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我在古代开律所》作者:未溪灯   文案:   1.   资深律师秦山芙穿书了,成了里面被假千金按在地上摩擦的真千金。   生命和财产危在旦夕。   认命?不如拿起法律武器反击!   于是拾起老本行,起诉、举证、庭辩走起,治服一众奇葩,迎来人生独立。   然后?   秦山芙思忖片刻,对外挂上牌子:   代写文书:一百文。   参与堂审:一两钱。   案件全权代理:可打包,价另议(注:不含差旅费)   秦氏讼师馆开张!   民间借贷、买卖纠纷、名誉侵害、遗产争端……   收徒弟,扩规模,引入现代成熟的制度解决一系列棘手案件后,秦氏讼师馆名气直达御前。   皇帝:秦讼师,你可有什么愿望。   秦山芙:我觉得,司考是个好东西。   一句话简介:如何在古代经营一家律所   立意:挣钱也不耽误惩恶扬善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甜文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山芙,韩昼 ┃ 配角:高庭衍 ┃ 其它: 第1章 原身守不住的家财,就让秦律师……   秦山芙在这间药铺,已经蹲守好几天了。   她头上的磕伤还没长好,至今仍不时作痛。毕竟这个伤口是致命伤,要不是她魂穿过来,这具身体早就因失血过多死在家中了。   没错,她魂穿了,并且穿到了一本古代背景的书里。这本小说她生前刚看完不久,是一个员外郎家的伪善邪恶假千金一路坏事做尽,最终却收获HE的神奇小说。   不幸的是,秦山芙穿进来的这个原身不是那个牛X哄哄的假千金,而是那个被假千金按在地上摩擦的无能真千金。   有多无能呢?   假千金四处败坏真千金的名声,真千金就默默哭。   假千金跟父母说真千金的坏话,真千金就跺脚嚎。   假千金背地里跟真千金说爹娘只要我不要你,真千金就哭着跺脚要上吊。   秦山芙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名的真千金各种拉胯的表现,就……真的很气。   然而天道好轮回,曾经你鄙视谁,以后你就会成为谁。   要说秦山芙自己也很冤。   上辈子她从律师助理一路996熬成了资深律师,那天她刚打赢一个标的额30亿的大案,正喜滋滋给甲方爸爸打电话汇报战果,顺便提醒对方记得按约定支付标的的10%作为律师费。然而要钱要得太忘我,她没避开一辆逆行的车辆,被撞飞后直接当场死亡。   30亿的10%,那可是3亿的律师费啊!3亿!到手的小钱钱就这么没了!   秦山芙至今想起那笔即将到账的巨款,心比头上的伤口痛。   说起头上的伤口,这又是另一件糟心事了。   秦山芙穿越的时候正巧遇上假千金杀害真千金的现场,当时她被人推搡磕到桌角,登时头破血流,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狠狠踢了好几脚,迷迷糊糊之间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蘸血画押。   当时秦山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如今她探寻了几天,意识到那是她被迫画押的,正是这间药铺的转让契书。   据小说描述,这间铺子面积不大,里面也没什么名贵药材,但胜在地理位置绝佳,就是只卖白开水都能躺着数钱。   更重要的是,这是原身唯一的财产了。   这间铺子是原身的养母留下来的,那养母是个守寡的稳婆,也是当年真假千金一事唯一的知情人。   其实一开始知道真相后,原身的亲生父母齐员外夫妇是不愿意认回原身的。   毕竟假千金刚攀上了知县家的公子爷,整个齐家都巴结着她,生怕惹她不高兴。可谁知这亲闺女竟然有间值钱的铺子,于是整个齐家态度立时大转弯,巴望着原身赶紧带着铺子认祖归宗。   假千金齐怜雪也眼馋着这间铺子,只是她却不希望原身真的回到齐家。   于是这才有了秦山芙穿越时发生的凶案。齐怜雪一不做二不休,杀害原身,伪造契书,转头将整个铺子都吞了。   这个计划在小说中被得以顺利实施,因为原身最擅长的就是寻死觅活,于是真死了,也没人怀疑到齐怜雪头上。   然而秦山芙不是那懦弱无能的窝囊废。正所谓头可断,血可流,自己的钱袋子,万万不可丢。   可是眼下有两件棘手的事情。   其一,她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被迫在转让契书上画了押。   有了契书,齐怜雪就有了合法理由,光明正大拿走这间铺子。这个契书留不得,她必须想办法让这张纸成为一张废纸。   其二,她被群狼环伺,孤立无援。   如今她在这世上一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并且被有一群心怀不轨的人时时惦记。所以如果不彻底解决掉齐家这窝祸害,她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安生日子。   为了保卫她神圣的私有财产和安宁的生活不受侵犯,秦山芙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翻出每家必备的《大宪律》研究了很长时间,心里渐渐有了谱。   按小说里的剧情,齐怜雪杀害原主后,很快叫了官府专管登记的官差,变更了官册上登记的名字。   秦山芙深知,如果真让他们在册子上变了名字,那这铺子就真的很难再收回了。因此她必须阻止他们,最好能争到官府面前,然后――   秦山芙正想得出神,突然就听到门外响起人交谈的声音。   “――雪儿,娘还是觉得,这样直接砸门进去怕是不妥吧?为什么非得进去呢?站门口等官差老爷不行么?”   “娘,您有所不知。按本朝的规矩,转让这种铺子的时候,官府都是要派人看一眼铺子的情况的。而且,自己的铺子自己进不去,又会惹得官差老爷问出些闲话来,咱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不如跟山芙打声招呼,让她给我们开门算了?这样直接砸锁……”   “娘!您糊涂!”   齐怜雪着急地打断齐夫人,道:“虽说山芙前两日答应了要将铺子给我们,可她先前不是一直老大不情愿么?山芙性子古怪,指不定今日又变了说法。我们还是趁热打铁,尽早将这铺子收了去,免得夜长梦多,又是纠缠不完的是非!”   齐夫人似乎还在犹豫,齐怜雪又道:“娘,您可是山芙的亲娘,但凡山芙懂事些,早就该将这铺子主动送给您,就当全了这么多年亏欠的孝心,是她不孝在先,您已经仁至义尽了。”   似是说到了心坎上,齐夫人冷哼:“她但凡有你的半点孝心,为娘也不会做到这一步。罢了,你说的在理,砸门吧!”   秦山芙在屋内听着对话,不由啧啧惊叹。   这齐怜雪着实胆大心细有魄力,强闯私宅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颠倒黑白带节奏的本事堪称一绝,怪不得在原小说里所向披靡,没一个人能治得了她。   然而不待秦山芙神思跑远,外面就开始砸门了。斧头对着铁锁猛砍一通,巨大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很快门锁被砍断了,齐怜雪迫不及待推门而入,刚一抬头,就吓得失声尖叫。   “你!是人是鬼!”   秦山芙正对着门坐着,人畜无害地望着她们。齐夫人进屋一看,也被唬了一跳:“你怎在这里!”   为了不让对方起疑,秦山芙尽可能模仿着原身怯懦的样子,弱声弱气道:“这是我的铺子,我这么不能在这了?倒是你们,为什么招呼不打就砸我的门?”   齐夫人一见秦山芙这副委屈的小家子气就烦,马上端出了长辈的架子,冷嗤道:“不在自己跟前教养就是没规矩。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说什么生分的话做什么?你的地方我这个当娘的还来不了了?――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山芙瞥向齐怜雪,齐怜雪脸色一变,慌里慌张地截住秦山芙要说的话:“你又寻死觅活了吧?”然后转头又对齐夫人道:“那天见她还好好的。”   齐夫人闻言,眼里的关切瞬间淡了不少。   秦山芙心想,看吧,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原身三天两头寻死觅活,结果这回落了这么重的伤,亲生父母依旧不会在意。   齐怜雪到底是做了亏心事,生怕被道破实情,连忙抹□□:“山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天聊起铺子时你明明是晓得了道理点了头的,怎么转头就做出这种姿态?倒像是我们强抢了你的东西似的。你这样,还让娘今天如何收这铺子?”   秦山芙一听这话就来精神了,抢她的钱还能这么义正辞严?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只能忍气道:“我何时点了头?这铺子明明是我的,怎得又说你们要收这铺子?”   齐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前来查看的官差到了。   “呦,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我听里头的那位小娘子说,这铺子是她的?这官册上的名字今天还改不改了?”   官差一头雾水,齐夫人赶上前笑着嘘寒问暖。齐怜雪一惊,连忙堆笑道:“改,当然改!大人,您别听她胡嚷嚷。”   齐怜雪马上又转身变了脸色,疾言厉色地抬声道:“秦山芙,你休得抵赖。这铺子明明是你承诺让出来的,承诺一出,这铺子就是我们的东西。我们收自己的东西,还犯法了不成?”   秦山芙瞪大眼,作难以置信状:“我何时将铺子让了出来?难道如今你还想强抢了不成?说我承诺让出来,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秦山芙将“空口无凭”四个字咬得很重,齐怜雪一听,瞬间松了表情,笑了。   “谁说我空口无凭了?”   齐怜雪从袖口掏出一折纸笺,耀武扬威向众人展示一圈。   “诸位,这是秦山芙签下的契据,上面写明了她要转让这间铺子,白纸黑字红指印,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山芙,你想抵赖不成?”   秦山芙摇头:“我从未签过什么契书,你且将它拿来我细看。”   齐怜雪闻言却收了纸笺,冷哼一声:“凭什么?谁知道你会不会就地撕了它?”   “你不让我过目,就想让我认了?这世上哪来这样的道理。”秦山芙咬唇,像下了莫大的决心:“你怕我毁了这契书不让我看,那你敢不敢跟我去见官,在知县老爷面前将这事辩白一番?”   官差一听能将这事踢给上司裁断,大为赞同:“这个可行!齐家娘子,不如你们就去见一下韩老爷,这秦娘子不至于当着韩老爷的面耍无赖吧?”   齐怜雪思忖片刻,心想这官差说得有道理。   她现在手握契书,上面有秦山芙的指印,她就算抵赖也没用,反而可以借此在韩老爷面前将这事过个明路,让秦山芙再也没有翻腾的余地。   齐怜雪哼笑一声:“我行得正,坐得端,还会怕见官不成?走,今日我就将这件事与你秦山芙分辨个明白。”   官差闻言立马卷了册子往县衙带路,齐夫人还在原地六神无主,而齐怜雪跟在后面昂首阔步,简直春风得意。扭头看一眼身后的秦山芙,见她鹌鹑似地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愈发势在必得。   而秦山芙只在心里连连冷笑。   这下可好,齐怜雪自己走得欢快,也省得她费那力气将她扭送官府了。   许是官差打了招呼,很快,官府升堂了。韩知县韩老爷还顶着惺忪睡眼,虚拍了下惊堂木,拖着声音问:“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齐怜雪马上掏出那张契书,喜滋滋地想着交了契书就能了结此事,再无后患。不想沉默了一路的秦山芙突然抢先一步越至她前,手举状纸扑通跪地,目光如剑,字字铿锵犹如平地惊雷:   “大人!齐怜雪抢人家财,害人性命,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众人闻言大惊,不是只是财产纠纷,怎么突然扯到人命官司了?!   齐怜雪闻言顿觉五雷轰顶,再一思量,意识到自己是被下了套了。   这秦山芙拉她见官,表面上是为了辨认契书,实际却另有图谋,竟要追究她伤人一事!   齐怜雪不由双腿发软,惊惶地看一圈众人,明白如今想逃已经不可能了。   她扭头恨恨望向秦山芙,却见这个从来都直不起腰杆的软柿子,此刻竟唇角带笑,如望着掌中猎物一样回望着她,目光沉静而危险。   秦山芙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不再当那颗可怜又窝囊的小白菜了。   时隔多日,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庭审战场,万事俱备,可以火力全开,就地反击了。 第2章 升堂开庭   秦山芙毫无征兆的控诉,愣是将还没睡醒的韩知县,一个激灵给吓醒了。   她刚才说什么?害人性命?方才手底下的人不是跟他说,只是个铺面转让的小事吗?   韩知县瞪着身旁的官差,那官差也双眼瞪得像铜铃,苦着脸摊手示意:大人,小的也不知道这后面竟牵扯着人命官司啊!   韩知县没好气地吹了吹胡子。   这也不怪在场众人大惊小怪。   此地是一个叫白临的小县城,韩老爷一年到头处理的案子几乎全是家长里短,上任这么多年没遇过几件人命官司。   如今堂下的年轻女子声声控诉被谋财害命,而且凶手还是当地有些脸面的人家,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韩知县立马抖擞了精神,让身旁的衙役赶紧将秦山芙手里的状子递上来,皱眉细看。   “大人!民女冤枉!”齐怜雪一看韩老爷竟拿出阵势真要审了,立刻跪下连声叫屈。   一旁的齐夫人也被秦山芙的一嗓子唬了一跳,扯着帕子结巴道:“这、这……这从何说起啊!”   韩知县一摆手,指着跪得稳稳当当的秦山芙道:“你且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秦山芙吸一口气,不慌不忙道:“民女乃是西市口秦氏的独女,我娘生前守寡,靠着稳婆营生攒了些钱,置办了一间不成气候的药材铺,过身后就将铺子就留给了我。我娘一走,我在这世上就没了亲人,可齐家却突然冒出来说我与他们才是一家人,以此为由谋我的铺子――”   “秦山芙!你休得颠倒黑白!”   不是前段时间还口口声声唤他们爹娘唤得亲热?齐夫人一听这秦山芙竟翻脸不认人,气得差点扑上去拧她。   秦山芙话说一半被人打断,感到很不爽。   非本案当事人说什么话?这要搁现代法庭早就被法官叉出去了。可古代法庭没有现代那么有秩序,秦山芙觉得如果这么放任下去,指不定齐夫人和齐怜雪你一言我一语,非得把这潭水搅浑不可。   秦山芙决定先清一下场子,抬头对韩知县道:“大人,民女所告仅齐怜雪一人。齐家夫人与本案无关,怎得还在这里胡搅蛮缠?请大人将齐家夫人撵出堂外,以正堂审的规矩。”   韩知县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秦山芙又道:“大人,您方才是让我回话,除我以外的人,在我说完之前都不能开口,否则,这将您的命令当什么了?如果由着齐夫人不分场合地插话,这案子怕是审到半夜都审不明白。”   “你――!”   齐夫人气得瞪大了眼,韩知县一听有理,不让齐夫人继续废话,当即就让衙役将她赶去堂外了。   秦山芙回头看一眼,齐夫人急得直跺脚,而不知何时,堂外围了许多早起看热闹的人。   韩知县又问:“你方才只说了谋财一节。那害命呢?怎么个害法?”   “大人请看。”   秦山芙将鬓发彻底撩起,将额头上的伤完整地亮出来。   “几日前,齐怜雪去我家中又与我讨那间药铺,我断然不肯,谁想这齐怜雪竟心黑手辣,趁我弯腰不备之时,一把将我推向桌角,使我当即头破血流。而这齐怜雪非但不救,反而对我拳打脚踢,势要置我于死地。以上所言,民女有一身淤伤可供验证。而这还没完。”   秦山芙回身一指齐夫人身边的小厮:“许是齐怜雪以为我已身死家中,就在今早,竟带着家仆强行撬锁入户,想强占了那铺子。大人,齐怜雪如此行径,依《大宪律.刑名篇》之十四条,是应处以斩刑的大恶之罪。请大人依法明断!”   “大人!秦山芙她在诬告!”   齐怜雪断然反驳道:“大人明察,她那伤口是她自己撞的,与民女无关,再者,那铺子也绝非我们强抢。她秦山芙本就是齐家的女儿,那铺子也本就是齐家的东西,她在颠倒黑白!”   秦山芙冷笑一声,道:“笑话。我自幼长在秦氏身边,从不知自己还有第二个娘,难不成如今随便在大街上拉个人,都说是自己遗失的骨肉了?说我是齐家的女儿,我可认了齐家的祖宗,入了齐家的宗谱?”   秦山芙心想,反正当年唯一知道真相的稳婆秦氏已经死了,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她今天还就赖一把了。谁叫古代没法鉴定DNA。   齐怜雪似是没想到秦山芙会这么决绝地否认与齐家的关系,愣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道:“那是你自己不愿意!”   秦山芙依旧有条不紊,“好!我且问你,我入宗谱,是不是我那铺子也得充公?”   齐怜雪梗直了脖子:“这是自然!人是齐家的,东西自然也是齐家的!”   “就是这个理!我不愿让我娘留下来的铺子,白白充了齐家的公!”   秦山芙不再与齐怜雪对峙,转身向韩知县陈情道:“大人,正如我方才所言,我从未入齐家的宗谱,非齐家女,我与那齐家,根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路人,怎会任由自己的铺子白白填了他家去?”   齐怜雪恨恨咬牙,看一眼手里的契书,连忙上前将契书呈向韩知县。   “韩大人,那秦山芙根本就是颠倒是非。大人请看,这是前两日秦山芙亲自画押的转让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她眼下这番说辞,分明就是事后反悔!”   “我反悔?”秦山芙嗤笑一声,“我压根就没有机会反悔,因为我压根就没同意画押!”   齐怜雪冷哼道,“秦山芙,当着韩老爷的面你也想赖账不成?这指印是不是你的,一验便知!”   “一个指印能说明什么?”秦山芙好笑道:“我趁你熟睡握着你的手在卖身契上画押,你难道也能将这契书一口认下?”   齐怜雪一噎,秦山芙不再跟她废话,转身又拿出几张契书呈向韩知县,开始摆证据。   “大人请看,这是我以往签过的契据,无一例外都是先签字后按指印。然而齐怜雪呈上来的契书,分明只有画押没有签字,岂不怪哉?而且请大人细看,这画押所蘸的朱红并非来自寻常印泥,而根本就是人血!”   秦山芙重新跪了下去,满眼肃杀。   “大人,民女并非不识字,签了那么多契书,为何只有齐怜雪手上的这份没有签字?再退一步,即使是画押,为何我偏偏要用人血这种不祥的东西,而不用普通印泥?这些怪事说明,当时签那契书根本就是一个突发事件,容不得我一笔一划签字,甚至没时间让我找印泥!   “而为什么事出突然,很简单,那是因为当时我已头破血流,不省人事。如果真如齐怜雪所言,这伤口是我自己造成的,那为何我身上还有脚踏的淤青,这难道也是我自己所为?最为关键的是,要不是今早齐怜雪向我出示,我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么份契书,此事齐夫人和官差大人均可作证!”   一旁的官差忽然被点名,下意识点头:“对对对,今天早上这小娘子见到这张契书还很惊讶,想细看一眼,齐娘子还不肯。”   秦山芙向官差福了福身子,然后又重新转过身面对正座上的韩知县。   “大人,整个事情已经十分明了,那便是昨日齐怜雪逼迫我不成,起了歹意动手杀人,在我头破血流不省人事之时,握着我的手,蘸着我的血,替我在这张她早已有所准备的契据上画押。倘若这都不是谋财害命,敢问什么才是?!”   此话一落,众人纷纷骇然,堂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指着齐怜雪和齐夫人,七嘴八舌一片――   “人不可貌相啊,心也太毒了。”   “那齐家如今这样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竟欺负一个孤女,无耻啊无耻。”   ……   齐夫人再也受不了,尖叫一声硬是闯进堂内,可进去后立在秦山芙和齐怜雪之间,左看右看,最终还是伸手指向秦山芙:“你、你!你血口喷人!”   秦山芙默默看着齐夫人半晌,转过脸去。   这心偏的,幸好不是自己的亲妈,否则真得被活活气死。   可惜齐夫人的偏爱还是喂了狗。   秦山芙语气淡淡:“齐夫人,您大约还没看过昨天那张契据吧。”   齐夫人一愣,秦山芙笑着解释:“那张转让契据,被转让人既不是齐大人,也不是您,更不是什么齐府。被转让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齐怜雪她自己。”   也就是说,齐怜雪口口声声念叨着齐家,关键时刻立契据时,却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小说里齐家也是后面才知道这件事,齐怜雪捏着铺子不松手,肥肉似的铺子却半点油水碰不到,齐家这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养女自私自利,又想到亲生女儿的死,一时悔不当初。   可笑这齐夫人如今眼巴巴地跑前跑后,压根不知道这铺子跟她和齐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听见秦山芙说那铺子没她的名字,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自己百般疼爱的养女,顿觉天旋地转。   齐怜雪早已面无血色,跪在地上抖得跟筛子一样,低着头不知思索着什么,半晌,突然扭头指向秦山芙:“这人不是秦山芙!她是妖孽!是厉鬼!她不是人!”   齐怜雪忽然疯叫起来,韩知县连拍几下惊堂木都镇不住她。   齐怜雪扯上齐夫人的袖子,又指着外面的小厮,歇斯底里道:“娘,娘,你信我,他们都是认得秦山芙的,这秦山芙之前是什么鬼样子,和现在这人能一样吗,啊?眼前这个分明是个妖孽,就该将她活活烧死!娘――”   “啪”一声,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齐怜雪脸上,这才止住了她癫狂不休的叫喊。   “冤孽啊,冤孽!”   齐夫人一巴掌过去,只觉浑身力气也被用光了,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这辈子,精心养了一个养女,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行至半生找到了自己的亲骨肉,亲骨肉却六亲不认,不惜与她对簿公堂。   齐夫人哭得昏天黑地,齐怜雪挨了一巴掌后却疯得更厉害,跳起来就要掐秦山芙的脖子。   韩知县见状立刻让衙役将齐怜雪押在地上,怒斥道:“简直胆大包天!不仅做下杀人夺财的恶事,非但没有一丝悔过之意,还在公堂之上妖言惑众!来人,将这罪女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衙役齐声应是,正要将厉声大喊的齐怜雪押走,就听远远一人大喊:   “韩大人!不成,这万万不成啊!” 第3章 律所开张接单子啦   一个膀大肚圆的男人叫唤着,一路风风火火冲进衙内,扑通一声跪下磕头。   秦山芙原本不知这人是谁,可一听齐夫人哀叫了一声老爷,瞬间明白这就是齐员外了。   想必是家仆见势不妙赶忙回去通知,一家之主这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这厢韩老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韩大人,这紧要关头,在下实在顾不得许多规矩了。”   齐员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连连拱手告饶:“今日上告之人,的确是我的骨肉,然而怜雪也是我们齐府的女儿,二人所争之事,委实是笔糊涂账,说穿了都是家事,实在犯不上闹官司,请韩大人高抬贵手,由在下将两个孽障领回家好生教养吧!”   “齐老爷此言甚是荒唐!”   谁是他家的孽障?秦山芙当即驳斥回去,一点情面也不留。   法庭上总有这么一号人:事实不利,就说法理;法理不占,就扯事实;如果法理和事实都没胜算,那就上来先把水搅浑,把法官绕晕之后强势带节奏,引导法官出一个和稀泥的糊涂判决。   而齐老爷正是这种路数。   秦山芙也算是身经百战,果断反驳道:“大人,齐老爷所言差矣。今日所争之事,分明人证物证齐全,怎么能是糊涂账?并且害人性命分明就是《大宪律》里有明文的罪行,国法难容,又怎会是家事?大人,您可要明断啊!”   齐员外第一次见秦山芙有理有据地与人分辨,不由愣在原地。   听来报的小厮说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今日像换了魂似的,起初他不以为意,不想她当真变了个人似的,成了个棘手的厉害角色。   韩知县听秦山芙说得在理,望着一桌案的证据,嗯了一声:“本案事实清晰,证据齐全,并非一般的家里长短,本官须依法处置。罪女齐怜雪杀人夺财,罪大恶极。来人!”   眼见韩知县抬手拿令签准备了结此案,齐员外登时急得满头大汗,豁出去大喊:“韩大人!万望三思啊!怜雪毕竟与令郎韩公子有了终身之约,倘若这样处置下去,这、这……”   “什么?!”韩知县手重重一抖,差点以为自己耳背。   齐员外见韩知县一脸茫然的神情不由一愣,“难不成令公子还没跟您提……要娶我家怜雪的事?”   韩知县愣了一秒,登时气不打一出来。   有没有提娶亲?当然没有!   他那不省心的不肖子,一天就知道画那些猫猫狗狗,他娘给他塞个通房都费劲,怎会突然开窍要成亲!   韩知县一拍桌子:“休得胡言!我儿怎会与你家这种品性的女子相好,莫不是你狗急跳墙胡乱攀扯!”   齐员外急道:“韩大人,这种事我们怎敢编排?不信,您问问令公子啊!”   众人闻言纷纷嗤笑起来。   这齐家真是昏了头了。闺阁女子与外男私相授受,父母知晓不说,竟堂而皇之对外喧嚷,仿佛是什么得意事一样。况且真要有什么苟且,知县老爷还能当众承认不成?   齐夫人只觉得众人口舌犹如利剑穿心,面上臊得不行,一咬牙扯着齐怜雪催道:“愣着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呀!你与那韩家公子到底是怎么说的,那香囊在哪?快拿出来让韩大人瞧瞧,快啊!”   秦山芙闻言一阵无语,没想到齐家夫妇竟能蠢到这个地步。怪不得小说里齐家越来越不成样,真跟那街上的破落户没两样了。   这种徇私情的事情,他们嚷得越凶,韩知县为了撇清自己关系就会将齐怜雪判得越重,这对父母哪是来求情的,分明是来给齐怜雪催命的。   眼见韩知县在上面如坐针毡,气得面红如血,秦山芙暗自笑了笑,准备帮韩老爷说几句话,赶紧卖个好。   毕竟,在法庭上气死对方当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赢得法官的心。   秦山芙对齐家夫妇呛道:“齐老爷,齐夫人,案子的苦主是我,与那韩公子又有何干?《大宪律》写明了的,只有苦主相饶,才能酌情减刑。你们不来找我说情,提那摸不着影的韩公子作甚?”   “对!没错!你们攀扯本官的儿子作甚?要想求情,得苦主点头才是!”   秦山芙心里好笑,韩老爷的立场已经彻底偏向她了。然而韩知县话音未落,忽然一串极其刺耳的笑声传了出来。   众人一愣,寻声望去,只见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齐怜雪咯咯笑个不停。她不说话,只是个笑,乍一抬头,竟是满面泪痕,俨然已有了疯癫之症。   齐夫人大惊失色,扑向齐怜雪捧着她的脸连声唤她的名:“雪儿,雪儿,你笑什么?啊?你怎么了?”   可齐怜雪不应,只是在那又哭又笑,发髻也散了,整个人彻底没了模样。齐夫人脑中一嗡,眼看自己养大的女儿竟成了失心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夫人!――快!快将夫人抬回去!”   齐员外急急唤来家仆,三五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齐夫人抬走。堂内还回荡着齐怜雪又哭又笑的怪叫,旁边的师爷请示了下韩知县,挥手就让人把齐怜雪带去大牢。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跪在一旁的齐员外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韩知县拉长了脖子愣在一边,过了半晌,“这……照你看,这罪女齐怜雪,该如何处置?”   韩知县扭头问秦山芙的意见,秦山芙定定望着被拖行远去的齐怜雪,没有回话。   在小说里,齐怜雪虽然恶事做尽,然而结局却很好,这让她一度觉得那本书的作者有反社会人格。而如今因为她的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她看着齐氏夫妇痛心疾首的模样,想来无论如何,齐氏夫妇这十几年对齐怜雪也是真心疼爱的。   秦山芙不知道齐怜雪眼下是真疯还是装疯,然而今天这样众目睽睽之下闹一场,就算是假疯,她今后恐怕也再难做人了。   秦山芙从来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齐怜雪已经社会性死亡,她又何必将她真逼上断头台。   然而她的善心也不是白给的。今天闹这一场,怎么也得有所收获,得彻底甩开原身这些奇葩亲戚才行。   “大人,齐怜雪的所作所为,理应被处以极刑,但因所犯之事皆未能得逞,依《大宪律》的量刑罚则,仍有转圜的余地,只需我这个苦主愿意谅解即可。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韩知县问:“什么条件?”   秦山芙回道:“民女父母双亡,世上再无亲人,还请大人恩准,允许民女自立门户。”   韩知县大吃一惊:“自立门户?!你、你个小小女子……不是说齐家是――”   “不,我与齐家,毫无瓜葛。”   秦山芙坚决道:“此次争端,祸根恰恰是因齐家认为我是他家的人。因此,除了自立门户,我还想请齐老爷当着众人的面澄清一二,我并非齐家女,今后齐家也不会再拿这种由头滋扰于我。”   齐员外一听,这小蹄子莫不是要反了天了,断然不肯:“你休想!父母亲子,这血浓于水的关系岂是容你说断就断的!”   秦山芙皱眉:“真相如何,已不可考,只是自我有记忆起,齐家就与我没有半分关系。齐老爷此种行径,与那掳掠人口的人牙子有何分别?”   齐员外气得直哆嗦:“你、你这是六亲不认!”   “齐老爷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齐员外的脸憋得通红,手指着秦山芙,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然而他又想到了齐怜雪,想到了昏死过去的夫人,到底不想家中出个命犯,内心煎熬半晌,最终还是重重叹息一声,“我答应便是!”   此言一出,这闹了一上午的案子,至此有了结果。   秦山芙信守承诺,签了谅解书。齐怜雪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被判仗刑二十,在牢内看押三个月,之后再被齐家领回家继续看管起来,一旦被人发现随意走动,将被重新收入大牢。   秦山芙对上述判决结果表示接受。比起齐怜雪失了人身自由,她却在衙门的户籍册上立了自己的户,从此以后,她就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办完这些事,秦山芙只觉神清气爽,一身轻松。临走前韩知县却又叫住了她,看了她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你一个孤女,年纪轻轻就没了依仗,今日自立门户,来日还是早点寻个可靠郎君嫁了吧,世道不易,之后也算有个依靠。”   韩知县是好心。秦山芙打从一睁眼来到这个地方,这才第一次感受到一点难得的人情味。   “多谢韩大人。”   秦山芙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认真对着韩知县福了福身子,笑得明艳不已。   “世道确实不易,但人心同样叵测,最可靠的,终归还是自己。”   可不得靠她自己么?这年头亲生父母都靠不住,还想靠个大路边捡来的野男人?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本事养活自己。   回去的这一路秦山芙想好了,虽然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但好歹她脑子里还装着人类几千年以来的法治成果,精通大陆法系,略懂普通法系,虽然这个地方的法律制度与现代大相径庭,但一些最朴素的法理却是相通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就拾起老本行,继续当律师糊口算了。指不定她拿着现代的法律智慧过来降维打击,还能闯出一片天地也不一定。   于是回去后秦山芙第一件事就是将一屋子的药材给处理了,然后又恶补了几天当朝的法律制度,将铺子打理得亮堂堂,备好了足够的笔墨纸砚,对外挂了个服务明细表:   代写文书:一百文   参与堂审:一两银   全权代理:视案情而定   注:如案件在白临县外审理,还需额外支付车马费、膳食费、住宿费。   至此,秦山芙这个拥有现代法治精神的讼棍,在这个地方正式挂牌二次出道了。   秦山芙在门口端详一阵,心满意足地朝室内走去。行至一半,忽然听一声清朗的男声传来:   “哈哈,有趣,有趣!”   秦山芙转身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男子手执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整个人丰神俊朗,自是一派清俊风流。   秦山芙呆了呆,连忙与他简单见礼,不解道:“请问阁下,哪里有趣?”   男子拱手作揖:“女子做讼师,岂不是奇闻一桩?正巧在下遇到了件难事,请问姑娘,可否受我一案?”   秦山芙心中一喜,开业第一单就这么来了!   她瞬间眉开眼笑:“公子请讲。”   男子亦笑得满面春风,一双笑眼神采奕奕,宛如皎月倒映,湖心流光。   “敢问秦讼师,倘若一女子与我只有一面之缘,之后却处处宣扬我与她有了终身之约,使我烦扰不已,依本朝律法,该如何处置?” 第4章 在下免贵姓韩,单名一个昼字……   开业大吉啊!   瞧这玉面书生,外表不俗,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客。此时屋外烈日当空,男子作完揖就赶紧将扇子打开挡在头顶,似乎一点也受不了日光,模样金贵得紧。   秦山芙心想,瞧瞧,有钱人就是讲究。开业第一单就遇这么个金主,她顿觉自己的小店蓬荜生辉,马上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公子,请入内详叙。”   秦山芙忙着去沏茶倒水,捏了一撮昨天刚采买的茶叶,热情洋溢地将茶端出去了。   男子端起茶碗掀盖嗅了一下,又原模原样放回去了。   秦山芙愣一下:“这茶……有什么问题么?”   男子笑笑:“闻着不大像那第一茬掐尖的明前毛尖。”   秦山芙满腹狐疑,要喝明前毛尖也就算了,但是不是第一茬,难道他真能喝出来?这也太矫情了吧。   她硬生生将质疑噎回肚子里。毕竟作为卑微乙方,有义务包容甲方老板各种神奇的癖好。   秦山芙讪笑道:“实在是失敬,店面清出来没多久,还来不及置办招待贵客的好茶。”   男子倒是好脾气,“无妨,无妨,姑娘不必客气。”   秦山芙清了清嗓子,赶紧进入正题:“咳,那我们继续说正事吧。我听方才公子所说,是被一个女子纠缠,深感烦扰,对么?”   男子点头:“正是。”   “公子烦扰之事,确实有法可依,就在《大宪律》中关于毁谤一节。可是要依此定论,却没有那么简单。”   男子挑眉:“哦?此话怎讲?”   秦山芙笑了笑。   开业第一单的案子确实不难,搁现代就是个侵犯名誉权的问题,很简单。但名誉这种东西虚得很,她还需要再确认一些问题,毕竟法律不保护玻璃心。   秦山芙问:“请问公子,那女子品貌如何?”   男子仰着头思索半晌:“样貌倒是标致,但品性……不是端方正直之人。”   秦山芙点点头,又问:“那这位女子,在公子周遭人眼中,口碑如何?”   “这个嘛……”男子沉吟片刻,缓缓道:“主要被父母所累,不是什么体面门户里的女子,所以周围的人大抵都有些轻视……不过,姑娘询问这些,有何用意?”   有何用意?拿大白话的法言法语解释,就是她得确认,眼前这位贵公子跟这个女子之间的绯闻会不会造成他的社会评价降低。   当然,这么解释对方肯定是听不懂的。秦山芙脑子转了转,耐心道:“律法中的毁谤,专指贬损他人名节。然而名节这种东西,并无统一的标准。譬如有人四处传扬某人喜食荤腥,如果这个人是普通人,那么这种闲话就无伤大雅,但如果这个人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那么散布这种谣言,必定是毁谤无疑了。”   男子恍然,笑道:“哦……有理,有理!”   秦山芙客气地点点头,又道:“所以,之所以问公子那位女子的情况,是因为我想确认,公子是否会因与这位女子有婚约这件事,遭到身旁人的耻笑。”   “这是自然!”男子立刻答道:“尤其是这两天,我走到哪被人调侃到哪,简直让人没法出门!”   男子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秦山芙被吓了一跳。男子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欲盖弥彰地展开扇子,重新一派文质彬彬的样子。   秦山芙暗暗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好奇问:“看样子公子确实深受其扰。只是,这两天发生了何事?”   男子扇扇子的手一顿,含糊其辞:“就是……那个女子……她犯了点事,惹了官司。”   秦山芙闻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知道了点什么,但又什么都不知道。   她沉吟半晌,又问:“还得问公子一个问题。按公子方才的说法,公子与这位姑娘只有一面之缘,她就说与您有了婚约。可是与您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应当不少,为何只有这个姑娘敢说此大话?而且,为何这个姑娘这样说,大家都没有当作玩笑,反而还在耻笑公子您?”   男子呆望着秦山芙,半晌,结巴道:“这……唉,此事大抵有些曲折,这可能要从我身上的一只香囊说起了……”   香囊?   秦山芙蓦地一怔,脑内忽然闪现当日在公堂之上,齐夫人拉扯齐怜雪的场景。   当时齐夫人催促着让齐怜雪将什么香囊拿出来……难不成,就是这个人所说的香囊?!   秦山芙当即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敢问公子贵姓?”   这回换作座上的男子被唬了一跳。他一头雾水地望着眼前女子,不知为什么前一秒她还笑颜如花,转眼间就满面寒霜,疾言厉色地问起他的名姓来。   男子愣愣道:“在下免贵姓韩,单名一个昼字。”   秦山芙闻言冷哼一声,语气讽刺道:“哦,原来阁下就是韩昼韩公子啊。”   如果他是韩知县的那个宝贝儿子,那他方才口中所说的女子,不是齐怜雪又是谁?   别说是原身跟齐怜雪有血仇,就是秦山芙自己也对齐怜雪满心排斥。谁叫她刚穿过来就遭遇她的毒手,她又反手将她丢进大牢呢?她们两个这辈子必定是一对宿敌。   而眼前这个男人呢?看着倒是一副好皮囊,好脾气,但实际上跟齐怜雪也是一伙的。秦山芙还记得小说里他对齐怜雪极好,动辄就送些名贵的物件,让齐怜雪人前人后很是风光。虽然眼下这两人还没有婚约,但他们的感情想必是极为深厚的。   而她秦山芙做了什么?她前几日刚将他的心上人公开处刑,这比棒打鸳鸯还过分。今天他找上门对她云里雾里说一通,到底是何居心?   秦山芙兀自懊恼着,后悔方才自己浪费了许多热情和笑脸,实在是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虽然听他刚才的话,似乎是齐怜雪单方面纠缠于他,但指不定是他诓她呢?谁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于是,在得知贵客的真实身份后,秦山芙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言笑晏晏的神情一扫而空,瞬间懒得伺候了。 第5章 赵掌柜,请问你需要法律服务么……   秦山芙站在离韩昼六尺远的地方,浑身都是戒备。   她道:“韩公子,你方才所说的那位女子,就是才被令尊定了罪的齐怜雪吧。”   韩昼还不知道秦山芙已在心中百转千回将他嫌弃了个透,兀自干笑两声:“咳咳,果然还是瞒不住秦姑娘。”   秦山芙懒得陪他嬉皮笑脸,冷淡道:“那齐怜雪犯了杀人的大罪,已被收监看押,韩公子今日找我来问毁谤一事,有何意图?照《大宪律》的规定,毁谤也只是赔些银钱罢了,莫不成韩公子缺这几两银子?”   “不不,当然不是。”韩昼连忙摆手,“我只是――”   “那韩公子不为赔偿,今日来我这,就是寻我开心了?”   韩昼再也坐不住了,忙站起身弯腰赔笑:“韩某怎敢,姑娘误会了。”   秦山芙仍怀疑地觑着他,韩昼急忙解释:“韩某今日前来,只是想结识姑娘,与姑娘交个朋友。姑娘有所不知,那日堂审韩某就在堂外,姑娘在公堂之上一番雄辩,令在下好生佩服,家父回家也对姑娘的聪慧和气节赞不绝口。”   秦山芙权当他的恭维当耳旁风,冷冷回道:“多谢。”   眼见面前的女子对那一连串的漂亮话丝毫不为所动,韩昼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不待见自己。他苦恼地拿扇子敲着脑门,思来想去,意识到症结还是出在齐怜雪身上。   “唉,我知姑娘为何对我如此戒备。实不相瞒,我与那齐怜雪真是半点关系也没有,纯属误会一场。话说当日――”   “且慢。”   秦山芙越听越不知所云。他干嘛跟她解释与齐怜雪的关系?她根本不care好不好!   “韩公子实在不用为我费这般口舌。”秦山芙皮笑肉不笑:“如果公子不是委托我处理这桩官司,你与齐怜雪的那些事,我是一点也不想听的。”   韩昼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原来她刚才问他那些事,是以为能做他生意?他还以为她是看他气度不凡,也愿意结识他与他闲聊两句呢!   别看眼前的姑娘身材娇小,容貌娇妍,没想到翻脸比那翻书还快。韩昼被秦山芙冷冰冰的态度弄得有点下不来台,正想辩白两句,不想门外突然传来两个男人你死我活的争吵声。   “――赵三祥,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无赖?我那二十两银子少说也能买亩良田,借给你家这都三年了,回回推脱,一分不还,我还没找你算这些时间的利息钱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借钱确实事出有因,但这么多年下来,你刘二喜家哪回到我家买酒,我不是给你们算一半的银钱?这么长时间攒着下来也够本了!”   “你倒是还记得你家有间酒坊,你家那酒稀得跟白水似的,还好意思在这卖人情?与其铁公鸡拔毛似地贱价卖我,倒不如痛快点,直接将那酒坊盘给我得了!”   “盘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秦山芙往外一探,发现竟是一条街的两家街坊,隔着大街就吵得脸红脖子粗。   两个男人丝毫不顾及体面,吵得一条街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饶有兴致地观望。两人争了许久,但最终也没争出个结果来。吵到最后,要钱的刘二喜咬牙一跺脚,嚷嚷着要找韩知县评理。   秦山芙一听就来精神了,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案源么!   她跃跃欲试上前搭话,想问刘二喜需不需她提供法律服务,没成想那要钱的刘二喜扭头就气冲冲地钻回家中,将门甩了个震天响。   秦山芙只好无奈停下了脚步。   然而跑了个潜在原告,不是还有个潜在被告么?   秦山芙当即调转方向,向还没来得及回去的赵三祥见了个礼:“赵掌柜。”   赵三祥步子一顿,这不是秦稳婆家的闺女么?   秦家闺女是个没主见的,年纪轻轻没了爹娘,又被饿狼似的齐家追着欺负,成天哭哭啼啼,逢人就说自己活不成了。街坊里的人给她出了不少主意,但这小妮子实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时间久了大家都不爱跟她说话。   可他又听前段时间这小女子突然转了性,竟在公堂之上把齐家一家辩得颜面扫地,让齐府至今大门紧闭,不敢露面。赵三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子,见她红唇齿白,眉眼神采照人,整个人的气质确实是与先前大不相同。   可赵三祥眼下实在没闲心,懒得跟她搭话,没好气道:“有事吗?”   秦山芙不在意他的恶声恶气,笑道:“方才听了一耳朵您和刘当家的争执,似是银钱借贷的纠纷,您看……有需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么?”   赵三祥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通,嗤笑一声:“你?帮我的忙?你给我钱?”   秦山芙维持面上的笑意,“赵掌柜,我家底薄,给不了您银子。但我刚才不是听那刘当家说,他想见官么?赵掌柜,这笔债一旦过了官府的明路,可就不是您的私事了,届时就算您将银子吞到肚子里,官府的人也能将让您重新吐出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三祥闻言沉默了。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他冷静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本朝对那些借债不还的老赖从不袒护,大刑在后头逼着,有钱出钱,有物卖物,钱财和物件要都没有,那就乖乖填人口。   当时跟刘二喜话赶话地吵着,他没真当回事,眼下被秦山芙这个小妮子这么一说,心就不自觉悬了起来。   “这……你跟我说这些,你又有什么办法?”   秦山芙笑道:“自然是有应对的法子,才会找您搭话呀。”   “哦?”赵三祥好奇地探头。   “我且问您,您借这笔银子的时候,可是打了欠条?”   “这是自然,刘二喜那人最是较真,从不借糊涂钱。”   “好。那么欠条上,借钱的那一方,写的是谁的名字?”   “写的是我儿的名字。唉,提起这事就戳心窝子。“   赵三祥重重叹口气。   “我儿子当年出息,中了举后进京赶考,但家里的现银刚好全折进酒铺了,为了周转,我儿子找刘二喜借了点盘缠。可惜……唉,我儿进京没多久就殁了,我这酒铺又没个样子,所以一直凑不出钱还给刘家。”   秦山芙点点头,“我懂了。其实依我看,您抵死不认这账就行了,而且不认的理由,怕是连韩知县都挑不出毛病来。”   赵三祥眨巴着眼睛:“什么理由?”   “自然是拿欠条说事,这欠条压根没您的名字呀。”秦山芙理直气壮。   赵三祥却很心虚:“可这、这……这是我儿的债啊,父债子偿,子债父偿,岂不是天经地义?”   秦山芙不认同地摇摇头:“天是什么?地是什么?这规矩难道还能大得过《大宪律》的明文规定?这律法上只说了借钱人还钱,可没说借钱人的爹也得跟着还钱。”   “这……”   “那我再问您,您这儿子,成家了不成?”   “倒是成家了,成家时还给盖了一间屋子。”   “这不就是了。您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就算还债,也得是从他自己手里的钱想办法,又不是那懵懂无知的稚童,还想一丁点责任不担?”   “可、可我儿不是……”   “这就更好办了,《大宪律》写明了的,借债人若身亡,则债销。”   赵三祥一愣,慢慢地,开始双眼放光。   “妙啊!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翻律书呢!没想到还有这种规定!”   “这律法里的机巧多着呢。”秦山芙笑意盈盈,“怎样,赵掌柜,如果他日刘当家给衙门递状子要你对簿公堂,您能否聘我做您的讼师,让我替您去到公堂上辩上一辩?”   赵三祥抿了抿嘴:“这……要钱不?”   秦山芙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要钱,她废这般口舌作甚?普通人家一辈子能遇几次官司?她这门生意吃的就是过路客,一刀宰透才合算。   但是第一单案子不好漫天要价,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是最重要的。她得借这个案子再好好表现一次,让大家以后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秦讼师帮忙。   秦山芙敛了敛笑意,露出点苦相道:“赵掌柜,您看我一个弱女子,刚刚独立门户,生存也是不易,仗着对律法熟悉些,前几日又有过堂审的经验,所以就想当个讼师糊口。您这桩事,银钱咱们好商量。一吊钱,您看是否可行?”   秦山芙卖完惨再卖好,赵三祥一听她这么说,琢磨了一下:“行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秦山芙起身笑道:“那我就等赵掌柜您的消息了,如果刘当家去递状子,您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说,好说。”   赵三祥连声答应,末了赶回家中找自家媳妇说道这事了。   这厢秦山芙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铺子,竟见韩昼还立在门口,未曾离开。   而且这个娇气包生怕被晒到,就堪堪立在门槛内伸长脖子巴望她,一旦碰着点阳光,就立刻缩回阴凉处,好像那日头是盆碰不得的炭火似的。   秦山芙诧异地打量他一眼,然后目不斜视走过他身边。韩昼连忙跟上。   “秦姑娘可是要帮那赵三祥打官司?恕我直言,那赵三祥可不是什么好人。”   秦山芙闻言脚步一顿,转身望他:“韩公子,一个人是不是好人,那是令尊这个知县大人该断的事。我一个小小讼师,不怕你笑话,只认钱,不认人。”   韩昼一愣,吃惊道,“那照秦姑娘这么说,如果是那恶贯满盈的凶犯,只要给钱,姑娘也会为其出头?”   秦山芙依旧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只要钱给够,又有何不可?”   韩昼呆了呆,竟一时无言以对了。   眼前的年轻女子根本懒得搭理他,一边敷衍似地回他话,一边整理架子上的书本。韩昼干站了一会,忽然觉得没了趣味。   那日见她公堂之上义正辞严,挺直腰板历数歹人罪行,条理分明,气势磅礴,令他着实另眼相看。   可惜,他曾以为她一身铮铮侠骨,不想也是那些见钱眼开的流俗之辈,全然不值得他今日特意拜访。   “我当姑娘是立志惩恶扬善的高洁傲岸之人,不想……”韩昼笑了一下,甩开扇子扭头就走,“姑娘好自为之罢。” 第6章 被白X了   高洁傲岸?惩恶扬善?   秦山芙听完差点笑出声。她又不是搞慈善的,凭什么做那惩奸除恶之事?有人会给她发钱以资鼓励么?   她懒得辩驳,无奈地看他一眼,却发现本该离去的韩大公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手里的扇子扇得呼呼作响,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作为对他方才那番话的回应。   秦山芙忽然记起来了小说里对韩昼的一个描写,好像是说,韩大公子非常介意他说完话后旁人不给回应。   套用21世纪的社交模式,就是这个人很介他给别人发微信后别人不回。哪怕他回复一个“嗯嗯”,也希望别人继续回一个表情包,作为整场对话的终结。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人很事精。   可秦山芙才懒得惯着他,见他不走,扔下手里的活计直接从后面的小门自己走了。   就这样不甚客气地送客之后,秦山芙再也没见过韩昼。   而这厢韩大公子心里却一直拧巴着秦山芙对自己冷冰冰的态度,越想越不是滋味,甚至连作画都没了兴致。   别看韩昼只是一个小县令的儿子,但再往上看,他那曾祖父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宣国公,是在大宪开国之战时立了大功的。韩家树大根深,子嗣繁茂,家族英才辈出,韩昼的爹在家族里实在没什么牌面。可即便如此,出门在外时韩大公子依旧到哪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谁人也忽视不得。   可他偏偏被秦山芙被泼了一头的冷水。   他心里憋闷得紧,有气也撒不出 ,就让自己的小厮柳全最近留意一下官府有没有收刘二喜的案子。柳全不解其意,但他家公子却烦躁地让他盯着就行了,旁的事不用问那么多。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某天韩昼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百无聊赖地描着图,柳全突然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打破一室宁静。   “公子,公子,那天街上吵嘴的刘二喜上午向衙门递了状子,赵三祥已经被提到府衙看着了,下午就要升堂审案。”   韩昼眼睛一亮:“秦姑娘去了么?”   柳全一愣:“哪个秦姑娘?”   韩昼拿扇子敲他头:“就是西市口那个秦讼师。”   “哦哦哦,是她呀。她没去。……这案子关她什么事?”   韩昼咦了一声,“不是说赵三祥被扣起来了?他没托人去找秦姑娘?”   “没呀,我看他自在得很,好像他才是要账的那个,还扬言让刘二喜放马过来。”   韩昼一听,瞬间眉开眼笑。   柳全愣愣道:“公子,你笑什么?”   韩昼摇摇头,只是个笑,不说话。   看吧,都说了那赵三祥不是好人,这下某人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韩昼憋屈了好几天的心情,顿时就舒畅了。自己乐还不过瘾,画笔一扔,换了一套新做的月色长衫,熏了京城运过来的三匀香,挑了一柄自己新画的折扇,就春风满面地往秦山芙那去了。   *   秦山芙近期没什么正经生意,但找她闲聊评理的杂事不少。这些事着实琐碎,不是张家的婶子多用了两捆李家娘子的线,就是王家的驴被李家多使唤了一个时辰。   秦山芙起初听得认真,因为她需要深入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但听得久了就有点头大。这些人表面是来让她评理,实际都是各说各话宣泄自己的负能量,而且说话没个重点,同一个意思翻来覆去说,一扯就能扯一两个时辰。   然而这些都是她的潜在客户,得罪不得,混个好人缘,以后有什么事多少都能想到她。只是秦山芙每每送客之后耳边都在嗡嗡作响,好不容易今天得了一个清静的日子,结果多日不见的韩昼又将自己打扮得跟只花孔雀似地来找她了。   秦山芙一看是他,手里的毛笔只顿了一下,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她最近没事就翻着《大宪律》,熟悉法条的同时不时做点批注和现代的法律制度进行比对,做做知识储备。   韩昼这回上门,别说是第一茬的毛尖,他连杯白开水都没有了。他站在厅堂正中,等着秦山芙跟他搭话,等了半天,秦讼师依旧视他为无物,不搭理他。   韩昼生平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忽略他的存在。   于是韩某人耐不住了,一把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哗哗直响。见秦山芙还是无动于衷,就一连串的咳咳咳。   秦山芙被烦得不行,终于受不了了:“韩公子,我这早就不是药铺了,想吃药还请移步他处。”   虽然嘴上说着话,但秦山芙写字的手停都没停,看也不看他一眼。韩大公子什么时候领受过这种冷遇,当即沉不住气,气咻咻地走到她面前。   “秦姑娘,他人上门,难道你也这般失礼?”韩昼的语气还有点不高兴。   秦山芙抬眼望他,蓦地一笑:“自然不是。我这般失礼,单单只针对韩公子你。”   “你你你――”   韩昼噎了半晌,气得不行,想甩袖走人,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活像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又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上去。   秦山芙狐疑地看着他。   “罢了,不与你一般见识。”韩昼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继续道:“韩某此次前来,是想给秦姑娘捎个消息。”   秦山芙头也不抬:“哦。”   韩昼这回不介意她的冷淡了,笑呵呵道:“前几日门前争吵的刘二喜今日已经向衙门递了诉状,欠钱的赵三祥也已经被扣在官府了。我派人打听了一番,那赵三祥并没有要通知秦姑娘的意思,这么看来,秦讼师的第一单生意怕是要黄了。”   韩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秦山芙眉头一皱:“今日递的状子,那何时升堂?”   “这个嘛……呵。”韩昼眉梢一挑,拖长了音调吊人胃口:“升堂时间我自是知道,但我偏就不说。倘若秦姑娘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跟我赔个不是,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秦山芙冷眼觑他半晌,轻哼一声:“不说算了,我自己去问。”   说罢,她就提起裙裾跨过门槛往府衙方向去了。   秦山芙走在路上,心里不上不下的。   那天跟赵三祥明明说好了的,眼下他人都被扣在官府了,却还不托人通知她,难道是想变卦?   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临到衙门不由脚步一顿。那不甚宽阔的公堂此刻外面围着不少人看热闹,而听里面的动静,似乎已经是升堂有一段时间了。   “――大人,白纸黑字的欠条在此,赵三祥欠钱不还,大人要为我做主啊!”   刘二喜扯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赵三祥立在一旁不为所动,挺着个肚子嚣张道:“大人,您可看清楚了,这欠条之上是我儿的名字,跟我赵三祥可没有半点关系。”   刘二喜一听就急眼了,“赵三祥!你莫不成真想赖账不成!子债父偿,天经地义,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呵,天是什么?地是什么?这规矩难道还能大得过《大宪律》的明文规定?这律法上只说了借钱人还钱,可没说借钱人的爹也得跟着还钱。”   “你!”   “而且我儿早就成了家,自己的事情自己担。我儿如今又没了,律法也规定了,说人死则债销,韩大人,刘当家,你们可以自己去翻着看嘛。”   站在门外的秦山芙听着赵三祥嚷嚷的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遇到了所有律师最痛恨的一种情况:被当事人白嫖了法律意见。   那日她对赵三祥说这些,是因为赵三祥摆明了不信任她,她要是不说出些实质性的东西,赵三祥怕是理都不理她的。   其实一般来说,如果当事人品质端方,在获取了专业的法律意见后,出于信任以及回报,是会把案子交给她的。而这赵三祥果然应了韩昼的话,不是好人,所以她贡献出去的法律意见不仅没能收获回报,反而被赵三祥这厮利用了个彻底。   此时公堂之上的赵三祥拿着她那天的说辞高谈阔论,相比之下那要债刘二喜半晌说不出话,反倒显得理屈词穷。   正上座的韩知县一手举着欠条,一手翻着律法,眉头皱得跟小山一样,一看就是被赵三祥给绕进去了。   刘二喜眼见不妙,只能跪地磕头,哀哀求着官老爷给自己做主。那赵三祥也不甘示弱,也开始抹起眼泪,哭诉自己中年丧子多么不易。韩知县一个头两个大,眼下做不了决断,当即拍了下惊堂木要退堂,宣布择日再审。   一场闹剧就这样没头没尾地散场了。   韩昼自始至终站在秦山芙身边,秦山芙看公堂,他则看她,见她脸色越来越沉,手中的小扇子便摇得愈发欢快。   他正想开口调侃点什么,秦山芙却径自走上前拦住一个人的去路,韩昼定睛一瞧,被拦的正是那忙着擦汗的赵三祥。   “赵掌柜。”秦山芙皮笑肉不笑,“赵掌柜今日在堂审的说辞着实精彩,也不知您这般奇思巧辩,是受何人启发?可还记得当日你我的约定?”   秦山芙语气沉冷,透着丝丝讥讽,赵三祥心里一突,下意识心虚地缩了下肩膀。   那日他回家后跟自家媳妇将秦山芙的话仔仔细细合计了一番,也翻了律法,竟真如她所言。他们两个那晚左想右想,觉得秦山芙的那套说辞简直滴水不漏,甚至还盘算着,如果那韩大人敢判刘二喜赢,他就拿着《大宪律》往上找知府大人告状。   而至于秦山芙所说的将案子交给她办,还要花一吊钱……反正他都已经知道怎么应对了,还花这钱作甚?而且大男人家家的,让一个小女子出头,他还嫌臊得慌。   没错,这秦家小娘子虽然给了有用的法子,但说穿了不就是个无知妇人,而且无父无母的,他还怕甚?于是赵三祥当即舒展了肩膀,耍起无赖相:“哼,你那日说的都是寻常道理,谁还想不到了?就是那《大宪律》的规定,白纸黑字就在那放着,我回家也翻得到,还用花钱找你?”   秦山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三祥本就底气不足,没想到这小女子板起脸来竟颇能唬人,于是慌里慌张摸出两块铜板,扔到她脚边。   “给你给你,看你孤女一个也不容易。小女子家家的还是多做些手艺活糊口,别识几个字就痴心妄想卖弄学识,你要是能靠这挣钱,那些考了功名的秀才不都一头撞死啦?行了赶紧回家吧。”   说完赵三祥就脚底抹油,急匆匆地跑了。   众人看完公堂里的热闹,不想公堂外也有戏看。三三两两的人围着秦山芙好奇地打量,偶或飘来一些闲言碎语。   “这姓赵的可真行,就是打发个叫花子,也是往叫花子碗里扔钱,哪能这么羞辱人。”   “不过听这小娘子的意思,好像是给赵三出了主意就想收钱?嘿,这也敢想。赵三话糙理不糙,律法的规定就在那摆着,谁还不会看了。”   “就是说,这秦小娘子仗着自己识几个字,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   韩昼原本幸灾乐祸,但听着旁人的闲话,又觉得很是聒噪。他看向秦山芙,只见身材纤弱的女子正低头看着脚边的两个铜板,有种孤苦伶仃之感,他忽然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毕竟孤女一个,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眼下又被人这样对待,说实话也挺可怜的。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准备安慰她两句。他走上前去,以为她此刻该是委屈地强忍眼泪,不想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灼烈,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临到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秦山芙不再看他,径自提步离开。   韩昼诧异:“秦姑娘,你这是去哪?”   秦山芙脚步一顿,扭头对他,也对仍在附近徘徊看戏的众人道:“自然是去讨债了。既然赵掌柜这么喜欢赖账,那就这次跟他好好算算,然后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第7章 不止是面子问题,更是生存问题……   那天回去,秦山芙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   其实上辈子被当事人放鸽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这次不同,赵三祥这厮不仅言而无信,还当众羞辱她,这就不是放鸽子这么简单的事了。   赵三祥今日在众人面前先是否定了她的劳动价值,又将她这个人从头到脚贬低一番,如果她不就地反击,以后人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觉得她所做的事情不值得付费,那像今天这样白嫖法律意见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她就是再专业、再厉害也没用。   所以这不是为了争口气的面子问题,而是保饭碗的生存问题。   秦山芙越想越精神,大半夜眼睛瞪得像铜铃。她又想到前些日子那些媳妇婆子在她这里聊八卦,似乎是聊到赵三祥的儿子生前已有举人的功名,本来有地有房,儿子死后,赵三祥竟将儿媳妇赶跑,自己占了房和地。   占了房和地……秦山芙灵感一现,翻身坐起拿出那本《大宪律》,直接翻到关于丧事继承的那一节。   这个架空的古代王朝法律制度竟比想象中完备。虽然里面的规定不至于面面俱到,但一些涉及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问题,大的框架该有都有,这就给了她充分的发挥余地,让她找到了一处破绽。   秦山芙很兴奋,当即爬起来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思维导图,捋清了应对思路。眼下思路有了,就差事实查证。   第二天,秦山芙早早就将门打开,捧了碗清茶坐在门边。她在等每天早上都会去布庄的张婶娘。   张婶娘是个绣娘,手艺不错,但就是喜欢占人小便宜。前段时间因为多用了李婶子的两捆线,两人跑到她面前吵了一架,最终是她在中间调停一番,两人发泄完舒坦了之后就各回各家了。   而秦山芙现在等她,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张婶娘家住赵三祥隔壁,对赵家的事情知道得可能更多些。秦山芙早早在门口等着,一见张婶娘从她门前经过,连忙上前热情地搀上张婶娘的胳膊。   “张婶早。又去布庄买料子去?”   张婶是个乐于与人亲近的,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哎,是去买料子,正好我做了些荷包,顺带去问问他们收不收。”   “什么荷包?能否给我瞧瞧?”秦山芙睁大眼显出好奇的样子。   “行啊,这又什么不行的。”   张婶娘也是爽快人,提着个篮子就跟着秦山芙去店里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秦山芙并不想单刀直入揪着张婶娘问赵三祥的事情。街坊邻里平日里的生活很是寡淡,丁大点异样都会被当做奇事四处传播,所以秦山芙耐着性子,听张婶娘给她科普荷包的十八般秀法,并不时连连称赞,哄得张婶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我说,你也得好好学一下女红了。多学点秀活,日后也好相个夫家,有什么不会的,婶子我教你。”   张婶子凑近秦山芙,低声道:“昨日赵三祥挤兑你的事儿,我也听说了。赵三祥不是个东西,你也别太在意了。只是有一点他说得在理,你个女孩子净琢磨那些律法作甚?你又不是官老爷,难不成真想靠这个吃饭?”   秦山芙一听张婶子主动提赵三祥,马上顺水推舟,唉声叹气起来:“赵掌柜昨日着实过分,比打发叫花子还不如。我竟不知赵掌柜是这样的人,昨天夜里狠狠哭了一晚上。”   “哎呦,赵三祥可不是东西了,你在这条街上住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   秦山芙苦着脸:“之前有爹娘顶着,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哪知他是这副德性。……我听说,他那儿子成了家?他对儿子儿媳也这样刻薄?”   “嗨呦,别提了。他那儿子在的时候还行,等儿子一走,儿媳彻底待不下去,被他给赶走了!”   终于谈及关键信息,秦山芙眼睛一亮,追问道:“怎么个赶法?是净身出户么?”   “可不是!”张婶子义愤填膺道:“赵三祥说她没给赵家留后,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小媳妇扫地出门。那媳妇当天还披着孝,她婆婆二话不说就将那小媳妇身上的孝服给扯了下来。赵三那儿子是举人老爷你知道吧?虽说不如其他举子家底殷实,但也有几亩田和一间小院,媳妇一走,就直接归了赵三祥那两口子。”   秦山芙不由咋舌,又问:“那田产和小院在什么位置?那个媳妇呢?”   “那块田就在县屯七八里地的地方,那条官道两边的地全是。听说小媳妇改嫁了,离那也不远。”张婶子对着空气比划半天。   秦山芙赶忙追问:“那这些产业在官册上的名字可改了?”   张婶子愣一下,“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但这地和房已经被他家占了一年多了,改不改也没差。……你问这作甚?”   秦山芙笑笑:“没什么。昨天被他气着了,现在都心气不顺,就想多听些他家的龌龊事找点安慰。”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又引来张婶娘好一顿开解劝说。但说是劝说,实际上又给她倒了不少赵三祥家里的闲事,听得秦山芙最后将她送出门时,都有点头昏脑胀。   然而这场闲话下来,秦山芙心里的主意定了七八分。她又将整个计划在心里盘算过几遍,到了晚间的时候,她就敲响了刘二喜家的门。   刘家嫂子开门的时候满脸愁云惨雾,见是秦山芙,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   “秦丫头,你找我们……有事吗?”到底是一处的街坊,刘家嫂子还是认得秦山芙的。   秦山芙为难道:“刘嫂子,我家灯油没了,能跟您借点么?明日我买了就还过来。”   灯油金贵,但也没到不肯借的地步。刘家嫂子想到秦山芙一个孤女过日子也不容易,就没多话将她让进门,在外屋坐着。   刘家嫂子在一旁忙叨着,秦山芙借机就起了话头:“刘嫂子,那日听说刘当家向衙门递了状子升堂,我在外头听了一阵,好像韩老爷对您家这桩案子也没什么决断,后来如何了?”   刘家嫂子一听人提起这茬,停下手里的活计重重叹口气:“还能如何?谁也没料道那赵三祥竟无耻到这般地步!你说说,白纸黑字的欠条,竟然说不认就不认了,天理何在?!”   看来还在气头上六神无主,这不正是她的机会?   秦山芙也跟着叹口气烘托气氛:“其实细想来,您这面拿着白纸黑字的欠条合该占理,而赵掌柜那日所言也不是全然无理取闹,否则韩老爷当日公堂就能了结此案。所以说穿了,这事还得看韩老爷站谁的理,您说是也不是?”   “可不就是!”刘嫂子心焦抚掌,“韩老爷是县太爷,谁的道理说得圆就听谁的,但偏偏眼下我们对赵三祥那厮搬出了律法,那天堂审差点将我们气个仰倒。”   秦山芙抿唇一笑:“律法能帮他说话,自然也能帮您说话。刘嫂子,我这里有套道理,保准说给韩老爷听后,韩老爷能立刻明白过来,让那欠债的乖乖还债。”   “真的?!怎么个说法?”刘家嫂子一听,眼睛一亮。   秦山芙不急:“刘当家在么?不如将刘当家叫来一起吧。”   刘嫂子连声应下,踩着小碎步就掀帘进里屋去拽自家男人了。 第8章 风险代理   刘当家被硬生生扯来时脸上还老大不情愿,眉间聚着浓浓愁云,见了秦山芙也没个好脸色。   这么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主意?还劳他专门移步过来。他看就是自家婆娘昏了头,病急乱投医。   他脸拉得贼长,语气也不冷不热的,“秦大闺女,不是我多嘴。你如今无父无母,多记挂着些自己,旁人家的事,还是少操些心罢。”   刘家嫂子一听自家男人说话这么不客气,顿时脸上挂不住,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啧,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你也不问问到底有什么办法?”   “还用问?”刘当家不以为意,转过头对秦山芙不耐烦道:“秦家闺女,不是我话糙。我毕竟阅历在这摆着,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即便如此,还是对赵三祥那个无赖混账没个办法,你这个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头片子,能给我支什么招?”   秦山芙闻言也不恼,反倒歉意地笑了笑:“您说的对。只是那日您公堂之上被赵掌柜驳得百口莫辩失了先机,我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心中有愧。”   刘家夫妇听这话一愣,齐声问道:“有愧?你愧疚什么?”   秦山芙坦然道:“因为赵掌柜那日公堂上举的道理,都是前几日我跟他说的。”   其实来这之前秦山芙也考虑过,要不要将给赵三祥支招这件事告诉刘家。   如果要瞒,瞒得了一时,可这街坊邻里的,终究瞒不了一世,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坦白,还能少了误会,多了诚意。   只是她原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谁曾想这刘二喜也以貌取人,看她年轻就打心眼里瞧不上她。既然如此,她不如就顺水推舟将当日的情形坦白出来,也好让刘二喜正视她这个人。   果不其然,刘二喜一听这话就急眼了,“什么?!原来是你在后面使坏?!”   秦山芙连忙赔笑:“怎么能说是使坏呢。那日您跟赵掌柜吵得一条街都听得见,您走后我就上前与赵掌柜攀谈了几句,我无心说了几句话,原以为他没当回事,不想还真被他听了进去,转头还用在了公堂之上。”   嗯,即使是坦白,也是要讲究尺度的。当日她企图做赵三祥生意这事,可不能告诉刘二喜。   她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吃了原告吃被告,搁现代是要被吊销律师执业证的违规行为。好在古代没这么多规矩,她就可以借此好好收拾一顿赵三祥,顺道再成一笔生意。   秦山芙继续诚恳道:“虽然是无心之失,但那日在公堂看您毫无招架之力,我到底有些良心不安,所以想了法子,这就急忙过来了。”   原来借灯油也是由头。刘嫂子一撇嘴,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秦山芙赶紧切入正题:“那日我跟赵掌柜说的话,虽然看起来有理有据,实则还是有漏洞的。他既然拿《大宪律》说事,让韩老爷糊涂,那咱们依旧可以拿《大宪律》驳斥回去,让韩老爷还我们一个公道。而具体依哪一条,我也找好了,准保让赵三祥这次一点抵赖的余地也没有。”   刘二喜有些兴趣:“哦?依哪一条?”   秦山芙敛眉一笑,抿住唇不说话了。   吃一堑长一智,她怎么可能像上次一样,倒豆子似地将干货直接倒出来?   刘家嫂子见秦山芙忽然不说话,等了半天,不由有些着急。刘二喜也等着秦山芙继续往下说,见她不吭声,急道:“怎么不说了?你说能将赵三祥驳倒,到底是怎么个驳法?”   “刘当家想知道?”秦山芙不疾不徐。   “那是自然!”刘当家隐隐有些坐不住。   秦山芙从袖中掏出两张薄纸,搁在刘家夫妇的面前。   “刘当家,刘嫂子,咱们做街坊也有些时日了,我家中什么情况,您二位也了解。如今我无父无母,身无长物,也就对打官司的那一套熟稔些,因此想借此挣些糊口的小钱。这两张纸是一式两份的契书,是您二人与我的契约,约定将赵三祥的这桩案子交给我来办。我可以替你们拟文书,也可以去公堂替你们数落赵三祥,帮忙说服韩老爷同意我们的说法,最终赢了这场官司。至于费用方面……”   秦山芙顿了顿,面露难色:“按理说,这么一桩案子办下来,怎么也得二两银钱的。但考虑到那日刘当家堂审失策,也算因我而起,就给你们折个价,付我一两就好。”   “一两?!”   刘家嫂子跳了起来,不由咋舌:“闺女,这状子我们已经写了递了上去,你就替我们去公堂上说那么几句话,就要一两银子?!”   “刘嫂子此言差矣。”   看吧,说到底还是觉得律师的服务不值钱。秦山芙摇摇头,决定得跟他们细细掰扯里面的道理。   “刘嫂子,虽说堂审也就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可要知道,在升堂之前,我得花时间翻阅律法的规定,要模拟公堂之上可能发生的万般情形,确保万无一失。而且写了诉状还不够,为了让韩老爷更明白我们这面的道理,我还得拟一份文书,此曰代理词。等官司了结,为了让你们切切实实取得钱财,我还需要盯着官府走程序,要拟什么文书,上什么官册,我都得留心。如此一来,不知要费我多少时间和功夫,刘嫂子还觉得这一两银嫌多么?”   刘嫂子嗫喏着说不出话了,但刘当家还是不置可否的样子,“你且告诉我,给你一两银,你能确保将这笔债替我讨回来吗?”   来了来了,当事人最喜欢问律师的一个问题:律师,我给了你这么多律师费,你接了我这个案子,能保证胜诉么?   秦山芙自来熟地拿出前世的那套标准答案,回道:“刘当家,一场官司赢不赢,事前是说不准的。比方那赵三祥忽然跑了,连升堂也升不了,官司僵在这,是算赢还是输?又比如那赵三祥背后偷偷给了韩老爷好处,韩老爷硬是判我们输,又是怎么个说法?”   刘二喜到底是个生意人,一听秦山芙这样含糊其辞,冷哼一声:“横竖不给个准话,言下之意就是给你一两银,你也不确保能替我们讨回钱来,是也不是?”   秦山芙沉默了。   古时候的人没有为专业付费的概念和意识,所以只看官司的最终结果,不看律师为结果争取的这个过程。在为专业付费的风气形成之前,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刘二喜都是不能接受的。   既然如此,秦山芙立刻选了另外一种计费模式――风险代理。   “刘当家,我知道您的顾虑为何。要不这样吧:倘若这官司输了,您就给我个茶水钱,算是这么多天的辛苦费;若是官司悬而不决,那就给我半两银子;若是官司赢了,您就将这笔债的利息全部让与我,如何?就冲着拿这笔债的利息,这案子我必当尽心尽力,势必给您全须全尾地赢回来。”   刘二喜这么听下来,脑子里飞速算了笔账,发现自己并不亏。   他跟赵三祥的这笔债要了足足两三年,如今对方竟理直气壮地翻脸不认账,他竟一时无计可施。既然如此,不如死马当活马依,让这小妮子试试又何妨。   既然当初是她给赵三祥出的招,那她肯定也知道如何拆招。如果她真能将那赵三祥踩在脚底下榨出银子来,本金他拿走,利息让给她,也没什么要紧的。   “行,那就照你说得办。”刘当家一口应下,转头又支使刘嫂子:“去拿笔墨来。”   秦山芙立时眉开眼笑,硬是将嘴边的“合作愉快”给咽了回去。   刘嫂子很快将笔墨拿来,秦山芙很快重新拟了契书,签字画押,留一份给自己,就此告别回家。 第9章 你自己说说,你的行为像不像在……   秦山芙终于有了第一件正儿八经的案子。   这天一早她就去了衙门,不是告状,而是去调档。管户籍官册的衙役正肘着脑袋打瞌睡,□□下呼噜打得震天响,连有人进门都没察觉。   秦山芙咳了两声弄出些动静,衙役被惊得脑袋重重一跌,登时惊醒过来。   “干嘛的?!”被扰了清梦,衙役说话的语气恶狠狠的,实在算不上友善。   秦山芙上辈子也跟各色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在一线办事的人职低权大,最好不要得罪,于是连忙赔笑走上前,恭恭敬敬给衙役行了个礼。   “民女秦氏,有事要拜托官差大人。我家想置些薄田,看中了县屯七八里处官道两侧的一块地,想来确认一下,那块地的主人家是谁。”   衙役不耐烦地挥手:“这是衙门册子,你想看就看?想问那块地的主人家是谁,就近敲家农户的门不就清楚了?”   这摆明了是不配合了。   秦山芙也不恼,毕竟古时候的公务员压根没有人民公仆的精神。她又走得近了些,用袖子掩着,往衙役的眼皮子底下塞了些银珠子。   “大人说得在理。但毕竟也是笔大买卖,我还是想稳妥些,免得被人坑了银钱。大人您行个方便,就将那官册让我看上一眼,没别的什么了。”   衙役抬眼四处看了看,状若无事地迅速将碎银扫进手心,撂了一句“等着”,就懒洋洋地起身去找册子了。   秦山芙笑着应声,心疼得在滴血。   开张以来一文钱还没挣来,行贿就先搭进去不少,实在憋闷。可她也没办法,只好在一边干巴巴等着。   衙门里文书档案繁杂,那衙役一看又是个四肢不勤的,一进去就半晌没了动静。秦山芙等得无聊,就站在门口仰头看四方院里的天。   今日不是个好天气,薄暮冥冥,似有雨意。她没带伞,怕这衙役再这样慢手慢脚下去,指不定她得困在雨里回不去。   她返回去好声好气地催道:“大人,那官册找到了么?要不我帮您一块找?”   “找到了找到了,催什么催。自己翻着找吧。”衙役还是恶声恶气的,将手里的册子往桌案上一扔,霎时尘灰漫天。   秦山芙别过头去,正想拿起来拍着上面的灰,不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先一步将册子抢走了。   “呵,好大的官威。”   秦山芙一惊,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神情带着些嘲弄,正是韩昼这个闲人。见她转头,他又垂眸望向她,方才戏谑的神情不见,眼里蓦地绽出笑意。   他身着浅青色长衫,宛如泼墨画里的一只素竹,颇有雅意。就是这浑身的香气……秦山芙扭头重重打了个喷嚏。   韩昼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哎呦,韩公子,您怎么过来啦?方才……方才小的睡糊涂了,没收住脾气。――来,您坐,您这边坐。”   衙役一见来人是自己顶头上司家的公子哥,一改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连忙狗腿地将椅子让出来,弓着腰讨好似地对韩昼笑。   韩昼不咸不淡回道:“不坐了,我来找本县志。……这是什么?”他随手翻着手里的官册,好奇地问秦山芙。   衙役不合时宜地接话道:“是土地划分的官册,用来查哪块地是谁家的。”   这狗腿子还有没有点眼力见?他问他了?   韩昼狠狠瞪他一眼,望向秦山芙时旋即和暖了神色:“不知秦姑娘,查这个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秦山芙按下腹诽,狐疑地扫他一眼。   她不想跟他解释太多,想从他手里将册子拿回,不想韩昼胳膊一抬,愣是让她捉了个空。   秦山芙无语道:“韩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姑娘,韩某方才在问你问题,你该好好回答我才是。你不回答我,我就不把册子还你。”韩大公子语气竟很得意。   秦山芙叹口气:“韩公子,你不要为难我了。我这也是受人之托,案子的事情,不好与外人讲太多。”   “哦,办案啊。这我倒感兴趣了。我见过我爹这个县令办案,还没见过讼师办案。要不,秦姑娘这回就让我开开眼?”   这人怎么这么难缠?秦山芙正色道:“韩公子,你怕是不知道,讼师这行有个规矩,那便是为自己的委托人保守秘密。你要是想知道我怎么办案,下回你亲自委托我案件,不就知道了?”   韩昼听她这么说,倒也不像是托词。可他还是不想这么罢了,又笑嘻嘻道:“行吧,就依你,不问案子的事了。不过秦姑娘,韩某还有一问,你要是不答我,我还是不给你官册。”   秦山芙耐心告罄,不等他说完,先问道:“韩公子,我也有一问。你为何像那浪荡登徒子一般,总是纠缠于我?”   韩昼一愣,“我?!”   “我与你并不熟稔,甚至频频失礼于你,照一般人早就对我退避三舍了,为何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就像眼下这般,岂不正是调戏良家子的举动?”   韩昼仔细一想,竟无法反驳。   他平时虽没有世家弟子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但出门在外,也是半点受不得人冒犯的。秦山芙屡次对他冷脸相向,他也生气。可是生气过了之后,下次见到她却还是忍不住与她搭话,甚至她不理他他还要变本加厉招惹她……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韩昼当即心虚了起来,摸了摸鼻尖,将册子乖乖递给秦山芙。   “韩某确实冒犯了,请姑娘见谅。”他作揖赔礼。   果然对付这种牛皮糖,就得放点狠话。秦山芙默默受了,将册子接过,转去一边自己翻着看了。   韩昼见她不再搭理自己,就悻悻转进内室,去翻他要找的县志了。那衙役生怕怠慢,也连忙跟了进去,随候差遣。   屋内一时重归于静。   秦山芙一页一页仔细翻找,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暗得连辨认字迹都困难。她往外一看,天阴得像日暮将尽的早夜一般,往门外探去,顷刻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里屋的韩昼听到雨声凑了出来:“真可谓是‘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美极,美极!”   韩大公子心情极佳,对着滂沱大雨就地吟起诗来,末了偷偷觑着秦山芙的神情。   而秦山芙就没他这样的好兴致了。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她今天还要赶着去见另一个重要的人,可不能耽搁。   韩昼见她对方才的诗句无动于衷,又强行起了话头:“今日我看这天色就知道要下雨,果然不出我所料。”   秦山芙眼睛一亮,“所以,韩公子可是带了伞?”   “这倒没有。只是想着雨前的天色,特意挑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作衬。”韩大公子美滋滋,用眼神示意她对自己今日的衣着品评一番。   秦山芙深深看他一眼,无力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然而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衙役被韩昼支使着去寻伞了,一时屋内只有雨声,竟有一派别样的清寂。   韩昼默默打量着身旁的女子。女子五官玲珑,冰肌玉肤,虽然额角还带着伤,但依旧不掩殊色。一双清亮的水眸怔怔望着屋外的雨幕,仿若天河倒映其中,恍然流露出难得的柔情绰态,一副娇俏柔弱的女儿家模样。   他望着望着,竟一时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了。   秦山芙察觉到他的视线,警惕地瞪过去,方才小女儿家的温柔情态瞬间散了个空。   韩昼马上跟着清醒了。   “咳。秦姑娘,反正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聊聊闲天吧。”   秦山芙心想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但也没下他面子,只沉默着不说话。   韩昼继续道,语气很是诚恳:“老实说,韩某确实想结识秦姑娘。这世上的女子,大多倚靠父兄郎君,偶有独自谋生的,也都是靠些手艺活糊口,像姑娘这般靠头脑才识自立的,韩某从未见过,由此心生敬佩。只是不知为何,姑娘却总是猜疑于我?”   秦山芙不咸不淡道:“韩公子谬赞了。都是各自谋生罢了,女子在这个世间大多生存不易,谁又与谁不同呢。”   “话是这么说……”   “只是今日将话聊到这了,就不妨与韩公子多说两句交底的话吧。”   秦山芙心想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不如将话说开,让这个牛皮糖消停一些。   “韩公子应当知道我的身世,我受齐家、齐怜雪屡次加害,如今已是怕了。那日公堂之上,我将齐家和齐怜雪得罪了个彻底,自那天起,我就打算但凡与齐家有关系的人物,我都会躲着走。原本我孤身一人,防范心就重些,因此屡次失礼于韩公子,还望韩公子见谅。”   韩昼急道:“可我与那齐怜雪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她自己――哎!这让人怎么说。”   他苦恼一番,又道:“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友人家的宴会。那日我见主人家的竹廊静美,提手作画一幅。友人见画中无诗作配,就起了兴,邀一起的女眷赋诗一首。那日齐怜雪所作之诗与画中意境最合,友人得了画,我得了诗,众人起哄说赋诗之人一无所获岂不遗憾,我便将自己身上的香囊赠与了她,结果就……”   韩昼原先不觉得,现在对人叙述当时的事情时,才恍然有了局外人的身份,惊觉当日自己的举动实在轻浮。   他虽然在长辈的逼迫下有了举人功名,但到底对正统四书五经兴趣不大,唯独痴迷于作画。所结交之人大多是不拘小节的文人墨客,崇尚魏晋名士之风,半离半舍于红尘之间,因此时常显得举止出格,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以至于如今才后知后觉那日行为着实不妥,再多的解释也显得分外无力。   只是往日之事有什么要紧?韩昼也不纠结了,郑重对秦山芙一揖道:“总之秦姑娘,我与那齐怜雪半点关系也没有,今后如果齐家再加害于你,我定会为你出头!”   秦山芙也朝他盈盈一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就先谢过韩公子照应了。”   虽然话里在谢他,但见她疏离的神色,韩昼直觉她并未真的领情。   不觉间,雨声渐停,遥远天边已云销雨霁。寻伞的衙役抱着一把伞姗姗来迟,韩昼一看,就气得敲他脑袋。   “你这对招子长着是用来出气的不成?这么大的两个大活人你却只拿一把伞,谁用谁不用?”   衙役弓着身子连连告饶,心想自然是紧着你韩大公子用,一旁的闲人关他鸟事。   可他到底没敢将这话说出来。   只见韩昼一把拿过伞,殷切地要送给那位“闲人”,不想一转身那人却没了踪影。   衙役抬眼望去,那女子早在他们言谈间径自提裙远去,留韩大公子空怀一番热情,对那倩影悄然叹息。 第10章 差点被和了稀泥   那天从衙内离开后,秦山芙急急忙忙又去见了一个人,等这一番折腾回来后,她累得倒头就睡。果然无论是现代的律师,还是古代的讼师,都是劳苦命。   秦山芙最近的心思全都在刘二喜的这件案子上。至于那天韩昼对她剖白了些什么,转瞬又成了过眼云烟,她分毫没放在心上。   刘二喜夫妇看秦山芙一个小姑娘为自家的事忙前忙后,虽然心里热乎,但难免还是有些没底。刘嫂子问她有什么主意,秦山芙这才意识到,自己净忙着案子,忘记兼顾客户体验了。   律师这个行业,本质上还是服务业,永远要为自己的客户负责,要始终让自己的客户有获得感。   秦山芙一拍脑门,收拾了一摞书卷就跟着刘嫂子去见刘当家。要让客户有获得感,首先就得跟客户随时汇报工作进展。   秦山芙将自己这两天搜集到的证据和其他文件一一摊开给刘家夫妇看。   “刘当家,刘嫂子,这个案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一份证人证言,这是本案的代理词,这是庭审提纲,届时等韩老爷升堂,我就按照这个思路与那赵三祥对峙。”   刘嫂子看着一桌子的文字材料就眼晕,不由连连咋舌:“哎呦,原来打个官司,这么费事呢?写这么多材料。”   秦山芙连忙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可不止呢。这些天我还跑了衙门,见了个要紧的人,光收集证据就耗费了不少精力时间呢。”   刘嫂子叠声道辛苦,刘当家却不以为意,拿起桌上的材料轮番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名堂。   “你上回说,赵三祥拿《大宪律》驳我们,我们也能拿《大宪律》驳回去,那么咱们到底是依据哪一条?”   秦山芙翻开律法的一页,给他指着看:“这一条。”   刘当家拧着眉思考了半天,还是捋不清这其中的关窍。然而他也不想细问了,只问结果:“你觉得靠这条,就能赢了这案子?”   秦山芙自信满满:“拿这一条,加这些证据,赵掌柜只会哑口无言。”   刘二喜微微安心了些,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好……唉,赵三祥这厮,赖账成性,十里八乡名声都不好。要说他没钱,但名下也有些产业,若说有钱,手头又总是缺现银。”   刘嫂子接口道:“这个我也着人打听过,是说他家现银都被套进他家那间酒肆了。赵家两口子不会经营,平白浪费了那么好的位置和酿酒的祖传方子。赵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他家的酒可是远近闻名的,谁没事都爱喝两口。”   刘当家的点点头:“其实老早之前我也跟赵三祥这厮私下商量过,让他把酒肆这个价卖给我,这比债就一笔勾销了。谁想他死活不乐意,几个来回就聊崩了,一激动下我俩那天当街就吵了起来,这才有了这场官司。”   秦山芙想起那日他俩当街吵架,似乎也提到了赵三祥的那间酒肆。看来刘二喜对那间酒肆眼馋了有段时日,至今还在这里念念不忘。   刘家夫妇还在聊那间酒肆,说如果让他们接手,那间铺子就能如何如何。忽然外面有人重重敲门,屋内气氛陡然一凛,就听外面的人喊道。   “刘二喜在吗?我是衙门的,韩老爷让你去官府走一趟。”   敲门的人性子焦躁,咚咚咚的敲门声一瞬不停。刘家夫妇与秦山芙对视一眼,刘当家面沉似水,刘嫂子被这阵敲门声弄得心慌慌,而秦山芙的目光却如灯一样蓦地亮了。   “刘当家,估计是韩老爷对咱们这案子有决断了。如果我猜的不错,韩老爷八成会下个和稀泥的判决,各打五十大板。今日升堂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让赵三祥心服口服,该是你得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会少,二位尽可放心。”   开玩笑,这可不止是刘二喜的银子,还有她的律师费呢。风险代理这种收费模式,赢得越多,奖励越多,秦山芙此刻磨刀霍霍,迫不及待要去公堂去宰赵三祥了。   秦山芙信誓旦旦,刘家夫妇看她满怀自信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了些依靠。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就赶紧跟着衙役去官府了。   话说韩老爷那日退堂之后着实苦恼了一阵。   赵三祥家的儿子欠了刘二喜家的银子,这事没有争议。赵三祥的儿子也早已亡故,这个也是事实。而赵三祥那日公堂上主张律法明文规定人死债销,《大宪律》确实有这样的明文规定。所以无论怎么推演,赵三祥确实不用还刘二喜银子。   但是韩老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白纸黑字的欠条,就跟废纸一样要不回债呢?   内心朴素的正义感和严密的逻辑推理折磨得韩老爷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倒是有心帮刘二喜要银子,但这判词该如何写?   韩老爷苦思冥想多日,最终在感情和理性的拉扯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让赵三祥还一半银子算了,看似谁都吃了亏,但实际谁也没吃亏,妙哉。   韩知县胸有成竹地升堂了,看一眼堂下,站着刘二喜、刘二喜的媳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分面善的俏丽小娘子。韩知县一愣,伸长脖子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日在公堂之上以一驳三的秦家小娘子么?!   韩知县吃惊问道:“秦氏,你怎会在此?”   此时赵三祥姗姗来迟,一看秦山芙也在,不由眉心一跳,绕到秦山芙面前指着她:“就是说。你为什么在这?”   秦山芙瞥他一眼,径自对上首的韩知县福一福身子:“民女不才,被刘当家聘为讼师帮他处理这一案件,此番是为刘二喜刘当家而来。”   赵三祥一听这话就急眼了:“什么?!我说秦家小娘子,你这玩什么花招?你不是说,让我把案子给你吗?你怎么转头去找了姓刘的?”   秦山芙用不可理喻的神色看他:“我是说过没错,可赵掌柜不是瞧不上我,自己上了?既然赵掌柜无意委托我,那我自去重寻个委托人,这有什么不妥?”   “你――”   “行了。”   韩知县捋着他的小胡须,拍了下惊堂木。他可没那么多的闲心听这些废话,准备正式升堂。   赵三祥立刻恭恭敬敬缩在一边,不时偷偷瞟一眼秦山芙。   虽然这小妮子转头去帮刘二喜让他心里不舒坦,但仔细想想,那日她为了讨好他,已经将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说给了他,难不成她自己当矛不说,还能自己做盾?   况且韩老爷将这案子压了好几日,说明那天他在公堂上的辩解被韩老爷听了进去,想必韩老爷也不会完全支持刘二喜。思及此处,赵三祥不由挺直了腰板。   韩知县拖着声调慢悠悠宣布了他的判决结果:“这个……本官以为啊,刘二喜的欠条是真,赵家欠钱也是真,欠债还钱,这是自古的道理,本官予以支持。”   刘二喜闻言不由嘴角上扬,而秦山芙面色却忽然沉了下来。根据她多年的庭审经验,这后边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韩知县悠悠道:“但是呢,欠钱的毕竟不是赵三祥本人,真正的欠债人业已亡故,据《大宪律》之规定,此债可销。然刘二喜诉请合理合法,公平起见,本官判二十两借债仅销一半,赵三祥向刘二喜支付十两即可,此判。”   刘二喜陡然瞪大了眼,瞪向赵三祥。赵三祥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准备跪地高呼「青天老爷英明决断」,不想身边的秦山芙一步向前,掷地有声道:   “大人,此判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是大大的不妥!”   韩老爷琢磨了几天几夜的判决结果就这样被一个小妮子一脚踹翻,登时下不来台。   他火冒三丈道:“秦氏,你休得胡搅蛮缠。本官所判兼顾法理与情理,个中道理,还需你来置喙?!”   “大人息怒。民女之所以冒犯,是因为本案还有许多事实大人先前并不知晓。倘若大人查清事实,自然就不是这么个判法,而是会让赵掌柜一文不差地向刘当家支付本金及利息,合计二十二两六钱。”   “二十二两六钱?!”   赵三祥急眼了,指着秦山芙的鼻子。   “别说利息,就那二十两的本金,我赵三祥也本该一个字儿不用承担。韩大人已有明断,人死则债销。凭你巧舌如簧,难不成也能越过本朝律法去?”   “好一个人死则债销。”   秦山芙轻笑一声,转向韩知县。   “韩大人,民女有些许问题要问赵掌柜。这些问题与本案息息相关,如若这些问题清楚了,大人的判决定不会被人挑出错来,还望大人应允。”   韩知县看秦山芙理直气壮成这样,一时也对自己方才的判决产生了一丝犹疑不定,沉吟半晌道:“你问便是。”   秦山芙躬了躬身,“谢大人。”   然后转过身面对赵三祥,问道:“赵掌柜,敢问你儿成家,可置了田产宅院?”   赵三祥一愣,万万没想到秦山芙会问这一茬,一时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难不成她是在探他有多少家底,看够不够给刘二喜还债?   赵三祥半晌都支吾不出个一二三来,秦山芙逼近一步:“赵掌柜心虚什么?置了还是没置,这么简单的事情赵掌柜竟答不上来?”   赵三祥一咬牙:“置了!你待怎地!”   秦山芙不慌不忙:“好。那敢问赵掌柜,你儿过身之后,你那儿媳妇去了哪?”   赵三祥一听人提他那个儿媳妇,心虚地往韩知县身上瞟了两眼,含混道:“她、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是她自己回的?”   “是自己回的!你问我家的私事作甚?!”赵三祥恶狠狠道。   秦山芙讥诮地一哂,转过身重新面向韩知县。   “韩大人,赵三祥公堂之上,公然撒谎。他家那儿媳妇根本不是自己回的娘家,而是硬生生被赵三祥夫妇赶走的。”   赵三祥像只被浇了凉水的鸭子一样,一蹦三尺高:“你莫要含血喷人!而且你问这事,与我和刘二喜之间的案子有何关系?”   上座的韩老爷也一头雾水。这不是个民间借贷纠纷?怎么忽然又成家长里短了?   韩老爷不耐烦地皱眉,“秦氏,我让你发问,是问与本案相关的问题,旁的闲事,就不要扯那么多了。”   “韩大人,这可不是闲事。”秦山芙正色道:“本案明为借贷纠纷,决定案件结果的,则是其中的继承问题,因此赵三祥的家里长短,民女不得不问。”   秦山芙从袖中取出一折纸笺,双手奉上。   “此为赵三祥儿媳的画押证词,其中详细陈述了这位女子当日离开赵家的缘由,与赵三祥方才所言出入甚大。还请韩大人过目!” 第11章 赢了   秦山芙手呈证词,立于一方公堂之上宛如挺拔的松柏。   韩知县身旁的衙役赶忙将她手上的证词接过,赵三祥伸长了脖子,心里七上八下。   秦山芙道:“此次升堂之前,民女特意寻到了赵掌柜家的儿媳李氏――不,确切来说,是之前的儿媳。这女子被赵家扫地出门后,如今已嫁为他人妇,因此不愿出庭作证。但她一听民女打听这桩旧事,二话不说就在这份证词上画押,并托我告诉韩大人,如果官府需要,她愿意说服夫家,前来与赵掌柜对质。”   “对、对什么质,我赵三祥难不成还欠她的不成!”赵三祥急得结巴,引来秦山芙一笑。   “赵掌柜自己做了什么,我这就说给大家听,让大家看你占不占理。”   秦山芙不紧不慢道:“证词写道,当日赵掌柜家儿子死讯传来没多久,赵氏夫妇就二话不说要赶李氏走,甚至不让她为亡夫守孝。赵掌柜之所以这么着急赶人,是因为赵氏宗族对‘三不去’的女子更宽容些,只要妻子给丈夫守过孝,也视同为公婆守孝,夫家是不能休妻的,但是一旦休妻,弃妇不能带走夫家任何家产,需得净身出户。赵掌柜为了甩开李氏这个累赘,独吞儿子的家产,竟生生拦着不让她为丈夫守孝,赶在出殡前休弃了她,最终家里的家财尽数归了赵三祥。”   韩老爷缓缓点头,心想赵三祥着实不地道。但再一想,这似乎也不违法,于是问秦山芙:“你说这个,跟本案有关么?”   赵三祥也跟着瞎嚷嚷:“就是!你扯我家的阴私,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当然是为了让你乖乖还钱啊赵掌柜。”秦山芙挖苦他一句,转而又对韩知县恭了恭身子,“大人,且听我慢慢给您解释。”   秦山芙走过去拿起师爷手边的律法,对韩知县道:“依据律法,一方亲人死去,由另一方亲人取得死者财产的行为,名为继承。在本案中,赵三祥的儿子去世,赵三祥取得其儿子家产,不仅如此,赵三祥将其儿媳休弃,自己独占家财,也就是说,只有赵三祥一个人继承了他儿子的所有财产。大人可觉得这种说法是否有错?”   韩知县拧眉想了想,道:“确实没错。”   秦山芙继续道:“世人谈及继承,往往只看死者的财产如何分配,然而这是片面的理解。《大宪律》之户婚篇明确写了可继承的不仅是亡者‘家财’,更有亡者的‘生前未结事项’。也就是说,所谓继承,继承的不仅是亡者的财,也需一并继承亡者的债。请大人看一眼律法,民女所言,是否有差池?”   秦山芙将律法翻到那一页呈给韩知县,韩知县仔仔细细读了两三遍,果然有她所说的那条规定,连道:“没错,没错。”   “虽然律法同时规定了人死则债销,但民女以为,律法并非死板的蠢物,不能割裂理解。人死则债销,指的是如果债务人没有继承人时,此债可销,那是因为在没有继承人的时候,债主也找不到可以继续还债的人。可若债务人有继承人,那么债主就可以继续向这位继承人索偿,这是自然的道理。   “而如今,赵掌柜既然赶走了儿媳,独自继承其子家财,那么其子生前所欠的债务,也应一并继承才对。如若不然,这继承财产的岂不是占尽了便宜?世上哪来的这等美事!”   韩知县恍然大悟:“啊呀,我就说人死债销这条规矩奇怪得很,果然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嘛。这有关继承的篇幅全是家财的分法,倒让人忽略了‘生前未结事项’这几个字。没错,拿了儿子的钱,就得还儿子的债,公平得很,公平得很啊!”   这韩知县也是真性情。头脑糊涂不说,在公堂之上也不遮掩下自己的立场,城府浅得跟门前积了雨的水洼似的。这要是搁现代当法官,估计早就被组织提溜到档案室擦桌子了。   眼看韩知县的立场又被自己带跑,秦山芙按下腹诽,连忙添火加柴,笑着恭维道:“没错,大人英明,就是这个理!”   她又转向赵三祥,表面像在出主意,实则火上浇油道:“赵掌柜,此事倒也不是无解。你要是不想认你儿子的债,那就将你儿子的田产宅院上交官府即可,只要你上交官府,那这刘二喜的债,你也自然不必理会了。”   赵三祥一听这话就不干了,急得脸红脖子粗:“我儿的家产原本就是我给置办的,我只是将自己的东西收回,怎么能叫继承!”   秦山芙道:“赵掌柜,你儿好歹有举人功名,也办过学堂,那份家产就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再者,就算是你置办的,当时官府造册时登的可是你儿的名字,你说是你的东西,为何当初不落你的名字?”   赵三祥结巴道:“我、我……”   “那些产业,一旦登了你儿的名字,那就是你儿子自己的东西,否则官册公信力何在?官府造册还有什么意义?”   赵三祥辩不过,一跺脚,彻底耍起无赖来:“谁说登的是我儿的名字?那明明,明明就写的是我的名字!”   官方登记的事实也能不认?   秦山芙为这人的无赖程度叹为观止,想当众打他的脸,但偏偏她手头没有官册,只能事后核查。   她正要跟韩知县请示让衙役拿官册来核实,忽然听到一个清越的男声从后堂传出,语带笑意。   “哎呀,赵掌柜,早知你赖账成性,不想你竟连官府明文造册的事也敢赖,此等脸皮,韩某佩服,实在是佩服啊。”   秦山芙移目望去,只见一清俊公子环佩玎,手持官册从后面翩然而至,正是韩昼那只花孔雀。   韩昼站到她旁边,也学着她义正辞严的模样,对自己亲爹拱手道:“知县大人,这种在公堂之上公然说谎的无赖,依我朝律法,难道不应打个两板子以儆效尤?”   秦山芙斜睨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朝律法没有这个规定,打不打板子,全看判官老爷的心情。”   “啊哈哈竟然没这条规矩?”韩昼尴尬地抖开扇子扇个不停,赶忙又找补道:“大人,秦讼师说了,依您心情也可以打人板子。”   韩知县没想到他会突然掺和进来,一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来气,重重一拍惊堂木,斥道:“混账!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给我滚回去!”   顿一下,“把官册留下再滚。”   韩昼一看亲爹吹胡子瞪眼,连忙将官册双手奉上,又踏着风流潇洒的步伐摇扇而去了。   只是临走之前还深深看了一眼秦山芙,期待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感激,没想到她竟看也不看他一眼,韩大公子讨了个没趣。   只是秦山芙实在没心思跟他眉来眼去。这场官司还差临门一脚,她赶忙从袖中又掏出一份文稿呈上去。   “大人,这是民女起草的代理词。里面是对本案事实的详尽梳理,以及今日民女公堂所言的总结,供您阅览。”   提交代理词一方面是帮助法官理解她的观点,更重要的是,如果当法官支持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判决时,就可以直接搬运她的代理词,相当于间接帮法官写判决。   韩知县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第一次听说“代理词”这个东西。拿起来仔细一看,里面事实清晰,法律依据明确,说理充分,推论严谨,稍加修改就可成为一份完美的判词,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韩知县顿觉豁然开朗,心里拿定了主意,当即抽了令签掷于地上。   “赵三祥之子欠银二十两,因其身死,依《大宪律》,此债由赵三祥承继。赵三祥三年未还,本金加利息总计二十二两六钱银,本官判令赵三祥今日全数还于刘二喜。”   赵三祥瞪大了眼还不服气,正要争辩,韩知县继续道:“此外,因赵三祥拒不如实陈述,试图扰乱公堂秩序,仗十。如明日之前不能尽数还清,再仗二十。退堂!” 第12章 无法执行的胜诉判决,就是废……   韩知县判令一出,在一旁站了半天的刘氏夫妇顿时喜得合不拢嘴,连忙跪下磕头。   “韩大人明断!多谢韩大人!”   赵三祥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地哭饶:“韩大人,轻饶啊!今日十杖已然去了小的半条命,倘若明日……小的、小的实在凑不够这么多现银,请多宽限两天啊大人!”   许是这府衙的棍子太可怕,赵三祥不久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眼下就哭成了这副熊样,围观的人顿时哄笑成一片。   “该!这赵三终于栽了跟头,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就是!我家也被他借了银子,当日也没打欠条,就被他赖掉了,还好没多少钱。”   “我家也是!唉早知道这小娘子这么厉害,当日我也该找她帮忙收拾这姓赵的了……”   众人七嘴八舌嗡嗡一片,秦山芙听在耳朵里,在打别的算盘。   这赵三祥赖账成性,就照他这远近闻名的口碑,今日恐怕是跑断腿也是借不来现银的。   借不来现银,他就得挨板子。可挨板子又不能抵她的律师费,顶什么用?   无法执行的判决,无异于废纸一张。打赢官司只是阶段性告捷,正儿八经拿到钱才是最终胜利。   为了自己的律师费,秦山芙当机立断道:“韩大人,赵掌柜所言甚是有理,民女有个想法,大人可愿一听?”   赵三祥抹了把被汗糊住的泪眼,心想难不成这小妮子妇人心性,临了心软,愿意宽限两日?   韩知县点头让她继续,秦山芙道:“明日之前就还债,时间确实紧张,不若就宽限赵掌柜几日,令其三日内筹足银钱。但是,为防赵掌柜赖账,赵掌柜需将其酒肆抵押给刘当家。”   一旁的刘二喜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赵三祥一听这小妮子竟然在打他家酒肆的主意,瞬间气结,“你!”   秦山芙不理他,径自道:“若三天期限届满,那酒肆就归刘当家所有,刘当家按照酒肆现在的估价,将多出的银两还于赵掌柜,之后便酒肆易主,与赵掌柜再也无关。韩大人,刘当家,您二位看,这个法子可算公平?”   刘二喜忙不迭道:“怎么不公平?!公平极了!”   韩知县稍一思忖,点头道:“嗯,此法甚好。本官允了。”   赵三祥闻言却差点两眼一黑,足足缓了半天,眼看这事就被这么定下来再也无力回天,忍无可忍跳起来撒泼大骂。   “你这个黑心肝的讼棍!当日给我支招害我官府白闹一场,如今反倒帮着刘二喜家的,将我坑害至此,简直吃里扒外不是东西!”   吃里扒外?秦山芙顿时就乐了。   “赵掌柜,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是刘二喜请的讼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之间可是有案件委托的契书作保,敢问你我之间,可是有过这类约定?”   “你个伶牙俐齿的,那你那日为何要对我说什么人死债销的屁话!害我以为你是真的要帮我!”   “赵掌柜,那日跟你说的,是我作为邻里跟你扯的闲话,你自个儿要当真,赖不着我吧?”   秦山芙慢条斯理道:“而我与刘当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委托关系,签了那份契书,我就是刘当家专门请的讼师,会对自己做的每件事,每句话负责。这就是二者不同,明白么?”   刘二喜此刻简直心花怒放,心情比头顶的艳阳天还亮堂,赶上来搓着手附和。   “不是我说,老赵,打官司这事儿呢,确实有些个门道。你看秦讼师今日公堂上举的律法规定,那黑黢黢的字就在律法里躺着,但你就愣是发现不了,对不对?”   刘二喜憋不住嘿嘿笑了两声:“以后啊,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啦。秦讼师为我这案子又是跑腿又是想辙,文书都写了一叠儿,打官司要真这么简单,秦讼师还收什么钱,你说对吧?”   赵三祥简直气得一佛升天,还想再骂两句,上来两个衙役就将他硬拖去一边,挨板子去了。   围观的人团团跟着挤去一边看赵三祥遭罪。韩昼对糙爷们儿脱裤子挨打没兴趣,见此事尘埃落定,巴巴跑到秦山芙面前找她说话。   “秦讼师果然厉害,韩某佩服。”韩昼装模作样地一揖。   秦山芙随意笑笑:“韩公子过奖,说到底,还是令尊英明决断,是个好官。”   韩昼听她恭维自己那个糊涂老爹就不由皱了皱脸,语气凉凉:“知县大人合该为民做主,这是他该做的。可秦姑娘,韩某方才拿着官册出现,难道没有帮到你一二?”   哦,原来是献宝来了。   秦山芙客客气气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韩公子相助。改日一定请韩公子吃上好的明前毛尖泡的茶。”虽然没你这官司照样稳赢,但当场能打赵三祥的脸,总归更戏剧化些。   韩昼闻言心里舒坦了不少,见秦山芙终于对他有了笑脸,整个人都轻飘飘仿若云雾一般。   他心情甚好,还想凑在秦山芙跟前多聊两句。然而秦讼师谢过他后又急匆匆地提起裙子往衙门里去了――她的工作还没收尾,眼下还得趁赵三祥挨板子的空挡赶紧草拟抵押协议,让他挨完板子就画押,以免夜长梦多。   赵三祥的十杖很快就结束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后院被打得哀声连天,可怜的是,受完皮肉之苦后马上又被人按着画了押,既伤身又破财,可算是大大栽了个跟头。   而这之后也正如秦山芙所料。   因赵三祥赖账成性远近闻名,这三天他家里人跑遍了整个县城,连连吃了三天闭门羹,谁都不愿借银子给他。到最后,赵三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祖传的酒肆易主姓了刘,自己则卷了铺盖,老老实实回去种田去了。   而秦山芙因这个案子,自此一战成名。   不得不说,刘二喜是个优质客户。他不仅按约定足额付了她律师费,还因酒肆这个意外之喜又给她送了不少银钱,秦山芙一算,这个案子她足足赚了五两白银,远超一开始的预期。   然而对于秦山芙来说,此次最有意义的收获,是众人对讼师这一行的改观。   这一行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而是需要做大量的准备,付出大量的时间和辛劳的工作,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自此,秦讼师终于可以在这个法治水平不咋地的古代,名正言顺支棱起牌子,理直气壮跟人收费了。   而且为了防止赵三祥那样的恶性白嫖事件发生,以及杜绝各路大妈低效的倾诉,她思考了一天一夜后,决定大胆引入现代律所最常见的收费模式――计时收费。   自此以后,大家都知道白临县出了个金贵讼师。   这个讼师可了不得,谁要跟她说话,她就先燃一炷香,一炷香燃尽,不论这位讼师有没有开口说话,都要收钱。   至于收多少?   一炷香四十文,燃尽再续,上不封顶,直到这场对话结束为止。 第13章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漂亮……   韩大公子觉得自己那日公堂之上,狠狠露了一把脸。   那天雨停秦山芙离开后,他没着急离去,而是也跟着翻看那本官册。一开始没翻出名堂,但后面敲着衙役的脑袋连番追问下,这才意识到她是想找赵三祥家产业的情况。   韩大公子执着地认为,如果不是他那日强行将册子带走,并瞅准时机将册子上呈公堂,赵三祥肯定挨不了板子,那日堂审的效果肯定得大打折扣。   赵三祥曾那样当众羞辱过她,想必那日赵三祥趴在刑凳上哀声震天的惨样,定能让她解气,她指不定心里怎么谢他呢。   韩昼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漂亮。   想她在公堂之上还是凛凛英姿,面对他时,灿然一笑间尽是女子如水般的柔意,不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怕是露不出这样的笑来。而且她还说要请他吃茶,这回请的则是明前的毛尖……   韩大公子整个人都飘忽了。画了一半的狸奴也画不下去了,转而信笔描起另一幅景致。   画里远看雨雾漫漫,近看廊下垂帘,而赏雨之人闲倚门边,是一位身态婀娜的女子背影。   然而女子只描了寥寥数笔。韩昼正想换笔细绘,想起自己前几日刚托人从湖州带了一支羊毫,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   “柳全呢?”   听见屋内少爷在唤,小厮连忙凑近跟前:“少爷,柳全今日告假了。”   “病了?”   “倒不是,看样子是有事出门。”   “人走了吗?”   “还没呢。”   “既没病着,叫他给我找件东西再去。”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带着话去拦柳全了。不一会,柳全捧着个匣子到韩昼跟前。韩大公子拆了笔,却迟迟没有放人的意思。   “今日告假了?”韩昼问道。   柳全堆着讨好的笑:“去去就回,不耽搁少爷的事儿。”   “哦,那先给我研个磨吧。”   柳全:“……”   他虽有怨言,但也不敢造次,只得乖乖上前一圈一圈磨起墨来。他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偶一瞥才发现画里竟是人像,不由讶异道:“少爷竟也画人像?”   众人皆知韩大公子画工一绝,笔触所及之处皆是灵动的雅意,往往随笔一幅就能卖到百两的价格。   可韩画师却有个怪癖,那便是他画山画水,画猫画狗,偏偏不愿画人。   “看这画里的人,似乎还是个女子。”柳全捉摸不定,问道:“少爷,这是哪家的女子?”   韩昼闻言瞪了他一眼。他的画工何时差到让人辨认不出了?   “这人是谁,你竟认不出?”   柳全老实摇头:“没认出。”   韩昼没好气道:“这不是秦姑娘么?”   柳全唬了一跳,定睛细看,还真是秦姑娘的衣着,但那神态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姑娘其人,看起来纤弱,但立在一边自有一抹英气。而这画里的女子过于柔美,气质实在与真人相去甚远。   在公堂之上威风凛凛的秦姑娘,在自家少爷眼里竟然是这种情态?!   柳全越看越别扭,支吾一阵。   “这……只是个背影,小的哪里认得。”顿一下,又道:“可是少爷,您为何要画秦姑娘?”   韩昼似是也没想通这个问题,方才只是想到了就信手描了几笔。   他愣一下,凶巴巴呛道“本少爷想画什么画什么,不行么?”   “行,少爷您画什么都行。”画自个儿的出浴图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柳全心中腹诽一阵,忽然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提议。   “对了,少爷。您看您这多少年也不正经画个人像,眼前既画了,不若将这幅画赠予秦姑娘?这可真真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秦姑娘肯定喜欢。您要是答应,小的这就给您跑腿送去!”   柳全努力地撺掇着,韩昼闻言,心里有些痒痒。   柳全说得倒也是实情。他从不为人作画,上回与好友端午佳节去兰芳阁吃酒,里头的花魁谢姑娘曾提出,那日酒水全免,她再添百两银子,求他为她作一幅小像。   要说谢姑娘也是极美的美人,风姿绰约,才情拔丛出类,画作小像应当也是极美的。   可韩昼说什么都不愿意。   即便谢姑娘随口就能吟出旷古奇绝的诗词来,可在他眼里,她依然是被禁锢在红尘中的俗人,仍做不了他的画中人。   韩昼再看手底下的这幅画,却忽然觉得笔触粗糙,意境浅薄,哪哪都是瑕疵。柳全还在一旁期待地望着他,他却将画撇去一边,又像是没了兴致。   柳全见自家少爷竟不为所动,暗暗着急。他又暗自思索一阵,眼珠一转,故意重重叹了口气。   “哎,少爷不送也罢。上回少爷帮了秦姑娘,秦姑娘说请少爷吃茶,结果这碗茶到现在还没个影儿,少爷哪能上赶着还去送画呢。”   韩昼闻言一愣。   对啊,这几天过去了,也不见她递帖子过来邀请他,该不是那日她信口胡诌打发他?   韩昼有些不悦:“你怎么老提秦姑娘?”   柳全心想,只准你画人家,还不许我提两句?   然而他只是笑笑,“距那天堂审有几天了,我就寻思,秦姑娘什么时候还少爷人情呢。许是秦姑娘事多,忘了这茬。左右少爷今日无事,不如去秦姑娘那转转?”   韩昼一听这话更是气不顺了。她有多忙,这事还能忘?!   被遗忘了的韩昼来了脾气:“不去。我就看她什么时候想起这茬来。”说罢就甩了袖子往里屋走去。   柳全见状不由暗自懊恼。眼看着自家主儿那高傲的气性上来,今日无论如何是没法被他带着去见秦山芙了。   “这……既然少爷不愿去。”   柳全讪笑两声,豁出去了。   “那……小的能去么?小的今日告假。”   韩昼闻言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转身望他。   “你说什么?!”他两步凑他面前,瞪大了眼:“你为什么要见她?你该不是对秦姑娘――”   “不不不,小的哪敢啊!”眼见自家公子误会,柳全连忙摆手告饶:“少爷误会了。实在是小的有事相求于秦姑娘。”   韩昼不信,“你有事求她?你能有什么事?你有事怎么不求我呢?”   柳全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就算是告诉少爷,少爷恐怕也得找秦姑娘。”   “嗯?!”   “唉,倘若是寻常琐事也就罢了。只是小的这次要请托秦姑娘的,是一件棘手的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韩昼大惊失色,“莫不是你……”   “不不不,少爷想岔了!”柳全又急出了一头汗,“是小的先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名叫蕊环。一年前她因一桩杀人案被押送入狱,被判斩刑,近几日已被押往知府大牢,就等知府核实案情,如无意外,怕是一入秋就要问斩了。”   韩昼一听,这果然不是小事,又道:“这么大的难处,你为何不早同我说?这案子是谁审的?该不是我爹?”   “不是老爷的案子,这案子是玉卢县的县太爷审的。”   柳全唉了一声,“蕊环老家在白临县,丧父之后母亲就将她带去了娘家玉卢县,一直随母亲在那给人打零工,自此没了来往。小的最近才知道她犯了官司,然而为时已晚,这案子已经递到了知府衙门。”   柳全皱着脸苦笑:“小的人微言轻,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点脸面犯不上咱们老爷去给上头打招呼。所以这才想到秦姑娘。指不定秦姑娘接了这个案子,蕊环就能全须全尾地脱困呢?小的也筹足了银钱,所以这才急着要去见秦姑娘。”   “这有何难?!”   韩昼倒也一副侠义心肠,一听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下人有难处,二话不说就往门口走。   “你不必担心,银钱什么也不重要。秦姑娘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定会帮这个忙。”   柳全连声应是,赶紧跟了上去。然而看自家公子高视阔步的模样,心里还是忽上忽下的,始终落不着底。   他怎么觉得……秦姑娘未必卖他面子呢?   韩昼带着亦步亦趋的柳全,昂首阔步地往秦山芙那里去了。   原想秦山芙会好茶好水地接待他们,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秦讼师门口竟在排队。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张纸条,巴巴往里探着脑袋。   “张婶,欠条需写明日期,‘自今日起借出纹银一两’,敢问今日是何日?要不这样,你口述,我重拟,正好半柱香时间,收二十文。”   “李大娘子,借钱人要写在官府户籍上的名姓,狗贵儿可不是正经姓名,很容易被赖账的。你这欠条我也帮你重写一遍,也差不多是半柱香的功夫,收二十文。”   “钱掌柜,定金和订金可不能写错了,律法规定,定金可是要双倍返还的。而且你这借贷比前头的复杂些,可不是改几个字的问题,需得费些功夫。如果按文书代写,就一口价一百五十文,咨询费就不另收了;或者你觉得一炷香之内的功夫能说清,那咱就计时收费,一炷香四十文。”   ……   秦山芙那厢忙得热火朝天,韩昼和柳全两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只见秦讼师在桌案上左手燃着一炷香,右手摆着砚台,旁边累了一摞的钱币,清贵的韩大公子看着实在有些伤眼。   他几番上前想跟秦山芙搭话,但秦山芙根本没工夫理他,连句话都插不上。   韩大公子好不容易等到眼下这个人咨询完毕起身走人,连忙坐到秦山芙面前。   他正要扬起灿烂的笑脸,不料秦山芙看他一眼,皱着眉公事公办道:“这位公子,可懂何为先来后到?去后面排队吧。”   韩昼:“……”   韩大公子登时闹了个没脸,身后一堆人拿目光刺他后背,再也坐不住就起身了。 第14章 开拓常年法律顾问服务……   韩大公子到底灰头土脸地起身了,可到底是个金贵人,怎么可能真去外面晒太阳排大龙?   他不见外地又往里头走了两步,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秦山芙看他一眼也没搭理,又接着给下一个人咨询了。   韩昼在一旁坐着无聊,使唤柳全去问为什么今天这里这么多人。柳全应了一声就跑出去打听,没一会又折回来。   “少爷,问到了。”   “怎么说?”   “前两天秦姑娘不是帮刘二喜赢了场官司嘛,然后秦娘子说,咱们这些不懂行道的人,自己写的欠条多少都有漏洞,如果上了公堂遇到她做对手,那欠条打了就跟没打一样。大家一听这话,不就急眼了么。”   韩昼不解:“何至于?”   “本不至于。只是,大家就怕那有心赖账的听到这话找秦姑娘支招,债主们防着这一手,所以不都先来堵窟窿了么。”   韩昼又望向那面忙得不可开交的女子,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其实他猜得不错,这都是秦山芙自己的算盘。   那日公堂之上她赢得漂亮,加上刘二喜帮她做了不少宣传,让众人终于意识到,秦小娘子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   出名自然是好,但出了名后无效的social活动也被迫增加。   秦山芙还记得自己第二天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挤着张婶子李嫂子王二婆子等许多人,大家齐齐踏进她的门槛,不等她反应,就各自搬了把凳子坐下来,要她说出她的故事:   你怎么就这么厉害,把那赖账成性的赵三给收拾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   秦山芙看着一排眼中闪烁着八卦色彩的大妈们,顿感无力。   你们自己都说不为外人所知了,那是不是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秦山芙一开始是疲于应付的,然而她转念一想,这岂不是一个扩展常年法律服务的商机?   既然这些大妈乐于打听且爱传话,干脆就替她挖掘一下潜在客户算了。   于是秦山芙拿出煞有介事的模样,给大妈们讲了许多自己前世遇到的借贷案件和司法考试时遇到的奇葩小案例,把大妈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还替各位大妈贴心地总结了主旨要义:   不是我口出狂言,在座各位自己拟的那些欠条,有一张算一张,全是漏洞百出、没有法律效力的可回收垃圾。   大妈们手抚胸口心有戚戚,而秦讼师进一步挑动大家的焦虑情绪:   如果有人拿着这种垃圾委托我帮忙赖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能被我赖得干干净净。   大妈们一听这还了得,当即就坐不住了,然而秦讼师又为大家指了条明路:   但反过来看,如果这欠条被我重新拟一遍,保准挑不出毛病来,一个子儿也甭想赖账。   大妈们一听这话,马上起身告辞回家去翻借条了。临走之前发现孙家媳妇落在门口磨磨蹭蹭,想到她家是惯会打秋风的,立时眼风一扫,强拽着她就离了秦山芙的地盘,回家找欠条让秦讼师过目的心情愈发急切了。   这一场深入人心的“普法”宣传,在大妈们的添油加醋下,取得了肉眼可见的良好成效。   一连几日,秦山芙这都门庭若市,人人都捏着自己的欠条让秦讼师抓紧看看,以便绝了那些赖账的可能。   而秦山芙虽然劳累,但看一眼一旁攒成小山的小钱钱,瞬间又满血复活,浑身都是干劲。   托这几日客流量大的福,秦山芙借机开始推广她的计时收费模式。   每当有人来咨询,她就先燃一炷香,咨询的人说话时不停瞄着香线,心知那一边燃的不是香,而是自己兜里响当当的钱。   于是,咨询的人语速飞快,秦山芙问什么答什么,半句废话也不说,整个咨询下来效率非常高,彻底杜绝了闲来无事的各路大妈随意围着秦山芙唠闲嗑的现象。   其实一开始推广计时收费,有人还是不愿意的。心想只不过是跟人说几句话,凭什么要掏银子?   面对这种人,秦山芙也懒得解释。   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她笑意盈盈地说没关系,多的不说,只是暗示一番:你不愿意无妨,只要欠你债的愿意付费咨询……你懂得。   这么一通明里暗里的宣传下来,来人就算再怎么不接受计时收费,也得捏着鼻子忍了。   今日秦山芙一口气咨询了十几个人,从早忙到晚。她保持着热情洋溢的专业态度送走最后一位,转头就钻进钱堆,眼冒精光地开始清点今日所得。   她数钱数得不亦乐乎,竟全然忘记了屋内还有人。   韩昼坐在小角落里发现秦山芙将他忘了个干净,不满地咳嗽几声,试图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秦山芙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一个激灵。   此时已是日暮黄昏,屋内没点灯,以至于她没发现屋子里头还坐着个人。她连忙掌了灯定睛一瞧,就见韩大公子脸拉得贼长,一副被怠慢了不高兴的样子。   她赔着笑脸走上前:“韩公子还没走?”   韩昼傲娇地瞥她一眼,满脸写着反问句:你说呢?   秦山芙干笑几声,又问:“韩公子今日来,有什么事?”   韩昼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将请他喝茶这档子事给忘了。可是要韩大公子开尊口提醒,他又拉不下这个脸,磨蹭半晌,只好别别扭扭开口。   “不为别的,在下有件案子要请教秦姑娘。不想秦姑娘这里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啊。”   “原来是为案子的事,这个好说。”   秦山芙笑得更加灿烂了,然后一锤手心。   “呀,韩公子稍等,我忘了件事。”   说着就赶忙跑去一边翻东西了。   韩昼轻哼一声。   这小娘子也不完全没良心,至少见他等太久,还知道给他上杯茶。   他心里舒服了不少,正闲适地等着,就见秦山芙抱着个东西朝他过来了。   韩昼定睛一看,差点气个仰倒。   哪来的茶?这见钱眼开的小女子分明是抱了个香炉过来,抽了支香线行云流水地点上了。   这下连柳全也看不下去了,赔着笑脸提醒道:“那个……秦姑娘,不知您这有没有茶水?我们在这也等了小半天了……”   秦山芙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眼力见,忙得没注意到!稍等,马上哈。”   她匆匆跑开,跑了半截又停下来喊话:“这香就别灭了啊,我很快回来!”   韩昼和柳全:“……” 第15章 二十两黄金可接   干干等了一下午的韩大公子连口白开水都没喝到,就先被精明的秦大讼师点了香计时。   他糟心地看一眼香线又扭过头去,气得扇子都摇不动了。   柳全见这小祖宗不高兴了,探着头小心翼翼道:“少爷,要不您先回去?有什么事,我自个儿问秦姑娘便是,等问完后回去再与您细说也是一样的。”   韩昼凉凉瞥他一眼,没吱声。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   柳全心中叹气,这又是何必呢。   要论案情,他知道得没他多,看这样子,秦姑娘也未必给他多几分面子。他只能在这里白白点着香烧银子,真是何苦来哉。   然而柳全只敢在肚子里翻腾这些话。他巴长脖子望去,秦山芙总算是端着茶盅茶碗回来了。   韩昼矜持地速速瞟了一眼,看这茶汤清亮,就知道她这回终于拿出来一些上得了台面的茶。   韩大公子心里舒坦了些,端起来喝一口,还真是明前的毛尖,于是方才阴云罩顶般的心情豁然明朗起来。   他端着茶碗喝得有滋有味,秦山芙也不说话,就静静等在一边看着他。韩大公子被这样盯着看,不觉喝茶的姿势都僵硬了,连耳根微微烧了起来。   这秦讼师果然与一般女子不同。   一般女子见着他,往往都娇羞地别过脸,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她却毫不扭捏,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入神地赏一幅画似的。   莫不是觉得他赏心悦目,看得痴了?   韩昼享受着她无言的注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问:“秦讼师为何不说话?只盯着韩某,倒叫韩某有些无措了。”   秦山芙闻言用一种看大傻子一样的眼神望他,脑门浮现一串问号:   大哥,不是你来找我咨询案件吗?你有困难,你先提啊?   还是柳全看破问题的关键,讪笑着提醒道:“公子,眼下燃着香呢,有问题您直接问便是了。”   韩昼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等他开口,只见秦山芙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着:“是的,韩公子您直接问就行了,不必客套那些虚礼,费钱。”   韩昼的脸烧了起来,没好气地瞪了眼柳全,强行找补道:“本公子知道,要你多嘴。”然后正了正神色对秦山芙道:“我这有件棘手的案子,想拜托秦姑娘。”   可算是能谈正事了。秦山芙顺口问:“什么样的案子?有多棘手?”   “此案牵涉人命。犯人已被县官判了斩刑,眼下正关在知府衙门里,等知府衙门复核案情。”   秦山芙一时没听明白自己的客户是凶手还是苦主,“人命官司……那要请托我的这位当事人,是杀了人的那位,还是被杀的那位?”   “是杀了人的那位。”   秦山芙又问:“那,这人是何罪名?谋杀,斗杀还是过失杀?”   韩昼一愣,“可能是……过失杀吧。”   怎么这种问题都答不利索?秦山芙按下疑惑,又问:“那凶杀当天发生了何事,韩公子可否简述一二?”   韩昼眨巴两下无知的大眼睛:“这就不清楚了。”   秦山芙无力。   这位兄台,你莫不是花钱来找我逗闷子的?   秦山芙瞟一眼快燃到底部的香线,并不着急。反正韩昼是个有钱的主儿,他爱当冤大头,她何乐而不为?   韩昼没想到问个案子竟要这么多细节,当下也不管了,直接问:“总之,这件人命官司秦姑娘能否接下?”   秦山芙没着急一口应下,战术沉吟片刻,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   “接是能接,但这案子……啧,确实不好办。”   “哦?”   “这案子已被县衙门定过一次案,此番又是知府衙门复核,翻案的难度极大。更何况又关乎人命,案子又在外地……”   她微微思索,伸出两根纤纤玉指:“二十两黄金可接,来回车马费、住宿费、膳食费另算,不讲价。”   柳全唬了一大跳,没忍住惊呼出声:“二十两?!黄金?!”   连韩昼这个锦衣玉食堆起来的贵公子,也被这报价惊得瞪圆了眼睛。   “秦姑娘,二十两黄金,过分了吧?京城里的侯府抬个良妾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钱,更何况捞个死囚?”   秦山芙不以为意:“韩公子,此言差矣。一件东西值多少钱,不是这件东西本身价值多少,而是要看人愿意花多少价钱去换。”   见他还一副转不过弯的样子,秦山芙耐心道:“就好比一杯水,搁在寻常街巷撑死也就值两文钱,但若放于沙漠途中给口渴已久的旅人,怕就值千金了。”   韩昼无法反驳。道理他听得明白,但这价钱也委实太离谱了。   更关键的是,秦大讼师这样漫天要价,摆明了是将他当只肥羊宰,哪跟他有什么交情?分明是有仇吧!   韩昼气得不想讲话,而一旁的柳全再也支持不住,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下。   “秦姑娘,你可怜可怜小的吧,二十两黄金,小的实在凑不够啊。要不……要不小的给你当牛做马,以后慢慢还你,成不?”   这回轮到秦山芙诧异了,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怎么是你凑钱?这案子与你有关?”   柳全重重点了点头,抹了把鼻子瓮声道:“实不相瞒,真正有求于秦姑娘的,其实是小的。这次犯了事的,是小的在白临县的旧识,名为蕊环。蕊环心地纯良,刚正不阿,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动手杀人,里面必定有什么隐情。可是这案子已经递到贺州府台,我们寻常老百姓去喊冤,怕也无济于事。所以小的这才想到秦姑娘,只愿秦姑娘为蕊环争上一争,可千万别让她枉死了呀!”   秦山芙一听有人可能枉死,表情一肃,连忙将柳全从地上拉起来。   “枉死的案子不是小事。我且问你,这位蕊环,是什么时候被押往贺州知府大牢的?案子的来空去脉你可清楚?”   柳全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内情。这案子有些日子了,据说这两日知府衙门就要安排复核,若无差池,贺州知府正好赶在立秋前往京城报送死囚名单,届时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秦山芙皱眉:“那可真是等不得了。”   她略微思索一下,又对柳全道:“案情到底是什么样,现在我们都不清楚,无论如何这两日我需要尽快往贺州知府那跑一趟。”   柳全感激地连连拱手,“多谢秦姑娘,多谢秦姑娘,那银钱――”   秦山芙一摆手:“银钱的事好说,可以缓缓。等我了解完案情,掂量完工作量再给你报个价,这几日你先承担差旅费即可。”   柳全一听,瞬间感激涕零,刚要跪地,又被秦山芙拦了下来。   柳全站着抹眼泪:“秦姑娘,你真是大好人。”   秦山芙淡淡笑了下:“毕竟人命关天。”   韩昼在一旁看着眼前没他主导却分外顺利的进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于是韩大公子闹上了脾气,紧闭尊口,只听他们在一旁商量出发行程,再也不发一言,只默默喝着自己的茶。   然而茶喝完了,行程也谈妥了,那一旁的二人依旧没注意到他不高兴了。韩大公子摆了个告辞的姿势就冷着脸往门口走去,行至门口,终于听到秦山芙唤他。   “韩公子请留步。”   韩昼马上停下脚步,转身却是一脸被狠狠得罪了的傲娇样,像是等着谁给他脚下递台阶。   “何事?”   秦山芙莞尔一笑:“你的账还没结呢。”   韩昼一愣,“什么?”   秦山芙指了指案上的香炉,条理分明道:“今日这场咨询,从方才到现在,统共燃尽了四炷香,你和柳全各自花了多少时间,你们内部自个儿去算,我这不做区分。一炷香四十文,总共一百六十文,刨去我为你沏茶那点时间,算你一百五十文。韩公子,给钱吧。” 第16章 一手拿钱,一手拿刀   秦山芙与柳全定好两日后一早就出发。   柳全驱着马车来接她,秦山芙一愣,心想这马车也着实华贵了些。   车身是暗褐色的,木质的纹路极美,已然胜于刻意雕琢的花纹。车顶四角则镶金嵌玉,显得分外雅致。整辆车干干净净,出发前像被特意洗涤过。   这要是搁现代,就算不是一辆迈巴赫,也得是辆奔驰S级。   秦山芙瞪大眼睛问柳全:“你该不是把你家公子的车给偷偷顺来了吧?”   柳全瞥了眼马车,讪笑道:“秦姑娘说笑,哪还用得着偷偷顺呢。”   秦山芙心里有了谱,一掀帘子,果然看见韩昼骄矜地坐在车内。   韩某人对她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秦姑娘快上来吧,不是要在落日前赶到贺州去?”   秦山芙也不再客气,干脆利落地登上了车。   这车不愧是韩昼的物件,秦山芙一进去,就被车内的奢华震惊了。   车内空间开阔,绣锦软塌将四壁裹得严严实实,脚下还铺着柔软的毯子。桌案上的食盒里全是琳琅满目的吃食,一旁还燃着香――不是她计时的那种线香,是正儿八经的高级熏香。   秦山芙穿越来这么久,这才第一次见识有钱人的世面。   韩昼坐在桌案对面,压根没有跟秦山芙寒暄的意思。   韩大公子这几日一直在生气。   他以为凭他与她之间的交情,柳全的案子只要他开口,她就干脆应下。没想到她不仅下他面子,跟她说句话她还一丝不苟地计时收钱,当真好没意思。   所以眼下他才不愿主动与她讲话。   不是跟她说话就要收钱么?那他这一路都不说话,孤男寡女挤在一处,看谁不自在。   韩昼暗暗下了决心,彻底闭上眼睛,老神在在地准备养神了。   然而秦山芙一点也没不自在。   她看他两眼,心想这金贵公子许是起太早累着了,在这补觉。这倒也好,省得她听他聒噪个没完。   于是秦讼师欣然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几本材料,一边研究,一边将抓起一把瓜子,磕得不亦乐乎。   韩昼等了半天没等到对面的人主动找他说话,嗑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脑门,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秦姑娘,你平时对着外男,也是这样不拘小节?”   秦山芙瞪着他半晌,“韩公子,我要是真在意这些事,方才早就将你请下车了。我坐车是为了办正事的,你呢?”你个凑热闹的,会不会事情太多了点?   韩昼无言以对,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风景,满脸都是“我吃瘪了,我不高兴,你快说点什么给我个台阶下”。   秦山芙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根本懒得伺候。   她还得抓紧吃透这个朝代的审级制度,要给死囚翻案,从程序法的角度下手也是很重要的。   这几天她也了解了一下,这个朝代的审级制度与现代颇为相似:县级基层法院一审(县衙),部分案件会上报上级法院(府衙)二审,如遇需要判处死刑的案件,则会进一步将案件上呈最高人民法院(大理寺)审允,最终由皇帝画个朱批走个形式,做最后的核准。   而落到这个案子,显然是已经有了一审判决,在等二审的定论了。她得先了解一下案情,再翻一下一审判决的漏洞,如果这案子在一审当真被办成了铁案,恐怕二审结果也只是维持,谁也无力回天了。   她这样盘算了一路,很快就到了贺州。   贺州下辖玉卢县与白临县,是大宪朝极为富庶的一块地方。这算是来到了古代的大都会,秦山芙下了马车后,对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吃了一惊。而更令她惊异的是,这路上许多人竟有不少异邦人的面孔。   高鼻梁,深眼窝,浅色眼睛,金色头发……这不是标准的盎撒人种么?!   秦山芙惊奇地问道:“韩公子,此地为何这么多异族人?”   难不成这架空的大宪朝,竟是堪比盛唐的盛世王朝,引得万邦来贺?   韩昼古怪地看着她,挑眉问:“秦姑娘竟不知道?”   秦山芙顺口扯了个谎,“以前不怎么出门,没什么见识。”   韩昼一想也对,白临县不比州府,没什么外邦人。   而且秦山芙竟然开口主动问他问题,韩昼心中一喜,一路上在心里拧巴着的那点小九九瞬间散了个干净,忙凑近小声道:“既如此,秦姑娘可得仔细听了,以后路上遇到那些人,需得远远躲着才好。”   “哦?”   “这些都是从异国他乡来的番夷,不过,明面上都称之为洋大人。”   “洋大人?他们可领了官职?”   韩昼讳莫如深地笑了下,摇摇头。   他叮咛道:“秦姑娘只须记得,以后见了,别管对方是何身份,称一句洋大人总是没错的。”   秦山芙没应声,什么都明白了。   这架空的朝代哪能堪比万朝来贺的盛唐,分明与日薄西山的晚清同类。她再一看,那些番邦异域之人在街上昂首阔步,谈笑自如,路过的小老百姓都下意识避让着些,像是躲避什么惹不起的麻烦。   秦山芙到底扎扎实实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这番情景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此处人多眼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随着韩昼走进一家门脸看起来十分富丽堂皇的客栈,韩大公子自是不会委屈自己,开口就要了两间最贵的上房,让她也跟着享了福。   只是秦山芙心里搁着案子的事,进屋后只灌了两杯白开水就有些坐不住了。柳全说他约了蕊环的母亲,一会先去见这位妇人,再做下一步打算。   秦山芙急着想了解案子的前因后果,想赶紧去办正事。她敲了敲韩昼的房门,开门的是柳全。   秦山芙问:“可以出发了么?”   柳全吃惊:“秦姑娘不歇息一会再去?”   “不必了吧,还是早点去,了解下到底什么情况。……你家公子呢?”   柳全听着里间哗哗的水声,为难地笑着:“我家公子还在里面沐浴,完了要重新换套衣裳……要不,秦姑娘先去歇一会吧?”   “沐浴?!”秦山芙目瞪口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也就半天功夫,而且他一直在金镶玉的车厢里猫着,还需要沐浴?!   然而她又不能冲进去把韩孔雀从浴桶里提溜出来,如此只好自己回了房间等着。   可这一等竟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秦山芙期间又敲了三四次门,这韩大公子不是在风干头发,就是在纠结配什么香,最后则是对着一支白玉簪和青玉簪抉择不下,破烦得跟个要出嫁的大姑娘一样,气得秦山芙差点一脚踹翻他的那些鸡零狗碎。   最后韩大公子终于肯出发了,秦山芙一瞧,并没有看出他与平时有什么分别,也不知道他瞎鼓捣什么劲,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径自起身先上了马车。   韩昼却还不知死活地问她:“秦姑娘,舟车劳顿许久,你为何不收拾一下仪容?”   秦山芙眼风一扫:“韩公子倒是说说看,我到底是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还是身上有异味?”   韩昼一噎,小心翼翼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仪容整洁,脸上未施粉黛,倒是别有一番清丽之韵。   可惜就是脸色不好,跟那庙里供着的罗刹似的,凶神恶煞。   韩昼悄悄不再吭声了。秦山芙撩起帘子一角,细细观察着街上的风土人情,发现这里的洋人还真不少。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人,当初怎么进来的,说的又是什么话。   秦山芙正暗自揣测着,车马停下,他们已然到了府衙。她刚钻出车,脚还没沾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就冲到她脚下,二话不说冲着她咚咚磕头。   “秦讼师!你可算来了!求你救救我家环儿吧!”   秦山芙一见有人给她磕头就受不了,连基本仪态也顾不上,一步从车上跳下。她连忙扶起老妪,困惑地望向柳全。   柳全连忙道:“这就是蕊环的娘,我们都称郑大娘。”   郑大娘本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自从女儿入狱,她没头苍蝇似地奔走,不到一年光景,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有二十余岁。   她一手抹着满是细纹的眼睛,一手紧紧抓着秦山芙的手不放,仿佛这就是她女儿的命,稍一松手,那脆弱的希望就会从指缝溜走。   秦山芙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缓着声音道:“郑大娘,我们边走边说。见蕊环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大娘连声应着,还未开口,先带着哭腔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们蕊环命苦,早几年没了爹,与我去玉卢县靠给人浆洗缝补讨生活。我们住的地方隔壁是一家姓冯的屠户,这家常年给玉卢县最大的酒楼供猪肉,虽然生意做得好,但那冯屠户着实不是个东西。他明明已有妻儿,但却一直肖想着我家蕊环,甚至让我把蕊环让出去给他做妾。我呸!不就是个杀猪的,长得比那癞□□还磕碜,竟有脸提出这种要求,当即被我和蕊环打了出去。”   郑大娘提起这段往事就堵心得紧,胸口剧烈起伏,平复一下又道:“可谁知那冯屠户不死心,每每瞅准机会就想揩我家蕊环的油,但都被蕊环躲了去。一日我回乡下娘家,蕊环留在家里浆洗没洗完的衣裳,不想那冯屠户趁夜摸进了蕊环的卧房,竟要行那禽兽之事。蕊环断然不肯,与他厮打之间动了刀子,就这样一刀插进他的心口,这冯屠户就这么死了!”   正当防卫?   秦山芙听到这里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标准的正当防卫案件。然而这个朝代是有正当防卫的概念的,既然如此,为何蕊环被判斩刑?   “郑大娘,我记得律法规定,如遇侵害人身,杀之无罪。蕊环当时遭遇了暴行,奋起杀之,本应无罪,为何官府不依这条下判?”   “谁说不是呦!”   郑大娘一听,冤屈得泣不成声。   “可那姓冯的机关算尽,那晚翻墙入室,一手拿钱利诱,一手拿刀/逼/奸。出事之后,冯屠户的老婆咬死了我们娘俩是暗娼,说尤其蕊环三番五次勾搭他男人,蔑称道那晚二人本该成事,但因价钱没谈拢,呛了几句后蕊环怒而杀人。我的蕊环,我可怜的蕊环,背了这么大的冤屈,死前还被人污蔑到这步田地……”   郑大娘心痛欲死,秦山芙闻言不由心底发凉。   这凶徒心机也太阴险了些,倘若是寻常女子,如此这般威逼利诱怕就只能屈服了,而遇那些性子烈一些的捅出去,这歹徒也只需说是□□不成,顺手将一盆污水泼女子身上。   然而即便如此,蕊环这桩案子直接定凶杀也着实蹊跷了些。秦山芙又问:“郑大娘,作案凶器可是冯屠户的那晚带去的那把刀?”   “是啊!但官老爷不认冯屠户带了刀!”   “怎么说?”   郑大娘叫苦不迭:“因为那把刀是蕊环的物件,是她爹生前送她的,刀面上正正巧巧,就刻着个‘蕊’字!” 第17章 如果证据扎实,还逼供干嘛……   听完郑大娘对事件来龙去脉的复述,一旁的柳全已是面无血色。   那日他只是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蕊环杀了人,他以为只是单纯的失手,未曾想里头竟有如此曲折的内情。   他连忙看向秦山芙:“秦姑娘,蕊环这、这还有救么?”   秦山芙面沉如水,“先别慌,案件事实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她又转向郑大娘:“无论如何,我需要亲自见一下蕊环。”   柳全连忙道:“知道秦姑娘要见蕊环,小的已经安排好了,届时姑娘就说是蕊环的亲戚就成。不过……”   他面露难色,秦山芙不由心里一沉。   “怎么?”   “蕊环毕竟是死囚,见一面容易,但实在没办法把她挪去个干净地方,恐怕得委屈秦姑娘亲自下牢一趟了。”   秦山芙有些无奈。   她以为是多大的事,结果闹了半天,只是会面环境不好。   然而韩大公子闻言却惊得倒退三步:“什么?要去大牢?!”   秦山芙皱眉:“这是自然。跟当事人当面聊案情,这是办案最基本的。”   韩昼无言以对,整个人都不好了。   合着他方才又是沐浴又是熏香,就是为了去臭烘烘的大牢?   他小声嘀咕:“就不能……将人借出来一会子。”   秦山芙差点乐了,“死囚怎么可能随意挪动,给个机会当面说话都不错了。韩公子要是介意,在这等着就好了。”   韩昼却断然不肯:“不行。我要跟着一起去。”   秦山芙一个头两个大,尽量掩饰自己的嫌弃之情:“韩公子,你去了只是活受罪罢了。”屁用不顶,还事多,跟着干嘛?   可韩昼依然很坚持:“韩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看秦姑娘是如何办案的。不过下一趟牢而已,姑娘可别小看了韩某。”   “那走吧,别耽搁了。”秦山芙懒得再废话了,扭头就走   韩昼还老神在在地等她夸他一句,不成想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秦讼师脚底生风,一行人很快就走到大牢门口。   柳全先一溜小跑过去打点门口的牢头,牢头不避讳地搓了搓手里的银子,开了牢门放他们进去。   柳全在前面打头先进,郑大娘尾随其后,秦山芙再跟上,韩昼缀在后面抬脚而入,不想这铁面虬鬓钟馗似的牢头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忽然抬手拦下了他。   “你是干嘛的?”   韩昼一愣,看向已经进了门的几人,好脾气道:“在下与他们一道。”   牢头狐疑地觑着他,不信:“这位公子看着可不像普通人,小的再眼拙,也不至于将公子将他们混作一谈。”   柳全发现自家公子被拦了,暗道一声糟糕,急急跑来。   毕竟要翻别家县太爷判的案子,为了避嫌,他们此次出行一直没有暴露他们是白临县县太爷家的人。   但自家公子这一身华贵的装扮着实招眼,柳全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车轱辘似地反复道:“我们是一起的,我们真是一起的。”   在一边旁观了半晌的秦山芙冷眼瞧着牢头疑心越来越重,心里暗道一声麻烦,无奈地走上前去,一把将韩昼扯到自己身后,对着牢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位大哥,您真有眼力见,我身后这位,还当真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人!”   柳全和韩昼也跟着心惊肉跳,秦山芙笑着将牢头拉去一旁,做出一副不好直说的为难样。   “他其实是我的弟弟,前几日不是乡试放了榜嘛,我这弟弟刚中了举,就成了举人老爷,可不就跟咱普通人不一样了?”   秦山芙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呀,咱这平头老百姓用的东西他一概看不上,就给自己意亮艘簧砼赏罚别看金贵,实际上他就这么一件,天天穿着现眼。只是他人是个好的,昨日听说他蕊环妹妹遭了劫,就想今日一道来看看,大人您别见怪。”   弟弟?就这么一套?天天穿一样的现眼?   韩昼耳朵尖,听秦山芙这副说辞,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但好歹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扭过头不置一词。   牢头闻言又狐疑地将韩大公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看他一脸倨傲的样子,像是那种刚中举的轻狂样。   然而一旁的小娘子笑得实在诚恳,牢头软了脾气,到底还是让开了身子,嘴上却嘀嘀咕咕。   “没见过世面的,中个举就这般张狂。他日如中两榜进士,还不得羽化登仙了去?”   韩昼气得差点背过去。他忍无可忍想跟牢头理论两句,却被秦山芙狠狠一拽,强拖进牢内。   走到牢头看不见的地方后,秦山芙嫌弃地白他一眼,“韩公子,这也就是柳全的案子。如果这案子是你托我的,这样给我添麻烦,我可是要加收费用的。”   韩昼也意识到自己给人添了麻烦,心虚地讪笑两声道了歉。秦山芙径自快走两步跟紧郑大娘,不再理会他了。   然而这牢内的环境确实糟心。   死囚一律压在地牢里,刚一下台阶,一股凉飕飕的风卷着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韩昼差点没晕过去。   柳全跟在他身后小声劝他:“公子,这事儿跟您也没什么关系,要不别坚持了,赶紧出去吧。”   可韩昼看一眼打头阵的秦山芙,一个女子尚能面不改色地忍受着,他又怎能退缩。   他刚想撂句话表示自己的坚持,然而刚一开口就想吐,连忙憋了回去,整张脸都成了菜色。   而那厢秦山芙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已经预想到这牢内的环境很糟心,但亲临其境还是被熏得懵了一瞬。   古代大牢毕竟不比现代窗明几净的监狱。她揉了揉太阳穴,压着呼吸跟着郑大娘走进深处。忽然,郑大娘步子一顿,接着一阵小跑抱住一间牢门的桩子,隔着牢门哀哀唤了起来。   “环儿!你如何了?腿还能动吗?我苦命的环儿……”   秦山芙跟着望去,竟一时没在牢里看见任何东西,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不成样的人。   郑大娘隔着栅栏伸手去够地上的人,女子挣扎着动了动身子,伸手握住了自己娘亲的手。   “娘,你怎得过来了?”   女子声音嘶哑如砂纸,有气无力,却难掩惊异。郑大娘一听自己女儿连声音都不似从前明亮,登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山芙连忙走近:“姑娘可是蕊环?”   走近了才发现,蕊环被人动了大刑,下半身血污一层黏着一层,双腿似被打残了。   蕊环仰着头诧异,吃力地往前爬了爬。郑大娘好歹收住了哭声,抽噎道:“环儿,小全给你找了个厉害的讼师,咱这回有救了。”   “柳全?”   蕊环听到柳全的名字后不由愣住,再一望去,竟真是两年未见的柳全。   两年前她还是个齐整人,每月十六等着他来给府上置办东西,趁着这个档口与他处一会,就是她这个月里顶重要的事。   而两年未见,如今她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连命都保不成。可又听他还挂念着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我与你非亲非故,你管我做什么,我现在可犯了死罪了,这趟浑水你掺进来作甚。”   柳全一听这话也难过得不行,跪在栅栏外跟着眼泪汪汪:“说什么丧气话,是不是死罪,还为时尚早。这回来的秦姑娘可是顶厉害的讼师,有她帮忙,定能还你清白。”   蕊环灰心地摇着头呜咽,柳全还要说什么,秦山芙赶忙道:“二位莫怪我无情,此番会面不易,咱们还是先说正经事。其余闲情,等蕊环姑娘出去后再叙。”   柳全一听忙擦了下眼睛,将位置腾给秦山芙。   “蕊环姑娘,时间紧迫,我就直接问了。你这身伤,可是因为你拒不画押所致?”   生人问话,蕊环还是很戒备。她看一眼柳全,柳全忙道:“秦姑娘是可信的,这次是专门帮我们的,你有话尽管了说。”   蕊环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回道:“是。是逼供所致。”   她抬起头很恨道:“我不是暗/娼,我没有收银钱,我一看到冯屠户就直犯恶心!我不愿将这些腌H事认下,他们就拿大棍打我,可即使打了我,我也没认过!”   然后她又哀哀哭泣起来:“可、可是……他们跟我说,如果我不画押,就也要把我的娘抓起来一起审,说是,死罪连坐……”   “我的儿啊!糊涂!”   郑大娘捶胸顿足,心如刀绞。秦山芙略略一想,她记得可连坐的罪名都是谋逆之类的罪行,普通的杀人则不用。   看来,这玉卢县审这桩案子的时候,定案证据出了问题。   如若不然,为何不惜用大刑伺候,坑蒙哄骗的下作手段,也一定要拿到蕊环的供词?倘若证据足够扎实,完全没必要这么干。   秦山芙又问:“你是否识字?是否记得供词上都写了哪些内容?”   蕊环点头:“我识字的,是爹爹教我的。那供词尽是些不实的事情,说什么我偷摸着做皮肉生意许久,冯屠户对我有意,我便要他带银子晚上见我;那夜他如约带了银两,而我却嫌不够,不肯成事;那冯屠户见我出尔反尔,与我起了争执,我与他争执不下,就拿起屋里的刀杀了他。”   蕊环说完,又急着辩白:“秦姑娘,那供词上没有一句实话,我实在没法子才画押的……”   “我明白,你不要着急。”秦山芙思索一下,又问:“那日冯屠户,带了多少银钱见你?”   “约莫十两。”   十两?!她前一阵子忙刘二喜的案子,也才挣了五两银。   秦山芙又问:“那把刀是怎么回事?”   蕊环愤愤道:“那把刀是我爹爹病死前送我的。那时他不久于人世,说今后再也无法照看于我,送我匕首让我自己防身。那匕首我一直搁在身上,不想一日出了趟门子就找不到了。那日冯屠户翻墙入室,手里亮出的就是那把刀,我这才知道那把匕首原是被他顺了去。”   蕊环艰难道:“然而那刀身上明明白白刻着我的名字,我说这刀被那冯屠户偷了去,却没人信我。冯屠户的老婆一口咬定那刀就一直在我身上,她家男人那晚只携了银钱,是去买/春的,是我当晚拿刀相逼要冯屠户加钱。那玉卢县的狗官偏听偏信,就这样定了案。如今我又迫于无奈画了押,秦姑娘,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山芙沉默不语,这案子确实有点难办。   案发现场只有死者和凶手两个人,冯屠户那晚究竟是拿钱□□,还是拿刀逼/奸,竟成了左右整个案件走向的题眼。   倘若那把刀是冯屠户带进去的,那么携刀夜入他人宅院,摆明了就是要图谋不轨,蕊环后续的杀人行为,就可以自然而然往自卫的角度去解释。   可若冯屠户只是拿钱寻欢不成反丧命,在古代人的眼里,他瞬间就成了个可怜的风流鬼。   “蕊环姑娘先不必慌,此案还未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秦山芙出言安慰,又问:“当夜事发时,可是姑娘自己报的官?”   “没错,当时失手杀人,我实在是慌得没了主意……”   “那官府接了这起案件,可派了仵作验身?”   “派了。是玉卢县一个姓钱的仵作。”   秦山芙眼睛一亮,“仵作怎么说?当时伤人是怎么个场景?蕊环姑娘需得仔细回忆,越细越好。”   “仵作验出了什么我就不知道细的了,只听是验出有扭打争斗的痕迹。这也属实,当时那冯屠户将我压在床上,我死命挣扎,还挨了他一巴掌,之后我偷偷摸到了刀,使出全身力气拿刀刺去。”   “刺了几刀?”   “我……有些记不清了。当时脑子乱得很,总之不止一刀。”   秦山芙沉吟片刻,细细思索着。她还想再问些细节,可门口的牢头进来开始赶人了。   “见完了吗?见完赶紧走吧。”牢头挥着手让他们往门口去。   郑大娘苦苦哀求:“求求老爷,让我们再说两句吧,这多长时间没见了,我、我再给您添点酒水钱――”   “去去去,谁稀罕你这两个臭钱。”牢头不耐烦地摆手:“上头传了话,衙门里来了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贵人,要我们盯紧自己的地盘,别干逾了规矩的事,尤其别放可疑的人进来。”   牢头懒洋洋地说着话,眼睛还时不时往韩昼身上瞟去。   韩昼这下是真的忍不了了,走上前就跟牢头掰扯起来,柳全赶紧上前拦着。秦山芙一看这牢头连好处费都不收了就要赶人,看来是真没法再待下去了。   她蹲下身,最后握了握蕊环冰冷的手,叮咛道:“蕊环姑娘,这案子还有生机。玉卢县既审不明白这个案子,那我们就换个地方重新审。你切莫丧气,好好养伤。”   蕊环身在泥泞的牢里,闻言只觉一股激热的暖流冲入心间,蓦地湿了眼眶。   她用力反握了一下秦山芙的手,应了一声:“这回我再也不屈服了。我等您。” 第18章 这藏龙卧虎的贺州客栈,竟还……   他们一行人从牢里出来后,就径直回了客栈。   韩昼几乎是一口气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吩咐掌柜的赶紧烧水,然后大门紧闭再也没出来。   他将自己洗刷了个干净,熏了一个时辰的香,还是觉得那股恶臭隐隐在鼻尖徘徊。   他干脆将今天的这身衣服揉成一团丢掉,心想他这个大男人当时都快撑不住了,秦山芙一个弱女子,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在那种腌H地方如常问话的?   韩昼又想起当时秦山芙的样子。   她隔着栅栏握着女囚的手,目光沉静,语气笃定,连他听了都感到踏实安心,更别说是牢里已至绝境的女子了。   这秦姑娘着实是个可靠人。……就是有时候太气人了!   韩昼又想起她跟那牢头跟前编排他的话,抱着胳膊又不高兴起来。   就这样磨磨唧唧收拾了两个多时辰,韩昼终于有些肚饿,走下去寻点吃食。他还记挂着秦山芙,想她人生地不熟会不会正在饿肚子,让柳全去敲门问问,柳全却回来跟他说。   “公子,秦姑娘不在房间。”   不在?韩昼正奇怪她人去了哪,扭头一看,发现秦山芙自个儿摆了一桌好肉好菜,还要了一小壶酒,一个人吃得美滋滋。   韩昼顿觉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秦山芙抬头望他一眼,不觉身子往后靠了靠。   韩昼:“?”   秦山芙皱着鼻子:“韩公子,不是我说,你身上这香味儿实在冲了些。”   韩昼顿觉无语。   “秦姑娘,韩某这就不理解了。方才在臭气熏天的牢里也没见你皱个眉头,怎得闻我身上一点石叶香就难以忍受了?”   “这怎好相提并论?牢房有异味是没法子的事,我只能迁就,不喜欢也没办法。而韩公子身上的香嘛……”我不喜欢,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韩昼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但牛脾气上来,还就偏偏不走了。   他装了个听不懂,径自起了话头问她:“秦姑娘今日见到蕊环,可有收获?”   秦山芙也没强行赶他走,顺着话回道:“那是自然。”   “那秦姑娘当真觉得这案子有转机?”   “转机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明日还需往府衙一趟,听完当事人叙述,还得看看玉卢县的县太爷是怎么审这宗案件的,即定案依据为何,证据为何,罪名为何。”   韩昼眼中放光,来了兴致:“秦姑娘可否详细说说?”   秦山芙抿一口酒,轻飘飘瞥他一眼:“那我找店家借把香线,咱们计时详叙?”   韩昼撇撇嘴,“秦姑娘这就没意思了吧,闲聊而已,也忒计较了。”   秦山芙不以为意道:“讼师的时间可是金贵的紧,跟你扯淡的这些时间,我还可以再琢磨一下案情,或是给别人咨询个问题挣两个小钱。韩公子平白占我时间,我还不能跟你收费了?”   韩昼无言以对,跟讼师斗嘴简直是自讨没趣。   他想加些菜和酒,招呼小二过来报菜名。小二报了一连串招牌菜,韩昼发现这些菜都被秦山芙点了一遍,眼下都吃了一半。   韩昼挑眉看秦山芙:“秦姑娘倒是大手笔。”   秦山芙笑得真心实意:“哪里哪里,都赖韩公子大方。”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山芙拿帕子优雅地蘸了蘸唇角:“住宿费、车马费、膳食费由甲方承担。”   韩昼第一次见这么不矜持的女子,合着她一个人好酒好肉吃了一桌不叫他不说,还把账挂在他名下了?   这还不算,即使如此,跟她说两句闲话她还准备跟他计时。   韩昼很是心塞,也没了点菜的兴致,随意叫了碗阳春面等着。他闲着没事干就仰头欣赏廊上雕花,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响动,隐隐有人争吵起来。   “――现银是钱,银票也是钱,你为何不收?”   “哎各位老爷,不是小店挑剔,我家一直以来都只收现银,不收银票,您各位可别为难小的啦。”   秦山芙往下望去,掌柜小二弓着身子连连作揖,而他面前站着三两个人。与他说话的男人瘦得像根麻杆,在他背后,其余竟全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只见一个洋人扯过那个男人对着他指手画脚说着什么,男人伸长脖子边听边点头,腰压得低低的,模样甚是谄媚。没一会洋人放开了他,他重新转向店小二,陡然间他又挺直了腰板,跟一杆枪似的。   “你说你的店不收银票,这么大的店,一日进货流水就要多少,难不成笔笔买卖都是现银?”   店小二急得露出苦相:“哎呦,这怎能相提并论呢。进货有进货的规矩,待客有待客的行情,这怎能混为一谈呢。”   “你莫废话,我家洋大人那日可是亲眼看见你收了另一个人的银票,难道你这个收现银的规矩,是专给我们立的不成?”   店小二闻言差点跪下:“哪能啊,这、这……”   男人又逼近一步,“大宪的官票你来者不拒,洋大人洋行的银票你就嫌弃不用?你莫不是狗眼看人低不成?”   店小二扑通一声跪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洋人的银票算是什么东西,滥发滥用,半两银子也兑不出,不过是废纸一张,哪来的狗胆,还妄想跟大宪的官票相提并论!”   一个低沉的男声冷呵一声,截断了店小二的告饶。   众人望去,只见一带刀人英姿勃勃立于一旁,目光冷意尽显。店小二终于等到有人为他出头,连忙缩在这人身边,就差抱住人家的大腿。   对面的洋人皱了皱眉,只用眼神一瞥,那狗腿的翻译就会意地冲对方嚷道:“你是何人!干你何事!”   男人冷哼一声,“凭你也配知道我姓甚名谁?此般虽是闲事,但本人生来就看不惯这种强盗行径,这闲事今日还就管上一管了。你告诉你的主子,速速留下现银,将他那废纸一般的银票趁早收起来!”   狗腿翻译竟也没被吓住,愈发狂傲起来:“你管得倒宽。倘若我们就只拿洋行通票结账,你待如何?须知这大宪的衙门,还管不了洋人!”   话音刚落,秦山芙就听见有人重重合起了扇子,仿佛动了怒。她还没找到这人是谁,就见那挺身而出的好汉钢刀出鞘,一把拧过翻译的领子,踹向他的膝盖弯,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管不了洋人,难道还管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日若不交现银,我就将你扭送贺州知府,治你个通敌叛国,伙同劫财的罪名!”   说罢手上重重一扭,地上的男人凄厉地叫喊起来。他哀求地冲那些洋人叽里咕噜说了什么,这语言秦山芙听得有些耳熟,但一时还是没听懂。   虽然听不懂,但不难看出这翻译是在向洋人们求救。可谁知这些洋人互相对视一眼,既不硬刚,也不就范,转身就走。   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一路竟没有一个人阻拦,甚至连那个路见不平的好汉也只是恨恨地盯着他们远去,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看来这狗腿翻译说的是实情。   大宪的衙门,真的管不了洋人。   狗腿翻译一见自己的洋主子不理会自己径自跑路,急得哀声连天,转而耷拉了眉眼,怂成个包子朝绿林好汉连连告饶。   而这绿林好汉哪听他这般废话。那把泛着冷意的长刀就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在众人眼前将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剥干净了才放他走人。   店小二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跪谢,众人也交口称赞,直呼痛快。有人问他名姓,这绿林好汉却不苟言笑地摆摆手,向众人一抱拳,就踏着稳健的步伐走人了。   秦山芙身在二楼,得以俯视全景,一直盯着他的踪迹。   只见他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一直走到二楼对面的一个雅间。   对面的雅间垂着纱帘,倒映着另一个男子的侧影。男子不紧不慢将唇边的酒杯放下,重新展开了扇子。   只见方才还在底下磨刀霍霍,气势如虹的好汉冲这个男子低头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一会,二人从雅间走出,头先出来的男人身形颀长,身着一身黛紫锦袍,步履间浑然一副沉稳贵气。   秦山芙心中一惊。   这藏龙卧虎的贺州客栈,竟还真藏了个人物。 第19章 走,去义庄   到底是贺州的门脸,即使昨天发生了那么引人瞩目的争执,但第二天店里依旧熙熙攘攘,丝毫不见昨日波澜。   秦山芙起了个大早,吃了碗鱼粉就和郑大娘汇合准备去知府衙门查看卷宗。柳全还被他家公子拖累着,干着急却迟迟出不了门。   秦山芙才懒得等那只花孔雀,见了郑大娘后就直接去了知府衙门了。   得亏这个朝代对死刑犯还算是有点人道主义关怀,对于死刑犯的案件,家属如果来申请阅卷,官府是不能拦的。   郑大娘禀明了家属身份,官府的人就将她们放进了存案卷的地方。秦山芙得了卷宗,连忙进入工作状态,聚精会神地细细翻看起来。   卷宗里面有蕊环画了押的供词,以及玉卢县县太爷的判词。   证据方面,只有一个被纸袋子包起来的匕首,秦山芙剥开细看,这把匕首较一般刀具更为灵巧细长,确实像是女子防身的物件,而刀身上确实有个“蕊”字。   这是本案定案的关键证据之一。当日冯屠户进蕊环的房间时有没有拿这把刀,其实放在现代一点都不是问题,验个指纹什么都出来了。   然而古代没这个技术,这么一个基本问题竟成了罗生门。秦山芙皱着眉仔细端详好几遍,一时没看出别的名堂,只好放下匕首。   她转而认认真真研究玉卢县的判词,这下却是越看越不对劲。   这判词上说,蕊环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皮肉生意,街坊邻里均心知肚明,经查看现场,并无冯屠户破门破窗的痕迹,可见是蕊环主动放人进入。   秦山芙问郑大娘:“郑大娘,当日冯屠户是怎样翻墙潜入的?蕊环可有描述?”   郑大娘连忙点头:“有的。那时正是酷暑,蕊环晚上老有胸闷气短的毛病,所以睡觉时要将窗户开个缝隙。那夜也是这样,她以为锁着外面的大门就不会有什么事,不想那杀千刀的竟踩着院墙的一块残砖翻墙而入,进了院子后就从窗户进了房间。”   这确实是个不利事实。门窗没有破坏迹象,无法证明冯屠户是带着歹意进屋的。   但秦山芙不想让郑大娘忧心,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我看判词说,街坊邻里都知道蕊环不是良家子,这些街坊都是谁,你知道么?”   “呸!谁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街坊!”   “这些人没有去公堂作证?”   郑大娘摇头:“一个影子都没见着,就听那冯屠户的老婆在公堂上振振有词,说什么大伙都知道。”   “判官大人也没查证是否属实?”   “没有!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没下文了。”   这就离谱了。   冯屠户说街坊都知道,可这街坊既不出庭作证,也不提交画了押的证词,空口无凭的说法,这判案子的就信了?!   秦山芙压下心底的困惑,继续细读判词。   接下来判词又写道,经仵作验身,可推测凶案当晚蕊环与冯屠户发生了激烈的争斗。秦山芙马上停下来将整个卷宗翻了个遍,根本没有仵作的鉴定结论。   仵作验尸结果也是本案的关键证据,可为何偏偏,这份意见不翼而飞?   秦山芙问道:“郑大娘,当日堂审之时,官府可唤了仵作到场问话?”   郑大娘又是摇头:“没有。”   秦山芙越发觉得蹊跷。   她继续看下去,看到最后才发现,这判词最终给蕊环定的罪名是“斗杀”。所谓“斗杀”,是在斗殴过程中因激愤失手杀人。依《大宪律》,“斗杀”最多判处流徙,而蕊环却被判了斩刑。   这前前后后一连串的漏洞与谬误,显然不是无心之失。这玉卢县的判官,是一定要蕊环的命不可?!   秦山芙拉过郑大娘,小声问:“这冯屠户一家,与玉卢县的知县关系可密切?”   郑大娘脸色一白,“我倒没听说过这档子事。你、你的意思是……”   秦山芙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案子里头有不少猫腻,要翻案的阻力恐怕不小,还得再往深里挖一挖。郑大娘,我必须尽快见一下这个案子的仵作了。”   事不宜迟,秦山芙将卷宗还回去后就返回客栈准备车马了。   而这厢,秦山芙都阅完卷回来了,韩大公子才优雅地坐在客栈雅阁里对着一桌子的小菜挑挑拣拣,半天没吃下几口。   秦山芙一见他这个磨叽样就来气,直接越过他问柳全:“今早阅卷发现了些疑点,我要赶去玉卢县找这案子的仵作,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柳全一听秦山芙发现疑点就振奋了,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现在马上立刻能走,但好歹没忘记自己的本分,看一眼自家公子,耷拉着眉眼有苦难言:“这……”   韩昼一听她早上有了进展,也来了精神:“秦姑娘果然厉害!姑娘稍等,等我吃完早膳,我们一起――”   “早膳可以路上吃,事不宜迟,要走就现在。”   秦山芙二话不说拾起几个盘子里的包子丢到柳全怀里让他带着走,然后自己就风风火火下楼找店小二套车。   走了半截她又转身对韩昼严肃道:“韩公子,恕我冒犯,你个大男人家事情着实多了些。跟我出门办案,就得依我的节奏,否则趁早别掺和。”   韩昼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可秦山芙说罢就跑下楼,开始安排出行事宜。   而韩昼这次没敢再造次,平时出个远门都要鸡零狗碎收拾半天,今天就老老实实只揣了几块点心匆匆上了车。上车之后发现秦山芙已经在里面了,正伏在桌案写着什么东西。   “秦姑娘在写什么?”   “今日阅卷时的要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古代就是不方便,搁现代法院早就贴心地把卷宗压缩成光盘了,再不济,掏出手机拍照也行啊。   韩昼面露愧色:“哎,上午没能跟姑娘一起去府衙实在是遗憾。我还特意卯正时分就起了。”   “……我也是卯正时分起的。”   一个时间起床,然后一个阅卷归来,一个还在客栈磨叽,到底是为什么?   韩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转移话题:“说起来,秦姑娘发现了什么疑点?”   “好几处。比如定罪斗杀却判斩刑,仵作验身却未入卷这些。”   韩昼一愣,没跟上思路:“‘斗杀’?这是何意?”   秦山芙不答,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韩公子,你是要我给你普法么?”   韩昼一听这话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许是今日心情好,也或许是这一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韩大公子这次再没二话,很是爽快地摸出一角碎银递过去,笑眯眯道:“秦姑娘看这些钱够么?能否得秦姑娘详尽解惑一番?”   “够,不够再加嘛,反正时间有的是。”你的钱也有的是。   秦山芙一点也没客气地将银子收起来,然后就耐心解释起来。   “《大宪律》规定了三种杀人的类型,即‘谋杀’、‘斗杀’和‘过失杀’。直白讲,谋杀就是要处心积虑害人性命,此罪最高可判斩刑;过失杀,则是无心之失,罪责最轻,最重不过徒刑五年另赔银钱。‘斗杀’则是争斗之时,临时起意激愤杀人,罪责不上不下,但最重也不过流徙二千里。”   韩昼马上察觉到不对:“但蕊环不是被判了斩刑?”   “这就是不合理的地方。刑罚乃国家意志,定死了的框架,怎好随意突破?否则,要这律法何用?与那草菅人命又有何不同?”   韩昼连连点头:“秦姑娘说得在理!”   秦山芙被他热情的恭维噎了一下,不自在地笑了下,继续道。   “上面只是疑点之一,而仵作这个疑点,则是翻案的关键。”   “哦?”   “我今日仔细看了判词,县官明确是用了仵作的结论的。一般来说,仵作的结论是命案的关键证据,可今日这份案卷里却没有仵作画押的文书,属实奇怪。”   韩昼沉吟道:“这……有没有可能是仵作当场口头给了结论,没出书面的东西?”   秦山芙摇了摇头:“按理来说不应该。事关命案,倘若仵作只是口头说说,他日如果案子被发现是仵作糊弄导致的冤案,到哪去追究仵作的责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没有仵作画押作保的文书,判官想找人顶锅都难,乌纱帽要还是不要?”   韩昼一听,似乎这样更合理些。人人都需对自己出口的话负责,尤其这种官场上的事务,惯常是处处留痕。   秦山芙继续道:“所以,我怀疑蕊环这案子其实是有仵作画押的文书的,但因为这文书上的内容恐怕与判官老爷的想法不合,判官老爷就择取了部分结论草草定案,完整的文书也不入卷,免得上头察觉出不对来。”   韩昼大吃一惊:“这也行?!那知府发现没仵作画押的文书,岂不起疑?”   秦山芙摇了摇头:“蕊环画押的供词都有了,少份仵作的文书,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瑕疵罢了。况且,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平头小女子的案子,而这小女子还可能是暗门子,又能指望官府有多上心呢。”   韩昼闻言不由愤愤不已,“平头百姓的命难道不是命?别说蕊环是良家子,就算真是那风尘女子,难道她们就活该被冤?”   此话一出,秦山芙倒是对韩昼这个纨绔有些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这个金贵的麻烦精,虽然一天到晚看起来不务正业,思想竟还有这种高度,令她发自肺腑地赞叹。   “韩公子有如此高远境界,实在令人钦佩。”   韩昼闻言蓦地怔住,愣了半晌,不确定地问:“秦姑娘,你这句话……不是挖苦吧?”   秦山芙挑眉不解:“我平白挖苦你作甚?”   那、那就是在夸他了?!   她竟然夸他了!   韩昼登时乐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但好歹意识到这里是马车里,连忙压住了自己的反常,拿拳头抵着嘴唇,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故作平淡道:“咳,这哪里就境界高远了,有在下这样想法的人应当还是很多的。”   哦?这个朝代的人思想这么先进?   秦山芙将他这句自谦当了真:“哦……原来如此,我说呢。”   韩昼:“……”   高兴了没多久的韩大公子又憋闷了,更憋屈的是,这盆凉水还是他自己浇的。   他闷在一边不说话了,秦山芙也懒得主动找话闲聊,重新翻开律法细细研究起来。   没过一会他们就进了玉卢县的地界。玉卢县比起白临县离贺州近得多,虽是县城,却依旧不减繁华。   “韩公子,秦姑娘,要不二位先找个地方歇歇脚?”车外的郑大娘问道。   郑大娘嫌车内太豪华,说什么都不愿进去,就跟柳全在外面驱了一路的车。秦山芙闻言笑了笑:“我不累,眼下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得先找到那个姓钱的仵作才好。郑大娘可知这位仵作在何处?”   “知道,知道。”郑大娘忙应道:“那仵作是个年轻的后生,家里原本有家医馆,但这小子不喜欢医活人,就喜欢翻腾死人,跟爹娘老子吵不过,就搬去城南的义庄跟前待着了。这已经离得近了,走路就可以去。”   哦……一个颇有想法的年轻人。   秦山芙一边想着,一边跟郑大娘往义庄去。   义庄附近多半不是什么丰饶景象,这一路破房烂瓦,尽是流离失所之人。此时已近黄昏,暗橙色的日暮斜斜照着义庄朱红的大门,泛出血色的光晕,弥漫着一股不祥。   到底是死人扎堆的地方,只是稍一靠近,郑大娘就头皮发麻。柳全也不由汗毛倒立,看一眼自家少爷,发现他整张脸都成了青白色。   秦山芙上辈子刚做律师的时候也接过几起凶杀案,也曾近距离观察过被剖开的尸体,所以眼下勉强还受得住。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眼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凉。   她自己也觉得}得慌,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推门。不想这门一推就开,抬眼一望,豁然入目就是一院子整整齐齐的薄木棺材。   韩昼再也支撑不住,躲到秦山芙背后,小小声道:“秦、秦姑娘,你能、能牵着我么。”   秦山芙:“?”   “如果牵手不方便的话,抓、抓住我的扇子也行。”   说着就把扇柄一端递到了秦山芙手里,抖着声音道:“我、我怕你害怕。”   秦山芙:“……”   秦山芙一脸无语地睨他一眼,想怼他一句“我不怕,谢谢”,但看韩昼这厮脸色实在难看得要命,怕把这个金贵人吓出个好歹来,只好握住扇子的一端让他安心。   于是秦山芙用扇子牵着他带头走了进去。   院落晚风习习,正中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她踩着自己细长的影子,屏着呼吸穿过一排排棺木,在一间房的门槛前停了下来。   韩昼被她牵着,这一路都眯缝着眼睛,只敢盯着秦山芙的裙角。见她停下,他以为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正想抬头,不料听她语带严肃道:   “韩公子,我劝你现在马上闭起眼睛,然后转过身去。相信我,你肯定更愿意面对院子里的这些棺材,而不是屋子里头的场面。” 第20章 她到底是个凡人   虽然韩昼是个作天作地的纨绔,脑袋瓜里总有些自己的想法和坚持,但此时此刻听秦山芙这么说,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别犟,别睁眼,听她的。   于是当即听话地转过去身去,将眼睛闭得死紧死紧。   郑大娘和柳全凑到门口,看一眼也跟着转过身去,胃里直泛恶心,腿肚子都在打颤――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   里面的画面,其实就是解剖尸体的正常画面。只不过碍于古代简陋的条件,心肝挖出来只能大喇喇地搁在一边,肠子掏出来只能挂在竹竿上来回摇曳,而正在动手解剖的人也没个口罩手套,一手一脸的血污,在昏黄的斑驳光影之下,竟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个法医还是变态杀人狂。   秦山芙见到这个场景胃里也开始翻腾,但好歹要问话,只好强自稳着声线客气道:“请问是钱仵作么?”   一脸血污的男人抬头看她一眼,一双白眼仁在糊满血污的脸上分外醒目,透着一丝不耐烦。   “找我何事?”   秦山芙对他行了个礼,客客气气道:“有一件案子的死者是您验的,我想找你了解些情况,不知钱仵作可否赏脸一起吃顿饭?”   郑大娘和柳全顿觉一阵恶寒。一起吃饭?!谁对着他还能吃得下?!   然而秦山芙邀请得真诚,钱仵作却没那个兴致,甚至连手里的工作都没停,语气冷淡:“有话就问,我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不答,吃饭免了。”   秦山芙无法,只得作罢。   眼下天色已暗,而这仵作却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她觉得,这大概不是因为996逼着,而是眼前这人就喜欢这个行当。于是笑着套近乎。   “天色已晚,钱仵作还如此辛劳细致,可见是有责任心的人了。想必当时我这桩案子,钱仵作也是这般仔细,得出的结论必定令人信服。”   钱仵作不吃她这套,抬头扫她一眼:“有话直说。是哪起案子?”   被怼回来的秦山芙放弃迂回了,直接道:“凶手名为蕊环,死者是姓冯的屠户,不知钱仵作是否记得。”   “我经手的尸体自然记得。……冯屠户,凶器是把女用的匕首?”   “正是。”   钱仵作轻哼一声,“那案子是被人使了劲的,你现在找我,晚了。”   郑大娘一听这话,瞪圆了眼睛急道:“什么意思?!”   秦山芙闻言心不由一沉,“那冯屠户也不是什么勋贵人物,何人能干预?就算有人干预,知县大人何至于为了这号人物污了自己官名?”   仵作却笑她看不清个中门道:“这么个案子,哪犯得着让县太爷劳神。堂审走个过场,判词由下头的人写,这好处也自是下面的人收,懂么?”   郑大娘一时还未明白,而秦山芙却听懂了。   白临县的韩老爷虽然是个糊涂的墙头草,但好歹事必躬亲,再鸡毛蒜皮的案子他也要亲自细细过一遍。   然而,不是所有的县官都是这样。   听这仵作言外之意,玉卢县的许多案子都是由低一级的县丞主办。县丞操持着整个审讯过程,末了再起草正式的判词,届时知县大人盖上衙门官印,这件案子就算是办妥了。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一县之首,到底事务繁忙,不可能事事亲自插手。   倘若县太爷只是懒惰,工作丢给下属干,最后自己再认真核实一遍也就罢了,就怕遇到那种昏官,万事不操心,自己挂着官衔却不办实事,自己底下的人干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钱仵作继续道:“跟衙门打惯了交道的人都清楚,在玉卢县的衙门里告状,要多看二老爷的脸色。冯屠户的那件案子当日确实是我验的,杀了人的女的一脸淤伤,死了的男的胳膊、颧骨、锁骨、胸口、下颌均有刀伤,明显是两厢争斗所致。”   秦山芙疑惑了。这与判词里引的内容一样,既然如此,为何仵作的结论不入卷?   “两厢争斗,为何死者这么多处刀伤,而女方却没有?这些伤口都各自都有什么特征,您还记得么?”   钱仵作看她一眼,终于露出些笑来,但那一口白森森的牙却格外骇人。   “你倒是问到关键了。死者虽然伤口众多,但实际上只挨了两刀而已。一刀划在胳膊上,此伤是格挡所致。另一处则是致命伤,是在心脏位置,此伤与其颧骨、锁骨、胸口、下颌伤口正好连成一线,倾斜角度一致,显然是一刀带过。”   秦山芙眼睛一亮,“一刀带过?这么长路径的致命伤,角度如何?”   “问得好!”   钱仵作生平最怕跟人罗里吧嗦解释一通,好不容易遇到个脑子清楚的,心情愉悦道:   “当日我仔细验过,也比划过,形成这样的伤口,势必要从上往下插入心脏。而女犯身形与死者差异巨大,不可能在站着对峙时形成此伤,此刀落下时,必定是女犯正被死者压制于身下,奋力反击的结果。”   被压制时奋力反击,不就是防卫之举么!   竟然有这么重要的证据!   秦山芙闻言大喜,“钱仵作当日可将这些结论上呈官府?”   “这是自然。”钱仵作又露出些倨傲的神色来:“我是个仵作,尸体告诉我多少,我就告诉官府多少,不隐瞒,不妄言。但是……”   他笑了笑:“官府愿意听哪些,愿意听多少,那我就管不着了。”   这仵作说话思路跳跃不说,还总喜欢打哑谜。郑大娘和柳全在一旁听着颇为费劲,总觉得摸到了那么个意思,但就是要不来一句准话,急得抓心挠肺。   韩昼在一旁虽闭着眼,但到底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仵作只管将结论和推理过程事无巨细呈给官府,而官府是否采纳,是否全部采纳,就不由仵作控制了。   秦山芙也懂了,又问:“我来之前已去过知府调阅卷宗,其中并无验尸结论,此事钱仵作可知晓?”   钱仵作闻言脸色沉了沉:“呵,我说二老爷要将那小女子打得死去活来逼她招供,原是没将我的卷搁进去,证据不足,供词凑数。”   仵作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二老爷虽不是一县掌事,但这么多年也有些人脉,恐怕往上也是有人愿意帮忙遮掩的,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之,这案子我只知道这么多,这些话你觉得有用也可,无用也罢,旁的事情我也掺和不了了,你们走吧。”   仵作懒得多言,直接挥手送客。   秦山芙没有其他问题了,对着埋头工作的仵作福了福身子道谢,转身离去。   她看一眼僵成一根木头的韩昼,不知何时韩大公子掏出了手帕捂住了口鼻,好端端的玉面公子眉头皱着,眼睛闭着,模样甚是滑稽。   秦山芙没忍住勾起了唇角,走的时候继续抓起了他手里的扇子。   一直紧紧闭着眼睛的韩大公子被这么突然一拽吓得一个激灵,捂着眼眯出一道缝瞅去,前面的女子腰背挺直,步履生风,带着他踏着影影绰绰的棺材影,穿过一排排棺木,却令人莫名心安。   这秦讼师,莫不是什么罗汉神仙?这胆子大得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韩昼正在心底暗自唏嘘,好不容易出了义庄,忽然秦山芙一把甩开他的扇子,远远跑去一边的树下干呕不止。   虽然作为一个女子来说,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失仪,但韩昼看在眼里却丝毫不觉厌恶,反而一颗心安安稳稳放在了肚子里。   看来她到底是个凡人。   他走过去表达自己的关心,“秦姑娘,你还好么?”   秦山芙中午没怎么吃东西,眼下干呕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胃里干巴巴地翻腾着,实在是难受。   而且这味道实在是多一秒都忍不了了。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太好,有气无力地拽一下他的袖子,问:“能借一块你随身的帕子么?越贴身越好,我想闻一下。”   韩昼:“!!!”   韩某人顿时被这句话劈了个外焦里嫩。   秦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越贴身越好??想闻一下??   “这这这怕是不好吧……”韩昼脸都烧红了。   “快点,我又要吐了。”   “……哦。”   韩昼意识到自己又想多了。原来她是不想再闻那些尸臭味才找他借帕子的。   虽然动机他能理解,但他依然觉得怪怪的,感到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将自己贴身放起来的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   秦山芙才没想那么多,接过后立刻捂在口鼻上,并且完全不避讳地,当着韩大公子的面深深吸了一口。   韩昼只觉一簇小火苗从腹中灼起,一路烧到头发丝,呼出的气都是热腾腾的,脑子里都在嗡嗡嗡。   秦山芙又呼吸几口,那股腐臭的血腥味终于淡去,她稍微缓过劲来,脸闷在帕子里道:“虽然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香的味道,但好歹比那些死人味强些。谢谢你啊韩公子。”   脸还烧得红彤彤,心情甚是复杂的韩大公子:“……不客气。” 第21章 有人通风报信   从城南义庄出来后,秦山芙又去了案发现场。   说是现场,实际上里面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出事之后郑大娘被冯屠户那老婆排挤得彻底住不下去,只好退了租搬回乡下娘家。可这屋子到底是死了人的,算是凶宅,直到今天也没人搬进去,所以他们还能细细转着看一圈。   这院子只有一进,看起来很是破旧,是整条街坊最里头的位置,也是最不起眼的。院墙年久失修,也不是很高,秦山芙被带着找到了那块残砖。   她自己试着踩上去攀爬,发现确实站得住,但要翻墙却需要些臂力。她不死心地试了一下,却把韩昼吓得半死。   “哎小心!快下来!”   韩昼只觉今天被秦山芙一系列所作所为颠覆了认知。   她一介女子,面无异色地穿于棺木之间不说,还毫无形象地当众翻墙。谁家的女子能耐成这样?   柳全也在仰着头大惊小怪地咋呼:“哎呦秦姑娘,这翻墙揭瓦的事您让小的去做不成吗?”   秦山芙扭头冲他笑了下:“倒把你给忘了。罢了,我既然上来了,就不用你了。”   万事习惯了亲力亲为的秦山芙压根没有使唤人的意识,全然忘记在古代她这样的行为是十分反常的。   然而她也懒得考虑那么多,只试着撑了一下身体,感觉难度并不是很大,如果不是她穿着裙子不方便,指不定现在早就骑在墙头对着韩昼吹口哨了。   她亲自模拟了一下冯屠户入室场景,当下心里有了数。连她这种小女子使使力都能翻墙而入,冯屠户那种成日里杀猪宰羊的大男人,这道院墙岂不是跟道门槛似的?   掌握了这一有利证据,秦山芙心情甚好。她准备下来再仔细量一下院墙的尺寸,不想心里一急脚下就不稳,瞬间踩滑了那半块残砖,整个人就要掉下来。   韩昼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小心!!”   秦山芙却自己眼疾手快重新扒住了墙头,扭过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没吓着你吧?”   韩昼顿觉无力。   你还是多想想你自个儿吧秦姑娘!   这么有惊无险地来一遭,秦山芙也不敢再急躁,稳稳当当自己回到地面。   她量了尺寸,又四处看了看,“哪户是冯屠户家?”   郑大娘拿眼神给她示意前面那户,然后嘱咐秦山芙:“姑娘要是没别的什么,咱就快走吧,免得正面撞上冯屠户那老婆。我这个老婆子没什么,就怕那疯婆子对你和韩公子做点什么。”   “这么厉害?”   “那就是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泼妇。快走吧。”   秦山芙点点头,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苦主的家属对上,转身朝马车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她觉得不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冯屠户家对面的一户人家的门悄悄开了个缝,里头的人像一只鬼影一样倏而溜走了。   “郑大娘,那户人家是谁?”   “那是陈家,跟冯屠户家走得近。她家男人也对蕊环手脚不干净,但被我斥了一回后就安分了许多。”   秦山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他们重新回到贺州,这一趟又是翻墙又是走访义庄,把她累得够呛。   到底是见过了死人,秦山芙将自己彻彻底底洗刷了好几遍才睡下。然而睡下后她心却不静,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蕊环的案子搁到现代去判,压根没什么好争议的。在现代的法治社会,□□的人有没有带银两,用的是谁的刀,根本就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女方愿不愿意与男人发生关系。而本案中,蕊环明显不愿意。她激烈地反抗,留下了痕迹,而且在现代法律里强/奸罪适用无限防卫,杀了冯屠户本该半点责任也不担,只能说他死有余辜。   可是古代人的思维不一样。   古代的女子声名脆弱,一旦被人构陷为娼//妇,一下子就陷入极端不利的情境。   倘若审案子的如果是清官还好说,秦山芙一肚子的法理情理可以慢慢给判官解释。可古代法官的理解力不行,制度也不透明,司法环境着实令人堪忧。   况且钱仵作也暗示了她,当日定案的县丞在这知府衙门里也有关系。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折腾什么劲,不如趁早收拾行囊去京城敲登闻鼓了。   秦山芙越想神思越远,心有不甘之间,却渐渐起了困意。她混沌中还想着仵作的话,可蓦然又想起韩昼在义庄时紧逼双眼的胆小模样,想起她差点从墙上掉下来时冲上来要接她。   这个人啊……   秦山芙心里微叹一声,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睡过去了。   第二天她起得迟了些,吃早饭时特意敲门问了问韩昼要不要一起,结果柳全开门一脸抱歉:   “那什么,秦姑娘,我家公子昨天回来一整晚都没敢合眼,方才才睡着。你看……”   秦山芙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祝他早日摆脱阴影了。   韩昼倒下了,但她还有正事。吃完早饭后她又捋了捋案情,又想起那把作案的凶器,想看看那把匕首有无信息可挖掘。   她找到郑大娘,两人一如那日一样前去官府申请阅卷。然而这次门口的官差一听是蕊环家属,当即变了脸,伸手将她们搡了回去,说什么都不让她们进去。   郑大娘急道:“官爷,我是蕊环的娘,亲娘,上次不是还给我们看里头的卷宗,怎得这次就不肯了?”   “我知道我知道。”官差摆着手赶人,不耐烦道:“官府的卷,岂容你们说看就看?回去回去。”   秦山芙被推了一把,不由心头冒火,上前一步道:“大人如此拒绝,可有道理?本朝律法有明文,死囚案件的卷宗,家属要看,官府不得阻拦。别说眼下只是在府台衙门,就算这案子进了大理寺,我们仍旧可以借来一阅!”   门口的官差一愣,反应倒是快:“你们不是说上次阅过了吗?本衙门只让阅一次,多了不准!”   秦山芙接口道:“律法只说了可阅,并无限定阅几次,官爷,难不成您一人还能就地造法不成?”   “你!”   秦山芙步步紧逼:“还是说,是上头有人给大人打了招呼,倘若有人自称是蕊环的亲属,就一律撵出去?”   “呸!你胡吣什么?!”官差一听这话就像被戳了肺管子,怒斥道:“大胆刁妇,竟敢污蔑衙门,来啊,给我绑起来!”   官差一声令下,几个携刀的衙役上来就将秦山芙和郑大娘扯住胳膊往一处拖去。郑大娘惊慌不已,秦山芙一边挣扎,一边怒道:“还没有王法了不成?堂堂官府,说拿人就拿人,大人倒是给个明话,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法,触了哪条罪?!”   这官差也彻底撕破脸皮,无赖道:“官府想拿谁就拿谁,还要理由?你不反了天去!押走!再多说一个字,着人拿板子抽你!还不信治不了你一介女流!”   “慢着!”   忽然一声浑厚的男声响在身后,秦山芙只觉这声音略微耳熟,一扭头,发现竟是当日在客栈帮店小二讨银钱的绿林好汉!   那日只在楼上遥遥观望,看不真切,如今近在眼前,只见这男人气宇轩昂,身材高大,自带一身雄浑的煞气。   他两步走近,对官差冷冷道:“这两位妇人犯了何事,官府竟如此蛮横拿人?这二人可是朝廷钦犯?”   官差没想到刚拿下一个刺头,又冒出另一个,当即火道:“不是钦犯又怎地?你是何人?难不成想陪她们一起下狱?”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说话。忽然从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役,冲着官差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不想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官差老爷,当即惨白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到男人脚边。   “窦参领,窦大人……我、我……小的……”   窦参领?   秦山芙心中一惊,看他两眼,也跟着低下头去。她不知道这个衔是什么官,但看官差的反应,恐怕此人来路并不简单。   地上的官差跪着抖成一团,嘴里胡伴着些请安的胡话,语句颠三倒四。窦近台不为所动,只沉声道:“你还未回话。我方才问你,这二人可是朝廷钦犯?”   “不、不是……”   “那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拿人?”   官差煞白了脸,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给窦近台磕了个响头,连忙认错:“小的糊涂,小的知错,小的这就放人!”   说罢连忙让衙役松了手。   官差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窦近台转向秦山芙,眉目冷淡地打量着她。   站在一边不说话倒是个文静的小娘子,可方才咄咄逼人起来,浑似一个亮了刀刃的死士,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   秦山芙见他转过来,上前对窦近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助。”   窦近台嗯了一声,问:“来官府所为何事?”   秦山芙不答,沉默了。   贵人问话,怎好不答。郑大娘正哆哆嗦嗦想解释说她们来调个案卷看看,不想秦山芙突然抬手拦住了她,让她不要开口。   “禀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是为击鼓鸣冤。”   郑大娘闻言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清。   不是来阅卷的吗?怎么突然事态升级,就要去击鸣冤鼓了?   然而秦山芙方才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蕊环的案子确实水深,玉卢县瞎判,贺州知府遮掩。他们昨天才去了一趟玉卢县,今天知府衙门就将她们拦在门外,不让再碰这件案子了。   秦山芙不知道知府里面是什么情况,但就照今天这情形,恐怕就算不将她们押入大牢,也还有其他幺蛾子等着她们。   要知道,知府衙门复核案件不一定升堂问话,如果眼下她们就这么回去,恐怕下午一纸核准死刑的文书就下来了,届时可就真得进京敲登闻鼓了。   所以事不宜迟,她不能给知府衙门动手脚的时间,正好此刻有贵人在场,不如立即鸣冤报官,让知府衙门当场给个说法。   秦山芙郑重地向窦近台福了福身子。   “窦大人,玉卢县有一判了斩刑的案子有重大冤情,我们是那死刑犯的家属,本想查阅卷宗,不料却被蛮横阻拦。既如此,我们只能击鼓鸣冤面禀知府大人。今日有幸得大人仗义相助,民女斗胆请窦大人稍留片刻,为今日被拦之事做个见证,免得被那黑心的说我们污蔑官府,又要拿我们下狱。”   窦近台微微一惊,心想这小娘子胆子着实大,竟敢支使起他来。   然而帮人帮到底,今日左右无事,他倒来了些兴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他扭头对随从小厮耳语几句,又面向秦山芙道:“可以。”   秦山芙又向他行礼道谢,末了便朝郑大娘严肃道:“郑大娘,前去击鼓吧。蕊环的命留不留得住,就看今日了。” 第22章 这歪屁股的狗官   窦近台今日本是路过,以为自己只是顺手救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苦弱妇人,不想那年轻女子竟是个胆大的,刚吃完官府的排头,转头就和那年长的妇人去敲鸣冤鼓了。   鸣冤鼓既响,就再也不是小事了。   官府里早早就有人去给知府童大人报了信。童老爷一听外头是窦近台给两个妇人撑腰击鼓鸣冤,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窦近台和他主子近些天来贺州巡盐,他那主子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窦近台也是出了名的刚直,最近可是给他找了点子不痛快。   然而那两人品阶在这摆着,童应声偏偏得罪不得,一听这杀神又找上门来,童老爷二话不说急急穿戴好官服官帽,连忙就往公堂赶去。   童应声一进公堂,就见窦近台人高马大地杵在正中,身边则是一老一少的妇人。   童老爷堆着笑脸连忙迎上去问候寒暄,“窦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不知晋王殿下――”   窦近台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草草抱了个拳,打断道:“一切尚安。童大人,有人击鼓鸣冤,说有件人命官司有冤情。人命关天,不是小事,还请童大人速速升堂吧。”   窦近台不苟言笑,半分活络气也不出,上来就说正事。   童应声还在跟他客气:“升堂肯定得升,您上座,在下在一旁摆张桌案再审。”   “童大人不必麻烦。这是大人的府堂,也是大人辖内的案子,自是大人上座主审。窦某只是一介闲杂人,一边旁听即可,大人不必在意,照常审就是了。”   窦近台朝上座摆了个请的手势,童老爷无法,只得一叠地应着声,抹着冷汗就坐了上去。   然而他依旧一头雾水,心底疑窦丛生。   事关人命的冤案?到底哪件案子?   他着急地跟一旁的苗典吏使眼色,苗典吏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就那个玉卢县风流鬼的案子。”   童知府一听,心里瞬间就有了谱。   这案子苗典吏前两日跟他提过一嘴,说玉卢县递上来一个死囚的案子要复核,凶犯是个暗门/娼,死者是个买//春的恩客,犯人已经画了押,没什么特别的。   童应声与玉卢县的林县令有些亲戚关系,这么多年但凡是玉卢县递上来的案子他都不会过问为难。所以童老爷当时一听是玉卢县定的案,又听情节简单,犯人招供,当即就让苗典吏自己看着办了,再也没往心里去。   可谁成想,这回偏偏横生了枝节。   跑腿的衙役取来了卷宗,童应声草草翻了一遍,一看有画押的供词心里就踏实了。   连案犯都认了,他还怕甚?   于是他终于端出了知府老爷的威风气概,拍一下惊堂木,对下喝问:“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郑大娘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就软了膝盖跪了下来,结巴着说不出话。   秦山芙上前一步,对童知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人,击鼓人是案犯的母亲郑氏,郑氏胆子小,怕自己回不清楚大人的问话,特请了民女做这桩案子的讼师,由我代她回话。”   女子做讼师?   童大人和窦近台俱是一愣,诧异地打量着她。   这小女子看起来身板纤弱,却形容端肃,语调沉稳,丝毫不惧眼下的场面,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秦山芙继续道:“民女此次查证一番,发现玉卢县办的这桩案子有诸多疑点。毕竟人命关天,还请大人仔细斟酌本案,查清事实,还蕊环一个公道。”   童应声挑眉:“疑点?有什么疑点?”   “本案疑点有两处。”秦山芙条理分明地回道:“其一,玉卢县的判词最终给蕊环定罪是‘斗杀’,然而依本朝律法,斗杀最多流徙,不至于死。且蕊环有自首情节,依法依理均应从轻才是,绝不该判斩刑。”   童应声低头仔细看案卷,果然判词里前定“斗杀”后判“斩刑”,这么明显的疏漏,玉卢县简直是胡来。   然而该遮掩的还是得遮掩。   童应声木着表情,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嗯,你说的在理。许是玉卢县那糊涂官笔误,既是死刑,理应是谋杀才是。”   秦山芙瞬间愣住,一时竟被这没头脑的说辞给整懵了。   笔误?这种理由也扯得出来!到底是谁糊涂?为了让一个人死,就这样堂而皇之变更罪名?   秦山芙严肃道:“大人,此案无论如何也不该定谋杀。判词分明写道:经仵作验身,现场打斗痕迹明显,这怎能是谋杀?”   童应声又低头仔细看案卷,果然里头写明仵作验明有争斗痕迹。   童应声一时被堵得没话说,心里将玉卢县那个林猪头骂了个囫囵,面上依旧波澜不兴,稳着声调道:“恐怕是玉卢县的判官对律法不熟。既如此,那本官免了此犯死刑,改判流徙吧。”   秦山芙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草率的法官,当即怒道:“大人!本案存疑,不止是量刑有误,而是从定罪开始就有重大疑点。蕊环杀人,原是对冯屠户逼/奸的防卫之举,本应无罪,理应当即释放,不该受半点刑罚!”   童应声闻言一惊。   怎么这女讼师说的,跟当日苗典吏跟他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这讼棍,公堂之上,休得满口胡言刻意唆讼!我瞧这案子,分明证据确凿。你说这暗门子当日被逼/奸,一个暗门子,还需要被逼?岂不荒唐!”   郑大娘跪在地上气得直哆嗦:“我儿不是暗门/娼!”   秦山芙也被知府大人毫不掩饰的偏见震惊了,“请大人慎言,蕊环分明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不是暗门子”   “不是?我看判词上分明写了,街坊均可作证。”童应声还很理直气壮。   “均可作证?”秦山芙嗤笑一声,转头大声问郑大娘:“敢问郑大娘,街坊最终作证了吗?”   “没有!”郑大娘愤愤不平,“那些说可作证的街坊,我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好!”秦山芙接口道:“既然街坊均可作证,可这些街坊既不露面对质,也不递交画押证词,是何道理?这样的东西,竟也能作定案证据?!”   秦山芙进一步道,“况且,判词里提到了仵作验身,但卷里却无仵作签押的验身结论,如此重要的定案依据却不见踪影,正是本案的第二个疑点!”   “你……”童老爷被噎得够呛:“你说这些又有何用?连这暗门子自己都画押认了下来,你们莫不是想翻供不成?”   左一句右一句暗门子,听得秦山芙实在火大,却也让她意识到一个现实。   这里的衙门,给不了她要的公道。   这糊涂判官先入为主不说,还偏执得很,一直偏袒着玉卢县那狗官,怕是里头还有些理不清的关系。   如此一来,就算她今天说服知府衙门重审此案,遇到这样的判官,还能指望审出什么结果?   秦山芙当即暗自改变策略:这案子要重审,而且一定得挪到韩老爷那去审!   韩老爷底细清白,她也熟悉,就算韩老爷不偏她,至少她也吃不了暗亏。   秦山芙压着火气耐心道:“民女以为,这画押的供词根本就是废纸一张,做不得数。蕊环被毒打重伤,玉卢县的官差还威胁她若不认罪,就拉她母亲连坐。这分明是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样的供词,怎可作为定案依据?”   童应声一听她连供词都不认,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供词是本案最有价值的证据,要是连这个都不认,岂不是就在窦近台面前坐实了玉卢县草菅人命?这要是传到那位的耳朵里,这不得捅个大篓子!   童应声硬着头皮板脸道:“荒唐!连坐仅限谋逆大罪,难道这女犯连这点也不知道,就这样被人哄骗了去?”   秦山芙当即反驳:“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连那玉卢县的判官都记不清我朝律例,连个斗杀谋杀都分不清,大人怎好要求一个小老百姓知道什么情况需诛九族,什么情况又无须连坐?”   “一码归一码。”童大人摆手道:“无论如何,这供词事关她自己的性命,即使受一点皮肉伤,也好过丢了命去。她不懂律法也罢,难不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就这样轻易画了押?”   “轻易?!大人,蕊环已被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糊,爬都爬不起来。这怎是一点皮肉伤?!”   “就算重伤,但事关己身性命,本官以为她也不该画押!她画押,到底说明心中有鬼,所谓纸里包不住火,事情迟早败露,她定是不想再白受这皮肉之苦才招了!”   秦山芙第一次听过这种神逻辑,情绪管理差点失控:“大人,她若真的心虚,为何还要报官自首?她被玉卢县毒打至残,再若不招,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即便如此又怎样?!”童应声执拗道:“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清白,也应宁死于酷刑,而不是死于刑台铡刀!她若真的无辜,怎地连这点气节也没有!”   “童大人高论!”   秦山芙还未来得及继续喷这个狗官,就听一个清冽的男声自门口传来,童应声霎时变了脸色。   只见来人身着暗紫八吉祥长袍,腰缀藏青绿涡纹锦带,身材高大,面容冷肃,一股凛然不可近身的贵气。   窦近台早已起身弯腰行礼,男人进门后毫不客气,径自坐在窦近台的位子上,似笑非笑道:   “童大人这番为了名节也不会屈打成招的气概,本王甚是钦佩。正好窦参领这几日查到点线索,说你贺州知府童应声倒卖私盐,侵吞税银。本王也不知是真是假,懒得再查证,不如这就唤人对你上刑,倘若童大人至死也不招供,本王就算你清白,可好?” 第23章 争管辖   “殿下。”   窦近台退于一边躬身行礼,这一声“殿下”一出,在场众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秦山芙也跟着跪下,偷偷抬眼打量这位贵胄,不想正好撞上他冷锐的目光,惊得她赶忙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上座的童知府早就慌成一团,扶着官帽从座位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就磕头:   “参、参见晋王殿下!”   他跪在地上不由腿软。   前几日晋王高庭衍亲下府衙,在这衙门里逛了一圈,给他翻了点子旧账,但最终雷声大雨点小,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以为晋王巡盐就这么结束了,怎得如今又折回来了?   高庭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受了他这一礼。童知府连忙请他上座,高庭衍一摆手,不冷不热道:“这是童大人的衙门,也是童大人的案子。童大人继续审吧,本王今日闲来无事,顺道听个热闹罢了。”   童应声冷汗涔涔,差点又要跪下。   既是听热闹,那刚进门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真查出他贪了官税要给他上刑?   如此要命的事,也不好就在这问个明白。童应声只得抹着额头上的汗,虚浮着步伐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面前的案卷却犯了难。   方才他为了袒护玉卢县的呆子没少胡搅蛮缠,也不知晋王听进去了多少,可无论如何,眼下他是不敢再胡来了。   “大人,大人。”   有人在耳边小声叫他,童应声抬眼,发现是苗典吏对他使眼色。他再一低头,不知何时桌案上被人传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重审。   童应声瞬间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今日堂下的女讼师看起来年纪不大,然而当众指出的几处纰漏着实尖锐,她人又是个牙尖嘴利的,实在难对付。   而如今晋王又忽然掺和进来,他再也不能嘴硬,不如就干脆应承下来重审此案,等晋王一走,届时如何重审,审出什么结果,不就是他说了算?   总之,先安抚住再说。   “那个……本官考虑了一下,这屈打成招的供词,确实有失偏颇,无法采信。”他问秦山芙:“你今日击鼓鸣冤,就是想说玉卢县这份判词,定案依据不足?”   “是。”   “本官以为,你说的在理!”   秦山芙一怔,这狗官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让她突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童知府继续道:“既然定案依据不足,就说明本案事实不清,既是事实不清,那就得从头查证,重审此案。这样,你今日先回去,待本官另择时日,叫那苦主的亲属一并前来开堂会审。你且放心,知府衙门定会还事实一个真相。”   呸!还事实一个真相?就凭你?   秦山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狗官所说的重审只是权宜之计。倘若就这么应了下来,由着这案子在这重审,最终一定还是同样的结果。   所以,不如趁这狗官的上级在场,让她拼力争个管辖,将案子挪到别处去审!   眼见童应声要拍案退堂,秦山芙当即阻拦道:“大人且慢!既是重审,民女斗胆请大人将此案发去别的衙门重审,确保审理的公正性!”   童知府一听这话就恼火了,“你什么意思?!我堂堂知府衙门亲自审你这桩案子,你竟不服?”   “不是不服,而是不能放心!”   既然连王爷都来了,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   秦山芙道:“《大宪律》有明文规定,死囚家属如要阅卷,官府不得阻拦。前几日,我与郑大娘尚能正常来知府衙门查阅卷宗,但昨日我们去了一趟玉卢县查案,今日回来再次阅卷就被人无端阻拦。敢问知府大人,贵衙门这么做,依的是哪条规矩?”   童应声没想到还有这回事,糟心地看一眼苗典吏,苗典吏心虚地别开了眼。   然而到底是自己衙门做错了事,贵人在此,也不好打自己的脸。   童应声和着稀泥:“许是当中有什么误会,你们如果说清来龙去脉,谁还能拦你们?”   “我们将该说的都说了,可即便如此,衙门的官差不仅不放我们进去,还要蛮横拿我们下狱,倘若不是窦大人及时阻拦相助,恐怕民女和郑大娘今日都没这个机会站在童大人面前。”   什么?!还被窦近台给撞见了?!   童应声瞬间哑口无言,秦山芙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进一步道:“再说大人您。大人您明明未曾仔细看过本案案卷,就三番五次称蕊环为暗门子,这偏见来得毫无缘由,可见是有人背地里给您灌了耳音,使您未见本案,就已经形成了偏颇的心证,打心眼里觉得死者无辜,蕊环该杀。”   “以上种种,民女斗胆以为,这知府衙门里头定是有人拦着给这个案子翻案,而大人您已对蕊环有了偏见,早已失去了公正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大人该如何保障案件的公正审理?因此民女斗胆请求大人,既要重审,就将案子挪去别处重审!”   “你!”   童应声万万没想到这女讼师胆子竟这么大,当着晋王殿下的面这样揭他的短。   他虚虚瞟一眼晋王的方向,只见这眉目冷峻的年轻男人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城府深如黑渊,只定定注视着与自己唇枪舌剑的女讼师,并不在意他。   可晋王在此,他又不能强行将她的提议驳回去,于是只好压着火气,耐心道:“你说得轻巧,这本就是玉卢县的案子,你既嫌玉卢县枉法裁判,又嫌知府衙门不公道,那你倒是说说,哪个地方的衙门能平白接这桩案子?”   “自然是白临县了。”   秦山芙头头是道:“蕊环本就是白临县人,户籍也在白临县从未挪动,只是丧父之后随母前往玉卢县务工,此番重审,自是由蕊环的父母官审这桩案子。”   一旁的苗典吏一听这案子要挪到白临县,当下连礼数也顾不得,急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嫌玉卢县和知府衙门偏心是假,实则是想把案子挪去与你关系深厚的白临县去审,行你的方便!你且说说,此番与你一道去玉卢县查案的男子,是谁家的公子?”   秦山芙眉头一挑,装傻充愣:“民女不知,请大人明示?”   “你少在这装蒜。那分明就是白临县韩知县大人的独子!”   秦山芙丝毫不见慌张,只是淡淡反问:“那么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去了玉卢县?又是如何得知我们是去玉卢县查这件案子,而不是做其他事?大人又如何得知,那是韩大人家的公子,难不成您与韩公子是旧识?”   苗典吏被她一连串问了个懵,秦山芙继续反问:“典吏大人,知府衙门一年得收多少底下递上来的案子,难不成知府衙门竟这般费事,每个来问案子的事主,都要将人查个底朝天?”   “你!”苗典吏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道,脸涨成紫红色。   秦山芙淡淡笑了下:“那看来,我们这桩案子,是被知府衙门特别关照了。”   苗典吏又急又气,但又发作不得,只得硬生生忍下。秦山芙重新望向童知府。   “大人,这案子有多蹊跷,想必你也看见了。虽然本次确实是韩公子与我们同行,但他只是好奇讼师如何办案,并无他想。若知府大人还是介意他与白临县判官提前串通,不如将韩公子留在知府衙门一段时日,等案子在白临县有了结果,再放他回家。”   事况紧急,秦山芙也顾不得韩昼的人身自由,只得先把他给安排了。   反正那人也是闲人一个,待她回去好酒好菜招待他一顿顺顺毛,想必他也不会那么不情愿。   然而静听许久的高庭衍忽然出声:“本王有一个法子。”   在场众人均作洗耳恭听状。   “既然这位讼师介意童大人心偏,苗典吏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不如就将白临县的知县立即调来审理此案,给他腾个独处的居所,期间不得见任何外人,再由本王监审,各位以为如何?”   晋王发话,还能如何?童应声和苗典吏就是有一万个不情愿,当下也只能跪地,高呼英明。   秦山芙也跟着跪在地上,自然也无二话。   其实今天能争取到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多了个王爷监审,又是将上司踹下去越俎代庖,也不知道韩老爷能不能顶住压力保持头脑清醒。   但只要这案子不是知府衙门的人审理,没有人暗箱操作草菅人命,秦山芙就自信有了一多半的胜算给蕊环翻案。   她垂着头暗暗盘算着,随着大流恭送晋王离去。她没看到高庭衍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复又移开目光,眉眼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愉悦。 第24章 入v   谁也没想到, 晋王插手之后,事情最终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这案子还是没能挪去白临县让她关起门来发挥,但秦山芙觉得这样也不错。只要不是知府衙门的人审这桩案子, 她就有信心将案子翻过来。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童应声这个正儿八经的知府就觉得很不是滋味,自己辖内的案子审不了不说, 还调来一个下属坐自己的位置越俎代庖, 真是怎么想怎么膈应。   然而决定是晋王做的, 他再怎么有意见,也得硬生生憋回去。   虽然这案子他确实是听苗典吏唠叨了几句,只是当时听苗典吏的口气, 他还以为是寻常的人命官司。然而今天那女讼师仔细掰扯起来,他才意识到问题大了。于是他没好气地将苗典吏拽到内间,劈头盖脸责问起来。   “不是说这案子没问题么?怎得今日那女讼师挑出这些子毛病?还是在那位主儿的面前!”   苗典吏苦着脸,含含糊糊解释不清:“哎这,可能玉卢县那头确实大意了……无论如何,这上头是盖了玉卢县知县的官印的,林老爷家与您家有亲,这么多年您都关照过来了,总不至于这个案子扇他脸子吧……”   “原也是这样!我也不是非要跟他姓林的过不去!”童老爷烦躁道:“但如今晋王坐镇, 将我排挤出去,这案子你还让我想什么法子?!我可告诉你, 这案子要真被翻过来,你误导上峰在先, 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关小的什么事儿啊, 大人!”苗典吏连忙撇清关系:“之前玉卢县递上来要复核的案子从来都是看一眼就过,小的也以为这回与之前的一样,就偏信了玉卢县的说法, 还想着不要太烦着您,就没给您细细汇报这事。”   苗典吏挠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出主意:“要不,咱往那白临县的县官身上出点力?您好歹也是他的上级,就算只给个眼神,他还不得自个儿琢磨半天?”   “你个猪脑子!”童应声气得连礼节也顾不得,忍不住骂了句粗话:“且不说此次晋王盯着,你可知那白临县的知县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   “京城韩家!宣国公一脉的!”   苗典吏大吃一惊,最后的救命稻草成了泡影,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那这、这……”   “你别跟我这那的。这事儿因你而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玉卢县那头一直是什么往来。眼下这案子被贵人盯着,你跟玉卢县那面先前是怎么通气的,我在所不问,但你得想办法把这案子给我办瓷实了,该补的证据赶紧补,该处理的抓紧处理。倘若这案子真要被那小女子翻过来,你就等着滚蛋吧!”   苗典吏一听这话,当下再无二话,连声应着就赶紧去办正经事了。   苗典吏自己也门儿清。   这案子如果真被翻过来,知府大人肯定得在晋王面前落个昏官的名头,而童应声届时铁定会将他推出去,说自己是受了底下人的欺瞒,到时候他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多年玉卢县和贺州知府衙门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林老爷不爱理事,多将审讯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底下的胡县丞去办,他只负责升堂走个过场和加盖官印,其余一律不理。   而案子到了胡县丞手里,这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去了。   要说胡县丞也是个贪财胆大的,只要银子孝敬得足,多离谱的判词都敢写,所以少不了跟苗典吏往来一二,意图让知府衙门的人遮掩着些,只求知府少过问,顺顺利利盖上知府衙门的官印,予以确认判决结果就行了。   虽然依着律法,死囚的案子最后还是要往大理寺递的,但大理寺一年得收多少案子,哪来的精力一个个细看?只要死囚的家属不闹,案卷里有犯人画押供词,再加知府衙门官印,大理寺就视为无误,继续往下走流程了。   而到了最后一道今上批朱这个环节,更是个场面活。   圣人只得人名不见案卷,倘若不是有人特意写折子上奏,圣人怎知这名字后面有冤没冤?届时朱笔一圈,听两句赞颂功德的美言,这些死囚的案子就彻底尘埃落定,一颗颗人头就随着深秋熟透的瓜果一起落地,与那残枝败叶一起入了土,来年又是一片勃勃生机的新春。   原本这都是走熟了的流程,这么多年,这么多起案子,都是这样的。   可谁知冯屠户这案子闹出了岔子,凭空杀出一个女讼师,还正巧惊动了晋王,这瞒天过海的一招怕是没法再继续使下去了。   苗典吏连口气都没喘,出了知府衙门赶紧骑了匹快马往玉卢县奔去。   见着胡县丞后,这厮还在公堂上盛气凌人地充“二老爷”,坐着知县的位子,拍着知县的惊堂木,言辞鄙薄地训斥着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庄稼汉。   正儿八经的林老爷林知县又不知去哪鬼混钻营了,苗典吏觉得玉卢县这府衙着实昏腐不堪。   然而林老爷不在,倒也省了事。   于是苗典吏二话不说冲进府堂将那装腔作势的胡县丞硬拉了出来,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急赤白脸道:“冯屠户那案子出岔子了!”   胡县丞被硬拖出来脸上还带着些不耐烦,愣一下,道:“不就来了个女讼师?上回他们回去后我不是马上就派人给你通气了么?怎么,你们府衙还没盖印定案呐?”   “没来得及!唉!”   苗典吏懊恼地叹口气,又道:“晋王前几日来巡盐,耽搁到今日都没走,正巧撞上那女讼师敲鸣冤鼓。那女讼师着实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将晋王的心拉偏了,童老爷原想维护原判一二,反倒惹得晋王不满,如今晋王做主,要让白临县的韩老爷进府台重审这桩案子,由晋王亲自监审。唉,这案子可难办了!”   “什么?!怎、怎么会!”胡县丞一听也意识到事大了,扬声一叫,嗓门都走了音。   苗典吏一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就来气:“要我说,这事的源头可都在你。林老爷不管事,倚重你才让你全权办案,你看你办的什么事儿,定斗杀都能判斩刑,你写判词前倒是先查一查律条啊?眼下被那女讼师抓住这么大个漏洞,真是……”   胡县丞这么多年写判词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虽自知理亏,但一听苗典吏将锅全砸他头上,也有些不乐意地撇嘴。   “你可别将事儿都往我身上推。我写判词不严谨,你堂堂知府衙门,收案的时候怎得没发现?既有这么大的纰漏,你将案卷打回来我再改就是,否则哪来后面这么多破事?”   苗典吏没想到这胡县丞竟倒打一耙,气得瞪圆了眼睛。可他毕竟也拿了不少好处,眼下竟没法理直气壮反驳,只是暗自恨恨咬牙。   胡县丞也觉得自己甩锅甩得有些不留情面,马上又低了眉眼,找补道:“眼下还是先解决冯屠户的这起案子吧。那女讼师还提了哪些漏洞?”   苗典吏也知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不得不压着火气道:“一个是判词里写街坊均知那女囚是暗门子,却无证人证言,升堂时也没有证人质证;还有就是判词引用仵作结论,却无仵作签押文书。……唉你瞅瞅你这办得都是什么事!”   苗典吏没忍住又怨了一句,叹口气,接着道:“眼下重审此案,可再也马虎不得了。你需准备三件事:其一,让那冯屠户的老婆找几个街坊,对好证词,届时去公堂上问话;其二,将那仵作扣下,教他好好说话,让他重新出一份结论;其三,让那冯屠户的老婆别抠搜银子,赶紧花钱找个靠谱的讼师。此番知府衙门重审可不比玉卢县,由不得她胡搅蛮缠,那女讼师可是个厉害角色,她自己应付不来。”   胡县丞连连应下,“这就办,这就去办。”   胡县丞刚要离去,却又被苗典吏拽住:“这案子的仵作可是关键。仵作当时验出了什么,我至今都不清楚。这样,我先跟你去找这个仵作,问完话后我直接将他带到知府,亲自看管。他要是会说话,到时候就让他去公堂,要是不会说话……”   苗典吏没再说下去了,胡县丞也没有傻到去问个清楚,当即意会地点点头,连忙带着苗典吏往城南义庄的方向去了。   “那仵作确实是个麻烦。他活儿做得漂亮,但头疼就头疼在一个马虎眼也不打,不看人眼色,不听人话音,有什么说什么。更令人没招的是他只对死人感兴趣,对钱都提不起劲儿,着实是个怪人。”   胡县丞边走边道:“所以,对付他确实得需要些巧劲儿。”   至于巧劲儿是什么劲儿,你不言,我不语,两人都心知肚明。   胡苗二人再顾不上言语,风风火火就往城南义庄赶去。两人到了的时候早就急出一脑门汗,面对一院子的棺材也顾不得了,气势汹汹就往院子里头钻着寻人。   不想,二人将院子翻了个遍,甚至将每口棺材都掀开看了又看,偌大的义庄只见死人,却是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话说那日从公堂回去后,秦山芙风风火火回了客栈,将韩昼从屋子里拖出来,让他跟自己一起忙件事情。   一听秦山芙有托,韩昼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并且还提出了更好的解决方案,扭头就吩咐柳全去办了。而他忙活完后才意识到自己也应该问个前因后果,结果一听,才意识到事情大了。   秦山芙对他说了这一上午发生的事,韩昼听她们临时起意敲了鸣冤鼓时就瞪大了眼睛,而听到后面晋王露面,而且亲自做主,架空了贺州知府并将他爹从白临县调来审案,噌一下起身,不停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   “完了完了,这回我是真的搞了个大事情,我爹说什么都得大义灭亲了。”   因为韩大公子一直以来不上心科考,又浪里浪荡不娶妻,是个既不成家也不立业的纨绔典范,所以一直不入韩老爷的眼,父子二人关系堪比猫与老鼠。   而□□修韩老爷这个人,当年迫于家族那些长脸的族亲压力,自己寒窗苦读数十年才终于上岸成了两榜进士,但其本人性子温吞黏糊,从来都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在官场上从不多事,也不惹事,只想平平安安熬到告老还乡,因此仕途一片寡淡,几乎可以说是一眼能够望到尽头。   而如今,他这个不成器的不肖子,竟然能耐得给他揽了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情。   把他临时调去贺州重审这件事,意味着他不但要打玉卢县同僚的脸,还要冒犯自己的上司,并且在当朝声名赫赫的晋王殿下眼皮子底下展示自己平庸的工作能力……   胆小怕事的韩老爷一听这个噩耗,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想托病不去,没想到晋王身边来传话的人一点情面也不留,说有病可以去贺州养,养好了爬起来就能审案,不妨事。   韩老爷一听这话就知道没得挣扎了。晋王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行事刚直果决,再拖下去估计被审的人就得成他自己了。   所以韩老爷只好掬着一把辛酸泪往贺州去了。   因为要避嫌,韩昼虽然知道自己的爹被请到了贺州,但依然不好去请安,倒也逃脱了一场势必会很惨烈的数落。   然而明日就要开审了,韩昼在客栈一直心神不宁。他怕自己的糊涂老爹审不明白这个案子,而自己又没别的法子,只好去问秦山芙有几成把握,却正巧碰见她出门。   “秦姑娘要出门?去做什么?”   秦山芙给门落好锁,回道:“再去看一眼案卷。击鼓那日不是没看到么。”   “哎那我也去。”   韩昼二话不说就跟上,秦山芙也没意见,正好还有些旁的事情要问他。   “对了,那位钱仵作,最后安置在哪了?”   话说当日晋王拍板定了重审之后,秦山芙马上就想到,赶紧将钱仵作控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本想拉着韩昼立刻起身去玉卢县,想办法将钱仵作带回贺州。钱仵作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她得保证他全须全尾不受影响地将那日在义庄里说的话,重新在公堂之上说一遍。   韩昼一听她又要去城南义庄,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他不去,也不让她去。当时秦山芙差点自己动身,他赶忙拉住她解释。   “扣个人而已,哪还需要我们亲自动手?韩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走哪都认识些朋友。玉卢县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办好了。”   秦山芙当时听完,只觉一万个不放心:“可别失礼于人得罪了钱仵作,倘若他一时恼火在公堂上乱说,这官司也不用再打了。”   “那哪能呢,韩某是那种不上道的粗人?”   “……自然不是。”不仅不是,她还嫌太精细了。   秦山芙决定还是相信他一次,就放手让他去操办,自己则忙着梳理开庭的思路了。此时走在路上又想起,问道:“将人安排在哪了?没有冒犯钱仵作吧?”   韩昼颇为得意,“自然是没有。”   秦山芙好奇道:“哦?”   韩昼卖着关子,拿起乔来:“咳,好歹也是我经手的事,秦姑娘若想听详细经过,不如先付两炷香的时间?”   秦山芙轻笑一声,“付十炷香都成。反正是柳全的案子,回头案子结算代理费时我一并计上,这都是成本,我可不吃亏。”   韩昼一噎,小声嘀咕了句心真黑。但到底忍不住要跟她献宝,忙凑到她身边卖乖。   “钱仵作我已经安置妥了。我那日托玉卢县的几位友人打听,这钱仵作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物,万事不关心,只对各式各样死状诡异的尸体有些兴趣。所以我又请托了贺州的友人,在医馆寻了个不知何故暴毙身亡的病人,给了家属一些银钱,将钱仵作请到贺州剖尸细验。我找了人一直盯着,据说那钱仵作到了贺州后不吃不喝,一直沉迷于那具尸体,并不知晓蕊环的案子有了变数。而且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据我玉卢县的朋友说,我们的人带着钱仵作前脚离开,贺州知府的苗典吏和玉卢县的胡县丞就往义庄赶去了,结果刚好扑了个空。”   韩昼一脸坏笑,跟个得了逞的小屁孩似的。   “妙啊,韩公子!”秦山芙闻言双眼放光,毫不吝啬地开口称赞:“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那这么说来,这二人早有勾结?”   韩昼一见她对着他笑,心跳就不由快了几分,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强自镇定道:   “嗯,我着人也打听了这两人。正如钱仵作那日所言,玉卢县正儿八经的县官是个不管事的,或者说他的心思压根不在小老百姓的这些事上,一年到头只操心怎样向上经营。他不管,他手底下的县丞就成了二老爷,一般小民的案子,是生是死全由胡县丞定。而蕊环这桩案子,听说是冯屠户的老婆马氏,将冯屠户的棺材本都省下来孝敬给了胡县丞,那冯屠户入殓时凄惨极了,睡的棺材连那义庄的那些都比不上,所幸她夫家没别的人口,否则非得闹出个好歹来。”   “马氏贿赂胡县丞,就为要蕊环的命?”   “正是。”韩昼也感到唏嘘,“据说是冯屠户一直肖想着蕊环,纳妾不成,有次与马氏争吵时扬言要休了她这个泼妇,马氏自此就记恨上了蕊环,平日里没少给街坊传闲话。”   “只是做妾还好说,冯屠户想休妻,这就触了马氏的底线了。”秦山芙无奈地摇摇头,“这马氏也做得够绝,恨自己男人朝秦暮楚,所以死后也不厚葬,反而省出这笔钱去诬害自己的情敌以泄私愤,真是……”   “所以胡县丞收了钱就要办事,这才写出这么离谱的判决来。而且看样子他跟苗典吏私交甚笃,恐怕这么多年知府衙门也替他遮掩了不少荒唐案子。”   “嗯……”   秦山芙说不出话了。   古代的官场就是这样黑暗,有时候甚至为官的都没做什么,底下的小鬼作祟就能枉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虽然这种腌H事从古到今一直都有,但现代社会还是比古代强太多了。想到这一茬,秦山芙就无比怀念上辈子。   她心事重重地来到府衙,这回她连身份都没报,门口的衙役就客客气气将她让了进去。   许是上回闹得太凶,又有晋王的压力在,衙役这回再也没敢拦着,连忙赔着笑脸:“秦姑娘,您来阅卷吧?上头叮咛了,只要您来阅卷,谁都拦不得,您看多长时间都没问题,只要不把卷带回去就成。”   衙役这么热情,反倒让秦山芙觉得不自在了。她干笑着应了声,然后就进去办正事了。   上回阅卷韩昼没参与,这回自是紧紧跟着,她刚看过什么,他也要接过来再看一遍,只是一点名堂也没看出来。   进入工作状态的秦山芙压根不受干扰,聚精会神地细细看着卷宗。   “对了,有个问题,可能请教韩公子你更合适。”   韩昼一下来了精神,双眼亮晶晶:“请教不敢,秦姑娘问就是了。”   秦山芙笑了下,“话说十两银子,在风月场上,大约能与什么样的姑娘春宵一度?”   韩昼:“???”   他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气地扭过头去:“秦姑娘问这个做什么,韩某洁身自好,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不可能吧……”秦山芙是打心眼里不信,“你有钱有闲,不逛花楼,还能做什么?”   韩昼气道:“我有钱有闲,不正巴巴地跟着秦姑娘你查案么!”   也对。   秦山芙意识到自己对他刻板印象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想问韩公子你的事,就是问个行情。行情你该知道吧?”   韩昼还在气呼呼,“韩某不知道。”   秦山芙知道这花孔雀又气上了,只好到他面前能屈能伸地赔笑脸,“我错了,韩公子。只是这问题也没法问别人了,您大人有大量,可好?”   韩昼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见秦山芙弯着眉眼哄着他,心头那簇噼里啪啦的小火苗就熄得透透的,胸口还充盈着暖烘烘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状似勉为其难地开始给她解释起来。从白临县、贺州、京城,上到头牌花魁,下到渔船暗门,似乎都有各自的行情和讲究。   过了好一会,韩昼讲完了,讲完后还很得意,问她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秦山芙自是点头。   “有用,可见当日冯屠户揣着的那十两银子,根本不是去买//春的,纯粹就是用来利诱蕊环。”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韩公子,你对这些风月场上的事情,分明就是门儿清嘛。”   韩昼一噎,红着脸解释,“我、我虽然也去过,但最多听听曲儿喝喝酒,绝不逾矩!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种地方,逾矩也没什么吧,不就是奔着逾矩去的。”   韩昼还想解释,却是越抹越黑,急得耳朵红得像滴血。秦山芙拍拍他的肩,用眼神示意她懂,她都懂,然后就继续埋头看卷了。   而韩昼一个人在一旁,却始终冷静不下来。   男人寻花问柳总是被认为是值得炫耀的雅事,从来没有人觉得耻辱,他亦如此。   可不知为何,面对她的一句简单问询,他竟生出了难以理解的羞耻之心。好像生怕她厌弃,怕她将他视作与他人一般污浊。   他不由自主看向了她的侧脸,一时竟看得痴了。   他见过不少美人,风姿曼妙的,温柔婉约的,什么样的都有。她五官小巧,容貌清丽,明明是寻常女子的模样,骨子里却有种男子也比不得的刚硬执拗,这种奇异却不违和的矛盾感,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韩昼觉得,他必须得再找个机会,跟她表表自己的清白。   他这厢正在心猿意马,而秦山芙沉迷于卷宗,又将那把匕首拿出来细细端详。   而她刚一拿出来,身边的韩昼就往后仰了一下。   “怎么了?”秦山芙奇怪道。   “……有异味。”   韩昼这个金贵的风雅人,整日泡在各种香料里,对异味天生比别人敏感些。那日在义庄他就险些被熏得晕倒,这几日刚稍稍缓过神来,眼下又闻道一丝怪味。   秦山芙敏锐地抓住这处异样,问:“是血腥味?还是像那日在义庄里闻道的死人味?”   “都不太像……我也说不上来。”   秦山芙狐疑地瞟他一眼,将匕首拿到鼻尖嗅,没嗅出什么。然后她又看见了放在韩昼手边的刀鞘,拿起来凑到鼻尖……   果然有异味!   她不比韩昼,需得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异样。然而这味道确实古怪,有点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来是什么味,只觉得是什么荤腥类的东西变了质。   ……等等。荤腥!   秦山芙忽然抓住韩昼的袖子,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彩:“韩公子,你能在贺州找一个杀猪的屠户么?我有事要他确认!”   *   冯屠户的案子,最终被定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开审。   堂审当日烈日炎炎,酷暑难当。蕊环从牢里被提了出来,让她跪下,她双腿被打得跪不下来,让官府的人一时犯了难。   今日堂审不比往日,有晋王坐镇,犯人听审的姿态过于难看,难免会污了贵人的眼。   有衙役出主意找个站笼,商量着将蕊环架起来站着应审,反正堂审要不了半天就结束,虽然犯人难受点,但终究没有大碍。   他们在一旁有商有量,当下就拿定了主意,要去推刑笼过来。郑大娘慌慌张张地跪在秦山芙脚边说这件事,秦山芙得知后陡然变了脸色。   所谓站笼,就是立枷,是站刑的刑具,让犯人站在囚笼里,肩膀戴枷,周身力量悬于脖颈,让犯人慢慢窒息而亡的酷刑。   那群衙役能想出这个法子,不尊重人权都是轻的,而是说明这群人压根就是把犯人当牲口。   秦山芙当即拦下刑笼,斥道:“敢问各位,这个刑笼是要做什么?眼下蕊环未经定罪,你们就敢给她上站刑。蕊环本就遭了毒打,再经这么一折腾,倘若撑不过过中途断了气,这责任你们是担还是不担?”   衙役被秦山芙唬得一愣,也有点不确定:“她又跪不住,跪不住多难看啊……”   “那她死在囚笼里就好看了吗?!难不成晋王殿下纡尊降贵来监审,案子没审出个结果,人先被你们整死?倘若最后她真是有冤呢?”   衙役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孰轻孰重,立时缩了回去,赶紧将刑具推走。秦山芙转头对蕊环道:   “我知道你双腿受了刑,恐怕跪不了太长时间,如若撑不住,就直接倒在地上罢。”   蕊环一听就慌了神,“这、这怎么行?连个受审的样子都没有,岂不是藐视公堂?”   “你行得端,坐得正,一身清白,还要什么受审的样子?你的伤本就是逼供所致,你若显得太过卑微,恐怕‘刑讯逼供’这四个字还戳不到官老爷的眼里去。”   蕊环一听,再无二话,点头应下。   不一会,又从外头挤进来了三两个人。秦山芙看过去,是陌生面孔。郑大娘提醒她,那就是冯屠户的老婆马氏,一旁还有个与其年龄相当的妇人陈氏,与冯屠户家正好是对门。   “对门?”   秦山芙又想起在玉卢县时,从门缝后面偷偷溜走的人影。   郑大娘道:“陈氏和马氏平日就交往过密,恐怕此次是来作证的。”   秦山芙心里有了谱,又看向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头,一身衣着板正讲究,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模样。这老头也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无声地冷笑一声,轻蔑地别开眼去,一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出于同行敏锐的嗅觉,秦山芙觉得这个老头大概率是马氏请来的讼师。   此刻原告与被告到齐,韩昼和柳全早早就挤在门外观望着。   今日的升堂走漏了风声,说什么县太爷替知府断案,还说什么晋王清正贤明,亲自拨乱反正,男女老少在门口挤了一圈,好不热闹。   又过片刻,高庭衍也来了,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也给窦近台指了位置。童老爷见他又要下跪,高庭衍不耐地挥了挥手,不让他再三叩九拜行那些繁琐的礼数。   而身为主审官的韩老爷,因太过紧张闹了肚子,此时才裹着自己七品的官服,迈着犹豫的步伐,一脸凝重地坐在四品知府的位置上。   他怯生生地环视众人,正巧对上一旁童大人冷淡的目光,尴尬地笑一下,又缩着脖子转了回来。   今日在场众人,身为判官的韩老爷来的最迟,也是最紧张的那一个。   众人都沉默地等着他升堂,他偷偷咽了下唾沫,颤巍巍地提起惊堂木,正想提一口气狠狠拍下以振威风,不想童大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吓得韩老爷手腕一抖,惊堂木就那么飞了出去,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站在门口的韩昼和柳全忍不住捂住了眼。   一旁的晋王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地上的惊堂木,身旁的窦近台立即会意,起身亲自将惊堂木捡起,姿态恭敬地给韩老爷重新递了回去,顺道安慰他几句。   “韩大人,虽说此地于您而言并非主场,但您既是主审官,这就是您的场子,您尽管放手去审便是了。”   窦近台也是好意,可韩老爷却未必领情。   韩老爷烦躁地腹诽,你说得倒轻巧,不然让你主子坐东宫的椅子上以王爷的身份监国试试?   但到底是大逆不道的话,韩老爷硬生生将抱怨咽了回去,耷拉着眉眼笑得无比真诚:“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多谢窦参领。”   然而已经被逼到这份上,韩老爷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他豁了出去,就当此地是白临县那巴掌大的小审堂,狠狠一拍惊堂木,好歹端出了官老爷的架势。   “此案虽已审了一遍,但因定案过程中尚存诸多疑点,晋王殿下做主,指令本官重审此案。既是重审,那该走的流程还是要重走一遍。本案苦主可在?”   冯屠户的老婆马氏连忙跪下:“老爷,我在!我就是那冤死鬼的老婆!他两脚一蹬没了气,只留我一个寡妇给他讨公道。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场凶杀案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马氏死了丈夫后占尽家财,还顺手将最碍她眼的蕊环丢进死牢,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因此眼下忽然又要当众扮苦相,多少就有些掌握不住火候,颇有些唱念做打的做作样。   她身旁的讼师有些看不下去了,见这马氏还有进一步哭天抢地的架势,连忙站到她身前挡住她这副丢人样,给上首的判官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韩大人,马氏丧夫,悲痛不能自已,怕是回不好大人的问话,之后有什么,老叟就替她回了。”   韩知县皱了皱眉,“你又是什么人?”   “老叟是马氏聘的讼师,姓周。”   韩知县哦了一声,又看向死犯一边,方才太紧张没注意到,此刻发现那里赫然站着的又是秦山芙,差点惊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怎的又是她!哪哪都有她!   然而韩大人还没机会表达他的惊讶,堂下的周讼师就开始侃侃而谈了。   “大人,这案子原已在玉卢县过了一遍,玉卢县的林老爷是个细致人,这案子也是用心审过的,原没什么问题。本案既有犯案凶器,又有仵作结论,还有犯人画押的供词,事实如何已全然明了。韩大人不了解前情,就容小的再细细说明一回,等小的说完,大人自会明白林老爷所判并无谬误。”   秦山芙一听这话就不对了。   这老贼,竟然还有点东西。   虽不言明,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堂上的判官:这案子已经审过一回了,证据齐全,原审法官判得没有问题,你个新来的啥都不懂,我给你絮叨完案情,你就赶紧按原来的判,别驳了你同僚的面子。   韩老爷虽然性格温吞,但也在官场上混迹许久,不至于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当即有些坐不住屁股底下的椅子,心虚地往童大人身上瞟了一眼。   老讼师一看他这种担不起事的架势,唇角若有似无勾起一抹笑,缓缓道:“上回已经查明,案犯女囚系玉卢县城东街坊的暗门子,无兄无父,白天做些浆洗的活计,晚上就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这邻里街坊都是知道的。死者冯北,是与女犯同条街的屠户,男人嘛……多少都有些花心思,平日里跟这暗门子眉来眼去许久,二人就约定冯屠户携十两银,入夜成事。不成想,冯屠户言而有信,真带了十两银子前去相会,那暗门子却坐地起价,嫌十两银太少,不肯做这买卖。冯屠户到底是着急了些,当即就与人起了争执,还动手打了她,不成想这一巴掌坏了事,这暗门子也是个烈性的,挨了一巴掌后竟反手一刀,这就将冯屠户毙了命。”   老讼师又朝韩老爷作了个揖:“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玉卢县的林老爷判斗杀,并无问题。虽说斗杀只需流徙,但考虑到这暗门子不务正业不说,心思还歹毒,仅仅因嫖资就动手杀人,害冯屠户一家没了支柱,情节属实恶劣,被判斩刑,也是民意所向,并无不妥。毕竟……”   这老讼师顿了一下,轻笑道:“一方父母官,放着良民的冤屈不伸,净护着那些伤风败俗的东西,算什么道理呢。”   此话一出,韩老爷只觉一顶屋檐那么大的帽子哐一声扣了上来,彻底虚了。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晋王,又看看面容舒展的童老爷,心底登时没了主意。   而秦山芙却不见惊慌,只觉得乏味得紧。   即使她到了古代,也依然无法摆脱这种不摆事实,不讲法律,只会上纲上线给人扣大帽子的同行。 第25章 当庭质证   秦山芙上一辈子做律师的时候, 就很不耐烦一类同行。   这类人遇到案子后把案情当小说讲,不查法条,不看判例, 只拿xx日报或者xx讲话里的个别词句上纲上线,就连写书面文件都无法冷静, 满纸都是感叹号,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我是无辜的, 全世界都想针对我。   能干出这种事的同行一般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真的水平不行,要么就真的是事实和法律都不占理, 纯粹靠挥舞政治大棒胡搅蛮缠。   而眼下这个老头,显然就是后一种情况了。   面对这种路数,自然有见招拆招的方法。法庭总是要讲道理的嘛。   秦山芙眼看韩老爷这个抗压能力为负的墙头草顶不住了,当机立断开口,帮他稳住阵脚:“大人,此案事实未明,依民女查证,此案女犯一非暗/娼,二非斗杀, 杀人是遭遇□□时的自卫之举。这位讼师言之凿凿,根本经不住仔细盘问, 如若不然,大人允许我问他两句试试。”   而这老讼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呛她:“公堂之上, 还有没有规矩了。要问话也是判官老爷问,哪轮的到你来。”   秦山芙反唇相讥:“我只说请韩大人允许我问,大人允了便问, 不允便不问。倒是你这人好生奇怪,韩大人还未发话,你倒在这做起韩大人主的了?”   老讼师一噎,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看两人吵起来,韩老爷拍了惊堂木重整秩序。可拍完了他就傻眼了――   他到底要不要让秦山芙自己问话?如果不让她自己问,那他又该问些啥?   秦山芙一眼看穿他的犹豫,连忙道:“韩大人,自古公堂之上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判官作为中立方,问哪一方,问什么话,都能被人看出内心的偏向性。如今贵人在此,韩大人您又是头一回接触这个案件,不如就由我们双方交叉询问,您来作壁上观,到时候谁也不会说您不公正。”   其实这就是很朴素的英美法庭审套路。不同于大陆法系的法官时时刻刻要掌握庭审节奏,让谁说话谁说话,让谁闭嘴谁闭嘴,英美法系的法官从头到尾只维持个秩序,其他时间都让双方尽情互搏,直到一方哑口无言,一方大获全胜。   虽然古代的衙门更偏向大陆法系,但此时此刻指望韩老爷带这个节奏,实在是太难为他老人家了。而且此刻还有晋王盯着,她想引导韩老爷偏着自己都不好引导,不如就架空这个糊涂虫,让她亲自怼一怼自己的同行。   秦山芙这个提议简直戳到了韩老爷的痛处。   这个案子他怎么审都不合适,既然如此,不如就放原被告亲自博弈,谁占了上风,他就判谁赢。   “秦讼师所言有理。既然方才苦主陈了情,接下来案犯一方有何问题就尽管问,本官仔细听着便是。”   老讼师还想说什么,秦山芙立刻道了声谢应下来,转身向他:“敢问先生贵姓?”   老头不情不愿,冷淡道:“免贵姓周。”   “周讼师,既然韩大人让我问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敢问周讼师,你为何一口咬定,案涉二人当晚是因嫖/资未谈妥而争执?”   周讼师有些不耐:“案发现场有一地的碎银子散落,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还有撒出来的钱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那这些银子,总共多少钱?”   “约莫十两。”   “这就奇了怪了。”   秦山芙笑一下,继续道:“我打听过,哪怕是贺州这种地方的头等花楼,十两都能叫个姿容不错的姑娘了。冯屠户既为寻欢,不拿这些钱去找花楼的娘子,为什么非得找更上不了台面的暗门子?”   周讼师一愣,马上回道:“他就好这一口,看不上那花楼抛头露脸的。况且这女犯到底什么营生,街坊邻里可都清楚得很。”   “哦?周讼师如此笃定,也不知哪位街坊能出面作证?”   周讼师得意地看一眼身后的陈氏。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此次特意带了陈氏过来。陈氏与苦主是对门户,这女犯不守妇道,常日里与街坊里的男人眉来眼去,陈氏最是清楚不过,不信,你可与她当场对质。……不知韩大人允否?”   韩老爷一听有证人,马上就让人将陈氏放了进来。   陈氏长着一张圆脸盘,细目浓眉,眼珠四处瞅着。听人唤她,她连忙上前一步。周讼师对她道:“陈氏,将你知道的实情,都一五一十说与各位贵人一听。”   陈氏是个不怯场的,闻言清脆地哎了一声,就开始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这对杀了人的母女不是个好的,白天看起来是个正经人家,给人缝补浆洗讨生活,但这活计能有几个钱?她家没男人,老的白天就四处串门子,到了晚上就将小的推出去,跟我们街坊很多人家的男人都暗通款曲。冯屠户一开始还想纳她为妾,不想这小娘子竟还不愿意,想必她也盘算过,入了冯屠户家的门就只能指望冯屠户一人,自个儿待着,这财源可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呸!你个黑心肝的长舌妇!”   蕊环本就跪立不住,眼下被气得直哆嗦,一下子倒在地上,仍指着陈氏怒骂:“你平日就惯会搬弄是非,我家多少莫名的污糟事就是拜你所赐,你竟如今又来官府信口雌黄!不就是你男人多跟我说了两句话,你――”   秦山芙急得赶紧拦她,然而还是晚了,陈氏听到这话就像打了鸡血,瞪大眼道:“没错!我家男人也被她勾搭了!这小娼/妇是个不安分的,要不然我家男人哪来的机会跟她说话!”   蕊环气得双眼通红,几欲呕出血来,而秦山芙走过去,趁着扶她起来的空挡对她低声道:“不要逞口舌之快。此时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是了。”   蕊环只好咬牙忍下。   秦山芙重新站起身,面问陈氏,眼神多了几分凌厉。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你言之凿凿说蕊环跟街坊里的很多男人暗通款曲,你亲眼看见了?”   陈氏噎住,“……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看得见!”   “既没有看见,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背地里成事的?”   “我、我也是听各家媳妇婆子们说的!”   “哦,那就是说,你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了。”   “我……”   “怎得是道听途说!”马氏在一旁干着急,跺着脚瞪着陈氏道:“你家男人不也被这狐媚子给勾搭了?!”   这是当众教着陈氏说话了。陈氏得了眼色,忙不迭点头:“对、对,没错,我不止是听别家媳妇倒苦水,我家男人就被这小蹄子勾着滚过几次!”   秦山芙又问:“到底滚过几次?”   “呃……反正不止一次!”   “那你家男人与她人有首尾,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是他老婆我能不知道?他身上分明有那小蹄子的腥臊味,我一闻就知道!”   秦山芙忍不住笑了:“陈大娘,你那鼻子莫不是狗鼻子?闻个味就知道是谁了?我这有一块别人的帕子,不如你闻一下,帮我找找主人家是谁可好?”   韩昼原本在外头看秦讼师怼人看得心潮澎湃,突然见她拿出的竟是自己的帕子,耳朵又烧起来了。   然而陈氏却慌了阵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陈大娘,你怕是不知道吧,在官府跟前充当证人胡编乱造,可是触律条的伪证罪,就算不下狱,也是要挨板子的。”   陈氏闻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这马氏只说让她去府堂说两句话就给她三两银,也没跟她说会有这种后果啊?眼下她骑虎难下,望向周讼师,发现他拧着眉,脸色也很不好看。   秦山芙继续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验证。毕竟如此私密之事,陈大娘不知道细节也情有可原。既然陈大娘的相公与蕊环有过苟且,那就让陈相公前来作证,问问他能不能说出蕊环后肩上的胎记形状,如能说个差不离,想必韩大人就认了你的供词,可若说不出来……”   秦山芙转身向韩知县福了福身子:“韩大人,作伪证不仅混淆视听,干扰衙门断案,更是本朝律法里明令禁止的行为,按律当仗刑三十,甚至徒刑两个月。陈氏是本案的关键证人,请大人务必要将她问个明白。”   韩老爷早些年也被一些张口就来的证人坑过几次,自是知道作伪证的可恶,当即问陈氏:“陈氏,本官问你,你需仔细着回答。你家男人,与这女犯是否有苟且之事?”   陈氏一听,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告饶:“我不知道啊大人,他俩就算有苟且,我又如何得知呢……”   秦山芙反问:“你不是之前言辞肯定,说你男人跟蕊环滚过几次?”   陈氏哑口无言:“我、我……”   “陈大娘,我最后再问一次:蕊环究竟,是不是暗/娼?”   陈氏憋红了脸,看看别过头的马氏,又看看闭眼入定彻底不管的周讼师,咬牙豁出去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哪知道她在干什么!”   秦山芙得到了她想要的话,不再与她多言,替她总结陈词。   “韩大人,周讼师,如此看来,陈氏是不能证明蕊环是暗门子这件事了。如今唯一敢前来作证的街坊都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敢问周讼师,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蕊环做的是皮肉生意?”   周讼师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地解释:“既是暗地里操持皮肉生意,自然都是见不得光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查清事实,需拿证据见真章,这期间奉行的是‘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现如今周讼师声称蕊环不清白,却半点证据也无,这往轻了说是举证不能,往重了说,可就是污蔑了!”   “那老夫倒也想问一问你。”周讼师不慌不忙反问:“当日官府查过现场,冯屠户死于女犯家中,可却无破门破窗的痕迹,分明是女犯主动开门让人进入的。试问,哪个良家子半夜不紧闭门户,给一个男人开门?!”   “难道门窗无破毁痕迹,就一定是主动开门?这怕是不一定吧。”   韩老爷憋不住问:“怎么就不一定了?”   秦山芙继续解释:“门窗完好却外人入内,一种可能是因主人家开门,另一种可能,则是他偷偷翻墙入室。我亲自丈量过,蕊环家的院墙高约三尺,而在离地面一尺六的位置有块能落脚的残砖,踩上去就能翻墙而入。而蕊环一直有胸闷气短的毛病,夜间需将窗户留道缝,这就给了凶徒可乘之机。”   周讼师冷嗤一声,慢悠悠道:“谁主张,谁举证,这可是你说的。你既主张冯屠户是翻墙而入的,那你可有证据出示?”   “周讼师,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冯屠户是被蕊环请进去的呀。对于冯屠户如何进门这个事,咱俩谁都没有直接证据,不是么?”   秦山芙笑了一下:“只不过,冯屠户如何进门,这个事情对本案定性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冯屠户为什么要半夜见蕊环,见了蕊环做了什么事。”   秦山芙又转向韩知县,及时替他捋清思路:“韩大人,经过方才一番质证,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蕊环是暗/娼,既如此,蕊环就是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知县皱着眉思考一阵:“是这个道理。”   秦山芙继续道:“那么,冯屠户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在深更半夜,去找一个正在独居的良家子呢?”   话问到这个份上,冯屠户风流鬼的人设顿时就立不住了,外头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马氏一听这走向不对,在一旁跳脚道:“这黑心肝的小蹄子就算不是万人骑的娼/妇,也跟我家那死鬼有首尾,约了夜半幽会,起了争执才动了杀心!”   “瞧你这话说的,查案又不是编话本子,怎的冯屠户方才还是去买/春,现在又成了暗会情人?还有没有谱了?”秦山芙道:“我这查到的事实,分明是冯屠户一边揣着银子,一边携刀,夜半入室,企图用威逼利诱的手段逼蕊环就范!”   “笑话!”周讼师呵呵笑了起来:“那刀刻着女犯的名字,分明是女犯自己的刀,怎的是死者带入?”   “是她的刀没错,但刀又不是房子田产,被人偷摸着顺走也是有可能的。”   “你意思是冯屠户顺走了她的刀?然后当夜又拿这把刀去胁迫她?”   “正是!”   “红口白牙的,你倒是拿证据啊!”   “证据就是现成的。”秦山芙对韩知县道:“韩大人,可否借本案凶器一看?”   韩知县一挥手,一个衙役就捧着条帕子,上面放着那把匕首交给了秦山芙。   韩昼在外扒着脖子观望进展,一见秦山芙转身望他,就连忙将身边的男人推了进去:“王掌柜,就靠你了,如实说就行!”   矮胖矮胖的王屠户就这样跟个球一样,被韩昼一把推到公堂正中。   秦山芙对他行了个礼,转头对韩知县解释:“韩大人,这是贺州当地的王屠户,宰杀了几十年的猪牛羊,对这些荤腥之物的气味性状甚是熟悉。王屠户,请帮忙看一下,这个匕首上沾的是什么?”   虽说王屠户那日被人火急火燎带到衙门已经看见过一次,但此刻公堂之上,还是得再仔细验一遍,免得说错了话。   不说别的,就方才他看着作伪证的陈氏抖成个筛子就知道,这公堂之上说话得万般小心,每个字都千钧重的干系。果不其然,对面的讼师老头凉嗖嗖地敲打他:   “公堂之上,可别信口雌黄。”   秦山芙笑着呛他:“周讼师,您还是先管好自己的那摊子事吧。陈氏作伪证这事还没完呢。”   周讼师没好气地别过眼去,王屠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由咽下一口唾沫。   他隔着麻布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匕首,又搁到鼻尖闻了一下,皱着眉又拿远了。   韩知县伸长了脖子好奇:“怎么了?上头有什么?可是人血?”   王屠户笑容可掬地解释:“有人血,但也有其他东西。”   “什么?”   “是发了臭的猪油。”   “猪油?!”   在场众人都惊了,更是聚精会神盯着王屠户,连冰山似地高庭衍也玩味地望过去。王屠户哪受过这等关注,一时脸色通红,双目晶亮,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   “这个不太明显,主要是藏在刀鞘的花纹缝隙里头,颜色已经发黑了。我们干这行的,手边的器物多半沾着这个味,可太熟悉了,一闻就是猪油馊了后的哈喇味,别说是我,就算是一些经常下厨的婆子也能辨别得出。”   周讼师一听就明白了个中关窍,急道:“你可得仔细着些回话!”   被人公开质疑,王屠户瞬间脸拉了老长:“说了一些经常下厨的婆子也能辨别,你怎得听不懂人话?不信,找人来复验嘛。”   周讼师一噎,秦山芙轻快地笑道:“不用旁人,我来请个双方都信服的人复验。”   她再一次回身望向韩昼,韩昼对她做口型:马上马上。然后就从人堆里拉出一个人,正是从玉卢县消失许久的钱仵作。   韩老爷还在座上不明所以,不知道来人什么身份。而一旁的马氏瞬间瞪大了眼,竟一个不稳,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第26章 名节之于女子,是否真的那……   钱仵作一出现, 马氏的心就凉了一半。   当日仵作验尸时她就在跟前,验尸的结论她可听得真真切切。她一心想要那小蹄子下去给那死鬼陪葬,当时就拦着仵作要给他塞银子, 求他话说一半就好,别那么较真。   不成想钱仵作理都没理她, 径自将所有验出来的东西写了文书, 长篇大论地呈给了衙门。而这文书刚一进衙门, 胡县丞就来找她了。   胡县丞弯弯绕绕说了许多,意思无非是有这份验尸结论,那女犯不仅可以不死, 甚至连个皮肉之苦都不用受。   马氏一听就怒火中烧。   她早就怨着自家男人对那个狐狸精念念不忘,原想将她纳进门做个妾室,关起门来再细细磨她,不成想这小蹄子是个烈性子,说什么都不肯。   她何尝不知她那没出息的男人死得不冤,可她就是记恨着她,恨她年轻,恨她惹眼,恨她勾了自家男人的心却还有一副清白刚烈的身心。而眼下她亲手杀了她的男人, 竟然还能全身而退,这让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所以马氏当即一口气将那死鬼所有的棺材本都给了胡县丞, 说什么都要让这小蹄子下黄泉。   后来胡县丞收钱办事,终究了了她的心愿。可马氏有时候又忍不住在想, 倘若那不识时务的仵作说话留个三分, 胡县丞又哪来那么大的胃口,讹她这么多银子呢。   要说钱仵作到底是经常跟官府打交道的人,给他塞银子的人多了去了, 但他一分钱也没收过,从来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一个马虎眼都不打。   如今到了知府衙门,见了这个场面也很是稳得住阵脚。他先自报家门,又说自己是当日给冯屠户验尸的仵作。韩老爷一听他是当日见过尸体的仵作,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三确认。   “你就是玉卢县判词里提到的仵作?”   “正是小的。”   秦山芙道:“既然是玉卢县认了的仵作,说明钱仵作的能力和公正性,是得到玉卢县衙门和死者家属认可的。既如此,那就请钱仵作先验一件事物,看看是否与方才王屠户说得一致。”   钱仵作沉默地点头,伸手接过麻布上的匕首,细细端详后又慢慢嗅了几次,将匕首交还回去。   “是放馊了的猪油。”他不急不缓地解释:“从那缝隙里杂质的分布样态来看,持刀人应该经常拿在手里磋磨着刀鞘把玩,但因手上不洁,就将手上的油污带了进去。”   韩大人支棱着眉眼一时没明白,秦山芙一看他又脑子打结,马上给他解释。   “韩大人,这把刀是蕊环的亲爹赠她的遗物,蕊环珍惜不已,时时带在身上。然而这把刀在一次出门的时候却遗失了去,再次见到,就是案发当夜了。眼下王屠户和钱仵作都验明这刀鞘上糊了猪油,蕊环做的不是屠宰营生,又日日给人浆洗衣物,双手必然是洁净的。倘若这刀直到案发当夜都在蕊环手边,又怎会糊上猪油?倒是死者,生前整日里宰猪杀羊,手上多有油脂,如此一来,大人不觉得这把刀在冯屠户身上的可能性更大?”   韩老爷这回听明白了,捋着胡须沉吟道:“嗯,是这个理,没错。”   “那么,请大人再想一想,一个杀猪的屠户,夜半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却持刀去找独居的清白女子,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此言一出,冯屠户彻底从一个买/春不成反被杀的风流可怜鬼,变成了穷凶极恶的采花大盗。   这世上,除了案发现场有录影录像,其实根本不存在能够直接还原案件真相的证据。而讼师做的,就是在一地琐碎的线索中提出可信度最高的几项,用这些东西组成证据去推翻对方当事人说的版本,再讲出符合自己这一方逻辑的故事。   说到底,原告被告都是在讲故事,但谁的故事后面的证据可信度更高,谁的故事就更有可能被认定为是案件真相。   秦山芙方才一击捣毁了冯屠户一方所编造的“风流鬼命丧歹毒暗门/娼”的故事,渐渐给出了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夜半持刀翻墙采花的骇人真相,让在场知道些前情的众人顿时心生寒意,连带着看着马氏和周讼师的眼神也变得鄙夷起来。   而这周讼师到底是专业讼棍,即使是眼下这种摇摇欲坠的场面,仍旧稳住不乱道:“就算这把刀是苦主所携又如何?你怎知他当夜携刀就是为了去图谋不轨,而不是去给女犯归还原物?”   “周讼师这话就说得可笑了。归还原物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找人转交,也可以第二日青天白日地敲门递还,再不济,直接扔进院墙也是个法子,怎地就非得夜半入室,搞得跟做贼一样?”   “且不论这些有的没的,女犯拿了这把刀杀人,这总是事实罢?!”   “周讼师,你也是熟悉律法之人,须知这世间,杀人不是一定要偿命的!”   秦山芙盯着他道:“战士杀人,是因本分所致,不必受罚;正在被侵害之时奋起反杀,律法恕之,也当无罪。而本案的蕊环,恰恰就是后一种情形,也就是所谓的正当防卫!”   周讼师冷笑一声:“说得言之凿凿,好像你案发当日就在一旁看着一样。你可有证据证明她是被动防卫,而不是主动出击?”   “如此关键的情节,自是有证据的。”秦山芙转向钱仵作,“还请钱仵作将当日验尸的完整结论,为我等详述一番。”   马氏一听这话,登时就跪不住,向后歪去。   钱仵作朝上一拱手,不疾不徐道:“当日在下为死者验身,死者身中两刀,却有六处伤口。一处是在右胳膊上,因格挡所致,可见当时与持刀人有过激烈打斗。而另五处则分别伤在心脏、颧骨、锁骨、胸口、下颌,伤口正好连成一线,倾斜角度一致,系一刀所致。而死者为男,身长五尺四寸,凶手为女,身长四尺七寸,二者体量悬殊,若要形成这种伤口,必是凶手被压制于身下,用尽全力从上贯下。”   秦山芙立即补充道:“也就是说,使冯屠户致死的那一刀,是蕊环正被冯屠户压制在身下所刺,明显是蕊环防卫的结果。本朝律法有明文,侵害人身,杀之无罪,蕊环虽杀了人,却不该担当一点罪责,韩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韩知县下意识就要点头,而周讼师却跳出来截断了他的话:“大人!此事并非像这小女子说得这般轻巧。”   他转头质问秦山芙:“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冯屠户当夜潜入女犯家中是为行不轨之事。但他只是想占那女子的便宜,顶多污她清白,又不害她性命,怎得就成了侵害人身?女子失身,最多受人几句闲话,这女犯怎得就这么恶毒,要一刀了结他人性命!依我看,就算这凶犯罪不至死,防卫情有可原,但也属于防卫过当,不定谋杀斗杀,至少也该定个过失杀,请大人明断!”   秦山芙闻言先是震惊,而后出离地愤怒了。   她忘记了这是古代,是她这个现代人先入为主,认为强/奸罪就该适用无限防卫,不会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   可这个老头竟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竟然连这种理由都说得出口。   “敢问周讼师,如果一个女子被人污了名节,你还是否愿意让她过门,给你做正儿八经的儿媳妇?”   “……你问的这话跟本案无关。”   “不敢正面回答,那就是不愿意了!”   秦山芙压抑不住愤怒:“女子贞洁在世人眼里有多重要,恐怕无人不清。一个清白女子被人玷污,哪是承受几句闲话的事,多的是被父母夫家逼得上吊投井的例子,甚至自己死了都不算完,连自己的儿女和家人也得跟着受累,不停被人戳脊梁骨,这种事情,难道还少见么?!”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而窦近台却脸色一变,扫了眼晋王,只见他依旧面如平湖,可抠着扳指的手却青筋毕现,似有激雷滚于心间。   周讼师仍在嘴硬:“既然名节比命重,那为何她遭遇□□时不是抹自己脖子,而是杀了对方?!这说明这女子根本就其心不正!毫无淑德!”   秦山芙冷冷看着他:“周讼师,别怪我不尊敬,你这番说辞,可真是畜生不如了。”   “你――!”   “难道不是?你不对着那豺狼似的歹徒讲道德,却要求一个无辜受辱的女子遵女德,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良知?”秦山芙斥道:“照你这样说,以后女子若遭他人毒手,她便不能反抗,只能自裁,如此窝囊无助,与那些待宰的牲口又有何分别?以后那些心怀不轨的恶徒,岂不在光天化日横着走?!”   秦山芙面向韩知县深深行了个礼:“大人,案子审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律法能解决的事情了。判一桩案子,既要断个案的是非曲直,更要衡量案子的后续影响。倘若大人最终还是判蕊环有罪,这判词势必会长恶徒威风,日后女子的处境便更加艰难。难不成女子被人轻薄侮辱,横竖只有死路一条吗?!”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都躁动起来。   “是啊,凭什么,有人辱我,我还不能反击了?”   “这黑心肝的老头,他家是没闺女才说得出这么缺德话吧!”   “这判官要敢给那女娃定罪,老子这就去撩骚冯屠户的老婆,先例在此,看她到底从还是不从!”   ……   周讼师没想到一句话就惹了众怒,当即冷汗岑岑而下,再也不敢转身看后面的人。   韩大人听到现在,心里也早有了主意。这案子该怎么判,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他看一眼童知府,童知府灰了脸色,别过头深深叹气。而晋王依旧稳坐如钟,掀起眼皮凉凉看他一眼,似是等着他下最后的决断。   韩大人不再犹豫,伸手抽出一只令签丢在地上,稳稳拍了下惊堂木:“堂下人听判!”   如滚水一般都空气陡然寂静,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宣判。   “死者冯北,死前携刀欲行不轨之事,被案犯李氏一刀毙命。李氏虽持刀杀人,但事出有因,却系防卫之举,李氏作为并无不当,依本朝律例,无罪可究,自可当场家去,再无讼累。此判!”   后边凝神听判的一众人瞬间拍掌叫好,还有人高呼青天大老爷。韩老爷忽然被人如此爱戴尊敬,不由有些飘忽,只是忽见人堆里自家那不成器的不肖子正跟他一边挥手示意,一边指着公堂上的一人,好不急切。   韩大人顺着韩昼的指示看去,正是缩着脖子鹌鹑一样的陈氏。   ……还真差点把她给忘了。   韩大人又拍一下惊堂木,整肃了秩序:“另则陈氏当众做伪证一事。陈氏本不知案情,却当众作伪,企图混淆视听,依律杖十。周姓讼师明知证人作伪,仍唆使其出面作证,亦杖十。马氏……”   韩大人朴素的正义感告诉他,马氏才是祸首,也得挨罚,但杖十总觉得有点轻……   秦山芙接口道:“马氏凭空捏造,侮毁她人名声,已构成毁谤,依律需偿银十两;陈氏做伪证,定与马氏脱不了干系,马氏伙同陈氏作伪证,也应杖十。另外,本案案情原不复杂,原判本不该判成斗杀斩刑,恐怕马氏还有贿赂官差,扰乱司法的罪责。民女以为,马氏身犯数罪,应当即押入牢中仔细审问,届时数罪并罚即可。”   马氏一听,当即疯了似地叫喊起来;“去你奶奶的腿!老娘死了男人,杀人的不落狱,反倒是我这个苦主落狱,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周老头!我花十两白银请你来,你就给我把事情办成这副模样?!早知如此,不如老娘亲自上场,将这小泼妇喷个狗血淋头!”   果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马氏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污言秽语甚是难听。韩大人生怕污了贵人双耳,连忙命人将马氏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而周老头也蔫在原地,颤巍巍道:“大、大人,这陈氏作证,我也不知道她竟一点实情都不晓得就来这里信口胡诌……这个……老叟毕竟上了年纪,经不住打,要不……老叟将这十两银子全数上缴,您免了我的板子,成不?”   别说是十板子,一板子下去,估计这老头都能当场一命呜呼。   韩大人到底有好生之德,听他这么说,当即就允了,只不过要求他缴三十两银子,十两可不够数。   周老头无法,这场官司非但一文钱没挣,还倒贴进二十两破财免灾,只得点头应下,欲哭无泪。   而那厢蕊环的枷锁也被拆了去。   此番几历波折,死里逃生,郑大娘抱住自己的女儿就失声痛哭,情状令人心酸,一时谁也没去上前打扰。   一上午的会审就这么结束了。   高庭衍虽说也旁听过不少审讯,参与过不少大理寺的会审,但像今天这般酣畅淋漓犹如戏台子一样的,未曾有过。   他沉沉盯着不远处的秦山芙,那小女子身板纤弱,据理力争的时候却气势凌厉,思路敏捷,比那御史台的谏臣还厉害。   她正安抚着那对九死一生的母女,间或抬头应一声韩家后生的问话,面如春桃,洋溢着暖人的笑意。   然而高庭衍又想起了她方才在公堂之上的那番话,想起一些往事,心又沉了下去。   “晋王殿下。”   有人唤他,高庭衍微微侧目,正是韩知县其人。韩老爷恭敬地躬着身子对他道:“殿下,这案子……在下就算是审完了,您看……”   您看还满意不,什么时候放我回家啊?   高庭衍冲他笑了一下:“韩大人明断。白临县有你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一方之幸。”   “不敢,不敢。”   韩老爷心跳得更快了。晋王殿下竟然冲他笑了?!   晋王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平日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却是个心思深沉、手腕狠辣之人。眼下他对自己这般客气,想必是这案子办得合了他的心意。韩老爷想通这一节后心里不由乐开了花,正待再寒暄两句,晋王就已起身离去了。   而他离去经过秦山芙时,却又停了下来。   “秦姑娘巧言善辩,锦心绣口,全不输于京城里的那些讼师。”   秦山芙闻声惊了一下,立即对他躬身行礼,却毫不谦虚地回道:“多谢王爷赏识。”   高庭衍短促地一笑,问道:“只是本王有一事要讨教。秦姑娘是否也认为,女子名节很重要?”   韩昼在一旁一惊,连忙去扯秦山芙的袖子,而她困惑着看他一眼,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   韩昼心下着急,眼看秦山芙要开口,立即挡在她前头替他回道:“晋王殿下,秦讼师自己也是一介女子――”   “本王让她回话。”   沉冷的声音几乎不近人情,韩昼眉头锁紧,秦山芙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凝重的模样。   这个问题,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   晋王到底期望她说重要,还是不重要?   她思忖半天,决定还是避而不答。   “晋王殿下这个问题,民女不是很明白。女子名节,说到底是男人强加于女子的品格,若说重要,但很多事情要比贞洁更值得维护,若说不重要,世人却无人不拿名节去评判女子的德行。只是,蕊环这件案子来看,女子所争的,无非是‘千金难买我愿意’的自主权。哪怕是沦落风尘的花楼女子,只要她不愿意,男子便不能强迫她。”   高庭衍静静听着,只见身高还矮自己一头的女子抬头定定望着他,眼底澄澈清亮,有种说不清的力量。   韩昼在一旁仍紧张着,秦山芙也难免心头惴惴,不知自己方才的回答是否对了这位殿下的脾气。   而高庭衍扭过头去不置可否,脸上闪过一瞬怅然,却很快重新恢复了冷肃无情的面孔。 第27章 收个小律助   蕊环终于自由了。   一年多以来, 她被人唾弃、辱骂、毒打,亲眼看着自己娘亲满头黑发白了大半,满肚子的心酸与冤屈只能在黑黝黝的牢里对虫鼠倾诉, 直到等来了秦山芙。   这一日,蕊环将自己打理妥帖, 换了身干净衣裳, 被郑大娘搀扶着敲响了秦山芙的门。秦山芙刚一开门, 这对母女就要对她下跪磕头,吓得她差点也跟着跪下。   “秦姑娘,救命之恩, 无以为报,您先受了我和我娘这一拜吧!”   秦山芙这个现代人直到今天还是受不了磕头行礼这回事。虽然她也在公堂上跪过,但那是怕冒犯了判官,怕为此惹怒了官老爷不给她好好审案子。但要让她自己受别人如此大礼,她是说什么也接受不了。   “别别,蕊环姑娘,我也是忠人之事,快起来吧。”   然而蕊环还是不起身,她的膝盖撑不住她, 秦山芙扶着她的胳膊都感觉她整个人在颤抖。   “秦姑娘,这一拜, 不止是为了您的救命之恩。我知道……知道自己不配,但我还是……我想今后跟着秦姑娘您, 不敢求秦姑娘收我为徒, 只愿秦姑娘让我伺候您,蕊环不要什么都不要,只要跟在您身边学些本事, 不至于以后我和我娘再被恶人懵了去!”   嗯?这是……要给她卖身当学徒?   秦山芙愣了愣:“这事好商量,先起来吧。”   “秦姑娘要是不答应――”   “我就算收徒,也得收个听话的。”   郑大娘这几日跟在秦山芙后面,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于是赶忙劝着自己的女儿站起来。秦山芙这才舒一口气,给她们倒了杯茶,让她们坐下说,蕊环还红着眼眶,杵在原地站着,也不敢擅自坐下。   “蕊环姑娘,先坐吧。”   蕊环却搓着衣角很难为情:“我、我方才才想起来,秦姑娘办案也是要收银子的……也不知这件案子秦姑娘收多少,我问柳全,他也不告诉我……”   对哦。这几日心思全在案子上,秦山芙差点忘了律师费这事。   虽然是蕊环的案子,但蕊环和郑大娘连生计都艰难,柳全估计也半斤八两。   只是这柳全还是个有情有义的,知道她什么身价,却没告诉蕊环,就是不知道他家少爷是不是也一样有情有义……   秦山芙心思转了转,决定还是去打韩昼的秋风。   钱要挣,但不能挣穷苦人家的钱。放着地主阶级不压榨,她怎么担得起黑心律师的名头?   她当即爽快地一摆手:“无妨,我这次的辛苦费自是有人承担。”   蕊环心下惴惴,“秦姑娘是指韩公子……?”   “对啊,你这案子一开始就是他找的我。……对了,你最近见到他了么?”   蕊环摇了摇头,“听柳全说,韩老爷审完案子之后,就将他叫到身边去了,之后再也没看见。”   秦山芙哦了一声,想起那天韩昼知道他爹要来审案后坐立不安的样子,猜测他正在挨他爹的收拾。她想得出神,蕊环在一旁弱弱唤她:“秦姑娘。”   “嗯?”   “那我跟着您的事……”   秦山芙思虑片刻,语重心长道:“老实说,讼师这碗饭不好端。且不说有本事自己办案之前得做多少功课,储备多少学识,哪怕可以开张接案,也是吃不完的苦头。”   蕊环一听吃苦,连忙道:“我不怕苦!”   秦山芙却摇头,“不是你想得那种苦。”   她叹口气,“先不说为了案子时不时得去些腌H地方问话、取证,最无力的,其实是面对浑水一潭的衙门时,有吃不完的暗亏。再厉害的讼师,面对一个根本就不想判你赢的判官,也是毫无办法。譬如你这起案子,其实证据都在那摆着,看起来是在最后一次升堂翻了案,其实最关键的,是换了个不偏心的判官,能让我们有地方讲道理。”   这个蕊环的感触最深,至今想起,还有些后怕。   但她犹自倔强道:“可是,能够换个青天大老爷来重审,不也是秦姑娘你的功劳?倘若不是你,我这案子哪来起死回生的余地?”   这么一说,竟然有几分道理。   没想到蕊环临时反应还不错,有她自己的立场,轻易不动摇。   秦山芙又道:“可是讼师可不是什么有脸面的职业,男子当讼师都要被人骂讼棍,女子做这一行,在旁人眼里只怕半点温良恭俭让的美德都没了,届时闲话更多。”   “这有什么,我连娼/妇都被人污蔑过了。”蕊环丝毫不以为意,“难道秦姑娘为此烦心过?”   秦山芙这个现代人自然是不理会古代对女子的这些条条框框的。然而蕊环不一样,她不知道本来女子是能和男人平起平坐,恣意而为的,她没见过,更没体会过这种自由。   只是蕊环也是特殊的。   她亲历过最绝望的黑暗,体会过世事险恶,终于看清自己忍辱负重换不来旁人一点尊重,反而被当做待宰的羔羊。   秦山芙见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也就不再多言,干脆应下。   “既如此,你便跟着我吧。一开始没法让你直接做案子,你需得先熟悉律法,做点杂事,慢慢上手再说。”   蕊环和郑大娘一听这话,一时喜不自胜,又要齐齐给她跪下拜师。   秦山芙被唬了一跳,“既拜我为师,那我就先立一条规矩。在我这不兴上下尊卑那一套,你出去如何我管不着,但我不乐意被人跪拜,你也不要跪拜我。”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蕊环和郑大娘也不好再违她的意了。   此番案子大获全胜,她又收了个小徒弟,秦山芙自掏腰包请她们二人好好吃了一席。吃完后她们又回到自己的住处歇息,秦山芙思索着这次出门的收获,估算了一下工时,准备去敲韩昼的房门找他讨律师费。   她敲了又敲,房内还是没人。于是秦山芙就自己出门闲逛,见识见识这个朝代的热闹。   秦山芙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贺州是个大城市,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新奇陌生。她在街上走马观花,朝左一看,是间脂粉铺子,但她觉得都是重金属,还是少沾为妙。朝右一看,又是家首饰店,只是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她又买不起,只好悻悻别开眼。   而她目光再一转,却发现了一间占地颇广的书阁。   这可就对了她的胃口了。   白临县地方太小,书铺里没几本正经书。眼下来到大城市,秦山芙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判例合集之类的读物,这样可以拿回去给蕊环当案例题讲,自己办案的时候,援引个成例说服力也更强些。   她正一本一本翻过去,竟真有些县志杂闻,狱案杂烩,虽不知真假,但也值得细细研读一番。秦山芙看得入迷,忽然听见有人急道:   “哎,可算找到你了秦姑娘!”   秦山芙寻声望去,正是消失了许久的韩昼。   她打趣道:“咦,这不是韩公子?几日不见,可是又去探查贺州花楼里的行情了?”   “秦姑娘说笑了,我有命活都不错了。”他苦着脸道:“姑娘行行好,帮我个忙吧。你要是不答应,我这回可就真惨了!”   韩昼一脑门官司可怜又委屈,秦山芙一听他倒霉就没忍住乐了。   “谁能找韩公子麻烦?”   “还能是谁,自然是我爹了!”他叹一声,瞪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她:“我爹托我问你,蕊环这起案子,你有准备那什么、什么…哦对,代理词吗?”   秦山芙摇头:“没有。没来得及写。”   韩昼惨兮兮道:“那你能随我走一趟么?晋王殿下让我爹给这案子写份奏折,我爹写不出来……”   这韩老爷也当了十几年的官了,怎得连个奏折也不会写?!   秦山芙挑眉,“不至于吧……”   “哎,别提了。如果只是重述一遍这个案子倒好说,可奏折是要面圣的,只讲个案子怕是……”   秦山芙懂了。   这文件得上呈最高领导,太接地气不行,格局太小也不行,得升华。   可到底怎么升华呢?况且既是奏折,总得给个建议,请示领导什么批准事吧?韩老爷就是在这一环节犯了难。   这几日他咬着笔杆愣是憋不出个高屋建瓴般的奏请出来,愁苦了好几日都毫无进展。然而晋王马上就要启程返京了,窦近台带话给他,意思是奏折赶紧写,写好了晋王殿下直接带回京城去。   眼看期限将至,韩老爷捂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榆木脑袋对着纸张干瞪眼,正经奏请没想出一个字,急上火后就拿自己的儿子泄愤:   你给老子惹的事,你来负责给老子平,这奏折要写不出个花来,回去我就给你村头找个不识字的童养媳逼你成亲。   韩昼一听就急了,这哪行!于是当即满城跑着找秦山芙,这才找到了人。   秦山芙不慌,笑道:“好说好说,这没什么难的。”不就是提个立法建议嘛,她念法学院那几年没少写过这样的论文。   韩昼一听眼泪都要下来了,“秦姑娘总是这般可靠!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我爹那!”   说着就转身往门口走去,而秦山芙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等下,蕊环的案子,你准备付我多少银钱?”   “啊?”韩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蕊环的案子结了,韩公子该付钱了。”   “啊这个……这个稍后再议吧,咱们现在先――”   “那不成。有了先前的买卖,才有后头的合作。讼师可不是白白给人干活的。”   韩昼好脾气地应下:“好说好说,蕊环的案子姑娘开价多少?”   秦山芙老早就想好了,比了一个数给他:“六十两。”   韩昼惊了:“六十两?!秦姑娘,你这是讹我不成?”   “这六十两可是有依据的。”秦山芙条理分明地跟他掰扯起来:“首先,马氏请了周老头花了十两,但官府最后要周老头出三十两消灾,可见我指出对方做伪证一事,功劳就值三十两。其次,这几日我又是下地牢,又是走义庄,案子办得并不容易,怎么也得值个二十两?再次,蕊环本是板上钉钉的死囚,如今却硬生生被我翻了过来,难道苦劳之余,不得给我十两的奖励?”   韩昼无法反驳,“你也太狠了……”   秦山芙优哉游哉:“反正就这么个价,韩公子看着办吧,痛快点以后还能继续合作。”不痛快,你也别找我给你爹写论文了。   韩昼自然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只得妥协:“罢罢罢,六十两白银,韩某回去就双手奉上。”   秦山芙乐开了花:“那就多谢韩公子了。”   说着就先行一步出了书铺,等着他带路。   两人一路行至一家外表其貌不扬,但内里雅致讲究的酒楼。门口的掌柜敛着眉眼将他们请进去,韩昼带着她匆匆拾级而上,刚到二楼就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晋王殿下也在这,咱们需小声着些,不能被发现。”   毕竟是帮韩老爷作弊来的,秦山芙无法,只得配合着他猫着身子,悄声过一段走廊,再闪身进了一间屋子。   而她一进门,坐在桌案边的韩老爷就惊喜地站起身迎她。   “秦――”意识到声音大了,瞥一眼隔壁,连忙压低声音:“秦讼师来了。”   韩老爷很矛盾。身份使然,他不能放下身段热情亲切地感谢秦山芙,但这两天把他焦灼惨了,早就想请她过来,一见到她又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   于是韩老爷虽端着官老爷的架子,但言语却别别扭扭:“秦讼师前来想必是有事见老夫,不过你的事先暂时放一放,老夫这倒有件要事想找秦讼师探讨一二。”   秦山芙:“……”   韩老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不要脸了,连忙继续道:“晋王殿下让我再琢磨一下这个案子,虽然不是什么大案,但依殿下的意思,此案依然具有典型示范意义,老夫想既然秦讼师亲自办理此案,想必有些个人体会心得,不如趁此机会尽情一叙,有什么想法,老夫写到奏折里,直达天听也未可知。”   ……求人帮忙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这好面子的功夫多用在琢磨案子上,还愁搞不定立法建议?   秦山芙看韩老爷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样子有些好笑,但到底没敢顶撞上官,拿出一副领情的样子来应承道:“韩老爷说得是,经此一案,民女确实有些考虑想上呈官府衙门,如有机会呈与圣上过目,那便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韩老爷一听有戏,双眼锃亮:“什么考虑?”   秦山芙微微严肃了神情:“大人可听过无过当之防卫?”   “……未曾听说。”   “我曾在一本奇闻异志上读到过,说某处有一国度,里面的律法规定,但凡遭遇杀人、抢劫、逼/奸、绑架等情形,因防卫反抗造成元凶伤亡的,均视为无罪。杀人、抢劫、绑架,想必并无争议,唯独侵害女子的这桩罪过,此番与周讼师对峙后我才意识到,不少人都误以为强迫女子只是污损女子名声的罪过,而非人身伤害之罪。”   韩老爷没想明白:“可是……有些女子虽遭强迫,但又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连破皮流血都没有,怎会与杀人相提并论?”   秦山芙摇头:“此系误解。且不说强迫女子欢好,多半伴随着行凶行为,或拿刀逼着,或用绳子捆着,本身就与杀人绑架无异,更别说惨遭□□后的女子声名狼藉,想活也活不了。况且,即使女子没有外伤,可只要是违背自己意愿被人糟蹋身体,本身就是对身体的暴力罪行。所以,这桩罪名与普通的杀人情节一样恶劣,若律法能赋予女子无限防卫的权利,女子奋起反抗时也就不再有顾虑,而那凶徒必定忌惮三分。”   韩老爷毕竟是古代男人,一时还有些没想通。他在屋内踱着步子思索,韩昼道:“您要是想不通就算了,这个中道理,秦姑娘说,您听着写就成了!”   哎,这个可行!   韩老爷觉得这也是个法子,二话不说就坐回桌案开始蘸起笔墨来。韩昼连忙狗腿地给韩老爷磨墨,韩老爷没顾上理他,只眼巴巴地望着秦山芙。   被韩昼这厮使唤了个彻底的秦山芙也不恼,只对韩昼温言道:“既如此,那就燃香吧。”   秦讼师绝不白白出卖力气。韩老爷还一头雾水不知燃香为何,韩昼二话不说,轻车熟路地燃一炷香,道:“秦讼师,请吧。”   秦山芙眉开眼笑应了一声,脑子里组织一下观点,就地口头做一篇有关无限防卫权的简要论述出来。她一边说,韩老爷一边写,眼下是什么面子都顾不得了,糊弄完这封奏疏,请走晋王这尊大神是正经。   韩老爷听着她口述,只觉下笔如有神,憋了几天几夜的折子就这样行云流水地写了出来。 正文写完,他心情极好,正要在结尾无关痛痒地歌功颂德几句,忽听门外有低沉的男声响起:   “韩大人,奏疏可写完了?” 第28章 起疑   门外这声音……是晋王!   韩老爷惊得手抖, 差点将笔尖的墨滴在刚写好的奏疏上,慌乱地站起身,指着秦山芙和韩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们不能在这, 赶紧想办法躲起来!   作弊被抓包,到底不光彩。秦山芙立即会意, 迅速扫视一圈房内, 发现一旁屏风背后刚好是一座比人高的花架, 二话不说就拉着韩昼躲了过去。   这花架上头摆满了各式盛放的名草异卉,再隔着屏风,只要晋王不满屋子乱转, 应当能避一阵子。他们两人前脚躲进去,韩老爷后脚就开了门,秦山芙连忙往后一撤,后背几乎要贴上韩昼的胸膛。   韩老爷敞开了门,外头正是高庭衍与窦近台。   “晋王殿下,窦大人。”   韩老爷规规矩矩行礼,晋王淡淡嗯了一声,窦近台则同样客气地回了一礼。韩老爷赶忙将两尊大佛让进来,窦近台开口问道:“韩大人, 殿下的车马已准备多时,即刻便要启程。不知, 奏疏进展如何?如能随殿下一并带回去,便是再好不过了。”   “马上就好, 马上就好, 容在下再看一遍。”   “这么说来,韩大人是已经写完了。既如此,可否先让本王一阅?”   可, 怎能不可。韩大人心里苦,却也不敢有二话,当即就将奏疏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上呈晋王,再忐忑不安地退去一边。   高庭衍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认真,韩老爷等得揪心,而花架子后面的秦山芙和韩昼也跟着气都不敢喘,实在憋屈得紧。   尤其是韩昼,方才太过着急,这花架子能遮挡人的地方就那么些,以至于他们两人到现在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花架子旁边还有一根柱子,这其间刚好能躲个人,只是这空间实在逼仄得紧,他几乎僵靠在柱子上,双手老老实实背在身后,生怕轻薄了与自己咫尺相依的女子。   而她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正聚精会神透过花草缝隙,紧张地盯着屏风另一侧,稍稍一动,瘦削的肩膀就蹭过他的胸口,一阵激麻的痒意直窜心头,他不由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手心。   她紧张的是晋王,而他却因她意乱,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晋王看奏折时,屋内针落可闻。除了他和窦近台,屋内谁都难熬。   又过了一阵,他合起奏折轻笑一声:“韩大人这提议甚好,本王此次回京就上呈圣上。”   韩老爷一听这是过关了,瞬间眉开眼笑:“在下愧不敢当,多谢晋王殿下抬举。”   高庭衍嗯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只是方才本王在隔壁,听见韩大人这处隐约有人声传来。不知这屋内,是否只有韩大人一人?”   “这……”   没高兴太久的韩老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晋王的耳朵怎的这么灵!   韩老爷又焦灼起来。   要是说谎吧,虽不至于到欺君的份上,但对方好歹也是尊贵的王爷,就这样睁眼说瞎话也不合适。   但要照实说那位秦娘子在这,万一被发现这奏疏上的提案全是她的主意,这场面岂不是更难看?   韩老爷掂量再三,准备实话说一半:“殿下恕罪,其实……犬子也在。但因今日被我训斥得狠了,打落了发冠,此时仪容不整,怕冒犯了殿下,就躲去一边了。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   高庭衍摆摆手:“罢了。游远最重仪容,本王就不给他难堪了。”   他拿起奏折起身,想起什么,又道:“若要赔罪,就让游远将他那幅《千峦飞鸟图》赠与我,本王便恕了他的不敬之罪。”   韩老爷哪知道这个图那个图的,一听这茬要揭过,连忙满口应下,恭送晋王和窦近台出门。   高庭衍行至门口,忽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脚步一顿,侧目向屏风一端望去。   方才未能注意到,从这个角度望去,竟见屏风底部露出一角女子藕荷色的裙裾,再往上,视线便被喧嚷的洛阳牡丹素锦屏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了。   高庭衍心中冷笑。果然如他所料。   如果不是她帮忙,韩家这个糊涂虫怎么写得出思路如此清晰的折子来。   只是此事倒也没有戳穿的必要。   他面无异色地上了车,在车内又仔细读了一遍奏疏,然后对窦近台吩咐道:“着人去查一下那位女讼师的底细。”   *   这厢送走晋王,秦山芙和韩昼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韩老爷跟着一路送人去楼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而两人谁也没敢乱动。   “应该走了吧?”秦山芙不确定地自言自语,扒开繁茂的花叶从缝隙里往外望去。   韩昼仍按不住面红心跳,声音紧绷,含混地嗯了一声。   秦山芙听他声音不对,莫名地扭头看他,竟见他脑门一层细汗,撞上她的视线又连忙移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   “韩公子,你怕晋王殿下?”   “啊……嗯。那什么,秦姑娘,我、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秦山芙这才发现他高大的身体几乎嵌进了房柱和花架之间的缝里,姿势很是别扭,活像是逼到死胡同里的小媳妇,于是连忙退后让出道让他出来。   出来后的韩昼别过头长长呼吸几口气,裹挟在他身旁的一团热气倏而散去,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抹怅然若失。   秦山芙倒没那么多缱绻黏连的小心思,只觉化险为夷,整个人神清气爽地舒着筋骨,还有心情跟他聊两句闲话。   “对了,晋王方才提到的《千峦飞鸟图》,是韩公子你的画作吧?”   “正是。”   秦山芙有些好奇:“这幅画有什么来历?连晋王都讨要了。”   韩昼矜持地笑了下,“没什么,这原是我来年开春给祖父备下的生辰贺礼,画作完成后曾邀一些同道中人品评,入了其中一位的眼,对方愿花重金求购却被我谢绝。只是不想非但没得罪人,反而被传得神乎其神,这才被同为爱画之人的晋王殿下所知悉。”   “那晋王开金口讨要,韩公子还不双手奉上?”   韩昼蹙眉苦恼一阵,却执拗地摇摇头:“本就是我祖父的生辰礼,既是一片孝心,怎能为了取悦贵人而拱手相送?如晋王看得上,我再给他作一幅别的就是了,但这副《千峦飞鸟图》……”他又摇了摇头。   秦山芙不由勾起唇笑了,心想这韩昼这人,竟不是那趋炎附势的,甚至连个顺手人情都懒得卖。   “看来韩公子的大作,连贵人也重金难求。也不知若我向公子求画一幅,韩公子是否舍得卖我?”   韩昼一听这话心跳就快了两分,脱口道:“秦姑娘若看得上,哪还需用阿堵物去换,韩某自当双手奉上。”   秦山芙没想到韩昼这么干脆,一时也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韩昼意识到方才有些太急切了,清了下嗓子找补:“只是,韩某希望姑娘以后拿我当自己人,让我多跟姑娘说几句话,别回回费事惦记着点香了……”   秦山芙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说,好说。”   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可是,韩公子就真打算不理会晋王?我瞧这两次你见他,似乎很怕他?”   韩昼倒也一点不嫌丢面,直接承认:“那是自然了。人家什么身份,我又是哪块田里的葱?而且人人都知道晋王殿下什么个性,他可不好惹。”   “什么个性?”   “这……”   韩昼总觉得背后议论皇子是在找死,但好不容易得一个秦山芙问他的机会,实在不想就这么敷衍过去,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合适的措辞。   “晋王殿下事务繁忙,因而心事重,心思也多,平日里甚是寡言,然而一旦开口,那必是雷霆万钧,谁也拦不了的。”   秦山芙长长哦了一声,听懂了。总结下来就一句:人狠话不多。   她琢磨了一阵,又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日他在公堂问我的话……为什么晋王殿下会问我怎么看女子名节这个问题?”   韩昼一下子紧张起来,踌躇许久,凑近她小声问:“姑娘可知,庚午年的那件事?”   哪件事?秦山芙一头雾水:“不知道。”   韩昼怔住,感到不可思议,“姑娘竟不知庚午祸变?”   秦山芙心里一咯噔,这什么祸变的,小说里压根没提。   原就是个小县城里的狗血言情,里头全是齐怜雪一个人横着走,根本没涉及这么严肃的事情。   秦山芙正想说什么糊弄过去,不想门一响,是韩老爷回来了。   韩老爷红光满面,心头一桩大事卸去,回来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许多。他一进门就对秦山芙说了许多赞赏字词,一会是官对民的嘉奖,一会又是长辈关爱晚辈的褒扬,滔滔不绝一箩筐,让韩昼没法再继续解释下去,方才与秦山芙之间的对话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只是韩昼暗自疑虑。   怎么胆识智谋过人的秦姑娘,竟没有听过庚午祸变呢。 第29章 醍醐灌顶   无论如何, 贺州的事情算是彻底了结了。   据说那马氏入狱之后,还未上刑就从头到尾招了个全乎,一口气牵扯出上上下下一串的人。   先是玉卢县的林老爷遭了秧, 但林老爷反手一推锅,给胡县丞扣了欺瞒上峰、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等诸多罪行, 免了他的职, 将他拱手送给知府衙门听候处置。   而胡县丞也不是吃素的, 一进知府衙门的大牢,又把苗典吏卖了个干净。童老爷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眼睛一闭将罪过都扣在苗典吏头上, 企图糊弄过关。   然而处置个喽算什么,晋王亲巡一次,若最终只处置了两只虾兵蟹将,岂不成了笑话。于是高庭衍回京以蕊环这桩案子为证,直言贺州官场昏腐不堪,借此下了狠手整顿。   先前高庭衍巡盐,发现有猫腻却苦于无证据,无法扣押童林二人细细审问。此番蕊环的案子倒给了他发挥的余地,于是将童林二人看押起来软硬兼施, 几番拉锯下来,逼问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一时间, 贺州官场人心惶惶。   韩老爷不想再待在这是非之地,因着白临县还有件紧急要务, 说什么都要连夜赶紧回去。   秦山芙也觉得自己在贺州待得时间有点长了, 也决定不日启程回家。于是跟郑大娘一起收拾了一天东西,又雇了一辆马车让郑大娘和蕊环乘,与韩昼一起回白临县。   这天风和日丽, 等安顿好蕊环后,秦山芙上了韩昼的车。她刚钻进车厢里头,就见韩某人弯着眉眼笑得颇为神秘。   “笑什么?”   “韩某有件东西赠与秦姑娘。”   送她?“什么东西?”   韩昼不卖关子,直接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抱了上来。   秦山芙打开一看,以为里面是什么奇珍异宝,没想到是一匣子的书。   她拿出细细一看,竟然是那日在书阁看到但没来得及买的书。秦山芙惊喜得合不拢嘴:“韩公子怎么知道我要这些书?”   韩昼颇为得意:“只需稍留心一下不就知道了。”   秦山芙简直爱不释手,韩昼看着她,小心翼翼问:“这份贺礼,可还算合秦姑娘的心意?”   “甚合我心,多谢韩公子。不过,方才我还以为里头是韩公子的画作。”   韩昼摸了摸鼻尖,“既是送姑娘的画,怎好草草敷衍,这几日的功夫哪够呢。”   其实那日回去后他确实尝试画了几幅,但落笔之后怎么都不满意,全被他揉成了废纸。眼见期限将近,他迟迟拿不出合心意的画,就只好寻了这几本书送她。   “只是……韩公子说是贺礼,有什么喜事要贺?”   韩昼愣住,“姑娘不知?”   秦山芙心想,我该知道么?   韩昼顿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姑娘再想想?”   秦山芙仍是一片茫然:“平安回家的好日子……?”   韩昼无语片刻,无奈道:“姑娘糊涂了。今日难道不是你的生辰?本想昨日问你要不要今日摆桌宴席,但姑娘已经替蕊环她们雇好了今日出发的车马,韩某就再没提。”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只知原身的生日是在七月,但到底在哪一天她却不清楚。   秦山芙立刻做出恍然大悟样,干巴巴笑了两声:“哎,多谢韩公子提醒,最近太忙,忙忘了。……你怎知道我的生辰?”   “这个……”韩昼有些难为情,“不瞒姑娘说,自姑娘头回在公堂之上崭露头角,韩某就擅自看过你的户籍。”   秦山芙倒是不介意这个,只是想起什么,打趣他:“说起来,齐怜雪的生辰,韩公子是否送了她一只玉蝉做生辰礼?”   韩昼闻言瞪大眼:“这又是从何说起?!”   “难道不是?”   “除了那只香囊,韩某没再给她送过任何东西,这个我可以指天发誓。……秦姑娘可是嫌这几本书,太寒碜了?”   “没有没有,韩公子千万别多心!”秦山芙连忙解释:“只是想起来随口调侃几句罢了,这几本书正好是我所需要的。”   “那就好,如果你今后还需要这类杂刊典籍,我就多留意着些给你搜罗来。”韩昼生怕她想起齐怜雪又不愿搭理他,赶紧讨好卖乖。   只是,他又想起自认识她以来发生的种种,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将压着心底许久的疑问吐露出来。   “秦姑娘,有个问题我想问姑娘许久了,但见你忙着案子就没敢打扰。……姑娘你是从哪懂得这么多的律讼之事?是先前有人特意教导过你么?”   秦山芙原本津津有味地翻着书,听到他问这个,心跳快了好几拍。   但她为此也准备过一套说辞,倒也不至于慌乱无措。于是抬头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没人教导过我。但《大宪律》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我不爱学那些女德女戒,反倒对律法感兴趣,因此时不时就翻两遍,看得熟了,这才琢磨出些心得来。”   说罢她又低下头去翻书,可韩昼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对《大宪律》里的规定熟悉,那么顶多也只是个会照本宣科的书呆子。   可秦山芙显然不是。   她比县官知府还要熟悉律条,比年长她许多岁的老讼师还要临危不乱。她似乎有很多阅历,下地牢、进义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她似乎又很无知,不知道洋人这个群体的存在,不知道庚午祸变到底是什么事,甚至看起来,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韩昼还想开口再问,可心中百转千折,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再抬头望去,发现她已经倚靠在车身的软壁上闭目睡着了。   合上眼的她全然没了公堂之上的凌厉果决,清秀的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他望着她的睡颜几乎看得痴了,意识到他也只能在这种时候,才敢如此毫无顾忌地看着她。   他在心底叹口气,将书籍重新收进匣子,替她燃起驱虫的香。她仿佛是一团谜,可再多的困惑,也只能重新压回心底了。   这一趟远门实在操劳,秦山芙去贺州的时候揣着未解决的案子心事重重,回来时一颗大石落地,心里一松,竟一路睡回了白临县,再睁眼时已是夕阳西下。   柳全驾着车送她回西市口的家,不一会车停了下来。秦山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收拾东西下车,忽听柳全在外惊呼一声,似是遇到什么事。   韩昼也听出不对,隔着小窗问:“怎么了?”   柳全的声音虚浮地飘进来:“回公子话,到秦姑娘家了,但这门口……秦姑娘,你要不……下来看看?”   她家门口有什么事?秦山芙困惑地与韩昼对视一眼,马上开门下车,然后瞬间定在原地。   她家的门板上被人贴满了杂七杂八的符纸,屋檐下吊着两只被割了喉的大公鸡,艳红的血正顺着尖锐的喙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积出浅浅一滩,映着残阳的光晕令人一阵眩晕。地上还有些别的血迹,看这妖洞似的阵仗,只怕不是鸡血就是狗血。   韩昼推开车身上的小木窗望去也大吃一惊,只是吃惊过后,便有一股醍醐灌顶般的激凉,直击心头。 第30章 危机   看着自家门口被人布置了一堆驱邪的玩意儿, 秦山芙觉得糟心极了。   这收拾起来,得费不少功夫才行。   她头痛地跳下车走近打量,不着急破坏现场, 而是细细看着门口的痕迹,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有用的信息。   瞅着乱七八糟的鸡血狗血黄道符纸, 看样子是把她当邪门歪道镇压了。   然而她小心翼翼只敢远观的样子, 却让韩昼的心越来越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心跳越来越快,却在见她伸手去触碰一道符纸时下意识惊呼出声:“秦姑娘小心!”   秦山芙顿住,回头, 匪夷所思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可小心的。韩公子莫不是以为,这种东西能吓到我吧?”   秦山芙本意是想告诉他这些都是封建迷信,卵用不顶,但这话到韩昼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脸色又白了两分,紧张道:“这种左道旁门之物,姑娘……还是少碰为妙。”   韩昼的胆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山芙照旧不搭理他,在他惊呼声中一口气揭了一溜的符纸, 揉成纸团抛向一边,开了门径自走进去了。   “呀!这些东西对这妖女没用!”   一道女声在身后惊惧地响起, 秦山芙回身一望,看着她面熟, 却又一口叫不上来名字。   那女人咋咋呼呼又引来两个妇人:“张婶子, 李婶子,这妖女回来了!”   等张婶李婶一来,秦山芙终于想起来她是孙家的媳妇。这妇人曾与张婶李婶一起串过门, 只不过当时她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可没想到一开口嗓门这么大,三两下就招呼出了不少邻居。   秦山芙自觉她没得罪过这孙家媳妇,怎么她一开口就唤她妖女……   三三两两的街坊邻里探出了头,有的扒着窗户怯怯地观望,几个男人和婆子胆子大些,互相对了个眼神,朝秦山芙走来。   韩昼见势不对,连忙从车上下来,拦在秦山芙身前:“马上要入夜了,各位不在自家歇息,前来堵别人的门算什么规矩。”   孙媳妇一见忽然冒出个清俊的贵公子就瞬间涨红了脸,躲去一边。李婶娘上了年纪也没那么多花花心思,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笑道:“这位公子,不是我们不守规矩,我们也知道围别人的门不合适。但这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瞧您也是个身份尊贵的主儿,可别被这家的妖女迷晕了眼,识不清对方是人是怪!”   此话一出,韩昼只觉心跳更快。他匆匆瞥一眼秦山芙,见她面沉似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山芙脑中飞速过着眼下的局势。   很显然,她不在的这几天,有人在拿她的来历四处散播,兴风作浪。然而棘手的是,她对此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不是原主,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来自于一篇小说,多的是她不知道不清楚的事情,如要细究起来,她只怕浑身破绽。更棘手的是,这是愚昧的古代,哪怕是像污蔑蕊环一样说她是暗门子也好,至少这是可以证伪的事情。可是眼下这些人却认为她是妖怪,她该如何证明她不是?!   然而怂是不能怂的。秦山芙知道,只要她露一点怯,就会立马被这群人给撕了。   于是她从韩昼身后走出,仍维持着平静又温和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我说怎么一回来就见家门就被人污成这样,原来是有人妖言惑众,惹得大家不安了。我一介伶仃孤女,怎是什么妖女,可别听信了小人谗言,最后落得个毁谤的罪过。”   众人一听还有毁谤的问题,齐齐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一人道:“别仗着你懂些律法就来诓我们!既是毁谤,也得先无中生有吧?你且说说,自你娘去了后,你抛头露脸,六亲不认,动辄撺掇县太爷拿人下狱打板子,跟先前温顺娴静的秦家闺女有哪处相像?”   “你这话说得可笑。”秦山芙嗤笑一声:“我娘死后,我被齐家逼迫成什么样了,再像先前一样,我哪还有命活?既知软弱忍让是无用的,那就该换个活法给自己争口气!怎得,我不像先前那样软柿子,就一定得是妖不成?难道一开始是软柿子,后面一辈子都得窝囊下去?”   “好一个给自己争口气!别人说一句,你十句等着人家!”   一道尖利的女声自人群传来。   “秦山芙,你先前可不是这样,每回跟我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半句话都讲不利索,怎会一夜之间如此牙尖!”   秦山芙定睛一看,果然是齐怜雪这个祸害。   那次公堂之后齐怜雪遭了大罪,打完二十板子又在牢里熬了三个月后,回去已没了人形,瘸了一条腿,也失了人身自由,每日醒来都如在地狱里苦熬。   齐怜雪知道,她这一生算是废了。可她怎能甘心。   秦山芙那个软弱窝囊的草包,被她拿捏了那么多次,怎会突然能耐成这样?   齐怜雪日思夜想,越想越觉得秦山芙不是被鬼上了身,就是被人换了魂,凭她跟她来往了这么多回合,怎会不知她几斤几两?   她暗中着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越看越不对劲,于是趁她外出就明里暗里撺掇了不少事。她这辈子没了指望,可她秦山芙也别想好过!   秦山芙望着早失了青春朝气,满脸戾气的齐怜雪并不惊讶:“果然是你造谣生事。不是疯了么?难道又清醒了?”   齐怜雪倒也不避讳,“那还不是为了免受你迫害,被逼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忽然,她又阴仄仄地笑道:“怎样,当日未能斩草除根,眼下是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秦山芙笑了下,“倒也没到这个程度。当日不坚持处死你,是为了换齐家一个条件,让我能自立门户,免得他们再日日纠缠于我上赶着给我当爹当娘。你那时被拖走怕是不清楚韩大人的想法。齐家老爷在本地还算有些脸面,韩大人碍于你爹求情,又考虑到你再无法伤我,所以才往轻了判。只是……”   秦山芙眼底泛出冷意,“似乎你们齐家,并未领情。”   齐怜雪咯咯笑了两声,道:“当时判我有罪,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伤人性命。可秦山芙,你是人么?我就算伤你害你,而你本就非人,杀了你是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齐姑娘慎言!”   韩昼再也听不下去:“秦姑娘明明血肉之躯,与旁人无异,怎是非人!”   “韩公子……”齐怜雪目光转向他,声音陡然哀戚起来:“我如今是废了,不敢再奢想于你。先前因爱慕之心,得了香囊一时得意,与人传了不少闲话,我这厢先给公子赔罪,公子可还怪我?”   齐怜雪盈盈对他一拜,示弱的模样犹如三月春柳,惹人心怜。韩昼别过眼去,声音冷硬道:“也怪当初韩某不自重。过去的事情既已过去,姑娘不必再提。”   “好,我不提。可韩公子,你什么身份,她秦山芙什么身份,你二人云泥之别,为何你要自毁身段日日与这妖女厮混一处?”   齐怜雪恨得声音都在发抖:“以公子的身世风华,找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如她不是会施法障眼,公子你怎会站在她一边!”   韩昼再也听不下去,抬高声线打断她:“那是因为韩某倾慕秦姑娘!”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韩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心在袖中紧握成拳,不敢再看秦山芙一眼。   秦山芙却也心头一震,呆呆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掩映在余晖最后的光影中,心中化开一丝融融曳曳的暖意。   齐怜雪也怔住了,定定望着他,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倾慕?他倾慕她?凭秦山芙,她也配!   韩昼这句话像一只锥子扎在她的心上,齐怜雪眼底戾气丛生,“倾慕?哈哈哈……”   她忽然大笑起来,又有了那日公堂之上的疯癫状,失控地尖叫起来:“你可知你倾慕了个什么玩意儿!――秦山芙!”   她忽然收了笑,恶狠狠地抬手指向秦山芙:“你若真是个普通人,就来回答我几个问题,给大伙证明看看!你敢一口报出爹娘的生辰八字吗?!”   生辰八字?秦山芙还真不知道!   最令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回答她压根不知道的问题,即使这问题本应简单得如同常识一般。   她在袖中捏紧手心,强自镇定道:“哪个爹,哪个娘?闲人的生辰八字,我怎会知道?”   “好!既然闲人的不知道,那你养母秦氏的生辰八字,你倒是说说看?”齐怜雪得意又热切地注视着她,“秦氏在西市口多年,与街坊均有交情,自会有人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你若坦荡,不若就报出来让人当场验上一验!”   “秦氏的八字我知道!”一旁的张婶娘跳了出来,然后对秦山芙道:“秦家闺女,这回你要说不知道,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可秦山芙还是不知道。   秦山芙只觉后背被冷汗浸湿,深感此回是不能善了。忽然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呸!谁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既想给人扣屎盆子,这坑必定是挖好了的。无论秦姑娘说什么,你们这伙人都会说不对!”   郑大娘不知何时挤过来就怒骂,蕊环也母鸡护崽似地将秦山芙护在身后,帮衬道:“就是!要想给人泼脏水找茬,多的是理由!”   然而齐怜雪才不管这些闲人,她只盯着秦山芙紧咬不放,步步紧逼:“秦山芙,你怎么不说话?你既不知道生母八字,也不知道养母八字,莫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区区生辰八字,怎难得倒你秦讼师!”   “长辈八字岂能随意散布!”韩昼挡在齐怜雪面前,皱着眉道:“比起秦姑娘,你一戴罪之身,擅自离家,视韩大人的判令为无物,依当日所判,应立即缉拿回衙门。――柳全!官府的人来了吗!”   原来当时韩昼一见齐怜雪就意识到今晚不会太平,跟柳全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通报县衙拿人。此地已是白临县所辖,任谁也不敢不卖韩昼的面子。于是很快一路官差随着柳全赶过来,齐怜雪大惊失色,下意识想扭头逃跑,却跛足一歪,倒在地上。   官差立即将齐怜雪扭住按在地上。   “放开我!说我戴罪之身,我何罪之有!韩大人那日分明冤了我!”   齐怜雪还在奋力挣扎叫嚷,“秦山芙根本不是人,一个妖孽祸害,杀之何辜!韩公子,你可不要因这妖孽失了智!”   一旁的官差一听这女犯疯疯癫癫,竟还攀扯到韩大人家的公子身上,当即机敏地抽出身上一条汗巾塞进齐怜雪的嘴里,将她强行拖走。   齐怜雪一路嘤嘤呜呜地远去,凄厉的嘶鸣让在场围观的众人纷纷打了个寒噤。有人觑着韩昼的脸色,正好撞上他不善的目光,于是当即低头回家,带着其余人三三两两作鸟兽散。 第31章 昨日种种如昨日死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秦山芙和韩昼在一片狼藉的门口默默立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柳全是个会看脸色的,看出自家公子有些不对劲, 忙拉扯着蕊环和郑大娘先进屋了。   秦山芙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这一地鸡毛, 心知今晚如若不是韩昼鼎力相助, 恐怕这次真的不能善了。   她转身面对韩昼, 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韩公子……今晚为我说话。”   韩昼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只是韩某也想知道……”   他定定望着她,清亮的星子闪动在他犹疑的双眼里, 半晌。   “秦姑娘,你到底……是否知道你养母的八字?”   他问得犹豫,语气一改先前面对旁人的坚定果决,忽然之间变得不确定起来。   而秦山芙只能沉默。   不同于方才那群找她茬的人,面对韩昼,她其实有更多的理由去解释,去应付。   她可以说秦氏没告诉她自己的八字,做一场戏委屈一下,或许也就这么过了。   可是, 秦山芙却不想这样糊弄他。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厌烦过他, 也曾不待见他,可她也慢慢感受到了他待她的心意。尤其今夜, 他明明心有疑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替她将那些人挡了回去, 对她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只是她的来历实在诡谲,任谁也无法相信。   秦山芙还是决定隐去一半真相, 抬头对他道:“韩公子,我不知道我养母的八字。那次磕到头后我忘记了许多事,却也忽然想通了许多先前不明白的东西。这个说法,你信么?”   韩昼不言,只是静静望着她,水润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惶惑无措。   这就是不相信了。秦山芙心不由沉了下去,胸口微窒。   “我也知道这种事很匪夷所思……也罢。”   她对他笑了笑,“无论如何,今夜得韩公子相助,我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事,公子就顺从自己的本心吧,不相信也无妨。”   只是话是这样说的,秦山芙却还是无法在他面前继续待下去了,又向他福了福身子,转身进屋。   韩昼呆呆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看她合起了门,才黯然垂下视线,默默回了家。   然而回去后,他始终无法摆脱心头的失落。   她说感谢他的相助,让他顺从自己的本心……   韩昼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回忆着这么长时间以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耳边一直萦绕着她的这句话,胸口闷得难受。   她不是凡人这件事,怕是真的。   可是这又如何?   难道他对她的心意,就是假的么?   她此番被人为难,今后恐怕再难在此地立足。她本无亲无故,而他怎能让她孤立无援,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韩昼越想越心焦,最后竟再也睡不住,决定马上去见她。   他想告诉她,他相信她说的话,只要是她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若今后还有人欺她辱她,他还是会像今夜这般为她出头。   他暗暗下定决心,穿好衣服就准备出门,不想门外有人奔来,却是柳全先一步推开了门,喘着粗气一脑门的汗。韩昼问他出了什么事,柳全惨白着脸色慌道:   “公子,不、不好了,秦姑娘家被人给烧了!”   *   当秦山芙被困在屋子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睡到半途只觉越来越热,起初以为是盛夏酷暑,可紧接着就被一阵浓烟呛住,惊急之间想爬起来却被魇住动不了身,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未来得及挣扎,就彻底没了意识。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再次睁眼时,那股呛人的烟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幽幽沉香,令她没由来地放松。   可是这不对,这很不对。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韩昼喜欢用香,可他却从来未用过沉香。秦山芙立时惊出一身冷汗,睁眼望去,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她翻身坐起,发现屋内还有两个人。   “秦姑娘醒了。”   这声音好生熟悉,秦山芙定睛一看,竟然是窦近台,而在他身边端坐着的,赫然是本该回了京城的晋王。   “晋王殿下。”   秦山芙一时闹不明白眼下什么情况,但至少清楚眼下自己是得给这位爷请安的。然而她还没有动作,高庭衍就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必了。”   秦山芙就坡下驴地直起了自己的膝盖。   窦近台慰问她:“秦姑娘,身体可还好?”   秦山芙笑了下:“还好,还好。……呃,就是不知,我怎么会在这里?”   窦近台解释:“我已在白临县守候姑娘多时了,本来是想白天去拜访秦姑娘的,不想晚上就遇到姑娘家起了大火,就赶紧将姑娘挪了出来。”   真有大火?不是做梦?!   秦山芙听完脑子木了一瞬,忙问:“既是大火,郑大娘和蕊环如何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她着急往门口走,却被窦近台抬手拦了下来:“姑娘莫急,她们原要救你,但被我拦住了。”   秦山芙这才松一口气,对他行了一礼:“多谢窦大人救命之恩。既如此,我先去跟她们报个平安,她们想必也很着急了。”   “这里已经不是白临县了。”   秦山芙诧异地望着他。   窦近台解释道:“此地已距白临县百余里,再走一段,就能到京城了。秦姑娘,此番请你过来,是京城有一件案子需要姑娘协助,因京兆伊府开审在即,还请姑娘速速随我们去一趟。”   “京兆尹府的案子?”秦山芙吃惊,看向晋王一边,对方神色淡淡,并不搭理她。   晋王要她办案,想必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秦山芙自知违逆不得,先应了下来,又迟疑道:“只是……我不告而别,想必蕊环她们该着急了。能否让我先写一封信说明缘由?否则白累了她们担心。”   “到了京城,本王自会替你送信。”高庭衍打量她一会,道:“我见秦讼师无甚大碍,也歇得差不多了,既如此,早点启程吧。”   高庭衍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和时间,见她能说能走,当下就让窦近台备车启程。   窦近台领了命就出去了,高庭衍却没动。方才窦近台在跟前秦山芙还不觉得,此刻与晋王独处一室,一颗心就悠悠悬了起来。   “晋王殿下……可是要与民女说案子的事?”秦山芙试探道。   “案子的事,去京城再说也不迟。”高庭衍顿一下,“本王倒是好奇另一桩事。你可知,今晚的这把火是谁放的?”   秦山芙摇头,但也显得索然疲惫:“左不过是些被撺掇了的街坊小民。”   高庭衍意味深长,“那你觉得,这火放得可有道理?”   晋王这样问,秦山芙就确定他是知道她被人骂成妖孽这件事了。窦近台什么人,估计一直在她家附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门前闹的那一场。   可既然他不说破,她便也装没看破。秦山芙装作没懂他的真意,作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来。   “回殿下,放火自然是没道理了。拿刀杀人,只伤一人,纵火烧屋,却能连累数十人,比一般的谋杀更要恶劣。这种行为,与那为毒害一人而往井中投毒的暴行有何区别?怎会有道理?”   高庭衍不言,只定定打量着她,沉冷的眸子不近人情,有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仿佛尖刃一样刺破她的伪装。   “秦讼师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秦山芙骤然心惊,连忙垂下头去。   “秦讼师的胆识,连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都少有,更何况是街头巷尾的寒微人家。别说是那些小民,连本王也感到颇为费解。”   秦山芙沉默以对,脑中飞速过着能够应付的说辞,而高庭衍却起身往门口走去,似是懒得深究。   “本王对你为何一夜成材,并无兴趣。此番去京城,便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本王自会为你拟个新身份,你便心无旁骛办案就是了。”   说完就离去,留下惊魂未定的秦山芙躬身谢恩。 第32章 难伺候的大甲方   窦近台这一遭随晋王巡盐, 再回京城就偷偷摸摸多了个好妹妹。   好妹妹不姓窦却姓秦,他只能解释这是他贺州的远方的表亲,拐了好几个弯的亲戚。   秦山芙到了京城还没怎么休整, 就被请到去晋王府去干正事了。然而去了晋王却不在,窦近台遣人打听, 据说是下了朝后又被圣上留下, 与太子一起闭门密谈。   贵人好等, 秦山芙坐在高阔雍容的房间里无所事事,毕竟这是王府,她又不能乱看乱动, 只得坐在一边发呆入定。   这几日她一直赶路没闲着,发生的事情太多,没工夫静下心细细回想白临县的那摊子事。此时脑子空了下来,她原在推测到底是谁对她下毒手,可想着想着,思绪又到了韩昼身上,想起他那句……我倾慕她。   哪怕是如今想起,秦山芙也难以抑制地,心口酸软了一瞬。   只是理智回归, 她觉得那只是韩昼情急之下的维护之词。他那夜顶着重重压力替她出头,她此番欠了他一个好大的人情, 然而眼下却连封书信都不能给他,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虽已被拒绝过一次, 但秦山芙仍不气馁地问窦近台:“窦大人,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白临县去个信?”   窦近台道:“还是再等两日。毕竟此番是晋王殿下所托,案件干系重大,不宜大张旗鼓。等案子结了, 姑娘是留是走,全凭姑娘心意。”   几次三番拒绝她的正当请求,秦山芙也有点不高兴了,“所以,到底是什么案子?左右眼下闲着无聊,不如窦大人先给我透漏两句,我先琢磨一下。”   “这……”窦近台有些难言,“姑娘还是等殿下来了再说吧。”   秦山芙仍不气馁地套话:“那可告知我是什么类型?劫财?投毒?放火?还是……”   窦近台到底是跟了晋王多年的侍从,晋王心思深沉,他又怎会守不住自己的嘴,于是笑着摇摇头,“还是等晋王殿下来了再议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话的小厮就报信说殿下回来了。秦山芙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还未站起来,就见高庭衍阴沉着脸大步迈向屋内,径自坐在上首的位置上,似是受了气,死死压抑着自己。   婢女殷勤地端上热茶,高庭衍刚拿起来就被烫得扔了茶碗,热茶撒了满手,一怒之下将茶碗一掌扫到地上。   “蠢货!酷暑三伏,竟只会备热茶,半点眼力见也没有!”   婢女早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请罪,高庭衍被烦得要命,挥退另一个前来要替他上凉药的婢女,“不需要。带他下去领罚。”   上药的婢女二话不说就叫走地上哆哆嗦嗦的人,赶紧退了出去。   窦近台在一旁等着高庭衍气顺,想来他又是在皇帝面前碰了钉子,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回来。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窦近台见他眉目舒展了些,又瞥一眼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秦山芙,凑到高庭衍身边低声唤道:“殿下,秦讼师来了。”   高庭衍这才回神,闭了闭眼平复着呼吸,良久,目光冷淡地扫过秦山芙:“坐吧。”   秦山芙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边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要拔腿就跑。   看起来这位爷今天上朝不太顺利,也不知是被皇帝训斥了,还是被谁寻了晦气,此时脸色难看得紧,也不知还能不能心平气和跟她讲案情。   窦近台试图化解僵硬的气氛,“殿下,秦姑娘已经等候多时了,不如先跟她说说案子的事,听听她有什么想法。”   高庭衍嗯了一声,窦近台得了令,这才就转头跟秦山芙讲述起来,“秦姑娘,事情是这样的,你且先当个故事一听,具体的细节眼下还不便透露太多。”   秦山芙点头,“窦大人请讲。”   “有一位年轻公子与母赴宴,与另一位公子在宴会上因琐事起了争执,被对方一时激愤一拳锤到胸口,致使其跌倒在地,差点落入水中。虽最终未落水,但因其一直有喘喝的旧症,这一惊吓之后便面色灰败,激出了病症。其母见其旧症复发,匆匆将其带离宴会寻医问药。然而回家后这位公子还是只剩了一口气,一时不治,最终身亡。敢问姑娘,这推人之人,该当何罪?”   秦山芙想了一会,“我们是要替那亡故的公子说话,还是要替推人的公子说话?”   高庭衍不答反问:“事实既定,难不成定罪量刑,还有两种说法?”   “这是自然了。”秦山芙道:“民女只是区区讼师,不是位坐正中的判官,做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营生,想必殿下也是了解的,否则……殿下尽管请最一流的仵作狱官查明真相就对了,哪用得上我呢。”   窦近台心惊,没想到这女子竟一眼看穿要她前来的目的。高庭衍依旧不动声色,道:“倘若我为死者说话,秦讼师有何说辞?”   “那自然是将行凶者定罪,罪名越重,刑罚越狠才好。既如此,需得寻证据证明,推搡之人明知死者有喘症,且彼时确有致其身死的意图,定谋杀最佳。”   “那如果为推人一方作辩呢?”   “若为推人一方辩护,则要尽可能搜集其不知对方有咳喘之症的证据,需往过失杀的方向予以引导。”   高庭衍闻言沉默一阵,又问:“可有防卫之可能?”   秦山芙愣住:“这从何说起?”   窦近台补充解释道:“这场宴会其实是这位母亲的母家办的,实则是为了给他相见一位姑娘。亡故的这位公子本不愿赴宴,可最后还是去了。去了宴会之后,先是宴会主人家的人说了些冒犯的话,惹得这位公子郁结于心,这才转头向动手的那位公子发起火来,结果争执狠了对方先动了手,这才有了后面一连串的事。”   “动手的这位公子,是宴会主人家的家眷?”   “这倒不是。动手的这位公子也是当日赴宴的宾客,与亡故的这位公子……关系也算不上好。目前经人打听才知道,当时死者在宴会上受了气,口出恶言寻衅在先,这才招致殴打。”   秦山芙蹙起眉不说话,窦近台又问:“姑娘在贺州关于正当防卫的一番论辩着实精彩,不知这种情况,推人之人,可算正当防卫?”   秦山芙摇摇头:“口出恶言,顶多是言语冒犯,远构不成侵害。既无侵害之前提,后者反手伤人,便是加害而不是防卫了。”   高庭衍面色不虞,“那看来无论如何,推人之人都是有罪了。……那么,你可认为那位母亲有罪?”   秦山芙惊了,“这与死者母亲何干?”   “如刚才窦大人所言,这场宴席,死者本不愿去,但其母向其施压,最终不得不去。况且,这场宴席本是这位母亲让自己母家组的局,既然本无待客诚意,却非要人出席,岂不古怪?倘若这母亲依从死者心意,不予勉强,哪还会有后头的惨事?”   “回殿下,民女觉得,宴会一事与本案无关。”   秦山芙不认同道:“虽说这一系列的祸事均起源于这场宴席,可与死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的,还是被人推搡这一事实。与这位母亲……怕是关系不大。”   高庭衍沉沉望着她,既不反驳,也不认同,半晌不说话。   秦山芙顶着他压迫感的视线越来越觉得不妙,正心悬着,高庭衍却忽然起身,扔下她往门口出去了。   “秦讼师还是先理一理其中的关系,仔细考虑清楚再回话吧。送客。”   秦山芙一头雾水,只能浑浑噩噩跟着窦近台出去了。   只是她再蠢,也不至于看不出甲方爸爸有脾气了,对她的表现不满意。可她却也委屈得紧。   “窦大人,我知道殿下因我方才的回答不悦了,但讲道理,这个也不能怪我吧?方才的案例,你就给我说了个囫囵,我当故事一听,什么证据和细节都没有,如何给个真切的答复?讼师编故事,也是得讲证据的,眼下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窦近台看她一脸苦瓜相,不由笑道:“姑娘见谅。实在是因这个案子牵涉了几个不可说的人物,朝中局势复杂,殿下谨慎,不可能在姑娘什么想法都没有的情况下透露得一干二净,这样对姑娘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秦山芙听他这么说就好受多了。   也对,这里是京城,皇亲国戚排排站,那些勾心斗角的阴私她也不想知道,指不定前一天吃瓜,第二天就在河里浮尸了。   窦近台继续道:“姑娘不如这几日先想想这个事情,看看都有哪些定罪量刑的可能,待有个大致的方略出来,我们再谈下一步的事。”   “好吧。”秦山芙叹气,又问:“推人那位现在在哪?”   “自是被看押了起来。只是,这回的案子不比以往,姑娘怕是没法自己找着去问话的。”   秦山芙一阵气闷,心想这都什么事。   晋王手里还捏着不少料,只不过就不告诉她,除非她能给这个案件一个清晰的解决思路,他才会一点一点放料给她。   就算是上辈子司法考试,那些案例题还有个绘声绘色的细节,眼下晋王过于谨慎,涉案人员身份不透露,关系不透露,前因后果不透露,事实细节更是一穷二白。   这种不跟律师说实话,或是实话只说一半的当事人最令律师头大。这要搁现代律师,早就开门送客了: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做你出的案例题的。   然而古代就没辙了,晋王其人,那可是比甲方还甲方的存在。一般的甲方不高兴最多不给钱,晋王不高兴那可就要命了,她一个小乙方还能怎么办?   秦山芙满腹心事地准备下车,心里盘算着近期怎样多从窦近台嘴里多套点话出来。她想得入神,忽听已经下车了的窦近台在外吃惊:“韩公子,你怎会在这?”   秦山芙立即回神,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韩昼依然清雅似竹,可脸上全无平日里明媚和暖的笑意,眉间笼着一股憔悴与疲惫,目光移过来便再也不动分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悄然红了眼角:   “秦姑娘,近来可好?”   几日不见,连声音都喑哑了几分。秦山芙连忙下车,到他面前却也忽然忘了该说什么话,良久,才轻声回他,“还好。”   韩昼垂眸看着她,见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安心之余却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委屈。他不再看她,转身对窦近台拱手行礼:“听蕊环姑娘说,那夜是窦大人舍身相救,在下……”   韩昼说一半说不下去了。他原想谢他,可他又在用什么身份和立场去道谢呢。韩昼不再多言,朝他作揖,就算聊表自己心意。   窦近台笑道,“应该的。”   韩昼点头,“秦姑娘被接至京城后,与我们就断了联系。郑氏与蕊环日思夜想,甚是牵挂,于是此番一并来京了。在下也为秦姑娘她们置了住处,如窦大人再无要事,韩某这就带秦姑娘过去安置。”   秦山芙听见这话不由眼睛亮了一瞬,然而窦近台却结结实实给她泼了盆冷水。   “韩公子是个周到人,但秦姑娘一时还走不了。”   秦山芙不依了,“为何?”   “殿下吩咐过,此案关系重大,秦姑娘需全力协助,在案件审结之前,秦姑娘需先行留在在下府内。”   韩昼愣了一下,皱眉道:“秦姑娘协助办案系为公,她一孤身女子,寄住在外男之家算什么事?”   窦近台无奈地笑了一下:“韩公子可能不知,此番在下随殿下贺州巡盐,赶巧就寻到了许久未见的远房表亲,正是秦姑娘。”   秦山芙:“……”还能如何,晋王定下来的事,她又不能当众否认。   韩昼大脑空白了好长时间,这才慢慢反应出来窦近台话里的意思。他望向秦山芙,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也没法子。   他黯然垂眸,“既如此,就听窦大人安排吧。只是,可否让在下与秦姑娘闲叙几句话?郑氏和蕊环也在京城,想亲自看秦姑娘一眼才能安心。”   这种事还请示什么?她是来办案,又不是卖身。秦山芙一点也不想听窦近台的意思,不等他拦她,就径自往前走去。   “殿下说让我办案,可没说禁我的足。我也牵挂着蕊环她们想见一面,还望兄长体谅。”   秦山芙将“兄长”二字咬得极重,满是戏谑的意味。窦近台被她一噎还没愣过神来,就见她拉着韩昼的袖子离开了。 第33章 庚午祸变   韩昼被她牵着袖口, 一时五味杂陈,万般心绪起伏翻涌。   她此刻没心没肺地唤别人兄长,可知他当日连发都来不及束就奔向她家, 望着冲天的大火时,该是何等的绝望?   那时街上一群人围观, 杯水车薪地提着桶往里头泼水。他仔细找了一圈没看到她的人, 意识到她还在屋子里, 想也没想就往里冲进去,却被围观一人拉住:“公子,火太大啦, 小心伤着!”   可他哪听得进去,只让拦他的人放手,却被拽得更紧。   “公子何苦赔上自己,那女子一非人之物,岂能这么容易被烧死?”   韩昼急红了眼,一听这话就将人狠狠推向一边:“秦姑娘比你们更像个人!既不帮忙,就别来碍事!”   他当即就要冲进去,这回却是被郑大娘拉住:“韩公子!秦姑娘已经被人救出来了!”   韩昼这才停了脚步,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整个人却虚脱得站立不住。他勉力强撑着四处寻她,可直到大火熄灭, 也没有她半点人影。郑大娘和蕊环明明看见她被救出来,眼下却凭空消失一般, 也急得团团转。再跟韩昼细细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他才知道她是被窦近台救走了。   窦近台救走她,自然是往京城方向去。他心知这也是晋王的意思,知道她无碍就放心了。可是……   “姑娘离家许久, 既无大碍,为何不向韩某去信一封?你可知我……”   韩昼再也说不下去,寻她的这么多日夜于他而言是苦累,可对她来说,只怕当他自作多情。   “罢了。”   秦山芙见他压抑着什么情绪,似是想怪她却又说不出来,一时也愧疚难当。   “多谢韩公子记挂。我一直惦记着要往白临县捎封信报平安,只是这次的案子晋王殿下瞒得严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韩昼不言,听她好歹没忘了自己,心里好受了许多。他平复了一会自己的心绪,温言道:“姑娘没事就好。”   韩昼往四处看了看,稍微凑近两步道:“其实我两日前就到了京城。知道姑娘此番是被晋王召来办案,便打听了一下京中有什么要事发生,结果还真打探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韩某说与姑娘一听,权当做个参考。”   “什么事?”   韩昼摇摇头,“此处人多眼杂,姑娘随我先去个僻静地方再详叙。”   说罢韩昼就领着她往一条街上拐过去了。   韩昼自幼长在京城,对京城甚是熟悉。而秦山芙就不一样了,一路走马观花,饱足了眼福。   然而有另一件事让她有些在意。她发现繁华之地多半是洋商洋行,一幢幢楼宇高大敦实,与整条古色古香的街面甚是格格不入,如同庞大的怪物立于街边。京城的洋人比贺州的还要多,衣着打扮也更为华丽考究,看起来非富即贵。   韩昼带着她避过几个人,穿了几条胡同就将她引至一家酒楼侧门,领着她往最上层的一个房间去了。   一进门,就是她更为熟悉的香味。   “这里是韩某自己的产业,姑娘尽可放心。”   秦山芙没有不放心,反而大吃一惊。这种地段拥有一家酒楼,这人到底有多少家底?可见当纨绔也是有资本的。   韩昼替她倒了杯茶,请她落座,见她不掩好奇地四处张望,不由露出了些笑意:“秦姑娘怕是没来过京城吧?”   秦山芙老实地摇头,“没来过。……这座酒楼,是韩公子自己置办的?”   韩昼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说笑了。有幸得先祖荫庇,我自出生手头就比旁人宽裕些,这里原也是我祖父的,是我得了便宜罢了,怎敢舔着脸说是自己置办的。”   说完他又觉得在她面前提祖上有多风光,多少有点抬不起头。他连忙揭过这茬,问道:“姑娘觉得京城如何?”   秦山芙道:“自然是繁华无匹了。只是,这京城里的洋大人着实多了些。这些洋人,到底是怎样进来的?”   韩昼听她问出这个问题,无奈地笑,“看来姑娘果真不知道庚午祸变是什么事……”   “嗯?竟然跟这场祸乱有关?……这我确实不知道。”   反正她跟他说过她磕到头后失忆了,对于这种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也懒得蹩脚地掩饰。   韩昼也没先前那样惊讶了,点点头道,“正巧,这场祸事也与晋王目前的处境有关,我就细细说与姑娘听一听。”   秦山芙立即凝神,“韩公子请讲。”   “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这该从何说起呢……”   韩昼思索一阵,决定还是从头说起。   “那场祸变,其实就是洋人闹的乱子。要说大宪先前是没有洋人的,自高祖一代时,沿海的登州陆陆续续就有些洋人从海上过来。最先一批是因为遭了海难上岸歇脚,因官府驱离不及时,这些人便常驻于此,生儿育女,彻底扎根下来。这件事起初并无人在意,只是后来源源不断的洋人上岸安居,人越来越多,官府这才意识到问题,再想驱逐,却为时已晚,于是只得容忍这些外邦人留居。”   秦山芙困惑,“可我瞧这些人,虽是留居,但仍讲番邦外语,着奇装异服,可见并未归化。……之后呢?不是安安稳稳住了些年,怎会突然乱了起来?”   “一定要追究根源,洋人作乱,并非没有缘由。这些番邦外族不喜农耕,擅于买卖,自登州被其占为口岸后,便有更多番邦前来贸易,渐渐形成一股势力。洋人想开更多口岸从事海商,但今上……”   意识到背后议论圣上是大不敬,韩昼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秦山芙一听,顺理成章地接口道:“但今上不喜欢洋人,也不喜欢海商,不但不愿开更多的海关,反而还想关了登州的口岸,是不是?”   韩昼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秦山芙狡黠地笑了下,“瞎猜的。韩公子继续吧。”   韩昼似是也习惯了她一会无所不知,一会一无所知的样子,不再深根究底,继续道:“姑娘说的不错,正是如此。”   “今上认为这群外夷始终不愿归化,毫无礼教道德,于是下令不仅闭关,还要将外夷一个不留地赶出去。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这群夷人趁着今上与太后出京避暑,宫内防务空虚之时,竟趁夜集结围了皇宫,甚至破了宫门直闯后宫,烧杀抢掠,戏辱宫妇,彼时惨状,实在令人发指。”   “怎会如此……”   “那时今上与太后不在京城,先皇后却并未随驾出京。当日被围困时她亦没有乔装出逃,而是留守宫内,组织一干太监宫女直面外敌,奋勇杀敌。然而外夷的火器了得,先皇后一直顽抗到最后一刻,眼看就要束手就擒,先皇后便在洋人破门之时割喉殉国。由于这一事件发生于十几年前的庚午年间,后人便称之为庚午祸变。只不过……这件事不甚光彩,便只留于众人口耳之中,大多讳莫如深,不敢多提。”   这就是庚午祸变。   秦山芙听得心惊,懵了半晌,“然后呢?”   韩昼抿了口茶,“洋人入宫作乱,与历朝历代的逼宫谋反很不一样。历代逼宫者都是为了篡位改朝,而这些洋人对皇位没兴趣,只是想给今上示威而已。他们原想逼先皇后出来和谈,不想先皇后性子刚烈,竟是软硬不吃。当日逼宫的洋人也没想到竟逼死了一国之后,生怕事情无法收场,便收了手不再作乱,静候皇帝太后回朝。然而没想到的是……呵。”   韩昼笑着摇了摇头,“先皇后刚烈,可太后不是。许是老人家经不住事,也没见过此等无赖凶残的蛮人,生怕对方一不高兴二次攻入宫门,劝着今上答应了诸多条件。于是,自庚午祸变之后,沿海的口岸越开越多,洋人也越来越多,本朝巨贾一半有余都是番夷人,而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不提也罢。”   秦山芙皱眉道,“可是今上不是很厌恶洋人?怎会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圣意难测啊。”韩昼长长叹息一声,“自庚午祸变后,今上的想法也与先前不同了。一方面可能是碍着太后,另一方面……个中原因,外人实难揣度。据说先皇后崩后,今上告天祭祖,国葬万里,彼时心痛悲愤可见一斑。可如今这风向……却与当年大不相同。”   “怎么说?”   “不知何时,有一股说法悄然散开,说是太后老人家对先皇后当日的应对之举并不认同,甚至还觉得是先皇后坏了事。老人家觉得洋人只是为了和谈,既是和谈,大大方方请进宫便是了,何苦刀剑相向,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秦山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既是和谈,那就规规矩矩递折子,即使无法面圣,在宫门口静坐也是法子。如果一定要敲山震虎闹一场,那也该点到为止,烧杀抢掠又算怎么回事?那些死去的宫人何辜?自己家里进贼,还不能抄起家伙赶人了?……对了,那些入宫的洋人,最后怎样了?”   韩昼却是反问她,“姑娘觉得呢?”   “此等罪孽,依律连坐,甚至车裂腰斩都有可能。”   “非也。洋人说是自己国家的人有自己的办法,太后一听,就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关起门处置了。”   “那处置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不仅如此,我们连过问都过问不得。”   秦山芙不由愤愤,领事裁判权说丢就丢?!   “真是荒唐。怪不得本朝的衙门治不了洋人,原来根源在这。”她又问,“可那洋人可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你退一步,他进十步,正是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无赖泼皮。倘若今上能趁当时的祸乱,使出雷霆手段辖制洋人,无论是要闭关还是要赶人,那场祸事亦或是先皇后的事,不都是现成可用的由头?”   韩昼点头:“正是如此。可天家自觉庚午祸变是不可言说之耻,虽厚葬了先皇后,却不准许朝堂民间议论此事,这件事就相当于吃了个暗亏,不仅发作不得,还让出诸多好处给那祸首。”   韩昼叹息道,“总之,庚午祸变自此改了大宪的国运。在这之后,今上也放弃对洋人的管束,对着洋务睁只眼闭只眼,彻底不管了。洋人的身价地位随着家财积累水涨船高,甚至这些人作恶多端,本朝的衙门管不了他们。”   秦山芙仔细思量,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有钱但没权的人,其实掀不起多大的浪,若想地位稳固,朝中肯定有能替洋人群体说话的代理人。   “既然圣上不再插手,洋大人们这般滋润,想必这后头另有靠山吧?”   “姑娘说得没错,洋人的后头自是有人撑腰的。”他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两道,“庚午祸变之后,朝廷就渐渐分裂为两派。一派以太后与太子为首,主张以怀柔之策对待洋人,另一派则主张以严政训之,绝不姑息绥靖,正是以晋王殿下为首。”   秦山芙想起窦近台在贺州痛打那个狗腿翻译的事情,想来也是晋王授意为之,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一个王爷,与太后和太子对着干,岂不螳臂当车?   “这位晋王,为何能与太后、太子分庭抗礼?是因为朝野有很多人支持晋王殿下的政见?”   “不全是。想辖制洋人的大臣虽不少,但大多低调,极少与维护洋人一派的人针锋相对。晋王殿下的底气主要是另一点。”   “什么?”   “是出身。晋王殿下,是本朝身份最贵重的皇子。”   “哦?”   “他的生母是今上的元后,正是那位以身殉国的先皇后。” 第34章 难托终身   晋王的生母是今上的元后, 可先皇后在他七岁那年便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故去,他自此再也没了依仗。   然而元配嫡子,向来身份贵重, 除了同胞弟兄,无人能匹。既如此, 为何他不是东宫之主?   秦山芙不解, 向韩昼问道:“既是身份最贵重的皇子, 为何不被立为太子?莫不是本朝立贤不立嫡?”   韩昼摇头哂笑,“姑娘也算是与晋王打过交道的,你瞧晋王殿下可是那碌碌平庸之辈?”   秦山芙不发表意见。平庸不平庸不知道, 反正这位殿下性子阴沉倒是真的。不过看他做主将韩老爷调去贺州审案,可以窥见是个不拘泥于旧规的果决之人。   韩昼继续道:“晋王殿下不是庸才,但当今东宫,与晋王相比身份也差不了太远。太子是今上的长子,先于晋王两年由曹贵妃所出,元后崩逝之后,曹贵妃便被扶为继后,其子便有了嫡子的身份。今上对外称长子仁德,本朝太宗时期既有立长不立嫡的先例, 眼下正好有个嫡长子,自然是立其为东宫太子。”   “这岂不是偷换概念?这算哪门子的嫡长子, 难道就无人为晋王争辩一番?本就身份尊贵,又是于国有恩的先皇后之子, 难道朝中无一人为其说话?”   “有过, 但为晋王说了话的老臣,不是被敲打,就是被贬黜, 久而久之,便无人再忤逆今上的意思了。”   秦山芙无言以对了。   是啊,礼法再大,哪大得过皇帝的意思?更何况太子的出身也并非不合礼法,只是稍微差了那么点意思罢了。   既然是可左可右的事情,皇帝没有选择晋王做储君,肯定有什么深意在里头。然而天家的事大多水深,恐怕连晋王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父皇心里真实的想法。   然而这到底是晋王自己的事,秦山芙回过神来又问道:“你说这些,可与晋王这次找我的事情有关?”   韩昼不答,却是问她:“姑娘先告诉我,晋王此次要你查案,查的可是一位患有喘喝之症的公子亡故之事?”   “正是!”秦山芙惊喜抚掌,“可是晋王殿下跟我说个案情也遮遮掩掩。我只知这位公子去了一个宴会跟人争执,争执不过被人推了一把,激出了病症而死。而这案子里的几人到底什么关系,当日事发时又是什么个情况,晋王只字不提。”   韩昼闻言便沉了表情,“既然是这件事,那确实干系甚大。”   “我也知道晋王所托无小事。可是不告诉我全部实情,我又如何给他出主意?”   “我晓得姑娘的意思。只是,具体的案情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跟姑娘捋一捋与这个案件相关的人物关系,听完之后,或许你就知道该从哪里突破了。”   秦山芙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殷勤地给他添茶倒水,“有劳韩公子,韩公子请讲!”   韩昼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上一回被她这么热情地对待,似乎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不知他底细的时候。   韩昼有些怅然,心想只有她有求于他之时才会如此殷勤。他望着斟得过满的茶杯愣了神,却又忽然释然了。   既然如此,他便竭尽所能帮她助她,让她终有一日离不开他好了。   这百折千回的心思自是不能告诉她的,他兀自笑了下,小心翼翼端起她添的茶水小小抿了一口。   “先说此处亡故了的那位公子吧。那位公子,是宁平侯家的世子沈束。打人的那位,则是靖成侯家的二公子范缙,与我有些交情。范缙虽未被正式立为世子,但因靖成侯子嗣凋零,只有他一个嫡子,日后八成是要让范缙袭爵的。”   秦山芙哦了一声,都是权贵嘛。   韩昼继续道,“宁平侯与靖成侯,皆是在朝中掌实权的勋贵人家。宁平侯掌外务部,管着洋人的一干事务,与洋人关系密切。靖成侯则掌兵部,涉军/政,这个的重要性,想必姑娘晓得。”   秦山芙细细想着,小声问,“宁平侯与洋人交往过密,那八成就是太子党了。那靖成侯呢?他支持晋王?”   韩昼摇摇头,“靖成侯因掌军政中/枢,位置敏感,眼下谁都不站,持中立观望态度。”   “所以……无论太子还是晋王,都想拉拢靖成侯?”   “没错。所以两家出了这种事,太子一直压着宁平侯府大事化小,不要执意揪着不放,而宁平侯府竟也真的没有要靖成侯府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为何?死了一个世子,怎能如此轻描淡写?”   “因为宁平侯还有其他嫡子。虽说原配只留了沈束这一个儿子,可原配之后的续弦,又为宁平侯添了嫡子,但因年龄太小,做不了侯府世子。”   秦山芙忽觉有些心寒,“什么嫡子庶子的,难道不都是自己的儿子?不过照这么说的话,苦主愿意谅解高拿轻放,这两家不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了?那为何晋王殿下还要找我呢?”   “那大概是因为宁平侯府这个续弦夫人的身份不一般。”韩昼解释道,“宁平侯府如今的这位夫人,母姓为曹,正是当今皇后的胞妹,太子的姨母。”   秦山芙只觉这里面关系繁杂,一时有点懵。   “所以……或许晋王殿下的本意并不是给推人的范缙公子脱罪,而是……想将曹夫人拉下水?!”   若生母失范甚至有牢狱之祸,其子势必无法袭爵,而依顺太子党的宁平侯府也会跟着受连累,这结果自然是晋王喜闻乐见的。   而如果能通过给曹夫人定罪,顺便帮范缙洗去罪过,卖靖成侯一个天大的人情,岂不更是一石二鸟?   秦山芙终于想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关窍,一时坐不住,起身来来回回踱着步。   “也就是说,晋王今日找我去,其实是想问我,在律法上有没有可能实现这样一件事,那便是给曹夫人定罪的同时,帮范缙公子脱罪!”   韩昼也很好奇,连忙问:“有可能么?”   秦山芙不答,停住脚步低头思索。韩昼生怕自己扰了她的思路,在一旁也不敢催问,连个大气也不敢喘,紧张地望着她。   良久,秦山芙抬头。   “是有可能的。只要有证据证明,沈束世子的死亡,与曹夫人的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即可。”   韩昼听不懂了,“可是,沈束世子不是旧疾发作而死?据说是从小的毛病,这病与曹夫人无关。”   秦山芙也陷入沉思,“所以,就得再去问问晋王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上究竟有多少证据了。”   然而,虽然这案情仍是一团迷雾,但秦山芙此刻还是觉得有种江流入海的豁然开朗之感。只要找准了方向不至于瞎蒙乱猜,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心情极好地对韩昼道:“多谢韩公子为我解惑。……不过,你难道是专程来京城为我说这些的?”   韩昼见她目光灼灼,竟一时不敢对视,别开眼去不自在道,“不是秦姑娘说自己磕到头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么?虽说京城里的这些事秦姑娘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但……我总是放心不下,怕你又被人问起一些事情却不知道,再发生那晚的事情。”   秦山芙心里一软,轻声问:“韩公子信我是磕到了头,而不是什么妖孽?”   韩昼望进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信。秦姑娘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   秦山芙却也吃了一惊,“为何……”   “因为我……”韩昼却说不下去了,偷偷握紧了置于膝上的手,“那晚韩某说的话,字字真心,并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言。”   竟然是……这种原因。   秦山芙一时失语,眼下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客,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也难有共情,就像是一个红尘之外的冷眼看客,恐怕今生到死也难有她愿意托付的归宿。   而韩昼却也像是怕她说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生硬地揭过这一话题:“罢了,不提这个。姑娘在京城有了新的身份,可是与白临县的一切都再无瓜葛了?”   秦山芙也乐得不继续方才的话题,点头道,“本就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好牵挂的。”   “如此便好办了。”   “什么?”   “后来我遣衙门的人细细探查,最后查出纵火之人,是齐夫人。”   秦山芙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却是难以理解,“她……为什么?”再怎么说,她不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么?   韩昼似乎还顾虑着她与齐夫人之间的关联,斟酌着合适的措辞,踌躇道:“齐夫人也是被齐怜雪撺掇的。齐夫人爱女心切,即使知道齐怜雪非自己亲生,但眼见她重新被收监,便一时失了神智。据她交待,说你占着她亲生女儿的身子,与她离心离德,放火是想将你体内的邪物逼出来,还她女儿。”   韩昼说完赶忙又补了一句,“自然,她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秦山芙有些无奈,又问:“那……官府如何定这件事?”   “这便说来有趣了。”韩昼弯起眉眼笑得幸灾乐祸,“我爹随姑娘审了几次案子,如今也学会仔细看律条了。可惜我爹资质不佳,他翻了几遍书,琢磨了整整一晚,都在犹豫是该定谋杀还是纵火。”   秦山芙一下子就想到韩老爷眉头皱得跟个小山包一样的纠结样,没忍住笑出声,“那最后可是想明白了?”   “这是自然。我爹细细思量过,谋杀只害一人,而纵火却会连累无辜之人的身家性命,两相权衡之下,于是就给齐夫人定了纵火罪;齐怜雪因试图装疯逃脱罪责,之后仍有作恶的想法,就改判为斩刑,此二人不日将问斩。”   不错,韩老爷如今还会学会往深了想罪名背后试图保护什么法益这样的问题了,孺子可教也。只是这案子毕竟与她切身相关,秦山芙听完半晌沉默,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齐怜雪与齐家人对原身属实算不得好,如果照原书里的剧情发展,原身早已尸身凉透,甚至死后都得不到最起码的体面与尊重。可是她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可到底是犯了杀人放火的大罪,如今落得如此结局,也算罪有应得。   “对了,不是说蕊环她们也来了?她们在哪?”   韩昼摸摸鼻尖,“蕊环姑娘本要来,但因腿伤未愈,不便远行,我就让她先待在白临县了。方才那样说,是为了找个借口,让窦大人放姑娘出来跟我说几句话。”   秦山芙了然,点点头,“这样也好。我在京城也顾不了她,白临县本就是她的家,在那先待一阵子等这个案子完了再说。……那韩公子你呢?何时回去?”   韩昼莞尔一笑,“韩某无闲事牵绊,来去自由,白临县无趣得紧,就准备在京城常驻了,既能随时跟祖父请安,也能与二三好友小聚,妙哉。”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办案时用得上自己,他也能帮衬一二。只是这样的心意说出来就变了味,他按下不提,只作闲散浪荡状宽她的心。   秦山芙却是真以为他是想来京城小住,又想到什么,打趣他,“既然蕊环来找我的事情是诓窦大人的,那给我置了住处,怕也是假的了?”   韩昼怔了一下,犹豫片刻,低声道:“这个是真的。”   这下却是轮到秦山芙意外了。   韩昼最爱看她惊讶的神情,心间柔意漫过,莞尔一笑。   “姑娘才华卓群,既然白临县的铺子被人毁于一旦,那合该在京城再置一间讼师馆,更上一层楼才是。韩某在一处繁华地段为姑娘备下了铺面,只待秦讼师此番出手得卢,名震京师之时,再为讼师馆行香挂牌。” 第35章 纯臣   秦山芙回到窦近台府上后, 就拿出纸笔开始细细盘算眼下的案件。   犯罪嫌疑人范缙,靖成侯之子,是晋王想要争取卖好的对象。   潜在犯罪嫌疑人曹夫人, 宁平侯的继室,死者沈束世子的继母, 是晋王想伏击的对象。   总结一下甲方爸爸的需求, 就是她如何能够在拉曹夫人下水的同时, 帮范缙脱罪?   秦山芙拿着毛笔在纸上横竖左右地画着思维导图,回忆着一长串的犯罪理论,分析哪个能达到上述目的。   不情愿的赴宴, 寻衅在先反被殴打,继母发现救助……等下,救助?   秦山芙灵感一现,啪得一声拍下毛笔站起身。   如果是救助环节出了问题呢?!   秦山芙当即出门去找窦近台,发现他正要出门,上前就拦住他的去路,“窦大人,案子我有想法了。但我得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详细越好, 还请带我去见晋王殿下。”   窦近台本就是要去见晋王的,眼下一听这女讼师有了主意, 闲话不多说,当即就带着她往晋王府去。   到了王府时高庭衍正临摹着一副画, 他听秦山芙被窦近台带来后, 并不惊讶。他鲜少无缘无故信任什么人,可他却下意识觉得这桩案子难不倒她。   他等她行完一礼,手底下的笔未停, 淡淡问她,“秦讼师可是有想法了?”   秦山芙回道:“民女未见证据,一切只是纸上谈兵的空想。”   “说来听听。”   冷静平和的甲方正是律师所喜欢的。秦山芙见他不咸不淡,也就放松心情,不紧不慢地细细分析起来。   “先说死者。本案死者患有旧疾,与母前去赴宴却被主人家怠慢,郁结于心,与人寻衅招致殴打。此情节虽少不得说一句死者活该,但从律法的角度去评价,死去的这位并无过错。”   “嗯。”   “再说打人之人。虽他人寻衅在先,但言语毕竟不能伤其本质。打人之人明明可以用言语反击回去,却自行升级事态,采取殴打的方式还击,这便是过错,依律本该定过失杀。”   “本该?”高庭衍敏锐地抓到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怎讲?”   “如果死者当场死亡,打人之人毫无疑问便是元凶。可眼下问题在于,行凶者伤人与死者亡故之间,还存在一个第三人的救助行为。倘若救人之人行为有差池,那致死的就不是先前打人那位的原因,而是救人这位的过错了。”   窦近台听懂了她的意思,“姑娘可是怀疑死者母亲在这期间做了些手脚?”   他匆匆看一眼高庭衍,继续道,“这个基本可以排除。且不说亲情伦理,这位公子过身之时正好有大夫在身边,经诊断,确实是因喘喝之症发作致死,并无旁人加害的迹象。一定要追究,也只能追究到动手的那位公子身上了。”   “敢问这位公子被其母带离宴会到身亡,中间经历了多长时间?”   “据在场人透露,母子二人未时离席,而死者府上是在申时才传出死讯。”   “也就是说,自发病到传出身亡的消息,约一个时辰了。”   秦山芙琢磨着这个信息,然后一愣,“作为一个喘喝致死的人来说……这个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高庭衍蓦地抬眼看向她。   秦山芙又道,“喘喝之症,一般发作要不了人的命。就算发作得狠了,那便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怎会拖这么久?”   窦近台道:“秦讼师的意思是……”   “如果这个人,是被活活耗死的呢?”   那么,是谁耗死的,岂不就是明摆着的事了?   高庭衍脸色一肃,对窦近台道:“带秦讼师去见靖成侯。”   *   自沈家出事之后,靖成侯府就大门紧闭,一派死气沉沉。   那日宴席散去,范缙就当那场争执只是寻常,并未放在心上。甚至直到宁平侯府穿出沈束世子的死讯时,靖成侯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官兵上门拿人,靖城侯夫妇才知道宴席上出了乱子,自己的儿子出手伤人,而对方竟一命呜呼。   侯府死了一个世子,那可是非同一般的大事。宁平侯死了儿子转头就去京兆尹府报官,京兆尹哪经得住一个侯爷给自己哭天抢地叫屈,正想拿人,一听缉拿的对象也是另一个侯府的贵子,一下子就没了主意。   然而,到底宁平侯府与如今的曹皇后连着亲,侯府和侯府,那也是不能同日而语的。眼见宁平侯府的曹夫人也哭倒在京兆尹面前,这京官一咬牙就丢了签字,要把范缙先扣在官府再说。   自己的儿子被缉拿,这事就很难再收场了。   靖成侯也算朝廷里颇为得脸的重臣,圣上倚重,太子晋王敬重,同僚尊重,端的是一身正派傲气。   然而自从范缙出事之后,他这个当爹的再直的膝盖也得往下弯,没少携着六神无主的夫人登沈家的门。   起初沈家是闭门不见的,靖成侯结结实实吃了几回闭门羹。但毕竟他们理亏在先,还是厚着老脸一次次登门。   之后不知为何,沈家倒是开门了,但宁平侯只寒着脸不置一词,曹夫人则抹着眼泪泣不成声。靖成侯夫妇一咬牙齐齐给他们跪下,以求宽恕一二,可对方既不受礼,也不说到底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个卖惨,吊着靖成侯夫妇心里七上八下,让二人一口浊气憋闷在心里,却是有苦难言。   “侯爷,你说宁平侯府到底是几个意思?要说要我们缙儿杀人偿命,可他家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只露个惨样给人看,可要说准备高举轻放,到今天却一点也不松口,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啊?”   靖成侯皱着眉头,坐在一旁不发一语。   靖成侯夫人狠狠叹口气,又道:“再说他家那位续弦的曹夫人。那已故的沈束世子又非她亲生,此番遭了变故,她却肝肠寸断得活不成。一个继母而已,何至于如此?”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毕竟是那孽畜伤人在先,我们哪来的道理指责人家嫡母哀思过度?”   靖城侯没好气道,“我都跟这孽子说了多少次出门要敛着些脾气,可这炮竹似的脾气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改过,眼下惹出这等祸事,要我怎么办?”   靖成侯夫人弱弱道:“是饶是罚,宁平侯府既然不给个准话,要不问问太子――”   “妇人之见!”   靖成侯抓起茶杯就掷在地上,惊得靖成侯夫人瞬间哽住。   “你当那宁平侯府眼下为何这般作态?殊不知正是东宫的意思!为的就是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求东宫从中斡旋调停,承东宫一个天大的人情!”   靖城侯夫人也来了脾气,不依不饶道:“承人情又怎么了!人在这世上活一遭,谁还不欠别人一份情了!”   “糊涂!”靖成侯指着她怒呛,“且不说东宫这份人情届时得拿什么去还才够,你以为与东宫打交道还人情,就像当街买卖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两不亏欠?”   “我……”靖成侯夫人噎住,没想到这一茬。   靖成侯见她这副蠢样就来气,“即便我去求东宫斡旋,以东宫的行事方式,届时必定会以不能慷他人之慨为由,让沈家自己出条件。死去的沈束世子是沈家的一个尴尬人,后头还有曹夫人自己的儿子等着接世子之位,此事可轻可重,对沈家而言余地可大了去了。沈家如若大度,此事不予追究都有可能,而若沈家就要拿这件事狠狠发作一番,非要我们偿命,我们却也半个不是也不能说!”   靖城侯夫人一听要偿命就急了,“就没有一个折中的法子?!”   “怕的就是沈家最后取一个折中的法子!”   靖成侯来回踱步,愤愤道,“沈家如今做足了苦主姿态,显然是不准备善了了。如若我向东宫低头,东宫从中调停,沈家必定在东宫的示意下提出一个‘留罪免刑’的法子来,由不得我们不答应。”   “留罪免刑?”   靖成侯夫人喃喃两遍,“是说给缙儿定罪,但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从轻发落,甚至可以……不用受任何刑罚?”   “你以为这事好事?”   靖成侯心想自己怎么娶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媳妇,别过脸沉沉叹了一声。   “留罪免刑,但凡以后那孽畜行事稍有差池,或是再次对苦主一家有不利之举,沈家就能上报官府,要求对他重新收监,甚至加重刑罚。――你不要跟我说以后他必定行事规矩这类的废话,即使他行事沉稳,也防不住有心之人刻意设局陷害。而眼下我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沈家提出任何条件,我们只得点头答应。若最后真以‘留罪免刑’解决此事,自此我们靖成侯府便彻底沦为太子附庸,永远被东宫拿捏着,做尽违背心意之事,与其这样,依我看,不如让这孽畜当下死了谢罪来得干净!”   “靖成侯长算远略,秉公灭私,不愧是国之脊梁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靖成侯如何不知这是谁的声音?他当即迎到门前,拉了一把还在原地懵神的妇人,对着来人深深躬身行礼。   “参见晋王殿下。”   高庭衍连忙扶起二人,“二位不必多礼。”   朝中局势诡谲,太子与晋王渐成两势,但因二人势均力敌,明眼人都知道日后少不得是一场腥风血雨,因此愿作两不靠的纯臣之流,朝堂之上大有人在。   靖成侯手握军政重权,在自己儿子闯祸之前一直是这股中立之势的魁首。他游离于东宫的势力范围之外,对晋王的礼遇也敬而远之,游走于天平两端,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却因沈束世子的死亡彻底打破。眼见东宫正操纵着沈家,以苦主之姿步步紧逼,他也曾猜测晋王应当不会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事情过去这么多天,晋王先前一直不露声色,现在却是直接登门了。   高庭衍一派体恤之意,道:“方才在门口听到范侯的思虑,本王深以为然。令郎不矩行为在先,以至于此时落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属实艰难。”   靖成侯有苦难言,却也不敢对着晋王毫无顾忌地倾诉,只得忍气吞声道:“是我那孽子言行失教,这才犯下滔天的罪过。既是理亏在先,倒不如他一个人以死谢罪来得干净,平了宁平侯府的怨气。”   高庭衍轻笑两声,“何至于以死谢罪。虽然令郎伤人在先,但沈束世子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得连一拳都受不住?本王以为,沈束世子之死,与令郎关系不大。”   这话倒是说在靖成侯夫妇的心坎上了!   自事发以来,二人也琢磨过许多次,即使那沈束世子身有旧疾,怎得连一拳都受不住?   然而这话,他们作为过错方,却是不好问的。   有一回靖成侯夫人在沈家,不小心问了一嘴沈束世子生前的病情,话音未落,那曹夫人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都是世子命薄,这么点伤就撑不过去,也怨不得旁人云云,让靖成侯夫人当时闹了个没脸,连忙告罪匆匆家去,自此再也不敢提。   可是他们不提,并不代表他们私下不琢磨。然而这事到底要讲究个证据,他们眼下伤人在先,宁平侯府又做足了受害者姿态,靖城侯府也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哪能这么不要脸,大张旗鼓四处找证据?   靖成侯夫人一听晋王把她日思夜想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再也忍不住,抹着眼泪哀戚道:“不瞒殿下,我们也心里也有同样的困惑。沈束世子身体不好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他也不是那下不了床的病秧子,怎会一拳也受不住就一命呜呼了?可是、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可我们就算心有疑虑,却也无能为力。沈家的白灯笼至今还在门口悬着,早越了礼法的规矩。他家并无要我们血债血偿,甚至一点要求不提,我们怎好反过来咄咄逼人,质疑他家世子的死与我们无关?”   高庭衍闻言笑了一下,安慰道:“这有何难。既然二位不便查探,便让善于此道的人去查好了。”   高庭衍抬眼朝门外一望,靖成侯夫妇这才发现门口还立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只见这女子丝毫不怯场,几步跨入厅堂,对着他们盈盈一拜,不待他们询问,便沉稳从容地自报家门。   “民女秦氏,原为白临县讼师,此番为晋王殿下所托,特来解侯爷与夫人的燃眉之急。”   讼师?女讼师?   靖成侯夫妇不由吃惊,还未来得及寒暄询问,又听她抛出惊人之言。   “沈束世子即便有疾,也不可能因一拳而死,即使不凑巧因一拳激起旧症,喘喝致死最多也不应超过半个时辰。然,沈束世子却在一个时辰之后才传出死讯,或许这一个时辰之内有了其他异数,而这个,或许才是沈束世子身亡的真正原因。” 第36章 救人要有始有终   靖成侯夫人听见这小女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大惊失色之余难掩惊喜之色,正要问个仔细,却被靖成侯拦了下来。   靖城侯到底在朝中沉浮多年, 谨慎道:“沈束世子离席至归家这段时间,都是与其嫡母在一处, 什么异数不异数的, 你想明白了再开口。”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其实那位夫人要紧的不是沈束的母亲这个身份,众人更在意的,是她与曹后和太子的这层关系。好在秦山芙先前从韩昼那里知道了不少背景信息, 眼下自是明白靖成侯如此谨慎的因由。   “侯爷怕我武断,民女晓得。既然如此,请容民女先了解一些问题,望侯爷明示一二。”   靖成侯没应她,却是目光转向晋王。高庭衍见状笑了笑,解释道:“范侯尽可放心。这女子也是窦参领的远房表妹,是信得过的人。先前也办过几起疑难的案子,有些见解颇为独到,范侯尽可听上一听。”   既然是晋王保举的人, 又是窦近台的亲戚,靖成侯自然就不好拂了秦山芙的面子, “姑娘请问罢。”   “多谢侯爷。”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问道:“请问侯爷, 那位死去的沈束世子, 与令郎平日私交如何?”   靖城侯哑然。这女子一上来就问到了痛处。   因政见不同,靖成侯原本就与太子党的宁平侯府关系平平。他们长辈之间还晓得糊个面子,可底下的后生难免沉不住气, 喜恶全在脸上,关系算不得有多融洽。   靖成侯只得实话实说,“不怎么样。听底下的人来报,这二人平日里碰见,也多的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实在不是一路人。”   秦山芙了然。也就是说,这二人不对付已久,那次在宴会上动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秦山芙继续问,“民女目前了解到的,是沈束世子在宴会上受了气,转头对令郎寻衅在先,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靖成侯夫人沉不住气,抢着答道:“我偷偷遣了几个手帕交去问了当日宴席的情况,都跟我说是沈世子先挑事,我儿这才忍不住动了手!”   靖城侯夫人是个没城府的,回答问题干脆利落,却正好对秦山芙的胃口。她放弃问靖城侯这个老狐狸了,直接问靖城侯夫人:“我又听,贵府公子动手之后,沈世子差点滚落池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靖城侯夫人连连点头,迫不及待道:“这个也属实。我儿与沈世子起争执时正巧在一池塘边上,沈世子似是没料到我儿会出手打人,一时不妨便朝后仰去,差点栽入湖中,但最后还是被我儿拉了一把,只跌到在地,并未落水。”   秦山芙闻言,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范缙将快要落水的沈束拉回来,这个事实乍看不起眼,却十分重要。这可以直接证明范缙并无置沈束于死地的念头,即使沈世子真是因他那一拳而毙命,至少可以通过这件事证明他绝非故意。   靖成侯夫人是个话匣子,不等秦山芙开口,又倒豆子似地道:“然而沈世子虽未落水,但还是被惊着了,当时他俩的动静引了不少人观望,许多人都看见沈世子倒在地上后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个不好看?是不高兴,还是有了发病的前兆?”   “不高兴是肯定的,不过有其他家的夫人说那时世子面如土色,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起来。有人还问要不要紧,但他嫡母曹夫人很快就赶到了,谢绝了主人家的帮忙,就带着世子连忙离去了。”   秦山芙一听这话就蹙起眉,“可是我听说,这场宴席不就是曹夫人的母家曹家办的?既然宴席主人家是自己的娘家,曹夫人为何不就地安置?”   靖成侯夫人一愣,“这……我也不知道。许是宴会上人多不方便吧。”   宴会上人多不方便。   秦山芙蓦地一惊,隐约抓住了什么,但这点念头却转瞬即逝,再一思量,却又什么也捕捉不到了。   她懊恼地锤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惹得在场众人侧目。她自己想问题想得入神,完全忘记了这种高门大户规矩多,她方才的行为就跟个乡野的丫头一样,实在是没规矩得紧。   靖成侯夫妇二人无声对视一眼,又偷偷瞥向晋王。殊不知晋王看着这女子面上却是半分嫌恶也没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秦山芙这厢思考问题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旁人的眉眼官司。她沉思一会,实在串不起脑中的碎片,于是也不执着了,又问:“敢问夫人,从曹府至沈世子府中,驱车大约要多长时间?”   靖成侯夫人想了一下,“两家离得不远,无论如何,一炷香怎么都该到了。”   拿现代的时间换算,一炷香,差不多就是半小时,四分之一个时辰。   然而这就奇了怪了。如果是一炷香就能到家,为何一个时辰才传出的死讯?   “夫人,沈束世子,到底是几时回府的?”   “这个……”靖成侯夫人懵了一会,“这个我没打听。这个问题很关键?”   “很关键。”秦山芙坚定道,“如果是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回府,说明沈世子的的确确是犯了病症而死,可如果是一个时辰左右才回府,那沈世子可就是被耗死的。”   靖成侯夫人惊出一身冷汗,“耗死……是……”   “就是见死不救。”   靖成侯在一旁听了许久,这下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关窍,只是心中仍有疑虑,问道:“见死不救,顶多德行有亏,这难道也是能定罪的事?”   “可以,但不一定。需要分情况看。”   秦山芙解释,“如对萍水相逢的路人见死不救,只能说此人毫无同理之心,胆小怕事,但于律法而言,此人并无罪责。但另一种情况便不同了,我说与侯爷与夫人一听,请两位判断一二。”   靖城侯马上道:“姑娘请讲。”   秦山芙不紧不慢地叙述:“甲回家路上经过一片池塘,忽听池塘里有人喊救命。甲心善,二话不说就拾了一截木枝跳进池塘救人,可等那人抓住木枝后拉近一看,发现竟是一年前骗了自己银子跑路的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甲一气之下就丢了手里的木枝,自己转头重新游回岸边一走了之,最后乙淹死。请问诸位,甲应定什么罪?”   靖成侯夫人困惑,“这…这乙落水,可是甲所致?”   秦山芙摇头,“乙因自己失足而落水。”   “那这与甲何干?倘若甲一开始不下水救他,乙不是照样被淹死?”   秦山芙点头,“水流湍急,确实如此。”   靖城侯夫人疑惑更深,“况且这乙先前还欠了甲的银子。……我觉得,甲应无罪。”   秦山芙却凝重地摇摇头,“非也。甲的此番作为,明明白白,应定谋杀。”   “谋杀?!”   众人皆未想到竟然是这么重的罪过,不由吃了一惊。   靖城侯夫人忙问,“怎会如此?救人一命,还救出罪过来了?”   “夫人方才说得有理,可于律法而言,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秦山芙耐心解释道,“乙原先落水,本与甲无关,可当甲介入开始施救之后,乙便脱离了方才的险境,然而却又被甲放弃,重新陷入危险之中,这是律法所不能容忍的。”   靖城侯夫人还在懵神,显然是没理解。秦山芙笑了下,换个方式解释。   “夫人可以这样理解:甲的施救行为,实质上是给了乙新的生命,可甲偏偏半途而废,这种有始无终的行为,无异于重新扼杀了乙的生命。再者,甲松手不救并非是自己遇了险情而不得已放手,而是因旧怨未了,故意而为之。甲希望乙方死去,并且也利用自己当时的天时地利这样做了,这在律法上,就是典型的谋杀。”   所谓杀人于无形,便是这样的情况了。众人一时沉默,良久,靖城侯缓缓道:“也就是说,既要救人,就要有始有终,不得半途而废,是否可以这样理解?”   “没错。不仅不能半途而废,还需拼尽全力,如自己救不了,就要给他人让出救人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这便是沈世子这桩案子可能存在的情况了。”   秦山芙道,“如果沈世子在宴席上发病,由曹夫人救走,世子一直在曹夫人的掌控之中,一身安危全系于曹夫人一人身上,那么曹夫人便须全力以赴去救沈世子的命,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曹夫人能救沈世子,而旁人是插手不了的,可是这样的道理?”   “没错。”   秦山芙继续道:“倘若曹夫人与世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确有无法克服之困难导致无法施救也就罢了,如若是人为拖沓,延误了沈世子救助的时机,最终导致世子身亡,那可就是谋杀的罪过了。”   靖城侯夫人闻言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而秦山芙却不介意再将话说得明白一些。   “侯爷,夫人。若最后查证属实,曹夫人确有谋杀的罪过,那么曹夫人的定罪,将直接会让贵府公子脱罪。如果当真如此,民女定让范公子一身清白,全须全尾回到二位身边。” 第37章 情报工作遭遇重大挫折……   那日替靖成侯夫妇捋清了整个案子里头的道理之后, 靖成侯夫妇心下便有了主意:他们要让自己的儿子清清白白回来,绝不受东宫一点胁迫。   靖成侯拿定主意之后,第二日去上朝心里便稳当多了。   任他东宫太子几番软硬兼施地暗示他可以从中斡旋, 靖城侯都淡淡的,寥寥几句谢过了事。太子碰了软钉子, 咬牙暗恨, 但不信他真能沉得住气, 转头找了宁平侯交待几句。   宁平侯得了太子授意,这下更是消停不了了。别说摘了门口的白灯笼,眼下恨不得将自己儿子的棺材再掘出来重新隆重吊唁一番, 侯府哭声震天,阵仗大到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这府上死的是正儿八经的侯爷,而不是还未袭爵的世子爷。   那厢吹拉弹唱好不热闹,而秦山芙这边则被晋王和靖成侯府嘱托,正式接手了这件案子。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明整个事情的时间轴。   宁平侯府的曹夫人何时离席,何时归家是重要的时间节点。可曹夫人的行踪不是她能打听得了的,高庭衍得知,便遣了自己的眼线去打探。   然而得来的结果却令人困惑。   据打探来的消息称, 曹夫人那日回家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未时二刻左右, 另一个则是申时初刻前后,期间差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为何会如此?   来报的线人对秦山芙解释:“这个小的已经问过了。小的第一个问的人, 当时正好在侧门办事路过看了一眼,据他所说,未时二刻左右曹夫人的车马确实在沈府门口停下, 准备要入门,但开门接车这活计不归他管,看一眼就走了。小的不放心,又托人找到当时门房的伙计多问了一嘴,这才知道,曹夫人的车那时根本没有进门,只是停了片刻。”   “也就是说,未时二刻曹夫人回府,却是过门不入?”   “正是如此。据说原本那时就要归府了,曹夫人的大丫鬟翠丝又说夫人在宴席上落了一件顶重要的东西,须得亲自去取,这才又驾着车走了。”   秦山芙忙问,“那曹夫人确实往曹府折回去了吗?”   “小的打探了,确实又折回去了。曹府西门有看门的伙计看见了。”   “她们去找什么东西?”   “这……小的就问不出来了。”   秦山芙蹙眉,静静思索一阵,又问,“那么,曹夫人的车马到曹府后,车进去了么?”   线人一愣,“应该没进去吧?取个东西而已,使唤人去就行了。”   秦山芙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应该?见曹夫人下车了么?”   “这个……小的没过问。”   “那车马停了多久才走?翠丝回来后,曹夫人的车马就打道回府了吗?”   “小的、小的……”   线人被秦山芙一连串问了个懵,瞥一眼晋王阴沉的神色,顿时汗如雨下,膝盖一软就扑通跪下。   “小的差事办砸了,殿下恕罪!姑娘恕罪!”   秦山芙一阵无力。心想这好歹也是半个皇家的情报人员,这工作也做得忒不细致了。   高庭衍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最见不得自己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眼看眼底浮起不耐就要发作,秦山芙连忙上前劝道:“殿下,打听线索这种事本不是一蹴而就的,若是换人去问,反而显得可疑,不如就原让他去套一套话,问问翠丝到底进府去找了什么东西。其余的事情,民女想办法去打听。”   高庭衍一向是软硬不吃,听不得有人到他面前求情。然而一听她说得有道理,不由火气平了下去,只问她:“你有什么办法?”   秦山芙道,“宅子里头的事情我不好探寻,但门外的事,多的是见证人。我去曹府西门先探一圈再说。”   高庭衍考虑片刻,“那就劳烦秦讼师亲自跑一趟了。”   *   从晋王府出来后秦山芙并没有耽搁,为掩人耳目,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裙就往曹府去了。那个线人等在路口给她迅速指了下曹府西门的位置。   秦山芙又问了曹夫人车马的特征,线人草草形容了几句,因身上还有其他差事,转眼就跑没了人。秦山芙无法,只好自己在远处观察一阵,发现离西门不远的地方支着一个糖水摊,摊主是个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眼下天热,没什么生意,她便闲靠在树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路的人。   秦山芙走上前去,发现这摊子上卖的竟然是果子干儿。时值酷暑三伏,京城闷热难耐,她连忙摸出几个铜板问老板娘要了一碗,趁着空挡又向四处看了看。   这个摊子的位置并非在曹府西门正对面,贵人家的门口想必嫌弃这些商贩不让摆,然而这个摊子的位置,却也能看清曹府西门每日进出的情况。   一碗果子干儿很快就好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捧在手里凉滋滋的。碗里是浓稠的糖汁,咬下半截晒透了的杏干,酸甜可口,甚是解暑。秦山芙扭头对这妇人赞叹道,“老板娘,您这果子干的味道真足。您这摊子一直在这吗?赶明儿我还要来吃一碗。”   老板娘听她满口称赞却并不怎么受用,耷拉着眉眼懒懒道,“在这,一直在这。想吃就来。”   秦山芙笑道,“一定来。不知,您每天几时出摊?”   老板娘掀起眼皮打量她一眼,爱答不理道,“午后我都在。”   “好好好,那我就午后来。”秦山芙强笑着,又问,“您一直在这摆摊么?这位置可真好,抬眼就是曹府的门,他家门前很热闹吧?”   “你问这个作甚。”   “哎,我这不是好奇这些豪门望族都过些什么日子嘛。我听说六月末这家办了场大宴,那日是不是人格外多?”   果子干妇人狐疑地拿目光上下扫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打听别人家的事作甚?你成亲没有?”   “呃……没有。”   “可定了人家?”   “也未曾……”   “自己的亲事没着落,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这果子干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秦山芙好一阵无语,“左右无事,跟您闲聊两句呗。”   “你闲,我可不闲。要吃端着一边吃去。”   “……我看您这也没别的食客,跟我聊两句又不耽误你的事。你若闲我碍事,我再买你一碗不就行了。”   果子干妇人却不买账,挥手撵人,“你想买多少碗是你的事,老娘只卖糖水,不陪聊,买多少碗都不陪聊,一边呆着去。”   秦山芙没想到碰了个这么怪脾气的老板娘,一时竟没了办法。不是都说和气生财?这老板娘还能这样赶客?该不是天太热中暑坏了脑子吧……   她有些气闷,想一气之下走掉,却又不甘心什么都没问出来。忽然一旁走来一个年轻后生,生得眉清目秀,抱着一兜东西停在树下歇脚,看衣着并不是什么豪门贵族,更像是哪个体面人家的伙计。秦山芙端着碗边吃边偷偷观察,不想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老板娘,此刻却是一个箭步赶了上去,双手捧着一碗满当当的果子干,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位郎君,热了吧?来尝尝我做得果子干,家传手艺,料足味透,很是开胃解暑。来尝尝,不收你钱!”   秦山芙和这个路人齐齐被老板娘的热情给惊呆了。   这位年轻后生惊的是与这妇人素未谋面,她冲出来就塞给他一碗吃食,怕不是里头有毒?秦山芙则是诧异原来这老板娘方才懒洋洋的样子原来不是中暑,而是根本不想搭理她。   老板娘还在热情地将碗往年轻后生的怀里推,劝道:“快吃两口,再耽搁就不凉了。”   男子还一脸懵,但架不住盛情难却,只好接住吃了两口,鼓着腮帮子忙道可口。老板娘见他捧起碗吃了后就满意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拉长了脖子笑眯眯问:“这位郎君,在哪家做活计?年岁几何?可有妻室?――没有?哎那正好!我家闺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还是我这祖传糖水摊的正经传人。郎君,你可考虑一二?”   秦山芙:“……”   怪不得不乐意搭理她,原来这老板娘卖糖水是顺带,主要目的竟然是当街拉煤。   眼见这小郎君被虎虎生风的老板娘问得上句不接下句,短短几句的功夫就扯到了何时抱大孙子的问题,秦山芙觉得自己也没待下去的必要了,连个招呼也没打,识趣地走人了。   然而这位热爱给子女操心终身大事的果子干妇人极有可能是那日的目击证人,如此重要的人物,连半点深浅都没探出来,怎好就这样放弃?   秦山芙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得找个助攻,于是第二日一早她就去韩昼的酒楼找他了,韩昼高兴地差点蹦到她面前,可秦山芙却指着他背后的柳全:“我是来找他的。”   这下韩某人就不干了。   “姑娘这是何意?有什么事是柳全能做而韩某却帮不上忙的?要论力气,韩某的拳脚功夫比柳全还好些,要论文墨,韩某更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人选。即便是去些不洁的地方,韩某上回陪姑娘下地牢,进义庄,可是有半个不字?姑娘有困难找柳全却不找我,着实令韩某匪夷所思。”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秦山芙没想到这人的怨气竟这般大。   秦山芙正想开口解释,然而这磨人精却闹上了脾气,转头将一脸无辜的柳全支使走:“去,回府里清点一下我有多少张高丽贡纸,点清楚了再来找我。”   柳全一听就哀嚎起来,“公子,府里收来的高丽贡纸年年只给你用,库房里都攒了两箱,你让我一张一张清点,我得点到什么时候去啊。”   韩昼才不管,“你早点去,不就早点能点完了?”   这是嫌他在这碍事了。柳全终于听明白了这位主儿的意思,方才的哭相说收就收,半句废话也没有,一溜烟儿地跑了。   韩昼这才满意了,转头对秦山芙老神在在道:“柳全有事要忙,姑娘有什么困难,尽可找韩某帮忙。”   秦山芙:“……”   她还能说什么?左右眼下只剩一个他了,就只好跟他说明来意。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韩公子随我走一趟了。不过……公子这身行头确实有些打眼,还请公子换件朴素些的衣物,摘了环佩,扮作寻常布衣再说吧。”   韩昼一听,这有何难,原来方才一来不找他,是觉得他衣着太讲究,过于惹眼了。   他立时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说罢就连忙找着换衣服去了。   秦山芙交代他快去快回别磨叽,心想既然他上赶着要去当瓜女婿,那她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38章 家道中落上不起学   韩昼老老实实听了秦山芙的话, 再出现时只着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衫,取了头上玉冠换上一根木簪,褪去一身浮华, 却依然难掩清俊气度。   只是韩昼第一次穿得这样朴素,一时有些不适应, 迎着秦山芙的目光难免有些不自在起来, “如何?”   秦山芙打量他半晌, “勉强还行吧。”   韩昼一听她评价得如此勉强,更加无所适从,“哎要不我还是换回自己的衣裳吧。……还是说, 非得穿成这样?”   “非得这样。别折腾了,走吧。”否则照你你先前那身行头,果子干大娘一看两方地位悬殊,就把你排除在女婿候选人之外,那还费什么劲呢。   韩昼见她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一步出门。秦山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仍在打鼓。这样的人,即使身着粗麻,又有谁会真当他是寻常布衣呢。也只能带着他先过去试试了。   出了门后, 韩昼才想起来问她:“我们这是去做什么?”   秦山芙边走边给他解释,“晋王托我的案子, 正是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两家侯府之间的人命官司。这几日我又得了些信息,听下来确有不合理之处, 与那曹夫人脱不了干系。眼下我需还原一下曹夫人那日行经的路线, 推演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巧我昨日发现了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只是这人实在不好相与,就想让你帮我去套套话。”   韩昼恍然大悟, 还不忘给她脸上贴金:“秦姑娘果然厉害!你一接手,立刻就发现了案子的切入点!”   秦山芙讪笑了两声,“哪里哪里,后续结果如何,还得仰赖韩公子。”   “这有何难!”韩昼一跟她办案就掩不住高兴劲,问道,“不过,我该问些什么,有什么注意的?”   “有这么几点,还需你帮忙问问。整个案子发生于六月三十曹家办宴那天,需要确认的第一件事,便是可有一辆金顶镶玉,外部花样繁复的车马去而复返?――沈家掌外务,曹夫人倚仗曹后之势从不低调,她那个马车也是照着洋人时兴的花样打的,外头还有浮雕,应当很显眼。”   韩昼连忙肯定道:“我知道那辆车。据说是洋人专门送给曹夫人的,是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听说曹夫人也喜爱得紧。”   “这就好办了。如果这位证人看到这辆车,还需要确定曹夫人大约是几时出曹府,几时又回去,停留了多久,是否有人下车这些事。”   “好,我记下了。……除了这些要问的,问话时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秦山芙想了一下,忍笑道:“有一样。如果被问起,你就说你尚未婚配。”   韩昼差点没听清,一时愣在原地不走了,心跳快了两分,“怎、怎的忽然提起婚嫁之事了……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秦山芙困惑地瞅着他,“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已娶妻成家?”   “没有!不是!秦姑娘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我的意思是,既没有娶妻,被问起来就如实说就是了。”   “……哦。”   韩昼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她正认认真真给他交待正事,偏他听了个音就开始心猿意马,实在是有些丢人。他原想再问一嘴为何非得换成布衣装束,仔细一想,恐怕是她怕他穿着平常的衣裳在曹家门口太过醒目,为了行事低调才这样嘱咐的。   而这厢秦山芙却还在暗自苦恼,生怕他一身布衣却言行举止不似普通草民,被果子干大娘起疑,不能成功引起果子干大娘的谈兴该怎么办。   很快,两人就来到果子干糖水摊子的附近。   秦山芙跟他打了个商量,她先去要一碗坐下慢慢吃,过上一会他再去,试着跟老板娘搭话,她在一旁听着,届时有任何问题,看她眼色行事。   韩昼点头称明白,秦山芙就先过去了。   和昨日没什么差别,秦山芙堆着笑脸找果子干大娘买糖水,却又是一番热脸贴冷屁股。果子干大娘一扫昨日面对那个清俊小伙的热情面孔,恢复了懒散又冷淡的神情,收了秦山芙的钱,给她舀了一碗稀糖水,里头连块杏干都没了。   秦山芙笑着套近乎,“老板娘,怎的碗里没杏干?”   “没了。”   “……哦,没了就没了吧。”秦山芙继续尬聊,“哎对,昨天听你跟树下那郎君聊得热切,不知后续如何?”   “关你何事?莫不是你看上了,想抢我闺女的姻缘?”   秦山芙:“……哪能呢。”   为了工作,忍了。   秦山芙笑了笑,放弃与这个暴躁大娘继续尬聊,转头找位置坐下了。看来这位中年妇女她是真的搞不定,于是遥遥看一眼不远处的韩昼,示意一切就交给他了。   韩昼正躲在一棵槐树的阴凉下眼巴巴地望着她这边,一见她点头,就立刻闪身而出,走到果子干大娘的面前,拿出自己最温文尔雅的姿态来――   “老板娘,来一碗糖水。”   老板娘赶走秦山芙后原准备打个夏盹,忽听头顶传来这么一句,只听这声音温润低沉,和煦如四月拂柳的春风,整个人都清醒了。   再一望去,我滴个乖乖。   虽说她这摊子的位置巧,路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眼前这男子虽身着布衣,但身上却有着与有那些贵人相似的气度,仿佛是那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让人心底生怜,却又移不开视线。   果子干大娘何时被这号人物主动搭讪?别说是她闺女,连她这半老徐娘都有些招架不住红了脸。她一时忘了自己是支摊子做生意的,直到韩昼摸了半天没摸出一个铜板窘在原地,落魄书生的身份当即坐实,果子干大娘这才如梦初醒,并豪爽地一拍桌子――   “郎君莫要客气!你这碗,我不收钱!”   说着就麻利地给韩昼盛了一碗满当当的果子干,里头莲藕、柿饼堆得都要溢出来,并且还出现了本该没有了的杏干。   这碗满得都没法端,韩昼伸了手又缩回去,果子干大娘连忙热情洋溢地送货到家,将碗搁在桌子另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凳子,眉眼弯弯地对韩昼殷勤道:“郎君这边坐!”   韩昼着实被老板娘这一系列热情好客的举动给惊着了,偷偷看一眼秦山芙,她抿着唇角忍着笑,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韩昼得了指示,顺着老板娘的意思坐下了。   “我瞧郎君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可是哪家书院里的门生?”   韩昼一时没想好自己的身份,只能打着马虎眼,“没去什么书院。”   我滴个心肝。合着是家贫上不起学。   果子干大娘目光顿时又怜爱三分,声音都软了,“家里头不容易吧?平日里除了读书,可有在外帮工?我瞧郎君一表人才,有没有问过玉曦堂可有合适的活计?”   玉曦堂是京城最大最出名的书阁画廊。韩昼一想他的画也没少被他家收了去,马上笑着点头,“老板娘慧眼,我正是在那家帮工,平日里帮着收些字画。”   老板娘听完甚是欣慰,“真好,真好。不知公子家住何处?”   “呃……”韩昼思索一下,说了个韩府附近的方位,“在前门附近。”   前门附近!那四周不都是达官显贵?看样子真是个家道中落的,可被她给捡着宝了!   老板娘急切道:“前门好哇!金贵地儿!――郎君,你可成家了?”   韩昼顿感不妙,原想反问关你何事,但还是硬生生忍住,按照先前对好的说辞回道:“尚未。”   老板娘闻言顿时振奋了。   “郎君相貌堂堂,龙马精神,竟还未婚配,实在令人想不通,也不知哪家的女子能够般配呦!”   韩昼一听这话怎还不明白这果子干大娘打的什么主意?他险些坐不住,然而任务在身,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老板娘谬赞了,我这样的人,想娶个合心意的女子也是不易的。”   “哪能呀!那是郎君你眼界太高,寻常的瞧不上!”老板娘不允许他妄自菲薄,并开始循循善诱起来:“要我说,娶妻娶贤,婚姻大事,说穿了图的就是个实惠。尤其是公子你这样家境艰难的……哎。”   “……”家境艰难的韩昼只有沉默。   大娘搓了搓手,试探道,“我家正好有女待嫁,年方二八,正值妙龄,我那小女子做得一手好女红,之后还能继承我这祖传的果子干糖水摊。――哎,郎君,怎么这半天你都没尝一口?快吃一口,吃一口就知道我这摊子有多值钱了,吃上这一口,我就当你是我的准女婿了!”   秦山芙差点一口呛住。   韩昼匆匆瞥一眼秦山芙,她正拿帕子抹嘴,眼带笑意,一副看戏的神情。   韩昼一阵头大,指望她解救自己是不可能了,而这果子干大娘还在一个劲将碗往他怀里推,韩昼决定速战速决,早点问完早点了事。   韩昼连忙挡住老板娘推过来的碗,僵硬地笑道,“不忙,不忙。婚姻大事,怎能一口果子干就定下?哎不过这糖水摊子的位置倒是极好,远远一瞧就能看到曹府西门,您可见了不少达官贵人吧?”   “那可不!天天见呐!但我瞧那些贵人老爷,还不如郎君你俊呢。――公子,快尝一口。”   “……”韩昼做样子拿勺子搅了搅,没敢往嘴里送,连忙将话头拉回正轨,“老板娘谬赞了,我一介布衣,怎好与贵人们相提并论。我听说,当今皇后的胞妹也是从这曹府里出去的?”   “那可不!出嫁那天我还见到了!”   “您真是见多识广。”韩昼连忙捧一捧她,又问:“据说曹夫人有一驾京城里独一份的马车,样式是洋式的,是洋人送给曹夫人的贺礼,不知这个您是否见过?”   被美男子捧过后的大娘只觉整个人都飘忽了,一听又问到自己知道的,立即点头如捣蒜:“见过!那马车那么点眼,自然是见过了的,而且那位夫人经常驾着那辆车来回门呢!”   秦山芙和韩昼听得此言,不由大喜。既然这位证人认得那辆车,那就好办了!   韩昼连忙追问,“曹夫人经常来这?我听说六月三十那天曹府办了场排场挺大的宴席,不知那位夫人去了没?”   大娘一听又是她知道的问题,干脆道:“她当然去了,我记得很清楚。”   “为何?”   大娘颇有些得意,“悖还不是因为她那辆车太扎眼。我那日出摊迟,快到晌午才出摊,正好就碰见她那车往曹府正门去了,结果没多长时间,等我招呼完一拨人,抬眼一看她那车又从西侧门出来了。那日食客多,我又晕头转向忙一阵,忙完一抬头,发现那车又在西门停着了,害的我以为那阵是我眼花了,着实反应了好一阵。――哎,不对,郎君,你一直揪着曹夫人问干什么?那曹夫人不是已经嫁人了么……”   眼看果子干大娘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韩昼急急解释,“您想哪去了。”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婚嫁上头扯。   然而韩昼只是暗自腹诽,电光石火间想了个托词,对果子干大娘苦恼道:“实不相瞒,我这里有一桩事,正与曹夫人有关。玉曦堂的掌柜是个糊涂的,店里丢了一幅名画,眼下死活找不到,就有小厮说那幅画在六月三十日被曹夫人挑走了。只是我明明记得那日曹家有宴,曹夫人哪来的功夫跑去玉曦堂挑画,掌柜的怕冒犯了曹夫人,便遣我来探探曹夫人那日到底什么行程。”   “那幅画绝对是被你家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给昧下了!曹夫人那天就在曹家,怎么可能去挑画!”   韩昼连忙问,“您说的可当真?就是不知曹夫人是什么时辰到的曹家?什么时候又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再回来的?”   “郎君莫急,我替你回忆回忆。”果子干大娘一听能帮他的忙,绞尽脑汁开始回想,“那日我刚出摊没多久她就到曹府了,时间的话,大约午时刚过吧。然后见她出来时约莫是个未时,再一晃眼她又回来了。”   一晃眼?一晃眼是多长时间?秦山芙在一旁听得认真,心里急得要命。   韩昼毕竟跟着她办过一次案子,当下也抓到了这处模糊,追问,“一晃眼是多久?”   果子干大娘仰头回忆,“约莫是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吧。”   秦山芙双眼一亮,韩昼一见她的神情就知道这回答有用,不免来了劲头,继续问道,“那曹夫人的车在西门停了多久?她可有下车?”   “没有,她没下车。”大娘肯定道,“当时我只瞧见一个青衣婢女下车后进了曹府,停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没见那位夫人下车。”   “当真?”   “这有什么真不真的。都没见人给车下垫个脚凳,那么金贵的夫人,又不能直接跳下来。”   韩昼望向秦山芙,她也望着他,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行走的手势。   韩昼了然,继续问道,“那么,这车最后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果子干大娘扭身一指,正是与沈府相反的方向。   “等那婢女回来后,就往那处去了。” 第39章 怎样才能正大光明地消磨时……   秦山芙一见果子干大娘手指的方向, 顿觉一阵心惊肉跳,忽然站起身就走了。   韩昼一见她离开,自己也坐不住了, 也要跟着离开。不想果子干大娘一把扯住他的腰带,着急道:“郎君!怎的说走就走?我家闺女的事你还考虑得如何了?”   韩昼连忙拽住自己的腰带, 这才意识到自己急躁了, 连忙转身朝果子干大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又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出来,惊得果子干大娘目瞪口呆。   “您今日所言,着实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只是婚嫁一事……”他浅笑一下, 遥遥朝远处的身影望了一下,道,“多谢老板娘美意,只是我已心有所属,实在不是令媛良配。这锭银子聊表在下的一点心意,也愿您觅得良婿,早日乐享天伦。”   说罢,韩昼放下银子便匆匆向秦山芙的方向追去了。   她正往前走着,并未等他。虽然她步子不快, 他很快就追得上,可是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 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心酸。   她怕是真的对自己一点旁的心思也没有。否则怎会在见他被旁人做媒时,只是奚落看戏, 却一点不快也没有?   他追到她身边, 忍不住问她:“秦姑娘早就知道方才那位摊主在择婿?”   秦山芙扭头看他,没想到他一开口是问这个,倒也坦然, “嗯,没错。所以身为女子的我是得不到什么好脸的,非得找个年轻的男子替我去问才行。不过,我一开始是想让柳全帮忙的,你可还记得?”   韩昼当然记得,所以眼下一腔郁闷却无从排解。   她与他并不心意相通,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也是他早该知道的事。然而他亦自知眼下纠结这些只会惹人生厌,只好自嘲地笑一下,重整了思绪与她探讨起正事来。   “不说这些了。不知方才那摊主说的事,对姑娘可有助益?”   聊起案子秦山芙就来精神了,神采奕奕道,“有用,有大用。多亏韩公子急智,编了个故事哄那妇人说话,这样便好,免得她口风不严打草惊蛇,让曹府的人察觉有人在查他们。”   韩昼得了夸赞,心中豁然云销雨霁,抿唇笑了。他又问,“姑娘听完这些后,可推测出什么了些什么?”   秦山芙好心情地解释道:“推出了半截时间线。目前看来,曹夫人于晌午和沈束世子赴宴,未时左右沈束世子与范缙公子起了争执,然后曹夫人赶到,将沈束世子带离了宴席。”   她拿手指在掌心画出一道无形的时间轴,继续道:“出了曹府之后,曹夫人和沈世子约莫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到了沈府,然而车内无人下车,说是落了东西在曹家又驾着车原路折回去,重新回到曹府,停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车内还是没有人下来,然后那辆车又离开了曹家,再一次往沈府去了。”   韩昼点点头,然后愣住,“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秦山芙,秦山芙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想必韩公子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京城我不熟,还需韩公子确认一二。方才那位摊主大娘指的方向,可是往沈府去的惯常路线?”   “绝对不是。”   韩昼斩钉截铁道,“如果是徒步也就罢了,但驾着那样的车,只得走平整的官道大路。倘若正常回沈府,理应往北走――”   “可是方才那大娘,指的却是往南的方向。”秦山芙接口道,“也就是说,曹夫人取完东西之后,并未依原路返回沈府,反而往沈府相反的方向去了,对么?”   “正是。”   那么这就很值得耐人寻味了。倘若车内有一发病的病人,为何办完事后不立即回家,反而开始绕远路?   秦山芙遥遥望了一回前方,转头道,“我想沿着这条路走一遍。”   韩昼立刻道:“我给姑娘带路。”   秦山芙对他道了声谢,然后就随他往前去了。   这条官道甚是平整开阔,不时有来往车马擦身而过。这条街是黄金路段,两边的店铺自然不是等闲,连门脸都比一般的要气派。秦山芙走马观花地看过去,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韩昼耳尖,听到这句叹息,侧头打量她,“秦姑娘何故叹气?可是案子棘手?”   秦山芙不置可否,“我在想这街道两旁的店铺应当很是值钱吧。”   韩昼笑着解释:“这是自然了。沿街的这些商铺,地段好,身价自然也高。姑娘有所不知,咱脚下的这条街,两旁的店铺实际上都是租出去的,店铺真正的主人,是个做绸缎生意的洋人。这洋人很是挑剔,也不是有钱就能租他的铺子。”   “那什么人能租?”   “首先需得是亲近洋人的人才能租,另外,那些花楼酒楼的寻欢行当也是他不喜的。姑娘请看,这条街,是不是尽是些古玩书画,笔墨纸砚的清雅生意?”   这么一说,还真是,许是曲高和寡的行当,这条街的远不如寻常集市那般喧嚷。   秦山芙观察着街道宽窄和路面情况,蹙眉思索道,“眼下从各方打听来的消息推测,曹夫人的车沿着这条路回沈府,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不止……从这个方向回沈府,需要这么久么?”   韩昼想了一下,道:“如果驾着车,平日里慢行的话,约三刻钟时间差不多。”   “可那日并不是平常。世子身体不舒服,尽早赶回沈府才是正经,如果敞开了跑,大约多长时间可到?”   “撒开了马跑,赶一赶,或许一炷香时间也不是不行。”   一炷香,差不多就是三十分钟。秦山芙回忆着晋王那个眼线打探来的消息,陷入沉思。   那个探子说,曹夫人的车第一次到沈府是在未初二刻,也就是下午一点半,第二次回沈府则是在申初一刻,也就是下午三点一刻。去掉从沈府又折回曹府的那段时间,那么曹夫人第二次绕远路回沈府,硬是将差不多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能到的路,走了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   那么,这多出来的小半个小时时间,曹夫人做什么了?   驾着车,带着人,肯定不会到处走。那么,既然不可能到处乱走,就极有可能是耽搁在某处不走了。   “对了,这一路回沈家,你觉得曹夫人会在哪个地方停下来歇脚?”   “歇脚?”韩昼环顾四周,想了想才道:“这条街能歇脚的地方,无非就是些茶楼饭馆了。”   秦山芙摇头,“不太可能是茶楼饭馆。我若是曹夫人,不太可能在世子有病症的情况下带他堂而皇之地吃吃喝喝。”   “有道理。那……如果不用沈世子下车呢?比如一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之类的铺子?如果成心要拖时间,曹夫人逛逛这些地方,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秦山芙不答,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合理。如果我是曹夫人,就算是成心耗时间不回沈府,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消磨时间。那辆车那么点眼,这条街又人多眼杂,倘若被人看见,难免事后会有传言说曹夫人在世子离世前还在留恋这种东西,于名声不利。”   “姑娘的意思是……”   “有没有什么地方,既可以堂而皇之将车停在外面不惧旁人闲话,又可以想耽搁多久,就耽搁多久?”   “想耽搁多久,就耽搁多久……”韩昼环顾两边的街铺念念叨叨,忽然灵光一现,兴奋道:“有一个地方!辛仁堂!”   “什么?”   “辛仁堂,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医馆!”   对啊。   医馆岂不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车停在外头,旁人只当曹夫人在里头求医问药,如果想拖时间,从问诊、抓药、煎药、理疗,耗在医馆里大半天都轻轻松松,更何况区区半个时辰?   “医馆,医馆最合适!”秦山芙欣喜不已,忙问:“辛仁堂在哪?快去瞧瞧!”   韩昼见她面露惊喜更是喜不自胜,“就在前面,多走两步就到。”   “快走!”   秦山芙是个急性子,越是临门一脚,越是按捺不住,扯着韩昼的袖子就跑起来。   辛仁堂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医馆,门脸颇为豪气,远远就能看到个大概。秦山芙刚要进门,不想却因衣着过于朴素被门口的看门小厮给拦了下来,问她约了哪位大夫。她急得冒汗,却苦于无法解释,韩昼立刻赶来,小厮定睛一看,横眉竖眼立时化作三月春风。   “韩公子?――险些没认出您,您怎的这身打扮……”   韩昼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径直道:“这位姑娘与我一起的。”   宣国公家的公子发话,小厮哪敢再拦?于是马上陪笑念着失敬失敬,赶紧将他们让了进去,问道:“二位要找哪位郎中问诊?”   秦山芙道,“找六月三十日那天当值的大夫。”   小厮懵了一瞬,第 一回听人这样找大夫的。然而他还是麻利地去翻值守的簿子,正好那日当值的盛大夫就在里头坐诊。   盛大夫在里头的隔间,秦山芙和韩昼在外面等着里头的人出来,一起进去。秦山芙稍稍客气两句,不多周旋,直接开口问他那日未时至申时有没有见过曹夫人。   盛大夫拧眉思索半晌,“你问的,确定是沈府的那位曹夫人?如果是那位夫人,那天的她确实没来过。”   秦山芙听得此言不由心下一空,不甘心,又问,“会不会那日有别的大夫接诊?”   盛大夫摇摇头,“我们每日分不同的大夫轮值,每个时间段只有一位郎中坐诊。二位既问的是未时至申时这段时间,当时恰好就是本人当值,若我没见到,其他郎中更不会见到了。”   “会不会是您忘了……”   盛大夫不满地睨了她一眼,“我年老糊涂多忘事,但也要看忘什么事。我这馆子虽有不少贵人,但曹夫人什么身份?人家平日里多倚仗宫里头的太医,一年也不来这里两次,倘若那日真见着了,我还能这么容易忘了?”   秦山芙听他这么说,心便凉了下去。先前希望有多大,此刻失望就有多大。   她呆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心想怎么会这样。既然曹夫人这头问不出什么,她又试着问问其他事情。   “您可知道,沈府沈世子的病?”   盛大夫一听有人提起沈束,脸色马上就变了。秦山芙一眼察觉他脸色不对,见他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便急道:“盛大夫怎的这般不痛快?沈世子的病怎么了?”   盛大夫也被问急了,吹了下胡须不耐道:“你问这做什么?沈世子的病与你何干?”   秦山芙自然不能说她在查案,见他强硬了态度,便也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准备诈他一诈。   “沈世子因病去世,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你一堂堂医者,竟提都不敢提?”   秦山芙的话隐隐有指责之意,虽说得含糊,但奈何语气太过咄咄逼人,正好戳了心虚之人的心窝子。   秦山芙在赌,赌对面这个老头儿心理素质不佳,没准真被她诈出些有用的料来。结果这人当真经不住事,被她稍微反问一句,竟真兜不住事,连连澄清道。   “谁说不敢提了?辛仁堂虽然定期会给沈世子配些救急的药,这么多年从未听说有什么差池。喘喝之症本就是难缠的病,无法根治,这回没挺过去,总不能赖我们的药吧!”   盛大夫一顿剖白把秦山芙和韩昼听愣了,秦山芙忙问:“沈世子救急的药,是您配的?”   盛大夫一听这话就赶忙推脱道:“你们别就盯着我,其他郎中也看过,大家一起拟的方子,这么多年一直没事!――话说,你们二人到底是谁?是不是来看病的?”   盛大夫这才反应过来要问问这二人什么身份,自称是患者,进来半天却一直问的是旁人的事,越想越可疑。   韩昼正开口解释,却一把被秦山芙按在椅子上,让他与盛大夫面面相觑。   盛大夫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伸长脖子定睛一看,吃惊道:“这不是韩――”   “正是他!”秦山芙一扫方才审犯人似的严肃样,笑容可掬地赔罪道,“盛大夫莫怪,方才好奇心重,多打听了两句有的没的,您别往心里去。这次找您实则是韩公子身子不爽利,特意来找您看看。那什么,你们先聊着,我出去等着,一会再叙,一会再叙哈。”   说罢秦山芙就扔下瞪大了眼的韩昼,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第40章 既遂   韩昼被秦山芙丢下后, 在盛大夫面前绞尽脑汁胡编乱造了些不舒适的病症,害得盛大夫一会以为他内虚,一会又觉得他肝火旺盛, 最终云里雾里拿一些佶屈聱牙的术语一通解释,见韩昼一脸茫然, 便啧了一声说了大白话:   毛病这么多, 八成是年轻气盛, 精力过旺,吃药是没用的,早点成亲是个正经。   韩昼好一阵心累。   今日这一趟也不知遭了什么邪, 什么人都在跟他谈终身大事,偏偏最要紧的那个人一心扑在案子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对盛大夫客套敷衍两句,赶忙摆手告辞。出来之后发现秦山芙正站在门口等他,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四周,似乎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案子的事。   今天跟着她出来连着被坑了两次,韩昼郁闷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站在她身边只是个叹气。   秦山芙打趣道:“可是诊出什么毛病了?”   韩昼见她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憋屈,豁出去道, “盛大夫说,我需要娶媳妇。”   秦山芙眼睛一亮, 拍手道,“那不正好?卖果子干的大娘正好缺个女婿。”   韩昼听她这么说更气了, 心想这秦姑娘果真没有心, 这种玩笑张口就来。他闷闷道:“秦姑娘说话可真伤人心。你既知我意,怎能拿这样的事与我说笑呢。”   秦山芙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了,仔细一想, 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没心没肺了。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给他福了一礼诚恳道歉:“是我不好,心大疏忽了,韩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韩昼抱怨归抱怨,可真见她道歉却又一万个不忍心,连忙摆手:“我胡说着玩的,姑娘别在意。”   然而秦山芙却不是这样想的。   想来自他袒露心迹以来,她从未直接回应。此番来京城,前前后后颇受他关照,他诚心诚意,她却暧昧不清,这算什么事?正好眼下话说到这里,不如就一次性聊个清楚为好。   “不是,我确实做错了。这回找韩公子帮忙,确实是我遇了难处,并非成心糟蹋公子的心意。说起来,这件事我还未曾好好答复公子,实际上我――”   “别说了,秦姑娘,我明白的。”   韩昼忽然截断她的话,对上她诧异的视线,又匆匆移开望向地面。   “姑娘要说什么,我心里明白。只是……”他低头笑一下,“都是些闲事,姑娘别放在心上误了正事。今后我不会再提了,姑娘若有难处,找我就是了,若能帮到一二,韩某便很是满足了。”   秦山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见她似乎仍踌躇着,韩昼生怕她一定要说个清楚,连忙起了话头跟她聊案子的事:“对了,我方才问了门口的伙计,他也说没见过曹夫人的车。姑娘对此可是有什么想法?”   见他实在不愿继续方才的话题,秦山芙也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思路重新回到案子上来。   她道:“我瞧盛大夫也不像刻意隐瞒的样子,想必曹夫人那日确实没在这里停留。不过,方才与盛大夫交谈,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至少能听出些有用的线索。”   韩昼好奇,“什么?”   “其一,辛仁堂认识曹夫人,也认识沈世子,沈世子的身体什么情况,他们清楚。其二,沈世子身上应当有救急的药,但发病当日有没有服药,还需查证一番。其三……”   秦山芙转身望着辛仁堂络绎不绝的门口,“这个医馆名气太大,人来人往还是人多眼杂,曹夫人来这耗时间,只怕还是太过显眼。”   “姑娘的意思是……”   “我还是认为韩公子先前的推断有道理,如果曹夫人一定要耗时间,去医馆耗时间是最合适的。”秦山芙顿一下,又向他问道:“曹夫人从这个方向回沈府,只能沿着这条路走,是么?”   韩昼也晓得这个问题的关键,肯定道:“这个我可以保证。除了这条路,其他小道根本走不了她那么大的车。”   秦山芙点头,“既如此,我们便沿着这条路,将所有医馆药铺都问一遍罢。”   除了这样排查,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事不宜迟,两人马上沿着街边往下一家医馆去了。   而他们没注意的是,对面一座茶庄的雅阁正巧对着辛仁堂的正门,高庭衍站在窗边将他们二人打量了许久,直到二人进入另一家医馆,再也消失不见。   “殿下。”窦近台在一旁小声提醒,“众人都等着您入座议事呢。”   “我记得,韩游远尚未定亲吧。”高庭衍置若罔闻,却问了这么一句。   窦近台一愣,“倒是听说他父母在操心这事,但至今也没个消息,怕是一时还没定下来。”   高庭衍嗯了一声,“毕竟是韩家,怕一般女子也入不了韩家族亲的眼吧。”   窦近台不知这位主为什么突然操心起别人的这种闲事了,一时闷在一旁不敢多话。高庭衍又向窗外望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议事了。   *   这厢秦山芙与韩昼两人分头行动,问遍了道路两边的医馆,却没有一家说见过曹夫人的那辆车。   秦山芙不由感到一阵心力交瘁,也开始怀疑会不会是一开始调查的方向错了。   还剩一条街未涉足,但她却有点走不动了。旁人都以为律师是靠脑子吃饭的,孰不知这行当对体力也有一定要求。一下午到现在她一口水没喝,正蔫巴巴地暗自自我怀疑,沿着大街转过一个弯,忽然看到一条小巷连着大街,而小巷最靠近大街这边开着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徐记」的牌子。   秦山芙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家药铺。   这家药铺位置很妙,它不是这条官道两旁的商铺,但却离官道很近,门却朝巷子一边开去。这里已经过了最繁华的那段街市,街上的人也没先前辛仁堂附近那么多,倘若曹夫人选择在这家药铺耗时间……   秦山芙扭头对韩昼道:“我想去这里问问。”   韩昼跟着她打量了一下这个铺面,又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如果坐着车马,车正好可以停在这个巷口。他对秦山芙点点头,“进去看看。”   两人拐进巷子,进了这家药铺。   这药铺自然比不得辛仁堂敞亮讲究,屋内空间本就小,墙面全是高大的药柜,一股浓郁的中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进门后环视一圈,竟一下没看到人。正要出声询问,却听头上有响动,再一抬头,发现一个男人正在高高的梯子上意烈┕瘢衣着整洁,样貌精神。中年男子见他们进门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计,扒着一道抽屉,低下头淡淡问道:“二位可是要抓药?”   秦山芙仰着脸笑道,“没错。您是这家坐诊的郎中?”   “嗯。”男人依旧神色漠然,又问:“既来抓药,你们可有现成的药方?”   “没有。”   徐郎中闻言便合上抽屉,准备从梯子上下来。刚一动,发现这梯子不稳当,于是朗声叫道:“乌伢子,过来扶下梯子。”   里间瞬间清脆地应了一声,蹿出个猴一样的小少年,看样子是这家药铺的学徒。   乌伢子扶着梯子让自己的师傅稳稳当当下来,徐郎中又使唤道:“带他们去一旁问诊。”   这个学徒看起来是个机灵人,又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请秦山芙和韩昼跟着他入内。他看看秦山芙,又看看韩昼,笑道:“您二位一起的?可是想求子保胎?”   韩昼一听就没出息地窘了。   什么求子,什么保胎保胎,这人……心里是这么腹诽的,可稍稍顺着这话心猿意马一瞬,又悄悄红了耳尖。   然而韩昼也知道,这种误会对他无碍,但对一个女子可就要命了,正想澄清一二,却被秦山芙拉了一下袖子,赶忙住了口。   秦山芙自然是不在意这种事情,不仅面无异色,还笑着应承下来:“求子保胎倒也不用,只是,家有小儿总是咳喘不止,眼下也带不出来,就想问问你们郎中,可有法子治一治。”   “咳喘不止?喘的时候可有哮音气鸣,呼吸困难?”徐郎中一边拿布子净手,一边掀帘入内问道。   “正是。”   徐郎中一听就直摇头,“这是喘鸣之症,根治不了,只能平日里多加注意防范。”   秦山芙作大惊状,“根治不了?那……如何防范?”   徐郎中不爱故弄玄虚,直言道:“这是个难缠的病,只能平日里抓些温补的药调理,如家底殷实,可找些橘红花泡水饮用。若发了急症,需调整坐卧姿势,想法子调整呼吸是正经。也有人随身配着可吸入的药物,但那配方怕只有宫廷才有,我没那种方子,就不信口雌黄害人性命了。”   知道自己深浅,就说明是个好郎中。秦山芙称赞道:“徐郎中医者仁心。不知徐郎中此处,来问喘鸣之症的患者多不多?”   “不少。不过这病多是拿着现成方子抓药的,来直接问诊的怕是不多。”   秦山芙试探道:“那……上个月的三十日未时至申时这段时间,可有什么人来问喘喝之症?”   “有!我记得!一个顶好看的姐姐来问的!”   乌伢子在一旁听了许久,一听有人问到他知道的,连忙插话卖弄,却不想徐郎中转而呵斥:“混账东西!此处没你说话的地方,出去!”   乌伢子气得瞪眼,但到底不敢造次,鼻子里冷哼一声就闪身出门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话既然被秦山芙听见,她又怎会善罢甘休?   秦山芙只觉此刻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可仍强忍内心激动,只作一副困惑的样子来,“孩子好端端的,您凶他作甚?难不成那日来问诊的是什么提不得的人物?”   徐郎中倒也耿直,“管他什么提得提不得的,哪怕来人是贩夫走卒,身为医者,也不能将患者的病情透露给无关第三人,这是最起码的医德。”   秦山芙闻言,觉得自己还真小瞧这犄角旮旯里的郎中了。想不到他还有为患者保密的意识,确实令人敬佩。   秦山芙想了想,决定换个问法。   “徐郎中,我今日之所以找到你这里,正是那日来这的女子跟我说的。她家里也有个身患喘喝的病人,那日外出正好犯了急症,正巧走到你这药铺跟前,便赶忙找你帮忙看看。不想您这铺子其貌不扬,您却是个深藏不露的圣手,堪称妙手回春,愣是把一个已经上不来气的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我想,您既然能医好一个,那就能医好第二个,这才过来求您给我儿子想想法子。”   秦山芙说得恳切,徐郎中却越听脸色越沉,冷哼一声,“那女子是诓你的罢!她确实问了喘喝这个病症,但压根没带病人见我,从脸上也看不出有谁命悬一线了,我到哪里去给她妙手回春?你也是,既是求医问药,代人求医又算怎么回事?若真替你儿着急,便尽早将他领到我跟前来,否则说再多都是闲的!”   徐郎中不愿在这耽搁功夫,不再多言,转身又去折腾他的药柜了。   秦山芙看着徐郎中的背影,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转头对韩昼道:“此事有大进展。你想办法拖住这个郎中,我去找找方才那个小学徒确认些事情。顺利的话,曹夫人这一路的行程我们就能拼凑出来了。”   韩昼连连点头,“好,我想办法拖住他。”   韩昼不敢耽搁,马上追了出去。秦山芙分头行动,出了门四处找那个小学徒,发现他正在门口卸货,面上一喜,忙将他拉到一旁给他塞了枚碎银子。   “小郎君,我且向你打听个事,这是你的酬劳,今日与我说的话,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么?”   乌伢子毕竟年纪轻,心思浅,一掂量手里的银子,哪还有二话,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巴巴道:“姐姐你问,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秦山芙却敛了笑,微微正了正神色,“不必撒谎,不必隐瞒,如实说就好。哪怕不知道,也不要瞎编一通蒙我骗我。”   “晓得,晓得。”   秦山芙盯着他乌溜溜的眼睛,“上个月,也就是六月三十日未时至申时这段时间,这附近可停了一辆洋式的马车?”   “有!”   “你确定?”   “悖那车和路上其他灰头土脸的车都不一样,谁见了会没印象?后宫娘娘坐的车恐怕也比不上。”   秦山芙的心跳开始加速,又问,“那你还记得,这车停了多久?你说的那位女子,可是从这车上下来的?”   乌伢子望了一会天,“停了多长时间我记不清了……那个好看的姐姐是不是从这车上下来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见她上了那辆车。”   ……真够严谨的。但至少说明他在认真回答问题。   秦山芙绽开一抹笑,继续问:“那么,那车上还有谁,你可还记得?”   “有个驾车的灰衣马夫,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车里头有谁那我就不知道了,但里头肯定有人。”   “怎讲?”   小学徒忽然脸红起来,支支吾吾道:“那里面踢踢踏踏的,车身都跟着晃了。我还看见一只手忽然扒了一下车窗,但又很快缩回去了。我看得新奇,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去偷偷问了其他人,其他人都说,那是里头的贵人们在……在……”   他支吾着说不明白,跺了下脚,“反正你懂的。要不,他们那种人,怎会来我们铺子抓药?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嘛。而且那个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来问诊抓药的,那不急不慢的样子,倒是像是给外头留时间一样。噫,贵人的事,说不得,说不得。”   小学徒摇头晃脑作讳莫如深状,惹得秦山芙的脸先是一热,然后又瞬间没了血色,只觉脑袋一嗡,电光石火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一股激凉窜上头顶。   踢踏的响动,摇晃的车身,想抓什么又抓不到的手指……   无知少年还当贵人掩耳盗铃当街搞情趣,殊不知那里头可半点旖旎也没有,而是一场始于无动于衷的谋杀,正在慢慢既遂。 第41章 先例   这一趟出门, 秦山芙彻底摸清了曹夫人与沈世子的行动轨迹。   窦近台一听短短两日这案子竟有了这么大的进展,不敢耽搁,趁夜带着秦山芙往晋王府邸去。   高庭衍一向晚睡, 此时正与几位幕僚议事,但底下的人你来我往总说不到重点, 令他不由起了困意, 昏昏欲睡。小厮前来, 凑在他耳边对他说窦近台来了,还带着那位女讼师。他脑子里忽然又浮现白天她与韩昼当街并行的画面,那二人并肩而行, 身影交错于长街,恰如一对寻常的布衣夫妇。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她这个时间前来,应该是案子上有了进展。于是抬手停下了这面的议事,目送这些幕僚鱼贯而出,才让小厮领着窦近台和秦山芙进来。   秦山芙今日奔波一天,原本累得连衣服都不想换,但毕竟要见的人身份不凡,于是还是在出发前沐浴更衣,免得冒犯了这尊大神。由于来得急, 她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整个人还隐约透着一丝冒着水汽的鲜嫩, 立于晚间幽微的烛火之中,平添了一抹朦胧的清丽。   高庭衍多看了她两眼, 复又移开视线, 闲闲拿起手边的一只玉扳指把玩着,等待他们开口道明来意。   “殿下,秦姑娘说已经查到了曹夫人当日的行踪轨迹, 特来向您禀明。”   高庭衍又忍不住看她一眼,“嗯。说来听听。”   秦山芙只觉困得眼皮都想打架,但没办法,只好重新整顿精神,给这两位爷细细复盘这两天探寻到的事实。   “禀殿下,民女今日亲自走访了曹府西门,与西门边上的摊贩聊了几句,又沿着曹府往沈府的那条官道走了一遍。结合前两日线人提供的情报,可以得知曹夫人大约是在午时赴宴,约未时初刻携沈世子离开曹府,从北边的官道往沈府去,并于未初二刻到沈府门前。然而,曹夫人到了沈府却没有入内,反而以取东西为由,又原路返回曹府。此情节系本案第一个疑点,那便是为何曹夫人非得携着沈世子去取东西,而不是先将沈世子送入沈府休息。”   高庭衍细细思索一阵,“继续。”   “曹夫人从沈府又返回曹府之后,便至曹府西门停靠,其贴身丫鬟翠丝进曹府寻东西,而曹夫人和沈世子均未下车。随后翠丝回来,大约在未正一刻左右,车辆便从南边的官道,往沈府方向驶去。”   高庭衍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南边的官道?第二次回沈府,没有沿原路返回?”   “没错,这便是本案第二个疑点。为什么曹夫人的车不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耗时更长的路线?”   高庭衍的目光一沉,“然后呢?她就这样回去了么?”   秦山芙摇头,“我特意询问过,从这条路上回沈府,虽不如北边那条路快,但按一般的行车速度,约三刻钟能到,如果是有急事敞开了跑,两刻钟也能到。然而,据线人打探来的消息,曹夫人是在申时初刻左右才到的沈府,也就是说,曹夫人第二次回沈府花了至少半个时辰,说明这期间曹夫人必定是在某处耽搁了片刻。”   高庭衍低笑一声,“秦讼师想必是查到曹夫人在哪耽搁了吧。”   “没错。而且无意间,可能还探得了沈世子死亡的真正时间。”   高庭衍和窦近台脸色一变,“这是何意?”   秦山芙解释道:“二位不急,且听另一处疑点。在查明曹夫人中途停靠的落脚点时,我沿途多打听了一番,了解到辛仁堂一直熟悉沈世子的旧症,并且提到沈世子身上有救急的药。那么本案的第三个疑点在此:沈世子发病身亡当日,身上可携带了救急的药?曹夫人是否给他用了药?”   高庭衍对窦近台吩咐道:“交代给沈府的那个探子,让他问问沈束生前用药的情况,出事当天身上有没有带药。如果当日沈世子身上带了药,他嫡母却没给他用药……”   秦山芙点头道,“没错,这就能说明曹夫人有置沈世子于死地的故意。可是……恕民女直言,只怕就算是线人探得了这个证据,这个情节恐怕是不好直接拿去指责曹夫人。”   窦近台疑惑道:“为何?”   “沈世子出事那日身上有没有带药,除了死去的沈世子自己,恐怕只有沈世子身边的丫鬟小厮晓得。且不说沈世子死后这些人都去了哪,就算是有人愿意作证说沈世子身上的药是他们亲自给世子备上的,可曹夫人却大可咬死说世子身上没有药,一个仆婢与一个当家主母,判官要信谁的话?更何况,倘若仆婢称那日世子没药,那么世子身亡便有了可归责的对象,如此一来便自身性命难保,判官也会认为仆婢有说谎的动机而不予采信。”   窦近台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一时沉默下来。   秦山芙继续道:“不过,该了解的事实还是需要了解,让线人再打听打听,总归没有坏处。”   高庭衍嗯了一声,又问:“你方才说无意间探寻到了沈世子身亡的真正时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山芙道:“我起初以为曹夫人是在辛仁堂消磨时间,但一打听,里头的伙计郎中那日并未见到曹夫人和沈世子。我又沿街打听了不少药铺医馆,最后发现,曹夫人是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徐记药铺逗留了一段时间。”   窦近台问,“这家药铺可有人看见什么?”   秦山芙答:“有。这家药铺的学徒曾清楚看见曹夫人的车辆停在巷口,翠丝进铺子抓药,面色却不怎么着急,而沈世子与曹夫人则压根没有露面。据那名小学徒所言,他分明听到了车内有踢踏的响动,车身也跟着有摇晃的迹象,倘若他所言属实,那么民女猜测,那时便是沈世子窒息而亡之前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沈世子没能挺过去,就活活在医馆门口窒息而亡。”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门外喧闹的蝉鸣也突然缄默了下来,高庭衍沉默半晌,悠悠接口:“那么,本案第四个疑点出现了:为什么曹夫人宁肯亲眼看着沈束挣扎而死,却不下车向外头的医馆求助。”   秦山芙垂首:“正是如此。”   既然话说到这里,秦山芙觉得还是有必要充分披露一下案件风险。律师不是万能的,尤其本案,无论是取证还是定罪都极为困难,她得先将最不利的情形告诉他们,免得最终案子结果不好,累得她跟着掉脑袋。   秦山芙道:“殿下,窦大人,实不相瞒,要给曹夫人定罪属实不易。目前看来,曹夫人是通过一系列不作为的手段,将发病的沈世子活活耗死的,而这种不作为,除非全程有目击证人一直看在眼里,并且愿意在公堂当众作证,否则,仅凭一两个细节,是扳不倒死不认账的曹夫人的。”   窦近台皱眉,“一直在场的证人,那不就是曹夫人身边的那个婢女?这……”   秦山芙摇头,“从她身上下手,难度无异于直接让曹夫人认罪。”   秦山芙又道:“这件案子要组织证据,要比其他案子难上许多。譬如先前蕊环的那件案子,杀人毙命,那便找凶器、验伤口就好了,而曹夫人的这种不作为,是没有直接的物证去证明的,因此就本案而言,基本的应对思路,是得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相互印证,然后拿着这些证据,逼着曹夫人对方才所说的诸多疑点进行解释才行。”   “所以,证据还得再办得扎实一些。”高庭衍问道:“秦讼师可有什么想法?”   秦山芙对他福了福身子,“确实有有求于殿下的事。”   高庭衍嗯了一声,“什么事。”   “其一,殿下需着人暗中盯着曹府西门一个卖果子干糖水的妇人,她是本案证人之一,需确保她的安全;其二,还需派人去徐记药铺盯梢,这家药铺的郎中和学徒也是关键证人,不能有闪失,另外,还要想办法拿到徐郎中那日给翠丝开药的方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既然曹夫人身边的翠丝不好策反,那么那日替曹夫人驱车的车夫,不知能否从其口中套一些话出来?倘若此人也能当堂作证,那便事半功倍了。”   高庭衍看一眼窦近台,窦近台忙道:“好,姑娘吩咐的,我都着人去办。”   秦山芙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还请殿下和窦大人认真考量一二。”   “何事?”   “民女方才所有的推论和准备,都是在判官不偏不倚,能够秉公办案的前提下做出的。本案不是普通小民的家里长短,此番坐镇断案的判官想必也颇为为难,不知,京兆尹大人能不能顶着住这般重压?”   这一问便问到高庭衍近来最棘手的关节上了。   现任的京兆尹康若滨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近些年没少给洋人放恩惠,是彻头彻尾的太子党。高庭衍一直试着将这个眼中钉剔除,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和时机。   康若滨来审这起案子,审成什么结果,里头可操作的空间大了去了。太子就是吃定了这一点便屡屡暗示靖成侯,若这案子不予和解而是执意下判,范缙怕是不死也得流徙三千。   高庭衍也知道,找秦山芙来办案,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些年朝廷里指鹿为马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就算这次她真能组成证据链,但京兆尹若铁了心要袒护曹家,怕也无济于事。   秦山芙见高庭衍半晌不语,心里大概就有了数。即便他贵为皇子,怕也是有诸多掣肘的地方,实难称得上是为所欲为。   然而,偏心的法官秦山芙也不是没打过交道。她思考片刻,对高庭衍道:“沈世子的这起案子,搁在哪里,判官的负担都不小。倘若京兆尹畏曹家之势不敢给曹夫人定罪,也是意料之中。此事还有个法子可转圜。我们除了要在证据上办得扎实点被人挑不出错,还得想办法让判官有所忌讳,不敢随心所欲下判。”   高庭衍没想到她对此竟然还有办法,蓦地抬眼看向她,“什么办法?”   秦山芙笑一下:“给他设个限制,让判官不好直接自己打自己的脸。”   高庭衍不语,盯着她细细琢磨着她的意思。   秦山芙解释道:“京兆尹一年要审不少案子,不如沈世子这个案子我们先放上一放,先找个与本案差不多的其他案子,送到京兆尹面前让他审上一审。诚然,这案子需得是寻常小民的案件,届时由我引导京兆尹做出我们想要的结果,形成一个先例,等有了先头的这个案子,再让京兆尹审沈世子的案子。倘若京兆尹到了沈世子这个案子上执意枉顾先例,偏心袒护,我们便告他个同案不同判的罪过,这么大的纰漏,想必他被上头问起来,也很难解释得清。”   “此法甚好!”窦近台一听竟然还有这样的法子,惊喜地转头看向高庭衍,“殿下,您意下如何?”   只见一贯冷峻的晋王眼底闪动着愉悦的光,一瞬不瞬盯着秦山芙,唇角微微扬起:“秦讼师足智多谋,本王果然没有看走眼。就依你所言,本王这两日尽快挑一例类案,送往京兆尹的案头。” 第42章 小儿溺水案   窦近台与秦山芙离去后, 高庭衍彻夜未眠。   他躺在黄花梨木的高广大床上,心中翻覆着许多旧事。他想起八岁那年宸华宫破,他被母后塞进一只箱子, 外头洋枪洋炮的声响与众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他闷在箱子里头吓得没了意识, 而再醒来后, 宫人们便告诉他, 天变了,母后薨了。   这场泛着血气的梦魇断断续续持续了很多年,直到许多年前他又有一次半夜梦醒,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那场混乱中一个宫女的歇斯底里的叫喊――   这群贼人是如何找到这的。   那句叫喊瞬间被更可怖的尖叫所遮掩,然而自他忽然想起这个细节之后,这句话便埋在高庭衍的心中渐渐扎成了一根触碰不得的刺。   这么多年暗中查访寻觅,他顺藤摸瓜地发现当日宸华宫大乱后有一幸存宫人去了长乐宫。而长乐宫主位,正是曾经的曹贵妃,如今的曹皇后。   这条线越往深挖,便越是心惊肉跳。自曹妃入主中宫,他便成了曹家的眼中钉,而曹家于他, 更是隔着弑母之仇。如今曹家女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他手上,他怎会白白放过?   第二日, 高庭衍一反常态并未早早起身,一直耗到晌午误了早朝, 对外称染了咳疾。皇帝体恤, 准了他的假,让他在家休养。而他却命大理寺的人将所有呈递大理寺未结的案子送到他府邸,对外称案子积压太多, 要趁这段时间集中清理一下积攒的案件,其他杂事可以稍微放放。   高庭衍掌三司刑狱之事,其中大理寺负有复核案件之责,有全国送上来的案子,案卷累得如山高,足足拉了五六趟车。   做王爷的不消停,自然也不会让秦山芙消停,等案件全部拉到府邸之后,他便遣人去唤秦山芙前来。   秦山芙看见满院子的案卷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高庭衍倒是心安理得:“这里头到底哪个案子适合被挑出来作先例,需得秦讼师亲自定夺才好。沈世子的案子我已经想办法拖着了,然而沈家恐怕没什么耐心,想必也拖不了太久,这几日秦讼师需多劳累些,就暂住府上,尽快挑出一个趁手的案子往下办吧。”   秦山芙望着如山高一样的案卷材料,一脸生无可恋,憋了好半天,才底气不足道:“殿下,民女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庭衍侧目看她一眼,“说。”   秦山芙叹口气,“沈世子这案子有多棘手,殿下应当晓得。民女自己也清楚,如果这案子最终办砸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结果不错呢?”如果案子办得漂亮,你不至于一点表示也没有吧?堂堂王爷,不至于白.嫖我的劳动成果吧?   高庭衍自然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轻笑一声,“秦讼师想要什么?”   秦山芙也不藏着掖着,干脆道:“黄金白银均可。”   高庭衍听惯了官场上那些老狐狸九曲十八弯的说话方式,眼下不由被她的直白给噎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道:“秦讼师开价多少?”   “这个好说。”秦山芙笑笑,“当初在白临县的时候,我都是燃香计费,这回也一样,计时结算便从到京城后第一次听殿下您说案情开始起算,一炷香一两银,您看是否合适?”   高庭衍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秦讼师在白临县首创计时收费这事本王确有耳闻,只是据人来报,当时你一炷香也不过几十文钱。”   被拆穿了的秦山芙丝毫没觉得不妥,还很理直气壮,“一个区区白临县,哪能跟京城比呢?且不说这次的案子难度有多大,就单说京城这物价,同一只包子,京城的要比白临县的贵得多,自然,同一个讼师,自然也是京城的比白临县的身价高了。”   高庭衍也就是随口揶揄她一句,倒也不是真的在乎这点银子,见她义正辞严地好一番理论,不由感到一丝无奈。   晋王殿下被人开口要银子的经历着实少有,他原想案子结了之后送秦山芙一份大礼,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她的意思按她的方式办事。   他招了身旁一个小厮过来,吩咐道:“这几日只要秦讼师翻案卷,就替她燃一炷香,燃尽便续,最后统个数报上来。”   秦山芙闻言,看着眼前成山高的案卷也不嫌碍眼了,只觉都是金山银山,瞬间来了满满的动力,连忙张罗着人往屋里头搬卷阅卷了。   然而动力是有了,其中的辛苦却是丝毫不减。   她每日天一亮就起床,埋首纸堆挑挑拣拣一整天,却是一个沾边的案子都找不到。   看这个时代的案卷着实是件费神费力的事情。   地方官员法律素养参差不齐,经常连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都写不清楚,不清楚也就罢了,还喜欢用些佶屈聱牙的词汇将不怎么复杂的事情说得云里雾里,半天扯不到一句重点。   高庭衍时不时也会前来帮她,可说是帮她,却不怎么正经看卷,反而喜欢琢磨她给每个看过的案卷贴上的标签。   “不当得利、侵占、无因管理、缔约过失……”他饶有趣味地品读着这些词,问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秦山芙回道,“哦,这是我对案子作的分类,用的是我习惯的叫法,殿下不必在意。”   高庭衍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捧着案卷看着,自己琢磨每个陌生词语的意思。这些词乍一看不解其意,可读完案卷里头的争议之后,便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大致意思。   “秦讼师年纪轻轻,看起来对律法一事,颇有天赋。”   秦山芙笑笑,“殿下谬赞。”   说完便低头继续翻阅手上读了一半的案卷了。   高庭衍见她专注,便止了闲聊的念头,也拾起一部案卷翻阅起来。他照着秦山芙的意思,专挑涉及人命官司的,一时之间谁也没再说话,屋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就这样一晃眼到了傍晚黄昏,高庭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屋内昏沉沉一片。她桌案角上的香炉里的香已燃尽,却无人再续。而她不知什么时候捧着一纸状子去到窗前,像是看不清字特意去窗前借光,聚精会神地研读着。   高庭衍默默抬头望着她。她姣好的轮廓几乎要融入日暮渐晚的余晖之中,专注的模样,令他一时看入了神。   锦衣华服的美人习惯于展露纯然魅惑的妍媚皮相,高庭衍见得多了,却总觉得乏味得很。若是能像她这般睿智灵动……   意识到自己心思出格,高庭衍及时拉回神志,移开目光闭了闭眼。她的残影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他微微摇了摇头,想出门透口气,顺便唤人来给屋内掌灯。   然而他刚站起身,秦山芙却一把合起手里的文书,呆了半晌才转头对他道:“殿下,我找到了。这个案子,与沈世子的案子,几乎如出一辙。”   高庭衍闻言一惊,两步走到她身边,“什么案子?”   秦山芙给他展开,就着黄昏的残照,拿指尖给他一行一行指着叙述:“这是苦主上告的状子。这起案子里的死者是个六岁的小儿,苦主是这个小儿的父母。据母亲所言,当日她正在湖边洗衣,正巧邻居出船要去湖心垂钓,小儿贪玩,便跟着这位邻居上船去了湖心,不想小儿扒在船边嬉闹的时候不慎翻入水中,远在岸边的母亲不会水,而船上的邻居亦不施救,致使小儿最终溺死,小儿父母便状告这位邻居本应看顾好小儿却未尽职责,要以过失杀追究其罪。”   高庭衍沉默一阵,“此人为何不救?”   秦山芙抽出底下一份文书摊开,“这是该案的判词。据判词所言,这位邻居供述称这小儿非他之子,两家关系也算不上亲厚,他犯不上搭上自己的命去救。”   “最后是怎么判的?”   秦山芙给他指了一下最左边的几句话:“最后定了这位邻居无罪。”   “无罪?”   “判词的理由很简单。其一,此人不会水,彼时情境下无法下水救人,为此衙门审案的时候还特意将他丢进湖里试过他有没有撒谎,此人差点被溺死,但也佐证了他确实不会水这一事实。”   “其二呢?”   “其二,判官觉得,溺死的小儿与他无关,小儿入水是因自己的过错,不是他推下去的,况且这人也没有向小儿的母亲答应看顾这小儿,谁的孩子谁负责,因此没有过失。”   高庭衍问她:“秦讼师怎么看?”   秦山芙摇摇头,“殿下,就凭一般人最朴素的直觉,哪怕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儿在眼前落水,谁能无动于衷?”   高庭衍淡淡嗯了一声。   秦山芙继续道:“违反常理的事情,多半里头有值得深挖的缘由。原告这对父母恐怕找错了罪名,私以为案定谋杀更稳妥,而不是过失杀。但是还需再找这对父母问问个中内情才行。”   秦山芙仔细将摊开的文书折起来,“殿下,就将这个小儿溺水案丢给京兆尹吧。倘若这个案子能引着他定成谋杀之罪,那么沈世子这个案子,应当就稳了一半了。” 第43章 不配合的当事人   这起小儿溺水的案子, 发生于毗邻京城的怀州。   怀州知府衙门一锤定音,认为那袖手旁观的邻居朱茂才无罪,只判令其给苦主一家补二十两银子了事。苦主一家怎能甘心, 于是陶氏两口子一路将状子递到了大理寺,这才被秦山芙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只是这案子里头还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 秦山芙想见见陶氏这对夫妻, 窦近台就连忙安排下去, 悄悄带着她去大理寺的别院。   虽说是大理寺的别院,但这一路却走了将近半个多时辰。原是大理寺设在京城一个角上,论位置, 还不如低其一阶的京兆尹府。   “怎的大理寺位置如此偏远?我瞧那京兆尹府周围倒热闹得很。”秦山芙忍不住问道。   窦近台笑笑,掀开车帘给她指了一下,“你瞧那里。”   秦山芙探头望去,一眼就发现庄严威武的大理寺正门坐满了人,看衣着,像是寻常的平头老百姓。这些人个个愁眉苦脸,有些人手扯白布,上头写个血红血红的「冤」字,稍见着个穿得体面些的人就跪在脚下磕头。秦山芙起初不理解, 而后却明白了这是什么缘故。   这些人都是千里迢迢来大理寺给自己的案子翻案的。   上辈子秦山芙没少见这种场面,甚至前几年还听说有当事人不服判决结果, □□炸了法院的都有。有些法院堵不如疏,干脆给这些人开道小门接待安抚, 但上访申冤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窦近台觑了一眼秦山芙的神色, 问道:“秦姑娘见了这场面,可有什么想法?”   秦山芙心里很复杂,“这些人有些是真的有冤要诉, 有些则是判决无误,只是结果于他们不利,内心不服罢了。一旦对簿公堂,就不可能出现两全其美的结果,如果判官能想办法以调代判,恐怕矛盾就会小得多。”   “以调代判?”   “就是判官老爷正中斡旋,让双方你退一步,我让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窦近台不解,“这不就是和稀泥?”   秦山芙摇头,“妥协并不可耻,调解也要尊重双方的意愿,不能强迫。这种和稀泥,总比判官老爷一知半解判个冤案来得好吧。”   窦近台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秦山芙自己内心有个算盘。不知道她在这京城专门给人做调解,为双方起草和解协议会不会有大笔银子可赚。   车辆又一通七弯八绕,终于从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大理寺。下车后窦近台将她引入一个偏厅,里头等着的正是那对死了儿子的陶氏夫妇。   陶氏两口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二人脸上却没有一般农户的苦相,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眉梢却是隐隐的戾气,眼珠子戒备地扫来扫去,着实令人不喜。   二人见窦近台进来,虽不知对方深浅,但大约也知道对方身份不凡,于是连忙起身要跪,窦近台挥了下手,径直对他们道:“你们的案子过两日便挪去京兆尹府重审,有什么冤情,届时去向京兆尹大人去诉即可。只因这案子确实棘手些,怕你们去京兆尹府说不清里头的是非曲直,官府便给你们指个讼师,由这位讼师替你们去堂上辩白。”   陶阿六和自家媳妇对视一眼,没下跪谢恩,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秦山芙身上扫了好几遍,面露难色:“您意思,让这个女的替我们打官司?”   窦近台原本都要转身离去了,一听这话,锐利的眼风一扫:“你想说什么?”   秦山芙听得这话也很是不快,但到底忍住了没发作。陶阿六像是看不懂人的脸色一样,又瞥一眼她,面色嫌弃的意味更深:“一个女的能成什么事,俺们那的讼师都是爷们儿。既是要给俺们指个讼师……您看,能给换个不?”   窦近台皱眉道:“这是官府给你指的讼师,银子我们出。”   陶阿六眯着眼睛笑道,“这敢情好,多谢老爷!但……能换个男的不?”   秦山芙被此人的厚颜无耻惊着了,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个案子非同小可,她哪来的耐心和脾气伺候这种人?   秦山芙不等窦近台说话,冷笑道:“你当我愿接你这案子?不过都是听官府的吩咐办事罢了。你嫌我是个女的,我还嫌你是个蠢的。咱谁也别看不起谁,妥妥当当将这案子结了,赶紧一拍而散得了。”   窦近台也跟着板起了脸,顺着她的话道:“没错。这案子既递到大理寺,便要听大理寺的安排。你二人若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将这案子撤了去,自己想辙罢。”   陶阿六的媳妇一听这话就急了,忙上前找补道:“别别别,大人,我们听,您说什么我们都听。”又看一眼秦山芙,不情不愿地撇撇嘴,“那就这样吧……”   窦近台见她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也来气,正要说什么,秦山芙却摇摇头,表示犯不上,无所谓,不重要。他只好按下火气,出门去办自己的事。这下只剩秦山芙一人,陶家这两口子便瞬间收起毕恭毕敬的样子,坐没坐相地瘫到椅子里,像是懒得应付秦山芙这个硬塞给他们的讼师。   “怎么官府非把你指给我们?你该不是被别人挑后剩下的吧?”   秦山芙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没家教的人,既然对方不要脸,她自然也不给好脸,“官府把我指给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再多闲话,我可就喊人给你们撤案了。”   陶氏二人这才讪讪闭了嘴,秦山芙也懒得再寒暄废话,单刀直入道:“既是公事公办,我就有话直说了。敢问二位,与此案的被告朱茂才,有什么过节?”   陶阿六与自己的媳妇对了个眼神,撇了下头道:“没什么过节。俺们两家住隔壁,普通邻居而已。”   秦山芙闻言面色一沉,“两位可别诓我。如无过节,朱茂才怎会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孩童溺死在自己眼前?”   陶阿六的媳妇一听这话就急眼了:“你这小女子好生奇怪,我家死了儿子,你不问他是怎么想,却净往我们身上寻晦气?你既要给我们打官司,怎的不向着我们?”   秦山芙也没耐心了,呛道:“我向着你们,可你们也得跟我说实话我才知道怎么向着你们吧?去公堂打官司又不是去菜市场骂架,否则你俩也不至于输了官司来大理寺诉冤啊?”   陶氏吃了瘪,却仍不甘心:“你跟我凶什么凶?没过节,就是没过节。两家挨这么近,撑死了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姓朱的就是天生心黑手黑,我们又能怎么着?”   “既然他天生心黑手黑,你那日又怎会让自己的儿子往他船上跑?”   陶氏噎了一下,嘴硬道:“小六他硬要上去,我正在捣衣,拉不住啊。”   “此话当真?”   “怎么不真了?!那会子我手里的衣服都淘不完,谁有功夫理这事?”   秦山芙盯着眼前两个人,沉默半晌,语气严肃道:“我且最后再说一次此事的利害。我既是你们的讼师,便会一心向着你们,替你们讨回公道,但官司不是儿戏,这又是大理寺交给京兆尹重审的案子,判官老爷势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地询问一番。倘若你们眼下不给我说实情,这案子赢面可就小得很了。”   陶氏二人被她沉冷的面色唬住,眼神飘飘忽忽不敢与她对视,秦山芙却紧盯着他们:“我再问一次。你们与那朱茂才之间,可有过节?”   陶阿六烦躁地站起身走了两步,两手一摊:“你硬要让说有什么过节,俺们也不知道哇。那姓朱的早年死了老婆,前年又死了儿子,一个鳏夫,瞧着俺们家小六又嫉又恨,这才看着我们家的小六落水见死不救。这么档子事,你说有什么过节?”   秦山芙又问:“早年死了老婆?老婆怎么死的?”   “病死的。”   “前年死了儿子,儿子又是怎么死的?”   “那儿子天生脑子不好,一直就没对劲过,也是病死的。――你什么意思?该不是怀疑俺们害他在先吧?!”   秦山芙不语,也懒得解释了。当事人不配合,眼下对她交代的这些事情,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当律师最是头疼这种情况。   她不想再与这两个人待在一处了,想了想没什么话要问,便起身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又问道:“这个朱茂才,平日里见到你们儿子,是什么态度?”   陶氏冷哼一声,“阴不阴,阳不阳的,从来就没个好脸色。他就是嫉妒我们的儿子是个能喘气的,他自己的儿子却是个傻子,还死了!”   秦山芙委实想不通这妇人怎的如此刻薄,好端端的苦主,竟让人一点也同情不起来,忍不住挖苦道:“那你儿子现在还能喘气么?”   陶氏闻言脸色一变,整个表情都扭曲了。秦山芙不愿再与她多缠什么口舌是非,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自那日后,秦山芙再也没找那对夫妇聊过,只将自己关起来自己琢磨着这案子的应对思路。   这个案子事实方面很简单,原告被告对事发经过的描述一致,就是小儿上了朱茂才的船跟过去钓鱼,不慎跌落湖心,朱茂才袖手旁观致其溺亡。   两方对事实认定并无争议,也无需再去补强什么证据。此案真正疑难的地方是论理,即律法该怎样评判这件事。于是秦山芙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为案子准备了代理词,准备当堂呈递京兆尹,以便她理解她的思路,顺着她的意思下判决。   秦山芙在这厢琢磨案件,外头窦近台也没闲着,暗中找人撺掇着陶氏两口子击鼓鸣冤,还借了些乡民围观静坐,将一贯清净的京兆尹府也搞得跟大理寺门口一样鸡飞狗跳,险些在天子脚下闹出不小的动静。   高庭衍自然也少不得推波助澜,只是当着今上的面问了一句京兆尹府最近门前为何如此热闹,康若滨便冷汗直流,连称三日内必定平了这件事,下了朝便赶回府衙料理这件小儿溺水的案子。   又过了两日,朱茂才也被人快马缉拿进京。秦山芙终于在升堂当天见着了他,一个沉默阴鸷,脊背佝偻的矮小男人。   陶氏一见着朱茂才就恨红了眼,扑上去就是响亮的一巴掌。秦山芙一个没注意就被她得了手,眼见她又要扑上去厮打朱茂才,秦山芙一把拉住她呵斥道:“这里可是京兆尹府!公堂之上,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陶氏哪管得了那些,转头指着她的鼻子啐道,“他杀我一子,我撇他两巴掌又如何?你既愿护着他,就去当他的讼师好了,少在这里碍我的事!”   秦山芙冷笑一声,“我替谁办案子,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大人,这妇人怕是欠点规矩,不若替她戴上枷锁,免得她又暴起伤人,扰了公堂的秩序!”   康若滨这个主审官还没来,在场的只有一位通判做着开审前的准备。方才陶氏暴起伤人他未来得及制止,也被这妇人的凶悍惊呆了,眼下听秦山芙开口才回了神,当下也觉得十分有必要,于是忙命人给陶氏套上枷锁,又听她口中恶语不断,便又给她嘴里塞了帕子。   陶阿六见自己的媳妇被这讼师整得比那囚犯还不如,一时气急,正开口怒骂,秦山芙却先一步截住他的话,低声警告:“我奉劝二位,公堂之上,休得跋扈嚣张。受害人就要有受害人的样子,你们既如此厉害,还要官府作甚?要想讨回公道,便乖乖闭嘴。倘若因你们胡闹腾输了官司……”   秦山芙顿一下,意味深长道:“你们真当大理寺和京兆尹的衙门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别杀人的没定罪,你二位先挣个诬告的罪名蹲号子。”   陶氏二人这下终于明白了个中厉害,当即住了嘴,再大的怨怼也闷在心底,再也不敢有二话。   秦山芙安顿好这两个不省心的,这才想起挨了巴掌的朱茂才,转身向他望去。   这个男人明明被陶氏扇了一巴掌,但自始至终泥人似地一声不吭,窝窝囊囊地缩在原地,好像他才是这案子里的苦主。   陶氏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就上前扇他巴掌?而他为何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么?   秦山芙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无意间发现这灰老鼠一般的男人正斜着眼偷望着陶氏二人,眼神里淬着毒,发现秦山芙正看着他后,又将阴冷的目光缓缓挪到她的身上。   秦山芙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第44章 碰钉子   公堂上闹腾一阵之后, 康若滨这个主审官终于来了。   秦山芙随众人行礼,偷偷观察着他。眼下这个案子争取一个胜诉判决固然要紧,但康若滨也是沈世子那个案子的主审官, 因此趁现在摸一摸主审官的脾性也至关重要。   要说康若滨也确实是个有脾气的判官。他不喜欢升堂的时候有无关人在场,一来就遣走了不少人, 并命人关起大门。不想正要升堂时有人来报晋王过来了, 康若滨眉头皱了一下, 只好道:“那便将晋王殿下请进来吧。”   京兆尹虽由皇帝直接选拔任命,但在审案一节,仍需受大理寺辖制。晋王不是闲王, 受陛下倚重,掌三司刑狱之务,时不时也会旁听个案子,没什么稀奇的。因此康若滨也不敢有二话,只得另行设座,将这位皇天贵胄迎进来。   高庭衍进来后只是惯常寒暄两句,眼神淡淡掠过秦山芙,摆明了是装不认识她。秦山芙自然也晓得,只垂首立于一旁, 静静听候二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些废话。   寒暄之后,康若滨坐回主位, 不轻不重地拍一下惊堂木,准备开审。然而他第一个问题却是冲着秦山芙:“你既是这二人的讼师, 可有身份证明?”   秦山芙被突然点名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不由感慨万千。   不愧是京城里头的法官,业务水平就是过硬。终于能意识到不是谁都能上公堂替当事人发言说话, 而是想起问她这个律师要授权委托手续了。   还好秦山芙准备充分,今天来衙门之前让陶氏二人跟她签了契书,于是此刻她忙将契书拿出来,供康若滨核实。   康若滨从来对讼师这个群体没什么好感,觉得这群讼棍只会缠讼滥讼,撺掇着当事人闹事,将本可以大事化小的案子闹得不可开交,因此他素来不喜讼师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参与审案。   今天来的是个女讼师,倒是令他没想到。他本以为这小女子会被他问住只能灰溜溜退出公堂,不想她竟真的有委托证明,并且左看右看也挑不出毛病,只好嗯了一声,允许她留在这里。   他板着脸道:“你既是苦主一方的讼师,且说来当日是怎么一回事。”   “是。”秦山芙对上行了一礼,开始缓缓道来:“本案事实如同先前的衙门查明的那样。事发当日,陶氏在离家三里地的野湖边浆洗衣物,一并带着六岁的陶小六看顾在身边。随即,朱茂才欲乘船前往湖心钓鱼,陶小六玩性大,便跟着朱茂才前去,却在湖心处跌入水中,而朱茂才却见死不救,致其溺亡。大人,民女以为――”   “够了。”康若滨冷淡道:“本官让你陈述事实,没让你说其他多余的话。你既说罢了当日的情形,便在一旁等着本官发问再回话。”   秦山芙只好闭了嘴。   法官与法官之间的风格差异很大,像韩老爷那样的,自己没什么想法,巴不得原被告吵个你死我活,谁吵赢了判谁赢。   然而有韩老爷那样的,就有康若滨这样的。有些法官并不喜欢原被告多话,喜欢由自己牢牢掌握庭审节奏。秦山芙与康若滨只来回两次,就断定他是个内心里头有主意的,想说服他,难度不小。   康若滨训完了秦山芙,见她低眉顺眼不再多话,便稍稍放过她,转向另一边的朱茂才。   “朱茂才,本官且问你,方才那位女子所说的,你认是不认?”   朱茂才用阴仄仄的眼神瞟一眼秦山芙,慢吞吞地开口:“回老爷,这女讼师所说虽大差不差,但她没说全乎,小的不能认。”   “不全乎是怎么个意思?”   “女讼师只说那陶小六玩性大,跟着我上船,但却没说是怎么上得船。那日陶小六非要跟着我去湖心不假,可我也原本不让他跟,还拿鱼竿打着赶他,陶小六的娘却不依,最终是他娘一把将陶小六提起来扔我船上,我这才带着陶小六去了湖心。”   秦山芙闻言大吃一惊。陶氏不是说是陶小六自己跑着跟上去的吗?怎的朱茂才所说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倘若陶氏对她撒了谎,而朱茂才说的才是真的,那陶氏将陶小六硬塞给朱茂才这个细节,于她而言就是大大的不利!   康若滨听得朱茂才所言后嗯了一声,望向被塞了嘴的陶氏,问道:“陶氏,朱茂才所言可作真?”   秦山芙一听问到这里,忙上前道:“大人,这只是朱茂才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   “本官让你说话了吗?”康若滨一拍惊堂木,呵斥道:“若还是学不会这公堂上的规矩,便拶刑伺候!”   秦山芙顿觉心惊肉跳,知道此时不好逆着他的意思来,只好垂下头退去一边不敢造次。   康若滨又重新指着陶氏:“你且说来,方才朱茂才所言,是否属实?莫要信口开河,否则拶刑也少不了你。”   陶氏被人拔了口塞,一看这主审老爷将那女讼师训得哑口无言,如此不好相与,生怕应得慢了被怪罪,谄媚道:“没错,大人,朱茂才说的都是实情。小的原本都是要认下的,没想到这讼师……”   秦山芙蓦地瞪向她,陶氏被她锐利的眼神唬得一愣,连忙闭紧了嘴。   不是没有给自己律师捅刀子的当事人,但一般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干。秦山芙死活没想通这陶氏为何要跳起来咬她一口,难道单纯是与她不对付?   秦山芙心里头直叹气,有这么个当事人,哪个律师碰上了都糟心。悄悄瞥一眼晋王的方向,就见一向沉郁的男人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陶氏,那眼神冷得像冰棱一样。   康若滨审案子一向专注,虽听出陶氏与秦山芙之间不睦,但毕竟与案情无关,便没再追究下去,“也就是说,朱茂才原本不想让你儿子跟过去,是你硬塞给他的。”   陶氏这回就答得不利索了,总算是意识到方才她答得有多么不妥。她这了那了半天,下意识又看向秦山芙,似是在问她怎么办。   秦山芙淡淡瞥她一眼,心里烦躁无比,但到底大局为重,还是对康若滨恭恭敬敬道:“大人,如陶氏所言,陶小六确实是她硬塞给朱茂才的。然而,朱茂才是她家邻居,两家是熟人,陶氏当时还在浆洗衣服顾不上,所以才将小儿托付给朱茂才,这也是人之常情。”   “哼,人之常情?”朱茂才闻言冷笑一声,“一家子没一个心术正的。说是邻居,却也是恶邻。哪有将自己儿子托付给自己的肉中钉眼中刺的,你竟说这是人之常情?”   秦山芙一听这话就心道不妙。看样子,朱陶两家绝不像那日陶氏所言只有些鸡毛蒜皮的纠葛。   康若滨自然也是听出这层意思,便转而去问陶氏:“你们两家可有什么恩怨?”   陶氏嗫喏了一阵,不敢答,只拿眼神示意自己的丈夫陶阿六。陶阿六踌躇一阵,小声道:“街坊邻里之间多少都有些嫌隙……”   “陶阿六,你和你婆娘且要些脸吧!”   朱茂才狠狠啐了一口,“我儿子天生脑子不好使,你撺掇着你家那猴孙欺负了他多少次?动辄就拿着碗大的石头丢他,撵在后面骂他傻子。你家小六不学好,自我儿死后,就转头开始折腾我,趁我不在家屎尿糊我一床,偷鸡摸狗的事一样没少干。我但凡是去找你俩理论,你俩谁是讲道理的那个?欺负我腿脚不好使,回回都提着棍棒将我打回家。你们管这叫嫌隙?好大的脸呐!”   秦山芙没想到方才还畏畏缩缩的男人此刻竟有如此大的爆发力,桩桩件件历数下来,瞬间就被他占了上风。   然而更糟糕的是,他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秦山芙听完之后只想叹气,这陶氏二人果真教不出什么好坯子,虽没有血海深仇,但长年累月的恶气攒下来,也能攒出泼天的怨气。   朱茂才一腔控诉之后转向康若滨,竟当众落下眼泪来:“老爷,我自小腿上落下了毛病,只能慢慢挪着走,站得久都难受。他们陶家欺辱我已久,我也回回见他们没好脸。那日陶小六一定要上我的船,我原想将他赶下去,却又跟他娘大吵一架,他娘非将她儿子塞给我不可,还说什么‘我就不信你能把小六如何’这样的浑话。我是不敢把小六怎样,但老天开眼要收人,我又怎拦得住?她一个做娘的如此心大,自己儿子落水溺亡,分明是报应不爽,莫不是又是看我好欺负,想一口屎盆子扣我头上?!”   朱茂才的辩才与他外貌极不相称,堪称字字珠玑,虽面相上一副苦不堪言的委屈样,但言语之间尽是凶险的杀招,令秦山芙始料未及。   果不其然,坐在上头的康若滨听得眉头直皱,看向陶氏的眼神也多了许多厌恶。他冷声问陶氏二人:“朱茂才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陶氏也被朱茂才连珠炮一样的控诉整懵了,又见判官老爷铁青了脸色,当即腿软,“回、回老爷,属实……都属实……”   康若滨一拍惊堂木:“既是属实,此案便没什么好审的了。你们本身与朱茂才交恶,逆着朱茂才的意硬将儿子交托出去,之后有什么后果,该是由你自行承担才是。堂下人听判――”   “大人且慢!”秦山芙再也顾不得,强行打断他道:“大人,此案离真相还远得很,怎好如此草率定案?”她转向高庭衍的方向,“晋王殿下,您觉得这案子审清楚了吗?”   被秦山芙这么一问,康若滨这才想起边上还有个旁听的贵人在场。   果然讼棍就是来搅场子的。康若滨硬生生按下不快,强行扬起一丝笑来,转头问高庭衍请示:“晋王殿下,依您看……”   “这是康大人的衙门,此案如何审,全凭康大人的意思。”   这个判决高庭衍不能有任何表态,否则这个先例就会有瑕疵,事后提起来康若滨就会说这是晋王干预的结果。   秦山芙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方才问他也并不是要晋王下场替她做主,而是提醒康若滨要有所忌惮。否则她一个讼师,连自己的主场都掌控不了还得靠晋王镇场子,岂不是废物一个?这还怎么收律师费?   于是秦山芙趁着康若滨犹豫之际,见缝插针发表意见,将差点跑偏了的审理方向硬扳回正轨。   “大人,方才一番询问,只是查明了陶氏的过错。本案中,陶氏确实并非完美受害者,其未能看顾好自己的儿子,理应受罚。然而陶氏犯错,却不是朱茂才脱罪的理由。本案陶小六是在朱茂才的眼皮子底下溺死的,这才是案件最关键的事实,其他都不重要,民女还请大人继续查下去再做定夺。” 第45章 间接故意   秦山芙抓紧机会阐明观点, 硬是将差点走偏了的庭审重点扯了回来。康若滨一听,觉得秦山芙说得也有些道理,然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道:“陶小六虽说是溺死的,但如果其母不将他硬塞给朱茂才, 他便不会丧命。”   秦山芙坚决道:“这是两码事, 大人。朱茂才虽被硬塞了陶小六, 但陶氏又不是拿刀逼着他,他若不愿,停船不去也是法子, 或是换个渡口再去也不是不行,而朱茂才却顺水推舟还是去了,可见其也不是那么不愿意。”   朱茂才啐了一口,怒道:“哪来的脸!我自己划船钓鱼,为什么非得因他们这起子不要脸的改主意?他们欺人在先,莫不成我回回都得躲着走?”   “你可以不躲,但你明明也有一万个法子拒绝陶氏和陶小六。”秦山芙反驳道,“你完全可以在离岸不远,水还浅的地方将陶小六丢出船, 而你却没这么做,反而半推半就地载着陶小六去了湖心。你虽嘴上不说, 但行动上已经明确向陶氏表示,你愿意接管陶小六。”   朱茂才急道:“我没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 如今谁知道?如今只知道的是, 你已经用实际行动接纳了陶小六,带了他去湖心钓鱼。既如此,在湖心的时候你便有义务看护陶小六, 而你恰恰没这么做,为何?”   朱茂才冷嗤一声,“他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凭什么看着他?”   “凭你带着他去了湖心,而在湖心的时候,只有你能看着他!”   秦山芙不再与他多言,转向康若滨对他细细解释这个关键问题。   “大人,虽然陶小六不是朱茂才的儿子,但当朱茂才将陶小六带去湖心后,再无旁人可看顾陶小六的安危。陶小六只是个幼童,他的安危只系于朱茂才一人身上,因此,朱茂才便有义务看顾陶小六,而不是在其落水后袖手旁观。”   康若滨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嗯了一声,又问朱茂才:“此女所言有理。那么你当时为何见死不救?”   朱茂才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我不会水,怎的去救?!上回审讯就为了验我会不会水,差点让我丢了小命,我不能为了救他,而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啊!”   “没有人让你豁出命去救,你休得混淆视听!”秦山芙反驳道:“我且问你一句,你去湖心钓鱼,手边就是鱼竿,就算你自己不会水,但将鱼竿伸向陶小六让他抓住,就那么难吗?!”   朱茂才一愣,嗫喏了半晌,磕巴道:“我、我怕他也把我带进水里去……”   “陶小六只是幼童,你又在船上,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想救!”   康若滨这才想起他手边应当有工具,问道:“你既不会水,为何不试着用鱼竿试着够他?莫不是成心想看着那小儿溺死?”   朱茂才被三言两句逼到绝处,半晌答不上话,头脑嗡嗡作响。又看到一旁陶氏二人面露窃喜的模样,一口恶气上涌,再也忍不了,破罐子破摔道:“对!我是不想救!我就是要看着他死!”   他手指陶氏二人,恨恨道:“他陶家对我恶事做尽,我不提着刀剁了他们都算心慈,陶小六自己不慎落水,我凭什么要救?!我的鱼竿就在他身边,他自己不抓住,能赖得了谁?我没想让他死,是他自个儿不争气!”   “好一个自己不争气。依你的意思,看着他自生自灭便不是罪过了?”   “没错!”   “也就是说,如果陶小六真死了,你对此也感到无所谓?”   “哼,报应不爽,天道轮回,老天既要他的命,我高兴还来不及!”   秦山芙叹道:“明知陶小六会死却不阻止,还乐于见到这种结果。朱茂才,你这便是故意致人于死地了。”   拿现代法律的术语讲,这就是典型的间接故意。然而这个朝代的法律并没有间接故意这种概念,秦山芙生怕主审官理解不了,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代理词呈上。   “大人,这是民女为本案所拟的代理词,里面有详细的说理,大人尽可参考一阅。”   康若滨也是头一回听说还有代理词这种东西,招手命人拿到自己眼前,粗一翻阅只觉这份文书说理条理分明,详略得当,案情背后的道理法理骤然明晰起来。   秦山芙对他解释道:“民女以为,朱茂才的所作所为,应定谋杀的罪过。所谓「谋杀」的「谋」,既可以是筹谋、算计,也有故意的意思,不可拘于字面意思去解读。谋杀既可以手起刀落害人性命,也可以以旁观者之姿杀人于无形之中。明知他人有死亡的可能性,虽不积极主动促成这一结果,却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以此满足自己的报复欲,这在律法上同样是谋害。朱茂才既负有救助陶小六的责任,有工具去救却不救,致使陶小六溺毙湖中,便正是《大宪律》所载明的「谋杀」一节。”   康若滨也是审了多年狱案的老手,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暗叹这女讼师竟无意中解了他心中多年的困惑。   本朝律法将杀人的罪过分为「谋杀」、「斗杀」、「过失杀」,然而他这么多年审案子审下来,发现实际情况远比律法规定的要复杂得多。   譬如在朱茂才这起案子之前还有一例案子。   一女犯为毒害丈夫便将儿子支回娘家,晚饭时往菜里下毒,不想正开饭时儿子却又回了家,女犯怕丈夫起疑,便只好让自己的儿子上桌吃饭,最后儿子死去,丈夫却未死,真相大白后女犯辩称虎毒不食子,她想杀的人是她丈夫而不是她儿子,儿子身亡纯属意外。   这起案子当时着实让康若滨头痛了好一阵子。   有人力主该女犯是过失杀,而康若滨却觉得不妥,最终考虑到女犯本要谋害的丈夫并未身亡,就折中定了这女犯谋杀未遂。然而康若滨自己也知道,这起案子是经不起推敲的,然而到底哪里不对,他至今也没理出点头绪。   这案子定案后大理寺也没追究过,就这样一道道死刑复核下来,女犯最终还是人头落地。然而遮掩过去的问题如今又摆在了眼下――   明知对方因自己的行为受伤乃至身亡,却仍不作为予以阻止,这种行为,是否是谋杀?   秦山芙方才一番解释,令康若滨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先前总是拘泥于「谋杀」的「谋」字,以为只有算计筹划才是「谋」,忽略了「谋」也是故意的意思,也有明知而为之的含义。   如此一来,先前那位下毒的女犯,明知儿子吃了有毒的饭菜会中毒身亡却不阻止,便已构成谋杀既遂,如今想来,当日重判却歪打正着,女犯死得不冤。如今类似的案子又来了。康若滨想通了这一问题,便不会再稀里糊涂定案。   朱茂才还待辩白一二,康若滨不再听其辩解,拍下惊堂木道:“朱茂才,你既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也承认对陶小六的溺亡乐见其成,既有杀人动机,又确实实施了不义之举,正是「谋杀」之罪过,依律斩刑处之。来人!”   康若滨抽出令签丢向地面,“将朱茂才收监看押,待上司衙门复核后行刑!”   秦山芙大惊。她原以为康若滨会因朱茂才与陶氏有旧怨这一节而宽恕一二,不至于判斩刑,没想到康若滨却是个心狠手辣的酷吏,直接判其顶格刑,让秦山芙一时没愣过神来。   朱茂才亦不服气,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什么狗屁律法!我不服!这夫妻二人不看好自己的孩儿,事后却拿我顶缸,还有没有天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官既不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其他人。”康若滨又丢一只令签下去:“陶氏听判!”   陶氏夫妇二人原本缩在一处喜不自胜,不想突然被堂上的老爷点了名,登时一个哆嗦。   康若滨斥道:“你既为陶小六之母,理应尽好看顾之责。你明知与朱茂才素有嫌隙,却仍轻信朱茂才的德行,将六岁小儿托付给居心叵测之徒,依律当定过失之罪,流徙一千里。来人,将陶氏押往大牢,五日后启程。”   陶氏嘶叫一声,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自己还愣着神,身边的陶阿六却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康若滨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为所动。陶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遭了殃,哆哆嗦嗦拽住秦山芙的裙角道:“秦姑娘,秦讼师,你行行好,帮我说两句公道话吧!您都能说服官老爷定朱茂才的罪,那我的罪过――”   秦山芙垂眸看着她:“疏于看管是你亲口供出来的。朱茂才杀人是真,你疏于履行父母监护之责却也是真,判官大人公道得很,我无话可说。”   说罢秦山芙便撤出一步,不愿再与她说话了。   陶氏没想到自己在公堂之上一时不慎竟引来这么个恶果,眼下再辩白已是来不及,只能哭天抢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人硬是拖了出去。陶阿六在一旁早就吓破了胆,哭叫哀嚎不止,康若滨厌烦地一挥手,又来两人将他也拖了出去。   秦山芙正要跟着出门,不想却被康若滨叫住。   “慢着。”   秦山芙只好转过身来。   “你家住何地?可是黄讼师的门生?”   黄讼师,是谁?   这种事不好作假,秦山芙只得摇头称否。康若滨还待继续问下去,一旁静坐许久的高庭衍忽然开了口打断道:“康大人这案子就算是审完了?”   康若滨生怕这位主儿有什么不满意,连忙挥退了秦山芙,转身对高庭衍恭敬道:“殿下,此案便算是审完了。关于此案,您可还有异议?”   高庭衍自然没有异议,甚至对康若滨今天做出的决断甚是满意,方才拿出挑刺的语气插话,不过是替秦山芙解围罢了。   眼看她已经趁机离开了这里,高庭衍转而客气一笑,仍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康大人的案子,康大人定夺便是。届时让大理寺复核时,务必将判词写详细些。”   康若滨垂首,“这是自然。”   高庭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康大人这案子办得漂亮,待判词写成,本王定会将此案立为典型,供京外州府阅览效仿。”   康若滨连忙拱手:“多谢殿下抬举。”   高庭衍笑了笑没再多言,又与康若滨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每年三司都会取些办得漂亮的狱案作为范例,这对主审官来说是莫大的荣耀,谁的案子能被三司相中,年尾向今上述职便是实打实的一件政绩。   康若滨为官多年,还未受过如此褒奖,自是暗自欢喜。高庭衍也不吝于给他这个机会露一次脸。毕竟,康若滨因这起案子有多风光,届时审曹夫人的案子时便有多掣肘。   高庭衍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出了京兆尹府准备上车往自己的府邸去。不想刚一上车竟发现车内坐着秦山芙,只见她心神不宁,语气严肃地对他道:   “殿下,那日为曹夫人驾车的马夫被窦大人寻到了,正在窦大人府上。这人眼下情况危及,您若没有其他要紧事,我们就先去看一眼吧。” 第46章 杀人灭口   车夫?   高庭衍愣一下, 隐约记得那车夫是个关键证人,皱眉道:“怎么回事?”   秦山芙解释道:“方才我出来后,窦大人的随从给我带了话。这这段时间窦大人一直派人盯着那车夫, 原也没什么动静,那辆车也很久没有出门。但不知怎的, 今日他忽然驾着曹夫人的那辆车往京郊驶去, 结果到了京郊通河附近突然冲出一批人马, 对着这车夫射箭,逼着车夫驾着车直往那河里奔去。幸而窦大人的人机敏,当即出面与那伙歹人搏杀, 这才险险将这车夫救下。只是这车夫跌入河里的时候已经胸口中箭,此时高烧不退,很是凶险。”   高庭衍沉默半晌,又问:“中途杀出的是什么人?”   秦山芙摇头道:“眼下带话的人也不清楚。殿下,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看看那个车夫如何吧。”   高庭衍嗯一声,不再多话,便吩咐车夫往窦近台的府邸赶去。   车在路上走得急,高庭衍一个人琢磨着这件事, 一时没有说话。   秦山芙也在寻思这事,不知道为何缩了好几天的曹夫人今天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坐靠在车里出神, 忽然车轱辘碾过一道坑,颠得她差点歪倒。然而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 未经晋王允许就擅自上了他的车。   这种行为, 应当很是冒犯吧?   秦山芙不觉冷汗直冒,也不知道为何他没第一时间把她撵下车,反而容忍她坐到现在。她心虚地偷偷觑他一眼, 不料却被高庭衍逮了个正着。   “怎么。”   高庭衍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不自然,却依旧面色平淡。秦山芙有些局促地笑笑:“方才想着要给殿下您递消息,又怕等在外面引人注意,便擅自上了殿下的车,此刻想起,才觉得大大的不妥……”   高庭衍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没接茬。   高庭衍确实不喜外人近身,连他自己也惊奇,这一路他却没觉得她多余。只是此刻瞧着她难得窘迫的样子倒是稀奇,就这样不声不响打量她片刻,意味深长道:“秦讼师在公堂之上倒是威风得很,能言巧辩,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啊?”这位爷在说什么。   高庭衍笑了一下,“没什么。本王是在佩服秦讼师,竟连康若滨这个不爱听人左右的顽石也能轻易降服。”   哦,原来是夸她业务能力出众呢。秦山芙讪笑两下,干巴巴道:“殿下过誉了。”   高庭衍又问道:“怎么样,今日见着了沈世子这案子的主审官,觉得这案子有几成把握?”   沈世子的案子非同小可,秦山芙不敢托大,只得老老实实坦白。   “回殿下,今日与康大人打过交道才发现,康大人着实有些脾气。康大人有自己的成算,不愿为人左右,喜欢自己掌握整个审讯的节奏。老实说,身为讼师,并不喜欢这样的主审官。”   高庭衍倒是没想到她能这么直率,看着她的眼神趣味更浓,“那么身为讼师,你是不是更喜欢韩大人那样的主审官?”   秦山芙笑了笑,默认了。   高庭衍叹了一声,“可惜,即使是本王,也没那能耐像上回似的将韩大人调来京城审这桩案子。”   秦山芙倒也不气馁:“能遇上刚正不阿,不偏不倚的主审官固然再好不过,但这世间凡事总要讲个理字。如今康大人已经自己形成了一个先例,而我们手上也渐渐串起了一条证据链,这案子还是有的一争,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高庭衍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秦山芙以为他这是不满意她的话,一时不由惴惴的,也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坐端了些,一路都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自己推演沈世子案子。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到了窦近台的府邸,车刚一停下,秦山芙连规矩也顾不上,跳下车就拽个小厮要他带自己去见那个车夫,自己先一步跑了个没影。   高庭衍吃了一惊,何时见过在他跟前这么没规矩的女子?等他下车后秦山芙早就不见了,窦近台到门口迎他,一路引着他往车夫所在的厢房方向走,到了门口才又见到秦山芙正在门口伸长脖子探望。   高庭衍指了一下房间,“殿下,那车夫就在里面。”   秦山芙往里头看了好久,什么也没看清楚,扭头问他:“窦大人,情况如何?”   “郎中正在里头施针。”   高庭衍问:“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窦近台看一眼房内,走近两步低声解释起来。   “这个车夫姓石,叫石锐,是沈府的家生子,曹夫人嫁入沈府后一直替曹夫人赶车。我最近派人一直盯着他,听探子来报,说是曹夫人已经很久没再用过她那辆洋式的车了,而是换了一辆其他的车出门。”   “为什么换车?是因为坏了吗?”   窦近台摇头,“这个不晓得,好像曹夫人一夕之间忽然腻歪了那辆车似的。”他顿一下,接着道:“那辆洋式的车一直由石锐负责看护,不知为何今日忽然驾车出府,并一直朝京郊驶去。我的人一直跟着,跟到通河附近忽然看见冲出一队人马,提着弓箭砍刀,左右前后夹击,逼着石锐走不了原来的道,直直往通河奔去。”   秦山芙闻言心不由一沉,问道:“到底是谁在追杀这个车夫?身份可有查明?”   窦近台道:“那群人身手一般,不像是专门受过训练的兵士,跑得很快,但还是被我们活捉了一个。”他抬头看向高庭衍道:“是曹府的护院。”   高庭衍冷笑一声,眼里却绽出惊喜的光,“这是做贼心虚了。”他下意识又看向秦山芙,却见她拧着眉头兀自思索什么事,表情有些凝重,问她:“秦讼师可有什么想法?”   秦山芙嗯了一声,疑惑道:“我在想,杀一个车夫,需要这么劳师动众?”   窦近台怔了一下,“秦姑娘的意思是……”   “如果只是单单除去一个车夫,主家要处理一个下人,多的是不声不响的法子,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窦大人,你方才说,曹夫人已经很久没用过那辆洋式的车了,对么?”   “没错。”窦近台顿一下,大惊失色道:“你的意思是――”   “杀人灭口恐怕是次要,销毁物证可能才是曹夫人的首要目的!那辆车去哪了?”   窦近台脸色霎时一白,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高庭衍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低斥道:“还不速速着人去找!”   “属下遵命!”   窦近台立刻调遣人手往京郊通河赶去,很快一小队人马便分拨从不同的门出去,在残阳里投下纷乱的影子。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遥远的天幕已显黛蓝,没多久天就该暗得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此刻去河里捞东西,还能捞到些什么。   可是他们必须要去,甚至一刻也耽搁不得。秦山芙目送窦近台的人马纷纷出府,心头始终摆脱不掉那股焦灼感,恨不能自己也跟着下河去摸排一番。   “想跟着去?”   高庭衍在一旁观察了她许久,一眼看穿她所想。秦山芙惊讶地望向他,澄澈的眼里满满都是期待。   高庭衍只觉心头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撞,头脑热了起来。他甚至再懒得考虑此刻与一个女子出城是否会引人注目,当即朝旁边的人吩咐道:“备两匹快马,再给秦姑娘一顶帷帽。”   得了吩咐的下人二话不说就跑去准备了,没一会就牵来两匹马,一并带来一顶白色的帷帽。高庭衍一言不发,利落地翻身上马,在马背上腰背笔挺,居高临下望着她,在耀眼的日暮余照下英气逼人。秦山芙看他一眼匆忙别过眼去,戴上帷帽,却在马跟前犯了难。   她是真的,不会骑。   然而眼下情况紧急,她提不出「不要骑马,坐车去」这样的过分要求。况且晋王都已经在马背上等着她了,难道她还能临阵脱逃,说她不去了,让晋王一个人去?   高庭衍看着她踌躇的样子挑了挑眉,“秦讼师不会骑马?”   秦山芙不敢嘴硬,垂头丧气道:“回殿下,没自己骑过。”倒是上辈子在旅游景点被人牵着走过两圈。   高庭衍半晌不言,秦山芙简直无地自容。正准备咬牙豁出去试着自己上马,忽然听他道:   “那来吧。”   来什么?秦山芙还未听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忽然一道力气箍紧了她的腰,又一瞬眼花缭乱之后,她整个人被提起骤然腾空,被人一把捞起来安安稳稳放在了马鞍上。   她的帷帽歪了,心跳轰隆之间狼狈地朝后望去。然而高庭衍却一把将她的帷帽扶正,一甩缰绳,底下的马就闪电一样飞奔而出。   这几日秦山芙被困在晋王府没日没夜地翻案卷,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去京兆尹府打官司,因此连着几天韩昼都没见过她。   韩昼等不到她找他,担心她一个人在京城出什么意外,按捺几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来窦近台的府邸问问她的近况。不想他的拜帖还未递进去,门就先自己开了,迎面而来冲出一匹疾驰的马,马上一男一女,惊鸿一瞥间他还是认出那男人正是晋王高庭衍。   既然男的是晋王,那位戴帷帽的女子……   韩昼的心瞬间直坠下去。   然而心凉之余转瞬又腾起一股火气,他被激得脑子发热,往旁边一看还有一匹马,什么也顾不得就冲上去翻身上马,紧紧追着晋王而去。   高庭衍是何等敏锐的人,只是稍微一段路程就察觉身后还紧跟着一人。他侧头望一眼,低笑一声,“看得倒紧,竟甩也甩不脱。”   他沉厚的声音几乎响在她的耳边。秦山芙一个激灵,想回头,却被他一手按住了脑袋。   “有人跟我们?是谁?!”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高庭衍随口敷衍,还不忘吓唬她,“别乱动,掉下去摔折了腿可没人管你。”   秦山芙不敢有二话,将马鞍抓得更紧了。   高庭衍又微微侧首往后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骑术不错,一会就追了上来。他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忽然揽紧怀里人的腰身。   “坐稳了。”   然后狠狠一扬鞭,催着马跑得更快了。 第47章 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   秦山芙不是没骑过马, 然而她上辈子只在马上悠悠闲闲走过几里地,像眼下这样策马狂奔的体验,从未有过。   这一路颠簸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更令她难安的是,她几乎整个人都嵌入了身后男人的怀抱, 腰间的胳膊虽然确实给了她不小的安全感, 但总归还是觉得……不大妥。   然而眼下不是纠结这些风花雪月的时候。   她强忍尴尬, 一路疾驰过后终于追上了窦近台的人手,远远就看见好些人正撑着船在通河里翻找着,但河面平坦, 并未翻出什么东西来。通河是大运河的一条支流,河水不那么湍急,但时值汛期,想必那辆车不是陷入泥沙就是呗冲散了,要在河里打捞确实需要费好些功夫。   高庭衍在马上观望一阵,并不着急下马。窦近台听人来报才得知晋王也跟来了,连忙从岸边回来,发现马上还有秦山芙,不觉一顿, 但也没露出什么异色,上前拱手行礼。   “殿下。”   高庭衍问, “可捞着什么了?”   窦近台懊恼道:“属下该死,至今还无所获。但已经安排了人手继续往下游查看, 或许――”   高庭衍不想听他废话, 准备直接调转马头往下游继续走去。忽然听得身后一声马的嘶鸣,众人回头一看,正是马不停蹄赶了一路的韩昼。   韩昼翻身下马, 挡在高庭衍的马前躬身行礼:“给晋王殿下请安。”   高庭衍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却迟迟不接他这一礼。秦山芙却一把掀了帷帽,惊喜道:“韩公子?你怎么在这?”   韩昼抬起头深深看她一眼,她看起来依然精神,想来这几日过得很好,略略心安。然而见她正在另一个男人的马背上,这么多天的牵挂与思念非但无从纾解,更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堵在胸口,隐隐发闷发痛。   韩昼生怕自己情绪不稳被他人瞧出端倪,忙垂下眼帘,温声道:“方才见殿下与姑娘走得匆忙,韩某生怕有什么意外,就追来看看可有什么搭把手的地方。”   秦山芙正想说什么,高庭衍却不冷不热道:“游远有心了。此番前来实为案情,本案干系重大,不便与外人道明,游远要是没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韩昼不置可否,仍在原地不肯走开。秦山芙敏锐地感知到他似乎是与晋王拧上劲了,然而对方是王爷,他又怎好抗命?她意识到恐怕自己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什么都要下马,高庭衍一个不妨,就被她跳了下去。   然而她刚一发力,身下的马就挣动起来,秦山芙重心一乱,一个不稳摔了下去,想站起来,却感到脚腕锥心地疼。   “秦姑娘!”   在场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韩昼赶紧上前扶她,秦山芙疼得连连抽气,眼泪花都要泛出来。可她闷声不敢呼通,但这属实是自作孽不可活,谁也怨不得。   她借着韩昼的力气好歹站起身,仰起头冲高庭衍笑了一下,忙解释道:“殿下赎罪,有件事一直没向殿下禀明。那日沿街寻访药铺医馆,韩公子一路帮了不少忙,所以这个案子韩公子恐怕也是知道些内情的……”   高庭衍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的是这种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又怎会不知那天他们就在一起查案?他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哪还需要她此刻解释。原想问句她的脚是否有碍,此刻却也懒得再问,拨马便走,一个人往通河下游去了。   窦近台在一旁跟个柱子一样默默看了半天,心下吃惊不已。不近女色的晋王殿下带女子一同骑马就够让人惊奇了,没想到方才竟然还因为一个女子与人置了气,难道晋王他对这个女讼师……   忽见晋王已经走远,窦近台连忙刹住自己的思绪,赶紧跟了上去。韩昼遥遥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心头那股焦躁终于淡了些许。   他低头看向秦山芙的腿,她正试着动弹着脚踝,不时暗暗抽气,看样子情况不大乐观,“很痛么?”   “嗯……”秦山芙闷声应了一句,又远远望了望正在河边忙着找那辆车的人们,“但无大碍,慢点走应该能行。”   韩昼原想劝她回去,但想到她既然来到这个地方,必然是有要亲自一看的事情,便省了这功夫不再多言,转而去摸身侧的位置,然而没摸到,顿一下,又低头好一阵翻找。   “丢东西了?”   “扇子没了,想必是方才掉在半路了……”他有些懊恼,一时呆在原地,犹豫片刻,拍打了一下袖子上的灰,对她伸出手臂,不自在道:“秦姑娘若是不介意,就先扶着我罢,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秦山芙原也不介意,但看着他如此郑重其事,却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多谢韩公子。”她轻轻扶上他的小臂,给他指了下河边的方向,“我想往下游的方向看看。”   “好。”他又伸手替她理了下帷帽,低低叮嘱道:“帷帽戴好,免得被人瞧见乱嚼舌根。”   “……嗯。”   韩昼不再多言,朝她指的方向走去。此时夜已降临,郊区路况复杂,他小心翼翼迈着步子替她先一步探着路。夏季晚风微凉,她手心的温度透过夏季薄软的面料传递在他的肌肤上却暖融融的,令他的心一路都震颤着。   然而这点悸动却牵引出另一段沉沉的心事。他想起这段时间寻不着她时的渴念,又想起她被别人带着自他眼前策马而去的那一瞬间,他是如何的心焦。   他忍耐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秦姑娘事忙,这几日倒将我忘了个干净。”   别说是秦山芙,就连韩昼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小媳妇语气惊着了。   他原想与她闲聊几句问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不想一开口就成了这样,令他一时无地自容。   秦山芙也愣了好半晌,歉疚道:“最近被另一个案子绊住了手脚,一直在晋王府里研究案卷,所以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你递个信儿。”   刚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她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要时时惦记着给他报备?   然而韩昼却因她另一句话惊着了:“姑娘最近一直在晋王府里头?”   “是的。……怎么?”   韩昼一口气闷在胸口,好一会,才道:“等沈世子这案子结了,姑娘趁早搬出来自己住吧。我替姑娘备下的铺面宅院一直有人洒扫,什么时候都能住人。”   秦山芙不知所措,“这……怎么好意思呢……”   韩昼却很坚定,“还是早日离那位贵人越远越好。”   秦山芙点头,“嗯,我自己也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天家贵胄身边少不了些要命的是非官司,她还是躲远些,免得一个不妨被连累掉了脑袋可就不好了。   然而她话说得不清不楚,让韩昼的心也跟着不上不下,总觉得她是在哀怨与晋王身份悬殊。   正想多问她两句,忽然前面有人大喊了一声「找到了」。秦山芙一惊,却是连脚伤也顾不上就要奔去,最后还是韩昼将她一把拽住,无奈之下扶着她一蹦一跳往那处赶去。   眼下天已经完全黑透,众人举着火把围在岸边,一齐将河里的东西拉拽到岸上,正是曹夫人那辆别具一格的马车。   这辆车几经波折之后早被磕散了架子,车轮不知去向,只留了车厢部位,却也松散得不成样子。几个壮汉将车辆的部件在地上铺开,秦山芙凑近细细查看了好几遍,一时找不到头绪。   这车上到底有什么,曹夫人非得大费周章毁了整辆车?   秦山芙问其中一人,“只捞到这些么?”   那人答道:“是,眼下只有这些。可能还有些被冲到下面了,晋王殿下和窦大人正亲自盯着人去寻。”   秦山芙嗯了一声,又蹲下仔细翻着这些木板,小声嘀咕:“到底是为什么呢……”   韩昼不知案子如今是什么进展,从旁人手里接了个火把,也跟她蹲在一处问道:“什么为什么?”   秦山芙低声解释:“曹夫人怕是知道有人在查她了。今天她的车夫驾着这辆空车一路往这来,半途中遇到曹府的人,这群人没有立刻动手杀他,反而左右夹击逼着他往这河里冲。如果是为了取他性命,自然不会这么费事,我猜测,杀人灭口是其次,要将这辆车推进河里才是主要。”   韩昼沉吟片刻,小声道:“可是……如果有什么证据,沈世子身故之后她就该处理了,怎会拖到今日?会不会她是嫌这车晦气?”   秦山芙不确定道,“据线人来报,曹夫人确实很长时间没用过这辆车了,应该是嫌世子死在车里觉得晦气,但如果单纯是这样的原因的话,继续将车闲置着便好,为何非得挑最近这个时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等等,沈世子死在车里……”   秦山芙蓦地看向韩昼,连忙起身去翻地上的碎片。她逡巡一圈,找到镶着窗户的那块,想抬起来却抬不动,最后是几个人过来帮忙,将那块板子立了起来,供她查看。   她接过韩昼手里的火把凑近了看,木头有河水的腥味,可腥味之间还夹杂着沉香木泛出悠悠的香气。   她大气也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细细看过窗户的每条边框,每条纹路,却一无所获。她又绕到另一侧仔细查看,忽然发现窗格底下的车厢壁上有道极不和谐的,甚至有些狰狞的划痕。   她伸出五指去比对。   是人的指甲抓出来的。 第48章 曹锦丽   秦山芙没想到, 曹夫人这起案子里竟然还能有一件物证。只是这件物证极其隐蔽,恐怕就连曹夫人自己也是最近也发现,这才着急忙慌地想要毁掉。   这个发现不可谓不重要, 秦山芙忙命人将这块残木保存好,又去检查其他的部位, 一晃眼又大半个时辰。夜里看不清东西, 她还是决定让窦近台命人将这些全部保存好带回府里, 留着白天再看。   她行动不便,本想使唤一个人去找,不想没走几步一辆马车就停在眼前, 接着窦近台露面,问道:“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秦山芙点点头,又看了眼周围问道:“殿下呢?”   窦近台匆匆瞥了眼车里,笑道:“殿下自然在里头。方才见姑娘伤了脚,殿下便临时就近借了辆车来,姑娘上去再叙吧。”   秦山芙本想说好,然而又觉得不对,扭头一看,果然见韩昼一脸忧虑。   韩昼上前对窦近台拱手道:“大人, 今日已经晚了,想必殿下也多有不便, 还是让在下送秦姑娘回城吧。”   窦近台无奈笑了一下:“倒也不是谁送秦姑娘的问题,只是秦姑娘伤了脚……韩公子那可有多的马车?”   韩昼无言以对。连马都是从窦近台的府里抢来的, 眼下哪来的车。   窦近台今日才瞧了一场好戏, 又怎能不知韩昼此刻心里是什么想法。见他仍一脸不甘,只好凑近一步,低声对他道:“韩公子, 恕在下多一句嘴,你这般不依不饶,可就是对殿下不敬了。说到底,无论是骑马还是乘车,不都要看秦姑娘自己的意思?”   韩昼默不作声,抬头深深看了秦山芙一眼。秦山芙却完全没听到这边的对话,早在见他们凑近窃窃私语便识趣地走开了,一个人站远了去,操心着干活的人小心翼翼搬运着那堆零部件,生怕有什么闪失将关键证据给毁了。   窦近台唤她一声,“秦姑娘,殿下在车里等着。”   秦山芙哦了一声,一深一浅地挪到跟前就要上车。韩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上前扶住她,给她借力将她送上车去。   秦山芙看他一眼,却正对上他心事重重的眉眼,周围零星的火光跌落在他清润的眸子里闪动着,她的心无端揪了一下。   她开口道:“你……”   他却是没听见,见她站稳便一言不发抽手离去。秦山芙本想跟他说一句回去她就给他捎个信,却生生堵在嗓子眼,没再说出口。   她又望了一会韩昼的背影,见他隐在黑夜里再也看不见,这才矮身钻进车内。车内一方小案几上染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高庭衍隐于光影扑朔之间,黑曜石般的眸子定定望着她。   “秦讼师发现什么了?”   秦山芙回道:“发现了件物证,疑似是沈世子挣动时留下的痕迹。”   高庭衍嗯了一声。   秦山芙继续道:“这辆车在河里撞到了一方巨石,这才四分五裂没了形状。不知殿下在下游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都是些残片,带回府后你慢慢再看吧。”   秦山芙点点头,不再多话了。   车内一时寂静下来。   话说高庭衍那时自行离去之后,头脑渐渐冷静。今日逾矩,原是一息之间的冲动,却也是一番心血来潮的试探。许是这几日与她处得久了,他竟恍然生出许多不合时宜的心思,平日里见惯了她从容自信的模样,倒是有些好奇她慌乱无措起来是什么样子。   只是这么一番下来,他发觉她在这些男女之事上着实心大。寻常女子此刻早该躲他躲得远远的避而不见,哪像她一样,眸子里半点躲闪也没有,就这样与他对视着,一丝慌乱也无。   然而他同时也想到,或许也不是因为心大。倘若她是因为心有所系,单单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本王一直好奇,秦讼师与韩游远是什么关系。”   秦山芙蓦地一惊,以为他还在介意韩昼知道了太多这个案子的事情,一时犯了愁不知该如何解释。   韩昼人脉广,消息灵,早在晋王未挑明整个案件的时候他就专门从白临县来京城,替她道明其中的门道,帮了她好大一个忙。   然而这件事没有必要,也不好与晋王坦白。她正思索着要不先让自己背这个黑锅,却又听高庭衍意味深长道:   “韩游远虽不是出自长房,但也是宣国公正儿八经的嫡孙,他家的门怕也是不大好进的。”   秦山芙愣了好半天。他这是……   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并不是在意韩昼知道了案情,而是意有所指。秦山芙蹙眉:“殿下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   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听不懂。高庭衍看她两眼,不再解释,闭眼假寐不愿再说下去了。   这倒正合了秦山芙的意,否则继续说下去,她不保证自己会不会说些僭越的话。   不知是否是他久居上位的缘故,还是这个时代的男人都这样,好像但凡是见女子与男子在一处,就下意识觉得女子企图攀附男方。秦山芙觉得无趣得很,也随着他闷了一路,到了下车的地方就与他草草告辞,恭敬而疏离地离去了。   秦山芙劳作一天还伤了脚,甲方爸爸不仅不体恤她反而话里带话地揶揄她,让她越想越气闷。她木头似地躺在床上,刚要睡着,不想有婢女敲她的门,说是窦近台托话给她,告诉她那个车夫高烧已退,现在已经醒了。   秦山芙听到后困意顿时散去。   她二话不说就穿好衣服,匆匆往车夫所在的厢房赶去。这个车夫可是此案里最关键的证人,她要仔仔细细从车夫嘴里听一遍当天的事发经过,这一夜注定没法休息了。   而秦山芙不知道的是,今夜无眠的还有一人。   夜幕沉沉,偌大的沈府早就各自熄灯歇息,可正房后院半夜却灯火通明。宁平侯今晚睡在侧室的别院里正大梦三千,而曹锦丽这个正房夫人却连寝衣也没换,就穿着白天的华服坐靠在软榻上,心神不宁地搅着手里的帕子。   曹锦丽年纪不大,虽已为人母,但因保养得宜,身段样貌依稀还有些少女的影子。卧房里的灯烛哔啵作响,仿佛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活物。忽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曹锦丽悚然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接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女子闪身入内,快步走向她跟前就要请安。   “好翠丝,快免了这些虚礼。”曹锦丽着急地拉住她的手,迫不及待问道:“你打发人去探听石锐的下落,如何了?”   翠丝的手被她握着,却仍冰得像块井里的石头,面色紧绷道,“回太太,打听到了,石锐……被人劫走了。”   曹锦丽一听就两眼一黑,后背开始虚虚冒着冷汗。翠丝连忙扶住她,曹锦丽缓了一阵眼前仍在发黑,又问:“是谁劫走的?靖成侯的人吗?”   翠丝摇头,“这个不确定。”   “那、那辆车……”   “那辆车倒是沉河了,曹家的人看着沉的。只是……”翠丝一咬牙,又道:“曹府折了个人,被活捉了。”   “什么?!”   曹锦丽整个人惊得站起来,脸色铁青:“到底是谁来搅局?!”   翠丝也跟着满头冒汗,忙退去一边低头道:“这个我们还在查。那日辛仁堂说是宣国公家的嫡孙韩昼和一个女子过问过咱们,但这……咱们跟宣国公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家那个嫡孙又是个离经叛道的,只爱丹青,对这些朝堂之事半点兴趣也无,奴婢也至今想不通他为何打听咱家的事。”   “那一起那个女的呢?”   “谁也没见过那女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似的,到今天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曹锦丽恨得咬牙,“蠢货!这么点事都查不清楚!――徐记药铺开门了吗?”   翠丝连忙跪下,强自镇静道:“还没开……问了周围的邻里,都说是第二天就见门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曹锦丽再也站不住,软倒在榻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喃喃道:“看样子是真的有人盯上咱们了……”   翠丝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曹锦丽心急坐不住,突然起身道:“给我换衣服,我要进宫。”   翠丝大吃一惊:“进宫?!您可是要见皇后娘娘?”   “不然如何?难道指望你吗?!”   翠丝哪敢还嘴,只能硬着头皮相劝道:“我知道太太此刻心急,但眼下宫门早就落钥了,咱进不去,总不能兴师动众非得让大内给我们放行罢。”   曹锦丽也是急昏了头了,这才想起眼下已是深夜,天大的事也得等着天亮再说。她一口气悬在嗓子眼,整个人晃悠着根本站不住,急得恨不得一口血呕出来。   翠丝见状连忙将她扶到床上半躺下,顺着她的胸口,低声安慰道:“太太莫慌,世子是自个儿病死的,跟咱们可半点关系都没有。范缙推搡了沈世子是大家都看见的,当时我们有多着急多上心,各家也是看在眼里的。王太医最后也说世子是死于惊厥引起的喘喝,侯爷事后也从未怪罪过您,只要这事太子爷和皇后娘娘站在咱们一处,您就不用担心!”   “可是,这事当初是我自己拿的主意,阿姐她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娘娘不知道,她也必须得向着您。”翠丝肯定道,“就凭您姓曹,就算是为了自己娘家,皇后娘娘就算不高兴,也不能拿您怎么样。”   翠丝一直是个有主意的,这么多年一直是她的主心骨,总是替她算计得明明白白。曹锦丽听她这样宽慰心里好受了许多,躺在床上静静缓着,稍稍找回点定力。   是啊,她是曹家的女儿。本朝皇后是她的亲姐,本朝太子还得唤她一声姨母,她的父亲是内阁重臣,只要她姓曹,这世上谁能奈何的了她?!   她一直这样安慰着自己,然而这一夜曹夫人到底还是没能睡着。就这样辗转反侧了整整一晚,天不亮就起身,连早膳都没吃就往宫里赶去了。 第49章 长姐   身为当今皇后的胞妹, 曹锦丽出入宫门自然是有些便利的。   曹锦丽一大早就进了宫,然而曹后却不似她这样来去自由,早在她进宫之前就早起收拾着赶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了。   这么多年以来, 曹后深得太后喜爱,但凡与太后娘娘有关的事她都亲力亲为, 入主中宫这么多年也不见松懈。   曹后服侍着太后梳洗完毕后就有贴身宫女来报说曹锦丽进宫了, 她却像没听到似的半点不着急, 又陪着太后慢慢进了早膳,才不紧不慢往长乐宫回去。   曹后刚进宫门就看到自己的胞妹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曹锦丽一见她来, 可算是找到了救星,甚至连周遭的宫人都来不及避讳,就着急忙慌地扯着她的袖子跪下:“阿姐!出事儿了,帮帮我吧!”   曹后方才见她那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就颇感不悦,又见她越发没了谱,面色一沉,低声呵斥:“起来,宫人们都看着,像什么话。”   然后朝自己的贴身大宫女采菊使了个眼色。采菊心领神会, 轻轻比划了个手势,就带着屋子里的一众宫女悄声退下了。   等殿内的人都退去后, 曹后才稍缓了神色,将自己的小妹扶起来。   “宫内人多眼杂, 你好歹是个又诰命在身的体面人, 怎的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还像小时候似的?”曹后给完巴掌再塞颗枣,语重心长地安慰她几句, 才问:“说罢,什么事。”   曹锦丽哎哎地应下,定了定神,叹道:“还是侯府世子那事。”   曹后面无波澜,完全不以为意,“可是靖成侯软硬不吃?我倒是听太子提过两句,说是靖成侯似乎也懒得搭理你们宁平侯府哭鼻子抹眼泪,倒像是豁得出自己的儿子似的,一点也不着急。”   “他们不着急?难道太子没暗示靖成侯,他儿子可是死罪?”   曹后懒懒道:“太子自然是提点了的。但靖成侯好像另有成算,不想让太子替他们跟你们求情。呵,靖城侯这是不想承太子的情。”   曹锦丽一听「另有成算」这几个字,不由脸色白了几分。她心头乱作一团,又慌得没了主意。   然而事已至此却是不能再瞒了。   她闭了闭眼,颤声道:“靖成侯此时软硬不吃,想必是发现了些隐情。”   曹后是何等机敏的人,一听这话不对,剥着南果的手一顿,眼神蓦地向她扫去:“什么隐情?”   曹锦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头几乎埋在胸前。曹后渐渐瞪大了眼,惊骇万分,“该不是你动手把沈束给……”   曹锦丽一听这话便连连摇头,辩白道:“我没做什么,我哪儿敢啊!那病鬼的喘症已经许多年了,只是当日犯病,我……我便在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到底是在宫里沉浮多年的人,听曹锦丽这么一说,曹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这事曹锦丽从未对她说过,眼下骤然得知,不由压不住火恼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与我通气!”   曹锦丽无言以对,只拿帕子抹着脸颊,甚至不敢看向自己颇具威势的长姐。   “你到底大了,嫁了人生了子,也长本事了。”曹后丢了手里的果子,冷笑一声又问道:“既然当时不说,想必你也是想就此瞒下去。那为何今日又巴巴地来找我?可是落了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   曹锦丽心里发怵,心想果然什么也瞒不过自己的长姐。她这个长姐是府里的嫡出大小姐,自小极有主见,眼毒心黑,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强上三分,曹锦丽从小对她就是又敬又怕。   此时曹锦丽被她问得无地自容,恍然一夕又回到了没做功课被夫子检查时的日子。她只觉手里的帕子都湿了大半,定了定神,紧张道:“没、没什么把柄……就是……原想将那日替我赶车的车夫给打发了,不想这人被人中途截了去……”   曹锦丽越说声音越弱,曹后问:“什么车夫?”   “就是……当时一直在跟前的一个车夫……”   曹后一惊,“那便是证人了?!”   曹锦丽嗫喏半天,说不出个是或否。   曹后也懒得计较这种细枝末节,想必能被她赶走的,也不是等闲无关之人。她又问道:“这人被谁劫走了?!”   “不、不清楚……”   曹后气得没话说,压着火气道:“你原想把他打发到哪里去?……不对,你是不是又瞒了我?我看你是想灭口吧?!”   曹后一语道破,曹锦丽惊了一瞬后便破罐子破摔,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换谁谁都得灭口!那病鬼当日死在我的车中,还在车里留下了点痕迹,那车夫一直在车外面待着,我怕他听出些什么,就想差遣人将这个车夫连车一起赶到通河里了事,不想、不想……”   曹后听后只觉太阳穴生疼,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怎的这么沉不住气!要灭口为何不早点?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作甚!”   “因为听说已经有人疑了我,我怕……”曹锦丽拿帕子蘸了蘸额角的汗,咬了下唇,豁出去道:“而且,那伙人不仅劫走了车夫,还、还活捉了一个曹府的人……”   曹后狠狠拍一下桌案,噌地站起,“这关曹府何事?!”   曹锦丽被吓得一个激灵,带了些哭腔道:“这种杀人灭口的事,杀的还是沈府的家生子,我总不能差遣沈府的人去做吧?”   “蠢货!你就不想想,将曹府的人派出去,一旦事败,这罪名不就直接扣在你头上了?!真真的没脑子!”   曹后只觉一口气顶得她心肺生疼,指着她这个不成器的小妹怒道:“且别说拖累了你,这事是你办的,将你折进去也活该!可你让曹府沾染上这种脏事,你就不想想让我和太子怎么立足?!”   曹锦丽一听长姐只顾着自己,心凉了一半,又急又恼,“那我呢?!不做掉这些个证人证物,难道我便束手就擒,等着下牢子吗?”   “这事只怪你贪心多此一举!”曹后恼道,“那沈束早早没了娘,他爹如今仰我们曹家鼻息,就算他能袭爵,又能成什么气候?再者他能不能活到袭爵的日子还两说呢!偏你沉不住气,不该妄动的时候冒进惹事,等事情担不住了,没了主意就拖整个曹家和太子下水,我怎的有你这么出息的妹子!你可真给我长脸呐!”   曹锦丽只觉得委屈,反声呛道:“阿姐只顾着自己,可我自己也是有儿子的,凭什么我自己的儿子不能袭爵,偏偏要那个病鬼占着世子的位置!”   “糊涂!”   曹后简直跟她讲不通道理,斥道:“区区一个宁平侯府,你儿子便是袭爵又能如何?你们阖府还不是只能仰仗着太子!你们只要牢牢把住外务部的权柄,安心做太子的左膀右臂,难不成他日太子荣登大宝,还能将你这个姨母置于脑后?真真是不上算!”   曹后气得来回踱步,心想这妹子果真似小时候一样不给人省心,没见识也沉不住气,偏偏自己的主意还大。原也不指望她能给太子有多少助益,没想到如今却给整个曹家和太子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令曹后头痛不已。   然而曹后在这宫里熬油似地熬了这么多年,毕竟是经过风浪的。眼见事已至此,便很快止了怨气,冷静下来,通盘考虑着眼下的局面。   她默不作声地又在殿内徘徊一圈,停下来,再开口时语气已与平日再无分别。   “你方才说,有人疑了你。此人是谁可打听清楚了?可是晋王那面的人?”   终于问到了一个她知道的,曹锦丽连连点头,“打听到了,但就是……我想不通。”   “是谁?”   “是宣国公家的嫡孙韩昼,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可能是那浪荡子的相好。”   曹后也跟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宣国公?韩家掺和什么事?”   “我哪知道……”   曹后蹙眉思索。   宣国公府的势力也在朝中盘根错节,却也跟靖城侯似的两不靠,既不巴结太子,也不理会晋王,只忠于朝廷。这么多年与曹家不远不近,彼此相安无事,怎会忽然跳出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子来掺和这么敏感的案子?   曹后百思不得其解,摇摇头道,“韩家未必是自己愿意掺和,此事定缺不了晋王推波助澜。你最近再盯紧些。”   其实无论是宣国公府还是靖城侯府,只要不站晋王,对曹家就是最有利的。曹后看问题从来都精准狠辣,她深知盯着那两家是无用的,只盯紧了晋王便够了。   毕竟,只有晋王才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曹锦丽考虑不了这么多,但长姐发话,只得连忙应下。她默了片刻,又问,“那这案子……就这样搁着?”   “肯定不能这样搁着!”   曹后瞪她一眼,心想自己这妹子当真一点成算也无,每每捅了篓子就头脑空空地找她收拾烂摊子。   可是她又能如何?保了她便是保了曹家。   曹后道:“这件事里你唯一聪明的一点,便是没有做多余的事情直接害死沈束。既然沈束是病发后被耗死的,你便说什么都要咬死,他的死与你无关。至于靖成侯府……”   曹后精致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既然已经有人疑心你,就得趁早拖个替罪羊出来掩人耳目,早早将这案子定了了事。你且回府等着,京兆尹那面自会有人去打招呼。” 第50章 审判前夕   这几日京城一派安宁。   秦山芙这段时间一直足不出户, 一方面是脚腕肿得没法到处乱走,一方面还要忙着审问证人,翻查物证, 组织证据,起草庭审提纲。   等这些忙得差不多, 秦山芙觉得需要给高庭衍做一次阶段性的汇报, 再见见靖成侯夫妇交代一些事。找了窦近台, 窦近台摇摇头道:“殿下放心姑娘办事,不用特意跟殿下说了。”   秦山芙问:“殿下最近很忙?”   窦近台笑了下,“殿下最近忙着给康若滨康大人表功, 又被其他杂事绊住,一直抽不出空。”   秦山芙一听提到康若滨,一下就来了精神,好奇道:“给康大人表功?怎么个表法?”   说起这个,窦近台也来了兴致跟她多言几句。   “陶氏小儿溺水案结案当天,康大人就写了完整的判词,连同整个卷宗都递给了大理寺。许是姑娘那份代理词写得妙,康大人这判词写得快不说,说理部分还很详实, 将那朱茂才的不作为为何入罪,辩白了个一清二楚, 另外还将陶氏疏于看管的罪过也论了个透彻,一份判词就足足写了两千三百二十个字。”   秦山芙咋舌, 这也太能写了。   窦近台继续道:“殿下收到判词后, 称赞康大人这判词写得精彩绝伦,命大理寺卿第二日上朝时特意呈今上阅览,果然也得了圣上赏识, 说康大人是审案子的一把好手,案子交到康大人手里最是放心,太子也跟着长了脸,还特意叮嘱康大人之后的案子也要认真审,仔细审。”   秦山芙好笑道:“之后的案子?可不就是沈世子的案子。”   “这是自然,太子殿下也有自己的盘算,想借此机会让康大人在陛下面前好好露把脸,给康大人立个权威,如此一来,届时康大人要给范缙定案,陛下便会觉得既然是康大人审过的案子,必然是大差不差的。”   秦山芙闻言却愣一下,“太子怎的就咬死了范公子?难道没想过,是曹夫人……”   窦近台摇摇头,“目前看下来,太子是丝毫没有疑心凶手是自己的姨母。看样子曹夫人这次做的事,并没有知会东宫与曹后。”   秦山芙双眼一亮,“这可就有意思了。太子眼下是觉得犯人是范缙才这样起劲地添柴加火,倘若最后被拉下水的是他的姨母……”   窦近台接口道:“这就是所谓的自掘坟墓吧。”   秦山芙露出愉悦的笑,转而又想高庭衍既替她铺好了路,这案子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好在这几日曹夫人的那个车夫石锐被郎中救了回来,如今已渐渐好转,已然能下地行走。   只是他毕竟是沈家的家生子,嘴巴严实得紧,一开始什么都问不出来。审讯不是秦山芙的专长,她无法,便将这人交给窦近台了。   窦近台到底有些本事,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秦山芙再见这个人时,他就全交代了,甚至还愿意随她去公堂之上作证。石锐交代的内容与秦山芙推测的一致,只是这证词来得太过容易,到底有些不放心。   秦山芙忧虑道:“窦大人,你且跟我说实话,你没对石锐用刑吧?倘若是屈打成招,这样的人可万万不能当堂作证,否则当场反水,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窦近台安慰她道:“姑娘宽心,审讯一事,攻心为上。石锐是沈府的家生子,我诓他说自他落入我们手里,他父母便都被曹夫人打发走了,他只有早日帮我们将曹夫人拉下水,他们一家才能早日团聚,否则他父母弟妹一干人的性命捏在曹夫人手中,永远不会安生。好在石锐是个晓得道理的,这才愿意协助我们一二。”   “那就好,那就好。”秦山芙稍稍放了心,“对了,徐大夫和他的那个小学徒呢?”   “他们也在我们的掌控下,姑娘安心便是。”   秦山芙点点头,心里终于踏实了。   要给曹锦丽定罪确实不容易。如何证明她不作为,并且如何证明她的不作为是可以入罪的,倘若没有当事人的口供,组织证据便十分困难。   况且曹家势大,主审官偏私,这案子撇开证据不谈,场外因素也极其不利。忽然,秦山芙又想起一事,问窦近台道:“陶氏小儿的案子了结之后,康大人曾问我是不是黄讼师的门生。这位黄讼师,是何许人?”   窦近台惊讶了一瞬,“黄讼师?康大人提到了黄讼师?”   “没错。他在京城很有名么?”   窦近台却面露不屑,语带鄙薄,“那是自然。全京城里的洋人可就指着黄讼师替他们跟官府传话。”   “他给洋人打官司?”   “洋人的官司有什么好打的,这些人都不归我朝的衙门管,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一件官司。”窦近台解释道:“这位黄讼师,名叫黄景生,通洋人的洋话,也通洋人的规矩,但凡洋人与本地人起了争执,都是他出面摆平,虽有些本事,但属实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秦山芙哦了一声,“那他此次会出来替沈府说话么?”   窦近台想了想,“这个不好说。”   秦山芙心想,既是能替洋人办事的,怕也不是什么徒有虚名的草包,如果真遇上,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正思虑间,忽然有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进来时甚至连脚都来不及抬,生生被门槛绊倒在地。窦近台诧异地望去,小厮顾不上站起来,干脆直接跪在地上慌忙禀告:“大人,靖成侯府派了人来,说、说京兆尹康大人唤了宁平侯府和靖成侯府,马上就要升堂了!”   马上升堂?!   秦山芙和窦近台都大吃一惊,“怎的这么突然?”   “小的也不知,看样子靖成侯也没料到。又听人说,范缙公子是从死牢里头提出来的……”   窦近台脸色一变,“靖成侯人在哪?”   “就在门外头的车里,时间紧迫,来不及下车登门了,唤了小的赶紧先请秦姑娘走一趟。――秦姑娘,快速速一并前去吧!”   听得此言,秦山芙哪还有二话,忙应下来就跟着出去。然而行至门口,窦近台忽然喊住她:“秦姑娘且慢。”   秦山芙停下回望他,窦近台一时有些难言。   “此案非同小可,虽然殿下与我一直在协助,可到底是暗地里的动作,不好堂而皇之针对曹家。此番升堂,晋王殿下和我皆无法前往,恐怕得姑娘你一个人――”   “放心吧,窦大人。”   秦山芙以为他要交代什么,没想到是担心她一个人搞不定,于是对他笑了笑,“此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进了京兆尹府,康大人拍下了惊堂木,那便是我的场子了,殿下和窦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见她一副从容自信的模样,窦近台踏实了许多,只叹道:“秦姑娘办事,晋王殿下与我最是信任不过的。那便祝姑娘此番旗开得胜,我们等姑娘的好消息。” 第51章 谁还不比谁委屈   秦山芙对窦近台点点头, 再也不敢耽搁,便跟着小厮出了门去。   事态紧急,本该是坐下来好好交代的事, 眼下也来不及了。好在这几日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准备得充分,往门口走的这一路她也没闲着, 一边走一边跟小厮交代着要如何安顿证人和证物的事情。   这身旁的小厮是个伶俐的, 她说一应一, 竟能记得一字不差。出门之后,门口正停了一辆车,秦山芙刚要上车, 又想起什么对他交代:“对了,可否劳烦你替我去找一下韩昼韩公子,嗯……也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他今日升堂便好。”   小厮没想到她没头没脑交代了这么件跟案子无关的琐事,怔楞一瞬,接着连忙应下。   秦山芙道了声谢,这才心里真正踏实下来。他上回的埋怨她还记着,这回她可没忘了他。   安顿好诸多事宜,秦山芙提裙上车, 掀帘一看才发现里头正坐着焦急万分的靖成侯夫妇。   其实靖成侯倒还稳得住,只是靖成侯夫人却急哭了眼, 一见秦山芙,像抓到救命稻草似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连声叹气, 垂泪不止:“秦姑娘,你可来了,哎!今日原本好好的, 谁想忽然官府来了人,说、说……”   靖成侯夫人说不清话,秦山芙拍拍她的手安慰:“夫人莫急,这案子我先前也给您和侯爷交过底,有的一辩,咱们去公堂上一件一件跟沈家掰扯。”   靖成侯蹙着眉,眼底压抑着忧虑之色。   这女讼师前两天刚去府上替他们说明了查到的事情,令他们宽慰不已。然而那时不同此时,眼下马上要升堂辩论,与那沈府狭路相逢。倘若今日落了下风,那先前再多的努力,便也只能付诸东流。   虽然心底忧虑,但他到底比自己的夫人能受得住事,也不愿给秦山芙徒增负担,只沉着声问道:“今日升堂甚是突然,秦讼师该准备的,想必准备妥当了吧?”   秦山芙盯着他的眼睛,肯定地点头:“妥了,侯爷信我。”   这案子翻来覆去在秦山芙脑海里排兵布阵了好几轮,各种情况已经模拟了许多次,因此今日突然告诉她要升堂,只是惊讶,却并不慌乱。   然而她准备好了,她的当事人却不一定。秦山芙生怕他们在公堂之上给自己找麻烦,便准备认真叮嘱他们几句。   “侯爷,夫人,想必您二位是头一回去衙门打官司,公堂不比自家,里头有些讲究需得跟两位交代一二。”   “秦姑娘但说无妨。”   “其一,康大人是个有脾气的,待到正式开审,二位千万别打断康大人说话,要说什么话,由我来说,哪怕您二位有什么不服或不认的,也稍安勿躁,我都会一一替你们辩个明白。”   靖成侯沉沉嗯了一声,靖成侯夫人忙点头,“都听姑娘你的。”   “其二……”秦山芙想了想,对靖成侯夫人说道:“听您先前说,沈家做足了受害者的姿态,想必今日去公堂也是一副苦相。范缙公子虽不完全无辜,但也属实冤枉,如果夫人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不用忍,尽管了做足委屈样就行。”   “哪还需要做样子!”靖成侯夫人气道:“我这几日不吃不喝一直琢磨这事,越琢磨越憋屈,她曹锦丽哪来的脸委屈?我可才是比她委屈一千倍,一万倍!”   秦山芙顺着她的脊背安抚道:“可别急坏了身子。”然后又想起一事,对靖成侯道:“侯爷,还有一事,届时需要您出面争取一二。”   “何事?”   “我与那康若滨康大人打过一场交道,这位康大人不喜公堂里头有多余的人,习惯关起门来审案。要说是平常的案子也就罢了,但本案康大人显然是准备偏私的,既如此,这次升堂就不能让他关起门来审,需敞开门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审案,才对我们有利。”   靖成侯夫人听得此言却吓了一跳:“敞开门审?你意思,是让城中百姓围观咱家的这些事?这、这……”   到底是高门大户的贵夫人,一想到自家的事情摊开让别人看,多少就有些接受不来。   然而靖城侯却想得明白,“你忌讳什么?该忌讳的是那真正犯了案的,是沈家!”   靖成侯冷哼一声,不欲与她争执,对秦山芙道:“这事的利害我晓得,沈家既怕见光,我便偏偏让这事捅到人前头,看谁才是坐不住的那一个!”   可不就是这样的道理?做了亏心事的都不怕,被冤枉了的怕什么。见靖成侯不反对,秦山芙就彻底安了心。   她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委托契书,掏出随身带的便携笔墨让二人落了名字,准备好了委托手续,以防康若滨又要挑刺找茬。   马车一路穿过喧闹的街市往京兆尹府赶去,到了门口,三人下车,整了整衣物,就准备往内堂走去。   京兆尹虽是京城里的衙门,位置巧,但规格并不大,比不得那些中央三司六部,跟寻常知府衙门差不多。   审案子的内堂与大门离得不远,内堂里早早站好了两排不苟言笑的衙役,一边正坐着一男一女身着绫罗素服的贵人。   男人头戴玉冠,看起来年岁与靖成侯相仿,留着山羊胡,一脸疲态。身边的女人则看起来甚是年轻,一身穿戴虽不夺目,但细看之下便知哪怕是对耳坠子都是上等佳品,处处透着精致讲究。她垂头暗自抹泪,看起来羸弱可怜,身后的婢女一直抚着她的背,不时低头小声说着安慰的话。   秦山芙知道,这便正是宁平侯与曹锦丽本人了。   靖成侯看见他们时不由脚步一顿,然而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硬着头皮往里头去。宁平侯一见来人,当即拉下脸,别过头去不愿理会。一旁的曹锦丽望他们一眼也扭过身子,不知何故,抽噎得更是厉害,好一副惺惺作态。   秦山芙在靖成侯夫妇身后偷偷打量着她,心想曹锦丽这妇人演技不一定好,却正是那种豁得出去的类型,倒也有几分难缠。她再瞧一眼靖成侯夫人,果然见她气得白眼要翻到天上去,靖成侯虽也见不得宁平侯府如此作态,但还是顾全着礼数,上前抱拳寒暄:   “二位近来尚安?”   宁平侯冷哼一声,不善地睇着他:“尚安?对个死了嫡子的人,还问什么安不安!”   宁平侯府怕是一点情面也不讲了,一句话就呛了过来。靖成侯压下火气没有发作,风轻云淡笑了下,“我瞧宁平侯中气十足,想必近来大安。是本侯多虑了。”   宁平侯一听这话便一阵邪火上窜,正要回嘴,曹锦丽却拉住他的袖子,哀哀泣道:“侯爷,罢了,罢了。但凡是有心的,早就来跟我们请罪了,与他们闲话这些作甚,还是等康大人来主持公道罢!”   靖成侯夫人一听曹锦丽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日事发,他们登了多少次沈府的门,吃了多少排头,怎的如今却被这装腔作势的妇人颠倒黑白?   靖成侯夫人气不过,却好歹记着秦山芙的叮嘱,硬生生忍下这股恶气没当场发作。正巧这时衙役押着范缙进了公堂,靖成侯夫人乍一见自己本个月都没见上一眼的儿子,先是一惊,下一瞬便扑向自己的儿子,抱着他哭了个惊天动地――   “我的儿啊!!”   靖成侯夫人这一嗓子几乎要将整个衙门的顶掀翻,里头的哀怨愤懑直冲天顶,想必当年哭倒长城的孟姜女也不过如此,愣是将一旁娇柔垂泪的曹锦丽吓了个激灵。   靖成侯夫人一嗓门嚎出去就像开了闸,这闸一开,要想再合上可就难了。   靖成侯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将近些日子的冤枉委屈狠狠发泄一通,哭了个肝肠寸断。范缙原是忍着一口气来的,被自己母亲这样撕心裂肺一通,想到自己这一个月在牢里的憋闷与委屈,便是堂堂七尺男儿也再也忍不住,连面子也顾不得,浑似小儿一般与母亲抱头痛哭,场面一时失控。   靖成侯在一旁只是个叹气,压根没有拦着他们的意思。秦山芙更是退守一边,冷眼看着靖城侯夫人哭懵了那对装腔作势的夫妻。   宁平侯和曹锦丽在对面泼天的委屈下不由乱了方寸。本以为今日突然升堂,对方情急慌乱之下,应是蔫眉耷眼前来苦苦告饶的。谁承想,这靖成侯府连脸都不要,哭声比他们这正儿八经死了儿子的还要高亢,简直没了道理。   宁平侯和曹锦丽被靖城侯夫人和范缙哭得头大,正在无措间,康若滨来了。他一进公堂,也因这乱糟糟的场面愣了半晌。   怎的杀了人的哭天抢地,而苦主却鹌鹑似地缩在一边?到底谁才是理亏的?   曹锦丽一见康若滨来了,可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起身就要作势给康若滨下跪,哀声道:“康大人,快升堂吧,眼下只有你能还我们束儿一个公道了!” 第52章 申请公开审理此案   眼见曹锦丽要给自己跪下, 康若滨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对方可是曹后的胞妹,太子的姨母,他怎么受得起?康若滨几乎小跑着上前将曹锦丽虚扶起来, 好一阵安抚劝慰,才将她送回座位坐下。   这么一通闹下来, 还未开审, 康若滨就已是一头冷汗。   他没敢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而是先向两边的侯爷侯夫人行了个礼,再回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不由头皮发紧。   自他出仕以来, 审过的案子没有千件也有百件,但眼下这件案子,无疑是他经手的所有案子里,最棘手的一件。   想当初还是地方官时,他作为父母官只需辨明案件里的是非曲直,依律办案便是。可自他升任京兆尹主管京城内的各类纠纷,康若滨这才发现,审一桩案子只看律法是远远不够的,处处是给他托话打招呼的人, 权衡案子里头的利益关系远比定罪量刑复杂。   此时堂下两方都是朝廷大员,死了的和伤人的都是侯府嫡子, 很是难办。况且他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案子东宫和曹后也前前后后给他递了不少话, 上头神仙打架, 他也只得依命行事,少不得狠狠得罪一把靖成侯府了。   康若滨定了定神,准备按惯例先将门关起来, 指了下门口的衙役道,“把门关上。”   不想话音刚落,底下有个耳熟的女声出言阻拦:“康大人且慢!”   康若滨寻声望去,再一细看,大吃一惊。   怎么那日在公堂之上辩过陶氏小儿溺水案子的女讼师,今日又出现在这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此案哪来你掺和的地方?”   “大人,我是侯爷和夫人聘的讼师,今日特来为范缙范公子澄清事实。”   靖城侯府聘的她?岂不笑话。康若滨正要开口将她打发了去,不想她却先一步拿出契书来:“这是侯爷和夫人托我的契书,与那日陶氏一案的契书一模一样。当日大人看过了便认了,想必今日的手续,也该无甚大碍吧?”   康若滨被她堵了个正着,一时竟无言以对,憋了半晌,没好气道:“本官没说你的契书不可。”他指了一下宁平侯府的方向:“审案子讲究个平衡,宁平侯一方并无讼师,你们两家先前既没有商量,你便该退出去才是。”   真是神逻辑,秦山芙暗自腹诽。   然而她面上还维持着客气:“大人,话不能这样讲。既是来升堂的,都有权利聘个讼师替自己说话。既然宁平侯府没有讼师,那就去请一个不就好了?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胃口,也不让同一桌子的其他人撂筷子不吃吧。”   康若滨没想到这小女子竟这么坚持,更是不悦。   而一旁的宁平侯听了半晌,倒感到有些稀奇了。他原以为秦山芙是靖城侯府带来的一个婢女,没想到竟然是替他们说话的讼师。   更意想不到的是,就这么短短几个来回,他便看出这女子伶牙俐齿,很是难缠。眼见康若滨也想不出辙将她赶走,宁平侯便唤了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去,将黄讼师请来。”   曹锦丽听他叫外援,却觉得这样不妥,忙小声拦道:“侯爷,这案子黄讼师怕是不清楚里头的曲折,恐怕来了也……”   “无妨。”宁平侯一摆手,“黄讼师知道这案子,先前就同我说过他愿意亲自替我们来公堂给束儿讨回公道。我原想靖成侯应是个体面人,闹不到这个地步。眼下看来……哼。”   曹锦丽再无话说,只好满腹心事地坐了回去。康若滨见宁平侯自己松了口,他自然也无执拗的必要,只好闷声认下,去等那随从叫黄讼师来了再说。   然而秦山芙却不闲着。趁那个不知底细的黄讼师没来,她又道,“康大人,既然此次升堂可以留民女在此,那么民女就接着方才继续说了。”   她手指大门,“本案干系重大,需得将案件经过拆开了仔细审,请大人今日务必开门示众,在青天白日下公开审理本案。”   “大胆!”   康若滨刚平了火气,又被她一句激得失态,下意识就重重一拍惊堂木,清脆的巨响回荡整个厅堂。   然而这一下没呵住秦山芙,倒将曹锦丽吓得狠狠一抖。康若滨也顾不得赔礼,手指秦山芙:“本官的衙门,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然而秦山芙才不怕他,迎面正怼:“轮不到我,难道还轮不到本朝律法么?”   康若滨瞪大了眼,秦山芙据理力争。   “本朝《诸司执训》由太宗一朝编纂制定,对各府司的办事规章皆有明文规定,其中有云,官府衙门审案,需由案外人旁听以正视听。”   “笑话,你上回怎么不――”   “上回陶氏小儿一案康大人闭门审理,民女便觉得不妥,但后来晋王殿下前来,也算是合了规矩。可今日晋王殿下未到,堂内也无其他案外人在场,既如此,大人就该开了门公开审理,否则便是枉法裁判!”   康若滨被秦山芙的一通道理讲下来,头脑嗡嗡作响。   这女讼师与那日判若两人,先前明明轻易被他拿捏,从头到尾都温顺无比,哪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然而他却一时寻不到撵她走的由头,康若滨强压怒气,冷声道:“你既知《诸司执训》是由太宗朝制定,便知距今也时日长得很了。过往的规矩,焉能套用现下的情形?岂不似那刻舟求剑之人般可笑!”   秦山芙却意味深长地笑了:“康大人慎言。这律条虽距今时日已久,可哪朝有说废了这律法的?既是没有废止,便就是现行有效的,难不成康大人连祖宗规矩也敢不遵吗?”   “你!”   这帽子可扣大了,康若滨哪受得了这个。秦山芙自然也知道这句话分量有多重,却仍无所顾忌。   如今不似上回,上回她是有求于康若滨给她一个胜诉判决,而现下的康若滨虽是审判官,立场却与她的敌人无异,她必须火力全开才行。   一旁观战的靖成侯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子这么刁钻,竟将素有主见的康若滨逼得说不出话来。靖成侯也是有些资历的老人,听到话说到这个地步,便适时上前补充道:“康大人,且不说《诸司执训》是怎么规定的,但你的上一任京兆尹韩大人,审案子可从来都是光明磊落,敞开了门让人听审,从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既有规定,又有先例,不就是想将自己衙门的门关起来,康若滨竟一时找不出理由僵住了。他闷声半晌,又道:“此案牵涉的人都是朝廷要员,也不能仅听一家之言,需问一问宁平侯府才是。――侯爷,夫人……”   “万万不可!”   曹锦丽早在听秦山芙主张公开审理时便焦躁不安,不等康若滨话说完便急道:“又不是寻常老百姓的家里长短,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家出了这种惨事本就失了体面,怎能像猴戏一样被人围观,还有没有体统了!”   秦山芙不以为意:“不知宁平侯夫人口中的体统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体统,可都在太宗皇帝编纂的《诸司执训》里写着,就是今天必须要公开审理。难不成,曹夫人的体统,还越得过太宗皇帝了?”   曹锦丽气得差点跳起来,“我没这意思!”   “没这意思便好。靖成侯府是名义上的凶犯尚且无所顾忌,尊府既是苦主,又在怕什么呢?这几日沈府生怕外人不知沈府在办白事,怎的正儿八经开始审理时,又想避人耳目了?”   曹锦丽这辈子只被自己的皇后长姐训斥过,自小到大,哪被这样劈头盖脸地损过?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反驳不出,气得直哆嗦:“你这个不知尊卑的东西,你可知是你在同谁说话?我便是马上命人将你拖出去打死也使得!”   至今都没被古代尊卑思想同化了的秦山芙听得此言只觉得好笑,面向曹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宁平侯夫人自是身份尊贵,一定要打死我,我也没有二话。只是眼下查明沈世子的死因更紧迫些,不如先掰扯沈世子的事情。不过……”秦山芙顿一下,慢条斯理道:“就怕是查明白了沈世子的死因,夫人也没那个心思再打死我了。”   此话一出,曹锦丽瞬间瞪大了眼,只觉周身如堕冰窟,汗毛根根竖立,一阵又一阵的冷意泛上心头。   秦山芙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而宁平侯却听出了话里头的不对劲,看着自己脸色发青的妻子,心里犯了嘀咕。   秦山芙对康若滨道:“康大人,此案要不要公开审理,您给个话吧。”   康若滨被问得恼火,却又做不了决断。又看一眼宁平侯一边,发现这对夫妇蔫的蔫,出神的出神,各怀心思,像是浑然忘了方才争执的事情。   又看另一边的靖成侯,发现他正不善地盯着自己,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康若滨几乎可以笃定,只要他敢闭门审理,靖成侯便敢直奏御前,再给他扣个不尊祖训的大帽子,恐怕连太子也难保他。   康若滨一咬牙,决定还是先顺着靖成侯的意思开门审。审案子里头的门道那么多,即使众人都盯着,又有几个能探得出里头的深浅?   他挥退了门口的衙役:“将门打开!谁来围观都不许拦着!”   初战告捷,秦山芙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底畅快不已。   她转过身望向门口,惊讶却又不意外地发现韩昼正立于府衙门外,面带笑容,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53章 与黄讼师的交锋(上)……   没多久, 外头就围了越来越多的人。   秦山芙严重怀疑这些人都是韩昼拉来的,因为她分明看到,韩昼那座酒楼跑堂的几个小厮也正在其中。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 见到有人驻足围观,不明所以的路人便跟着好奇地涌了上来, 没一会就将京兆尹府的大门围了个严实。正在喧闹间, 一个男人挤过人群进了公堂。秦山芙还未留意到, 便见宁平侯先起身迎了上去:   “黄讼师可算是来了。”   秦山芙转身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面相温润谦和, 举止从容,让她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以为传闻中的黄讼师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精瘦老叟,没想到来人竟如此年轻。此人来了之后便对在场众人纷纷行了一礼,甚至连秦山芙都没落下,在露出惊异一瞬之后,也客气地打了招呼。   “听说京城里出了个顶厉害的女讼师,想必就是姑娘了。”   庭审中并非所有对手都是剑拔弩张的,可秦山芙深知,这类人越是如沐春风, 便越是笑里藏刀。   她也向他回了个礼,心底却丝毫不敢大意:“黄讼师谬赞。”   康若滨显然也是认识黄景生的, 不同于一般判官对讼师的呼来喝去,康若滨客气地向他做了个手势, 道:“今日的案子, 就继续由黄讼师接手吧。”   黄景生恭敬地回了一礼应了句是。环顾一圈,看了看身后的大门:“康大人,今日这案子……难道要开了门审?”   提起这茬康若滨就气不打一处来:“开门审吧!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主审官发话, 黄景生自然不再违逆:“都听大人的。”   康若滨方才被秦山芙顶得心肺生疼,此刻碰到低眉顺眼的黄景生,心里头舒服了不少,甚至不自觉间连坐朝的方向都偏向了他。   秦山芙看在眼里,却并不着急。既然今日铁定要将康若滨得罪个彻底,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康若滨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审吧。本案系宁平侯世子遇害一事,黄讼师,你既替苦主说话,便将当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向众人阐明罢。”   “是,大人。”黄景生朝众人行了一礼,温文尔雅道:“宁平侯世子沈束,于六月三十日当天前往曹府赴宴,正巧靖成侯府的范缙公子也在宴席之上,二人便于后院鱼池边碰见,接着发生了争执。”   黄景生转向范缙,语气温和道:“范公子,在下可能要问句冒犯的话了。京城人皆知您与沈世子向来不睦,不知范公子,对此传言认还是不认?”   范缙在这公堂枯站了半晌,蓦地被人点到,瞬间紧张起来。   这姓黄的讼棍说的都是实情,可是这个事实于他不利,倘若认下,岂不是坐实了他害沈束点动机,一时不敢吭声。   他犹豫,倒不是因为他是个畏首畏尾的小人。   倘若这世上只他一人,他范缙敢作敢当,横竖赔了一条命去,没什么好怕的。然而,早先父母偷偷托人给他递了话,却跟他说沈世子的死与他无关,要他务必保重自己。为了自己的父母,他一丝劲也不敢松懈,生怕自己一句答得不合适,白白将自己折进居心叵测之人手中。   秦山芙自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对他道:“范公子,你如实回答即可。一来这公堂之上容不得人说谎,二来,倘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便是作假也无用。这世上关系不睦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谁急了眼都要致对方于死地。”   范缙见她神色坦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心就定了。他点头称是,对黄景生回道:“我确实与沈世子不是一路人。只是我们虽发生过不少冲突,但回回都是一拍而散,谁也没想着纠缠谁。”   黄景生听到这答复却没回应,而是看了一眼秦山芙,心中暗道这女讼师果然难缠。   她不仅能把握时机教着自己的当事人回话,还不动声色地给范缙指了回话的方向,黄景生原想从动机入手,这下却是行不通了。   然而黄景生也不是那没见过场面的生手,虽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依旧好脾气地笑了笑:“那看来范公子与沈世子之间不睦便是事实了。”   康若滨嗯了一声,接口道:“既是素有嫌隙,那争执起来怕就没个轻重了。黄讼师,你且继续往下说罢。”   “是。”   黄景生继续道:“当日沈世子在曹府吃了些酒,在鱼池边遇到范公子后没两句就起了争执,范公子一气之下向沈世子动了手,二人便打了起来。然而沈世子自幼病弱,很快落了下风,甚至在争执之间差点滚落湖中,沈世子由此受了惊,被激出了自小就有的喘咳之症。以上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有勤远候夫人、忠敬伯夫人及曹家一干人等为证,请大人明察。”   秦山芙一听就发现这姓黄的净捡对自己有利的说,当机立断补充道:“说是二人扭打,其实是沈世子先动的手!”   康若滨最是厌恶有人聒噪,刚要拍惊堂木,却又顾虑着靖成侯府的颜面,堪堪放下,皱眉道:“眼下是黄讼师说话,你有话等之后再说罢。”   秦山芙根本不吃他这套,不依不饶道:“那不成,升堂只有短短半天时间,既然康大人让黄讼师说话,那也得让我说话才成。两边都是侯府的讼师,哪有只让一边说话的理儿?”   谁不让她说话了?!康若滨被她三言两语激得冒火,刚要训斥,秦山芙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外头的人可都看着呢,康大人要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法。”   这话一出,康若滨只觉得缠不过她,只得挥手烦躁道:“你说,有什么你通通说出来罢!”   秦山芙这才满意,慢条斯理道:“民女方才说,沈世子与范公子动手,是沈世子寻衅在先。并且那时沈世子差点跌落鱼池分明是自己失足,反而是范公子眼疾手快将其拉住这才免于落水,又怎能怪罪范公子呢?”   黄景生笑一下,“看来同一事实,在下与姑娘所说的竟有些对不上。不知姑娘可有什么证据佐证?”   秦山芙反问,“你有什么证据?”   “在下方才说了,有勤远候夫人、忠敬伯夫人及曹家一干人等为证。”   “这些人可来此地作证?”   黄景生似是笑她没见过世面,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语气却依旧温和:“姑娘说笑了。这些夫人哪能轻易来这种地方抛头露面,都是体面人家的贵人,自是一言九鼎,句句是真。”   “哦,我想也是。这便巧了,我这也是一些高门贵妇可作证人。”秦山芙转身问靖成侯夫人,“夫人,您上回说是谁看见沈世子先动了手?”   靖成侯夫人马上回道:“敬国公府的夫人和郑国公府的太夫人!”   秦山芙对黄景生笑道:“看来,我们这边的证人也是有头有脸的贵人,也不便抛头露面来这种地方。黄讼师说得对,体面人家的贵人自然是说话算数,更何况我这面的证人还是国公府里的当家夫人呢。”   伯爵侯爵夫人说话算话,那国公府里的夫人、太夫人岂不更是字字千金?黄景生被噎得一时没缓过神,眼底结了一层寒霜。   眼下双方对同一事实各执一词,所拿出的证据也旗鼓相当,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然而黄景生到底不是吃素的,当下不再纠结这个细枝末节,转而直奔主题:“沈世子自小患有喘喝之症,但近两年控制得当,已与一般人无异,若不是范公子与之扭打,便不会因此激出旧症,更不会撒手人寰,难道范公子还想一点责任也不担?”   这种陈词滥调的理由,秦山芙自然不惧:“方才说了,范公子对沈世子不是殴打,而是还击。都是有头有脸的爷们儿,谁被寻衅后会窝窝囊囊受气?”   “可沈世子的旧疾众人皆知,退一万步讲,即便沈世子真的动手在先,可范公子既知其有旧疾,为何不忍让一二,非要闹出人命?”   “沈世子的旧疾众人皆知?”秦山芙转身问范缙:“范公子,你知道吗?”   范缙也是机灵,马上摇头,“他的病,我怎会知道!”   秦山芙对黄景生笑道:“黄讼师,范公子说他不知道。连你都说沈世子病情控制得与常人无异,那旁人又是从哪知道沈世子有喘喝之症呢?”   黄景生见识了秦山芙的难缠,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女子还能这么无赖。他原以为她是个知书达理的,没想到这看起来纤弱的女子,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与那市井小民相比也不遑多让。   黄景生一时没了词,曹锦丽发现连黄讼师都被这牙尖嘴利的泼皮说得落了下风,心中暗骂黄景生无用,再也沉不住气,捂着脸就哀声大哭起来。   “世子苦命啊!”   她颤声控诉道:“我们世子自小金贵,我们平日里端着供着,生怕他有个闪失,京城里谁不知道要避着他让着他,生怕有个好歹。我们原也没想让范公子抵命,只是世子的死因人尽皆知,我们只想要个说法。可恨那敢做不敢当之人将自己撇了个干净,这让世子如何瞑目啊……”   曹锦丽哭得伤心,而黄景生却忽然像回过神来似的,忙跟着帮衬道:“夫人说得在理!侯爷,您看要么这样罢。”   黄景生面向宁平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侯爷,虽说害人性命,国法难容,但人死不能复生,尤其是两家侯府之间的恩怨,更不好闹得鱼死网破。两方都是颇有脸面的人家,在下妄测,想必侯爷也并非一心让范公子杀人偿命吧?”   宁平侯下意识要反驳,却忽然对上黄景生意有所指的眼神。再看一眼身边的夫人,见她匆匆瞥了一眼上座的康若滨,终于会了意。   “黄讼师说得没错。”他沉重地叹一口气,作出一副诚恳的样子道:“范兄,我便与你交个底吧。丧子之痛已将我磨得没了半条命,这事闹上公堂,却并非是我们一定要让令郎血债血偿。今日前来,我们就想让康大人在场做个见证。你们靖成侯府向我们赔个罪,这事便就这样过去了,咱们双方就此解脱了罢。”   此言一出,靖成侯一边便愣住了。   宁平侯府将他们吊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忽然放低了姿态,想就此善了了?   黄景生趁着他们愣神间又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地对身穿囚衣的范缙拱手行礼。   “范公子,苦主家的话想必您也听到了。您瞧外头还那么多百姓看着,为了两家体面,您就给宁平侯和侯夫人磕个头赔罪,这事便这样了了罢。”   黄景生循循善诱,范缙却头脑空空,正在六神无主之际,秦山芙却冷哼出声。   “在公堂之上赔罪可是有讲究的。黄讼师,你且说清楚,范公子是为何事赔罪?怎么个赔罪?倘若说不明白,依我看,倒不如闹个鱼死网破挣个清白!” 第54章 与黄讼师的交锋(下)……   公堂之上说话, 必须字斟句酌,稍有不慎留了破绽,便会成为对方攻击己方的抓手, 再难翻身。   譬如宁平侯府忽然诱导着范缙赔礼道歉这事,便就是个陷阱。   倘若宁平侯府真想只是要个道歉, 那在今天之前为何不说?偏偏要来公堂之上显得自己大度?   若说让康若滨做见证那就更扯了。赔礼道歉而已需要什么见证?难不成说出去的话, 范缙还能吞回去不成?真真是可笑。   秦山芙看得明白, 宁平侯府要范缙赔罪是假,想用他的赔罪当做认罪口供才是真。   康若滨作为主审官,主持调解本应是分内之事, 可眼下却对范缙道歉一节始终不置可否,想必是与宁平侯府是有了默契的。恐怕他就等着范缙下跪赔罪之后再跳出来说他自认了害人的事情,再扯面法难容情的大旗,依着这条口供和那几个看不见影的证人证言,当场给范缙定罪。   所以眼下他们虽说是让范缙赔罪,实际上却是诱导着他认罪。秦山芙一步上前挡在范缙面前与黄景生针锋相对,再次摆明了态度:“黄讼师,我们不赔罪。范公子根本无罪,我们今日来应诉是来证清白的, 不是来求谅解的。”   不是求谅解,而是求清白?黄景生听她这么说竟没忍住笑了, 心想这小女子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按捺住鄙薄的神色,温声道:“秦姑娘可是在说笑?范公子将沈公子推搡在地, 可是事实吧?”   “没错。”   “沈世子因此发病, 可也是实情?”   “是。”   “沈世子因病亡故,这个你可有异议?”   “没有。”   “那不就对了?”黄景生笑道:“秦姑娘,公堂之上胡搅蛮缠可行不通呀。”   秦山芙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不慌不忙道:“既不胡搅蛮缠,那咱就将整个案子对上一对。敢问黄讼师,沈世子何时发病?”   黄讼师想了一下,“约莫未正左右。”   “何时身故?”   “过了申时不久……不对――”   黄景生顺口一答,忽然意识到这话回得不好,而秦山芙才不给他反言的机会,直截了当给了结论:“也就是说,沈世子从病发到病亡,经历了一个时辰有余。各位,什么样的喘喝能将人熬一个时辰才将人熬死?!”   黄景生连忙找补:“若姑娘指的发病是命悬一线的要命关头,那么沈世子未正时刻还不到这种程度。况且,世子病故总有个郎中医治确认的过错,一府世子身故到底不是小事,便是死讯传出也是需要时间的。你说沈世子耗了一个时辰,却也未必。”   秦山芙点头,“黄讼师所言有理,你我都是外人,哪能那么清楚确切的时间呢。毕竟沈府的事,只有沈府的人自己清楚才是。”   秦山芙忽然转向曹锦丽,对她先行一礼,又问:“夫人当日一直与世子在一处,敢问夫人,世子当日到底是几时开始发病,几时身亡的呢?”   曹锦丽没想到这小女子竟敢直接盘问自己,心脏不由一突,又是紧张又是气恼,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看向身边的翠丝,翠丝一个眼神便会了意,挺着胸膛从后头迈出一步,斥道:“你这女子好没规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便敢向我们夫人问话!”   秦山芙才不吃这套尊卑,自是不怕她,“我可不知公堂验证事实还要讲尊卑的。本朝律法可有禁止平民不得向贵人发问的规矩?”   翠丝没想到她竟理直气壮反击回来,秦山芙直接戳穿了说:“怕是你们心虚,扯这些借口不敢直接回我的话吧!”   公堂之上讲话,要的就是撕破脸皮,直言快语。可曹锦丽自小养在高门后院,她们这些贵女,办事说话从来都讲究说三分,留七分,惯于打哑谜,来回琢磨着对方的弦外之音。眼下碰上秦山芙这么个炮仗,一时竟没了应对法子。   她没法直接收拾秦山芙,气得只好转向康若滨对他施压:“康大人,你这公堂还有没有规矩了!”   康若滨却也犯难。   他虽然也很不想听秦山芙说话,但总不好曹锦丽不让秦山芙说话,他就真不让她说话,否则他不摆明了是宁平侯府手上的工具?要说之前关起门来也就罢了,眼下外头还那么多人盯着,让他怎么偏私。   而秦山芙也不给康若滨决断的机会,这狗官嘴里八成吐不出象牙,于是她又道:“这么件小事也能掰扯半天。那好,我不给大人和夫人出难题。”   她忽然指向翠丝道:“既然夫人觉得我不配问她,无妨,那就你来回答。你这个连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上的婢子,总不好说比我这个自由身高贵吧?”   翠丝几乎恼羞成怒,一双杏眼恨恨盯秦山芙,却一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曹锦丽也没想到还能这样,康若滨闷声思忖半晌,只好对翠丝道:“罢了,你便回她一回。世子到底何时发病的?”   翠丝无法,只好冷着脸惜字如金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世子在路上发了疾,快到侯府的时候就不行了。”   “记不清没事,我帮你捋一捋你就想起来了。”秦山芙问她:“夫人当日带着世子从曹府出来,于未初二刻左右到沈府门前,这段时间,世子是否发病?”   翠丝暗暗掐紧了手心,镇静道:“没有。”   “世子脸色如何?”   “记不清了。”   这便是准备咬死一问三不知了。   然而秦山芙不急,准备慢慢一件一件仔细问。   “可是据我所知,当时夫人带着世子却是过沈府的门而不入,又重新回了曹府去取东西。再启程的这段时间,世子可有发病?”   翠丝仔细掂量了一下,答道:“也没有。”   秦山芙笑了,“哦,我明白了。这段时间世子都没发病,所以你和夫人才不着急走最近的路回沈府,反而绕了远路,是么?”   翠丝和一旁的曹锦丽骇然,这女子怎么连这个细节都知道?!   当日沈束与范缙争执过后脸色已不大好,那时宴会人多眼杂,曹锦丽作为嫡母不好置身事外,只好过去带他离开,准备将他扔回沈府了事。   沈束的旧疾早已不如小时候严重,虽会偶尔犯病,但自己喘两下便缓过去了。那日沈束上了车后脸色愈发难看,闭着眼睛靠在车上,胸口起伏越来越大,显然是已经开始难受了。   那时车辆其实已经到了沈府,可曹锦丽看着他难受闭眼的样子忽然心生一计:倘若这辆车就这样走下去,一直不回沈府呢?   那时翠丝就在车内,翠丝是何等伶俐的人,只用看一眼自己主子的眼神,便知道要做什么事。   于是她吩咐石锐调转车头往曹府回去,说是要取落下的东西,又趁着沈束闭眼偷偷摘了他腰间常放药物的香袋。而到了曹府,她便装模作样下去空转一圈,顺手将香袋塞入石子丢入池塘,又磨了些时间才返回车内。   可是谁也没想到,沈束这病秧子看着情况不佳,却很是撑了一阵子,直到翠丝重新上车,他还剩着迷离的意识。   “我的药没了……到府里了么?”沈束虚虚开口,话里全是气音。   翠丝堆了笑脸安抚他:“就快到了,世子爷,我们马上回去。”   然后她与曹锦丽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转头却吩咐石锐往南边的官道上驶去了。   当日发生的事,恍若昨日才经历过,翠丝什么都记得。她甚至还记得沈束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惨白如纸的双唇,以及如风箱般聒噪的喘气声。可是此刻,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翠丝面若寒霜,对着秦山芙锐利的双眸却毫不躲闪,装作听不懂她的话:“什么绕了远路?回沈府不就一条官道?”   “是一条官道没错,但你们第二次从曹府门口出来,是朝南走,还是朝北走?”   翠丝表情纹丝不动,“我那时在车内,没看路。”   这下连秦山芙也佩服了。这婢子的心理素质着实过硬,这种场面竟唬不住她,变着法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秦山芙不气不馁地继续问:“好,那我换个问法。你们从曹府离开,前往徐记药铺的这段时间,世子可有犯病?”   这下曹锦丽是真的坐不住了,着急道:“什么徐记药铺?你莫不是盯错了人!”   秦山芙对着曹锦丽笑一笑,从袖口掏出一张药方,正是前两日窦近台交到她手上的,开始念起来。   “桂枝两钱,炙甘草一钱,麻黄七钱,宣肺平喘,散寒解表,咦……”她沉吟一下,故作惊讶,“我瞧这方子虽治喘喝,却都是温补滋养之用,救不了急。夫人,世子当时应该已经发病难受得很了吧?怎的您还能如此不慌不忙,去煎这种温补的药呢?”   曹锦丽方寸大乱,翠丝却依然冷静。   徐记药铺是她自己去的,去药铺自然不是为了救世子的命,而是故意拖延时间,于是报了个喘喝的病症叮嘱药房里的人仔细抓药。她去徐记根本没报家门,那么张纸又说明得了什么?   她强作镇静道:“你休要拿这么个没名没姓的方子就往我们身上安。什么徐记药铺,我们根本没去过!”   秦山芙道:“方子不认得,那人你总认得吧。”   她朝外向已等候多时的石锐示意:“进来回话吧。” 第55章 死不认账   曹锦丽一见秦山芙朝外喊人, 心中就腾起一阵不详。只见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步伐虚浮地跨过门槛,曹锦丽定睛一看,只觉眼前一黑, 险些撑不住自己要向后倒去。   翠丝见到来人心里也骇然不已,暗自咬紧了后槽牙。来人正是她们想灭口却失了手的石锐, 此人一来, 事情可就棘手了。   然而翠丝只慌乱一瞬, 再一思索,却觉得局面还未彻底失控。当日石锐一直在外头赶车,充其量只能还原个车行路线, 车内什么情况他应当不清楚。况且沈世子一事,她们只是一路拖延而已,又没上手伤他,只要咬死不认,这女讼师便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翠丝脑子里盘算的时候,石锐已经垂首站在了公堂正中,等待问话。他刚经过一场生死劫,其实眼下身体还虚得紧,没站一会, 就觉得后背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康若滨打量他片刻,“来者何人?”   “是证人。”秦山芙答道, 又对石锐道:“跟各位大人报一下家门吧。”   “是。”石锐慢吞吞道:“小的是宁平侯府马房管事的儿子,名叫石锐, 是沈府的家生子。世子爷出事当天, 是小的给夫人赶的车。”   康若滨一听他的身份就意识到这案子可能横生了枝节,看一眼曹夫人惨白的脸,心想这事可真不好办了。   秦山芙在一旁观察着康若滨的反应, 见他沉默,便猜到他不敢贸然问石锐,怕问出些他兜不住的事。   既然他不敢问,她就替他问。他们硬生生将石锐从鬼门关里抢来,可不是在这当摆设的。   秦山芙道:“既然是你替夫人赶车,那便问问你。那日夫人的行车路线和时间是怎么样的?”   石锐回道:“那日未初夫人携世子上车从曹府离开,一炷香时间后回到沈府,但翠丝又跟我说在曹府落了东西,要折回去,我便又将车调了头折回曹府。到了曹府停留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翠丝回来,我正要按原路返回沈府,却被翠丝阻拦。”   “为何?”   “翠丝说,先不着急回府,夫人要去趟辛仁堂抓药。因此车便往南边去了。”   “那去辛仁堂了吗?”   “没有,到了辛仁堂时,翠丝又说辛仁堂人多,她让我慢点赶车,她沿路看到合适的药铺再让我停下来,最后停在了徐记药铺那辆,翠丝便又下车了。”   “石锐!谁给你的胆子!”翠丝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张口便骂。   秦山芙见石锐被她吼得一哆嗦,立刻与她呛起来:“证人还没说什么呢,就开始恼羞成怒了?你倒是哪来的胆子,敢恐吓靖成侯府的证人?”   秦山芙转向石锐,安抚道:“你不必怕她,且继续说来。在徐记药铺门口,又发生了什么?”   石锐方才被翠丝一嗓子骂得抬不起头,目光躲去一边,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翠丝下了车进了药铺,夫人和世子爷在车内,我就在车外守着。”   “你在车外,可听到车内有什么异状?”   “这个倒是有……”石锐声音更弱了:“当时在门外等着的时候,我听到车内隐约有踢踏的咚咚声,我还问了夫人和世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夫人说无碍,我便再没多问。”   “只有夫人应声?那世子有出声么?”   “世子没有出声,只有夫人应了小的。”   曹锦丽听到此节再也忍不住,抬手指着石锐的鼻子:“大胆刁奴!谁给你的胆子血口喷人!”   秦山芙闻言简直要笑出来,“夫人好生奇怪,石锐只说了世子没吭声,这怎么是血口喷人?喷了谁?”   曹锦丽被她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徐记门口的那段时间,至今都是曹锦丽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还记得炎炎夏日里车内闷热的空气,记得沈束倒在车内,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面如土色,双眼直勾勾瞪着她,死鱼似地抽搐两下,脚蹬在车厢壁上,像踹在她的心窝子上。   他气若游丝地对她道,母亲,救我,可她铁了心装听不见,甚至闭眼不再看他。   许是他终于明白求助她无用,便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去扒车窗,可偏偏这时,石锐听到动静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连忙将他扒窗户的手掰下来,他看着她的目光不再恳切,变得冰冷怨恨。而她也低声回以怨毒的耳语――爹不疼娘不爱的东西,还真指望着谁能救你不成?赶紧死了干净!   曹锦丽一向知道沈束的软肋在哪,就像是他与范缙动了手,也不过是因为范缙说了句「缺父母教养」这种话。   沈束是个架空的世子,他的爹一心系在她和她自己的儿子身上,原配夫人又是个短命的,他自小多病敏感,最怕别人说他不得父母心。曹锦丽一早就看透了他,平日里没少在他跟前与宁平侯上演合家欢的热闹戏,每当这时沈束便是那个多余的,干干站在一旁,连笑容都是僵硬而无措的。   就这么个东西,在曹锦丽眼里就是个碍事又碍眼的。他为什么还要喘气?就这么死了,清净了别人,也解脱了他自个儿,多好。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爹不疼娘不爱这句话,沈束的呼吸就更急促了。他双目充血,淬了毒的眼神恨不得撕了她,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抬起手要扇她耳光,她轻易躲开,而他却耗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只碰到了一点她的袖口,便如软藤般倒下,死去了。   沈束死前并没有说任何话,他连呼吸都上不来气,根本也说不出话。   可他临死前的眼神却如利剑一样钉死了她,无需言语,却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曹锦丽,你不得好死。   那怨毒的眼神仿佛是诅咒,曹锦丽自那日起便彻底弃了那辆车,要不是翠丝发现里头有异样,她也不会铤而走险,要将石锐连通整辆车赶进通河淹了了事。   她在一旁脸上早没了血色,秦山芙见她这幅六神无主的样子便知她心虚得连掩饰都顾不上了,于是上前一步,对她步步紧逼:“夫人还未回我,为何觉得石锐是血口喷人?”   “我……”   “比起这个,民女倒是又有一事问夫人。前几日石锐驾着夫人的车在京郊差点遭了毒手,连人带车差点翻进河里,幸而被人救下。石锐原本是沈家的家生子,到底是什么原因,夫人要置他于死地呢?”   翠丝听得此话立刻否认:“与我们夫人何干!是石锐自己驾车不小心,怎的赖在我们头上!”   “与你们无关?对了,倒是忘记了一件事。”秦山芙不慌不忙道:“当时救下石锐时还活捉了一个下毒手的人,仔细盘问之下,竟然是曹府的人,说是受了你家夫人的指示。”   曹锦丽听到这话登时软倒在椅子里,翠丝依然头脑清醒,断然否认道:“你休得胡言,怎么可能是曹府的人?我们夫人是沈府的主母,哪能差遣得动曹府的人!”   “此人身上名牌尚在,身契虽在曹府,却在官府也有备档,不若眼下查一查便知。”   翠丝怎可能真当众查那人的身份,仍嘴硬道:“有什么好查的?既要栽赃,你们便有万全的准备。即便他真的是曹府的奴才,可曹府的下人奴才何其多,你们随便策反一个就来给我们泼脏水,分明是你们设好的局!”   秦山芙好笑道:“翠丝姑娘,是你自己说的,连你们夫人都使唤不了自己娘家人做事,我们这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外人,哪来的本事去策反?你怕是太抬举我们了罢!”   “你、你这个――”翠丝气急败坏,险些口不择言叫骂出口。   秦山芙摇摇头道:“翠丝姑娘,不要否认了,偏离事实的故事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圆的。”   秦山芙微微侧身面对外头看戏看得热火朝天的路人,扬起声调道:“喘喝之症十分常见,既然宴会上有人看到世子脸色不好,那说明世子当时就有了发病之兆,按一般推算,在半个时辰之内必定病情加重,时间恰好就是在徐记药铺门前垂死挣扎,而车夫听到的踢踏声,便正是世子喘不上气时挣扎的动静。虽然宁平侯夫人不认这个事实,但石锐只是个驱车的车夫而已,却被曹府派了弓箭手逼他跳河,所幸被我们救回,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石锐今日呈堂供述,均是宁平侯夫人所忌惮的实情,敢问各位,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门外有好事胆大的老百姓叫了一声,“没错!”   康若滨见秦山芙竟敢煽动民意,顿时大怒,拍了惊堂木道:“大胆!审案便是审案,你不问本官如何看,问外头的无关人作甚!”   秦山芙丝毫不惧:“好!那我便问一问康大人,这么一番听下来,您可认为世子死得蹊跷?”   康若滨恼道:“就凭你举的这些证据,都是没有亲眼所见的揣测而已。这个车夫说他听到车内有踢踏声,谁又给他作证?就算是真有声音,那声音也有可能是宁平侯夫人弄出来的响动,夫人,本官所言是否有差池?”   康若滨强行替她找找补,曹锦丽闻言大喜,可算是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没错!那时世子正闭目休息,那声音是我在车内待得太闷,舒展筋骨时不慎碰出来的,与世子无关!”   秦山芙见曹锦丽死到临头还依然嘴硬,康若滨明知蹊跷却公然偏私,摇头叹道:“既然夫人和康大人都觉得石锐所言不可信,那好,咱们就继续审下去。”   她往门口望去:“乌伢子,进来吧。” 第56章 拶刑   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的乌伢子一听叫到自己, 便猴精似地窜进门,对着一厅堂的贵人周周到到地行了一礼。   康若滨一看又冒出一个证人,简直怒不可遏, 忍无可忍指着秦山芙怒道:“这到底是谁的衙门,你莫不是将本官视为摆设!来人!取拶刑来!”   一个衙役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 另两个二话不说就将秦山芙一人一条胳膊扭住, 秦山芙只觉一阵剧痛, 膝盖弯挨了一脚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秦姑娘!”   韩昼在门外吓得冷汗淋漓,恨不能推开栏杆往里冲去。靖成侯没想到康若滨敢动刑,当即拍案而起, 怒喝道:“康大人,你这是要铁了心要偏私了!”   “侯爷误会了。”康若滨冷冷道:“公堂自有公堂的规矩,本官既是此案主审官,传唤证人这些事情便就是本官分内之事,怎可由着他人越俎代庖!”   秦山芙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冷笑一声呛他:“若我不越俎代庖,难道大人就同意传证人?”   “你还敢顶嘴!”   “我不过是讲事实,摆证据,何错之有?!”秦山芙仍不屈服, “大人既要动刑,那便动吧!就让后头的百姓看看, 自己头上的父母官是怎么个昏官!”   “你!”康若滨气得恨不得撕了她,而外头围观的百姓却叫嚷起来――   “咱京城的大老爷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传个证人都要给人上刑?”   “你没看前头争的事?这是摆明了这个证人不利于死了人的那家, 不想放他进来回话。”   “死了人的那家什么来头?”   “, 你看了半天看了个什么名堂。那不是掌外务部的沈家嘛,跟洋人厮混一处的那个。”   “原来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心都这么偏, 我说咱京城里的洋人为什么横着走呢,原来头上的老爷屁股就是歪的!”   眼见外头越吵越凶,谈论的事情越来越不堪入耳,康若滨又关门不得,气得眼前都阵阵发黑。   宁平侯早在一旁傻了眼,黄景生也未料到事情竟是这样的走向,早缩在一旁不出声。翠丝听着外头的议论,又看着消失多日又突然出现的药店学徒,生怕康若滨顶不住压力让这学徒说话,惴惴不安地觑了眼早就六神无主的曹锦丽。   而康若滨又怎会不知新来的证人来者不善?咬牙片刻,心一横,决定今天非让这女讼师脱一层皮不可,重重拍下惊堂木:   “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刑!上刑!”   “是!”   两旁的衙役按着秦山芙将她的手指硬塞入满是血垢的夹板,那夹板上一层黏腻,秦山芙汗毛直竖,跪着的双腿都没了只觉。   这就是古代的法庭,一点道理都不讲,她心道今天可能真得交代在这了。忽然,背后有人怒道:   “康大人!你若真给她上刑,韩某这便进宫面圣,将这案子捅到御前去审!”   是韩昼。秦山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朝后望去,竟见他何时闯过了外头的栅栏,又被人在内堂门口拦下,对康若滨怒目而视。   康若滨定睛一看,这不是宣国公最疼爱的那个嫡孙么?他从小就被宣国公带在身边,不同其他小辈,他几乎是被宣国公宠溺着长大的,京城无人不知。怎么这个案子他也掺和在里头?   曹锦丽一见韩昼露面便更是慌乱,靖成侯也没想到宣国公家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愣一下,也站起来对康若滨道:“康大人,你若不想让我方的讼师开口说话,又何必今日将我们请上公堂?堂堂判官,心偏至此,既如此,本侯这便携夫人进宫面圣!”   说罢便甩袖往门口走,康若滨彻底慌了神,连忙叫住:“侯爷且慢!”   康若滨一听这一个两个都要闹到御前去,哪里还经得住,连忙堆起笑来找补:“侯爷,韩公子,你们可实在是错怪本官了!”   靖城侯立在门口冷眼看他,康若滨站起身一脸为难道:“唉,不是本官心偏,实在是这女讼师过分了些,堂堂京兆尹府的公堂,哪能由着她这般胡来。”   韩昼冷嗤一声道:“敢问康大人,她如何胡来了?”   “这……”康若滨噎了一下,又道:“自然是未经本官同意便擅自传唤了证人。她将本官的事情做了,那还要本官何用?”   “那好,韩某特此问康大人一句,康大人是否允许传唤乌伢子这个证人?他可是查清沈世子死亡一事的关键人物。”   康若滨暗自磋牙恼火,忍耐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允,既能查明案情,有什么不允的。”   韩昼却仍不依不饶:“既然秦讼师需要传唤,大人也同意传唤,那大人为何要跟秦讼师过不去?!”   康若滨被韩昼三言两语怼得简直骑虎难下,可满腹怨气又撒不出,碍着他宣国公府的身份又不好蛮横地将他赶出去,于是坐在椅子上强自忍耐半晌,重重叹口气。   “罢了!”他挥手让秦山芙身边的衙役走开,“都给我起开!”   秦山芙身上骤然一松,那可怖的刑具也从手指上取下,悬在嗓子眼里的心安安稳稳落回肚中。   她半截身子还是软的,缓了两口气,仍强撑着站起来,一刻也不愿跪这狗官。她惊魂未定地望向韩昼,对他笑了一下,心底感激不尽。   可再多的感激,眼下也只得先搁置一旁。   她稳了稳心神,对着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乌伢子道:“那日你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来吧。”   眼见一场风波过去,乌伢子清脆地哎了一声,便口齿伶俐地说道起来。   “小的是徐记药铺里的学徒,给徐郎中一边当干儿子,一边卖苦力,做的都是些杂事。要说我们那药铺,原也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铺子,三年五载也不接待一个贵客,因而当天我瞧门口停着那么漂亮的一辆马车,马车上还有洋式的花雕,就再也没心思干活了,想方设法往跟前凑,想多看两眼。”   “看到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当时车里下来一个顶漂亮的姐姐,就是这位。”乌伢子指认了翠丝,又道:“但她跟着我们徐郎中往里头去了,我就没再跟。那辆车就停在外头,这个姓石的小哥正在给马梳毛,他听到的那两声踢踏声我也听到了,而且不止听到,我还看到车身晃了两晃,力道着实不小。”   “除此之外呢?”   “哦还有,我当时好奇,就装作在门口理货往近靠了靠,那车身晃动的时候窗户边上还突然伸出一截手指扒着车窗,很快又缩了回去。……说来惭愧,小的当时、当时还以为那车里,正、正……”   乌伢子羞愧地挠耳朵,笑容腼腆又暧昧,眼睛贼溜溜地瞥了眼曹锦丽。曹锦丽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嘴:“你个下贱胚子!竟敢编排起我了!”   曹锦丽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再也顾不得脸面,冲秦山芙厉声道:“这么个大路边上拉来的狗头嘴脸的下贱种子,给二两银子就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当这京兆尹府是什么地方?!――康若滨!你便由着这贱人在公堂之上血口喷人,既拿来了拶子,怎的不对她上刑!”   康若滨只觉这妇人好不知轻重。为什么不上刑,方才闹成那样,这人莫不是瞎了不成?这案子真要捅到御前,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康若滨一个头两个大,只当听不到,甚至连个眼神也没给她。   秦山芙眼看康若滨都懒得理曹锦丽,便更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夫人这话问得巧,京兆尹是什么地方?自然是讲证据的地方!你既口口声声说我们收买证人,策反家仆,敢问证据何在?到底是谁在血口喷人?”   “你这个――”   “夫人既不认这两个证人,好!我便让你求仁得仁,让你心服口服!”秦山芙朝外唤道:“将东西拿上来!”   很快,衙门外就进来两个壮汉,将一块板子抬入厅堂。   “敢问夫人,可认得此物?”   这块木板通身是暗褐色的沉香木,上头有一方小窗阁,边框周围是洋式的花雕,繁复而精致,曹锦丽如何不认得。   可是翠丝不是说这车早已沉了河吗?她光火地望向翠丝,见连她也白了脸色,心便直往下沉。   秦山芙见这二人面色有异,谁也不吭声,也不问她们了,转而问一旁的石锐:“你来辨认一下吧。”   石锐两步上前,看一眼便道:“这就是小的六月三十日那天驾的车。”   “你且说来这车为何会沉入通河。”   石锐飞快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曹锦丽,豁出去道:“这辆车夫人已经很久不用了,但那天翠丝忽然上车看了一眼,下来后就说夫人要用这辆车,但里头的座椅松了,让我出去修一下。我自是应下,可翠丝又让我先去京郊取个东西,东西很大,正好驾着车去放车里头。我没二话,便照做了,可是车刚到京郊便冲出一伙持刀拿剑的蒙面汉,还有看不见的地方朝我射冷箭,这伙人招呼都不打就夹击着我将我往通河里赶去,我的马受了惊,自己也中了箭,这才控制不住车辆直接掉进河中。”   秦山芙又问翠丝:“你可有什么说的?”   翠丝后背渗出冷汗,依然嘴硬:“我让他去京郊取东西没错,但他遭了歹人谁能料到?”   “哦?那你当天到底让他去京郊取什么东西?”   “我……”   “竟一口答不上来?那好,我替你说。”   秦山芙望向早已面无血色的曹锦丽道:“其实根本没有东西可取,她只是想将石锐连同这辆车支使到京郊,送给那些蒙面人处置,而原因,就在这块残片上。请各位前来细看,这窗户的下沿是否有个小小豁口,而沿着这个豁口,是否有两道抓痕?”   宁平侯蹭地站起,踉跄了一步凑到跟前细看,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   秦山芙望着将头扭去一边的曹锦丽,冷声道:“夫人,这两道抓痕是怎么来的,你还要装不知道么?是不是非要我将那日替沈世子入殓的师傅请上公堂,跟大家仔细说说那日给世子清理身体时,右手中指食指的指甲缝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第57章 遁走   那是沈束在临死前挣扎留下的划痕。   那时沈束终于看清了他继母的意图, 试图通过那方小窗对外求救,却被她轻易阻止。那道划痕便是他最后的绝望与怨恨,曹锦丽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可那又如何?   病是他娘胎里带来的, 发病是范缙激出来的,她自始至终只是旁观, 她又怕什么!   曹锦丽被逼到绝境反而豁了出去, 忽然气势大变, 竟理直气壮起来:“就算那是沈束留下的抓痕,你又当如何?他沈束得病时我压根不认识他这号人,他自己不中用憋死了自己, 难不成也得赖我?!”   “自然是赖你!”   眼见曹锦丽重压之下精神防线已然崩溃,连场面都不圆了,秦山芙也不再与她虚与委蛇,咄咄逼人起来。   “沈世子发病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你既发现他脸色不对带他离席,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在第一次回沈府的时候就让世子下去?你整整一个时辰都扣着沈世子在车内,到底是何居心?!”   “他那病一时好一时坏,经常喘着喘着自己就缓过来了, 我只当他又是像从前很多次一样过一会就没事,谁能想到竟如此严重!”   “那车上的划痕清清楚楚表明当时沈世子难受得紧了, 你竟还说自己想不到?”   秦山芙指了下乌伢子和石锐,“沈世子挣扎时连车外的人都发现了异常, 车内的你当时又在做什么?要知道, 下了车可就是医馆,纵使徐记配不出奇药,但身为郎中他自然知道该如何缓解症状, 你可有向徐记求助一二?”   曹锦丽冷笑,“民间郎中多是江湖术士,沈束可是侯府世子,我怎敢将他交到那种郎中手上?”   “笑话!你既看不上徐记的郎中,为何放着堂堂辛仁堂不去,反而要翠丝去他家开方子?”   曹锦丽瞬间无言以对。   秦山芙摇摇叹道:“夫人,再多的托词,都逃不出合理二字。世子垂死挣扎,无论是好是坏,外头总归有个郎中,寻常人都会下意识找郎中想法子,而不是将世子扣在车内,悠悠闲闲等郎中抓些无关紧要的方子。从世子在宴会上发病一直到死,你一直在拖,一直在耗,你不仅不救他,还要将他困在自己身边,困在车内,让所有人看不见他,彻底断了他求生的可能,这番所做作为,便是《大宪律》明文规定的谋杀之罪!”   谋杀二字一出,整个厅堂都寂静了。   外头围观的人也愣了半天,转头与身边的人交谈起来。   “哎,怎么回事,杀人犯不是那个公子哥吗?”   “我也闹不懂了,怎么这么一番辩下来,杀人的竟是死者的母亲?”   “不是正经母亲,是继母,后面进门的!”   “哦哦哦哦,怪不得……”   闲言碎语如刀子一样扎在曹锦丽的心上,她只觉周遭的空气如铁一般沉重,方才如虹的气势宛如山崩,虚软在椅子里只觉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她才喃喃道:“我没想让他死,没想让他死……我承认自己那日没救他,但他是死是活,自有天意,我只是顺了天意而已……”   翠丝额间也早已布满冷汗,但仍强撑着自己,忙跟着附和,“没错,世子爷的病时好时坏,总没个准,我们原以为他这次也能挺过去,既是老天要收人,谁又拦得住?怎的撞上我们在场,就成了我们的罪过?!”   “那是因为当时只有你们能救世子,更因为你们夫人是世子的嫡母,不是等闲之人!”   秦山芙面向康若滨道:“康大人,宁平侯夫人的这番说辞,想必您该很耳熟吧?这案子审到现在,岂不与陶小六溺水一案如出一辙?!”   康若滨面沉似铁瞪着秦山芙,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没错,是同样的案子。陶氏小儿的那件案子上表御前,下达四方,早就成了各州府传阅参照的典范。这案子让他享尽风光,可彼时他有多得意,眼下他就有多么束手无策。   他好歹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不乏律讼方面的敏锐性。早在曹锦丽在那口无遮拦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这案子与陶氏一案一模一样,看着这女讼师在底下气势如虹将整个宁平侯府和他逼入绝境,这才意识到,恐怕这女讼师早在陶氏那起案子的时候,就开始为本案排兵布阵了。   然而此时才想通这一节却也为时已晚。秦山芙见康若滨死不表态,不给他装糊涂的机会,进一步道:“康大人莫不是忘了那起案子,陶小六溺水一案,案犯朱茂才便是拿天意做借口。眼下沈世子的这起案子,宁平侯夫人与朱茂才做了同样的事,那便是在只有他们能施以援手的时候袖手旁观,最终致人身亡。更何况,宁平侯夫人还是世子的嫡母,您可别忘了您因陶氏疏于看顾其幼子便判其流刑,那么世子嫡母犯下此等罪过,难道罪责不该比这更重吗?!”   康若滨哪敢接这种话,只觉她三言两语如刀锋利刃一般戳着他,他垂下眼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   秦山芙看穿了他的软弱为难,上前一步朗声道:“康大人,您别忘了,上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可是被您判了斩刑的!”   此言一出,门外瞬间炸开潮水般的议论声。   高门侯府里头的主母,竟因杀人被判斩刑,这种奇事,恐怕只有改朝换代的时候才见得到。   围观众人又是震惊又是激动,什么「侯府娘子杀人啦」、「侯府夫人要被砍头啦」的闲言碎语便一传十十传百,如风一般迅速传出。   曹锦丽万万没想到,前两日那桩令康若滨春风得意的案子竟是自己的前车之鉴,秦山芙铿锵的「斩刑」二字一出,她便再也支持不住,当众晕了过去。   “夫人!”翠丝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整个人扑倒在她脚边,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已然在崩溃边缘。宁平侯早已被这里头的真相吓傻在一旁,如木头似地坐在一边,愣愣地盯着自己儿子留下的那两道抓痕,对自己夫人当场昏厥竟无动于衷。   而秦山芙根本懒得管曹锦丽是晕是醒,淡淡瞥一眼那一处的闹剧,重新盯住康若滨步步紧逼。   “康大人,无论是沈世子的死因,还是宁平侯夫人的罪过,均是人证物证俱在,又有陶氏小儿一案的先例参照,杀人的该是什么罪责,想必已经很清楚了,既如此,民女恳请康大人下判,替本案做个了结!”   康若滨只觉手心渗汗,手脚冰凉,仿佛他才是那个杀了人的。   下判?他怎么敢!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案子竟办成这个样子。   这案子升堂前被太子和曹后接连带话交代,明里暗里要他务必将范缙身上的罪压实,判个择日问斩也不无不可,就是要借此让靖城侯低头服软。   可如今呢?本该被定罪的人却在公堂之上越审越精神,手带镣铐却是满面红光。而正经死了儿子的却如霜打的茄子般愣的愣,晕的晕,这算怎么回事?这让他怎么回话?!倒不如他也跟着倒头昏过去算完!   靖成侯眼见案子真相已水落石出,轻笑一声,上前一步道:“康大人,看来沈世子一案凶手另有其人,既如此,便请大人赶紧给个痛快话,早点了结吧。”   靖成侯夫人早已在一旁激动得眼泛泪光,跟着语无伦次地附和道:“康大人,我们又是人证又是物证的,反倒闹了半天指责我们缙儿的证据却影子都没瞧见,你还犹豫什么?”   一个两个都在逼他,康若滨却还是硬撑着不作声,心乱如麻,大半的心思都在琢磨如何向曹后和太子解释。   靖成侯却也不意外,笑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去,“看来,是康大人不敢做这决断了,也不知谁的情面这样大,竟还大得过一朝律法了。既如此,我们便找个敢做决定的来断这起案子罢!”   “慢着!”   康若滨连忙起身,暗自握紧了拳。   曹后和太子那里不好交差,可捅到御前他照样吃不了兜着走。既然案子已经办砸,又不能真的将曹锦丽押入大牢进一步得罪曹后,那便只能缓上一缓,看看是否还有补救的余地了。   “此案干系重大,事实复杂,不宜就此定案。这样吧……”   他先向靖成侯深深行了一礼:“今日一查,令郎与沈世子的死因确实关系不大,近些日子委屈了范公子,在下给侯爷、夫人和公子赔个不是,侯爷自可带令郎家去。”   他又朝着呆若木鸡的宁平侯拱手道:“侯爷,今日一番质证,有些细节还需再与尊夫人核实一二,恐怕要受些委屈。这些日子还请尊夫人在府里修养时日,待本官与其他同僚对此案进行一番合议后,再择日下判。”   择日下判?这狗官竟想和稀泥!   秦山芙急道:“康大人,什么细节需要核实?宁平侯夫人到底要受什么委屈?您跟同僚到底要合议什么?说清楚――哎!”   康若滨哪管这女讼师连珠炮似的询问,当即一拍惊堂木便要退堂,秦山芙还待与他辩白什么,康若滨却谁的话也不听,就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匆匆朝后方的小门一走了之了。 第58章 戕嫡   长乐宫中。   曹后啪一声摔了茶杯, 高广大殿里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片。众人皆噤若寒蝉,跪在曹后面前的采菊头也不敢抬。   “康若滨是反了天了!本宫让他将范缙弄进去,怎么到头来杀人的却是我们曹家的人!”   采菊跪在地上回话, 将头埋得更低:“据线人来报,当时升堂状况频发, 那个女讼师好生厉害, 一会上人证, 一会上物证,又喊来百姓围观,让康大人被动得不行。”   “废物!”曹后根本不听这套说辞, “一个小小的讼棍罢了,他康若滨堂堂一个京兆尹竟然还治不了她?”   “康大人也是想了法子的,差点要对这女讼师动刑,但是……宣国公家的那位韩昼韩公子,又出来保她了。”   曹后气得拍桌子,“这案子到底关他宣国公家什么事!”   “奴婢瞧着,或许跟宣国公家关系不大,只是韩公子个人的意愿。但是当天靖成侯态度也颇为强硬,说如果康大人敢动那个女子, 便将这案子捅到御前。”   “捅到御前?哼,看来靖成侯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撕破脸了!”   曹后暗自忍耐半晌, 又问:“那现在什么情况?”   采菊回道:“康大人当场无法做决断,匆匆退堂就走了。范缙被靖成侯领回家去, 四小姐也被沈候禁了足。”   “沈侯什么态度?”   “沈侯……”采菊顿一下, “沈侯没想到沈世子身死背后有这么层曲折,四小姐跟沈候说当天从宴席出来后世子只是略微难受,还愿意陪她折回曹府取东西, 不想回家的路上忽然不好了,她这才赶忙回府,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候没起疑?”   “沈世子身死时沈候不在府上,四小姐又交代了王太医,王太医就对沈候说世子是路上发病,府里过身的。但实际上,世子在路上就已经没气息了。”   “这么个蠢货,胆子倒是不小,还当旁人都似她那糊涂夫君似的好糊弄!”曹后气得骂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妹子。   采菊不敢吭声,只得等着自己的主子好一顿出气。曹后拾起一只杯子要喝水,杯子却是空的,又不耐烦地重重拍回桌上。   采菊吓得一个激灵,忙起身续水斟茶,将杯子推到曹后手边,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情。   “娘娘,四小姐的过错,只能风波平了之后再议了,当务之急还需想个法子,先将这案子翻过来才是。”   曹后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她暗自琢磨良久,低声问:“我记得,那蠢货身边有个能耐的下人,叫翠丝?”   采菊一惊,隐隐猜到点什么,却仍波澜不兴地回道:“翠丝是四小姐的大丫鬟,是个伶俐人,这回公堂上与那牙尖嘴利的女讼师也能辩几个来回,是个果敢有出息的。”   “有出息?”曹后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采菊,意味深长道:“我那妹子看起来主意正,实则是个临到关头下不了狠手的,也不知沈世子这事,这个叫翠丝的丫鬟在里头出了多大的主意。”   采菊心惊不已,曹后却不再看她,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悠悠吹着茶汤上面的热气。   大殿里静得出奇,一时没了声响。   曹后半天没等到采菊的应声,目光一瞥,采菊反应过来似地忙跪下叩头:“奴婢这就去查。”   说着便匆匆退了出去。   说是去查,实则却是去网罗证据。曹锦丽这档子事,该担的罪,不该担的罪,这丫鬟恐怕都得一身挑了。   这种事情曹后不宜点得太明,而采菊跟了她这么久,自然是懂的。只是同为婢子,主子惹祸却让下人背锅,她难免生出了些兔死狐悲之情。尤其是她。这深宫里头多的是提不得的腌H事,谁又知道她的下场又该如何呢。   很快,没过两日,京兆尹府便着人将翠丝从宁平侯府里捉了出来。   曹后这面如意算盘打得响,然而近些日子坊间四处都在传宁平侯家的继室杀害元配嫡子的事情,甚至好事者一夜之间编出了一折子戏,在人群喧闹之地搭一片戏台子,咿咿呀呀唱了三天三夜,戏名就称作《戕嫡》。   这戏本子虽取材于宁平侯府的那档子丑事,许是为了让戏更精彩,里头又添加了些无凭无据的轶事。   譬如戏里的侯爷与元配正妻伉俪情深,少年结发,恩爱无比;然而天下大乱,侯爷远出征战,侯府里遭了贼子,元配夫人因此丧命,只留下一个幼子。侯爷凯旋而归,虽痛苦于元配惨死,却依旧续娶新人,重振家门。可新妇心窄,容不下先夫人的嫡子,素日里处处针对,百般折辱,最终致使元配嫡子怀抱亡母牌位身死荒野,而新妇的儿子却袭爵上位。   真真一出世态炎凉的惨剧。   谁也不知道这戏本子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唱戏的均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名角,尤其一出「世子怀母」唱得哀婉凄切,令人动容不已;而到了新妇逼死嫡子一节,又是铿锵控诉,好不悲愤。台下人听戏人骂过哭过,正沉溺回味之时,却有人忽然说了句――   诸位,这到底唱的是宁平侯的沈世子,还是当朝的晋王殿下?   被这人一句启发,沈世子这起案子便在京城更掀起轩然大波,直直扯到了庚午祸变上头去。   庚午祸变是今上的逆鳞,这些闲话传到承德帝耳中,承德帝当场摔了茶碗,怒道:“逆子!”   天威赫赫,大殿里人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近身伺候的福玉公公也被吓得惨白了脸色,正要上前收拾地上的残片,承德帝没好气道:“就搁这!让晋王进宫回话!”   帝王盛怒,不敢不从。福玉原想劝解两句,最终还是暗自忍下,召了个小太监去跑腿传话了。   承德帝上了年纪后已鲜少如此动怒,摔了一个茶碗仍不解气,一想到那戏曲里传唱的词句,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福玉不由担心,一会高庭衍来了之后场面会不会更无法收场。   众人皆知,晋王精干,却不得圣心。眼下出了这风波承德帝问也不问就召晋王进宫,福玉暗暗替晋王捏一把汗。   不过多时,高庭衍便进宫了。   这几日高庭衍称身体有恙,一直没来上朝,也是多日不见承德帝了。他刚一进大殿,不急上前,在远远的地方下跪叩首,不肯往前一步。福玉赶忙迎上去,请他跟前叙话。高庭衍摇摇头,“多谢福玉公公,只怕离得近,病气过给了父皇。”   承德帝耳清目明,却对此置若罔闻,神色冷淡至极。盛怒过后,此刻他已经平静了许多,被人伺候着吃了块茶点,又喝了两口清茶漱口,才抽了空打量他两眼。   高庭衍始终垂首立于一旁,稍一抬眼就看到了满地的碎瓷渣,心底暗自冷笑,模样却仍恭敬顺从。   承德帝定定打量他片刻:“身体可大好了?”   “谢父皇记挂,只是风寒,并无大碍。”   承德帝轻轻冷哼一声,冷眼觑他半晌,又道:“瞧你这段时间连早朝都不上了,坊间传唱的新戏可有听过?”   高庭衍顿一下,“敢问父皇说的,是哪出戏?”   承德帝冷冷吐出两个字:“《戕嫡》。”   高庭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倒显得很是坦然:“儿臣听过。”   承德帝沉默不语,高庭衍撩袍跪下叩头:“此事都是儿臣的过错,请父皇责罚。”   承德帝没想到他竟就这样认下了,一时意外,又瞬间恼火不已。   福玉也在一旁瞪大了眼。如今谁不知道,谁跟这戏沾上一点关系便是个死,这晋王为什么就这样莽撞地触霉头?   承德帝几乎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了?”   “儿臣错在未能及时纠偏错案,给了旁人闲话的把柄。”   承德帝一愣,“你说什么?”   高庭衍道:“这出戏取材于宁平侯府里的一桩杀人案,案子升堂审理的时候外头有闲人围观,而靖成侯控诉宁平侯夫人罪状之时,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晰,罪犯辨无可辨,可谓是铁案一桩。”   “宁平侯府……”承德帝蹙眉。   “没错,正是宁平侯府,死了的是沈府的世子,而杀了人的则是宁平侯续娶的夫人。”   承德帝嗯了一声,“不是说人证物证俱在,为何又是错案?”   “恕儿臣直言,这怕是主审官的过错。”   “主审官是谁?”   “是康若滨康大人。”高庭衍继续道:“其实此案与康大人先前审过的那起小儿溺水案如出一辙,那起案子康大人办得着实漂亮,想必父皇也还记得,因康大人说理充分,兼顾法理情理,那案子一度成为各州府的典范,被地方各级奉为经典。然而,同一类的案件,康大人却在沈府这起案子里束手束脚,即便罪证如山,却仍不愿当场下判,近几日更是捉了罪犯身边的一个婢女顶罪,这才惹了民怨。而儿臣因近日身体不佳,没来得及过问此案,致使舆论四起,这才扯出些有的没的事情来,还请父皇重重责罚。”   高庭衍嘴上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实则句句正中要害,给康若滨头上扣了不少黑锅。福玉闻言,转头低声对承德帝道:“皇上,看样子这戏本子是民间有好事者不服康大人的判法,自己编着泄愤的。”   承德帝瞥一眼福玉,又转而盯着仍跪在地上的高庭衍,良久。   “这么说来,你对这出戏,一无所知了?”   “儿臣知道有这出戏的时候,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了。”   承德帝却不尽信,“哦?那为何戏词里传唱的王侯与其先夫人伉俪情深,难道宁平侯与其原配夫人也如此?”承德帝转而问福玉,似笑非笑问道:“你说呢?”   福玉犯了难:“这……”   真正少年夫妻相携相爱的,实则另有其人。只不过这点隐秘的往事早被埋葬在宫廷深处成了众人讳莫如深的旧闻,多少年过去,谁也不敢提及。   那时的高庭衍虽懵懂,却并非一无所知。他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帝王阴鸷苍老的双眸,望着他的双眼尽是坦荡无谓。   他混不在意地笑了下,“都是戏本子上的浑话罢了。就像谁也没有抱着亡母的牌位身死荒野一样,都是没影的事罢了。”   承德帝定定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太子容貌肖父,而他的面相则更像他的母亲,尤其成年之后这双眼睛退却稚弱懵懂,更添一丝熟稔的清冷,不期然对上时总会霎时心惊,心惊之后,便是一股无从排解的烦躁。   那些蒙了尘的旧事,像是生满了刺的荆棘,乍一触碰,勾不起那些缱绻缠绵的往事,只触得一手鲜血淋漓。   承德帝厌烦极了这种感觉,甚至不想多看两眼她的儿子。他挥了挥手示意高庭衍退下,福玉连忙上前扶起他,和蔼道:“殿下留意着身子,早点回去休息吧。”   福玉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自小看着高庭衍长大,看着他的目光甚至比承德帝更像父亲一些。高庭衍从来都敬着他,远远看一眼高深莫测的承德帝,又对着他点点头,温声应道:“公公留步。”说罢便出去了。   福玉还是送他到大殿门口,再折回承德帝身边时不由唏嘘不已。   十几年了,那场祸变看似过去,可留下来的阴影仍不时旋绕在有心人的头顶上,各是各的梦魇。   承德帝怔怔望着高庭衍方才跪着的地方出神,静默良久,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宁平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是曹家的女子。”   福玉微微一惊,观察一眼他的表情,复又低头敛眉:“正是。”   承德帝冷笑一声:“康若滨也是好样的。同一起案子,平民白丁便判了斩刑,曹家妇人便可逍遥法外……呵。”   帝王心,好猜却也不好猜。   他不喜着次子,却不意味着偏爱长子。当年舍了身份最高贵的次子而立长子为东宫,除却他自己心底一处难以启齿的芥蒂,更因为庚午宫变之后,只有曹家能跟洋人有顺畅的沟通,是曹家替他稳住了彼时动荡的局面。   可曹家,毕竟不是皇姓。这天下终究还是姓高,不姓曹。   福玉看破了皇帝的心思,微微笑道:“也难怪康大人为难。曹家掌外务,掌税银,掌人事,如今看来,再掌一门司狱也不无不可,康大人是得顾及着点。”   承德帝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曹家,好大的势啊。” 第59章 千峦飞鸟   是夜, 镇府司衙门的官差清扫了整个京城。   那些咿咿呀呀的伶人正唱得热闹,忽然一群提刀的铁面大汉冲了进来,砸了乐器, 拆了戏台,将这些油头粉面的戏子粗暴地扭入诏狱, 好一番严刑拷打, 问到底是哪来的戏本子。   抓了不少人, 可这些人却像是对过口供似的,要不就说不知道,要不就说唱的是宁平侯府的烂事, 是替死去的沈世子鸣不平的,个个侠肝义胆。承德帝无法,下了令让镇府司将康若滨抓起来。抓康若滨的那日康大人还坐在上座审案,不想忽然一伙人踢开了门一把将他扯下座,塞进诏狱里又一番严刑拷打,这才将不给曹锦丽定罪的缘由说了出来。   深宫之中,亦不太平。曹后早在得知民间有人在传唱那出要命的戏时,便意识到大事不妙。   今上最是忌讳有人影射庚午年的那档子事,眼看民情不忿, 曹后当机立断褪去华服金钗,准备主动前往今上的御书房脱簪请罪。   她原盘算着等今上一露面她便咬死说不知曹锦丽做下的恶事, 也没有让康若滨偏私,是康若滨自己要给她和太子献人情。不成想, 她在烈日炎炎之下跪了足足三个时辰, 直到中暑晕厥,承德帝也不见她,甚至之后连慰问一句都没有, 直接禁了她的足,并放话称太子识人不清,用人不贤,但凡是太子举荐之人,概不叙用。   这便是一句话就将太子手里的人事任免权给收回了。   康若滨徇私枉法,在诏狱丢了半条命后便被罢官放还原籍。新上任的京兆尹是皇帝亲自抬举上来的,一上来就将曹锦丽捉拿归案,判处斩刑,案子几乎刚到大理寺便复核通过,而承德帝半点手软也无,没有赦她的罪,连带着她身边的那个婢女,二人只待秋后问斩。   秋风萧瑟而至,京城里一面人心惶惶,而秦山芙却欢天喜地开了张。   案子一了,她便从窦近台家里搬了出来,韩昼替她置办的铺子就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红绸一剪,炮竹燃尽,她的律师事务所再一次隆重开张。   蕊环和郑大娘也从白临县赶来了京城,蕊环养好了腿,重新成了个水灵灵的少女,见着她便笑得眉眼弯弯,还跟她显摆自己一个人在白临县没事就翻看律法,眼下已能背个七八成。秦山芙闻言倒有些愧疚,说是要收她做徒弟,可沈世子这案子忙个没完,她又被变相禁足,直到现在都没能教蕊环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来了京城便好。将律例烂熟于心虽说是必备的基本功,可要吃透了灵活取用才是最关键的。不急,今后我慢慢教你。”   蕊环闻言大喜过望,连声应下。郑大娘也满脸喜气,甚至站在门口望着这栋店铺的门面比秦山芙还激动:“我就知道,姑娘是个能成大事的,瞧瞧这铺子多体面,姑娘年纪轻轻就成了老板娘,可比那些死读书的书生秀才强多了!”   秦山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没忘这铺子是谁置办的。她朝里望去,发现韩昼一脸挑剔地四处转悠,不时跟柳全吩咐着什么。秦山芙走近,问:“怎么了?”   柳全笑呵呵道,“姑娘无需挂心,是我们公子觉得有些摆设不上档次,让小的尽快找人撤换了去。”   “这……”秦山芙对韩昼笑道:“韩公子费心了,这个地段的店铺本就很值钱,怎好让你再这样破费。”   韩昼美滋滋道,“姑娘不用跟我客气,上回蕊环那案子六十两的费用还未给你,就拿这间铺子抵了吧。这铺面说是值钱,其实也是祖产,你瞧我那酒楼不就在对面?以后,还请秦讼师多多关照了。”   韩昼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秦山芙心想这铺子恐怕比六十两值钱得多,心里记下,面上不客气地玩笑道,“好说,好说,今后你家律讼有关的事儿我全包了,一年免费咨询五十炷香的时间,在京城,我这一炷香的时间可得一两银呢。”   韩昼瞧着她一脸精打细算的奸商样就感到好笑,正想跟她打趣几句,不想门口来了三五个壮汉,抬着一只硕大的箱子进了门。   秦山芙赶忙迎上去:“敢问几位找谁?”   其中一人笑得满面红光,“姑娘可是秦讼师?”   “正是。”   “这是晋王殿下替姑娘备的贺礼。殿下事忙,不便过来,特意叮咛我们务必将贺礼送到。”   众人一听竟然是晋王送礼,不由瞪大了眼睛。   郑大娘喃喃道:“方才靖城侯府送来的礼就已经精巧细致得很了,果然晋王殿下身份不一般,送来的礼就更加……”   秦山芙看着这口箱子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姑娘自行开箱便是。但……”壮汉苦笑一下,“真挺沉的。”   秦山芙闻言对众人连声道谢,包了些碎银,送他们买点酒吃。几个壮汉推辞不过便憨笑着接下了,也不久留,汗都没擦就离开复命,留下众人对着这口箱子好奇不已。   除了韩昼。   韩某人游离于众人的小圈子外突兀地站着,斜眼瞅着那口箱子,就是不愿凑上去,以免显得他很好奇。   其他人没工夫搭理他的小情绪,都在七嘴八舌猜着里面是什么宝贝。要知道秦山芙这件案子办得极为漂亮,晋王又是身份贵重之人,逢着今日开业大喜,怎么也不会是寻常俗物,于是众人纷纷劝秦山芙赶紧开箱,大家都等着见一见世面。   而秦山芙蹲在箱子跟前,显得异常冷静。   蕊环让她猜一猜里头是什么,秦山芙沉吟片刻,有点哭笑不得:“我好像知道里头是什么。”   众人不由吃惊,而韩昼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到这句,心里又泛起好些酸来。   怎么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二人还有了他不知道的小默契,小秘密了?!   他暗自生气,胸口憋闷得紧。而秦山芙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锁掀盖。只见一瞬亮瞎人眼的光泽扑面而来,韩昼偷偷一瞧,心里顿时舒坦了,还不忘冷哼一声评价道:“庸俗!”   秦山芙望着一箱子的黄金白银,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果然,这里面装的是她的律师费。   虽然是俗的不能再俗的阿堵物,但寻常人也没什么机会见这么多钱,一时纷纷呆住,叹道这得多少钱。   郑大娘啧啧出声:“果然是王爷,出手就是不凡,这堆黄白真真亮瞎人的眼。”   连柳全也极没眼色地叹道:“便是跟着公子,我也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金银,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韩昼一听就来气:“瞧你那点出息!谁没事家里攒这么多现银?”   蕊环倒是及时回神,问道:“对哦,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而不用银票呢?”   秦山芙笑着看她一眼,赞许道:“不错,能及时注意到反常之处就很好。拿现银结算,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银票之类的凭据更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查出个底来,想必晋王不方便用银票吧。”   对沈世子这案子,晋王暗地里没少出力,但明面上却是将自己撇了个干净,而且秦山芙也确信后头舆情煽动绝对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然而这也只能是想一想,不好与外人闲话。   但无论如何,这一整箱的贵金属却也给秦山芙制造了不小难题,她正愁着怎样安置这些钱财才好,忽然门外又来一人,竟是多日不见的黄景生。   那日公堂黄景生也被曹锦丽坑了个惨,雄赳赳气昂昂与她对线对了一半,蓦然回首,发现真正的凶犯竟然是自己的当事人,搁哪个律师都得当场背过气去。   作为同行秦山芙虽然同情他,但从她个人情感上讲,对他依旧没什么好感。   黄景生虽然表面并未轻慢她,但秦山芙依旧能感受得出他并非真的尊重她,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她上不得台面。就像此时他出现也不是真心道贺,双手空空竟然连个伴手礼都没有,显然是前来探个究竟凑热闹的。   黄景生是洋人的讼师,与宁平侯也颇有交情,想必与太子曹后也是能说的上话的。对于这么号人,秦山芙也不想平白得罪,于是起身迎去,虽面带笑容,可眼里不减防备,对他微微福身一礼,“不知黄讼师前来,有失远迎。”   “哪里,哪里。远远就听说这里开了个讼师馆,不想是姑娘掌事,秦姑娘当真厉害极了。”黄景生干巴巴地恭维道,又问:“那日公堂之上才得以领教,秦姑娘辩才极其了得,就是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如此没营养的寒暄,秦山芙也懒得搭理敷衍,不冷不热地回道:“野路子出身,没师父,就是嘴皮子利些混口饭吃,让黄讼师见笑了。”   “不会吧?据我所知,我们这个行当还没有一个女子,我瞧姑娘思路敏捷,反应极快,竟比我们这些男子还有胆识气魄,真没师父带教?”   秦山芙皮笑肉不笑:“真没有。许是我天资聪颖,生来就是吃律讼这口饭的吧。”   黄景生:“……”   又来了,这女子混不吝的一面又出来了。明明看起来娇俏可人,却能用最谦虚的语气说着最不客气的话,竟让黄景生一时接不下去。   韩昼在一旁忍笑,看着她一脸真诚气死人的样子心里头却越发爱得紧。   这一问一答,全无聊天的热络劲,几句话就将天聊死,任是黄景生再怎样自来熟也说不下去了。黄景生讨了个没趣,干笑两声,眼一瞥又看到地上的箱子,微微一愣:“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秦山芙自是不能说这是晋王付她的律师费,她呆了一瞬,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笔巨款,忽然灵机一动,一个闪身将韩昼让了出来:“这是韩公子送我的开张贺礼,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韩昼瞪大眼,“我可――”   秦山芙忙转头对他笑道:“你也太客气了,让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韩昼:“?”   黄景生看着韩昼半晌,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原来是韩公子相赠啊……在下还以为韩公子这样的风雅人出手绝不落俗,没想到……这倒也真的不落俗套,有趣,有趣,哈哈哈。”   韩昼:“??”   韩昼真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高庭衍那个俗人送这么跌份儿的东西,他前脚嘲讽完,后脚就安到他头上,真是好不生气。看一眼秦山芙,她却对他仰着脸笑得过分甜蜜,他忽然就溺在她的笑里心头一酥,胸口的气瞬间没了大半,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事。   黄景生带着三分调侃道:“不过,一般人怕也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银子。黄某估量着,这一箱子可得有个五千两?里头还有黄金……韩公子,可真是大手笔。”   韩昼买秦山芙的面子,却懒得搭理黄景生,不冷不热道:“小意思罢了。”   黄景生倒也不在意,又道:“果然韩公子不将这些小钱放在心上,须知韩公子的一幅画便可轻易卖出几千银,前一阵子韩公子的《千峦飞鸟图》不就被人拍了七千两白银?”   此言一出,秦山芙愣了。   秦山芙诧异地望向韩昼,她记得《千峦飞鸟图》不是他要送给祖父的画作,怎的会被人拍卖折现?   而韩昼的脸却陡然失了血色,震惊道:“哪来的《千峦飞鸟图》?我可没卖过此画!” 第60章 冤大头   黄景生见韩昼严肃否认卖了画, 当即便意识到这事出了岔子。他哈哈笑道:“韩公子没出让那幅画?啊呀,看我这记性,许是我记错了。”   他装模作样看了眼天色, 又道:“呃……天色不早了,黄某手头还有些事情没办完, 先行告辞。秦姑娘的贺礼, 黄某自会补上。”   “不忙。”韩昼却拦住他道:“你方才可是说了是《千峦飞鸟图》?”   黄景生瞪大眼, “我说了?我没说过吧?”   秦山芙对此人的厚颜叹为观止,道:“黄讼师,这里人这么多, 你这记性也着实差了点。”   “哎,姑娘哪里的话,不是我否认,想必各位方才听左了。”黄景生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我说的是《千山飞鸟图》,韩公子,《千山飞鸟图》应当不是你的画吧?”   看样子黄景生说什么都不认方才自己说的话了,韩昼心焦不已,却又不能将这姓黄的捆住打一顿。秦山芙知道那幅画对韩昼有多重要,对他道:“韩公子, 你先去看看那幅画是否还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韩昼对她作揖拜别:“真是对不住, 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韩昼带着柳全就急步往韩府赶去了。   黄景生见韩昼一走,自己也讪笑两声摆手告辞。秦山芙这回没拦他, 却意味深长道:“只不过是一幅画被卖了而已, 黄讼师又何必如此谨慎,这番小心翼翼的态度,反倒让人在意。”   黄景生不以为意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就算是黄某向你们透个底掉, 你们也无可奈何。秦姑娘,再会。”   黄景生闪身出门,一转眼就没了人。   秦山芙琢磨着他的这番话越想越不对劲,可自己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就只好等韩昼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要说先前秦山芙并未将韩昼太放在眼里,只当他是寻常纨绔,是个没上进心的。可当她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偶或与人闲谈,才发现韩昼在工笔绘画方面的造诣颇深。   他不爱四书五经,却对图绘一事颇有心得,甚至随手撰写了一部《游远随鉴》,将历代名画从古品鉴至今,被素有风雅喜好的文人墨客奉为经典,而韩昼其人在京城也常被人称为当世之大家,在文墨绘画一域颇有雅名。   只是韩昼并无多少成品的画作问世。韩昼有一回跟她提起,说那幅《千峦飞鸟图》更是磨了两年才画完,晋王曾托人求画,他都没应肯,准备将这幅细细打磨过的画送给一向疼爱他的祖父,也就是宣国公本人。所以,倘若这幅画真被人偷去卖掉……秦山芙想想都好一阵肉疼。   又等了两日,韩昼终于来找她了。秦山芙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并没有一副苦大仇深的惨样,心便稳稳落入肚中。   “怎么样?画可还在?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么?”   韩昼坐下,点点头又摇摇头:“画还在,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查清。”   “怎么说?”   “那幅画就好好在我书房里,我查验了一下,的确是我的画。而我又着人打听一番,这两天嘉利行确实拍过我的一幅《千峦飞鸟图》,听人描述那画里的内容,好像真与我的画一样。”   秦山芙愣一下,“嘉利行?”   “啊,秦姑娘恐怕还不知道嘉利行。这是一家当铺,非珍奇古玩名家字画不收,因他家当期短,利息高,因此有很多死档,嘉利行会对这些没收了的物品进行拍卖,价高者得。”韩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嘉利行是洋人的产业。”   在古代开当铺可是个一本万利的营生,本质上就是个放高利贷的钱庄,只有富人开得起,而富人也会因当铺越开越有钱。秦山芙心想这地方的洋人真是神仙日子,社会地位又高,钱赚得又多,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然而眼下韩昼那幅画却更关键些,她又问:“听你这么一说,有可能是有人临摹了一幅?”   韩昼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嘉利行拿了一幅赝品去卖,然后有个冤大头画了七千两去买。”   “那……这个冤大头是谁,你找出来了么?”   “这是自然。据说当天画刚一出来这人就豪掷五千两白银,旁人刚加了五百,这人又顶到六千,再来一人加一百,这人最终七千两拍定拿走了。”   秦山芙啧啧称奇:“什么人,这么有钱,可以介绍我认识一下么?”这么豪爽的有钱人,简直就是浑身冒金光的潜在优质客户。   韩昼闻言一喜:“姑娘想认识?正好!那人订了一桌潇湘楼的酒菜约我一见,姑娘一会就随我一起去吧!”   秦山芙一口应下,到了稍晚些的时候,便与韩昼去了潇湘楼。   潇湘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据说里头的粤菜堪称一绝。经韩昼介绍,那个拍了画的冤大头原籍粤东人士,是粤东有名的木材富商,名为孟子林。此次太后大寿要重修万寿宫,便是看中了他家的木材,孟子林这才进京筹办。刚入京的新贵,一出手便以惊人之势拍了一幅画,只不过这画……   “这位孟老爷,可知自己重金拍的其实是件赝品?”秦山芙问。   韩昼摇头苦笑,“这种事情,他人怎好转达,岂不是伸手打人孟老爷的脸?还是由我亲自告知吧,顺道问问这赝品是从哪出去的。”   秦山芙点头称是。言谈间,二人便到了包厢之中。   孟子林原是远海商贾,此番入京虽有皇家脸面,但到底还是被人嫌弃底子薄上不得台面,于是一听自己拍得的《千峦飞鸟图》的原画主人想要认识自己,激动得忙包了潇湘楼最好的一间包房,又暗自琢磨是不是这作画的原主家境不太好。   孟子林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可连他也知道,真正的书画大家宁肯将心血赠与有缘人,也不愿让自己的画卖出千金,更何况还是公然叫卖,实在是有损体面。而且孟子林拿到画后还特意留了心,发现画上只有原作的印章,并未转手他人。因此孟子林便断定是这名为「游远」的公子家境艰难才卖画为生,于是订了一桌名贵的酒菜不说,还悄悄准备了一千两的银票,准备适时赠与这人,也算结个善缘。   正这样想着,有人便敲响了包房的门。孟子林连忙起身迎去,一见来人却愣住了。   只见先进门的是个娇俏貌美的小娘子,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清雅英俊的贵公子。小娘子未梳妇人发髻,可见与男子并非夫妇,可男子举手投足间却对女子尊重得紧,进门后却是先看小娘子的眼色。   孟子林一时不知到底该向谁行礼,末了还是韩昼先一步拱手:“想必阁下便是孟老板吧?在下韩游远,这位姑娘……”   秦山芙笑了下,接道:“是韩公子的朋友,区区一名讼师,孟老板称我秦讼师便好。”   这二人举止皆是不俗,孟子林作恍然状,连连对他们行礼问安,躬身请他们入座。孟子林到底是家大业大的生意人,招呼待客自有一套行云流水的规矩,其本人也是善谈之人,三人坐定之后便互相寒暄起来。   孟子林说话带着些粤东人的口音,不是正儿八经的官腔,但说起两地风土人情那叫个头头是道。他说此番进京除了给太后做寿,另一则也是奔着安家落户来的。只不过京城与粤东方方面面差异甚大,他来京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相邀他,让他很是欣喜。   韩昼和秦山芙迅速对视一眼,听得懂这里头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京城这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们瞧不上韩老爷都不愿与他多打交道,韩老爷多日来屡受冷遇,心中有些憋闷罢了。   不多时,一盘盘珍馐海味陆续摆上桌面。三人起筷,又扯了好些没边的闲话。孟子林一边聊着天,一边偷偷观察着韩昼,看起来这人也不像是卖画为生的穷书生,倒与他见过的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贵公子似的。他又问韩昼一些书画方面的问题,可三言两语就被韩昼探得深潜,韩昼当即断定他于书画一道造诣不深,可以说连门都未入,皮毛都没摸上。   终于,孟老爷说起了那日在嘉利行拍得的《千峦飞鸟图》,一顿吹捧,将韩昼说得天上有地下无。韩昼应付得实在勉强,便问道:“不知孟老板可将那幅画带了来?”   “带了,带了。正好再请教公子,给在下讲讲这画里的门道。”   孟子林简直是迫不及待。他今日来其实也有自己的盘算,想见一见原画主人,听听作画时的逸事巧思,以便他出去给那些达官贵人们说道说道,再不至于被那群人嫌弃他没文化。   很快,随从捧来一只紫檀木匣子,走到另一边的长条案桌上将画卷铺开来。只见画卷中的千山水墨浓淡相宜,光影清遐柔美,近处连串飞鸟而过,独有一只隐于山间,似迷踪似归隐,若隐若现于云雾缭绕之间,意境悠远绵长。   秦山芙转头看向韩昼,韩昼站在一旁只看一眼,便摇了摇头。   孟子林没想到韩昼竟是这种神情,心下一惊,忙问:“韩公子为何面露无奈之色?”   韩昼长长叹息一声,为难一阵,还是豁出去道:“孟老板,韩某接下来的话可能要得罪于你了。案上这幅《千峦飞鸟图》,虽挂着韩某的名字,但却是实打实的赝品。”   “啊?!”   孟子林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带了些恼意:“韩公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韩昼也不知说什么为好,只得苦笑:“这种事韩某怎会开玩笑。真正的《千峦飞鸟图》眼下正在韩某家中,原是备给祖父的生辰礼,虽曾给人现过眼,可那画一直在韩某身边,从未交付他人。而且,孟老板请看这处。”   韩昼指向隐于山间的那只孤零零的飞鸟:“真正的飞鸟图,山间的鸿鹄其实是有两只,是韩某不久前才加上的。由此推断,这幅赝品应成型于韩某添笔之前,被人稍稍做了旧,这才拿去嘉利行出售。”   孟子林闻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画作的原主都咬定画是假画,这便就是板上钉钉了。   孟子林脑中嗡嗡作响,如今细想,当日拍卖的场景着实透着些古怪。   众人虽认韩游远的名声,可偏偏对这幅画颇为冷淡,没什么人出价。孟子林原还以为是他叫价太高震慑了那群高雅的穷鬼,如今想来,恐怕当时就有不少人意识到这是赝品,不稀罕罢了。   此刻稍稍回想,孟子林只觉臊得无地自容,想当时那么多人冷眼瞧他,指不定心里怎么嘲笑他是暴发户冤大头,花七千两丢了这么大的人,孟老爷恨不得当即将桌案上的画毁了去。   “哎!可恶!着实可恶啊!”孟子林气得捶腿,愤懑得就差落下泪来。他原想掷重金购些名家字画装点门面,不想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秦山芙上前道:“孟老板,有人仿作韩公子的画,韩公子同你一样,也是受了害的。嘉利行知假卖假,便是欺诈的罪过,你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去替你将银子讨回来。”   韩昼也道:“孟老板,秦姑娘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讼师,前阵子刚替京城里一个重要人物讨了个公道,她做事,你尽可放心。”   孟子林一听「京城里的重要人物」这几个字,眼神亮了亮:“哪位重要人物?”   秦山芙答:“是靖成侯府。”   阴云罩顶的孟子林瞬间来了精神,没想到这女讼师结识的人脉竟比他还厉害。   韩昼在一旁也道:“此番孟老板吃了这亏,虽错在嘉利行,但与韩某也息息相关,韩某也在京城认识些人,也愿帮衬一二。”   孟子林一听韩昼也认识人,忙又问:“公子又认识哪些人?”   “呃……”韩昼怔一下,“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但韩某跟宣国公府关系还是不错的。”   左边的人设侯府,右边的又跟国公府有交情,孟子林一听就来了底气,继而又心道幸好没将那一千两银票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路吃了不少闷亏,他还就不信了,这回这种背景的人替他出头,岂不是分分钟帮他出口恶气?   孟子林当即一拍大腿:“那在下就劳烦两位操劳一二了!” 第61章 贾仕德   秦山芙回去后美滋滋地开始盘算起来了。   孟子林是个人傻钱多的富商, 刚一进京就花七千两丢了好大一个人,想出气又找不到门路,她和韩昼于他而言就像及时雨一样。   要说孟子林这档子事在法律上也没那么复杂, 《大宪律》对欺诈也有明文规定,可就是嘉利行的背景很特殊, 也不知道新上任的京兆尹敢不敢得罪洋人, 如果不敢的话, 此事可能还需要问问窦近台和晋王的意思。   如果这件事办的漂亮,之后孟子林必定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届时再跟他计时收费, 孟子林就成了她的财神爷,那可就有源源不断的律师费。如果孟子林自己争气些能成为皇商,噫……这日子是真的有奔头。   秦山芙算盘打得响,可那天过后又枯等几日,就是等不到孟子林找她。又过了几天,柳全托话说让她去家茶楼,秦山芙依言前往,进门就看到满脸郁色的韩昼以及憔悴苦闷的孟子林。   “这是怎么了?”秦山芙走近细细打量着蔫蔫的孟子林,“我最近天天等着孟老板, 还想着替孟老板去嘉利行出口恶气,可眼下瞧着孟老板的样子……”   孟子林沉沉叹了口气, 摆手道:“多谢姑娘和韩公子美意,这幅画的事……便就算了罢!”   算了?!怎么就这么算了!   秦山芙急切道:“为何?”   孟子林想要解释, 刚要开口, 眼神却瞟向门口,起身将门打开确认门外无人才将门关紧,凑到他们跟前低声道:“这亏我是吃定了。嘉利行出手的东西, 就算是西贝货,也没人敢去较真!”   “此事跟嘉利行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抓到作假的人,嘉利行回头找这人追偿不就行了?不对……”   秦山芙说到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一个当铺,专业鉴定物件的,又怎会受他人欺瞒?   孟子林摇头道:“造假的不是旁人,就是他们嘉利行。我最近打听之后才知道,嘉利行里头雇着一大群擅于描摹仿造的匠人,专门仿制名家书画,再做个局将这些赝品卖给我们这些不懂行道的。哎,我这次算是着了嘉利行的道,嘉利行又是洋人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罢了吧!”   “就这样算了?”秦山芙不可思议,“如果真如你说的这样,那嘉利行便是做局欺诈,坑害了不知多少人,怎能就这样算了?”   韩昼心酸又无奈:“可洋人的事情,朝廷管不着,也根本懒得管。”   “而且……”孟子林苦笑道:“制假售假也不止是字画。这些个洋人,还经常偷取民间有名商号的秘方,譬如古记的绸缎、程记的瓷器,一开始都是赫赫有名,但自己的方子和花样被洋人拿去后,洋人便自己组织了大量作坊生产,将这两家挤得走投无路,最后都是关门了事。再往后,但凡民间有什么时兴玩意儿,洋人都先模仿,照同样的法子将本土的商号排挤关门,自己独吞利润。并且洋人还将这些货品远销海外,赚得那叫个盆满钵满。”   秦山芙皱眉道:“本土被排挤得话……那这些商号有没有试着像洋人一样将自己的货物远销出海?”   韩昼摇头道:“出海贸易是洋人的特权。朝廷不喜欢与番邦来往,便不许本土商号出海。但出海贸易却是洋人最主要的诉求,洋人在庚午年的时候就闹过这事,自那之后今上便允了,因此只有洋人能出海,然后定期向朝廷交税便可。”   秦山芙不由咋舌,“这岂不是将一块大肥肉拱手让人?”   “没错,因此洋人才财大势大,一般人根本无法抗衡啊。”孟子林憋屈又无奈,“所以,秦讼师,韩公子,赝品这事我虽吃了大亏,但这公道,我是万万不敢去讨的。那七千两,就当是给洋大人交了保护费了,以后京城生意场上,少不得还要看这些洋人脸色。二人侠肝义胆,孟某在此谢过。”   孟子林站起身深深向秦山芙和韩昼作揖,秦山芙了解他的苦衷,便也不好再一味拱火,只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便过了。不多时,孟子林有事先走一步,秦山芙靠坐窗边望着繁华的京城街景,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朝廷将外贸海运特许给洋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且不说一年要流失多少收入,就这样看着洋人坐大,本土哪有什么正经商号与之匹敌?朝廷就不关心本土商号的死活么?”   韩昼轻笑一声,“有人关心,有人不关心。”   “什么意思?”   “姑娘的思虑,也正是晋王殿下的思虑。晋王殿下早几年就跟今上提到,如今洋人产业根深叶茂,又不受本土衙门辖制,各种阴谋阳谋排挤本土的生意人,让本土的商人几乎没有生意可做,只有那些做原料和人工的生意还有点肉汤可喝,无论是商人还是老百姓,日子都过得很是艰难。”   “今上什么意见?”   韩昼摇头:“今上未作表态,但曹家却有很大意见。”   “曹家?为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庚午祸变后是曹家从中斡旋与洋人撤兵的。当时曹家替洋人传话,说希望朝廷能开放海禁,我先前也跟姑娘提过一嘴,今上实际上很痛恨洋人,因此一口回绝了。之后曹家多番游说朝廷,再加上太后生怕洋人再闹出什么祸端,便也与曹家一块劝今上松口,说是海禁只给洋人开,之后洋人每年上缴些税银,便是两全其美。”   秦山芙听着这些内心百感交集,韩昼继续道:“洋人的贸易越做越大,每年给朝廷确实交不少税银,而且时不时还进贡些番邦的奇珍异宝,颇得太后欢心,曹家也因此被今上和太后倚重,而曹家扶持的东宫太子,这些年也更是压晋王一头,风光无两。”   秦山芙冷哼一声,“就惦记着那点税银,殊不知要将多少民生赔进去。”   韩昼叹道:“是啊。按理说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近些年民间流民愈多,寻常商贾也无利润可图,以至于外番一派欣欣向荣,而本土却尽是凋敝之相,甚至连国库也一年比一年亏得多。不少朝臣也想过法子上奏天听,可改革阻力颇大,实是难事啊。”   秦山芙心想,可不就是难事么。   洋人的产业不受任何法律约束不断膨胀扩张,洋人收入越来越高,交的税却不见得多多少,反而本土商贾平民日子变得不好过,更是收不上税来,亏了国库。然而国库越是亏空,朝廷便更是倚重洋人交税,对洋人的所作所为更是睁只眼闭只眼,以此往复,竟成了恶性循环,除非横生一件谁也兜不住的事,才有丁点破局的可能。   可是这样的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有呢。   秦山芙与韩昼想着晦暗不明的前路一时无话,而另一厢的一处隐蔽之所,高台楼阁之内坐着七八个人。   正座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是近些日子被承德帝敲打得灰头土脸的东宫太子高明衍。而其副手坐着的则是一个中年洋人,此人正绷着唇角,垂着眼睑听一旁的翻译絮絮叨叨,虽默不作声,但不耐的神色却是一览无余。   “大人,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今年太后大寿,今上定了替太后重修万寿宫,可修缮期间太后老人家也得有个舒服的地方住,因此还需额外再修建一座能住人的园子。太后大寿可是大事,百年就这么一次,只是如今库银紧缺,怕是……”   洋人嘀嘀咕咕了一句,高明衍听不懂,忙扯翻译的袖子问:“贾大人说什么?”   翻译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这……贾仕德大人说,去年太后不是也大寿了……”   高明衍啧了一声,“五十九的大寿,跟六十大寿能一样么?你解释给他听。”   翻译哎哎应下,转头就跟洋人好一通解释,可洋人依旧无动于衷,不知道到底听懂还是没听懂。   只是这屋子里的人都明白,给太后过寿修园子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有急要救的实际上是太子他自己。   谁不知道最近曹家和太子被今上又是夺权又是打脸,还赔上了一个曹家的妇人的命,自庚午年以来,曹家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今上敲打曹家的理由是干预司法,法外徇私,可曹家人也不是傻的,知道这是今上嫌他家势大,想削权了。正在这个紧要关头,可不就得多显摆一下曹家有多重要才行?不是国库亏空么?倘若曹家将这国库填上了,那便是东山再起之时了。   贾士德作为洋人里头话语权颇重的人,自然也是明白近期京城里的波诡云谲。太子眼下求他,无非是想让他多让出些利来多交些税。可赚到兜里的钱,怎好就这样容易再拿出来?于是当下就摇摇头,让翻译带话道:“每年我们洋商洋行都要向朝廷交一万万两白银,年年都是足额缴纳,没道理让我们多交税银。如国库亏空,不是还有农民、商贾之流?我们到此为客,哪有盘剥客人的道理。”   翻译话音刚落,高明衍就差点绷不住黑了脸。   洋人每年向朝廷缴纳一万万辆白银是没错,但这个份例是十几年前庚午年间定下的,彼时洋人收入有多少,如今又有多少?哪怕如今按着洋人的头要他们交十万万两也不过分。   可是高明衍不敢得罪这些财神爷,哪敢发这种牢骚。他还是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对翻译道:“你与贾大人说,就说近两年民生多艰,朝廷不好再给老百姓加码,如若太过,激起民变便是两败俱伤的事,望贾大人体谅。”   洋人听完后转头与自己的人交头接耳起来,几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一阵,将堂堂东宫太子晾在一边,让高明衍好不尴尬。   可他仍在忍耐,既然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又过一阵,那头的洋人嘀咕完了,翻译又被派来传话道:“太子爷,洋大人们说下不为例,仅今年给您救个急,今年他们可以再出五百万两白银。只是洋大人说,这五百万两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需得给他们一个开源的路子,才能凑出这些银子来。”   高明衍一听就不高兴了,“五百万两?这是打发……”忙住了口,别过脸去不吭声。   翻译笑道:“太子爷,五百万两只是个保底的数儿,倘若这新赚钱的路子跑得通,便是上千万的白银也不在话下。”   “什么赚钱的新路子?”   翻译轻笑了下:“太子殿下可知淳记的茶庄?他家的瓜子金堪称一绝,全国只他一家的岩茶可称茶王,与之相比,其余都上不得台面。”   高明衍愣一下,“淳记的岩茶?这个我知道。怎么……”   “太子殿下想必也知道,岩茶的工艺极其繁琐复杂,那秘方只有淳记才有,这么多年下来,没一家仿得成。”   “他们想要淳记的方子?”   翻译低头又笑了下,“只有方子哪能成呢。淳记在闽南的茶圃本就得天独厚,这么多年的制茶的工人也是一代又一代的老师傅了,要做成淳记的茶,恐怕缺点什么都是不成的。”   这下高明衍听明白了,洋人这是看上淳记,想将整个淳记吞了。   洋人来这久了,竟也喜欢上了喝茶,他们也曾收过几家茶庄,听说往海外远销利润很是可观,由此推想,淳记的岩茶怕也是被他们肖想许久了,这背后的利润,高明衍只是简单一想便知是块肥肉。   然而高明衍却犯了难:“不是我不想偏帮,倘若是别的铺子也就罢了,而是这淳记的老板素来与晋王亲近,我怕是动不得的。”   翻译转头又跟贾仕德嘀咕了几句,末了又转过来,堆着笑脸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么点事,太子殿下自然办得妥。”   高明衍没法子,他既有求于人,自是不好再推脱不干。他想了一会,将自己的法子说给洋人听,翻译传达给洋人听过,一干洋人这才面露笑意,用着蹩脚的官话连声称好。   就这么三言两语,无论是洋人还是高明衍,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虽中间有些曲折,但最终的结果双方还算满意。   众人吃饱喝足,一场宴席到了散场之时,贾仕德频繁往内间的那扇门望去。   翻译是个机灵的,看到贾仕德心猿意马的模样,便拉过高明衍身边的一个宦官低声问道:“那里头的东西可备下了?”   宦官好脾气地答道:“备下了,老早就候着了,都是老规矩,洋大人们进去便可尽兴。”   高明衍听见这番对话,不觉胃口倒了大半,又看一眼贾仕德猴急的样子,硬生生压下鄙夷之色,装了个没听到。很快,这群洋人神色愉悦地往内间走去。高明衍一刻也不想多待就往门外走去,听着里头乱糟糟的声音,更加厌烦地加快脚步走人了。 第62章 婚前自尽   话说那日孟子林虽然谢绝了去找嘉利行讨说法, 但随后还是亲自携礼登门拜访,与秦讼师结个善缘。   秦山芙与孟子林一番探讨后,三下五除二给孟子林制定了一套全方位的法律服务计划, 从拟定协议到法律咨询,再到争议解决纠纷处理, 可谓是面面俱到, 让孟老板听完之后当即留下五十两银子作订金不说, 还一个劲拜托秦山芙以后多关照,浑然忘记了自己才是甲方老爷。   孟子林与秦山芙交谈甚欢,不多时, 蕊环进来了,附在秦山芙耳畔道:“姑娘,韩公子来了。”   秦山芙哦了一声,“那让他在另一个屋子里等一下。”   “韩公子还带了个年轻女子一起。”   秦山芙诧异地望向蕊环,“女子?是什么人?”   蕊环只是个摇头。   秦山芙寻思片刻,“让他们等着吧,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蕊环应声道是,然后便出去了。秦山芙又与孟子林继续方才的话题,可不知怎么的, 一小缕思绪总在琢磨着韩昼带来的那个女子身份。   孟子林看出秦山芙有些心不在焉,便也不好打扰, 起身告辞了。秦山芙将他送到门口拜别后,又重新拉过蕊环问道:“韩公子身边的女子大约什么年纪?衣着如何?看起来像是什么人?”   蕊环被这一连串问懵了一瞬, 转而又反应过来, 笑而不答:“姑娘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女子是个脆生生的小姑娘,细眉鹿眼,很是灵性, 我瞧韩公子也挺紧张她,走哪都让她跟紧,生怕丢了她似的。”   秦山芙闷声半晌,心想这又是什么神仙妹妹,如果真有这种神仙妹妹,他领来到这个地方做什么?她不由有些在意,一时也没注意蕊环回话回了一半,只将蕊环打发继续去解她出的那道案例题,自己往里面去了。   她心事重重地敲了敲门,很快门从里头打开,入目便是韩昼欣喜澄澈的双目。秦山芙一怔,视线微移,看到了一个怯生生的少女不安地看向她,那双眼睛倒真的像只受惊的幼鹿,惹人怜爱。   秦山芙干巴巴地调侃韩昼:“韩公子今日怎么有心情带个妹妹见我?”   韩昼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少女,慌乱解释道:“秦姑娘可别误会,哪来的妹妹,韩某今日是有正事找姑娘的。”   秦山芙再一次打量那个女子,这才发现她衣裳虽然鲜亮,但却并不名贵,显然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不大可能跟韩昼沾亲带故。她一时窘在原地,仔细一想才意识到是蕊环故意误导她,寻她开心。秦山芙尴尬地笑着打了个哈哈,连忙避开他进屋。   韩昼在一旁默默琢磨着她方才的言行举止,见她难得露出些窘迫,有些难以置信道,“秦姑娘方才来势汹汹,开门便是质问,可是想岔了?”   “啊?没有没有,我开玩笑呢。”秦山芙轻咳两声,当即转移话题:“对了,你说今日找我有正事,是什么事?”   韩昼见她面色透着些微红,原想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见她又拿出公事公办的神色,便不再废那些话了。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韩昼对秦山芙也算了解了个七八分。秦山芙别的地方都好说话,可唯独不喜欢在说正事的时候浪费时间,于是他当即收了闲话匣子,将身后的少女让出来。   “这是连翘,在我院里做洒扫的婢子。这两天我查证了一圈人,最终查到《千峦飞鸟图》就是连翘偷偷带出去的,今日我特意将她带来,想与姑娘一起听听是什么缘由。”   秦山芙瞪大眼:“找到偷画的人了?”她细细看了看连翘的样子,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连翘一被问话,二话不说先扑通跪下,哇得一声哭出来:“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公子饶了奴婢吧!”   秦山芙被她一嗓子吓了一跳,听她慌里慌张哭了半晌,只好好言好语道:“你先别哭,好在这画还在,没流落他处,先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连翘抽噎道:“奴、奴婢是负责给公子屋内做洒扫的丫头,得公子信任,公子的书房也交由我洒扫。原是个众人羡慕的差事,可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就为区区二十两银子,就、就将公子的画偷出去好几次,奴婢犯了大错,奴婢罪该万死!”   话还没说完又要给人磕头。秦山芙有些头大,正巧蕊环进屋送茶,秦山芙忙叫蕊环将连翘拉起来,又给她扯了块帕子擦眼泪,好一顿安抚。   “你先别哭了,你哭成这样,还让我们怎么问话?”秦山芙叹口气,“你说有人给你二十两银子你便偷画,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连翘抽噎道:“奴婢那阵子缺银子,公子又一直在跟姑娘忙案子的事,就趁这个空档有人找上了我,说让我将那幅画带出来。原先我是不肯的,可对方好一顿软磨硬泡,又加了银子,说只是想临摹几笔,不要原画,如果我信不过,就在一旁看着那人临摹便是。”   连翘将头埋得很低,悔恨难当:“其实起初,我也犹豫了很多天。但因家中实在艰难,便同意了下来,之后由我瞅着机会便带着那幅画去找临摹的画匠,他临摹时我就在一旁小心看着,生怕他抢了画或毁了画。可还好,那人看似是个熟练工,人也是个规矩人,只画画,没有别的举动,约莫三四次后就摹得差不多,之后就再没找过我。我原想这人是钦慕公子的画艺,没成想……”   连翘又哭着说不下去了。   如此听来,事情的原委倒也简单。秦山芙问韩昼:“这事恐怕连翘一个人成不了事,你可将有关系的人都顺藤摸瓜查出来?”   “正在排查。”韩昼显然有些心累,对连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是我跟前做事的,平日月钱打赏也有不老少,怎的就这么缺钱,犯下如此要命的错处?你该不是拿出去赌钱了吧?”   被这么一问,连翘更是泣不成声:“公子误会了,我哪来的闲心和闲钱去赌,实在是家境艰难,不堪重负,这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秦山芙问:“你家出了变故?”   连翘点头如捣蒜:“我前些年没了父亲,家中只有长姐和母亲。长姐为父守孝,耽误了婚期,母亲身体又不好,又拖了三年,好不容易半年前长姐与人订了亲,没几天就要过门了,长姐却忽然想不开上吊自尽,母亲自此一病不起,看郎中吃药是花不完的钱,所以我才动了邪念,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秦山芙听着有些古怪:“你长姐为何忽然自尽?”   连翘摇头:“不知,只听母亲说长姐死前一晚忽然对母亲哭着说她不洁了。那日白天她才与未婚夫去拜过西锦乡的月老庙,回来就说活不成。母亲问她是不是遭了歹人□□,可长姐却摇头否认,再多的细节也没有,当天晚上就悬梁自尽了。”   秦山芙皱眉思索,又问:“那会不会……是你姐姐的未婚夫……”   连翘依然摇头:“这个也不太可能。姐姐姻缘坎坷,大龄未婚,这亲本就结得艰难,就算是准姐夫对她做了什么,依我姐姐的性子,怕只会闷声忍下,无非是不合规矩提前交付清白,继续嫁过去不就好了,犯不上自我了结。”   “男方对此有什么说法?”   “我们也问了男方,男方却不愿提及太多,只说彩礼也不要了,让我们以后不要再找他们。”   秦山芙觉得这男方的态度颇有蹊跷,“有没有可能是你那准姐夫伙同他人,对你姐姐行了不轨之事?”   连翘哭着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但应该不至于。准姐夫是个死了老婆的老实庄稼汉,是个本分人,在我姐姐死后他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两天听说好像连他也不太正常了。”   连男的也不正常了?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山芙一时沉默下来,细细一想,心里毛毛的。她没再问其他的了,又温言安慰几句,便看着柳全将连翘领出去了。   “韩公子准备怎么处置她?”   韩昼思索片刻,道:“书房肯定是不能让她再待了。秦姑娘有什么想法?”   秦山芙沉思道:“虽没确切的证据,但我总觉得连翘家遇到的事情透着些古怪。如果她没说谎,这后头指不定牵着什么事,所以……”秦山芙思索片刻,又道:“如果方便的话,韩公子可否先留她在府内,不着急赶她出府?”   韩昼一口应下:“这个好说。”   秦山芙喃喃道:“迎亲前夕,女的自尽,男的失神,女方说自己失节却又否认歹徒加害……真是奇怪。”   蕊环在一旁应道:“这听着确实怪可疑的。不过,这京城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韩昼和秦山芙齐齐转头望她:“怎么说?”   “我、我也就是瞎猜的,就是觉得这京城女子上吊自杀的还挺多……”   秦山芙不解:“为什么这样觉得?还有谁遭了殃?”   “是苏记绣娘的女儿。姑娘知道,我和我娘一直在苏记买针线布料嘛,也是昨天才听说的,那苏绣娘的女儿也上吊自尽了,好像也是婚礼前夕。” 第63章 杨秀才   蕊环说完那句话后, 秦山芙是实实在在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她觉得这事或许只是个巧合,又闲话了几句其他事情,转眼就将这事抛诸于脑后了。   秦山芙开张以来, 可有的是忙的事。孟子林是个有义气的,他自己跑来给秦山芙当财神爷不说, 还拉来了许多生意场上的伙伴, 秦山芙每天不是给这些老板们计时咨询, 就是给他们起草契书协议,收入很是可观。   而另一面窦近台也找上了她,原来大理寺门口围着伸冤的老百姓实在太多, 大理寺超负荷运转也办不完那么多案子,只好逼着窦近台来找秦山芙出主意:   “秦姑娘,前段时间带你去过一趟大理寺,想必你也是看到了大理寺外的光景。排在大理寺门口伸冤的人常年不绝,许多人在门口一守便是几年,眼下天气也冷了,往年总有人冻死在大理寺门口,实在是有伤人和。殿下说姑娘法子多,特意让我来找姑娘问问有什么办法, 今年无论如何,可不要再因伸冤冻死人了。”   秦山芙想了一会才道:“百姓跑到大理寺伸冤, 无非是觉得原审判得不公。那些涉人命的案子我怕是无能为力,只能让大理寺里的大人们认真阅卷, 审慎裁夺。倒是那些只是争个寻常是非的案子, 我倒有法子替大理寺纾解一二。”   窦近台忙问:“什么法子?”   “大人可将那些心有不服的原被告引到我面前来,由我为他们主持调解,让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协议, 再由我为双方起草和解书,定好违约金,递送大理寺加盖官印。这盖了官印的契书就相当于是判官下的判词,需由双方严格遵守执行,倘若一方毁约,另一方便可不论先前是非,直接依据这份文书状告毁约方,要求其支付违约金即可。”   窦近台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叠声地说这个法子好,他这就去回禀晋王殿下。   然而他刚要离去却被秦山芙扯住了袖子:“窦大人,我只说了办法,可没说我要替大理寺付出这样的辛劳。”   窦近台一头雾水,“秦姑娘,你方才不是说要将人引到你这里,你主持调解么?”   秦山芙微笑:“我是说了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并未承诺我就要这样做。窦大人,我可不吃朝廷俸禄,我是本本分分自己赚钱养家的生意人,给大理寺分担这么多的事,难不成是白干的不成?”   “……”窦近台懂了,无奈坐了回去:“姑娘开个价吧。”   秦山芙眉开眼笑:“我公道得很。老规矩,计时收费,当事人来我这吵,我就燃香计时,直至双方吵出个结果。原本我这一炷香一两银子,考虑着案子多,跟你家殿下也算合作愉快,就收一个时辰三两银子吧。这笔费用,麻烦大理寺帮忙结算一下。”   窦近台瞪大眼:“倘若来人说不清话,吵个一天一夜呢?”   秦山芙理所当然:“那就收十二个时辰的费用不就好了?放心,一天统共十二个时辰,不会收你十三个时辰的钱。”   窦近台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头痛不已地起身:“待我先回了晋王殿下吧。”   秦山芙依旧笑眯眯:“好说,我等大人的好消息。”   窦近台没再搭腔,摇摇头走了。   许是大理寺确实结案压力太大,第二天就有人给秦山芙捎了信,说晋王殿下同意就按她的规矩,计时收费;但有个条件,那便是秦山芙也得承接一部分京兆尹府的案子,让那些能私下了结的案子尽量别再占着官府的精力。   这也没办法,古代的衙门身兼数职,忙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倒是如此一来便给秦山芙开了财源,她还专门分设了好几个调解室,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忙得那叫个不亦乐乎。   这天秦山芙原在里间忙着别的事,忽然听到外堂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接着就是男人恶狠狠的叫骂,好不刺耳。秦山芙被惊着了,慌慌张张往外走看是什么情况,一出去就看见一个瘦得跟麻杆一样的男人满脸凶相吼着女人,而女人的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跪在地上苦苦哀嚎。   “怎么了?”   秦山芙急急上前要将女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不想这妇人竟不起来,而一旁的男人语气不善问道:“你可是那位秦讼师?”   秦山芙不急着应他,却是先打量片刻。这男人看起来倒是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文人的长褂子,只是衣服面料被洗退了些颜色,整个人带着一股穷酸书生气息,神色甚是傲慢。   秦山芙默默忍下不悦,笑一下:“正是小女。不知公子贵姓?”   “什么公子?本人姓杨,是宁德六年的秀才,你需得叫我一声秀才老爷!”   秦山芙默了片刻,笑意淡了几分:“杨秀才,不知您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杨秀才神气地哼了一声:“老子要休妻!”   休妻二字一出,仍跪在地上的妇人便哇一声哭得更惨了。蕊环和郑大娘忙凑上来劝,秦山芙皱了皱眉,抬头又问:“为何休妻?”   杨秀才道:“她毒害婆母,居心不良!”   “我没有!相公,我真没有!”女子一边大哭一边道:“婆母嘴淡,一心想吃口好茶,我拿出自己存了半年的体己钱托人买了二两淳记的岩茶供奉婆母,淳记的茶是做老了的招牌,谁知道那里头馋了发霉的茶叶,我也实在是想不到啊……”   “你还敢嘴硬!”   杨秀才说着便要伸手往女人的脸上抽去,秦山芙一把拦住:“休妻便休妻,有什么是非辩来便是,打人又算怎么回事?”   杨秀才生平最恨有人忤逆他,当即喷道:“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   “你老婆?你不是要休妻吗?”秦山芙冷笑,“我原就看着你家娘子脖子上的勒痕扎眼,还在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杨秀才如此暴躁易怒,动辄便动手打人,想必你娘子脖子上的红痕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秦山芙扭头拉着地上的妇人,“你莫要怕他!且不说毒害婆母他是否有凭据,但就是动手伤人也够官府治她一治,走,我陪你去见官!”   秦山芙说着就要拉妇人起来,一拉她的腕子才发现她连手腕小臂也是青紫的,可想而知在家中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秦山芙看着这些伤更是愤懑难平,不想这地上的妇人说什么也不起来,跪在地上只是个摇头,万般抗拒去官府讨公道。   杨秀才见状,冷笑一声,老神在在地坐进一把椅子,那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在嘲笑秦山芙白费力气。   秦山芙拉不动这妇人,便蹲下与她说道:“我瞧你到处是伤,可是他平时对你动辄打骂,不把你当人看?”   妇人满脸泪水,却连摇头都不敢,而一旁的杨秀才竟很是得意地答道:“没错!只要老子见她碍眼,就得收拾她一顿。”   秦山芙当即怒道:“她虽是你的妻子,可到底也是个人,男人打女子自古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你在这N瑟什么?况且她这一身伤少说都有个轻伤,只要她去官府上告,治你个故意伤害绝不在话下!”   然而杨秀才却无所畏惧:“那你让她去告官府呀?去呀?”   秦山芙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转头又劝女子道:“你听我一言,你这夫君怕是禽兽不如,与其跟他过这种非人的日子,不如一刀两断,你若信得过我,由我来跟官府说,不必他休妻,你可以自请和离!”   然而女子却惊恐起来:“我不要和离!我不要和离!”   秦山芙被她这幅窝囊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难以置信道:“为何?你莫不是真的害了你的婆母?”   女子闻言却又坚决摇头。   秦山芙在原地无语,真真对这妇人恨铁不成钢。一旁的杨秀才得意道:“看吧,我说她不敢。一个失了名节,什么都被人看光的女人,除了我,谁还要她?更何况我还是个秀才老爷呢!”   秦山芙一愣,“什么名节,什么看光?”   杨秀才哈哈大笑,而跪在地上的妇人疯了似地尖叫起来,接着不断给秦山芙磕头:“秦讼师,您行行好,别问了,我求您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这男人对我是好是坏,我总归就交代给他了!求您让他别休妻,求您了!”   秦山芙闻言站了起来,不再拦着她磕头,却也不受她的大礼,只觉心里既不是滋味,又愤懑难当。她转向杨秀才,冷冷道:“你既要休妻,便自己写休书递给官府就行了,为何非要来我这一趟?你们夫妻之间的官司我可断不了,如无他事,便请回吧。”   然而杨秀才却赖着不走,笑嘻嘻道:“哎,秦讼师,我今天可是有正经事求你的。老实说,我也不想休了她,方才那样说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她,你看,她是不是比刚进门更乖了?”   秦山芙不客气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可就要赶人了!”   杨秀才啧道:“找你自然是为了给我们立个字据。不是有那许多有旧怨的人秦讼师都给拟了个契书交由官府盖章?我们也想拟一个,里面便写:因这毒妇对婆母不敬不孝,投毒害人,其夫家心仁,不予休弃,为报夫家恩德,此妇需替夫家做牛做马,不得有一句怨言,否则嘛……”杨秀才望着地上的妇人不怀好意道:“就将你与我婚前的那档子事抖出来,让大家乐上一乐!”   杨秀才志得意满地笑出了声,秦山芙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不再多言,冷着脸道:“蕊环,送客!”   蕊环闻言二话不说就打开门请他们出去,地上的妇人却一把抱住秦山芙的腿求道:“秦讼师,你行行好,便依他说的给我们立个契吧,只要他不休妻,不将那件事往外说,什么都好说啊!”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一句话又问哑了妇人,秦山芙半天等不来她的回答,怒其不争道:“杨夫人,天大的苦衷,也比自己的命重要,你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你若想离开这个男人,我可以不要银钱帮你跳离火坑,但这种丧尽天良的契书我绝不会写,更不会往官府那头递!”   妇人霎时委顿在地,而一旁的杨秀才则懒洋洋地起身,一只手就将妇人提溜起来,“走吧,走吧,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一个讼棍呢?回家去喽!”说着就将哭哭啼啼的妇人往门外拖去。   可那妇人却泪流满面地望着秦山芙,似要求助,却半个字也吐露不出。男人拽她不动,扭头一见发现她正眼巴巴地望着秦山芙,当即暴躁地揪住她的领子呵斥道:“你走不走?!再不听话,我就再带你拜一遍月老庙!”   此言一出,妇人瞬间脸色惨白,收回眼神马上低下头乖乖跟男人走了。 第64章 智慧成果   秦山芙立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 耳边还萦绕着那妇人期期艾艾的哭声,心躁不已。   那对夫妻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古怪,那妇人明显有什么贞洁方面的短处拿捏在那秀才手中, 恐怕她也不是离不开那秀才,只是不敢罢了。杨秀才看着是个读书人, 但实则凶神恶煞, 提到那妇人的短处时还透着一股子猥琐的邪劲, 让人越想越反胃。   而且最后那秀才威胁那妇人的手段竟然是「拜月老庙」,这又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京城里的习俗?   秦山芙正琢磨得入神,不想门外又来两位贵人。她定睛一看, 却是前不久才见过的窦近台,以及许久未曾露面的晋王。   秦山芙起身行礼,“见过晋王殿下,见过窦大人。”   经过这么些日子,窦近台已然跟她混熟了,也不管晋王在场,便玩笑道:“姑娘何必拘礼?前一阵子开口找我结算案件费用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秦山芙依着场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看了眼面无波澜的高庭衍,将两位请到里间叙话。   今天忙了一天, 方才又被那秀才气得眼晕,此刻肚子里空空如也, 但还得忍着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这两位主。   高庭衍来了之后并不急着道明来意,而是悠悠闲闲四处转悠着, 似乎是在打量她屋内摆设的品味。他不坐, 秦山芙自然也不敢坐,只得干干站在原地陪着。不多时,这位爷终于落座了。他端起温热的茶抿了一口, 又放了回去。   “秦讼师这地方处处透着清雅别致,就是这口茶实在是次了些。”   秦山芙只好赔罪道:“原来招待贵客也不是用这种品级的茶,而是听韩公子推荐,用的是淳记的岩茶。只是方才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是淳记的茶出了些问题,蕊环这才忙撤换了去,只剩些白牡丹充场面了。”   此言一出,高庭衍却蓦地抬眼盯住了她。窦近台问道:“秦讼师也听说淳记出事了?”   秦山芙不明所以道:“方才才听说,是一个民妇买了二两淳记的茶给婆母喝,没想到茶叶是发了霉的,差点将人喝出毛病来。”   窦近台脸色瞬间不大好看,低声对高庭衍道:“殿下,加上秦姑娘说的这一例,已经有四例喝出了毛病,其余风味方面的指摘更是不计其数,淳记这次怕是难以善了了。”   高庭衍嗯了一声,眉头微蹙。   秦山芙问道:“怎么,这淳记出了什么事?”   窦近台道:“确切来说,是摊上事了。这也是我们现在特意拜访秦讼师的原因,想听听秦讼师有什么法子。”   原来是咨询来了。秦山芙来了精神,“窦大人请讲。”   窦近台刚要开口,高庭衍却冷不丁道:“你不燃香计时么?”   秦山芙眼下是真的饿昏头了,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忘了。既然尊贵的晋王殿下开口,她乐得顺水推舟,笑眯眯道:“遵命。”   说罢就走去一边的角落燃起一支香线。   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看得窦近台又好气又好笑,见她准备完毕,这才轻咳一声,娓娓道来。   “秦姑娘不是京城人士,恐怕有所不知。淳记的岩茶是享誉百年的老字号,有独特的制茶祖方,制出来的茶岩韵地道,堪称青茶之王。淳记的岩茶虽冠绝天下,但他家也做老百姓的生意,每年产出的茶量不小,虽价格贵些,但想买也能买得到。也正是这样,近期的事情也闹得格外凶些,不少人喝了淳记的岩茶后腹痛呕吐,似有中毒之症,而仔细翻检茶叶,便发现里头掺杂着好些陈茶霉茶,这才让人喝坏了身子。”   这看来是群体性的食品安全问题了。秦山芙心里默默给这事定了性,又确认道:“可是淳记制茶工艺出了岔子,将残次品半成品流入行市?”   窦近台摇头,“我们与淳记现当家有些交情来往,也亲自过问过这个可能。可是当家的说这绝无可能,因淳记的茶是做老了的,丁是丁卯是卯的工序一环套一环,从摘叶到打包均有二到三人交叉监看,即便是有残次品流入,那也只是劣质品,绝不可能会有发了霉的茶叶混入其中。”   “这……”秦山芙思考片刻,又问:“如果不是淳记自己的茶出问题,那会不会是有人仿冒淳记岩茶,对外行骗?”   窦近台闻言一愣,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庭衍蓦地绽出一抹笑来,“秦讼师果然聪慧,倒省了我们一番口舌。”   窦近台跟着呵呵笑道:“秦讼师向来一点就透。没错,这几日我们和淳记多番查探,发现有人先四处收购正经的淳记茶,然后拿回作坊掺些烂茶,又重新装进淳记的包装,打上淳记的标,低价卖给茶行。这群人高价买,低价卖,可见根本不是为了图利,而是为了捣淳记的牌子。”   “真是岂有此理。”秦山芙有些愤懑,“且不说此举已是毁谤他人商誉,退一步讲,这般放任有害物流入行市之中,威胁的便是不定人的安危,依律法可是能判斩刑的死罪。”   窦近台苦笑一下,“我们又如何不知这件事如何定罪量刑?可我们顺藤摸瓜查下去,背后的主使却是嘉利行。秦讼师应该知道嘉利行是什么吧?”   秦山芙默然片刻,“知道。”   “所以,人是不能抓的,就算抓了,这罪也是没法定的。虽然跑腿办事的都是本土的小工,可杀了他们也解不了眼下的难题。”   这件事的首害是嘉利行,是洋人,那些听命办事的小老百姓只是混口饭吃,让他们担下所有的罪责赔了命去,确实有损公道。   秦山芙感到一阵无力,“嘉利行为什么要这么做?”   窦近台叹口气,“就如方才所说,是为了捣毁淳记,吞了他们。”   “一下子毒害这么多人,嘉利行哪来的胆子?!”   “还不是有人替他们遮风挡雨,甚至暗地里打配合。”窦近台提起这事也感到气愤不已继续道:“太子近日命官府大张旗鼓收缴所有淳记的岩茶,说淳记的茶有毒,搞得人心惶惶,闹得满城风雨。太子这么一发作,惹得许多人对淳记也改了看法,觉得淳记生意兴旺了这么些年便黑了心,渐渐跟风骂了起来。我们多少知道太子和洋人打得什么算盘,这两天好歹将那些□□的官兵挡了回去,只是这也挡不了太长时间,倘若再吃坏一个人,太子在圣上面前可就有的说道了。”   秦山芙暗自心惊。太子和洋人这招杀鸡取卵实在是阴狠。   洋人去做那些见不得人事,就算被抓,朝廷也不敢拿他们如何,而太子则负责在一旁煽风点火,扩大事态,直到让淳记的牌子倒了,他们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   窦近台喝茶润了润嗓子,“所以,今日来找秦讼师,就是想让你帮忙看看有什么法子。”   秦山芙想了一会道:“有个治标的法子,还有个治本的法子,不知殿下和窦大人愿意听哪个?”   高庭衍开口道:“治标的法子能救急,先听听治标的法子。”   “好。治标的法子,最要紧的就是要抓紧时间。”秦山芙解释道:“淳记眼下最要紧的是其积累百年的美誉,为了在这风口浪尖里保住自己的牌子,需尽快做以下几个动作:其一,先将所有淳记的包装更换成新的,越显眼越好;其二,联系几个做惯了生意的铺子,出一纸专卖授权,让这些铺子只卖淳记的茶,其他的都清仓封库;其三,淳记需速速对外出个声明,一则澄清最近那些茶并不是淳记的茶,二来是告诉众人,以后想买淳记的茶只有去专卖店,其他地方但凡是挂淳记牌子的,全是假货,淳记概不负责。”   高庭衍闻言眼底终于露出些许和缓之色:“秦讼师果然有想法。既然这个是治标的法子,那么治本的法子又是什么?”   秦山芙不答,反而问道:“敢问殿下,您觉得淳记最值钱的财产是什么?”   高庭衍答道:“既然秦讼师这么问,那答案应当不是寻常的那些茶圃、器具作坊这类明面上的东西。”   “正是。”   窦近台也跟着想了一会,道:“那就是淳记这块招牌?”   “没错,但也不只是招牌。”秦山芙笑一下:“淳记的招牌只是一个结果,而这背后有淳记制茶的秘方工序,有淳记独特的手艺方法,尤其是这些工艺,是淳记多年来自己创造发明的智慧成果,加上淳记这块招牌积累多年的商誉,这些才是淳记最重要的资产。”   窦近台点头,“没错。就算淳记这回躲过一劫,倘若有人挖了他们的工人,偷了他们的方子,做出与淳记一模一样的东西来,淳记还是得垮。”   “正是此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秦山芙进一步解释道:“这世间的财富,并非都是金银土地这些看得着摸得着的,其实还有一类财富虽无形,但却有价。譬如淳记的招牌,淳记的古方,再比如前阵子韩公子被人仿了的《千峦飞鸟图》,本质上都是人花了心思,动了脑子的成果,同样价值千金万金。要说治本的法子,便在此处。倘若朝廷能立法明面上认了这些东西的价值,赋予专权保护,那么以后谁要是偷了或仿了这些东西,便可同样以盗窃论处。”   其实秦山芙的意思很简单。拿现代人的大白话说,淳记的招牌就是商标,淳记的古方便是专利,而韩昼的那幅画便是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这三项都是同一样东西――知识产权。   这是很典型的现代法律概念,可这个时代的人却没有这样的观念。只见二人俱陷入沉思,似乎还在理解当中,秦山芙继续道:“倘若朝廷立法,好处还不止于此。”   窦近台好奇,“哦?还有什么好处?”   秦山芙解释道:“拥有了这些财产的人,如果有旁人想借用这些成果,还需给原主付一笔钱。拿实例来讲,倘若另有茶庄想用淳记的牌,那么就要给淳记交一笔商标使用费;如果有别的店家想用淳记的方子制茶,除了请淳记的师傅过去做工,还要给淳记交一笔专利费。韩公子的那幅画同理,倘若有人对那幅画喜爱至极想临摹或是借出展览,也需经过韩公子同意并支付版税。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肃清搭人便车的行径,还能让人意识到发明创作有利可图,便会有更多新奇的东西出现。”   听秦山芙这么一番论述下来,高庭衍简直听得愣了。   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她声线清润,语气平和,三言两句就替他勾勒出一幅触手可及的蓝图,让他埋在心底许多年的野望终于窥得了落地的可能。   面前的女子目光澄澈,面容平静,透着一股聪颖灵动。他几乎看她看得痴了,直到她面露不自在别开视线,这才缓缓闭了眼,心中依然动荡不平。   这可这是个好法子。   洋人惯用下作手段敛财,如果明天就能推行她说的方法,那么洋人不仅得入狱判刑,今后要再想靠他人的智慧成果发财,那么就先得支付一大笔钱,还利于民,而不是让本土的商号百姓像现在这样为洋人白白做了嫁衣,而自己却连一点好处也沾不到。   高庭衍越想越觉得妙极,然而窦近台却忽然道:“姑娘说的法子虽好,可就算朝廷立法,洋人也不受此辖制啊。”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法律再完备、再精妙,对洋人来说,也就是废纸一张。   窦近台所说虽然是实情,可这也无疑兜头给高庭衍泼了盆凉水,让他才亮了不久的眼神转瞬冷了下去。   “吃我大宪的粮,赚我大宪的钱,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们洋人每年就缴一万万两银钱的税,莫不成还能翻得过天去。”   高庭衍声冷如钟,语气满是不屑。   窦近台和秦山芙察觉到了他不悦,立刻噤声住嘴,不敢多言。   高庭衍没再说什么,起身放下一锭银子,“淳记的事,就先按秦讼师所说的去办。至于方才你提到的那则方略,这法究竟该怎么立,条款怎么拟,还请秦讼师多费心了。”   秦山芙连忙应下,犹豫一瞬,又道:“那……民女起草这些底稿时,就照老规矩燃香计时了。”   高庭衍都走到了门边,听闻此言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身望着她,似笑非笑道:“秦讼师素有才干,偏在这些方面格局小了些。倘若这方略推行得成,休说是金山银山,本王还能赏你个要紧的,要紧到一般人都求之不得。你可别只顾着钻钱眼子了。” 第65章 悔婚   将晋王和窦近台送出门后, 秦山芙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叫声。蕊环和郑大娘被她差遣着去打听杨秀才那家是什么情况,眼下就她一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于是当即抬脚往韩昼的那家小酒楼走去觅食。   今日正巧,韩昼也在。韩某人一见秦山芙能主动找他, 高兴得三两步从楼上蹦下来, 又听她没吃饭, 赶紧叫厨房做了整整一小方桌的好吃的。   秦山芙饿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饭菜一来就毫不矜持地大吃特吃,在一碗鸡汤馄饨下肚之后她终于缓过来了些力气, 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这才发现韩昼撑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唇角微扬,眼角带笑,想必是将她方才风卷残云般的吃相看了个彻底。   没由来的,秦山芙忽然就脸颊发烫。怪丢人的。   “咳,你不吃?”   她强行起个话头打破尴尬,韩昼摇头:“我不饿。……但可以陪姑娘吃几口, 顺德,再上二两花雕。”   他转头又像店小二要了壶酒, 秦山芙定睛一看,这小二还真是上回在京兆尹府外瞎起哄的。   她好笑道:“上回京兆尹府审曹夫人, 那外头的人一半都是你拉的吧?”   韩昼也不遮掩, 笑呵呵道:“没有一半,我就叫了五六个嗓门大不怕事的,得见机给你营造点氛围, 也给康大人给点压力。”   “倒是真的救了我一命,多谢你费心。”要不是公堂之外众目睽睽看着,想必她这十指就彻底废了。   听她这么一说,韩昼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了,似是心有余悸,“上回可真是吓到我了。以后你再去闹公堂,一定得提前知会我,就像上回那样。”   秦山芙闻言却笑出了声:“你好生奇怪,一般人不都会叮嘱下不为例么?”   韩昼摇摇头:“姑娘是做这行的,想必也是铁了心,对此也早有预料的。既知拦你不得,便想办法护你周全才是最要紧的。”   秦山芙说不出话了,一时心里又酸又软,竟六神无主起来。   她想问他这是何苦,她从未给他承诺,今后也不可能是一路人,何苦这样费尽心思地护着她。有这样的功夫,去寻个适合自己的女子早日成家不好么?   可秦山芙也问不出来,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顺着浓烈的花雕酒一路烫到了心里。   “一直没问过,但我却很是好奇。公子出身世家大族,也不像是胸无大志的,为何不多花点心思在科举上呢?”   “姑娘都说我出身不错了,那我费那心思科举又有什么意思?”   韩昼倒是一派坦然,“人各有志,虽说世间正途的确是入朝为官,可世间正道也要求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姑娘不也特立独行,独立门户不说还出入府衙,靠着自己的头脑本事安身立命?”   秦山芙竟无言反驳,愣了会才笑道:“我没有劝解公子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缘由。”   韩昼反问她:“姑娘可知我的字?”   “游远?”   “没错,游远。随波天涯,于天地广阔间来去自由,岂不是美事一件?”   秦山芙恍然,心里又咂摸了几遍他的字,倒真得出些豁然悠远的意境来。如此畅快人生,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何尝又不是她的理想?难得世家弟子竟有如此不入世的志向,颇有魏晋名士的风骨。   她小口小口抿着杯中的醇酒,不多时便有些醉了,醉眼看人,越看他越顺眼,心底竟生出些没道理的亲近之意。   以前因着别的原因,她总觉得韩昼这人烦人得紧,可抛开那些杂念再仔细打量,他也是一个好脾气没架子关键时刻还总靠得住的谦谦君子,当得起一句温润如玉的评价。   秦山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再飘远,底下人声鼎沸,可这方静室却如隔绝于红尘之外,暖和的空气夹杂着他身上悠绵的浅香,令她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这方宁静。二人回头一看,竟然是蕊环惨白着脸色慌张跌进来。   “姑娘,杨秀才的媳妇投井自杀了!”   听得此言,秦山芙瞬间酒醒,一时没听清:“什么?”   “上午那妇人,投井了!人已经没了!”   秦山芙脑中一嗡,“为何投井?什么时候的事?!”   蕊环仍喘着粗气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先是听着杨秀才院里好一顿鸡飞狗跳,然后杨秀才就扯着他老婆出了门,说是要跟人演一演当时是怎么拜月老的,那妇人一听这话就疯了似地挣扎,还将杨秀才的胳膊咬出了血,杨秀才一松手,她就转头跳了井,我们连忙叫了附近的人捞她,可捞上来后她人已经……已经……”   怎会如此惨烈!   秦山芙又气又恨,不甘心道:“你可看清楚了?真不是杨秀才推得她?”   蕊环也气得直抹泪,“看清楚了,可我就恨自己看得太清楚,这才拿那个中山狼一样的恶棍一点辙也没有!”   秦山芙感到周身犯冷,心里懊悔不跌。想着如果那时她偏不顾那妇人的意愿强留下她,她会不会眼下还好好活着,根本不会被逼投井?   杨秀才恶毒又猥琐的嘴脸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秦山芙烦得要命。忽然她想起一处细节,忙问蕊环:“你方才说,杨秀才将那妇人拖出门时说了什么?「要跟人演一演当时是怎么拜月老」?”   “没错,我听得真切。”   秦山芙扭头问韩昼:“这京城中,拜月老可是什么黑话?或是什么讲究?”   韩昼也一头雾水:“没有,拜月老就是拜月老,没听过里面有什么意指。”   这可奇了怪了。   秦山芙酒劲未过,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着,头脑混乱不堪,有什么要命的线索一闪而过,而她却未能抓住。   月老,拜月老。这杨秀才,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   许多天又过去了。   杨氏的死始终让秦山芙耿耿于怀很多天,甚至让蕊环留意着杨氏的娘家人,如果她娘家人要讨说法,秦山芙就准备自掏腰包替他们去收拾那个恶狼似的男人。   然而她的打算却落了空。   杨氏的娘家父兄得知女儿自尽后却没找杨秀才算账,只是跟杨家一起搭了个简单的灵堂草草办了丧事,丁点看不出想找杨秀才麻烦的意思。   秦山芙得知此事,心里郁闷得如堵了块大石头。   她与那妇人非亲非故,她的父兄尚且忍气吞声,她又怎好出面挑事?可是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在这世上就彻底消弭了。她生前或许还有未了的冤屈,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却让秦山芙一点头绪都没有。   至于「拜月老」这件事,秦山芙也自己打听了不少,可谁也不知道这指代的是什么,想必是独属于杨秀才与那妇人之间的秘密。最近京城治安还算太平,唯一闹出的事情便是淳记的茶让许多人喝坏了肚子这场风波。   话说自秦山芙提出那些法子之后,淳记的动作也是迅速,先是召回了已经发出去的货物,然后不分日夜地全部换了包装,速度之快令秦山芙吃惊不已。   又过几日,淳记的二当家亲自上门携重礼拜访了她,除了感激秦山芙出了若干救急的法子,另则是请她草拟关于专卖授权的若干文书。   金主上门,秦山芙自然乐得卖力。她命蕊环燃了支香,坐于桌案之后便开始起草文件,这类协议都是上辈子写熟了的,并且现代的法言法语有时候跟那些文绉绉的古言差不太多,她稍一润色,一张授权书和一份经销协议便成了。   秦山芙将文书递给淳记二当家,道:“这是授权书与协议,您且收好。今后能卖淳记岩茶的铺子均需持有这两份文书才算正规,您最近也可以托人抓几个卖假茶的,将案子交到京兆尹府去审,这要比走街串巷地广而告之有效果得多。”   淳记二当家道:“正有此意。只是我们想要抓就顺着一根藤抓个干净,这可还需废些功夫时日。等我们这面找齐了证据,再将案子委托给秦讼师。”   秦山芙眉开眼笑:“好说,我随时恭候。”   淳记二当家还有别的差事便告辞了。   三言两语间又敲定了一件大案,想必不久后又有一笔进账。最近生意情况很不错,除了上回晋王给她的那箱子律师费,再加上近段时间法律咨询不断,给这些富商老爷们的专项定制服务也不少,每日进账也颇为可观,只是粗粗一算就已有了三五万两的身家。   趁着今天得空,秦山芙便想拿算盘躲进里间算个细账,不想正往里走,门口却又冲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美娇娘,葱翠的罗衣雪白的颈子,美得让秦山芙都觉得晃眼。   “敢问姑娘可是秦讼师?”   这美娇娘声音又脆又亮,语速飞快,听起来倒是个泼辣人。秦山芙客气地笑了下:“是我,请问――”   “太好了!我有件事想请托姑娘,还望姑娘施以援手,银钱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美娇娘性子颇急,秦山芙竟一时插不上话。她先让她坐下,转身为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薛名芹,年过二十,三年前死了郎君,婆家不想耽搁我,愿意放我寻再嫁姻缘,如今仍未再婚。”   薛芹倒豆子似地就将自己介绍了个齐全,说话也没那些弯弯绕绕,虽说的都是些不幸的事,可半点哀怨也不见,反而整个人生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很是对秦山芙的脾气。   秦山芙笑道:“姑娘看起来是个爽朗乐观的性子,虽早年没了夫君,想必福气还在后头。就是不知薛姑娘为何找到我这里?”   薛芹气道:“可别提什么福气了!我父母这几日另外给我觅了个夫婿,对方是死了老婆的,还有功名在身。我这个寡妇又不能做自己婚姻大事的主,虽与那人看不对眼,但也能凑合。因是再嫁,这一路的礼数走得也快,前两日便过了纳征之礼,前去官府登了名字,就等请期迎亲了。可这两天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膈应得紧,想悔婚不嫁了,可父母却不同意,还说女方悔婚要挨板子,可是真的?”   蕊环正端着茶点走近,一听有人问这个,便答道:“薛姑娘说得不错,我朝女子悔婚是要挨杖刑的。”   蕊环将律法记得牢,近些日子也颇能应付些寻常咨询了。秦山芙便将她留下来,多让她见见案例。   秦山芙又问:“既已在官府名册上登了名字,虽六礼未毕,但却是也不好反悔了。不知姑娘为何不想嫁了?”   薛芹气呼呼道:“因为我最近刚听了这男人的为人,据说打老婆成性,他前妻是受不了才自尽的!”   薛芹这番形容下来,秦山芙忽然觉得很是可疑,跟蕊环对视一眼,正要开口问「你要嫁的这个男人是不是一个姓杨的秀才」,忽然又闯进一人,大步流星地直冲薛芹而来。   “你休要动什么歪心思!你若再闹,我便将你和你父母一齐告去官府!”   秦山芙蹭地站了起来,眼前吆五喝六的男人,不是那可恨的杨秀才又是谁?   薛芹不比前头那妇人,哪是个忍气的,见杨秀才当着别人的面就这样吼着威胁她,啪一声拍了桌子,指着鼻子骂起来:“我还没进你杨家的门你便对我如此嚣张,赶明儿我真过了门,岂不是活生生被你折磨死!”   杨秀才第一次被女人指着鼻子骂,愣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先前的媳妇是个软性儿的,往往他声调一高,对方就鹌鹑似地随他揉捏,这么多年过来了,让他几乎以为所有女子都是这样。怎的眼前这女子看着美艳,却是个带刺的刁妇?!   不过,她再怎么能耐,不过也是个女人。早先他忍着脾气不过是两家还没在官府上过了明面,如今她在官府名册上已是他的未婚妻,他还怕个甚?   杨秀才彻底露了本性,怒喷道:“呸!不就是个寡妇,我杨家要你便是你祖宗积了八辈子大德,何况我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你这般对我无礼,就是去官府你也是挨锤的份儿!”   薛芹也是第一次见自己这未婚夫竟是这般模板,简直与先前见过的判若两人,一时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秦山芙见这男人还是这副泼皮下作样,冷言激道:“少拿秀才的名头压人。瞧你年纪也不小了,朝廷的恩科也开了不知多少场,怎的还是个秀才?”   这句话可就真戳了杨秀才的肺管子了。杨秀才瞪大眼半晌回不了嘴,秦山芙扭头对薛芹道:“这男人我认得,上回来找我他前妻还活着,两句不和便又打又骂,那女子脖子腕子全是淤伤。此人绝非良配,万万不能嫁他!”   杨秀才听得秦山芙在这揭他老底挑拨,气急败坏,指着秦山芙骂道:“好你个讼棍,上回你便挑唆着我那婆娘与我和离,如今又撺掇着这个跟我悔婚,你缺不缺德?我告诉你,这姓薛的女的还非得嫁我不可,官府造册了的姻缘,岂容你造次!有本事,你让她去官府挨板子啊!”   秦山芙不屑地冷笑:“我朝律法虽规定女子悔婚要挨杖刑,可那是移情别恋抑或另攀高枝的代价。《大宪律》有云,倘与之婚配者滥赌成性、身缠恶疾或是婚后有不得同居之可能,女子便可悔婚,男方所下的聘礼也概不退还!”   杨秀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山芙又道:“你先前的夫人虽是自己投井,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死得蹊跷。只要我捅到官府跟前,你怕是得遭牢狱之灾,身在牢狱,又怎能与新妇同居一处?杨秀才,你便好自为之罢!蕊环,送客!”   蕊环抬手指门:“门在那,你走吧。”   杨秀才哪能咽下这口气?平日里习惯对女的呼来喝去,哪轮得到女人伸手打脸,冷言相逼?他不觉怒气上涌,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眦目欲裂地扬起手来,不想从后面又跑来一个身材健硕的妇人,提着把菜刀就杀了出来:“你敢!看我不剁了你那蹄子!”   来人正是风风火火的郑大娘。   原来是听到前边吵成一片,她放心不下,这才提了刀赶来,不想刚好撞见杨秀才准备暴起伤人。郑大娘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哀苦无力的妇人,尤其见有人对秦山芙不尊重,立刻露出自己凶悍的一面,拿出豁出命的架势冲向杨秀才。   杨秀才从来只会打柔弱女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眼下被郑大娘一吼便软了双腿,再也不敢废话,转头就灰溜溜跑了。 第66章 男人的沉默   打探消息这事, 找韩昼是最便利的。   只是今日不巧,他回宣国公吃家宴去了。原来是韩老爷有了升迁的喜事,终于从白临县光荣卸任, 被调往贺州知府衙门当知府去了。   韩老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迁的调令一来, 他就赶回京城给宣国公报喜。   只是虽说是报喜, 可这喜事在宣国公府里头实在算不得什么。宣国公府一门文臣武将, 出息的人一抓一大把,他这个小小知府放在叔伯子侄跟前实在是没法看。韩老爷自己也知道,所以回来报喜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打着算盘想靠宣国公的威势,逼着韩昼早早找个合适人家的姑娘成婚。   于是好端端的家宴,韩昼坐在其间是一万个不自在,那些公侯家的王小姐张小姐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饭还没吃完,便找了个借口速速溜出了国公府。   而他没想到,他一回到酒楼的住处,推门就看到了正闲坐着剪灯烛的秦山芙。   她手握银剪, 雪白的肤色被烛光覆上一层暖色,让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令韩昼一阵怦然心动。方才在国公府里喝过的酒,此刻才开始上头, 他竟觉得脚下的步子都虚软的, 坐在她面前,对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一下。   秦山芙打量着他的神色,笑了, “吃酒了?笑得跟个呆头鹅似的。”   韩昼不好意思地低头,“没想到一来就见到了你。”   秦山芙怔一下,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入秋后的夜多少透着些凉意,秦山芙手心捂着暖热的茶杯,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韩昼为自己沏了杯茶,清了下嗓子问:“听底下的人说,姑娘等了我许久。不知有什么事找我?”   思及来意,方才萦绕在心头的那点温热便倏而散尽了。   秦山芙蹙眉道:“京城里头恐怕藏着一起连环案,想与你说说。”   韩昼闻言瞪大眼睛:“连环案?怎讲?”   秦山芙便将这几天她遇到的这些事情都与他略略讲了一遍,从偷画的连翘,到死了老婆的杨秀才,以及今天白天想要悔婚的薛芹,还有这些事情里明里暗里指向的西锦乡的月老庙。   “这月老庙里必定是有人对着一些具有某种特征的人下手。现在知道的是,遭了害的都是订了亲的男女,论家世,女方也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这些事情听人说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有人捅到官府里,却被当时康若滨大人压了下来。”   “康若滨?”韩昼惊了一下,渐渐明白了里头的要害:“康若滨是洋人的狗,这些案子会不会跟洋人有关?”   秦山芙不置可否:“我没证据,不好说。只是这些案子还有一处蹊跷的地方。”   “什么?”   “这些受害的男方,一个赛一个的嘴紧,看起来是受害人,但这番行为,却让我觉得他们也并不清白。”   韩昼愣住了:“什么样的犯罪,能让人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方?”   秦山芙摇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眼下这个案子从外边找证据恐怕没戏,所以我想亲自去看一看。”   韩昼闻言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忙又抬头:“亲自看看?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去那月老庙里……?”   秦山芙刚一点头,韩昼急急否道:“不成,绝对不成!”   韩昼鲜有如此激动的时候,竟一时坐不住,站起来在屋内转了一圈。   “那月老庙里头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而且遭了害的多半是女子,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万一、万一……”   韩昼说不下去了,只是稍稍一想有人对她不轨,他便一阵气血上涌。   知道他是顾虑着她的安危,秦山芙也没有与他强辩,只温声道:“你的担心我明白,说实话,这次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是……这等以身犯险的事,除了我自己,还能有谁去做?既是我想查明真相,那合该就我自己去,总不能拿别人的安危来填我的好奇心吧。”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韩昼自然明白,“那这真相,不查可以么……?”   是啊,堂堂天子脚下,发生此等连环案,京兆尹府不查,三司不查,哪轮得到她一个小小讼师?   可是倘若她不知道有这回事便罢了,现在她明明目睹了那么多女子身死,薛芹还等着她救她脱困,她又如何袖手旁观?   再者,万一这些案子后面真牵扯了洋人,如果就此能将洋人拉下水,岂不更是意外收获?   “我要查。”   秦山芙望着韩昼,语气和碗,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件事若不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第67章 拜月老   嘉利行内。   近些日子太子高明衍过得相当不顺意。   朝堂之上承德帝依旧对冷着他和曹后, 太子接连几件小事上犯错,被当众训斥了好几回,最近更是因太后的万寿宫短了料延了工期, 连太后也不愿正眼看曹后母子。   太子无法,只好找贾仕德先支些银子, 无论如何先得给太后老人家的万寿宫先修整了。可贾仕德也一副冷淡样, 静静听着太子絮叨, 却一丝表示也没有。   “淳记的事还得再等等,不急于一时。想必是前段时间动静闹得大了些,引来晋王注意给淳记支了招, 又给淳记续了一口气。”   太子好脾气地解释着,翻译得了话便去说给贾仕德听。   贾仕德听完不悦皱眉,太子见他脸色不好,忙又拽过翻译补充道:“你跟他说,之后再拿淳记也并非坏事,且先让他们赚些银子,赚得越多,给我们的就越多,凡事不急于一时。”   翻译又转去递话了, 只是这话显然没能安慰贾仕德,倒让他更不耐烦了, 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又转过来回话。   “太子殿下, 贾大人说……说……”翻译有些难言, 一脸纠结,不敢开口。   “有话就说!”   “是,是。贾大人说太子现在心跟他们不是一起的了, 办事也没之前那么灵了,区区一个茶庄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说到底是不想罢了。”   高明衍听着洋人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就来气,“他们当这大宪是我一人说了算?且不说今上还在主事,就是我身边还有个晋王随时拿我短处,我虽贵为储君,却也没法只手遮天!”   “这……要跟贾大人说么?”   “你疯了不成,当然是不说!”高明衍低声斥道,眼下他还不想得罪这些人。   翻译讪讪的,又道:“方才贾大人还说,殿下最近献上的戏子也不比以前了,歪瓜裂枣的,一看那长相就让人没了兴致。贾大人的意思是,淳记茶庄拿不下来,可这么些玩意儿,殿下总不至于搞不定吧……”   高明衍听得此言,差点脱口而出他贾仕德先天有病少埋汰旁人,马上意识到这是更忌讳的话,连忙别过头忍下去。   到底是有求于人,高明衍没一会又挂上笑脸,编了几句糊弄场面的漂亮话让翻译说给贾仕德听,“跟贾大人说,淳记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让他再等些时日。至于另一桩事,我回去便让下面的人将眼界儿抬高些,挑些好的,再请贾大人过目。”   *   那夜秦山芙跟韩昼表明自己一定要追查到底后,韩昼便闷在原地不再说话了。   韩昼知道她素有主意,既然下了决断,便也没了阻拦的必要。只是他始终对她以身犯险这件事如鲠在喉,可又没有更好的法子,愁得他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心里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秦山芙那晚也察觉到韩昼心里不痛快,知他牵挂自己,便也不好再与他争辩什么。   二人分别后各自筹谋着计划,三日后,韩昼主动找到了她。秦山芙鲜少见他严肃的样子,不免被他沉重的脸色唬住,乖乖坐下,等他开口。   “秦姑娘,既你打定了主意,韩某就不再多劝了。只是有一事,还请姑娘务必答应我。”   “何事?”   “我要跟你一起。”   秦山芙愣住,韩昼的视线却忽然躲闪起来,低下头磨磨唧唧从袖中掏出一卷红色的笺纸,迟疑半晌不敢拿出来。   “你说……那些遭了害的都是订了亲的年轻男女,若要有所获,你一人是万万不行的,所以……我……”   韩昼只觉心跳得按都按不住,明知这只是假的,是逢场作戏给人看的,可心中的希冀与忐忑折磨得他口不能言,只好硬着头皮将手中的红笺纸双手递到她眼下。   秦山芙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   “是婚书。”   韩昼鼓足勇气对上她的视线:“我托人去官府造了假,将你我二人的名字登在婚册上,取了官府下发的婚书来应付旁人。”   秦山芙一时无言,韩昼见她没表示便慌了神,忙解释道:“姑娘不要多心,这只是逢场作戏的法子,事过之后我便立即托人去将名字除去,不会碍着你今后谈婚论嫁。”   “倒不是这个意思。”秦山芙脱口道,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了,接过婚书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韩公子为我筹谋。只是这次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怕你……”   韩昼摇头:“我通知了家里的护卫,届时埋伏在周围随时接应。”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问:“姑娘原想找谁陪同?”   “这个嘛……”秦山芙笑了笑,“我去信与窦大人说了这事,窦大人说京城认识他的人多,自己不方便露面,便给我指了个他手下的参将。”   韩昼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谁稀罕他的人!你莫要理他,就与我一处去吧。”   老实说,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涉险,秦山芙确实有些心里没底。眼下听韩昼如此坚决,便不再作态推辞,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   三日之后,秦山芙与韩昼各自换了粗布衣裳,作一贫苦人家的打扮,晌午刚过便往西锦乡的月老庙去了。   这间月老庙外表其貌不扬,看起来只乡野里极寻常的一个土庙,这一天只是个寻常日子,进来出去也没有多少香客。   月老庙门前的大槐树上系满了红绸,满满都是祈愿,韩昼驻足在这棵树下,忽生一阵感慨,心中满是遗憾。   倘若不是这地方诡谲,他也想凑个趣在月老门前系段红结。他扭头望去身边人,却见自己的心上人警觉地左探又望,却是半点旖旎的心思也没有,只他一人胡思乱想。   韩昼默默叹了口气,扯扯她的袖子:“我们进里面看看吧。”   秦山芙点头,两人便进了大门往里头去了。   许是昨夜一场秋雨来得急,打落了不少残枝败叶,给这清寂的小庙平添一抹凄清之意,即使正殿里的白须月老被红绸环伺,笑得满面红光,可秦山芙还是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冷意,令人隐隐不安。   前头的香客是位女子,无人陪同,自己对着月老像念念叨叨了半晌。秦山芙望着她,看着她磕完头又虔诚地拜了三拜,接着起身离去,并无任何异样。   秦山芙扯了扯韩昼的袖子,他低头,她踮脚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是一个人,应该不是对方的目标。咱们一起去拜一拜,看看有什么事发生。”   她扯着他的袖子对他耳边说话,落在旁人眼里倒有一番甜腻的小女儿情态。她温热的呼吸钻入他的耳朵,他的身子便软了半边,红着耳根点头称好。   她先一步跪在蒲团上,他还愣着,她便回首向他招手。   “快来。”   虽不合时宜,可韩昼还是心头一热,压下万般起伏的心绪,撩起袍子稳稳跪在她身边。   秦山芙对他笑笑,然后便学着方才那个女子的样子,闭眼参拜起来。   韩昼怔怔看她片刻,也跟着闭起眼睛,默默祈愿。   愿她今日无惊无险。   愿她此生平安顺遂。   愿她早日知他心意,容他一生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还有,倘若他能与她假戏真做,结为夫妻……   “佳偶天成,心诚则灵。不知姑娘公子,可已定了亲?”   忽然有一苍老的声音凭空打断了他的思绪,韩昼猛地回神睁眼,不知何时一个道士装扮的老人出现在月老像下,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秦山芙也被这忽如其来的问候吓得一个激灵,迅速与韩昼交换了个眼神,定了定神,做出无防备的样子问道:“道长问这个作甚?”   老道笑呵呵道:“随口一问罢了。我与二位颇有眼缘,倘若是定了亲还未定婚期,老道倒是可以帮二位算个迎亲的好日子。”   秦山芙迅速思考一下,反问:“那如果我们还未定亲呢?”   老道顿一下,眉眼间的喜色淡去不少,摇摇头:“姻缘之事,虽是天定,却也绕不开父母之命。二位不如先回了父母,定了亲再拜月老,才能得此庇佑。”   这话的意思,倘若是没定亲的人来,他就懒得多言了。   秦山芙忙笑道:“道长所言甚是。其实我与他老早就定了亲,也拿到了官府下发的婚书,就等择日拜堂了。今日前来,正是想在这抽个签,选几个日子回去让长辈看,如果道长能算个日子,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老道闻言眼里一亮,笑得越发和蔼:“原来如此,看来我与二位果真缘分匪浅。既如此,二位随我前来吧。”   说完,就朝月老像背后的一道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道黑漆漆的小门掩映在红绸背后,丁点喜气也无,倒透着些森森鬼气。秦山芙不由打了个寒颤,韩昼扶住她的胳膊,话里有话道:“今日出门你便身子不适,眼下若实在撑不住,我们便先回去吧。”   韩昼在给她最后一次打退堂鼓的机会。   秦山芙看着他,他微蹙着眉,眼里全是不赞同。她心跳得厉害,犹豫了一瞬却还是摇摇头。既然已经触到了真相门边,没理由就这样缩回去。   她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对老道笑道:“道长带路吧。”   老道高深莫测地一笑,领着他们就往那道门去了。   秦山芙与韩昼随后跟上,过了门便到了一方面积狭小的耳室内。耳室里依然供着一尊月老像,与外面的差别不大,看不出有什么玄机。屋内除了这尊神像便是香案蒲团,老道燃起两炷香交到他们手中。   “二位先给红喜神上炷香,我去拿卜卦的东西,去去就来。”   说罢就合上门出去了。   屋内的寂静更添一丝不安,秦山芙握着香线与韩昼面面相觑,想到他精通香道,不由小声问他:“这香有没有问题?”   韩昼闻了闻,“只是寻常的香罢了。”   秦山芙心中狐疑,可也看不出什么猫腻,只好作罢。她将香插入香炉内,又四处转着摸索。这屋子如雪洞一般,看不出有什么机关门道,她一路走到门口顺手一拉,不想门却纹丝不动,竟是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秦山芙的心猛地一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韩昼察觉异样也赶过来查看,他使了劲又拉又推,这门却不知有什么关窍,竟纹丝不动。   “完了,着了道了!”   秦山芙慌乱地四下环顾,这才发现这屋子竟连窗户都没有,是被封死了的空间,而这道门便是唯一的出口。   韩昼拿出贴身携带的匕首试图撬门,秦山芙也查看着门缝边缘,试着找可以下手的地方。忽然身后响起咔咔两声,像是关节脱臼一样,让人瞬间毛骨悚然。   到底什么声音?!   二人转身望去,只见前一秒还慈眉善目的月老神,不知何时竟变得面目狰狞,张开了黑漆漆的方形大口,一股白烟从口中缭绕而出。 第68章 洞房花烛(惊天狗血预警)……   不知那月老像的口中吐出的是什么东西, 秦山芙和韩昼甚至来不及掩住口鼻,不一会整个人就没了意识。   这药性极烈,秦山芙被药晕过去后便很长时间都没醒来,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当她终于迷迷糊糊转醒, 赫然发现自己已被挪了地方, 早已不在那个月老庙里了。   与那间简陋的耳室不同, 此地入目便是雕栏画栋,她躺在宽阔的锦塌上,妖冶的暗香浮动, 隔着轻纱曼拢后头隐隐置着不少小榻,全然一副暧昧缱绻的温柔乡模样,竟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她想起身细看,可头脑昏沉,浑身疲懒至极,试着坐起来,挣扎半晌,却忽然发现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秦山芙大惊, 心急之下又试着挪动身躯,可她明明有意识, 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遭了梦魇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感受不到疼痛, 除了昏沉也没有其他不适,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急躁,心里越发不安。这一急,一呼一吸间又吸入了不少屋内诡谲的香气。没一会一股撩人的热麻便从四肢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一阵又一阵抓心挠肺的躁痒让她难受得要命。   忽然,她听到身旁有OO@@的声音,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好像有人跟她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被这动静吓得心脏停跳,可偏偏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提心吊胆无法呼吸。   “秦姑娘……”   唤她的声音虚弱又喑哑,可还是熟悉的声音,秦山芙瞬间就踏实了。   她的手被他握住,可握着她的那双手同样炽如烙铁。他似乎也行动不便,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凑到她身边,吃力地支起身子看她。   秦山芙几乎在见到他的下一瞬间,便止不住湿了眼眶,“韩公子……”   “我在。”他握了握她的手,又问:“你感觉如何?”   他声音比平日里喑哑许多,满头大汗,看起来也不大好过。秦山芙望着他,开口说话的声音虚软无力:“我动不了……”   韩昼眸子闪过惊讶,想起什么,懊恼不已:“方才我醒得比你早些,刚睁眼就看到你被喂了其他药,想必就是那个药作祟……”   秦山芙一惊,她竟全然没有知觉,又问:“你没被灌药?”   韩昼摇摇头,可秦山芙细细观察着他的模样却有些不信,“可我瞧你像发烧一样,手心也烫人得紧。”   话音一落,韩昼便马上松开了她的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倒去一边,拿袖子遮住脸。   “我没事……”他嗡声道:“是这屋子里助兴的香太霸道……”   助兴,助什么兴?秦山芙哪怕此时头脑再昏,也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眼下动也动不得,体内一阵又一阵的热潮浸得她骨头都要酥了,她一个女子都觉得难以抵挡,遑论韩昼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韩昼跟她解释完之后便与她拉开距离,想必是方才迷药的劲还没过,此刻又被难以启齿的欲望折磨着,只得往床榻的边沿挪去。   只是这药香实在浓得厉害,即使他勉力维持清醒,可体内阵阵泛起的热意也让他间或晃神,甚至想重新握住她的手获取片刻的抚慰。   他知道这是从西域传来的秘药,因药性太烈一度被官府管制,却仍在黑市里偷偷流转,甚至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如此想来,有这个香的人身份必定不凡。   然而无论如何,眼下要先脱困才行。   如今只有他勉强还有些力气,韩昼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想下地看看,不想门外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有人朝他们来了。   此时此刻,能来这种地方的绝不是善类。   来人有男有女,他隔着门就听到这些人媚声笑语,可夹杂在里头的一些话却让人听不懂,分明是洋夷的话。不一会门就被推开了,先入门的是一个小厮,紧随其后的赫然是六个金发碧瞳的洋人,身旁莺莺燕燕绕着些风尘女,一路嬉笑靠近。   秦山芙心中发急,可偏生她动不了,只得眼睁睁看他们掀开纱幔,像一只玩物似的被他们品评打量,屈辱得眼眶都红了。   洋人叽里呱啦说一通,一个瘦小的翻译给那些女子传话,正是贾仕德贴身的那个。这人浑说着什么「这回的品相好,只看着也尽兴」,一屋子男男女女满面红光,哄笑一团,帐内是戏台,帐外是客座,同时绑了男人和女人,这群丧心病狂的洋鬼子是要逼他们上演活春/宫!   秦山芙胃里一阵恶心,恨得将嘴唇都咬出了血。韩昼自然也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将她挡在身后,怒喝道:“我乃宣国公家的嫡孙,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你们休得放肆,速速放我们出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贾仕德敛了笑,朝翻译使了个眼色,翻译上前一步细细打量着韩昼,并不认得他,于是嘁了一声,懒洋洋地手掌一伸:“宣国公府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人家,你说你是国公府的嫡孙,有什么凭证?”   韩昼一噎,他还真没有!   此番前来为了显得穷酸,他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拉了个干净,眼下竟没了可证实他身份的物件。他转念一想,想起身上还带着婚书,上面有他父亲的名字,连忙拿出来道:“此为我二人的婚书,上面有我父亲□□修的名字,你们大可以一看!”   可惜韩老爷不争气,大半辈子也没混出个如雷贯耳的名声来,翻译听完一愣,咂摸了半天也没想起□□修是谁。   不过既然他不知道,想必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翻译连这婚书看都不看,朝两边笑问道:“各位姐姐,你们可听过□□修这个名字?”   几个女子笑成一团,“小女子孤陋寡闻,没听过京城里有这号人物!不过这位郎君生得真俊――”   说着便要上手摸韩昼的脸,韩昼怒道:“滚!”   翻译哈哈一笑,对韩昼道:“这位郎君,虽然京城贵人多,可你也别胡乱攀亲戚。来这的人多了,什么谎没诌过,况且你们也不看看这里主事的是谁。”   翻译拿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洋人,得意道:“别说你是宣国公家的嫡孙,你便是皇上的嫡孙,来这也得受贾大人奚落!来人,给架上去!”   话音刚落,两个手劲极大的小厮便一左一右将韩昼按向秦山芙。秦山芙忙别过脸去,顷刻间泪水就滚落眼眶。韩昼本就被药卸了力气,此刻更是被人按着动弹不得,然而依旧使出浑身的力气拿胳膊死死撑在她两侧,始终不肯就范。   那几个洋人已经各自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好整以暇地看一场大戏,翻译见韩昼骨头这么硬,又一个眼色使过去,一个小厮竟亮出一把长刀,刀尖逼着他的脖颈。   “这位相公,我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与这位娘子本就是定了亲的,也算半个夫妻,洋大人们不过是成人之美,提前赠你们一场洞房花烛,你们若让大人们得了趣,自有大礼奉上,可若冥顽不灵非要守着旧礼,可别怪洋大人刀剑相逼,替你们破除旧习了!”   “呵,明明是触犯刑律的恶行,还有脸称是破除旧习。”   秦山芙反唇相讥,可她被药物折磨得几乎神思缭乱,出口的语气也绵软无力,非但无法威胁人,反而让那翻译得了趣。   “姑娘烈性,可惜大宪的刑律管不到洋大人的头上,你便是哭到今上面前,也照样无能为力!”翻译脸色一变,威胁道:“你若再不依,可别怪我们亲自上手了!”   说完床边围拢的人便要伸手去剥她的衣裳,韩昼使出全身力气将来人搡了回去。   “滚开!”   韩昼将她护在身下,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淌下,砸在她的颈间雪嫩的皮肤上。他狠狠闭了闭眼,握皱了榻上的布料,忍得极为艰难。   “对不起,连累你了……”   秦山芙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便一阵心疼,她感到绝望,临到绝境却只想对他说句抱歉。韩昼闻言摇头,稍稍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道:“不要多想,我们先想法子拖一拖时间。我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再忍一忍,等他们找到这里……”   可是这里又是哪呢?   他们不知道,外头的人恐怕也不知道。秦山芙只觉自己身心都像在热油里熬着,深知今夜恐怕无法化险为夷,注定要被屈辱地围观一场了。   “罢了。与其白白给了旁人,不如交付与你……”   这句絮絮耳语,却如响雷震在韩昼嗡嗡作响的耳边。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泪眼,体内的热意如火一般舔舐着他的理智,险些就击溃了他的自制力。   他重新闭起眼,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用濡湿的额头抵上她的,恳求似地叹息:“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   秦山芙绝望地闭上眼,他滚烫的手温柔地替她抹去眼角的泪,“这次幸好是我来了,如果是其他人……”   他再也说不下去,而纱幔之外的洋人开始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床边握刀的人二话不说抬手就往韩昼的肩头扎了一刀,韩昼一个闷哼,鲜血顿时浸透了肩上的布料。   “韩公子!”   秦山芙大惊失色,失声叫了出来。许是心急太过,她竟抬起了胳膊,下意识就抱住了他满是冷汗的后背。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出,鲜血腥甜的气味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吓得浑身发抖,生怕旁边的人起了狂性再刺他一刀,于是试图解自己领口的盘扣,想干脆眼一闭从了这些人,总好过不明不白连累他死在这个地方。   可是她的手却被他死死攥住。韩昼双唇惨白,额间细汗密布,却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身旁拿刀的人自然没有放过他的动作,见他挨了一刀还是不从,当即又抬起手准备再扎他一刀。帐子外的女郎看得分明,嬉笑道:“这位郎君怎的如此迂腐?你若死了,岂不是只能让别人疼爱你娘子了?”   韩昼听得此话,眼里瞬间布满杀意。   紧接着帐子背后一个高高大大的洋人嘟囔着起身向他们走来,正当他们绝望之时,忽然屋子的门被人狠狠踹开。   一阵冷风灌进,屋内缱绻暧昧的香气霎时一散而空,只见一众带刀侍卫二话不说就冲进来将在场洋人扭在原地,那几个方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窜,屋内一时乱成一锅粥,尖叫怒骂不绝于耳。   立在一边的翻译没想到有人竟敢在洋人的地盘如此放肆,愣了一瞬当机立断拔腿就跑。他原想趁着人多眼杂凑着混乱悄声溜出去,不想刚跨过门槛就被不知哪冒出来的冷剑一刀砍了脚脖子,登时血溅三尺,滚在血泊里惨叫不绝。 第69章 前夕   那晚窦近台的人和韩昼的人在嘉利行附近不期而遇。   韩昼的人在闯进月老庙后发现没了人, 当即四下搜寻,便铺开找人,直到摸进了嘉利行。而窦近台的人则是奉晋王之命捉拿陷害淳记的伙计, 两股人稍一接头便意识到里头还有更要命的事,一阵刨根究底的搜寻之后, 终于在嘉利行后头的一处隐蔽的院子内, 找到了秦山芙和韩昼。   韩昼被自己的人带去包扎伤口, 秦山芙则被窦近台接走。今夜窦近台原打算在抓获嘉利行的伙计后便请秦山芙到府上一叙,没成想竟撞见了嘉利行更大的丑事,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便将秦山芙先送到自己府上调整休养。   然而这却害苦了秦山芙。   那股邪药的劲还没过,她身体又虚又躁,压制着自己才不至于当众出丑。窦近台命人将她放在她先前的房间里,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可依然被体内的燥热磨得翻来覆去。   正当她难受不已的时候,一个人却连门也不敲就进了屋,站在昏暗的灯火之间静默无言。   秦山芙费劲望去,只见高庭衍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定定瞧着她。他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她更觉难堪不已,又将锦被裹紧了些。   “殿下恕罪, 眼下我身体不适,待明天缓过劲后再与殿下细说今日之事, 殿下请回吧。”   开口就是逐客令, 秦山芙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他周旋。可高庭衍闻言却轻笑一声,不仅不退出去,反而上前坐在她的床边, 用手拨开她额前濡湿的一缕头发。   “听说,你中了些邪性的药,是么?”   秦山芙别过头去,不愿多言:“谢殿下关心。”   她试图离他远一些,可不料这番态度却惹得高庭衍极其不悦,一把拉过她将手撑在她两侧,巨大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住她。   “方才韩游远对你便是如此么?”   秦山芙骇然,她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他放着那么多的要事不问,偏偏问了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事情。   然而秦山芙已是精疲力竭,她也不再遮掩她的不悦,冷声回道:“殿下问这个是何意?难不成也想学那些洋人趁人之危,强迫于人么?”   许是今夜死里逃生,秦山芙在这一刻忽然看淡生死,无所谓了。她知道将他与洋人相提并论绝对是触他逆鳞找死的话,可她还是口无遮拦地说了,果不其然,头顶的男人脸色一变,沉郁的双眼凌厉起来,十足的压迫感。   可秦山芙依然不怕死地直视着他,两人对视许久,却是高庭衍先败下阵来,起身离去了。   “谅你今夜受惊神志不清,本王便饶你一回。”   他沉声警告,行至门边又停下,看着虚弱的她轻笑一声:“本王要什么人,用不着趁人之危。”   说罢便甩袖离去了。   秦山芙闻言只当没听到,翻身向内默默忍受着煎熬,不多时便也睡去了。   月老庙的这一通折腾,让秦山芙元气大伤。前前后后被下了两回药,她足足休养了三两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这天她喝了调理身体的药,刚漱完口,窦近台就叫人请她了。她整顿一下跟着人往前厅去,发现里头坐着高庭衍和窦近台,还有多日不见的韩昼。   韩昼一见她便站了起来。   两人对望一瞬,竟同时感到了一丝不自然。   那日共同涉险,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只是韩昼事后回想自己还是举动越界,生怕她恼了他。   然而秦山芙压根没那么多想法,只惦记着他的肩伤,忙走到他跟前打量他的右肩,关切道:“伤可好了?”   韩昼没想到她一来就问他,下意识看了眼晋王,又细细打量着她,心里熨帖不已:“伤口缝了针,就等着拆线了。……你呢?”   “我……”   忽然一声突兀的响声打断了秦山芙的话,众人寻声望去,见是高庭衍重重合起茶碗盖,脸色不虞。   窦近台见状笑着打掩护:“今日有要事相商,咱们还是先说正经事,旁的琐事,待空了再叙不迟。”   听窦近台这么说,秦山芙自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又匆匆觑了一眼脸色沉郁的高庭衍,觉得还是不要再惹他比较好。   虽然那晚她不要命地冒犯他,可等她身体恢复后,理智也跟着回笼。   高庭衍毕竟是皇子,是王爷,她何苦要给自己找不自在?于是当下也乖顺不已,低眉顺眼道:“那便听窦大人的,先说正事吧。”   窦近台一边请她落座,一边道:“上回姑娘来信与我说月老庙有诡异之事,当时窦某被淳记的事情缠住,没太放在心上,这才让姑娘和韩公子深陷险境,窦某这厢先给二位赔个不是。”   说罢便对着秦山芙和韩昼深深一揖,韩昼赶忙回礼:“好在窦大人的人手及时赶到,总归是有惊无险。”   窦近台笑笑。当时他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在嘉利行里头,还是韩昼的人告诉他的。   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也没有深究的必要,窦近台继续道:“二位吉人自有天相,据窦某所知,二位可能是头一回全须全尾地从那魔窟里出来的。”   秦山芙一听这话便知道窦近台查到东西了,忙问:“窦大人都查到了些什么?”   “我顺着姑娘给的线索,将近五年在官府登记的新人摸排了一遍,挑出些家境不太好的着人敲门去问,还真有不少婚前拜了月老庙后出事的夫妇。有些女子自尽了,有些则忍一时继续拜堂成亲了,但我们稍一提及月老庙,那些女子便大惊失色,半点不想提及。”   秦山芙默然。   她亲自经过一遭才能体会,在那种情况下,男人被洋人拿刀逼着行事,女子则浑身动弹不得,只得哀屈受辱,帐子里心如死灰,可帐子外却哄然叫好,甚至那屋子里燃着那种香,到后面那群豺狼会不会耐不住也凑上去……她不敢想。   秦山芙不愿再想,稳了稳心神,道:“所以说……至少长达五年,不断有贫苦人家的男女去了那月老庙,再被里头的道士相中,引至耳室迷晕,拉到嘉利行供洋人寻欢作乐?”   “正是如此。”   韩昼皱眉思索,“可是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挑定了亲的下手?”   秦山芙答道:“我猜,是为了不想将事情闹大吧。”   见三人望着她等她解释,秦山芙继续道:“整个事件,虽然男方也被胁迫,但最终受害最深的还是女子一方,如此一来,女子便是善后的关键。倘若是没有亲事的寻常男女,这么一番下来,女子便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失身于外人,必定无法接受,迟早闹个天翻地覆;而倘若男女已定了亲,任谁都会劝女子想开些,横竖是自己的夫君,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也就是说,定了亲的女子遭了未婚夫强迫,不仅身旁的人会劝她息事宁人,她们自己也能安慰自己,不再闹得鱼死网破。”   秦山芙点头:“正是如此。但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做那些事,也有些自己死活看不开的,因而寻了短见。”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窦近台冷嗤一声:“这群洋人到底是什么癖好!真够下作的!”   高庭衍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虽面上平静,可眼底却压抑着风暴,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这群番夷,占我大宪的地,夺我大宪的财,手中握着数条国之命脉,视王法为无物,肆意妄为,如今却还如此糟蹋我大宪的子民……”   高庭衍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这次这事洋人被抓现行,倘若能就此定罪,破了刑律不上洋人的旧例,再借此重创太子一系,便是铲除这些祸根的关键一步。   他蓦地抬眼盯住秦山芙:“秦讼师,这起案子持续至今少说五年,受害男女不计其数,恶劣至此,实难饶恕。既然洋人是罪魁祸首,倘若京兆尹府敢审这起大案,你可有办法让洋人认罪伏法?”   秦山芙想了一会,点头道:“有办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是随意调戏良家子都是可杖刑的罪过,遑论这般令人发指的行径。只要殿下将案子捅开了去审,我定当竭尽所能,让首恶认罪伏诛!” 第70章 走过场   洋人的这起大案最终还是落在了高庭衍手里。   人人皆知, 与一贯顺着洋人的太子殿下不同,晋王殿下却恨洋人入骨,是朝中的强硬派。从前几次洋人都是躲在后头惹是生非, 每每到要追责的时候便将自己洗刷干净,如今那淫窟被窦近台捣毁, 洋人自己也被抓了现行, 晋王扣下他们自然没有放他们走的道理, 甚至打听都不让打听。   可是洋人被抓,今年给太后修万寿宫的钱就更没了指望,拿不着钱, 太子比洋人还着急。偏偏晋王那头软硬不吃,以至于一回高明衍无法,试图在某次朝会上当众向高庭衍施压,向他陈明扣押洋人的严重后果,逼着要他放人。   “洋人虽非我族类,可在这里这么多年,发展贸易经济,开办商行,每年也给国库上贡不少税银, 给百姓也减了不少负担。洋人不求一官半职,只求个和气生财, 晋王如此作为,绝不是与洋人打交道的方式, 更失了我们作为主人家的礼数。哪有主人家如此怠慢冒犯客人的道理?”   朝堂之上众人噤声, 谁也不敢掺和到这么敏感的话题里去。   然而太子来势汹汹,高庭衍却不以为意,语气平缓, 但话里也丝毫不让:“俗话说客随主便,洋人既是客,那便要依我朝的规矩行事。我朝的规矩明明白白在大宪律里写着,犯哪一条,定什么罪,清楚得很。”   太子一听这话就沉不住气了。难不成高庭衍这次扣押洋人不止是下马威,而是动真格?!   “晋王可别做下糊涂事。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洋人也有洋人的法子,倘若行事太过,再逼着洋人……”   高明衍说不下去了,高庭衍却微微一笑,望向他:“逼着洋人如何?”   太子一噎,畏怯地望一眼在龙椅上默默观战却始终不置一词的承德帝,登时冷汗直流,打死也不敢将「庚午祸变」这几个字说出口。   高庭衍冷笑一声:“臣以为,太子殿下还是先顾及着自己为好。此次这起大案,洋人已为祸多年,可事情却办得滴水不漏,前有月老庙里的道士接应,后有康若滨善后,要说这后头没人遮掩……呵,实在不合常理。”   这便是挑明太子与这事脱不了干系了。   高明衍气得面皮发紫,憋了半晌,冷哼一声道:“晋王莫要含沙射影,圣上在此,有什么话还是查清楚了再回罢!”   “这是自然。纸里包不住火,真相迟早水落石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高明衍说得冷汗直流,于是再也不敢提放了洋人这茬,赶紧找了个别的事上奏,将话题岔开了。   自此,朝中谁也不敢将这事搬到台面上说。   而曹后这厢,自然也是着急的。   曹家这么些年跟洋人关系密切,倘若洋人有个什么意外,保不齐也会将曹家扯下水。可晋王此次突然出手,承德帝却不置可否,让人一时揣摸不清他的心思。好在后宫之中还有一人可求助。于是曹后这几日去太后宫里更是殷勤,终于逮到了机会,在太后面前忧心忡忡地絮叨起来。   “前些日子贾仕德大人还提起,惦记着您老人家过寿,想给您好好修整一下万寿宫,听银子都备好了,没想到……”   太后姓赵,自名门闺秀到入主中宫,再被尊为当朝唯一的太后,一辈子顺风顺水,养尊处优惯了,经的最大的事便是庚午年的宫变。可即便如此,当年宫变时她也远在避暑山庄,并未沾到丝毫血腥。   然而那件事依然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很多年来,赵太后对洋人是又怕又恨,可这么些年由曹家来回周旋,洋人除了每年给朝中上缴税银,还不时有些时兴玩意儿孝敬上来,渐渐消解了赵太后对洋人的厌恶。   洋人这么多年在国内搜刮几何,如何作奸犯科,横行市井,赵太后两眼一闭,一概不问。眼下一听曹后说晋王得罪了洋人,又听说晋王想往大了闹,赵太后立刻就沉了脸,等曹后一走,便让人将晋王叫到面前训斥起来。   “洋人毕竟不是国内小民,就是犯下天大的事,怎能不知变通地就将人押在牢内?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庭衍自小与赵太后不亲近,也知道太后在洋人跟前是软骨头,争辩无用,只垂首听训。赵太后见他低眉顺目,自觉得了意,越发训得狠了。   “洋人没受过咱们的教化,可人家也有人家办事的规矩,便是行事有些差池,咱们也得多担待些。洋人不是好欺负的,你若对他们不客气,他们便也对咱们亮刀子,你母后当年为什么吃亏,你还不清楚吗?!早些顺了洋人的脾气,断然没有后头的惨事!”   一提到先皇后,高庭衍便瞬间气血上涌,恨得咬紧了牙。   他微微闭眼,硬是压下了怒气,声无波澜道:“皇祖母可知,洋人此番为了什么事落狱?”   这事方才曹后倒是与她说了,只是赵太后在云端过久了日子,并未觉得是多大的事:“不就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有什么好稀奇的。依哀家的意思,这种事没必要闹得满城风雨,私底下给洋人提点几句便罢了。哀家听说,他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过界,是也不是?”   高庭衍忍气吞声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太后更觉自己有理:“既是如此,那就更不值当闹这一场了。回去便将人放了吧。”   高庭衍在袖中握紧了拳,隔着珠帘看里面头发花白的老人陷在金玉堆里,慵懒富态,却头脑空空不知所谓,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烈烈地烧着。   赵太后的立场,是早摆明了的。甚至当年先皇后不惜以命相搏为朝廷挣一口气,落在太后眼里,也不过是冲动昏聩,不懂进退。   高庭衍知道与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的,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拱手一拜,和声细语道:“皇祖母思量得是。只是这案子在民间议论纷纷,百姓都等着官府给个说法,就算是放人,也得讲究个方法,万不可枉顾民意。”   赵太后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也有理,听他顺了自己的意准备放人,语气也和蔼许多,“嗯,民意也需安抚,你考虑得是。那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   高庭衍道:“孙儿以为,人倒不急着放。待孙儿安排让京兆尹升堂走个过场,将本案置于百姓面前辩白一番,让老百姓明白这起案子里洋人不是首害,由京兆尹判定这几个人无罪,再当场释放,便可让众人心服口服。”   赵太后心满意足地笑开:“如此甚好。就这样去办吧。”   高庭衍心底冷笑,可面上仍是恭敬顺服,再一弯腰拱手,便无声退下了。   *   比起前朝后宫对这起案子三缄其口,民间却对这件事议论得热火朝天。   那日洋人被扣后,高庭衍丝毫没有遮掩一下的意思,一夜之间这些洋人的丑行便传遍大街小巷,不仅如此,窦近台还听了秦山芙的建议,向民间张贴告示,募集近十年的受害人及其近亲属在升堂当日到场作证,指认罪魁。   一时之间,秦山芙的讼师馆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续几日秦山芙睁眼便询问证人做笔录,到升堂前夕粗粗一数,受害夫妇竟有百余对之多。   因京兆尹换了人,此番上任主审官的邢大人邢定中原就是刑部侍郎,本就精通律例,且是说一不二的刚直之人。刑司一域向来由晋王主事,邢定中虽不是高庭衍的心腹,但也算晋王一派的人,素来见不惯洋人耀武扬威。   因此这次升堂,邢定中不仅要开门敞开了审,还将公堂设在了菜市口的广场之上。菜市口的这个广场历来是秋决重刑犯的肃杀之地,升堂当日,京城可谓万人空巷,一时前来围观听讼的百姓围得菜市口水泄不通。   官府生怕现场秩序失控,升堂前一天便给行刑台四周竖起了三米高的竹栅栏,防止围观百姓扰乱审判秩序。   然而洋人作威作福久了,百姓一听要审洋大人,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好奇居多,纷纷扒着竹栅栏小心翼翼地巴望着,连议论也不敢大声。   “哎,官府还敢抓洋人呢?犯啥事了?”   一人愣头青似地冲旁边的人发问,旁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轻着点!别看官府抓了,指不定过一个时辰就当场放了,小心现在当了出头鸟,被洋大人记恨上吃不了兜着走!”   愣头青立马闭紧了嘴,缩回去了。   没一会,那六个洋人就被请上了公堂。这六人还是衣冠楚楚的模样,手上脚上也没带镣铐,站在人面前仍一脸倨傲,可见这几日没受什么罪。   洋人一露面,围观的百姓就噤声了。紧接着一个身穿低品阶官袍的小吏跑了上去,先与这几个洋人一一拱手见礼,然后又挥手招上来几个衙役,竟殷勤地搬来了六把椅子。而那几个洋人连正眼也不瞧,竟就端端地坐下了,惹得围观的百姓大惊小怪。   “那上面的是什么人?”愣头青问。   “是刘通判,之前康老爷在的时候就在了。”   “怪不得这幅巴结样……”   另一边一个人无趣地撇嘴:“嘁,还以为换了个青天大老爷能对洋人硬气些,结果还是这副怂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六个洋鬼子是来监审的呢!”   “嘘!嘘!”小胡子男人又比划着让说话的人闭嘴:“既知这几个人官府动不得,还不关紧你那不把门的嘴!”   “呸!你是洋人的孙子不成,连老子说什么话你都要管!”说话这小伙倒是个有脾气的,啐了小胡子一口,反倒让对方闭了嘴。   这位耿直的小伙瞬间没了趣味,心道这回的热闹也无甚好瞧的,还不如回家睡个大觉,指不定梦里自己能化身勇士,还能上去锤洋人一顿。   他正要转身离去,身为主审官的邢定中来了。与他一并前来的还有窦近台还有一些其他官老爷,邢定中和窦近台往下一看便愣住,当即大怒。   “这下面是受审的公堂,哪来的椅子?!”   方才指挥着手下人搬椅子的刘通判被这一声呵得愣住。   他早前得了消息,说是今天这升堂不过是个过场,等审完后就将洋人放了。刘通判惯会做顺水人情,一听这话,自然不敢将洋人当寻常犯人对待。他堆着笑脸解释:“邢大人,这是给洋大人备下的。您放心,只有洋大人有椅子,跟着洋大人受审的那个翻译可没这待遇。”   邢定中听得此言,更是怒火中烧,喝道:“此处没有姓洋的大人,谁给你的胆子做这种多余的事!受审的嫌犯历来须得戴着枷锁跪在堂下听候发落,哪来的规矩还要给罪犯设座,你昏了头不成!”   刘通判被狠狠一通数落,脸色惨白一片。   他原以为邢定中也想给洋人卖个好,依着当年康大人给洋人设座的旧例,给洋人些体面,没想到这邢定中竟然完全没这意思,不由慌了神:“可是……先前康大人――”   邢定中怒道:“本官姓邢,不姓康!”   刘通判再无二话,忙转过身跟坐在椅子上的洋人们赔笑脸,请他们起来。可洋人依旧坐在椅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无动于衷,倒急得刘通判一脑门的汗。眼见邢定中脸色越来越阴沉,正巧那个被砍断了脚脖子的翻译此刻也被人押了过来跪在地上,刘通判忙扯过他道:“你快跟这些人说说,这椅子坐不得,现在主事的老爷可不是康老爷那般好说话的!”   翻译这几日被脚上的伤折磨得没了人样,好不容易听说此次有惊无险才撑起了一口气,又听刘通判这么一说,不由急道:“不是说这次就走个过场?”   “谁跟你传的这种话!”刘通判恨不得堵他的嘴,瞥一眼旁边又压低声音道:“就算是走过场,你们也不要太过分,百姓都在外头看着呢!”   翻译终于领悟。既是走场面,那场面就得过得去,邢定中给他们里子,那他们也得给邢定中面子,否则偏心太过,最后的判决也必定无法服众。翻译用膝盖挪到洋人跟前好一通解释,这才劝着这些洋老爷们站了起来,撤了椅子。   刘通判见状终于舒了一口气,一刻也不愿多待,连忙随椅子撤出邢定中视线,再也不敢冒头。   而刘通判前脚走人,后脚秦山芙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上了宽阔的台面。   此番她不是一个人,除了韩昼,身后还有一群头戴白巾,怀抱牌位的男女老少,都在下面站着。牌位上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受了害寻短见的女子。随她一并到公堂之上的,则是苏绣娘和苏绣娘的准女婿。   其实早先秦山芙也犹豫过,此番她是否作为受害人出面,自己替自己去公堂之上讨个公道。然而每每人说及自己的遭遇,难免会被人质疑真实性,少不得被人诟病她的说辞是添油加醋,反倒让人信不真切。于是,秦山芙一早便请托郑大娘请了苏绣娘,自己作为苏绣娘的讼师,以苏绣娘女儿芸儿姑娘的遭遇为引子,落实洋人的罪行。   苏绣娘那日一听有人要给芸儿讨回公道,半点推辞也没有,一口应承下来。芸儿的未婚夫婿陈二郎也闻声赶来,说他也愿意当众揭露那天发生的事情,颇有担当。   两人在此之前从未与官府打交道,又是头一回站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免有些局促。再一看对面,那几个洋人站在一旁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与另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相谈甚欢,仿佛今日前来像是参加某个事不关己的集会,根本不像是受审的。   陈二郎望着那头心里越发没底,问秦山芙:“秦姑娘,那个跟洋人说话的年轻公子,是什么人?”   秦山芙看一眼,心里并不意外,只笑着安抚他道:“他是洋人那边的讼师,替洋人说话的。我曾与他交过手,不必怕他。”   陈二郎忙点头,“我自是信得过姑娘的。”   秦山芙冲他笑笑,没说话了。此次她自己也差点成为受害人之一,就算不为别的,也该给自己挣口气才是。   对面的黄景生依旧文质彬彬,与洋人交代完要事,便转身朝她走来,一到跟前便深深对她一揖。   “秦姑娘,真是对不住,方才我与贾大人他们一聊才知道,那晚实在是底下的人狗眼不识泰山,错抓了人,属实是误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容我先代洋大人们给你赔个不是。”   秦山芙面无表情地看他做戏,不冷不热道:“黄讼师,今日要争的可不是我的事。此案另有苦主在场,要赔罪,先问问我身后的和场子外面那些抱牌位的答不答应吧。”   黄景生一听这话就知道秦山芙是不肯罢休了,于是也敛了些许笑意,叹道:“秦姑娘这就没意思了。此刻收手,姑娘或许还有可能跟洋人这面搭条线,结个善缘,以后多的是风光的日子,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呢。”   秦山芙简直要笑出声:“黄讼师,洋人算是什么东西,谁稀罕与他们结善缘?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作恶多端都不怕遭天谴,我又怕什么?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各为其主,有什么话,便在公堂之上再辩吧!”   黄景生见她坚决至此,心中只道不妙。   他深知秦山芙是个难缠的,原想让她稍稍放过一马,别穷追猛打太过,好歹给主审官一个开脱洋人空间和由头。可是如今看来,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第71章 斩立决   黄景生还待说什么, 不想升堂的时间一到,上头的邢定中便一拍惊堂木,开始正式审理了。   此处虽不是室内, 可此地历来是监斩行刑之处,为挡煞气, 四周围着一圈光滑的高墙, 竟有回声之用, 惊堂木一拍,肃杀的脆响便响彻整个高台。围观的百姓不约而同噤声,一时场内静默一片。   “近日有一起疑案递到了本官案头, 因受害者众多,并非孤案,本官便放在这里一起审理。”邢定中指着秦山芙道:“你们既是苦主,便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   “是。”秦山芙福了福身子,将苏绣娘让出来:“本案苦主甚多,但案情类似,便以苏绣娘一家的遭遇为例。本案真正的苦主是苏绣娘的女儿芸儿,事情须得从芸儿定亲开始说起。一年前,芸儿姑娘与陈家二郎定了亲, 从去年到今年,六礼过了五礼, 就差迎亲拜堂。半个月前,芸儿与陈二郎听说西锦乡的月老庙灵验, 便一起去拜, 结果这一去就遭了惨事。”   邢定中问:“什么惨事?”   “大人,后头的事情,我来说吧。”   陈二郎鼓足勇气站了出来, 见秦山芙对他点点头,便壮了胆子继续道:“我与芸儿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定了亲事后我们比谁都高兴,不仅盼着这辈子白头偕老,还盼着下一世继续做一对恩爱夫妻。听人说西锦乡那里的月老灵验,我俩就约好去那里拜上一拜,求个美满长久。然而,我们去了那庙后却遭了害,那庙里有个老道,引我们进屋后便放迷药迷晕了我们。”   秦山芙引着他继续说下去:“迷晕之后呢?”   陈二郎忆及往事,不由握紧拳咬牙道:“迷晕之后,我和芸儿就被带到一个极漂亮的地方,屋内还燃着那种……那种香,芸儿被下药不能动,而我……我……”   陈二郎难以启齿,而一旁的黄景生却抓到破绽,马上接口道:“而你,因对芸儿姑娘心爱已久,借着这股药劲,顺水推舟与她做了真夫妻,可是如此?!”   陈二郎惊惶地望向黄景生,正要开口,黄景生却转头嗤笑道:“不过是寻常男欢女爱,陈相公这番表态,倒像是遭了强迫似的。你与芸儿姑娘原本就是定了亲的一对,既是夫妻敦伦,属实犯不上将这种事摆在这里说。”   秦山芙一下就听出黄景生在混淆视听,当即冷笑:“好一个男欢女爱,夫妻敦伦。他们二人有肌肤之亲不假,可也得看当时他们二人是否愿意成事!――陈相公,你且说来,当时屋内除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人在场?!”   陈二郎立刻手指洋人:“有洋人!有好几个!其他几个我看不分明,但中间这个,他鼻梁骨像是断了的,跟旁人不一样,我记得最清楚!”   陈二郎所指,正是贾仕德。   黄景生下意识要反驳,秦山芙截住他的话,马上又问陈二郎:“除了洋人,还有什么人?”   陈二郎又指着跪在地上的翻译:“还有这个狗腿子!给洋人当传声筒!”   “还有呢?当时在床边,没有谁用凶器逼着你?”   陈二郎倒是一惊,没想到她竟知道这种细节,想起当日屈辱的场景,也顾不上脸面,忍不住大哭出声:“有,还有几个提刀的逼着我,说如果我不就范,就一刀捅了我,让旁人上来糟蹋芸儿!”   四周的人一听这话便炸了锅。   自古都是恶人拿刀逼女子就范,而这案子里却是逼男子作恶,此番作为,当真闻所未闻。   黄景生只当没有听见周遭的议论,盯着陈二郎问道:“有人逼你,你便就范了?”   陈二郎低下头不敢应答,黄景生步步紧逼:“陈二!我问你,你是不是就真的碰了芸姑娘?!”   陈二郎憋了一阵,吼道:“是!有人拿刀逼着,我又能怎么办!”   黄景生却哈哈笑道:“陈二,你莫要装腔作势了!”   黄景生笑得开怀,可神情语气却是遮掩不住的鄙夷,“那场子本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就算真有人拿刀相逼,那也只是装装样子,根本不可能伤人。你说你被刀逼着遭了胁迫,可你照样起了兴,依旧与女子缠绵云雨,况且那女子正是你的心上人,你如何向众人保证,那时你一点私心、一点自愿也没有?!只怕你一早就想与芸姑娘成事,那日正如了你的意罢!”   陈二郎听到这种话,整张脸都憋红了,瞠目欲裂,又羞又恨。   秦山芙生怕他做出冲动之事,忙挡在他前面,与黄景生针锋相对:“好一番禽兽不如的言论,黄讼师,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黄景生意味深长道,“我说错了?秦姑娘,你一未出阁的女子,怎知我所说不是实情?听说你也有过此等遭遇,那时你身上的男人有没有碰你,你不是再清楚不过?”   这便是当众揭短,羞辱人了。   韩昼在底下气得发抖,那夜如何屈辱,哪个女子都不愿提及,更何况在这种场合下与人掰开了细说。   这姓黄的说理说不过,便企图用这件事让秦山芙自乱阵脚。然而秦山芙何尝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闻言只冷哼一声,不气不恼,只冷静道:“黄讼师,眼下苦主是芸儿和陈相公,不是我,你休要扯些有的没的。纵使有男子意志□□,把持住自己,那也是少数中的极个别,想必换作是你,你也只会屈从。   “且不说那屋里燃着助兴的药香,寻常男女被那种东西熏着有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香已被我们收缴,黄讼师不信,大可以一试。再者,就算陈二自己不怕死,可那屋子里还有其他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若宁死不屈当真一死了之,那么谁来保护芸姑娘?洋人不惜用药激他,还拿刀逼他,陈二根本没的选择,难道这还不叫胁迫吗?!”   黄景生闻言却低头笑了起来,笑过一阵,对秦山芙不怀好意道:“秦姑娘,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可你知道,为何这几位洋大人喜欢看人洞房?”   秦山芙厌恶地皱眉:“怪癖而已,还需问为什么么?”   黄景生道:“那是自然!解了这个问题,你便知道陈二所言的威胁,压根就不存在!”   秦山芙愣住,黄景生继续道:“这几位洋大人信洋教,洋教禁欲,这几位自小就喝了药,早就将自己整个身心都献给了他们信奉的神,陈二说他们会强迫芸姑娘,真真是多虑!不信秦姑娘尽可打听,这么些年,有谁家的姑娘是被这几位洋大人碰过的?没有!因为根本就不可能!”   秦山芙骇然不已。   这几个洋人,竟然不是正常的男人?!   黄景生逮住她发愣的空隙,朝邢大人拱手道:“邢大人,秦姑娘今日言之凿凿,无非是想说是洋人强迫了这些姑娘失身于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女子虽与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但与她们发生关系的,是她们的未婚夫,不是旁人,反正迟早要洞房花烛,又怎能算是强迫?”   邢定中竟一时被黄景生绕了进去,秦山芙一见他皱眉,忙反驳道:“邢大人,黄讼师的话全无道理,不可采信。别说是未婚夫婿,就算是过了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只要在女子不愿意的情况下与其成事,都算是□□。到底是红绡帐里的私密事,哪个女子愿意被人围观?否则为何那么多的女子会像芸姑娘一样寻短见?无非就是不愿意,自觉丢尽了人!”   黄景生也不寸步不让:“好,就算是这些姑娘不愿意,但与她们成事的却是她们的未婚夫,就算□□,也是她们的未婚夫做了禽兽之事,洋人只是在一旁看着,与他们又有何干?洋人对女子向来无欲无求,即便他们有心强迫女子,却也是有心无力,无论怎么看,这事都赖不到洋人头上!”   秦山芙见他如此理直气壮,不由摇头笑叹,“黄景生,你可真是洋人豢养的好狗啊!”   “你!”黄景生被她突如其来的挖苦激得一愣,沉了脸色警告:“秦姑娘,我敬你是同行,劝你说话小心些,可别失了体面!”   “体面?你还有脸跟我说体面?!”   秦山芙抬手指向他背后的洋人,控诉道:“这群洋人,虽自己不举不能,嘴上念着教义,心里全是下作的淫意,自己无法行事,便拿刀逼着其他男人满足他们的邪欲,竟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送他们一场洞房花烛,真真虚伪又恶心!”   “秦姑娘,你慎言!”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实情,有什么慎言的?!陈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被药熏着、被刀逼着的时候便已经没了选择,彼时情境之下,他就是洋人手里的工具。倘若他日你黄景生拿刀杀人,被缉拿归案后难道还能狡辩说人是刀杀的,不是你干的?你若想不明白这个理儿,便让旁边的百姓听一听,评一评,到底是那把刀罪过更大,还是持刀的人罪过更大!”   周遭百姓一听,纷纷喊着回道:“自然是持刀人!”   黄景生一听百姓纷纷倒向她,急道:“秦山芙!你莫要煽动民意!”   “民意岂是我说煽动便煽动的?不过是大家都认这个最简单的道理罢了!”   秦山芙转向邢定中,正色道:“邢大人,本案谁是罪魁,已经一清二楚。这几个洋人数年来早已成了一个犯罪团伙,他们挑唆月老庙里的道士下药绑架,逼着男人强迫自己的未婚妻当众献身,使未婚男女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已然构成强/奸罪的间接正犯,致使多名女子受辱自尽,情节令人发指,简直禽兽不如。依大宪律,奸占良家妻女者,死罪难免,又因此恶连绵数年,牵涉百人不止,这些洋人不死不足以平民愤,还望大人给天理一个公道,告慰那些屈死女子之灵!”   话音刚落,那些早就集结在外的苦主们齐齐下跪,这些人有些头戴白巾,抱着那些死去女子的牌位,哭声震天。围观的百姓早在听到台上辩论时便压抑不住愤怒,眼下又听着哭声,只觉心头更是愤恨难当,咒骂一片。   “我们平日里尊着洋人,敬着洋人,见着他们绕着走;他们来占地,我们忍了,来砸店抢生意,我们也忍了,可如今他们竟得寸进尺,还要辱我妻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不知是谁忽然站起来怒吼一声,痛斥洋人:“倘若今日官府不诛,我们便自己动手,宰了这群祸国殃民的狗贼!”   此声一出,竟然一呼百应,外头凑上堆的百姓全都叫骂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后头的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听是要杀洋人,马上连声道好,整个菜市口群情激愤,吓得台子上的洋人失了镇定,忙围着跪在地上的翻译问他外面的人到底在喊什么。   这场面无疑也震慑了邢定中。   邢定中来这之前,晋王给他吃了定心丸,要他公正审,如实审,对事不对人。底下的洋人本就是抓了现行的,那翻译又是个经不住拷打的,三两下早吐了个干净,而且又有秦山芙一早递上来的受害者陈述,洋人有罪,简直是人证物证如山,是铁一般的事实。   然而洋人有罪,可定什么罪,邢定中却是吃不准的。   他也是刚才才知道这几个洋人不能人道,既如此,这罪名便更难拟了。他原想先给洋人定个戏辱良家子的罪过,将他们关进地牢与上面的人沟通一二,毕竟眼下这六个人可不是寻常喽,那是连太子殿下都要给几分颜面的洋老板。   然而这底下的女讼师却也反驳得甚是有理。   拿刀杀人,有罪的是拿刀的人,而不是刀。底下民意鼎沸,呼声堪称排山倒海,局势隐隐在失控边缘。邢定中略一思量,狠下心下了决断,当即重重一拍惊堂木,指着洋人怒斥:   “你六人虽非我族类,但在我大宪已数十年,所食粟米,穿戴罗锦,均由我大宪子民辛苦供奉。然,你六人却天良丧尽,恩将仇报,不仅不回馈我大宪子民分毫,反而以他人为筏,行强占民女之恶,实难饶恕。贾仕德诸人听判!”   黄景生闻言大惊失色,大喊道:“邢大人三思!刑律不上洋人,这可是多少年来的老规矩了!”   黄景生不提这茬倒好,这话却正正好好戳在邢定中的心窝子上,邢定中当即呵斥回去:“什么规矩?你且问问外头的百姓,认不认你说的这规矩!”   黄景生被这一声吼得忙低了头。他哪敢问。因他替洋人说话,外头的人望着他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他今日还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两说!   被黄景生方才的话一激,邢定中更是下定了决心这次要好好惩治洋人一番,于是干脆利落地将令签扔下:“洋人强占民女,毁人姻缘,牵涉百人,为害多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依大宪律例,当判斩立决!刽子手安在?”   这下连秦山芙都震惊了,她想过这些洋人跑不了,但万万没想到会斩立决。   除了她,旁人更是没有想到邢定中竟有如此大的魄力。此番升堂能给洋人当场定罪都是旷古奇闻,谁又想到还能马上问斩,因此哪来的刽子手?忽然,窦近台站起身,对邢定中抱拳道:“刽子手也没砍过洋人的头,怕做不好这差事。既然洋大人金贵,便由我窦某送他们上路!”   邢定中愣一下,恍然意会了窦近台的举动,“好!那便有劳窦大人!”   窦近台愿意亲自动手,这就意味着晋王也同意对这些洋人斩立决,他日有人追究邢定中的责任,天大的事,就由晋王和窦近台兜着。   窦近台不再多言,一记眼神过去,自己带来的兵士便手脚麻利地冲上去将洋人一个个捆成粽子,像拖一头生猪一样拖到刑台边缘。这些洋人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疯了似地挣扎,可身上的绳子捆得甚是结实,腰一使劲便整个人滚在地上,像条虫子似地扭动,又被后面的人一把提起来,往膝盖窝狠狠踹了一脚,瞬间鬼哭狼嚎。   窦近台丝毫不为所动,豁然出刀,一瞬寒光过后,一颗人头便滚落一旁。   众人见此场景,瞬间爆发更大的叫好声。秦山芙头一回亲眼见杀人场景,也不觉周身森寒泛起,毛骨悚然。   窦近台砍了一个,两步上前又落一人人头。排在后边等死的那几个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窦近台像收西瓜似地一口气砍落五颗脑袋,正要举刀,忽听一人爆喝道:“快给我住手!” 第72章 淳记   一道声音从监斩台的方向而来, 来人是一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威风凛凛,颇有气势, 踏着如风的步子走到窦近台面前,抱拳一礼。   “窦大人, 罢手吧。太子有令, 贾仕德身上还担着其他要事, 可不能就这么砍了。”   窦近台微微蹙眉,手中的刀依然点在贾仕德的脖子上,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想必是天大的差事, 要不然怎能劳动曹国公您亲自传令?”   来人正是曹国公曹凛,是曹后的生父,也是当今太子的外祖父。   曹凛微一勾唇,话里颇有些威胁的意味:“既是太子的意思,我传话也是分内之事。只是贾仕德在洋人中份量不小,曹某还是请窦大人三思,别被外面的人拱得头脑发热,做下无可挽回的事来。”   窦近台沉了脸,不再作声。   好不容易贾仕德落在他刀下, 又怎能就这样轻易放过?正在这时,一个人跑来他身边对他耳语几句, 窦近台听罢,轻叹一声便收了刀。   “既是太子殿下要留人, 在下也不敢违逆。”   “多谢窦大人。”   曹凛虽在道谢承情, 可神色分明是得意。他代太子发话,谁敢不要命地拦他?曹凛一挥手,马上便上来两个人将软成面条似的贾仕德提溜走。   窦近台虽心底不悦, 但也不拦,曹凛不欲多言,转身就走,黄景生也贼不溜秋见状也赶紧跟着曹凛一并溜了,只留百姓面面相觑。   有人反应过来了,高声呼和要官府给个说法。   “那人怎么走了?!他不是还被指认过吗?”   “是啊,都是一齐被判了罪的,怎的另外五个砍了,这个被放回去了?”   也不知人群里是谁喊了一句:“没戏喽!你们没看来人是谁?传的是谁的口谕?那可是曹国公,是太子要留人!别闹了,都散了吧!”   这句话说得拱火,百姓哪里肯依,仍一浪高过一浪要求将贾仕德带出来杀头。窦近台听在耳里,却一个字也不解释,径自走到秦山芙身边,准备带她离开。   秦山芙拉住他问:“就这样走了?民意沸腾至此,难道不给个解释?”   窦近台摇头:“既是太子要放人,合该太子那头去想办法解释安抚。殿下这里还有另一件要事要请托姑娘,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窦近台神色急迫,秦山芙不再废话,连忙跟着他绕到后面,两人一起上了车。   窦近台道:“今日辛苦你了,稍等还有一件案子需要姑娘出马。”   秦山芙刚从上一个案子上下来一口气还没喘匀,没想到还有一个案子等着她,惊道:“什么案子?”   “淳记的案子。”窦近台又压低了些声音道:“淳记的案子人证物证都齐全了,这案子的首害是嘉利行,那天晚上我们也将嘉利行封了。只是……出了点岔子。”   “什么?”   “上回跟姑娘说,有人贴淳记的标卖假茶,可是我们这两天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个标虽然跟淳记长得极像,然而上头写得并不是「淳记」。”   “那是什么?”   “「昙恰埂!   秦山芙一时没明白,窦近台给她写了一个字,长得跟「淳」字确实相像。   窦近台继续道:“我们抓了嘉利行姓何的掌柜,这个人现在被我们扣着,矢口否认他毁淳记商誉,说他卖的是自己的茶,跟淳记不相干。”   “他意思是,他没有卖淳记的假茶,而卖的是自己的真茶?”   “没错。而且我们查到些蛛丝马迹,发现他跟太子有关系,但没实证,只能从口供入手。”窦近台叹一声,“可是这个人嘴巴很紧,眼下只说自己是做寻常生意。那些刑讯逼供的手段我们没法用到他身上,免得他的供词有瑕疵,不好面圣。所以我们准备让淳记自己去讨公道,姑娘作为淳记的讼师,替他们辩上一辩,给那姓何的一些压力,让他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吐出来,也尽可能让供词显得可信些。”   秦山芙点头:“我尽力一试吧。……这案子在哪里审?”   “在京兆尹府。我已命淳记的二掌柜去敲鸣冤鼓了,方才邢大人神色匆忙,应该就是赶去府衙审这桩案子的。”   秦山芙吃惊道:“怎的如此匆忙?就不能搁明日?”   窦近台歉疚道:“姑娘见谅。晋王殿下的意思是,今日既斩了洋人,最好趁热打铁,将相关案子一并都审了,免得夜长梦多。”   晋王依旧是压榨人不手软的甲方作风,秦山芙一阵心累,也有些同情邢定中了。菜市口跟前的案子才落定,自己府堂门口又有人击鼓,“邢大人这一天可真够折腾的。”   “姑娘也辛苦。”   秦山芙笑道:“好说。窦大人可带着案卷?我先看看咱们有什么底牌,想想一会怎么对峙。”   窦近台忙将一包卷宗抱到秦山芙面前,秦山芙便在车内晕晕乎乎地看了起来。   去京兆尹府需费些时辰,今日路上车马拥挤,这一路便走了有大半个时辰。此刻京城热闹非凡,街上行人也比平日多些,多是看洋人热闹看得兴起的。   秦山芙将淳记的案子简单过了一遍,仔细又听了一会车外的动静,问窦近台:“今日洋人这案子,你们说杀就杀,可会有什么麻烦?”   窦近台浅笑:“麻烦自然会有。可要铲除弊病,这些都是绕不开的事,倘若姑娘一会能让姓何的招供,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方才你放走贾仕德,也是晋王殿下的意思?”   窦近台不答,“殿下自有他的成算。”   法庭之外的事,秦山芙自然也管不得了。她不再多问,又重新埋头思考眼下的案子。   又过一会,车终于到了。只见京兆尹府的门口也围了不少百姓,都是方才看洋人那案子没过瘾,被淳记二当家击鼓给引来的。   秦山芙匆匆赶往公堂,淳记二当家已在堂内,冲她恭敬一礼。另一边也是个模样富态的中年人,想必他就是嘉利行的掌柜何斯利。   上座的邢定中刚从菜市口回来,连口茶都没喝。然而这案子被晋王叮咛拖不得,只好强打起精神,拍了惊堂木准备开审。   “方才何人击鼓?”   淳记二当家跪下:“是小的击鼓。”   “所为何事?”   “小的要状告嘉利行毁我淳记商誉!”   这案子邢定中只略略听过个大概,并不知详情。只见淳记二当家言辞恳切,确像沾惹了巨大的麻烦,问道:“怎么个毁谤商誉?”   淳记二当家原想开口利落控诉,然而一急脑子反倒一片白,许多要说的全堆在喉咙里不知该先捡哪个说,一时哽住。   秦山芙见状便安抚他道:“二当家,这种拌嘴皮子的活计便由我来吧。”   淳记二当家忙退到一边,“好好好,有劳秦讼师。”   秦山芙点点头,上前两步走到正中,向邢定中福了一礼,不紧不慢地开始陈情。   “近些日子,市面上不少人声称喝了淳记的岩茶坏了肚子,甚至还有呕吐不止有中毒征兆的。我们多番查探,发现有些茶铺里卖了一种茶,其包装为红纸黑字,「淳」字在正中,与淳记的包装相仿,而里面的茶叶品质却与淳记差了十万八千里,正是这种茶让人喝坏了身子。淳记岩茶盛享百年美誉,这糟茶自然不是出自淳记。我们顺着进货渠道一排查,发现这种茶正出自何老板手中。”   秦山芙面向膀大腰圆的何斯利问道:“敢问何老板,你为何要坏淳记声誉?”   何斯利小眼睛滴溜一转,别过脸轻嗤道:“小娘子可别血口喷人。谁坏你们淳记的声誉了?我自是卖我自己的茶,关你们淳记何事?”   何斯利胖手一挥,一个跑腿的小厮麻利地将两包茶叶摆上邢定中的桌案。   何斯利转向邢定中,立刻露出讨好的笑:“邢大人,您可要明察啊。您且仔细了看两家的货,小的所卖茶叶,贴的是自己的牌子,是「昙恰梗跟他们淳记,可半点关系也没有哇!”   邢定中拿来两包茶一看,竟一下有些眼晕。这两包一个「淳记」一个「昙恰梗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但仔细辨别比划,这才确认是两个不同的字。   何斯利继续表清白:“我家卖自己的茶,跟淳记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卖自家的东西,怎就毁了他家的商誉了?是,我家是比不得他们淳记老牌子势大,也是今年才试着做岩茶,但可惜家底薄,底子差,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不尽如人意,但你们淳记总不能仗着自己是这行当里的头一家,便不让别人做这门生意吧?”   这何斯利,竟恶人先告状,嫌淳记家大业大搞垄断了!   秦山芙被他的厚脸皮给逗笑了,见他抖着一脸肥肉真情实意地装弱小可怜又无助,实在是喜感得不行。   然而再喜感,他也是对方当事人,尤其秦山芙还知道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当即便冷了脸色,回呛道:“何老板这是玩花招呢。你说你们是今年新起家的生意,那我有些问题,还待何掌柜回答一二,不知何掌柜敢不敢答。”   许是秦山芙过于镇静,何斯利凭直觉感到她不好惹,支吾半晌就是不敢应。外头有多事的百姓笑他:“这才刚升堂没一会,你就怂啦?”   嘉利行的掌柜心虚,自是引得众人一片嘘声。邢定中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岂容闲人多嘴!――何斯利,淳记的讼师有话问你,你到底敢不敢答?”   何斯利连忙堆笑点头:“大人哪的话,她问什么,我答什么,没什么不敢的。”   “既如此,就请何掌柜作答一二了。”秦山芙接口道:“第一,既是做生意取名字,汉字千千万万,为何何掌柜要给自家的岩茶取名为「昙恰梗俊   “这……”   “淳记岩茶之所以叫淳记,是取质朴敦厚之美意,敢问何掌柜,你家的「昙恰梗又是什么典故?”   第一个问题就让何斯利没嘴回。   「辍拐飧鲎殖了作姓氏,再无他意,更何况这还是个生僻姓,放眼周边,竟没一个姓「辍沟模真真让人没口解释。   “就、就随手翻了书,看到这个字有眼缘便定了。”   秦山芙笑一下,继续问:“就算是何掌柜你拍脑袋定了这么个名字……第二个问题,那为何你家要将「辍棺中吹酶「淳」字似的,字体完全一样?”   何斯利结巴道:“这两个字本身就长得像!”   秦山芙道:“字长得像不错,那为何你们「昙恰沟陌装也是红纸黑字,连包装用的牛皮纸也是同样的质地?”   何斯利被三言两语问得满头大汗,哑口无言半晌,扑通一声给邢定中跪下。   “大人,我们做生意不易,谁都知道淳记名声大,我们这刚入行的,只是想蹭一下淳记的招牌,给自家的茶带带销量,绝对没有毁淳记名声的意思啊!”   秦山芙却冷笑道:“何掌柜,你可是嘉利行的掌柜,你们嘉利行家大业大,天底下哪还有你们难做的生意?”   何斯利却赖皮到底:“我们嘉利行是开当铺的,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自是比不得你们淳记的根基!”   “何掌柜,公堂之上,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再问你,你既是做茶庄生意,你「昙恰沟牟枳和工坊又在什么地方?!”   何斯利彻底说不出话。   秦山芙继续道:“经我们查证,嘉利行名下其实有茶庄,可产出的都是绿茶和白茶,没有制作岩茶的场地和作坊。而我们顺着「昙恰寡也璧牧魍ㄇ道顺腾摸瓜一番查询,这才知道,你们卖的茶,都是从淳记的茶铺而来。敢问何掌柜,你们买茶花了多少钱?”   “我、我……”   “是按正常市价,六钱一两买入的。这里是你们的收购凭证,有双方签字画押为证。”秦山芙说罢便将契书呈给衙役,上交邢定中桌案。   “我且再问你,你们「昙恰褂质悄檬裁醇圩卖茶铺的?”   何斯利汗雨如下,支吾不言。   “是六钱一斤。这里同样有购销双方的画押契书为证。”   秦山芙将手里的证据交出去后,笑问道:“何掌柜,你们嘉利行高价买,低价卖,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若真是这样做买卖,你家确实生意艰难啊!”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挖苦,外头的人不由哄笑一片。然而秦山芙却冷肃了表情对门外人道:“诸位还觉得这事儿好笑呢。殊不知自家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里面牵着干系,被嘉利行当玩意儿看呢!”   众人一听这话便愣住,秦山芙对邢定中道:“大人,我们查证,嘉利行先从各类渠道以正常市价买进淳记岩茶,收进茶后便掺进劣等甚至发了霉的茶叶,再转手低价卖给那些多是老百姓光顾的平价茶铺,致使多人误以为饮用了淳记岩茶而导致身体不适。他们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凭空抹黑淳记,使淳记商誉大受打击,而根本不是像何掌柜说的那样在做正经生意!”   外头围观的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邢定中也陡然变了脸色,厉声质问何斯利:“这女讼师所说,可是实情?!”   何斯利讷讷不敢言,憋了半天,弱弱道:“淳记牌子不倒,旁人怎的入行呢……既是商誉受损,我们帮着澄清便罢了……”   “澄清?何掌柜说得可真轻巧啊!”   秦山芙对邢定中道:“大人,嘉利行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是毁人商誉这么简单,他们为了毁人招牌,不惜往吃食里头搀杂物,可谓不择手段。试想,今日是茶叶,那明日他们又要添什么?岂不是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如此草菅人命的做法,谋害的是千万万的生命,此等罪行,与井中投毒没有差别,当定投毒罪!”   何斯利一听投毒,整个人都吓得跳了起来:“怎的是投毒!发了霉的茶叶,能是毒吗!”   “何掌柜,不是只有砒/霜鸩酒才是毒药,但凡致人发病损伤的,都是毒!”   “这、这哪能这么论呢!那明明是茶叶!”   “那可不是寻常茶叶,而是发了霉的茶叶!倘若是身体健硕之人饮用,可能只是呕吐腹泻,无甚大碍,但如果是身体虚弱或是本身就有大病在身的人呢?你有想过吗?!”   秦山芙连番质问,掷地有声,这下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有喝了假茶遭了殃的,不禁跟着痛骂出声。   “这杀千刀的洋鬼子,根本就不把我们的命当命啊!”   “今儿为了害人给我们吃霉茶,明儿是不是为了验耗子药就往粮食里掺啊?”   “我家老母便是喝了这倒霉茶泻了三天,险些半条命进去!”   “真丫缺德,缺大德了!”   “哎,你们都谁家遭殃了?要不我们一齐去找嘉利行要些药钱?”   “何止是药钱,你们莫忘了还有个祸害没砍头给跑了!”   ……   众人指着何斯利怒骂,又谈起方才菜市口那案子,竟是越议论越愤慨,又想到嘉利行给人故意卖假茶的事,更是觉得自己被洋人当牲口对待,纷纷叫喊着要杀了这姓何的。   “我、我……”何斯利听着外头如潮水般的议论,只觉如芒刺在背,顿感大祸临头,忙跪行到邢定中脚边连连叩头。   “大人,饶命啊大人!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嘉利行是洋人的铺子,我哪敢做嘉利行的主哇,便是这要命的法子,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呀!”   秦山芙却在一旁凉凉道:“大人,何掌柜的话不可尽信。反正嘉利行的洋老板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天大的罪过,推给他们准没错。”   邢定中嗯了一声,“如此说来,既然无人担责,那由你这个掌柜的接这烂摊子,倒也合情合理。”   说着便要手拿令签,何斯利登时如浇了凉水的鸭子一样扑腾着着急起来。   “不是洋人的主意!是别的主儿让我这么干的!大人您听我一言啊!”   邢定中手一顿,面无表情道:“哦,那看来就是另有隐情了。你且说说主谋是谁,说明白了,本官便轻饶你一回。” 第73章 大局   今日注定不太平。   虽然抓获的洋人没有被尽数斩首行刑, 但给洋人定罪量刑,砍人脑袋,已是旷古奇闻, 震动朝野。   赵太后一听高庭衍手底下的窦近台一口气砍了五个洋人,当场发作, 震怒之下连夜唤高庭衍进宫。   高庭衍听得召令并不慌乱, 甚至早在家中便换好了衣服, 随着报信的太监就进了宫。他面沉似水地入了正殿,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如雕塑般静立着, 一股凝肃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除了赵太后还有承德帝,高庭衍微一抬眼,竟发现还有曹后和太子,众人纷纷一脸阴郁,不善地望着他。   高庭衍垂下眼睑,面无异色地稳稳跪在他们面前,一一请安。   请安之后,无人让他起身回话。   高庭衍依旧跪着。   承德帝靠在软塌上仿佛假寐,像是不知他来, 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曹后和太子自是不敢多嘴,赵太后狠狠将手里的手仗一磕, 怒道:“混账东西!”   赵太后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突然一下, 竟将宫人都吓跪了一片。赵太后抬起手仗指着他:“你可真出息, 啊?玩的一手阴奉阳违!你可还记得,当日在我跟前是如何保证的!”   无人敢劝赵太后息怒,老人家的怒火如凛冬的猎风, 刀子似地招呼在高庭衍身上。   高庭衍面无表情,“孙儿当日说,要让这案子在百姓面前辩白一番,若洋人不是首害,自可当场释放,可是今日一辩,才发现洋人为祸甚深,所作所为惹得天怒人怨,不得不杀。”   “你还嘴硬!”赵太后更是火冒三丈:“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闹得当众杀头?你也年纪不小了,怎的办事如此不知轻重?!”   高庭衍半点不让,迎面直问:“敢问皇祖母,何为轻?何为重?那些遭了侮辱寻了短见的女子,她们的命是轻还是重?”   “你!”   “若真要论个轻重,其实斩了洋人反而算不得什么。皇祖母可知,这后头牵扯着更要紧的事?”   曹后闻言不由眉心一跳,赵太后面露疑色:“你什么意思?”   高庭衍道:“亵玩男女的洋人固然可恶,可洋人毕竟外人,去哪网罗这么多寻常人家的定婚男女?”   赵太后一怔,一旁的太子却稳不住了,忙回道:“不是说是月老庙里的老道在其中牵线?既如此,砍了那道士便罢!”   话音刚落,许久不言的承德帝却忽地轻笑一声。   “区区一个道士,哪来的本事牵线搭桥,又是如何成事?朕倒是奇了怪了。”   承德帝幽幽开口,又盯住地上的高庭衍道:“起来回话吧。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高庭衍叩首谢恩,起身回道:“儿臣这几日顺着西锦乡那间月老庙往下查,才知道市井里有一群人专盯着民间男女婚嫁之事。若两家定亲,拿到了官府的婚书,这些人便寻个由头接近这对男女,告知对方西锦乡月老庙有神仙显灵,引得对方去参拜,借机下套。这群人对要下手的人也是有挑拣的,并非荤素不忌,样貌、性情都在考虑范围内。至于什么样的样貌性情,每隔一段时间还有些不一样,届时自会有人向他们传话,而传话这个人……”   高庭衍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太子身后:“便是祁玉公公底下的孝子贤孙了。”   祁玉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晋王殿下,这、这跟奴才有什么关系啊!”   高庭衍却是懒得再看他一眼,继续道:“祁玉公公见多识广,虽身体与常人不一样,但有的是消遣的法子。听说,这种借人泄欲的法子一开始便是祁玉公公献给洋人的,不光洋人,这么些年祁玉公公在宫外的宅子里都藏着些什么事,祁玉公公自己清楚。”   祁玉闻言跪在地上直哆嗦,承德帝冷冷瞥向太子:“可是实情?”   太子早被吓得面如土色,也跟着跪下,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自小顺风顺水,在曹家和母后的庇护下到今天,丁点担不住事。曹后见自己儿子没出息成这样,心中暗骂无用,当即跪下朗声反驳:“陛下,这都是晋王一人之言,横竖他怎么编排都是个故事,万万做不得真啊!”   承德帝身旁的福玉不咸不淡地看了曹后一眼,低下头对承德帝耳边温声道:“陛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才与祁玉公公都是无根的人,我们这些人有什么想法,彼此门儿清。宫内不许对食,宫外却没这规矩。奴才倒认识几个祁玉公公底下的孝子贤孙,这几个人可能知道得更清楚,要不,叫过来问问?”   曹后一听福玉这老东西又在拆台,简直恨得牙痒,偏偏发作不得。   福玉是陪了今上几十年的老人,与承德帝的情分自不必说,而他也极尊敬先皇后,甚至在先皇后死后仍处处维护着先皇后的儿子,丝毫不卖曹家面子。   无论如何,曹后不能打福玉的脸,可眼下也万万不能让证人现身,谁知道又会扯出什么要命的事来。   曹后依旧稳稳端着高傲的神态,冷斥道:“也不看看是什么身份,竟敢来这种地方回话?即便是祁玉自己不检点,又与太子有何干!”   晋王轻笑一声,“今日审洋人时,苦主的讼师有个比喻甚是精妙。她说,有人拿刀杀人,倘若被缉拿归案,难道也能辩称说是刀杀的,不是人所为?祁玉公公虽资历深,但到底不是主子,纵然有千万个主意,没主子点头,他也是万万不敢妄动的。”   曹后却也不慌,冷冷回道:“晋王这比喻不妥。刀是死物,祁玉就算是奴才,但也是有自个儿主意的人。”说罢便转头呵斥祁玉:“狗奴才,你该不是自己做了腌H事欺上瞒下罢!说,你有没有跟太子回过这种事?!”   祁玉何等机敏,如何不明白这是何意,只连连叩头哭道:“皇后娘娘恕罪,太子殿下只叫我好好招待洋人,但怎么招待,并未过问细节。奴才想着这事不光彩,便也没跟太子爷说,怕污了他耳朵,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   高庭衍似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丝毫不恼,反而露出些许笑意,“祁玉公公倒是有担当,只可惜,担得了前头的事,却担不了善后的事。”   曹后如刀似的目光朝他望去,高庭衍继续道:“这么些年,不是没有遭了害的男女去官府报案,可当年是康若滨坐镇京兆尹,没少将苦主轰出官府,致其有冤难诉,上告无门。上回康若滨罢官回乡,抄家时可是抄出了不少要紧的东西。宁德九年便有一案捅到康大人面前,彼时康大人刚上任京兆尹不久,然而康大人扣了洋人却去信东宫,东宫回信「顾全大局」,康若滨便放了洋人,此后多年更是对洋人的恶行视而不见,致使洋人为祸至今。”   说着话,高庭衍从袖中掏出一薄脆的信笺:“这难道也与东宫无关么?”   太子望着那封信早已吓傻在原地,曹后也瞪大了眼睛一时难言,赵太后却不屑地冷哼:“依哀家看,太子说得没错。事关洋人,自然要顾全大局!”   “所以,大局到底是什么?”高庭衍问道:“皇祖母说的大局,是否只是洋人的安危,洋人的喜恶?”   这话说得刺耳,连赵太后脸上也挂不住,“晋王休得曲解哀家的本意!”   “那么,皇祖母再来看另一件事,看看东宫是否真的顾全大局。”高庭衍掏出一叠供词,交由福玉上呈承德帝。   “宫里的岩茶多年来一直由淳记进奉,近些日子,有人仿冒淳记的岩茶,向街坊里的茶铺兜售,害不少人喝了之后呕吐腹泻。经查明,是太子给嘉利行的何掌柜出的点子,由太子自付银两,让何掌柜采购正经的淳记岩茶,并往里头掺杂发霉的茶梗茶叶,并仿了个跟淳记极其相似的标,在市面上混淆视听,以图败坏淳记的名声。不仅如此,有人喝了茶出事之后,东宫便着人大张旗鼓在全城收缴淳记的茶叶,一夜之间,众人都以为是淳记的茶有了问题。何掌柜在供词里头也说了,太子此番做法,是因嘉利行想要收购淳记的茶庄而不得,逼淳记低头就范罢了。这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东宫为取悦洋人,不惜往茶中掺杂物,枉顾百姓性命,不择手段,难道这就算顾全大局了么!”   高庭衍的质问绕梁不绝,高明衍早就一身冷汗,恨不得抱头捂耳,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下去。   高庭衍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对赵太后深深一礼,缓了语气。   “皇祖母,孙儿今日枉顾陈规,立斩洋人,实在是洋人背后一连串的事情挖不得。毕竟……”高庭衍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民意沸腾至此,必得有人祭刀抚之。倘若不杀洋人,又该杀谁呢?”   曹后厉声道:“晋王!你好大的胆子!”   “呵,朕倒是瞧着,朕这个太子才是胆大包天啊。”   承德帝方才一直细细研读何斯利一案的供词,供词里前因后果,事无巨细,人证物证甚是扎实,简直令人触目惊心,看得承德帝一阵气血翻涌,直到听见曹后尖利的声音,满腔怒气便如捻线燃尽的炸药一样,轰得炸开。   “畜生不如的东西!”承德帝将手里的供词一把扬在太子脸上,怒道:“洋人要什么你都答应,洋人是你祖宗不成!”   曹后没想到承德帝震怒至此,跪下忙磕头:“皇上息怒!太子也是为国为民,有苦衷的啊!”   承德帝简直气笑了:“为国为民?他吗?”   曹后硬着头皮解释道:“皇上也知道,这些年灾荒不断,流民四散,国库入不敷出,已很是艰难,得亏有洋人年年给国库上缴的税银才能勉强维系。国情如此,太子也是如履薄冰,不得已而为之啊,太子有他的苦衷,皇上千万体谅啊!”   高庭衍冷笑,“洋人一年给国库交多少税银?倘若我没记错,这十几年来,都是雷打不动的一万万两吧。”   曹后脸色骤然一变,蓦地看向他,语气不善道:“你当这一万万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本土商户农民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洋人这一万万两,你还有今天的日子吗!”   高庭衍手也不多说,只抬手一挥,两个小太监麻利地抬进来一个箱子。   承德帝问道:“这是什么?”   “回父皇,这是嘉利行进三年以来的账册,这回借着淳记这事抄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   “回父皇,洋人在我朝产业千千万万,仅嘉利行一系,去年各项收入便有两亿白银之多,还有其他洋人的商行产业,海运贸易,粗略估算,全国的洋商洋行一年收入绝不下六万万两。洋人手握我大宪数条命脉,富可敌国,每年产业仍在迅速扩张,可缴纳税银却雷打不动,更是侵占百姓良田,恶意兼并商贾,致使流民四起,商贾破产,生存空间愈小,到头来还得靠朝廷出钱接济。洋人作恶由朝廷买单,如今朝廷却反倒向洋人示好求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太后早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赵太后是个无知的宫妇,一辈子都困在深宫高墙里,只知洋人每年供奉甚多,却从不考虑他们的钱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他们该赚的。如今高庭衍明明白白将账摊在她面前,赵太后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反倒是吃亏的,莫大的便宜,竟让洋人赚了去,一时恼火不已。   “这还不算完。”   高庭衍道:“嘉利行每年要给太子分成的。箱子里有本暗帐记得清楚,仅去年一年,嘉利行便向太子分红四千万两之多,而我大宪一年国库收入也不过一亿五千万两。”   赵太后咋舌:“四千万两……四千万两呐……”她扭头问高明衍:“这么多银子,你花去哪了?”   太子早抖成一团说不出话,而曹后也哑了声,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太子贵为储君,他有什么要花销的?那么多的银子,多半都周转几圈最终流入了曹家。   这账万万查不得,曹后没想到晋王竟攒了这么多把柄,今天一晚上全都炸了雷。   便是经过大风浪的曹后此刻也有些跪不住,越发觉得头上的凤冠沉得压脖子。   她正飞速思索着法子如何将今晚抖出来的事全都遮掩过去,或是弃车保帅,先吃个不大不小的亏,平安度过今晚再说。偏偏这时有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闯入,远远就跪在门前,歇斯底里报信:   “皇、皇上,不好了,外头民变了!” 第74章 废黜   民变了!   历朝历代, 当朝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谋反和民变。赵太后一听这两个字便吓软了身子,曹后也大惊失色,承德帝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来报的小太监道:“今日京兆尹府连审两起关于洋人的案子, 都有百姓围观。只因洋人作恶多端,起先为祸良家女, 后来又给市面上的吃食里下毒, 惹得民间人心惶惶, 非要让官府严惩洋人。”   赵太后急道:“不是已经砍了吗!”   小太监怯生生地望了眼太子的方向,“有一个没砍,本来马上要人头落地, 结果……结果……”   回话的小太监半晌说不明白,福玉恼道:“会不会回话?有话直说!”   “是!”小太监干脆跪趴在地,只盯着地面道:“今日刑场窦大人连砍五个洋人,要砍最后一个的时候,曹国公携太子口谕赶到,要窦大人刀下留人。窦大人不敢抗命,只好让曹国公将那洋人领了回去,紧接着京兆尹府又审出洋人给老百姓卖霉茶的案子来,这才犯了众怒, 眼下一群人将曹公府围起来,喊着让曹公交人。”   “曹国公交人了么?”   “没有……曹、曹公还问金吾卫调了人, 打死了好些带头闹事的,这一打……”   这一打, 民情便更是压制不住了。   今日之事, 太子和曹家可谓是昏招迭出。   先是不管洋人还是戴罪之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带走,半句解释也没有,使民怨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而今夜百姓围堵曹府, 说穿了并不越界。曹府又不是皇宫,而那群百姓也只是围在门口讨要说法而已,并未攻进去,这曹家怎就这么了不得,竟私自调了金吾卫护一个私宅,甚至还打死了人?!   承德帝久久沉默。   大殿里的一众人都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如暴雨前的阴云,谁也不敢出声。   承德帝沉声问:“现在宫外什么情形。”   小太监如负千斤,跪在地上颤着声道:“如今宫外,那些死了妻女的苦主披麻戴孝,将那些被曹家打伤打死了的伤者尸首抬在前头,和一众人都在金水桥外跪着磕头,说、说是朝廷不管他们,他们便不散。”   “有多少人。”   “奴、奴才的没数……但……站在宫门城墙上看了眼,大半个皇宫都被围了……”   承德帝闭了闭眼,良久,转头望向太子。   “你听完这些,有什么想法?”   高明衍此刻哪还敢有什么想法,只眼神乱转六神无主,曹后忙扑上去跪下:“陛下――”   “你给我住口!”   承德帝冲曹后怒吼,似是忍到极致,压抑了多年的不满与愤怒齐齐爆发了出来。   承德帝指着她:“看你教养出来的什么玩意儿!你!还有你背后的曹家!还有没有把朕,把朝廷放在眼里!”   曹后脸色煞白,“陛下,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还敢顶嘴!”   曹后蓦地闭紧了嘴,清亮的双眸恐惧惊惶。   承德帝转向高明衍质问:“朕让你回话!外头那些人围了皇宫,你准备怎么办?”   “儿、儿臣……”   “是不是想说他们都是刁民,是暴民,马上派出军队将他们砍光、杀光,全部都抓起来?!”   高明衍狼狈地磕头,“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不敢?你的外祖父家已经这么做了!”   帝王之怒,堪比雷霆之震。赵太后早被吓缩回座上,高明衍跪得膝盖发麻,几乎是强撑着自己才不至于晕过去。   “身在高位,总会将底下的人不当人。洋人视百姓为刍狗,那是因为他们是外夷,而你!”   承德帝一脚踹向高明衍的心窝:“你身为一国储君,原是一国百姓未来的指望,可你竟不分亲疏,与洋人里应外合,联手窃国!你今日只是储君便可如此肆意妄为,他日登了大宝,岂不将朕的江山拱手送人!来人!”   福玉忙跪下听命,承德帝道:“太子明衍,亲昵群小,不遵祖德,为祸百姓,联夷窃国,不堪承宗庙之重,今褫夺皇太子位,降封淮王,以告天下!”   这诏似乎早在皇帝心里拟过无数次。承德帝话音刚落,高明衍和曹后便失声哭叫起来:   “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上!明儿年轻不懂事,您开恩啊!”   承德帝置若罔闻,只对福玉道:“去,到宫门口宣旨。”   福玉片刻不敢耽搁,那几个字死死记在心底默念,忙一路小跑往宫门去了。   曹后眼睁睁地看着福玉的身子闪身不见,心底一阵绝望,转过身对着皇帝不住告罪磕头:“皇上,许多事不是明儿亲手经办的,不知底下人的人能做出这等腌H事,倘若他知道,他也是万万不能同意的啊!”   承德帝低下头看她一阵,不冷不热道:“你以为朕废了他,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惩罚他?”   曹后抬头望他,眼里惊疑不定。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他们要覆了储君,朕亦无可奈何啊。”   皇帝的语气虽透着无力,可曹后却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废太子,并且以后再也不会复立他。   曹后心痛如绞,扑倒赵太后脚下哭出声来:“太后娘娘,明儿年轻不知轻重,被下人蒙蔽,实在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啊!这么多年他在您跟前尽心尽力,您是最疼他的,您劝劝皇上收回成命吧!”   赵太后早被吓得失语,裙摆被扯了半天,才讷讷道:“明儿是个好孩子……是好孩子……”   曹后大喜:“那您――”   “可若不废他,外头那些百姓,不就冲进宫来了?”   赵太后苍老又富贵的脸上蒙着一丝懵懂的愚钝,而这愚钝里又透着怯懦的残忍,曹后望着她一怔,心瞬间便凉了下去。   下一个不能惹了民怨的储君,如何能够再度成为储君?   曹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前程此次便彻底废了,连带着曹家未来的指望,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   当夜福玉亲自去宫外宣旨,旨意一出,宫外的百姓无不俯首叩拜,高呼圣上英明。硬是将一场酝酿之中的剧变,扭转成一场歌功颂德的朝圣。   今日京城动荡。早在淳记那案子结束后秦山芙便察觉到了民情有变,她不愿掺和,于是早早收了工就将门锁了起来。   一墙之外,局势波诡云谲,隐隐能听见众人围在曹府愤怒的叫骂声,又过一会消息传来,说是圣上废了太子,便是传遍街头巷尾的奔走相告。   一墙之内,她与韩昼在一树馥郁的桂花树旁对酌,抬头便是晴夜月上云天,竟有一抹遗世独立的安宁。   今日韩昼带来的杏花酿味醇劲烈,秦山芙几杯下肚便有了醉意,拄着脑袋听一会外面的人奔走呼告,笑道:“外头变天了。以后见着晋王,就得称太子殿下了。”   韩昼也有些微醺,闻言思索半晌,却摇摇头:“废了太子,也不一定立晋王。”   秦山芙倒是奇了,“不是说,圣上只有两个儿子?”   “那是先前。”韩昼替她续酒,温声解释道:“一个月前,宫内的蒋嫔诞下皇子,前两日才母凭子贵,荣升德妃。”   秦山芙被唬了一跳,“怎么突然――?!不过小皇子还小……”   韩昼拿手指比在嘴边,讳莫如深道:“今上也正春秋鼎盛。”   凭今上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今后的变数还大得很。韩昼又道:“况且,无论是太子还是晋王,今上其实都不喜欢。”   秦山芙眨眨眼,“为何?”   “太子被立,实属当日朝廷怕了洋人,为了让曹家安抚洋人才立了太子反过来安抚曹家。如今曹家和洋人势大,今上早就起了忌惮之心,正巧这回洋人捅了大篓子被晋王拿住把柄,便有了发作的借口。”   秦山芙喝了酒脑子思路便有些迟滞,“可是……以前怕洋人,怎的如今不怕了?”   “因为以前洋人还不遭百姓恨,现在朝廷之所以敢斩洋人,是因为百姓也意识到洋人是祸害。洋人也怕汹涌民意。”   “这么说来,这回晋王看似犯了忌讳,实则每件事都做得合今上的心意。……既如此,今上为何不喜晋王?”   韩昼沉默片刻才道:“今上为什么不喜晋王,是前朝后宫极隐晦的秘密,谁都猜过几个原因,但谁也不敢拿出来议论。”   秦山芙没想到这后头竟也牵扯着事,问他:“那你是什么猜想?”   韩昼犹豫片刻:“你可知,先皇后的谥号是什么?”   秦山芙摇头。   “是贞烈。”   秦山芙品味琢磨了半晌,忽而大惊,“难道先皇后当时……”   韩昼摇头,不可说。   秦山芙被震在原地,半晌过后,才小声喃喃道:“倘若果真如此,晋王殿下背负着这些走到现在,想必也是极不容易的。”   她又想起什么,对韩昼笑道:“怪不得头一回见晋王,他问我如何看待女子名节这事时,你急成那般模样,想必当时就意识到这是件忌讳的事,怕我说错了话吧。”   韩昼似是没想到她提到这个,怔了片刻,低头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对我的心意,我全记得。”   她说得直率,韩昼听在耳边,只觉一阵融融的暖风呵化了他的心,只怔怔望着她,心潮不平。   秦山芙似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于直白,撞上他深邃的眼,一时乱了心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   “我有一问,藏在心底很久了,每每思及此事,便心事难安,煎熬异常。”   韩昼的声音带着些醉意,低沉沉的,落在秦山芙耳畔更撩拨得她意乱。   “什么?”   “倘若晋王愿纳你为妃,你……是怎么想的?可愿意?”   秦山芙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样的事。   她一时觉得莫名,不知他这样的忧虑从何而来,然而又想想那夜高庭衍不寻常的反应,不由心沉谷底,摇头道:“我不愿意。”   韩昼等她这句话等得揪心,听她这样坚决,一口气松下来:“为何不愿?”   “我不做妾。”   “那若是愿许你正妃之位呢?”   “那他愿意只守着我一人,一辈子只爱我敬我,只与我白头偕老么?”   “他不能。”韩昼顿一下,望着她坚定道:“但我能。”   秦山芙不由动容,心若一汪春池化开,久久凝视着他不言语。   他眉目如画,多情俊朗,对事通透对人热忱,是此世间难有的有心人。   然而……   “你也不能。”秦山芙轻叹出声,“如同晋王一样,你身后也有家族,也有你的束缚。我宁肯飘摇无依辛劳半生,也不愿将自己浪费在后宅院里的一方天地里,为争一颗男人的心斗得你死我活。”   韩昼沉默。   她说得没错,连他也觉得,她不应埋没在后院的勾心斗角里。   可他能给她什么承诺呢?   他甚至连问她一句愿不愿嫁给他的勇气都没有。   夜凉如水,三壶酒罢,花影也随着月影斜去一边。秦山芙感到一丝凉意,再也坐不住,便起身与他告辞,留他一人在皎白的月光下呆愣着,思绪万千。   他确实身不由己,婚嫁之事,本就不是凭他一人的心意说了算的。   可若让他就这样看着她与其他男人白头偕老?   韩昼心口一阵刺痛,捏紧了拳。   他做不到。 第75章 伙同   太子倒了, 牵连着曹家也栽了跟头,朝廷局势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曹家近些日子流年不利。   先是自家小女儿因犯了人命官司被捕,被拉出去当众斩首, 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丧了命。曹家虽对外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意图将这桩丑事全数栽给宁平侯府, 可在今上眼里, 曹家就变得不招人待见了。   而后接连几起大事, 桩桩件件都刺着曹家的要害,甚至一夜之间太子被废,曹家的前程瞬息灰暗下来。曹凛多日以来闭门在家, 气得摔了不少茶碗子。贾仕德在上座眼底透着一抹阴戾,身旁站着黄景生,负责给他传话。   “曹公爷,嘉利行已被朝廷收走了,太子被废,皇后被困,贾大人从友商那得来消息,听说圣上也夺了宁平侯的权,将外务方面的事情一并交由晋王主理。贾大人的意思是, 难道朝中再也没有为洋人说话的人了么?”   黄景生语气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很强硬, 配着贾仕德阴郁的脸,曹凛很清楚贾仕德已经很不高兴, 是在质问他。   然而曹家何曾又不是被洋人的胡作非为所牵连?曹凛也憋着满肚子火气, 沉默半晌,不冷不热道:“今上惯会使制衡之术,朝中势力此一时彼一时。虽如今太子困顿, 但晋王也绝不会成为储君,你且让贾仕德放心。”   黄景生转身朝贾仕德解释起来,然而贾仕德闻言不仅没能平息怒火,反而更加急赤白脸嚷嚷了一通。黄景生耐着性子听完,转头对曹凛道:“曹公爷,贾大人问您,是否知道朝廷下达的新令?”   曹凛近日虽告病在家躲避风头,可自己的耳目还在,自是知道朝廷里是什么动向。   贾仕德所说的新令,是近日发生的一件大事。   此令是晋王启奏,今上允准,概因洋人窃取了不少本土商号的秘方工艺排挤对手,或是仿造对手的招牌商标作乱行情,让原来的商家破产衰败,而洋人却赚得盆满钵满,因此新令要求但凡是洋人偷用了他人秘方工艺的,都要出一笔巨资给原主,除此以外,每年出海贸易的货物还要依贸易量给朝廷缴纳九厘的关税,杀了各行各业的洋人一个措手不及。   要说以前这种法令出来,洋人是不必理会的,只因大宪的官府管不到洋人头上。可自上回窦近台斩了那五个人之后,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形成了一种共识:大宪的法令条例管得了洋人,不仅管得了,而且闹大了之后砍头落狱也是应份之事。   于是,京城里有几家洋行并未将新令当回事,然而隔天京兆尹便派人封了洋行扣了洋人,直到这些人乖乖将钱给了原主这事才算完。京兆尹这么杀鸡儆猴地一闹,洋人这才意识到变天了,这些日子没少人给贾仕德递消息,倘若以后洋人真受朝廷辖制,那还有什么利润可图?!   这些事曹凛自是晓得的,可他如今无能为力,这件事全权由晋王操持,与他一声招呼也没打。眼下这件事终于被贾仕德问道面前,曹凛烦扰不已,心想区区外夷本就该对朝廷俯首称臣,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然而曹凛心里是这样想的,面上却一丝不显。   这些年来洋人的好日子多半是倚仗了曹家和太子,洋人若想回到从前,眼下这番抱怨又有何用?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越是困难之时,越该互相帮扶才是。   曹凛心里转了两遍主意,不紧不慢回道:“新令之事,我自然是听说了的。晋王向来对外邦苛刻,贾大人对此应当也是了解的。”   黄景生转过身与贾仕德又低语一阵,转过来回道:“曹公爷,贾大人说话不喜欢打禅机,他的意思是若您有什么法子,直说便是。”   曹凛轻笑一声:“以我曹家如今的境况能有什么法子?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黄景生是个聪明人,只这么一句便听出了曹凛的弦外之音。他不确定地望着曹凛,曹凛似笑非笑道:“你且告诉贾大人,如今的朝廷可与先前不一样了。今上自登基以来便不喜外夷,刚登基那几年手段比现在厉害得多,贾大人也是见识过的。太后如今年岁大了,前朝的事情管得少,只认银子图个安逸晚年。晋王自不必提,与洋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国仇,更是弑母之恨,就连近日刚诞下皇子的蒋妃,她母家也是晋王一系的人,绝不可能为洋人说话。”   黄景生越听越觉得胆寒,蓦地抬眼,正好撞上曹凛阴鸷的双眼。   “这朝中愿意帮洋人的,只有我们曹家。倘若洋人想在我朝维系从前那种好日子,便只能靠曹家。他们还要不要在这里待下去……”曹凛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就看他们愿不愿意再为自己争一把了。”   一个「再」字,彻底做实了黄景生的猜测,惊得他瞪大眼,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一旁的贾仕德发现黄景生面色有异,着急问他,可黄景生却不理会,直问曹凛道:“曹公爷的意思,我不明白。还请曹公爷明示,免得我传错了话。”   曹凛定定看他半晌,见他惊疑不已,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写下三个字:   「古稀门」   古稀门是宫门,黄景生一看便白了脸色,震惊地望向曹凛。而曹凛并不多做解释,只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便起身走人了。   “将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转给贾仕德,让他好好考虑,想清楚了再来回话吧。”   *   话说那日连着两场升堂,秦山芙在京城百姓面前露了脸,眼下人人都知道京城里有个顶厉害的女讼师,她那讼师馆一时门庭若市,每日应接不暇。   京城里一些有名的商户在淳记二当家的引荐下纷纷前来拜访,几番寒暄过后都与秦山芙敲定了合作,尤其晋王要推新令,不少商户纷纷拜托秦山芙替他们去找洋人讨专利费,忙得她脚步沾地。   然而秦山芙再忙,却也没忘薛芹要悔婚这事。   杨秀才的前妻被逼投井那事一直搁在她心里沉甸甸的,这阵子她和蕊环找到了杨秀才前妻的娘家王家,将王氏与杨秀才从结亲到身死的一系列事情了解了个全乎,又探问了些证人,其中真相直听得人怒火中烧。   要说王家也早就知道杨秀才和王氏被洋人逼迫着在众人面前圆房这事,只是他们自始至终竟觉得是自己女儿亏了名声,不仅不敢声张,还求着杨秀才一家继续迎娶王氏,这才让杨秀才一直嚣张,觉得拿捏住了王氏,屡屡虐待胁迫,最终致其投井身亡。   当洋人这桩丑事被当众戳破,王家这才意识到遭了惨事的不止是他们一家的女儿,可自己的女儿早已被杨秀才磋磨死,再悔恨也无济于事。秦山芙花了很长时间去安抚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洋人虽可恶,可杨秀才却也是加害者之一,绝不无辜。王家终于同意让秦山芙提他们死去的女儿讨个公道,于是这天一早,秦山芙就给京兆尹府递了状子,带着王家人和雪芹,等着邢定中升堂开审。   邢定中见下面又站着秦山芙,不由打起几分精神。接连打过两次交道,邢定中深知这女讼师心思最是缜密不过,需得认真听讼才是。   没过一会,杨秀才和他的母亲也被官府传唤到场,只是这二人对官老爷毕恭毕敬,却全然没将秦山芙放在眼里,仍吊儿郎当站在一旁,半分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连正眼都不看秦山芙。   秦山芙自然也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懒得给,就立在一边,等着邢定中拍案升堂。   邢定中大致扫过她的诉状,对今日要审的事情约莫有了底,看罢之后问道:“所告何事,你且详细道来吧。”   秦山芙福身一礼,“如诉状所言,民女今日是替已故的王氏讨回公道。王氏三年前嫁与杨家,与杨秀才结为夫妻,不幸的是,王氏也是前几日遭了洋人胁迫的受害女子之一,三年前在洋人的逼迫下,与杨秀才未行拜堂之礼便当众洞房,因此大受刺激。”   邢定中眉头一皱,问杨秀才:“秦讼师所说的,可是实情?”   杨秀才脸上透着丝麻木。   前两日洋人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他便自觉将自己归在受害人一侧,混不在意地回道:“没错,我们也是被洋人迫害了的。”   秦山芙冷嗤一声,“迫害?民女今日所告,便是杨秀才伙同洋人对王氏施行霸凌之恶行!”   伙同?!杨秀才一听这种说法,头脑懵了一瞬。   杨母反应倒是敏捷,一听这话就啐道:“你休得胡吣!我儿与王家妇人一起被坑,一起被绑,一起被骗,怎的她便是受了胁迫,我儿便与洋人成了伙同作恶?!”   邢定中也有同样的疑惑,问秦山芙道:“这妇人说得有几分道理。你前几日在菜市口不是说,这些男子是受洋人胁迫,是他人手上的工具,虽做了事,但并无罪过么?”   秦山芙则不慌不忙解释道:“杨秀才确实是与王氏一起被绑了去的,但至于是不是被迫绑了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噤了声,不知这女子为何这样说。秦山芙转身质问杨秀才:“我且问你,你是从哪里听得西锦乡的月老庙灵验这种说法的?”   杨秀才被突然问到关键,悚然一惊,结巴道:“我、我就听说了,谁记得从哪听说!”   “好,你不记得,那我便提点你几句。可是一个姓蔡的媒婆告诉你的?”   杨秀才一听蔡媒婆,顿时心道不好。   秦山芙前几日早将前因后果摸了个清楚,掏出一张画了押的供词,继续道:“蔡媒婆消息灵通,是给洋人搜寻猎物的一员,前两日刚落了狱,我便请托人替我问了两句话。蔡媒婆当年坑蒙了不少男女,可唯独对你却无半点隐瞒,那月老庙里头有什么,去完月老庙之后会发生什么,蔡媒婆可都是对你说得一清二楚的。有供词为证,你可要看?”   杨秀才没想到蔡媒婆已被抓了起来,一时六神无主,而杨母则在一旁胡搅蛮缠:“你休得诓我们!那蔡媒婆既是给洋人办事的,口风必定紧得跟锯嘴葫芦似的,为何偏偏告诉我儿真相?!”   秦山芙却笑问她:“为何?你难道不知道原因?”   杨母一噎,秦山芙又自答道:“也对,你不知道也正常。但那些窑子里的姐儿可是清楚得很。”   她转向杨秀才调侃道:“杨秀才素来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喜好,我寻访了些与你有露水情缘的女子,大家都证实了这一点。据说杨秀才每回逛花楼都喜欢一次点两个以上的女子,最喜聚众作乐。此节实在有碍观瞻,我就不展开细说了,倘若杨秀才有异议,那咱就请几个姑娘来这里对质。”   这等丑事,杨秀才哪敢让人来质证。杨母没想到自己儿子竟有这种癖好,一时老脸烧得热麻热麻,活像被人抽了嘴巴。   秦山芙继续道:“杨秀才的这个癖好被蔡媒婆掌握,正好对了洋人胃口,蔡媒婆便对杨秀才说了实话。于是,杨秀才这才多番缠着王氏与他一起去西锦乡的月老庙去拜月老,而到了洋人的地盘,杨秀才更是禽兽行径,据说连洋人也没见过这么配合的。”   王氏的父兄一听此言,一股屈辱愤恨直冲脑门,几乎恨红了眼。他们只知自己的女儿是被洋人戏辱,万万没想到,真正禽兽的,竟是她未来的夫君!   “姓杨的!老子跟你拼命!”   王氏的父亲喊着就要去扭打杨秀才,杨秀才躲闪不及,被扑到地上脸上狠狠挨了两拳。邢定中一看底下乱成一团,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好容易才叫人将两方拉开,指着王父道:“既来公堂上告,就不兴自己动手,再胡闹,拖下去挨板子!”   杨秀才一看王家被官老爷训斥,不免找回了点体面,于是腰杆子也直了不少,指着秦山芙道:“你个小女子休得胡言!我与外头那些遭了害的男女一样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口说无凭,是诬告!”   秦山芙道:“我既敢站在这,每桩指控背后可都有实打实的证据。我且问你,你说你被胁迫,是如何被胁迫?!”   杨秀才噎了一下,想起最近街头巷尾人们描述的情状,便脱口而出:“用刀,他们用刀逼我!”   秦山芙笑了,“哦,什么刀?长刀?短刀?匕首?短剑?”   杨秀才哽住,“这、这……时间这么久,我哪记得!”   “那我来帮你回忆,据当日在场的人说,那晚你和王氏被绑到洋人地盘后,他们甚至还没掏出刀,你便火急火燎地对王氏动手了!”   “他们胡说!”   “一人胡说,难道两人三人都是胡说?你杨秀才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被他们栽赃陷害?不过是你实在是里头的异类,众人印象深刻罢了!”   秦山芙进一步道:“那日洋人只是象征性地出言胁迫,可你半分挣扎也无,转头便对王氏用强,趁此机会满足你自己的邪欲。被洋人所害的男女成百上千,可唯独你!你不是被洋人胁迫的,你根本就是自愿犯法!”   杨秀才被秦山芙说得哑口无言,嗫喏半晌,语无伦次道:“我、我是她未来的夫君!便是用了些手段,又如何!”   秦山芙冷笑:“你还有脸说是她的夫君?你与他人通谋做局,当众胁迫她失身,胁迫之后又以此拿捏她,她嫁与你三年来每日都在欺辱她,甚至不时还要威胁她再去月老庙受辱,致其身体发肤满是疮痍,最终忍受不了投井自尽,敢问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夫君!”   秦山芙转向邢定中道:“大人,这杨秀才日日折辱王氏,已经折磨死了一个无辜女子,可他前几日再议亲事,竟还想故技重施,引诱胁迫另一女子与他去月老庙,挖了火坑等人跳。幸而那月老庙被人捣毁,杨秀才的计划落了空。可此等行径的人,别说是褫夺功名,就算对其定强/奸罪也是合乎法理情理,还请大人明察,除了这个祸害吧!”   邢定中听完这番曲折之后只觉大受震撼。   原以为洋人是首恶,没想到里头还有浑水摸鱼的恶徒,也有不无辜甚至是同流合污的“受害者”。   邢定中连忙叫人从牢里提了几个犯人上来,这几人从前都是帮贾仕德那伙洋人做事的,来了公堂之后人人都指认杨秀才,无一不说杨秀才那日的积极配合,嘴上对那哭叫不停的女子说着无奈,可手底下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邢定中一听此话,再多的也不用细问,拾了令签就往地上投去,怒道:“禽兽不如的东西!明明有功名在身,却枉读圣贤书,做下丧尽天良的龌龊事,与洋人沆瀣一气祸害良家女。今本官查明实情,即日起收监入狱,褫夺功名,择日与同案犯定罪量刑,此判!”   杨秀才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来了这府衙竟再也没命出去,当即哀嚎一声倒地不起,杨母也大惊失色连连告饶,可邢定中看也不看一眼,挥挥手就让人将二人拖下去,径自离去了。   杨秀才这一落罪入刑,不仅没了功名,甚至连小命都可能不保,哪能继续履行婚约。薛芹早在外面等着,一听消息传出,奔到秦山芙跟前握着她的手喜极而泣,本要跪下磕头,硬是被秦山芙给拦住了。   秦山芙又对她说了好些安抚的话,她哭过一阵便和父母去找管婚嫁户籍的官差去说退婚的事情了。秦山芙目送她轻快的身影远去,站在日光之下,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浊气缓缓呼出,只觉心里头颇为敞亮。   她替死了的王氏讨回了公道,也及时拉住了一脚踩入火坑里的薛芹。心里终于一桩事情落定,正要抬脚回家,不想刚出府衙大门便被人叫住。   “想必姑娘便是名震京师的秦讼师,秦姑娘吧?”   唤她的声音十分柔美,秦山芙寻声望去,却见一窈窕女子头戴帷帽立于身后。   秦山芙不知她身份,也不敢应下「名震京师」这四个字,只对她福身一礼,“不敢。敢问姑娘是……?”   “小女姓于,名芳柔。”女子顿一下,又道:“是宣国公府韩昼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第76章 父母之命   韩昼未过门的妻子。   秦山芙愣了好半天, 心中掠过万般思绪,惊诧过后便是一阵惶惑。   好在她头脑还清醒,意识到这只是这女子的片面之词。相处这么长时间, 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她想韩昼总不至于骗她, 于是这才强自找回心神, 如常回道:“恕我冒昧了。据韩公子所言, 他尚未定亲。”   于芳柔不言,只是又走近两步摘下了帷帽,露出真颜来。秦山芙望着她心口一滞。果然人如其声, 貌若其名,眼前的女子样貌秀美灵动,自有一股蒲柳之姿的柔腻情态,真真是如水一般清秀的女子。   然而于芳柔虽样貌柔弱,但看起来却不怎么怕事,听得秦山芙质疑,不慌不恼,倒很沉得住气,浅笑道:“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男子等拜堂当日才知道自己娶妻的事也是有的。于韩两家世代交好, 前几日韩府才托人问了我的八字,不日就要纳吉纳征, 想必再过两三月便可礼成了。”   于芳柔本意虽在强调她没说谎, 可秦山芙听得此言,却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所谓的妻子是韩家避着韩昼,替他做主定亲。只是她心里头还是堵着什么, 听于芳柔说得有条不紊,有些沉不住气反驳起来。   “原来只是问名,六礼才过了两礼,哪就称得上是未过门的妻子了。女儿家不轻易谈自己婚事,于姑娘还是慎言为好,免得被旁人听去招了闲话。”   于芳柔劈头盖脸就被说教一通,懵了一瞬,不由面露一丝尴尬:“秦姑娘果然好口才。只是今日前来找姑娘说这些,并非闲来无事,而是有求于姑娘。”   秦山芙本想走人了,听见她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停下脚步:“何事?”   “敢问姑娘与韩公子是什么关系?”   秦山芙微微蹙眉:“与你无关,无可奉告。”   于芳柔见她不好相与,便也冷了脸色:“无论是什么关系,总不至于是夫妻关系吧。”   “姑娘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着秦姑娘今日已经来了府衙,不如就顺便去管户籍的地方与管事老爷澄清一二,告诉他你与韩公子之间的婚书是假的,早日销了为好。”   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   秦山芙没忘记自己与韩昼还有一纸婚书,虽然那婚书是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可她也不介意,直到今日也没想着要销了那婚书。   只是如今被人这样提起,她反倒不愿了。   怎的听这于小姐的口气,就像是是她鸠占鹊巢,得了自己不该得的东西,现在要她好自为之尽早退赃?   眼见秦山芙脸色又冷了三分,于芳柔解释道:“秦姑娘别多心。那纸婚书本是韩公子托了自己的关系让官府出的,虽然看形式是真,可到底没有父母之命,不是正式婚约。眼下于韩两家说亲,这才发现有这么个东西……所以,可否请秦姑娘劳烦片刻,去官府澄清说明,销了这没头没尾的婚书?否则,碍了韩公子说亲不说,也污了姑娘你的清誉,日后你也难找人家。”   于芳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一通道理摆出来,由不得秦山芙说不是。   可秦山芙眼底却泛起一抹讥诮,无谓地笑了下:“于姑娘,咱明人不说暗话,就别废这般口舌了。”   于芳柔怔住,秦山芙继续道:“不就是一纸婚书,凭你们于韩两家的手腕势力,抹了它便是瞬息的事情,哪轮得着我去多嘴澄清?于姑娘此番前来,无非是想要我一个态度,试探我对韩公子的心意,是也不是?”   于芳柔闻言脸上登时挂不住,眼神也游移起来。她到底是长在深闺里的贵女,鲜少碰见如此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被戳中心思后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回应了。   秦山芙自是厌了这种试探,又道:“我无父无母,婚姻大事概由自己决断。那张婚书我是不会退回的,倘若韩家见不得我,那便劳烦他们自己想办法毁了这婚约罢。”   说完,秦山芙便行礼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秦山芙回去之后,心中却始终堵着什么东西,难受得连晚饭都没吃。   她将自己锁在屋内,拿出那纸婚书,抚摸着红纸上的金粉字迹,墨香悠远,似乎隐隐泛着些韩昼身上的香气,在空寂的冷夜里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虚幻暖意。   她还记得那时他拿出这纸婚书时忐忑局促的模样,明明是逢场作戏,他却脸红得不像话,那郑重又腼腆的模样差点让她当了真,至今想起心中依然烘着融融暖意,令她动容。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她身后默默注视她,竭尽所能给她支持,想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他几乎是将整颗热忱的心都捧给她,而在今天之前她竟从未认真对待过,直到即将失去才意识到这份心意的份量。   秦山芙来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平日里来往生意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稍稍一想就意识到今天那个女子身份不凡。   京城里姓于的高门只有一家,那便是承熹侯一府。堂堂高门贵女亲自现身试探于她,可想而知于家小姐也是极倾心于韩昼的,这桩姻缘恐怕不止是父母之命那么简单。   只是那夜对酌之后,韩昼就像蒸发一样没了踪影,秦山芙找不到他,他也没托人给她送句只言片语交代一二,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秦山芙不知道的是,那夜韩昼回韩府之后,第二天就与家里人摊了牌。   然而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从小纵容溺爱韩昼的宣国公此次却铁面无情,甚至得知韩昼竟背着家里与她人私定终身后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将韩昼赶去家祠,对他重重上了家法,一夜过后,韩昼撑不住倒地不起,这一昏就昏了三四天。   而三四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做许多事了。   宣国公此次是下了狠心。先前他早就相好了承熹侯家的长女,此番便趁着韩昼人事不省的这几天登门问名,还将韩老爷从贺州叫回来,专门操持韩昼的婚事。   韩老爷了解完前因后果,得知自家这不成器的儿子倾心的竟是那个女讼师,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个滋味来。   论门第,那女子确实攀不上韩家,而她日日抛头露面也着实不是京城大户人家女子的做派。   可韩老爷却同样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么多年以来他这个儿子看着轻浮浪荡,可行事也称得上是洁身自好,骨子里也是极较真的人。于是韩老爷虽嘴上应承着宣国公,心里仍存着恻隐之心,瞅了机会去瞧他,只见自己的儿子虽然面无血色,可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仍闪动着戒备的执拗,丁点没有屈服。   韩老爷叹息:“这是何苦呢……那女子确实不寻常,可要做韩家的宗妇,属实出格了。你若喜欢,不如将她抬个良妾――”   “不可!万万不可!”   韩老爷话音未落,韩昼便急急打断一阵猛咳,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韩老爷大惊失色:“啊呀,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韩昼摇头不想让他说下去,撑着身子坐起来,坚决道:“秦姑娘不做妾,我也不会让她做妾。倘若她无法嫁我为妻,我宁肯终身不娶。”   “造孽啊……”韩老爷闻言又气又无奈,“婚姻大事,哪是由得了你的,便是我愿意依你,可这国公府毕竟不是我当家,我也没办法啊。我听说前两日你祖父已经替你去承熹侯于府提亲了,你……”   韩昼猛地抬头:“承熹侯于府?什么时候的事?!”   “这……”   韩老爷一时也说不出个确切时间,韩昼却再也等不得,不顾阻拦踉跄着下床,一旁的柳全也拉他不住,眼睁睁看着他往宣国公的房间里奔去。   京城已彻底凉了下来,韩昼穿堂而过,只觉刀子一般的寒风直往身上划去,隐隐刺痛。   他身上挨了杖,行动不便,每走一步骨头都像要折了一般,可他仍一口气撑到宣国公的书房,对着紧闭的房门跪在冰冷的地上:“祖父!”   宣国公一辈子叱咤沙场朝堂,虽宠爱嫡孙,可也下得了狠心。   他命人将房门打开,却不叫韩昼起身,昔日慈祥的老者此刻眼里尽是风刀霜剑般的严酷,沉沉望着韩昼,冷然道:“看来你父亲已经告诉你跟于府的婚事了。”   韩昼跪直了身子,执拗道:“我不娶。”   宣国公一见他这种倔样便起了火气,顺手抄起一卷书便往他身上掷去:“府里定下的事,还由不得你多嘴!”   韩昼不闪不避:“我的婚姻大事,为何我不能置喙?我衷情之人并非于家姑娘,你们如此强迫我,岂不是也害了于家?!”   宣国公冷声斥道:“这么多年我是太惯着你了,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轻重!婚姻大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韩于两家结亲,是两年前两府便形成默契的事,如今不过是被提上日程,哪容你说三道四!”   韩昼只觉一股凉意袭上心头,骨头缝里都叫嚣着痛意,在冷风之中几乎跪立不住,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宣国公见他如此模样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长长叹一口气,走到他跟前耐下性子对他解释。   “你年轻不懂,我便将其中的道理好好说与你听。宣国公府自建府以来只忠陛下一人,可早做筹谋也是必须。现今晋王炽手可热,却始终离东宫之位一步之遥,将来能否登顶上位犹未可知。我们要跟晋王走得近,但不能走得太近,因此与晋王一系的承熹侯府结为姻亲,便是最妥善的法子,你可明白?”   韩昼摇头,“我不明白。”   “你――”   “靠人不如靠己,姻亲看得也不止是场面,更是里头的情分。”韩昼抬头道:“倘若于家女与我成亲,我势必无法真心相待,只会冷落于她,好好的亲事结成仇怨,与其这般,还不如一早免了这桩婚事!”   宣国公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扇过去,“混账东西!”   昔日恭顺的嫡孙何时如此忤逆过他?宣国公到底是年轻从军养出来的暴脾气,被气狠了便没个轻重抓起一旁的瓷瓶往韩昼身上砸去,清脆声响后便是一地四分五裂,韩昼登时头破血流。   院子里的小厮奴婢都吓疯了,纷纷涌上来要扶地上的韩昼。而宣国公仍不解气,竟从一旁抽出一把剑来作势要斩了这一身反骨的不肖孙,被大惊失色的柳全死死抱住腿哭嚎着求饶。院内哭喊一片,乱作一团,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甲衣的军官却从一旁神色凝肃地跑了过来,他甚至无暇看这混乱的场面一眼,只上去凑到宣国公跟前低声道:   “将军,不好了,洋人又破宫门了!” 第77章 重演   被逼到绝境的曹家, 终于与洋人勾结,公然反了。   曹家原不掌兵,可事发当夜曹凛却借口扣了金吾卫的统帅, 趁着金吾卫原地待命,大批洋人携着火器从京郊攻入京内, 一路烧杀抢掠, 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破了皇宫东角楼边的古稀门, 时隔多年,再次发动了宫变。   与庚午年间的那场动乱不同,此次洋人手里的武器更为可怖, 比寻常的火铳更轻便,射程也更远,普通刀剑根本不是对手。宫内带刀的侍卫转眼便死伤大半,洋人封堵了各个宫门,直将承德帝赵太后等人困死宫中,等众人意识到大事不妙时,早已为时已晚。   此时正是深夜,承德帝睡梦之间便被外头的喊杀声惊醒,福玉前脚跑来报信, 后脚洋人便杀入寝殿,杀了一众宫人, 直逼龙榻而来。   承德帝大惊失色,高声呼喝叫人护驾, 福玉豁出命挡在他面前, 那持刀的洋人却像是示威一般,反手一刀就抹了福玉的脖子,鲜红温热的血直直喷到了承德帝抖动的脸颊上, 天子之威不再,只余一个被吓得肝胆俱裂的无助老人。   福玉死了。忠心耿耿伴他几十年的老人,就这样被一刀结束了生命。   福玉死在面前,承德帝这才大梦初醒,连护驾都喊不出来了。平日高高在上供人朝拜的帝王被两个洋人拉下龙榻,被人拿刀枪逼着,一路将他赶至御书房,一路谁靠近就杀谁,明黄色的寝衣下摆浸满了温热的血水。   冬夜冷寂,承德帝还光着脚,踩过那些热乎乎的人血,可那点暖意却远远暖不到心里,周身只剩麻木与恐惧。   忽然,有人从门口款款走来。承德帝眯眼一看,赫然是衣冠整洁,依旧光彩照人的曹后。   曹后身边还带着她的大宫女采菊,洋人一见二人便让出一条道来,承德帝便是再怎样惊吓过度,见了此情此景,也终于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贱人……”承德帝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曹后,“贱人!”   曹后丝毫不恼,只静静望着他,目光中甚至有一丝悲悯。   她形容端肃,仍有一国之后的端庄。可他却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气急败坏狼狈不堪,早失了一国之君的气度。   曹后拿出一份卷轴,扔到他脚边,“玉玺就在御书房,这是禅位于太子的诏书,请陛下允准。”   承德帝瞪着她呲目欲裂,怒吼道:“你休想!”   曹后不紧不慢,“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洋人可没有多少耐心啊。”   承德帝这一路被洋人胁迫至此,此刻竟没先前那样恐惧了。曹后虽是奸佞,可到底也是他熟悉之人,承德帝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你们曹家狼子野心,朕早就料到你们不会善罢甘休。朕早就藏好了密诏,待朕百年之后便传位晋王,只要朕死,晋王马上就是新君!”   曹后怔一下,忽而愉悦地笑出了声。她笑得恣意,几乎笑出眼泪,承德帝见状心里暗自慌了起来:“你莫不是以为朕在说笑!”   “臣妾岂敢。”曹后抬起袖子蘸了蘸眼角的泪,又道:“我是笑陛下这辈子终究是孤家寡人,连死后传位,也所托非人。”   承德帝面露疑色,曹后继续道:“不瞒陛下,陛下要传位的晋王,此刻正带着大队人马,在宫外守着。”   承德帝听到晋王已带了人马赶到不由大喜,可再一听他竟然是守在宫外不进来,不由心生疑虑。   曹后道:“晋王如今非但在宫外守着不进来,而且宣国公调兵勤王赶来,他也拦着不让进。陛下,你说晋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承德帝的心骤然凉了下去。   晋王守在宫外不进来救驾,反而还拦着别人不让救,摆明了是想让洋人和逆贼杀了皇帝,他再正大光明进来剿贼。   承德帝忽然就站立不住,此刻竟连腰也挺不直,蹒跚摸索着坐进一把椅子,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曹后冷笑道:“看来陛下这两个儿子,谁都不与您一条心,无论是谁,都想着让您早点西去。既如此,陛下便速速传位于明儿,明儿即位后便尊您为太上皇,您一样安享晚年。”   曹后说得婉转动听,她所描绘的未来在眼下血雾弥漫犹如阿鼻地狱般的宫廷内,几乎如仙境一般美好,堪称奢望。   然而承德帝为帝三十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他知道,只要他将皇位禅让于人,他便立刻成了一枚弃子,或许今日不死,但以后必定死得悄无声息。   承德帝握紧了椅子扶手,瞪着曹后低吼道:“朕说了,朕已经立了密诏,只要朕死,密诏立即公布天下,便是你儿子强行即位,朕也要让他这个皇位坐不踏实!”   曹后脸色微沉,正准备唤人来点手段逼他就范,不想忽然门外响起一片惨叫,下一瞬便是一伙人破窗而入,身形如燕,手起刀落瞬息之间便割了几个洋人的喉。有洋人反应过来,拿火铳对准来人,然而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捅了心窝。   来人身份不明,可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承德帝观望一阵后不由大喜过望,曹后却脸色大变,眼见殿内的洋人被杀得片甲不留,瞅准机会便往门外逃去,紧接着采菊一声尖叫,曹后又被一把剑缓缓逼了回来。   是晋王。   承德帝一见高庭衍便心里一松,正要唤他名字,可转而又想到他迟迟不来救驾,一股恼意怨气油然而生。   他最终坐在椅子里不发一言,高庭衍却也只是冷淡地斜了斜视线,眼看着自己的父皇天子威仪荡然无存,却一丝关心也无。   曹后垂着视线望着自己脖子上的剑锋,心有忌惮,却仍讥诮道:“本宫还没来得及替你弑父,晋王可是觉得来早了?你如此机关算尽,可笑你父皇还以为你是可托付之人,立了密诏要传位于你。”   曹后意在嘲弄挑拨,不想高庭衍面上竟一丝波澜也无,不屑道:“不可能有那样的密诏。”   承德帝心里一紧,高庭衍又道:“就算有,那密诏上面的名字也不可能是我,倒是蒋妃的幼子还差不多。”   曹后蓦地瞪大了眼,仿佛此刻才想到这个可能,意识到自己方才白白被他戏弄蒙骗,错过大好时机,微微侧头望向承德帝,眼底一片阴戾。   老皇帝面色一白,没想到高庭衍不顾他性命安危就地拆台,不由恼羞成怒:“你休得胡言!你是朕最看重的嫡子,朕不立你,还能立谁!”   “都这个时候了,父皇就不要做戏了罢。”   高庭衍的声音又沉又冷,丝毫不近人情:“昔日庚午祸变,您与太后躲在京外,由我母后一人砥砺抗敌。母后当日艰难的情景,您可有过问过一次?”   这一句话便提到了承德帝最大的心病,怒喝道:“孽障!你是在质问谁!”   晋王丝毫不以为惧,眼底寒意愈浓:“儿臣质问的就是父皇。父皇是否敢答儿臣一句,这么多年您恨我厌我,是不是听信谗言,以为母后当日惨遭洋人□□,失了一国之后的尊荣?!”   承德帝蓦地一愣,从来没有人敢将这件事以如此直白惨烈的方式剖开置于他面前。   承德帝只觉周身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嘴唇哆嗦着:“闭嘴……”   “庚午那年宫难,儿臣就藏在母后殿内的箱子里,亲眼见母后自刎殉国,一众歹人被母后的刚烈所震慑,灰头土脸退了出去。这么多年以来,父皇从未问儿臣那日发生了什么,倒是听信小人讹传,捕风捉影以为母后受了侮辱,甚至欲盖弥彰要赐「贞烈」作为母后谥号,何其可笑!”   “逆子!你住口!住口!”   承德帝再也听不下去,暴怒地吼叫。   可是无人在意。曹后满眼嘲讽地望着他,而他的儿子,却也如陌生人一般冷眼瞧他。   承德帝忽觉一阵凄凉。   曾几何时,他与先皇后也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时光。可帝王之家,再深的夫妻感情也被一点一点磨得没了原来的样子。庚午年避暑独独留下皇后和高庭衍在宫中,本就是帝王夫妻离心的结果。先皇后死后,不知何时宫内在流传先皇后受辱于洋人的流言,他如何受得了这种议论,一连杀了好些人,才将这种说法强行压了下去。   然而外头的人不说,怀疑的种子却早就埋在了心里。   可是那个深陷流言旋涡里的人,早已撒手人寰,一句为自己辩解澄清的机会也无。皇帝多疑,任由身边的宵小有意无意引导着往最不堪的那个方向去琢磨、去想象,直到这件事成为扎在帝王心中的一根永远不可能拔出的刺,直到帝王顺带着也厌弃了故人留下的血脉。   承德帝被高庭衍一席话气得眼前一片黑雾腾腾,耳鸣大作,忽然他颈间一凉,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不知何时自己脖子也贴上了一片冷锋,泛着血腥的气味,透着一丝危险的不详。   “陛下稍安勿躁,采菊无意弑君,只要晋王殿下高抬贵手放皇后娘娘一条生路。”   不知何时,曹后身边的采菊偷偷摸到了承德帝身后,拿一把匕首挟持住了他,身心利落地连高庭衍都没有察觉。   采菊抬头对高庭衍道:“晋王殿下,奴婢数三声,我们一起扔下刀,如何?”   承德帝冷汗淋漓,对高庭衍急道:“听她的!让那贱妇走!”   “让她走?”晋王却轻蔑地笑一下,“父皇可知,这群洋人到底是如何进宫的?!”   承德帝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分明感到采菊的手腕抖了一下,霎时毛骨悚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庚午年间,曹凛在外,曹妃在内,一应布置万事俱备,待信号声起便给洋人开了古稀门,这才有了当年那场祸事。彼时只有母后留守宫中,曹凛借兵洋人,意图便是谋害国母,送曹妃母子上位。此后曹家又与洋人联手祸国十余年,如今再一次为祸宫廷,倘若母后在世,也断断容不得此等蠹虫祸国殃民!”   话音未落,高庭衍毫不犹豫便一剑抹了曹后的喉咙,霎时鲜血飞溅直冲梁柱。曹后瞪大了眼蜷缩在地上,抽搐挣动半晌,终于一动不动,只有鲜血缓缓自身下蜿蜒而出。   没人想到高庭衍手起刀落竟会如此利落,采菊大脑空白片刻,忽然尖叫起来:“你杀了皇后!那可是皇后!!”   “今上的皇后有且只有一位,早在庚午年间以身殉国。至于这个……”高庭衍垂眸冷淡地望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采菊亲眼目睹曹后被杀,整个人早就一团乱麻,惊慌之间甚至掉了匕首,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高庭衍铁石心肠,他不顾皇帝安危,对皇后说杀便杀,可她只有威胁人的胆子,根本没有下手的勇气。   她不知道的是,高庭衍早就看破了她的外强中干,她匕首抵着的地方并非要害,显然是没有下死手的决心。   曹后身死,她跪坐在地上面色如土,似是恐惧绝望到极致,眼神涣散而麻木。高庭衍提起带血的剑指住她的喉咙,冷声道:“当年洋人找到先皇后所在位置,便是你引的路吧。”   采菊一直是曹妃的心腹,多年以来潜伏在先皇后的宸华宫做事,当年宫变也是她偷跑出去,将洋人引到先皇后所在的地方。   她像是听不懂他说话,抬头木然地看着高庭衍冷酷无情的眉眼,忽而想起,那年宫内也如现在这般血腥,无时无刻有人死于非命。她忽然心跳得很慢,下一瞬间便是锥心的刺痛。那截长剑堪堪穿透了她的胸口,没一会便失了知觉,倒地不起了。   偌大的宫殿,死尸遍地,最后竟只剩两个浴血的活人,空气一时寂静异常。   高庭衍从铠甲中摸出一张纸,放到承德帝腿上,一语不发。   承德帝垂眸看着,却不打开,许久,只虚弱无力地笑了下。   “朕说了,那封密诏之上,写得是你的名字,不必多此一举。”   高庭衍声音平静,“这是禅位诏书。”   承德帝恨恨地瞪着他,全然似望着自己的仇人。   “我没见过的东西,自是不会相信,即便父皇眼下立我为储,焉知出了这宫门会不会改诏另立。”   承德帝不答,“从西郊大营调兵,自传令到行军,至少需要半日功夫。你行动如此迅捷,想必早就知道曹家和洋人今日起事吧。”   高庭衍不置可否,承德帝喘着粗气道:“知道事变,却隐忍不发,一定要等洋人入宫将朕逼到这般地步才出现。有异心的人,看来不止是曹家啊!……倘若朕坚持不禅位,你待如何?!”   高庭衍依旧面无波澜,没有半分犹豫,抬起剑便指向承德帝的眉心。   承德帝大惊,怒道:“你这是大逆!就不怕弑君弑父,你也会被人诟病得位不正!”   高庭衍若有似无地轻呵一声,“为了这至尊之位,自古以来父子兄弟相残早已不是稀罕事,儿臣又何必假作那个圣人。况且……”   他眼神往曹后身上淡淡掠过。   “乱臣贼子何其多,谁知不是他们先杀了你,我又杀了他们呢?”   承德帝听得此言,瞬间心灰意冷,只觉大势已去,再也挣动不得了。   这么多年以来,高庭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哪怕是此时的冷血无情,杀伐果断,也是一个帝王必备的天赋才能。   承德帝浑浊的眼睛怔怔着他。   他有着与故人最相似的眉眼,可这样的眉眼一如她当年一样淡漠冰冷,令他烦扰,更令他生厌。   可是他老了。   那些尘封的往事,坟陵里的故人,还有他维系三十多年风雨飘摇的王朝,都将成为过去。他便是有再多不满与憎恶,终究是无可奈何。 第78章 终章   新帝即位, 定年号永嘉,朝中上下自一片动荡中涅,焕然一新。   承德帝最终还是妥协, 在那禅位诏书上盖了印,而后便被尊为太上皇, 迁居西苑安享晚年。   那夜动乱, 宫内血流成河, 赵太后则在宫变中惊吓过度,不出两日便病死宫中,新帝闻讯只是淡淡的, 一概丧仪从简,冷凄万分。   制造了那场宫变的曹家当夜就被抄了满门,官兵搜得彻底,不仅从地下密室里将曹凛拖出,还抄出一个贾仕德,不日将被押往菜市口问斩。   偌大一个曹家轰然倒了,高明衍最大的倚仗没了,自知没命好活,早早便饮了鸩酒。洋人此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接连几日港口挤满了船只,纷纷要往海外逃去。新帝得知后果断封了港口, 扣了所有船只,却另一边开来几艘大船, 对洋人发布告令:   朝廷提供船只, 人可以走,但在大宪赚来的钱,一个铜板都别想带走。   洋人一时大乱, 又在京城组织火力闹过几场,却被朝廷无情镇压,回回被打得作鸟兽散,直到再也无力抵抗。   其实朝廷兵力不弱,只是这么多年朝廷一贯绥靖,以退求和,还冠以“以礼待之”的名义,反而被外夷蹬鼻子上脸。如今新帝却不惯着,使出雷霆手段迫使洋人臣服,那些愿意顺从的便继续留下与寻常商贾无异,不愿顺从的,便被强扭至官船之上发派海外,自此生死不明。   如此一整顿,朝纲重塑,风气大变。而朝堂之上几方势力也更迭几轮,不少新贵涌出,也有人黯然离场。   诸如靖城侯等人,因那晚随新帝「勤王救驾」而被加封二等公爵一时风光无两,而那晚真去救驾的宣国公却横遭贬斥,手里的兵权一夜之间被罢了个干净,被新帝连连弹压,甚至宫内传出今上要削爵的消息来。   一时间,宣国公府人心惶惶。   当日宣国公调兵救驾,却在中途碰上了晋王和靖成侯的队伍。宣国公忠君,为保圣上无虞,自是力主速速入宫救驾,不想却被晋王的人马拦了下来,两方差点起了冲突。   宣国公忠君有理,可到底不识时务。在那种紧要关头拦了晋王登顶前最要紧的一段路,事后被新君冷落打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可叹的是,世人多是见风使舵,拉高踩低之辈。   宣国公原指望着与晋王交好的承熹侯府在新帝面前替韩家挽回几分,自新帝登基后没少找拉拢于家,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韩于两家的年轻人能早日完婚。   然而宣国公的希冀落了空。承熹侯府不仅不应承这事,反而转头毁了于韩两家的婚约,直将国公爷气得卧病在床,接连几日下不了地。   韩昼本就重伤未愈,如今府里遭了大变故,又逢天寒,便也一病不起,始终没有出府的机会。秦山芙已经多日不见他,韩府像是将韩昼给软禁了起来,一应消息隔绝,饶是她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眼下窦近台是她接触不了的大人物,已不好麻烦他。秦山芙焦心多日,最后还是辗转托到了孟子林,他假借书画切磋为由给韩昼送了帖子,帖子里是秦山芙定好的时间地点。   那天秦山芙如约前往等候,可等来的却不是韩昼,而是一脸憔悴的柳全。秦山芙不由一阵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问他家公子如今到底是什么境况。   此话一出,柳全再也绷不住,对着秦山芙抹起眼泪。   “劳姑娘挂心,费了这般功夫给我们递消息,公子当时一见姑娘的书信,又差点要去冲撞老太爷,却身体虚弱,连门都没迈出去便倒了……”   秦山芙骇然,“上回一别,他还好好的,怎的突然……?”   柳全抽噎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公子先头挨了家法,身子便一直没好,还被老太爷禁在家里,这几天又因府里的事忧心忡忡……”   柳全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秦山芙急道:“为什么挨家法?到底怎么回事?”   柳全吸溜一下鼻子:“是公子的婚事。府里瞒着公子给他定了于家的大小姐,公子知道后如何肯依,跟老太爷犟着不肯娶于家姑娘,又被老太爷知道了那张婚书的事,这才大动肝火,重重罚了公子一顿,伤了身体。”   “那纸婚书?!”秦山芙一惊,想到韩昼因为这种东西受罪,不由心里难受得紧,“那纸婚书是场面活儿,我可以去解释――”   “不是姑娘想的那样。”柳全见她误解,忙摆手道:“是公子与老太爷说,他此生非姑娘不娶,说那纸婚书就是真真切切的凭证,不是做戏,老太爷这才……”   秦山芙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瞬然明了了。   宣国公府嫌她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不配与韩昼提婚嫁之事。可叹韩昼为此据理力争,却被打得下不了地,眼睁睁要看自己后半生受人摆布,是何等的苦闷绝望。   柳全又絮絮叨叨跟她说了许多韩于两家结亲的考量,秦山芙静静听着,只觉心灰意冷。   纵是韩昼看起来恣意潇洒,说到底也不过是家族里的一颗棋,半点自由也无。虽然于家如今毁了婚,可为了重振家族,他的婚事恐怕更不由他做主。   婚姻于他而言,责任重于情意。眼见韩府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他又怎能抛却家族不顾,只圆他自己的心愿呢。   秦山芙想得明白,可到底难掩心中失落,心头仿若罩着厚重的阴云郁郁滞闷,起身离去。   她与韩昼到底有缘无分,只怕自此离去,以后更是再见面也难了。   “姑娘,公子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柳全见她神色黯然,想起自己临行前还有一句顶重要的话未带到,忙唤住她。   秦山芙驻足回头,神情有些恍惚,柳全一字一句清晰道:   “公子说,姑娘顾好自己就行,不用牵挂其他。倘若喜欢了旁人便去嫁,若谁也不喜欢,那就别将就,一个人就好。无论姑娘作何选择,公子此生都不会娶其他女子,天涯海角,只愿守着姑娘一人。”   秦山芙蓦地湿了眼眶,望着柳全诚挚的双眼,良久无法言语。   韩昼这个人啊,因无法给她举案齐眉的承诺,便也不愿束着她,不愿让她为了等他,误了自己一生。   柳全期待地望着她,问她是否有话带给去。秦山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觉得对他是负累。   她是否该就此绝情回绝,也让他宽心嫁娶,好好过完这一生,亦或是与他承诺同样的事情,自此两人只能相望相惜,而不能相守白头。   秦山芙心乱如麻,眼下是一个字也不敢说,隐忍许久,最终抬头对柳全浅笑:“你且告诉他,让他好好养病吧。”   得了这么枯索无谓的一句,连柳全都觉得失望。可秦山芙却转身就走,半点多余的念想也不留。   秦山芙心事重重回到家中,不想一进门就看到窦近台端着茶碗,一边品茗一边等她。   如今窦近台已加封武成侯,周身气度更盛,只坐在那便有赫赫威仪,与往昔大不相同。秦山芙感到他有些陌生,下意识便拘谨了,想来他如今身份不一般,于是到他跟前要行大礼,却被窦近台抬手拦住。   “姑娘与我就不必见礼了。一定要论的话,窦某还是姑娘名义上的表兄。”   秦山芙倒是愣了一下:“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侯爷怎会突然又提起?不过是糊弄人用的假身份,眼下侯爷身份不同往日,若再高攀,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窦近台欲言又止:“是真是假,也由不得你我二人定论。”   秦山芙心里一沉,微微蹙眉。果然,窦近台接着道:“陛下召你进宫。”   秦山芙不言语,就像没听到这句话。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此次进宫,极有可能便是有去无回了。   她眉眼看不出悲喜,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窦近台见她如此模样,轻叹道:“这是旨意。”   既是旨意,便不能抗旨不遵了。   秦山芙垂眸思索半晌,窦近台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请她移步。她仍是不动,半晌,抬头问窦近台:“我斗胆问一句,陛下登极,可觉得我在其中有丁点功劳?”   窦近台以为她在忐忑,笑着安慰道:“姑娘自是立有大功,要不然陛下怎会召姑娘进宫。”   秦山芙点头,“那便好。”   既然觉得她有功,那她就有相谈的筹码。   秦山芙终于打起点精神,对窦近台道:“那便有劳侯爷引路吧。”   *   夜幕深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过大街,进了宫门。秦山芙从车上下来,随窦近台穿过长长的宫道,在一座恢宏的大殿跟前停下。   窦近台示意进去,秦山芙却不动了。他走两步发现身后没了人,转身隔着几步望着她,许久,一缕轻叹融入初冬寒凉的夜中。   “秦姑娘,陛下就在殿里候着,既已到了跟前,反悔也来不及了。”   秦山芙垂眸,“我有件事想请托侯爷。”   窦近台没有不应的道理,“姑娘但说无妨。”   “倘若我再也出不了宫,若韩公子问起我的取向,可否劳侯爷侯爷可否替我向韩公子带句话?”   窦近台一怔,没想到她要拜托这件事。   窦近台跟了高庭衍这么久,如何能不知高庭衍的心思,偏偏是给韩昼带话这件事,他觉得甚是棘手。   “想必姑娘也知道,陛下不愿姑娘与韩公子走得过近。如今韩家正在风口浪尖,可是半步也不能行错――”   “不用说别的,只告诉他,多谢他一路相扶。”   窦近台沉默了,须臾才道了一声好。   秦山芙见他应下来,便深深呼吸一口气,径自朝殿内走去了。   大殿灯火通明,青黑色的地砖光洁如镜,映着层层叠叠的灯火,静谧而肃穆。   两旁的宫人垂首而立,形若石塑,秦山芙屏住呼吸跟着一个宦官一直往里走,直到进入一个亮如白昼的殿室,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一门之隔,仿若冬春两季。   高庭衍一身玄色锦袍,胸口绣着金丝团龙,冷峻的眉目在灯火之中英气逼人,帝王锋利的棱角尽显,直压得人喘不上气。   秦山芙看他一眼,心中微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对着他俯首叩拜。而高庭衍也一动不动受了她这一礼,望着她许久,忽然沉沉出声。   “朕似乎很少见秦讼师对人下跪。”   秦山芙膝盖生疼,地龙虽烧得热,可手心依然渗出冷汗。   如果可以,谁又愿意动不动下跪呢。只是眼前这男人是天,是掌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人,与她云泥有别,不得不跪。   秦山芙淡淡道:“能站着将事实道理讲明白,自然就没有跪着示弱的必要。”   高庭衍绽出一抹浅笑。   她依然如故,如刀子一般锋利。高庭衍总是不由自主被她的机敏与烈性所吸引,恰如此时此刻。   高庭衍步行向她,蹲下身亲手将她扶了起来。他本以为能从她眼底窥得一丝受宠若惊,不想她眸底清冷一片,深如黑潭,毫无波澜。   “秦讼师看起来似乎不高兴。”   秦山芙直言道:“无缘无故被传唤进宫,自是惊惧大于高兴。”   原来是这个原因。   高庭衍闻言反倒眉目舒展了,唇边漾起一丝笑意,“朕一路走来,受你助益颇多。秦讼师接连为朕出谋划策,办了不少漂亮的案子,又何来惊惧的道理。”   秦山芙垂眸不语。   “朕一向赏罚分明,今夜叫你入宫,自然是为了赏你。就是不知秦讼师,想要什么嘉奖?”   秦山芙却是一丝欣喜也无,眉眼更加低顺:“民女不敢。能受陛下赏识,便是莫大的荣幸了。”   过分冷淡。   高庭衍定定端详着她,一时摸不清她如今如槁木般的模样是因为惧于天威不敢放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然而堂堂帝王,岂是看他人脸色的。于是高庭衍也收了笑意,转去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盆异草道:“秦讼师倒是跟朕疏远了。早前朕说过,要赏你个要紧的,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秦山芙眸色微动,深深提起一口气道:“既如此,那民女有一个请求,还望陛下成全。”   “说。”   “可否请陛下高抬贵手,保住宣国公府的爵位。”   高庭衍蓦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不知何时眼底布满阴翳,“朕让你给自己求赏。”   “民女别无所求,只这一桩,求陛下恩准。”   高庭衍冷笑一声,“是韩昼让你求朕的?他可真是出息。”   秦山芙摇头,“不,是我自愿的。”   高庭衍沉默了。   他目光渐冷,盯着秦山芙让她骨子里都泛出冷意来。秦山芙暗自咬牙,执拗地与他对视,高庭衍冷嗤一声。   “秦讼师这个请求属实逾矩了。这是前朝的事,与你无关,你虽有功,但那点功劳,还没资格来朕面前提这种要求。”   “所以,只是因为民女没有资格对么?”秦山芙却像是受了莫大的激励,进一步道:“倘若,我替陛下修法呢?”   高庭衍怔住,她接着道:“如今《大宪律》虽涉及全面,然体系不甚严谨,漏洞颇多,或罪名模糊,全赖判官自由发挥,有损一国之法的权威。除此以外,上回我与陛下所述的版权、商标与专利等若干制度只字未提,出海贸易也有诸多规则需约束洋人以利好国民,以上种种,民女均可修进法典之中,只需一个月,民女定会给陛下一套完整的方略。”   高庭衍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他方才不悦,明明是因为她替别的男人求恩情,一颗心全系于他人,然而一念之差竟寻了那样一个借口,致使他此刻陷入了两难。   因为她提出的这个条件,实在过于诱人。   新朝初立,他势要革除旧弊,推行新政,却只有目标没有方案。她的想法一贯标新立异,直戳要害,却又并非天马行空,或许同样的方略内阁需一年才能拟定,而她却允诺他一个月。   高庭衍心潮涌动,差点便要脱口答应,好歹止住唇边的话,默了片刻,沉声道:“朕等着看你的方略再做定夺。”   于是秦山芙便在宫里住了下来。   高庭衍将宸华宫腾出来给她,众人惊异不已,却谁也不敢多言,只闷声照着皇帝的旨意,将最好的东西往宸华宫里送去。   秦山芙不知宸华宫是什么地方,宫人也不敢多嘴,只是人人待她和和气气,指望着能在她跟前现个眼,等来日她飞上枝头,提携自己一把。   可谁人也瞧得出,新来的这个女子怪异得紧。她仿佛真的是来进修的,任那流水般的好东西进进出出,她却心如止水,每日只伏在案头,一坐就是头也不抬的大半日。   秦山芙确实没心思吃喝玩乐。她将自己前世所知所学,来这之后的所思所感化为一条一条法律工整记录,她自己下半生的自由就指望着这部新法,而韩昼的自由亦是,她怎敢松懈。   而秦山芙不知道的是,自窦近台信守承诺将那句「多谢」带给韩昼,韩昼就差点疯了。   窦近台是晚了两天才去韩府的,不知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替秦山芙带了话,还将秦山芙保全宣国公府的事情一并带到。   宣国公闻言愣了好久好久,呆坐在椅子里半晌不发一言。窦近台消息灵通,又怎会不知韩昼重伤的因由,只淡淡叹道:“如此看来,秦姑娘才担得起一句情深义重啊。”   宣国公面露赧色,跟着点头连声称是。有些愧疚地转头去看自己的嫡孙,不想韩昼双目通红,蓦地起身直直往外奔去。   他仍身着单衣,顶着冷风往宫门急急而去。窦近台没想到他如此冲动,生怕他闯出祸事,连忙跟上去拦他。   可他拦不住。   韩昼惨白着脸色一路疾行至宫门,窦近台大惊失色,生怕他硬闯触怒天威,不想他行至宫门便掀袍直直跪下,目视前方,虽面色灰败虚弱,眼底却是浓浓的坚韧。   “韩公子,你这是何苦,跪在此地,陛下也不见得会领情啊。”   “无需陛下领情。”他从贴身衣物里小心翼翼拿出一纸红色纸笺,“我只是在等我的妻子同我回家。”   窦近台没想到这两人竟有了婚约,讶异过后,不由叹道:“可秦姑娘不知何时才出来……”   “她若明日出宫,我便等一日,若明年出宫,我便等一年。”   他说话的样子不似在放无谓的狠话,窦近台直觉他说得出,自然也做得到。既如此,窦近台也知多劝无益,只长长叹息一声,便离去了。   高庭衍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五日之后了。他惊讶一瞬,接着一股干烈的愤怒直冲发顶,烧得他心肺生疼。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来的婚书!不过是一张废纸!”   因着最近高庭衍朝政繁忙,又清洗了不少旧势力,日日都有人在宫门哭饶静坐,人人都以为韩昼是为韩府求情,故而这么多天也没人跟高庭衍报这件事。   窦近台本不愿生事,原想韩昼跪两天撑不住便回去了,没想到他竟真的较了劲每日都来,只好如实道:“他每日从宫门下钥便等在门口,直到宫门关闭才离去,每日如此……”   窦近台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件事要告诉秦姑娘么?”   “这与她何干!”   高庭衍语气不善,只这一句,窦近台便不再多言了。   然而高庭衍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到了晚间去到秦山芙的宫内,直到见到她的人,心里的那股愤怒与焦躁才慢慢平息。   他与她一同进了晚膳,晚膳过后秦山芙又要去修撰新法,他却不走了,留在她身边一待便是一个晚上。   他如此反常,秦山芙自然也悬心,只是装作专心致志的样子,整晚心神不宁。   她勉力打起精神,不想再浪费时间,正抽出一叠新的纸笺要磨墨下笔,忽而听他问道:“宫内锦衣玉食,可觉得舒心?”   秦山芙眉心一跳,思虑片刻才道:“宫内的供奉自是极好的。”   “倘若你成为这宸华宫的主位,一辈子都能过这样的日子。”   秦山芙的心重重一沉。这层窗户纸还是被捅破了。   只是如此一来,秦山芙反而心定了,既知躲不过,反倒坦荡起来。   她抬头望着他,弯起一抹笑来:“多谢陛下美意,只是……我已经嫁人了。”   高庭衍心口被生生刺了一瞬,握紧拳道:“欺君可是死罪。”   秦山芙平静地摇头:“不敢欺君。”   她放下手中的笔,转而摸索着袖口,从中掏出一笺红纸,行至他面前跪下,双手呈到他面前。   “这是我与韩公子的婚书,虽六礼不全,但一定要论,我们也是在月老面前拜过天地的。大宪律有云,一女不得二嫁,我既已许给他人,便只能辜负陛下了。”   她手中的那抹红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她眉眼间仍是疏离冷淡,唯独那抹笑意里头的微末蜜意,也是因为旁人,与他毫不相干。   宫门之外的他说她是他的妻子,宫门之内的她竟也承认他是她的夫君。   这种心有灵犀的默契惹得高庭衍怒火攻心,隐忍许久,终是忍不住抬手扬了那纸婚书,一把捏住她的下颌。   “律法而已,朕贵为一朝天子,想改就改,想废就废,更何况我只是要一个女人而已,普天之下谁还能拦我不成!”   秦山芙眼中浮起一层雾气,望着他满是戾气的眼,绝望道:“您说得对,没人拦得了您。只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庭衍眉头紧蹙,完全不解其中含义。   “您若强行扣留我在深宫之中,我自是无法抗旨。然而我人在这里,只会惧您畏您,绝不会对您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意。我的生命将会枯死在高墙以内,偌大的抱负也只能困死在深宫之中。我没有强势的母家,无人护我周全,当陛下新鲜劲一过再重新打量我,便会发现我与那些深宫怨妇,并无半分区别,到那时,您还会对我抱有像此刻一样的热忱么?”   高庭衍如梦初醒,缓缓松开了她。   是啊,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她鲜妍的皮囊,还是超然物外的才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地方的可怕。纵使他为她铺路,替她捏造了新身份,但她还是会如她所言,渐渐被这个地方磨去所有灵气,活得如宫墙上的一块墙皮一样木然。   正如他的母后。   思及旧亲,高庭衍只觉无比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他无法察觉的厌倦。他跌坐回椅子里,喑哑道:“再留一个月吧……再留一个月,拟好这些方略,我便答应你不再为难宣国公府,然后……放你出宫。”   京城的风更冷了,就这样无知无觉,一个月倏忽而过。   自那晚后,高庭衍便没再提过要她入宫的话。只是他时不时会到她跟前坐一阵,或是拿着她的手稿研读,或是静静望着她发怔。   一个月期满,秦山芙完成了当日承诺的方略,她将手稿上呈高庭衍,这些内容高庭衍其实早就看过,此刻翻阅着,心却闷得发疼。   然而无论如何,高庭衍也不愿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只一挥手,新任的太监总管便上前替秦山芙往宫外引路。   秦山芙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叩拜天恩之后便往门口走去。然而刚到门边,却又听他唤她。   “秦讼师。”   秦山芙的心又提了起来,转过身去不安地望着他。   “秦讼师不愿入宫,朕也不愿辱没了你。以前我朝也有女子入朝为官的旧例,你可愿朕为你再开特例,入仕大理寺,专断疑难案件?”   秦山芙吃惊地瞪大眼,想了一下,笑了。   “多谢陛下抬举……但,还是算了吧。”   “为何?”   “我是做讼师的料,没有做居中判官的才能。判官要持身刚正,而我却惯会偷奸耍滑,常使无赖泼皮的伎俩,实在配不上大理寺的要职,怕给陛下误事。不过……”   “什么?”   “这一个月,我还编纂了一个题库,里头都是些专门用来考察律条理解记诵的案例题,如今放在宸华宫里头。倘若陛下信得过,可专为司法官开设司考,拿此题集考察新官,确保在上座审案子的,都是知法懂法的好官。”   高庭衍本因她拒绝入仕而颇感失望,又听她为自己寻了个法子挑拣人才,又觉得欣慰至极。   他轻叹道:“秦讼师有心了。”   秦山芙笑笑,没再故作谦虚来回推让了。   忽然就这样沉默下来。   “去吧,别耽搁了。”他忽然开口。   “嗯?”   “有人已经在寒冬腊月里,等了你将近两个月。”   秦山芙起初没听明白,忽然意识到什么,身心一震,忙福身告辞,甚至连引路太监也不需要,转身便往宫门奔去。   今日京城初雪,去时的宫道如同来时,又深又长,她跑到一半雪便越发大了。   那些如盐粒般的雪渐渐簇成团团柳絮迎面扑来,她几乎迷了眼,却一刻不停向宫门跑去,远远就看到一人披着鸦青色的大氅,孤零零地立于雪中,身形几乎淹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秦山芙忽觉心上一阵闷痛,不管不顾地朝他奔去,就着一身落雪扑他满怀。   他的身上有她熟稔到梦里的香气,有初雪干净的味道,她的身体被他双臂拥得生疼,有她日思夜想的温柔声线摩挲于她的耳畔,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叹息:   可以回家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