情深,我们这些外人在场,却不大好。便在外赏景等殿下。”   公主便也不强求,只叮嘱道:“宫里大,莫行远迷路。”便也带着侍女往太后殿里去了。   芸娘舒了口气,转头同青竹缓缓往周边园子里踱去。   各式宫殿鳞次栉比,并未将硕大的皇宫填满。   冬日万物凋零,御花园里即便有假山小桥装饰,也赶不走萧条气息。   不知哪处殿里隐约传来琴曲声,在上元节这样的日子里,少不了要有舞姬助兴。   两人沿着汉白玉砖建起的园子往前行了数步,但见前方一队黑甲羽林卫整齐行来,十来双脚齐齐落在地上,最终只传出整齐如一人的脚步声。   两人略略往园子边避开一些,只等着侍卫们行过后,再往前随意走上几步,便要折返回去。   那一队羽林卫到了近前,却停下了脚步,由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一队人迅速四散到了周围不起眼之处。   芸娘瞟了一眼过去,眼前只剩羽林卫头领一人。   威武黑甲将颀长青年装扮的英武不凡,原本的纨绔气质然转做冷厉,鼻梁挺直如同一把利刃,嘴唇紧紧抿着,仿佛随时在观察四周敌情。   芸娘低下头去,挤着青竹往旁的方向拐过去。   青竹轻轻拉扯着芸娘,悄声道:“阿姐,殷家哥哥……”   芸娘一把将她手牵住,不动声色道:“莫说话,莫看他……”   青竹纳闷。   这是什么意思?   她苦苦思索了半晌,没觉着芸娘同殷人离又闹别扭了啊?   两人小步往前踱着,青竹回头去看,殷人离正立在两人身后,扭头往这处看了过来。   青竹再要张嘴,芸娘已一把捂了她嘴,左右一打量,压低了声音:“四周指不定便有敌人,装作不认识他,免得被拖累。”   “可这里是皇宫啊,重兵把守的皇宫啊!”青竹讶然。   芸娘瞪圆了眼珠子,决计向青竹普及兵法常识:“所谓最安的地方才最危险,伴君如伴虎。你莫看四周都是侍卫,在瞧不见的角落里,指不定就潜伏着奸细。他们瞧见我们同殷人离相识,说不得到了夜里就要来捉了我们当人质。”   她可是在这上面吃过亏,险些丢了小命的。   两人这般窃窃私语的当口,殷人离已踱到了面前,微微蹙了眉,低声道:“进了宫,怎地要乱跑?”   芸娘忙向他使个眼色,低声道:“上回说好的装作不认识,你忘了?你莫害我和阿妹。”   殷人离的眸子便冷了下来。   几月未见,以前梳着总角发髻的少女已换了未嫁少女的环髻,薄薄留海抵在眉边,隐约能透出一点点疤痕。阳光打在她眼角,那心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心眼。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她肩上,问道:“肩膀还痛吗?”   为了苏陌白被卸了膀子、下了大狱……他在京外执行任务时,第一时间听闻此消息,一颗心立刻被下了油锅。   后来得知她无大碍,方才缓了回京的脚程。   现下看来,她已恢复的似无事一般。   他第一回 觉着,没有他护着,她事事也能化险为夷。   他第一次生了挫败感。   她见他并未装作不认识她,却主动前来同她搭话,忖着此时安,心下一松,回答道:“比起被满山头追杀,肩膀好的不能再好。”   青竹立刻惊道:“阿姐,你何时被满山头追杀过?我怎地不知?”   芸娘向殷人离努努嘴:“拜他所赐。”一点没有避讳,当着他的面向青竹告诫道:“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说,见了他莫主动同他搭话的原因。之前是我,说不得日后便是你要被追的满山头跑。”   青竹立刻往边上一跳,再伸了臂将芸娘扯到她身边,故作轻松的抬头打量天色:“今日的天真蓝啊,今日的太阳真大啊!”   低头悄声道:“阿姐,快走。”   殷人离心下又是一阵挫败,抬眼再看向垂在芸娘腰际的墨色压步玉环,道:“怎地不戴玉佩?”   他送她的及笄礼,不喜欢吗?   ------题外话------   想问各位一个疑惑。我写文写到现在,对自己已经缺乏了基本的判断,尤其是文风。大家觉着我的文到底是什么文风?是潇湘风?晋江风?起点风?还是无线风?求求各位给个判断。送上10个潇湘币作为感谢。 第346章 皇后(二更)   “嗯?”她狐疑的瞧着他:“什么玉佩?”   他一摆手:“去吧,去吧。”看到远处已行来一队宫娥,便又叮嘱道:“进了宫,莫乱说话。”   芸娘看远处长宁公主已似带着侍女等在那处,急急抬脚便要过去,殷人离却又叮嘱道:“还有,莫爬树。”   芸娘一瞪他。她都及笄了,怎会随时爬树?   她忙忙一点头,带着青竹匆匆往公主方向去了。   天空忽的起了一阵风,将檐上积雪吹落,洋洋洒洒飞了下来。   公主探头瞧一瞧远处那黑甲侍卫,向芸娘笑了两声:“如若本宫眼神不差,方才同你们说话的,可是那方家公子?”   芸娘忙忙点头,又道:“现下他随了母姓,姓殷。”   公主又看了芸娘一眼:“你知道的倒清楚。听闻他已定了亲,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本宫便当一回好人,提醒你莫牵扯进去。那吴家的姑娘……”   她眯着眼睛想了半晌,道:“本宫记得,那吴家的姑娘儿时就是个要强的性子……”   芸娘便又解释道:“民女同他没什么。”又补充道:“他同吴柳如已经退了亲事。”   公主往前缓缓踱着,回头笑了一声:“怎地,你心里对他有了意思?”她啧啧两声:“我方才在母后处得知,你在乡试时可是出尽了风头,牵扯上一个苏家哥儿,此时竟又……”   她笑了两声,再不说话,隐隐快到了一处殿门前时,方续了方才话头道:“挑三拣四的行径,倒是极对我的胃口。”这才同青竹道:“日后你在在婚姻大事上,也要学学我,或者你阿姐。这一生的良人,到底适不适合自己,还是该挑上一挑……”   芸娘涨红了脸,正要解释她并没有挑三拣四,前方小径上已涌出来一波宫娥内侍,喁喁私语间隐约听得“皇上”二字。   宫娥与内侍们瞧见长宁公主,立时止了步子问安行礼。   公主问道:“皇后可在殿里?”   一位小宫娥便回道:“娘娘将将才从太后殿里回来,听闻殿下进了宫,便差着奴婢们出来等殿下。”   公主转头对芸娘道:“走吧,今儿让你做个开张生意,也不枉你两姐妹在本宫身上耗费的心力。”   芸娘讪讪一笑,将将要抬腿跟进去,忽的又停步,央求道:“民女跟着殿下进去可好?青竹第一回 进宫,诸事不熟,恐防行事无状,惊扰了贵人……”   听方才宫人们所言,只怕皇帝就在这殿里。如若被青竹瞧见,又要生了花痴的症状。   公主闻言,却是一笑:“她无状?本宫瞧着,她再无状,也不至于将皇后的侍女推进水池子里吧?”   芸娘便苦了脸。   怎地在这宫里,公主忽的又计较起前事来了?此时被她打过的公主侍女便跟在公主身前,闻言却是不冷不热往芸娘面上一瞟。   芸娘忙向那侍女谄媚一笑,道:“姐姐今日空了,也让青竹为你量一量尺寸,送姐姐两件胸衣……”   侍女还未接话,公主却是一笑:“虽是迟了两年,你这赔礼却该送。”向侍女道:“你收的着,便如了她的意吧。”   侍女立时应了,转头笑吟吟同芸娘客套道:“可是要麻烦左掌柜了。”   芸娘面上大方道:“应该的,应该的,当年是我不懂事……”心下已然痛哭流涕,眨眼间便要送出价值百两的人情去,这回可亏大了。   既然亏了银子,总不能也亏了人,她不等公主发话,便转头同青竹道:“你在外间等,阿姐随殿下进去,完事便出来。”   青竹忙将挎包从身上取下,递给芸娘,做着保证:“阿姐莫担心。我就在此等你,哪里都不去。不乱跑,不乱说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不乱爬树。”   芸娘点点头,跟在公主身后,慢慢往殿里而去。   皇后是个什么样,芸娘曾远远见过几面。   每回跟着左老太太这位诰命进宫,皇后也作为皇家代表出过面。   或许因为年轻,又或许后宫大半的事依然是太后做主,这位皇后在芸娘的印象里,少言寡语,每次都像一尊佛坐在上首,甚少有动静。   厚厚帘子被掀开,热浪裹挟着淡淡熏香扑面而来。   大殿尊位坐着那具佛,气质端庄淡雅,面上带了浅浅微笑瞧着众人。   公主并不同她客气,一步便歪在了皇后身侧的榻上。   芸娘忙忙上前,屏气凝神做足了礼节,直到上方传来淡淡的“平身”二字,她方起身,跟着宫娥的指引,侧身跪坐在一旁几前。   上首两位贵人说着不相干的闲话,芸娘静静坐在下首处,眼角将殿里偷偷打量,见四周各处并不见皇帝,这才放下心来。   待寒暄完毕,公主指了指芸娘:“左家二姑娘,皇嫂此前应该见过。却不是一般人,经营着大晏独此一家的买卖。”   芸娘听闻公主提到她,立时竖起耳朵,随时等待着皇后的召唤。   但听皇后道:“左二姑娘身上的传闻甚多,做着什么买卖的事,我倒是不知。”   芸娘抬头向这位皇后瞧去,见她正亲和的看着她,并无一丝倨傲之气,便壮着胆子上前,轻声道:“民女做着一门卖‘胸衣’的买卖,曾有幸服侍过长公主殿下……”   上方传来“扑哧”一声笑,长宁公主道:“你果然是个胆大的,这是要搬着我的名头来说话,省的旁人说你打诳语。”   公主转头向皇后道:   “原本我是成了亲又和离了的自由身,宫里这腌H事我也不想插手。今年回京,瞧着你这位皇后如今越发的没了依仗,被下面一众嫔妃不当回事。   我同你也是自小玩到大的姐妹,今年既然已回京长住,少不得要帮上你一回,将我那皇帝阿弟的心思往你身上拉一拉。”   她同芸娘道:“你莫私藏,也莫打着不得罪人的主意。皇后身段有还缺点,尽管指出来便是。”   话毕,携了皇后手臂起身,径直往寝殿去了。   殿外,风吹的越发的大。   青竹站在殿外,避开风头,往枯树下躲去。   然而风将树枝吹动,树杆上的积雪被吹下来,啪嗒一声,顺着领子滑进了身子。   青竹被冰的惊呼一声,急忙忙从树下退出来。   殿前的这株树不知活了几百年,华盖如苍穹一般盖了半边天,那积雪便如雪疙瘩一般啪啪打了下来。   青竹往树外退的步子越加着急,身后忽的不知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她心里一跳,心道,这回千万莫撞到什么贵人,否则只怕小命不保。   她急急转过身子,口中不停歇的道:“民女无状,不是有意,我……咦,怎地是你?”   眼前一位俊雅青年,周身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城府,只在她回身时,却一瞬间敛的干净,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温和的看着她。 第347章 王侍卫(一更)   御花园里,汉白玉造建的栏杆旁,青竹伸手抹去其上积雪,直到心跳的没那般厉害,方偏头看向眼前青年:“如此说来,你同殷家哥哥一般,也是位侍卫?”   皇帝微微一笑:“算是吧。”   青竹便忽闪着眼睛道:“那你定是见过皇上了?他长的什么样?老不老?丑不丑?矮不矮?”   皇上眉头一抬:“你为何觉着,皇上是又老、又丑、又矮的?”   青竹叹气道:“此前皇上南下,我同阿姐想看皇上长的什么样,却无缘得见。后来阿姐进宫,总算是见着了。我问她皇上是什么模样,她便是如此形容:老、丑、矮。”   叹完了皇上长相,她瞧着他一副闲暇的模样,不禁好奇道:“你不去巡视?怎的未穿盔甲?小心皇上打你板子。”   皇帝低头看她的动作,因顾着擦去栏杆上的积雪,她原本如白玉一般的手指,此时已冻红了一片,却显得指尖如蔻,别有一番风情。   他极少细心的去打量女眷的长相。后宫里说起来佳丽三千,常常是二更前被送来,三更时又被送走。究竟长的是何模样,白不白,脸上有没有黑痣,他此时想来,脑中并没有个清晰的影像。   他低头见她等着他回答,便道:“侍卫也会轮班。此时不是我值守。”   青竹便点了点头,将视线从他俊美的面上转去了花园里。   萧条园子里,有一株不知什么花竟顶着寒冬提前初绽,颤悠悠舒展了花瓣,显得格外柔弱。   青竹弓着腰,伸手一把掐断花枝,将花枝抓在了手中,轻轻嗅了嗅,忽的忆起她此时是在宫里,一张脸立时惊惧的发了白:“怎生是好,我采了花,会不会被皇上捉住打死?”   皇帝好笑的望着她生动的表情:“你做了何事,皇上要将你打死?”   她立刻将她手中花枝塞进他手里:“你同皇上相熟,若有人追究,你便说你是掐的花,可好?”   皇帝瞧着他手上多了的一株小花,含笑道:“好。可是我替你担了责,你如何报答?”   他说到“报答”那二字时,若有若无的放缓了语速,仿佛这二字可展开成无数种故事。   青竹便又红了脸,嗫嚅了半晌,方想起去岁之事:“可是……我同阿姐此前还救过你,也未见你来报答。”   她唯恐日后再遇不上他,立时伸了手:“不让你为难,抵成银子便可。”   皇帝忍笑道:“怎地你同左家二姑娘一般,都这般爱银子?”   青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我是商户,自然以赚银子为天职。”   寒冬的御花园里,万物萧条,她虽装扮的简单,可整个人便如同最精彩的风景一般站在这里,炫目的令他想移开眼睛都不成。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总角发髻上,便蹙了眉:“怎地,你还未及笄?”   青竹奇道:“怎地,你报答我,竟然还分年龄?”   他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牵过她手,放进她手心,道:“便将这玉佩送做你的及笄礼,当做报答,可成?”   掌中温热,青竹面上一红,将手抽出来。   心跳了半晌,她方忆起手里还握着东西。   阳光下,子鼠形状的玉佩流光溢彩,将暗纹印照在她手掌心。   她抬眼看着他,问道:“值钱吗?”   他莞尔一笑:“该是值些钱。”   她欢呼一声,眼中俱是欢喜之意。   然后,她歪着脑袋问他:“能卖吗?”   皇帝:“……”   不远处有内侍走动。   皇帝轻轻抬手,近身小太监杨临便急急到了近前,瞧着主子这模样,心知不能暴露其身份,便只在一旁弓了身子,并不说话。   皇帝看着青竹道:“日后想见我,便拿着这玉佩在宫门口,说找杨临。杨临便出来带你进宫。”   话毕,见杨临眼中似有急色,再不久留,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疾步去了。   青竹看着他的背影远远而去,再瞧一瞧手上这玉佩,心中有些失落,喃喃道:“我不见你,你是成了亲的人……”   她将玉佩塞进袖袋,又叹了口气:“可惜了,如若你没成亲,说不定我同阿姐能想个法子,将你强抢到我怀里。可惜了个美男子。”   原地呆站了半晌,顺着来路缓缓往皇后宫殿的方向而去了。   她行了不久,便见前方急急而来一位宫娥。   宫娥见了她,忙忙上前问道:“姑娘可是姓李名青竹?”   青竹点头,奇道:“何事?”   那宫娥急急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道:“可是寻到你了,皇后有请,快快随我去吧。”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又想着该不会是方才偷摘御花园的鲜花被捉了把柄,只频频想回头求救。   然而方才那位“王侍卫”同杨临,早已不见了身影。   宫殿里安静的没有丁点儿动静。   青竹提着心,跟在侍女身后进了殿里,只想着嘴甜一些,再向公主求救,说不定会大事化小。   侍女脚步不停歇,带着她一路往大殿深处而去。   到了寝殿,她瞧见芸娘正跪坐在一旁,正前方除了长宁公主,还有一位神色淡然的宫眷正看着她。   她忙忙上前,心中回忆着芸娘此前给她教过的宫中礼仪,一丝不苟的行了礼,这才跪去芸娘身畔,先用余光打量了芸娘的外在。   发髻端正,衣着整齐,面色从容。   可见皇后娘娘此前未曾发过脾气。   她微微松了口气,便见上首公主向她招手道:“你阿姐此前已向皇后诊过身段,你倒是来为皇后娘娘诊一诊皮肤面色。”   青竹忙忙打起精神,小碎步上前,恭敬道:“请娘娘先净面卸妆,民女才好看一看皇后真正肤质。”   皇后便同公主道:“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觉着也便罢了,莫折腾这些事。”   公主却摇一摇头,叹道:“你在深宫里,这脑子可是落后了不止十年。”   她向芸娘努努下巴:“你来说说对女人装扮的见解。”   这种言论芸娘可是说了好些年,半分不用想,芸娘立时便道:   “民女此前听闻过一句话,深以为然。说的是,‘女子保持外在体貌,是一种人生态度’。   女子穿什么款式的衣裳,面上用什么妆容,如若是专门为了给男子看,确然有些‘侍人’之嫌。   可如若是为了让自己保持体面,让自己看起来好看,则是为了‘悦己’。”   她微微抬眼,看皇后面上并无厌烦,便续道:“民女觉着,让自己身段优美,肤如凝脂,实则是一种‘悦己’的行为,并非‘侍人’。如若有男子正好喜欢,那也是一种巧合罢了。”   公主笑着转头望着皇后,道:“怎样?便不是要夺得圣意,只为了你自己个儿,也该尽心保持容颜,活给自个儿瞧。”   皇后听罢,便也去卸妆净面。青竹瞧过,又给了几个对症的方子,仔细向宫娥们交代了其间的步骤等事宜,方才同公主一行出了宫。 第348章 春闱(二更)   皇后的胸衣成了芸娘最为关注的事。   但凡她能出府,便日日先往铺子和帮工处,将各环节把控的丝毫不差,待到了二月上旬,方将皇后的胸衣制成,又去约了公主一起送进了宫里。   待出宫时,芸娘试探问向公主:“殿下……娘娘的胸衣,民女未敢收银子。民女可敢将娘娘穿我家胸衣之事说出去,也好……”也好从旁的官眷手里将银子赚回来啊。   公主哈哈一笑,道:“便知道你打的这主意。皇后此事倒是不宜外传,本宫便无所谓,你大可去给旁的内眷谈一谈我,也让你赚上一笔。”   “暧”,芸娘甜甜应着,心里神清气爽。   坚持到了现在,芸娘的买卖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等再有哪家成亲、过寿,芸娘去参加宴席,便光明正大的推了公主这尊大佛出来。   公主的示范效应在官眷中掀起了一波风潮,芸娘布局了一年多的官眷渠道,终于开始快速推进了。   再过两日,又到了最新的春闱时间。   三场考试,共计九日六夜,从二月初九开始,一直到二月十五结束。   经了上回秋闱的经验教训,苏家同左家双双派了人守在贡院门前,随时提防有人要向苏陌白栽赃嫁祸。   等顺利考过会试,到了月底,礼部衙门外一大早就发了榜,供天下仕子查询。   张贴榜单的衙役平日里差使无聊,凭每三年一回的科考寻乐子。   在张贴榜单上,衙差们故意先将险中榜尾的名单贴出来。   榜单上没有名字,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就在名次靠前的榜单上。   芸娘站在榜单前,咬着牙槽骨,往蝇头小楷上搜寻着“苏陌白”三字。   虽然众人笃定苏陌白名次不差,可心里又怀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情况。假如有人买通了考官,在判卷时做了手脚呢?   苏陌白倒是一脸笃定站在一旁,含笑对芸娘道:“芸妹妹,相信我。”   芸娘又想到,经过了秋闱乡试,眼下苏陌白的大名哪处衙门不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脚。   如此想过,便也略略放下心,只嘟了嘴埋怨道:“我要向戴大人控诉那玩人的衙役。”   两人随同下人站去了边上,等衙役将排名靠前的榜单贴出来再去看。   二月的天气有些倒春寒,天上铅云密布,偶尔吹来一股子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   苏陌白见芸娘穿的单薄,便劝道:“你回府里去等,消息出来了,我再去寻你。”   芸娘睁大了眼睛抗议道:“那怎地行?我就这般回去,李阿婆非得把我打出来。”   苏陌白见她鼻头被冻的红红,便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道:“我陪你去马车上,让墨砚等在此处便可。”   他心里虽也急着等消息,然而又想的极开。左右已经尽了力,何时知道消息,于结果已无碍。   芸娘同他进了马车,车里点了小火炉,果然比外间暖和许多。   芸娘忽的一笑,道:“还记得儿时在江宁,你逞强想帮我去花坊上卖胸衣吗?”   苏陌白莞尔:“记得。”   芸娘赞叹道:“那时我曾说,等日后你中了状元,我便……”   手上一热,苏陌白已握了她手,含笑道:“那时你为了让我回去温书,说如若我日后中了状元,便要去仗势欺人。我都记得的。”   马车里暖如春日,他的双眸仿佛有一片汪洋,那汪洋里漂着一艘船,原本是毫无目的的漂了那许多年,渐渐的竟已要靠岸……   春闱结果如何,他心如明镜。   只能是前三名。没有其他可能。   他轻轻叹了口气,进而将她的小手更紧的握在掌中:“这么些年,终于要等来了这一日……”   芸娘的脸烫的有些晕然。   他的手温暖的十分熨帖,一路熨帖到了她的心里,仿佛她偶尔去喂兔子时,被兔子伸了舌头舔舐她那般温柔。   然而那温柔却有一股神奇的力度,如刘铁匠打铁时烧红的火钳子,将她的心尖烫的生疼。   她几乎不知道此时她是在害羞、还是在窘迫时,车厢壁外已被人“啪啪”拍响,墨砚的声音如急雨一般传了进来:“公子,快,中了,中了会元(第一名)。”   芸娘倏地起身,双眸如星子一般被点亮,匆匆跳下车厢,往看榜的仕子中间挤了进去。   苏家哥儿春闱高中的消息将将传开去,左家已极快的有了应对。   柏松院上房,将将用过午饭,左家老太太并未像平日般即刻去歇晌,而是唤了儿子与儿媳,商议道:   “陌白已然连中两元,三月殿试虽还未考,可三甲是没跑的。我们不能等殿试,如今各家都盯着殿试放榜,那时怕是要与旁人抢陌白。”   她向左屹道:“你今儿便去苏家,同苏大人商议两家结亲之事。最好的情况是说服苏大人,让他同意陌白入赘左家。若实在不行,便让芸娘嫁入左家,可日后他们的第一个嫡子要过继给左家。”   左屹将将要应下,左夫人插嘴道:“母亲,如今说过继之事,是否还太早?夫君的两位妾室虽还未有孕,可日后如若怀上了儿子怎么办?承嗣之事,自然是自家人最好。”   左老太太瞟了左屹一眼:“你一个月能去妾室房里几回?等你两个妾室生下儿子,我老婆子恐怕早已去见了你父亲。”   左屹面上一红,转头瞪了左夫人一眼,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到正事上来:“便按母亲说的做。今日我便去寻苏大人。只是,陌白他母亲苏夫人那边……”   左老太太这才看向左夫人:“芸娘及笄礼,你办的极好。芸娘的亲事便权交给你去办。既然是我家想让苏陌白入赘,便该我家上门去谈。你是嫡母,便由你去寻苏夫人。”   她生怕儿媳还有心结,便耐下心,抚慰道:“我知你心里放不下此事,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忍的了这种事。然左家无人承嗣,这是事实。可惜莹儿身子不好,否则此事便轮不到芸娘,我们也没有将芸娘接回来的必要。人都有老的时候,日后芸娘当了家,同她和睦相处,对你没有坏处。”   左夫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了半晌,方才有了千帆过尽的模样,平静道:“母亲说的是。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大人的恩怨,没必要波及下一辈。今日我便去会会苏夫人,两家尽快定了亲,省的旁生枝节。”   左老太太听罢,面上终于展开了笑颜,拍了拍她手背,低声叹了口气,道:“我们左家,委屈你了……”   铅云密布,外间已开始飘了雪花,眼瞅着一场春雪要压下来。   左夫人在上房门前略略站了站,眼中一番明灭,方对陪在身畔的管事妈妈道:“走吧,去看看莹儿。” 第349章 逃奴(一更)   左苏两家急速的开始了往来。   此事最先是京城官媒收到了风。   嫁娶之事上必须有媒人。   然媒人有时只是顺势而为。   譬如张家同王家之间就亲事上已达成了一致,此时只需请一位媒人走走过场,便能白得一份谢媒大礼。   苏家同左家的亲事,是要由官媒出面,还是另寻一位贵人出面,倒还没确定下来。   由此各位官媒便多往左苏两家跑,指望能将这份谢媒银子揽进荷包。   媒人多碎嘴,渐渐传的旁人也得了风,有意同左家或苏家结亲的人家,也急忙行动了起来。   芸娘对这些事并不大关心。   这段时日,她颇得了些难得的清静。   左、李两位阿婆再未有意无意打听过她对苏陌白的心意,而李氏也是一副淡然礼佛的模样。   在旁人那里是尘埃要落定的事情,在她这里,并没有任何自觉性。   过了春闱,苏陌白便忙着准备近在咫尺的殿试,而芸娘却去忙着铺子里的买卖,两人十分凑巧的开始了“避嫌”。   二月底,芸娘终于有时间歇一口气,同时将去岁的总账算上一算。   过去一年,胸衣买卖竟然赚了五万多两银子。   其中以江宁为生产基地、京城和其他区域为售卖网点的模式已然形成。   不算京城,去岁江宁及江宁周边各地,都已赚了近四万两。   在江宁年底送来的信里提到,江宁已与其他各地青楼建立了联系,等开了春就开始供货。   新的生产基地也在物色中,只是在何处买地却暂未定下来。   芸娘想着她在江宁时买的第一块地,那时身边有个军师为她出主意……   时近晌午,临近用饭时间。   新买的粗使丫头将将买了菜蔬,拎着藤筐从后院门里进来。   芸娘向她招招手,问道:“你同晚霞要好,可知她对你提起过,她前主子的住处?”   丫头摇一摇头,道:“晚霞姐姐口风紧的很,从未同我说过历任主子之事。”   哦……芸娘点点头。   晚霞如今被她安排在幼童园里带娃儿,常常是她已经离开铺子,晚霞才擦黑回来。等睡过一晚,第二日早早又去了幼童园。   算一算时间,芸娘竟也有近一月未去过幼童园。   晚霞不在,那去何处寻殷人离呢?   这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股东,虽说脾性有些忽冷忽热,又偏好男色,可作为合作伙伴来用,却是极好的。   如若他能在拿地之事上指点一二,倒替省了她许多精力。   她向小丫头叮嘱道:“待晚霞回来,你同她说,让她明日莫急着去幼童园,先去寻一寻她前主子,约人到铺子里来。”   恐防这丫头大意,回房中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递过去:“让她将这纸条交给殷公子便可。”   小丫头应了,却又问道:“明儿晚霞姐姐不去幼童园,那令谁先顶上呢?”总不能没有人带娃儿呀?芸娘在幼童园上前后都请过四五位妇人,最后都中途请辞。带娃儿可不是件简单事呢。   芸娘头痛了半晌,试探道:“先调你过去顶几个时辰,可好?”   小丫头立时将藤筐往边上一放,两腿一软跪在她面前,双眼泪花闪动,央求道:“主子,非奴婢偷懒,实则带娃儿不是个简单事……”   她一抹眼泪,哽咽道:“晚霞姐姐每日回来,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神情。奴婢……奴婢……”   芸娘挫败的一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做饭,我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小丫头感恩戴德的连磕几个头,慌慌张的窜进了伙房。   还有何法子雇了妇人带娃儿,且能留人呢?难道都要像晚霞这般,捏着她身契,才能让她没有后路?   此事需同黄花好好再商议商议。   她出了后院,上了马车,对李车夫道:“去一趟幼童园。”   车厢外,李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缓缓往前而去,马蹄在青砖上留下哒哒哒的蹄声。   将将行了不多久,那蹄声却一停。   李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绕着马车行了一圈,又行了一圈。   芸娘掀开帘子,问道:“怎地了?”   李车夫立时向芸娘使个眼色,令她莫出声。   他手执马鞭,不动声色的弓下身子,往车厢底下缓缓探进头去,猛地一甩马鞭,那马鞭不偏不倚,“啪”的一声打在了什么东西上。   但听扑通一声,从车厢底掉下个半大男童来。   那男童忍着痛,手脚并用,想从车底另外一边爬出去逃开,李车夫极快的一伸手,一把便抓住了那孩童脚腕拽了出来,口中叱道:“你个贼娃子,躲在车底想偷甚?你再逃?”   芸娘听见动静,忙忙探头去瞧。   车厢外,李车夫一只手拎着个衣衫褴褛的男娃儿,另一只手扬起,作势要狠狠用马鞭抽他。   那男娃眼中泪花闪动,却忍着痛并不哭,只低声告饶道:“阿叔莫打,我不是偷儿……”   芸娘蓦地蹙眉,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永常?”   永常瞧见她,立时跪在地上,膝行过去,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却依然压低声音道:“左掌柜,阿姐,求你,莫张声,莫将我送回去……”   此时李车夫拿了马鞭的手依然扬在半空里,只要看到这娃儿有一丝不轨行为,那马鞭便要狠狠甩下来。   芸娘忙道:“阿叔莫误会,他不是碰瓷,这娃儿我识得。”   二月里的天气依旧寒冷,酒楼里的饭菜香味和热气便显得分外诱人。   桌上几碟小菜已有些温凉,形容狼狈的永常腹中长鸣,却依然忍着饿不去看那菜色,只规矩的坐在木椅边角,一边不停歇的流泪,一边将出现在车厢底的原因做着解释。   “……只求阿姐当做莫瞧见,我不会拖累阿姐的……”   芸娘怒火中烧,一双手因不留力的重拍桌面,此时手掌已发麻。   “真真畜生行径,怎地能向娃儿下手,怎地能向娃儿下手……”   她的目光从永常哭肿的眼睛转到他的一身破烂单衣,最后停留在他双腿间,忍了几忍,终于问道:“你可曾,可曾,可曾……被你那班主……”   永常立刻摇头道:“还没有。幸亏师兄帮我挡了挡,我才能逃开。只是师兄却……”   芸娘松了口气,取出帕子擦拭了他的小脸,道:“你先吃饭,填饱肚子我们再商议。”   永常的目光贪婪的瞟了一眼饭菜,却并不敢有动作,只期期艾艾的望着芸娘。   芸娘叹了口气,唤来小二,令其将已冷却的菜色端去厨下重新温热,又唤了等在大堂的李车夫来,取出二两银子,道:“烦请去买一身娃儿的棉衣。”她指一指永常:“就这般大小。”   李车夫并不多话,接过银子,快步去了。 第350章 纠结(二更)   如何为一个险些被强的男童做主。   芸娘有些难办。   买人,只怕得出大价钱。上回那戏班子的班主便狮子大开口,要价一千两。   芸娘对自己太过了解,她是个心善……且现实的人。   做任何好事,都得计较个投入产出。   即便她对永常万般同情,然而让她真的去掏一千两买个人,她也是万万不愿的。   买人她不愿,使出不花银子的抢人法子,又该是个怎样的抢法?   那班主不是个善茬,她是明白的。   作为同样不是善茬的她,要去同另外一个非善茬打擂台,她心里还是很谨慎的。   此间还不仅仅是抢人的事,还涉及到身契。   作为在这一世已经有十余年经历的人,她十分明白身契对于一个下人的重要性。   而大晏对身契之事管的极其严格,等闲要作假,非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如何在抢人的同时将身契也抢回来,却有些难办。   她识得的高官子嗣也有,可求人办事,就得欠人情。办的事越难,这人情也就欠的越大。   她将她认识的人脉捋了一圈,能勉强帮着她行此事,又不算多大的人情……也只有殷人离一人了。   然而,殷人离是好男风的人,在此事上,他能不去帮着男风阵营里的戏班班主,却反过来帮她?芸娘有些不确定。   雅间门一响,小二已将热过的饭菜送来。   芸娘同永常道:“你放心,我总会将你救出来。”   永常听过,虽不知她所说是否为实,提起的心却也往下放了一放,立时狼吞虎咽的将饭菜吃了个底朝天。   等将李车夫买来的冬袄给永常穿上,芸娘想的是今夜该先将永常安置在何处。   她暂时没有立场冲去戏班子要人,此事需从长计议。   马车停在了左府门前。   芸娘坐在车厢里,久久不下去。   原本她是想将永常托给李车夫一晚,等到了明日,再替他想法子。   然而看着永常对任何陌生男人都有些惧怕的模样,她便知要将他托给李车夫,暂且行不通。   她对李车夫的了解有限,万一他也热爱男风呢?   天色渐渐有些暗沉下来,李车夫从车辕上下来,敲了敲车厢壁:“二小姐?”   芸娘瞟了瞟她对面战战兢兢的永常,叹了口气,吩咐道:“烦请阿叔再去趟幼童园。”   时已过了晌午,天边现出一丝晚霞,幼童园门口也站着一位晚霞。   丫头晚霞在天边晚霞的映照下,热情洋溢的对着前来接娃儿的帮工挥手告别。   直到最后一位幼童被接走,她的脸方才垮下来,捶了捶酸痛的腰背,一脸郁郁的进了园子,打算取了自己物件,回好春光里去。   她将将掩了园子大门,大门又被人从外拍响。   她狐疑的开了门,探头出去,瞧见芸娘牵着个小男童站在眼前,只以为芸娘送来的是一位即将要入园的娃儿,立时流了两行清泪:“主子,您行行好吧……奴婢,翻不动筋斗了。”   芸娘已经提前知道晚霞的苦处,一边往园里走,一边为她宽心:“不是送娃儿的,是为你送来个帮手。”   此时园里娃儿已尽皆被接走,只有杂役在将各处杂乱归拢,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永常瞧见,十分自觉的去帮着杂役将桌椅板凳摆放齐整。   小小身量,做事却十分利落。   芸娘将余下几人一打量,问道:“今儿该谁留下值夜?”   一位四旬老妪站出来,行了个礼,道:“回东家,该民妇值夜。东家放心,我夜里一定警醒,不敢出岔子。”   芸娘瞧着老妪面上敦厚、眼神良善,不似口蜜腹剑之人,便指一指永常:“我这位阿弟,今夜烦请婶婶照顾一二。”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粒碎银递过去:“明儿我就将她接走。”   老妪听罢,忙忙摇头,推辞道:“怎地敢让东家颇费,不妨事。”她推辞过,方期期艾艾道:“东家,我有个不情之请……”   芸娘寻了一把椅子坐下,道:“你说。”   老妪难为情道:“这园子日日都要留人守夜,可否今后只让我来守?我家二郎过几日便要成亲,等儿媳进门,住的地方都艰难。如若我搬出去,将屋子腾给娃儿,也好让小两口有个住处……”   芸娘听过,转头向晚霞问道:“这位大娘做事可勤快?”   晚霞忖了忖,道:“吴大娘做事虽慢些,可难得仔细认真,诸事经过她手,都不会有差错。”   芸娘便点了点头,同这位吴大娘道:“按你的说法,我这处的活计,实则是包吃包住了……”   她忖了忖,道:“我便留大娘住在此处。只是,如若你有识得的有耐心、喜欢娃儿的妇人,也可以介绍过来。”   她伸出一个手指:“每介绍来的人合用,便给你一两银子作为酬谢。”   那吴大娘听到竟然还有如此好事,忙不迭的应了,道:“我几处亲戚家里,倒是有几位女眷。我回去问问,便向东家回话。”   芸娘从袖袋中取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你家二郎成亲,便当了礼金吧。”   吴大娘千恩万谢一番,收下银子,手脚麻利将院中收拾齐整,牵着永常下去铺了床榻,准备过夜诸事了。   永常虽听话的随着吴大娘而去,却转头忐忑瞧向芸娘。   芸娘同他道:“莫害怕,明日我便过来接你。”   看着那小小身影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她才同晚霞道:“你说,如若我去寻你前主子,让他想法子帮我抢下永常,阿蛮会误会吗?”   晚霞奇道:“哪里有阿蛮置喙的余地?”   芸娘摇摇头:“那你是不知因妒成恨这件事。阿蛮虽是下人,可我也知‘爱情不分阶级’……”   晚霞见她默默行到门边,要往外而去,便问道:“主子可有事要奴婢去办?”   芸娘忖了忖,道:“原本是有的,现下却顾不上那些。等永常的事了了再说。”   话毕,带了晚霞上了马车,到了好春光前才放她下车。忽的又想起了往事,问道:“那司马矮冬瓜,最近可还纠缠过青竹?”   晚霞一摊手:“奴婢日日待在幼童园里,白日见不着,晚间回来这一点时间,却是未见过那公子。”   芸娘点点头,唤着车夫回了左府。   第二日一大早,芸娘先去了一趟苏宅。   她自然知道她来的不是时候。   时值二月下旬,眼睁睁就要到了殿试时,苏陌白将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准备殿试上。   她来干扰苏陌白备考,苏夫人的面色便十分不虞。   芸娘做在会客厅下首,忐忑不安道:“……侄女,就是来请教小白哥哥一些问题……”   ------题外话------   今天莫名想加更。那今天就三更吧,后面还有一章。 第351章 避嫌(三更)   芸娘为何要来寻苏陌白,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要了解大晏律法,芸娘要去相寻的最好人选是安济宝。   安济宝他爹在刑部,所谓虎父无犬子,安济宝对大晏律法也不会太陌生。为她出两条钻了漏洞的抢人法子,并非难事。   然而这位公子在正月初三便出了京,一晃快过去两个月,还未回京。   她再能寻的,除了一个殷人离之外,也只有苏陌白了。   在京城的这一年,她认识到,苏陌白并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生,实则是一位有经世大才之人。说不得便能给她一个好主意。   然而在这种时候,一位情准备殿试的未来名吏,即便是芸娘,也是等闲见不到他人的。   左夫人蹙了眉,并不接她的话,另起了话头道:“左姑娘,昨儿,左夫人曾来过……”   嗯?什么意思?芸娘有些迷糊。   她揣摩着苏夫人的意思,觑了眼前人一眼,试探道:“可是夫人有话要侄女顺便带回去?”   左夫人一滞,觉着传说中极为伶俐之人,实则不过了了。   后宅里说话说一半的做法,这位左家二小姐显然还未适应。   左夫人点了点头,干脆的将话挑明:“这些日子,苏左两家正在议亲。左姑娘贸贸然上门,确是有些不妥……”   话只能说到这个地步,若是还要让她将“不妥”的含义深挖剖析,她便真的要对这门亲事再考量考量了。   所幸话到了这一层,芸娘终于意会过来。她刹那间满脸飞红,窘迫的要遁地而逃。   此时会客厅外人影忽闪。   苏陌白在门外站了半晌,方鼓起勇气迈进会客厅,并未急着同芸娘说话,先向苏夫人恭敬道:“母亲,孩儿方才刚刚写完一篇策问,正要去寻国子监的先生看上一看……”   一句话说罢,他方极快的瞟了芸娘一眼。   芸娘听闻此话,立时福至心灵,忙忙站起身道:“多谢夫人提醒,侄女方才灵台一阵清明,觉着果然不该贸贸然来此……”   她快速向苏夫人行了个半礼,苏夫人极其配合的端了茶:“左姑娘自去忙罢,我便不留了……”转头却冷冷瞟了眼自家娃儿,续道:“今日要回一趟府上,你同你阿舅也许久未见了。”   苏陌白沉默半晌,道:“孩儿便去送送……”   他话还未说完,苏夫人便已打断道:“这几日,四处都盯着你,怎好被人抓着把柄议论你?”   苏陌白闻言,只得低声应了,抬头恋恋不舍看了芸娘一眼,转身出了会客厅。   芸娘向苏夫人行过礼,跟着出去,转头瞧见苏陌白正站在他房前的檐下,抬头向她望过去。   初春稀薄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如玉青年眉宇间含了丝渴望与愧疚,一瞬不瞬的看着芸娘。   芸娘向他微微一笑,忽的又想起方才苏夫人提到两家在议亲的事,脸色又是一红,再不敢看他一眼,匆匆出了苏宅。   马蹄哒哒,往幼童园的方向而去。   她坐在马车里,冥思苦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从未想到,解救一个逃奴的小事,竟然会难住她。   如若是此前在江宁,她定是想也不想,将永常偷出去,再给他一些傍身银子,将他送出江宁。   身契什么的,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到了如今,她大了几岁,知道的更多,顾忌的更多,反而被困住了手脚。   外间有人当街教训下人,不知用上了何种工具,打在那下人身上,啪啪作响,听起来极其吓人。   芸娘探出脑袋去瞧,却见被打的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娃儿,被主子啪啪做打,却并不敢躲避,只强忍着痛意跪在地上。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天下苦命人一层,我哪里救的过来。”   呆坐了半晌,又喃喃道:“待救了永常,我便金盆洗手,再不惹那些麻烦事,只一心一意赚我的银子,争取成为大晏最大的奸商……”   从苏宅往幼童园,李车夫选了一条最近的路,也是一条要途径各朝廷重地的路。   其中最重的所在,便是大晏皇宫。   马车在路边缓缓而行,宽阔的道路对面,宫门在日头下显得越加巍峨。   守着宫门的士兵手持长戗,挺着了腰板,威武霸气的站在两旁,尽情展示着皇家的气派。   偶尔有人或马车从宫门里出来时,士兵们才会因查验身份,或向上峰行礼,而短暂的有所动作。   芸娘趴在窗前,正好瞧见一位高大青年牵着马从宫门出来,虽未穿黑甲,身姿依然挺拔的仿似左府门外的一棵白杨。   日头照在他面上,他微眯了眼睛,显得眼下的一圈青紫越加明显。   芸娘的目光在青年身上梭巡了半晌,正欲要寻一寻阿蛮可在四周,便见那青年倏地向这边看过来。   她想都未想,倏地蹲低了身子。   车轮吱呀,不久,又掺杂了另外一道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配合着左府拉车的马儿,渐渐走出了很有节奏的韵律。   芸娘正纳闷自己藏什么藏,车窗外便传进来一把子略微喑哑的声音:“你打算藏多久?”   芸娘只得坐直了身子,挤出一个谄笑,探头同殷人离道:“殷大人,可真巧啊。”   她往四处一瞧,确认没有阿蛮的身影,这才续道:“今儿大人四周可安?”   殷人离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她又讪讪一笑,正在纠结要不要寻他帮忙,忽的便听殷人离道:“青竹……”   青竹?青竹怎地了?   她忙忙探出脑袋盯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将马引得更加靠近马车旁,方续道:“你对青竹的亲事,是个什么想法?”   他眯着眼略略忖了一忖,道:“我记得,你仿佛极力反对她为人妾室?”   她并不答话,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蹙眉道:“你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半晌,又做恍然大悟状:“你莫非又喜欢男人,又喜欢女人?”   她呲牙咧嘴的瞪着他:“你莫打青竹的主意,她谁的妾都不当。”   顿了顿,又强调道:“哪怕是皇上王爷的妾,也不当!”更莫说某位爱好广泛、身家性命又时时危在旦夕的纨绔公子。   殷人离见她态度强硬,便低声叮嘱道:“你如若对她的亲事有打算,便莫再带她入宫。宫里……总是多是非。”   ------题外话------   我这两天在反省,我是不是把芸娘刻画的太傻了些?有时候自己写着写着,便会一骑绝尘往拉不回来的路子上而去。不过傻归傻,已经这样了,都长到十五六岁了,掰不过来了。我存稿都已经存了六万字了,再改就是大动作。算了,经验教训都放在下一本书上了。抱歉抱歉。 第352章 喜欢什么人(一更)   芸娘忽的抬眼,盯着殷人离道:“你想说什么?阿妹她……”可是同宫里人有了什么牵连?   殷人离却不好多说,再瞟了她一眼,道:“你莫总是带她进宫,便无事。”   芸娘忖着,青竹花容月貌,若被那后宫三千瞧见,说不定便要因羡慕嫉妒恨,向青竹使绊子。   她点点头,真心实意向他一笑:“多谢提醒。”   道路继续往前,渐渐到了分叉处。   芸娘最终还是张了口,开始铺垫道:“你和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有时候你帮我,其实是在帮我们的胸衣大业……”   殷人离转头看她,等着她继续。   她又铺垫道:“我如今已不像小时候,我做事总想着要周,莫伤到无辜的人。”   他向她抬抬眉,示意她继续。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如若我有事想寻你相帮,你说阿蛮会误会吗?”   殷人离自动的忽略了她最后半句话,只瞟了她一眼,道:“我此前帮你,还帮的少?”   芸娘却摇一摇头,道:“一个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所谓水滴石穿、磨杵成针……”她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前方路已到了尽头,再拐个弯顺着支路而行一刻钟,就能到幼童园。   芸娘拍了拍车厢,示意马车停下。   殷人离揉一揉额头,几夜未合过眼的脑中有些浆糊。   他沉声道:“你再遮遮掩掩说不到正题上,我便要先走一步。”   芸娘只得道:“我有一件事想让殷大人帮我一把,却又不想招了旁人仇恨……我是不是有些太贪心?”   殷人离眼神灼灼瞧着她:“听起来确然是。”   天色一会晴一会阴。   马车已踏上了回好春光的途中。   殷人离顺着车窗往马车里瞧进去。   芸娘身旁的小童正一脸惴惴的偎依在她身畔,面上又是对她的依恋,又是生怕她丢了自己不管的忐忑。   芸娘抓着永常的小手,朝窗外的殷人离一指,安慰永常道:“这位阿哥……阿叔是个有能耐的,他出手,一定不会有事。”   永常惶惶看着殷人离,感激道:“多谢阿叔……”   殷人离扶额,半晌方道:“怎地我同你们差了辈分?”   芸娘极力的绷着笑,揶揄道:“你如今都已……”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番:“都已二十有二了吧?寻常人家,似你这般年纪,娃儿都和永常差不多大。他唤你一声‘阿叔’,自然也是出于对长辈的恭敬。”   殷人离却哼了一声,再不多言,直到马车一路拐进了忠良街,方道:“我记得你此前还有些机灵。如今及了笄,却泯然众人。不过是要夺一个下人,竟然蹑手蹑脚不敢行事。”   芸娘便叹了一口气,道:“所谓无欲则刚。我是有大欲望的人,还指望着四邻帮衬买卖。那戏班子又算是胸衣大户,我怎好将班主得罪……”   永常听到此话,便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瞧着她,满脸都是要被送回戏班子的惶恐。   芸娘立刻摸着他的小脑袋安抚他:“不送你回去,要帮你。”   说到帮人和被帮,她又斟酌了一番言辞:“我是个见多识广、思想开放的,我对你的喜好非常很能理解……”   她回头看了看永常,将他往身后挡了挡,续道:“你若是维护你那类小团体的利益,站在戏班子的班主那边……我昨儿问过永常,他虽小小年纪,可也立志长大要娶妻生子的。”   娶妻生子之事,还要立志?   殷人离蹙着眉,再次揉一揉额头,道:“是我几日没睡,脑子有些不清醒,才听不懂你的话?还是说你本身就没说清楚?我怎么越来越糊涂?”   芸娘一咬牙,道:“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吧!”若是同那班主一般也喜欢永常这样的,这忙可不能让他帮。   殷人离眯着眼睛瞧着她。   眼前的少女近日喜欢大红大绿,装扮的十分喜庆。配上她生动的表情和冷风里泛红的面颊,没有一处不彰显着“青春”二字。   他低垂了眼皮,几无声息的道了声:“我喜欢……胖乎乎的,爱咋呼的……”   芸娘竖着耳朵听得清楚,转头往永常身子瞧了两眼,方放了心。   永常可是常年吃不饱饭,瘦的似竹竿一般。   马车终于停在了铺子前。   芸娘下了马车,叮嘱着永常莫动,进了后院房中,取了件青竹的裙装,兜头套在了永常身上,这才悄声道:“快,躲进去,我不喊你,你莫露面。”   不知经过了一整晚,戏班子可曾已发现了永常失踪,是否已在铺子里来寻过人。   她取出一颗碎银,打发着李车夫:“晌午用不着来接我,我自行回府。”   等马车行远,她方同殷人离道:“得想个法子,省钱、省事、不惹人,最好日后戏班班主见了我,还要对我感激涕零,让他家所有旦角都来帮衬买卖,才是最好。”   殷人离闻言,调转马头,道了句:“你等着吧。”便打马而去了。   芸娘瞧着他的身影,一时有些怔忪,不知他方才是愤愤的道“你就等着吧”、然后回家睡大觉,还是郑重道“你就等着吧”、然后出去替她想法子?   她跳了两跳,想大声喊他,那声音将将冒出来,便被柳香君打断。   柳香君才起身,还未上妆,寡淡着一张脸,披头散发出来,拉着她道:“东家,昨儿好一顿闹,戏班子在寻永常。”   她担忧道:“那般小的伢子,不见了一日一夜,也不知跑去了何处,若是被人牙子拐了可如何是好?”   芸娘慢慢往后院踱去,瞧着她夜里未歇息好的肿泡眼,道:“怎地,你舍不下永常?要不你出一千两,去替永常赎身。”   柳香君咬着嘴唇瞪着芸娘:“我若有那个银子,我便将京城翻几番,将我那苦命的娃儿寻见。”   芸娘的目光从她布料考究的衣裳一路梭巡到她缝了珍珠的绣鞋,啧啧道:“说我没银子,还有人信。说你没银子,谁信啊!”   她一路进了青竹房里,见柳香君还要跟进去,便将她挡在门外,道:“若寻回来永常,我出银子替他赎身,日后吃穿用度都花你的银两,可行?”   柳香君双眼一亮,又狐疑的瞧着芸娘:“你这小丫头片子,是那做了好事不领功、替我节省银子的人?”   芸娘回头瞧了瞧乖乖坐在椅上的女装永常,向柳香君一抬下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将他养成人?”   “愿意,愿意!”柳香君急急道。 第353章 旦角渠道(二更)   时间缓缓而过,时已近午时,还不见殷人离的影子。   戏班子以逛胸衣的借口,前后来过了三拨人,想打听好春光是否有窝藏永常的嫌疑。   其中一位许老板倒是厚道,顺便订下了两件旦角胸衣,哀叹道:“当戏子不容易,当一位有些姿色的戏子更不容易,当一位自小有些姿色、唱旦角青衣的戏子最不容易。”   他往前后街面瞧过,见并无那熟悉的小小的身影,又继续叹道:“如若永常就此逃开,反而是件好事。生不入梨园,这下九流的行当,又是什么好事来哉。”   芸娘的心窍自来便钻在了银子里,在这种情形下,还想着勾一勾许老板,道:“不知许老板有没有想过,等赚够了银子,要做什么营生?”   许老板怔忪片刻,道:“此前倒是想过自己开一间戏园子,引入两三个戏班唱戏,聊以度日。后来得知那营生本钱不低,便也算了……”   芸娘探头看一看街面上还不见殷人离的影子,便进一步谆谆善诱:“不知许老板可否听过鹊仙楼一位花名‘冷梅’的姐儿?她同我合作,过去一年,已从最低等的妓子升成中等,且靠推销胸衣所赚不菲。我忖着,最多到年底,她便能给自己个儿赎身……”   赎身?许老板紧盯着芸娘:“左掌柜是何意,可否说的更清楚些?”   芸娘一笑,道:“原本我便想寻个人,专门跑戏班子这条线。京城里每年有多少戏班子在活动,许老板恐怕知道的比我清楚。如若能帮着我将胸衣卖出去,一件胸衣卖二十五两,我便给许老板提五两银子。”   她如此一说,许老板反而垂了眼皮,失落道:“五两银子能作甚,离我们赎身,还远的很。”   芸娘便扒拉着算盘珠子替他算账:“一件胸衣赚五两,每个旦角,至少要准备两件来换洗。京城里十几二十家戏班,旦角有多少人?每年换一茬胸衣,这又是多少银子?”   她噼里啪啦算出了一笔账,将算盘推到苏老板面前:“许老板自己瞧,这笔款子,可是比你每年唱戏赚的还多?”   许老板此时终于有些意动,面上跃跃欲试,半晌方道:“从何时开始?”   芸娘一笑,道:“便从今日开始。如若许老板不愿做,我只有另寻他人,总不能不做。”   许老板啪的一拍柜面:“成交。”   后院里已传来饭香,午时已至。   青竹同芸娘悄悄道:“阿姐,殷人离怕是不会来了,不如我先带着永常躲出去。”   芸娘蹙着眉头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只有我先带去左府里藏着。我在此事上算是检验了人品,竟然寻不到一个帮手。”   两人正要半掩了铺面去后院用饭,街面上已传来一阵紧急的马蹄声。   殷人离如风一般到了铺门前,紧紧一勒马缰,停在了芸娘面前,道:“那娃儿呢?”   芸娘望着他越发青紫的眼底,迟疑道:“他……你有了法子了?”   殷人离眯着眼睛,道:“唤他出来,再磨蹭下去……”   他话还未说完,芸娘忙忙窜去了后院,冲进青竹的房里,向依然是女装打扮的永常招招手:“走,同阿姐走。”   永常只迟疑了一息,便从椅上跳下,跟着芸娘窜出院里。   柳香君眼睁睁看着芸娘牵着女装永常往前铺跑去,吃惊道:“我的娘啊,你啥时候将他拐进铺子的?”   柳香君脸上将将浮上喜色,又想到方才芸娘竟已提前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未来不知要耗费多少银子用来养永常,不禁低叱道:“死丫头片子,心眼子从来就没少过。”   心里到底不放心,跟在芸娘身后出去,见永常已脱下女装,正一脸惴惴坐在马上,抓着殷人离腰间衣裳。   她心知此事有殷人离插手,定当无风险,立时喜滋滋的安慰永常:“殷大人有大本事,他愿帮你,你便信了他。”   回头看了眼芸娘,又同永常道:“只需防着左东家便可。我们整个铺子里,论心眼,没有人比的过她。”   殷人离向芸娘道:“就按方才我告诉你的做。”又看向柳香君:“柳善人既然在此,便同我一处去,也好随时报信。”   柳香君惯来是个爱凑热闹的,忙喜滋滋的应了,也不管那热闹究竟好不好看,跟在马后,一摇一摆往戏班子里去了。   等待是件煎熬人的事。   芸娘随意刨了几口饭,向小丫头交代道:“去酒楼里端几样菜,回来热在锅里。”   丫头才出门不久,柳香君的身子便从后院里闪进来。   她的一双眼睛似瞧见了金山银山一般放着光,急急向芸娘一勾手:“东家,走,好戏正上演呢!”   芸娘检查一番袖袋里的银钱,回头叮嘱青竹:“莫跑开,盯着买卖要紧。”   青竹见竟不能随同去瞧热闹,只遗憾的咂摸着嘴,道:“阿姐回来要讲给我听。”   芸娘应下,忙忙跟着柳香君去了。   戏是个什么戏,此前殷人离只向芸娘提过几个要点,约莫是一场碰瓷的戏。   曾殷人离向那戏班班主碰完瓷,芸娘紧跟着出场,是要唱一曲收服人心的剧本。   从剧情上看,果然是将芸娘此前提的“省钱、省事、不惹人、被苦主感激涕零”几个要点囊括了进去。   只是这戏能不能按剧本一丝不走样的演下去……芸娘有些忐忑。   她急急往前行,柳香君陪在她身边,一张嘴从未停下来过,不停赞叹道:“东家,你如今正好在议亲,我瞧着这殷大人比那苏公子更好些。长相好,身材好,办事不出岔子,年龄大知道疼人……”   芸娘不理会她,直到瞧见那戏班子的大门近在眼前,这才乜斜着柳香君:“你如若真想转行当媒婆,你便将青楼买卖归拢归拢,交给旁人去。”   柳香君蓦地停了话头,吃惊道:“你是烦我,还是对苏公子情根深种?殷大人哪一点不好?”   此时两人已进了戏班大门,眼瞅着数十人围在前方。里面并无吵闹之声,只有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   她在演戏之前低声道:“他好男风。”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354章 小公爷(一更)   人墙对一个胖子来说不太友好。   芸娘使出不小的力气,方才从人墙中挤进去,便见殷人离正瘫在正中的一把椅上,以手扶额,遮着大半张脸,瞧不见面上表情。   他的对面,戏班的班主铁青着一张脸,虽然也坐在椅上,只是那坐姿便显得极为局促,仿佛此时不是在他的地盘上。   事件的核心人物,永常,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炫目华贵的衣裳,此时正坐在殷人离身旁,面上一派肃然。   芸娘瞧着这看不出剧情进展的一幕,轻咳一声,做出吃惊的神色,道:“咦,今日怎地这般热闹?”   那班主见芸娘现身,立时像见了亲娘一般凑了上来,低声央求道:“左掌柜来的正好,听闻贵府上是二品大官,大概同这位殷大人相熟。可否同他说上一说,永常并非是小的拐走,实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啊!”   芸娘迅速在脑中分析着眼前形势。   这是说,殷人离在深究永常的来历之事?   她打了个哈哈,道:“我,我虽见过殷大人,可我平日深藏闺中,哪里谈的上同他相熟……”   这摆明就是托词!班主在心里长泣:你日日都在铺子里流连,哪里深藏闺中了?   他见芸娘摆出的是一副不愿沾手的模样,立刻不动声色的将手塞进袖袋。   几息之后,芸娘手中便多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芸娘心中一乐,掂量着那银锭的大小,心中低叱了句“抠货”,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塞回了班主手中,面上为难道:“班主没有入仕,有所不知,殷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手中又是一阵冰凉,多了样东西。   芸娘一摸,再次不动声色的还了回去,续道:“殷大人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手中再一冰凉,她再塞回,依然道:“此事干系重大,都不是殷大人一个人的事……”   手中又多了东西。   这回不是冰冰凉。   而是绵软如纸状。   芸娘轻咳一声,将手背过去,将纸片悄悄塞进了柳香君的手里。   柳香君短暂的离开,等再出现时,便凑在芸娘耳畔,低声道:“五十两……”   抠啊,怎么会这么抠。此前张大嘴要收一千两银子的豪气哪里去了?   芸娘觉着此事还差火候,转头向班主一笑,将银票还了回去,向正在闭目养神的殷人离抱拳道:“打扰各位,你们继续,继续……”   那班主终于痛哭流涕再次塞给了芸娘一张纸。   待柳香君爬在芸娘耳畔,说了一句“两百两”时,芸娘觉着,差不多到了她该出场的时候。   她将银票往袖袋里一塞,面上浮现一抹讪笑,仿似才发现殷人离一般,凑去了他身旁:   “殷大人,请恕民女眼拙,方才竟没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她指了指永常:“这位小公子如此富贵,可是大人阿弟?果然同大人一样,都是风采不俗啊!昨儿我阿爹还提起大人,说……”   此时,一直扶额闭目的殷人离终于抬起了头,眼神炯炯看过来:“左大人说我什么?”   “我阿爹说,说……”芸娘倒一时失了急智,不知该用个什么措辞。   一旁柳香君眼看着戏要露出破绽,立刻插嘴道:“左大人说,瞧着殷大人极好,想同你议亲!”   芸娘听罢,立时石化,转头狠狠瞪了柳香君一眼。   然而殷人离却抬头瞧着她,缓缓道:“哦?可是如此?”   这种关键时候,不是纠结左屹到底该说什么的时候。   芸娘忙忙违心点头,脸上适时作出羞涩的模样:“仿似……说过此话……”   殷人离点点头,瞟了她一眼,道:“如此,本大人倒想着,该不该卖左小姐一个面子……”   芸娘忙忙道:“不知班主在何事上惹了大人?民女觉着,此事极可能是误会。此处四邻五舍谁人不知班主是位大大的好人……”   她说到此时,那班主忙忙凑过来,接过话头,苦着脸道:“大人一定是误会了。这永常……不不不,小公爷,真的不是小民偷拐,是小民几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殷人离将瘫着的长腿收了一收,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瘫下去,冷冷道:“哦?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在衙门里没有备案?小公爷的身契也是假的?”   班主内心里长泣一声,苦着脸道:“都怪小的当年贪便宜,买永常,不,请小公爷的时候,正逢举国打拐子之事。人牙子手里的娃儿,从爹娘手里正经买来的要贵一些;说不清来历、办不了身契的,要便宜几钱……”   他赔着笑脸道:“小民实在是不知他是小公爷,如若知道,给小民几个胆子,也不敢动官家的人啊……”   话到了此时,他看了芸娘,再看了眼芸娘的袖袋,芸娘便适时插嘴道:“殷大人,班主是位实在人,断不会扯谎。此事于他,只怕是无心之失啊……”   殷人离听罢,转头问向永常:“小公爷,你倒是说说,你在戏班子这两年,过的可好?”   一句话问出去,班主便如同雷劈,只觉着项上脑袋只怕是留不住。   他不等永常说话,扑通一声跪在永常面前,老泪纵横道:“小公爷,小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身份尊贵,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了小民罢……”   不等说完,他便左右开弓,狠狠对着自己面颊打去。没几下,一张脸便肿如猪头。   芸娘拿了人银子,此时便自觉的站出来,同殷人离道:“殷大人,小公爷此前在戏班子受过何苦,都已是往事。民女觉着,此时重中之重,是先将小公爷送回,治伤止惊,才是最好。”   可万万不敢将这班主吓跑,如若戏班子解散,她的旦角胸衣卖给谁去?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点点头:“左姑娘言之有理。只是,殷某今日为小公爷换衣裳时,瞧见小公爷身上下,旧伤重重,新伤不减。这灵芝、人参等物,用起来可如流水一样……”   好家伙,胃口比芸娘还大。   芸娘极力绷着笑,转头一脚踢在班主鞋帮子上,提醒他道:“殷大人放你一马,还不快拿出诚意?”   班主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向芸娘投入感激涕零的一个眼神,重重向殷人离和永常磕了一个头,道:“大人等一等。”起身匆匆去了。   再回来时,他手上便多了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高举在殷人离面前。   殷人离向永常一努下巴:“小公爷拿着吧,此事已了,日后便莫再寻他麻烦。”   永常愣愣捧了银票在手,听殷人离如此说,愣愣的点了点头。   ------题外话------   今天还是三更吧,最近存稿有点多。 第355章 分赃不均(二更)   好春光后院,饭桌上摆了五六个精致菜品。   芸娘笑嘻嘻在殷人离面前放上两张银票:“你的。”   余下的分成三份,分别给了柳香君、永常和她自己。   殷人离瞟了一眼银票,道:“我出主力,怎地就分这么点?”   芸娘谄笑道:“殷大人财大气粗,怎地能与民争利。”   殷人离将银票塞进袖袋里,再不多言,举著用饭。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然而模样却很斯文,配着他那张脸,瞧着十分的赏心悦目。   柳香君收了银票,看着殷人离,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芸娘道:“你想说什么?”   柳香君从椅上起身,再叹一口气,道:“好男人都便宜了男人,难怪女人会守活寡……”   回头进了屋里,未几,打扮的一团风骚,向永常道:“走,婶子送你去幼童园。如今你这身份不一般,可不能藏在铺子里了。”   芸娘觉着她考虑的十分周到,几步上前,将永常的银票拿回来,道:“这两百两,阿姐替你存在钱庄里,等你日后长大娶媳妇时再用。平日你的吃穿用度,都有柳香君包干呢!”   柳香君双手叉腰,横眉竖眼,立时要蹦起来。   芸娘便将手一伸,道:“方才你不过是跑腿来唤我,便分了你一百余两。还回来!”   柳香君一把捂住了袖袋,低头同永常道:“瞧见没,左东家此人满身都是心眼,日后可要防着她欺负你。”   话毕,回头看着殷人离,又叹了口气,牵着永常去了。   马蹄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   芸娘行在殷人离身侧,真心实意的赞叹道:“竟然能让你想到冒充身份这一招,果然是有勇有谋。”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缓缓道:“十几年前,威武侯家幺女走失,再未寻见。此事京城之人皆知。我将此事掐头去尾,转在永常身上,也能唬住人。”   芸娘点点头,道:“希望那戏班子可别因此事而搬走,我还得赚戏子的银子呢。”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今日还没赚够?”   芸娘抬眉道:“一码归一码,买卖的事,不和其他掺和。”   殷人离眼底浮上一抹笑意,一只手伸进衣襟,将胸口那只首饰盒子摸了半晌,终究还是未拿出来,只无头无脑的说了一句:“这几日,我舅母会去左府……”   殷夫人?芸娘及笄时那位不停打量她的夫人?   芸娘怔忪道:“所以?”她没听懂这个因果关系。   殷人离的眼眸有些迷离,那里面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声道:“日后我转去做文官,可好?”   芸娘想了想,点点头:“好啊,你那个侍卫的活,三天两头受伤。总让阿蛮提心吊胆的担忧,总归不好。”   殷人离一蹙眉。   她每回见他,总要提起阿蛮……她是何意?她是隐晦的提出,想要他将阿蛮也转手给她?   他耐心同她解释道:“阿蛮做不来买卖上的事,让他打算盘算账这些事,反倒是浪费了他。你身边彩霞和晚霞如若不够用,我再替你寻两个丫头。”   怎地又从阿蛮扯到了旁的事情上?   她忙忙摇头道:“彩霞和晚霞尽够了。你好好对阿蛮便好。他虽然是下人,也是有尊严的。”   殷人离一扶额,觉着几日未睡的疲劳如浪一般涌了过来,将他的脑袋再一次冲刷成一锅浆糊。   他在街边替她拦了辆马车,瞧她进了车厢,这才翻身上马,慢慢缀在马车后。   马车不停歇的到了左府门前,那个已经及笄却仍然孩子气的不羁少女从车厢里跳下来,神情气爽跑进了左府大门。   她的发髻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要垮下来一般。   他探手进了衣襟,摸向里间的首饰盒子。   那盒子只有一只簪子的大小,被他的体温烘烤的温热。   他调转马头,一扬马鞭,如疾风一般掠过街面,惊扰起无数尘埃。   他的胸腔有如烈火焚烧,将他脑中的那团浆糊焚烧的干净,留下纯粹的清明。   行过一条街,又行过一条街,到了一处官宅前停了下来。   宅子前硕大一张牌匾,匾上刻着“殷府”二字。   门房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忙忙上前牵了马,问道:“表少爷好,可是来寻老爷?”   殷人离将马鞭递过去,问道:“舅母此时可在府里?”   门房忙道:“在的,夫人在。”   殷人离点点头,大步进了殷府,一路疾行,往上房而去。   茶香四溢,矮几上各色零嘴放置满满。   殷夫人手中虽捧了茶,却忙着招呼殷人离:“尝尝这个,昨儿你舅父才去乡下寻摸来,就留着等你来吃。”   “尝尝那个,你儿时最离不开的东西……”   殷人离心中急切的听不下去,只恪守着礼节,象征性的抓了些零嘴在手,恭敬道:“还请舅母多多操心此事。”   殷夫人饮了一口已有些温凉的茶水,茶水在舌尖上停留半晌,只尝出了涩味。   这位外甥有多么不近女色,作为嫡亲的舅母,殷夫人是看在眼里的。   莫说通房、小妾没有,便是近身侍候的下人也是小厮。   此前方家倒是替他定了一门亲事,也被他折腾的退了亲。   他突然有了中意之人,她作为舅母,原本是欣慰的。   然而,却是那左家……   她瞧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不忍泼他凉水,便唤来丫头取来几幅画像,笑道:“那左家二小姐虽然出色,可比她出色的也不少。这是近几日官媒前来留下的画像,你也顺便瞧瞧。人生大事,总要多选选方好。”   他恭敬着等待殷夫人说完,方坚定道:“舅母,我旁的都不要。”   殷夫人便扶了额头。   枯树忽然开花,还真的有些势不可挡。   她叹了口气,将话题回到了左家身上来:“你一年里多数在外奔波,对左家恐有些不了解。左家无子承嗣,选婿意在入赘。”   殷人离点头道:“我知道。舅母但去提亲,此事我有法子解决。”   殷夫人一滞,又道:“左二姑娘与苏家哥儿之事,你可曾听闻?前几日我去探过左夫人口风,两家结亲之事,只怕已是板上钉钉……”   ------题外话------   今日三更。这是二更,还剩一更。 第356章 岩乳   时近晌午,街面上人来人往,俱是忙着买菜起灶之人。   柴米油盐酱醋茶。   一个萝卜一个坑。   兄弟之妻不可夺。   殷人离下了马,将马鞭递给酒楼的伙计。   伙计点头哈腰的接了,方聒噪道:“殷公子,安公子此时也在楼里,就在您常去的雅间里。”   殷人离微微点了头,一步步上了楼梯,顺着走廊进了雅间。   他抬腿坐在了一张椅上,并不同安济宝说话。   安济宝转头瞧他一眼,就手斟了一杯烧酒,放置在他面前桌上,道:“做了何事?竟是一副被人榨干的模样!”   殷人离将烧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了安济宝面前。   安济宝便又将酒倒满。   殷人离如此喝过了三杯,方转头看向安济宝:“你不是离了京?”   安济宝面色晦暗,神情并不比他好上许多。半晌方道:“我嫡妻在京里,我自然要回京。”   殷人离扶额想了许久,方明白他说的是戴冰卿。   他闭眼眯了许久,方问道:“如若当初,我同你都向她提亲,你会如何?会退出吗?”   安济宝一个眼盯飞过去,忖了忖,却道:“她同你是表亲。如若戴家要将冰儿嫁你,只怕早早就定了娃娃亲。”   他叹了口气,饮下一杯酒,续道:“此前我家同戴家结亲时,我想的是,这不过是媒妁之言。对我来说,同谁定亲都无甚区别。如若那时你要同我来争,我自让给你便是了。”   他又饮下一杯酒,温热的烧酒将他一张脸烫的通红,口齿渐渐有些不清晰起来:“可如今我想的通透,我,此生只想有冰儿一人。旁的人,同我无甚干系。”   一旁无人接话,只传来悠长呼吸。   安济宝侧转了头瞧过去,憔悴的青年已摊在椅上睡了过去,只眉头依然紧紧蹙起,仿佛依然在记挂细作、刺杀等大事。   到了第二日,安济宝去戴家为戴冰卿诊病时,遇上了前来探病的芸娘。   两人依然在酒楼里碰了面。   “寻到治病法子了吗?”芸娘着急问道。   此前她给江宁去信,曾让惜红羽帮着寻给她接过骨的神医,也不知惜红羽寻见没。   今儿戴冰卿的精神尚可,旧方子在她身上,既没有显出神奇效果,却也暂未瞧见继续恶化的症状。   安济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方道:“我去寻我师父问过,冰儿的病,在一本古书上提过,叫做‘岩ru’……”   “岩ru?”芸娘奇道:“什么意思?可是疑难杂症?”   安济宝眼神晦暗:“双ru硬如岩石,反复难医,油尽灯枯。”   芸娘的一颗心顿时往下沉了下去。   就她所知,此类病里,能要人命的,便是“ru腺癌”。   在后世的医学里,如若发现的早,ru腺癌要不了人命。   然而在古代……   她急急道:“你师父,可有同你说医治法子?”   安济宝静默半晌方道:“有些法子,成与不成,暂不知晓……”   “那江宁呢?你可曾寻见我提过的那位老神医?”她问。   他摇摇头,道:“那位神医在此前发洪灾时,已经命丧水里……”   雅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楼外街面上的行人嘈杂声渐渐可闻,将这静谧冲淡了几分。   芸娘缓缓道:“我曾无意得知,妇人此类病,还有一种釜底抽薪的诊治法子。”   安济宝蓦地抬头:“是何法子?”   芸娘闭着眼,将长久的仿佛相隔了一世的记忆细细回想一遍,企图从中寻找更恰当的信息。   她一边想,一边道:“我知道有一种法子,是割开皮肤,将病灶取出,再缝合。”   “割开?”安济宝思忖片刻,问道:“割开不难,怎么取病灶?那病灶是何种模样?如何判断取的干净?如若取的不干净,是否又会发作?多久复发?”   他一口气不停的刨根问底,芸娘却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安济宝蹙眉道:“没那般简单。世间各种病灶的医治,说起来,都是认识和经验之分。此前未见过病灶,便是被人送到眼前,也是个不认识。”   他起身道:“你说的法子我下去会同旁的郎中商议。到了最后,如若药石无灵,只能冒险一试。”话毕,默默出了酒楼,往医馆而去。   芸娘回了左府,去柏松院上房向左老太太请过安,去往祠堂里,鲜见的在佛前上了一炷香,极其虔诚的磕了几个头。   李氏瞧见,稀奇道:“你这是何处不快?竟然想着临时抱佛脚。”   她瞧着芸娘的模样不像是为情所困。   事实上她从未见过自家骨肉为情所困过。   芸娘的所有的感情仿佛都投射在了银子上,男欢女爱是什么,她仿佛没有操过心。   李氏瞧着她闷闷模样,猜测道:“可是买卖赔本了?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赚多赚少,最后也都要尘归尘、土归土。”   芸娘躺在榻上半晌,方喃喃道:“阿娘再同我讲佛,就不怕我被你度化,也去侍奉菩萨?”   李氏一把拧在她手臂嫩肉上,痛的芸娘一咕噜爬起来,同神佛道:“菩萨阿菩萨,管管你弟子,总是欺负凡人。”   戴冰卿的病是私密事,她不好同任何人提起,只得叮嘱李氏:“阿娘若是觉着身子任何地方有不舒服,尽早告诉我,莫只蒙头拜佛。”   转身又郁郁去了。   她进了柏松院,瞧见左夫人的大丫头正站在上房外。她不欲同左夫人遇上,便又转身,往左莹院子去了。   上房里,左老太太听见那一贯里跳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同自家儿媳继续说着左苏两家的亲事。   但见左夫人蹙着眉头道:“媒人两头跑了数回,那苏大人倒好说,唯独到了苏夫人那头,便停滞不前。苏夫人咬死不让陌白入赘……”   左老太太垂着眼皮,听罢,方道:“苏家哥儿是个好孩子,同芸娘也算是青梅竹马。人品、能力皆是人中龙凤,日后定有大作为。既然苏夫人坚持不入赘,只能同她商议,等芸娘嫁过去,日后有了娃儿,将长子过继给左家。”   左夫人应下,道:“那明日,儿媳便嘱咐媒人去向苏夫人传话。”   左老太太立刻道:“明日太晚。明儿正是殿试时,如若有朝臣上书求皇上赐婚,皇上一时兴起给苏家哥儿当场赐婚,反而徒生波折。今日便去同苏家说定。”   ------题外话------   三更送上。 第357章 定亲(一更)   草长莺飞,大晏最新一届的科举殿试在桃花盛开之季举行。   还未等到桃花花谢,殿试结果已出。   苏家哥儿苏陌白一身状元郎的装扮,骑在白马上,同榜眼、探花一道三甲游街。   京城大街两旁挤满了男女老少,争前恐后一睹三甲风采。   论文才,大晏科考标准选出来的人才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然而论风流,这三甲中,也只有状元郎确然风姿不凡、令天下未嫁女儿倾心。   另外两位已年过四旬的人才,纵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比平日不知倜傥了多少。然而在苏状元的对比下,那为数不多的俊俏也然化成了一缕云烟。   故而,三甲游街原本属于三人的荣光,最后却成了苏状元一人的主场。   无数适婚少女为苏陌白折腰,倾心且心痛着。   心痛的原因,不外是新近才尘埃落定的苏左两家的婚事。   如此一位翩翩佳公子,好不容易考中了状元,要奔赴不可预估的未来时,却被亲事束缚了手脚,断了天下少女的肖想……   话本子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明明说的是,状元游街时遇上了一位妙龄小娇娘,自此上演了一场令人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啊!   沿街靠墙的马车上,彩霞掀开帘子一边看热闹,一边向芸娘随时汇报着苏陌白的动静:   “姑爷挥了挥手……”   “姑爷笑了一下……哎那位姑娘莫会错意,不是对你笑的!”   “姑爷四处瞧了瞧……小姐你真的不来看看吗?姑爷正找你呢!”   芸娘坐在马车里,心里一团迷茫,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羞涩。   只这一丁点儿羞涩,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每每听到“苏陌白”或“姑爷”二字,便仿似在她心上投下了一根炮仗,将她震得平静不得。   苏陌白殿试夺筹,连中三元,她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自此他再不会是寄人篱下的那个苏家哥儿,而是新科状元苏陌白。   状元游街,她自然也想为他助威。   然而她又惧怕直面于他。   以什么身份面对他呢?他未婚妻这个身份,她还十分不习惯。   如此一纠结,她人虽然出来了,却叮嘱李车夫将马车停在了墙根边,只默默感受感受这气氛便好。   此时彩霞又开始了实时汇报:   “姑爷他们返程了……”   “咦,姑爷朝这边看了过来……”   “咦,姑爷朝这边行了过来……”   “咦……姑爷……”   车厢外传来一把子清朗的声音:“芸妹妹……”   芸娘眼皮一颤,侧头往窗外瞧过去。   一身红袍的新科状元郎,骑马穿过层层人群,在车窗外含笑看着她。   他向她探出手,手掌中多了一枝怒放的桃花。   下一刻,那枝桃花便簪在了她发髻上,浓烈花香充斥了她的鼻息。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笑都忘记,只是睁着眼睛,眼神从薄薄留海中穿过,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窗外静的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已知道,这马车是左家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是左家的人。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新科状元会说些什么。   苏陌白眼中俱是笑意,将她额上留海抚顺,道:“这两日还不得闲,乖乖等我。”   外间一片哗然。   不过是十来个字的一句话,已有人被腻歪的猛吃了两口大蒜解腻。   芸娘胡乱的点了头,胡乱着道:“你多吃些……”   苏陌白眼中笑意更甚,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方一夹马腹,回头往大街中央而去。   围观人群立时将方才的缺口围堵了起来。   彩霞为芸娘大煞风景的行为而叹息,喃喃道:“小姐怎地能提‘吃’呢,应该说‘我等你’、‘莫贪杯’、‘身体要紧’……”   她正说着,忽的从车窗外探出头,惊咦道:“殷主子……”   此时街上众人已簇拥着新科三甲而去,方才上演的一世繁华已瞬间凋谢,只留下了供人茶余饭后拿出来说嘴的八卦。   人影零落间,街对面停着一人一马便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马上的青年一脸的肃然,目光原本定定的停在左家马车上,看到彩霞瞧见他,便垂了眼皮,调转马头,顺着街面往前而去了。   浓浓春光里,他的背影有些萧瑟。   彩霞奇道:“殷主子明明瞧见了我们,怎地不理人?”   芸娘探出脑袋看去,同彩霞道:“这是他同我提前商议的事。凡是他周围有危险,他都不会主动理会我,免得牵连到我。”   彩霞狐疑的又往车厢外望去,奇道:“殷主子有危险,怎地还行的这么慢?”   芸娘忖了忖,道:“许是不敢打草惊蛇。”   每三年一回的殿试前后,都是集中定亲的旺季。   除了新晋状元的亲事已定,旁的进士、同进士中有适婚者,也纷纷定了亲。   在芸娘认识的人当中,同时传出定了亲的消息的,还有司马东,定的是京里不知哪位爵爷家中的嫡女。   芸娘去了铺子时,恰逢这位久未露面的痴情胚子站在铺子前,手里举着一道门板做防卫,同柜台里的青竹说着什么。   空气中还飘着辣鼻的气味,可见方才青竹已使出了辣椒面的法器,也未将司马东打走。   此时司马东正义正言辞道:“青竹妹妹,为兄对你一片痴心,此回虽定了亲,却也未将隐藏你的事,要对方能容得下你,我才答应了那门亲事。”   青竹立在柜台里,手上端了一盆水,一边痛斥着司马东,一边觑空要将他浇个透心凉。   芸娘向彩霞一点头,彩霞已几步上前,一把夺去司马东手上门板,极快的往边上一闪。   一盆凉水哗的一声泼下,没有浪费一滴,然用在了司马东身上。   冬日刚过的初春里,被浇了一头凉水,其滋味并不好受。   司马东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芸娘站在他身侧,好心递给他一个拭灰的巾子,规劝道:“强扭的瓜不甜,你再这般逼迫人,我阿妹疯起来,我可管不住。”   司马东将头脸擦净,瞧见说话的人是芸娘,冷哼一声道:“你的亲事美满了,你就不管旁人了?青竹妹妹乃平民,没有像我这般有身份的人护着,日后能好吗?”   芸娘失笑道:“你逼人为妾,还觉得是行侠仗义之举?”   ------题外话------   在评论区说过的,男主和大家喜欢的一样。 第358章 暗中观察(二更)   司马东一挺胸膛:“不然呢?我爱慕青竹,自然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他指了指柜面,不屑道:“区区商户,地位低下,怎地能护着她?”   芸娘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便要看看,你贵为一品官家的嫡子、什么爵爷家的女婿、新科进士,能不能护住你自己个儿。”   她同彩霞努努下巴:“交给你了。”   抬腿进了铺子,拉着青竹往后院去了。   尖叫呼痛声骤然而起,打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待青竹啃完一只鸡翅膀,彩霞方甩着手从外间进来,啧啧道:“还是个硬骨头,挺能抗。”   又叹道:“好在是奴婢,不是晚霞。如若晚霞动手,这位少爷能不能顺利成亲还是两说。”   说到成亲,芸娘便想到了自己已定亲这个事实。   由自己定亲,芸娘又想到了青竹的婚事上。   再过几日,青竹便已及笄,意味着这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便能嫁人了。   给她寻一门怎样的亲事,芸娘同李氏曾私下里商议过多次。   一对母女,一位已入了佛门,一位对情感迟钝,难得的达成了一致:   第一,青竹不能为妾。   第二,青竹不嫁官宦。   第三,青竹不嫁白丁。   减去这三点,最后的范围便缩小到了商户上。   京城的商户,有钱的富可敌国,没钱的拖欠了几辈子的债务。   哪家值得托付,却也要细寻。   同芸娘做买卖的商户中,有布商、木材商、珠宝商人等,平日常是黄花在对接,偶尔柳香君去帮个忙。只有每半年的对账、结账时,青竹才会出面。   按黄花和柳香君的推荐,其中倒是有几家的子弟颇有不俗之处。   在青竹及笄的前一日上,由柳香君做东,以谈合作的因由,将各家子弟陆续约在了酒楼,借此由青竹在边上偷偷相看。看中了哪几个,再在里面慢慢挑选。   春风和暖,未到用饭时,酒楼里客人虽不多,可也不少,只闲情逸致的饮着茶。   大堂里,柳香君正开始了对第一位候选者的考验。   她打扮的比平日还风骚了几分,一对胸脯常年半裹着最最时兴的胸衣,且专挑那显露风情的款式,即便是半老徐娘,却也引得四处暧昧眼风阵阵。   不远处的另一桌上,青竹悄声道:“她打扮成这个模样,究竟是给她相看汉子,还是给我相看?”   按柳香君的说法,唯有在她面前坐怀不乱,才算是正人君子,适合往下继续考验。   青竹续道:“她这个模样,莫说是男人,便是女子,也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我看这位公子,便与她极为相配。”   芸娘忍着笑,悄声道:“难得她又出人又出力,且她的说法有道理。我们自然是要给你寻一个可靠之人。”   她口中说着,眼睛依然往柳香君对面那青年望去,看了半晌,终于寻到了他的优点:“实诚人。”   自然是实诚人。   譬如柳香君虽打的是考验人的主意,可依然将假装谈买卖的剧情一板一眼的演了出来。   而她对面那位正在暗中接受考验的青年,自从坐下来,一双眼睛便扎进了柳香君的胸脯上,再没有舍得取出来。   也没有想过要遮掩,色胚的十分坦荡。   一席话毕,柳香君咬牙切齿道:“公子回去同你家老爷说一说,如若想合作,便再通知我。还有……公子若喜欢我身上这件胸衣,五百两银子,现场就脱下来给你。”   那公子恍惚中听了前半句叮咛,同柳香君抱拳:“我回去问过家父,如若他同意,今儿晚上就来抬你……”   一杯热茶泼上去,第一位人选被淘汰的很壮烈。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柳香君趔趄着步子扑过来,坐在芸娘和青竹的身畔,同青竹道:“日后你嫁了好人家后,千万莫忘了我的恩情。那都是我以身试毒,为你选出来的人家。”   青竹瞥了一眼门口,同她道:“第二个人选到了,你快上场吧。”   柳香君忙忙回了自己桌前,整理整理衣襟,开始考验新的人选。   同一家酒楼,雅间里,一身月白暗云纹单衣的苏陌白正肃了面目,缓缓道:“……选试结果这两日便会出来,我本意上是想外放,但按惯例,该是翰林院修撰……”   他微微一笑,道:“翰林院修撰也好,芸娘在京城的买卖暂时还未铺开,估计一时半会她也不愿去别处。”   与他一几之隔的玄衣青年殷人离饮了一口酒,看着儿时曾一同求学的师弟志满踌躇,眼底的笑意如利剑一般刺的他心里生疼。   他强自压下酸楚,递过去一个信封,道:“里面除了翰林院的人,还有朝中几位重臣的喜好、禁忌。你此时已不同往日,为官者,行差踏错一步,便有灭顶之灾。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三思而后行。”   苏陌白听他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不禁奇道:“听闻羽林卫这几日有变动,师兄可是收到了新的任命?”   殷人离摇了摇头:“前几日,皇上曾向我提过,想派我去军中。只现下形势还不明朗,可能明日被去了军里,又可能一年后才去。我提前将诸事给你交代清楚,省的临时走的仓促。”   苏陌白听罢,微微红了眼眶,道:“军中各派势力纷杂,边疆气候严酷……”   殷人离微微一笑,道:“不去艰险的地方,怎么混资历?如若我提前去了军中,你成亲当日不一定能赶回来……”   他轻轻问道:“成亲定在了哪一日?”   “二月初二,师兄不必着急赶回来,人在军中事不由己,师兄心意,左右我心里清楚。”   殷人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外间大堂上,一场暗中安排的相亲事还在继续进行。   芸娘发现,当站在了介绍人的角度,总会一不小心为对方的缺点开解,同时夸大对方的优点。   此时的这位青年,芸娘便十分客观、且主观的下了评价:“这位公子,比上一位好多了,你看他的眼睛,便从未往柳香君的胸脯上看过一眼。”   青竹“切”了一声,对于芸娘的违心之言十分不屑:“此人天生斜眼,阿姐竟看不出来?”   好吧,芸娘觉着,陪人相亲,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   待送走了这位斜眼青年,柳香君疲累着过来,叹了口气:“男人啊男人,没有一个靠的住。”   她倒了一杯茶饮过,转头瞧见楼梯上下来两位青年,便叹了口气:“好好的青年,何苦去恋男人?现成的良人飞了。”   她扬声一唤:“殷公子!”   殷人离顺着声音瞧去,心又沉了几分。 第359章 董盼儿可还记得?(一更)   苏陌白几步往前,到了芸娘面前,含笑唤道:“芸妹妹。”   芸娘倏地红了脸,嗫嚅了半晌,方低声道:“你,忙完了?”   苏陌白点了点头,笑眯眯道:“明日我去看阿婆,你外出吗?”   芸娘便又垂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   柳香君扑哧一笑,赞叹道:“真是要酸倒牙。”   她同苏陌白道:“苏公子既然要去左家,我们东家自然是要在府上等候。横竖铺子里也无大事……”   忽的又想起来青竹及笄的事,便道:“苏公子明日来铺子里便好。明日青竹及笄,夫人同李阿婆都要去铺子里。”   苏陌白闻言,便点点头,道:“如此我便明日去铺子里寻你。”   芸娘听罢,忙忙交代道:“千万莫让司马东知道。”   苏陌白一抬眉:“怎地他还去叨扰青竹?”忖了忖,道:“我会去规劝他。”   站在一旁的殷人离不欲看此情景,便向苏陌白抱拳道:“为兄有事,先行一步。”   芸娘忙忙唤住他,道:“前几个月的分红还未给你……”   殷人离瞟了她一眼,只见她神色坦荡,看他的目光同看柳香君等人的模样没有不同。那目光此前他从未细思量,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冷冷道:“日后有分红,便让晚霞送过去给阿蛮,不必专门寻我。”转身大步去了。   芸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狐疑道:“小白哥哥,你方才惹了他?怎地他又是一副被人欠钱的模样?”   苏陌白摇头道:“师兄前途未明,心情低落,也是人之常情。”   他见芸娘此时并无离去的打算,奇道:“你们今日有何正经事?”   芸娘向青竹努努下巴:“替她操心亲事。”   她问向柳香君:“今日还余下几人?”   柳香君一摊手:“一、二、三、四,一共安排了四人,青竹一个都没瞧上。”   青竹便恨恨瞪了柳香君一眼:“你寻的那些歪瓜裂枣,你自己都瞧不上,怎地好意思介绍给我?如若我日后姻缘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柳香君便叹口气,道:“这几位公子平日不觉着有多丑,今日看来,却格外的丑。算我白操心,日后再也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到了第二日,李氏同李阿婆借着礼佛的借口从左府出来,去铺子里为青竹行了及笄礼。   芸娘喊了两桌席面,自家十几口人在铺子里热闹过。   李氏托了四邻为青竹留心适婚人选,再次将青竹的亲事放在了重中之重的高度。然而高要求下却难称心,青竹的亲事自然悬到了空里。   辗转进了五月,初夏来临,铺子里摆着的胸衣样品然换上了夏款,也到了胸衣买卖的旺季。   时值午时,天色有些暗沉,微微起了风,眼看着便要迎来一场雨。   柳香君买了衣裳等物,去幼童园里探望永常。从外间回来时,还未进门,已扬声喊道:“东家,快,看我遇见了谁?”   芸娘已将此前的账本算清楚,将各股东的分红列出来,正将自己的私印交给青竹,指使青竹去钱庄兑换银票,好将各股东的分红分发下去。   她听闻外间动静,只扬声“暧”了一声,继续同青竹道:“快快去,一个来回一刻钟,雨下不下来。”   青竹将兑票和私章仔细装进袖袋里,抬脚出了厢房。只几息间,却蓄了满眼的泪花回来,合身便扑在芸娘肩头上。   此时外间脚步声渐近,柳香君同旁人的说笑声进一步传了进来。她往厢房里探进身子,同芸娘道:“东家,快看,我遇见了谁?”   说话间,另一道倩影闪现,一位有些眼熟的美妇人盈盈站在了门外,同芸娘含笑道:“东家?”   风刮的越发大,几息间,头上铅云密布。   柳香君的房里,美妇人董盼儿听闻柳香君讲完了过去事,叹息道:“我实在未想到,将秋波留下,竟险些害了她。好在有东家出手,否则……”   芸娘一笑,道:“过去事过去毕。如今阿妹唤青竹,是我嫡嫡亲的阿妹。那些青楼之事,也望你莫再提起。”   董盼儿明了,便不再多言,只是到底不好将此事揭过不提。如若留下埋怨,反而惹了人。   她出了房,站在隔壁掩着的房门外,透过窗棂往里道:“青竹,诸事都是误会。当年我心里是疼惜你的,并不是不要你。”   说话间,天上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如瀑般浇了下来,立时在董盼儿的襦裙边上溅上了一圈泥点子。   房门从里间打开,青竹肃着脸出来。   虽眼圈依然发红,可却挺胸抬头,气势不可挡。   她铿锵有力道:“若不是你当年成,我便遇不上我阿姐。如此看来,你倒是我的恩人。”   她闪身进了伙房,吩咐丫头春杏煮个鸡蛋用来敷眼睛,又冒雨去往前铺,将雇来的女伙计呵斥的狗血淋头,充分展示了自己当家做主的优越性。   大雨不停歇。   董盼儿一时走不了,又没有真的想离开,半推半就间,上了饭桌,一边讲着自家在京城的生活,一边打量着芸娘的神情,想觑空将她的心思说出来。   “妾室极难,又要顾着主母的体面,又不能远离了老爷的疼惜。如今一别七八年,我也色衰而爱驰,一个月里见不上老爷几回。”   她见芸娘只当做话本子听,并无旁的反应,只得续道:“受冷落的这些年,我倒是同主母关系亲密,两人手上多少有些积蓄,想寻个什么买卖做一做,最好是,女人的买卖。”   芸娘点点头,同春杏道:“去问问青竹还吃不吃饭。生气归生气,总不能饿肚子。饿瘦了,身段要受影响。”   春杏放下筷子,极快的去了。   董盼儿只得将话说的再明白一点:“东家如今的买卖在京城落脚不久,可缺银钱?我那里多少能帮着东家一些……”   芸娘倏地抬头,眯着眼睛向她望去。   董盼儿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让姑娘听明白了。   厢房里,芸娘将面前叠放高高的一摞账本一一翻过。   过去一年多的账本积累到如今,明明白白的写着几个字:   不差钱。   芸娘笑道:“买卖股东已定,且各个来头不小,近十来年只怕都不会变动。你若想帮着卖一卖胸衣,倒是可以,入股却无法。”   董盼儿忙忙前倾身子,问道:“怎么个卖法?” 第360章 加盟(二更)   如何卖法?   芸娘将现下的渠道梳理了一番。   青楼渠道,暂且不需要专门的店铺。由柳香君负责。   平民正妻渠道,有好春光这间铺子,主要由青竹负责,柳香君协助。   高官家眷渠道,需要一间铺子,前几日已在正街最繁华处赁了铺子,正在修整装修,由芸娘负责。   只从各渠道的覆盖面来说,已经完备,不需要各渠道新负责人进来。   芸娘问道:“京城以外的地界,你去吗?”   董盼儿摇了摇头,讪笑道:“哪里能常去京外,我们妇道人家,也没那个胆子到处奔波。”   此时青竹已吃过午饭,捧了一杯茶进来,听见董盼儿这句话,冷笑一声:“想赚银子,还想容易赚银子……白日梦做的真美。”   董盼儿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方苦笑道:“我是外间买回来的妾室,算起来实是下人,哪里有那般大的自主权。”   她自揭伤疤,青竹便不再说话,只冷冷坐在一旁。   芸娘忖了忖,干脆问向董盼儿:“你同你家主母,一次性能拿出多少银钱?”   董盼儿道:“前些日子算了一翻账,暂时两人手头上只有一千多两银子。”   芸娘点点头,道:“我给你指一条路,你若愿意,便跟着我做。如若不愿,便罢了。”   她伸手往外间一指:“你们寻一处铺面,就卖我这胸衣,成为买卖的加盟商。你们赚的,便是买卖之中的差价。”   董盼儿闻言,便忖了忖。   董盼儿在江宁班香楼里当花魁时,是同芸娘合作过多年的代言人,自是知道胸衣对妇人身形塑造上的作用。   她对效果毫不怀疑,只是这期间能赚多少银子,她却有些拿不准。   她虽没开店做过买卖,可却也知道,赁铺子雇人都是有成本的。减去这些成本,莫说赚银子,多少铺子反而亏损甚多。   她将其中关键想过,续问道:“那伙计该请多少?量尺寸这些事……”   芸娘取了只笔,简单将想法写在下来:   “你这便算是加盟店铺。因你是第一家,我便不收取加盟费用。   第一点:你开了铺子后,只卖标准尺码的胸衣,所有需要上门量尺寸的买卖,依然是我的地盘。如此,不需你雇量尺寸的伙计。   第二点:如若你遇上需要量尺寸的买卖,不论是普通款式的胸衣,还是功能型的胸衣,只需留下地址,将买卖交给我。我收到银子后,从利润中分你三成。   第三点:如方才所言,你在何处赁铺子,铺子如何装扮,胸衣卖什么价,何时降价,何时涨价,都需我统一管理。如若私下里违反约定,自此便中断合作。”   她将匆匆写下来的条款递给董盼儿:“你瞧瞧,回去想一想,如若愿意,便带着你家主母来详谈。如若不愿,我便寻旁人做。”   此时雨声渐停,只留檐上还在滴答着残雨。   董盼儿忙忙起身,将芸娘递给她的纸张揣进袖袋,道:“我这便回去同主母商议,无论成与不成,尽快使人来送话。”   话毕,急急忙忙而去。   青竹便嘟着嘴,同芸娘道:“阿姐,你真的要扶贫?”   芸娘笑道:“怎地是扶贫?我们这是将买卖做大。”   她心知青竹对儿时之事意难平,便道:“日后加盟铺子的事情,由你管着。此前她是你主子,日后你是她东家,不是好事?”   青竹听过,方才罢了。   芸娘回去在左府等了两日,便收到董盼儿约见的消息。   作为江宁翠香楼当年红极一时的花魁,董盼儿当年被赎身后,人人皆以为进了福窝。   实则不然。   赎她的杜老爷虽则财大气粗,追求女人时十分豪爽。然而等追到手,征服世界的刺激一过,便也索然无味。   女人嘛,灯一灭,都一个样。   按照女人到手越早、受冷落越早的规律,现下杜老爷府上冷的结出了蜘蛛网的,便是他的嫡妻,杜夫人。   天下的女子行事,皆有规律。   譬如皇上后宫里的女人,在看清了天下男子皆薄幸的真相后,便将目光转向了宫斗的事业线上。   杜夫人也同样,在如何发展事业上,慢慢有了打算。   自然,作为商户妇人,她的目光盯在了如何赚银子上。   芸娘到了铺子时,杜夫人同董盼儿已等在了店里。   说起来,胸衣买卖在京城里,只有好春光独此一家。   然而硕大的京城,好春光覆盖不完整个市场。   故而,发展几个加盟商户,实则是有必要的。   因着互惠互利的心思,芸娘带着杜夫人将铺子里更衣间、柜台、货架等设置缘由和关窍都讲的通透,又将四季胸衣的各种款式、功效说的清楚。   莫了,她往椅上一坐:“合作方法,前两日我已同董盼儿详细说过,不知杜夫人还有何疑问?”   杜夫人今日既然愿意来,自然是抱着想要达成合作的意愿。   只是这买卖究竟能不能挣钱,她还有些思虑。   芸娘昨日私下里曾做了一番预算。   赁铺子、雇人的成本加起来,每个月要卖多少件普通胸衣才能保本。   她将计算过程列给杜夫人瞧过,道:“如今已五月,等铺子最快开起来,也到了六月,正好是买卖的旺季。买卖开两个月,八月天转凉,哺乳式胸衣和调整型胸衣正好到了应季时节。”   杜夫人见芸娘侃侃而谈,十分熟练,确然是个做买卖的熟手。   她想了半晌,交了底:“杜家听起来家大业大,那银钱都在老爷手里捏着,我们后宅清贫的紧。现下,只有两千余两的积蓄,只怕赁上一年铺子,再雇两个帮工,余下的银钱,铺不了多少货。左掌柜可否先铺货,等我等卖出去再结账?”   芸娘奇道:“不是正街繁华处的铺子,哪里会那么贵?”她指了指四周:“我这处的铺子,一年也不过五百两的租金。”   话将将说到此处,但见街面上马蹄阵阵,一道熟悉的身影极快的从铺子门前闪过,往后院院门方向去了。   芸娘忙忙起身,进了后院时,阿蛮正从院门里进来,坐在门边上的小桌旁,等着向晚霞拿分红银子。   芸娘便跟过去,坐在阿蛮对面,问道:“你可还知道正街近处的街面上,有没有价钱同此处差不离的铺子?实在没有四五百两的,六七百两也成。你之前为我寻的这处铺子就十分合我意呢。”   阿蛮听闻,立时竖起眉头,跳将起来,不顾身份的叱道:“左小姐莫欺人太甚,什么便宜都想占?您现在都已同人定了亲,还想着脚踩两条船?”   他呸的照地啐了一口,等晚霞拿着银票出来,一把将银票接过去,数也不数,转身便要走。   待走到了门边,他又回头叱道:“离我家公子远点!”愤愤然离去。   芸娘怔忪半晌,回头看着晚霞:“他吃了炮仗?我哪里得罪他了?” 第361章 大产业(一更)   芸娘自己觉着,在避嫌这一点上,她做的实则很尽心。   譬如,为了不让阿蛮吃干醋,她有意识的减少同殷人离见面。   譬如,她已经定了亲,为了让苏陌白不产生误解,她有意识的减少同殷人离见面。   譬如,她珍惜小命,为了让不知躲在暗处的番邦细作不仇视她,她有意识的减少同殷人离见面。   如此一分析,在避嫌这件事上,她就只避了殷人离一人。   这恰恰说明,她不是那种在男人堆里潇洒而过的人。   她是实打实的良家妇女型。   她听着外间马蹄声又急速而去,向晚霞吩咐道:“日后阿蛮再敢对我无礼,麻溜的打回去!”   她看晚霞面色讪讪,便凑上去道:“怎地?舍不得?你快歇了你那心思,他不喜欢女人。”   晚霞这才期期艾艾道:“奴婢学武,他是我师父。奴婢打不过他……”   芸娘恨铁不成钢:“那就下毒,智取!”   芸娘自己没有替合作伙伴争取到租金优惠,好在这么一会时间,杜夫人自己倒是算清了帐,同芸娘道:“只第一个月,第一个月,先卖后结账。之后都是先结账再向东家提货,可成?”   芸娘忖了忖,点头道:“我便信你一回。”   杜夫人笑道:“我等商户,再去骗谁,也不敢骗尚书家的产业。”   如此双方立时便写下了合作条款,签下了契约。   接下来由杜夫人照着好春光的模样去寻铺子和装修,芸娘写信给江宁,加大江宁的送货量。   到了五月中旬,芸娘收到惜红羽送来的信,信里,惜红羽向芸娘汇报了新建的几处生产基地的最新进展。   三个新基地中,有两个已雇了帮工,开始投产。   如今莫说京城里的一家加盟商,便是十家,在生产上也不是事。   到了六月初,第一家“好春光”的加盟铺子,终于在京城南边的一条次繁华街面开张。   加盟铺子以售卖中低档次的标准尺码的各式胸衣为主。   凡是遇到要量尺寸的定制化主顾,便交到“好春光”总店的青竹手里,由青竹派了专门的女伙计去上门服务。   同时开张的还有坐落于京城正街、直接面向各位高官家眷及富户的“永芳楼”。   京城最华美、最昂贵的胸衣将会打上“永芳楼”的烙印,面向最尊贵的人群。   开张当日,上演了京城里少见的繁华景象。   唱喏的汉子是从戏班子里寻来的老旦,声音悠长、穿透力强,即便是炮仗声四起,也遮掩不住老旦声音里的威武雄壮:   “长宁公主送上东珠一对、玉如意一双……”   “礼部尚书送上三丈高珊瑚树一株……”   “刑部尚书安家三公子送上千年人参一株……”   因着当年芸娘在离宫受了一箭之伤,皇太后她老人家也借此机会送上一对帝王绿翡翠玉镯,借此表达她疼惜小辈之心。   所来恭贺之人,无不是高官、皇亲,惊得同一条街上的四邻瞠目结舌。   见过腰粗的,没见过腰杆子粗成这样的。   这背后的掌柜,得是什么来头啊!   而这一回,胸衣铺子第二大股东殷人离却不见了身影,只派了阿蛮送来一百两的礼金,便欲将此事糊弄过去。   芸娘瞧着阿蛮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同彩霞道:“怎地阿蛮如今也同他主子一般,练就了一副喜怒无常的脾性?”   阿蛮耳聪目明,听见她的低语声,转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扬长而去了。   户部尚书左屹是在衙门里,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家半途回归的庶女竟折腾出了硕大的身家。   待他下了衙,赶回家里,去了上房时,自家那位才定了亲的女儿,此时正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的记着账本。   只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与两年前那位将将到了京城的小胖姑娘没有两样啊。   他蹙着眉过去,同芸娘道:“为父有话同你讲。”   芸娘便停下手中笔,扬了脑袋,慢吞吞道:“左大人又要作何指教?”   她探头往大开的窗户外瞧了瞧天,道:“天色已晚,请大人长话短说。”   左屹痛心疾首道:“你已定了亲,怎地说话还这般随意?我是你父亲!”   芸娘便嘟了嘴:“你刚进房里,就摆出个审案子的架势,我不唤你做大人,那该唤你什么?我若是唤你阿爹,我怕你落个徇私的口实,这场案子反而审不清。”   左屹便舒展了眉,尽量做出和蔼的模样,张口道:“你……”   要说什么来着?   他又瞪了芸娘两眼,瞧见她腕间戴的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方想起了对话主旨。   “为父今日才知道,你那买卖,竟被你折腾成了大摊子?”他道。   芸娘防备的看着他:“怎地?你眼红?那可是我阿娘名下的产业!大晏律法,贵妾名下产业,谁都不能抢!你若眼红想抢,我就去宫里寻皇上弹劾你!”   左屹喉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抚着胸口半晌,方强压了心里怒气,将话题继续往下推进:“我问你,你那买卖,可有宫里贵人插手?左家是几代纯臣,从不参与派系斗争。如若你同宫里嫔妃们暗中站了队,莫怪为父今日便除了你,省的你将左家牵扯进去!”   他的话越说越快,越说怒气越大,说到最后,仿佛随时都要拿出一把刀来,将芸娘戳几个血窟窿。   芸娘杏眼一瞪,大吼一声:“彩霞!”   但见院外刮起了一阵风,一个人影倏地闪了进来,转瞬间便将芸娘护在了身后,随之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出招的姿势。   左屹倏地起身,指着芸娘点了几点,捂着胸口去了。   彩霞转头打量了芸娘半晌,见她无事,方劝解道:“小姐也快成亲了,没得同老爷结仇。”   芸娘气道:“他仇富!”   然而到了第二天,芸娘做大了买卖这件事,已传遍了整个左府。   来寻芸娘的便不止是左屹一个,还有各路不相干的人。   其中,左老太太是来打听经商之道的。   她惊诧道:“你那买卖,怎地就能让天下妇人都喜欢上?祖母开了一间粮食铺子,开了几十年,亏了几十年……”   芸娘笑道:“改日我便去阿婆那处铺子里瞧一瞧,帮你查查因由。可阿婆不能将我拘在府里不得自由。”   左老太太瞪眼了双眼:“你可真是不做亏本买卖啊!”   其中,李阿婆是来规劝芸娘的。   “虽说你同小白定了亲,可阿婆是眼看着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如若我那儿媳来插手买卖,你可莫退让。”她叮嘱道。   芸娘笑道:“阿婆放心,胸衣买卖里还有阿婆的股份,我万万不会让阿婆的产业受损。”   李阿婆瞪圆了双眼:“我哪里是说我的事,你这娃儿可真是心眼多!”   其中,左夫人的那位管事妈妈,却是来攀扯合作的。   “老奴如今才知道,二小姐的买卖,竟也是要买布匹的。夫人开了两间布庄子,二小姐不如在自家铺子里拿货,省的被外人赚去了银子。”   芸娘笑道:“没问题,只是我的铺子,同各布庄都是两三年才结一回帐,你们可等得?”   管事妈妈瞪圆了双眼:“二小姐做买卖可不实诚啊,这般下去怎么能长久?!”   芸娘在心里美滋滋的叹了一回:“富婆不好当啊!”   ------题外话------   今天再加更一回吧。一共四更。 第362章 催亲事(二更)   七月流火。   七月七女儿节近在眼前。   京城与江宁,好春光与永芳楼,直营铺子与加盟铺子,提前为即将到来的女儿节制定了为期三天的促销准备。   当季夏款胸衣比平日便宜两成,新款秋季胸衣,比平日便宜一成。如若每人买三件以上,还能在已经便宜了的基础上再少两成。   为了这场活动,芸娘将韭菜、葱头、彩霞、晚霞,甚至连苏陌白身边的墨砚都要了过来,好在铺子里搭一把手。   促销活动从初五开始,一直到初七夜里结束。   初八、初九,各铺子关起门来足足歇了两日,众人方才稍稍回了魂。   过了七月,眼瞅着离芸娘成亲已剩下半年,左老太太便收了芸娘的出门牌子,再不允许她随意外出。   实在是有要事外出时,一个月里也只被允许那么两三回。   旁的时间,芸娘便被拘在府里绣嫁衣。   绣嫁衣之事,哪里是芸娘这种粗人能做成的事。   她只得同左老太太央求道:“我那铺子里的绣娘女工们,此前听闻我定亲,早都商议好要为我做嫁衣。已经有现成的嫁衣,我又何必再去花费心思。”   她将手一伸,指着手指上的针孔给左老太太看:“这都是白白受的疼啊,传出去,别人家要笑话我们算不来帐。”   左老太太瞧着这位连缝制嫁衣都不愿伸手的人,老泪长流:“这是什么女人哇!”   因着诸位长辈对嫁衣的执念不减,而芸娘又不是个耐的下性子的人,两边各退一步,由芸娘领了绣盖头、鞋垫、做布鞋活计。   基于此,芸娘便对自己的亲事终于有了些期盼DD快快让这拘在家中当绣娘的苦日子过去吧!   故而,左家里近几个月,便常常在各处瞧见芸娘生无可恋的模样。   高高树杆上,下人们在粘知了,芸娘生无可恋的在纳鞋底。   低雨屋檐下,下人们在避雨说闲话,芸娘生无可恋的在缝盖头。   烈烈日头下,下人们靠着墙根在晒太阳,芸娘生无可恋的在绣鞋垫。   她长时间的体会了一番绣工的活计,基于自怜心理,便派了彩霞去向黄花传话,将所有绣工的工钱上涨了二成。   偶尔休沐时,左屹会唤了自家女婿去外书房探讨政事。   来都来了,苏陌白自然要去上房问候两位老太太。   芸娘便数回将苏陌白堵在花园里,泪眼摩挲同他道:“能不能将亲事往前挪一挪……”   已入了仕的青年,那一股稚嫩劲头然收敛,行止风度上比此前更沉稳。   只有遇上芸娘时,才能显露一些年轻人的朝气。   他含笑的望着芸娘,道:“芸妹妹觉着,挪在哪一天里合适?”   芸娘想都不想便道:“明日,明日可成?我现下就回去收拾包袱,你明日一大早就来接我。”   被绣活逼疯了的少女然忘记了害羞这桩事,只一心想着如何逃离目前的窘境。   苏陌白望着她如玉的面孔,她的隐约闪着泪花的双眸,她微微嘟起的粉红的唇瓣,还有她伸在他眼前的一双布了针孔的手。   他几乎想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同她说他时时刻刻都想将她娶回家,却也只能克制着情绪,只将她的额前留海捋顺,轻轻道:“再忍一忍,明年二月就成亲。等你过了门,我一丝一毫不会约束你。”   他见她手上还捏着一只鞋垫,便接过鞋垫,悄声道:“改日我带了现成的鞋垫进来给你,便当做是你绣的,可成?”   芸娘瘪嘴摇头:“阿婆会看出来。”   苏陌白低头往鞋垫上一瞧,见那绣技果然……不大拿得出手。   他忍住笑意,见鞋垫上还别着针线,便就着针线自己缝了两针。   他自小是拿笔的手,哪里拿过针线,只两下便痛快扎了手,这才蹙了眉道:“果然不好缝。”   他握了她的手,瞧着她指尖新旧针孔,叹道:“这明明是一双捏银子的手,哪里能捏的了针。”   芸娘扑哧一笑,瞧着他眼眸如星光一般望着她,这才想起来要害羞。   她红着脸将他手中的鞋垫接过来,嗫嚅了半晌,方小声,道:“有没有一点喜欢?”   苏陌白深深的看着她,沉声道:“每一点都很喜欢。”   芸娘被这样一句话催眠的失去了灵台上的清明,直到进了一扇门,再进了一间房,再上了一张炕,才发现她进的是左莹的院子,上的是左莹的炕。   秋老虎还十分肆虐,左莹大开了窗户透风。   芸娘坐在炕上绣上两针,停下来默默坐一会,再绣上两针,再默默坐一会。   左莹瞧着芸娘昏昏乎乎的模样,喃喃问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芸娘想着,她如今这副样子,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呢?   应该是了吧。   苏陌白此人,她对他知根知底。   长相、人品、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   难得的是家中人口简单,同苏家本家牵扯不大。关起门来,就是三个人的小日子。   此时想来,左家对她并不差。至少在亲事上,并没有只想着拿她当繁衍子嗣的工具。还是考虑了她的喜好的。   左莹见她又愣在了一边,便又转头看向了院外。   离第一次见他,已经一年了……   她心中有些失落,道:“等你嫁出去,这府里又只剩下我一人……”多么长久而孤独的一生,孤独的令人心惊。   芸娘听见了这句话,转头笑道:“日后我常常回来陪阿姐。”   她将左莹上下打量一番,道:“我瞧着阿姐如今的身子已大好,好好再养两年,成亲不是问题。”   左莹淡淡道:“是吗?”   可成亲的对象不是喜欢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无非是从一个监牢,换到了另一个监牢里去。   芸娘再坐一会,左夫人派来的下人便带了布料过来询问左莹的意见。   芸娘要成亲,府里要为芸娘准备之事极多。   既然为芸娘操了心,自然不能将真正的嫡女落下。无论衣裳、首饰还是房中的各装饰品,都不落于人后。   左莹无精打采选过布料,叹息道:“又不是我成亲,母亲忙你的亲事,还要顺带上我,倒是不怕麻烦。”   芸娘将第一只鞋垫绣好的当日,江宁也送来了新一批的胸衣零部件。顺路还送来了江宁水产。   芸娘将水产四处分下去,又乘着第二日八月十四时,也亲自为戴府送了些虾蟹果子过去。   ------题外话------   今日一共四更。二更送上。 第363章 添妆(三更)   戴冰卿已缠绵病榻了好些日子。   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芸娘到了戴家这日,戴冰卿倒是显见的神清气爽。   下人带着芸娘去戴冰卿院子时,丫头们正频频进出,将衣裳、彩粉拿进拿出。久违的热闹险些将整个小院都抬起来。   院子里有一棵经年的老桂树,往年已经有些油尽灯枯的模样,今年却又枯木逢春。到了八月,开了满树的花,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浓郁的甜香里。   安济宝正坐在戴冰卿房中,今日并未为她扎针。   戴冰卿见芸娘进来,示意她坐,等着丫头为自己上妆,同芸娘笑道:“平日扎的像两只刺猬,好不容易过节,让我利利索索过完中秋,再说旁的事。”   这话虽是同芸娘在说,安济宝却轻轻一笑,道:“你都将中秋扯了出来,我这位郎中也不能惹了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   他深深望着铜镜里戴冰卿的模样,喃喃道:“许久未见过你这般模样。要我说,那嫦娥仙子又怎能比的上我的未婚妻。”   戴冰卿还未搽胭脂的面颊迅速一红,先往芸娘面上看了过去。   芸娘立刻起身,道:“我怎么觉着,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她抬步便要往院里去,安济宝却起身道:“我来的时间够久了,再坐下去,只怕伯母要过来将我赶出去。横竖……”   他向戴冰卿一笑:“等腊月里,你过了门,为夫便日日守着你。那时,安伯母的态度必回大不一样。”   戴冰卿便啐了他一声,含羞道:“我竟不知你是这般油嘴滑舌之人。”   安济宝一笑:“可见你对为夫的了解太少。”   他向芸娘抬手一揖,嘴边噙着笑,转身出了戴冰卿的院子。   过了不多久,丫头将戴冰卿装扮好,又为她换上新做的单衣,只贴身加了身薄如蝉翼的小衣小裤,免得着凉了。   缠绵病榻许久,戴冰卿已枯瘦的脱了像,只一双眸子倒显得越发的大,看人的时候,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在里面。   院里置了方桌,不多久,下人便送上热乎乎的雄黄酒和蒸好的虾蟹上来。   芸娘便将螃蟹端远,道:“你身子弱,螃蟹太寒了些。”   戴冰卿一笑:“有雄黄酒,怕什么。”   她对屋里几位丫头道:“过去一年多,倒是劳累了你们。再去端个桌子,我们坐在一处,方不负左姑娘送来虾蟹的美意。”   丫头们便嘻嘻哈哈的搬来一张矮桌放在一旁,也去端了螃蟹和雄黄酒,放下了主子和下人的身份,没大没小的饕餮了一番。   近处不知哪一家提前过节,请了戏班子,唱的正是《广寒宫》的一出戏。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   芸娘听得心惊,只想着不知哪家的主子,竟在这合欢日点了如此一出败兴的曲目。   她转头看着戴冰卿,戴冰卿却仿似未闻,只捧了一杯温热的雄黄酒慢慢啜饮,忽的笑道:“我第一回 瞧见你时,心中想,哪里来的这么一只胖猴子,行事半点与旁的女儿家不同。后来我虽与你相熟,却也担心着,你这样的脾性,该定上怎样的一门亲事。”   她枯瘦而苍白的手指捏了捏芸娘面颊,续道:“未曾想,你不但定了亲,还定的极好。那苏家公子我此前见过,同你十分般配。”   说到亲事,她便指使丫头道:“去将我那匣子取过来。”   丫头忙忙用煮好的菊花水净过手,回屋抱出个红木八角妆匣出来。   妆匣盖子掀开,戴冰卿从中取出一对十分通透的红玉手环。   她向芸娘得意一笑,缓缓道:“并非你买卖做的好,我也有个铺子,出息不赖呢。”   她将手环往芸娘手腕上一套,笑道:“可算是合适,我托了铺子里的掌柜寻了好久,才寻着这么一件稀奇的。便当是为你添妆……”   芸娘揶揄道:“我成亲还有半年,倒是你腊月就要成亲,我还未为你添妆,你倒是先动了手。可是要暗中提醒我,就比着这手环为你准备添妆?”   戴冰卿煞有介事的一点头:“我便知道你是通透人,在与银子相关的事情上,果然一点就透呢。”   两人笑说了半晌,渐渐过了午时。   芸娘见戴冰卿面有疲色,便扶着她进了房中躺在了榻上,笑道:“你今儿虽说恢复了许多,可不能像那暴发户一般,一有了力气,恨不得当日就用完。你好好歇息,等中秋一过,我再来瞧你,那时说不定你都能外出骑马了。”   戴冰卿闭着眼点了点头,又睁了眼,气息已十分不稳,低声叮嘱芸娘:“十六便来陪我,省的我在后宅里无聊。”   芸娘伸手解了她发上簪子,将她一头青丝放下,好让她躺的更舒服些,方附在她耳畔,像哄小童一般,轻声道:“我自然要来寻你,我还要问你喜欢哪种物件,好去寻添妆的礼当呢。”   这一句话还未说完,戴冰卿已沉沉睡了过去。   芸娘微微一笑,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院子,去同戴夫人告别。   她见戴夫人依旧一脸的哀容,便安慰道:“伯母莫担心,我今儿瞧着,戴姐姐精神极好,还能下一回榻,同我说笑一回。姐姐病情已大有好转,再过些日子便会有更大的起色呢。”   戴夫人受了她的安慰,心绪多少有了好转,叹道:“冰儿这一病,我总怕安家要毁了这门亲事……”   芸娘忙忙道:“伯母放心,安公子十分可靠,他不会悔婚。他若真做出悔婚的事,我便向京城散布他的坏话,坏他名声,让他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儿。”   安济宝此人,她以前总觉着他嘴碎、聒噪,这几个月看来,倒是个值得女子托付一生的人。   戴夫人被她所言逗的扑哧一笑,又问候了芸娘的买卖,方才放芸娘去了。   时至未正,各家各户歇完晌,有不需操心银子的各色闲人手持蒲扇,坐在树下纳凉。   芸娘坐在马车里,慢慢往左府而去。   马车垂了帘子不透气,掀开帘子又被日头晒。芸娘正在同帘子较劲,便见街面上跑过去一人一马。   她下意识的便开口喊道:“殷大人……”   ------题外话------   今日四更,三更送上 第364章 如此中秋(四更)   芸娘将将一开口,便后悔了。   此时四周人少,说不得哪个角落里便藏了细作,随时准备觑空出手。   耳边马蹄哒哒,那位马上青年调转马头到了近前,同马车并列前行。   殷人离瞥了她一眼,冷着脸道:“左二小姐竟然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唤我,殷某人真是受宠若惊。”   芸娘蹙着眉望着他,问道:“你怎地了?你们主仆到底怎地了?回回对着我阴阳怪气。”   他一滞,再不说话,只心中一团烦乱,烦乱的仿佛有一窝蜂子萦绕在他胸腔里,赶不走,自己又逃不开。   几息后,他方缓和了语气,淡淡道:“分红我拿到了,你果然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芸娘受此肯定,当即不去介意殷人离最初的态度,只得意道:“入股我的买卖,不亏吧?这都赚了多少了?”   她喜滋滋道:“如今我拓展了‘加盟商’,等加盟的铺子越来越多,我们的买卖便会扩散到整个大晏,日后,你即便卸了朝廷官职躺在家里,也是个闲散富翁。”   说到“日后”上来,她便又想起此前他曾提过的事:“你不是说要换了文职吗?”   她将他一身箭袖玄衣打量一番,续道:“怎地还是武职的装扮?阿蛮岂不是日日要提心吊胆?”   四周十分静谧,只偶尔传来几声孩童嬉笑声和咣咣犬吠声。   马蹄声继续哒哒不停,一直要到前方分叉口,殷人离方开口道:“此前,我……我想为我喜欢的人安定下来……”   喜欢的人?   芸娘立时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关键字眼,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他目光灼灼从车窗里看进去,那眼眸中带着些许深情,还有些许忧郁与伤心。   芸娘不由点头道:“我明白。”   他眼中便多了一丝疑惑。   芸娘从车窗里探出手臂,拍在他牵马缰的手臂上,安慰道:“世间‘情’字一事多断肠。你这般英俊、潇洒、多金、身材好、会武功、脑袋聪明、前途光明的青年,总会有人看上你。”   殷人离看着她说话时无忧无虑的神色,原本想笑一笑,然而那笑意到了唇边,却苦涩的令人心惊。   他定定看着她,道:“既然连你都觉着,我英俊、潇洒、多金、身材好、会武功、脑袋聪明、前途光明,为何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芸娘想着,难怪阿蛮之前数回遇到她,都是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原来是和殷人离的感情出了问题。   她想着阿蛮和殷人离之间的差距,便替他分析:“说不定,是你同他之间的身份差距,令他觉着前途无望……”   她再拍一拍他的手臂,道:“俗话说‘情场失意、官场得意’,你莫总是沉溺于过往,将注意力放在仕途上。说不定过上两年,你就已位极人臣。那时你看上谁,就去把他抢了,哪里容他叽叽歪歪。”   再过上两年吗?抢人妻吗?殷人离叹了口气,一夹马腹,也不同她告别,打马往前方路口拐了过去。   到了此时,芸娘终于想起来,最早瞧见殷人离的身影时为何喊他。   他是戴冰卿的表哥,或多或少知道戴冰卿的一些喜好吧?她给戴冰卿添妆,该准备些什么物件呢?   这个夜里,芸娘总是睡的不踏实。   梦里,一会是戴冰卿同她道:“快快把添妆给了你,我生怕再迟些,我就不能亲手交给你。”   一会是殷人离对她怒目而视,冷笑道:“你装什么相,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女人吗?天下女人死绝了,我还有男人,本公子的榻边之人,根本轮不上你。”   芸娘迷迷糊糊里辗转反侧,一夜不消停,到了天边泛出鱼肚白时,方渐渐睡实。   清晨里,微微落了一层雨。那雨下的不大,只须臾便止住。   院里树梢上,鸟雀啾鸣,吵得芸娘窝了一肚子火。   她烦躁的一咕噜爬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正要呵斥那些无礼的扁毛畜生,却见彩霞慌慌张张跑进了院子。   彩霞被地上湿泥滑的狠狠摔了一跤,却顾不上一身的泥泞,直着嗓子,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小姐,快,戴家小姐没了!”   **   仿佛一夜之间,京城便入了冬。   十月的天滴水成冰,外间起了风,米粒般的雪散子无声无影的打下来,一瞬间便跑的没了影。   马车在乡间小道前行,车轮上带着乡里田间的泥土,马儿便跑的格外费力。   车夫勒停马车,下去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将粘在车轮上的湿泥和纸灰剜下来,这才重新坐上车辕,一路往城门行去。   等车厢外的人声渐多,彩霞将紧掩的小窗推开条缝,向外看了看,转头小声道:“主子,等会是先去铺子,还是直接回府?”   靠在软塌上的芸娘睁开眼,忖了忖,道:“先去酒楼,我独自坐一坐。”   彩霞应了,关了小窗,拍了两下车厢,扬声同外间的李车夫道:“去常去的酒楼。”   待外间传来李车夫瓮声瓮气的应答,彩霞瞧了瞧芸娘的脸色,道:“小姐可知,安公子近几日已定了亲?”   芸娘呆愣了半晌,方反应过来,安公子是指安济宝。   她淡淡道:“安济宝同戴姐姐又未成亲,安家没有让自家嫡子守制的必要。安济宝……”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道:“只怕比殷人离小不了几岁,也到了要娶妻生子的时候。”   彩霞看芸娘说其旁人之事一脸淡然,便规劝道:“安公子同戴小姐那般要好,如今都已揭过不提,主子也该放下此事。戴小姐如若在天有灵,也不想看主子这般挂念。”   芸娘自赴过安家安葬后,便缠绵病榻一月有余。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今日头疼,明日发烧,后日呕吐。   请来的郎中按症开方,止住了当下症状,旁的症状又出来,引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后来左老太太身旁的戚妈妈偷偷出了个主意,道:“戴家小姐同二小姐交好,莫是戴小姐跟着二小姐?不如等二小姐略微好一些,去上个坟,慰藉戴小姐一番,指不定便好了。”   左老太太原本不讲究鬼神之言,然而李阿婆此前同江宁的石阿婆是老相识,是十分信奉神鬼之事,当即便催着芸娘去戴冰卿坟头上烧几张纸。   原本李阿婆同李氏都要陪着芸娘出来,芸娘不愿两人受冷,好说歹说,方劝下两人,自己带着彩霞出来了一趟。   未婚女身死不能入祖坟,戴家在城郊自家庄子里寻了一处风水好的地皮,下葬了戴冰卿。   彩霞看芸娘在戴家小姐坟头上烧过纸,却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回魂”模样,心里不禁叹了又叹。   ------题外话------   四更送完,明天见。 第365章 护夫(一更)   还未到晌午饭时,酒楼里已分外热闹。   芸娘进了酒楼时,恰遇一场书生举办的诗会。   喧闹声令彩霞蹙了眉,询问着芸娘的意见:“书生们吱哇乱叫,只怕雅间里也呆不安生。要不要换一家酒楼?”   她将将话毕,便见芸娘抬头已往书生堆里看了过去。   在她目光的尽头,是一身素服的左家姑爷,苏陌白。   苏陌白已瞧见芸娘,同左右之人告了罪,几步行来,看了看芸娘的脸色,关心道:“今日面色还好。是在府里待的烦闷,出来散心吗?”   芸娘点点头,问道:“你已考过,怎地还来会诗?”   苏陌白回头看一看书生们,认真向芸娘解释道:“今儿休沐,有几位师弟便拉我过来,要我帮着指点诗句。”   他向芸娘一笑,续道:“既然芸妹妹来了,我便寻他们说上一声,现下便送你回府。”   芸娘见他明显在兴头上,不欲打断他,道:“我去楼上雅间里坐一坐,你自去忙你的事。待我要离开时,再来寻你。”   苏陌白便点一点头,陪着她上了楼,进了雅间,将两扇窗户都掩上。等小二送来了热茶,这才转身去了大堂。   芸娘捧着热茶坐了一坐,心中仿徨想着未来。   转年进了二月便要成亲,据闻左夫人已派人去了苏宅量尺寸,好按着尺寸打家具。   她成亲的宅子依然在苏宅,后宅里一排厢房,东厢住着苏夫人,西厢要住一对新人,再往边上,是李阿婆的房。   左府倒是在陪嫁里添上了一处宅子,然而苏陌白却不好大大方方的搬进去。   他私下里同芸娘耐心解释过,等成亲过个两三年,等有了孩子,苏宅住不下,再搬进陪嫁宅子里。   芸娘明白苏陌白的顾虑。   左右她自己也是吃苦长大的人,倒谈不上对苏宅嫌不嫌弃。   只是如今离成亲之日越近,她反而没了当初想迫切成亲的心思。   自八月里她病倒,那些躲不开的红艳艳的绣活便被李氏这位方外人士接了手。   李氏心疼芸娘,摸惯了佛经和佛珠的手十分争气,几日便寻回来当年替芸娘当绣娘的感觉。只一个多月,便替芸娘将所有的女红都缝制个干净。   最绝的是红盖头上的一对鸳鸯,活泼灿烂的仿佛脱胎换骨成了一双凤凰,引得人人夸赞不止。   左屹得知李氏深切参与红尘之事,只以为这是李氏要还俗的先兆,日日寻了各种借口往祠堂里跑。   然而等李氏做完绣活,又安安静静回去念自己的经,礼自己的佛,这才再次断了左屹的念想。   左屹经此打击,这几日的身子骨,也不见得比芸娘壮实到哪里去。   因着左屹这一闹腾,芸娘对亲事的担忧,便主要聚焦在两位李氏身上。   按苏陌白的计划,芸娘成亲当日,李阿婆便要跟着去苏宅,自此同自家孙子住在一起,颐养天年。   苏陌白自然也想将真正的丈母娘李氏接走。   然而大晏没有妾室跟着出嫁女儿的道理。   从本质上来说,李氏还是左屹的私产。   芸娘拐走了李氏,那算是强抢财产。   可将李氏留在左家,芸娘却万般不放心。   有她护着,阿娘尚且被逼出家,住去了祠堂。   没有她护着,阿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如若她直接去找左屹要人,以她对左屹的了解,左屹是九成九不会放人。   她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解决这棘手的问题。   外间书生们的动静越来越大,仿佛不是在会诗,反而像是要起事夺权一般。   彩霞出去瞧过,没多久却急急返回,慌张道:“主子,他们……他们在围攻姑爷!”   芸娘蓦地起身,四处一打量,将房后笤帚一提,当先冲了出去。   一楼大堂上,彩霞所说的“围攻”和芸娘以为的并不同。   但见书生堆里,苏陌白同几人站在最中间,面目愤慨争辩着什么。   他们的四周堵满了其他书生,面上却或多或少带着些讥诮,一会看看苏陌白,一会看看相吵的几人,不错过丁点儿热闹。   待芸娘再往楼梯下走近一些,方听有人道:“……苏师兄应考时受了女人恩惠,成亲入赘,又有岳家依仗,仕途扶摇而直上……我们哪里说的不对?请指教!”   苏陌白先前不知争辩了多少,此时只剩下语塞,指着那人,说不出话来。   一旁便有人跟着道:“苏师兄好福气,能寻到靠山。像我们这些寒窗苦读之人,万事只有凭自己了。”   芸娘扶着栏杆站在阶梯上,忖着手中笤帚杀伤力太小,立刻对彩霞道:“泼水。”   彩霞忙忙跑去后厨,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大桶馊水。   不等芸娘再吩咐,她已高快步上前,口中“呜啦啦”一声高喝,但见馊水如瀑,连带着菜叶、油花往书生群里飞扬而去。   她到底是学武之人,准头不在话下,一滴馊水都未浪费,然淋在了那一堆出言不逊的书生头上。   酸臭味轰然而起,几息间便充斥了整个大堂,大堂另一头的零散客人立时捂着鼻子窜出了酒楼,连茶饭钱都未结。   与酸臭味同时而起的,是书生们沸反盈天的痛斥声:“谁?哪位无耻小人躲在暗处偷袭,真真无耻败类!”   此时芸娘抬脚下阶,终于吸引了书生们的目光。   她到了近前,往前倾了身子,鼻翼翕动,长久的嗅了一嗅,做出满足的模样,道:“怪说不得,方才进酒楼时,我瞧着各位书生,哪里都觉着不对劲。如今配上这个酸臭气,才觉着精神一振。”   她扭头同彩霞道:“你觉着呢?”   彩霞立时配合道:“书生们捻酸喝醋,与此味道真乃天作之合。”   芸娘探手,将混在人堆里的苏陌白拽到身边来,佯怒道:“书生起事,直接报了刑部,拉起来关了便好。何必同他们费口舌?”   一桶馊水泼下来,书生们只觉着有损斯文,没了脸面。   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可不是“脸面”二字所能承的下的。   立时有位三旬书生上前,怒喝道:“这位姑娘竟敢诬陷国之栋梁,我等与你势不两立!”   芸娘将此人上下打量几眼,微微一笑:“公子……不,阿叔,今年贵庚?可考上了举人?”   那书生立时涨红了脸,被哽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反驳道:“闻道有先后,与年龄何干?” 第366章 旧人   芸娘了然的点点头,道:“确然,像苏陌白,可是在娘胎里就闻了道的。如若这般算起来,只怕这位阿叔得唤他一声‘师公’才对。”   她转头再看向一位贫寒书生,冷冷一笑,道:“方才是你说苏陌白是靠的岳家之力?”   她好整以暇往边上椅子一坐,道:“公子面上胎记占了半脸,不知如此长相,可也能引得一二品官眷芳心暗许?”   她再点着另一位衣袍空空荡荡的书生道:“你,身无二两肉。不知可懂骑射?”   她一时说了好些话,有些气虚,只停下来喘了半晌,方同苏陌白道:“苏大人如今既已入仕,又何必想着提携旁人?大人觉着,这些人对朝廷可有大用?最怕小人得志,大人莫做那助纣为虐之事。”   苏陌白原本冷肃的面色略略和缓,只低声道:“芸妹妹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芸娘从椅上起身,同彩霞道:“你过目不忘,便将这些书生的模样记下,回头请了画师,一丝不能走样的将其肖像画下来,传到官眷内宅去,让他们日后选婿,千万要避开这些清高、面丑、高龄的酸臭书生。”   彩霞得令,果然瞪大了双眼盯在各书生的面上。   书生们再来不及同芸娘辩驳,只忙忙抬袖遮脸,唯恐真的因此事而断了日后的好姻缘。   芸娘此时方转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同一直候在一旁的小二道:“方才搅了生意,十分抱歉。”   拽着苏陌白衣袖,先行出了酒楼。   外间冷风越加肆虐,顺着窗帘吹进马车里,原本还算温暖的车厢骤然冷了几分。   苏陌白将芸娘冰冷的手握在掌心,半晌方道:“我……并不是真的被他们激怒。”   芸娘便提了提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然而,她到底还是因苏陌白这一声“此处无银三百两”的声明有些惴惴,也有些失落。   作为习惯于拼家世的官场,苏陌白没有家世可拼,原本他是不在意的。   然而岳家赫赫有名,高官厚禄,他同左家的亲事上又担了些“入赘”的含义……苏陌白被舆论裹挟,遇到有人出言讽刺便据理力争……   芸娘理智上是能理解的。   她忖了忖,同他道:“我回去同阿爹再商议商议,日后我们的娃儿用不着姓左,依然姓苏。可好?”   在她眼里,其实承嗣不承嗣的,并不是什么必要之事。   苏陌白摇一摇头,笑道:“如若不承嗣,左家万千人可选,又何必选我为婿?我又怎能同你成亲?如此这般甚好。”   芸娘听闻,眼中浮上欢喜的神色,点点头,靠在了厢壁上,喃喃道:“我也是。”   苏陌白牵着她手的手便紧了紧。   筹备亲事的人家,诸事都是繁忙。   因着左家亲事当日,芸娘同左老太太合住的柏松院要用来待客,左家便将芸娘早先住着的闲置院子修葺一番,届时芸娘直接从那处院子出嫁,也显的宽敞。   而左夫人要“一碗水端平”,给芸娘修葺院子,便不能冷落左莹,故而也要将左莹的院子修葺一新。   各匠人进进出出扰乱后宅,左老太太干脆将左莹也搬到了上房,同芸娘住在一间房里,姐妹两处处都在一起,反而显得亲近。   左夫人对自家嫡女同芸娘日日粘在一处并不反对,相反,态度还有了十分明显的改善。   譬如,她来上房向左老太太请过安,顺便看一眼左莹时,带来的燕窝粥里,也会有芸娘的一碗。   而左夫人房里的下人,对芸娘和李氏的下人,也再未表现出排斥。   左夫人的表现令阖府上下极度满意,便连李氏私下里同李阿婆说起芸娘的婚事时,都在悔过道:“说起夫人的性情,我倒要占大半的不是。如若不是我的出现,也不会惹来那许多是非。”   所幸李阿婆看的真切,呵斥道:“原本是汉子要承担的罪过,你倒是先背在了身上。如若当年不是他隐瞒了婚事,你早已嫁了一户好人家,又怎能落到这个地步。”   李氏转动佛珠忖了半晌,幽幽道:“如若那样,我同芸娘又怎会有母女缘分。我,还是不悔的……”   安逸而顺心的日子总是过的极快,进了腊月,整个京城如冰窟一般,鹅毛大雪不停歇的肆虐,众人想外出一步都极其艰难。   离左、苏两家的亲事已极近,芸娘忖着进了正月,越发不能出门,便央着左老太太好几日,终于求来两日的出门时间,要在成亲前最后去往各铺子里一趟,好将诸事处理得当,莫遗留后患。   幼童园里一切如常,如今已有二十余个娃儿入园,大小两个班运营顺利,陪娃儿们玩耍的女先生及教娃儿们开蒙的老先生十分稳定,并没有要求去的样子。   乘着此回出来,芸娘便准备了大大的红封,不但幼童园里的众人都有,便是各缝纫女工、铺子里的帮工也都有。   加盟铺子里的买卖也正常。进了冬日,虽平常胸衣卖的少,可各式功能性胸衣却卖的极好。   无论是哺乳式胸衣还是调整型胸衣,因都做成了背心的样式,兼具了塑性和保暖的功效,在这严寒冬日里,作用十分明显。   到了第二日,却是青竹要进宫面见皇后之时。   自年初两姐妹一个向皇后推荐了胸衣、一个推荐了护肤的法子,便也算同皇后娘娘保持了长久的合作。   每过两个月,两人便要入宫一趟,一则为皇后更换应季胸衣,二则检验皇后护肤效果,便及时更换护肤方子。   早先两人进宫时,还需要长宁公主引荐。次数多了,芸娘这位二品官家的挂名嫡女脸面够大,便也不再麻烦公主。   烈烈寒风如含冤莫白而身死的鬼魂,将左家马车错认成了高官轿子,肆虐咆哮着要钻进车厢里伸冤。   彩霞同晚霞紧紧按压着窗棂,执着的将寒风堵在外间。   蹄声闷闷,一路经过了六部衙门,缓缓到了宫门外。   时近年底,正是外地官员回京述职的时节。宫门进出十分拥挤,芸娘便提前同青竹下了马车,叮嘱两个丫头等在车厢里,由李车夫将马车赶在背风处等待。   两人抖抖嗖嗖的抱着装了胸衣盒子的包袱皮往前行,将将到了宫门前,一股强劲的穿堂风呼的吹过来,青竹裙角飘摇,腰间系着的刺绣荷包立时随了风去,飘出了宫外,滚了几滚,躺在了一位青衫补服的高大官员脚下。   青竹忙忙折回去捡,等到了近前,那官员已将荷包捡在手中,抬头向青竹递过来。   青竹的目光从荷包转去了那官员面上,怔忪了半晌,忽道:“卢方义?卢大人!” 第367章 真心话   寒风烈烈,宫门边上一个遮风处,青年官员卢方义站的高大挺拔,任由面前两位少女肆意检视。   芸娘看着他依旧算的上强健的体魄,先在心里点一点头。   没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然而这样自然还不够。   早先那殷人离上青楼,避开人群宠幸兔儿爷时,也不见人有消瘦。   事关一位女子无望的青春祈盼,芸娘不想拐弯抹角。   她直直盯着卢方义的眼神,一字一句道:“可还记得赵蕊儿?”   卢方义眼神坦率,还怀着一丝热烈:“时时刻刻。”   这等花言巧语,芸娘丝毫不受蛊惑。   青竹接着问:“同长宁公主,可还有牵连?”   卢方义却一挺胸膛:“从未有过。”   胡说!   芸娘越发不信。说话时连想都未想,一看便是胡诌。   她想了想,道:“我有几位家奴,一等一的人才,总归比你好。等我进宫抱皇上大腿,将赵蕊儿讨出来,指给我那家奴。”   她忖了忖,加上一句:“我今儿就进宫去说。”   卢方义立时要拦她,芸娘便瞪着他:“怎地,你一个六品官,还敢强拦二品官的家眷?”   青竹双手叉腰,在一旁帮腔:“我阿姐在京城识得的人里,官阶最低的,也是皇上的近身侍卫。你小小六品官,完拖了我们后腿。”   卢方义闻言,面色稍冷,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只道:“我……我方才说的都是真话……”   狂风肆虐,将他这句话吹的七零八落,芸娘仿若未闻,只冷着脸携了青竹,掏出腰牌给守卫看过,迎着风口往宫里去了。   待行到人少处,青竹终于忍不住道:“阿姐,你方才说到家奴,该不会指永常?我思来想去,铺子里也再没有旁的小厮。只是,永常才八九岁,那般小……”   芸娘看着青竹这般单纯的模样,叹了口气:“我诈他而已。”   青竹恍然大悟,却又疑道:“那阿姐可看出什么来没?”   没有。芸娘耸耸肩。   像刘铁匠这等心思单纯之人,她还能勉强看出他的心思。   可对于卢方义这种肚子弯弯道道太多的官员,她可没有一眼看透的本事。   她觉着,只有同类人能判断同类人。说不定殷人离便能一眼猜中卢方义的心思。   想到了这一处,芸娘方才觉着,好像已经有许久许久未曾见着殷人离了。   她想着此人每日在刀尖上搏命的活计,只怕现下还活没活着都是两说。   各处有宫人急急清扫着积雪,见了芸娘同青竹,只略略行上一礼,便又投入到了忙碌之中。   两人一路冒雪前行,待披风的风帽上已积攒了一帽子的雪片时,前方宫殿林立,终于到了皇后所在的宫殿前。   时间尚早。两人由着宫人带去见皇后时,正是皇后从太后处请安回来时。   皇后不在大殿,已进了寝宫。   芸娘和青竹恭敬垂首进了寝宫,皇后躺在榻上,正趴在盆子边剧烈呕吐。   待过了许久,方才直了身子,转去靠在了床榻边上。   经过了近一年的调理,当今皇后体态已有了明显的改善。   面色虽略有苍白,却也先得比此前细腻许多。   芸娘同青竹忙忙上前行过礼,方才瞧着皇后,担心道:“娘娘可是身子不利,可看过太医?可用了汤药?眼看到了年底,正是要吃好喝好的时候,可千万莫坏了肠胃,错过了这一年一度的盛会。”   皇后扑哧一笑,点着芸娘道:“都要成亲的人,怎地还是小孩心性,只想着贪嘴之事。”   她如此说,面上却是一副含羞模样。   她身边的嬷嬷笑道:“两位小姐今日来的可不巧,日后我们暂且停了胸衣和那些美肌方子……”   为何?芸娘大惊。   一年几千两银子的买卖,说停就停?此时脚边的包袱皮里,还放置着最最华美的胸衣,其上光圆润无瑕疵的小颗粒珍珠都缝了几百颗,可是花了不少成本呢。   芸娘面上露了痛惜银子的神色,皇后娘娘便一笑,向一旁宫娥使了个眼色。   未几,宫娥端来一个红漆盘,盘上放着两只精美红木盒子。   皇后将两只盒子依次递给两人,笑眯眯道:“一呢,左姑娘即将成亲,这算本宫的添妆。二呢,两位姑娘却是带福体质……”   如何带了福,她再未细说,只道:“莫担忧,日后本宫依然将银子花在二人身上。”   她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   两人只得向皇后行了礼,捧着包袱皮,并两个首饰盒子,十分挫败的出了宫殿。   四处大殿鳞次栉比,将冷风阻拦在外。   芸娘同青竹站了半晌,蹲坐在地上,将皇后相赐的首饰盒子打开,但见里面皆放置着一副华美头面,瞧着十分昂贵。   芸娘上下翻动,看了半晌,方舒了口气:“没有大内的标志,能换成银子呢。”   损失了皇后的买卖,换来两副价值不菲的头面,算来算去,其实依然是亏本买卖。   最起码,皇后娘娘的号召性可是不容小觑。   两人叹了一叹,正要起身,却从一旁并行来两位宫娥。   但见那宫娥问道:“请问,两位可有人是左家二小姐?”   两人忙忙起身凑过去,那宫娥笑道:“奴婢远远瞧着极像,果然未认错人。”   她略略挺直了背,摆出一副矜持姿态,道:“奴婢主子是李妃,听闻左小姐开的铺子里有一种名唤‘胸衣’的神奇之物,便叮嘱奴婢前来相请。”   此时另一位宫娥却道:“奴婢主子是吴妃。要请的却是两位小姐中懂护肤的小姐。”   芸娘被什么李妃吴妃绕的脑袋痛,只同青竹一商量,便决定分开各跟了相应的宫娥去。   芸娘多少知道后宫里竞争激烈,压低了声音向青竹叮嘱:“有用在皇后身上的特别方子,千万莫介绍给旁的妃子,省的牵扯到宫斗之事上。”   青竹听罢点头,给了芸娘一个眼神,先跟着宫娥去了。   芸娘到了李妃宫里,瞧见那李妃一应用具比皇后不知寒酸了多少,心中便有了估量,只向李妃推荐了刺绣华美却没有宝石点缀的胸衣,以此同高阶贵人分开。   那位李妃却是个极穷的,芸娘为她量过尺寸后,李妃便作势端了茶水,却半分不提银两之事。   芸娘心里呸了一声,心道:长宁公主和皇后都没在我身上占到便宜,你一介小小妃嫔,娘家又只是个小官,却想着空手套白狼?! 第368章 南疆(四更)   芸娘心中腹诽,口中却并不显出来,只微微一笑,道:“民女每回皆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入宫,待下回入宫,不知已是何时。贵人的胸衣,民女只能下回应召再带进宫。”   那李妃听闻,蹙了眉道:“你可是尚书大人家的嫡女,怎地不能随意进宫?”   芸娘心里一声冷笑:你也知道我是二品官家的嫡女?怎地,你被皇帝收进后宫,便觉着手眼通天了?   她将李妃的身形再上下打量一番,脑中便想起方才量尺寸时的所见。   眼前这位妃子,有没有同皇帝行房还是两说,以为穿了胸衣便能吸引了圣意?   芸娘微微一笑,道:“家父常道,万万不可打着二品官的名头招摇撞骗,否则便将民女逐出家门。民女胆子小,自然不敢背着家父行事。”   她向李妃告罪,行了礼,依然做出恭敬的模样退出了宫里,只往同青竹约好要聚头的方位而去。   宫里宫殿繁多,每处都差不离。   芸娘此前只去过太后同皇后的宫殿,在后妃各殿极少去过,将将一出门,受了一阵风吹,便被吹的迷失了方向。   时近午时,各宫娥同内侍都已结束了手上事,到了准备用饭的时候。   宫道上几无人影,芸娘想寻人问个路都极难见到活人,只每隔一段距离,有身穿盔甲的侍卫挺立在墙根下,受着严明纪律的约束,眼珠子也不能多眨一眨。   芸娘原本想着寻一位侍卫问一问殷人离此人,然而见了各侍卫,她方知侍卫和侍卫之间也有不同。   她记得此前殷人离麾下的各侍卫,各个身穿黑甲,威武非常。   而眼前这些侍卫穿着平常,连盔甲都无,也不知是守着哪一方的侍卫。   她一路紧紧抓着披风顶风前行,只觉面颊都要被冻僵,鼻尖已没了只觉,可能随时一碰便要掉在地上。   宫道往前一拐,眼前出现了一处平台,视线一瞬间开阔了起来。   但见沿着平台往前一溜站着一圈羽林卫,黑甲遮身,英姿十分惹眼。   芸娘心下松了一口气,忙忙行过去,盯着诸人面颊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看过来。   每人都是一表人才,长相不俗,然而都不是那个冷热无常的殷人离。   她已在宫里没头没脑的转悠了许久,心里担忧青竹,只想尽快寻到殷人离,好让他带着自己去寻青竹。   她再吸一吸清鼻涕,瓮声瓮气道:“官爷,可曾瞧见殷大人,我寻他有事……”   眼前黑甲侍卫如冰柱子一般一动不动,同旁的侍卫并无不同。   她又往另一人问过去,这回改了说法,道:“官爷,可曾瞧见殷大人?皇后娘娘让我来请他……”   那侍卫眼珠子转了两圈,被风寒吹成面具的脸颊终于裂开道缝,微微张嘴道:“皇后娘娘寻人,怎地不遣派宫女来?”一眼就看透了芸娘的谎言。   芸娘恨恨道:“天下你最聪明!”   正当此时,却见诸位侍卫神色一禀,身子站立的越加挺拔。   芸娘回头往后望去,但见一位黑甲侍卫陪着一位官员从远处高台而下,一路要往平台外而去。   那人虽同众羽林卫打扮相同,可芸娘一眼便能瞧出他的不一样。   她立时上前,等在了两人的必经之路上。   待来人近了,她冻僵的面颊上将将挤出了笑脸,往前凑上一步时,殷人离便一个眼风扫过来。那眼神仿似没瞧见她,又像瞧见了她,还隐隐带了些威胁警告的含义。   她默了一默,不知他何含义,可并不行远,只缀在他身后几丈处,一直行到平台边缘,见着殷人离向身边官员一抱拳,方才停了脚步。   风声依旧,因着平台的宽敞,刮的越加畅通无阻。   芸娘只稍稍站了一会会,便觉着绣鞋冰冷,双脚如同站在了冰窟里。   面前两人虽停了脚步,却寒暄的难分难舍,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芸娘在一旁台阶上跳了两跳,又跳了两跳,咚咚的脚步声回响在宫里,又被寒风吹进了众人的耳中。   同殷人离寒暄的官员回过头来,用看智障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芸娘,转头又要同殷人离继续寒暄。   芸娘双脚冻的再也受不住,只得又顺着楼梯上下跳了数下。   此次殷人离终于蹙着眉回过头,眼中十分冷漠。芸娘却顾不上那许多,只向他做了个口型:“美男,快些。”   殷人离耷拉下眼皮,回头同那官员略略谈了两句,再次一抱拳,那官员方转身去了。   芸娘忙忙窜过去,正要同殷人离说话,然而这位骄傲公子却并不停留,大步往回而去。   芸娘只得不停脚的跟在他身后,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紧紧扯住了他的黑甲。   殷人离闭着眼叹了口气,回转身来,冷冷道:“何事?我真在轮值,没有时间应付你。”   应付?什么叫应付?跟着她赚银子的时候,是应付吗?   她此时有事求他,只得放软了声音,央求道:“我只问你两件事。”   不等他回答,便噼里啪啦道:   “第一,我同青竹走散了,她去了一位吴妃的殿里。我怎样去找她?”   “第二,有位李妃,可能得罪?”   殷人离面色一变,立时转身,道:“你得罪了何人?宫里有两位李妃,你说的是哪一位?”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惴惴,嗫嚅道:“狭长脸,有些朴素,娘家好像是五品官……”   殷人离神色方有些和缓,又肃了脸道:“这位李妃虽无大碍,然宫中暗线复杂,各妃嫔之间互有阵营,牵一发而动身。你平白无故,为何要去得罪后妃?”   芸娘便愤愤道:“她想穿胸衣,还不想掏银子,哪里来的脸面!旁的贵人也没人欠我一个大子儿!”   殷人离便道:“此前我说过,莫要再带青竹进宫,你也当做耳旁风?你知不知道……”   他将话头停在此处,心中一片烦乱,往前行了数步,方道:“后日我便要换了官职,去兵部报到。只怕当日就要启程去南疆……”   南疆?芸娘惊讶道:“你不是提过想换文官的吗?怎地又要去南疆?”   殷人离并不回答,只道:“你也是要……要成亲的人,行事如此鲁莽,若出了事,牵累的不只有左家,还有苏家……”   芸娘便垂着头,再不说话。 第369章 簪子(一更)   风雪越来越大。   芸娘抬头看着殷人离:“你去了南疆,何时再回京?阿蛮同你一起去吗?分红的银子怎么送给你?”   飒飒风雪中,高大的青年挺拔的如同一株白杨,却又沧桑的仿似不负重压的垂柳。   他的面容就像被铁水浇筑了一般,再也看不到笑意。   殷人离久久望着天边风雪,久到芸娘以为他已经被冻住了一般,方沉沉道:“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吧。看如今的模样,只有我们拆伙,你将我的股份折成银子还回来。”   这怎么行!芸娘大惊,吱吱呜呜道:“你,你想的美,我哪里有那么多现银还你?”   殷人离便道:“合伙银子便算我当初借你的,只将我所投的一万余量给我吧。如此,你我之间,也好……也好……”   他想说“也好断个干净”,可一句话滞在心间如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的心疼的厉害,以至他伸手扶了一旁树杆,方才能稳住身子。   芸娘忙忙上前想要扶他,他却如见蛇蝎一般往后退去。   芸娘一愣,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一时有些迷糊,只觉着眼前之人倍加陌生,不是那个平日同她斗嘴、抢银子、泼她冷水的人。   她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只觉着怕是他同阿蛮之间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然情之一物,有时说不清谁对谁错。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只将话题回到银子上来,心里狠狠大方了一把,道:“我一共退你两万两可行?”   虽然如此说出来,可心却疼的仿佛出了血,不由的便红了眼眶,只逞强道:“我现下未带在身上,都在钱庄里。你明日……明日来左府寻我,我同你一起去取银子,可成?”   殷人离并不答话,只定定的看着她。   上回见到她时是什么时候来着?   仿似是在表妹戴冰卿的葬礼上。   那时他忙着操执葬礼诸事,顾不上照顾她。   戴冰卿未成亲,戴家旁支少,后辈少,灵堂空空无人守,是芸娘充做戴冰卿的妹子守在灵堂上,一边泣的停不下来,一边要顾着前来烧纸上香之人。   他偶尔带着亲戚前去灵堂时,便瞧着她满脸的眼泪,好几次他以为她要晕过去,然而她并没有。   她非但没给那场葬礼添乱,相反还出了不少力。   那之后他便未曾见过她,只听闻她病倒在左府。   到了今日,她原本圆圆的脸颊已多了一个尖下巴,在这风雪肆虐的天气里,颇有些令人怜惜。   然而那又怎样,不管她显得多么可怜,怜惜之事都不归他做。   她有个未婚夫叫苏陌白,对她一心一意,且是文官,能陪着她花好月圆一辈子……   芸娘见他想着心事,并不催他回应,只在心中哀叹方才的冲动。   一万余两便一万余两,作何要冒充豪爽说什么两万两。   她忖了忖,试探道:“你去了南疆,我成亲时,你岂不是来不了?你我这般的交情,你怎能不送我贺礼?”   殷人离听罢,默了一默,将手探进衣襟。半晌,掏出一只温热的长条匣子,递给了芸娘。   那长条匣子色彩有些发蒙,并不似新买之物,更像是放在怀里被摩挲过良久,其上清漆都已掉了半层。   芸娘狐疑着接过去打开瞧。   是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簪子。   她捻在手里看了半晌,似有所失望,只拖着长腔“啊”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殷人离叹口气,伸手指了指那颗宝石,道:“只这一颗,便价值一千多两银子……”   芸娘眸中星光闪动,抬头惊喜的望着他。   仿似怕他后悔一般,她匆匆将簪子揣进了挎包,这才安了心,喜滋滋道:“这还差不多,也不枉我带着你赚了那许多大钱。”   她拍一拍胸膛,许下了空头银票:“待你日后成亲,我也为你送上一份大礼。”   此时她方想起来寻他的目的,突的原地跳起,焦急道:“快快,我要寻青竹。”   殷人离抬手唤来一位侍卫,同那侍卫交代两句,对芸娘道:“我要值守,你跟着他去吧。”   见芸娘果然毫不留恋的要转身离去,终究忍不住唤停她。   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没有说出的理由,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希望日后还能相见。”   她被迎面风雪吹迷了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嘻嘻道:“你前途无量,说不定几年后就回京了。”   她转头行了两步,不知为何,又回头望去,见他还在远处瞧着她,便又是一笑,叮嘱道:“记得明日来寻我。”   殷人离点一点头,向她挥了挥手。   她便笑眯眯的跟着侍卫往前去了。   肆虐风雪里,她微微低了头抵着风雪前行,双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很快她便拉了披风的风帽戴在脑袋上,将自己遮的更严实,急急往前去了。   她再没有回头。   寒气迎面吹来,殷人离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觉着自己分外可笑,分外矫情。不就是一介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眼睛里除了银子没有别的东西,头脑简单的要命,根本不值得他挂念。   然而他知道,她其实不是这样。   这个理由,根本安慰不了他。   然而那又怎样,她再聪慧的令人爱慕,也同他写不出缘分二字。   顷刻间,风雪更大,大到已看不清前方之人,只留下渐行渐浅的人影,哪怕你拼命睁大眼睛,也留不住那抹身影。   芸娘往前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但见前方宫殿层叠处,有一个姑娘拉着哭腔唤了一声“阿姐”,便向芸娘扑过来。   芸娘忙忙迎上去,满怀歉意道:“阿姐迷了路……”   她上前握着青竹冰凉小手,才看清青竹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那披风是整面紫狐皮缝制,手工了得,瞧不见一丝儿拼接之处。   她奇道:“哪里来的衣裳?”   青竹哽咽道:“你迟迟不来,后来我遇上一位侍卫……是那侍卫的衣裳。”   芸娘待要细问,又见青竹站在风雪中哭红了鼻子,只得为她擦拭了眼泪,一边牵着她手,一边同带路的侍卫道:“烦请大人将我们带去宫门边……”   那侍卫便点一点头,当先转身大步前去。   两人紧紧跟在侍卫身后,冒着风雪出了宫门。 第370章 伤心人(二更)   回府的马车上,青竹哭够了,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囔着鼻子道:“我给吴妃写了一面方子,赚了一百两。”   芸娘忙忙抚摸着她脑袋,赞道:“这是你凭本事赚的银子,你自己拿着花。”   她等青竹将银票收起,目光方又落在了那紫狐披风上,道:“这披风华贵非常,不知道是怎样的侍卫?不知他家中可有妻妾?家中人口可是简单?”   青竹将将要把她遇上“王侍卫”的事说出来,马车忽然哄的一声往边上一斜。   姐妹两惊得哇哇大叫,未几,车辕上的李车夫从外推开了窗户,道:“小姐先请下车,车轮陷进了雪坑里,要先将马车推出去。”   晚霞和彩霞忙忙扶着两人下车,但见马车停在一处人影冷清的地带,道路两边均是大户人家的府宅。   李车夫一人推不动马车,晚霞和彩霞又在后面搭了把手,三个人外加一匹马,却拿那马车没有法子。   芸娘喘了口气,回头眯着眼睛往各处府宅瞧过,隐隐觉着这地段眼熟。   她踩着积雪往前而去,瞧见一户豪宅前挂着一面匾额,匾额与她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其上写着“安府”二字。   她此前虽未进去过吏部尚书府安家,然曾经过此地,被殷人离远远所指的认过门。   她忙忙上前,敲开了门房大门,随手递过去一颗碎银,道:“我是左家二小姐,你家三公子可在府上?”   那门房掂量了一番手中碎银,等揣进了袖袋,方道:“等着。”转身往里间去了。   等了没到多久,安府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位青年迈出门槛,惊咦了一声:“左二?”   芸娘回头去瞧,安济宝消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似是饿了极久的模样。   芸娘一打量,上前讪笑道:“我那马车陷进了雪堆里,推不出来……”可你这个模样,不用一根绳子系着,眼瞅着就要被风吹走,更遑论帮着推马车。   好在安济宝极有自知之明,转头向门房吩咐几声。   门房忙忙进了府里,不多久便带着强壮的下人、扛着雪铲出来,前往马车处,同李车夫一起商议,相互分工,专注在那马车上。   冷风吹来,芸娘裹紧了披风,转头看着安济宝的模样,心中对他冷情的埋怨便少了许多。   戴冰卿去世一个月,安家便给安济宝新定了亲事。   芸娘听闻消息,理智上能理解安家此举。   然而从感情上,芸娘多少有些心凉。   然她见了安济宝这般模样,便不忍再苛责他。   他原本是话多的人,然此刻却只静静站在芸娘身畔,不说一个字,如一根枯木桩子一般立在那处,没有一丝生机。   芸娘望着这鹅毛大雪,道:“雪这般大,也不知戴姐姐的坟头上,要不要人扫雪。”   话匍一出口,她便后悔。斯人已逝,她这般提及,没有什么意义。   然安济宝却淡淡道:“昨儿我才去扫过雪,过上两日,我再去一趟。”   芸娘眼圈一红,喉间哽的厉害。   安济宝默默一笑,续道:“迟几天也无妨。她自来是个爱雪之人,儿时常常在外玩雪不愿回屋。我阿娘冬日带我去戴府,常常瞧她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却挥着小铲子在园子里铲雪,谁去拉她进屋,她都要扯着嗓子哭嚎。只有我去牵着她手,她方跟着我进屋……”   芸娘眼中滴下两行清泪,忙忙背过身用衣袖拭过。   安济宝又淡淡道:“我现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扑朔迷离。我在冰儿身边十几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然而眼瞅着要成亲,却得了这般结果。而殷人离……”   他再不往下说,默了一默,方道:“我二月初二成亲,你瞧,我俩倒是极为有缘,都是这日成亲呢。”   芸娘弯了弯嘴角,看着马车被几人从雪堆里推出来,青竹远远向她招手,她便也举手做回应,转头同安济宝道:“多谢你家下人。”   将将小跑两步,她又回头对他道:“你安心成亲,日子总要往前过。”   安济宝却瞥了她一眼,倏地咧了咧嘴:“你如此说,可见你不是伤心的那个。你如此说,我倒不知伤心的那个人是不是白伤心了。”   他说了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后,身子一转,便大步进了安家,仿似芸娘才是那个着急定亲的人一般。   芸娘心下憋闷的难受,再无心去想旁的事,只将青竹和晚霞送回了“永芳楼”,便回了府里。   到了第二日,芸娘在左府等了一日,也未听到门房报信有殷人离上门。   芸娘忖着只怕是殷人离临走前忙不过来,便也不再等他。   横竖她不会污了他的银子。在没撤出他的银子前,该算的分红,也依然会算给他。   到了腊月二十九,芸娘和李氏原来的院子已经修葺的崭新,且房里均装饰的十分华丽,尤其是芸娘的闺房,瞧着果然有嫡女的气派。   芸娘提前去瞧过,内心里不禁佩服着大家族出身的左夫人的心胸。   如若是她,自己的夫君在外面有了人,她不但要休夫不说,那外室也要经受一番磨搓。   给庶子庶女尽心办亲事,这种事在她身上是不会发生的。   过了正月初二,左家旁支上门贺过年礼,瞧见左府里那簇新的一座宅子,以及芸娘出落的能嫁人的模样,内心里不免越加失落。   左家的财产,果然是与他们再无瓜葛了。   正月初三一早上,下人便将芸娘的一应物件搬去了芸娘自己的院子。   李氏到底只出家了半边身子,在芸娘亲事上未免要多思虑些红尘,也暂且从祠堂里搬进了原处,只等着芸娘嫁人后,她还回祠堂里念经去。   李阿婆是要在芸娘成亲当日,同芸娘一起离开的人。   她的一应物件早已收拾的整齐,几个包袱皮装的满满,只等着去享着儿孙满堂的天伦之福。   两位李氏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芸娘却有些焦虑。白日里虽瞧不出什么,夜里却辗转反侧,久久才能睡着。   李氏没有成亲经验,李阿婆便去疏导着芸娘:“没什么好慌的,左右是红盖头一盖,被人背上轿,踢了轿门,跨了火盆,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芸娘长叹一口气:“可我才十六,虚岁才十七……”   李阿婆脸色一肃:“十七还小啊,十七能奶两个娃儿了。你千万莫胡思乱想,小白对你一心一意,你可不能起了逃婚的心思。”   ------题外话------   今天先不加更了。 第371章 成亲之前(一更)   芸娘的目光穿过门帘,无意识的停留在墙边的一棵树上。   在她将将回了左家时,这棵树还十分幼嫩。然而隔了两三年,树子已茁壮成长。   最起码,负担一个女胖子的重量,是绰绰有余的。   李阿婆顺着芸娘的目光望过去,大惊道:“你可莫想着爬树逃了去!”   她立时吩咐韭菜同蒜头两人,一人守着树,一人看着芸娘,万万不能让芸娘树遁。   芸娘:“……”   府里上下因筹备亲事忙碌不停,芸娘无聊,跑去同左莹说话。   左莹的院子修葺的比芸娘的更为崭新,闺房中装饰的一派华贵,比宫中有些后妃的寝殿还要气派许多。   大雪已住,房外极冷,左莹的闺房里,火炕烧的热乎。   左莹只穿着一件攒新云纹夹袄,歪在一边百无聊赖的翻着话本子。   经了过去两三年的将养,此前单薄柔弱的姑娘,如今瞧着康健的如平常人。虽然身段有些纤细,可却多了一分楚楚惹人怜的气质。   左屹的好基因在左莹身上已经充分的展现,左家的正嫡女果然在风范和姿色上都不逊于人。   芸娘打眼估量了左莹的身段,回头同彩霞交代了几句话。   彩霞转头去了,再回来时,便又抱了个包袱皮。   胸衣璀璨,细密珍珠一粒粒排成文雅花色,无双的刺绣展示了大晏最高超的绣工。   芸娘道:“原本是给宫里贵人准备的胸衣,没卖出去,只好偏了阿姐。好在你的身段刚刚合适。”   她也不管左莹愿不愿意,几下抚了左莹的痒痒肉,令左莹失去了抵抗力,随之扒下她的衣裳,替她将胸衣穿上了身。   芸娘唤了美桃抱着铜镜给左莹瞧,一边啧啧道:“阿姐如今成亲嫁人已完不成问题,早知我便不担那劳什子的承嗣重担。”   左莹在铜镜中瞧见自己的身段,羞臊的再不敢看,只急急脱了胸衣,换上自家衣裳,同芸娘道:“等我日后……成亲的时候穿。”   然而成亲又是个什么时候呢?她的身子,能成亲吗?   她心底的那个人就要同旁人成亲、生子、白头偕老。她去何处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时间辗转前行,过了正月初十,左苏两家的亲事已迫在眉睫。   而新一年铺子里的买卖也如常进行。   芸娘这个时候自是不能外出,便遣了彩霞常常出去送话。   这日彩霞回来,却送来一个消息:“听说姑爷病了……”   芸娘吃惊道:“怎地了?你听谁说的?”她停下手中绣活,心中有些担忧。   彩霞将带回来的账本放在炕边,回道:“是青竹主子说的。她外出量尺寸经过苏宅,瞧见苏夫人外出抓药……”   苏宅里除了下人,正经主子便只有苏陌白和苏夫人。   苏夫人外出抓药,只可能是因为苏陌白。   怎地会在成亲前患病?是不是因着要成亲而压力大?   李氏听闻,忙忙将平日存下来的人参、灵芝等补药装了一大箱,嘱咐彩霞送去给苏家。   芸娘叮嘱道:“最好进去,亲眼看看小白哥哥病的轻重,我心里也要放心些。”   彩霞抱着药匣子离去,一个时辰后便早早回了左府,向芸娘汇报道:“药材送过去了,是苏夫人收的。可苏夫人拦着,奴婢未瞧见过姑爷……”   芸娘的担忧更甚。   此前戴冰卿便是离成亲还有两个月而病逝的。   怎地在这关键时刻,苏陌白也一病不起。   彩霞见她一脸愁色,安慰道:“奴婢忖着,姑爷的病也没多严重。苏宅里该准备成亲之事都在忙碌准备,并不见有何意外处。奴婢这几日,日日都去问候一回,也省的主子担忧。”   接下来几日,彩霞日日去苏宅一趟,然而却未同苏陌白见过面。   唯有一回,她正在会客厅里向苏夫人请安,耳听得一墙之隔的房中传来几声“芸妹妹”的呼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私下里留心去听,然而那喊声却再未出现。   她出了苏宅,在外等了良久,好不容易守到苏陌白的小厮墨砚出门。   时隔两年多,她面上被烫伤处早已恢复的没有一丝儿疤痕,然而墨砚在自家大门外瞧见她,却如见了鬼一般,一出溜便窜回了苏宅,再也不见出来。   彩霞心下担忧更甚。   只怕自家姑爷真的得了什么大病。   这般消息,她自然不好向芸娘说明。   主子在府里的境况她比谁都看的明白。主子初到左府时受了明面上的磨搓,之后虽面上再无吃亏处,也倍受左老太太和左屹的喜爱,然这都是主子平日使出浑身解力将左老太太逗开心,方换回来的些许自由和松活。   而背过人时,她能显见主子的忧虑。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是那般容易。   莫说主子,便是她这个下人,都希望主子快快嫁人,日后自己当家做主,比在府上强的多。   她猜测苏陌白病的不轻,却并没打算回去照实禀报。   主子不是郎中,知不知道病情,于姑爷的病并无益处。   左右姑爷得的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病,否则苏宅早大乱了。   她回了左府,如常道:“听闻姑爷在房里休养,奴婢站在院里,还能听见他的说话声。”   芸娘听过,便也略略放下心,只让彩霞继续每日去苏宅一趟。   传闻中生病的并不止苏陌白一人。   芸娘一人待着烦忧,溜达着去了左莹院里时,便被下人拦在了院外。   “大小姐病的不轻,恐过给二小姐。”左莹院里的下人道。   芸娘翕动鼻翼,果然闻到一股子汤药苦味。   然左莹常年离不得汤药,芸娘也并不放在心上,只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阿姐好好喝药,可万万莫错过了我的喜宴。”   那声音传到左莹闺房中时,左夫人正在房里陪左莹。   母女俩悄无声息的坐着,等下人进来禀报,说二小姐已离开,左莹方才垂泪道:“母亲这般行事,我日后如何有脸见二妹。”   左夫人冷笑一声:“她是你哪门子的妹妹。你要记得,你才是左家嫡女,唯一的嫡女。”   她见左莹依然闹别扭,叹口气道:“我这一辈子已然如此,你父亲靠不住,此生母亲只顾着你一人。你好了,便是我好了。你对那苏陌白的心意,母亲知道……”   她边说边从炕边站起,嘱咐下人道:“守好院门,莫让‘那边’的人过来,一只鸟儿都不能。”   话毕,回头再看看芸娘,又去操执成亲宴了。 第372章 狸猫换太子(二更)   二月初一,离左苏两家成亲之日,还有一天。   整个左府已忙成了一锅粥。   这是几十年来左府第一回 的喜宴。离上回左家嫡女左莹满月的喜宴,已隔了十七年。   提前几日,各种远亲、友人都已陆续下榻左府,只等着喝一喝这场喜酒。   左府不大,宅子少,原本在上房都安排了下榻的女眷。只是不知怎地,到了晌午时分,又被左夫人安排去了旁的院子。   左府人口简单,左老太太又不是个喜欢过寿的人,左夫人这些年没有受到相应的锻炼,经验少一些,出些这种小差错,便也无人计较。   然而到了晚间,各处用饭时间,韭菜同蒜头去伙房取饭菜,却带回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两个丫头在给主子布菜时,便将这消息说了出来。   “夫人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老夫人罚跪在了上房。老夫人连饭碗都摔了,如今厨下又要忙着重新给老夫人做饭,又要操执喜宴上的菜色,真真是忙的团团转。”   李阿婆奇道:“左老太太怎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儿媳作伐?什么事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喜宴过了再说?”   她几口扒完饭,借着出去遛弯消食的当口往柏松院方向去了一趟。   然而她的身影将将在柏松院门口一晃,便有小丫头极其热情的高声问候:“李老夫人,您用过饭了?可用的好?还要再用些什么,奴婢立刻便去厨下吩咐。”   李阿婆狐疑的瞟了丫头一眼,要抬脚往里进,那丫头已同另一个丫头,左右将她一搀,便送出了几丈之远。   搞什么幺蛾子?   李阿婆直觉有猫腻。   可又转眼一想,万一是别人的婆媳矛盾呢?   她抬脚往回走,沿途瞧见大管家带了几队健壮下人往各处安插。   官家瞧见她,讪讪一笑,主动解释道:“老爷是二品官,家中办喜事,多少要考虑安,免得有人闹事。”   李阿婆觉着管家所言极是,她的担忧便放回了肚子里。   等回了院里,她便赞叹道:“左府果然重视芸娘的亲事……”   她同李氏道:“你也莫再担忧,左府对芸娘好,芸娘嫁去苏家,又有我顾着她,横竖吃不了亏,受不了气。”   这边厢两人纷纷放下了心,觉着芸娘的亲事再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边厢,柏松院里,左老太太躺在炕上糊里糊涂睡了半晌,戚妈妈瞧着天色渐晚,过去凑在老太太身边,轻声劝慰道:“事到如今错已铸成,老夫人明日还要待客,千万莫气坏了身子,让旁人看热闹。”   左老夫人缓缓睁了眼,静默半晌,问道:“从衙门里借来的衙差都已到位了?”   她声音苍老,气息不稳,与晌午之前精神矍铄的模样相去甚远。   戚妈妈一边将老太太扶起,弯腰为她穿好鞋子,一边回到:“左管家已安排得当,‘那边’半点看不出蹊跷来,凭那些丫头武艺再高,也断不会去搅了喜宴。”   左老太太听罢,又闭眼坐了半晌,方喃喃道:“我老了,手段不够用了……”   她下了炕,由戚妈妈扶着去了前厅。   外间天色渐暗,还未到掌灯时分,前厅里一片昏暗,不可视物。   戚妈妈上前点了灯烛,放在几案上,瞳瞳烛火中,在墙边显出个半跪的人影来。   戚妈妈扶着左老太太去上首坐了,便悄无声响的出了门,将厅门掩住,亲自守在门口,将各处窥探的眼神阻在门外。   厅里面,老太太对着墙边跪着的那人道:“事情你也做下了,你如今跪我,难道我能去亲手毁了明日的喜宴?”   跪了几个时辰的左夫人低声道:“媳妇不是此意。”   “不是此意?”左老太太声音骤然拔高,双目紧紧盯着左夫人,半晌却苦笑一声,道:“这些年,我险些忘记你是个有成算的。你想干什么事,就会千方百计去做。当年你一心看上屹儿,便能去求了太后赐婚。如今你疼莹儿恨芸娘,便能伙同苏夫人私下改了婚约……”   她喉中一阵腥甜,半晌方续道:“那苏夫人既能伙同你做下此事,你以为莹儿在她手底下,能讨得好日子吗?”   左夫人急急辩解道:“母亲,非儿媳只想着莹儿。母亲还记不记得,我们数回进宫,如若遇见皇上,他待芸娘总与旁人不同。再过一月,宫里便要采选,如若芸娘选中,我们左府,便是一时半会无人承嗣,也动不了根基……”   左老太太双目紧紧盯了她半晌,长叹一声:“罢了,去吧,明日喜宴过了,才是要面对内乱之时。你去将屹儿唤进来。”   左夫人忙忙应了,撑着跪麻的双腿,高一脚低一脚出了上房,慢慢挪回了正阳院,使人去将左屹唤进了内宅。   左屹一路大步疾行,惴惴着进了柏松院上房。   将将掀开前厅帘子,他便扑通跪了下去,低声痛心道:“是儿子不对,儿子在苏左两家的亲事上操心太少,已致铸成大错。”   老太太一脸的疲惫,半眯了眼睛瞧着他半晌,方道:“事情已迫在眉睫,如今我顾不上追究你的错处。你听着……”   她示意他起身,沉稳的叮嘱道:   “第一件事。左管家已经寻来了衙役,都用银子封了口,事情传不出去。今夜凌晨,换了衣裳的衙役便会守在芸娘院子门口。你亲自去向衙役们说清楚,拦着归拦着,千万莫伤了人,那院子哪怕一个下人,都不能伤着。”   左屹忙忙应了。   老太太喘了口气,续道:   “芸丫头和李氏都是烈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过了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件事便是,你亲自去将李氏的名份提上来,提成平妻;将公中那两间粮食铺子划去李氏名下。”   左屹恭敬应下,忖了忖道:“那芸娘呢?”   左老太太紧紧闭上眼睛,半晌,艰难道:“一月后宫中采选。后日,你去将芸丫头的名字报上去……”   她话还未说完,左屹已震惊道:“母亲,芸娘的性子,怎能去宫里?”   老太太一把将几上茶杯摔落,滚烫茶水溅在左屹腿上,立时冒了青烟。   ------题外话------   今天一共三更吧。这是第二更。 第373章 消失的大全福人   左屹紧咬了牙关,不敢呼痛,只低声哀求道:“求母亲三思,芸娘的性子太跳脱,沉不住气,如若被选中进了宫,只怕……”   老太太怒喝道:“你媳妇儿做出的事情,已然无法挽回。你说,以莹儿的身体,能立时产子过继给左家?如若你争气,我们左家怎会沦落到无人承嗣的难题上?”   她疲惫的靠在椅背上,烛光映照在她面颊上,其上每一条沟壑都是她为了左家用尽半生心力的证明。   她颓然半晌,继续交代道:“明日喜宴,你同你媳妇儿,要在所有人面前,咬死这亲事从来都是定的莹儿和苏家哥儿。”   她问向左屹:“左家哥儿可已知真相?”   左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听闻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该是已知了。”   老太太问道:“你估摸,他可会轿前毁亲?”   左屹摇摇头:“这孩子看着性子温良,实则自小寄人篱下,看尽了旁人眼色。他寒窗苦读近二十载,为的就是拼个前程,为他和他母亲仗势。他负担太重,只会打落牙齿活血吞,断不会做那毁亲之事。”   左老太太点了头,道:“你去吧,便按我交代的这些去做。芸娘进宫的事……官宦儿女的亲事从来就不是为了情爱,她如要埋怨,也只能埋怨自己投错了胎……”   左屹恭敬起身,点头道:“母亲莫急,孩儿去了。”   左老太太撑住扶手起身,踉跄行了两步,低声道:“明日喜宴之后,便由你媳妇儿掌家,自此我再不过问世事,我老了,也累了……”   飘摇烛光里,老太太弓着背慢慢出了前厅。   左屹微微湿了眼眶,长出一口气,对着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起身匆匆去了。   芸娘院里,万事已备。   芸娘向彩霞叮嘱道:“你留在府里护着我娘,千万莫让她受欺负。如若有任何人胆敢造次,你就痛快打回去。万事有我。”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百两银票递过去,道:“平日各下人,该打赏就打赏,花些银子买个安定,值得。日后你每个月来向我支一张银票。”   彩霞红着眼圈接过银票,道:“小姐便是不说,护主也是奴婢该做之事。韭菜和蒜头不会武,主子去了苏家,若苏夫人给你脸色,主子千万要忍一忍。”   芸娘扑哧一笑,捏了她脸蛋一把:“你怎地像我娘一般嗦。”   此时外间已响了三声梆子,预告着凌晨近在眼前。   芸娘道:“快去睡去,明儿还有的忙。”   彩霞便侍候着芸娘躺下,掩了床帐,吹熄灯烛,蹑手蹑脚掩上门,去耳房睡了。   夜如往常一般的静寂。   然而又仿似静的格外异常。   有些人以为事情如预想一般推进,然而城府更深的人却已预知了真正的未来。   鸟雀啾啾,树梢上停着一对喜鹊,一大早就叽喳个不停。   天还未亮,芸娘便被李氏唤醒,迷迷糊糊中被泡进了香气四溢的浴桶中。   浸泡过一刻钟,她又被捞起放在炕头上,被侍候着穿上崭新的胸衣、小裤、中衣、夹袄。   最外层的喜服不急着穿,铺平放在一旁榻上。等挽过面,上过装后,再将喜服穿在身上。   提前定好来挽面和梳头的“大福人”,是左家旁支里一位家庭和睦、儿孙俱的婆子。   那位婆子诸事都好,只是性子有些慢,诸人等到天边已现了鱼肚白,也未见有什么婆子进来院里。   李氏忙催韭菜去问,韭菜出了院门,又被下人拦了回来。   那下人笑道:“姐姐自回院里忙其他事,这跑腿的事由小的来做。”   韭菜便又回了房中,忙起了旁的事。   过了许久,有人送来早饭,却是老太太房中的水仙。   韭菜忙忙上前,央求道:“水仙姐姐,我们这院里忙的转不过身,求姐姐去前头帮着催催那‘大福人’。她老人家尽快来为二小姐挽面梳头,我们也好进行下一步。”   水仙只将装了早饭的饭屉递过去,神色几多惶恐,搪塞道:“时辰还早,不急不急,我这便去问一问。”话毕匆匆去了,如同此前那下人一般,一去不回,再没了消息。   李阿婆急的跺脚,着急道:“我老婆子亲自去催。”转身往院外冲去。   她如同韭菜一般,将将出了院门,便被扛了竹竿的下人拦住。   下人笑道:“有何事让小的去跑腿,没得累到您老人家。”   李阿婆只将那下人推开,蹙眉道:“你们顶个什么用,我老婆子亲自去。”   她再往前迈出一步,边上已涌上来两个手持竹竿的下人。   两人依然陪着笑脸,重复着方才的话:“小的们去跑腿便好……”   李阿婆狐疑的瞟了几人一眼,耐不住心中焦急,只得道:“你等去催那大福人,我老婆子便在此处等。”   但见一个下人举着竹竿往远处去了。依然如此前一般,再不见回来。也不见有旁人过来。   到了此时,李阿婆若再瞧不出其间有蹊跷,便枉费她一辈子吃的那些盐,过的那些桥。   她的心突突跳的停不下来,乘着守在边上的下人不注意,轻轻迈开了小碎步,急急往外而去。   然而她还未冲出几丈,已被三四个下人追上来。   下人们手持竹竿,将李阿婆团团围住。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老太太要做何事,只吩咐小的们便可……”   李阿婆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左家的下人再与她不熟,也知道左府里客居了一位李姓婆子,见了她,都唤她一声“李老夫人”。   老太太这声称呼……   李阿婆倏地心惊,直着嗓子道:“你们不是左家的人!你们从何而来?好大的胆子,竟敢拘禁左二小姐的院子!”   她回想到昨儿晌午还瞧见左管家带着这一队下人进了内院……   她倏地转了方向要往柏松院的方向而去,双臂已被人紧紧箍住。   几乎一瞬间,她便被送回了芸娘的小院,院门被啪的一声紧掩,传进咔嚓一声锁具之声。   李阿婆抖索着双手去拉院门,院门已从外间锁的死死。   她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喃喃道:“你们……你们……”就地昏死了过去。   ------题外话------   一共三更。明天再见。 第374章 城中趣事(一更)   左家的盛事进行的如火如荼。   吹手鼓着腮帮子,恨不得将所有代表花好月圆的曲子都同时吹出来,好将喜宴烘托的更热烈。   诚然,此时的场面已经极其热烈。   大福人进了左莹院子不久,经验十足的喜娘便描眉画红的扭着腰肢进了左家内宅,妥帖的把控着整个嫁女流程。   外院里,左屹一身吉服,满面笑容迎客,有户部的官员前来,道贺道:“府上二小姐同苏家哥儿乃天作之合,恭贺大人喜提佳婿。”   左屹心里苦笑,第一百零一遍的解释道:“大人误会,今儿乃家中长女同苏家的亲事……”   道贺之人只微一诧异,便忙忙改口道:“告罪告罪,大人家长女已嫁,二女儿也离亲事不远矣……”   正喧闹间,但听有人高呼道:“新郎上门迎亲……”   左屹忙忙向几人一揖,往府门外而去。   内宅芸娘院里,诸人忙成一团。   此时诸人惶恐的忙碌和清晨一团喜气的忙碌,已大不相同。   昏过去的李阿婆被几个丫头抱上炕,外间下人极快的请来了提前备好的郎中。   郎中将将被放进院里,外间铜锁又一声咔嚓,将任何人想随意出院的可能性切断的一丝不剩。   李氏捂着胸口,在最早时是要拼着一死破门而出同左家人理论。然而左阿婆的昏倒束缚了她的手脚。   院子里清风拂来,芸娘装扮一新,面上虽还未上妆,却清新的如新春里一簇新出了芽的柳枝。   周遭的混乱仿佛同她没有任何干系。   她呆呆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仰着头望天。   真是一个好天。   如洗过一般的碧空,没有一丝杂物。   郎中为左阿婆诊了病,开了方子,直接将方子交给外间下人。   由衙役扮成的下人接了方子,自去寻真正的左家下人抓药煎药,再经由这些衙役的手将药碗递进来。   小院的慌乱持续到月上枝头,外间的热闹也持续到皓月当空。   韭菜双眼肿的如两颗桃核,端着外间衙役递进来的饭菜到了芸娘面前,央求道:“小姐,身子要紧,多少吃上一些……”   芸娘将目光从夜晚繁星上转到韭菜面上,眼中神色疏离,盯着她半晌,又抬头看向了天际。   韭菜眼泪一涌而出,向一边的彩霞道:“好好的喜事,怎地成了这样……”   同一轮皓月下,城郊农家田里,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头前,清瘦的青年燃起烧纸,看着烧纸成了灰烬,方默默起身上了马。   他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伴着万户灯烛,一路往前,到了一家酒楼前时才下马。   安济宝将马交给小二,顺着楼梯默默往上,瞧见常去的雅间点了灯烛,只忖了忖,便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里,玄衣青年摊在椅上,手中握着一只酒杯,瞧见安济宝从外进来,只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并不主动说话。   安济宝便默默走了进去,坐在青年边上,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仰头喝下。   烈酒刺喉,激的他连声长咳。   待咳罢,他方看向一旁的殷人离:“今儿苏陌白成亲,你不去吃酒?”   殷人离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只冷着声道:“我在守南疆,如何去吃酒。”   安济宝抬了抬眉,又饮了一杯酒。   殷人离反问他:“你今日成亲,怎地还在此?”   安济宝也冷着脸道:“我去替亡妻烧纸,哪里能抽出空来。”   他再饮过一杯酒,方转头瞧了瞧殷人离,淡淡道:“城里今日有件趣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他等了半晌,并没有等来殷人离的答复,便继续自说自话道:“左府嫁女……”   他再回头看向殷人离,见那青年仍然如一尊石刻的佛像一般,便顿了一顿,喃喃道:“我其实不想让你知道。凭什么我永失所爱,你却还有翻盘的机会。”   殷人离不理会他,只端了空酒杯呆呆坐在边上,不知想着何事。   安济宝空腹饮过酒,已有些酒意上头。   他像是忘记上一句才说过什么,又将他所提到的“趣事”继续往下讲:“人人都以为,左苏结亲,左家出的左二。等今日成亲当日,却……”   他再回头时,便毫无意外的瞧见一张略略紧张的憔悴面孔,和一双亮的惊人的眸子。   只短短一个半月,南疆冬日的湿冷寒风便将原本倜傥的青年吹成了这副德行,这副……被人榨干了的模样。   安济宝扯一扯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意,续道:“等今日成亲,诸人才发现,此前竟会错了意。原来同你那苏师弟定亲的人,竟然是,左家长女。”   他笃定的转回头,想着眼前的青年定是一副愕然神色。然眼前人影一闪,他身侧的椅子已空。   一道风刮过,雅间门急速被拉开,又重重被掩住。   窗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马鞭,随之拉出一长串的马蹄声。   安济宝再饮了一口酒,喃喃道:“给你个翻盘的机会也无碍。只是,你从南疆跑回了京,皇上怎能轻饶你?”   人世间的喜事丧事,办的再热闹,也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繁华。   日头升起时,所有的繁盛便如烟花一般消失殆尽,留下的依然是寻常的无趣。甚至,是比寻常更令人不想面对的场面。   正阳院里,李氏通红的一双眼中盛满了仇恨的怒火,端对着左夫人扑过去,一把掐在了她的颈子上。   势单力薄,她还未来得及用力,一场厮打便被下人们拉开。   李氏呜咽道:“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欺骗芸娘?为什么要窃取她的姻缘!”   左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我为你留着面子,你却还不知好歹!”   她向一旁的管事妈妈道:“去,把人带进来。”   妈妈立时带着丫头去了,未几带了一个婆子进来。   那婆子,李氏瞧着眼熟,眼熟的让她心惊。   左夫人瞧李氏面露惶恐神色,心中畅快无比,只同那婆子道:“你如实说,一丝儿不能隐藏,一丝儿不能夸大。”   那婆子便跪地道:“民妇是江宁人士,以说媒为生。这位李氏的独女李芸娘,当年在江宁时,被歹人所劫,掳走三五日,毁了清白。夫人若是有怀疑,便想一想,同李芸娘一起被劫走的女眷中,有人刚被营救回来,便羞愧上吊。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要脸的坏胚子,怎会放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娃娃?”   李氏身子一软,脚步踉跄,捂着胸口指着那婆子半晌,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375章 没有风筝(二更)   左夫人胜券在握的一笑,同那婆子道:“你可有虚言?胆敢说半句假话,立时便将你投到狱中。”   婆子忙忙摇头,道:“此事在江宁人人皆知。当年李芸娘原本要同江宁罗家的公子定亲,也因着此事而断了亲事。夫人如若不信,自可派人去江宁问旁人,老婆子但有一句假话,便让我不得好死!”   左夫人满意的一笑,挥了挥手,那婆子便跟着下人出了厢房。   她转头看向李氏,冷笑道:“左家钟鸣鼎食,岂能容你坏了名声。你当年带着毁了清白的芸娘归顺左家,其心不正,其心可诛。我怜你为人母,并未将此事传扬出去,你却厚着脸皮来质问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厉,说到后面,已是嘶声喝道:“李氏,在这世上,只有你对不住我,绝无我对不起你之处。你便是守着青灯念一辈子佛经,也抵消不了你的罪孽!送客!”   二月的日头白森森,瞧着是晴天,可风吹在身上,却刺骨的如同腊月寒冬。   左氏迷迷糊糊行在路上,脑中混沌的如同一碗浆糊。   前方跑来个丫头,模样有些熟悉,停在她面前急切道:“主子,快,李阿婆醒了。”   李氏怔忪半晌,倏地醒了过来,再无暇去自怨自艾,匆匆往院子跑去了。   昏迷了一日一夜的李阿婆虽醒了过来,然而半个身子却再也动不了,只歪着嘴呜呜呜了半晌,任由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将衣襟打的湿透。   郎中来的及时,再为李阿婆诊过脉,下了结论:“中风痊愈不易,但缓解并不难,先按我开的方子连吃上三日。你等先去煎药,我再替老太太扎针。”   彩霞忙忙按照方子去府库抓药,临走前同韭菜道:“多少想个方子,让小姐吃几口饭。”   韭菜看着依然坐在院里仰头看天的芸娘,抹了把眼泪。   到了晌午,左府前停下一辆马车,一位小厮扶着一个青年下了马车。   小厮上前向门房递了拜帖:“羽林卫殷大人,拜见府上二小姐。”话音刚落,门房手中已多了一个银锭。   门房心里一喜,还没喜完,反应过来来人要见的是二小姐,便有些踌躇。   府上这两日的气氛是怎样,下人们才是感受最真的。   二小姐如今的境地尴尬又危险,下人们等闲不敢去那院子。   门房捏着银子,道:“两位稍等,小的先去问过主母。”   将将要转身,手臂已被一股大力扭在了身后,门房疼的冒了冷汗,看到那位自称殷大人的青年抬腿就往府里闯去,忙忙张口大叫道:“有人……”   他不过才说出两个字,便被眼前方才塞银子的小厮掐了脖子。后面的话闷在口中,再也喊不出来。   殷人离紧锁眉头一路忍痛疾行。   一路闯进内宅,他举目眺望。   芸娘是庶女,即便后来被记名为嫡女,待遇也不会高过左家长女去。   地处正东边的柏松院,不对,那是左家老太太的院子。   地处左边的两列院子,一般是给主母和嫡女的院子,也不对。   他转头往右手边看去,高树繁枝的掩映下,一座新修葺的院落隐隐可见。日头普照大地,分给各处尊位后,余下的已不够投放给这座遮阴的院落。   殷人离长腿一抬,急急往前而去。   偶有遇到左家下人前方拦路,只一抬手便将人放倒。   下人见他凶狠,再不敢招惹,只忙忙起身去寻主子报信。   他几步行到那院落近前,但见院落门口蹲着个丫头,丫头手持蒲扇,正不停歇的扇着面前红泥小炉。   炉上煎药锅子咕嘟嘟冒着热气,借此将世间苦味散至人前。   殷人离一蹙眉,低声唤道:“彩霞。”   彩霞猛地转身,瞧见殷人离,眼圈立时一红,丢下蒲扇上前,哽咽道:“殷主子……”   殷人离心下一沉,强忍着身上伤痛,加快脚步,匆匆跨进了小院。   院子安静而压抑。   正中间,背对着他,有个一直放在他心底的身影,坐在小马扎上,直直望着天空。   他放缓了步子,轻轻上前,蹲身下去,沉声道:“芸娘,李芸娘……”   芸娘低垂了脑袋,向他望过来。   那眼眸中先是干涩的疏离,却渐渐的蓄了泪,凝结在睫毛上,眼皮只轻轻一颤,那泪珠便扑簌落了下来。   时隔近两日,她终于第一次张了嘴。   她指着天空给他瞧,声音喑哑:“没有风筝,没有风筝……他是愿意的……”   殷人离心下大恸,再也顾忌不得,只一把将她拥在怀里,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日头渐高,四周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左家二小姐的闺房里,炕上之人终于闭眼睡去,面上还遗留着些许泪痕。   殷人离在芸娘熟睡后方才离去,临走前对着彩霞道:“看好她,如有任何意外,便来报给……”   他忽的想起,今日傍晚,他便要去兵部报道。继在宫里被打了板子后,由兵部再按兵法处置。只怕未来一个月,他都要在监牢里过了。   他肃着脸,道:“你去寻阿蛮。”   彩霞忙忙应了。   他要抬腿离去,又道:“安家老三新婚才过,等过上两三日,你去‘水安堂’寻他。他针法好,能治李阿婆的病。”   彩霞依然点头应下,道:“殷主子放心,奴婢定当拼了命护着这院子的人。”   殷人离点一点头,往外去了。   前方人影瞳瞳,左家下人手持武器,簇拥着左管家,气势汹汹而来。   未等左管家出言诘问,殷人离冷声道:“去寻左大人过来。”   左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眼,回头指使个小厮去了。   未几,左屹便匆匆跟着下人而来,瞧见内院里的殷人离,震怒道:“殷大人,你即便在朝堂里是皇上的红人,却也没有擅闯左府的道理!”   殷人离抱拳揖了一揖,冷冷道:“下官擅闯贵府,原本心有内疚。然听了大人这一席话,却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不等左屹插嘴,续道:“下官原本以为,大人能从武官转成文官,又官至二品,定是位腹有乾坤、恪守方寸之人。大人既然知道外人不可闯内宅的道理,怎地又会如此单纯,以为外人不知内宅事,随意颠倒儿女亲事?”   他再一抱拳,不等左家下人驱赶他,径直往外而去。   ------题外话------   今天三更吧。二更送上。 第376章 回门诘问(三更)   院外热闹。   有下人们急匆匆的脚步声,有妇人汉子爽朗的说笑声。   芸娘从昏睡中醒来,并不睁眼,只轻声问着:“外间什么事……今儿是什么日子?”   彩霞忙忙上前,先端过一杯水侍候芸娘饮过,方结结巴巴道:“外间,许是来了什么亲戚……”   芸娘点点头,重新躺在了炕上。   新婚第三天,回门日。芸娘懂得。   她重新合上眼,不知躺了多久,又轻声道:“我饿了,摆饭吧。”   彩霞突的跳起来,激动的红了眼,手足无措不知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半晌方“暧”了一声,急急往门外奔出去。   小院再次回归寂静后,芸娘强撑着一口气起了身,下了炕,轻轻出了房门。   院里恰巧无人,只从李阿婆房中能传出喁喁人言,隐约是李氏轻言细语在同李阿婆说着什么。   李阿婆间或回应几声,然那声音却同呻吟没什么两样,话不成话。   院里墙角放着一只笼子,里面有一只极其肥硕的白兔。   院中混乱两日,无人侍候它的吃喝,瞧上去也并未饿瘦多少。   芸娘幽幽晃过去,那白兔瞧见有人行来,立时在笼里扑腾乞食。   她弯腰将兔笼拎在手中,穿了罗袜的脚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儿声响,缓缓几步,便出了院子。   太阳惨白的照在路上,明晃晃的仿似一面镜子,脚下黑影踉跄,同主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做着同样的动作。   小径上除了往来下人,没有主人和宾客的影子。   前方柏松院方向传来的喧嚣,宣告着人世间的热闹。   有忙着端菜撤盘子的下人瞧见芸娘,在阻拦她和忙碌本职活计中陷入了两难,终究只来得及行礼唤一句“二小姐”,便由着芸娘擦身而过。   时已至晌午,柏松院回门宴进行到尾声。   因是孙儿辈的新婚回门,男女大妨上便放松许多。   除了左家旁支的一些汉子是由左屹相陪在外院坐了席,旁的女客、侄孙及新晋孙女婿苏陌白都在柏松院里齐聚一堂。   在宴席结束时,苏陌白如开席时一般,依旧一板一眼向在座长辈敬酒行了礼。   他虽浅浅饮了些酒,面色却依然苍白,面上神情有些疏离,却并不冷肃。   左家亲戚们此前同苏陌白碰面机会少,忖着新女婿面嫩,又看在左莹面上,并不为难苏陌白,瞧见苏陌白举了酒杯,便也干脆的饮尽了杯中酒。   按照常例,回门宴的尾声,家中辈分最高的长辈要向一对新人畅谈人生智慧,劝诫诸事禁忌。   然而左老太太只在苏陌白敬完酒,便以不胜酒力的借口回了房,这一环节便也无人提起,酒宴就此结束。   左夫人借着散席的当口,同回门的左莹叮嘱了坚持用药等话,抬眼瞧见苏陌白便要抬腿跨出门槛,忙忙道:“快跟着小白去吧。”   左莹眼中起了一点雾气,面上却是红扑扑一片,如若不细看,完不知她此前多少年还是个缠绵病榻的苦命少女。   她低声哽咽道:“女儿去了,改日再回来看望母亲。”   话毕,急行几步,将将抬腿出了房门,身子一滞,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她的夫君停在房台上,与柏松院门口一位拎着兔笼的少女遥遥相对。   少女面色苍白,披散长发,刘海低悬眉间,笼住了一汪清泪。   过堂风顺着门廊吹来,她的发尾随风而起,飘洒在中衣上,令苏陌白生了错觉,仿佛风再大上一点点,便要将那少女吹走。   芸娘再也往前走不动,她软软靠在门板上,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苏陌白。喉间哽的仿似顶着一块硕大石块,半晌方挣扎着问道:“你,可是,早就知道?”   苏陌白的心仿似立时被人一把掏出来,只牵牵连连的掏不尽,在疼痛的同时还被用力的往外拽,心肝肺便一起被拽了出来。   他胸腹里空荡荡的没了东西,便是心在疼,却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那颗心。   他对着她喃喃道:“芸妹妹……”   芸娘再喘了两口气,执着的问着:“你早就知道?你愿意的?”   半个院子站满了左家旁支,皆用看猴戏的目光观赏着眼前这一幕。   曾经横插一脚断了他们“过继”的心思、要继承左家财产的江宁来的泥腿子,平日里威风八面,招惹了旁支们多少的嫉恨,如今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简直大快人心。   有泼辣的妇人上前一把推开芸娘,叱道:“小娘养的就是小娘养的,不懂礼数也就罢了,连脸皮都不要……”   芸娘抵不住这点力气,咚的一声摔在了门边。   苏陌白失声道:“你莫碰她!”   那妇人讪讪退下,口中却辩解道:“装什么柔弱,小娘那一套学的极精通。”   芸娘扶着门板缓缓站起,眼睛却不看那妇人,只盯着苏陌白:“你说……你说了我就信……”   苏陌白定定的望着芸娘。   说什么?到了如今的地步,说那些又有什么用?   他有母亲,有前程,有抱负。   他不能不顾一切的悔婚,或是带了她私奔。   没错,她说的对,他在成亲前已知道。   他不愿。   然而终究,是他亲自穿了吉服,骑上高头大马,前来左家迎娶了旁人。   他见到那些手持长杆、高大威猛下人们,他们行止果断利落,步伐矫健,哪里又是真正的下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武艺在身的下人是用来防范谁。   他脑中无数遍想着芸娘被拘禁在那小院是如何的凄惨,然而同时他还能彬彬有礼、文思如泉涌的说着“催妆”的骈文,引得众人抚掌叫好。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目光终究一移,避开了她的目光。   兔笼从芸娘手上滚落,笼门洞开,那肥嘟嘟的兔子立时蹦跳出来,只踌躇了几息,便从人脚间钻过去,扑在了门槛处的左莹裙边。   芸娘缓缓点点头,似是失了魂一般,喃喃道:“祝二位,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她紧咬牙关,强行咽下,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而去。   没等过几息,外间由远及近传来咚咚脚步声,有丫头急切的声音传来:“主子,可找到你了……”   未几,那声音由急切变成了惊呼,不知什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疾风吹来,初春早杏惨白花瓣落了一地。 第377章 夜香(四更)   阳春三月,日头和暖。   左府上上下下却仍然笼罩在寒冬中。   先是客居左府的李老太太因故中风。   这个“故”究竟是个什么“故”,左家下人皆知,左家下人不说。   因着这一中风,李老太太原本计划好要在自家孙儿大婚后、搬去苏宅居住的计划就此搁浅。   然而延医用药、该尽的心,左家然没有怠慢。   除了同左府常年合作的郎中外,李老太太干孙女的下人还时常去请安郎中上门。   两位医术各有千秋的郎中配合的十分默契,医治过一月,李老太太虽还不能起身,好在嘴巴已没最开始那么歪,说话上已没那般含糊。   然而她老人家病情一有好转,便躺在病榻上不停歇的诅咒左家上下,中气之足令人叹为观止。   此乃左家气氛压抑的来源之一。   其二,却是作为左家中流砥柱、定海神针的左老太太避客幽居,不但不插手家中诸事,还日日去祠堂陪着神佛金身小坐一会,大有接替左家贵妾李氏而去长伴青灯的征兆。   此事引得左家伙房的厨娘分外纠结。   给老太太做大鱼大肉吧,仿佛不合适。做清粥小菜吧,更不合适。   因着这番纠结,左家一众下人也跟着苦了五脏庙,一个月以内,肚子里少见油水。   此乃左家气氛压抑的来源之二。   其三,却是与李氏有关。   听闻左老爷原本要将自家贵妾升成平妻,且将公中两处铺子划拨给了李氏。   然而李氏却将那文书当着左屹的面烧掉不说,还不知怎地勾结了外人,传说几个极为泼辣的大小妇人去那两个铺子里连番打砸,还泼了红艳艳的狗血在门板上。   不出几日,这两处原本经营极好的铺子便再也经营不下去,原本请的掌柜和伙计背了包袱皮麻溜的滚蛋,没留下只言片语。   此乃左家气氛压抑的来源之三。   众人原本以为还有第四件事。   毕竟左家还有一位名声在外的女魔头。   此魔头在二月里的亲事上吃了那么大的亏,没有理由不使出雷霆手段,将左家上下折腾的人仰马翻。   然而众人从二月初事发当日一直等到了三月初,也未等到这位女魔头出手,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私下里便有人猜测,二小姐有那么一位半出家的阿娘,又经了亲事上的打击,说不得便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跟着她阿娘剃度念经去。   左家原本不过六位主子,出嫁了一位后还剩五位,却有多达三人同神佛结了渊源……莫说传承香火,左家这已隐隐透露出军覆没的节奏了哇。   同一时期,并非只有左家在折腾。   京城里也有一帮闲汉,因着苏左两家结亲之事,已起了好几场武斗。   因由却要追溯到前二年的乡试上,左家两位女儿为了帮苏家哥儿恢复应试资格而前仆后继、死而后已。   当时引得坊间对左家两位女儿哪位会下嫁苏家哥儿起了很久的争执,好几派之间争执不休,最后还起了好几个盘口,开了一场赌局。   有将筹码压在左大身上的。   有将筹码压在左二身上的。   后来去岁殿试后,传出了左苏两家联姻的消息。   舆论皆以为是左二胜,毕竟传言左大那个病秧子自小就被汤药养着,能活到几时都不一定,更莫说是成亲了。   那时赌局牌面揭开,压左大的赌徒自然输了银子。   然而到了今年办亲事,众人忽然发现,当年那个赌局,其结果竟然有了反转。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传出左苏两家定亲,实则并未说清楚苏家定的究竟是左大还是左二。   当年输银子的赌徒发现不但不该输,实际上还要赢,立时便纠结了一帮人去索赔。   然而当年赢了银子的人,早拿着银子喝花酒、买小妾,将银子花的一干二净,此时怎愿认帐。   如此两方武斗了不下三场,最后一合计,将“罪魁祸首”的大帽子扣在了左苏两家的一对新人头上。   据闻苏家哥儿某一日下了衙,在回府的途中,被人跟踪。待行到一处无人处,数十人将其包抄。   虽则苏家哥儿有些武艺在身,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苏家哥儿便被打的鼻青脸肿。   得亏从此经过的一个收夜香的厚道人,急中生智推翻夜香车,使得苏家哥儿被淹没在了不见天日的夜香堆里,方将围殴的赌徒闲汉们逼离此地,为苏家哥儿留下了一条小命。   最可气的是,当时那群闲汉都蒙着脸,那收夜香的汉子和苏家哥儿皆不记得其长相,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左家门房在谈论这件事时,悄声道:“幸亏‘那院里’的人暂时都未外出溜达,否则李家老太太若是得知我们姑爷如此斯文扫地,少不得又得中一回风。”   几人正说着闲话,再一抬头便瞧见安济宝正站在府门前,忙忙上前接了药箱,讪笑道:“安郎中今儿来的早些……”   忙忙派人将安济宝一路送进内院,又由着内院婆子将安济宝送到西跨院门前。   安济宝进了院里,先去给李阿婆扎过针,思忖着进展,重新开了汤药,再去了隔壁房里。   床榻上之人呼吸悠长,睡的极深。   一旁侍候的丫头彩霞见安济宝进来,悄声道:“小姐方才才睡着……”   安济宝蹙眉道:“白日睡觉,夜里清醒,阴阳颠倒……这其中五分力都是你们这些下人造的。”   他打开药箱,从布袋中取出一根银针,二话不说,便扎进了芸娘的天灵穴。   芸娘在睡梦中疼的打了个突,十分不情愿的睁了眼。   仅仅只过了一月,炕上少女瘦成了一把干柴。原本饱满的要溢出来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一双极大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人时再不带心眼,常常是没有情绪的盯着人,有如鬼魅一般,如若在夜里,端的有些吓人。   安济宝板着脸道:“我当你是个无心人,原来你是有心的。然而有心也不是这般的用法。何苦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模样。”   芸娘微微倾了身子,彩霞忙扶着她靠在背后炕头上,取过水杯喂她喝过水。   芸娘盯着他看了一眼,冷冷道:“戴姐姐的坟头,不知多久没清扫了。”   安济宝嗤笑一声,道:“你莫讽刺我。我是成了亲,可冰儿的坟头,我每五日去清扫一回。我和你的事,是两码事。”   ------题外话------   今天加几更。 第378章 采选(五更)   安济宝为芸娘扎完针,开了些助眠和开胃的药方,叮嘱彩霞道:“白日里搅和着二小姐,千万莫让她睡着,否则便是你们的失职。白日里她不睡,夜里才会乏,如此才能将阴阳调过来。”   他收了药箱,同芸娘道:“多吃点饭,你还有硬仗要打。你如今这样,是祸是福,我也说不清楚。”   安济宝说的“硬仗”是什么,很快就揭晓了谜底。   到了第三日,一月未在芸娘面前露脸的左夫人,使了丫头来请芸娘。   李氏突的起身,双眼如利刃一般钉向来人:“她又要做什么?芸娘被她害的还不够?”   丫头心知这院子之人,在这段时日,都是如狼似虎一般,旁人稍有不慎便要被撕得粉碎。她没打算硬碰硬,扑通一声干脆的跪在地上,唯唯诺诺道:“奴婢只是来传话,并无她意……是宫里来了人,要见二小姐。”   宫里?   李氏回头看看炕上的芸娘,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芸娘下了炕,被侍候着穿上外裳。   她瘦的突然,还未来得及做新衣裳,原本的一身襦裙便在身上晃荡。   李氏心里一酸,同芸娘道:“阿娘陪你一起去。”   芸娘摇摇头,轻声道:“阿婆离不得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拿我怎样?!”   话毕,只带了彩霞在身边,慢慢的往正阳院而去。   三月的日头晒的人暖洋洋,照在芸娘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仿佛是一只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来传话的丫头虽是左夫人院里人,然平日同芸娘并没有过节,以前偶尔去左莹院子送东西,碰上芸娘在那里,偶尔还得过芸娘的几钱赏银。   她瞧着芸娘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生同情,便隐晦提醒道:“二小姐翻身的机会来了,日后定当成为人上之人。”   芸娘瞥了她一眼,只冷笑一声,再不说话。   宫里的人并未长等。   芸娘进了正阳院上房时,厅里只剩左夫人。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两面再次撕破,左夫人便没想过要维持体面。   她的话说的十分简洁:   “第一,三日后,送你去采选。你父亲寻了路子,不出大问题,你定当会被选上。”   “第二,等会便有量衣裳的婆子去你那院子,你最好好生配合,莫想着旁门左道。”   芸娘身子一晃,盯着左夫人半晌,忽的一笑:“你们卖女求荣,不怕我真的入选,痛下杀手?”   左夫人淡淡道:“人各有命,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也是命数。”   待芸娘离去,左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担忧道:“夫人,如若二小姐真的被选中,转头来对付我们,如何是好?”   左夫人一笑:“后妃盘根错节,互相排挤打压。没有娘家的护持,进去就是个死。只怕到时,她还要反过来求我们。”   管事妈妈听罢放下心,却又道:“如若二小姐装病怎么办?”   左夫人道:“她最好不要。”话毕,心中又有些不放心,道:“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倒棘手,你去敲打两句。”   管事妈妈忙忙应了,快步出了正阳院,一路疾走,在芸娘院子前拦住了主仆二人,道:“二小姐前途似锦,千万莫做下毁容、自尽之事。进宫采选要耗费一月有余,二小姐即便是装病也无济于事。”   芸娘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毁容和自尽,我没那般傻。”   管事妈妈瞧她说话时似有杀机,丝毫没有避世的疲态,十分适合参与宫斗,顿时放了心,转头施施然去了。   到了第二日晚间,十几个绣工赶制的三身崭新襦裙送进了左府。   前来送衣裳的婆子笑道:“实则是工期太赶,如若有不合身之处,现下也再无时间修补,只求二小姐莫嫌弃。”   芸娘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婆子便点头哈腰的说着吉祥话:“祝二小姐旗开得胜。”长舒一口气,趁着夜色去了。   灯烛摇曳,李氏沉默着收拾了行装,对芸娘道:   “阿娘见识少,却明白‘一将功成万古枯’的道理。宫里后妃看着光鲜,实则过的什么日子,那些戏文上也略说过一二。阿娘但凡有一点子办法,也要为你拼一拼。可如今是宫里来宣的人……”   她心尖尖仿佛被一把利刃披头砍了两刀,只知道不停流血,却不知如何止痛。   芸娘默默叹了口气,道:“阿娘莫担心,我有办法。”   究竟是什么办法,她并无头绪。只有入了宫之后见机行事。   静夜无语。   三更的梆子声响过没多久,京城各官宦人家,以及京城各处客栈纷纷亮起了灯烛。   应召采选的贵女们换上最鲜亮的衣裳,用过最奢华的早饭,便同家人告别,坐上了各家马车,要往宫门而去。   这一别,各贵女如若运气好,再同自家父母见面时,便已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了君臣之别。   芸娘阖眼短寐,直到马车倏地一停,心知已到了宫门前。   她睁了眼,对着在暗中抹泪的李氏道:“阿娘莫担心。选上,便是左家的死期。选不上,便是你我的生路。”   李氏闻言,抱着芸娘嚎啕大哭:“你给我好好的活着,旁的都不重要。”   她抱着芸娘的身子,原本胖乎乎的闺女如今抱着已有些硌人,手臂纤细的仿佛只剩下骨头。   她不懂为何从一介平民转成了官宦人家儿女的身份,芸娘的姻缘路依然没有得到改善。难道命运真的是为了将芸娘推进那深宫里去吗?   芸娘偎依在李氏怀中,过了半晌,听到外间一叠声的繁杂,有内侍尖细的声音一层层传了出来:“各贵女下车,排队,依次进宫……”   芸娘便松开李氏身子,低声道:“阿娘信我。”   她将将提了包袱皮要下车,又转头同车上的彩霞道:“若家中有事,卢方义和殷人离可信。实在寻不着,可去水安堂寻安郎中。”   话毕,对着李氏强自裂开一个笑,出了马车,跟着一应贵女排去了队中。   晨色微曦,初春的寒意还裹挟着早起的众人。   然而宫中在几个时辰之前便开启了新的一日。   不,应该说,这座如大井一般的皇宫从来就没入过夜,也没有人入睡过。即便是入睡,也都睁着眼睛,心里从未停止过算计。   而等在宫外的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此时她们的心里,都满怀着对权势在握的畅想以及被皇帝宠幸的奢求。   自然,并非所有人都那般蒙昧。   或许有人是清醒的。   然而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因为她们明知道宫门背后意味着什么,却毫无办法,在前簇后拥中停不了前进的步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裹挟其中,踏进了那条名叫“后宫”的路。 第379章 过关(六更)   当朝皇帝并非好色之人。   自继位后,心怀天下,埋首于政事,且膝下已有两子,这些年并未采选过妃嫔。   宫里稍有地位的那四五个妃嫔,还是皇帝龙潜为皇子时的旧人。   皇帝继位后,此回是第一次采选,宫里格外重视,召函广发天下,连边疆都有人送来贵女。   几百名参选贵女构成的良人子在将将进了第一道宫门时,便被分成二十排,每排三十余人,接受最初的“精选”。   在内侍太监的法眼下,太胖、太矮、太瘦、太高的良人在第一轮就被淘汰,排队跟着内侍出了宫门,上了宫门外还未离去的马车,结束了“宫廷一眼游”的旅程。   余下的良人子则正式进入“一审”,依然由内侍观察其容貌、辨其嗓音,将发、耳、额、眉、目、口、鼻、肩、背等处检查清楚,如若面目歪斜、或有十分明显的疤痕等,便要当场被送出宫。   芸娘原本想着自己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伤,在这一关自是要被淘汰,然而审核她的内侍只略略瞧过她,悄声问候了她一句“左小姐”,她便知道,这是左屹笼络过的人。   良人人数众多,经了“精选”和“一审”,原本的五六百人已淘汰了一半,只余近三百人。   时已至午时,三百余人浩浩荡荡被带进了掖庭,在此处用过午饭,稍作歇息后,便要进行“二审”。   宫娥们端来饭菜茶点,侍候各位良人用过饭。   良人们各怀心思,一餐饭用的味同嚼蜡。   待用过饭,有相熟的良人们便三五成群凑做一堆,互相之间交流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以等待二审。   芸娘想着宫外的李氏,不知她们此时是还在宫外等,还是已经回了府里。她此回入宫,左屹已经打点过,只怕想在三审中被淘汰是极难了。   余下的逃脱的机会,只会在三审之后的一个月以及“终审”上了。   身旁忽然有人问道:“左姑娘?你可是左家二姑娘?”   问话的是位熟悉的脸孔。   芸娘此前去各家赴宴时,曾与眼前的姑娘碰过面,后来这位姑娘还在芸娘手中买过几件胸衣。   芸娘点点头。   那姑娘立时转过头去,对着身后的一堆人笑嘻嘻道:“瞧吧,被我说中了吧。”   她转头同芸娘道:“好久未见,你竟大变了模样。”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现下倒是纤合度,出色的多。如若你还像以前那般胖,第一关就被淘汰出去了。”   芸娘便微微一笑,道:“即便被选中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姑娘听罢,便也露出了然的神色。   待过了未时,便开始了“二审”。   良人们按照女官和内侍们的要求换上统一衣裳,露出四肢和腰肢,先测量手、臂、腰、腿、脚,发觉无明显异常时,再被带去隔壁的屋子,脱去上衣,检查胸脯是否对称、丰满。   轮到被检查的人先进了一间房中,没等到的便在一旁等。   日头虽不小,然对于已换了衣裳的短打扮的两人们来说,依然止不住要冷的打个寒颤。   过了不多时,女官从房中出来,招了招手,便轮到芸娘所在的这一列二十人进了房中。   测量过四肢后,过关的十五六人鱼贯进入一旁的房间,按照女官的要求脱去上衣和肚兜,不能做遮挡,要乖乖站成一排,由着女官们依次“视检”和“手检”。   待检查过,又淘汰了四人,只余十二人过关。   一行人去将自己的衣裳换回来,便听见一位姑娘轻声啜泣,道:“怎地那般严格,我哪里左右不对称了,真真欺负人。”   芸娘换上自己衣裳后,那姑娘的啜泣声还未停止。   边上便有人说风凉话:“我记得几年前,左姑娘便说过你这问题。你当时嘲笑旁人是骗银子。如今吃了亏,又能怪谁来?”   那哭泣的姑娘便嘴硬道:“你又怎知穿了她的胸衣,就真的能矫正好?”   听到此时,芸娘便转身道:“两年前姑娘还小,如若从那时开始矫正,确然能矫正好。只是现今姑娘大了,再矫正,要花的时间便长了。如若姑娘有意,可去正街那间‘永芳楼’,自然有适合姑娘的胸衣。”   那姑娘却一抹眼泪,愤愤道:“如今都已被淘汰,下一回采选至少要等三年,我那时早已超龄,还矫正个甚!”气呼呼出了房里。   二审部结束后,日已西斜。此前人数又余半数,只剩一百五十余人。   众人忙忙用过饭,等不到天黑,便急急开始三审。   三审是宫中的年老宫女检查,需各良人子除去衣衫,赤裸躺在榻上,由老宫女们检查是否清白,以及是否有体臭、痔疮等暗疾。   其间诸多令人难忍之环节,不足为外人道也。   芸娘瞧着各位良人们从容进房,再出来时,面红耳赤、泪眼汪汪,便知过程难忍。   她在手心里提前捏好了银票,轮到她时,进屋除了衣裳,趁着躺去床榻之际,便将银票塞给两位老宫女。   两位老宫女收了银票,和蔼一笑,悄声道:“左姑娘莫担忧。”   芸娘心中一禀,便知,这两位也被左屹收买了。   看来左家是坚决要将她送进后宫。   三更时分,三审终于完结束。   共有八十余人过关,余下之人依然被带出宫里,那里有各家的马车和下人等在宫外。   李氏和彩霞眼睁睁瞧见灯火辉煌的宫门里走出来最后一个人后,又将宫廷的神秘隐藏在了宫门之后。   彩霞叹口气,劝慰着李氏:“主子回府吧。二小姐机灵聪明,进了三审,是好事。”   李氏抹了把泪,靠去了厢壁。   彩霞敲一敲车厢,车辕上的李车夫一甩马鞭,马蹄在地上青石板上留下清脆的哒哒声,带着众人的遗憾、悔恨或期待远离了宫门。   掖庭,良人所。   过了三审的良人们将在此接受一月的教习。   女官们将统一教授她们宫廷规矩、礼仪规范。   待一个月后,将迎来“终审”,由太后、皇后甚至皇帝亲选。   被第一轮选中的良人将充斥后宫,成为皇上的人。   被第二轮选中的人将成为皇亲国戚的人。   余下的人中,有资质的会被选为女官,无资质的便投进了掖庭,一直到二十五岁之后才会被放出。   战斗才开始打响。 第380章 陷害(七更)   “走……转……停……半蹲……”   晨曦微现,良人子们身着统一襦裙,梳着统一发髻,在女官的教导下,已经开始了行止规矩的学习。   如何成为一名“大家闺秀”,这个议题,从芸娘几年前刚进京城时,便从没想要搞明白。   左家曾因皇帝的一句戏言“莫违了造化灵秀”,也放松了对她的教导。   如今成为良人子,站在队伍中间,受着女官们的指教,芸娘自然而然成了“刺头”。   良人子此刻只是良人子,还没成为妃嫔,女官们的态度严厉多过亲和。   教习场上便常常上演如下一幕:   “走……转……停……半蹲……左良人,走路身子不要摇晃……”   “走……转……停……半蹲……左良人,转向莫要错了方向……”   芸娘常常做错了规矩,于她无事,可却苦了同她同一队的其余九人。   女官惩罚良人时,实行的是连坐制。有一人做不好动作,整队便要重复练习。   因着芸娘的差错,她所在的这一队便错过了午饭,又错过了晌午饭。   九人的仇恨值能不能引火烧身,芸娘有些期待。   她实则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不管黑猫白猫,能让她脱身的便是好猫。   待一队人好不容易被女官轻饶,十人挤在一处填饱肚子,往寝所去休息时,与芸娘同一屋的姑娘便劝道:   “我见过你爬树。我兄长自小练武,我知道四肢灵活、行动矫健的人行走都不会有问题。   我瞧着你这是想激起众怒,想法子脱逃出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被选中之人,不是后妃便成了皇亲国戚的女眷,即便你脱逃出去,可你已经得罪了那么多贵人,你的日子能好吗?”   说这话的良人同芸娘有旧,也是戴冰卿的闺中密友。戴冰卿患病期间,两人多次在戴家相遇过。   因着此番关系,这位姑娘说出这番话,也算不得交浅言深。   芸娘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十分有道理。   如若她是以今后在宫外的悲惨生活为代价而离宫,那这个买卖确然很不划算。   不见得比她入宫为妃要好到哪里去。   她听了一席话,第二日再跟着队友学习宫中规矩时,便摘下了“猪队友”的名号,多多少少修复了些关系。   良人子人数众多,分在两处教习。   等晌午时分,两处一共八十余人第一次汇集,芸娘便看到更多熟面孔。   其中一位姓吴,容貌美艳,身段妖娆,曾欠下芸娘三千两银子,还了这两年,如今还有一千余两的欠账。   两人都成了良人子的身份,未来可能要做宫中姐妹花,昔日的欠账便不好提。   吴柳如也没打算再背这冤枉债。以她的背景和资质,便是意外没入选后宫妃嫔,也定会成为哪位亲王的正妃。   她根本无须再被芸娘恐吓。   “可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左二小姐这般资质,竟然披荆斩棘,闯过了‘三审’。”吴柳如讽刺道。   芸娘冷冷瞟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只将手中馒头用尽,便返回了自己房中。   过了不多久,女官们前来传话,有位贵妃做东,请各良家子赴宴。   芸娘明白,后宫的妃嫔们已将纵横联合的手段伸到了良家子身上,选择阵营的时候已经来临了。   八十余位良家子排成几列,逶迤前行,在红霞遍天时到了贵妃的宫殿。   天气晴好,四十个小几从大殿延伸到宫院,八十余名良家子,每二人一桌,规规矩矩跪坐在小几旁。   几上置着几碟精致小菜,并一壶桂花酒。   上首尊位上,贵妃装扮的雍容华贵,不需说话,只一个眼神,一个姿势,便指使的宫娥与内侍团团转。   有离贵妃近的良人子已然毫不吝啬的将马屁拍的极响,然而贵妃只是神秘莫测的一笑,既不与之显得特别亲厚,又维护着基本的体面。   过了不多时,忽的有内侍前来传话,道:“娘娘快快准备,方才皇上翻了娘娘的牌子。”   众良人子同贵妃齐齐跪地接旨,待那传话的内侍离去后,良人子又跪地恭贺贵妃。   贵妃却是倨傲的一笑,淡淡道:“此事实属平常,待各位妹妹有幸被选入宫,自然也能获得圣眷。”   贵妃要侍寝,良人子们自然不能继续饮宴,只得起身告辞,一路逶迤回了掖庭。   这一行时间虽短,却在众良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翻起了滔天巨浪。   有熟知后宫之事的良人子悄声道:“贵妃娘娘当年不过是位七品官家中的庶女,如今蒙受圣眷,竟已高贵至此。”   这一句话在众人听来,小官家的姑娘大为振奋,高官家的小姐却生了压力出来。   在这个众人的意识开始转变的时刻,注定将迎来一个不平常的夜晚。   到了晚间,众人洗浴过,各回榻上要入睡时,夜晚的静寂被一声极其尖利的惊叫声划破。   离那声音最近的良人子和女官、宫娥纷纷钻进那房中时,便瞧见有位良人的一只白玉手掌鲜血淋漓。   那姑娘哭道:“好在我有上床先抚床单的习惯,否则今日被刺破的便是我的脸……”   女官靠近去瞧,但见那张床榻上,不但是被窝里,便连枕头上都被扎了银针。   烛光飘摇,在这样的暗夜中,借着烛光根本看不清根根细针。   一位宫娥忙忙上前劝着那姑娘先去清洗伤口和包扎,女官紧急召集众良人子在院中训话。   “无论是谁,如若被拿住了证据,你自己的前程不算什么,可你的家族要跟着受牵连。请各位良人子在出手前想一想家中父母祖宗!”   在权势的召唤下,这样的训话如同隔靴搔痒,无人能听进去。   女官从众人面上瞧不出端倪,只得道:“今日之事会继续查下去,定不会轻易放过。”   受伤姑娘的邻床被带走调查,旁的良人子们被放回了房。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被中下,只会迅速的发芽开花。   初始时众人建立的互助情谊轰然倒塌。   这个夜里,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唯恐有人再被暗算。   只有一人睡的踏实。   那便是不怕人陷害、只怕别人不陷害的左家二女儿,芸娘。 第381章 挑衅(八更)   后宫妃嫔一旦开启了笼络各良人的口子,宫中饮宴便渐次增多。   众良人子在被教习的间隙,还要奔赴于后宫各殿。   到了第三日午时,有内侍前来传话。那内侍芸娘看着眼熟,是皇后宫中之人。   果然内侍同女官碰过头后,女官便快快结束了上午的教习,带着众人往皇后宫殿而去。   芸娘印象中,皇后并不是喜欢结党营私的人,她这么早就出手,实实出人意表。   待到了皇后宫中,芸娘在万头攒动间瞧见尊位处的皇后,以及她身边的那位“谋士”时,芸娘便明了了。   长宁公主,是位热心于帮着皇后开展宫斗的人。   今日的长宁公主比平日严肃了许多,妆容也十分素淡。   身为皇帝长姊,皇家之人的身份已不需要那些外物来彰显。   她只坐在那边,一对远山眉眉尾高扬,便已气势凌人。   在她的映衬下,一旁的皇后倒是显得平日更加温良。   近四个月未见,皇后有些发福,面上气色倒是红润。   良人子们列队上前为两位贵人见礼时,皇后便微微一笑,轻声道一声“免礼”,引得一旁的公主极为不满。   因着这不满,她不得不更肃了神情,帮着皇后立威。引得良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待芸娘到了皇后近前,芸娘习惯性的往皇后胸腹处一瞟,立时便明白过来。   同四个月之前比,皇后的胸脯大的不是一圈两圈。   怪不得她腊月送胸衣时被皇后拒绝,原来是……   芸娘眼皮往下耷拉,目光自然移到了皇后被高腰襦裙遮挡的身形上。   皇后如此穿着,可见并未想着要在近期宣布有身孕的事。   芸娘便也做出无事样,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继续微微一笑,轻声道:“本宫方才以为看错了眼,未曾想真是你……”   她将芸娘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这样倒是美貌的多。”她并不提芸娘的亲事,只再一点头,便放了芸娘。   芸娘往边上一站,待要向公主行礼,公主却对着她冷哼一声,再不瞧她。   芸娘一头雾水,心中迷茫一直持续到宴毕,待良人们出去院里赏花时,长宁公主才撇下皇后,慢慢踱了出来,站在芸娘身畔,冷冷道:“你竟然也进宫来淌这浑水?本宫此前竟看错了你。”   芸娘苦笑,觑空道:“殿下,芸娘并无入宫之意。求殿下想个法子,将我……”   她话还未说完,身子已被人轻轻一撞,美貌的吴柳如上前向公主见礼,柔柔一笑:“好些年未见着殿下,此次进宫竟能目睹殿下风姿,真是不枉此行。”   长宁公主眯着眼睛瞟过去,略略迟疑道:“你是……吴家的姑娘?”   吴柳如雀跃道:“正是呢,殿下果然好记性,四五年前见过的人还记得这般清楚。”   长宁公主面上此时方第一回 露出笑意,道:“这许多人里,竟只有你是个识货的。”   芸娘见此时她再插不进话,只得行过礼,先站去了一旁。   清风抚来,吹来浓烈花香。   芸娘迷茫的望着园中的花,心里数着日子。   入宫已有三四日,她依然没有寻到要脱身的法子。   未来究竟如何,难道真要在这一口大井里生老病死?   一旁身影一闪,有位良人子站定,声音低沉而冷淡:“死了心吧,想通过走公主的路子而上位,你的根基还浅了点。”   芸娘转头望着吴柳如。   美艳是美艳,也有骄傲的资本。然而脑袋不怎么聪明,八十余人里,却将芸娘错当成头号竞争对手。   芸娘哧的一笑,冷冷道:“吴姑娘最好日日祈求上苍,千万莫让我被选入宫,否则,只怕姑娘还欠我的一千多两银子要翻上数十番,这一生只怕也还不清了。”   吴柳如双目瞪圆,咬牙切齿道:“你也配!”   芸娘:“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回宫的路上要经过御花园。   女官趁机向良人子们介绍宫中地形,以让诸人明白宫中禁忌。   皇宫里的花匠技艺超群,春日天暖有限,各种花卉却竞相怒放,引得蜂子与蝴蝶翩翩起舞,热闹非常。   八十余人排队前行,渐渐听闻前方传来人语声。   有内侍打出一个手势,女官忽的停步,急急道:“快,往后退。”   一簇人忙忙退到花坛背后,女官方先行跪地,惶惶道:“奴婢带领一干良人子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方知前方竟有御驾,急急跟着跪地,口呼万岁。   周遭静的只有风声。   众位姑娘们静静垂首,一颗心紧张激动,几乎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在皇帝面前,几乎无人想过入宫的其他可能,然将皇帝视作未来夫君。   有脚步声缓缓传来。   黄绸锦缎的皂靴慢慢前行,停到了众人前。   姑娘们的头顶有一把清隽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说的是:“抬起头来。”   众人脸上迅速浮上红晕,内心羞怯而渴望,没有人敢抗旨,也没有人想抗旨。   随着皇帝话毕,良人子们已经迎着春日阳光抬起头,好让夫君能更清楚的看到自己。   皇帝的眼神几番梭巡,站到了芸娘面前,问道:“你一人入选?”   芸娘一愣,心道:这么多人跪在你面前,你瞎啊!   她不知皇帝何意,只得硬着头皮抢了女官的台词,低声道:“回皇上,此回共有八十二人过了二审。”   皇帝眉头一蹙,问道:“左家……姐妹几人?”   芸娘忙忙回道:“回皇上,包含民女在内,家中姐妹共有两人。”想了想,又补充道:“长姐一月前已经出嫁,未等到采选。”   皇帝的眉头蹙的更深,低声道:“你出来。”当先往前方而去。   芸娘不容多想,忙忙起身跟了上去,待到了一簇摇曳生姿的海棠花的背后,皇帝方停步,转身瞧了她半晌,面上却显出一副玩味神色:“朕此前听闻左尚书要嫁女,怎地隐约听到嫁的是小女,而非长女?”   芸娘心中惶恐。   左家秘辛,如若平日要传扬,她说不得还要火上浇油,顺便看一场热闹。   然而此事事关名节,她此时可是身为良人子的身份…… 第382章 面圣(九更)   徐徐微风中,皇帝继续道:“臣子家中事,朕极少掺和。今日既瞧见你,便要顺便问一句:你如今暴瘦可是因为苏家?”   他此时方收了玩味神色,肃然道:“有人曾向朕讨过你,如若你竟还与旁人牵牵连连,朕断不能将你指出去,只能……罚去掖庭了。”   芸娘突的打了个冷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极力的稳着心神,一字一句道:“回皇上,民女……是因同长姐姐妹情深,舍不得她出嫁,方病了一场,才有所消瘦。那亲事本就属于长姐,与民女半点关系都无。”   说到此时,又想起皇帝方才提到的有人觊觎她的事,闭眼咬牙道:“民女……民女钦慕皇上英姿,心中……再无他人!”   风吹过,额间鬓角一阵凉意。   头顶那人哧的一声笑,懒懒道:“旁人说思慕朕,朕还有一分相信。你说思慕朕……”   他微微眯了眼,脑中出现一个倩影。藏在内心里的那个人会对着他脸红,却反而刻意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他在心间叹了口气,续道:“你们姐妹俩的话,朕决定都不要相信。”   姐妹?皇上是指左莹?   芸娘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听皇上继续道:“你去吧。替朕……照顾好她。”   芸娘心中大惊,听这话,皇帝是对左莹曾有过一段情?怪不得他一来就问怎么是她一个人进宫。   他贵为皇帝,对一个人有情,怎会眼睁睁看她嫁人?   定是同旁人一样,以为这亲事是定给她的,等发现成亲之人竟是左莹时,米已成粥,覆水难收。   芸娘忙忙磕头退下,心中烦乱的想着,皇帝看来是要保左莹,这让她日后如何为自己出一口气?   在各种眼光的迎接下,她归了队,心中一片迷茫。   有人悄声问她:“方才,皇上喊你去,同你说了什么话?”   芸娘摇一摇头,道:“说的都是闲话,与采选没有半分干系。”   几乎部提的都是左莹,真是浪费表情。   那人听她如此说,冷笑一声,声音尖利:“不说便不说,你就是藏着掖着,也无甚大不了。”   芸娘抬头望去,除了说话那姑娘,旁人都扭头来看她,目光和神情中有羡慕,有嫉恨,还有不屑。   这就是后宫,为了争抢一个人的眷顾,而形成的后宫。   待众人回了掖庭,还不能回房歇息。   另一位女官上前宣布了之前针刺事件的处理结果。   虽未查出究竟是谁人出手,然而受害姑娘的邻床却洗脱了嫌疑。   事发当时,这位邻床并不在屋里,而是在另外一个房中,同与她相熟的一位姑娘聊天,一直到最后才去洗漱回房。   针刺事件便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了下文。   众人间更是互相提防,唯恐自己白白受害还抓不到凶手。   芸娘忖了忖,首先表明了态度:“我自幼是个在外疯跑的,过不了没了自由的日子。此番进来实属身不由己,自然要想法子出去。请各位姐妹知悉。”   然在这样充满竞争的环境下,她的这一番剖白自然没有人相信。   立时便有人问她:“方才皇上唤你去,两人藏在花背后,待了那么久。我们这些人膝盖都跪疼了,你才回来。说,皇上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既然说你不想进宫,那怎地要私下里和皇上那般久?”   几十人纷纷附和。   芸娘讶然。   哪里私下了?哪里久了?哪里做了什么?   说倒是说了一些话,然而此事若传扬出去,皇上定知道是她所说,那时若又将她打入掖庭去当洗衣缝补的宫娥,又怎生是好?   她忖了忖,道:“皇上说,让我在宫里莫出错,但凡出一点错,便要将我罚去掖庭当下人。”   这不算她乱说,皇上确实用“掖庭”二字来威胁她来着。   众人听罢,却并不相信。   更多的人将她的话理解为“皇帝想要她顺利走到‘终审’,堂而皇之的成为后宫妃嫔中的一员”。   这个晌午,女官未再安排修习,良人子们歇晌过后,便各自闲散。   用过晌午饭,待晚霞铺了满天,宫娥们开始侍候良人们洗漱。   芸娘取出要换洗的胸衣亵裤,正要洗浴时,门外来了位宫娥,细声细气道:“萧妃听闻左姑娘入宫,传姑娘前去,问问胸衣之事。”   萧妃是哪位妃子,芸娘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而买卖上门,芸娘自然没有往出推的道理。   她忙忙系好襦裙,只同女官说上一声,便跟着宫娥而去。   春日天黑的早,不过行了几步,眼见得天边昏暗了许多,头顶华盖如瀑,遮住了天边的第一颗星。   芸娘试探问道:“这位姐姐,萧妃娘娘喜欢什么色彩?什么花色?什么珠宝?我先知晓一些,等会也好向娘娘做介绍。”   那宫娥却含笑不语,只低着头边走边道:“良人一会便知。”   前方宫道偏僻,一侧忽的凹进去,垂柳飘忽间又见宫灯重重。   芸娘知道宫里除了宫娥、内侍等宫人以及侍卫之外,有个别部司也设在宫里,以便于皇帝执政。   她忙忙往另一边避开,省的冲撞了官员。   忽的身旁宫娥却急道:“良人子在此略为等候,萧妃方才还吩咐奴婢要唤另一位良人,奴婢竟忘得干净。奴婢去去就来,良人子切莫乱走。”话毕,转身忙忙去了。   烟柳依依,遥远处灯火通明,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如白日,早早开启了夜晚的繁华。   芸娘知道,那最光亮的,在宫墙之外,是京城最奢华的青楼鹊仙楼所在。   她在鹊仙楼里扶植着一位名唤冷梅的妓子,两年间已为她赚来了近万两的银子。   前方有人提着宫灯而来,脚步雀跃而犹疑,节奏便有些踉跄。   昏暗中,前方来人止了步子,随之传来一句试探的问话:“芸妹妹,是你吗?”   宫灯被拎高,几丈之远都被照亮。   宫灯的一边,一身六品补服的如玉青年略略弓身而立,面上模样与之前的多少年一般并无二致,可眼中的纯良已被官场磨砺的不剩多少。   宫灯光束的另一边,被打扮成良人子的少女已没了丰腴的娇憨,她清瘦的如脱胎换骨一般。原本见人就怀三分笑的眼中,此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苏陌白再往前走了一步,颤悠悠问道:“芸妹妹?” 第383章 私会之罪(十更)   芸娘眉头一皱。   怎会这般巧?   几息间,苏陌白已快步上前,眼中含了一片雾气,轻声道:“芸妹妹,我……我对不起你……我一生都未想过旁人,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芸娘几步往后退去,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怎地在此?谁告诉你我会经过此处?”   苏陌白见她神情着急,不似同他耍小脾气,不由狐疑:“不是芸妹妹遣人来寻我,要同我见上一面?”   芸娘大惊,冷汗立时从腰背上涌出来。   四周仿佛已有了脚步声包围而来,金属撞击声夹杂其中,是利刃,是箭簇,是大刀。无论是什么,但凡被伤到,便是一个死字。   她顾不得纠结往事,大喝一声:“你同我阿姐闹别扭,来和我诉苦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能去打我阿姐不成?快快滚蛋!”   话毕急急转身便走。   黑夜里风吹的渐大,头顶树枝拂动,晚归的鸟儿时不时“呱”的一声怪叫,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凌迟。   前方果然飘来一串宫灯,伴随着宫灯的还有噪杂的脚步声。   只顷刻间,来人已到了眼前。   一位肃着面的女官二话不说,对着芸娘大喝一声:“抓起来!”   芸娘挣扎间回头,身后的一人一灯俱不见了影子,仿佛此前只是遭遇了一场鬼魅之事。   掖庭宫里,绑在芸娘手臂上的麻绳被松开。   芸娘一边活动被绑痛了的手腕,一边冷冷道:“姑姑下回抓人,也要有了确切证据再动手。如若着了旁人的道,被人当刀使,日后传出去,世人倒不知您是蠢死的,还是笨死的。”   那女官被刺的难受,却出于理亏不敢还嘴,只唯唯诺诺点头道:“是,良人子说的是。”   站在芸娘身侧的一位老宫女便呵斥着那女官:“做事多动些脑子!”回头对着芸娘讪讪笑道:“左姑娘请回房歇息……”   夜幕沉沉,仿佛被漫天的星子拖累的随时要塌下来。   各良人子的房门掩的紧紧,只漏出些许烛光。   芸娘踱去一处房前,一脚将房门踢开。   房间榻边,吴柳如外衫穿的齐整,并没有即将要歇息的模样。   芸娘缓缓踱了进去,站在吴柳如面前,将她打量半晌,轻声笑道:“你险些便要成了,可惜还差一点火候。”   吴柳如也用微笑回向芸娘:“左姑娘话中之意,我听不懂。”   芸娘冷了脸,道:“我记得吴姐姐成语用的极好,可听过‘鸡飞蛋打’,‘两败俱伤’?你如若有能耐将我毫发无伤送出宫,我倒要赞你一声‘好谋略’。你若再敢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我即便死,也要抓着你一同死。”   吴柳如方才的从容忽的敛去,眼中射出愤怒目光,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我被人退婚遭受了怎样的羞辱?你可知你那春宫图害的我有多惨?”   她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芸娘:“你今日同皇上那般高调招摇,你以为我不动你,便没有旁人动你?我便束手旁观,看你怎样被人玩死!”   芸娘淡淡一笑,道:“玩玩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里。   因前一日睡的晚,半夜又有好长一阵的心里波动,第二日芸娘跟着众人起身时,便险些睁不开眼。   上午跟着女官修习完茶道,未等到用午饭,她便先去床榻上长睡了一觉。   然而一个人即便是与世无争,可外界不允许时,也是没有法子的。   她睡到中途便被人吵醒,来人言,屋外有人寻她。   她这些日子寻到件摆脱烦恼的好法子,便是心中烦恼时便去睡觉。   此时被人吵醒,心中便愤愤然。   又想用昨日的法子来陷害?有完没完?龙椅上那个人再出色再俊美,不对她的胃口,她根本就不想要好吗?   她冲出去站在院中大吼一声:“谁敢害我?”   迷糊中,有个带笑的娇媚声音传来:“我此前怕你想不开,看你脾气还是这么大,反倒放了心。”   天气有些阴沉,清风混杂着雨丝,打在人身上,略略有些萧瑟。   赵蕊儿没有撑伞,只站在近处,平日一贯的忧虑神情中,掺杂了一点点笑意。   芸娘眯着眼打量她:“你此行何事?莫不是受了旁人的逼迫,带我去见什么萧妃?”   赵蕊儿面上怔忪,道:“确然受旁人托付来瞧你,可萧什么妃,宫里并没有一位姓‘萧’的妃子呢。”   此时众良人子正用完饭,要去往屋里歇晌。   芸娘同赵蕊儿漫步出了掖庭,往偏僻宫道处而行。   “谁托付了你来瞧我?”芸娘问道。   赵蕊儿便抬了头,目光中带了审视的意味:“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想不想进后宫?”   她又轻叹一声:“我倒是希望你进来,如此也有人能护着我。”   芸娘乜斜了她一眼,道:“你想的真美。卢方义如今已被升为殿中丞,怎地,他还护不住你?”   她看赵蕊儿神色幽怨,奇道:“怎地,你同他还没见上面?我记得殿中丞像是个管内务的官位,常常进出宫,同你该是常能遇见的。”   赵蕊儿面上一阵惆怅,道:“我一介舞姬,他又算是个闲职,在京中无法一展抱负,我怎敢拖累他。”   芸娘想起去岁腊月里,左屹在外书房向苏陌白传授城府时,曾提到过卢方义此人。   那时她也在外书房里,抽空听了那么一耳朵,便将她记得的说给赵蕊儿听:   “卢方义此前在江宁虽功绩卓越,却得罪甚多人。官场牵牵连连,江宁的事,总会影响到众京官身上。   皇上如今安排他一个采买内务的闲职,实则算是保了他,先将他放在不惹人的位置上养一养,等京官们的仇恨凉上一凉,自然还要让他办大事。”   赵蕊儿听闻,面色略略好些,却又喃喃道:“如此,我更配不上他……”   芸娘听得烦躁,蹙了眉道:“你今日来寻我,如若想是听伤心人安抚伤心人,你便回去,莫寻我开心,我梦里正忙着数银票……”   赵蕊儿便又扑哧一笑,道:“有人托付我问问你心意。如若你想留在宫里,或被指给王侯将相,便罢了。如若你想出宫,便帮你想法子。” 第384章 奉旨爬树(十一更)   芸娘心想,赵蕊儿所谓的“有人”也不过是卢方义而已。   她未给赵蕊儿说的是,当时左屹分析卢方义的官位时,还曾说过:“……此人如今虽被皇上安排了‘殿中丞’一职,却也说明卢方义毫无根基。如若他有根基有人脉,自然能钻营一番,又岂能被安排在采买之事上。”   芸娘向赵蕊儿一甩手,道:“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说这些大话。莫给我添乱,我自有主张。”   雨丝越来越大,芸娘最后道:“你好好跳你的舞,再莫来寻我,省的被人利用。”转身急急去了。   清风中,少女的背影窈窕而轻快,虽有身为良人的优雅行止,那一股洒脱江湖味却依然在身。   赵蕊儿喃喃道:“我自是没能力掺和你的事,然而还在牢里的那个人却心急如焚。”   她叹了口气,这世间,谁人不是自身难保呢?   日子一晃,入宫已过了十日。   这十日里,良人子之间气氛越来越紧张,各种暗箭明枪越加频繁。   一个人笑,一定不是想笑,那笑脸下很可能藏着刀刃。   一个人哭,一定不是想哭,那眼泪下有新的预谋。   一个人睡觉打呼噜,一定不是真的在打呼噜,很可能伪装出声音,双眼大睁。   这其中急着上位的姑娘们乐在其中,倒是苦了明哲保身的人。   不出几日,所有人纷纷瘦了二两肉。   芸娘的胸衣松脱了一圈,只得用针线勉强缝紧,将就着穿一穿。   气氛紧张的不仅是进宫待选的良人,便是宫里各宫人们,也莫名的紧张起来。   宫道上多了侍卫,少了宫娥。   后宫各殿的嫔妃们更无人出面宴请良人。   每日教习完当日课程,女官们便关闭了掖庭宫里良人所大门,众人丝毫不能外出。   过了两日,一大早,女官却未按例开展教习,只吩咐道:“换上各自衣裳,画好妆容,去御花园里赏花。”   见良人子们兴致缺缺,又加了一句:“说不得,皇上或各位王爷会去御花园。”   良人子们一片喧哗。   这竟然是刻意而为的“相亲”节目呢。   姑娘们如待嫁新娘,欢天喜地换上盛装,描眉画目,誓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因着女官说今日可以“无状无形”,“展现自我”,春深日暖的御花园周遭,良人子们尽情展现着各自的特长。   有天真不减童趣、持团扇扑蝶者。   有才情出类拔萃、手捧书攻读者。   更有多才多艺之人,横笛吹一曲《春日思困》,暗中传情者。   芸娘隐在假山背后,极其细致的打量着周遭环境。   不若藏在假山里,让女官以为她失了踪。等风头过了后,她再想法子翻出宫墙,换个身份生活?   她看了看巍峨宫墙,再看看顺着墙根站的笔直的一圈侍卫,以及侍卫手中明亮夺目的长枪,放弃了这一念头。   再找谁呢?她从入宫时便刻意观察了黑甲羽林卫,再没有发现过殷人离的面目。   她隐约记得,她被换了亲事那两日,殷人离是出现过的,之后便再未露面过。   他说他要去军中守南疆,只怕之后又回了南疆。   前方行来一堆身穿补服的官员,中间簇拥着龙袍在身的皇上,还有一位二旬左右、面目怪异的番邦人士。   众人从假山边经过时,瞧见御花园里的温柔乡,那番邦人便操着不纯熟的中原官话道:“皇上的,福气大的!”   皇帝哈哈一笑,目光长久的流连在千娇百媚的良人身上,半晌方道:“中原便这一点好,女眷们肤色白皙、面貌姣好、身段诱人、风情有加,克里瓦如若长久生活在中原,定会乐不思蜀,同朕一般怜香惜玉。”   那被称为“克里瓦”的来使也跟着哈哈一笑,恭维道:“不是人人屁股都能和皇上一样大的,下臣粗人的,坐不上龙椅的,享用不了中原女子的,也只能配上草原里的蛮妇的。”   藏在假山背后的芸娘听到,心中疑道:这人口出狂言,竟敢说“坐龙椅”三字,只怕何时丢了脑袋都不知。   她藏的那个位置,双脚有些不好着力。   只这一点时间,一只脚已经要滑下去。   她屏气凝神,微不可闻的挪了挪脚,便听一声利喝:“光天化日,何人窥探龙颜?”   立时有侍卫围了上来。   芸娘不知旁人的脑袋丢没丢,自己的脑袋却有些不稳。   她心中长泣,战战兢兢道:“皇上,是……是民女……”   她自觉高举双手,迎着侍卫的刺眼长枪转出了假山,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皇上……”   头顶上的声音极其可亲:“平身,莫拘束……”   又是“莫拘束”。芸娘知道,在宫里听到“莫拘束”这二字,可千万不能单纯去信,否则可要吃大亏。   她惶惶然不敢起身,便听头顶上那人间真龙道:“克里瓦只以为草原上的女子才泼辣,实则中原女子,其性活泼的,也是有的。”   他对着跪在脚下的少女道:“朕记得,你爬树的手艺,十分了得……”   芸娘:“……”   暖风徐徐吹来。   芸娘站在一棵树下,前胸起了一层热汗,后背处的冷汗却还未干透。   什么时候,爬树成了两国邦交的一种手段,芸娘在前后两世里,都未听闻过。   她不就是为了不去争宠,才藏在假山后面的吗?   怎么藏着藏着,反成了第一个站在皇上面前的人?   眼前一堆人里,芸娘看不清其他人,可左屹此人,她是看的清楚的。   左屹的目光穿过人群,停在她身上、以及她身边的那棵树时,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芸娘心中起了一波快意:你想方设法让我冲进三审,不就是想让左家有所好处吗?瞧一瞧,我在宫里是要奉旨爬树呢!   思及此,她带着一股报仇的快意“呸”的一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两只手一抱树身,对皇上妩媚一笑:“民女遵旨!”   话毕,双手一使力,如灵活的猴子一般,出溜溜便爬上了树梢。   再连做两个倒挂金钟后,她再抱着树身子,出溜留滑了下来。   皇上由衷的鼓掌:“人才啊!” 第385章 识不识字(十二更)   春风不停歇的将花香吹了过来,   克里瓦饶有兴致的问道:“其他玩意的,你的会吗?”   芸娘转头看向皇帝,见皇帝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她腰身一挺,立刻道:“打水漂子!”   她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   宫里谁最大?   当然是皇帝。   她把皇帝哄好了,求皇帝放自己出去,比那些引人陷害自己的把戏,不知强了多少。   爬树算什么,丢脸就丢脸了,左右旁人看她时,并不在乎她是芸娘或芸爹。   她就算丢人,丢的也是左家的人。   宫人的动作十分迅速。芸娘不过在浩浩湖岸边甩胳膊甩腿热了身,便有一筐大小均匀、成片状的鹅卵石被放置在她身畔。   她检查了石片都很合用,转头抱拳,对皇帝道:“民女献丑了。”   皇帝和蔼的一点头,一个白点已迅速被甩向茫茫湖面。   那石片飞起的角度精妙,碰触了水面却并未沉下去,而是被水面反弹而起,又往空中继续飞去,如此被水面反弹好几下,方才力竭,沉进了水中。   克里瓦看到,抚了胡须,不屑道:“我们草原人的,人人都会的。”   他不顾官威,上前拣了个石片,也如此前飞向湖面。   石片在水中弹了几弹,落进了水中。   那克里瓦转头同芸娘道:“比你的,多了一弹的”   也,抢人风采?!   以为她当年在江宁等在秦淮河守花坊,那都是白守的?她那时身边还跟了个名叫“石伢”的师傅呢!   她立时将衣袖一挽,露出一截皓腕,连续捡了三片石块,扬手一同射出。   但见那三个石块在水面同时落下,同时弹出,每一弹的长度和高度都相同,最后同时落入了水底。   克里瓦也不示弱,一手取了四个石块丢出去,其表现也同芸娘旗鼓相当。   哼!芸娘觉着今日遇上了刺头,竟然无缘无故便要破坏她的脱身大计。   她两只手各抓四个石块飞向水面。   克里瓦也两手各抓四个石块飞向水面。   平局,胜负未分。   芸娘立时换了策略,转头吩咐内侍取了个小框,放在湖面较窄的一端,道:“记得数数。”   她站在湖面的另一端,手持鹅卵石,眯着一只眼,不停歇的将石块飞出去。   那鹅卵石如此前一般在湖面上一弹一弹,却并不见力竭,连弹九下,最后飞过湖面,不偏不倚的落进了湖对岸的小框里。   但听守在小框边上的内侍连声数数,一直数到十八,方才停了嘴。   芸娘挺胸抬头,看向克里瓦:“飞出去十八个,接住十八个。失败率,零。”   克里瓦稍稍蹙了眉,也上前捏了鹅卵石在手,不停歇的发出去。   对岸的内侍便开始报数,等报到十二上,便再无进展。   克里瓦拍了拍手上浮土,讪讪道:“你们汉人吃的太饱的,我们草原上的,饿着肚子的,没有时间研究这些的。”   哼,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芸娘转头向皇帝一笑:“皇上还需民女做些什么耍事?”   皇帝却一笑,转头用番邦语同克里瓦说了两句。   那克里瓦瞧着芸娘的眼神便有些热情,踌躇的热情。   皇帝一笑,转头问向芸娘:“你可会吟诗作对?”   芸娘平身第一次,不合时宜的在男女关系上生了警惕。   怎地,如若她会吟诗作对,就要让她进后宫?   她毫不迟疑的摇了头。   皇帝便转身问向左屹:“府上二女儿,怎地未学过诗词?”   左屹心道:你问我?当年是谁前后两次下旨说“切莫好好教养”?现在觉着在番邦面前丢了大晏的面子?迟了!   父女两难得起了默契。左屹翘首挺胸的也摇了一回头。   皇帝面上却并无失落,续问向芸娘:“总该识字吧?”   芸娘忙忙道:“大字不识一个!”   左屹:“没错,从未教过。”   众人哗然。   果然外界传说是真的,左家认回这个庶女,就没安好心,只想着利用,都没想过要好好教养。   皇帝转头向克里瓦笑一笑,扬声道:“备上笔墨纸砚。”   未几,小几端来,皇帝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又同克里瓦用番邦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方才将写了字的纸递给芸娘:“认一认。”   芸娘接过纸条,探头去瞧。   “念出此话,赏尔一万两黄金。”   芸娘的心彻骨的疼了起来。   一万两啊,黄金啊,一万两黄金啊!   她得做多少年的买卖,才能赚一万两黄金啊!   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晕,然后趁着糊涂点点头,将纸上这几个字大声的念出来,然后趁着一众朝臣都在,用“君无戏言”几个字逼着皇帝立刻兑现承诺。   然后……说不得便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一顶软轿抬去了后宫里……   芸娘打了个冷战,一咬牙,将手中纸条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将纸条倒拿,趁着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说出那句令她心碎之言:   “上面写的,莫不是要封我为妃?”   朝臣们静下来,后面的良人们却倒吸一口气。   “无耻,前脚还说自己不想进后宫,后脚就当着皇上的面要名份,胃口还真大,竟一开始就向高居‘妃位’!”   此时皇帝和缓一笑,转头看向使臣克里瓦,克里瓦面上竟然显出了一副扭捏的表情,说了一句番邦话。   皇帝转头看向左屹:“爱卿将令嫒教的极好。”   芸娘和左屹一样迷糊。   这是看上她了,还是没看上她?是由衷的赞扬,还是刻意的嘲讽?   皇帝一挥手,对芸娘道:“玩去吧,莫再去爬假山,省的摔了。”   芸娘怔忪着谢恩转头,又忍不住向左屹望去。   而左屹的面上,是同芸娘一样的怔忪。   清风徐来,一众朝臣陪着皇帝和使臣往别处而去。   喁喁人言中,那克里瓦问道:“殷大人,不见人的,没看到的,可惜可惜的。”   皇帝冷哼一声:“那般无用之人,为了个女人,竟然逃回了京里。朕要他有何用?早已关进了天牢,过两日便要处斩。”   再往前行,朝臣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又被良人子们的声音掩盖。   多么无厘头的一天啊,芸娘赞叹道。 第386章 出宫(十三更)   芸娘在御花园里当着皇帝面又爬树、又打水漂子的行径,在众良人子的心中产生了两种猜想。   一种猜想是,芸娘想进后宫,没门了。天生一副进掖庭的倒霉样。   一种猜想是,芸娘想靠“独辟蹊径”使皇帝留下深刻印象,等到“终审”时,皇帝定是要点她为妃。   这两派的说法,芸娘都表示赞同。   否则,皇帝今天钦点她搞那么多丢人现眼的事情,会是何意?   众良人子们出现在御花园,不就是女官收到风,说皇帝会出现吗?   莫说皇帝,今天陪在皇帝身畔的,可都是位高权重,除了朝臣还有皇亲,不是相亲是作甚?   可惜皇帝给她提供的展示舞台,却是那般诡异。   晌午饭过后,夜很快来临。   掖庭各处原本已落了锁,却不知何原因又被打开,一队宫人们挑着宫灯,脚步匆匆到了良人所。   宫人们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没过多久,有位良人子便被披风裹着,被带离了良人所。   芸娘的心跳的咚咚响,声音中带了些惶恐:“你们要带我去何处?”   莫不是要直接送进内宫?   “可是送去见皇上?”她急道。   手劲不小的老宫女搀扶着她,带着她不由自主往前疾行。闻言只简短的回道:“不是。”   那是去哪里?   她立时道:“可是出宫?”   老宫女点头。   芸娘倏地松了口气。   一定是今日左屹瞧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左家脸,所以想了法子将她接出去。   前方宫门一重重开启,仿佛在欢送最尊贵的客人。   芸娘主动加快了脚步,随着宫人们一路前行。   前方火把烈烈,最后一重宫门开启。   骈马马车稳稳前行,一步步远离皇宫。   耳边马蹄声声,即便马车里没有点灯,芸娘也能知道,再往前拐个弯,就是最繁华的鹊仙楼,有受了她恩惠的妓子和龟公在十分努力的为她赚银子。   她心里数了几个数,意料之中的莺声燕语并未传来。   马车往相反的方向一转,向了一条偏僻的小径而去。   芸娘心下狐疑,向坐在她对面的老宫女道:“是否走错路了?”   那老宫女只静静道:“姑娘稍安勿躁。”   什么稍安勿躁?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究竟是谁?你想做什么?”芸娘一把拔下发髻上的簪子,重重抵在喉间:“放我下去,否则让你们鸡飞蛋打!”   马车驶进了一片黑暗。   从窗外忽的弹进来一颗石子,芸娘手上一麻,那簪子已跌落在车厢里。   随即从外间跃进来几个黑衣妇人,一人紧紧捂住芸娘的嘴,其他人极快的扒光芸娘的衣裳,在芸娘激烈的挣扎中,为她从里到外换上一套新衣裳。   马车里的那位老宫女慢条斯理的脱去最外层的宫装,露出一身普通奴装。又拔去头上朱钗,换上金包银的粗糙簪子。   周围忽的静下来。   芸娘从来人手中挣扎开的一瞬间,黑衣妇人们极快的跳出了车厢。   外间传来一阵夜枭声,预告着黑暗的来临。   没有马蹄和车轮声。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于这静寂中,外间忽的传来几无声息的脚步声。   车厢帘子一瞬间被清风吹动,一个黑影再次扑了上来。   芸娘立时探手要在车厢里摸索方才掉下的簪子,另一道的气息已紧紧包围了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我……”   殷人离。   马车里一片黑暗。   芸娘的声音里含了哭腔。   她哽咽道:“你们到底做什么?我……我只是个卖胸衣的……”   没有时间做更多的解释。   殷人离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深深的歉意。   “听着……”他附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道:“你的胸衣里,有三排钢针。机关在袖袋里。只要一按袖袋,就有一排钢针射出,直接取其性命。”   芸娘突的一跳。   殷人离一只手立刻按在了她的肩上,续道:“记住,你要寻的是一只虎符。青铜铸就的虎头,虎头的右耳上有一处极其细小的缺口。”   什么意思?芸娘的脑中一片浆糊。   什么虎符?为什么要她来寻?她不是朝堂上的人,她只是个卖胸衣的啊!   他的嘱咐还在继续:“还要在克里瓦的往来书信中,寻出朝中通敌细作。”   他的声音开始喑哑,他的脑袋抵在她额前,捧着她脸颊道:“等出关前,成与不成,你都要脱身。我会在那里等你。信我,信我!”   芸娘的眼泪扑簌而下,她挣扎着要往车窗外爬,殷人离只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声音喑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暗中护你。信我,在关前等我。”   外间传来一声咳嗽。   殷人离一把抱起芸娘下了马车,钻进了静立在侧的另一辆马车里。   他再未同芸娘说话,只看着跟进来的老宫女道:“保护好她,哪怕你没了性命,也要让她活。”   老宫女沉声道:“老奴遵命,大人自当放心。”   殷人离再次深深的看了芸娘一眼,咬牙回头,跳下了车厢。   马夫一甩马鞭,马车悠然前行,如此前一般穿过黑暗,重新进入了繁华地带。   殷人离站在黑暗中,看着前方马车不见了影子,方进了留在原地的马车里。   马车稳稳向前,车厢底上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   他摸索着握在手里。   是一支簪子。   街边的灯火映照进车窗。   光斑闪动,簪子一端镶嵌的红宝石波光粼粼,烁烁华光刺的人眼酸涩,仿佛要随时流下什么东西来。   他将簪子紧紧捏在手里,锋利簪头戳进他的手指,那木感顺着指尖一路上行,一直到进了他的胸腔,他才有了感觉。   那是彻骨的心痛。   马车一路往前,经过鹊仙楼,经过忠良街,经过刘铁匠的打铁铺,经过幼童园……最后再转了一圈,往使臣馆方向而去。   对面的老宫女将自己设定为芸娘的奶娘,叮嘱道:“……小姐诸事都要和老奴配合好,露出破绽,只有一个死字。旁的小姐不用怕,老奴会随时提点。只要我们将殷大人交代之事完成,老身立刻护送小姐回京。”   昏暗中,对面老宫女的眼神精光外泻,不同俗人。   芸娘冷冷道:“你满口正宗官话,哪里像我奶娘了?”   老宫女只轻咳两声,等再开口,话语中便带了些许江宁口音:“姑娘,莫让那外蛮伢子看出么子……”   ------题外话------   今天更了这么多,明天再更几章。主要是为了避开4号和春晚竞争,哈哈。提前祝大家春节愉快。   欢迎大家多多评价。么么哒。 第387章 赠姬(一更)   使臣馆灯火通明,酒菜不断被送进去,歌姬的曲子宛转悠扬。   无论两国真正关系是多么紧张,外在的表现却是歌舞升平,和睦安康。   奶娘将芸娘扶下马车,暗中强硬的往使臣馆里推,低声叮嘱道:“记住,千万莫行差踏错一步。”   芸娘喃喃道:“为什么,我只是个卖胸衣的啊……”   使臣馆早已接到消息,为表重视,使臣克里瓦亲自站在门外,热情洋溢的准备迎接大晏皇帝的赠姬。   芸娘和奶娘被车辕上下来的两位银甲兵士送到克里瓦面前,几句装模作样的寒暄过后,兵士们驾车离去,留下了芸娘和奶娘。   克里瓦意满踌躇道:“中原小妹妹的,你的我的,又见面了的。”   芸娘默默的抬头瞟了他一眼,喃喃道:“为什么,我只是个……”   手臂被人用力一捏,她吃痛,余下的话折在了口中。   一旁奶娘盈盈下拜,口中谦虚道:“劳烦大人。”   克里瓦哈哈一笑:“好说的,好说的。”   转头向左右一抬手:“请进的!”   时已过三更,使臣馆依旧未静下来。   所有人进进出出,将大晏皇帝御赐之物归拢抬出,将近二十匹骡车装的满满。   再等几个时辰,城门开启之后,使臣及其随从,以及这些骡车便要出城。一路西行,等一月后,在大晏最后一个城池“霍阳关”出关,便彻底离开了大晏。   克里瓦和随从看着满满骡车,眼中精光闪动。   大晏皇帝“好心”御赐的这些重物,他自是要高高兴兴的带走,如此才是友好邦交的表现。   克里瓦身后的女侍卫乌玛用番邦语道:“大人,那无礼的中原女子,真的要带上路?”   克里瓦一笑。   二十两骡车的御赐物都已带上路了,再多一个女人又有何难。   他倒是要看一看,这位会爬树、会打水漂子的御姬还有哪些能耐。   房舍里,芸娘生无可恋的靠在床榻上。   昏暗的灯烛将她纤细的身影印照在墙上,显得越加单薄。   她愤愤道:“为什么选中我?”   奶娘目光倏地钉来:“小姐,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是我?”说话的人执着问道。   一门之隔的走廊外脚步杂乱,还在准备上路事宜。   奶娘压低声音,简短道:“小姐行止自然,毫无伪装痕迹,行事出人意表,最易……”   门板忽的被推开,奶娘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瞬间柔软下来,回身看向来人,忧愁道:“克大人,我家小姐,让您费心了……”   克里瓦一步迈进,当先看向床榻上半躺的芸娘:“小妹妹要早睡的,我们的,天亮就走的。”   芸娘不由自主就红了眼圈,起身便朝克里瓦撞过去:“我凭什么跟你走,我不走……我不走……”   奶娘倏地握紧了拳头,只想一拳将芸娘打晕。   皇上为什么要派这么一个看不来眼色的货?   克里瓦一步闪开躲过她的身子,一把捉住她的手臂,玩味的看着芸娘,道:“小妹妹的,在宫里的,不是很积极的表现的?”   芸娘挣脱他手,顺手捞了一个茶杯砸过去,哭嚎道:“我怎么知道哄的皇上开心,就要把我送人……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来挑人的?”   克里瓦便哈哈一笑,安慰道:“我们草原的,有湖的,水漂子的,你随便打的。”   芸娘跳脚道:“谁稀罕打水漂子,你才打水漂子,你们家都打水漂子!”   克里瓦立刻竖起大拇指:“小妹妹的,聪明的,水漂子我们家都会的!”   芸娘:“……”   两国邦交紧张的每个夜晚,都不平静。   然而遇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更是注定了动荡。   近百年来,本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则,使臣馆永远都是光鲜亮丽的所在。   然而在番邦使臣要离去的这个夜晚,使臣馆却遭遇了史上最大的损失。   皇上御赐给使臣的赠姬,因不愿离开故土,一时脾气上头,将使臣馆给砸了个烂。   番邦使臣自然是束手看戏,乐见其成。   而使臣馆里的官吏却是想拦都不敢拦。   这位赠姬手里举着一块摔碎的茶杯,还将瓷刃顶在了喉间。但凡有人敢上前一步,赠姬毫不惜命的就往颈子上划上一下。   使臣馆里的官吏看的真真,那可不是吓唬人,这赠姬瞧着是个心狠的啊!   赠姬携带着促进邦交的使命,各位官吏非常明白这一点。谁敢出手得罪赠姬,说不定便要担上破坏邦交的罪名。   而芸娘的那位奶娘,此时心底里的泪流成了汪洋大海,她基于“小姐的亲人”人设,不但不敢出手阻拦,还要帮着芸娘递茶壶、板凳、锅碗瓢盆,要让芸娘砸的更顺手些。   使臣馆外闹的动静之大,连过往平民听见,都忍不住要探头看会热闹。   外间檐下、树梢、墙头等暗处潜藏的黑衣侍卫们心头一片拔凉。   要协助这位祖宗办大事,事情能办成吗?小命能保住吗?这位祖宗不会叛逃吗?   番邦女侍卫乌玛蹙眉瞧着一片狼藉,低声用番邦语同克里瓦道:“大人,你觉着……她是演戏吗?”   克里瓦微微一笑:“是不是演戏,路上总能知道。本大人倒是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   天微微亮时,使臣馆前的车队终于开拔。   出了城门,再往西行。到达码头时,已到了辰时。   所有御赐之物都被搬上了船,只有“御赐之人”芸娘还站在岸边,迟迟不肯上船。   克里瓦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她被包扎严实的颈子上,转去她表情外放的脸上,最后笑道:“小妹妹的,上船的,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芸娘沮丧的看着来路。   果然没有人要来救下她。   她狠狠道:“你就不怕我半路把船烧了?”   克里瓦哈哈一笑:“不怕的,河里就有水的,灭火简单的。”   哎,前路茫茫,什么时候能逃出生天……芸娘转头看着她身侧的奶娘。   这位奶娘双目灼灼,与其说是配合她,不如说是监视她。   国事关她什么干系,那么多男人不去用,用她这个一点武功都没有的人……皇帝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再说,打来打去有什么好呢?几千年后,还不是大团结成一家人?   她重重一跺脚,快步往船上而去。   克里瓦在她身后赞道:“听话的姑娘的,本大人喜欢的。”   ------题外话------   今天先更两章。是我提前一天晚上预先上传的。具体更几更,等我睡醒再看。 第388章 落水(二更)   清波凛凛。   京城郊外河道两岸,连绵山峦。因逢春日,山间深棕浅绿交相辉映,大小春花摇曳,风光无限好。   芸娘长久的睡了一觉,日渐晌午时,方才有了些许腹饥之感。   她出了船舱,闻着味,一路去了伙房,从蒸笼里搜出两个馒头,并一些凉拌小菜。   她将馒头掰开,夹了小菜进去,一边吃一边走出伙房,靠在了船舷边。   船行急速,江风吹的人险些喘不过起来,尾部船工的话语声更是刚出口就被吹散。   有人行来,站在芸娘身侧。   芸娘转头瞟了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馒头上。   扮作奶娘的老宫人脸上虽保持着亲切之色,可目光已然转冷:“小姐莫忘记此行任务。”   风声吹的话语声七零八落。   芸娘半晌方明白奶娘说什么。   她冷冷一笑,道:“在京里你们说了算。离开京城,我说了算。姑奶奶从没应下什么任务,是你们一腔情愿。”   奶娘急道:“你莫忘记,你是大晏子民!”   芸娘三两口将余下馒头塞进嘴里,艰难咽下,方道:“你还真说错了。”   她转身就踩着甲板而去。   河风烈烈,风中的她发髻凌乱、衣阙飘扬。   谁人都以为她要顺风而行。   然而她并不是个吃敬酒的人。   船舱窗边,女侍卫乌玛眼看着甲板上的芸娘,转头对克里瓦道:“大人,大晏皇帝派这么一个蠢笨女子来,到底是何意图?”   克里瓦并未说话,只低头将笔下的信写完,装进了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了几字,方道:“中原有句话叫‘扮猪吃老虎’,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女子是‘猪’还是‘老虎’。”   他又淡淡一笑:“不管她是‘猪’还是‘虎’,我都是猎人。她无论如何蹦Q,都……”   他话语一停,眉头微微蹙起。   乌玛忙道:“大人身有不适,且先歇息一阵。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到下一个码头,我们会在那处稍作休整。”   克里瓦摇摇头,强压住眩晕感,踱到窗边,看到甲板上的芸娘,便努努下巴:“你去试她一试。”   乌玛领命,出了船舱,一步一步往甲板而去。   她看到芸娘还在逆风前行,不禁摇头道:“我看你是吃的太饱。”   芸娘听不懂番邦语,只抬头道:“你说什么?”   乌玛忽然一指她身后:“姑娘的小心!”   手臂忽的一痛,乌玛刹那间将芸娘整个举起,凌空抡了几抡,趁势奔向船边,猛的一扬手,芸娘便如落叶一般跌进了河水里。   奶娘尖叫声骤起,如一道信号一般响彻整条船。   她奋力扑到船舷边,哭喊道:“小姐……小姐……”她不能跳进河里去救人,唯有眼泪珠子适时的滚落下来。   她扑通过去扑在乌玛腿上,一把,一把,又一把的撕扯着乌玛小腿,哭嚎道:“快救人,快捞她……”   乌玛的目光长久的望着四周。   周遭同行船只如常行驶,没有入水救人的迹象。   她蹙着眉,转头望着开了半扇窗的舱室,微微摇了摇头。   克里瓦立刻装作着急的模样跑出来,急切道:“怎么的,跳水的。”   奶娘哭泣道:“明明是你们丢进水里的,怎么还说是跳水的!老天啊,没有人性啊!”   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波光粼粼的江心。   落水处平整的如同一面黄铜浇筑的大镜子,连一个水泡看不见。   克里瓦纳闷道:“她真的死了?”   忽然,离落水处已极远的河面现出涟漪,接着现出一个奋力划水的身影。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却觉出不对劲来。   水里那身子正在往与船反向处游。   她,她这是……   克里瓦立刻道:“快,调头回去,她这是要逃!”   一张渔网抛进水里,再捞上去,往甲板上一倒。   水灵灵的少女连咳了半晌,一抹面上余水,坐起了身子。   克里瓦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口中连连赞叹:“小妹妹的,本事大的,游水好的。”   芸娘张嘴,大大的打了个喷嚏。   克里瓦抹一把脸,并不生气,只笑嘻嘻道:“换衣裳的,你先去的,我后来的。”   起身高喝了一句番邦语,巨船呜呜响起号角,继续往前开动。   舱室里,芸娘从浴桶里出来,径直去了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闷闷坐着不说话。   奶娘在火盆边将她那件特制的胸衣烘干,拿去床边,戴侍候她穿好,将机关连好,方低声道:“小姐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安心将事情办好。”   芸娘不说话,只下床将手探进湿衣裳的袖袋里,等再掏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湿纸团。   纸张泡了水粘在一起,只稍稍一用力就烂的不成样子。   芸娘的嚎啕声终于响彻整条船:“银票……我的命哇……我的命没了……”   船舱甲板上,芸娘舱室窗前不远处,跪着个番邦女侍卫。   她开门出去时,经过乌玛身畔,冷哼一声:“做给谁看?”   乌玛瞟她一眼,口中大声道:“我的,失手的,姑娘委屈的。”   啊呸!芸娘径直去向克里瓦舱室边,一只脚踢出去,蹬开房门,毫不客气的钻了进去。   克里瓦正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芸娘进来,只稍稍欠了欠身子,笑眯眯道:“小妹妹的,活蹦乱跳的。”   芸娘大喇喇往椅上一坐,向他努努下巴:“我同你做个买卖。”   他饶有兴致道:“洗耳恭听的。”   芸娘道:“我是大晏的巨贾,有钱的不是一般的。你放我下船,我给你这个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克里瓦一抬眉毛:“银票的,没了的。你喊的,我听到了的。”   说起这伤心事,芸娘不由的又哽咽了两声:“中原话的,你厉害的。”   他哈哈一笑,又紧紧闭了嘴,压一压心中不适,续道:“你独特的,我从未见过的,和她们不一样的。”   芸娘呵呵两声冷笑。   他反问:“皇上命令的,你不怕的?”   芸娘狠狠呸了两声,鄙夷道:“他不仁,我不义。山高皇帝远,我不怕他。”   他再次哈哈一笑。   此时船行渐缓,外间水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只怕离码头已极近了。   克里瓦第一次认真的瞧着芸娘,问道:“不嫌弃我的,我家里没有妻室的,你跟着享福的。”   芸娘眼珠子一转,立刻吃惊道:“什么跟着你?我临行前,皇帝明明说,是要将我献给你们大汗的!”   克里瓦倏地坐起身,将将问了一句“什么?”,面色再次难看了起来。   芸娘狐疑的起身,凑在他身边,弯了腰打量他。   她的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轻声问道:“你的,晕船的?” 第389章 小鱼干(三更)   少女神秘一笑,窜出了船舱。   克里瓦心里焦急,急切喊道:“你的回来,你的去哪里的?”   乌玛从外推门探头:“大人?”   克里瓦烦躁的一挥手:“寻她回来。”   未过多久,房门被从外踢开,芸娘双手抄在背后,挺胸抬头,缓缓踱了进来。   舱门从外间掩住,克里瓦立刻问她:“你说什么的?大晏皇帝,送你给大汗的?”   芸娘并不回他,只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榻前坐定,向他妩媚一笑,一只手探进了衣襟。   他紧紧盯着她的手,立时将手探进枕下。   终于要露出马脚。   但凡她敢轻举妄动一下,枕下的乌刚利刃就要刺她个血窟窿,让她知道当细作是什么滋味。   芸娘抬眼再看了他一眼,从衣襟间掏出了一个纸包。   空气中立时飘散出什么味道。   他依然紧紧盯着她的手,以及手中的油纸包。   芸娘再向他笑一笑,打开油纸包,翘了兰花手,从里面夹出一只小鱼干,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他眉头一松,一直压在枕头下的手缓缓拿了出来。   “大晏皇帝的,送你给我的,怎么又要送给大汗的?”   咔嚓咔嚓。   “……大晏皇帝的,说话不算话的。”   咔嚓咔嚓。   “……你,你能不能不要吃鱼干的……”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空气中鱼腥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喉间一浪比一浪汹涌,如海浪一般拍打着他的胸腹,前浪好不容易退去,后浪紧接而至……   “……你,你,你,可不可以,出去……”   哗……哗……哗……   船舱里,芸娘的惊叫声再次响起:“我的鱼干……我的命……我的命没了……你真恶心……”   船在码头停歇了一个时辰,等再要出发时,日头已跳进山背后,露出了小小的半个脑袋。   傍晚的河水看起来如墨一般漆黑浓厚,即便是目力极好之人,也看不清里面藏着大鱼,还是水鬼。   芸娘神清气爽的盘腿坐在榻上,等待着有人上门寻仇。   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板被人敲响,来者是芸娘一直在等的克里瓦。   克里瓦一脚踏进来,先不往前行,只翕动鼻翼闻了半晌,方蹙眉道:“鱼干的,买的太多的。”   芸娘得意的一仰头,问他:“吐干净了?还晕船不?”一只手作势又要往衣襟里探。   他身子一滞,指了指芸娘:“你的,出来谈的。”   芸娘笑嘻嘻一摇头:“你的,进来谈的。”   他坚决摇头:“出来谈的,不出来的,乌玛捉你的。”   芸娘便重重哼上一声:“胜之不武!”下榻磨磨蹭蹭走了出去。   出了京城地带,到了晚间,气温已明显转热。   河风徐徐,晚霞在天边扭捏作态,只须臾间就溜的干净,将天幕上的星子直白的显现了出来。   芸娘站在船舷边,道:“你的,要说什么的,不说回去睡觉的。”   克里瓦的目光迟迟盘亘在芸娘脸上。   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是想扮猪吃虎,或者真的是“猪”?   大晏皇帝给周边小国送美人,前朝、前前朝都是十分常见之事。   便是克里瓦人生二十几载,也遇见过四五回这事。   几乎每隔两年,使臣觐见皇上,等返程时,便会有御赐的美人送来。   这些美人无论是冷若冰霜、还是热情似火,他都能从她们的行为、眼神中找出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而眼前此人,倒是令他有些出乎意料。   他开口问她:“你的说的,皇帝送你给大汗的,可是为真的?”   芸娘将他上下打量几眼,露出轻蔑眼神:“怎地,你以为是送给你的?”   他笃定的一点头:“对的对的。”   芸娘面露狐疑:“可皇上亲口说,让我日后好好侍奉大汗……”   他立刻道:“圣旨的,你有的吗?”   芸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做沉思状:“皇上宣了旨后,并未将圣旨交给我,而是给了一个侍卫,一个……长得有些俊美的侍卫。”   “可是姓殷的?”克里瓦急道。   芸娘做恍悟状:“没错没错,就是他。原来他是姓殷啊!我听皇上唤他‘殷卿’,‘殷卿’,我以为那是他的封号。”   她往克里瓦身边凑过去,眼神灼灼:“你可知道,那个姓殷的,喜欢男色?我十分怀疑,他和皇帝,是一对……”   夜色晦暗,人语声在空气中略作停留,便极快的传进了河水中。   附着在船底的‘水鬼’忽然听闻这般大的一个皇家秘辛,且其中牵涉到的另一人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殷大人……   诸人纷纷有些胆寒,只怕这趟任务结束,听闻了太多不该知道之事,到了要被杀人灭口的时候。   甲板上,克里瓦也被皇上竟然好男风的事短暂的吸引了注意,吃惊道:“皇帝喜欢男人的,还要采选的?”   芸娘想了一想,打了个比喻:“我平时喜欢吃猪肉脯而非小鱼干,可遇上了你,我就改成吃鱼干了。这就是缘分。当你遇上一个能改变你的喜好的人时,纵然你想反抗,也无法欺骗你的内心。”   话到此,她从衣襟间掏出油纸包,从中夹出一根小鱼干,咔嚓咔嚓嚼完一根,向克里瓦笑眯眯道:“味道不错的,给你尝尝的?”   克里瓦一步跳开,手扶胸口重做呕吐状,干呕了半晌,方道:“大家闺秀的,粗俗的。”   芸娘哈哈一笑,将油纸包重新塞进衣襟里,向他努努嘴:“还要说什么来着?”   克里瓦再退后一步,觉着闻不见鱼腥味,这才续道:“小妹妹想一想的,皇帝的圣旨的,为什么不给你的?殷侍卫要送去哪里的?”   芸娘冥思苦想了半晌,喃喃道:   “皇上对你说,将我送给你。   可却下旨给我,将我赐给大汗。   但圣旨却不交给我,也不给你,只私下里给了姓殷的……”   她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有些糊涂?”   克里瓦却不糊涂。   他心中惊凉一片,只急急对芸娘道:“你小心的,不许跳水逃跑的。”向四周船工使个眼色,急急进了船舱。   “啪”,他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低叱着:“大晏皇帝果然歹毒,竟然想靠美人计离间我和大汗!”他虽说的是番邦语,可仍然竭力压低了声音。   乌玛抱拳:“大人,需不需要我现在就去杀了那祸害?”   ------题外话------   今天就三更吧。晚安 第390章 离间之计(一更)   克里瓦一摆手:“不能杀她。我现在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要送这般没有脑子的美人来。”   他轻轻拍一拍手:“真是一招妙棋啊。大晏皇帝已经派人偷偷将御赐美人的圣旨送给了大汗,如若中途她胡乱闯祸被我们杀死,或者我随意收用了她……等我们回去看到大汗,交不出人来,或是发现她被我收房,我的项上人头即便保的下来,大汗心中也对我生了嫌隙……”   乌玛急道:“大人,那就让那没脑子的祸害如此跟着我们?如若节外生枝可怎么办?”   克里瓦的目光穿过窗户,直直望向依然还在船舷处的少女。   少女手里捧了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不停夹取着小鱼干,口中咀嚼不止,时不时还舔舐舔舐指尖……   他收回了目光,道:“继续监视。”   夜幕铺天盖地。   为了避开河中暗礁,夜里行船速度放缓,躺在床榻上留心听,还能听到OO@@的缓缓河水声。   船上的第一个夜晚到来。   芸娘靠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虽已困乏,却并不敢入睡。   对面床榻上的奶娘悄声道:“小姐,你安心睡,有老奴守夜。”   芸娘被这声音吵醒,只眯着眼睛冷冷道:“番邦人我不放心,你们我就放心吗?你们利用我,又算什么好人?一丘之貉罢了。”   奶娘悄悄坐起身子,将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半晌,方道:“小姐不放心老奴,殷大人总放心吧?他……”   芸娘恨恨道:“莫提他。难道他没有助纣为孽?”   她一把用被褥盖住头脸,钻在被窝里瓮声瓮气道:“莫想着利用我,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这一趟,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鸡飞蛋打’。”   黑夜漫长,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河面时,船重新加速,力往下一站驶去。   芸娘开了舱门,打了个哈欠,踱到了甲板上,看着滔滔河水翻起的白浪中偶尔飞跳出一尾尾江鱼,不禁哀叹道:“海阔凭鱼跃,我想跳下水。”   耳边传来一声爽朗大笑,克里瓦踱了过来,目光在芸娘脸上稍作停留,道:“小妹妹夜里睡的不好的,可兴致极好的。”   芸娘瞥向他青紫眼底,也哈哈一笑:“你也睡的不好的,起来早早的。”   她一只手作势往衣襟里探,友好问道:“可用过了早饭?”   克里瓦便敛了笑容:“老办法用多了的,没有意思的。”   芸娘收回了手,展颜一笑:“对你有用的,就是有意思的。”   此时船行渐慢直至停滞,船工们喊着号子忙碌了起来。   芸娘同克里瓦抬脚踱了过去,瞧见船工每人肩上扛着大大小小的木箱,要往船尾小船上堆放。   那小船原本是一艘空船,一路上都被系在船尾而行。   此时两船之间搭上了船跳板,随着船工们的往来穿梭,那小船极快便堆满了木箱。   芸娘看了半晌,转头对克里瓦道:“你这是,要让小船和大船分开走?”   她踩着船跳板上了小船,扒拉着各个木箱看了看,惊奇道:“这可都是御赐之物啊。”   克里瓦淡淡一笑:“小妹妹猜一猜的,猜中有赏的。”   芸娘想着儿时在江宁时,曾在码头无数次瞧见有往来船只贩卖御赐物,那时也曾有人买过其中的小玩意送给她把玩。   她脑中一动,看向克里瓦:“你要将这御赐物都卖掉,然后……换成粮食?”   克里瓦笑容敛去,打量着芸娘的神色。   说蠢钝,端的蠢钝,连大晏皇帝的军机都能透露。   说聪明,却真有些聪明,竟然一眼就能看透他的意图。   他缓缓道:“小妹妹的,有什么见解的?”   芸娘窜上大船,寻了一把铁钎,往小船木箱里插进,借力翘开缝隙,往各木箱里大体瞧过,丢了铁钎,拍去手中木屑,道:“难怪你要卖。如若是我,我也卖。”   都是些瓷器、画作等中吃不中用之物。   还有一些丝绸用处也不大,草原、高山上四季寒冷,丝绸也只有观赏之效,想用来保暖却是想多了。   她抄手上了大船,问道:“你想去何处卖?”   克里瓦一抬眉毛:“哦?小妹妹的,有兴趣的?”   芸娘昂首挺胸道:“不瞒你说,普天之下能让我动心的,唯有一样事物,那便是‘银子’。本姑娘赚银子的本事,不算第一、第二,在大晏也勉强能排到第三。”   他站的离她不远,那似有似无的鱼腥味便萦绕在周围,挥之不去。   他的唇边慢慢浮上了笑意,道:“金子的,也喜欢吗?”   芸娘点点头:“更是喜欢,天下谁人不喜欢黄白之物?”   他嘴唇缓缓开启,道:“‘念出此话,赏尔一万两黄金。’……”   芸娘心里一跳,眨一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他又是一笑:“你不识字的,可惜的。当日在皇宫,皇上在纸上写下的:‘念出此话,赏尔一万两黄金’。”   他摇摇头,叹道:“可惜的,错失了十万两黄金的。”   芸娘眼圈一红,心中只觉疼痛万分,真心实意的流下眼泪,指着克里瓦嚎啕道:“你……你气我,你气我!”   如若当时她说她识字,她当场念出了那句话,她就不一定会被送给人,可是她却必定拥有了十万两黄金。   等她先将黄金占有,再用余下的二十日想法子逃出宫……简直是一石二鸟,鱼与熊掌兼得。   然而她当时却蠢到要去充当无知妇孺,还演的那么像……   她到了现下的处境,完都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套。   可恨她被皇帝卖了,还在帮着皇帝省黄金。   嚎啕声从船尾响起,一路窜过甲板,最后到了船舱,长久的响了下去。   一直到船继续前行,快到前方码头时,克里瓦的舱室被人一脚从外踢开,被金银伤了心的少女肿着一对桃核眼抬脚迈了进来:“我有个买卖和你做。”   舱室寂静而拥挤。   所有的明卫和暗卫都聚在了房里。   有将将从水里钻出来的暗卫,身上还在吧嗒吧嗒的滴着水滴。   杀气必现。   ------题外话------   今早先更两更。晚上再加一更吧。真的过年了哦,开心伐? 第391章 二一添作五(二更)   数十双手,握住了数十只匕首。   那肿着双眼的姑娘坐在椅上,并不知房中异常,只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瓮声瓮气道:“你那小船上要卖的物件,我帮你卖。多卖出的银子,二一添作五,你一半,我一半。”   她不等克里瓦回答,语声又有了哽咽:“我因为你,没了十万两金子……十万两,还是金子啊……”   舱室里再次传出嚎啕之声。   少女趴在几案上哭的忘我。   克里瓦缓缓一挥手,房中众人一瞬间顺着门窗消失的无影无踪。   船底里的水鬼也跟着松了口气,互相用手势交换着感慨:“她是胆大,还是命好?”   船上舱室里,少女哭罢,擤了鼻涕,对房中少了数人并无反应,只眼巴巴盯着克里瓦:“我最大的能耐就是做买卖。你我合作,你绝不吃亏,我还能用最低的价钱帮你买到最多的粮食。”   克里瓦此时方问道:“买粮食的,你怎么知道的?”   芸娘再擤了鼻涕,道:“天下人都知道,你们草原上牛羊多,粮食少。”   她翕动鼻翼凑上克里瓦身畔闻了闻,虽鼻塞并未闻出什么,依然做出嫌弃的神色道:“你还嫌弃我的小鱼干,你满身的膻味,臭的要死。”   此时船上传出一声号角声,传达出到港停船的信息。   克里瓦忖了忖道:“卖出最多的银子的,买到更多的粮食的?”   芸娘立刻点头:“我若诓你,你将我扔河里喂鱼。”   克里瓦一笑:“不可能的,你就是鱼的。”   然而能买到更多粮食这一点,着实打动了他。   两方交战在即,以大晏的国力,本邦要打持久战,势必需要更多的粮草……   他一咬牙,道:“莫耍花招的,刀子捅你的。”   芸娘面上一喜,立刻站起身:“成交!”   龚州乃大晏大府,因水路、陆路双通,成为各处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往来商船在龚州码头,会产生整个行程中近一半的交易量。   芸娘踩着船跳板到了岸边,转头同克里瓦一笑:“等我好消息。”   克里瓦站在船上,同她遥遥相望,向左右努努下巴,用番邦语道:“看好她,莫让她跑了。”   四名番邦明卫站去了芸娘身畔,替芸娘唤了骡车,跟着一起上了车厢,一路往城里而去。   另外一队番邦暗卫则做路人打扮,缀在那骡车之后而去。   与此同时,码头上也悄无声息的出了两队暗卫。   一队由累的歪歪斜斜的码头苦力构成,正赚了几个辛苦钱,要往城里回去歇息。   另一队则由客商构成,也要将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物运到城里,交付给早已下定的本地商铺。   离开了喧嚣码头,骡车经过了短暂的静寂,进了城门。   车夫按照芸娘的指使,将骡车一路赶去了龚州正街,直接停在了第一家古董铺子前。   芸娘从骡车上下来,同车夫道:“我没银子,向他们四个讨钱。”话毕,立刻转身往铺子而去。   车夫一愣,喃喃道:“娘希匹的,几个辛苦钱也要被赖账……”   下车便撕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番邦侍卫,恨恨道:“给钱,一个大子儿不能少!”   那侍卫目露凶光,一把将车夫掼在地上,转头瞧见大晏皇帝的赐姬已进了铺子,恐防生变,立时从怀中捏了一把铜板抛下,方匆匆跟了进去。   等几位侍卫都进了古董铺子,芸娘已同第一家结束了谈判。   她愤愤然出了铺子,气道:“中原人竟想欺骗中原人,以为我是那番邦傻子?”   她转头同几个侍卫道:“离我远点,你们这几张脸,谁看不出是番邦人?我还能谈出高价吗?”   几位侍卫都多少能听懂些中原话,闻言便有些迟疑。   一人道:“你的,跑了的?”   芸娘苦笑道:“我一文钱没有,怎么逃?要逃也要等得了银子再逃。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傻?”   等进了第二处铺子,她转头挥手道:“莫跟着我进店里,在外面守着。”   几人闻言,左右互相看一看,恐防干扰了买粮大事,只得硬着头皮在外间等。   古董铺子千篇一律,第一层古朴阴冷的如同身在古墓,这卖的都是不知多少朝代之前的物件;第二层辉煌夺目,所卖物件虽年代近些,却十分贵重。   芸娘径直上了二层,四处瞧一瞧,同掌柜道:“有一笔大买卖,可敢接?”   那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姑娘所言,究竟是何物?”   芸娘一笑:“说出来吓死你,宫里出来的。”   掌柜哈哈一笑:“不怎么吓人。可不知姑娘手中之物是哪里来的。如若来路不正,那老朽可腹痛难当,吃不下去。”   芸娘往椅上一坐:“自然是御赐的。听过当年发生在江宁的‘百孩大案’吗?没错,我就是那‘江宁义妓’。当年皇帝只赐给我一块牌匾,到了如今,才将其他赏赐下发给我。”   掌柜目露精光,往芸娘身上一瞟,道:“如若老朽所知无差,‘百孩大案’发生在六七年前,那时姑娘也不过八九岁,何来是妓子之说?”   芸娘啧啧道:“你这老头,年龄竟虚长了。可知天下名妓皆从四五岁上便接受调教?当年正是因为我立了功,才仗着皇上御赐,自赎了身子。原本想着那功劳只得来一面牌匾,是皇上太小气。哪曾想……”   她面露不忿,道:“哪曾想我竟然错怪了皇上,当年的确有御赐物,竟被江宁贪官给贪墨了去。后来江宁洪灾那年,朝廷派来钦差,方将此事查了出来。直到去岁冬上,皇上方宣我去了京城,为我重发了御赐之物。”   掌柜抚一抚白须。江宁洪灾之后,当地官吏大换,此事倒是有些耳闻。   他瞧着眼前这女子口中虚虚实实说来一串,却并无实在证据,可却不想轻易放脱这个买卖,便道:“姑娘可随身带着御赐物?老朽好亲眼见上一见,再说买卖。”   芸娘往门口一指,道:“都在码头上堆着,你现下就去看。信与不信,看你的眼光。”   话毕,极快下楼,出了铺子,带着四个侍卫往下一家而去。   等到了午时,她已说动了六七家古董铺子,让他们自去码头上瞧。   中途她差遣了两位侍卫回去码头,叮嘱道:“回去告诉克里瓦,货可以让他们先看,但我未到码头,任凭他们出价,都不做理会。”   又过了两个时辰,她已跑遍了城近一半的粮店,同样让他们去码头,等着有人花上千辆银子买粮。临走时,依然丢下一句话:“信与不信,看你的眼光。”   自此,暗中跟随的两国暗卫,真正开始相信,这位赐姬八成是要同皇帝对着干了。 第392章 买粮(三更)   龚州的码头一向热闹。   然平日的热闹,只在于人多杂乱上。   今日的热闹,却是真的有戏可看。   围观众人圈了一道人墙,将眼前各式花瓶、画卷以及刺绣精美的绸缎挡的严实。   每件御赐物都拿出来单独售卖,却不是价高者得,而是谁出的银子最接近于芸娘的心里价位,谁便能将宝物带走。   如此,既能赚些银子,又不至于太耽误功夫。   出价的人里,除了此前由芸娘联系到的六七家股东铺子的掌柜,还有闻风而来的其他掌柜,更有码头上原本的客商。   而粮食铺子的掌柜们,则悄无声息的站在芸娘身侧,心中思忖着,该以怎样的价钱,用粮仓里的粮食,换成一堆亮瞎人眼的银锭。   然而芸娘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每当竞卖出一件御赐物,芸娘手中多了一张银票,便喊出了一种粮食的名字,等待粮商报价。出价最晚的一个粮商便会被剥夺了通商的资格。   如此,等御赐宝物卖出去一半时,原本卖价二钱银子一斗的白米,已经被粮商们主动压到了一钱五两,五十文一斗的糙米,已降到了三十九文。   前方的热闹还在继续,码头偏僻处,奶娘装作要小解的模样,急切行到了一条支路。   猫叫、狗叫、猪叫声轮换完后,前方过来了一位码头苦力。   奶娘压低声音,简洁有力道:“给殷大人传话,赐姬要叛国。”   码头苦力看奶娘眼中已现了杀机,忙忙道:“你莫胡来,大人今日在龚州,大人自有判断。”   奶娘听闻,只怔忪一刻,正要再说话,耳边已听得一阵急促鸟鸣。   苦力立刻道:“记住,莫吃那米。”一闪身不见了影子,随之一边传来急切脚步声。   奶娘立时松了襦裙上的腰带,麻利将襦裙往下一拉,露出股间白肉。   只一息间,番邦侍卫便闪出了身子。   奶娘慌忙忙拉起裙身掩住身子,面上涨得通红,讪讪道:“妇人小解,碍了大人眼……”   那侍卫四处一瞧,地上果然有一摊湿处,方面露嫌恶样,操着不熟练的中原官话道:“乱跑不行的,船快开走的。”   奶娘唯唯诺诺一点头,跟在侍卫身后,往停船之处而去。   此时御赐物已卖个干净,另一边,同芸娘谈好价钱的粮商们已开始陆续将粮食运到了码头。   日头西下时,此行的大船、小船已部装满了各式粮食。   芸娘从余下的银票中取出五张留给自己,剩下的拍在克里瓦舱房的几案上,志得意满的一笑:“如何?没让你吃亏吧?”   克里瓦由衷的向芸娘竖起根大拇指:“小妹妹的,有本事的,皇帝后悔的。”   芸娘哈哈一笑:“你识货的,我高兴的。”   克里瓦将银票收在手中,瞟了芸娘一眼,问到:“皇帝的,临走的,和你还说了什么的?”   芸娘瘫在椅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皇帝说,日后如果我去了友邦,实在无聊,就跟人学着认一认字,省的一辈子糊里糊涂……”   克里瓦听闻,却是一笑:“小妹妹不识字的,却认得银票是多少两的?”   芸娘嗤笑一声:“同样的字,写在书上我认不得。可都写在银票上了,我若还认不得,那我就真是傻子了。”   她打了个哈欠,道:“我去歇息,有事莫晚上寻我,明儿请早。”转身雀跃着去了。   热水陆续送进了芸娘所在的舱室,等芸娘沐浴完,躺在榻上一遍又一遍数着银票时,奶娘便低声道:“小姐若有了什么行动,和我通个气总是好的,我是专程来助你的。”   芸娘瞟了她一眼,将银票塞进袖袋,转身背对着奶娘,便想起了今日在一处粮食铺子之事。   此间粮食铺子与旁的铺子区别不大。   铺子的伙计与旁的伙计区别也不大。   只掌柜有些不同。   看着好看一些,英俊一些,高大一些,严肃一些。   她认出人,扭头就要走。   帘子垂下,伙计不发一言,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转身愤怒看着“掌柜”,却一字都不能说。   门外此前被她打发离开两位番邦侍卫,却还有二人牢牢守在那里。   粘了胡子的殷人离看着确然有些苍老,眼底黑紫的像被人打过一拳。   他紧紧盯着芸娘,想要说歉意,想要安慰她,想要紧紧抱抱她,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只传来一声冷清之语:“粮食都有,价钱好说。”   芸娘目光如地狱之火喷到他面上,仿佛再多一点力气,便要将他焚烧的干净,等余下一堆骨灰,然后撒去江里被鱼啄,被虾吃。   她冷冷道:“想做买卖,码头上去。不做买卖,哪凉快哪呆着去。”   腰身一扭,要转出去。   那伙计依然在门口默默拦着她。   她心里呸了一声,大喝道:“来人哪!”   门外两个番邦侍卫急急窜了进来。   芸娘道:“去给本姑娘雇骡车,本姑娘累了,要回码头去。”   再未停留一步,愤愤出了粮食铺子。   后来的事情,进展的极顺她的意,也极顺殷人离的意。   最后的粮食自然都是殷人离提供,然而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也被他赚去。   他从她手里接过银子时,对极低声的说了句话。   等她上了船后,她才会意,他说的是:“莫吃粮食。”   啊呸!此时芸娘仍心中愤愤。   谁愿意占你粮食的便宜,姑奶奶有的是银子。   等姑奶奶成了大汗的座上宾,第一件事就是发兵攻打大晏,让你们这些政客看看姑奶奶的厉害。   此后一路无事,七八天后,船靠在岸边,所有人和粮食被搬上近二十两骡车车队。   陆路再往前行十五六日,便能到霍阳关。   在那里,过往的进程,不管进展如何,都要被掐断。而新的进程却要从沙场用刀箭推进。   晌午时分,车队停在了一处乡间客栈旁。   众人将在此休整一日,第二日再动身。   然而到了第二日,却不知为何,马队并未动身,前后有各种陌生面孔在被包了的客栈进进出出。   等到了晚间时,克里瓦终于露面。   他亲自带着饭屉送到芸娘房中,从中端出两碗莹莹白饭,一字一句道:“当日买的白米的,你尝尝看的。”   芸娘倏地想起殷人离的那句话来:“莫吃粮食。”   ------题外话------   没想到,这一章一发,就满一百万字了。感慨啊。今天就三更吧,大家也忙,看文时间少。等初三、四,慢慢闲下来,我再多多更。好了,今天就正式给大家拜年啦,祝各位猪年大吉,身体健康,工作学习顺利,早发大财! 第393章 毒食(一更)   “莫食粮食。”   芸娘当日觉着,是殷人离提醒她,莫想着半途偷粮食换钱。   然而克里瓦将白饭摆在她面前,她立时想到,该不会殷人离在米里下了毒?此时克里瓦想到了这一嫌疑,便想着拿她试毒?   白饭粒粒分开,带着珍珠般的光芒。   虽然不算特别上乘,然而在战时也是极难得的品质。   芸娘蹙着眉,向克里瓦道:“银子用完了?”   克里瓦一抬眉:“意思的,听不懂的。”   芸娘将他身子一打量,一只手倏地探向他袖袋。   克里瓦飞快躲开,一只手摸向腰间软刃,浅笑道:“轻薄我的,姑娘大胆的。”   芸娘这才道:“你袖袋里明明有银票,为何不给我配菜?我虽不识字,可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空空白饭,打发叫花子?”   她立刻做出生气模样,从衣襟里取出油纸包好的鱼干,咔嚓咔嚓吃起来。   克里瓦方不动声色放开腰刀,缓缓一笑:“下了船的,我不怕鱼干的。”   却并不离开,只曲指按在唇边,吹出一声唿哨。   乌玛立时闯了进来,向克里瓦抱拳,用番邦语道:“大人有何吩咐?”   克里瓦往椅上一坐,好整以暇道:“去端两道菜来。”   等菜再端来时,芸娘便惴惴道:“再来一道汤?”   克里瓦并不觉着麻烦,又吹响了唿哨。   饭菜热气腾腾,同白饭一道摆在了四方桌上。   客栈虽简陋,然厨娘的手艺却极好,只眼前这二菜一汤飘出的气味,就已经令人馋涎欲滴。   如若当做断头饭吃,实则也极够格了。   芸娘端起碗筷,心中哀叹了一番,向克里瓦热情相邀:“你不吃?你忙了一整日,不和我一起用点?”   克里瓦面上的笑意从未消失过,他双目炯炯的望着芸娘,张嘴道:“贵宾的,吃独食的。”   毒食。   芸娘打了个冷战。   她将反抗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胸衣里有钢针,够她用三次。   此时一拉机关,先将克里瓦射死,逃出客栈。   那乌玛对克里瓦忠心耿耿,随时围绕在周围,定要追上来报仇。   她再一拉机关,将乌玛射死。   院里此时还有七八个侍卫在巡视,他们再追上来,而机关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不吃白米,逃是逃不出去的。   殷人离又被她诅咒了一回。   在米里掺什么毒。一吃就会被人发现,那不是给她添乱吗?   她的目光往院前的一棵树上望了半晌,咬牙下了决心。   吃就吃,总得冒一回险,万一是她想多了呢?   芸娘端起菜盘,倒进白饭碗里,端着饭碗窜出院里,转身向克里瓦招招手:“帮我端碗。”   克里瓦还没走过去,乌玛几步跃过去,夺下芸娘手中饭碗,冷冷道:“你什么身份的,敢让大人端饭的?”   芸娘只含笑瞟了她一眼,几步爬上了树,再弯腰伸长手端过去饭碗,当着院里克里瓦的面,坐在树枝丫上,将一碗饭吃的干干净净,方抚摸着肚子,低头同克里瓦道:“吃撑了,汤便不喝了。”   克里瓦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依然神采飞扬,丝毫没有中烈性毒药的迹象,这才对着乌玛说了一串番邦语,自去忙去了。   晚霞漫天。   时已近四月,脱离了春寒,白日越长。   芸娘的站在树梢上,将四处打量过好几遍。   以她的警觉性,并未发觉周围潜伏着自己人。   她方才登高用饭的那一幕,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瞧见。   她为侥幸逃得一命而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去了树下的乌玛身上。   乌玛的注目礼一直行在克里瓦身上,直到克里瓦的身影从小院出去,拐弯不见,乌玛才收回了目光。   芸娘出言道:“你喜欢他,没用的。”   乌玛倏地抬头,眯着眼睛瞧了她半晌,方冷冷道:“你胡言乱语的。”   芸娘便抬抬眉:“你不承认,便算了。当我没说。”   乌玛静了片刻,问道:“哪里的,看出来的?”   芸娘指着她的腰身:“你每回来见他,都要将腰带扎紧,想借此凸显出你身段优美。然而……”   她遗憾的摇摇头,再不发一言。   乌玛等了半晌,见她刻意卖关子,本想着不理会,心中却有所躁动,不由追问道:“然而什么的?你们中原人狡猾的。”   芸娘从树上爬下,对着乌玛一笑:“然而我不想说。本姑娘不想做的事,阎王爷来寻也不行。”大摇大摆回了屋子。   过了不多时,奶娘洗完衣裳回了房里,见灯烛飘摇下,芸娘面色不虞,本想出声相问。   然她转而一想,眼前这位姑奶奶出来一路,既未想着寻虎符,也未想着翻找书信寻细作,折腾的其他事都没任何意义。   她只低声催促了芸娘一番,见芸娘也不给个反应,便吹熄了灯,独自去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芸娘翻了个身,悄声问道:“晌午饭,你吃的什么?在何处用的?”   奶娘睁了眼,四处探听一番,方低声道:“去厨下,和侍卫们一同用的。”   芸娘听闻,只喃喃道:“我的饭,是克里瓦亲自送来,说是上回在码头上买的米。”   奶娘一惊,身子立时晃了几晃。   黑夜中,奶娘摸索着开了门,在院外毫不掩饰的踢翻了木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口中鼓鼓囊囊说着什么,往茅房方向而去。   片刻后,院中传出一串鸟鸣,听在旁人耳中并无离奇之处,只有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串鸟鸣做附和。   等奶娘回了屋里,再静躺半刻,听见那原本守在门外的呼吸声消失,这才压低声音同芸娘道:   “消息我已经传了出去,小姐莫怕。小姐身子既然此时还无异常,说明不是烈性毒药。慢性毒药发作晚,不会影响任务进度。”   芸娘嘭的拍了一把床榻,拉着哭腔道:“你们都是吃人肉的。”   她这一番动静下,院里已有了声音。   她只得下床趿着绣鞋,披着衣裳,提着板凳出去,坐在院里半晌,方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   旁的屋里很快点燃了灯烛。   克里瓦只身着中衣,急切的窜了过来。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火把凑近芸娘,紧紧盯着她的面色,问道:“哭什么的?肚子疼的?七窍流血的?”   芸娘“呸”的一口啐了他一脸,哽咽道:“我……我想我阿娘……”   嚎啕声响彻方圆二里。   第二日,众人都起的有些晚,又兼克里瓦还有些余事,行程便又往后延续了一日。   克里瓦虽然很忙,然而却依然将一日三餐按时给芸娘送了过来。   吃了第一回 后,芸娘便对克里瓦送来的白饭没有多大的心里负担。   只当是人生倒计时,用一回少一回吧。   想通了这一道理,她倒觉着,此行于她来说,并不那么艰难。   天不热不冷,日头若有若无,芸娘坐在树丫上,向奶娘抛去了一颗碎银,吩咐道:“五香瓜子半斤,仔细挑,要皮薄子大的,千万莫让人哄了。”   主动吩咐:“带两个侍卫去,免得被人骗了银子。”   奶娘恨恨瞪了她一眼,转头向檐下守着的最前头两位侍卫讪笑:“有劳大人了……”   ------题外话------   今天两更吧。反正大家都比较忙,看文的时间少。 第394章 发胖(二更)   皮薄,子大。   每一粒瓜子皮都被芸娘仔细吮吸过,然后才顺嘴吐出墙角去。   等她吃多了口渴,跳下树去喝水,再回到树上时,墙头外的瓜子皮已不见了影子。   一院之隔的客房里,番邦侍卫一片一片的仔细翻看瓜子皮,企图从中寻到丁点儿芸娘传递消息的痕迹。   然而确然,丁点儿都没有。   芸娘嗑完最后一粒瓜子,窜回房中喝水时,偷偷问向奶娘:“吃完了,怎么办?”   奶娘压着声音道:“今日仓促,他们只用解药泡了这么点,明日再去给你买。”   芸娘却担忧道:“可明儿如若赶路怎么办?”   奶娘想了想,安慰道:“不怕,慢性毒药,不耽搁任务进度。”   芸娘:“……”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马队便日夜兼程,专拣人烟稀少之路前行。   莫说瓜子,荒郊野外,连卖菜的摊贩都见不着。   每逢歇息,都是就地取材,起火造饭。然旁的人所用的米皆是沿途所买,唯芸娘的三餐,依然是那白米所造。   克里瓦对芸娘充满了耐心,眼神长久的停留在芸娘面上,企图从她的任何一点儿反应推测出她的身体状况。   到了这个时候,芸娘的心里也就只剩奶娘说的那句话:“慢性毒药,不耽搁任务进度。”   耽不耽误任务进度她自不关心,她自然明白,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她每回用罢白饭,都要笑眯眯说上一句:“每餐两碗算什么,有本事每餐来四碗饭。你莫小瞧我的胃口。等进了草原,你买的白米,只怕大半都进了我的腹中。”   她唠叨了几回这话,等过上两日,果然克里瓦每餐端来了四碗白饭。   野外行路,再没有和大晏暗卫接触的机会。芸娘在加大饭量且欠缺解药的情况下,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芸娘开始发胖。   这反应细微到连奶娘也没发觉到是毒药的作用。   然而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   芸娘过去胖了十来年,自然知道吃成一个什么程度才会胖。   断不会是一日十二碗白饭的功效(你确定?)。   在开始发胖的情况下,她还长久的处于口渴状态。   然而喝的水多,排泄的却少,她自己清楚,身体的胖其实不是胖,是肿。   克里瓦瞧见她圆圆小脸,笑眯眯道:“胖胖好的,不薄待你的,皇帝和大汗都高兴的。”   芸娘心里烦躁,只不知这样下去还会有旁的什么反应。   而身在马队里,夜里各帐篷之间只有薄薄一层布相隔,她同奶娘想偷偷商量都不能。   可到了这种地步,她纵然心里将那皇帝和助纣为虐的殷人离问候了千百遍,面上却依然要做出没心没肺的模样,同那克里瓦道:   “谁知进了草原后,还能不能吃上饱饭。本姑娘自然要趁机吃胖。如此等进了草原饿瘦一些,到了大汗面前,纤合度刚刚好。”   克里瓦瞟着她一笑:“你变快的,前面要逃跑的,后面要争宠的。大晏女人的,都是一样的。”   芸娘冷冷道:“本小姐不为了大汗,难道为了你这个满身牛羊味的臭汉子?”   克里瓦却是哈哈一笑:“大汗也吃牛羊肉的。”   芸娘便叹口气,道:“你说的有道理,你们这些人,我谁也瞧不上。”   此时夕阳西下,众侍卫已快手快脚扎好了过夜帐篷。   芸娘生无可恋的蹲在一旁看了半晌,同侍卫探讨了一会搭帐篷是该先支篷子还是先清地皮,又百无聊赖的转去了骡马边上。   此时克里瓦正专程给他的坐骑喂食,吃的是最精细的青稞面,喝的是人喝的清泉水。   芸娘奇道:“怎地给马吃细粮?马要便秘的。”   克里瓦听不懂她的话,只自顾自给枣红马喂食。   然而马儿却不给他面子,神情恹恹的立在一旁,是一副吃撑了的模样。   芸娘这几日也常常被克里瓦喂撑,心中不免起了些同仇敌忾的心理,只同克里瓦委婉道:“你这人,对关心的人马,都喜欢将她(它)们喂撑。说不定她(它)们在心里,将你祖宗八代都问候了好几遍。”   克里瓦乜斜了芸娘一眼,目光中有些防备,半晌方道:“草原人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八辈祖宗的,不存在的。”   芸娘只得叹一口气,抬手要摸那枣红马,马儿却连打两个响鼻,对她敌意甚重。   芸娘恨恨道:“你这小畜生,同你主子一样,值不得别人的好。”   待月上当空,众人渐渐去歇息。   芸娘一夜都睡不踏实,第二日天将麻麻亮,便先起了身。   她在帐篷外站了半晌,回头瞧见一旁的马群中,克里瓦那一匹枣红马却神情烦躁,在原地不停的打着圈。   芸娘缓缓行过去,站在马旁。   但见枣红马马腹微微隆起,虽不明显,然而行家里手却能瞧出其中异常。   芸娘喃喃道:“你的,脾气坏坏的,我怎么帮你看的?”   那马听她说话,便转了身子,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记忆中,也曾有一头什么畜生这般望过她,好像是儿时的那一头“绿豆”,又似一头呦呦小鹿。   她壮着胆子慢慢挨过去,小声道:“我帮你瞧瞧的,你莫踢我的。”   那马儿果然站在了原地。   芸娘一只手抚上马背,顺着马腹抚摸下去,一只手在那微隆处停留半晌,只觉手掌抚摸处有个小小的肿块。   她再要细摸,却听一旁已起了脚步声。   她忙忙站起身,退后两步,便见克里瓦已站到她面前,一脸防备道:“你的,做什么的?”   芸娘原本还想着要提醒他枣红马有孕的事,听他如此说,便立时改了主意,恶狠狠道:“给你的马喂了巴豆,让你骑它的时候摔个大马趴!”   克里瓦闻言,面色一变,忙忙将鼻子凑在了马嘴处细细闻过,方放下心,道:“骗子的,不信的。”   芸娘一转头,再不理会他,雄赳赳而去了。   用罢早饭,众人继续前进。   天有些阴沉,不知何时便要下一场春雨,以解一解春旱。   芸娘今日恰巧来了葵水,再没有精力同克里瓦周旋,行进间,只恹恹躺在马车里。   奶娘却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根什么植物的茎块,悄悄递给芸娘:“解药,快吃。”   ------题外话------   二更送上。今天就先两更吧。 第395章 解药(4000字章)   芸娘心中狐疑。   这几日哪里有和大晏暗卫接触的机会?怎么轻易就得来了解药?   她捏着茎块看了半晌,其上还有些许泥土,显见是才从地里挖出来。   芸娘心想,自己人不害自己人,事到如今,哪怕奶娘递给她的是暗害她的毒药,她也得当补药吃下去。   外间戚戚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油毡棚上,吼的人脑仁疼。   芸娘心一横,便咬着那根茎咔嚓咔嚓咽了下去。   不多时,却抱着小腹呻吟起来。   她忍着痛低吼道:“不是说是解药吗?”   奶娘却不理会她,只等到她面色越加苍白、在车厢里哭喊连天痛不欲生时,方掀开窗户,做出着急模样,向车辕上驾车侍卫道:“停车,快,我家小姐大病了!”   一声吼出去,十几二十辆车依次停了下来。   未几,克里瓦便冒雨骑马而来,停在车厢前,透过车窗,蹙着眉头高声喝道:“你们的,什么事情的?”   奶娘忙忙出了车厢,扑通一声跪在雨地里,向着克里瓦哀求道:“大人,我家小姐葵水刚至,腹中疼痛难忍。如若不快快施救,只怕要就此晕厥。再严重些,就要疼死过去。”   克里瓦瞧见骡车里,芸娘果然面色苍白,面上冷汗如瀑。   他心中狐疑,只向远处乌玛一招手。   乌玛立刻打马而来,听了克里瓦的命令,一步窜上骡车,掀开芸娘襦裙往里望了一眼,向克里瓦点了点头。   克里瓦便恨恨骂了一声,又打马而去了。   午间时分,车队在一处农家院子停了下来。   侍卫给了农户几个大钱,一队人住进了农家院里。   待农户帮着去请了郎中过来,克里瓦亲自在一旁听诊,见郎中替芸娘诊出的毛病果然是葵水不调,也不便再说什么。   奶娘去厨下煎药,克里瓦亲自坐镇,坐在芸娘身畔,省的她出幺蛾子。   农户家的火炕烧的暖和,芸娘包在被褥里,面色不见红润,却比在骡车上时更加苍白。   克里瓦盘腿坐在炕头上,伏在炕几上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对芸娘道:“要疼死的,我不信的,你捣鬼的。”   此时奶娘正端着汤药进屋,芸娘瞧见,忍痛立刻指了奶娘:“是她,她不安好心……”   奶娘心里一跳,心中立现了杀机,面上却一团和蔼道:“小姐,先喝了药再睡。”   芸娘同奶娘不睦,然在一处这许多天,对这位老细作也有了些了解。譬如此时这位奶娘面上的一团关心,便让芸娘出了一头冷汗。   奶娘盈盈而来,将汤药放在炕沿上,向克里瓦一笑,道:“我家小姐疼晕了就这个样,还求大人多担待。”   话毕便要伸手扶着芸娘喝药。   克里瓦在边上瞧着,只抬抬眉毛,并不打算参与到这主仆二人的内斗里来。   芸娘忍痛被奶娘扶起来,见那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被奶娘端在手中,下一刻就要往她嘴里灌进去,忙忙伸出手道:“给我,我自己喝。”   奶娘狐疑的一瞧她,将汤碗递了过去。   滚烫汤药在碗中冒着白雾,芸娘颤悠悠将碗沿搭在嘴边。   下一刻,手极快的一扬,一整碗汤药刹那间被浇在了奶娘面上。   奶娘呼痛的同时,芸娘一咬牙,滚去了克里瓦脚边,拉着他的腿躲在他背后,指着被烫伤的奶娘道:“她,她害我。你救我。”   奶娘未曾想这姑娘一点大局意识都没有,只扑通往地上一跪,哭嚎道:“小姐,你莫这样,我们吃了药,肚子就不疼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哭嚎,芸娘都不会被骗了去,只紧紧的抓着克里瓦的衣衫,也跟着哭嚎道:“你不管我,我路上被害死,你怎么给大汗交代。”   克里瓦狐疑的瞧着这主仆二人,终究拍了拍手,传了侍卫进来,对着地上的奶娘咕噜咕噜说了一串话,奶娘便在嘶吼中被侍卫押了出去。   待芸娘重新滚回了被窝,克里瓦便极有兴趣的问道:“她是你的人的,怎么要害你的?”   芸娘虚弱的躺了许久,待腹部新至的一波抽痛过去,才红着眼睛道:“她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的肚子便痛成这样。她不是要害我是什么?”   她愤愤道:“女人心,海底针。我怀疑她是想害了我,然后代替我去当大汗的姬妾。”   克里瓦听闻,哈哈一阵笑。待笑过了,方恭维芸娘道:“你比她好看的,我眼睛不瞎的。大汗眼睛也不瞎的。”   待到了晌午,厨下渐渐传出饭香,克里瓦收了正在写的纸张,将将下了炕,便被芸娘一把拉住。   芸娘瘪着嘴道:“你去哪里?”   克里瓦一抬眉:“我不是你男人的,去哪里不用给你说的。”   芸娘哽咽道:“你走了,别人要害我,怎么办?”   克里瓦摇一摇头,自信道:“你不信你的人的,我却信我的人的。我的人里,不会害你的。”   芸娘却抓着他衣衫不松手,眼泪珠儿将衣襟打的湿透,再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杏眼望着他。   她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被汗打湿,仿似从冷水里捞出来。她摇摇晃晃跪坐在那里,抓他衣裳的手却坚定的没有一丝要放开的意思。   克里瓦看了半晌,大大的叹了口气,高声向外面道:“摆饭,摆在这里。”   未几,侍卫们端了饭菜进来。   克里瓦的饭菜部取自农家田地,只芸娘的依然有四碗白饭。   芸娘强忍着腹痛爬起身,并不说话,只默默流泪将白饭一筷又一筷的塞进口中。   克里瓦用完自己的饭,便如常一般盯着芸娘用饭。   芸娘塞空了两碗饭,一双眼已肿的如初桃一般。   她抬眼看了看克里瓦,默默端起了第三碗,长叹一口气,要继续往嘴里塞饭时,一只粗糙大手探了过来,将饭碗端走。   两碗余下的白饭摆在桌上,克里瓦面无表情的盯着白饭看了许久,忽然恼怒着大喊了一声。   侍卫闻声,战战兢兢进来,收走了炕桌上的碗筷。   芸娘便依然流着泪看着克里瓦。   克里瓦冷冷道:“以后的,两碗的。大汗不喜欢胖姑娘的。”   芸娘心里立时松了口气。   芸娘这一倒,便大大延误了行程。   到了第二日,她依然腹痛难当。   克里瓦不愿再浪费时间等下去,强将芸娘抱上骡车,放进车厢里,在诸多颠簸中行了一程。   等中途歇息时,他绕去车厢里相看时,芸娘一只手臂上满是牙印。   瞧见克里瓦探头看她,芸娘再不理会他,半晌方拉着哭腔说了一句:“你就让我疼死吧。皇帝想让我死,奶娘想让我死,我家嫡母也想让我死……”   当夜,马队中近三成人马住进了沿途农家,拉着粮食的骡车在众侍卫的护卫下,先行一步而去。   夜色清冷,又一户农户去请了郎中来为芸娘诊病,诊出的结果依然是葵水不调。   这回,克里瓦亲自守着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喂着芸娘喝下,这才叹息道:“草原人本来没有祖宗的,现在你是我祖宗的。你再不好起来的,我就要拿刀砍你的。”   不对症的汤药自然缓解不了芸娘的腹痛,只是随着芸娘葵水过后,那腹痛便不了了之。   然而这已是五日之后,离前行的日夜兼程的运粮车队已拉开了近十日的行程。   奶娘贸然向芸娘下手,借此使粮食先行的目的完美达成。   等运粮车队出了关,再顺着秘密粮道驶向草原,到达番邦大军潜伏的腹地深处时,同还未出关的克里瓦一行已相差了一月的行程。   一个月,对于持续食用了新粮的番邦兵士来说,即便有解药,战斗力也不能立刻就恢复过来。   对于政治游戏来说,死士心中的信念不可动摇。   没有什么不可牺牲。   等芸娘葵水结束,那份锥心之痛也随之结束后,在外人眼中,奶娘要暗害芸娘的嫌疑自被解除。   奶娘被放回芸娘身边的这个夜晚,克里瓦长舒一口气。   他以近乎感激的心态对奶娘表示了热情的欢迎,然后像是丢一颗烫手的山芋一般,将芸娘这个包袱痛快的丢给了奶娘。   如果继续同这位姑奶奶呆在同一个房里,再被她那样默默的流着泪、满眼委屈的盯着看,他只怕守不住一颗政客狡猾的心,先同她做了夫妻。   然而,他纵然在草原上与众多热情的女人做过夫妻,只有一种女人他从来不敢碰。   那就是,大汗的女人。   他喜欢女人,他更喜欢自己的脑袋。   然而他对芸娘的了解还不够深。   他以为他躲着她,便相安无事。   可要完躲开是不可能的。每日三餐,他还要同她打交道。   那时,他便听着她细声细气的同他说话,再没有此前飞扬跋扈的模样。   她也不会动不动就推桌子摔碗,她最多是摔了筷子。   以克里瓦这位在草原上被称为“中原通”的人才对芸娘行径的理解,他觉着,芸娘极有可能是在向他发出求欢的信号。   而且不像是装模作样的。   是发自真心的,是贯彻在行动、语言、表情上的,是一点没有伪装痕迹的。   然而他又猜错了。   芸娘的葵水过后,她的身子显见的出现乏力的症状。   乏力到,整个人失了活力。   她想发脾气时,根本摔不动碗,只有筷子能拿着出气。瞧着很像是在撒娇。   她说话时,也没了中气,每一句话都变的文质彬彬。   如若她说一句:“问候你祖宗。”之前所有人都会觉着她是真心实意要“问候”,现下却觉着她这是在耍花腔调情。   芸娘内心惊慌失措。   她明白,她这番模样,与那白饭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便是那“慢性毒药”的作用。   然而,她再没有人可以偷偷商议。   奶娘是不可信的,奶娘心中只有大局,没有她这个小蝼蚁。   白日里,芸娘在人前时,竭力让自己保持着活力与脾性。到了人后时,才近乎虚脱着躺在车厢里。   夜晚时,芸娘内心冰凉。望眼四周,黑漆漆的田野里,她接收不到有人在周围保护着她的信息。   此时她想起了临走前,殷人离在她耳畔说的一句话。   他当时说了好几句话,只有一句“信我”被她记在了心里。   上了船的前几日,她纵然使着性子折腾,然而她心里是信他的。   她相信,如若真的有事,他一定会跳出来救走她。   后来在码头用御赐宝贝换粮食的时候,她依然是信她的。   她相信,如若她中途出了事,他很可能跳出来救走她。   再后来,她被逼着吃了白饭,奶娘外出买回来浸泡过解药的瓜子,她还是信他的。   她相信,如若她毒发,即便他不能立时来救她,他的属下,沿途跟踪的暗卫也会受命来救下她。   及至到最后,她被奶娘哄骗着吃了什么东西,她日日夜夜腹痛难忍时,她还在想,她应该相信他。   她和他都是胸衣买卖的大股东,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她真出了意外,他得损失好大一笔银子。就出于利益相关,殷人离也不会放弃她。   然而到了她身力气被抽离的这个时候,她终于认识到,她是将自己看的太重要,将银子看的太重要。   殷人离再是一个爱银子的人,然而首先,他是政客,是大晏皇帝手中的棋子。   他或者是身不由己,或者是乐在其中。终归,在大局面前,他不可能将合作伙伴的她放在重要的位置。   而她也不该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细细想一想,她和他之间,关系薄弱的只有胸衣买卖的这一点干系。   且在去岁冬日,他在宫里遇见她时,还口头上说过要退股。   如此一想,她和他之间,更是没有什么要他随时“跳出来救走她”的必要。   她叹口气,在晚霞之中,从车厢里慢慢爬出来,内心恍惚,信步慢行。   枣红马的状态更加差劲。   此前瞧见陌生人时,还会喷喷响鼻,尥尥蹶子。到了此时,歇息时只能躺倒在地上喘气,满眼的绝望。   芸娘将手探到它的腹下,只觉它腹中那一团依然执拗的集结在那处,既没长大,也没变小。   她喃喃道:“我对马不了解,也不知你这是不是乳腺癌。”   月上树梢,克里瓦拿了青稞面来喂马,瞧见芸娘蹲在枣红马身旁,心中防备一闪而过。   他看着她圆嘟嘟的脸,道:“人和马的,怎么说话的?”   ------题外话------   今天就发这一章行不行?四千多字的章节,其实算平时的两章。你们还在忙吧?应该没多少时间看文吧?我存稿虽然不少,不过还是在大伙空闲的时候发比较好吧? 第396章 要挟(一更)   芸娘的声音幽幽传来,有几分娇弱和无奈,她说:“它和我的命运都一样,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我和它怎么不能互诉委屈?”   克里瓦听闻,心中想着她怕是瞧出了什么。然而看她的神色,却只有对人生之路的无奈情绪。   他默默喂过马,看着月光下她的眸中有亮光一闪而落,停了半晌,方道:“等见了大汗的,我向大汗讨了你的,可好的?”   芸娘偏头愣愣看着他,许久方喃喃道:“我在被皇帝送人之前,曾有一桩亲事……”   她的亲事被替换给左莹后,她昏沉沉了几日。之后再未细细思量过。   事情已过了两月有余,如今她重新提起这件事,心里的痛依然那般清晰。   她望着克里瓦,道:“你是男人,你帮我分析看看,你们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月光下,她看着他的眼神夹杂了太多情绪,一时将他当成敌人,一时又将他当做朋友。   他摇摇头,道:“如果换成我的,我也不会反抗的,权力对男人来说的,比女人更有吸引力的。反抗了,什么都没有的。”   芸娘听罢,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虽然不爱听,却说的很对。”   车队再往前行了三日,便进了一处城郭。   众人已来到了大晏西边,虽还属于大晏地界,然外间诸人的面相和穿戴都已和中原人有了区别。   克里瓦混在人群中,再也没有了突兀相,反倒是芸娘和奶娘两人常常会被人投来关注的几眼。   车队到了这处小城,再不往前行,只包下了客栈中的一处独院居住。   克里瓦变的异常忙碌,不是外出和别人见面,便是在房里同侍卫们商议政事,要么便是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因此,芸娘反而被看守的极松。偶尔有个侍卫在门口站一站,不久便又离去了。   芸娘对奶娘的不信依然如故。   主要体现在,奶娘端来的饭菜她不吃,奶娘端来的水粥她不饮,奶娘同她说任何话她不听,奶娘白日若洗完衣裳,进了房里,芸娘便慢慢移着去寻克里瓦。   伪君子和真小人,她觉着真小人要令她放心一些。   克里瓦伏案写信时,并不背过芸娘。   因为芸娘确然不识字,不识那些拐来拐去的番邦字。   有时克里瓦在那里写信,她坐在边上看了半晌,探手指着一个字,细声细气问他:“这是不是母大虫的‘虎’字?”   克里瓦抬眉。   芸娘便解释道:“你看这两点,多像女人的胸脯。”   话毕,自己先喘着笑了一场。   克里瓦十分捧场的干笑两声,揣了信步了出去。   芸娘独自坐在克里瓦的房里,自然而然想起殷人离告诉她的任务。   寻虎符,以及从往来书信中寻找朝中细作。   芸娘觉着,这些都离她极遥远。   跟着走一回草原,于她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得那大汗就十分有英雄气概。   世间男子中,如苏陌白这般知根知底的,为了前途,也会拿亲事做交换;如殷人离这般英俊潇洒的,又是个喜欢男色的。   如此看来,她若要用前世的标准去要求世间男子,那反而是她幼稚了。   等她当了那大汗的妻妾,说不定,整个草原上女人的胸脯都归她所有,通通穿上了她卖的胸衣。   她当一回皇商,想一想也是不亏的。   她心里明白,商场上得意,情场上自然要打个折扣。   她就把大汗当她的面首,用得着的时候用一用,用不着的时候,让他去侍候旁的女眷,也显得她乐善好施。   克里瓦的房里十分简陋。   一个桌案,桌案上只有笔墨砚台。   一个土炕,炕上是一床被褥,两个枕头。   芸娘一笑。   这炕上倒是随时做好了鸳鸯缠绵的准备,可惜她是个被“大汗”预定了的女人。   她从克里瓦房里出来时,乌玛便恨恨看着她。   芸娘此时是没有力气同她斗嘴,只做出悠哉的模样一步步往前踱。   乌玛冷冷道:“你的死了心,进了草原的,有很多的女人的。”   芸娘继续往前。   乌玛却几步过来,一把将她拉了个趔趄,恶狠狠道:“他不会喜欢你的。”   芸娘忙忙扶着身侧土墙站稳,终于忍不住道:“你才死了心。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可他绝对不喜欢你。”   她将乌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摇头道:“你没有女人味。”   乌玛立时扬手要扇她,半晌却未扇下去,一张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显出些伤心的模样。   芸娘冷冷道:“你若打我,我便更不告诉你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话毕,转身进了自己房里。   房里奶娘正侧躺在榻上歇晌,瞧见芸娘进来,只冷冷道:“你有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的时间,不如想一想怎么找东西。”   她见芸娘并不理会她,便继续压着声道:“我们侍卫,如若有家人,出任务之前,家人一定是被软禁。上头会根据任务完成的情况,来决定释放家人、嘉奖家人、抑或砍杀家人。”   她见芸娘终于被她的话所吸引,忙忙续道:“姑娘想一想你的家人会怎样。如果你完不成任务,回去看到的是活人还是坟头,你可以猜一猜。”   “你们!”芸娘出离愤怒,大喘了几口气,方压低声音叱道:“你们卑鄙!”   奶娘只冷冷道:“你心疼你的家人,你可想到我们也有家人。任务失败,我们这些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很好,”芸娘浑身颤抖,指着奶娘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房门未关,外间传来零星人语声。   克里瓦从院外进来,从门外瞧见这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抱臂斜靠在门板上看热闹。   他摇摇头,啧啧道:“中原女人的,肚子吃饱的,事情多的。我们草原女人,顾不上的。”瞧着心情极其愉快。   芸娘再向奶娘指了一指,转头从克里瓦身畔挤出门,当先往他房里去了。   克里瓦不可能随身携带往来书信,这一点芸娘十分肯定。   他每日晨起和晚上入睡前都要用凉水冲身,他的衣袍都是随意脱放在一侧,只身着里裤站在院中。   如若衣裳里常放有重要之物,行止间会十分谨慎,不会随意脱放衣裳。   既然殷人离让她寻虎符和信件,说明虎符定是被克里瓦带走,朝廷细作也是常常和克里瓦互通有无。   那虎符和信件到底被收藏在哪里呢?   芸娘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炕上。   这个屋子,也就只有这张宽大的土炕,能在被褥里藏东西了。   芸娘回头对克里瓦缓缓一笑,一步步往炕上而去。   她装作苦恼状,道:“我同奶娘八字不合,今晚就在你这里凑合,可好?”   克里瓦一提眉:“哦?你多想想的,跟了我的,大汗夫人当不成的。”   此时已至晌午时分,日头为一方小院撒下红光,照的诸物如同起了火一般。   外间侍卫动作渐响,克里瓦探头往外瞧了瞧,道:“本大人喜欢的,你说今晚就今晚的。”话毕,转身出了寝房,往厨下去了。   芸娘迅速上了炕,用她现在所能使出的最快的速度在炕根三面和被褥上摸了一遍。   平顺如常,没有任何凸出的地方。   她坐在炕上再要四顾,门前已闪出一个人来。   克里瓦端着白饭进来,瞧见芸娘的模样,目光立时肃冷了下来。   芸娘讪讪一笑:“你这褥子铺的太薄,睡着硌人,本姑娘看不上。”   克里瓦一步步过来,将白饭放在炕沿上,目光极快的梭巡过,方现出和色,道:“中原女人娇生惯养的,太难侍候的。”   芸娘下了炕,吃过两碗饭,只轻轻道:“我不害你,还是先见了大汗再说。你此前说的对,男人该以前途为先。”   她缓缓挪着去了自己个儿房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究竟那两样东西被克里瓦藏在何处?   外间传来几声叫卖零嘴的声音,奶娘闻声一跃而起,带着监视的侍卫急忙忙而去了。等回来时,除了带来来瓜子,还带来了一句话:“殷大人想见你。”   芸娘恶狠狠的磕着瓜子,并不回话。   一直到了半夜,她面前的瓜子皮已堆成了小山一般,方道:“何事?”   奶娘已打了几回盹,闻言睁了眼,压低声音道:“明儿你说想外出走走。老奴觉着以克里瓦如今对你几乎没有的戒心,定不会阻拦你。等我们出了门,自然有人前来带路。”   到了第二日,用过早饭,芸娘挪去了克里瓦房里,见他仍在写信,便凑在身畔瞧了半晌。   忽的有几个极其眼熟的字跳出笔尖。   那字仍然是番邦字,只是在写法上却同四四方方的中原字有些相似。   她细细将那三个字记在了心里,定了定心神,生怕克里瓦起了疑心,忙忙同他打商量:“整日吃着白饭,我口中能淡出鸟味来。趁着得闲,我想出去吃一吃零嘴解馋。”   克里瓦抬头瞟了她一眼,道:“吃什么的,买进来的。”   芸娘便做出些泫然欲泣的模样,红着眼圈瘪着嘴道:“等出了关,我此生再想吃,却是一丁点儿也吃不到了。再过上两三年,吃多了牛羊肉,就会臭的和你们一个样子。”   克里瓦要笑不笑,等了半晌,扬声唤来个侍卫,用番邦话吩咐道:“护着赠姬出去,莫让她逃了,也莫让外人和她有接触。”   转眼瞧了瞧芸娘依然闪着泪花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最迟赶傍晚回来便可。”   侍卫抱拳应下,向芸娘做个手势:“请!”   芸娘眼中一亮,兴高采烈同克里瓦道:“你真好,我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话毕,忙忙挪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里,同奶娘稍作收拾,便出了客栈。   天已到四月,然西部边陲之地却仍有些春寒。   因出门算早,街面上只零星开着几个铺子,而大清早摆了早饭的摊贩早已收摊,离午间出摊却还有些时辰。   几人出来的这个点儿,实实有些青黄不接。   芸娘慢吞吞行了半晌,并不见周遭有人暗示,便只得随意寻了一处馆子歇脚。   然而等她进去,闻到一股膻味,方发现这是一间羊肉馆。   她出自江宁,闻的来鱼虾的腥味,却尝不来牛羊的膻味。且此地的羊也不知吃的什么草,膻味超出芸娘想象。   她强忍了一会,便要逃出去,那侍卫虽紧紧跟着她,却面露不舍之色。   芸娘心里一笑,却又转身回了羊肉馆,颇出了一笔银子,将熟羊肉、羊汤、卤羊蹄、羊头等物点了满满一张四方桌。   等各式羊肉端上来,芸娘以袖掩鼻,向那侍卫一招手:“过来,一起坐着用。”   那侍卫只摆着手,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一桌冒着热气的羊肉。   奶娘瞧见,满脸堆笑上前,拉着侍卫坐上桌,面脸诚意道:“大人这些日子,对我们主仆多有照顾,平日外出虽跟着,却也并不苛责。大人用些微薄小菜,也抵不了我等感激之万一。”   那侍卫对这一席话听得似是而非,然对两人要他吃肉这一点却十分明了。   奶娘再热情洋溢的让上一让,侍卫终于抵受不住美食诱惑,痛快坐在了桌前。   各类羊肉还一盘盘的再送来,等到了最后,来送肉的却是一个陌生小二。   小二将盘子放在桌上,眼神闪烁看向芸娘,一只手极快的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芸娘心中一禀,转头看着奶娘道:“你陪着侍卫大人用饭,我去一趟茅厕。”   又给奶娘留下一张银票,叮嘱道:“还有旁的肉食尽管叫来,千万莫委屈了大人。”   话毕,悄悄出了羊肉馆子,慢吞吞跟着前方那小二一路前行。   从大路绕去了小路,芸娘周身出了三层汗,那小二方停在一处民居前,推开了院门,低声同芸娘道:“姑娘请进。”   芸娘长喘一口气,扶着墙同那小二道:“你们可以再藏的远一些,我老当益壮,还能跟你再绕城一周。”   她往前挪了两步,向院里探进脑袋。   入眼处,有个大胡子的高瘦汉子正站在门里,一双眼睛穿过门缝,紧紧的定在了她面上。 第397章 吕文才(二更)   柳郎中面上神色肃然,将诊脉的手指移开,对芸娘道:“换一只手。”   待诊完脉,在芸娘手腕间微微用力戳上一戳,心里数着数,计算着按压下去的指坑回弹时间。   他在心里已默默数过十余个数,见那指印还余下一个浅印,便站起了身,向坐在一旁的殷人离看了两眼,转身往别处而去了。   殷人离心里一惊,站起身,向芸娘匆匆道:“我去去就来。”大步赴了柳郎中后尘。   房舍偏僻处,柳郎中悄声道:“……原本只需连续半月用过解药便可。然而却不知左姑娘体内发生了何事,状况竟有些复杂。只看脉搏和舌根、眼皮,属下瞧着像是中了一种新毒,此时两种毒药缠在一处,毒性却有些不明……”   殷人离自见过芸娘,蹙起的眉头便未缓和过。   他紧紧盯着郎中,问道:“要如何确诊?”   郎中道:“说起来也不算难。属下每日配置了新解药在左姑娘身上试错,一个月有三十日,总能找出解药。只是一来,左姑娘还要回去克里瓦那处,解毒之事只能暂缓。二来,这试毒之事,于宿主来说,却有些辛苦……”   他余下的关于究竟有多辛苦的内容并未详述,然殷人离面色却有些煞白。   柳郎中瞧见,便又续道:“属下去熬一碗药,将米里混的‘乏力散’先解去一部分。”   殷人离呆站了半晌,点了点头。   等郎中去了,方挪步回了原处。   天色极好。日头虽已升到了头顶,阳光却很温和。   芸娘正趴在案几上,就着郎中留下的笔墨,写下了几个字。   见殷人离缓缓踱了过来,她便将纸推过去,指着那几字,轻轻道:“这是我在克里瓦笔下瞧见的几个字,你瞧瞧,可有用。”   殷人离几步上前,取过那纸瞧过,向边上人一抬手:“去唤米乌拉。”   未几,过来一个深目高鼻梁的番邦人,接过殷人离递过去的纸瞧过,用极标准的中原话道:“这三个字,是用番邦语换写过的中原字,如若属下所料不差,该是一个人的名字。叫‘吕文……’”   芸娘心里一动,见那米乌拉还在猜测最后一个字,不由道:“是不是个‘才’字?吕文才?”   米乌拉立刻点头,向殷人离道:“没错,便是这三字。”   殷人离立刻问向芸娘:“你怎地知道?”   芸娘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回了坐上,静坐半晌,抬头看向殷人离:“我有一事,求你。”   一上午她都在忙碌中度过,到了此事精力早已不济,一句话要分成数回方能说完。   然而她在克里瓦处说掉就掉的眼泪,在此处却双眼干涩的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从她浮肿的面上,移到她腕间的指印上,听着她说“求”,心里滞了半晌,方语声喑哑道:“你说。”   她耷拉着眼皮,低沉却清晰的,一字一字道:“求殷大人,莫为难我阿娘、阿婆和阿妹,莫为难我铺子里的那些人。此番任务,我自当竭力。便有不成,只当用我这条命去填。可家人无辜……”   她双睫一颤,极力将已涌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祈求的望着他。   他喉间立时哽的说不出话来。   芸娘见他面无表情,只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哀求道:“求大人,民女……再不敢任性妄为。”   殷人离身子一颤。   什么东西流淌过他的心尖,又在那处狠狠咬了一口。那痛却不是直直窜上来,仿似曾爬上他身子的黑蛇一般先蜿蜒到他的奇经八脉,令他周身都痛的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一只手,扶了她起身,深深的望着她,沉声道:“铺子里的人,婶子、阿婆、青竹,诸人都好,没有被为难。我,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芸娘看着他的眸子,那里面翻起的滔天情绪,压下了她原本的无望。   她点一点头,道:“我便,再信你一回。”   她坐回了椅上,道:“我儿时在江宁时,曾与一位名叫‘吕文才’的书生有些恩怨。后来,他考中进士被封了官,我便不知他的去向。”   她顿了顿,道:“我不知这纸上的‘吕文才’是否便是我提到的那人,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殷人离听罢,立时安排人道:“去查一查,朝廷中名唤‘吕文才’的官吏,重点去查江宁籍。”   那侍卫立时转身去了。   时间已到了午时,郎中端了煎好的汤药出来,同芸娘道:“姑娘今日饮过此药,能缓解五日毒性。下一站便是霍阳关,姑娘在关隘前竭力斡旋,少用些那米。”   芸娘喝过汤药,道:“我既已答应殷大人要竭力完成任务,自然不能计较个人安危。横竖,慢性毒药不影响完成任务。”   那柳郎中并不单纯是郎中,他听闻此话,点一点头,道:“我等会提前在霍阳关城内等姑娘。等姑娘一到,便想法子将解药送进去。”   见芸娘点头,便又问她:“姑娘对接下来的任务进展,心里可有打算?”   芸娘面无表情道:“我既是赐姬身份,自然是要用‘美人计’的。睡上一日不成,便多睡几日,总归是能将事情打听出来的。”   殷人离倏地站起身,双眼赤红道:“他们占了你便宜?你衣裳里的钢针呢?”   芸娘也站起身,瞟了他一眼,冷冷道:“大人此时演戏,未免有些太晚。”   她转身要往院外出去,行了两步,却又转身同他道:“大人此前提过退股一事。如若我还活着,等回了京城,便将那事办一办。”   话毕,用力拉开院门,喘了喘气,抬脚往外去了。   院里,郎中见殷人离只愣愣站着,便宽慰道:“大人莫乱了方寸。左姑娘虽对大人有极大误会,可属下瞧着,却并不影响完成任务。等事成后回京,大人向左姑娘详做解释,左姑娘自然会明白大人的苦衷。”   见殷人离并不理会,又续道:“奶娘那边几番送信,都未提过姑娘侍寝之事,自是还没发生。皇上既能选了姑娘行此事,自是看出了姑娘在别处有过人之处。如若是真要行美人计,暗卫里那么多姑娘不选,为何要选左姑娘?!”   殷人离渐渐捋顺了心绪,命令道:“我带一半人先去往霍阳关,余下人由你掌管,跟随克里瓦。”   那郎中立时应了,瞧见殷人离依旧一副郁郁之色,摇头去了。 第398章 真情假意(三更)   芸娘从那院里缓缓挪出来,沿途买了诸多零嘴和玩物在手,方去往早晨进过的羊肉馆。   途中有人叫卖刀具,芸娘站在一边瞧了许久。   那摊贩见芸娘看的认真,不遗余力的推荐道:“买回去开了刃,拿去杀牛宰羊不在话下。若是用来割熟肉,还有如筷子一般细的匕首,女子使用,十分雅致。”   她提起一把刀具看看,放下。又提起另一把,握在手里试一试。   摊贩说的不错,每种刀具都十分适合用来割肉,或者杀人。   如若真到了施美人计的时候,即便她有胸衣上的钢针,然而手里多一样武器,赢面总会大一点。   然而她一路上能获得克里瓦的信任,除了她所表现出的同皇帝作对,还有一点,便是她的不设防。   她甚至连指甲盖都没有长的。   此前她自保清白,是靠她灵机一动,利用大汗的名头来庇护她。   然而近些日子,随着克里瓦对她越来越信任,克里瓦的目光便越来越久的在她身上流连。   那目光不似狼,却似狐。她猜不透他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是想动她一动,还是将她留给大汗。   她也不知道她内心里,是希望将他勾上一勾,还是将他凉一凉。   勾栏里的姐儿,面对恩客时,是什么表现来着?   好像有饿虎扑食,一出手就将恩客拿下的。   也有欲拒还迎,指望着吊起恩客胃口,做成长久的买卖的。   芸娘叹了口气,转头又慢慢往前挪。直到离那羊肉馆近了,瞧见铺子门前,高大魁梧的番邦侍卫一脸着急的站在奶娘身侧,便用上些力气快走几步。   那侍卫在人群中瞧见她,气势汹汹而来,当着她面将万丈怒火化为一长串她听不懂的番邦语,其喷出的满是膻味的口水险些让她闭了气。   她却只能乖乖挨着,等那侍卫骂过,方将沿途新买的两个沙梨递过去,讨好一笑:“大人骂的口干,先补些水。”   回客栈的路上,芸娘细声细气的做着解释:“我从茅房里出来,正巧遇见羊肉馆后院有卖新鲜羊肉的摊贩。我原想着跟出去寻见那摊贩,多买些生羊肉带回客栈,也好让各位大人都解解馋。”   那侍卫听闻,转头瞟了瞟奶娘怀中所抱之物。   其间可并无什么羊肉。   芸娘续道:“我久未出门,对此处又陌生,将将从后院出去,行了两步,便迷了方向。好不容易寻见了回路,这才看到了大人。”   话说到此,她便肃了脸,向奶娘交代道:“回去千万莫向克里瓦大人说起此事。若大人听闻侍卫哥哥因贪吃羊肉而弄丢了我,只怕要重罚侍卫哥哥。”   侍卫听闻,面上忙忙换了表情,附和着芸娘的话头,同奶娘摇头:“不说的,不说的,说了大人打我的,我就打你的。”   奶娘忙忙应了,安慰着侍卫:“大人放心,你我是友人,真真的朋友,我们怎么牵累大人。”   回客栈的时候,克里瓦并不在房里。   乌玛瞧见芸娘进来,将她身子各处检查过,见并无凶器等物,这才将她放了进去。   芸娘行了几步,回头对乌玛笑一笑,道:“你再不花些心思,克里瓦大人便要爬上我的床。凡是成了本小姐的男人,便不能再有旁的女人。那时你再敢动心思,就等着本小姐灭了你这狐媚子。”   乌玛闻言大怒,一把抓住芸娘发髻,恶狠狠喊了一串番邦话。   奶娘合身扑过来,一把将乌玛推开,煽风点火道:“你这奴婢,论姿色拼不过我家小姐,还想给我家小姐穿小鞋?记住你的身份!”   乌玛狠狠瞪了主仆二人一眼,转身去了。   待进了房里,奶娘察觉近处无人,便低声同芸娘道:“姑娘可是有什么打算?”   芸娘瞟她一眼,冷冷道:“怎地,我有何事,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奶娘蹙了眉道:“姑娘怎地还想不清楚,你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同生同死。以后哪怕进了阎王殿,排队喝孟婆汤时,都站在前后脚。”   芸娘闻言,问道:“同生同死?那你当初骗我吃那毒药时,怎么没想过同生同死?”   奶娘一滞,半晌方道:“那时姑娘诸般不配合,老奴心急。”   她将声音压的更低,道:“前线上十万大军在等,大战一旦打响,成千上万的人命顷刻间就去见了阎王。那粮食至关重要,至少要在大战前半个月送去番邦兵士口中。战场上,番邦兵士多死一人,我方兄弟便多活一人。”   芸娘闻言,只叹了口气,方淡淡道:“乌玛喜欢克里瓦,如若能教她主动去引诱克里瓦,便能在关键时为我所用。”   奶娘闻言,静默半晌,踱出了屋外。   晌午时分,克里瓦回了客栈,依旧为芸娘送来了两碗白饭。   芸娘想起白日那郎中的叮嘱,便冷冷向着克里瓦道:“我虽知这白饭是好物,可你日日送来给我用,却是本着试毒之心。我每每想到此事,同你交好的心思便歇了一歇。”   话毕,她恨恨起身,从桌案上堆放的所买之物中寻出一个木盒,手一扬,丢出了屋外。   克里瓦奇道:“是什么的?”   芸娘却不理他,只坐回桌前,将那两碗白饭吃的一粒不剩,方自行爬上炕,背对着克里瓦而躺,再不同他说一句话。   克里瓦端着空碗出了屋,弯腰捡起那木盒。   等回了他的房里,将那木盒打开,瞧见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把纸扇,扇面上画着一弯明月,明月旁写着一句缠绵悱恻的簪花小楷,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克里瓦看了半晌,眉头一会紧,一会松,起身又往芸娘房里而去。   芸娘躺在炕上,听闻有熟悉脚步声,并不抬头,闷闷道:“你还来作甚?还要拿我试何种毒?一应都拿过来,我若吃不下,你寻人压着灌我都由你。”   克里瓦听闻,只握着扇子问她:“扇子画的什么的?”   芸娘听闻,撑起半边身子恨恨道:“怪我一厢情愿,还寻什么官运亨通的扇面?!你将我献给臭烘烘的大汗,自然都能官运亨通。”   克里瓦听过,双眼再定在扇面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行字上,只原地痴痴站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真的,中意我的?”   芸娘一手捞起枕头扔去地上,哽咽道:“滚,傻子才喜欢你。” 第399章 演示风骚(四更)   第二日,天色有些阴沉,芸娘自晨起便坐在门边,瞧着侍卫们进进出出。   以她的经验,只怕过一日便又要上路。   奶娘给她使了个眼色,芸娘便起身出了房门,凑去了檐下的乌玛身旁。   在她袖袋里,藏着一个陶瓷小瓶。   装着春药的小瓶。   昨儿夜里,奶娘将药瓶偷偷塞给她的时候,已将一整套方案告诉了她。   寻机会同乌玛交好,最好让乌玛亲手给克里瓦下药。   乌玛是克里瓦自己人,对她不会有防备。   如若上面的法子行不通,只有芸娘向克里瓦下药后,想法子令乌玛陪睡克里瓦。   届时,将是奶娘和芸娘的逃离之时。   自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任务已得手的时候。   完不成任务,那便是临阵脱逃,是要被杀的。   芸娘心里半分头绪都没有,只一步步走向乌玛,在她身畔站了半晌,目光停留在乌玛的胸脯上。   她主动说道:“知道你我的区别吗?”   她挺了挺腰板,看看自己的身子,再看看乌玛的身子,啧啧叹道:“我之前说你没有女人味,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乌玛抬手便要挥过来。   芸娘一把拉起乌玛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胸口,淡淡一笑:“试试我的,是什么手感?”   乌玛抬起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愣了一愣,道:“软的……”   芸娘摇摇头:“感受的还不够。再试试。”   乌玛又愣了一会,道:“大的。”   芸娘再将乌玛的手放回她自己胸前,道:“摸摸看,有什么区别?”   乌玛呆呆道:“小的……”   芸娘点了头,道:“你能认识到这一处,可见还有的救。然而,依然还不够。”   话毕,再将她在宫里当良人子时修习到的招数使出来,在乌玛面前纤腰轻扭,分花拂柳的行了几步,回头看着她:“看到没?我是这样走路的。”   她向站在檐下看热闹的奶娘道:“奶娘说说,乌玛姑娘是怎么行路的?”   奶娘闻言,立刻迈着外八字,大刀阔斧的往前行了几步,粗着声道:“就是这般,像个男人。”   芸娘便两手一摊,同乌玛道:“看看,你和我,太大的不同。你说,如若你是男人,你会喜欢哪个?”   乌玛却一偏头,违心道:“喜欢我的,草原男人,都喜欢我这样的。”   芸娘抬抬眉:“那等会便让你看个真切。”   房里,巴掌大的铜镜,站远了,也约莫能看到镜中人的身。   铜镜里,圆脸的姑娘淡粉薄施,身上已换上了她此行所携带的最华美的襦裙。   只这般,虽添了风情,然而离卖弄风骚还有些远。   可上身的襦衣若是衣襟半开,露出里间身穿胸衣的模样,那满溢的风骚,便不只是风情二字可涵盖的下。   柳香君便日日这般穿。周围人的目光是如何长久的钻进了她胸脯间,芸娘平日见的太多。   芸娘叹口气,同奶娘道:“这般卖弄风骚,于我,实则有些难。”   奶娘道:“姑娘便这般想,如若你被选入了后宫,你同样要卖弄风骚,勾得皇上的心意。”   芸娘苦着脸道:“能一样吗?皇上是如何长相?克里瓦是如何长相?”   奶娘向她洗脑道:“克里瓦大人,长相粗犷,威武雄壮,最有男人味。可惜他是番邦之人,否则,我都想将小女下嫁于她。”   芸娘斜眼瞟了她一眼,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妇人,自然是认了‘实用’二字。可惜我却不想同他真有什么。”   话毕,深深吸了口气,拉开房门,施施然往外去了。   奶娘瞧着她的模样,喃喃道:“等真到了关键时候,你便不想同他有什么,也由不得你了……”   院里,芸娘侧耳听着克里瓦房中的动静,回头对檐下的乌玛道:“我只做一回,你跟来瞧瞧,看看我们谁最了解男人?”   话毕,并不理会乌玛究竟跟不跟着去,只盈盈往克里瓦房里去了。   到了门边,她不往里走,只靠在门板上,静静往屋里望去。   克里瓦原本在伏案看着手中一封信,听见响动,蹙着眉抬头。   只一眼间,便愣在了当场。   眼前门板旁的景致像是一副精致的大晏仕女图。   图上的女子眉眼如画,鼻梁纤细而挺直,鼻尖处微微有些挺翘,显出几分娇憨的机灵。   她红唇似樱,皓齿微微咬了半边唇,是欲拒还迎的春情。   他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半刻,便径直滑向了她的胸膛。   襦衣衣襟似掩未掩,被精致胸衣包裹的身体凹凸有致,虽只露出两分的景色,却释放出八分的诱惑。   少女的身段鲜嫩的像要随时流出汁来,散发出无声胜有声的邀请。   克里瓦脑中忘记了她爬树的那一刻,忘记了她打水漂子的那一刻,忘记了她吃小鱼干的那一刻,忘记了她在炕上捂着腹部哭嚎翻滚的那一刻。   那些对他来说,都是孩子气的印象。   唯有眼前这身影,是彻头彻尾的女人。   他喉间发干,整个身子如起了火一般。   草原也有比她美的女子。   那些女子上能骑马驰骋,下能宰牛杀羊,周身结实而坚强,是草原上众儿郎康健成长的基石。   然而那些对男人来说,永远是母亲的形象。   即便时常瞧见妇人们坐在草滩里露出身子哺乳,也没有这般的勾人魂魄。   芸娘看他一瞬不瞬的瞧着自己,便冷冷道:“快要到霍阳关了。等出了关,只怕极快就要见到大汗。我前来请教大人,大汗喜欢女子作何打扮?不知我这样的装束,对大汗可否有吸引力?”   克里瓦从桌案前起身,一步步行到芸娘身畔,烈火一般的目光从来未熄灭过,只哑声道:“大汗的,我不知的。你这样的,我喜欢的。”   芸娘却冷哼一声,道:“谁在乎你的想法?!”   她转过身,极快的向乌玛看了一眼,便快步往外而去。   身后有急切的脚步声跟了出来。   她速度不减,还未行出两步,手臂被人一拽,整个人被拽的往后扑去,立时便跌进一个坚实强壮的怀抱里。   番邦青年将她纤细腰身紧紧的箍向自己,深深的看着她,喃喃道:“以后再不拿你试毒的,可好的?” 第400章 枕头(五更)   克里瓦的桌案前,芸娘惊魂未定。   她没想到克里瓦的定力被摧毁的这般快。   他那时一把抱起她,当场回了房,将她压在了炕上,立时就动手开始剥起了她的衣裳。   她的手牢牢捏住了袖袋。   好在,几乎她忍不住要将钢针发射出去时,外间忽的来了几个侍卫。   克里瓦离去时,红着眼珠子道:“在这里等我的。”连同乌玛也一起带了去。   此时芸娘坐在桌案前,想着她这一手只怕有些太过,等克里瓦回来,她又该如何脱身。   时间紧急,在这个空当,她极快的四顾起来。   克里瓦的房,她有意无意已来过了四五趟。   比对自己的房还要熟悉。   桌案上没有抽屉,敲一敲,没有夹层,不会有蹊跷。   墙壁上没有曾被凿开的印记。   地上青砖牢固,每块青砖被四面泥缝包围,没有常被打开的痕迹。   她的目光再次放在了炕上。   被单平整,被中棉絮薄硬,一寸一寸摸过,没有压着书信。   土炕三边临墙,也没有夹层迹象。   芸娘蹙眉。   信件到底被他藏在了何处?   她低了头,瞧见了手边一双枕头。   其中一只样式简单陈旧,同她房中的一个样,是客栈提供的枕头。   另外一个样式也陈旧,却同客栈的枕头大不相同,是番邦的针法。   她记得,每逢在野外露宿时,便常常瞧见克里瓦抱着这只枕头进出。   她那时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恋物之处。   譬如几乎每个小娃儿都会有一面自己的巾子。   克里瓦有一个自己的枕头也正常。   然而,如若这不是单纯的枕头呢?   她一把抱起枕头,便在这时,外间传来极快的脚步声。   克里瓦人还未到,声音已传了进来:“快,准备出发的,现在就走的。”   芸娘一咬牙,一把松开了枕头。   骡车摇晃颠簸。   天上已现了星子,金钩月牙刚刚升起,仿佛一抬手,便能将它抓在手里。   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到了漏夜行路的地步。   芸娘早已换下了那一身不良装束,只穿着常服躺在骡车上,趁着外间蹄声阵阵和车轮跳上跳下的噪声,低声和奶娘说着方才的发现:   “……像是在那枕头里,我抓着的那一把,手感有些发硬,听着有些O@的纸张声。但不确定,太快了,不容我多试。”   奶娘悄声道:“到了下一回,唯有辛苦小姐多往他床上探探……”   芸娘心里立时呸了一声。   克里瓦的床榻是那般好探的?   然而之后的几日,芸娘却没有机会去克里瓦床榻上探险。   克里瓦着急赶路,披星戴月,只两三日才会停下来搭个帐篷歇息几个时辰。   骑马的人熬的双眼通红,坐在马车里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芸娘和奶娘两个在车厢里,险些被颠散了架。   一路疾行过了六个日夜,等第七日黄昏时,无论是骑马之人、还是坐车之人,趁着歇口气的时间,远远瞧见那坚固而贫瘠的城郭时,纷纷喘了一口气。   当日头将将从地平线上跳出来,车队已到了城门前。   城门巍峨高立,初升日头的光芒打在古朴的石刻门楣上,“霍阳关”三个大字向世人昭示着大晏最后一道关卡的端肃。   芸娘从车厢里探出头,向一旁马上的克里瓦问道:“这可到了霍阳关?”   克里瓦点头道:“进了城的,乌玛护你们去的,我有事要忙的。”   芸娘心里一跳,不知他那枕头会不会提前先放进房里。   她面上有些忐忑,轻声道:“可是明日就能看到大汗?”   克里瓦哈哈一笑,道:“不怕的,不怕的。我们在城里三四日的。等出了关的,再有一个月的,才能看到大汗的。”   芸娘抚一抚胸口,面上含了一点羞涩,同他道:“你快些回来,我对这里不熟……”   克里瓦含笑望了望她,再未说话。   等车队进了城门,克里瓦同车队共行了一段路,等到了分叉口,果然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下榻处依然是一处客栈。   此处民族混住,每家铺子的伙计都会好几国的语言。   那小二瞧见乌玛,便十分熟稔的同她说了一长串番邦语,将众人安置在车队几个月前最初到达大晏的独院里。   芸娘看着侍卫们进进出出,站过去同监工的乌玛说话。   她问道:“克里瓦被安排在哪间房?”   乌玛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他的房,你什么干系?你们大晏女人的,都是雪山上狡猾的白狐狸的。”   芸娘却一笑,道:“上回我亲自出马,教你如何吸引男人,你学到精髓没?”   乌玛嫌恶的一转头:“穿少少的,我也会的。”   芸娘却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使的计策叫‘欲擒故纵’,挑起他的胃口,却不让他得逞。和穿不穿衣裳,关系不大。”   此时一位侍卫臂弯里夹着一个枕头进来,一路送进芸娘隔壁的房里。那侍卫经过芸娘身侧,不知为何,却转头意有所指的看着芸娘一笑。   芸娘一阵胆寒。   克里瓦将房间安置在她隔壁,想睡她的心思明显到侍卫都看了出来。   她心里悲呼一声,脸上却做出一副得意之色,缓缓过去,站在那房门前。   她眼风往炕上枕头一打量,口中厚颜无耻的吩咐着侍卫:“棉絮铺厚些,省的硌坏了本小姐的身子。”   她欲等到侍卫离去后,顺便去摸索那枕头一把,好瞧瞧枕头里到底有没有乾坤。然而里间侍卫布置好房间,便守着再不离开。   芸娘无法,只得转回了身子,凑去乌玛身畔,悄声道:“你想不想睡克里瓦,或被克里瓦睡?这里都是最后的机会。等进了草原,白日要防敌人,夜里要防着狼,你再没有展露风情的时间。”   乌玛听闻,眼中起了几分纠结,转而又狐疑的瞧着她:“你不是要睡大人的?为何要让给我的?你们大晏女人不都是善妒的?”   芸娘忙忙摇摇头,道:“我和她们不同。我既然爱银子,说明我是现实的人。我愿不愿意和一个男人睡,只取决于他的床上表现好不好。你先帮我试试,事后再告诉我他的表现,可行?”   乌玛听到,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一张脸却可疑浮上一片红云。   芸娘大大松了一口气。   有门。   ------题外话------   好了,更到400章了。明天更几章,再看情况。三更打底。 第401章 捻酸喝醋(一更)   克里瓦一夜未归。   奶娘在房门前守了一夜,没等到侍卫离去的机会。   等第二日晨起时,克里瓦终于醉醺醺被人送回来。   侍卫们忙忙搀扶着他,送进房里,方进进出出为他准备解酒汤和准备沐浴之物。   芸娘靠在门板边,乜斜着躺在炕上的汉子。   那只枕头此时就被他稳稳的枕在脑袋下。   然而汉子是醉酒昏睡的。   芸娘壮着胆子走到了炕边,正正站在克里瓦脑袋边上,用她浮肿的身子将外间的目光然挡在了外边。   她的手轻轻放在了炕沿上,看了他一眼。   眼前人睡得昏沉,甚至还微微打起了酒鼾。   浮肿的小手缓缓抚动,停在了枕头边上。   克里瓦没有丝毫知觉,依然在熟睡。   芸娘轻轻将手放在了枕头上,极快的摩挲两回。   克里瓦双眼毫无征兆的睁开,冷冷道:“你做什么的?”   芸娘一愣,下一刻便弯下腰,红唇悬在了他的嘴唇上方。   她再压低了身子,花瓣唇几乎要贴在了他唇上,却翕动着鼻翼,眉头一簇,面上忽的大变,立时挺直了身子,哽咽着说了句:“你,你竟然亲过女人的嘴!”   话毕,捂着嘴痛哭下,步伐踉跄着钻进了自己房里。   随着一声极大的关门声,已坐起身的克里瓦喃喃道:“竟然被她闻了出来……”   午间用饭时,芸娘的房门没被敲开。   晌午用饭时,芸娘的房门没被敲开。   等到了皓月初升时,克里瓦再次敲响了芸娘的房门。   他言语恳切的忏悔:“我守身如玉的,没有脱衣裳的……”   芸娘的哭骂声从房中传出:“亲了嘴的,怎么是守身如玉了?”   克里瓦苦着脸道:“没有守住嘴的……”   房里的芸娘累的一头虚汗,仍然做出捻酸的架势,哭嚎道:“手呢,守住手没?”   克里瓦忙忙道:“守住了的,手没有乱摸的。”   芸娘便疑道:“如何没守住嘴,却守住了手?你骗人的,我不信的。”   克里瓦红着脸道:“一亲就亲上了的,没有反抗的,不给劲儿的。要像你一样的,才想上手的。”   房里芸娘又泣了半晌,方哭喊道:“你不好的,大汗好的。我去找大汗的。”   克里瓦急的满头大汗,告饶道:“大汗虽好的,六十六了的,没我年轻的。”   芸娘啐了一口,道:“老当益壮,更有味道的。”   克里瓦却摇着头道:“我力气大的,好生儿子的。”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再等了一会会,房门从里打开,昏暗的烛光下,虚弱的少女躺在炕上,只偶尔哽咽一声,再不发出什么声音。   奶娘在一旁讪笑道:“还请大人吩咐下面的人,去为我家小姐买些吃食来……”   克里瓦终于松了口气,上前牵了芸娘的手,柔声道:“吃些蔬菜的,不会胖了的?”   芸娘使了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枕头扬手丢了出去。   那枕头咕噜咕噜滚落在地,正好滚在了之前被芸娘砸了的茶壶上,立时沾染了一片泥污。   奶娘哎呦一声叫,回头同克里瓦道:“大人怎么办?我家小姐睡觉没枕头,便要偏头痛。”   克里瓦一抬眉:“你的枕头,给她用的。”   奶娘却一摇头,叹息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自上回和我生份了,便再不会用我的东西。大人也看出来了,小姐是个烈性子。现下,小姐一心相信大人,只怕只有大人的物件,小姐才愿意用上一用。”   克里瓦闻言,便同芸娘道:“小事小事的,我去张罗的,你不生气的。”   芸娘此时方睁了眼幽幽看了他一眼,又再次闭上了眼。   克里瓦咧嘴一笑,大步出了房门。   房里无人说话。   外间番邦语连绵不绝。   奶娘去掩了门,回头同芸娘悄悄道:“等他送来枕头,小姐觑空便用炕席下的空信封替换了其中信件。缝线由老奴来,小姐莫担心。”   芸娘一只手撑起了身子,点了点头。   与晚间饭菜一齐送来的,确然有一只枕头。   一只崭新新的枕头。   克里瓦安抚道:“新枕头的,漂亮的,配你极好的。”   芸娘叹了口气。   她觉着,想要拿下那枕头,只怕真的要去克里瓦的炕上睡上一睡。   第二日一大早,克里瓦又不见了影子。   他的房门依然被重兵把守,芸娘没有一丝一毫能接近那枕头的机会。   乌玛讽刺道:“你说大人被你吸引的,却去亲了别人的。你的办法无用的。”   芸娘却摇头,道:“你说出这句话,可见你不懂男人的。中原有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世上,想要男人不偷腥,实在是太难了。如何把放出去的男人收回来,这才是一门学问。”   她得意道:“你没瞧见昨晚,大人被我吃的死死的?”   乌玛闻言,眼中明明灭灭,也不知做了多少心理斗争。   芸娘见此,也并不想逼迫太过令她生疑,只哀声叹气道:“我虽然这般说,实则心里也是在打鼓。实在不行,我便也睡他一睡,再将他抛之后脑,从此不为他伤神。”   乌玛忙道:“不可以的,大人要伤心的。”   芸娘便赞叹道:“你说的也对。可见,你去睡他,比我去睡他,更合适一些。”   芸娘和奶娘身在客栈里,并不知外间发生了何事,只察觉到,客栈的守卫渐渐严了许多。   刚到的一两日,守卫还能跟在奶娘身后,由着奶娘外出买物件。再过了一日,连奶娘外出也不能够。   克里瓦这几日虽未在外间过夜,可却忙碌的脚不沾地,便是芸娘穿了华衣,也换不来他的一个眼神来。   奶娘面上虽一派镇定,眼神却显见的焦躁了起来。   不知她同外间是如何联络的,到了一日清晨,她悄悄对芸娘道:“我们得加快动作,外间兄弟已死了近一半。再拖下去,克里瓦疑心越重,我们就更难下手。如今虎符和信件还都没有着落呢。”   这个傍晚,芸娘便穿着清凉,固执的等在小院门口。   待一阵马嘶声传来,克里瓦带领着一众侍卫在小院前下马,各自牵马跨进小院。   芸娘这一身风情,引得侍卫们险些掉下了眼珠子,唯有克里瓦还在一边前行一边低头同左右交代着什么。   她并不上前阻拦,只靠在墙边,抬头看着漫天晚霞,微微叹息了一声。   ------题外话------   今天三更打底。中午1点第二更 第402章 马腹(二更)   晚风徐来,芸娘的衣裳随风轻舞,香粉随着晚风里的潮气飘散而出,巍颤颤飘去了众人的鼻尖上。   一众脚步声整齐的停了下来。   她并不回头,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脯挺的越加巍峨。   襦衣衣襟半开,显露出里间铺天盖地的风情。   少女半披在脑后的青丝被风吹动,飘了一绺在胸前。那青丝只飘也就罢了,却偏偏顺着高高山峰,深深被夹进了山谷里。   咕咚。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   芸娘微微抬了眼,并不看众人,只细声细气的喊道:“奶娘……”   奶娘适时的出现,弯着腰站在芸娘面前:“小姐。”   芸娘娇滴滴道:“热……”   奶娘忙忙跑回屋,再回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张枕巾,站在她面前扇动着枕巾,道:“小姐凑合凑合……”   有人牵着马退回到她面前,从腰间掏出一柄纸扇,刷的展开,踱到了芸娘面前。   他挥动着纸扇,眼神中像是隐藏了一只危险猛兽。   “还热吗?”克里瓦低声道。   他站的位置,略略低了头,便能极清楚的看清山峰的景致。   可只露出的那么点山峰看的并不过瘾,反倒勾的人更加心痒痒。   他的手沿着她的颈子而下,勾起那发丝,只轻轻一扯,发丝便从山谷中极轻易的滑了出来。   太过轻易了些,他心间有些遗憾。   芸娘背转了身子,冷着脸同奶娘道:“天色已晚,明日再出门不迟。”扶着奶娘手臂便要离开。   柔胰被带着牛羊膻味的汉子紧紧抓住,站在她身后的人低声道:“要去哪里的,等等我的。”   芸娘缓缓转回身,半眯了眼睛瞧着克里瓦,缓缓道:“大人说这话,我可是听不懂了。我一赠姬,在这近处逛一逛,竟然要等着大人?大人如此说,不怕大汗的心腹听闻,去大汗面前参上大人一本?”   克里瓦一怔,却哈哈一笑,也不回头,只一抬手,一众侍卫便走的干净。   这时他才上前箍了芸娘细腰,凑在她耳边,暧昧道:“你去哪里的,我都跟的。一起赴巫山的,今晚的。”   芸娘紧咬牙关,一只手抚上他那只手,先向奶娘看去一眼,这才转首,一言不发的看向克里瓦。   克里瓦见她这幽幽眼神,腹下一阵暗火轰然而起,趁着还灵台清明,忙忙道:“你等在这里的,我去栓马的,随后就来的。”   芸娘的眼睛倏地就移去了马身上。   马还是那马,腹中略略隆起,站在那处神情恹恹,没有一丁点儿精神。   可过了这许久,克里瓦一路骑行,上山下坑,也没见这马拖了后腿。   芸娘一抬下巴,冷冷道:“这马原来是匹母马……难怪大人当做心肝宝贝。听人说,有些人将牛马羊驼都能当媳妇。此前我不信,如今见了大人,我算是信了。”   她狠狠掐了把他搂着她腰的大手,克里瓦痛的溜一声松了手,眼睁睁看着芸娘气势汹汹的回了屋。   屋门紧掩,芸娘长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同奶娘道:“那马有问题。从最早开始,马腹便微隆有硬物。早先我以为是马儿有孕,然过了这一月,却依然那般大小。克里瓦当成眼珠子一般带出带进,大有异常。”   奶娘听罢,忙忙点头,正要再说,门外已传来克里瓦的脚步声。随之一个粗犷的笑声传来:“开门的,大人我来抱美人的。”   芸娘扬声叱道:“滚,抱你的马儿去。”   之后克里瓦无论再说什么,都引不来芸娘的一个字。   克里瓦叹一口气,摇头道:“大晏女人好看的,可脾气大的。”转头回了自己房里。   外间渐渐没了声音,奶娘这才悄悄对芸娘道:“老奴半夜就将消息传出。如若虎符真的藏在马腹里,殷大人定会想法子将虎符取出。”   她看芸娘已转身要换衣裳睡觉,便又问道:“小姐可还有话要老奴传给大人?”   芸娘低头道:“没有。多一个字都没有。”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芸娘起身时,奶娘早已将消息传了出去。她偷偷向芸娘道:“今晚还求小姐缠住克里瓦……”   芸娘便叹了口气,苦着脸道:“你去替我一夜,可行?”   奶娘笑道:“若那克里瓦看上我,老奴随时都愿意陪他。可如今他一双眼然粘在了小姐身上,老奴……”   芸娘只得起身穿衣,只今儿虽装扮的好看,却将身子包的十分严实,只在妆容上下了大功夫,凸显的不是女人的风情,却是少女的活力。   芸娘只盼着,那克里瓦占自己便宜时,能瞧着她一副孩子气,手下留情。   这一日克里瓦倒是一身清闲。   用过早饭,他过来相请:“去外面转悠的,我陪你的。”   芸娘一抬眼:“哦?去哪里?”   她眼珠子一转,已立时有了打算,忙忙道:“我们便在城里步行转悠,可行?莫骑马。长途跋涉了一路,如今我瞧着四条腿的畜生,心里都犯恶心。”   克里瓦便现了难色。   芸娘冷哼一声,乜斜了他一眼,慢慢悠悠道:“怪我,我又忘了,你那宝贝马儿是匹小母马,须臾离不得。”   克里瓦苦笑道:“你吃醋的,太多的,马是无辜的。”   话毕转身去了院里,咕噜咕噜向侍卫叮嘱了一番,才回来同芸娘道:“不骑马的,陪你的。”   芸娘听过,立时咧嘴一笑,转头双眼灼灼看向奶娘,只求在她和克里瓦外出期间,奶娘能送出话去,将马腹中的秘密查探个清楚。   霍阳关地处疆域,城郭年久,城中百姓生活贫寒,街面上摆的小摊多是农具、谷种等物,吃食零嘴极少。   街面上的铺子里,倒是卖些当地特色的皮毛、衣裳等物,颇有些异域风情。   既然是出来耗费时间闲逛,芸娘只得做出极有兴致的模样,一家挨着一家逛过去,便是汗如浆出,也不能轻易喊出一个累字来。   正街最中间的茶馆高处,坐着一群本地人装扮的汉子。   人人手边上都放着一把农具,瞧着是附近进城采买农具的农户们走累了,要在回村之前歇一歇脚。   几人面前都有一碗已放的温凉的清茶,只偶尔才有人饮上一口,其余时间,虽各自做出了懒散模样,只一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街面上的那两人。   ------题外话------   还有1―2更,晚上10点再更吧。以后不管一天更几更,晚上9点之后必定有一更。 第403章 杀心(三更)   成衣铺子里,芸娘换了一身牧民装束。   虽已到四月,天色渐热,牧民衣物却离不得皮毛,只在膀子处连同整个衣袖由绸缎所制,显出些许富贵。   为了配这衣裳,芸娘特意多出了几钱银子,央着掌柜的浑家为她梳了一个牧民发式,将整头青丝梳在脑后,编成一把粗粗的辫子,最后在额上绑上两圈彩绳,便算典型的牧民装扮。   那浑家看着芸娘模样,恭维道:“小姐再去买两串发饰挂在额间,那草原土司家的嫡女,也赶不上小姐的风姿。”   芸娘被哄的心花怒放,立时便抬眼看着克里瓦:“买吗?”   克里瓦哈哈一笑:“买的,买的,哄美人一笑,是要出银子的。”   铺子掌柜的浑家心细,帮着挑衣裳时,便选了两身花色相配的男女成衣。   克里瓦也换了一身牧民装扮,芸娘站在他身畔,两人瞧上去倒真有鸳鸯成对的风采。   从成衣铺子出去,芸娘便拉着他往首饰铺子里去,虽未寻见合适发饰,却也瞧上了一支金簪。   簪子成色普通,只在钗尾,镶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红玛瑙,阳光打在那玛瑙上,倒显得像是红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芸娘见这簪子眼熟,不只在何处见过,总归是她原来妆匣里有过的样式。   她举着簪子给克里瓦瞧:“好看吗?”   克里瓦忙忙恭维:“好看的,锦上添花的。”   芸娘便将簪子递给他:“帮我簪上。”   铺子狭窄,站上两三个人,日光便被遮挡。   克里瓦牵着她去了外间,站在铺子门口,迎着太阳光,将那簪子端端正正插在她发髻处。   对面茶楼里,几双眼睛盯在那簪子上。   只有一人神情冷然,旁的几人却终于恍悟。   怪不得殷大人对那左姑娘如此上心,那情谊,原来竟凝结在这簪子上。   殷人离一只手探进衣襟里。   那里有一支镶嵌了红宝石的,适合定亲的簪子。   却没有定到他心上人的簪子。   楼下街面上人影瞳瞳,对面那一对痴缠的男女脸上都挂着腻歪的神色。   他即便心知她的神色是伪装,然而那明媚的笑脸也刺痛了他的眼。   一时有人上了茶楼,坐在了旁的四方桌前,口中不紧不慢的吟了几句诗。   殷人离面色不变,同桌人神色已然雀跃,低声道:“大人,虎符,寻到了。”   殷人离点头,眼睛虽仍盯在街面上那一对男女身上,口中低声道:“便按计划行事,速速送去军中。送到后,径直回京。”   同桌有人应了,起身放下几文茶资,提着农具去了。   此时街面上那一对男女已进了一间胭脂铺。   铺子门宽窗户大,里间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展现在人前。   克里瓦拿起一枝眉黛,眯着眼研究了半晌,咕囔道:“女人物件的,稀奇古怪的。”   此时芸娘已试用了一个新的胭脂,嘴唇鲜红欲滴。闻言便转头看他:“你们男人真是口是心非,嫌我们妇人家装扮麻烦,可我们装扮好了,你们又看的目不转睛。”   克里瓦哈哈一笑,过去搂了芸娘的细腰,脑袋往前一探。   芸娘忙忙一躲,那克里瓦的一张臭嘴已吻在了芸娘耳垂上。   对面酒楼里,殷人离探在衣襟里的手掌一紧,簪尖重重扎进了他的掌心。   他面色依然冷肃,然话语中却杀机立现:“等事成日,不用留他。”   旁的人听闻,滞了一滞,悄声道:“大人,那克里瓦还有用,还能吐些货。”   殷人离蓦地回头,一字一句道:“除了那信,还有什么没打听清楚?我要杀,便是我担着。如若不愿,现下就离去。”   一旁侍卫听过,立刻惶恐道:“属下不敢,便如大人所言。”   此时那胭脂铺子里,芸娘已一转身子从克里瓦怀里挣脱出来。   她恶心的险些要呕吐出来,可面上却含羞低声道:“急什么,天快黑了呢……”   她缓缓抬眼,那一双杏眼中满含春意,仿佛哪个男人多看上一眼,便要被她勾去了魂魄。   对面茶楼上,殷人离低声问道:“马的事可处理干净了?若是给她留了麻烦,她出事,便是我们出事。”   另外一旁桌上的茶客便又念了一句诗。   众人方放下心来。   时已过了午时,渐渐就要往晌午而去。   有商户装扮之人上了茶楼,高声唤道:“小二,快上茶,我们喝了好上路。”   殷人离等人听闻,神色一变,纷纷向那商户看过去。   商户状似无意的念叨着:“今儿已经购齐了绿豆、红豆、狼皮、虎皮。本来看上一卷上好羊皮,原想等硝好后过两日去拿,谁知竟被人抢了先,只怕今晚就要去抢回来……”   众人闻言,神色一禀,前后起了身,提着农具纷纷离去了。   白日天长,芸娘两世逛街,从未像今日一般疲累。   时只到了未时,正是午歇时,她已没了力气。便是不愿,却也娇喘吁吁,挂在了克里瓦身上。   克里瓦笑眯眯道:“你我回去的,一起睡的。”   芸娘紧咬后槽牙往前迈着腿,道:“今日不好好逛,只怕此生都没了机会。你们草原上,又会有什么好物件。”   克里瓦便放纵了她,再不催促。   好在很快有番邦侍卫将她从疲累中解放了出来。   两名侍卫打马而来,停在两人面前,上前同克里瓦咕噜咕噜说了一席话。   克里瓦一番思忖,哈哈一笑,低头同芸娘道:“先回去的,夜里带你出来玩的。”   话毕,扶了芸娘上马,先带着芸娘回了客栈。   芸娘房中,奶娘焦急的团团转,听闻外间有了脚步声,探头瞧见芸娘和克里瓦进了小院,忙忙敛了神色,做出气定神闲的模样拉开房门,上前搀扶了芸娘往房中去。   待掩上房门,贴去门边听了半晌,确保无人偷听,方压低声音道:“小姐,虎符已得手,只是事情生变,我们今晚便要想法子夺了那枕头,立刻逃离。”   芸娘在街市上时已用尽了周身力气,此时正坐在椅上歇息,听闻此话,惊慌站起身,却一阵眩晕,踉跄了几步撞在了奶娘身上,大喘了几口气,方道:“怎地突然这样急,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嘛……”   ------题外话------   今天一共四更吧。第三更送上。第四更在晚上10点。 第404章 最后的撺掇(四更)   华灯初上。   边疆的夜晚,有了灯火点缀,倒多了几分白日不见的繁华。   芸娘同奶娘坐在马车里,想着即将到来的杀局,心中如擂。   她身上打扮依然清凉且魅惑,而发髻却如白日一般,只梳了粗辫垂在脑后,艳色更甚。   外间马蹄声声,一直伴随在马车前后。   芸娘掀开布帘,探头去瞧。   克里瓦便打马上来,行在她身侧,笑嘻嘻道:“美人着急的?快快到了的。”   芸娘睨他一眼,冷冷道:“让我装扮成这副模样,倒是要我去取悦他人?你真是个好男人。”   话正说着,眼神极快的往那马腹下一瞟。   马腹依然微微隆起,不知里间的虎符被掏出来后,又被塞进了何物。   克里瓦忙忙摆手,道:“舍不得你的,是给旁人显摆的,你只陪我一人的。”   话到了此处,眼神却往他自己手上提着的枕头上一瞧,嘿嘿笑道:“一晚上都陪你的。”   芸娘含羞“呸”了一声,缩回了脑袋,面色立时变的晦涩。   她默默坐了半晌,一把将手边的枕头摔到了地上。   枕头,一瞧见枕头,她便瞧见了自己岌岌可危的清白。   克里瓦的枕头在她几探下,已经探明其中必有书信。   然想再离那枕头近一些,唯有一个办法。   和克里瓦躺在同一张床上。   傍晚动身时,克里瓦来唤她时,怀中已抱了那枕头。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   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同她睡上一睡,以“报答”她一路上的不吝勾引。   彼时芸娘含羞转身。再回过身的时候,怀中也抱了自己的枕头,神情扭捏,眼皮轻垂,不发一言。   一场风月之事,在两个当事人都没多说一个字的情况下,只靠枕头和眼神,便已达成了一致。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是一间妓馆。   外间笑声朗朗,番邦语、中原官话交替而来,并不耽误彼此的交流。   奶娘扶着芸娘下了马车,站去了克里瓦身侧。   站在克里瓦面前,正与之说笑的汉子瞧见芸娘,立时直了眼,同克里瓦道:“贤弟怎地自己带了妓子而来,还是这般花魁容貌。”   他忽的抬手便要将芸娘扯过去,克里瓦手快,已将芸娘扯进了怀里,得意道:“我的美人的,你们没缘的。”   那汉子听闻,哈哈一笑,遗憾的摇摇头,先行带路。   芸娘转头将手臂间自己的枕头递给奶娘,又回头同克里瓦低声道:“将枕头给奶娘,让她先去……先去布置好房间,可好?”   克里瓦轻轻一捏她下巴,眼神暧昧道:“美人的,心急了的?”只拥着芸娘往楼上而去,那枕头却稳稳的夹在腋下,一丝儿不离身。   芸娘只得回头同奶娘打个眼色,先跟着克里瓦去了。   边关妓馆规模比京城差了老远,其内不过二十几个妓子接客,论姿色、技艺实属下乘,不过是老鸨子从乡间买来的村姑,用来赚些驻城官兵及客商的微薄银钱而已。   芸娘跟着克里瓦上了楼,进了一处雅间。未几,又到了六七个汉子,将雅间的圆桌坐了个七七八八。   龟公带了一行妓子进来,由着汉子们挑了,方带着挑剩下的妓子出了雅间门。   此时众姐儿同芸娘坐在了一个桌上,如此对比,高下立现,众汉子的目光更是钉在了芸娘身上,再也拔不下去。   妓子们便面色不虞,话里话外说上一些男人们听不懂的挤兑之言。   芸娘心里急躁,面上却十分倨傲的瞟了众人一眼,凑去克里瓦耳边轻言:“我要去茅房。”   克里瓦回道:“可要我相陪的?”   芸娘却冷冷道:“你若再陪,这些姐儿越加不忿,岂不是要活吃了我?”   克里瓦却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她们只会用眼睛吃你的,而我是用身体吃你的。”   芸娘便羞恼的白了他一眼,起身带着奶娘施施然去了。   雅间门口,乌玛持刀而立,腰背挺直,整个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含着等闲不敢轻视的杀气。   芸娘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我同你说的那事,你想的如何了?”   乌玛不发一言。   芸娘轻笑道:“须知,喜欢一个人,只放在心里,不做些事情,那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男人情钝,你若想等他主动来爱你,只怕你要等到七老八十。女人的青春能等待多久?”   乌玛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半晌,方道:“你如此三番四次寻我的,难道就只是想成我和大人的?”   芸娘一笑:“我又不是做善事的,怎能无缘无故帮你?我实话告诉你,日后我进了草原,如若大汗真的不放我,将我永生永世拘在草原上,还求你能念着我成你的情分,在我有难时,能帮我一把。”   乌玛身子一动,转过身来,问道:“你成我的,要怎么做的?”   芸娘翕动着鼻翼,道:“你闻闻这香气。我同青楼做买卖做过多时,知道在青楼里,哪怕是燃的一缕香,也是催情之物。你仔细体会,你心里是否有些慌?有些兴奋?”   乌玛一捂胸膛,感受着心跳,果然面色一变。   芸娘续道:“等夜里我同大人进了房中,我安抚一会他,便出来换你。”   她看着乌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男人和一个女人睡了,心里才会有了她的影子。”   乌玛听闻,默了一默,喃喃道:“真的?”   芸娘不答反问:“你想让他一直想着我,还是开始想着你?”   话毕,再不等她,继续往茅房方向去了。   妓馆并未被包,其他雅间里还有妓子和散客欢声浪语,纵情调笑。   芸娘摸着袖袋里提前准备的宽布带,竹棍,还有那瓶春药。   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今晚都将成为助她脱身的物件。   当然,还有那乌玛。   只有一个处子替代另一个处子,才不会那般容易被一个男人发觉。   芸娘内心一阵苦笑。   瞧瞧,她两世为人,在男女之事上积累的理论知识,还真的不少。   只是诸事能否按她想的那般来,便要看她的运气了。   前方雅间有人开了门。   芸娘侧身往边上一闪,却听雅间里有人轻咳一声,轻轻唤了声:“李芸娘。”   芸娘倏地停步,扭头看过去。   雅间里,玄衣青年虽然粘了胡子,画黑了面色,那一直肃然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他站在她的对面,蹙着眉头,眼中的忧虑昭然若揭。   ------题外话------   明天依然四更。时间分别为早上7:30,中午13:00,晚上20:00,晚上22:00。   明天,我们的男女主,感情会有突飞猛进的进展咯 第405章 夏鸟(一更)   立场如一条暗河,将芸娘和殷人离隔在了河的两端。   芸娘面无表情的看着殷人离,客气的行了半礼,淡淡道:“大人尽管放心,今晚之事,民女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误了大人前程。”   殷人离倏地往前一步,却又退回,心中澎湃如海浪,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余下一句:“楼上、楼下都有我们的人。你信我。”   芸娘浅浅一笑,道:“自是信的。”再行个半礼,继续往前去了。   待从茅房回了雅间,桌上众人已酒过一巡。   酒量浅的,已抱着妓子毛手毛脚,行那不轨之事。   酒量深的,自然要将酒局继续往下。   克里瓦等芸娘将将落座,一只手已然放在了她的腰间,面上有了些酒意。   他凑在芸娘耳边,眼睛极快的往芸娘裸露在外的白玉般的颈子和胸前一瞄,含糊道:“来,代为夫喝上一杯的。”   芸娘紧握着拳头,心中竭力忍耐,眼神极快的往克里瓦面上一瞟,冷哼一声,拍开了他的手掌:“想装醉骗我?”   克里瓦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哈哈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什么都直说出来的。”   话毕,虽转了身同旁的汉子划拳,一只手却又搂住了芸娘细腰。   隔了不远的雅间里,殷人离站在窗前,将斜对面那雅间中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立时下令:“将‘夏鸟’送上去。”   属下应了,忙忙去安排。   未几,龟公带着一位艳光四射的妓子扭动腰肢进了克里瓦所在的那处雅间,点头哈腰同众人道:“店里近日来了位花魁,我家妈妈一直藏在房中。今日正式挂了牌子,令小的先领来让各位老爷相看相看。”   此前众汉子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芸娘身上却不能近身,此时进来一位姿色不俗的姐儿,汉子们立时将目光转了过去,只等着比一比谁手快,先将那姐儿抢在怀里。   然众人还未动手,龟公却往前一挡,赔笑道:“老爷们有所不知。天下青楼里的花魁陪客时,都比旁的姐儿多出一项规矩。那便是,陪什么客,如何陪,却要花魁自己选。如若强逼,却是坏了天下青楼里的规矩,各青楼互通了消息和画像,日后那位坏了规矩的客人便再也进不去青楼。”   众人听过,立时嚷嚷道:“怎地会有这般讨嫌的规矩……”   话虽如此说,却也无人再上前要抢那姐儿。   姐儿便从龟公身后闪出来,扭动细腰向在场众人行了半礼,眼神依次往各位汉子身上瞧去。   这一瞧,便瞧上了克里瓦。   她妩媚一笑,缓缓往克里瓦而来,执壶斟酒,缓缓端起酒杯,含羞道:“公子,请!”   克里瓦一愣,面上一喜,却又一蹙眉,当先回头看了芸娘一眼。   芸娘只面上含笑,不冷不热道:“怎地,你又要我代酒不成?”   克里瓦听过,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只看她此时不似拈酸吃醋模样,便转头起身,当先接过‘夏鸟’手中酒杯,颇显豪爽的一饮而尽。   ‘夏鸟’面上一喜,在克里瓦亮了杯底的同时已坐在了他身侧,主动拿过他手,放在了自己细腰上。   克里瓦并未第一时间松手,却是又试探的看了芸娘一眼。   芸娘立时起身,冷哼一声,二话不说便出了雅间。   那克里瓦要在身后追她,却被夏鸟痴缠,终究慢了脚步。   过夜的房间早已安排好。   芸娘带着奶娘进了房,奶娘低声道:“等会得手后,小姐径自往前逃。自有我们这些人断后,说不定,小姐胸衣里的那三排钢针都派不上用场。”   芸娘只惴惴不安坐了半晌,又将袖袋里的宽布带、空心竹棍压在被单下,出去寻了乌玛,道:“等会,你在门口等着。我一出来,你便闪身进去。机会只有一次,你若扶不上墙,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再进去时,奶娘已在门棱两侧沾了长长窄布条,如此开门闭门,声响极小,等闲惊动不了人。   外间已有了脚步声,虽有些趔趄,却并无多少醉意。   芸娘面色大变,只惊慌失措的握着奶娘的手。   奶娘抚着她手背,最后一次道:“莫怕,我们都在外间。”   她刚说完话,便上前开了房门。   克里瓦面满红光的夹着枕头,目光一路畅通无阻,定在了芸娘身上。   奶娘匆匆行了礼,道:“夜已深,大人早睡。”将要离去,又回头悄声道:“我家小姐体弱,又是……又是处子,还求大人怜惜着些……”   克里瓦听闻哈哈一笑,道:“自当的,自当的。”一步跨进了房里,抬脚便踢掩了门。   房里静的仿似能听到如鼓点般的心跳。   外间男人女人的吟声浪语,成了助兴的曲子,听得人面红耳赤。   芸娘听得克里瓦的脚步声重重而来,心中一抖,张嘴便道:“出去,你出去!”   克里瓦隔空将枕头丢到了炕上,嬉皮笑脸道:“小美人的,爱生气的。”极快的扑到了炕边,脱了靴子便跳上了炕。   芸娘极力往边上一躲,尽量离他远些,双眼不由一红,却只咬牙逼退了泪光。   克里瓦看在眼中,一时软了心肠,立时举了手,诅咒发誓道:“你离开的,我没动女人的,只饮酒的。”   话毕,见芸娘只垂着头不理会他,便又笑嘻嘻上前,拥她在怀,悄声道:“你我的春宵的,抓紧时间的,不可虚度的。”   话毕,一把掀了芸娘襦衣,立时看直了眼。   飘忽烛火中,少女被长裙掩了腿脚,双臂还被袖子遮掩,然克里瓦眼中却只看到那一抹胸衣。   精致胸衣裹着少女初熟的身体,因着浮肿,那山峰越加高挺,显得其下裸露的腰腹越加纤细,十分诱人。   少女紧咬了半瓣唇,脸上有惊惶的惴惴,更有豁出去的决绝。   克里瓦摇一摇头,又摇一摇头,喃喃道:“我,我为何要和他们饮酒的?他们没有你有意思的。”   话毕,一把将两个枕头排排放好,便要扯了芸娘钻被窝。   芸娘却扭着身子一躲,只将襦衣掩住,似嗔似喜瞧着他,道:“你同你玩一个游戏,你若赢了,我便归你。”   克里瓦听闻,不由问道:“如若你赢了呢?”   芸娘便抿了抿嘴,道:“如若我赢了,你便归我。”   她紧紧盯着克里瓦的反应,克里瓦哈哈一笑,连声道:“好游戏,做,做!”   ------题外话------   终于快到让我心情激动的章节了。 第406章 暗箭(二更)   两个枕头,一新一旧,并排摆在炕沿上。   炕上的少女,轻掩衣襟,只有衣襟间微微显露着万般风光。   炕上的汉子,眼睛被蒙了宽布条,正张嘴从芸娘指尖咬了一口果子,吧嗒嚼了几口,道:“梨子。”   将将要伸手扯开布条,芸娘忙忙拦了他手,道:“一共三局,急什么。”   话毕,从炕几上端来一杯茶,自己先饮了一口,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细竹棍插进克里瓦嘴里,探头噙了竹棍的另一端,顺着空心竹棍将一口茶水渡进他的口中。   克里瓦饮过,心间痒痒道:“喂我喝茶的,有情调的。”   芸娘目光灼灼,同他道:“还剩一局。”   她极快的拧开春药小瓶,将整整一瓶倒进自己口中,又顺着那竹棍,将其渡进了克里瓦口中。   四周气温陡然热了起来。   莫说克里瓦,便是芸娘自己,也觉得周身燥热。   克里瓦灵台有些迷糊,喃喃道:“什么味道的?”   芸娘一把抽出他唇间竹棍,转身下了地,也不穿绣鞋,轻轻将枕头抱在怀中,道:“好好猜……”   克里瓦已开始撕扯自己衣裳,口中不停歇的道:“美人……我热的……我要抱你的……”   芸娘心跳如擂,一把将枕头塞进衣襟,几步跑上前将门轻轻打开,一猫身子闪了出去,向守在门边的乌玛轻声道:“该你了,你的幸福,不要放过。”   乌玛一愣神,还想再说什么,已被芸娘一把推了进去。   门里还响着克里瓦的声音,紧接着便转成了女人的低呼声和隐忍的痛吟声。   芸娘一只手紧紧抱着枕头,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袖袋上。   她口中沾了春药,脑中已有些迷糊,只强自辨一辨方向,便无声的往前跑去。   周遭是男欢女爱到了极致的呻吟。   她脑中隐约记得有人说楼上楼下都是自己人。   楼下……楼下……她踉跄着脚步去寻楼梯。   只要再坚持几息,她就能结束这一场噩梦,能安,能回京,能见到阿娘、阿婆、阿妹,能躺在榻上好好睡一觉……   周遭不知怎的忽然响起一声惊叫,立时有面目狰狞的番邦侍卫窜了出来,瞧见芸娘的身影,只愣了一愣,便呜啦啦一吼,挥刀飞来。   芸娘重重一按袖袋,一排钢针刷的飞去,眼前立时倒了几人。   青楼大乱。   芸娘再放出一排钢针,又倒了几人。   她一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只竭力大喊了一声,便踉跄着往前奔去。   周遭几间房门打开,有大晏自己人窜了出来,沿途拦截着番邦众人。   前方殷人离的身子影影绰绰,芸娘眼圈一红,只觉再也走不动一步。   她向他张开双臂,便听有人大喊一句:“小心DD”   她身子一抖,枕头掉落在地,咬牙转身一按袖袋。   钢针如闪电一般飞出去,几乎同时,迎面有箭簇如巨雷一般,直直向芸娘胸腹飞来。   耳边有人大喊一声:“芸娘DD”   芸娘迷糊中想道:只怕小命要玩完……   忽的身子如被雷劈中,仿似尘世间一片落叶,被那乌钢箭簇带着往后窜了一截,重重跌落在一个人怀里。   她觉着,有些冷。   妓馆里起了火。   汪洋火海里,有人窜了出去,还有人在近身缠斗。   然而早早窜出去的人,因撒在地上的血迹,很快被追兵追了上去。   殷人离将芸娘紧紧抱在怀中,只不停歇的往前跑,往前跑,仿佛跑到了目的地,怀里的人就能醒过来。   身后有人为他断后,也有人中箭倒地。   没有人对死有怨言,却也在尽量的投向生路。   前方有人来接应,想要替殷人离接下芸娘,他却半分不松手,只疾声道:“断后!”   怀里的人已被血染透,面上微微蹙了些眉,仿佛是在思忖给人打赏该出一钱银子还是两钱。   前方是无尽的夜黑,即便是走惯了夜路之人,也不知前路究竟在何处,不知同行人还余下几人。   殷人离脚下不停歇,哑着声音低唤:“芸娘,莫睡,莫睡……”   怀里的人丝毫听不到他的话。   眼中有什么冰凉一片,迷了他的眼。   他脑中一片模糊,只凭着仅存的印象钻进了一处小径。   前方院门一开,探出了一只手,极快将殷人离拽了进去……   城里的动乱只持续了一小会便已结束。   深睡的民众甚至都未惊醒,而不知多少人命已在不知不觉中丧失。   隐秘的小院里,房门紧掩,房中灯烛如火。   满身血污的少女面如金纸,蹙着眉躺在炕上,几乎一丝儿声息都没有。   在她的腹部,有一支已被砍去箭羽的半支箭杆深深没入,似要将她钉死在人间。   榻边的青年双眼被那少女一身鲜血染的赤红,在崩溃中依然习惯性的压低了声音吼道:“拔箭,如何不拔箭?!”   柳郎中低声劝道:“大人千万莫乱了方寸。左姑娘沾染了些许‘百花春’,气血充盈不停,若是贸然拔箭,定会流血不止。”   他诊脉半晌,神情越加肃然:“除了‘百花春’的解药,属下还需一根人参,年龄越长越好。请大人快做安排。”   殷人离蓦地起身,从房里冲了出去。   有旁的侍卫低声问向郎中:“左姑娘气息皆无,明明已是身死模样,你怎地诓骗大人?”   郎中倏地抬头,低声叱道:“你懂什么?说什么,如何说,何时说,我自有打算。要你来聒噪?”   那侍卫撇撇嘴,转身去了。   天亮的极快。   紧闭的房里,青年守在静躺少女的身畔,握着她的手从未松开过。   长久的疲惫在他面上堆砌了太多的痕迹,他却半分没有要阖眼的模样。   外间脚步声一响,青年倏地转头。   来人将“百花春”的解药和人参交给殷人离,忖了忖,满目疮痍道:“大人,奶娘和‘夏鸟’,折了……”   殷人离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方哑声道:“尸首可抢回来了?”   侍卫摇一摇头。   殷人离便点了头,声音低不可闻:“去吧,继续按计划行事。”   解药服下,炕上少女几无可闻的呼吸又弱了几分。   熬得浓稠的参汤被茶壶一滴一滴喂进了少女口中。   周边站了四五人,要为接下来的拔箭搭一把手。   郎中抬头看了看殷人离,一咬牙,低声道:“大人,姑娘受伤甚重,且又中过多种毒,身子极为微弱。如若不拔箭,还能拖上几日,属下用银针催动姑娘神识,大人可抓紧时间将未尽之言说罢,问一问姑娘可有遗言……”   匕首如闪电一般架上了郎中脖颈,殷人离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郎中叹了口气,续道:“大人,现下拔箭,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姑娘即刻毙命,大人同姑娘自此阴阳永隔。要么,姑娘长久昏迷,苏醒之日不可预估。”   他长长喘口气,抱拳道:“请大人做决断,到底,拔不拔!”   殷人离脚下一阵踉跄,眼前发黑,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脚下。 第407章 惩处(三更)   手起,箭落。   鲜血喷射而出,将青年的玄衣打的湿透。   殷人离的手压在少女腹部那硕大的伤洞处,止血药粉不停歇的洒在了伤处,又被如河流一般泼洒出去的血流冲的干净。   纱布紧随而来,一层又一层缠在少女腹腔上,一层又一层被血染的不留一处空白。   “水――”   “巾帕――”   郎中的声音不停歇的喊着。   侍卫们随着柳郎中的指派不停脚的进进出出。   直到诸事得当后,郎中一只手颤悠悠搭上少女腕上,半晌方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大人,姑娘要换了血衣……”   殷人离缓缓抬头:“如何?”   郎中滞了一滞,刚刚要开口,殷人离一字一句道:“不许隐瞒。”   郎中只得咬牙道:“现下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她能挺到何时。   可能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或是一餐饭的时间,或是一场觉的时间……   殷人离神情木然,轻声道:“你们出去,我替她换。”   四周静的如坟地一般。   外间偶尔传来走街串巷卖油郎的叫卖声,宣告着人世间红尘滚滚。   轻薄匕首挑开了芸娘沾血的襦衣,挑开了她沾血的胸衣。   殷人离尽量放轻手上动作,脱去她的旧衣,为她暂且换上他的衣裳。   宽大衣袍将她罩在其中,她肿胀的身体没有一丝反应,任由了他摆布。   他记得她曾极怕痛的。   割肉拔箭时,他甚至祈盼她能痛醒,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然而她如睡着一般并无反应。   那细细箭杆在她身上戳出深坑一样的箭伤,深到他觉着她身的血液都从这伤口里不回头的涌出,他竭力想为她体内留下一些,却无论如何按压不住。   它们极其轻巧的就涌出了他的指缝,仿佛在讥讽他:“你不是让她信你吗?你不是确保她受不了一丝儿伤的吗?你那般笃定,阻止得了她吃那白米了吗?阻止得了克里瓦对她动手动脚了吗?阻止得了那刺进她身体的利箭了吗?”   他杀过无数人,那些细作在他手下,一剑毙命。   然而他从未意识到一个人的血会有那么多。   多到几乎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上气来。   外间有侍卫端了热水进来。   殷人离低声道:“看好她。”深深望了少女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院里,余下的五六个侍卫集结成队。   殷人离的视线在每个人的面上停留,审视,半晌方开了口:“在青楼里,那一声惊动了敌人的尖叫,是谁发出的?”   久久的沉寂。   “‘冬雷’!”他爆喝一声:“你来说!”   一名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属下,属下昨晚伺机而动时,一旁的姐儿……姐儿痴缠……”   亮光一闪,长剑已搭在他颈子上,殷人离目光杀机必现,一字一句道:“你再敢玩春秋笔法,你家人,上下三十三口,一个不留。”   那侍卫惊白了脸,心知今日必死无疑,反而镇定了下来,缓缓道:“属下等的无聊,便睡了那妓子。刚刚提了裤子,听闻有动静,原本要冲出去。那妓子却以为属下不给银子,冲上来要撕缠。属下一时着急,出手杀了她。那一声惊叫,便是妓子被击杀时的动静。”   殷人离赤红着双眼,点一点头:“很好,无聊睡妓子,很好。”   一旁有侍卫眼看着殷人离要动手,忙忙上前抱拳,壮着胆子为那冬雷开脱:“大人,冬雷就这一点子爱好。平日他办事最得大人信任,如今我们已然剩下这几人,回京城的路上还有诸多艰险。求大人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殷人离一个眼风扫过去,冷冷开了口:“自行了断,莫等我动手。”   那冬雷听闻,嘴硬道:“大人因心上人受伤而报私仇,属下不服!”   “私仇?”殷人离咬牙切齿道:“假扮‘奶娘’的‘青羚’,还有‘夏鸟’,没有你那一时兴起的爱好,她们不会死。那个卖身赚钱的妓子,虽入了贱藉,却是大晏子民,她原也不会死。左姑娘,是皇上亲点的赠姬,她更不能死!”   只有最常取人性命之人,才最该懂生命的定义!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执剑的手O@抖动。   长吸一口气后,长剑啪的一声落在‘冬雷’脚下。   “你的父母双亲,朝廷自会奉养。”他道。   年轻的侍卫身子一晃,缓缓拿起了剑,闭眼扬手,鲜血从颈子而出,身体如一截木桩般倒在了地上。   时至午时一刻时,又有三位侍卫要踏上新的征程。   殷人离点着其中一位侍卫藏在胸腹的书信,一字一句道:“你们三人分成三路。信在,人在。若信遗失,这一趟任务失败,为之身死的兄弟姐妹,便白白丢了性命。”   三位侍卫用力一点头,道:“大人放心。属下定将书信送达皇上手里,才敢言死。”话毕,探头往院门外一瞧,闪身窜了出去。   小院一时只余下三人。   除了炕上生死未卜的芸娘,便只有殷人离和郎中。   人越少,目标越小,危险越低。   榻上的少女气息时有时无,已用过了数十回参汤,却毫无起色。   已过了十日。   漫长的十日。   殷人离如最初一般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一言未发过。   只有到灌药和换药时,他的目光才会重新被点亮,指望下一刻,少女便能睁开双眼。   他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   少女用不用药,看起来并无二致。仿佛随时都要断了仅剩的那口气,撇下众人,先自己个儿灰飞烟灭了去。   他曾多少次想着,如若有一日他娶了她,他转成文官,晨起去上朝,五更天里,他穿上官服,回头时,灯烛飘摇下,她躺在床榻上,便如此时这般静静的睡着。   等他下了朝,如若回府时不见她人,那她必定在铺子里打算盘珠子,一身赚了银子的得意劲儿,往那一坐,歪着脑袋瞅着他,眼中都是狡黠。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深深藏在心底里的人,会是这般,几无声息的躺在他面前,站在了油尽灯枯的人生尽头。   然而,她才十六岁。   精彩人生才要将将开始的十六岁。   如花儿一般鲜嫩的十六岁。   他抚上她浮肿的脸颊,轻轻道:“一大群人指望着你,你醒来,莫让她们伤心,可好?”   灯烛下,少女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一抖,声音细的如猫叫一般。   她说:“阿娘,疼,我疼……”   ------题外话------   最近几章都有点虐…… 第408章 出城(四更)   待再为炕上少女换上一回衣裳,殷人离敲了敲门板。   郎中推门而入,为沉睡着的少女重新诊了脉,长舒一口气,道:“姑娘脉象虽弱却平稳,只要不突发恶疾,暂且不会有事。”   殷人离眼底现出一丝微光,低声道:“外间如何?”   郎中心里一松,心道:祖宗你终于知道问一问世事了。   他忙忙回道:“已过了十日,城门还查的极严。番邦势力在霍阳关不知渗透了多深,才能趋使的守备为其奔波。”   殷人离点了点头,道:“他们只知番邦使臣被人刺伤,只怕还不知使臣已被我们趁乱替换。否则城里定会越加乱起来。”   郎中一点头,规劝道:“如今姑娘性命无大碍,只求大人速速离开,等进入中原地带,我们再为姑娘细细养伤不迟。”   殷人离回头看了看静躺的芸娘,忖了忖,道:“今日午时,趁人多出城。”   郎中忙道:“这回出来,王家三少爷的名头还未用,公子可借用一回。”   殷人离道:“便依你言。等出了城,你我分开而行,伺机而动。如若在青桐府等不到,我们便在汇江府里等。你去将姑娘所需药物替我备好。”   柳郎中忙忙领命,出了房里。   午间时分,小院门前停了一辆桐油马车。   殷人离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月白袍,抱着换了一身娇艳女装的芸娘进了车厢。   郎中装扮成年已五旬的车夫,拉长声唤了句:“走咯……”挥动着马鞭,将马车平稳的赶离了小径,进入了大路。   恰逢民间赶集,街巷上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车夫也不急着前行,偶尔还停下马车,去买上一个铜锅并一袋白米塞进了车辕处。   一路经过繁华,渐渐到了人少处。   再往前行了一刻钟,便到了城门。   附近乡下的农户,有早早将果子蔬菜卖完的,或是早早买了农具、谷种等物的,都在排队等着出城。   城门守卫因着一连劳累了十余日,虽动作已有些懈怠,脾气反而大了不止一番。   但凡有农人接受检查的动作慢上一些,或是为自己分辨一分,便要受到守卫的呵斥和鞭打。   因着这一拖拉,等马车到了城门时,已到了晌午时分。   再过几刻钟,日头便要西落。   马车停到了几名守卫面前,守卫横着眼,懒洋洋问道:“哪一家的?因何事出城?可去远路?”   船夫双眉一横,睨着来人,冷冷道:“我家三公子,你等吃了豹子胆,也敢拦路?”   那守卫立时怒瞪了眼珠子:“凭你是哪家,便是天王老子,也得下马接受检查。”   话毕,一招手,周边立刻围上一圈守卫。   车夫着急阻拦,当先那守卫已快手一掀帘子,但见惊魂一瞥间,少女如玉裸背极快的被软被遮掩,倜傥公子将害羞少女拥在怀里,另一只手一摸,已捞了蟒鞭在手,唰的一声抽将下来,为首的守卫脸上已现了鞭痕。   公子慢慢坐起了身子,软被一滑,半裸胸膛现在人前,同那被半边软被掩盖了身子的少女凑成一堆,活脱脱一副白日宣银的戏码。   他眼风一扫,纨绔之相尽显,提了半边嘴角,似笑非笑道:“衙门里每年要收家父上万两的孝敬银子,如今尔等竟敢管在本公子头上。是哪个不长眼色的,报上名来,改日本公子也好去问一问守备大人,那些银子若是用着不爽利,我王家断了便是。”   众守卫倒吸一口凉气,未曾想竟然惹上了王家老三这魔王。   带头的守卫心里苦不堪言,还想探头再解释一二,啪的一声,另半边脸又被蟒鞭抽中。   王家三公子冷冷道:“还不滚,若敢害的本公子日后生不出儿子,我扒了你的皮。”   守卫立时缩了脑袋,心中暗骂倒霉,口中毕恭毕敬道:“小的未想到竟遇上三公子,实在是瞎了狗眼,三公子莫恼。”   话毕,放开帘子,回头点着车夫,气急败坏叱道:“里间竟是三公子,你个老货竟不明说。”   车夫冷哼一声,冷冷道:“官爷下回摆威风,慢上两分也不差事,省的赶得急,领了砍头轧刀。”   话毕,啪的一甩马鞭,赶着马车稳稳而去了。   马车里,殷人离极快的为芸娘系紧了衣裳,看着满头大汗蹙着眉头的昏睡少女,喃喃道:“我如此轻薄于你,你若能醒来,狠狠打我一巴掌,也是好的。”   然而躺着的姑娘并无回应,不知何时才能跳起来追打他。   城郊人影罕至,天边已现了零星的星子。   马车行的越来越快,到了后面,几乎是飞也似的在往前逃命。   不知那守卫何时才能回过味,哪怕慢上一分,三人逃离的机会也多上一分。   马车的颠簸引得车厢里的少女越加蹙了眉头,不多时,昏迷中几无可闻的呻吟道:“阿娘……疼……好疼……”   殷人离俯下身子,尽可能的将少女抱的稳当,虽不知她是否能听见,却不停歇的安慰道:“会好的,会好的……”   少女的手紧紧的掐上了他的背,在痛感渐渐缓和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无论如何飞奔,终于逃不开夜幕的下压。   回首蜿蜒山路,火光照亮了大批官兵。   瞧着火把前行的速度,只怕再有两刻钟的时间,官兵便会将马车重重包围,用成百的箭簇对准马车上的人。   柳郎中勒停马车,快步转到车厢前,对着里间人道:“大人,追兵跟上来了,我等便在此处分开罢。”   殷人离迅速为自己和芸娘换上素色衣衫,将早已整理好的药材等物挂在颈子上,背着芸娘出来,叮嘱郎中道:“保命要紧,青桐府等。”   话毕,将背上少女紧紧和他绑在一起,站在山边寻好一处翻山缺口,趁着夜色掩护,钻进了无边的山峦里。   郎中瞧着眼前人几个腾挪间便看不见身影,忙忙转身驾了马车,同身后追兵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而去。   四月的暗夜还有些依稀的风寒,迎面而来的灌木丛有半人之高,将前路挡的严实。   风声将远处野兽的气息吹来,也将此处隐约的血腥之气传开。   夜,才真正开始。   ------题外话------   好了,四更结束。明天三更。 第409章 殷小曼(一更)   O@声在无边无际的密林传开。   分不清是风吹树叶之声,还是有野兽匍匐而来的动静。   然而,武将对危险将至的敏感,令殷人离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可暗夜中的危机也加快了追逐的脚步。   “呜……”   漆黑山谷中,什么声音,似野犬在低吠。   周遭原本还有的夜枭叫声,在这时候却收的干净,要将舞台留给更大的猛兽。   殷人离倏地站停。   胸膛前的包袱里,有火把。   然而还在霍阳关地界,只要点燃火把,便要将山道上的官兵引来。   他紧了紧腰间绑布,将背上的芸娘同他绑的更紧些,立时摸出了两把匕首。   “呜……”   “呜……”   有更多的声音围在四周,月光穿透林子,为来者镀上了黄绿的眼珠。   是狼!   殷人离身形一禀,悄无声息的前倾了身子,做出个伺机打斗的架势,再不往前一步,只等着借用密林地势,以守为攻。   十几只狼压低了身子,往前试探着步子,将两人围在了最中间。   终于,有狼沉不住气,抢先发动了攻势,向最中间的两人扑身上前。   殷人离倏地蹲低,手中匕首利落划去,鲜血刷的喷出,野狼带着被划开的胸腹跌落在地,呜咽哀嚎不止。   鲜血刺激的狼群越加蠢动,两头狼不约而同的扑上前,青年闪开一只的来势,双臂一用力,手中匕首已齐齐没入另外一只体内,只顺势一拉,那狼立时被开了膛,肚肠撒了一地。   余下十来只狼齐涌而上。   夜越加深沉。   四周山上如古画中一般寂静。   只有身居其中者,才知这里每天要上演多少场杀戮,才能将物竞天择的规律延续下去。   无间地狱在黑暗中上演,野狼不知倒了多少,那失心疯的活阎王也不知挥动了多少回匕首。   当最后一只狼嗷嗷败退后,青年捂着被狼掏破的胸腹,踉跄着摊在了血泊中。   他用尽余下的所有力气将身后昏迷的少女移到了胸前。   月光为她苍白的面色镀上了一层气色。   她连蹙着的眉心都已舒展开。   那般祥和的睡着,再不喊疼。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庞,喃喃道:   “我没护住你,便用命赔你吧。但求你站在奈何桥上喝孟婆汤时,切莫将我忘记……也算,也算我默默喜欢了你一场。   下一世,哪怕做你的邻人,能静静看你一眼,也好……”   鲜血带着体温从青年身上迅速流走,青年觉着有些冷,将少女更紧的抱在了怀里,口中喃喃道:“要记得……要记得……”   风声里,夜枭嘎的一声尖叫,似是在悼念着生命的流逝……   殷人离做了极长的一个梦。   梦里,重新回到他十五岁那年。   皓月当空,如银练的秦淮河河面上点缀着各色花坊。   他因着要寻当年知晓母亲死因的旧女奴,最后寻向了青楼勾栏花坊上。   他摊在椅上装作饮酒,间或向陪酒的妓子打听青楼里可有绣技了得的女杂役。   不知何时,花坊上来了个八九岁、黑漆漆的小姑娘。   小姑娘虽是一副被晒的黝黑的模样,然而杏眼、翘鼻、瓜子脸,以他初成的男人审美来看,小姑娘长大后,少不得是位蛊惑人心的美人胚子。   小小少女却不管自己长相如何,只大喇喇出没在花坊上,眼中俱是狡黠,瞧着就是个要使坏点子的人精。   他瘫在椅上,听那小姑娘手中提着一件奇怪的衣物,舌灿莲花,将花坊上一众妓子忽悠的一愣一愣,心中便觉着好笑。   日后谁娶了这小骗子,虽是金银不愁,却也时时要担忧仇家上门,将被骗的银两讨回去。   他正看的有趣,忽然岸上传来一声呼喊:“殷小曼,给老娘回来,敢去花坊上,仔细你阿爹回来打你板子――”   小姑娘面上忽的一变,直直向他跑来,出溜一声便藏在了他身后,只探出半边小脑袋,小声央求道:“阿爹,我们两个互相保秘。我们都不说在花坊上见过彼此之事,可好?”   他心里好笑,觉着他果然小瞧了这小骗子。连乱认阿爹的事,她竟然都能做出来。   他将计就计板了脸,训斥道:“我来花坊上,是有正事要办。你却不同,你是偷跑上来赚私房银子的……”   小姑娘眼圈一红,瘪着嘴道:“阿爹怎地这般硬了心肠?你我父女一场,难道就不能同进退?如若阿娘真的捉了我,我就说,我看见阿爹怀里抱着个姐儿。阿娘小气,肯定不会再同你生小弟弟。”   他一听这话,却认了真,心中竟然也起了惶恐,忙忙起身钻去了椅后,同她好好讲道理:“你怎能挑拨阿爹和阿娘的感情?爹娘好不容易在一起,才生下了你。你不感激,怎能反过来拆台?”   小姑娘却噘着嘴不理他,只低声道:“不要你当阿爹,也没什么不行的。我瞧着好几个伯伯瞧着阿娘的眼神都很热情,如若他们当了我阿爹,也会对我极好的。”   他一听这话,只觉得一根柔肠千折百转,痛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小姑娘见他神色痛苦,这才快意的拍着手道:“哈哈,看你再不和我一条心。”   话毕,却伸着软软小手牵着他的大手站起身,往花坊边而去,口中喃喃道:“走,我带你去见阿娘。”   他听了这话,心中竟真的急切万分,只想立时生了翅膀,飞去岸边,将那妇人见上一见。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才养出来这般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花坊下飘着一只木盆,小姑娘和他踩上了盆子,丢给她一把桨,命令道:“快划,否则阿娘生了气,我们两个都要跪搓板……”   他便急急用力划桨,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却见人影瞳瞳,男人女人摩肩接踵,哪里能分清谁是谁。   他待要低头问向小姑娘,然身边人一空,那小姑娘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心下大惊,心里想唤着“殷小曼”,不知怎地,唤出口的却是“芸娘――”   “芸娘……”   “芸娘……”   “芸娘……”   他身子一突,模模糊糊听见有人道:“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们小两口,可真是福大命大……”   ------题外话------   今天两更吧。8点一更,9点一更 第410章 小两口(二更)   鸟雀啾鸣。   猎户临时守夜的小炕上,青年和少女紧紧挨在一处,才能确保睡的下。   殷人离侧脸看着躺在身边的少女。   虽未醒来,然面上已有了血色。   烈烈阳光穿透窗棂,打在她面上,将她少女的绒毛照的纤毫毕现。   他轻轻探手,想牵着她的手。   然只轻轻一动,腹中疼痛便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猎户听得他的动静,抬脚进来,爽朗笑道:“醒来了?肚子饿吗?能吃饭吗?只要肚子饿想吃饭,就死不了。”   殷人离转头看向猎户,忍着腹中痛楚道:“多谢兄台救命大恩……”   那猎户一摆手,道:“也是你命大。肠子都被狼掏出来了,竟然能逃得一命。”   未几,端了一碗香气腾腾的汤水过来,道:“先吃饭,再吃药。野鸡汤,最是补人,比那汤药还灵。”   话毕,高声一喊,从门边溜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从猎户手上端过碗,跪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喂了殷人离喝下去,这才转头为难的看着昏迷的芸娘,向殷人离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样子。   殷人离便点点头,道:“无碍,我来喂她。”   再过了一会,猎户方端着两碗汤药进来,只让小丫头给芸娘喂药,自己只管着殷人离。   待殷人离喝过汤药,猎户这才道:“林子里有些草药,不比铺子里的差。只是想要名贵药物,手头上却没有。”   他向芸娘努一努下巴:“你那小娘子的衣物和伤口,都是我这小丫头侍候,我可半点没沾手。”   话毕,收拾了药碗,方道:“我不知你们得罪了什么人,好好的路不走,却要从林子里过,反倒遇上了狼群。我不问,也不想知道。你们在此养伤,伤好能上路便走。我出去遇见人,也会守口如瓶。”   殷人离了然,点了点头,那猎户便离去了。   如此过了三四日,殷人离能勉强自己下地,照顾芸娘的事情的便不再假手于人。   再过了两三日,带出来的药物已然要用尽,然而自此前芸娘因疼而说过话外,这几日却昏睡的十分深沉,再不见有一丁点儿动静。   日头每升起一日,殷人离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他长久的处于惊慌之中,唯恐她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夜里,芸娘开始有了动静。   她初初眉头紧蹙,继而辗转反侧睡不安宁,等熬到了白日,便在昏迷中抱着腹部唤痛。   猎户看殷人离已然失了方寸的模样,思忖了片刻,同他道:“我是猎户,对血腥味敏感些。早先也娶过妻,知道妇人家有那个……葵水。你去瞧瞧看,你媳妇儿是不是与此有关。”   殷人离冲过去一掀被褥,浓浓的血腥味传了出来,芸娘素色的衣裤上已然染上了血迹。   那猎户在房门外续道:“我知道妇人家来这回事儿时,身子会有不舒服。然却不知会痛到这个份儿上……”   此时芸娘已然面色苍白,满身的汗水,殷人离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无力的安抚道:“会好的……会好的……”   芸娘痛过了一波,又昏沉睡去。   殷人离下了炕,同那猎户道:“不知这近处可是有郎中,我……贱内自小怕痛……”   猎户便为难道:“这林子,往前行十里,有个庄子,是有个郎中。然你身份不明,如若过了明路,被人记住,领了仇家来怎生是好?”   他这厢着急,他身边那哑巴小丫头却拍一拍他,指了指南边。   猎户想一想,转头同殷人离道:   “南边庄子也有个郎中,有些疯癫,医术倒不错。你若不嫌弃,我们便背了你这小媳妇去瞧上一回。   那疯郎中你倒不用忌讳,除了爱骂人,记人是记不住的,便是有人事后去打听,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殷人离听闻,忙忙替芸娘胸腹间的伤口换了药,又为她换了衣裳,轻声同她道:“你再忍一忍,我们去看了郎中,定不会那般痛。”   话毕,将她小心背在背上,猎户便寻了两柄猎叉,一行四人带足了干粮,往山谷南边而去。   林子路不平,芸娘被颠上一会,便要昏迷着喊痛,殷人离便立时停了脚步,将她抱在怀中轻语安抚,直到她再无声响,方重新上路。   如此辗转到了傍晚时,一行人才出了山谷,到达近处一个庄子。   天色渐晚,庄子里诸人都回了各自家中,暂无人在外溜达。   哑丫头在前带路,几人沿着一处小道前行,未几,到了一处孤零零的简陋房舍前。   房里未点灯,院中未养狗,院里静悄悄,只怕主人家外出未归。   哑丫头却推开众人上前,噼里啪啦拍了一阵门,又捡了几块土疙瘩顺着窗棂丢出去,便听到房里传出一阵叱骂声,紧接着房门一开,从中冲出个白胡子老头来。   那老头也不看围在门前的几人,只骂骂咧咧追着哑丫头而去。   那哑丫头便极快活的在前面跑,眼见跑的远了,又停下来等那老头。等老头气喘吁吁追上来,丫头却又撒欢跑开了。   猎户便高声叱道:“耍什么耍,再耍,我就将你许给这老头,让你耍一辈子!”   哑丫头忙忙跑回到几人身畔,规规矩矩站着,等那老头跑回来,方指一指殷人离背后的芸娘。   老头便气喘吁吁道:“怪不得来逗我老头高兴,原来是要医人。”   一步进了房里,啪一声掩了门。   几人面面相觑,想着只怕这一趟白跑了。   那哑丫头却故技重施,再拍了拍门,往里面丢了一回土疙瘩,引得那老头再绕着房舍追了几圈,大喘了一回气,方才咧着嘴道:“耍高兴咯,治病咯……”带着几人进了屋。   灯烛燃起,老头闭着眼,将手指按压在芸娘腕间,许久方睁眼,奇道:“这小胖人体内竟中过好几回毒,奇哉奇哉!”   话毕再诊了一回,又摇头道:“我的娘哎,我老神医半生英明险些毁在这丫头手里。她竟不是个小胖人,而是小瘦猪,生生肿成了这副样子。有趣,有趣,我来数数她究竟中过哪些毒……”   ------题外话------   本来说晚上九点更,刚才竟然发现,把时间设置错了,竟然设置的早上九点。那今天就更结束了。明天见。 第411章 解毒(三更)   殷人离忙一抱拳,道:“贱内曾连续多半月食用过‘乏力散’,之后还曾……”   他话还未说完,那老头忽的一声利喝,一把将芸娘手腕甩开,横眉竖眼道:“你行你上,我老头子拜你为师!”   殷人离忙忙退后一步,道:“小子告饶,求老神医千万莫在意……”   老头便白了他一眼,一手重新按上芸娘腕间,又回头警告殷人离:“再敢打扰老头独自猜谜的乐子,你便背了这小瘦猪离开。”   屋里立时静了下来,偶尔有老头的自言自语之声传来:“啧啧,这春药竟然也中过一回……不对不对,是两回。前后两回虽离了两年,可却瞒不过我这双神眼。”   他回头问向殷人离:“我猜的可对?”   殷人离忙忙点头,正要抱拳,那老头已按下他手,继续诊脉。   老头连续数出了五六样毒药,这最后一味毒药却大大难住了他。   他翻来覆去诊了一回,只急的满屋乱窜,又被哑丫头带着去屋外蹦Q了好几圈,方双眼一亮:“想起了,最后一味是‘寡妇针’。乖乖……”他叹道:“这种中毒后腹内剧痛的毒物,竟也被她遇上了,此生不虚度啊,便是被毒死,也是值了,值了!”   殷人离听闻,只扑通一声跪在老中医身前,恳切道:“求神医救救贱内……”   老头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道:“你小子运气差,若没遇上我,不出五日,你便要当鳏夫,行那升官发财死老婆之事。可惜,可惜咯……”   话毕,立时吩咐哑丫头:“烧水,磨刀,杀猪!”   热水不停歇的被端进房里,血水不停歇的被端出房外。   猎户被赶出了门,只哑丫头和殷人离二人为老头打下手。   老头先为芸娘喂下不知什么药,等过了一刻钟,方割开芸娘手腕,黑血源源不断的顺着手腕流淌进了温热水里。   再是另一只手腕,再是脚腕……   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给芸娘灌一回药,再逼一回毒。   等到了鸡叫天明时,那老头打个哈欠,转头看了看芸娘身上被割开的部位,奇道:“怎地还止不住血?”   忽的恍悟道:“葵水,葵水,我老头竟然忘了葵水,英名不保啊,英名不保!”   他瘪着嘴低声叱道:“葵水,真是麻烦,麻烦玩意。”   转头将芸娘往殷人离怀中一塞,便将他推出房门,喃喃道:“英名毁了,毁了,毁了……”   殷人离一时心惊胆战,只怕芸娘性命不保,一时便起了鸡飞蛋打的心思,哐当一声踢破了门板,闯了进去,红着眼珠,一字一句道:“你怎地她了?你怎么让她丧命的,便怎么给我救回来!”   那老头却是一愣,几步窜去了他身侧,低头往烂了的门板上一瞧,兴致勃勃道:“你怎地一脚就能将门板踢烂?你再踢一回,我学一学。”   哑丫头却是上前跳起,一把拍在那老头发顶,只打的老头呲牙咧嘴,回头叱骂道:“再打我,便讨了你当媳妇儿!”   拉着脸同殷人离道:“以老头子的本事,今日治,明日好。却将她来葵水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她毒已清,只止血却要等到葵水完结之后,真是拉低了我老神医的名声,悔不该接了这单子买卖啊!”   见殷人离仍不放心的看着他,便又呲牙咧嘴道:“这腹间伤,是小伤,不值得我神医亲自动手。你抱回你媳妇儿,回去将养三五个月,自然痊愈。”   天色已大亮,老头觑着眼睛瞟了殷人离一眼,道:“老神医我一回只治一人。你又是臭汉子,不给治不给治。”   殷人离只听得芸娘无大碍,大大放了心,只向神医磕了头,放下一锭银子,方将芸娘背在背上,同猎户和哑丫头趁着白日回了林里。   从解了毒开始,芸娘便不停歇的出汗,一日要换三四回衣裳都不够。再过了三日,一身的肿胀然消失,露出骨瘦如柴的真相来。   芸娘葵水完结的那一日,她终于醒了过来。   那细声细气的一句“饿”,宛如天籁,令殷人离立时就去热了野鸡汤,只扶着芸娘饮过两碗,见她睡去,这才喜极而泣。   到了第二日,芸娘睡到午间,又醒了半个时辰,喝过汤药和肉汤,再次昏睡过去。   殷人离算一算日子,此番路上已花去了近半月的时间,到了要快赶路的时候。   这日一大早,他开始收拾行囊。   猎户在一旁做了诸多干粮,让他带在路上吃。   殷人离看了半晌,道:“这半月,兄台虽不愿透露姓名,然我看着,兄台行止间却似行伍中人,不知为何未在军中,却隐到了这密林中。”   猎户忽的抬头,目光中杀机必现,手一扬,擒了钢叉在手,直直向着殷人离刺去。   殷人离一个翻身躲开,伸手将那钢叉抢在手中,沉静道:“前几日有旁的猎户来寻你,隐约间我听他们唤了你一声‘罗猎户’,你说话虽常用本地方言,不经意间却又泄露出京城口音。”   罗猎户咬牙一把将钢叉抽出,叱道:“那又如何?”   殷人离继续一躲,随手取了菜刀同他对战,道:“你贴身之物中,有一方绣工极好的帕子。这样的绣工,我只在京城一位罗大娘手底下见过。她住在胡家庄子,和儿媳一起等儿归,足足等了三年……”   钢叉停止了进攻。   罗猎户停在原地,双眼明明灭灭,下不定主意。   殷人离见自己说中,便续道:“胡家庄子里,罗是小姓,多少会受人欺负。然而家中只有妇人,没有男人撑腰,即便是被旁的邻人欺负,又有何法子……”   他还要再说,罗猎户已一把将钢叉丢在地上,大喊一声:“别说了。”抱头蹲在了门外。   殷人离并不逼迫他,只将他和芸娘的换洗衣裳叠好,再将干粮等路上所需之物,一起装进包袱皮。   罗猎户此时方低声道:“当年我入伍后,和长官起了几句争执,事后便被处处针对。那时我年轻气盛,一时不忿便趁夜偷逃离开。然这一离开,就算逃兵,再被抓到要被杀头。我既不能回军中,也不能回京牵扯家人,只得藏在这林里,做一个猎户度日……”   殷人离听过,道:“你当逃兵,即便不回京,兵部有名册,你的大名被报回朝廷,你父母妻儿依然要受牵连。然许是你所在的军中长官偷懒,故而到现下,众人皆不知你逃离之事。”   ------题外话------   刚才突然发现,昨天说今天要三更的。便补上一章。可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一章断章没断好,又得连续两章一起发。所以,今天只好四更了。   哪位亲爱的,有兴致来写个长评啊?故事都发展了这么久了…… 第412章 沐浴(四更)   殷人离转身小心将芸娘从炕头抱出来,取了巾帕重新擦拭了她的头脸手足,方回身同罗猎户道:“可巧你救了我和贱内。我在朝中有些关系,将你逃军之事暗中掩去,还你一个白身的身份,也并无多难。”   他替芸娘穿好鞋袜,背在背上,又用宽布条将两人紧紧缠在一处,方将包袱皮挂在胸前,同罗猎户道:“你若愿回京,半年后便去京城一个叫‘好春光’的铺子里去寻我。自然有人会带你去见我。”   话毕,往炕沿上放了一张银票,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今后有缘再见。”背着芸娘往密林中而去了。   经了上回经验,他此番只在离官道不远的山边而行,虽坡度陡峭,然野兽却少,且晚间还能上了官道,寻一处平整避风处歇息。   只在吃食上有些困难。   沿途行了几日,一处庄户人家都未遇见过,他身上所带的干粮已吃的见底。   想外出打猎,背着芸娘不方便。   将她独自一人留下,又不放心。   只得沿途寻一些果子,或者捞一些鱼虾吃。   让他略略松了一口气的是,芸娘每日都能醒来片刻。多则一个时辰,少则一盏茶时间。虽神情依然迷糊,虚弱的连一句整话都说不,然能说话,总比说不了话强。   能说话,会让他真切的体会到,他心底里的人活了,再不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尸首,再不会让他整夜整夜的生怕他打个盹,怀里的人就断了气。   两人遮遮掩掩行了十余日,终于进入一个小镇。   镇上虽简陋,做各种买卖的铺子倒也不少。   殷人离见镇上形势明朗,不像有官兵在搜寻打探的样子,便背着芸娘先去买下一辆带棚骡车,又去客栈开了一间房。   两人此番出来便从未好好沐浴过,且又带了伤,一身的酸臭,客栈掌柜见了两人,原以为是乞丐上门,是要打出去的。直到殷人离将银票放在柜面上,掌柜方才松口开了房。只是那房钱,便比平日贵上好几番。   这客栈简陋,厨下没什么好菜色,端来的饭菜里间连油水都没几个。   殷人离自己好将就,只芸娘昏睡里已瘦的成了一把柴,吃这些饭菜却不好将养。   他私下里给伙房和小二几个银子,令几人去买了好几只肥鸡炖的软烂,随时放在火上热着,趁芸娘醒来时,便将浓鸡汤多多的喂她吃上几口。   如此,虽只在客栈里住了三日,芸娘脸上却也隐隐有了点肉。   到了第三日夜间,因着第二日要行路,殷人离便吩咐小二将木桶打满热水,好为芸娘沐浴一回。   往日她腹上伤口深陷难好,沾不得水,平日只能他以湿巾子为她擦身。现下她腹上伤口结了痂,倒是要好好泡一泡。   他想着有一日她清醒过来,瞧见她自己个儿清清爽爽、气息馨香,心情也会愉快些。   心情一好,说不得便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是不知道她往日如何看他。   她多数见他时,都是在秦楼楚馆。   他做出个纨绔样,谁人瞧见不当他是吃喝玩乐皆纯熟的公子哥儿。   她后来瞧上苏陌白,他私下里曾仔细比对过自己和苏师弟的差距。   思来想去,也就是自己的名声和脾性比别人差了。   自她受伤昏迷,他满心想的都是让她活着,让她醒来。再未有过旁的想头。   如今她伤势渐好,每日能短短醒来那么些时候,他却又多了些花花心思。   他想着,他同她都这样了,他若不讨了她当媳妇儿,那显得他多窝囊。   自然,他知道她和平常女子还是有些区别的。   她的性子里,有些不管不顾的劲儿。   此番出来,皇上曾答应要为他赐婚。可如若她不愿意,哪怕是赐婚,她也有法子将这亲事坏了去。   归根结底,首要该做的,是要想法子让她喜欢上他。   他此生第一回 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一个人,倒是一根柔肠千回百转,婆婆妈妈的不是他自己了。   小二将浴盆倒满热水,又在一旁桌上放了一壶开水,接了殷人离递过去的赏银,点头哈腰的去了。   木桶的水冷热调的将将好,他剥了芸娘衣裳,轻轻将她泡进水里。   热水一点点漫过她的伤口,她面上神情舒展,不似有疼痛的模样。   他将将放下心,将她整个儿泡进水里,便听耳边有人舒服的喟叹一声,声音若有若无:“再加点热水……”   他一愣,连忙暧了一声,转头将水壶拎在手中,却不知如何将水倒进去,免得烫着她。   便是在他愣神的当口,木桶里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目直直的盯了他半晌,口中喃喃道:“怎地梦见了他……”重新闭上了眼。   等她再睁开眼,瞧见眼前人仍然是他,方缓缓转动了眼珠,将四周打量一圈。   氤氲水雾里,站在她面前的青年,赤裸着上半身,胸腹间缠了好几圈纱布,手里拎着一只水壶,神色间有些怔忪。   印象中他虽偶尔缺觉憔悴,然身体倒是强健。   只现下不知怎地,两颊竟然凹陷了进去,肋骨根根分明,竟是没有吃饱饭的模样。   她心下有些狐疑,阿娘心疼他守堤坝,一大包一大包交给他的吃食,都被他丢进河坝里了吗?   她想要先寻旁的事由铺垫一下,再追究那些吃食的去向,便轻咳一声。   然而还未来得及她开口,这声轻咳牵动了她腹部伤处,她痛苦的呻吟一声,整个人便往木桶里沉了下去。   殷人离手疾眼快,一只手放下水壶,另一只手已极快的将她从水桶里捞出来。   因怕她喝了水要再咳,捞她的手劲便有些大。   只顷刻间,她已被他捞在怀里,胸前肌肤紧紧的,贴住了他的胸膛。   尖叫声等了一息间,终于响起。   叫声不大,没有惊动隔间住客。   然却将房里当事二人惊的不轻。   少女惊见青年将自己剥的一丝不挂泡在水里,还意图抱着她行不轨之事。   青年惊见少女多日昏睡一朝苏醒,原本好心要为她沐浴之事,此时被她的连番惊叫连累,也以为自己要行不轨之事。   他惊慌失措下,一把将她从水桶中抱起。   少女还在叫。   他忙忙将她放在床榻上。   少女还在叫。   门外廊庑有人行路之声,他急的央求她:“小姑奶奶,旁人要会错意,与你清白有碍!”   少女还在叫。   他心一横,一步窜去床上,一把拥着她赤裸的身子,一字一句道:“再叫,我今晚就娶了你。”   尖叫声戛然而止。   ------题外话------   好了,四更送上。我刚看了下存稿里的情节,明天三更。早上8点一更,中午12点一更,晚上9点三更。 第413章 清白(一更)   芸娘在“清白”之事上,惯来不是个太过计较之人。   儿时她为了卖那胸衣,将自己晒成一颗行走的黑炭,日日往那花坊青楼里跑,那时素来未将“清白”二字挂在心间。   后来被匪徒掳走,虽说在外的名声毁了,然而她自己明白,她是不折不扣的清白人。   后来她渐渐大了,在男女大妨上,也曾做作的着意了一番,后来没坚持下去,也就罢了。   她素来觉着,她是二世为人的人,且一心赚银子,在这虚名上,稍稍应付过去就行。   然她没想到,应付到如今,竟然将自己个儿应付到了旁人的身下。   一丝不挂的。   赤身裸体的。   此时,殷人离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有两颗心参差不齐的扑通跳动,她分不清哪一颗是自己的,哪一颗是旁人的。   殷人离语气低沉,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再叫,今夜就娶了你。”   芸娘想起来,上一个记忆还是她同那番邦使臣同处一张炕上。   即便是色诱那克里瓦,她都竭力守了底线,并不是现下这个样子。   没得临了临了,克里瓦应付过去了,她的清白反而毁在了眼前这熟人身上。   她眼圈一红,立时便淌了两行泪,哽咽道:“你……你既一心恋着阿蛮,为何要来祸害我?我不想当同妻,我日后是要和人生儿育女的……”   殷人离眉头一簇,顺着她后半句的话音,就着那般趴伏在她身上的姿势,喃喃道:“我,我能生儿育女……”   芸娘一咬牙,使力一提膝盖。   他吸溜一声变了脸色,抱着胯下滚落一边。   如此一番折腾,两人伤口俱都崩裂。   芸娘痛的汗如浆出,却还记挂着自己的“清白”,用了力气叫道:“衣裳,我的衣裳……”   夜半三更,残烛如豆。   负了伤的二人折腾消停,此时一人躺在床榻的这一边,另一人躺在床榻的另一边。   一张通铺中间隔的老远,能睡上一匹马。   初初苏醒的少女喝过汤药和鸡汤,伤口被重新涂了药,换了纱布,又穿戴的整齐,此时人虽躺在榻上,却依然在咬牙切齿,不依不挠的问罪:“……平日擦身换衣,由谁代劳?”   躺在另一头的青年道:“我。”   “……平日吃喝拉撒,由谁经手?”   “我。”   少女颓然闭上眼睛,半晌,终究不甘心的睁了眼:“……你在外行走,与我以何种名目相称?”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儿迟疑。他道:“夫妻。”   “都有哪些人知道你我关系?”   “路人……”青年仔细想一想,又道:“我的几名属下。”   芸娘忙问道:“你的属下,可都听你的话?”   殷人离道:“自然。”   这便好。   芸娘交代道:“此事,你的人切莫往外传。我将你同我之间,想成郎中和病人。便不用计较太多。”   她在极力的说服他,也在宽慰自己:   “‘清白’二字原本就存在于世人口中,与人真正是否清白没有半分干系。只要事情不流传出去,你我便都是清白的。   你我好歹曾经也合作了那么久,因着这点情分,求你莫用我来当挡箭牌。你即便要娶一房妻妾,用来掩盖你好男风之事,也莫来寻我……”   殷人离终于有些明了,她数回在他面前提过“阿蛮”,竟是以为他好男风?   他忙忙辩驳:“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女人。我喜欢的是你!”   耳边再无人说话。   他再转头去看,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那一头,少女体弱,已然睡了过去。   他也不知他方才说的话,她到底听到了没有。   然无论如何,人是醒过来了。   只要人清醒,即便是方才没听到,再多的话,他重复说几遍,也便罢了。   他撑起半边身子吹熄灯烛,静躺下去。半晌,提起了嘴角。   第二日鸡叫不久,殷人离已背着芸娘出了客栈,将她放在买来的骡车里,他去了车辕充当马夫,一路驾车专拣偏僻支路走。   半途饿了,他便起火造饭,顺便将汤药煮了给她喝。   因着芸娘闹别扭,天气晴朗的夜晚,他也只得打了地铺睡在马车外。   然若夜里有雨时,打不得地铺,少不得他得厚着脸皮挤进狭窄车厢里,同芸娘两个睡在一处。   芸娘咬牙切齿道:“我出银子,我们去附近镇上买一辆宽敞些的骡车。”   殷人离却摇一摇头:“现下只怕四处都有搜寻你我二人的细作。如若进了城镇,被人发觉,你我便小命不保。”   芸娘想着他平日歇息时确然是一副耳听四方的警惕模样,便也吞下这委屈,只闭着眼睛在口中默默自语。   他附耳去听,但见眼前的少女竟嘈嘈切切的在背佛经:“一切诸法皆入幻,本性自空哪用除。若识心性非形象,湛然不动自真如……”   殷人离便微微一笑,轻声道:“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芸娘睁了眼睛,黑夜中眼如星子,扑闪扑闪的看着他。   他便低声道:“小时候,我阿娘虽未入佛门,可也常常念几句佛经。我听多了,便也记住了。”   她心下了然。   红尘中哪里有女子天生爱佛经,只怕又是个命运多舛的伤心人罢了。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桐油厢顶上,她白日里睡了一整日,养下些精神,夜里睡不着,便想着将她的“清白”之事再挽救挽救。   她躺在他的身侧,闻着这车厢里隐约传来的男人的汗味。她同他挤得那样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能喷在她颈侧。   她想着直接提“清白”之事,倒是显得自己小气。指不定旁人只是将她当同性对待,并无旁的意图。   她便绕了个圈子,稍稍往后移上一移,还没想好如何开头,不知怎的便轻易开了口:“近日我迷糊中,只觉着心里不踏实。醒来才发现,我那胸衣……竟不见了。胸衣不见了,也不碍事,横竖穿件肚兜也不是不行。可是,如今这连肚兜也没有,是不是有些……太过豪放了?”   她身侧的青年听闻,煞有介事道:“那是为了好给你的伤口敷药。”   芸娘点了点头,静默了片刻,却又道:“可是,我虽站不起身,看不见我那伤处。可我自己摸着,却是离……离穿胸衣之处并不近,怎地就容不下胸衣或肚兜?”   ------题外话------   一更送上,今日还有两更。顺便求个长评。 第414章 再信一回(二更)   殷人离见芸娘一张嘴,二话不说,竟是要为自家胸衣叫屈,忖了忖,缓缓诉说着他的理由:“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在青楼里被人下了春药?”   芸娘点点头。意识到在黑暗中,他瞧不见自己表情,便细声细气道:“记得,后来你说,是你帮我解了毒。”   她觉着这话说出口有些暧昧,便又强调:“是给我喂了解药,不是你用人……给我解毒。”   殷人离嘴角微微一弯,续道:“你中了春药,药效发作时,喘不过气来。当时,我掀了你衣裳瞧,你当时虽缠着裹胸布,而不是胸衣……”   “什么?”芸娘觉着有些没听清:“你说什么?”   殷人离看她微抬了脑袋,显得极为急切,便将一只手臂伸过去,想让她靠上一靠,免得崩开了腹间伤口。   然而芸娘却一把推开,只问道:“你快说,你刚才说什么?”   殷人离一思忖,道:“我说……我给你喂了解药,救下了你的清白。”   “不是!”芸娘瘪着嘴:“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掀开了我的衣裳,看见我没穿胸衣……你,你是畜生,我那时候还那般小……”   殷人离却一愣神,道:“也不算小了……”   芸娘一咬牙,用力挥了手臂要打过去,却被殷人离抓住了手掌,做出一副想起了往事的模样,道:“我记得了。那时我瞧见你绑着裹胸布,竟是一副呼吸不得的模样,着实辛苦。我便做主帮你摘了裹胸布。”   他双眼灼灼,看着芸娘道:“这回你受伤,我瞧着你只余半口气,自然得摘了你那胸衣。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女人穿那劳什子胸衣,竟是给自己上刑用的。”   他这厢说的停不下嘴,芸娘那厢,心里却拔凉。   原来自己的清白早在几年前便毁在了他手里。   她豁出让伤口崩裂一回的心思,只大吼一声,手脚并用打向了他,哭嚎道:“你个坏胚,你对的起谁?你对的起阿蛮吗?对的起我信任你吗?对的起你阿娘那两句佛经吗?”   他见她忽然发疯,恐她撕扯了伤口,忙忙退出车厢,不与她硬碰硬。   瓢泼大雨将他浇的仿似落汤鸡,脚下山谷起了一阵风,将树子吹的呜呜作响,有如鬼哭。   他一边用手遮在头顶,徒劳的挡着雨,一边自省道:“怪我,怪我当初考虑不周。当时该让旁人去解了你那裹胸布,脱了你那胸衣。哪怕是我那些属下,也比我合适。我该避嫌才是……”   芸娘听闻,更是气的咳嗽不止。   殷人离忙忙道:“你放心,等我们沿途瞧见有卖胸衣的铺子,我立时去买一打,由着你一日一换。便是换胸衣也是你自己个儿动手,我再不敢代劳。”   芸娘委屈道:“都不是胸衣的事……”   雨声渐歇,远处已现了鱼肚白。   车厢里,殷人离一边小心翼翼的替芸娘的伤口上药,一边长叹一口气,道:“哪来那般大的气性。性命攸关的时候,哪里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等回了京城,你……”   他语气中有些无奈,道:“你若不嫌弃,我便上门提亲。你若不愿,我俩之间的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便是被人捉了拷打,我也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可行?”   芸娘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说话可算数?我便再信你一回。”   再过几日,终于到了青桐府境内。   城里风声鹤唳,民众藏在家中极少出门。   殷人离在城中找到属下留的暗迹,一路寻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宅子里除了两位赶来汇合的属下,还有青桐府当地常驻的几名暗卫,平日里与平民无甚差别,在危机时刻才会启用。   这宅子便是扮作夫妇的两位暗卫的居住之地。   殷人离将芸娘送到宅子里后,并未先做歇息,而去同柳郎中等人商议政事。   “现下前线里开了战,打了有五六日。桐州离前线不远,民众不知内情,唯恐战败。无身家的,已趁早离开了青桐府,往安宁之地而去。身家殷实撇不下的,便买够了吃用之物、闭门不出,何时交战结束,何时再现身。”   郎中看着殷人离面色,道:“如今连医馆也闭门闭户,属下瞧着大人似身受重伤,大人……”   殷人离摆摆手,道了声无碍,将将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暂居的宅子里,近几日有些冷清。   有媳妇子前来侍候芸娘用药、用饭、擦身、沐浴后,便不在眼前晃悠,而匆匆去忙旁的事。   便是那殷人离也不见了踪影。   这一冷清下来,芸娘倒是有时间,将自己的这一番遭遇回忆回忆。   她中了政客的圈套,被当成赐姬送给番邦人。这些她记得。   她接手两项任务,同殷人离一明一暗。这些她记得。   她同克里瓦虚与委蛇,得手了虎符,这些她记得。   后来,那信件有没有拿到手,她如何受的伤,为何要与殷人离亡命天涯,这些她虽不知,可她也不想知道。   横竖如今已逃得一命。   然而,在她心底里,除了清白,还有一件事如鲠在怀。   她总得知道,她掉入这圈套里,当了一回细作,又受了这么多苦,背后之人,除了皇帝,还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她动不了皇帝,总要向她能动的人,讨一回公道吧。   没得她一个卖胸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就被人当成了一杆杀敌的枪、上位的踩脚石。   如若她只因逃回一条小命而沾沾自喜,将旁的一概看透再不追究,那便不是她了。   她惯来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   外间日头极好,媳妇子前来给她喂过药、喂过饭后,她便央求道:“姐姐扶我起身,我想走一走。”   媳妇子一笑,摆着手道:“姑娘如今伤重未愈,肚子间老大一个口子。此时出去院里走,若伤口崩开,我可要落个照顾不周的罪名。等殷大人醒了,定是要罚我。”   芸娘奇道:“殷人离……他怎地了?”   那媳妇子吃惊道:“姑娘竟不知?”她一拍额头,叹道:“可是我这几日竟忙晕了,都未告知你。”   她认真看了看芸娘,道:“大人紧张姑娘,不是当一般人那般紧张。我冷眼瞧着,竟是拿你当他的眼珠子一般……” 第415章 心意(三更)   芸娘听这媳妇子竟这般曲解二人关系,忙忙道:“且不敢如此说,若被传成闲话,我倒无碍,却毁了殷大人的清白。”   媳妇子一笑,道:“姑娘不想着自己,却先想着大人。可见你两人竟真是心念彼此,情深义重呢。”   芸娘被这两句成语惊得怔忪,待要再解释,这媳妇子却不停嘴的继续说了下去:“姑娘伤重,大人在外一心念着姑娘,竟未顾念着他自个儿。他在林间被狼掏了肠子,险些丢了性命。后来也未操心自己的伤,直到进了青桐府,将姑娘安置在安之处,长久提着的一口气一松,竟就此昏了过去……”   芸娘听得心惊胆战。   她本不想做出太多关心殷人离的样子,省的这媳妇子又生了误会,然忍了半晌,却不由插嘴道:“他……他何时被狼掏了肠子?”   难道他腹间缠了纱布,就是被狼伤了的地方?她此前以为他是和她一样,被那番邦人射了冷箭。   媳妇子一惊,瞪大眼睛看向芸娘半晌,喃喃问道:“姑娘竟不知?”又一拍额头,做恍然大悟状:“当时姑娘病重昏迷,自是不知。我隐约听柳郎中提起过,说是公子带着你从林子里逃命时,遇上了狼群……”   芸娘的心便蹦了一蹦。   此前她莫名其妙当了赠姬,一边卖弄风骚同那克里瓦周旋时,曾咬牙切齿的问候过殷人离。   两人好歹是一同赚了大钱的交情,怎能坐视她上了皇上的贼船?   未曾想他为了救自己,竟能受这般重的伤。   现下想起来,自己竟为了那劳什子的清白不清白,同他置了许久的气,真真是矫情的可笑。   她此时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殷大人现下,可好起来了?”   那媳妇子却摇一摇头,啧啧做怜惜状:“姑娘是未瞧见,大人腹间那伤口老大,又久未好好医治。他昏倒后,柳郎中才发现,那伤口竟然化脓生疮长了蛆,光清洗伤口,大人都昏过去几回。前两日缝合了伤口,今儿早上才醒来第一回 ,喝过药,刚才又睡过去了。”   芸娘心下担忧,央求着媳妇子道:“劳烦阿姐扶我过去瞧瞧他。我不吵醒他,只在一旁坐一坐。”   媳妇子只为难了一会会,便软了心肠,一拍大腿,铿锵有力道:“得,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之事,现下就扶你过去瞧。”   此时芸娘哪里顾得上再同媳妇子解释二人关系,只在媳妇子的搀扶下竭力起身,虽伤口发痛,却也忍着不言,往前行两步,歇上一歇,走了一刻钟,方到了前院。   殷人离的房里极其安静。   一旁侍候的下人见进来人,忙忙行了礼,端了茶水来,在媳妇子的指使下,出了房,守在了门外。   媳妇子取了一张椅放在床边,扶着芸娘坐了过去,方悄声道:“姑娘慢坐,再过一刻钟,我过来扶你回去。时间长了,若是大人醒来瞧见,却要治我照顾不周的罪。”   芸娘忙忙点头,悄声道:“我绝不吵醒他,你不会受牵连的。”   随着房门轻掩,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殷人离紧闭着眼睛,眉头下意识的蹙起,正沉沉昏睡。   时近五月,天热人乏,他的中衣极薄,软被只盖住了双腿,她极轻易便能透过中衣,瞧见他腹间层层缠绕的纱布。   她记得在荒郊野外时,他即便入睡也是极警惕的,如若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便立时睁了眼,周身自然起了一股杀气。   然此时她进来这般久,又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却丝毫防范都没有。   可见,他的伤势是极重的。   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还要再叹时,眼前的青年却轻声道:“你这般不停歇的叹气,还说不吵醒……。”   说话间,青年嘴角含了一丝笑意,双眼微眯看着她。   芸娘倏地一惊,不知怎的心里起了扭捏,低声道:“你,你何时醒来的?你醒来的这般早,我如何给侍候你的人交代?”   殷人离微微一笑,悄声道:“你我小声着说话,不惊动她们。”   芸娘抿着嘴一笑,眼圈却先红了,只咬着嘴不说话,半晌却道:“奶娘给我吃了不知什么东西,腹中疼的要死,一定比你这伤痛上许多。”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听着却仿似要同他翻旧账一般,忙忙又补充道:“后来便不痛了,也就算了。”   殷人离叹了口气,忍痛将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道:“是我不好,没有护好你,你从未受过半分细作训练,又怎会……”   他话未说完,芸娘却先抖了一抖,一把将自己手抽出。   他看她的目光令她眩晕,仿佛,仿佛他竟是个爱女色的,而不是好男风的?或者是男人女人都不放过?   她心下这般想着,却不妨殷人离直直道:“我从未喜欢过男子,包括阿蛮。我只喜欢女子,只喜欢那一人。”   咚咚咚……   什么声音急速的跳动,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她胸腔里跳出来,然后跑的再也寻不着。   她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喃喃道:“我……真不巧,我却不喜欢女子,我只喜欢男子……”   她这话说出去,榻上那人却笑得更欢畅,言语中透了无尽的暧昧:“那可如何是好?不若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两个凑做一堆,省的麻烦旁人?”   芸娘倏地跳起身,立时痛呼一声,抱着胸腹伤处坐回了椅上。   殷人离着急的半撑起身子,要起身来看她的伤处。   芸娘忙忙忍痛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榻上,着急道:“你伤再裂开,你那些属下可要将我看做千古罪人。你快躺着去,我这就离去。”   话毕便扶着墙忍痛往门外去。   待行到了门前,她停下脚步,咬着嘴唇,转头看他:“你,你为我沐浴更衣,将我便宜占尽,是不是一开始心里就憋着坏?”   他躺在榻上,目光没有一时离开过她。   见她问话,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神色,慢慢道:“最开始,并没有……”   她的脸一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看着他重重“哼”了一声,踉跄着出了房门。   ------题外话------   三更发完,关灯睡觉。明天再见。 第416章 愿意等(一更)   芸娘心思恍惚的往内院慢慢挪着。   她此时方想起,二月初三,她被换了亲事的第二日,她是见过殷人离的。   那时她比现下还恍惚,只痴呆呆盯着天空,指望着天边能飘来一面风筝,那风筝上会写下苏郎的心意和计策。   她了解自己,她大的智慧没有,然小聪明却还有一些。   如若他给了她任何暗示,她就能仗着一股小聪明,将亲事抢回来。   然而她盯了许久,并没有。   后来殷人离来了小院看她。   她那时一心沉溺于自己的心酸事,并未忆起他两月之前就去了军中。   她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抱着他,在他的抚慰下终于合了眼。   事后她并不很详细的记得当时的情形,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   她心下有些烦恼,又有些吃惊。   烦恼的是,她同他单纯的合作关系,此时竟然变了味。今后可该同他如何相处?   吃惊的是,他竟不好男风?他怎地会不好男风呢?那他和阿蛮之间又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误会上他们主仆二人的?   或者说是他原本好男风,后来不好了?他好的好好的,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呢?   她脑袋有些迷糊,觉着世间诸事中,还是银子最简单。和主顾斗心思,比和男人斗心思,容易的不是一分半点。   做买卖,那都是双赢的事。一个让另一个赚了钱,另一个让一个用上了好物件。   然感情则不然。   她经历过一回,深知此事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那般简单。   很可能是,我喜欢你,你喜欢他。   或者是,我喜欢你,你虽然喜欢我,却也喜欢他。   甚至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却不得不装作不喜欢我,而装作去喜欢他。   此间各种复杂,比赚银子可是复杂的多的多。   她回到里院,进了房中,静默半晌。   外间日头透过窗棂撒下一片暖光。   其间若干飞尘飘飘散散,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却也悠悠哉哉的飞来飞去,丝毫不会有烦恼之处。   她那般无边无际的胡乱想了一会,房门忽的被推开,那位照顾她的媳妇子大步进来,瞧见她已回到了房里,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可是吓死我了,还当你走丢了。我们这宅子看着平常,可有极多机关。一脚不慎,便要落入险境。”   芸娘听过,却觉着她说的极有道理。   自己才从一段感情的欺骗中脱了身,怎能随意踏入机关?   如若心如刀割的滋味再来一回,岂不是要落入险境,再也翻身不得?   媳妇子扶着她躺了下去,口中喃喃道:“我方才去前院接姑娘时,恰遇见大人醒来。他托我送话,说姑娘切莫乱走,也莫去看他。等他些许能动弹,便进内宅来看你。”   芸娘听过这些话,原本一颗略略有些平静下来的心,却又起了波澜。   她轻声问道:“你家大人,此前喜欢过男人没?”   媳妇子一愣,想着这姑娘如此相问,只怕已是知道了什么,要隐瞒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只得道:“大人此前从未同任何一个女人有过亲近之意,每年来青桐府,也并未和什么女子有过露水情缘。可前不久却听闻,他竟同皇上有些什么。怪不得他一直不近女色……”   芸娘听着这秘辛竟有些耳熟,隐隐像似她在船上时同克里瓦胡诌过的事。   她面上隐隐起了些笑意,只点一点头,道:“原来如此,大人果然真人不露相,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媳妇子便叹了口气,道:“我瞧着大人一颗心然放在你身上,不像是个好男风的人。想来,他和皇上那事,只怕多半他是被逼迫的……”摇着头去了。   过了两三日,芸娘的伤势日渐好转,不需人搀扶也能下地晒一回太阳,去后院赏一赏花。   殷人离便将她堵在了后院。   此时诸花怒放,引得蜂子彩蝶竞相追逐。   芸娘掐了一朵不知名的鲜花在手,将将要凑上鼻尖去闻一闻,便听有人轻声道:“蔷薇更衬你……”   芸娘被那熟悉的声音惊得一跳,那花便从手中掉去了地上,沾了一层浮尘。   殷人离缓缓行到芸娘身边,在花坛含笑掐下一朵粉色蔷薇,仔细将花茎上的硬刺掰去,缓缓塞进了芸娘手中。   芸娘垂首不敢看他,只将蔷薇攥在手心里无意识的撕扯着花瓣,忽的听闻他叹了口气,方想起来什么,抬头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声如蚊蚋道:“你……你的伤……”   殷人离眼中一瞬间涌上笑意,只低声道:“我以为,你一点不往心里去的……”   芸娘倏地抬头,蹙眉道:“我怎么没往心里去,是你给姐姐说,让我莫去看你,省的打扰你养……”   她一句话说到了话尾,方反应过来他竟是在套她话,立时红云扑面,转了身子往前走上几步,等心跳渐缓,方回头续道:“无论此前如何,你受伤,总归是因救我。我也不是那眼里只有银子的人,关心救命恩人,也是人之常情。”   殷人离踱去她身边,深深的望着她瘦削的面颊,道:“可是,并不是所有人,我都愿意倾命相救……”   芸娘倏地退了一大步,不敢去看他,喃喃道:“你莫如此说,我,我生怕我还不起……”   这世上,谁能让她豁出一条命呢?   除了阿娘、阿婆、阿妹,也没有旁人了。   殷人离面上笑意渐渐隐去,只跟着她往前踱去。   微风徐徐,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意。   夏日已经极近了。   芸娘无意识的走着,便听一旁殷人离轻声道:“我知你才经了一回伤心事,定然要将一颗心养一养。我不逼迫你,愿意等着你……”   芸娘又被惊的一跳。   她还不起一个人倾命相救,也还不起一个人的青春以待。   她在买卖上虽是个善于钻营的人,然而在感情上,她想要的却是个“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在我喜欢你的时候,正巧你也喜欢我。   在我愿意对你付出一切的时候,正巧你也愿意对我付出一切。   这样彼此对等的,才是互相不赊欠的。   等互相到了不爱的一日,转身大步离去就好了。   她做买卖上,虽在合作前的谈价阶段诸多杀价,然谈好了合作,到了后续结账时,她却从未拖过别人一个大子儿。要的也是这种心底里的磊落。   ------题外话------   今天三更吧。依然是早上8点,中午12点,晚上9点。 第417章 话说清楚(二更)   芸娘觉着,感情之事可大可小,她不愿拖欠人,还是将话说明白的好。   墙边有一处凉亭,芸娘上了台阶,听到身后没了脚步声,转头瞧见殷人离正停在台阶下,面露难色。   她方忆起他不过重伤才过了三四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会好的那般快。   她心底里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她下了台阶,道:“我们回去吧。”   他却摇摇头,道:“一路上逃命虽则辛苦,那时却日日同你在一起。如今却一连几日都见不上你。我想同你多坐坐。”   芸娘的脑袋简直要低到了地上。   她向他伸了手,道:“我扶着你。”   他便灿烂的一笑,只觉着笼罩在心头的担忧一扫而过,极快的握住了她的手,道:“我们慢慢上去,无碍的。”   芸娘用余下的一只手将他的手臂绕到她肩上,扶着他上了台阶,待坐到了凉亭里,方抽回手。   凉亭里清风朗朗,是个适合谈心事的地方。   她虽是个在感情方面迟钝的,然有一点她明白,当不喜欢一个人时,最快的拒绝,虽则令对方有些难堪或痛苦,实则却是不耽误对方的最好的法子。   如若她牵牵连连下去,等对方投入的感情和时间更多,那时她再拒绝,岂不是把对方当猴子戏耍?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殷人离:“一个女子,听闻有个优秀的男子喜欢着自己,出于虚荣心的满足,内心多少是有些窃喜的。”   殷人离微微蹙着眉看她,不知她真正要说什么。   芸娘便一咬牙,续道:“你救了我,豁出命救了我,我很感激,今后会将你当做救命恩人报答,我愿意将我所有的银子赠与你……”   他的心便倏地沉了下去。   芸娘硬着心肠道:“然,让我用亲事去报答一个男子的救命之恩,我却做不到。”   殷人离忙道:“我没让你报答,我说我愿意等,等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芸娘摇摇头,看着他憔悴的面色。   她记得他最光鲜亮丽的时候,是江宁洪水后最初瞧见他的时候。   那时他将将十八九,意气风发。   后来,她便看见他长久的憔悴面相,宫中值夜和各种任务,令他急速的成长了,成长的比他的年龄还要多的多。   他已经二十二三,在这个朝代,他这个年纪,该是有儿有女的时候。   而她不一样。   她在亲事上被人耍弄了一回,第二回 嘛,她便想着按她的想法来。   她对年龄的观念毕竟有些超前,二三十岁成亲才是将将好。如若她没有喜欢的人,她宁愿不成亲。   她自己的青春她愿意去挥洒在买卖上,在银子里。然而她却负担不起另一个人的青春。   算起来,她和他相识了有八九年,两人也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无论从合作伙伴或者朋友的角度,她也想看到他好。   她道:“若我记得不错,你虚岁都二十有三,如此等下去,耽误了青春,岂不是我的罪过?”   他眼中明明灭灭,看了她半晌,忽的另起了话头:   “我原本姓方,你该有些听闻。”   芸娘不知他为何说起此事,可总归他愿意和她说些旁的话题,她自也忙忙点点头:“知道的。”   他缓缓起了身,站去了凉台边上,神情有些晦暗:“儿时父母不睦,父亲常常受妾室挑唆,给母亲脸色看。后来妾室连同旁人做了一个圈套,引得母亲去钻,却拉了父亲在一旁偷瞧。后来母亲被冠了个私通外男的罪名,母亲不愿背恶名,上吊自尽……”   芸娘讶然。怪不得他从来闭口不提自家事,后来跟了母姓……   他静默片刻,将思绪从过往伤痛中抽离了回来,续道:“我自幼看尽了内宅争斗,发誓此生不成家。过去那些年,也从未遇到过动摇我心绪之人,直到遇上你……”   芸娘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忍不住插嘴:“你第一回 见过,我那时才八岁……”   殷人离微微一笑,续道:“初始遇见你,不过觉着你是个有趣的小丫头。且你那时还小,我怎会往那方面想。”   他走回她身边,并不坐下,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后来,不知何时,你对我来说,就成了一个重要的人。   你干的那些捉弄人的事,我又与有荣焉的跟着得意,又生怕你被人记恨报复。   你在青楼被下了春药,我恼怒那歹人向你下手,又庆幸尽早截下了你,免遭歹人羞辱。   你在猎场中箭受伤,因着苏师弟,我不能近前。然我夜不能寐,心里都是你受伤呼痛的样子。   我被人追杀中途遇上你,带着你满山头逃窜。我堂堂武将,你一介柔弱女子却帮我捉蛇。我不敢去想,如若当时那蛇有毒,又会如何……   初始我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等我明白了,左苏两家已开始议亲。我同苏师弟是自小的交情,我不能抢他的心上人。   我想来想去,我是个武将,出生入死,不值得有个家。师弟这样的文人,才适合同你白头偕老。   我想着我离你远些,等时间久了,自然能将你忘记。我向皇上自请去南疆。   然而我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忘不了你,我在南疆没有一日不想起你。   最终,我逃回来了。我想着,我就在城里坐一坐,远远听一回亲事上的热闹声。我明明确确知道你嫁人了,这样我也就死心了……”   不知何时,泪水蒙了芸娘双眼。   她像是在看一出戏,一出自己参演的戏,戏里和她演对手戏的男子,她常常能看到他,却不知他心里有那许多心事。   他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道:“我只以为此生你我缘分已尽,未曾想老天有另一番安排。   我已经险些失去过你一回,我不能再失去你。   得知你入宫采选,我惊的魂飞魄散。如若你被选中,成了皇上的人,我日日在宫里值守,怎堪心痛?   后来得知皇上选了你当赠姬,我竟松了一口气。我想着,只要你在宫外,我沿途总能护着你。   我却没想到,我这一番自信,竟险些让你丧命。   我在林子里被狼群围攻时,我想着,我护不住你,同你死在一处也好。来世投生在一处,我重新遇上了你,千万不能放手。”   他将她面上泪水拭去,轻声道:“我说我等你,是因为,没有旁人让我等。我只愿等你一人……”   ------题外话------   二更送上。晚上9点三更 第418章 诱劝(三更)   直到回到房里,芸娘独自坐在窗沿上,愣愣看着飞尘在光影里反复悠扬,耳边仍然响着后花园里殷人离的情深告白:   “我在遇上你之前,从没喜欢过旁的女子,也未喜欢过任何一个男子。   我虽进过青楼,却连一个妓子都未沾染过。那是为了找人和探听各种消息。   我身边侍候的小厮,都是男子。阿蛮你认识,我和他都喜欢女子,对男子无感。   皇上……我同皇上也是一清二白,我们都喜欢女子……”   直到此时,芸娘的心仍然在胸腔里无状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告白太汹涌,汹涌到芸娘的这颗疏于情事的心承受不住。   后来她是如何从后花园逃开的呢?   她想了许久方想起来,她当时脚下一滑,伤口一痛,趁机落荒而逃,那话题便断在了那处。   待她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时,她便想着,她原本是要同他说清楚的,怎么反而越来越复杂了呢?   她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感觉,经过了这么一番糖衣炮弹的攻击,此时她也说不清了。   她不是木头,他说那一席肺腑之言时,她是动容的。   可要说她就凭他那一番话,她就喜欢上了他,却也为时过早。   她因情伤了一回,后来在宫里当良人子,看着后宫宫眷和良人子们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各使手段时,她便想着,她不能轻易再爱上一个人,不能再授予旁人将自己的心揉圆捏扁的权利。   用晌午饭时,照顾她的媳妇子便坐在她面前长吁短叹道:“殷大人也不知怎地,独自拉着个脸坐了一晌午,唬的侍候他的下人不敢近前。”   芸娘不理睬她,只自己用着饭。   那媳妇抬眼觑着芸娘一眼,又道:“大人早间去了一趟后院,等回去,伤口又崩裂了。他自己不包扎伤口,也不让旁人近身。这鲜血不停的流下去,可怎么行。”   芸娘抬眼看了媳妇子一眼,见眼前人一脸的阴谋,便决计不理她。   媳妇子见她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只得以一声长叹收尾,收了碗筷出门。   接下来的四五日,芸娘便日日呆在房里,再不出门。   那媳妇子日日侍候芸娘用饭时,便各种暗示明示,道:   “后院的蔷薇花开的正好,姑娘不去看看?”   “后院的凉亭长椅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姑娘不去坐坐?”   “房里无人,后院有情,姑娘不去解解闷?”   媳妇子见她的一副苦口婆心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恨恨说了句“姑娘果然铁石心肠”,拂袖而去。再来送饭时,便不发一言。   芸娘在内室的这几日,将自己的心里状况梳理的清清楚楚。   只要看不到他,她的心就是平静的。   平静的,就说明她果然没有喜欢上他。   如此凉上一凉,对两人都好。   她清净了几日,那媳妇子却又卷土重来。   这回还未到用饭时,她便急匆匆进来,赔笑央求道:“姑娘,你再是对大人无情,也看在大人曾舍命相救的份上去劝上一劝……”   芸娘终于忍不住道:“阿姐,你莫总将我和殷大人扯在一处。我同他……”   媳妇子却不听她的辩解,打断她的话,急道:“大人醉酒几日了,伤处好了裂,裂了好。姑娘不知道,畜生身上都有兽毒,他被野狼掏了肠子,那伤处原本就比平常刀伤好的慢,如今又整日饮酒……”   芸娘心里一跳,却强自压下担心,道:“他既饮酒,便是他想饮酒。我作何要去劝?”   媳妇子立时竖了眉:“按姑娘的说话,大人当初被狼掏了肠子,那也是他愿意被掏肠子?”   芸娘忽的便想起他当日所说:“……我护不住你,同你死在一处也好……”   她再也坐不住,道:“我同你去便是,你莫总提起‘狼掏肠子’的话,怪吓人的。”   那媳妇子心里一松,忙忙陪着她出了房门,笑道:“等大人伤好了,这事自然也就揭过不提了。”   外院殷人离住的房里,果然满是酒味。   芸娘将将踏进一步,便被那酒味熏的狠退了好一步。   房里不止殷人离一人,还有好几个汉子,此时均醉醺醺,一人一句劝解殷人离:   “大人莫为一个女人伤心,大人这般人才还愁没有女人?”   “大人是把女人看的太重。不管什么女人,灯一吹,被窝里一钻,都一样。”   “大人是太过斯文。要我说,直接绑了丢去榻上,二话不说睡了她。等睡了,她再大的脾气也没了。”   芸娘听到此处,再也忍不得,一步迈进去,扬声道:“谁说的什么混话?谁要睡了谁?”   几个汉子被惊得突的从酒桌上跳起身,看到来人,立时便噤了声。   芸娘却不依不挠,站去了那多嘴的汉子面前,冷冷道:“官爷再说一遍,谁要睡了谁?”   那汉子心下忐忑,忙忙改了话中之意,道:“我是说,说,是姑娘睡了大人……”   他一句话出口,立时觉着不对劲,又改口道:“不不,是大人睡了姑娘……”   咦,怎么还不对,到底是谁睡谁,怎么他也搞不清楚了?   他身边的另一人一拉他,道:“也莫说谁睡谁了,大人累了,我们快快离去吧。”   几人被这一句话点醒了,争着向殷人离告了罪,前后簇拥着去了。   房中一时静的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芸娘看着瘫坐在椅上的青年。   他闭着眼睛,呼吸粗重,瞧不出是否睡了过去。   芸娘坐去了他的身侧,默然半晌,低声道:“既然受了伤,又怎能饮酒?你是常受伤的人,怎会不知?”   身畔人并不说话。   她心下无趣,便道:“你好好歇息。”起身便要离去。   “别走……”有人道。随之,他抓了她手,睁了眼。   他的手掌滚烫,烫的芸娘心惊。   她蹙眉探手去探他额头、颈子,果然是发了高热。   她急道:“你怎地,你二十三的人了,怎地如此任性?都烫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同人饮酒?”   她立时便要唤人去寻郎中,他却一把将她拉住,起身拥她在怀,喃喃道:“是不是我生了病,你才能不避开我?”   ------题外话------   好了,三更结束,明天见。 第419章 演戏   芸娘双手抵在殷人离胸膛上,又生怕牵扯了他的伤口,只轻轻按在那里,道:“你莫多想,先使人诊病,可好?”   他的心在她手掌下急切跳动,令她一时恍惚,究竟是他高热的原因,还是因着她的原因。   他怀中有些酒气,还有些许血腥气。   她想要挣扎,他却仗着酒意将她箍的紧紧。   她一着急,便扬声喊道:“阿姐,去寻郎中,大人病了……”   没有人回应她。   这间屋子忽的成了一座紧闭的城池,一时半会攻坚不下。   她心里着急,立刻道:“你若不依我,我再不理会你,永远都不理会。”   他忙忙松了手臂,只握着她的小手,低声道:“我依你,我什么都依你。”   芸娘不敢看他眼睛,只小声道:“那你睡去榻上,我唤人去寻郎中。”   他便踉跄着脚步,走过去榻边,躺了上去,方看着芸娘道:“去吩咐了人,就进来陪我,可好?”   芸娘便嘟囔道:“我看你是趁病占我便宜。”   殷人离却摇摇头:“我只想看着你,不会像他们胡乱教的去睡你。”   芸娘面上一红,低声叱道:“谁问你这个。”抬步去了门边,唤了下人去寻郎中,方返身回去。   柳郎中来的极快,看了伤口,诊了脉,写下方子,要外出抓药时,低声向芸娘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芸娘惊了一跳。   往往病人病重时,郎中才会“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看向殷人离。   殷人离躺在榻上,微眯了眼睛看着她,面色有些异样的红润。   她同他道:“我去去便来,你乖乖入睡。”便随着柳郎中去了屋外。   “他是不是病的严重?”她急问。   柳郎中摸着胡子思忖半晌,心里有了主意,面上显出哀容,沉声道:   “姑娘有所不知,公子受伤并不比姑娘晚多少日。如今姑娘伤处已好了一大半,公子却越渐严重。   以公子的身手,等闲人伤他不得。他除了身上其他伤处,还被狼掏了肠子,可见当时多么危险。然而他却护着姑娘,令姑娘再未添新伤……”   芸娘便明白,本该也出现在她身上的伤处,都被殷人离拦了下来,转到了他身上。   她心下难过,不由红了眼眶,强忍着眼泪问道:“现下如何呢?”   郎中却一摇头,长叹口气,道:“如今……公子的伤处反复裂开,淤血流进体内,化作体毒,已然伤了五脏六腑……属下只求姑娘善待公子,能哄得他多笑一回,便是一回了……”   话毕,摇头去了。   芸娘呆呆回了房里,坐在榻边瞧着殷人离。   他原本已有些迷糊,听见脚步声,却又醒了过来,探手过去握住她手,看她神情有些异样,便问她:“怎地了?”   见她不说话,便又道:“若谁惹了你,你切莫动手。等我起了身,我帮你教训他。”   芸娘嘴一瘪,眼泪珠儿扑簌落在了他手背上,哽咽道:“我……你……我……”   殷人离忙忙撑起身子,急道:“怎地了?是不是他们给你脸色看了?”话毕便要下地为她撑腰。   芸娘忙拉住他,心中纵然千回百转,却也不能说出他命不久矣的真相,只得低头道:“我……你胡乱饮酒,我生气……”   殷人离忙擦拭了她面上眼泪,道:“我今后再不饮酒,我发誓,我若再饮酒,便让我……让我一辈子失去你!”   芸娘心中仿似被人一把抓住了心肝肺,抽泣道:“你莫发誓,我信,我都信……”   她扶着他重新躺下,主动牵了他手道:“你放心睡,我不走,等汤药来了我喊你。”   他深深看她一眼,闭上了眼睛。   房中静的只余榻上人粗重的呼吸声。   芸娘一瞬间想的明白。   人在生死关头,岂能在乎那么多。   便如他背着她在荒郊野外逃命,她昏死过去,吃喝拉撒、换药擦身更衣只能由他,那也是情急之事。虽越矩,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原本是世家子弟,自小锦衣玉食,却难为他为她做了许多下人的活计。想来却也不是他天生就喜欢侍候人,而是他出于一腔真情。   他为她情浓至斯,她虽无法也用一条命去回报,可哄他在余下的日子安心一回,她却是做得到的。   待郎中亲自端来汤药,对着她再叹息一回时,她便打定了主意。   她将汤药吹的温凉,扶着他喝罢,替他腹间伤口换了药,趁着他未再睡着之际,同他道:“等回了京,我们便定亲,可好?”   他倏地一愣,原本微眯的眼睛立时睁圆,脸色因欣喜越加泛红:“真的?我没有听错?”   芸娘道:“真的,你没听错。”   他欣喜过,却又有了一丝狐疑,道:“你莫想着要报恩,我既说要等你,便一定会等你,半分不会逼迫你。等你想好了,我再上门提亲。”   芸娘摇摇头,紧紧握着他的手:“我没想着报恩。此前我不知自己的心意,然方才看你饮了酒那般难受的模样,我的心也跟着难受。你说,我因你难受而难受,是不是出于喜欢你?”   他的欢喜一瞬间涨的胸腔憋闷,只不停点头道:“对对,没错,是喜欢我,是喜欢我。”仿佛他不帮着她确定她的心意,她就立时会反悔一般。   芸娘看着他的喜色,心中酸楚,面上却仍然带着些羞涩道:“我想着,我李芸娘行事怎能同你一样思前顾后?我得从你身上吸取经验教训。喜欢一个人,自然得先占了名份,省的被旁人抢了先。如此,我倒是管不上你愿不愿意,总之要逼着你定了亲。”   他面上笑意更甚,连声道:“逼的好,逼得好。等回了京,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半分不能再耽误时间。”   芸娘便笑着点点头,道:“那你乖乖用药、养伤,在回京前将身子养好。我心里虽中意你,却还喜欢你强健的体魄。你现下一副病痨相,可配不上我如花似玉的容貌和勾人魂魄的身段。”   殷人离“扑哧”一声笑,却连带的腹间伤口剧痛,急的芸娘埋怨道:“哪里那般好笑,你之前也不见是个爱笑的人。”   ------题外话------   今天两更,一更八点,一更晚上九点。 第420章 抱着睡(二更)   外间局势紧张,宅子里众人蛰伏,大门关起来,与普通平民并无区别。   芸娘既然打定了陪伴殷人离的主意,便同他同吃同睡,哄着他吃药、歇息。   宅子里一众侍卫也十分配合,每逢在芸娘面前,便常有戚戚之色,随时提醒着芸娘要将重中之重放在殷人离身上。   待过了几日,郎中便唤了芸娘道:“大人是朝廷的人,便是所剩时日不多,也要先去见了皇上为好。”   芸娘急道:“他身子还那般虚弱,回京路途遥远,此处离水路码头还有好几日路程,行陆路,岂不是早早要了他的命?”   郎中忖了忖,立时更新了殷人离的病情,道:“大人现下是用汤药吊着命,虽凶险却稳定。只要我们将车厢垫的松软,再将车轮用羽毛麻布绑均匀,路途也并不会有多颠簸。大人只要身心舒泰,便能撑到回京之日。”   芸娘心中酸楚难忍,回头抹了一会泪,问他:“殷人离……还有多少活头?”   郎中便装模作样拭了拭眼角:“一两年……”   话刚出口,瞧见芸娘生了疑色,忙忙续道:“一两年是不可能的。多则三月,少则两月……”   芸娘闻言,泪珠儿立时流了面满,呜咽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总会让他好好过完这三个月。”   柳郎中闻言,向着芸娘肃容抱拳道:“姑娘大义,令人敬佩。我们便将大人托付姑娘了。”   话毕,忙忙下去张罗着回京之事。   到了第二日,殷人离被抬上了一辆马车。   车厢果然铺垫的松软,车轮也被包裹了数层。   美中不足的是,这马车比此前殷人离买的骡车还要窄上许多。如若芸娘和殷人离两人一起进了马车,只坐着还好说,若要睡觉,却要紧紧挨着才行。   柳郎中拉着芸娘到了一旁,满怀歉意道:“局势不稳,到处都是流民,我们出门在外,一切都要低调行事。马车若是大了,豪华了,必定惹人注意。”   芸娘只得点点头,道:“在外行路,一切从简,我明白的。”   柳郎中欣慰的叹口气,续道:“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一行人要分开行路。姑娘、大人和我,我们三人一同走。旁的人从另一条路走。路上贴身照顾大人之事,只能拜托姑娘了。”   生死攸关的时候,哪里能计较那许多。芸娘立时道:“你放心。”   郎中便点点头,又嘱咐芸娘:“大人的真正病情,姑娘千万莫在大人面前提及,免得他知道了真相,卸了心里的那口气,撑不到回京的那日。”话毕,看着芸娘上了车厢,自去车辕上,缓缓将马儿赶上回京之路。   这番旅途,再不怕有人追杀,柳郎中将马车赶上官道,虽一路上驿站客栈少,可地势平稳,便是夜晚搭帐子、打地铺也容易些。   搭帐篷、打地铺的自然只有柳郎中。   那柳郎中十分识的来眼色,生怕芸娘害羞,将他自己夜晚入睡的帐子支在了十万八千里之远,只怕突然有仇敌攻击马车,他也未必能听到动静。   芸娘倒是想去躺在车底,然殷人离却不允。芸娘不想引得他担忧,只得同他挤在车厢里一同入睡。   芸娘虽内心里是个羞涩的,然做起事来,行动上却是个豪放派,与她的内心极不相配。   譬如她生怕殷人离夜间发热,又怕她睡得太死毫无知觉,便在入睡前将一只手搭在他额上。   然搭着搭着,手虚空里抬着酸痛,不由自主就放在了他衣襟前。   放着放着,梦里都生怕隔着衣裳判不清楚他的体温,那手便又钻进了衣襟,放在了他胸膛上。   等她的手贴着他的胸膛,她终于觉着心安,便也放心睡去,却苦了被她一只小手在胸膛上游离的殷人离。   二十来岁的青年,初尝情之滋味,哪里受的住她这般触摸。   他咬牙将她手放下去,没多久,她的手便又钻进了他衣襟。   他再将她手移开,她便又不依不挠的钻进去。   晴朗的夜里,外间漆黑夜幕上星子璀璨,月光洒下一片清晖,透过帘子,照在少女心无芥蒂的面上,也照在青年强自忍耐的脸颊上。   青年叹了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喃喃道:“再这般下去,只怕回了京城,我要将定亲和成亲一并里办了才好。”   青年受了一夜的煎熬,到了第二日晨起,少女却半分体会不到他的艰辛。   她虽不出声抱怨,却对她在他怀里苏醒的现实十分不满。   想拉个脸,却又生怕引得他不快,于他病情有碍,便拐弯抹角道:“你现下抱着我睡,等我们真正成了亲,再抱着睡,反而没了新鲜感,岂不是很无趣?”   他躺在车厢里,虽不能起身,却忙忙表着忠心:“怎的会?我抱着你一辈子也不会无趣,天天都有趣。”   芸娘一瞬间红了脸,只得又将这话题继续往下说:“那我现下在你怀里醒来,若习惯了,等成亲后,反而没了新鲜感……”   殷人离便道:“如此甚好,你习惯了我,便不会被旁的男人抢了去。即便被抢了去,你不习惯他,依然要回头寻我。”   芸娘见他说了这几句话便累的有些气虚,只得住了话头,生无可恋道:“也罢,你随意,我干杯。”   陆路行了七八日,便要转水路。   这七八日里,芸娘倒是察觉殷人离的伤势好了许多,原伤处不但结了痂,还显见的长了新肉。   因被照顾得当,身子也强健了许多,再不似此前双颊凹陷的模样。   偶尔停马歇息时,他还能在芸娘的搀扶下下车行两步。   他到底人高马大,身子沉重,整个人挂在芸娘身上,还真的令她吃不消。   芸娘便私下里向柳郎中借一步说话,狐疑道:“我瞧着殷人离的伤势渐好,竟是活过来的模样……”   柳郎中立时流下了两行老泪,哽咽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练武之人,常常受伤,外皮早已练就了一副快速愈合的自救本能。   然而内脏则不然。如今大人皮肉愈合的有多快,内脏便腐烂便有多快。   我这几日都愁的茶饭不思,生怕大人挺不到到京城的那一日了。”   芸娘一颗心立时沉了下去。   自然,她没有想起来,今晨里这位柳郎中,光早饭就吃了八个肉包子,胃口好着呢。   ------题外话------   二更送上。明天三更,有重要情节,千万不要错过。 第421章 情浓(一更)   时已进了五月。   三人在汇江府的一处客栈里歇息下来,只等待其他五六位侍卫赶上来,便要一行人一起上船,从水路回京。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芸娘求着柳郎中看顾着殷人离,自己要去成衣铺子里为她和殷人离二人买现成的夏衣。   然殷人离却想同她一起去。   她看向柳郎中。   柳郎中便又借了她一步说话,沉痛道:“这几日,我在大人的汤药里添加了提神催力的药物,令大人行止间好与常人无异。大人好强,此前生病受伤,从不愿在外人面前露了行迹……”   这话芸娘信。好几回她遇到他,他身上都带了伤,却装的像没事人一般。   柳郎中的沉痛又增加了一分:“大人虽才二十有三,可自十五六岁上便当了侍卫,从此刀口舔血,从未过过安生日子。便让大人陪着姑娘去逛一逛,这种日子,过一日,少一日……”   芸娘便哽咽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让他逛好,逛美,逛舒爽。”转头一身正气的去了。   柳郎中趴在房间窗户上,瞧见一双璧人牵手而去,慨叹道:“大人啊,为了帮你撮合姻缘,我演戏的技能精进的不是一星半点。待日后不当暗卫,不当郎中,我还能去当一当戏子。等日后成了名角,回头想一想,却还要感谢大人栽培之功啊!”   汇江府不算贫瘠,在大晏各州府里算的上富庶之地。   战事未波及到这里,民众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端的一副悠闲生活的派头。   街面上,铺子、小摊琳琅满目,买卖农具、菜蔬有之,买卖古董、珠宝有之,买卖女人之物更多。   难得的悠闲,两人并不急着赶路,便顺着客栈门前小道一路瞧着,慢慢往正街而去。   沿途瞧见有成衣铺子,便进去看上一回。   芸娘一心想让殷人离在装扮上恢复昔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对衣裳剪裁、布料要求极高,能入了她法眼的铺子便极少。   待瞧过五六处成衣铺子,才勉强瞧上一身夏装。   芸娘一边仔细帮他穿上身,一边嘀咕道:“可惜了你这衣服架子,竟然寻不到一身完能衬的上你的夏衣。”   殷人离便刮一刮她的鼻头,笑道:“我之前曾听你说我‘英俊、潇洒、多金、身材好、会武功、脑袋聪明、前途光明’,我那时觉着你在敷衍我,如今我倒是真信了。”   芸娘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卖乖道:“咦,我此前也说过吗?我以为这话是我这些日子才想出来的呢。可见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如此。”   她刻意选了一身同他的衣裳十分相配的襦裙,由着女伙计帮着穿好。   女伙计收了银子,一张嘴便如抹了蜜一般甜,一叠声的赞叹道:“小店几年里没见过如此人中龙凤的一对儿璧人,真真是撞了大运咯!”   她试衣裳的时候,他出了一趟门,等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镶嵌了红宝石的金簪。   宝石色泽璀璨,形状圆润,虽小一些,但镶嵌在缠枝簪身上,仿似心尖尖掉进了金银窝,是对芸娘人生的极好阐述。   他面上有些扭捏,低声道:“此前我买过相像的一根簪子,那铺子的伙计说,适合用来定亲……”   芸娘忽然便想起来,去岁冬日在宫里,他是给她送过一个簪子,仿似也是这般样子。   只是那时她已同人定了亲,那簪子是他送给她成亲的贺礼。   他住了话头,认真打量着她发髻,倾过身子,将簪子插进她髻上,方续道:“上一只在路上遗失了。等回了京,我再买更好的给你。”   他想起他曾瞧见克里瓦那色胚也替她插过簪子,还……还险些亲了她一口。   他的目光从她髻上的发簪缓缓下移,来到了她的面上。   消瘦的少女眼中蒙了一层雾气,看着他的目光中含了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停留在她依然有些苍白的唇瓣上。   他轻轻道:“等一回京,我便先去府上提亲,可好?”   他的目光深情的令人心惊,令芸娘一瞬间有些恍惚的想着:若是你能活着,我便真是嫁了你,同你做夫妻,也是行的。   正街一路往前,要经过城中河。   适逢端午期间,沿途民众如织,聚在河畔等着一观赛龙舟的盛会。   芸娘生恐路人熙攘、撞到殷人离的伤处,要将他护在她身后,他只含笑看着她,道:“有一日能被你护着,这滋味竟比我想象的还要甜蜜。”   两人到底未逞强混在人群里,反倒是他护着她,寻了河畔一处偏僻人少处,远远感受了一番赛龙舟的热闹。   河畔边有卖零嘴的摊贩,白玉般的粽子上涂抹了琼浆般的蜜汁,瞧着十分诱人。   芸娘买了一份,笑道:“可惜你在江宁时未遇上端午,否则我阿娘和阿婆做的红枣白米粽,能让你吃的将舌头都吞进去。”   她想着柳郎中关于他“活一日就少一日”的话,用竹筷夹了一块粽子喂到他嘴边:“少少吃一些,不碍事的。”   他含笑咬了一角,接过竹筷夹了一块,喂到她嘴边,低声道:“你也吃一些。”   她大大咬了一口,他笑道:“慢慢来。”伸手拭净粘在她唇边的米,低声道:“今后我们成了亲,我便求皇上将我下放去江宁,同你一起住在江宁,可好?”   她用力点着头,眼泪珠子却扑簌簌而下,直直掉在他手边。   他忙用手指拭了她脸颊的泪痕,紧张道:“怎地了?可是伤口疼?”   芸娘心里思潮腾涌,只觉眼前人诸般好,没有一处不好,当初若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耍小聪明,她也不会带累他至此。   她拭过泪,强笑道:“我想着能回江宁,便喜极而泣。如若日后能有机会回去,自然是好的。”   他便牵着她手道:“放心,一定能的。”   汇江府的端午要一连热闹三日,第二日天色有些阴沉,偶有凉风吹来,十分凉爽。   客栈小二送来早饭时,便热情介绍:“离小店不远有个华来山,据说每年端午第二日,前去求姻缘签,都很灵。客官们无事可去逛逛。”   芸娘忙问道:“求康健可灵验?”   小二哈着腰回道:“今日诸事皆宜,想来也是灵验的。”   芸娘便回头看着殷人离,眼中有些祈盼:“我们也去,可好?”   华来山果然离客栈不远,两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骡车,行了不到两刻钟,便到了山下。   华来山风景秀美,恰逢初夏,各色花卉漫山遍野,引得蜂蝶四处嬉戏。   前来求姻缘的少男少女顺着山道逶迤而上,捕蜂扑蝶,不亦快哉。   殷人离笑道:“你我姻缘已成,不需着急求神,能同你沿着这山道看花赏景,便不虚此行。”   芸娘看那山道上种满数多种不同颜色的蔷薇,抬头看他:“你此前说,蔷薇才衬我,可是说我浑身都是刺?”   他便极力绷着脸,只眸中露出一丝儿笑意,辩解道:“自然不是。那时我急等着你收下我的心,哪里敢那般说?”   她狐疑道:“那你是何意?”   他忙忙奉承道:“这花瓣娇艳,形态风流。我觉着与你极相似。是夸你的。”   他满脸的揶揄相,芸娘双目一瞪,立时将爪子探去他腋下。   他身上下就这么一处把柄,旁人都不知,几年前竟被她发现。忙哈哈一笑,顺着山道往前窜去。   芸娘立时在身后跟上,口中呼喊道:“姓殷的,给姑奶奶站住!”   芸娘重伤初愈,还有些体弱,并追不远,便落在了后面。   待她气喘吁吁行了过去,他已站在拐弯处等她,手中拈着一朵去了刺的蔷薇。待她走近,便含笑打量着她,将蔷薇插进她鬓上发髻,深深看着她道:“蔷薇虽有刺,然却勾魂夺魄。小生唯有奉上一颗真心,方有幸采摘在手……”   芸娘面上红云扑面,只觉一颗心仿佛立时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敢再看他,只羞涩垂首,一对翘睫如蝶般翻飞,半晌咬唇低叱道:“我竟不知,你却是个惯会花言巧语的登徒子。”   她羞臊起来便会不由自主的咬唇,他看着她唇上咬痕,只想着要用唇去抚慰。   他喉间发干,却不好去唐突她,只用一只手抚在她面上,用一指将那咬痕抚平,低声道:“今后莫咬唇……我,舍不得……”   芸娘更是羞臊的不敢去看旁人,只将一颗脑袋抵在他胸前,便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不停歇的“咚咚”鼓声。   她听了半晌,方恍悟,耳中之声竟是他的心跳声。   她抬头看他,见他面上虽一派云淡风轻,一双耳朵却红的如同她鬓边蔷薇,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当你脸皮厚的没边,原来竟是装腔作势。”   他只含笑看着她,待她笑罢,方牵着她手,低声道:“我只在你面前厚脸皮,旁人我是从不理会的。”   芸娘便垂首一笑,当先几步往前,拉着他往山上道观里去了。   此间庙观虽说是庙观,实则只供奉着一尊月老和一尊药王菩萨。   少年少女们多数挤在月老神像前许愿,药王菩萨面前便显的冷情许多。   芸娘此行是要为殷人离求病愈,便在药王菩萨前焚香燃烛,极为慎重的磕了几个头,看着眼前微微含笑的药王菩萨,只在心里默默祈求能显神迹,让殷人离活的长长久久。   待出了药王菩萨殿,前方不多久便是月老殿。   殿里信女人山人海,将所能下脚之处跪的满满,虔诚祈求得遇良人。   殿外有一株几人合抱的相思树,其上垂吊着成千上万的祈福荷包,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不知在树上悬挂了多少年。   有青春少艾的少女在树下合掌祈福后,便虔诚将荷包投去树上。如若稀疏树杈能将荷包勾住,便说明天遂人愿。   有道人见芸娘两人在一旁看热闹,并不急着动手,便游说道:“两位施主像是外乡人,既然来了汇江府,又进了观里,来都来了,若不入乡随俗一回,反是遗憾。”   殷人离听过,便看着芸娘道:“你我虽姻缘已定,然也是老天成,我们应一回景也是好的。”   他当先去了树下小方桌,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小字。   芸娘探头去看,但见其上写着“信徒殷人离,愿与吾妻李芸娘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将那字条折叠好,装进一旁的荷包里,只等着芸娘写好后,一起抛上相思树。   芸娘心下恻然,只将那荷包抓在手中,低声道:“求人不如求己,你的荷包,送给我可好?”   她话虽是问他,可却并不等他回答,便自说自话将那荷包塞进袖袋里。   他便像对待小孩儿一般,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拿了我的东西,自然要回给我一份。”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笼罩着她,仿佛有他顾着她的地方,就都是安的,都不用去操心。   她又咬了嘴唇,取了笔在手,却扭捏道:“我的字……见不得人……”   他哈哈一笑,并不避开旁人,只握了她的手,共同写下一句“信女李芸娘,愿与吾夫殷人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好似压在她的心尖上,熨帖的如同当初她被泡在浴桶里醒来的那一刻。   她此前对他如何称呼自己不甚在意,如今想起来,他竟心细至斯,知她心里仍然固守着李姓,也在私下里唤她李芸娘,并不唤她左芸娘。   待字写完,她便反手握了他的手不松开。   他又摸一摸她发顶,只用一只手将纸条装进荷包,塞进袖袋里,留下一锭银子,牵着她缓缓出了道观,往山下而去。   骡车缓缓往城里而去。   她夜里睡的少,早上起的早,到了晌午已有些疲乏。   他将她拉进他怀中,让她靠在她肩上,轻声道:“睡一会,等进了城,我唤你。”   她依然握着他手,脑袋一点一点的抵在了他胸前,口中喃喃道:“要记得唤我,我要多看看你……”   迷迷糊糊中,不知谁人在她额上印下浅浅一吻。   她靠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他的味道,心安的睡了过去。   ------题外话------   今天三更吧。下一更有点那个,不知道会不会被屏蔽。下一更中午12点。如若被屏蔽了,我只能修改一下再上传了。   妈呀,刚才发现今天竟然是情人节。好吧,用芸娘和殷人离这一对,虐一下单身狗吧,哈哈。 第422章 花烛   丝滑夜幕,繁星点点。   客栈房间里,红烛飘摇,为简单的房间镀上了几多暧昧。   房中少女,装扮的仿似她还在番邦人的队伍里、要去引诱汉子一般。   只是此时,被她引诱的不是她要害的人。   是她喜欢的人。   微掩的衣襟里没有穿肚兜,一头青丝一半扑在前襟,隐隐遮住了她胸前风光,另外一半披在脑后,又隐隐遮住了她雪白的颈子。   少女坐在桌前,强逼着自己饮了一杯酒,只觉着胆子已被壮了许多,方转头看向呆坐在床榻上的青年,神情忐忑而勇敢:“夜深了,我们就寝吧。”   她这样的装扮和神情,殷人离不是没见过。   在霍阳关,他曾藏身于妓馆中,瞧见她如此一身勾人装扮,以及面上的魅惑神情。   那时他虽知道她是伪装,却极其嫉妒克里瓦。   他嫉妒被她勾引的人不是他。   嫉妒使他发狂,他要克里瓦速死的心从没那般强烈过。   他曾卑鄙的想过,如若她那般勾引他,他绝不会像克里瓦那傻蛋一般让她溜走。   他必定第一时间压倒她,钳制她,占有她,让她成为他的人。   然而,当他的嫉妒之事成了真,她穿着这般,比对着克里瓦更大胆,他在晕晕乎乎的同时,却艰难的保持着最大的自制。   他同她不是没有同处一室过,甚至不是没有同眠共寝过。更甚的是,他还常常抱着她入睡,让她在他怀里醒来。   然而仅止于此。   他不敢再多想,他以自己最大的克制力,竭力保持着对她的珍视。   此时,眼前的少女这般勇敢的看着他,轻咬红唇看着他,微掩衣襟看着他,一步步行来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颊看着他。   他像被灌了春药,几乎再也守不住一丝儿清明。   他终于挣扎着说了一句:“等成亲……”   少女缓缓看了他一眼,微微倾了身子。   她的嘴唇蜻蜓点水一般极快的落在他唇上,又敏捷的移了开去。   她的眼神如此娇媚,仿佛再多看他一眼,他便要就此沉溺进去。   少女的声音低低响在他耳畔,她说:“先做夫妻,再定亲。”   他明明能听懂她说的每个字,脑中却有些怔忪,仿佛未听懂她何意,又仿佛生怕会错她意。   她极快的一咬唇,下一刻,轻薄襦衣便落在了床下。   红烛毫不遮掩的照亮了她的每一处。   他的眼前似展开了一卷惊心动魄画轴。   画里有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在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   女子在肆意的挥洒魅惑。   她的面颊上再不是娇憨的孩子气,是微熟少女的芬芳。   她的胸膛骄傲的挺立,似初夏荷叶上的晨露,有些微微颤抖。   她的腰肢紧致纤细,小腹上的伤处每每令他心疼。   眼前的景致令他热的像从油锅里才捞出来。   煎熬,艰难的煎熬。   此时少女的手探上他的颈子,已经松开了他衣襟上的第一颗纽子。   然后,第二颗纽子。   然后,第三颗纽子。   她的小手带着烈火钻进了他的衣襟,抚上了他的胸膛。   随着她手上动作,她樱唇轻启,轻声道:“这里,被我烫过……”   是儿时她在他喝汤时,一脚踢向了他,整整一碗热汤扑在了他胸前。从那时起,他身上早早印下了她给的烙印。   她的小手继续往下,轻声道:“这里,被我缝过……”   是他和皇上夜晚外出那一回,受了细作追杀。他身中两刀,拼着一口气闯进了她赁的宅子。她壮着胆子给他缝伤口,每一针都将她缝进了他的心里。   她再继续往下,轻声道:“这里,为我受过伤……”   他背着昏迷的她在林立逃命,被狼群所围。他周身受伤,腹部的伤处更是要命。他那时以为他要死了,对她万般不舍。想着能同她死在一处,也不枉他喜欢了她一场。然而他竟没死,非但没死,还打动了她的心……   她的小手继续解着他的纽子,一颗一颗又一颗,手指滚烫,碰在何处,便在何处引燃一簇暗火。   他被这火烧的口干舌燥,只有一件事能用以灭火。   然他依然竭力守着最后的清明,艰难道:“等成了亲……”   她的唇倏地贴了上来,在他唇角印下了一吻,双眼如星子一般望着他。   他几乎没了抵抗力,只咬着牙,重复道:“等成了亲……”   她再次吻了上来,长长久久的一吻,吻里有酒味,有咸意。   他倏地睁眼,见她眼中亮光倏地掉落,在她面上留下了明明暗暗一道湿痕。   他的心无边无际的绞痛起来。   她执拗的欺身上来,牵着他手放在了她最柔软的心房上方,痴痴道:“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淹没,他再不同自己的心做斗争,如同一条久旱的鱼一般沉溺在他长久的渴望里。   怀里的人儿从未像现在这般柔顺过,却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硬过。   有时候她跟着他的节奏而颠簸,仿佛在危机四伏的河面上,他是那翻飞不息的浪花,她是那单薄的一叶扁舟,她被浪花一遍又一遍的激烈抚慰,她只勇敢的跟着他的脚步,一丝儿不会退缩。   有时候他成了那小船,她却成了船上的桅杆,桅杆上船帆烈烈,她坚定的引领着前进的方向,令他开足了马力,顺着她的指引不知疲累的往前而去。   河面波涛渐熄,风雨渐停,扁舟和桅杆在温柔的波涛里轻轻摇摆,彼此做着最后的慰藉。   凌晨起了一阵惊雷,躲在厚厚云间里低声咆哮,引得晨风吹熄了涕泪红烛。   青年低头看了看已倦极的少女,用衾被将她包紧。少女却热的踢了被子,并不接受他的好意。   他便以身为盖,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少女似有知觉,更紧的贴近了他,一只手熟练的抚在他的胸膛上。   他弯一弯嘴角,终于也闭眼睡了过去。   人生柳暗花明。   他原以为他要一辈子失去了她。   然而后来,那个曾在花坊上遇见的小丫头,那个骑在墙头用黄杏打他的小女孩,那个烫了他胸口的人,那个在江宁爬他屋外树子的人,那个同他签了契书合伙做买卖的人,那个后来在京城同他重遇的人,那个当初与别人定亲的人,那个曾救过他的人,那个险些重伤不治的人……   他的生命长河中,与她有太多的相遇和牵绊。   他原以为她和他要平行走一辈子,然而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   人生到此,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题外话------   二更送上。三更留到晚上9点。情人节快乐哦! 第423章 药方(三更)   芸娘住进殷人离的房里,同他大大方方做了夫妻,此事她没有遮遮掩掩。   跟在身边的柳郎中见她一副坦然之色,也并未作出大惊小怪的模样,对待她的神态如常。   只在暗地里,郎中却有些担忧。   这剧本由他创作,然而进行到了这一刻,却已超出了他的把控。   日后等真相暴露,该是怎样的场面?   然而他想起旁的兄弟曾说过,女人一旦被男人睡了,那一颗心便真正扑在了男人身上,不会有旁的心思。   他忖着,若左姑娘有一日真的发现真相又如何,最多哼哼唧唧哭上一回,便依然会欢欢喜喜同殷大人成了亲。   三人在客栈再等了两日,余下的侍卫汇聚到了此处,便包下一艘船上了水路,如此再行二十来日,便能到京城。   柳郎中医术了得,加上殷人离心情无限好,身子康复的极快,等上了船,他除了还不好施展武艺,已能如常行走。   芸娘看他精神奕奕的模样,心中越加苍凉,避开人来寻了柳郎中,心中依然存着事有万一的心思,含着一线希望同他道:“莫如你再仔细瞧瞧,万一是诊错呢?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只是,若他真的能活着……”   柳郎中百忙之中无暇入戏,只能捏着银针暗中给了自己一针,方老泪纵横道:   “姑娘的心思我明白。莫说是姑娘,便是我们部属下,谁不想大人能好好活着。然而大人的病症在我们当侍卫的人群里,并非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他颤抖着双手取出脏旧帕子,擤了擤鼻涕,续道:“我无能,挽救不了大人的性命。然姑娘放心,在余下的日子里,我定当好好配药,令大人感受不到重病的痛苦,同常人无异。如此有一日他轰然倒下,眼睛一闭,也就走了。”   芸娘原本含着的一丝儿希望被“真相”打击的一干二净,只呆呆坐了半晌,方轻轻道:“如此,但请柳阿伯费心开药方。令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是有大作用的。”   旁的侍卫与柳郎中早已通了气,只看着剧情往下虽喜人,却有些太过喜人,不由私下里向柳郎中告诫道:   “你久未在京城,不知左家姑娘的名头。她一介内宅小姐能被皇上挑中来执行这般凶险的任务,实在是她不同寻常。日后她得知了真相,不将你治的记她几辈子,你便来寻我。”   柳郎中听过,瑟瑟了几息,立时开了新的药方,煎了新药给一对痴情男女送了进去。   两碗汤药,其中促进伤口愈合的方子不变,只殷人离的药里增加了补肾之效,芸娘的汤药里却加了助孕草药。   事情到了这一步,唯有兵行险招,暗中相助大人一展雄风,珠胎暗结。   妇人家有了孩子,再厉害又能如何?   芸娘抹了眼泪回了甲板,心中无限苍凉。   她想着她的一颗心原本只是寄托在银子上,前几个月又伤了一回,如今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将一个人寄存在了心里,然而却要那般痛苦的等待着和他别离。   她回了舱室时,殷人离正睡着午觉。   他面色红润,原本凹陷的双颊也圆了回去。   然而他面上恢复的越好,她便越心惊。   她实则常常睡不着觉。   夜深人静时,他抱着她入睡后,她常常睁眼瞧着他的模样。   她知道他长的好。京城闺秀哪怕远远瞧见他,也立时红云扑面。   她总在在她心里临摹着他的样子。   隆起的眉骨和如墨的漆眉,每当眉头蹙起时,他的属下便悄无声息,恐防他的目光盯上谁。   然而她不怕他,她从未怕过他。她不知他心意时,他看她的目光里,除了偶尔的讥诮,大多是温和含笑。她知道他的心意后,他看她的目光里唯有深情。   便是那深情,令她的心一步步靠近他,让她从最初的感激转成了关心,又由关心转成了喜欢。   他的鼻梁高挺,不识得他的人只会记住他的高傲冷然,只有她知道,他多么喜欢用高挺的鼻尖逗弄她的鼻子和脸颊。   他的嘴唇虽薄,对着她时,却常常弯出好看的弧度。是谁说薄唇之人就薄情呢?她的殷郎不薄情呢。   殷郎。   殷郎。   她能唤这个称呼多久呢?   几十天后,她再唤他,他还能再给他回应吗?   房中寂静。   午时刚过,外间诸人大多在歇晌,只有OO@@的水流声响在耳边。   他忽的睁开眼,含笑瞧着她,低声道:“又看什么?”   她来不及作答,他已将她放在榻上,拥她在怀,悄声道:“陪我午睡。”   她便转身紧紧搂着他腰,将脑袋整个儿埋进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半晌,却不满足于那样的距离,一只手不老实的钻进了她的衣襟间。   她面上并无羞臊之色,只抬了头定定看着他,主动解了衣扣,脱了肚兜和襦裙,更近的贴了上去。   河面上耀眼的光照反射上来,透过掩着的窗户缝,将斑驳的日光映照进房里。   少女凹凸有致的身子纤毫毕现,毫不遮掩的在他面前展现。   她的皮肤如最最上好的锦缎,引得他流连忘返。   他的手抚上她的面,顺着纤细的颈子到了她的瘦削的肩膀,在山峦处流连了许久,滑去了她平坦的小腹……   他从不辜负她一丁点儿的热情。   从不。   房中春水泛滥,少女紧紧咬着嘴唇,不将一丝儿声音泄露出去。   青年温热的体温烘烤的她大汗淋漓,然而这样还不够,不够,不够她将他铭记在心里一辈子。   她一遍遍的抚着他的面,他的胸膛,他身体的每一寸,她每抚摸一遍,他的印记便深上一回。   够了吗?还不够。   原本该是一生的欢愉,怎能就集中在这短短时日。   她的泪水一涌而出,更紧的抱着他。   他却紧张的放轻了动作,一遍又一遍吻去了她的泪痕,喃喃道:“我的错,你还小……”   到了夜里,船行渐缓,她便去了窗边,推开窗棂,让漫天的星光泻进舱室里。   她同他拥着看星星,听河水的流动。   她同他讲儿时的得意事,听他诉说他儿时的寂寞。   她想着她为何不早些认识他。即便只作为玩伴,在他没了母亲又被父亲继室及儿女排挤的那些年,有她陪着他,他该会开心的多。   他深深的看着她,在她唇上印上长久的一个吻。他轻轻问她:“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名叫殷小曼,好吗?”   他的话给了她新的启发。   她越加白日夜里的离不开他。   她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证明他在她的生命里存在过的孩子。   孩子会跟着他姓殷,孩子会唤他阿爹。   ------题外话------   这一章写矫情了。今日更完。各位,晚安。 第424章 知情(一更)   船行到一处码头,停靠岸边做补给。   有若干卖零嘴的小船围着大船招揽买卖。   芸娘趴在船舷瞧了半晌,指着那卖卤味的小妹妹道:“有蹄o吗?要外面抹了蜜的。”   那小妹妹便赔笑着摇摇头:“可是不巧,今儿竟未带呢,我家卤猪蹄也好吃呢。”   芸娘便吧嗒着嘴,摇摇头。   她记得殷人离在江宁时,是极喜欢阿娘做的卤蹄o。   那时每回他要去守堤坝,阿娘便要提前做上一大盆。因着怜惜他孤身一人在外,每回都给他装多半盆。   那时她觉着他一脸的阴阳怪气,同她不对付,她心疼银子,常常阻止阿娘却不得。   而他每回带走那么多蹄o,等从坝上回来时,却依然没有多长一丝儿肉。   她便规劝阿娘:“在这种吃食金贵的时候,他还吃了肉不长肉,简直太不划算。他就该吃草,否则对不起那么多蹄o。”   她阿娘听过,却更心疼他,等再卤了猪蹄,满满一盆都送了出去,一个都不给她留。   谁知当年那么卤蹄o,换来个她的夫君。   她绕着船再转了两圈,未寻见如她心意的卤味摊子。去问过船工,知道这船还要再停两个时辰,便忖着进城再多寻寻。   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她再不是那个抬腿说走就走的她,少不得去向殷人离交代一声。   她寻遍了船,才在后舱发现他正在同旁的侍卫商谈政事。   她不欲打扰他,只去同船工交代过,便自行下了船,坐了辆骡车进了城里。   她急着回船上,少不得大方一回,将车资给的丰厚,车夫便将鞭子甩的啪啪作响,赶着骡子跑的飞快,径直便将她送到了城里最繁华处。   繁华处卤肉摊子少,可酒楼林立。   酒楼后厨的手艺,即便不会太出众,可也不至于太差。   她想着他在船上物资缺乏,平日用饭简单,便选了几个精致菜色,又多点了几个卤蹄o,用饭屉装了,方急急坐着骡车回了码头。   船上后舱里,众侍卫商谈完政事四散开去,只留下了殷人离和柳郎中。   殷人离忖了半晌,开口问道:“这几日夜里,左姑娘偶说梦话,我倒是听到了几句话,事关我身体。你究竟是如何给她说的,竟令她日日神不守舍?”   柳郎中不敢欺瞒,只得吐了真话:“属下见大人倾慕左姑娘十分辛苦,趁着她关心大人病情,便将大人的病说的……严重了些……”   殷人离眉头一蹙,追问道:“说的多严重?”   柳郎中心里有些惴惴,吱吱呜呜道:“说……说大人……行将就木,等回了京,便要一命呜呼……”   “混账!”殷人离倏地起身,原地转了数回,怒道:“你怎地能拿此事诓骗她?若她日后得知真相,岂不是……”   柳郎中忙道:“大人,属下想过后果。但是,大人同姑娘,已到了这一步,如若大人令姑娘有孕……姑娘性子再烈,也会看在娃儿面上……”   殷人离抬手点着他,滞了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门边忽的一响,柳郎中极快的窜过去,将门开了条缝,见并无他人,方转头同殷人离道:“大人如何打算?我等自当遵命。”   殷人离呆呆站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你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我倒是后背有些发凉,只怕她……”   他一时没有定论,只得摇一摇头,当先出了后舱,往自己舱房而去。   后舱一旁的暗室里,芸娘一动不动,已不知站了多久。   她不是个计较清白的人。   但不代表她是个不要脸的人!   船上所有侍卫都知道真相,都瞒着她,只怕连船工都会私下讥讽她的愚蠢。   关心则乱。   她活了两世,自觉比别人超脱,比别人懂的多,然而却被那狗屁郎中扯下的可笑谎言欺瞒。   说什么武将的皮肉愈合速度快于常人。   说什么皮肉腐水进了内脏,成了剧毒。   说什么外面恢复的越好,代表内脏腐烂的越快。   说什么神药入口能使频死之人如同常人。   蠢啊,蠢啊,蠢啊。   这般玄乎到可笑的谎言,竟然能将她这个自诩聪明之人骗的团团转。   她不知半分羞臊的住进他的房里,她将自己剥的光溜溜,主动跳上他的床。   他们都知道真相,都知道。   他们就这么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   而她自轻自贱着,却还乐此不疲。   她不知如何出了后舱,不知如何上了甲板,不知如何将饭屉送去了后厨,不知如何回到了舱室。   殷人离等她等的心焦,从窗户里瞧见她,便忙忙打开门冲了出去,一把牵住她的手,急急道:“怎地下船不等我一起去?”   她呲的呼痛。   掌心里,不知何时被饭屉的竹制把手刮破了皮肉,血迹已凝结。   他立时蹙了眉,心疼的帮她呵气,又觉着无用,忙忙唤人拿来药酒和纱布,一边帮她擦药包扎伤口,一边低声道:“怎地这般不小心,你自来是受不了痛的人,我看着你疼痛,我心里也难受。”   芸娘任由他包扎伤口,只抬头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淡淡道:“这么点伤,同你的伤比起来,小巫见大巫而已。我瞧着你面色红润,已与常人无异,今日身子可还好?”   他心里一滞,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含糊道:“同昨日没有什么区别,只怕还要再将养一些时日。”   她平日里不会主动去谈及他的病情,现下却主动相问:“那昨日又是个什么状况?须知你才是顶梁柱,莫说你的属下,便是我,都同你身系一处,没了你可万万不能。”   他听着这话音不对,抬头看她,却见她面上神色自然,甚至还有些打趣的模样。   他微微放了心,心里贪恋着她对他的关心和爱恋,一时打定了主意,千万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然这谎言如何圆回来,唯有回京后,扯出个遇上神医的借口,言神医同他有缘,出手治了他的病,救下他一条小命。   他想到此,便微微有了哀容,道:“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   芸娘便淡淡一笑,道:“我知凡是你说了让我放心的事,便一定会让我放心。我自是信你的。”   ------题外话------   今天三更,时间和昨天的一样。   推本朋友的书:《红楼续梦之珠联璧合》,正在pk中,有兴趣的欢迎去看看。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一位是侯门千金,一位是国公后人,   说什么金玉良缘,俺心里只有木石姻缘,   什么是一见钟情?   什么是缘定三生?   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因为喜欢红楼,所以才会想要写属于自己的红楼,   看江南林家的女儿如何聪慧睿智   看宝玉如何争取自己的终身幸福   宝钗究竟是怎样一个结局   看贾府的三春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   说什么天若有情天亦老   却原是   三生石上旧精魂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425章 虚与委蛇(二更)   一时伙房送来晌午饭,便是她在城里酒楼里带回来的菜色。   她没有胃口,只用了几口,便去躺回了榻上。   过了不多时,她腹部隐隐的痛了起来,是葵水要来的感觉。   她起身去如厕,再回屋躺了不多时,腹部竟似早先中毒那般痛了起来。   她强忍着不出声,殷人离点了灯烛,要上榻时,瞧见她竟汗如浆出,这才惊慌失措的抱着她去寻柳郎中。   灯烛瞳瞳,柳郎中从她腕间抬手,蹙眉道:“大人此前遇见的那郎中,虽医术高超,却好胜心强,只一心顾着解毒,给左姑娘下的却是虎狼之药。他手法精妙,姑娘平日并无症状,属下竟未发觉姑娘被伤了根本,恰是此次葵水才显现了出来。”   他转头叮嘱芸娘:“姑娘平日切记,心境保持稳定,切莫大喜大悲,否则便要犯病。我为姑娘开一些将养的汤药,姑娘坚持服用,过个一年半载也就痊愈了。”   芸娘此时方知她此前昏迷时,殷人离还曾背她去寻什么神医解过毒。   然她心境已变,听在耳中,并不觉着有多感激。   回了舱室,喝过汤药,她仍然腹痛不减,只咬牙强忍。   殷人离欲上榻抱她在怀,然到了此时此刻,她若是还能容忍自己同他同床共枕,她便连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她只忍痛同他道:“我痛起来要打滚,床榻这般窄,你若上来,留给我的空间便更少。只有委屈你去旁的舱室睡几日,等这几日过了,再回来不迟。”   离回京城只有五六日的路程,她只要忍过这几日,等回了京,她就要好好报一报此仇,让你们这些看笑话之人将姑奶奶一辈子记在心里。   到了这个时候,殷人离哪里会去旁的舱室,他只搬了几把椅子拼凑在床榻边上,好在夜里照顾她。   那椅子极硬,虽在上面铺了薄褥,却也不似床榻,睡在上面哪里会舒服。   如若是以前,她万事以他的身子为先,怎会舍得他睡椅子,定要和他都睡在窄榻上,窝在他的怀里,除了用饭之外,一丁点儿都不愿离开他。   她心下怆然,只想给自己两巴掌。过去那般轻贱自己,却是因着那般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此时她躺在榻上,他躺在椅上,他纵然还用手臂拥着她,她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存,只紧紧闭着眼忍耐。   河面上反射而来的斑驳月光映照在她面上,他只当她所有的冷淡都是因着腹痛。   他知她自来忍不得痛,对她更是事事关心,两人之间竟调了个个儿,仿似又回到了她昏迷、他照顾的那些时日。   一晃过了五日,再过一夜,便能到京城郊外的码头。   河风有些大,芸娘站在船舷边,想着她被御赐为赠姬,被那番邦使臣强行带离京城的那一日。   那一日,河水冰凉,她被人捉住身子投进河里。   如若她在河底能憋气憋久一些,说不定便能顺着河堤偷偷上岸,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些波折。   殷人离捧了汤药过来,低声道:“怎地跑出来了,你身子还未好,该多歇歇。”   芸娘转头看他,面上浮上笑意,竭力不露一丝儿破绽,接过汤碗将药喝尽,方道:“躺着无聊,出来站一站。”   他将药碗送回厨下,回来船舷边拥着她,看着两岸熟悉景致,紧紧握着她手,道:“待明日回了京,我便去府上提亲,可好?”   她心中连连冷笑,面上却一咬红唇,做出羞涩模样,道:“你这般着急,我阿娘和阿婆定会猜到你我发生了何事。”   她一连几日都因腹痛而对他有些冷淡,如今忽的显了风情,他竟一瞬间想到了他同她在床榻上不分彼此的那些个情景。   他双手扶着她的细腰,眼神潋滟,附在她耳畔悄声道:“早些提了亲,早些成亲,早早生儿育女……”   夏衣单薄,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身上,仿佛直接贴着了她的皮肉,只觉手中温香软玉,心中再也按捺不下,忽的倾身过去,芸娘躲闪不及,只将将扭了脸,便被他吻在了耳垂上。   他知道她耳垂敏感,并不抬头,却趁势将她耳垂含在口中。   她立时面红耳赤,一把推开他,只气的心惊胆战,险些举了簪子将他戳上两个血窟窿。   他看她一张脸红在了颈子处,却当她害羞,又重新拥她在怀,暧昧相问:“今晚,葵水能结束吗?明天就要到京城了呢。”   等回了京城,哪怕他当日就去提亲,等成亲也要至少等半年一年。   他已食髓知味,要他就那般老老实实等成亲,真是太过艰难。   她一把拍开腰间不规矩的手,往前行了几步,方道:“定亲之事急什么……”   他立时蹙了眉:“怎地不急?”定亲晚,成亲就晚。他娇滴滴的心上人就站在那里,他却不能早早抱在怀中……   她便一笑,道:“定亲晚几日也不打紧,左右……左右我同我阿娘说,将成亲日定在定亲后一个月,可成?”   他蓦地喜道:“真的?”只略略一想,却又道:“定亲成亲挨的那般近,世人要议论你,不好,不好。”   怕人议论?芸娘心中呸了一声,挤进他怀里,双手勾了他颈子,嘟着嘴道:“我在船上同你做夫妻,你都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伤到我,回了京,却又计较那些虚名作甚?”   他倏地一滞,片刻道:“此前,是我情难自禁,竟未替你想的周。左右我这些属下都是嘴严之人,此行你一介女子为国为民险些丧命,他们佩服你,又岂会私下里去乱说。”   她便撒娇道:“我同家人久未相见,诸多思念。等回了京,少不得要将时间留给家里和铺子里。等回京四五日后,我向你传了信儿,你再来提亲,可好?”   他想到四五日那般久,便觉着相思无寄。   然而她挤在他怀中如扭糖一般,直拱的他身子滚烫,脑中一时起了浆糊,糊里糊涂不知说了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笑嘻嘻看着他道:“你真好……”   他便后悔的捶胸,见她竟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想着,只要她高兴,等四五日,也就四五日吧。实在不行,还有皇上那边能帮他做主。 第426章 审问(三更)   灯烛如豆。   船上白烛用尽,舱室里便点了红烛。   烛光飘摇,映照的仿似他刻苦铭心的那一夜,她成为他的人的那一夜。   芸娘身穿轻薄夏衣,夏衣衣襟半掩,里面是早先船停码头时,她曾买的夏日胸衣。   胸衣薄透,只在关键部位缝了遮羞的彩绸,是她去岁腊月待嫁时新画的样式,寄去江宁,由惜红羽监管着生产出来。   如今江宁周边几个府和京城的各铺子,已然摆上了这最新的款式。   她回头含笑看了眼床榻上的殷人离,用剪子将灯芯剪去一些,好让火苗更亮些。   勾引汉子,她此前并不熟悉。   然而当了赠姬,在番邦时辰身上用了几回,她倒有了些心得。   现下想一想,这美人计同旁的兵法一样,讲究的实则是个出其不意。   要让旁人意识不到这是计策,才能将她想知道的事情打听出来。   她从来是个买卖人。   虽她前些日子昏头昏脑的蠢了一回,忘记了冷静的分析投入产出,然如今她既已清醒了过来,自是要为自己糊里糊涂的投入,取回来一些什么。   要取回一些什么,又要看她今晚打算投入一些什么。   走到了这一步,她已被他吃干抹净,亏得面子里子都不剩,她也就不在乎再失去那么一点什么。   横竖早先失去的和今晚失去的,她都要翻番的取回来。   一个平日里对一文银子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忽的大方了,那必定是有了破釜沉舟的念头。   她放下剪子,伸手护着烛火,探手关了窗户,眼中含了些羞涩,缓缓行到了榻边。   空气湿润。   她沐浴过的水汽还停留在这舱室中。   水汽中有胰子的香味,还有她的气息。   她一头散在脑后的乌发还滴着水珠,将她的轻薄襦衣打湿。   湿了的襦衣竟有些透明,显出里间的胸衣。   然胸衣本就半透明……   咕咚。他吞了口口水。   他此前曾说,女人的胸衣是给女人上刑。   现在他方觉得,那哪里是给女人上刑,那竟是给男人上刑用的。   她却似是不知他的感受,只将一头青丝然拨到另一侧,襦衣也被揪的歪歪斜斜,一侧肩膀,连同大半个胸脯都露了出来。   昏暗烛光打在她的肌肤上,像上好的锦缎一般,莹润白皙。   他只探手一拉,便将她拽到了怀中。   她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他整个思绪里,都是她此时的模样。   她却轻声一笑,拍开他的手,转身坐到了他对面的椅上,眼神迷离看着他,轻声道:“我同你,做个游戏……”   他不是没有被使过美人计。   作为皇帝身边的羽林卫头领,以及统领暗卫的头领,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周边小国,都曾源源不断的为他送过各式美人。   旁人说是美人,他却从未正眼瞧过。   怎么送来的,怎么被送走。   送不走的,便被送去了青楼。   他在京城入股了好几家青楼,除了要寻人,要探听各方消息,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手里常常有人口资源。   他此前以为,美人计对他是无用的。   此时他方知,要分人。   如若美人是她,他分分钟就掉进了她温柔的漩涡。   挣扎不得。   此时她目光中尽是狡黠,开口道:“我同你,玩个游戏……”   他心里有些焦急。   关键时刻,做什么游戏。   她见他不说话,便推着椅子再往后退一步,只将薄裙往上提了一提。   他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她的双腿。   修长匀称的双腿。   她乜斜着他,神色有些倨傲:“做还是不做?”   他不由点了头:“做……”   她便魅惑一笑,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对了……”   她将薄裙拎的更高一些:“……我脱一件衣裳。”   他的思绪如电飞转。   一、二、三、四。   四件衣裳。   他只要答对四句话,她便会将衣裳脱的精光……   他觉着她简直是帮着自己,她如若穿上罗袜和绣鞋,那就要凭白多出四件。   八件和四件,从脱的速度上来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   他再咽了口口水,声音开始喑哑:“问。”   芸娘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皇上封我当赠姬之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他略略有些迟疑。   怎的话题转到了这个上面?难道接下来不该是讨论先脱哪一件吗?   时间只过了两息,她的手却立时松脱,裙摆垂下,瞬间就遮住了她的脚腕,只余下一对白玉小脚。   脚自然也是好看的,然而他想要看的比脚更多一点。   他有些遗憾,忽的听她轻咳一声。   等他抬了头,却见她连那露在外间的白玉肩膀和大半个胸脯都遮进了襦衣里。   他有些着急,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他再多眨两下眼睛,她就会将罗袜和绣鞋穿上。   他立时答道:“我被从牢里放出来,便已知道了。”   牢里?这又是什么剧情?   她极快的将襦衣纽子扣上了一颗。   他忙忙续道:“你成亲,我从南疆逃回了京,被皇上打了板子,又被兵部打了板子,投去了监牢。你被皇上封为赠姬,我正好从牢里放出来。”   芸娘扣纽子的手停了下来,问道:“让赠姬参与你们寻虎符和信件的计划,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布局?”   这,这是她问的第几句话?她怎地不脱衣裳?   他的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大有她不脱,他便不回答的架势。   她一咬牙,将襦衣脱了去,露出里间的半透胸衣。   他的呼吸迅速粗了几分。   他觉着有些热。   他觉着,他也该脱去一件衣裳,才与她相配。   他的手已搭在了颈间纽子上,她却欺身上来,将手压在了他的手背上:“不许脱。不回答问题,你就不能脱。”   这个角度,他将她的胸衣看的清清楚楚,包括她胸衣里的肌肤……   他觉着,他不脱,她就这样停在他眼前,也是一种享受。   然而她却很快退了回去,还取了襦衣挡在了身前。   他立时清醒了过来,忙忙道:“原本就在寻合适的人做赠姬。可从暗卫中选取受训过的女子,那克里瓦狡猾,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后来才想着从采女中寻人,正好,皇上便瞧见了你……”   他将将问完,芸娘便问他:“可是你出的主意,让皇上选我?”   他立时摇头:“我怎舍得。”   芸娘便换了个问法:“当你知道是我时,可劝过皇上?”   他一滞。   ------题外话------   三更送上。今天更完,明天再见 第427章 要生生记得(一更)   当殷人离知道赠姬是芸娘时,可劝过皇上换人选?   事实上,他没有。   皇上说,等事成之后,便为他赐婚。   在采选开始之初,趁着皇上进牢里,和他共同策划夺回虎符以及之后的两国交战之事时,他曾向皇上讨过她。   他知道她的性子。   她连在左府,都是日日煎熬。   她不是个能在后宫生活下去的人。   他要向皇上讨了她,只要他对她好,她一定会慢慢喜欢上他。   他已经险些失去过她一回,断不能再次失去她。   等她嫁了他,他便给她所有的自由。她想开铺子赚银子,他便帮她开铺子赚银子;她要和她阿娘住在一起,他便将李阿婶也接过来;如果她在京城待腻了,他便求皇上将他放去京外,他辗转于各地为官,她便跟着他四处去游玩……   他向皇上讨她,后来皇上却送来了消息,说她不愿。   他被皇上将计就计的关在牢里出不去,他简直心急如焚。   后来,皇上看中了她的聪慧和不走常路,要封她做赠姬。   他不是没想过要劝皇上。   然而他话还未说出口,皇上便用一句话堵了他的嘴。   皇上金口玉言,说:“等事成后,若你还对她有意,朕便将她指给你。”   指婚。   他简直要高兴疯了。   他根本想不到其他事情。   等他冷静下来,他才想到,她纵然再聪明,也是没有受训过的,是极难有自保能力的。   然而他那时对自己太过自信,他想着,此行虽危险,但有他在暗中护着,定能保她毫发无伤……   后来发生的事,和他想的大有出入。   如若此事重新再来一回,他是否会劝皇上换人,莫让她去面临危险?   他不知道。   过去十几二十日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太快活,他每天拥着她入睡,抱着她起床;她什么话都同他讲,将他当成最知心的友人……   她的大胆他喜欢;她的羞涩他喜欢;她的温柔他喜欢;她偶尔的小脾气他喜欢;她像现下这般风情无限的引诱他,他更喜欢……   他每天都感激上苍,竟然给了他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他甚至感激左家来了那么一手“狸猫换太子”的勾当,才将他的芸娘留给了他。   他私下里能感激左家,说不得他也曾潜意识感激过皇上。   此时让他怎么回答她?   说他没有劝过皇上,说她经历了那般多的痛苦,有他的推波助澜?   他一时心里仿徨,只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含住了她的唇,逃避一般的狠狠吻了下去……   她开始有了抵抗,那力气却不足以真的推开他。   他记得她同那番邦的克里瓦周旋时,曾引得克里瓦说:“别的女人没有反抗的,不得劲儿的。要像你一样的,才想上手的。”   他那时隐藏在附近,听见这句话,简直要嫉妒的将克里瓦千刀万剐。   他此时不由得要赞一声克里瓦,她欲拒还迎的手段,简直要将他的魂魄勾了去。   他很快就剥了她的长裙。   就在他有下一步动作时,他倏地呼痛,口中已有了血腥气。   她趁机从他怀中起身,逃也似的去了几步之外。   他在这意乱情迷中,竟然还能极快的数一数她身上余下的衣裳。   两件。   半透明的胸衣,半透明的亵裤。   该死,女人的衣裳,为何要做的这般勾魂。   她不停歇的喘着气,胸脯便如波浪一般在他眼前起伏。   她手极快的捞了一个枕头,挡在了她身前,不依不饶的计较着上一个问题:“你可曾劝过皇上改变主意,莫让我去涉险?”   他摸了摸唇边伤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低声道:“我,我以为我能护住你……”   很好。回答的很好。   她的心更凉了一分,面上神情却添了更多的柔情:“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信你的……”   她的第三个问题接连而至:“奶娘的任何行为,可是受你指使?”   他立刻点头:“她是暗卫,不能有任何违背上意之处。她的使命便是执行任务。”   所以,她中了那腹中剧痛的毒,也是他授的意?原因是,他以为他之后能为她解毒,能护住她?   她极快的脱了胸衣,只留下亵裤。   她眼神潋滟如海上星辰,她一步一步走近他,一字一句问他:“第四个问题。你心里记挂着我,能记挂多久?”   她的秀发已然半干,带着些微卷,一半遮着她半面胸口,一半遮了她半边玉背。   她起伏的胸口下,是收的纤细的腰身。   平坦的腹部那里,是她受过重伤的,此时还未然恢复的伤处。   他两只手抚上她的纤腰,哑声道:“时时刻刻,生生世世,将你刻进我的心里……”   很好。   若你忘了我,没有将那时时刻刻、生生世世的铭记受下去,倒是有负我这般不计成本的投入。   她的手钻进了他的衣襟,她主动吻住了他,她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的叮嘱:“要记得我,记得我的每一处,一丝儿都不能忘记……”   码头上热闹如常。   普通的桐油马车旁,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清秀青年。   青年看到踏着跳板从船上下来的一男一女,以及身后跟着的五六人,忙忙上前,压着声音道:“殷大人和左小姐马到成功,皇上正在宫里等二位。”   殷人离忙一抱拳,道:“劳烦杨公公久等。”   杨临便笑一笑,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同芸娘道:“左姑娘是同咱家一辆马车,还是同殷大人一辆车?”   芸娘二话不说,道:“殷大人还有几位属下,我却不好打扰他们。便同杨公公一辆车吧。”   殷人离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上前低声同芸娘交代道:“在皇上面前,若有什么不好回答,便推到我身上……”   芸娘便笑意吟吟应下,行了个半礼,道:“多谢殷大人提点,民女便随杨公公去了。余下的事,便按此前我们商议的来。”   她的恭敬令他一愣,然看到她紧接着向他狡黠的眨了眨眼,便知她是不愿在杨临面前被猜疑,便向她一笑,抱拳低声道:“明白,五日后,我上门提亲。”   ------题外话------   今天依然三更。8点,12点,21点。   昨天有读者留言说想看芸娘啪啪打脸殷人离,哈哈,暂缓一下,明天就能看到。 第428章 条件(二更)   御书房里龙涎香缭绕,十分寂静,偶尔是书案上的皇帝端了茶,才会发出丁点儿瓷器碰撞声。   芸娘在偏坐上等了近一刻钟,皇帝才从桌案上平铺的奏折上抬头,口中唏嘘道:“殷人离此前送回来的奏折,我已看了不下两遍。朕未想到,左姑娘此行竟然状况如此凶险。”   芸娘在心里呸了一声,眼中却泪花一闪,却忙忙拭了拭眼角,声音含了一丝儿哽咽,起身道:“皇上没想到,民女也没想到……险些死在外头,如今竟然能安然坐在皇上面前,可真像黄粱一梦啊!”   皇上便一指她,让她坐着,面上含笑道:“左姑娘当初说自己不识字,不懂学问,就连朕都被你诳了去,方点了你为赠姬。如今看你成语用的极好,哪里是不懂学问的模样。”   芸娘在心里连呸两声,心道:便如你所言,我平白无故被你当枪使,莫名其妙成了赠姬,还是我咎由自取了?   可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她当然要给自己戴高帽子。她做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道:“民女当时瞧见皇上给了民女一个暗示眼神,在番邦时辰面前,自然要配合皇上将戏演下去,方是为国为民之举。”   皇帝一怔:“朕当时给了你暗示?”   芸娘忙忙点头,笃定道:“给了,给的很明显。”   哦?皇帝忍着笑道:“左姑娘果然心思敏捷,竟然连朕脸上的些许神情都看的真切。”   他饮了一口茶,问她:“左姑娘当时还从朕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   芸娘便打蛇随棍上,言之凿凿道:“当时皇上还暗示民女,待此事完满完成,将会重赏民女。”   皇帝喉间的一声笑迅速转化为几声重咳,唬的杨临忙忙上前抚胸捶背侍候帕子,他方忍着笑同芸娘道:“那朕当时有没有更进一步暗示,要为你重赏何物?”   芸娘便垂了眼皮,掰着手指喃喃道:“总归,也不能离十万两黄金太远……”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内侍们紧着步子鱼贯而入,侍候着皇帝重新换了衣裳,洗了手脸,又侍候皇帝慢条斯理的用着一盏润肺的银耳羹,方撤了下去。   芸娘今日既进了皇宫,便没想过要轻易出去。   这一趟被抓壮丁当赠姬的活计,她是真正受了伤出了血的。   她若不让皇帝出回血,就对不起她出过的那么多血。   皇帝端着银耳汤默默啜饮时,她便毫不斯文的隔着衣裳搔着伤口处。   刷DD   刷DD   刷DD   轻薄梢纱在她的指下声响骚动,皇帝忍了几忍,放下手中调羹,抬头看她。   她眼珠子咕噜咕噜两转,立刻搭话道:“不知皇上可受过伤?民女这伤口老长,其间因为逃命,长了裂,裂了长,到现在,还又痒又痛……真是要了老命……”   她做出一副痛苦神色,又续道:“民女两年前,曾救过一位姓王的朋友,他受过伤,一定了解民女的痛苦。”   皇帝便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现在将两年前她们姐妹俩救过他的事也翻出来,是想狮子大开口哇!   他用帕子拭过嘴角,直截了当道:“你立了大功,朕自是要赏你。你说说,你想要些什么?”   要什么?芸娘在船上,每个睡不着的夜晚,便要将此事拿出来细细思量。   她要什么简单,可皇帝给不给,便不一定。   她自然明白,想找皇帝要什么,不是张开口就能得逞的事。   她出溜跪下了地,掰着手指道:“民女想要一个虚名,求皇上将民女的事迹昭告天下,并封民女一个官当一当。”   第一个要求就难住了皇帝。   他摇一摇头,道:“第一,此番任务不能对外传扬,昭告天下更不成。第二,本朝并无女子当官的先例,朕不能开这个例。”   芸娘眼圈一红,哽咽道:“那我,民女这一番苦就白受了?中过毒,中过箭……民女也是阿娘宠着长大的……”   皇帝便道:“你受的苦,朕认。第一条确然不成,你说第二条吧。”   芸娘立刻接话道:“那就换成,求皇上认了民女当干妹妹,不需皇上真出金银,民女就占个虚名,在人前威风威风。”   她和殷人离此行之举不能对外宣扬,她在船上便早听殷人离说过。她真正的目的便是第二条,就看皇帝给不给。   然而皇帝却又肃了脸,道:“此事原本不难。然,朕有自己的考量,却不能同意。”   如若让你当了公主,你那青竹妹妹,同朕又成了什么关系?不成不成。   芸娘呆愣半晌。怎地皇帝这般难说话?两个虚名,一个都不给?   她立时补上了第三条:“民女不让皇上为难。那便换成,求皇上同意,民女的亲事由民女自己决定,旁人不能干涉。”   皇帝便一滞。这左姑娘怎地条条往他办不成的事情上说,显得他不像个皇帝啊!   他语气一缓,道:“此事,原本也不难……”   芸娘面上一垮,拉长声道:“怎地又不成啊……”   皇帝便轻咳一声,道:“朕曾应了一个人,等此番事了,将你指给他为妻。朕若应下你,便是对他食言。朕乃天下之主,说话自当有一是一,怎能出尔反尔?”   芸娘立时问道:“皇上所言,要指婚之人,可是殷人离殷大人?”   她见皇帝并未否认,便跪直了道:“民女同他的婚事,在船上已商议定,用不着皇上指婚,浪费了您的心意。皇上若不信,等召见殷大人时,用民女方才所说之言去问他,他定不会再提指婚之事。”   皇帝见她言之凿凿,面上再无半点心机,想来两人此行任务朝夕相处,定是已生了情。如此,他若应了芸娘,倒是又满足了她,又不算他在殷人离面前出尔反尔,便道:“朕便应了你,写下诏书给你。”   芸娘大喜,忙忙磕了头,道:“下一条……”   “还有?”皇帝蹙了眉。   芸娘惊呆。这种虚名,就想打发她?   皇帝怎么这么抠?怪不得当年江宁的“百孩大案”中,柳香君立了那般大的功劳,竟然就只得了一面牌匾做嘉奖……   打铁要趁热,她一边着力抓了一番腹间伤口处的瘙痒,一边无视皇帝的神情,急急道:“求皇上赐民女一处宅子,当做此任务的真正嘉奖。民女住在御赐宅子里,有安感,夜里睡觉才不会说胡话……”   皇帝哭笑不得。   这位左姑娘今日倒是将恩威并重、软硬兼施淋漓尽致的演了个遍。他当初选她当赠姬,可真是慧眼识英才,没有埋没了她。   ------题外话------   二更送上。晚上21点第三更。 第429章 奉旨搬家(三更)   尊位上,皇帝瞟了她一眼,问道:“什么样的宅子?”公主府、侯爵府那类的,可没有。   芸娘立刻将她打好的主意说出来:“不需要太大,二进三进皆可。重点是,一定要是御赐。御赐最重要。”   皇帝心里有了谱,唤了杨临,咬了一回耳朵,对皇室名下的几处空宅子有了计较。   他瞟了她一眼,忽的同她拉起了家常:“左姑娘对亲事有些什么想法?”   芸娘一愣。   怎地换了话题?到底给不给宅子?   皇帝立刻道:“朕想着送佛送到西,若是选一处于你亲事有益的宅子,自然更好。”   芸娘便放了心,道:“旁的要求都没有,日后我成亲,要离我阿娘近一些。”   皇帝立刻有了打算。   倒是有一处宅子,不大,值不了多少银子,离十万两黄金差的十万八千里远,倒是能满足她所说的“成亲后离家人近一些”的说法。   他抬手道:“你平身,先回府。等闲了,朕便下旨,将你所要的两件事帮你办了。”   芸娘却不起身,只笑嘻嘻道:“今儿皇上同民女聊了这般久,可见是不忙的,正好适合拟旨……”   皇帝便无语的点着她,她却壮着胆子继续道:“皇上下旨时,一定要在圣旨上写清楚,我阿娘李氏教女有功,特赐宅子一座。”   带着阿娘与阿婆,从左府理直气壮搬出去。这就是她打的第二个主意。   只要赖在此处,央着皇帝拟旨,她就能想法子今日就搬,趁夜就搬。   她再也不愿同左家人有何牵连,一丝一毫都不愿。   她见皇帝肃了脸,只得一咬牙,将她的底线亮出来:   “民女逃命路上,听闻我国已与那番邦交战。民女虽不是当细作的料,然却是大晏的子民。国事面前,怎能袖手旁观?!   过去几年,民女在太平盛世里攒了一万两银子,愿部捐献出来,当做军资,以报国恩。”   她十万两黄金的便宜没占到,除了险些赔上一条小命,还要倒亏一万两银子,整个胸腔撕心裂肺的痛,哽咽道:“皇上,民女一份拳拳报国心,求皇上垂怜!”   皇帝几乎将她佩服的五体投地,大手一挥,同杨临道:“拟旨!”   五月底的京城已极热。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人只在太阳下站了一会会,便出了一头的油汗。   左府们前,众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待瞧见前方拐弯处蓦地窜过来一人一马,立时有丫头连声道:“来了,来了。”   再细看来人不过是将将从户部衙门里赶回来的左屹,不由有些失望。   左屹从马上飞身跃下,见门前还站着这一堆人,心知宣旨之人还未到,忙忙舒了一口气,将马缰递给下人,过去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便这一阵骚动,前面已有车轮声声传了过来。   众人忙忙肃了脸色,果见拐弯处缓缓行来四驾马车,车身豪华,是贵人才能用的规格。   马车哒哒停了下来,从后过来两个小太监,取了脚踏放在马车门前,轻声轻脚掀开帘子,先请杨临下了车,方恭敬道:“左姑娘请下车。”   芸娘面上浮上浅笑,将手搭在小太监手腕上,踩着脚踏缓缓行下。   她一眼瞧见左府前跪地众人中那一抹纤细的素服人影,当先红了眼圈。   近三个月未见,阿娘消瘦了不止两圈,府里无人操心她的新衣,去岁的夏衣穿在身上,大的不止一星半点。   芸娘眼泪珠儿扑簌而下,哽咽着唤了一声“阿娘”,便越过人群,合身扑在李氏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李氏流着泪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左屹等两人抱头哭了一会会,方低声道:“圣旨在前,莫失了礼。”   杨临手持圣旨,含笑站在一旁,道:“无妨无妨,府上二小姐被教的极好,宫里众人赞不绝口。”   芸娘这一行究竟做了什么,便连左府也不知。   只从宫里传来了话,说太后喜欢芸娘,带着她去京外偏殿玩了两三月。   宫里这般说,府里也这般听。   只李氏同左屹却心惊胆战了两三月。   李氏担心芸娘,是出于母女天性。   左屹担心芸娘,却担心的更有依据一些。   两个多月前,御花园里,皇帝是怎样当着番邦使臣的面,让芸娘大大露了一回脸。后来,他在后宫女官里的眼线便再未打听到芸娘的消息。   两三个月再见,这丫头和从前一样消瘦,可却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只打个照面的时间,他还看不出来。   此时,芸娘被左屹的一声暗含训诫的规劝唤回了神。   她拭了泪,转头瞥了眼左屹,心道:再让你抖最后一回阿爹的威风,之后,我便与你无甚关系。   她转身同杨临微微一笑。   杨临便向左屹点了点头,左屹立时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一群人逶迤进了左府。   前厅里,众人跪地听旨。   杨临尖细的嗓音毫不拖泥带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府有女,其名芸娘,秀外慧中,国之幸也。其母李氏,教养有功,特赐二人宅子一座,以表天恩。”   杨临宣完旨,直接将圣旨交给李氏,却又拿出另一卷诏书,道:“此乃府上二小姐向皇上所求的自嫁诏书。此后,二小姐的婚事由她自做决定,旁人不可干涉。”   左屹老脸一红,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左夫人。   在他听来,芸娘求的第二个诏书,便是冲着被换亲之事,可见是将左府人恨到了心底。   连带着,第一个旨意也觉得诸般诡异。   皇上语焉不详的给李氏和芸娘赠个宅子是何意?   左屹的揣测圣意才起了个头,杨临已从一旁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木盒递给芸娘,笑道:“左姑娘可莫辜负圣意,冷落了那宅子。此为铜锁,地址左姑娘已知,乔迁之喜时,可莫忘了通知我。”   芸娘心理一乐,只觉得,私下里塞给杨临的一百两买的这两句话,是她此生银子花的最值的地方。   她甜甜一笑,送着杨临与小太监出府后,便立时向小院下人做了通知:   “彩霞,你带着钥匙和地址去铺子里,唤了所有人去归置新宅子。”   “韭菜,蒜头,你俩立时收拾房中物件,左府的物件一件不许带。我出钱买的物件,半个不许漏。今日,我们就搬出府去!”   几个丫头见小姐一回来便恢复了勃勃生机,与将将被换了亲事的生无可恋然不同,忙忙应了下来,急匆匆去办了差事。   芸娘这才一把抱了李氏,红着眼圈道:“阿娘,我带你和阿婆出府。从此,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李氏眼泪汩汩而下,含笑点头道:“搬,阿娘和你搬!”   ------题外话------   三更送上,明天再见。 第430章 决计动手(四更)   西跨院的动静,终于惊醒了整个左府。   长长的搬家队伍被左管家拦在内宅里,芸娘闻讯而来,手持圣旨斥责道:“凭你一个狗奴才也敢拦我?”   左管家赔笑道:“老爷和夫人不发话,小的不敢放二小姐走,求二小姐稍等片刻,小的立刻去寻老爷问问清楚。”   芸娘手持圣旨,就不是本着要同他讲理的态度。   她只向彩霞和晚霞使个眼色,两人立时上前,便听吧嗒一声,左管家的两只胳膊已被卸了下来,软趴趴垂在身侧。   芸娘扶着李氏前行。   其后,是由铺子里的女伙计抬着软轿带着的中风未愈的李阿婆。   再其后,是些许不多的行李。   一众人大摇大摆出了内宅,一路往外而去。   府外停着三四辆骡车。   众人忙忙上了骡车,车夫马鞭一甩,将将要往前行,芸娘所在的骡车便又停了下来,车夫在车辕上为难道:“东家,有人挡道……”   芸娘掀开帘子一瞧,内心冷笑一声。   挡道的正是左屹,她的便宜阿爹。   她转头先同李氏道:“阿娘,你同左屹有何话要说?若无话,我便打发他让道。”   李氏听过,默默半晌,方摇头道:“阿娘同他无话可说。”   芸娘便一步跳下去,绕去了车前,向左屹抱拳道:“民女在民间时,曾听过一句乡间俚语,叫‘好狗不挡道’,不知大人可听过?”   左屹脸色百里带青,咬牙道:“左家女儿在外建府,我闻所未闻。便你是拿了圣旨在手,为父也要打上金銮殿,向皇上问一番道理。”   芸娘冷笑道:   “左家女儿?我亲事被换时,你可想到我是左家女儿?   我被你们亲手送去采选,你可想到我是左家女儿?   你们利用我时,可想到我不是个物件?   此时来和我谈左家女儿,为时已晚。”   她晃了晃手中圣旨,挺胸抬头道:   “皇上金口玉言,赠了我同我阿娘宅子,嘱咐我们尽快住进去。你便是告到皇太后跟前,也无济于事。   你若还顾忌着彼此的体面,便不要做着撒泼耍横的腌H事,否则,我改回李姓,也是极容易的事!”   左屹身子一晃,只觉过去两三年的父女之情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没有丝毫情分可言。   他大步上前,掀开骡车帘子,柔声同里面静坐的李氏道:“芸娘人小冲动,难免做错事。你想一想我们年轻时的情分,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有你,前些日子便已扶了你做平妻……”   李氏淡淡道:“往事如烟,施主切莫纠缠过往,需一切往前看,方是正道。”   左屹一颗心刹那间被刀子戳中,怆然道:“为什么,捂不热你的心……”   芸娘大步上了骡车,掀开帘子同他道:   “请左老爷向阖府通知到,包括你那位左夫人,莫再来纠缠我们。否则,你们负了我的,负了我阿娘的,负了我阿婆的,我一条一条同你们讨回来。   我阿娘是如何出了家的,我便让你那左夫人也试上一试。我阿婆是如何中风的,我便让你……”   她想起在左府那两年,左老太太对她其实极好。可她被换了亲事、被送进宫里采选,左老太太何曾替她做过主?!   她从衣襟里掏出了一片墨玉,塞进了左屹手中,冷冷道:“你回去吧,放我和阿娘多活几年。”   她一敲车厢,车夫便甩了马鞭,将骡车赶的平稳而快速,往御赐宅子的方向而去。   平阳街柳条巷坐落着两个外形一模一样的宅子,是皇帝早先使人盖了,用来赐给下臣,彰显泱泱皇恩。   赐给芸娘的那一处宅子,恰逢是第二座,外间有些显旧,内里更是荒芜,不知已闲置了多久。   柳香君和黄花收到彩霞送去的口信后,已急急带着众伙计去了宅子,先将几间房略略收拾的能住人。等要收拾院中杂草时,天色已晚,只能等到第二日再说。   柳香君叹道:“娘哎,皇上将这能闹鬼的宅子赐给东家,又堵了悠悠众口,还让主子吃了暗亏,可真真是做了番好买卖啊。”   宅子里暂且不能开伙,众人连同此回帮忙的各帮工,都跟着去了酒楼,包下一个雅间,点了三桌席面。   等守着铺子的青竹急急赶到酒楼,抱着芸娘和李氏长长久久的哭了一场,方有了一家团聚的意境。   李氏替青竹擦了眼泪,心疼道:“今后阿娘再也不同你分开,我们一家四口还是住在一起。”   众人酒足饭饱,芸娘同李氏等人先去住进了永芳楼,说定第二日,由柳香君去寻了短工来,先将宅子该修葺修葺,该除草除草。   如此等了三四日,一家四口也便住了进去。   彩霞和晚霞跟着芸娘与青竹。   韭菜和蒜头都归李氏统管,合在一起照顾李阿婆。   李阿婆此时已略略能起身,紧紧抓着芸娘的手,语声含糊的泣道:“阿婆没管好小白,是我李家人负了你啊……”   芸娘心里恍惚,却一瞬间想到了殷人离。   她心中刺痛,酸涩难忍,只喃喃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到了夜里,青竹同芸娘挤在一起说话时,芸娘便觉着,她和殷人离的事,到了该了解的时候。   在搬出来的第二日,李氏和青竹便发觉了她腹间伤口。   她瞒不住二人,只捡些不紧要的事,将此行略略提过。   然而她腹间伤疤那般大,怎是她能随口搪塞过去的。李氏和青竹自然能想象,芸娘当了细作的一行,是多么的凶险。   芸娘在李氏面前丝毫未提到殷人离,只有这个夜里,芸娘要借助青竹时,才简单道:“殷人离占了我便宜,你帮不帮阿姐报仇?”   青竹一咕噜从床上爬起身,奇道:“占了哪些便宜?抢阿姐银子了?”   芸娘咬牙道:“比抢银子还恶劣!”   他欺骗了她,往她心口里扎了刀子,让她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人前犯了蠢却还不自知。   她不但被抢了心,连身子都被骗了去。   最可笑的是,她还是主动的!   这几日事忙,她胸腹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每痛上一回,她的心就跟着疼上一回。   每每一心疼,她就要被自己往日的蠢钝羞辱一回。   她要报仇雪恨的心思便越加重上一分。   青竹摩拳擦掌道:“阿姐要怎么报仇?想达到怎样的效果?”   芸娘咬牙切齿道:“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题外话------   今天再更一章吧。一共四更。 第431章 吃酒(一更)   鹊仙楼一旁的酒楼里,热闹如常。   雅间布置的清贵,酒菜精致,且昂贵。   这些都无甚稀奇。   最绝妙的是,此间雅间窗临鹊仙楼里的青楼,如若推开窗户,便能瞧见对面青楼里的莺莺燕燕。   相对的,对面青楼里,有心人也能看见酒楼雅间里诸人的举动。   芸娘坐在雅间里思忖今日的行动计划,青竹坐在一旁拍着胸脯道:“阿姐,你就瞧好吧!”   正说着,便听见急切脚步声从门外而来。   青竹回头看见殷人离当先一人进来,便冲他嘻嘻一笑,出了雅间,钻去了酒楼伙房。   一时,雅间里只余了殷人离同芸娘。   他见四周无人,只一步上前,将她拥进怀里,长长叹了口气:“几日未见,真是煎熬难忍。”   芸娘淡淡一笑,探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不动声色的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只一瞬不瞬的看向他。   几日未见,他在船上原本已养好的气色又憔悴了几分。   自回了京城,他便真如两人曾经商量好的那般,未再去寻过她。想来也是同她一样,有诸多要事要处理。   他原本就是忙碌的,记忆中他总是来去匆匆,悠闲的日子十分少见。   他饮了茶,依然抱她在怀,贪婪的闻着她的气息,方用鼻尖蹭着她脸颊,喃喃道:“明日,我便去提亲可好?我已寻了我舅母,同她说了此事。”   说到提亲,他却一笑,道:“之前听皇上说,你想成亲后离娘家近些。皇上便赐了你那宅子……未成想,皇上竟那般有心,让你我当了邻人……”   哼!芸娘在心里问候了皇上八百遍!   她在新宅子里逍遥了好几日,竟然都不知,旁边那一处宅子,竟然是殷人离的住处。   还是今早她唤了晚霞去向殷人离报信,言,她要招待此前一同出生入死的暗卫们吃席。是晚霞一去便回,她才得知,同她当邻人的竟然是,她心心念着要报复的人。   她那时简直要立时搬离。   等冷静下来时,她方忖着,凭什么是她搬?她为何要搬?要搬也是他搬!   此时他见她不接话,便一遍又一遍吻着她的颈子。   她面红耳赤从他身上逃离开,咬着唇看他。他却长臂一伸又将她揽到了怀里,手掌捧了她脸,粗粝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哑声道:“莫咬唇。我心疼……”   她心里却冷哼一声,低叱道:“衣冠禽兽!”   这声儿却将她唬的一跳。   这已说出来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春情是怎么回事?   这似嗔似怒的撒娇劲儿,是怎么回事?   心里的软苏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有些恍惚,她此行到底是来报仇,还是来偷情?   她的一声“衣冠禽兽”提醒了他。   下一刻,他的手便不老实的钻进了她的衣襟,动情的在她耳畔道:“明日定亲,后日成亲,可好?我日日忍着相思,怎能捱下去……”   她再次面红耳赤从他怀中逃离开,站的远远,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方咬着唇道:“你的伤,你的病情可还好些?”   她心里最后一次想着,如若你招认,你不再戏耍我,我便原谅你,不同你计较过去事……   她满怀希翼的望着他,只希望他说一句真话。   然而她提到了他的“病情”,立时让他想到了船上的日子,她同他不分彼此、不分日夜的那些日子……   哪怕后来,他心里清楚知道,是他的病情推动她做了同他做夫妻的决定,他却也贪恋着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他坚定的摇摇头,道:“病情反复,等闲了我便寻一寻当初替你解毒的神医,如若能救我一命,让我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后面的话芸娘再也未听进去,心中的希翼再次被愤怒取代。   这股愤怒她一直压在心间,此前虽还保留着火种,却隐忍着不发。到了今日,却半分都忍不下去,随时要将过去和眼前的一切焚烧的一干二净。   她眼中的星光消散,面上虽还有笑意,声音却已冷然。她道:“等酒足饭饱,我送你一份大礼。”   让你刻骨铭心的大礼。   未几,殷人离的属下已到齐,坐了满满一桌。   青竹还隐在外间,继续准备着“大礼”。   芸娘作为主儿家,当先端了茶杯,同眼前几人道:“此前出去,我在明,诸位在暗。我虽危险,诸位却比我更危险。我受伤,赖各位拼死相互……”   一桌侍卫便谦虚道:“姑娘一路上都是我们大人在拼死相护,这功劳我等却不敢冒领。”   芸娘只一笑,续道:“今日我以茶代酒,感谢各位一路照顾。”   众人齐齐饮过,却又有人道:“姑娘饮茶也就罢了,怎地大人也饮茶?”   芸娘转头去瞧,殷人离却在桌下握了她手,道:“当日,我同姑娘说,此生再也不饮酒。我既说出,便要遵守。”   他垂眼看着芸娘,低声同她道:“我同你说的,我都记得。”   芸娘不动声色抽出手,微微一笑,热情邀请用菜。   菜蔬碧绿,肉食软烂,摆盘精美,味道鲜美,“佐料”多样。   芸娘执筷,夹了一块酱蹄o,毫不矜持的送去了殷人离唇边:“我记得你爱吃这个,今日专程点的。”   殷人离含笑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下。   旁的侍卫们眼风暧昧,席间的气氛却活络了起来。   有人直接同她道:“大嫂真乃女中豪杰,在外临危不惧,在内不拘小节……”   她便笑一笑,又亲自为柳郎中夹了一大块猪蹄,道:“沿途多谢阿数熬药照顾,请一定要多多用菜,不要客气。”   郎中被敬了一大块猪蹄,不要推脱,只得大口吃下。将将要谦虚,不妨眼前又夹来一块烧鸭。   他只得又将烧鸭吞下,想继续说话,眼前又送来一整只蹄o。   他便觉着有些腻人。   芸娘却瘪了瘪嘴道:“阿叔定是对我微有芥蒂,竟不赏脸……”   柳郎中哪里敢被扣下这样一顶帽子,忙道不敢,一口一口,将蹄o吞下。   芸娘心中正自得意,耳畔却有人轻声道:“娘子可是忘了为夫?”   芸娘转头望向殷人离,心中冷笑,立时便不停歇的夹了肉菜,亲自喂他用下。   她见诸位侍卫已用下不少,此时方轻咳一声,缓缓道:“这几日回京事忙,我竟有些糊涂,此前,柳郎中说过,殷大人身体有恙,危在旦夕?”   ------题外话------   今天三更。依然是8点,12点,21点。 第432章 揭穿(二更)   桌上众人静了下来。   左姑娘此时提这件事,有何用意?   柳郎中装腔作势挤出一丝哀荣,转头同殷人离道:“大人,您的病情,我们一直瞒着您。原本想等回京后再说……属下看您和左姑娘在一起时那般高兴,不忍告诉您真相……”   芸娘便缓缓转头看向殷人离,等待着他的戏份。   殷人离果然不负她望,握着她的手,神情肃然,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舍,同她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治好病,不能让你一个人……”   芸娘却一笑,道:“这时候说什么一个人,倒是有些过了。”   她转头又问向柳郎中:“阿叔现下便诊上一诊,看看殷大人还有几日寿命,我也好提前去买寿衣,准备香烛。省的临了才准备,倒是乱了方寸。”   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若是听不出芸娘话中的刺意,那便真是白当了这许多年的侍卫了。   殷人离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问向芸娘:“你……是何意?”   芸娘却一笑,款款起身,分花拂柳的去了窗边,将窗户推开,隐约见对面青楼窗边已坐了画师,方回头对众人道:“我同殷大人说说情话,你们慢慢吃。”   并不等旁人,自己当先去了门外。   殷人离忙忙起身,只觉腿脚酸软,心中已觉着异样,却无暇思量这些细节,只忙忙循着芸娘身影追了出去。   但见雅间门一关,也不知那小二是如何粗心,竟悄无声息的挂了一把大锁在门上,里面的人出不来,只怕外面,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想进去。   身子敏感的人,不多时便觉着腹中雷鸣电闪……   外间走廊空旷处,天色已黑透。   对岸妓子恩客们的欢愉声传了过来,听起来仿似飘飘摇摇的昨日。   殷人离追上芸娘,拥着她道:“你,方才怎地了?”   芸娘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目光中含着天雷般的怒火,面上却浮上一丝儿笑意,缓缓道:“我隐约记得,你路上曾对我说过,如若我不愿同你成亲,你便将两人之间的事埋在心里。哪怕是有人拷打,你也一字不招?”   他心觉不妙,正想着如何作答,她已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抛进了他怀中:“我回去思量了好几日,觉着,你我之间,实则还不到成亲的地步。此事,还请殷大人忘了吧。”   殷人离一惊,要再拉她入怀,她已急急退后两步。他心中恻然,喃喃道:“为何?”   芸娘却浅浅一笑:   “我这个人,现实惯了,只偶尔过一把当好人的瘾。   我当初说要和你成亲的话,是看在你行将就木,做一回善事。   后来,我在船上得知你竟然生龙活虎的很,如若同你成亲,岂不是要将自己套进去几十年?”   殷人离惊慌失措,只觉着她竟那般早就知道了真相,这回怕是不会同自己善罢甘休。   他依然怀着几分侥幸,强挤了笑意,道:“只怕是你当日听错了也是有的,我的身体的确……”   她的脸色渐渐冷却,一颗心如浸泡在雪山上经年的冰水中。   她垂着眼皮,仿似连看他一眼都不愿,只拔了发髻上的簪子,道:“姑奶奶当好人,当一两个月已够了。要我将这戏演一辈子,却是为难我了。”   她一把将簪子掷在地上,冷冷道:“你想一想,我若喜欢你,早就喜欢了,怎会等到现在才突然喜欢上你?我心里只喜欢过一个人,纵然他已和旁人成了亲,我却一丁点儿忘不了他……”   她心中痛彻万分,只觉着情仇竟然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太不划算。   如若再给她机会,她绝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也不会再犯傻,将自己一股脑的亏了进去。   殷人离眼中迷糊,只踉跄着到了她眼前,扶着她肩,喃喃道:“不是的,你喜欢我的,你亲口说的,你喜欢我的。”   他慌乱的摸索着她手,急切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伙同旁人骗你。你惩罚我,等成了亲,你千百倍的惩罚我……”   她一把甩开他,身子颤抖的停不下来,眼泪扑簌而下,咬牙切齿道:“成亲?成哪门子的亲?和你成亲吗?和将我当猴耍的人成亲?和将我的尊严脸面踩踏的一文不值的人成亲?”   她的腹部剧烈的痛了起来,口中腥甜一拥而上,扑的一声喷出一口血。鲜红血液沾在他玄色衣衫上,只瞬间便不见了踪迹。   他唬的魂飞魄散,只怕是她情绪大悲,激起了旧伤,立时便要扑上来抱了她去寻郎中。然而他只往前一挪,身子就软软的委顿在一旁。   芸娘忍痛道:“你我之间,到此为止。”觑空转身,捂着胸腹,顺着长长的阶梯踉跄而下。   出了酒楼,她爬进了早已等在路边的骡车,忍痛同车厢里的晚霞道:“去唤青竹,回家……”就此昏死了过去。   这一个夜里,平阳街柳条巷唯二的两座御赐宅子,都风风火火的请了郎中。   门上挂了“殷宅”牌匾的这家,要治的是腿脚无力和腹泻。   门上挂了“李宅”牌匾的这家,要治的是腹中疼痛和吐血。   两家人倒是有缘,去请的都是当朝刑部尚书之子,安济宝,安郎中。   安郎中原本就不是救死扶伤的性子,白日里给人看病混混日子,夜里是绝不出诊的。   然而看到门房同时传来的拜帖,便恨恨砸了砸床榻,骂了句“交友不慎”,极不情愿的钻出了被窝,上了“李宅”派来的骡车。   待快到了李宅,他灵台清明一些,方探头出去,同外间随车的阿蛮道:“非我看轻同殷兄的情谊。实则是,第一我本爱美人,第二如若我先去了殷宅,殷兄定然要求我先出诊李宅。你家主子无非就是爬不起床和腹泻,死不了人。”   然而他去了李宅,却拿不下芸娘的病症。   他是个郎中,对患病而成的症状和普通毒药自然有经验,然对稀缺毒药带来的后遗症却半点法子都没。   然不管是因何原因而吐血,先止血总没错。   至于腹痛,只能让这位李姑娘忍一忍,总归有不痛的那一日。 第433章 两头病(三更)   等安济宝忽悠完李宅,前去一步之遥的殷宅时,听着殷人离心心念念问着芸娘的身子,便不耐烦道:“你拉你的肚子,她吐她的血。你两原本井水难犯河水,怎地一同消失了三个月后,竟然像是勾搭到了一起?”   他慢条斯理的写着方子,交给了阿蛮,由阿蛮去府库里寻药煎药,方打着哈欠同殷人离道:“这左姑娘虽说一心恋着你那苏师弟,然而阴差阳错没嫁给他,又不知因何被皇上赐宅,同你当了邻人。你倒是要抓住机会,将她一举攻克。”   殷人离身无力摊在床榻上,心中悲叹道:攻了的,攻的克克的。只是没掌握好火候,攻的太快了些……   他探手进了衣襟,摸出一片纸交给安济宝,软弱无力道:“她曾中过毒,这是毒后调养的方子。你按这方子开药给她治。”   安济宝吃惊道:“怎地,你两真的勾搭在一起了?你连给她治病的方子都有?”   一会阿蛮煎好药端过来,安济宝看着殷人离喝过药,方道:“也不知你惹了哪一方小混混,竟被人下了软经散和巴豆。你堂堂羽林卫头领,竟连这两样也察觉不出。你再这般下去,就只能告老归田了。”   他打了个哈欠,道:“得,再为你的左姑娘还是李姑娘,不管是哪个姑娘,多跑一趟腿。”   殷人离忙挣扎道:“将药也带过去,莫让她知道。”   安济宝打了个冷战:“酸,酸的倒牙。”   深夜里,他再一次敲开了李宅大门,装腔作势坐在芸娘身侧,诊脉半晌,取出了方子,笑道:“果然和我猜想的差不离。也不用你们出门抓药,我方才出去一趟,已将药都带了过来。”   闺房布置的简单,安济宝转头打量半晌,瞧着芸娘微眯了眼睛,似是昏昏欲睡,便有意谈论着八卦:“左右你现在也没成亲,我有个殷人离的秘密,你要不要听上一听。”   听到这个名字,芸娘心中一悸,心尖尖上立时疼了起来。   安济宝见她闭着眼睛不做声,当她默认了要听,便悄声道:“你知不知道,有个人刻骨铭心的喜欢着你?那个人就是,殷、人、离。”   屋里寂静,意料之中的或惊诧、或羞臊、或嫌恶,没有一种情绪在芸娘面上出现。   安济宝“咦”了一声,奇道:“怎地?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芸娘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若是来给他当说客,便带着你的药方离开。”   安济宝又“咦”了一声,奇道:“怎地?他向你倾诉了?你没同意?你竟然没同意?”   芸娘嫌他聒噪,便转了身子,用背对着他。   一时青竹端了药碗进来,扶着芸娘给她喝了药,方嫌弃的看着安济宝道:“你这位郎中,废话真多。看过我阿姐的病,便速速离去。”   安济宝横眉打量了她一番,却再次“咦”了一声,惊道:“左二,你何时有这般如花似玉的妹子?竟同你不相上下?你之前藏在了何处,我竟没见过?”   芸娘咬牙喝完汤药,一把将碗丢了过去:“滚!”   这一晚折腾半宿,第二日快到午时,芸娘才睡醒。   她腹痛已减轻,也再不吐血,只身子疲乏,在床上躺了半晌,觉着无聊,便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皇上御赐的这座宅子,是普通的三进三出的宅子,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荒了许久。   前几日,芸娘等人住进来时,使人休整过,只留了些大树,旁的花草一概未留。   如今园子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着,还不知该种些什么花做点缀。   青竹进来寻芸娘时,便提议道:“阿姐,不如种些蔷薇?”   “蔷薇更衬你……”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芸娘闭眼一摇头,愤愤道:“蔷薇有什么好?不种蔷薇,一生一世不种蔷薇!”   青竹奇道:“阿姐怎地了?竟同花使起了性子。不种便不种吧,园子光秃秃,以后冬日落雪,正好拿来滑雪玩。”   她将手里一叠纸递给芸娘:“阿姐瞧瞧,昨日的成果。”   芸娘接过纸,但见其上画了六七个汉子,各个倒在地上,面上苦痛不已,衣裤皆污浊,便连地上也到处淌着米田共。   芸娘看的又恶心又解恨,赞道:“阿妹果然好手段,明日我们便进一回宫,寻皇上谢恩,顺便将这画带进宫里。”   青竹便得意道:“我说过不让你失望,定是不让你失望的。”   芸娘便点点头,道:“我自是信你的。”   一语既出,又不知怎的有些懊恼,恨恨跺了跺脚,先一步出了后院,往自己房里去了。   青竹瞧见,摇头叹道:“阿姐消失了两三个月,怎地竟性情大变,这般容易恼怒……”   这一日,芸娘的恼怒还未结束。   等到了快晌午时,青竹从铺子里回来,便窜进了房中,大惊小怪同芸娘道:“阿姐,你猜谁来了?”   谁?难道是左屹?   青竹瞪大了眼珠子,道:“竟然是殷人离,得罪过阿姐的殷人离!他竟然没腹泻昏死,如今竟好好的坐在前厅,陪着阿娘说话呢!”   芸娘一个鲤鱼打滚坐了起来,恨恨一拍床榻:“他来作甚?他竟有胆子来!”   一穿绣鞋,便急匆匆去了前厅。   前厅里,殷人离坐在李氏下首,恭敬道:“此前在江宁,有婶子诸多照顾,晚辈铭记于心。后来婶子到了京城,晚辈不便总是前去探望。如今我们当了邻人,晚辈方有幸常来探望婶子,以及……芸妹妹……”   便是在他将将说出“芸妹妹”三字的当口,芸娘如风一般刮了进来,那三个字立时让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立时便停在了门口,远远指着他叱道:“你来作甚?我瞧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氏立即拉下脸,叱道:“怎地这般无礼……”   李氏说话惯来温柔,然她柔柔的这一句话,却令芸娘当即流了泪。   她指着殷人离,哭道:“阿娘,你不知,你不知,他,他是如何欺负的我!”   殷人离一见她流泪,立时便慌了手脚。若是在船上,他定要抱她在怀,又是哄她,又是亲她,方将她哄好。   然而此时,他却要约束着行为,只急急问道:“肚子还痛吗?可用了药?那些药材是今年才入了库的,药效极好……”   一旁有人眼神狐疑。   殷人离忙的住了嘴,转头同李氏解释道:“那安郎中,同晚辈恰好是至交。昨儿缺药,便去隔壁寻了几味药。是以,晚辈方知芸妹妹生了病。” 第434章 吴柳如(一更)   李氏的狐疑打消了,芸娘还在门边不依不饶,指着殷人离同李氏泣道:“阿娘,他不是好人,日后断不能让他进来。”   李氏只得讪讪同殷人离道:“芸娘这孩子,但凡一生病,脾性便有些娇蛮。她没病的时候,还是极好的。你莫放在心上。”   殷人离忙忙抱拳道:“无碍,无碍。”转头却紧紧盯着芸娘,唯恐她腹痛还未消。   芸娘见她斥责了这一会,殷人离还厚着脸皮坐在那处,她阿娘竟然还嫌她失礼,只得瘪着嘴向殷人离招手:“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殷人离立时似被勾了魂一般,飘飘然跟了去。   她一路前行,他在身后紧追,直到快到了大门处,她方停了下来,瞪圆双眼低叱道:“你竟有脸坐在我阿娘对面?你难道忘了你是如何欺负她闺女?”   殷人离见四处无人,立刻牵了她手,柔声道:“我担心你,担心的坐立难安。”   芸娘一把抽出手,吃惊道:“你在外面轻薄我,你在我家,还轻薄我?”   她四下寻着趁手的武器,然而毫无所获,身子却被殷人离趁机紧紧拥进怀里。   他同她切切道歉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我的病情。我现下都好了,除了心,没有一处不好。我求你,莫这般惩罚我,你打我,你用刀子捅我,砍我,只不要不理我……”   芸娘被他箍在怀里,如何都挣扎不出,立时仰头,一口咬在他喉间,到口中有了腥甜味,方逼得他放了手。   她扑的一声啐去口中血迹,恶狠狠道:“我昨日说的话,此生都不会改。你若不信,尽管试试,看我敢不敢捅你!”   话毕,将他往大门方向狠狠推了一把,转头又如风一般的去了。   殷人离恍恍惚惚站了半晌,方垂头丧气出了李宅,站到了自家门前,又恍惚站到了夜幕降临,无望的叹了口气,进了自家宅子。   第二日一大早,芸娘同青竹用过早饭,抱着一叠画,和供奉给国事的一万两银票上了骡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因着今日要出的这一万两血,芸娘不由便迁怒到了殷人离身上,只恨恨同青竹道:“等进了宫,便将这画贴去人最多的地方,一丝儿别手软。要让他们知道,身败名裂究竟是什么滋味。”   青竹便洋洋得意道:“阿姐放心。我想过了,这人最多的地方,除了皇上上朝的地方,剩下的便是御膳房。那里人来人往,各殿各宫的宫人们要去取饭,定能将这些画看的清清楚楚。”   芸娘立时竖了大拇指,赞道:“好手段,不愧是我李芸娘的阿妹。”   等进了宫,两人兵分两路。   青竹循着味道,带着画作,一路往御膳房寻了去。   芸娘径直去了御书房,心里流着血,主动向皇上送上一万两银票。   可巧她去的将将好,皇上下了朝,才回了御书房不多时。   芸娘今日决计不同皇上多言,省的又被敲去更多银两。   然而皇帝收了她的银票后,仿似被打开了话匣子,誓要陪她唠一万两银子。   皇帝或许是个不会聊天之人,除了国事之外便不知该如何延伸话题,每一个字都聊在了芸娘家的户口簿上。   从李氏多大年纪、什么爱好,李阿婆多大年纪、什么爱好,李芸娘多大年龄、什么爱好,一直聊到了李青竹多大年龄、什么爱好。   话题最后长久的围绕在了青竹身上。   芸娘心里立时惊了一惊。   她是经了情事之人,再不似此前一般情钝,便小心翼翼的应付着皇帝突然对青竹产生的热情。   “令堂竟然能养下如此一对姐妹花来,真不简单。”皇帝道。   芸娘抬眼瞟了瞟皇帝,呵呵一笑:“我娘那年生我时,可极其惊险……”   “青竹其名,是喜欢碧色,故而取名青竹吗?”皇帝打断道。   “是我给阿妹取的名字,我们墙外有一簇竹子,碧色如洗,端的……”   “青竹同你年纪相仿,可曾定了亲?”皇帝道。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绕来了这里。   她心如电转,极快的在心里想了一圈青竹的异性人脉,终于拉住个壮丁。   她忙道:“快定亲了,也是一位宫里的侍卫,姓王,指不定皇上认识他,同我阿妹两情相悦。”   你再是皇帝,总不能抢臣子的女人吧?   然而她却想错了皇帝。   皇帝听闻此言,竟忽的露出个风骚的笑意,那唇形越来越弯,越来越弯,最后险些要忍不住,重咳了好几声,方点头道:“极衬的一对璧人。”   芸娘终于放了心。看来,她真的想错了皇帝,别人是正人君子呢!   初夏碧空如洗,日头极灿烂的挂在天上,如同一只圆润的鸭蛋黄。   芸娘从御书房出来时,还未等到青竹从御膳房方向回来。   她有些担心,恐防青竹被人当贼子捉起来,便要寻个宫人问路。   偏生今儿遇见的几位宫人都极忙碌,来不及同她说话,便急匆匆去了。   她无法,只得先往掖庭方向而去,指望寻个相熟的宫人为她引路。   她在宫里参选时,曾住了有十来日,然那时一心想着要逃离,对这些道啊路啊,并没有往心里记。   前行了不多时,前方忽的行来一队宫人。   宫人中间抬着个软轿,这是有品阶不高的妃嫔出了殿。   芸娘忙忙靠边停下,虽不知软轿中的妃嫔是谁,但她是买卖人,逢人三分笑,等软轿到了近前,先行个半礼,总是没错的。   然她今日出门为看黄历,半礼行下去,便站不起来。   软轿上的妃嫔没有让她免礼,也没有快速行过。   软轿不偏不倚的停在了她身前,她双腿开始发颤,只觉随时都要跌坐在地上。   忽的一个冷笑传来,有一把子熟悉的娇媚声在她耳畔响起。   软轿上的人缓缓道:“见了本宫,竟不下跪?”   芸娘蓦地抬头。   吴柳如。已被采选进后宫成了妃嫔的吴柳如。   芸娘最早先想着要将买卖打进皇宫前,曾好好研究了一番宫规。   宫里的妃嫔都是有品级的。   外间官员家眷,如若并未有诰命在身,实则还是平民身份。   从理论上讲,哪怕你是一品官员的无诰命家眷,遇上宫里的末等妃嫔,跪地磕头也是很应该的一件事。   然而人世间行事,大多不讲究个“理论上”,往往是从“实际上”出发。   后宫关系复杂,与朝堂息息相关。   现实往往是,末等妃嫔遇上个门第高贵的平民官眷,还要上前好生客套一番。   可如若末等妃嫔本就出身高贵,那她莫说在宫外,便是在后宫,也可以同品阶比她高的妃嫔刚上一刚。   芸娘在心里极快的将宫里这一番行事准则过了一遍,又将双方门第比较了一番,立时发觉,自己同吴柳如之间,果然是低了她几头。   今日这个下跪,磕头,只怕是躲不过去。   ------题外话------   今天依然三更吧。8点,12点,21点。 第435章 跪与不跪(二更)   耳畔有催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吴柳如的宫娥张嘴呵斥道:“见了吴美人,还不下跪!”   芸娘此时半蹲的姿势有些累腿。   她急速的规劝着自己。   第一,跪下去,比此时担在半空里省力。   第二,吴柳如此前被她使了阴招强逼着签了欠条,还过近两千两银子。两千两银子换一个下跪磕头,似乎并不亏。   第三,过往多少次的吃亏经验告诉她,做人不该太极端。如若很多事情上,她做的给自己留几分余地,也不会被人吃干抹净,还无法叫委屈。   电光火石间,她的人生格局便扩充了一番,立时觉着双腿摇晃,若不跪下去都亏的慌。   然她将将一落腿,手臂便被人极快的提了起来。   又有一把子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那清朗的声音带着冷意,道:“好让吴美人知晓,左二小姐于国有功,皇上召见她,也要免礼赐座。”   芸娘觉着,她委实可以将宫里当成自己家了。到处都是熟人。   她有些烦躁。   在这个时代,下个跪,多平常的事,为何要将事情搅复杂。   果然吴美人冷冷道:“坊间流传殷大人同左小姐有私,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她一转脑袋,同芸娘道:“左二小姐如今想一想,当初在猎场你挨的那一箭,冤不冤?”   芸娘立时想起来那一场莫名其妙参与到争风吃醋里的陈年旧事来。   那时,旁人对她有敌意,她明白,是因为苏陌白。   而吴柳如这位同苏陌白无任何牵扯的人,当时却冲在争风吃醋的第一线,她事后都没想明白。   此时谜底揭晓,原来当年事,还有殷人离夹杂在其中……   她立时便觉着心尖尖上痛了几分。   在那么早,她就因他吃了大亏,而她还不自知,还圣母病发作,主动跑去献身……   她一把掀开他的手,不给他装好人的机会,立时就要跪了下去。   然那手却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臂。   她再一次挣扎。   他再一次抓紧。   最后他顾不上那许多,直直用手环在她的腰际,往上一提,她双脚便悬了空。   身畔那青年向吴柳如一顿首,冷冷道:“吴美人,请。”先行提着芸娘离去。   待前方宫道转了弯,芸娘终于挣扎着落了地。   她疾行几步,远远的同他分开,方恶狠狠道:“关你何事?要你来管?凭什么给我结仇人?”   说起仇人,便又想起了方才的“谜底”,更是气的火冒三丈,叱道:“第二回 中箭是我点儿背,也就算了。第一回中箭却是因你?我凭什么背你那些情债的锅?!”   她气的跳脚,那一身黑甲的殷人离却缓缓弯了嘴角。   “你笑什么?”她简直莫名其妙。   他笑看着她,轻声道:“你我那么早就有了牵绊,我高兴……”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只手颤抖着指着他:“你,我受伤挨痛,你高兴?你回回都高兴?我中了箭险些死了你也高兴!”   他趁四处无人,便上前握着她手,深深看着她道:“生气对你身子不好,莫气了。等你我成了亲,你日日打我骂我,我一定不会还手……”   “什么?你还想还手?”芸娘一脚踩在他脚面上,却见他面上笑意更甚,恍然自己竟被他带偏了方向,立刻跳脚道:“成亲?做你的春秋大梦!姑奶奶嫁猪嫁狗也不嫁你!”   殷人离却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喃喃道:“我是猪,我是狗,你想嫁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抚着她面颊,轻声道:“今日我就去提亲可好?我想明日就同你成亲。在船上我每日抱着你睡,现下独守空床,我夜夜都睡不好。”   芸娘一把推开他,直气的说不出话来。   同武夫不能讲道理,她立时便要转身离去。他却牵着她的手挣扎不脱。   她粗喘几口气,道:“很好,你爱牵,你就别后悔。”   她一把将襦衣上纽子一松,扬声便大喊:“非礼啦……非礼啦……羽林卫欺负弱女子啦……”   他忍俊不禁的看着她,等她喊完了一句,方道:“你将宫里的人喊来,瞧见你衣衫不整的模样,按皇上、太后、皇后,不拘哪位贵人的作风,少不了要为了宫里的脸面,直接让你我拜了天地。”   她第二声运足了气的叫喊就此折在了口中。   夭寿啊!她觉着自己要被气的再穿越一回。   她一只手捂在腹部,他立时变了脸色,急道:“可是又犯了病?我们立时去看太医。”   她一把将手抽出来,恶声恶气道:“离我远些,我看到你我就犯病!”   他忙忙退开了几步,看她脸色稍好些,这才道:“我不气你,你要去何处,我送你去。”   芸娘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然他说他要送她,便真的要送她,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仿佛一条尾巴。   她被他气得如无头苍蝇见路就闯,更是不知御膳房在何处。   她实在无法,只得住了脚,转头肃着脸道:“御膳房,你可知路?”   殷人离心间有些奇怪,问道:“你因何事去御膳房?”   芸娘冷哼一声,心道:让你们一众奸邪身败名裂之事。   她并不答他话,只冷冷道:“若知,带路。若不知,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便瞧着她的脸色,先往一条路上而去。   越往前方走,宫人们越多,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瞧上去竟仿似民间赶集一般,热闹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有瞧完了热闹之人从路上挤出来,迎面瞧见身穿黑甲的殷人离,便摇头叹息一回。   殷人离心里便有些诧异。   他有多诧异,芸娘心里便有多痛快。   只怕青竹不但将事情办成了,而且办的非常好。   时近午时,到了快用午饭之际。   宫里的御膳房,除了按例给各主子做饭之外,一巷同居的官膳房和奴膳房,还要分别为宫中侍卫、宫内衙门及宫人们做饭。   这一条小巷掌管着宫里几千人的饭食,若有人想在这处点起一片热闹,却担忧其扩散效果,那简直是小瞧了宫里人年年月月累积的那些可噬日月的寂寞。   ------题外话------   今天还有一更,在晚上9点。 第436章 宫墙宣传栏(三更)   御膳房旁边一面墙前,围着人山人海。   青竹被挤出了人墙,将就着站在边上,不发一言,只笑嘻嘻的看着眼前喜人场面。   她远远看见一位黑甲羽林卫,再瞧见那人边上的芸娘,不禁奇道:“阿姐不是烦他吗?怎地同他又走在了一处?那这画,还要不要揭下来?”   众人围观的墙面上,六七幅大致相同的画作依次整齐排列,每幅画都是身穿便装的宫中侍卫神情痛苦或蹲、或趴、或侧躺的模样,衣裤和地上满是狼藉。   那画师十分聪慧,整幅画虽是黑墨白纸而就,然为了能让众人认出来衣裤和地上的狼藉不是旁的,而是米田共,还专程调制了黄色颜料,将其或深或浅的描绘出来。   这六七幅画每幅都差不多,若说有不同,便是每一幅中都分别突出了一人,将那人画的比旁人大上许多,面目画的清清楚楚,便连一点痣都不落下。   若说其中的遗憾,便是画中没有殷人离。   画师远远描绘时,当时这位罪魁祸首同芸娘在外纠缠,并不在房中,故而十分幸运的未被记录下丑态。   有宫人们前仆后继的看过,赞叹道:“这正值用饭时,瞧见这画,还让我等如何吃的下。”虽如此说,却也再往画上瞧了几眼,指着那画里的眼熟之人笑道:“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哪知私下里竟是这般龌龊,哇哈哈……”   青竹垫着脚瞧见芸娘,忙忙拨开人群挤出去,拉着芸娘在一旁咬耳朵:“阿姐,揭不揭画?”   芸娘奇道:“揭什么揭?那画师画了整整一夜,是用了心的,怎能随意揭下来?”   青竹听过,便向殷人离方向努努嘴,道:“你将他引来,就是我们不揭,他瞧见,也是要揭的。我将将才贴上墙去不多久,觉着还有一半人没看见呢。”   芸娘听过,心思一转,忙忙回头,一把牵起殷人离的手,同他淡淡一笑,道:“出来,这里吵闹,我们去旁处说话去。”   殷人离默默喜欢了她好几年,这些时日同她的关系不和,所有心思都挂在她身上。   若说原先他还自诩了解她,她说上半句,他多少能猜出下半句。然这些时日,他竟对她半点没了了解,她说什么,他便以为是什么,倒是忘了她是个诡计多端之人。   他见她竟然主动来牵他,只当她和他寻御膳房的这段路,她自己已经气消,原谅了他。   他的一颗心立时喜出望外,喜洋洋的被她捏了魂,跟去了人少处。   青竹眼睁睁瞧见两人竟手牵手一同离去,只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喃喃道:“他俩,到底咋回事?”她回头看了看那墙上的五六张画,自语道:“若是他两好上了,那这画,到底揭不揭呢?”   小花园边上,殷人离握着芸娘的手,虽已起了满手手汗,却舍不得放开,只低声道:   “……柳郎中说我即将离世的事,一开始我不知道。等我知道后,虽猜到日后你得知真相定会生气,我也想着要不要先一步坦白。   然我好不容易同你在一起,我不愿再回去以前只有我一人的生活。   我日日往后推一日,到了最后,竟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同你坦白……”   芸娘三心两意的随意听着,偏头往通往御膳房的宫道上望去,隐隐可见那处依然人山人海,便转了脑袋,面上只做出含羞之色,低声“嗯”了一声。   殷人离闻言大喜,立刻道:“我知我骗你不对,今后再也不敢同你说半句谎言,你便饶了我这次,可好?”   芸娘偏头再往远处看看,又低声“嗯”了一回。   他的心重重放了下来,只觉得整个人快活无比,趁热打铁道:“我今日便去向皇上告假,明日就去提亲可好?”   芸娘再偏了头,瞧见远处青竹正向她挥手,心知火候已到,立刻从他掌中抽出手,道:“我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就来通知你。”   他将将才回落的心立时又提在了喉间,只后悔竟然将最重要的事放在了后头说,浪费了那么多好时机。   他上一回等她考虑,五六日后便被她翻了脸,这回若再考虑,不知何时才能有结果。   他想着该再争取一把,又柔声道:“此前我本想着要求皇上为你我赐婚,然后来你求了皇上,要亲事自主。左右这亲事旁人都不能干涉,在何处想不是想,你现下就想一想,省的我提心吊胆,可好?”   芸娘便肃了脸,不耐道:“皇上既然同意让我婚事自主,不让人干涉,那你在此干涉又是何意?我说要想便是要想,想多久都是我的自由。”   他没想到她方才还含羞带臊,同他柔情蜜意,一转眼竟翻了脸,唯恐再拂了她的逆鳞,让她生了反骨带累了婚事,忙忙道:“你随意想,好好想,亲事是该好好想,我等你。”   芸娘便轻轻哼了一声,一扭腰,转身慢慢去了。   待与青竹回合后,两人方往宫门的方向急急前行。   青竹回头瞧见两人虽已行了极远,那殷人离竟还痴痴的望着这边,憋了许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   她道:“阿姐,你究竟给殷家哥哥下了何种迷魂药?我瞧着他的神智与往常大不相同。”   芸娘想到他在船上的种种,冷冷哼了一声,低叱道:“他不过是下半身失控,影响了神智。”   青竹奇道:“我看他腿好好的,哪里失控了?”   芸娘心道:第三条腿。   一时想到自己竟然如此龌龊,不由连呸两声,道:“莫再说他,我听见他的声我就头疼。”   宫门重重,等两人到了最后一重,已能瞧见自家骡车时,却见门前守着一位小太监。   那太监瞧见两人,忙忙上前道:“左小姐,宫中有事,请两位回去一趟。”   芸娘和青竹面面相觑。   宫中有事?   想来想去,最新的,与两人牵连上的,也就是那令侍卫暗卫们身败名裂的有“味道”的画了……   芸娘立时往袖袋里摸了一锭银子,探手塞出去的同时,缓缓问道:“请问公公,不知是哪位贵人相请?”   小太监哈了腰,一字一字道:“皇上有请。”   皇上。   芸娘觉着,是不是今日的事情,做的有些失控?   ------题外话------   三更送上。 第437章 原来是皇帝啊(四更)   水榭周围静的没有一丝儿声响。   上首,是大晏的当今皇帝。   肃着脸的皇帝。   水榭台子中央,跪着李家的两个女儿。   胆战心惊的女儿。   皇帝的目光,从小太监捧着的六幅画上移开,缓缓而去,落在了李家那位名叫青竹的小姑娘身上。   她垂首跪在那处,乌黑的发髻间,露出一截如玉般纤细的颈子;夏衣单薄,她腰身纤细,跪在那里时,更显得不盈一握。   多么令人怜惜的姑娘。   然而,从宫侍们送来的消息里,那位光明正大将画帖在御膳房门口的人,便是这位柔弱女子。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六福画。   龌龊,传神。   他再看看下面跪着的那姑娘,心中竟哭笑不得。   都是这可恨的左芸娘,竟然让她的妹子去涉险!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下跪的人叱道:“左二小姐,你来解释解释,你带着这六幅画入宫,扰的宫中一团乱,是何意图?朕赏了你宅子,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青竹听着上位之人说了这一长串话,那声音竟如此耳熟,壮着胆子抬头一瞧,立时怔忪当场,不等芸娘回话,便呆呆道:“你……你……”   有内侍尖着嗓子大喊一声:“大胆,对着皇上,什么你你我我……”   芸娘忙将青竹护在身后,急急道:“皇上,民女阿妹少进宫中,不知礼仪,求皇上莫……莫……”   皇上的声音史无前例的柔和了下来,他向内侍一摆手,同下跪之人道:“青竹姑娘本性纯良,天真活泼,一切只出于本心,朕……我……朕……我……”   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称,好同下跪之人距离更近些。   纠结了半晌,只得道:“赐座。”   便有内侍匆匆端来了一把矮凳。   青竹却不敢起身,只想着原本的王侍卫怎么会是皇上,那她和阿姐曾救过王侍卫一回,岂不是说她们救的是皇上?那王侍卫后来还曾送过她玉佩和紫狐披风,岂不成说是皇帝送的礼物?   她抬头再看了眼尊位上的皇帝,确认他果然是那王侍卫,只喃喃道:“民女,民女不敢,阿姐出去一趟受了大罪,前日又吐了血,阿姐体弱,民女体健……”   皇帝便恨恨瞟了芸娘一眼,冷声道:“再赐座。”   内侍便急急又摆了一把矮凳,上前催着两人,低声道:“皇上赐座,两位不受,便是抗旨。”   青竹一步蹦起来,牵着芸娘坐上了矮凳。   水榭清风徐来,连带着水面上的潮气,一同将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吹了过来。   青竹闻在鼻中,想着去岁冬日,她在宫中与阿姐失散迷路时,同尊位上的人遇见。   那时,他亲自将手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时,她只顾着害羞和心动,倒是忽略了一位侍卫怎能回回都不穿盔甲,也未想到一个男人怎会穿一件披风手里又备了一件。   如今想来,那都是皇帝提前的准备。   至于他给她的及笄玉佩……她往腰间挂着的玉佩一瞧,立时伸手盖在其上。   皇帝瞧着她的小动作,微微一笑,却又肃了脸,同芸娘道:“朕方才问你之言,你想了这般久。如何回朕,可是想到了万之策?”   芸娘一咬牙,道:“前几日,民女去酒楼时,瞧见这几位暗卫竟当众出丑。民女外出几个月,自然知道暗卫都要隐藏身份,不该暴露自己,然这几人竟如此不顾身份。民女如今有了为国为民的自觉性,知道不能任由他们乱来,便使人画了画……”   皇帝冷哼一声,道:“画了画,带进宫,好让他们的事广为天下知?”   芸娘忙忙摇头,继续编造道:“民女原本是带进来,只给皇上过目,好私下里悄悄罚一罚他们。然刚进宫,不知为何,竟来了一股邪风,竟将那画吹跑了……”   皇帝气极反笑:“部吹向了御膳房?往来之人最多的地方?”   芸娘解释道:“民女开始也不知吹去了何处。但民女急着觐见皇上,好答谢皇上赐宅大恩,便同阿妹兵分两路,她去追画,民女先觐见了皇上……”   话说到此时,青竹自然接上嘴,道:“民女……”   她抬眼瞟了皇帝一眼,见他将目光转向她,便又低了头,壮着胆子道:   “民女一路追着画而去,等到了那处,方发现是御膳房。民女见人来人往,立刻想撕扯了那画。谁知那画被风吹的有些高,民女够不着……”   皇帝此时方知这两姐妹果然是两姐妹,诓人的功底不分彼此。   他见她虽大着胆子同他扯谎,可一张小脸自抬眼见了他后便满脸通红,自带了一股羞怯风流之态,只得软了心肠,只乜斜着她,   道:“我记得你家姐是爬树的高手,难道你就没顺着树爬高一点,好将那画取下来?”   青竹忙忙道:“那宫道上没有树……”   皇帝一叹气。   好吧,果然又是个会爬树的。   他清一清嗓子,同芸娘道:“朕今日拦了你来,便是要向你问清楚,画上之事可为真?如若为真,涉事之人便要受罚。非但这几人要受罚,他们的主管官员也要受罚。”   芸娘一听,顿时精神大振,立时铿锵有力道:“画上之事,确然如此。画里的几位暗卫,确然做下了这丢丑之事,有损我大晏颜面。”   皇帝便向旁边内侍问道:“人都带来了?”   内侍回道:“已等在外间。”   皇帝一点头,内侍忙忙去了。   未几,带进来七位赤裸上身的汉子,其中六位便是画上出丑之人,也是当日芸娘宴请之人。   而另一位,却是他们的上官,殷人离。   一行七人跪在下首,不敢发一言。   皇帝又问了芸娘一句:“左姑娘,你方才所言,还有何要纠正之处?”   芸娘想到她在船上被人当猴耍,人人都看着她主动住进了殷人离的房里,主动失了清白,却互相配合勾结,日日惺惺作态,装出亲友将离世的悲哀相……   她心中怒火熊熊,一字一句道:“民女所言,无可改之处。”   皇帝一点头。旁边立时来了七名手持蟒鞭的强壮内侍,分别站在了七名侍卫背后。   ------题外话------   今晚临时爆更哈。至于爆几更,我边更边看。 第438章 鞭刑(五更)   皇帝肃然道:   “你等是如何成了画上模样,朕不想追究。你等皆是大晏经验老道的暗卫,却轻易被人算计。如今被人昭告天下,揭了身份,这暗卫是做不成了。   每人二十鞭,罚俸三年,回去想一想,究竟因何失了警醒。”   又转头对下跪的殷人离道:“你身为上官,属下身份曝光,便是你失职。罚你四十鞭,免职待任,你可服气?”   殷人离的声音沉沉传来:“臣知罪。”   一时四周皆静,随之,训练有素的强壮内侍整齐的、干脆利落的、使出吃奶力气的,挥出了手中蟒鞭。   赤裸上身的暗卫们,原本身上已有数不清的疤痕,内侍们几鞭下去,暗卫们身上便见了血痕。   啪啪……   啪啪……   啪啪……   十鞭抽过,有内侍大汗一声:“换鞭……”   便有人捧了七根新的蟒鞭过来,替换了旧的蟒鞭。   青竹眼尖,立时有些腿软,拉着芸娘衣袖道:“阿姐,有倒刺!”   说话间,新蟒鞭又一下一下抽打在暗卫们的背上。   倒刺勾在肉皮中,每一下鞭打都如同被惊雷劈中,暗卫们只紧咬牙关,不露一声哀嚎。   宽袖遮挡下,芸娘十指绞在一起,只觉着那每一鞭都鞭打在自己身上。   她的眼中只有那一个人,他面向众人而跪,胸前有几处伤,她清清楚楚。   其中腹部的那一道伤,还没有完长好。他被鞭打的疼痛,鼓动着肌肉抗痛,他腹间的那伤处,便有些要撕裂的模样……   须臾间,二十鞭已被打完,六名暗卫奄奄一息,被抬了下去。   而余下的那一人,还有二十鞭要领。   啪啪……   啪啪……   啪啪……   皇帝的声音此时冷酷又讽刺。   他道:“左姑娘,此七人,原本前途无量,如今因着着了你的道,毁了赫赫前程。朕不袒护朕的人,然左姑娘今后行事时,却要多想一想。”   芸娘怔忪半晌,方喃喃道:“民女……谨遵教诲……”   回家的骡车上,她靠在厢壁上,脑海中依然是那人被鞭打的情形。   满是倒刺的蟒鞭一共换过四回,每换一回,其上的倒刺便长一些,密一些,抽打在人身上,剜出的血肉便多一些……   她曾报过许多仇,或只是捉弄,或是下狠手,每回她都觉着解恨,内心舒爽。   然而这回,同她过去的体验然不同。   一旁的青竹此时正一百零一遍的重复着:“他竟然是皇上……他竟然是皇上……”   她回头同芸娘道:“阿姐,王侍卫竟然是皇帝,你此前怎地没同我提起过?”   芸娘转头瞧了她一眼,道:“殷侍卫……我……”她急着表明心迹:“我没同他好,一点儿都没有。”   青竹原想要说她问的明明是“王侍卫”,哪里是什么“殷侍卫”,然看芸娘竟然比她更恍惚的模样,便回了头,自己再次感叹道:“他竟然是皇上……”   平阳街柳条巷的殷宅和李宅两家,同时起了一阵喧嚣。   殷宅的喧嚣是源于自家主子被血淋淋的抬回来,众下人先是被惊吓的哭嚎一番,随即忙忙碌碌去寻安郎中。   李宅的喧嚣却是源于自家主子心情不好。   自回了宅子里,李家众人便大规模被芸娘猪不是狗不是的嫌弃了一番。   先是说韭菜竟然胖成一根白葱,哪里还有韭菜的纤细苗条。如若再贪嘴,就改了她爹娘给她取的名儿,连最后一丝儿对亲人的念想也不给她留。   唬的韭菜立时勒紧了裤腰带,发誓要将自己重新饿成一根韭菜,好如了自己这名儿。   再是说晚霞近来身手迟钝,连翻身三百六十度上房顶再后空翻七十二回最后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在屋脊上都做不到。如若她再不练功,就让她从哪来回哪儿去,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唬的晚霞一有闲暇便各种姿势练习翻筋斗,恐防被退回给旧主子,在丫头界成了笑柄。   两位丫头被说了嘴,余下的彩霞和蒜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轻易不敢在芸娘眼前晃悠。   芸娘抓不到两人错处,便将目光盯上了吃斋念佛的李氏,说她日夜念经,一本《金刚波若波罗密经》翻来覆去念了两三年,也不知道换一本经书,实在是没有进取心,在神佛面前怎么好意思晃悠。   激的李氏忙忙外出买了好几本经书回来,立志拓宽自己的知识面。   便是李阿婆,她也去刺了两回。   李阿婆原本歪着嘴,略略能下床挪动着走一走。   被芸娘刺的心火大,她一连几日,日日去后园空地上快走转圈泻火,行了七八日,倒是恢复了过去行走能力的近八成功力。   芸娘一人引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等到了夜深人静时,外间皓月当空,她方能静下心来正视一回自己的内心。   她到底是喜欢他呢?还是憎恶他呢?   如若说她喜欢他,可为何得知她被人诓骗,她就那般愤怒,想将他身上戳几个血窟窿?   如若说她憎恶他,可为何今日他被鞭打满身血污,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她此时固然摆了正视自己内心的态度,然而她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却半点都看不真切。   此时院里诸人皆静悄悄,一墙之隔的殷宅,虽有些动静,她却听不真切。   然偶尔安济宝的笑声却能清晰的传了过来,倒是令她烦恼不已。   他究竟笑什么?   “你究竟笑什么?”   趴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殷人离一边忍受着安济宝粗手粗脚擦药的疼痛,一边还要忍受着安济宝的嘲讽。   他心里烦躁,低叱道:“你再笑,你便出去,莫伤我的心。”   安济宝便强忍下喷笑,极力绷着脸,叹道:“你中意的人将你戏耍成这样,你倒是乐在其中。”   他再挖了一块药膏涂上殷人离的后背,道:   “我上回说你要‘告老归田’,未曾想竟一语成谶。我瞧着左二竟然是你的福星,一出手,便将你从那出生入死的位置上解救了下来。   你那些属下的丑态虽闹的阖宫皆知,然他们被打了鞭子,回去说不定还要为左二建生祠,日日点烛燃香,祝她长命百岁。”   待他涂完药,道:“要我说,你也不是个愚钝的,你同她都是一肚子鬼主意的人,快快将她娶进家门,你们俩互相祸害,反倒放了旁人一条生路。”   殷人离听罢,郁郁道:“你说,如何才能赢得她的心?”   安济宝收好药箱,临走前道:“我的主意虽粗鄙,却有用。你若当一回小人,同她同床共枕一夜,等她醒来,保证对你服服帖帖。”   殷人离听罢,只觉着更郁郁。   显然他们了解的女人,与他的女人,不是同一类女人。   他的女人,睡过他,等下了床榻,生了气,心狠的能使计让他挨鞭子。   反而是他,自被她睡了,便对她服服帖帖…… 第439章 幼童园的龌龊事(六更)   日子不能停留在原处。   银子仿佛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驱使着芸娘不知疲累的往前走。   回京歇息了七八日,她便着手巡查各个店铺,将各铺子的账目好好翻查一回,谨防她不在京里的这三月,底下有人偷偷使幺蛾子。   然令她欣慰的是,即便她不在,铺子里的账目都是没问题的。   可见她看男人的眼光虽不怎么样,挑选合作伙伴和帮工的眼光却极好,都是些实诚人。   她巡视完自家铺子,往唯一的加盟铺子去了一趟,顺势便去了幼童园。   单看幼童园本身,是项亏损的买卖。   且同去岁相比,今年月均的亏损是去年月均的两番。   可如若将每位帮工的出产连带在一起算,便能印证,芸娘当初为了分担女工们的劳作而开办的幼童园是有多明智。   到现下,幼童园已有十几个娃儿,上至五六岁,下至一两岁,都在园里或顽皮、或乖巧的生活学习。   芸娘去的时候,各娃儿将将用过晌午饭。再有半个时辰,帮工们便要来接娃儿回家,等第二日一大早再送过来。   永常正帮着杂役扫地,瞧见芸娘进来,跳的老高,几步窜过去,牵着芸娘手喜笑颜开。   芸娘看他忙的一脸汗,便佯装生气道:“怎地不进去听先生讲书?偏要做这些活计?”   她指着他胸口揶揄道:“你可是我们的小公爷,手里还有几个银子存在我这里,从小就该念书,长成个斯文人。”   永常扭捏了半晌,忐忑道:“阿姐,我想学武……”   他双眼晶晶亮,道:“我想和殷大人一般威武!”   芸娘便肃了脸,一本正经同他道:“救你,是我的主意。他出面,最后还分了银子走。你心里不该惦记着他,只能惦记着我。怎能要成他那样的人?应该成我这样的人!”   永常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阿姐也会武?”   芸娘恨铁不成钢的敲敲他的小脑袋瓜,谆谆善诱道:   “做人怎么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你看阿姐,只靠智慧,也走遍天下无敌手。阿姐就是吃亏在没有念书的事情上,否则更聪明。   去,趁着先生还未下学,进去念书去,日后若考不上功名,你那两百两银子,再莫想着从我手里拿回去!”   永常初见她的一腔热血瞬间被打击归零,垂头丧气的进了学堂。   她微微一笑,缓缓跟在其后,站去了窗边往里瞧。   大童课堂里,坐着四五个男女娃儿,跟着先生开蒙。   今日先生讲的是《幼学琼林》中的《岁时》,正摇头晃脑的讲道:“……初一是死魄,初二旁死魄,初三哉生明,十六始生魄……”   底下的娃儿们也跟着摇头晃脑的念了一遍。   一句念过,先生便点了底下的黄伢道:“你来说说,这句是何意?”   黄伢已长成个圆滚滚的娃儿,被先生金手一点,立刻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显露出巍峨的小腹,如地主老财家的傻儿子一般,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眼角一瞥,瞧见窗外的芸娘,立时发出求救的信号。   芸娘只抿嘴一笑,刮着自己的脸羞羞他,便转身往幼童学堂里晃荡去。   看顾幼童的四个年轻妇人们虽不似晚霞那般会翻筋斗,然要么性子温柔有耐心,要么热情活泼能带着幼童玩耍,每个小娃儿都被看顾的极好。   芸娘转去院里,瞧见正在归置诸物的吴婆子,便同她道:“阿婶帮我寻的几个姐姐,都十分好,我是很满意的。”   这吴婆子原本在幼童园当杂役,是个包吃不包住、只偶尔留在院里值夜的活计。   她家中住处有限,两个儿子成了亲,她将她的房舍腾给儿子儿媳,便没了她的栖身之处。   后来求了芸娘,也不用旁的人轮流值夜,她日日夜夜吃住都在园里,倒是既有住处,还能有银子拿,心下对芸娘便十分感激。   她此前得知东家要成亲,然后来不知怎地,却没成亲,等隔了半年再瞧见她,竟是比以前瘦了不止一圈两圈。可见在亲事上是受了委屈的。   妇人自知妇人的不易,吴婆子便小意道:“老婆子看人的眼神历来不差。莫说看姑娘的脾性,便是看小子,我也是一看一个准。”   她顺着这话音,试探道:“园里若需要青壮年杂役,老婆子也是有那实诚能干人。”还是没成亲、待人憨厚、孝顺有礼的。   芸娘听过,再往园里瞧去。   这满院妇孺都不会武,唯有大童学堂的老先生是男人,然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要保护一园子的妇孺,靠这位垂垂老先生是半分不行的。   从安角度讲,确然需要有人能护着园子。   她道:“若婶子认识那身子强壮的青年,自然好。最好是多少会些腿脚功夫,能护住这院里的妇孺。手艺多些,桌桌凳凳有松动的,也能修理修理,用不着出去寻匠人。”   吴婆子立刻笑道:“容易容易,我远房亲戚里,便有这般人选。等今儿收了工,我便去跑一趟,最迟后日,便唤他来让东家相看。”   两人说好了后日碰面的时辰,芸娘要离去时,吴婆子便有些吞吞吐吐。   芸娘只当这婆子又要提银钱的事,便寻了一个板凳,好整以暇的坐了。   然这婆子却左右打量一番,悄声道:“东家,黄管事平日虽对老婆子不差,然老婆子心里明白,东家才是真正的东家。”   芸娘一蹙眉。   这是话里有话?   黄花怎地了?   她往一旁板凳上一指,淡笑道:“婶子坐着说话。”   吴婆子坐了板凳一个角,凑到芸娘耳畔道:“园里娃儿们的吃食越差了,连续好几个都拉了肚子……”   芸娘心里一秉,正色道:“婶子同我是熟人,直说便可。”   吴婆子便道:“……外面送来的肉,都有了馊味。菜蔬都烂的淌了水,只将就着将烂了的部位切了,余下的给娃儿吃……豆子、米、面,长了虫……”   芸娘听得心惊,立时起身,便要往厨下去。唬的吴婆子忙忙拽了她的衣袖,连声道:   “东家,饭都吃过,伙房打扫的干干净净,您现在冲进去,啥都看不到,反而还要惊动他们……”   芸娘双目如钉,立时钉在了吴婆子的面上,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伙房里,都勾结成一伙了?” 第440章 旧情(七更)   在离去的途中,芸娘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吴婆子的话。   若说伙房里的人里应外合,欺上瞒下,她还多少能相信。这些人都是外聘的人,人品究竟如何,她同他们不常常在一处,自是不易看出来。   可管着幼童园的,是黄花。   黄花先时和她是邻人,前后她帮过黄花两回大忙。虽说不至于到大恩大德的地步,然长久的生活在一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说黄花有异心,她是不信的。   等她冷静后,她想着,吴婆子的话,也不一定为真。   只有明日幼童园用饭时间,她亲眼见了证据,她才做计较。   晚霞漫天,骡车哒哒停在殷宅门前,再不往前一步。   车夫的声音瓮声瓮气在车厢外响起:“东家,车头有人挡道。”   芸娘从车窗外探出头去,心里便沉了几分。   殷宅再往前几步的李宅门前,站着一位牵马的青年。   青年比以前略有消瘦,原本在人前的不卑不亢、温润如玉已被官场倾轧耗费的剩不了几成。   他回头看向芸娘的眼神情绪复杂,不知该躲闪,还是该坦然。   芸娘立时缩回了脑袋,敲动车厢壁:“调头。”   骡车调头行过两步,芸娘又咬牙敲动车厢壁:“再调头!”   骡车再次停在了殷宅门前。   芸娘蹭噌下车,站在了苏陌白面前。   她为何要躲,要躲人的人不该是她。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她高高昂起头,直直看向他:“苏大人前来,可有要事?”   苏陌白看着她一副纤瘦的能被风吹跑的模样,心下难受的无以复加,半晌方怆然道:“芸妹妹……”   这称呼芸娘曾听过无数回,然重新听他唤她,竟陌生的仿佛隔了数重梦境。   在一重梦里,她仿佛也曾因他开心过,因他伤心过,因他激动过,因他愤恨过。   她被人替了亲事那两日,她多么希望他能给她一个暗示,但凡她能发现一丝儿信息,她就愿意打出去,将属于她的亲事、她的人抢回来。   后来她在房里郁郁昏睡近一个月时,她常常恍惚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梦醒后,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后来她进宫参选,日日想着如何离宫。   后来她成了赠姬,日日想着如何脱身。   后来她当了一回圣母,主动将自己送到了旁人的床上。   她日日忙碌,如今,等他站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发觉,她竟已两三个月未想起过他。   如今回看过去的那些事,像是重重叠叠的梦。   她站在梦外,能清晰看到梦中人的一举一动。然这些情境,虽然耗费过她的眼泪,心里虽还会钝痛,然此时更多的却是麻木,以及曾经被戏耍的愤怒。   如今以他和她的关系,他唤她一声“芸妹妹”,她便觉着,太过矫情。   什么哥哥妹妹,不过是打着亲近的幌子,堂而皇之行着的一场苟且之事。   她冷冷道:“大人有话说话,若无话,只为了唤一声‘芸妹妹’,便恕民女无法陪大人唱一曲《梁祝》。”   她再不看他,抬脚便要往宅子里去,苏陌白终于在她身后喊了声:“芸娘……”   她住了步子,缓缓转身看他,他便嗫嚅道:“我阿婆,她……”   芸娘垂着眼皮,道:“阿婆中过风,瘫痪在床。”   苏陌白立时红了眼圈,喃喃道:“是我……是我害了阿婆,也害了你……”   芸娘不愿与他纠缠过往,只冷冷道:“如今你照顾不好阿婆,阿婆也不愿与你同住。你若想强行将阿婆接走,我便去一把火烧了你家。纵使我被捉进监牢,也无甚所谓。你若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苏陌白踉跄着退了一步,急切道:“我不是,我只想看看阿婆……”   芸娘道:“你若进的来,自然随你看。”   一甩衣袖,进了院门。   日落时分,高大门楼在地上拉了长长的阴影。   晚霞站在不远处,啪啪啪啪翻了好几个筋斗,方上前邀功道:“主子,他打不过奴婢,奴婢没让他进门。”   芸娘向她竖个大拇指,道:“干的漂亮,再接再厉。”   晚霞果然再接再厉,续道:“今日左老爷也来了一趟,奴婢也没让他进门。左老爷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来,都没能进来。”   芸娘抛给她一锭银子:“拿去买花戴!”   等回了房,她方耷拉着脑袋,呆呆坐在椅上。   青竹端了汤药进来,觑着她的神色,安慰道:“阿姐,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心。一个姓苏的负了你,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姓苏的。我就不信,以阿姐的人才,还会缺汉子。”   芸娘恍惚的听罢,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只觉着心里无限烦躁,也不用晌午饭,便闷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芸娘到了幼童园时,恰是午饭时候,黄花也在园里。   芸娘进去时,黄花便意外道:“你今日倒是得闲。”忙忙唤人打了饭菜,邀她同用。   芸娘探头看过,每位孩童面前的菜色,与她的菜色相同,没有厚此薄彼之处。   厨娘煮饭十分用心,荤素搭配得当,烹调的极为讲究,每个娃儿都用的十分香甜。   她用罢饭,做出随意姿态进了伙房,见一排陶盆中盛放着晌午饭要用的蔬菜与肉食,红红绿绿,都极新鲜。   诸事都与那吴婆子说的毫不相同。   她转头瞧了一圈,竟未见那吴婆子的身影,便同黄花道:“园子里有个姓吴的杂役婆子,原说要给我介绍个护园子的汉子,怎地今儿竟不见人?”   黄花笑道:“今儿早上她还来了一趟,说家中有急事。我便准了她几日假,等家中事了再来。左右我有闲的时间,便守在这园子里,有什么事情,帮着干一把是一把。”   芸娘点一点头,欣慰道:“黄阿姐果然尽责,你多放一些心,我便少放一些心,多多偷些懒,却是我的福气了。”   她离开幼童园,过了几日再去巡查时,见那吴婆子依然未回来,不知家中究竟有何急事。   她自知要遇上一个人品好的帮工不容易,若是在关键时候能帮那吴婆子一把,吴婆子自然会更加死心塌地的做事,便寻去厨下,同厨娘问吴婆子的下落。   然厨娘却愤愤道:“东家,吴婆子不是好东西,长久从伙房偷肉偷菜,前几日终于被黄管事人赃并获,当场抓住。黄管事心善,并未将她告进大牢,只将她辞退了事。她被辞退,哪里还有脸再见东家。”   芸娘奇道:“怎地我竟不知此事?”   那厨娘便叹气道:“黄管事心疼东家身子不好,不愿拿琐事来烦扰您。东家若不信,这幼童班里有吴婆子的亲戚,您问上一问,自当知晓。” 第441章 寻真相(八更)   院里阴凉处,管着幼童班的一位媳妇子坐了半边凳子,红着眼圈道:“……虽说我姑母惯来并无小偷小摸的毛病,然那一方肉真是从她包袱皮里搜出……”   芸娘蹙眉道:“好久的事?”   媳妇子一抹眼泪,道:“东家那日来的第二日,姑母便因偷盗被逐出园子。她家中屋子紧张,这几日在各亲戚家中轮番借住,遭人白眼,也不知今日又去了何处。”   第二日……   怎的就那么巧,她上回去的第二日,吴婆子便被逐了出去?   她问道:“前几个月我不在,园中伙食如何?娃儿们可曾常常腹泻?”   媳妇子听过,面上有些慌乱,吱吱呜呜道:“伙食都好,娃儿……小娃儿肠胃原本就比成人脆弱,有腹泻也是平常事……”   芸娘的心便一点点凉了下来。   她并不露痕迹,只做出严肃的模样,故意道:“你既然瞧见你姑娘的下场,便千万莫跟着学。平日好好听从黄管事的调配,莫偷懒。你出了我这园子,若还能寻到工钱更高的活计,我便跟着你信。”   媳妇子忙忙点头应了,逃也似的去了。   芸娘默默坐在骡车上,听着外间街面嘈杂的人语声。   一个人的话信不得,两个人的话该不该信?   她原该专门问一趟黄花,然骡车已到了“好春光”铺子前,她却有些踌躇。   如若黄花不承认,她该如何?   如果黄花承认了,她又该如何?   两人的情分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江宁的买卖,京城的买卖,黄花都是肱股之臣,一路互相搀扶到了如今。   到了这个地步,她依旧不信黄花会从中作梗。   然吴婆子被辞退的时间为何那般巧合?那媳妇子说话时遮遮掩掩又是所为何来?   她扶额半晌,敲了敲车厢壁,同车夫道:“去东市。”   京城东市,白日里卖菜蔬,夜里摆夜市,生熟食材不停歇的喂养了整个京城。   幼童园筹备之初,芸娘曾同黄花、青竹等人来过东市,一家一家的看菜蔬肉食,一家一家的摸底询价,最后方确定了几家菜蔬供应商,轮番往幼童园送菜。   经了一年多,就她所知,黄花曾因发觉供菜商在菜色中做过手脚,深恶痛绝的更换过商户。   可过去两三个月,她不在京城的日子,那些旧商户还存没存下,便不一定了。   她按照最初印象,欲往各铺子里去寻。然东市硕大,卖菜蔬的铺子,家家户户差别不大,她在里间转的晕头转向,也未寻到一处能认出人来的铺子。   她在挫败的同时有了自责。   如若她不是个甩手掌柜,将园子的事一应交出去,也不会给了旁人可趁之机。   黄花的事若证明为真,她自己少说要承担三分的责任。   她绕着巷道转了两圈,直到要转第三圈时,方被一个穿着围裙的活计拦了下来。   伙计试探着唤了一声:“左掌柜?”,见她真的被唤的偏了头,方搓着手笑道:“未曾想真的是左掌柜。方才瞧见您在市场里转了许久,小的怕一时眼花认错,不敢上前相认。”   芸娘将这伙计打量一番,一点没有印象。   伙计哈着腰道:“此前,我家掌柜往您那幼童园送菜时,小的曾跟着伺候过,在园子里瞧见过您。”   她倏地盯着他,问道:“你家铺子,在幼童园里送过多久的菜蔬?近日里可还去送过?”   伙计便苦着脸道:“左掌柜可问到点子上了。此前我家这铺子送菜送的好好的,前两个月突然被停了下来。”   他往身后硕大的菜蔬小山上一指,道:   “我家掌柜原本以为双方合作稳定,便早早同乡间农户签了契书,多多定下菜蔬。谁知中途您那幼童园竟寻了个借口,停了与我家的买卖。   如今乡间农户每日送来像上一般的菜蔬,卖不出去便要腐烂,我家掌柜急白了头,日日往那些酒楼里跑,指望能寻个销路……”   芸娘心里一禀,立刻道:“快带我去见你家掌柜。”   伙计却一摊手,道:“掌柜一大早便出去寻销路,等回来,只怕还需一个时辰。”   芸娘点一点头,思忖半晌,道:“我去前面酒楼等。今日晌午之前都会在那处。你告诉你家掌柜,若不来寻我,错过了今日,那些菜蔬就烂在你家铺子里。如若知道有旁的铺子也是你家这种情况,一并带过来。”   伙计一听,忙忙道:“左掌柜请慢行,小的速速去寻我家掌柜,一定速速去寻您。”   芸娘点一点头,出了东市,坐了骡车,一路往常去的酒楼而去。   正值午时,酒楼里客似云来,上座了至少八成。   芸娘要等那些菜蔬肉食掌柜,便在大堂占了一个空桌,点了三两个菜,先觑空将自己喂饱。   平日有女客来酒楼,多数是进了雅间。   今日大堂竟来了如此一位美娇娥,引得众汉子频频打望,原本嘈杂的大堂里,一时少见的静了下来。   围着大堂绕了一圈数个雅间中的一间,因要引来穿堂风凉快凉快,雅间门敞开。   离门近的人,一眼便瞧见了大堂里的那抹倩影。   安济宝嘴角一挑,饮下一口酒,方转头看着被他挡住了视线,此时正一脸郁郁的玄衣青年殷人离。   安济宝瞧见他举起酒盅一连饮了五六下,方啧啧道:“你还在以茶浇愁,可见并不是很愁。”   他拿起酒壶,亲自为殷人离倒了一杯酒,劝道:“借酒浇愁,才显的有诚意。”   殷人离看着酒杯中的琼浆半晌,摇了摇头,取过来一个茶杯,又连续饮了三四杯茶水。   安济宝便道:“你这般颓废,又不说个所以然,我想医你,都不知如何下手。”   他自己先执筷用了两口菜,方劝道:“你如今饭也不吃,药也不吃。你香消玉殒了,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岂不是亏的慌?先且吃两口饭,将小命吊住,我再帮你医相思病。”   殷人离摇摇头,半晌方长叹口气:“我有负于她,只怕她这几日都吃不下饭,我又哪里能吃的下。”   “哦?”安济宝听他无头无脑的一句“有负于她”,八卦之心被勾的蠢蠢欲动,转头往大堂望去,见芸娘已刨完了第二碗饭,正在同面前一盘水晶蹄o做斗争。   半分不见“吃不下饭”的症状。   他再提一提嘴角,转头同情的看着殷人离:“我觉着,只怕你是单相思了……” 第442章 寻证人(九更)   在这人世间,芸娘有三重倚仗。   第一重,是她阿娘、阿婆和阿妹。心中有挂念,她大步往前冲的时候,便不觉着孤独。   第二重,是银子。有银子在手,她便不怕犯错,有靠山。   第三重,是她方才才悟出来的,吃饭。无论往前冲,还是赚银子,人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奋斗,才能勇敢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波。   若像她此前那般饿着自己,实在是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安济宝的视线穿过敞开的雅间门,瞧见她已将半个蹄o风卷残云的吞进了腹中,不禁再次看向殷人离,同情道:   “你说一说,你究竟是如何负了她?但是,出于你我自小长大的交情,我倒是好心提醒你一回,只怕仅仅是你觉着负了她。那位左二,怕是完和你不在一出戏里。”   殷人离沉默半晌,又饮了一杯茶,方道:“我……我曾骗她我重伤不治,引得她关心了许久。后来……”   他和她之间的波折,概括起来,虽是源于个“骗”,可又何止是引得她“关心”的程度。   她和他之间,虽然是她“先动的手”,可后来她不也说的清清楚楚,如若不是以为他行将就木,也不会那般轻易就“动”了他……   明明有数人都说过,女人一旦被“睡”了,就会一心一意跟着那人。   他的芸娘和他睡的那般好,两厢里都心神俱醉。   然而她发现了真相后,却同旁人说的不一样。   她毫不客气的、花心思设了局的,让所有参与过的人,真的就身败名裂了。   他被皇上在宫里赐了鞭子时,他是真的瞧见,她的面色变都未变过一分。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芸娘同旁的女人竟不一样,都已经委身于他了,却同他说断就断,断的还很决绝。   安济宝不知他是如何骗的她,然一听这话,却拉长声“呀……”了一声,口中啧啧半晌,指着他道: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女人都是小肚鸡肠的,最受不了的就是个‘骗’字。旁的女人也就罢了,这左二,却是女人中的女人,比小肚鸡肠还小肚鸡肠。   我同她认识的比你短,也知道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你竟然能骗她,可见你是嫌日子太过舒坦。”   他又摇着头惋惜了一番,道:“原本我想着,左二和你苏师弟的亲事没成,这下你算是来了机会。可后来她竟走了皇上的路子,不知怎地就求了个‘亲事自主’。可惜啊可惜……”   殷人离蹙眉看着他,面上的愁云几乎要榻下来,哽咽了一声,道:“你也曾是京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积累了无数经验。你倒是说说,我同她之间,难道,就真的没了法子?”   安济宝转头看向大堂,见此时芸娘原本一人坐着的四方桌旁,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此时两人正一同看着几张纸,男子指着纸上的字迹不知说着什么,芸娘面上神情便随着男子的话几经变幻,关心亲切之色溢于言表。   安济宝大大摇着头,叹息道:“她都亲事自主了,你还能有什么机会?”   大堂里,随着面前卖菜蔬的白掌柜将过往送菜的字据一张一张指给芸娘看,她的心便渐渐凉了下去。   她心间挣扎着问道:“我听你家伙计说,黄管事是因挑出了你的错处,才停了同你合作。她若挑的有理有据,又怎能是她的错?”   白掌柜揖了一揖,道:“我开门做买卖,如若是真因货物有问题,买主该如何便如何,我从无二话。可那黄管事,并不是挑的菜蔬的错处。”   “哦?”芸娘提眉:“那是因何故?”   白掌柜面上忽的涨红一片,半晌方坦然看向芸娘:“几月前,我无意中送菜,瞧见左掌柜常去幼童园,心中起了那不该起的念头,便日日都亲自去送菜。黄管事瞧出了我的心思,便以此由头,断了两家合作。”   他认真道:“我虽爱慕左掌柜,却心里清楚你我的差距,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有何冒犯之处。还请左掌柜看在……”   芸娘摆了摆手,低声道:“莫再说。”   此前有人说他喜欢她,她晕乎了一回,损失惨重。如今听有人又来说爱慕,她便像一只惊弓之鸟一般,听都听不得。   她轻咳一声,道:“你今日所言,可为真?”   白掌柜不知她问的哪件事。然不管是哪件事,他都说的真话,半丝儿不敢欺心。   他将将点了头,酒楼上又结伙上来两三人,同白掌柜一样,皆曾为幼童园送过吃食菜蔬肉食调料等物,却在这两三月里被中断了买卖合作。   几人瞧见白掌柜,忙忙上前,挤在同一张四方桌上,挨个将自家买卖是如何、同幼童园里合作了多久、又是因何故被黄管事挑了错处等事一一道来。   芸娘听过,又看了他们带来的送货单子,心肝痛的更烈了些。   菜蔬、肉食、米面、佐料。看起来,整个伙房的进嘴之物,被黄花换了个遍。   其中一位掌柜火上浇油道:   “我去打听过,现下与幼童园里合作的另外一家粮食铺子,那是此前在东市耍秤被逐出市场的一家奸商。   他卖给园子的米面虽比我家便宜了近五成,然那都是在粮仓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米陈面,是我们正经粮商丢出去不要的,被他捡了去赚银子,真是要遭天谴啊!”   芸娘听得出了满头冷汗,只觉着脑袋昏沉一片。   她扶额闭眼半晌,方同几人道:“你们无故被换,我信。然新的供应商,是不是真的差,却不是你们一两句话,我便真的信。眼见才为真。”   白掌柜便道:“每日五更天,新的菜蔬铺子便要给园里送菜。若我等中途截了车,逮住送菜的伙计问上一问,自然能知晓。”   她只觉着脑袋上不知哪里一根筋抽的突突作痛,真相就要大白在她眼前,她几乎没有正视的勇气,却知道此事必须要面对。   那么多的娃儿,都是父母的心肝肉,她拍着胸口给帮工们做的保证,要让娃儿在园里比在家中过的还要好……   她眼圈有些发热,同白掌柜道:“明日五更时分,请你平阳街柳条巷,我家门前碰头,可好?”   白掌柜起身一揖,肃然道:“义不容辞。”同其他三位掌柜齐齐离去。   芸娘只觉周身疲惫无边,待静坐片刻,却见从雅间方向行来两个相熟的青年。 第443章 拿证据(十更)   两位青年到了此处,便如被粘在了地上,再不离开。   安济宝稳稳坐在板凳上,碎嘴道:“左姑娘不过才得了‘亲事自主’的诏书,便急着亲自出来相亲,一相还相四个,真真是……”   他认真斟酌了一番措辞,准确道:“财大气粗!”   芸娘冷冷道:“有何见教?”   安济宝一笑,抽出纸扇摇一摇,摇头晃脑道:“我已成亲,自是无可见教。”   他用扇炳一指站在旁边的殷人离,同芸娘道:“我这位友人,只怕是有些见教。”   殷人离站在芸娘身畔,居高临下看着她,但见乌黑的发髻下,她脸色略显苍白,眉头微蹙,令他几多怜惜。   他看着她,低声道:“芸娘……”   芸娘心中烦躁,只抬头怒视他,愤愤道:“便是我相亲,又怎样?殷大人莫非迁去了礼部,当了官媒?”   她不等他说话,便冷冷一笑,道:“既是官媒,那便替我为方才那白掌柜做个大媒,待事成了,我自会送上谢媒厚礼!”   话毕,重重抱个拳,再不看两人,愤然离去。   安济宝眉头一抬,看着芸娘的背影,同殷人离道:“她的眼光倒不错,若不看家世,我瞧着那姓白的倒与她极相配。”   他再摇一摇纸扇,叹息道:“这般英俊的男子,竟然是卖菜的商户,真是白瞎了那一张好脸啊……”   殷人离转头冷冷瞧他,一字一句道:“你,说够了没?”   安济宝便规劝道:“放弃吧。这左二是个棘手的蔷薇,花杆子上的倒刺成百上千,让那姓白的去对付。我有位妻妹,介绍给你,日后你我做连襟,岂不更好?”   他的话还未说完,但见殷人离已追着芸娘的身影大步离去。   他踱去窗户旁,见殷人离已一跃跳上马背,追在了芸娘的骡车后,便哧的一笑,自言自语道:“人人都该受些情伤,不能让我一个人疼……”   六月的未时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骡车停在幼童园不远处,虽有树荫遮挡,车棚里依然热的似蒸笼一般。   芸娘以手支夷,靠在车厢窗边,微闭着眼睛假寐,看不出睡没睡着。   车窗边的树身旁,玄衣青年已靠在树杆上等了她多时。   他见她一动不动,并无要睁眼的迹象,便长叹口气,慢慢到了车窗近前。见她鬓边已被热汗打湿,忖了忖,从袖袋中抽出自己的巾帕,轻轻将她鬓边汗珠子拭去。   给女人擦汗的活计,此前他不会。然而在芸娘受伤昏迷那些时日,他日日给她拭汗擦身,倒是锻炼成了非一般的熟手。   此时他为她拭过汗,轻轻将她鬓边一簇散发拨到耳后,低声道:“再听听我的解释,好不好?”   他耐心的等着她的回复。   她隔了几息后,睁了眼,默默看着他。   他吸取了以前的经验教训,不能再放过任何一个宝贵的时机,立时道:   “我原本不知他们诓骗你。等知道后,我同你已经……我想着,都到了这一步,你知不知道真相,我都是要娶你的。我贪图眼前的欢愉,同你坦白之事一日拖一日……”   芸娘扭了头,冷冷道:“这些话,你说过了。我的回复,也说过了。此前诸事,我只当报恩。如今事了,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你又如此惺惺作态,有何意义。”   她说话时,面上隐有不耐,刺的他的心生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她是真的不会再同他如此前一般。   然他还想着要努力一把,便强逼着露出一丝儿笑意,欲牵了她手再好好同她说说。   他将将碰到她的手,她便倏地抽了出去,只乜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面上露出几分嘲讽笑意,缓缓道:   “大人既贪恋鱼水之欢,我今日便将大人侍候尽兴。惟愿大人得了趣儿,心满意足了,便放我一马,从此莫再纠缠。”   话毕,她挺直脊背,极快的解开襦衣盘扣,露出一半白玉肩膀和半边穿了胸衣的巍峨胸脯来。   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媚意,如对待那番邦使臣克里瓦一般,只觉心中一片冰凉,艰难道:“你莫如此,我心里难受。”   然而芸娘却不停手,已将胸衣前面的珍珠扣解开,露出里间如玉的身子。   她冷冷一笑,道:“大人也会心里难受?大人不是应该快活吗?”   他面如死灰,只觉得心里原本的那片冰凉忽然被浇了滚油,将他的胸腔烫的满是水泡。只须臾间,那水泡便破了又生,生了又破,直直要将他折磨的就地死去。   他怆然一笑,连声道:“罢了,罢了,便如你所言,各走半边罢。”踉跄着退后,一步跨上马,摇摇晃晃打马而去了。   芸娘听着那马蹄声不停歇的远去,只觉着胸间说不出的沉闷,将心底里不知什么东西从眼眶里逼出来,和着热汗,将脸颊一同打湿。   过了晌午,中途回去歇晌的车夫从家中赶来,瞧见幼童园里的娃儿陆续被接走,一直到有女看护也出来,方悄悄同芸娘道:“东家,那些姑娘出来了。”   芸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见女看护们结伴而行,便低声道:“远远跟着中间那媳妇,等她落了单,再上前拦她。”   骡车缓缓而行,前方一连四五个媳妇子,经过了不同路段,渐渐的只余下一人行在前面。   车夫忙将骡车停在路旁,几步窜去了前面,截住了那媳妇子,惊的她连连尖叫了几声。   芸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同那媳妇缓缓道:“吴姐姐,我们车里说话。”   骡车没有目的地的随意前行。   车厢里,她面上似笑非笑,同那吴媳妇道:“你同吴婶子是亲戚,我记得她介绍你来园里时,还是我相看的你。”   吴媳妇心间莫名有些惴惴,又不知她话中是何意,只低着头,并不敢随意接话。   她淡淡一笑,续道:“我相看过你,令你尽快到岗时,你当时说,要为东家尽心尽力。你可还记得?”   那吴媳妇依然无话。   她的语声渐渐凌厉:“我倒是要问一问你,你以为那园里,究竟谁是东家?你的月银,是谁出的银子?你以为我要动你,那黄花就护的住你?”   吴媳妇身子猛的打了个突,扑通跪在了车厢里。 第444章 吴婆子(十一更)   天已暮色,几颗星子早早的挂在了天边,宣告着夜的来临。   骡车停在了城郊一处农田地畔上,芸娘同吴媳妇从车里出来,指着碧绿瓜田中的一处简陋茅草屋子,问道:“吴婶子便住在那里?”   吴媳妇忙忙点头,道:“姑母家中实在没有多的房舍,亲戚都贫困,也收留不了她。姑母这几日,只得暂时借住在这守瓜棚里。”   芸娘叹了口气,仔细绕开地上青瓜,在吴媳妇的搀扶下,慢慢到了瓜棚前。   吴媳妇不等她吩咐,便上前撩开茅草帘子,往黑乎乎的瓜棚里探了脑袋,同睡在光秃秃门板上的一个人影道:“姑母,快,东家来看你了。”   门板上迷糊着的老妪只愣了几息,猛地爬了起来,踉跄着脚步冲了出去,瞧见瓜棚前那个含笑而立的姑娘,立时老泪纵横,长喊了一声“东家――”。   骡车上,蓬头垢面的吴婆子断断续续道:“……便是如此,老婆子一大早将将扫完院子,便被她们在包袱皮里搜出一大块猪肉。东家明鉴,我是真没偷啊……”   芸娘听得心里发冷。   该是吴婆子私下里向她告发园中伙食之事被旁人得知,才使人陷害这婆子。   她转头同吴媳妇道:“婶子是你姑母,这活计又是她介绍给你,你怎能冷眼看着她被人冤枉,哪怕是在我面前,也要袒护旁人?你身为看护,娃儿们平日吃些什么,你敢说你半分不知?”   吴婆子便道:“好叫东家知道,此事不怪她。穷人家赚银子艰难,她家好几张嘴,等着她每月里拿了工钱回去养活。若她也因此事被牵连,少了这份银子,一大家子怎么活的下去。”   吴媳妇便在一旁抹泪,一声不吭。   芸娘叹了口气,道:“此事我既然要彻查,少不了要将二位拘起来,省的向外送信。我将你等带回我家,待明日事了,再将你等送出。”   她没有询问两人的意见,只拍着车厢壁,催着车夫快快回城。   第二日四更时分,李宅阖府已起了身。   天还极黑,青竹担忧道:“阿姐身子不好,阿姐要去做何事,我去代替可好?”   芸娘摇头道:“此事非由我去不可。”   她点着彩霞、青竹道:“你二人便按昨夜我交代的去做,莫耽误事。”   话毕,带着晚霞往外院而去。   此事究竟牵扯着什么人,她未向几人透露。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愿将叛徒的大帽子扣到黄花的头上。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日的凌晨清风飒飒,白掌柜已赶着自家骡车,等在李宅门外。   还不到五更,芸娘如约出来,大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将她的纤细的身影投在地上。   白掌柜起身迎接,向芸娘揖了一揖,道:“左掌柜请车里坐,现下过去,时间将将好。”   她一点头,道了声谢,带着晚霞从善如流上了骡车。   等离幼童园渐近时,她向晚霞交代道:“该动手的时候,千万莫惜力气。我们没有时间同他们周旋,要快刀斩乱麻。”   晚霞忙道:“主子,您就瞧好吧,奴婢定将平生所学使出来。”   徐徐清风中,车厢壁被敲响,晚霞立刻吹熄了灯烛,在黑暗中,激动万分的等待着彰显能耐的时候。   不多时,外间出现了一辆平板车,黑qq中,虽瞧不清楚车上装着什么,然几人皆知,这是前来给幼童园送菜蔬的商户。   她同晚霞悄悄下了车厢,一声轻咳后,晚霞如饿虎扑羊一般腾空跃出,只一招便将那送菜的伙计制住,往嘴里塞了巾帕,令他半点发不出声来。   芸娘立刻同白掌柜窜过去,白掌柜几把将板车上的麻包口袋撕开,倒出里间的菜蔬,点燃火折子凑过去一瞧,两人双双愣在当场。   好的?菜蔬没有腐烂?   白掌柜立时道:“左掌柜,我并未说假话诓骗你……”   芸娘一拦他,径直往偏僻处而去。   晚霞忙将那伙计拽去了芸娘身边,问道:“主子,怎么办?”   芸娘一把拽下那伙计口中巾帕,当先一把抽在伙计面上,直将他打的懵在当场,这才压低声道:“我问,你答。答错,大耳刮抽你。”   伙计还在怔忪,芸娘已开始问话:“给幼童园里送菜送了多久?”   伙计此时方反应过来,立时挣扎起来。   芸娘向晚霞道:“我手疼,你来。”   好不容易有了挣表现的机会,晚霞怎会放过,甩开练武之手,但听“嘭嘭”两声,伙计被打的晕头转向,嘴角立时现了血迹。   芸娘冷冷道:“我不是同你做耍,你若想要小命,便乖乖回话。”   那伙计何时遇到过这种二话不说先揍人的事,立刻服了软,急急道:“三月,刚刚送了三个月。”   她续问:“之前送的明明是腐烂的菜蔬,何以这两日又换成了好菜?”   伙计一愣,嘴硬道:“没有,一直都是送的好菜,何时……”   她呼的起身,对晚霞道:“一炷香之后我再来。”转身同白掌柜去了。   远处拳脚咚咚,骡车旁,她诚恳同白掌柜道:“此事我既然彻查,还请你莫说出去,我如何向旁人交代,自有打算。”   白掌柜忙道:“左掌柜放心,我自当守口如瓶。”   她点头,再不多言。   天边现了鱼肚白,街面上已有各色人等行色匆匆,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她探头往远处看去,见晚霞已住了手,方同白掌柜道:“那伙计既被我捉了问话,自是不能再让他去送菜,以免打草惊蛇,还求白掌柜装作伙计,将菜车送进去。”   白掌柜忙道:“应该的。”立时脱了外袍,露出里间的短打扮,转头同她笑道:“我们买卖人,随时都准备亲自上阵当苦力。”   芸娘点点头:“白掌柜是实在人,日后同你合作,我是放心的。”   话毕,白掌柜上前推了送菜板车,敲开了幼童园后门,低着脑袋不发一言,将板车推了进去。   芸娘转头再去拷问伙计。   眼前的倒霉伙计已被揍的如猪头一般,见了芸娘如见了救星,立刻跪地,哽咽道:   “女侠饶命,小的不敢隐瞒。此前,我们都是按那黄管事的吩咐,送来腐坏的菜蔬。只前几日却收到消息,要先送几日好菜,等风声过了,再恢复成烂菜。”   芸娘咬牙道:“你如此说,可是因我屈打成招?”   伙计忙摇头:“并不是,小的虽挨了打,所言却为真……”   芸娘点头,从袖袋里掏出十两银子,塞进他袖中,冷冷道:“还要再委屈你半日。”   话毕,立时起身,往骡车方向而去。   那伙计看着手中白银,脑中有些恍惚,只想着还要委屈半日是何意。   随之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他脖颈上忽然一阵厉痛。   在明白那“委屈”是何意的同时,他的身子软软的倒在了泥地上。   ------题外话------   好了,今天就更这么多吧。明天再见。 第445章 摊牌(一更)   日上三竿,日头如火一般烘烤着街面。   酒楼雅间里,芸娘将将饮了一杯茶,晚霞便将消息传了进来:“彩霞已将伙房众人拷问遍,她们如实招供,此时正被绑在楼下骡车里。”   芸娘探出脑袋瞧见楼下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骡车,车辕上的车夫正是熟面孔。   她点过头,道:“黄伢呢?”   晚霞便倚在窗前看了半晌,道:“永常带着黄伢在半路,只怕不多久便能到。”   她长长喘了口气,低声道:“去楼下守着,如若瞧见青竹和黄花,莫让她们注意到那骡车。”   待晚霞出了雅间,芸娘方抱住了抽痛的腰腹。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事情真相已经大白。   黄花,她当亲人一般的黄花,她从不会怀疑的黄花,往她心口里扎了一刀。   她此前还为自己识人善用而沾沾自喜,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腹中隐痛,她连喝两杯热茶,听闻外间已传来脚步声,便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闲适的神情。   雅间门被推开,晚霞的演技同她一样好,笑意吟吟请了青竹和黄花进来。   青竹只知今日要将黄花带来这酒楼,见芸娘已等在里间,忙忙问道:“阿姐,我已将黄阿姐请了来,有何神秘事,也该说一说了。”   她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双眼蓦地盯上黄花。   相由心生。   原本黄花长着一张敦厚的方圆脸,同人说话时,一言一语显着纯良实诚。   曾几何时,这位阿姐微笑时眼中无笑意,看人时眼神有闪烁,说话措辞半吐半露,已被修炼成了人精。   她对外人如此,此时见了自己人,依然是如此。   芸娘拍了拍身边椅子,同黄花道:“阿姐,在我身边坐。”   黄花眼珠子一转,笑道:“坐开些,我们好说话。”转身却坐去了一丈之外。   芸娘淡淡一笑,同晚霞道:“吩咐厨房上菜。”   晚霞立刻明了,转身去了。   待通知了厨房,再现身时,却一左一右牵着黄伢和永常进来。   黄花瞧见黄伢,立时拉了脸道:“怎地不在园里跟着先生念书?”   黄伢便瞅一眼芸娘,掰着手指不说话。   晚霞替芸娘道:“主子接了小少爷,同大伙一道吃席。”   黄花便讪讪道:“园子里的伙食已尽够了,哪里用的着再带他吃席。”   芸娘往黄伢圆嘟嘟的身形看过,再往永常依旧清瘦的身上看过,眼神越加冷了几分。   一时大人间虚虚实实的说着话,两个娃儿在房中钻来钻去戏耍,直到小二送上几盘菜来,两个娃儿方停了下来。   小二按照晚霞曾威逼利诱的那般,不停歇的念道:   “醋溜土豆丝,选用长芽土豆,淋着去岁余下的长蛆陈醋爆炒而成。”   “京酱肉丝,夏日时节,放置了三日的猪肉虽有些味儿,然用重口调料炮制过,等闲尝不出异味。”   “香油鸡蛋羹,鸡蛋略略有些浑浊,做成鸡蛋羹不打紧,香油窜了味,小娃儿吃,尝不出来什么。”   “……”   他一席话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唱了一声喏:“客官请慢用……”掂量着袖袋里的银锭,转身去了。   黄花神色已有些慌张,却隐忍不发,只讪笑道:“这小二上菜便上菜,竟胡说了一大堆。”   芸娘微微一笑,向晚霞道:“侍候两位少爷用饭。”   晚霞甜甜应下,牵着两个娃儿坐在饭桌上,殷勤的布着菜,将土豆丝儿、肉丝儿、鸡蛋羹等纷纷夹进了娃儿的碗中。   两个娃儿不懂眼前形势,见大人让用饭,便乖乖的吃着饭菜,一点儿不挑食。   黄花面上已浮现紧张之色,转头看了芸娘好几回,试探着道:“我们大人吃这些菜也就罢了,小娃儿肠胃脆弱……”   芸娘却不理会,向晚霞努一努下巴,晚霞便继续布着菜。   黄花眼见着黄伢将所有肉菜一口口吃进口中,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夺过他面前的碗筷,回头不发一言的看着芸娘。   芸娘缓缓抬头,瞟了她一眼,问道:“腐败、长芽、超期的菜蔬,旁的娃儿吃得,黄伢却吃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她面上笑意已消失殆尽,只觉腹中一阵绞痛,待痛劲过了,方一字一句道:“你等二人,出生卑微,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何以肠胃却比旁人金贵些?”   青竹在一旁看的莫名其妙,喃喃道:“阿姐,黄伢和黄阿姐,怎地了?”   芸娘同她道:“你带着两个弟弟,去外头玩耍。”   她神色是前所送未见的肃然,青竹看的心惊,再不敢言,前去牵着黄伢和永常要出门。   黄伢没吃饱便要被拉出去,心中有些委屈,回头同黄花道:“阿姐,等回了园子,你做好吃的给我。”方迈着小胖腿出了雅间。   房中一时静寂下来,再没有人说话。   芸娘闭眼扶额,半晌方转头看向黄花:“黄阿姐不想说些什么吗?”   黄花心中事情败露,打定了主意咬死不承认,反倒同芸娘一笑,道:“阿妹说什么,我竟听不懂。”   芸娘只觉着心中疲惫,扶额半晌,方长长喘了口气,看向晚霞:“通知彩霞,将人带上来。”   晚霞立时窜去窗边,打了个长长的唿哨,外间街面上也传来一声唿哨声。   等过了不多时,彩霞拉拉杂杂带着六七人露面。   其中有园子里伙房里的各厨娘,也有早已被赶离的吴婆子,还有园里的女看护,更有卖菜铺子里送菜的伙计。   旁的人暂且未出声,只几个厨娘瞧见黄花,立时哭嚎道:“黄管事,此事不赖我们啊,您让我们怎么做,我们自然是怎么做哇……”   黄花一咬牙,向几人劈头盖脸打上去,气喘吁吁骂道:“什么事都不清楚,就胡乱攀咬我,你们是看我平日太绵软!”   她此时方回头看向芸娘,强挤出笑意道:“阿妹莫听旁人挑唆,阿姐断不会欺骗你。”   听到“欺骗”二字,芸娘心中怒火更甚,只一字一句道:“阿姐竟是个能言善辩的,可见我知道的晚了。”   她喉中涌上一丝腥甜,只强咽下去,方同几位厨娘冷声喝道:“一个一个,将此前已说过的话,现在完完整整重说一遍。一字不许漏,一字不许添。说错一字,立时送去衙门里。”   黄花一听,只觉一颗心凉透。   她未想到,芸娘竟是已先逼问过这些人。今日这场戏,竟是专门给她看的。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她立时软了身子,一咕噜倒在了地上,顺势便晕了过去。   芸娘眼风一扫,只觉失望更甚,未想到朝夕相处的黄阿姐竟已这般丑态百出。   她未说话,晚霞已一把抱起黄花脑袋,尖尖指甲重重掐在黄花人中上。   黄花再也伪装不得,哎哟一声睁了眼。 第446章 翻墙头(二更)   酒楼雅间里,一场捉拿内贼的逼供大戏在此上演。   官老爷李芸娘坐在上首,面色铁青,仿佛随时都要拔出长剑,将面前有罪之人一刀两窟窿。   下首众人,在心腹晚霞毫不惜力的逼供下,将该说不该说的,痛快的吐个干净。   四位厨娘们的证言,齐齐指向了罪魁祸首黄花,演绎了一场宿日里上下勾结贪墨银两的戏码。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不差,厨娘们还纷纷用自己的衣裳、首饰间接当了证据:   “这金簪便是黄管事送给我,说日后还有更大的好处……”   “这衣裳正是用多出来的银两所买,我们四个厨娘,每人得了一件……”   黄花如疯了一般,嘶吼的否认:“胡说,你们竟敢胡说,我辞退了你们!”   芸娘的腹中立时迎来新一波的刺痛。   她的目光转向送菜伙计,抬手指了指,伙计立时将自己五更里被几个巴掌逼供的证词倒了出来。   到了最后,是胡婆子和胡媳妇的证言。   芸娘深深吸了口气,转向黄花,一字一句道:“黄阿姐,你还有何话说?”   黄花面无血色,摇着头道:“阿妹,我,我不是,我没有……”   芸娘抬手指向她,咬牙切齿道:   “第一回 ,你未嫁前。你那未来夫婿狎妓,引得黄阿叔动手,进了监牢。我使计将他救出,你还赚了两百两银子。”   “第二回 ,你成家后,你那夫婿抬了小妾,宠妾灭妻。我使计让他写了放妻书,夺回你的自由。”   “你家黄伢,我家在洪水里救下,对他从无苛刻。”   她紧紧忍着腹中剧痛,哽咽道:“阿姐,我信你,敬你,一力扶持你,你为何,要如此伤我?”   到了此时,真相已大白,黄花再也翻身无望,只冷笑几声,愤愤看向芸娘:   “信我?敬我?在江宁时,明明是那白姑娘的错处,你为何要将我一块处罚?难道那就是所谓的敬我?   来了京城,我一手组建了帮工队伍,一心一意扑在生产和后勤上,你们月月分花红,可想到过我?   永常不过是外面救下的一个小贱种,便能在幼童园里开蒙,受着我的侍候。我阿弟,跟着我颠破流离,平日比旁人吃的好,难道还不应该?!”   她泪流满面,向芸娘一步步走来,几乎要将手指点到芸娘面上,咬牙切齿道:“让我为你当牛做马,便是你敬我?信我?”   她长笑一串,呸的一声啐到芸娘面上,双眼目眦尽裂,一字一句道:“我拿的,是我应该得的,我何错之有?!”   芸娘身子一晃,再一晃,喉中腥甜味再也忍不得,一口喷在黄花脸上,重重往前栽去。   雅间里立时大乱。   初夏是外出玩水赏花的好时节。   安济宝作为堂堂刑部尚书之子,这两日竟成了李宅里左家庶女的专项郎中,被左二两个会武艺的丫头拘在府里,哪里都去不得。   更莫说玩水赏花。   安济宝觉着自己这男人当的极窝囊。   左二那位国色天香的青竹妹妹,倒是一朵艳花。然每每进来房中探望左二,见左二还是闭眼昏睡,便恶狠狠的瞪向他,恶狠狠的逼问:“你算什么郎中?怎地我阿姐都昏睡了两日,还没医醒?”   安济宝自小锦衣玉食,学医也是出于一点子兴趣,医人从来都是看心情,何时受过这般诘问。   他被噎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趁着青竹扭身离去,方踉踉跄跄冲出屋外,一路循着墙根,好不容易瞧见了一处矮墙,扑爬连天的翻了过去,逃向了一墙之隔的殷宅。   坐在殷人离书房里,他终于放声长哭,冒了一句粗俗之语:“老子瞧上哪家小媳妇,偷香窃玉时,也没被人追着翻墙头过。这两姐妹,果然都不是好相处的!”   他直到哭嚎累了,也未换来殷人离的一声关怀,不禁愤愤道:“你活该恋上左二,活该被她往死里整!”   殷人离面前放着一本不知什么书,低头看的认真。安济宝的诅咒骂出极久,才换来殷人离的一声淡淡探问:“她……又怎地了?”   安济宝瞪大眼珠子,前去他案前,一把抓起摊开的书册,往封面一瞧,难以置信道:   “《西厢记》?你贪看《西厢记》,竟然连你喜欢的人昏迷两日都不知?你过去还是当暗卫的人,竟然连这些消息都没掌握?!”   殷人离一突,将将要问,脑中便想起她对他的决绝。   她要他同她“大道朝天,各走半边。”   他始知,姻缘是强求不得的。   他从安济宝手中抢下书册,重新摆放在面前。   安济宝便摇头道:“看来,她不是崔莺莺,你也不是张君瑞。否则,你两家一墙之隔,你早就求仁得仁,哪里还需在这里看什么劳什子的兵法。”   他起身,大喇喇往殷人离书房床榻上一躺,道:“我便藏在你这处,横竖都不出去。我就不信,李宅里那些丫头片子还能将我架出去。”   正说着,门外却传来几声噪杂。   李宅的晚霞和彩霞已站到了书房门前,恭敬道:“殷主子,奴婢前来,接安郎中走。”   殷人离合上书册,起身抄手踱出,肃着脸问道:“因何事?”   晚霞和彩霞都是出自殷人离手下,不敢相瞒,一五一十将幼童园的内贼之事说出,又道:   “那黄花是跟着姑娘一同从江宁过来的老人儿,姑娘待她如亲人,哪成想竟然往人心口扎刀子。且兼前两日,那苏公子又曾来过一回。各种事儿搅和到一处,主子哪里能受的住。”   原来,女人是真的不能忍受被骗,无论骗她的人是女人,还是男人。   他的心生疼,只续问道:“芸娘,现下如何?”   晚霞抹了把泪,指着床榻上的安济宝道:“姑娘吐了一日的血,昏睡了两日。安郎中不治反而逃跑。上回那方子是他开的,奴婢现下再去寻旁的郎中,只怕一时对不了症。”   安济宝躲在床榻上叱道:“我堂堂安济宝,被你们宅子里几个女人威逼利诱,哪里还是个堂堂男子汉。你们家主子,左右死不了。这病,我不医了!”   ------题外话------   8点,12点,18点,20点,22点。对,就这五个时间,今天五更 第447章 夜探(三更)   殷人离立时道:“桃花巷第三家,去寻柳郎中。芸娘同他有嫌隙,若醒了瞧见他,只怕又要气坏身子。你们带他去李宅,若芸娘已醒,便莫带进去。若还在昏睡,治完就送他出去。”   两个丫头忙忙去了。   等殷人离重新回到书房,又在桌前坐下时,安济宝方啧啧道:“怪不得你不着急,原来你在她身边安了眼线。我方才竟是小瞧了你。”   眼线?眼线有用吗?   外边天色渐渐昏暗,隔壁人家一时有些动静,一时又没了动静。   他的眼线一去不复返,再未送来一字消息。   外间传来三下梆子声,殷人离在院里默站半晌,沿着围墙一跃而过。   李宅诸人皆已沉睡,只有遍地蟋蟀声此起彼伏,比拼着耐力。   他悄无声息的进了内宅,极快便寻到了芸娘的闺房。   她的房里还燃着灯烛,彩霞趴睡在一旁守夜,等待她随时可能的苏醒。   殷人离刚刚从窗户跳进,彩霞已一跃而起,瞧见是殷人离,便怔忪的看着他,不知该拿他当主子,还是当贼。   他压低声音问道:“柳郎中来过没?”   彩霞揉揉眼睛点了头:“喂了主子喝过两回药。柳郎中说,只怕今夜主子就会苏醒。”   他点点头,道:“出去。”   彩霞从善如流,顺着殷人离来路,从窗户一跃而出。   紧接着又一跃而进,指着殷人离吱吱呜呜道:“不该奴婢出去……”   该外男出去啊,这点常识她要是不知,便白当了这些年的丫头。   殷人离立时肃了面。   彩霞定在地上半晌,见他完没有要出去的自觉性,只得道:“奴婢便守在外间……”   殷人离缓缓道:“消失在一里之外,否则废你武功。”   彩霞委屈的瘪着嘴,从窗户跃出,又从前院墙头跃出,往一里地之外奔去。   床榻上,前几日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他脱衣裳羞辱他的姑娘,此时一声不响的躺着。   平日的嚣张跋扈一丝儿不剩,只余下不敢面对现实的怯懦。   灯烛昏暗,她的面色比中箭那几日好不到哪里去。圆脸自消瘦后,再没怎么圆回来。   他坐在床边椅上,抚着她的面颊,喃喃道:“哪里来的那么大气性……”   他叹了一口气,只觉着前路茫茫,倾身过去在她额间啄了一口,道:“我也想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她额上起了汗珠子,一粒又一粒,将她的鬓发打的湿透。   他取了巾帕,帮她拭了额上汗,面上汗,颈子上汗,戴再要继续拭,又住了手,轻声道:“我要是再继续,只怕你知道了,又要说我轻薄你……”   他放下帕子,拉着她手,默默倚在床头,缓缓闭上眼。   外间又传来了四下梆子声。   耳边有细细的声音,喃喃道:“渴……”   他猛的睁眼,见正是眼前人闭着眼喊渴,忙忙起身倒来水,扶着她的颈子,喂她喝下去。   她足足喝了两杯水,才睁了眼。   他立时觉着此行又来错了。   她若看到他,只怕气的又要喊腹痛。   然此时要躲,已然慢了一步。   他只得先摆出个挨骂的模样,垂首坐在那里。   果然,耳边便听得少女虚弱无力道:“你来作甚?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他看她说话时,手还覆在腹部,知她身子还在痛,便抢先道:“你莫气,我记得你说的‘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等你身子无事后,便再不会纠缠你。”   床榻上的少女再未说话,只偏着头不看他。   直到许久之后,他听见一阵O@的吸气声,方惊觉她竟在默默哭。   他立时着急的手忙脚乱,不知该帮她拭泪还是不该。   他知道她其实不是个爱哭的人。   他自认识她,见的最多就是她将委屈转化为一声“等着瞧”,然后大刀阔斧的回去想报仇的法子。   等之后一击得手,她便方得意的双手叉腰,扬天长笑几声。   他见过她的大笑、冷笑、讪笑、狞笑,却极少看到她哭。   她真的哭起来,自是她心里十分的委屈。   他被她哭的慌乱,不知该如何。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搂进了怀里。   就像她在受伤昏睡喊痛时那样,他轻声的,笨拙的,不停歇的安慰道:“会好的,会好的……”   她的委屈更甚,眼泪打湿了他整个衣襟后,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哽咽道:“你们,都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他的心立时溃不成军,喉间仿佛塞了一块大石头,半晌方道:“我心间的刀子,又是谁扎的?”   她听了他的话,又瘪着嘴要哭。   他再次将她搂在怀里,喃喃道:“我扎的,我自己扎的……”   等到她再不哭泣,他方将她放在榻上,小声问道:“肚子还疼吗?”不等她回话,已将大手覆在她腹上,如同她此前毒发昏迷中喊痛的那般,将内力聚集在掌心,帮她一圈一圈的轻揉起来。   他见她再不挣扎,乖乖受着,便低声道:“一个内贼而已,哪里用的着这般大费周章,将自己气成了这样。你的身子被伤了根本,怎能经得起诸般的大喜大悲。”   芸娘委屈道:“何时有过大喜?都是大悲。”   他便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重情……”   她却觉着他话中有话,立刻反驳道:“我何时重情了?我半分都不重情,我都不知情是何物!”   她说话时的神色十分认真,仿佛认了“重情”二字,他便会以为她也对他“重情”一般。   他哭笑不得,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不是重情,是重义。”   芸娘觉着这个字很形象,忙忙点头:“对,是重义,我做买卖闯荡江湖,义气总要有的。”   他觉着他遇上她,要叹气的地方总是很多。   他再叹了口气,续道:“有句话叫‘恩大成仇’,你自以为你对一个人好,巴心巴肝的好。然而对她却是负担,久而久之,她心里愤懑,必会生了外心。”   芸娘听闻,侧转了身子望着他,道:“可我并不是长久的施恩啊,后来黄阿姐费心帮了我许多……” 第448章 改变策略(四更)   殷人离看芸娘额上又出了汗,便拧了帕子替她拭过,将她濡湿的乌发拨在耳后,牵着她手道:   “你是觉着你对她的好都事出有因,然她却不觉着。我记得此前在江宁时,她还不是管事。你给她的工钱,是不是比旁的帮工多?”   她点一点头:“她早先是我家邻人,互相之间诸多照顾。早先我被蛇咬过,还是黄阿爹用杀猪刀帮我割的伤口……”   她十分自然的撩起裤腿,将她小腿上的疤痕给他看:“就是这里。后来虽说那事闹了个乌龙,那蛇无毒,可黄阿爹的好心是真的。”   他便亲了亲她指尖,示意她继续。   她正讲在重要处,哪里注意到他的举动,只续道:“……后来有了黄伢,黄阿姐没了爹娘,还要带黄伢,工钱得的便比旁人多一些……”   他点点头:“这就对了。你给她的工钱多,虽是事出有因,然而她拿了那些银子,必受旁人白眼。她要将银子退给你,必也舍不得。长期以往,她必心生愤懑。”   她听罢,默默忖了半晌,长叹道:“没想到,重义也不是件好品质。”   到了此时,她想起此前已经为处置黄花做好的打算,不禁有些动摇。   她向他请教:“那如此说来,此事我竟要担一半的责任?我此前本已打算剜了这毒瘤,将她遣离,算是杀鸡儆猴,省的旁人也有样学样。然你这般一说,我这主意却是有些狠毒了……”   他立刻摇摇头,道:“不,你打算的很对。你在外出生入死时,她非但没有守好你的大后方,反而趁机毁你积业。她对你的愤懑天长日久,已坏了心肠,再也留她不得。”   芸娘便又郁郁半晌,方长叹一口气,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原本我还要给此次出力之人涨工钱,是不是也不该涨,省的时间久了,她们反而认为我是应该的?”   烛光飘摇下,她虽面有憔悴,眼睛却如星子一般,闪耀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道:“奖赏自然也是该有的。然我建议,你一次性发放赏银,比涨工钱更有用。如此,你既给下一回涨工钱留着余地,一次性的奖赏在金额上显眼,实则还给你节省了银子。”   芸娘不由忘了她同他的牵绊,只当两人还是合作伙伴,恭维道:“你竟是个能武能商的人才呢,我可得跟你好好学学!”   聊完了黄花引起的话题,她方注意到他竟还牵着她的手,立时将手抽了出来,重重“哼”了一声,躺平闭了眼,再不愿理会他。   他忍俊不禁,低声道:“没良心的,用完了我,便给我脸子看……”   他见她真的再不同他说话,便缓缓道:   “我在京城,除了在酒楼、青楼入了股,还有钱庄、粮食铺子等买卖。   在江宁,除了你那胸衣买卖,还有地皮、铺子若干。   除了这两处,还在国七八处大府有产业,分别是……”   他持续将自家的产业一一数来,果然原本紧闭了眼的芸娘慢慢睁眼瞧他,终于忍不住侧了身,插嘴道:“你年纪轻轻,哪来那般大的能耐?”   他极力的绷着脸,道:“做买卖,可是一门极大的学问。你发家靠的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我靠的可是脑子。”   芸娘一咕噜爬起来,想要问个清楚。她起的急,腹部立时如刀割一般,痛的她哎哟一声。   她暗道一声不妙,果然院中便传来了动静。   听那脚步声,是她阿娘李氏无疑。   如若阿娘一进来,看见半夜里,她屋里多了这般高大的一个男子,不吓去半条命才怪。   她极快的看了一圈屋里的简单陈设,当机立断道:“快,上床!”   殷人离立时一跃,跳上床榻,藏去了她身后。   床帐一瞬间被放下,将一床的暧昧笼罩其间。   房门被从外推开,李氏急急进来,直直走向床榻,柔声中带着急切,问道:“芸娘,可是醒了?肚子还痛吗?”   芸娘忙忙做出虚弱神色,从床帐中探出脑袋,细声细气道:“阿娘,肚子不痛。”   李氏却伸出手臂,要探手进床帐,为她揉肚子。   芸娘立时惊出一身的汗,急急使了个调虎离山的法子:“阿娘,我口渴……”   李氏闻言,已伸进床帐的手一顿,收回手,往桌边去了。   芸娘稍稍舒了口气,探手一摸,殷人离果然一动不动的贴在墙边,身上严严实实盖着薄被。   她心下一笑,想着昔日里威风八面的羽林卫头领此时竟缩在她床上瑟瑟发抖,不知怎地,心间的快意竟比她向他下巴豆和软筋散还多上一分。   李氏端了茶水来,喂了芸娘喝下,转头四顾,见彩霞并不在眼前,不由蹙了眉:“怎地也没人在你床边照顾。”   芸娘忙道:“屋里有旁人,呼气声吵的我睡不着……”   李氏却一叹,坐在方才殷人离坐过的木凳上,做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抚着她的额头道:   “你自出去一回,小小年龄,便得了这许多后遗症。又是一生气就要吐血腹痛,又是夜里睡觉连呼气声也听不得……”   她拭了拭眼角,哽咽道:“我苦命的芸娘哎……”   芸娘一看母上这架势,心中长泣:亲娘哎,此时不是善感的时候,我边上还躺着个颜俊、体健、性温柔的咱家邻人啊……   她心中火急火燎,一个不慎便咳嗽起来,惊得李氏忙忙伸手抚着她前胸,身后也有个爪子一下一下的抚着她后背。   她只觉着现下的情形复杂到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急的立时起了一身汗。   李氏摸着她濡湿的中衣,蹙眉道:“怎地出了这许多汗,阿娘去取干净衣裳替你换上,来,先将身上的中衣脱了……”   芸娘惊得险些哭出来,只重重打了个哈欠,可怜兮兮求着李氏:“娘,我虚弱无力,是吐血太多的虚弱,是想尽快睡觉的虚弱,是一丝儿都不能等的虚弱……”   李氏这才想起来她这位傻闺女是重伤才苏醒,此时哪有不依她的,忙忙道:“不换不换,你睡,快睡。阿娘坐着值夜,不吵你。”   将将说完,又想起她这闺女新得了个听不得人呼气声的毛病,便又叹气道:“我回屋,你睡,快睡。”   芸娘忙忙道:“蜡烛也吹熄,我闻不得味儿……”   李氏又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吹熄了灯烛,生怕她受凉,还好心掩住了窗户,又紧紧关住了房门,方才回去睡了。   芸娘大大喘了口气,一个转身,立时撞进了一个健壮坚实的怀抱里。 第449章 各走半边(五更)   房里漆黑一片。   一人躺起来宽松的床榻,若躺上两个人,便显得局促。   尤其是,当另一人,还是位强健高大的男子时。   眼前有亮闪闪的东西,扑闪扑闪,带着些许暧昧神色。   颈畔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是芸娘听不得的呼吸声。   一息后,她立刻往后挪了挪。   仓皇搬家而随意搁置的床榻,立时吱呀了一声。   这声音她一点不陌生。   她同他在船上时,耳旁曾夜以继日的,长久的充斥着这样的声音。   她的脸轰的一声充了血。   身子随后再往后一推,半个身子便悬了空。   她低呼一声,立时有长臂将她从半空捞起。   下一刻,她便再次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方才受她阿娘惊吓产生的情绪化为浓浓愤怒,她立时狠狠将他一推。   待再要挥拳揍他时,床榻再吱呀一声,榻边人一跃而出,站到了地上。   黑暗中,他一边觑着她的怒容,一边做出一本正经的神色,道:“你说过,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放心,我今后再不敢轻薄你。”   她却有些愣神,半晌方道:“你……你……”   她“你”了许久,都“你”不出个下文,终于被她想到句话,忙忙道:“那你方才,为何要抱我?”   他的声音有些严肃。   他道:“你我出生入死经历了那么一番,也算是战友,我看你要掉下床榻,出于战友的情分,也该拉你一把。   方才那些生意经,也是出于帮你。你莫做她想。”   怎么反而成了她多想了?   他上前放下她床帐,透过薄纱,低声道:   “汤药要坚持用,莫等腹痛时才用。   遇事莫生气,你既然走是斗智的路子,便要用好你的智慧。   我旁的买卖虽多,然你这胸衣大业前景广阔,我还得攀着你,同你一起赚银子。”   她立时想起要让他退股之事。   然他似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已抢先一步道:“你我合作是签了契书的。我此前虽口头上说过要退股,然并未白纸黑字写下来,自然不作数。你不是说要报恩吗?我也不狮子大开口,只要你照实分红给我,便够了。”   话毕,他往床帐里深深看她一眼,向她抱拳道:“今后,殷某人无事便不再叨扰李姑娘,你我还同以前一样罢。”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一声“嗯”,她的声音似毫无情绪,又似有些错愕。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推开窗户,只一跃,便消失在了无穷无尽的深夜里。   外间皓月洒下清晖,她望着那如薄雾一般的月光,一时分不清,方才他的出现,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现实。   殷人离翻过墙头,回到书房。   烛火燃起,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兵法。   书册在“欲擒故纵”一页中夹了薄薄书签,书签只是一张普通白纸,纸上是他的字迹。   “信徒殷人离,愿与吾妻李芸娘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纸条虽是他挥笔而就,却在她身上曾保留了许多天。   后来,她生他的气,将他的所有都还了他。   他望着纸条上的字,叹了口气。   少不得,他得使出那“欲擒故纵”的法子,徐徐图之了。   他方才想的明白。   她一心扑在买卖上。他想同她谈情,她便对他冷若冰霜。他若对她提及买卖之事,她反而能同他好好说上两句话。   他对她从未使过心机,然到了这关键时刻,也只能祭出兵法,同她打一场迂回战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日后想朝朝暮暮,眼下只能先各走半边,忍上一忍。   第二日,芸娘醒过来,身子虽还虚弱,已将对幼童园之事的处置办法交代给青竹   “第一件,先将幼童园停半月。你带着柳香君去各帮工家通知。伙房厨娘部赶出去,一个不留。”   “第二件……”她忖了忖,问道:“这几日,黄花在何处?”   青竹不答反埋怨:“阿姐处置黄花,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   彩霞端了汤药进来,侍候芸娘喝过,芸娘方道:“我越大,是越懦弱了,越豁不出去了……”   两人默默坐了半晌,青竹方道:“黄阿姐如今被关在好春光里,要不要报官,等候阿姐发落。”   芸娘摇摇头,道:“第二件,便遣散她离开吧。”   青竹并无异议,只道:“那缝纫上的管事和幼童园的管事,又该让谁担着呢?”   芸娘闭眼,将她勉强能信的过、手艺又不差的帮工翻来覆去数了一回,问道:“罗大嫂为人如何?”   罗大嫂和罗大娘如今都住在好春光,同青竹同院而居了一年多,为人是不是靠的住,也该能看出一二。   青竹道:“罗大嫂诸事都好,只是为人有些太过泼辣,不知道能不能同帮工们交好。”   芸娘回想着她同罗大嫂有限的数回碰面,思忖道:“她男人失了踪,她同罗大娘又住在胡家庄子,外姓人,若不泼辣些,更活不下去。暂且将缝纫管事交由罗大嫂。”   “第三件,幼童园日后便由我管着。小小孩童何其无辜,成人的贪婪怎好殃及弱小?园里再不能出事,否则,怎么向他们的爹娘交代?”   她将几件要事说罢,叮嘱青竹:“该做的几件事,都交由你去办。带着晚霞和彩霞,若有刺头,该打就打,千万莫手软。”   至于黄花……   “我走不动道,你将黄花带来,我同她告个别,也算是此生缘分已尽。”   未时时分,芸娘歇晌醒来不多时,喝了今日的第二碗汤药后,青竹带着黄花、黄伢和罗大嫂进了内宅。   灼灼烈日下,几人头上都冒了油汗,然面上神情各不相同。   罗大嫂是新官上任的忐忑。   黄花是大势已去的麻木。   只有黄伢一脸天真,满院里跑着追蝴蝶。   芸娘看着黄花。   这位她曾经的阿姐,需要芸娘护着的阿姐,翅膀已经长硬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动。不管那些对不对,她都不再是那个一切以芸娘马首是瞻的人。   成年人的友谊和感情实则极为脆弱,一旦有了嫌隙,便极难和好如初。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说什么抱歉都是虚假。   芸娘淡淡道:   “我同你,只有一件事要说。   你我在一起,时间虽久,然关系上向来都是你为帮工,我为雇主。   我同柳香君、惜红羽等人,在分红时,才是合作伙伴。平日经营,她们依然是帮工,领着一份工钱。   我的买卖,你没有入股。那日你说,我分红时未想到你,是你想多了。我的银子,发给你当工钱的,才属于你的。旁的,你不该肖想。”   黄花的目光立刻愤愤起来。   ------题外话------   今天更完,明天再见。 第450章 掳郎中(一更)   芸娘失望的摇摇头,续道:“我说这些,不是要同你解释什么。我只想说,此生,我李芸娘,没有对不起你黄花。”   她向青竹看过去,青竹便从袖袋中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了黄花。   芸娘道:“我同黄伢姐弟一场,这是给他日后的成亲银子。好了,你走吧。希望你我日后,再不相见。”   黄花盯着眼前银票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塞进袖袋,出了院子,唤了黄伢,默默离去了。   芸娘说给黄花听的这番话,没有背着罗大嫂。   她不能在同一件事情上吃两回亏。   她直截了当同罗大嫂道:“升任大嫂做管事,一是看中大嫂手艺好,二是看中大嫂人品好。我再看好大嫂,也请你记清楚,你是帮工,我是雇主。你的功劳再大,我能做的只是涨工钱和发赏钱。分红是股东才能得的,与帮工无关。”   罗大嫂神情有些怔忪。   她数回瞧见芸娘,皆是一副玩心不减的小姑娘模样。怎地时隔两三个月未见,她周身威严已现,竟让她心头起了无限压力。   她只觉着这差事不好当,然想着还要靠芸娘和那位殷大人打听自家汉子的下落,便口中诺诺,将差事应了下来。   芸娘见她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模样,微微笑道:“大嫂性子泼辣,上任一月,定已会适应。莫怕,这个月,一应诸事皆有青竹陪你,你放心大胆的去做。”   罗大嫂听了这番话,便略略放下心来,说了一番保证之语,随着青竹回了铺子里。   芸娘在家再歇息了两日,身子已大好,方趁早出了门。   在家门前,她便与同样要出门的殷人离打了个照面。   牵着马的青年原已踩在了马镫上,闻声回头瞧见她,便放下腿脚,向她抱拳,极为客气道:“李姑娘。”   芸娘被他的客气搅的一愣,忙忙行了半礼,回了一声:“殷大人。”   殷人离微微颔首,极快的将她打量一番,问道:“李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她将将要回复,哪里知他此句话只是寒暄,并不真想问她身子如何。他淡淡道:“李姑娘慢行,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踩马镫、上马、甩马鞭、抖缰绳,一气呵成。   她还未从团团飞尘中回过神来,他的身影已到了路口,一转马头,便不见了人影。   芸娘同彩霞面面相觑。   待坐进骡车车厢里,马儿往幼童园而去时,芸娘方想起上一回夜里瞧见殷人离的事。   当时他仿似说要同她各走半边。   没成想,他说到做到。   她叹了口气。   也好,回归到以前的状态,比什么都好。   然而以前的状态,他每回瞧见她,是像今日这般客气而疏离吗?   她心里纠结了一路,等到了幼童园,方将这一颗无知相思心放在一旁,转去关心新厨娘等人的录用问题。   而只操心厨娘、护工的操守还不够。   此事,不管娃儿们的父母是否知晓,芸娘都要给旁人一个说法。   她近来有些在乎脸面,在去负荆请罪的事情上,便如她历来的做法,走了迂回的路子。   她去水安堂,请了安济宝。   请个郎中陪她去见娃儿们的家人,希望他们看在她给娃儿请了长期的郎中的面上,能饶她一马,少往她脸上啐两口口水。   然而请安郎中的路子极其艰难。   她自己前后两回吐血昏迷,家中丫头将安济宝折腾的不是一星半点。   芸娘一露面,他便顺着水安堂的墙头遁去,爬墙头的技能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好在芸娘也是位爬墙头的高手,足足守了两日,与彩霞两个终于将安济宝堵在水安堂墙头上,将他绑成一只螃蟹,提进了骡车。   安济宝到底是刑部尚书家的子嗣,芸娘给他留着体面,且又有求与他,便未用臭袜子将他的碎嘴塞住。   于是,整个途中,芸娘被他的碎嘴逼得心里起了三回杀心。   此时路段离六部衙门渐近,安济宝哭的像个二十来岁的娃儿:“左二,我是个男人……你怎能如此折辱我……将我提腿掳了来……我爹可是刑部尚书……”   芸娘扶额闭目,一只手在髻上玉簪抚了半晌,放下了要拔下的心,叹气道:“我只是绑了你,又没揍你,你哭什么?”   安济宝闻言,不敢相信道:“什么?你还想揍我?我是个男人,我爹是刑部尚书,你还想揍我?”   此时骡车已经过了户部衙门,芸娘的便宜阿爹左屹便在此坐堂。   再往前行上几息,便是刑部。   安济宝那刑部尚书的阿爹,便在那处坐堂。   安济宝抓紧机会哭爹喊娘,指望有人能将他救上一救。   上苍果然垂怜他。   他的呼救引了人来。   一身玄衣青年骑在马上,并行在骡车旁,透过车窗瞧向车厢里,蹙着眉道:“安公子,你是个男人,还是刑部尚书之子,怎能哭成这副模样?”   安济宝如见救星,立刻求助道:“快,殷老哥,拔出你的宝剑,将我身上绳子挑断,我立刻带你去向我那妻妹下定!”   芸娘眉头一蹙。说什么?什么妻妹?   殷人离眉头一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向我求助?我如今不是官身,你爹就在马路对面的刑部衙门,你怎的舍近求远?”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安济宝如杀猪般的哭嚎起来。   他自忙着哭嚎,他边上的两人,又开始了客套的寒暄。   “李小姐。”殷人离抱拳问好。   “殷大人。”芸娘颔首。   “李小姐今日是要去……”   “我欲带着安郎中,去同帮工们致歉。”   “不才眼拙,李小姐所说的安郎中,是不是这位哭的像妇人一般的男子?”   “殷大人明鉴,便是他。殷大人可是认识他?”   殷人离淡淡一笑,道:“虽认识,并不相熟。”   安济宝听见两人一唱一和,哭嚎声更甚。   殷人离眉头一蹙,转头瞟了瞟安济宝:“李小姐可觉着,此人叫喊的十分烦人?”   芸娘点一点头:“确然有些烦人。”   殷人离提议:“不才昨日忙碌到现下,还未换洗过,正好有一双汗脚罗袜。李小姐觉着,用罗袜将他嘴堵了,可会好一些?”   芸娘不由笑道:“果然是好主意,我竟未想到。”   安济宝倏地停了哭嚎,看着眼前一来一往的二人,生无可恋道:“你二人,助纣为虐,我……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们!”   ------题外话------   这一章是昨天晚上预传的。今天三更打底。究竟几更,中午十二点2更时再说明。 第451章 无孕(二更)   安济宝被从骡车上放下来之时,已放弃了要逃跑的决心。   芸娘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包,递了过去:“你虽成了亲,然我要事相求你,不得不使出些卑鄙手段。这是戴姐姐活着时,亲手绣的一只荷包。”   荷包绣工平平,配色倒还不错,最下角用银线绣着一片雪花,确然是出自戴冰卿之手。   安济宝将将要骂人的嘴便合了起来。   他神情肃然,捏着那荷包道:“怎地一开始未拿出来?”   芸娘耸肩道:“你已成了亲,我原本不好打扰你同阿嫂的感情。”   安济宝立刻愤愤然:“那你现下又将荷包拿出来,就不是打扰我们夫妇的感情?”   芸娘讪讪道:“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   她转头看了一旁的殷人离一眼,诚心请教道:“殷大人,不知我今日使的这手段,火候可过了些?”   骑在马上没打算下来的殷人离看着安济宝一副被人抽筋拔骨的模样,淡淡一笑,道:“本公子觉着,火候刚刚好。”   他居高临下拍了拍安济宝的肩膀,道:“人生在世,该认怂时便要认。可见你还太年轻。”   安济宝倏地回头,目光在她二人面上来回梭巡一番,没头没脑道:“很好,很好。”   这仇本公子记到了心里,让你二人也有难受的一天。   他将荷包塞进袖袋,同芸娘道:“将我掳来,究竟有何事?”   芸娘便将幼童园之事告诉他,末了,道:“我想着,我得寻个放心的人,长久的当园里的郎中,定期来给娃儿们诊脉。我定下你,你随我去见娃儿们的爹娘,她们也能轻易放过我……”   安济宝立时瞪大了眼睛,问道:“所以,你是有求于我?”   芸娘点头,面上忙忙做出一副诚恳之色。   然安济宝却跳脚道:“你求我?你将我五花大绑,还同殷人离一唱一和嘲笑我,原来你是有于求我?你就是这般求我的态度?”   芸娘想了想,讪笑道:“方式方法……确然有些……独特……”   “独特?独特!”安济宝哭嚎道:“你觉着独特,那我也来独特你一回?!”   芸娘无奈,要寻殷人离出一回主意,然此时殷人离却一抱拳,道:“我还有些旁的事,李小姐请自便。”麻溜的一打马,潇洒而去。   时已至辰时,天上铅云密布,不知何时便要洒下雨点来。   芸娘指使彩霞在一旁称了三个梨子,就手洗了,她一个,彩霞一个,双双咔嚓咔嚓吃起来。   等安济宝耍完脾气,她方蹭了过去,赔笑道:“下次不敢了。今日事了,我送你夫人一件胸衣。”   殷人离从她手中夺过剩下的一只梨子吃尽,方恨恨道:“要你店里最贵的!”   芸娘一想,店里最贵的胸衣可是要卖上百两银子,不禁一阵肉疼。   然安济宝好不容易开了尊口,芸娘只得应下,方安抚的大公子随她往各帮工家中去。   待傍晚时分,芸娘、彩霞同安济宝告别了最后一位帮工,走上繁华街面,去了酒楼里,吃上今日的第一口饭菜,方觉着回到了人间。   给人道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安济宝此时同情的看着芸娘,道:“你那买卖,不容易啊!”   又要管大人,还有管娃儿。   娃儿没给人管好,还要一家一家鞠躬道歉,硬忍着别人或尖酸刻薄的讽刺,或破口大骂的愤怒。   固然也有好说话的人,然旁人能说不介意,芸娘却无法说她也不介意。   芸娘疲累的用完饭菜,恳求道:“贵夫人的胸衣,我缓两日,再上门去量尺寸,可好?”   语气怂弱,然没有前两日堵他,以及今日绑他时的威风。   安济宝看的快意,难得的发了回善心,大手一挥:“改日改日。”   芸娘用过饭,趁热打铁,同安济宝商议好,日后每半个月来一趟幼童园,为各娃儿检查身体。   她每月付给安济宝二十两银子,对外颂扬水安堂救死扶伤的美名,外带送他夫人一件不下一百两的胸衣。   安济宝哪里缺银子。他看重的是为水安堂扬美名。   此事谈定,芸娘回宅子里,足足歇息了两日。   原本第三日她要再去园里巡视一番,将重新开园的各项工作检查一番,可巧这日她葵水又来。   过去一月,李氏被她吐血、流血吓怕了,严禁她外出,她只好又在宅子里歇息,顺便看看账本,也不算她偷懒。   彩霞侍候她喝过养身子的汤药,将碗送去厨下,觑空出了李宅,便闪进了殷宅。   “主子昨儿半夜便来了葵水,再未外出,只在屋里歇息。”她站在外书房前,将殷人离此前暗中交代她要留心之事,一五一十透露给前主子。   殷人离心下一阵失望。   从最后一次他和芸娘欢好,也已过了一月。   她葵水既来,便未有孕。   既无孕,他同她之间,便还要依照那“各走半边”的法子,继续走下去。   他已使了好些日子的“欲擒故纵”,也不知他这番纵出去,还能不能再擒回来……   他低声问道:“夜里时,她睡的好吗?”有没有因他而辗转反侧?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   他几日之前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她强行掳了安济宝那日。   她面色红润,眼下并无乌青,已从吐血腹痛的亏损中缓了过来,也不像是半夜睡不着的模样。   彩霞吱吱呜呜回道:“奴婢一守夜,便要打呼噜。被姑娘赶了出去,再未守过夜。”   殷人离无力的一挥手:“走,回去侍候着。”   彩霞如逢大赦,立刻滚了开去。   芸娘在家中静养的第二日,正正无聊的当口,青竹给她带来了新的八卦。   “无边无际的大军,站满了整个街面,最前头举着的,是那番邦大汗的尸首。”   她做出一副恶心又惧怕的模样续道:“腐烂的不成样子,那将士当荣光一般举在长枪上。”   青竹所说的这位大汗,险些成了芸娘的夫君。   若不是她这位赠姬的使命在边关前便已结束,否则只怕少不了要同那大汗交流一番人生心得。   她回想起她当赠姬的经历,恍如隔世,唏嘘不已。   青竹续道:“阿姐可能猜到队伍最前面,威风凛凛的一位官员是谁?”   她双眼亮如繁星,扑闪扑闪的盯着芸娘。   见芸娘果然猜不出,不禁自得道:“是卢方义!他竟然当了个不知什么官,像是立了大功,可是威风的紧呢!”   芸娘听着像是听天书一般。   她入宫参选时,卢方义还是一位做着内勤的闲职,不知何时,竟被皇上放到了军中。   此次同番邦的一战大胜,无论卢方义立的军功或大或小,他在朝中算是站稳了立足之地。   只是不知,赵蕊儿于此事上,可能得到一星半点儿的好处?   ------题外话------   今天依然5更。时间和昨天一样 第452章 英雄与美人(三更)   芸娘的思虑,很快有了反馈。   一番与番邦的大战告捷,带来了诸多八卦。   其中有对前锋暗卫夺得虎符、捉住叛国细作的八卦。   有对前线使臣卢方义如何同将军配合,用兵出神入化的八卦。   然风头最劲的,却属卢使臣拒封求美人的八卦,最为传的街知巷闻。   此八卦有多种版本。   有说卢方义在疆域与番邦对峙时,瞧上了番邦一位美人。在两军交战时,卢方义将那美人掳了回来,在献俘时求皇上转赠给自己,拒了皇上的封赏。不爱功名爱美人。   有说卢方义作为使臣前去边疆的途中,与皇上明里赠给番邦使臣、暗中作为大晏细作的赠姬相遇。英雄美人一见之下如天雷烈火,互相动了真情。等大战告捷,皇帝封赏时,卢方义拒了封赏,要下了那赠姬。不爱功名爱美人。   还有说卢方义看上的竟是皇帝的一位嫔妃,因着人是皇帝的人,卢方义一直默默爱恋,不敢肖想。好不容易立了一回大功,才敢鼓起勇气向皇帝讨要这嫔妃。因此惹怒了皇帝,收回了对他的封赏。   这些版本虽都有差异,却都点出了三个共同的关键信息。   卢方义。   美人。   卢方义讨到了美人。   芸娘作为隐约知道卢方义心意之人,在自家宅子里立时躺不下去。   这美人,究竟是不是赵蕊儿?   好在她为旁人的姻缘内心骚动了只有一日,便有贵客上门,解了让她心里抓心挠肝的蛊毒。   来者正是处于八卦中心的卢方义其人,以及他向皇帝讨要的美人。   美人腰肢二十年如一日的窈窕柔软,行路之事逶迤婀娜如同漫舞。   她往芸娘房中一坐,不等芸娘相问,当先便红了脸。   夏日衣裳单薄,她反其道而行,高掩的衣领中偶尔露出片片红痕,事情便已明了。   卢方义的这位美人儿,终究还是冠上了赵蕊儿的名字。   芸娘和青竹纷纷向赵蕊儿道了喜,羞臊的这位昔日里名噪一时的花魁红了脸。   芸娘关心道:“你们如今居住在何处?你同卢方义何时成亲?日后你打算做个什么营生?”   赵蕊儿温柔道:“能出宫同他在一处,我哪里还敢奢求那成亲之事。且,他入宫领宴之时,是拒绝了太后的赐婚而求的我。当时被拒亲的姑娘没了面子,说了重话。他便道此生并无娶亲的意图……”   芸娘愕然。   卢方义这般一说,日后若再成亲,莫说那位姑娘,首先是打了太后的脸面。   赵蕊儿便跟着卢方义一生,最多就是个妾室的名份了。   芸娘心中不是滋味,然赵蕊儿却极满足,便也罢了。   一时,话题便拐去了日后的营生上。   芸娘问道:“卢大人是个清贫的,靠他的俸禄度日,只怕有些艰难。你可想过日后如何度日?”   她迫不及待便要将赵蕊儿拉下水:“你如今算是有身份的人,我不便让你来当帮工。我瞧着,你经营一家胸衣加盟铺子,自己当掌柜,却是与你与我都极好。”   青竹忙忙点头,道:“早先里,江宁翠香楼的花魁董盼儿,如今便开着一家加盟铺子,每个月至少赚这个数……”   她竖着一根手指给赵蕊儿瞧,舌灿莲花引诱道:“一年里,你有一千多两的进项,卢大人便能放心当他的清官,而不用去冒险贪墨,岂不是极好?”   她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喜滋滋道:“你一年赚一千多两,我们便也能赚这么多。真是双赢,不不,将卢大人算在其内,那是三赢。”   赵蕊儿明显意动起来,又恐防卢方义不愿家中行商、有损斯文,便喃喃道:“此事,我还需去同他商议商议。”   事情已说到了这个地步,芸娘哪里和轻易放过,立时道:“卢大人在何处?我去寻他。”   赵蕊儿便指了指一墙之隔的宅子:“皇上将他放进了兵部,据闻殷大人也要被放去兵部,他便先去拜见了殷大人。”   殷人离要被放去兵部?岂不是又要打打杀杀?   芸娘便有些心焦。   然她同他如今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关系,她自然不好前去相问,只忖了半晌,方道:“我们便去门上等一等,卢大人从殷宅出来,我正好截住他。”   一行人风风火火到了门口,一边躲在门前几株参天大树下遮阴,一边等着卢方义。   殷家外书房里,殷人离道:“卢大人拒封讨美人的做法,倒是有些歪打误撞。你立了大功,如若不暂收锋芒,上下那么多双眼睛,谏官的折子都能将你掩埋。”   卢方义忙道:“在殷大人面前,下官不敢居功。若不是及时收到虎符,且掐断了叛党对外暗送消息,下官这条命,只怕要葬送在沙场……”   一炷香的时间后,卢方义被殷人离送到了殷宅门口,却依然有说不尽的话,依依难惜别。   青竹陪着芸娘等了许久,满脸都是汗珠子,不由悄声道:“阿姐,我听柳香君说,殷人离竟然好男风。你说,他是不是对卢大人有意?”   几道眼风齐齐扫了过来。   一道来自赵蕊儿。那是惊诧,以及担忧的眼神。   从前日傍晚她跟着卢方义出宫,两个人关在房中一日一夜,她便知,自家汉子喜欢的是女子。   可,殷人离位高权重,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还武艺高强。若是要强抢卢方义,卢方义怎么拒绝的了?她又怎么争的过?   一道眼风来自殷人离。他目光灼灼,只看了青竹一眼,便将那目光转去了芸娘面上。   他殷人离堂堂男儿,何时有过好男风之事?这番好男风的传言,又起于何人之口,被何人传了出去?   芸娘立刻狗腿的向他一笑,义正言辞的同青竹道:“怎地能说殷大人好男风?殷大人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斗志昂扬、龙精虎猛,哪里是个好男风的?”   青竹奇道:“阿姐,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我等长了眼睛的,自然都能看出来。只是,那斗志昂扬、龙精虎猛,阿姐又从何处得知?”   四道眼风齐齐扫了过来。   其中三道眼风来自青竹、赵蕊儿和卢方义。三人都是一幅好奇、八卦的模样。   第四道眼风,却是来自殷人离,曾与她同眠共枕过的殷人离,不分昼夜过的殷人离,将床榻折磨的吱呀吱呀的殷人离。   芸娘立时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听……旁人说的。”   “谁?”青竹欲加来了兴致,不耻下问。   芸娘简直要哭上一场。这就是胡乱诬陷人的下场,早先被她放过的一把火,如今烧到了她自己身上。   ------题外话------   三更送上,晚上8点上第四更,晚上10点上第五更 第453章 李殷会晤(四更)   寂静的平阳街柳条巷上,只耸立着两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宅子门前,两男两女,齐齐将目光投向大晏唯一的胸衣买卖东家,李芸娘。   不过四双眼睛,却给了芸娘被千百双眼睛注视着的压力。   她急急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挪到了殷宅门口,抬眼看着卢方义:“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卢方义含笑一揖,道:“李姑娘莫担心,殷大人与我,并无情事。”   什么叫她莫担心?她哪里担心了?   她极快的扫过殷人离,见他倚靠在自家门口,竟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没有半分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一张脸却红的越加诡异,只刻意板着脸同卢方义道:“你想不想让你女人享福?不想算了!”话毕转身便走,仿佛再不走,就有一头饿狼追出来吃了她。   卢方义便向殷人离一揖,跟在她身后,到了李宅门前,同赵蕊儿站在了一处,方问道:“我自然想让她享福,不知李姑娘可是要将金山银山拱手相让?”   芸娘哼了一声,道:“若天长日久干下去,还真的是金山银山。”   她向赵蕊儿努努下巴:“你,给你家汉子讲。”   她在一旁等待的时候,便瞧见殷人离依然斜斜靠在门板上,一副还没看完热闹的悠闲模样。   显然方才她瞪他的那一眼并没有什么力度,没有制止他看热闹的心态。   她想到方才赵蕊儿提及他即将要去兵部之事,便期期艾艾磨蹭过去,客气的行了个半礼,先谈了谈天气,方作出个悔恨的表情,道:“前些日子,害的你丢了差事,如今想起来,我真是悔不当初……”   殷人离便敛了脸上看笑话的神色,依然拿出要“各走半边”的态度道:“无妨,左右我也不是靠俸禄吃饭。”   芸娘含笑等着他继续。   他含笑等着芸娘发问。   芸娘一蹙眉。就没了?他不是对着她的时候,话很多的吗?   她见他并没有透露去向的自觉性,只得又开口道:“我同旁人谈及买卖的股东背景,介绍到你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能借用大人的背景,旁人来相欺的心思就少一些。”   殷人离点一点头:“有道理,我竟未想到,我这背景也能拿来赚银子。”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含笑道:“不知李东家可否将我这背景折算成股份?”   芸娘立时跳开一步,抬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奸商啊奸商,竟然打这主意?   殷人离此时正一本正经道:“我记得姑娘此前也将你懂胸衣的技能当成了干股,同理,我这背景也能当干股。”   芸娘气的瑟瑟发抖,竟挑不出个理去。   他的股份俨然同她差不了多少,给他再加上一丝一毫,便要将她大股东的地位抢了去,那她还能是李东家吗?   她再次恨恨瞪了他一眼,并加上了一句“白日做梦”,转头愤愤去了。   他含笑目送她,心里默默道:能将你气的跳脚,也比同你相敬如宾的强。   此时赵蕊儿已同卢方义商议完,回头惋惜的同芸娘道:“此事,只怕……”   芸娘立时提了眉,同卢方义道:“你每月得几个钱?用劳动赚银子,哪里轻贱了?开个铺子,有了进项,你好我好她也好,不好吗?”   怎地今日她事事不利,处处碰钉子?!   此时在一旁的殷人离终于看够了热闹,有了身为股东的自觉性。   他缓缓踱过来,没头没脑说了句:“今日无事,我倒是要去我那入股的青楼里,当一当龟公,招呼招呼主顾。”   芸娘立刻抓着这话音道:“他,他也当官,还觑空站柜台。他都可以,你清高什么?难道真要等有一日为了银子当了贪官?”   卢方义哭笑不得,道:“我应下便是,左右比去当龟公要好的多。”   终于谈下一场买卖,芸娘神清气爽。   她转头给了殷人离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又拉着赵蕊儿进了李宅,同她去讲加盟的各项要求去了。只留下两个汉子站在宅子外,继续将那国事政事议论一番。   待送走赵蕊儿,青竹方觑了个空子,悄声同芸娘道:“阿姐,那殷家哥哥,可是,对你有情?”   芸娘在唬的跳开之前,一张脸先涨红一片。   等她再跳开,已失了先机。   青竹立时凑上来,瞧着她的神情,吃惊道:“殷人离真的对你有情?”   芸娘此时才急急要否认,青竹已恍然大悟道:“我们将他的差事弄丢,他不但不来报仇,反而帮着我们谈买卖……原来如此啊!”   她似撞了邪一般,口中不断重复着“原来如此”,半分不理会芸娘的辩解,飘飘然进了李氏房中。   等傍晚时分,芸娘喝过了今日的第三碗汤药,前去用饭时,赫然发现,一场为了促进邻里和睦相处、亲上加亲的活动正在自家饭堂开展。   李家众人及殷家哥儿出席了本次大会。   会议在主持人李青竹宣布开始后正式开始。   李氏就两姓在江宁时的互相协助进行了深切回忆,获得除李芸娘之外所有人的一致肯定。   随后殷人离就两家在京城几年疏于来往之事做出恳切忏悔。   最后李氏就邀请殷伢入伙李家之事提出了建议,获得除李芸娘之外的所有人一致通过。   会议中途还邀请了李宅厨娘参与。厨娘对合理满足李殷两家人的胃口表达了充分的理解和信心。   本次会议在除李芸娘之外旁人都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茶餐会结束后,殷伢落落大方一抱拳,道:“今后便要日日叨扰婶子了。”   李氏豪迈一笑:“自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   两下里相视一笑,各回各家。   芸娘瘪着嘴跟着李氏进了李阿婆房里,这才委婉着表达迟来的意见:“阿娘,殷人离是武将,仇家甚多,我们招了他日日在家中用饭,岂不是要被他仇家打上门来?”   李氏近几日里因担忧芸娘,日夜难安,身子骨便有些不好。芸娘心下愧疚,这几日对李氏自是言听计从,轻易不敢有所忤逆。   李氏也因着芸娘的小意孝敬,腰身有些粗,大有将李宅变成一言堂的架势。   李氏此时手持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尼在自家宅子里做主,施主有何见教?”   李阿婆躺在炕上,歪着嘴一阵助攻:“她不敢,她若xxxxx,就xxxxxx”   芸娘听得一阵愣神,李氏却回头赞道:“干娘说的对!”   ------题外话------   四更送上,22点还有最后一更。 第454章 喝醋(五更)   芸娘又瘪嘴道:“阿娘,你们莫撮合我同他,我不喜欢他……”   李氏提了眉,惊叱道:“这位施主怎地心思如此复杂?贫尼邀请小友前来用饭而已,又怎么牵扯上撮合不撮合?”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转头看着榻上李阿婆,悲切道:“干娘,这处宅子是皇上赐给芸娘的,她才是主子。我们只是跟来借住,怕是不能当家做主……”   李阿婆:“xxxxx,xxxxx,xxxxxxxxx”   李氏便转身道:“干娘说的对,那我们现下便回江宁罢……”   芸娘几乎逃也似的出了房。唯恐她再慢上一息,她阿娘便要背着阿婆窜出了宅子,窜出了城门……   李氏看着芸娘仓皇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放下佛珠,一边替李阿婆揉捏腿脚,一边道:“青竹同芸娘两个年岁相近,能说心里话。青竹既然说殷伢对芸娘有意,那便错不了。我瞧着,殷伢这娃儿,是极好的。”   李阿婆因自家孙儿有负于芸娘,总觉着自家欠了芸娘一门亲事。   若不是她腿脚不便,只怕日日都要去街面上当街拦婿。   如今听对芸娘有情的竟然是老熟人殷人离,她心里哪有不同意的,自是频频点头,越想越觉着殷伢是天下最好的孙女婿。   虽说芸娘从皇上那处得了个“亲事自主”的旨意,然她自主归她自主,两个老的撮合归撮合。   在她们看来,两件事一点都未相互影响,是尊重了芸娘“亲事自主”的。   芸娘逃回房里,暗自坐了半晌,方叹一叹气,倒头睡去。   第二日,芸娘同青竹先去了永芳楼巡视了一回,方去了幼童园,将重新开园的诸多准备都检查过。   吴婆子也将她此前给芸娘提过的亲戚娃儿带了过来,让芸娘相看。   二十出头的健壮小伙,性子憨厚,话少体勤,在芸娘和青竹还未到的时候,他已先将园里板凳桌子等有松动之处修葺了一遍。   经了前事,芸娘对幼童园诸事的重视度上升了不止一两个度。   她摆出一副东家的派头,肃着脸道:“我工钱给的高,自然是要胡大哥将这园子守的安。你若觉着能拿下这活计,便先试上一个月。若做的不好,莫说一月,十日都待不满。”   胡有不敢看芸娘,只低头应了,又当着人面打了一回拳脚,芸娘便点了头。   青竹陪着芸娘来看了一回,见园中一应之物皆已俱,便先行回了铺子,留芸娘在园里,又将各处都检查过一遍。   胡有便建议道:“院里有井虽方便自家用水,然院里娃儿众多,难保护工一个不慎操心不到,让娃儿们跑去了后院。若掉进井里,可就出了大事。”   芸娘听的当先出了一声冷汗,只觉自己往日太过粗心,如此大的安隐患竟未察觉,忙忙道:“你有何建议?”   胡有道:“杂物铺子里,有一种井盖,不需掀盖,用时左右拧开,不用则自动回位。这种井盖虽卖的少,然并不是没有。”   芸娘听过,忙忙道:“如此,你带着我去寻上一寻,最好能赶今日装好。”   两人去了路边,拦了辆骡车到了热闹处,方下了骡车,顺着各街巷的杂货铺子一间一间寻了过去。   等到了正街时,刚至午时,两人饥肠辘辘,但见一旁酒楼上客满为患,倒是另一旁的面摊上正好空出来一张桌。   芸娘忙忙邀着胡有坐了,点了两碗鸡丝面,只等着用过饭,略略歇息过,好继续寻下去。   酒楼雅间里,窗临对街。   桌边两个青年,均凭窗而坐,用菜说话的同时,偶尔看一看街面上的热闹。   安济宝懒洋洋道:“……我前几日被那左二像捉孙子一般,五花大绑。你当时袖手旁观,今日便是请我吃酒,我也是怀恨于心的。”   殷人离往街面上看了半晌,方道:   “我觉着她捉你捉的极好。你一介郎中,除了在戴妹妹的病情上狠下了一番功夫,对旁的病患竟毫无医者父母心的自觉。   治不好就跑,这可有损令尊安大人的脸面。”   安济宝嘴硬道:“左二得的那稀奇古怪的毛病,我治不好,难道还要将自己抵给她?你莫忘了,我可是成了亲的人。”   他的话音长久的无人接住。   等他将眼前的鱼荟吃尽,抬头时,便瞧见他对面那原本还一脸闲适的公子哥儿,此时却蹙着眉瞧着窗外,一脸的高深莫测,杀气时有时无。   安济宝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啧啧叹道:“未成想,我与这左二硬是有缘,但凡在酒楼里用饭,就总能同她偶遇。”   此时殷人离方冷冷转头道:“你莫忘了,你可是成了亲的人。”   安济宝狡辩道:“我成亲,同我与她的缘分,那是两码事。”   殷人离低声道:“明明是我与她有缘。”   安济宝一挑眉,哈哈干笑两声,一根筷子便敲到了他面前:“你都和他当了邻人,一墙之隔,你都拿不下她,你那叫有缘?”   殷人离不答话,只定定瞧着楼下面摊上的那两人。   此时,面条还未端上,芸娘便同胡有交代些园里守卫之事。   她道:“这个活计白日夜里都要守在园里。你可有妻室?一并带来,若合用,我也安排她在园里,省的你们夫妻见不上面。”   胡有立时涨红了脑袋和颈子,将头都埋进了胸前,足足几息之后方缓缓抬了头,咬着嘴唇低声道:“没有成亲。”   没有妻室你羞臊成这般,是什么毛病?   芸娘被他逗的扑哧一声笑,揶揄道:“你这副模样,若是遇上女飞贼,岂不是立时要跟了她去?”   胡有忙忙道:“不敢不敢。小的……小的……小的分得清是非黑白……”   对面酒楼上,安济宝看着楼下那两人,以及芸娘巧笑嫣然的模样,吃惊道:“她……她又出来相看汉子?她倒是不挑,不管哪种人,都能亲自相看相看。”摇头遗憾道:“上回那卖菜的小白脸,我便觉着很不错。现下这个莽汉子嘛……”   他抬眼一看对面的殷人离,心里立刻高兴起来。   这人,微眯着眼睛,拉着一张脸,像是旁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要有人敢说他不是喝醋,那简直是瞎了狗眼!   ------题外话------   五更送上,晚安,明天再见。 第455章 夏日衣薄(一更)   安济宝的话头立时一变,道:“这个莽汉子,虽一张脸不如那卖菜的,可难得的是身子强健。”   他觑了眼面色更黑的殷人离,啧啧叹道:   “这左二果然是聪慧,虽小小年纪,却知道‘选汉子不能中看不中用’的诀窍。   殷兄弟对女人了解少,我却知道,莫看那些小白脸十几岁时还有些优势,等家中妻妾到了二十来岁,渐知人事,便宁愿自家汉子面相丑陋些,也要身子强健。如此,床笫之间……”   他的话还未说完,却忽的惊喜道:“左二今日竟没带她那些会武的丫头!该是本公子报仇的时候了!”   他一撩袖子便要窜下酒楼,好一报前几日被掳之仇。   然他将将迈出一步,便摇了摇头,乜斜着殷人离道:“我若下去,坏了她的好事,岂不是便宜了你?”   在到底便宜谁的问题上,他只纠结了一息,便做下了决定。   那日他被掳时,殷人离可是袖手旁观了一路。殷人离同他可是自小玩到大的,如此背叛他,他的一颗心受伤更重。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掂量了一番,良心的天平往芸娘那方倾斜,立时决定暂且放过左二,趁机向殷人离报仇。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更刺心的话说出来,他眼前一空,一阵脚步声仿似带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冲出雅间门,顺着楼梯而去。   安济宝一惊,立时将脑袋探出了窗户,一边盯着楼下的景象,一边喃喃道:“竟如此容易被激怒,那左二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引得你如此?”   面摊前,芸娘将将吸溜了两口面,原本开阔的视野便迅速收窄。   有个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斗志昂扬、龙精虎猛的青年面无表情的站在桌边半晌,方不冷不热的抱了拳:“李小姐。”   芸娘忙忙一口咬断面条,起身行了个半礼。   她正要相敬如宾的问上一声“殷大人”,忽的想起昨儿傍晚,他堂而皇之的进入李宅,被阿娘热情的相邀入伙,她便紧紧闭上嘴,啪的一声坐回了座位。   殷人离的目光极快的转向了胡有。   同样的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斗志昂扬、龙精虎猛……   “这位兄台是……”他拉长了声问道。   胡有当了小半辈子泥腿子,一声“兄台”立时震得他坐不住,从板凳上跳起身,也抱拳一揖。   他正要言明正身,芸娘已恶狠狠道:“他是我的人,怎地?何处招惹了殷大人?”   周遭杀气突盛。   你的人?殷人离蓦地转头盯着她,内心里不停的念着“欲擒故纵、各走半边、欲擒故纵、各走半边……”   他深深吸了口气,面上表情终于有所缓和,问向胡有:“你等要去何处?”   “买井盖。”胡有老老实实道。   “井盖?”殷人离看向芸娘:“何处的井盖?”   “给幼童园里买井盖。极难找。”胡有又说了实话。   殷人离点一点头,忽的道:“今日无事,我……”   芸娘乜斜了他一眼:“又要去当龟公招呼主顾?”   他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也要去买井盖。”   芸娘哼了一声,道:“大人莫忘了,你我可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殷人离一笑:“昨儿我在李宅用饭时,心中略微估摸了一番,那一桌菜色,至少也需五两银子……”   芸娘立时觉着肉疼。   便听他续道:“李婶子关心我,我总想着,要报答一番……”   芸娘当即决定:“走,扛井盖。”不能让这厮像在江宁一样吃白食。   那井盖难找,三人寻到晌午时分,放在城郊一处杂货铺子寻见。   胡有行了一路,被殷人离的冷冷眼神盯的心中瑟瑟,早已明了这二人关系不一般。   待芸娘付了井盖的银子,他一把将井盖扛在背上,道:“小的一人扛回园里便可,东家不必操心。”话毕,逃一般的背着井盖而去。   殷人离嘴角一弯,赞叹道:“你的这位伙计,十分的有眼力劲儿。”   城郊离李宅还有极远,芸娘走了这许久的路,一双腿疲累不堪,早就挪不动道。   然她在路边半晌都拦不到一辆骡车,殷人离便牵着他的那匹大马,彬彬有礼道:“李小姐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马上歇息歇息。”   芸娘便有些心动。   然她上他的马,算是“各走半边”吗?   殷人离果然同她心意相通,立时道:“我是个买卖人,不知李小姐觉着,一里地一钱银子,算不算贵?”   芸娘如临大赦,立刻掏了一锭银子抛过去,抱着马头上了马,占好了位置,方摇头道:“不贵不贵,十分的合适。”   殷人离一笑,在一旁牵着马,缓缓往城中而去了。   日头西斜,光照如火。   芸娘抱着马头,渐渐被晃的有些迷糊。   等她再强睁了眼,瞧见远处竟乌压压的起了几圈人墙,便有些好奇。   此时她因瞌睡而有些迷糊,又好奇远处有何热闹,便如同她曾在船上那般,自然而然的便攀上了行在身侧的殷人离的颈子,借此将身子靠稳,奇道:“那处,有何热闹?”   殷人离回转头来,只见她睡的有些迷糊,因将将睁了眼,眼中潋滟非常,一张玉面被晒的浮起丝儿红晕,如同在船上他同她欢爱刚完的模样。   他强忍着要抚上她细腰的冲动,虽身子未闪开,言语间却一如平日般守礼:“李小姐极少来城郊,自是不知,这里是京城行死刑的地方。”   刑场?   芸娘身子一抖,攀着他颈子的手越加紧了几分,口中喃喃道:“也不知今儿是要处置何种十恶不赦之人,竟然围了这许多人……”   她紧张或扭捏时,便会咬着半瓣唇。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但见其上已被皓齿咬出了一条痕迹,一只手自然便伸出来,想要用手指将那咬痕抚平。   然下一刻,他的心里便浮上了“各走半边”四个字,心下不由烦恼,此时只有他自己走了半边,她却侵蚀到了他的那半边,如何是好?   她现下的举止都是出于“下意识”,等她反应过来,只怕又要冷冰冰的对着他。   他可是领教过她对他的翻脸无情。   想到此,他只得溃败的收了手,强忍着心下的一团火,低声道:“大晏私通番邦的官员,今日处置。”   嗯?芸娘心下便有些得意:“是从我偷出来那枕头,枕头里的信件中查出来的细作?”   殷人离心下又是一阵叹息。   她得意的时候,竟然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背上。   夏日衣薄啊,夏日衣薄!   ------题外话------   今天九更。最后一更在晚上22点。 第456章 千刀万剐(二更)   心里的那一团火,瞬间烧到了殷人离的身体。最后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她与他身子相贴处,一路去了他的……   他只觉着口干舌燥,再这般下去,他怕是要将她拖去一个偏僻处。   他觉着,他今日便不该因那安济宝的几句刺心的话,而昏了头跟着她买什么劳什子井盖。   如果他不买井盖,便不会到了这刑场。   如今,刑场里面,施行着对叛国细作的刑罚。   刑场外面,施行着对寻出细作的有功之臣的刑罚。   且偏偏,受苦的只有他一人。此时紧紧贴着他的这位姑奶奶,竟是没有半分的自觉。   殷人离在心底里缓缓数起了数。   如若三声后,她还这般对他随便,便不要怪他将她掳去个偏僻处,也来将她随便随便。   好在他数到第二声后,这位对她行刑的女刽子手便收回手,抱着马头出溜下了马,同他笑嘻嘻道:“走,去看看革命成果。”   他叹了口气,觉着,他恋上这样天性没心没肺的姑娘,该是他上辈子过的太逍遥,连老天爷都要给他小鞋穿。   平常的死刑,多是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进行。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斩刀上,挺起如斗大肚,一扬手,便有一股鲜血飚了满地,同时,咕噜咕噜滚下一颗脑袋来。   这是砍头刑罚,一息儿就能执行完,用不着拖到晌午。   还有马裂,五马分尸的死状。   给五匹马儿喂点上好的豆料,再同时被马鞭抽动。现场虽血腥一些,可也是一息之间就死人的事。   各种刑罚中,能持续好几日的,就只有“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从第一日的午时三刻开始,每日剜去一件肢体上的肉,等剜成人棍,犯人早已死去。其头颅便挂在人多处示众,以儆效尤。   殷人离在一旁树上栓了马,便被芸娘拉着挤进了人墙。   夏日微风带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将将要提醒她莫太急,她已惊叫一声,下一刻便将脑袋扎进了他怀中。   他一把护住她,目光从场中几个已被剜了不知多少下的罪犯身上移开,心里轻叹一声,一只手终于一下一下抚上她的后背,低声道:“着什么急……”   芸娘瑟瑟半晌,方抬起脑袋,并不敢再看刑场,只紧紧闭着眼,道:“这里面,可有一位叫‘吕文才’的?”   他回了京城后,对朝中官员的叛国案跟了好些日子,对其中细节知晓详细,便点了头,道:“那位吕文才,正是你曾提到的,江宁籍的官员。”   芸娘倏地抬头,看着他道:“朝中可就这一位‘吕文才’?可会是同名同姓的?”   他摇头道:“大晏在职的所有官吏,上至一品,下至九品,就这一位吕文才,并无同名同姓。”   那就是他了,曾经骗走江宁妓子的赎身银子、导致那妓子失望撞墙而死的江宁书生,现今场上的人棍,吕文才。   芸娘壮着胆子回看了一眼。   场上四五个受凌迟之刑的罪犯,身旁皆立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其大名、来源、所犯何罪、作何惩罚。   中间一位的牌子上,便写着大大的“吕文才”三字。   此时这位久远的仇家嘴里塞了破布,被绑在木柱上,如一条死鱼一般垂首而立,气息皆无,一条手臂已现森森白骨。一旁的框子里,便扔着从他身上剜出来的肉片。   只看这昏死的一张脸,隐约是有些熟悉。   只是,看样子,这只是第一天行刑,怎地他就已经死了?   她心间有些遗憾,向他问道:“这吕文才,这般快就死了?”   他打眼仔细望去,摇了摇头:“还有呼吸,没死。刽子手都是有多年经验的,不会让刑犯这般容易的死去。”   芸娘立刻舒了口气。   他苦笑不得,道:“他当年是如何惹了你,竟让你看到他死都不够,还要他受尽疼痛才死?”   芸娘恨恨“哼”了一声,道:“他当年骗了一个姐儿的银子。后来,还连带的我给那姐儿收尸,又淋雨着凉昏睡了几日。”   她觉着他杀人无数,定然对这剜肉之事上有所了解,便向他请教:“一般,犯人要撑个几天才死?”   他见她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她心下又有了主意,不由叹了口气,道:“你想他撑几天?”   芸娘立刻举了个巴掌:“至少五天。我给那姐儿收尸加昏睡,也有三天。再加上我为了那枕头中的信件被箭险些射死,不得再加两天?!”   他便又叹口气,松开她的手,进了刑场。   他先往那监刑的官员处而去,半晌方直直走向正在为吕文才剜肉的刽子手,不知同那刽子手说了些什么。等他再回来时,便同她道:“走吧,再过四日来看。”   她却拉了他手,奇道:“你同刽子手说了什么?他怎么能控制生死?”   他悄声道:“我给他说,十两银子,让他白日剜肉,夜里熬了药救人。如此,那吕文才还是能再苟延残喘四五日。”   芸娘喜的一笑,赞道:“还是你法子多。”   她心满意足跟着他挤出人墙,一只手搂着他的颈子,一只手抱着马头,跨坐到了马背上,一路叽里呱啦向他诉说着童年的趣事。   眼瞅着到了李宅门前时,魔法消失,她立时察觉了当先的处境。   这不是在船上,这是在陆上啊!   她同他已经分开,没有相恋啊!   说好的大道通天,各走半边的啊!   她刚刚将手从他手中抽离,殷人离眼疾手快,已一步跳开,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抱拳道:“李小姐,烦请自重。你我如今,已不是过去的关系。”   芸娘怔忪在了原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道:“你说要‘各走半边’,我已走了我这半边,希望李小姐遵守约定,莫再有意无意撩拨于我。好在我是习武之人,定力过人……”   她立时瘪嘴道:“我何时有意无意撩拨于你?”   殷人离便提了眉:“你主动牵我的手,搂我的颈子,将胸脯贴在我背上,不是撩拨,又是作甚?”   芸娘一把抱住胸脯,僵在了当场。   他肃着脸道:“我如今已从你我之间抽离了出来,不会也不想因情事伤神,还望李小姐放过在下。”   话毕,极快的将马儿栓在门前,便大步往李宅而去。   芸娘不可思议道:“那你,那你又去我家作甚?”   他转头颇为惊诧的瞧了她一眼:“吃饭啊,不是在你家入了伙吗?”   嘴上将自己撇开,饭还是要继续吃的。   ------题外话------   今天大概有七八更。今天是最后一天爆更,存稿告急了。   要是不知道该等什么时候看的,可以等晚上九点十点一起看。 第457章 御驾亲临(三更)   月上中梢。   桌案前,烛火瞳瞳。   芸娘坐在桌案前,账本自翻开停在哪一页,便还是哪一页。   她想着殷人离肃着脸同她所说的那些话:   “李小姐,烦请自重。你我如今,已不是过去的关系。”   “我如今已从你我之间抽离了出来,不会也不想因情事伤神,还望李小姐放过在下。”   ……   习惯是个坏家伙。   她在船上同他蜜里调油时,已极快的习惯了和他的接触。   什么牵手、搂颈子……   她气恼的摇摇头。   她明明是个重视清白的人啊,她明明是个与人无情便不想和他牵扯不休的人啊,她明明是要和他大道通天、各走半边的啊。   此时青竹陪着李氏、李阿婆说完话,钻进了芸娘房里,做出一副忧愁的模样,问道:   “阿姐,殷家哥哥究竟对你有情无情?前几日我还觉着他对你有情,今儿用饭时,他竟连看你一眼都没有。难道竟是我想错了?”   她一时懊悔道:“却是我着急了,竟引得阿娘同意让他入伙,如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了亏了。”   芸娘只觉着内心无限烦躁,再看不进账本,等喝了汤药,便郁郁躺去了床上。   一墙之隔的殷宅,外书房里,殷人离面前的兵法册子,再次翻在了《欲擒故纵》这一页。   今日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抢先发难,将自己摘开,否则,隔壁那位姑奶奶只怕又要冷眼对他,呵斥他,要同他“各走半边”。   他想起还未进宅子时,她曾诘问过他:“便是我一时大意未守礼,何以你又被我摸了,又被我抱了,却还默默享受着,并不立时就提醒于我?”   他便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委屈道:“怎地是我享受了?明明是你享受了!我念你小小年纪脸皮薄,才在你轻薄我时苦苦忍着,并不揭穿。看来我倒是白当了一回好人!”   后来这位姑奶奶便又气又羞的进了宅子,用饭时的脸拉的老长。   他想着,他今日用的“欲擒故纵”,故而是将自己放在了安处,只是,是否火候没有掌握好?   他今日的这一纵,能有望把她“擒”回来吗?   他第二日便知道了效果。   第二天,芸娘起的有些晚,风风火火窜去幼童园。   娃儿们已乖乖入园,护工和先生兢兢业业,新来的厨娘们认认真真,胡有将后院的井盖安好,此时手上正拎了一根棒子站在门口,十足十一副打手的模样。   芸娘很满意。   待留在园里用过午饭,她见诸事得当,便坐了骡车去了永芳楼。   专门面向达官显贵的永芳楼坐落在京城正街最中心地带,平日由青竹管着,负责各种定制业务和高端胸衣。   芸娘想着,答应安济宝,要送给他妻室的胸衣,她再肉疼,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原想着先选几件工艺简单的胸衣样子,好带去安家。然一进铺子,便见里间氛围诡异,女伙计们神色惴惴,有些欲言又止。   芸娘一脸狐疑的顺着铺子进了后院,当先见到的便是殷人离。   这位是,昨儿夜里想了一夜,如今要寻她报那被轻薄的仇?   她再一转眸,便看见了皇帝的近身内侍,杨临。   杨临一身小厮装扮,见了芸娘,只含笑问了一声“左姑娘”,便守在了厢房门前。   芸娘一看那紧闭着的厢房门,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杨临在,皇帝便在。   紧闭的门里除了皇帝,还有谁?   她倏地转身四顾,又跑去了前铺查看。   青竹。   青竹!   等她再回去后院,第一眼看向殷人离时,殷人离说了一句话点醒她的话:“王侍卫,便是皇上。”   芸娘只觉着双腿酸软,再也站不住。   厢房里,大晏的皇帝几年如一日般的俊美。青竹想着她在江宁第一回 瞧见皇帝时,先被他的皮相吸引住。   那时她不过才十三岁,如今已经十六岁。   三四年间,皇帝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她的眼神,已不同于往日。   她几乎不敢抬头,只等着他先开口。   然而皇帝自坐下来,便只含笑的看着她,未说一个字。   可她已明白。   门窗均掩着,四周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气氛暧昧且尴尬着。   等青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见他面前的茶杯已空,觉得这是一个打破沉寂的法子,便忙忙拎了茶壶,到了他近前,战战兢兢行了个半礼,抬手将将要倒茶时,如玉皓腕便一把被他握住。   叮咚一声,水壶落地摔的稀碎,青竹裙角已溅上几片污泥点子。   下一刻,房门咚的被踢响。   没有踢开。   再被踢了一声。   又没踢开。   青竹大惊,忙忙去开了门,芸娘泪流满面一步跨进来,抱着青竹打量一番,便重重跪在了地上,面向上首皇帝哭求道:“皇上,民女阿妹,自幼念书少,粗鄙无趣,空有一副皮囊,求皇上,皇上……”   她满心惶恐,竟不知该如何求皇上手心留情。   上首的皇帝,原本柔情的笑意收了个干净,只冷冷同芸娘道:“左姑娘,你问问青竹姑娘,可不愿跟我?”   芸娘倏地抬头,看着青竹。   久久的,青竹扭着手中帕子,纠结着,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芸娘只觉着天旋地转。   她不能,将阿妹搭进去。   皇帝离去时,只同青竹道:“我……下回再出来看你。”   他没说对青竹有何打算。   然芸娘却明白,他能关着门同青竹共居一室,便是要将青竹纳入他的床帐下。   铺子里的伙计们虽不知微服的皇帝是皇帝,然而青竹同一个外男关进了同一个房间,她们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芸娘在这些与异性相处的细节上,对自己要求不高,然而到了青竹这里,便是不行。   况且,同青竹关在一处的,是摆明对青竹有色心的人,还是皇帝,是她不能寻个笤帚打出去的人。   芸娘又生气又憋屈之余,立时就将仇恨的怒火烧到了殷人离身上。   永芳楼,是谁将皇帝带来这里的?   皇帝和青竹关在屋里时,是谁把门的?   远远跟着皇帝离去的殷人离打了个冷战。   以他离去前接收到的芸娘的愤怒眼神,他觉着他将人“纵”出去,只怕是“擒”不回来了。 第458章 夜闯殷宅(四更)   芸娘陷入到了极致的恐慌。   皇帝后院是个什么情况,她前世里知晓的便不少,这一世又进去感受了十来日。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皇帝的爱恋能依仗几分?若能靠的住,那后宫妃嫔还宫斗个甚?不都是因感情受创,才开启了宫斗事业线的路子吗?   和历代皇帝比起来,当今皇上的后宫还不算庞大。现有的妃嫔里,多数是皇帝龙潜时侍候在身边的人。   最近一次的采选,冲到最后一关的良人子,有浩浩荡荡八十余人。可唯一留在宫中的便只有吴柳如一人,被封了个低阶的美人。   旁的良人子,除了被赐给各位王侯,便只在掖庭里留了几个。   余下的从何处来,便送回何处去,且允其自由婚配。   芸娘初初得知此消息时,先是被自己因弄巧成拙而当了一回赠姬的事情气的捶胸顿足,事后又歌颂了一番皇帝的操守,觉着他不是个好色之人。   然事情落在了自家头上,有个妻妾五六人的男子,说喜欢上了自家妹子,且看样子,是要走一走巧取豪夺的路子,芸娘便在心里将皇帝问候了数回。   铺子里人多嘴杂,她不便多言。等回了李宅,她方关了房门,要好好同青竹说上一说。   “皇……王侍卫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芸娘问。   青竹一脸怔忪,摇了摇头。   “他喜欢听什么曲,你知道吗?”   青竹再摇一摇头。   “他脾性好不好,有了不快,是连生好几天闷气,还是转头就忘了,你知道吗?”   青竹再摇一摇头。   芸娘便愤愤然:“你对他半丝儿不了解,就仅靠着他赠你的玉佩和披风,再被他色眯眯看上几眼,就想跟了他去?”   青竹立刻摇摇头。芸娘终于有所安慰。   继而,青竹辩解道:“他没有色眯眯看我,他是含情脉脉……”   芸娘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她只得再耐下心劝解:   “他有五六个女人,你知道吗?”   青竹点点头。   “他每个夜里,都要翻一个妻妾的牌子,翻到谁,便去谁房里过夜,你知道吗?”   青竹想一想,点点头:“戏文上看过。”   “那你知道,他去过夜,都是做什么吗?”   青竹面上红了一片,再点点头。   芸娘问道:“你能眼睁睁看见自己的男人钻进了旁的女人的床帐,且动不动那女人就大了肚子,生了一堆与你无关的娃儿吗?”   青竹愣了一愣,面上终于现了丝儿苍白。   芸娘给青竹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皇帝临走前既然说以后还来看青竹,说明,至少现下几日,他是没有打算将青竹抬进宫去的。   抓住现下这几日,让青竹意识到“恋上皇帝等于恋上心碎”,等下次皇帝再来,让青竹亲口拒绝了皇帝,再赶紧着给青竹定一门亲事……说不得,这事儿便这么过了。   芸娘一边搞定了青竹,另一边便要秋后算账。   来不及等吃饭,她当先窜出了李宅,往殷宅大门前一站,双手叉腰怒喝道:“姓殷的,给姑奶奶出来!”   殷宅的门房下人虽不清楚芸娘和自家主子的具体关系,却也知这位姑奶奶不是个好惹的主。   这位门房自打当上殷宅的门房,便没受过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屈辱,此时却也不得不弯一弯腰身,站在芸娘面前讪笑着解释:“李姑娘,我家主子还未归。不若姑娘进来等一等?”   芸娘重重呸了一声,叱道:“姑奶奶踏进一步,都嫌脏!”   傍晚热风徐徐,彩霞漫天。   芸娘坐在殷宅门前的台阶上,发誓不能给殷人离逃脱的空当,要在他露面的第一时间就捉到他。   晌午饭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饭后遛弯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梳洗沐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当芸娘坐在台阶上,已有了些许睡意时,不远处马蹄哒哒,一位玄衣青年骑在如墨宝马上,缓缓到了几丈之外。   天上泛着几个星子,夜风将少女轻薄的衣衫吹动。   少女将脑袋垂在怀中,似是有些昏昏欲睡。然却坚守在那处,并没有想着先回宅子里。   青年曾想过数遍的,他在外为官、她在门前等他归家的场景,以一种令他战战兢兢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   他勒马停在了远处,便开始踌躇不前。   胯下宝马急切的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却无法挣脱主子的缰绳,去停在它平日停惯了的地方。   他自然不会天真的被她等他夜归的情景所迷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是来秋后算账的。   马转了一圈,哒哒哒。   又转了一圈,哒哒哒。   她的迷糊并未持续多久。   在她意识到仇人在前之前,她已经蓦地起身,昂首挺胸的站在了那里。   他自然而然便注意到了她的身段。   夜幕下,门前悬挂的风灯将她的身影拉的老长,也将她的优点数倍放大。   他心里有些欣慰,她终于比她受伤刚醒时,胖了一圈了。   她瞧见他,如同马儿一般哒哒哒跑到他面前,仰头低叱道:“下来!”   他的马同她相熟,代替他对她表达了亲昵。   它欢快的用脑袋蹭着她的颈子,指望她抚摸它。   她被它蹭的分神,只得收一收满身的威风,低头同它道:“且等一等,忙完正事再摸你。”   他便有些嫉妒。   她对马儿,都比对他温柔,还能郑重其事的同它预约抚摸的时间。   她的温柔果然只用在了马上。等她同马说完话,再转头看他时,又是一身的杀气凛然。   她像训孙子一般重复道:“下来!有本事你在马上躲一辈子!”   他自然不需在马上躲一辈子。   他堂堂习武之人,怎么能因为她的几声呵斥,就躲去马上呢?   然而,一息后,他没下马。   两息后,他仍没下马。   ……   她仰头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果真不下马?信不信我给你马下巴豆?”   马儿:说好的抚摸哪里去了?一转眼就要给我下巴豆?这是什么女人啊!   他内心里做了最后一番挣扎,终于跃下马,站在她面前,脸上有一丝儿讪笑,同她悄声打商量:“给我留点面子,找个偏僻处,可成?” 第459章 情难自禁(五更)   背人的墙壕里,行走着一对璧人。   大户人家,便是这极少见人的墙壕,也整整齐齐种上了鲜花。   鲜花长了刺,芸娘每走一步,衣裙便被花刺拽的吱吱一响。   她身后的青年少不的得弯下腰,将她的裙裾从那花刺上摘下来。   她怕热没穿长裤的、裸露的小腿便在他眼前一晃一晃,虽被暗夜遮掩了春情,却因着夜色更添了几分暧昧。   等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依然低垂。   所幸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现下同她钻进了自家墙壕,不是来同她偷情的,是来接受她的思想教育的。   他立刻将目光上移,定在了她的面上,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道:“你说。”   芸娘半分没同他客气,立刻张嘴道:“我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如此害我?”   他微一蹙眉。这个议题有些大,他一时不知她指的哪件事。   她继而点醒他:“我阿妹怎地你了?你要把皇上带去铺子里,还要为他把门?若是你阿妹,你舍得吗?你对我有隙,为何要将青竹牵扯进去!”   这这这……好大一顶帽子。   他今日要是不辩解,被她将这帽子扣死在头上,他就真的将她擒不回来了。   他忙忙辩解道:“不是我,我将青竹视作自己亲妹子,哪里敢出卖她?可是皇上早已对她生了情,皇上想打听她在何处,还怕打听不到?守门的那个人明明是杨临,不是我!”   哦对,还有杨临。   芸娘一时语滞,愤愤站了半晌,又想到了要责难他的地方:“你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对青竹有情,你怎地不提醒我?”若是早早斩断情丝,快快给青竹定一门亲事,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他又喊了一声冤枉:“你仔细想一想,我是否曾告诉你,莫轻易带青竹进宫?”   青竹一愣,立刻往过往回忆中回溯了一番,隐隐记得他是曾提醒过她这一回事。   可既然提醒,怎么不把她点透?   他轻声道:   “皇上对青竹有情极久。你们刚进京城,皇上同我受伤被你们姐妹两所救那日,他便开始等着青竹及笄。我原想着要提醒你,然后来皇上事忙,中间穿插着各种番邦小国的各种事,此事便搁置了。   原本皇上若再瞧不见青竹,只怕他就此就忘了。然最近一次你带她进宫,却是带了那些画,直直的撞到了皇上手里……”   她身子一晃。   所以,真相是,她为了自己报仇的事情,将自家妹子拱手送到了皇帝眼前?   她眼圈一红,立刻扑向了他,撕扯着他的衣襟,哭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欺骗我,我也不至于要报复你,青竹就不会被盯上……”   她的陡然发难令他手忙脚乱。   他一手压下她的双手,将她箍在怀里,连声安抚道:“我的错,我的错,我是恶人,我万死难辞其咎……”   她在他的怀里还要拳打脚踢,终究抵不过他的力道,只能趴在他胸前狠狠哭了一场,方推开他,瓮声瓮气道:“那你说,现下该如何?”   他取了巾帕将她眼泪擦拭干净,叹了口气,问她:“青竹如何打算?”   他话虽如此问,却也知道,青竹定是愿意的。   如若青竹不愿意,午间皇帝进了那屋子,要掩门时,以青竹的机灵,定会寻个借口溜出去,而不是乖乖同皇帝共居一室。   果然芸娘道:“她虽是中意皇上,可那是她未想清楚后宫的黑暗,也未想清楚皇上宠幸女子,是要与朝堂势力息息相关……”   他诧异于她看的透彻,道:“你有何打算?”   她忙忙看他,问道:“这两日便给青竹定上一门亲事,可行?”   此法,也不是不行……只是哪家的胆子有那般大,敢接手皇上喜欢的人?   他问她:“你现下可有人选?”   芸娘便颓败的摇摇头:“我此前总想着,青竹是我阿妹,我定是要帮着她选一个最最好的男子给她……”   “何种男子?”他倒有了几分好奇。皇上其人,论长相、论人品、论身家,若皇帝都不是大晏最好的男子,还有谁敢称天下最好?   她想一想,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讲给他听:“要貌若潘安,高大魁梧,脑瓜子聪明,身家不菲,对旁人可以脾气不好,可对心上人一定要温柔有加……”   她最后还加了一条:“要一心一意,不能有旁的女人。最好他们家的蚊子也是公的……”   他不由便弯了嘴角。   这说的明明是他啊,天底下能满足这一条的,只怕就他一个了。   他都归了她了,哪里还能寻出第二个留给她妹子?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在下没有兄弟了……”   她愣了一愣,下一刻他的胸口便挨了她一拳。   她哽咽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忙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心里冤枉啊,明明是她给他脸上贴的金,他只是却之不恭好吗?   他揉了揉胸口,含笑道:   “你这条件,莫说几日,便给你十年,也不一定能寻到合适的。我瞧着皇上此回是拿出百般耐心对青竹,是想着先拿下她的心,再接她进宫。   你回去给青竹多讲一讲各种厉害关系,她想通了,当面拒绝了皇上,皇上面子放不下面子,说不得便不会勉强她。”   芸娘听罢,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只能如此了。”   夜幕已铺天盖地压下来,星子低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上几颗,然后粘在她的鬓角、发髻上。   他不由的探手进衣襟,便摸到了一根簪子。   簪子上的红宝石,有一道裂痕,是她负气将簪子丢在地上时,宝石被摔成了两半。   他后来去城里各大首饰铺子都寻过,未寻见相似的簪子,也未寻见成色优良的红宝石来做替换。   她方才被他箍在怀中的时候,她趴的尚好。他觉着,这簪子,说不定便能重新簪在她的发髻上,向所有人宣布,她已经被他定了,旁人再没有机会了。   她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忽然便向他客客气气行了个半礼,道:“多谢大人指点,方才,误会大人了……”   他忙忙抱拳道:“无妨无妨。”   她抬步要走,又返回身来看着他,嗫嚅道:“方才我,趴在你怀里哭,不是要轻薄你……我一时,一时……”   他见她羞怯,忙忙善解人意的接话:“我知道,你是一时情难自禁……”   她蓦地跳开一步,重重呸了一声,盯着他叱道:“你乱说!”气急败坏的迈过带刺花丛,出了墙壕,往自家去了。   他前行几步,伸手从蔷薇花刺上捻起一缕布条,抬头看着她急急而去的背影,莞尔一笑道:“我觉着,你我都有些情难自禁……” 第460章 酒楼高俊(六更)   因着横空出现的青竹的这庄子事,芸娘原本要日日去一趟幼童园的打算就此中断。   她要时时守着青竹,好随时做开解,只得央着出家人李氏出山,帮着她理一理俗事。   李氏原本半只脚遁入空门,就是为了自己身子掉下来的这块肉。   如今虽不知姐妹两究竟怎地了,然而看到芸娘日日忙碌,如今开口央着她看顾看顾幼童园,她出于一颗爱女之心,只能在神佛面前告一回假,日日往幼童园里去。   她在园里看着各种娃儿在身边跳来跳去,回来看着殷人离便越加的顺眼。   若自家芸娘和殷伢两人生下小外孙,不比园里的那些娃儿可爱喜人?   只是,殷伢和芸娘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动静啊?殷伢在李宅里吃了好几日的饭,怎地还不提亲呢?   两人早早成了亲,大的亲事了了,她也好操心小的的亲事啊!   这边厢,李氏瞧见任何事,都能联想到自家两个闺女的亲事上。那边厢,芸娘便在反思自己对青竹带来的麻烦。   她仔细回想青竹当了她阿妹的这些年,因着她欢喜银子,她阿妹好好的女娃,硬是被她当长工一般压榨,整日往各家内宅里走。   出了内宅,眼睛便瞄准了各女眷的胸脯子,见得男人少,才会被皇帝的几个脉脉含情的眼神给勾去了魂魄。   事到如今,虽然已到了危机时刻,然本着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的精神,她也要带着青竹往男人堆里去,让青竹自己个儿看一看,天下的男子,比皇帝好的,还是很多的。   这世上男人堆在何处?   朝堂、集市、青楼里都有一堆一堆的男子,然而这些芸娘都不看好。   她自己不看好的人,怎会让青竹去瞧?   再想一想,也就只有酒楼里,说不定还能寻见家境殷实、长相出色、尚未婚配的好男儿。   她一连几日,带着青竹进出京城的大小酒楼,确然也遇见过几位出彩的男子。   她一一记在心里,都令彩霞和晚霞暗中去打探过家世。   然这几人,要么虽未成亲、却通房无数,便是业已成亲,儿女成群。   芸娘这方呜呼哀哉,青竹那方却渐渐的被酒楼美食迷了眼,忘记了芸娘带她外出的初心。   这日午时前,两人进了最新的一家酒楼。   此处茗茶最为出名,故而吸引着商户、文人等各种男子,或斯文、或豪迈、或粗犷,最是个能广览天下各式男子的地界。   此时酒楼里已上座了近八成,一时即便都是些品茶的雅人,酒楼里却也吵吵嚷嚷,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中,如同菜市场一般嘈杂。   两人将将进了酒楼,正要进大堂,迎面便蹦过来一个三四岁的小萝卜头,一头便撞到了青竹身上。   那小萝卜头被撞的弹了回去,一屁墩儿坐到了地上,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两人,紧接着小嘴一瘪,便恶人先告了状:“阿爹……她们打我……”   青竹拉着芸娘一步跳开,瞪着这小娃,吱吱呜呜道:“他……他怎地……小小年纪就碰瓷儿?”   她蹲下身子,神情严肃同这小娃儿讲道理:“明明是你先动的手,怎地却反过来诬陷我?你虽是个小娃儿,却也不能仗着年纪小,便颠倒黑白啊!”   那小萝卜头见她竟然不打算小事化无,却要认真同他计较,便立时收了哭嚎,只瘪着小嘴,指指她的腿:“你不挡在我前头,我就撞不到你……”   青竹便又提眉道:“你这是什么歪理?你家大人呢?”   她自小被拐子拐走四处颠簸,瞧见这娃儿在酒楼里四处乱窜,恐防也着了拐子的诓骗,便拎了他后领,道:“喊你家大人来寻你,否则不放你走。”   那娃儿一听她竟要扣押他,眼泪珠儿滚滚落下,从善如流的拉长声哭嚎:“阿爹DD阿爹DD”   须臾间,便听不知何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从楼下冲下来一个长身俊美的年轻男子来。   男子如风一般到了小萝卜头身前,瞧见自家娃儿并未吃亏,方抱拳一揖:“竖子无状,冲撞了两位姑娘,还请恕罪……”   青竹忙忙行了个半礼,道了声:“无碍无碍。”   等她再抬头时,心里便咯噔一声。   眼前的青年,长鬓剑眉,面上比几年前多了些稳重模样,身量也比几年前的高大。   她忙忙同芸娘对看一眼。芸娘面上是与她同样的惊诧模样。   两人都认出了来人。   高俊。   几年前在江宁被她两人教训过数回的青年,高俊。   高俊一抬首,立时愣在当场。   只极快的,他便垂下眼皮,将小萝卜头抱在怀里,转身交给此时才姗姗来迟的下人,方一声不吭的上了楼梯。   青竹的心咚咚跳,悄声同芸娘道:“阿姐,他,他该不会又是来寻我的?”   芸娘一咬唇。   看起来不像。哪里有携子追女的?且一见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也不是追女的套路啊!   她安慰青竹道:“只怕是狭路相逢而已,不妨事。”   两人缓缓进了大堂,于男人堆里,寻了一个角落的四方桌,方便打量大堂上以及从楼梯下来的各色男子。   两位如花似玉的姐妹花,极快的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注视。   因着挑男人本就是万里选一的事情,芸娘便也耐着性子,仔仔细细用她一瞬不瞬的目光坦诚的迎接着各色眼神。   有面皮嫩的男子,经受不住她的回视,早早败下阵去。她便一阵惋惜:心性不坚定啊!   有面皮厚的男子,和她比拼耐力不相上下,她便一阵嫌恶:老不要脸!   如此挑选了一番,她方叹息:喜饮茶的也不比喜饮酒的男子素质高啊。   此时青竹已欢快的用完一盘刀工一流的鱼荟,正以一脸看透世事的神情看着芸娘:“阿姐,好男子若到处都是,世上便不会有心碎女子了。”   她一把将银子放在桌上,携着芸娘道:“走,我们去下一家,瞧瞧还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将将抬腿几步,便被人阻了道。   一位獐头鼠目的公子张着两只手,拦住了前路。一双绿豆大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往两姐妹身上来回转悠,笑嘻嘻道:   “两位小娘子,不再多坐会儿?要不要我再两盘菜,陪着小娘子说说话,听听曲儿?” 第461章 色胚救美(七更)   酒楼二楼雅间里,高俊正同人谈着一桩买卖。   正说到关键处,他家的小萝卜头便喜洋洋的蹦了进来,高声道:“阿爹,有人替我报仇了!”   随即下人才从外间追进来,讪讪赔罪道:“老爷,小公子正是活泼的年纪……”腿脚灵动,轻易抓不住啊……   高俊不欲将御下之事搬到台面上,只冷冷道:“还不抱出去?”   小萝卜头却是个有气性的,只推开下人手,昂首挺胸道:“我有腿,我自己走。”随即却又笑嘻嘻道:“我再看热闹去。”一溜烟的跑不见了。   坐在高俊对面的商户笑道:“小公子小小年纪,却颇有志气。”   高俊忙忙抱拳告罪,哭笑不得道:“发妻早逝,父母心软,平日里无人管束。让老哥见笑了。”   对面那人便做出一副明了的神色,摆摆手,又同他谈起了买卖。   未几,高家那讨嫌的娃儿又咚的一声推开雅间门,抱着高俊的腿将他往外拉:“阿爹,看热闹,看热闹,方才欺负我的母大虫,被人打啦!”   高俊再一次被自家儿子在人面前折了脸面,只一抬腿便将他掼在地上,怒目而叱道:“明日便送你去学堂,让你学学什么是规矩!”   若不是他这独子上京路上患病初愈,对他缠的紧,他怎能带他来这酒楼,让自己的买卖被这败家子毁掉?!   小萝卜头呆呆在地上半晌,方瘪着嘴喊了一声“阿娘,我想你……”垂首慢慢出去了。   高俊已见过多次他这般哭娘的招数,自不如何,他对面那商户却有些不忍,劝慰着:“娃儿这般小,慢慢教,慢慢教……”   雅间里静下来,高俊方忆起了自家的败家子冲进来时说的那句话。   是谁被打了?李家的哪一个?   青竹?不,他记忆中,青竹袖袋里总有一袋辣椒面,在把那辣椒面泼洒出去的同时,还能使一招撩阴脚。两招并用,不至于被人打了去。   是她那位姐姐吗?她那阿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打起人巴掌来,啪啪啪的,怎能被人打了去?   或许是两人地处京城,却少依靠,被那些官宦子弟欺了?   他那儿时好友罗玉都未打听到这李家众人的去处,他自是不知芸娘到京城是投亲,且家中官位还不小。   他在心里纠纠结结。   一会儿想的是,当年她们姐妹将自己捉弄成那样,他有孕的嫡妻还因那事受惊,后来孕相便不妙,娃儿还未足月便早产。月子还未出,嫡妻便体弱早逝。此事追究起来,他高俊固然要担上八分责任,可那李氏姐妹便能说然无辜?   一会却又想起少年时,青竹对着他巧笑嫣然,或嗔或娇。固然他知道她那是诓骗他,然而她的一言一行,都埋进了她的心里。   这些年,他饮过酒,也偶有她的记忆片段跳出来。   喝醉的时候,他是不怪她的。他当年是个纨绔,他知道。   此时对面的商户含笑滔滔不绝讲着什么,他心下却一句都听不下去,一时想着记忆中的她,一时又想起方才在楼下惊遇到的她。   他心中急切的想着,谁被打了?那小子说话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被打了?   此时他耳中不知怎地便听到一声惊叫,他再也坐不住,蓦地起身,只匆匆向对面那人揖了一揖,便仓皇着出了门。   雅间走廊狭长,他极快的奔出去,一眼便瞧见自家那小子坐在楼梯扶手上,正笑嘻嘻的瞧着楼下大堂,看到精彩处还报以掌声,实在是个合格的看客。   他忙忙过去,顾不上问自家娃儿,只顺着楼梯而下,便见大堂乌压压一片人墙,他原本极高,可此时竟被层层人墙遮挡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三两步窜上楼梯,向他的败家子问着战况:“谁打谁?谁赢了,谁输了?”   小萝卜头对于阿爹能出来同他一起看热闹十分高兴,描述战况也描述的十分详细:   “那位英雄摸了那个母大虫的脸,母大虫给了英雄一巴掌。另一只母大虫也给了英雄一巴掌。英雄吃了亏,一挥手,唤来更多的英雄,将两个母大虫围在中间……”   高俊一时觉着,自家儿子是非不分,真真是要送进学堂里学规矩。   一时又着急,青竹怎么不使出辣椒面和撩阴脚双连击?难道当年她学下的那两招,就只是用来对付他一个人的不成?   此时但听人墙里,有女子气急败坏的叱道:“敢欺负我们,姑奶奶让你……啊!”   这句话的威风之处还没出口,便不知怎地被一声惊叫打断。   他立时失了考量,忘了她此前是如何捉弄他,忘了他被投进牢里是如何被那些好男风的犯人惊吓,忘了他在衙门里被两板子拍成人干时是如何的痛入骨髓。   他只想着,青竹再泼辣,那也是女子啊,是娇滴滴的女子啊!   他再一次冲下楼梯,趁势冲进了人墙里,冲到了最中心。   只听咚的一声,什么声音在他头上炸开,他脑袋一痛,眼睛便被红色的什么液体迷了眼。   他脚下一阵踉跄,只将将看清青竹在何处,便倒在了地上。   “啊DD”   “啊DD”   他临倒下前,听到了两声尖叫。   一声来自他那败家子儿。   另一声,来自丢出板凳将他打昏的人,青竹。   很好的一个开头。   他和她时隔三四年后的重遇,他再次被她击倒。   人群散开,獐头鼠目的纨绔公子看到眼前见了血,唯恐惹上人命官司,顷刻间跑的一干二净。   青竹战战兢兢上前,看着血泊里的高俊,担忧着同芸娘道:“阿姐,他自己赶着上来撞在板凳上的,算碰瓷吗?”   一日里,高家两辈男子,在“碰瓷”之事上,同青竹交了两回手。   芸娘蹲下身子,看着昏迷中的高俊,长叹一声:“孽缘啊!”   当日回了李宅,青竹便有些痴呆。   情到底是何物,她原本觉着自己知道的极清楚。然有了今日的遭遇,她却有些迷糊了。   用过晌午饭,芸娘来同她谈心时,见她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便探问她的心意。   青竹摇摇头,道:“若他醒来后,以他被我一板凳打伤为由头,强要我续上前缘,我倒没有多的想法。可是他在医馆里将将醒来,便跑的没了人影,我反而有些担心……” 第462章 求仁得仁(八更)   突然蹦出来的一个高俊,往青竹宛如平镜的心绪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的涟漪一会为皇帝而泛起,一会为高俊而泛起。   为高俊泛起的这涟漪,究竟是出于愧疚、担忧还是喜欢,她就有些说不清楚。   记忆里,高俊那厮,实则算不上什么好人。   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惦念上了她,不顾她的名节,想要掳了她当小妾。   然而今日,这位几年不见的高俊,以他独特的方式,阻止了一场打斗。   从“免于姐妹两继续遭受纨绔纠缠”的结果上看,他也算是英雄救美。   只是,她前几回丢出去的板凳明明都落了空,只起到些虚张声势的效果。这最后一回丢出去的板凳,怎地就丢到了他的头上?   她用这么方式回报救美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招数?   芸娘问她:“还喜欢皇帝吗?”   她想了一想,点了头。   只是她这一点头,和她之前不假思索的点头比起来,从时间上来看,便多了那么点犹豫。   芸娘终于松了口气。   高俊的出现,验证了青竹对男子的感情是能轻易被撼动的,便够了。   下一步,便是寻找更优秀的男子,将皇帝和高俊,从青竹的心里彻底挖去。   只是接下来再去各式酒楼,青竹的心思既不放在男子身上,也不放在酒菜之上。   她先从人群中梭巡一番,便恹恹的坐在一旁,将搜寻美男的机会然让给了芸娘一人。   芸娘见她此番模样,更是立志要寻出一个好男子,好将青竹的多情心思勾上一勾。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各种男子,便瞧见了一位长相不俗之人。   脸颊瘦削,脸色有点黑,神情有些冷,眼中杀机似有似无。   她觉着这类美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甚至更有味道。   她忙忙推推青竹:“快,看这个人!”   青竹恹恹看了一眼,道:“阿姐,你傻啊!”   便在说话间,此人已经自说自话坐到了她对面,一张脸虽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冷然:“听说,李小姐最近很忙?”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咦,怎地是殷人离?   她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立时消失的无踪无影。   她“嗯”了一声,又“咦”了一声,问他:“你来作甚?”   她同他说话间,一双眼睛都忙着看旁的男子,他心下的怒火便烧的更旺。   他瞟了眼青竹,只觉着芸娘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位正主儿都没什么兴致,她倒是兴致勃勃。   还私下里打听旁的男人的家底。   还引得色胚来占便宜。   还带着什么童年旧识去医馆。   他觉着,她在这件事上,手伸的太长了。   再伸下去,她倒是同他在一条路上各走半边了,她把路走到旁的汉子那半边了。   他伸手便指着眼前众人:   “那位肚大如罗的,家中五个妻妾,外面青楼里还包着一个。”   “那位瘦的弱不禁风的,家里倒是只有一个妻室,外面戏园子里还恋着两个戏子。”   “那位头上长瘊子的,爱打媳妇儿,已经打跑了一个,最近正在物色新人。”   他冷冷看着她:“你眼前的这些人都不咋样。如此一对比,我觉着皇……王公子,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   芸娘此时一拍大腿。   对啊,殷人离不正是做过谍报工作的暗卫头子?他对京城之人的底细可是了若指掌啊!   她立时来了精神,前倾身子向他打听:“那谁,正街最大的粮食铺子,王家的二公子如何?我瞧着他相貌堂堂,人还年轻,爱笑。爱笑的人,性格总不会太差。他家开粮食铺子,我家开胸衣铺子,条件相当,算是门当户对。你还知道他些什么?”   他啪的一拍桌子,低叱道:“李芸娘,你不要欺人太甚!”   芸娘莫名其妙,她怎么了?她没怎么呀?他失心疯了?   她不甘示弱,跟着一拍桌子,叱道:“殷人离,你吃疯了?我何时欺了你?”   他心下郁闷,又说不出个因果,只得愤愤坐了半晌,同她道:“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会疼!”起身大步去了。   芸娘看着他的背影,奇道:“难道我的心不是肉长的?”她转头看着青竹:“你说,他吃错了什么药?”   青竹便恹恹道:“吃错药,也比头被打破强。”   高俊突然出现后,又消失的没了踪影。   青竹失去了看美男的兴趣。   芸娘反倒莫名其妙的同殷人离形同陌路。   首先,李宅饭桌上再未瞧见过殷人离。   其次,如若两人一不小心在家门前遇见,除了他那匹马给她打个招呼,他是对她视而不见,一步跃上马背,便跑的不见了踪影。   这回,求仁得仁,芸娘是真的同他大道通天,各走半边了。   她觉着有些欣慰,欣慰中有些失落,失落中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中又有些负气。   各走半边就各走半边,谁稀罕。   反正她同他的事情也没传扬出去。没有传扬,在舆论眼中,她就不戴有什么精神枷锁。   看到好看的汉子,她就多看两眼。   听到好笑的段子,她就多笑两声。   然而,逍遥的日子总是匆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令她笑不出来的缘由有三处。   其一,有一日她阿妹青竹陪着李氏外出庙里上香,等再回来时,精神状态便比平日更加痴傻。   青竹将自己个儿关进房里,连茶饭都不思,没几日便瘦了一圈下去。   她问急了,青竹才吐了实话。   据称,是青竹陪着李氏上香那日,在庙里同李氏走散,险些被路人踩伤。   当时是被一位俊俏男子拉了青竹一把,才将她从路人脚底下拉开。   而这位俊俏男子,便是几年前曾着了芸娘和青竹的道儿,前几日又被青竹打伤了的,倒霉的公子哥儿,高俊。   此次高俊顺手将青竹救了一把,却因着周边人多而未能立即消失。   既然没消失,陪着青竹行了一段路,便也将各自机遇谈了一谈。   青竹叹道:“我记得他此前虽荒唐些,可也是极开朗的人。如今整个人沉淀的老成持重,少言寡语。他入狱那年,他嫡妻还正大着肚子。若不是我们捉弄他,他嫡妻未受惊,说不定便不会死……”   芸娘祭奠了一回往事,看青竹已然一副深陷进去的模样,立时提醒她:“他比皇上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莫忘了,他是个色胚,见了女子就走不动道的。”   青竹默默坐了半晌,道:“他说,他当年在狱中,被那些嫌犯恶心过一回,又兼着嫡妻早亡,便对女子失了兴致……”她看了眼芸娘,又忙忙补充道:“他也对男子没有兴致。如今,心思放在买卖,和他的独子身上。”   芸娘急急道:“对对,他还有个拖油瓶。不好不好。”   青竹却深深叹了口气,再不说话。   ------题外话------   今天一共九更。这是第八更。还剩一更,22点送上。 第463章 仿货(九更)   第二件让芸娘笑不出的事,便比较严重。   是芸娘出门时,发现有位女子出现在殷府门前,青春少艾,钟灵毓秀。   最关键的是,此女子还会骑马,腰间还挂着一把剑。   芸娘看到此女子的第一眼时,便被她既有女子的温柔貌美、又有男儿的洒脱英气而折服。   继而产生了强烈的自卑。   如若只是在殷宅门前瞧见了这般的美人儿,也并不值得她笑不出。   令她笑不出的,是女子等在殷宅门前,等着殷人离出来后,双双骑马而去。   登对,十分登对。   不但两个人登对。   便是他俩的马儿,一白一黑,也是极其登对。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   殷人离的宝马对待芸娘的态度,成了压得她笑不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他那马回回瞧见她,都会对她表达亲昵。   即便是她同他在莫名其妙冷战时,它也不会因着主子的态度而冷落她。   然而自这位女子骑着一匹白马在殷府门前出现,那匹黑马整个眼里就只有了那匹白马,瞧见芸娘时的态度便同它主子一致,冷若冰霜,再不露一丝一毫的亲昵。   芸娘内心终于有些郁郁。   然而,第三件让她非但笑不出、还想痛哭的事情接踵而至。   这日,她看美男回来的路上,顺道进了赵蕊儿开的胸衣加盟铺子。   赵蕊儿见了她,神色便有些焦虑,向她透露了新晋的一件烦心事。   “……小街巷里,都开了旁的胸衣铺子,虽说东西比不上我们的,可价钱便宜,引得好多老主顾转去了那些铺子里。摆明了是要同我们打擂台。”   赵蕊儿唤了伙计将她买的胸衣取过来:“你看看,就只这做工,便差的远。”   芸娘仔细看着手里的胸衣。   做工虽粗糙,可构成胸衣的近二十几件零部件,一件不少。   除此之外,构成罩杯的上托碗、下托碗之间的衔接弧度是相附和的。杯口和峰点也是符合人体比例的。   这之间的门道,旁人虽看不出来,然每一样都是有数学计算方式在其间,是环环相扣的。   芸娘每设计一件新品,都要私下里计算好几日,将各尺寸算出来。   计算精确的胸衣,穿着才是对人体有益的。   不符合人体尺寸的乱做乱穿,反而对身段有害。   穿着时间久了,胸衣压迫了身体,胸脯便会变形,更兼影响血液流通,给身子招惹了病患。   她手中拿着的这件仿制胸衣,便是处处符合计算结果,符合身体比例的。   这世间,不是只能有她一人懂胸衣。譬如,她能穿过来,架不住也有旁人能穿过来。   然而,术业有专攻。   便是上一世与她同时代的人穿过来,若不是专程学过胸衣设计,即便造出来这胸衣,也只能是有其形、无其效。   且,不同年代,胸衣设计与制造工艺都在更新换代。   再巧合,能两世里和她都在相同年代,相同专业背景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现下别家也卖这同样的胸衣,只有一个可能,有心人将构成胸衣的二十几种零部件的图纸完整收集,然后制出了这胸衣。   每一款胸衣的每种尺码,都有一套数据不同的零部件图纸。   如若一款胸衣有五种尺码,那每种零部件都有五种尺寸。   有心人即便再有心,想将所有款式胸衣的所有尺寸零部件的图纸然收集起来,且能不混淆,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内贼。   她倏地起身,向赵蕊儿问道:“那卖仿货的铺子,开了多久了?”   赵蕊儿道:“我不过前日才发现。使了伙计前去相问,说那几家铺子开了有近半月。”   芸娘忖了忖,道:“你先安心开铺子,莫去打草惊蛇。此事,我私下里去询问。”   她一出铺子,立时便上了骡车,往大晏所有繁华街面去了一趟。   一、二、三、四,一共有四间胸衣仿货铺子。   每间铺子都客似云来,这般的热闹,原本是属于她正品铺子的。   她从买卖之初就刻意防范的竞争对手之事,终于出现了。   她嘱咐车夫在每间铺子都买了好几件胸衣。   价格比正品能少两成到四成。   每一件都符合复杂的计算结果。   最糟糕的是,原本她摆放在永芳楼里、专供于达官显贵家中女眷的高端产品,也进了仿货铺子。   与正品相比,仿货只是绣技差一些,少了点缀的珍珠宝石。   与她原本动辄收取上百两价钱比起来,这些款式在仿货铺子里同旁的价钱没有区别,便宜的跟白菜一般。   因着第三件事情来的这般陡,以至于她然将前两件事忘的一干二净。   她当先去了好春光。   时近晌午,柳香君描眉画目,穿的风骚惹眼,只等用过晌午饭,便去各青楼里坐镇,随时把握胸衣买卖的进度。   罗大嫂将将从帮工处回来,正一件一件复查新收到的定制胸衣。待复查无误,便会使人送去给各主顾。   两人对芸娘所言之事皆无所知。   芸娘查看了账本,柳香君负责的青楼买卖,暂时还未被仿货侵蚀,销量未见异常。   芸娘细细看了看罗大嫂的神情。   坦然而关心。   不像是伪装。   且她新上任,不会知道太多的胸衣款式。   芸娘问她:“帮工们可有异常?最近哪些人辞工?”   罗大嫂回屋取了本册子出来,翻看着道:“此前的我不知,只这个月,走了三人,分别是做上托碗、下托碗以及侧比、后比的帮工。”   一下子走了三人。   芸娘立刻唤车夫去将青竹接了过来。   青竹对此间事更为熟悉,补充道:“从正月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帮工离开。前后加起来有十余人。”   十余人掌握的胸衣零部件工艺,虽多,离凑够一件完整的胸衣,却还差一半工艺。   然老帮工大量流失,却也不是平常事。   只怕这些仿制胸衣里,就有老帮工的功劳。   芸娘当机立断,将手头能调配的人手都聚集在好春光,开始分配工作:   “晚霞陪伴青竹,去寻辞工的老帮工,问出她们现下在替谁做工,背后之人有何来历。与旧人都有哪些接触。   柳香君去通知各青楼妓子,若敢与旁人合作,尽管试试。   彩霞去通知各铺子,除开永芳楼以及定制胸衣,所有成品胸衣一律降价至六成。何时恢复原价,听我安排。   两家加盟铺子,若不同我们统一行动,立时清退加盟资格,撤回所有货物。   罗大嫂,去同现下各位帮工通知到,在我这处做,便不能兼着做别家的工。想两头赚钱,打的好主意。一旦查出,立时辞退。”   一应人得令,各自去了。   ------题外话------   九更结束。明天恢复正常更新,一天两更,早上8点一更,晚上9点一更。存稿告急了。 第464章 猪头(一更)   芸娘坐在房里,开始给江宁的赵蕊儿写信。   京城有仿货出现,难保旁的各府没有。   她只下笔几字,便又停了笔。   最近一回,李大山从江宁送来各成品胸衣的零部件时,未提到过同类事。   如若是赵蕊儿那边出了问题呢?她若早早提及,万一打草惊蛇呢?   她再将往期账簿细细查看过,又同往年的数据进行了对比。   无论是同比还是环比,都暂未看出问题。   京城的仿货是近一月内才出现的,江宁即便是有问题,一时半会从账簿上也体现不出来。   如若江宁没问题,事情是从京城才开始呢?   是谁能处心积虑的将胸衣生产最为机密的图纸和工艺泄露出去?   生产女工吗?有可能。   她当初为了怕工艺泄露,只令每个帮工掌握胸衣零部件中的一两个制作工艺,为的就是生怕帮工学去了做法,另起炉灶。   然各帮工联合起来,工艺就完整了。   但即便是帮工,也不一定能将她所有款式的胸衣制作都学了去。   且现下,成品胸衣的制作几乎由江宁及旁的几处生产基地产出,零部件运来京城后,只需寻人按顺序组装便可。   只有定制化的胸衣,才需要在京城当地生产。   芸娘立时梳起妇人头,同铺子的女伙计换了衣裳,略作伪装,又往仿货铺子里去了一趟。   守铺子的女伙计看着才上岗,对胸衣的穿戴等事极不熟练。芸娘问的都是普通问题,这媳妇子回答的也是前言不搭后语,错误百出。   再看所售的胸衣,有永芳楼里摆放的最新款,也有刚到京城时所卖的旧款。   看其工艺,每种零部件,有做的好的,也有胡乱搪塞的。说明这其中有熟手,还有新人。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却又仿似有些头绪。   她回了好春光后院,一边梳理着她掌握的信息,一边等放出去的几人回来送消息。   最先带来消息的是晚霞和青竹。   青竹愤愤道:“那几个婆子,一开门,认出是我,便急着要关门。晚霞闯进去,瞧见她家炕头上放着的,不是胸衣材料是什么?都不在咱家做了,这就是给旁人做的胸衣部件。”   果然是这样。   芸娘问:“可说出来背后掌柜是谁没?”   青竹一边看着芸娘神色,一边忐忑道:“寻见的这个婆子没有同掌柜直接联系,有个中人在中间……”   她说到这里,话头一转道:“阿姐,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有我,有柳香君,有罗大嫂、罗大娘,晚霞彩霞……许多许多人都喜欢你……”   芸娘的心便沉了下去。   有个人名从最开始就在她心底徘徊,到了此时,已经是呼之欲出。   这京城里,对各种胸衣款式和尺码,除了芸娘本人之外,只怕就只有一个人最为熟悉。   那些仿货铺子里的胸衣,为何款式多是初到京城时的样式,以及定制胸衣的样式?   那是因为,只有这些胸衣的图纸在京城。   成品胸衣的图纸都直接寄去了江宁,只有芸娘手里有备份,别人都是没有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看着青竹:“那中人,是不是黄花?”   青竹沉默,担忧的看着芸娘。   芸娘冷冷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为了一个人吐两回血。”   然而,对一个人的认识,却是愈久弥新的。不到最后一刻,可能都不知这人的底线到底在何处。   她向晚霞和彩霞命令道:“你二人去跟着那些旧帮工,顺藤摸瓜,将几个仿货铺子的背后掌柜揪出来。此事俱在暗中进行,莫惊动了黄花。寻到那些掌柜,先莫动手,只打听其家世背景。”   她倒要看一看,是哪些人想来将她的买卖咬上一口。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的说法。   然而,没有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并不代表窃取她胸衣的设计是正确的事。   过了三四日,晚霞和彩霞的消息传来,四个仿货铺子共有三名掌柜,彼此之间是近亲,暂时看不出有官宦背景,俱是京城不大不小的富户。   彩霞看着芸娘,试探着建议道:“主子,不若再去寻殷主子打听打听?殷主子知道的消息要更多。”   殷人离?芸娘忽的想起来,她还认识一个殷人离。   然而,这位公子此时有时间吗?她今早在家门口,还看到他同那位英姿飒爽的姑娘含笑离去的场景。   问他?他有那个闲工夫来管这档子闲事?若打扰了他陪着姑娘骑马的兴致,他不会抽出他的利剑来砍她?   她哼了一声。觉着不解气,又连啐两声,方拉着脸同彩霞道:“你莫忘了,你是我的人。若你惦记旧情,我便送你回去。左右不过是一墙之隔,于你十分方便。”   彩霞忙忙告饶,芸娘方摆了摆手,道:“再出去打听,有新消息随时来报。此时莫去寻殷人离,我的买卖,从不指望靠男人。”   等诸人皆去,只留她一人时,她翻看着账本,便默默在账本上画了一颗猪头。   等在旁边写着殷人离三个字,她方用笔头狠狠点着纸上猪头,哽咽道:“姓殷的,你的心是肉长的,我的难道不是?在我有难的时候,你还要和旁人出双入对,往我心上扎刀子……”   她心里难受,然她笔下的猪头却笑的极其欢喜。她一把将它揉碎丢去地上,啜啜泣泣起来。   深夜的李宅静寂,众人皆入睡。   殷宅里,彩霞站在外书房里,赔着笑央求道:“……小姐数回警告奴婢,莫将她的消息外传。求殷主子再莫为难奴婢,若被主子发现,只怕奴婢再无容身之处。”   殷人离看着桌案上的这张纸。   这是画了个什么?猪的头?她骂他是猪头?   他莞尔半晌,仿似没听到彩霞的央求,问道:“她没问过司徒姑娘的事情?”   彩霞摇头道:“小姐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只怕还没有时间想这回事。”   他便蹙了眉。他花银子赁来的姑娘,日日同他出双入对,芸娘竟然未喝醋?   他再将目光盯在那画了猪头的纸上。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告诉芸娘,那几个掌柜没什么背景,都是逐利之徒而已。对付他们也不难,去查一查缴税方面有无问题,自然能将他们送进牢里。”   彩霞见他丝毫未将她的担忧听进去,只得苦着脸翻墙回了李宅。   ------题外话------   存稿有限,从今天开始常规更。等存多了再爆更哈。   还有一更在晚上9点。 第465章 持久战(二更)   彩霞“无意间”提醒芸娘从仿货铺子缴税之事上下手的法子,虽然给了芸娘一个灵感,然而,她想的却更多。   竞争对手迟早都会出现。   堵自然是一个法子,却不能治本。   今日堵了,指不定等不到明日,半夜就会有新的竞争对手出现。   疏才是更有用的。   然事有轻重缓急,疏虽是长久之计,依然要靠堵先将眼前危机解除。   只靠查税将这几日送进牢里,不保险。万一别人给朝廷足额缴税了呢?   大晏原本只有她一家胸衣买卖,既然仿制胸衣,自然是冲着她来。   草草待客,不是好客之道。   不送出一份大礼,不足以匹配她李芸娘如今的财力。   第一步,她召集两家加盟铺子的掌柜,撤回降价计划,部恢复原价。且派了伙计日日去巡查,杜绝私自降价的行为。   “我们做的同样的买卖,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若赚钱的时候一条心,有损失的时候却想着自己先跑,现下便将铺子交回来。”她警告道。   第二步,她召集了京城布料、针线等原材料的所有供应商,以中断合作为威胁,提出让他们针对性的降价要求。   仿货掌柜铺子有用布要求,各布商一定要卖给他们,且要将布价降价两成卖出去。但必须对方采购量大,才能低价供货。   各布庄因此产生的损失,由芸娘补平。   第三步,各铺子里的女伙计们,每日变换各种装扮,前去仿货铺子里扫货。有多少买多少。   三件事同步开展,晚霞去跟加盟铺子这条线,彩霞每日去统计各布庄子的情况,青竹每日守在好春光,统计买回来的仿货胸衣数量。   策略当即实施下去,前四日,除了青竹每日汇报所买到的仿货胸衣数量和所用银两,旁的均无甚变化。   到了第五日,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首先,各布庄子的布匹、蚕丝、棉花、丝线被大量采购,所采买之人,正是那四间仿货铺子的三位掌柜。   其次,自家的缝纫帮工们出现了异动,黄花开始重金挖人。   罗大嫂送来这个消息时,芸娘正在幼童园里巡视娃儿们。   娃儿们没有在帮工们面前叨扰,不知省了爹娘的多少事。   她当即决定暂时关闭幼童园,且交代罗大嫂:“去给她们说清楚,我们没有给她们养娃儿的义务。想每日深陷在养娃的家务事里,还是既让娃儿接受良好教育、又能赚银子,让她们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芸娘此回的打法,没有人能理解。   这不是乖乖将银子双手奉送给竞争对手?   各方的消息按日送来,青竹整日担忧不已,将她的情事忘的一干二净,只看着账本发愁。   自家铺子和加盟铺子里,除了永芳楼的高端买卖有生意,再就是青楼买卖和戏子胸衣未受影响。旁的铺子,几无买卖。   可看这花用,给布庄子的补贴,十日便花了五千两银子。从仿货铺子里买胸衣,更是花了近两万两。   这简直是自杀式的打法。   芸娘一笑,道:“没错,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造出繁华假相,让竞争对手们将部身家压进买卖里,不给后来想动心思的人提前看一看,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肉痛……她李芸娘为着这一桩买卖自小受过的那些白眼和轻视,便白经历了。   再过了十日,芸娘对外放出风,要在城里再开十家铺子,要利用铺子数量上的优势,击垮竞争对手。   自然,这回需要她亲自上阵,每日里煞有其事的奔波于各中人与铺子经纪处,态度鲜明的流窜在各条街面上的各种空置铺子里。   自然,每当她交了定金,摆出第二日要签契书的态度时,那铺子便意料之中的留不住。   她装出遗憾万分的模样,带着中人赔付的三倍定金离去。   未出五日,她原本要开十家铺子,一家都未赁到,然而从她手上“错失”的铺子已达八九家。   竞争对手们为了顺利将铺子赁过去,将芸娘提出要预交三年房租的条件翻倍,足足预交了六年的房租。   便是此时,她重开了幼童园,为缝纫工们谋取了福利。   凡是有人挖她们去给旁人做胸衣,她们自去做便是。娃儿依然放在幼童园里,免费照顾。   京城的这个夏日注定比往年热闹。   市场比以往繁荣的不是一星半点。   街面上十几家胸衣铺子,以及摆放在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层层小衣裳,使的原本不知道胸衣这回事的妇孺们,都知道了原来捂在妇人胸口上的物件,除了肚兜,还有一种名叫“胸衣”啊!   到了这个程度,芸娘觉着,到了最后升级手段的时候。   第一步,停了所有的缝纫女工在正版胸衣上的活计,都放出去,去给竞争对手做胸衣。给那边做的越多,质量越好,芸娘这边反而还有赏。   第二步,停了青竹那边每日去竞争对手铺子里扫货的事情。多一件胸衣都不能买。已经买到的胸衣,将工艺好的挑出来直接摆在自家铺子里;工艺有问题的胸衣,直接拆成零部件重新组装。   布庄子里给仿货掌柜的优惠更加大力,芸娘这边,该补贴的亏空继续补贴。   直到各布庄子再未报上新的亏空,原本的缝纫工们将精力转到去向新东家讨薪时,芸娘觉着,竞争对手的现金流算是搭进去了。   大戏到了这一步,几乎要落幕了。   八月底的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户部衙门下辖的京城税关衙门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   举报内容十分为官老爷着想,其中除了罗列出三名举报对象之外,还将每人可能的偷税金额列于其上。   旁的证据什么的,自不用举报人去担心,衙门老爷们自然有法子寻出证据,好重罚一笔银子,以儆效尤。   这一日的傍晚,下了一场暴雨,因着来的太陡,不知将多少人淋在了半途。   殷人离从兵部下了衙,骑马冲回殷宅时,恰逢芸娘和青竹从骡车里下来。   芸娘含笑瞟了眼殷人离,再往他身后一瞟,收回了视线,极为客气的行了个半礼,同青竹嘻嘻哈哈的淋着雨跑进了李宅。   殷人离有些失落。   一个多月未同她联系过,她不但活的极好,而且是越来越好。   安济宝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寻个女子带在身边,想让芸娘喝醋表真情,真真一点效果都没有。   在芸娘身上非但没效果,反而让他看明白了,她同他,终于在一条路上各走了半边了。   ------题外话------   今天更完,明天再见。 第466章 探监(一更)   时隔多年,芸娘又一次进了监牢。   这回,她不是以牢犯的身份进去,而是以探监的身份。   那衙役得知她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前后奔走的分外殷勤。   若是走好左小姐的路子,将他直接提携进户部当个衙役,也不是没有可能。   监牢里阴暗,他打着灯笼在前带路,口中不时殷勤提醒:“左小姐请抬脚,左小姐请转弯,左小姐小心头,左小姐小心手……”   等到了一座刑拘了三人的监牢前,那衙役方将灯笼的挑杆架在墙缝里,赔笑道:   “九月天凉,小姐莫停留太久,免得被阴气侵蚀了身子。”话毕,见芸娘身后的彩霞递过了一锭银子,忙笑嘻嘻的接了,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将舞台留给了芸娘。   背后斗了一月有余,到了此时,芸娘才同自己的竞争对手真正见了面。   三个汉子,有二十来岁之人,也有四十来岁之人。   无论多大的年纪,此时面上的表情都如出一撤。   生无可恋。   芸娘冷冷一笑,上前简洁的自我介绍:“我是李芸娘。”   昏暗光线下,几人微眯着眼细看,立刻认出了来人。   是他们暗中曾见过的,效仿的胸衣买卖的东家。   几人神情激愤,那个年轻的一步冲上来,险些从栅栏里挤出来,激动着指着她道:“是你,是你举报我们没缴税!”   芸娘一抬眉。就只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呢?”她问道。   还有?几人倒是有些迷糊。   芸娘此时的耐心极好。   她一条条启发着:   “仓库里还压着多少棉布、绸布、棉花、蚕丝和丝线?”   “近十家铺子的六年租金,能讨回来吗?”   “还没卖出去的胸衣,积攒了有多少?”   “缝纫工们的工钱,能发的出吗?”   “向亲友大面积借的银两,有钱还吗?”   她每说一条,眼前三人的面上吃惊与绝望每多一点,她心里的快意便多了一点。   她花上几万两银子陪他们玩,就是想看他们一脸绝望的模样。   商业竞争的残酷之处便是,如果他们不绝望,绝望的就只有芸娘自己。   芸娘冷冷道:“这买卖,我布局了近十年,才到了如今的规模。你们以为拣到个我赶出去的心腹,挖了我的帮工,造了胸衣开了铺子,用低价策略,便能将我击溃,好夺得京城市场?”   她摇摇头:“太天真,对不起你们自己的年纪。”   旁的话她不愿多说,彩霞便上前,叽里呱啦的讽刺道:   “夺我家主子的买卖前也不去打听打听,户部尚书左家的二小姐,要后台有后台,要手段有手段,要银子有银子,捏死你们几个像捏蚂蚁一般简单。   我家主子要治你们于死地,原本动用官府人情,就能办到。可惜主子在商言商,只想让你们瞧一瞧,便是不动用背景,也将你们玩到这种地步。”   芸娘冷冷道:“姑奶奶自小遇见小瞧我的人太多了。你们定是见我年纪小,又被那黄花撺掇着,便想将我欺上一欺。以为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抢我买卖,我便是不愿,也无法,对不对?”   三人面如死灰,只觉着从遇上那叫黄花的妇人开始,一切就像一个套,诱着他们钻。   一开始他们还悠着点,只动用自有资金。之后的一切便开始失控。   成本方面,布庄子里整天诱惑着他们低价拿原材料。   产出方面,铺子里的胸衣几乎被暴抢。   他们到处借金银,拍着胸脯要带着亲朋好友们发大财。将筹集的所有资金都用了出去。   事情的进展比他们想的要好上好几番。   事情的结果比他们想的要坏上几百倍、几千倍。   九月的天气开始转凉。   只待了一刻钟,监牢里的阴冷便将人身子凉透。   芸娘将怀中里信封丢进监牢里,冷冷道:“若不是看你们在胸衣工艺上未捣鬼,是干实事的人,本姑奶奶是不惜的和你们合作的。纸上列着合作条款,给你们三日时间做考虑。我这丫头第四日会来问结果。”   三人愣愣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等再将眼神重新落到地上的信封时,才想到了她说的合作二字。   又是一年初秋。   芸娘记得,她将将穿越过来时,便是秋日。   后来在江宁遇上殷人离,也是夏末秋初。   后来她在江宁被歹人掳走险些撕票,正是仲秋。   戴冰卿身死,是中秋节那日。   她同苏陌白定下亲事,也是秋日。   街面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按各自的意愿和能力,将这秋日过的比去岁的秋日好上一些。   只有她,仿佛一切都在往前推进,又仿佛停留在原地。   彩霞看她心情忽然郁郁,便试探问道:“主子,黄花那边,怎么办?”昨日黄花才被逮住,此时正关在铺子里,等着芸娘发落。   芸娘恹恹道:“让青竹去解决吧,我不想再见她。”   大戏落幕,新剧即将走上舞台,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焦躁和亢奋将消耗完她所有的精力。   到了晚间,青竹回来时,将黄花的结果转述给她听。   “都不用我们动手,那三个掌柜的亲戚城等着捉拿黄花。我把她从铺子外放出去,她便被讨债的人围的里三圈外三圈。”   芸娘长叹一声过后,才想起来要问一问青竹的情事:“皇帝和高俊,阿姐觉着都不好。”   旧事重提,青竹便闷闷垂首。她喃喃道:“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我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然而我却半分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她抬头求助的看向芸娘:“阿姐,情究竟是怎样?为何不是盲婚哑嫁?让我主动选,我下不了决心。”   芸娘忖了半晌,方道:“我若知晓情为何物,我此时不但嫁出去了,快的话都生出了第一个娃儿……”   她若知道情为何物,知道如何处理感情,便不会像现下这般。   她取了两片纸,在其中各自写上皇帝和高俊之名,分别揉成团,对青竹出着馊主意:“抓,抓到谁,就是谁。”   青竹瞠目结舌,瘪着嘴摇头:“我不抓,我不抓!”哭嚎着跑回了自个儿房中。   芸娘摇摇头,道:“抓阄也不好,自己选也不好。难道真要盲婚哑嫁不成?”   ------题外话------   晚上21点第二更 第467章 酒醉(二更)   芸娘生辰的前一日,一场与竞争对手握手言和、继往开来的和谈宴,在京城最为盛名的鹊仙楼举行。   作为东道主,芸娘善解人意的点了冷梅等相熟的姐儿作陪,用以调节氛围,宾主尽欢。   相请的三位宾客,早些天前还因一场商业战耗尽了现金流,并因偷税问题被投进了监牢。今日,却恍恍惚惚成了芸娘的座上宾,要同这位将他们打进尘埃里的敌手展开合作,共创辉煌。   合作的细则,在监牢里,他们从她留下的纸张里已看的大体明白。   说的是,她吸收他们的人力、物力,帮他们解决欠债和现金流的问题;他们成为她的加盟商,从此接受她的管理和调配。   那纸张上的条款,他们都知道。   只是,这位女罗刹为何要杀了他们又将他们救活?这是什么玩法,他们却有些不懂了。   他们不懂不要紧,芸娘自己却明白。   无论垄断的多厉害,一家都无法将一条产业链从头吃到尾。   今日有竞争对手出来,被她打压下去。   只要利丰,有人看着眼馋,下回依然会有竞争对手出现。   只靠堵,能打压的一时,打压不了一世。   此时便要靠疏,将竞争对手转化为合作对象,才能实现共赢。   此时,三种契书摆在桌上,分别为加盟契书、借贷契书和转让契书。   加盟契书中标明的是,三人自此将成为正版胸衣的加盟商,由芸娘提供产品和管理。一众条款与其他两家加盟铺子并无不同。   借贷契书里标明的是,芸娘将分期以低息为此三人借出三万两银子,用于三人偿还外部债款。三位所开的加盟商铺,每月将已一半盈利向她分期偿还借款。   转让契书中标明的是,三人此前低价购买的布匹、棉花、丝线等,原价转让给芸娘。三人此前租赁了六年的八间铺子,折价八成转租给芸娘。   如若三人签下契书,京城里便共有两家直营铺子,五家加盟铺子。   一共七家,对于京城的人口和规模来说,尽够了。再多,便是自己人和自己人竞争了。   自然,此三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也知道这是被人打了一拳再给颗甜枣的手段。   只是,这一拳太重,伤筋动骨,是以这颗甜枣也显得特别诱人。   三人心里虽还有些怔忪,却不影响他们争先恐后的签了契书。   自家那些虎狼亲友日日堵在门前逼债,已经到了让人悬梁自尽的地步。   针对每一个人的每一样契书,一式三份。   按手印的除了甲乙两方,乙方三人还请了自家族长前来当中人。   如若三人中有谁毁约,这中人的家产便要拿来抵债。   族长心中苦不堪言。   到了如今,他若不当中人做担保,他族的身家都要倒退几十年。若当这个担保,他……他没有这个魄力哇!   沾了朱砂的手悬在空中颤抖,芸娘淡淡一笑,看着边几上已燃了一半的安神香,道:“等那香燃尽,今日要合作之事,便当我未提。我是不是一定需要几位帮我赚银子,大家心中皆清楚。”   在一旁侍候的彩霞趁机插嘴道:“旁人捧着银子要来加盟,我家主子都还要挑上一挑。你们几个倒怕受了诓骗。此前主子的手段,想来各位还未见识够。你等如今一穷二白,还能图你们些什么?”   族长听过,只觉着大势已去,再挣扎也无用,一闭眼,几份契书上便各多了一个鲜红指印。   三杯酒下肚,几方人士或舒畅、或无奈、或冷静,白纸黑字的见证下结成了最稳固的联合。   芸娘收起契书,借着酒劲还未手头,抱拳道:“初期的借款已备好,由彩霞带各位去提银。明日一早,各位掌柜做好重新开张准备。请!”   她露出最亲和无害的笑容,目送着几人急急跟着彩霞去了,这才在几位妓子的相送下慢慢晃悠着出了鹊仙楼。   天上现了星子,又一日即将过去。   京城的秋日比江宁凉的快,这样的日子,如若在江宁,依然还要着单衣,可在京城,已是飒飒秋风一日凉似一日。   芸娘上了骡车,靠在厢壁上。   车轮滚滚,窗帘闯进凉凉秋风,她迎着这风,脑中渐渐有些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忽的一个趔趄,车身停下,车夫在外拍着车厢,瓮声瓮气道:“姑娘,到了……”   芸娘迷瞪了半晌,摇摇晃晃下了车,对着车夫交代道:“快回,天黑风冷,仔细被汉子摸了小脸……”   车夫听得好笑,见她摇摇晃晃前行不得,原本要将她往宅门前再送一截,她却十分豪迈的一晃胳膊,蛮横道:“不需要,姑奶奶,不需要男人……自己走……”   车夫见她果然脚步矫健的往前行了一步,便也调转车头而去。   暮色越加苍苍,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告别了舞台。   少女微眯着眼睛往前行了两步,再一抬头,却咦了一声。   等惊咦完,她忽的想起来。   对了,宅子,御赐的宅子,她是自由身了呢。   她抬首挺胸往前一步,却犯了难。   两座一模一样的宅子,连大门都一模一样。   她虽然酒醉,可心里却知道,皇帝小气的只给她赐了一座宅子,而不是两座。   她往左边一迈,又往右边一迈。   哪一座呢?   嗯,男左女右。她是女子,那就走右边。   她抬了抬自己的腿。   右边是哪边?   她仰着头极其认真的想了半晌,一摆手,不管了,往前大大的一抬腿,便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殷宅的门房已打了不知几个盹,只等着自家主子回来,便要关了大门自行睡去。   门槛一响,门房老汉忙睁了眼,拐出了门廊,立时揉了揉眼。   邻家的少女站在自家门前,瞧见他,立时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他还未反应过来这位姑奶奶所来何事,她已经踉跄着上来,一把捞住了他的胡子,口齿不清道:“韭菜,你的韭菜须子长这般长,都不知道去剃剃?女孩家的胡子要长的含蓄些……”   她狠狠往下拽了两把,直痛的看门老汉将整夜的瞌睡都醒的干净。 第468章 夜宿(一更)   老头急急唤痛道:“可不敢啊李小姐,我老头子经不住戏弄啊!”   芸娘摇一摇头,又摇一摇头,指着他道:“快刮了胡子,改日给你说亲事……”   她笑嘻嘻道:“好多美男子,都给你,一个都不给青竹留!”   老汉口中一边应付着,一边从她手中拽回胡子,看着好不容易留的有些规模的白须竟然断了好几根,直心痛的捶胸顿足。   等他再回首时,那不省心的少女已经踉跄着到了外书房门口。   老汉急忙忙同守在门口的阿蛮道:“怎么办,这姑娘,我不敢动啊!”   阿蛮乜斜他一眼:“你不敢动,我就敢动?”   阿蛮眼睁睁看着芸娘越过他进了书房,一头倒在了自家主子的榻上。只怔忪了一息,他便向老汉摆手道:“你我都别招惹她,等公子回来再说。”   两人似躲仇家一般,躲去了最远的大门处,只盼着自家公子早些回来,省的被她闹出些幺蛾子。   外间传来一声梆子声,不多久,马蹄声声传来,听在两人耳中如若天籁。   阿蛮一步跳出去,接过马缰和马鞭,同殷人离道:“少爷,隔壁有人来啦!”   有人……有谁?这般晚了,李家谁过来了?莫非又有新消息,彩霞来向他通报?   他一步迈进大门,先往耳房中去,待洗浴过后,方一边掩了衣襟,一边问道:“彩霞在何处?”   阿蛮忙将此前未说完的话题续上:“不是彩霞,是左二小姐。不不,不是左二小姐,是李大小姐。”   殷人离一顿,忙忙问:“在哪里?”   阿蛮的目光将将投射到书房,殷人离已小跑而去。   书房里未点灯。   漆黑夜色里,他只能看到床榻上有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空气中有淡淡的女子馨香体味。他熟悉的气味中,还夹杂着酒气。   床榻上的人呼吸一声轻一声重,睡的不甚安稳。   他点燃了蜡烛,便见芸娘趴伏在床榻上,一双脚还悬空在床外。   他回头轻声向门外阿蛮问道:“李姑娘进来,可说了什么?”   阿蛮忙去拉来门房老汉。   老汉还在为自己的胡子心疼,只苦着脸道:“李姑娘说,要相看美男子什么的……”   他便肃着脸一挥手,老汉便又苦着脸去了。   秋夜的风有些肆虐,顺着房门窜进去,在房里流窜一圈,席卷着原本就不多的暖意逃了出去。   床榻上的姑娘瑟瑟抖了两抖,迷糊中挥着手臂寻被子。   他行到近前,将床角的方块薄被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取了椅子坐在她近前。   漫长的两个月,几乎没有同她说话的机会。   他生了她寻美男的气,她却不知来看看他,就同他往下僵下去。   他听了安济宝的撺掇,也出个美人的计策,令美人每日在宅子外等他。   她也看见过,可她是什么反应?他觉着没反应。   唯一能看到她情绪波动的,也不过是彩霞偷偷传给他一张她画的猪头,旁边标了他的名字。   后来她忙着暗算人。   他新到了兵部,要适应,要熟悉。   时间一耽搁,两个月就过去了。   如若按他在船上的计划,六月初提亲,到了现下九月,只怕都已经成亲了。   世事无常。   如今他还没有拥有她,她一忙完买卖上的事,就又想着要相看美男子。   他不算美男子吗?她同一个美男子当邻居,却要舍近求远!   灯烛昏暗,她那样趴着,微微侧着脸。只这样看过去,也能发现她的消瘦。   刚回京城头一个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在她那一场商业大战里,又给折腾了进去。   此时她微微蹙了眉,声音腻的似猫儿一般,细声细气道:“阿娘,我口渴……”   他起身倒了热水,待吹温了,方搂着她颈子细心喂进去。   她似喝了怎样的琼浆一般,口中滋砸有味,连饮了两杯,方冷不丁道:“好酒,好酒。”   他的一颗心倏地便软了下来。   此时她躺在他的榻上,枕着他的枕头,睡的一派安然。   他喃喃道:“怎地就那般没心没肺呢……知不知道我夜夜都睡不好……”   她却迷糊中搭上了他的话:“睡不好怪谁……让你同时喜欢两个男人……”   他嘴角一弯,一只手便抚上了她的脸,轻声道:“我何时喜欢过两个男子,我只喜欢……”   他的手弄的她脸颊痒痒,她一把拽开他的手,依然糊里糊涂的续道:“……只有我……我才喜欢一个男子……”   他的心一提,跟着她的话音问道:“你喜欢哪个男子?”   她便嘟了嘴,又过了半晌,才喃喃道:“自然是……有钱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轻声道:“我有钱……”   她不知听到没听到,过了几息又道:“不能长胡子,长胡子显老,谁要你……”   他一摸下巴,几日忙碌,真的长了胡茬。   外间风声更烈。   书房里一瞬间便似入了冬。   她躺在榻上抖了抖,又抖了抖,没头没脑的问着:“阿娘,玉哥哥不是说要送煤来?”   他看着她一脸糊涂相,心里有些气恼,问出的话便添了几分冷意:“什么玉哥哥,是不是罗玉?”还要趁醉回味童年?   她的醉话便沾染了几分得意:“阿娘莫舍不得,我们有银子。昨儿那冤大头,给了我一片金叶子……”   她又抖上一抖,闭着眼睛拉着他衣袖:“冷,阿娘一起睡……”   他立时觉着这是圈套。   自她发现他诓骗了她,她哪里能容他近她的身?   偶尔有时候她近了他的身,等她自己反应过来,还要倒打一耙,说他趁机占便宜。   他知道她诡计多端。   这回她打击竞争对手,就让他大开了一回眼见。   按他这个大男人的一贯做法,最早先就该因逃税的事情将那几人直接投进牢里。   然而她所做的,比他想的要多的多。   那几个人的结果,也比他出手,要惨的多。   最后还要反过来同她合作,帮着她赚钱。   可见女子是不能轻易惹的,尤其是他面前此人。   他的心里打着鼓,她的手却更加的伸长,摸到了他衣襟上,语声软软着呢喃:“阿娘,冷,冷……”   下一刻,她自己便主动的投进了他的怀里。   ------题外话------   今天依然两更哈。缓一缓再爆更。晚上九点第二更。 第469章 呦呦鹿鸣(二更)   昏黄烛光里,芸娘趴在殷人离怀里,一只手顺势摸上了他的胸膛。   浓浓酒气里,她呢喃道:“阿娘,莫出家……平了,穿不了胸衣了……”   顺势,她便捉了他手,主动的,自然的,并非他引导的,放在了她心房上,柔柔道:“我能穿胸衣,你不能……要还俗,还俗当女人……”   掌中柔软的仿似晚间的风。   他的身子一颤,只觉着,今晚怕是要闯祸。   似这般发展下去,她明儿便该持刀捅向他。   她的心极狠,一刀两窟窿的事情,她做的出。   他在本心要让他好好回味一番温香软玉之前,倏地将她放在了床铺上,一步从床榻上跳下。   直到同她相距了好几丈远,他方抚着如擂胸膛,瞪着榻上的少女,喃喃道:“这般轻易放过你,我是不是傻……”   他长喘几口气,扬声同门外侍候的阿蛮道:“去李家,请李夫人过来。”   外间极快的传来几人的脚步声。   他将手上抱着的厚被子盖在她身上,急急迎了出去,抱拳低声道:“婶子,芸娘许是酒醉进错了门,如今在书房里歇息。”   李氏抚着胸口道:“可急死我,左等右等不见她,竟然来叨扰你。”   她忙忙迈进书房,便想将芸娘搀扶起身。   然芸娘却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大力,奋力挣扎着:“我不去……不去京城……他们坏……欺负我们……”   她在酒醉中也是一脸的绝望,眼泪珠儿不由得便扑了一脸。   李氏听她的酒话,心里起了酸楚。现下要再将她抱回李宅,便依然要同她撕扯。   他忙忙劝道:“婶子莫急,便让她睡在书房,等明日醒了再回去也不迟。”   李氏无法,只得满怀歉意的应了,同彩霞两个坐在边上守夜。   未几,阿蛮捧着火盆进来,放在两人脚下,静悄悄出了外头。   殷人离在耳房去睡,听着书房方向再也悄无声息,心中便只留了方才芸娘的那一脸泪。   他觉着,他护着她的时候,确然太少了。   外间响起三声梆子声,书房里已换上一支新烛。   彩霞劝着李氏:“大小姐由奴婢来守,夫人莫担心。老太太那处,若要说个什么,只有夫人才能听懂。”   李氏想着那头还放心不下李阿婆,只得又吩咐了几句,方叹气回了李宅。   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五更时分极快到来。   殷人离起身换上官服,要去上朝前,又进了一趟书房。   彩霞见他进来,立时熟门熟路的出了书房,翻出院墙,消失到了一里地之外。   他借着烛光见她睡的深沉,只微微出了汗,薄薄刘海已被汗水濡湿。   多少回他想着,等他同她成了亲,每日五更时分,他静悄悄起身去上朝,她便闭眼躺在榻上睡着。   如若遇上休沐,他依然五更时分起床,去打一回拳。等回了房,他还能抱着她再睡个回笼觉。   此时她温柔的睡在那处,如同她在船上时,同他心无芥蒂的那一段日子,她睡着时也是这般舒展着眉头。   他轻轻抚了抚的脸颊,倾身过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方轻掩了书房门,对阿蛮道:“不用跟着我。你守在此处,莫吵醒她。”   殷人离上完朝,骑着马一路狂奔回到殷宅时,恰遇芸娘起了身,将将梳洗过,正半张了嘴,参观她见所未见的殷宅。   原本她将将醒来,发现了昨夜进错家门的这一乌龙,便要立时离去的。   只是她冲出外书房,瞧见如此殷宅时,她的惊诧立时压过了她的羞愤。   她原本贞洁烈妇的脚步便停了下来,转头沿着路缓缓踱进了内院。   芸娘记得,殷人离此前曾对她说,此生原不打算成家。   当时她对那话不过是听听而已。   然她看了殷宅,方发觉,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皇帝御赐的宅子,内里结构实则是相同的。   殷宅同李宅一样,都是三进三出,还带着个后院。   殷宅的后院里布置各种练武之人的锻炼器具,从长矛长枪到箭靶,不一而足。   殷宅的内院,却被当做仓库来使。   斑驳院墙,门锁皆锈。透过微掩的窗棂,可见其内放置的老旧家具和各式武器。   芸娘失笑。   就这种破庙一般的宅子,就大言不惭要头一月定亲,第二月成亲?   殷人离的身家比她多的多,怎地在宅子上舍不得花银子?   她倒是同他当了三个月邻居,然不知一墙之隔的这边荒废成这般模样。   彩霞在一旁解释道:“殷主子长年在外奔波,宅子修好也是空着。故而自得了这处宅子,便只占用了外间,里间便荒着了。”   芸娘抬眼一瞟她,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知道的多。”   彩霞唯恐自己给殷人离当细作的事被她发觉,忙忙道:“奴婢只知道这些,旁的一概不知。”   芸娘不做深究,只顺着路继续往前,却听闻一阵呦呦叫声。   她顺着声音寻去,但见内宅原本该是一座小园子,却被改成了一个兽圈。   圈里,有一只梅花鹿孤独而立,瞧见有人过来,忙忙试探着踱了过来,停在离人几丈之远。   那鹿瞧见芸娘,在远处站了一会会,便试探着往前。   前行一步,又后退几步。   仿似要亲近,又有些害怕。   芸娘笑道:“它这是要跳舞还是怎地?”   彩霞奇道:“鹿本不亲人,瞧着倒像是有些认得小姐。”   芸娘细细望去,记忆中仿佛并无这般健壮的鹿出现过。   “你许是忘记了,它曾被你所救……”   有人一边道,一边行了过来,停在了芸娘身畔。   芸娘转头冷冷看他一眼,并不同他说话,只依然回头看着小鹿。   殷人离便再不多言,只将官袍衣袖撩起一些,取了树叶喂它。   小鹿见了熟识之人,忙忙凑过来,张口便将他手上的树叶嚼下。   他伸手递给她一段树枝,道:“试试看。”   她看了看他,并不接过来,自己去取了树枝,从栏杆里伸进去。   那鹿只纠结了几息,便蹦Q着过来,将树枝上的叶片香甜吃下。   她觉着新奇,轻轻将手探过去,同它道:“我摸摸,莫怕我。”   那鹿果然乖乖站在那处,湿漉漉的眼珠子静静望着她,并不躲闪。   她忙忙趁机摸了两把,满足的叹了口气,方接过他最开始的话头,问道:“我何时救过一头鹿,我怎地不记得?”   他提醒道:“在猎场,你被射中肩膀那一回,曾想从侍卫手中买过一头小奶鹿……”   ------题外话------   今日更完,明天再见。 第470章 新计策(一更)   碧空如洗。   虽夜里已有些冷,白日里向阳处,日头却依然肆孽。   芸娘的心咚咚跳个不停。   她一只手在额间搭了个凉棚,避开殷人离热情的眼神。   另一只手在小鹿脑袋上下意识的摩挲着,小鹿便乖乖站在那处,舒服的享受。   说这鹿是她救的,倒是有些虚夸她。   她自小忙着赚银子,在玩物上并不长性。便是起了要养花花草草的兴致,养了几日,兴致一过,便忘去了脑后。   她对那救鹿的过往记忆迷迷糊糊,并不真切。以她的性子来说,便是她真救了这鹿,定然也是个只稀罕三日便打入冷宫的结局。   难得他却将它带了回来,养了这么大,还常常来看它。   他的目光和煦如春风一般拂过她的脸颊,等了她几息,方问道:“可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转头同彩霞道:“回家。”   他便叹口气,伸手拦住她,沉声道:“怎地气性那般大,记仇了这般久,还不放过我?”   他见她低着头不理他,便抬头瞟了眼彩霞。   彩霞认命的转身翻过墙头,又往一里地之外而去了。   他从怀里摸了一支簪子,递在她眼前。   她瞧着又是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金簪,立时跳开一步,气鼓鼓道:“谁要同你定亲,你想的美!”   他微微勾了嘴角,道:“今日你生辰,这不是定亲簪子。”说罢便要往她髻上别上去。   她立刻拂开他手,对他怒目而视:“送给你那双宿双飞的姑娘去吧!本姑奶奶不稀罕!”   她转头发现自家丫头竟无声无息不见了身影,便恶声恶气的警告他:“离我家丫头远一些,不许随意使唤她。”   话毕,重重对着他哼了一声,顺着小径跑出了殷宅。   殷人离站在远处,看着手中未送出去的簪子,一颗心一会高兴一会担忧。   高兴的是,原来安济宝那小子的法子是有用的。他专程请了女子同他在宅前相会,果然她是在意的。   担忧的是,他走的这一步又将她激怒了,她气性那般大,何时又能消气啊。   在酒楼用饭时,安济宝听过他的忧虑,便啧啧摇头道:“嫩!二十三的汉子,在追求女人之事上,真是嫩!”   安济宝总结道:“她能生气,便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她在乎你。   第二,你将她气的还不够。”   殷人离惊道:“若再气她,她还不把我扒皮抽筋?”   安济宝摇摇手指:“非也。所谓不破不立,你要将她气的失去理智,她才能说出真心话。只这般小小气一气,她是个惯会装相之人,怎地能将你想听的情话说上一说?”   殷人离忖了半晌,请教道:“如何能将她气的失去理智,又没到她将我一刀两窟窿的地步?”   莺声燕语。   鹊仙楼里灯火通明,迎来送往间,掏空了多少冤大头的钱袋。   芸娘因着近几日增加了加盟铺子,自然而然的,从物料到人力都有所增加。   这几日,她便常常约着铺子以及幼童园的各种物料提供商,进行新一轮的采购谈判。   这商业谈判是个有技巧的事,要双方在休闲娱乐方面放松了身心,在合作价格上便能更加互惠互利。   什么地方,能让对方放松,也能让芸娘放心?自然是她早就铺设了人脉关系的鹊仙楼。   从姐儿到龟公,都有她的人。   只是,她在天时、地利方面都做了诸般准备,这商业谈判的进展却并不顺利。   人和方面,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总有两位成年男子,要给她心里添堵。   如若她在鹊仙楼的大堂里坐下同人商谈,另外一桌,必然有一位姓安的和一位姓殷的男子,点了一桌姐儿相陪,吵吵嚷嚷的让她进展不下去。   如若她去了雅间,与她窗户互通的另外一间雅间里,还是会有一位姓安的和一位殷的男子,点了一屋子的姐儿相陪,嘻嘻哈哈的让她静不下心去。   如此连续三四日,她银子哗啦啦的流了出去,要做的事情没有丝毫进展,反而攒了一肚子的气。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她终于觑空停下了手头事,带了几件胸衣样式,先往安家内宅去了一趟。   又一个夜晚降临。   鹊仙楼热闹如常。   芸娘在大堂上坐定,等着对面那一桌上,姓安和姓殷的两位公子到达、且点了姐儿后,她便向一边的龟公使了眼色。   未几,她身畔多了四位兔儿爷。   四人皮相皆貌若潘安,气质或温文尔雅、或清新俊逸、或风流倜傥、或轩昂伟岸,实在令人见之倾心。   兔儿爷被龟公带过来,便十分善解人意的散去芸娘左右两边,有翘着白玉手指替她斟茶的,有捻了果子要喂她的。   被美男侍候的滋味如何?芸娘觉着心下极惬意。   此时一粒红果被递到她的唇边,那位温文尔雅的兔儿爷轻声道:“这果子好吃是好吃,只是果汁易染色。姑娘仔细些,若咬的汁子掉去了衣服上,倒是浪费了好衣裳。”   芸娘听闻,淡淡一笑,转头看向对面。   坐满姐儿的这一桌上,殷人离脸色有些铁青。   安济宝紧紧掐了他一把,低声道:“连气她几日,今日她是要同我们打擂台。你千万莫着了她的道,反而被她气了去。”   殷人离依然肃着脸,眼中现了杀机,将原本离他就不近的姐儿惊惧的越加远离了开去。   芸娘收回目光,一口咬进红果,那汁水便浸润了她的唇。   便从对面那一桌的距离看过去,她白肌红唇,也显的分外妖艳。   时间缓缓流逝。   过了不多时,一直候在边上的龟公闪出了青楼大门,未几带着一位清丽少妇进来。   芸娘见着来人,站起身子向那少妇挥挥手,少妇便笑吟吟行了过来。   两人今儿午时才见过,用不着寒暄。   芸娘目光灼灼向对面桌上的安济宝瞧去,远远向他抛了个媚眼,转头邀了这妇人坐下,立刻点了两个兔儿爷分给了妇人。   对面安济宝先是一愣,道:“你那心上人勾引我作甚?难道是想引得你我唱一曲兄弟反目成仇?”   他的目光再往那一桌看去,瞧见那新到的少妇已在兔儿爷的服侍下吃下一颗红果。原本的两瓣粉唇,立时也红的令人心动。   那边那少妇吃下红果,顺着芸娘的眼神望向安济宝这一桌,盈盈一笑,也抛了个媚眼过来。   ------题外话------   今日两更,第二更在晚上九点。 第471章 喝醋(二更)   安济宝咦了一声,道:“乖乖,那妇人怎么那么眼熟?”眼熟的像是被他冷落在内宅的自家媳妇儿?   只这一息间,他家媳妇儿已被兔儿爷侍候的饮下了一杯薄酒。   他蓦地起身,同殷人离道:“你和对面那女魔头的事情我再不掺和,没有将自己家宅安宁都赔进去的道理。”   话毕,忙忙推开围了一圈的姐儿,窜去了对面那一桌,只向芸娘一揖,悄声道了句“再不敢惹你”,便拽着自家媳妇儿匆匆逃开去。   芸娘望着一对夫妻离去的背影,得意一笑,再不关注对面那桌的动静,只同兔儿爷们谈笑风生,情谊绵绵,间或饮酒,间或吞果,烦恼尽失。   青楼里合欢香冉冉飘散,无论是姐儿还是恩客皆知,合欢香燃起时,便是双双对对要往房中快活之时。   芸娘已有些醉意,只笑嘻嘻从袖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四支金簪,那簪上虽未镶嵌红宝石,可其上的红玛瑙,也颇引人注目。   她将金簪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再各加了一张百两银票,道:“你们竟能帮着冷梅卖胸衣,我倒是没想到。还是你们聪明……女恩客自然是财大气粗的。”   她笑嘻嘻在每人面上捏了一把,待再要吃一只红果时,只听得对面一桌忽的传来几声娇叱,紧接着窜来一股风。   她的双臂被那风重重裹挟着,不管不顾的刮出了青楼,一直刮到了偏僻处,方停了下来。   青年一双眼中含着万丈怒火,紧紧的箍着少女双臂,咬着牙槽骨,一字一句道:“李芸娘,你不要欺人太甚!”   远处的灯火投来昏暗光芒。   青年的脸半明半暗,仿似怒到失智的判官。   芸娘手臂被他箍的生疼,却并不示弱,只同样强硬的看着他。   直到几息后,她倏地转了笑脸,微微眯了眼睛,缓缓道:“殷大人是何意,我竟不懂呢!”   “不懂?你不懂?”他一咬牙,再也想不起她生不生气,一只手抚上她后脑,向着她被染红的朱唇重重压了上去。   她毫不犹豫的挣扎起来。   他曾说她是蔷薇。   她确然是带了刺的。   她不但带了刺,她还带了天下最多的刺。   她就是要搅动的他日夜不安宁。   明明是他想让她气到失智,最后却成了他失智。   他再也不愿相让,凭什么她要让他只走他自己的那半边路?大道朝天,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依然在挣扎着,他没有半分要退却的模样。   他紧紧的箍着她,啃噬着她,直到她放弃了挣扎,直到他口中渗进了咸意,直到她的身子轻颤,不停歇的啜泣起来。   他依然狠狠的折磨着她。   哭又怎样!   他不会心软,他是一个男人,他是刀山火海里走过的人,他在阎王殿里挂名了无数次,他能怕区区两滴眼泪?   他口中的咸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的心无边无际的抽痛起来。   他颓败的松开了她。   她几乎立刻扑打了过去。   她的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胸膛,她近乎咆哮的吼他:“难道我的心就不是肉长的?你日日同姐儿风流快活,凭什么我就不能包兔儿爷?凭什么?”   她手上的力气很快用完,却还撕扯着他的衣襟,哭泣道:“说好要各走半边的,你自去走你的路,为何要抱着姐儿在我面前晃荡,往我心上扎刀子……一刀又一刀,难道我不疼,我没有心吗?”   他迅速败的没有丝毫余地。   他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一遍又一遍的抚慰道:“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她在他怀中哭停了,方恨恨推开他,哽咽道:“你抱了姐儿,莫再抱我……我恶心。”   他几乎立刻便在心里问候了安济宝。   他小心翼翼的握着她手,低声解释着:“我一点没碰旁人,我心里只有你,我只想碰你一个人……”   她立时气的跺脚,眼泪珠儿扑簌而下,哭骂道:“都这样了,还想着轻薄我……”   他重新将她拥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喃喃道:“我疼惜你都来不及,怎么敢轻薄你。此生放纵了那一回,就吃了那样的大亏,哪里还敢再轻薄你……”   她听的扑哧一笑,又瘪着嘴委屈道:“你欺骗我,还反过来说你吃亏。你日日与旁的姑娘出双入对,在我眼前晃悠;夜里又来青楼风流。你将我气的夜夜都睡不着,你却过的恣意快活。你还说你心里有过我……”   他听她亲口诉说她在乎他,只觉着终于苦尽甘来,这一场攻坚战竟比一场刺杀行动还要艰难。   他的唇再一次吻上她,一改方才的粗暴,轻如羽毛般,在她唇上一遍又一遍的徘徊流连。   末了,他才想起来要表达自己方才的喝醋心情:“为何用那相似的簪子气我?还同那些兔儿爷拉拉扯扯?”   她的双眸亮如星子,眼神中俱是狡黠:“你往我心上扎刀子,我自然也要狠狠扎你几刀。簪子就是故意去寻的样式。”   她的手搭在他心上,极力的绷着脸道:“疼吗?”   他捏着她手,吻上她的指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疼,没有一日是不疼的。”   她终于扑哧一笑,娇嗔道:“疼便对了。我好不容易出回手,怎能白白放过你?!”   他便又追问:“那四个兔儿爷是怎么回事?”   她偏偏不告诉他真相,只挑衅似的看着他,向他一扬头,道:“以后你若再敢离旁的女人一丈近,我便去和兔儿爷寻欢,让你看看,姑奶奶我,并不是只有你不可。”   她将将说完这话,又开始翻旧账:“你自然也可以不理会我。你也可以随时与旁人出双入对,马上风流。你并不是只有我,你当然也可以有旁人……”   他恨的牙痒痒,一口咬在她唇角,逼的她住了嘴,方道:“我何时同人马上风流?我何时有过旁人?那位姑娘,是安济宝替我寻的人选,要每日十两银子的工钱!”   他自以为说的清楚,芸娘却一步跳开,瘪着嘴指着他:“你……你竟然一个月三百两银子包养姑娘……”   我天,这又是个什么逻辑,为什么越解释越乱?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发誓道:“没有,什么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我没动那姑娘一点心思。”   ------题外话------   二更结束,明天见咯。 第472章 提亲(一更)   天上星子越见繁盛,进了平阳街柳条巷,已遥遥可见蒜头在李宅门前等待芸娘的身影。   殷人离住了脚步,看着马背上的芸娘,同她商议:“明日我便请我舅母前来提亲。”   他没加“可好”二字。   他的经验告诉他,凡是他用这二字询问她亲事,她十成十都要出幺蛾子。   然而他想错了。   她是买卖人,她可不同人玩文字游戏。   “不成!”她的回答几乎跟着他的话尾而来。   他便又郁郁了。   怎地又不成?   他一勒马缰,停了步子,决心和她说个清楚。   他定定望着她。   她便在马上,居高临下,笑嘻嘻的回望他。   他一把将她捞下来,提溜在后面草丛里,严肃道:“说清楚,为何不成?”   她便低着头掐着手指,眼睛忽闪看一看他,低下头去。再忽闪看一看她,又低下头去。   她惯会这般看他。   他太知道她了。但凡她做出这般神色,就是要同他耍赖。   他在旁的事情上可以让着她,在亲事上却半点不能。   他再不能退让了,翻了年他可都二十四了!   他硬着心肠道:“你若还对旁的男子有想头,那你是做春秋大梦。番邦的克里瓦是什么下场,你那什么卖菜的白掌柜,护园胡有,相看过的汉子,还有今晚你摸过的那四个兔儿爷,便是什么下场。你尽管可以再拖上一拖。”   她极力忍着笑,向面前的醋坛子问道:“克里瓦是什么下场?”   他冷冷一哼,举起手,抹了抹脖子。   她哈哈一笑,啧啧赞道:“真是没有人性啊!”   他眯着眼威胁:“你若不想给他们收尸发葬,你便再拖上一拖。”   她便嘟了嘴,一下又一下揪着他的衣襟,半晌方道:“那些六郎中、七郎中的,我还不解恨,得解恨了才说定亲之事。你那些属下,可是看我笑话看的逍遥。”   他哭笑不得:“你捉弄的他们在同僚面前一直没抬起头,又引得他们被鞭打的去了半条命,还没解气?”   她忖了忖,缩小了仇恨范围:“主要是那个可恶的郎中……”   他便道:“他年已四旬,如今做不成暗卫,年纪又大,寻不到合适的官职。如今赋闲在家,上个月还寻我借钱度日。”   他轻轻抚着她发顶,问道:“解气吗?”   她便恨恨道:“算他命大。”   他苦笑一声,继续将话题引了回去:“明日两家必须商谈定亲的事,我一日都不想再等。”   她咬唇忖了忖,回头看向那黑qq的宅子,别扭道:“你那破庙一般的宅子,如何成亲……”   他只愣了一息,滚烫的心里立刻开出了花。   他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修,明儿便立刻修,不耽误成亲!”   柳条巷唯二的两座宅子从头一日的夜间一直到第二日鸡叫,都处于亢奋状态。   对于李家来说,这一日,殷夫人要以媒人的身份来提亲。   李家从头一日晚间便开始了无头苍蝇一般的无措,及至到了第二日天刚麻麻亮,正事还未开始,众人已经人困马乏。   对于殷家来说,自家主子竟是突然要定亲了。   在殷人离趁黑去寻了殷夫人,回来后,修葺宅子的图纸当夜便有了初稿,等第二日五更时分,已修改过了三版。   一夜未睡的殷人离上朝前叮嘱着阿蛮:“今儿舅母要提亲,李宅定是忙碌,切莫去打扰。等晌午后,舅母离去,你带着图纸去问问少夫人,看她还有何想法。”   阿蛮被一声“少夫人”腻的立时起了鸡皮疙瘩,瞧见自家少爷虽熬了一夜,面上却是从未见过的高兴,便也说着机灵话:“少爷放心,小的一定将事情办妥,让您亲事顺顺利利。”   殷人离一笑,抛给阿蛮一锭银子,神清气爽的去了。   辰时刚至,李家灶上采买的厨娘已将肉菜带回,决计一展厨艺,为东家的亲事贡献绵薄之力。   李氏同李阿婆穿戴一新,强压着内心激动,坐在前厅,立等着那位殷夫人上门,装腔作势寒暄一会会,便将两家的亲事敲定。   亲事的正主李芸娘,自昨儿夜里同殷人离齐齐在李宅现身,含羞带臊的通知了殷家要来提亲之事,她便钻进了闺房,再也不好意思露面。   前厅里,李氏正同歪斜着半张嘴的李老太太叹息道:“哪里能想到,芸娘最后竟配了殷伢。在江宁的时候,只想着芸娘同罗家的事情稳了,那时还曾想过殷伢和青竹。”   “谁说不是呢……”李阿婆含含糊糊道。   “希望这回再莫出岔子。经了两回波折,该成了。”   “谁说不是呢……”   两位李氏从辰时说到午时,眼瞅着准备的一桌菜要放凉,忙忙吩咐下人端进去热着,以防未来亲家随时上门。   “许是家中突然事忙,也是有的。”李氏替殷夫人寻着借口。   “谁说不是呢……”   过了午时,迎来未时,是歇晌结束的常规时辰。   李氏便有些心慌。   她今日专程换下素服,穿上彩衣,腕间常挂的佛珠也一并褪去。没了佛珠用来静心,她心中的慌乱极快的翻了一番。   内宅芸娘闺房里,芸娘如晨起时一般,照常翻着账本,只是那心间,便同她阿娘一般,已乱成了热锅上的一团蚂蚁。   她支使着彩霞去前厅里看了一回,等彩霞回房,便急急道:“怎地,还没来?”   彩霞心中对她那位前主子的效率鄙视了千儿八百遍,口中好言劝慰道:“主子莫急,许下一刻便来了呢。”   媒人提亲,寻个晚霞遍天的时候,也是有的。虽则那常常是为撮合年过五旬的鳏夫和寡妇常用的时辰。   芸娘便点一点头。   她和殷人离走到今日,虽说算不上等待良久,然而也称的上一波三折。   她知道他不容易,自小丧母,有父亲等于没父亲。他能寻舅母殷夫人亲自来提亲,便相当于他母亲来定亲。是对这桩亲事表达的最大诚意。   他昨日曾说,他今日有万万脱不开身的事无法守在宅子里坐镇,但提亲之事交给他舅母,是万万不会出岔子的。   他说出来,她自是信他的。   提亲本就用不着两边新人出面,这是规矩。   ------题外话------   今天两更,晚上九点送上第二更。 第473章 失约(二更)   芸娘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自己。   他对她倾注了满心的情意,她自然也要用上十二分的耐心等殷夫人。   她想着,过了今日,她便央着母亲,尽快的定亲,尽快的成亲。   她想起皇帝曾问她对亲事有何想法,她那时不知皇帝的心意,说日后亲事要离阿娘近些。   没想到,皇帝心细至斯,竟真的赐了这样一座宅子。等她成亲后,她虽搬进了殷家,实则同在李家并无区别。   这样的人,这样同娘家的距离……这桩亲事,没有什么不如她的意,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时间一刻又一刻过去,   彩霞一遍又一遍被芸娘报以希望的支使出去,又一脸失望的回了内宅。   殷夫人并未露面。   芸娘的心也从最开始的热情而羞涩,一分分凉了下去。   待晚霞漫天时,她终于从桌前起身,看着彩霞,无力却坚定道:“关大门。”   两世中,她从没像今日这般恨嫁过。   两世中,她也没像今日这般失落过。   她这个占据了旁人身体的异世魂魄,终究难被这一世完接纳。   孤独便孤独吧,她这样的来历,原本就该是孤独的。   她腹中有些绞痛,她理智的吩咐彩霞去熬药。   她曾说过,没有人值得她吐两回血。   黄花不值得。   殷人离也不值得。   这一日,李家人再一次经历了因为结亲喜事而带来的重大失落。   对芸娘来说,她只知道两回。一回是因着苏陌白,一回便是今日。   而李氏却清楚知道,从芸娘第一回 与人议亲开始,罗家、苏家、殷家,事情便没有顺利的。   同罗家,原本两家是早一年便说定的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到了男方走过场要来定亲那一日,男方没上门。   后来是苏家。原本两家是顺利经过了提亲、定亲,到了成亲那日,真相显露。苏左两家的亲事,竟然从提亲开始,就挂着旁人的名字。   今日的殷家,在说好的情况下,又出了这样一遭事。   昨日重现,李氏简直是游刃有余、熟门熟路的指挥着下人们撤了酒宴,归置了家具物件,扶着李阿婆回屋换回素衣,这才一头栽进榻上。   这一日的晚间,李宅大门被人拍响。   然而无论来人如何急切,如何央求,那冰凉的门板都未被敲开过。   夜深人静时,殷人离再一次翻墙进了李家后宅。   出乎意料的,芸娘厢房门洞开,穿戴的整整齐齐,坐在四方桌上等他。   夜里风急,她房中已早早燃了火盆,然而这点子热度,只被秋风一吹,便干脆的飘零四散。   四方桌前,有一盘红烧蹄o、一盘水晶蹄o、两杯酒。   红烧蹄o,是他喜欢的菜色。   水晶蹄o,是她喜欢的菜色。   都是蹄o,瞧着那般的像,像的几乎是同一道菜,然而终究却并不能成同一道菜,终究被冠了两个名儿。   她转头瞧着站在门口一身官服的殷人离,淡淡一笑:“殷大人,你来迟了。”   他原本忐忑急切的心,有那么一忽儿的轻松。   不管舅母如何,他对她是认真的,他是要娶她的,他只想娶她一个人。   她只要明白他的心意,便够了。   他回想起将将回了殷宅,从阿蛮口中得知,舅母今日一整天都未来李宅提亲,他便强压下担忧她的心,先去寻了一趟舅母。   为何未提亲,他要先弄清楚。   舅母显然知道他要去,正襟危坐,腰身笔直,同此刻的芸娘一个模样。   舅母道:   “早上,是我一时大意,先去了左府。左二姑娘虽搬了出去,却依然是左家人。提亲之事,依着规矩,是要向她嫡母提亲。   然而见了左夫人,我却听闻,这左二姑娘原本在江宁好好的,后来来京城投奔了左家,却是因着旧年里一桩被掳之事。   我不是那听风便是雨的人,从左府出来后,便去了刑部,凭借你舅父同安大人的关系,调了当年之事的卷宗出来,确然有这一桩事的。”   她劝道:“舅母知道你心仪左家二小姐,然而她早早失了清白,你正仕途得意。她名声有碍,怎堪嫁你?莫说对你,对方家和殷家都有影响。”   她下了最后的结论:“你想纳她为妾都可,而想娶她为嫡妻之事,舅母万万不能同意。”   他从舅家出来时,觉着可笑。   他殷人离要娶亲,管什么方家和殷家的名声。   他已离了方家,如今姓殷,方家如何,关他甚事。   他虽随了母姓,然世人皆知殷家只是他外家,他的行止又怎能对殷家有大影响。   他原本已是没有根基之人,他这些年上刀山下火海,哪次升迁是借了方殷两家的名头?   说什么他的芸娘不清白?清不清白他会不知?   即便是不清白了又怎样?一介女子在那般情况下,保命已是难得,发生何事,又岂是她自愿而为之?   他急切的赶了回来。   他想着,以她的性子,她会生气是一定的。   然她昨儿夜里亲口说她心里有他,说她在乎他。她心里有情,他便不怕。   他觉着,今日他舅母没有上门提亲,他自己也十分无辜。两个无辜之人,总能互相体谅。   是以,他没有拍开李宅大门的时候,他虽十分忐忑,却也很能理解。   她生气是应该的。   及至他翻墙进了李宅,进了芸娘闺房,兜头瞧见一张方桌,和桌上他喜欢的菜色。他便松了口气。   她果然有耐心等着他的解释。   他想,只要她愿意听,便是能挽回的。   然而他忽略了芸娘过往两回姻缘上积累的挫败感。   怎样的一位女子,在被世人三番四次的嫌弃时,还能屡败屡战,越战越勇?她虽缺心眼,但也没缺到那个份上!   夜色黯然,随着萧瑟秋风,天上一轮毛月亮越加朦胧。   明日又是个落雨天呢。   芸娘将目光从天色移到殷人离面上,向他一摆手,冷静道:“殷大人,请上座。”   他心里原本的放松劲儿又提了起来。   按她的性子,她要么出言嘲讽,要么便要扑上来厮打。   像这样一团和气的同他说话,此前只发生过一回。   那时在船上,不知她何时知道他的病情是假相,然而她守得一丝儿风都不露,直到下了船,她准备好了招数,才骤然向他发难。   她现下的冷静,与他吃了大亏那一回,多么的相似。   他打了个冷战。   ------题外话------   今天更完,明天再见。 第474章 名声(一更)   四方桌上,青年抓紧着最初的机会,向对面的少女解释着,原本说定的提亲,为何今日会失约:   “……舅母一时糊涂,去了左府半晌,才惊觉该来这里。然那时已错过了吉时,再急急赶来,却显得不重视这门亲事。明日,明日我亲自上门提亲,可好?”   少女并不接话,只替他夹了一片蹄o,面上淡淡涌起一丝笑意,道:   “我在江宁做买卖之初,长达几年都是小打小闹。后来,是你指点我买了地,规模才做的越来越大。我该谢你的。”仰头饮下一杯酒。   他忙忙道:“你我之间,用不着谢。”   她再度开口:“后来我进了左家,承蒙你赠了两位会武的丫头,护着我和阿娘。还有我在青楼里中过春药那会,也多谢有你。”仰头再饮一杯酒。   他的心一惊。只觉着眼下的她,竟隐隐有种要与他分个你我的感觉。   他见她还要倒酒,忙伸手将她杯口掩住:“莫再饮酒。”   她喝醉酒,有个乱认阿娘的毛病。   认了阿娘,就要同那人动手动脚。他在此事上虽尝了甜头,却不想旁的汉子也来尝这甜头。   她挪开酒杯,依然固执的倒满酒杯,道:“饮过第三杯,我此生都不想再饮酒。”   她在船上引诱他那晚,她靠酒壮胆。   她从他书房里醒来,瞧见他养的小鹿、对他软了心肠那日,她醉酒失态。   她昨儿被他激的吐露了真心,她也饮过酒。   酒这件东西,实实不是好物。   她端着第三杯酒,深深吸了口气:“当了赠姬,我险些身死。若没有你相护,背着我逃窜,背着我就医……”   她语声哽咽,往事涌上心头,那在外短短三个月,将她和他紧紧的联系在一起,让她来不及喘一口气便掉进了他的漩涡。   她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   烈酒入喉,刺的她涌上泪来,仍然硬着心肠往下说:“我要谢你之处良多,此生难以报答。若有来世,我便投生为你的暗卫,随你刀山火海,护你周……”   他倏地起身,隔着一张四方桌,紧紧箍着她双肩,急道:“为何说这些,你我之间何来谁报答谁,今后都是要福祸相依的。”   他知道她因今日之事气他,竭力放柔了声音,哀求道:“你我定亲,不管提亲之人是谁,成亲之人都是你我二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娶,谁也不要。”   她只频频摇着头,道:“我累了,殷大人请回吧。提亲之事,便……”她一咬牙,一字一句道:“便忘了吧。”   她往发髻上一摸,忽的想起他的簪子她早还了他。   如此也好,她与他,也没什么好羁绊的。即便买卖上还有,趁着这两日,将余下事处理完便罢。   他心慌意乱,要绕过四方桌同她说个清楚时,门边一响,李氏抚着门框站在那处,用她出家人的清透眼神看着他,冷冷道:   “施主同小女缘分已尽,莫再强求。施主在朝为官,翻墙之事影响官声,还望莫再做。”   殷人离一个踉跄,喉间哽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竭力稳着心神,同李氏道:“婶子,今日错过提亲,是小侄之过。如此大事,未安排好,我罪不可恕,然……”   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淡然道:“施主既知罪不可恕,便再莫多言。小女虽言语粗鄙、行止无状,却也是我自小捧在手心里养大。请施主莫再近前,便是体恤老身的一腔爱女之心。”   他还要再说,却从一边的房中一颠一颠跑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影向殷人离直直冲了过去,口中含糊不清连绵不绝的叱骂着,拉着他不停厮打。   芸娘忙忙过去将李阿婆揽在身后,厉声同他道:“你还不离开,阿婆经不起再受刺激!”   他悲切的同时想着,今日是不能同她再做纠缠,只有明日去衙里告上几日假,回来耐心同她分说。   他切切同她道:“信我,我一定会娶你。”转身大步去了。   李宅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那片宁静中,隐匿着多少呜咽哭声。   日头如常东升。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预示着新一日的来临时,一条新的八卦瞬间将整个京城引炸。   这件八卦的核心人物,依然是平日长期占据了舆论中心的左家二小姐,左芸娘。   八卦说的是,这位原本就不走寻常路的左家二小姐,之所以奔赴京城,实则是在江宁被歹人掳走,失了清白。   原本鸡叫之时,这件在早市摊贩中间被悄悄传播的八卦,只有一个事件轮廓。   等到了辰时,左芸娘被掳后,如何咬牙逢迎、同七八个歹人做了夫妻才逃得一命的细节,也在七嘴八舌中有了新的走向。   待李宅厨娘外出买菜时,将这件惊天八卦带回了府中,小心谨慎的讲给李氏听,成功将李氏送进了昏迷状态后,左府、殷府,也派了代表前后脚进了李宅。   李氏幽幽转醒,咬牙起身待客。   殷人离急道:“我舅母虽知道此事,但她断不是往外传闲话之人。且小侄昨日便已叮嘱过舅母,要将这事烂在腹中。”   这便是说,昨日殷家未来提亲,并不是什么错过了吉时,而是被人告知了江宁之事。   李氏的怒火便喷在了左屹面上。   左屹一颗心已水深火热,却依然本着和稀泥的精神,忙忙道:“消息定不会是从府中传出,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   李氏一巴掌打的左屹偏了脸,咬牙切齿道:   “事情是不是左家做的,难道你不清楚?何以昨儿殷家人去了一趟左府便熄了提亲的心思,今儿那旧事便已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我已同你无甚瓜葛,你却日日要来纠缠,激的旁人向芸娘下手。   左屹,你当年害了我,何以你家还不放手,又要三番四次来害芸娘?她再不如何,也唤你一声阿爹啊!”   殷人离忙道:“婶子先莫伤心,此事侄儿已令人去彻查,消息从何处传出,不日便能打听到。封口之事也已开展,明日便有效果。”   内宅里,青竹陪在芸娘身侧,安慰道:“阿姐莫急,便是那虚名有碍又何妨,知你的自然是知你的。”   芸娘从剧烈腹痛中睁了眼,咬牙道:“你去问他,昨日殷家未上门提亲,是不是便因此事?”   青竹抹了眼泪,嘱咐彩霞照顾好芸娘,匆匆去了前厅,直直问向殷人离:“你家,原本说要来提亲,后来反悔,是不是因知道了江宁事?莫撒谎,说真话。”   殷人离一滞。   内宅里,芸娘听着青竹描述殷人离的回答与神色,眼泪扑簌而下。   她喉中腥甜,只咬牙道:“如此也好,断了我的念想,也好,也好……”   她用力将口中腥甜咽下,觉着,她果然没有为一个人吐两回血。   她还是有骨气的。   ------题外话------   推荐幽默风趣的《狼夫骄宠小萌妻》,作者羽且。   这是个关于穿越者后代的故事。是后代,此故事非穿越。里面讲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江湖,和非大众化的爱情。精彩故事是从女主非常不情愿的私奔开始的……   女主:非白莲花,非小白,智商在线。   男主:强强强 第475章 搬离(二更)   买猪看圈。   芸娘自上一世便明白,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   要成家,却要双方身家清白。   她惯来不怎么看中清白,能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便成。   然而含含糊糊已是她的底线,再往下一步,她被传成了人尽可夫的银娃,虽然她依然不会特别介意,然而伤了名声便是伤了银子的道理,她是懂得。   她是个买卖人。   当她是个买卖人时,她便不是她自己。   她的名声同她的买卖息息相关。   伤了名声,便伤了银子。   伤了银子,便伤了她。   而在此中,掺杂着她与殷人离的亲事,又将事情弄复杂了一步。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   她却不能不在乎殷家人如何看她。   她在婚姻上想要一个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的婚姻,代表着她同殷家亲戚的关系也是天长地久的。   然而,不受待见的姻缘,能往下走多久呢?   初期,她相信,殷人离会因着爱情而维护她,怜惜她。   等激情过后,他长久的听着亲戚们对她的各种意见,他还能在那种近似于洗脑一般的高强度氛围中,保持着对她的爱意吗?   这还只是说她一个人的境况。   还有她阿娘,阿妹,阿婆。她们也会跟着她遭受白眼。   事情到了此时,她倒是不恨他。   她同他都是一对无辜之人,她能体谅他。   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同他的亲事,便再不是她此前以为的那样:没有一处不好。   她过往的名声,成了一座巨大的屏障,将她和他无声的隔开。   她和他之间,终于可以分个她和他了。   芸娘的过往之事被扒出来的第二日,一个更加爆炸的新八卦,彻底抢夺了前一日那传闻的热度。   事情的核心人物,是尚书府左夫人的娘家人,曲家阿弟,偷偷摸摸在长宁公主处当了面首,吃了软饭。   因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色胆包天的男女在野外欢好时,被人瞧见,便画了姿势不同的春宫图。   这春宫图一夜之间被张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连城郊支路,一面墙上也挂着三四幅画。   画画之人分外贴心,生怕各看客不知画上何人,还将涉事其中的这对男女名讳和所属世家标示的清清楚楚。   左夫人娘家及牵扯到的各亲戚,在事发的第一时间,便满街巡查,将遇到的春宫回收的一干二净。   然过了一夜,等第二日日头东升时,更多姿势的春宫又贴满了大街小巷。   此事一连持续了五六日,在此事本身的启发下,吃瓜群众们又自发的挖掘了曲家阿弟的诸多风流事迹,并将挖掘的精神延续到了曲家老爷、夫人和旁的子女身上。   曲家如同一个宝藏家庭,源源不断的贡献着各种秘辛。   其中,曲家嫡女左夫人在少女时曾对自家下人生了情愫,因私奔时被人撞破,生怕坏了名声,方抓壮丁一般将目光盯上了左屹,并求着当今太后赐了婚。   其中,曲家老爷曾奸|污了妻妹,引得妻妹悬梁自尽。   其中,曲家夫人曾同自家姐夫有过奸|情,那左夫人的阿弟,实是曲夫人姐夫的骨血。   诸般往事在有心人的暗中引导下,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令曲家的亲戚人人自危,唯恐引火烧身,成了舆论的祭刀亡魂。   舆论发酵的第三日,曲老爷在朝堂上被弹劾,说他自身不正、教子无方,被皇帝暂免了职务,令其在家闭门思过。   第四日,太后宣了左夫人进了一回宫。等左夫人回了左府后,宫里便送来了收回诰命的太后懿旨。   一场风波从兴起到暂且淡去,持续了半年有余。直到两年后,还常有人谈及此事,叹一叹那曲家的家风。   因着此事长期霸占着舆论热点,那些什么左二清白之事,便再无人提及,也无人再想起来过。   李宅芸娘房中,彩霞站在一旁,替殷人离转述着:“殷主子让小姐放心,经了此事,再无人想起江宁之事,也再无人敢提旧事。”   芸娘听过,下了榻,去柜中翻出一个小木屉,从木屉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彩霞:   “这是你的身契,原打算待你亲事定了,返还给你。现如今你一心眷恋旧主,我便留你不得。你去吧……”   彩霞慌忙跪地,哭求道:“小姐,奴婢再不敢了,求主子网开一面……”   芸娘不欲多言,只扬声唤了晚霞,道:“你功夫比彩霞高,你看着她,让她收拾铺盖卷,今夜就离开。”   晚霞着急也想着跪地求情,芸娘垂了眼皮,转去躺在榻上,淡淡道:“你若想求情,你便同她都离开。”   晚霞再不敢言,只押着彩霞出了房,替她收拾了铺盖卷和私有之物,送她回了殷宅。   进了十月,平阳街柳条巷的御赐宅子里,那座原本挂着“李宅”的宅子,在经过了四个月的热闹后,再次沉寂了下来。   大门上的一把铜锁,掩去了过去四个月的人烟红尘,又送走了一届旧主。   晚霞扶着芸娘上了骡车,趁着车未开动,阿蛮在外急急问:“李小姐,新宅子买在了何处,小的也好送上乔迁之礼啊。”   没有回应。   他忙忙往晚霞面上看去。   晚霞哪里敢给他一丝丝儿提醒和暗示。   非但不敢留下暗号,她还亲自敲一敲车厢,提醒车夫尽快赶车。   阿蛮看着那骡车毫不留恋的远去,长声叹道:“从邻人险些成了亲家,如今又成了陌路,真真是快啊……”   城郊一处宅子里,诸事已布置妥当。   因着是李家赁来暂住,只添置了几样必备之物。等手头诸事收了尾,返回了江宁,再好好添置各种物件。   芸娘用过汤药,唤了青竹并几个丫头,问道:“事情可都准备妥当?”   青竹一拍胸口,铿锵有力道:“阿姐放心吧,这回不把那歹毒妇人惩治的哭爹喊娘,就不算完!”   晚霞汇报着准备工作:“那恶妇手下的所有铺子,我们都做了准备。码头上的船只也谈妥了买卖。龚州的粮食铺子和古董铺子,都应下要接我们的货。”   ------题外话------   俗话说好事多磨。晚安。 第476章 斩草除根(一更)   芸娘心里将一应诸事又盘算一番。   两间粮食铺子、一间古董铺子、三间布庄子、两间首饰铺子,还有两个庄子。   左夫人果然富庶,手里有这么多好东西。   不知再过一月有余,她手里还能余下多少。   不,应该说,那时候,她手里还能有多少现银,赁了多少用不着的空铺子,攒了多少存货,欠了多少外债。   她问道:“庄子呢?中人怎么说?”   青竹道:“许了中人两百两银子,那恶妇的两间庄子,要被压价近五成,只卖给我们。”   那便好。   既然要报仇,便要斩草除根。   你毁我名声,我毁你钱财。公平的。   至于殷人离此前为她所做之事,虽然对左夫人的名声有碍,然而她是买卖人,她更看重实质上的损失。   芸娘满十七岁的这个十月,京城里上一波热闹还未过,又开始了新的暗潮涌动。   京城里几间粮食铺子、古董铺子、布庄子、首饰铺子,买卖罕见的好。   真正有需求而上门的主顾,几乎日日都要扑个空。   铺子里几乎像遭了劫一般,去的更早的主顾,将一应物件儿买的一干二净。且放下大话,要多少,买多少。   而恰逢此时,各铺子上游的供货商,却鲜见的降低了交易价格。   码头上,每日都有新的货船发往龚州,将粮食、古董、首饰运了出去,再换成现银带了回来。   至于余下的布料等,便被京城里同芸娘交好的布庄子原价采买了去。   芸娘手头此前接下来的八九间空铺子,也逐渐被人高价赁了去。   至于赁铺子的银子,却是左家人将庄子半折售卖出去后得的现银,用以支付六年的租金。   此前用过的法子,再次启用,效果再次发挥了出来。   贪图利润,盲目扩大经营,资金链断裂,永远是身为商人的最大敌人。   京城的钱庄里,归属于芸娘名下的库银,日日都大幅降低。这般如流水般的兑银速度,对钱庄来说,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   钱庄也是需要现银支撑的。   几家钱庄里,求救的信息一条又一条,不停歇的发向殷宅。   股东殷人离毫不动摇的回复了意见:“兑给她,千万莫迟半分。”   她要将左府彻底打垮,他便支持她。   阿蛮看着账册,发愁道:“公子,我们手上的现银眼看着支撑不下去。”   殷人离闭目思忖半晌,道:“将……将万花楼的股份退出来,要现银,部投到钱庄里去。”   阿蛮急道:“万花楼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殷人离一个眼风扫过去,冷冷道:“你有意见?”   阿蛮便诺诺应了,等出了书房门,方嘀咕道:“背后做了这么多事,那李姑娘半分不知,又有什么用?!有本事别骂我,去寻那李姑娘去?”   殷人离还真没胆子再去寻芸娘。   他舅母此前去左府提亲,从而引得左夫人插手芸娘亲事,才引出来那么大一摊事。   若他当初向舅母交代清楚去李宅提亲,或者换另一人去提亲,断不会有后来之事。   那么近,他几乎离拥有她只有一步之遥,却出了那样的岔子。   后来,她将彩霞退回给了他。   后来,她将两万两银子退给了他,将他从胸衣买卖中彻底赶了出去。   后来,她重新赁了宅子,搬了出去。   是城郊一处宅子,他曾私下里坐马车去看过。   他藏在车厢里,看见她进进出出,忙碌于报复左家的事情。   她看起来比此前更清瘦一些,来不及做新衣裳,旧衣在她身上,便显得有些宽大。   她几回经过他所在的马车,面上都没有过笑容。   郁郁的,满腹心事的。   他的心回回都要绞痛的喘不过气。   哪怕是她上回被换了亲事,她后来当了赠姬,因出招见效而得意时,她都会笑上一回。   他最近一回藏在车厢里,躲在帘子后面,看见她远远下了骡车,在月光下,慢慢的踱了过来。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升的越加纤细,他真想立刻就跳下马车,冲过去抱着她,祈求她再给他一次提亲的机会。   然而他知道,她是不吃软磨硬泡的这一套的。   他此前的软磨硬泡都没成功过。   上一回引得她表露了真心的,还是靠欲擒故纵的招数。   这一回,却不知该用什么招数了。   他想着,得先让她把左家的事情办完。   他私下里还要想法子支持她。   等她将左家事办完,消上一些气,那时他再露面,把握便要大一些。   他曾去查过她的这处新宅子。   那是她赁的,不是买的。   以她的财力,原本可以买但却赁了宅子,那自然是打算散一散心,就依然回御赐的宅子里去的。   他万万没想到,她实则是等京城事了,就要回江宁。   寒风肆虐,不过将将十月,京城已冷如冰窖,若再冷一些,只怕河面就要结冰。   芸娘去码头看着各式从左夫人的铺子里买来的货品装船离开后,便有些烦恼。   天气冷的这般快,等左家事了,已近十一月。那时河面封冻,一行人要回江宁,只能走陆路。   从陆路离开,旁人先不说,李阿婆是万万禁受不住的。   如此看来,这个年,只能凑合在京城里过了。等开了春,二月河面开冻,那时再坐船回江宁。   回江宁的打算,李氏是不同意的。   她还操心着芸娘的亲事。   芸娘在江宁,依然是清白有碍。   可她已十七岁,若再不出嫁,便真的是老姑娘了。   何况,还不止芸娘的亲事。芸娘下面还有一个青竹。   芸娘不定亲,青竹便不能出嫁。   真真是恶性循环啊。   芸娘在忙着收拾左家人之时,李氏便开始着急两个闺女的终身大事。   这时代,结亲说难,却也不难。父母双亲拿定亲事,没有一对新人的置喙余地。   李氏在双女的亲事上,终于决定拨开什么皇帝诏书,亲自做上一回主了。   李家有女要寻亲事的消息传开去的同时,左家要将公中铺子质押出去的消息也进了芸娘的耳中。   “公中的?”芸娘倒是有些惊诧。   左老太太同意左夫人将公中铺子质押,好将银钱用于更多的堆积库存上?   晚霞继续汇报着最新情况:“恶妇押了公中铺子,得来的银钱却没有投在库存上。奴婢暗中跟随,却发现她带去了娘家,给她那不成器的娘家阿弟堵窟窿。”   曲家嫡子又怎地了?竟然到了要出嫁阿姐救助的地步?   左老太太手里的那两个铺子,因为出息慢,买卖长期亏损,芸娘曾帮着去瞧过,提出过几个建议。   那处买卖如何先不说,可铺子的位置却极好,即便不是卖而是质押,两处合起来,也能有三四千两银子。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呢。   “去试试,能不能拿到那两处铺子的质押条子。”她道。   ------题外话------   从今天开始三更。等存稿存的够多,再加更。早上8点一更,中午12点二更,晚上21点三更。 第477章 连环计(二更)   烛火瞳瞳。   殷宅外书房。   殷人离一边认真的翻看着桌案上的各式凭证,一边时不时向阿蛮发问。   “曲家那败家子,可起了疑心?”此时,他手中拿着的便是来自曲家嫡子的借据,和部分还帐凭证。   赌输了一万两,如今只还了四千两,还差六千两。   他看一看左家公中两处铺子的质押凭据,问道:“左夫人不敢卖,只敢暂时抵押吗?”   阿蛮笑道:“只怕是左夫人忖着她旁的铺子买卖爆好,想等多赚了银子,再偷偷将那铺子赎回来。”   赎回去?他冷笑了一声。   从他掌握的消息看,左夫人想赎回公中铺子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在租赁新铺子上,已花了一万两。   为抢占低价库存,在四种买卖上已花了四五万两银子堆积库存。   在城郊还租用了三个仓库,六年的租金便是五千两。   恰逢左夫人那不成器的阿弟在其中贡献了一万两的拖累。   按这个速度……   他续问道:“左家公中还有几个铺子,几个庄子?”   阿蛮回复道:“还有四个铺子,三处庄子。其中有一处庄子里有老大一碗温泉眼,极气派……”   有大泉眼的庄子?他有些兴趣。   等他和芸娘成了亲,每年秋冬便去那庄子里泡温泉。   温泉对伤口痊愈效果极好。也不知她腹间的那处伤口,伤疤消了多少……   阿蛮继续回复着:“左老太太的铺子都归到了公中。除了这些,再无旁的资产。”   他点了点头,道:“我记得曲大人现下赋闲在家,孤独寂寞。去帮他找些乐子,好将这几样铺子也拿到手。最主要是那一处庄子。”   阿蛮应下,却不离开,只瞟了一眼自家主子,道:“李家那边……”   殷人离的目光还依旧放在桌上的各式凭据里,取出左家两个铺子的抵押凭据交给阿蛮:   “只涨价一成,将这两处转去抵押给李姑娘。”   若原价转,只怕芸娘要起疑心。   她现下对他可是草木皆兵,抓心挠肝的要同他划清界限。他再不能冒险。   等交代完事情,忽的想起来阿蛮方才的未尽之言,方道:“李家怎地了?”   阿蛮瞧他心情尚算好,便道:“李夫人,正在忙着给两位小姐寻亲事,已有媒婆上了门……”   这么快?他蓦地起身,几步窜出大门,站到了紧闭的李宅门前,瞧见其上挂着的黑咕隆咚的大锁,这才恍然,李家已搬离了此处。   他叹口气,垂头丧气的站了半晌,慢慢进了自家宅子,问向跟在身侧的阿蛮:“她可知道?她同人相看了吗?”   以她的性子,她若是要寻人家,怎能满足于只看那么一幅画像?定是要想法子见见真人。   阿蛮摇了摇头:“李姑娘这些时日见男子见的极多,派出去盯梢的兄弟盯花了眼,也不知李姑娘到底是相看人,还是相看买卖。”   他烦恼透顶。   等回了书房,他默默坐了半晌,目光定在了桌案边上的宅子修葺图上。   时至现在,这图纸已改了几十遍。   从最初的内宅简单修复,到现下,连殷小曼的起居室、书房、在后院荡秋千的杆子都规划了上去。   他想的极长远,若第一胎生的不是女儿却是个小子,便丢去外书房,跟着他练武念兵书。   故而外书房,也增设了一个。   姑娘叫殷小曼,小子叫什么呢?他倒是没想好。   哎,现下说这些有个什么用,得先把孩儿娘搞定啊。   他郁郁半晌,方向阿蛮交代道:“曲大人那边的事情尽快办。他不出事,左家铺子和庄子就到不到我们手里。”   现下她也该同他一样在忙左家的事,亲事上还顾及不到。   在这个关键时候,他若去在她面前提及亲事,只怕她真的要将他一刀两窟窿。   得在她收网那一日,她高兴了,他再开始预谋亲事。   他翻开兵法,指尖正正好停留在《置之死地》这一节。   怎么样置之死地呢?   装死骗她?不成不成,他可是吃尽了骗她的苦头,再不敢动这心思。   如今之计,惟有……   寒风乍起,十月下旬,雪馓子如小米般纷纷扬扬而下。   冬天过早的来临了。   这一个初冬,左夫人的慈父曲大人,因结识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而钻进了旁人设下的“仙人套”,最后折了一万两银子。   若是平日,这位曲大人断不会因中计而善罢甘休。   不说他自己是个当官的,便是他那些亲戚,还有女婿,各个都不是吃素的。   然而经了前事,曲家各个被挖出了数不尽的黑点。那些亲戚们对曲家退避三舍,哪里有人肯出来为他做主。   他也想过,一咬牙不管这敲诈的银子。   然而过了一夜,第二日他醒来时,枕头边上便多了一张纸。   纸里却是一封奏折,将他被皇帝罚回家面避思过期间却出去寻欢作乐之事写的详细。   他立时抖了两抖。   若此事被旁的官员得知,告到皇上面前……   在曲家老爷彻底醒了瞌睡的下一刻,曲家的马车便驶向了左家。   到了晌午时分,左家公中余下的铺子和庄子已经悄无声息的寻上了各经纪。   当夜,所有铺子和庄子被一位神秘人接下。等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所有铺子又加了一成银子,被悄悄转手抵押给了李家。   这一日的午时,李氏和李阿婆互相商量着,从媒婆带来的画像里,扣下了至少一半,等着她的两个女儿晚间回家时过目。   这一日的午时,本年最后一船胸衣从江宁送来了京城,同时还送来神婆左阿婆去世的消息。   这一日的午时,芸娘巡视完幼童园,又巡视完永芳楼和几处加盟铺子,等回了根据地好春光,将将喝了一杯茶,便收到了左家所有铺子停止了采购库存的消息。   停止继续吃进库存,便说明,左家已经断了所有的资金链。   这一日的午时,芸娘中断吃进左家货物,亲自前往了户部衙门一趟。   时隔四年,她再一次踏进户部衙门时,守在衙门口的衙役依然是位熟面孔。   这位老熟人看着芸娘,点头哈腰道:“左小姐,来寻左大人?大人正在里间。小姐来的真巧,大人今日不忙呢。”   不忙便好。   ------题外话------   晚上九点还有第三更。 第478章 事发(三更)   茶香袅袅。   芸娘吸溜了一口茶,赞了声“好茶”,放下茶杯,将桌边的借据往左屹面前推了推。   “买卖近日周转艰难,寻阿爹借一千两银子,三日后便还你。”   左屹眉头蹙了蹙,又瞬间舒展开。   一千两对于他这个清官来说固然不少,然而距离他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上回坐在这里向他求助,已过了四年。   父女间经了数回碰撞,左屹心中有愧,莫说是一千两,便是一万两,也想法子立时寻出来给她。   他将借据推了过去,含笑道:“我们两父女,还说什么借不借据。阿爹今晚回去从帐上支出来,明日便送去给你。晚不晚?”   芸娘摇一摇头:“不晚,时间刚刚好。”   为了让这位阿爹对真相知晓的更加清晰一些,她特别友好的提醒他:“阿爹明儿若是寻不着我,我定是在城郊一处庄子里。特别好找,城郊唯一的一座有温泉眼的庄子。”   温泉?左屹一怔。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为何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芸娘微微一笑,起身道“一千两,阿爹莫小气,明儿一定要送来哦。”   一千两,不算多,不算少。   能驱使左屹去向他的爱妻支上一回银子,看一看他爱妻那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尽够了。   芸娘从户部衙门出来的同时,一只送信的小白鸽扑腾着翅膀,将音信送去了兵部衙门。   阿蛮向殷人离禀报着最新消息:“李姑娘亲自去寻的左大人。从进去到出来时间极快,该是只提点了几分。”   殷人离无意识的敲着桌案。   芸娘亲手给左大人心间种上怀疑的种子,以左屹多年为官的敏感性,只怕当夜就能发现真相。   到明儿,芸娘就会亲自站在左屹面前,将她如何搞垮了左家经济之事,一条一条说给她的父亲大人听个明白。   是时候了。   芸娘的大戏要落幕了,他的大戏该上演了。   他将今日重新画的最新版的房屋修葺图纸递给阿蛮:   “去寻匠人,按照图中的规划去修葺。”   还有……他再思忖一会,终于咬牙道:“去将消息放出去,今晚就放出去。”   过了今晚,到了明儿,只怕城都能得知,殷家儿郎与李家姑娘已经定了亲,且婚期安排在一个月之后。   什么叫置之死地,这就是置之死地。   那些女里女气的“好不好啊”,“行不行啊”,“你有什么想法啊”等等等等,都是浪费时间。   他堂堂武将,整日提心吊胆的搞那些温柔小意有什么用。   可见他依然没有从历史经验中吸取教训。   她可早早就提醒过他的。   她曾说:“喜欢一个人,自然得先占了名份,省的被旁人抢了先……”   他过去实在是太蠢了。   一边是舅母,一边是她。   他从来就不是在乎旁人想法的人,何以在亲事上,反倒一会被她掣肘,一会被舅母搅局。   没必要,半点必要都没有。   不管她是怎么想他的,他先把亲事安排了再说。   就得先强娶了她,再说向她赔礼的话。   那时,她都是他的人了,天长日久,她总有消气的一天。   没得他都将殷小曼的闺房、秋千都归置好了,却拿她阿娘没办法。   他搞不定芸娘,能有殷小曼吗?   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李芸娘,对自己的亲事,半丝儿危机感都没有。   骡车径直将她带到了打铁铺子。   时隔一个多月,她第一回 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对着乓乓乓不停歇的刘铁匠道:“刘阿叔,想娶媳妇儿吗?”   依然精壮的刘铁匠停了手上动作,将烧的通红的铁器咚的丢进水中。   水中白气四起,铁匠披上马褂,从头顶摘下了几只风鸡,也不想着用布袋子裹一裹,便油乎乎的塞进芸娘怀里。   芸娘笑嘻嘻道:“阿叔不说话,我便当你想娶媳妇儿咯!”   刘铁匠这才冷着脸道:“我的事,你莫操心。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十七的大姑娘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嘟着嘴使气道:“哼,等我明日得手,就将你的心上人嫁给旁人,你就等着后悔的捶心吧!”   这个晌午,两辆骡车驮着李家一众女眷,慢吞吞往城郊庄子而去。   早在芸娘将将得手了庄子的抵押凭据,她便使人前去将庄子搞定。   自然,庄子目前只是抵押,她还不是庄子的真正主人。   然真金白银的出了银子,将庄子里的一众下人都打点到位,住进去玩耍几日,顺便见一见左屹,也不算什么难事。   已经到了要开奖的前夕,李氏对自己即将要转换身份的事情,依然不知情。   横竖芸娘手里有银子,认识的人也比她多的多。   芸娘说寻人借了一处庄子,想要住进去散心,李氏自然不愿扫了芸娘鲜见的兴致,急急收拾了要带的物件,趁着天色未晚,便早早上了路。   两辆宽大的骡车驮着李家一行往城郊而去。   一辆骡车里塞进了两位李氏以及韭菜蒜头两个丫头。   李氏同李阿婆悼念了一会左阿婆,便掏出这几日收集的男子画像,趁着天光尚可,同李阿婆再挑选一回,好等到了庄子后,让两个闺女都瞧上一瞧。   另一辆骡车里,塞着芸娘、青竹和晚霞。   到了这个时候,芸娘方有时间将此次大战的账簿统一看上一看,算一算她为了击垮左夫人,自己赔进去了多少银子。   骡车一晃一晃,她面前的算盘珠子也跟着一阵抖动。   她清算一回账目,抹平了算盘珠子,要重算第二回 时,青竹和晚霞面上的神色便更忐忑一分。   如此,等她算过三回后,青竹和晚霞已紧握双手,只等着随时跳车而逃。   芸娘终于问道:   “我们一共动用了九万两银子,减去中间卖出去的她那些铺子里的货物,再收到了九个铺子的六年租金,原本是没亏多少。   可后来又使了银子收押左家铺子和庄子,倒又花去了不少银子。   我倒是奇怪,我们账上何时有过十一万两银子这么多?多出来的两万现银,是哪里来的?”   过去两个月她的脾气极大,青竹和晚霞见识了她歇斯底里的表现,便觉着今日,极可能要受一受她的怒吼。   青竹一瞟晚霞,悄声道:“你先说。”   晚霞几乎要哭出来。   二小姐啊,你阿姐不会赶你走,可却会赶奴婢走啊!   ------题外话------   三更送上。明天再见。 第479章 色胚的贡献(一更)   骡车滚滚向前,往城郊的乡间而去,从这速度都能感受到骡子的欢喜。   然而,骡车中,芸娘几乎拉到脚面的一张脸,将青竹和晚霞吓的不清。   “青竹是管账的,你给我个解释。”芸娘发了话。   晚霞瞬间松了一口气,青竹却战战兢兢,又抖了两抖。   她立时握着芸娘的手,抽抽搭搭打起了亲情牌:“犹记得阿姐将我从翠香楼救出,我那时……”   芸娘一把将手抽出来,肃着脸道:“再不说实话,我就……我就……”   她想起,她还真的没有抓到过青竹的什么把柄,只得咬着牙继续道:“我就同阿娘说,把你许给王家那二公子!”   青竹隐约记得王家那纨绔男女通吃,手段又很下作,不禁惊的一抖,慌忙吐了真话:“其中的一万两,是从高家借的……”   “高家?哪个高家?”芸娘想了半晌。周边相熟的一圈商户里,没有哪个姓高的啊!   青竹看着芸娘的神色,小声的说了两个字:“高俊。”   高俊?   芸娘大惊:“每天那么忙,你竟然还同高俊见过面?”   青竹便低了头,含羞带臊道:“在码头上遇见,他在龚州开了铺子,常常来京城送货……”   芸娘奇道:“他能随手就拿出来一万两,还用的着亲自送货?”   青竹更是羞红了脸,吱吱呜呜道:“是这两个月,他才亲自送货的……”   这一问,还问出来个“以爱之名”行送货之勾当,芸娘又酸又气,转头问向晚霞:“你呢?余下的一万两是何处来的?”   她虽如此问,可心间几乎有了答案。   果然晚霞低头嗫嚅道:“是,殷……”   芸娘溃败的扶额。   为何又是他?她怎么就和他划不清界限?   是左家的事,又不是方家的事,他掺和什么?   青竹看她面色难看,忙忙道:   “阿姐,我们自己的现银,让那恶妇入套时已用尽。想收押左家公中的铺子和庄子,不靠借来的这两万两是万万不能。   可若是不收这些质押,那恶妇靠左家公中的银钱,说不得过上两年便翻了身……”   芸娘气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高殷两家的慷慨相助了?!”   好像是该感谢。   可是京城里,她能寻银钱的地方多的是,凭什么要向这两家借?   这高殷两家此举的动机,不就是惦记她和青竹两姐妹吗?   色胚!有钱的色胚!有钱脸皮厚的色胚!   她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只恨恨同青竹和晚霞道:“我现下没有时间同你们计较,等明儿过了,我好好剥你们的皮!”   晚间掌灯时分,骡车终于停在了温泉庄子旁。   因早先就来打理过,下人们正在忐忑而耐心等待。   这庄子虽然被抵押了出去,然能不能被左家赎回去,便是个大大的疑问。   参考当铺的抵押经验,但凡被抵押了的物件,赎回去是很少的。   一行七人进了庄子,用过晚饭,下人来报,已将汤池准备好,各位主子随时可去泡汤解乏。   芸娘早知汤泉有养生效果,只她自己个儿还要准备明日之事,便指使几个丫头带着两位李氏去泡汤,她留在房中,同青竹将细账算出来。   这一日到了三更时分,两人才吹灯睡觉。   到了第二日,快到未时,庄子门前终于勒停了一匹马。   左屹进了庄子时,芸娘同青竹正在泡汤池。   这位占了雀巢的鸠鸟,悠哉的让原本的庄子主人等了多半个时辰,方施施然爬出了池子。   又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打扮齐整,方去了前厅,坐上了主人家的上座,一脸和蔼的问道:“左大人可是来送银子?”   左屹原本在前厅里等的焦躁的心和一腔怒火,此时竟生生平息了下去。   他长久的打量着芸娘。   他的这位骨肉,在民间闹世里野生长到了十三岁上,方被他寻见。   他见着她的第一眼,便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时她虽胖乎乎,然而长相已同他长久藏在心间的李氏有近七成的相似。   他同她交手的第一回 合,便被她戏弄个够。   然而从那时开始,他就只当她是孩子,将她的手段都当成了孩子的淘气。   后来她被宫里送回来,她用皇帝的圣旨来压他,他都依然当她是孩子。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的孩子,用令人难以相信的手段,将他的嫡妻,以及左家这么些年积累的财富,折腾的断了线。   他还未开口,便已老泪纵横。   芸娘关心道:“哟,大人这是旅途劳累,累坏了?”   他这才颤抖着嘴唇,哽咽道:“都是自家人,做事何必赶尽杀绝?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关起门来商量?”   芸娘特别失望。   别人对她出手时,没想过一家人这件事。   她还礼时,被要求要当一家人。   她淡淡一笑,道:“贵夫人使人往外传谣,说我失了清白的时候,左大人可对贵夫人施过家法?”   他没有。他只是痛斥了自家夫人,便将这稀泥和了过去。   至于和的好不好,他不管那么多。   况且后来左夫人被人挖出来未嫁时的旧事,以及他岳家那么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便忙着四处灭火,更不将此事放在心里。   不管李氏母女在他的内心是多么心痛和独特的存在,可遇到事关嫡亲之事时,他便出于思维定势,在潜意识里先将这母女二人牺牲掉。   维护世家正统的权益,是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的使命。   芸娘觉着,和他讲道理都是浪费表情。   自她看透这位挂名阿爹,她便不在他身上寄予多大期望。   她直白道:“说罢,你想怎样?若是来兴师问罪,便请离开。我的每一招都是光明正大,贵夫人但凡有一回能丢下嘴边的甜头,也不至于到现下这样。”   左屹抹干了老泪,道:“现下府里莫说一千两,便是两百两也难拿出来。经了此回事,你母亲定会吸取教训。你便将那些铺子庄子还回……”   “还?”芸娘简直闻所未闻:“贵夫人多大的脸面,竟然要我双手奉上几万两?”   她指点道:“不是还有赁的空铺子,以及那么多库存的货物吗?转出去便是钱啊!”   左屹气道:“若一时半会能转出去,有了周转银子,阿爹就吃下这个大亏,也不好来寻你。”   ------题外话------   最近都三更。8,12,21 第480章 放妾书(二更)   温泉庄子的前厅里,旧主子放下了老脸,一脸的祈求。   新主子面上的浅笑自露面便未消失过。   然而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在商言商,左大人请回。”她道。   左屹觉着同芸娘商量不下去,便试探道:“不如,将你阿娘唤出来,一家人一起商量商量?”   芸娘这回却被他逗的扑哧一笑:“我阿娘是出家之人,施主却想着同她商谈金银之事?”   她见左屹又要老泪纵横,终于决定指点于他:“公中的几间铺子和庄子,我倒可以低价放手。”   左屹忙忙相问:“多低?”   芸娘伸出一个巴掌:“五成银子。”   左屹面露欣慰:“你阿娘将你教的极好,你果然是个重情的。”   他这恭维的话说的过早了些。   紧接着,她便道:“我吃亏,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左屹立时挺直了身子。   她却再不说话,直到饮过了三杯茶,见眼前人面上神情越加焦躁,方道:“写下放妾书,自此我阿娘婚嫁自由,再与你无干。”   “不成!”左屹直直拒绝。   芸娘便打了个哈欠,柔声道:“不着急,你再想一想。想好了,唤下人来寻我。”话毕,施施然回了房中,睡起了大觉。   晌午时分,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初始还只是下下停停,等到后面,铺天盖地的雪片洋洋洒洒,只怕要过几日才会停歇。   芸娘睡的很不安稳。   过了近两个月,在这个午觉里,她第一回 梦见了殷人离。   梦里是一片林子。   他背着她,被一圈狼群紧紧围着。   梦里她没有昏迷,虽被他背在身后,却将周遭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地上血肉模糊,有狼的血,有他的血。   她拼命喊着让他放她下来,他置若罔闻,只拼命的挥动着手中匕首。   她紧紧贴着他的背,她能感受到,随着野狼一只只倒下,他的身子越来越冰凉。   直到最后一只狼被杀死,他扑通一声睡倒在血泊里,再未醒来。   他腹间被狼掏开的伤口,不停歇的涌出来鲜血。   她拼命的压在他伤处,企图将血拦住。然而很快,就连她都被他的血染的湿透。   她的心里满是恐慌,拼了命的呼喊他,却没有将他唤醒……   她未等来下人唤她,便先从梦里哭醒。   她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梦。   然而她的心尖却痛的长久的喘不过气。   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午后,她终于开始想他。   她想着,她果然是个庸俗的女人。   他不过暗中帮了她一万两银子的忙,她就忙不迭的梦到了他。   自然,她并不知道,他帮她的地方,远不止这一万两的银子。   她对他的这点追忆只持续了几日。再过几日,等她在庄子里歇息完,再遇上他时,她便又恨的牙痒痒,真想将他一刀两窟窿。   晌午饭之前,下人终于受了左屹的差遣,将她从房中唤去了前厅。   左屹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想见她。如若她真的不愿跟阿爹,阿爹便……”   芸娘从善如流,立时唤人请来了李氏。   李氏此时还不知道芸娘要为她做什么,然而芸娘将将开口问她,她便当着左屹的面,一字一句刺进了左屹的心里:“我进京本就为了芸娘,从未想过要当你的妻妾。”   未点火盆的前厅,初冬的寒风将他的心吹的凉透。   数回,此前数回他同她好声好气的说话,她都像今日这般没有感情的回答他。   然而就像他一直将芸娘当小孩一般,他从来都不将李氏的话往心里去。   他想着,他总能将她的心捂热。   到了今日,他终于发现,芸娘不是小孩,李氏也是真的不爱他。   他恻然一笑:“好,好的很。如此,我便……”   他长喘一口气,咬牙试过两遍,方逼迫自己如了芸娘的愿:“你备纸,阿爹写了便是。”   白纸黑字,芸娘第一回 瞧见昔日武将也是写了一手的好字,苍遒有力。   因着她方才的那个梦,此时她的心境便容易感慨。   她想着,如若她阿娘是左家嫡妻,她是嫡女,那左屹未尝不是个好父亲。   若她自小就生在左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养的温柔达意,左屹也定会耐下心,像一位慈父一般,握着她的手,用他这一手的好字,教她一些身为世家儿女的道理。   然而世事无常。   他遇上她阿娘时,已是他成亲之后。   他遇上阿娘之前,已被太后赐婚成亲。   他原以为他的嫡妻求太后指婚,最起码代表,嫡妻是喜欢他的。   时隔近二十年后,他才得知真相。他也不过是嫡妻遮丑的工具。   在这人世间,也不过处处都是互相利用而已。   放妾书并不难写。   等写完后,还要去衙门备案,李氏才算真正脱离了左屹。   趁热打铁,虽已晌午,芸娘却坚持坐进了骡车,要同左屹去一趟京城,将这余下的手续办完结。   傍晚下衙时分,左屹凭着关系,办完结了放妾备案手续。   父女俩穿行在街面上,看着这纷扬大雪,一时都有些沧海桑田。   如若四年前未发生过芸娘被掳之事,她会来京城吗?两人还能否一回父女之缘?   然而这名义上的父女之缘,即便是了,又有何意义呢?   两人停在了一处酒楼。   芸娘点了几个素菜,道:“大人莫介意,江宁有位阿婆过世……”   左屹饮了一杯酒,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偏头看着漫天雪花,忽的道:“我见着你阿娘的第一眼,也是这般天气。我昏倒在地上,几乎被雪淹没了身子。后来你阿娘经过,被我的身子绊的摔了一跤,才发觉是个人……”   他又饮下一杯酒,叹道:“后来我曾托人去打听过消息……”   芸娘径直打断他:“我阿娘如今很好。”   财富,有她。   感情,有铁匠。   两个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另投一座山头,便是柳暗花明。   左屹默坐半晌,想最后尽一回心:“为父有几个尚未婚配的属下……”   芸娘淡淡一笑,道:“大人醉了。”   她起身,在他面前郑重磕了个头,极快的出了酒楼,决绝的去了。   自此之后,什么父女的名头,什么夫妾的情意,便到底为止吧。 第481章 秋后算账(三更)   脱离了同左家的关系,李家诸人在庄子里一连住了四五日。   因着错过了这最关键的四五日,等李家一行十分满足的离开庄子,商量着何时再来享受一回时,京城里已遍布殷李两家定亲的消息。   这殷家,众人皆知,是原本方家嫡子、后来跟了母姓的殷人离。原本在宫里领着侍卫的活,现下在兵部,不用上战场,还领着一份兵部俸禄。   端的是一门好亲。   这李家,却有些令世人迷糊。   李家是哪一门的李家?李虽不是小姓,京城里的几大世家中,还恰恰就没有一家姓李的。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李家,在返程之时,还不知城里这一桩子八卦。   几人的注意力,聚焦到了李氏从媒婆处得来的男子画像上。   李氏每将从媒婆处听来的简介说上一回,便将一张画像给芸娘、青竹姐妹俩都看上一回。   她的打算极为公平。   哪个闺女对画上男子有意,日后便寻媒人安排那男子同哪个闺女相看。   若两个闺女对其都有意,那便看谁先抢了画像,便归谁。   然而她的这一番打算并未派上用场。   两闺女歪斜在车厢里,煞有兴致的看过、议论过,芸娘方指着其中一张画像道:“这位男子,长相显老,看着倒是与阿娘相配。阿娘如今刚好得了自由身,第二春自然要速速开启……”   李氏立时抽出李阿婆的拐子,啪啪打的两个闺女哭爹喊娘,方制止了两人拿她这位出家人开涮。   芸娘摸着被揍痛的腿,凑在李阿婆身畔,瘪着嘴道:“阿婆,你快管管你闺女。她为了旁的男子,毒打我们。”   李阿婆便伸手指在她额上,一脸的严肃:“XXXXXX。”   李氏这才道:“干娘说的对,像这样的皮猴,就得多打几回。”   芸娘便又同青竹将那画像继续往下看。   等再瞧见一副画像时,两姐妹便齐齐滞了一滞。   画上男子,高个,高眉,高鼻梁。   芸娘轻咳一声,瞟一眼青竹:“这姓高的,是怎么回事?”狗胆子真大,不过是主动借给她一万两银子,便打起要结亲的心思?   李氏看着那副画,将媒婆透露的消息转述出来:“这高家娃儿,家中倒是殷实。只是前几年没了发妻,是个鳏夫,有一幼子。阿娘是没瞧上他的,只是未将这画还回去。”   芸娘看着青竹一脸羞涩又忐忑的神情,便忘记方才被李氏胖揍的场面,转去挨着李氏,装腔作势道:“阿娘,我觉着只要人品好便可,鳏夫不鳏夫,没什么重要。”   李氏立时肃了脸:“莫打那主意。天下未结亲的好男儿那般多,挑都挑不完,竟还想着去寻鳏夫。”   她一把将画像夺去,就地扯碎丢出车窗外,将手中余下画像一拍:“我们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又有这样大的家业,手里这些男儿,随你们挑。”财大气粗的口吻与她出家人的身份十分不相配。   芸娘凑去青竹身畔咬耳朵:“让高俊那厮死了心,你也死了心。莫将阿娘气出个好歹来。”   青竹便郁郁的缩在角落,一脸的生无可恋。   待回了京城,韭菜同蒜头侍候着两位李氏回了赁来的宅子,芸娘、青竹同晚霞便去了好春光。   过去的那一出大戏虽然落了幕,然而后账还是要算一算。   青竹不知同高俊如何取得的联系,当日晌午,这位昔日的纨绔公子便出现在了好春光,坐到了芸娘面前。   青竹一改平日对芸娘的依恋,重色轻友的极为坦荡,当着芸娘的面,站去了高俊的身侧。   芸娘便开始认同李氏。   在青竹的亲事上,果然是该将她一顿胖揍之后,随意从画像里抽出一个男子,推着两人入了洞房。   否则动作再慢点,只怕她就该带着高俊那拖油瓶,回来喊外婆了。   此时高俊的额上还留着上回“英雄救美”时挨板凳的疤痕。   经历了些沧桑,当年的纨绔显得极为沉稳。   芸娘开门见山:“死了心吧,我家阿妹不会嫁你。你若死缠烂打,你那一万两,一个大子儿也不还!”   高俊转头看了青竹一眼,对芸娘道:“那一万两不用还。”   不用还?一万两银子,不是一两,不是十两啊!   她觉着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   两个人的感情是到什么地步了,才能说出一万两不要还这种丧心病狂的话?   她立时探出手将青竹拉到她身后,转头便从墙角捞了笤帚在手,恶狠狠道:“姓高的,几年前我能将你送进牢里,现在我还能将你送进牢里,你信不信?”   高俊点点头:“我信。”   “那你还不快滚?”她叱道。   高俊摇摇头。   当着她的面,他长臂一伸,一把从她身侧拽过青竹。   当着她的面,他紧紧握住了青竹的手,方道:“我这回是求亲,不是纳妾。”   芸娘大怒,一个笤帚飞过去,正中高俊伤疤处。   青竹大急:“阿姐,没有一言不合就打人的道理。”   芸娘一把拽过青竹,咬牙切齿同高俊道:“一万两银子会一个大子儿不少的还你,我阿妹,丝毫不会便宜你。你再敢打她的主意,我定将你投进牢里!”   她扬声喊道:“晚霞!”   晚霞去请殷人离,还未回来。   青竹便急急推着高俊道:“你先走,晚霞那丫头武功高强。”   高俊转头柔声对青竹道:“你放心,这回我主意已定,便是坐牢,我也不放手。”   话毕,向芸娘一抱拳,转身大步去了。   芸娘头疼欲裂。   何以她稍稍未盯着,高俊和青竹就死灰复燃,还燃的这样烈。   她苦口婆心劝着青竹:“此前阿姐只当你像迷恋皇上一般,对高俊是动的短情。便也未加阻拦。如今怎地你竟然长情了?便是不选皇上,也不能选高俊这种色胚啊!”   青竹含泪道:“此前我不知皇上是皇上的时候,觉着他长的好。阿姐喜欢银子,我喜欢看美男,何错之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确然无错。 第482章 测试高俊(一更)   青竹续道:“那时我只当我喜欢皇上,然后来重遇高俊,我方知迷恋长相并不是真的喜欢。”   芸娘忙忙抓着青竹手,替她分析:“高俊也长得人模狗样,英俊不凡。可见你依然只是迷恋他的长相。”   青竹摇头央求道:“阿姐,他和以前大不一样,他现下成熟、稳重,他房里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   芸娘扶额。   怎能这么快就确定人选呢?这可是婚姻大事啊!   她不甘心道:“你莫忘了,高俊的那小崽子,第一回 见,就和我们起了嫌隙。”   青竹一抹眼泪珠儿:“收服了……”   芸娘一愣:“怎么收服的?”   青竹面露得色:“有一日他哭嚎,我给了他一块糖……”   芸娘:“……”   青竹的事暂且搁置一边,晚霞那边,却未请来芸娘想请的人。   “阿蛮说,兵部这两日事忙,殷主……殷大人几日未回府。   阿蛮说,让姑娘不必等,殷大人回了府,得了信儿,自然会来见姑娘。”   不来便不来,横竖拿了一万两的人是她,着急寻她还银子的人是他!   他一辈子不来,她倒占了大便宜。   晚霞看着芸娘无他事,等出了房,方悄悄同青竹道:“二小姐,奴婢方才在街面上,听到一个消息……”   她将青竹拉到角落里,悄声道:“说的是,殷主子定了亲!”那破庙一般的殷宅都修葺了一半了。   青竹惊的一跳。   殷人离不是中意阿姐吗?怎地这么快就同人定了亲?   难怪晚霞未将人请来。说什么兵部事忙,这明明是避嫌的借口。   她追问:“同哪一家定的亲?”   晚霞迟疑道:“李家……”   青竹奇道:“也姓李?哪个李家?”   晚霞摇摇头:“没查出来。”   青竹忖了忖,道:“不管哪个李家,总归不是我们这个李家。此事千万莫让阿姐知道,否则她又要吐血。”   她心中将殷人离唾骂千百次,只觉着此人竟然如此薄情。   难怪上回说来提亲却未爽约,原来是瞧上了旁的姑娘。   屋里的芸娘还不知外界传闻。她重新翻看了近期账本,将还款计划做出后,又想了一会青竹的亲事。   青竹这位阿妹她太熟悉了。   两人自小一个被窝的交情,自来都是芸娘说什么,青竹便听什么。不但听的十分好,还会提出更好的建议。   这般听话的妹妹,在此回高俊之事上,竟然鲜见的同芸娘唱起了反调……   她觉着,只靠讲道理,只怕劝服不了青竹。   得摆出事实,让青竹哑口无言才行。   这个傍晚,左屹携带着凑来的银子,赎回了左家公中的铺子,庄子则因短缺银两而长久的留给了芸娘。   于此同时,外间传来了左家嫡妻皈依佛门的消息。   有知情人士透露,左家嫡妻皈依佛门原因复杂。   第一是险些掏空了左家,转手补贴给娘家;   第二是在自家庶女的亲事上频频出手阻挠。那抹黑庶女名声之事,便是左夫人所为。   这番消息又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有心人特意去刑部查了档案,那档案中所记载的虽有当年江宁掳人之事,只被掳之人中却并无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   由此可见,妇人之间因情生恨使出的手段是多么恶毒。   此消息一出,京城里有家室的好色之徒,颇为规守了一阵清规,连带的京城青楼、勾栏的买卖都有所影响。   然这消息只在李姓两姐妹的耳中盘旋了几息,两人便将心思放在对方的情事上。   如何最大限度的保护对方,使之远离伤害,是两人目前的最大的关注点。   青竹想的是,要让芸娘不知道殷人离定亲的消息,唯有让她不出门。   可她日日都要巡店巡园子,哪能不出门。若想让阿姐不出门,就只有让阿姐病上一场。   青竹自小是下巴豆的好手,若是给芸娘下一回巴豆……青竹打了个冷战,她不能将罪恶之手伸向亲人。   芸娘想的是,得设一个局,打破高俊在青竹心里的浪子回头的新形象。   如若青竹亲眼瞧见高俊放浪形骸、左拥右抱,必定会对高俊恨之入骨,更莫说还喜欢他。   她觉着,她将高俊的真实一面展现在青竹面前,定会引得青竹伤神。然而长痛不如短痛,此法势在必行。   在青竹还未想出合适的招数护着芸娘时,芸娘已经做好了事关青竹的决定。   第二日,她同青竹道:“去给高俊送信,我请他吃酒。”   大雪持续肆孽。   这样的初冬,虽逼迫着多少衣不蔽体的贫民,对于富人来说,非但没有影响生存,还为生活增添了几许情调。   华灯初上,鹊仙楼里的买卖已开张。妓子在银钱的刺激下,相公相公唤的嘴甜,软了多少色胚的心肠和身子。   青楼雅间里,冷梅难得的从恩客身畔脱开了身子,在汇报买卖的情况。   她汇报的细致,芸娘也听的细致,青竹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子,催促芸娘:“阿姐,夜深了……”   明明高俊还独自等在对面的雅间里,芸娘却偏偏拉着她来关心什么买卖。   芸娘向她笑一笑,道:“稍安勿躁,今夜有好戏看呢。”   什么好戏?青竹半点不想看戏。明明是要谈亲事的啊。   芸娘示意冷梅继续,冷梅便又向芸娘替几位兔儿爷汇报道:   “他们几个向女恩客售卖胸衣,效果极好。原本今儿要亲自过来同东家说一说买卖,然昨儿不知惹了什么刺头,竟各个挨了一顿揍。如今躺在家中养伤,只能改日再见东家。”   芸娘思忖道:“妓子常被恩客妻妾暴打,兔儿爷被恩客家的汉子偷袭也是正常。平常心,平常心。”   两人又拉拉杂杂说了好些不相干的话,直到外间传来敲门声,黄龟公点头哈腰的进来,向芸娘恭敬道:“李东家,戏开始了。”   芸娘看着青竹一笑,向旁人挥一挥手,道:“你们先去吧,该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黄龟公道了一声是,去帮着芸娘推开了雅间窗户,方同冷梅一同去了。   雅间这一侧的窗户端对着青楼大堂。   但见恩客如织的大堂里,原本该坐在二楼雅间的高俊,不知怎的却出现在大堂里的一个圆桌边。   龟公带着一排千娇百媚的妓子站在高俊身前,笑道:“大爷来了青楼,不点两个姐儿侍候,却是打了我们的脸。鹊仙楼的姐儿环肥燕瘦,最是知人意,大爷若看不上这几个,小的便再去带一些来……”   雅间里,芸娘同青竹守在窗户边上,看着大堂里高俊的表现。   芸娘叮嘱青竹:“你这心上人究竟如何,得试上一试方知真相。” 第483章 英雄又救美(二更)   青竹对芸娘的话仿似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高俊,唯恐他做出令她失望之事。   大堂里,高俊看都未看眼前的一排妓子,只向龟公摆手道:“爷不好这口,带走带走。”   龟公见过多少口是心非的爷们儿,哪里会被这几句话赶离,不急不缓道:   “大爷既然进了青楼,哪里谈得上不好这口。”一摆手,这排妓子四散去,未几,又带了一排妓子而来。   水滴型,圆盘型,半球型,圆锥型……   早早烧起了地龙的青楼里,站在高俊面前的妓子们衣着单薄,敞开了衣襟的襦衣里,被各式胸衣包裹着的各式胸脯春光无限,引得一旁的恩客们纷纷流露出垂涎色相。   青竹看着眼前一幕,气道:“阿姐不计成本,竟把永芳楼的胸衣拿来给妓子穿,又露了这么多,等闲之人哪里能受的了这般诱惑。”   芸娘惊咦一声,点着青竹:“照你这么说,若有一日,有女子衣着暴露勾了高俊,他倒是情有可原了?”   青竹忙忙摇头,一脸担忧的看着大堂里的一幕。   高俊只往风骚的姐儿们身上撇去一眼,便掏出一锭银子置在桌案上,看着龟公道:“若再不打扰我,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龟公便有些难办。   五十两,五十两啊!   这块肉,到底吃还是不吃呢?   远处黄龟公立时打了个手势,这龟公心里悲呼一声,大义凛然道:“大爷独自饮酒太冷清,便是请了姐儿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再一抬头,果见高俊的一只手已探进了袖袋。那桌面上却不见了银锭的踪迹。   龟公后悔的简直捶胸顿足。既然少了这么大的进项,少不得得磨着这人点几个姐儿,从姐儿身上将损失赚回来。   高俊收回银子后,只一边往外张望,未见着要等的人,便闲闲饮酒,对眼前一众妖艳姐儿视若无睹。   楼上雅间里的青竹看到此处,不禁心生得意,同芸娘道:“他竟不上勾呢。”   芸娘冷哼一声:“你莫得意太早,后面才是主场。”话毕,依然转了脑袋,往那大堂瞧去。   但见龟公只向姐儿们使个眼色,莺莺燕燕们便争先恐后的坐去了桌旁,一个给高俊斟酒,另一个必定已准备好了果子,第三个便探手准备接他吐出的果核,第四个已捧了第二只果子……   雅间里的青竹重重哼了一声,嘟着嘴不说话。便是此时,只听重重一声响,高俊啪的拍响了桌面,低声呵斥道:“滚!”   妓子们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龟公。   龟公又转头去看远处的黄龟公。   黄龟公再抬头看向雅间窗户。   芸娘挥了挥手。   妓子们如逢大赦,忙不迭的从圆桌上起开,去寻真正的恩客了。   青竹这才笑嘻嘻道:“阿姐又失策了。”   芸娘便有些纳闷。   浪子回头,果然就回的那么坚决?不带一丝动摇?   她表示怀疑。   夜渐深,大堂上又涌进了更多的恩客,怀揣着银两,誓要深陷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芸娘向下打个手势,躲在暗处的黄龟公便走向高俊,做出好奇模样:“大爷最开始不是在雅间等李东家?怎地又来了大堂?”   高俊怔忪道:“不是她带信让我来大堂?”   黄龟公往人来人往处努努下巴:“这人山人海的,李东家来了怎能寻见你?大爷定是听错了。”   高俊闻之有理,忙忙起身,叮嘱了黄龟公几句,起身往原先的雅间而去了。   脚步声渐近,芸娘起身推开另一扇窗户,转头悄声对青竹道:“还有好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今儿就是他的现形记。”   将将话毕,走廊里已起了一阵嘈杂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的往走廊飞窜来,在高俊推开走道对面雅间门的瞬间,便有一位姑娘扑在他面前,压低声儿哭求道:   “大爷救我一把,有人来,千万莫将我说出去。”话毕,不管他是何反应,当先钻进了雅间里。   高俊愣了一愣,跟着进了房里,顺手掩了房门。   窗窗斜斜相对。   青竹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雅间里,高俊站在那俏丽姑娘面前。   姑娘一抬头,怯生生的对着高俊讨好的一笑,青竹的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冷梅名如其人,身上多是少女清新气息。为妓多年,却少见妓子的妩媚。   她生的好,装扮成良家女子,又打扮素净,额上还有一处画的逼真的伤处,如此微微一笑,越加令人怜惜。   冷梅眼中含了一汪清泪,哽咽道:“他们想逼良为娼,我不愿……”   高俊看着眼前的女子,面色比在大堂时略略舒展了一些。   他道:“我在此等人,你若愿意,大可以躲久一些。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冷梅便又朝他一笑,转身钻进了桌下。   长长桌布垂下,将她纤细的身子隐匿在了安处。   外间隐隐传来小曲声,那婉转唱腔唱的是:“……十一十二卖进窑户来,十三十四学弹唱,十五十六逼奴开怀……”   旁人听的最多不过叹息一声,藏在桌下的冷梅却细细碎碎的啜泣起来。   高俊等了片刻,弯腰往下瞧去,问道:“他们还未来捉你,你哭作甚?”   冷梅哭道:“当姐儿实在太惨,求公子,赎了我罢……”   高俊一愣,只觉着这女子竟然蹬鼻子上脸,正要拒绝,便听外间走廊已传来一群重重脚步声。   他将将挺直腰背,雅间门便被咚的一声从外推开,两个满脸横肉的龟公进来,点头哈腰同高俊道:“大爷万安,不知大爷可曾瞧见一个姑娘……”   高俊饮了一口茶,冷冷道:“青楼里姑娘不多什么多,你们问我见没见过姑娘,我倒是不知该如何答了……”   两位龟公便笑着解释:“大爷有所不知,小的们要寻的这位姑娘,将将被家里人卖给了青楼。因长得好,妈妈花了比旁人多两番的价钱。原是要好好调教了好服侍人,若被她跑了,小的们可要吃瓜落……”   高俊冷笑一声,缓缓道:“我来青楼是付了银子的。你等吃瓜落,却与我有何关系。”   两位龟公便讪讪称是,又道:“大爷饮大爷的茶,小的们行事不打扰大爷。”   话毕,极快的在雅间里打量一番,眼神便聚焦到了桌下。   长长桌布将木桌笼罩的严实,里间藏着一位如花似玉、身世惹人怜的清白姑娘,外间是身材高大,为了她与两位龟公对峙的偏偏佳公子。   公子年少时就长的极好,经过了这么些年的各种经历,原本的纨绔虽然转成了沉稳,可英俊的长相然保留了下来。   走廊对面的雅间里,青竹担忧的险些将手指捏断。   她无助的看向芸娘,哽咽道:“阿姐,他真的要英雄救美吗?” 第484章 第三只眼(三更)   另一间雅间里。   一脸肃然的殷人离坐在窗前,因太过关注窗外另两个雅间的事情进展,自进了雅间他便没坐下过。   因进青楼时已有些晚,他未选到距离合适的雅间。   从现下所站的地方,他隐约还能听见高俊房中的动静。   而芸娘的声音,他是半分都听不到了。   尽管离的距离远,安济宝也尽量将自己的身子缩的极小,谨防李家那两个女魔头认出他来,又将战火燃到他的后院里去。   殷人离未见过高俊,只透过窗户瞧见芸娘和青竹紧紧盯着那男子,他心里便抓肝挠肺起来。   几日前他对外散播殷李定亲之事时,城媒婆早已往李家走了一遍。   如今那雅间的男子,指不定便是她动了心思的人。   安济宝悄声道:“她还不知道你同她定亲的事?”   殷人离没有头绪。   毕竟前两天,她曾遣晚霞来寻过他。   寻他的目的,是出于知道了那一万两银子的事,还是知道了她“被定亲”之事,他有些拿不准。   按理来说,她若是知道定亲的事,定是要打上门来。   可是她没有。   安济宝火上浇油道:“不管你那心上人知不知定亲这事,总之她自己在考察她的心上人是没错的。你说,那傻蛋会不会心软救了那姑娘?”   高俊所在的雅间里,两位龟公前一刻还满脸堆笑的同高俊周旋,下一刻便陡然发难,一把掀翻桌布。   但听一声尖叫,龟公已将桌下那良家姑娘拦腰箍在手中,手中两抖,姑娘腕间已多了一道麻绳。   龟公如释重负,向高俊说了一声“打扰”,便要扛着那姑娘离去。   姑娘机灵,一口咬在龟公肩上。   龟公吃痛,肩膀一歪,姑娘便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来不及理会摔痛之处,只仓皇着窜到高俊面前,扑通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哭求道:“公子救我……我什么都会做,煮饭洗衣、暖床叠被,我什么都能做……”   龟公怒斥一声,一脚便要踢晕她。高俊已极快将一杯热茶泼过去,烫的那龟公连声哀嚎。   对面雅间窗边的芸娘如被烫到一般,跟着呲溜一声,啧啧叹道:“演戏太逼真了也不好。这医药费,我是得多出一些了……”   她转头瞟向青竹,淡淡道:“你说,一个男人怜香惜玉是优点,还是缺点呢?”   青竹嘴唇颤抖,半晌方道:“他若是收了她,哪怕想让她当丫头,我也是不要他的。”   今日能因怜香惜玉收了美貌女子当丫头,明日便能因同样的理由收了她当通房。后日便升成了小妾,再过几日,便能将庶子女抱到正妻房里,不但让正妻帮着抚养庶子女,还要将名儿记在正妻名下。   这般锥心之事,谁能忍的了。   另一间雅间里,安济宝叹道:“这男子竟然是个好男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那心上人,一定对他满意的很。”   殷人离觑他一眼,暗骂一句傻蛋,心中却祈祷那高俊能为姑娘赎身。   如若能行到那一步,他也就略略能放下心。   以芸娘的性子,哪里能容的下怜香惜玉的男子。   一个分寸把握不好,就会惹上争风吃醋的事。   两处偷窥之人各怀鬼胎,正在戏中的高俊一把拽过冷梅护在身后,啪的一声拍出一锭银子,道:“这是五十两银子,赎她绰绰有余。”   雅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不仅这处房里,便是另外两处,也都仔细盯着这里的动静。   那姑娘说过,她能煮饭洗衣,暖床叠被,是个功能多样的人才呢。   青竹蓦地离开窗户,趴去了桌上,埋头呜咽着:“阿姐,为何,我竟信错了他……”   芸娘叹口气,回到她身前,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安慰着:   “即便是你嫁他,以他的身家和长相,会遇到多少柔弱求救的女子,只怕一年能见着好几处。你早早感受到,觉着忍不了,是好事。”   她温柔宽慰着青竹,过了不多时,走廊上一阵嘈杂,紧接着,雅间门被推开,冷梅笑吟吟进来,同芸娘道:“恭喜东家,竟结识了一位冷心肠的君子呢。”   芸娘一蹙眉,便见高俊从外而入,看着眼前两人,愣愣道:“究竟怎么回事?”   芸娘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冷梅:“你说!”   冷梅笑道:“这位公子虽要替奴赎身,却不愿收了奴在身边。奴还想再哀求他,他竟威胁奴,再纠缠他,他便将奴卖进三等青楼里去。”   她笑眯眯叹了口气:“真真是气人,我们青楼女子想寻个良人,可是极难的。”   青竹一抹眼泪,抬头看向高俊:“她说的可为真?”   高俊始知他今晚又险些中了芸娘的圈套,不禁抹了把冷汗,叹道:“真是防不胜防啊!”   这回轮到芸娘叹气。   她叹过气,递出了一张银票给冷梅:“你们几个去分,今儿的戏,演的好,演的非常好。”   待房中只余芸娘、青竹和高俊三人,芸娘方垮着脸同高俊道:“刚才的银子算你出。我还欠你九千九百两。你记清,莫寻我多要。”   话毕,转头看着忘记了害羞、正喜笑颜开的青竹,冷着脸道:“你赢了,浪子回头,竟然是真的。”   高俊只通过了人品考验,只是最基本的条件。   她问向他:“你的亲事,你爹娘如何想?我阿妹,不能嫁进去就看姑舅脸色。”   嫁?高俊迷糊了一晚上,此时竟听到了一个“嫁”字,立时激动道:   “我这几年不愿续娶,爹娘为我的亲事险些急白了头。他们若知晓我要娶亲,中意之人还这般人才,只怕做梦都要笑出来。”   又是一个满分答案。   芸娘不爽,很不爽。   她挖尽心思问着:“生娃娃的方布打算挂几块?我阿妹年纪还小,若一时半会生不出娃儿,你家逼迫她,怎么办?”   青竹听罢,便有些担忧。   高俊安抚的看青竹一眼,正色道:   “第一,我已有娃儿,便不急着再生。   第二,我爹娘怕了我年少时的胡闹,只求着我房里清净些。   第三,凭谁劝都不能,我好不容易同青竹重遇,再不能伤她心。   第四……”   高俊瞟了一眼芸娘,低声道:“有你这样一位妻姐,时时刻刻想把我往牢里送,我哪里还有胆子东想西想……”   好吧,这个马屁拍的极好。 第485章 进宫(一更)   芸娘败下阵来,道:“我这一关你算是过了。如何说服我阿娘,就看你的造化了。”   高俊立时正襟危坐,看着青竹道:“凭它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一闯!”   雪花肆虐。   芸娘和青竹从青楼里出来时,天已黑透。   黄龟公收到了今晚演戏的打赏银子,小嘴甜的似抹了蜜,一边将李家两位东家往骡车上送,一边提醒道:“李东家不等姑爷一起走?”   姑爷?芸娘瞥了眼黄龟公。   真是有奶便是娘啊,间接收了高俊的打赏银子,连称呼都改成了姑爷。   她低声警告道:“莫乱喊,还没成亲,什么姑爷不姑爷。”   黄龟公忙忙应了,心想,只余二十来日便要成亲,这位李东家倒是突然比以往更谨慎了。   他送走了芸娘和青竹,转身回了大堂,瞧见殷人离和安济宝从楼梯上下来,忙忙上前,继续嘴甜道:   “姑爷,我们姑娘将将才离去,您若是骑马追,只几息的时间便能追上。”   殷人离紧着眉头叱道:“什么姑娘姑爷?李姑娘好好的女子,哪里是你们青楼的姑娘?”   话毕,瞪圆了眼睛警告他:“今后敢再乱说,莫怪我心狠手辣!”   黄龟公连拍了两个马屁都没拍对地方,还险些惹了人,抖了两抖,叹道:“龟公不好当啊!”郁郁着进了大堂。   接连的几日,大雪依然不停歇。   李家两姐妹怕冷,也不再外出,只缩在宅子里,将晚霞差遣的脚不沾地。   芸娘同青竹商量道:“无论你同高俊的亲事成或不成,总得同皇上那边有个了断。否则,便是你同高俊成了,皇上日后知道,还不给高、李两家安个诛九族的罪名?”   青竹觉着言之有理。   可如何同皇上了断呢?   皇上大权在握,如阿姐所言,想悄无声息通过与旁人定亲而与皇上了断,是断断不能的。   可难道专程进宫,站在皇上面前同他说:“我变心了,我喜欢上旁人了,那个人即便是个鳏夫,也比你好了千倍万倍”?   青竹打了个冷战,芸娘也打了个冷战。   皇帝是能受的住这样的言语?   青竹绞尽脑汁半晌,道:“我当初是迷恋皇上的皮相,说不得皇上也是迷恋我的皮相。不若……”她痛下决心:“不若我划破了脸,断了皇上的念想?”   芸娘一点她的额头,气道:“瞎出什么主意。都是你这花心的毛病惹出的祸事!”   毁了青竹的皮相可不行。为今之计,依然要专程进一回宫,用诚恳的态度、温柔的措辞同皇帝表明心迹了。   坐在进宫的骡车里,青竹忐忑道:“阿姐,若皇上不同意,怎么办?”   芸娘的目光从她画的紫青的眼底,转去她身上的紫狐披肩,再看向她腰间的玉佩。   这样的装扮是两个人商议了好久的方案。   先用黑眼圈表明,青竹做下同皇帝了断的决定,是经过了痛彻心扉、辗转反侧的纠结的。   其次用旧物感动皇帝,说她虽然不愿进宫,可心里还是对皇帝有情的。收藏旧物,愿生生世世铭记着这一段情。   等见了皇帝,表情痛苦,语言难受,关键时候用些苦肉计。   不知这般一整套的包装下,皇帝能否对青竹放手。   如若皇帝依然不放手……   芸娘叹了口气,道:“如此只能说你命格尊贵,原本就是进宫当娘娘的料。阿姐也只能祝你宫斗顺利,早掌大权了……”   大雪初住,缩在房中好几日的民众纷纷趁机外出,将积攒了好几日的活计快快做完。   六部衙门聚集地,殷人离同旁的官员从工部出来,那官员笑道:“殷大人说成亲便成亲,果然是爽快人。”   殷人离抱拳:“大人当日一定来饮一杯酒。”   那官员不客气道:“定是要去的。只是,你那宅子的事,为兄便真的无能为力了,天冷的太快了。”   殷人离叹道:“如此,只能尽快将内宅正院修葺好,旁的事只能等开春地解冻再说。”   官员便笑道:“你可真是个急性子,才想着要成亲,就急着修葺娃儿的屋子。莫说开春,便是等个一两年再动土也无碍。”   殷人离哈哈一笑,抱拳道:“大人留步,小弟先进宫里送请帖,改日再叙。”话毕,转去一旁窄巷牵了马,一步一滑的往皇宫方向而去。   下雪不冷消雪冷。   外间寒风冲破帘子,肆无忌惮的钻进了骡车。   芸娘忙忙转身过去,将将要逮住乱飞的厚帘,视线便从窗户一忽儿飞了出去,稳稳的定在了路边牵马的那位青年身上。   青年只穿着一身棉袍,并未穿披风,寒风夹着房檐上飞下来的雪片,直直的飞到了他的面上,钻进了他的颈子里。   只这般被寒冬摧残着,青年却一点不见瑟瑟之相。   他牵着马行在雪地里,一会面上含笑,一会又带了些忧愁,也不知内心里有怎样复杂多变的情绪。   芸娘看了半晌,面无表情的坐回了座上。   青竹见状,便也扑去窗边往外瞧。   只看了一眼,她便愤愤掩住了帘子。   她看着芸娘的神情,又想起芸娘曾同她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阿姐从旁人口中得知殷人离定亲的消息,让阿姐遭受突然的重击,不如从自己人口中得知的好。   她长吸一口气,同芸娘道:“外间近来,传了一个趣闻,不知阿姐可知晓?”   芸娘十分捧场的转头看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做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等她往下继续说。   青竹的心咚咚跳的着急,不敢看芸娘,只缓缓道:“听说,京城里近日里,有个姓殷的、在兵部任职的公子,同人定了亲……”   骡车里忽的静了下来。   静的仿佛连人的呼吸声都要听不到。   芸娘微眯了眼看着青竹,仿佛想了许久,才明白青竹说的是何意。   有人已定亲。   那个人姓殷。   她淡淡道:“这世上日日都有人定亲、成亲。老生常谈,哪里是趣闻了?”   等她说完这话,心尖上才细细碎碎的起了一股痛意。   这股痛意初始并不怎么锥心,她还能在骡车上坐的端端,间或状似无意往窗外望出去,寻一寻那相熟的身影。   等骡车停在了宫门前时,她便有些挺不住。   她从骡车上下来时,脚下踉跄,险些扑在雪地上。   青竹惊惶道:“阿姐……不若我们,先回家吧……”   她摇摇头,缓缓道:“早作了断,早回江宁……” 第486章 刁难(二更)   宫殿巍峨。   寒风卷着雪片迎头而下,芸娘同青竹便寻个背风处避一避。   有搬花的宫人也在背风处避风,芸娘嫌那味道过于浓郁,只略略站了站,便又同青竹钻进了风里去。   等要到御书房前时,日头已惨白的挂在了头顶。   两人寻了一位小太监,向太监出示了青竹腰上系着的玉佩,先言明要寻杨临。   太监匆匆去了,过了许久,杨临匆匆而来,瞧见青竹专程穿了皇帝相赠的披风,戴了玉佩,心知这两位是前来见皇帝,忙忙将两人带进了御书房侧殿,指使着宫人上了茶,这才道:   “皇上还在前面同诸官员商议国事,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两位姑娘慢等,我还要去近身侍候着。”话毕,匆匆忙忙离去。   今日的重中之重是如何让皇帝断了对青竹的念想,芸娘竭力排除心中杂念,只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皇帝随时都可能回御书房,她抓紧时间对青竹道:“一会言语婉转着些,尽量莫激怒他。只要让他明白相恋不如怀念……”   青竹担忧的看着她,低声道:“我明白的,阿姐……也要明白……”   芸娘怔忪半晌,喃喃道:“我……自然也是明白的……”   原以为皇帝随时都会露面,然两人等了许久,小太监都来续过三回茶,并不见皇帝的身影。   两人从原本的正襟危坐,到后面,只歪斜在椅上各自发呆,不知那条真龙何时现身。   偏殿龙涎香不停歇,早早生了地龙,热的人昏昏欲睡。   芸娘觉着气闷,便嘱咐青竹等在此间,她出了门口,向守殿门的小太监打赏了一锭银子,若皇上快出现,求小太监快快寻上她一回。   小太监收了银子,笑眯眯道:“姑娘莫走远了,有了动静,我自然向姑娘报信的。”   未时已过,寒风渐缓。   然冬雪初融,冷意仍然扑面而来。   芸娘信步前行,想起方才青竹反过来安慰她的话。   相恋不如怀念。   其实是个伪命题。   不能在一起,又何必记在心里。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她的情劫不是只有一场。   她在临上花轿前被苏家放了鸽子,她将苏陌白遗忘的就很快。   根本没有要怀念的必要。   怀念什么呢?过去的记忆多甜蜜,放在现实里,便多讽刺。   在如何遗忘一个人上,她是有成功经验的。   过往积累的经验,不就是为了让未来的路走的更顺利吗?   她能顺利的忘记苏陌白,便能顺利的忘记殷人离。   无非就是用一段恋情埋葬另一段恋情而已。   她觉着正街的王家二公子便不错,长的好,爱笑。难得的是男女通吃,心肠歹毒,正好同她两个日常性的斗上一斗,解一解宿日的无聊。   那卖菜的白掌柜也不多,长的也好,送菜是真下的了力气,是个实诚人。   算了,白掌柜太实诚,她若带着一颗藏着旁的男子的心对着他,倒是祸害了他。   何必找个老实人去祸害呢。   兜一圈回来,发现还是王二公子适合她。   怎么宅斗都不觉着良心痛。   正好王二公子瞧见她便走不动道。   固然他瞧见青竹也走不动道。   然而正好能借着这借口,同他两个斗上一斗,为她寻些事来做,免得她为了上一个人胡思乱想。   几年后,等她疗完情伤,彻底的忘了那个人,那王二也就成了药渣子。   她想个法子脱身,从此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李芸娘。   若干年后,若有一日她不巧同旧日的恋人遇见,也不过是相视一笑,便擦肩而过。   潇洒的很,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等青竹和皇帝的事情有了了断,到时候便将她和青竹的喜事一起办。   说不得阿娘受了喜事的刺激,脱离空门,也与刘阿叔梅开二度,喜结良缘。   多么好的一个结局,三喜临门的未来。   她觉着她打算的很好,然而为何心里有一股刺痛弯弯绕绕挥之不去,痛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然这样的感受也是熟悉的。   但凡失了恋,都会这样的。   她上一回还不是极难受,后来也不一样同人卿卿我我?   人只有遇上了事件,才会反映真实的自我。   她经了这些事,认识到她同青竹一般,都是容易见异思迁的人。   她无边无际的自我剖析着,恍恍惚惚往前行着。   待再一脚往前迈去,便糊里糊涂撞到了什么人的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随之有人扬声呵斥道:“哪个殿的奴才,竟敢冲撞吴荣华。”   她被打的眼冒金星,将将看清眼前一堆人,膝盖一痛,已被人押着跪于当场。   周遭宫侍有条不紊的搬走旧花,搬来新花,将御花园重新装点一番。   站在芸娘面前的后宫贵人风姿绰约,笑容疏淡,对着跪趴在地的芸娘淡淡道:“左姑娘又进宫了?真是将宫里当成了自己府上呢!”   芸娘抬头看着眼前的吴柳如。   几月未见,她已从初进宫的吴美人升任成吴荣华。   可见是受了皇上宠幸的。   皇上能一边为青竹生了相思,一边令皇后有孕,一边宠幸着后宫的新人,还能为政事忙的脚不沾地。   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没有想着挣扎起身。   一个是她势单力薄,只有一个人。论打人,她打不过。   另一个,这也是上回她该跪而被殷人离搅和了的下跪。今日她跪了,就当她那日未领他的情吧。   面前的吴荣华四处打量一番,啧啧道:“今日可没有旁人护着你呢。”   她转头同另一位女子道:“据闻,你那兄长同人定了亲,女方姓李?”   芸娘抬头,方瞧见她宿日的仇敌方姑娘也站在吴荣华身畔,笑吟吟道:“好让荣华知道,民女兄长定的那一门亲事,确然姓李,不姓左呢。”   芸娘昏沉沉想着,他竟然定的是个姓李的姑娘。   真是好笑。   他原来只是对这个“李”姓有执念而已。   身畔花匠们往来更频繁,不知又搬来些什么花卉。   吴荣华眉头一蹙,退开了几丈远,方远远着道:“此前听闻左姑娘同苏家定了亲事,一转身又似同殷家有过瓜葛……前些日子听闻左夫人实则生性浪荡,果然是有其母便有其女啊!”   旁边那方姑娘笑意吟吟的附和:“荣华却记岔了,这位左姑娘的阿娘,却是个妾室,哪里是什么夫人。”   吴荣华恍然点头道:“怪不得左姑娘言行历来无状,却原来是被下贱的妾室生出来……”   芸娘蓦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冷冷道:“不知左姑娘的娘亲,是什么出身?不知吴荣华同皇上之间,又是何关系?”   一个的嫡母是妾室扶正,一个算起来就是皇上的妾室,谁比谁又好在哪里去。   “大胆!”有宫娥在她将将住了嘴,便要向她扬手。   她已经挨了一巴掌,怎能再被人甩一巴掌。   她蓦地起身,往后一退,一条腿将将盘上身侧树杆,那宫娥已“哎哟”一声,便如落叶一般飞开了去。   随之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冷冷道:“吴荣华,令尊吴大人方才在朝堂上,受到了皇上痛斥……” 第487章 人情(三更)   吴柳如一滞。   她进了后宫终于明白,后宫是与朝堂息息相关的。   今儿她父亲受了苛责,夜里皇上定不会翻她牌子。   她一月里见不到皇上几面,少了一夜便是一夜。   然这关殷人离什么事?   她冷笑道:“殷大人莫要忘了,你已定了亲,护着旁的女子,算什么理?”   殷人离回头望了望芸娘。   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爬到了树梢上,正抱着树身,冷眼旁观着树下的一幕。   他唇角微勾,然在看到芸娘一侧面颊上明显的掌印时,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他回头,毫不客气的对着吴柳如再加了一道火:“吴大人深陷的贪墨案,下官倒是有些铁证……”   “你!”吴柳如气急,转头看着方姑娘,低声道:“你阻止不了,莫怪我兄长不纳你!”   方姑娘忙忙挤上一个笑容,道:“兄长……”   殷人离一道眼风扫过去:“方姑娘姓方,在下姓殷,你若瞎眼乱认亲戚,我便真让你瞎了眼。”   方姑娘打了一个冷战,急急退了开去。   树梢子上寒风烈烈。   芸娘的披风脱在了御书房的偏殿,此时待在树梢上,整个身子仿似被风吹透。   她看着树下正在为她解围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一会想着他已经同人定亲,他还做这英雄救美的事,有何意义。她不如速速滑下树去,忍痛挨几个耳光,不能领他的情。   一会想着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就那般站在树下,没有多余的装扮,便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斗志昂扬、龙精虎猛……不知便宜了哪家李姑娘。   一会想着他如今这般模样站在树下,展露他的魅力和权势,目的就是想让她后悔的捶胸顿足。   树梢子上寒风凛冽,她随着树冠一会往左摆,一会往右摆,只觉着人生便如这树杆,果然是上一刻还在东边,下一刻就到了西边,人生果然不能早早下定论。   这边的热闹并未持续多久。   芸娘打了两个喷嚏时,前方施施然过来一位老宫女。   老宫女站在边上打眼一瞧,忽的呵呵笑道:“吴荣华好兴致,冬日里还想着赏花。”   她虽是宫女,却是皇后身边经年的老人,在宫中地位非同寻常。   众人忙忙向她行礼。   她侧着身子避开,再不多言,只向树上芸娘招招手:“左姑娘,下来。皇后娘娘等你等的心急呢。”   芸娘心知这老宫女是为自己解围的,忙忙下了树,向她行了个半礼,方打起精神,配合着道:“还好姑姑出来相寻,我们快快去吧?”   老宫女微微一笑,专程牵着芸娘的手,施施然去了。   前风飒飒,她背后长久的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   她想着这一离去,只怕再没机会同他见面。   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她紧紧压制着要回头的冲动,跟在老宫女身畔,一步又一步,独自迎着寒风潺潺前行。   皇后宫殿里,温暖如春。   小宫娥频繁轮换着热帕子,一直敷到芸娘面上掌痕隐隐淡去,方才为她涂上面脂,匀上妆粉。   皇后比上回芸娘入宫参选时所见,胖了不止一两圈。腹大如斗,瞧着是随时要临盆的模样。   她看着芸娘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不由笑道:“平日瞧着你是个机灵的,还出去办了那么惊险的差事,怎地就被那吴荣华打了巴掌?”   一旁的老宫女笑道:“奴婢经过时,瞧见左姑娘已经窜到了树上,可见依然是个机灵的。”   皇后扑哧一笑,指着芸娘道:“你先前爬树也就罢了。如今过了年,虚岁都十八的大姑娘,怎地还爬树?”   芸娘终于落了泪,心酸道:“她品阶高……”   皇后看了她的神色,便问道:“我听说殷大人也替你解围了?”   见她的神色更加哀伤,便叹了口气,道:“早先你参选时,殷大人便向皇上求过你。后来你离宫办事回来后,原本皇上是要替你和他赐婚的。本宫想着,你同他的事是要定下来了。谁成想,虚空里竟然出来个李姑娘……”   她亲自为下首的芸娘拭了泪,疑道:“本宫隐约记得,你早先未回左家时,也是姓李的?”   芸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李姑娘,自然不会是她这个李姑娘。   她向皇后行了礼,打起精神道:“民女急着去寻青竹,办完事便离宫,不打扰娘娘。”   皇后这时方瞧了瞧她,眼中隐有他意:“青竹入宫,是去寻谁?”   芸娘一滞。   固然青竹入宫是要同皇帝了断的。可在皇后面前说,青竹是来寻皇后汉子的……   只怕皇后立时便要生产。   她讪讪一笑,道:“青竹她……她此前不小心带走了旁人的物件,今日是来还东西的……”   皇后眼神灼灼看她半晌,淡淡一笑:“如此左姑娘便快去吧,仔细她等的着急。”   芸娘如逢大赦,慌忙忙去了。   皇后的眼神钉在芸娘后背,一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口,方收回目光,道:“一介平民,竟也能随时进来见皇上……”   老宫女劝慰道:“奴婢去替左姑娘解围,就是想着,如若青竹姑娘进了宫,今后也好同娘娘交好。娘娘入盆已晚了好几日,可见是为这些事伤多了神。”   皇后静坐半晌,苦笑一声,便也放之任之了。   晌午时分,各殿宫人们纷纷往来于宫殿和御膳房之间。   芸娘急急回到御书房时,正巧遇见杨临在同青竹道:“今儿事忙,皇上专程让我转告姑娘,莫再等,莫累着。”   青竹想着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进了宫,却连皇上面都未见着,若此番出宫,泄了心里的那口气,哪里还敢再入宫。   她耐着性子问杨临:“明日呢?明日皇上可否有空?”   杨临叹道:“年底本就事忙,这几日又出了些岔子。明日皇上是否能闲下来,我心里还真没数。”   青竹忙道:“那明日,明日我依然来等皇上。”   话毕出了偏殿,同芸娘一处里往宫外而行。   两姐妹均被情困,进了宫反而凭添忧愁。   两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前行,待经过了御花园,青竹瞧见新换上的丛丛火红鲜花,不由奇道:“怎地宫里人也稀罕‘血里红?’”   她拉着芸娘远远绕开,悄声道:“阿姐莫看这花火红好看,我小时候在翠香楼时,凡是偷偷有了孕的姑娘,房中都悄悄的养了这花,为的就是让胎长慢些,好继续接客赚银子……”   芸娘心中一动,只觉着什么头绪一闪而逝。 第488章 产子(一更)   第二日,两人又进了宫。   吸取了昨日的经验,芸娘再没敢外出溜达。   青竹也稳稳坐在椅上。   到了晌午时,没等来皇帝,又等来了杨临。   杨临急匆匆道:“皇上出宫去巡大营,两位姑娘莫等了,这几日都忙。过两日,皇上亲自出宫去见青竹姑娘。”   话毕便又急匆匆去了。   芸娘同青竹面面相觑,只觉着如若要先拒绝皇帝再为青竹寻亲事,只怕要等个三五年才成。   两人垂头丧气出了御书房偏殿,迎着飒飒北风默默前行。   过了御花园,将将上了白玉旱桥,迎面便直直扑过来一位宫娥,重重将两人撞倒在地。   两人痛的呲牙咧嘴,哎哟连天,正要呵斥时,撞她们的小宫娥却先流了满面的泪,口中一边急急致歉,便要撒腿往前跑。   芸娘认出这宫娥正是在皇后殿里侍候的人,忙忙拦住她,奇道:“你火急火燎要去何处?”   小宫娥认出来芸娘,忙忙央求道:“求左姑娘去殿里同娘娘说一声,奴婢未寻见张太医,太医署还有一阵,让娘娘莫心急……”   芸娘听得糊里糊涂,还欲再问,这小宫娥已从她手边绕过去,飞也似的跑了。   芸娘听的心惊,同青竹道:“只怕要出事。”拉着青竹便往皇后宫殿里去。   被赤红宫花塞满的宫殿院子里,各嫔妃将能下脚的空处站的满满。   众人慌乱着来回踱着,将正经行路的小道阻的严实。   宫殿里,频频传出的呼痛声揭示着这场骚乱的原因:皇后要生啦!   皇太后威风八面坐在殿门前的太师椅上,冲着满院妃嫔叱道:“搞什么乱子,回你们殿里去。若皇嗣出事,唯你等是问!”   众妃嫔如逢大赦,一瞬间溜的干净。   芸娘带着青竹上前同太后行了礼,方急急道:“民女出宫半途遇见宫娥带话,张太医……”   太后手一拦,低声同芸娘道:“好孩子,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你去帮着哀家寻一寻张太医可好?”   她立时掏出一面牌子,塞进芸娘手中:“但凡遇人阻拦,便出示这牌子。”   她再从发冠上抽出一支长长簪子:“若到了伤人性命的时刻,放手去做,哀家免你罪。”   芸娘立时愣在当场。   宫里这么多人,太后手底下不是没有能人,为何要用她?   她只微一踌躇,太后便贴在她耳畔低声道:“宫里人太打眼。你快快去,再耽搁下去,越加不妙!”   芸娘手中捏着冰凉簪子和玉牌,耳边听着殿内皇后的切切痛呼,她一咬牙,去同青竹道:“在这好好守着,千万莫迷糊,阿姐去去便回。”话毕,便向殿外冲了出去。   张太医在何处,是个什么长相,她半点不知道。   她只能顺着方才被宫娥相撞的旱桥一路而下,毫无目标的往前而去。   动作还不能太大,以防引起他人注意。   寒风呼啸,宫里除了零星侍卫,几乎看不见一个宫人。   她径直走向最近处的黑羽侍卫,急道:“我是李芸娘,我……”   她边说边细看,眼前一排人中,竟有三四人都是同她一起执行过任务的暗卫,只是拜她所赐,现下由暗转明,进了羽林卫。   她大喜,忙道:“快,带我去太医署。”   那侍卫看着她,上下一打量,迟疑道:“姑娘莫不是又设了什么圈套?”   上回被下了巴豆和软经散的惨状,他可还历历在目的。   最近又被殷大人唤着去李家抢亲……莫不是这位夜叉提前得了消息,要提前报仇?   芸娘内心长泣一声,求道:“哥哥哎,我再不敢动你,你帮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嗯?这又威胁上了人?侍卫忘记了当值的纪律,当先跳开几步之远。   她立刻掏出太后玉牌,低叱道:“给姑奶奶带路,谁在乎你愿不愿意!”   侍卫苦着脸出列,大步往太医署方向去了。   只将将行了半途,芸娘便与最先见过的小宫娥相遇。   宫娥额上有伤,独自抹泪,身边空空无人,显见未寻见太医。   芸娘急道:“偌大的太医署,难道就只要张太医一人?”   一旁侍卫悄声道:   “今儿皇上出宫巡大营,按例近一半的太医要跟随去。   且太医署里各太医都分数不同势力,张太医却是太后、皇后这一脉。不知太后怎地了,竟然要让姑娘寻太医。”   芸娘想着,太后既然点了她来,自然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皇后生产之事。   然各妃嫔已是知道的,若要暗地里出手,又怎能封锁住消息。   她着急同宫娥道:“你莫急着哭,等砍头时再哭不迟。张太医为何寻不来?”   宫娥抽抽涕涕道:“奴婢第一回 去寻时,说张太医在于贵妃殿中请脉。奴婢急急寻去,又说他刚走。奴婢急急追回太医署,倒是寻见了他。话还未说完,又来了个宫女将他拽走,说是去给吴荣华瞧病……”   她又急又泣道:“那宫女端的凶狠,见奴婢拽着张太医,立时便举着药锤将奴婢打的昏死过去。张太医便被那宫女拽了去……”   芸娘听的心惊,只想着那吴柳如是新入宫的妃嫔,也不见得多受宠,哪里敢同皇后作对,此番只怕是被人当了枪使。   她立刻同宫女道:“你回去娘娘殿里侍候,我去寻。我有尚方宝剑!”   她转头一拽侍卫:“走,今儿该你立功,立大功!”   狂风肆虐。   只须臾间又飘起了雪花,迷了人的眼。   芸娘跟在侍卫身后,往吴柳如的殿中跑去。   皇宫硕大,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跳动,呼吸急促,然而一丝儿都不能慢下来。   如若她慢上一步,那位姓张的太医还活没活都不一定,而皇后的症状更是要雪上加霜。   她一时昏头昏脑卷进了这样凶险的宫斗境况,只一个不慎,只怕就要受牵连。   脚下湿滑,她在摔了第四回 时,终于到了吴柳如的殿里。   殿门洞开,正院里微有人声。   吴柳如不知在同谁说话,语气显的极为温和:“姑姑怕是听岔了,本宫哪里患了病。身子好的很……”   那位被称为姑姑的,口吻十分强硬:“你面色蜡黄,神情委顿,哪里未患病。”她不知做了个什么动作,里间便有一位老汉哎哟一声,连声道:“下官治,姑姑莫动手,下官经不起打……”   芸娘一步窜进院中,立时有在外侍候的宫人前来阻拦。 第489章 眼窝受伤(二更)   侍卫便有些愣神。   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没搞清楚。   芸娘手一扬,举起玉牌,高声喝道:“太后玉牌在此,便如太后亲临。若有阻拦……”   她向侍卫努努下巴:“杀无赦!”   里间很快有了动静。   芸娘冲着声音几步窜过去,将将一掀帘子,迎面便飞来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直直撞到了她眼窝上。   她痛呼一声,眼睛一片模糊,只抱着脑袋的一瞬间,耳边已起了打斗声。   那侍卫怒喝道:“哪个宫的宫女,竟然会武!”   一时耳边又起了不知谁的怒喝声,殿中一时嘈杂的如同菜市场。   等芸娘松开脑袋,闭着一只酸痛的眼睛站起身来,战况已见分晓。   侍卫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奋力挣扎的宫女,那宫女怒骂道:“区区羽林卫,竟敢阻拦贵人诊病!”   芸娘受此提醒,立刻上前抓着一位太医,铿锵有力问道:“你,可是张太医?”   张太医不知芸娘是个什么来头,不敢答,又不敢不答,只战战兢兢道:“下官今日再不接诊,下官……”   芸娘闻言,立时便要扯着他走。   “慢着!”吴柳如怒喝一声:“左芸娘,你昨日不吸收教训,今日竟然送上门来,阻拦太医为本宫诊病?!”   芸娘转头怒道:“你何处有病?你莫发蠢,自寻死路!”   吴柳如立时吩咐左右要拿下她。   她将将被宫娥擒住一只手臂,便反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下一刻便扑向吴柳如,将簪子戳进吴柳如颈子上。   鲜血立刻顺着吴柳如的颈子而下。   芸娘一把扯过吴柳如发髻,咬牙切齿道:“姑奶奶杀过人,敢再动姑奶奶,让你先去下面等你爹娘!”   吴柳如瑟瑟发抖,只忍痛嘴硬道:“本宫是皇上的人,你敢动手,本宫要了你的命!”   芸娘的手瞬间往下一用力,那簪子又被推进颈子些许,吴柳如立时痛呼出声。   眼睛酸涩的仿似要脱框而出,芸娘顾不上这些,只抬头同侍卫道:“扛着张太医,送进皇后宫殿,快,再慢下去,你我都要被砍头。”   那侍卫只迟疑了一瞬间,瞧见芸娘面上的狠意和手中的簪子,心知她能脱身,立时将已被绑了手脚的宫女掼于地上,扛着张太医便飞窜出宫殿。   待人走远了,芸娘方一把拔出簪子,转头同满身鲜血的吴柳如道:“原本你病没病我不知道,现下你倒是真要尽快寻太医。”   宫娥立时一团大乱。   她往殿门行了两步,转头冷冷道:“如果我是你,便将这宫女牢牢看守,等着皇上来提人。”话毕,急急转身而去。   大雪飘扬而下,风雪中终于见着了人影,看不清是宫娥还是内侍,抑或侍卫,在影影绰绰中匆忙奔波。   芸娘捂着一只眼睛辨了辨方向,便往远处依稀可见的高树方向跑去。   迎面却直直来了个汉子,她往左边一闪,他亦往左边一闪。她往右边一闪,他亦往右边一闪。   地上滑溜收不住脚,她心中暗骂了一声,便直直撞进了那人的怀中去。   耳边立时有一把熟悉的声音急切问道:“你眼睛,怎地了?”   她立刻推开殷人离,急急道:“我有紧急事,你莫拖我后腿。”话毕便要绕过他的身子往外奔去。   他便住了嘴,只一探手,便将她捞在手中。未等她尖叫出声,他已熟门熟路的将她背在背上,道:“是要去皇后宫殿对不对?趴好莫着急。”   话毕,便迈开大步往前跃去。   芸娘在皇后殿前下地,一刻不停便要进殿里去。   他一把拽着她手臂,蹙眉道:“你眼睛受伤甚重,要仔细着些。”   他这般说,她才觉着那只被砸中的眼睛有些刺痛。   她原本想要说“关你何事”,话到了嘴边,却又觉着多说无益,只冷冷“嗯”了一声,便跑进了殿门。   血腥气大盛。   无数宫娥端着清水和血水,来回的川流在宫殿内外。   内殿里,皇后的声音痛楚而隐忍,青竹的声音竟然从里间传了出来,她切切的安慰着:“方才接生姑姑说莫用力,娘娘千万忍一忍,等该用力时再用力。”   芸娘心中长久绷紧的力道松了下来,立时觉着只有些刺痛的眼睛竟然钻心般痛,肿胀的再也睁不开来。   老太后依然如定海神针一般守在宫前,她的对面此时还多了一位皇帝。   芸娘忙忙上前向皇帝同太后行了礼,这才将玉牌和簪子还了太后。   太后见她一只眼乌青肿胀,手上也擦破了皮,衣裳上还隐有血迹,只点了点头,牵着她手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有宫娥端了小杌子,芸娘便挨着太后坐了下来。   此时她才发觉,在这般混乱之时,还有宫侍来回将院中的花草都搬出殿里。   原本数十盆花草,此时只剩下了十来盆,未过多时,剩下的这十来盆,也被搬了出去。   原本妆点精致的宫院,立时显得空旷渗人。   她倏地便想起昨日青竹说起的那“血里红”来。   有小医助前来替芸娘处理眼中伤口。   他将将翻开芸娘眼皮,便惊的低呼了一声,再也不敢多说,只用棉布蘸着清水替她清洗了眼窝,上了些药油,方低声道:   “姑娘受伤在眼部,不好用药酒。我先替姑娘摸上药油止痛,等张太医空了,再替姑娘重新诊治。”   芸娘点点头,只觉着点头间面颊也被牵连的发痛,只不知自己到底伤成了何种模样。   然皇后这天大的病患在前,她不好关心自己芝麻绿豆的事情,只得忍了要询问伤势的话,同众人齐齐等着皇后的生产结果。   时至傍晚,皇后没有生出来。   参汤不停歇的送了进去。   青竹的声音已带了嘶哑,为皇后控制着用力的节奏:   “一、二、三,用力……”   “吸气,吸气……”   “一、二、三,用力……”   时至夜里一更,皇后没有生出来。   参汤再次不停歇的送了进去。   青竹的陪伴声同皇后的呼痛声同样的嘶哑。   夜风比起白日,少了些寒冷。   烛火通红。   映照的每个人眼中都仿佛含了血泪。   皇上自出现在殿里,同芸娘说了第一句话。   他道:“这几日,你们姐妹来寻朕,所为何事?” 第490章 雪里红和半母子(三更)   芸娘望着皇帝的神色。   连日忙碌,他面上已疲惫不堪。   坐在自家嫡妻宫门前,长久的听着嫡妻的呼痛,他的担忧都化作眉间细纹。   芸娘想着,这个时候同皇帝说真相,只怕要火上浇油。   她忖了忖,并不答他的问话,只低声道:“民女去请张太医的时候,觉着事有蹊跷。有人不想张太医被请走,民女这才受了伤。殿里有位小宫娥也受了伤。”   皇上的面上没有惊色。   仿佛他早已知道这其中的阴谋,又仿佛他根本不关心。   他闭着眼睛坐了许久,方对芸娘道:“你很聪明,有时候,太过聪明反而不好。”   芸娘跟着这话音道:“青竹,比民女更聪明。”   皇帝的眼睛蓦地睁开,看了她许久,方被皇后的最后一声嘶吼引了开去。   三更时分,宫殿里无望的气氛终于被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打消。   无辜的婴孩带着各种复杂的目的降临人间。   未几,产婆抱着一个瘦小的婴孩出来,喜气洋洋道:“恭喜皇上,宫里又多了一位小皇子。”   皇上只看了小皇子一眼,便大步进了里间。   随之,青竹踉跄着步子歪斜着出来,在瘫倒在芸娘身侧的同时,先惊叫了一声“阿姐你的眼睛……”,之后方喃喃道:“吓人,生娃儿太吓人了……”   宫殿恢复寂静后,已快四更天。   大雪暂歇,深夜的天空露出久违的晴朗,繁盛的星子一片又一片拨开云层露出脸来,打量着新一日的人间。   太后一脸慈祥,道:“你姐妹两都是好孩子。能在皇帝出宫的关键时候,一个豁出去寻了太医,一个指出了”血里红“和”半母子“,又兼跟着熬了这般久。等明日歇息好了再进宫,哀家定当重赏。”   太后身侧,皇帝眼光灼灼看着青竹,仿佛到了明日,他便要跟随着太后的赏赐,为青竹赐下名份来。   不能等明日。   功劳在前,要趁热打铁。   若等一日,只怕青竹便背上了宫眷的名份。   芸娘扑通一声跪下去,此时半边嘴唇都已麻木,却仍坚持着道:“太后娘娘,明日事忙,可否现下就封赏?”   太后虚空里点着她一笑:“你倒是恃宠而骄,有了好处就不想放手。你既已开口,定是有了打算。说说看,想让哀家赏赐你们何物?”   芸娘忙忙拉着青竹跪下,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求太后,认青竹,当干女儿……”   “不可!”皇帝的声音紧随其后,有着些许慌乱。   青竹一瞬间明了了芸娘的打算。   如借着阿姐受伤和她保得皇嗣的辛苦与功劳,能求得太后将她收为干女儿,那她同皇帝便成了名义上的兄妹。   有兄妹的名头,自然而然便能中断皇上的心思。   她大大喘了几口气,随着芸娘的话头道:“求太后收了民女当干女儿,民女讨了这个虚名,定不会在民间为非作歹,依然乖乖做个好良民。”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   有滔天的压力骤然笼罩住青竹,仿佛下一刻,便有一条真龙腾空而起,直直冲她窜过来,一口含住她将她卷上黑漆漆的五重天,然后将她摔下。   太后乜斜着眼睛瞟了眼皇帝,再看看青竹,心下有些了然。   她微微一笑,道:“你这孩子,聪明伶俐,兼知进退。哀家虽第一回 见,却十分喜欢。封你为公主之事,让哀家想一想,明日再给你回复,可好?”   事情推动到了这一步,已是两人努力的极限。   芸娘和青竹谢了恩,随着张太医出了宫殿,先去往太医署,将芸娘眼窝上的伤处检查过,太后身边的内侍方亲自送两人出了宫。   凌晨的宫门前空旷而死寂。   戊守的侍卫如泥人一般僵在了冰冷的空气中,只有气死风灯在晨风中左摇右摆,将昏暗的烛光投射下来。   宫门前停着一辆双骑马车,内侍恭敬的站在马车边上,随时准备将两人扶进车厢。   芸娘将将抬步,青竹便拽了她一把。   黑暗中,一个影子大步而来。   这样的身影,芸娘慌乱的跑在风雪中时,没有认出来。   然而这般安静的站着,即便只是黑影,她也能一眼便认出他来。   几息间殷人离已到了她面前,一把便牵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肿的不成样子的半边脸,急切问道:“眼睛可治了?”   他的手冰冷的仿佛浸在冰水里的铁器,便是他说话的呼吸,都是扑面而来的寒意。   她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却寻不到底,一直在虚空中往下坠。   她的声音瞬时便有些哽咽:“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便一把将她拥进怀中,喃喃道:“真傻,为何要搅和进去……”   青竹狠狠将芸娘扯出护在怀中,恶狠狠道:“滚开些,莫纠缠我阿姐!”   一旁内侍瞧见,忙忙上前劝阻:“殷大人,两位姑娘,都是太后娘娘的尊贵客人……”   殷人离便转头看向芸娘,道:“快回去歇息,我明日去看你。”   她这才强忍了眼泪,哑声道:“我阿妹说的对,你走开……”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引得静寂街巷回声一片。   青竹往车窗里探出脑袋,瞧见一人一马依然在车后不远不近的缀着,便冷哼一声,缩回脑袋,紧紧将车窗掩住,方安抚着芸娘:   “阿姐千万莫流眼泪,太医说你这只眼睛可不能见水。”   芸娘长舒一口气,几无可闻道:“哭有什么用……”   她伤心的是他和旁人定亲吗?她不知道。   或许,她伤心的是他曾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个,转头却和旁的女子缔结了人生契约。   看,他又骗了她。他说的那些打动人心的话原来都是花言巧语。   青竹见她神情恍惚,便主动道:“阿姐去寻了太医后,我才发现,皇后的宫殿里,不但有‘雪里红’,还有‘半母子’。阿姐可知‘半母子’为何称为‘半母子’?”   芸娘缓缓摇头。   青竹便解释道:   “青楼里的姐儿私下有孕,又暂时不想被老鸨子发现,便常常在房中偷偷种着‘血里红’,让胎儿长慢些。寻常妇人是十月怀胎,这血里红能让人十一月怀胎。   而假如老鸨子发现姐儿有孕,想灌药打胎,那姐儿又不愿时,老鸨子便常常在青楼里摆下‘半母子’。这花药性极大,不出半月,便能让孕妇落胎。母子间的缘分就只有一半,故而被称‘半母子’。”   她摇摇头,啧啧叹道:“我们昨儿进宫时,便瞧见宫人们正在换花,没成想今日皇后就急切产子,可巧今儿皇上出宫……”   一边用血里红让皇后推迟入盆,一边又用半母子让她在宫中人手极少时生产……真是好计谋啊! 第491章 密谋(一更)   五更时分,天边已隐隐云飞雾转,再过不多时,就会迎来新的一日。   虽然太后娘娘极为贴心的提前派人来通知过,李氏依然担心的守在门边。   眼瞅着大门外马车旁,自家闺女胳膊腿没有少一条,她提起的心便提前落进胸腔。   等两个闺女到了近前,芸娘那肿成半颗猪头的模样醒目的展示在她面前,她哀呼一声险些昏过去。   一天前还好好的闺女,一天后怎地就毁了容。   内侍忙忙上前,含笑解释道:“夫人莫急,左姑娘看着吓人,只是伤了眼皮,着意歇息几日便好。您家两位小姐可立了大功,夫人就等着享福罢。”   芸娘和青竹忙忙点了头,才将李氏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李氏将信将疑的打赏了内侍,等马车行远了,方才又哀呼一声:“我的傻闺女啊……”   午间未时刚过,李家新赁的宅子里,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位姓殷。   一位姓安。   姓殷的李氏认识,曾许诺要来李家定亲,后来学了江宁罗家的招数,溜之大吉,还同旁人定了亲。   姓安的李氏也认识,曾来给李阿婆、芸娘医过病。医术时好时坏,心地也时好时坏。   鉴于家中今日凌晨多了半颗猪头,她极为友好的将安济宝请了进去。   这位姓殷的公子,便卡在了门口。   殷人离讪笑道:“婶子,小侄今日是来提亲的。”   李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提眉道:“施主不是才同旁人定了亲?”   殷人离苦笑一声,央求道:“婶子,容小侄屋里说?”   芸娘变成猪头的这一日的未时,她同妹子青竹还窝在炕上昏睡未醒。自家前厅里,殷人离恳切道:   “……我舅母一时糊涂,小侄却明白的很。在去岁时,小侄便自立了门户,那户籍纸上就我一人。小侄的婚事,除了自己,没有旁人可以做主……”   李氏停了手中滚滚佛珠,冷冷道:“施主已定了亲,这些话,该给你那亲家去说。”   安济宝在一旁插嘴道:“李夫人,您竟还不知?殷兄弟的亲家,就是你家啊!”   李氏一愣,抬眼看向殷人离。   殷人离鼓起勇气,从衣襟里掏出一叠纸,一页页翻过去:   “这是我同芸娘的生辰八字,纳吉结果为佳。”   “这是户籍纸,芸娘名字已列于其上。”   “这是小侄给母亲烧纸相告的灰烬,母亲同意。”   李氏一瞬间掉入了迷糊的漩涡,只看着殷人离一页页翻出来的纸张,甚至还有什么烧纸余灰……   她摇摇头,怔忪了半晌,方问道:“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她一点也没明白。   安济宝热心相助,直直指向户籍纸:“殷兄已私下里去寻了关系,将府上大小姐的名讳列于其上。夫人明白户籍上写了名字,是何意吧?”   李氏怔怔道:“……是指,是一家人了?”   安济宝竖起个大拇指:“夫人聪明,一语中的。”   李氏又摇摇头:“殷伢,你到底是何意?婶子越听越糊涂……”   殷人离轻咳一声,鼓起勇气道:“小婿之意是……”   李氏立时摆手:“你……什么小婿?”   她这算是听懂了,殷人离对着她是自称“小婿”,女婿……   安济宝适时点明:“殷兄弟的亲家,便是指李家。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便是府上大小姐,李,芸,娘!”   李氏身子一晃,不敢相信道:“李家,何时与你定了亲,我怎地不知?”   殷人离眼看着李氏摇摇欲坠,忙道:“小侄对芸娘一颗真心天地可鉴,小侄娶了她,此生定不负她。然经了上回的事,芸娘记恨我。以芸娘的性子,我再上门提亲,她定不愿意。我唯有行此险招……”   李氏终于明了,她气急,虚空里点了他半晌,方抚着心口道:“那也不能行抢亲之策啊,你这孩子,行事之前,怎地不来同我商量呢!”   她忖了忖,只觉着此事真真难以接受,又道:“芸娘那娃儿原本情钝,一时半会也瞧不上旁人。你好生同她说,她指不定便同意了呢……”   正在这时,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人影还未出现,芸娘的声音已传了进来:“阿娘,家中来了谁?”   三人倏地一惊,齐齐看向门口。   帘子一掀,肿胀青紫了半个头脸的姑娘迷迷糊糊的行了进来。   只跨进了半只脚,她余下的那只眼便立时瞪圆,目光绕着眼前三人转了一圈,将将要跳起赶人,那安济宝首先叫嚷出声:“乖乖,你这是,招惹了谁,被打成了这般鬼样?”   芸娘这才来得及开腔:“姓殷的,你又想作甚?”   在自己家里,她穿的单薄,站在门边上不愿进来。穿堂风一阵又一阵吹在她身上,她仅剩的半张脸分外红润,不知是因发热,还是因生气。   李氏心疼她,忙忙道:“进来,进来说话。”   芸娘却站在远处,丝毫没有与殷人离共居一室的想法。   李氏只得抓紧时间道:“阿娘问你,假如……假如殷伢未定亲,你可愿意同他成亲?”   芸娘立时像被踩到尾巴一般,呲牙咧嘴同李氏道:“阿娘你疯了,阿娘你莫给这小白脸骗去,我嫁猪嫁狗也不嫁他,花心大萝卜!”   等再一阵穿堂风吹过,帘子高高飘起,那顶着半边猪头的姑娘已不见了身影,唯有她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咚咚咚咚,传达着重重的委屈和愤怒。   李氏便有些理解殷人离。   想要通过同芸娘好生说而让她同意亲事,可能真的不是那般容易。   可也不能强抢啊,她怎能眼睁睁瞧着自家闺女被旁人抢走?   安济宝见殷人离还痴痴望着门帘方向,不由赞叹道:   “李夫人,在下同殷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他从来不近女色,便连身边侍候的人都是小子,更别说什么通房妾室。若错过了这样的好女婿,真是几辈子的损失啊!”   李氏一时有些踌躇。   她一颗又一颗拨动着佛珠,思绪一时杂乱纷纷。 第492章 三拍大腿(二更)   李氏从芸娘那婚事自主的诏书,想到了芸娘从十三岁上便极难的婚事,想到罗家自没来提亲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再未上过门,想到苏家那被芸娘挽救了秋闱、却娶了旁人的行径……   一忽而间,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小几上。   殷伢那准备的相当完备的叠叠纸张还摆在那里。   她的目光从这些纸张转到了殷伢担忧而诚挚的面上。   她能看的出这娃儿对芸娘的心意。   也能理解作为一个出身富贵却无家族可依的娃儿在亲事上的艰难。   她想到翻过年芸娘就虚岁十八。   她想到芸娘下面还有一个青竹。   她终于一拍大腿,干脆利落道:“何时成亲?”   殷人离只愣了一息,整颗心便被狂喜淹没。   他忙道:“小婿将成亲之日定在定亲的后一月,离现下还剩二十日。”   他生怕李氏反悔,忙忙续道:“请帖已经发出去了。”   李氏便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这也太急了点儿。   可请帖都发出去了,还能怎么样?这殷伢是朝廷的人,请来喝喜酒的必定都是官员。可不能把脸丢到朝堂上去。   她再一拍大腿:“成!”   第二次表态后,她又陷入了为难处:“毕竟成亲的人是芸娘,若是她到时不上花轿,可如何是好?”   殷人离抱拳深深一揖,方将要如何抢亲的计划说给他的岳母听:“若提前暗示芸娘,她心软了,小婿便正常迎娶。若她一时还消不了气,小婿想来想去,唯有将她……将她……”   他岳母急道:“将她怎样?”   殷人离一咬牙:“将她药倒,塞进轿子里,直接送进洞房!”   李氏“啊”的一声,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戏里恶霸抢亲的招数?”   安济宝忙忙道:“夫人莫怕。这药是出自我手,只让人晕乎乎,不会有何后遗症。以后两人为夫人生下的小外孙,照样活蹦乱跳!”   李氏立时被最后一句话压倒了神智。   她替芸娘守着幼童园时,便日日对着园里活蹦乱跳的娃儿眼馋。   如若芸娘和殷伢有了娃儿,定是比园里的那些娃儿,更加的活蹦乱跳,更加的聪明伶俐。   想一想,小外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甜中带糯的唤上她一声“外婆”……   她第三次一拍大腿:“成!”   这一个午后,李家同殷家,在安家人的见证下,私下里达成了一桩抢亲之事。   没有人敢相信,连拍了三回大腿的,是那可怜的被抢女娃的亲娘,菩萨心肠的娘,出了家的娘。   而毫不知情的、半张脸肿成猪头的姑娘并不知她姻缘已定,此时还在闺房中悲春伤秋,急的青竹不停声的劝慰:“阿姐莫哭,你的眼睛可沾不得水。”   待过了片刻,安济宝一人前来,笑眯眯为芸娘看了眼睛,叹息道:“你这番模样,若还有人看上,那可真是……真爱啊!”   青竹顶顶瞧不上他这副看笑话的模样,怒斥道:“你这碎嘴的郎中,诊病便诊病,说什么姻缘。我瞧着你这张嘴,转行当媒婆倒是个人才。”   安济宝冷哼一声,翻动着芸娘的眼皮,啧啧道:   “这眼泪珠子包了一大包,可真是好看的紧。你若不想要这眼珠子,便日日哭上一场,也省了本公子来你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诊病。好好的御赐宅子不住,偏要来忆苦思甜。”   他留下一盒膏药,同青竹道:“给你这爱哭鬼阿姐日日抹三回,连带着肿起来的脸蛋子都抹上。若五日还未好,便去水安堂寻我。”   青竹哼了一声接过药膏,道:“五日都不好,我们自然是要换郎中的,还指望我们再去寻你?”   安济宝被噎的一口气提不上来,半晌方恨恨道:“我给某人面子,我忍你们李家人!”   话毕拂袖而出,又去给李阿婆复诊去了。   第二日辰时,宫里来了一辆马车,停在了李家门前。   再离开时,马车里便多了两位姑娘。   原本宫里来人是只请青竹一人去。   然而芸娘已遭了女子极重要的半边脸,又怎能不顺便跟去,趁势为难一回皇太后,鞭策她老人家尽快将所求的名份发放下来。   恰逢小皇子的“洗三”之日,后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帝,以及皇后的娘家人,便是几位妃嫔。   看过一圈,妃嫔堆里,果然少了几位脸熟面孔。   芸娘以这副毫不掩饰的尊荣出现在众人面前,旁人如何倒不重要,太后先是笑的弯了腰。   等笑罢,太后方道:“你这鬼丫头的心思,哀家明白。”   她转头同皇后娘家人介绍到:“那日正巧皇上离宫,宫中值守人少,这两个孩子可是帮了大忙。”   她尤其指着青竹,赞道:“小小人家,只跟着产婆学了一回,便能守在皇后身畔不停的鼓励她。临走时,那声音都哑的不成样子。”   她没有提到后宫污浊之事。众人便是知情,也当做不知,只纷纷向芸娘和青竹道谢。   当着众人的面儿,太后趁热打铁,亲自宣布了要收青竹当干女儿的懿旨,接续着长宁公主的封号,赐号为“青宁公主”。   太后笑道:“你可要孝顺些,莫像长宁那般让为娘操不尽的心。”   青竹大喜,连同芸娘两个磕过头,方上前低声唤着“母后”。   太后转头瞧一瞧一直站在边上的皇帝,向青竹缓缓道:“去吧,去见见你皇兄。”   清风里,那英俊的人依然英俊,只看青竹的目光已与从前不同。   有冷漠,有哀怨,有决绝。   青竹不敢看他,碎步而去,款款下跪,磕了几个头后,方沉稳问候:“青竹见过皇兄。”   头顶久久的没有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边上的太后轻咳了一声,那人方冷冷道:“免礼,赏。”   天空现出一轮惨白的日头。   等青竹同芸娘坐上满载赏赐的马车行在回家的途中时,青竹方后怕道:“他的眼神能吃人,我真怕他当场要将我赐死。”   芸娘揶揄道:“后悔吗?王侍卫生气时,也是极俊美的。”   青竹立刻摇摇头:   “这回皇后生产这事,让我彻底死了心。便连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生产之事上都险些遇害。我这般的进了宫,只怕活不了几日就不明不白的送了小命。”   芸娘便提醒他:“既然已经搞定了皇帝,便早早通知高俊,让他来提亲。”让阿娘被高俊的事情引开注意力,免得总盯着芸娘的亲事。 第493章 戒馋(三更)   这一个冬日的李氏,突然陷入了忙碌的境地。   且忙碌的特别神秘。   频频外出。   芸娘在家中养伤,不好跟出去,问李氏去何处,她这位出家人便打起了诳语:“结识一位佛友,探讨经文。”   芸娘便有些担忧。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李氏还俗的。   她还曾在刘铁匠面前拍过胸脯,暗示了李氏恢复自由身的消息。   她当然希望阿娘迎来第二春啊。   且桃花就一直等在身畔,不离不弃啊。   此时阿娘竟然结识了什么佛友,还要深入研究佛经,芸娘便觉着有些不妙。   然阿娘青灯古佛本就可怜,芸娘不好明着和她作对,只得想尽了法子,阻止她外出。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用青竹的亲事来牵绊她。   然而青竹往外捎了好几回信,都未等来高俊。   不久前还言之凿凿对青竹绝无二心的青年,也同昔日的罗家、前不久的殷家一般,在已经说定的事情上,没了下文。   好在青竹给了高俊更多的耐心。   在最近一回捎信后,高俊没唤来,来的是高俊家的下人,还抱着高俊的那位败家子。   双方约定了在幼童园见面。   这时芸娘的伤处已消肿良多,能躲躲闪闪出去见人。她自然要跟着青竹,去问一问高俊为何未上门的原因,顺便会一会青竹未来的继子。   幼童园里一派欣欣向荣。大晏的花骨朵们在幼童园里尽情玩乐。   拖油瓶一进了园里,便如同泥牛入海,再也从娃儿堆里捉不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学时间,旁的娃儿都被帮工们接走,这位高家的败家子儿才依依不舍同旁的娃儿道别,向芸娘和青竹说出了她们一开始就问他事情。   “我阿爹被人揍了,脸上有伤,不好意思来见你。”败家子道。   青竹大惊:“惹了哪里的人?我让你大姨母去帮你阿爹报仇!”   败家子一愣:“哪来的大姨母?”   青竹便看向芸娘。   芸娘吃惊道:“你就这般恨嫁?”   她目露凶光看向败家子:“回去告诉你阿爹,若他像个乌龟缩在壳里,你就没有机会唤我大姨母!”   败家子却看着她,难以置信道:“你自己都被人打青了眼窝,还想为我阿爹报仇?”他翻着白眼,半分都不信。   芸娘扶额。   一旁的小厮琢磨着芸娘的表情,讪讪道:“今儿来之前,少爷说,他出不来,将小少爷放在少夫人身旁,让小少爷帮着说服李夫人……”   “什么?”芸娘大惊。用拖油瓶来说服阿娘李氏?这不是要将阿娘气死的手笔?   她再要拒绝,那下人已几步窜出了园里,两股战战道:“过几日,三四日、七八日,少爷便来接小少爷……”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远远而去了。   芸娘转头同这高家的败家子大眼瞪小眼。   青竹忧愁而甜蜜的牵了败家子的手,将他护在怀里,方试探着同芸娘道:“我觉着,阿娘,说不定会,同意……”   离芸娘被抢亲还差半月的这一天,她在劝阻李氏学佛、继而还俗的路子上越走越远。   等傍晚时分两人回家时,骡车上便出现了一个身穿袈裟的小和尚。   在如何对付李氏,好让高家这位败家子入了李氏的眼上,芸娘同青竹搜肠刮肚,想出了这般投其所好的计策。   僧人同尼姑,总是有些惺惺相惜吧?   眼见自家大门已遥遥在望,青竹叮嘱着败家子:“还记得为娘如何叮嘱你的吗?”   高家小僧人对自己陡变了身份的事情还未适应,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喃喃道:“我曾听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芸娘便插嘴进来:“等事情成了,青竹便是你阿娘,你阿爹还是你阿爹。你阿娘亲自替你剃度,自然无碍的。”   败家子便叹了口气,续着青竹上个问题,回答道:“逢人便说,阿弥陀佛,小僧戒馋。”   青竹便喜滋滋的抱着他吧唧一口,赞叹道:“儿子真聪明。”   骡车到达家门口时,李氏也将将与儿女相遇。   送她回来的是她未来的大女婿,殷人离。   她在离家还有几步时便下了马车,正站在车前同殷人离道:“……时间仓促,柜子床榻只能先买成品,旁的等过门之后再归置。嫁衣有现成的,是她上回备嫁时缝制……你可介意?”   殷人离忙忙道:“岳母大人能站在我这边,将芸娘嫁给我,我哪里还有可介意的地方。那嫁衣……合该就是为这回的亲事而准备。”   李氏欣慰点头,觉着这位大女婿果然极好,是个对芸娘一片真心的。   两人行到了门前,殷人离正要告辞时,芸娘的骡车便直直行了过来。   逃还是不逃,殷人离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前几日日日上门,都没能看到她人。他是真的担忧她,想她。   虽李氏说她眼睛已无大碍,然而他并未亲见,一颗心依然担在空中。   他不逃吧,她定又要驱赶他,唾骂他。   他同她的亲事,她是真的还不知。看来抢亲一途,是必须行之了。   他内心纠结的片刻,骡车已停在他面前。   当先先跳下一个秃头小和尚。   小和尚身上袈裟和僧衣太厚,将将落地,啪的一声就坐倒在众人面前。   顺势的,他的目光啪的就盯在了殷人离面上。   四目相对,激起回忆无数。   小僧人戒馋一咕噜爬起来,大吼一声:“你打我阿爹!”便向殷人离撞了过去。   殷人离苦不堪言,余光扫见芸娘同青竹已从骡车上下来,若这娃儿再多说两句话,芸娘定能发现他破坏她相亲之事。   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抱起小崽子便大步窜了出去。   继而,他身后传来两声“抢人了DD”的惊叫声,芸娘和青竹咬牙切齿的追了上去。   三人四声,将这个偏僻的小巷搅动的热闹非凡。   李氏怔忪的愣在当场,喃喃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前厅里,静寂无声。   四个大人,一个娃儿,排排坐的整整齐齐。   李氏端起茶杯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寂静。   她饮过茶,抬起眼皮,打量着对面一排人,冷冷道:“说说吧,都是些什么幺蛾子?”   久久的,没有人说话。   她再端起茶杯饮过一口茶,青竹将手绕到背后,戳了戳坐在身畔的得道小僧。   小和尚转头一瞧她,再愤愤的看了眼殷人离,合掌道:“小僧戒馋,阿弥陀佛……” 第494章 复杂境况(一更)   夭寿啊,这么大的娃儿正是嘴馋时,竟被取了个法号戒馋,这得多可怜哇!   李氏当先软了心肠,向他招招手:“小师傅过来,来贫尼这边……”   戒馋迈着小短腿蹭蹭窜了过去,将将嘴甜的唤道:“外……”眼睛看到自己身上的袈裟,只得又合掌道:“阿弥陀佛。”   李氏:“阿弥陀佛,小师傅说说,你阿爹被那位施主打,是怎么回事?”   几双眼睛刷的盯向了殷人离。   殷人离一阵窘迫,目露杀机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并不看他的眼睛,只将脑袋埋进李氏怀中,呜呜呜的哭了半晌,方一指殷人离:“他打我阿爹,他从半道上跳出来,打我阿爹。他脸上蒙了巾子,以为我认不出来他……呜呜呜呜呜。”   李氏心软成了一堆泥,等替他擦拭了眼泪,方续问道:“后来呢?”   场上有人轻咳一声。   小和尚泪眼摩挲下忙忙敛了神智,瓮声瓮气道:“后来,我阿爹不能来,我就……当了和尚……呜呜呜呜呜……”   这都是什么时间线啊!两位母大虫的目光立时瞪向了殷人离。   青竹又惊又怒又心虚,轻咳的几乎要晕厥过去,李氏只痛惜的将小和尚抱上膝头,捂着胸口叱责着殷人离:   “你为何要动手?你出手有多重,才将小师傅的亲爹打死,逼的他当了和尚?小小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地就被逼着戒馋啊……”   殷人离忙忙道:“小婿……小侄未将那高家公子打死。他还活的好好的……”只是脸上有点伤处而已。   李氏便转头问向小和尚:“你阿爹活的好好的,怎能眼睁睁送你出家?”   小和尚便抽抽鼻子,口中似青竹此前交代的那般念着“阿弥陀佛”,手指却十分诚实的指向了李家的两个女儿。   李氏惊道:“他小小年龄就出家,竟与你二人有关?”   她气骂道:“我怎的养了你这两个不省心的啊!”   两个女儿心虚的低下了头,又觉着不能就此认罪,否则更说不清。   芸娘当即跳起身,用还隐约乌青着的那只眼瞪向殷人离:“你说,你为何要打高俊?”   若不是高俊受伤来不了,怎能派他这败家子来讨好李氏?若不是为了投李氏所好,将小高装扮成出家人,两姐妹又怎能被卷进逼良为僧的冤案?   殷人离十分心虚。   他又想细细瞧一瞧芸娘的眼睛,又不敢面对她的眼神。   他转头向李氏使了个眼色。   在这几人中,也只有李氏才同他是一头的。   芸娘一拳打向他,不可思议道:“你当着我面,勾引我阿娘,给她抛媚眼?”   天哪,这又是个状况?   事情不能再复杂下去,殷人离当机立断招认:“那高俊不是好东西,他虽装的人模狗样,可是半点不衬你,只有那些村妇才会被他骗了去!”   一句话说出去,李家两个女儿跳了起来:“姓殷的,你什么意思!”   芸娘:“谁和高俊有一腿?你脑袋里装的什么?”   青竹:“谁是村妇,你才是村妇!”   小和尚跟着飙出一句:“我阿爹哪里不是好东西!”   一句话,将情形炸的更乱,却又炸出了些头绪来。   李氏再饮了一口茶,眼光轻飘飘转向了青竹。   青竹在这般的目光中,读到了“尽快招认”四个字。   她腿肚子一抽,抖了两抖,便迎来了李氏的盘问:“你,和戒馋的阿爹,高家人,是什么关系?”   殷人离的目光瞬间跟着转了过去。   是青竹?不是芸娘?   芸娘为这自家的这点家务事开始驱赶殷人离:“走,快走,莫让我再看见你。”   这时,高家的败家子却不依不挠着冲殷人离隔空发火:“你为何打我阿爹?”   于是注意力短暂的从青竹身上,重新转回到殷人离身上。   李氏也将目光投向他,借着思绪在这一瞬间的跳开,好缓解缓解她的二女儿可能同一个男人有牵扯的噩耗。   殷人离看着眼前的四双眼睛,最后将目光聚焦到芸娘面上。   他溃败道:“我以为,你有些中意姓高的。”   芸娘声音有些哽咽:“我如何,关你何事?”   她将话题挖掘的更深入一些:“那四个兔儿爷呢?也是你干的?”   他用沉默表达了他的承认。   她眼泪立时扑簌而下。   此刻她半点没有想到那些被打之人的可怜,她所有的难过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你自去定你的亲,为何要来干涉我?难道你今后有了家室,却还想着让我一个人?”   他的心立时溃不成军。   他将将张了口,想将她的名讳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的户籍纸上的事实不打自招。好在他的岳母更了解她的大女儿。   李氏用她激昂的呵斥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颤抖的手指,隔空指着青竹道:“你说说,这娃儿的阿爹,同你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她给殷人离使了个眼神,告诫他要沉得住气。   殷人离惊醒的闭了嘴,换成青竹怔怔的半张嘴,面对着她阿娘的诘问。   前厅再次陷入了寂静。   于这寂静中,小和尚戒馋再次率先发声:“她是我阿娘,我阿爹稀罕她!”   这一日的傍晚,殷人离离开李家时,只觉着一阵舒心,又一阵疲惫。   舒心的是,他的芸娘的心房,暂时并未被旁人占据。   疲惫的是,他的那位小姨子同那高俊的事情,太过让人烦心。李夫人这一分神,只怕他和芸娘的亲事就不好顺利推进。   自然,谁疲惫都没有李氏本人更为疲惫。   她未想到,这一生就这么两个闺女,其亲事上竟然要让她操碎了心。   大的那个,已经让她破天荒的卷进了一桩子协助抢亲的荒唐事上。   小的这个,却给她寻了个鳏夫女婿,且这鳏夫的拖油瓶,还一口一个“贫僧戒馋”,让她疼不得打不得。   自然,她还不知,这位高家公子竟是当年想掳走青竹而被两个闺女使计投进牢里的那个。   殷人离离开后,李家的家务事依然在继续。   李氏躺在炕上,额上覆着一张巾子,喃喃道:“我怎的这般命苦哇DD”   她的这声自叹从掌灯时分一直重复到月上当空,房中地上跪着的那两大一小,也跟着跪了那么久。 第495章 罗大郎(二更)   韭菜收到芸娘的眼色,战战兢兢规劝着李氏:“夫人,戒馋小和尚年纪还小,怎堪跪这般久……”   戒馋听到有人点他的名儿,忙忙合了掌:“阿弥陀佛,贫僧戒馋。”   李氏冷笑一声,抬了半个身子,问向戒馋:“你小小娃儿,竟然装扮成和尚诓骗人,可知要惹恼了佛祖?”   戒馋听闻,转头看向青竹,指望青竹指点一二。   青竹立刻默默做了个口型。   戒馋心领神会,眨巴两下眼睛,眼中便湿漉漉一片,紧接着拉着长声泣道:“外婆……我饿……戒馋饿饿……”   李氏虚空点着戒馋,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和尚见状,立刻从地上起身,踉跄着身子扑向了炕边,抱着李氏搭在外面的双腿哭嚎起来:“外婆……我饿……我饿呀……”   李氏再听不得,转头无力的同韭菜道:“去吩咐厨娘做些斋菜,侍候小师傅用饭……”   小和尚立刻蹬鼻子上脸,一头扑进了青竹怀中,转脸看着李氏,嗫嚅道:“我要阿娘陪我吃……”   高家的败家子凭借自己的厚脸皮以及李氏的慈悲心肠,在李家住了下来。   只这般自然是不够的。   青竹许了他数个糖块,让他夜以继日的缠着李氏。   两姐妹去铺子里时,李氏便悲催的成了戒馋的下人。   喂饭、换衣、哄睡。   李氏觉着,她出自出家人的慈悲,将这娃儿好生照顾着,但她决不能松口青竹的事。   两方便这般耗了下去。   离芸娘被抢亲还余十日时,好春光里来了位陌生青年。   自然,对大多数人,是陌生的。   对铺子里的罗大嫂和罗大娘来说,那是亲的不能再亲的人,哪怕是三四年未见,也不会有半丝儿陌生。   三人抱头痛哭一番后,罗大郎转头看着芸娘,大言不惭道:“殷夫人,求你带在下去见殷大人。”   芸娘一步跳开。   在还未来得及招揽罗家大郎之时,她先啐了他一口,叱道:“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我梳的什么发饰!”   是姑娘头,不是妇人头好吗?   罗大嫂忙忙为自家夫君做解释:“他在山林里钻傻了,东家莫怪责。”   罗大郎继续口无遮拦道:“怎地,你们未成亲?你们都那样了,殷大人还未娶你?”   芸娘立刻捞了笤帚在手,企图将他敲晕。   她自然不知道罗大郎除了见过她,还见过殷人离如何细心侍候昏迷的她,还知道他为了方便照顾她和她同眠共枕,还知道他给她擦身换衣,还知道他和她当初以夫妻关系自称……   当笤帚疙瘩向着罗大郎飞去时,他躲闪之余,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他的迟来的聪明避免了他被打成一个猪头。   酒楼里,一场为了封口而举办的宴席冷清的开展。   参加宴席的只有两人。   被封口的那人,罗大郎。   掏钱办宴席的那人,李芸娘。   为了以防消息外传,她连青竹都未带在身边。   在千恩万谢罗大郎当初的收留和救命大恩后,芸娘直截了当道:“当时是非常之时,我同殷大人只能行非常之事。然我与他,其实是极清白的……”   显然罗大郎这位古人对“清白”二字的理解是拘泥于时代的。   他虽未再说话,然瞪圆了的双眼却反映了他的内心:他都给你擦身换衣了,还清白?   她便唉声叹气道:“他已同旁人定了亲,我也是云英未嫁、正在寻人家,你若将事情传出去,可不就毁了四家姻缘?这可是有损阴德的事啊!”   罗大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李东家照顾着贱内和我娘,你放心,我不说,我谁也不说。”   芸娘便放了心。   她觉着既然他理解她的心酸处,她也该对他尽一份心,她主动带他去了兵部衙门。   兵部衙门地位特殊,等闲之人不能随意进出,芸娘和罗大郎掏不出腰牌,又拿不出她们认识殷大人的证据,便被阻在了兵部门外。   彼时殷人离正抽空送了请帖回来。   因着有几位官员未在官位上,喜帖未完送出去,他回到兵部衙门门口时,手中还捏着一叠红艳艳的请帖。   他捏着赤红的请帖回来时,芸娘同罗大郎已在寒风瑟瑟中冻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着这寒冷,她原本已淡去不少的青眼窝,便又青紫了不老少。   连带着鼻头和脸颊也泛了青。   殷人离将将看见两人,便大步到了近前。   他虽已认出来当日的救命恩人,然他十分理智的将目光聚集到他的心上人的面上。   他立时将一叠请帖塞进衣襟里,腾出来两只手,便包住了芸娘的一双冷冰冰的手。   罗大郎立刻瞪圆了眼睛。   不是说是清白的吗?不是说一个已经同人定亲,另一个正等着许人家?   你们京城人太会玩。   殷人离一边握着芸娘的手,一边担忧的看着芸娘的眼窝,轻声道:“寻我,唤个下人来便可,哪里需要你在这处等?”   芸娘被他手上方才的喜帖刺痛了眼,又被他的举动气昏了头。   她一把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气道:“谁寻你?!”转身便大步而去。   她几乎冲到了骡车旁,又一跺脚,转身而来,一把将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万两借据塞给他,方指着罗大郎同殷人离道:“他寻你,不是我!”   又威胁着罗大郎:“莫听信他传谣言,也莫乱说。别忘了,你老婆老娘都在我手!”火烧眉毛般大步去了。   罗大郎怔忪当场。他没想到,他当初救下的,是这么一个刺头。   离了兵部衙门,返程的途中,芸娘呆呆坐在骡车里,想着殷人离手上的那叠请帖。   他没有本家,孤身一人,成亲事自是一手包办。向重要宾客送请帖,自然也是他亲自上场。   都到了送请帖的时候了,可见他离成亲也不远。   她觉着,是该加快离京的准备了。   她压着一腔郁郁,恍惚中将要准备的事一一盘算。   河面解冻,要等到来年二月。   现下离二月还有三个月,她先该处理的是原本属于左夫人的私产。   那些铺子、庄子,她一个也看不上。 第496章 离京准备(三更)   原本属于左家公中的产业,几间铺子已被左屹赎了回去,给芸娘留下了两个庄子。   她留不留呢?那温泉庄子,倒是有些诱人。   算了算了,都不留。   反正她今后即便是进京,也只是来巡视了买卖便立刻走,没有想留下享受的打算。   也不留给柳香君她们。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得让她们像驴子一样不停的赚钱,不能让她们耽于享乐。   几个铺子里,加盟的铺子和好春光照旧营业。只是让谁统管着呢?   青竹的亲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和高俊谈成。若谈成,倒是可以让青竹统管着。   高家常驻龚州,龚州离京城就一日的船程,高俊来京城送货时,便能将青竹带来巡店,正正好。   如若要青竹管着京城的买卖,那在离京前,便要将青竹和高俊的亲事谈成。   也不知那高俊行不行啊?不过被殷人离喝醋打出了小伤,就将儿子推出来替他,真是窝囊废!   想了一圈,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青竹的亲事上。   青竹俨然成了她离京回江宁的拦路虎,不速速将青竹嫁出去,她便不能按期离京,便要常常因那姓殷的而心痛。   离京后,还有助于阿娘和铁匠增进感情。   多好的一步棋阿,一箭双雕的事。   这个午后,在罗家大郎被殷人离相助、将入伍的大名从在兵部划去的同时,芸娘手里的几间铺子和庄子,也挂名到了中人和经纪的名册上。   她开价不高,要的就是尽快出手,不耽误离京的时间。   这个消息在当日的傍晚时已被送到了殷宅里。   殷人离看着桌案上摆着的消息,内心十分忧虑。   芸娘专精于胸衣买卖,将从左家得来的铺子和庄子都卖掉,将不相干的买卖转手,也很正常。   然而价钱太低,便有了蹊跷。   她是爱银子的人,平日卖胸衣时,哪怕少上一两,她也会心疼的抽气。   现下卖的铺子和庄子,比市价可是低了两成,加起来少了有好几千两银子。   她这是想作甚?   若是为了还债,她只需卖其中的几个铺子便成,犯不着部折价卖掉。   尤其还有那温泉庄子,按说李阿婆和芸娘都用的着,怎能不留在手里,一股脑的都不要了?   她究竟是急需银子,还是有旁的企图?   他抬头问着一旁的阿蛮:“少夫人那边最近可传出急缺银子的消息?”   阿蛮摇摇头。   彩霞早被芸娘逐了出来,晚霞又同她主子一样,是个只进不出的东西,哪里还有详细消息能传出来。   殷人离闭眼思忖半晌,道:“旁的铺子不打紧,去把温泉庄子买过来。”   阿蛮应下,又向他汇报了宅子的修葺进度、成亲用具的一应准备,方行了下去。   月上柳梢头。   他一边思忖着芸娘的意图,一边往内宅而去。   天寒地冻,内宅已修葺结束,床榻柜子都准备齐整。再将细节准备一二,便无大的瑕疵。   她不喜欢使唤太多丫头,他也只寻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两个小丫头,再加上彩霞,便差不离了。   他自己是不用丫头的,小厮够用了。   他信步去往后院,瑟瑟晚风里,小鹿原本已经蜷缩在圈中睡去了,听到他的脚步声,又呦呦轻吟着过来,主动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   他喃喃道:“你说,你那女主子,究竟是个什么想头呢?她该不会是想离京吧?”   小鹿虽听不懂他说什么,却很配合的点了点脑袋。   他倏地一惊,又想着,河面已经冰封,她便是想离京,行水路是不成的。   而行陆路,李阿婆的身子骨怎能受的住颠簸。   即便她真打算离京,那也要等开了春,河面解封之后。   他有些失落。   便是他能在她离京前同她成亲,然而这个心狠的,果然是打着要忘掉他的打算。   他又想起今儿白日去向舅母送请帖时的一幕。   舅母看着他道:“你大了,便是亲事,我也管不了你了。不论你要娶的人是姓左还是姓李,都是那一个人。她对你的仕途有何影响,你要心中有数。”   他想着,他果然是要走不顾一切抢亲的路子,否则,谁能替他做主呢?   他当时道:   “她救过我的命;因着她曾提供的线索,我曾挖出了皇上身边的叛贼,官职连跳两级;她有勇有谋,春日我离开的几个月,她助我办了大事;又因着她,我远离打打杀杀的日子,顺利进了兵部还不用去沙场。   舅母说,她对外甥的仕途有何影响?   舅母莫忘了,外甥当初入仕,又是因着何事?”   他并不是个热衷当官之人。   他当初当了侍卫,也不过是为了因公的顺便,查探当年母亲离世的真相。   殷夫人一滞,半晌方叹了口气:“你都决意要同她成亲,舅母再做恶人也无用。你的喜酒,殷家定要来吃一回。她究竟好不好,你喜欢……就够了。”   是啊,他喜欢就够了。   在不被殷家人待见上,他于她是有愧的。   然而好在,她并不是那种囿于内宅之人。   到时,如若她真的想回江宁,他带她回去便是,无论去哪里,同她两个在一处便好。   想通了这一处,他的心思又转去了抢亲后,如何哄她消气的事情上。   芸娘这里自然不知殷人离一根相思肠是如何的百转千回。   她历来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   做好了要离京的打算,她立刻投身于诸事的准备上。   铺子和庄子极快便卖了出去,高家那位戒馋却依旧未将李氏攻克下。   这一日她未外出,安安稳稳在家中歇息时,仔细观察了一番戒馋同李氏的相处之道。   晨起早饭时,李氏合掌同戒馋道:“阿弥陀佛,小师傅请入座。”   戒馋同样合掌,回道:“阿弥陀佛,贫僧戒馋。”   午时用饭时,李氏合掌:“阿弥陀佛,小师傅请入座。”   戒馋合掌:“阿弥陀佛,贫僧戒馋。”   晚间用饭时,李氏合掌:“阿弥陀佛,小师傅请入座。”   戒馋合掌:“阿弥陀佛,贫僧戒馋。”   芸娘仰倒。   她将这位入戏太深的戒馋小和尚拉到一旁,嫌弃道:“我原本瞧着你极聪明,未曾想几日就现了形。你便是同我阿娘没有旁的话,也用不着同她两个结成佛友吧?”   戒馋瞧着一旁同样鄙夷他的青竹,瘪着嘴自辩:   “是阿娘那日说,不论旁人和我说什么,我都只需说‘阿弥陀佛,贫僧戒馋’,怎地今日你们反而不认账?难道天下的道理都在你们大人手中不成?” 第497章 断情(一更)   芸娘迅速为戒馋调整了工作方法。   她问他:“你平日在家中,对待阿婆和阿公是如何模样,现下就对外婆何模样,好吗?”   戒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袈裟:“那这个怎么办?”   芸娘立刻将他剥的一丝不挂,用棉被包着抱进了李氏房中。   第二日,事情有了明显的进展。   早饭时,李氏催着芸娘和青竹:“快些快些,高家的小公子要饿坏了。”   午饭时,李氏催着芸娘和青竹:“快些快些,高家的小公子要饿坏了。”   晚饭时,李氏催着芸娘和青竹:“快些快些,高家的小公子要饿坏了。”   吃过晚饭,还给这败家子添了顿夜宵。   上心的程度更甚芸娘当年。   离芸娘被抢亲还余五日时的一大早,李氏的心情极为郁郁。   在找各种理由将芸娘和青竹猪不是狗不是的频频责怪后,她颓败的同青竹道:“将高家人请来,谈一谈吧。”   青竹立时满面通红。   第二日,那位被打伤的高俊和他阿娘便带着八担豪礼上了门,连带着还请了一位媒人。   高家夫人姿态摆的极低,笑道:“原本我们这家世,是半点不敢肖想青宁公主,然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一心想着令嫒,老婆子我也只好厚着脸皮上门,求一求公主殿下……”   躲在屏风后的青竹和芸娘瞧见高夫人竟如此慈眉善目,并不像个苛责之人,不禁放松了提起的那口气。   当日,两家便达成了结亲的意愿,高家自回去龚州,只由媒人在中间奔波传话便可。   高家败家子完成任务,终于跟随自己阿爹和阿婆回了龚州。   临走前,他眨巴着眼睛同李氏道:“外婆,过些时日,我还来你家吃枣糕,可好?”   李氏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家好端端的姑娘都被你帮着你阿爹骗了去,贫尼也就不计较一方枣糕了。”   离芸娘被抢亲还剩两日时,风和日丽,是个进宫的好天气。   青竹的亲事初初敲定,作为青竹的挂名阿娘,老太后自然有知道的权利。   进宫的时候不巧的很,皇后正坐着月子,太后想念小皇孙,去了皇后宫殿里。   两人只得等在太后殿中。   未几,太后身边的宫娥过来相请:“主子说,都是自己人,请左姑娘同公主前去皇后处说话。”   皇后处,却不是只有皇后和太后。   当今皇上却也杵在那里,当了盏不可忽视的油灯。   青竹压力便有些大。   虽然此人现下是自己的挂名兄长,然而如何当着他的面,给她的挂名阿娘说她的心上人……这是个技术活。   头顶有目光带着龙威,时不时的瞥过来。   她虽被封为公主,可身上下,由内而外,并未修炼出公主的气场。   青竹手足无措,觉着有些顶不住。   此时小皇子正吃完奶,在吐着泡泡自己玩耍,皇后笑看向青竹,同皇帝道:“皇上当日回来的晚,若不是青竹妹妹和左姑娘,我同孩儿只怕没有今日。”   她向青竹招手:“妹妹过来,嫂嫂要重谢你。”   此时皇上正坐在皇后榻边,青竹挨了过去,便离皇上越来越近。   她不敢看他,只强逼自己抬了头,强挤出一丝笑意,同皇后道:“阿嫂幸亏无事,否则兄长不知该多着急。”   眼前的人间真龙终于冷冷开口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着不着急?”   青竹愣在当场。   他虽用的是你我来称呼,然他的语气竟真的像在诘问,并没有丝毫亲切的成分。   芸娘轻咳一声,正要帮着青竹解围,皇帝一个冷眼钉过来,芸娘当场噤声。   四周寂静极了,皇后和太后虽面有笑意,然那笑意也已渐渐淡了下去。   青竹鼓足勇气道:“当日听闻兄长原本出了宫,阿嫂腹痛不久,兄长就匆匆赶了回来。我在民间时听过数个宫廷的故事,故事中,哪个皇上不是只想着政事?!可见皇上是一心想着嫂嫂的。”   太后一笑,终于出声点着皇帝道:“皇后是要赏人的,你却出来搅局,可见是你小两口互相配合着,又想得了好名儿,又不想真的损了钱财。”   她同青竹道:“来为娘这边,省的你兄嫂拿你作伐来表现恩爱。”   青竹如逢大赦,忙忙退去了太后身旁。一直盯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也跟着而去。   太后牵着青竹的手,和蔼问道:“今儿进宫所为何事?”   青竹想着现下不好当着皇帝的面说她的亲事,将将想编排个问安的借口,太后便抢先笑道:   “你那阿姐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你若说专程来看为娘,我可要怀疑你的孝心了……”   青竹觉着骑虎难下。   她抬眼看了看芸娘。   芸娘便轻咳一声。太后又是一个眼风扫过来,再次将芸娘钉在当场。   然芸娘看向青竹的眼神却是带着破釜沉舟的鼓励的。   青竹一咬牙,跪在太后面前,先讲了一段儿时的顽皮事。   从一位姓高的公子如何瞧见她、如何言语轻薄,到两姐妹如何报了第一回 仇,讲到高俊如何第二回反过来报仇、到两姐妹如何第二次报复,再讲到冤冤相报无了时,两姐妹最后使计将高俊送进了大牢。   太后听得唏嘘不已,叹息道:“可叹啊,这高家哥儿原本只是出于小孩家家的顽皮轻佻,最后竟弄的如此下场……你这两个猴崽子,那时竟然有如此手段。”   这话听在青竹耳中,一时也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只续道:“后来孩儿同他重遇,他竟性情大变,俨然一位正人君子。孩儿后悔儿时胡闹,又感激他在危难时相助,心中……”   她一咬牙,将那定性的一句话挤了出来:“心中对他生了爱慕……”   太后瞟一眼皇帝,对青竹道:“如此说来,你俩竟然也有些缘分。只是那高家哥儿本性风流,只这几年便能改好?”   青竹便转头看着芸娘:“阿姐前些日子曾使计试过他……”   太后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到了芸娘身上。   芸娘忙忙将当日事简短说来,末了道:“他进了青楼,对众妓子视若无睹,说明真的不好色。他花了银子要赎那姑娘,说明心性善良。他却不打算带那姑娘走,说明他有原则,不会随意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太后点点头,夸道:“你这两个孩子,心思果然通透。”   她忖了片刻,看向青竹:“这门亲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令人遗憾之处。你们可已定了亲?”   青竹忙忙摇头:“孩儿自是要进宫问过母后,才做定亲打算。”   太后满意的一笑:“你这一点上,可比长宁乖的多。她是个风流的,从不管为娘的想法。”   她扶着青竹起身,重新坐在了她身畔,方看向皇上和皇后:“你们作为兄嫂,是何想法?”   皇后瞟了眼肃着脸的皇上,抢先道:“这高家公子如今连身边侍候的人都是小厮,几丈之外都不见女人,果真是个难得的。只是带着个娃儿,却是有些令人遗憾。”   皇后说完,几道目光便投向了皇上。   皇上狠狠瞪了眼青竹,蓦地起身,大步行了出去。   这般情形,太后心如明镜,皇后也心如明镜。   青竹定亲,对皇上实则是好事。   太后和皇后的赏赐同时而来,不但作为青竹的添妆,便连给芸娘也沾了光。   两姐妹终于舒了一口气。   然而她们舒气舒的太早。   等出宫的途中,便又遇上了皇帝,旁边还站着一身官服的殷人离。   这是离宫的必经之路,却不是商谈政事的最好的地方。   可见皇上是专门等在此处的。   皇上转头瞧见两人,当即住了和殷人离的话头,同青竹冷冷道:“你随朕来。”   芸娘大惊。   这硕大的皇宫,皇帝才是主人。若他带着青竹离去,万一恼羞成怒怎么办?   她慌忙跪倒于地,将将开口要求情,皇帝已将他的怒火投射过来:“住嘴!”   殷人离微不可见的向芸娘摇了摇头。   青竹安抚的看了眼芸娘,深深喘了口气,视死如归的跟着皇帝去了。   晴日无风,日头暖洋洋的打在人身上,芸娘的心中却一片凉意。   她比谁都清楚,一对恋人冲破重重阻碍站在了一处,是多么不易之事。   若皇帝真的失控做了什么……   她忙忙摇头,一丝儿都不敢往下想。   殷人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安慰道:“莫担心,皇上,不是巧取豪夺之人。”   他的话如一股春风,使芸娘繁杂跳动的心,神奇的平静了下去。   他深深看着她,道:“你又瘦了。”   她的心再次慌乱,急急退后几步之远,直到后背顶到了花园台子,她才住了脚步。   她的手背在身后,紧紧的握住了栏杆。   她便是不抬头,也能感受到满含深意的目光。   然而,这种目光本该属于别人的,属于另一个姓李的姑娘。   她像一个被动的窃贼一般,窃取了那位李姑娘原本该拥有的东西。   只有借用着栏杆,她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避免她在他的目光中溃败的一塌涂地。   作死是什么意思。   作死就是指,她在拥有他的时候,并不觉着非他不可。当她彻底的失去他时,她才觉着痛彻心扉的想他,念着他。   她没头没尾的开口道:“你何时成亲?我怕是赶不上你的亲事。”   她从她的袖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朝他丢去:“五十两,我给友人的礼金,都是这个价。”   他伸手接了她的银子,看着她道:“你要离京?”   果然被他猜中了。她是真打算将他忘的干干净净。   第一步是从他隔壁的宅子搬走,第二步是从京城搬走。   她如今买卖顺遂,又同左家断了关系,没有什么要牵挂的事情。   她果然是功成而准备身退呢。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她,等看到她发红的眼圈时,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他多么想点醒她,同他定亲的那个人,就是她啊。   然而事到如今,离他抢她,只剩两日。后日夜里,他便能搂着她睡……   他极其艰难的阻止了他自己想招认的念头。   好吧,他又要骗她了。   且骗的极其彻底。   他知道她痛恨他骗她,只有等日后他好好赔罪。且此事上还有他岳母大人相助,届时他多多求求岳母,帮着他哄一哄她。   他被即将而来的美事想的心里又活了过来,看她远远抵在花园栏杆处,险些将整个人都塞进栏杆顺着花园逃开,他便再不逼迫她,只道:   “青竹请封之事,你做的极好。放心,不会有事的。”   小花园拐了几拐之后的偏殿处,年轻的少女怀着宁死不屈的心思,跪在皇帝面前。   她低垂着脑袋,只将目光停留在面前人的黄稠靴面上,却也能感受到那人雷霆的怒火。   她一动不动的跪着,皇帝也一动不动的站着。   两厢里都这般犟着,不知过了多久,站着的那人方冷冷道:“你处心积虑求了个公主名号,就是为了一介鳏夫?”   青竹身子一抖。   他逼近她,一把将她提起身,揪着她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朕哪里不如一个鳏夫?”   他的面孔紧紧抵在她面前,眼中赤红,仿佛含了万丈的怒火,随时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她身子抖的险些要跌倒,他一瞬间便将她压在树身子上,一把撕开了她的衣领。   初冬的日光打在她面上、她颈子上、她胸前的一抹风光上。   她带着朦胧的玉光靠在树上,咬着牙关,紧紧闭着眼睛。   她时时含笑的杏眼中,缓缓流下两行泪。   那泪水只顷刻间便掉到了他手背上,仿似铁水一般,烫的他的手一颤。   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咬牙切齿道:“说!”   她缓缓睁了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道:“我阿姐曾对我说,一个人寻找另一半,都要能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用不着日日见了他要下跪。如此才称的上伴侣,而不是奴隶。”   他冷冷道:“朕准你不跪朕,无论何时都不跪朕。”   她喘了口气,续道:“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然而即便是她,从有孕到生产,长达十个月,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陷害着,只想让她在生子当日一尸两命……”   他立刻道:“已将相关人等拘了起来……”   她反问他:“便是这般又如何?如果皇后当日不是福大命大,那些人已经得逞,便是事后被拘,已死之人能复活吗?”   他一滞。   他自然知道后宫倾轧。   便是他身为皇子、太后当年还势微时,不是没有卷入过后宫倾轧。   他自小便想着,他今后要保护妻儿,让他们远离伤害。   他看的清楚,隆恩盛宠的那个,要么是活的最好的,要么是死的最惨的。   所以,他雨露均沾,对哪个也不过分喜欢。   他以为他做的很好。   她抹了把泪,看着他道:“我惜命,又善妒,我不想同旁的女人争一个人。我只想我的男人,属于我自己。”   她豁出去问他:“皇上若能散了这后宫,只留我一人,我便即刻进宫。你能吗?”   他怔忪当场。   原来她是这般女子。   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想着,她天真纯良,对人无害,定能同旁的妃嫔和睦相处。   他多宠她一些也无甚大碍。   然而她要的,显然超出了他能给的。   他咬牙切齿,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嘲讽:“你以为你是谁?”   她点点头:“民女出生卑微,实实配不上皇兄九五至尊……”   她的一声“皇兄”重新将他激怒,他立时一扬手。   她趁机冷冷道:“我喜欢的那个他,从来舍不得打我!”   他的手再也挥不下去。   很好,很好。果然,她给她自己寻了个好归宿。   他咬牙切齿道:“今后莫进宫,朕不想再看到你。”   她跪地接旨的一瞬间,他已极快的撩开衣摆远去,与他曾在雪天里见到她衣着单薄时的步伐,多么的相似。   离宫的骡车上,芸娘唏嘘道:“他果然是位明君,可惜了……”   青竹喃喃道:“今后阿姐不好进宫赚银子,是我牵连了买卖。”   芸娘摇摇头道:“经过皇后的事情,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活的清静,无论是姻缘还是买卖,最好还是离宫里远着些……”若一个站队不慎,便要引火烧身,九族俱诛。   日头和暖,骡车径直停去了好春光。   铺子里买卖如常,柳香君披头散发坐在院里,一脸的郁郁。   见了芸娘,她立刻窜过去,央求道:“东家,给罗家的汉子寻个差使可行?”   芸娘惊道:“你同罗大郎搅和到一起了?”   柳香君被噎的回了房,等气消了方寻摸了过来,央求道:“那罗大郎没个差事,整日流连在后院,我这衣裳没发穿啊!”   芸娘瞧她果然一扫平日的风骚暴露,将衣裳裹的严严实实,仿似真成了一位良家妇人。   芸娘觉着她说的有道理。   等柳香君替她唤来罗大郎,她便问他:“你可有何打算?我这里倒是需要车夫的活计,不晓得你可愿意?”   罗大郎立刻点头:“东家便是不寻我,我也想去寻东家。”   他坐在了她对面,一边思忖着一边道:“我胸无大志,离家好几年,只想着好好守着妻儿。这车夫的活计极好,她整日要去帮工那处,每半月鞋底子就磨薄的只剩一层。我当车夫,能免了她的辛苦。”   芸娘笑道:“你疼罗大嫂固然没错,可你这假公济私可不行,我却不是要给你媳妇儿配专车。”   罗大郎立刻醒悟过来,羞愧的摸了摸脑袋,讪讪道:“我一切自然是以东家为准。”   芸娘点点头,又唤了罗大嫂进来,同两位道:   “罗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我一生都记得。但,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请二位将两件事分开,切莫恃宠而骄。如若在买卖上起了一丁点儿心思,莫怪我心狠手辣。”   两人连道不敢,芸娘这才掏了银子,对罗大郎道:“你今日便去买了骡车。日后,罗大哥白日都在永芳楼听差事,只有夜里才回来此处歇息。另一位车夫会专程在此处听差。”   她一笑:“你的媳妇儿,只有旁人疼惜了。”   至于柳香君的住处,多了一位罗大郎,柳香君自然不适合再同罗大嫂住在一处,唯有为她重新赁个宅子,让她带着永常住过去。   如此有妓子寻她,也用不着来好春光同正妻们打照面,直接寻去宅子便可。   芸娘将打算告诉柳香君的时候,便将离京之事告诉她:“……这京里一摊买卖,我各自有托付的人。你除了顾着青楼的买卖,生产方面,也要盯着。如若罗大嫂有不妥,即刻向青竹传信。”   柳香君急道:“怎地说回江宁就回江宁,此前一点儿预兆也没有。”   她自然是不能跟着芸娘回江宁的。她还未寻见她那苦命的娃儿呢。   芸娘不欲多说,只道:“你自己去赁宅子,如今你手里银子多,又得了皇上的匾额,算个有头有脸的人,自然得住的像样些。再买几个丫头,该享受便享受。”   她从她自己的境遇出发,便希望人人都能姻缘圆满,建议道:“你才三十来岁,若有好人家的男子看上你,你便大胆跟了去。”   柳香君见她竟似交代后事一般,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温柔,心里一酸,不由红了眼圈。   芸娘被抢亲的前一日,李家早早便开始了忙碌。   芸娘同青竹起身时,李氏已将请帖写了十来个。   那请帖上事由写的含糊不清,只说李家要举办宴席。   芸娘奇道:“家中有何事?竟然要大张旗鼓请人吃酒?”   李氏吱吱呜呜道:“上回替你阿婆过寿过的极随意,冬日事少,重新办上一回。”   芸娘失笑。   阿娘简朴了这么多年,此时竟才培养出一丝财大气粗的味道。   她自然双手赞成:“办,办的越大越好。”   只是,明儿便要办酒,今日才送请帖,来得及吗?   她上前一张张看过请帖,又大惊小怪了一回:“柳香君她们都要拿请帖去请?随便传句话不就行了?”   她极主动的为她阿娘梳理着宾客名单:   “安济宝也要请,他替阿婆诊病,出了大力的。”   安济宝?李氏心虚的瞟了眼芸娘。   安济宝可是主动请缨要为芸娘调配药物,将她药倒的药物。   芸娘便抬头看着李氏。   李氏一咬牙,写。   “还有王家太婆,张家婶婶,蔡家大娘……” 第498章 抢亲前夜(二更)   请不请苏陌白呢?   芸娘有些难办。   自苏陌白在同她的亲事当日失约,李阿婆便表现出没有这个孙儿的模样。   然而李家人都知,她内心里还是极想念的苏陌白的。   从二月一晃到十一月,已过了近十个月。   等回了江宁,李阿婆更没机会见到自家孙儿。   芸娘便叹了口气,同阿娘道:“也请一回苏陌白吧。”   李氏便停了笔。   她这个傻闺女是真的想好好替李阿婆办寿宴啊!   她受不住芸娘的诚恳眼神,一咬牙,便在请帖上添上了苏陌白之名。   再写上几个,芸娘绞尽脑汁想不出旁人,便主动请缨了这送请帖的活计。   临行前她关心道:“酒宴定了没?家里摆不开,只能去酒楼。”   李氏忙道:“定了定了,前几日便定了。”   芸娘奇道:“怎地不早早告诉我?”   李氏讪讪道:“看你忙,未敢打扰你。”   阿娘什么时候同她客气起来了?   芸娘狐疑的瞟一眼李氏,终究还是出了门,坐了骡车,精神振奋的去送帖子。   离她最近的却是水安堂。   她进了安济宝的诊室时,便又遇上了她不想见的人。   安济宝正同殷人离对着一纸方子热烈争论。   在门外时便能听见两人互相反问着“那是毒还是药?”   她一脚迈进门,安济宝同殷人离便双双愣在当场。   他们的目光齐齐盯上她面,想从她的神情中发现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芸娘一抬眼皮,从一叠请帖中抽出一张,轻轻放在桌上,只看着安济宝:“明日我家办席,请你来吃酒,礼金莫带少了。”   安济宝便同殷人离暗中确认了眼神:她知道了?   眼看着芸娘转身要走,安济宝轻咳一声,将她唤了回来,探问道:“你可知,因何办席?”   芸娘便瞟了他一眼。   他从这眼神中看出了“傻子、呆瓜、脑子有病”等嘲讽他智商的词语。   他立时将这眼神原封不动的转投给殷人离:若不是因着你这狗血亲事,我能被人当个蠢材?   芸娘不打算再多耗下去,道:“我阿婆明日过寿,爱来不来。”转身便要走。   安济宝长臂一伸,已将她那一叠请帖夺过去:“我瞅瞅还请了谁。”   一翻,不认识。   再翻,还不认识。   再再翻,他便瞟了眼殷人离。   请帖上,可是写着苏陌白的大名呢。   他一连翻到尾,将请帖还给她,啧啧道:“不公平,大大的不公平。”   芸娘乜斜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叱了一声“粗俗”,方指了指殷人离:“何以请了你前前心上人,却未请你前心上人?难道殷兄弟同你家的关系,不比那姓苏的近上许多?”   芸娘哼了一声,叱道:“要你管!”转身咚咚的去了。   诊室里依然安静,两人听着那脚步声真的行远了,安济宝方看着阴郁着脸的殷人离道:   “我觉着,你婚后的日子,有的煎熬。”   殷人离方才已被他成功的激起了心中酸意,整颗心都随了她去,只点着桌案上的方子催促着安济宝:   “这方子不成,我怎的越听越同芸娘早先中过的‘木鱼散’是一模一样?哪里改良了?你重新配过,我晌午再来取。”话毕,便要追着芸娘而去。   安济宝却一把拉住他,叹息道:“她今儿便是同你苏师弟见了面又如何?明日她就成你娘子了,你莫被她逼成一个大醋坛,闻着酸臭难忍。”   殷人离便住了脚步,只一张臭脸却半分未舒展开。   安济宝回头看着桌上请帖,啧啧叹道:   “她为明日之事,亲自来下帖子请我。而我带给她的贺礼,却是一味‘木鱼散’……”   他有些胆寒:“我觉着,明日过后,我得出京去躲几个月。你呢?”   他邀请殷人离:“你要不要也同我躲出去几个月再回京?否则李家这母大虫只怕要烧了我这医馆。”   殷人离不理会他的俏皮话,只续上最先的话题,道:“将木鱼散的药量减轻,不能伤到她。”   安济宝蹙眉道:“旁人怀疑我的医术也就罢了,你怎能也跟着怀疑?你要娶的那母大虫可是一般人?我不将她药久一些,助你安安生生洞房花烛,她岂不是早早灵醒,便要大闹天宫?”   他再看了看方子,应付性的将其上一味药划去,方道:“再降低药效,你不如直接将她打晕,省的我白白得罪一回人。”   话毕,起身配制了木鱼散,交给殷人离,方将这棘手的活计甩了出去。   到了晌午,芸娘送完请帖回来时,宅子里已张灯结彩,除了未挂红喜字之外,装扮的与结亲之事无有不同。   她心知李氏是要在离京前为李阿婆好好过回寿辰,便是有些用力过度,也无甚大碍。自家的事想怎么做,就该由着自己。   青竹从铺子里回来,瞧见她一封请帖也未剩下,便起了八卦的心思:“给苏家的请帖,也是阿姐亲自去送的?”   芸娘便默了一默。   她想起在水安堂时,安济宝问她:“给你前前心上人都送了帖子,竟未给你前心上人送帖子?”   当时她虽垂眼不看殷人离,却能想象他的神色。   他定然又肃着脸,装出一副杀机必现的模样。   当时她心中甚至起了一股快意。   然而等真正到了苏家门口,她却没有魄力站在大门前。   她不想见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有着悲痛过往的人。   比如黄花。   比如左夫人。   比如苏陌白。   按照这一准则,她也是不想见殷人离的。   然而她越是不想见他,却越是在何处都能遇到她。   可见她做出要离京的决定多么正确。否则她日日见他在她眼前晃悠,还能将他从心里摘出去吗?   后来那给苏陌白的请帖,是她指使了车夫相送。   青竹赞同道:“没得让这些人毁了好心情。”   芸娘的亲事,原本李家两个闺女是都不知的。   李氏思忖良久,觉得明日之事上,她需要一个帮手。   在这一日的晚间,她鬼鬼祟祟将青竹唤去了后院。   她考虑的周祥,先用巾帕捂了青竹的嘴,方附在她耳边,言简意赅说了一句:“芸娘明儿成亲,她还不知道。”   果然青竹便隔着巾子惊叫了一声。   苍茫夜色中,她的声音沉闷而无力,没有惊起树上的一只鸟,更遑论她那位正在看账本的阿姐。   李氏等她的一声惊叫到了尾声,方取开巾子,低声道:“你要帮阿娘,否则你阿姐嫁不出去,你同高家的亲事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   青竹再一次受了惊。她失声道:“阿娘,你是出家人啊,怎能用亲事威胁人?”   李氏冷笑。   她都能帮着外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行抢亲之事,小小威胁,简直是毛毛雨。   她利索相问:“帮不帮?”   青竹愣了愣,咬牙道:“如何帮?” 第499章 正日子(一更)   鸡叫时分,李家早早的有了动静。   李家有了动静,青竹便有了动静。   青竹有了动静,同青竹凑合睡了一张火炕的芸娘,便被青竹那OO@@的声音吵的睡不着。   极快的,外间抬进了浴桶,倒上了满满热水,撒上了清香花露。浴桶外的木凳上,准备好了新的胸衣、亵裤和中衣。   李氏在偷偷摸摸为自家闺女筹备亲事上,是花了心思的。   芸娘迷迷糊糊被剥干净泡进了热水里,她方醒了瞌睡。   “作甚要给我洗浴?该去折腾阿婆啊。她才是今日的正主啊。”   她口中的正主穿的红彤彤,此时一摆一摆行了进来,坐在她身畔,便流了泪。   芸娘忙忙便要往出爬:“阿婆莫生气,我将浴桶腾给你。”   李阿婆便伸手拦了她,只颤颤悠悠摸着她湿漉漉的发顶道:“xxxxxxx……”   李阿婆走后,韭菜同蒜头立刻将她洗的香喷喷,忽悠她道:“今儿是老太太的大日子,小姐一定得装扮成美娇娘,方能给老太太长脸。”   到了这个时候,李家便只有芸娘本人不知她的亲事了。   芸娘觉着丫头们说的对,配合的十分尽心。   等她洗完,穿上中衣,估摸着该轮到青竹洗的香喷喷时,却来了一位邻人,要替她挽面。   她便觉着有些蹊跷。   老人过大寿,家中小辈要挽面……这是哪一家的规矩?没听说过啊!   青竹此时适时出现。   她做出惊诧的模样,指着芸娘道:“阿姐竟不知寿宴要挽面?便是赴宴的女眷都要挽面,更遑论主家。”   她大义凛然的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忍痛为芸娘当了一回引路人。   芸娘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配合着,莫名其妙的被褪了一回毛。   既然配合到这个地步,她便也送佛送到西,由着丫头为她描眉画目,还梳了一个半妇人头。   她终于觉出些异样来。   此时外间李氏的声音响起,唤了一声青竹。   青竹磨蹭着出去门外,看见李氏手里端着一碗香气喷鼻的肉粥,便有些踌躇。   李氏尽力将面上的笑容挤的和蔼可亲些,端着碗的手臂一伸,对着她往芸娘闺房的方向努努嘴:“给芸娘端进去。”   青竹看着那噌亮的粥碗和乳白的肉粥,其间还漂着几朵香菜末。   谁能想到,由亲娘端来的这一碗粥,将要成为药倒自家闺女的凶器。   青竹抖了两抖,讪笑道:“阿娘,我若亲自给阿姐喝了药,我便将她得罪大了!”得罪芸娘是什么下场,她这些年看的清清楚楚。   李氏面上便现了央求之色。   她自己虽是芸娘的亲娘,可帮着外人行抢亲之事,可是真将芸娘得罪个深。   得罪芸娘是什么下场,她这位亲娘,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啊。   她抖了两抖,开始卖惨:“阿娘一把年纪了,你阿姐到时候回来寻仇,阿娘怎能招架的住她?”   她伸手拭了拭眼角,哀叹一声:“阿娘一辈子就只有你们两姐妹,其他旁的都没有,阿娘当年……”   青竹一咬牙,端过来肉粥,视死如归的进了房中,面上立时挤上笑容:“阿姐,快来喝粥。”   芸娘接了粥碗在手,并不急着喝下,只指着自己发髻道:“这发型,你觉不觉得像妇人头?”   青竹状似吃惊:“阿姐怎地会这般看,这颈子下面,不还留着两撮碎发?”   她看芸娘依然不信,立时拆散了自己发髻,对丫头道:“我也要阿姐同款发髻,好看呢!”   芸娘蹙了蹙眉,只觉着一时片刻诸事都十分异常。然究竟异常在何处,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青竹催促道:“阿姐,快喝粥,凉了不好喝。”   她越催,芸娘越不喝。   李氏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着急的频频轻咳。   此时外间天已大亮,过不了多久,宾客便要上门。   那时她忙着招呼来客,哪里还有精力再顾着芸娘这边。   青竹被李氏的轻咳催促的慌乱,再次一咬牙,端过芸娘手中肉粥,连连喊了三声饿,咕嘟咕嘟饮了半碗,方催着道:   “阿姐,快喝,今儿事忙,等开宴都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芸娘怔怔道:“这一碗都给你,我再寻阿娘去端一碗?”   青竹几乎要痛哭流涕。   果然欺骗阿姐不是那般容易的事。   阿姐还无事,她自己身子已有些木然。只怕再过几息,她便像木头一般再无动静,反而让阿姐看清了真相。   她忙忙道:“我们每人都喝半碗,留着肚子吃席。”说话间,她的左腿已没了只觉。   芸娘点点头,赞叹道:“你说的对,果然是个可攻可守的法子。”   青竹的右腿没了只觉。   芸娘端起碗闻了闻,赞了句:“好粥,好粥。”   青竹的左臂没了知觉。   芸娘终于端起碗,又同一旁的韭菜谦让了一番:“你不来点儿?”   青竹的右臂没了知觉。   韭菜忙忙摇头,催促道:“大小姐快喝过,奴婢好为主子画口脂。”   芸娘便点点头,又同青竹笑一笑。   青竹拼着最后一点清醒,挤出来一个笑容。   芸娘豪爽的端着粥碗一饮而尽。   屋外的李氏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间忽的传来瓷碗跌碎的声音,听到芸娘急切的唤着“阿妹”的声音,听着芸娘的呼声忽的中断的声音……   她深深喘了口气,推开门进去,无视两位呆若木鸡的闺女,沉着对丫头们道:“快,换嫁衣。”   百年好合的唢呐声骤然吹响。   大红喜字再也无需隐藏,敞开的贴满了整个院落。   李家的两位闺女,一位呆若木鸡的坐在闺房中,嫁衣和红盖头齐齐整整,另一位呆若木鸡的躺在火炕上。只有等几个时辰之后,两人才会各自清醒。   宾客们持续而来,虽惊诧于传说中的寿宴换成了喜宴,然而在李氏将其解释为芸娘调皮之后,众人便也勉强接受了这理由,嘻嘻哈哈的等在厅里,想着该如何为难前来结亲的李家大女婿。   自然,李氏作为史上最贴心的岳母,将这一切都替女婿阻拦下来。   吉时刚至,风采卓然的殷人离一身喜服打马上门,同他的狐朋狗友安济宝,以及曾为暗卫的五六名下属,将李家大门围的水泄不通。   帮着守门的罗大郎,在李氏贴心的授权下,只将将收了十两银子,便敞开了大门,由着众人畅通无阻鱼贯而入,直接进入李家内宅。   年方十一的永常充作阿弟,咬牙用瘦弱的臂膀背着芸娘出了闺房,还未行到门边,腿一软,两人便齐齐倒地。   眼见芸娘的双脚就要落地,李家大女婿已手疾眼快,当着众人的面,提前将他的发妻抱进了怀中,只抱拳说了声“告辞、告辞”,便喜笑颜开的抱着人窜出大门外,将芸娘往花轿里一塞。   唢呐声撕心裂肺的响起,鞭炮声声中,几位功夫不俗的前暗卫抬起花轿,脚不沾地的急速窜了出去。   “这哪里是成亲?这简直是抢亲哇!”柳香君火眼金睛,一针见血。 第500章 洞房(二更)   夜已深。   殷宅前院里的酒席还在继续,新郎已脚步踉跄,眼瞅着是深醉的模样。   新郎的阿舅三番五次斡旋下,方将自家外甥解放了出来,催着阿蛮扶着殷人离晃进了将将修葺好的内宅,好趁着身子还未软成一堆烂泥,将子嗣问题解决解决。   为了继续应付那依旧不依不饶的宾客们,他舅父临时抓来了壮丁安济宝。   待进了内宅,殷人离踉跄的脚步方恢复了正常,他抹一抹额上汗水,轻声道:“险些被他们灌了真酒。”   他问向阿蛮:“少夫人那边可提前送了酒菜?”   阿蛮苦笑不得:“少夫人若能吃的下酒菜,这抢亲的法子可就不好使了。”   他一怔,叹了口气:“没错,她中的是木鸡散。”   前方正院门前灯笼似画,在没有一丝儿风的夜里,仿佛安静等郎归的妻妾。   他一步窜了进去,脚步急的仿佛他的心跳。   守在门口的彩霞见他进来,忙忙伸手推开房门,悄声同他道:“少夫人还未醒……”   他一点头,挥手让她莫守在门口听墙角,方迈步进去。   房门紧掩,红烛飘摇。   床榻上的姑娘顶着盖头,安静的坐在榻边。   他即便知道这是药效使然,却也柔了心肠。   他行了过去,坐在她边上,轻轻掀开盖头。   她便睁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极少看到她面无表情的神色。无论何时看到她,她都是灵动的,生动的,活泼的。   她永远都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春日图,哪怕枝叶都凋零殆尽,也能觑空就发了芽,开了花。   他握着她手,喃喃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向你下药。”   她依然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取下盖头,替她解了发冠和首饰,方牵着她手坐到桌案前,将酒杯塞进她手中。   他知道她此时听不见他说话,却也耐心对她道:“这杯中不是酒,只是水。你我以水当酒,喝个交杯酒,今后便成夫妻。”   他环绕了她手臂,自己先饮尽了杯中酒,方将她手中杯推到她唇前,分了数回,才将一盅水喂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凑去她唇边吻了吻,牵着她手回到榻边,替她解发宽衣,又替自己宽衣,方同她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他轻轻拥着她,并不敢有所动作。   昏暗灯烛中,她侧躺在他臂弯里,面上依然没有一丝儿表情。   他开始后悔他的举动。   他真不该向她下药。   不知她醒来,会使出什么法子对他。   可是他内心里又止不住的高兴。   无论如何,她终于成了他的妻。   便是她醒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更紧的搂住了她,闭上眼,弯起的嘴角久久放不下去。   新一日的五更时分,殷人离如常起了身。   他穿衣时,她已闭目沉睡。   他便知道她身上的药效已过。等她睡醒,他的苦日子就来了。   他出了房门时,同门外守着的彩霞道:“守着少夫人,她若醒了,你速速来寻我。”   他想着她在船上时便是个爱睡懒觉的,她该是快到辰时才会醒。   然而他到了后院,连一套拳法都未打完,阿蛮便急急来寻:“少爷,快,少夫人醒啦!”   他倏地一惊,急急往内宅窜去,将将进了二门,便听得内宅一阵嘈杂。   他要迈步往正院而去,彩霞已远远对着他又蹦又跳。   他顺着彩霞所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他的小娇妻,在成亲的第二日,只穿着中衣,高高趴在树梢子上,正忙着寻着相近的墙头,想要上演一出“溜之大吉”。   他唇角一弯,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这般活泼的性子,才是他熟悉的她。   芸娘此时已居高临下的瞧见了殷人离。   她立时摘了树梢上的残果朝他丢过去,撕心裂肺叱骂道:“姓殷的,你竟敢阴我!”   她醒来后,就从彩霞口中得知她被抢亲的事实。   传说中的李姑娘终于对上了号。   就是她自己。   如若她不生气的话,说不定会欢喜的哭出来。   然而她一瞬间便被这窝囊的成亲过程触动了怒火。   她是从何时开始被人为所欲为的?   她记得她沐浴,记得她挽面,记得她梳妆。   等她饮了那半碗肉粥,她便什么都不记得。   等她再醒来,她已莫名其妙躺在了殷宅里。   可恨被窝里还有他的味道!   此事她不敢回想。   她回想一回,便会发现更多让她生气之处。   譬如她带着罗大郎去兵部寻他时,他手中曾握着的喜帖。   譬如她去水安堂给安济宝下帖子时,曾听到他们两人争论什么药阿毒阿。   譬如她阿娘写的请帖上刻意不写宴请事由。   譬如李阿婆在她沐浴时流下的感慨的泪。   譬如她阿妹亲手为她递上的粥碗。   譬如韭菜、蒜头为她扎的那妇人头。   此事竟然是一场大型的亲友联合背叛戏码。   所有人都知情,都在推波助澜。   唯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傻兮兮的要为阿婆的大寿助力。   她立刻转头四顾。   离她最近的墙头也有数丈远,她根本无法翻墙头出去。   远处现了鱼肚白,又现了腾腾乌云。   昨日已是近期的最后一个晴天。   此时吹起了小风,树梢摆动。芸娘立时振奋起来。   只有树梢摆动的再剧烈一些,她便能趁势被抛到墙头上。   然而这风须臾间却到不了将树梢吹动的似发疯的地步。反而是她自己,只穿着中衣上了树,此时便有些前胸贴后背的发冷,连打了两声喷嚏。   殷人离站在树下,认罪认的很诚恳:“为夫错了,为夫该耐着性子好好同你说……”   “闭嘴!”她又朝他丢去一颗残果。   什么为夫为夫,这哪里是在认罪,这分明是在炫耀!   他却不能住嘴,他知道对付她,得靠“趁热打铁”这一招,否则她同他冷淡下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和好。   他仰着头认真道:   “我想你,抓心挠肺的想你。我知道你也想我,喜欢我。可是你脾气大,我若痴痴等下去,不知何年何月你才会点头。   我等不下去。从六月回京城到现下,我已等了半年。太久,半年太久,仿佛比我的一生都长。”   他向她描述着昨日的场面:   “虽然是有违你的意愿,然昨日成亲并未将就,是大办了的。   我们这处请的都是各世家官员,他们亲眼看到你我拜的天地,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岳母那边请的是李家的亲朋好友,都是祝福你我二人的。”   他看着她在树梢上打了几个寒颤,只得苦苦央求道:“我知道你醒了必定要生我的气,可你犯不着用自己的身子赌气。先下来,身子暖和了,再打我骂我,我都由你,可好?”   她立刻大喊:“想的美!”紧接着又打了两个喷嚏。   她内心气愤,气愤的想大哭一场。   然而她在树梢上的处境将她那些悲伤心境都整没了。   树梢被风吹动,她又冷又饿,还要紧紧抓着树枝,以防她自己掉下去。   她初始还流了几滴眼泪,之后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抓紧树枝上。   那什么趁机被抛去墙头的想法早不存在。   就在她为了小命而手忙脚乱时,殷人离几跃之间便窜上了树梢,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住。   她将将伸腿反抗了一把,他的身子一滑,她立时尖叫一声。   他便附在她耳畔,声音低沉道:“抓紧,为夫不能保证一定让你毫发无伤落地。”   她从善如流的搂住了他的颈子,却还不忘了质疑他:“你曾是暗卫,专门藏在树梢和檐下,怎地会摔下去?”   他便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对为夫的了解,比你以为的更加多。”   他再往下几跃,稳稳落了地,已抱着她往厢房而去。 第501章 夫与妻(三更)   殷人离戳了的马蜂窝,并不是那般容易摆平。   他成亲第二日,她的娇妻清醒之后,他便被赶出内宅,住进了他是单身汉时住惯了的书房。   即便是住书房,他也是甘愿的。   最起码,她没有要冲出殷宅。   内宅里,彩霞跟在芸娘身边,苦苦哀求着:“少夫人,奴婢若是敢让您离开,少爷便要废奴婢功夫,从此奴婢便是废人一个……”   彩霞的功夫比不上晚霞。   然而对付芸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保住她的功夫,她大着胆子,阻止着芸娘的逃离。   芸娘上树,她便跟着爬上去,拉着芸娘下树。   芸娘翻墙,她便先芸娘一步挡在墙头上。   芸娘在寒风中又是爬树又是上墙,折腾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汗,到了晚间,便有些鼻塞发热。   殷人离为她提前准备的柳郎中终于派上了用场。   柳郎中此生最倒霉之事,只怕就是为了讨好上官,向上官的心上人使了心眼子。   他原想着,今日会是一场重新旧好的诊病机会。   等重修旧好后,他再用旁的身份见她,便不会有诸般阻力。   然而他将将迈着轻快而稳重的小步子走进内院正房,他迎面就飞来一个枕头。   他一掌拍开枕头,心内有些小得意:还好我会武。   紧接着脑袋便一疼,周遭有了血腥味。   站在他身边的彩霞手上还拿着一只小锤,面露仓皇之色,苦着脸解释道:“我是奉命而为……”   他迟钝的转了脑袋看向火炕,那位他曾得罪过的夜叉蹲坐在炕头,得意又愤恨的叱骂:“治你自己去吧!”   一更时分,包着一头纱布的柳郎中终于能坐在内宅正院厢房里,战战兢兢的伸长手臂让自己尽量远离危险,同时诊一诊罪魁祸首的脉搏,好同旧日的宿仇和解。   他诊治的对象,因着发热的头晕脑胀周身无力,才得以让他近身。   便是这般,她的嘴还不停歇的咒骂他,大有赶超安济宝的架势。   而他昔日的上官,此时一颗心都放在娇妻身上,完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模样。   非但不帮他说话,还要在她叱骂的口干舌燥时,恰到好处的送上一盏燕窝羹,好让她润一润口,将叱骂继续下去。   他便肃着脸阻止:“伤风期间不能进补,否则病愈会变慢。”   原本她还十分嫌弃她夫君送到嘴边的燕窝粥,然而听了他的话,立时便就着她夫君的手将满满一碗燕窝粥饮的一丝儿不剩,然后挑衅的看着他:“姑奶奶就要补,要大补!”   她的病体如何,自然与他无关,然而她的态度,却是阻碍他姻缘大事的隐患。   他摸一摸一个时辰前被砸破的脑袋,收了诊脉的手,转头写了一个方子,同殷人离道:“大人,夫人原本伤了根本,已好的差不离……”都被糊里糊涂的抢了亲,却也没腹痛、没吐血,还能憋足了劲的吩咐丫头砸伤他,不是已痊愈是如何?   殷人离一喜,又专心道:“这伤风呢?”   郎中转头瞟了眼依然剑拔弩张的殷夫人,回头道:“夫人虽有些体乏无力,却并无大碍,用不着服药,喝碗姜汤,包的严严实实睡上一觉便好。”   殷人离长舒口气,唤了阿蛮送柳郎中出去,又吩咐下人去熬姜汤,方坐去榻边,柔声同她道:“偏生白日要折腾,幸亏不用喝药,否则你又要喊苦。”   她重重哼了一声,瘪嘴负气道:“我愿意,你管不着!”将整个身子连同脑袋都包进了被子里。   他弯着嘴角叹了口气,也不烦她,只等丫头端来了姜汤,他方一口一口吹温,亲自尝过了冷热,才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笑道:“喝过姜汤,再使气不晚。”   她便偏着头不理他。   他轻咳一声,道:“夫人不自己喝,为夫只能喂你了。”   她噌的转过头,从他手中抢过碗,咕咚咚饮尽姜汤,又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进了被子中。   他摇摇头,放下碗,嘱咐下人去坐了热水。   等丫头端来热水,他再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她已经满身汗水的睡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拧了帕子将她手脚颈子擦拭的干爽,方上了热炕,躺在了她的身侧。   灯烛昏暗,她睡在他的里侧,同昨夜一般静悄悄没有动静。   一日,已过去一日了。   明日又是回门,不知她能否心情好些。   他微微探头,在她唇边一吻,紧紧搂着她,闭上了眼。   外间隐隐传来三下梆子声。   芸娘缓缓睁了眼。   眼前是依然陌生的环境,和她名义上的夫君。   她有些恍惚。   两日前她还在为离京忘情做准备,两日后便躺在了他的宅子里,头上顶上了殷夫人的名头。   而她的夫君就躺在她身侧,呼吸声悠长,睡的极香甜。   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让她想翻个身都难。   房中烧着热炕和地龙。   就着已燃到根上的灯烛,还能看到墙上的潮湿印记。   只一个月就赶出来的宅子,怎么能住人?真真是半丝儿不懂内务的糙汉子。   她有些热,热的一头汗。   她想翻个身。   他的手臂沉重的如同灌了铅一般,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开他。   非但推不开,他还再动了两动,将她紧紧的贴住了他。   他梦中喃喃说着梦话:“芸娘,夫人……”   梦里也在占她便宜!她愤愤。   只愤愤怎能表达她的怒火。   她颈子一伸,稳稳的,狠狠的,咬上了他的鼻头……   在晚于洞房花烛的后一日,新办了喜事的殷家内宅正院厢房中,终于传出了呼痛之声。   虽则发声之人不像是殷夫人,然而对外人来说,这也勉强算是有了鱼水之欢的佐证。   万一殷家夫妻就是有不同常人的闺房嗜好呢?   新婚燕尔,是可以理解的。   马车哒哒,车轮滚滚。   殷家的新晋状元郎,鲜见的没有骑马,而是钻进了车厢里,柔情蜜意的陪着自家夫人,去往回门的路上。   芸娘绷着脸半躺在坐榻上,眼中隐有笑意。   这笑意在对上殷人离那只牙印卓然的鼻头上时,便越加有放声大笑的迹象。   殷人离趁热打铁,上前将她搂在怀中,央求道:“气也出了,为夫也被你捉弄了,便饶了我罢。”   芸娘却从他怀中挣扎出,面目狰狞道:“想的美,一辈子不饶你!”   忖了忖,又指了指自己的牙尖:“日后睡觉理我远些,我牙口可好!”   他便郁郁的捂了鼻子,心中却有些担忧:这哪有脸见人哇! 第502章 回门(一更)   芸娘的亲事和旁人不同,她的回门,自然也与旁人不同。   旁的姑娘回门,是因着初嫁却思念娘家,回家探亲。   她的回门,是因着同娘家结了仇,要亲手报仇。   马车在李家门前停下时,等在门外的除了几个下人,便只有歪斜了半边身子的李阿婆。   芸娘下了马车,见殷人离磨蹭着不肯下来,便回头灼灼瞧着他:“怎地,你这位好女婿,不敢见你的好岳母和好妻妹?”   他只得以手掩鼻,红着一张脸下了车厢。   李阿婆瞧着一对璧人站在她面前,心下十分满意。   一个威风,一个娇羞。   一个杀气腾腾,一个胆怯心虚。   嗯?怎地性别有些错位?   她歪斜着身子上前,喜滋滋的拉住孙女婿要细瞧,孙女婿便羞怯的低下了头。   芸娘转头打量了一圈眼前之人,冷笑道:“推出阿婆来打发我?”   她乜斜着李阿婆,咬牙切齿道:“阿婆身子不好,我忍了。”   李阿婆便一笑:“xxxxx……”   芸娘哼的回头,大步进了家门,扬声喊道:“青竹,给姑奶奶出来!”   一旁韭菜怯生生上前:“大小姐,夫人病了,二小姐去了铺子。”   一个装病?一个躲了出去?   她恶狠狠对韭菜道:“你同蒜头助纣为虐的帐,我们回头再算!”   她大踏步进了李氏房中,果见李氏面朝里躺在床上,将脑袋都包进了棉被中,只留了满头青丝在外。   芸娘便拉着凳子坐在了床边,缓缓道:“我生了病都能忍着回门,阿娘却倒头不起。冬日时闲,天长日久,风里雨里,我等着阿娘起身。”   李氏倏地从被窝里钻出脑袋,继而整个人都坐起身,仔细打量着芸娘:“怎地病了?何处病了?可有瞧郎中?”   芸娘憋了几日的眼泪珠儿终于落了下来:“阿娘竟还想着关心我,我以为阿娘将我卖出去,便当再没我这个女儿了!”   李氏忙忙将她搂在怀中,取了帕子为她拭泪:“阿娘怎能当没有你,阿娘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们姐妹俩。”   芸娘便挣扎着从她怀中出来,憋着眼泪质问她:“将我药倒,亲自敞开大门,让旁人掳了我去,也是为了我?”   李氏讪讪一笑,麻利下榻,收拾好床铺,方想出了理由:“你翻了年都十八了,你若不赶快嫁人,青竹也要被你耽误成老姑娘。阿娘瞧着殷伢极好,事事都想着你。”   她见芸娘依然嘟着嘴流眼泪,便叹了口气:“都怪阿娘,不会教娃儿,将你养成个倔脾气,才逼迫的殷伢行了险招……”   她点了点芸娘额头:“对殷伢好一些,他没有根基,不容易。”   芸娘便低着头不理她。   等她说完这一席话,方瞧见芸娘的装扮,惊道:“怎地还梳的姑娘头?你可是出嫁了的新妇!”   这便是芸娘对抗这一门亲事的手段。   依然梳着她当姑娘时常梳的环髻,以此对外表达她不承认亲事的态度。   她冷哼一声,抹了眼泪嘟囔道:“这婚事是你们设计的,不是我真想要的。等我缓过劲儿来,就同他和离。”   李氏大惊道:“怎能将婚事当儿戏?”   她立刻反问:“不是你们先当成儿戏的?”   李氏再反问:“不是你先倔着磨搓殷伢的?”   她委屈的跺脚:“你到底是谁阿娘?”   李氏便坐在床边,牵着她手耐着性子道:“我们女人家,遇上像殷伢一般的男子不容易。便是你阿爹,说起来不花心,也隔三差五往左老太太赏的两个妾室房里去。殷伢眼里只有你一个,事事都为你着想,哪里不好了?”   芸娘便闷着头不说话。   李氏好言劝慰着:“等你回去,莫再同他置气,好好过日子是正经。他便是再中意你,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烦恼高兴。你若闹腾的将他凉了心,想再热乎起来可不容易。”   芸娘默坐半晌,方低声道:“那得等我报完仇再说。”   李氏大惊:“嫁都嫁了,还想着报仇?”   芸娘梗着颈子反问:   “是哪个开的那药?   是哪个端着肉粥骗我喝下?   又是哪个背我上花轿?”   李氏又惊了一回:“永常那般小的小娃儿,你都不放过?”   芸娘冷哼一声:“原本我不知道是永常背了我,现下我知道了。定不让他好过!”   她出了李氏房,同韭菜道:“去铺子里唤青竹回来。告诉她,她若晚回来一刻钟,她姐夫便要再去打一回姓高的!”   韭菜忙忙应了,逃一般的出了宅子。   青竹回来的极快。   她进了院里,当先狗腿的唤了殷人离两声姐夫。   紧接着,便眼尖的瞧见了他一直捂着的鼻头。   她惊叫一声:“姐夫,谁咬伤了你的鼻子?”   紧接着,她咚咚窜进了内宅,向芸娘提供着第一手消息:“阿姐,姐夫的鼻子被人咬伤啦!好大的一个疤!”   紧接着,内宅的妇人纷纷拥了出去,将殷人离围在了中间。   他简直羞臊的要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岳母大人拉下他的手瞧过,转头便指在了芸娘额上:“怎能如此任性?他如今可是你的夫君!”这让人瞧见,不是丢了他的面子?他可是在朝为官啊!   芸娘扑哧一笑,乜斜着自己的杰作,低声道:“他惹了我,我就不能小惩大诫?”   李氏气的要再点她,殷人离忙忙将她挡在身后,替她解围:“岳母大人莫急,这……这是我愿意的。”   咦~   在场众人纷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李氏看着自己的傻闺女,隔空点了点她:“哪里来的运气啊……”   芸娘的回门日,李氏同青竹虽各自使出了招数,胆战心惊的躲了一回,然真正该准备的,也尽心尽力的准备了一回。   一桌子的芸娘和殷人离爱吃的菜色端上桌,是带着讨好的意味,指望芸娘能消一回气的。   李家无汉子,无人相陪殷人离,他自然也同嫡妻一处里,跟在内宅晃悠。   用饭时,殷人离的嘴是堵上了,芸娘的嘴却未如了李氏的愿。   芸娘吧嗒着嘴道:“今儿菜色皆好,唯独缺了一样……” 第503章 报仇(二更)   青竹狗腿子的凑上去:“阿姐想吃甚?我立刻去酒楼里端,半点不带耽误的。”   芸娘瞟了她一眼,勾起了嘴角:“还缺一碗肉粥,里面加了料的……”   青竹缩回了脑袋,讪讪道:“一桌子大鱼大肉,吃什么粥啊,是吧,阿娘?”将球踢给了李氏。   李氏瞟了眼大女婿,挤出一丝儿笑:“青竹说的对,正经菜色都吃不完,惦记什么粥啊。是吧,阿娘?”将球踢给了李阿婆。   李阿婆瞪一眼芸娘,指着满桌菜,道:“xxxx……”   芸娘便住了嘴。   冬日白天短。   用过饭,再说上些话,天色便已擦黑。   李氏叹了口气,道:“时候差不多了,你也该回你家了……”   芸娘一愣,便想起她已出嫁的事实,眼圈立刻发红。   殷人离忙道:“岳母大人何时搬回柳条巷?如此芸娘离您近,我们也能日日回来蹭饭……”   芸娘满眼希翼等李氏回答。   李氏瞟她一眼,忍着心中的伤感道:“冬日天冷,总是搬来搬去,折腾不起。等开了春再说……”   她倒是想早早搬回去,然她这不开眼的闺女只怕要日日回娘家,那不跟没成亲一样嘛。   芸娘立时便流了泪。   坐上回殷宅的马车里,她的泪水痛快的流成了一条长河。   殷人离握着她手心疼道:“开春极快的,等不了多久的……”   她一把甩开他手,哭哭啼啼道:“我长这么大,除了上回当赠姬,还没离开过我阿娘。都怪你……”   他便厚着脸皮将她拥在怀里,任她挣扎也不松手,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劝慰着:“会好的……会好的……”   芸娘长长久久的哭了一场,将她在这场亲事中的委屈都哭尽,方扭着他的衣襟将鼻涕眼泪拭净,坐回了座上。   外间车轮滚滚,夜风顺着厚帘子钻进来,马车里仅有的一丝儿暖意也被散了出去。   他握着她手,只觉她指尖冰凉,又想将她往怀里拉,她却推开他,掀前帘子往外瞧,须臾间便敲了敲厢壁,大声道:“停车。”   正街,水安堂。   已到了要关张的时候,医馆里伙计比病人多,只准备将明日要用的药材准备好,便各回各家。   可关张的准备却被来人打断,众伙计围着芸娘,毕恭毕敬道:“东家几日未来,莫说姑娘,便是我们这些伙计也瞧不见他。”   芸娘摊在椅上,做出悠闲的神色道:“安济宝不出现,我今日便不走了。”   伙计们见与她说不通,便转去同殷人离道:“大人,东家真不在……”   殷人离哭笑不得。   此前安济宝说要逃出京外避风头,难不成真的躲了开去?   他试探着同芸娘商量:“改日,我先来探路,若安济宝在,再带你来寻他,可成?”   芸娘冷哼一声:“等你瞧见他,你们俩不知又要商量出什么狠招对付我。我才不信你,你就是骗子头子!”   他便向伙计们挥一挥手:“自去忙去,这里有我守着。”   她却倏地起身,嘟囔道:“谁要你守!”转身便出了医馆,也不上马车,只迎着瑟瑟夜风往前而去。   他自然也不上马,跟在她身侧。   经过一处酒楼,便同她介绍酒楼里的招牌菜色。   经过一处茶楼,便同她介绍茶楼里的好茶。   经过一处青楼,他……   芸娘转头似笑非笑瞧他:“怎地不说了?你若不说,我竟不知你果然是这京城里懂吃懂喝的纨绔公子。”   他笑一笑道:“青楼我真不熟,除了寻人和探听消息,从没兴致进青楼。”   芸娘便冷哼一声,继续往前。   天气阴沉了好几日,终于在这个夜间飘起了雪,街面两溜红灯笼一一排开去,映照的人间大地一片喜意。   芸娘在这雪中而行,走着走着已凉了身子。殷人离走在她身侧,见她鼻头红红,便厚着脸皮牵上了她手。   她正忙着往街边铺子里打量,所见之处恰是布庄子。她看的认真,手边一暖和,自然而然便偎依了上去。   他顺势掀开披风,将她罩在了其间。   他在披风里搂着她的细腰,低声问她:“想进去瞧瞧?”   她点点头。   他一笑,脚步一转,她便被他带进了布庄。   适逢年底,布庄子里急着清库存,旧年的棉布、丝线压价极低。   她四处瞧过,问伙计:“要的多,能更低吗?”   伙计笑道:“姑娘若能一次性吃尽,自然还能少。”   芸娘点点头,出了布庄,道:“年底倒是个低价吃库存的好机会。左右胸衣也用不着最新布料。”   她当下便急着想去好春光同罗大嫂通消息,好让她这几日多多扫进布料。   他忙道:“等回家后,我让阿蛮去通知。他做事从不打马虎眼。”   芸娘点点头,依然偎依着他,将街面上的铺子一个个都瞧了过去。   等风雪更大时,两人才上了马车,往殷宅而去。   他看着她面上神色柔和,便道:“明日各铺子的掌柜要来认人,你要累一些……”   她奇道:“什么铺子,为何要认人?他们自去认人,又关我何事?”   他瞧着她,微微一笑:“是我在京城里的铺子。旁的各府离的远,到了京城只怕要到年关。让他们来认认新东家,今后我事忙,咱家的买卖,都要靠你……”   芸娘便垂着头不说话。   他抿嘴一笑,道:“我那粮食铺子,前些年买卖极好,这半年不知怎地,竟月月亏损。还有一间书斋,也同这粮食铺子一般问题……”   芸娘低着头忍了半晌,心里却越来越痒,不禁抬头接过话头:“是不是伙计出了问题?你不是说你做买卖靠学问吗?怎地将买卖做成了这般模样?”   他便叹了口气:   “我才去了兵部,里面关系根深错节,便是守门的衙役,也都有来历。   我又占了个不用上沙场的美差,多少眼珠子盯着,实在是战战兢兢,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此事上。   后来又忙着亲事。   买卖的事情只能搁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她知道他在宫里管着羽林卫时极忙,未曾想他到了兵部,又是个如履薄冰的状况。   她低声问他:“那这几日,你怎地不去忙公事?”   他一笑,重又握了她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亲事重要。我肖想多时的姑娘,怎能让她守空房。”   她这回再不是糊里糊涂被他牵了手。   她的手未往回缩,一张玉面却先红了一半。 第504章 中断(三更)   红烛如豆。   昏暗的房中,殷人离靠在床榻上,摊在腿上的那本兵书,一开始翻在哪一页,如今依然在哪一页。   他竖起的耳朵,全然关心着耳室的动静。   水哗啦啦顺着姑娘如玉般的身子流淌下去,彩霞将芸娘乌发洗净,用巾帕包了,方要替她擦背。   芸娘问她:“武功被废,会如何?”   彩霞压低了声音道:“会成瘫子,像死人一般,吃喝拉撒都做不得主。极惨!奴婢的武功算是来自少爷,他要废了奴婢功夫,也是合情合理。奴婢此前给少爷传信,也是被逼无奈……”   芸娘点点头,道:“情有可原,这回原谅了你,日后若再背叛我,我也不废你武功,我挑断你手脚筋,也能成瘫子。”   彩霞忙忙赌咒发誓,表了衷心,帮她擦干了身子、穿上里衣,方倒空了浴桶,重新换上热水。   她出了耳室,进了厢房,第一眼便迎上殷人离的目光。   她面上红了一片,只不理他,坐去镜前,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梳着湿漉漉的头发。   “不擦干头发,仔细进了头风。”他的声音忽的在她耳畔响起。   她一惊,他已从她手中取出木梳放在一旁,重新用巾帕包着她的乌发,仔细将她发上余水吸干。   她便转头夺过巾帕,红着脸自己擦着发尾水珠,没头没尾道:“对一个姑娘,也真能下得了黑手。”   他以为她还在翻他抢亲的帐,只得切切道:“此生只抢你一个,再没旁人了。”   她心跳如擂,白了他一眼,低叱道:“油嘴滑舌。”   他听出来她话中的娇嗔,立刻抚着她的肩膀往她唇边去,门外彩霞的声音适时传来:“少爷,热水打好了。”   他便遗憾的叹了口气,道:“乖乖等我,我很快的。”   她整个颈子都红透,连连退开几步,再不敢看他。   他微微一笑,立刻出了房门。   耳室哗哗水声清晰传来,她擦干湿发,静静坐着由着彩霞帮她梳通头发。可心中的一只耗子却不停的翻上翻下,搅动的她烦躁不已。   待那水声渐大,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谁在侍候他?”   彩霞忙道:“少爷沐浴不惯让人侍候,从来都是他自己洗。”   芸娘便松了一口气,喃喃道:“这还差不多。若被我知道有丫头往他跟前凑,我也是要让她当瘫子的。”   彩霞心中酸苦,只觉着两位主子都是要让人当瘫子的主。她忙忙将自己撇清:“奴婢绝不敢往少爷面前凑,奴婢躲他还躲不急,若真被废了武功可就玩完啦!”   芸娘扑哧一笑,又肃了脸道:“给那两个生面孔的丫头也传到。若她们犯错,也要追究你传话不利的责任,手筋脚筋里至少要挑一对。”   彩霞腿脚一软,几乎跪在当场。耳边听得耳室的水声已停,唯恐少爷进来时瞧见她,立刻退了出去。   红烛爆了朵烛花,房中诸物如蒙上一层纱。   他进了房中时,芸娘已钻进了被窝,只将脑袋露在外间。   他身穿里衣,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衣襟上,瞬间濡湿了胸膛。强壮的胸膛便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波动。   她垂了眼不看他。   他拿着巾子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为夫头发湿的厉害,娘子帮我擦拭擦拭可好?”   她想着他果然是没人侍候洗浴,便磨磨蹭蹭起身,接过帕子,将他推着背过身去。   她用巾子裹了他发,一声不吭的揉着巾子。   屋里静寂无声,只能听到有一对心跳声参差不齐的急促律动。   忽的,他长臂一捞,便将她从身后捞到了身前,让她跨坐在他膝上,眼光灼灼看着她:“方才沐浴时,想你想的紧……”   她竟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接续,只低着头不敢看他,抬手一下又一下擦拭着他发间余水。   他看她的目光越加深情,身子也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子上,烫的她起了颤栗。   他的手极快搭在了她的腰间,并未停留太久,又钻进了她的里衣,直直抚上她光滑玉背。   他近乎满足的叹了口气,哑声道:“好想你。”   她想说她也想他,每个睡不着的夜里都想,每个恍惚的白日也想。   她的话将将要出口,便被他的动作打断。   他的手已绕过后背,抚上了她的前胸。   他的唇缓缓的,充满了无限的耐心的,蹭着她的唇角,蹭着她的耳垂,蹭着她的颈子……   她脑中有些昏沉,身子软的连一张巾帕也要拿不住。   她的手,不听使唤的搭在他的衣襟上,解开了他的纽子,抚上他布满疤痕的、强健的胸膛。   他比她更快的褪下了她半截上衣。   她觉着脑中有一团火,心中也有一团火。   两团火将她烧从上到下险些烧穿。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喃喃道:“此生再不骗你……”   她紧紧搂住了他的颈子。   她听到他含糊不清道:“再不向你下药……”   她恍惚的脑中响了一声惊雷。   这声惊雷迅速击熄了她的两团火,使她立时清醒了过来。   她在心里惊叫了一声:大仇还没报完啊!   随着她心里的话尾,她压着他的胸膛一使力,人便滚进了热炕里。   等她再回过身,她的衣襟已紧紧掩上。   他眼中的情欲未曾退却,又添上了一层迷茫。   他敞开的衣襟里,健壮的胸膛随着呼吸依然在热烈的起伏,在芸娘的眼中同样的诱人。   她一歪脑袋,说出一句话也如惊雷一般,立时让他整颗心都冷了下来。   她说:“你将安济宝寻出来,待我报了大仇,才同你做夫妻。”   他的脸立时拉了下来。   她迅速钻进被窝,瞪着他道:“你敢强来,我就敢谋杀亲夫!”   他在心里悲呼一声:我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女魔头哇!   他恨恨看她一声,起身往外间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她已经昏昏欲睡。   他吹熄了蜡烛,含恨上床,含恨抱着她在怀。   她立刻被惊醒,将将要再说狠话,他咬牙切齿道:“不动你,只抱着睡还不行?姓李的,你莫要赶尽杀绝!” 第505章 报仇(一更)   第二日的五更时分,殷人离起身后便没了人影。   辰时芸娘起身,接见殷人离铺子的诸位掌柜用了近一个时辰。   等她回了内院时,他依然未出现。   芸娘想着,他大概是记恨她昨晚的表现。   哼,大仇未报,她怎能昏了头,和和美美的同他过日子?   等她用完午饭,歇晌结束,依然不见他回来时,终于忍不住传来了阿蛮。   “少爷说,他出去寻安公子,让夫人不必挂怀。”阿蛮道。   他真的去寻安济宝了?   她便拿出家主的风范呵斥阿蛮:“怎的不早说?”   阿蛮回道:“少爷说,若少夫人问起,小的才说。少夫人若没问,便不用招了少夫人的眼。”   这话怎的如此幽怨?   她觉得委实好笑。   等到了夜里,他才风尘仆仆回来,留下一句话“明日午时同他碰面”,便去了耳室。   她抿嘴一笑,继续看她的账本。   等他沐浴出来,独自歪在另一边看兵书。   她看他果然生了她的气,不理会她,便主动问道:“你这账本里,有一处帐我看不懂,殷大人可否解惑?”   他的脸冷的像冻砖,却依旧凑在她身边看她指的那一处帐。   正正好是他从青楼退了股后入的帐,等过了两日后又支了出去。   他冷冷道:“是我发傻的账目。”   她吃惊道:“你发一回傻就有几万两银子的收支?我瞧着你买卖虽多,可账目不清不楚,你该不是库中虚空,却在我面前装大款?”   她故意道:“你若真背了巨债,却一心要娶我这个富婆,那你就不止是抢婚,你还是骗婚!”   他郁郁抬头,瞧见她忍笑的模样,便软了心肠,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为自己打抱不平:“怎地总是对我如此狠心?我可是你夫君。”   她举了个例子给他听:“譬如日后你闺女,便是殷小曼,我俩捧在手心里养到十七八,被旁的汉子一把药药倒。等她药效过了,两眼一睁,已成了那汉子的妻室,你是什么感受?”   他连听都听不得,眼神中杀机立现,恶狠狠道:“哪个狗崽子敢对我闺女动手?我砍不死他!”   她忍笑点头:“我也不砍你,也不砍安济宝,我就寻他讲讲道理,你说我狠心吗?”   殷李结亲的第五日,午时将近,一辆马车从殷宅而出,直直往定好的酒楼而去。   马车里,殷人离牵着芸娘手,低声道:“只同安济宝讲道理?不动手?”   芸娘做出一副受冤枉的模样,嘟嘴道:“我可不是泼妇,我都是靠斗智!”   他便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   她却乜斜着他:“你自然也可以帮他。只是,你若帮了他,便莫进内宅来睡。我瞧着你睡书房挺好的。”   他忙忙道:“不帮,决不帮他这种损友。”   马车停在酒楼下时,正好是午时三刻。   芸娘心中冷笑,果然是个适合超度的好时辰。   安济宝已先一步等在雅间里,占据了靠门的有利地形。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还带了自家的下人。   四个魁梧的汉子站在他背后,确然有些威武。   见了芸娘进来,他当先向四名家丁使了个眼色。   四名家丁挨个在她面前打了一套拳。   她由衷的鼓掌表示赞叹。   他便洋洋得意道:“殷夫人,你今日想随便动我一根头发,都不容易。”   芸娘可亲的一笑,转头搂上了殷人离的颈子:“夫君,这四人功夫高不高?你花多久时间能将他们制住?”   殷人离瞟了安济宝一眼,那眼中略有愧意,随即说了实话:“一招击毙。”   芸娘得意一笑,先甩了四粒碎银出去:“拳打的好,赏!”   安济宝羞臊难当,不由指着殷人离道:“你也是堂堂一男儿,自打遇到这女魔头,便被她捏了七寸。你丢不丢人?”   芸娘便又搂了殷人离的颈子,扑闪扑闪眼睛,娇滴滴问道:“疼媳妇儿,算丢人吗?”   殷人离立时挺直了脊梁骨,瞪着眼睛道:“疼的是自家媳妇儿,又不是旁人媳妇儿,怎会丢人?”   安济宝险些被酸倒牙,啧啧半晌,决定直面挑战:“你说吧,打算如何对付我?”   芸娘惊诧:“明明是讲道理的事,怎么能说是‘对付’?”   安济宝便以手支夷,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芸娘一笑,先兜了个圈子。   “我孩童时,曾被人抢了一钱银子,还被他打了一巴掌。后来我再遇见他,使计让他还了我二钱银子。你说,我算不算占了他便宜?”   她的手便被身畔人牵住,殷人离抚上她的面颊,蹙眉道:“打了你何处?疼吗?”   她看着他一笑,反牵了他手,转头瞧着安济宝。   安济宝先笑了一声:“是哪个胆大不要命的,竟然抢了你银子又打了你?”   她并不理会他的揶揄,只重复问道:“我是不是多要了银子?”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回答:“他抢了你一钱,外带一个巴掌。你要回来二钱,其中一钱抵了你那一钱,另外一钱抵了那巴掌。你不算多占。”   芸娘点点头,又举了个例子:“我几年前被人抢走六千两兑票,还被打的险些见了阎王爷……”   殷人离立时站起,冷冷道:“谁干的?我们回江宁,为夫宰了他!”   她忙忙拽他坐下,安抚的摸摸他脸颊,说了下文:“后来,我引了官兵捉了那人,不但判了他个斩立决,还寻回了我的六千两。你说,我对那人过不过分?”   安济宝便有些同情:“那人该杀。”   芸娘再点点头。   做了这么多铺垫,她终于引入正题:“不论你初衷是何意,你开的毒药将我药倒,使我错过了终身大事的热闹场面。我就想你也来吃一回药,我的要求可过分?”   话音刚落,她啪的一声,往桌上拍出一个手掌大的纸包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纸包上。   安济宝怔忪半晌,抬头看向殷人离:“你为她寻的药?”   殷人离一摊手:“芸娘路子广,寻点药,犯不着我出手。”   安济宝便抹了把头汗。   她的催促接踵而至:“我怎么吃的你的药,你便怎么吃我的药,过往仇怨一笔勾销。否则,我想法子日日对付你,让你半点不安生。”   她有限回的向他下手,他都是记忆犹新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纸包上。   “是木鱼散?”   “是木鱼散。”   ------题外话------   从今天开始爆更。更完拉倒。 第506章 点心(二更)   药粉呈淡黄色,不多不少,用半碗汤就能化服。   安济宝的目光倏地看向殷人离。   “药虽然是我出,可是你亲手交给你岳母。这药,也该你我各一半。”他攀咬道。   殷人离一滞。   芸娘立刻拍手叫好:“有道理。”   她转头又使上了旧照,一着眼扑闪扑闪的望着他。   他此时灵台无限清明,立时咬了半边唇,用情意绵绵的目光回望她。   她的脸立刻红了半边,半晌方轻咳一声,同安济宝道:“我已在他身上报了仇,现下就剩你了。”   安济宝立时瞪大了眼珠子,问向殷人离:“她怎么你了?若只说你鼻子上的伤便是惩罚,请贵夫人也来咬上我一口。”   殷人离立时眯了眼:“安公子请自重。”他回头望着芸娘:“为夫觉着只有木鱼散还不够。”   芸娘点头道:“他再磨蹭,我们就将他嘴缝住,投进粪坑。”   话毕,两口子齐齐抬眸瞧他,大有他再墨迹便直接灌他的架势。   安济宝悔不当初,利落将药粉倒进茶杯,端起来摇一摇,咬牙切齿同殷人离道:“今后你家的浑水,我再也不。”爽快的一饮而尽。   芸娘大拇指一竖,赞了声“好汉!”双眼炯炯的望着他。   他立时觉着有些不妙。   双腿先没了只觉。   紧接着是双臂。   突然腹部有些抽痛。   他挣扎着问道:“女魔头,你还加了什么毒?”   紧接着,雅间便传来一阵奇臭,而安济宝已如木鱼一般,再听不到两人的话。   殷人离掩鼻问道:“你还加了巴豆?”   她矢口否认:“哪里是巴豆,明明是巴豆熬的水烧干后刮的粉末。”   殷人离同情的对安家的四位家丁道:“抬回去,你们可看的清楚,是你家公子自愿的,不是我们强灌。”   重新坐进马车里,芸娘一脸的得意:“他开的药,药倒了我同阿妹两人。我还他两种药,过不过分?”   他拥着她进怀里,后怕道:“为夫再不敢惹你……”   话毕,一只手已极快的钻进了她的衣襟。   她面上红透,挣扎着坐去他对面。   他蹙眉道:“不是说要等报完仇?”   她抿嘴一笑:“还要报仇。”   马车停在京城最大的点心铺子门前。   芸娘跳下车,将各式点心都称了一片。   点心倒不多,纸包却占了一大堆。   殷人离委屈道:“你该不是想用这点甜头打发我?”   她乜斜他一眼,笑嘻嘻道:“想的美。”   马车最后停在了幼童园前。   芸娘估摸了时辰,并未下车,只窝在他怀中说话。   到了晌午时分,隐约能闻到园里传来的饭香味,她方将点心包递给他:“下车!”   幼童园屋檐下,永常乖乖坐在木凳上,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对面的芸娘……手中的各式点心包。   芸娘可亲一笑,剥开一个纸包,取出一片芙蓉糕:“知道这是什么吗?”   咕咚,永常咽了口口水,急急点了头:“知道。”   她将点心凑去他鼻尖:“闻一闻,香吗?”   他长吸一口气:“香!”   她摸了摸他脑袋:“想吃吗?”   他眼睛一亮,忙忙点头:“想吃。”   芸娘甜甜一笑:“我也想吃。”   话毕,那白生生的芙蓉糕便进了她的嘴。   永常怔忪当场。什么意思?   他的失落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芸娘便将新的点心亮了出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闻一闻,香吗?”   “香!”   “想吃吗?”   “想吃。”   “我也想吃。”   咔嚓咔嚓,新的点心又进了芸娘口。   永常眼眶便挂了泪。   殷人离瞧不过眼,低声同她道:“怎地这般小气,用点心馋他?”   芸娘忖了忖,从善如流:“你说的对,我不该一个人吃独食。”   一席话说的永常重振了精神。   她再掏出来一片点心。   “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闻一闻,香吗?”   “香!”   “想吃吗?”   “想吃。”   芸娘一笑,举起点心,继而塞进了殷人离口中。   吧嗒,永常真真流了泪。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芸娘便笑嘻嘻等他流了半天泪,方拉了他手道:“知道什么叫助纣为虐吗?”   他瘪着嘴点点头:“先生教过。”   她便肃了脸:“怎地学了不往心里去?”   她一指殷人离:“这位歹人要抢阿姐,怎地你还麻溜的背着我往门外送?不知道保护阿姐?”   他便睁大泪汪汪的眼睛,来回将眼前两人看过两回,迟疑道:“阿姐同殷阿叔,难道不是一家人?”   芸娘扑哧一笑,转头看了眼黑了脸的殷人离,抚着永常的脑袋:“殷阿叔没娶阿姐前,可同我不是一家人。记住,你是我娘家人,可得站在我这边。下次若忘记,再没有点心可以吃。”   话毕,从殷人离手中将余下的点心包接过来,递给永常,笑嘻嘻拉着殷人离而去。   回家的马车上,殷人离便一脸郁郁。   芸娘心内好笑,主动牵了他手,挤进他怀中,笑嘻嘻道:“殷阿叔怎地这般容易生气?”   他的面色又黑了几分。半晌方郁郁道:“怎地你就是他家姐,我倒成了阿叔?”   她便敛了笑脸,做出认真的神色道:“永常翻了年才十岁,你都二十四了,自然是阿叔啊!”   他的眼立时一眯。   她忍俊不禁,主动攀上他颈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不嫌你老。”   他眼眸一暗,毫不客气的迎了上去。   马车径直进了二门,殷人离抱着芸娘下车时,她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   他一笑,替她整了整衣襟,将将要抱着她继续进内宅,守门的下人大煞风景的报信:“刑部的曾大人来了多时,正等在外书房。”   殷人离便扫兴的叹口气,目光从她红润的唇移到她迷离的双眼,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回去床上等我。”   她的面红的不敢抬头看他,只咬着半边唇点一点头,便含羞窜进了内宅。   他站在原地,含笑看着她背影消失,方才往外书房而去。   冬日天光短暂,待到了晌午时,天色已转暗。   昨儿夜里本已停了的雪花又有一阵没一阵的开始落下。   殷人离送走刑部官员,冒着雪片进了内宅。   他推开房门,果见炕上棉被散开,芸娘正面朝外,沉沉睡着。   他去耳室换上常服,将手在火盆上暖热,方上了炕,直直便吻上芸娘,要将马车上未完成的事情续上一续。 第507章 有情(三更)   芸娘倏地挣扎,张口只说了一个字:“我……”余下的话便被他堵在口中。   他嘴上不停,手更加忙碌着。   他近乎粗鲁的扯开她的衣襟,剥下她的夹袄,再剥下她的中衣。   他有些恼怒。   为何成亲要在冬日。这层层衣裳,太影响他的发挥了。   她挥动着双手要推开他,他立刻用一只手压住了她双臂,凭着最后一点耐心,用牙齿咬住她的胸衣往下一拽。   他的大手覆上去的同时,她继前日之后,再给了他一道惊雷。   她说:“我来了葵水。”   他要剥她下裳的手仿似被雷劈中,再也没有动作。   她温柔抱着他脑袋,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来了葵水。”   葵水,葵水,葵水!   他全身的劲都松脱,只拉着脸从她身上趴起,默默帮她穿好衣裳,方又抬眼看她:“我不信,你惯会戏耍我。”   芸娘抿嘴一笑,往桌案边努努嘴。   他转头瞧去,果见桌案边摆着一只碗,碗里是一汪浓浓黑水,却不是汤药,而是红糖水。   他颓败的坐在炕沿上,低声道:“哪里有我这般窝囊的新郎。”   她忍俊不禁,故意板着脸道:“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事?”   他将大手放在她小腹上,一边替她暖腹一边道:“我虽是到了当阿叔的年纪,可最是龙精虎猛。娇妻在怀,又怎能被旱着?”   她扑哧一笑,道:“听说你们大户人家都讲究收通房丫头。彩霞我得给她找一门好亲事。旁的两个丫头,你收了……”   她话还未说完,他已迅速封了她的唇,缠绵半晌方道:“再乱说,莫怪夫君打你。”   用过晌午饭,到了夜间,两人相拥在炕上,猜测着安济宝的处境,殷人离便低声问她:“对嫁给我真的不满?”   芸娘道:“若你家殷小曼被人抢了亲……”   他立刻头疼起来:“闺女被抢,我生气,是因为我对那男子是好是歹不清楚。然为夫抢亲,是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会一生都对你一人好。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她便探头在他面上吧唧一口,笑道:“除了我夫君喜欢喝醋之外,没什么不满意。特别满意。”   他微微弯了唇,却要深耕细挖:“最满意什么?”   她枕着他手臂,低声道:“最满意你抢亲。”   如若靠她的倔脾气,不知何时才能和他成亲。   她被下了药,在殷宅醒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长舒一口气,继而才为被抢亲的窝囊遭遇而愤愤。   她喃喃道:“我后来便后悔,后悔不该任性错失了你,然而却又舍不下面子去寻你。后来听闻你竟同人定了亲,足足在家中哭了两日。”   她后怕的抱紧他:“幸亏同你成亲的人是我,若是旁人,我真怕忍不住也要抢一回亲。”   这般的情话她从未对他说过。他通体舒泰,只觉着他过往二十几年的所有遭遇都是为了这门亲事。   母亲自尽,他若不是为了寻当年的知情人,他便不会下江宁。   他不下江宁,后来皇上便不会因他熟悉江宁而派他去赈灾和暗中查贪墨案。   他不频频去江宁,他便不会遇上她,熟悉她。   没有遇见她,没有恋上她,说不定他在数回执行任务中受了重伤,他便松了最后的一口气,便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犹记得他胸前被砍伤,他拼着一丝儿清明同皇上进了她当初赁来的宅子。   他凭经验,便觉着这是要交代出一条命。   等他迷糊中隐约听到她的声音,他又多了一口气。   他那时想的是,他若死在她赁来的宅子里,给她招了事,左家又要磨搓她。   他轻轻啄在她唇角,喃喃道:“真傻,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怎能去同旁人定亲?不过,真想也被你抢一回亲,我定当欣喜若狂。”   芸娘仰了头,以吻做答。   第二日大雪不停歇。   芸娘已好几日未去铺子,心中挂念着买卖,等用过早饭,便打算出一趟门。   她自来是在外跑惯了的人,哪里能长久的窝在内宅。   他也要去兵部一回,便骑马伴在她马车旁,先送她去了好春光,叮嘱她:“等晌午我来接你。”调转马头而去。   她站在街边,等他的身影在被纷扬大雪掩的几乎看不见,方转了身,便瞧见柳香君斜靠在门槛上,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看的津津有味。   柳香君见她看向自己,方风骚一笑:“真真是郎情妾意,我早先就说殷大人不错。可见我看男人的眼光果然好。”   她便眯着眼道:“你不是新赁了宅子?怎地依然赖在此处?”   柳香君便一甩帕子,转身进了院里,又跟着她进了房中,嗫嚅许久,方道:“我等了你好几日。”   她奇道:“可是青楼里的买卖有何状况?”她大急:“怎地不早早来寻我?”   柳香君忙道:“青楼买卖极好,与买卖无关。”   芸娘方松了一口气:“与买卖无关,那你我之间还有何共同话题?”   柳香君将将瞪了眼,须臾又软了下来,坐在椅上低头摆弄着手中巾子不说话。   自来是风骚娘们的柳香君何时做过如此含羞少女的神情?   芸娘心中一惊,凑去她身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   眼中含春水,面上现胭脂。   唇不画自泛朱色,胸脯回春,自然高挺。   她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方颤悠悠指着柳香君:“你……你养汉子啦?”   柳香君鲜见的没有回嘴,反而瞟了她一眼,咬上了半边唇,扭捏纠正她的说法:“没有养,就是……就是……”   “就是咋啦?春心大动啦?”芸娘惊诧。   柳香君便又低着头,含羞带臊“嗯”了一声。   芸娘又打量了她一回。   胸脯包的严实,没有露出胸衣。   这和往年冬季可不同。   她将原本大方亮在外间的胸脯收了回去,这是知道害羞了,想不给旁的男人看,只留给一个人瞧?   芸娘抚了抚受惊的心肝,对柳香君道:“凭你的泼辣劲,便是有了心上人,哪怕是霸王硬上弓,也要先将人勾了。又作何扮出这般扭捏劲儿,要来同我说一说?你想嫁人,我还能拦了去?”   柳香君便鼓起勇气道:“那人,东家许是认识。”   芸娘饮了一口茶,抬眉看她:“是哪位窝边草?”   她倏地变了脸,急道:“你莫说是刘铁匠?刘阿叔可是留给我阿娘的,谁都不能染指!” 第508章 旧人(四更)   柳香君急忙忙否认:“小姑奶奶,我哪里敢动刘铁匠。是位郎中,姓柳!”   姓柳?   芸娘忽的眯了眼睛:“柳郎中?曾跟着我家殷郎的柳郎中?”   柳香君期期艾艾道:“他说他曾惹过你。我想着我要同他一处,少不得你要给我戴上叛徒的帽子……”   芸娘便重重一哼,气道:“可不是背叛我?!我不准!”   她又想起殷人离曾告诉她的事情,忙道:“他穷困潦倒,同你在一起,可不就是你养汉子?养的还不是小白脸,是老黑脸,你图什么?”   柳香君见她果真要反对,忙忙卖惨:“两月前我去青楼路上,因着葵水腹痛难忍晕倒,旁人都不敢扶我,怕我讹人。便是柳郎中不但扶起我,还给我诊了病……”   她回忆往昔,幽幽道:“我已活了半辈子,如今不就是图个心地实诚吗?况且,他也不是老黑脸……”   芸娘听得牙酸,又想起过往之事,忙忙问他:“他可同你透露,他如何招惹的我?”   这老家伙若敢将她主动上了殷人离床榻之事抖出来,她不折腾死他!   柳香君便惴惴道:“他说,让我照直同你说我俩之事。若你不愿,他自有办法……”   芸娘“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杀气腾腾道:“他还想威胁人?”   她蓦地起身,道:“你现下就将他寻来,我倒想知道,他想拿我如何。”   柳香君忙应下,要往院外去,却见芸娘也跟着出来,立时抖了一抖。   这李东家若是要跟着去打人,情况可就复杂了。   芸娘横她一眼,恶狠狠道:“你去寻你汉子,我去寻我汉子。我们比比看,谁的汉子厉害!”   她大步往前而去,将将出了铺子门,面前忽的扑通跪下一位妇人来。   妇人紧紧抓着她手,肿着一双眼,含泪道:“芸妹妹,求求你,救救玉哥吧……”   芸娘被她一只生了冻疮的手抓的冰凉,忙忙稳了心神,定睛瞧去,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地龙烧的极暖,窗门均掩的严实,人待在里面,便生出了些气闷。   妇人原本一双眼只是杏核,等边泣边说了半晌,已肿成了桃核。   她无意识的抓着手背上的冻疮处,泣道:“……那花给宫里供了许久都未出事,凭空竟招上个‘毒害皇嗣’的罪名。如今玉哥被关进刑部大牢近一个月,我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我瞧见京里卖胸衣的铺子,方知道你搬来了京里,竟还是二品官家的嫡女……”   在她的诉说中,芸娘想起了往事。   年少时,有一位玩伴,被她撺掇着,做了极多调皮捣蛋之事。   她同他似亲似友,他对她极好。   她开口问道:“云姐姐,你们做花草买卖,难道不知‘血里红’和‘半母子’是有毒的?”   云娘拭着泪,低声道:   “芸妹妹有所不知,这两种花,只在风月场所才被称为‘血里红’和‘半母子’,在平常场合,却是极好的观赏花草。   即便妇人有身孕,闻一闻也无大碍。要到谋人子嗣的程度,那得日日凑在鼻端许久才成。”   芸娘想着皇后的胎儿确然是在腹中十一个月才生下来,可后来凑巧在皇上出宫之际临盆,又哪里有机会多闻‘半母子’?   她心中焦急,只想着立刻要去寻殷人离打听此事,那云娘却当她要躲了开去,立刻跪在她面前,泪水涟涟道:   “玉哥自同我成亲,心里便只有你。我同他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实则从未圆过房。   我知道当年罗李两家险些结亲,芸妹妹若将玉哥救出来,我便自请下堂,让你同他……”   芸娘急道:“云姐姐乱说什么,我已是成了亲的人。”   云娘怆然一笑:“芸妹妹虽成了亲,却还梳着姑娘头。我懂的,你心里,依然想着他……”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芸娘急道:“罗玉性命重要,你同他的亲事,等救他出来,你们自己去纠结。”   她扶起云娘,问清下榻之处和罗玉坐监处,忙忙坐了骡车,先往兵部衙门而去。   她想着,殷郎人面广,又消息灵通,铁定能打听到罗玉的消息。   等打听出消息后,再想法子将人捞出来。   她虽同罗玉几年未见,然罗玉心性纯良她却十分笃定。   他虽是罗家长子,然一颗心从来都是放在苗木培养上,对经营之事倒是不大通。   说罗玉要掺和进宫斗中,她半点不信。   她到兵部衙门时,午时还未到。   守门的衙役在鹅毛大雪中瑟瑟发抖,急等着用饭暖身。   芸娘当先塞进去一锭银子,方自报了家门,要寻殷人离。   衙役收了银子,和气的让她等上一等。   须臾回来,却道:“殷大人先前还在衙门,现下却不见人影,许是小的换班之前就离开了。”   芸娘想着,他事忙,又同她说好晌午去接她,此时定未回宅子里。   她这满世界的去寻他,时间都要花在路上,只得又好言央着衙役,将同在兵部的卢方义寻上一寻。   雪片纷纷,只几息间便肆虐的漫天飞絮,如鸟羽便遮云蔽日。   卢方义听到衙役通传消息,忙忙出了衙门,便瞧见殷家那位才过了门的媳妇儿李芸娘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雪片堆了满头满脸。   他倒是一阵诧异。   殷李结亲的喜事,他是去了的。因着两家他都认识,一天里忙着参加了两回喜宴,随了两回礼金。   殷大人是如何疼这位小媳妇儿,成亲当日他是看在眼中。有人说两句调笑的话,也是要收到一股杀气的。   怎地今儿,小殷夫人倒是站在雪地里,被冻的如此狼狈?   他忙忙在前引路,先到了一间烧了地龙的茶楼,这才笑道:“你不寻殷大人,倒来寻我。若殷大人瞧见,可不得喝一壶老醋。”   芸娘哪里有意同他调笑,忙将来意说明,央求他:   “此事牵扯着后宫和皇子,罗玉被押进牢里,定是要被严加审问。如今已快一个月,不知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   我知要尽快将他捞出来是不成的,能否先想法子放人进去瞧瞧他?带些饭食、伤药……” 第509章 一损俱损(五更)   卢方义忖了忖,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虽刑部主办,兵部和礼部却也派了人参与。刑部大牢进出皆不容易……”   芸娘便急红了眼。   他安抚她:“你莫着急,上面的路子行不通,说不定能走下面的路子。方才替你进来传话的衙役,此前就在刑部大牢里干过。”   芸娘大喜。这走衙役路子的事,她在江宁没少干,自然是驾轻就熟的事。   两人忙忙回到兵部衙门,将那衙役拉到偏僻处。   芸娘少不得要多塞几锭银子出去,才敲开了那衙役的嘴:“得,今儿正好是小的妹夫上值,我们现下就去。”   现下?芸娘觉着有些突然。   她没带罗玉之妻过来啊。   衙役催问:“到底去不去?错过今日,小的妹夫再上值,可要等后日。”   她一咬牙,今日去,后日也要去。   没有时间准备太多东西,她忙忙在路边铺子买了棉衣和吃食,带着卢方义与那衙役齐齐上了马车,往刑部牢房赶了去。   刑部大牢在城郊,离贡院不远。   马车到了地方,积雪已没过绣鞋。   牢门前四个衙役冻的鼻青脸紫,原地跺着脚骂娘。   三人到了门前,那衙役上前说过话,又转回来同芸娘讪笑道:“探监的银子,是见者有份的事。小的妹夫胆小,一人担待不下来……”   芸娘明白这是要四份银子,忙忙取出四张银票递过去,笑道:“天寒地冻,各位官爷辛苦了。”   那四位衙役各自接过银票,却还心有不足,欲再张嘴,卢方义上前一挥手:“莫贪心,守门的活计,一朝一夕发不了财。”   兵部来的衙役忙上前同监牢衙役咬了耳朵,方有人站出来,带着芸娘同卢方义进了监牢。   牢里寒气森森,弥漫着明显的血腥气。   周遭昏暗,唯有惨叫声时不时传来,令人怀疑进的不是牢房,而是下了阴间地狱。   一行人顺着通道前行,左拐右拐,方到了一个监牢前。   带路的衙役道:“这关的是重犯,两位快着点,要露一点儿风声,小的可就脑袋搬家啦!”   卢方义点头道:“都是自己人,规矩我们明白。”   衙役便稍稍放了心,转头去了。   卢方义叹口气,转头看着昏暗牢房里墙角那处黑影,同芸娘道:“你快些,我去边上等。”   芸娘心知他立场不便,不好明着沾染这事,只得点了头,等他离开,方缓缓上前,蹲在栏杆旁,对着墙角轻轻唤了声:“罗玉……”   墙角的黑影处,先传来一串镣铐碰撞声,那黑影方缓缓挪动,往栏杆边行了几步。   许是移动间扯到了伤口,黑影深喘了好几口气,方渐渐到了栏杆边上。   一旁火把燃起,瞳瞳火光中,罗玉已瘦脱了相,蓬头垢发,单薄囚服上血迹斑斑,露出来的脚腕手腕磨的没有一块好皮。   芸娘心一酸,泪水扑簌而下。   她强忍着哭泣,哑声道:“玉哥哥,你莫怕,我定会寻人将你救出来!”   罗玉蓦地抬头,定定的望向栏杆之外,嘴唇翕动间,声如蚊蚋的唤了句:“芸妹妹?”   他的眼中一瞬间有了泪,扑向栏杆,颤抖着道:“果然是你,芸妹妹?我寻了你好久好久,这几年一直在寻你……”   一旁传来衙役轻咳。   芸娘忙忙一抹泪,将棉衣和吃食从栏杆缝隙塞进去,哽咽道:“莫担心,云姐姐我会照顾。我定能将你救出来。”   他几乎未听到她在说什么,只向她伸出手,口中念叨着:“我一直在寻你,从未中断过……大晏好大,我去了好些地方……”   芸娘一把握住他手,强忍着一腔泪,探问着:“谁要对你屈打成招?这就是蹊跷处。快些告诉我,我帮你奔走。”   罗玉这才恢复了些心神,摇头道:“你走,你不要牵扯进来……”   见芸娘要坚持,忙忙将她往外推。   她忍着的一腔泪终于汹涌而出,哭求道:“我无碍,我能救你,你信我……”   他却似疯了一般,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一旁衙役苦着脸上来,央求道:“姑奶奶,你快走吧,这动静是要将我们几兄弟往牢里送啊……”   卢方义忙忙跟来,同衙役两个半拉半拽将她带出了牢房。   外间风雪愈大,她蹲在雪地里将未流出来的泪哭尽,方转头进了一边暗室,对着几位衙役,将袖袋里携带的所有银票和银锭掏出来,道:   “替他寻个郎中,每日要有火盆,每顿饭三荤三素,每五日沐浴一回……”   四位衙役看着眼前一堆银票和银锭,馋的直咽口水,却苦笑道:“上面长官日日下来巡视,若瞧见他坐监比坐月子还舒坦,我几位的脑袋怎么留的住?”   芸娘冷笑一声:   “莫同我打幌子。你们如何作假乔装,我十来岁上就知道的清清楚楚。   今日你们要么就老老实实将这银子分了去,发一笔横财;要么便同我去一趟刑部衙门,同安大人说一说今儿我是如何大模大样进了这探监之事。”   几人未想到,眼前这姑娘打的竟是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主意,像那狗皮膏药一般粘上竟甩不掉,心一横便收了银票银锭,只悄声道:   “此事,除了我们几位兄弟知道,便是姑娘一人知道。若漏了口风出去,我们几人固然要遭殃,姑娘也摘不出去。”   芸娘点头,冷冷道:“规矩我自然知道。可若你们收了银子不办事……我劫狱的本事没有,收拾你们几个小菜一碟。”   眼下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出了暗室,同门外的卢方义一同上了马车,往城里而去。   晌午时分,马车停在了兵部衙门前。   卢方义下了车,进去瞧了一回,给芸娘传话:“殷大人未在兵部,他成亲原本就求了婚假,不用守班,只怕已经回了府中。”   芸娘点点头,招呼马车往前行了些许,停在了礼部衙门口。   礼部尚书戴大人办公房舍里,芸娘红着眼睛,拉着哭腔道:   “……那‘半母子’只闻一日怎能让皇后娘娘突然产子,定是有人在花草背后行事。   若事情被发觉,便由管着宫里花草之人顶了罪名。事情没暴露,便是背后那人得利。果然是旱涝保收的事,其心真真狠毒……” 第510章 心凉(六更)   芸娘的眼泪珠子不要钱的淌湿了半边衣襟,哭求道:“侄女知道叔父管辖着宫中花草之事,若不将此事查清,反被那恶人利用……”   戴大人的神情便有些尴尬。   芸娘的说法,他们早都想的到。   然而事关后宫,后宫又牵扯到朝堂,并非是将案件查个清楚便能水落石出的。   总要有人出来顶这个罪名,才好将这件事揭过去。   芸娘见状,一咬牙便加了一句:“前几日侄女成亲,便想到了戴姐姐……”   她将手一伸,露出腕间的暗红玉镯:“她送给我的添妆,我日日都戴呢……”   戴大人纵然明白她是用同早夭小女戴冰卿的交情讨人情,却也不由心间一酸。   待从礼部衙门出来,芸娘便榻肩垂首上了马车。   她能做的实在有限,想伸手也伸不了多长。   还有一个法子便是进宫去寻皇后。   皇后受人陷害,是最大的苦主。按理说,对背后黑手最是深恶痛绝、恨之入骨。   可上回皇帝便下了口谕,不许青竹再入宫。说是不许青竹入宫,实则包含了李家所有人。   若她厚着脸进宫,遇见皇帝,皇帝由她便想到了青竹,又不放过青竹,可如何是好?   她不能为了救一个人,将不相干的人搭进去。   晌午一过,天已擦黑,又兼铅云密布,弥天大雪,街面上的铺子竟比寻常提前一个时辰掌了灯。   马车停在一处客栈门前,芸娘只站在门外便皱了眉。   这客栈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脚夫歇脚之处。   大堂里俱是付两个茶钱便能坐上半宿的泥腿子。   罗家有钱,怎地罗家少夫人却住这样的地方?   她按照云娘留给她的房号寻了上去,敲开门的时候,正值云娘啃着一块干粮。   因着敲门声急,云娘忙着开了门,干粮卡在喉间,便起了好大一阵咳嗽。   芸娘同她一碰面,先帮她顺了好大一会背,方说起了正事:   “……今儿仓促,只去寻了礼部尚书。往牢里去了一趟,罗玉是受了些磨搓,精神尚好,你莫担心……”   云娘见她竟然能寻到礼部尚书门前去,忙忙起身要向她磕头。   芸娘拦住她,道:“要做的还多,今儿不值什么。”   罗家少夫人抹了把泪,握着芸娘手,郑重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等玉哥放出来,我立时便同他和离……”   芸娘哭笑不得,道:“我真嫁了人,虽梳的姑娘头,那是我同夫君使气,耍的小性子。我同他极好,心里没有旁人。”   她左右打量一番,问道:“你一人在京里,没带个丫头?怎地住这样的地方?罗家其他人呢,怎让你一人来奔走?”   云娘抹了把眼泪:   “事情一出,家中所有铺子均被官府查封。婆母公公刚刚闻讯便倒在榻上,二叔远在外地联系不上。   原本是二伯伯同我一处进的京,前几日银钱用完,带来的兑票,几大钱庄均不敢兑付,二伯伯便回了江宁筹银子……”   芸娘叹口气,道:“这里人员闲杂,门窗都不严实。事情不知还要耗多久,你一人住在此间,连个地龙火炕都没有,怎能捱的下去。”   她起身,帮着云娘几把收了包袱皮,拉着她出了客栈,往永芳楼而去。   永芳楼里除了住着几位女伙计,还空着两间房。   芸娘吩咐几位伙计帮着云娘铺了床榻,方道:“你安心在此歇息,明儿我来寻你,带你去探监。”   待她赶去好春光时,天已极黑。   罗大嫂小心道:“……姑爷等你直到一刻钟之前才走,天黑,许是擦身过也不一定。”   芸娘便有些歉意。   原本说好晌午他来接她一同回家的。   她问道:“他用过晌午饭没?”   罗大嫂摇摇头:“我们摆好饭请他入座,他只说要等东家一起吃。后来实在等不到你,想着你怕是先回了家,才离开的。”   芸娘心里的歉意又盛了几分。   她忙忙上了马车,回了殷宅,先往外书房瞧了一回。见灯黑着,方才回了内宅。   然而卧房里,只有守着灯的彩霞,半丝儿殷人离的影子都没。   彩霞见她进来,首先惊呼一声,道:“主子,怎地鞋子裤腿湿成这样?”   芸娘这才觉着绣鞋冰的渗人,便连小腹也透着一股隐痛。   她忙忙甩了绣鞋、脱了下裳,钻进被窝抖了半晌,方问道:“少爷呢?还未回来?”   彩霞化了红糖水端过来,侍候她喝过,方道:“不久前才回来,在外书房呢。”   芸娘奇道:“怎地我未瞧见他?”   她一杯红糖水下肚,方想起今日除了早饭一碗稀粥,竟滴米都未下肚,忙忙道:“吩咐厨房做饭,不拘什么,容易饱肚子的都端来。去将少爷请进来。”   彩霞应了,忙忙去了。   她躺在炕上,因先时受凉,正值葵水其间,腹中渐渐绞痛,只心里还想着罗玉之事从何处着手。   外书房里,未点灯。   殷人离坐在椅上,听着车夫汇报着一日的行程:   “……去兵部寻了卢大人,又去了京郊大牢。回来后去了一趟客栈,将罗家少夫人接去了永芳楼。再去了一趟好春光,方回了府。”   “少夫人和罗家人说了些什么?”   “小的未敢靠的太近,只听见罗夫人仿似说没圆房,又说要自请下堂。多余的,小的再未听见。”   殷人离挥一挥手:“出去吧。”   车夫出去不多时,彩霞便站在了门外:“少夫人回来着了凉,腹痛难忍,却还担心少爷未回来……”   殷人离心中微微有些暖意,心中想着,便是芸娘记着罗玉,那也算儿时的情分。那罗少夫人便是要将位子腾出来,芸娘已嫁给了他,也是毫无影响的事。   他想着她来了葵水,今日又在外奔波受冷一整日,不知有多让人怜惜。   他原本还有些喝醋的心,便因着彩霞的话而软了下来。   他忙从椅上起身,大步出了书房,一路不停歇的进了内宅,到了正院。   他站在厢房门前,将将推开门,便看到她蹲坐在炕桌上,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拿了筷子,却陷入深思,并无要用饭的胃口。   她见他进来,面上一喜,忙忙奔下地,趿拉着鞋子扑过去,急急问道:“你在兵部,可听闻一月前的后宫毒花案?”   烛光下,她面色有些苍白,发髻不甚平顺,一只手还捂在小腹上,双眼却璀璨如星光,面上有些雀跃,在满怀希翼的等着他的答案。   他便觉着,她眼中的星光,她面上的雀跃都不是为了他。   她见到他时的欢喜,自然也不是因为她一整日未见他时的想念。   他的心慢慢凉了下去。 第511章 发热(七更)   芸娘几乎在第一句话出口未多久,就已急急道:“那毒花案,便是皇后生产时险些遇险之事。当时我也在宫里,眼窝还被打青了。”   他叹了口气,探手摸摸她眼睛。   微肿,此时还依然泛红。   他便想起车夫后来补充的几句话:“少夫人在监牢前哭了足足一刻钟,又返回去旁边暗室里同几位衙役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一整日没有歇一口气。”   他垂下手臂,坐去了一旁椅上,掀开茶杯饮了一口凉茶,豁的丢在一旁,扬声叱道:“都是死人?主子进屋,没人倒热茶?”   他的怒火来的突然,她被惊的倏地一跳。   彩霞匆匆进来,冒着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危险斟了热茶,惴惴不安站在一旁。   芸娘便一时忘了她要求的事,转头悄悄同彩霞咬耳朵:“你怎地惹恼他了?等会他要动手,我拖着他,你快逃!”   彩霞立时双腿发颤,只觉着今儿并不是要被挑断手筋脚筋,怕是要被废武功。   他饮着茶,耳中听得边上两人叽叽咕咕,又豁的将茶杯往边上一丢,叱道:“还不滚出去,等着主子请你?”   彩霞知道这是在同她说话,如逢大赦,逃一般的窜了出去。   芸娘想着,彩霞不知如何惹恼了他,这几日外出她得带着彩霞,免得留彩霞在房中。若她回来瞧见一个瘫在地上的丫头,可就太过残忍。   此时,殷人离方冷冷道:“听过。”   她反应过来他回的是她此前的问话,忙忙续道:“听卢方义说,兵部也参与了此案。可有你?”   他依然冷冷道:“有。”   她大喜,忙忙上前挤在他身侧,攀着他颈子问道:“牵扯进此案的有一家经营花木的商家,姓罗,罗玉,你此前也见过他。在江宁时他对我极好……”   他蓦地打断她,问道:“可用过饭?”   她一愣,下意识道:“哪一顿?”又摇摇头。   他的眼睛只一梭巡,便瞧见摆在墙边的一双**的绣鞋。   他的脸直直拉到了鞋面上。   他撩一撩衣摆,道:“知道,罗家买卖牵扯此事。”   她的惊喜简直漫到了脖子根。   她白日慌里慌张白跑了那么多,实在比不上身边这个百宝箱。   她立时在他脸颊吧唧一口,急急拉着他道:“那你可见过罗玉,他不知被怎样逼供,打的不似人形……”   一想到罗玉在牢里的情形,她立时便红了眼圈,哽咽道:“我了解他,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他老老实实的商户,甚至连赚银子都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在养护苗木上……”   他眼睛眯了眯:“你了解他?”   她掀起衣襟擦了眼泪,点头道:“我年少时几乎日日见他,对他品性了若指掌。他本性纯良,一只蚂蚁都不愿踩,又怎会……”   “他被逼供时,我在边上。”他突然道。   她倏地愣住:“你没拦住?”   他摇头:“我没拦。”   她急道:“你没认出他?”   “不,”他道:“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半个月前,便知道了此事。”   他的一字一字残酷的在她耳边响起,她怔怔望着他,喃喃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若我早去打点,他便能少受些罪。说不得此时已将他捞了出来……”   他在书房时已燃起的一簇火,烧的越来越旺、越来越旺,烧的他一颗心焦出了黑烟。   他起身行到门边,却又转回,盯着她道:“半月前我告诉你,是不是你便不同我成亲?是不是便等着接任罗家少夫人?是不是便要演一曲美人救英雄的戏码,芸妹妹携着玉哥哥情浓回江宁?”   芸娘蓦地抬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你派人监视我?”   他的心肝肺如拧成一团,疼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她的姑娘头。   成亲好几日,都还未想着换成妇人头。原来就是在等,等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他视线有些迷蒙,怆然道:“李芸娘,你我之间的亲事,你现下后悔,还……”   他无论如何说不出余下“来得及”三字,只深喘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你死心吧,我能抢了你,就能扣着你一辈子。你想当什么罗夫人,下辈子……下辈子也没可能!”   话毕,再不看她,踉跄着夺门而去。   她被他气昏了头,跟在他身后便往前追。鞋子滑脚,只跑了两步便被甩开。   她光着脚跨出门槛,追进了雪地里,哭骂道:“姓殷的你王八蛋,我就给你戴绿帽子,我让你一辈子绿油油……”   她哭倒在雪地里,几个丫头惊慌失措上来要扶她进屋,她只挣扎着,哭道:“你伤人心……”   彩霞泪流满面,哽咽着劝慰:“少夫人葵水未过,本就受不得凉,怎能站在雪地里。我们先进屋,进了屋再说……”   芸娘被几位丫头扶了进去,丫头们擦干她脚上雪水,将濡湿里衣换下,将她用被子包严实,又去灌了汤婆子塞在她脚下。   彩霞撤了桌上冰凉晚饭,去熬了浓粥送进来,见她依然包在被里低泣,又上前细细劝慰。   然此时她也在气头上,怎能听进去。   彩霞口水都要说干,依然无法,只得将浓粥反复热了端进来,却也没有劝得她吃下一口去。   过了三更,她迷迷糊糊睡去,却发了热,又兼受冷腹中抽痛,须臾间便汗湿了整个里衣。   彩霞进来替她掖被时,瞧见她面色通红,呼吸粗重,以手探额,竟要烫手,只唬的要去外书房禀报。   她死死拉着彩霞衣袖,哑声威胁道:“你若敢去,我再也不认你……”   她话说的重,彩霞只得一咬牙,烧了姜汤喂她喝过,又不停歇的拧了帕子替她拭汗,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外间天色渐亮,方才好些。   未到辰时,她睁了眼,虽头重脚轻,腹中又抽痛的厉害,然今儿她应了罗少夫人要进监探夫,便挣扎着要起身。   彩霞知道她性子犟,打定的主意轻易不会改,只得侍候她穿了衣裳,又端来早饭。   她呆坐一会,低声问道:“他一直没进来吗?”   彩霞摇了摇头。   她又流了泪,哽咽道:“我病的都要死了,他也不知道心疼……” 第512章 要挟(八更)   芸娘勉强喝了半碗浓粥,要出门时,在铜镜中瞧见自己的妆发,又叹口气,对彩霞道:“便梳个妇人头吧。”   彩霞忙忙取了梳子,将她发髻解开,刚刚绕松了发团,却又听她道:“罢了,还是梳回方才的发髻吧。”   此事她并没错。   她为何要下矮桩?   说什么爱她爱到骨子里,如今看来也未见得。心狠的时候,恨不得拔剑将她捅死。   男人古今一个样,婚前当做宝,成了亲,得手了,便视若草芥。   她出了门,又转头唤了彩霞:“你同我走。”   彩霞忙忙跟上去,芸娘又站在原地,苍白着一张脸问她:“你想好,你是要跟我,还是要跟他?”   彩霞一愣。   什么意思?不都是主子吗?   芸娘便强调道:“你若跟我,你得唤我姑娘,唤他姑爷。你若唤我少夫人,唤他少爷,便是跟他。你跟我,我自然保你。你若跟他,我便不做那替人做嫁衣的事。”   彩霞只为难了一息,便选了边:“奴婢跟姑娘。”   芸娘点头,道:“跟我走吧,今儿你帮我跑腿。”   她昨日只用了早饭,今日又只喝了半碗粥,又兼伤风、来葵水,只说几句话便气喘连连,是实在做不了跑腿的活。   这回芸娘留了心眼,她出门也不乘殷府马车,只在路边拦了骡车,到了永芳楼后,便带着罗少夫人一起上了车,在路边铺子又买了些探监之物,方往城郊大牢而去。   牢门前守着的依然是昨日的四位衙役。   芸娘下了车,板着脸上前道:“姑奶奶今儿是来检查,看看你们可否按昨日说的那般行事。”   话毕,也不用衙役带路,亲自打了个灯笼,携着罗少夫人进了监牢,一直走到罗玉所在的监牢前。   火光瞳瞳,蜷缩在墙角的罗玉手腕和脚腕上均已涂了药,里面还有火盆。他身上棉袄虽有破洞,里面露出的棉絮却崭新。   虽比不上坐月子,可对于坐牢来说,也算少受些罪了。   她将灯笼插在墙缝里,悄声同罗少夫人道:“一刻钟便出来,久了旁人要生疑。”   再往牢房里看了一眼,转头先走了出去。   外间雪花转小,轻悠悠的飘扬,天上云层也比昨日轻薄。   她叹了口气。   天气倒是转好了,可罗玉这案子却连一分头绪都没有。   接下去要去寻谁呢?   殷人离是不行了。只怕去求他,反而雪上加霜,害了罗玉。   卢方义也不行。他昨日数次回避的态度便表明,此事复杂,他不能插手进去,也无力插手。   戴大人是个官场油条,昨日她虽祭出了戴冰卿的名头,可瞧着,戴大人无法力挽狂澜,最多在事情有了眉目后推波助澜。   刑部,刑部……   她能拐着弯寻到刑部的,也就只有安济宝那里。   然两日前,她亲手将安济宝这条线也掐断了。   她觉着,能蠢到不给自己留后路到她这种地步,可真是绝了。   从刑部大牢返程,将罗少夫人送回永芳楼后,芸娘便去了好春光。   她一头栽进炕上,挣扎着同彩霞道:“去将柳香君寻来,还有她男人。”   柳香君和柳郎中来的不算快。   等罗大嫂从外间寻来郎中开了药,芸娘喝过汤药、发了一回汗后,柳香君才带着汉子遮遮掩掩进了后院。   她见了芸娘的模样,原本心中惴惴,顷刻间转悲为喜,转身就拉了柳郎中进屋:“快,李东家病了,快给治治。”   柳郎中便讪讪站在芸娘一步之外,强挤出个笑来。   芸娘冷冷哼了一声,闭眼不看他。半晌睁开眼道:“你姓柳,她也姓柳。你仔细想想,可否有位同父异母的妹子?”   柳郎中认真回道:“没有。”   芸娘便道:“知道我请你来做何事吗?”   他想一想,道:“最初想着,夫人是寻在下来说我与她的亲事。现下见着夫人,怕是夫人想请我瞧病。”   芸娘喘了口气,道:“从这两句话就能看出,你实在不适合做暗卫,丢了营生是应该的。姑奶奶寻你,想亲口告诉你的是,我不同意。”   他一愣,将将要张口,她又续道:   “你打着拿了我把柄要挟我的主意,可见你想岔了。   你若还留有一丝儿暗卫的本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声。姑奶奶怕你拿船上事要挟?”   他便没了主意。半晌方有些愤愤:“香君三十好几的人,她的亲事,未必会让你拿主意。”   芸娘气的一连咳了好几声,喘气如破风箱一般,指着柳香君道:“你说,我若不同意,你未必要同他私奔不成?”   柳香君心虚的看看柳郎中,低垂眼皮再不说话。   柳郎中直截了当问:“有何条件,夫人但请说来。”   芸娘便点点头。同聪明人说话,用不着绕太大圈子。   她道:“你现下虽不是暗卫,可手里还有好些人脉。我不管你是用何方法,你向宫里诸侍卫传话:毒花案,花草商户后面还有黑手。让他们向宫里各宫女、内侍们扩散。”   她见他站着不说话,只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柳香君:“你若再背叛我,我吐一回血就魂归西天,这买卖就能整个被你侵吞去。”   柳香君唬的一跳,忙忙道:“我若将你气死,按你的气性,化成厉鬼也要来寻我。只怕两三个得道高僧也度化不了你。我可不敢打背叛你的主意。”   芸娘便点点头,道:“你义妓也当过,义妇也当过。我倒要瞧瞧你驭夫的手段。”   柳香君听罢,扭着腰肢往柳郎中面前一站,双手叉腰道:“是骡子是马,今儿就是你表现的机会。干不成,今后莫掀我裙角,稀罕姑奶奶的汉子多的是,不差你这一个暖被窝的。”   柳郎中听的一愣一愣,半晌方回过神,先目光炯炯的往柳香君那饱满的胸脯瞧了几眼,低声道:“夜里洗干净等我。”方同芸娘道:“今日事成,明日她过门。”   芸娘立刻接话:“成交。”   柳香君将将垂下来的手又叉到了腰间:“姑奶奶不是物件,让你俩讨价还价!”   没有人在意她说什么,柳郎中抱拳道:“我给夫人诊过病,便立时离开。”   芸娘伸了手腕过去,他诊了半晌,又拿过来先一位郎中开的方子瞧过,在其上划划添添,形成个新方子,方交给柳香君:“重新去抓,快着点,耽误不得。”   柳香君又唬了一跳,忙忙窜出了铺子。 第513章 扑了个空(九更)   兵部衙门口,柳郎中同殷人离顶风站在雪中。   殷人离听过柳郎中报来要进宫寻侍卫传话的消息,心里叹了口气。   她自来都是聪明的,竟能想到绕过六部衙门往宫里传话的法子。   毒花案的事,背后牵连太大,诸位官员没人敢开腔说真话。   到最后,层层推诿,罪名便要落在没有背景的棋子儿身上。   若宫内舆论能将诸官员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传到皇后和太后耳中,此事便算有了突破。   届时,皇上便要施加压力,各官员顶不住,自然要真正严查。   只是严查过程中,那罗玉少不得又要挨些皮肉之苦。   她昨日往牢里打点过了,四位衙役共收了近千两银子,罗玉有衙役照顾,总不至于被折磨死。   现下他唯有像过去半个月一样,等。等到皇上那边发了话,各官员着了急,他就能有所动作。   他听完柳郎中的汇报,沉默了半晌,方问道:“她还说过什么?”   柳郎中摇摇头:“夫人病的都要说不出话,除了此事,哪里还有精力说旁的话。”   他大惊,急道:“她怎地了?”   柳郎中奇道:“大人竟不知?”   是谁此前长久的恋着人姑娘?   是谁在外执行任务时,瞧见番邦使臣克里瓦对她但凡有一点点轻薄,便咬牙切齿要将克里瓦千刀万剐?   是谁在遭遇狼群时,哪怕拼着一死,都要先保着她的命?   又是谁千方百计的设计抢亲?   殷人离被问的一滞,越加愧疚起来,只急急道:“她究竟如何?”   柳郎中却道:“夫人同属下有嫌隙,不让属下瞧病。只从面色上瞧,病的不轻。”   殷人离只觉着后悔的捶胸。   她昨儿葵水来,白日奔波又脚底受凉,他作何要同她置气。   即便是她过去同罗玉有些情分,然而她已嫁了他,他都是赢家了,又作何要喝那些经年的老干醋。   他立时返回衙门去后院牵了马,一跃而上,打马而去。   飞雪连天,他整颗心里都是她。   他想起她昨儿晚间见到他的开心。   他想起她身子软软的挨着他的依恋。   他想起她抱着他毫不顾忌的在他脸上的一啄。   他想起她的手一直捂着腹部。   他想起他大跨步离开后她的隐隐的哭声。   那些他当时忽略了的事,在他脑中清晰闪现。   胯下黑马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急切,它窜的比它往日快的多,它灵活的避开前方人群,甚至比他还明白该走哪一条更近的路。   好春光便在眼前,黑马再跃了两步,不等他拉缰绳,便当先停了下来。   他一步跃下马,顺着后院门飞窜了进去。   只停在她平日爱看账本的房门前时,他却踌躇不前。   她定是气极了他。   定是不愿见他。   她原已病的重,若再瞧见他,两厢里加在一处,只怕要气出个好歹来。   然而他想多了。   柳香君从旁边房中出来,见他站在院中,惊诧道:“姑爷?”   他叹口气,转头道:“我来接芸娘。”   柳香君一耸肩:“东家先时便离开了铺子。”   走了?他惊道:“她病着,又去了何处?”   柳香君一摊手:“东家想离开,便是病了,谁又能拦住她?我们也不敢打晕她啊。”   他急急窜了出去,又退了回来,问道:“她究竟病的有多重?”   柳香君咧咧嘴,摇头道:“我家那口子说,病的极重。又是风寒高热,又是葵水之痛。才十八岁的姑娘啊,身子骨才长成……”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已如风般刮了出去,继而马嘶声传来,须臾间不见了影子。   马停在殷宅前,他大步跨进门,进了内宅,瞧见厢房中空空如也,只有两个丫头在耳室中打盹。   他的声音惊醒丫头,见他气势汹汹间,手上还捏着马鞭,立时战战兢兢抖的站不住。   他强自压下心焦,问道:“少夫人可回来过?”   丫头忙回话:“少夫人一大早出门,还未回来。”   没回来?她拖着病身子,究竟去了何处?   他叹了口气,坐在椅上,问道:“昨儿我出去后,少夫人夜里歇息的如何,为何今日便病重?”   丫头战战兢兢道:“少爷出门,少夫人在后面追了几步,摔倒在雪地里,又在外面冻了许久才进屋。后来是彩霞照顾夫人,奴婢便不知后续。只半夜隐约听得彩霞在厨下生火烧水的动静。”   他的心急急往下沉去,喉间哽的仿佛顶了一块巨石。   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从椅上起身,道:“若夫人回来,好好守着她。告诉她再莫出门,她担心的事情由我斡旋。”   他从房中出去,心里想着她能去的地方。   除了永芳楼,也就只有回娘家了。   他想着,等他寻见她,他一定向她好好认错,发誓今后再也不惹她气她,好好护着她,爱着他。   他出了大门,飞身上马,急急朝着李家的方向而去。   ……   骡车哒哒,蹄声和轮声沉闷传来,未几,骡车停下,车夫的声音瓮声瓮气传了进来:“到了。”   彩霞趴在窗边瞧去,见路边那唯一的宅子,门匾上写着大大的“穆府”二字,便一手搀扶着芸娘下了车,一手拎着准备好的礼当。   大雪纷飞,穆府门房紧掩了窗户,是个谢绝待客的架势。   芸娘长吸一口气,向彩霞使了个眼色。   彩霞立时上前咚咚咚不停歇的拍打着门房小窗。   未几,午间歇晌被打断的门房老汉睡眼惺忪推开窗户,将将要发火,彩霞已抢先一步,拉着长腔道:“青宁公主家姐,李姑娘拜访。”一只手已将拜帖塞了进去。   那拜帖上只有李芸娘几字,却未见同青宁公主真有何关系。   门房抬着眼皮一乜斜,彩霞已张口叱道:“你这老货若想给主子招惹轻慢贵客的罪名,你便再回去睡一觉。若聪明,麻溜的滚进去通报。”   穆府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门房见多了达官显贵,早早就养成个看人下菜碟的毛病。   这拜帖上虽未写明来者身份,然彩霞态度傲慢,一旁站着的主子更是冷若冰霜。   敢在穆府门前造次,没有半斤八两,只怕不敢上场。   老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道:“贵人稍等,小的立时去通报。”   未几,便又有丫头急急前来相迎。   穆府后宅,穆老太太房中,芸娘笑道:“晚辈想着小皇子洗三那日,曾与诸位长辈见过面。此事倒是要寻诸位长辈主持公道。” 第514章 造舆论(十更)   芸娘厚着脸皮道:   “我那妹子原本胆小,因着皇后生产当日,指出来两盆花。又兼晚辈去寻了太医,中途受了伤,引得太后娘娘顾惜。   晚辈勉强算是个有出身的,青竹却无。太后娘娘怜惜,将我们姐妹两人的功劳都算在青竹一人头上,封了个公主的名号。   原本我们想着,这是因着功劳得来的封号,也算是善报。然未想到,近几日听了几声传言,却将青竹吓病在榻上起不得身。”   穆家几位女眷奇道:“是何传言,竟能将人吓成这个模样?”   芸娘沾了沾额上湿汗,又提起一口气,装出难以企口的模样道:“那传言竟……说的是,是青竹同那卖花铺子合演的一出戏,才使青竹得了好处。”   穆家人面上便有些惊疑。   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宅斗宫斗,揪出背后黑手的关键之处,便是看谁在其中得利。   目前来看,果然是这位曾被御赐为“青宁公主”的女子得利最大。   芸娘苦笑道:   “这番谣言,原本晚辈都有些相信,后来寻了其他花木商户和郎中去问过。   先不说‘血里红’,只说那‘半母子’,虽说闻多了确然有让胎儿早产的效用,然其用量,得是产妇站在被‘半母子’塞满的屋里不喘气的闻上半月才有的效果。   晚辈想着,皇后那日突然临盆,只怕是有人在背后借花捣鬼。实则是有人下毒。”   穆家女眷各个心里一突。   她们竟未想的这般深过。   芸娘叹口气道:“晚辈阿娘当年生晚辈时,险些疼死过去。适闻,皇后娘娘也是家中幺女,夫人生产时必定艰辛异常。”   穆夫人被说出了眼泪,低泣道:“未成想我那苦命的闺女,千防万防,竟然走了我当年的路哇……”   她拭过泪,问向芸娘:“姑娘今日来,便是来提醒老身这其中的关窍?”   芸娘一笑,面上有些扭捏之色:   “此乃其一。   其二,我那妹子如今凭白被人怀疑‘谋算赏赐’,她又是个胆小的,如今病在家中,日日进药,唯恐宫里不但要收回她的名号,还要将她投进牢里去。求各位长辈在太后面前说说好话。她当初真是出于一腔好心……   其三,如若太后同皇后娘娘怪罪于她,觉着她指出那花,反而扰乱了目标,让背后下毒之人藏的更深,要将她的名号革去……求各位长辈同太后说说,能不能将这名号安在晚辈头上?要按真实的情况,当日立了大功的,反而是晚辈。”   她一席话说完,穆家人有吃惊,有轻视,有冷笑。   芸娘便放了心。   宫里的舆论固然靠侍卫、宫娥与内侍,然宫外官眷们,却也需要谈资。   有什么谈资,能比李家阿姐想谋夺阿妹的公主身份,更值得拿来嚼舌根?   等更多的人听到此事时,自然有更好奇的人细问缘由。   皇后当日生产是被下毒的真相,只怕不日便能在各官眷之中流传。   固然那幕后黑手的娘家人也能听闻。   可不管他们如何找补,定然要再寻人来背黑锅。   有人来分担,罗玉那边担的罪名便要小很多。   等宫里的舆论再发酵,万一穆家人真想挖出真凶,皇上与太后那边必有动作。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出了穆府时,时已过晌午,天色已渐麻。   骡车停到了好春光门前时,铺子已打烊。   她站在后院门前,听着里间传来罗大娘管教罗大郎的呵斥声,听到罗大嫂维护自家夫君的情切声……这是一团和睦的完整的一家人,不需要她这个外人去晃悠。   彩霞要推门,她摇摇头,重新上了骡车,往娘家方向而去。   李家前厅里,李氏看着自家大女婿脸色不妙,问道:“怎地回家里来,未带着芸娘一起?”   殷人离见她神色中的关心没有丝毫作伪的成分,是真没见过芸娘,更不敢说出真相,只道:   “芸娘在铺子里,小婿在外办事,经过此地,便进来探望探望岳母大人。不知您何时才能搬回去?两家住在一起,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李氏不疑有他,只笑道:“芸娘那个脾气,只怕你有些了解。她自小粘人,若我们搬回去,只怕她日日要回娘家。”   殷人离心里苦笑。   就是为了她离娘家近些,即便同他生了气回娘家,他也好有处找去啊。   他坐了半晌,眼看从李氏这边寻不到线索,心中焦急芸娘下落,急急忙忙告辞而去。   天已黑透时,骡车在李宅门前停下。   芸娘掀了帘子往外瞧,但见李家房檐上因着办喜事而挂上去的红灯笼还未撤下。其间烛火随风拉扯,眼见暗的似要熄灭,下一刻又亮了起来。   成亲仅有七八日,若这个时候回娘家,阿娘定要操心。   青竹的亲事和阿婆的身体,已经够让阿娘费心了……   她的脑袋昏沉,抵在彩霞肩上良久,方低声道:“走吧。”   “回府吗?”彩霞问道。   她摇摇头。   府里是不想再回去了。   正主儿都主动睡去了外书房,她这个外人反而鸠占鹊巢。没这个道理。   她也不想看他的脸色。   她李芸娘到了这个世上,从来靠的都是自己,看的也是主顾脸色。她何曾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且在此事上,她没有错处。   她觉着她分寸拿捏的没有问题。   她一没对着罗玉哭着喊着唤情郎,二没在罗少夫人面前回避自己的亲事。   她虽固守了个姑娘发髻,那也是同他耍花腔。   他是知道的。   他本该是知道的。   他既然将她想的那般不堪,那她就不堪一回吧。   “去鹊仙楼。”她道。 第515章 借宿(十一更)   无论怎样的天气,都不能阻止人类繁衍子嗣的热情。   自然,有时候即便不是为了繁衍子嗣,男女双方却也十分乐衷于其中的过程。   鹊仙楼的买卖在这冬日里,仿佛要比平常还更热闹一些。   同样是取暖,能与同类抱团,谁又愿意空抱着被子?   冷梅今日的买卖不错。   虽自己未接到主顾,然楼里旁的姐妹已在她这处定了好几件胸衣。   她将将把胸衣送去各姐儿房里,回来房中打着算盘珠儿,房门便被推开。   那将将成了亲的姑娘靠在了门板上。   她“唷”了一声,平日里练就的恭维话已不要钱的洒了出来:   “殷夫人大驾光临,小女子喜不自禁。听人说,当日喜宴豪气无双,可惜奴竟无缘得见。夫人同大人可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后定能……定能……”   她说到此时,身子抖了一抖。   此生第一回 将人恭维出眼泪的情况,她倒有些不知所措。   等冷梅忙忙起身,要移来灯烛确认眼前人是不是喜极而泣时,姑娘已哽咽着道:“我没处去,今晚要同你睡……”   她往向一旁彩霞面上看去,彩霞跟着做了个哭兮兮的模样。   她只得带着芸娘坐到椅上,扶着她哄了一番,方道:“可用过饭?近几日楼里来了位厨子……”   一句话问的芸娘又流了泪:“没吃,两天没吃了!”   冷梅惊得“唷”了一声,道:“殷大人怎么照顾的你?”   芸娘第三次被问的流了泪。   这最后一次流泪,便从初到青楼时一直流到饭端上来她吃过,又到她沐浴完毕,捧着汤婆子躺在冷梅榻上。   冷梅拉了彩霞在一旁道:“自我同东家遇见,还没见过她如此。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便是再能干,那也是个虚岁才十八的姑娘,容易伤心呢。”   彩霞叹了口气,做出个不能说的模样。   她今早才重新归顺于芸娘,自然是要诸事守密。   她只掏出一张方子,道:“姑娘正病呢,快去抓些药来。”   冷梅接过药方,再去探芸娘额头,果然滚烫非常。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下楼唤了黄龟公,快快抓药去了。   芸娘喝过药,重新躺了下去,迷迷糊糊同冷梅道:“我就住你这儿了,你去问问老鸨子,半月要多少房钱……”   心里有事,睡不安稳。芸娘早早醒来,一直看着外间窗户纸一点点透过光亮来。   她一会想着罗玉的事,一会想着她与殷人离之间的别扭,一会想着她布下的局不知会不会生效。   过了半晌,听见外间传来人语声,她只以为是殷人离寻了来,心中有些雀跃,又有些愤愤,忙忙歪头装睡。   那人语声和脚步声到了门边并不进来。   嘈嘈切切几声后,冷梅进了屋。   见她眼皮跳动,并不是真睡,冷梅扑哧一笑,叹息道:“你可算活过来了,昨儿哭的我心碎。”   芸娘知道姐儿说话都夸张,并不同她聒噪,只用被子捂了半边脸,悄声道:“外面是谁?”   冷梅道:“方玉常有事求东家。”   方玉常是位兔儿爷,平日能接女客,也能接男客,还从芸娘这边拿着一份胸衣银子,是个赚钱的好手。   此前,芸娘曾用他和另外三位兔儿爷,大大的气过殷人离。   冷梅上来探了探她额头,总算有些退热,方问她:“见吗?不见奴便打发他走。”   芸娘心中有些失落,郁郁坐起身:“见。”   起身穿衣裳时,她便对着皱的不成样的衣裳发呆。   她想了想今儿的事情。   要去寻柳郎中,询问昨儿让他做的事。   顺利的话,还要吃一顿喜酒。   若不顺利,她说不得要上一趟安府,自带“木鱼散”,当着安济宝的面亲自吃一回。   无论哪件事,都是输人不输阵的事,得靠衣裳撑着。   她对彩霞道:“你回府中取……”算了,那是谁的府呢?   她掏出银子递过去:“买一身成衣吧……”   彩霞接过银子,嘱咐冷梅顾着小炉上正在熬的汤药,忙忙去了。   她先穿上昨日旧衣,洗漱过,冷梅方唤了方玉常进来。   辰时的青楼地龙已熄,新火未添,外间大雪纷飞,方玉常等了这一阵已冻的鼻青脸紫,清鼻涕不停歇。   一迈进房中,他扑通往地上一跪,鼻息间的动静仿似死了老娘,简直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芸娘一惊,笑道:“你便是负荆请罪,也要让我明白,你做了什么得罪我的事啊!”   方玉常擤了擤清鼻涕,颤颤悠悠道:“求李东家,带小的见回殷大人……”   这……芸娘一滞。情敌上门了?   虽则她自己曾误会过殷人离,也曾散布过他好男风的谣言,然而她后来清楚,他只好女风,且极好。   即便是他好男风,却也断没有嫡妻为他引荐兔儿爷的做法啊!   她乜斜着方玉常,道:“若是你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同殷大人闹了别扭,就想着来分一杯羹,那你可是打错了主意。我的汉子,莫说女人,便是旁的男人,也莫想染指。”   方玉常未想到他的开场话便将事情往不堪的方向发展,又惊又俱,立时流下了真眼泪,啜泣道:   “小的想见殷大人,只想求他饶小的一命。自上回小的同东家见过,前后便挨过两回揍,回回都伤在脸上。   小的家中母亲年老多病,若不是老娘的病断不了人参,小的也不至于出来赚这银子。   小的因被殷大人伤了脸,多少日子都不好出去赚银子,老娘这几日只靠参须吊着命……”   芸娘扶额。   她自然知道殷人离容易喝醋。若不是他是个大醋坛,她怎会把青楼当客栈用。   她探过头去细瞧方玉常,但见他面上果然有紫青,虽涂了层层脂粉,也并未完全遮完。可见当时揍的是极凶的。   她心中有些同情他,又觉着好笑,其中还有着一份莫名其妙的甜蜜。   她轻咳了一声,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尽量将声音放的亲和一些,道:“先当医药费吧。等我见了他,替你转达。但你莫再去寻他,他不好男风。”   方玉常忙扯了衣袖拭干泪,接过银票,千恩万谢的出了房。   此时彩霞捧了新买的成衣进来,芸娘想着要同方玉常着重打听女客市场,便唤着他等在外间。 第516章 第一顶绿帽(第十二更)   冷梅的小丫头端来汤药,芸娘喝过药,换上新外裳,边扣襦衣纽子往外走,口中边扬声问道:   “一日能陪几个女客啊,从她们身上赚的银子,比从我这赚的……”   她话还未说完,门外方玉常已呆呆看着走廊前方。   芸娘扣完最后一颗纽子,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也跟着方玉常一般,呆站原地。   两人目光所及处,杀气蔓延。   殷人离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紫青,是疲倦劳累了一整夜的模样。   然而他身穿官服,一只手按在腰间大刀上,配合着他的脸,仿佛杀红眼的杀神。   他一步一步行来,站在两人一丈之外,那只手依然按在腰间刀鞘上,目光牢牢的盯着二人。   方玉常身子抖的如筛糠。   芸娘最初瞧见殷人离的欢喜,立时被他周身的杀气冲的一丝儿不剩。   她双臂一张,便将方玉常护在身后,转头用同样杀气腾腾的目光瞪向殷人离。   面前的杀神目眦欲裂,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问道:“他从你这,赚的是什么银子?”   芸娘被这问话噎的一抽,心中嘭的燃起了怒火,立时挺直了腰杆,下巴一努,一字一句回他:“他是我送你的,第一顶绿帽。”   说到做到,就要让他绿油油。   杀神一双眼如浸血水,不知对峙了多久,身子一晃,怆然道:“很好,很好!”   一瞬间狂风席卷雪片,围绕着几人打转。   等风忽的停下,那杀神已不见了踪迹。   芸娘抚了抚胸口,转头回看。   方玉常双目怔怔,半张着嘴,仿似被惊雷击中。   芸娘目光往他面上青紫处一转,便塞了一张银票给他,忧心忡忡道:“你要不要考虑……先去京外玩几个月?”   四周逐渐起了烟火气,是鹊仙楼里的姐儿渐次起床梳洗的动静。   那动静不小,勉强遮掩了冷梅房中的啼泣声。   芸娘哭一阵阵,擤一擤鼻涕,无望的控诉着:“怎地就那般爱喝醋……又要将我想歪……”   彩霞在一边递着帕子,终于忍不住道:“若不是姑娘那句话,姑爷又怎么被气的跑开?”   芸娘后悔了半晌,又嘴硬道:“他那般的目光,不就是又对我起了疑心吗?他不让我好受,我为何要让他好受?”   她郁郁呆愣许久,方长叹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襟,闷闷道:“走吧,今儿还有的忙。”   罗玉的事暂时没有更多进展,罗少夫人那边,她去了也无用,最多是两个没主意的妇人对坐垂泪而已。   只能先去寻一寻柳香君。   柳香君新赁的宅子离好春光不远,门口有两棵碗口大的杨树。因着起风,杨树随着风左摇右摆,树梢上的残雪纷纷而下,淋的来往行人一头的冰冷。   芸娘同彩霞下了骡车,顺着巷子而进,站在那杨树旁的宅子门前,只觉穿堂风险些将人吹跑。   彩霞一边替芸娘挡着风头,一边急急拍着门板。   未几,那院中终于有了脚步声。   院门开了道门缝,柳香君那张寡淡的脸从门后探出,目光将将对上门外的两人,便倒吸一口冷气。   随之倏地缩回脑袋,使劲将门关严实,藏在门板背后不敢说话。   彩霞回头看眼芸娘,奇道:“姑娘,她这是……”   芸娘冷笑一声:“翻进去!”   彩霞从善如流,一只手搭在树杆上一使力,人已倏地跃上墙头,一个鹞子翻身而下。   但听墙内传来一声惊呼,门板爽利的被打开,彩霞笑吟吟站在门内,同芸娘做了个“请”的姿势。   院中墙根处,柳香君披头散发的垂首而立,因慌忙起身而未掩紧的衣襟开了条缝,露出里间还未来得及穿上胸衣的饱满肌肤。   她惴惴而立,偶尔抬眼,视线与芸娘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便倏地收回,脑袋瓜更低的垂了下去。   芸娘围着她踱了两圈,口中啧啧,扬声道:“出来吧!”   柳香君一惊,忙忙挤出一个笑来,扭捏上前道:“这院里,只有我一人。丫头送永常去了幼童园。”   芸娘不欲与她多费口舌,只向彩霞一努下巴。   彩霞麻利的向面前的一排厢房窜去,挨个推开门搜寻一番,空手出来,又要往另外一间而去。   到了最中间的房前,她将将要推门而入,房中已有人拉开房门。   柳郎中挺着胸膛,怀着英勇就义般的壮烈情怀一步跨出,站去了院里,朗声道:“不用难为她,在下自首。”   芸娘二话不说,进了一间空房,在炕头上坐了,方直接了当问向柳郎中:“昨儿说好的。你往宫里传信,我发嫁柳香君。效果还未检验,怎地你就抢先动了她?”   柳香君忙忙上前维护自家汉子:“东家,此事是我自愿……”   芸娘一个眼风扫过去:“这么说,你当叛徒是当定了?”一只手已熟练的抚上心口,做出一副随时要心痛吐血的模样。   柳香君吓得忙忙摆手:“我昨儿夜里是向他问清楚,我才……”   芸娘便看向站在门口的柳郎中。   柳郎中道:“消息是送进去了,可酝酿还需时日……”   这道理,她明白。   然而她却不能安安稳稳的等。   时间多过一刻,罗玉在牢里便要多受一份苦。   她立刻道:“你说消息送进了宫里,我却无法印证。唯有等效果出来,我才能知你究竟做没做。等有了效果,你俩再成亲吧。”   话毕,立刻踢开绣鞋,双腿盘坐在了炕上,再将被子往身上一搭,做足了鹊巢鸠占的架势。   柳香君期期艾艾探问道:“东家今儿是要顺便歇晌?”切莫是打着长住的主意哇!   芸娘咧着嘴瞟她一眼,吩咐彩霞:“去多买几身衣裳备着。”   她扯着被角看一眼,续道:“被褥枕头,买新的。”   柳香君无望的垂死挣扎:“东家新婚,长住此处,殷大人怎堪相思?”   芸娘的心立时像被重重踢了一脚,一个枕头丢过去,拉着哭腔道:“要你管!”   彩霞叹息着瞟了柳香君一眼,叮嘱她:“姑娘在你这住的事,你若说出去,只怕姑娘要跟你一辈子。你想同旁人双宿双栖的美梦,吧嗒,破了!”   柳香君立时一阵胆寒,转身指使着柳郎中:“快,快去打听消息,再同旁人多说说,多重复……老娘三五日内嫁不出去就另寻旁人!”   柳郎中叹息一声,转头出了宅子,又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第517章 第二顶绿帽(十三更)   京城一间酒楼里,雅间温暖,菜色喷香。   两位青年凭窗而坐,一个说,一个听,配合的极其默契。   只是,半刻钟之前,殷人离倾诉的对象还是安济宝,此时却换成了卢方义。   安济宝那厮,在殷人离将心中烦闷说出、指望着他这位情场老手能给予几分建议时,他转头对殷人离笑了一笑,随即从耳洞中取出了两团棉花。   他冷笑一声,道:“此时想起我了?陪着你家母大虫逼我吃药时,没想到今日?”   他手一扬,留下一句“你家的烂事今后再莫寻我!”得意洋洋的去了。   殷人离心中憋闷的无以复加,卢方义便被他捉了壮丁。   雅间里,卢方义听过殷人离的倾诉,笑叹道:“殷大人此前多么的杀伐决断,现下竟因情而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殷人离便可怜巴巴看着他,指望着他能解惑。   卢方义思忖着往事,道:   “当年罗家的公子同李家走的近,下官自然也知晓。然小娃儿本就天性懵懂,彼此之间只当个玩伴,也无甚不可。   后来也曾隐约听闻罗李两家要结亲。   我瞧着,贵夫人当年一心钻进了钱眼里,对那儿女之情知晓的晚。”   他瞧着殷人离一笑:“若非两家未结成亲,殷大人又怎会捡了这个漏?贵夫人未出嫁时已为自己搏得一副身家,断没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殷人离郁郁道:“若我同她成亲之事是自然而为,我自然无甚可说。然我娶她,是动了些手段……”   殷李结亲本就仓促,卢方义自然能猜出,这一场亲事并不常规。   然无论是怎样的手段,这亲都成了,还能如何。   殷人离续道:   “人的胃口总是一步步变大。   当我未同她在一处时,我想的是,便是远远能瞧着她,也是好的。   后来同她生了情,想的是,若能同她结成夫妻,再大的委屈也愿意受。   如今同她成了亲,又希望她眼里心里只有我……   据闻那罗玉成亲后,同原配夫人并未圆房,这些年里,他天南海北的寻李家人,没有一丝儿停歇……”   卢方义接过话头:“可惜他未想到,李家人竟是来了皇城根底下。若他早来两年……”   他瞧了眼郁郁的殷人离,笑一笑,续道:“彼时贵夫人已是二品官家的子嗣,左家当时又想着招婿承嗣,罗家区区商户,哪里来的机会。”   他起身道:“大人这是关心则乱,而依夫人的性子,她自然是要向大人反击的。大人保重,下官告辞。”   他施施然起身离去,留下陷在情网中的殷人离独自伤怀,整颗心都在想着那一人。   近晌午时分,外间天色已开始转暗。   阿蛮推开雅间门进来,汇报道:“公子,刑部那边开始动作了……”   殷人离蓦地转头,问道:“多大动静?”   阿蛮将手中握着的密信递过去,言简意赅道:“安大人又提审了罗玉,还寻了太医和民间的几位郎中,关注点依然在两种花草的药效上。”   殷人离看过密信,摇了摇头,道:“这又是障眼法,继续关注吧。”   阿蛮应下,又道:“柳郎中在外等着求见公子。”   柳郎中?该是芸娘那边的事。   他忙忙道:“快请。”   未几,柳郎中风尘仆仆的进来,即便是在酒楼走廊背风处等了些许,一张脸也依然泛着青紫,可见被冻的不轻。   年近四旬的人一旦动了情,便似枯木逢春、老房子着火,一颗心呼呼啦啦燃起来,急急就想着成亲生子。   为了解决李芸娘这个拦路虎,他少不得得守在宫门前,将她要他传往宫内的话一遍又一遍的送进去。有侍卫轮值下来,出宫门时,还要被他拦住询问效果。   便是这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便被冻了个透心凉,再不是年轻时当暗卫的身子骨了。   此时他站在雅间里,面对着此前的上官,只想着能将他说动,好将柳香君宅子里的那位瘟神请走。   之后他也学一回殷大人,来个先斩后奏,先背着芸娘娶了柳香君。   到那时,户籍纸上已加上了自家媳妇儿的名,名正言顺的亲事,他就不信还能被人毁了去。   雅间的温暖并没有暖了他的心,他急切道:“大人,卑职上回诊脉诊错了,夫人那吐血的毛病还没痊愈,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若不保养好,便要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昨儿,夫人脸色蜡黄,整个人烫的像个火炉,却执意不愿求医。我们谁都劝不住,只知道哭。奴婢猜着,也只有大人能劝一劝夫人……”   殷人离立时起身,着急道:“怎地不早说?”   他今日一早在鹊仙楼上便看着她脸色不好,然当时他瞧着她一边扣衣扣一边从房中出来,还同那小白脸兔儿爷说着什么赏银之类,即便他明知她不会养面首,却也被她那句“送他绿帽子”的话气的夺门而出。   之后便郁郁到了现在。   他一捞披风已大步出了雅间门,跨上马飞驰而去。   柳郎中就着桌上剩下的酒菜混了个半饱,美滋滋的品茶时才想起来,他方才只顾着虚虚实实的编瞎话诉说核心事件,倒将李芸娘窝藏的地点这一重大要素未透露。   不知这位上官,能不能寻到那宅子里去啊?   傍晚时分,柳宅已用过晌午饭,收拾的一应停当。   因着宅子里来了芸娘这尊大佛,柳香君只好作陪,便也未往各青楼里去巡视买卖。   芸娘占了的房中,火炕烧的暖和。   永常赖在她身侧,积极的向她表忠心。   “下回,殷阿叔再敢娶阿姐,我就背着阿姐逃,让他一辈子见不到你!”   芸娘抚着他脑袋,幽幽道:“也用不着你背,只怕他也不想再见阿姐了。”   永常理解不了大人间的情感牵绊,只想着再也不能在芸娘面前挣表现了。   他愁眉苦脸坐了半晌,回自己个儿房中去睡了。   一更时分,外间传来敲门声。   未几,冷梅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见了芸娘,笑道:“一个是来瞧瞧东家今晚回不回鹊仙楼。二个是,又有人求见东家,那因由,同早上方玉常的一样。”又是个被殷人离胖揍过的兔儿爷。   芸娘叹了口气,道:“宣吧。”   那兔儿爷低着头进来,将将要往地上跪,芸娘无精打采的止住他,懒懒道:   “我知你要说什么,我问你一些买卖上的事。你若如实答话,我便帮你一把,让你再不被人揍。”   兔儿爷忙忙道:“东家但请问,小的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点点头,问道:“你平时接女客,可有官家内眷?”   兔儿爷一愣。这第一个问题就难倒了他。   女客恩宠兔儿爷,同男客宠幸妓子,看起来仿似相差不大,从性质上却相差一万八千里。   妇人和男人不同,妇人自古便被“妇德”二字约束着。   在大晏,除了长宁公主公开养着面首之外,哪个妇人敢让旁人知道她光临兔儿爷的事?!   既然当了兔儿爷,赚了这份银子,便要懂规矩。   不能随意公开女恩客的信息,便是最最重要的一个规矩。   他为难道:“这事小的若透露出去,想要来揍小人的,只怕不止殷大人一个。”   芸娘一摆手:“我不问到具体身份,你只说,你的恩客中,官宦夫人占了几成?”   兔儿爷扭捏了一息,便吐了真话:“平日与小的常来往的七八位女客中,有两三人都是出自官宦人家的内眷,且是嫡妻。嫡妻们在夫君面前的恩宠被妾室分薄了去,日子难捱,小的便略尽绵力……”   芸娘扑哧一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有功之臣。”   她想着她往皇后娘家穆府中布下的局,也不知何时才能生效。若从兔儿爷这边下手,借着他们的嘴让各官眷知道,也能加快消息的发酵。   她道:“你回去,每接一位官眷,便将后宫毒花案另有隐情之事说给官眷听。只能说给官眷,旁的人一概不能透露。”   此事终究算是宫里内务,是皇帝想关起门来解决的事。   皇帝和各官员,千丝万缕间,都算自己人。   毒花案的事在官眷中流传,依然算是自己人说给自己人听。   若传到民间去,声势虽造大了,却打了皇帝的脸面。   届时,背后黑手狗急跳墙,只怕要提前将罗玉弄死。   她叮嘱道:“记住,你敢对除了官眷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提到,你也莫愁有人揍你,你该愁的是有人杀你。”   兔儿爷立时被吓得不轻,原本就挺的不怎么直的膝盖倏地一打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哭求道:“东家使不得,小的不敢应下……”   他哭的涕泪皆流,口中不停歇的哭求,冷梅和彩霞两人都劝慰不下。   芸娘想着这是要求人的事,自然要将他说服,也好由他带个头,将京城的兔儿爷都纳到她的麾下,帮她办成大事。   她想到此,忙忙下地,便要纡尊降贵的亲手将他扶起。   然而这兔儿爷誓死要保自己一条命,便是不会使千斤坠,却也沉着身子往下压,丝毫不给芸娘将他扶起的机会。   芸娘着急,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箍着他双臂,口中万分柔情的说着好话:“心肝啊,你这般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屋里这般闹腾,便是武功在身的彩霞也未留心到,有位思妻欲狂的青年攀着墙头一跃而下,几步便到了门前,伸手一推,未掩紧的房门便被推开。   烛火瞳瞳,虽然昏暗,却并未影响他的目力。   视线所及处,芸娘一脸的柔情蜜意,同她抱在怀中的兔儿爷说着刺心的甜言蜜语。而那兔儿爷还不领情,使了劲的拿乔……   他做了一整日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   她都从未那么哄过他!   他立时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李―芸―娘!”   房中突的静了下来。   芸娘住了嘴。   兔儿爷住了嘴。   彩霞和冷梅也住了嘴。   兔儿爷机灵,当先转头望去,只溜一声,便脑袋灵光的往场中权势最大的李芸娘身后一躲,战战兢兢告饶:“小的不是有意招惹李东家阿!”   外间起了风,窜进屋里,将好不容易聚起的热气吹的一干二净。   殷人离的面色如千年寒冰一般渗人,此时腰上虽未佩刀,然而他的目光中的杀气足以让房中几人吓破胆子。   芸娘看着他的脸色和神情,心里了若指掌。   她缓缓起身,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笑,下巴向他一努,一字一句道:“他是我送你的,第二顶绿帽!” 第518章 第三顶绿帽(十四更)   兔儿爷经受了来自殷人离新一波的性命威胁,再面对芸娘此前要让他传话的事情上,便显得豁达了很多。   一边是女恩客,一边是殷人离,都是可能要他命的人。   总归逃不脱一个死字,帮一帮芸娘,说不定还能赢得一条生路。   且,芸娘又额外给了五十两银子,令他悄悄摸摸将京城里所有的兔儿爷都联合起来。   骤然成了兔儿爷的领头人,他陡然生了一种大权在握的满足感。   传话,那就传吧,谁让老子成了管事呢!   兔儿爷在殷人离离去不久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同冷梅两人悄悄离去。   芸娘这回没有因为被误解而哭。   她一瞬间想的明白。   殷人离是个醋坛子的事实,想自然改变,只怕不容易。   她既然同他生了嫌隙,受了委屈,她就不能被他几句花言巧语轻易的哄了回去。   她得治他。   不将他收拾的没脾气,下一回再有类似的事,他还得摆出一副被背叛的模样。   月升,月落,日升,日落。   时间慢的让人发狂。   好在第三日,芸娘坐在骡车里在宫门外和六部衙门门前徘徊时,终于在往来官员的低语中,零星的听到了她此前传出去的话。   事情终于开始被推动了。   这个午后,柳宅里张灯结彩,挂满了朱红双喜。   两位姓柳的中年男女彼此遇上,抱团取暖,并不准备大操大办。   他们置了两桌酒宴,略略请了些亲朋好友,有个仪式,便当做成了亲。   因着操办紧急,柳香君又想穿一回嫁衣,临时没处寻去,彩霞在芸娘的授权下急急回了殷宅,将芸娘的嫁衣取了来,好让柳香君过一回当新娘子的瘾。   柳香君的对婚事的憧憬还不止穿嫁衣。   她过往当妓子以及上岸后又成了义妓、又成了义妇的光怪陆离的经历,令她对婚事上产生了超出常人的期待。   她同柳郎中提了唯一一个要求:“我听书的时候,那天上的宝乐娘娘成亲时可是骑的灵兽……”   这一个要求险些将柳郎中放翻。   他抹着汗、老泪纵横道:“媳妇儿哎,我去何处给你寻灵兽啊!”   本着叨扰了两日的感谢,芸娘出面,勉强帮着满足了柳香君的要求。   彩霞在回殷宅取芸娘的嫁衣和换洗衣裳时,还顺便将后院的那只鹿牵走。   她前脚走,殷人离后脚就得了信。   阿蛮急道:“被带走的除了夫人的嫁衣和换洗衣裳,还有鹿,还有当初被夫人救下又被少爷您捡回来的那只鹿啊!”   殷人离立时惊的心痛。   她将所有同她沾了边的物件都带走,这是要同他和离的节奏哇!   这个午后,在他还未来的及接到柳郎中请帖的时刻,他又一次跨上马,从兵部衙门一跃而出。   随即,便被兵部里其他官员截了下来,不问青红皂白的架着他去了刑部衙门商议起案情。   他被架进去的几息后,皇帝身着便服,乔装的低调,亲自前来。   这样一尊大佛坐镇,他再也无法任性离开。   自然他没有赶得上在双柳喜宴上观礼。   也未想到,他嫡妻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柳香君。更未看到,他家的小鹿在婚宴仪式上险些被柳香君压断了脊梁骨。   二更时分,柳家的喜宴已进展到了尾声。   因着有芸娘的参与,席上佳肴全部便宜了柳香君这边的宾客。   柳郎中请的那些侍卫,因为有此前的经验教训,便不敢动那酒菜,以免着了芸娘的道,再中上一回软筋散和巴豆。   唯有此前在宫里,在皇后临盆当日曾协助芸娘一同去请太医的侍卫,因那事受到太后嘉奖,真心实意的向芸娘敬了三杯酒。   便是芸娘没有那个酒量,也被“助人为乐”的得意冲昏了头,从善如流的饮下了这三杯酒。   之后,她便有些放纵了自己。   她觉着,同上一世相比,她这一世活的太过拘束了一些。   她赚来的银子,几乎没有恣意的花过几回。   京城最顶级的胭脂和制作最精良的衣裳,她从来没舍得买过。   京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那道最贵的菜色,她从来没舍得吃过。   她都险些是京城女首富了,她出行还坐的骡车。那些跑的一跳一跳的良驹,她都没有敢打过主意。   还有京城里最最俊美的男子。   自然她家的殷人离也十分俊美,但她家的汉子不是靠银子得来的。   她得过一回豁出去花钱便能无上享受的日子。   她大手一挥,指使着冷梅:“带着我的神兽,去将最最俊美的兔儿爷接过来。银子不是问题!”   她抚摸着小鹿脑袋,打着酒嗝同它道:“乖乖的,去将仙人接来,阿姐喂你吃银票。阿姐有钱,阿姐可是富婆。”   冷梅踌躇着同旁人商量:“东家只怕醉了,你们快扶进去!”   芸娘虽醉了,却不是聋了。   她非但没聋,听力还特别灵敏。   她立时指着在场众人:“谁敢动我?小心我嫁给你!我可是粘上就甩不脱的女人!”   冷梅苦笑,一把将坐在她身畔的、在戏班子里唱旦角、兼顾着售卖戏子胸衣的许老板提起来,拽到芸娘面前:   “这位便是京城最最俊美的男子。他卸了戏妆,能让女人发狂;画上戏妆,能让男子发狂。”   芸娘一竖大拇指:“好,极好,好的很,多用途!”   她一把便要搂上他的颈子。   许老板险些惊出一身冷汗,顺势便躲了开去,求饶道:“李东家,您可是成了亲的人。小的还想再多活几年。”   芸娘一摆手,叱道:“迂腐!成了亲也能和离。你们古人,真真迂腐。”   她再往前做出一个饿虎扑羊式,许老板已一个鹞子翻身躲了开去。   她自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别人不想让她做什么,她偏偏要去作死试上一回。   喝过酒,更是要放纵本性。   许老板的逃离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想着,她这一世已经够可怜了,怎的用银子买一个美男子都不得。   她用力往前一扑。   许老板往边上一闪。   她再一扑。   他再一闪。   她再再一扑,他已到了墙角,闪无可闪。   就在她势在必得往前一扑时,在她身畔的大门哐当被推开。   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将将从马上跃到了门口。   又一次,这位急急赶过来的姓殷的新婚青年,亲眼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嫡妻以饿虎扑羊的姿势,搂住了一个男子的颈子。   同时,她转过脸无辜的看着他,扑闪扑闪眼睛,向他举了三根手指:“他是我送你的,第三顶绿帽。”   话毕,她向他真心诚意的一笑,身子一歪,醉倒在他怀里。 第519章 夫妻之事(十五更)   芸娘被自家夫君扛回殷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识。   意识不受控制,行动便没有章法和分寸。   只顺着最后的记忆,她口中还念念不忘着:“美男子……姑奶奶有的是银子……”   在回府的马背上,殷人离一只手捏着缰绳,另一只手还要顾着怀中横躺的嫡妻,内心便有些悲壮。   他疼到骨头缝里的人,连续给他送了三顶绿帽子。   他还要从刑部一出来,便不停歇的来找她,还要将她好好的带回去,以绝了她可能要和离的心思。   他爱上的人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以及任性的人。   他觉着,她便是亲口提出要和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他在马上抱着她,还要用自己的披风包住她,以防她冻着。   而她却心心念着什么美男。   而牢里,还关着一位她的青梅竹马,他被扯去刑部,忙的便是她这位竹马的案子。   他怎么就那么不被她牵挂呢?   不,她牵挂他。   她心心念念着送他帽子戴。   他喜欢高帽子,不喜欢绿帽子。   马蹄轻快,驮着他和她。   她被他用披风包的严实,只留一张小脸出来。   她小脸上的小嘴,便同安济宝有一拼,没有停下过。   她喊了一会美男子,便转身抱着他,一只手直直伸进了他衣襟,抚上他的胸膛,随即满足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这种款的,姑奶奶喜欢的。”   他便又想起来,她上回明明说过再不饮酒的   她饮过酒,便是这般乱摸乱来的行状。   有时候她喝醉了,也主动让他小小乱来一下下。   然而大部分情况,都是她乱来旁人。   他又想到,这几日他不在她身旁,也不知她饮过酒没有,可否乱来过旁人。   他的脑中越加烦躁,一把将她温热的手从他衣襟拽出。   她却有些恼怒,大言不惭的说着酒话:“敢反抗,小心姑奶奶不给你银子。”   路上人来人往,这个夜晚,天气鲜见的温和。   夜风只是徐徐,他抱着她穿过灯火辉煌的繁华处,便有些显眼。   只显眼也就罢了,她的声音,还显耳。   不时便有路人被她的几声豪气十足的喊声吸引了主意。   不时便有路人瞧着他窃窃私语。   他是习武之人,他的耳力比旁人更好。   他便明明白白的听到有人说:“怎地如今当兔儿爷越发的要求高?不但长得要好,还要会骑马?”   偏生他怀中的嫡妻此时十分应景的喊了一声:“驾!”   他的面上便越发多了投射来的揶揄。   他的马儿似乎也同他一般感受到了困窘,将四蹄轮换的更快些,逃一般的离开热闹处。   黑马哒哒进了柳条街,连在家门前都未停上一停,只往前一跃便进了大开的府门,再一跃便进了内宅门,再一跃进了正院门,停在了厢房门前。   至此,主子同黑马齐齐喘了一口气。   殷人离抱着嫡妻一跃而下,扬声喊了句“打热水”,窜进了房里,将芸娘放在了床榻上。   丫头急急进来点燃了几盏蜡烛。   房中起了光亮,醉着的芸娘在浅睡中被光亮刺了眼,不满的转了个身,半晌财大气粗的指挥道:“服侍姑奶奶,脱衣裳。不听话,不给你银子。”   丫头急急端进热水。   他挥退下人,紧掩了房门,咬牙切齿的脱了她的外裳,留下了里衣,方抬起她的身子,压低了声音道:“李芸娘,你莫借醉装疯!”   她因他的动作而睁了眼,只怔忪的看着他,忽的勾起唇角,抬手抚上他脸颊,喃喃道:“竟同我夫君有些相像,如此我睡了你便当睡了他,也不算给他戴绿帽子……”   他正被她这句话激的心肝疼,她已经一挺身欺身上来,勾了他颈子,噙住了他的唇。   他立时挣扎。   他一把拉开她,将她箍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恶狠狠道:“李芸娘,你看清楚。你把我当成谁!”   她睁着惺忪迷离的眼睛,微微歪着脑袋,细声细气道:“你好啦?你伤好啦?”   她忽的便流了眼泪,一把上来拥住他,低泣道:“我多怕你死了……那么多狼,你该丢下我自己逃……”   他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汪水。   他此时多么恨他不是个聋子。   如果他是聋子,他便不会被她这一句话扰乱了心神,他便能板起脸将她想继续给他戴绿帽子的事情审问审问,还能趁机探听探听她对罗玉的心意。   此时她在他怀中止了抽泣,迷迷蒙蒙上前扒拉他的嘴唇:“怎地伤口还这般大?”   她凑近了他的唇,一边流泪,一边轻轻呵着气:“不疼,不疼,伤口愈合就不疼了……”   他恨恨的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她便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趴在他嘴边往里瞧,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咬人的,里面钻了狼?”   她倏地便发疯似的拍打他的脸,哭嚎道:“出来,你莫害他,你来害我……”   他心下涌起滔天巨浪。   他忘记了那些什么罗玉、什么兔儿爷、忘记了那些什么绿帽子,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的低语着:“我的错,为夫的错,为夫不该乱喝醋……”   她在他的安抚下,渐渐静了下来,渐渐睡了过去。   等他为她擦过身子,吹熄了蜡烛,上床拥着她要入睡时,她却又突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摸索着伸进了他的衣襟里,抚摸上他健壮的胸膛。   同时,在黑暗中,她喃喃道:“我不白睡你,姑奶奶有银子……”   在这个黑夜里,殷宅的正院厢房中,在一床鸳鸯被的遮掩下,殷宅醉酒的女主子口口声声以银钱相诱,最终得逞,将她的夫君结结实实的睡了一回。   他的夫君在一番折腾下,第二日五更时分,鲜见的没有起身打拳,也鲜见的忘了早朝。   直到公鸡叫完母鸡叫,母鸡叫完芸娘叫,他才在婚后第一回 神清气爽的起了床,神清气爽的穿上官服,神情气爽的用完早饭,然后用一句“罗玉的事情为夫保着,今日就能初步出结果”成功的让酒醒发狂的芸娘闭上嘴,最后神清气爽的出了家门。   他想着,他还是太嫩。   那些他此前曾设想过的“他五更起身准备上朝,她睡着在床榻上等他回来”的情形简直太无趣。   他如今可是有媳妇儿的人,那得抱着她睡到自然醒才不负好春光啊! 第520章 两份文书(十六更)   芸娘从殷宅醒来,发现在她不怎么知道的情况下被那姓殷的占了便宜之后,她还不能肆意的发火。   她有求于他。   她还得梳上妇人头,像待嫁的新娘子一般老老实实的坐在床榻上,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企图讨得昨夜占了她便宜的恶夫的欢心,将她这几日挂心之事的机密结果,能悄悄向她透露半分。   殷人离去的久,午饭时,只派着阿蛮送话,让芸娘不必等他用饭。   她那岁月静好的模样便再也装不出。   她觉着今儿早上,他离开时说的“今日出罗玉案子的初审结果”绝对是缓兵之策,是在他占完她便宜时能安全撤退的手段。   他用罗玉当成胡萝卜,让她这头驴子一直在他规划的道上前行,分毫不敢偏离。   她便十分愤愤。   几日前才打定主意要治他醋坛子的毛病,几日后她就在他的怀中醒来。这简直是在打她自己的脸啊!   她觉得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否则他尝到了甜头,以后依然要把她将驴子对待。   她埋怨着彩霞:“昨夜他要带我回来,你怎么不拦着?永常拦了吗?你们这些人,可都说要忠于我的!”   彩霞苦着脸道:“姑爷骑了马,抱了姑娘跳上马就跑,我们两条腿的,怎么跑的过四条腿?”   且还有那头鹿拖后腿。   等她牵着鹿回到殷宅,瞧着已吹熄了灯烛的厢房,鼓着勇气敲了敲门板时,从里间便传来芸娘财大气粗的声音。   在那样的夜里,芸娘的声音那般明显,使这院里的丫头都闹了个大红脸。   芸娘当时说的是:“快脱亵裤,姑奶奶看了才给钱!”   彩霞羞臊的再不敢近前。自然的,也就没有胆子冒着被废武功的风险,将芸娘从房中抢出来。   没有人将昨夜的真相告诉芸娘。   故而,尽管昨夜是她仗着银钱大胆行凶,可在她的心里,她觉着吃了亏的那个人是她。   她此时满心都在想着,如何将自己吃的那亏弥补回来,还要继续将殷人离爱喝醋的毛病医一医,还得他自己主动的将罗玉的情况汇报上来。   她难得的吩咐彩霞准备文房四宝,在殷人离赶回来之前,用她那见不得的字,写了两份文书。   第一封是一份和离文书,言两人感情失和,自和离后,两不相欠,婚娶自由,互不干涉。   第二封是一份承诺书,要殷人离承诺今后再不能吃醋,若敢再吃醋,此份承诺书,自动转化为和离文书。   晌午时分,她的好夫君终于露了面。   他换下官服,换上常服,进了厢房时,还不知道他的好媳妇儿,写好了和离书等着他。   他自踏进厢房,便用近乎情窦初开的笑容对着她。   摆饭时他笑看着她。   用饭时他笑看着她。   丫头掌了灯后,他依然笑看着她。   她被他的笑招的脸红心跳,他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摸着她的发髻道:“……很衬你。”   他的芸娘,终于为他梳起了妇人头。   他一口啄在她的唇角,主动道:“都是为夫的错,今后,我再也不乱喝醋。”   芸娘一愣,立刻追问道:“如若又乱喝醋呢?”   他想一想,用她最喜欢的东西做着保证:“若违一回誓,为夫赔你一万两银子。”   芸娘撇撇嘴:“姑奶奶有钱……”才不稀罕他的。   他听了她这句话,眼中立时迷离,附在她耳畔道:“昨夜,为夫很开心。”   她不停歇的用“姑奶奶有钱”这句话,威逼利诱的将他剥的精光,然后对他上下其手……迟来的洞房花烛,在她的主动下开展的欣欣向荣。   这话听在她耳中,简直是在向她宣战,向她展示革命成果!   啊呸!   她气的发抖,立刻推开他,躲去了床榻另一边,指着他叱道:“色胚,姑奶奶被你……被你……”   她心里泛起了无边的委屈,眼圈矫情的红了两圈,拉着哭腔道:“你冤枉我,你还冷落我,你又占我便宜……”   他立刻赌咒发誓:“为夫今后再也不喝醋,如若违誓,便……便……”   芸娘立刻接话:“我便同你和离!”   他一滞,连忙摇头:“不能,和离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   芸娘重重哼了一声,背转身去,掀开棉絮,从下面取出两封文书,啪的甩到他胸膛上。   他借着烛光看过一封,又看第二封,不禁叹了口气。   封封都同和离相关。   芸娘主动道:   “罗玉是我儿时玩伴,我同他清清白白。莫说我当年不知两家要结亲的事,便是我知道,那时也未起了儿女之情。”   她乜斜他一眼,冷哼一声:“然他对我极好,若当年未离京,我极可能是嫁了他,没你姓殷的什么事。你该偷着乐,而不是指责我同他有旧!”   他早已想透了这道理,忙忙称是。   她续道:“几位兔儿爷,你今后不许再揍他们。他们为我赚着银子,是我的财神爷。他们的女恩客都是受了夫君的冷落。你今后若像这几日这般冷对我,我便去包上几个兔儿爷,那也是你的错!”   他哪里还再敢冷落她,就这几日,她就折腾出了三顶帽子送他。   她说到受冷落,便想到了她拖着病身子奔波的那几日,不由委屈道:“我病成那样,你不来心疼着,还去计较那些误会之事……我病了你知道吗?”   他忙忙点头:“知道,知道。”   她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还三番四次负气离开?”   他立刻摇头:“不知,不知。”   她再次质问:“你就那般不关心我,都没打听过我的消息?”   她抓着枕头就朝他丢去,他一只手接过枕头,另一只手已将她捞过去,一把抱在怀中,叹口气道:“签,为夫签那文书!”   芸娘这才昂首挺胸取了笔墨,守着他将杜绝喝醋的文书签下。   有了尚方宝剑在手,她这才歪斜在床上,将他将将露面她就一直想问的事问上一问:“玉哥哥的案子,如何了?”   玉哥哥?叫的够亲切的啊!   他转了眼珠子瞧向她。   她立时挥了挥手上文书。   他的气势一矮,垂了脑袋,郁郁道:“皇上下旨彻查,已略略有了眉目。虽依然还算重犯,现下却算是障眼法,要等那人再露出马脚来。你那玉哥哥……”   他抬头看着她关心备至的表情,心中更是酸涩,垂着脑袋续道:“他再不会被逼供了。”   芸娘重重放下心。   只要不被逼供,先保住人身安全就好。   实在不能再被打了。 第521章 彰显夫君身份(十七更)   晨起五更,殷人离上朝前,残忍的将沉睡的芸娘吻醒。   他一遍又一遍在她唇上拂过,轻声问道:“你今日,打算何时去寻罗少夫人?”   她瞌睡的紧,迷迷糊糊想了想,道:“用过早饭后……”   他点一点头,在她唇边最后一吻,掖了掖她被角,大步出了去。   待她睡醒,起身用过早饭,正打扮好要出门时,他骑马出现在宅子门前。   身穿官服的青年精神抖擞,面上做的是陪妻外出的体贴,心里打的是强调身份的盘算。   他跃下马,将马鞭丢给阿蛮,也不让彩霞跟着,亲自扶着芸娘上了马车,方体贴道:“为夫今儿事少,专程陪夫人。”   话毕,从怀中取出一枚红宝石金簪,端端正正插进她发髻中,端详半晌,煞有其事道:“罗少夫人是客人,自然得你我夫妻二人共同去见,才是待客之道。”   芸娘极力绷着笑,点着头道:“夫君说的有道理。”   两人去了永芳楼,见过罗少夫人,将毒花案事关罗玉的部分转达过,殷人离又道:   “在江宁时,罗玉也算与我相识。且又是芸娘的儿时伴玩,我作为芸娘的夫君,她关心的,便是我关心的。此事由我照应着,罗玉在牢里再吃不了多少苦。”   罗夫人点点头,她的目光从芸娘的妇人头转到她红润的面色,再转去眼前一双人从进门起就牵着的一双手上,她的心忽的便有了着落。   芸娘笑道:“你便在此安安心心等,若有新消息,我同夫君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若想去探监,便同青竹一块去。离年节将近,家中和铺子诸事繁杂,不能总来探望阿姐,还请恕罪。”   她这句话,让两人都放了心。   待上了马车,芸娘依靠在殷人离身侧,方正色同他道:   “能避嫌处我定当避嫌,不让你多想。可我是买卖人,常见外男避免不了。   若你有空能陪着我去,自然好。若你脱不开身,我少不了得亲会。   我眼光高,便是偷人,世间男子能入眼的也不多。   你若还怀疑我,便是对我的侮辱,我拼了命,也要同你分说。”   殷人离忙忙搂了她进怀里,虽不敢同她争辩,却也要为他的一颗相思心解释解释。   他吻了吻她唇角,道:“你想一想,如若为夫有位青梅竹马出了事,我心急火燎的要帮她,随时都关心着她,还为她哭肿了眼睛,整日的唉声叹气,你会如何?”   她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揪着他衣襟,恶狠狠道:“谁?你胆敢为旁的女子掉上半颗眼泪珠儿,姑奶奶就同你没完!”   他的眼中陡现了笑意,又香了她一口,方看着她低声道:“怎么办,为夫觉着,你也该签一份那喝醋的契书……”   芸娘便讪笑着搂着他颈子,想了半晌,方寻出一个人来:“那位吴柳如,不也因为你数次为难过我?她的下人还打过我巴掌!”   他抚上她的脸颊,虽然那巴掌印早在她挨打当日便已消退,他依然心疼。   他轻声道:“她家已经倒了。她父亲牵涉进贪墨案,是主犯。她自己同此回的毒花案也有些首尾。让你受过委屈之人,为夫都会替你报仇。”   她便叹口气,紧紧贴着他,再也不说一句话。   有时候,情意并不靠语言表达,就只这般紧紧相依,便是满足。   过了几日,已到年关跟前。   殷人离在京城之外的铺子和庄子掌柜进京见主子,带了各处特产。   芸娘亲自往娘家送了一回吃食,回来后便唉声叹气了许久。   殷人离下了衙,回来见她对着一桌的素菜长吁短叹,关心道:“可是嘴里没味?”听人说,怀了身孕的妇人便食荤恶心,前期喜吃素,又嗜酸呢。   她显然未料到他能联想的那般远,只郁郁道:“一日无肉可以,若半生不吃肉,怎能挨的过去?整日侍奉神佛,乐趣在何处?”   他听明白她是为他岳母操心,便安慰道:“岳母大人当初虽是因你遁入空门,然念了这许多年的经文,说不定觉出其中的乐趣也不一定。”   芸娘摇摇头。   她阿娘当初是为了左家不为难她而入的空门,不假。然她阿娘是不是喜欢念经,芸娘太知道了。   现下回想起来,阿娘最精神抖擞的时候,是为两个闺女的亲事,研究媒婆手中男子画像的时候。   是打着会佛友的幌子偷偷为芸娘备嫁的时候。   是为青竹的亲事着急的时候。   阿娘明明很享受凡尘俗世之乐,却偏偏要被一串佛珠拘束了人生。   况且,红尘中还有一位刘铁匠。   她回回将刘铁匠炮制的风鸡带回去,阿娘都要恍惚一阵。   从那僵着身子望夫石一般的恍惚中,芸娘能看出阿娘的对铁匠的思念。   她郁郁吃过晌午饭,将账本摊开在灯烛下,脑中却想着劝阿娘还俗的法子。   她固然是个有些机灵劲儿的人,然她的机灵劲儿都用在了捉弄旁人上。   让她想方设法的捉弄阿娘,她是万万做不出的。   殷人离沐浴出来,瞧见芸娘神色,便抱她在怀,悄声道:“为夫有法子。”   她鄙视的瞟他一眼:“你的法子若是去将庙里和尚、尼姑都胖揍一顿,好逼得阿娘还俗,你尽早歇了心思。”   他只一笑,并不同她解释。   直到腊月二十九,只差一日便要过年时,青竹着急火燎的上了门。   她拉着哭腔道:“阿娘外出礼了一回佛,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我同阿婆在门外劝了许久也不得……”   芸娘着急道:“可是被旁人欺负了?”她唤着彩霞便要回娘家,等问清事由,便要打上庙里去,让那些秃瓢尼僧知个好歹。   待回了娘家,果见李氏关在房中不愿出来,间或还传来啼泣声。   芸娘着急拍门道:“阿娘,便是你有意包庇欺负你的那人,也要让我知道究竟是谁人动的手,免得我去打错了人啊!”   她回头问这两个丫头:“谁跟着阿娘去的庙里?”   韭菜惴惴站出来道:“……礼佛人多,将道挤得水泄不通,一时半会走不了,奴婢便说为夫人买些斋菜来。菜将将上齐,外间路又通了,奴婢忙出去张罗寻骡车,等回来……”   她一摊手:“周遭围了一大圈人,夫人在中间哭成了泪人儿……” 第522章 如此还俗(十八更)   世间女子多艰难。   尤其是家中无男人的女子。   这家中包括下人在内,都没有一个汉子,是最容易受贼人惦记的。   虽说晚霞有功夫在身,然外人不知,便不会害怕。   芸娘不知李氏在寺庙里遭受了怎样的屈辱,越想越要往最吓人的地方去想,转身便上了马车,跑了一趟兵部衙门。   不寻着她的汉子一起,将那不要命的贼人戳几个血窟窿,她李芸娘就不配姓李!   时近年关,兵部衙门里已走的空空落落,仅剩的几人也被喊去了刑部。   守门的衙役曾收过芸娘的银票,远远瞧见芸娘从马车上下来,便十分积极的窜去刑部衙门口,同那处的衙役交涉一番,将殷人离从刑部请了出来。   瑟瑟寒风里,高大青年身穿官服,腰间挂刀,威武的仿似天神下凡,给了芸娘无尽的安定。   他的身影将将出现在视野中,她便几步上前扑进他怀里,哽咽道:“怎么办,你家岳母被人欺了,你要不要为我报仇?!”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厢里避寒,用手暖着她被风吹凉的脸颊,眼中笑意极甚:“岳母的事,我知道。”   她一拳就打在他胸膛上,气道:“你知阿娘被人欺?你既然都知道了,怎地不帮她报仇?”   他拦着她要再落下去的手臂,将她箍在怀中,在她唇边极快的一吻,方附在她耳边道:“为夫若说了,你如何感谢我?”   她正要追问,马车外已有衙役催促道:“殷大人,安大人急着寻您。”   殷人离应了一声,悄声同她道:“岳母无事,你莫担心。她今儿就能还俗。”   话毕,再在她唇上一吻,撩开帘子跳了下去。   她看着他急急离去的背影,心中将信将疑,又不知他所指之事因由何在。   返程途中,马车径直去了打铁铺子。   第二日便是年节,此时打铁铺子里早无买卖,刘铁匠缓缓擦洗着铺子里的器具,面上是无悲无喜的疏离神色,显得忙碌又孤独。   芸娘没有同他兜圈子,直直道:“阿叔,年关偷儿多,我放心不下阿娘。”   他便直起了身子看她,眼中有些祈盼,又有些迷惘。   芸娘转头向车夫使个眼色,车夫跳下车辕,按照她此前的交代,大步进了打铁铺子,从内室中将他的一应物件搜腾的干干净净,全部送上了马车。   铁匠依然站在原地。   他能明白芸娘的意思。   她是想让他去李家住,护着李家人,护着李氏。   他却有些踌躇。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在暗处看她,在心中想她。   让他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去,他不敢。   他不敢面对她的缁衣,她的佛珠,她口口声声的“阿弥陀佛”。   他一看到这些,他就会觉着自己更无望。   他看着芸娘,嗫嚅道:“阿叔事忙……”   她一脚踢开半掩的门板进去,手持水瓢,几瓢便浇熄了炭火,转头看着他道:“阿娘早已恢复自由身,不知你还在踌躇什么?”   他叹了口气。   李氏虽已不是左屹的人,可她还是神佛的人啊!   芸娘愤愤道:“阿娘外出一趟,回来便出了一整日,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你难道不心疼?”   他立时抬首看她,几息便做了决定,转头取了锁匙,道:“走!”关了铺子,便随芸娘上了马车。   刘铁匠的到来并未让李氏从房里出来。   直到殷人离下了衙,来李家接芸娘,李氏这位岳母大人不好抚了女婿的面子,方肿着眼睛出来,也不多说,便执意将两人送出了李家。   芸娘十分担忧。   她问向自家夫君:“我娘哪里像要还俗的模样?”   殷人离此时正骑马行在车厢边上,只将脑袋从车窗外探进一点来,悄悄道:“岳母大人偷吃肉,被庙里所有比丘尼和香客都发现。她没了面子,是要伤心一阵阵。”   偷吃肉?家里的肉都不吃,还要去庙里偷吃肉?   她急着要问清,立刻唤停马车,跳下车厢,绕去他的马旁,抱着马头便上了马,侧坐在他身前,揪着他衣襟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竟知道的像是在现场一般?”   他脱下披风将她罩严实,打发马车先回了府,方调转马头进了往来人少的偏僻支路,缓缓打马往前,轻声同她道:“为夫自然在现场。岳母大人那口中肉,便是你夫君我亲自安排……”   芸娘不信他能令李氏还俗,他自然是要表现一番。   让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还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端看那人心性坚不坚定。   他这几日想的真切。   像他岳母这般礼佛之人,心中既惦记着李阿婆,又惦记着两个女儿。   惦记的人多,同俗世的缘分割不断,只要机缘得当,便能让她还俗。   自然,机缘是什么,他为官多年,除了在他同芸娘的婚事上感叹过机缘的奇妙,旁的事上,他都不信机缘。   那些看似是机缘的事,实则都是背后之人有意设计出来的。   旁人设计过他,他也设计过旁人。   他驾轻熟路,简单粗暴的设计了他亲爱的岳母大人。   他留意了他岳母进庙礼佛的行程。   然后率人乔装,亲自跟随在骡车后,同李氏一前一后进了寺庙。   他的一部分旧部下替他将准备好的菜色送进庙里烧斋菜的伙房。   另一部分在半途设置了路障,造成道路拥挤的场面。   他则昂首挺胸进了主持房中。   虔诚礼佛的李氏万万没想到,她曾好心帮他设计了自家闺女,他反过来还要恩将仇报。   李氏礼完佛后,原本想立时返程。   然而道路拥挤,众人只得滞留在寺庙中。   那斋菜便卖的抢手。   便是这般抢手的情况下,李氏身边的丫头韭菜,虽没有武艺在身,也极其“幸运”的抢到几盘现成的素菜。   素鸡。   素鱼。   虽都是豆类所制,却做的端的精妙,那滋味儿与李氏几年前吃过的鸡肉、鱼肉简直同样的口感。   可见伙房的帮厨们是用了心的。   她几年未沾过肉味,此前也未用过这般好吃的斋菜,等周遭佛友转过身同她说话时,她已不由自主吃了大半盘去。   这时,有人惊诧道:“李佛友,你竟然带荤菜进寺庙?”   荤菜二字如炸雷般,引得周遭所有人都关注了过来,有人连同庙里方丈都请了过来。   李氏虚弱无力的辩解并未起任何作用。   方丈一脸震惊道:“佛门重地,怎可食腥荤?”   方丈出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众人皆知李氏吃肉,还礼什么佛?   李氏在被客气的“请”出庙门,坐上了韭菜寻来的骡车伤心回城时,她的好女婿殷人离正在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第523章 扫墓(十九更)   “佛门重地,岂容得你肆意妄为?”芸娘对她夫君的说法显然有所怀疑。   殷人离道:“那主持早先年是犯过事才当了和尚,没关进牢里,是曾走了为夫的路子,卖给我一个消息。我于他有恩,他投桃报李。”   他没说的是,他还承诺要为佛像重塑金身,那主持才卖了他面子。   人生如戏。   芸娘头一回对她的好夫君佩服的五体投地。   她不顾她阿娘心理受到创伤,骑在马上,奖励了他夫君一个香吻。   然后她才想起了后果。   她阿娘因在众多人面前吃肉被发现,紧接着她就去接来了刘铁匠……她终于想到了问题所在:   “我娘一定以为是我干的!是我要逼她还俗!”   殷人离以吻回礼,将她揽在胸前,认真道:“你我夫妻一体,我做的便是你做的,你若要同夫君分个你我,可就太过见外了。”   芸娘急道:“可正月初二便要回门,我怎敢去见阿娘?她铁定要抡着阿婆的拐杖,将我揍的哭爹喊娘!”   他抚一抚她的发顶,安慰道:“不怕,有夫君护着你……”   芸娘虽则已经嫁人,然而在怕阿娘这一点上,同她儿时没有区别。   现下只能挨一日算一日,等见了阿娘再临时看吧。   第二日是大年三十。   原本各家需要祭祖。   殷家没有长亲,没有祭祖的章程。   五更时分,天开始飘雪。   芸娘在彩霞的侍候下穿的极暖,方糊里糊涂被她夫君带着,乘着马车去了城郊。   他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道:“时间还早,你先眯一会。”   他不说带她去何处,她便也不问。   外间风雪越来越大,他的眸子里含着一汪遥远的思念和悲伤。   待天色转亮,马车行到一处林地中。   他牵着她手下了马车,为她戴上风帽,面上微带歉意道:“林地难走,要你受些罪。”   此时雪片已极大,风声呼啸,将两人围在这雪地里。   他带着她往前缓缓而行,在山道上渐渐现了台阶。   这林子是有人守着的,台阶上的积雪也清扫过。   他生怕她打滑,紧紧将她箍在臂弯中,听着林中空灵风声,缓缓往山腰中而去。   待到了一处平坦处,周遭石壁隐约可见人工砍凿处,苍劲的两排松柏包围着一处高隆坟墓。   墓边站着一个老头,微微弓着背,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他看到两人,忙忙上前,神情微微有些激动,哈腰唤了声:“少爷。”   殷人离牵了芸娘的手,同老头郑重其事道:“这是少夫人。”   又转头同她道:“这是兴伯。”   她便向老汉笑一笑,唤了声“兴伯。”   兴伯抬首看了眼芸娘,裂开嘴,连说了两声“好”,眼中方涌上一点儿老泪,道:“夫人一定会极喜欢的。”   她心中一动,抬头往墓旁的碑上望去,但见竖起的石板上只简单的写了“阿离慈母殷氏之墓”。   没有名字,也没有身家背景。   兴伯早已准备了纸钱香烛。   他牵着她上前,拉着她跪在墓前,沉默着点燃了香烛和纸钱,一边遮着风雪看着纸钱燃尽,再磕过两个头,方揽着她的肩,对着墓碑低声道:“阿娘,这是芸娘,您的儿媳。”   雪花肆虐,遮掩了他眼中的泪,只有声音中带着点哽咽。仿佛到了阿娘身前,他还是当年那个几岁的孩子。   她有些动容,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同他一般对着墓碑道:“阿娘,我是芸娘,是您的儿媳,会替您照顾好他,再不同他置气。”   话毕,郑重其事再拜了两拜,他方带着她,冒着雪缓缓下山。   马车未往进城的方向而去,而是转向另一侧,跑进了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在这样一个原本该热闹的年节里,她真心诚意的为她的过往忏悔起来。   她想着,这些年不管多么漂泊流离,她是有家的。   阿娘在何处,家便在何处。   接着她成了亲,她又有了一个新家。同他组成的家。   她从来都是有主心骨的。   而他不是,他自小是孤独过来的。   他受皇命在外执行任务时,他随时都是危险的,一不留神就会死去,默默地死去。   他在京中时,他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他只有他那一座破碎的宅子,和为数不多的下人。   他从来都是孤寂的。   然而此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一点。   他在江宁监着筑堤坝那年,他哪怕只有三两日的歇息,他都要骑马半日,从乡下赶回城里,厚着脸皮赖在李家过年。   想来那时,他也只是贪恋那一丝儿家的暖意罢了。   车身颠簸,她紧紧的抱着他,万分愧疚道:“我那时不该总是出言赶你走,不该舍不得那些蹄o和鸡腿,不该阻拦阿婆替你洗衣裳,不该喂你喝符水,不该将你临时居住的地址透露给旁的姑娘,不该……”   他静静的听她说着,直到她口干舌燥,他方缓缓的,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喂为夫喝符水这件事,为夫倒是第一回 听到,你是不是该详细说上一回?”   她顿时后悔。   提什么老黄历呢?!真真是不打自招。   她不能说喝符水这事。后面还跟着他上吐下泻好几日的故事情节。   他的声音里有些揶揄,又有些冷意。他道:“为夫这些年,连旁人下的毒都没中过几回。你倒是说说,除了向我下过巴豆和软筋散,何时还喂我喝过符水?”   她决定否认到底。   马车停在一处庄子前。   庄子芸娘此前来过。   在这里,她向左屹展示了她向左夫人下手的胜利成果,逼得左屹写下放妾书。   在这里,她美美的放松了几日,并且暗下决心,要将殷人离从她心里连根剜去。   后来,她为回江宁做准备,将庄子卖了出去。   现下她又站在了庄子前,怔忪着看着她的夫君牵着她手将她带进庄子,看着原本唤她“小姐”的下人们,此时唤她为“少夫人”。   在险些滑了一跤后,她终于醒过神来,她问他:“你何时买了这庄子?我怎地不知?”   他含笑道:“用过饭,泡温泉时,为夫再告诉你。”   自然,等泡进了汤池,她便没有来得及将她想问的问出口,反而是他逼迫的她将当年她喂他喝符水、连带腹泻几日之事倒的一干二净。   温泉水带着微微烫意,氤氲而起,将她蒸的神智不清。   她被他紧紧箍在身下,随着他的每一次动作,泉水便被拍的四溅。   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她为何要躲呢?   她不是被他永远保护在身后的娇弱女子,她得站在他的左右,同他一起迎接未来。   她要和他琴瑟和鸣,与他棋逢对手。   谁比谁厉害,端看谁先睡,谁后睡。 第524章 知否(二十更)   芸娘不出意外的先在汤池中睡着。   然而,在她被殷人离抱着回了房,一同歇晌时,她又先他一步醒来。   如此评比,倒计较不出谁赢谁输了。   房中地龙温暖。   虽是歇晌,他也只穿了一条亵裤,将他精壮的、满是疤痕的胸膛裸露在她面前。   他的呼吸清浅悠长,他的面目完全的舒展开。   她在他唇边吻了一吻,看他没有丝毫要醒的模样,喃喃道:“你可比我老六岁,人老了要认命。”   她悄悄起身,穿好衣裳,方轻轻开门又掩紧,同下人道:“将阿蛮唤来,我有话问他。”   雪片飞散,她站开厢房几丈远,忖着说话声不会打扰他午睡,方同外间进来的阿蛮道:“有几件事,我要问清楚。希望你莫隐瞒,我才同意你和彩霞的事。”   阿蛮一瞬间红了脸。   他偷偷喜欢彩霞的事,他自问没有露行迹,怎地已经被人发现了?   他忙道:“小的不敢,少夫人旦问。”   她点点头,道:“这庄子,殷郎从何人手中买走?”   阿蛮抬眼觑一眼她,老实道:“寻了个中人,直接从少奶奶手中买了过来。”   她点点头,续问道:“我记得他的账册下有一笔账,事关几万两银子,只入了帐不久便又支了出去,是何原因?”   阿蛮一愣。若是问到了这笔账上,拔出萝卜带出泥,要牵扯的就多了。   芸娘将他的踌躇看在眼里,立时道:“你莫忘了,如今你家少爷的账目也由我管着。你若想不认我这个主子,你便试上一试。”   无妄之罪压的阿蛮腿肚子一抖,一咬牙便痛快道:   “夫人当时同左家相斗,全部支取的现银。   少爷在夫人存银的几间钱庄里都有股份,又提前向各掌柜打了招呼,要他们全力支持少夫人。   现银不够兑付,少爷便将万花楼的股份转卖了出去,得来的现银投到钱庄里去,才保得夫人能随时提到现银。”   话说到了这里,他便顺势将他长久的疑问问了出来:“银票同样能流转,夫人为何一定要用现银?”   芸娘一滞。   她自然只是灵机一动,觉着同一张纸的银票相比,冷冰冰的银锭更具有视觉效果,更能激发商户做买卖内心的冲动……   她忍着心疼问他:“我听说,青楼的股份可是一本万利,赎回股份,想再入股可是极难。”   阿蛮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当年少爷在万花楼是只投了一万两银子,这几来年都赚了十几万两银子。若不赎回,今后稳稳当富贵翁啊!”   芸娘便后悔的捶胸。如今她和他合成了一家,他的损失可就是她的损失啊。   多么优质的股份,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哇!   她忍痛继续往下问:“在左家那事上,你们还做了什么?”   阿蛮痛快道:   “左夫人手里原本有些银子,若继续支撑,只怕还能同少夫人斗上半个月。   是少爷这边安排了套子,使那曲家折了银子,前去同左夫人求救。   左夫人为了解娘家之急,才抵押出了左家公中的铺子和庄子……”   原来如此。   她有些动容。   那时她同左夫人相斗,是含了两败俱伤的疯狂的。   斗赢了,她带着家人坐上大船,往江宁行进,凯旋而归。   斗输了,她带着家人坐上小船,往江宁行进,仓皇而逃。   左右都是要回江宁的。   她未想到,她打着要离开的主意时,他还在背后默默的帮她,支持她。   他没有像左屹一般跳出来,同她说“都是一家人”的鬼话。   他也从来没有规劝她放下宿怨。   他永远同她站在一处,哪怕她做的是错的,他也全力支持着她。   阿蛮已将自家少爷做的那些傻事透露了极多,便不介意透露的更多。   他续道:“当时收到少夫人要卖铺子和庄子的消息,少爷想着这庄子里的温泉对少夫人和李老太太的身子都有好处,立时便接了下来。”   芸娘点点头,喉中有些哽咽。   她长吁口气,搓搓冻的冰凉的手,对他道:“我知道了,你去吧。顺便告诉你,彩霞说她不喜欢你这样的,你莫伤心,天下何处无芳草……”   阿蛮被这一道惊雷击的愣在当场。   卸磨杀驴,少夫人这是卸磨杀驴啊!   芸娘往回行了两步,回头看他一脸的失落,心中有些同情,便又道:   “彩霞喜欢吃西城门不远处那家点心铺子里的蝴蝶酥。追求姑娘要像你家少爷一般,懂得下血本。不能只在心里偷偷喜欢,然后一毛不拔,知道吗?”   她觉得她指点的够透彻,再不多说,只缩着颈子窜回门前,推开房门,解开披风和外裳,带着一身的冰凉挤进熟睡的殷人离的怀中。   他虽在熟睡中,依然习惯性的伸臂搂着她,睡梦中摸到她冰冷的双手,便微微蹙了眉头,将她的手贴在他暖和的胸膛上。   她满足的叹了口气,紧紧偎依进他的怀中。   她觉着,说起来她要同他并肩前行,实际上,他顾着她的要多那么一些。   恰恰是这一些,填满了她的整颗心,让她彻底的不能忘掉他。   她当初同他的亲事,自然是他同她定了亲的好。便是他定的不是她,而是旁人,她拼着要被人人唾骂,也要将他抢回来。   温泉庄子令人沉迷。   不去想世间俗世,只时时刻刻同他在一处,她这些日子便疲惫的有些日夜颠倒。   等初二天还未亮便要往城里赶时,她几乎是昏睡着被他抱进了马车。   进了城里时,她想起今儿是要回门面对她那被逼还俗的阿娘时,才惊醒了瞌睡,随之便向他求救:“你那日说,阿娘若打我时,你会护着我。你可要说到做到……”   他一笑,抚慰道:“莫怕,为夫自然护着你。”   两人到李家门前不算早。   已有人先一步到达,提前缓解了芸娘的危机。   两人将将进了宅子,迎面一位高大青年便急急退了几步,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方弓背作揖,唤了殷人离一声:“殷大人。”   于此同时,他那位败家子从里间窜出来,先唤了芸娘一声“大姨母”,紧接着便看到了殷人离。   败家子如护崽子的母鸡一般,张着双臂用矮小的身子将他阿爹护在身后,对着殷人离大喝一声:“不许再打我阿爹!” 第525章 殷夫人同殷夫人(二十一更)   李家现任大女婿将李家未来的二女婿当做情敌,胖揍的下不了炕这件事,一直算是李家的秘辛。   自上回高家败家子化名“戒馋”进驻李家,企图感化李氏时,殷人离的暴行被戒馋当众揭穿,李家诸人便默契的不再纠缠于此事。   何必纠缠呢,不都是出于爱吗?   且李氏当时一心想着让芸娘顺利成亲,自然是要偏帮大女婿一些。   故而高俊的委屈便被和谐了下来。   如今真假情敌相见,双方的心绪都有些波动。   殷人离想的是,还好芸娘同对面那小白脸没牵扯,否则他想将芸娘夺回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高俊想的是,青竹有一位母夜叉一般的阿姐已经够让人惊悚了,现下又多了一位公夜叉一般的姐夫。真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两人一个照面间已起了诸多的心理活动,在高俊家的戒馋窜出来打破僵局后,双方各自挤出来一个官方假笑,上演了一出不甚自然的一笑泯恩仇。   两人之间的不和气场太过明显,以至于出来迎接大女婿的李氏一时都未想起来要探问芸娘那“素鸡、素鱼”之事,只如和事老一般和着稀泥,企图上演欢喜一家亲的戏码。   芸娘瞬间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用越加恩爱的目光瞧了瞧她的夫君。   今儿她阿娘穿的竟然不是缁衣,是寻常妇人的襦裙!   发髻上簪的也不是桃木枝,是金簪,金簪啊!   她阿娘在她夫君的强势干预下,果然还了俗。   殷人离迅速感受到了自家爱妻的绵绵情意。   他含笑接住了她的目光。   他觉着能被自家嫡妻这般看上一眼,莫说逼他岳母大人还一回俗,便是还上十回八回也值得!   又因着夫妻两这偷情一般的窃喜神情,引得李氏瞬间想到了她那日在庙里被众人围观吃荤之事,立时便掐了芸娘一把:“跟阿娘进内宅!”   芸娘立时向殷人离投去求救的目光。   殷人离大腿一迈,便要厚着脸皮同她一起进去。   高俊立刻觉出来不妥。   先不说李阿婆和将将还俗的美艳妇人李氏,里间还有一位清清白白的待嫁女子,青竹啊!   这殷大人也太不知规矩,竟然要枉顾青竹的名声。   于是,他的长腿也跟着一迈,厚着脸皮要跟进内宅去。   早早还了俗的戒馋小和尚一声欢呼,大喊一声:“阿爹,里面有个墙角,我们将他堵住暴揍一回!”   高俊:“……”   两位女婿的暗斗,李氏忙着时时扑火。后来高俊又提出正月十五同青竹定亲的提议,话题的重心便又落到了李高两家的亲事上。   李家上一回嫁女仓促,这回自然是要弥补双倍的损失。   李氏愉快而忙碌的操执喜事,一时半会再也顾不得追究她被迫还俗的圈套。   芸娘终于松了口气。临走时,她还切切叮嘱住在外间的刘铁匠要抓紧机会。   然而她这口气松的还太早。   人情世故上的纠葛还萦绕着她。   正月初三,便是殷人离再不愿委屈她,却也要带她去一回外家。   继大殷夫人曾嫌弃过芸娘之后,芸娘这位小殷夫人下了马车,看到面前宅子牌匾上大大的“殷府”二字,便有些腿肚子软。   自然她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的。   她日日同妇人打交道,她能不知女人好什么?   她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主动下了矮桩,嘴甜一些,便是大殷夫人有刺耳的话,能忍的她尽量忍一些便好了。   殷郎已为她做了太多的事情,她为了他忍一忍,让他不在中间受气,是她这位想站在他身侧的小殷夫人应该去做的事。   她长长吁了口气。   殷人离牵着她手,含笑道:“莫怕,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我已经成了亲,米已成炊,她不会怎样的。”   他已用这话安慰了她数回,于她身上起效甚微。   这是她第一回 面对他的亲人啊!   他牵着她手停在了二门,便有丫头上来接了她,要带着她往内宅而去,而他便要留在外间,先陪他舅父说会话,才有可能进得内宅。   丫头笑道:“表少夫人请随奴婢来。”   她转头看向他,他悄声道:“莫怕,若应付不来便装晕,为夫自然有办法。”   她抿嘴一笑,便拽了彩霞的衣袖,随着殷家下人往正院而去。   殷家老太太同老太爷前几年已先后去世,现今是正妻殷夫人当着内宅的家。   殷家除了殷夫人这位女眷,还有两位妾室。   正妻生养了两位哥儿,俱已成亲。两位妾室也各自生养了一位姑娘,俱是待嫁的妙龄少女。   一妻二妾平日台面上一派和睦,私底下却也斗的你死我活,都不是省油的灯。   今日殷人离的新妇上门,无论主人家抑或芸娘这位宾客,都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   冬日风寒,她跟着丫头绕过园子,到了前方一座院子,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喁喁人声时,已做好了心理建设。   她什么大世面没见过?   那番邦使臣都栽在她手里,左家嫡妻也被逼出家。她同男人斗过、同女人斗过,她有何好怕的?   她妹子可是青宁公主!   她可救过当今皇上和皇后的命!   她可在商界玩过两回翻云覆雨的手段!   她在冬日寒风中,大刀阔马的进了正院,到了上房,在小丫头掀开门帘时,她面上浮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抬腿迈了进去。   上房女眷不少。   原本都在互相说着话,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纷纷住了声,向她看了过来。   在这股静寂中,她款款上前,目不斜视,直直往女眷最中间的殷夫人行了过去,含笑行了个半礼:“舅母安好。”   殷夫人的神情显的很祥和,眼中却满是审视的目光。   她唤芸娘起身,含笑道:“来舅母这处,让我好好看看。”   芸娘从善如流,偎依了上去。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将她的长相、发饰、身段、穿着等各方面快速打量过。   只从外形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殷夫人早在得知自家侄儿私下里同李家结了亲,便曾暗中看过芸娘好多次。   两年前她去参加过左家替芸娘举办的及笄礼时,她还是胖乎乎很能生养的模样。   那时她是比较满意的。   长辈看晚辈,和男人看女人,两者之间的考察标准不一样。   她作为殷人离的舅母,自然希望外甥媳妇儿不要长的太狐媚,要能多生养,在家相夫教子,把自家外甥当大爷一般的侍候。   后来她再暗中看芸娘时,发现这姑娘同记忆中的模样已相去甚远。   她从原本长辈们喜欢的长相,退步成了男子喜欢的长相。   若不是一双眼睛中还有些纯良之色,便同那些狐媚子没什么不同了。   殷夫人便很不满意。   然而他家外甥殷人离一心要娶,都没等到成亲,就把人姑娘的名儿加到他那孤零零只有一人的户籍纸上了。   添名容易去名难。   殷夫人和殷老爷没了法子,只能认下这门亲。小两口成亲时,老两口还憋着一口气去张罗过亲事。   她此时牵着芸娘的手下了炕,转头同众人道:“我们娘俩说些体己话。”便当先往外面偏室中而去。   殷夫人开门见山道:“阿离不容易,舅母便不同你拐弯抹角。你看上他什么?”   看上他什么?这答案在芸娘心中日日都要更新一回。   最开始是被他的痴情而打动。   接着是被他的坚持而攻克。   后来发现他事事护着她,不忍她受委屈。   后来是他尊重她,他没有因为她嫁了他,便让她停了买卖,退居内宅。   他还不好色,他只爱她一个。   他还长的好,任何角度都好看。   她看上他什么呢?   看上的地方太多了。   她坦然道:“殷郎能和我安安生生过日子。”   殷夫人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芸娘会说阿离前程无量,任何女子跟了他,都会荣华富贵、风风光光一辈子。   她们内宅妇人之间,常常比的就是这一点。   谁的夫君更能干,谁就面上有光,腰板就挺的更直。   她又有些不甘心,她外甥的那些外在,这李家姑娘竟然提都不提。   她主动道:“阿离会当官,还做着好些买卖。”   芸娘立刻点头:“他也在我家的买卖中入过股。”   她的话意思很明了。你外甥有钱,可我自己也能赚钱,且能带着你外甥一起赚钱。   殷夫人没了脾气。   似乎是满意的,又有些失落。   若这姑娘流露出嫁给殷家就像攀上高枝一般的神情,或许她会更高兴一些。   她问了芸娘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江宁之事……”   芸娘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她道:“我要说我是清白的,舅母定也不信。可我当年是入宫参过选,且到了最后一关才刷下来的。若清白有碍,怎能过的了前三关?”   殷夫人便叹了口气,道:“如今想来,你这闺女也是个命苦的,遇上那样豁出去的嫡母……那回提亲之事,是舅母上了当,希望你莫往心里去。”   芸娘内心长吁一口气。   殷夫人这一关终于过了。   她真心诚意露出一脸笑意,亲切道:“舅母是将殷郎当做自家孩子,才会这般关心。”   殷夫人拍了拍她手背,同她一处里回了上房。   说话间,遇上殷家妾室和庶女若有若无的刁难,殷夫人便有了回护之意。   芸娘是个旁人对她好、她一定会投桃报李的人。   譬如殷家妾室说起她的买卖,本着**裸要占便宜的心思,纷纷道:“我们都是殷家,自己人。今后我们去你铺子里拿胸衣穿,你可不能心疼银子。”   芸娘一笑,道:“哪里会小气。殷郎来之前切切同我交代过,舅母待他堪比亲娘,舅母看上什么,自去拿去。两位嫂嫂也一样的。”   这便没有那些妾室、庶女什么事了。   诸人脸色瞬间不怎么好看。   有人立刻问道:“听说,你阿娘在左家,不怎么受待见?”谁不是妾室,你阿娘也是妾室呢!   芸娘脸色不变,依旧含着笑道:“在旁人家当妾室,哪里有自己当家自在。左家早已出了放妾书,如今我姓李,不姓左呢。”   立时有旁人跟上,道:“左家若同殷家结亲,还算的上门当户对。你以李家的身份嫁进来,可就……。”   芸娘一笑,挽着殷夫人的胳膊道:“舅母慈祥,殷郎稳妥,谁舍得让我受委屈。旁的,须臾也欺不到我头上。我阿妹会护着我。”   好吧,谁不知道她家白白得了个公主名号啊。   殷夫人拍一拍她手,转头肃着脸同旁人道:“快快住了嘴,若让老爷知道你们为难新妇,丢了咱家的面子,大家都一起吃瓜落。”   诸人只得住了嘴,捡了不相干的花啊叶啊的话题说上一说。   过了不久,殷人离便进了内宅寻芸娘。   殷夫人嗔怪道:“你定是认为我等慢待了你媳妇儿,才来寻了借口要走。你去打听打听,六部衙门如今还有谁上值?”   殷人离苦笑道:“外甥不敢欺瞒舅母,真真是宫里有事。原本外甥也能留着芸娘陪您,可宫里那边,当初皇后娘娘生产时,芸娘曾救过娘娘。皇后相招,外甥哪里敢忤逆……”   众人早先曾在旁的官眷口中听过芸娘救过皇后这回事,便也不好留两人,眼睁睁看着小两口相携离去了。   待出了殷府,芸娘方笑嘻嘻着悄声问她夫君:“你可是怕我受刁难,才使了借口进来解救我的?”   他含笑道:“哪里到了解救的程度?舅母可为难你了?”   她忙忙摇头,笑嘻嘻道:“被我收服了,对我极好的。”   他将她送上马车,方道:“宫里真有事,你不用去,为夫去一趟。许是那‘毒花案’的事。你回家中乖乖等我,若无聊,便看看账本,明日为夫再好好陪你。”   芸娘只一歪脑袋,果见有人等在外间,忙忙道:“你快去,莫担心我,我乐子多着呢。”   他正要转身上马,又回头道:“不许去寻兔儿爷。”   她抿嘴一笑,拿乔道:“你若回来的晚,我便去寻,一寻寻四个!”   他笑着睨她一眼,跃上马背,一甩马鞭,威风的去了。   马车远离了殷府,冒着大雪,行在街面上。   年节里头,不到初五的“破五”之时,街上铺子是不开门的。   只偶有要走亲戚之人三三两两顶风前行。   芸娘想着毒花案,想着殷人离晚间说不定就能带回来最新的消息……   她同彩霞道:“走,去永芳楼。”   彩霞忙敲了敲厢壁,同外间的马夫说了地址。   马夫调转方向,往永芳楼方向而去。   永芳楼的各位女伙计,平日在后院长住,到了年根前关了店,方各回了各家。   如今铺子里,便只有一位借居在此的罗家少夫人。   此时后院微掩,院里静悄悄没有一丝儿动静。   两人推门而入,又进了厢房,方瞧见炕上那人正昏沉沉睡着。   房中阴冷,没有生地龙,甚至火炕都熄了火。   芸娘心中一顿,伸手探上她额头,忙忙同彩霞道:“快,先去烧炕点地龙,让车夫去寻郎中。”   彩霞暧了一声,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冷冰冰的炕上,罗少夫人昏迷的彻底,半点不知房中已来了人。   芸娘一时有些自责。   罗少夫人家中自来殷实,自小也算锦衣玉食。   如今她孤零零在京城,身边又没有丫头侍候。烧地龙、火炕的粗活,她哪里能干的了。   地上一团狼藉,枯柴遍地。可见她是挣扎尝试过生火的。   未几房中开始暖和,芸娘打了水,拧了湿帕子,覆在罗少夫人额头上,看着一脸苍白的人喃喃道:“你算是赚了,我都没这么侍候过我阿娘。”   待车夫寻来郎中,为罗少夫人诊了脉,断出个伤风的病症,写下了方子而去。   车夫忙忙跟着去抓来了药,彩霞点了炉子,熬好药,喂着罗少夫人用过,昏睡的人方颤悠悠醒了过来。   她一眼看见芸娘,眼中便蓄上了一汪泪,哑声道:“又给你添乱了……”   芸娘摇摇头,笑道:“你这一病,罗玉那边可没了人探监。他一个人在牢里,得多孤独啊!”   罗少夫人眼中的泪便咕噜噜滚落下来。   芸娘看她面上比此前更憔悴,心知她担忧夫君茶饭不思,便安慰道:“现下事态比此前更好,你该高兴才是,说不定正月还没过完,你们夫妇便高高兴兴回江宁了。”   过了不多时,彩霞做好了饭菜,端来放在炕桌上。   芸娘在殷夫人那处未用过饭,此时自然也是饿着肚子的,便陪着罗少夫人用饭。   待用过饭,罗少夫人被服侍着重新躺下,方叹了口气,道:   “少时,我曾在心里数回比过你我的不同。   我那时不知玉哥喜欢你什么。   论才学,家中专门请了先生教我读书写字、吟诗作对。   论管家,我母亲也传过我各种内宅经验。   我娘家铺子里的账簿,从来都是我管着。   我那时总想着,你除了会赚银子,事事都比不上我,玉哥究竟喜欢你什么?”   她长吁一口气,道:   “如今进了京我算是明白了。玉哥的事情上,我除了着急只会抓瞎,进京一个月,半点门道都没摸到,银子却花去了不该花的地方。   而你虽不精通阳春白雪、海棠晓月,却是谋划大事的人。出了事情,知道该往哪个地方使力。”   芸娘一笑,道:“人和人之间,没有要比的。不过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罗玉那个坑,只有你这种萝卜来配。”   罗少夫人苦笑道:   “他同我成亲后,便从未进过正院,这几年借着买卖之事,将大晏近半州府都去过。他……从来都想着你。”   芸娘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同罗玉之间所有的情分,都结束在年少之时。   那时罗玉对她的好,她从未往别处去想。   罗玉品性纯良,对她是如兄长一般的照顾,从未有轻薄之举。   她对他的感情,也是如亲人一般。   莫说当年她被掳,她的名声受了妨害,便没有那回事,她对罗玉的感情能不能转成男女之情,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至今还记得,罗家有位男尊女卑思想重的不得了的阿婆,对她平日总往罗家跑的行径十分的看不惯,莫说还有她家的买卖。   而罗家上下,在孝顺二字上,又贯彻的极好。   便是她当年可能嫁给罗玉,以她不愿受约束的性子,八成也是要同罗家闹个底朝天。   那时,要么是罗玉为了她同家中闹翻,要么是两人签个和离书,从此恩断义绝。   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她的下场,不见得就比此时的罗少夫人好到哪里去。   她轻咳一声,同罗少夫人道:“你好好养病,早好早去探监。等将罗玉救出来,我同我家夫君一起去送你们。”   她将彩霞留在此处照顾,自己乘了马车先回家等消息。   这一等便到了三更时分。   等外间有了动静,她忙忙趿拉着鞋子站出院里,殷人离已大步到了院门口。   朱红灯笼下,他的娇妻正等着他。   他自然知道她等他的原因之一,也是操心他那陈年情敌的事。   然而此时他半分喝醋的心思都没有,他忙忙上前将身后披风解下来护住她,低声道:“几步的路,哪里需要你出来迎我。仔细伤了风。”   两人进了房中,各自沐浴过,躺到了床上,他方道:   “众人只以为,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年节过后,皇上才会过问。谁知,三十那天,皇上就已经开始动手。我今日入宫时,皇上已拿了背后之人。却不是一人,几个妃嫔皆有份。”   芸娘忙道:“那罗玉岂不是近几日就能被放出来?”   他点点头:“该是拖不到上元节便能出狱。这几日宫里形势混乱,你千万莫进宫去。”   芸娘笑嘻嘻在他面上吧唧一嘴,恭维道:“夫君真厉害,我就知道,万事有你出马,准错不了。”   罗玉倾身过来,低声道:“为夫还有更厉害的……”   未几,房中已起了O@之声,轻重缓急的持续了大半夜。 第526章 江宁事急(二十二更)   初五是各行各业开铺的日子。   一挂鞭炮炸响,铺门打开,迎了财神进门,各买卖便要做起来。   芸娘去各个铺子里瞧过,向各伙计发放了开年红包,又去殷人离在京城的各铺子里巡视过,摆了一回老板娘的威风,方去了幼童园。   翻了年,原本在大童班的娃儿又年长了一岁。   像永常都超十岁了,再不能将就在大童班。   她想着,该在幼童园边上赁间房,请位正经的先生坐馆,为七八岁以上的娃儿仔细教学问。   殷人离对她的想法十分支持,托了同僚帮她打听有名望的先生。   她立刻动手实施,赁来屋子,请胡有全寻了人帮着修葺成书肆。   在正月十五上元日之前,小书肆也归置的差不离,芸娘同殷人离亲自去将确定的教书先生请去了书肆里,教三四位娃儿正经念书。   到了正月十四,罗玉终于被放了出来。   罗家在其中虽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角色,然而罗家供给宫里花确然在其中起了负面效果。   罗玉人虽被放了出来,买卖却大受影响。被查封的铺子充了公,还罚没了五万两纹银。   自此,罗家的买卖大受影响,整个家族重新退回了西北原籍,韬光养晦。   上元日,罗玉同罗少夫人离开京城这日,芸娘与殷人离共同相送。   消瘦的罗家大公子身着最爱的天青色锦袍站在城门前,呼啸寒风吹在他身上,仿佛下一刻便能将他吹走。   他看着眼前的芸娘,神情有些怔忪。   他在牢里时,她第一回 来探监。   黄光昏暗,他几乎看不清她的长相,只从声音和些许角度,他立时便认出了她是他寻了好多年的芸妹妹。   再之后,她便没有来探过监。   他知道她在忙碌帮他奔走。   他不愿她以身涉险。   后来他从日日来探监的他的妻的口中,得知她已成亲的消息。   他心里记着她的生辰。他知道她去岁九月份过了整十七岁的生辰,如今该是虚岁十八。   这般年纪的姑娘,莫说嫁人,连娃儿都该有两个了。   他理智的接受了她成亲的现实,心里却无限难过。   如今,他出了狱,看着那位纤细的姑娘正在同他夫人说着离别之语,他便有些恍惚。   她已经同记忆中的她相去甚远了。   她再不是那日日喊着他“玉哥哥”的人。   她唤他“罗玉”,除了她探监的那一回她唤了他玉哥哥,现下她都唤他罗玉。   她同他们说话时,她的夫君便伴在她身畔,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这人他在江宁时也见过。   那时他知道,姓殷的青年同芸娘不对付。   造化弄人。   当初哥哥长妹妹短的两个人,都已经到了要定亲的地步,却终究远离了去。   而两个不对付、互相说不到一块去的人,最终却成了夫妻。   寒风呼啦啦吹向他,经过他的身子,寒意浸透到了他的心间。   过往他崩溃过,痛哭过,失望过,却从来没有寒过心。   他想着,只要他不停奔走,他总能寻到她。   只要他不放弃,他的芸妹妹便永远在希望的那头等着他。   后来他也没寻到她,是她寻见了他。   沧海桑田,一切都已不是原本的模样。   此时芸娘同罗少夫人说完话,转头看向罗玉,柔和道:“买卖的事莫着急,先缓个几年。”   没有再说旁的事。   没有高姿态的叮嘱他,让他关爱他嫡妻。   也没有主动谈及她的亲事,诉说她离开江宁之后的生活。   她将她夫君带来同他相见,便已摆明了态度。   倒春寒来的极陡,天上铅云密布,眼看着又要有一场大雪。   罗家夫妇终于上了马车,出了城门,冒着即将到来的大雪,往江宁方向而去。   马车之后,有位少妇长久的盯着城门外的官道,直到那几辆马车行到路尾转了弯,她的眼中方涌出了泪水。   他的夫君不声不响的牵着她的手,同她站在一处。   她呜咽道:“你莫因喝醋同我置气,我现下难受的紧。”   殷人离叹了口气,拥着她,直到她站够了,扶着她上了马车。   她的童年玩伴,随着她止了的泪,遗忘的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要去记不该记的人,也不要去让旁人惦念自己。   她所走的路,终归是一条没有罗玉,没有苏陌白,只有殷人离的路。   那路崎岖不已,转弯又多,每个人都以为伴着自己前进的人是旁人,然而等到两人相遇,回想了过去的踪迹,才恍悟到,过去的每个拐弯,都是为了与对方更近一步。   上元日这天,龚州的高家同李家定了亲。两家将成亲之日定到了当年的六月。新桃上市时,高家便要来迎亲。   过了正月二十,芸娘来了葵水,便在家中歇息。   将将过了午时,她正歇晌,外间便传来一阵喁喁人语声。   正院门口,罗大嫂急道:“李大山专程行了近两个月的陆路,今日刚到就要见东家。彩霞姑娘快亲东家,若不是紧急情况,哪里能轮到我来传话。”   彩霞想着芸娘喝过红糖姜汤水,将将阖眼睡去,便有些踌躇。   未几,屋里传来芸娘的声音,问道:“铺子里出了何事?”听那动静,只怕已下了炕。   彩霞忙带着罗大嫂进了屋,等着罗大嫂说话间,她已将出门衣裳准备好。   果然芸娘听到李大山竟然到了京城,立时便要出门。   从江宁到京城,只行水路,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可若行陆路,便要经过数不清的山,得花近两个月的时日。   是何等紧急事,李大山连在家中过年都等不得,便踏上了来京城的路?   她心惊胆战同罗大嫂赶去好春光,将将露了面,李大山便急急道:“东家可瞧见了石伢?”   石伢?她在江宁时石阿婆的孙子,石伢?   她忙道:“石伢怎地了?他不见了?”   李大山重重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石阿婆十一月离世,石伢便想上京来寻你。当时河面已冰封,原本我们同他说好,等春日河道开了,往京城送胸衣时带他上京。可他只听进去了几日,便赶着骡车带着哑婶偷偷上了京。”   芸娘着急的起了一身汗,追问他:“他什么话都没留?”   李大山掏出一封信,道:“他只说上京来寻你。”   她忙抽出信,见信上果然只歪歪斜斜写着“我去寻阿姐”几个字,再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李大山续道:“自看着信,我便一路追了来,沿途都未遇见他……”   芸娘一个趔趄,险些站不住。 第527章 求人(二十三更)   芸娘这位异姓阿弟她了解,自小胆子便不大。   冬日里多匪患。上不了水路,走陆路,石伢同哑妇算是一妇一孺,是山贼最易下手的对象。   她被彩霞扶稳了身子,方气骂道:“十六的人了,怎就那般不省心!哑婶怎能助纣为孽,不但不知道劝着他,还要同他一处偷跑。”   能去寻谁呢?按理说,管着各地治安的,除了刑部便是兵部。   她在刑部没有认识的人。   兵部倒是有她的夫君和卢方义。   这几日殷人离整天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回来都已到三更。五更又要上朝,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更何况去操心旁的事。   她想着,她少不的得先去寻上一回卢方义。   这回她做好了准备,先去加盟铺子里接上赵蕊儿,方一起去往兵部。   马车上,赵蕊儿安慰她:“莫担忧,石伢同我也是老相识。方义定会留心。”   芸娘苦着脸致歉道:“实在抱歉,我不好打扰我汉子,只好打扰你汉子,也不知你汉子忙不忙?”   赵蕊儿笑道:“我汉子这几日虽也有些忙,却没有你汉子忙。我们去将各自汉子都问过,总有人能抽出些空来关照此事。”   待到了兵部,两人托衙役将各自夫君唤出,分别说了一回石伢的事。   结果,莫说殷人离,便是卢方义也忙的抽不开身。   殷人离安慰她道:“莫急,你去寻安济宝,他能寻人问。”   芸娘叹气道:“我怎么去寻他,难不成真要当着他面吃一回木鱼散?”   殷人离一笑,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便同他提,他小时候过生辰掉进粪坑那件事……”   这又是以逼迫的法子求人?   芸娘恰恰是个中好手。   可若这回再将安济宝惹急,今后就真的同他彻底撕破脸了。   她夫君帮她壮势:“不妨事,已经惹过一回了,我们便再惹他一回。为夫捏了他数不尽的把柄,能用一辈子。”   芸娘一咬牙,大刀阔斧的去了。   水安堂的买卖日复一日的好。   排在安济宝诊室前的病患有七八个。   芸娘掏了八个银锭,同前面的病患一一调换了位置,方早早同安济宝打上招呼。   然她将将探了个脑袋进去,安济宝手中便捏上了一根银针,冷冷道:“你胆敢往前进一步!”   芸娘嘿嘿一笑,缩回了脑袋。等她再推开门时,彩霞便成了挡箭牌。   她藏在彩霞身后,只歪着脑袋同他道:“你也知道,我这丫头武艺高强。你莫激动,我们好好坐下来说话。你一激动,我这丫头就激动。”   安济宝虚空指了指她,终究未敢将银针掷出去,只咬牙切齿道:“殷夫人,你今日来若是有求于我,就请自觉滚出。今日我若被逼就范,我便不姓安!”   芸娘有些为难,她讪讪道:“安公子话说的太满,于你于我都不好。我前来时,我夫君曾告诉我,他准备这几日将你那秘辛由信鸽传出去,让大晏皆知。”   安济宝咬着后槽牙道:“本公子没有秘辛,但请殷大人动手无妨。”   这样啊……芸娘便转头同彩霞道:“你先出去,自己数三个数后再进来。”   彩霞将将迈步出去,芸娘便向他一咧嘴,压低了声音极快道:“第一件是你生辰时掉进粪坑之事,第二件……”   安济宝如被惊雷劈中。   他自己是个碎嘴,以前也曾欣赏着其他的碎嘴。   此时他却想用手中银针,一针就将对面那可恶的母夜叉那不打算停下的两瓣嘴嘴串住,然而在火上烤熟,撒上佐料和香葱,丢在她夫君面前,让她两口子都认识到碎嘴的下场。   他怒喝一声,正正要动手,门外的彩霞已数完三个数,极快的进来,再次护在芸娘身前。   瞧见他将将扬起的手,彩霞眉头一簇,已捏响了手中关节。   他面上抖动几番,终于瘫坐在椅上,垂着脑袋无力道:“寻我何事?在我想杀人前,尽快说。”   芸娘忙将石伢的事讲过,央求道:“我那阿弟同我的亲弟弟一样亲。万一他被山贼抢了,我便是赎人,也要知道拜哪个山头哇!”   安济宝冷哼一声,道:“姓李的,你命硬,你干的那些破事,自家亲人都领了报应。”   彩霞立时站起身,横眉冷对道:“你再说一遍!”   安济宝重重哼上一回,换上披风,当先出了门。   芸娘忙忙向彩霞竖了个大拇指,急急跟了出去。   安济宝带她寻的,先是刑部,紧接着又往京城府衙而去。   现下能做的只能让这两处帮着留意石伢和哑婶,若有消息,直接报去殷府。   余下的便只能等。   从府衙出来,芸娘同安济宝许下了改过自新的誓言:“若此番你帮着能寻见我阿弟,今后我再也不欺负你。我同阿嫂交好,我调理她的身段,让你美滋滋。”   安济宝冷哼一声,大步去了。   须臾间又转过身来,狮子大张口道:“你那胸衣,我家夫人要穿,一辈子不能花钱!最新、最好的,通通供应着,将她侍候的舒舒服服。”   芸娘一提眉,奇道:“你同阿嫂好了?”   他乜斜她一眼:“我同她再不好,关起门来也是自家人。”   芸娘忙忙点头:“说的对。阿嫂的身段本就好,日后只会更好,你就瞧好吧!”   她在求人之时已使了银票将各处打点好,然等了近一月都无消息传来。石伢和哑婶便如掉进了大海里的银针,没有一丝儿踪迹。   她急的无法,只能临时抱佛脚,在青竹和彩霞的陪同下,往周边寺庙里去求几回神佛。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阴冷了整个冬日和初春的天气陡然转阳,街面上多了些乞丐,多是冬日里被大雪压垮屋子的穷苦人家。   李氏虽已还了俗,却含着一腔的慈悲心肠,每回都准备了干粮,令芸娘和青竹外出时带去四散。   这日,芸娘同青竹照例从城外寺庙回来,在城门口被众乞丐围着讨食。   两人正正将马车上梢带的两口袋馒头散出去,一旁忽的来了一只瘦皮花狗,直直便要扑向芸娘。   芸娘惊的尖叫一声,彩霞正护住芸娘,那花狗已转了方向扑向了青竹。   晚霞还在不远处处理最后的一些馒头,想要来护着青竹已是来不及。   青竹惊惧的一声尖叫,只想着一条腿要不保。   谁知那花狗扑上去并不咬人,只死死拖着青竹裙裾,使力将她往边上拽。   青竹见状,一边拉着自家裙裳,一边同芸娘道:“阿姐,怎地我瞧着这花狗,似是意有所指哇?” 第528章 亲人乞丐(二十四更)   骨瘦如柴的花狗在前方引路。   芸娘和青竹,被彩霞和晚霞各自护着,跟随花狗而去。   若是这花狗是吃过李家馒头的,说不定便是报恩,带两人去挖财宝哇!   前方小巷曲折,左拐右拐出了巷子,到了一片废墟前。   废墟周遭坐着、躺着若干衣衫褴褛的乞丐,绵延了一条街巷。   花狗到了此处依旧前行,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转回头看着几人,谨防几人未跟上。   再往前,快到一处檐下时,花狗倏地加速,直直窜去一个扁头小乞丐身边叽叽叽叫着转了两圈,方一跃退回芸娘身畔。   那小乞丐的目光跟随着他家的花狗,自然而然落到了芸娘的脸上。   瘦成人干的小乞丐蓬头垢面,绿豆小眼直直望着芸娘和青竹。   随着他的注视,他双眼忽的瞪大,瘪了瘪嘴,撕心裂肺的长嚎了一声“阿姐――”便扑去了他身侧的一位躺着的老乞丐身畔,哭嚎道:“干娘,我们有救啦,有饭吃啦――”   好春光后院,阳光照的刺眼。   郎中为哑婶诊完病、开了方子、按方抓来的药熬在红泥小炉上时,小乞丐石伢已吃过了三个馒头,两只鸡腿。   在他罪恶的手伸向下一个馒头和鸡腿时,青竹啪的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将免于荼毒的馒头和鸡腿端开,唤着丫头舀来一碗粥,宽慰道:“饿急了怎敢这般吃,喝些粥。”   石伢便如儿时那般瘪了嘴。   青竹便提醒他:“再这般,阿姐要打你!”   她的脚下,还丢着芸娘寻来的笤帚,若不是被众人劝下,石伢刚见芸娘,便要受一回她的管教。   四年多未见,石伢除了长高了之外,依然是那个扁头绿豆眼的石伢,瞧见鸡腿,仍然走不动道。   石伢转头看了看芸娘,壮着胆子道:“姐夫不让阿姐吃饱,你瘦成这般模样,该回去打他,怎地能打我?我可就……可就……”   他说的心酸,不由的又哭了出来:“我除了干娘,可就只有阿姐你了……”   芸娘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姓石的,你十六的大小伙了,若再敢轻举妄动、自作主张,我便让你当一辈子叫花子!”   石伢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同她斗嘴,只吸溜着将浓粥喝尽,被丫头带下去洗干净身子,换上一身先买的成衣,方同芸娘道:   “我带着干娘和阿花,赶着小骡上了路,只走了一半,便被人抢了小骡和银子。余下的路,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边问人一边到了城外。   可我们这副模样,进不了城门,阿娘又病重,已在城门口讨了半月的饭食……”   青竹摇摇头叹道:“你也就罢了,你瞧瞧阿花,被饿成了什么模样。”   趴在石伢脚下的阿花正在吃肉,听闻有人唤它,只极亲昵的向青竹唧唧两声,便继续去顾着它口中的肉。   芸娘此时方道:“这些日子,你们便先在铺子里住着。你是大小伙,白日里照顾干娘,干个跑腿的活,夜里去前面铺子里睡。这处唤郎中方便,等哑婶病愈,再替你们寻旁的住处。”   石伢便点了头,又试探着问芸娘:“我还能再有一头小骡子吗?我好好的小骡,只怕现下已被……已被山贼扒了皮……”   十六岁的大小伙,流起眼泪来丝毫不逊小娃儿,多愁善感的十分惹人烦。   芸娘冷冷道:“这便是你的经验教训,你自己多为旁人想一想。骡子暂且没有,看你表现再说。”   这个夜里,芸娘回去缩在殷人离怀中,便感叹道:“真想回江宁。不知何时,在江宁的亲友便要不见。”   他抚摸着她的背,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因着哑婶和石伢的到来,芸娘每日在好春光的时间便极多。   每日殷人离上完早朝回来,送她去了铺子,再去兵部。   傍晚下了衙,方来接她回家。   如此她日日过问着哑婶的病情,不停歇的根据病情换着方子,过了约莫半月,哑婶方渐渐好起来。   哑婶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稍稍能坐起身子,便开始做胸衣刺绣。   芸娘坐在炕沿上,向她表达着迟来的埋怨:“阿婶是石伢的干娘,理应管着他,怎地反而顺着他。若他今后胡作非为,抢男霸女,你也由着他胡来?”   哑婶便笑一笑,摇摇头,打了个手势。   一旁的石伢帮着翻译:“干娘说,我没那个胆。”   芸娘冷哼一声:“我瞧着你还挺得意。”   石伢笑嘻嘻道:“胆小也不是坏事。”   哑婶在一旁绣了会刺绣,绣出朵花样来,比划着给芸娘瞧。   石伢道:“干娘说,这花样护着胸口子,好看。”   芸娘接过来瞧,绣的却是一朵五瓣桃花,将将在红点的部位。   从五个花瓣边沿分别延伸出五条浅色丝线,能将整个胸脯包含住。   端的风骚艳丽。   芸娘一眼瞧上,赞叹道:“这若是绣在夏日的样式上,内院妇人穿在身,哪里还有青楼姐儿的勾汉子的机会啊。”   她拿着花样去另一间屋子同罗大嫂商议,一旁的绣工罗大娘听着听着,探过脑袋来瞧,忽的咦了一声,一伸手便将花样从芸娘手中夺了过去。   她将花样凑近窗棂,双手不停歇的颤抖,口中喃喃道:“没错,是双绞针法……”   她双眼通红,蓦地抬头看着芸娘,确然道:“这绣样,便是东家救回来的那哑妇绣的?”   芸娘点头的当口,罗大娘已夺门而出,往哑妇的房中跑去。   芸娘同罗大嫂面面相觑,慌忙跟过去,只听得石伢的央求的声音:“你莫逼我干娘,你莫逼她……”   但见房中哑妇侧躺在炕上,将身子死死的埋进被褥里瑟瑟发抖。   罗大娘哭嚎道:“姬妹子,我知道你是姬妹子,你怎地成这番模样哇……”   日头渐渐西移,天色已近晌午。   好春光后院檐下,罗大娘叹道:   “东家,我确定她便是姬妹子,就是当初你在胡家庄来寻我时,殷大人口中所问的姬姑姑。   当年,她是我们所有绣女中绣技最好、长的也最好的姑娘,后来出宫后,被侯府夫人请了去。   不知这些年她遭遇了什么,竟然被折磨成这番模样。”   芸娘急道:“大娘可能确定?哑婶现下无论如何是不承认的。”   罗大娘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第529章 当年真相(二十五更)   芸娘想着哑婶的身世。   此前在江宁,她同阿娘要上京时,曾打算带着哑婶一处走。   然而那时哑婶一听闻“京城”这二字便瑟瑟发抖,可见确然在京城里有过伤心事。   如今罗大娘说哑婶便是殷郎这些年所寻之人……   她起身,进了房中,坐在炕沿上,看着依然将脑袋埋在棉被中发抖的人,轻声道:“婶子可知,我嫁的殷人离,实则不姓殷?他原本姓方……”   一个“方”字说出口,哑婶的身子抖的更激烈。   芸娘续道:“方家,便是那候府方家。殷郎,便是那自小失了母亲的方家嫡子……”   哑婶听到此处,忽的便发了疯,喉中呜呜呜咽,整个人都要往墙缝里钻进去。   石伢慌忙上前稳着哑婶,大声求道:“阿姐,你莫再说……”   芸娘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她的殷郎这些年上刀山下火海,其初衷是什么,他曾提过一两句。   然而她知道,他心里埋下的伤痛,不是那一两句能说的清楚。   便是他为了寻找经历了当年之事的旧人,才去了江宁,才同她遇见。   母亲屈辱的死去,是他心里的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痕。   芸娘叹了口气,等哑婶慢慢止息了狂躁,她方道:“婶子要明白,如今的方家嫡子,已不是当年那个幼弱孩童。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能保住他想要保的人。婶子歇息吧,我明日再来。”   等她在院外等到来接她的殷人离,她立刻紧紧的抱住他。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是多么的惨烈,然而时隔多年,哑婶便只听一听,都已有那样疯癫的动静。   她无法想象,她的殷郎当年还是个四五岁的孩童时,是怎样经受的这一切。   他拥着她,笑道:“怎地了?突然想到夫君的好了?”   她抬头看他,没头没尾的道:“你信我,我今后一定能护着你。”   他一笑,却又有些感动,在人来人往的晚霞中,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低声道:“你勇敢又机灵,你想护着为夫,自然能护好的。”   芸娘便重重点了头。   她一心要说动哑婶说明当年的真相,便拉着阿蛮,将家中后院里,殷人离积攒的那些库存都翻腾了一回。   从中寻出古旧的娃儿肚兜一个,小木马一个,还有旧木梳几把。   芸娘将这些都带去好春光,也不同她多说,只摆放在哑婶房中,让她日日夜夜都看着。   只在房外的院里,她会同罗大娘说一说她同方家女儿的恩怨,说她当年跟着太后去打猎怎么受的伤,说她泡温泉时如何被人偷走了衣裳,说她在宫中被人打了巴掌时方姑娘是怎样的推波助澜。   石伢渐渐被她所说之事吸引到院中,红着眼圈道:“那方家庶女真真可恶,阿姐那般凶狠之人,竟都被她欺到了头上。”   芸娘忙忙点头道:“阿姐这不算什么,你姐夫更可怜……”   石伢便因着多愁善感的品质,转头去做了哑婶的工作。   在新的一日来临时,石伢代替哑婶转告:“干娘想见姐夫。”   芸娘忙松了一口气。   她亲自去了兵部,寻了她的殷郎。   他初初见她时,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芸娘拉着他上马,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而坚定道:“夫君,你一直想寻的人,找到了!”   当今侯府方家有一桩秘辛,如今完整知道的人已不太多。   事情是十多年前的一桩丑闻,事关方家主母。   京城老辈中,有人隐约听过,方家主母因神智错乱而上吊,早早的便离世。   连方家主母的娘家,殷家,纵是怀疑其死因有假,然而寻不出知情人,也无证据,故而伸冤无门。   渐渐的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若说真有知情人,除了当年方家的一位妾室,便只有殷人离母亲身边的下人。   然随着方家主母离世,那些下人当时主动撞墙“殉葬”,连同事情的真相都一同埋葬。   只有一人,当时留了个心眼,买通了方家的管家,逃得一命。   那管家收了银子,却又担心那人出去乱说,便割了她的舌头,放了她一马。   这人,便是哑婶。   哑婶生怕她再被认出来,连夜毁了容,含着只剩的半截舌头,连夜离了京,半生飘零。   哑婶因失了半截舌头,果然将当年之事埋在了心底,   如今她要揭出的真相,依然让她心悸。   这含了真相的故事,说的是当年方家的妾室嫉恨主母,想除去主母,她自己往上爬。   在一日方家侯爷回正院歇息时,中途被下人喊了出去,是另外一位妾室腹痛。   侯爷自来是个无心且风流的人,那妾室他将将抬进家来,才恩宠了半月,正值兴头上,自然宠爱的紧。被下人一喊,便出了正院。   方家主母正闭目养神,却有下人端来一碗燕窝羹,说侯爷体恤她为家操劳,特意叮嘱伙房炖治。   单纯的夫人信以为真,饮下这碗加了料的汤,再躺下后,身子便有了异样。   她全身发热,心中空虚。   侯府的同一时刻,有下人去为那腹痛的小妾唤了郎中。等进了后宅,不知怎地,却被带来了正院。   下人说,夫人有洁癖,便是郎中为她诊病,也要先沐浴更衣。   郎中是位生面孔,此生第一回 来侯府诊病,心中胆怯,自然得依照侯府的规矩。   然而他将将脱了衣裳,便被人趁黑遮了眼,赤条条送到一间黑qq屋子里的床榻上。   当是时,便有一个滚烫的身子缠了上来。   之后,背后黑手,当年的一位资深妾室、如今侯府嫡妻,专程去那受宠妾室的房中向侯爷告密,带着将信将疑的侯爷到了正院。   便是那么巧,两人便将“趁着侯爷离去而同人偷情”的侯府夫人与情郎堵在了床榻上。   下人的动作那般快,一上去便往郎中和夫人口中塞了东西,让两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侯爷当即大怒,没有给两人辩驳的机会。   那倒霉的郎中裹着铺盖卷儿便被处死。   而侯府夫人在春药药效过后,便是知晓此事是有人陷害,却也为自己失了贞而厌弃自己,以一条麻绳将自己了断。   后来,当时参与此事、以及在侯府正院中当值的下人一律被灭了口。   只有哑婶一人逃得一命。   那时,殷人离才五岁。 第530章 和离(二十六更)   好春光后院,哑婶暂居的房里,石伢将哑婶的最后几个手势翻译成话,方住了嘴。   芸娘担忧的牵着殷人离的手。   她的夫君在直面儿时惨剧的事情上,是脆弱的。   他像当年迷茫中没了母亲、整日紧紧抱着亡母的令牌那样,紧紧抱着芸娘的手臂。   仿佛那样,就能给他一些力量,能给他直面此事的勇气。   他的身子颤栗,一双眼珠仿似浸在血水里,一字一句问道:“当年那位受宠的妾室呢?后来可是被灭了口?”他的记忆中,是没有那位小妾的身影的。   哑妇摇了摇头,打了几个手势。   石伢道:“干娘当年一逃开,再也不敢回京城。此事的后续便不得而知。”   殷人离点点头,恍惚的起身,跌跌撞撞便跃出房门,径直出了好春光后院。   芸娘慌忙追出去时,他早已跃上马背,跑的只留一个悲痛的背影。   她心惊胆战。   她忙上了马车,令车夫跟了上去。只一时三刻,便跟丢了人。   她先回了一趟殷宅。   殷人离果然是未在内宅的,外书房也空空如也,只有早间送着主子上朝后回来的阿蛮守在书房门前。   芸娘同阿蛮兵分两路,将殷人离可能去、喜欢去的地方都寻过。   并无结果。   她一颗心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纷纷的没有头绪。   她后悔,她不该让哑婶直面对着他。她该先从哑婶口中得知真相,再委婉的告诉他。   他儿时已遭受了长久的伤害,何必又再面临一回凌迟。   三更时分,殷人离被一间酒楼的小二送了回来。   沉醉的他没有一丝儿神智,掌中还有长长的一道刀伤,已简单的包扎过,厚厚纱布上却已被血水浸透。   小二战战兢兢分辩着:“大人来酒楼的时候已经受了伤,只要酒,旁人都近不得身。手上的伤还是他醉了后,我家掌柜才敢上前包扎。”   芸娘同下人们将他扶进内宅,她为他解开掌中纱布,撒上伤药,重新包上纱布。   她为他擦了身,喂他喝了醒酒汤,看着他即便在沉醉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她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的错,我没有护好你……”   天边泛了鱼肚白时,她坐在外书房,听着阿蛮得来的消息:   “少爷冲进了方家,拔剑指着方夫人。后来老侯爷在一旁偷袭,将少爷的剑挑开。少爷手上的伤,便是老侯爷所留。”   芸娘长长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向兵部告几日假吧。”   阿蛮去的极快,等过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又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老侯爷今日早朝弹劾少爷要对嫡母动手,不忠不孝。皇上下了旨,要少爷在家中闭门思过一个月。”   芸娘出离愤怒,这是什么样的阿爹?愚蠢无情至此!   她进了内宅后,殷人离已醒,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眼中神色冷肃而孤寂。   她忙忙上前,亲自拧了帕子替他拭净脸颊,柔声道:“你难得不上朝,能陪我多睡会。”   她极快的脱了外裳躺去他身边,搂着他颈子,故意笑着道:   “我未想石伢竟连阿花也一处带了来,可见他这回投奔我,是想一辈子粘着我。他虽只比我小一两岁,可只是我阿弟,我对他好,你千万莫喝醋。”   他听罢,转头过来看她,眼神中已现了决绝之色。   她看的心惊,正要再同他说些什么,他已起身下地,去桌案边握着一只信封到了炕沿,站着定定看了她半晌。   她心间已觉不妙,只强笑道:“你同我成了亲才为我写情诗,是不是晚了些?”   她坐起身看着他,柔柔道:“你便不写情诗给我,我也是最爱你的妻。”   他闻言,心中起了滔天巨浪。然而这巨浪只须臾间便被心中的仇恨压下。   他一言不发看着她,手中的信封执拗的悬在半空。   她缓缓接过信封,抽出里间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熟悉,是她那拿不出手的字。   纸张上的内容也熟悉,是她此前为了治他喝醋的毛病,曾耍花腔写下的和离书。   那和离书上,原本就已签了她的大名。   如今,在空着的位置上,却签上了他的大名。   “殷人离”三个字,字迹未干,散发着残墨的香气。   她倏地抬头,怔怔盯着他,眼中已现了泪。   她哽咽道:“殷郎,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他硬着心肠道:“你太过博爱,不能守在内宅。我不喜,也不想忍……”   他一字一句说的艰难,每说一字,心中便要跟着喷出鲜血,那鲜血呛喉,哽的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长吸一口气,执着的将话说下去:“……你我今日和离,日后婚嫁,各不相干!”   她泪流满面,一把抓住他,哭喊着:“我不信,我什么都不信!殷郎你想做什么?你想去拼个死罪,手刃仇人,为母报仇!你不想牵连我,你想一个人赴死!”   他知道她聪明,她顷刻间便猜透了他的心思。   他昨儿大醉前就想的明白。   他便是见了哑妇,知道了当年真相又如何?   他同之前一样,他手上没有证据。   他想合法、合理的将那恶妇治罪没有丝毫法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自在,看着他阿娘含冤莫白。   这世间仅存的知情人都对他报母仇的事没有助力,他只能靠他手中的刀剑。   他看着他的嫡妻哭成了泪人,此前她只要流一点泪,他都要心疼的向她妥协。   他想着,她是他藏在心里好几年的人,她嫁给他是享福的,不是受委屈的。   然而纵是受委屈,也比被他牵连着砍头强。   他去杀了那恶妇,既然杀了一个人,同样是死刑,他便不介意再多杀几个。   那恶妇的女儿曾欺负过芸娘,杀!   那方家的恶仆曾讥笑过他,杀!   那侯爷的妾室们曾让阿娘受委屈,杀!   那生了他,却没有担起疼妻顾子的侯爷,杀!   他知道芸娘是能给自己找乐子的人,等他被砍了脑袋,过上几年,她又能寻一个对她好的人。   她聪明,她嫁去新的人家,她也能自保,也能过的好。   他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冷冷道:“与旁的事无干。和离书已签,你若赖着不走,便是自寻轻贱。”   她哭着摇头,一字一句道:“你娶我的时候,说夫妻一体。你胆敢骗我!”   她一把抽出发髻金簪,只电光火石间,那金簪已扎进她的掌心。   他惊的面色煞白,合身扑上去要夺了金簪,她已一咬牙,急速的将金簪划了下去。   鲜血似蔷薇花一般泼洒了出来。 第531章 下药(二十七更)   簪子划的深,掌心鲜血立时染红了整个手,掉在朱红鸳鸯被面上,仿似整个被面都是鲜血染就。   新婚未过,和离已说过两回。   芸娘盯着她的夫君,咬牙切齿道:“什么叫夫妻一体。你伤,我伤。你死,我死!”   殷人离身子一晃。   他在和离书上签下名字的时候,他曾想到各种她的应答。   她在感情上任性、看重尊严,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匍一收到和离书,该会大怒。   紧接着她应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收拾了包袱离开。   或者她扑身前来,使出笤帚、瓷枕什么,将他打成猪头。   他的预想里没有她要与他“同伤,同死”。   他一把抓住了床帐,在他要上前抱住她之前,逃一般的出了厢房,只任着他身后那嚎啕声却越来越大……   殷宅的院里静悄悄一片。   因着两位主子之间起了下人所不知的嫌隙,继而还见了血,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唯恐又惹的主子心烦。   彩霞为芸娘包好掌心伤处,忧心的规劝着:“姑爷手上受了伤,姑娘怎能也去凑热闹……”   芸娘肿着眼睛靠在炕头,看着地上那封已溅上血的和离书,将早先已追问了五遍的话又问了一遍:“阿蛮可回来了?”   彩霞收了药油等物,出了厢房,过了两刻钟,方进了厢房,同芸娘道:“阿蛮将将回来,他没追上少爷,也不知少爷去了何处。姑娘可同阿蛮还有话说?”   芸娘起了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和离书愣愣瞧了会,吩咐彩霞将阿蛮请进屋里。   彩霞忙规劝道:“阿蛮怎能进主子房里,若少爷瞧见,指不定又要往心里去。”   芸娘长吸一口气,低声道:“这个时候,顾不得这许多了。”   等阿蛮同彩霞两个站在她面前,她亲自上前掩紧房门,关了窗户,方正色道:“殷郎下了必死之心,他要去血洗方家。”   她没有拐弯抹角。彩霞和阿蛮是她要用的人,她必须说清楚其间利害。   两名下人果然露出震惊神色。   她续道:“你们虽跟着殷郎良久,然从今日开始,一切要听从我吩咐,否则便是送他上死路。”   她转头看向阿蛮:“你可愿意眼睁睁看着你家公子赴死?”   阿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仓皇道:“少夫人是要小的以死明志,小的心里只有公子……”   芸娘点点头:“如此便好。你想救他,只能同我一头。”   她吩咐道:“阿蛮,去寻他回来,告诉他,同我最后吃一餐饭,我便如了他意。”   阿蛮忙忙领命去了。   她转头看向彩霞:“去寻软经散,大量的。”   彩霞点头去了。   她闭目思忖。   她要与殷郎同伤同死的决心都未撼动他的必死之心,可见他要同她和离,是下了决心的。   她知道他怕牵连她。   然而他太小看她了。   莫说此事并非只有死路,即便是真的只有杀局,她已是活过两世的人,她已赚了十八年,她对死亡何惧之有。   阿妹的亲事已定,高俊对青竹一心一意,她又有个公主的名号,自保无碍。   阿娘已还俗,刘铁匠对阿娘痴心一片,迟早会打动阿娘。也无碍。   她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无非便是陪着殷郎同死罢了。   然而她不能陪着他死。   她要陪着他活。   她可以在当赠姬中死去,那是她为民为国,慷慨就义,死得有价值。   她可以在赚银子中过劳死,那是她为了所爱之物,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她不能同她的殷郎为了一个从内到外腐烂到根上的侯府去死。   不值得,太不值得。   殷郎的阿娘已在侯府中赔上了一条命,跟随而去的还有知情的下人。   没有继续将好人的命再赔上去的道理。   便是做买卖,她李芸娘也没有这般的亏本做法。   日已晌午,外间天色渐渐阴沉。   阿蛮还未寻回殷人离,彩霞先抱了一包药粉回来。   她不知芸娘的打算,只小心试探道:“姑娘要将药粉下去哪里,奴婢来做。”   芸娘摇摇头,低声道:“我自有打算。你速去李家,将所有人都搬来隔壁宅子。去铺子里将哑婶和石伢也带过去。”   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她必须要保证手头上随时有人用;要将李家人放在她眼皮底下看顾着,保证娘家的事情不用让她分神。   外间天色越加昏暗,未几,小丫头前来摆了饭菜。   芸娘起身重新净了面,匀了妆粉,换了衣裳,看着外间渐渐暗的瞧不见一丝儿光亮,方起身点燃灯烛,解开软筋散的纸包。   灰白色粉末被混进饭菜中、酒杯中。她再思忖了片刻,混进床榻边小几上的茶壶中。   余下的她装进荷包里,塞进高柜里。   将至一更时,隔壁李宅有了动静。   未几,青竹带着晚霞深夜串门,抹着汗珠子道:“阿姐说让搬家便让搬家,竟一日都不能缓上一缓。”   她边说边跨进房门,瞧见芸娘的面色,惊呼一声:“阿姐,你怎地了?”   芸娘将涌到眼底的泪花儿逼退,只借着铜镜望去。   镜中的人有些陌生,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儿血色,眼中却是带着狠厉和决绝的。   她想着晚间要实施的计划,取了口脂细细涂在唇上,方挤出一丝儿笑同青竹叮嘱:“明日带着晚霞同石伢早些过来,阿姐请你们吃酒。”   青竹见她此时气色方好些,只以为芸娘要为李家人接风,便应了下来,陪着芸娘再坐了会,方起身离去。   三更时分,外间树上老鸦嚎叫了两声,她熟悉的脚步声渐渐到了厢房前,到了门口时,再没了动静。   她缓缓站起身,脱去最外间的常服,只露出贴身的单衣,在铜镜中最后打量一番,方缓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夜色中的青年站在门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只两日间,他便憔悴的不成样,仿佛她当了赠姬逃离重伤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他的模样。   那时的殷郎,想着将她从阎罗王手中抢回来,同他好好的活。   此时的殷郎,想着将她撇开,他自己去死。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她被风吹迷了眼,转头拭了眼角泪水,方看着他道:“你要同我和离,是不是因为你同方家之事?”   他几乎立刻摇了头。   她追问他:“是你不再喜欢我?”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他怎能说他不喜欢她。   他是她的妻,是他想一辈子都护着的人,是他想要生儿育女的人,是他拼死救回来的人……   他艰难的点头,冷着声道:“男人三心二意,多么正常。”   她点点头,脸上浮上一丝儿笑:“极好,如此你我之间断的清清楚楚,也不算冤枉。”   她闪到一边,做出个“请”的姿势。   等他踌躇着终于跨进门,她方紧掩门,眼神灼灼道:“我不纠缠你,你陪我用最后一顿饭,我便拿了这和离书,去衙门备案。”   他的眼神从桌案的酒菜,转去了她受伤的手边,最后落到了她面上。   他的心突突跳的极慢,贴着他心房处,有一叠厚厚的字据。   那些字据,除了地契,便是他在各个铺子里同旁人合股的契书。   这些字据里原本有他的名字,今儿一日,他已在落款处,改成了她的名字。   如此,即便是他身死,她也能衣食无忧。   他想着,这一生他能留给她的,其实没有什么。他留给她的,是她不缺的东西。   然而他除了留给她这些,也没有旁的东西了。   他将字据从衣襟里掏出,放在一旁案几上,摇了摇头,道:“酒菜便不用了,你好生歇息,明日为夫……我去衙门备案和离之事。”   话毕,转身便要大步离去。   她立刻扑身上前,紧紧抱着他腰身,哽咽道:“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便不能好合好散?”   她转去他身前,牵着他手坐到桌前,举了酒杯定定看他:“用过这餐饭,我便再不纠缠你。”   他的目光再次梭巡过酒菜,方道:“酒菜里的软筋散,我刚进屋便已闻到……”   她一愣,眼泪扑簌而下,哑声道:“我只想抱着你,再过一夜……”   她解开身上衣扣,衣襟半掩,眼中长泪扑簌掉去了贴身胸衣上。   她脱去外衫,搂上他的颈子,摩挲着将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心房上方:“求你,你我再做最后一回夫妻,自此,你是你……我是我……”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她的泪在他唇里起了咸意,她因初春的寒冷而起了震颤,她一遍又一遍在央求着:“殷郎……殷郎……”   他的心间涌起滔天浪头。   仿佛他同她在客栈里第一夜,那时她以为他得了不治之症,她一遍又一遍的诱惑他,将他如铁一般的意志力击的溃不成军。   他想要进一步挣扎,她已不知不觉中解开了他的衣襟,她以他最喜欢的那样摸上他的胸膛,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在他胸前伤疤处流连。   她将他的手下移,移去她腹间疤痕处,喑哑道:“我的伤处还没好全,自此,再无人陪我去温泉池……”   他终于被她带着答她:“今后,让青竹陪你去……”   她摇摇头,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低泣着:“我只和你,再不同旁人。”   外间隐隐传来四下梆子声。   等天亮时分,他便要主动带着和离书去衙门备案。   等到了辰时,方家将满门倒在血泊中。   外书房里,他的佩剑和匕首已磨制的锋利,等他出了厢房,他便能佩戴着利剑和匕首离开。   她敏感的察觉到了他的急躁。   她立刻将胸衣也剥下,转头便吹熄了灯烛,语气坚定甚至蛮狠道:“你若不陪我睡,我生生死死跟着你!”   他知道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他必须摆脱她,那样才是对她好。   他一咬牙,倏地抱起她往床榻边而去。   宽大床榻上,痴情而绝情的男女纠缠不清,要将此生最后的欢愉都点燃,彻底燃烧在这最后一刻中。   她一遍又一遍的索求,他一遍又一遍的给予。   她要的坚决,他给的大方。   她拉着他的手抚遍她的身子,断断续续道:“记住我,时时刻刻记住我……”   他的手代替他的眼睛,将她深深刻在心底里,喑哑道:“今后,要好好的……”   她一口咬上他的喉间,做着最后的挽留:“我好不了,不知哪日便要灰飞烟灭……”   他以唇相封,阻止她将更狠的话说出来。   她重重喘息着。   他却似黑暗中的猎豹,不知疲倦的高速驰骋着。   他精壮的胸膛越来越炙热,他的呼吸越来越短促。   是时候了。   她倏地翻身而上,倾身压住了他的身子,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摸上了炕边小几上的茶杯。   她攫取了主动位置,她在他身上起伏,她感受着他的律动,一口将凉茶饮下,在他最后的忘形间,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他立刻开始挣扎。   她使出所有的力气压着他,不离开他的唇。   她将所有的怒气和怨气都倾注在她的唇上,她甚至咬着他的唇,直到重重的甜腥味从他口中传过来,她方倏地直起身子,从他身上一步跨下。   黑暗中,他半仰了身子,震颤道:“你……喂我喝了什么?”   她披上外袍,点亮了灯烛,一步步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冷道:“殷大人见多识广,只闻一闻便能闻出毒药,怎地现下会不知?”   只须臾间,他的身子便开始发软。   他想从床榻上下去,腿脚已不听使唤。   她拉了木椅坐在了他身边,一把将他此前放下的一叠票据掷在他身上,冷冷道:   “我一条一条说给你听,若有错处,希望你能及时纠正,莫误了我同你和离之事。”   她闭起眼睛忖了忖,再睁眼时,心中头绪已渐清楚。   她缓缓道:   “第一,你最先并未想过要血洗方家,否则你早已几年前便已下手,不用等到现在。   第二,你长久的当着暗卫首领,你要寻个错处打垮方家,原本不难。然而你不想以旁的罪名出手,你想他们死得其所。   第三,你当了这么多年暗卫,寻一两个杀手代替你动手,十分简单。然而你要为母报仇,自然要亲自动手才算,故而你要以命饲虎。”   她将他一心寻死的理由一一说来,冷冷问他:“是也不是?”   他一字不说,心中暗暗开始逼毒,额上立时现了豆大的汗珠。   她冷冷一笑,立时取了茶壶,将壶嘴狠狠塞进他口中,不顾他的绵软挣扎,将满满一壶水灌进他口中。   他无力的掰着她手,气喘吁吁道:“芸娘,你要作甚,不要冲动……”   她狠厉而决绝道:“殷大人,你说不喜我便要同我和离。你放心,等姑奶奶事成后,亲自去衙门备案,自此放你自由!” 第532章 布局(二十八更)   天色微亮。   殷宅外书房里,原本的主子不见身影,新主子李芸娘向面前几人发送着命令:   “石伢同阿花,去内宅厢房里守着殷大人,每一个时辰,喂他喝一回茶。千万莫离开他一步。   彩霞同阿蛮,去打听方家之事,不拘大小,一应都要。   青竹,备了纸和笔,去将哑婶请过来,我有话问她。”   几人受命离去。   未几,哑婶过来,芸娘同她道:“阿婶前日说了方家之事,其间有些细节我有疑问,求阿婶再帮帮我。”   她指着桌案上的纸和笔,道:“我问你,你写在纸上,千万莫写错。”   她回头看青竹:“婶子写什么,你帮阿姐念出来。”   她想了一想,问道:“当年放婶子离去的方府管家,姓甚名谁,可还活着?”   青竹看着哑婶的落笔处,慢慢念道:“管家姓方,是方府的远房亲戚……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芸娘点点头,续道:“婶子当年险些被杀,后来逃得一死,可知当年那些被迫陪葬的下人和那郎中被埋在何处?”   哑婶身子一抖,半晌方写下一行字:“下人们埋进了荒地里,那郎中的尸首却不知去了何处……”   芸娘倏地前倾身子,问道:“阿婶如今可还记得那荒地在何处?”   哑婶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芸娘忙唤着青竹:“带着哑婶坐着马车去寻……”   如若能寻见那处荒地,挖出尸首,便是当年之事的佐证,万一能查出来更多线索呢。   青竹同哑婶离去后不久,阿蛮回了殷宅,带回一叠厚厚纸张。   “公子长期都派人监视着方府,那暗卫手中信息无数,小的先带了这些过来。”   芸娘忙忙接过,一一瞧去。   方侯爷,好色,喜看戏……她的手指停在一处日期上:“三月二十三是方侯爷的生辰,他每年可大办过?”   阿蛮摇头道:“侯爷不注重这些,有这些银子,都拿出去包了小星。”   她抬头看他:“侯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这叠纸里却没这样的信息。   阿蛮忖了忖道:“柳郎中曾一连几年监视方家,小的去将柳郎中唤来?”   她忙吩咐他去了。   她再静下心来看这方家信息,手指又停在一个人名上。   王大宝,侯府现任管家。这人不姓方,原本是庄子上的管事,后来才进了侯府当了大管家。哑婶口中那位姓方的管家却不见了人影。只怕早已遭受不测。   她再往下瞧去,便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名。   方玉常。   这人她认识,是为她卖胸衣的兔儿爷。   纸上写的是,昔日侯府的妾室、如今侯府的方夫人,同方玉常似有首尾。   在这件事旁,写着“存疑”二字,可见线人并不大肯定,也未能查出来。   她心中有些振奋。   她能利用的信息,比她想象中多。   她同晚霞道:“去鹊仙楼问冷梅,将方玉常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一时书房众人走的干净,她一人坐在书房里,抬头看着书架上的书籍。   旁的也罢了,只一本兵书翻得显旧。   她取下兵书,径直便翻到了一页上。   那书页间夹杂着一张书签,其上写着“信女李芸娘,愿与吾夫殷人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一行字。   她眼中湿润。   这是她同他在逃亡间,在那汇江府华来山的月老殿前共写的誓言。   如今,这誓言被现实各种冲击着,各种验证着。   她再看向书页,抬头却见大大的“置之死地”几字。   那书页边上写着一行小字,她凑近去看,写的却是“置之死地之后,能生吗?在亲事上诓骗她,我只怕要被她千刀万剐……”   她看着这一行字,心中想着无数个夜晚,他在这书房里想着对她要行的抢亲之事,唇角一弯。   只几息间,心中那股甜蜜便转成了苦涩。   这样小看他的男人,真真是可恨的。   晌午时分,柳郎中同方玉常已依次前来。   她问向柳郎中:“殷大人同方家的事,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知道?”   柳郎中在心中数了数人头,汇报着:“当初一班当暗卫的兄弟,多少都知道个大概。大人随时留心着那边,我们都去盯过梢。我曾在侯府,借着行医之名进出个几年。”   芸娘点点头,问他:“若我为了解决殷大人同方家之事有所差遣,你们几人可愿从命?”   柳郎中立时笑道:“若不是夫人当初出手,才让几位兄弟由暗转明,只怕如今还在水里火里疲于奔命。夫人有所差遣,我等自然是从命的。只是,大人他……”   芸娘不接他话音,径直问道:“侯府方侯爷,偏好哪种女子?”   他忖了忖道:“前些年一直钟爱的都是纤细灵秀的女子。”   喜欢少女型的?   她心中立时现出鹊仙楼冷梅的身影。   她追问道:“侯爷可有怪癖?可折磨女子?”   他摇一摇头:“这倒未听说过,只是侯爷在房事上善用丹药,后来诓着他用丹药的那位道士猝死,他方禁了丹药……”   她心中闪过一道亮光,急急问他:“你可有熟识的善炼丹药的道士?”   他却一笑,得意道:“自古医不离道,我学医时的师兄便是道士。”   芸娘满意的递过去一张银票,道:“去同你师兄多联络,过几日便要用上他。”   柳郎中离去后,那曾被殷人离揍过的方玉常便被晚霞带进了书房。   她径直问他:“侯府方夫人,照顾你的买卖多久?”   方玉常大惊,忙忙跪地道:“可不敢说,东家,这事情传出去,小的要死千百回。”   芸娘刻意肃了脸道:“你若直说,配合我,自然有你的好处。你若遮遮掩掩,我今儿便将这消息捅出去,只怕到了晚间,就有人来替你收尸。”   这兔儿爷只须臾间便吓的涕泪皆流,立刻招了供:“小的只同方夫人有过两回。后来小的向她推荐胸衣时将她惹怒,转去同范裴在了一处,其余的小的便不知晓。”   因胸衣便恼了?芸娘叹了口气。   看来走她继婆婆的路子,道阻且长。   她又送出一张银票,安慰道:“你莫担心,消息流不出去。你现下便去寻范裴,让他在鹊仙楼等我。”   她起身出门,唤了马车径直去向鹊仙楼。   时已傍晚,春日白天渐长,灯烛还未亮,鹊仙楼已开门迎宾。   冷梅打扮的一派清纯,只等着恩客来的多一些后,好下楼推销自己个儿,也推销胸衣。   芸娘进了房中,打量着她的装扮,试探道:“你可曾想过赎身?”   冷梅往朱唇上再抹了一层口脂,方叹气道:“早先奴没什么行情时,倒是想过赎身,可手上没银子。如今行情渐好,赎身银子却水涨船高。现下卖胸衣攒下的银子,还不及妈妈想要的一半。”   她说话时,一颦一笑间都是少女一般的灵动,芸娘便有些良心不安。   古今妓子都是可恨的,她们对于破坏一个家庭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然而身为女子,要利用另一个女子去出卖身体,她有些内疚。   然而此事势在必行,她的夫君还躺在那里,如若不持续服用软筋散,便时时都有可能提剑冲进方家,走上那不可挽回的一步。   她轻声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替你赎身,事成后帮你换了身份,还你自由,给你银钱。可好?”   外间传来敲门声,是兔儿爷范裴的声音。   芸娘同冷梅道:“我不逼迫你,你先想一想。危险是有一些,我派人暗中护着你。”   她打开门,同兔儿爷站在门外,低声询问了他同方夫人之事。   此时鹊仙楼已恩客如潮,便是楼上走廊处,也时不时有恩客搂着妓子进了房,未几那床榻便吱吱呀呀,搅的人心乱如麻。   在这种公开之处,兔儿爷不敢肆意哭求引来旁人目光,在芸娘的威胁下,最终吐了真话:“她每月来寻小的三四回,并不多说方家之事,做完便离开。”   这方家的两位主子一个喜包姐儿,一个喜包兔儿爷,倒真真是一家人的行径。   芸娘点头道:“你好好同她处着,日后我需你帮忙时,赏你千两银子。”   兔儿爷将将要开口,芸娘已拦了回去:“你多想想,这由不得你不愿意。”   她先塞进两百两银票给他,道:“莫想着逃离,你知道我的手段。你还帮着我卖胸衣,我自然不会置你于险境。”   外间起了一声梆子声,一更了。   近处房里的恩客与妓子已完成了一轮买卖。因着恩客不过夜,给的赏钱便少些。妓子起身相送时,神情便有些不满。   芸娘退开冷梅房间门,道:   “此事我不方便同你提前说。等你替你赎了身,押着你的身契后才告诉你行事手段。   你是姐儿,你该知道,便是你再受捧,也有不得不应付的恩客,有不得不忍受的屈辱。”   冷梅不知芸娘究竟要她去做何事,然向往自由的一颗心却早早埋在了希望的土壤里,只听着芸娘的几句话,便冲破地皮,发芽抽条……   她提出最后的要求:“若事成,奴去旁处开个胸衣铺子,可成?”   芸娘当即拍板:“成交!”   冷梅和她的侍候丫头当晚以五千两银子被芸娘赎出了鹊仙楼,暂且安排在客栈中。   黄龟公也受了芸娘的蛊惑,辞去了青楼龟公的活计,要跟随冷梅一起,将芸娘的这处大戏展开。   芸娘想的清楚。   殷人离想血洗方家,除了对如今的方夫人有仇怨,对他的生身父亲,也是不想手软的。   既然不想手软,便由她来当这个刽子手,为方侯爷好好规划一个后半生。   回到殷宅时,夜色漆黑,天已过四更。   内宅外间的红灯笼将四周照的影影绰绰,仿佛四周都站满了勾魂的小鬼。   守着殷人离的石伢已不知打了几回瞌睡,他同阿花被芸娘的推门声吵醒,揉着眼睛交代:“一个时辰前已为姐夫喂过茶水……吃喝拉撒都极好。”   芸娘叹了口气,小声交代他道:“快回去歇息,明日早早再来。等此事办完,我们便回江宁,阿姐为你娶一房媳妇儿,陪你过日子。”   石伢双眼一亮,又扭捏道:“早先我瞧上过一个姑娘……”   她像儿时那般抚着他的脑袋,柔声道:“那便娶你瞧上的姑娘。婚姻之事,阿姐总要替你置办的没有一丝儿错处,石阿婆才会放心你。”   石伢眼圈一红,流了两滴眼泪,带着阿黄出了殷宅,往一墙之隔的李宅里睡去了。   房中寂静。   芸娘拨亮烛火,端了茶壶站在了床榻前。   此时殷人离已穿戴整齐,斜靠着墙根,面上没有一丝儿疲乏之意。   芸娘冷着脸将茶壶伸过去:“张嘴。你便是挣扎不愿,也不过是被弄伤了牙齿,弄湿了衣裳。我备了好几斤的软筋散,不怕同你折腾。”   殷人离闻言,张嘴饮下几口加了药的茶水,方喘着气同她道:“芸娘,听我解释……”   她嗤笑一声,冷声道:“我没有精力同你聒噪。你好好躺着,一个月后,我自然放你出去。那时你便是要持刀自刎,我也是没有异议的。”   她疲累的往案几上一趴,未过多久便发出悠长的呼吸声。只那眉头,却蹙的紧紧,仿佛在梦里还在思忖着下一步棋路。   鸟雀啾鸣。   当日头往大地上送来第一缕曙光时,殷宅的外书房如昨日一般,站满了芸娘可以信任的人。   她一一吩咐道:   “柳郎中去客栈里寻黄龟公,赁一处幽静小院,不计本钱。今日便送冷梅等人住进去。”   她掏出一张银票,道:“将各式乐器、、古画、最时兴的衣裳都买好,日日带着冷梅去方侯爷常出没处去偶遇他。三日之内要出结果。”   她忖了忖,向柳郎中招手,低头凑去他耳边低声道:“这两日便同你那师兄联系上,我要强身健体的丹药,大补的药材越多越好。”   她转向彩霞,吩咐道:“去戏班子里寻许老板。问他寻几个旦角戏子,要善口技,能学人声的人才。寻到后,径直带去寻哑婶,让她听一听,谁的声最贴近殷郎母亲,便留下谁,我有大用。”   待几人去了,她方问向青竹:“那当年埋尸处可寻见了?”   青竹摇头道:“哑婶当年离京距现下已有十来年,京城沧海桑田,哪里还能认出确切地址。只隐约估摸着那地方在城郊不远处。”   芸娘忖了忖,当先进了内宅,遣着石伢在屋外守着,她方问向殷人离:“有一处事情我想不明白,需要你帮上一帮。”   他今日的精力已越渐不济。   连续服用软筋散的弊端极快便开始显现。   那石伢又是个手上没有分寸的,回回为他灌一肚子水,他体内积攒的软筋散至少能有一斤。   他虚弱无力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她坐在椅上,缓缓道:“若原本有一处荒地,隔了十来年却不见了踪影,该如何去寻?”   他忖了忖,缓缓的,声如蚊蚋道:“这种地,要么被人开了荒,要么被人在其上盖了宅子……”   他说了两句便停着喘了会气,方续道:“如若有人有意遮掩那荒地,必定要买来盖宅子。那宅子有讲究,常人看不明白,风水先生却看的出蹊跷……”   芸娘点点头,追问道:“便是有人在那荒地上盖了宅子,我又如何去查?”   他便喘着说不出话来。   芸娘忙忙上前抚着他胸口。   他一把便握住了她手,手指摩挲在她掌间的伤口处,喃喃道:“真傻,为何要伤了自己……”   她眼圈一红,万般委屈涌上心间,一把抽回手,冷冷道:“不是傻,是蠢。不该为你这种人自残,半点必要都没有。”   她起身远离他,待心间情绪平息,方问道:“我如何去查那荒地上的宅子?”   他喘息了两声,方问她:“你手里有哪些能用的人?”   她立刻挑衅的望着他:“你的人,我都能用。”   他叹了口气,道:“你让阿蛮去查,他自然知道该去寻谁,寻哪些衙门。”   她在心下想着整个事情,又起了个话题:“若让皇上去方家,有哪些法子?”   他倏地一惊,终于觉察出些味道来,只挣扎着焦急道:“你莫去,你……”   她冷冷打断他的话:“我没有你那般蠢,我自然不会提剑去砍。我有我的法子。”   他正要追问,她已抢先道:“你放心,是能让你我正常和离的法子。”   他一滞,足足几息后,方道:“方府祖辈同先帝交好。如若方府上书,寻由头邀请皇上去侯府,皇上孝贤,定会前去。”   她听到此时,却有些失望。   侯府这般大势,皇上又是个孝子,只怕不能像她原先计划的那般将侯府的侯爵之位免去。   既如此,只能让侯府的人更受些苦了。   她起身端起茶壶,冷冷道:“多谢。”便要将掺了软筋散的茶水当做谢礼往他嘴里灌去。   他忙忙要挣扎着躲开,她已将壶嘴塞进他口中……   外书房里,芸娘向阿蛮交代道:   “……你同风水先生若寻见那处宅子,千万莫打草惊蛇,想着先将那宅子买过来。如若寻不见宅子,便往农地里寻去。   我想着,埋了尸体的农田,其上庄稼涨势总会不同。虽已过了十来年,如若那农田曾经有过异样,周遭农户总有人有印象。”   时已过未时,京城民众歇晌结束,纷纷出门在外溜达。   方府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青竹顺着车窗瞧了半晌也未等到方家姑娘出门。   她揉着伸累的颈子,转头同芸娘道:“阿姐,我们当年那般捉弄方姑娘,上回她又在宫里帮着旁人捉弄你。只怕我们想借着她的路子同那方夫人搭上关系,极难极难。”   靠着车厢假寐的芸娘睁了眼,静坐了片刻,方叹了口气:“同她交好自然难,只能多多使些银子了……”   据阿蛮送过来的消息,这方姑娘性子娇奢却缺银钱,日常花用又被芸娘早先强迫她签下的三千两借据榨的干净,平日但凡有人送她点好物件,便能将那人夸成一朵花,可见是个眼皮浅的。   当然,因为这些宿仇,芸娘要拉拢她,想花的银子只怕比旁人多出不少。   两人在马车里静静等待,离晌午还有半个时辰时,青竹忙忙道:“快,阿姐,她出来了。”   芸娘忙凑过去瞧,但见气派的侯府中果然出来一驾豪华马车,是那方姑娘常用的那辆。   芸娘忙忙敲敲车厢,压低了声音同车辕上的罗大郎道:“罗大哥跟上去,莫离的太近,小心惊动了她。”   罗大郎等那侯府马车驶的半远不近,方一甩马鞭,缓缓跟了上去。   前方的马车走走停停,在胭脂铺子门前停过,在布庄子门前停过,在点心铺子门前停过……   青竹啧啧嗤笑道:“逛了这么多铺子,最后竟然只称了一斤点心……这方姑娘果然穷的要命。”   后方马车继续跟随,等前面那马车停到了一处酒楼前时,芸娘同青竹带着物件,缓缓跟了上去。   时已过了晌午,酒楼用饭之人依旧不少。   芸娘两人将将踏上楼梯要跟去二楼,便听见楼上传来吵嘴声。   一位尖细的女声呵斥道:“……我们堂堂侯府,还会缺你几两酒菜钱?平日是如何记账,今日自然如何记,到了年底,你们去侯府寻账房支银钱,难道这规矩也不知?”   那小二便赔笑道:“……小的也无法,实在是掌柜交代,若姑娘来了,定要将去岁的银子补齐,小的才敢招待姑娘……”   一句话出来,立时有茶杯摔碎声传来。   芸娘同青竹双双对视一眼,急急上了二楼。   “去岁欠了多少银两?我来替妹妹会银。”在方姑娘还要将那不值钱的粗瓷茶杯摔下几个时,芸娘适时插了话。   小二将每日要被掌柜唠叨三遍的报了出来,点头哈腰道:“虽则只有四百三十两,然小的只是替人打工,讨不回银子,便要失了这活计……”   芸娘一笑,摸出几张银票,将将要递过去,身后已有人阻拦道:“侯府之事岂容你插手?你莫打错了主意。”   小二接银票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侯府小姐纵是欠了银两也是大爷啊,他万万不敢逆了她的意啊!   芸娘转过头去,看着她可亲一笑:“都是一家人,妹妹千万莫生份。”   便是顺着她的话音,青竹已经捏在手里的画轴打开。   那画卷只将将显露出方姑娘几年前的面容,还有颈子以下赤身**未显露,方姑娘已面色一变,上前便要夺了那画。   青竹身子灵活一闪,便将那画轴重新卷了起来,拿出公主的款,笑吟吟道:“方姑娘莫急,这画本来便是本公主送你的。”   方姑娘一滞,芸娘已手快的将银票塞给小二,吩咐道:“开个雅间,将方姑娘喜欢的菜色通通送进来。”   雅间里,一桌的酒菜还冒着热气,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青竹抱在怀中的旧日的春宫上。   方姑娘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要怎样?还想拿几年前的法子来欺负我?”   芸娘忙忙从青竹手中接过画卷,亲自送到方姑娘面前,柔和道:“阿嫂几年前不懂事,引得妹妹伤心。今日便是来向妹妹赔罪。”   方姑娘立刻将那几年前曾威胁过她的春宫夺过来,几把便撕了个稀巴烂。   她将将松了口气,芸娘已适时送上另一样物件:“这借据也是阿嫂当年不懂事。原本三千两,妹妹这几年共还了八百两。我将借据还你,再为妹妹凑个整,共归还一千两,可成?”   方姑娘拿到借据便已上手撕烂,等见芸娘果然将一叠银票递在她眼前时,她却有些踟蹰。   她自然不是那般的无脑。   且眼前女子的夫君,前几日还持剑闯进侯府,直指着她母亲,将她母亲惊了好大一跳,在床榻上足足睡了两日方才好些。   今日这位理论上的阿嫂上门,还主动示好,这便有些蹊跷了。   芸娘立刻做出懊恼的神色道:   “便是那吴柳如、吴荣华挑的事。她因牵扯进毒花案,入狱后日日喊冤,逢人便说是你兄长陷害于她。   等她父亲的贪墨案事发时,她没了依仗,又改口说是母亲托你私下交代她,让她攀咬殷郎。   殷郎一时受了她的鼓动,冲动闯进了侯府。好在当时母亲贤良,同殷郎好言好语的劝解,他方醍醐灌顶,知道着了那吴柳如的诓骗。”   她叹息道:“便是殷郎心中愧疚,本想去探望父亲同母亲,可又被皇上下旨在家中闭门思过,只得令我出来。”   方姑娘听闻,对她的鬼话半分不信,只冷笑道:“那殷家儿郎既然令你去见父亲同母亲,你自去见便是,又何必拐着弯,抱着银子先来寻我?”   芸娘哀叹一声,道:   “妹妹有所不知。阿嫂自同你兄长成亲后,每每想回方家认亲,临到方府门口,总是不好意思踏进门口。   你我年龄相当,又兼有些少年时的趣事,兴许能说到一处去。阿嫂便只得厚着脸皮,先认一认妹妹,再说认母亲和父亲的话。”   方姑娘一脸狐疑的瞧着她:“你想认亲?想重回左家?你们莫不是打着想承袭侯爵的盘算?”   芸娘忙忙否认:   “怎敢做这打算。殷郎当初随了殷姓,又独立了门户,那是走了皇上的路子。皇上金口一开,怎能为了他再出尔反尔?如今父亲渐老,殷郎想着年少时的冲动,悔不当初,只是想尽些孝道而已。”   话已到了这处,再说便更假了。   她将银票留在桌上,又掏出一方小印递过去:“此方小印是阿嫂送妹妹的礼物。手持此印,每回能去永芳楼随意取用两件胸衣。妹妹天姿国色,穿着整个大晏最奢华的胸衣,才配的上妹妹的身段。”   她将小印往银票上一搁,再同她一笑,十分知趣的去了。   在返程的马车上,两人对今日出手都有些惴惴。   用银子能将方姑娘打动是肯定的,可能不能在三月二十三之前顺着她打进侯府,推动着侯府办一场红红火火的寿辰,时间上便不一定那般顺利。   为今之计,只能先等。   等上几日。   若永芳楼那边传信,说那方姑娘上门拿过胸衣,事情便能往前继续推进。否则,只能再想第二个法子了。   两人先回了李宅。   李宅里热闹如戏园子。   七八个唱旦角的戏子一边吊着嗓子,一边对着哑婶,将他们能伪装出的各种妇人声说给她听。   哑婶已听得一脸麻木,见了芸娘进来,只苦着脸摇头。   芸娘叹了口气,同旦角们道:“天色已晚,明日再来罢。”   她向每人打赏了十两银子,瞧着众戏子出了院门,方叹息道:“这样也不是法子,简直是大海捞针。”   她垂头丧气回了殷宅,打发走石伢,方坐在桌旁细细盘算。   冷梅那处,勾搭上方侯爷,怎么也得三五日。   等冷梅使出浑身解数令侯爷上了心,只怕最快也得十来日。   等他被冷梅劝诱着吃上丹药,只怕还得近一月。   等这位好色的老侯爷似李阿婆那般瘫在了床榻上,他的大寿只怕已过了一两个月了。   不能,她等不及。   得在他过寿前几日,就将他放倒,让侯府更有理由过大寿来冲喜。   如此,她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众戏子将当年之事重现眼前,让那狠毒的方夫人当场惊吓崩溃,当着皇上的面,亲口承认当年之事。   如此这般,证据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自然,如若能寻到当年埋尸的荒地,如今的方夫人便更是死路一条。   她倒不想让恶人死的那般痛快。   要让他们长久被煎熬、被折磨,一直到长命百岁之后才是解脱。   按照这个计划,她寻合适的戏子之事,便要在这两日确定下来。   她忖了半晌,回头喂了殷人离饮过茶水,方冷着脸问道:“母亲……便是你阿娘,生前喜欢念什么诗?听什么戏词?你此前曾同我念过你阿娘常说的几句佛偈,是如何说的来着?”   他听她问起,早已焦急了半日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他挣扎着道:“李宅吵了整个午后的说话声,便是你要寻同母亲的声音相似之人?”   她见他竟一语中的,便不同他打机锋,坦然道:“没错,怎地?”   他知道的信息还太少,今日他向石伢套了一整日的话,也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隐约知道她在帮他报仇,却又不知她要用什么法子,报到什么程度。   她提到那荒地,提到要皇上亲临,提到戏子伪装母亲活着时的声音……   他蹙着眉,竭力整理着思绪,追问道:“你是想,由戏子扮作母亲,在皇上面前告御状?”   芸娘见他几句间便已猜到一半,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冷冷道:“如何?同你那杀上门将自己赔进去的法子相比,哪个更差?”   他心绪澎湃,语声喑哑着央求她:“我同你一处想法子……你莫再灌我药,为夫同你一处……”   芸娘被他一声“为夫”激的跳起,立时从衣襟出抽出那和离书,咬牙切齿道:“姓殷的,你莫忘记,你同我已然和离。你的大名由你亲手签下!”   她继而端起茶壶不停歇的向他灌下,直到灌进了半壶水,方哽咽道:   “我为何要插手你的事?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不是你同我和离,是我同你和离!你殷人离,当不上我的夫君!”   她甩袖而出,站在院中泣了半晌。   彩霞轻声劝解着:“旁的下人都不知真相,姑娘站在这处哭,若让旁人瞧见,知道姑娘同姑爷起了嫌隙……如今姑爷又软在床榻上,几个丫头要是起了歪心思,趁着姑娘白日不在,便能将姑爷……”   芸娘倏地一惊,只住了几声,方又压低声音低泣道:“他都同我和离了,我还想着他作甚。”   她虽负气嘴硬,心中到底关心着他,只在院中徘徊了半晌,方回了房中。   憔悴的青年面色焦急,见她进屋,方挣扎道:“我错了,不该起了寻死的心思,该同你商量……”   芸娘长叹一口气,半晌方摇了摇头,喃喃道:“说这些话又有何用,横竖你我已经和离。我本该立即搬走,好让你继续寻下一门亲事……”   他立刻摇头:“没有旁人,为夫心里只有你……”   她立刻泪目,抬头问他:“你说你不喜欢我,才同我和离……”   他一滞,一时没了言语。   这几日他躺在床榻上,除了担忧她,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将局面想清楚。   母亲受辱含冤身死,他从哑婶口中得知的细节令他崩溃。   哑婶不知道的是,母亲上吊之时,他是在现场的。   他睡的迷迷糊糊,睡眼朦胧中瞧见母亲往房梁上挂了绳子。   那时他不知母亲要做何事。   他以为她是在为他搭秋千架。   他甚至还有些雀跃,希望母亲快快搭好,陪他一块玩耍。   然而,那样的吊在半空中的秋千架,他是没有见过的。   母亲绑完麻绳,回头定定的看着他。   他欢喜的扑过去,以为母亲要同他玩秋千。   然而母亲只将他揽在怀中,向他交代着:“今后去寻你阿舅,和殷家一块过。”   他不懂母亲为何同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问她:“何时去寻阿舅?荡完秋千之后吗?”   母亲一把抱紧他,抖了极久,亲自将他推出门外,道:“乖乖数到九十九,便去寻阿舅……”   他探着头往房里那半空的秋千上瞧,不舍道:“唤来阿舅,阿离便能玩秋千吗?”   母亲眼圈红的厉害,抚着他的发顶,点头道:“等唤来阿舅,自然能的。”   他便乖乖蹲在房外的园子里,雀跃着数着数。   便是在那九十九个数里,母亲上了吊,挣扎着踢倒了凳子,中断了最后一丝儿呼吸……   他那时并不知,是他为母亲倒计时,将她存留于世的最后时间一个数、一个数的挤压干净。   他心中只想着快快去寻阿舅,寻来后好同母亲一起玩那秋千。   后来院里有些乱,下人们像放出蜂房的蜂子一般四处乱窜。   没有人看着他,他蹦蹦跳跳的出了府,一路急切的跑去了殷府。   等他牵着阿舅回了府上时,母亲已躺在了木板上。   那是一张崭新的木板,时至今日他还能记得,那木板散发着最最昂贵的沉香木的清香,干净的没有一个虫眼。   门板上只铺了一面薄薄床单。   母亲被装扮的隆重而怪异,就躺在那张薄薄床单上。   那时他守在木板边上,以为母亲在深睡。她的嘴合不拢,不知为何,舌头总是长了一截,从口中伸了出来。   那时他才有些害怕。   母亲的模样同他曾听下人们讲的阴间小鬼多么相似。那些鬼鬼怪怪的故事里,小鬼也是这般拖着长舌头,曾将他吓的险些尿了裤子。   他便是在府上给母亲办丧事的几日中,从几个下人遮遮掩掩的表述中迷迷糊糊知道了母亲离世的些许原因。   后来他病了一场。等他病愈,他熟悉的正院下人们已经全部不见。其中一位贵妾登堂入室,接替了母亲的位置。   他是几乎没有童年的人。在他五岁时,母亲离去的那一刻,他的内心便迅速成熟。   母亲曾是他在这世间的所有温暖。母亲离去后,他虽还有舅家,然而在他心里,他仅剩他自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徘徊在这世上,浑浑噩噩的长大。   母仇是让他成长到如今的所有力量。   因为心中怀着母仇,他能在侯府隐忍着长到十六岁,在终于能自保时,才同侯府决裂。   因为心中怀着母仇,他能在数回受伤中顽强的活了回来。   因为心中怀着母仇,他能强忍着不向方家动手,长久的寻找着当年之事的证据、证人,想已最最正当的理由,将那些恶人击溃,让他们在母亲坟前磕头,让他们以血祭魂。   他长久的放任着方府的人,他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世间可能存在着的最后一位经历了当年事的证人身上。   只要他掌握了证人,有了证据,他就能将方府的人投入大牢,用他所知道的最最残酷的刑罚折磨他们,一遍又一遍让他们体会死去活来的感受。   然而哑婶的话没有给他带来更多有用的信息,反而让他对当年的细节知道的更清楚。   知道母亲是如何受辱,知道那些恶人是如何布的死局……   他此前所有的等待变的可笑。   他让方府那些恶人白白多活了这么些年。   只有他亲手将恶人斩杀了,以亲儿的身份让恶人血洒当场,便是对母亲的慰藉。   他被仇恨击溃的时候,他没有忘记他的芸娘。   他自然也想到,芸娘他要陪伴一生的人。   然而他没有办法一边放任母仇不管,一边同他的妻岁月静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得为她寻好后路,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位置。   他只要将和离书带去衙门备案,他便能同芸娘没有丝毫关系。   他没有牵挂,他就能安心去报母仇。   他的剑和匕首磨得噌亮,他一刻都等不下去,让恶人多活一息,便是他的不孝。   他等这一日,等的太久太久了。   那时他想不到迂回报仇,他想不到声东击西,他想不到联合他的嫡妻一起想法子。   后来,她的嫡妻唤了阿蛮来寻他。   他匍一进门,便闻到了软经散的味道。   桌上酒菜丰盛,他便知道她要下药阻拦他。   他的妻愿意和他同伤、同死,但他不愿意。   她还年轻,年轻的还满是孩子气。   她还对她的胸衣大业野心勃勃,想将铺子开满整个大晏。   他断不能吃菜、喝酒,断不能如了她的愿。   后来他依然中了她的计。   她用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抚慰他,要同他做最后一回夫妻。   后来他被她囚禁在这床榻上。   这几日漫长的仿佛他的一生。   他不知她要作甚,他生怕她像他一般冲动,生怕她引火烧身。   他此前听闻,那江宁的罗玉在狱中瞧见芸娘时,曾大声赶开她,不想让她沾染险事。   他初初知道这消息时,他便喝尽了干醋。   他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定然是不想那人以身涉险的。   这几日他内心史无前例的焦躁,然而从她偶尔来寻他相问的诸事中,他渐渐明白她要做什么。   她要用她惯于的“斗智”,为他将母仇报一报。   他虽不知她的具体计划,然而他能看出,她不是乱出拳,她是有章法的。 第533章 解毒(二十九更)   天色渐亮。   石伢牵着阿花,前来接应芸娘来守殷人离时,芸娘正正从趴睡的桌案上醒来。   外间阿黄闹腾,她一瞬间恍然觉着她在江宁。   那时她还小,十二三岁的年纪,将将经历了大洪水的浩劫,将石阿婆和石伢接来同住。   那时日子静谧,悠闲。   她抬起头转了眼珠瞧见床榻上的殷人离时,她一瞬间忘了她同他的恩怨和处境。   她坐去炕沿上握着他手道:“今后去江宁长处好不好?”   等她说完这话,石伢已推门进来站在了厢房里。   十六七的少年虽蹿高了不少,仍是儿时的扁头绿豆眼。   他的到来,令芸娘想起来她与殷人离的恩怨。   她立时起身,将每日装药水的茶壶亲自递给了石伢。   石伢接过茶壶,十分熟练的掀开杯盖,翻开箱柜取出包着软筋散的纸包,哗啦一声往里面倒了半壶的药粉,方端着茶壶窜出了房。   等他去厨下接来热水,芸娘忙忙接过来,忍着烫先往茶杯中倒了半杯,紧接着便一巴掌拍在石伢背上。   石伢委屈道:“阿姐你作甚?”   芸娘指着这半杯稀粥一般的药水,气的发抖:“你日日给你姐夫喝这个?稠的像稀泥一样的药水?你是想让你阿姐当寡妇?”   石伢摸摸脑袋,瘪着嘴道:“我想着阿姐不差钱……”   芸娘恨的牙痒痒:“这是不差钱的事吗?”   她想着她这几日一想起殷郎要和她和离,气不打一处来时,便要亲手灌着他喝下这稀泥一般的药水……   难怪她方才同他说话时,他没有立刻反应。   她慌忙扑去床榻边,拍拍他脸急道:“殷郎,你怎样,可有何处不舒服?还能说话吗?能认出我吗?我是芸娘,我是你的芸娘啊……”   他心里一动,立时做出痴呆的模样,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仿似没有了意识……   她惊慌着连声喊着彩霞,让她去请安济宝,又惊慌失措的想着什么可以解毒。   对,绿豆水,还有牛乳。   她冲出厢房,吩咐厨娘快快煮绿豆水,又跑回了厢房,含泪将他搂在怀中,哽咽道:“安济宝快来了,不会有事的……”   石伢心惊胆战的站在一旁,只觉着自己手上沾了人命,怕是要人头不保。   他到底大了,比儿时有了担当,一步跪到床前,咬牙道:“阿姐,姐夫若有了事,我……我立时去衙门自首……”   芸娘此时哪里顾得到他,只吩咐他:“你去外书房,让旁人先等一等。其余事,午间再说。”   石伢起身,一抹泪,大步出了厢房。   芸娘守着殷人离,只见他被她拘了两日,已满是胡茬、两眼深陷,憔悴的不成样。她只怪自己被一时气愤迷了眼,连他中毒深重都瞧不出来。   她自己没中过软筋散,不知道中了毒,到底是有多无力。   她记得上回从船上回来,她想报复他时,他同样中了软筋散,那时他虽然无力,然他能站、能说话,只是不能跑……   她泪如雨下,抱着他哭道:“我吓唬你的,我没想同你和离……你好好的莫吓我,我不想一个人……”   他强压着要反抱她的冲动,依然如此前那般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睛越渐湿润。   她瞧得清楚,立时抚着他面道:“你还能听到我的话是不是……”   他只看着她,却不能给她反应。   安济宝来的极快。   彩霞推开房门,从背上扔下来五花大绑的安济宝,气喘吁吁道:“姑娘,他不愿来,奴婢只能将他绑来。”   此时安济宝口中被塞着一块破布,口中“嗯嗯咦咦”骂个不停。   芸娘立刻上前,先不忙替他松绑,只蹲在他身旁告饶道:“若不是事情紧急,也不好将恩人绑来。求你看在同殷郎自小的交情,先救他一救。等他解了毒,你要打要骂,我都任你来。”   安济宝闻言,突着眼珠子往炕上看过去,口中便“咦”了一声。   芸娘见他被殷人离的症状吸引,一时半会再无撒泼模样,立时上前解开绑他的绳索和口中破布。   他扶着椅背起身,伸着脑袋瞧过去,连连惊咦了好几声,方转头看着芸娘:“他这是中了软经散啊!是谁下的药?”   芸娘羞愧的垂下脑袋。   安济宝突出的眼珠子瞬间钉在了芸娘面上:“你下的?你除了向外人下毒,你还向你夫君下毒?”   他哈哈哈大笑两声,挪动着被绑麻了的双腿上前,指着靠在床头面无表情的殷人离,得意道:“姓殷的,我就知道你有今日,自打你挖空了心思想娶这母夜叉,我就知道你有今日。”   他连赞了两声“活该”,这才转头向芸娘竖了大拇指:“女中豪杰,六亲不认啊!”   芸娘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他的打趣,忙赔着笑脸,央求道:“安恩人,求求你快快开了解药,救救殷郎……”   救……或是不救……   安济宝转头又朝殷人离看了过去。   什么时候软经散能把人毒傻了?这李家的母大虫不懂药理,殷人离这一手能将她唬住,可唬不住他这位郎中。   他笑嘻嘻上前,坐在炕沿上,装模作样伸出手指搭在殷人离手腕上,抬了眼皮子瞧他:“你这毒中的……”   半晌没有下文。   芸娘着急问道:“中的如何?可是极重?”   她主动将茶杯端过来给他瞧:“就这像稀泥似的药水,连喝了几日……”   安济宝扑哧一声,再次啧啧赞道:“殷夫人阿殷夫人,你这般的人才,全天下除了殷兄弟敢娶,没有旁的人敢娶了。”   他由衷的佩服道:“你两人真是绝配啊!”   芸娘听得又惭愧又心惊,只催促着:“求你快救殷郎。”   安济宝重新看向殷人离,不动声色的抓住了他一根手指,目光灼灼道:“能不能救,端看着病人配不配合……”   殷人离面无表情,藏在被下的手缓缓而动,隔着被子,在安济宝腰间抓了一把。   安济宝微微一摇头,又不动声色的握住了殷人离的两根手指。   紧接着,他腰间又被挠了三下。   他便有些愤愤。   这殷人离需要他递梯子,怎地连一个铺子都舍不得出?殷家两口子对不起他的地方多了,用一个铺子致歉表谢,很难吗?   莫忘了,他今儿可是被绑来的,是受了屈辱的!   他立刻抓住了殷人离三根手指。   久久的,他的腰间终于迎来了两下抓挠。   他心里再叹了口气。真是抠啊,竟然只愿意把城郊的铺子给他。   他站起身,虚空点了点殷人离,转头看着芸娘:“他暂无大碍,瞧着傻,心里精着呢。你停了软经散,过上两日,他自然能好。”   芸娘将信将疑道:“不用喂解药?殷郎今后真不会傻?”   安济宝再瞟了眼殷人离,心里盘算着方才得手的铺子价值几何,方慢吞吞写了个方子,递给芸娘:“自然,煎药喂他喝了,他立时解了毒,也能保他不傻。”   芸娘担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感恩戴德的送他出去,方嘱咐彩霞快去库里寻药和煎药。   她重新回到房中,坐在床沿前牵着殷人离的手,低声道:“等你解了毒,你只要不同我和离,我们便联手干。方家那些恶人,不值得将我们的命搭上去。我的法子,能帮你报仇。”   她牵着他手絮絮叨叨,将她想如何让方侯爷后几十年生不如死的法子告诉他,将她想撺掇方家给侯爷过寿辰、逼得那方夫人在皇上面前自己认了罪的法子告诉他……   她拧了帕子替他净过脸,等彩霞端来了汤药,她将汤药接过来吹温,方看着他道:   “你若不同我和离,不抛下我一个人干傻事,你便眨眨眼睛,我就解了你的毒。   你若敢骗我,还是那句话,你伤我伤,你死我死。你能阻拦我去动方家人,你不能阻拦我去寻死。”   她眼神坚定,牢牢看着他,只等他一个眼神。   他的心软成一滩水,他觉着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他若当时不冲动,而是同她细细盘算,她便不会被他整的伤心,不会往手掌上划一簪子,不会一个人去谋划诸事。   他双眼湿润,急促的眨着眼睛。   她破涕为笑,当先在他脸颊吧嗒一口,方端过来汤药喂他喝尽,扶着他躺下,安慰道:“你躺会,我去外间见了众人,便来陪你。”   她将将起身,他便反手握了她手,看着她缓缓道:“今后,为夫都听你的……”   她堆积在心里的委屈立时被这话招惹了出来,眼泪扑簌而下。   他咬牙再勉强一使力,她已感受到他的心思,自动的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在他胸膛上,委屈而畅快的哭了一场。   他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她后背。   她起了身,擦着眼泪道:“你心疼母亲当年受辱含冤,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不怪你。我心疼你……”   他眼角越加湿润,只拼着周身的力气再次将她抱在怀中。   用过午饭,殷宅的两位主子齐齐出现在外书房。   芸娘将管着柳郎中和冷梅、阿蛮和风水先生的两条线分出给殷人离。   她自己除了抓着戏子这一条线,便是倾尽全力同方家人缓和关系,用最快的时间打进方家内部。 第534章 闹鬼(三十更)   新一日的午时,戏班子的许老板带来的戏子中,有人发出的声音,终于同殷人离母亲当年的声音相似。   等芸娘将殷人离写给她的几句佛偈和诗词递给那戏子,哑婶便在那样的声音中流了泪。   芸娘长长舒了口气。   到了晌午时分,柳郎中向殷人离送来了消息。   在一家戏园子门前,方家侯爷同冷梅干柴遇上烈火,看对了眼。   一切都要开始了。   这个晚间,二更时分,殷宅角门驶出了一辆马车。   殷家两位主子相依偎着坐在马车里,等着验收所有事件的导火索。   拉车的马蹄上包了麻布,马车悄无声息的驶过正街、驶过六部衙门、驶过皇宫,最后停到了一处小巷里。   小巷一旁是一座豪气大宅子,门匾上写着个大大的“方”字,铁画银钩,原是出自先皇的手笔。   车辆停下不久,便有黑衣人前来,凑在车窗外低声道:“大人,夫人,侯爷今晚不在府里。暗卫同戏子已准备好,三更时准时开戏。”   殷人离轻轻“嗯”了一声,芸娘忙忙倚靠在他身上,越过他撩开帘子,悄声同外面道:“去同戏子说,事成后定按此前的承诺让他过逍遥日子,莫怕,让他放胆子干。”   黑衣人应下去了,芸娘方攀着殷人离的颈子悄声道:“这里离内宅最近,等会儿里间有了动静,我们能听到。”   她想到他儿时曾在这府里住过十来年,这里埋葬了他的童年,给他的俱是伤痛。她小声解释:“我的错,我没想那么多。今儿来看过,再不带你来……”   他将她揽在怀里,满足的叹了口气,喃喃:“可惜母亲不在了。她若在,一定极喜欢你。”   他靠着装傻哄骗的她喂他喝下解药后,听得她说的那些为他抱母仇的打算,他便知道,他太小看了她。   她再也不是儿时那个只靠一两招捉弄对手解气的女孩,她计策连贯,招后有招。   她替他想的全面。   既能为母亲正名,又能让恶人受尽折磨,解了他过去十几年所受的委屈。   他紧紧搂着她,叹气道:“你比为夫聪明,为夫比不上你……”   芸娘半丝儿谦虚都没有。   她得意道:“我都是靠智取,自然比你这武夫聪明。你杀人杀成了习惯,一出手就喊打喊杀,太粗暴!真刀子能杀人,软刀子也能。”   他还要再说话,外间已传来三声梆子声,她倾身过去吻在他唇边,悄声道:“好戏要上演了!”   梆子声散去不久,芸娘掀开窗帘,高高竖起耳朵。   马车停靠的小巷,从一旁的宅子里隐约传出缥缈人声。   在这般的夜里,四处静寂无声,那人语声断断续续传来,仿似说的是一段经文:“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那声音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狠厉,周而复始不停歇。   过了不知多久,从上方院里忽的透过些许光亮,继而便传来妇人尖利的惊惧声。   那声音在墙外虽听的温和,然而只有院里的人才知道那声音传递着多少恐慌。   院内的闹腾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待那墙头上的火光熄灭,小巷里停靠的马车趁着夜色掩护静悄悄的离去。   芸娘在车上小声同殷人离猜测:“你说,明儿一早那方夫人会去庙里吗?”   殷人离搂着她,轻声道:“不管明日一早还是后日一早,那庙里的方丈已被你逼上梁山。事情迟早要按着此前的计划走。”   芸娘笑嘻嘻道:“谁让那方丈当年犯的事大,你当年虽保了他,可我去威胁他两句,也无伤大雅。”   黑暗中,殷人离一笑,紧紧的搂着她。   第二日芸娘起的晚。   她的夫婿在床榻上忙碌了一整晚,辰时才神清气爽的去了外书房。等他回了内宅,带回来两个消息。   此时芸娘还睡的迷迷糊糊,他推门而入的风吹到她裸着的半边身子上,立时抖了两抖。   她的夫婿承担了丫头的角色,一边侍候她穿着衣裳,一边凑在她耳边道:   “方家人只怕这两人便要来寻你。”   芸娘猛地睁了眼:“成了?那方夫人今早果然去了庙里?”   他捏一捏她脸颊,点头道:“方丈按你说的,要她给佛像塑金身,才能消了业障。”   这塑一回金身,得花至少两万两银子。   以方家如今的账目,莫说两万两,便是五千两,一时半会也拿不出。   过上几日,那方姑娘势必要来见芸娘,将芸娘当成冤大头,以殷方一家亲的名头,来敲上两万两银子。   届时,芸娘便有机会频频进入方家内院,同这位方夫人再交好上一回。   这真是方家满意、殷宅也满意的结果哇!   她忙忙穿上衣裳,他帮她扣好纽扣,道:“第二个消息,那处荒地,寻到了。”   芸娘惊道:“在何处?可挖出来了尸骨?”   他抬头瞟她一眼,斟酌着道:“我若说了,你别怕。为夫杀气四射,能护着你。”   芸娘被他这话勾的好奇心更重,搂着他颈子便不放开。   他缓缓道:“城郊那处宅子,你曾赁了来,在那里住过几个月的。”   她倏地一惊,还未来得及害怕,他已补了一句:“就在你的闺房地下埋着……”   她立时抖了两抖,起了一身白毛汗。   此时丫头打来洗脸水要侍候芸娘净面,他已换好衣裳,叮嘱道:“午饭莫等我。我去一趟刑部,此事定要经公的。”   芸娘忙忙应了,心中想起她同青竹在死人堆上住了好几月,不由又抖了几回。   用过午饭,她坐在桌案前,鲜见的捏着笔杆子,要写下一出大戏。   这部大戏,要在皇上面前上演,要让那方夫人吓尿裤子,当场说出实情。   她写写画画,从舞台布景到现场灯光都考虑进去。   等过了未时,她去隔壁宅子,将戏本子交给青竹:“阿姐知道你在吓唬人的事情上极在行。你去戏班子找许老板,你俩合计着办。”   青竹瞧了瞧戏本子,得意道:“阿姐放心,这回不把方家那恶妇绊倒,我就不姓李!” 第535章 两万两(三十一更)   二月的最后一日,在持续闹鬼好几日后,侯府家的方姑娘向芸娘发出代表情谊的信号。   方姑娘前去永芳楼,毫不客气的拿了两件最贵的胸衣。   在永芳楼当车夫的罗大郎来送消息时,还顺便道:“那方姑娘临走前嗫嚅半晌,一字未说。”   芸娘点点头。   她心里明白,方姑娘坚持不了多久。只怕明日就得直白的上门。   她做好了万般的准备。   人参、鹿茸、丝绸早已备好。   几万两的银票都已取了出来,随时准备投到方家身上。   夜里,她同殷人离相拥在床上说起此事时,殷人离道:“放心,今早那边又去了一回寺里见方丈。明日铁定有人上门请你。”   他说得不错。   第二日午时,将将用过午饭,方姑娘破天荒的上了门。   她一改那日在酒楼的态度,笑中带愁道:“自兄长上回持剑闯进府里吓到母亲,母亲便卧病在床到如今。我见母亲无趣,传达了阿嫂同兄长想尽孝的心愿,母亲方才高兴了一些……”   芸娘笑道:“母亲宅心仁厚,是我们小辈的错处。”   打铁趁热,她立刻换上衣裳,带着彩霞随行,送方姑娘的同时,大大方方的随车进了方家二门。   传说中的侯府在外瞧着光鲜,内里早已透着遮挡不住的腐朽,揭示着侯府日落西山、后继无人的命运。   方姑娘直接将芸娘带进后宅正院里,那传说中的方夫人躺在病榻上,即便面色确然有些苍白,双眼也闪动着精明的眸光。   芸娘一掐大腿,眼中便掉了泪,趴在床边低泣道:“儿媳来迟,让母亲受了这许多罪……”   方夫人跟着一声呜咽,假婆婆同假儿媳之间上演的这出母女恩爱,将下人都引的哭了一场。   奢华的礼物不要钱似的摆在方家桌上,芸娘叹息道:“母亲好好养病,但凡缺什么,便同儿媳说。儿媳定将殷郎这些年未尽的孝道补上,弥补母亲的委屈。”   方夫人像对待孩子一般扶着她的发顶,亲自取了一颗果子让她吃,一双眼睛却在她带来的礼盒上不停歇的打量,那寺庙方丈的话便在她耳边回响:   “冤孽已生,怨气极重。重要催命,轻要患疾。施主要想化解,唯有为佛像重塑金身,再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方能超度亡魂,已保安宁。”   这寺庙是京城最出名的寺庙,这方丈也是最有名望的方丈。   方丈的话她不得不信,然而想到这一场花销,堂堂的侯府主母便有些捉襟见肘。   此时她见芸娘出手大方,联想到这大晏独此一家的胸衣买卖,隐约觉着那佛家的金身和道场,只怕有了着落。   她摸一把额头,哎哟哟了半晌,唬的方姑娘长嚎一声“母亲”,仿似随时都要为母送终。   芸娘不敢落后于人,立刻跟着长嚎道:“母亲,您可要好好顾着自己个儿身子,您可是这府里的主心骨,若您有个意外,父亲大人可怎么办……”   方夫人哎哟几声,倒真真流了几滴眼泪:“你父亲日日流连花丛,已一连几日未回府中,母亲夜夜噩梦,死了都没人知道……”   芸娘立时贴心的为方夫人拭着泪,接过话音道:   “母亲怎地做了噩梦了?我知了,定是父亲不在府上,府上阳气弱,邪祟趁虚而入……媳妇儿这便去买几个纯阳体质的小厮为府上镇邪。”   方姑娘适时插嘴道:   “不瞒阿嫂,母亲便是被邪祟扰神,又兼被长兄持剑吓着,才长病不起。   那寺里的方丈说过两回,唯有为寺中佛像重塑金身、且做了道场,母亲才能好起来。”   芸娘立时催促:“那便塑啊,母亲的身子重要啊!”   房中便静了下来。   半晌那方夫人呜咽一声,气若游丝道:“府上亏空了多年,尾大不掉,如今,哪里还有……”   芸娘心中一笑。   终于张口了。   她面上做出些许为难神色道:“银子不是问题。然动辄几万两,儿媳得回去同殷郎商量商量,明儿便向母亲回话。”   真真假假,此事若想做的假,就得当真的来。   哪家往出送几万两银子还不皱眉头?若她当即拍了板,后面的事情,方家就该起疑心了。   她做出一副尽孝尽的不够尽心、要急忙忙回去同自家夫君拿主意的模样,留下一声“媳妇儿明日来问候母亲”,再也呆不下去,含羞带臊的离去。   她并未直接回殷宅。   马车直直驶去冷梅的宅子。   此时黄龟公守着门,瞧见芸娘从马车上下来,忙忙一摆手,急急从门房里窜出去,站在车窗前悄声道:“侯爷正在里面,东家若进去,可就是冤家路窄,前功尽弃了。”   芸娘躲在车厢里,打听着消息:“老头子丹药吃了多久了?可得加快步子,最好这两日就见效。”   黄龟公忙忙应了,悄声道:“东家就瞧好吧,小的瞧着,方家侯爷这几日将冷梅疼到了骨子里,莫说吃丹药,便是让他吃耗子药,那也是言听计从的。”   她一笑:“如此便好。催着点冷梅,这几日,我日日都要去侯府一趟,急等着见效。”   待她回了殷宅,想着如今的进展。离三月二十三已有不到一个月。   大户人家摆寿宴,原本是要提前两三个月便开始置办。那请帖要提前两月就送出去。   如今事情已经慢了半拍。即便要打着寿宴冲喜的名号,请帖也至少要提前半个月发出。   而发喜帖之前,却要让冷梅同她这边双方使力,让这老侯爷先向皇上上书,邀请参加寿宴。   而在这之前,却要这老侯爷先病倒。   事情一环环头尾相连,随时都在赶进度,日日都要见效果。   她想的认真,一抬头,外间天色已黑透,房中不知何时已摆了饭,此时早已冷冰冰。   她站去门边问彩霞:“殷郎未带话回来?”   彩霞摇了摇头。   芸娘便有些焦躁。   平日,但凡殷人离不回来吃饭,都要让阿蛮送话回来,让她莫等他。   今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连阿蛮也未露面。   她令下人撤了饭菜热在灶上,披着外衫心烦意乱的等着。   过了二更,月已高高挂在当空。   她换了衣裳,出了内宅,将将站在自家门口,远处便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暗夜中,她的夫君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急速持来,到了家门口,一拉马缰,一跃而下,将马鞭丢给随后而来的阿蛮,立时上前拥了芸娘外内宅去。   她见他神情激动,大大异于平常,一颗心便提在了嗓子眼,紧紧握着他手,低声道:“任何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莫着急。”   他偏头瞧着她,双眸在暗夜中如天上的星子。   等进了屋,他立时拥着她倒在床榻上,将脑袋深深的埋进她颈子,半晌方起身,双眸隐现湿润,哑声道:“母亲当年未受辱,那郎中,曾净了身。”   他这两日着力看顾着那宅子里的埋尸处。   他有人脉,刑部暗中立了案,同他一起不声不响的调查着。   那挖出来的十几具白骨中,有一人胯骨下似有刀砍痕迹。连续调查了几日,方确认那尸首便是当年那被糊里糊涂送上侯府主母床榻上的郎中。   他哽咽道:“我原本担心此案查起来,多少会有碍母亲的名声。如今终于不用担心,那郎中曾在宫中当过几年内侍,出宫后才做了郎中的营生。母亲是清白之身,是完完全全受了欺骗的。”   他动情道:“多亏你向我灌了药。若不是你,为夫早已为方家陪了葬,同母亲当年一般糊里糊涂,真相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她只觉着眼圈发烫,心中的喜悦要喷薄而出。   她终于能真正帮的上殷郎,她没有乱来,不是胡乱插手!   她抓紧将方府的进展也告诉他,坚定道:“放心,母亲一定会沉冤得雪。”   第二日她没有去方府。   她做了这些年买卖的心得体会便是,同人谈判便如猫逗耗子,那是要松弛有度,欲进欲退的。   如若她今日便将两万两银票送上门,他们倒还要怀疑一番她的动机。   只有她们今日再焦躁慌乱一日,她明日上门,她们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第二日晌午时分,她施施然进了侯府内宅,红着眼圈将一叠厚厚银票取了出来,抹着泪道:   “殷郎听闻母亲竟病了一场,心中愧疚,前夜竟去喝的酩酊大醉,昨儿醒来又上吐下泻闹腾到今儿早上。媳妇儿心中挂念母亲,等殷郎些许好些,便急急过来……”   方府昨儿夜里又闹了一回鬼,此时方夫人生无可恋的躺在床榻上,瞧见芸娘取出的的那一叠银票,眼中又有了求生之意,心中一阵悲痛,扑到芸娘身上,嚎啕大哭着:“我的儿……还好有你……”   下人们上前服侍着宾主重新净了面,方夫人靠在床头上,眼神闪烁试探道:   “大郎那孩子,自小失了生母,又被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撺掇着,对我起了嫌隙。如今他怎地忽然就想通了?”正巧府上近日闹鬼,这时间上也太巧合了。   芸娘含羞垂首,揉着衣角,咬唇半晌方低声道:“殷郎同我成了亲,我们都想要娃儿。那日殷郎在府上惊吓了母亲,回来后那日,儿媳方发觉有了身孕……”   说到此时,她的心间极为配合的泛起一股酸水,将有孕呕吐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待停下干呕,方闪动着眼泪花道:   “自有了身孕,我同他有了父母之心,殷郎回想往事,这才能体会母亲当年的深意。”   她见这方夫人的目光立时停留在她腹部,唯恐还要被盘问,忙忙将银票拍在方夫人手中:   “母亲快将那高僧唤来,快快将为佛像塑金身的事了了,也好过安生日子。母亲若再不能憔悴下去了。”   方夫人立时捏住银票,恍然道:“对,得先将事情了了。”   芸娘忙忙献殷勤:“赶早不赶晚,现下媳妇儿便陪母亲去寺庙里。”   方夫人挣扎着起身,忙忙梳妆,带着新妇和女儿,共同往庙里去了一趟。   得道高僧当着芸娘的面从方夫人手中接过银票,一声“阿弥陀佛”后,一脸庄重的将这笔功德记在功德簿上。   芸娘含笑着将戏继续唱下去:“师父善哉,我将将有了身孕,可否搭着母亲的功德,求高僧为我腹中孩儿瞧瞧前途?”   高僧看着她这笑脸可恨,只面无表情道:“施主随贫僧来。”   禅房门紧闭,外间守着僧人。   芸娘对着高僧,笑嘻嘻将手一伸。   高僧看了看她掌纹,再抬头看了看她面相,冷冷道:“日后施主只要莫吃多了,生产上便无碍。孩儿命途顺遂,姻缘好事多磨……”   芸娘“呲”了一声,压低声音叱道:“装什么相,银票!”   高僧瞟了她一眼,将那厚厚一叠银票还给芸娘,低声道:“希望施主遵守承诺,日后再莫来寻老衲……”   芸娘接过银票,塞进袖袋,方乜斜着这高僧:“前不久我夫君才出了一回银子,要重塑一回金身,你当我不知?神佛连做两身衣裳,穿的过来吗?”   她哼了一声,道:“原本我打算放过你,你竟乌鸦嘴咒我日后吃的多,有了孩儿要难产……我再不动你,你多活几年,等着我孩儿来揪你胡子!”   她出了禅房,去了院里,刻意同方夫人道:“高僧道,您孙子日后还只能姓殷,不能姓方。否则便要不妙。”   方夫人听得一阵放心。看来这大郎夫妇是真不能回来抢侯位了。 第536章 大仇得报(大结局)   流年不利。   在前朝还风光无限的侯府,到了这一代侯爷的手上,便没落了不止一半。   其间又经历了主母自尽、嫡子叛离等波折,中间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又开始了新的折腾。   先是方家继主母被心魔所累,夜夜被闹鬼惊惧的老了好几岁。   接着是方家主子,刚过四旬的侯爷,原本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忽的便中了什么马上风。   一位姓黄的汉子前去方府传话,那嗓门又大,引得四舍五邻的门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私下里便开始议论:“这在妇人身上大泻身,可是必死无疑哦!”   如此分析过,早早的便将信息传进各家主子耳中,也好让主子准备好参加丧事。   那黄龟公的消息,原本方府众人是不信的。   然他将将掏出一面牌子,这方夫人便昏死了过去。   黄龟公着急道:“快掐醒,派人去接侯爷去!”   下人们手忙脚乱之际,终于有人问了句:“人都死了,还怎么接,等府上背了棺材去!”   黄龟公哭笑不得道:“人还活着呢,要什么棺材!”   方夫人“嗯――”的一声睁开眼,方才哭嚎道:“老爷唷――”   方家的人将老侯爷接回侯府时,一并接回的,还有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女子年轻的能掐的出水来,比府里任何一个妾室都水嫩。   老侯爷被抬进府里的时候,手上还握着这女子的柔胰,丝毫不放手。   这女子也便顺理成章的跟着进了府,同老侯爷同吃同睡,将中风之人侍候的如同坐月子一般。   方夫人看着自家夫君在病危之时,竟然谁人都想不起,只想着和这新的狐媚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便气的又重新睡回了病榻。   这一团乱糟事的发生,芸娘历历在目。那黄龟公上门报信当日,她便守在侯府。   自然这接人而非接尸一事,也是芸娘亲自出马。   她同她名义上的公公相见的第一面,便是这位传说中的老侯爷在女人身上驰骋时,兴奋过度中了风。   她带着方府下人前去接人时,将老侯爷救得一命的柳郎中还留在当场。   芸娘激动道:“神医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您继续入侯府为侯爷诊病,我们必将厚报!”   如此,在芸娘名义上掏出两万两银子之后的第三日,如她的计划,冷梅、黄龟公、柳郎中三人,伴随着果然中了风的侯爷,齐齐入住进了侯府中,成了病危粘人侯爷的心腹。   因着侯府的这番动荡,冷梅在芸娘的授意下,贴心的向侯爷建议:“寻个由头冲个喜,侯爷一高兴,指不定身子便大好了。奴还盼着侯爷康健,同奴继续当夫妻。”   侯爷心里一盘算,歪着嘴便说出了两个字:“寿辰,办寿辰!”   离三月二十三还有刚刚半月,芸娘上门为睡倒的方夫人侍疾时,终于从她婆婆口中,听到了她最想听的话。   她婆婆方夫人挣扎着,面带愧色的,眼含试探的,长哎了一声:“这侯爷的身子啊……这寿辰,过一回便少一回……”   芸娘含泪道:“办,便是花多少银子,我们都办!要办大,要将皇上也请来,重振侯府的辉煌!”   请帖似提前准备好的一般,第二日已由方家下人发放了出去,各世家皆有一份。便连殷人离的舅家也得了几份,将殷府重要人士一个不漏的请了一回。   同时,在冷梅的撺掇着,半边身子不能动弹的侯爷亲自写了奏折,恳请皇帝体恤,前来参加寿宴。   皇帝的批复来的极快。   当日晚间,芸娘便已知道了皇帝同意参加寿宴的旨意。   大戏从计划到排练耗费了这般久,终于要开始上演了。   三月二十二,侯爷寿辰前夜,戏台子连夜搭建,气死风灯连夜挂满了座位前后。   因着芸娘这位新晋阿嫂太过知意又太过有钱,侯府几位子嗣从芸娘那处得了银票,自然要出去享乐一番。   这置办寿宴的要事,便由芸娘大权在握了。   这日,四十九日水陆道场已念了第五日,和尚们人困马乏,稍稍有了松懈,方府那苦命的先夫人的冤魂便乘机溜了出来,在黑天半夜里折腾了一回现任方夫人。   这回方夫人被惊吓的有些过了度,时不时便要说上一回“不是我,不是我”,这般火候,十分如芸娘的意。   只要再惊吓一回,这位方夫人便要失了魂一般,将她自己代入到戏台子上的那场戏上。   三月二十三一大早,方府迎来近十几年来难得的热闹盛世。   那原本叛离出去了的方家嫡子殷人离,鲜见的出现在方府门前迎宾,面上神情温和,完全看不出同本家有嫌隙。   而他的嫡妻李芸娘,在后宅里如鱼得水一般招呼着女客,展示着她做作的想自呕的虚伪笑容和热情。   仅仅半月左右,早已没落了的方府便生造起这样一场鼎盛的寿辰,酒菜、折子戏无一不好,宾客们无不满足。   便是十年之后,京城各世家中,还有人说起这场寿宴,赞叹着那般的繁盛。   自然,提起那繁盛,便要慨叹一回皇帝亲临的荣耀。   提起那繁盛,自然也无人忘记,那日晚间,方府里上演的那一场鬼戏。   天已暮色,原本唱着折子戏的戏台上开始换装。   幕布换成黑色,那唱戏的戏子,也换上了黑衣。   这般“黑夜里乌鸦在飞”的荒唐,倒引得原本想先离去的宾客又住了步子,重新坐回了坐上。   过了不多时,每人身畔的气死风灯都点亮,越加比较的那戏台漆黑一片,神秘莫测。   坐在芸娘身畔的方夫人指着那舞台,奇道:“儿媳,这又要演一出什么戏?”   芸娘目光灼灼看向左夫人,含笑道:“今儿虽是父亲寿诞,这出戏却是专为母亲所演。至于演的什么戏,容儿媳卖个关子,定会让母亲满意。”   将将话毕,那戏台背后便传来一阵悠扬笛音,映衬的这暗夜越加令人心悸。   笛声渐起,旋律冲到最高处时,阖府外围灯烛同时熄灭,只留着宾客身畔的风灯。   而那原本黑漆漆的戏台边上却亮起耀眼灯烛。   在这般气氛中,有位窈窕旦角踩上了戏台,口中吟着几句佛经:“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芸娘身畔有人身子一抖。   她回头看向方夫人,但见这位婆婆紧紧抓着椅上扶手,口中喃喃道:“她寻回来了,她寻回来了……”   芸娘忙忙上前抓着她手,轻声道:“母亲怎地了?瞧,那戏子要开始唱戏了呢!”   戏台上,那旦角唱了几句唱词,开口问道:“爷去了何处?”   立时有另外一个丫头打扮的旦角回答道:“西跨院里的姨娘腹痛,爷怜香惜玉,虽不是郎中,却也要先去瞧上一瞧……”   那主母便叹了口气,向着躺在躺椅的侯爷方向唱道:“独守空房不生怨,此生只愿爷康安啊~”   笛声再响了两声,那先前的丫头端来一只碗,劝道:“爷虽探妾,心仍系夫人,饮过此碗汤,好做欢喜梦。”   那夫人将汤一饮而尽,舞台上忽的窜起了两把火,被人推上来一个郎中打扮的戏子来。   郎中只悲呼一声:“只当是问诊,哪知下地府。老娘与兄长,从此莫相寻~”   将将唱罢,先头那夫人便在戏台上张牙舞爪,口中悲呼:“说什么长情汤,竟是受辱路。何处的火似刀,要把奴来割……”向着郎中奔过去。   一忽儿不知怎地,那郎中便倒在地上,戏台上方垂下一根绳。   夫人转头看向众人,面上神情悲痛而决绝,唱道:“死后不咽气,要把仇怨报!”话毕,只将脑袋套了上去,便随着绳索悬挂在了半空中。   看到此处,众女眷皆抹了眼泪,知道这处戏演的是内宅争斗。   只须臾间,那原已经上了吊的尸首却忽的动起来,一个转头间,面上脸谱已换上七窍流血的妆容。   众人皆吓的噤了声。   此时,周遭灯烛忽的熄灭,黑漆漆中,芸娘悄无声息的伸手往边上一拍。   黑漆漆中突的起了一声惊叫。   芸娘忙忙上前,搂着方夫人的肩膀,关心道:“母亲,您怎地了?”   方夫人抖的厉害,紧紧抓着芸娘一只手,急道:“走,走,我们走……”   芸娘好声好气劝慰道:“这么多宾客看着呢,我们主儿家先走,旁人定要起疑心。”   她还要继续说,忽的惊咦一声,往那戏台子上一指:“道,快看,魂儿出窍了!”   戏台上,那尸首在半空中倏地飘起,仿似一抹鬼魂。除了近处有人瞧出是一众黑衣人托着她,旁人都啧啧称奇。   那尸首边飘边吐了长长红舌,舌头不知是何物件所做,里间泛着红光,在黑漆漆的夜中十分显眼,直直往前伸来,须臾间便到了方夫人眼前。   方夫人“啊”的一声惨叫,那红舌便冰冰凉的舔在她面上,忽的不见了影子。   而她的肩上,却搭上了一只冰凉凉的手,有人凑在她耳畔,悄声说了句:“贱人,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原本不像旧人,若她再仔细听一听,定能认出来是芸娘伪装的声。   然而她此时已如惊弓之鸟一般,哪里还分辨的那么多,只厉声就吼了出来:“你是鬼,我是人,你已经死了十八年,你能耐我何!”   四周皆静了下去。   片刻又响起窃窃私语声。   于那声音中,戏台上走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此前因被人剃成光头,此时圆圆小脑袋瓜上只长出些许绒毛,却并不影响他的聪明相。   他站在戏台上,仰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尸,手里捏着一束花,极为天真道:“母亲,我是阿离,这花送你!”   那女尸遥遥的指了戏台对面。   小男孩便提着灯笼下了戏台。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而去,渐渐聚拢到方夫人的身上。   方夫人瑟瑟发抖的看着行到她面前的小男孩,神不守舍道:“阿离,你要怎样?”   小男孩手一伸,原本的花束不知何时却换成了原先那红舌。   他的笑容忽的变得诡异,他缓缓道:“母亲让我给你带句话。她日日都站在你身后,不信,你往后看……”   这场莫名其妙的戏演到尾声,方家的现任主母彻底崩溃。   她蓦地起身,一把抓着阿离,恶狠狠道:“小崽子,老娘能弄死你母亲,便能弄死你……”   芸娘大叫一声“母亲”,已一把将高家这位临时出演的败家子护在怀里,指向遥远戏台:“在那处,母亲,那尸首才是关键!”   方夫人“咯咯咯咯咯”笑的不停歇,咬牙切齿道:“我今日便将你毁尸灭迹,看你还如何来寻我报仇!”   她直直跳下看台,往那戏台子冲去。   周遭一片哗然。   躺椅上的侯爷歪着嘴哼哼:“她疯了,拦住她,拖下去……”   冷梅忙忙贴心的高声传话:“快快拦住她,莫让夫人将当年的真相透露出来――”   方夫人跌跌撞撞往前跑动的身畔忽的亮起两排灯笼,灯笼将她的狰狞神情照的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那原本一直睡倒在戏台上的郎中尸首也跟着飘起,一直飘到守着皇帝的侍卫近旁,方冲着皇帝的方向幽幽唤着:“冤枉啊……我是净了身的人……我怎能行男女之事……”   看到此时,皇帝缓缓抬手,两旁侍卫刷的远去,一些要擒住那扮作郎中和夫人的戏子,另一些要擒住发了狂的方夫人。   那两个戏子倒好,乖乖束手就擒。   只那方夫人却仿似被什么鬼怪上了身,力大无穷的挣扎着,口中叱骂着:   “方殷氏,我当年能逼死你,我今日仍能弄死你。我让你灰飞烟灭,我让你……”   皇帝的眉头紧紧蹙起,此时终于重重一掌拍在边几上:“什么闹剧!回宫!”   四周灯烛同时亮起。   殷人离高喊一声:“皇上,容臣秉奏。”便疾步行到皇上面前,红着眼圈道:“皇上,微臣生母当年被方家现任主母使计害死,求皇上明察。”   殷家众人同时跪地:“求皇上明察!”   周遭所有戏子跪地:“求皇上明察!”   鸿门宴。   各世家终于明白,今日这盛况,实则是一场扳倒侯府的鸿门宴。   四周喊冤之声不绝于耳,皇帝冷冷看着面前深跪的殷人离:“戏台子上的这场戏,可都为真?那郎中说他早先净过身,可是实情?”   殷人离还未答话,已有前来赴宴的刑部官员起身深跪:   “微臣作证,这郎中的尸骨,果然是生前净过身。刑部已查出,当年这郎中,曾在宫中当过几年内侍,出宫后才学了医术,却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皇帝疲惫闭了眼,等再睁眼时,方道:“拘了方夫人及场上相关人等,交由刑部发落。”   前来赴宴的众世家听闻自家无事,逃也似的回了各家。   芸娘帮着自家夫君演完大戏的这一夜,出乎意料的,同众人在刑部大牢里欢聚一堂。   而方夫人则被带去,当晚过堂。   芸娘坐在监牢里,慨叹道:“上一回住进来,还是几年前……”   她转头埋怨着青竹:“怎地将高家扯进来?”   青竹将高家的戒馋抱在怀里,问他:“告诉阿娘,方才你怕不怕?”   戒馋脑袋摇的如拨浪鼓一般,小胸脯挺的高高:“不怕,半点不怕,好耍的紧。下回还要跟着阿娘去吓人!”   芸娘在高俊脸上吧嗒一口,赞道:“真有大将之风。大姨母喜欢你,等会大姨夫来接我们,定在他面前好好夸你!”   戒馋忙忙点头:“我在大姨夫面前立了功,我阿爹便不会再挨揍。”   芸娘忍俊不禁道:“自然不会,大姨夫谢你阿爹生了个乖儿子。”   青竹问道:“我们才关进来,姐夫今晚就能将我们捞出去?”   芸娘捂着饿狠了的肚子,笃定道:“一定会。他再不来,我可就……”   话还未说罢,已被肚子里的一腔酸水引的反了胃。   她叹息道:“京城顶级酒楼的菜色,我竟忙的一口都没吃,亏大了。”   两人再说了些话,高家的戒馋已昏昏欲睡时,牢房里果然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   继而,芸娘心念念的那高大身影便出现在走道里。   殷人离急急开了牢房门锁,一把搂住芸娘,抱了半晌,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可有伤着?”   青竹被酸倒了牙,叹道:“你再不来,我阿姐要被饿死。我们再不回去,我阿娘要急死。”   殷人离放下心来,牵着芸娘,带着几人出了牢房,送她上了马车,方叮嘱道:   “快回去府里。牢里那些戏子,明儿就能放出来。为夫今晚只怕不能回府,你一个人若怕,便让青竹陪你。”   他转头同跟在一旁的阿蛮道:“快马加鞭去酒楼,红烧蹄o、鱼荟、蒸羊羔、熏鸡、清蒸八宝猪,现做的,给夫人送进宅子里。”   芸娘扑哧一笑:“我一个人哪里吃的了这么多。”   他抚着她脸颊,道:“前后忙了一个月,你又瘦了一圈。该好好歇息,余下的事情交给为夫。”   他深深的看着她,轻声道:“等事情了了,我们便去江宁。”   她喜道:“真的?皇上会放人吗?”   他向她一笑:“为夫从你这学到一个词,叫做‘事在人为’。”   他后退几步,向她挥挥手,同车夫交代了几句。   深深夜色中,马车缓缓前行。   她透过帘子看着外间,刑部大牢门口的火把,将她的男人殷人离映照的高大而挺拔。   他方才说,等这些事情了了,便同她回江宁。   他说出的,她总是信的。   一场高强度的暗算耗费了芸娘所有的精力。   她连连歇息了好几日,方才缓过来一些精神。   她同彩霞啧啧叹道:   “你不知道那舌头有多长,将那方夫人吓得险些尿了裤子。许老板的道具做的端的精妙,那舌头上还黏糊糊,那般舔了方夫人一口,莫说她,我想起来便要犯恶心。”   彩霞叹道:“姑娘莫总是想那事,等姑爷忙完,看到姑娘又瘦了一圈,岂不是要怪我们照顾不力,又要废奴婢武功。”   芸娘一笑:“你今时不同往日。殷郎即便不瞧我的面子,也要瞧着阿蛮的面子,怎地会废你武功?”   彩霞羞臊的一跺脚,扭头跑了出去。   进入四月,天已极暖。   方家那出“谋害主母案”还未查清,殷人离整日配合着查案,忙的脚不沾地。   芸娘便日日跑回隔壁的李宅,陪着李氏忙青竹的婚事。   到了四月中旬,方家的案子终于判了下来。   因殷人离的母亲当年终究是死于自尽,现如今的方夫人因当年谋害主母,被判了个徒流三千里。   只她神情已有些疯癫,徒流又改成坐监十年。   夜里殷人离郁郁而回时,芸娘便安慰道:“莫担心,律法让她活,老天却要收她。我明儿便带你去,亲眼看看她如何死。”   监牢阴森。   刑部大牢的女监比起男监,安静不了多少。   喊冤、哭求的声音比男监更甚。   因着此前皇上白送芸娘进来体验过一回,今日的计策实施起来,芸娘比平日更为笃定。   守着牢门的衙役还是那四个衙役。   想要探监的芸娘还是那般的财大气粗。   旧法子未出过岔子,新买卖便好成交。   几百两银子打赏出去,芸娘同殷人离返回马车上等待,彩霞带着一位兔儿爷溜进了监牢。   牢门轻掩,彩霞扭开锁,那兔儿爷便闪了进去,一把抱住了方夫人,抚着她的脸道:“夫人莫怕,我来看你。”   方夫人原本失了焦的目光渐渐凝神,瞪着那兔儿爷瞧了半晌,怆然一笑:“事到如今,竟只有你一人记得来看我。”   兔儿爷说话间便要吻她。   她忙忙闪身,半晌方道:“进了牢里,我便未沐浴过,臭不可闻……”   兔儿爷红着眼圈道:“夫人在我身上花了银子,又花了心思,我怎能嫌弃夫人。这回是我白送,定将夫人侍候好。今后,我月月都来侍候夫人。”   说话间,手已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牢房外的马车上,芸娘打了个哈欠,靠在殷人离身上,道:“今后不能再揍兔儿爷,他们不但替我们赚银子,还替我们报仇呢!”   她见殷人离听的认真,便又问他:“方府的侯爷怎么办?我设计他中了风,你埋怨我吗?他毕竟是你阿爹……”   他反问她:“我暗中同你配合,将左府的经济打垮,你可埋怨过我?”   她枕在他肩上,摇摇头:“左府三番两次害我,我怎能吃下那哑巴亏。”   他便道:“方府侯爷,我那挂着名的父亲,对我的加害又岂止一两回。母亲的丧事刚办完结,他便让牢里那位继任了嫡母。我初当侍卫那两年,他暗中往外卖了多少消息,将我陷于死地多少回……”   芸娘听得心疼,抱紧他道:“你放心,冷梅在侯府再陪他一年,亲自侍候他喝补药。他好不了了……”   殷人离将她搂在怀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皇上准了。”   她抬头瞧他:“准了什么?”   他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方含笑看着她:“当年皇上承诺先皇,要好生顾着开国世家。皇上说,为夫为抱母仇,打了侯府的面子,也打了皇上的面子,要将为夫贬到江宁去,当个四品知府……”   芸娘惊喜道:“可为真?皇上真的这般善解人意?”   她叹息道:“我便知道他是仁君,从他愿意对青竹放手,我便知道他是位好皇帝呢!”   他见她欢喜的满眼俱是笑意,打铁趁热道:“原本年底才去上任。等六月我们去为青竹送嫁后,为夫便带着你游山玩水,直到年底。”   她喜的险些掉下泪来,一把抱住他撒娇道:“天底下哪里有你这般好的夫君……”   他顺着她的话头,跟着她一同肉麻:“天底下如你这般的好妻子,也只有你一人。”   马车上的郎情妾意,并未干扰监牢里复仇计划的实施。   牢房不远处,彩霞躲在边角,面红耳赤的望着那里的一场活春宫。   呼吸急促,一场勃发的春情进行到了最欢畅之处。   兔儿爷使出百般手段,让那方夫人已忘了身在监牢,还当她在那兔儿爷的温柔窝里。   自她第一回 从四五位兔儿爷中挑中了他,他便记住了她的喜好,记住了哪里能让她颤抖,哪里能让她疯狂。   新一波的颤抖即将来临,这位偷腥的方夫人紧紧抱住了兔儿爷精壮的腰身,呻吟道:“啊……快……”   身下的兔儿爷忽的停了动作,她着急的一夹腿,用身体催促着他。   他重新开始律动。   只这种节奏却是陌生的。   她微微有些诧异,兔儿爷已缓缓开了口:“想使计让本郎中睡人,老子便来睡你。老子自小净了身,今日才知其中滋味……舒服啊舒服……”   他的声音尖细,同兔儿爷朗润的声音半点不同。   方夫人一时惊惧的魂飞魄散,只挣扎着要逃离,她身上的人却将她压的更重。   她尖叫一声,倏地翻了白眼,身子缓缓的软了下去。   刑部大牢外,天已近晌午。   彩霞红着脸带着身披斗篷的兔儿爷出来,行到马车边上,隔着车窗小声道:“她吓晕过去,姑娘同姑爷先回府,一出结果,奴婢便送回消息。”   芸娘掀开帘子瞧着彩霞的神色,笑嘻嘻打趣道:“羞臊什么,先开开眼界。”   一敲车厢,提醒车夫甩动了马鞭,赶车离去了。   方夫人在牢里自尽的消息,在当日半夜三更时分,由彩霞同阿蛮共同带了回来。   芸娘同殷人离心中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芸娘从殷人离怀中钻出来,问他:“要去收尸吗?”   他吻了吻她,回道:“她是方家人,你我是殷家人。何来收尸之说。”   芸娘见他眼圈有些发红,安慰道:“母亲在天有灵,一定得知结果。明儿我们便去扫坟,让母亲也高兴高兴。”   六月极快来临。   李宅里的热闹声险些将房顶抬了去。   “百年好合”的唢呐声吹的喜庆,龚州高家的迎亲队伍从码头一路逶迤到李宅门前。   一身喜服的高俊心中猴急似火,只等着要将他肖想了整个少年时期的女子接进高家,同她和和美美过日子。   然而他的大姐夫却守在门前,扮演着阻挠成亲的角色。   还好他早有准备。   高俊回头往身后一招手,藏在花轿里的高家戒馋便哧溜一声钻了出来,站在他老爹身畔,两手叉腰,气鼓鼓道:   “大姨夫,我可是对你有大恩的,你不能再欺负我阿爹!”   殷人离昂了头不看他,只微微往前伸了手,做出个等赏银的模样。   戒馋看不明白,张嘴便叫“阿娘”,叫了半晌又改了主意,拉长了声叫起了“大姨娘”。   未几,殷人离守着的那扇门忽的开了条缝,他那娇妻站在门后威胁道:“姓殷的,再不出门,我们赶夜里便到不了龚州。今晚到不了龚州,明儿便不能赶着未时坐船离开。人家……”   她面上一红:“人家带着几身今夏最新的胸衣亵裤,想穿给你瞧……”   她的殷郎听了此言,立时想起早先他们曾在船上的欢愉,立时同她道:“乖乖等我,我这就开门。”   他蓦地转头冲向高俊,粗鲁的从他袖袋里掏出十两银子,悄声同他道:“动作快些,我不耽搁你,你也莫耽搁我!”   高俊不知他哪里耽搁这位大姐夫。   明明这殷大人早已娇妻在怀半年有余,他高俊才是被耽搁了的那个啊!   好在,听这话,大姐夫是要放水让他进门了,他投桃报李,立刻抱拳一揖,悄声道:   “大恩不言谢,大姐夫日后有何差遣,随传随到。”话毕,猴急的推开李宅大门,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去接他的新娘子了。   午时的京城码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二十几人的唢呐班子吹奏华乐,龚家的迎亲船、李家的送亲船和搬家船将码头挤得熙熙攘攘。   在唢呐的最后一回催促下,船队终于缓缓前行。   清风拂来,李家众人站在船头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心中唏嘘不已。   石伢站在哑婶身畔,看着在甲板上疯跑的阿花,喜气洋洋道:   “干娘,阿姐说我们再也不回京城,就永远住在江宁了。那莫家的姑娘我中意许久,等回去便带干娘去看她。她性子极好,同干娘一定能处的来……”   哑婶含笑点点头,打了几个手势,石伢便一拍胸膛:“放心,我教她手语,她能学会。”   趁着这股热闹,芸娘拉着刘铁匠,寻了个遮阴处,叮嘱道:“我特意嘱咐了船家,回江宁的船一路开的慢,阿叔要抓住机会,将我阿娘一举拿下。你再磨蹭下去,我就给我阿娘另找人了。”   刘铁匠一瞪眼珠子:“你这妮子净胡来。你怎知我没有……没有……”   芸娘奇道:“没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刘铁匠一张黑脸变得焦红,吃惊道:“拿下了?我阿娘同意嫁你了?”   刘铁匠嘿嘿一笑,含羞低下了头。   芸娘满意的叹了口气,踱去甲板上,站在她的夫君身侧,看着远处涛涛河水,低声道:“值了,来京城折腾了一番,得了一个夫君,这买卖,赚了!”   她的夫君将她拥在臂弯,半晌道:“听哑婶说,当年你是因着救她,惩治了她那汉子。而他那汉子怀恨在心,联合匪贼劫了你,才引得你当年被人诬陷清白。”   他看着她,深深道:   “若你不救哑婶,只怕她就要被折磨死,母亲的大仇便报不了。   你我之间,是命中注定。然这般的命中注定,却令你太过艰辛,令为夫愧疚难当。”   她笑嘻嘻道:“你我之间,确然是命中注定。能互相帮着将你我的本家都搞垮,这世间也就你我二人了!”   他叹息道:“为夫此生,经历过诸般挫折。然最后有了你,这一生也是大赚了的。好不容易赚来的姻缘,为夫自然要珍惜。”   芸娘趁旁人不留意,倏地吻在他唇角,悄声道:“你知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胸衣,是用于闺房之乐,我还未生产过……等你见了,定然心动。”   他深深的看着她,低声道:“世上万般胸衣,都没有你让我心动。”   她抬头瞧他,厚着脸皮追问道:“第一回 让你心动,是在何时?”   他认真的往回忆里去追溯片刻,道:“是我坐在秦淮河的花坊上,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小姑娘向旁人售卖完胸衣,投进河里水遁那一回。”   她乜斜着他,不满他的回答:“我那时黑漆漆,雌雄难辨,哪里有动人之处?”   他含笑道:“那时我心里想,这小姑娘机灵又有趣,日后不管嫁给谁,都能让那人快活一生……”   好看的外形千千万,有趣的灵魂,却只有那一人。   白浪滔滔,船行平顺,像极了所有人的未来……   《全文完》   多谢各位陪伴初九到最后。   这是我所写的第一本书,虽然十分的歪瓜裂枣,然而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最后。   写这本书的过程十分困难。   因为没有成绩的激励,数回想放弃,然而又数回被几位一直支持的读者激励着。   你们的每一朵鲜花、钻石,每一张月票,每一张评价票,甚至是在评价区所说的每一个字,对我都是莫大的帮助。   希望今后我能有更好的、更成熟的作品回馈各位。   十分感谢。   鞠躬。 第537章 罗玉的番外   天色已黑,像他在刑部大牢时那般暗无天日。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闭着眼,脑中一片空空,只能听到窗外的风一阵又一阵。   北地的冬日是干冷,光从风的声音里,都仿佛能听到冰碴子破碎的动静。   他自小长在北地,自觉还是南边江宁的冬日好过的多。   然而有个人却曾冷的频频跳脚,后来他赶着骡车,亲自往她家送了好几年的炭石。   那几年,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他送过去的除了炭石,还有果子。是在他在荷塘遇见她之后。   他是后来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并不是在他姑母庄子外的荷塘里。那应该算是第二面。   他第一次见她,是他八岁时随父母去江宁,看上一棵梨树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懂事,所有的兴趣都扑在苗木上。   他见了梨树就挪不动道,然而手中既无斧子,也无砍树抗走的力气。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树下痴痴望着那棵树。   后来来了个四五岁的小妹妹。   那时她还没有晒成一颗黑炭。她出溜出溜就爬上了树,将还未成熟的梨子摘了两只。   她小大人一样安慰他:“你爹娘不愿摘给你,我摘给你。”   她以为他嘴馋。   她坐在树杈上悠闲的晃着腿,丢一只梨子给他,她自己留下一只,凑去了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他的心里一阵可惜。   果然,下一刻,她就被青梨酸涩的呲牙咧嘴,毫不留恋的将手中的梨子丢远。   然后她从树上滑下来,古道热肠的帮他也将梨子丢开,安慰他:“等梨子熟了,我买一大堆给你。”   他原本还可惜那未成熟却惨遭毒手的梨。   听了她的话,又看着她十分笃定的神情,他不由将心思从酸梨上拿开,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果子?”   他想着,如若日后她真的给他买来了梨,他总得礼尚往来吧。   她吧嗒了一回嘴,又往她衣襟上绣制的一双小桃儿瞧去,给了他一个破天荒的答案:“桃子味的梨子。”   他闻所未闻。   后来他同她玩耍了一下午,她被她阿娘带回了家,他也跟着父母回了北地。   他心中总想着她出给他的难题。   桃子味的梨子。   后来他终于嫁接成功,那一年,他家也从北地迁至江宁。   他重遇她的时候,他没有认出她来。   他后来总是想着,这便是他同她之间有缘的程度。   在他与她重遇的时候,他没有认出她来。   在他要和她定亲的时候,他却定下了另外一个云娘。   无论曾经离的多么近,终究要成为路人。   缘深缘浅,缘聚缘散。   他那时不信缘分。   世上本无桃子味的梨子,他种出来了。这就说明,事在人为。   他被他阿爹骗着外出运了一趟木材,等他回江宁后,他才知道他家没有同她家结亲。   后来她阿娘带着她,远离了江宁。   她留给他的,是一锭五十两的银锭。据下人说,是她送他成亲的贺礼。   这锭银子曾随着他走遍了大江南北。   夜深人静,他坐在慢行的船上,听着那O@O@的水流声时,那锭银子总陪着他度过漫漫长夜。   他手中握着这锭银子,脑中便想起她。   四年,他寻了她整整四年。   他猜测着她的相貌变化,猜测着她的喜好转移。   他每到一处,寻不见她,便要买几个当地的小玩意。   他想着,等他日后寻见了她,他将这些小玩意都拿出来,她总能挑到合心的。   不论她喜欢什么,他都愿意寻来给她。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失望而归。然后,重新燃起希望,向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那时他忘了他已经定亲,也忘了他已经成亲。   他忙碌的没有一时能在江宁,便是他成亲时,他都没有回去。   他想着,谁给他定的亲事,谁去娶去。总之他不会认。   他心底里的姑娘,他总能找见。   后来,他被抓进刑部大牢,那锭银子在慌乱中遗失。   后来,他在刑部大牢里看见了她。   她同记忆中的她,已有了极大的不同。   然而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坚定乐观,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她瞧见他满身伤痕的模样,果然哭着要救他。   他吓的魂飞魄散。   他那时还不知道她在京城已广布人脉。   他生怕她被牵扯进来。   他希望她安。   如若他日后能活着,自然很好。他同她已相遇,他娶她。他终于能娶她。   如若他深陷这牢里,死了。那死他一个人就好,没必要将她也牵扯进这浑水中。   后来他的妻去监牢探他。   他那时候才意识到他还有个妻子,已经成亲了四年的妻,上京来想法子救他的妻。   他的妻告诉他,他长久念着的姑娘,已经成了亲,还嫁的极好。   他在牢里整整傻了两天。   在他四处寻找她的那四年里,他没有想过她成亲的可能。   他对于未来的规划永远是:他寻到了她,接她回江宁,同她成亲,生儿育女,一辈子好好守护着她。   然而他又清醒的知道,她已经虚岁十八的人,成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从牢里出来,要回江宁那日,是他与她在京城见的第二面,也是最后一面。   她含笑看他的表情,同看他的妻的表情,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太亲近,也没有太疏远。同他与她四年未见、今后也不会见的几近于路人的关系,十分相配。   他那时终于意识到,在四年前,他被他阿爹哄骗着上船送货时起,他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姑娘。   失去了她的人,失去了她的心,失去了与她的过往和未来,失去了一切牵绊。   后来在离京的路上,他大病了一场。   数九寒天,途中常常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是他的妻拼着命想法子寻郎中替他诊病,寻了柴草随时为他熬药,寻了一只五十两的银锭塞进他手里聊以慰藉。   他那时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终于明白,过去四年,他没有拿她当妻子看待,她却坚定的将他当夫君对待。   他于她,其实是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他和她回了江宁,举家回迁至北地。她跟着他义无反顾的远离了故乡,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的四处寻芸娘一样。   她和他,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此时夜黑的如同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一样。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他此前常常于夜晚,一个人在书房,一坐就坐到深夜,心里想着那个姑娘。   如今他已极少那般想起一个人。   书房外的脚步声时有时无,他知道那是他的妻,云娘,心中牵挂着他,却又放任着他,不愿勉强他。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往漆黑的书房里梭巡一回。   黑漆漆的架子上,他能清楚的想到每一处都放着什么。   都清理干净了,再没有一丝儿她的痕迹。儿时的一切,便当是一场梦吧。   芸娘和云娘,到了他分清楚的时候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