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我在古代经营娱乐圈   作者:菁芸   本文文案:   金牌经纪人杜如芸意外穿越,成了乐坊老板之女。   她爹经营不善,负债累累。开局就面临要么卖房,要么卖人的场景!   关键时刻,系统出现:【宿主可以经营娱乐圈赚钱啊!】   杜如芸笑了,送上门来的翻盘机会为何不要?   门店名气太小?简单!   业内公开选秀,商业梦幻联动,为你最喜欢的偶像打call!   宣传力度不大?简单!   线下歌迷见面会!新歌打榜、花魁投票!还有各国巡回演唱会哦!   众人:哼,哗众取宠!   后来,杜如芸成了乐国首富。   小小乐坊卧龙藏凤,身怀绝技才艺的仙子如云。   众人:杜小姐!我们也想成为VVVVVIP!   *   三皇子梁成煜天生异瞳,被人看作是恶鬼附身   被梁帝嫌弃,发配到乐坊学艺   有人看见三皇子将杜如芸逼在墙角,凶神恶煞像要吃人   那女子却只冷冷一笑:做了好事还不讨好,   你这形象管理谁做的?趁早开除换人!   梁成煜:以后,我都听你的!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如芸,梁成煜 ┃ 配角:白祁言,白灵,杜豪城 ┃ 其它:穿越,娱乐圈   一句话简介:打造古风娱乐帝国   立意:运用优势,事在人为 第1章 穿越   乐国都城,七月十九,巳时。   乐都最繁华的长乐街上,两旁尽是大大小小的歌苑艺馆。每到这时,各家都开始排练歌舞,长街之上,歌舞齐升平,琴箫音漫漫。   长街末尾处,有一间小巧精致的杜氏乐坊,此刻却听不到歌舞之声,门前一片狼藉,几名身材壮硕的男子堵在门前,在其身后,驻足观望的街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如芸,你少给本公子装!”为首的高大男子身着蓝衫,指着地上的妙龄女子,怒道:“你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还不上钱,要么把店给我填补亏空!要么你就乖乖跟我走!”   “女儿啊,你快醒醒,别吓爹啊!”杜老爷子刚才护着女儿,被一同推翻在地,这会儿见女儿面孔苍白,呼吸微弱,心中又惊又急,赶忙摇着她的肩,一声声唤着。   杜如芸是被生生晃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面孔,此刻已是涕泪横流,仍然抱着她不停的摇晃。她疑惑地挪开视线,周遭皆是穿着古装的男女老少,还有看着就年代久远的建筑……   这什么情况?我不是在公司给新签的偶像男团做包装吗?   就算姐在娱乐圈的地位只手遮天,也没给自己接过古装戏啊?   【叮咚――宿主已经成功绑定娱乐圈系统,正在为您传送异世界数据。】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响起,她只觉得一阵头痛,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突然在脑中浮现,――她,居然,穿越了!   原主也叫杜如芸,年方十六,乃都城杜氏乐坊老板的独女。   她家乐坊因经营不善,欠下外债2000两白银。父亲杜豪城多方挪借,总算凑够了银子,好在今日清账。谁知那债主竟觊觎起了杜如芸的美色,拒不认账,还当场加了1000两利息。   更是放言:还不上没关系,要么以店抵押,要么……呵呵,用你那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还。   杜氏小乐坊虽门店不大,却是三代传承的百年老店。若是能拱手让人,杜豪城还何必折腾这一出?   如今期限已到,债主带人上门苦苦相逼,杜氏父女宁死不从,当街喊冤,他便强抢民女。   却不知原主自小便有心疾,根本受不得这样的刺激和拉扯,一推之下倒地不起,一命呜呼。而她,就是这时,上了原主的身。   杜如芸无心可怜原主的遭遇,因为她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系统传送的数据里有关于她在21世纪的画面。   她倒在黎明前的会议桌上,被公司同事急忙送去医院,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生死未卜。   【根据您的职业技能,系统已为您匹配合适的任务,请立刻接受:运用自己的经验和才能,重振原主所在的杜家秋芸苑,并将其发扬光大!】   杜如芸:“我不接受,你送我回去吧!”   系统被噎得一顿:【宿主在原世界的身体极其衰弱,若不接受任务,在回到原世界的下一刻即会死亡,请慎重考虑!】   这就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杜如芸:“如果我接受任务,就能在这里活下去了?”   【是,也不全是。】机械音答道:【您一定要成功做好每一项任务才能活命,如果任务失败也是会被抹杀数据,当场死亡的!】   杜如芸久经商场,立刻品出系统发布任务的核心点。   想要活命,就得好好经营乐坊,完成任务。而完成好了任务,她才有可能回到原来的时空中去。   经营乐坊,倒还真是专业对口,不过是换个地方工作罢了。   “行,那你说,我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当前任务:挽救乐坊,任务内容:成为乐坊之主,赚取白银500两,任务期限:一个月】   一人一机正在脑海中对话,债主林华安已经等不及了。   他是堂堂宰相公子,其实根本瞧不上那区区2000两银子。只不过十来天前,他从隔壁李家清音阁出来,醉眼朦胧之下,瞧见秋芸苑门前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身材窈窕,娇俏可人的美女。   夜间光线昏黄,灯光照亮了女孩玲珑的身躯,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半遮半掩下的俏目红唇,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上了林华安的心,让他日思夜想,神魂颠倒了好几天。   多方打听之下,这才知道,这女孩是秋芸苑杜豪城的闺女杜如芸。可巧,这杜班主还欠着城里金风阁一大笔银子。   林华安色迷心窍,拿钱买下了那债契,硬把自己变成了杜家的债主,就等着今日上门讨债,一并把人抢回去。   此刻美人悠悠醒转,脸色虽有些苍白,但肤如凝脂,眉若远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如两只黑丝小蝶般展翅欲飞。   因被推搡在地,此前又犯了心疾,此刻看去,只见她泪光点点,娇喘微微【1】,病容倦怠之下却自带一股子娇怯风情,让人恨不得立刻将人揽在怀里,肆意疼爱。   林华安心痒难耐,瞧见杜如芸睁开眼,他立刻上前吓唬道:“装不下去了吧?醒了就好,醒了就赶紧跟我走!”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将魔抓伸向杜如芸,那娇俏的女孩却一扬胳膊,细白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滑腻温软,林华安心中一喜,这小娘子好主动啊!   他手上使力,欲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却眼见杜如芸一只白嫩的小拳头,顺着起身的力道迎面而来,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左眼眶上,加上那只握住他手腕的小手一推一松,林华安一时站立不住,竟狠狠地摔了个屁股墩,眼睛也当场肿了起来。   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林华安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他从小到大,哪里挨过这样的打?不由得怒道:“臭丫头,你敢打我!我爹可是国主身边的大红人!”   说着,也顾不得满身灰尘,站起身来,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杜如芸女强人气场全开,清澈的双眼泛着轻蔑与冷冽,那是久居上位的威严,只一瞥,便将林华安钉在原地。   21世纪,杜如芸是娱乐圈最有名的金牌经纪人,靠的是眼光毒、人脉广、经验丰富,但最为人所知的,却是她说话做事犀利、狠辣,是圈子里公认的女魔头。再怎么淘气不受教的艺人,到了她面前,都只能乖乖听命。   做经纪人,她专业的。   震慑人心,她更是不在话下。   杜如芸气场后来居上,反怒道:“你就是仗着你爹的势头在京城耀武扬威,作威作福!你以为大家怕你是觉得你厉害?呵,人家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才让你三分!说白了,那是看在国主的威严才容你多日!”   “你今日举止,根本就是在打国主的脸面!你也好意思说你爹是国主眼前的红人?丞相怎么会有你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喊了一句。   林华安气愤地朝人群瞪了一眼,众人鸦雀无声。   等他转过头,周边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华安:“……”   这丞相之子仗着家世,没少在京城做些坏勾当。对其不忿之人不在少数,奈何他爹是国主身边的左膀右臂,无人敢与之抗衡。   可说到底,谁都不喜于他。如今自己的心里话被这杜家丫头说出来,狠狠地为大家出了一口气,怎能不引起共鸣?   一个人不敢说,一百人,两百人,总是不惧怕他的。他又没本事把这些老百姓全都关进衙门里。   林华安急了,自知理亏,便拿欠款说事:“我何时作威作福?何时欺凌过谁?钱是你爹欠的,欠条是你爹立的,我让你还钱天经地义。你还不上,我就拿走你值钱东西典当,更是有理有据!”   “你少跟我来这套!”林如芸才不怕他,面对硬的她就更硬。   她不仅要为自己某一个好出路,更要为原主报仇。   她指着林华安鼻子道:“我爹欠了多少钱,当初借据上写得一清二楚,用不用我去衙门口敲锣击鼓,跪地陈情?”   林华安:“你……”   杜如芸:“你要抢店抢人?今日的街坊邻居都是见证。我这就一纸血书,递交朝廷,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林丞相吃着朝廷的俸禄,却纵着他儿子干这欺男霸女的勾当!”   林华安:“你……”   “我什么我!”杜如芸步步向前,把林华安逼得节节败退:“我告诉你,我爹欠你的钱已经还了,我们现在两清!你若是非要这莫须有的利息――好啊!管你衙门还是金殿,我杜如芸奉陪到底!”   林华安被眼前这女子的气势惊得脑袋空空,全然没了自己的想法:“你……你这丫头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   “闭嘴!”林如芸脸上连冷笑都消失无踪:“我的话说完了,若是不想我带着满城老弱的手印,将诉状递交到朝廷,你现在,就立刻,马上,给我滚!!”   林华安环视一圈,围了一圈的民众皆是愤愤地看着他,平时被他欺负时没人敢说他,今日被杜如芸一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起来。   行,好汉不吃眼前亏。   林华安强压着怒气点了两下头,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看你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今日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给本公子等着!”   说着,便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热闹看完,街坊们一脸满足地离开,杜如芸这才松了口气。   杜老爹扑上来,拉着杜如芸的手泪如雨下:“女儿啊,是爹没本事,林公子他……唉!”   看着那张苍老面孔上的愧疚,杜如芸暗叹,原主此刻还不知道生死,这老人也是可怜,她既然顶替了原主的身份,也该为原主尽尽孝道。   她拍了拍杜豪城的手臂,颇有些别扭地开口:“爹……您别担心,女儿会有办法的。”   招来两个侍女扶着杜老爹下去休息,杜如芸一边进坊走向账房,一边调取原主的记忆。   杜家秋芸苑,原先一直由原主母亲芸娘掌管,两年前母亲病逝,杜豪城伤心之余带着原主回了南边老家,把乐坊交给了坊内的张管事。可就在两个月前,杜豪城收到消息,乐坊严重亏损,竟欠下了2000两白银的外债,而那张管事,居然卷了坊内细软,逃得无影无踪。   杜豪城不忍妻子生前的心血被夺,变卖了老家的田产,带着原主急匆匆北上,一个月前赶回坊内,又多方筹措,这才凑够了还债的银两。   当年乐坊在母亲手下,不说多繁荣,维持坊内众人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有积蓄,一年半下来,竟被那张管事亏了个干净,还欠下外债。   杜如芸命人取来了乐坊的账册,皱眉细看。   作为经纪人,自然少不得要帮手下的艺人管理财产:房产、收藏、存款都要一一理清,应付每月的各项开支之后,有时还会帮艺人做一点投资。   时间久了,杜如芸自然有了一套自己的方法,几组数据比对下来,她立刻发现了其中的些许猫腻。   正皱眉做着记录,突然外间一阵喧哗,就听见一个粗豪的男声从外间正厅传来:“府衙办案!杜家秋芸苑班主何在?出来应诉!”   --------------------   作者有话要说:   【1】引自《红楼梦》第三章 对林黛玉的描述   ----------------   耽美预收文《小男友他又乖又撩》   【表面开朗内心阴郁小少爷攻 X 钓系天然呆美人明星受】   平面模特沈陌尘爆红出圈,事业如日中天,   无数男星女星前赴后继,想要和他捆绑炒CP   到最后都表示:撩不动,心累。   。   小调查:你最喜欢的偶像明星是?   网友:当然是沈陌尘   小调查:你最喜欢看沈陌尘什么?   网友:哈哈哈,当然是看今天又有谁撩他撩到生无可恋。   。   素人傅星云自称是沈陌尘粉丝,找到机会和男神一起上综艺,   一进节目,傅小少爷立刻贴紧男神,变成沈陌尘的小尾巴   网友:哦豁,来来来,赌赌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   训练的时候,傅星云笑容明媚:“哥哥刚才好厉害,等会能不能私下教教我?”   滑雪的时候,傅星云帮忙穿护具:“哥哥可别让自己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极限冒险的时候,傅星云把人护在了怀里:“哥哥,只要有我在,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伤害你。”   。   网友:怎么回事?就,突然有点甜?   。   直到某日,沈陌尘被拍到传出其他绯闻,还没来得及澄清,就被傅星云握住手腕按在了床上。   沈陌尘第一次见到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脸上没了笑意,眼底一片阴郁。   “哥哥不理我,却和别人去吃饭,就不怕我……”   发疯吗? 第2章 官司(修小bug)   杜如芸从账房出来,匆匆赶向正厅,就见几个小姑娘抖抖索索地挤在走廊上,一脸惊恐。   她略停了停步子,先向那些小丫头笑了笑,柔声道:“别怕,哪个是平日里伺候茶水的?去沏两杯茶来。”   一个白衣服的清秀女孩被推了出来,小脸被吓得煞白,双手都哆嗦着。   杜如芸拍了怕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按照平时的样子,端茶上来就好。凡事有我。”   那小丫头微微点点头,一脸惶然地去了。   杜如芸整理心情,迈步踏入正厅。   厅中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着衙门差役的制服,腰间挎刀,一手扶刀,一手捏着一张诉状。身边则站着一名少年,也是差役打扮。   见来人是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那男子颇有些不耐烦地道:“叫你家大人出来,莫要耽误我的时间!”   杜如芸看得清楚,此人虽然看起来蛮横强硬,却目光清正,站姿挺拔,可见不是个仗势胡闹的性子,多半会秉公执法,只看究竟是为了何事。   而那少年,一脸好奇,怕是刚刚当差,还在跟着师傅实习。   她未语先笑,学着原主的姿态向两人福了福身道:“两位官爷先请坐,且喝杯茶歇一歇。我爹爹今日身子不适,下不得床,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做得了主。”说着便引两人上坐。   高大官差愣了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不仅不怕他,还能镇定自若地说出做主的话来,行动间也不卑不亢,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欣赏。   少年没有坐下,待那男人坐下来,便立在他身旁。   此刻那伺候茶水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捧了茶上来,幽幽茶香升起,两名官差的面容又放松了几分。   杜如芸接过男人递来的状子,细细看了,抬头道:“官爷明鉴,我杜家秋芸苑一向信誉良好,只因两年前母亲过世,父亲无心事务,回了老家,才将乐坊交给坊内的张管事。我们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作为!”   原来那张管事,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不仅将乐坊的积蓄挥霍一空,又以乐坊的名义举借外债,一个月前想是再也堵不上亏空,不仅卷走了坊内细软,还一口气接下了五家大户的宴请歌舞,收了定金。   这些演出都在上个月,可张管事根本就没有安排坊中排练歌舞,他自己一走,自然是放了雇主的鸽子。   几家大户虽然找人救了场,无甚损失,却咽不下这口气,便一同告到了商会。   此等行径实在恶劣,商会立即出具了将杜氏乐坊开除出商会的文书,并一张状书告到衙门,要求杜家赔偿损失。   这一告,居然要赔偿白银五千两!   趁着杜如芸看诉状的功夫,少年低声问那男人:“犯事的不是这父女俩,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赔钱了?”   那官差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可能?那张管事毕竟是乐坊的人,所作所为也是打着乐坊的名义,这是无可辩驳的。不管怎么样,乐坊至少都要落得个管束不严的罪名,既将乐坊主事之权交了出去,就应该想到要承担责任!”   那少年听了,似乎于心不忍,又低声道:“你看这小姑娘娇娇弱弱的,怕是强自镇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崩溃了。要是哭起来怎么办?”   这下倒是把他师傅给气笑了:“什么怎么办?咱们官差按律办事,事实状纸俱在,又没冤枉她什么,今日来通知她应诉赔钱,不抓人就已经够好了!她要是想脱罪,自去找商会商议即可,就看商会给不给面子了。你要是可怜她,倒是替她把钱还上啊!”   少年一听这话,立刻闭了嘴,乖乖站着去了。   一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杜如芸耳中。杜如芸心下一片清明,这官差怕是有意帮她,给她指了条明路:这官司虽然吃定了,但若能说服商会撤诉,或是商议到减免赔偿,都是好事。   杜如芸心下感激,忙笑道:“辛苦两位官爷了。这状子我杜家收下了,明日自会去商会解释,该赔多少,什么时间了账,也会和商会商议清楚立下字据,绝不给衙门添麻烦。”   那官差见杜如芸如此上道,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也不再多待,起身告辞,带着少年便走。   杜如芸赶上两步,掏出刚从账房带出的两贯钱来,塞到那高大官差袖中,口中只笑道:“坊中茶水粗劣,两位官爷辛苦了,留着喝杯好茶解解乏。”   高大官差不动声色,也不推让,只目不斜视地向外走去。倒是那少年,回头看了送客的杜如芸两次,向他师傅笑道:“这位姐姐好有胆识,别人家的女儿见了官差,躲都躲不及,她却能款款而谈,应对自如。”   高大男人斜眼瞧了瞧他,一个爆栗打在他头顶:“学着点!遇事总是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   杜如芸目送着两日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好你个张管事,居然给我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明日便一纸诉状告到衙门,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等你落在我手里,绝不让你好过!   待再转回坊里,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坊内众人一早两次惊魂,哪里还吃得下饭,各个愁肠百结,在饭厅里略坐了坐便各自回房。   管事的姑娘没来吃饭,伺候的小丫头们不敢散去,就在饭厅的角落里挤成一堆,小声地交流着。   杜如芸神色如常,现在坊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但事有轻重缓急,总得一件一件地办下来。   她入得饭厅,在桌前坐了,还没拿起筷子,便有一个小丫头端过一碗热腾腾的香米饭,放在了她身前,又拿起筷子准备给她布菜。   杜如芸抬眼一看,正是刚才被她点名上茶的那个。不由笑道:“吃过没有?别忙了,一起吃点吧。”   小姑娘有些迟疑,杜如芸抬手,招呼房里的几个小丫头一起吃饭,说了几次,大家终于都坐下了。   别看她做经纪人做到行业第一,刚出道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私人助理,和十八线艺人们围着一起吃盒饭也是常有的事。和这些小丫头在一起,更是游刃有余。   坊里倒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杜如芸一边吃饭,一边开玩笑似的套那些小姑娘的话。原主才十六岁,本身就大不了她们多少,杜如芸又刻意收起一身的气势,言语温柔风趣,不一会儿,小丫头们就敞开了心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坊里最厉害的歌姬啊,那当然是绿萝姐姐,去年城东的张府,专门下帖子请她去呢!”   “你们看见她平日里戴的那只钗子么,好漂亮啊,听说,要一百多两银子呢!”   “舞姬啊,那就是林姨了,她以前是教坊司的,我听说,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才到咱们坊里来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也不怎么登台。”   “其实我觉得白灵姐唱歌也好听,虽然不像绿萝姐那样甜美温柔,却总是让我觉得……哎呀怎么说呢,就是好听哇!”   这时就见那个白衣小姑娘红着脸,摆着手道:“姑娘你别听她们瞎说,我不行,不行的。”   杜如芸这才知道,早上端茶刚才又给她端饭的小丫头,名叫白灵。   看那丫头的窘迫样子,她也没多说什么,岔开了话题。   一顿饭下来,小丫头们七嘴八舌,让杜如芸收集到了不少情报。她休息了半个时辰,整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去了林琳的房间。   林琳入坊很早,只比杜如芸的母亲芸娘小上三、四岁,杜如芸从小便叫她林姨。   那时的人成亲生子都早,林琳现下也不过二十六七,却已经算是这行里的老人了。   或是忧心所致,林琳这段时间一直卧病在床,杜如芸进门时,她午睡刚醒,忙强撑着坐起身来。   林琳一见到杜如芸,眼泪便落了下来,拉着她的手抽泣道:“好孩子,真是长大了,今日多亏了你,要不然,你娘的这点心血……怕就保不住了。”   杜如芸忙劝慰一番,待对方止住了泪,这才说道:“林姨您病着,我本不想打扰,只是坊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如芸之前不懂事,全都靠着父母,如今赶鸭子上架,有些事,不得不向您请教。”   林琳幼时因家中长辈贪墨,和其他女眷一同充了官伎,入了教坊司。   她相貌普通,本身性子也老实,学舞之后便一心在此,从此只尽心钻研舞技,旁的事务一概不理。因不会钻营,在教坊司中不受重用,同期的几个貌美舞姬,因比不过她的舞技,便想着法子排挤她,幸而后来认识了杜如芸的母亲芸娘,走了关系,把她的要到了秋芸苑。   这人入坊后仍是那性子,让她排歌教舞,无不尽心尽力,除此之外,确实什么也不会了。   这次张管事在坊中做了手脚,本来就提防着她,瞒她瞒得极严,再加上她这性子,到了现在,仍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杜如芸对她也没有别的指望,只细细地问了平日里艺人们的吃穿用度,林琳一一答了,再问近年来的演出情况时,她从床头箱柜里掏出一个本子来,竟是近几年里,坊里所有的演出记录和赏赐情况。   杜如芸见之大喜,忙将本子要了去,又嘱咐林琳好好休息。   这日用过晚膳,杜如芸吩咐坊内所有人,到前厅集合。   秋芸苑式微已久,不用说,坊中各人多少都起了离心,今日她骂走了丞相之子,又应下了官司,诸人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忐忑。   杜如芸深知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与其为了面子维持原先的体面,不如挑选团队重新开始,关键时刻,再容不得内部出问题。   不多时,厅中众人已经站好。   杜如芸走到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开口道:“乐坊往日经营不善,大家辛苦了。爹爹受了伤,这段时间怕是不能理事,从今天起,乐坊由我暂管。”   话音未落,厅中众人已骚动起来,欣喜者有之,担忧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杜如芸的眼光从厅中众人脸上一划而过,心下已有了计较。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如今乐坊从头开始,愿意留在乐坊的,我必将善待力捧;若是不愿再在坊中效力,咱们今日就把帐算一算,各自留下赎身银子,好自为之吧!”   “算帐?”站在头排的一位美女首先开了口,“姑娘可得想清楚,坊里可还欠着咱们的月钱呢,要说算账,先把月钱算清楚了再说吧!”   她身后站着的都是坊内的主演、台柱,显然早就被她拉拢说服,听她这么说全都跟着点了点头。   杜如芸一挑眉:“绿萝姑娘,我说的算帐可不光是月钱,你可要想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杜如芸气势十足,话里藏着机锋,似是意有所指。   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杜如芸抬眼一看,已经有几人变了脸色,小声的说着什么。   绿萝倒是一脸理直气壮,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胆怯者,昂首道:“姑娘既然这么说,我倒要争个公道。坊里这一年根本就没什么演出机会,把我们白白耽误了一年。歌姬舞姬都是年少吃香,这么一来,坊主你还有什么脸面找我们要赎身钱?咱们反倒是要找您讨要些损失才是!”   经她这么一说,身后的支持者们又都自信了起来,闹哄哄地嚷嚷着,要杜如芸赔偿。   杜如芸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来吃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她声音不大,但很快众人们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我才说要算算账。咱们不算是大坊,一等艺人的月钱是每月二十两,坊里欠你的,不过两个月,一共四十两。如芸算了一下,绿萝姑娘到我坊中三年,一共出演55场,所得的赏赐加起来大约一千两,加上每个月的月钱,统共不超过两千两。”   杜如芸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眼光停在绿萝脸上。   她接着道:“绿萝姑娘,你平日里吃饭裁衣、胭脂水粉,就算全用的是坊里的,这三年你能攒下多少钱?就算是两千两好了,这么点银子,可供不起你双凤衔珠红宝钗日日换新,冰种飘花贵妃镯月月添置呀!”   绿萝顿时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本就爱慕虚荣,只叹杜家秋芸苑并不算大,业务有限,月钱加上演出的赏赐,根本就不够她花。后来见张管事掌了财政大权,又有意追求,她便半推半就地从了,从此花钱如流水,给自己添了不少穿戴首饰。说起来,张管事的亏空,倒很有一些是用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张管事东窗事发跑了路,她也不敢在坊里再待下去,只想着杜如芸一个小姑娘好欺负,临走时还想捞些好处,没想到对方随便一算账,竟是要把她的老底都揭开来。   她恼羞成怒道:“姑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还能没点家私底子?怎么,就不许我有这这钗子镯子了?”   杜如芸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轻轻一顿,杯底碰在茶几上砰地一响,像是一记警钟,敲在每个人心头:“绿萝姑娘说的是,我不知道你身上的东西是哪里来的,但有人知道!今日大家若按照规矩来,那咱们好说好散!若不想依着规矩,也可以!只管当着我的面从这里走出去!   不过我提醒你们,张管事现在虽在外逃,明日里我一纸状书告上去,衙门里海捕文书发下来,谁知道他能逃得多久?到时候逮回来,我必让他一五一十把做过的事情都吐出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时,相关人等,管你是不是离了坊,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开玩笑,诈骗罪的诉讼时效是20年!   写到后面,发现绿萝赚得太多了,金额改小了些,不影响阅读哈!   ------ 第3章 商会   杜如芸一番话说出来,绿萝禁不住冷汗涔涔,后面的一圈主演全都噤了声,老实下来。   半个时辰后,杜家秋芸苑已恢复了平静。杜如芸眼前的人少了,桌子上的财宝却多了。碎银钱票、玉石玛瑙、杂七杂八的堆成小山,到底是些好东西,灯光下都晃眼睛。   杜如芸手里把玩着绿萝那只冰种飘花贵妃镯,对系统道:“这些就不止500两吧?”   系统:【……】   【任务金额只能通过乐坊经营赚取。这些可在现实生活中花销,或者兑换成金币,在系统商城购买物品。】   杜如芸挑了挑眉,限制还挺严格。   一番扰攘下来,再来清点人头,往日的主演们居然走得一个都不剩,几个有点级别的管事也都算帐走人。如今站在厅里的,大都是二类艺人,伴唱伴舞之流,再就是旁边一群洒扫打杂的小丫头和守门出力的小厮。   这乐坊里不论是招募新人还是重新培养,都得不少功夫,林琳这几日又病着,急也急不来。   杜如芸站起身来,把人又聚拢起来,说道:“乐坊此番遭遇,倒是如水洗流砂,能淘出真金真心来。诸位信我杜家,我必不会亏待。今日留下来的,每人的月钱,一律上浮两成,凡有志愿成为主演者,无论有没有基础,上没上过台,都可以自荐,我和林姨会根据各人资质培养。”   一干小丫头听她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心动,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这目中之光也就闪了那么一两下,大概是想起了乐坊目前的处境,众人仍然忧心忡忡。   杜如芸心想:“倒都是些实诚孩子,只是没见过21世纪的包装手段。”   当下也不必多说,她只安慰众人道:“虽说顶级艺人确需天赋,但在咱们这行里,只要肯下功夫,做个当红小角还是不难的。林姨的调/教手段你们也都清楚,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培养成为绿萝之流,没有任何问题,这一点,我可以杜氏的名誉打包票!”   众人闻言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各家乐坊各有捧角的本事,现在长乐街出名的哪些角,也不是初出道就都精彩绝艳,还不是慢慢捧起来的?   想通了此节,众人又都振作了不少。   见大家的情绪提高了些,夜也深了,杜如芸挥挥手:“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休息,明日把你们的想法告诉白灵,白灵整理好了先和林姨说一声。”   说完,她向白灵点点头,回了自己的绣房。   第二天一早,杜如芸精神抖擞地起床。   昨日她接了商会的诉状,今日得去商会探一探口风。   往日里服侍杜如芸的,是一个叫小橘的丫头,本地人,前几日因家中有事回了趟家,今日一早赶回来,被一群小丫头拉着嘀嘀咕咕了半个时辰,直说得她目瞪口呆,端着水盆进房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或是以前古装片场跑得多,杜如芸倒是对于古代生活适应良好,一早洁牙净面,涂了面脂,想想今天的场合,给自己画了个淡妆。   此刻铜镜之中,少女面凝新荔,眉目如画,杜如芸又在眼角轻涂一抹淡红,更是显得如出水芙蓉般,我见犹怜。   小橘站在杜如芸身后帮她梳头发。   杜如芸在21世纪是一头利落短发,配职业装更是英姿飒爽,这一穿越到古代,原主的一头长发简直搞得她要崩溃,连尝试都懒得尝试,直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小橘。   小橘一边给她梳着发,一边好奇地问道:“姑娘,你昨天真的打了丞相公子,还把他赶走了?”   杜如芸失笑:“是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不信?”   小橘一脸的不可思议:“您平时踩死个蚂蚁都害怕,昨个怎么胆子这么大了?”   看着小橘一脸惊讶,杜如芸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平时工作忙,小说看得不多,但也知道,大部分小说里,穿越者都用大病失忆来掩饰,偏偏她这一穿越,就眼睁睁地在一群人的目光下倒地再起来,昨日一波三折,又全都靠她处理,今日再去扯什么失忆,谁还会信?   当下只好含糊说道:“昨日我被逼得狠了,心想豁出去算了,总不能真的让他拉去做妾?这么一想,倒是有勇气了!”   小橘倒是个耿直丫头,听她这么说,立刻接道:“原来是这样,老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姑娘做得好!”   善良胆小的“兔子”杜如芸:……   用过早膳,两人去到商会。   小橘规规矩矩地送上名帖,自有小厮过来,领两人在厅前的穿堂边等候。   商会设在一座大宅中,五进的房舍各有用途。这进门后的第一处穿堂,不仅用作会客,还用于发布商会的信息。   用于隔断的大理石屏风背后,便贴着些招募要求,有大户人家过寿要歌舞的,红白喜事要帮忙的,甚至有权贵家里宴会找人打杂的,不一而足。   杜如芸在等候的时间里,便看见好几家长乐街的乐坊管事,匆匆而来,录下了各类招募启示后又匆匆而去。   这就是个通告发布地啊。   杜如芸也笑眯眯地走了过去,准备好好看看,到底有哪些生意。   还未进入穿堂,便听见一阵笑声,一个彪形大汉伴着一位少年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杜如芸忙闪在一旁。   就听那大汉笑道:“既然是小爵爷所托,商会一定会尽力,小爵爷在家坐等消息便是。”   那被称为小爵爷的少年眉目清秀,一身锦衣,手里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折扇,一边向外走,一边嘴里还絮絮叨叨:“陈会长你一定要替我把好关,五日后我让管家来取名册,你让他们廿五那日去我家别院参加甄选……”   陈会长一脸恭敬地应着,杜如芸站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明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挪向小爵爷身后,一个侍卫穿着的男子。   不怪杜如芸乱看,这人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首先吸引人目光的,是他挺拔的身姿。   此人身材修长却并不瘦弱,宽肩窄腰长腿,比例极佳。放到现在,那就是衣服架子,绝对的男模人选!   更何况,那人气质高雅,一袭普通的深蓝色侍卫短衫,穿在他的身上,竟如同镀上了光华一般,贵气逼人。   再看他如刀削斧凿般硬朗的下颌线,薄唇挺鼻,如玉的面色,杜如芸更是要叫一声精彩。   这通身的比例、气质,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哪家经纪公司不抢着要去?有演技的三年就能拿奖,没演技的,只随便做做包装,便能成为顶流。   只是,这人带着一只灰色的绸缎眼罩,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杜如芸看向那只独眼,眼中光华流转,眼光锋利慑人,却总让她觉得,带着一丝疲惫和与生俱来的忧郁。   真是太……勾人了。   优雅的贵族气质揉和海盗的狂野,还带着隐隐的忧郁,这谁顶得住?   一瞬间,杜如芸便脑补出了一百集“优雅贵公子为了爱人情伤,奋不顾身闯荡世界以求自证”的连续剧,连前传、番外都想好了。   正出着神,那人的独眼竟利箭一般射了过来。杜如芸目光一滑而过,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与那人的目光偶然相接罢了。   此刻小爵爷已结束了自己的交代,和陈会长互相施礼告辞,又转向身边之人,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成兄啊,你听我说,他们……”。   两人与杜如芸擦肩而过。   杜如芸有些奇怪地眯了眯眼。这位所谓的“成兄”,本是侍卫打扮,站在通身富贵的小爵爷身侧,竟丝毫不显逊色,行走之间,那金贵少年甚至有意落后半步,走在那人之后。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满心疑惑,却见那人突然转过头来,清亮至极的独眼再次与她的目光相接。   杜如芸坦然微笑,微微福了福身,仿佛是专门等在门边,目送他们走远似的。   充满敌意的目光收了回去,两人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陈会长刚才一直态度恭敬,目送两人远去后,却“嘁”了一声,对来到他身边的一位蓝衫人道:“小爵爷真是异想天开,下月初便是寿宴,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又要替换重选。他也不想想,咱们乐国歌舞兴国,前后几十代人,什么新形式的歌舞没尝试过,要新,要与众不同,哪有那么容易!”   蓝衫人却笑得温和,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么,总是喜欢标新立异的,谁不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咱们尽量选些出挑的送去参选便是。”   陈会长则像吃了炮仗一般,说话又急又快:“行行行,你要是觉得好应付,就多弄几个节目去应征,盛爵爷家的寿宴,由你黄家知音阁包下更好,也省得我操心了。”   两人打着嘴仗,就要返回内宅,杜如芸忙拉了一把小橘,两人跨前一步,挡在了陈会长面前。   一旁的管事忙禀告:“这是杜家秋芸苑的小姐杜如芸,今日来是……”   不等管事的说完,陈会长就挥了挥手,道:“杜家的事情,我很清楚。虽说你们父女俩也受了蒙蔽,但张三毕竟是你们乐坊的管事,是你们监管不力。若是其他的还好说,这收人定金却卷款而逃的事情,不仅对你们,对我们商会的名誉都是极大的损害。这事没得说,我商会没有逼着你们关坊走人,已经是情至意尽了。若是放过了你们,这一碗水端不平,我怎么和其他乐坊交代?”   说完竟是不给机会,直接回了内宅,把两人撂在了一旁。   “哎……”小橘徒劳地伸了伸手,一脸急切,却毫无办法。   刚才伴在陈会长身边的蓝衫人留了下来,颇有些无奈地对杜如芸道:“杜姑娘也别怪老陈,在他这个位置上,需要顾虑的太多,他就是想帮你们,也得顾及到苦主的脸面。若是开了先例,以后怕是难以服众。”   杜如芸刚才听陈会长话音,知道此人姓黄,八成是城南黄家知音阁的老板黄知桥,对上原主的记忆,这人是会长陈映声的好友,生意也做得够大,在商会中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她皱眉叹了口气,配合着原主娇弱的外表,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颤声道:“多谢黄大哥劝慰,其实,如芸也没想过让会长徇私,只是目前坊里资金困难,想请会长宽限几日罢了。”   黄知桥大手一挥,豪爽道:“姑娘莫要忧心,我这便跟老陈说,此次你们也是受害人,大家都能理解。宽限个一个月,不是问题!我替老陈答应你们了!”   杜如芸欲言又止,仍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半晌才颔首谢过,又犹豫道:“会籍之事,不知黄大哥有何指点?”   “这个嘛……”黄知桥抬手摸了摸下巴,“商会有规定,因为犯事开除出会籍的商户,只能在罚金还清半年后再次申请加入,而加入商会的条件,是至少十万白银的身价和乐界知名人士的推举。姑娘不如先想办法把这罚金交了,再说后话。”   一席话倒是说得有理有节,杜如芸低头谢过,又似有些恋恋不舍地望了望穿堂之内,万般无奈下,扶着小橘的手走出商会,上了马车。   马车碌碌而行,小橘先松了一大口气,道:“没先到陈会长这么不讲情面,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不过那黄老板倒是个好人,还说可以帮咱们宽限一个月呢!”   杜如芸抬眼看向小橘,凉凉道:“给你一个月,你能赚回五千两银子?”   “啊?”小橘张了嘴,这怎么可能那!   杜如芸收回目光,阖眼靠在车壁上。   商人无利不争,这一个月的期限,那黄老板看似帮了忙,卖了人情,实则无济于事,对杜家处境的改善毫无用处。   开玩笑,一般乐坊,一年下来也挣不了五千两银子,他开口便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而且,他这一承诺,杜如芸原本想要商议分期付款的主意,便被堵了个结实。此刻若是再提,便是不领他的好意,反倒坏事。   “行啊,跟我玩这手笑里藏刀,我倒还真不怕!”杜如芸在心中冷笑:“我倒是要挑战一下,不仅要把这五千两银子挣回来,日后还要风风光光的,让你们商会求着我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偷看被发现,社死现场…… 第4章 舞姬   从商会回到长乐街,需要穿过半个乐城,一早出门时街道还冷冷清清的,回程的时候经过东市,各家商铺都已开门,小橘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探头朝外看。   东市这边的商铺主要是饮食和特产,此刻家家户户都已经做好了吃食,街上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馋得小橘直咽口水。   杜如芸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奈何小橘像是座位上有钉子似的,不断地动来动去,让人没法好好休息。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小橘的肩膀:“看这么呢这么激动?”   小橘不好意思地回头,呐呐道:“姑娘,到陈香里了,咱们要不要买点糕点回去……”   陈香里是东市著名的小吃街,据说本是酒铺一条街,旧时各酒铺开门做生意时,酒香四溢,熏得游人面红心醉,所以有了陈香里的大名。   只不过乐国人大多斯文雅致,饮酒强调清、淡、雅,渐渐的,烈酒没有了市场,酒铺后来关了不少,陈香里开起了小吃与点心铺子。   如此改变反倒广受乐都民众的欢迎,如今的陈香里虽然没有改名,但已经扩大到了五条街,囊括了东市东南角的一大片区域。闲时大家也都爱到这里来逛一逛,带些地道小吃回家。   杜如芸偏头从掀起的车帘缝隙里看出去,果然家家门口都摆着各式点心、甜水,香气直往马车里扑。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她眯了眯眼,挺直身子向窗口探了探。   小橘见状忙问道:“姑娘是看中了哪家的糕点?小橘去买。”   杜如芸哭笑不得,扬声让车夫走慢些,又指着窗外问小橘:“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咱们乐坊的?”   小橘顺着杜如芸指的方向看过去,眨了半天眼,才惊讶道:“姑娘您眼力真好,这都能看见!”   站在街边角落的阴影中,身上的暗淡衣料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极无存在感。也难为杜如芸,只是昨日在杂役堆里见过那孩子一面,今日一眼扫过去,根据身形就把她给辨认了出来。   要知道杜如芸当年带新人的时候,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她曾创下过同时带十二个艺人的记录,有时候好几个自己的艺人同时参加某活动,她都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并且把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小橘解释道:“那是小丫,咱们坊里洒扫的粗使丫头,一直跟着白灵姐,据说是同乡。”   见杜如芸没说话,她又加了一句:“大概也是馋糕点了吧……”   杜如芸的心思却已经完全飞走了,本该是早课练功最忙碌的时间,这小丫头居然跑这么远到东市来,也不知坊里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两人很快回了乐坊,出乎意料的是,林琳居然起了身,正坐在练功房里对着一群小姑娘愁眉不展。   几个女孩站在一旁,似乎都有些沮丧,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更是捂着脸流泪。   这是碰到什么困难了?   见杜如芸回了坊,林琳赶紧起身,在练功房外拉住了她:“姑娘你回来了,我跟你说,这样不行!”   杜如芸惊讶:“林姨你说什么呀?什么不行?”   林琳回头又望了房内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坊里现在困难,可昨日里你放走了那么多人,剩下的这些,唉,都不成啊!”   “别急,别急,”杜如芸握了林琳的手,扶着她进了练功房,把她按到贵妃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旁,劝道:“慢慢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白灵这会儿已斟了茶上来,放在她手边。   杜如芸赞许地看了白灵一眼,看着那几个女孩,柔声问她:“这几个,可是今日自荐过来的?”   白灵点了点头,怯怯地看了眼林琳。   “怎么,她们有什么不对吗?”杜如芸转向林琳,“林姨不必顾忌,直说就好。”   林琳叹了一口气:“这几个孩子,基础还是不错的,尤其是翠云,一直一来都是最下功夫的,舞技并不比昨日走了的媚娘差多少,只是……”   面对杜如芸疑惑的目光,她又叹了口气:“翠云,你抬头给姑娘看看。”   那个叫翠云的女孩放下捂着脸的双手,看向杜如芸,眼睛里泪水还在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下落。   这孩子其实面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形状极美。只可惜右侧眼角之下,竟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那疤应该已有了两三年,皮肉已经长好,却留下了一条紫红的印记。而且显然因为没有好好养伤,伤口周围还曾反复感染过,皮肤上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瘢痕,咋一看去,十分可怖。   “这孩子也是可怜,”林琳道:“她从小没了父母,靠着叔叔婶婶的一点救济长大,谁知道她那黑心的婶婶见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背着她叔叔要把人卖进青楼。翠云宁死不从,挣扎之中拿碎瓷片划了脸,连眼睛都险些毁了,这才断了她婶婶的念想。但那个家她也待不下去了。转年她伤好了,她婶婶又将她卖进了乐坊。”   林琳抬手按了按眼角:“她身子骨软,是极好的练舞苗子,平日里给媚娘伴舞,只挑光线不那么好的场子,在脸上覆一层薄纱,混在人群中倒也可以蒙过去,可如果是要做主舞,必然要在明亮之处露脸……”   不必多说,杜如芸也知道,无论古今,主舞的面部表情和舞台表现力息息相关,一个不能露脸的主舞,就算能以身姿取胜,这条路也被限制死了,只能越走越窄。   更合况,还要考虑到主人家的忌讳。   林琳对这个孩子是又怜又爱,说到底,她自己当年在教坊司,也是因相貌平凡当不得主舞,被人排挤才到的秋芸苑。如今遇到的这几个,都像是当年的自己,她如何不知,这几个女孩今后的路有多难?   说到此处,林琳竟也悲从中来,陪着翠云抹起了眼泪。   杜如芸无奈看着这哭哭啼啼的一群,在心里问:“系统,你们商城里都卖些什么?”   系统没说话,只在她脑海中展示了一下画面,杜如芸立刻放了心。   她微笑着拉过翠云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哭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容易就能解决。只要你跳得好,杜家的主舞位置就是你的。你只安心练舞,脸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翠云在林琳劝解她时就已绝望,本以为杜如芸会随口安慰,没想到她一出口便是如此重的承诺,听那意思,是真的要让自己当主舞,不由得愣住了。   林琳在一旁着急了,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安慰人也不能这样瞎承诺的呀!这翠云心性儿本来就高,性子又烈,要是把这承诺当了真,回头再希望破灭,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那!   这边杜如芸也没多解释,只接着问:“剩下这几个呢?”   林琳心里又悲又急,却不好当面反驳自家的小姐,干脆心一横,一口气把剩下几个姑娘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其实大同小异,这些女孩都是些跳舞的好苗子,但是面相普通甚至略丑,再要不就是个子太高或太矮。   以往乐坊挑人,第一条便是挑出面貌好看、身材匀称的。而眼前的这些女孩,在师傅第一眼下,就被淘汰了。说句大白话,她们便是天生没有做主舞的命。   杜如芸了解了情况,抬头看向众人,小姑娘们脸上泪犹未干,眼睛中全都是深深的担忧和不安,连一旁端茶倒水的小侍女们也是战战兢兢,气氛低迷至极。   杜如芸笑着叹了口气,也难为这帮孩子了。   她对翠云招了招手,带人上了二楼。   乐坊二楼有几个小单间,本用来接待贵客,做谈生意之用。现在乐坊根本没生意,杜如芸喜它光线明亮,挑了一间作为临时的化妆间,把翠云安置在房内。   佯做要回房拿东西,杜如芸交代系统,冲了十几两银子换做金币,从商城购买了一套专业化妆师的美妆套装。   再回到房间时,翠云正忐忑地坐在椅子上,双眼还有些红肿,双手绞得紧紧的,颇有些不知所措。   杜如芸拿出那套彩妆用品,发现系统考虑还挺周到,原本可能是塑料、玻璃等现代工业的包装物,全都换成了木竹、金属、琉璃等符合古代生产水平的材料,反倒古色古香,十分好看。   当初刚入行的时候,杜如芸第一次做助理,便是和一个十八线的女艺人搭档。那时两人都没有名气人脉,站台或走秀,甚至在片场,都常常被人忽视。   为了能让艺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杜如芸去报了个专业的化妆师培训班,交完学费就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愣是吃了三个月的冷水馒头才缓过劲来。   不过这个专业的培训班让她获取了极其有用的技能,让她能够在五分钟内,把手下的艺人打扮整齐,随时可以出镜,光是这一点,就让那名十八线获得了导演的青睐,后来一飞冲天,差点封后。   而化妆,甚至是特效化妆,则成了杜如芸的一项爱好。   此刻,重拾爱好的杜如芸用小刷蘸取与翠云肤色相近的粉底液,先均匀地刷上一层,眼下疤痕的部分,特别用了些遮瑕膏,刷上两层,淡化那可怖的紫红,再扑上一层散粉定妆。   疤痕不可能完全遮住,但杜如芸并不在意,先放在一旁,为翠云描眉。   摒弃了古时细细的柳叶眉,杜如芸根据翠云的眉形,薄薄地扫上一层眉粉,做出朦朦胧胧的感觉,显得格外温柔。   接下来是翠云的眼睛。   这是她全脸最美的地方,当然要重点刻画。   因为不是舞台妆,杜如芸只选了两个大地色系的眼影,先用浅色扫出上眼睑,视觉上加深她双眼皮的深度,再用深色在眼头和眼尾加强,加大眼睛在五官中的比例。   紧接着,用阴影和高光强调出眉弓和眼底的卧蚕。   最后沿着睫毛描上细细的眼线,顺着她弧度优美的眼尾微微延长上扬,更加突出她明亮的双眸。   至于睫毛膏,和这个时代隔得有点远,杜如芸这次没有使用。   因为视觉的重点放在了眼睛上,唇色便不必夸张,只用水润的蜜桃红点缀双唇。苹果肌则用同色系的腮红,轻轻扫过。   最后,用阴影和高光调整整张脸的高低层次。   杜如芸愉快地雕琢着翠云的脸,翠云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时代上妆,也不过是敷粉描眉,再涂上胭脂、口脂,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自知伤疤可怖,却见杜如芸一脸轻松甚至带着笑容,可这房里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只急得心里像有万只蚂蚁在乱爬似的,难受至极。   偏偏杜如芸这会儿停了下来,盯着她眼下的伤疤细细思量。   翠云忍不住开口:“姑娘……”   杜如芸拿粉刷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别着急,马上就好。”   她拿定了主意,翻出特效化妆用的油彩,拿酒精兑了,一点一点描在翠云的伤疤上。   “好了!”杜如芸直起身,隔远又看了看上好妆的翠云,觉得眼角还要再加强一下。   刚拿起眼线笔准备描上去,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林琳推门走了进来。   “如芸,你……”   谁也不知道林琳当时想要说什么,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眼前的翠云,眉似I烟,目如秋水,一双俏眼宜喜宜嗔,上扬的眼角带着无限风情,却又透亮清明,直看到人的心里去。而曾经碍眼的伤疤,竟化作了几瓣粉嫩的海棠,点缀在眼角。仿佛美女春睡方醒,满树的花瓣飘落,因为恋着她如梦的容颜,落在她的眼角不肯离去……   “这……”林琳看着翠云,怔然半晌,突然掉起了眼泪,到最后,竟呜呜咽咽,哭得停不下来。   翠云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怎么了,忙提起裙子,朝一楼的正冠镜奔去。   杜如芸理解她的心情,也没追上去,只叫了句“走路小心”,便上前扶住了林琳。   楼下传来一阵阵惊呼,然后,是翠云的哭声。   那哭声如杜鹃啼血,又似冷箫呜咽,杜如芸却知道,这一场啼哭之后,便是新生。   她掏出手绢来给林琳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好啦,现在主舞已经有了,林姨休息休息,下午再受累帮我挑一挑歌姬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林琳:唉,太难了!   杜如芸:这个,真不难……   ------- 第5章 歌姬   那时翠云冲下楼去,正好撞着小丫进门来,或是翠云当时过于情急,冲下的气势十足,把刚进门的小丫吓了一大跳。小丫头惊叫一声,吓得抱头乱窜。   留在练功房的数人见林琳上了楼,早就按捺不住好奇,都悄悄地聚在楼梯口,正你推我我推你地纠结着派谁上去悄悄,就见一个翠衣美女从楼上冲了下来,一阵风似的来到楼梯拐角的正冠镜前,惊慌地看着自己的脸。   镜中之人眉目多情,粉面含春,挺鼻深目,五官立体而精致。更妙的是,眼角几朵娇粉海棠,衬得她竟如花中仙子一般,美艳异常。   众舞姬惊魂未定,慢慢聚拢过去,突然,一个叫小玲儿的舞姬手指一伸,颤声叫道:“翠,翠云姐,是你吗?”   翠云眼中浮上一层薄雾,大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滑过那几瓣海棠,却如晶莹朝露,给整张脸更添生机。   她哑着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点头,点头……待得舞姬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她这才像是明白了过来,腿一软,委顿在地,狠狠地哭了出来。   彼时杜如芸说脸不是问题,大家都以为是安慰之语,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平日里看着都让人有些害怕的翠云姐,竟变得如此美艳,莫说是上台跳舞,就算是这会儿再举办一届选美大会,怕是都能把那花魁的头衔给抢回来!   众舞姬看看翠云,再望望那空荡荡的楼梯,心思活络的几个已经回过神来,纷纷跑上楼去,站在那间临时的化妆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   有一个叫秦念儿的,胆子大些,干脆推门进去,一下子跪在了杜如芸面前:“姑娘,我也要做主舞,当台柱!求姑娘也给我装扮装扮,念儿今后一定听林姨的话,刻苦练舞,只求姑娘给我这个机会!”   站在门前的一干小丫头全都激动了起来,纷纷进来,纳头便拜,一时间杜如芸眼前跪了一片。   林琳这时已收了哭声,按着欲起身的杜如芸,呵斥道:“这是谁教你们的,没经过姑娘允许就闯了进来,还懂不懂规矩?”   或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这个一直以来病病歪歪的女子,突然振作了起来,指着一群小丫头道:“现在都给我回练功房去,今日加练一个时辰,练好了,再看姑娘怎么处置你们!”   若是平日,说要加练一个时辰,这帮女孩怕是早就嚷嚷起来了,可如今大家都从翠云身上看到了希望,别说是加练一个时辰,就算是一直练到天黑,也是心甘情愿的。   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爬了起来,一溜烟地跑下楼,林琳就跟在她们后面,像只赶着小鸡仔的母鸡一般。   杜如芸失笑,也慢慢地往下走,却听见右侧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叫声。   这是……有猫?   她循着声音一路过去,却见那个早上在东市馋嘴的小丫,正趴在大门旁不远处一只大立柜的顶端,一脸惊惶地朝她看过来。   杜如芸:……你是怎么上去的?   那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稚气十足,弯眉大眼,樱口翘鼻,此刻却是一脸的委屈,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角。立柜顶端当然落满了灰尘,她又拿沾了灰尘的手去擦眼睛,只糊得脸上一道一道的,像只顽皮的小猫。   杜如芸仰头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下来。小丫却怯怯地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柜顶,瞅着杜如芸直摇头。   真是……太可爱了。   此时白灵赶了过来,看两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忙上前道歉:“姑娘莫怪,我这妹子脑子有些问题,常常做出些怪事来。我这就叫她下来。   杜如芸不置可否,干脆靠在一旁,看她俩如何动作。   也不知白灵和小丫如何产生的交流,白灵轻声问了几句后,扭头对杜如芸道:“她说刚才她进门,突然有个姐姐朝她冲了过来,她怕被人撞倒,拼命闪避,不知怎得,就躲到着柜子上来了。”   白灵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上去那么高的地方,只当是当时吓坏了潜力爆发,忙找了架梯子,让一个小厮扛了,立在柜子边上,又爬上梯子,劝小丫下来。   见他们三人忙忙碌碌,杜如芸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段记忆来。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就是武陵县的那三个孩子吧!”   说起来也巧,一个月前杜豪城带着女儿北上乐都,路过武陵县时,正遇上大河决堤,原主的马车一不小心歪入一处河沟之中,幸亏小橘忠心护主,一手拉着原主,一手死死抓住车顶,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杜豪城吓了个半死,忙着人去救,还顺便救了三个凭着一只木盆,在水中沉浮的孩子,看起来,就是这三人了。   不一会儿,小丫被白灵半拉半劝地弄了下来,三人有些尴尬地看向杜如芸。   杜如芸看向那个少年,面貌上与白灵有几分相似,倒是眉目清秀气质清朗,放在现代,妥妥的小鲜肉一个,随便立个人设搞搞包装,就能吸引一大波流量。   “武陵城的时候,我也落了水,吓得够呛,记不得你们了,”杜如芸早已想好了说辞,“你们再说说自己的情况吧。”   那少年与白灵确实是兄妹,名叫白祁言。白家本算是小官吏之家,只不过在他们父母这一代便家道中落。   白祁言读过几年私塾,文章尚可,还会点剑术,因从小对乐器感兴趣,琴筝箫笛,都略会一些。   那个小的,他们原本也不认识,名字都还是白灵取的,都是在逃难的时候遇到,便结伴而行了。   “你们三个,未时末记得到练功房来,我有话要说。”   到了下午,杜如芸来到练功房的时候,那一群舞姬竟然真的放弃了休息,连午膳都没用,还在练舞,林琳也十分振奋,只不过毕竟是久病初愈,脸色有些疲惫。   精神可嘉,可这种透支体力和精神的行为不值得提倡!   杜如芸板着脸,把舞姬们都赶去饭厅休息,亲自去厨房让厨娘们热了饭菜,盯着她们吃过,这才回到练功房。   有了早上舞姬的那一出,歌姬的挑选显得十分简单。   三只小调,一个个唱过来,杜如芸和林琳的意见非常一致,挑中了一个叫金铃,一个叫云箫的女孩。   而后,杜如芸转向林琳,问道:“以你的眼光,白灵如何?”   林琳沉吟半晌,答道:“现在房间流行的唱法,以温柔婉转为主,以前的绿萝便是这一派。白灵的嗓音清亮却柔情不足,有时还掺有沙哑之音……”   “但她的歌声有灵气!”杜如芸道:“现在坊间的歌姬,为了唱出那些温柔婉转的曲调,必会从中总结套路,固定唱法。这么一来,好处是可以速成,演出的时候不易出错,但也有坏处。”   “对,坏处就在于,时间长了,观众听得多了自然会腻,转而追求其他的唱法。”   林琳接上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别看杜如芸平时没怎么关心坊内事务,却对歌舞的发展有着鞭辟入里的认识。   她偏头想了想:“在我从业的这么多年里,坊间唱法便有了多次改变,一种唱腔至多流行两到三年,而且这个时间越来越短。说起来,温柔婉转的唱法已经兴起一年有余,且现在坊间几乎所有的顶级歌姬都是这个调调,只怕是好景不长。但目前谁也不敢提出新唱法来,怕招来其他乐坊群起而攻之,所以已成僵局。”   “那不是正好?”杜如芸的眼中似有星辰闪耀:“反正商会已经把我们开除了,就让咱们,来打破这个僵局!”   这厢两人说得热闹,白灵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按照杜如芸的要求,在未时末来了练功房。   杜如芸已经让林琳回去休息了。   她仔细询问了三人对于演出的意见,白祁言一拱手:“我兄妹二人和小丫,都是杜老爷救的,如今乐坊有难,自然希望能出一份力。要做什么,姑娘只管吩咐,祁言绝无二话。”   小丫则仍是一脸懵懵懂懂,没有意见。   只有白灵,小脸都吓白了,胡乱地摆着手道:“姑娘,我不行,我平时也就是随便唱唱,上不得台的。”   白祁言有些不满意地看了妹妹一眼,向杜如芸道:“我这妹子从小就胆小得狠,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我也鼓励过她登台,可她一上台面对观众,便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知姑娘是否有办法,让她大胆一些。”   白灵没想到哥哥居然不是帮着她说话,脸不由得更白了些。   杜如芸失笑,看来早上给翠云化妆那一招,真的镇住了坊内众人,白祁言等人,干脆就直接相信,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杜如芸都会拿出合适的办法。   不过在训练艺人胆量和台风方面,她还真有绝招。   她拉过白灵,柔声问她:“如果我帮你训练,让你不害怕登台,你想不想当主唱?”   乐国举国尚乐,能够成为一名有名的歌姬,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几乎算是最高的梦想了,白灵也不除外,更何况,她还有一副好嗓子。   见白灵终于点了头,杜如芸笑了:“行,明日你们三个,就给我要饭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放心,按照现代心理学,你很快就能适应了!   ---------感谢在2021-06-18 19:24:35~2021-06-20 20:0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花小猫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自荐   说要饭可能太夸张了,杜如芸要他们做的,其实是去卖唱。   杜如芸原来也带过怯场的艺人。曾有个男团的主唱,嗓音条件极好,却见人就脸红,上台也总是太过紧张,选秀的时候就因为在台上忘词发愣被刷了下来。   那时的杜如芸已经有点名气,有自己选择艺人的权利,她觉得这孩子其实是个可造之材,遂向公司打了报告,趁着那段时间手上的艺人发展稳定,带一带他。   她用了最简单的脱敏疗法,每日带着那个男生去火车站、地铁站等人流大的地方,先从问路搭讪开始,让那孩子每日不断地和人接触。   等练到可以面不改色地和人交流了,杜如芸就给他在市内最大的地铁中转站旁边,摆了个摊子,让他唱歌。   后来那孩子唱出了名气,带着男团一飞冲天,最后居然还转型成功,从流量跨界成为很有潜力的演员。   转型成功的那部电影中,他最让人称赞的镜头,就是他饰演的小片警,为了寻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在春运时期的火车站,挤在人群中,不断找人问话的场景……   第二天一早,杜如芸召集了三兄妹,给他们换装。   乐坊里本也有些装扮用品,省了杜如芸不少金币,小半个时辰后,白祁言已变成了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落魄乐师,白灵被特意画得平淡了些,掩去了面孔的灵气,多了一点点沧桑。   至于小丫,杜如芸一时起了玩心,给她包了头巾,在额上画了些伤痕。   她手里小丫画上自创的战损妆,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日在商会大宅遇到的独眼男子。想了想,也找了一只粗布眼罩,给小丫戴上。   乐坊的歌姬舞姬们早就听到了消息,围在化妆间的门口看热闹,等三人定了妆走出房间,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白灵的脸更红了。   杜如芸交待三人一定要到东市人最多的曲水桥上去锻炼,白祁言点了点头。这人头脑灵活,早就明白了杜如芸的意图。虽然觉得手段儿戏了些,但这个法子却能针对妹妹的弱点,练胆、练歌一举两得,因此他也乐得配合,点头答应了。   而小丫,那日她眼馋的糕点店就在曲水桥畔,一听说能去东市,懵懂的大眼睛里立刻闪闪亮亮,开心不已。   临出门,杜如芸把白灵拉住,单独嘱咐道:“若是真的太害怕,唱曲儿的时候就盯着面前的一个人,想象自己只唱给这一个人听就好了。”   白灵应了,和白祁言一同向外走,杜如芸却在他们身后叫道:“今天不赚够五钱银子,不许回来啊!”【1】   白灵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三人在众人的一片哄笑中出了门。   歌姬舞姬们都自觉地去了练功房。   如今乐坊已经一扫往日的颓唐,人人都刻苦争先,渐渐散发出生机与活力来。   今日有空,杜如芸去了一趟杜豪城的房间。   这位慈父那日为了保护女儿,重重挨了几拳,伤了内腑,喝着疗伤的汤药,又请了跌打师傅来,全身的青紫之处都揉上了药酒,弄得房间里满是药味。   杜如芸进门就被这浓浓的药酒味呛了一下,忙把斜对着门的窗子开了一扇,让空气流通。   杜豪城这几日虽然躺在床上,坊里的事情却也都通过管家福伯的转述知道了大概,见到杜如芸来,忙拖着身子要起来。   杜如芸快走两步,把老人家按下,又拿了两个引枕垫在他腰下,让他在床头靠坐得舒服些。   杜如芸此番改革大刀阔斧,把乐坊整个大换血,手段虽然略微激进,但坊内积攒的问题的确严重,如此一来,除了起步艰难些,倒也没什么不好。   父女俩又说起了商会的事情,杜父忧心忡忡,商会规矩的确如此,赔偿金额损一罚十,就是为了震慑肖小。他在城中立足已久,倒真还没见过商会破例。只不过那少有的犯事者,事后大都赔不起银子,只能卖店抵债,退出乐界。   至于那五千两银子,杜父犹豫了半晌,沉声道:“好闺女,你也别太着急,实在不行,还有老家的祖宅,若是不够,到时衙门拿人,也是为父去顶着,你别怕,啊!”   杜如芸动容,杜父虽然在经营乐坊上不那么精明,爱女儿的一颗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她给杜父倒了杯茶,安抚道:“爹爹也不必太担心,那日我去商会,碰到了一个‘小爵爷’,说是家里老太君做寿,半个月后要办寿礼,拜托商会召集乐坊拿节目推荐,咱们现在脱离了商会,必然不可能入得那名单,只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去参选?”   杜父沉吟片刻道:“商会的前身,只是几家乐坊,因坊主私交不错,便情报共享,有了大户人家要办大型歌舞晚宴,这几家就联合起来一起去谈约。那时的乐坊都是各自为政,几家抱团起来,当然有更多优势。商会秉着互助互帮的精神,越做越大,加入的乐坊也越来越多。”   只不过人多了,就总会有跳梁小丑出来坏事。   后来,有一届会长以权谋私,把几乎所有订单都给了几家常贿赂孝敬他的乐坊,他做得实在太狠,导致那段时间,除了那几家乐坊,其他乐坊都颗粒无收,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衙门派了人来管,强行立了条规矩,除商会推荐之外,各家乐坊还可自荐。   当然,因为大部分的乐坊都入了商会,大户家的歌舞宴会甄选严格,不入流的小乐坊根本不敢肖想能自荐成功,久而久之,这条规矩便形同虚设。   “如此甚好!”杜如芸的心放了一半,她对林琳还是有信心的,根据原主的记忆,杜家秋芸苑的节目,数目虽然不高,但质量却是一流。只因为坊内做主的几位,都是温和性子,不愿做些攀高踩低之事,因此,乐坊的发展只在中流。   又安慰了老人几句,杜如芸扶着杜父睡下,出门去了练功房。   她把节目自荐的事情跟林琳说了,林琳垂眸思索半晌:“照你的说法,那小爵爷应是盛府的小公子。盛家因军功而封侯,爵位已经传了五代,现在袭爵的是盛小公子的父亲盛运,被封作护国大将军,而这次做寿的,应是盛运的母亲,盛家老太君。”   她又想了想,看着杜如芸道:“杜老爷说的自荐,的确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当初那事闹得够大,教坊司都跟着受了连累。盛家负责舞乐的管事,如果我没记错,应是位孙管事,也是盛府的老人了,做事公平尽心,你去求他,或许还真能挣得甄选的机会。”   杜如芸点点头:“好,我这就去盛府。只是若我拿到了甄选名额,林姨这边可有合适的歌舞参选?”   说到自己的专业,林琳立刻信心满满了起来:“我本就在排一出歌舞,专做祝寿之用,所用曲目皆是新作,坊里的姑娘们已经排了一月有余。如今媚娘虽然离开,但由翠云顶上,应该没有问题。”   话虽这么说,杜如芸依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与其他坊的歌舞相比,这出歌舞有什么特色?咱们就靠这舞翻身了,若是流于普通,不如不去惹这个麻烦。”   说到这里,林琳倒是有些迟疑:“此舞原是专为晚宴设计,舞蹈中会用到灯笼,夜光之下,灯火点点,效果会很好。但我们练了很久,燃着的灯笼实在不好控制,在舞蹈过程中,不是会被带起的风吹灭,就是蜡烛歪倒烧了灯笼。这也是坊间灯舞的一大难题,通常都是燃着灯笼上场,几个造型之后便熄灭,手持空灯笼舞完后半程。若是解决了这个问题,我能保证,就凭这一支舞,一年之内没有人能超越我们。”   “行!”杜如芸站了起来,“你先带着她们练起来,灯笼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林琳现在对杜如芸已经是信任到盲目,听她这么说,忙叫来了翠云,细细交代了舞蹈的变化,一群舞姬们令行禁止,很快就投入了训练。   杜如芸带上小橘,赶往乐都东北角的盛府。   盛家世代簪缨,宅邸就挨在皇宫边上,镇守内禁的东南门。杜如芸递了名帖,说明来意,很快便有小厮带着两人,到宅内的花厅坐下。   孙管事这会儿正被盛小爵爷拉着说话,这小主子不满往年宴会上的歌舞,一心只想着要找些新颖有趣的节目,生怕孙管事今年又循着老例,搞些传统的拜寿曲目,所以每天只要有空,便把他这主管甄选的人拉来洗脑,弄得他手上一堆事情没有着落,无奈至极。   此时听得杜家秋芸苑前来拜见,忙辞了小爵爷,赶到前厅。   杜如芸说明来意,孙管事倒是开明:“你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的确是无妄之灾,怪不得你们父女。自荐的规矩由来已久,你不用担心,甄选那日直接带人前来便是。”   杜如芸大喜,连忙拜谢,却听内里一个声音叫道:“你家是什么节目,先说给我听听,要是不合我意,趁早绝了这心思,省得你跑来跑去了!”   孙管事一听这话,心里不知翻了多少白眼,生怕又被这话痨的小爵爷缠上,低声交代杜如芸甄选时只管过来,一溜烟地跑了。   杜如芸站在原地,等那小爵爷出来,却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戴眼罩的人。   杜如芸福了福身,叫了声“小爵爷、成公子,”眼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盛瑾瑜身边之人。   这次他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衫,行动中衣袂飘摆,恍然若仙。   这样的人才,放过了实在可惜。   虽然知道可能不会有结果,杜如芸还是禁不住问道:“不知成公子是否有意在乐界发展?   谁知盛小爵爷听得这话,倒是笑得开心:“好啊,他正要学艺,不如就去你家乐坊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杜氏出品,必属精品   【1】架空设定,那时的1两白银相当于铜钱1000枚,五钱就是500个铜板,其实标准还是挺高的。   --------------- 第7章 卖唱   盛瑾瑜这么一说,倒是出乎杜如芸的意料,不过看旁人和盛瑾瑜说话的样子,这小爵爷估计经常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   她也没当真,斜了他一眼,笑道:“那我可真带走了,小爵爷不觉得心疼?”   此话一出,那帅哥的眼中突然涌上一层阴霾,充满敌意的眼神直朝杜如芸射来。   谁知杜如芸当下话风一转:“咱们这么说算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得听听当事人的意见。不知这位小哥,可是真愿意跟我去乐坊学艺?”   盛瑾瑜一听这话,冷笑一声:“不过是家里的一个奴仆,送他去哪里还不是我说了算?还要听什么意见?嗯?”   他架子十足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纨绔浪荡子的模样,还颇有气势。只可惜那独眼人面色不变,依然冷冷地看着他,杜如芸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笑眯眯地来回瞧着两人。   “啊,你们真是太不上道了,配合我演一下不好吗?” 盛瑾瑜演不下去了,倒拿着折扇指着两人,“真是气死我了!”   杜如芸挺喜欢他这性子,哄着他道:“小爵爷想要演,改日到我乐坊来,我让坊里乐人陪你演个够,只是当下乐坊事多,如芸还有些事要办,就不打扰小爵爷清净了。”   盛瑾瑜从昨日回来便被他父亲拘在家中,早就闲的发慌,好不容易盼着老爸出了门,这会儿正想作妖,忙叫着杜如芸道:“杜姑娘,你有什么事,可需要我帮忙?”   小爵爷何等身份,杜家就算是真有事,也得掂量掂量是否请得动这尊大佛,哪敢让他帮忙。   杜如芸笑道:“不敢劳动小爵爷,我要上街去打人,可不敢坏了您的名声。”   谁知那盛瑾瑜是个人来疯,一听说上街打人,居然来了兴致:“打人,啊对了,听说那日你打了林华安,我昨天专门去瞧了他,左眼肿的老高,哈哈,他活该!谁让他一天到晚到处找事儿呢!”   见好友投来不赞成的目光,他也不理,继续死缠烂打地央求杜如芸,姐姐妹妹地乱叫一通,最后说不过了,把好友往前一推,道:“你看他凶不凶?他武艺也高,借给你去打人好不好?”   杜如芸被他缠得头大,想那小爵爷也不过是想要找点乐子,不如答应了他,免得继续耽误时间,只好说道:“行行行,你去帮我打人,可是不能穿这身衣裳,被人看出来,盛爵爷还不要了我的命?”   盛瑾瑜见她答应了,喜不自禁,也不顾好友谴责的目光,忙不迭地找一名爵府的侍卫换了衣服,还自作主帐地给自己粘了个山羊胡,拉着好友跟着杜如芸出了门。   杜如芸带着小橘,让马车先行回去,四人慢慢向东市走去。   那成公子见要出门,又带上了一顶幂篱,挡住了自己的脸,也隔绝了周围人的目光。   盛瑾瑜见杜如芸又看了梁程煜好几眼,悄悄对她说道:“他是我的好友,名叫成钰,因为,嗯,因为家里有点事,才住到我这里来。他其实对咱们的舞乐有点喜欢,上次见到你那日,我带他去见了陈会长和黄老板,他们也和你一样,想要招揽他去自家的乐坊呢!”   杜如芸也学着他八卦,悄悄地问:“陈家和黄家都不错啊,他选了哪家?”   “他这人傲着呢!怎么可能跑到乐坊去侍客?他都是……嗯嗯,再说了,那两家我都不喜欢,都是些老古板!”   一番解释颇有些扭扭捏捏,用脚趾头猜也知道,这公子的来历不一般。   “入乐坊学艺也不一定要待客啊!”杜如芸抬头看了眼成钰傲然的背影,依然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要不这样,这次你家老太君寿宴,哪家演得最好,就让哪家的老师来教?”   “诶,这个主意不错,成钰,成钰,”盛瑾瑜赶上前方的高大身影,杜姑娘有个好主意……”   看着他小孩子似的雀跃身影,杜如芸有些哭笑不得,却见那成公子突然回头,目光似穿透了幂篱的层层黑纱,直烧到杜如芸的身上   巧、言、令、色!   杜如芸哪里怕他,一挑眉瞪了回去:   装、模、做、样!   小橘走在一旁,只觉得身边一阵阵冷风吹过,不由得抱紧手臂搓了搓。立秋了,下回出门,得多加两件衣裳。   盛府离东市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陈香里,杜如芸眼力好,早就看到白祁言兄妹站在桥上,白祁言拉着琴,白灵则一脸紧张地唱着小调,身前放着的小竹筐里,只有寥寥几个铜板。   至于小丫,已经跑没影了,大概又在哪家糕点铺子门口蹲着。   杜如芸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白灵的嗓音很有特色,穿透性强,虽然没有流行的那么温柔婉转,但胜在空灵、纯净。   其实不少路人都被她的歌声吸引,停下了脚步,只可惜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站在一旁都听不大清楚,人们又遗憾地走掉。   盛瑾瑜看了看白灵,又看了看杜如芸,一脸疑惑地问:“就她?”   “嗯。”杜如芸点头。   盛瑾瑜又扭过头去看了白灵两眼,回头问:“你和她有仇?不想他们在这里卖艺?”   杜如芸摇了摇头:“我想让她唱大点声。”   “啊?”盛瑾瑜傻了,为了让人唱歌声音大点,专门跑来打人,这是什么逻辑?   此时梁程煜倒是看明白了,拉过好友低声解释了几句。   盛瑾瑜奇怪道:“你怎么就能知道她是这个意思?”   梁程煜无语,杜如芸微笑。   盛瑾瑜:有一种被学霸藐视的味道……   既然明白了要做什么,盛瑾瑜立刻戏精附身,手里攥着一小块碎银子就走了过去,当的一声把银子丢在了那竹筐中。   白祁言抬头,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家妹妹,身后还站着一个带着幂篱的高大男人,心中有些担忧,沉声问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就来个坊间流行的《浣溪沙》吧。”   白灵紧张地点了点头,白祁言乐声起,她便开口唱。   可还没唱上两句,盛瑾瑜就叫了:“停停停停停!你这哪里是唱歌啊,比蚊子哼哼声也大不了多少。小爷我耳朵不好,姑娘你倒是唱大点声啊!”   周围的几个路人也跟着起哄,白祁言见妹妹的身子都在发抖,上前低声问道:“要是不行,就不唱了,咱们把钱还回去就行。”   盛瑾瑜刚还说自己耳朵不好,这会儿倒是把人家的低语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一昂首,纨绔之气立现,吊儿郎当地叫道:“诶,那可不行,小爷我钱都给了,哪有收回去之理?赶紧用些力气,把声音唱大点!”   白灵低头看了眼竹筐,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早晨,收到的铜板不过三五个而已,好不容易来了金主,怎能轻易放弃呢?更何况,赚钱只是个幌子,要把自己的胆量练起来才是目的啊!   她暗暗下了决心,朝哥哥点了点头。   乐声再起,白灵还是有点慌,忙按照杜如芸的嘱咐,只盯着眼前的一个人。   眼前的盛瑾瑜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白灵:……   让她盯着这个小公子,怕是更加唱不出来,于是目光一滑,盯住了他身后的梁程煜。   幂篱挡住了男人的目光,白灵心中暗喜,就以那顶黑纱幂篱为目标,略略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盛瑾瑜:……我是隐形的?   一曲唱毕,盛瑾瑜颇为捧场地叫了声好,又十分卖力地再帮杜如芸完成指标,叫道:“不错!比刚才好多了,不过声音还是不够大,你再唱一曲《临折柳》试试?   杜如芸站在远处的街角,看盛瑾瑜演得高兴,白灵的摊子边慢慢围起了不少人,便拉了拉小橘:“走,咱们回去。“   “啊,这就回去啊!”小橘颇有些依依不舍,“不用和小爵爷打声招呼吗?”   杜如芸摇摇头,“他玩得挺开心的,咱们也不必陪着,走吧!”   两人绕过人群,悄悄溜上了曲水桥,杜如芸给小橘买了根冰糖葫芦,便往乐坊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人群中,那个带着黑纱幂篱的男子突然转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桥下。   那日下午,杜如芸一直埋首在乐坊的库房里,寻找可以保持灯笼灯火安全的物品,连晚膳都是小橘送过来的,可惜一无所获。   夜幕降临,练功房终于安静了下来,小姑娘们辛苦了一天,身体累了,精神却还兴奋着,一个个约着来到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玩着翻花绳、九连环。   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说笑,突然见到杜如芸从房内出来,忙拉着她笑:“姑娘来了,白灵姐今日一回来就在找您,林姨说您在忙正经事,她才歇下了,刚才还念着您呢。”   翻了一下午的物件,杜如芸这会儿头昏脑胀,听到说白灵回来了,立刻笑道:“她今日赚了多少?”   “哈哈哈哈,”一群女孩都笑了起来,“您不知道,白灵回来的时候,林姨真的拿了账房的小称去称她带回来的碎银子,结果啊……加上铜板,居然是四钱九分多,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杜如芸也被她们逗笑了,不到一分银子,大概也就不到10个铜板,就差这么一点点功亏一篑,那确实得觉得委屈。   此时林琳领着白灵进了院子,刚一露面,就被小姑娘们拉到了杜如芸面前。   杜如芸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问白灵道:“听说你今天没有完成任务?”   白灵刚被林琳安抚住,一听这话,心里又揪了起来,眼看着眼泪都上来了。   林琳向杜如芸投去嗔怪的一瞥,杜如芸却不动声色道:“这会儿都快宵禁了,让你出去挣钱也不合适,要不这样吧,你就在这院子里给我们唱一出,唱得好了,姑娘我来打赏,凑够你那五钱银子,怎么样?”   白灵心下一喜,愣是没听出来杜如芸这是在逗她呢,忙点了点头。   秋芸苑的院子里就有一个小舞台,用作平日排练之用。   杜家乐坊这段时间闭门谢客,这会儿早关了门,再无人打扰,小姑娘和小伙子们都进了院子,在台下坐了,笑嘻嘻地等着白灵上台。   白祁言拿来了二胡,琴声响起,白灵站在台上,悠悠唱起:“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1】   此刻的她,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没有了昨日那样强烈的怯意,甚至能在人叫好的时候,略带紧张地点头致意。   第一天出门锻炼的效果就这样好,林琳十分惊喜地回头看着杜如芸,却见她双眼虽看着白灵,眼神却全然放空,口中喃喃着:“轻罗小扇,轻罗小扇……”   突然,杜如芸仰起头来,翦水秋瞳中映出漫天灿烂星光:“林姨,我知道了!我知道用什么来代替蜡烛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透明打滚求收藏,大家退出的时候顺手一点,就是帮了作者大忙啦!先谢过哦!   另外,每天评论都有红包发送,辛苦大家帮菁芸热热场,再次拜谢!   ------   【1】杜牧 《秋夕》   幂篱:这个东西按照度娘的说法,脸前面的纱是要挖个洞的,写文需要,大家就当做是电视剧里侠客带的那种垂纱的帽子就好。   架空架空,大家看个开心!   感谢在2021-06-22 16:25:20~2021-06-28 12:4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花小猫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甄选   杜家秋芸苑的小厮们,度过了梦幻般的三天。   白天看坊里的舞姬们跳舞,到了黄昏被管事的催着吃饭,然后就……跑到附近的水塘畔、树林边去捕捉萤火虫。   杜如芸的办法,就是用萤火虫来代替蜡烛来作为光源。   林琳带着坊里的小丫头们,用库房里的一匹水晶纱,赶出了四十个来个纱灯,杜如芸晚上试了一下,每只纱灯里放入七八只萤火虫,亮度就很不错了。   当然,作为现代穿越的手残党,这些她都帮不上忙,只能呆在化妆间里琢磨舞姬的妆容,最后决定以桂花为主题,于是又忙着去翻找金色的配饰。   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甄选的日子。   杜如芸本以为那日她悄悄溜走,盛瑾瑜会来找她抱怨,没想到这几日坊里安安静静,也不知是那小爵爷是找到了新玩意,还是又被他父亲大人禁了足。   甄选前一日,杜如芸早早去了一趟盛家,正遇到盛家接待宫中来使,侍卫、小厮把整个街道都封锁了。杜如芸被挡在封锁线外,倒是顺利截住了商会来送名单的小伙子。   杜如芸当即舌灿莲花,用十个铜板的价格换瞅一眼名单。   那小哥被她缠得无法,掏出名单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真的是一眼,只能看清单子有多长。   不过反正杜如芸也没想要知道名单上都有谁,只想知道参加甄选的人多不多。那一眼后,还是依言把钱给了小哥。   名单整整两页纸,看来陈会长虽然嘴上刻薄,做事还是用心的。   杜如芸估摸着时间,等名单上的这些乐坊演完,基本上也到了酉时,自荐的表演又安排在商会之后,自然不可能早得起来。   她觉得没必要早早过去晒太阳,便在申时末带着自己的团队到了盛宅。   虽已入秋,可白日依然漫长,此刻已是黄昏时分,阳光却依然热烈晃眼,盛宅的东南角门前排了一天的长队,地面都腾着一股热气,带着灰尘的味道。   杜如芸让林琳带着舞姬们在专用的小门前候场,自己去了东南门,打算跟孙管事打个招呼。   东南角门旁,还有五六个乐坊主正在那儿候着。待她接近,立刻有人议论了起来。   “那是哪家乐坊的主演小姑娘,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你不知道吗?那是杜家秋芸苑杜老头的女儿,上次在门前打了丞相公子的那个,听说杜老头那天受了伤,这些天,都是他女儿在管乐坊的事儿。”   “杜家,就是街尾那家?听说他们已经被开除出商会了,那她今日又是来作什么?”   一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杜家隔壁清音阁的李婶儿,一向喜欢和杜家争,还总是被芸娘压过一头。这一年半里张管事在杜家作威作福,奢豪挥霍,她不但不去提醒,反而跟着出了不少坏主意。如今杜家没落,最高兴的便是她了。   那日杜家官差上门,她就躲在一旁看着,知道事情始末,现下直接开腔道:“哟,那不是杜姑娘吗?你家不是已经被开除出商会了,今日的名单也没有你家,你这是来干嘛来了?听说,你家还欠了商会好大一笔银子,今日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杜如芸搜了搜原主的记忆,才认出了眼前的半老徐娘,照例先装柔弱,笑道:“杜家的确不在商会名单中,所以这次是来自荐的。”   “自荐?”李婶儿一听便炸了毛,杜家歌舞的质量有口皆碑,若是给他们机会东山再起,自家又要被压一头,忙吓唬道:“谁告诉你可以自荐的?若是能自荐,咱们前几日便各自过来了,也犯不着今日在这儿晒大半天的太阳!”   她抹了一把自己油光闪闪的大脸,道:“小丫头,你别不懂规矩瞎起哄,赶紧回去吧!”   这话杜如芸就不爱听了,她扫了一眼李婶儿身后的几个班主,见他们都有疑惑之色,抿嘴笑道:“李婶儿你这就错了,你们身处商会之中,当然要守商会的规矩,我杜家现在已经不归商会管,我自荐与否,管你旁人如何去说,雇主接受就行了!”   “你,你个不守规矩的小丫头!”李婶儿气得直喘气,全身的肥肉都在发颤,顾不得旁边几个朋友的劝阻,就要冲到杜如芸身边去理论。   就在这时,角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锦衣的盛瑾瑜探头探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家乐坊的班主忙拉了一把李婶儿,恭敬笑道:“这什么风把小爵爷给吹来了,今日太阳大,小爵爷可得注意着些。”   盛瑾瑜平日里行走在外,奉承他的人多的去了,早听惯了这些谄媚之词,当下只随意地点了点头,眼光还在门前逡巡着。   李婶儿正准备也说上点什么,刚拉开笑脸,却见那眉清目秀的小爵爷,突然双眼一亮,叫道:“杜姑娘,你来啦!”   杜如芸朝他笑笑,答道:“刚到,还是来早了,这还没到我呢!”   “早什么早?我都等你一下午了!今个儿我得了好茶,你快进来尝尝,边喝边等!”   杜如芸在盛瑾瑜一叠声的催促中走到了门边,又回首向门外的几位班主福了福,一双妙目带着笑意看着李婶儿的眼睛,柔声道:“各位辛苦,如芸先进去了。”   角门砰地一声关上,门口一片寂静。   ……   不出杜如芸所料,她家的节目还没上演,太阳已经要落山了。   对于乐舞的甄选,这是最糟糕的时刻。大户的甄选之人已看了一天的歌舞,早就乏了,这个时刻天光还在,却昏昏暗暗,就是点上蜡烛油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最是费眼睛。这个点儿来展示的歌舞,大多都会被刷掉。   盛瑾瑜本要追究杜如芸前日戏弄之罪,这会儿看到形式对她不利,又担心起她来,悄悄问:“你家的节目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叫人去搬几个灯架来,把蜡烛点上,给你们照一照?”   杜如芸却疑惑地看了看盛瑾瑜身后,问他:“今日成公子怎么没来?”   “唉,我问你话呢,你扯他作什么?”盛瑾瑜不满地叫了声,但还是解释了:“他家里这两日来人了,正见着面呢!”   杜如芸点了点头,轻声道:“明白了。小爵爷不必担心,我家的节目是天越黑越好看的。”   孙管事的确是乏了,此刻院子里光线渐暗,他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偏偏上演的几个,都是小爵爷点名不要的传统曲目,每个节目没看多久,便叫了停,直接刷下去了。   李婶儿的清音阁准备了三个节目,之前被选上一个,今日的全都被淘汰下去,气得她直哼哼。表演结束后就打发管事带着人回去,她自己则留了下来:“我倒要看看,那个不知礼数的小蹄子,能拿出什么来自荐!”   刚等在外间的几个乐坊主都是同样的心思,此刻都聚在游廊另一边窃窃私语。   李婶儿当众被怼被怼,极不服气,小声道:“那个狐狸精,怕不是傍上了小爵爷?瞧她那狐媚样儿,能拿出什么好节目来?”   “话不能说得这么死,”王家班主还是比较谨慎,“她家林姑娘的功力不容小觑,说不定还真有拿得出手的节目来。“   “有又怎么样,看这黑灯瞎火的,她怎么演?”   盛瑾瑜那边也担心着,又一遍急急问道:“行不行啊,这天都要黑了,你真不用我帮忙?要不我跟老孙说说,你明天再来一趟?”   杜如芸知道他是关心,笑道:“小爵爷莫急,你看,她们这不是来了?”   音乐声起,杜家二十五位舞姬手持纱灯款款而来。   “哟,用上灯了。那杜家姑娘胆子不小。”和孙管事一起看节目的一位先生,是个常年在各家乐坊游走的说书先生,放到现代,大概相当于娱乐记者,经验非常丰富。   此刻他看见灯光便低声对孙管事道:“自从那年王家用灯笼表演烧伤了主角,已经好多年没人用灯了,这灯火难控,这可不是凭运气的事啊。”   盛瑾瑜也是一个心思,只不过他练武之人,眼力要好得多,细看之下,竟觉得那些纱灯有些奇怪。   他拍了一把孙管事:“她们用的是什么灯?”   孙管事一把年纪,看过无数优秀的歌舞道具,这纱灯一出现便发现不对,此刻沉吟半晌,突然惊道:“杜姑娘,你这灯里装的,是火金姑?”   火金姑就是萤火虫的别称。   那王先生捋了捋唇下长须,鸡蛋里面挑骨头道:“这个办法去年我看黄家也用过,效果的确不错,但若仅限如此,算不得出挑。”   杜如芸也不恼,依旧笑眯眯道:“先生莫急,如芸还做了一点点小创新。”   此刻舞姬们已经开始起舞,手中纱灯翻滚腾挪,赏心悦目,突然间,二十五位舞姬同时一拉身上的披帛,将手中的绸缎尽抛出去,再起身时,每个人的肩头和腰间竟然都闪起光来!   那是无数个细小的纱袋,坠在舞姬身上,每个纱袋中,都有一两只萤火虫,而主舞翠云的舞衣裙摆上,更是星星点点,幽光重重,美得如同仙子下凡。   “好!好好好!”孙管家连说了几个好字,转向舞台,大声道:“杜家歌舞可以停了!”   众人已被杜如芸这一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台上的舞姬们看不到效果,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孙管事,像是等待宣判般。   孙管事难得笑得开心,大声宣布:“杜家秋芸苑歌舞,入选!”   ------   盛家别苑的主厅里,此刻却是一片风雨飘摇。   梁程煜站在主厅中央,与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大梁朝服的太监对视良久:“我是堂堂大梁皇子,到乐国来游历便该是使臣待遇,二哥却让我入坊学艺,我梁程煜,怎可能是那种以技娱客之人?”   他一只独眼狠狠盯着那太监:“我已飞鸽传书禀明父皇,要求结束游历,立刻回国!”   那太监却傲然道:“圣上就是收到了你的请求,这才派我来乐国,让我盯着你,一定要加入一家乐坊,好好学习!”   他朝着大梁的方向拱了拱手:“圣上说了,明年万寿节时,希望你能随乐国使臣北上,亲自献艺。因此,杂家此次来,除了传递圣旨,更是要盯着殿下,早日加入一家乐坊才好!”   梁程煜看着那张圣旨,银牙咬碎,脑海中却瞬间闪过杜如芸娇怯的身影。   “行!”如一头受伤的孤狼般,梁程煜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老太监的双眼,恨恨道:“下个月初盛家老太君做寿,哪家在寿宴中拔得头筹,我便去哪家!”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快,到我碗里来。   ------   小透明打滚求收藏,大家退出的时候顺手一点,就是帮了作者大忙啦!先谢过哦!   另外,每天评论都有红包发送,辛苦大家帮菁芸热热场,再次拜谢!   ------ 第9章 新戏   其实,老太君的寿宴早在半年前就在筹备,盛爵爷孝顺,早早就和商会打了招呼,甚至找过宫里专事歌舞的女官和教坊司。   寿宴一共八天,头两天最隆重,据说连国主都会到盛府来坐一坐,以示对盛家世代忠烈的夸赞。   杜家乐坊参与的这场甄选,则是为了寿宴最后一天,与民同庆的时候,在城内最大的望月楼下,举办的公演。   盛家小爵爷再一次被拘在了家里,硬着头皮参加了两天的正规宴席,到了第三天,终于待不住了,一早就跑来长乐街,敲响了杜家乐坊的大门。   杜家在晚宴上的歌舞,杜如芸交由林琳全权负责,不知为何,她这两日鼓捣起了矿石,昨日去了趟西市,买了一大筐灰扑扑丑了吧唧的石头,正指挥着小厮一块块地排在院子里,等太阳来晒。   盛瑾瑜路过的时候,好奇地拎了一块起来查看,弄了一手的灰,赶紧给扔了回去。   杜如芸见他来了,忙让婢女上了茶,笑道:“小爵爷光临寒舍,杜家蓬荜生辉……”   话还未说完,盛瑾瑜折扇一挥,凑近她道:“你不觉得酸么?”   杜如芸闻言瞪了他一眼,直言:“你家老太君不是做寿么?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盛瑾瑜这下舒服了,靠着椅背抱怨:“你不知道,这两天我家里都是些古板无趣的长辈,整日里陪着他们,笑得脸都僵了不说,还要给他们当猴耍,耍完了,再听他们语重心长地嘱咐,什么好好念书、早挣功名,哎哟我的天哪,想起来都累死了。”   杜如芸失笑,这古往今来,望子成龙的那个“子”,都是一样的感受。   “对了,你那个唱曲儿的小丫头,现在如何了?”盛家家教严格,盛瑾瑜难得上街演了一回纨绔,倒是十分过瘾,还惦记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杜如芸笑:“多亏了你那日帮忙,那孩子现在好多了。”   说来也怪,白灵那么小的胆子,在那天被盛瑾瑜为难以后,竟然渐渐放得开了。杜如芸又嘱咐坊中众人,只要是碰见白灵,必让她当面唱上两句,一群男孩女孩从此找到了乐趣,把白灵当做了免费的点歌台,坊里时时都能听见她的歌声。   现在白灵虽然还做不了主唱,但台风正一点一点地稳下来,连林琳都对她的进步表示了称赞。   今天白灵兄妹三个没有出门,杜如芸把他们留下来,想排一出新戏。   说起来也是受盛瑾瑜启发,这些公子哥儿,相信也包括大户人家的贵女们,就像21世纪的高中生们,最是做梦的年纪,要么被逼着学习,要么闷在家中,娱乐生活却远没有21世纪那么丰富。   杜如芸想着,要不开发开发小品项目,让这些贵女公子哥儿们参与其中,说是解压也行、圆梦也罢,也算是乐坊的一项正经业务。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盛瑾瑜,这个戏精一听高兴坏了,吵着要看今日的排练。   杜如芸也不客气,直接问他:“今日我想排的是《夫人城》,正好要问你一些行军打仗的细节,你家历代做将军的,最是熟悉。”   “你这……”盛瑾瑜无语,原以为自己是来蹭乐子的,没想到又成了免费劳动力。   不过他脾气倒是真好,一想到有戏可看,今后这小姑娘还要专门为他开发新戏,又觉得自己赚了。   《夫人城》来自一段东晋历史,史说东晋太元三年二月,前秦苻坚派苻丕攻打东晋要地襄阳。时东晋中郎将、梁州刺史朱序在此镇守,他错误地认为前秦无船,难渡沔水,轻敌疏备;朱序母韩夫人早年随丈夫朱焘于军中,颇知军事。当襄阳被围攻时。她亲自登城观察地形,巡视城防,认为应重点增强西北角一带的防御能力,并亲率家婢和城中妇女增筑一道内城。后苻丕果向城西北角发起进攻,很快突破外城。晋军坚守新筑内城,得以击退苻丕。【1】   故事其实不复杂,头一天杜如芸写了简单的剧本,当场给三人讲了戏。白祁言分饰两角,一时是朱序,指点防御,一时是苻丕,带兵攻城。白灵则饰演韩夫人,带着小丫扮演的“群众”,筑城守城。   走了两遍戏,杜如芸叫三人休息一下,转向盛瑾瑜,却见这一项笑嘻嘻的小公子,此时眉头紧皱,不由好奇道:“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啊,不是……”盛瑾瑜看杜如芸的目光中,掺了些古怪:“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这次轮到杜如芸摸不着头脑了,她迅速从系统那里调取了盛家的资料,照着资料答道:“盛家世代簪缨,武将起家,第一代盛爵爷是大梁没落贵族,曾随着当时的国主南北征战,最终在大梁与南楚之间艰难立国。后盛家五代,满门忠烈,族中每代都有弟子,为国捐躯。盛家老太君,曾于年轻时,为抗南楚,聚全城妇孺……”   咦,这不就是夫人城的故事吗?她,居然,搞到真的了!   “哎呀,”杜如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盛瑾瑜,看对方脸都有点红了,怕是气得厉害,忙歉意道:“我排的这个是其他人的传说,没想到居然撞了你家老太君的英迹,你别生气啊,这出戏我们不排了。”   “不排了?”盛瑾瑜突然激动得站了起来,“怎么能不排了呢?”   像是憋闷了许久似的,盛瑾瑜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我祖母当年,为了守城,一个月的时间里枕戈达旦,日夜操劳,我盛家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盛家子弟在那一场战斗中几进全灭,虽然最后仍是大梁派兵来援才解了围城困局,但若没有我奶奶,这乐都早就被人屠了,还由得他们现在评说,当年盛家夸大功绩?”   乐国和平得久了,鸟尽弓藏,看样子这孩子平时也受了不少委屈。   盛瑾瑜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抬袖一擦眼睛:“排!当然要排!而且要在寿宴上演出!你需要什么,只管来找我!”   那日之后,盛瑾瑜便经常往杜家乐坊跑,生怕最后的歌舞剧排得不好,要亲自监督。好在坊内众人对这种新形式的舞剧十分好奇,林琳紧急改编了两场常规舞蹈,配合着剧情,给舞姬们加训。舞姬们正是情绪高昂的时候,改编也不大,居然在有限的四五天内就排演得像模像样。   因为是新东西,考虑到观众的接受程度,杜如芸连夜写了一版《剧目演出中可能出现的异常及解决办法》,交给盛瑾瑜对照着统筹安排。   而坊里的小厮们,为了保证歌舞的顺利进行,每日还是勤勤恳恳地去抓萤火虫,放在一间空屋中养着,留备最后一天的舞蹈之用。   可就是在这最后一天里,出了岔子   八月初三一早,杜如芸刚吃过早饭,正在练功房和林琳说话,专门照看萤火虫的小李子突然闯了进来,已经痛哭流涕。   “姑娘,姑娘,不好了!”小李子腿都软了,见了杜如芸就跪了下来,“姑,姑娘,咱们的火金姑,都,都死了……”   林琳听得这话,差点一口气闭过去,正在练基本功的舞姬们也方寸大乱,有胆子小的,已经嘤嘤哭了起来。   杜如芸皱眉站了起来,轻喝道:“别乱,我去看看!”   其实这两天,坊里已经加强了守卫,放置萤火虫的房间本就在库房最里面,窗子已经被钉死,只有唯一的一扇门出入。萤火虫被网在纱账中,帐中还放着几十盆花草,用作萤火虫的栖息和食物补充。   此刻的纱网底下,萤火虫死了一地,看起来触目惊心。   众人挤在门前,小丫首先打了个喷嚏,皱着鼻子小声对白灵说:“臭!”   杜如芸心中一凛,这孩子虽然平时反应有些慢,但五感极敏锐,她说臭,怕是房间里有什么不易察觉的味道。   杜如芸不敢冒险,先把众人赶了出去,在院中的开阔之处待着,嘱咐林琳时刻注意舞姬的情况,又让白祁言去街东头的药铺,找个郎中过来。自己则带着其他小厮,用手帕掩了口鼻,将纱网里侥幸未死的萤火虫转移到另一间房中。   郎中很快就来了,杜如芸说明情况,只说怕有人投毒害了坊里的人,叫郎中好好检查。   最后,郎中在花草的叶子上,发现了白色的粉末,经过检验,居然是□□。   “怎么会这样?”小李子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我昨日确是将花草拿出来过,坊内的花草每日都补充替换,换下来的都放在南边墙头下晒太阳。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小李子指着南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杜如芸看了眼南墙的墙头,已经明白过来,她着人拉起小李子:“也不能全怪你,是有人故意害人,暗箭难防。”   众人在杜如芸的提醒下,在墙面上找到了□□水的痕迹。   隔壁就是李婶儿的清音阁,虽然没有抓到现行,但可以肯定,就是她指使旁人,趁着杜家坊中众人不注意,用溶了□□的水喷在花草上。   “太过分了!”小李子得知真相,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找李婶儿算账,被杜如芸拦了下来。   “你现在过去做什么?手里又没有证据,人家一句不知道就能给你顶回来,有用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杜如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跟我玩阴的,还要看你接不接得住自己的下场!   杜如芸叫来小李子和其他几个身手灵活的小厮,暗暗吩咐了一番,又嘱咐道:“今日是盛家寿宴,盛老太君是巾帼英雄,咱们不能毁了这最后一天的庆祝,先小惩,日子还长着呢,你们放心,今后绝对不会放过她!”   小李子带着几个小厮去了,舞姬们又围了上来,愁道:“姑娘,火金姑剩下的不多了,晚宴未入夜就开始了,小厮们抓不够怎么办?”   林琳也在发愁:“剩下的火金姑,大概只够做两盏纱灯,这可怎么办呀!”   这时已近正午,秋阳灿烂,乐坊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好啦!别担心,姑娘我有办法。”杜如芸微笑着拍了拍林琳的手,“你来看!”   杜如芸将众人带到院中,捡起了一块她晒了好几天的丑石头,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姑娘这是急疯了吗?石头和火金姑,这差得也太远了。   “这石头……有什么用?”白灵把大家的心声问出了口。   杜如芸朝着众人一笑,让舞姬们每人拿一块石头,示意她们走进一间储物间。   这间屋子堆着些演出用的道具,把窗子都堵了,杜如芸最后进来,深吸了口气,关上房门,屋子里便一片昏暗。   “星星!”又是小丫先叫了起来。   众人眨了眨眼,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却见每人手上的丑石头,竟然真如小丫所说的星星,幽幽地亮了起来。   石块发出的亮光,比起萤火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不同于萤火虫的单调绿光,石块的光芒有红有绿,变化多端,美丽异常。   “啊,好美!”舞姬们惊讶极了,几个平日就活泼的,此刻已握着石头,走起了舞步。   “哎哟我说姑娘们!”杜如芸赶紧拉开门,“这屋里这么窄,再跳下去我就被你们挤出去了!这石头还需要多晒晒太阳,赶紧给我都放回院子里去!”   众人回了院子,一扫刚才的颓废,又都活跃了起来。舞姬们自觉地回了练功房,再次练习舞步。侍女们则拿出装萤火虫的小纱袋,等着杜如芸指示如何装入石头。   林琳这一早上,情绪大悲大喜,此刻已经没了脾气,只指着杜如芸说了句:“你早知道……”便摇头进了练功房。   年纪大了,还是不要操太多心的好。   杜如芸一边指挥小厮将大石块分解为小石子和粗砂,一边暗叫侥幸。   21世纪的经纪公司,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与艺人们表演相关的项目,都会做应急预案。   当初定下用萤火虫替代光源时,杜如芸便有些担心,毕竟是活物,不管是在喂养、搬运还是储存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给弄死、弄丢了。她其实只考虑了小厮、丫头们出错,还真没想到,隔壁李家会针对他们这样害人。   而这些萤石,也不过是她那日异想天开,想去市场搞几颗夜明珠来当做后备计划,可到了西市的店铺一看,夜明珠的价格根本不是她现在能承担的。老板看她娇娇怯怯的,又一脸失望,起了同情之意,便推荐了这种萤石。   萤石好看便宜,但不能自己发光,需得在白日里吸收太阳辐射。这才有了每日给石头晒太阳之举。   只不过石头放在院子里,人们走来走去总不小心会踩到,杜如芸怕人绊倒了受伤,每日下午天还没黑,就吩咐小厮们把石头收了起来,如此,隔壁才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下午申时,杜家乐坊已经全部打点妥当。舞姬们妆容整齐,杜如芸亲自给主舞的翠云上了妆,伤痕处特意贴了金箔,配合桂花的主题,美轮美奂。侍女们已经将分割开的萤石装入纱袋,分给每个舞姬带好。   杜如芸拍拍巴掌:“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是我们乐坊重组以来的第一场表演,也是你们证明自己,迈向辉煌的第一场表演。大家平时练得已经很多,不必紧张,以平常心上台,跳出你们练习的水平,就比别家强!我相信你们,今晚的演出一定会大获全胜!回来我给大家开庆功宴!”   出发,向着梦想方向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透明打滚求收藏,大家退出的时候顺手一点,就是帮了作者大忙啦!先谢过哦!   每天评论都有红包发送,辛苦大家帮菁芸热热场,再次拜谢!   【1】夫人城传说摘自百度   ---------   感谢在2021-06-29 07:52:10~2021-06-30 07:2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花小猫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寿宴   今日是盛家老太君最后一天寿宴,盛家包下了乐都的望月楼,歌舞表演就在楼下广场,城中所有人都可以观看。   乐都的居民如过节一般,吃了晚饭便携家带口,早早就到望月楼周边占座。   场中歌舞正酣,广场两侧却搭着巨大的幕帘,也不知有何用处。   清音阁的李婶儿,气喘吁吁地来了乐坊主的坐席里,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家管事奇道:“今天怎来得这样晚?你家节目马上就要上场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哎,别提了,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李婶儿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   那日甄选时她见杜如芸施施然而来,既不晒太阳,又不耽误事,显得十分优雅稳重,于是今天也没急着走,到了酉时初才出门。   谁知道,还没走两步,李家乐坊姑娘们的马车车轴,居然全都断了!   三十几个姑娘,五台大车都出了问题,李婶儿立刻明白过来,她被人报复了。   可明白过来是一回事,望月楼还是得来啊,而且因为今日走得晚,步行肯定是赶不上了,再说了,那些舞娘们妆都画好了,舞服也穿在身上,一路招摇过市走去望月楼,就算是舞娘们还有力气跳舞,她李家清音阁的名声还不都给败完了?   偏偏今日杜家走得早,临走时还派小厮到周围各家去提醒了一声,说是友邻为善,提醒大家早点去熟悉场地免得出错,周围的乐坊这会儿全都已经出发,连蹭个车也蹭不上。   李婶儿没法子,跑了半条街,到街中的骡马行去租车,骡马行的车居然也都没了。   等她终于找到一家有车的骡马行,对方开口就是市场价的三倍,咬得死死地不松口,她只能大出血了一回。   待姑娘们坐上了车,一行人紧赶慢赶,她自己的那辆马车也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车轮子跟方的似的,这一路赶来,颠得她头昏脑涨,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坐了一辈子车的人,下车就吐得天昏地暗,差点没背过气去。   此时,旁边几个班主嘀咕了起来。   “哎,听说没有,杜家好像又入选了一个节目,说是放在最后压轴。”   “是吗?我听说,是个什么新形式,小爵爷前两天还带着三个主演进了府,说是要府上的人配合。也不知道是什么金贵歌舞,还用上了爵府的人。”   “谁知道呢?我只听说她家之前入选的歌舞,用了火金姑做纱灯,唉,我怎么没想到!”   听到这话,李婶儿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用火金姑,哼,看你们今天能用那堆死虫子做什么?   望月楼上。   老太君虽早已到了古稀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坐在席间,腰背挺直,比年轻人还精神几分。她周围是各家的贵妇,此刻正喝茶聊天,偶尔看一眼下面的歌舞,也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惊呼。   贵妇们被吸引了注意力,看了眼楼下。   场地里为了人们能看清歌舞,竖起了十来个大灯柱,每个灯柱上燃着二十几根蜡烛,为场地提供光线。   此刻,灯柱熄灭了大半,场地里晦暗不明。   杜家舞姬在黑暗中悄悄登场。   先是一点幽光在场地中央亮起,接着,衣袂摩擦声起,场地里突然星星点点,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光点。   乐声飘入,那闪闪的光点,竟然在场中舞蹈起来。   人们这才发现,发光的,竟然是舞姬身上的舞衣。   尤其是居中的主舞,一条纱裙,缀满钻石般的光点,舞裙飘飘,竟似天上仙女,悠然从银河出浴,带起了满身的璀璨星光。   整个望月楼广场都沸腾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想要一睹仙子的美态,就连望月楼上,贵妇们也都倚到了栏杆边,盯着楼下的美景。   李婶儿看着场中的绝美舞蹈,耳边都是其他乐坊主的钦佩赞叹,她吃了一半的桔子咕噜噜滚在了地上,“这是……怎么会这样?”   没想到偷鸡不成,杜家的歌舞反而更加出彩了。想起今日的“事故”,她的心里禁不住冒出一阵凉意。   这个杜如芸,不好惹……   此刻老太君的椅背上,伏着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一脸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轻声抱怨:“我的好奶奶,之前那些歌舞,您都看了多少年了,早就腻了吧?您看看现在这个怎么样?”   盛老太君斜了这重孙一眼,“站没站相!再怎么不好看,也是你爹的一份心意。现在这个就是你心心念念了几天的节目?”老太君低头看了一会儿,评价道:“是还不错,有新意。”   杜家歌舞得了夸奖,盛瑾瑜倒是高兴,像是这歌舞是他排的一般。   老太君心不在歌舞,她看了两眼便把年轻人拉到身前:“你那‘朋友’,还憋着气哪?”   “那当然了!”盛瑾瑜说到好友,赶忙拖了个脚凳坐过来,拉着奶奶的手小声抱怨:“堂堂一个大梁皇子,竟然被他父亲和兄长逼到乐坊中去学艺,这像话吗?分明是他兄长排挤……”   老太君手指一紧,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低声斥道:“少胡说!记住,他那是一片孝心,要亲自学艺给他父皇祝寿!大梁皇室的事儿,你别在中间掺合,咱们乐国惹不起!”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盛瑾瑜自知说不过,赶紧打住,又开始给老太君做预告:“您看节目,看节目,后面还有好看的呢!”   说话间,楼下歌舞几轮转换,已到了尾声。   远处突然飘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铃声虽细,却直入心间,瞬间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力,连老太君都忍不住挺身朝楼下看去。   轻柔的童音和着清脆的银铃声,自空中慢慢浮现:“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1】   一身粉红锦衣的小女孩登场了。女孩娇憨,在场地里模拟出各种顽皮之态,活泼地在舞姬之间绕来绕去。   “哟,瞧瞧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太君来了精神,指着场中的女娃回头:“我从小就不爱女红,总是偷跑出去玩,为此,不知道挨过多少骂!”   一旁陪坐的夫人们都笑了起来。   歌舞间女孩被伴舞层层围住,消失在纱衣软袖之下。   曲调悄然改变,一曲《北方有佳人》悠然响起,不同于传统唱词的清亮,此刻的歌声轻柔慵懒,略带沙哑的声线,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搔在人们的心尖上。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2】   围在一起的舞女们,如同鲜花开放般向外弯腰挥袖。人群中央,小女孩已不知踪影,刚刚及笄的少女露出秀丽的面容。那容貌,竟与老太君有七八分相似。   突然间,战鼓响起,广场一边的幕帘后,涌出无数兵甲,楼上的贵妇人们忍不住惊叫起来。   “诸位莫慌,只是节目而已!”盛瑾瑜起身安抚,被老太太狠狠瞪了一眼:“胡闹!”   周围的观众中也稍有混乱,不过这早在杜如芸的意料之中,她交给盛瑾瑜的《意外状况解决手册》里,已经详细列明了该如何应对,也亏得小爵爷认真应下了这事,带着侍女们操练了几天。楼上楼下混乱一出,立刻有侍女上前安抚解说,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就在这稍稍混乱的几息之间,广场另一侧的幕帘落下,一坐巨大的木质城楼从一侧缓缓移动而来,竟是在楼底装了木轮,靠人力推动至场地中央。   灯台烛灭,城楼上火光烈烈,及笄的少女已换上一身银甲,在城头傲然挺立。   乐声激昂起来,琵琶一声紧过一声,和着快速弹奏的古琴之音,女子坚守墙头,不断指挥众人,将攀上城墙的敌人打落。   冲出城楼的兵甲,高举着盛家的旗帜,在城楼下浴血奋战。一个人倒下,便有五个、十个再冲上去,盛家子弟前赴后继,毫不迟疑。   不知持续了多久,激昂的琴声戛然而止,城楼上,守军所剩无几,少女一脸坚毅,望着楼下的血腥战场,大声喝道:“天佑我乐国福泽绵长,我盛家军,誓死护佑乐国,决不投降!”   四十年前的乐都大战,仍有不少人记忆犹新,多少年轻人也听着这故事长大,今日,杜家乐坊重现当年英烈,怎不叫人动容?   老太君此刻已站起身来,倚身在栏杆边上,与少女同样坚毅的脸庞沐浴在满月之下,恍若散出神圣光芒。   最后一波敌人袭来,少女拔剑在手,准备与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马蹄声轰然响起,琴声再一次激越起来,一位少年将军,骏马金铠,带着无数骑兵,自远方飞奔而来,猛然扑向敌人。   “哗!”望云楼内外的看客发出一阵欢呼!“得救了!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入了戏。   转眼间,台下的少年将军已将来犯之敌全部斩杀,城墙上的少女举剑致意,将军亦举起宝剑,表达敬意。   “砰!”烟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拼出一个巨大的“寿”字。   五百府兵整整齐齐地站在场地中间,面朝望月楼轰然单膝跪下,雄壮的喊声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谢老太君救百姓于危难,愿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天佑我乐国,国泰民安,福泽绵长!”   乐声停止,望月楼下鸦雀无声。   老太君的声音响起:“演得好!赏!”   过了好一会儿,掌声才轰然响起。   *   这天晚上,杜家乐坊热闹非凡,这个时代的歌舞还是以纯舞乐为主,人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彩的故事演出,一时间议论纷纷,不少人禁不住好奇,纷纷跑来长乐街,想一睹乐坊的真容。   杜如芸带着乐人们刚到家门口,人群中便响起了阵阵祝贺声,恍然是回到了21世纪明星的接机现场。   还没进门,爵府的赏赐便到了,金银、布匹、乐器,加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装了好几大箱,流水般抬进杜家乐坊,直把来瞧热闹的一众班主们看得眼睛都绿了。   “什么玩意儿!”李婶儿忿忿地吐了口唾沫:“哗众取宠罢了!”   “哟,李婶儿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说话的居然是王家管事:“人家老太君身居高位这么多年,皇宫里的演出都看了不知多少,那眼光也是独一份的,看这赏赐,老太君是非常满意啊!”   “你你你……难道你还要向她学不成!”   “人家演得好,当然要向她学啊!”王管事头都没回,丢下这句话便跟着众人一同上前道贺去了,气得李婶儿咬牙切齿,狠狠地跺着脚,砰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深夜,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同行和观众们,杜如芸去了一趟杜豪城的房间。   老人这几日在家静养,才刚能下床走动。这几日家中事多,他又帮不上忙,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今日众人去了望月楼,他便一直靠在床头等消息。见女儿进来,便挣扎着要起身,被杜如芸按了下去。   听完女儿的转述,杜老爹终于放了心,拉着女儿叹道:“真好,真好!芸儿如今长大了,还有这么多的好主意,咱家的乐坊,今后就交给你了!”   【叮咚!】清脆的机械音响起:【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本次任务赚取金钱为……】   系统卡了一下,仿佛是在计算杜如芸到底赚了多少钱,半晌才艰难续道:【赚取白银3000两】   【任务结算:奖励商城金币3000元,奖励特殊道具:时间流速调整卡两张,请宿主再接再厉!】   【鉴于宿主的优秀能力,已调整任务难度,若能圆满完成,奖励翻倍。】   【下一个任务:第一桶金,任务目标:赚取白银1万两,任务期限:三个月】   --------------------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看,我们多么人性化!   杜如芸:……感谢在2021-06-30 07:26:42~2021-07-01 20:5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花小猫 2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入坊   八月初四,杜家乐坊每日清晨必有的演乐声没有响起。   由于前一晚的演出十分成功,杜如芸给全坊放了假,第二日不用早起,全坊都欢呼着答应了。   这精神一放松,大家都睡得天昏地暗,到了日上三竿,居然只有杜如芸一个人起了床。   像极了高考过后的第二天。   杜如芸蓦然失笑,自己打水洗漱过后,坐在二楼化妆间的窗前静静思索。   距离商会赔偿的期限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她需要找到一条快速赚钱的路子。   突然想起昨日系统的播报,杜如芸问道:“昨日你说提高难度是怎么回事?”   【由于宿主能力优秀,系统可提供进阶难度的任务,通常形式是缩短任务时间或提高任务标准,但如果圆满完成,系统将加倍奖励。】   “如果我不能按时完成呢?这又不是我主动选择的。”   【可降级为普通难度,但完成后没有奖励。】   杜如芸“啧”了一声,你们系统真小气!   她翻开脑中的系统商城,点了点那两张时间流速卡:“这个有什么用?”   【时间流速卡,可调节时间流速,快慢均可,用卡之人时间流速正常,系统会自动补充宿主在他人眼中的行为,不会留下破绽,但不能用于变相延长任务时间。】   杜如芸倒是没想过用这个作弊,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只能我一个人用,还是可以多人使用?”   系统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才回答:【每次的使用人数没有上限。】   一人一机正“说”得热闹,却见楼下一行人来到坊前。为首的中等身材,面白无须,看身上华服的纹样,竟是来自宫中。而他身后的人中,一个戴幂篱的身影特别引人注目。   自有随从上前叩门。   守门的小厮今日也在偷懒,半晌才拖拖拉拉地开了门,见这么多人站在门口,不禁愣住。   此时杜如芸已下了楼,来到正厅,就见那小厮一脸懵懵地带人走了进来,一见到她,立刻松了一口气,回报道:“坊主,这是宫里的容大人。”   说是大人,其实是对太监的尊称,来者声音尖细,态度倒是和蔼,见杜如芸叫那小厮看茶,忙摆手道:“不必客气了,我们来是为了公务,不会久扰。”   杜如芸朝小厮点点头,客气归客气,礼数还是要尽到。不一会儿,小厮端了茶上来,又站在杜如芸身后听吩咐。   奇怪的是,这一行人像是分成了三拨:容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一个黑衣华服之人带着几个侍卫,取下幂篱戴着眼罩的高大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三拨人各自为政,只有容公公前来与杜如芸交谈,另两队人马就像有仇一般,恨不得离对方远远的,偶有目光接触,便隐隐有火花飞溅。   容公公像是也颇为头疼,皱眉对杜如芸轻声道:“实不相瞒,国主宫中有位年轻公子,想要到乐坊来学艺,因看了盛家的歌舞,点名要到您家来,还请班主行个方便,这几个月,留他在此学习。”   一席话说得遮遮掩掩,容公公心中也不停地叫苦:乐国积弱,对上大梁无异于以卵击石,人家说要送个皇子过来游历,乐国就只能乖乖安排,可这皇子身份如此敏感,谁不战战兢兢?   陛下愁了好些日子,让盛家的小公子好生招待着,以为就这么混过一段时间就行了。谁曾想,前几日大梁一道圣旨下来,竟要让这皇子入乐坊学艺,还派了宫中特使,一刻不停地盯着。若那皇子不入坊,特使便不回国!这可把国主给急坏了。   好不容易,借着盛家寿宴的光,那皇子终于同意进入拔得头筹的乐坊,今日一早,他便赶紧领了旨,约了双方一起过来,只盼着这小姑娘能懂点事,痛快把人收下。   这边杜如芸也一脑子浆糊。宫中?公子?这几天她已让系统把乐国历史灌入脑中,乐国这任国主年纪不大,刚登基不久,宫中嫔妃皆无所出,哪里来的公子?再说,皇家尊贵血统,即使真想要学艺,找教席去宫中教授即可,怎可能跑到乐坊来?   再看那人,确是之前见到的姓程的公子,这人的身份本就成谜,这会儿,还扯到了宫里。此人在杜如芸的心里,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气质。   感觉容公公的脑门就要渗出冷汗,一脸的尴尬别扭,杜如芸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陛下男宠?   眼前闪过盛瑾瑜扭扭捏捏解释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句:“可是为了方便以后为陛下献艺?”   容公公忙肃然点头:“正是!”   不过此陛下非彼陛下。   杜如芸明白了。   她在经纪公司的时候,少不了也会有人往她那里塞人,大部分是投资方的金主爸爸,想给自己的小情儿找个讨好的角色,也有一掷千金专门找个剧组来捧的,所以先到她手下历练历练。   “杜如芸带过的新人”,在各大导演眼里,也算是一项重要的推荐。   杜如芸一贯的原则便是:供着,管着,只要不给她找麻烦,一切好说,若是给她找麻烦,她便一个电话打给背后的资本,要么给钱,要么给资源,怎么也要再讹回比之前多两倍的投资来。   曾有人开玩笑:到了杜如芸手里,甲方还是乙方,那就是个问题了。   思及此,杜如芸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行啊,能为国主效力,是我们杜家的荣幸。”   说完,她低声吩咐了小厮两句,那小伙子一溜烟跑去账房,取了张身契来。   杜如芸笑眯眯地看着容公公:“公子在此学艺,虽不是寻常伶人,但也要遵守行规,今日签下身契,就是我杜家乐坊的乐人。这赎身费用,咱们就定在五万……嗯,五千两,您看如何?”   容公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五千两银子,只要杜如芸肯收人,就是一万两,他也得点头,赶忙答应下来。   片刻契成,只差本人的签名,杜如芸拎着身契,向梁程煜走去。   另一边,梁程煜的随从闵盛,一直关注着那个黑衣华服之人,此人须发皆白,目光傲慢,正是大梁特使高铭灯,此人是大梁顺兴帝身边的得力之人,据说已暗中投靠了太子,此次前来乐国,是他亲自请命,向顺兴帝保证一定让六皇子留在乐国,好好学艺。   而那个促使顺兴帝相信,六皇子梁程煜这一年害星入命,将会克父克亲的人,也是他!   他记得昨日高铭灯和六殿下见了一面,双方吵得很厉害,待高铭灯离开后,殿下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人影突然从窗口闪入。   来者身材不高,面相白净,明明年轻却留着两缕长须,正是梁程煜的首席幕僚张务安。   根据张务安带来的消息,太子手下最残忍的杀手鬼罗刹,半年前南下楚地,上个月突然失去了消息。鬼罗刹是太子重臣,武艺出神入化,专为太子铲除异己,谁也不知道她面相如何,见过她的每一个人说法都不相同,只能推测,此人是位女子,极擅易容。   而昨日在盛家晚宴上大放异彩的杜家舞娘翠云,相传曾经毁容。   能让毁容之人呈现如斯美态,实非常人所能。   “所以,您怀疑,鬼罗刹藏身于杜家乐坊?”   殿下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闵盛正在发呆,却看见杜家乐坊的那个坊主小姑娘,伴着容公公,径直走向了他们,停在殿下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张……身契。   闵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如芸,敢跟皇子签身契,这女人疯了吗?   梁程煜也看见了那张身契,满脸抗拒地沉默着。   站在一旁的高铭灯可高兴坏了,有了这张身契,把六皇子留在乐国的事情可就板上钉钉了,这杜家小姑娘还真是上道,忙插嘴道:“到了人家的乐坊,当然要按人家的规矩来,礼不可废!”   杜如芸并不知道对方身份,看着高铭灯,这一开口,才发现他竟和容公公一样,是位宦官。   容公公是国主身边人,那这位……看衣衫华丽程度,难道是哪位贵妃或皇后身边的太监?   一瞬间,杜如芸脑中的连续剧立刻上升为宫斗剧,痴爱陛下却被皇后贵妃排挤,被迫学艺以期挣回宠爱的戏码又上演了一百集。   ……   梁程煜眼中冒火,这小丫头和高铭灯一唱一和,紧紧相逼,还真是和太子一伙的!等我把你们都揪出来……   他忿忿取过身契,龙飞凤舞地写下“程钰”二字,掷了笔,哗啦一声将身契丢给杜如芸。   看着身契上明晃晃的“白银五千两”,杜如芸突然有了个主意:这位程公子,如果现在便撕毁协议走人,那这赎身费……还有那商会的赔偿款……   前景太过美好,杜如芸一时没忍住,仰头看着面色不豫的梁程煜,问道:“公子这眼罩,可否……”   “不行!”梁程煜眼色一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眼罩下的那只眼,是他一生悲剧的根源。   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曾一再告诫他,眼罩不可取下;他却曾天真听信他人哄骗,拿下眼罩示以真容,但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恐惧与厌恶,甚至是一身伤痛。   世人对异于常人之事,总是没有多少理解和宽容。   就连他的亲生父亲,当今大梁皇帝,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是个异类。   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异类”之言,当高铭灯向父皇进言,说什么夜观天象,六皇子未来一年害星入命,将会克父克亲之时,父皇竟想也不想就相信了!立刻安排他走得远远的,生怕招来了灾祸!   杜如芸皱了皱秀气的眉,再不理他,示意容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开两步,容公公一脸紧张地看着杜如芸,心中叫苦。   杜如芸本也没想过一定要看梁程煜的那只眼睛,不论是古是今,对旁人隐私的尊重都应该是做人的底线,她不过是一时心痒,想试试能不能走个捷径。可对方刚才露出的眼神放射出浓郁的悲伤与压抑的痛苦,让她马上惊觉,自己怕是触到对方的底线了。   此刻她面上不显,对着容公公沉吟道:“公子既在我处学艺,少不得要约束管教,但如今看来,公子性子倔强,若想让他好好学艺,实在太费功夫。所以……”   在场的三人心中皆是一沉,谁知道杜如芸话锋一转:“所以……咱们来谈谈费用问题吧!公子的饮食起居、各项用度,可是由宫中拨付?”   容公公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行吧,就按照中等人家生活标准,先收一个月的生活费,100两白银即可。”   容公公哪里知道100两银子,足够养活10个子孙满堂的中等人家了,只想着快点把事办成了好回宫复命,忙让跟着的小太监掏出100两银票来,塞到杜如芸手中。   杜如芸收了钱,把银票和身契都放进一个小匣子里,笑道: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容公公生怕又有变动,连忙告辞,和心满意足的大梁特使一起,回宫复命去了。   杜如芸悄眯眯地叫了声系统:“小统,这公子学艺的事,是系统任务吗?有什么要求?”   系统:【本系统只专注于商业建设,生活和经营手段方面,可由宿主自由发挥。如有特殊规定,会提前说明!】   “行,那我就自便啦!”杜如芸转身,见那挺拔的男子还在“欣赏”墙上的字画,肩背却微微僵硬,似在颤抖,心下叹道:“毕竟还是到了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紧张吧。”   当年多少刚来报道的新人,也是如此,晚上想家想妈妈,抹眼泪的都不在少数。经纪人此刻便是要让他们尽快适应环境,安心按照公司的策划训练发展。   如此想着,杜如芸走到梁程煜面前,柔声问道:“公子可还有人伺候?把行李搬入东厢房可好?”   闵盛应了一声,立刻动手搬起了行李,由杜如芸带着去了东厢的小院。   闵盛长手长脚,长得十分周正。杜如芸职业病发作,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又问他是否有意在乐界发展。闵盛却一概推辞,说自己只是公子小厮,安心服侍公子就好,不敢有从艺的想法,杜如芸这才作罢。   不过,艺人的生活情况还是要了解清楚的,杜如芸一边走,一边打听:“不知你们公子,饮食方面可有忌口?”   梁程煜从小在冷宫讨生活,什么苦没吃过?十五岁后便入了军营,和军士们一起啃干粮,转战之时可能一连几天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有什么讲究?   闵盛当下答道:“没什么忌口的,公子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什么都吃得。”   杜如芸不动声色地看了闵盛一眼,梁程煜的气质摆在那里,说吃过苦有可能,但这贫苦之说,就是鬼扯了。不过人家不说,她也懒得细问。   但根据她的经验,这种性格和身世的人,平日里压力大,胃都不会太好。   杜如芸去了趟厨房,向厨娘们嘱咐一番,拿了个苹果慢慢吃着,往后院的练功房走去。   跟容公公他们拉扯了这么久,坊内众人都已经起来了。说是休假,其实大家也没别的事情好做,舞姬们竟由着习惯,又去了练功房。   杜如芸看了一会儿,夸了翠云和秦念儿两句,又嘱咐她们今日少练一会儿,早点休息。把两个女孩乐得满脸通红,带着众人更加用功了起来。   走出舞厅,乐房里传来阵阵琴声,和着低低的女嗓,唱的是江南小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杜如芸静静地倚在门边,看着兄妹两人一曲唱毕,才笑道:“可是你们家乡的小调?怪好听的,就是词俗了些,不知祁言能不能改一改?”   白祁言眼中一亮:“我可以改词?”   杜如芸失笑:“当然可以啊!”   能够作词作曲的rapper、主唱或键盘手、贝斯手,可是二十一世纪的男团和乐队的标配。可在这个时代,唱词多是由文人墨客撰写,乐人们鲜有尝试。   “我……”白祁言兴奋之后,又有些担忧,“祁言虽读了几年书,但词曲上并无专研,不知能否胜任。”   “也是,”杜如芸略一沉吟,已从原主的记忆和系统资料里了解到了情况,“不急,过几日我去一趟教坊司,寻位先生来教你吧!”   本以为无望的白祁言没想到还有机会可以进学,紧紧握了妹妹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杜如芸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什么,眼光在房中又扫了一圈,失笑:“小丫怎么又不见了?”   “小丫……”这回是白灵开了口,有些吞吞吐吐:“她大概又去东市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这公子属于不配合的,讹两倍以上的投资没问题!   容公公:没问题,十倍都没问题!   ------- 第12章 糕点   东市,顾名思义,是长乐城东部专门开辟出的集中市场,各类商铺林立,而东市最有名的,莫过于著名的小吃街――陈香里。   杜如芸十分好奇,到底是哪家糕点那么好吃,能引得小丫每日不辞劳苦地往东市跑?   反正肚子也饿了,不如去逛逛这古代小吃街,看看有什么合口味的点心,也顺便考察一下市场,能不能给乐坊拉点生意。   当下,她带了小橘和白灵,一路向陈香里寻去。   去往东市,需得跨过城内的流觞河,此刻的曲水桥上,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炸豆腐、卤丸子的锅子,各色甜汤、茶面的摊子,还有卖风车、拨浪鼓、各色小玩意儿的,从桥上一直排到桥下,空气中都弥漫着各色的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杜如芸上辈子是工作狂,天天埋首于各项事务,两个手机一个平板来回切换,忙起来一天不吃饭也是家常便饭,哪儿有功夫逛街。在首都生活了近十年,王府井、大栅栏、护国寺都只是听说,压根儿就没去过。   如今穿越到古代,反而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以和同性来逛逛街,也算是新鲜体验了。   三人过了曲水桥,白灵一指前方的店铺,小声说:“在那儿呢!”   小橘一口吃掉手里的炸豆腐,顺着白灵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依然疑惑:“我怎么没看到呢?”   杜如芸也依言看过去。   那是一家点心铺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的摊子上,摆着一盘盘白白绿绿的糕点,老板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弯着腰在收拾。   而小丫……杜如芸眯了眯眼,费了些功夫才把她从街角的阴影处分辨出来。这小丫头一身毫无特色的粗布衣裳,站在角落里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极无存在感。   “我看小丫挺喜欢这家的糕点,我们随姑娘到乐都的那天,管事的给了她一块糕,她便喜欢上了,也不问人,天天自己往东市跑,竟然真的让她给找到了这家铺子。”白灵一边往小丫的方向走,一边解释着,“可这孩子天生有些痴,不怎么懂得用钱,我也不敢给她带钱,她便总是跑到这里来看。”   说着,白灵笑了一声:“也不知怎的,她像是看看便满足了似的,吃倒是真的没吃过几次。”   三人说着话,已来到了小丫所在的街对面。还没走近,那孩子便发现了她们的到来,转头向她们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那铺子里的糕点。   其实前几日杜如芸已看出,这孩子心智上怕是有些问题,说话做事还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对于常人的喜怒哀乐,感受上也差了一些,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这倒也没什么,干净纯净,倒是更加让人喜欢。   不过林琳说,这孩子是个跳舞的天才,身姿柔软至极,很多高难度动作她都能轻松做下来,因此这几天,林琳把她当做重点关照对象,压着她练功练舞。   杜如芸此刻已走到小丫身边,略略弯腰,柔声问她:“吃过糕点了吗?”   小丫闻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看着她那馋嘴的样子,杜如芸闷笑不已,拉着小丫的手道:“走,咱们吃糕点去!”   四人直接走入了店铺,铺子不大,只有两三张桌子,放着免费的茶水。   老板娘快步迎了过来,笑眯眯地请她们坐下,倒了四杯茶,又端上来一盘糕。   “这是什么糕?”杜如芸把盘子推到小丫身前,示意三人随便吃,自己也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只觉得味道清甜。糕点入口带着凉意,混合着荷叶的香气和薄荷的清凉,初入口时甜中带着点清苦和辛凉,再嚼则满口生香,十分特别。   老板娘拿着抹布进来了,把本就干干净净的桌椅又仔细擦了一遍,听见杜如芸问话,似是有些腼腆,看了看这四个漂亮姑娘,解释道:“这是南方我老家的清凉糕,用绿豆磨成细粉,混以荷叶和薄荷,最是爽口解腻。”   杜如芸又吃了一块糕,只觉满口清香,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倒是和薄荷的气息有些相冲,反没有单独吃糕来得舒畅。   再环视一遍店面,她们进来已有一会儿,还没有一个客人进来。外间放着的糕点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花色应该只有这么一种。   不该呀!杜如芸有些纳闷,按理说这糕的质量不错,总不至于如此没有生意。   再看那老板娘,这会儿还在勤勤恳恳地擦桌子,一点到门口招揽生意的样子都没有。   此时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经过,看了眼门前案上的糕点,又瞅了瞅店里,这才打招呼:“蕙娘,在忙那!”   “哎,”被称作蕙娘的老板娘抬头见了他,应了一声,站直身子小声问:“李大哥来买糕?”   “啊,对,对,买糕!”那男子似乎有点尴尬,忙指着案上的糕点,“来半斤。”   老板娘麻利地将清凉糕称重、用纸包好再系上细绳,交到那男子手中,收了钱,冲他勉强笑了笑,便又回了房中。   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杜如芸坐在店里一刻钟,没有客人上门,唯一来的一位,冲着的怕不是糕,而是人。   杜如芸回忆了一下坊里的糕点采购,试探道:“老板娘,我们是长乐街乐坊的,您家的糕挺好吃的,能不能每天给我们送些到坊里啊。”   “哟,这可不巧,”老板娘一脸的歉意,解释道:“您别见怪,我这本是夫妻店,我只管做糕,开店卖糕一直都是我丈夫。前几年大家吃个新鲜,生意还好,只可惜长乐城人多喜甜腻,清凉糕不太对本地人的胃口。”她叹了一口气:“我丈夫年前因事故伤了腿,只能在家躺着,我一个人前前后后根本忙不过来……”   小橘听了这话,天真地开口:“那您请两个伙计就好啦!”   老板娘一愣,苦笑道:“姑娘说笑了,如今店子生意不好,日子艰难,哪里请得起伙计。”   说话间,门口突然传来了叩门声。   那蕙娘一见门口的男人,竟突然就煞白了脸,忙结结巴巴告了一声罪,去门前与他说话。   杜如芸冷眼旁观,两人言语间似是多有冲突,便问小丫:“他们说什么呢?”   小丫的小脸吃得鼓鼓的,闻言望了门外两人一眼,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管,这是我的房子,现在……都涨了,你要是付不起房租,就收拾包袱,滚……”   虽然说得含糊,意思倒是清楚,杜如芸好笑地给小丫倒了一杯茶,见她灌下去以后做了个鬼脸,显然也是觉得糕点和茶水不相配。   房东走后好一会儿,老板娘才进了屋,杜如芸她们已经吃完了糕,小橘掏出几个铜板来准备付账,老板娘一伸手拦下了:“让几位姑娘见笑了,我这店本就不赚钱,现如今房租又涨的厉害,怕是快要开不下去了。这些糕算是我请姑娘们,不必付账了。”   说着她又端来两盘清凉糕,包好了递给小丫道:“我和家里那口子也商量过了,过几天把店子盘出去,我们就回老家啦!多谢你这么远跑来照顾我生意,这些糕就送给你们吧。”   听到老板娘说要走,小丫猛地抬起了头,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老板娘。她没有说什么,脸颊甚至还因为含着糕点而鼓鼓囊囊的,但那目光哀切,让人看着心疼不已。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小丫,竟对这位老板娘如此不舍。   杜如芸进门前已观察过,这家店位置不错,往来的人群很多,只不过店铺商品太过单一,传统的茶水搭配更是减分项。而这个老板娘,性子耿直单纯,完全不会宣传,所以在众多的点心铺子中,根本无法突出。   但它的清凉糕很有特色,如果运用适当的策略,打造成一家网红店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心中笃定,开口问那老板娘:“若是我有法子让店子赚钱,您可还愿意经营下去?”   老板娘苦笑道:“这京城金贵之地,若是能赚钱,谁又愿意离开?可是……”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也就十七八岁年纪,虽说说话挺有气势,可这做生意投入的都是真金白银,不可随便啊!   她不好意思道:“多谢姑娘好心,但是……”   杜如芸一看便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小橘就叫起来了:“哎呀,你还信不过我们姑娘啊!她可厉害了!杜家乐坊你知道么?就是昨天盛老太君大寿,最后的压轴,就是我家的,可都是我们姑娘编排的呢!”   杜如芸忙把小橘拉住,哭笑不得道:“你这哪儿跟哪儿啊!谁告诉你会排舞就会赚钱?”   小橘“啊”了一声,“就……就都很厉害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懵懂的小丫也后知后觉地跟着大家咧了咧嘴,嘴角边的点心渣子抖落了一前襟。   杜如芸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中已有了主意。她柔声对蕙娘道:“我也知道,做生意做投资都需要谨慎,我也不会逼着你去尝试新品,咱们可以先试试看,今日要用的钱,我来出。”   蕙娘在得知眼前这小姑娘竟是一坊之主时,已对她信了三分,再听她如此说,竟是真有办法让店子起死回生,忙向她请教。   杜如芸一笑:“不急,咱们先去逛逛街。”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放心,商业联动,我们是专业的! 第13章 试吃   五个女人分别出了门,带着各自的任务在陈香里转了一圈,半个时辰后,回到店中。   杜如芸带着两个小的,买了牛奶和新鲜乳酪让小橘拎着,小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颤巍巍的龟苓膏,白灵带回来了一兜各式水果。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才急匆匆地赶回来,把手里的茶叶包放在桌上,叹了句:“姑娘说的那种红茶,乐都喝的人不多,真是难找,我几乎翻遍了所有的茶叶铺,才在一家南夷特产店里找到这些,店主说,他的存货还有不少,我先买了这些用着。”   “好,”杜如芸笑道:“借你的厨房一用!”   上辈子杜如芸太忙,就没做过饭,指望她下厨房不如指望天上掉下个田螺姑娘来,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站在厨房门前指挥众人。老板娘和白灵都是中馈能人,小丫和小橘打下手,几人在厨房中忙活了起来。   小锅在炉上烧热,倒入糖粉,慢慢搅拌,直至糖粉全部融化,变为焦黄色,加入上好的牛乳和红茶,大火烧至微微沸腾,再转小火煮两三分钟,起锅,滤去茶叶,一杯美味的焦糖奶茶便做好了。【1】   趁着这个时间,小丫和小橘已将各类水果榨汁的榨汁,切块的切块。小橘惊讶地发现,小丫居然用得一手好刀,手法迅速娴熟,把她看得眼花缭乱。   又半个时辰后,一碗焦糖奶茶、一碗蜜汁烧仙草、五种果汁、两款水果茶便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此刻已到正午,阳光正旺,老板娘干脆关了铺子,五人围在桌前,一边吃点心,一边喝着各种饮料。   “感觉奶茶、烧仙草和综合水果茶,配老板娘的清凉糕刚刚好。”杜如芸又喝了一口奶茶,来到古代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熟悉的味道,真是太惬意了。   “咱们把剩下的材料都用了吧,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试营业。”   未时末,燥热的太阳已经偏西,在家躲热休息的人们又开始上街上溜达,却发现陈香里借口的一家糕点店,竖起了一块牌子,红纸黑字,上书“免费试饮”四个大字。   老板娘在店门口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三个大陶罐,分别贴着“奶茶”、“烧仙草”、“水果茶”的字样,陶罐间是蕙娘拿手的清凉糕。桌案上,一钱容量的小酒杯摆了一溜。   蕙娘还是一副腼腆模样,身旁的一个女孩却大大方方,见人就叫:“客官来尝尝吧,小店新推出的甜汤,今天免费,不花钱的啊!”   这吆喝的,正是小橘。   那时人做生意,都是要赚钱的,卖了东西,只恨不能多收些钱,哪有免费让人来吃的道理?   往来的路人听了她的吆喝,虽有心动,却并不敢上前。   小橘看着路人来来往往,可就是没人到她这儿来试饮,回头瞧了一眼正在屋里笑眯眯看着她的杜如芸,心中着急。   她从蕙娘面前拿了一杯奶茶,便要去劝一个路人,却见人看了眼桌上的罐子和酒杯,眼露疑惑地躲开了。   “推销东西,要有方法,首先,是要让人放心!”回想起刚才杜如芸交代的话,小橘突然福至心灵,拿着那杯奶茶大声说:“哎呀,这可不是酒,是甜汤!来来来,我喝给你们看看!”   她将那一小杯奶茶一饮而尽,又鼓动大家道:“真的很好喝,你们来尝试一下啊!”   城东的一个瘌痢头,常年在陈香里混迹,今日突然发现蕙娘的糕点铺子前围了一群人,忙挤过去看,他也不识字,听人说是免费吃,便大大咧咧地走向案桌,伸手就要拿糕。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小橘忙把他拦下来。   “你们不是免费么?”瘌痢头眼一斜,“怎么,说话不算话?”   围观的人立刻一副恍然的样子,我说呢,怎么可能真的免费?   小橘气笑了:“谁说我说话不算话了?你得先尝尝我家的甜汤,说说你的感觉,再配上清凉糕才行!”   “嘁,这么复杂!”瘌痢头哼了一声,倒是没多说什么,接过奶茶一饮而尽,却意外地砸了咂嘴。   “咦,还挺好喝的,再来一杯!”   “行!”小橘豪气道:“这回配上糕试试!”   瘌痢头却不干了:“你这杯子太小了,哪里够配糕?你给我弄个大点的杯子来!”   小橘刚想发作,却突然想起了杜如芸的另一句交代:“只要有一个人试饮,就一定要强调他的感受,吸引更多的人来尝试。”   她压下脾气,瞪了瘌痢头一眼:“好好好,这三种,你都可以再拿一杯,好了吧!”   看着瘌痢头真的又吃又喝,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忍不住了,也上前来要了一杯饮料一块糕,小橘尽职尽责,一个人一个人地问:“怎么样,好喝吗?和糕一起吃,如何!”   路人吃得满口生香,再喝一口甜甜的奶茶,一点也不吝啬赞美之词:“好喝,好喝!”   更多的人加入了试饮试吃的队伍,蕙娘面前的三罐饮料和几大盘糕点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   看到人群走向蕙娘的时候,杜如芸已知道,这事成了。看着试吃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她已经可以判定,在乐都卖奶茶,的确是可以赚钱的。   刚才瘌痢头试吃的那一幕给了她启发,这不就是一场活广告吗?   21世纪的广告,靠的是不断地给观众洗脑,这个世代没有快速传播的媒体,所有的商誉积累靠的都是口口相传,而广告要做,就要做得吸引人,而且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思及此,她抬手招来小丫,笑眯眯地问:“想不想每天都来吃糕?”   小丫童稚的大眼睛里如同有星光闪烁,重重地点头。   她喝下最后一口奶茶,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女孩:“明天,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做,这家铺子,一定能成为陈香里的名店!”   杜家乐坊。   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梁程煜所住的东厢房正处于坊内的角落,因地势较高,沿着游廊的台阶向上好几级才能走到东厢主间的房门口。   那房间的窗子比旁的房子高出足足三尺,站在窗前,连围墙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东厢围墙开了角门,走出角门,又正好是街道的尽头,再往前,便是一片稀疏的桃林,既方便又隐蔽,特别适合某些人秘密来访。   比如,刚刚从窗子里翻进来的张务安。   这人还是一身文士打扮,只不过衣摆、裤脚打着结,方便他翻墙爬窗。   张务安刚一落地,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便抵在了喉间。他悚然一惊,已对上了梁程煜的独眼。   “是我,是我!”张务安赶紧出声,眼前人的目光孤僻狠厉,如一头凶猛的饿狼。张务安毫不怀疑,若不是对方早就猜到了自己是谁,此刻那把匕首一定已刺穿他的咽喉,将他变成了一具尸体。   眨眼间,匕首消失在梁程煜袖中,狠戾的狼王又恢复成翩翩贵公子。他示意下属自便,转身在桌前坐了下来,淡声问道:“情况如何?”   “还好!”张务安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下去,“我和乐国的暗桩联系上了,看您如何安排,可要再调些人过来?”   梁程煜沉吟:“梁都和我的封地,太子必然会看得很紧,你把陈立他们留在那里撑场面,前两年在云州训练的那批精英,大概有四十来人,”梁程煜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让他们分四到五批,扮作商队,一个月之内陆续进入长乐城,先找地方落脚,再分散在城中。这一个月,你好好想想,给他们安排些什么营生作为掩护。”   “那边境的孟家军?”   “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吧。”   两人又讨论了些军事上的安排,结束公事,张务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捻着一缕长须问道:“不知那杜姑娘,殿下的看法如何?”   说起杜如芸,梁程煜便有些心梗,那论斤论两,把自己当做筹码谈判的样子,想起来就有些恼。   他闭了闭眼睛,把心中的怒火压下去:“闵盛打听过了,昨晚翠云的妆容,是杜如芸亲手装扮,之前她也在坊中展示过自己高操的易容术。但就因为这样……”   “对,就应为这样,”张务安接道,“鬼罗刹的身份就更加成谜。”   “是,如此坦荡展示特技,不合逻辑,”梁程煜皱眉:“但这杜如芸,也有问题。今日闵盛打听来的情况,杜家小姐以前胆小怕事,由于身患心疾,从小被父母养成了一朵娇花,根本不懂乐坊经营之事,更别提如今,仅凭一人便敢打丞相之子、见官差接诉状,还能去商会协商,去爵府自荐。”   梁程煜喝了口茶,接着道:“此人太过奇怪,需得严加防范,她在外的行踪,目前就由你加以监看。要记得,她极有可能与鬼罗刹相关,行动中要务必小心。”   “笃笃笃,”一阵叩门声传来,接着是闵盛的声音:“殿下,晚膳我端来了。”   房门打开,闵盛端着一张托盘走了进来。香气扑鼻,盘上盛着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一盘清炒甘蓝,一小碟香油酱菜,没有米饭,却有一罐浓浓的小米南瓜粥。   “哟,小闵今天用了不少心思啊!”张务安吸了吸鼻子,笑道:“都是些护胃养胃的饭菜,还挺合殿下的口味。”   闵盛有些茫然地开口:“我可不知道殿下爱吃什么,大厨说,这是班主特别交代给殿下做的。”   梁程煜的眼中闪过一缕暗光。   张务安偷偷看了眼梁程煜,这位殿下因为常年在军队生活,胃有些毛病,但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就连张务安自己,也是跟着他的时间长了,慢慢才知道。   杜姑娘此举,说起来是关心殿下,可再一细想,竟是对他如此了解,连胃疾和口味都摸得这么清楚!   张务安看看那盘诱人的饭菜,叹了口气:“这些吃食,该不会下了毒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奶茶在哪里都受欢迎,哈哈!   -------   【1】关于糖粉,百度资料显示,《本心斋疏食谱》记载,南宋时期,我国蔗糖已经普及。   奶茶的制作方法来自百度。   ------- 第14章 网红   当日的饭菜,在简单的银针试毒之后,梁程煜顶着两个属下紧张的目光,只吃了两口便丢了筷子,站在窗前沉思。   鬼罗刹一个月前从南楚失踪,而自己,也是一个月前,以游历的身份来到乐国。若她是针对自己而来,暗地里刺杀就好,据说她轻功极佳,踏雪无痕,若是偷袭,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在她手下走过十招。但她偏偏选择了进入乐坊,还真的用自己的绝活来给乐坊帮忙,这杜家乐坊背后,究竟是哪方势力,值得太子重臣这样尽心尽力?   他现在选择了同一家乐坊落脚,太子又该如何反应?   或者,她是要对乐国国君不利,从而把自己当做替罪羊?   但乐国积弱,又和南楚关系不好,本就偏向大梁。除去乐国,大梁便会和南楚直接对抗,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太子不是那么傻的人。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之处没有想通。   正在思忖,却见长街尽头,杜如芸带着三个女孩,正向乐坊走来。一边走,还一边笑眯眯地和她们在说些什么。   梁程煜沉声吩咐了张务安几句,自己人过几天才能进城,让他务必好好安排,坊内则由闵盛看着。   第二天一早,陈香里糕点铺的老板们开门迎客,却发现清凉糕铺子的蕙娘一反常态,居然到了辰时中才开了铺子,搬了两个炉子放在店门口,还将做糕的原料全部搬到了店铺的一扇大开窗前。   “诶,老头子,”对面烧饼茶铺的老板娘,向着清凉糕铺子张望了好几回,“蕙娘不是说要回老家了么?怎么今天又开张做生意了?”   老板看了眼对面,笑道:“今个儿还是初五,王家那个包租公,怕是早就收了她这个月的租银。她是想要撑到月底吧,你看她昨日还在搞什么试饮,应该是有什么旁的生意可以帮衬帮衬,好歹还能有点进项。”   隔壁甜水铺子的老婆子可就没这么好心,她早就看中了蕙娘铺子的好位置,找房东磨了好久,又明里暗里示意自己愿意多给房租,房东现在的租价太吃亏。   房东贪利,还真的跑去涨了蕙娘的房租,昨日她还看见蕙娘一脸苍白地跟房东解释,像是想要拖几天,谁知道昨天下午,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丫头,居然帮着那个老实不会做生意的蕙娘,又是吆喝又是拉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能把她那婆娘赶走。只要那铺子开着一天,便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只盼着有人来闹点什么事,让蕙娘干脆关店走人。   蕙娘倒是对周围的眼光一无所觉,只记着杜如芸昨天嘱咐她的,晚些开铺,把所有吃食都当着人的面来做。   绿豆捡好磨开成粉,薄荷用干净的纱布挤出汁液,与绿豆粉和新鲜山泉一同搅匀,勾入上好的糖浆……最后,用鲜嫩的荷叶包裹起来,放入蒸笼。   半个时辰后,清凉糕的清香便从蒸笼中透出,吸引了不少路人观望。   这时,一个小姑娘来到了铺子前。   已经过了盛夏,天气日渐凉爽,小姑娘穿了件淡粉色仿唐小礼服,外罩浅色轻纱,蓬松的裙摆镶上一圈蕾丝重瓣樱花,行走间露出嫩红绣鞋上缀着的两颗毛茸茸的圆球。   单看衣饰已让人惊艳,再看那张小脸,粉如浅樱的嫩肤上,是一双黑玉般的大眼睛,小嘴红润,头上还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这是哪家府中的小仙女,怎么一个人站在街上?   路人都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可小女孩浑然不觉,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着蕙娘香气四溢的蒸笼。   蕙娘冲那孩子腼腆地笑了一笑,又开始在门前的锅子上炮制奶茶,一时间,街口奶香四溢。   那女孩明显是被香气吸引了,极其专心地盯着蕙娘的身影,太阳照在身上,脸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水,她却毫不在意。   路过的一位大婶看不过去了,上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小丫抬头看了那大婶一眼,睫毛忽闪着,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个甜笑来,接着又看向蕙娘的奶茶锅子。   大婶的一颗心被她萌得直跳,在小丫这儿得不到回应,就抓了个一旁的人问,几番询问下来,居然没人知道这是哪家的姑娘,人们却都被她专心的神情吸引了。   清凉糕铺子就在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几个看热闹的人在路中一耽搁,立刻显得拥挤了起来。   “这孩子,是想要吃糕,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吧?”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好可爱的小女娃,她家里人也不看紧点儿,别被人贩子拐了去。”   “她站在这儿干啥?那家的糕很好吃吗?还有那喝的是啥?闻起来好香啊!”   “是叫……奶茶吧!说是什么新品甜汤,昨日蕙娘免费发来着!”   “好喝吗?好喝吗?”   “好喝!本来吧,她家的糕味道太清淡,但配上那特别的甜汤,就刚刚好!”   一群人看着热闹,却不由自主地被清凉糕和奶茶的香气吸引,几个闲来无事的,竟也开始眼巴巴地瞧着蕙娘干活,只觉得奶香糕香扑鼻,口水都要馋得留下来了。   不一会儿,清凉糕出笼了,蕙娘快手拣了一盘,望着小丫犹豫道:“小妹妹是来吃糕的么?”   话音未落,就见曲水桥方向快步走来一名女子,清秀脸庞,高挑身材,一袭浅粉绿的长裙更加衬得她身材窈窕。   女子有些气喘地走到小丫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哟,终于有人找来了!”热心的大婶看到白灵,却还有些担心,拉着小丫的另一只手,柔声问她:“小姑娘,这个人你认识么?”   白灵有些好笑,感情这大婶把她当人拐子了。   小丫的视线从摊子上收了回来,望向白灵,轻轻开口:“姐姐。”   大婶这才放了心,松开了小丫的手,又叮嘱白灵:“你这做姐姐的,可要当心些。让妹妹一个人跑出来,弄丢了可怎么好。”   白灵有些抱歉地看着大婶:“好的好的,这孩子就是喜欢这家的糕点,时不时就往这里跑,给您添麻烦了。”她又低头看向小丫:“走吧,咱们回家去。”   小丫抬头看了眼白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什么也没说,乖乖地跟着白灵往回走,只是好像还有些不甘心,一步三回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忍不住地瞟向清凉铺子。白灵却一无所觉,拉着她向曲水桥走去。   一旁看热闹的人,看着小丫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都揪了起来。那位热心大婶,更是恨不得自己买上一包清凉糕,送给那孩子吃。   或是小丫的脚步太慢,白灵终于察觉了她动作,有些哭笑不得地停了下来,俯下身来问:“真那么想吃?”   小丫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歪头想了一下,细细地开了口:“还有好喝的甜汤。”   “哎,你真是……”白灵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和小丫商量:“就吃这一次?”   小姑娘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重重点头,一溜烟就跑到了蕙娘面前,指了指清凉糕,又看向一旁的奶茶。   蕙娘笑着招呼:“那是小店新推出的焦糖奶茶,姑娘尝尝?”   小丫和白灵在铺子前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糕点刚端上桌,小丫就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块放入嘴中,小脸被满口的糕塞得鼓鼓的,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再喝一口香甜的奶茶,那一本满足的样子,让一旁的路人都忍不住咽起口水来。   那大婶倒是等不及了,朝蕙娘点点头:“给我也来一套!”   见大婶开了头,一旁忙着看戏其实早就动心的几个路人也赶紧下单,蕙娘的铺子前一时间竟排起了队。   ……   三天后,张务安又一次翻窗入户,坐在了梁程煜的桌前。   这两天杜如芸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竟找了些泥瓦匠上门,在坊里修修钉钉,吵得人心烦。梁程煜这会儿正坐在桌前,瞪着桌上的两包清凉糕,两罐奶茶出神。   张务安一坐下,便抄起一罐奶茶,吨吨吨喝了三大口,这才喘着气道:“这个杜如芸,还真是个人才!”   很显然,三天前小丫和白灵的那一场戏,就是专门给蕙娘做的广告。   平日里小丫总是站在不起眼的墙角,衣衫又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贫苦人家的娃娃馋嘴,谁会注意?可今日小丫身着华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往哪儿一站,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利用小丫呆萌可爱的外表,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再加上现场制作的香气本就对人有极大的诱惑,人们不知不觉就被影响,再加上几个敢于吃螃蟹的人一起哄,现场立刻热烈了起来。   虽然清凉糕本身的味道不是乐国人的最爱,但香甜的奶茶契合了大众的口味,而清凉糕的清甜微苦,和奶茶搭配在一起,却搭配适宜,起到了消腻的效果。   “你不知道,”张务安又喝了一大口奶茶,“第一天那个热心的大婶,根本就是杜家乐坊的厨娘,一开始排队的五个人里,有三个都是乐坊的。她还……咳咳……”   张务安被口里的清凉糕呛了一下,仍急着说道:“她还让那个蕙娘,每天少做些糕和奶茶,卖到未时末就关门。那些去晚了没买到的人当然不甘心,第二天一早就去排队。那排队买糕的景象又会刺激路人也去尝试。我看这两天,都不需要乐坊的人去假装排队了,蕙娘的铺子前,排队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唉,人才啊,真是人才!”张务安终于吃饱喝足,笑眯眯地看向梁程煜,“太子的眼光真不错,你说,咱们要不要试试看,把这杜姑娘争取到咱们这边来?”   梁程煜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试试?”   “哎哟,我可不行,”张务安立马怂了,“臣除了轻功还可以,其他都烂得不行。真要招安,还是得您出马。”   “行了,废话少说。”梁程煜皱了皱眉,“现在对方目的不明,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   两人又针对当下的局势做了些讨论,张务安故技重施,从窗口离开了。   张务安走后,房间里又冷清了起来。梁程煜站在窗前,却见小丫又换了一身新衣,正急急忙忙地从坊中走出,朝着东市的方向去了。   “这女人,又要演什么戏?”梁程煜抬头看看天色,现在不过午时末,距离那位蕙娘关门还有一个时辰。   他叫来闵盛,又从柜中翻出一顶幂篱,戴好遮住了脸。   两人一同出了东角门,朝着东市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论如何打造一间网红店!   --------- 第15章 遇袭   梁程煜与闵盛两人,刚一上曲水桥,便看到了清凉糕铺子前的盛景。   铺子桌前的清凉糕已经不多了,奶茶还在熬煮,一时半会儿买不到现成的糕和饮料,排队的人却热情不减。   为了防止街道被排队的人堵住,蕙娘店铺前牵起了麻绳,曲里拐弯地绕了好几排。排队的人只能站在两条麻绳之间的通道里,倒是又节约地方又能维持秩序。   虽然已经过了正午,但秋日的骄阳依然很烈,蕙娘怕排队的人晒得受不了,用竹竿挑了麻布挡着太阳,又用小杯乘了店中的水果茶和奶茶,抽空分发给排队的人们。   众人嗅着糕点的香气,还能提前品尝到店中的饮品,倒也不惧骄阳,一边排队一边聊着天,还纷纷交流对这家店的看法。   小丫此时已到了店前。这几天她天天都会抽空到蕙娘店前来一会儿,来往的人都认识她了,见到她来,纷纷笑道:“小丫又来了啊!套餐要来几份呀?”   这孩子已经成了大家的团宠,蕙娘店的超级VIP,也不用排队,便可直接拿到自己想吃想喝的,坐在门前的小桌前吃得香甜。   排队的人里,有一半都是被她可爱的吃相吸引而来,此刻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排队也不觉得腿酸了,反倒看得兴致勃勃。   有新来的路人看着好奇,便四下打听小丫的来历,大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小姐吧,也不可能每日都能出来;但看她的样貌穿着,却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一拍脑袋,叫道:“我知道了!前几日来寻她的那个姐姐,说话声音娇婉动人,我听着熟悉,连想了好几日,刚才才想起来,她是盛家老太君寿宴上,带着大家在城头抗敌的姑娘!应该是来自……长乐街的杜家乐坊!”   这么一说,又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哎呀,还真是。这个小丫,可不就是一开始出场的小女孩嘛!”   马上有好奇的客人上来询问:“前几日我在外城,错过了盛家老太君的寿宴,听说那天的压轴特别精彩,杜家乐坊都演了些什么,你快给我讲讲……”   “哟,那你可真是太划不来了,杜家乐坊那天有两个节目呢!前面的歌舞也特别精彩,她家的舞衣,在夜里会发光,可漂亮了!”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这个杜如芸,还真是厉害!”坐在一边的甜汤铺子里,一向内向的闵盛也不禁感叹。“这家店的清凉糕是南楚特产,哥哥他……”闵盛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哥哥他以前买给我吃过。所以我回到长乐城的第一天,便找到了这家铺子。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天,除了我,只有几个客人上门,老板娘都说要回老家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如此热闹……”   提到闵盛兄长,梁程煜的手一顿,幂篱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别人排队也无甚乐趣,起身结账。梁程煜生得高大,越过后方的柜台,瞥见甜汤铺子后面,几个看起来有些功夫的壮汉,正鬼鬼祟祟地,和卖甜汤的老婆子说些什么。   他心有疑惑,倒也不想多管闲事,只向那方向瞟了一眼。闵盛留下足够的铜板,两人出了铺子,往回走去。   这时的杜如芸,则正在去往蕙娘铺子的路上。这几天蕙娘的生意不错,按照之前草拟的口头协议,应该可以分得一大笔银子,杜如芸琢磨着,得去跟她谈谈业务分成的事,脑中突然传来了机械声:   【宿主请注意,请专注系统发布的任务,在限时内完不成任务,会被即刻抹杀,请宿主自重!】   “啧,”杜如芸在脑海里拍了系统一巴掌,“说人话!”   系统:……   【咱们的任务是经营乐坊,主营娱乐业的收入不得低于任务金额的50%!】   “谁说这是食品贩卖收入?”杜如芸轻蔑一笑,“现在奶茶原料钱都是蕙娘在出,奶茶的贩卖利润也都归她,我什么时候搞过食品贩卖?小丫现在发展的是代言业务,我们为奶茶和清凉糕代言,广告费总该可以算作任务金额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算!】   “那就行了!”杜如芸轻笑:“这几天的广告已经把店子带上正轨,也该让店子反过来为乐坊做一波宣传了。你放心,早就安排好了!”   还未等系统开口问,杜如芸眼前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来者一身昂贵的云纹靛蓝绸衣,倒也人模狗样,只不过左眼上淤青还未消尽,看起来有些猥琐。   “林华安,你这是做什么?”   林华安气鼓鼓地看着杜如芸:“杜如芸,你故意的是不是?”   杜如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计较,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等等,咱们把话说清楚!”林华安见杜如芸不理他,伸手便去扯她的衣袖,被她一巴掌拍开:“少在街上拉拉扯扯的,上次的亏还没吃够?”   说起上次,林华安就有些心怯。本以为杜家一个小乐坊没有靠山,随他欺辱,谁知道那日杜如芸把他呛了回去,随即就和盛府搭上了关系,那盛小爵爷闲来无事,居然专门跑去看他笑话!   他本来好好地藏在自己院子里,打算等脸上淤青消了,再出门玩耍,顺便骗骗他爹,让人以为他这几天是在家温书学习。可小爵爷一来,立刻惊动了他爹,等见了他那熊猫眼,林丞相哪能不知道他又闯祸了呀?害他又被老爹禁足了好多天。   现在的杜如芸他不敢惹,可委屈还是要说清楚的。   原来今日他老爹公事繁忙,林华安便偷偷溜出了丞相府,却碰到了一个朋友。那朋友是来陈香里买糕的,硬是拉着他,给他安利了一路。   来到陈香里,林华安被排队的人吓了一跳,老毛病发作,想要直接上手抢两包,却被朋友拉回了队伍。   蕙娘的清凉糕套餐,现在已是各家权贵的热门点心,排队的人中,不乏各大家的小厮和管事,恰巧今日大理寺的几位公差做完了公事,抽空也来排队。林华安要是真上手抢了,说不得会被公差教训一顿,被他老爹知道,又是一顿好打。   作威作福惯了的林华安只好委委屈屈地排队,站了半个时辰腰都站疼了,却被告知清凉糕已卖完,明日赶早。可他明明看到杜家乐坊的小丫头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三包糕走了,直把他气了个仰倒。正忿忿不知如何发泄,却见到了杜如芸,便立刻把她拦了下来。   杜如芸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笑了起来:“排队买东西当然要赶早,你没见人家都规规矩矩的,就你觉得委屈!”   不过话虽这么说,饥饿营销要是做得太过,多少还是会流失客户。杜如芸心想:“蕙娘这边为了集中精力宣传,这几天只卖了奶茶,现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放开些许量,把其他几种饮料都加上,没准,还可以考虑下订餐送餐业务?”   她还在思索解决办法,林华安却瞬间炸了毛,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杜如芸吃痛,一眼瞪了过去:“放开!要不然,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吃到清凉糕了!”   “你!”林华安气结,一把将杜如芸拉入了一旁的小巷中。   远处,梁程煜隔着幂篱,静静地看着两人拉扯。   鬼罗刹身手高强,杜如芸如果和她有关,必然也有些身手。这种纨绔子弟,怕是她动一动手指,就会被打趴下了。但那女子却由得男人拉拉扯扯,并不还手。   这是装给谁看?   他向闵盛打了个手势,准备离去,却见刚才在甜品铺子里鬼鬼祟祟的几个汉子,此刻却悄悄跟进了巷子。   闵盛此刻有些急了,低声问道:“杜姑娘不会吃亏吧,殿下,咱们……”   梁程煜哂笑:“她哪里值得你担心?该担心的是那几个人吧!”   梁程煜悠悠然转身,向流觞河走去。   可不知为什么,脑海中却闪过初见杜如芸时,她那先天不足的娇怯模样!   该死!   梁程煜猛一转身,向小巷快步走去。   小巷中,林华安刚把杜如芸按在墙上,还未有所动作,就被杜如芸狠狠一脚踩在脚尖上,疼得他跳了起来。   杜如芸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便被三个汉子堵了回来。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为首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呲牙咧嘴道:“就是想劝劝姑娘你,别再断人财路。”   杜如芸瞬间明白了过来,冷笑着问:“是哪一家?对面的烧饼茶铺?干货坊?还是旁边的甜水铺子?”   见那壮汉眼神微微一动,杜如芸立刻判断了出来:“知道了,是隔壁的甜水婆!”   那天给蕙娘策划铺子宣传的时候,便有人一直在窗外磨磨蹭蹭企图听墙角,看她是个老人家杜如芸也没有多在乎,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就上这种强硬手段。   那壮汉却有些心怯,面前的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却在三两句对话中就摸出了他雇主的信息,难道她能看穿人心?   心中虽然有些怯场,他嘴上却强硬道:“让你知道了又如何?反正,那家清凉糕铺子,这个月就要搬走,否则……”   “否则怎么样?”杜如芸立刻呛了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杜家乐坊和盛侯爷关系匪浅?”   “你知不知道,连国主宫里都有人在我乐坊学艺?”   “你知不知道,”杜如芸一把把身边的林华安推了出去,“这是林丞相家的公子,你得罪得起吗?”   一连三问,已将那汉字问得懵了,杜如芸气势如虹,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今日姑娘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回去告诉那老太婆,再敢起这种龌鹾心思,小心她的铺子不保!”   放完狠话,杜如芸也不管被丢在狼堆里的林华安,脚底抹油快步向巷子外走去。   那三个汉子和林华安大眼瞪小眼,却见那胆小的丞相儿子,突然一声发喊,朝另一个方向抱头鼠窜而去,这才反应过来,忙朝着杜如芸追去。   杜如芸听见林华安那一声喊,心中暗暗叫糟,立刻加快脚步向人影憧憧的主街奔去,刚到街口,便眼前人影一闪,一个带着幂篱的男子从街上匆匆转入巷口。   杜如芸快跑两步,一头冲进了那人怀里:“嘤嘤嘤,他们欺负我!”   --------------------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感谢大家来看菁芸的作品。新签约的小作者需要大家的收藏,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小文,辛苦大家退出时点一点收藏按钮,就是帮了作者大忙了,留言都有红包,先谢过啦! 第16章 夜探   “嘤嘤嘤,他们欺负我!”   杜如芸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对上了梁程煜带着眼罩的脸。   一见是熟人,杜如芸立即心中大定,却见梁程煜眉头紧皱,双手竟有拉开她的势头!   臭男人,不就是那天讹了他男人一笔吗?怎么这么记仇?   杜如芸眼珠微微一转,他俩现在正在巷口,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好奇地在向他们的方向张望。   杜如芸心一横,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眼里泛起了泪光,她娇娇怯怯地拿胳膊向后挥了个半圆,细声细气地叫道:“公子救我!”   她的手那么一挥,自然带着梁程煜的目光向一旁一转,眼角的视线里,两人身旁已经有不少人停下了脚步,看见了两人半拥的姿态,也看到了小巷里向外追出的几个汉子。   这个时候见死不救,还把她这个可怜的女人丢出去,怕是会被人用眼光杀死吧!   梁程煜的动作果然一顿,杜如芸心中暗喜,眨了眨眼中的泪水,与幂篱下的他对视。   梁程煜眼中的懊恼一闪而过,却突然浮现出一丝戏谑。   他本欲拉开她的右手,突然改为下探,搂向杜如芸的细腰。   杜如芸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立刻被箍在了男人身侧,男人坚硬的骨头和肌肉硌得她一阵疼痛。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力挣了挣,却无济于事。   行,算你狠!   杜如芸干脆放弃了挣扎,专心地摆出她的柔弱人设,一脸的畏惧胆怯。   梁程煜的目光转向小巷,眼神轻蔑。那一刻,杜如芸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如一头骄傲的狼王,面对实力不对等的对手,根本不屑动手。   就见他向那跟着他小厮做了个手势,闵盛立刻迎了上去,几息之下,小巷中三个大汉便鬼哭狼嚎起来。   男人的掌心灼热,竟让杜如芸恍惚了一刹那。   她抬首看向男人的眼眸,那眸子中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她极快清醒过来,坏人都打倒了,他还箍着自己是要干什么?她一拍梁程煜仍贴在她腰间的手,低喝道:“放开!”   对方却报复似的又用力搂了她一下,眼里戏谑更深,在杜如芸耳边轻问:“不装了?”   那声音磁性低沉,惹得杜如芸耳边一阵酥麻,对方却瞬间卸了手劲,还顺势一推,将她推出了怀抱。   杜如芸立刻向一旁退出两步,装模作样地颔首福身:“多谢公子相救!”   梁程煜拱手:“小事,不足挂齿!”   围观的众人毫无准备之下欣赏了一出英雄救美,纷纷发出赞誉之声。   人群散去,杜如芸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往乐坊赶,心里还在不停地吐槽:“什么装不装的?这是人设,人设懂吗?这国主男宠怎么回事?虽说都是姐妹,大街上搂搂抱抱地影响多不好,要是传到国主耳朵里,就不怕人疑心他给自己戴绿帽么?”   梁程煜却是一脸沉思模样,带着闵盛,不快不慢地跟着她。   两人各怀心思,匆匆回了乐坊。   当晚,杜如芸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她倒是不怕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只是今日被程公子这么一救,虽说是自己硬赖上去的,好歹也是受了他的恩惠。人家到乐坊来学艺,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她都还没想好给他的定位,这对于工作效率一向超高的杜如芸来说,简直快要成为一种耻辱。   深深吐了一口气,杜如芸干脆起身,拿出纸笔来勾勾画画。   策划做到最后,还是需要知道成钰的那一只眼,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才好做最贴合他特色的设计。可对方那不配合的态度,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夜风微凉,窗外的月光时不时被薄云遮挡。杜如芸揉了揉因用脑过度而有些发热的太阳穴,拎了桌上的一壶冷茶,走到房前院子里坐了下来。   秋夜微凉,几口冷茶下肚,杜如芸终于平静下来,眼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东厢房的方向。   是她的错觉吗?东厢房里一灯如豆,摇摇曳曳,她却看到一个黑影,如同一阵青烟般从房里翻窗而出,向上轻轻一窜,就消失在桃林那边的墙头之后。   这程公子,该不会真的给国主戴了绿帽子吧!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杜如芸站起身来,快步向东厢的院子走去,却在东厢的游廊边上停了脚步。   管他做什么呢?人家来学艺,安排学便是了。杜如芸苦笑,上辈子管艺人,最头疼的便是艺人的感情状况,一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都成条件反射了。如今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发达的通讯,只要知情人不告密,别人也没法知道那么多,倒不用让她如此操心。   她摇摇头,转身欲要回去,脚下却踩着一根枯枝,那一声“咔嚓”虽然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极其明显。   杜如芸头皮发麻,按照电视剧的剧情安排,发出声响的人九成九要倒霉了。   还没等她把心里的话说完,一阵疾风掠过,杜如芸只觉得身子一轻一痛,人已经被一双大手按在了墙角。   “是我是我!我是杜如芸!”在异状产生的刹那,她已经开始表明身份。电视剧里美女尖叫什么的还是算了吧,能从尖叫里听出是谁的那都是神仙!   这院子里能有这种身手的只可能是程钰或者闵盛,她可不敢对这两人的听力抱多大希望!   粗重的呼吸声在眼前响起,杜如芸一台眼,却撞入了一双潋滟的双眼之中。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云层,月光的银芒在男人眼中闪烁,白日里被锦缎遮去的光华此刻幽然流转,那一双眼,给本就清俊华贵的面容更添了一份硬朗锋利。   黑色的眸子如同无尽的深渊,带着致命的吸引;蓝色的却如无垠的深海,尽显深邃与温柔。   等等,蓝色?   杜如芸的目光在梁程煜的两眼之间逡巡,浑然不觉对方的脸色已冷得像要结冰。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探向那只蓝色的眼睛,那抹蓝是如此地纯净,如同梦幻般的湛蓝星空,深邃幽静,惹人遐想。   梁程煜此时却懊恼至极。   刚才张务安过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在乐国的一名得力下属,几个月前前往南楚,突然没了消息。此人对他来说十分特殊,手里还掌握着他在乐国的暗桩名册,如果真的出事或落入敌手,对他的计划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心情烦躁之下,他扯下了罩眼的绸缎。   张务安走后,他正想到院子里来散散心,却不料听得那一声异响,情急之下,没有戴眼罩便冲了出来。   可没想到,竟是杜如芸!而且眼下这个女人,一脸恍惚的模样是搞什么鬼?   要尖叫还是动手?恐惧还是嫌恶?   梁程煜的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对方还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眼,一只手抬起,朝着他的眼睛慢慢探了过来,梁程煜有些不耐烦地退了一步,一转身,那双眼便脱离了她的视线。   谁知对方竟跟着上前一步,小手极快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恳求道:“别走,让我再看一眼,你的眼睛,好美!”   “好美?!”梁程煜愣住了,从小到大,他从未听过有人夸赞他的眼睛,这女人是疯了么?   “开什么玩笑!”梁程煜冷笑,“天降妖瞳,乃恶魔附身,见者必有灾祸,你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么?怎么,今日换了新法子,又编出新段子了?”   杜如芸看着眼前的男人,嘴里说着伤人的话,眼中却流露出无限的忧郁与孤寂。   她心中恍然,二十一世纪追求个性,流量明星们都使出全身解数,巴不得能够标新立异,吸引众人的眼光,可在古代,没有生物进化和遗传学常识的古人,却会将这种与众不同,当做异类。   从他这激烈的反应中很容易看出,这个在这件事上,怕是吃过很多亏。   杜如芸试探着放开了抓住对方衣襟的手,果然梁程煜眼神一黯,眼底的狠戾之后,闪过一刹那的委屈。   那眼神……   杜如芸突然想起在家养过的那只阿拉斯加,看起来高冷凶恶,却总是黏着自己求食求撸求放风……   脑中浮现的画面实在喜感,冲淡了心中的肃然冷郁,杜如芸眼角一扬:“我是说真的,就是很美,信不信由你!”   淡薄月光下,少女的脸似乎蒙上了一层轻雾,但那双眼中的明艳张扬,却如同闪亮的火苗,透过雾气直逼面门而来。   那一刻,梁程煜似乎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妖异的眸色,以至于那双眼眸中射出的热度,让自己的心都灼烧起来。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他无法抵挡。   梁程煜逃避似的,垂眸掩饰自己慌乱的眼神,突兀地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杜如芸伸手欲喊,却又轻轻放下了手臂,陷入了思索。   不知又在东厢院中站了多久,杜如芸终于回过神来。   “小统,”她在心中呼唤系统,“如果我需要购买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系统可以提供吗?”   【超越本时代科技的物品,可使用特殊道具卡兑换,并需要随身系统出具书面报告,告知是否有合理理由向本时代的人进行解释,解释通过才能购买。因此类项目风险极大,若非必须,请宿主谨慎使用。】   系统停顿了一下:【宿主目前拥有两张时间流速卡,每张可以兑换一件特殊物品。还需支付一定的金币补偿。另外:宿主只可购买超越时代的生活物品及药物,热武器及电子设备等,商城无法提供。】   “行吧,”杜如芸又向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没想过要兑个电脑电视原.子.弹啥的,弄来了也用不上啊。”   系统:……   向系统说明了自己的需求和理由,在得到三天后可提货的保证后,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东院。   东厢房窗边人影轻闪,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少女的背影,直至那窈窕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电脑、电视、原.子.弹没有,手机有么?   系统(咬牙切齿):给你手机你能打么?   杜如芸:拿来当备忘录也行啊!   系统:……   -------- 第17章 直播   接下来的两天,杜如芸把精力都放在了坊内的装修上。   这项工程前些天就开始了,如今正在收尾。   杜家乐坊与其他的乐坊相似,临街一座两层小楼,一楼厅堂,用于接待外客,二楼则几间小厅,用于接待私密的贵客。不过杜家乐坊一直没什么大生意,二楼几乎空置,因为光线好,被用作了化妆间。   小楼之后是两进的院落,前屋用作歌舞姬的练功房,后屋住人。   整个建筑用一圈围墙圈起,阻隔了外界的目光。   小楼右侧一排矮房,紧挨着外墙,原用作堆放杂物,杜如芸找人收拾出三间房来,清出杂物,又把三间房之中的墙壁打通,连通在一起。   房间的木地板上,一半铺上软垫,另一半则放置着新购入的时兴乐器。   墙面则找了最好的壁画师,绘上歌舞盛景。天花板被彻底掀开,杜如芸特意要求木匠们打造了一个木质的活动屋顶。阳光灿烂时可推开顶棚,让阳光自然透入房中;雨天则关上顶棚,用四座巨大灯座上的蜡烛油灯照明。   房内众人都很好奇,休息的时间里都跑到屋子前探头探脑,杜如芸看着直笑,也不去约束众人。   小丫对清凉糕的热爱依然不减,现在她得了批准,每日上午练完功后,都可以去蕙娘的店里坐一坐。   这一天,白灵找到杜如芸的时候,她正在指挥着两个木匠,在大通屋的外墙上画线。   “班主,”白灵的脸色略有些慌张,“我带着小丫回来了。”   杜如芸低声嘱咐了工头两句,回眸奇道:“知道了,怎么还特意来跟我说一声,今天铺子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铺子没事,”白灵回道,”隔壁的甜水摊昨日退了租,蕙娘说她这几日会去找房东,把隔壁的铺子也一并租下来,按您上次的交代,原来的铺子全部用来做糕点和奶茶,隔壁那间就用作待客。”   “行,她自己决定就好,”杜如芸拿手绢拍了拍裙子上沾的一点白灰,“还有事儿么?”   白灵欲言又止,不过她知道,这杜班主是个精明爽快的,最不耐烦说话的人迟疑不决,忙接上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重,这几日从东市回来,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心中有些害怕。”   杜如芸挑眉,这两女孩按理说也不可能有仇家,是因为形貌出众招来了登徒子,还是……   她点了点头,安慰白灵:“别怕,明日让祁言和你一起去接小丫,我也会派人暗中护着你们的。”   到了第二日,杜如芸挑了几个身手灵活的小厮跟着小丫去了东市,又特意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坐在乐坊二楼暗暗观察。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一副和谐的兄妹图景。   三人身后,倒还真的跟着一些人,但是看那些人的行为相貌……   几个挎着篮子的大婶儿,一群穿红戴绿的少女,还有几个装作不在意却一直盯着白灵背影的男子……   杜如芸笑了,这哪里是跟踪,明明是粉丝好吗?看那些大婶,多半是小丫的妈粉;少女则不用说,肯定是跟着白祁言来的,后面几个男人,倒是白灵惹来的,有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看样子不得不防。   下次白灵出门,还是要安排人一起才好。   三人走到乐坊外的围墙边,立刻愣了一愣。   昨日杜如芸在墙上画了一个四方的大框,今日一早,泥瓦师傅们便沿着方框,把外墙拆了个大洞!洞内用木板做了隔断,沿边则镶上了一圈精美的木质边框,几个画师正忙着在外墙上作画。   小丫好奇地走近那个方框,歪头想了想,小手搭在洞的下沿,稍一用力,便以一个优美的姿势翻入了洞内的房间。   脚一落地,她就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洞沿上,看着窗外。   门前看热闹的人群立刻一阵哄笑。   隔壁家的李婶儿又醋了,一把瓜子在口中咬了个稀烂:“如芸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哪!墙上开那么大一个洞,就不怕晚上进贼?”   杜如芸倚在二楼窗边笑:“我家乐坊这么小,哪有什么宝贝可偷?可不像李婶儿你,屋子里金银财宝多,可要看紧这点!”   是要看紧点,上次弄死我家萤火虫的帐,咱们还没算完呢!   “哟,可不能这么说!”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位大婶儿搭上话来:“你看那个女娃娃,可不就是个宝吗?”   杜如芸笑得弯了腰,趴在窗台上问楼下的人:“这么说的话,我这乐坊里可不止这一个宝贝,大伙要是爱看,明日辰时大家忙完了家事,便来乐坊看看,我把宝贝都带出来给大家瞧,好不好?”   人群一阵哈哈哈,气氛热闹得像是过节,李婶儿讨了个没趣,再不说话,进屋生闷气去了。   第二天一早,旁边街上的邻居们忙完了家事,想起来今日杜家乐坊要展示宝贝,倒也没怎么当真,拎着菜篮子路过的时候,便顺路过去瞟一眼。   杜家乐坊已经修整完毕,粉瓦白墙上绘着《韩熙载夜宴图》与嫦娥奔月,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扇巨大的方窗。   窗上木板已经全部卸下,内里的屏风也被搬到一旁,从哪个大框里,竟能看到房间内部的情形!   看样子这是一间新的练功室,室内装潢华丽。今日阳光正好,屋顶已被完全打开,明亮的光线照射下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分毫毕现。   杜家乐坊的乐师们调试着乐器,歌姬们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十分热闹。   房间的另一边,三面墙边都做了栏杆,杜家的小舞姬们正在栏杆边压腿下腰,忙个不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也开始议论起来。   “杜家乐坊这是做什么?打算在房里演出?”   “不知道啊,如果真是演出,咱们站在街上就能看,可不就赚了?”   “平日里这些乐坊都是给权贵家演出的,我还真没看过,你帮我守着位置,我把菜篮子放家里就马上过来啊!”   周围的乐坊却颇有异议:“咱们乐坊演乐,都各有身价,像她这样全都展示给众人,和街边卖艺的有什么两样?”   “小姑娘果然沉不住气,如此哗众取宠,以后哪有贵人来请呢?”   议论归议论,房内的众人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全都按照平时的训练有条不紊地各自行动。   白灵和白祁言对视一眼,均想起了杜如芸昨晚对他们说的话。   那是在晚间休息之前,杜如芸把坊内所有歌舞姬都召集了起来:“杜家乐坊不算大,虽然在盛爵爷家演出过一场,但在京城众多乐坊中并不出名。咱们做乐坊的,底下都勤于练功,除却编舞组织的功力,最重要的就是能在人前展示的机会。   以前,咱们得等着别人给咱们机会,现在,我想我能给你们创造这种机会。   我明日将会开放临街的房间,有想要在民众间混个脸熟、愿意展现自己的,都可以去那个房间练功。当然,想要练好了再一鸣惊人的,也随你。只一句话,想要在坊间打出名气,就各自努力,让别人看到你在用功,看到你的进步,自然会认可你的实力。”   今日来到这间练功房的,都是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的。气氛自然特别热烈。   白灵深吸了一口气,站在离窗子不远的地方,开始了练唱。   ……   一个时辰后,围观的观众渐渐看明白了,杜家乐坊并不打算专门做一场演出,就是单纯把坊内众人的练功状态展现给大家。   有些人失望地走了,有些人却觉得这种日常状态十分有趣,再有些,则是白祁言兄妹和小丫的死忠粉,能够看到这几人便满足了。   杜如芸从二楼看了眼围观的人群,吩咐管事的,在对面告示墙前的小广场上摆了十数把椅子和两排长凳。看戏的人群自然毫不客气,纷纷找了好位置,坐下慢慢看。   到了巳时中,白祁言和白灵已经将这两日琢磨的江南小调纷纷练习了一遍,白灵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却见小丫走了进来。   今日小丫没有多做打扮,一身利落的紧袖练习服,来到练舞区便开始做基本功练习,几个高难度动作做下来,窗外突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小丫像是没听到般,继续训练,可有一个下腰后旋转再翻滚的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好。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她一直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人群中的一位母亲,本是抱着孩子到小广场上来玩,渐渐看入了迷,这会儿心疼起来,小声道:“唉,可怜见的,这孩子也太用功了。”   “是啊是啊,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真是不容易啊!”   此时白灵走了过去,按住了还欲继续的小丫。先摸了摸她的头发,拿过一杯茶给她喝了,又掏出手绢来帮她擦了擦额头,劝道:“别急,慢慢来。   小丫喝了水,又歪头想了想,再下腰时,腿间留了三分力,紧接着纤腰一拧旋过半圈,再做翻滚,确是比刚才顺畅不少。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又试一次。   窗外的人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好小丫,终于找到诀窍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窗外的人来了又走,却总有一批人或站或坐,看着室内的表演。   终于,午时二刻,坊内响起了休息的钟声。   小丫眼睛一亮,突然一溜烟的没了人影。   窗外的人吓了一跳,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小丫又出现在了乐坊门口。她已经换下了练功服,穿上了一身柳叶青的刻丝小裙,笑眯眯地跑向东市。   “哎哟,这是忙着去吃糕那,衣服都换得那么快!”   “这孩子,还真是讨人喜欢!话说那清凉糕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配着那个什么……对,奶茶,说着说着,我也想吃了。”   “那咱们也去买点?走呗!”   坊外的人群渐渐散去,杜如芸收回目光,吩咐白灵:“今日你去接小丫的时候,跟蕙娘说一声,让她从明日起,每日辛苦些,巳时初的时候,叫人送十包清凉糕,二十罐奶茶过来。”   白灵应了,自和哥哥一同去用膳休息。   杜如芸这几日一直盯着装修,起早贪黑的累得狠了,今日坊内直播第一天,又认认真真地盯了一早上,笔记记了一大本,这会儿放松下来,倒是乏的狠,趴在窗台上迷迷糊糊,却见一个带着幂篱的身影从东角门走出乐坊,往西市去了。   对了,还有那个程公子。   自从上次夜里见到了他的双眼,这人就一直躲着自己,几日下来,连面都没见过一回。   “小统,我的东西到货了吗?”   系统:【到了,但价格很高,请宿主慎重。】   杜如芸沉默地看着价签后面那一串零,只要她现在伸手,自己在系统商城里所有的金币便会一秒清空,还要赔上一张特效卡。   “啧!”杜如芸看着那顶黑色幂篱渐渐远去,伸手把商品从货架上拿了下来,“程公子,希望你值这个价!”   --------------------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两分评论都有红包,谢谢大家!   《韩熙载夜宴图》――顾闳中(910~980),南唐画家   ----- 第18章 绿筱   那天下午,梁程煜没有回坊,坊里却迎来了一批特别的客人。   距离商会赔偿的日子只剩下四天时间,陈会长倒是还记得这事,也听到了不少传闻。   杜家乐坊自荐上了盛老太君的寿宴,还在寿宴中一展身手,上演了两个出挑的节目。且不说那灯舞,也算是平常操作,只是在道具上下足了功夫,而最后压轴的歌舞剧,却是剧情为主,歌舞为辅,算得上是一大创新。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扩音设备的时代,剧情向的剧目想要演好是很难的。你在台上说话,下面的人根本听不清楚,有什么用?杜如芸这次却是利用了音乐的节奏,用哑剧的形式,将整个情节展现出来。   再加上有盛府府兵辅助,声势浩大,又是乐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于是,商会派出了一支考察队,一来是过来“通知”杜如芸,罚款马上到期,衙门差役已经准备好了过来“监督”缴款过程,实则对其发出警告:别想着赖账,我们盯着你呢!   二来……则实在是好奇,这位杜姑娘往日里并不出挑,这一个月里却翻云覆雨,搞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想来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于是,考察队一经成立,陈映声没出面,旁的好几家乐坊却都派人来参与,管事的、歌舞姬都有。   众人走过长乐街的时候,街上的几家乐坊也临时加入了队伍。   下午未时,杜如芸午睡刚醒,就看到坊前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杜如芸:……这是谁组的团,来踢馆的么?   见惯了场面的杜大经纪倒是一点也不怕,不慌不忙地领人进来,商会的几个干事安排在正厅,看座上茶,过来参观的姐妹则带去了新的直播练功房,让林琳和白灵先陪着,拿了奶茶和清凉糕伺候。   杜如芸先去了正厅,考察队为首的,果然是黄知桥。   这黄老板今日仍旧穿着蓝衫,低调沉稳,见了杜如芸先笑了三分,脸上的欣慰表情活像是家里的长辈看到出息了的晚辈,叹道:“杜姑娘果然不同凡响,短短几日,竟将乐坊打理得如此通顺,还在盛侯爵府的晚宴上大放异彩,连老太君、小爵爷都赞不绝口,真是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啊!”   此话一出,在座各人的表情都变了一变。杜如芸冷眼旁观,原本只是好奇和例行公事的几家商会骨干,在黄知桥有意无意的提醒下,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年轻有才还会找靠山,日后必是各坊的劲敌,不由得警惕起来,看着杜如芸的眼光也多了一份犀利。   杜如芸在心里骂了那老狐狸两句,微笑道:“黄坊主谬赞了,如芸只是运气好,歌舞是林姨早就排好的,至于最后的表演,则是盛小爵爷一再要求,如芸这才勉为其难演了一出,若不是侯府众人配合,杜家乐坊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这一席话连消带打,说的也都是事实,刻意弱化了自己在歌舞道具上的作用,还把功劳全都推给了小爵爷。   在场的坊主们一想也是,最后那表演之所以震撼,多半是侯府府兵的功劳,杜家的乐人不过是站在场上露露脸。   思及此,大家的脸色又缓和了不少。   杜如芸趁机提起了罚款的事情,只说现在款子正筹着,但还有缺口,不知商会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其实上次盛府的报酬便有白银一千多两,经系统估算,各类珠宝赏赐加上之前收的赎身费用,杜如芸手上已经有了接近五千两的银票和财物,前几日因为遇袭耽搁了和蕙娘清算奶茶收入,她琢磨着,实在不行,就看蕙娘能不能先多支一些给她,先凑够了数再说。   不过,能多拖几日,便多几分把握,刚好卡在五千两线上的话,还是有些不放心。   黄知桥仍是笑眯眯地开了口:“杜姑娘,人不信不立,可不能总是反悔哦!”   杜如芸心中大骂,却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瞅着厅中各人。   在场的不少乐坊主其实都知道杜家的情况,根本没想到商会会逼得那么紧,本就是破产的乐坊,却只给一个月的时间筹措数额巨大的罚款,大家先都以为是为了敲打敲打,顺便杀鸡儆猴,没想到黄知桥开口就不留一点余地,这下全都尴尬了起来。   正厅这边谈得严肃,练功房那边可就热闹多了。   歌姬舞姬们一来,就发现墙上那个大窗,虽说这会儿已经被屏风挡住了,可仍旧忍不住好奇,问东问西。   杜如芸嘱咐过,对她们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林琳和白灵有问必答,一群人交流得十分愉快。   “翠云姐,”一个跟着来凑热闹的小舞姬拉着翠云,“你那天演出的舞裙好漂亮啊,能不能给我看看?”   在场的都是年轻女孩,美衣华服都是大家感兴趣的东西。一说到这里,大家都来了兴致,翠云也不藏私,上楼去把那件舞服拿了出来。   杜如芸前两天就嘱咐她,衣服先别收起来,每日还要挂起来晒晒太阳,这几天说不定有用。她也依言照办。   小舞姬捧着舞服,颇有些失望,翻来覆去看着,问道:“姐姐,怎么没有那天晚上好看啊!你该不是怕我偷学了去,专门拿了一条假的给我?你放心,我手笨,学不会的!”   林琳和翠云都笑弯了腰,忙叫小厮们把天窗都关了,又关了门窗,女孩们这才看到那舞衣上的幽光,全都惊呼了起来。   ……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正厅这边黄知桥依然不松口,杜如芸赚足了同情,状似万般无奈之下约定了缴款的时辰。练功房那边的客人们,吃饱喝足还听了一耳朵的趣事,临走时全都依依不舍,约好了以后常聚。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伙人,杜如芸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去后院休息片刻,却见一个妙龄女子,畏畏缩缩地藏在自家大门边上,正怯怯地朝里看。   一见到杜如芸看过来,那女子一愣,却猛地冲了进来,跪在了杜如芸面前。   杜如芸到了这个时代,一开始对别人的跪还有些怵,现在已经操作熟练,见那女子冲过来,先就侧了个身,不肯受她的礼,脚下也含着劲儿,万一对方暴起伤人,自己还能躲一躲。   不过现代人手残脚也残,还没退上一步,便被对方抱住了腿。   杜如芸有点头疼,有话好好说不行么?   林琳这会儿过来了,看到这情形也吓了一跳,忙快走两步过来,和杜如芸一起扶起那女子,双手刚触到女子手臂,对方身体一抖,似是躲疼,面露痛苦。   杜如芸这才看到,那女子衣领之下,竟有一道血痕。   林琳也看了个仔细,惊道:“这不是绿筱姑娘吗?怎地这般狼狈?”   绿筱此刻哭得抽噎起来,一张口声音却嘶哑难听,只能含糊听到她说:“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求求你们救救我,收留我吧。”   两人合力把绿筱扶了起来,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白灵倒了热茶来,劝她喝了几口,这才慢慢止了哭声。   白灵拿来了纸笔,让她用文字与大家交流。   其实绿筱的故事人人都知道一些。   她本是知音阁的歌姬,五年前进坊,三年前成为主唱。   一年前,一位公子在元宵花车中与她一见倾心,从此常去知音阁,专门点她唱曲,二人日久生情,已经说好了今年七月,趁着绿筱契约到期,便赎了身,和那公子家去。   七月到了,绿筱左等右等,没有等来公子,却等来一个健壮的华贵妇人。   那妇人自称是公子的夫人,专为惩处狐狸精而来。她带着一群人,把她拉入一间小黑屋,鞭打得奄奄一息。   最狠的是,那妇人竟将烧着的烟灰塞入她口中,绿筱因此坏了嗓子,伤势至今未愈。   “这也太欺负人了!”小橘跳脚,“你们黄班主都不拦一拦么?”   绿筱眼中又滴下泪来,用笔写道:“那妇人早把赎身钱给了黄班主……”   杜如芸早已明白过来,关键不在于赎身钱,而是这歌姬本身。   林琳那日分析过,歌舞的流行都有时限,绿筱三年前成名,她的唱法在这一年里其实已经落伍,知音阁中后起之秀不少,甚至于一个月前离开杜家秋芸苑的绿萝,也去了知音阁。   世人只见新人笑,哪管旧人哭,放在歌舞界,也是一样的。   绿筱在知音阁已经没了价值,知音阁的管事当时便告诉她,只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寻找容身之处,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能到哪里去?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同情归同情,杜如芸并不认为,自己的名声能好到让人觉得,她是可以护佑任何人的菩萨。   绿筱有些瑟缩,犹豫半晌才写道:“我知道黄班主为什么针对您。”   “哦?”杜如芸一挑眉,“你说说看!”   绿筱这会儿精明起来,写道:“若我告诉您,是否能换得在杜家乐坊的一席之地?”   杜如芸站起身来:“说不说由你,即便你痛快说了,有没有价值也是由我来判断。”   眼见着杜如芸就要走开,绿筱慌了,差一点又跪了下来,嘶哑道:“我说!我说!”   后来的交流换在了杜如芸的房间,其他人都自觉避开了去。杜如芸坐在桌前,看绿筱慢慢把知道的写出来。   就在半个月之前,绿筱嗓子已坏,知音阁几乎没有人看她一眼。其实绿筱平时的人缘还不错,但那也只是在她出名的时候。   知音阁的气氛向来如此,捧高踩低者大有人在。   因为没有收入,连奴仆都有些看不起她,绿筱嗓子伤着只能吃粥,可厨房里除了早餐,谁会单独给她做粥吃?她只好等大家吃完了,把剩饭和着热水泡一泡,艰难地吃下去。   这日她去得晚了些,饭厅里已经没有剩饭了,绿筱只好道厨房去翻找,没想到她进入厨房不久,便有人走了进来。   绿筱因为在厨房翻找食物被大厨打骂过,此刻她一听见脚步声,条件反射地钻到了墙角的柴堆之后。   来者衣衫褴褛,黄老板却对他十分恭敬,亲自带来厨房,拿了不少吃食给他,那人一边吃一边说:“我打听到了,那姓程的公子,虽说是盛小爵爷的朋友,却是由国主亲自安排,来历非常神秘,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大人’要找的,应该就是他。”   黄知桥沉吟:“程公子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我如何近得了他的身?”   那人咽下一口吃食:“我还打听到,那程公子是要选择乐坊加入的,您把人拉拢到您的乐坊来,不就好接近了吗?”   黄知桥冷哼一声:“你当人都和你一样,多给点银子便会替我办事?若他不选我,怎么办?”   那人笑了,却声音桀桀犹如夜枭,把缩在柴堆后偷听的绿筱吓了个半死。   就听见他说:“这种事情你黄老板还会觉得难办?按照惯例,将他要去的乐坊,毁了便是!”   --------------------   作者有话要说:   辛苦大家收藏文章,每个2分评论都有红包哦! 第19章 夜谈   那日梁程煜回坊的时候,已过了戌时,他轻轻踏入东院的游廊,四周一片寂静。   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独处的时候,梁程煜摘下幂篱,摸了摸脸上的眼罩。   今日白天晴朗,到了傍晚时分,空中云层积压,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脸上的眼罩已经被汗水浸透,触感粘腻,眼罩内的那只眼睛也被刺激得酸痛不已。想着自己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东西,遮着、掩着不得解脱,梁程煜的心里便一阵烦闷。   转眼到了门前,却见一抹白影正坐在他房门前的廊上,靠着廊柱一动不动。   廊上挂着一盏六角宫灯,大概是灯芯长了没人剪,灯光有点暗,暖黄微弱的光静静照在那人脸上。   少女细嫩的肌肤在灯下显得特别柔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微微的黑影,小嘴红润,不知是不是在梦中遇到了快乐之事,嘴角还带着微笑。   那晚杜如芸的一句“我喜欢你的眼睛”,这几日一直在他心里回荡。   他不知道对方说出这话时是否出自真心,但即使是有其他的目的,对他而言,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弥足珍贵。   现在看见这个人坐在他门前,睡得一脸娇憨,他突然有了个怪异的想法:“如果以后再也不见她,是不是就可以把那句话当作是真心之言?”一时间,他竟然盼望杜如芸从此就不要醒来。   可惜这女人就是要和他作对!   他心中的愿望还没许出去,身前的少女便动了动,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心虚似的,梁程煜退后两步,后背靠墙,双手环胸,摆出防御的姿态来。   杜如芸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面前,吓得她往后一仰,后脑在廊柱上狠狠磕了一下,幸亏这时代女孩子头发长,挽起的发髻起到了缓冲的作用,这才避免了头破血流的结局,不过这一下也疼得厉害,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抬眼望向那个始作俑者,杜如芸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回来也不叫我一声,嘶,吓我一跳。”   梁程煜此刻已整理好了心情,冷脸问道:“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坐在我房门前 ,闵盛怎么不在?”   杜如芸揉了揉后脑的头发:“我让他休息去了。”她也懒得再客套,直接站起身来:“不请我进去坐坐?”   梁程煜挑眉:“三更半夜的,你一人跑到男子房中,就不怕人说闲话?”   杜如芸闲闲看了他一眼,都是姐妹,有什么不方便的?算了算了,为了你那点男人的自尊,我就受点委屈吧。   她眉头一皱:“行吧,那就在这里谈。”   今日听了绿筱的话,杜如芸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但也相信绿筱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眼前这位程公子,怕是真的被人盯上了。   至于被连累的自己,她倒是觉得没什么。   黄知桥的心态她非常了解,即便程公子没有选择杜家秋芸苑,杜家乐坊既然栽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丛林法则嘛,可以借商会的手除掉一个未来的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而眼前这位程公子,也不像是不能自保的,跟他搞好点关系,以后在对付黄知桥的时候还可以多一份助力。   既然如此,不如照着原计划让他早些学有所成,对大家都有好处。   思及此,她又在廊上坐下,看着梁程煜:“程公子 ,你来乐坊也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确定自己要学些什么?”   梁程煜倒是一脸满不在乎:“那就要看班主怎么安排了。”   “公子可擅歌舞?”   “不擅!”   “我想也是,”杜如芸向后靠了靠,“乐坊中男子多擅乐器,为他人伴奏或独奏皆可。白祁言目前的发展方向便是如此,公子如果愿意,可以和他一起学习乐器,你看如何?”   梁程煜沉默着,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杜如芸接着说下去:“我乐坊里本有乐器师傅,只不过这两年年纪大了,已回家养老。我寻思着,过几日到教坊司去寻一名先生教你们。但教坊司有规矩,凡学艺者必须形貌端正,公子若是要去学艺,这眼罩……怕是得摘下来。”   梁程煜冷笑两声,果然,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虽然人不在坊里,但张务安一直安排人盯着秋芸苑,今日他回来之前探子回报,下午商会来了人,怕是这女人今日被人威胁了,所以打起了他的主意?   不就是看到了他的异样,想要赶他走么?还拿教坊司来压人。只要他说不愿拿下眼罩,这女人必然会辩解不是她不安排,而是自己不配合。   到头来把他往宫里一送,还能赚五千两的赎身银子。   既摆脱了自己,还可以还清商会的罚款,一举两得!   眼见着梁程煜的脸色越来越黑,杜如芸心下了然:“这人怕是又钻牛角尖了,啧,还真麻烦!”   她小手一挥,直截了当道:“公子你别误会,我不是以此事来要挟你。我是想说,我有办法让你不戴眼罩幂篱,却也不会让人看到你眸色有异!”   话音落下,梁程煜却皱着眉,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是他不想反应,而是在他成长的二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个办法,但现实却给了他太多的失望与打击。   他已经习惯了在希望面前退缩,退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然后用厚厚的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翻出一身的尖刺,徒然地想要击碎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   杜如芸倒是很理解这种心情,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理解自己话中的含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梁程煜站直了身体,转身推门进房,“砰”的一声,把杜如芸关在了门外。   杜如芸:……@¥%!&*%¥¥##!!!   *   进房后的梁程煜,再也不愿硬撑,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倒。   门外传来恨恨的跺脚声,那女人似乎低声咒骂了句什么,紧接着,脚步声远去。   梁程煜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床顶的喜鹊报春雕花。   记得当年和母妃住在清冷的毓秀宫中,母妃的床顶上也雕着喜鹊。   那时的毓秀宫已形同冷宫,内里一片荒凉。母亲说起来是妃子,其实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那年冬日,他在御花园和不知哪个宫里的孩子打了一架,撕扯中,对方拉掉了他的眼罩。   那群孩子如同见了鬼怪一般,口中咒骂着,跑得远远的,却在他转身回毓秀宫的时候朝他的背后丢石头和雪泥。   他的后脑被一块尖锐的石块砸破,血流了一脖子。   小梁程煜不敢就那么回去,跑到一口井边,拿手帕沾着冰凉的井水,努力把后脑上的血迹擦干净。   结果,衣领全都被他打湿了,寒冬的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躲在一处角落里,待体温把衣服都烘得半干,才回了毓秀宫中。   他记得,长年以泪洗面的母妃那天待他特别好,给了他很多好吃的,只可惜他那日很快就起了高烧,晕晕乎乎地只想睡觉。   他想,真可惜,不能和母妃多说说话,待他好了,一定多逗母妃开心,好好孝敬她。   许是平日里皮惯了,身子健壮,那日到了半夜,他就自己退烧了。   迷蒙中醒来的梁程煜,睁开眼睛,便看到床顶上的喜鹊报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被一张帕子缚得结结实实。   而他的母妃,正握着一支尖锐的簪子,尖端正对他蓝色的那只眼。   他大骇,母妃却在他耳边抽噎道:“傻孩子,你哪里比不过别人?就是这只眼睛不好。别怕,母妃这就帮你剜了这害人精,从今往后,你便和别人一样了。”   他不记得当日是如何挣扎的了,只记得自己光着脚跳下了床,捂着受伤的脸颊逃到了殿外,一天一夜不敢回去。   待他终于回到毓秀宫,他的母妃,早已一头撞死在殿中。   小小的梁程煜守着尸体又过了两天,才被来送饭的太监发现,从此以后,恶魔、克亲的名声便如影随形,在他身后紧随不散。   梁程煜烦躁地翻了个身,浅浅地睡了过去。   梦中,满脸鲜血的母妃又拿起了尖锐的簪子,紧紧按着他的身体,小声地劝他:“剜了这只眼吧,你就和别人一样了!”   尖锐的簪子呼啸着向眼眶扎来,母妃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说:“别动,你马上就和别人一样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按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那簪子不断接近。   尖锐的痛感并没有袭来,有一只嫩白的小手抚上了他的右眼,那个和她不过才见几面,却在看到他异瞳的第一眼时就发出赞美的女人,明艳、张扬,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光彩,认真地对他说:“好美,我喜欢你的眼睛!”   他想要逃开,想要嘶吼出声,甚至想要毁灭那个女人,让她再也没有否认的机会,让那句喜欢成为他卑微生活中唯一想要永不被改变的东西,然而她却说出了让他更加手足无措的话:“我有办法,让你不用眼罩,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梁程煜猛地挣开了眼睛。   *   杜如芸晚上也没睡好,她气鼓鼓地入睡,气鼓鼓地醒来,中间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搞得她天还未亮就起了身,心神困顿,却再也睡不着了。   想想就生气!   昨夜她守在梁程煜门口,就是怕他在别人面前放不下身段,不敢接受她的好意。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一声不吭就把她关在了门外!   她随便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哗啦一声拉开了自己的房门,却正好和门前的人脸对脸,吓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   待看清了门口守着的男人,她更是怒不可遏,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寂静无声,却没有离开的脚步,杜如芸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瞪着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上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然后很有礼貌地停了下来。   沉默在一屋内外的两人身边盘绕。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起身向前,拉开了房门。   梁程煜站在门口,还悬着一只手,大概是正准备再次敲门。   “敲什么敲?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烦不烦!”杜如芸不耐烦地怼了过去。   梁程煜一顿,眼中的光亮霎时暗了下去,硬邦邦地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欲走。   杜如芸头都要炸了,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她干脆伸手拉住了梁程煜的袖子,扯着他进了房门。   “行了,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杜如芸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事先告诉你,我的办法在你看来可能很怪,但对你不会有什么伤害,你要是相信我呢我们就试试,不信也随你。你自己想好!”   梁程煜看着眼前的少女,刚才梦醒时的心悸现在已经平缓,熟悉的自怨又渐渐占据了心头,不由得心中苦笑,他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相信这个女人会有办法帮他?   可心底的那份渴望按住了他起身的冲动,他慢慢放松了身体,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状态,沉声说:“我想好了,试试吧。”   杜如芸对他的防备毫无察觉,听他这么说,转身就从自己的妆奁匣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琉璃的小瓶来。   那瓶子里装的,是一枚黑色的隐形眼镜。   --------------------   作者有话要说:   黑科技get! ・ 欢迎收藏,2分评论都有红包,感谢大家捧场! 第20章 鲛鳞   “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一点危险都没有,你先不要害怕!”杜如芸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个琉璃瓶子,在梁程煜眼前晃了晃。   “这是……?”梁程煜盯着瓶中随波荡漾的黑色镜片,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变得淡漠。   “鲛鳞,”杜如芸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又晃了晃瓶子,“用鲛人腹部柔软的内鳞打磨成的薄片,不会伤眼,可以遮住你眼睛的颜色。”   梁程煜接过小瓶又观察了一下,已经猜出了它的用法:“是要放在眼睛上?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但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杜如芸先拔开瓶塞,把瓶子放在桌上,又走到水盆前,仔细洗干净了手,回头对梁程煜道:“把眼罩取下来吧!”   梁程煜依言取下眼罩,露出那只蓝色的眼睛。   或因久不见光,在眼罩被拿下的瞬间,梁程煜眨了眨眼,蓝色的眸子聚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上次看到这只眼睛是在夜里,杜如芸只觉得那颜色湛蓝深邃如夜空,此时天已亮了起来,些微阳光从窗□□入,那蓝眸在晨光的照耀下,更显纯净,如水洗过的蓝宝石般瑰丽闪亮。   杜如芸一边把隐形眼镜从瓶子里倒出来,一边小声碎碎念:“多好看的眼睛啊,非要遮住……世人真是没眼光……来,看着我!”   梁程煜抬起眼,少女的身影就在眼前。   杜如芸抬手抚向他的眼睛,还不忘安慰道:“你别紧张啊,放松一点!”   可梁程煜放松不下来。   他心如鼓擂,目光游移,快速逡巡在杜如芸的两手之间。   “别怕,看着一个地方不要动,马上就好!”杜如芸又柔声劝了一句。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双手抬起时,袖间柔软的布料轻轻擦上梁程煜的鼻尖,一阵轻柔的栀子花香味钻入他的鼻腔。   少女的清甜稍稍安抚了他的紧张,梁程煜的眼神渐渐安宁下来。   杜如芸左手抬起,柔软的指尖触上男人的眼皮,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拨开,另一只手指托着眼镜,稳稳地按了上去。   眼睛被遮住的一刹那,梁程煜似乎又看见了母亲簪子尖上的闪光,两手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上前格挡。   幸而杜如芸手法熟练,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将那片隐形眼镜贴在了梁程煜的眼球上。   “好了!”她退后两步,垂眸欣赏自己的杰作   眼前男子的变化让她惊讶!   或许是她对眼罩的刻板印象太过深刻,戴着眼罩的梁程煜,总是让她想起凶恶的玩命之徒,而此刻的梁程煜,脱去了眼罩的遮挡,眉目端正,面容清朗,整个人甚至带上了点温柔的意味。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杜如芸扶着他的肩,将他转了半圈,对着自己梳妆台的铜镜:“自己看看吧!”   梁程煜有些不可自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年的梦想,一朝变为现实。   见这男人一声不响地盯着镜子,眼圈却渐渐红了。杜如芸善解人意地走出了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中似乎传来一声低嗥,如孤狼泣血般,带着浓浓的沉郁与不甘。   杜如芸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框,再次推门进屋。   梁程煜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眼角还有些微微发红。   他站起身,刚一拱手,杜如芸忙道:“行了行了,别谢我,我也只是凑巧有办法帮你而已。来……”   她又拿出一个瓷瓶,瓷瓶中是白色的小药片。   这个世界可没有隐形眼镜的护理液卖,杜如芸让系统想了办法,把有效成分浓缩成了小药片,用来配置护理液。   她细细交代:“这鲛鳞毕竟是外来之物,晚间睡觉前得取下来。但它离不得水,你可用这药片配置药水,每日晚间取下后,泡在琉璃瓶中。”   详细交代了梁程煜药水的配置方法,杜如芸却并未将瓷瓶交给他,只晃了晃瓷瓶:“你也看到了,药片只有这么多,终究是要用完的。鲛鳞也有寿命……”   梁程煜不禁苦笑,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黑色的鲛鳞,普通的双眼,就是美味的诱饵,勾着他跳入陷阱。他不得不承认,杜如芸这一招实在是击中了他的软肋,但他梁程煜,岂是任人威胁控制之辈?   或许,他应该现在出手偷袭,把这些东西都抢过来?但谁又能保证,这女人没有后招?   他闭了闭眼,蓦然下了决心,抬手准备将那鲛鳞取出。   杜如芸看他闭眼,以为是第一次戴眼镜不舒服,忙转头去拿那个琉璃瓶,口中却接道:“遇事逃避遮盖总不是办法,鲛鳞只是给你一段思考的时间,与其遮遮掩掩一辈子,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让世人接受你的异状。”   梁程煜伸向眼睛的手停了动作,不是要威胁他吗?不是要谈条件吗?   杜如芸看他愣住的眸光和双手,以为他是对今后仍要以真面目示人这件事有所畏惧,低下声来劝道:“事在人为,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中,不好吗?”   话已至此,怎么选择就是对方的事了。   梁程煜沉默半晌,等着她的下文,那女人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满脸的欣赏之色。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鲛鳞珍贵,杜班主打算让程某用什么来换?”   “当然要换,”杜如芸笑眯眯道:“我来找公子借个人。”   “借人?”梁程煜有些疑惑:“什么人?”   有求于人的杜经纪立刻摆上一副诱拐投资人的面孔:“等会儿你让闵盛到我房间来一下,记得要悄悄的,不要惊动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梁程煜突然觉得一阵闷烦,胸膛里堵得厉害,还带着些不甘。他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你怎能如此不知检点!你……”   杜如芸一脸莫名其妙:“这关检点什么事?我不过是找你借个人,帮我做件事而已。”   梁程煜:……   “只是……做事吗?”   “那不然还做什么?”杜如芸突然明白过来,瞪他一眼,“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脏东西?”   杜大经纪一晚上没睡好,折腾了这么半天,有些头晕脑胀的。现在事情都办完了,她也懒得再说,随手把两个瓶子都塞进梁程煜怀里,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回去和闵盛商量商量,我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你快走吧,等会儿大家都起床了,看见你在我这儿,还不知道有什么误会。快走快走!”   梁程煜就这样被她推出了房门。   他有些恍惚地回了东厢房,一进门,便看见闵盛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伺候他起床洗漱。   梁程煜坐在桌旁,强迫自己坦然地看向闵盛。   一炷香后,闵盛红着眼圈出了房门,潜去杜如芸房中。   梁程煜听着房外渐渐热闹嘈杂,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杜如芸的那句低问:“能够正大光明地行走在人群中,不好吗?”   *   杜如芸虽然困,但还是硬生生抵挡住了床铺的诱惑。上辈子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合眼两三个小时的情况还真不在少数,所以她才会……   杜如芸苦笑,还真是个劳碌命。   眼前一大堆的事情需要解决。   绿筱的嗓子她昨日看过了,舌根和喉咙处因为烧伤而感染,里面全是白脓,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想要完全治好,要么继续吃草药拖下去,赌她的抵抗力够好,但嗓子是毁定了。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找系统兑一盒强效抗生素,但兑现这种超越时代的物品,需要杜如芸付出大量金币,在要还债的紧要关头,这个代价有点大。   但她心里清楚,决定权其实不在自己,而在绿筱,就看她的推断对不对了。   距离商会赔偿的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三天,她交代新任的管事阿福,午时前到城中信誉比较好的珠宝行去,请位鉴定先生过来,如果价钱合适,她打算把手中的文玩珠宝都换成银子,免得到了清账那天,再出什么意外。   程公子这边,既然眼睛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上教坊司请先生的事情就必须提上日程了。今日也打算去探探路。   杜如芸略沉吟了一下,熟练地理出事情的轻重缓急,掐着点安排好时间。   此时尚早,杜如芸带着小橘先去了蕙娘的铺子。   蕙娘一直以来勤勉惯了,以往每日都是卯时末便起身,磨豆蒸糕,打扫店面,辰时便出摊。如今杜如芸让她晚些开门,当着人面做糕,还限制她一天卖的量,几日下来,已把她憋得不行,浑身的劲没处使,只好每日花心思把店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桌椅都擦得跟明镜似的。   昨日得了白灵的信儿,说让她每日多准备十包糕,20罐奶茶,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一大早便起床准备,这会儿,糕都已经蒸上了。   杜如芸知道蕙娘店子里没人帮忙,还带了两个自家厨房的小厮,安排好他们等会儿帮忙送货,这才拉着蕙娘坐下。   还没等她开口,蕙娘便从店铺里间,拿了一包东西出来,往杜如芸身前一放:“姑娘,这几日店子赚了不少钱,咱们还没商量怎么分账呢!”   那一包里全是铜板和碎银,蕙娘已经清点好了,一共是五十一两八贯。   这是大约半个月的利润,对于一家糕点店而言,已经非常出乎意料了。   但还不够!   杜如芸看着蕙娘,有些为难地开口:“你也知道,我家乐坊这段时间正困难,后天便要缴纳五千两的罚款,但目前看来,钱还不够。”   蕙娘没说什么,把一包银子全都推到了杜如芸身前,微笑道:“姑娘只管全部拿去,先救急再说。”   “可……”杜如芸难得被惊住,身后的小橘已经叫了出来:“蕙娘你真好!可你不是还要交房租的么?”   “不急,”蕙娘怕杜如芸不收,直接把银子包好,拎在手上,“这不还有十来天的时间才道月底么,按照咱们这赚钱的速度,足够赚回房租了。我去给你兑成银票。”说着,便要出门。   杜如芸忙拦住蕙娘:“谢谢!但是先别慌,咱们铺子今天放开量卖糕和奶茶,另外,我还有个好主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其实我想给他片蓝色的,或者金色、银色也行。   梁程煜:……   ------   求收藏求评论,谢谢大家! 第21章 鉴定   杜如芸告诉蕙娘:“你写个牌子放出去,就说……”她沉吟了一下,“就说因为大家都喜欢咱们家的饮食,店主不忍大家排队辛苦,决定开放预订。想要买糕和奶茶又不想排队的,可以找你交钱登记,今日你做出来,明日可直接来拿。”   想了想杜如芸又加上一句:“预订只接受三套以上的,你这边店里还是需要人气,可别都变成预订,反而把店子弄冷清了!”   蕙娘高兴地答应了:“好!这主意好,有了预订的量,我心里有了底,也不会因为做得太多而糟蹋东西!你放心,这两天我收了预订的银子,也一起兑换成银票,明天打烊后就给你送过去!”   杜如芸笑着谢过了,当下便让店里的小厮跑了一趟,从坊中找了个能写会算的管事,今日就在蕙娘处帮忙登记。   出门看看天光,已是巳时初,杜如芸和小橘坐了车,去了一趟教坊司,却眉头紧锁着回了坊。   教坊司隶属礼部,负责庆典及迎接贵宾演奏乐曲事务。乐国的教坊司也是举国最大的乐舞教育机构,曾教出了不少礼乐大家。   但今日一见,杜如芸大失所望。   杜如芸这辈子见过很多才华横溢的音乐人,她自己旗下就有两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虽然她不擅乐器,但并不妨碍她培养出对音乐极高的感受能力。   教坊司的先生,丝毫不考虑学员的个性,教学方法呆板、粗暴,杜如芸在教室外站了一节课,倒有半节课在听先生整顿纪律,要求学生每一个动作都要一致;而台下学习的那帮孩子,个个两眼无神,只能跟着先生的节奏机械地弹奏,奏出的乐曲死气沉沉。   音一个不错,灵性却全无。这样的演奏者,只能在合奏中滥竽充数,对白祁言和成钰而言,这样的教学,只能称之为灾难。   头疼的事又增加了一件,她得好好打听打听,哪里还有好的老师推荐。   可等她回了坊,这件事瞬间便被挤到了“头疼名单”的末尾。   阿福请来了金玉阁有名的鉴定师陈师傅。杜如芸拿出了一批珠宝,师傅一一细看后,给出的估价竟比系统估价低了近一千两!   若陈师傅所说属实,杜如芸手上的珠宝加上银票,最多只有三千五百两,距离五千两的目标足足少近四分之一!   这差距太大了!   杜如芸没说什么,礼貌地谢过,客客气气地付了上门费,送走了陈师傅。   她默默在心中问:“系统,上次你不是估算珠宝价值有三千五百两么?怎么和陈师傅的估算金额差了这么多?”   系统有点委屈:【我的估算系统,是按照这个世界的实时市场价值计算的,不会有错。由于近期翡翠价格微涨,您的这些珠宝,全部价值应在三千六百两左右,还有所升值。】   “那是陈师傅估算有误?”   【人类的估算能力,受到天赋、经验、情绪等各方面的影响,有关统计显示,人类鉴定师所谓“看走眼”的概率不低于30%。】【1】   杜如芸:……看不起就直说好了。   那日下午,阿福又请来了四家城内著名珠宝行和商行的鉴定师,杜如芸则将坊中财物全都拿了出来,言明还债在即,请各位鉴定师细看细查。   遗憾的是,每个人的鉴定价格都不超过两千二百两。   杜如芸有些头疼,虽说人类鉴定被系统看不起,但也不至于差距如此之大。但如果鉴定师们坚持这个估价,后天她就必须用这个估价将珠宝抵债。如果真是这样,即便这几天卖再多的奶茶糕点,五千两的赔偿也不可能到位……   借钱呢?杜家乐坊因为被商会开除,没有商会作保,现下又吃着官司,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借钱给她!   她揉着太阳穴来到饭厅,心里还在推想明日该如何将这些珠宝脱手,却突然看见,饭厅里站满了人。   林琳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几支金钗,塞到杜如芸手中:“姑娘,这些东西你收着,明日将这钗子卖了,也能填上一两百两的亏空。”   林琳到坊之后,一直安分守己,所得的月钱赏赐,大多给了仍在教坊司的几个姐妹,平日里坊中的孩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家里出事,她也慷慨解囊。如今手里这两百两银票和几支钗子,怕已经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在她身后,歌姬和舞姬们也走了过来,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在杜如芸面前的桌上,都是些散碎银子和小巧首饰,连小丫也拿着一贯钱,和姐姐们的银子放在一起。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诉说心声:“姑娘,这难关,咱们一起过!”   杜如芸的心被塞得满满的,她看着眼前无数信任的目光,感动道:“谢谢大家,我明白大家的心意,但是……”   她的理由还没有出口,翠云就笑道:“姑娘,您不是跟我说过,一人有难大家帮,要心存希望么?”   “是啊!”云萧接上话:“您还说过,咱们坊里人一起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槛!”   小丫也走上前来,她不会说动听的话,便身手抱了抱杜如芸的腰,梳着小揪揪的脑袋轻轻在她胸前蹭了蹭。   杜如芸不禁失笑,这是把她平日里给大家灌的鸡汤都返还给她了,还附赠一只爱吃糕点的小奶猫。   穿越以来第一次,杜如芸感觉到,她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这个大家庭。   ……   梁程煜站在窗外的阴暗处,默默看着厅内的一切,身后人影一闪,张务安已悄悄来到他身旁。   “怎么样?”   张务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东院。   闵盛被杜如芸借去不知做什么,现在不在。坊里的小厮按照杜如芸的吩咐,这个时候已经端来了晚膳,梁程煜挥了挥手,示意张务安不必顾及身份,一起坐下吃饭。   张务安猛扒了两口饭,说道:“已经派人盯着今日来过的几个鉴定师,等一会儿应该会有结果。”   他低头又吃一口菜,却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梁程煜的眼睛。   再也不是让人恐惧的异色双瞳,除掉了眼罩的遮挡,梁程煜的面容在灯光下更显知性儒雅。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去争一争皇位?   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大梁最高贵的血统,文功武治其实远远胜过其他皇子,要不然,太子怎会如此忌惮,用尽方法在陛下面前诋毁不说,还设计将殿下远远地支到这乐国来。   如今有了这鲛鳞相助,是不是,也可以……   “什么?”梁程煜仿佛有些心事,没有听清他那半截话语。   “没什么!”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张务安低头吃菜,窗前却传来振翅之声。   一只小巧的信鸽从窗前探出头来,圆豆般的小眼睛望着屋内,“咕咕。”   张务安起身抓起信鸽,从它脚上的细竹筒里取出一个纸卷,打开开了一眼,递给了梁程煜。   今日来过乐坊的几家鉴定师,来前都有人拜访,而拜访鉴定师之人,最后都悄悄回了商会。   果然,今日压低估价之事,是有人指使,而且那个人,来自商会。   “如今这事倒是难办。”张务安沉吟道,“鉴定一事全靠经验,如果几家珠宝店的鉴定师一致认为杜班主手上的东西只值两千两,除非有铁证,否则谁也不敢说他们联合压价。而且如果这两日不把珠宝兑换出来,到了清账当天,他们还能再次压价。如果到了那一步,就更不好办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他家殿下,梁程煜却若有所思,突然问道:“我们有钱么?”   “啥?”张务安很大胆地瞪了一眼他主子,“您不知道哪,咱们什么都缺,特别是钱!您也不看看您的云州是啥模样!”   梁程煜成年后,被封往云州。   别看这名字看起来很美,实际上,云州处于西南大山之中,地广人稀不说,还特别不利于农产品种植。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当初把这个六皇子封到云州去,一则这地方确实没人愿去,二则也是看上了梁程煜的武力值,让一个恶魔附身的人去对付那些刁民,不管哪方有所损伤,都是一举两得的事。   张务安有时都在想,云州那地方种不出庄稼也交不上税,殿下每年还要拿自己用血汗换来的战利品去资助地方,要不干脆把云州的那些悍匪收编一批,没事跑去隔壁三皇子封地打家劫舍一番,说不定过得比现在滋润多了。【2】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着殿下的面说,只抱怨道:“我们哪里有钱?今年云州大旱,您不是还把前两年的战功赏赐,甚至孟将军给您的那匹玉马都给卖了,买了粮食去救灾?”   只不过那群刁民,领了粮食还不领情,非说是因为殿下恶魔附身,上天降罚才引起的云州大旱,气得张务安当时就闭了粮仓,把粮食都拉到临县去卖了,转手把钱交给闵盛,让闵盛给殿下收着以备急用。结果,还是让殿下发现,又买了粮食送回去。   真是……真是太不值!   说到这里,张务安又心动地建议:“殿下,咱们这群人都是粗人,行军打仗,没人敢在我们面前称第一,但是说到做生意,真没人干得了这细致活儿。要不您还是想想办法,把这个杜姑娘争取过来,她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作为一个首席幕僚,灭其自己的威风来如此顺口,梁程煜不禁对自己的前途深表怀疑。   他皱眉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来。   张务安一见便大惊失色,忙把那玉给他塞了回去:“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梁程煜冷笑一声。不过是父皇偶尔一次赏给他的东西。   因为眼睛,父皇一直对他不喜,即使他立了再大的军功,也只是和众将士一起封赏,从未得过父皇单独的赏赐。   两年前,他跟随威武大将军孟达,大败北狄。父皇高兴得狠了,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块玉从腰上解下,赏给了他。   他以前一直盼着父亲能看看他,肯定他,对于这唯一的一次赏赐,珍惜无比。只不过在那之后,父皇仍是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枚玉佩,再怎么低估也价值千金,”梁程煜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不舍,“后天如果真的没办法,就拿它来抵债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有山有地有人,就差个能赚钱的娘子了!   【1】这数据是我杜撰的,不要当真啊!【2】云州这地方现实中不存在,请勿对号入座   继续求收藏,求评论!   ----- 第22章 闹剧   杜如芸最后只象征性地拿了林琳的一百两银票,还当场签下了借据,坊内众人的零散银子,则全都退了回去。   如果评估真的有猫腻,鉴定师随口开价低个半成,这些零散银子连零头都够不上,投入进去也是杯水车薪。一旦所有的钱都被收走还不够,让这些小姑娘小伙子们,日后怎么生活?   再说了,杜如芸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他们出钱,借下林琳的一百两,也只是考虑到大家的心意,表示自己的接受和感激而已。   第二天一早,杜如芸便出了门,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临近中午的时候,隔壁清音阁的李婶儿,抓着一把瓜子站在了直播练功房的窗口前,一边看着孩子们练功,一边大声地说着闲话:“哎,我说林琳啊,今天怎么没看见你家杜姑娘,该不会是还不起债,已经跑掉了吧!”   林琳头也不回,两手一抬,坊内突然乐声大起,几个歌姬热热闹闹地唱起了小调,声音直接盖过了李婶儿的声音。   “我听说啊……”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1】   “哎,你们看我清音阁多好……”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2】   ……   从昨日起,蕙娘就开始给杜家乐坊供应奶茶和清凉糕,小厮将食物运回后,便在看直播的椅子旁摆了个摊子,仍按照市场价售卖奶茶和糕点。   秋日灿烂,人们坐在树荫下,喝着奶茶吃着糕,顺带看着歌姬们用歌声挤兑胖大婶儿,感觉生活真是无限美好……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二日,清债的日子终于到了。   辰时末,商会的一行人准时到了杜家乐坊。   临到门口,大家才发现,杜家乐坊今日早早开了练功房的窗口,歌姬舞姬们照常练着功,连门口的食品摊子都摆好了,一群街坊领居已经坐在了观众席上,笑呵呵地看着直播窗口。   黄知桥开了句玩笑:“那杜家小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的,今日该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我们唱一出空城计吧!”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另几位商会的坊主干笑几声,示意随行的小厮敲响了乐坊的大门。   大门洞开,杜如芸金钗华服,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前,见了站在前面的陈会长,优雅有礼地福了福身,笑道:“会长百忙之中还抽空到我秋芸苑来,如芸实在感激。”   陈映声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只略点了点头,便迈步向里走,杜如芸自是在前引路,将一群人安置上座。   白灵为首的几个侍女端来香茗,置于各人手边。   上次来送诉状的两个差役今日也在场,那少年依然站在师傅身后,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杜如芸,却在她向他点头微笑时红了脸。   “好了,废话我们就不多说了,”仍然是黄知桥发话,“杜姑娘之前已应下了官司,如今期限已到,请立刻将五千两罚款交给商会,之前的官司便可一笔勾销。”   杜如芸听罢,原先笑吟吟地脸一变,换上了一副悲容,哀哀切切地对陈映声道:“会长您也知道,我杜家父女根本就是受了张管事的蒙蔽,才会落得如此境地。如芸没有逃避,而是硬抗下了所有债务,这是对商会的尊重。如今老父卧病在床,只靠我一个弱女子苦苦支撑。”她抬眼看向其他坊主,眼中泪光闪烁:“各位都是如芸的长辈,你们见过哪个乐坊,能在一个月内赚足五千两银子,这也太为难我秋芸苑了!”   说毕目光一敛,那泪珠儿便悬在眼角,要落不落,格外引人怜惜。   “哎,是啊是啊,这也太为难人了吧!”粗豪的声音传来,商会众人这才发现,杜如芸根本就没关门,刚才在外面看直播的一群人,见商会上门,全都涌了过来,看起了热闹。   这会儿听杜如芸说得悲切,观众都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陈映声抬眼看了看围观的人群,轻咳了一声,问道:“那杜姑娘今日可是不打算还钱了?”   “我可么没这么说!”杜如芸这会儿已擦了泪,恢复了镇定,“只不过,如芸并没有那么多现银,只能用坊中珠宝相抵。可是……”   她面露为难之态,道:“珠宝之价该如何估量?如芸的财物都列有清单,说明了来历和当年的购买金额,可否就以清单价值为准?”   陈映声紧紧皱着眉,没等他开口,黄知桥就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杜姑娘,珠宝首饰年年售价不同,比之当年的购价,必有不同,或多或少,这个谁也说不清。”   他面上笑容不变:“杜班主不必担心,商会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今日随行的,有金玉阁的陈师傅,永芳斋的李师傅,还有乘风阁的赵师傅,他们可都是大商行、大珠宝行的鉴定师,必能公平估价,如芸你尽可放心。”   杜如芸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看着笑眯眯的黄知桥,眼神几次变幻,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弱声道:“那请师傅们现在来看看吧。”   小厮们抬来几个大箱,箱盖掀开,箱内珠光流转,宝气四射,连光线都显得亮了许多。   三位鉴定师傅将箱内的宝物拿出放到案桌上,一一评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三位师傅讨论过后,给出了宝物的估价――三千两。   “怎么可能!”杜如芸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桌上的宝物道:这个双耳饕餮纹白玉鼎,这架花好月圆琉璃炕屏,两样加起来都不止一千两银子,怎么可能一共只有三千两?”   三位鉴定师低声商量了一番,陈师傅皱眉道:“杜姑娘,不是我们压你的价,你这白玉鼎和琉璃炕屏,仿的是宫内御赐,原件现在还在太后宫里摆着呢!就这两样仿品,估价是五百,已经给你高估了!”   “仿品……”杜如芸似乎茫然了,“怎么可能?”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不可置信,声音悲切不已,围观的人群都跟着唏嘘起来。   梁程煜静静地站在正厅的帷幕后,听到杜如芸这几句似乎带上了哭腔,心中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正准备考虑叫个坊里的小厮,把那件玉佩拿出去给杜如芸,突然,盛家小爵爷的声音在大门口处响了起来。   “哎哟,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那!”小爵爷依然华服竹扇,带着几个小厮走了进来。   看到在座商会的人,他才恍然大悟道:“哎,今日是你家和商会清债的日子,害,我给忘了,不过幸亏我来了。”   盛小爵爷的折扇朝那桌上一指:“那只鼎和屏风,你也打算拿去抵债么!”   自小爵爷出现,黄知桥便皱起了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刻见他提到那只鼎和屏风,心中警铃大作,紧紧地盯着盛瑾瑜,思考他出现的目的。   谁知道这时候,那位官差突然道:“小爵爷这么说,莫非认得这两样不是杜家的东西?”他转向杜如芸:“杜班主,偿债需得自家财产,若让官府查出来其中有偷抢之物,那可是罪加一等,我劝班主莫要急中出错。”   周围的人群也纷纷议论起来。   盛瑾瑜听他说到偷抢,折扇一转道:“偷抢倒不至于,那两件是我爵府的东西,半个月前太后刚赐下来的。杜班主这边不是排新戏嘛!刚好用得上,我就借给她玩几天,想是放错了位置吧。”他笑眯眯地对着商会众人一拱手,“不耽误大家公事,家里还等着这俩物件有用,我这就将东西拿走,各位继续!”   说完,便让手下几个小厮,小心地将两个物件搬了下来,装进铺了软缎的箱子里。   他在这儿自说自话,拿起东西就装,周围的观众却突然鼓噪了起来:“诶,那师傅不是说,这两件是仿品吗?小爵爷,你可别拿错了,当心回家了爵爷削你!”   “怎么可能!”盛瑾瑜折扇一指那人,瞪眼道:“太后御赐你敢说有假?”   不过他立刻又软了脸色:”我不过偷出来借朋友玩赏两天,你们可千万不要传到我爹哪里啊!”   围观的人“哗”地一声笑了起来,盛瑾瑜趁机又跟陈会长他们拱拱手,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   等他走远了,围观的观众却不依了,刚才那师傅不是说那是仿品吗?真假都没有鉴定出来,鉴定数字还能算数吗?顿时全都哄了起来。   三位鉴定师脸涨的通红。   他们昨日便受了委托,在今日杜家的宝物鉴定上,一定要将价格压到三千五百两以下。   鉴定靠眼力和经验,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几个鉴定师只知有位贵人要赶杜家走人,宁可出钱压价也要让杜家明日吃官司,还承诺以后给他们带生意。这厢收了贿赂,竟老着脸往下压价,一口气把全部价格都压到了三千两。   这两件本在乐国宫中,据说上个月还有人在太后宫里瞧见过,没想到,居然都是真品!   围观的群众已经闹翻了天,商会顷刻间失了主动,黄知桥咳嗽一声,勉强笑道:“杜姑娘好粗心,怎么把爵爷家的东西放到自己箱子里来了。”   杜如芸此刻也不装了,只冷冷道:“不用真品,怎么能看出真心呢?”   三位鉴定师的结果是不能用了,大家商量了半天,又重新请了明珠坊已告老的章师傅。   这位老师傅乃是上一辈的名家,眼力极好,将桌上剩余的珠宝重新估算后,给出了三千二百两的总价。   之前总价三千,是包含了宫里御赐的两件,如今去了那两件再估,却比原来还高出七百两,刚才那番估价,竟压下了近四分之一的价格!   三位鉴定师再无脸面待在现场,只待人们不注意,便顺着墙根,想要溜走,谁知却被一个小丫头发现。那丫头大叫了一声,惹得人群都回头去看,又是一番哄笑,竟还有人把手上吃剩的糕点、果皮、菜叶,劈头盖脑地朝他们扔了过去。吓得三人抱头而逃。   待得逃出乐坊,几个人心跳腿软,悔恨不已。本以为杜家小乐坊好欺负,没想到就此毁了自己的前程,鉴定师这条路,怕是就到此为止了。   黄知桥此刻也心如鼓擂,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来。   鉴定师是他收买的,之所以能准确地说明要压价到三千五百两以下,就是因为他得到了准确地消息,杜如芸手上的银票不超过一千五百两!如今珠宝估价到了三千二,若杜如芸真拿出一千五百两银票来,不过就差两三百两,到时候怕是不好控制……   此刻人群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的喧闹吸引,黄知桥身边的小厮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袍袖掩护之下递过来一个荷包。   黄知桥用手捻了捻,荷包中装的应是折起来的纸张。他假作漫不经心地朝围在一旁的杜家乐坊众人看了一眼,此时绿筱正站在翠云身后,朝他十分隐秘地点了一下头。   黄知桥心中大定,待人群稍安静了些,便开口道:“能看到章老出手,是我们这些晚辈三生有幸那。”他笑呵呵地:“这三千二百两已作数,还请杜姑娘将剩下的部分也补齐吧!”   杜如芸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个,递给阿福道:“你去账房,书桌第二层抽屉,把里面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这串钥匙大家都熟悉,乐坊账房、库房的钥匙都在其中。   自从杜如芸接手乐坊一来,便见她日日都悬在腰上,连睡觉都放在枕边,一刻不曾搁下。只有要取什么的时候,才会交给阿福或林琳。   取了东西,两人也会一起将钥匙上交。   不一会儿,阿福便捧着那个匣子过来了,杜如芸又拿出一把小钥匙,开锁揭盖,那盒中放的,是这段时间杜家乐坊攒下的银两和银票。   盖开,杜如芸却突然变了脸色。   --------------------   作者有话要说:   【1】选自《小雅?巧言》 【2】选自《墉风?相鼠》   继续求收藏求评论,谢谢大家!   ----- 第23章 清债   看到杜如芸色变,黄知桥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他早就吩咐绿筱,进入杜家乐坊后一定早早探明杜如芸有多少资产,所以才会事先得知杜家乐坊中银票和珠宝的大致数目,设下压低估价之局。   此刻压低估价虽然被杜如芸破解,可他还有后招。谁也不知道,绿筱入她知音阁之前,竟是在街头偷窃为生,还有个大把柄在他手中。   他早已吩咐过绿筱,商会今日到场清债,杜如芸的全部注意力一定都在正厅,她便可悄悄将杜家攒存的银票偷出。刚才自家小厮递来的荷包,装的便应是绿筱偷出的银票!   梁程煜一直注视着杜如芸的面孔,看着她装柔弱,看着她冷眉回怼黄知桥,看着她一步一步将那三个鉴定师引入觳中,只能落花流水而逃。   那张脸千变万化,却一直娇柔明媚,带着骨子里的自信和张扬。   此刻见她脸色一变,梁程煜竟突然迷惑,这女子此刻表露出来的情绪,究竟是真是假?不过很快他便在心中嗤笑一声,管她真假,若真有事,大不了打将出去,带着她远走天涯便是!   他被心中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却听见那官差身后的少年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匣子里的东西出了问题?”   那少年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闹剧,此刻见杜如芸脸色大变,不禁担心地问了出来。   杜如芸似是有些发愣,眼光投向厅外的影壁。   突然,影壁下闵盛的身影一闪,杜如芸目光立刻清正起来。   她收回目光,众目睽睽之下,从盒子里拿出了……两只金钗。   杜如芸走近林琳,把钗子塞进她手中,嗔道:“都说了不要林姨的钗子,如芸的钱够用了。”   说完,她指着匣子道:“钱都在这里了,你们看看够不够!”   黄知桥见她态度变得如此之快,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安然的形象,第一个跳起来,探手拿出里面的银票,很简单,薄薄两张,每张一千两。   “这怎么可能?”他不可自信地看着杜如芸。   此刻的杜如芸目光如剑,回头微笑道:“怎么不可能?”   此刻她声音颇大,音色又清脆动听,本在哄闹的围观者全都安静了下来,就听她问道:“黄老板如此说来,可是笃定如芸还不起这五千两的罚款?但您有怎么知道,如芸有多少家当?难道是……”   她抿嘴一笑:“难道是黄老板早就知道如芸会遇到今日的压价,也料到如芸的银票会莫名其妙变得不够?”   此话一出,围观的群众立刻琢磨起其中的潜台词来,黄知桥连忙道:“哪里,哪里,我平日最看好你,只是担心,担心而已嘛,哈,哈哈哈!”   他尬笑几声,心中却暗暗咒骂,也不知绿筱是如何办的事,今日回去,必要再狠狠鞭打她一回!   陈映声仍旧一副病容,见围观者闹得不可开交,冷淡起身招呼官差,清点好了银票财物一一装箱,对杜如芸道:“今日杜家乐坊已经清债,与商会再无瓜葛。若想要再次加入商会,按照规矩即可。今日打扰了!”   说完便带着商会众人,走出乐坊。   那少年官差临走时,还笑嘻嘻地朝杜如芸眨了眨眼,杜如芸看得好笑,说了句“有空来玩”,惹得那少年双目发亮,连连点头,又被他师傅敲了个爆栗,吐吐舌头跑掉了。   此刻看热闹的人群已散,黄知桥不露声色地走在队伍后方,落后两步,终停步向杜如芸笑道:“今日贤侄女的表现可圈可点,杜老爹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杜如芸微微一笑:“黄老板过奖了。”   “只是,我坊里的人在你这儿叨扰许久,也该回去了。”说完他抬头看向绿筱,招手道:“来,回去了!”   绿筱怯生生地向后躲了一步,摇了摇头。   黄知桥脸色骤变,怒意如狂风般袭上心头,咬牙道:“你是我知音阁的人,让你回去就立刻给我滚回去,别逼我让人来抓你!”   见杜如芸上前一步要说话,他一挥手道:“杜班主不必多言,知音阁的人我自会管教,不劳外人费心!”   绿筱依然不肯上前,一双眼求救似的看着杜如芸。   黄知桥见她如此不肯听话,正要叫小厮上前去把人拉走,杜如芸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黄老板,如今绿筱是我杜家秋芸苑的歌姬,可不由得你随意拉走哦!”   “什么?”黄老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可杜如芸手上白纸黑字,的确写着“绿筱与X年X月X日,入籍杜氏秋芸苑……”末尾红色印章,乃是教坊司乐籍专印。   他身手要抢过那张身契,杜如芸却一缩手,将身契收了回去,笑眯眯道:“事实如此,绿筱已于昨日入了我秋芸苑。转籍之事,是在教坊司办的正规手续,黄老板可以去查。她现在是我的歌姬,可不能跟你走。”   黄知桥怒极,脱口道:“你放屁!她的身契……”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当初那悍妇来找绿筱,言明要肆意报复,自己为了撇清关系,是让那妇人给她赎了身的,没想到绿筱竟利用这一点,叛出他知音阁,不过……   他当初逼着绿筱来杜家,可不是凭着身契,而是……   他眼一横,沉声对绿筱道:“你现在解脱了,怎么就不想想,你那弟弟妹妹日后怎么办?”   绿筱闭目流泪,却一动不动。   “行!”黄知桥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两刻钟后,黄知桥站在一片狼藉的黄家别院,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怒道:“那两个孩子呢?”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护院爬过来禀报:“今日巳时中,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黑衣蒙面人,把兄弟们都打伤了,抢了那两个孩子便走,我们也想追,可,可实在是伤得厉害,爬不起来啊!”   黄知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他威胁绿筱时,杜家小姑娘笃定而轻蔑的眼神……   他忙掏出今日在杜家乐坊,绿筱交给他的那个荷包。   荷包绣花精美,黄知桥却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三下两下扯开系口的绑带,几张纸片露了出来。   黄知桥颤抖着手翻开纸张,哪里是什么银票?白纸上,画着一个吐着舌头的小人!   ……   好!杜如芸,你给我等着!   杜家乐坊。   绿筱看着黄知桥远去,心中依然忐忑得厉害,一个娇柔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叫道:“姐姐!”   绿筱猛一转身,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猛地向他扑了过来,不由得再一次热泪满眶,直搂着他们嘶哑痛哭。   “好啦,好啦!”杜如芸劝道,“总是这么哭,你这嗓子还要不要了?赶紧把弟弟妹妹带去你房里,安置好了出来吃饭!”   林琳此刻来了门口,这一早上变故太多,她心慌得厉害,如今好不容易解决了商会的事情,又多出来两个孩子,弄得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见这会儿杜如芸终于得了空,忙拉着她问东问西。   杜如芸拍拍她的手,顺手拿了一罐奶茶,喝了两口才安慰道:“别怕别怕,我慢慢给你讲。”   绿筱进坊的那天,杜如芸便觉得不对。虽然她的说法合情合理,但最致命的问题是,这世上有无数地方可去,绿筱为什么要来杜家?   虽然绿筱解释说那天是混在参观的舞姬中一起出来的,但这只是她溜出知音阁的理由,路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离开,她为什么还是跟来了秋芸苑?   而且当时的杜家自身难保,吃着官司欠着外债,绝不是个托身的好地方。杜如芸可没有那么自信,认为人人都会喜欢她,哭着喊着要陪她吃官司。   当晚,绿筱刚到,还不熟悉环境,但杜如芸不敢大意,她去东厢找梁程煜的时候,便拜托闵盛盯着绿筱,第二日一早给了梁程煜隐形眼镜后,又把闵盛借来,监视绿筱的一举一动。   果然,第二天晚上,绿筱悄悄潜入账房,翻找财物的时候,被杜如芸借来监视的闵盛抓个正着。   绿筱被带到了杜如芸身前,她自知脱罪无望,闭眼就死。   可杜如芸笑了,她说:“活着不好么?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你们不是该忌讳这个吗?”   绿筱凄然一笑:“姑娘养尊处优,当然不知,有的人活着其实比死了更痛苦。”   “行吧,”杜如芸笑道,“死活还是得你自己决定,我没那个权利也没那个闲心。不过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杜家,我可以考虑把你的嗓子治好。”   出乎杜如芸意料的是,绿筱并不在乎治好嗓子的事,痛痛快快地说,自己可以说出黄知桥的全盘阴谋,只求自己死后,闵盛救一救自己的弟弟妹妹。   被托孤的闵盛一脸为难,杜如芸抿着嘴笑了半天,还是找系统兑了一板抗生素,加在绿筱的药中给她喝了,又问闵盛是否有救人的把握。   第三日,便是清账前一天,杜如芸一上午不知踪影,便是带着绿筱去了教坊司,直接把她的伎籍转到了杜家,而闵盛,则找到了黄家别苑。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清账那日,等黄知桥到了杜家,闵盛他们才开始行动,约好等救出了人,闵盛就先回来报信。   “哎呀你不知道,”杜如芸又喝一口奶茶,对林琳叹道,“刚才闵盛老不回来,我都快急死了。你看我打开匣子以后装被偷那一段了吧?为了拖时间,我只能装成失神的模样,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真是愁死我了。不行,中午得让厨房给我加个鸡腿压压惊……”   两人说笑着慢慢走远,帘幕后,梁程煜高大的身影靠在墙边,一腿屈膝,坐姿落拓,嘴角却微微弯起。   他刚才,居然担心这个女人会吃亏!   可你看她那个样子,看人第一眼就知道有没有问题,做事情滴水不漏还经常附带惊喜效果,不仅不会吃亏,谁要是想给她亏吃,她怕是会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不知坐在那儿自嘲了多久,梁程煜突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地发呆了。   作为皇子,作为一个生来被诅咒的人,他一直所背负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不少。   他曾以为,这次的乐国之旅,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羞辱。   但现在看来,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竟然有些期待,明天还会有哪些变化与挑战。   --------------------   作者有话要说:   信老婆才有前途! 第24章 采买   商会的钱还完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林琳又开始把自己种在练功房里,埋头编排新的舞蹈,还自己加了个任务,将绿筱的弟弟和妹妹放在身边,慢慢培养。   绿筱的伤正在好转,托强力抗生素的福,喉咙里的白脓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声带仍肿着。大夫看过后,又加了利水消肿的药。   杜如芸坐在乐坊二楼,趴在窗台上看着街旁来看直播的人们。   直播业务已经颇具规格,每日都有一批固定的观众,当然,并不是有人天天来看,今日你来,明日我来,倒是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至于奶茶和清凉糕,已经有了固定的销售量,每日只需提前跟蕙娘说一声,第二日小厮们便会自去取来。   “对了,小统,”杜如芸心道:“这第二个任务所要求的的金额,还是只限演艺收入吗?”   【第二个任务的主要目的是为宿主积攒第一桶金,没有限制收入的来源。】   “那挺好,之前赚的钱都可以算进去。可我现在拿去还债了,系统记的到底是累计收入还是最后的余额啊?”   【获得收入累计即可,即便收入后来被花掉,该任务期末,能够保留30%即三千百两白银的余额就行了。】   “行吧,我觉得你们系统还是挺人性化的。”   难得的,杜如芸居然夸了系统,这让系统很有些激动,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下了。   杜如芸掩去一个小呵欠,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做些什么,小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笃,响声礼貌而克制。   杜如芸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梁程煜的身影。   上一次他这么敲门,还没戴上隐形眼镜,真想再看看他的那只蓝眼睛。   房门打开,真的是梁程煜走了进来。   “有事?”杜如芸依旧靠在窗台边,闲闲问道。   梁程煜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他出现,总是带着锐利与抗拒,仿佛浑身是刺,连周遭的空气都比别处要稀薄些,让人不敢靠近。   今日梁程煜穿着一见皂色外袍,长发束起,是最普通的书生打扮,走进化妆间的时候,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过去,照亮了他依然锋利的轮廓和毫无遮挡的双眼,却让杜如芸觉得,此人少了些锋芒,多了点温柔的味道。   “如今坊里危机已除,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杜如芸把身边一个匣子打开,示意他往里看。   正是昨日那个紫檀木银包角的匣子,只不过此刻匣子空空,铺着软垫的匣底,委委屈屈地躺着两锭银子。   杜如芸叹气:“我在想,怎么用这仅有的二十两银子,买下对面那栋楼。”   杜家乐坊的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和乐坊一样,小楼临街,后面是两进宅院,却不知是谁家的产业,一直空置着。   杜如芸坊里的直播,目前还只是用来让人们熟悉坊内的乐人,同时展现实力。但既然发掘出了这方面的需求,以后便不会单纯地直播排练,可以根据观众需求做出多种选择。   还包括盛瑾瑜要求的戏精体验业务,回头也可以发展,但如此一来,乐坊的地方就不够用了。   当初隔壁李婶儿墙上开洞容易进贼,杜如芸虽然当时就怼了回去,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坊里女孩子多,若能把业务区和生活区分开,是最好不过。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钱!钱!钱!   昨日银票和珠宝加起来,一共五千二百两,商会拿走五千,剩下的二百两里,有一百两杜如芸还给了林琳,五十两还了蕙娘,剩下五十两,留了三十两应付坊内日常开支,现在就剩下这孤零零的两锭银子了。   梁程煜显然也觉得不太可能,但他没发表任何评论,只看着她问道:“教坊司的事怎么样了?”   难得程大公子能够想到学艺的事情,杜如芸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然后道:“不行!”   梁程煜挑眉:“价格太高?”   这么生动的表情在梁程煜脸上可不常见,杜如芸一遍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价格问题,教坊司里都是些可怜孩子,先生们随意辱骂惯了,把你俩送去,我怕明天这二十两银子就成了赔给先生的医药费,不划算!”   梁程煜沉默。白祁言如何他不能确定,但如果真遇到这种情况,打人的估计就是他自己。   “好了!”杜如芸此刻却起了身,“事情多不要紧,一件一件解决就好!我今日要去西市采买坊内的用品,你要是不想继续闷在坊里,就和我一起去。”   杜如芸到西市,主要是去采买胭脂水粉等女孩子的用品,当初张管事用钱挥霍,却没想过给大家改善生活质量,胭脂水粉都是随便买来,多是陈货,坊内的女孩儿们都不喜欢。   现在资金紧张,但该买的东西还是得买,杜如芸亲自出马去西市考察,看是否能找到一两家物美价廉的铺子。   这次出门,除了梁程煜,杜如芸还带了秦念儿和一个叫小胖的小厮。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杜如芸已对坊内所有人都了如指掌。秦念儿未进乐坊时,家里是做小生意的,胭脂水粉也曾贩售,比较懂行。那日她带头求杜如芸给她装扮说想做主舞,杜如芸反倒觉得,这孩子在商业上颇有头脑,在坊里做个管事其实更合适。   一行人到了西市,逛了几家胭脂铺子,果然寻到一家好的,用料、品质都不错,价格也算中等,杜如芸留了秦念儿和老板磨价格,自己和梁程煜到门外去等。   本以为梁程煜作为宫中“姐妹”,应该对这些装扮之物也有所了解,没想到逛了几家下来,杜如芸发现,这人对胭脂水粉一窍不通,给不了任何意见。心中暗叹,这业务水平搞宫斗,还真是要另辟蹊径才行。   她同情的眼神把梁程煜瞅得浑身发毛,抬眼问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杜如芸岔开话题,“有点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西市的酒楼不少,杜如芸寻了一圈,发现竟有一家望月楼的分店,带人坐了进去。   杜如芸对吃食没什么要求,以前做经纪人的时候,吃饭都跟打仗似的,根本就顾及不到色香味什么的,能入口就行。   但考虑到梁程煜在场,她还是按照养胃的营养餐菜谱点了几样,梁程煜见状有些出神,看了眼杜如芸欲言又止。   “怎么了?”这次轮到杜如芸奇怪。   “没什么。”梁程煜低头吃饭。   一行人吃着饭,梁程煜却敏感地发现,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他们这一桌。   过了一会儿,连杜如芸都发现了异样,她抬头环视众人一眼,又凝神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就是吃个便饭,他们没有去二楼的包厢雅座,一行五人就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占了个桌。   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半只酱鹅、一条红烧鱼、一盘麻婆豆腐和两盘青菜。   杜如芸和梁程煜都吃饭文雅,秦念儿是女孩,自然也是规规矩矩,车夫老张,老实巴交一个人,坐下了便就着面前的麻婆豆腐扒着饭,吃得最“出挑”的,当属小胖。   这孩子吃饭的样子,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酣畅淋漓!   这孩子大概十一二岁,还没开始抽条,也不知平时是怎么养的,和乐坊的其他小伙子吃一样的饭,就只有他长得白白胖胖,憨态可掬。   小胖手拿着筷子,两眼在桌上的菜盘中逡巡,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此刻已爆发出强烈的光彩,那期待的眼神,让人不禁觉得,他面前的不是几样家常小菜,而是皇宫的珍馐佳肴。   夹起一块带着酱汁的红烧肉,肉还没送到嘴边,柔软红润的嘴唇已经期待地张开,一口将肉包入口中,脸上立刻现出心满意得的表情来。   待口中用力咀嚼几下,小胖微微眯起了眼,鼻息中都透着一股满足与快乐。   看着他吃一口红烧肉,馋得别人能吃半碗饭!   杜如芸留心听着旁边几桌的谈话,说得最多的便是:“哎,那孩子吃得好香啊,他们点的什么菜?”   “小二小二,他们那桌吃的是什么?给我们也来一套!”   这顿饭吃到快要结束时,店里的红烧肉已经快要脱销了。   结账后走出酒店大门,杜如芸慢慢踱了两步,并不走快。   秦念儿带着吃得发胀的小胖走在前面,见杜如芸停步,回头问道:“姑娘可要休息一下消消食?”   杜如芸见他俩逛街兴致不减,笑道:“你们再去逛逛,也给自己买点东西,让老张跟着你们吧,我慢慢走走。”   三人高兴地去了,杜如芸慢踱几步,在酒店一旁的小巷口停下。   梁程煜默然跟着杜如芸,见她像若有所思,像是在等人似的,此刻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   难道,刚才酒店的人中有太子或鬼罗刹的手下,要和杜姑娘接头?   她为什么不把我也打发走?有何目的?   脚步声响起,果然有人从酒店中追了出来,梁程煜一凛,已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杜如芸脚步一转,向小巷内走去。   就听后面男人的声音响起:“姑娘请留步!”   --------------------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两银子买一座楼,算不算空手套白狼? 第25章 吃播   杜如芸停步转身,胆怯似地挪动脚步,向梁程煜身边靠了一靠。   少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漫上鼻端,就听杜如芸低声道:“一会儿你配合我一下。”   梁程煜一愣,不知杜如芸所谓何事,但直觉上已经明白,这女人,又要开始做戏了。   “姑娘留步!”那人喘了口气,却是刚才酒店的掌柜。   “不知姑娘家住何方,今日为何到西市来?”不知为何,掌柜的声音竟有几分激动。   杜如芸怯怯地看了梁程煜一眼。   梁程煜尽职尽责地上前一步,拦在杜如芸身前道:“掌柜的这话是何意?难道这西市,我们来不得?”   那男子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问题实在是有所冒犯,赶紧澄清道:“不敢不敢,刚才一时情急,是小人孟浪了。”   “我是这家酒店的掌柜,也是城南望月楼的二掌柜,今日只想请问姑娘,可否常到小店来用餐?”   梁程煜一头雾水,看了眼杜如芸,见她仍是一副怯怯的样子,配合道:“你家店的菜色若是合口味,我们自然会多来。”说罢,护着杜如芸就要走。   “哎哎,慢着慢着!”那掌柜的有些急了,也顾不得再说些弯弯绕的话,“姑娘每次来用膳,可否带上刚才那个小厮?”   “这可不行!”杜如芸终于发话了,“那是我坊中专门培训的乐人,打算推荐给德月楼的。”   乐都酒楼双月,望月楼与德月楼,就好似二十一世纪的麦当劳和肯德基,虽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还是较着劲的。   掌柜的一听德月楼,立刻急了,额头冒汗道:“不知姑娘是哪家乐坊,这乐人专门培养,有何用处?”   杜如芸又往梁程煜身边靠了靠,答道:“我们是长乐街杜家秋芸苑的,乐人培养当然有特别用途,掌柜的您不是……哎,我不能告诉您,时间不早,我们要走啦!”   杜如芸说话只说一半,掌柜的心中暗暗着急,那个小胖子难道是德月楼专门训练出来跟望月楼抢生意的?   他见杜如芸转身要走,忙伸手去拦,却被梁程煜抓了手腕:“掌柜的请自重!”   男人的大手如铸铁般坚硬有力,掌柜的差点要尖叫起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梁程煜护着杜如芸离去。   杜家乐坊……   掌柜的心中灵光一闪,东市一直在传,杜家乐坊的小丫头,因为喜欢陈香里的奶茶和清凉糕,带起了乐都无数人的追捧,日日卖到断货,连预购都要限制名额……   这种机会,可不能让给德月楼!刚才那姑娘说准备推荐,那就是还没推荐?   掌柜的一拍脑门,赶回酒楼交代了跑堂的几句,急匆匆地往城南总店而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秦念儿谈下了一家胭脂水粉铺,一家乐器铺,日后可用最优惠的价格来西市采买,一行人方坐着马车回坊。   杜如芸、秦念儿在车内,梁程煜和小胖坐在外面车帘旁,就听杜如芸笑问:“小胖,你想当主演吗?”   小胖呵呵一笑:“不当!”   “为什么呀?”秦念儿今日成就满满,心态正从主舞向管事倾斜,闻言有些奇怪。   小胖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你看那些主演,每天饭都吃得那么少,还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风一吹都要飘上天了,我怎么能行?在坊里当个小厮,每日跑跑腿又能吃饱饭,我觉得就很好。”   这么朴实的梦想,把大家都逗乐了。   杜如芸继续问他:“那要是当了主演,还可以像今天一样,每天到酒楼去吃大鱼大肉,你愿意不愿意呀?”   小胖一听,眼都直了:“有这么好的事?那我当然愿意啦!”   “行,你愿意就好!”杜如芸笑着坐回车厢,不一会儿,梁程煜掀帘进来。   秦念儿知道他们有话要讲,知趣地坐去了车外。   杜如芸一笑:“我正算着呢,看你几时忍不住来问我。”   见梁程煜眼中又冒出点恼意来,杜如芸笑道:“怎么这么不经逗,今日跟我配合得不是挺好吗?”   梁程煜不语。   “行行行,我告诉你。”杜如芸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放下车帘道:“你肯定也发现了,午间吃饭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小胖的吃相。”   小胖吃饭时每一口都享受无比的样子蓦然浮现在梁程煜的脑海中。   “想起来就觉得食欲大增吧?”杜如芸失笑。   不怪梁程煜想不到,这个时代的人哪里会想到,到了几百年后,会有人专门在媒体上播放自己吃东西的视频,由此还能形成产业!   小胖今天,便是现场做了一次吃播。   “人们在看到小胖吃饭的样子后,都食欲大增。”杜如芸分析道:“从跑堂的对话可以知道,今日明月楼西市分店的红烧肉几乎卖空,酱鸭和鱼的销量也增加了不少,很多人都点了和我们一样的菜色,这就是宣传的效应。”   杜如芸笑着看向梁程煜:“小丫之前去清凉糕铺子前演戏,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不得不说,明月楼的二掌柜的确有眼光,只一顿饭的功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她往后靠了靠,端起车内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出门时就看见他欲言又止,所以慢慢走等着他追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趁机向掌柜的推销小胖,反而一再拒绝他呢?”   杜如芸笑而不语。   梁程煜平日里根本没时间把心思放在赚钱上,但他并不笨,仔细回想了刚才杜如芸对掌柜的说的话,已经明白过来:“你是用德月楼来威胁明月楼的二掌柜,让他产生紧迫感,反而会更急切地想要找你合作。”   想起这个女人当时还一脸怯怯地不肯多说,却把“长乐街杜家秋芸苑”说得那么详细,梁程煜不禁失笑。   “还有一个原因,”杜如芸也笑了,“这项宣传只有我家才有,全乐国独一无二,我为什么要到一家西市的分店去做?要做就找城里最好的酒楼!这才配得上我家的艺人和表演!”   说这话时,杜如芸明媚的笑脸微仰,秋风吹起了车帘一角,阳光从车窗外偷溜进来,在她脸上顽皮地绕了一圈,落入那双翦水秋瞳中,那么美,那么亮。   ……   杜如芸一行人回到乐坊的时候,城南明月楼的大掌柜张胜,已经在乐坊等候了。   出乎意料的事,杜老爹亲自接待的他。   杜豪城在杜如芸穿过来那天被打伤,养了近一个月才近乎痊愈。商会来清账那日,他本想到前厅来主持,想着万一有事,抓他去大狱便可,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杜如芸好说歹说,最后不得已把全盘计划悄声告诉了他,杜豪城这才放了心,由得杜如芸去应付。   这几日他无事可做,便日日坐在直播观众席,和看直播的街坊邻居聊天,顺便推销一下自家的吃食饮料,倒也过得乐呵。   杜豪城在乐都生活了近二十年,人脉广泛,和明月楼的张大掌柜也是旧识。见来了熟人,他赶忙出来接待。   几句话下来,杜豪城虽然不知道宝贝女儿在做什么,却积极配合道:“我家的艺人,当然是精挑细选,你家二掌柜的眼光真是不错。”   张胜忙道:“那德月楼……”   杜豪城心里嘀咕,这又关德月楼什么事?   可现在不能露馅啊,只好老神在在地推脱:“现在,她是坊主,做什么都不必通过我同意,她怎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哎乖女儿啊,你回来啦!”   终于看到了杜如芸的身影,杜豪城抹了抹头上的虚汗,笑呵呵地转身道:“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女儿如芸,这位是明月楼总店的大掌柜,张老板,说起来,你得叫叔叔!”   张胜忙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杜如芸手里,笑道:“第一次见侄女,没什么准备,就当是见面礼,收下,收下!”   杜如芸推了两次推不过,只好含羞带怯地收了。   三人寒暄一番,张胜提起了今日城南分店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杜如芸听了他的讲述,立刻起身福了一福,笑道:“些许计俩,让张叔见笑了。”   张胜作为明月楼的大掌柜,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今日二掌柜一说,他已估算到这女孩故弄玄虚,诱这二掌柜上钩,却也佩服她的胆量。   说起来他的明月楼,在乐都乃至整个乐国都是数一数二,本不需要再添多少助力。只是他听二掌柜说得有趣,与杜豪城也有几面之缘,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杜如芸如此坦诚自信,倒让他起了几分兴趣。   气氛真正融洽了不少。   三人相谈甚欢,当即敲定让小胖到明月楼去试营业十天,若是效果好,小胖每日推荐菜品的利润,四成归杜如芸所有,杜如芸则从自己所得中,分给小胖一半。   谈罢正事,张胜喝了口茶,对杜豪城笑道:“你这个闺女可真不简单,你看你家那什么……直播窗口,那是多好的宣传手段啊,贤侄女可否想过,多开发些直播产品,再配上不同的吃食糕点,做大一些。”   杜如芸甜甜一笑:“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今儿个一早我还在和坊中人说,若是能盘下对面那栋楼,直播和商业这两块,就可以发展得更大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对面楼的主人,再一个……”   杜如芸腼腆笑了笑:“这不是刚还完债,坊里没那么多钱吗?要不,也不会算计到张叔叔头上去,是不是呀?”   一席话把几人都说笑了。   杜如芸这坦诚的作风,还真是对了张胜的胃口,他哈哈一笑道:“你还真是问对了人,我知道对面楼的主人是谁,而且,以你杜姑娘的本事,说不定真的可以空手套白狼!”   --------------------   作者有话要说:   张胜,抢生意还附带送楼的好人! 第26章 醉酒   对面小楼的主人,名叫郁飞星,乐都人氏,曾参加五年前对抗南楚犯边的战争,最终马革裹尸,死在南边的方翠城。   郁飞星是独子,家中父母得知儿子战死沙场,悲痛不已,没过两年就撒手人寰,先后追随儿子而去。   而对面小楼的房契和地契,却在盛小爵爷盛瑾瑜手中。   其实他自己也忘了还有这么一处房产。   郁飞星是盛爵爷盛国安的副将,他出征那年,盛瑾瑜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成日里就喜欢跟着郁飞星和他的好友闵锋,要两人带他上战场,打坏人。   两个副将也都喜欢逗他玩。   第二日便要出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望月楼吃酒,没想到盛瑾瑜了偷溜了去。   席间几人谈到凯旋归来时要做些什么,郁飞星拿出了这栋小楼的房地契。   他说,他喜欢上了长乐街杜家秋芸苑的一个姑娘,这几年拼命攒钱,刚买了这栋小楼,种了一院子的桃花,待他得胜归来,桃花正开,便用这小楼和桃花作聘礼,去向那姑娘求亲。   待成了亲,那姑娘便可自立门户,也开一家乐坊。既可自立自足,又能经常和往日的姐妹见面。   那日还有人取笑,那林姑娘可比你大两岁!   十九岁的青年红着脸,捏着那两张契,讷讷地说,没事,我喜欢就好。   那天他们闹得很晚,散席的时候,郁飞星把那两张契塞进盛瑾瑜怀里,悄悄告诉他,郁家的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交给他保管,等他得胜归来,再行计划。   盛瑾瑜很开心,有一种被大人信任的兴奋。回家后便把那房地契锁在自己房的小匣子里,压在了衣箱深处。   可惜,那一院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却从未见到主人归来。   张胜一直很喜欢这些年轻人,那天他亲自送几人出明月楼,看见了郁飞星塞房契的那一幕,没想到五年过去,竟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杜如芸则惊讶,这故事里的女主角,明明就是林琳!   她仔细搜了搜原主的记忆,却无法回忆起五年前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位青年,来过她家乐坊,追求过她的林姨。   如果真是这样,她倒是希望,能够把这份产业交给林琳,让这个一直在乐坊中兢兢业业的女人,即使不嫁人,也有个好的归属。   中秋已过,夜凉如水。   待看到天上一轮弯月,杜如芸才想起来,中秋已悄然过去,而整个乐坊,当时都笼罩在还债的阴影中,竟无人注意。   回想该是中秋佳节的那一天,商会上门,“提醒”她马上就要清债,怕她跑路。   杜如芸微笑,如今债务已清,总算是把原主的烂摊子给收拾干净了。   今日和明月楼达成协议后,杜如芸简单说了说关于吃播的打算和安排,张大掌柜听后赞不绝口,两人又就细节问题讨论了一个多时辰,张胜才告辞而去。   小胖被通知三日后上岗,白吃美食还能挣银子的工作,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狠狠砸在了他脑袋上,从得知消息道现在已经三个时辰过去了,这孩子还在晕乎之中,只会对着人傻笑。   而对于杜如芸,她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写了一份吃播上岗培训材料,打算明日就对小胖进行一些简单的培训。   与望月楼的合作,其实还可以有很多种形式,杜如芸简单列了个提纲。   先在酒楼站住脚,距离一万两银子的目标,便又近了一步。   已经到了子时中,油灯闪闪烁烁,越来越暗。杜如芸伸了伸胳膊,只觉得肩颈酸痛,两眼胀涩。   房里还充斥着油灯燃烧的味道,杜如芸开了窗也一时散不干净,她干脆走入小院之中。   院子里一片寂静,乐人们辛苦训练了一天,此时已经睡下。杜如芸晃荡到院中小凳上坐下,托着腮看天上的月亮。   晚到的峨眉月弯如女人的发梳,堪堪悬在屋檐之上,照亮了坐在屋顶的身影。   梁程煜携着一壶酒,正坐在房顶上自斟自饮,弯月之下,能看到他锋利的轮廓和昂首喝酒时,清朗落拓的姿态。   这就是古代大侠的夜生活?   杜如芸抬头看着他,心里有点羡慕。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梁程煜突然偏头看了过来。   月明星辉,两人一上一下,对视良久。   久到杜如芸对大侠的钦慕之情都被消磨光了,她耸耸肩,转身回房。   梁程煜看着楼下的那个姑娘。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仿唐的织锦坦领半壁襦裙外,加了一件大红的罩衫,却不知为何,总是不爱扣拢扣子,罩衫就如同披帛一般,松松地披在肩上。风吹来的时候,那件轻薄的红衣下摆便随着风飘动,强调出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娇怯得像一朵随风摇摆的蔷薇花儿。   风从她身侧吹过来,梁程煜似乎闻到了她身上萦绕不去的花香,却见那女孩转身而去。   月光不明,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却只有那个摇曳的身姿,拥有全天下最艳丽的色彩。   他记得下午护着她走时,少女柔嫩的后颈白得如同玉石,莹润的肌肤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微微的光,漂亮得不像话。   梁程煜突然想知道那肌肤在月光下的样子。   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清,他是被一声小小的惊呼唤醒的,这才发现,他已将所想付诸现实。   他的右手紧紧搂在一把细腰之上,女孩的红色罩衫被拢出了褶皱,风吹起的时候,有几丝长发飘动,在他脸侧轻轻挠着,微微的酥麻却一直传到心里。   梁程煜这会儿面色依旧平静,内里却是一心的不知所措,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拿起屋脊上的酒壶,问她:“喝一杯?”   弯腰的时候,他原本搂着对方细腰的手自然放开,身边的女孩难得显露出一刹那的慌乱,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脚尖试探地在瓦片上踩了踩。   依旧抓着梁程煜的衣袖,杜如芸找到了平衡,比刚才冷静了许多,站直身子低声问:“这么晚不睡觉,借酒消愁?”   梁程煜扶着她在屋脊边小心坐下,从酒壶边摸出一个杯子来,倒了小半杯给她。   杜如芸倒也不嫌弃这辈子他可能用过,伸手接了,却偏头问:“有心事?”   梁程煜沉默了一瞬,“嗯。”   他不说,她也不好奇,只拿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满上!”   酒是从北方带来的梨花酿,入口微甜,后劲儿却足,梁程煜见她一口便喝了下去,不由得有些呆,左手不自觉地给她续杯,却不敢多给,只倒了浅浅的一杯底。   杜如芸又是一口喝完,再伸手。   这次梁程煜不敢给她倒了,从她手中夺过杯子,皱眉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喝酒怎么这么猛?”   杜如芸任她夺了杯子,也不恼,偏着头笑:“你不是想找人喝酒么?就要这么喝才痛快不是?”   刚才她就看出来了,坐在屋顶上独自喝酒的男人,姿态虽潇洒,眼中却刻着深深的伤痕。这个时候再扭扭捏捏的,还不如直接回房睡觉。   “是。”梁程煜苦笑,举起酒壶,就着壶嘴悬空喝了一大口。   两人坐在屋脊上,看着初升的弯月。   不知过了多久,梁程煜才开口,声音低沉:“当年南楚寇边,那场战役,我也参加过。”   杜如芸屈膝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月亮,梁程煜却再也没有出声。   那一年,他十六岁,跟着孟达大将军,协助乐国驻守边境,南楚犯境时,他刚好在前线,方翠城那一战,他是主将。   那年南楚新帝登基,挑了乐国这个软柿子来扬威,发兵十分突然。虽有乐国在南楚的暗桩冒死发出警告,也只给乐国争取了大约一天的时间求援,梁程煜所在的那一支军队,冲在最前面疏散民众,被困在了方翠城。   张胜所说的那些年轻人,在第二天来援,帮着他守住了这座城。   梁程煜闭上眼睛,眼前仿佛依然是方翠城冒着滚滚浓烟的城墙,坚守城池的将士们衣甲破损,满面鲜血,却依然和他开着玩笑,南楚大军袭来时,都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   今日张胜提及的那些名字,都曾与他并肩作战,也都在他面前一一战死。   他一直觉得,他们没能活下来,是他的错。   如果他能够再多些智谋,多些武力,就不需要他们来援;如果他那时说服了那些年轻人带人从城后撤离,让他一个人守城,用大梁皇室血脉吸引敌军,他们也许就不会死。   有时候他也会想,会不会他真的是恶魔附身,会给别人带来噩运?   这些话,他不敢对杜如芸讲,怕这个唯一不怕他的姑娘,也露出和别人一样嫌恶的眼神。   身边传来了均匀轻柔的呼吸声,梁程煜偏头看过去,杜如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伏在膝盖上睡着了。   月光洒在少女的脸上,那张脸,因为酒劲上涌而微微有些红,带着一贯的娴静微笑,美得像一幅画,却成功抹去了他脑海中的尸山血海,意外地安抚了他的心。   她什么都不知道,多好。   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把女孩轻轻抱起,梁程煜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的将她送回绣房的床上。   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梁程煜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了迷迷糊糊的声音:“那不怪你!”   梁程煜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杜如芸已拉过锦被,翻身向着墙壁,言语中带着酒后的温软:“和他们一起上战场,他们死了,你却没有。”   话虽残忍,却神奇地勾着他听下去:“不要有负罪感。如果是因为你不如他们,就让自己更强大;如果他们因你而死,你就更要带着他们的愿望活下去。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他们就是你,是你自己!”   杜如芸闭着眼睛,带着一贯的坚韧和冷静,仿佛也在说服这个孑然一身来到古代社会的自己:“活着,实现梦想,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报答!”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是被老婆感动的一天。 第27章 摊贩   第二日一早,杜如芸起床时,意外地没有宿醉头疼,反而神清气爽,精神十足。   古代的纯天然好酒,要是拉到现代去卖,一定能发大财!   思及此,杜如芸不禁失笑,感觉自己现在想赚钱都想疯了。   昨夜在屋顶,梁程煜陷在自己的情绪中,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别扭的人,一定陷在了幸存者内疚之中。【1】   以前手下的艺人曾扮演过类似的角色,杜如芸帮着收集了不少心理学相关的资料,自然也对此有了比较深的了解。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现代心理学知识,对这种情况毫无认知,甚至于会觉得这样的人易感矫情。所以她昨日在对方情绪相对稳定之后,点了几句,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今日要去找盛小爵爷,问问房地契的事,杜如芸犹豫着要不就让梁程煜自己去一趟爵府,但一想到他昨夜的情绪,又有些不放心。   吃过早膳,杜如芸和梁程煜商量了一下,让门房的小厮拿了梁程煜的拜帖,去一趟盛府,瞧瞧小爵爷方不方便见他们。   直播间已经开了,杜老爹乐呵呵地和邻居们聊上了天,门口的奶茶摊子旁却起了争执。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和卖奶茶的小厮吵了起来。   原因无他,小贩见此地每日都有人驻足,也想要分一杯羹,在这里摆个摊卖水果。   这抢生意的事情,小厮当然不允,非要逼着那水果小贩离开。   这一争就惊动了杜老爹,急吼吼地跑过去劝架,杜如芸一看,生怕老父再被打受伤,忙又派了几个小厮过去,把人都带到了乐坊里。   被扯进乐坊的时候,那小贩还在高声喊:“这又不是你们的地界,路上的生意,谁做不得?”   待进了乐坊,看见主事的是个小姑娘,他就更横了起来,嚷嚷着要报官,说要告他们强霸市场。   梁程煜看着心烦,朝闵盛打了个手势,闵盛两步上前,一手抓住那小贩的肩膀,轻轻一按,那男子便顶不住,直接跪下了。   小贩碰到了钉子,这才开始有些害怕,但倒是还有些骨气,不松口道:“你们不能这么霸道!”   杜如芸见他已经怯了,示意闵盛收手,自己上前一步笑道:“这位乡亲,你别紧张,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好,就让你在这儿做生意,好不好?”   那小贩一愣,还怕有什么阴谋,转念一想,不过是问几个问题,我光脚的难道还怕你们穿鞋的?横道:“你只管问!”   “好,”杜如芸笑了笑,示意侍女搬了张脚凳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说。”   那小贩依言坐下,虽还是一脸忿然,但态度已经温和了不少。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到我门口来做生意的?”   小贩心里奇怪,这女娃子,问这个做什么,口上还是如实回答:“早几天我就发现了,你这门口总是聚着一群人,我寻思着,这里面有些出门买菜的,顺便带点水果回去,我这生意不就有了吗?”   杜如芸点头,又问:“除了你,还有人想来做生意吗?”   “有啊!”见杜如芸对他的回答并无异议,小贩的胆子大了很多,“昨天碰见干货店的老板,他也说来着,想在您这附近摆个摊子试试。”   杜如芸微微一笑:“如果我专门给你一块地方摆摊,还告诉你一个卖水果卖得更快更高价的法子,你愿不愿意把每日收入的一部分给我作为摊位费?”   卖水果其实最怕滞销,一听说可以卖得更快更高价,小贩立刻心动了,他在心中盘算一番,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成。”   杜如芸笑了:“一成?那我还不如赶你走,自己买点水果来摆摊!三成!”   小贩大叫了起来:“不成不成!我这卖水果,最多也就三成利,给了你,我去喝西北风哪!”   太师椅上的少女慵慵懒懒,手里把玩着一个青花瓷的小茶碗,闲闲道:“如果我可以让你的水果卖到六成利以上,你不必风吹日晒,每日早间到我这儿来摆摊即可,以后若有发展,还可以帮你开店,但三成利给我,一分不能少!你自己考虑清楚!”   每天只辛苦半日,还不用走街串巷,依旧可以拿到以前辛苦挣扎的最高利润,这诱惑不可谓不大,但一半的利都要分给对方,却又觉得心疼。   一时间,小贩的心里矛盾极了。   杜如芸喝了一口茶,抬首却见梁程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嘴角似笑非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做生意不比你们打仗轻松,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下头小贩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姑娘可否让我先试一个月,若可行,咱们再续?”   “行!”杜如芸答得干脆,合作这种事情,毕竟要看双方的诚意,“但你一定要保证水果质量,若发现有质量问题,只一次,咱们的合作就直接中止!”   其实之所以愿意与此人合作,杜如芸事先就察看了他担子里的水果,的确新鲜饱满,质量不错。   那汉子点头允了,拍着胸脯保证每日都拿最新鲜的水果过来。   当即,杜如芸让小厮在奶茶摊子旁又搬来一张桌子,从厨房拿出一套碗来,指挥者小厮把小贩的水果摆了半桌,另外半桌,则洗果削皮,做成了小碗的水果沙拉,让小厮们搭配着清凉糕售卖。   耽误了这么半天,去送名帖的小厮都回来半个时辰了,杜如芸一拉梁程煜,“走了走了,再不去,小爵爷该等急了。”   梁程煜却道:“不必去了。”说着抬头看了眼长乐街,“他已经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没停稳,便跳下一个人来,不是盛瑾瑜是谁?   小爵爷一下马便看见了梁程煜的侧影,他随手把马鞭往小厮手里一丢,嗔道:“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路上被人劫了,找我什么事?”   “是我找你!”杜如芸笑道,拿了一个水果沙拉用小竹签插了递给他,“先尝尝这个,说说感觉怎么样。”   盛瑾瑜哪想到一来了就让他试吃,茫然接过来吃了两口,道:“还行,和我府里的味道差不多,就是这秋梨水分差了点。”   杜如芸忙嘱咐小厮每份里少配些秋梨,转身笑吟吟道:“谢谢你啦!”   “啊,就这??”盛小爵爷愣了,郑重其事地送了拜帖,让他在府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担心地打马跑过三分之一个长乐城,就为了这口水果?   小爵爷整个人都不好了。   梁程煜见他误会,抬眼去看杜如芸,却见她当着盛瑾瑜肯定地点点头,却在背后偷笑,不由得也弯了嘴角。   终还是不忍心让小爵爷多受委屈,他拍了拍盛瑾瑜的肩,“找你的确是有正事,我们进去说。”   谁知盛瑾瑜这会儿把他看清楚了,竟似白天见了鬼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的眼睛,“你你你……”   “你什么你!”杜如芸怕他叫出声来,忙一拉他衣袖,“进去说话!”   盛小爵爷花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冷静下来。   此时盛瑾瑜坐在小待客间的梨木镌花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快要凉掉的香茶,看着事件的那位主角,正认认真真地垂眸看着一本琴谱。   白衣、玉冠、黑眸,还看琴谱,这人一定是被掉包了。   梁程煜头也不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是鲛鳞。”   “鲛鳞?”小爵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放下茶杯跑到好友身前,一个劲儿地往他眼睛上瞧。果然看到那只蓝眼上覆盖的眼睛。   “哇,好神奇!”这下他来劲了,“怎么安上去的?疼不疼啊!要不要每日弄下来,还是可以一直戴着?你看东西会不会被挡住?哎呀真的好神奇,那……”   梁程煜垂下目光继续看琴谱,等着他自己说完。   杜如芸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景。   白衣玉冠的公子正在垂眸看书,旁边的华服少年转来转去,唾沫横飞,自说自话而兴奋不已……   她摇摇头,按住了盛瑾瑜,直接把昨日张胜所说的话告诉了他。   盛瑾瑜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仔细地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飞星把东西交给了我,后来他没有回来,我就再也没开过那个匣子……”言罢,情绪也低落下来。   “但是,”他道:“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把院子给你,毕竟,这是郁飞星的东西。不过,当时他还给了我一封信,我……我没拆开,还和房契放在一起。”   他站到窗口,叫了一声自己的小厮,吩咐他骑马回去,把自己卧室床头衣柜最下面的匣子取过来。   杜如芸看他忆起亡友,眼圈都红了,心疼提起了他年少的伤心事,柔声道:“逝者已矣,咱们活着的人,记得他们、念着他们,帮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不也很好吗?”   盛瑾瑜小孩儿心性,不一会儿已把悲伤放到了一边,点点头问她:“今日怎么想起来卖水果?”   杜如芸和他一起在窗口的贵妃榻坐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水果沙拉的生意不错,那小贩一直笑着合不拢嘴。   回首轻笑道:“一样东西时间久了,人们难免会腻,若让你每日都吃一样的点心,总有一天你看着它就没了食欲。”   “楼下已卖了十来天的奶茶清凉糕,口碑已经打出去了,如果仍然只提供这么一两种吃食,人们很快就会觉得单调,本就该引进多钟食品,只不过今日正好让那汉子碰上,就直接那他做试点了。”   “你不怕他抢了你生意么?”盛瑾瑜眼睛睁得溜圆,不解地发问。   一旁的梁程煜弯了弯嘴角,一分钱不出,让人来摆摊,收人三成利,居然还有人以为她会吃亏……   杜如芸笑道:“怕我吃亏,小爵爷来帮我呀,多叫你的朋友过来捧场就好了。若有喜欢的艺人,或是看到了喜欢的剧目,欢迎打赏的呀!”   盛瑾瑜听闻点头,认认真真地应下了,惹得杜如芸又一顿好笑。   又闲聊了一会儿,小厮满头大汗地骑马回来,将一个黄梨木雕花的小匣子呈了上来。   匣子里房契、地契俱在,杜如芸打开一看,房主的名字,竟然直接写着“林琳”?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姑娘永远不会吃亏,哈哈!//作者继续求收藏,谢谢大家!   【1】幸存者内疚:PTSD的一个分支,通常是指大规模创伤事件的幸存者,认为在事件中自己是负有责任的,他们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困惑和内疚,甚至宁愿自己也遭遇不幸。(MBA智库百科)   ------ 第28章 小楼   杜如芸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诉林琳,却又怕若是当年两人两情相悦,此刻提起早亡的恋人,会引得林琳伤心,此刻看此房契,当年郁飞星竟是直接用林琳的名字买下了房产,唏嘘之余,却不得不把此事告诉她。   当下邀了林琳过来,小心翼翼地讲了此事。   林琳回忆了许久,才道:“郁副将我的确认识,但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记得第一次见他,他是陪朋友来听曲,席间很规矩,坐着一动不动。后来又来过两次,也是陪着其他的朋友,放开了些,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喝几口酒看几场舞而已。”   “至于他的情意,”林琳转向盛瑾瑜,“我很感激,但无功不受禄,这房产我不能收。”   说着便把房契递了回去。   盛瑾瑜傻眼了,求助地看着杜如芸。   杜如芸沉吟片刻,道:“虽说大家都不愿占有郁副将的这份房产,但郁家两老已仙逝,房产欲托无人,就这么荒废着,也不是郁公子的本意。该用还是用起来。”   “咱们几个可以联合掌管此处的经营,所得利润,拿出一部分来修桥铺路、买粮施粥,甚至可以办一两所私塾,给上不起学的孩子们读书,也算为郁副将积德,让他在天上过得安心。至于最终归属,若能寻得郁家后人,查其心智,若品德端正,到时候给了他也无妨。你们看如何?”   三人自是没有异议。   盛瑾瑜自少年时便压在心头的事,突然如此完满解决,只觉得兴奋不已,当下就要求去往对面看一看。杜如芸磨不过,干脆把坊里的小厮们都集合起来,直接到对面楼去搞卫生。   这小楼原本也是乐坊,很符合杜如芸的设计理念。用的也是好材料,五年过去,竟没有什么大的损坏,只需要稍稍维修,便可投入使用。   院子里果然有一片桃林,几年没人照管,桃树却长得茂盛,时值秋日,桃叶渐渐变得金黄泛红,院中一片灿烂。   盛瑾瑜极为兴奋,问了杜如芸好多设计上的问题,得知自己的“戏精”项目也有考虑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多帮杜家拉生意,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晚间,用过晚膳,杜如芸无意间看了眼自家小楼二楼,却见灯光闪烁,小会客室中竟然有人。   上得楼来一看,却是林琳。   听见了响动的林琳转过头来,见是她来了,招了招手道:“来,陪我喝两杯。”   杜如芸苦笑,昨晚才陪梁公子喝了两杯,今日又陪林姑娘喝两杯,这酒量倒是要越来越大了。   幸好林琳不喝烈酒,壶里是甜甜的桃花酒酿,杜如芸喝了半杯,柔声问:“林姨这是想起了故人吗?”   林琳斜了她一眼,“没你想得那么伤感,我那时对郁公子,是真的没什么印象。”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不过我有一个好友,却因为同样的原因,被伤得很深。”   战争,总是伴随着无尽的哀伤与苦痛。   两人沉默着又喝了两杯,林琳放下杯子,正色道:“如芸,我想问问你,乐坊的生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杜如芸有些疑惑地看着林琳。   林琳叹道:“乐坊好久没开门,都快忘了往日的情形了。今日说到郁公子,我才想起来,以往乐坊晚间是要开门迎客的。”   小楼寂静,可长街却并不平静。各家乐坊夜间都明灯高照,乐声阵阵,隔壁的清音阁传来姑娘们的阵阵娇笑,提醒她们这里是长乐街,王公贵族夜间娱乐之所。   “乐坊虽不是出卖肉’体的娼馆,但说到底,还是个娱乐之地。”林琳的眼中带着点点迷茫,“之前的绿萝、媚娘她们,也都是陪过客的。公子们到坊里来,吃酒听曲,是乐坊的主要收入之一。只不过如今……”   只不过如今,绿萝、媚娘这一批乐姬早已离去,接班的却都是些年岁尚轻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这样的场面?即便只是正正经经地听曲,公子们要找几个姑娘来作陪,席间动手动脚,也是拒绝不得的。   杜如芸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这样的场面寥寥无几。   杜家的父母以前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只是让她记得舞乐的美好,没有让她看到那美丽背后丑陋的一面。   为什么美好不能单纯?为什么这些苦命却上进的女孩,不能拥有美好、没有污点的人生?   如果她仅仅是乐国的杜如芸,也许会屈从于现实与习俗,与同行们一起,默默忍受这一行的丑陋,甚至认为这种牺牲是为了成就它另一面的美好。   但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杜如芸,见过无数平凡与不平凡的女性,永远也无法习惯这种,将女子作为附属、当做狎玩之物的行为,这是她的底线。   她又喝了一口甜甜的桃花米酿,漂亮的双眼带着微醺的笑意:“为什么不能拒绝,在我这里,就是可以!”   “我们可以排新的歌舞,在富贵人家的宴会上演出;也可以帮店铺宣传,拿宣传的费用;还可以自己做平台,收商贩的摊位费;如果你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依然要专注歌舞,”杜如芸站起身,一指对面的小楼,“我们可以在那里建起乐国第一个剧场,只提供最高规格的歌舞演艺!”   “如芸,你……”林琳轻叹,“这样,可以吗?”   “谁说不可以?”杜如芸一口干了手中的酒,豪情万丈,“我们不是官办,教坊司管不了我们;我们被商会开除,商会也管不了我们;我们自愿放弃陪客的业务,这一条街的乐坊都要感谢我们,因为只要有我在,就算是陪客,也会比别家陪得有特色!”   杜如芸看着吃惊的林琳,弯着眼睛直笑:“没关系,林姨,我不会这么做,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世间,女子生存本就艰难,但有我在的一天,你们便可以全力追求自己想要的,不必担心要为此放下尊严!”   林琳半是释然半是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是这么个漂亮、娇柔的小人儿,在乐坊最危难的时刻,义无反顾地扛起了拯救乐坊的重担,如今,她还要担起坊里所有乐人的人生!   黑暗的楼梯旁,梁程煜静静地靠在门边,耳边传来隔壁乐坊的阵阵琴声与笑语,心里却一再回响着杜如芸的豪言壮语,回想着那个张扬到不可一世的小姑娘。   他悄无声息地回了东院,嘱咐前来汇报的张务安:“明日起,多安排些人手到乐坊附近,杜如芸出门时,也加些人手看着。”   张务安有些吃惊:“怎么,她与鬼罗刹联系了?”   梁程煜失笑,他已经有多久没想起鬼罗刹了?   “不是,她和鬼罗刹应该没有直接的联系,我是想听你的,试试看杜如芸……”他顿了顿,只觉得那个名字只是说出口,都会在齿间偷偷缠绵,“试试看能不能,把她变成我的人。”   第二日一早,那水果贩子果然又来了,这次挑了两大筐的新鲜水果,乐呵呵地和小厮们一起做水果沙拉。   对面的小楼开始了装修,杜如芸从库房中找了些陈年的布匹,把小楼正面遮了起来,以免影响到看直播的观众。   直播开始不久,干货铺子的老余来了一趟,和水果贩子王成嘀咕了几句,直接进坊求见杜如芸。同样的,以三成利和质量保证,入驻了直播商圈。   后面的几天里,又有几家商户上门,杜如芸却没再直接答应,和他们约好,留下了商户信息,待半个月后小楼修葺完毕,再来挑选商家合作。   这日下午,杜如芸正在账房看帐,秦念儿突然跑了进来,笑眯眯地瞅着她。   杜如芸抬头,看她跑得一脸是汗,忙掏出手绢来递给她,问道:“怎么了,今日不是去看乐器,遇到什么好事了?”   “坊主上次不是说,要给白哥哥和程公子找师傅吗?”   那还是好几天前,本打算去教坊司给两人找老师的杜如芸,发现教坊司的学习方式根本不适合两人,却苦于不知去哪里找好的老师,后来事情一多,就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看那丫头一脸的笑容,怕是有好消息,杜如芸笑道:“快别卖关子了,你是得了消息还是已经找到人了?”   “我已经找到人了!”秦念儿得意洋洋,“上次去西市,我就想着,擅长乐器的人不都得到西市来买乐器吗?如果有教乐器的老师,当然会来得更勤些,购买的量也更大些。我就嘱咐那掌柜的,帮我留着心眼,有人来买乐器,便帮忙问一问,果然,就真的寻到了一位教乐器的师傅!”   “念儿真是聪明!这个办法太好了!”杜如芸狠狠地夸了她几句,把秦念儿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今日去的时候,那位先生正好也去修琴,我便上前去问他,他给了我这个。”说着她拿出一张名帖来,笑眯眯地递给杜如芸。   名帖便如现代的名片,上面写着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等信息,杜如芸仔细看去,名帖上两行字俊秀挺拔――   夫子庙东,鸾音阁,沉重云。   --------------------   作者有话要说:   培优班找好了。 第29章 鸾音   第二天一早,杜如芸和梁程煜、白祁言说好了一起去鸾音阁看看,临走时,又加上了一个林琳。   林琳早上才听说他们要去鸾音阁,一听说是沉重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杜如芸难得见她如此,竟会对一个男人而不是某段歌舞感兴趣,内心十分激动,在马车里便开始试探林琳和沉重云的关系。   杜如芸:“林姨以前认识沈先生吗?”   林琳:“你不知道,沈先生以前也是教坊司的先生。”   杜如芸:“哦,哦!”(怪不得你俩认识,然后呢?)   林琳:“我去教坊司的时候,沈先生已经是授课的先生了。”   杜如芸:“哇,好厉害!”(所以是师生恋?)   林琳:“你不知道,沈先生擅乐,他的夫人却擅舞,她是XX舞的编舞者,还编过XX曲,XX歌,她的XXX集现代歌舞之大成……”   杜如芸:“哦。”原来你是冲着他夫人去的。   这一番对话下来,除了林琳还沉浸在对林夫人歌舞的欣赏中没有在意,对面的两位男士已经偏头笑了半天。   杜如芸在心里使劲瞪了他们两眼,明明大家都八卦,这两个坐享其成的居然还笑她!不过……她笑着眯眯眼睛。   自从戴上了隐形眼镜,程公子的笑容多了不少,两个帅哥都很养眼,很好很好。   夫子庙位于乐都西南,就在流觞河畔,河岸杨柳垂堤,风光优美。   这一片是乐都的文化集中区,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朗朗读书声。   秋日的阳光照在粼粼河水之上,一片金光闪烁。高大的梧桐开始落叶,走在街上,不时便能踩到宽大的梧桐树叶,树叶清脆的碎裂声伴着稚童的诵读,气氛一派祥和。   鸾音阁就在夫子庙东侧,还未到,众人便听见一阵悠扬的古琴之音。片刻之后,箫声响起,接着是二胡、琵琶……同样的曲调,在不同的乐器演奏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   杜如芸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进去了,只这一段,便能听出,沉重云是个好老师。   她果然没有多耽误时间,林琳与沈夫人多年未见,忙着去叙旧,沉重云见了两位学生,也没和杜如芸多寒暄,直接领着两人进了教室,剩下杜如芸留在花厅,和侍女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后,告辞到外边去走走。   做经纪人的时候,这种情况也多,有些活动只限艺人们参加,经纪人和助理便只能在一旁等候。这种时候杜如芸一般都会去忙别的工作,但如今在古代,车马缓慢又没有电子设备,她只能到附近去逛逛街,顺便看看会不会有商机。   说来也巧,她居然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拎着两串奶茶罐子的小厮。   此刻秋阳已高,天气还是有些燥热,那小厮拎着两串奶茶罐子,热得满头大汗,似是有些累了,坐在一处树荫下歇脚。   杜如芸笑眯眯地走了过去,问道:“小哥你这拎的什么呀?怎么这么多?”   小厮抬头,就见一个娇俏的姑娘,一身奶白碎花襦裙,搭着淡紫的披帛,鲜嫩得像一朵清晨盛开的芙蓉花,正微笑看着他。   小厮忙起身整了整衣衫,恭敬道:“姑娘,这是松山书院订的奶茶,我才从东市取过来。”   “东市,那么远啊!”杜如芸惊呼,“小哥你这么跑来跑去地,多累啊!”   “唉,是哦!”那小哥一看,这么漂亮的女孩,也不知是哪家刚来京城的贵女,怕是不了解城里的情况。他也不赶路了,慢慢说给她听:“姑娘大概不知道,这叫奶茶,是城里刚刚兴起不久的甜汤,味道很好,现在啊,只有东市蕙娘的铺子有售,每天都好多人排队呢!”   正如这位小厮所说,奶茶现在已是全城流行,这里书院多,学生多,需求量也大。但书院管理严格,学生们也没时间跑那么远,于是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厮们就辛苦了,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东市。   幸好之前推出了预订业务,不必排队,但小厮们仍然叫苦连天。   杜如芸心想,或许是时候开一家分店,扩大一下业务了。   一个时辰之后,梁程煜和白祁言结束了试课,出来寻杜如芸的时候,她却站在一家书肆里。   这家书肆占地颇广,门面却灰扑扑的,一副无人问津的样子,店里的书倒是摆得整整齐齐,经史子集俱全,却簇新簇新地卖不出去。   书肆隔壁开着一家饭铺子,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馆内的桌椅都蒙着一层薄灰,小二也不擦一擦,让人一点想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杜如芸笑眯眯地逛了一遍书店,又瞄了一眼饭馆,找了个话题便和书肆的老板聊了起来,两位男士到的时候,正听见杜如芸道:“若是转租给我,可要多付转让银子?”   那书肆老板只想快些脱手,着急道:“我租下时便是十两银子一个月,姑娘你看看,这么大的场地,乐都里怎么可能还有比这便宜的地方?”   见杜如芸瞅着他不说话,老板急道:“要不,隔壁的饭摊子也一并转给你,你一次付三个月的房租给我,我去跟房东说!”   杜如芸似乎还有犹豫,梁程煜已经会意,在书肆门口温声道:“姑娘,回家了,今日下午还有事呢!”   杜如芸“诶”了一声就往外走,书肆老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伸手要拉她的衣袖,却被梁程煜一眼瞪了回去,可怜兮兮道:“姑娘您再考虑考虑,要不这样,九两,九两一个月就好!”   梁程煜护着杜如芸就走。   “八两,八两,两个铺子!”老板绝望地叫着,“下个月起租,不通过我,直接给房东!”   杜如芸抬头朝梁程煜眨眨眼,粲然一笑。   回坊的马车上,杜如芸就一直在笑,梁程煜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白祁言不解地问:“姑娘为何要租下那间书肆?”   杜如芸这才掩了笑意,却是对林琳道:“咱们那天说好了,不做夜场。这不仅仅是少一块收入的问题,更少了宣传的机会。这书肆和饭铺子,我打算用它们,做宣传乐坊之用。”   林琳恍然大悟,男子们来乐坊饮酒作乐之时,也是乐坊推出新曲、新人的时候,多少夜宴的订单便是在这时拿下的。思及此,不禁又有些担忧。   杜如芸拍拍她的手臂:“别怕,我自有安排。”   对面的白祁言一拱手:“多谢坊主!如有用得上祁言的地方,坊主尽管吩咐。”   杜如芸知他是为了白灵不必经历陪客之辱,点点头表示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忙忙碌碌,梁程煜和白祁言开始每日去沉重云的鸾音阁学习,早出午归,林琳则按照杜如芸的要求,开始编排大型舞蹈,白灵和金铃儿练着新曲,小丫有糕万事足,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依然是直播的主力。   对面的小楼正在装修中,因为决定了不做夜场,杜如芸把小楼后方的院子改成了露天剧场,还寻思着等以后有钱了,再建一座室内的。   至于小楼的招商工作,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来寻求合作的商贩很多,这一天便来了四五十人,把杜家乐坊的正厅挤了个水泄不通。   杜如芸一一登记,又一个一个谈下来,到了晚间,嗓子都哑了,晚膳也懒得吃,抱着茶壶一个劲儿地喝水。   身侧伸过一只手来,拿走了她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杜如芸抬头,梁程煜脸色不豫地看着他。   一旁的闵盛忙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和一把小勺,杜如芸疑惑地打开瓷瓶盖子,一股枇杷膏的清香弥漫开来,杜如芸笑着舀出一勺来吃了,甘甜滋润了灼热的咽喉,全身都觉得舒爽了起来,忙笑着道谢。   梁程煜见他毫不犹豫便吃了药,心中反而不爽起来。   啧,这么轻信别人,要是毒药怎么办?   又见她笑着道谢,心情又好了不少,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递给了杜如芸。   杜如芸有些莫名地接过纸张,细看之下,惊讶出声:“这……”   正是按照今日来访的商户名单,详细列明了各家商铺的位置、主营项目、商品质量,甚至还有一两句买家的评价。   商场上都是些老狐狸,她眼光虽毒,却也只能大致分辨好坏,如今有了这详细的情报,筛选工作就轻松多了。   梁程煜看着她惊喜的模样,脸色终于放晴。   中午他学琴归来,便看见乐坊门庭若市,杜如芸一个接一个地接待商贩,居然连午膳都只用了两口,还交代着给那些等候的商贩准备餐点。   他皱了皱眉,让闵盛把今日来访的商贩名单抄来一份,交代手下去查。这一个月,他手下的人已经全部到位,随时可以调动。   那些手下早做惯了情报工作,效率奇高,一下午便把那些商贩查了个底朝天。   杜如芸越看越开心,忍不住抓着男人的手,使劲儿摇了两下。   女孩的手细嫩娇小,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才堪堪覆盖住男人的手背和手腕。就只软软地摇动两下,梁程煜只觉得手背上起了一把火,一直灼烧到了心里。   *   第二日,来访的商贩少了很多。无他,昨日其实有不少浑水摸鱼之辈,大部分是被一个叫蒋三的混混雇来的。   他只说与杜家乐坊有怨,拿钱聚集了一大批城南的混混,扮作商人去杜家乐坊,打算着若能混进商铺人选,便伺机而动,搞些破坏;若不能,轮番车轮战下来,累也累死杜家的那个小姑娘!   谁知一早众人到他家时,只见箱柜大开桌椅翻倒,屋内细软一概不见,蒋家老小全都无影无踪,不只是遭了强人报复,还是听到了什么,早已卷款逃走。   一众混混被人耍了一道,头一天去捣乱的也还没拿到钱,气得他们将屋里的桌椅床柜都拖出去卖了也不解恨。   这么一来,本存着心思去杜家浑水摸鱼的,也熄了心思,真正上门的,都是些诚心的商家了。   东厢,闵盛恭敬地回话:“那蒋三已经招了,说是一名高大的黑衣人,前日直接拿钱找的他,指使他如此。”   梁程煜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这人先别弄死了,吊着命,以后有用,至于他家里人,先关起来,告诉他,若是敢说假话,说一句我们就杀一个。至于那黑衣人,你们注意着些,一旦有发现,就来报我。”   他站在窗前看着正厅的方向,远处的天空暗云涌动,怕是快要下雨。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行人正进入乐坊。   看他们的穿着气度,与这几日的小商小贩完全不同。   他使了个眼色,向闵盛点了点头,两人快速向前厅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爱夫牌枇杷膏,你值得拥有!   ------------ 第30章 毒杀   来者是乐都东市的大户――巧心阁,专做各类点心,也是这半年才开业的商铺,目前只在东市有一家店,这次来,是想请杜家乐坊如帮助蕙娘一般,给巧心阁做做宣传。   来的是巧心阁的老板贾志壮。   贾家本是乡下的地主,手中握着大量的田产,不愁吃穿。贾志壮更是在半年前的武陵水灾中大赚一笔成了土豪。听说乐都繁华,他便拿着银票来到京城,开了这家点心铺子。   贾志壮开店非常用心,下了大本钱,请了南北著名的糕点师傅,推出的糕点花样繁多,渐渐在东市也有了些名声。   但糕点利薄回本慢,与他一开始所下的本钱相比,实在不成比例。贾志壮觉得,这是因为他家的店名气不够大,要扩大宣传。   这段时间,他眼看着杜如芸成功宣传了蕙娘的清凉糕,把一个快要倒闭的小铺子,变成了全城风靡的红店,实在是眼馋,便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贾土豪依旧是暴发户作风,寒暄了没两句,便大声道:“俺看中的是杜班主的本事和名气,钱不是问题,巧心阁也愿意在您这里开分店,三成分利没问题。”   此话一出,周边的小商贩们都被震动了。土豪你这样好吗?你让我们这些讨价还价的小贩们情何以堪?   杜如芸闻言却皱了皱眉,着阿福继续接待众人,把贾志壮带上了二楼小会客厅。   两人坐下上了茶,杜如芸直接道:“抱歉,我不能帮您做宣传。”   贾志壮一愣:“可是觉得分利不够?”   杜如芸摇头:“贾老板的提议我其实很心动,贾家家大业大,糕点也是现下时兴,听说您家的糕点师傅都是南北名师,想必品质也高。只不过贾老板从外地到乐都来,缺的不是好糕点,而是人脉。”   这一番话说到了贾志壮的心里,赞同得连连点头。   可杜如芸话锋一转:“只要贾老板坚持做下去,过不了多久,巧心阁便能打出口碑来。但对于宣传,非常抱歉,杜家乐坊前段时间遭遇困境,才在蕙娘的糕点铺子上做文章,她也对乐坊支持良多。如今她家清凉糕正在风头上,我却去给别家糕点宣传,您觉得这样好吗?”   放在现代,签订代言合同的艺人不能接类似品类的广告,这已经是常识,而在古代,人们更是会把乐人和乐坊混为一谈。   同为糕点,杜如芸如果帮助巧心阁与清凉糕竞争,即使是换一批艺人,即使不被人们视为背叛,也会给人放弃清凉糕的印象,这是杜如芸和蕙娘都不愿看到的。   贾志壮是个死心眼,刚才听到杜如芸的拒绝,心里就憋了火。这半年他铺子开得艰难,本就觉得这京城之人瞧不起他一个外乡人,即便自家的点心高过其他老店很多,也总是无法受到应有的欢迎。   等杜如芸说到不能让他和蕙娘竞争之时,这人彻底爆发了,狠狠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彭”的一响。   会客厅的门应声而开,梁程煜大步走了进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贾志壮的肩,冷声问杜如芸:“没事?”   杜如芸哭笑不得,这人是怕她吃亏,就守在门外么?   当即摇头道:“非常抱歉贾老板,您要想在杜家对面开分店,我一定支持,但宣传一事,恕难从命。”   贾志壮本就怒着,这会儿被梁程煜压住了肩膀,已经听不下去了,只大叫大嚷着,说杜如芸瞧不起他,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云云。   梁程煜懒得让他多纠缠,手上使力,将他推了出去。   当日的闹剧就此告终,贾志壮恼羞成怒地回了东市,梁程煜干脆让闵盛守在杜如芸身边,免得再遇到这种情绪激动之人。   这两天小胖已顺利上岗,这日杜如芸忙完乐坊的事,打算去望月楼探班。   小橘一听说有机会去酒楼吃饭,立刻跟了上来,杜如芸失笑,上次去西市没带小橘,这段时间她又忙于各项事务,这孩子估计早就想出去打牙祭了,看她那嘴馋的模样,杜如芸倒是在考虑,要不把她也送到酒楼去做吃播好了。   待到了望月楼,正是晚膳时间,一楼大厅客人已经坐了一大半,小胖晃荡着双腿,坐在大厅靠里的位置上,等着上菜。   他的眼神很期待,跑堂的每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小伙子,搞得小伙子们都有些不好意思,频频过去劝他,说他的菜马上就好了。   就此,引来了不少目光。   待一盘红烧蹄膀端上来,小胖的期待立即变成了食欲,笑嘻嘻地据案大嚼起来。   杜如芸并没有训练他做所谓的表演,小胖本身的吃法已经足够吸引食客,杜如芸让他注意的,仅仅是一些可能引起恶感的坏习惯,比如咂嘴、乱丢垃圾等等,毕竟,好的餐桌礼仪对食客也有吸引。   旁边一桌正要点菜,见了小胖这吃得热闹,忙对过来招呼的小二打听。那小伙子拍了拍肩上整洁的布巾,笑道:“这是咱们掌柜的侄孙,来乐都借住一段时间,家里也是开酒楼的。别看他小,吃过的南北菜肴可不少,掌柜的忙,顾不上他,就让他到店里来吃饭,每日几个菜,检查咱们的菜品质量呢!”   邻桌的几位哈哈大笑:“这感情好,看你们还敢不敢乱做来敷衍我们。”   小二笑道:“哪敢,哪敢。咱们小当家还夸菜品做得好,不比大梁京都的酒楼差呢!”   食客们一听来了兴趣,忙问:“哪些菜不错?”   小二立刻配合道:“他吃的是今日的厨师特供,要不几位也来一份?”   杜如芸一行人也点了厨师特供,今日是红烧蹄膀、口水鸡、肉末豆腐和清炒时蔬,上菜很快,味道也很不错,小橘吃得频频点头。   饭后,杜如芸出门转了个弯,来到望月楼的后厨,上楼来到张胜办公的小房间。   一见面,张胜便笑道:“如芸这个厨师特供的法子好!真好!”   那日两人在小胖表演真实性的问题上讨论了很久,设计了张胜侄孙这么一个角色,杜如芸后来还给他写了人物小传,至于为什么要在酒楼吃东西,则设计了个小鉴赏家的身份。   张胜一直以来都被后厨的浪费问题所困扰,要做好菜,食材必须新鲜,可控制数量的话,食客们点菜总是没有,毕竟扫兴;但买多了又容易浪费,这是酒楼共通的问题。   那日和杜如芸谈得性起,张胜顺便抱怨了两句,没想到杜如芸向他推荐了厨师特供。   这个概念其实来自于西方的Today’s Special,小餐厅内常常会用这种方式,用固定套餐的形式把食材固定下来,而套餐内又是当天当班厨师的拿手菜,如果荤素搭配得当,符合大众胃口,当让叫座又叫好。   这几天试用下来,效果出奇的好。因为杜绝了大部分的浪费,酒楼近三天的利润赶上了以前半个月的,乐得张胜差点睡不着觉。   张胜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对于杜如芸这样的人才,决不能放过,因此也十分大方,主动提出,提高一成的分利,杜如芸欣然接受,双方合作愉快。   就在杜如芸笑眯眯地准备告辞的时候,楼下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差役。   乐都的治安一向良好,很少有打架闹事的,即便是起了冲突,街坊邻居拉拉架劝一劝,也都是动口多,动手少,像这样大量差役出动的,怕是遇见了什么大事。   张胜吩咐了下人几句,很快,有人回报,城东的汪家,不知为何,一家三口竟死在了家中。   发现尸体的是他家邻居。这邻居和见他们一天都没出门,晚间吃过饭出来散步,往汪家开着的窗子里看了一眼,差点没吓得晕过去。   老汪和儿子趴在桌上,汪家媳妇则摔倒在地,从窗子里看去,竟是七窍流血,相貌可怖之极。后来经仵作检验,竟是吃了有毒之物,中毒而死。   汪家本就是普通人家,平日里做点小生意,本本分分,在街坊邻居间也未见矛盾,这到底是是为了什么,竟招来了杀身之祸?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有说是老汪做生意得罪了贵人,召来报复的;也有说是汪家媳妇在外勾引野汉子被老汪发现,杀了媳妇又自杀的;更有甚者,猜测老汪是不是邻国的间谍,秘密事件败露被杀人灭口……   杜如芸简直惊叹,乐都人民的想象力真是丰富无比,小说都没有她们的脑洞大。   到了第二日,人们就兴高采烈不起来了,距离长乐街不远的地方,一户姓李的人家,竟也出了问题。   这李家近十口人,昨日晚上,有一半出现了肚子疼、昏迷的迹象,李家赶紧送医,大夫判断是吃的东西有问题,立刻进行了催吐,灌下解毒汤药,好歹救回了三人,还有两人病重,正在抢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杜老爹长叹一声。   这李家的老爷子,昨日还和他一起在街前看小丫直播,乐呵呵地承诺,等对面的小楼做好了,一定来照顾生意。中午走的时候,还买了两罐奶茶两包糕,说是带回去给孙子吃。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偏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搞得乐都里风言风语,人人自危起来。   到了这日午间,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连来看直播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申时一刻,去东市给蕙娘帮忙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正在账房看册子的杜如芸汇报:“班主,不好了,蕙娘被京兆府衙门抓走了!”【1】   --------------------   作者有话要说:   【1】问了度娘,不知道给自己这个架空王国的京城衙门起个什么名字好,最后干脆用了京兆府,属个人私设,没法考据。   ----- 第31章 蕙娘   杜如芸猛地站起身来:“什么?衙门为何要抓蕙娘?”   “说,说是,蕙娘与这两日的投毒案有关!”   怎么可能?蕙娘那么个与世无争的样子,初见之时,连做生意都腼腼腆腆的,如何做得来投毒之事?   难不成,这两家人不知何时竟和蕙娘结了仇?还是……   杜如芸突然脸色大变,吩咐阿福:“今日早上的糕点摊子,可有剩余糕点,快快收集起来!今日坊中可有人觉得不适?”   她降低了些声音,吩咐道:“你悄悄的把坊内众人都叫到正厅来,尽量一个也别漏,坊里众人现在只进不出,有上门拜访的商贩,拦在外面,就说今日坊中排练比较忙,让他们明天再来。”   阿福见她脸色郑重,赶忙去了。   杜如芸接着吩咐那个跑腿的小厮:“上次东头药铺的郎中,你跑一趟,再去请来,就说坊里有人病了,让他来瞧一瞧。”   小厮应声而去,杜如芸则整了整衣裙,快速向东厢房而去。   杜如芸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思索。蕙娘是个老实的,大概率不会投毒,衙门抓了蕙娘,必是与她所售的商品有关,而蕙娘近期卖的,不过是奶茶和清凉糕。若不是蕙娘所为,而是有人无差别投毒,得赶紧让郎中给坊里人都看看,但若是有人故意投毒害人,还是得搞清楚官差们都调查了些什么,也好有所准备。   杜如芸迅速穿过中院和东厢之间的垂花门,她一直低着头只看脚下,不曾想一转过弯来,却狠狠撞在了一人身上。   少女的额头撞上了男人坚实的胸膛,额头生疼,一股冷冽的松柏香气带着男人的体温铺面而来。   东厢地势本就较高,杜如芸刚上了三级台阶,这一撞立刻脚下不稳,向后倒去。幸好对方眼疾手快,长手一身,已搂着她的腰身转了半圈,却像是怕她在台阶上站不稳再摔倒,干脆掐着她的腰后腿两步,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游廊的平地上。   杜如芸惊魂未定,睁圆了眼睛看过去,来者正是梁程煜。   梁程煜低头看见一双翦水秋瞳,正带着些怔愣地盯着他,心下不禁漏了半拍,放在她腰上的手一顿。   平日里见惯了她做戏,早就能看破她的伪装。然而平时强势冷静的她,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会显示出一星半点真的慌乱和柔弱来,却让人特别想要去照顾和保护,一如那天在屋顶,一如眼下。   杜如芸此刻想着事情,到没注意那么多,急切道:“程公子,你上次帮我调查商贩的那些人还在吗?是否可以借我一用?”   “别急,”梁程煜放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开来,握住她因为紧张而略显冰凉的小手,拉她到游廊边坐下,安抚道:“我已经派人去了解情况了,不久就会回来,到时候一定告诉你。”   斩钉截铁的承诺安抚了杜如芸的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事发突然,我有点慌,给我点时间,一会儿就好。”   看着她使劲吸气吐气的样子,梁程煜突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子,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平日里看她冷静坚强从不气馁,在遇到生死攸关,说到死亡和尸体的时候,还是和旁人一样,会慌,会害怕,可这些无损她的美,反而让人感觉更加有血有肉,值得亲近。   杜如芸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想起一件事来,急急问道:“程公子昨日可喝过奶茶,吃过清凉糕?”   梁程煜点头。   “可有感觉不适?”   “没有。”他运起内力,垂眸内观了几息,接着道:“没有中毒的迹象。”   杜如芸松了一口气。   她昨日忙,小橘端来的糕和奶茶一口未动,却不知旁人如何,只担心昨日蕙娘用的原料有误,害了所有吃糕的人。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被排除了。   此刻她已经平静了下来,这才发现梁程煜的大手正把她的一双手握在手心里,忙轻轻挣了开来,低头道:“辛苦程公子得了回报来告诉我一声,我先去乐坊正厅,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没事。”说完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去了。   坊中众人全都已经聚集在大厅,阿福过来回报,一个也不少。   杜如芸环视一周,见人人都神色正常,心中的担忧又放下了一大半。   她点了点头,正色道:“这两天大家多多少少也听说,城里发生了两起命案,今早小李子回报,说蕙娘被衙门抓了。”   大多数乐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闻言都吃了一惊。   “咱们乐坊与蕙娘的关系,大家也都知道,如今情况不明,还不知道蕙娘究竟是否有错。但受害者和家属此刻必定情绪激动,要大家回来,就是为了避免有人误会而伤到你们。”   此刻郎中已请来,杜如芸请那郎中坐了,柔声对众人道:“因为那两户是被人投毒,为了保险起见,今日特请了郎中来,给大家把把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讲。”   众人忙排起队来,轮番让郎中把脉。   坊内的事情终于开始有序进行,杜如芸舒了口气,让已经把过脉没有任何问题的白灵去一趟杜老爹房中,白灵很快回报,刚才阿福领着郎中来的时候,先给杜老爹请了脉,老人身体没有问题,只是因为朋友李老伯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心中颇有些担忧。   杜如芸点点头,现在就等梁程煜那边的消息了。   过了没一会儿,东厢那边来人请坊主过去。杜如芸让白灵跟着林琳和阿福,有事便去东厢找她,自己急急往东院去了。   东院地势高,杜如芸一口气赶过去,走得太极,不一会儿便已气喘起来,左胸心脏处开始隐隐作痛。   杜如芸早已忘记了原主的心疾,还以为自己穿过来便已经治愈,没想到这些天的操心和劳累,竟隐隐又有发作之势。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她停步喘了口气,问系统:“有速效救心丸可以兑吗?”   系统:……   【有的,这药比较寻常,商城有售,售价30金币一枚。】   好吧,在现代,30块钱可以买一盒了,这几百倍的物价……   先兑两粒吧,杜如芸艰难地喘了口气,心中祈祷心疾不要这会儿发作。   脑海中叮咚一响,两粒药丸已放入了储藏格。杜如芸放心了些,撑着身子打算继续往前走,却见前方人影一晃,已有人扶住了她的左臂。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她身上投下阴影,耳边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话虽这么说,杜如芸的腿却一阵阵发软,她缓了一下,“大概是赶太急了,有点气喘。”   男人扶住她手臂的手抓紧了些,低声道:“得罪了。”接着一只手贴上了她的后腰,如上次越上屋顶般,带着她一路疾行。   东厢转瞬即到,梁程煜停下脚步,只觉手下的身形仍在微微颤抖,一时有些慌神,忙向她看去。   女孩的苍白如雪,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梁程煜忙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输入一丝内力。   杜如芸只觉得一丝温暖的气流自手臂而过,慢慢安抚了心脏的痛,她小小地喘了几口气,把剩下的一点疼痛压下去。   几息之后她终于缓了过来,这才开口道:“没事,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上次也没见这样。”   说起上次,梁程煜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几日自己强把杜如芸掳上屋顶前的所想,顿时尴尬起来,忙推开了东厢的房门。   闵盛站在门内,而墙角处,还站着一个人。   张务安见杜如芸进来,忙拱手道:“杜姑娘!”   杜如芸望向梁程煜,后者指了指张务安,示意他就是探查之人。   张务安已综合了几处情报,此刻也不废话,直接回报:“前日汪家三人中毒而死,京兆府将汪家所有食物检验,在丢弃的包装纸上,发现了有毒的糕点。昨日李家中毒之事上报后,京兆府照样封存检验食物,又发现了半包有毒的糕点,这才定了案,上门抓了蕙娘。”   “那蕙娘店子和家里呢?可有什么发现?”   张务安像是等着她问此话似的,笑道:“问得好!今日京兆府细细搜了蕙娘东市的糕点店和家中,并未发现任何有毒的制糕原料。但京兆府一定会假设,蕙娘只做了两包有毒的糕点,并已将现场清理干净”   “可是,”杜如芸早已理清了思路,“若蕙娘真是凶手,有毒的是她家的糕点,她今日还开门做什么生意,早早卷了银两跑路才是。”   “对,”张务安赞许地点点头,“京兆尹府也不是傻子,当然能想到这个关节,汪家死无对证不好说,李家人却说,昨日李伯提了糕点回家,那糕点包得好好的,当即打开分给众人吃了。只不过因为昨日李伯回家晚了些,家里人以为他在外用膳,所以刚用了饭,糕点只略动了动,没有多吃,这才逃过一劫。”   “不对呀!”杜如芸皱眉,“若说汪家是蕙娘刻意投毒倒是可以相信,毕竟老汪是从蕙娘手中买的糕点,可李伯是从我乐坊买入,蕙娘如何保证,有毒的糕点会正好卖到李伯手中?糟了!”   杜如芸此刻突然反应了过来,正要冲出门去,却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大门处响起,熟悉的粗豪之声在门口回荡:“府衙办案!杜家秋芸苑班主何在?快快开门,随我去府衙接受调查!”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昨晚居然忘了更新!我这记性。。。。   ----- 第32章 牢狱   杜如芸以前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坐牢的一天,这穿越生活过的,还真是多姿多彩。   这个时代的法律,雇员犯罪,雇主有失察之责,查明情况之前,衙门多半会把雇主也带去府衙,以免雇主协助雇员逃走,同时也逼迫雇主想尽一切办法交出犯罪嫌疑人。   大门被人捶得震天响,捕快抓人的叫声不断,坊里众人慌作一团。   杜如芸站在东厢院子里,几步之外就是东角门,眼中犹豫不定。   二十一世纪的监狱尚且风险,何况是这法制观念淡漠的古代?如果入了狱,会不会屈打成招?   梁程煜在一旁看她,小姑娘面色雪白,目光游移不定,心中暗叹,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见得这般场面?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若不想去,我现在就带你走,他们不会发现!”   杜如芸回眸看他,男人高大的身躯如一块巨石,伟岸而坚定,仿佛他在,天塌下来也无需担心。   她勉强笑了一笑:“不了,我这一走,可不就成了畏罪潜逃,没做过的事情我可不认!”   言罢转身便往前厅走。   梁程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慌,我已经安排好了。”男人低声说,“昨日卖奶茶的小厮是张伢子,闵盛已把他藏在了后院,等会儿我的人会易容为他,跟差役回去。”   见杜如芸瞪大了眼睛,他解释道:“张伢子我们需要细问,看是否有线索,可以先去准备。我的人武功很好,去了牢里也不会吃亏。若有人想要动他,正好可以抓住。但明日升堂前,我会把他换回来,不会让人察觉。”   杜如芸有些茫然地点头,眼神中还有些挥不开的惊惧。   梁程煜握着他微凉的手腕,感觉腕中血脉轻轻颤抖,低声道:“别怕,今晚,你不会有事的。”   杜如芸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这句话确实暖心,她点了点头,去了前厅。   林琳已彻底慌了,带着几个小厮站在门口,死也不让开门。见杜如芸来了,拖着哭腔问:“如芸,你可不能跟他们去,大牢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去得?这可怎么办啊!”   敲门声越来越响,似有撞门之意。   杜如芸使劲掐了掐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吩咐道:“开门吧!”   大门打开,依旧是上次那两位官差,只是这一次,后面还跟着十来个衙役,凶神恶煞一般。   站在前头的高大官差姓宋名骥,此刻一拱手,道:“府衙命案调查,其中李家苦主吃了贵坊卖出的清凉糕,五人中毒,两人命在旦夕。如今请坊主配合,将本月糕点买卖的账册交于我,并与出卖糕点的小厮同去府衙一趟,明日升堂问话。”   杜如芸低声嘱咐,让人取来近期的账册,任凭官差查看,皱眉道:“我家的小厮一向规规矩矩,可否由乐坊担保,明日升堂,一定到场?”   那高大官差笑道:“班主说笑了,此刻不关注自身,反倒怕坊里小厮受了委屈?京兆府的牢房干净整洁,不会亏待你家小厮,班主只管放心便是。”   他看着账册上的签名,喝道:“张伢子何在?”   一名蓝衣小厮应声走了出来,杜如芸仔细看去,也不知梁程煜的手下是如何易的容,确与那小厮十分相像,若不事先说明,果真分辨不出来。   “杜班主,请吧!”   那官差一伸手,林琳却先扑了上来:“姑娘,你不能走啊!”   身后乐姬哭成一片。   杜如芸苦笑:“我不过是和宋大哥去府衙配合一下调查,又不是要秋后问斩,你们这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她一拍林琳:“别哭了,赶紧去吧我爹稳着,可别让他瞎跑又把自己给伤了。”   接着吩咐白灵道:“你和你哥哥一起,今日多安抚众人,明日照常练功。等我回来看见你们偷懒,定不轻饶。”   她回头看了宋骥一眼,“放心,有宋大哥在,姑娘我不会受欺负的。”   宋骥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带着账册和两人转身就走,他那少年徒弟倒是落后两步,走在杜如芸身边,悄悄:“姐姐莫怕,晚间我来陪姐姐说话。”   杜如芸冲他笑笑,塞给他两个荷包。   那少年眨眨眼,潇洒去了。   来到府衙,差人们到还客气,没有为难两人,带着杜如芸来到一间囚室,确如宋骥所说,还算干净整洁。   杜如芸稍稍整理了一番,坐下休息。   到了酉时末,外间响起了说话声,不一会儿,那小少年拎着个食盒走了进来,叫道:“来来来,今日我请客,望月楼的厨师特供啊!”   几个狱卒都笑骂起来:“小崽子,又在哪里得了钱,今日这么大方?”   那少年笑道:“有的吃你还多嘴问,再问不请了啊!”   狱卒们又笑骂几句,出去吃饭,少年把食盒拎至杜如芸囚室门边,问道:“姐姐可还好?饿了没有?”   食盒打开,果然是望月楼的菜肴,香气四溢。   见杜如芸还有些犹豫,他理解地笑了笑,把每样菜都扒了一些到自己碗里,另拿了一双筷子,吃了两口,笑道:“这下姐姐放心了吧!”   杜如芸也冲着他笑,端碗吃菜:“小心点总是好的。”   官差们上门时,坊中晚膳未开,这时早过了饭点,杜如芸也饿了,就着菜吃了一碗米饭,这才放下碗筷。   “哎我说杜姐姐,你真的胆子很大耶,”少年一边扒着饭,一边絮絮叨叨,“我看那个蕙娘,来了以后就不思茶饭,关了一天,什么都吃不下。哪像你,胃口这么好。”   “反正也是我的银子买的,我干嘛不吃?”杜如芸冲着他笑。   少年愣了愣:“嗨,别说实话呀!”   说完自己也笑了,把剩下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杜如芸见他提到蕙娘,忙问了两句,得知蕙娘出了有些忧虑,其他都好,稍稍放了心,试探道:“你能不能帮我给蕙娘带个话?”   少年摇头:“这个不行,你们是同一个案子的,上堂之前不能串供。你说给你带点吃的用的,我都可以,但是这个不行。”   杜如芸看他还挺坚持原则,也不勉强,只慢慢和他闲聊。   这少年名叫宋英梧,是那高大官差宋骥的侄子,刚当差三个月。据他说所,认识城里所有的差役,还和大理寺的几位侍郎交上了朋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好半天话,少年才打折哈欠站起身来:“姐姐早点睡吧,明日一早过了堂便能回去了,我走了。”   先前不觉得,此刻少年一走,大牢里立刻冷清了下来。   许是乐都的治安确实不错,这一片区域里,只住了杜如芸一个,长夜寂静,出了自己的呼吸声,便只有潮湿墙角偶尔的滴水声。   少年带走了唯一的光源,牢室的天窗很高很小,只能透入一丝丝的天光,今夜月色暗淡,囚室中连一丝天光都欠奉,只听得外面秋风阵阵,如呜咽之声。   牢中只有一张草席,铺在一层薄薄的稻草只上,一床棉被还算干净。杜如芸将棉被垫了一半在身下,裹着另一半躺倒。   夜已经深了,她翻来覆去好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杜如芸的心砰砰地跳着,呼吸也变得不那么顺畅。   突然,牢室的门好像轻轻响了一下,身后的稻草发出了一点簌簌的声音。   杜如芸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有人来了!   身体僵硬着,她不敢回头,只听得稻草的簌簌声越来越近。杜如芸握紧了拳头,在来人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猛地向内一滚,趁转身的瞬间已伸腿向来人裆部踢去。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孔,见杜如芸一脚踢来,似乎吃了一惊,一侧身,险险躲过了女孩的无影脚。   杜如芸一击不中,立刻想要收腿站起身来,脚腕却一热一痛,已被来人握在手中。   一条腿悬着,再无法站起来,杜如芸疯狂地踢着腿,想要挣脱,张口便要喊叫。   来人似乎叹息了一声,放开了她的脚踝,无声无息地欺身上来,用一条腿紧紧压住她挣扎的双腿,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手已捂住了她的嘴。   捂嘴的手掌并未用上太大力气,杜如芸使劲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掌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压制着他的黑衣人突然笑了一声,笑声低微,压着她的胸膛却震动了一回,带着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嘘,别乱动,是我!”   声音很熟悉,杜如芸停下了挣扎,瞪着双眼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轮廓,一丝冷冽的松柏香气却将她笼罩其中,杜如芸响起下午在东厢台阶上的那一撞,是……程公子吗?   男人的眼力很好,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杜如芸披头散发,发梢上几根稻草支棱着,颇有些滑稽。   女孩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尖微红,小嘴还死死叼着他的手掌边缘。   怎么这么……可爱。   男人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之下,清俊面孔若隐若现,一点蓝眸,温柔中带着一丝笑意,杜如芸一不小心,又陷入那片湛蓝的星空中。   口中弥漫出丝丝血腥味,杜如芸这才发现,自己还咬着梁程煜的手掌,而且,好像还把人家的手咬破了……   她讷讷地松开口,不安地动了动腿,不知碰到了哪里,男人的笑容突然凝固,一把合上了火折子。   囚室又恢复了黑暗,只有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着,鼻息打在颈侧,带着温暖的温度和丝丝的麻痒。   杜如芸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脖子,轻轻开口:“你怎么来了?还不戴鲛鳞,不怕被人看到么?”   “你不是说晚间要取下来?”梁程煜故作自然地挪开了腿,扶着杜如芸起身,“再说,不这样,如何能验明正身,让你安心呢?”   杜如芸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是啊,你是独一无二的。”   少女的眼睛带着笑意,出口随意,却让听者心里漏掉一拍。   独一,无二。   梁程煜轻咳一声,掩饰地抬起手,把她头上的几根稻草拈了下来。   杜如芸忙摸了摸头发,生无可恋地动手整理了几下,又挫败地放下手。   梁程煜坐在她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把张伢子换回来了。”   真的张伢子被藏在乐坊后院的一间空屋中。梁程煜细细问过,这小厮昨日辰时中便到了东市,照例搬了奶茶和清凉糕,用一辆小车推了回来。路上没有耽搁,但在卖奶茶的时候,曾被巧心阁一名瘦高个的伙计缠住,硬要他帮忙去劝说小丫,让小丫也尝尝他阁里的糕点。   据他回忆,那伙计当时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和蕙娘店里的看起来差不多。   梁程煜吩咐闵盛去了趟巧心阁,却未见到那人踪影,极有可能已逃出城去。   “你放心,”梁程煜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已经叫人去寻了,他必跑不远。”   “嗯,”杜如芸低低应了一声,“你能帮我找蕙娘问件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了更新,是在抱歉,今天两更补上。 第33章 过堂   梁程煜沉默了一会儿,杜如芸扭过头,黑暗中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在为难,忙道:“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想先问她一下,安安心,其实明日在堂上说也是一样的。”   梁程煜却将她脸上的担忧看了个清清楚楚,伸手将她的乱发捋了捋,道:“没事,你等一下。”   牢门轻响,囚室里恢复了寂静。   黑暗又一次包围而来,杜如芸之前就知道,自己有一点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她不怕黑,但平时晚上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总会有意识地留一盏灯,可如今这囚室中,一片漆黑。   无法预知的危险想象总是从黑暗中滋生出来,扰乱她的心跳与呼吸。   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坐在席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牢门的方向。   梁程煜过来的时候,便看到那个女孩,把自己卷成小小的一团,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的样子,活像一只乖巧的小花猫。   小花猫睁着大眼睛却看不到他,却在牢门轻微一响时被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想要逃开。   “是我!”他低声安抚。   杜如芸声音暗哑:“问到了吗?”   梁程煜迅速闪身进来,“嗯,她说平日里生意上的事情都是按你说的做的,从不曾偷懒。”   “那就好。”杜如芸舒了一口气,“谢谢!”   男人没有出声,她却感觉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满头的细密汗珠。   那只手又贴上来,这次多停留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怎么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没有,”杜如芸放下裹着自己的被子,掩饰道:“刚才我冷,就裹紧了些。”   梁程煜这次没再出声,只默默把地上的草席卷起,将那些因他俩打斗而四处飞散的稻草聚拢起来,再将草席铺上去。   “睡一会儿吧,明日还有大事要做,没精神可不行。”   杜如芸在黑暗中点点头,侧身躺下。   梁程煜拉过棉被,细细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他……要走了吗?   呼吸和心跳又快了起来,杜如芸有些后悔到府衙来了,早知道就让程钰带着她跑掉,睡屋顶也行啊。   那个没能带着她跑掉的男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真的不在了。   杜如芸咬着唇没敢转身,轻轻问:“你走了吗?”   “没走。”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怕她的背,“睡吧,别怕,我守着你。”   笑意仿佛能驱魔,黑暗中的妖怪都不见了,夜变得平静安详。   杜如芸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坐起身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应该把小橘带来的,她想,这么出去,人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婆子。   杜如芸用手扒了两把头发,打算就这么随便挽一下算了。   肩头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杜如芸抬头,梁程煜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杜如芸摸了摸,是一把小梳子。   她有些烦躁,给她梳子她也不会啊,但还是嘟哝了句“多谢,”接过梳子开始梳发。   梁程煜已经走到了门边,正打算闪身出去,最后回头看她一眼,却立刻愣住。   女孩正拿着梳子和一头乱发作斗争。   梳,梳,梳,打结了。   再从头来,使劲梳,梳,梳,依然打结。   好,分成小股再梳,还是打结。   女孩放下梳子,抬起纤细的手指,摸索到发结的上方,三根五根放在手里,扯断!   梁程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连扯了三五把,终于把那个结扯掉了。于是满意地又拿起梳子,继续梳发。   又打结了……   他怀疑,如果现在给她一把剪刀,她大概会把所有打结的地方都剪掉。   要走的人受不了了,返回夺走了梳子,把披头散发的姑娘按到席子上坐下,忍无可忍地开始给她梳头发。   男人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灵活,虽然在梳发的时候偶尔也会扯疼头皮,但大部分的时间温柔而细心。   天边渐渐开始泛白,杜如芸的一头长发终于顺了。梁程煜给她简单地编了两条辫子,挽在脑后,用一根丝带固定,清爽靓丽。   杜如芸本来吃惊他居然会梳发挽髻,再一想,这个时代人人都是长发,更何况,面前此人还是宫里的“姐妹”,有这般手艺也不足为奇了。   梁程煜倒是有些尴尬,低低解释了一句:“我有个妹妹,小时候给她梳过辫子。”   杜如芸捧场地点头,我懂!   辰时中,京兆府升堂开审。   由于是命案,乐都人都非常关注,一早府衙前便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观众。   杜如芸被带往堂上的时候,衣饰整洁,笑容甜美,还向观众们挥了挥手,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看得人群中的梁程煜直摇头。   刘府尹对杜如芸的印象不错,很少有雇主这么配合,主动到府衙来为雇员作证的,况且还是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当堂给了她特权,不必下跪,站着回话。   杜如芸谢过刘府尹,声音娴静清脆,没有一丝害怕。   堂上所有的人都在悄悄地偷看她,她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乖巧等自己说话的机会。   府尹照例询问了蕙娘和张伢子的情况,张伢子已得了梁程煜的吩咐,自是将巧心阁伙计当日的行为细说。   蕙娘这两天早将前日的情景想了数遍,开口道:“我与那两户人家无冤无仇,也没有胆子去害别人,要说异常,前日我开门后,杜家小厮来搬运糕点,似是有人路过,撞了他一下,手中的糕掉了两包下来。我怕摔碎了不好卖,便回头从店里又拿了两包给他。”   “你可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刘府尹问。   蕙娘摇摇头:“只记得是个小伙子,他转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耳后一直到脖子下面,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怪可怕的。”   说来也巧,众差役中恰有一人,就住在巧心阁附近,常看到一个脖子上有疤的伙计进出,此人身材瘦高,倒是合上了张伢子的话。   由于两人都提到了那小厮,府尹当堂便发了签,派人去了巧心阁拿人。   小厮自然早已没了踪影,差役于是带来了巧心阁的老板贾志壮。   贾志壮见来了官差抓人,犯了横劲儿,一路走一路嚷嚷着官差诬陷好人,待到了堂上,一见了杜如芸,更是认定了是她诬陷自己以求脱罪,叫道:“杜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那天想与你合作被你拒绝,一时气愤骂了你几句,你也不能这样血口喷人,诬赖好人那!”   杜如芸也不辩解,只静静站着,等刘府尹发话。   刘府尹一拍惊堂木,呵斥了贾志壮几句,转向杜如芸,问话的声音都温柔了许多:“杜班主,你坚持说蕙娘和你家小厮无罪,除了他们所说的以外,可有其他证据?”   杜如芸抬起脸,向刘府尹福了一福,道:“不知府尹是否可按照如芸的说法检查证物?”   刘府尹点头:“若你能说出道理来,本官自会检查。”   “好。”杜如芸点头,“当初蕙娘卖糕,坚持糕点必须新鲜,存放超过两日的清凉糕便不能再次售卖,可若是头一日剩了,第二日再做,非常容易弄混哪些是新鲜的,哪些是陈了一天的。”   “于是我建议她,每日包装清凉糕时,在纸上印下日期。”   “日期?”   “是的,”杜如芸答道:“蕙娘用来包点心的纸张,都是一层油纸加一层软蒲纸,那日期炉次,便印在外层的软蒲纸上。”   刘府尹来了兴趣,将差役从蕙娘家搜来的干净包装纸拿来翻看,却并未看到杜如芸所说的字迹。   杜如芸微笑道:“府尹请检查四个角落,对光而视,那日期与炉次,是用木块刻了字,压上去的。”   府尹依言仔细对光看去,果然在软蒲纸的一个角上,发现了压上去的字迹。   软蒲纸柔软厚实,那字迹压在背面,还十分清晰。   刘府尹在京兆府的位置上做了近十年,已是断案老手,自不必让杜如芸再说下去,当下让人呈上在两位苦主家中搜出的包装,也找到了印记,日期俱在十日前,并在日期前加印了一小朵梅花。   此刻蕙娘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杜如芸,心中已大定,回话道:“官爷不知,我那清凉糕因用了新鲜薄荷叶榨汁,极易变质。每日售卖之时,都会嘱咐买主早点吃完,不可久放。若是十日之前的糕,怕是已经变硬发苦,入不得口了。”   贾志壮在一旁急了,叫道:“就不能是你偷偷留下了几日前的蒲纸,用在那毒糕点上?”   话虽说得直白简陋,但却也有这种可能,刘府尹望向蕙娘,声音低沉了些:“你如何申辩?”   蕙娘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颤声道:“蕙娘每日售卖糕点,皆有记账,请大人查证,这加了小梅花的,是专做给预订客户的。”   自然有人呈上了蕙娘的账目,刘府尹一查之下,心下已了然。他身边一个差役,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朝贾志壮喝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订单客户一栏,清清楚楚签着“王宝柱”的大名。   王宝柱,正是巧心阁的采买管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贾志壮,门口看戏的居民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贾老板一时间面如土色,虚汗如雨,他死死盯着账本上自家管事的名字,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刘府尹问道:“贾志壮,这批糕点,可是你订的?从实招来!”   贾志壮惊得一激灵,如梦方醒般叫道:“我没有!不不,糕点是我订的,但我只是觉得那清凉糕卖得好,便订了些回来研究是何配方,并没有做毒糕点害人哪!”   刘府尹有些为难,当下两房争执,各执一词,蕙娘的供词环环相扣,极有说服力,但差就差在所有的安排皆是从她口而出,若是刻意计划,仍是有可能作案的。   此时杜如芸上前一步,恭敬道:“府尹大人,可否让民女将有毒的清凉糕,沿白绿两色的中线剖开,一看究竟?”   围观的人群都议论起来。早就知道杜家的这个女儿,平日里就妙计频出,排出的歌舞、演艺好看,还开直播、卖奶茶,刚才那一手包装纸上印记号,谁能想得出?如今,又让把糕点剖开,真不知道,这里面还会有什么玄机。   思及此,围观的一群人、堂上的差役,甚至是刘府尹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伸长脖子看了过来。   堂上证物,自不可让杜如芸动手,一个差役在她的指导下,将清凉糕的绿白两色剥离。   毒糕点上没有任何异状,那差役净了手,又掰开一块从杜家乐坊搜查来的清凉糕。   众目睽睽之下,无毒的清凉糕中间的糕体上,竟印着好几朵梅花!   再掰开从蕙娘出搜出的糕,一样印着梅花。   而有毒的那半包糕,任何印记也无。   四周的观众都欢呼了起来,杜如芸这一手,彻底洗清了蕙娘的嫌疑!   贾志壮早已软了腿,跪趴在地上,突然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是那管事,王管事,糕是他买的,也由他去处置,我根本就不知道!青天在上,我贾志壮真的没有起过任何害人的心思,请大老爷明鉴!”   他又急又怕,说话间不由得涕泪横流,真是狼狈之极。   府尹也皱了眉头,发签去抓那管事,当然也是一无所获。   现在相关的伙计和管事都不见了,自然要将贾志壮扣押收审。   贾志壮听得如此,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软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身。   杜如芸、蕙娘和张伢子被当场释放。   人群中传来了掌声和笑声,杜如芸拉着蕙娘和小厮给刘府尹行礼道谢,走出了京兆府的大门。   走出京兆府,杜家乐坊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车上男人黑衣黑眸,微笑着看着走近的三人。   杜如芸来到车边,逆着光的高大男人看不清眉眼,清冽的松柏香气却让人安心。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身后的发辫,就听见那人说:“走,我们回家。” 第34章 说书   回坊的路上,杜如芸阖着眼,靠在马车壁上休息,蕙娘欲言又止了半晌,又不敢打扰她休息,只在一旁着急。   杜如芸觉察到身边的动静,睁眼看了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有什么要问的,你问吧!”   蕙娘还没开口,坐在车帘前的张伢子倒是问了出来:“班主,你怎么知道今天有这案子,是不是专门让蕙娘印日期、印花纹的呀?”   杜如芸一笑:“我哪有那么厉害,若真能未卜先知,也不至于还要去牢里睡一晚,当时让蕙娘做这些,不过是为了防假货。”   蕙娘的店子爆红,不知多少人都会盯上这当红的糕点。来自现代的杜如芸很清楚,不出一个月,一定会有各种仿制糕点出现,为了防止意外,杜如芸坚决要求蕙娘做两层防伪,以免今后出现麻烦的维权情况。   幸亏蕙娘老实,杜如芸如此吩咐,她就老老实实地照做。这也是杜如芸昨日托梁程煜去问话的内容和目的。   “那,咱们这糕还卖吗?”蕙娘吃了官司,有些心灰意冷。   “当然要卖啊!”杜如芸笑了,打官司越打越红的大有人在,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人们见得不多罢了。   她道:“你数数看,今日在大堂上,咱们说了多少糕的好处?”   “啊?”蕙娘傻了眼,有这回事吗?她眯起眼,仔细回忆刚才在堂上自己的说辞。   杜如芸笑着帮她总结:“喏,用料新鲜、不卖陈糕、定量定批供货、来源可查,嗯,还要加上个心思精巧。”   她拍了拍蕙娘:“放心吧,乐都的人都聪明着呢,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说不定下午就有人来找你买糕,明日给乐坊送糕还要多加五成。现在啊,家里有糕的怕都会在吃糕前验证,那清凉糕的两色糕体中间,是不是有梅花呢!”   蕙娘被她逗笑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想想以后,这大概会成为清凉糕的新吃法吧。   将蕙娘送到家,杜如芸回到乐坊,先去了杜豪城房间安慰老人。   幸而昨日梁程煜派了闵盛一直守着老人,否则他怕是要连夜赶去京兆府,到牢里去将宝贝女儿换出来。   林琳也一夜没睡,见到两人平安回来,自是高兴,又哭又笑了一阵,回房休息了。   白灵和白祁言过来汇报,这两个半天,坊里一切安好,自是得了杜如芸的夸赞,各自做事去了。   杜如芸吩咐小橘打水沐浴,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差点在浴桶里睡着过去。   待睡了一觉起来,又一次神清气爽。   今日直播的时间已过,但据白灵讲,没什么人来看直播,大家反而对杜如芸和小厮府衙带走一事很有兴趣,杜如芸与阿福一合计,干脆找了个说书的先生来,将今日堂审的事情细细给他讲了。   第二日一早,杜家乐坊门前便聚集了一群人,探头探脑地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昨日那杜姑娘回来了!”   “我就说,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参与下毒之事,必是有人陷害。”   “也不能这么说,那老李毕竟是吃了杜家乐坊卖出来的糕点才中了毒,现在还没醒呢!”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听说,昨日府衙拿了巧心阁的老板去问话,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议论间直播窗口已经大开,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窗口被隔出来三尺多宽,内放桌案,上置醒木、折扇,竟是要说书的样子。   果然,平日在街前茶楼说书的陈先生走入窗中,一拍醒木,大声道:“多谢诸位捧场,今日,老陈便来说一段,毒糕案。”   难得有了新节目,还是大家最感兴趣的案件内情,街坊邻居们自然都围了过来。   那说书先生也是了得,从两位受害人的家境说起,汪家的小生意如何受欢迎,李家老伯每日如何亲睦友邻,先博得大家的好感,接着急转直下,说出两家的惨状,让人唏嘘不已。   接下来是蕙娘、杜如芸被捕,入狱却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坚信官府会秉公办案,顺带将京兆府颂扬一番,紧接着,便是前一日早上紧张的升堂判案。   案件一波三折,出乎意料的证据频出,围观的百姓听得惊呼不已,一时为蕙娘担忧,一时为杜如芸叫好,气氛之热烈,竟把周围几条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案子目前还没有结果,杜如芸让先生强调,贾志壮不一定是投毒者,并向大家呼吁,不要放松警惕,若有巧心阁伙计和王管事的消息,一定要去提供给办案的差役。   今日的说书空前成功,街坊们听书听得高兴,还给了不少赏钱,连今日练舞不认真,频频摸鱼听书的小丫也得了赏,对着窗口外笑得开心。   大家满足了对案件的好奇,对清凉糕的兴趣也大增了起来。不少人听完书后便购买了杜家乐坊的清凉糕,当场掰开两色糕体,去看那其中的梅花印。   说书先生收了用品,来到乐坊账房,正在看帐的杜如芸忙起身道:“今日辛苦先生了。”   陈先生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只不知姑娘接下来如何安排?”   杜如芸想了想:“还请先生明日去茶楼的时候,将今日的内容再讲一讲。”   那陈先生是个聪明人,已从今日的情形里看到了商机,与杜如芸商量道:“不若姑娘在坊前给老生安排个摊位,我绝不和您的那个……直播抢戏,你们演完了,我再来说,如何?”   杜如芸看他说得诚恳,正想着如何安排,就听小橘回报:“两位公子学艺回来了。”   她脑中灵光一闪,对陈先生道:“我在夫子庙那边还有个小铺子,若是陈先生不嫌弃,过几日整装完毕,可否请您过去再说几日?至于这边的摊子,”她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小楼,“待小楼整修完毕,一定给您留好位置!”   陈先生自是连连道谢,两方都十分满意,皆大欢喜。   纷纷扰扰几日过去,小楼内部的改造已闭,再过两日,便是开业的日子。   杜如芸用过晚膳,想了想,从厨房抱出一坛好酒来,慢慢朝东院走去。   今日刚下了雨,俗话一阵秋雨一阵凉,雨后的空气带着冷意,东院墙外的桃林,叶子都被风雨打落,颇有些萧索。   杜如芸抱着坛子爬台阶,坛子本身就重,偏又得注意脚下不可滑倒,弄得她几次三番都想把坛子丢了。   好不容易走到东厢廊中,却突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叫喊。   那像是一个男人的惨叫声,却被闷在嘴里,只听到沉闷的“呜呜”声。   这是在做什么?   杜如芸抱着酒坛,走也不是回也不是,愣在了回廊上。   也不知道房里的人是如何察觉的,她只听到一声低喝“谁?”便连忙蹲下身,把酒坛放在地上。   上次夜里的经历还记忆犹新,再被人推到墙角去一次,这酒坛子非砸在她脚上不可。   惨叫声停了,身边的房门吱呀一响,走出来一个人。   青布厚底靴,月白长袍,杜如芸努力忽略袍角上的一点血迹。   清冽的松柏香中混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梁程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蹲在地上?”   杜如芸蹲着身子,双手抱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温和依旧,黑色双眸盯着自己的头顶。   她尴尬笑了笑,指着身旁的酒坛:“太重,抱不动了。”   梁程煜配合地拉她起来,弯腰抱起酒坛,淡淡道:“这种事情,叫闵盛过去就好,哪里值得你亲自抱过来?”   他也不避讳,直接将杜如芸领入房中。   这是一间空房,什么也没有。梁程煜带着杜如芸穿堂过室,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进入一个有人的房间。   门一开,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子中间放了一张椅子,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死是活。周围的墙面与地面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杜如芸被强烈的血腥气呛了一下,迎头看见这么刺激的场面,吓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脚下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梁程煜从后面付了一把,才勉强站稳,却不敢再看,只侧过头去,忍着腹内的翻滚,说不出话来。   虽然从前片场去得多,可她那里见过这种“真人秀”啊!更别提那强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孔,逼得她一阵阵发晕。   “对,对不起。”杜如芸勉强发出一声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踉跄两步,扶着墙角,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下,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晚膳全都吐了个干净,还在不断地往外呕黄水。   梁程煜赶了上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扶住了她,杜如芸却如同触电一般猛一挣扎,推开梁程煜,攒起全身的力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梁程煜被她推了一把,有些吃惊,愣了一瞬便追了出去。   屋子里,张务安和闵盛面面相觑,闵盛茫然开口:“她不是鬼罗刹手下么?怎么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些似的?”   张务安也摸不着头脑:“不对啊,鬼罗刹的手下,怎么可能没见过血?”他就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个杜姑娘,才让殿下直接带人进来的,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闵盛慢慢地眨了眨眼:“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真的误会杜姑娘了?”   张务安脑子灵光,已经有了判断,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什么会不会,看这情形,是真的误会了好不好!   他一闪身来到后窗前,交代闵盛道:“赶紧把这里清理干净,人也擦擦,我先走了。”   说完脚底抹油,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作者有话要说:   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这是在吃奥某奥?   不,是清凉糕!   ----------感谢在2021-07-23 14:33:26~2021-07-25 18:5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告辞   梁程煜从房中追出来,就见杜如芸已跑到了东院的小花园旁,扶着廊柱正在喘气。   听到脚步声逼近,她转过脸来。   少女的小脸苍白,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呕吐,眼圈映上了一抹绯红,泪光点点,带着些惊惧,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兔子,正盯着越来越近的猎人。   “对不起,”梁程煜在她两步外站住,“我没想到你……”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害怕?没想到我会恶心?没想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里根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场面?   杜如芸火了,生气地瞪着这个让她如此难受的人。   无奈含着泪珠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梁程煜丝毫不觉,接道:“下次再不会如此了。”   下次,还有下次?   杜如芸无语望苍天,闭上眼睛安慰自己:“不和这帮古代野人计较,不生气,不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靠着栏杆坐下。   情绪平静了,智商立刻回笼,杜如芸嗓子被胃酸刺得生疼,哑着声音道:“是那个伙计还是管事?”   梁程煜没想到她缓过劲来,不哭不发脾气,居然还能正常地问问题,这个女人,还真是不一般地强韧。   “是伙计,”他转头走入前方自己的房间,拿了茶壶茶杯出来,到了一杯,递给杜如芸。   杜如芸也不客气,接过来先漱了漱口,又喝了两杯。   嗓子终于舒服了点,她问:“说了什么吗?”   “已经招了,巧心阁的王管事受人指使,借着老板要研究清凉糕,留了包装纸下来。据说,巧心阁仿制的清凉糕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月开始卖的,那贾志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如芸放下茶杯,揉了揉眉角:“下毒的事,他怎么说的?”   梁程煜冷笑:“先时不肯说,只说自己是受人蒙蔽,听王管事的吩咐,以为换过去的糕里加的是巴豆泻药之类,搞搞恶作剧,打击打击对手而已,后来用了刑……”   他顿了顿,看了杜如芸一眼,见她脸色虽苍白,却再无惧怕之意,这才继续说下去,“后来用了刑,他才说,毒药是管事让他去买的,掺在了那笼糕的原料里。汪家出事后,他怕了,就把剩下的毒糕全都扔了。”   杜如芸靠着廊柱闭着眼,疲惫道:“怎么说就由他了,把这伙计送去京兆府吧。”   梁程煜班上没有出声,杜如芸疑惑地睁了眼,就救他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不会是她的头发又出问题了吧!   “你要救贾志壮出来?他可是你的竞争对手!”梁程煜斟酌道:“现在王管事下落不明,我们处理了这个伙计,没人会为他说话。拖个几天过去,巧心阁没有老板,自然就散了,你也少一个对手。”   “更何况,”他声音微微低下去,“他害你入狱,经历那般恐惧担忧,你还要放过他吗?”   杜如芸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微笑来。   她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巧心阁财大气粗,若是真要竞争,蕙娘是绝对不占优势的,自己就算再怎么帮忙宣传,产品单一就是致命伤。但若是不把那伙计送过去,贾志壮头上安的就是投毒罪的罪名。   再怎么是对手,他罪不至死!   血腥的恐怖已远去,少女的笑容依然明媚,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眸亮晶晶的,柔唇轻启:“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还是送去吧!”   她起身,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我不是什么圣母,不过是他罪不至死。一码归一码,生意上,我没什么情面可讲,也不信我斗不过他!”   “好了,我本来就是来问抓人之事,”杜如芸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既然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回去啦!”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那酒还是不错的,我让他们专门买的北方梨花酿,你尝尝,跟你喝的那种比怎么样,好的话我再让他们去买点。”   梁程煜站在廊中,看着她沿着逶迤的回廊离开,这半生,他经历或多少阴谋诡计,在黑暗中艰难沉浮,只要对手有一点失误,便狠狠踩上去。他早已习惯了不分青红对错,只求自保。   但如今,那个女孩睁着哭过的微红眼眸,却挺身说,一码归一码。虽然天真,却是她独特的坚持与勇气。这种独特,仿若一束光,从黑暗外,直射进来。   回身抱起那坛酒,梁程煜轻轻拍开封泥,酒很香,和她一样醉人。   一日后,坊间的说书内容又有了新的进展,据说巧心阁的那个伙计,潜逃在外遇到山匪,九死一生逃回了乐都,去京兆府衙门投了案,详详细细交代了王管事的所作所为。投毒的事确和老板贾志壮无关,那贾老板已经放出来了。   这事是梁程煜一手操办的,杜如芸压根没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忙着检查小楼的装修情况。   小楼内部已经装饰完毕,一楼大厅,采用了现代商场的设计,一圈是商铺,售卖各类食物、精致的各类小商品,中间是舞台,下设座位,二楼是包厢,供贵家小姐和夫人使用。   围绕着小楼,建了一圈直播间,为了能让一楼大厅和二楼包厢的人都看清楚,干脆做成了吊脚楼的样子,架高半层,杜如芸这会儿就在二楼包厢,看着直播间里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前只能这样了,想要达成二十一世纪的效果,确实是没办法。”她又看了眼直播间里别别扭扭被当做直播模特的阿福,朝他招了招手,阿福赶紧结束了他僵硬的表演,一溜烟跑到了班主这边来。   “我前两日说的,让你在找些人来,你可去过牙行了?”   这个时代的牙行,虽说做的是人口买卖生意,却是政府承认的正当营生,杜如芸要招人,自然得找他们。   “有的有的,”阿福恭敬答道,“昨日里我去了城东的宁发牙行,那宁老板说,刚好有一批精壮汉子,才从北方的一个酒店撤回来,说是酒店的老板女儿嫁了显贵,从此不再做生意了。”   阿福眼中尚有些不可自信:“都是帮有力的北方人,做事麻利又勤快,关键是,价格还不太高。我说要回来和您商量商量,您要是觉得可以,我这就去带他们来给您见见。”   “行吧,”杜如芸倒是没做太高的期望,不过如果是酒楼的熟手,用在这小楼里,倒也省了好些培训的心力,“你看看吧,可以就定下来。”   阿福得了令,高高兴兴去城东了,杜如芸便坐在二楼包厢的窗口,对着自家的直播窗口瞧。   长乐街并不宽大,小楼和杜家乐坊又都在街边,不近视的话,看过去还是很容易的。   楼下一群人照例吃着点心看直播,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今日直播的仍是小丫,鸾音阁的课程上五休一,今日正好是休假,白祁言来了直播间,在桌案上铺出笔墨纸砚来,让小丫练字。   这孩子,练舞的时候多用功都可以,一到了练字的时候,就开始摸鱼偷懒。一会儿要吃东西啦,一会儿要喝水,再要不然就是要去净手。好不容易准备工作做好了,执起笔来,写了两个又开始往窗外望,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起着哄给正在调试乐器的白祁言告状。   白祁言得了信,起身检查小丫的作业,那孩子委委屈屈地又端正坐好,一口气写了十来个大字,赶紧拿去献宝,观众又是一阵大笑。   就在这阵阵笑声中,有一行人从长街一端走来,有好事的街坊叫了一声:“那不是贾老板吗?”   乐坊众人抬头看去,果然是那天来过的巧心阁老板――贾志壮。   贾志壮瘦了很多。   几日的牢狱生活竟让他的头发灰白了不少,衣衫穿在身上也有些空荡荡的,身形略有佝偻,看样子在打牢的那几天,很是受苦。   贾志壮来到乐坊门前,敲开了大门,说明来意。守门的小厮一看是他,扶着门道:“贾老板辛苦,今日不巧,我家坊主不在家,您改日再过来吧!”说着啪的一声把门关了。   贾老板吃了个闭门羹,倒也没说什么,只不愿离开,在坊前徘徊,待走到直播窗口,窗内的舞姬们干脆搬来了屏风,挡在窗前,不给他看。   杜如芸失笑,这帮孩子,知道她因为巧心阁的人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这是帮她出气呢!   她唤来正在舞台上熟悉的白灵,让她把贾老板带到小楼这边来,白灵刚去,却见人影一闪,梁程煜出现在了窗边。   杜如芸被他惊了一下,倒是很快恢复了冷静,捂着胸口抱怨:“程公子,下次走门行么?多被你吓几次心疾都要犯了!”   梁程煜没什么表情,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只静静看着她。   脚步声传来,白灵领着贾志壮进了包厢,梁程煜向前两步,站在了杜如芸身后,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看得贾志壮更加畏缩了起来。   杜如芸没去管他,只笑问道:“贾老板今日来,所谓何事啊?若是为了小楼的摊位,正好,现在可以挑一挑。”   说完她让过身来,示意贾志壮到内栏杆前来挑摊位。   贾老板抬手推让了两下,声音嘶哑道:“唉,还是杜老板有魄力,贾某自愧不如。”   “瞧您这话说的,”杜如芸见他来既不是闹事也不是谈生意,怕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只得引导他坐下,叫白灵沏了茶来。   梁程煜依然一声不响,后退两步,靠在窗边的墙上,掏出一把匕首来把玩。   杜如芸也不说话,只等着贾志壮的下文。   老了几岁的贾老板又叹了口气:“贾某不日将会结束生意返乡,今日是来告辞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对手了,真愁!感谢在2021-07-25 18:53:17~2021-07-25 19:5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致敬   “告辞?”杜如芸示意贾老板喝茶,疑惑问道:“巧心阁开业半年,如今刚打出点名气,贾老板怎可放弃?”   贾志壮抬眼看着杜如芸,见她关切的神态不似作伪,更是感到羞愧难当,叹道:“是贾某狭隘,总把杜老板当做是敌手,那日在公堂之上,口不择言,实在是对不住!”   杜如芸劝慰道:“谁见了那种情况都着急,贾老板不必自责。”   贾志壮却想起那日,杜如芸在公堂上侃侃而谈,镇定自若,钦佩之余,心中下了决心。   他抬首说道:“经过这次牢狱之灾,贾某痛定思痛,自己不是经商的命,今后若再有波折,怕是要把性命都赔进去,不如回老家,做一个地主乡绅来得清闲,只是……”   他有些为难地摸了摸下巴,“我那巧心阁,也是一番心血所得,如今我决定返乡,若直接将店关了,心中又有不甘。”   听他这番话,竟是有让杜如芸收购巧心阁之意。   兼并巧心阁,的确是杜如芸曾经打算过的,只不过这个时候,刚还完商会的债务不久,坊中资金不足,暂且不考虑罢了,没想到,这贾老板竟送上门来,请她收购,只是目前资金捉襟见肘,她有心无力。   果然,贾志壮一抹脸,恳切道:“你家清凉糕,产品单一,迟早还是要面临其他糕点铺子的竞争,我愿把巧心阁托付给你。”   见杜如芸皱了皱眉,他又忙补充道:“店子转让,杜老板不用出一分钱,今后的经营也都随你的意,若是愿意,每年看着给我一些分红即可。”   这下轮到杜如芸吃惊,“贾老板怎如此看得起我?如芸也不过是个乐坊的小女子而已。”   贾志壮一脸钦佩:“杜老板不必自谦,你用乐坊强推清凉糕到全城爆红,是有能力;上公堂镇定自若,是有胆识;这几日……这几日当众辟谣,迅速将局面扭转回来,宣传时还不忘为我说话,是品格胸襟。三者齐备,必成大业!”   杜如芸被夸得头皮发麻,但贾老板之前所说皆是事实,如今,兼并巧心阁确是是个好机会,更何况,对方的条件如此优惠。   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看向贾志壮:“贾老板过誉了,你的分析我很赞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巧心阁的管事伙计,我并不信任,怕是要大更换,至于糕点师傅,也需考察。贾老板若是把店子交给我,也许不久后便会面目全非,这样,你能接受?”   贾志壮见杜如芸已有接手之意,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欣然道:“那是当然,既托付给了你,自然以你为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杜如芸也不再推迟,两人约好了过两日交接,贾志壮见杜如芸事忙,告辞而去。   仿佛是被贾志壮刺激了似的,没过多久,之前联系过杜如芸的商铺,竟都陆陆续续地过来商谈,阿福带着人过来的时候,杜如芸已经被商贩们包围了。   阿福站在一群比他高壮的男人中间,欲哭无泪,却见那程公子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来自大家,贵气十足,近期又深得坊主信任,阿福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忙求助道:“程公子!”   梁程煜瞟了一眼那群汉子,就见那工头站在阿福身后,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阿福已跑了过来:“公子,坊主现在可得了空?”   梁程煜看了他一眼,沉声问:“你是坊里的管事?”   “是啊!”阿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即是管事,雇佣伙计、小厮这样的事情,为何还要坊主亲自过目?”   “啊?”阿福愣了。自杜如芸接手乐坊以来,大小波折不断,只得凡事亲力亲为,坊中诸人都把他当做了主心骨,什么事情都来问她。   梁程煜沉着脸,回头看了一眼内里包围着杜如芸的人群,心中腾起一股烦躁:“你当你们坊主是什么人,三头六臂还是天神下凡?坊里雇人自有规章,一一照例审查即可,若这点小事都做不来,要你这管事何用?”   他话里动了火气,杀伐之意尽显,吓得阿福一头冷汗,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梁程煜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拂袖而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杜老爹匆忙赶了出来,带着阿福将那群人细细看过问过,收入坊中。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梁程煜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罐鸡汤,皱眉不语。   闵盛见他不吃饭,忙问道:“方健他们,已经安顿好了,暂时被派在小楼这边,但阿福说,坊主留了二十人左右的位置,不知要做何事,到时候也可能会安排他们。”   梁程煜还是皱着眉头,闵盛以为他不放心,接着道:“云州那边的死士,这次跟来的一共50人,都是好手,方健带来的这二十个,都是仔细挑过,做事机灵的,安排在坊里不会有问题,这么一来,剩下在码头、车马行的兄弟负担也轻些。”   前几日张务安让梁程煜试探杜如芸,结果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哭了,张务安两天没敢露面。   昨日有要紧消息,张务安赶来汇报,见梁程煜脸色尚好,便随口提了一句:“如今进入城中潜伏的兄弟们都找到活了,昨日最后的二十几人,跟牙行说好,准备去城北一家新开的酒楼。”   谁知殿下沉吟片刻,吩咐道:“酒楼不要去了,这两日杜家乐坊正在招人,让他们换个牙行,介绍到这边来。”   张务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殿下这法子好!咱们的人在杜家乐坊做事,既能随时听从您的吩咐,必要时刻,还能护着您的安全。若是鬼罗刹来联系杜家姑娘,咱们的人就在近旁,打探起来都极为方便。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闵盛眼睁睁看着他兴奋地跳窗而去,心中却有些忐忑。殿下自从有了鲛鳞,已开朗积极了许多,可刚才在张务安提到鬼罗刹的时候,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让闵盛错觉,殿下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闵盛!”   梁程煜的叫声将这位属下的心思拉了回来,就见自家殿下,把那罐鸡汤往桌子里一推,“去把白灵叫来!”   *   杜如芸一连忙了半个月。   由于前期的宣传效应,她要在长乐街开一家新型综合商铺的事情,被传得人尽皆知,小商家蜂拥而至,就连城里的大商家,也派人过来问过,是否能占上一两个摊位;杜如芸对摊位的入驻标准出了考虑经济实力和口碑,更是严格考察原料来源,也结合市场口味,全楼二十八个摊位定下来,就足足花了十天的时间。   其间还有新招伙计的培训、巧心阁的接收、夫子庙那家书肆和饭铺子的装修、坊内歌舞和直播间主播的选拔……忙得她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幸亏有白灵,这几日一直盯着她。只要到了饭点,立刻会用托盘将饭食送到她身边。其他侍女则会给正在与杜如芸商谈的人,也端来些饭菜或点心,如此一来,大家都略做休息,也不招人反感。   若是杜如芸当时一个人在算账或思考,白灵则会一直陪着她,见缝插针地把饭菜塞进她手里。这一天,杜如芸下午要和一家大商铺谈摊位的事情,中午算账算得紧张,白灵干脆一口饭一口菜地去喂她。   杜如芸乖顺地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抢过筷子,自己把饭菜吃了,对白灵笑道:“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忙了这几天,我估计已经饿死了!”   白灵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做不成,您自己看着办吧!”   杜如芸自知理亏,那日算完了账,也没再见缝插针安排其他事情,反而在贵妃榻上躺了一刻钟,白灵这才转怒为喜。   她端着托盘出了账房,走过厅后的帷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今日的饭菜按时吃了,还睡了一刻钟。”   “嗯,”低沉的男声从帷帐后传来,“好生服侍,你哥哥的事情,我会解决。”   白灵喜不自胜,点头道:“公子放心,坊主是我兄妹的救命恩人,即便公子不吩咐,白灵也会对坊主尽心尽力。”   九月二十,小楼所有商铺入驻,尘埃落定;九月二十一,林琳编排的大型歌舞《欢悦》试演,盛瑾瑜带领他的专业评论团队前来观看,节目得到了盛家孙管事和歌舞评论家王先生的高度赞美,说书的陈先生又有了新的素材,一日在城南城北连说十二场,赚够了赏钱。   九月二十二巳时一刻,长乐街头鞭炮声响,锣鼓喧天,杜家商业小楼――桃韵轩开业,同时,换了东家的巧心阁,改名为蕙芸阁,重新开张。   九月二十二日晚间,桃韵轩第一场大型歌舞上演,乐声、歌声穿透了整条长乐街,观者如云。   桃韵轩灯火通明,人们一遍吃着各类瓜果零食,一便欣赏台上的歌舞;伙计、小厮们穿梭在观众席中,忙忙碌碌,但人人都喜气洋洋,做得勤快、开心。   杜如芸一个人坐在乐坊二楼的窗前,望着对面的小楼出神。   门轴转动,发出声响,她懒懒回头,梁程煜拎着个小酒坛走了进来。   杜如芸没有说什么,只沉默看着男人将两只小碗放在桌上,倒了酒,拿起其中的一只。   桃花酒酿的甜香在房中弥漫开来。   杜如芸伸手端起另一只小碗,少女修长柔嫩的手指在月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秋风起,满园桃叶金黄,伴随楼内的歌舞,沙沙作响。   两只小碗轻轻碰在一起。   “敬当年的勇士们!”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5 19:53:54~2021-07-27 19:5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求凰   系统惊喜地发现,由于之前的积累,杜如芸实际上只差不到三千便能完成任务,而随着桃韵轩的开业,这个差距每日都在缩小。   乐都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商业形式。   那时的店铺,都是各自为阵,即使是像东市这样的集中市场,也是租下铺子就开店,谁也没想过和别家配合什么。   桃韵轩就不同了。在确定入驻商铺时,杜如芸就考虑到了各类店铺商品的配合形式,编排商铺位置时,更是用了心思。   比如这一日,盛瑾瑜又带来了几个朋友,来看他最近发现的宝藏直播间。   入了桃韵轩的大门,他先驾轻就熟地到一楼门口的糕点铺买了几包什锦糕点,糕点到手,身边就是通往包厢的楼梯。   带着朋友们上到二楼。对面直播间里,一个漂亮的白衣女孩正在绣花,大大的绣绷上,西湖十景已经快要完成。   一帮半大的少年,一边盯着人家漂亮姑娘净手、劈线、穿针,一针一线地绣,一边吃着糕点闲聊,不一会儿,吃得口干了,包厢旁边就有奶茶和水果茶摊子。   白衣少女专心绣花,另一个红裙女孩则在她身旁调试着琵琶,几声弦响之后,一曲《声声慢》悠然而出。少年们听得迷醉,一曲唱毕,便起哄着让她再唱一曲。   包厢和直播间之间搭着艳丽的彩绸,少年们听得性起,散碎银子往彩绸上一丢,便呲溜溜滑进了直播室里。   红衣姑娘得了赏银,操着清脆的嗓音道谢,向着少年们微微一福,又唱一曲《雨霖铃》。   几曲唱毕,那绣花姑娘正好也完了工,将绣品展示给大家看。   姑娘的绣工不错,当即,另一包厢中便有个中年人要买,这帮纨绔少年不干了,和那中年人竟起价来,最终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绣品,甚是得意。   闹了一早上已有些饿了,往前走,是望月楼的专用包厢,厨师特供已经准备好,还配上了北地专采的梨花酿。   酒足饭饱,或再看场直播,或在后面的小商品铺子里逛逛,给家里姐妹、心仪的贵女带些钗环首饰,甚至是给家里小辈捎上只拨浪鼓。   不喜欢太热闹的,一旁还有间小小的书肆,新出的话本应有尽有,只管来挑。   若是逛得晚些,用过晚膳,可直接购票进入剧场,看一场奢华的大型歌舞,或再一起吃个宵夜,或各自归家,无一不心情愉悦,满载而归。   乐都的纨绔们得了这么个好去处,简直乐不思蜀,隔三差五便到桃韵轩来消磨一日,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乐坊便流水般地有进账来。   但是系统发现,杜如芸好像并不急着完成任务。   距离任务完成还剩五百两银子的时候,她拿出一百两银子来搞夫子庙旁那件书肆的修整;等再次剩下五百两差距的时候,她又拿出一百两银子,买了一家小型的骡马行。   这一日,收款到账,系统觉得,杜如芸又要花钱了,忙问道:【宿主,你为什么不想完成任务?】   彼时杜如芸正坐在账房里,轻轻地拨着算盘,问系统:“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要是直接完成任务,有什么奖励?”   系统:【每提前一个月,金币奖励增加100元。】   “你那系统商城的金币,不是可以和银子一比一地兑换么?一个月的时间,我赚的可不止100两银子吧!”   系统沉默了,看起来,提前完成任务的确不划算,但是,以前可没有哪个宿主像她这样,搭好架子,银子就自动飞过来。   过了一会儿,它问道:【这次您又要买什么?】   杜如芸伸了伸胳膊,笑道:“来,系统商城打开,我看看卡片怎么卖。”   系统商城里卡片倒是不少,像催眠卡、痛觉屏蔽卡这种初级卡片,50个金币便可以买一张,但不能兑换特殊物品。而时间流速卡这种高级卡片,价格基本在1000到3000,靠系统赠送比较划算。令杜如芸吃惊的是,商城居然还有多买优惠,买五送一。   杜如芸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系统:“我记得你们还提供金币贷款服务吧!利率高不高呀?”   系统有些无语,那么有钱,还需要贷款吗?   它无奈地回答:【根据贷款条款,第一次借贷,若能在一个月内归还,可不计利息。】   杜如芸笑了:“哟,这么好,你们系统真不错!”   最后,杜如芸居然贷下了1000两金币,进了商城系统,买了二十张各式各样的初级功能卡片。   系统见她把贷来的金币一扫而空,忍不住问道:【您这是为什么?】   杜如芸轻叹:“之前总是会忘了这是古代社会,有些事情,是不能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的,自然也会有人用法律外的手段来对付我。”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黑牢和东厢的血迹,“所以啊,我得多弄些卡片来防身。”   系统默然,真的是这个理。   结果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由于任务金额已完成,杜如芸便一直控制着手上的现金余额,只要有达标的迹象,她便抽出一些来兑换金币还贷款,始终将余额保持在三千两的红线以下。   系统已经麻木了,以至于某日任务完成的自动提示响起时,它迟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叮咚,账户余额达标,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第一桶金!】   【奖励结算:商城金币10000枚,高级卡片兑换权4张,可随时兑换高级卡片,请宿主再接再厉!】   【鉴于宿主的优秀能力,任务难度依然为高难度,若能圆满完成,奖励翻倍。】   【下一个任务:订单狂潮,任务目标:与十家权贵签订演出合同,赚取白银5万两,任务期限:六个月】   -----   听到这条播报的时候,杜如芸正站在城南夫子庙旁的那间书肆里,看着满屋的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书肆更名为“知斋”,已被完全改装,原本低矮暗沉的房顶经过改造,变得高挑明亮,书架全部被摆到靠墙的位子,每两座书架之间都开有大窗,窗下是简单的条凳,供学子们临时阅读之用。   整个知斋被分为两个大区,进门右边的区域里,墙边两人高的书架,摆满了经史著作,中间的空地上,则是一张长桌,围着一圈椅子,长桌中间一溜明亮油灯,每隔两张椅子的距离,就有一套笔墨纸砚放在中间,供人们取用。   而左边区域的书架上,则是时兴话本、画册,中间空地上是圈椅小几,或单坐,或两两相对,或三椅围桌,椅旁摆着屏风,如不想与他人分享,直接将屏风拉开,便能形成一个隐秘的小空间。   知斋的伙计经过精心挑选,不仅识字,还能写得一点文章,可为前来购书的顾客提供意见和参考。   书肆一旁的饭铺子更名为闲云阁,油腻的墙面和桌椅全都变得整洁干净,原先的灶台已撤,换上了整洁的吧台,吧台之后,是一排排奶茶、水果茶等时兴甜汤,还有各式糕点。   闲云阁与书肆之间已经打通,只隔着一层布帘。在知斋买了书之后,可以在闲云阁一边看书,一边吃点东西,确如天边之闲云,优哉游哉。   闲云阁不仅供应食品和饮料,还担起了城南这一片外卖分销的总站,相当于专为桃韵轩跑外卖的古代美团。   昨日的预订单已送回桃韵轩,今日一早,各商铺就会将预订的食品、物品送到桃韵轩门口,再由乐坊集中送到城南。   此刻尚早,送货的车还没到。   隔壁的鸾音阁传出一阵阵乐声,杜如芸嘱咐书肆的伙计好好看店,信步走进鸾音阁。   与一般乐坊不同,鸾音阁进门便是一座精巧园林,三步一景,五步一画,一条活水从流觞河引入,如天然小溪般,在园中曲折盘旋。溪边遍植花树,可以想象,春日风暖,落花飘零,流水有意,带着花朵悠然而去,是何等风雅。   林琳正在坊内与沈夫人研究胡旋舞,两个乐师陪在她们身边,胡乐活泼悠扬。见杜如芸来了,沈夫人忙起身,拉着杜如芸寒暄几句。   林琳留下继续研究舞乐,沈夫人则领着杜如芸穿过园林而去。   园林的另一边,一棵高大的丹桂树下,是沉重云的课堂。   正在演奏的,是梁程煜。   今日的梁程煜白衣玉冠,两鬓黑发半拢于头顶结髻,用玉簪固定,后发却披在肩背之上,微风拂过,那浓黑发丝随风轻扬,仙气十足。   一曲毕,沉重云点头道:“弹得很好,每个音,每一处节奏都完美,但还不够。”   对上梁程煜疑惑的眼神,沉重云微笑道:“不止你一人,很多已经成名的大家都会有这样的问题。”   “每一种乐器都有它独特的技巧,同一段乐曲在不同乐器、不同人的演绎下会有不同的效果,这其中除了熟练度和对节奏的控制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情感。”   “今日你们演奏的,是《凤求凰》,谁能告诉我,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席中有人举了举手,答道:“应是当年司马相如爱上了卓文君,在宴席上用琴曲打动她,最后,卓文君夜奔相如,两人终成眷属。”   沉重云点头,坐下在自己的古琴上调了几个音,“你们想想,若是心上人就在眼前,你弹此曲,要如何将她打动?”。   秋风起,将桂花的甜香带到远方,小溪彼岸,沈夫人带着杜如芸,款款向这边走来。   环佩声近,是世间最美丽的契合。   弹琴的沉重云微微一笑,无需低头,琴声如溪水般潺潺而出。   他的眼里,只有小溪对面沈夫人的身影。   琴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缠绵婉转,中有万千情意,无视风雨,穿越时光。   所有人都迷醉其中。   梁程煜抬头,和所有人一样,看向沈夫人的方向。   目光却落在她身旁,那明艳微笑的女子身上。   琴声缱绻,似有人在低吟浅唱: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1】   --------------------   作者有话要说:   凤求凰的故事来自百度   【1】凤求凰?琴歌王实甫《西厢记》   -------------   感谢在2021-07-27 19:54:47~2021-07-28 14:3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隐私   秋风轻拂,丹桂飘香,沉重云一曲弹毕,席间半数人都红了脸。   小溪对岸,沈夫人虽已年过三十,却峨眉云鬓,自有一段熟女风流。   杜如芸依然是白裙红衫,明艳异常,给整个秋末的花园平添一抹亮色。   两人来到溪边,并不寻路过去,沈夫人笑道:“已练了一个多时辰,该歇会儿了。”她一双妙目向杜如芸转了转,“杜姑娘给大家带来了甜汤点心,都来吃点吧。”   学子们起身向师娘施礼,高兴地向一旁的校舍走去。   沉重云自然伸手去扶夫人,两人依偎着边行边柔声说着话,旁若无人。   杜如芸故意落后几步,不愿打扰两人独处的时光,却因两人行进速度太慢而有些尴尬。   跟了几步,她索性拐入园林小径,沿着小径禹禹而行,穿花拂柳,临池观鱼。   谁知就是这么一拐,竟让她在小园林里迷了路。   □□曲折,杜如芸误入一片石林之中。   也不知沉重云在建这座石林的时候是不是用上了五行八卦,人行其间,小径处处相似又似有不同,杜如芸在里面绕了两刻钟,第三次又见到了一座巨石掩映下的山洞,不禁望洞兴叹。   这里好像是死胡同,前两次,她都是远远见到山洞便换了路线,如今出不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往那山洞里去。   山洞被外间的巨石挡了光线,站在洞口便觉得光线暗淡,杜如芸紧张地掐了掐手指,迈步走入洞中。   石壁幽暗,那日在京兆府大狱中的感觉慢慢将她的心收紧,杜如芸停了脚步,看着前方的无尽黑暗,心想还是退回去算了,大不了丢个人,在石林里坐坐,让人来找她好了。   正要转身,前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是重重的吮吻之声,夹杂着轻轻的呻・吟,一个男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好,好了,啊……”。   杜如芸:!!!   饶是杜大经纪见多识广,此刻也飞红了脸,急急向外退去。   转身与疾行带来了轻微的衣袂声响,后面的人竟已察觉,追了上来。   杜如芸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拔腿就跑,心中恨恨地想:“这些古代人,耳朵怎么都那么好?!”   只可惜没跑上几步,便被人捉住了肩膀,大力带得她偏了脚步,被按在了一旁的岩壁上。   一只大手覆在嘴上,发不出声音,杜如芸闭着眼“呜呜”了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按着口鼻的大手突然上移,盖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要做什么?幸而已能开口,她忙解释:“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放开,我立刻就走!”   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听得到对方略快的呼吸声。   又一道脚步声从山洞深处传来,杜如芸心如鼓擂,拼命挣扎起来。   “坊,坊主?”   惊讶的男声传来,按在她眼上的手轻震一下,快速挪开。   杜如芸忙向洞口的方向跑出两步,再定睛去看。   梁程煜站在近处,披散在肩头的发丝稍乱,一双唇却殷红如血。   白祁言显然是刚刚赶来的那个,脸色苍白,衣领大开着,肩上似有红痕。   这……   梁程煜朝白祁言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挡住了杜如芸的目光,平静道:“对不住,刚才没认出杜姑娘,冒犯了。”   没认出?没认出才有鬼!   杜如芸在心中冷笑,想起刚才被捂住眼睛时梁程煜的沉默,那一瞬间,难道是因为自己撞破了他与旁人的奸.情,想要杀人灭口?   她打了个冷战,小心翼翼向外走出几步,站在阳光下,局促道:“还好是你们,要是撞见别人,那就……”她这是在说什么呀?   杜如芸干脆转身,一头扎进了石林中。   梁程煜追出两步,却停了下来,转身对白祁言道:“今日之事,不可告诉他人,坊主那边,我来解释。”   白祁言此刻已整理好衣襟,右手捂着左边肩膀,微一鞠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梁程煜看了眼洞外,“谢什么,那人是来杀我的,你是无妄之灾。我为你拔毒,不过是不想你白白丢了性命!现在毒液已除,应无大碍,你等会儿通知闵盛,把这里处理一下。”   白祁言应了,再抬头时,梁程煜已没了踪影。   杜如芸急匆匆地跑入了石林,这一次却福至心灵,竟让她找到了来时的旧路,一路行至丹桂树下,这才喘了口气,却见梁程煜跟在身后,慢慢向她走来。   看着男人的身影接近,她有些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只好再次重申:“我什么也没看见。”   “嗯。”对方居然应了一声。就她那眼神,那日在牢里早就看出来了,在那样黯淡的山洞中,怕就是个睁眼瞎。   杜如芸一听感觉有谱,忙又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一次梁程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你什么都没看到,出去能说什么?”   “啊?”杜如芸一愣,她虽然没看到什么,可她听到了啊!就刚才听到的那些,脑补十万字小黄蚊都不在话下!   但此刻,她哪敢提这些,忙点头,顺着他道:“是,是没什么可说的。”   看着女孩如受惊的鸟儿一般,只敢乖顺地点头称是,梁程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向前走了一步。   杜如芸立刻后退,警惕地看着她。   男人见她如此,倒是有些急了,走近两步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杜如芸看他走近,忙又退了几步,挤出一点笑容道:“没事没事,我还有事先出去处理,你们下了学早点回去就好!”   说完,急匆匆地跑了。   梁程煜望着女孩仓皇而去的背影,不禁苦笑。   前段时间,因为替杜如芸调查商铺的事情被白灵知晓,这小姑娘悄悄来了一次东院。   白家兄妹在武陵县水灾时与家人走失,父母双亡,本已没了亲人,但某次白祁言上街办差,竟似看到了邻家女孩的背影。   白祁言与那女孩有婚约在身,本以为她已在水灾中身亡,如今见到,自然惊喜交加,可不巧那日他正忙着脱不开身,交代了几句话再去追人时,已再无踪影。   白祁言为此上街寻了很多天,却一直再未见那女孩。   白灵见哥哥忧虑,又知道程公子在乐都有人手势力,便试着请求他帮忙寻一寻。刚好那几天杜如芸忙得如陀螺一般,梁程煜应了此事,让白灵盯着杜如芸吃饭休息。   今日,他刚得了情报,有那女孩消息,便叫着白祁言出来详谈,却不料石林中突然窜出一个杀手,直向梁程煜扑来。   杀手最终被擒自杀,战斗中白祁言的左肩却被毒针所伤,情急之下梁程煜为他吸血拔毒。   没想到,就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竟被杜如芸给撞上了。   只是梁程煜不明白,白祁言的伤处细小,杀手也被自己挡住,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恐惧?   杜如芸快步走出鸾音阁,坐在闲云阁里喘气。   鸾音阁内琴音又起,隐约的琴声传来,却让她有点四面楚歌的感觉。   门外马蹄声响,慈爱的男声在门边响起:“女儿啊,我来啦!”   来的正是杜豪城。   他本就不擅长经营乐坊,这段时间杜如芸把乐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乐得清闲。只不过那一日,那位程公子的小厮恭恭敬敬来问他,新招来的人来了,坊主抽不出空来,能否由他出面挑选一下,他这才发现,这段时间,宝贝女儿忙坏了。   从此杜豪城便将糕点、甜汤的外送业务揽了过来。   他本就是做丝绸布匹生意的,城里城外路线都烂熟于心,自然驾轻就熟。   杜豪城跟着送视频的大车来了闲云阁,指挥者小厮把东西搬进去。   杜如芸已迎了出来,掏出手绢来给他擦汗,道:“爹爹辛苦了,送货这种事情,让下面人做便是,怎的亲自跑来?”   “昨日的订单太杂,”杜豪城生怕闺女累着了,自己掏出汗巾子来擦汗,“我怕出问题,跟过来瞧瞧。”   今日在闲云阁当值的,是上次小楼开业前招来的伙计,手脚麻利勤快,很快便照着预订清单把各类糕点和甜汤准备好,放进一个个专用的篮子里,给给篮子贴上字条,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一旁的松山书院快要下早学了,几个小厮匆匆忙忙地奔出,匆匆往闲云阁来。   当头的一个小厮,见了杜如芸,惊道:“诶,姑娘,又见到你了。你也来买吃食?”   杜如芸看着那小厮,愣了一秒钟才想起来,竟是她第一次带梁程煜他们来学艺时遇见的小伙子。   她微笑点头:“又帮你家小姐买吃的么?”   “可不是!我家小姐和她的几位朋友特别喜欢奶茶和清凉糕,几乎每天都要吃。”   杜如芸笑笑:“那可苦了你,每日都要来回奔波。”   那小厮憨厚一笑:“以前是,现在有了闲云阁,我可轻松多了。”   说完,报了府邸姓名,领了一个篮子匆匆跑回书院去。   不一会儿,昨日的预订单都已领完,下午下学时,又会有新的订单送来。   松山书院已下了早学,不少学生涌了过来。   那伙计动作熟练,发完了预订单,立刻开始调制饮料,服务蜂拥而至的学生。   杜老爹则在一旁帮忙,书肆食肆两边看看,不亦乐乎。   杜如芸见他做得开心,只低声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不要勉强,和那伙计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回坊去。   刚上马车,就听见一阵怒吼,夹带着几个年轻的辩解声,来到了书肆知斋的门口。   那声音忿忿地叫着:“知斋!名字倒起得文雅,做的却是伤天害理之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杜如芸:这人给国主戴绿帽被我听到了,他会杀人灭口吗?   梁程煜:两个大男人在山洞说说话而已,老婆怎么那么怕?   白祁言:没办法,公子太直,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作者:……今天又是鸡同鸭讲的一天QAQ   ---------   感谢在2021-07-28 14:37:44~2021-07-29 20:1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榜单   这话说得有些可怕,杜如芸忙让车夫停车,掀帘向后看去,就见一个青衣长须的中年人,领着三个半大少年,一手抓着一个少年的领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在书肆门口嚷嚷着。   被他抓着的少年满脸通红,口中嗫嚅着:“不是,不是!”可那中年人根本不听,直冲进去要找人算账。   偏巧,他一进门就转向了左侧的话本区。   看到满书架的传奇话本、游记杂谈,这位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得更大声了。   杜老爹赶忙迎上前去,和那人讲起理来。   杜如芸忙下了车,看热闹的学生已经围了两三层,她站在外围,就听那人道:“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这么大的孩子,不读书,专到你们这里来看这些淫.秽之物,你们还是读书人,不知羞!”   杜老爹做惯了生意,倒也没有有生气,向那人解释道:“本店虽然也有些风月话本,但每一种都经过了审查,绝不可能有这种淫.秽之物,先生您还是多问问,别是弄错了!”   可那先生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1】你们等着,我这就告到礼部去,让人拆了这家店,不要再祸害我的学生!”   一旁的学生们议论纷纷:“那是松山书院的章涵之先生吧?最是认死理了!”   “听说上一家书肆也是,一开始还卖些话本画册,被章先生骂了好多次,最后只敢卖那些枯燥的经史书籍,那怎么赚钱啊!”   “当然赚不了钱,这不就换老板了吗?这个老板也是可怜,肯定不知道咱们书院还有位这么爱管闲事的先生。”   章先生站起身来,沉着脸看着门口看热闹的学生,喝道:“都给我让开,你们一个都不许再来!”   虽然学生们都有些不以为然,但先生盛怒在前,倒也不敢造次,慢慢给他让出了一个通道来。   章涵之抬步就走,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正站在通道之中,笑吟吟地看着他。   章先生一辈子认真学术,除了当年父母之命的妻子,从不近其他女色,此刻更是板着脸,低声喝道:“哪里来的女娃娃,不要挡着老夫。”   那女娃娃却开了口,笑道:“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2】先生到我家店中,肆意指责却不听我父辩解,似乎有违君子之道呢!”   章涵之愣了一愣。刚才他说这家店是孩子们学坏的原因,引用了荀子《劝学》篇的字句,没想到,这个女娃娃看着年岁不大,却同样摘了《劝学》中的一句,反过来说他不听解释,盲目轻信。虽不服气,但对方的反驳有理有据,倒是对了他的胃口。连怒火都消散了不少。   当下按捺下脾气,冷着脸道:“你说我不听解释,好,我现在就给你个机会。但若解释不通,莫怪我不给面子,还是要逼你撤书关店!”   “这有何难?”杜如芸干脆应下,又对身旁看热闹的学子们说:“大家也别围着了,该吃东西吃东西,该温书的就去温书,别光顾着看热闹,耽误了学习!”   章涵之听她如此说,冷哼一声,心道:“奸商,不过是说些门面话,骗得了谁?”   杜如芸看着学生们散开,又劝章先生坐下,上了茶,将他手中那画册接过,刚翻了一页,便将书倒放在桌上,不再去看。   无他,那画册的确是淫.秽书籍,页页都画着男女翻云覆雨。   杜如芸其实有点好奇,现代的片子她也看过,甚至带过两个游走在三级片边缘的艺人,但古时的十六岁少女是不能看的,她牢牢把握着自己的人设,做出一副娇羞远离的模样来,反倒让章涵之放松了不少。   杜如芸假作镇定了一会儿,这才心平气和道:“先生莫再生气,听如芸解释。知斋书架上有话本126本,画册67册,游记228本,历史传奇93本,皆有详尽的采购目录和内容介绍。”她接过伙计递来的账本,一页页翻给章涵之看。   章涵之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女娃竟将书肆中的书籍种类数量记得如此清晰,心中不由得已信任了三分,在仔细看那记录册子,却都是些比较经典的传奇故事和游记,时兴的话本和画册经过了筛选,并无露骨内容,反而选择了颇有艺术性的品类。   他沉默不语,杜如芸又道:“章先生如此看中学生,如芸钦佩,因此在挑选书籍时,还是用了些心思。再则,”她微笑着指了指书肆,“知斋里的书,是不能带走的。知斋只提供场所给学生阅读,并不售书呀!”   章涵之听到这里,吃了一惊,书肆不卖书,这是什么道理?   杜如芸带着他起身,走到两大区域的分界处,示意他看过去。   另一边的经史区,长桌旁边已坐满了学生,每人手中都拿著书,或看或抄,竟是十分认真。   “这……”   杜如芸小声笑道:“这些都是经济上比较困难的孩子,平日里买不起书本,如芸便想,要给他们一个地方,能够免费借阅书籍,让这些寒门学子不至于在基本上差得太多,日后才有出头的希望。”   其实不光如此,如今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知斋里烧着火盆,温暖如春,那些穷学生若是下午无课,在这里读书,比在冰冷的校舍中,更加舒适,效率也高出许多。   “章先生,至于这一半的话本游记,”杜如芸笑着带章涵之又回来坐下,亲自给他添了杯茶,“如芸出生便在乐都,出了南方老家,并未去过太多地方。”   她的微笑里带了一丝向往:“这些话本游记,能让如芸体会到别人、别地的人生。古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如芸终身不得四处游历,便只能在书中寻找那不能有的经历。我想,很多贫苦的学生也会有这种想法。”   “况且,那些喜欢话本的纨绔公子们到了这样的环境,多少也会生出些学习之心,若因此能与那边刻苦学习的学子交上朋友,多受些正面影响,岂不是更好?”   她微笑着看着章涵之,这位先生已经被她震撼了,此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他疑问道:“商人逐利,姑娘如此做,不怕亏本么?”   杜如芸失笑:“多谢先生关心,您大概也知道,如芸经营乐坊起家,现下名下还有两家点心店,与望月楼也有合作关系,倒是……真的不差钱。”   此话一出,一旁偷听的伙计都忍不住笑了。   杜如芸却立刻正色道:“我再多说些漂亮话您也不会相信,如芸确有私心。”   章涵之颇为警惕地看着她。   杜如芸喝了口茶,把自家乐坊不接陪酒业务的事情告诉了他。   “如此一来,如芸相当于自绝后路,无法与权贵公子们打交道,乐坊之路,少不了要走得难些,所以想着,”她起身指了指书架,“用这些话本,和权贵家的公子们交个朋友!”   那日下午,松山书院的学生们看到章先生回书院的时候,手里竟捧着一摞新出的话本。   所有的人瞠目结舌,知道今日章先生去知斋掀摊子的学生骇道:“章先生该不是去砸了人家的店,把话本带回来烧火泄愤吧!”   有好事者立刻去了知斋,却见那位漂亮的女老板,高高兴兴地挽着老父,一起坐车往长乐街的方向去了。   这可急坏了八卦的学生们,几番议论之下,推出了几个不怕死的悄悄向章师娘打听。   章夫人听了他们的叙述,笑得直打跌,回答他们道:“是知斋的杜老板,让你们章先生帮忙筛选一下新出的话本,还要弄个什么……排行榜出来。”   学生们啧啧称奇,这个“排行榜”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于是又跑去知斋打听。   知斋的小伙计却神秘地摇摇头道:“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   章先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果然没过几日,一本流行话本排行的小册子问世了。   册子一共二十页,每页一个话本的介绍和分析,从剧情、人物、艺术性等各个方面给予了评价,让学生们吃惊的是,选出来的话本并非他们想象中的严肃作品,反而颇具趣味性和新奇感,排在最前的五本中,甚至有三本都是才子佳人式的风月话本。   学生们看着册子,再看看依旧明亮的天空,疑问:“天上没下红雨,是章先生转性了么?”   这话,章夫人也打趣地问了丈夫。   谁知道,章涵之竟然老脸一红,辩解道:“杜老板说了,孩子们在婚姻方面需要引导,当然要选出花好月圆的故事来,告诉他们,何为人间和美。”   有了这本小册子做基础,闲云阁迅速推出了一系列的排行调查。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每个到知斋、闲云阁去吃东西看书的人,都被发了一张问卷,上面列出了一系列的酒水菜肴,希望拿到的学生能根据自己的口味,选出最喜欢的十种。   再然后,是甜汤饮料、歌舞曲艺、各类生活小物、城中风景名胜……每隔一天,知斋都会发出不同的小调查,学生们议论纷纷,却也兴致盎然,每日到了中午,便像是考完试对答案一般,凑在一起比较各自的选择,乐此不疲。   十日后,一本新的小册子摆在了知斋最显眼的案桌上,赫然是根据学生们的选择做出的各业排行。   这种自己亲自参与制作,最终还能看到成品,可与同好讨论的形式收到了学子们极大的欢迎,纯手工抄写的一百本小册子,售价十文,一天之内被销售一空。   到了第二日,紧急加抄的一百本小册子又被抢购一空后,杜如芸宣布,小册子更名为《闲云榜》,每月更新,限量发售,内容包括各项排行和排行第一的行业专访,而知斋的大门口,竖起了一面高大的木牌,下设票箱,每期排行项目出来后,学子们都可以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   随之而来的,是排行榜上位列前五的商铺销量猛然大增,其他商铺在一阵懵然之后发现竟有如此商机,杜家乐坊再一次被各家老板包围。   而这一天,杜如芸手上拿着一张邀请函发愁。   邀请函上书:松山书院年终马球会将于冬月廿五未时举行,请英媛会各成员自备马匹、骑装,于二十五日午时,到学院西首广场报到。经济有困难者,可联络……   杜如芸苦笑,还马球,我连骑马都不会怎么办?   --------------------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谁可以帮上忙?   【1】【2】摘自荀子《劝学》   ------   感谢在2021-07-29 20:15:45~2021-07-30 20:2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三花小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解释   邀请函来自松山书院英媛会。   松山书院创建于大梁,招生不限男女,而且因为其严谨的教学态度,广泛的知识传授和优秀的教学成果,在大梁广受欢迎。发展到这几年,更是一席难求。连大梁皇帝都要求自己的子女入院学习,贵族子弟自然也趋之若鹜,据说一个小小的陪读资格都被炒上了天价。   乐都的松山书院是大梁的第一任校长告老后,在乐都建立的分院,当然也受到了乐都乃至整个乐国的欢迎。   值得庆幸的是,乐都的皇室贵族并不算多,贫家子弟也有机会到书院学习、进修。   这英媛会,则是一个纯女子的组织。   看名字便能猜到,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加入,英媛会的成员不限贵族,但必须经过严格考察:或能歌善舞、或能征善战、或能写会算,总之,得有一技之长。   杜如芸心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因为会做生意被吸收入英媛会的女子了。   那日,几个女孩来到闲云阁,找到了杜如芸,向她说明了英媛会的情况,并邀请她加入。   领头的姑娘一身白衣,名叫江静媛,是个娴静有礼的美人。她双手递上了一张粉色纸笺,写的是英媛会详情。   杜如芸自然笑眯眯地拿出自家糕点招待女孩子们,顺便了解一下书院的情况。   看到松山书院英媛会的官方介绍上写着,会员活动多是赏花、茶会、清谈等,杜如芸本不想和这般小女娃们扮家家,谁知那日一打听,乐都近一半的贵女都是英媛会的成员。   想起自己目前的系统任务是什么“订单狂潮”,和这些贵女们打好关系,自然成了首要之事,她便点头应了邀约。   那姓江的白衣女孩还殷殷切切,说过段日子红梅花开,一定邀杜如芸去赏梅。   然后,她就收到了这么一张邀请函。   杜如芸加入英媛会后的第一次活动,成了她人生的一大难题。   当初在片场混,还有偶尔去牧区旅游,她倒也骑过马,但那都是玩玩而已,坐在马鞍上连缰绳都不会握,双手抓着鞍前的半圆铁条,跟着慢行几步,哪里算是真的骑马?更别说,还要在马背上挥杆打球,想起来就让人绝望!   这会儿,白灵端了热茶上来。   杜如芸其实不习惯人伺候,自从小胖去了望月楼做吃播,杜如芸便拨了小橘过去帮忙,随时照顾一下小胖的饮食起居,盯着他锻炼身体,以免吃得太多影响身体。   而前段时间白灵帮着梁程煜盯杜如芸吃饭,一来二去已成了习惯,干脆在练歌之余,把这个临时侍女的活又揽了回来。   这会儿她得了空,便沏杯热茶到账房来,正好瞧见杜如芸眼瞅着邀请函发愁,便伸头看了一眼。   杜如芸见她好奇,也没掖着藏着,大大方方地拿给她看。   白灵看完笑道:“这大冷天的打马球?书院的贵女们还真是有兴致!”   其实说冷也不算太冷,乐都位置偏南,今年又偏暖。秋日里雨水少,阳光充足,快要到腊月的天气,人们身上依旧只穿夹衣,连厚棉袄都还没拿出来。   “说是今年最后一场马球赛,还是为了庆祝下半年入会的新会员特别筹划的。”杜如芸撇了撇嘴,要不是那日几个女孩都言辞恳切,她真的是要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有意针对她。   “姑娘要去吗?”白灵把热茶塞进杜如芸手中。   杜如芸无奈:“你看我像是会骑马的样子吗?”   白灵叹气,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在意身体。平日里忙于事务,吃饭喝水都要人逼着,运动就更不可能了。也就是因为这样,姑娘的手脚总是冻得冰冰凉凉的。有一日她来拿钥匙,不小心碰到了杜如芸的指尖,被凉得一哆嗦,这才养成了不时就给她换热茶,还一定要塞到她手里的习惯。   看着白灵,杜如芸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你哥哥会骑马,”一句话出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哦,算了算了。”   白灵愣了愣:“姑娘可是想要哥哥教您骑马?等他今日学琴回来,我跟他说说。”   杜如芸欲言又止,上次在鸾音阁撞见的事情,她谁也没说。这几日,也总是躲着那两人。   真是,头疼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她随口应了一句:“算了,你哥也挺忙的,这事儿不打紧,再说吧。”说着便忙不迭地把邀请函收了起来,将骑马的事情扔在了一旁。   与其头疼这个,不如想点靠谱的。   比如,《闲云榜》发行的事情。   《闲云榜》本是杜如芸想出来做宣传的小册子,当时只想着扩大宣传,组织坊里会写字的小厮、乐人们手抄了一百本试水,没想到效果那么好,杜如芸便想着把它做成每月发售的杂志,以后还可以出版几份娱乐小报。   利用报纸和杂志做做广告、搞搞宣传,可比天天上门推销省事多了。   但若是要印刷出版,就得拿到礼部的批文。她已经打听好了,监管文字发行的是礼部审查司【1】,今日便打算去探探口风。   这日风有点大,一场秋雨正在酝酿,但时间不等人,想要在下个月初一就发行《闲云榜》,这几日就必须去审查司问明情况。事情宜早不宜迟,杜如芸决定趁着雨还没下,赶紧出趟门。   她吩咐备车,回房换了身外出的衣裳,一出门,却正碰见下学回来的梁程煜和白祁言。   前几日在假山撞见他二人,杜如芸匆匆逃跑,这几天都躲着他们,这蓦然一撞见,顿时觉得尴尬起来。   匆匆与两人打了声招呼,杜如芸便低着头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慢慢向前驶去,杜如芸长长舒了口气,在心里做了个鬼脸,有点犯愁,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一直尴尬下去。   车帘突然被掀了开来,深秋的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把正在沉思的杜如芸冷得一个激灵,一个高大的声影钻入车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杜如芸抬眼看去,却是梁程煜。   男人脸上没有笑容,似乎还带着一丝烦躁,进来后便默默坐在对面。   杜如芸不知他来是做什么,咬了咬嘴唇,轻轻往后缩了缩。   男人眸子里的烦躁更甚。   沉默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杜如芸缩着的腿都开始酸麻了,她不自然地轻轻动了动脚,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对面的男人。   梁程煜看着她不安的动作,声音暗哑地开口:“你怕我做什么?”   杜如芸眨了眨眼睛,贝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深印。   对面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来,捏住了她的下颌。   杜如芸一惊,倒是放开了嘴唇,心里盘算着:“我现在跳车还来不来得及?”   谁知男人的手如同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收了回去。低声道:“出血了,别咬!”   杜如芸愣愣地摸了摸下唇,指尖果然沾了血。   这一下打破了沉默,梁程煜的脸色好了许多,颇有些苦涩地开口:“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这几天杜如芸态度异常,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着急。昨日见到张务安时,便把这些告诉了他,张务安听后眼神十分怪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杜姑娘,大概是误会了。”   梁程煜不解,张务安扭捏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大概是把以为你们是在,嗯,是在……约会。”   梁程煜只觉得荒谬。   可是当晚睡下,他竟然又梦见了在山洞里为白祁言拔毒的情形,只不过这一次,对方换成了杜如芸。   女孩细嫩白皙的肩膀被毒针所伤,泪光莹莹。他俯身覆唇,在那细腻的肌肤上重重吮吸,留下暧昧的红痕……   他终于明白张务安在说什么了。   此刻他看着杜如芸惊惧的表情,似乎和梦里的女孩重叠,低声解释道:“那天……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人要杀我……”   “杀你?”女孩似乎更怕了。   “你别怕,我都处理好了,那天,我本是……”他原原本本地将那日的情形说出,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再无一丝隐瞒。   杜如芸没想到,那日就在她迷路的时间里,梁程煜身边,竟发生了那样的惊险,忙问道:“你可有受伤?”   男人闻言一顿,突然抬起了眼,早间眼中的黯淡消失,双目仿佛突然有了色彩。   他开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没有,”想想又加上一句,“你放心,祁言当时毒素已清,养了两日,现在也没事了。”   “那就好。”杜如芸松了一口气,这动不动就会死人的古代,她总是无法适应。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杜如芸斟酌半晌,轻轻问道:“可是因为得罪了某位娘娘?”   梁程煜一顿,太子的背后是皇后,但此时说不定三皇兄也有参与,那么惠妃倒也有可能涉及其中,但不知是三皇兄自己的决定还是已和太子联手,此事需查……   杜如芸见他陷入沉默,脸色隐隐有不安,以为触到了他的痛处,忙安慰道:“你不是还有些人在城中么?日后去学琴时,多带两个,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重要的,至于其他,再慢慢图谋。”   梁程煜抬眼看去,女孩的眸子中满是关切,嘴唇上那道血痕却依然让人惊心,他手臂动了动,指尖抹向她的唇,马车却停了下来,听车夫在前方叫了一声:“班主,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梁程煜:她怎么知道我大梁的宫廷矛盾,还能推断有位娘娘牵涉其间?   杜如芸:唉,乐国的宫斗怎么这么危险,都动用杀手了,国主不管的吗?   作者:好吧,今天继续是鸡同鸭讲的一天……   【1】作者私设,历史上估计没这个部门   -------   感谢在2021-07-30 20:27:54~2021-07-31 20:3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骑马   杜如芸条件反射地躲过了他的手指,伸舌舔了舔下唇,扬声到:“好的。”   梁程煜眼中一黯,却也没说什么,率先掀帘下了车。   乐国因为以乐立国,礼部自然比别的部门要繁忙许多,人们来来往往都行色匆匆,搞得杜如芸有些忐忑。   没想到,审查司的文字审查部门,却是个清闲之所,主管的江侍郎长得心宽体胖,看着还颇有些眼熟,手里拿着一杯清茶,正慢慢在品。   杜如芸说明来意,那江侍郎居然双目一亮,喜道:“原来是杜坊主,你那排行小册子我看了,的确不错,不瞒你说,我还亲自去体验了一下评出的美食前五,味道确实是好!当然,是拉着户部张大人一起,算是调查民情,哈哈,哈哈!”   说着他拿出一张纸笺,上书出版发行的注意事项,让杜如芸自查。   杜如芸一看,类似于二十一世纪发表禁忌,不过是些不可意图谋反,不可辱骂官府之类的规章,笑着点头道:“江大人放心,《闲云榜》旨在宣扬正面信息,让老百姓的日子更加舒心,不会涉及到这些作奸犯科之事。”   “好,那就好,”江侍郎笑眯眯地又问了些问题,拿出一本册子来登了记,道:“好啦!”   杜如芸反而一愣,她此次前来不过是想先打个招呼,看看此事该如何办理,没想到就这么三两下,已经结束了。   那江大人公事办完,将那杯清茶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我听说,这月二十五她们英媛会有一场马球赛”,他压低声音道,“据说卫府伯爵夫人也会出席,杜姑娘可要加油哦!”   杜如芸惊了,这种消息,竟从一位男性官员口中说出,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由得认真看了江侍郎两眼,突然恍然大悟,笑道:“令媛如此操心筹办之事,如芸怎可不认真相待?”   江侍郎闻言大笑:“杜坊主果然是个聪明人,不罔我那宝贝女儿日日念叨。”   说完,将那已画了押的批文递到杜如芸手上。   从礼部一出来,杜如芸就叹了口气,本指望能混过去的马球赛,就这么被江家父女给定了下来。   她看着自家马车前拉车的两匹马,颤巍巍伸手,想去拍拍马头,却被那马儿一声响鼻给吓了回来。   杜如芸委委屈屈地摸了摸鼻子,坐进了车厢。   梁程煜也跟了进来。   马车行进,杜如芸看看梁程煜,心里犹豫。   马球之约只有几天的时间,若到时候连马都上不了,杜如芸想要在英媛会找订单的事,八成要黄。   可乐坊里女孩儿居多,小厮们大都贫苦出身,怕是都没什么骑术。唯二看起来会骑马的两个人,却因为杜如芸之前的误会,没敢朝他们开口。   要不,还是请程公子帮忙好了。   正在心中给自己打气,马车突然缓了一缓,车窗的棉帘被掀起,一只包袱被递了进来。   杜如芸茫然地看着梁程煜接过包袱,又掀开棉帘看了眼外面,却发现,就这么会儿功夫,马车居然已出了城门,到了郊外。   车缓缓停下,梁程煜丢下一句“把衣服换上”,将那包袱往杜如芸手里一塞,便率先出了车厢。   有什么东西拱了拱车窗的棉帘,“噗噗”打了两个响鼻,又被拉了开去。   杜如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棉帘拉开一条缝,入目的,却是一张长着长须的笑脸。   那天在东厢看见的黑衣人,叫做张务安的,正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站在车边。   张务安见她掀帘,满脸堆笑地问了声好。前方梁程煜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又转过头去和车夫说话。   杜如芸一脸莫名其妙地缩回头,目光落在梁程煜刚刚递给她的那个包袱上。   衣服?   她打开包袱,将那柔软的一团抖了抖,这才发现,这是一套女子的骑装!   上装是浅粉刻丝的窄袖夹袄,绣着星芒茉莉,下装则是银红相间的马面裙。前后两片红色裙面上,也绣着星星点点的茉莉花,煞是好看。   杜如芸拿着夹袄在身上比了比,还真是她能穿的尺码。   她又探出头去,车边的三个男人都回头看着她。   杜如芸:……行,知道了,这是给她准备的,可是,他怎么知道她要学骑马?   她又看向梁程煜,男人此刻却偏转了眼神,去抚摸那两匹高头大马。   算了,她缩回头,慢吞吞地将那套骑装穿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专门定制的一般,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杜如芸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马车坐椅上,又磨蹭了会儿,才掀帘从车中走出来。   梁程煜此刻已坐上了一匹枣红马的马背,控着马来到车前,低头伸手道:“来!”   杜如芸站在赶车人的位置上,背着手不肯动。   马车的高度弥补了马鞍和女孩的高度差,男人只一伸手臂,便在一声惊呼中,将杜如芸抱上了马鞍,置于身前。   杜如芸浑身僵硬地坐在马鞍上,没有现代的扶手铁环,她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头顶上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先带你跑一圈适应一下。”   杜如芸觉得更紧张了。   出乎意料的,梁程煜并没有让马跑得很快。蹄声清脆,马儿悠闲地向前慢跑着,初冬微冷的风迎面吹来,让杜如芸的精神为之一振。   身后是男人温暖的身躯,热气透过夹袄渗透过来,对抗着清冷的空气。   杜如芸渐渐适应了马儿的节奏,身体由最初的僵硬变得柔软。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对了,身体挺直,用膝盖稳住,来,”他把缰绳递到杜如芸手中,一翻身,已从马匹一侧翻下。   后背突然少了依靠,空荡荡的,冷风嗖嗖地灌了进来,杜如芸竟突然感觉有些不舍。   脚踝一暖,杜如芸低头去看。   她的脚踝很细,骑装的裤腿在这里收束,用一根丝带沿着小腿缠了两圈,露出清秀紧致的线条来。   男人的大手便握在小腿末端的肌肉上,手心的灼热通过布料穿透进来,引起一阵酥麻。   杜如芸不安地动了动脚,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捉住,略停了停,才将那脚尖穿过马镫的铁环。   梁程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到马的另一侧,照例将她的另一只脚也踩入马镫中,又握着她的脚调整小腿的位置,让膝盖微微弯曲。   “好了,”梁程煜道,“想象你是半跪在马鞍上的,走走看。”   他轻轻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枣红马听话地慢走起来。   这是匹骟过的公马,性格温顺,杜如芸骑在马上走了两圈,渐渐放下心来。   她跟着马儿的步子调整着重心,渐渐已能和枣红马的摆动一致。此刻真正放松下来,挺直了要背,才发现,因为高度的原因,眼前一片开朗。   初冬已经显现出它的威力来,城外的东郊,荒草已渐渐枯黄,远处的小树林里,高大的桦树、梧桐,树叶被风一吹,便成片成片地掉落下来。流觞河水从这里奔入乐都,河中却平缓得如同镜湖,看不出波澜。只有偶尔露头的阳光,把河岸边细小的浪花照得晶亮。   心情也变得明亮起来。   杜如芸记得,她以前在片场看过武替们骑马,想要跑快些,用小腿敲敲马肚子便好。   此刻,骑马的兴奋已主宰了她的情绪,杜如芸双腿略分,踩着马镫的小脚一并,脚跟磕在了马肚子上。   枣红马本就顽皮,早就已经不耐烦一直慢走,这快跑的信号一出,几乎是立刻就向前跑了起来。   跟着枣红马的梁程煜悚然一惊,向前快跑两步想要抓住缰绳,却堪堪补了个空。   此刻车夫与张务安都已离开,他自己的一匹黑马正在不远处吃草。   急切的呼哨声响起,大黑马嘶鸣一声,快步向梁程煜跑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并未减速。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动作的,一瞬间后梁程煜已翻身上马,朝着杜如芸的枣红马狂追而去。   杜如芸骑在枣红马上,马跑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害怕,但不知是不是原身本就有骑马的记忆,她竟然能保持住重心,一直稳坐马背。   速度的快感让她兴奋不已,当梁程煜追上她的时候,她非但不减速,还又踢了枣红马一次。   枣红马瞬间加速,将大黑马甩在了后面。空中传来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梁程煜哭笑不得,第一次骑马就这么虎,也只有这个丫头能做到了。   枣红马沿着河岸飞奔,梁程煜的大黑马紧随其后,很快到了桦树林的边缘。   远方似乎有吆喝声响起,梁程煜偏头看去,疏林中影影错错似乎有人骑马狂奔而来,人数还不止一个。   林中之骑越来越近,看那速度,杜如芸正好挡在他们的路途之中。   枣红马此刻也觉察到了危险逼近,奋力狂奔几步,堪堪让出通道。   马蹄巨响声中,一人墨衣挎刀,衣襟染血,控马奔向河岸,后方紧跟不舍的,竟是京兆府的几名捕快,其中还有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   大黑马因为受惊,猛地立起半身,梁程煜勒缰控马,后退两步。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两人被疾驰而过的人马隔开,梁程煜此刻看不到杜如芸的状况,心急如焚,错眼看到盛瑾瑜的身影,也只来得及对了个眼色,少年已随着几个捕快急速而去。   待人群轰然而过,梁程煜眼前已没了杜如芸的身影。他急忙控马上前,直奔出三四里,却依然未能寻见。   梁程煜停下马,深深呼吸稳了稳心神,调转马头往回走。   果然,行到一半的时候,枣红马的蹄印乱了几步,竟拐向了树林的方向。   那林子稀疏,若是有点骑射功夫,跑起来并无大碍,但杜如芸那身手,梁程煜不敢高估,忙控马也奔了进去。   冬日的树林枝叶已不再茂密,但偶尔依然有横逸的枝条挡住去路,梁程煜一面伏身低头避过树枝,一面紧张地扫视两旁,生怕会看见杜如芸被撞倒在地的身影。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有被马匹踏乱的痕迹,梁程煜循着痕迹前行,却猛然在一片枯叶上看到了血迹。   这是……受伤了?   梁程煜盯着枯叶上的那一抹红,心乱如麻,终于叫出了声:“杜姑娘,杜姑娘!”   声音里带着陌生的颤抖,梁程煜生平第一次,把他一直憎恨着的老天爷请到了心里,一边忙乱地继续搜寻杜如芸的身影,一边请求这个从未照顾过他的神灵保佑她没事。   树林越走越密,枣红马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难寻,到了最后,只能通过折断的枯枝和树叶的损毁来判断马匹行进的方向。   林中出现了一小块空地,一根巨大的杉树倒伏在地,一棵高大的银杏枝条横斜,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到了这里,再无痕迹。   梁程煜下马,在空地上细细搜寻,却突然看到一点金红。   那是一只小巧的绣鞋,半个时辰前,他才握着它,让它轻轻踏在马镫上。   北风呼啸,一早就阴沉的天暗得如同黄昏,大雨将至,她到底在哪里?   梁程煜捧着那只绣鞋,只觉得血液都被初冬的寒意凝固。   他后悔死了,为什么要带她来骑马?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骑?   他一路喊来,嗓音已带着嘶哑,此刻又带上了一丝黯然:“杜姑娘,你在哪里?我是程钰!”   心里的那个神灵似是叹了口气,十一月的冷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树叶飘然飞落,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同小动物轻轻的叫声般:“我在这里。”   梁程煜猛然抬头,漫天洒落的金黄叶片中,银红的马面裙随风掀起波纹,女孩光着一只脚,紧紧地抱着银杏树主干,想下又不敢下,满面通红。   梁程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刚刚凝固的血液,这会儿猛然沸腾起来,血液冲得太阳穴崩崩地急速跳着,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女孩身下,伸出两只手,哑声道:“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怕,老公抱抱!   来自百度的茉莉花花语――你是我的生命。   ------   感谢在2021-07-31 20:34:03~2021-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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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在那群骑士前受了惊,拼命向前跑了一段,大概是因为太紧张,杜如芸左手收紧了些,无知无觉间竟将马头调转到了小树林的方向。   等枣红马钻入树林,杜如芸不禁暗暗叫苦。树林里各种枝条横逸斜出,光是躲避就让她手忙脚乱,只好抱着马脖子一路前行。   枣红马在树林里曲里拐弯地跑,她便闭着眼睛拼命保持着平衡。好不容易感觉到打在身上的树枝少了,她直起身子抬头一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前方一棵倒伏的水杉,枣红马过去必要跳起,可上方还有银杏的斜枝,那高度,自己一定会撞上去。   杜如芸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动作了,隐约是情急之下,放了缰绳,伸手抱住了那斜过来的枝条。   树枝把腰腹间撞得生疼,杜如芸右脚脱镫,左脚在马镫里套得深了些,马行速度又快,被狠狠地拖了一下,绣鞋脱落,还差点把她拉下地来。   “再后来,我就挂在那根斜枝上使劲爬,终于翻上了斜枝……啊!”   却是脚踝上猛然一疼,男人双手一错,已将被拉扯错位的踝骨还原。   剧痛猛然窜起,杜如芸疼得两眼泪汪汪,小手使劲在男人肩上捏了一把,可那肩头的肌肉坚硬结实,哪里捏得动?   梁程煜抬头,就见女孩雾蒙蒙的大眼睛里含着泪,一脸委屈的模样。   酝酿了一天的大雨突然哗啦一声浇了下来。   “怎么哭了?”他有些无措地皱起眉,伸手将她的罗袜轻轻套上,笨拙地安慰道:“没事了,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山洞很浅,大雨砸落带起的灰尘和水汽直扑而来,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寒风和雨滴,只想将眼前泪汪汪的女孩护进怀里。   杜如芸的浅粉夹袄上有几处被树枝挂破,刻丝的线头翻了出来,凌乱的发丝被风一吹,沾了水汽,贴上了少女柔嫩的脸颊。   梁程煜伸手帮她把发丝理顺,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来。   这还是上次在京兆府大狱中,找蕙娘借的那把。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后,梁程煜便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过少女的长发,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顺了,再简单地在脑后挽髻。   洞外大雨滂沱,似乎要将天幕拉下,将小小的山洞与世界隔开。   男人的手指在顺滑的发丝上又流连了一阵,犹豫着伸向少女沾着泪珠的脸颊。   “哎呀,找到你们了!”   一声惊喜的叫声在洞外响起,雨帘中冲出一个人影,挟着水汽一路跑进了山洞中。   盛瑾瑜浑身湿透,睫毛发梢都在滴水,忙忙叫着:“还好还好,这里有个山洞,我快被这大雨淹死了!”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这才看清杜如芸的惨状,愣了一愣道:“怎么?受伤了?”   梁程煜收回了手,将他推远了两步,免得他身上的水滴到杜如芸身上,声音冷冷:“有脸问?”   盛瑾瑜可委屈了,他摸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袍子,蹲下来看着杜如芸:“我们追土匪呢,哪里知道会惊了你的马!”他看着杜如芸眼泪汪汪的样子也有些慌,问她:“你还好么?”   被他这么一扰,杜如芸心里那点委屈早就散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把眼泪一抹,问他:“你这不好好待在家里,追什么土匪啊?”   盛瑾瑜见她笑,知道没事了,自己也笑了起来:“还不是我那老爹,说我一天天在家不学无术,刚好接到有人上报,有一伙土匪最近流窜到了乐都附近,便把我塞进了京兆府衙门,让我跟着那群捕快维持城里的治安。刚才就是有人举报,说那人是土匪派来城里踩点的奸细,京兆府的捕快去拘捕,被他逃了,我就跟着他们一路追了过来。”   杜如芸听得好奇:“那你们抓住他没有?”   “没啊!”小爵爷无限遗憾,“刚才追到河边,他沿着河岸跑了许久,突然就跳了河。那段水挺深的,跳进去就没见他浮起来,好几个捕快大哥也跳进去搜了,没找到人。”   他抬头看了已转身在洞口看雨的梁程煜一眼:“刚才遇到你们时,来不及打招呼,他们收了队,我便过来找找你们。”   此刻雨势稍缓。秋雨不似夏日,即使开始雨势大,也维持不了多久。   梁程煜回头看两人谈得性起,丢下一句“我去找马,便走入细雨之中。”   杜如芸看着他走入雨帘,回头对盛瑾瑜小声道:“前几日程公子也撞见了刺客,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盛瑾瑜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细细询问那天的情况,只可惜杜如芸也就是听梁程煜解释了两句,根本不清楚在她进入山洞之前发生了什么,说了两句便没了下文。   盛瑾瑜沉默,杜如芸有些担心地问:“会不会是得罪了宫里的哪位娘娘?”   “娘娘?”盛瑾瑜疑惑地抬头,光是大梁的几个皇子就够让人头疼了,怎么还扯上了娘娘?   “他说是得罪了某位娘娘吗?”   “我问过他,他没说。”杜如芸摇头,“但他这种身份,不是很会招惹国主嫔妃们嫉恨吗?”   盛瑾瑜的脑子更乱了,怎么还扯上了乐国的嫔妃们?就梁程煜以前那个独眼冷漠的样子,见到女人跟见了鬼似的,没听说他还认识国主的嫔妃啊!   这个杜姑娘,到底知不知道梁程煜是谁?   亏得盛小爵爷平日里阅遍坊间话本,此刻脑中灵光一闪,竟猜到了三分。他试探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是宫里嫔妃要杀他?”   杜如芸却有些忸怩起来,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也只是她的猜测,在盛瑾瑜一再催促下,才小声道:“他不是国主的人吗?来乐坊学艺,不就是为了固宠?我要是宫中娇娥,也会趁这个机会下手啊!”   盛瑾瑜已经被她的话惊呆了,固宠,固宠……   他设想了一下独眼的梁程煜,冷硬地站在国主面前求恩宠,天哪天哪,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半死,赶紧把那画面驱逐出脑海。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开了口:“谁告诉你程公子是国主男宠?”   杜如芸眨眨眼睛:“不是吗?”   她看着盛瑾瑜欲哭无泪的脸,晚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不是吗!!!”   “不是什么?”男人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梁程煜找回了在不远处吃草的枣红马,牵着两匹马回到了石洞前。   “啊,没什么,”盛瑾瑜叫道,“我们在说,说……安平伯爵府的嫡女姜婉儿,不是现在的伯爵夫人亲女,是安平伯爵已过世的前夫人生的。”   梁程煜对这些权贵之家的辛密不感兴趣,听罢并未放在心上,只低头对杜如芸道:“雨停了,你忍一忍,回城到医馆开药敷一敷,免得留下伤来。”   杜如芸与盛瑾瑜对视一眼,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那日杜如芸与梁程煜共一匹马,她一直紧绷着脊背,碰都不敢碰身后的男人。   梁程煜以为她是因为坠马而害怕,倒没多在意,进城将她送进医馆,又回坊叫了马车来接。   盛瑾瑜回了京兆府,临走时和梁程煜提到刺杀之事,说自己也会找人调查,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也散了。   这次脚踝受伤,让杜如芸整整半个月不良于行,好处却是,她不用硬逼着自己上场打马球了。   本来就不愿去打马球,“正好”又受了伤,杜如芸干脆写了一封信给英媛会的江静媛,信中措辞优雅含蓄,深切表达了自己对马球会的向往,以及因为受伤而不能去打马球的遗憾。顺便指出自己近期正忙于印制《闲云榜》,因此本月二十五日不能去松山书院云云。   没想到,这封信送出没多久,英媛会的女孩们便组团杀上了门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了三十章,终于弄明白了,嘿咻~~感谢在2021-08-01 19:58:02~2021-08-02 20:4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订单   自八月盛家寿宴一来,杜家乐坊一直都在乐都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杜如芸在各类麻烦中屹立不倒,让乐都的女孩都对她好奇得不得了。   英媛会的姑娘们本就想趁着这次活动的机会,来好好看看这位传奇的女坊主,没想到竟等来了杜如芸受伤不能参会的消息。   作为乐都最有才的女性组织,小姑娘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便组织起了一支探望的队伍,上乐坊来“慰问”成员了。   当初杜如芸和盛瑾瑜解释自己受伤的原因,提到英媛会时,盛小爵爷就是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同情道:“你好自为之。”   那日,杜如芸手上的消息刚放出去半天,一票娘子军便突然杀到乐坊,她总算明白了盛瑾瑜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帮女孩子,组织严明行动迅速,乐都的那些纨绔们,怕是都吃过她们的亏。   杜如芸却喜欢这些孩子,笑眯眯地给把大家安排在桃韵轩二楼的包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那日正好是小丫有直播,依旧是练舞,几个动作下来,英媛会领头的江静媛突然激动了起来,东西也不吃了,直播也不看了,非要负责接待的白灵带她去找杜如芸。   杜如芸当时刚送走帮忙印制《闲云榜》的印刷作坊坊主,就见江静媛激动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杜姐姐,你这次一定要参加我们的马球会!”   杜如芸看着她眨眨眼,把裙子拉起来一点,让她看自己包得像个粽子似的脚踝,笑道:“别了,我下半辈子还打算自己走路呢!”   江静媛也不在意她的拒绝,依旧拉着她道:“你不上场可以,让那个直播的小姑娘来。”   杜如芸好笑:“你就来了不到一刻钟,怎么就想拐走我的人了?”   江静媛是个急性子,也不在意她的用词,忙解释了一通,杜如芸这才明白,刚才有个练习的动作,大抵是从马球挥杆动作中借鉴过来的,很多真正打马球的人都经常会用错力,小丫做起来却柔韧舒展,力道十足,若是真用在马球上,只这一个动作,便胜过了大多数的参赛者。   她继续求着杜如芸:“姐姐你不知道,我们的对手霓霞社,每次都拉厉害的外援来,我们都被他们压着整整一年了。小丫这么厉害,你就让她去吧,我保证这几天便能把她训练成马球高手!”   杜如芸失笑,这也可以?还不知道小丫会不会骑马呢!   当即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小丫是坊里的舞者,还得靠跳舞吃饭呢,你们这么一耽误,小丫很难办的。”   白灵站在身边不露声色地看了杜如芸一眼,心道:这江姑娘虽然厉害,果然还是比不过坊主。   果然,江静媛立刻道:“不就是跳舞的收入吗,这个我们英媛会可以补偿。”   杜如芸继续为难:“这怎么行,无功不受禄,怎能让你们给钱。乐坊挣钱靠的是歌舞,若是因为打马球挣了钱,这个口子一开,坊里乐人都要不务正业了。”   江静媛记着把小丫要过去,听杜如芸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母亲下月生辰,会请乐都的夫人小姐们到府上聚一聚,席间也有歌舞,就交给你们秋芸苑来办吧。放心,这事本就由我负责,我能做主。”   杜如芸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感激道:“如此就先谢过江姑娘了。”   江静媛事情谈妥,又开心起来,依旧拉着杜如芸道:“虽然是小丫打球,你可也一定要来。我答应了她们,一定要把你请去的。”   杜如芸只好点头应了。   江静媛笑眯眯地赶回了对面包厢,将此事跟大家说了,众人皆十分欢喜。   小丫这会儿已下了直播,被白灵带到账房,杜如芸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了擦汗,柔声问她:“小丫,你会骑马吗?”   没想到小丫头眼前一亮,重重点了点头,一副期待的模样。   杜如芸失笑,这还真是让江静媛给说中了。她如今也期待起来,小丫经过这帮女孩的培训,在马球场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白灵把小丫领去了对面,贵女们见了她,又是一阵笑闹,江静媛头一个把手上的金丝镯撸了一个下来,塞到了小丫手里。众女纷纷慷慨解囊,掏出荷包来,小丫猝不及防之下满载而归。   杜如芸听着她们的笑声也微笑起来,却突然手心一热,被人塞进来一只暖暖的茶杯。   抬眼看去,梁程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身旁。   “诶,你们回来了。”杜如芸这才发现,忙了一上午,此刻已是午时。   “嗯。”梁程煜应了一声,十分熟练地在她身旁蹲下,就要拆她腿上的绷带。   “哎,你……”杜如芸的脸有些红,这人怎么这样,天天都要来看一回。   梁程煜抬起眼,第N次重申:“是我提议去骑马……”   “好好好,你看你看。”杜如芸没等他说完,便直接认了输。   那日从医馆回来,梁程煜便是一副极度愧疚的样子,每日都要来看一看她的脚踝是否有好转,用内力助她疗伤。   头两次杜如芸还拦着,谁知他当即低头沉声道:“是我提议去骑马的,你受伤是因为我没照顾好你,后来正骨也是我做的,万一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让我如何安心……”   杜如芸从来不知道,这个人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居然让人感觉那么难缠。   后来每次只要梁程煜一开口,她就直接认输。   账房西窗外,张务安和闵盛两人,正悄悄地从窗子里偷看。   账房里,梁程煜蹲在杜如芸身侧,轻轻解开女孩脚踝上的绷带,一只白玉般的小脚显露出来。   梁程煜利箭一般的目光射向西窗,张务安忙拉着闵盛,施展轻功,一溜烟跑到了东院。   大大咧咧给自己倒了杯茶,张务安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低笑道:“殿下这回好像来真的了。”想想又改了口,“殿下以前也没喜欢过哪家姑娘,那些女孩躲他都来不及。”   闵盛皱了皱眉:“杜姑娘挺好,不怕殿下的异瞳,还把那么珍贵的鲛鳞给了殿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和鬼罗刹有关系。”   张务安愣了愣,脱口道:“即便有关系,也是个好女孩,不嫌弃殿下,又能说会算,以后会是个好主母。”   “嗯,”闵盛点头,“咱们一定要帮殿下,把杜姑娘争取过来。”   说实话,这小半年,是他们跟着梁程煜最舒服的日子,一点都不需要为了生计操心,跟来的兄弟们,也好吃好喝地养着,昨日碰到送货的方健,居然胖了三斤。   被穷怕了的两个人不禁憧憬起未来来。   *   忙忙碌碌中,冬月廿五转瞬即到。   杜如芸一早被白灵扶上了马车,带着小丫,去了松山书院。   书院依山而建,校舍、阁楼全都掩映在茂密的树林之中。   临近寒冬,乐都大部分的地方都已叶黄树秃,一副萧索之像,松山书院前后却遍植松柏苍竹,依旧是一派青翠。   西首广场实际上是一个山间盆地,范围不大,正好用来打马球。   广场四周搭有帐篷,供两房人马观赛、换衣,还有华丽的垂纱小亭,供到场的贵族夫人们观赛休息。   学生们则坐在依山凿出来的阶梯上。当然,冬日寒凉,阶梯上已细心地摆上了蒲团和软垫。松山书院对学生的爱护由此可见一斑。   杜如芸到的时候,英媛会的女孩们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色的骑装,小丫的衣服是江静媛的一套新骑装改的,白衫绿裙,显得格外地生机勃勃。   她们的对手,是松山书院的另一大女子组织,全部由权贵家女孩组成的霓霞社。   两边队伍分好,杜如芸这才发现,竟是男女混赛,和小丫组队的人中,白祁言赫然在列。   正看得兴味十足,身边突然有人坐下,塞过来一个暖融融的小手炉。   杜如芸偏头,梁程煜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旁,眼睛盯着场地中的彩旗。   本来那日从盛瑾瑜口中得知,梁程煜并非国主男宠,杜如芸见了他就十分尴尬。后来一想,自己虽然这么想,好像也没怎么当着他的面表露过,除了那次在山洞,却可以以害怕搪塞过去。   而且,这人这段时间一直以愧疚为由,天天来给她看伤,竟硬生生的把这份尴尬给压了下去。   不得不说,时间是这世上修复一切的良药,厚脸皮则是应对一切的最佳防御。就这么几天相处下来,两人倒是可以面不改色地交谈了。   杜如芸的脚伤着,大冷天里很容易变得冰凉,这几日她总是用条薄毯盖着,如今有了手炉,放在毯子下面,全身很快就暖和起来。   她心情好,没话找话地问他:“你今日要上场么?”   梁程煜侧头看她:“白祁言会去。”   “我看到了。”杜如芸一边应着一边四处张望。其实不光是他俩,鸾音阁的学员都来了。因为闲云阁的关系,鸾音阁和松山书院的学员经常碰面,年轻人一起玩两次便成了朋友。   松山书院的原则之一便是有教无类,天下皆友,这次马球会,鸾音阁也在邀请之列。   隔壁的纱亭里,是昌平伯爵府的卫夫人。   据说这卫夫人极爱马球,松山书院的历届马球会,都有她的大力支持。   一声锣响,马球赛开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太冷,给老婆塞点暖和的东西!   -----   感谢在2021-08-02 20:46:25~2021-08-03 20:1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马球   玉勒千金马,雕文七宝球。飞惊电掣,伏奋觉星流。炎页过成三捷,欢传第一筹。庆云随逸足,缭绕殿东头。【1】   马球自唐代起,便成为民间最受欢迎的运动之一。   当时的马球赛每边四个人,两男两女。英媛会这边首先上场的是江静媛和另一个名叫柳莹莹的女孩,江静媛开球,另外两个少年是两个女孩的兄弟,配合自是十分默契。   场上争夺激烈,观众们看得更开心,每当有可能进球时,观众席上都惊呼不绝,小姑娘们的手上,手绢、花儿乱摇,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那卫夫人一边看球,一边笑眯眯评价道:“一个月不见,静媛的骑术又提高了不少。”她身边的一众贵妇也纷纷点头。   杜如芸做经纪人时太忙,根本没时间去看体育赛事,能在电视上瞅两眼就算不错了。没想到如今还有机会看现场,感觉还挺新奇。两方争夺激烈之时,她手里拿着一把松子,看了半天,光顾着激动了,一颗都没吃进嘴里去。   江静媛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杜如芸也跟着大家欢呼了几声,刚叫完,抓着松子的手被人轻轻掰开,带壳的松子被拿了去,又被塞进了一把什么东西。   杜如芸低头一看,现在手心里握着的,确实一把白生生的,剥好了的松仁。   她有些吃惊地看了眼梁程煜,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松仁,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说了一句:“你也吃啊!”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梁程煜却轻轻“嗯”了一声,从她手掌心里拈起两颗松子来。   男人修长的手指触到了手心,杜如芸只觉得,那指尖都是烫的,再见他慢悠悠地将松子含入唇中,仿佛是将触过自己手心的指端轻吻,脸上无端烧了起来,倏地一下合上了手指。   这么一来,倒像是她小里小气,不肯给他分食似的。   梁程煜倒是毫不在意,将那些还没剥开的松子收拢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剥着。   杜如芸尴尬地晃了晃自己握着松仁的小拳头,最后干脆收回手来,一口把松仁吃掉,再去盯着赛场。   一旁的梁程煜弯了弯嘴角。   就这么一耽误,江静媛又进一球,可对方似乎已开局就派上了高手,英媛会两球之后便再无建树,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进了五球。   锣声响起,上半场结束,英媛会二比五暂时落后。   松山书院的马球赛,上下半场之间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往日的赛场,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各自休息时间,观众们极为无聊,去净手的、聊天的、懒得再看一去不回的大有人在,今日锣声响起,大家都放松了精神,准备去找点乐子。   谁知一声娇喝响起,十几匹快马突然奔入场内,带头的正是小丫。   马上的女孩们,全都红袄粉裙,娇艳得如同初春的樱花一般,给初冬的书院平添了一份艳色。   女孩们来到场地中央,从马鞍的侧袋中抽出一面红旗,就在马背上舞动起来。   旗帜在风中挥舞,十几个女孩整齐划一,竟让人觉得,有一种战场的金戈之意。   柔韧的腰肢,挺直的旗杆,奇异地将阴柔与阳刚糅合在一起。   英媛会帐篷之前,梁程煜在古琴后端坐,白祁言抱着琵琶,已奏起了古曲。   白灵站在哥哥身边引吭高唱:“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2】   场地中女孩们齐声娇喝,旗杆猛旋两次后疾向前劈,带起呼呼的风声。   看台上的人们在女孩们进场时已经呆住了,此刻歌声暂止,所有人都叫起好来。   古琴再次响起,这次却舒缓许多,白灵歌声已转:“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3】”   场中舞娘一番手上旗杆,竟从中折断,套了旗帜的一端倒插入鞍袋,另一截竟如发芽开花一般,变成了枝枝红梅。   歌声婉转,红梅轻舞,舞姬们控马奔出场地。   半晌,学子们才反应过来,热烈地鼓起掌来。   白灵向大家福了一福,和两位琴师一同走入英媛会帐中。   杜如芸微笑着看他们走来,一旁贵妇帐篷里已遣人来问,刚才表演的可是杜家舞娘。   杜如芸恭敬回答:“的确是杜家歌舞,让夫人们见笑了。”   梁程煜又坐到了杜如芸身旁,伸手去拿松子,低声问:“效果不错?”   她侧首,对上梁程煜的眼,轻轻眨了眨眼睛:“这么好的宣传机会,当然不能放过啦!你看着,等会儿马球会结束,咱们就有新订单了!”   话语间的小得意,让男人失笑,伸手将手中剥好的松仁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下半场比赛就要开始了。   英媛会这边换上了小丫和白祁言。   一个是刚才的领舞,另一个是弹奏琵琶的乐师,两人一上场,便引起了轰动。   学生们都大声议论了起来。   “快看快看,那个小个子女孩,英媛会真的要让这么个小姑娘上场吗?”   “刚才上场跳个舞还行,这马球那么激烈,这小姑娘行不行啊?”   “英媛会没人了吗?怎么派个乐师上场啊,你看他那手,细细瘦瘦的,挥得动球杆吗?”   杜如芸也有些担心,悄声问梁程煜:“祁言行不行啊?”   梁程煜毫不在意道:“放心,这几天我亲自训练的,打他们没问题。”   杜如芸这才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俩也会参与其中,脱口而出道:“你很厉害吗?”   梁程煜看了他一眼,眼光转向插着彩旗的场地:“未曾有过败绩。”   这就厉害了!   杜如芸不解:“那为什么你不上场?”   梁程煜收回目光,看向杜如芸的双眼,迟疑了一下才淡淡道:“若你上场,我必跟随。”   杜如芸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此刻锣声响起,观众席突然沸腾的欢呼声打断了思路,她又扭过头看起了比赛,没有发觉,梁程煜的耳尖慢慢红了。   这次是小丫开球,别看她身材娇小,在马背上却及其灵活。两匹马向场地中间冲去,她执杆伏身,竟直接将自己挂在了马鞍之侧,虽然身高不占优势,却是比对方长手长脚的女孩更先碰到球。   长杆一转,鞠球贴地而飞,江静媛策马赶上,接力将球向对方球门的方向打去。   对方一个少年,早就等在了这条路线上,志得意满地准备拦截,却不料江俊远斜刺里奔来,一伸球杆,将球拨得向左飞去。   白祁言早就调整好了自己的位置,待球飞来,直接射门。   对面三骑都守在了球门前,那鞠球看着就要失手,小丫却轻叱一声,策马直向球门奔来,在鞠球快要被拦截的一瞬伸杆一挑,鞠球飞上半空。   白祁言配合默契,横杆扫去,鞠球越过三人,直入球门!   观众席如同沸油中滴入了一滴清水,猛然翻腾起来,所有人都在大声赞美这个绝妙的进球。   就连一旁的卫夫人,也站了起来,大声叫好!   白灵抓着杜如芸又笑又跳:“你看,你看,小丫虽然不是我们亲妹妹,但也配合得这么好,是不是?”   杜如芸愣愣地点了点头,悄悄问梁程煜:“她为什么要说亲妹妹什么的?这是什么规矩吗?”   此刻好像小丫又进了一球,引爆全场。   杜如芸在如雷的欢呼声中,好像听到了梁程煜低低的解释:“松山书院的马球赛,只有兄弟、……等亲近之人,才可一同上场。”   杜如芸眨了眨眼,欢呼声太大,她竟没听清楚梁程煜的低声解释。   只一炷香的时间,小丫和白祁言已将比分追平,英媛会胜利在望!   对方忙叫了暂停,小丫她们到场地边上来喝水休息,杜如芸在白灵的搀扶下也迎了上去。   江静媛兴奋得不得了,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冲着杜如芸叫:“怎么样?”   杜如芸失笑:“好的好的,你赢了,你最棒!”   江静媛上前拍拍小丫的肩膀:“好样的,咱们等会儿一鼓作气,拿下他们!”   小丫也腼腆地笑了,正要点头,却突然警惕地抬头,看着策马奔过来的一群人。   领头的,是林华安。   丞相公子今日一身利落骑装,倒是像模像样。他骑着马一路奔到杜如芸面前,勒马、翻身、下落一气呵成,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全都喝起彩来。   林华安潇洒落地,对着杜如芸一拱手道:“杜姑娘,又见面了。”   杜如芸见到他就头疼,虽然腿上有伤,但气势不能输,站在原地微笑道:“林公子,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时,与公子共历险境,不知公子后来如何脱身?”   忆起上次被困小巷的经历,林华安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是撑住了,强笑道:“比杜姑娘早一步脱身罢了。”   他轻咳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又道:“听说杜姑娘加入了英媛会,今日可要上场?”   杜如芸不知他是何意,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摆出一脸歉意道:“真是不巧呢,如芸受了点小伤,不能上场打球。”   周边的一群少年都哄了起来,看那架势,应是林华安说了什么要与杜如芸同场切磋之类的话。   站在一旁的梁程煜表情冷硬,盘着手臂看着场内的闹剧。   林华安立刻露出关切的样子,道:“本以为是一点小伤,没想到竟如此严重。”他眼睛一转已计上心来,“华安本打算与杜姑娘同场竞技,既然你上不得场如此,不如和我赌一赌。”   杜如芸有种不好的预感,防备地问道:“赌什么?”   “我与杜姑娘之间曾有误会,”林华安盯着杜如芸明艳的小脸,“若我赢了,杜姑娘就给我一次机会,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让我有再次追求你的机会。”   “哇!好哇!”林华安身后的那群纨绔阴阳怪气地哄了起来,江静媛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道:“你来凑什么热闹?怎能如此拿捏?”   “喂,江小媛,这就是你不对了。”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公子叫道:“我们林哥是正正经经陪着慕晴打球,怎么能叫凑热闹?再说了,哪有什么拿捏,马球场上输赢赌局多的去了,你是不敢赌吧?”   纨绔们又是一顿笑,连霓霞社的女孩都跟着起了哄,挑衅道:“江姑娘是不敢跟我们比了吧!”   江静媛气得红了脸,杜如芸忙拉着她到一旁来,小声问:“他打马球很厉害吗?”   江静媛还没说话,林华安身边的少年们已经大笑起来:“杜姑娘怕是不知道,林哥的球技,在乐都可是数一数二的,未尝有过败绩啊!”   江静媛看着杜如芸,坦白点头:“他的确厉害!”   在这马球场上,林华安倒是显露出了无比强大的自信,见杜如芸犹豫,笑道:“杜坊主巾帼不让须眉,该不是怕了吧!若不敢让我上场,英媛会现在就认输便是!”   杜如芸心中暗骂,怕个头!姐才懒得理你!   正开口准备拒绝,身旁却传来低沉冷淡的男音:“好,若你输了,从此再不可靠近到她十步以内。”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见梁程煜走到杜如芸身旁,冷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林华安:“我上场跟你打!”   “你谁啊?”林华安的一众小弟怪叫起来,“懂不懂规矩?这赛场可只有女孩的亲属才能上场,难不成,你是那小丫头的……”   他话未说完,梁程煜一眼扫过去,眼光中杀伐之气尽显,那少年被那冰凉的眼神惊了一下,一时间,竟再也不敢说下去。   但规矩就是规矩。   林华安是对方临时找来的外援,但对方刚才上场打球的女孩林慕晴,的确是他的堂妹。此刻梁程煜上场,要用什么身份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松山书院的马球赛,只有兄弟和什么关系,才可一同上场?   【1】(明)王直   【2】(唐)王昌龄《出塞》   【3】(唐)杜秋娘《金缕衣》   -------   感谢在2021-08-03 20:13:51~2021-08-04 20:0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表哥   见这边一群人围在一起,书院的裁判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过来调解。听说了这个情况,忙向梁程煜解释道:“这是我们书院的规矩,比赛在英媛会和霓霞社之间举行,参赛男子都必须是上场女子的亲属,外男不得参与。这位公子……”   大家都看向梁程煜,一众女孩们的心都在滴血。   一个是丞相公子,乐都著名的纨绔,马球场上的常胜将军;一个是一心护着自家坊主姑娘,新近崭露头角的优雅英俊琴师。两男中间夹着一女,偏偏还是个美貌如花的风云人物,这种八卦大戏,平日里哪里看得到?   那程公子看起来就清朗挺拔,若是策马挥杆,一定也十分养眼,还不一定比林公子差呢!   江静媛虽然求胜心切,却也不得不遵守规矩,正准备上前劝阻,却听那优雅琴师的磁性声音道:“江姑娘,您父亲是礼部侍郎江唯安。”   “是。”江静媛缓缓点头,不知他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梁程煜又道:“江侍郎的夫人,您的母亲江氏,乃大梁永丰县主,嫁与您父亲后南迁乐都,可对?”   江家的确是大梁后人,迁到乐都已有近二十年,这是大梁官员们熟知的事实,松山书院的管事也都了解。   江静媛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清俊男子看着她淡然道:“程钰来自云州,与县主封地相邻,程钰的父辈,是县主的表兄,说起来,在下忝为江姑娘表哥。”   大梁贵族子侄众多,各封地之间也多有联姻,亲戚关系复杂,这么说来,两人确是三代以内的亲属关系。   周围的人已经被这复杂的亲戚关系给弄晕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攀上了这份关系,程公子可以上场了!   那裁判犹豫了一会儿以后,做出了判断,允许梁程煜上场,英媛会的女孩子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林华安瞪着梁程煜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忿忿道:“程公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这又是为何?”   梁程煜只冷冷回了三个字:“看不惯!”   双方在极为浓郁的火药味中登场。   林华安虽然不学无术,但作为乐都著名的纨绔,马球蹴鞠、游箭投壶,各类玩乐却样样精通。策马上场时,他便在马背上玩出多钟花样,惹得霓霞社这边惊呼连连。   梁程煜替下江俊远,换了身利落骑装,更显猿臂蜂腰,身姿挺拔。他没有任何花样,稳稳当当陪着江静媛缓缓入场。   当两队人马在场地中间碰面时,自是火花四射。   但当梁程煜提缰在手,渊停岳峙在场中一站,所有人都忍不住被他吸引。   梁程煜自十五岁上战场,每一战都是实打实地以命相搏,身手是在尸山血海中锻炼出来的,单是那策马静立的气势,便让人忍不住臣服。   林华安的气势无端就矮了三分。开球之后,他长杆控球,本想将球传给林慕晴,却见前方梁程煜策马而来,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眼神如同实质,利箭一般向他射来,竟如同见了仇敌,要以命搏命一般,林华安手下一个哆嗦,球略略偏向了外围,被小丫一杆偷走,江静媛配合默契,从空档中射门,得分了!   看台边猛然沸腾起来。   霓霞社奋起直追,前进路线却被梁程煜和白祁言守得死死的,最后被江静媛偷袭成功,沦为被动,让英媛会又进一球!   本来志得意满,准备上场得分血虐对方的林华安连丢两筹,恼羞成怒。他扭头看向杜如芸的方向,却见心心念念的美人和身边的女孩一起,正在给那两个讨厌的琴师加油,心中憋闷,狠狠抽了一记马臀,冲了上去。   正好白祁言一球向梁程煜传去,梁程煜控马准备接球,林华安策马而来,在接近梁程煜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减速,竟是一人一马向对方撞去。   两人的速度都不慢,若这一下撞实了,怕是都要身受重伤。看台上的人们预见到危险,都吓得站了起来。   梁程煜却不慌不忙,像是没有看到正疾冲而来的对手似的,长杆停球,将球猛地击向江静媛的方向,然后在林华安就要撞上来的一瞬间调转马头。大黑马像是被一股大力吸引,竟堪堪横移两步,两匹马惊险地擦身而过。   林华安在梁程煜身后止住马势,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从此就只盯着梁程煜一人,几次都借着击球,策马去撞,都被梁程煜敏捷地一一化解。   下半场就要结束了,霓霞社还落后两筹,四个人都着急起来,尤其是两个男人,在球场上的动作也渐渐粗鲁起来。   这一局小丫开球,小女孩纤腰扭动,带着整个上半身猛挥球杆,将球狠狠地击了出去,白祁言立即配合,却眼见对手的球杆朝着自己的脸抡了过来,情急之下后仰贴近马背,这才躲过对方球杆,但手下的球却控制不住,被林华安夺走。   林华安在马球上的确有些造诣,得球之后护得滴水不漏,成功攻门。   但此后他就被梁程煜严防死守,再没有机会触到球。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半柱香的时候,英媛会还领先霓霞社一筹。   霓霞社先发球,林华安控着球,躲过小丫和江静媛的拦截,已跑到了英媛会的球门之前。   此刻英媛会后防不及,空门大开,林华安胜券在握,看台上霓霞社的支持者都大声的欢呼起来。   谁知接下来便是一阵惊呼,梁程煜成功摆脱了三人的堵截,从斜后方流星赶月般奔来,堪堪在球门前截住了林华安。   若让他一鼓作气攻过去,这球是一定能进了,但现在林华安前进路线受阻,眼看着可以翻平的时机被梁程煜生生毁掉,心中憋闷之极,见对方伸杆侧够,一心都在球上,竟不再管球,挥动手上的鞠杖,便往梁程煜腰间打去。   此刻梁程煜鞠杖已将球挑起,准备传向白祁言,根本无法顾及林华安的偷袭,竟硬生生受了这一杖,手下却长杆一挑,鞠球飞过半场,直接到了对方球门前,白祁言稳稳一推,球进了。   锣声响起,比赛结束,英媛会以两筹的优势获得了胜利。   林华安忿忿地下了场,刚刚下马,却听得周遭一片喧哗,杜如芸在一个健壮女孩的扶持下,竟穿过场地来到了霓霞社的休息帐前。   林华安还未动作,就见杜如芸抬臂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左脸之上。清冷决绝的声音响起:“今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见一次就打一次,天王老子也别想拦我!”   说完转身就走。   英媛会帐篷前,目睹了这一切的梁程煜皱着眉,一言不发转入后方的换衣帐篷之中。   杜如芸一时气愤,让那健壮女孩扶着,冲过了场地,待打完骂完,再往回走时,才发现这一趟大大牵动了脚伤,左脚脚踝处又隐隐痛了起来。   那女孩着急道:“杜姑娘这伤,不可再走动,我去找顶轿子来接你吧!”   杜如芸也实在走不动了,点头让那女孩把她扶到一旁的一处台阶软垫上坐下,看着她匆忙去了。   此刻马球会已散场,学生们一边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球赛,一边急急忙忙向场外走去,杜家乐坊的孩子们由林琳和白灵带着,倒是不用她操心。杜如芸坐在台阶上,看冬日的斜阳下,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庞,心里的气渐渐消了不少。   场内的人渐渐走光,那个去找轿子的女孩却一去不回。杜如芸这几天脚伤着,时不时地会痛一会儿,特别是晚上,天一凉便酸酸涨涨的,搞得她好几晚都没有睡好。   这会儿左脚脚踝处便冰冰凉凉的,闷闷的痛感像细密的针扎着踝骨,右手的手腕也隐隐作痛,应是刚才那一巴掌,打了人却也伤到了自己。杜如芸无奈地笑笑,把裙摆拉起来一点,手腕搭在膝盖上,让阳光把这两处伤都暖暖。   太阳的热量渗透了一些进来,痛感稍消,杜如芸轻轻舒了一口气,被晒得有些昏沉起来。   朦胧之间好像有人来了她身边,在她身旁蹲下,大手轻轻握上她的脚踝。   一股暖流如温泉般裹住了受伤的脚踝,疼痛远去,杜如芸舒服地喟叹一声,浓重的睡意突然上涌,身子轻了轻,好像被人抱起,有温暖的气流掠过额前。   杜如芸坠入黑甜乡中。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杜如芸愣愣地抱被坐起,脚踝已经不疼了,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帐外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正尽职尽责地散发光芒,莫名让人感觉心安。   床旁的一个小几上,放着一碟茯苓糕,一个用厚厚棉套包起来的奶茶罐子,伸手便可拿到。   杜如芸从下午睡到现在,肚子还真是饿了,但这么晚了,她也没再吃东西,又静静躺了回去。   窗外寒潮来袭,北风刮过,呼呼作响,屋内却静谧温暖,杜如芸迷糊片刻,又陷入了梦乡。   一刻钟后,一个黑衣人,带着一身寒气,轻手轻脚地翻窗进来,来到帐前摸了摸那罐奶茶,皱眉将它放到一旁,又细细检查了床上女孩的手腕和脚踝,确认伤情都没再加重,这才为女孩轻轻掖好被角,悄悄退了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一脸懵的江静媛:“那我要叫杜姑娘什么?表嫂?”   梁程煜:“孺子可教!”   ------------   感谢在2021-08-04 20:05:55~2021-08-05 19: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披萨   第二日一早,杜如芸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正准备下床洗漱,却被冲进来的小橘吓了一跳。   小橘这段时间被杜如芸送到望月楼去给小胖当助理,两人志趣相投,每日忙得不亦乐乎。小橘甚至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吃播经验。   比如:每日的吃播不要太多,挑选性价比高、酒店可以大量供应的菜肴就好。   再比如:现在吃客们已经看过很多次小胖的吃播了,一般的状况吸引不了老食客,就要加上一点戏剧性,大家一乐之下再看小胖吃东西,就会再次提起兴趣来。   说实话,这段时间下来,小橘这个助理做得越来越好,也渐渐有了经纪人的样子。杜如芸感觉后继有人,考虑着把她培养起来,为自己分担一点。   因此,酒店业务这边,平时的常规操作都可以由小橘自己做主,有了突发情况或难题再来找杜如芸商量即可,所以这段时间,小橘都一直住在望月楼,昨日晚膳时,才听说杜姑娘去了松山书院的马球赛,却因受伤不能上场。   今日一早,她便急急忙忙跑了回来。   见杜如芸单脚跳下床,小橘一惊一乍地迎了上去,将她扶到椅子前坐下,又忙忙地去打了热水,拧了布巾来给她擦脸。   杜如芸躲过她擦过来的热巾子:“哪里就那么脆弱了,不过是伤了脚踝,手不是还好好的吗?”   说着想起了手腕上的伤,这才发现,纱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取掉了,手腕的些许红肿早就消了,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若不是手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她都要怀疑,昨晚醒来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梦了。   小橘被夺了布巾,帮不上忙在一旁干着急,手里却被塞了件东西。   杜如芸笑道:“别急了,来给我梳头。”   自从穿越一来,梳头便成了杜如芸的大难题,如今她已经可以克制着脾气把一头长发梳顺挽起,却总只是最简单的花样。若是要出门,便从空闲的侍女中随便抓一个来梳头,反正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手都比她巧得多。   木梳滑过少女乌黑的秀发,杜如芸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却无端想起了那两次梁程煜给自己梳头的情景,男人的大手穿过秀发,带着热烈的温度和力道……   杜如芸的脸热了起来,恰巧小橘此刻已将她的长发梳好挽起,正在妆奁里寻找合适的簪子,杜如芸随手挑了一个递给她道:“好了,今日又不出门,不必那么讲究,你去帮忙把早膳取来,一起吃。”   这段时间,杜如芸腿脚不便,干脆把自己的房间改成了工作间,早餐时间便让人把吃食搬到房间,一边吃着饭,一边听坊内各管事的汇报。   不一会儿,人都到了。   昨日马球会上的那场表演取得了很好的成果,隔壁贵妇人的帐篷里,有三家已表达了邀请杜家乐坊去演出的意向,后来杜如芸不在,秦念儿和阿福出面去询问了演出的需求,但还需要杜如芸出面定夺。   卫夫人临走时留下了一张名帖,邀请小丫下月初三到伯府赏花,小丫捧著名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跑来问杜如芸。   杜如芸拿著名帖也是一头雾水,大冬天的有什么花?白灵却又掏出一张名帖来,这张则是邀请杜如芸和昨日上场打马球的三位,一起到伯爵府切磋,也是初三。   白灵柔声道:“两张帖子是一块送来的,昨日姑娘您去了对面帐篷,我便代为收下了。”   伯府夫人单独给小丫下帖子,可见她对这孩子的重视。   杜如芸摸摸小丫头上的小揪揪,笑道:“大概是你马球打得太好,卫夫人喜欢你呢!别怕,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小丫得了夸奖,两眼亮晶晶地跑走了。   白灵微笑着看着小丫跑远,凑近杜如芸低声道:“我听人说,昨晚林公子被打了。”   “被打?”杜如芸从燕窝粥上抬起头来,手腕上淡淡的药香又传入鼻间,“你听谁说的?伤得怎么样?”   白灵眨眨眼睛:“就是负责城内送餐的方健大哥,据说伤得挺重的。”   杜如芸不动神色地又低头喝了一口粥:“挺好,让厨房多买点菜,今天加餐。”   白灵莞尔,周围的管事们也全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杜如芸又处理了些其他事务,转向小橘:“最近望月楼有什么问题么?”   小橘想了想,答道:“别的没有,但因为小胖年纪不大,最近吸引了很多带孩子的居民去吃饭,孩子多了场面就很容易乱,食客们的心神都被孩子们打乱了,甚至会因此而产生埋怨,最近张老板一直在为这事儿发愁呢。”   小橘不怎么在意,杜如芸却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因为吸引了特定的人群而对酒楼的业务产生了干扰,这可不是好迹象,时间长了必然影响合作关系。   此刻早饭已毕,杜如芸吩咐备车,打算到望月楼去实地看看。   临出门,却听见敲门声响,杜如芸正在和脚上的靴子做斗争,低着头叫了声“进来”。   脚步声响,黑色的银边厚底靴停在杜如芸脚边,一双大手探上她的脚踝。   杜如芸忙松开自己的靴子,道:“今天不疼了,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不用去鸾音阁吗?”   梁程煜依然握着她的脚踝,内力探入,伤势果然已好了很多。这才抬头道:“你的车还没修好,去望月楼的话,坐我们那辆。”   杜如芸这才想起来,坊内一共两辆马车,自己常用的那辆因为车轴的问题一直在修,昨日去松山书院都还是坐的梁程煜他们这辆。   梁程煜的内力让脚踝暖融融的,男人顺手拿过靴子,给她套上。   他的动作很轻,套上靴子时几乎没有一点痛感。   杜如芸站起来试了一下,若是注意着点,慢慢走起路来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停在窗前笑道:“你比郎中灵多了,该付你诊费才是。”   梁程煜此刻正要跨出门去,回头看了她的右手一眼:“你不是已经付了么?”   杜如芸顿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日那一巴掌。   说到这儿,杜如芸倒是想起来了,忙问道:“昨日那一杆,可落了伤了?要紧么?”   “没事。”逆光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听见他低声道:“下次不必如此,他伤不着我的。”说完便大步离开。   马车已在前院备好,梁程煜一拍白祁言,两人骑马先行。   冬日的寒风打在脸,后腰的伤处也隐隐作痛,梁程煜却觉得整个人都暖得不可思议,从昨日到现在,他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却依然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仿佛昨天的那一巴掌,在所有包围、纠缠他的沉重恶意里,挥出了一条缝隙,透入了明亮的阳光。   *   杜如芸到达望月楼的时候,时辰还早,吃午膳的客人尚未上门。   张胜近期有点憔悴,听杜如芸说明了来意,沉思半晌道:“其实酒楼环境的问题一直存在,只不过近期特别突出而已,杜老板不必自责。”   没想到这个时候,张胜不但不怪罪,反而安慰自己,杜如芸有些感动,真诚道:“多谢张老板爱护,但因为我们而出的问题,当然要由我们来解决。如芸有一计,不知张老板可否参考。”   意外的是,张胜竟然眼前一亮,那热切不似伪装,极为信任地一点头:“杜姑娘请讲!”   杜如芸一愣之下却也明白了过来,笑道:“张老板,您这是等着我上门献计那!”   张胜她这么说,捋须笑道:“传闻当年你对蕙娘也说过这么一句,结果如何?蕙芸阁现在可是乐都最大的点心商家,据说周边的分店也要开业了!老夫对这句话,可是盼望已久啊!”   杜如芸失笑:“那我可就献丑了。其实,凡事如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咱们做生意的,总不能不让顾客上门,那就投其所好,引导他们朝着咱们需要的方向走就好。”   第二日,望月楼的食客们便发现,大厅专门隔出了一个空间,却未用惯用的屏风,而是可以一眼看透的多宝格,上书四个大字――儿童乐园。   隔出的空间里,铺了厚厚的地席,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孩坐在其中,还有小胖和小橘。   凡事带了孩子来就餐的居民,都被告知可以将孩子放到儿童乐园中玩耍。带孩子的父母一开始还不放心,待孩子们吃得差不多开始闹腾,几个家长略迟疑地将孩子送去了儿童乐园。   候在多宝格后的侍女早已准备好了,几个小孩子来了,立刻拿出几样小玩具来。   大的孩子去了,便带着他们做手工。   不过酒楼嘛,当然不会做些剪纸裁布的事情消遣,而是真正的自己动手做食物。   杜如芸让侍女带他们做的,是简易版的披萨。   孩子们都喜欢捏面团,但中式传统面点需要的技巧多,从生到熟花费的时间也长,披萨则不同,做法简单而且基本上零失败。   面团事先已用酵母发好,没有玛祖里拉芝士,便用更易让人接受的干酪代替。   孩子们洗净了手,每人领了一个面团,开始在侍女的指导下做面饼。   孩子们哪里会按照规矩一步一步来?做出来的饼奇形怪状。但杜如芸前一天已反复对侍女强调,不管孩子们做成了什么样子,一定不要责怪,而是顺着他们的想象力,将面饼修正完善。   孩子们开心极了,不一会儿,各种小花小草、兔子老虎形状的面饼做了一堆。   面饼做好,涂上一层自制的番茄酱,再铺上自己喜欢的食材,喜欢干酪的撒上一些,不喜欢的不用也无所谓。   最后,由侍女们端到厨房的炉中烘烤。   披萨的烘烤时间很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孩子们的作品便出炉了。   拿到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孩子们开心极了,有些立刻就和小胖哥哥一起分享,有些孩子舍不得吃,则忙忙地拿给父母看。   一时间,从前总是尖叫、哭闹不断的酒楼大厅,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杜如芸昨日给侍女们培训完后,将小胖的吃播任务减少到三日一次,其他时间,则和小橘一起,陪孩子们玩耍吃饭。并且让他们接待孩子的时候,收集孩子们的喜好和愿望,专门打造针对孩子的市场。   张胜啧啧称奇,因为这次创新,望月楼在与德月楼的竞争中,又一次完胜,而杜家乐坊的分红收入,又增加了一大块。   【宿主,我发现在你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很少考虑金钱,却总是源源不断有收入进账。】久未出声的系统突然道。   杜如芸此刻正拆掉脚踝上的绷带,她现在已经行动自如,每天不需要再用绷带固定了,闻言答道:“做生意专注的永远是产品本身,金钱本就是副产品。”   【但产品需要推销,宿主,您这次的任务是和十家权贵签订订单,现在还没有签下任何一家,还要继续加油哦!】   杜如芸叹气:“知道啦!明日不是要去卫夫人府上么?就用这次拜访作为敲门砖,打开乐都权贵之家的大门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搞事业搞事业,系统任务还是得完成的。   -----------   感谢在2021-08-05 19:57:04~2021-08-06 20:0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卫乔   第二日便是腊月初三,卫夫人请杜如芸和几位马球参赛者过府的日子。一大早乐坊众人便打点停当,一同去了伯爵府。   梁程煜和白祁言是外男,进不得伯爵府内院,便直接去了府内的马球场。伯府家三房六位男丁,都痴爱马球,见来了高手,立刻兴奋起来,组队开局,不在话下。   杜如芸携着小丫,进了卫府后院,被安置在花厅坐下。   卫夫人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未过来,两人喝了口茶便在花厅里闲逛。   一般人家的花厅,通常都以名贵鲜花为装饰,补壁的字画或花开富贵,或竹梅兰菊,卫夫人的花厅小几上倒是摆着些花花草草,却并非名品佳植,厅墙正中挂一副《便桥会盟图》【1】,左右两壁上则是两副仕女击鞠长卷,满满的运动氛围。   小丫被仕女图鲜妍的色彩吸引,走到墙边细看,一边看还一边模仿出画卷中仕女击球的动作,让人忍俊不禁。   后方环佩声响,笑声传来,卫夫人在十来个丫头媳妇的簇拥下到了花厅。   杜如芸一眼看去,从服侍上判断,来者不止卫夫人,应还有卫府其他几房的夫人、媳妇,忙拉着小丫上前见礼。   卫夫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小丫的脑袋,柔声夸赞道:“刚才那几个动作做得很好,下次打马球的时候可以试试。”   小丫得了夸奖,开心地点头。   卫夫人看了坐,却有些精神不济似的,和杜如芸闲话两句便陷入了沉默。   杜如芸自穿越一来,还没和这些贵妇人相处过,没法熟稔地找到话题,但谈论天气和投其所好是不会错的,看了眼户外阴沉欲雪的天气,叹道:“前几日还能打马球呢,这几日就起了北风,怕是要下雪了。”   说到马球,卫夫人来了些精神,微笑道:“下雪不打紧,杜姑娘坊里的几位都是马球高手,若是想要打球,只管来卫府,我那几个不省心的孽障,一天到晚都盼着有人来陪,你们来了,他们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旁里一个花枝招展的贵妇却插嘴道:“夫人,这大冷天的,哥儿们总在外面疯也不好,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办?您也别再纵着他们日日上校场,乔哥儿那不是……”   话为说完,她便自己掩了嘴。卫夫人猛然转头看着她,眼光藏不住的尖锐。   “你就是盼着乔哥儿出事对不对?现在你得意了?”   周围的仆妇都露出鄙夷的眼神。   那贵妇一脸惊惶,却嘴硬道:“乔哥儿出事,又不是我指使的,是他自己鲁莽,你们都瞧着我干什么?我总是说校场不安全,咱们卫家不差那几个武将,孩子们规规矩矩读书就好,是你们不听!”   “你!”卫夫人拍桌而起,指着那贵妇的手都抖了起来。   一旁的丫头媳妇忙过来劝解,有两个媳妇拉着那妇人,半强迫地将人带出了花厅。   这一头卫夫人身边,劝茶的劝茶,顺背的顺背,好半晌卫夫人才又坐了下来,眼圈却已经红了。   杜如芸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坐在椅子上,置身事外。   卫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让侍女们给客人换了茶,这才开口道:“让杜姑娘见笑了。”   杜如芸无端看了场内宅争斗,正想着要不要赶紧抽身,那卫夫人却道:“也不怕你看笑话,我就这么个性子。卫家累世忠良,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如今乐国安稳,这才几年,人们已经忘了当初南楚逼都的日子,我们这些武将家里,若不再鼓励孩儿们习武练功,今后若有战事,谁来保家卫国?”   杜如芸只知道卫夫人喜欢马球,却不知她竟是以马球为引,促使府中乃至乐都青年强身健体不忘征战,不由得心下佩服。只不知刚才那贵妇所说的乔哥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话不好问出口,杜如芸也只有陪着说些闲话,小丫此刻却突然问道:“乔哥儿是谁?”   卫夫人闻之一凛。   杜如芸忙道:“小丫心眼直,说话不过脑子,夫人莫要怪罪。”   卫夫人却长叹一声,招呼小丫过去,柔声问她:“乔哥儿是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他骑马摔伤了腿,你想不想去看看他?”   见小丫点了点头,卫夫人叫了自己的贴身婢女,问道:“乔哥儿现在在何处?”   婢女恭敬答道:“应是吃过早膳,去马球场了。”   卫夫人面上更见苦涩,携了小丫的手,朝杜如芸笑道:“我送小丫过去,杜姑娘你……”   杜如芸看着那一屋子女人,想起刚才那贵妇的阴阳怪气,头都是大的,忙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两人带着小丫,慢慢往府中校场走去。   卫府几代武将,府中风格也十分的男性化,后院没有花园,却有一个大大的校场,骑、射、操练,都可在此进行。   场内,几人正策马奔驰,场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却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身边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杜如芸眯眼看去,竟是乐坊商会的黄知桥。   听见众人前来,黄知桥低声和少年说了什么,转身大步向人群走来。   他先向卫夫人施礼,又笑眯眯地向杜如芸,笑意却未达眼底,道:“恭喜杜坊主,松山书院的马球赛,中间那段乐舞,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杜如芸敛眉微笑:“不过是胡乱排来给参赛的姑娘们鼓鼓劲儿,黄老板谬赞了。”   两人虚情假意,你来我往一番,表面看来倒真是相处融洽。   卫夫人天生是个直肠子,看不出来两人间暗暗的火花,皱眉示意黄知桥向一旁走了几步,说了几句话。   杜如芸望向小丫,小丫悄悄踮起脚来,在杜如芸耳旁道:“刚才那人对小公子说,女子善变,不可信任。”   杜如芸疑惑,她们只是被卫夫人请来聊天做客,怎会和小公子扯上关系?还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着实奇怪。   无奈此刻卫夫人与黄知桥已说完了话,黄知桥拱手告辞,又朝杜如芸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此刻那少年公子已慢慢推着轮椅过来,冷着脸叫了卫夫人一声“母亲”,便转头看向马球场,再不理任何人。   小丫一看见马球场的马匹,眼光立刻亮了起来。卫夫人微笑道:“小丫又想骑马了?去玩吧。”   今日受邀前来,小丫本就是一身利落骑装,此刻得了允许,立刻向马球场奔去。场边也早有人准备好了,见小丫过来,牵过一匹红鬃马来。   小丫飞身而上,马球场中正在打马球的几位公子,显然是事先知道这女孩能耐的,呼哨声起,一名陪练的男子下了场,让小丫替换了进去。   马球场上骏马奔驰,小丫的一身大红骑装极为显眼。   场外,杜如芸看着黄知桥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黄知桥必定是得知了她今日要来卫夫人处,特意过来在卫乔面前挑拨离间。   却也疑惑,当初绿筱说黄知桥针对杜家乐坊是因为没有争取到程公子,这程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黄知桥一个生意人,如此费心费神?   马球场上马蹄阵阵,梁程煜挺拔的身影正从眼前掠过,杜如芸不禁皱了眉,看着那矫健的身影思索起来。   可惜左思右想也没有结果,却被激烈的争吵声叫回了心神。   一旁的卫夫人和乔哥儿不知为何起了冲突,就见那乔哥儿一拍轮椅扶手,气鼓鼓地摇着轮椅就走,卫夫人在他身后叫了两声,他却理也不理。   卫夫人叹了口气,无奈转向杜如芸:“乔哥儿以前很喜欢打马球,只可惜两年前,他在一次骑射练习中落马伤了腿,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这孩子慢慢就不肯看了。”她转身看向马球场,“上个月,北边庄子里的管事来报,说是意外碰到了大梁的一位神医,有法子治疗他的腿伤,可这孩子却拒绝了。”   见杜如芸点头,卫夫人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之前热切希望恢复的时候,受了太多打击,害怕再次失望。可作为他的娘亲,能有一丝希望,怎么能不去争取呢?可他根本不听我的劝,这次请你们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对方如此说,杜如芸也只有配合道:“卫夫人客气了,可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马球场上,小丫刚好进了一个球,少年们齐声欢呼起来。   卫夫人看着场上策马飞驰的小丫:“那小子需要人劝劝,可府里的人都试过,他一概不理,刚才你见到的黄老板,还是因为乔儿幼时跟他学过几招拳脚,才对他另眼相看。”   杜如芸没想到,黄知桥居然还是个练家子,但此刻不是好奇的时候,问道:“黄老板也劝不了吗?”   “收效甚微,”卫夫人黯然道:“我也是没办法了,乔儿其实心肠软,我想找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大概还能劝上两句。”   杜如芸明白过来:“您是觉得小丫可以试试?”   “是,”卫夫人道:“小丫这孩子我喜欢,难得一个女孩马球打得这么好。刚才看乔哥儿的样子,对她的马技也颇为欣赏。我想也许可以让她试试。”   杜如芸默然,说实话小丫平日里说话本就不多,让这么一个心智低于年龄的女孩去劝解一个固执受伤的男孩,难度实在是有点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这事我无法决定,要看小丫是否愿意一试。卫夫人,小丫是我坊中乐人,并非奴仆,若有不情愿,还请夫人不要强求。”   卫夫人颔首:“这是自然。”   说话间,一局马球赛已毕,杜如芸招手让小丫过来。   小姑娘在场上飞驰这么久,发丝都乱了,额上也浮着一层薄汗,却红着一张小脸,开心不已。   杜如芸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了擦脸,柔声问道:“玩得开心吗?”   小丫咧嘴点头。   卫夫人微笑道:“开心就好,以后还可以经常来玩。”   小丫又向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杜如芸柔声道:“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小哥哥,小丫可记得?”   见她点了点头,杜如芸道:“那孩子因为骑马伤了腿很不开心,但是却不肯好好养伤,小丫愿不愿意劝劝他?”   小丫歪了歪脑袋,点了点头。   卫夫人大喜,忙让侍女带着小丫去了。   杜如芸陪着卫夫人又看了会儿马球,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时分,后厅已摆上了午膳,卫夫人叫停了场上的赛事,准备带人去吃饭。   刚走出几步,就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跑来,叫道:“不好了,乔哥儿和那位姑娘,打起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便桥会盟图》元代画家陈及之作品,描绘唐玄宗打马球的场景   --------   感谢在2021-08-06 20:07:40~2021-08-07 20:0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打斗   “什么?”卫夫人大惊,那小丫看起来甜美可爱,怎会打架?   她忙拉了杜如芸,急急向卫乔的院落走去。   还未到卫乔居住的乔松居,却见到一群府兵围在院外,杜如芸大吃一惊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卫夫人喘了口气,也惊了:“怎么回事?这是老夫人的护卫。”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房中走出,手中的虎头杖重重一顿,喝道:“哪里来的刺客,给我拿下!”   立刻便有两个高大的侍卫向杜如芸掠来。   杜如芸暗暗叫苦,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怎就成了刺客?   可此时,事情的经过她完全不知,那老太太也正在气头上,那容得她解释?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到了她身前,伸手向她抓来。卫夫人一声惊呼,想要格挡,却也来不及了。   杜如芸自知逃不过,干脆放松了身体,等着被擒。谁知身后突然一暖,一只大手已搂在她的腰间,来人搂着她迅速转身,用一只手格开两人抓来的手臂,紧接着耳边风声响起,梁程煜已带着她退至三步之外。   凛冽的松柏冷香笼罩全身,梁程煜面如寒霜,冷冷道:“卫夫人,这就是你家的待客之道?”   那老妇却喝道:“客?你们带来的丫头伤我孙子,还能自称为客?分明就是刺客,都给我拿下!”   卫夫人听说孩子受了伤,哪还顾得那么多,拔腿便往卫乔房间冲去。   十来个侍卫立刻上前,便要向两人攻来。   身后院门处也传来脚步声,后路已被截断,两人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没想到电影电视剧中的打斗,竟发生在了身边。杜如芸看着侍卫们手上明晃晃的刀剑,心跳如鼓擂,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梁程煜一手搂着杜如芸,另一手在腰间一抹,已抽出一柄银光软剑,低声道:“别怕。”   杜如芸仰头,男人轮廓冷硬,目光却温柔。杜如芸只到他肩头,这种刻意回护的姿势下,耳廓正好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冷淡的松柏味道,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镇定剂,让她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理智回笼,这样单手护着她,如何能打斗?可若是两人分开,她绝对无法自保。   杜如芸飞快地兑了一张痛觉屏蔽卡,转到男人身后,伸手攀上梁程煜的肩背:“嗯,你就当我是件披风好了。”   低低的笑声传来,连带着男人的胸腔都在震动,杜如芸偏头,正看见男人弯了嘴角。   春风化雨般,让那刀削般的轮廓起了温柔。   一时沉沦。   侍卫们攻了过来。   一时间,乔松居院中呼喝声此起彼伏,梁程煜以一敌众,竟不落下风。只是惦记着杜如芸的安危,不肯让她涉险。   但渐渐的,侍卫们看出来了,这人是拼着自己受伤,也不肯让人伤到背上的女孩半分。   领头的一声呼哨,几名侍卫竟放弃了进攻,直朝杜如芸偷袭而来。   杜如芸:……还要不要脸了你们!   正准备到仓库去找找有没有时间停滞卡之类的特效卡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帮人痛揍一顿再说,混乱间就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大叫道:“别打了!”卫乔已被卫夫人推出了屋子。   老妇人见孙子出来,忙拄着杖走了过去。卫乔一抓那虎头杖,叫道:“奶奶我没事,让他们住手!”   侍卫们终于停手,梁程煜背后,杜如芸的手臂早就没了力气,这一静下来,立刻放了手,身体向下滑去。   几乎就在同时,梁程煜已闪电般转身伸手,把人扶住,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杜如芸靠在男人身上定了定神,抬头,“你怎么样?”   男人冷硬的表情松动一瞬,低声道:“没事。”   杜如芸在他身后,看不到打斗的情景,但男人打斗中呼吸几次有变,极有可能是受了伤,她才不信他的鬼话。   但此时不是看伤的时候,她看着老夫人与卫乔,深吸了口气,声音还微微打着颤:“究竟怎么回事?小丫呢?”   听到小丫的名字,老夫人虎头杖在地上碰出笃地一声响,四面的侍卫又紧张起来。   卫乔轻咳了一声,对那老夫人低声说了几句,老夫人怒道:“不行!”   卫乔又低声说了几句,慢慢地,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最后竟然有些震惊:“真的?”   卫乔点了点头,身后的卫夫人则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杜如芸和梁程煜对视一眼,看样子,事情有变。   远处,卫老夫人略一点头,深深看了杜如芸一眼,转身便走。卫府的侍卫霎时也撤得干干净净。   卫夫人此刻放下了儿子,过来握着杜如芸的手,满面愧疚:“真是抱歉,都是误会,让你们受惊了,受伤没有?”   杜如芸愣了一愣,却还惦记着小丫,问道:“夫人,小丫呢?”   说话间,就见那红色骑装的小姑娘,一溜烟从屋里窜了出来,经过卫乔轮椅时,还做了个鬼脸。   卫乔则恢复了先前不耐烦的神情,冷着脸进了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杜如芸站在回坊的马车前,还是觉得事情有些魔幻。   记得刚才卫夫人一脸喜色,告诉她说,多谢小丫,卫乔已经答应好好养伤,甚至愿意去一趟卫家在北方的温泉山庄,配合神医慢慢治疗双腿。   杜如芸看着正站在一旁吃糕的小丫,问她:“你是如何劝那位卫小公子的?”   小丫咽下一块糕,道:“我没劝。”   “没劝?”杜如芸失笑,小丫说话一向简洁,让人半猜半蒙才能知道她在说什么,当即把白祁言推上车,交代任务:“你去吧情况弄清楚再来汇报。”   来的时候是两个女孩坐车,男士骑马,回去变成了杜如芸和梁程煜骑马,另两个在车内交流。   杜如芸今日裙袍宽大,倒是可以骑马。只是她个子不够,只好像上次一样,先登上马车,在从马车的车辕翻上马背,把车夫老张笑得直打跌。   阳光照在脸上,刚才的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心神放松下来,杜如芸只觉得腿还有些抖,骑在马上走了几步,提着缰绳的双手有些发麻,意识昏沉。   【宿主,检测到你的心跳和身体状况有异,您是觉得不舒服吗?】   杜如芸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正常人谁见了这打打杀杀的会觉得舒服?   马儿慢悠悠地又向前走了几步,杜如芸摇摇晃晃,却感觉心脏慢慢紧缩起来。   【宿主,宿主?检测到您身体的异常值已超过临界点,请立刻服用相应药物!】   阳光无比刺眼,杜如芸眯了眯眼睛,昏沉的意识如石块入水,慢慢向水下沉去,与世界隔离开来。   身下的白马突然一晃,她本就摇摇晃晃的身体突然失了平衡,直朝一边栽去。可她刚一偏身,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胳膊,杜如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尚不太清醒的目光挪向那只抓着自己臂膀的手。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还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手上经脉突出,青色的血管更称得手背肤白如玉,手腕上好像有一道鲜红的痕迹。   “杜姑娘,杜姑娘!”   好像有人隔着深深的水流,在喊她的名字,紧接着,她好像腾空了一瞬,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股暖流自后心透入,在她的心脉上盘旋数次,将心悸的感觉稍稍压下。   杜如芸意识清醒了一瞬,忙用了一颗上次兑换的速效救心丹。   丹药下肚,她缓缓回神。   此刻她正躺在马车里,身后,梁程煜一手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抵着她的后心,还在给她输入内力。   或许是错觉,她觉得男人的手有些颤抖。   心悸的感觉慢慢退去,她轻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没事,我好了。”   男人依旧扶着她,让内力在心脉处多转了几圈,才缓缓撤下。   ……   下午,杜如芸靠在床头,听白祁言和小丫讲述卫家发生的事情。   原来当时小丫被带去见卫乔,那小公子根本就不理她,小丫转来转去有些无聊,却记得卫夫人说的要劝他治疗,也不怪人家把她当空气,直接干巴巴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骑马?是因为骑得不好吗?”   卫乔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哪里经得起激,当下沉了脸,没好气道:“才不是,我骑马很厉害,这府里人都知道。”   谁知小丫根本就是个不会看脸色的,直接下判断:“肯定没有我厉害!”   卫乔一听不服气了,“你一个小丫头,不过是会骑马打马球,哪里称得上厉害?”   小丫很诚恳地道:“不是,你打不过我。”   这下还真是把卫乔给惹毛了,立刻动手:“我要是打不过你,以后都听你的!”   至于两人怎么打的,小丫没说,只是碰巧卫老太太去看孙子,听到屋里打斗之声慌忙撞开门的时候,小丫正用一只胳膊箍着卫乔的脖子,像极了挟持人质。   老太太慌忙让侍卫救人,小丫却拖着卫乔翻出了后窗。   卫老夫人带人出门来围堵,正好遇到杜如芸她们进院,后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至于卫乔是怎么想通的,白祁言和小丫沟通了半天,才弄明白,小丫把人劫持到后窗,说了一句“你输了,要去治腿。”   卫乔挣扎,“我就不!”   小丫却不知为何冒出来一句:“孟达大将军在那里!”   要知道,大梁的孟达大将军,长年驻军大梁与乐国边境,曾两次将乐都从南楚手上抢过来,一直都是乐都少年们心中的偶像,在《闲云榜》最崇敬之人排行榜上从未下过前三。   卫乔一听愣了:“你瞎说!”   小丫却无比笃定:“真的!”   卫乔本就输给了小丫,君子一诺千金,他刚才也不过是嘴硬,这会儿又听说去治腿能看见偶像,立时就心动了。   他俩又从后窗翻回来,那是屋里的侍卫已经都到了院子里,和梁程煜打了起来。卫夫人冲进房间的时候,卫乔已经在轮椅上坐好,小丫却悄悄躲了起来。   杜如芸听完了整个解释,感觉做梦一般,顿了半晌才向坐在脚凳上的小姑娘问道:“小丫,你怎么知道孟达大将军在哪里?”   小丫偏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笑眯眯地递给了杜如芸。   那是坊间最新出版的《孟氏英雄传》!!!   小丫居然把话本上的情节当做了确切的消息,还拿来劝住了卫乔!   杜如芸觉得实在梦幻。   然而更加梦幻的还在后面,两个时辰后,卫府派人送了封信给杜如芸,信封拆开,并无一字问候,只有包括卫府在内的五户贵族请杜氏乐坊在府内晚宴中演出的邀请,还贴心地附带了各家晚宴的时间安排,杜如芸的任务完成度一秒由0飙升为50%   那晚,连系统都忍不住冒了泡:【检测到宿主当前任务已完成50%,请再接再厉!】   杜如芸舒了一口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梁程煜护着她和伯爵府侍卫打斗的样子。   男人的身体如山般坚定,顶天立地,为她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   记得,她那时快要昏迷,曾见到梁程煜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他受伤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论话本在谈判中的重要性。   ――――   感谢在2021-08-07 20:07:55~2021-08-08 20:0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包扎   一炷香后,杜如芸到了东院,梁程煜房门微开,室内有灯,却听不见人声。   想起那时他好像不想让她看见伤处,杜如芸难得兴起了偷看的念头。   她轻轻推开一点房门,从门缝里悄悄看进去,屋内一灯如豆,在微风中跳跃闪烁,梁程煜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杜如芸慌忙推开门,快步向那趴着的人走去。   灯火昏暗,到了近处才发现,不知为何,桌边的椅子上放着个小巧的箱子,梁程煜今日穿过的外袍随意搭在桌边又罩在箱子上,从门口的角度看来,就像是桌上伏着人一般。   杜如芸松了口气,背后脚步声响,屋后的屏风里转出一个人来。   刚刚出浴的男人还带着一身水汽,上身只半搭着件内袍,袒露出胸腹处精壮的肌肉,优美的人鱼线一路向下,消失在宽松柔软的长裤边缘,凸显出男人的好身材。   室内虽然烧了火龙,却依然有些冷,他却不怕冷似的,一只手臂穿在衣袖中,另一只却完全露在外面。   手臂上绷带缠了一半,男人用牙咬住纱布的一端,另一端正握在他的手中。   他伤的是右手,左手包扎有些吃力,低头咬住纱布的时候,长发前靠,挡住了眼睛。   等他完全走出屏风,才发现杜如芸站在厅里,咬着绷带与眼前的女孩对视了几息,这才如梦方醒般停住了脚步,急忙把外袍敞开的衣襟收拢。   杜如芸吃惊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那是一条长长的剑伤,沿着手背向上,直至上臂中央。   杜如芸记得,当时她伏在梁程煜背上,一个用剑的侍卫突然从后面偷袭她,梁程煜本可向前一步险险避开,他却选择了转身迎向剑锋,空手去夺对方的长剑,就在那时,呼吸曾乱了一瞬。   应该就是那是受的伤,为了护着身后那个不会武功的笨女孩。   口中咬住的纱布被拉得很紧,在带血的肌肉上勒出一道痕迹。   杜如芸上前一步,伸手把他咬在口中的纱布取出来。   纱布微微濡湿,沾染上手指。   伤口因为包扎的停顿,继续渗出鲜血来。   “你……”杜如芸一手拉着纱布,细细去看那条伤口,那人用剑的角度实在刁钻,从手腕到手肘还只是轻微划痕,到了大臂,却狠狠刺去,漂亮精壮的肌肉线条被丑陋的剑伤划开,伤口翻卷,深近及骨。   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起了一阵怒火,杜如芸瞪了梁程煜一眼,伸手又将纱布塞回他嘴里,猛然转身,奔出房门。   细柔的手指在唇上一擦而过,梁程煜欲言又止,终是低笑着摇了摇头,低头从椅子上的小箱子里翻出瓶止血的药粉,就要往伤口上倒。   “等等!”清脆的叫声响起,杜如芸面无表情地转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巧的木箱。   将那箱子放在桌上,她从中拿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球,伸手将梁程煜手臂上的纱布拆了开来。   果然,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两边的皮肤根本就无法照原样对接在一起。   杜如芸抬头瞪了那不在意的男人一眼,小心用棉球蘸了碘伏,给人仔仔细细地做清创。   女孩低着头,微凉的手指托住男人的手臂,鬓边的长发抚过男人心间,让温柔像野草般,合着栀子花的清香在心中疯涨。   快速清创完毕,杜如芸从箱子里拿出一把订书机式的皮肤吻合器,不等梁程煜发问,便咔咔咔咔,几下缝合了伤口,又将这超越时代的东西丢回箱子中。。   扯着纱布的手用力有些大,男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杜如芸心中更烦,手下使力,在纱布末端打了个结,掏出一颗抗生素:“把药吃了。”   梁程煜看她小脸一直绷着,手下动作飞快,让人眼花缭乱,心中微动。   药片被递到嘴边,他却不吃,轻声道:“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杜如芸垂着眼,依然举着那片药,“含着,我给你倒水。”   梁程煜轻轻张唇,沿着那药片含了过去。   双唇包裹住药片,却也轻轻含住了少女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暗暗一吻,像是点着了一簇小小的火花,顺着杜如芸的手指,直直烧上了脸颊。   杜如芸有些慌乱地缩回手,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   【检测到宿主心跳异常,若有发病迹象,请使用药品控制!】   经历了上午的惊魂,系统也变得积极起来,时不时来一场健康播报。   谁有病?这个人才有病!明明可以避开危险,却非要凑上去弄伤自己,刚才给他缝合就应该下手再狠点,疼死他算了!   系统莫名其妙地观摩了杜如芸怒气冲冲的心理活动,试图去理解人类话语与情感间丰富的差异,但最终宣告失败。   怒火几乎冲昏头脑,杜如芸转身去端那满满的茶壶,膝盖却撞上了一旁的椅面,扭转的身体蓦然失了平衡,向着桌沿倒去。   男人长手一捞,便护住了少女的细腰,手臂略略使力,杜如芸已被他揽至胸前。   隔着薄薄的布料,杜如芸又听到男人的心跳,那一声声有力的跳动,让人无比安心。   手上沉重的茶壶被男人接过放在桌上,那只手却沿着她的手臂而上,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男人的睫毛很长,蓝眸笼罩在小片的阴影之中,带着强大的吸引力,掠去杜如芸的目光。   男人微微低下头,温暖的鼻息轻触少女的鼻尖,气息交融。   东墙的窗扇突然“咯吱”一声打开,张务安穿着身黑衣,手里还捏着一只鸽子,从窗外翻了进来。   他刚站直了身子,便看见自家主子衣衫半褪,手里还搂着个姑娘,脸都快挨着人姑娘的脸上了,一时大骇,转身便要从原路翻回去。   偏偏这时,手上的鸽子颇有些不耐烦地挣了一挣,竟从他掌中飞了出来,一拍翅膀上了屋梁,还不紧不慢地“咕咕”了两声。   杜如芸满脸通红地退开一步,伸手拿起那罪魁祸首的茶壶倒了杯水,塞进梁程煜手中,低声道:“快喝!”   当着张务安的面,梁程煜不再玩笑,正色灌了口水,把那早就苦得人舌根发麻的药片吞了进去。   张务安内心惶恐,此时只能讪讪地跟杜如芸打个招呼,伸手招呼那只不听话的鸽子。   小鸽子歪着头,看着下面表情各异却同样尴尬的三个人,再次“咕咕”了几声。   一刻钟后……   杜如芸坐在东院里,看着张务安给她倒了一杯桂花米酿,还未举杯,就听见一阵“咕咕咕”的叫声,那只灰扑扑的鸽子飞出窗子,落在一旁的梧桐树上。   张务安佯装不知,笑眯眯道:“今日请坊主来,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可眼前的少女并未答话,却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只鸽子,问道:“这就是飞鸽传书吗?你有多少鸽子,送我几只好不好?”   张务安有些尴尬,他一向使用飞鸽传递情报,如今这只鸽子身上,还带着要汇报的信息,却没想到被杜如芸撞见。   本想蒙混过去,却被她一口说破,张务安只好尴尬道:“也没几只,不知姑娘有何用途?”   杜如芸兴致勃勃地瞅着那只鸽子:“大概也就是在城中传递一下消息,主要是鸽子速度快,比人方便。”   在城中传消息?张务安一下子警觉起来,向坐在一旁的梁程煜打了个眼色,斟酌道:“若姑娘有需要,在下倒是可以帮忙。”   “好!”杜如芸笑道,“那就拜托张先生了!”   她又看了眼鸽子:“先生的鸽子为何不是白色?”   “信鸽本是战时传递信息之物,”张务安解释道:“军队的鸽子皆为纯白,有的会系上红带,方便辨认。乐都有法令,民间用于传递信息的信鸽,不可用纯白之色。”   杜如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笑着看向梁程煜,对方正捏着一杯酒,酒杯刚刚举至唇边,却被杜如芸一把夺了过来,塞给他一杯茶:“刚吃了药,不能喝酒!”   茫然不知还有这个规矩的梁程煜默默抿了口茶,不知为何,嘴角竟带上了一丝笑容。   张务安轻咳一声,拉回了思绪道:“在下为公子办事,本不该打扰姑娘,但最近营生出了问题,想问问姑娘,城北的同兴书社,可是被姑娘收去了?”   杜如芸笑着看了眼梁程煜,:“怎么,可有不妥?”   梁程煜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道:“姑娘最近收购的书社,务安本也想要租下。”   “怎么这么巧?”杜如芸失笑。   最近她的确又收购了一家书社,原因无他,城南那家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公益图书馆,主要针对夫子庙及松山书院的学子们,《闲云榜》的试水,却让办杂志做宣传这条路变得现实。   想要影响全乐都的人,特别是城北权贵集中之处的人们,就那么一个小小的书肆,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而随着商业方面的展开,杜如芸也需要在城北有这么个地方,作为分销和运输的中转站。   杜如芸便托了乐都做房屋中介的牙行,帮她留意城北合适的铺子。   这两天牙行来报,同兴书社的老板因为儿子北迁,一家人都要跟着去,急着出手,便将那房产拿下了,哪知道,张务安早就看中了这处房产,想要租下来。   一个是买,一个是租,牙行当然直接就给了杜如芸。   杜如芸笑道:“那铺子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若张先生真的急用,转卖给您也未尝不可。”   张务安和梁程煜默默对了个眼神,一千两,太贵了。   杜如芸其实一开始便看出了张务安的尴尬,此刻善解人意地问道:“不知张先生租了那书社,可以想要继续经营下去?”   张务安点头。   杜如芸笑道:“要不这样,张先生帮我训练一批可用于传信的鸽子,那铺子我便与张先生合作,若谈得来,就由张先生主持日常经营,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翻窗真真不是个好习惯。   --------   感谢在2021-08-08 20:09:19~2021-08-09 20:4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聊 6瓶;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红玉   张务安心中惊喜,他原打算租下那铺子就是看中了铺子所在的地段好,经营只要上点心就不会亏本,而且,随着殿下情报站的建立,越来越需要一个可以交流、筛选情报的固定地点。   本来由他来租房子做生意,还有被人发现的可能,但如果是以杜如芸的名义来做,反而多了层掩护,何乐而不为呢?   当下捋着长须问道:“不知姑娘打算如何经营这家书社?”   杜如芸喝了一口米酿:“乐都的读书人多好清谈,我想把书社打造为沙龙,除了卖书,便提供这样一个场所,让读书人可以畅快辩论,亦可在讨论中获得新知。”   “请教姑娘,何为沙龙?”   杜如芸心中一顿,沙龙是个外来词,这个世代的人怕是还没听说过。她随便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呀,不小心冒出了乡音,其实就是一个提供茶饮、地点给人们聊天、讨论的地方。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张务安和梁程煜对视一眼,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他本还担心,有人频繁地进出书社会让人生疑,可如果书社真的办成了杜如芸所说的“沙龙”,每日进出人多不说,还可以公开讨论,情报的交换和掩饰就方便多了,更别说,如果杜家乐坊光明正大用上了信鸽,连他们的飞鸽传书都可以混迹其中,这样,也太方便了。   主意已定,宾主尽欢。   杜如芸又闲聊了两句,带着她的医药箱告辞。   慢慢行至东院垂花门,杜如芸停了步子,缓缓回头。   明天还得过来看看,抗生素和换药这两天都得勤一点,她想。   只是想到明天要再来,心头便暖融融的。   男人精壮的肌肉和炽热的鼻息不由自主地突然闯入脑海。   杜如芸俏脸一红,低头疾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嘴角的笑容。   梁程煜目送着她远去,手指轻轻拈起少女用过的酒杯,微微一点淡红胭脂印在杯沿上,给纯白的瓷杯添上了一丝艳丽与活力。   “咳!”张务安掩口轻咳一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梁程煜转头看他:“你这个时间匆匆赶来,可是有事要说?”   张务安点点头,将鸽子送来的情报拿给梁程煜,在一旁解释道:“托杜姑娘的福,咱们的兄弟每日在城中运送食品信件,已建立起一套比较完善的情报传递网,和大梁边境的暗桩也取得了联系,以后消息就通畅了,就算您回了梁都,乐国乃至南楚这边的情报也可以即时送到。杜老爷子这两天说要重开当年的丝绸贩卖商路,方健被派去勘探南楚线路,传了消息过来。说是联系上了阿玉。”   梁程煜抬头:“阿玉?”   “是,”张务安道:“消息说,阿玉前些日子被神秘人所伤,利用身份在一家南楚富商家养着,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下不敢大肆宣扬,只掩了行踪,过几日便可回城。”   “好。”   张务安笑道:“这下您放心了,当初得知阿玉失踪,大家都很担心,毕竟……”   “嗯,这次回来让她消停点,南楚那边,多派些人保证情报通畅,”梁程煜的目光转向对面的桃韵轩,丝竹之声越过街面,“她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也会开心些吧。”   乐都的冬天不似大梁,虽说也下雪,却不会如北方一样大雪封山。南方的小雪秀秀气气的,落地不久便渐渐化成了水,却在一夜寒风中又冻成薄冰。   腊月十五,是江静媛母亲生辰。   江夫人本是大梁人,说起来也是皇室后代,曾为大梁永丰县主,在朋友家晚宴时偶遇四方游历的穷书生江唯安,就此一见钟情,执意下嫁。   大梁法令,皇室女眷若外嫁他国,一应皇室待遇全部取消,从此以平民相待。江夫人却毫不在意,跟随夫君来到乐国,相夫教女,看着丈夫从底层小官做起,慢慢升至礼部侍郎。   和丈夫一同经历穷苦,如今女儿都长大了,江夫人却依然娴静优雅,气质华贵如盛开之牡丹,让乐都贵妇们艳羡。   江侍郎每年都会在夫人生辰那天摆宴,购入甚至亲手做礼物送给夫人,在乐都传为佳话。   江静媛今年十六岁,自十三岁起,江夫人便开始慢慢将部分管家权利交给女儿,让她在出嫁前有所锻炼。   江静媛的名字里虽有个静字,性子却从不安定,江夫人也不多加管束,只不时提点两句,放手让女儿锻炼,如今,江静媛已颇有掌家之风。   因此,她说自己可以决定生辰宴上的歌舞,不是虚话。   林琳早已排练好了祝寿之舞,杜如芸这段时间一直研究的儿童剧也有了进展,坊里以绿筱的弟弟妹妹为首,一群小乐人根据杜如芸提供的剧本,集中排练了一出《美女与野兽》,专供府上的孩子们观看。   十五那日一早,林琳便打点整齐了所有物品,带着一众乐人,等在坊前的大厅里。   门口,小厮们正在铲雪,突然,一阵马蹄声响,几匹白马飞驰而过,其后,是长长的车队。   杜如芸正好从屋内走出,站在门前望了望,看向身旁的林琳。   林琳却一脸惊喜道:“是红玉回来了!”   此时马车已到,乐人们上了大车,杜如芸拉着林琳和白灵上了自己的马车,殷勤地给林琳倒了杯茶,一脸期待地坐在对面,等着对方继续讲故事。   林琳失笑,喝了口茶道:“说起来,红玉也算是乐都的传奇女子,她是乐都唯一一个没有伎籍的舞姬。”   杜如芸偏头想了想:“她是自由身?”   “对,”林琳对杜如芸的反应十分赞赏,“红玉出身大家,母亲曾是乐都最有名的乐坊知音阁的坊主。”   “知音阁?那不是黄知桥手下的乐坊吗?”   “哼!黄知桥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鸠占鹊巢罢了!”林琳满脸不屑,但依然耐心解释道:“红玉的母亲黄知莹,是黄知桥的亲妹妹。当年黄知桥不过是个落魄武师,黄知莹才是知音阁的坊主。只可惜,”她的声音渐渐低沉,“美人自古如名将,不叫人间见白头【1】,红玉的母亲,在红玉十四岁时,便因病而逝。”   马车里一片沉默,林琳突然想起,杜如芸也是十四岁失去母亲,以为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不过红玉继承了黄知莹的舞技,十五岁那年的宫宴上大放光彩,成为乐都舞姬第一人。只是……”   这一停顿意味深长,杜如芸也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红玉与黄知桥之间必有矛盾,才导致红玉宁可四处漂泊也不给自家乐坊效力。   想起早上那车队风尘仆仆,杜如芸问:“那她这是,从别处回来?”   林琳点头:“听说她现在在明玉阁,年初的时候,被邀请前往南楚,应是现在才回来。”   一直在一旁沉默听故事的白灵突然问道:“南楚?咱们乐国与南楚,不是敌人吗?为什么她要到南楚去演出?”   林琳笑了:“傻孩子,就算是敌对两国,也有和平的时候。乐国与南楚已有五年未动干戈,和平时期自然会有各种往来。咱们杜老爷,近期不也要重走当年的丝绸商路,打算再去南楚做生意吗?”   说到这里,杜如芸便有些头疼,杜老爹前些日子来找她,说城中送货路线已经成熟,他又无事可做了,竟打算重开老家的绸缎庄,再做当年从南楚购入丝绸到乐都来贩卖的老生意。   杜如芸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杜老爹笑呵呵道:“乖女儿,我不擅长经营乐坊,幸亏有你,你母亲的心血才得以保留。如今我身体健壮,总要为家里做点事情,也要给你多攒点嫁妆不是?”   见女儿露出娇羞状,杜老爹更是老怀大慰,笑道:“我这趟也不光是贩卖丝绸,你不是弄了个《闲云榜》吗?光在乐都宣传绝对是大材小用,爹爹帮你把这书带到各地去,以后你要做什么,只管用它造势,全国甚至南楚人都会得到消息,那多好啊!”   杜如芸其实早有扩展之心,只不过没想到,父亲竟会主动请缨,再想想,杜豪城熟悉商路,各城市的人口、发展更是了然于心,还有谁会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呢?   遂和父亲细细讨论了如何在沿路与酒楼、书肆合作的计划,千叮咛万嘱咐要杜老爹注意身体,量力而行,这才放他离开。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江府,三人下车,林琳去招呼乐人们准备歌舞,今日是绿筱主唱,白灵没什么戏份,干脆充作杜如芸的随身丫头,陪她一起进了江府。   江静媛早就盼着她们来了,门房一通报,立刻迎了出来,见了杜如芸和白灵,很是亲热,只是眼神顾盼,像是在两人身后寻找什么。   杜如芸疑惑地看了白灵一眼,白灵却笑道:“江姑娘不用寻找,程公子和我哥哥他们,都随着林姨从角门进府了。”   江静媛被戳破了心思,有些脸红,娇嗔地瞪了白灵一眼,道:“谁找他们了,就是看看我母亲交代的人来了没。”   白灵显然早已和她混熟,当即笑道:“这是什么理由,还有谁要来呀?”   话音未落,就听马蹄声响,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   马车车厢四面用大红绸缎包裹,角挂金玲,一路走来,叮铃之声不绝。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香。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拨动车帘,露出一截金红的衣袖。   冬日的太阳突然从云层中探出了头,仿佛也要争着看看这人间绝色。   一个红衣宫装的美人儿自马车中走下,狐裘披风下姿态慵懒,貌美若仙,眼底一颗小小的红痣更是给那张脸增添了万分妩媚之意。   江静媛拍手笑道:“红玉姐姐,你来啦!”   --------------------   作者有话要说:   【1】清 袁枚《随园诗话》   -----   感谢在2021-08-09 20:40:06~2021-08-10 20:3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宴会   红玉缓缓抬起眼,跟江静媛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杜如芸身上,突然微笑起来。   那一笑,真如东风送暖,屋檐上浅浅的薄冰都化作一汪春水,滴滴答答好不热闹。   “这是杜家姑娘吧!久仰大名。”红玉的声音很好听,清丽中带着些懒意,尾音稍稍拖长,把每个句子都变得缱绻旖旎。   杜如芸礼节地微笑了一下:“红玉姑娘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如芸能在姑娘一回城就遇见,今日真是好运。”   红玉微笑“哪里哪里,红玉虽然能舞,却比不得杜姑娘经营之才,有了杜姑娘这样的坊主,才有我们这些舞者用武之地。”   好一番商业互吹。   两人挽了手,如同多年的姐妹一般,跟着江静媛一同进府。   江府秀气雅致,今日的宴会开在花园旁的一处暖阁,阁内引入一处活水,取曲水流觞之意。流水在冬日里冒着丝丝热气,竟是一股温泉。   盛在圆盘上的酒水菜肴、干果点心在水面上缓缓漂浮。泉水温度适宜,却没有硫磺的气味,不仅起到传递的作用,还可给酒水、菜肴保暖,在冬日里便更觉方便。   流水横过阁前,沿着一处天然舞台绕了大半圈,再隐入地底。   露天天寒,对比之下泉水热气大盛,蒸腾的雾气将那舞台衬托得如同仙境一般。   两女携手走来,真如春兰秋菊,各有所长,却都步伐摇曳,美貌动人。惹得一群人全都向他们看过来。   在场一位夫人,见两人走来,不禁笑叹道:“唉,看着这正值青春的女孩儿,当真觉得自己老了。”   江夫人莞尔一笑:“李夫人可是当年的乐都双姝之一,风光无限,如今,还羡慕起小辈来了?”   在场的贵妇都笑了起来。   这种场合下,小辈们都跟着母亲,在来往的阿姨长辈间周旋,新年将至,各家之间忙着联络感情,家有适龄儿郎的更是抓住机会相看,好一番热闹景象。   杜如芸跟着江静媛,在阁内缓缓走动。   前几日,她便已做好了功课,将参加宴会的宾客名单和背景资料全都背了下来,此刻与各位贵妇寒暄,她和张夫人说刺绣之难,和李夫人说翡翠鉴定,和王夫人讲儿女学习,和赵夫人谈论城北承恩寺的修葺。   游走在贵妇人之间,姓氏称呼、选取的话题都恰到好处,杜如芸很快便融入了众人的谈话之中,几位夫人都对她赞不绝口,甚至有为她牵线搭桥,寻觅良缘之心。   红玉自然也是宴会的主角之一,她刚从南楚回来,南楚皇室辛密、各地风情,乃至南方衣服首饰的新兴样式,皆是手到擒来,听得一众贵妇贵女满眼放光。   舞乐声起,外间舞台上,杜家乐坊的舞姬们已经开始起舞,杜如芸和红玉终于有机会坐下。   两人在乐都虽是名人,但在江夫人生辰宴上,按照身份,不过陪坐末席。   不过两人皆毫不在意。   杜如芸取了杯果子露,托腮看着贵女们小心翼翼保持着餐桌礼仪,还要对来自身边长辈的关心适时露出娇羞模样,有些失笑。   红玉好奇的看着她,也取了杯果子露,在她杯上轻轻一碰,问道:“原本以为乐都的女中豪杰会不耐烦这些虚礼,没想到今日见到杜姑娘,竟如此如鱼得水,让红玉好生诧异。”   杜如芸转过头来看她,见她眼神清亮不似做假,笑道:“这是怎么传的?听你这么说,旁人觉得我该是个母夜叉么?”   没想到红玉竟大大方方认了:“可不是吗?手掴丞相公子,镇定衙门过堂,收购同业大户,把一家濒临破产的乐坊做得风生水起,旁人只觉得是商场老手,哪里想得到,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杜如芸妙目一转:“哎呀,听起来的确不像,我是不是该把功劳都推到我爹身上?”   红玉掩嘴轻笑,低声道:“那倒不必,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何苦为了些闲话讨好他人?”   没想到红玉竟如此洒脱,举杯向她敬酒。   两人交杯换盏,杜如芸这才知道,她这段时间的作为,竟成了坊间话本的材料,在乐都以外流行开来。现在,说起杜如芸和杜家乐坊,怕是三岁小儿都有些印象。   两人又碰一杯,红玉低声笑道:“你知道吗?即便不考虑你的容貌,单说你名下的财产,已有不少人对你摩拳擦掌,你看对面的王夫人,看你的眼神已经是在看儿媳妇了,小心过几日媒人踏破你家门槛。”   杜如芸抬眼溜了一圈,不甘示弱道:“红玉姑娘成名更早,怕早就是她们的目标了吧?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两人同时微笑,倒是把距离拉近了不少。   杜如芸笑问:“红玉姑娘这么多年,没想过找个人定下来么?”   红玉端着酒杯,看着白瓷杯中微红的果子露,目光有些迷离:“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真正的情感,岂是如此盲婚哑嫁所能相比。”   话语间多有感伤,红玉眼圈微红,掩饰地扭头向外看去,手上酒杯却一晃,果子露泼在了衣袖上。   杜如芸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间,仙雾缭绕的舞台上,梁程煜白衣玉冠,横琴在前,翩翩之意飘然若仙。   这几日,男人臂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昨日换药时,细长的伤口已长出了粉红的嫩肉。   男人在演奏的间隙抬起眼来,深沉眸子投向暖阁,在场的一众贵女都眼前一亮,为那一眼酥了心。   酒宴过半,江夫人笑道:“知道你们不耐烦听我们这些老太婆讲古,静媛,带她们到花厅去玩吧!”   在座的贵女们如蒙大赦,纷纷起立向母亲告罪,跟着江静媛去了隔壁花厅。   江静媛临走还朝舞台张望,但此刻外间琴声已歇,换上了绿筱的独唱。   红玉取出帕子按了按袖口的酒渍,起身道:“杜姑娘慢用,我去更衣。”言罢匆匆走了出去。   杜如芸微笑点头。   酒宴上的话题已从风花雪月转移到了家长里短,她礼貌地想江夫人告了罪,起身向花园逛去。   江家的花园和鸾音阁倒是颇为相似,面积不大却内容丰富,小径曲曲折折,让杜如芸又有了一种快要迷路的感觉。   好在江家花园并没有石林之类的高大遮挡,即便是走错了,也能轻松辨别方向,杜如芸放下心来,慢慢在花园闲逛。   冬日里没有旁的花草,几树腊梅盛开,花园里满是浓郁的香气。   江夫人是似乎偏爱各类香气,园中遍植花树,更有一棵巨大的香樟,在冬日里依旧绿叶茂盛。   杜如芸走得累了,见那香樟树旁有几个石凳,打算过去歇歇脚。   昨日风大,园中地面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杜如芸还未行至香樟树旁,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悲切道:“公子!”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出:“你回来了……”   杜如芸立刻停步,仰天长叹,这是什么孽缘,为什么每次逛花园都会撞见他人隐私?   有了上次的教训,杜如芸立刻转身,小心地避过地上落叶,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香樟树后,红玉金红的衣角一闪,白衣玉冠的男子从树后转出,皱眉看着杜如芸落荒而逃的方向。   杜如芸急急向贵女们聚宴的花厅走去,心中却不断响起刚才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声缱绻缠绵,极似红玉,而那男声……   杜如芸心下一沉,不愿再探究,硬将思绪转向前方的一群贵女。   女孩子们华服云鬓,正围在一起不知看什么东西,突然间“哗”地一声散了开来,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莹莹,你也太可怕了!”江静媛第一个叫了起来,“快丢了,好恶心!”   被叫做莹莹的女孩,正是上次和江静媛搭档打马球的姑娘。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挑着什么,正在细看。身边的一群女孩再也受不了了,掩鼻狂奔,连江静媛也退后好几步,声音有些颤抖:“啊,花厅那边小剧场开始了,大家先去花厅吧!我陪着她就好。”   说完,将那群女孩赶去花厅,自己倒是没走,远远地陪在一旁。   杜如芸好奇地走向柳莹莹,定睛去看,那细细的树枝上,竟挑着一只灰色的大老鼠。   老鼠早已死去多时,身体腐烂,散发出一股恶臭。   柳莹莹却丝毫不惧,用树枝将那老鼠翻了个面,口中喃喃问道:“如此腐烂之尸,到底该如何判断死亡时间呢?”   杜如芸站在她身后,见她如痴如狂,竟打算伸手去摸那尸体,忙一拉她的手肘:“别碰,小心染病。”   柳莹莹如梦方醒,扭头看她,见她不像别的女孩被吓走,竟认认真真地问道:“杜姑娘知道这老鼠的死亡时间么?”   杜如芸看了那老鼠一眼,又看看女孩的眼神,知道她是研究痴了,随口道:“腐烂成这个样子,又是冬天,死亡时间应在十日以上。”   柳莹莹点头:“这我知道,还有更具体的判断吗?”   杜如芸记得在穿越前不久,手下的首席艺人正在拍一部法医片,为了更加贴近这个职业,杜如芸找来了很多相关资料和纪录片,陪着艺人看了一个星期,倒是知道不少。   她指着刚刚被翻过来的老鼠道:“你看它腹部那些蛆虫,应是死后不久苍蝇产卵孵化所出,这段时间天冷,其他部位的虫卵难以孵化,但老鼠尸体因为腐败产生的温度,让腹部贴近地面位置的蝇卵孵化了出来。”   柳莹莹眼前一亮,随手丢了树枝,拉着杜如芸问:“还有呢?”   杜如芸看了眼女孩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嘴角隐隐抽搐两下,心中回忆那部纪录片里的内容,答道:“需要知道它身上的蛆虫是那种蝇孵化出来的。比如某种蝇的幼虫发育时间为二十日,而今日采集到的蛆虫十日后羽化为成虫,我们便可推断找到尸体时,蛆虫已在它身上生活了十日,那么从今日开始往前数十天,便有可能是死亡发生的时间。”【1】   “这……真是太好了!”柳莹莹激动起来,“我要快点把这些告诉爹爹,还有于叔叔!你也跟我来!”   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女孩拉着杜如芸便要向府外跑。   杜如芸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道:“别忙别忙,你能跑多快?传消息不在这一时。今日江夫人寿宴,你就这么不告而别,也不妥啊!”   江静媛忙赶了上来:“哎呀,要是被你娘知道你又在研究尸体,怕是下个月都不能出门了。”   柳莹莹被她这么一说,顿了下脚步,茫然道:“那怎么办?”   杜如芸失笑,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劝道:“你写个条子,江府对面铜米巷便有我杜家的快送站,让我家的小厮给你父亲送去。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群松山书院的女孩子,日日都在光顾杜家的送货业务,当然对它的效率极为了解。柳莹莹急忙写了纸条,杜如芸还亲自用朱笔在信封上画上了紧急符号,江静媛把信交给了府里的小厮,看着他急急去了。   柳莹莹放下一桩心事,笑眯眯地拉着杜如芸:“你知道的真多,明日可有时间,到提刑司来找我好么?”   江静媛好奇插话:“别吓人家了,没事去提刑司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杜家乐坊又吃官司了!”   柳莹莹却一拉杜如芸:“最近城南的一座废弃宅院里,发现了好几具女尸,你来帮我们查案吧!”   杜如芸:……系统,有时间回溯卡吗?我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么?   --------------------   作者有话要说:   【1】根据蛆虫判断死亡时间的方法来自百度。   --------   感谢在2021-08-10 20:32:09~2021-08-11 20:2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入坊   那日后来的时间里,杜如芸一直被柳莹莹拉着,说了不少关于验尸、解剖的话题,到了最后,杜如芸赫然发现,那群贵女们都不敢坐在她们身边,个个一脸惊恐。   小演员们的小剧场倒是大受欢迎。   杜家乐坊有不少年龄不大的孩子,在坊中做侍女小厮。虽说在那个时代大家都是如此,但杜如芸就是觉得让这帮孩子伺候人,有使用童工之嫌,心中不豫。   再加上那阵子她忙,梁程煜趁机把自己的手下安排进了乐坊。这群人做事踏实可靠,即便是把收集情报作为主要工作,乐坊的送货、维护之事只是顺带来做,也比一般府里的用人效率更高,坊里的事情井井有条,杜如芸就更加没有了要用童工的心思。   而望月楼的儿童乐园业务开展得很不错,已经成了当地的一大特色,各家酒楼特别是德月楼,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跟风设计。   杜如芸好事做到底,干脆把这一群小孩子都交给了白家兄妹,又花了几晚上的时间,把几篇优秀的童话故事改成了儿童剧的剧本,让他们自去排练。   今日江府设宴,好几家都带来了年纪不大的孩子,杜如芸正好让这群小演员们试试水,看看儿童剧的效果如何。   被柳莹莹吓到的贵女们不敢参与她俩的话题,干脆一窝蜂去看儿童剧。   杜如芸正陪着柳莹莹聊天,小厅里突然一阵惊呼,柳莹莹吓了一跳,杜如芸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贝尔遇到狼群了吧!”   柳莹莹迷惑地眨了眨眼,杜如芸拉着她起身,道:“去看看吧,这个故事还挺好看的。”   把柳莹莹推到小厅去看剧,杜如芸自己倚在花厅窗边,把窗子打开透气。   窗外冬景萧索,隐隐传来腊梅的幽香,远处蒸腾的温泉热气后面,白衣公子温润如玉,红衣美人媚眼如丝,一人弹琴一人献舞,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像,很般配。   或是房间里的地龙烧得太暖,杜如芸突然觉得有些烦躁,热得她有点想把手边的窗棱捏碎。   不知在窗前吹了多久的凉风,她才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将窗子关好。   低头沉默了半晌,这才踱到隔壁,去看野兽与猎人的搏斗。   最终,野兽打败了猎人,却在美女的眼泪中重生,揭开凶狠丑陋的面具,变成了英俊的王子。   “他们应该感谢那个母夜叉一般的女巫,”杜如芸想,“若不是她留给了王子魔法玫瑰,也不会有最终的结局。”   她有些自嘲地想,原以为我是美女,没想到女巫才是我自己。   *   当晚杜如芸回了乐坊,便恹恹地有些吃不下饭,随便喝了两口汤后回了房,被子一掀就打算直接睡觉。   谁知道这个点了都不安生,乐坊大门突然就被敲响了。   上次这个时候被敲门,还是京兆府来抓人。   杜如芸突然就想起了柳莹莹期待的目光,这孩子不会这时候拉她去凶案现场吧。   秋芸苑晚上不营业,除了这个理由,杜如芸还真不知道有谁这个时候会来。   对面的桃韵轩今晚有演出,乐声飘过街道,感觉有些凄凉,不知演的是《桃花扇》还是《窦娥冤》。   秦念儿自觉地去了坊前,杜如芸瞪听到大门打开,这才慢吞吞地下了床,房门却被人急切地敲响了。   笃笃笃笃,敲门的人显然已激动到不能自已。   杜如芸叹了口气,看样子真有大事,走到门边去开门。   秦念儿一脸兴奋地站在门前,后面跟着……红玉。   红玉已换下了那件狐裘和金红外袍,一身家常的半旧青花夹袄,头上钗环都已取下,只用玉簪拢了头发,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模样。   这是……   秦念儿兴奋开口:“坊主,红玉姑娘说,想在咱们乐坊暂留一阵儿。”   谁都知道,红玉无伎籍,真正是想去哪家就去哪家。鉴于她精湛的舞技和在梁、乐、楚的知名度,没有人会拒绝她想要暂留的请求。   杜如芸突然想起当年的一句话,顶流主动要求进你的工作室,你是让她进还是让她进?   可今晚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女人追男人的效率真高!   早上才见面,晚上就搬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安排她住到东厢?   心随念转,不过电光火石间,在秦念儿看来,杜如芸不过愣了一瞬,便收拾好了心情,微笑道:“红玉姑娘肯来杜氏秋芸苑,是我们的光荣。”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房间,跨出房门:“去厅里谈吧!”   杜如芸没接收过这种自由艺人,不知道程序,干脆让红玉自己提。没想到红玉根本没有任何要求,仿佛真的只是在秋芸苑暂住一段时间,作为报偿,还愿意参与乐坊的各种演出。   “杜姑娘别出心裁,这么多的新型表演,红玉都想一一体验呢!”   杜如芸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病,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硬是被翻译成了:“追男人当然要付出点代价!”   挺好,杜如芸想,她很配合地把红玉安排在了西厢,距离东院最远的位置。   然后就在自己的房间窗前,看到红玉拎着一壶梨花酿,踏上了东院的台阶。   杜如芸:……   这厢红玉到了东院,正碰见闵盛从梁程煜房中出来,见她到来,小伙子愣了一愣,急忙转身准备通报,却见红玉食指抵唇,轻轻地嘘了一声。   他愣愣接过红玉塞过来的梨花酿,却在女人下一个动作时差点把酒坛子直接砸了。   红玉荆钗素颜,直直在房门口跪下,叩首道:“红玉任性妄为,险些酿成大错,请殿下赎罪!”   房内没有任何声音,红玉便一直跪着,闵盛抱着酒坛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动作。   一刻钟后,他终于无法再忍耐,抱着那坛酒进了房门,噗通一声跪在梁程煜面前。   白衣玉冠的男人坐在桌前,双眼微垂,面前摆着一本兵书,正细细研读。   闵盛抬头,欲言又止。   殿下带兵向来严厉,即使是红玉这样的女子,也要严守军规。莫说如今是跪在院子里,就算是跪在北方的大雪里,这惩罚也算是轻的。   他无话可说,只能在屋内,陪着外面的女子一起跪。   三刻钟过去,红玉已跪满了一个时辰,梁程煜合上兵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闵盛伏地叩首:“谢殿下!”   南方的冬日湿冷,石质地面冻得像冰一样,闵盛起身时略一踉跄,忙出门去扶红玉。   红玉见他出来,立刻便笑了,也不伸手,直接便站了起来。   她俏脸冻得煞白,神情却轻松无比,见闵盛眼中尚有忧色,忙拉了拉裙边,露出绑在膝盖上的两个厚厚的棉毡垫子来。   她悄悄解了垫子,塞给闵盛,一溜烟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闵盛摇头失笑,进去拿了那瓶梨花酿,打算去厨房温一温,再端点小菜过来。   梁程煜还在桌前看兵书,红玉进了房门,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我跪也跪过了,您就别生气了。”   梁程煜抬眼看她,脸色依然冷肃。   “好好好,”红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举手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梁程煜一脸没脾气地看着她,半晌后还是认命地开口:“我知道那楚厉是当年的罪魁祸首,但他毕竟是南楚亲王,身边的侍卫不可能弱。你这么不管不顾地直接往上冲,刺杀不成还想留在他府中伺机复仇,血都流干净了还复什么仇?”   红玉讪讪的:“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   “你那是逃吗?”梁程煜心中冒火,“若不是萍芝不顾性命去引开亲王府的高手,你能顺顺当当地出来?幸好你还没完全失了理智,知道及时出府,没让萍芝送了性命。”   说起萍芝,红玉低了头,她只记得自己要复仇,却没想到,一直跟在身边的小侍女,竟会不听她的吩咐,拼了命地要救她。   当时萍芝伤得比她还重,这会儿都还不怎么下得来床,被红玉托付给了乐都最大的医馆,看样子还得一年半载才能痊愈。   念及此,她终于有了真切的悔意。   梁程煜最怕看见她哭,挥挥手从袖中掏出块帕子丢过去:“行了,后悔也没用,今后小心些,不要总这么不管不顾的。至于楚厉,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会忘了他。”   他说这话时,眼神冰冷如箭,红玉却看着他的眼呆住了。   她只是听说殿下来了乐都,奈何自己和萍芝都受了伤,只能假作出门登山摔下山崖,寻到一户富户的外室小院暂住了几个月。   她以为,即使是殿下来了,也只会在幕后操纵,不会到人前来。毕竟那一黑一蓝的异瞳,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   因此,当她看到殿下今日竟在那么多人前淡然弹奏古琴时,吓得差点掉了酒杯,又急急忙忙赶上前去,确认是否真的是他。   只可惜,今日江家花园中人来人往,根本找不到没有人的地方交流,她心一横,干脆回住处收拾细软,连夜搬来了杜家乐坊。   “殿下,您的眼睛……”她盯着那只眼不放,一心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梁程煜淡笑:“不过是遮住罢了。”心中却又一次想起杜如芸的嘱咐――总有一天,要习惯走在阳光下,走在人前。   红玉却有些愣愣的:“殿下,不只是眼睛,我觉得您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她偏了偏头,仔细去思考其中的分别,“就像是,以前的您总是走在阴影下,而现在,被光照亮了。”   这比喻有些不知所云,梁程煜顿了一下,这才突然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改变。   从之前的幂篱、眼罩到现在可以自如在人前弹奏,如今说起来,他是真的相信,也许有一天,即使没有这片鲛鳞,他也能安稳、自信地站在阳光之下。   不知不觉间,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阴郁黑暗、仇恨世人的男人,而这一切的变化,究其原因,那个女孩功不可没。   他一直知道,她就是照亮自己的那束光。   闵盛端来了酒菜,三人各自满上一杯,梁程煜正色道:“敬当年的袍泽兄弟。”   三人皆正色,将酒撒向身前的地面。   再次坐下,满上酒杯,气氛变得轻松。   红玉连喝三杯,轻轻笑了起来:“是那位杜姑娘吧,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主意。殿下这次到乐国来,还真是收获满满啊!”   受过情伤的女人,有时候会比旁人更敏感。   她笑眯眯地凑近梁程煜:“今天在江府,杜姑娘很受欢迎。”   梁程煜喝酒的手顿了一下。   红玉接着道:“好几位夫人都对她很感兴趣,过两天,怕是会有媒人上门。”   男人的眼中突然间翻腾起不知名的情绪,如旋涡般在黑眸中不断旋转。   红玉再接再厉:“今日在江府花园中与殿下见面,杜姑娘当时正好路过,不知有没有看见,后来我见她在花厅窗前站了很久……”   梁程煜的眼光已经冻得像冰,就见红玉又喝了一口梨花酿,悠悠回忆道:“刚才我来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打算睡下来,会不会是下午冷风吹久了……”   话音未尽,对面的椅子上早已没了人影。   闵盛摇头苦笑:“你这是做什么?”   红玉只顾笑:“你们也看出来了吧,我不过是帮个小忙,轻轻推一把。毕竟,”她目光转柔,“毕竟,人和人之间,谁知道能相处多久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1 20:29:37~2021-08-12 20:3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梦境   杜如芸觉得自己好像是着凉了。   她本来就恹恹的,晚饭也没怎么吃,红玉来了以后还撑着忙前忙后,又在窗口发了会儿呆,等她回过神来,关上窗子,浑身都冻得冰凉。   还好侍女送来了热水,她强撑着洗漱完,手脚终于回了点温度,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没过多久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梦见了做经纪人的时候。   杜如芸大学毕业便留在了首都,二十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大城市里讨生活,忙得昏天黑地,往往回到家,一沾枕头就没了知觉,第二天被闹钟吵醒,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后来工作上慢慢变得厉害,也进了大公司,公司里一些热心大姐便开始帮她物色男朋友的人选。   也不是不想谈,相亲的第一面,她都是画好淡妆按时到场,但到了第二面、第三面的时候,她就再也没办法按时,不是她不愿意,实在是被工作所累。   艺人的工作本就不分白天黑夜节假日,做助理做经纪人更是忙起来不分时日,每一个相亲对象最后给她的信息都是:“你是个好女孩,但家里有一个人忙就够了,我还是想要找个比较顾家的太太。”   杜如芸很委屈,这是她的工作,不忙让她吃什么去?还有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就不顾家?   她也曾真正动心过几次,试过去挽回,可以想象,结果不尽人意。再后来,干脆断了这个念头,还能不时自嘲一下,在别人问起是说两句漂亮话:“还是等缘分吧!”   这些事情好些年都没有想起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相亲的对象,今夜一起到了她的梦里。   每个人都从她身前走过,带着遗憾的目光,突然,刀光剑影袭来,所有人都落荒而逃,却有个白衣玉冠的身影始终护在身前。   那人击退所有恶意,黑眸似夜,蓝眸如海,在她一臂之外站定,向她伸出手来。   杜如芸突然站直了身,右手不受控制般向那人的衣袖抓去。   手指碰到了白色的丝绸,光滑的织物在寒风中触感冰凉,杜如芸收拢手指,好不容易才握住那片衣袖,一旁却伸过来一只优美纤细的手,骨感精致的手腕上是金红的衣袖。   那只手直接拉开了白色的织物,握上了那只手,金红的裙袍遮住了她的视线,那抹白消失不见。   艹,杜如芸心想,姐不稀罕。   她恨得咬牙切齿,没有东西可咬,上齿压上了下唇。   但很快有什么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把她死死咬住的唇拨了出来。   讨厌,她迷迷糊糊地想,那就咬你。   可眼睛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间,眼泪潸然而下。   三更天,杜如芸房中的灯已经灭了,此刻却有一点火光轻闪,添满油的油灯复又亮起,照亮了床上女孩皱起的眉。   梁程煜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未等他运气为她输入内力,女孩的手突然伸出锦被,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夜寒凉,那白得炫目的手臂立刻起了一层小小的颗粒,梁程煜轻轻把衣袖从她的手指中抽出来,将那条手臂塞进被子,却见女孩委屈地瘪了嘴,一口咬在下唇上。   那一下是真用力,少女柔嫩的下唇几乎被咬出血痕,梁程煜慌忙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轻拨唇瓣,将它从凶恶的齿间解救出来。   杜如芸却一张唇,一口咬上了梁程煜的指尖。   齿间的力气挺大,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呜咽咽地,咬住了就不松口。   梁程煜呆住了,任由她在自己的指尖磨牙。   好容易那贝齿松了劲儿,梁程煜抽回印着一圈牙印的手指,少女的眼角却缓缓流下泪来。   泪珠冰凉,手指上的齿印却滚烫,梁程煜叹了口气,慢慢为她注入一股内力。   属于男子的精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帮她收摄元神,排除病气,没过多久,杜如芸便退了烧,渐渐安静下来。   手指触上柔嫩的脸颊,抹去泪滴,却在那一方白皙的肌肤上流连不去。   杜如芸熟睡的面孔看起来很乖,嘴角微翘似带着笑意,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带着轻巧的呼吸。   男人坐在床边,看痴了岁月。   第二天一早,杜如芸醒来的时候,已是通体舒畅,昨日的疲惫和风寒一扫而光。   梦里的场景依然有模糊的印象,杜如芸舔舔下唇,依稀记得,好像有人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下唇才没被她咬破,后来她好像咬着什么泄愤来着,杜如芸环视自己一圈,找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她伸手抹了抹脸,泪痕早已干透,却没有紧绷的感觉。   她有些好笑,一定是梦,总不可能是谁半夜过来,帮她擦了泪还涂了面脂?   杜如芸深吸一口气下了床,昨日已毕,今日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在等着她,没时间伤春悲秋。   用过早膳不久,小厮通报,柳府的马车到了。   杜如芸有些头疼,昨日和柳莹莹说起那些血腥之事,看她没人理会,自己也是一时心软才接了话头,没想到那女孩竟对验尸之事如此痴迷,这一大早直接来接她去提刑司。   杜如芸暗忖,要不,到提刑司看看能不能拉到生意?   她有些疑惑地问系统:“小统,这次的任务,所谓大户订单,只能是权贵之家吗?政府订单算不算啊?”   系统顿了顿:【这个时代,官民合作的形式尚未发展,如果宿主能够开发这类业务,政府订单也可算作完成任务的形式之一。】   杜如芸点头:“行吧,我试试看。”   出门前杜如芸加了件大红裘领的披风,顺口问道:“红玉姑娘起了么?”   正给她整理披风领子的白灵有些犹豫:“起了,早膳前,我……”   “怎么了?”杜如芸手里系着披风的带子,看着她一脸为难的样子。   白灵有点不敢看杜如芸,低着头轻声道:“我看见她和程公子一起骑马出门了。”   杜如芸系带子的手指一顿,带尾横穿,打了个死结。   梦里的金红衣袖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杜如芸颇有些火气地扯开了披风的带子,随手系了个结,昂头往外走。   白灵站在原地,无奈又无措。   前些日子程公子对姑娘那么上心,回护之意看在所有人眼里,平日里不苟言笑,看姑娘的时候却会放柔了嘴角,明显到旁人都对着姑娘恨铁不成钢,小舞姬们每当看到他们一起出现都激动不已,暗地里赌注下了一堆,就看什么时候姑娘能发现。   那日姑娘从卫府回来,匆匆去了东院又匆匆回来,小舞姬们都在暗暗议论,姑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怕是不久后赌局就有了结果,谁知道,这个时候来了个红玉。   若我是姑娘,这时候还去什么提刑司,追上那两人才要紧啊!   白灵在这厢着急,正主却在硬着头皮考虑等会要是见了一堆尸体该怎么办。   知道归知道,她只是看了几部纪录片,从来没接触过现场啊,也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   行至马车前,却见车后丫鬟媳妇跟了一堆,也不知去个提刑司为什么这么大场面。   杜如芸深吸了口气,掀开车厢棉帘,迎接她的,居然是江静媛的笑脸。   还不止她一个人。   柳府的马车略宽,坐五六个人没有问题,此刻的车厢里,便挤了五个女孩子,柳莹莹坐在其中,皱眉苦着脸。   一见杜如芸掀帘,立刻有四双手伸了出来,把她拉进车里。   江静媛拉她坐到身边,扬声交代车夫:“去承恩寺!”   杜如芸一边是江静媛,一边就是愁眉苦脸的柳莹莹,她扯着披风的带子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要去提刑司么?”   “哎呀,去什么提刑司?”江静媛笑道,“今日英媛会活动,去承恩寺上香。”   车里的女孩都笑了起来。   听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杜如芸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柳莹莹的确是来接她去提刑司的,还没出门却母亲拦了下来。柳夫人本就不愿让女儿多参与那些血腥丑陋之事,哪肯派车让她前去?   就在此时,江静媛带着一群女孩来了柳府,理由是英媛会早就说好了今日坐柳家马车去上香。   柳莹莹在案子上痴,平日里也没记别的事,此刻艰难地回忆起来,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她理亏,却不得不履行承诺。   一听说是要和女孩子们一起上香,柳夫人立刻放了心,派了可靠的侍女嬷嬷跟上,顺利放行。   江静媛还在打趣柳莹莹:“别愁了,能出门就不错了,要不是我们,你肯定被你母亲拘在家里,别说提刑司了,院子门都出不去。”   她伸手越过杜如芸,拍拍柳莹莹的肩膀:“听说承恩寺后山的腊梅都开了,等会儿我们去赏腊梅。你上次不是说要做什么梅花香油解尸气么?今日正好去采些回来。”   杜如芸看柳莹莹还苦着脸,也来捧场道:“莹莹还会做香油啊,为什么要做这个?”   柳莹莹终于打起了点精神,细声细气道:“腊梅花味微甘、辛、凉,有解暑生津,开胃散郁,解毒生肌,止咳的效果【1】,仵作们成日里和尸气打交道,做些梅花香油,能让他们舒服些。”   承恩寺距离乐都城区并不远,从东门出去,走不到三里路便是,只不过越过流觞河后,城东多山,承恩寺便在坐落在山中,需得走一段山路才能到达。   快要过年了,十五已过,来寺里的人并不多,杜如芸还从没参加过这类活动,亦步亦趋跟在江静媛身后。   英媛会的几个女孩都是来惯了的,跟着的丫鬟婆子也熟稔,很快安排好了上香的各项事宜。   杜如芸以前没接触过这些,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几个女孩拜菩萨上香,刚从观音菩萨面前起身,便有女孩过来问:“你求的谁?”   --------------------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窍了要开窍了   【1】腊梅花的作用来自百度   ------   感谢在2021-08-12 20:34:55~2021-08-13 19:5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饭圈   杜如芸一头雾水:“什么谁?”   那个叫孟婉婷的女孩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承恩寺的观音菩萨,求姻缘最灵,英媛会每年几次来上香,大都是来求姻缘,之前好几个前辈都成了,”她十分八卦地眨了眨眼:“所以,你求的谁?”   杜如芸无措地回头看了眼宝相庄严的观音像,依稀记得跪下时眼前白衣一闪,随即撇了撇嘴角:“没谁,就许愿。”   “嗯嗯,”没想到孟婉婷对这个回答也点头,“听说许愿也灵,那个他很快就会出现哦!”   看着女孩眼里的小星星,心里盘旋的却是早上白灵的话,杜如芸心中烦躁略起,对不起,不是菩萨的错,但这次大概真的不会灵。   拜过菩萨,一行人去了后山。   承恩寺后山果然有一大片腊梅,北风凛凛,那花儿却开得灿烂无比,满山遍野都是腊梅的清香。   柳莹莹终于高兴了起来,指挥着仆妇们挑拣花朵,收集起来准备带回去做精油。   其他的女孩子坐在凉亭中赏花。   说是赏花,这群好动的少女哪里坐得下来?下人们摆上了热茶和点心,孟婉婷很快掏出一本册子,低头看了起来。   杜如芸好奇瞟了一眼,竟是新一期的《闲云榜》。   章涵之做了第一期的话本排行之后,便只在《闲云榜》做了一个文学评论专栏,隔一期才出一篇文章,多是评论同期的新书,也为做经典作品的推荐。   《闲云榜》初期以大众评选为主,到了后期,慢慢归于常态化,便想要找位先生做主编。   这类休闲杂志,太严肃了做不起来,杜如芸权衡很久,把主编的位置给了一个三人团队。   都是熟人,分别是在盛家参与歌舞甄选的王先生、这段时间给杜家宣传立下汗马功劳的说书人陈先生,还有,就是张务安。   张务安此人精通权谋,却也对八卦特别感兴趣,或者是跨界融合的缘故,这几期《闲云榜》视角多变,话题新颖,倒是很受读者的欢迎。   偏巧这期推出了“公子榜”和“美人榜”,说是半年一评,照例是公示投票的形式,最后公子榜的榜首给了今年的状元张毓廷,美人榜的榜首毫无意外是红玉。   一群女孩聚在一起,很快就讨论起了公子与美人的可能性。杜如芸闲坐一边听了一耳朵,两榜的前三名,硬是被她们磕出了五对CP,居然还带上了本不在榜上的梁程煜。   杜如芸现在想起这个人便烦躁,却也不得不佩服,原来古代饭圈也这么活跃。   她眼睁睁看着孟婉婷打开随身的小匣子,掏出一叠写满字信笺来,然后被少女们瓜分殆尽。   “这是?”   江静媛递过一张给杜如芸,她低头细看,赫然是一篇张毓廷和红玉的同人文!   杜如芸一脸震惊,江静媛却笑道:“没想到吧,婉婷写这个写得可好了,还有袁青儿,最喜欢评论婉婷的文章,言语犀利,她俩斗起嘴来,比话本都好看,我们都盼着她们没事儿多写点。”   一旁的方婷婷却深深一叹:“只可惜啊,难得才能看到这些,这回都憋了快半年了,日子真是难捱啊!”   一群少女全都哄笑起来。   说来也是,英媛会大部分女孩都还在书院读书,孟婉婷和方婷婷却已经停学待嫁,今日是难得的机会,下次再见面,怕要到这两个女孩大婚之后,还不知道嫁过去之后,是否有机会再约。   江静媛面露无奈地拉着杜如芸:“杜老板,你主意最多,快来帮我们想想办法!”   杜如芸心下一动:“办法我倒还真有,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女孩们全都聚拢过来。   杜如芸笑道:“这个其实简单,若婉婷写了文章,咱们想个办法及时传到青儿那里,她便直接在文末评论,再送到城北杜家的同兴书社或城南的知斋。我让字写得好的小厮抄录几份,分别给各位送去。若是想发表意见,就写在文后,等到了晚上,所有信笺再回归于杜家的书坊,如果大家想看所有人的评论,便让小厮们再抄一份汇总的,第二天给你们送去。”   方婷婷听得眼睛发亮:“真好,咱们还可以写上每日想要交流的内容,这样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却可以天天交谈。”   杜如芸失笑,心道:“这可不就是慢速的朋友圈和论坛么?”   江静媛却体贴道:“杜老板这样耗费时间精力,就为了我们几个取乐,是不是不太妥当?”   杜如芸笑:“你们要是觉得愧疚,我就把我家新排的歌舞和直播清单附在后面,你们记得捧场就好啦!”   江静媛立刻笑骂起来:“商人果然奸诈!亏得我还体谅你,原来是利用我们推销你家歌舞呢!”   在外面捡了半天腊梅花的柳莹莹终于明白了大家在说什么,好奇问道:“杜姑娘打算怎么传递消息呢?”   杜如芸笑眯眯地唤来了自家小厮,接过他手上一直被黑布包着的竹笼,两只漂亮的鸽子咕咕咕地在笼中跳跃。   “诶,这鸽子怎么是粉色的?”江静媛好奇道。   没等杜如芸开口,柳莹莹便熟练接道:“按乐国法令,白鸽只能用于国家和军队的信件传递,民间用于传递消息的鸽子,均需染色,以示区别。”   杜如芸笑道:“我本以为今日是去提刑司,便把这两只鸽子带上了,想让提刑司的信使帮忙看看,染这个颜色行不行,没想到被你们拐来了这里,要不干脆测试一下飞不飞得回去好了。”   一群女孩唯恐天下不乱,都连忙点头。   袁青儿抬头看了眼四周:“这里树也太多了,鸽子飞起来我们也看不见,找个开阔点的地方吧!”   江静媛派了个小厮去问寺里的知客,回来说再往山边走半里路,便有个开阔的山坡,放鸽子最为合适,一群女孩子拎起裙摆说走就走,沿着小路向山边走去。   拐过一个角落,眼前果然豁然开朗,一行人在两条岔路中随意选了一条,没走几步便是一个小山坡,杜如芸从笼子里把鸽子捧出来,交代任务般严肃道:“千万别迷路啊,早点回家知道吗?”   孟婉婷在一旁笑:“你要是迷路了,你家坊主的生意可就完了,我还指望着文章满天下呢!”   大家都哈哈大笑,杜如芸捧着鸽子向上一送,那只粉色的鸟儿立即飞了起来。柳莹莹放了另外一只,一群女孩看着两只鸽子在头顶盘旋几圈飞远了,这才嘻嘻哈哈地往回走。   杜如芸早上系披风带子时不小心打了死结,被她心烦地扯开了,也不知怎的,再后来带子系了几次,却总是一会儿就松开,这才刚走几步,带子就散了一次,杜如芸低头系着带子,慢慢就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拐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带子又一次散开,杜如芸被这披风带子弄得心浮气躁,原以为早上已经被压下去了的烦闷情绪突然又涌了上来,她一把抓下披风,恨恨地想要摔到地上去。   披风扬起,却把她别在袖口的一条手绢也带了起来,被风一吹,竟飘飘忽忽飞到另一边的岔路上,翻滚了十来步才被路旁的野草挂住。   所以说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   杜如芸披风没摔下去,抱着它走上另一边的岔路,刚弯腰捡了手绢,却突然听见了一阵轻轻的说话声。   话声低沉,却熟悉无比。   手绢挂住的草丛,正生在一处小小的断崖旁,只有两三米的落差,而断崖下,一个女人正靠在男人肩上,赫然正是梁程煜和红玉。   杜如芸:……   梦中的情形又涌上心头。   杜如芸转身欲走,身后红玉却叫出了声:“杜姑娘!”   被人认出来了她也不好继续走,让她回去她又不想面对那对男女,杜如芸站在小路上左右为难,突然呆住,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若是以前的杜如芸,此刻大概会大笑三声,想留就笑眯眯地回去交涉,想走的话连头都不会回,哪像此刻,如此犹豫不决,拖泥带水。   踌躇间,梁程煜已跃上了小断崖,有些慌乱地去拉她衣袖。   杜如芸后退两步,却依然未能躲开他的手。   男人灼热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热度透过接触的肌肤直透过来,狠狠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仿佛身体里的冰块被那热度融化,杜如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突然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当她看见两人同台演出的时候,当她见到红玉追到乐坊,拎着酒走上东院台阶的时候,当她听见白灵说两人一同骑马外出的时候,当她刚才看见两人相拥的时候,她就不可控制地在担心:   那个会在她谈生意时在门外守候,深陷囹圄时为她梳头,打马球时替她上场,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她周旋的男人,会像在梦中一般离她而去吗?   她才刚刚习惯了的那些深沉的惦记、温柔的对待、不带目的的保护,转眼间就要被人全数夺去吗?   杜如芸觉得好委屈。   她挣脱了男人的手,转身快步逃走,却被抓住肩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杜如芸挣扎,手肘击向男人的胸膛,可他就是不肯放手。   男人在头顶紧张地解释:“你别误会,我和红玉没什么,她是我兄弟的未婚妻,真的,不骗你!”   --------------------   作者有话要说:   饭圈,哪里都有啊!   ------   感谢在2021-08-13 19:50:55~2021-08-14 20:3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好运   男人不知说了多少遍,杜如芸才慢慢冷静下来。   红玉这时已绕上了断崖,温声劝道:“杜姑娘,你别生气,我只是……太伤心。”   杜如芸抬眼看她,红玉的眼圈早已红了,双手和裙子膝盖的位置都隐隐有着泥土的痕迹。此时凄然道:“姑娘莫要误会公子,这里有我未婚夫的坟茔,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   话并未明说,杜如芸也知道自己乌龙了,可这会儿梁程煜还把他抱在怀里。   杜如芸小脸涨得通红,低声道:“放开。”   梁程煜见她已冷静,依言卸了手劲,却又有些依依不舍,磨蹭了一会儿才彻底把她放开。   红玉并未多言,转身走下小断崖,杜如芸跟在她身后。   断崖下是一处小小的坟茔,立着一处石碑,碑上却一片空白。   红玉在碑前蹲下身来,眼中饱含深情,纤手缓缓在碑上抚过,仿佛那是情人柔软的肌肤。   梁程煜低声道:“这里是闵锋的衣冠冢,他就是当年冒死为乐国传递消息,最后死在方翠城的乐国暗桩。”   杜如芸知道那段历史,但乐国史官的记载不是这样的。   闵锋是盛爵爷的副将,但早在八年前,就因为家族贪墨被发配为奴,叛逃到了南楚。为此,乐都闵家一直被牢牢钉在耻辱柱上,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要么改名要么远走,再也不愿和闵家扯上任何关系。   但如今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那一年我十五岁,刚刚和闵哥定下婚约,没想到他家族长辈竟贪墨军饷军粮,被国主治罪。”红玉站在墓碑前,语气悲切,“那时我就奇怪,按照乐国法令,他并非贪墨嫡支,又在军中任职,怎会判得那么重,只可惜,在他死后我才知道,他是将计就计,假意叛出乐国,忍辱负重,为乐国传递情报。”   梁程煜走近杜如芸,轻轻将她因挣扎而弄乱的几缕乱发理顺,低声道:“谁都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直到那一次南楚大举侵犯,楚帝瞒得很严,闵盛本已完成了任务,准备假死回归,临走却发现了军队的异动,冒着生命风险获得了这份情报。”   他的语气变得怅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他带着情报翻山过来,把情报交给了北梁和乐国的联合驻军,又带着盛爵爷的先锋队,顺着小路驰援方翠城。”   后面的故事杜如芸已经知道了,方翠城在南楚军队的猛烈攻击下坚持了十二天,弹尽粮绝三日后等来了乐国大军,却只活下来不到百人。   杜如芸沉默许久,直到江静媛的呼喊传来。   她差点都忘了,英媛会的那群女孩子,一定是要回家了却突然发现她不在,此刻找了过来。   杜如芸默默挽了红玉的手,两人一起回到断崖之上。梁程煜则再不出现,独自走了。   红玉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但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无法掩饰,干脆直说是来承恩寺后山祭奠亡友。   江静媛她们和红玉差了近十岁,并不清楚过往,礼貌地跟着唏嘘了几句,便邀请红玉和她们一起回城。   众女把杜如芸和红玉送回家,那两只鸽子早就已经回了乐坊,孟婉婷大喜,嘱咐杜如芸过两日一定要去一趟孟府,把朋友圈建起来试试。杜如芸笑着应了。   两个女人回到坊内,杜如芸郝然:“这几日误会你了,抱歉。”   红玉嫣然一笑:“谢谢你今日去看他,不过……”她转向自己的小院,脚步不停,幽幽的声音却清晰传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杜如芸扭头看了眼东院的方向,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回了自己房间。   临近新年,乐坊总是比别处忙碌,几家权贵的宴会时间已定,林琳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在练功房内检查各台歌舞的细节。   杜如芸则忙于各项商业事务的检查,提着礼单到各家合作商家那儿去提前拜年,每日应酬到深夜。   商业应酬上多少会喝些酒,杜如芸其实酒量还可以,只要不是喝的太急,加上她演技好,几杯之后便红着脸装醉,在酒桌上很好控制分寸。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场应酬回来,杜如芸瘫在贵妃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变成一条咸鱼。   这几日晴朗,窗缝里吹来的风并不算冷,杜如芸一时兴起,眯着半醉的眼,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阿福这两日一直在坊内,督着侍女小厮们大扫除,大门口和游廊里都换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各处绿植都焕然一新,杜如芸院子里的那棵海棠,甚至被系上了红绸带。   杜如芸白天还调侃,与其系绸子,还不如挂铜钱,做棵摇钱树出来多带劲。   结果阿福就真的在树上挂了十来串铜钱,此刻夜风一吹,铜钱被吹得叮叮当当,十分热闹。   杜如芸看着那几串铜钱直笑,一晃神,却见高大清冷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树下,静静向窗边望来。   杜如芸一下子清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变成了跪在贵妃榻上的姿势,一双妙目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   梁程煜站在窗外,依旧比跪在贵妃榻上的杜如芸高出一大截,他垂下眼,看着女孩仰起白玉般的脸庞,承接一片星光。   “你怎么来了?”杜如芸轻轻问。   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鬓发绕至耳后,梁程煜低声答:“有点事情要去处理,来和你说一声。”   “现在要走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慌乱,杜如芸想从贵妃榻上站起来,肩膀却被男人伸手轻轻压住,忙问道:“明日就是除夕,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梁程煜明显愣了一愣,似乎根本没考虑过过年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道:“那我争取早点回来。”   “好,”知道这男人一言九鼎,杜如芸软了情绪,又绽开笑容,却不知道,在男人眼里,漫天的星光都聚在了她的眼中。   她眨了眨眼:“那我明天等你回来吃饺子守岁。”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她一眼,转身掠出高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便是除夕,这个时代不兴在外面吃年夜饭,家家户户都在家窝着,桃韵轩今日打烊,家在城里的全都放假回家,坊里的人一下子少了不少。   杜如芸加了件披风,坐在乐坊的院子口看小厮侍女们忙碌。   杜老爹这几天也回来了,带来了好些南方时兴的衣服料子,城中的裁缝铺子赶了几天工,昨日终于把府里所有人的新衣都送了来。   杜如芸叫人把新衣发了下去,院子里一片喜气洋洋。   晚上是坊内大宴,厨师厨娘们从一早就开始忙碌,一整日,厨房都不断地飘出诱人的香味。   杜如芸叫人把饭厅的屏风全部撤走,打通成一个大厅,所有人围桌而坐。   开席的时候,坊主总要讲几句吉祥话,杜如芸推她父亲起身,却被杜老爹瞪了一眼道:“这个时候当然是坊主来说,”说着还看了眼大伙,“你们说是不是呀?”   众人全都哄了起来。   杜如芸无法再推,只好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是我作为坊主和大家过的第一个新年,这半年来,大家一同走过风风雨雨,所幸到现在,我们都还在一起。”她笑笑,“别的都不说了,希望来年,大家还能一起努力,有你们,才有乐坊的明天!”   她一杯干掉,向所有人亮了杯底。   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吃了两口菜便纷纷过来给杜如芸敬酒,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笑脸,杜如芸的情绪也变得高涨起来。   本就是乐坊,席间懒得搞什么歌舞节目,倒是儿童剧场的小艺人们,排了出热热闹闹的猴戏,一群小猴子在席间蹦来跳去,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杜如芸一直扫视席间,却没见到梁程煜回来。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她想。   席间还在嬉闹,厨娘大婶已用巨大的托盘端了饺子上来。   小艺人们立刻不闹了,乖乖坐在席间,眼巴巴地看着饺子被端上桌。   厨娘大婶把一盘饺子放在杜如芸面前,热情道:“这是望月楼老张的秘方水饺,皮薄馅大,鲜香可口,坊主快尝尝!”   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林琳举着筷子道:“赵婶儿的这张嘴,真比我们这些歌姬都说得好听,待年后,您也开场直拨吧,就您介绍菜品的这一套,就能给咱们拉好多生意!”   杜如芸也笑着起哄,心里却有些悬。   她低声问赵婶儿:“厨房还有饺子吗?”   赵婶儿一时没转过弯来,老实回答:“秘方包得不多,大白菜猪肉馅的管饱!”   杜如芸愣了一下,身后的白灵已经急了,指指那盘秘方饺子,又指指东厢的方向。   赵婶儿恍然大悟,低声道:“坊主别急,程公子的饺子,我单独留着呢!就放在厨房窗口边冻着。”   杜如芸脸色一松,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厅的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竖着耳朵关注着她们的对话。   杜如芸:……   见杜如芸尴尬,赵婶儿福至心灵,大声道:“都等什么呢,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厅内复又喧闹起来,小艺人那桌更是热闹,桌上筷子你来我往,个个不甘人后。   突然一声“哎哟”,却是小丫。   杜如芸循声看去,那孩子苦着脸,一手捂着脸颊,一手从嘴里拈出个铜板来。见杜如芸看她,还颠颠地跑了过来,拿着那枚铜板要告状。   杜如芸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耐心解释:“这是好运铜板,这么多饺子里,就只有一个。小丫吃到了好运铜板,明年一年都会有好运气哦!”   白灵也笑:“来,姐姐帮你洗干净再打个珞子,咱们挂在荷包上好不好?”   小丫破涕而笑,跟着白灵去了。   此刻大家已吃饱了饭,小艺人们不怕冷,抱了一大堆烟花,在院子里放了起来。   烟花灿烂,杜如芸倚在游廊的柱子上,含着笑看着他们奔跑欢叫,心里却一直有些失落。   这份失落,在子时梆子声快要敲响之时,愈加明显。   这个时代没有巨大的电子屏幕倒计时,乐坊的小厮却将巨大的铜漏搬到了院子中央,临近午夜,一院子人都站在铜漏之前,看着水珠一滴滴落下,在心中默默倒数。   当代表子时中的刻度随着浮箭跃起,墙外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小丫捂着耳朵,用长香点燃了鞭炮的引线。   热闹的鞭炮声响遍全城,烟火不断地冲向天空,满院子的人都在高呼欢笑。   像是有预感似的,杜如芸的目光投向东厢的围墙,漫天烟花下,一个挺拔的身影倚坐墙头,银狐披风的绒领将那人利落的轮廓变得温柔,眉梢眼角都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轻轻做了个口型: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当然要一起守岁!   ----------   感谢在2021-08-14 20:38:13~2021-08-15 20:3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守岁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一直悬着的心猛地安定下来,周遭的喧闹渐渐退去,连冬日的寒风此刻都不愿来打扰。   杜如芸静静的看着墙上的男人,直觉感应那人也看着自己。   目光纠缠,在无月的寒冬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人牢牢牵引。   那日,满院子的人一直折腾到丑时中,小艺人们都困得恨不得原地睡着,这才被林琳赶着回房去休息。   杜如芸在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推门去了厨房。   虽然没什么厨艺,但好歹看过旁人的操作,杜如芸笨拙地开炉添火,又走到房前的水缸旁,舀了一大锅水。   铁锅又大又沉,加上大半锅水后,杜如芸试着提起双耳,却尴尬地发觉,自己根本提不起来。   身后伸出来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地提起了铁锅,放到灶台火上,男声含着笑意:“饿了?想吃什么?”   杜如芸仰头看他,银狐披风已经脱了,此刻男人是一身利落的短衣。她忍不住开玩笑:“想吃什么你都会做?”   男人沉默一瞬,盖好锅盖,目光在厨房环视一周,出主意道:“要不,我带你去望月楼?”   杜如芸妙目一转:“那好,我要吃红烧蹄膀、八宝鸭子、松鼠桂鱼,嗯,还要瓦罐鸡汤!”   男人一愣,随机皱眉沉思,好像真的在思索如何把这些菜品弄到手。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杜如芸心中一暖,拍了下他的手臂道:“我开玩笑的,谁大半夜地要吃这些,望月楼这个时间也不开门。”   她见那锅水快烧开了,便往窗边走:“我晚上吃过了,这是给你做的,这会儿也没剩什么好吃的。”   杜如芸在厨房窗下找了找,干净湿润的纱布遮盖下,果然放着三十来个白胖的饺子。   她笑,“我也不会做别的,只能委屈你吃饺子了。”   说完发现身后的人没了声音,好奇转头去看。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水汽在寒夜里凝成薄薄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盘绕,柴薪噼啪,炉灶微红,是最寻常的市井人家。   男人站得离她很近,俊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泛起了红晕,低低道:“不委屈。”   杜如芸用托盘把饺子盛了端到锅旁。   虽说不会做饭,下饺子还是会的,就是动作不熟练,锅盖一开,杜如芸隔着蒙蒙的雾气往锅里丢了两个饺子,砸起一大片热腾腾的水花,吓得她忙往后一退。   男人快走两步上前,先低头问:“烫到没有?”见杜如芸摇头,这才拿过她手中的托盘,慢条斯理地把饺子下到开水里。   杜如芸摸摸鼻子站在一旁。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只静静地并肩,看着饺子在锅里翻腾,仿佛在看什么精致的艺术品。   水开了一会儿,男人舀来凉水,加入到沸腾的锅中,杜如芸趁机偷偷把目光投向男人。   上天其实给了他一副好相貌,五官精致却不女气,反而有种锋芒毕露的美。不是二十一世纪流行的鲜肉款,而是偏向混血硬汉的风格。再加上比例极佳的身材,走到哪里都会让人挪不开眼睛。   一刻钟后,梁程煜皱眉看着锅里的饺子,又转头看向杜如芸。   心虚的女人忙挪开了视线,假装自己只是目光扫过。   在墙边溜了一圈的目光再次拉回来,她假模假样地问:“怎么了?”   锅里饺子已熟,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偏有一个,闹别扭似的沉在水底。   杜如芸看着他疑惑的表情也纳闷了一阵,突然醒悟过来,却酸涩了眼睛。   饺子里包铜钱的风俗本就来自北方,他不知道,若不是不爱吃饺子,便是家中没有疼爱的长辈为他费心安排准备。   杜如芸不动声色地上前,把饺子捞起来,那个沉底的饺子也在其中。   拉他坐在桌前,她笑:“望月楼秘方,专门给你留的。”   “你不吃吗?”   本打算拒绝,她想了想,还是拿了一个空碗一双筷子,打算陪他吃两个意思意思。   果然,男人留下了那个看似不熟的饺子,把没有问题的拨到她碗里。   望月楼的秘方水饺鲜香可口,杜如芸本就是饱的,吃了一个便放下了筷子。然后就托腮看着大快朵颐的男人,等他吃到那粒福饺。   梁程煜平日里吃起东西来很文雅,今日却吃得有些急,杜如芸奇怪地问:“你去哪里了,怎么像是没吃晚膳似的?”   “还不是盛瑾瑜,”梁程煜把口中的饺子咽干净了才开口,“还是上次那山匪的事。”   一句话说完,他又咬了一口饺子,却突然住口皱眉。   “啊?”杜如芸还在等下文,一见她那样子,忍不住笑开了,看着他从口中吐出一个铜板来。   对上男人疑惑的眼神,杜如芸刻意摆出一副崇拜的样子:“你运气好好!吃到铜钱的人明年都有好运!”   为了强调,她还站起身来,特意伸手去摸了摸男人的手腕:“快,让我蹭蹭好运道!”   微凉的指尖落在腕间,男人一翻手掌,已将前来骚扰的小手握得紧实,再一用力,便将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杜如芸心如鼓擂,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进了脑门里,耳鼓也随着越来越快的脉搏轰轰直响,男人低低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你就是我的好运。”   杜如芸回房的时候,依旧面红耳赤。   作为现代人,她倒是不介意跟梁程煜发生点什么,但对方似乎很拘谨,最终也止于搂搂抱抱,杜如芸后来想想,也松了一口气。   杜如芸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敲了敲系统:“小统,如果我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来的时代去?”   系统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她又问:“那这个世界的杜如芸会消失吗?”   系统回答:【不会,我们会根据您的性格特质,创造出类似灵魂的数据核心,让这个人物按照您离开时的轨迹,继续生活下去。】   听起来好像不错,两全其美。   杜如芸直觉觉得这法子似乎有那么一点违和,奈何实在太困,倦意压过了心中的疑惑,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很快睡去。   初一到初三,又是各家的拜年宴,杜如芸带着乐人奔走在权贵府邸之间。   民间却不太平,大家都在传,有一股山匪年前就来了乐都,靠劫掠周边村庄过活,如今到了年终,终于盯上了乐都的居民。大年三十的夜里,便有好几家大户遭了贼,大约都是那群山匪干的。   盛瑾瑜所在的京兆府衙门,被要求保卫限期破案。刘大人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把衙门里的人全都召集起来,打探的打探,巡逻的巡逻,这个新年,一天假都没有,还颇感人手不够。   梁程煜便日日被盛瑾瑜叫去帮忙。   初五那天,他短暂地回了趟乐坊,拿了几件换洗衣衫便又出了门。杜如芸回房时,就见桌上放着一盒临县有名的核桃酥,是她最喜欢的微甜口味,吃在嘴里,甜在心中。   到了初六,商铺大都重新开业,部分衙门也开了工,密集的宴会终于告一段落。   但坊内依然忙碌,因为十五元宵灯节那日,还有全城乐坊的花车游行。   花灯节是乐国重要的节日。平日里各家乐坊各做各的,虽然在人脉、资源上有所争夺,但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在这种全城同庆的节日上,才有同台竞技的机会。   说起来是合作,共庆佳节,实际上大家都暗暗较着劲儿,谁也不服谁。   今年的元宵节依然是花车游行,各坊自制花车,十五那日从下午申起,自乐都东西两端出发,绕城一周,在乐都中央的演乐大广场聚集,沿路每到一个大型路口,便会停下来斗歌斗舞。   林琳对此非常重视,平日对小舞姬们的训练中,就已经穿插了元宵节花车献舞的内容,这几天更是加班加点,让大家练得纯熟。   今年斗歌的环节,杜如芸本属意白灵,但白灵嗓音虽好,一般的演出都可胜任,只可惜声音不够大,在花车游行那种喧闹的场合下不占优势。林琳想来想去,还是挑了绿筱。   杜如芸尊重林琳的专业眼光,也信任她的选择,况且对白灵而言,她还有更好的安排。   初八日,英媛会年初聚会。   一群小女生选了孟婉婷家,毕竟孟姐姐待嫁不好出门,大家假惺惺地捧着据说是自己支援孟婉婷的绣品,浩浩荡荡进了孟家。   一到地方,所有女孩都把手上的绣品随手一扔,开始在孟婉婷的书坊里找手稿。   被“支援”的孟姐姐一脸无奈:“找不到的,新文我都发给杜姑娘了。”   说曹操曹操到,不过来的是只粉色的鸽子,歪着头对着女孩子们咕咕。   侍女解下鸽子脚上的竹筒,拿出几张写满文字的纸笺。   “我看看,我看看!”江静媛第一个凑上去,“哎呀,我的评论也在上面呢!”   这是第一次的信息汇总,孟婉婷写了一篇小文,下面便是袁青儿的评论,接下来,江静媛评了个“哈哈哈”,方婷婷这抓住了袁青儿的一处漏洞和她一来二往吵了好几条,柳莹莹一如既往,严肃地回了一句“很好看”。   待到第二张纸,大家已经放得开了,评论逐渐五花八门起来。   那日方婷婷感叹了一句:“今日又见到红玉姐,还是那么漂亮迷人。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公子,倒也清朗挺拔,颇有魅力。”   方婷婷当时正好看到了杜家的鸽子飞来,一时有感,随手写了这么一句,倒也不曾在意。   没想到半天之后,鸽子送回来的这份纸笺,慢慢当当全是评论。   “婷婷姐你在哪里看到红玉姐的呀?快告诉我我也去瞧瞧!”   “你就算了,我们在袁府看演出呢,今日是她家大哥宴请同仁。”   “行吧,袁大哥那严肃性子,我也不想去,话说婷婷说的小哥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闵,通常是跟着程公子的,哎呀,程公子怎么不来弹琴?上次马球场上惊艳一瞥,到现在我都无法忘怀。”   “小丫头是春心动了么?”   “动什么动?你们又不是没看见过程公子看杜姑娘的眼神,我再怎么动也没用!”   后面是一连串的“哦豁”。   江静媛看着这张纸,禁不住抿着嘴笑,心里却想,杜姑娘这段时间一定很忙,也不知道是谁汇总的这张,一定不敢拿给她看。   汇总这张的张务安偷偷抄了一份儿,这会儿正把这张纸的手抄版和另一份情报一起绑在灰鸽的腿上,给殿下送去。   方健捧着鸽子皱眉:“殿下为什么要帮盛家小爵爷抓山匪?还让我今天把能够调动的兄弟都派过去了。”   张务安绑好了信件,沉吟了一会儿道:“那山匪有问题,殿下怀疑里面有太子那边的奸细。”   方健这才恍然,点头扬手,鸽子冲上天空。   再飞下来的时候,已到了牛头镇镇长的后院。   那群山匪就躲在牛头山中。   --------------------   作者有话要说:   慢速版朋友圈,嘿嘿嘿!   ---------   感谢在2021-08-15 20:38:52~2021-08-16 20:3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参军   牛头镇不大,初期不过是个依着牛头山的小村子,后来山里发现了一条玉脉,采矿商人蜂拥而至,慢慢的,便发展成了城镇。   牛头镇的玉脉不大,很快便被挖掘一空,采矿商人一哄而散,留下的玉脉坑道翻倒成了山匪的栖身之地。   只是山脉广阔,无法确定山匪窝的具体位置。   梁程煜和盛瑾瑜,以及京兆府的几位捕快,这几日便住在牛头镇的镇长家。   今日赶巧,好几只鸽子一同飞到了镇张家的后院,传信兵解下信件,仔仔细细地编了号,送到后院的正房中。   正房的墙上,画着一副牛头山地图,大半完整,小半空白,梁程煜正手执一只细细的毛笔,将那小半空白一一填补。   京兆府的宋骥和宋英梧,刚刚赶到牛头镇,一进正房大门,便被那地图吸引了。   宋英梧几步跳到墙边,一边看着梁程煜描下最后几笔,一边大声赞叹:“哇,好厉害,牛头山这个地方我去过,”他指着一处山谷,“你画得丝毫无错,啊啊啊,对的对的,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哎呀你怎么连这个都画出来了!”   乱七八糟的赞美还在继续,宋骥也踱到地图前,不可否认,梁程煜所画的地图的确准确精细,看完后对整个牛头山的地形了然于胸,在追捕时便能占有地利。   不一会儿,盛瑾瑜带着另外几位捕快以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宋骥,忙拉着他介绍道:“宋大哥,这是我大哥盛英奇,”又一指宋骥:“这是京兆府的总捕快宋骥。”   宋骥拱手行礼:“盛将军,久仰大名。”   神威将军盛英奇,掌管禁军右支,主管乐都戍卫,这次是国主亲自下令,禁军与京兆府联合剿匪,因此他也来了这牛头镇。   盛英奇与梁程煜是旧识,早在五年前的乐都保卫战中便并肩作战过,此刻见了他不戴眼罩的样子,倒是愣了愣,但很快掩了神色,专心开会。   梁程煜简单介绍了牛头山的地形,这幅图,便是他这几日孤身进山探查的结果。   “根据我自己的探查与其他探子回报,那帮山匪应是躲在老矿脉的岩洞中,”他用朱笔在图上圈出一块地域。这里并不难找,但麻烦就麻烦在那些老矿坑。   当年挖矿的时候并无统一规划,也未留下图纸,山中矿洞纵横,出口众多,想要堵住所有的矿洞口,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因此最好是能做出一种形势,让那批山匪自投罗网,自己跑进我们的包围圈里来。   盛英奇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好友的计策。   宋英梧还一头雾水,问道:“山匪那么多人,我们又不是神仙,怎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投降?到底是什么办法?”   梁程煜看了盛英奇一眼,两人相对,同时做了个口型――火攻。   盛英奇哈哈一笑,一振衣袖:“走,咱们剿匪去!”   乐都。   年节到了最后两日,人们依然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今日已是十四,各家乐坊都铆足了劲,准备在明日的花车游行上一展身手。   杜家乐坊也一样,一早,杜如芸便去了城东,检查自家的花车。   由于花车游行是每年的固定节目,而这种巨大的运输工具平日里根本用不上,因此乐都东西两家博兴车行,专门推出了花车租赁的业务。   每家乐坊都有自己固定的花车,车行会在灯会前一个月将车准备好,按照各家的想法装饰一新,演出当天,乐坊只需来人即可。   杜家的花车在城东,早已准备停当,车身高三层,十分宽大,装饰更是花团锦簇,华美异常。   杜如芸上车仔细查看,十分满意。.   回城的路上,却碰见了熟人――柳莹莹。   这个热衷于案件和勘察的女孩子,一脸愁容,大冷天的居然一个人走在路上,失魂落魄地,连马车都没坐。   路过的杜如芸停了车,掀开车帘叫她:“莹莹,想什么呢,上车来。”   柳莹莹思路被打断,颇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却依然提不起精神来,直到被杜如芸亲自拉上了车,才稍稍回过神来。   杜如芸知道她是个痴的,当下也不着急,给她倒了杯热茶塞进手里,柔声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柳莹莹生母早亡,那时柳提刑官还是京兆府少尹,整日里忙于各类案件,对女儿照顾不过来,便会把她托付到京兆府一位赵参军家。柳莹莹自小在老参军家长大,自然对其感情深厚。   后来柳大人去了提刑司,参军却一生未得升迁,在这个位置上告了老。   柳莹莹知恩图报,每年过年都会去老参军家拜年,今年也不例外。   可如今,老参军已告老回家,没了官职便没了俸禄,儿子成亲后被媳妇撺掇,只顾自己不管两老,老人家两口自然过得极为艰难。   今日柳莹莹去拜年,见那老参军家徒四壁,大冷天里连炭火都生不起,从小照顾她长大的慈祥老妇人,只能窝在床上避寒,十分心痛。出门后让跟着的小厮丫鬟去买了五十斤冬日的炭送了去,自己则失魂落魄地往家里走。   杜如芸陪着她叹气,世事便是如此,并非好人就真的一生平安。   马车慢慢前行,柳莹莹的心情恢复了些,拉着杜如芸的手道:“老参军今日还说,想要去城北承恩寺修葺的泥瓦队里找个事做,他那样一把年纪了,怎能做如此的苦工?年轻时办案无数,身上还有那么多伤,真要去修庙砌墙,怎吃得消?”   听到这里,杜如芸心头一动:“那老参军,以前在京兆府,办过很多案?”   “是啊!”柳莹莹虽不知她是何意,仍如实答道:“过去三十年,京兆府大大小小的案子,赵伯伯都曾参与,有不少疑难案件,都是他主持破获的。也因为这个,我小时候特别崇拜他,总是闹着要他给我讲破案的故事。”   杜如芸了然,大概就是受了这位老人的影响,柳莹莹才发展出对各类案情的兴趣。   她拍了拍柳莹莹的手,笑道:“这个好说,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人,便让赵参军来做我的顾问,如何?”   柳莹莹惊讶抬头:“你家是乐坊,要办案的人作甚?”   杜如芸神秘一笑:“要不咱们把赵参军请到乐坊来,一起谈?”   当下杜如芸叫了个跟随的小厮,从马车暗格里取了二十两银子交给他,吩咐道:“你去一趟赵参军家,雇顶轿子,请老先生到桃韵轩来谈一谈,就说是柳姑娘推荐了个赚钱的生意。也记得告诉柳姑娘的丫鬟小厮,她家小姐现在去了杜家乐坊,让他们做完了事,别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人,直接到乐坊来就行了。”   柳莹莹见她一时就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才反应过来杜如芸不是安慰她,是真的有事情安排给老参军做,感激不已。   不多会儿马车已回了乐坊,桃韵轩门口小广场上,几辆华贵的马车一字排开,多日不见的小纨绔们今日都跑了过来。   平日里都是盛瑾瑜带头,这几日盛瑾瑜去了办差,小纨绔里便以大理寺卿方大人的小儿子方一鸣为首。   这孩子眉清目秀,却十分顽皮好动,他家里除了他爹方凯,谁也管不了他。   自从和盛瑾瑜来过一次桃韵轩,方一鸣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初始还和其他公子一起听曲看直播,渐渐的,竟喜欢上了盛瑾瑜的“戏精”项目,每隔几日就要过来过一次戏瘾。   “戏精”只是杜如芸对盛瑾瑜的戏称,给别人介绍时,都说的是“戏剧体验”。杜如芸写了些小剧本,大都取材于二十一世纪各类警匪片的精彩片段,给这些“临时演员”们讲一讲故事背景和主要矛盾,便让他们扮演剧中的重要人物(当然都是英雄人物),重现一段经典剧情。乐坊的其他演员则作为配角,全力配合主角的演出。   当然,这并非需要讨好观众、争取收视率的综艺节目,剧本给出以后,参与者可以根据当时的情绪情况进行调整,于是在相同的设定和背景下,发展出了多种多样的故事结局。在这样的扮演场景里,“主角”就是剧中之王。   这帮孩子虽被称为小纨绔,但其实都是些高门大户的年幼子弟,坏习惯并不多。平日里在家被父母约束,出来玩也玩不出多少花来,反倒在这些小剧目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所以今日桃韵轩一开门,他们就赶紧约着来玩了。   杜如芸还没下车,便被方一鸣给拦住了:“好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的乐人们都不听我的,快来管管他们!”   杜如芸笑着瞪他一眼:“那还不是你方大少爷要求太高,他们配合不来?”   阿福此刻陪着笑脸出来了,把几位少爷请去喝茶吃糕,自己给杜如芸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矛盾,不过是小纨绔们早已把坊里的剧本都玩过了一遍,没了新鲜感,方一鸣便吵着要玩新剧本。奈何平日里剧本思路,都是杜如芸口述给几位文字功底比较好的说书先生,由他们编撰成具体的剧本。这大过年的,先生们都还在家,当然也没有交来新本子。   柳莹莹到来后一直在翻那些剧本,此刻插话道:“杜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些故事真惊险!像是真的发生过一般。你怎么能写得出这么多故事?”   杜如芸笑:“就是江郎才尽了,才想要找赵参军来帮忙啊!”   正说笑着,赵参军已到了。   老参军两鬓已白,脸上皱纹深刻,衣衫破旧打着补丁,却依然干净整洁。   一进门,他便板着脸,把那二十两银子啪的一声放到了小几上,沉声道:“老朽一辈子都靠自己吃饭,今日虽然落魄,到不至于养不起一家人。姑娘们不必因怜悯而如此,把银子收回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6 20:32:44~2021-08-16 22: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花灯   杜如芸转头看了柳莹莹一眼,朝她眨眨眼: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俩都不相信我!   口里却劝道:“赵先生不必怀疑,如芸是真的想请您来为我工作。”   赵参军脚下一顿,转头道:“姑娘莫要骗我,老朽这般年纪,已是无能之人,到你乐坊来,不过是看门洒扫,连看家护院都当不得,一年不过十来贯钱,如何受得了二十两银子的恩惠。”   杜如芸拍手笑道:“赵参军果然思路清晰、老当益壮,找您来洒扫那才真是大材小用,我请您,是来做我们剧目的顾问。”   接着,两个女孩把乐坊的“戏剧体验”项目解释了一番。   赵参军沉吟半晌,终于转过弯来,笑道:“原来如此。”接着又感慨起来:“都说杜家姑娘是经商奇才,老夫以前还以为是世人夸大,今日见面,才知果真如此。”   正说着话,方一鸣他们又闹了过来,杜如芸拦着他们皱眉:“你们看看,顾问都给你们请来了,总要给我们点时间把故事写出来啊!今日就看看演出吃点东西好不好?”   谁知那群小子,今日还就是冲着剧本来的,说什么也要体验一把。   杜如芸被他们闹得头疼,两刻钟的时间,就算剧本能写出来,也找不到人来陪他们演出。   时间短,就只能让这五个人做主角,还要给他们足够的难度,争取时间在他们体验的同时琢磨出后续的剧本。   杜如芸在心里一叹:“怎么到了古代,还要走边拍边播边写剧本的三边路子?那就直接做成剧本杀,让你们体验一下吧!”   她抬头看向正在生气的方一鸣,正色道:“给我们两刻钟时间,就给你们新剧本!”   方一鸣翻着白眼跑了,杜如芸转身看向身后的赵参军。   她挑眉:“赵先生要不要挑战一下?”   赵参军为难地看着杜如芸,对方却笑得开心:“这帮兔崽子,今天便让你们有来无回!赵先生回忆回忆,在您侦破的疑难案子里,有没有五人参与的案子?”   随后,方一鸣一行五人收到了五个脚本,却各不相同,还只有一小段。杜如芸神秘兮兮地分别告诉他们,五人之中有一个是凶手,每个人都不能告诉对方自己被安排的真实身份与行踪,需要在表演中慢慢揭示。   年轻人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尽职尽责地开始演戏,而赵参军则作为总导演,则根据五人的表现随时调整剧情,引导他们走向事实的真相。   柳莹莹也看得入迷,一直跟在赵参军身边,忙个不停。   杜家乐坊的第一个剧本杀,就这么一不小心上线了。   看着小纨绔们绞尽脑汁解密,杜如芸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忙着回乐坊去看林琳的花车排练。   这是杜家乐坊重组以来,第一参加花车游行,主唱、主舞都是新人,不免有些紧张。   这次的花车演出,由绿筱担当主唱。   绿筱自进了杜家乐坊,治好了嗓子又找回了弟妹,对杜如芸一直死心塌地。   她知道自己来自知音阁,而黄知桥又一直和杜如芸不对付,能够在杜家乐坊栖身她已经很满足了,就是让她做个伴舞伴唱,也是心甘情愿的。   没想到,杜如芸居然给了她主唱的位置,感动之余,也生出了些许愧疚,这会儿正拉着白灵道:“对不起啊百灵妹妹,你到坊里比我早,这次的花车主唱应该是你才对!”   白灵笑眯眯地回她:“姐姐可别这么说,我声音小,本就不好唱花车,这等辛苦的演出,绿筱姐姐不嫌我偷懒就好。”   杜如芸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此刻打趣道:“绿筱啊,知音阁可每年都是元宵花车的冠军,明日难免撞见昔日的朋友,还要和她们竞演,怕不怕?”   绿筱摇头:“不怕!您没听说吗?只要有杜姑娘在身后,做什么都不怕!”   杜如芸一愣,白灵已笑道:“姑娘您不知道,现在坊间都传说,咱们杜家乐坊的人都特别虎,什么都敢做,还什么都能做成。”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杜如芸更是笑得弯了腰:“哎呀,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你们去抢银号,那可是比乐坊赚钱多了呀!”   林琳起身笑骂:“几个口不择言的,这玩笑也开得?当心盛小爵爷来把你抓了去!”   众人又笑:“就是盛小爵爷才不怕,他怕咱们姑娘还差不多!”   杜如芸又说笑了几句,见众人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这才嘱咐林琳早些休息,自己也准备回房。   走到自己的小院,星光已经升起,杜如芸转头看了看东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有好几天未见亮起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有没有危险。   低头拉开房门,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房间的桌上放着一个三层的食盒,杜如芸打开一看,红烧蹄膀、八宝鸭子、松鼠桂鱼……还有一罐香喷喷的鸡汤。   都是除夕那晚她随口点的菜,男人却记在了心里。   窗外是数九严寒,也不知那人现在在哪个角落里吹风受冻,却记得给她点满满一桌菜,生怕她饿着。   杜如芸心中暖暖的,开心地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吃了一大口。   满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乐都的花车游行申时开始,各家的歌舞姬们却在未时已出发。   林琳带着表演者先走,杜如芸和白灵坐车后行。   白祁言现在是乐师领队,早早就去了城东做准备,等杜如芸她们到达的时候,车队已经准备出发了。   巳时中,城中突然窜起一枚烟花,白日里都耀眼无比,烟花带着尖锐的哨声冲上云霄,在空中炸成一颗巨大的花球。   花车游行开始了。   城东的花车行进路线是由东向南,再拐向西、北,最终在乐都中心广场停驻,而城西的花车则正相反,由西向北再拐向东,两条路线如同旋涡的两端,螺旋行进,最终汇集在乐都中心广场。   每到一个路口,便是斗歌斗舞环节,围观的观众用他们的喊声投票,最后喊了哪家的名字,哪家便可优先前行,到最后,第一个到达中心广场的花车便是最后的胜利者。   因此,见到对方车队时该如何选择表演曲目,来压制对方,也是一门学问。   杜如芸自知在歌舞上不够专业,便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林琳。   林琳在乐坊多年,早就对各家歌舞的特点烂熟于心,一眼瞟见对方花车,便立刻调兵遣将,安排对应的歌舞。杜家乐坊的花车一路高歌猛进。   走过长乐街口,杜家乐坊的车队迎来一阵欢呼。杜如芸坐在车中,巨大花车的四周全都是热情的街坊邻居。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突然开始整齐地呼喊:“小丫,小丫,小丫……”   杜如芸看着一脸好奇的小女孩,笑道:“这下可好,到你的主场了。”   她回头去看林琳:“小丫要上场么?”   林琳正眯着眼看着长乐街另外一个方向缓缓驶来的花车,点点头道:“来的是知音阁,看样子,会让绿萝上场。”   杜如芸听到这个名字倍觉熟悉,还偏头想了想,林琳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绿萝是从咱们坊里出去的,你还扣了她一对镯子。”   杜如芸“哦”地一声:“原来是她啊,”她朝窗外随意瞟了一眼,“手下败将而已,把她记那么牢做什么?”   此刻花车已快到街口,街上的观众也认出了两家的花车,一个是从杜家出走的前台柱,一个是近半年引起无数热门话题的新舞姬,狭路相逢究竟谁能取胜?每个人心里都在期待。   小丫倒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今天她穿着一身漂亮的墨绿舞裙,青色扎口裤,头上的花饰却是娇艳的浅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如同一枝娉娉婷婷的荷花花苞。   知音阁上的舞姬们已经开始了舞蹈。   一般的花车都是两层结构,中部凸起用作装饰,舞姬们围在四周献艺。   知音阁的花车十分宽大,中间原本是高山流水的造型。此刻车上木板反转,几息之内,高山流水变为平地,竟将花车的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绿萝一身大红金绣舞裙,手执镶绒团扇,在一群舞姬的簇拥下翩翩起舞。   有了巨大的平台,一群人举手投足整齐划一,舞裙在旋转时如同巨大的花朵,效果十分震撼。   围在四周的观众不时发出惊叹和赞美。   “看,这个旋转,动作整齐,太震撼了!”   “知音阁今年真是下本钱啊!这花车估计花了不少钱吧!”   “用心也很精巧,竟能拼出舞台来,完全克服了花车位置小,舞姬施展不开的弱点!”   “那边杜家的花车,看上去空间不够啊,感觉会被比下去了。”   “那谁知道,杜家一向鬼点子多,咱们过去看看!”   “那是什么,杜家花车上怎么竖起来几根旗杆?”   林琳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只认认真真地嘱咐小丫:“注意安全。”   小丫点头去了,杜如芸好奇地来到花车平台隐蔽的一角,抬头往上看。   那人确是没有说错,缓缓行进的花车上,竖起了六根长长的木杆。   木杆顶端精心雕琢了六朵小巧莲花,而整体上,五根长杆如同花瓣,簇拥着中间的一根。   从下面看,木杆之间好像很近,但实际上,每两根杆子之间,至少有一丈的距离。   花车本就高耸,再加上两丈来高的木杆,在冬日的寒风中颤颤巍巍,看起来极为危险。   “杜家乐坊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让人上那杆子上去跳舞吗?”   “总不可能是表演爬杆子,看谁爬得快吧!”   街上的观众还在七嘴八舌,一晃神的功夫,谁也没有注意,小丫已站上了杆顶。   墨绿舞裙衣袖飘飘,那孩子便在只能容纳脚尖的木杆顶端,轻轻巧巧地跳起舞来。   踢腿、下腰、跳跃、旋转,平日里在练功房里看惯了的动作,挪到长杆顶端,便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一时间,观众们连赞美都不敢出口,只能捂着心口看着那一抹身影,如风摆荷叶,又如云中精灵,在高空腾挪。   对面知音阁的舞姬,也禁不住频频抬头。   终于,舞动的小荷花跃向中心的那朵白莲,裙裾飞舞,飘然若仙。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关头,观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诡异的音韵,小丫正腾空的身体突然一僵,脚尖在白莲的莲瓣上滑蹭了一下,身子也跟着一晃。   “啊!”仰着头的人们一阵揪心,惊呼出声。   好在她借力一个旋身,身形又向上拔高一尺,衣袂飘飞下,终于安稳落在莲花中心,摆出最后的绝美造型。   过了半晌,人群中才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叫好与掌声,杜如芸看着小丫滑下木杆,忙上前搂了搂她。   小丫的好像真的吓到了,眼神有些迷离,把林琳心疼得不行。一边嘴里碎碎念着那打呼哨的人,一边轻轻拍着小丫的手,又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清凉糕。   “姑娘,刚才那声呼哨,会不会是知音阁故意的?”白灵皱着眉问道。   杜如芸抬头,知音阁的花车已自觉地退后三丈,留出了街口,让杜家花车先行。   两车擦过,黄知桥的身影在车边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却让杜如芸无端有些毛骨悚然。   那表情,却像极了阴谋得逞。   后面再无波澜,只是小丫吃了糕以后又坐不住,换了衣服便扎进人堆了不见了。   花车进入中心广场后,舞姬们会在指定的地点,再次斗歌斗舞。   杜如芸本想帮忙,但到了现场一看,有林琳便足够了,自己站在附近反而碍手碍脚。   她在中心广场前便下了花车,缓步走到一处街角。   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杜家的花车缓缓驶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大船,悠然行驶在人海之中。   天已近黑,一串串漂亮的花灯被点亮挂起,整个中心广场如同坠入星海,却让杜如芸想起初见梁程煜蓝眸的那晚,闪烁的点点星光。   昨日那只巨大的食盒旁,还放着一只小巧的琉璃莲花灯,杜如芸有些黯然,大概是他没时间来这灯会,作为补偿?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寂寞。   “在想什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杜如芸惊喜转头,一身皂白长衫的梁程煜正在她背后微笑。   男人显然是刚沐浴过,发尾还带着湿意,干净松柏香味比平时更加清冽。   花车陆续到达,行人也都来了中心广场,现在路上已是摩肩接踵,人潮之中,人和人之间都没有了距离。   又一辆花车进场,却不是任何一家乐坊,装饰上带着浓浓的楚地风情,车上尽是娇俏的南方女孩,也不唱歌跳舞,只笑眯眯地望着人群。   花车从路上经过,让本就已人山人海的中心广场又拥挤了几分。   花车过处,人群像潮水一般向四面涌动。   杜如芸身前的人都在后退,她不想跟人挤,急急退了两步,直撞入那清冽的松柏冷香之中。   半靠在梁程煜怀中,温暖透过衣衫传递过来,男人还嫌不够,从后方伸手拢着她,把女孩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之中。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的花车。   刚刚经过的花车停在了广场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潮突然喧闹起来,消息通过一排排的人群传来:   “原来那是南楚六公主的花车啊,怪不得有异国风情。”   “咱们不是和南楚有摩擦么?他们的公主怎么还敢到乐国来?”   “你懂什么,那公主就是来签盟约的,听说,是大梁太子一力促成此事。那公主,还要嫁给大梁的皇子,以示南楚缔结盟约的诚意。”   “听说那公主可漂亮了,咱们到前面看看去!”   不少人都向前涌去,不一会儿功夫,杜如芸面前竟然空出了一块地方。   她抬头,看着男人投下的温柔眼神,笑问:“要去看美女么?”   “不去,”男人的手收紧了些,低头把嘴唇靠近少女的耳廓,“谁都没有你好看!”   炽热的鼻息打在耳廓上,像是点着了一把火,顺着耳廓烧到了脸上。   杜如芸满脸通红,低低骂了一句:“讨厌。”却止不住嘴角上扬。   夜幕降临,远方是明亮喧闹的花灯盛会,这一隅却是昏暗默然的旖旎风情。   两人靠在一起,轻轻交谈,天地仿佛都温柔起来。   杜如芸语带笑意:“那南楚公主要嫁给大梁皇子呢,听起来多浪漫,也不知哪个皇子有着个艳福。如果是你,你娶么?”   梁程煜听得“娶”字,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心中突然热切起来。   话语在心中盘旋许久,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要告诉她,他要娶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公主,只能是她。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黑夜,雪亮的流光如离弦之箭,流星赶月般向天空飞去。   “砰――”   金红的光球爆炸开来,如春日海棠如雪般飘落,似高山瀑布飞溅成雾。   又一声哨音响起,紧接着,中心广场中央,十二道光芒争先抢后地升起,在空中化为闪亮金芒。   女孩的脸上满是笑容,水润的眸子里闪耀着漫天金光。   男人再没说什么,万语千言汇聚唇间,化作轻轻一吻,落在女孩发间。   半个时辰后,中心广场的人群终于散开,或一家人同行,或和亲友相伴,到东市或西市,带上一盒糕点,拿上一罐甜汤,再嘻嘻哈哈一起去猜灯谜,看花灯。   梁程煜牵着杜如芸的手,沿着流觞河缓缓而行。   南方的城市,河水冬日也不结冰,河水缓缓流动,不少居民都在河边放花灯。   花灯随波逐流,将河道化为银河,自九重天上落下,装点了人间。   在一个河湾出,杜如芸停了脚步,有些渴望地看向河边放灯的一个女孩。   那是一盏七彩莲花灯,造型优雅,花瓣精致,小小的烛光被风吹得抖动,花灯却因为光线的变化而流光溢彩。   “想要?”男人跟着停下来,又扭头看看上首的堤岸,卖灯的老人守着个小摊子,远在河堤顶上。   “你等我一下。”他有些不舍地松了女孩的手,准备跑上河堤,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   “我还要一串糖糕。”杜如芸抚了抚空空如也的肚子,“午膳之后就没吃东西,饿死了!”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收,乖乖地看着他,等他回来。   梁程煜几乎融化在那目光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挪开步子,向堤岸跑去。   花灯摊子前站着一群人,看着老人手指灵巧地现场扎灯。   梁程煜先给了银子,定下一盏七彩莲花灯,趁着老人做灯的当口,跑去一旁的酒楼下买糖糕。   油炸糖糕的甜香丝丝缕缕,吸引着人们驻足。   梁程煜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糖糕,刚一转身,却被两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   “走开!”男人眼光如冰,直射向那两人。   两个大汉却全无动作,只凑近梁程煜,低声道:“殿下,我家主人有请。”   梁程煜心中一顿,手下已带了几分暗劲,提防道:“你家主人是谁?”   两人未再多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梁程煜皱着眉头跟他们进了酒楼。   楼内大厅已坐满了人,三人拾级而上,二楼的雅座豁然门开,明亮灯火下,一个手持酒杯的华服青年慢慢转过身来,含笑道:“六弟近来可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快六千字,可让我叉会儿腰~~~   --------   感谢在2021-08-16 22:58:12~2021-08-18 20:3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罗刹   梁程煜的脸如同结了寒霜一般,缓缓抬眼,看着眼前的青年:“年节期间,太子不在皇城坐镇,跑到乐都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大梁太子梁程轩。   梁程轩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道:“六弟来乐都也有半年了,怎么脾气还是如此急躁?”   梁程煜看了眼窗外:“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扭头便走。   那两个彪形大汉又站在了门前,挡住他的去路。   梁程煜眼都未抬,低喝道:“滚开!”   “啧啧啧,”太子在身后啧了几声,“不要那么暴躁嘛,这么着急赶过去,到底是为了谁呢?”   梁程煜心中一凛,转身问道:“你什么意思?”   “唉,我能有什么意思?”梁程轩笑眯眯地转向窗口,向外眺望,“你的日子过得甜,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开心啊!不过,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哦。”   “糟了!调虎离山!”梁程煜也抬眼向外望去。   酒楼在河堤之上,面对流觞河。以梁程煜的目力,远处的河滩上一览无余。   那个娉娉婷婷的身影,好像是等累了,找了块大石头乖巧坐下,正望着河堤上灿烂的灯火微笑。   而她身后灯光不及的黑暗里,几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夜色的掩饰下,正悄悄地向她接近。   他睚眦欲裂,提气便准备跃下小楼,却被太子伸手拦住:“你来不及的!”   说话间,一群黑衣人已默默翻过河堤,迅速向杜如芸靠近。   梁程煜心念急转,迅速估计了眼下的形势,不得不承认,这么远的距离,自己的确救援不及。   他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问道:“你要什么?”   “哟,”梁程轩有些惊讶地挑眉,“我这六弟是被人换了么?居然纡尊降贵和我谈起条件来了,啧啧,我真是太惊讶了。”   黑衣人还在接近,梁程煜的心跳得乱了节奏:“少废话,说吧!”   梁程轩倒也不再逗他,把酒杯砰地一声放在酒桌上:“老六,大梁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和老二之争,终是要有个结果,但我今日得知,老三似乎有意支持老二,哥哥知道你不想卷入夺嫡之争,我也不会让你多做什么,只在这半年里,帮我牵制住老三便可,怎么样?”   梁程煜眼中燃烧着火焰,二皇子梁程澜一直是太子的宿敌。太子是皇后嫡子,但顺兴帝一直偏爱的,却是二子梁程澜,并有意将两个二子都放在御前,经常比较。   这两位皇子明争暗斗已经多年,势力大约平衡。   三皇子梁程逸,本也是个受宠的皇子,小时却因受伤瘸了一条腿,从此再无人支持。   历朝历代,品貌不端者不立,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因此,三皇子和梁程煜一样,早早得了封号封地,在越州生活。   从他得来的情报来看,二皇子今年办了几件大差,收获颇丰,隐隐有压过太子的势头。   按照太子的说法,那个狐狸般狡猾的三哥应是察觉到了什么,竟与二皇子结盟,如此一来,太子危矣。   若不是这样,怕他也看不上自己这个名声狼藉的弟弟。但是……只是看住三皇子而已,多派几个探子便可,为何专门要与他结盟?   黑衣人距离女孩越来越近了,梁程煜的大脑飞快地运转,太子却好整以暇,信心满满地盯着他。   “好,我答应你。”梁程煜终于松口,“梁程逸这边,我会派人看着,有什么动静必会及时通知你。”   “多谢六弟,”太子笑道,“若他封地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六弟及时动用孟家军,阻拦一二。”   原来是这样。   孟达大将军在三国皆有威望,但为人耿直,只忠于皇权,对几个皇子都不偏不倚,只独爱六皇子梁程煜。   除了对他的欣赏,六皇子因为异瞳不可能争夺皇位这一条,恐怕也是他能放心亲近的原因之一。   控制了梁程煜,便有机会控制孟达,至少有机会牵制他。   恐怕这才是太子的真正目的。   刹那间,梁程煜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看向太子,微微点头。   太子看他终于松口,意得志满地一笑,轻轻向窗外挥了挥手,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刻自窗底激射而出,迅速向杜如芸掠去。   “那是……鬼罗刹?”梁程煜终于变色。   鬼罗刹身形娇小,速度却极快,几乎是以人类无法承受的高速,迅速而无声无息地接近了那群黑衣人。   “对,是她!”太子好整以暇地喝了口酒,伸手搭上梁程煜的肩膀,“就算是我的一点诚意吧。”   河滩上的少女依然被街上的花灯吸引着注意力,她身后不远处,黑衣人一个又一个无声地倒下,短短几息的时间里,鬼罗刹只是轻描淡写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黑衣人已倒了一地。   刹那间,杜如芸身侧再无敌人,而她依然一无所知。   鬼罗刹一个倒射,又回到小楼前,身形微微一晃,已翻上了二楼,站在梁程煜身前。   太子赞许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亲切道:“把衣服换了,去找杜家姐姐玩吧。这几天便守在她身边。”   那孩子点了点头,抬手将头上只露眼睛的头套扯下。   “小丫……”梁程煜看着那张童稚的小脸,说不出话来。   当初的怀疑竟然成真,鬼罗刹真的就在杜如芸的乐坊,只不过谁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心智低下的女孩!   再回想这孩子平日的表现,极为敏锐的五感、柔软灵活的身体、遇到危险时的快速反应、隐藏在暗处让所有人都看不出踪迹的能力,以及今日高杆上,那一声呼哨……   小丫却一如寻常,也不避讳,直接把罩在外面的黑衫黑裤脱下,露出内里娇俏的少女衣衫。   她抬头看了梁程煜一眼,对太子点点头,跑下了小楼。   看着杜如芸惊喜地拉着小丫问东问西,太子拍了拍梁程煜的肩:“走吧,跟我去国主金殿。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梁程煜两眼还死死盯着正在开心说话的杜如芸,冷声道:“犯不着如此示好,既然答应了你,我梁程煜不会食言。”   “你当然不会,”太子心情很好,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却也寸步不让:“但是很抱歉,牵涉到皇位之争,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得不提防着点。你放心,鬼罗刹会保护好你的心上人,但你,需得配合我去做另一件事。”   梁程煜等着窗外半晌,终还是跟着太子去了。   糖糕已冷,花灯已熄,他的女孩坐在静静流淌的河边,看月升月落,却始终未能等到他的身影。   杜如芸有点生气,梁程煜去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她怕若是上河堤去寻找,两人会因人多而错过,可她在河边坐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他回来。   幸亏小丫突然出现,陪着她又等了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放弃,一起回了乐坊。   回房前她又眺望了一次东院,厢房的灯光始终没有亮起。   “也许是剿匪有了什么突发之事需要处理?”杜如芸心想,“来日见了盛瑾瑜那小子,一定要找他多讹些银子,来补偿我大半夜在河边吹冷风的辛苦!”   带着微微的嗔怒,杜如芸很快陷入了睡眠。   四更已过,一个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后窗中翻落,睡在杜如芸外间的小丫睁开眼睛,认真听了听,又阖上了睡眼。   身具异瞳的男人站在杜如芸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缓缓伸出手指,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轻轻刮了刮。   有感应似的,杜如芸微微动了动,却将小脸挪近了那手指,轻轻蹭了蹭,又憨然睡去。   男人的眼中突然湿润了起来,盯着女孩的睡颜,迟迟不愿挪开。   徘徊许久,他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凑到女孩身前。   “对不起。”他喃喃着,却道不尽心中满溢的悔与恨。   男子弯腰,在少女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直身后再不敢看她,决绝而去。   *   正月十六,年节已过,各行各业又开始新一年的运作。   一大早,桃韵轩门口便来了一辆马车,绸柱铜顶,华丽非常。   看门的小厮见来了贵客,忙凑过去道:“贵客新年好!昨日咱们乐坊参加了花车表演,大家过于劳累,今日桃韵轩休息一日,贵客若是要听曲看直播,还是明日再过来吧!”   马车之中,就听一个细细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唉,看来真的没缘分。”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手掀起,华服少年跳下车来,一把揪住小厮的耳朵,大声道:“好你个小李子,你盛爷爷来了都不接待?”   小厮定睛一看,却是盛家小爵爷盛瑾瑜,立刻龇牙咧嘴地笑道:“公子您轻点呀!我哪儿知道是盛公子您来了,这车也不像是您常坐的那辆啊!”   盛瑾瑜忿忿地松了手,瞪了那小厮一眼道:“你们坊主呢?”   “还歇着呢!”小厮点头哈腰,“桃韵轩今日是真不开门,要不您先上乐坊里坐坐?”   盛瑾瑜转头朝车里问了声:“下车到坊里坐坐吧,你也就这么一天的时间,在坊里随便逛逛也好。”   车内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一点声音。盛瑾瑜伸手掀开车帘,小李子好奇地伸头去看,就见一位少女扶着他的手,慢慢地下了车。   少女纤细苗条,带着点孱弱,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娉娉婷婷往那儿一站,我见犹怜。   小李子一时涨红了脸,忙开了乐坊小门,把两人让进了屋。   带那少女进去以后许久,小李子这才回过神来,晃悠着去招呼盛家的车夫,压低了声音悄悄打听:“那仙女是谁啊?那么漂亮,难不成是盛小爵爷将来的夫人?”   车夫一拍小李子脑门:“瞎说什么!那是国主贵客,马上就要去梁都了。只不过特别仰慕你家坊主,特意央了小爵爷过来看看!你可别乱嚼舌根。”   小李子伸伸舌头,不敢再说话,却歪着脑袋细想:“这贵客,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直到车夫大哥喝了好一会儿茶,小李子才恍然一拍大腿,那小姑娘娇怯的模样,和杜姑娘刚接手坊主时一样一样的啊!   里屋里,杜如芸刚起,还有些恹恹的,小丫今日倒是乖觉,一早起来便陪在她身边,还笨手笨脚地替她梳了头,只不过两人在这个方面都不擅长,看着打结的长发一起叹了半天气,最后还是把结剪掉了事。   她俩正对着一团乱发束手无策的时候,林琳和白灵先去了大厅,一见到盛瑾瑜便打趣道:“小爵爷好久不来,我们还以为你到那山里,被老虎给吃了呢!”   盛瑾瑜失笑:“那山里光秃秃的,土匪有一大堆,哪儿来的老虎。”   两女把目光投向盛瑾瑜身后的娇俏身影,都是一愣,白灵脱口而出道:“这位妹妹,怎么跟我家姑娘这般像?”   那女孩听了倒是高兴:“真的吗?盛公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这么说,真的像吗?”看她那喜滋滋的模样,像是很以此为荣。   林琳笑道:“不是完全像,眉眼有些相似,你俩身量差不多,倒还真是容易错认。”   盛瑾瑜在一旁微笑不语,也不介绍女孩来历。   林琳和白灵自然明白,看她的模样气度,再加上又是跟着盛瑾瑜来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大可能不便泄露身份。   两人也不说破,只以“妹妹”称呼,慢慢陪两人说话。   杜如芸来到外厅时,盛瑾瑜已经等得急了,干脆自己带着那楚国小公主,在老直播室里转了一圈,一边口沫横飞地介绍,一边还手舞足蹈地客串直播,把那女孩逗得直笑。   小爵爷一早就过来玩乐,为什么梁程煜一夜未归?难道昨晚程钰离去,并非剿匪之事有变?   杜如芸皱了皱眉,手指敲了敲门框:“小爵爷不是在牛头山剿匪么?怎么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见到主人家终于来了,盛瑾瑜松了口气,随口答道:“昨日便结束了。”   说着他来了兴趣,三步两步跳到杜如芸身边,笑眯眯道:“还是你家程公子有本事,和我大哥配合默契,一场火攻,把那些山匪烧得无所遁形,节约了好些功夫。”   “火攻?”那小公主惊呼出口,“这大冷天的,山中枯枝落叶甚多,烧起来如何扑得灭?”   盛瑾瑜惊讶转头,看了那小公主一眼:“你还懂这些啊!别担心,我们事先已经看好了地势,山匪所在的矿场,林子不密,再加上我们也不是纯粹放火,大部分是在放烟,掩人耳目而已。余火早就扑灭了。”   杜如芸更是疑惑,若是昨日便结束了,梁程煜这一夜又去了哪里?   还没等她开口,盛瑾瑜却突然问道:“程兄呢?昨日山匪头目一落网,他就匆匆忙忙走了,也不等我,我还有事要和他说呢!”   一股凉意突然涌上杜如芸的心头,她眼神几经变换,终于还是问道:“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呀!”盛瑾瑜挠头,“昨日他走了以后,我就再没见过。”   三人面面相觑,杜如芸闭了闭眼睛,转头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厮:“去趟东院,问问程公子和闵盛在不在。”   小厮飞快地去了,杜如芸打起精神,请了两人到正厅喝茶。   那小公主似乎真是杜如芸的小迷妹,眼神一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一心只想听杜如芸这半年的光辉历史,居然还知道很多杜家乐坊的轶事。   杜如芸哭笑不得地问她:“姑娘是在哪里听说的这些消息?”   那姑娘小脸一红,朝自己的婢女吩咐了两句,不一会儿,婢女捧着本书册匆匆而来,竟是一本名为《杜氏巾帼》的话本。   一不小心成了书中主角的杜如芸,看着那书名就红了脸,随手一翻,倒是真的讲了她穿越以来振兴乐坊的种种作为,只是杜撰痕迹过重,又有很多夸大和不实之处。   手指抚过书皮,杜如芸却发现,下方的印制落款上,赫然是“大楚恒通书局”,不由得心下一动。   盛瑾瑜也抓起书来看了两眼,陡然怪叫道:“这是谁编的书,怎能如此写我,来来来,我告诉你,事实真相是这样的……”当即当起了解说员,呱拉呱啦地讲了起来。   杜如芸有点心不在焉地听着盛瑾瑜说话,偶尔“嗯”上一声表示肯定,心却越来越沉。   这么半天了,那去东院的小厮竟还没回来。   正打算再找人去东院看看,正厅外却突然传来温和的男子声音:“盛家小爵爷,可是在此?”   --------------------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丫,终于掉马了……   街坊领居:愣着干啥呢?直播快点开始啊,赏钱都准备好了!   白灵:喝水喝水,别那么辛苦!   白祁言:昨天的大字写了吗?   林琳:看你们把孩子吓的,都走开!   太子:……   -------   感谢在2021-08-18 20:38:37~2021-08-19 20:1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掉马   声音不大,语调也十分柔和,却清晰地传入厅内每个人的耳中。   小姑娘听到那声音,笑容一时凝固,慢慢低下头去。   盛瑾瑜心里咯噔一下,忙走出大厅去迎接。   梁程轩锦衣玉冠,笑眯眯地站在厅外,柔声道:“盛小爵爷叫人好找,公主明日便要赴梁,今日还是早点回宫休息吧,也要好好清点一下随身之物,这一去山高水长,别忘了什么才好。”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杜如芸摩挲着那本南楚书局的话本封面,突然想起昨日在中心广场,人们的议论。   “南楚公主是来签盟约的。”   “公主要嫁给大梁的皇子,以示南楚缔结盟约的诚意。”   “也不知哪个皇子会有这般艳福……”   那小公主似乎有些害怕,乖乖站了起来,慢慢朝男人的方向走去。   杜如芸起身送她到院中,目光与男人相对。   梁程轩对着杜如芸拱手一揖,笑道:“久闻杜坊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是程轩今日事多,无法与坊主煮酒详谈,万分遗憾。”   杜如芸微福回礼,心中却止不住翻腾。   眼前的男子,眉眼与梁程煜极为相似,只是面部轮廓柔和些,没有了那种锋利与攻击性,颇有些温润如玉的感觉。   程轩……程钰……   这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梁程轩带着那小公主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坊主收留我那傻弟弟,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回报。”   一行人很快走了个干净,只留下盛瑾瑜在院中发呆。   白灵一脸懵懂地看向杜如芸:“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弟弟?”   之前被派去东厢的小厮终于回来了。   那孩子跑得一头汗,却怯怯地不敢开口。   白灵在一旁有些急了,训斥道:“这是怎么了,问你话就快说!”   那小厮这才哭丧着脸道:“东厢,东厢已经没人了,程公子和闵公子的东西还在,但人一个也找不到。”   杜如芸只觉一阵心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脸色煞白地扶住身边的廊柱,嘴角却扬起一个讽刺的笑。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是国主贵客,怪不得他与盛家小爵爷交情匪浅,怪不得他有自己的人马暗中效力,怪不得他认识五年前战死的乐国将领……   大梁太子梁程轩,如雷贯耳,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便存在于原主的记忆之中,只是她一直懒得探索,没有深究。   而他,是太子的弟弟。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系统也慌了起来:【宿主,检测到您的心跳极不稳定,是否需要兑换相应药物服用?】   耳边似乎传来了白灵的呼喊,却似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   杜如芸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系统,给我一颗速效救心丸,然后原主这个心疾,有方法治愈吗?”   系统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将药丸放入杜如芸身体之中。   药力慢慢发挥效果,杜如芸觉得呼吸和心跳都轻松了许多。   “姑娘,姑娘?”白灵扶住杜如芸,急切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杜如芸呼出一口气,脸色稍稍恢复,看向盛瑾瑜。   小爵爷一脸无措,欲言又止。   杜如芸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牵强的笑容来:“他是几皇子?”   “六……”盛瑾瑜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杜姑娘你别难过,我去找他,我现在就去宫里找他。”   说完他逃命似的,飞快地跑了出去。   林琳和白灵疑惑地对视一眼,却见杜如芸伸手朝小丫招了招,扶着她的手臂,慢慢向东厢走去。   东厢依旧。   冬日暖阳照在路边的翠竹上,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光影,杜如芸慢慢走上那十几级台阶,小丫也不说话,只静静地跟在一旁。   两人到了厢房,杜如芸推开门,屋内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熟悉的松柏冷香也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之中。   室内安静无声,杜如芸轻轻坐下来,拉着小丫的手问:“你是不是知道他走了,不会再回来?”   小丫的小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些,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音语气,已与正常人无异,哪里还有以前那个懵懂孩童的影子?仔细看去,连面容都仿佛大了几岁,眉眼间已是冷淡的少女风情。   杜如芸终于露出个真正的笑容,拍了拍小丫的发顶:“傻孩子,你昨日出现的时间太巧了,他走你来,然后他一直都不回来,而你却一直都在我身边。”   她看着小丫疑惑的脸:“昨日那声呼哨,便是太子发出的吧?”   “嗯。”小丫垂着脸,声音闷闷的,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抬眼看向杜如芸:“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接到的命令是跟着你,保护你。”   “同时也是监视我、限制我,对吗?”   小丫又一次低头不语。   窗棱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咕咕”的声音,一只灰色的鸽子探进头来,好奇地看向屋内。   小丫眼中一亮,转身便要去抓鸽子,身后却有风声响起。   她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左手已向后翻起,手指如利爪,闪电一般抓向来袭者的手腕,同时转身,右手啪的一声,打掉了偷袭者手中的匕首。只一晃神的功夫,已撮指成刀,狠狠向来者胸口劈去。   那一劈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若被她打实了,必定心脉震断而死。   偷袭的张务安睁大了眼睛,可电光火石之间,已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的看着小丫的手刀劈砍而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发生,面前的小丫突然抽搐了一下,双手一阵痉挛,身子出人意料地一软,竟晕了过去。   杜如芸收回还缠绕着电光的手指,在心里满意地夸了系统一句:“没想到这电击卡还挺好用的,快给你们开发商城的同事加鸡腿。”   系统:……您开心就好。   尚未感动几秒,杜如芸便又吩咐道:“小统,快来帮我看看,小丫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我没有权限查看宿主以外其他人的状况,请使用相应卡片。】   杜如芸在心里瞪了系统一眼,迅速扫了一遍商城,挑出一张“体检”卡。   死里逃生的张务安狠狠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着,看杜如芸正检查小丫,忙上前帮忙把脉。   “鬼罗刹这是……中毒?”   “嗯,”杜如芸看着体检卡的检查结果,“一种从蛇毒中提取的神经毒素,可让人变得脆弱敏感,然后经过大量针对性的训练,让这孩子产生条件反射,在一定情况下,只听太子的指令。”   张务安并未完全听懂,但毒素、训练、只听太子指令几个词听下来,也知道了个大概。不由得叹道:“好恶毒的法子,这是把人直接当做了工具。”   杜如芸点头,伸手抚了抚小丫的刘海:“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必然是从小就开始训练,这孩子,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   “杜坊主这是打算救她?”   杜如芸斜了他一眼:“我救还是不救,跟你就没关系了,不过我刚才好像是救了你吧!”   张务安一脸尴尬,想起自己的任务,忙道:“那当然,杜坊主救命之恩,小人一生难报,还求坊主将我带在身边,平日里帮您出谋划策、消灾解难,出一份力。”   杜如芸把小丫安置在一旁的软塌上,回头笑道:“哟,说得你跟观音菩萨似的,感情我靠你就躺赢了,那刚才还救你干啥?”   张务安简直没法反驳,心中叫苦,杜姑娘这是和殿下生气呢,平日里哪里见得到她这么大火气?   杜如芸还在继续:”听你这么说,你家主子这是把你卖给我了?先说好,我可一分钱都不出哦!”   张务安苦笑:“您这是怎么说的,我家殿下也是关心您……”   “哎哎哎,这话就别说了,”杜如芸瞪他一眼,“跟个渣男似的一去不回,要不是我反应快,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刺激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了,轮得到你在这儿耍嘴皮子?”   张务安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赔笑把梁程煜昨日遇到太子的事情如实说了,接着道:“我家殿下说了,这等怪异行径,以坊主的聪明,一定能察觉其中的真意。如今他被太子监视得严密,没法来跟您解释,但殿下手下这些人,坊主需要的时候只管使唤,千万别不好意思。”   “我不好意思?”杜如芸气笑了,“那您就多虑了。别以为给几个人我使唤我就能消气,回去跟你家殿下说,他隐瞒身份,骗我骗了这么久,以后追究是要算账的,别以为我会放过他!哼!”   张务安一脸冷汗地应了,拍着胸口走出房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那个在软塌边忙碌的女孩。想起今日过来时,殿下一脸愁苦,生怕坊主伤心哭闹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哪个女子,在心上人隐瞒身份,莫名其妙丢下她离开,还很有可能和其他女人联姻时,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心上人的身份,压着怒火演着戏,还能骗过所有人?   对了,她还打晕了太子手下最恐怖的鬼罗刹!   张务安心中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的老天爷,幸亏杜坊主和殿下是一边的,否则我们可真是有苦头吃咯!”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打败了鬼罗刹的女人!   ---------   感谢在2021-08-19 20:13:53~2021-08-20 20:0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分离   房间里,杜如芸又兑了一张平衡生理激素水平的医疗卡,用在了小丫身上,看着那女孩的面颊慢慢泛上血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宿主,您今天已经兑了三张卡片,和您平时的风格不符啊!】   杜如芸:“我平时什么风格?”   【就是,】系统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您似乎对于系统的帮助有些……抵触。】   杜如芸冷笑一声:“当然抵触,我杜如芸有手有脚有能力,为什么要依靠你系统做事?没有你,我一样能闯出一番天地来。若不是你说完不成任务会被抹杀,谁闲的没事跟你们这样折腾?”   系统:……   “不过今日,”杜如芸眯了眯眼睛,“太子这招真让人恶心,你看他,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个话藏头露尾的,当时我就恨不得锤他!算他命不好,既然犯到了我头上,那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系统无语,这个世界最强国度的皇位继承人,在杜如芸口中成了“命不好”之人,也不知梁程轩这个当事人若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和系统怼完,身体调整卡片终于也发挥完了作用,杜如芸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喝了一口。   梁程煜不讲究,房里长年都是寻常茶叶,杜如芸这一口喝下去,却是最顶级的枫露茶,茶香四溢、甘甜爽口,看样子是料到她会到他房里来,特意准备的。   “倒是会献殷勤,”杜如芸撇了撇嘴,“算你识相。”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才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便极为戒备地闪入房间角落中,睁着一双暗含惊恐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行了别看了,”杜如芸在一边出声,“这里只有我。你先看看自己,是不是感觉舒服一些了?”   小丫闻言愣了愣,依言运气内观,却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杜如芸笑道,“你就当是我医术高明吧。当然,这种治疗治标不治本,你自己中毒有多深你自己明白,这一年多来,你是怎么抵抗体内毒素的?”   小丫偏头想了想:“一年前我……”她犹豫了一下,仍是如实说道:“一年前我替太子杀人,领了三颗解药,却不料在武陵县被那人反扑,受伤掉入河中,我挣扎着上了岸,解药却在洪水中全部丢失。”   她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些日子,体内毒性发作,我只能用内力压制,但收效甚微,幸而我练的内功可将身体消耗减至最低,便找了一处龟息修养以压制毒伤,没想到一段时间后,竟记忆全失,连心智也退化到孩童水平。”   “我浑浑噩噩流浪了一段日子,碰到了白家兄妹,再后来,便是被坊主所救。”小丫眼中突然射出一阵寒意:“若是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偶尔清醒,我还庆幸终于拜托了太子的控制,没想到,昨日跳舞时,一声呼哨便将我唤醒,仍是无法摆脱。”   杜如芸拍了拍她的手:“别急,咱们慢慢来,你平日里可有收集解药的信息?”   小丫此刻放松了不少,乖乖答道:“有的,但是有一种药丸是南楚巫女种植炮制的,很难买到。”   “行,有线索就好,回头你把这特殊的药丸告诉张务安,以后杜家的生意人,都会帮你留意,直到彻底解毒为止,好不好?”   小丫真的愣住了,呆呆地盯着杜如芸半晌,突然问她:“为什么?”   “不为别的,”杜如芸示意她穿鞋下榻,跟着自己回房去,柔声道,“因为你是小丫,喜欢吃清凉糕也喜欢在乐坊跳舞的小丫。”   那日晚间,盛家下人送来张帖子,说是承恩寺的红梅开得甚好,邀约杜如芸一同去赏梅。   杜如芸客气地收了帖子,应了邀请。   第二天一早,盛瑾瑜来了杜家乐坊。   小爵爷今天十分沉默,坐在外厅捧着茶杯发呆,杜如芸出来的时候,他一杯茶已经快要凉了,却没喝上两口。   抬眼见到杜如芸一脸苍白,忙跳了起来,默默领着杜如芸出门,上了盛家的马车。   盛家的马车宽敞,两人对坐其中。杜如芸从袖袋中掏出前一日盛家的名帖,放在小桌上,推还给盛瑾瑜,盛瑾瑜点了点头,收在袖中。   一向爱玩闹的小爵爷今日特别沉默,杜如芸也懒得说话,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承恩寺的梅花的确开得美,远远看去,红色的花朵组成了海洋,随风卷起波浪,蔚为壮观。   盛瑾瑜却将杜如芸带到梅园的一角,进入一间小小的禅室中。   禅室空旷,案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直小小的香炉,线香悠悠,染得一室清香。   杜如芸站在香炉前,让崖柏清香将自己笼罩,一如那人身上的味道。   身后暖意袭来,有人将她深拥入怀,久久不愿放开。   男人将脸埋入她的颈窝,鼻息打在锁骨上,带来入心的酥麻。   “对不起,”男人模糊的声音传来,“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该如何?”杜如芸挣脱了男人双手,转过身来。   身后的男人眼眸通红,死死盯着少女,却说不出话来。   杜如芸冷笑:“不该出生?不该长大?不该在命运中挣扎?”   男人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茫然之色,带着对命运的无奈。   杜如芸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无比:“还是不该来乐国,不该入我杜家乐坊,不该认识我?”   最后的问话出口,男人的眼眸瑟缩了一下,急急辩解:“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看着男人如困兽般的模样,杜如芸一下子来了火气,伸手把男人一推,“父母待你不好如何?世人待你不好又如何?难道你的价值就是要讨好他们吗?”   从得知梁程煜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了他的处境,为他心疼,为他不平,也恨他看不分明!   “即使得到了父母的称赞,世人的欣赏,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你去施粥救灾,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称赞吗?”   杜如芸越说越生气,小手不停地推搡着男人:   “若你梁程煜就是这种沽名钓誉之辈,好,我告诉你,不光是你错了,我们大家都错了!我就不该给你鲛鳞,让你能行走于阳光之下;闵锋、郁飞星,还有那些忠于你,为你而死的大梁的、乐国的将领。他们都看错了你!因为你要的,仅仅是自己的心安,而不是他们心中的大义!”   疾风暴雨般的指责终于激怒了男人,梁程煜猛地抓住了杜如芸的肩膀,前倾两步便把她按在了墙边,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一般,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吃人一般。   杜如芸却毫无惧色,直直看着他血红的眼睛,语调却变得柔和:“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经历了太多的失望与挫折,想要得到别人的包容和承认。”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抚上他本应该是湛蓝的右眼:“生而异瞳,不是你的错,人们误解,就去面对和解决。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即便人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你,但你就是你,不必妄自菲薄。”   男人喘息渐缓,眸子慢慢恢复清明。抓住她抚在自己眼睑旁的手,将指尖放在唇间轻吻。   杜如芸红了脸,突然抽出手来,用指尖点了点男人的肩膀:“做了好事还不讨好,你这形象管理谁做的?趁早开除换人!”   男人低低地笑,反手将她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胸膛:“好,以后,我都听你的!”   “咳咳!”身后传来尴尬的轻咳声,盛瑾瑜两眼乱瞟,不敢直接看他俩,口里讪讪道:“那个,公主已经祈福完毕,一会儿就出发了,你,你们,嗯……”   梁程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回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杜如芸的刘海,低声道:“太子北上,途径三皇兄的领地,要我护送,等送他们过了地界,我便回来看你。”   “好,你自己保重。”杜如芸红着脸,掏出个素面的深蓝荷包来给他。   她不会绣花,这个荷包还是昨夜连夜找白灵指导,自己笨手笨脚缝制的,里面一张平安符,是她找系统兑的特权卡,可以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你做的?真好看!”男人低笑,就要把荷包系在腰上。   “好看个鬼!”杜如芸嗔道,一把抢过荷包,就要往自己袖袋里塞。   梁程煜赶紧又抢了过来,这次不再往腰上系,拉开衣襟,塞到胸口的口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又望着她笑。   “行了行了,走吧!”杜如芸不耐烦了,推着他往门口走,“又不是以后不见了,赶紧办完了事情回来就是!”   屋外暖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在青砖之上。男人突然俯身逼近,吓得少女闭了眼睛。   温热的唇落在少女额间,男人声音低沉:“好,我一定早点回来!”   那日晚些时候,杜如芸拉着红玉,去了一趟同兴书社。   书社的沙龙,正在进行一场辩论,说的正是目前大梁与南楚的联姻,会对三国产生怎样的影响。   “当然影响深远!”一个白袍书生站起身来,激动道:“南楚觊觎乐国已久,早就想将乐国并入它的版图,争取与大梁的平衡,而大梁,出人出力帮助乐国守城,不也是想在这平衡之中暗自壮大力量,保持随时都可以消灭南楚的实力么?如今大梁和南楚联姻,直接越过咱们乐国,乐国便成了可有可无的筹码,还不知前景如何,可叹!可叹!”   对边一人接道:“陈兄说得有理!但乐国一向依附大梁,与南楚之间多有龌龊,此刻更应该多与大梁交好,不论形式如何变幻,我自抱守原则岿然不动,便不必考虑是否会成为政治筹码。”   两人听闻,默默对了个眼神,从那些书生身边走过。   待上了二楼,红玉叹道:“乐国式弱,国小军弱,看周边两国眼色已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杜如芸却冷笑道:“国强有国强的好处,国弱也有国弱的活法,像这样只想着依附他国,才是没有活路!”   话音刚落,前方小室突然走出一个人来,称赞道:“说得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在小区做志愿者,用手机更新,晚点再来捉虫。感谢在2021-08-20 20:02:53~2021-08-21 20:1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映声   杜如芸抬头,竟是商会会长陈映声。   上次见到陈映声,还是商会清债那一天。那是便觉得这个人有些病恹恹的,今日看来,竟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脸上颧骨高高凸起。他本就身材高大,但半年前看上去还是铁塔一般,如今看来,衣衫空空荡荡,乍一照面,竟有骷髅之感,把两个女人吓了一跳。   陈映声的眼中满是欣赏之意,掩嘴轻咳了两声道:“姑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一番话说出来,让我们这些男人都自愧不如。”   他背着手,朝楼下看去一眼,冷哼道:“还都是些读书人,却一点骨气也无,整日里只知道谈天论地,真正危机到了,就哭爹喊娘去抱大梁的大腿,还不如我们这些商人务实。把国家的前途命运交到他们手上,怎可放心?”   杜如芸和红玉对视一眼,回想起当时她上门商量应诉的债务,被陈映声完全不讲情面驳回的场景,感叹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坚持原则。   当下福了福身,小声道:“陈会长过誉了,如芸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并未有太多深意。”   陈映声却挥了挥手道:“姑娘不必自谦,这半年来我看在眼里,姑娘虽说沉溺于商道,但所作所为,无不是大格局,你家乐坊如今能有如此成就,就在于你的眼光和气度。”   杜如芸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奇怪他今日如此示好,究竟为何。   陈映声又偏头咳了几声,回首正色道:“当初杜家乐坊被开除出商会,实属无奈,你家那管事做得太过下作,映声不得不杀鸡儆猴,处理得严格,还险些让人钻了空子。现在半年期限已过,不知杜姑娘可有意回归商会?”   杜如芸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说实话,这半年来,所有的商业机会都是她一点一滴拼来的,说不辛苦都是假的。就看如今她正在进行的权贵合约任务,如今时间快要过半,除了伯爵家卫老夫人因愧疚给她拉的订单外,就只有江静媛家的邀约,想要推广到提刑司和大理寺的剧本杀业务,昨日阿福来回报,也说是因为没有先例而被阻。若是有商会在身后支持,这些怕都不会是问题。   杜如芸亦正色:“背靠大树好乘凉,如芸不是迂腐之辈,也体谅前辈的苦心。若是能回归商会,如芸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怎会不乐意?只是入会之事,据说达到条件之后,要有多人推荐,在商会理事中投票,占得多数才可入会。如芸这段时间迫于压力,与商会的同仁都是竞争关系,也没认识多少商会理事,不知回归之事是否有希望。”   陈映声笑道:“这有何难,我来发起,和理事们一一说明便是。日前才过年节,不少理事归乡未回,待到二月初一,商会本就要商议新一年的计划,到时候我提一提,也就成了。”   杜如芸真心诚意地道了谢,陈映声却转向了红玉,沉吟道:“红玉姑娘终于回来了,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现在考虑好了吗?”   杜如芸看了红玉一眼,就见她神色如常,依旧懒洋洋道:“红玉懒散,怕是负不起陈会长重托呢!”   陈映声也不强求,点头道:“人各有志,姑娘自行定夺即可。”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有事要忙,陈某告辞!”   说完,利落地行了礼,走下楼去。   两个女子目送他远去,杜如芸咂舌道:“陈会长怎么瘦了这么多,近期商会事务很多吗?”   红玉也不解,摇了摇头,跟着杜如芸继续向里走去。   二楼是张务安的账房,此刻这人正坐在桌前,听下属低声汇报着什么。身后立着一个鸟架,那只灰色的鸽子正在架子上立着。   听到脚步声响,两人都警觉的抬眼看过来。   杜如芸笑着点了点头,径直带着红玉进了房。   汇报工作的年轻小伙子见两个绝色美人微笑着看过来,一下子满脸通红,话都说不下去了。   张务安“啧”了一声,挥挥手让那小伙子先退下,对杜如芸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杜如芸斜斜看他一眼:“我是老板,今天就是来查你的岗,不服气?”   “服气服气。”张务安自知说不过她,也不敢挑战,忙安置两人坐下,亲自倒了茶,问道:“姑娘可是有事情要交代?”   杜如芸垂眼:“我今日见了他一面,说是要护送太子北上一段,今日来便是问你,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我又应该如何配合?”   张务安沉吟半晌,问她:“那鬼罗刹,姑娘可有信心安抚?”   红玉还不知小丫之事,听得鬼罗刹之名,吓了一跳,忙问原由。   杜如芸把昨日里小丫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张务安点头:“我们的情报与小丫的说法倒是相合,暂且可以信她,但坊主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杜如芸颔首,又偏头看了红玉一眼,却见红玉脸色怪异,忙问她怎么了。   红玉沉思半晌道:“小丫说的这种毒,我倒是听说过,至于她所说的巫药,我在南楚的时候,也曾见过他们的一位巫女,待我休书一封去问问她吧。”   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转机,杜如芸的心情越发好了。   张务安叹道:“阿玉真是成长了,如今有你在坊主身边,我也可以少操些心。”   他转向杜如芸道:“殿下说,姑娘本就是个随性的人,受不得约束,只是他不在的时候,我们的人不见得能护您周全,只盼姑娘低调些……”   话没说完,就被杜如芸瞪了一眼,就听少女嗔道:“什么低调些?就是让我别惹是生非罢?”   张务安讪讪笑了笑,不敢接话,只继续分析形势:“太子此行虽说是尊了大梁皇帝陛下的圣旨,到乐都签订盟约,并接楚国六公主北上大梁,但他肯定会在乐国留下人手。近几年来,乐楚边境和平,乐国商业发达,对南北两国的影响日渐增加。根据我们的观察,太子怕是会在乐国找一个代理人,插手商业。”   杜如芸点头:“如此说来,我们是要有对手了!”   “倒也不会是新的对手,”张务安道,“毕竟像您这样白手起家还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刮目相看的人才,实在是太难找了。”   杜如芸瞟他一眼,虽说明知是拍马屁,但这个说法确实让人很舒心。   她注意到了张务安的说辞,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太子的代理人是谁了?”   难得张务安迟疑了一下,抬头瞄了红玉一眼,有些为难道:“我刚刚收到情报,十五那日,在河滩打算袭击你的,就是黄知桥。他花了大钱请来了风雨楼的杀手,却在河滩上被鬼罗刹全部杀死。风雨楼的楼主护短,扬言要报复黄知桥,被太子压下了。”   杜如芸了然:“如此一来,黄知桥就算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小命也得为太子做事。”   说完,她看向红玉,就见她美艳的脸上露出个鄙夷至极的冷笑来:“这点我倒是毫不意外,他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张务安低头轻咳了一下:“你们刚才应是碰见陈映声了,我找陈会长来,便是提醒他,黄知桥很有可能已经投靠了大梁太子。这人阴险狡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勾当来,希望能为他提供些保护。”   杜如芸皱眉:“陈映声不会答应。”   “是,”张务安叹气,“这人一心为了乐国,对大梁夺嫡之争厌恶至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行吧,”杜如芸站起身来,“知道了对手是谁,便可有所防备。陈会长说二月初一会提起让杜家乐坊重入商会之事,若黄知桥真是太子奸细,到时必将激烈反对,到时候我们再看如何应对吧。”   那日回家的路上,杜如芸好奇地问红玉:“那知音阁本是你母亲的产业,虽说黄知桥是你舅舅,掌管乐坊也不无不妥,但终究不是众望所归,你为何放弃乐坊而四处流浪呢?”   红玉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双眼看着车外繁忙的街道,似是回忆过往:“是我母亲的意思,大概是不想让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独自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杜如芸谨遵吩咐,干脆对外称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是呆在房间里研究系统商城里的卡片,或是跟着小丫活动活动手脚,又或者和林琳讨论一下新舞剧的编排思路,慢慢的,竟找回了当年打卡上下班的感觉。   红玉去南楚的信有了回音,那位巫女却是去了大梁,杜如芸只得再托张务安留意大梁的消息。   正月三十,杜如芸特意去一早就去了账房,想把乐坊的账目检查一遍。   阿福看得心惊,趁着换茶的功夫,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姑娘可是觉得账目有问题?”   杜如芸皱眉:“是有点问题。”   阿福只觉眼前一黑,自从张管事亏空乐坊跑路以后,阿福接手的所有账目,无不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问题,他可不敢面对这位吓人的姑奶奶。如今姑娘竟然说账目有问题,阿福只吓得脑袋嗡嗡响,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杜如芸抬头看他一眼,就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忙道:“你怕什么?我又没说是你有错。你来看看……”   阿福连汗都顾不得擦,赶忙伸过头去看。   “这里,”杜如芸指给他看,“乐坊去年的收入和赏赐我都有数,怎么会多了五千两出来?”   可怜的管家终于抬手抹了把汗,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答道:“这是老爷丝绸铺子的进账。去年老爷打通了到南楚的商路,带了好些《闲云榜》去宣传,再加上南楚与乐国边境有点小摩擦,没有商人敢在年节前走南边的商路,南楚丝绸卖不出去,都降了价,乐都这边供不应求,自然是涨了价,价格一升一降,差价当然要多些,所以赚的也多些。”   杜如芸知道他爹重走商路的事情,还和他一起讨论过如何沿路宣传自家的糕点和乐坊,却没想到老爹经营乐坊不行,贩卖丝绸却是一把好手。只是阿福所说的边境摩擦,她却从未收到过消息,想来是老爹怕她担心,一直瞒着她。   当下埋怨道:“我这爹爹,怎可如此大胆,边境摩擦这么危险,他也敢通行其间。”   阿福却笑道:“坊主平日里忙,许是没注意,那时老爷南下,程公子派了身手最好的几个小厮跟着,连方健大哥都跟着去了。他们几个的功夫,莫说边境小卒,就是来几个大将,怕也是打得过的,姑娘不必担忧。”   顿了顿他又赶紧补充道:“老爷这次南下,依旧带着那几位厉害的,说是下月就回。”   杜如芸无语,只好继续低头看账。   阿福见杜如芸再无问话,忙不迭地撤了茶水,端着出去。   一抬头,就看见京兆府的那位小哥,急急忙忙进了大门,径直朝着账房这边闯了过来,手一哆嗦,差点砸了茶碗。不由得仰天长叹。   我的天啊,这回该不会又碰上什么官司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宋英梧,秋芸苑专属捕快!   ----   感谢在2021-08-21 20:13:06~2021-08-22 20:1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去世   且说宋英梧匆匆忙忙地进了账房,见到杜如芸就叫:“杜姑娘快跟我走!”   杜如芸抬头眨了眨眼睛:“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慌张?”   宋英梧却三步两步冲到杜如芸身边,伸手去拉她手腕。   谁知还未碰到她的衣袖,一阵劲风袭来,宋英梧的手背就被狠狠拍了一下,饶是他反应敏捷,顺着被拍的力道收手戒备,紧接着却只见眼前掌影翻飞,直扑他面门而来。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丫,今日身穿一件淡青色夹袄,嘴角还残留着清凉糕的碎屑,看起来呆萌可爱,下手却招招狠厉。   宋英梧用尽全身解数,好歹避过了小丫直取他咽喉的手指,大大退后几步,叫道:“我没有恶意。”   两人过招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宋英梧大叫之前,小丫已先收了手,但气机依然锁定在宋英梧身上。   宋英梧一则惊讶小丫的身手如此了得,二来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想要辩解,却因刚才的过招,正气喘如牛,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如芸看这两人大眼瞪小眼,视线中都要碰出火花来,忙招呼道:“小丫过来。”   随着这一声叫,小丫浑身的气势突然就软了下来,颇有些嗔怪地瞪了宋英梧一眼,回头走到杜如芸身边。   杜如芸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小丫擦了擦嘴角,笑道:“打扰你吃糕了?噎着没有?”说完拿起阿福刚换的枫露茶,端到小丫唇边喂了她一口。   因为打断小女孩吃糕而遭遇杀身之祸的宋英梧:……   见小丫咽了糕,杜如芸给她擦净了唇边的糕点屑,这才抬头看宋英梧:“什么事这么咋咋乎乎的?”   宋英梧这才喘匀了气,复又恢复了之前的急切:“快,叫上红玉姑娘,陈会长要死了!”   突然听得这一句,杜如芸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小丫却已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陈会长?”   “对,商会会长陈映声,昨晚突发急病,呕血不止,到了今早,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那你……”   宋英梧急了,却不敢再次上前去抓杜如芸的手,只跺脚道:“快走,快走,路上跟你解释。”   杜如芸再不敢大意,高声叫了备马,随着宋英梧出门。   走到门口,红玉已从西厢赶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惧。   明日便是陈映声着急商会理事商议让杜家乐坊重回商会的日子,陈映声偏偏就在今日出了事,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这事与杜家乐坊有关。   宋英梧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急速解释:“陈会长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再三交代了陈夫人,若是他有任何不正常的情况,立刻去向京兆府报案。陈夫人昨日见他呕血,先时找了大夫去府上,半夜大夫说可能救不过来时,已慌了手脚。好在那妇人身边的一名侍女记得此时,这才找了人半夜去京兆府报案。昨日刚好是我叔叔值夜,派了我去查看,我到时,陈会长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说话间马已备好,三人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城南的陈府奔去。   此时正月将近,天气还寒,冷风吹在脸上冰凉彻骨,杜如芸自上次受伤后便没再怎么骑过马,此刻骏马奔驰,她也只能咬着牙尽量保持平衡。   所幸运气不错,冬日里大家都不愿太早出门,三骑经过的街道都空旷少人,骑行速度极快,没多久就到了陈府门口。   杜如芸双腿打着颤从马背上翻下来,被红玉一把扶住。   她感激地朝红玉笑了笑,只觉得脸都被冷风吹得僵硬了。   宋英梧倒是一无所感,翻身下马后便急急地往里走,杜如芸一边在后追赶,一边问道:“那你找我们来做什么?”   宋英梧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解释,喘了口气说道:“陈夫人说,陈会长昏迷前,口里一直在念叨杜家、红玉,怕是有什么未尽之事,我这才自作主张去找你们来。”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内院,却听见院内呼喝之声频起,竟似有人打斗。   红玉一拉杜如芸,将其护在身后,宋英梧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两人慢慢走到内院的垂花门前,就见几个护院围在院中,中间两人打得激烈,是宋英梧对上了和一个黑衣蒙面之人。   那蒙面人身手极为灵活,宋英梧虽然攻势极猛,却难以碰到他分毫。   红玉突然低叫一声“不好”,果然那蒙面人手中掌影大涨,将宋英梧逼退两步,再一旋身,一掌劈翻两个护院,脚下生风,直向杜如芸逼来。   一旁围着的护院呼喝连连,却拦之不及。   红玉咬牙上前,对上蒙面人的漫天掌影,却被对方借力打力,几招之下便门户大开,眼看着对方一掌劈向胸口,却来不及格挡。   杜如芸被红玉护在身后,又帮不上忙,着急也没有办法,此刻只能用力从侧边向红玉撞去。   两个女人踉踉跄跄滚做一团,蒙面人步步逼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异变又起。   右边墙头上,一道身影闪电般冲向三人,径直拦住了蒙面人的大掌,电光火石间已过了十来招。   那蒙面人“啧”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功亏一篑,但却毫不迟疑地反身回撤,轻身而起,向墙头射去。   宋英梧此刻已回过劲来,忙上前拦截,却只能够到蒙面人的靴底。   那人见他晚了一步,猫逗老鼠般停在了墙头,哈哈一笑,仿佛已胜券在握。   在场的众人都已熄了再追赶的心,昂首看他。   谁知那人笑声戛然而止,身形一晃,突然从墙头上栽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   那人倒伏在地,不知什么时候,后心上竟插上了一把小刀。小刀刺中的位置极巧,既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让人当场致命。   宋英梧一怔之下,忙叫人上前把那蒙面人绑了。   他环顾一圈,却未见到任何人影,只得拱手向虚空一拜:“多谢大侠相助!”   杜如芸此刻才回神,看向护在身前的男子。来人身长玉立,一身干净的湛蓝布衣,高马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院中危机已除,男子转身,单膝跪地下拜:“闵盛来迟,请杜坊主恕罪!”   杜如芸忙起身,伸手虚扶,转眼看向一旁的红玉。   红玉却已红了眼眶。   闵盛叹息一声,伸手欲扶红玉起身,却被红玉躲过,自己站了起来。   闵盛严重黯然更甚,却没再说什么。   院中喧闹半天,终于安静了下来。   杜如芸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可还没等她再启步,屋内突然一阵哭声响起。宋英梧叫了一声糟,奔入房去。   病床之上,陈映声已没了气息,这一扰攘,竟是连遗言也未能留下。   幸而还抓了个蒙面人,宋英梧长叹一声,叫手下给那昏迷的大汉喂了些京兆府特特制的蒙汗药,和杜如芸打了个招呼,把人押回了衙门。   杜如芸和红玉尴尬地立在正房门口,却不知该如何反应,闵盛刚到,更是不清楚情况,只警惕地看着四周,保证两人的安全。   陈映声的夫人、小妾已哭得肝肠寸断,围在床边不断抽噎。   杜如芸见这一家人都没了主意,也不好就这么撒手不管,于是悄悄唤了个护院过来,问明了陈府负责日常事务的管家,交代他照俗例安排陈映声的后事。   好在大家大户,管家都是经过事的,只是没想到陈映声突然暴毙,寿衣棺材尚未备下,连忙着人去办,府里也忙着扯白幔,从库房里往外拿祭奠用品。   事情安排下去,杜如芸这才上前扶起陈夫人,小声劝道:“夫人节哀。”   那陈夫人一副柔弱之像,早已哭得眼皮红肿,被杜如芸扶起坐在椅子上,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杜如芸见陈府的管家已渐渐将事情理顺,自己一个外人也不便多留,悄悄拉了红玉一把,轻声向陈夫人告辞。   谁知陈夫人刚看了红玉一眼,竟双目圆瞪,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嘶哑着嗓子骂道:“你这狐狸精,还敢到我面前来!如今他已经死了,你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她娶的人是我!是我!”   红玉一脸茫然。这陈夫人已四十有余,脸上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皱纹,红玉不过二十,陈夫人嫁人之时,红玉怕是还没出生。但从陈夫人的话语里,两人却仿佛有夺夫之恨。   “夫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陈夫人刚才还哭得肝肠寸断浑身无力,这当口却突然有了力气,一下子站起身来。   闵盛一个箭步站到红玉身前,将人挡了个结实。   陈夫人倒也未立即向红玉发难,径直走到床边大柜旁,从里面抱了个黄梨木镂空牡丹花的匣子出来,狠狠向红玉扔去。   匣子包着银角,这一摔,怕是存着伤人破相的心,但因闵盛在侧,只毫不费力便将那匣子接住了。   匣盖滑落,内里竟是一沓书信,字迹娟秀。   陈夫人只不断喘气,吼道:“东西还给你,我们陈家与你黄家再无关系,滚!都给我滚!”   红玉怔怔地看着闵盛手中那只匣子,竟是有些痴了。   场面无比混乱,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如芸朝尴尬站在一旁的管家点了点头,轻轻拉了一把闵盛的衣袖,闵盛略一点头,上前扶住了红玉的手肘,半扶半拽地将红玉带出了陈府。   红玉回过神来便将那匣子抱在怀中,眼神悲切。闵盛无法,只得与她共骑一匹马,一路把人抱着回了乐坊。   一早便经历惊魂一刻,杜如芸疲倦地回了房,换了身家常一副,靠在贵妃榻上发呆。   躺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头道:“小丫,朝那蒙面人插小刀的,是你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通常死于话多,其实……笑多了也不行   ---------   感谢在2021-08-22 20:17:23~2021-08-23 20:2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报仇   屋梁上突然垂下一条腿来。   青色束脚小裤下,翠色的绣鞋上攒着几朵珍珠缀成的小花,随着那只小脚的晃动,光华流转。   小丫从房梁上探头看下来,双眼乌溜溜的,轻轻摇了摇头。   杜如芸抬手朝她招了招:“下来,梁上不脏么?”   小丫闻言愣了一愣,仿佛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然后一个倒翻,落地的时候离杜如芸远远的,还回头瞧了眼自己的裤腿后面,生怕带了灰下来。   杜如芸失笑:“别看了,你天天在那上面蹭,就是有灰也被你蹭干净了,快过来。”   小丫撇着嘴“哦”了一声,乖乖地走到杜如芸身边。   杜如芸朝墙边挪了挪,拉着小丫在榻上坐下,继续之前的话题:“我虽然不会武,但也看得出来,那人的身手不错,真打起来的话,还在闵盛之上。而那个能无声无息偷袭还能精准伤他的人,这世上并不多,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小丫得了夸奖,双眼亮晶晶的,现出几分得意来。   杜如芸心中好笑,不管身手多么厉害,这孩子在心性上,依旧天真可爱。   她拉着小女孩的手,继续道:“我家的小丫一点儿也不怕他,却没有露面来救我,是因为那人和太子也有关,对不对?”   小丫一愣,被杜如芸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却茫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透露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但是呢,太子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人去陈会长家?毕竟太子和乐国商会并无恩怨,而那个蒙面人,在见了我以后,竟然放弃了其他任务,专门朝我袭击,这样看来,就好像和我个人有深仇大恨一般,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这个人并不是太子亲自雇来的,而是他留在乐国的代理人――黄知桥请来的杀手。”   杜如芸摸了摸小丫头上的揪揪。   “陈映声这半年虽然瘦了很多,但并非重病,若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至于约着我们二月初一去商会商议事情,而他在商议的前一天出事,同样证明了是有人故意为之。我猜想,陈映声是被人毒杀而死,而那个蒙面人,昨晚执行了毒杀任务后,得知陈映声有话要对我和红玉讲,索性等在陈会长房中,想要知道到底有什么秘密。可惜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我们最可爱也最厉害的小丫。”   小丫本面露不忿,听了这句评价,又高兴起来。   今早宋英梧来找杜如芸的时候,小丫立刻察觉了事情不对,那是一种针对同类的直觉。她径直先去了陈府,本打算悄悄解决了这个杀手,但无奈那人藏匿的功夫不错,花了些时间才将他逼出来,这时宋英梧带着杜如芸和红玉已经到了。   不知道是否有同伙在一旁,小丫不能直接露面,只好潜伏在一旁,伺机重伤那蒙面人。   “小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冒险。”杜如芸轻轻摩挲着小丫柔软的头发,“你毕竟是太子的人,身上还有毒,若是让太子知道你这么向着我,你会有危险的。”   小丫咧嘴一笑:“我不怕。”她笨拙地拍了拍杜如芸的肩,“别人都怕我,姐姐不怕,小丫很开心,所以,小丫要让姐姐也不害怕。”   简单直白的童语,却表达出一颗炽热的心。   杜如芸突然想起了梁程煜,那个人,同样也陷在黑暗的泥淖中很多年,背负了太多恶意与压力,却依然负重前行。只可惜,他却没有小丫的这种幸运,能够在童真中暂时放松和修复自己。   午膳时分,红玉没有去吃饭,杜如芸亲自挑了几样菜,用食盒装着,去了西厢。   还未转入西院的游廊,便见闵盛独自站在院中的一棵树下。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进入西院的入口,有任何事,都可以迅速前去营救。   杜如芸把手中的食盒略提了提,低声问他:“吃过了么?”   闵盛向内看了一眼:“叫过她吃饭,但从回来到现在,她都没动过。”   杜如芸见他一脸愁容,笑道:“我问的是你吃过没有,你却只关心她。”   错觉似的,杜如芸发现闵盛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稍稍红了耳尖。   “行,知道了,我去劝劝。”她拍了拍闵盛的肩,“你也去吃点东西,这里有小丫,不会出事。”   闵盛却摇了摇头,坚持站在原地。   西厢地势较低,和高耸的东院遥遥相对。院中一片精巧的水池,原本稀稀拉拉种了些莲花,冬日里水上之间枯枝残叶,萧条得厉害。红玉来了以后,将那些枯叶都修剪干净,又在水中养了些锦鲤,西院顿时鲜活起来。   杜如芸到的时候,红玉正坐在池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丢着鱼食,惹得锦鲤们围了一圈,争相抢食。   杜如芸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红玉的肩膀,笑道:“鱼都吃饱了,你怎么不吃?”   红玉沉默,随后将手中的鱼食一把都洒了下去,抬头道:“坊主,红玉明日打算离开。”   红玉的脸上,三分愧疚七分倔强,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将要迎来的反对与劝说,提前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杜如芸却笑道:“好,就算明日就走,今天也不能饿着,快去净个手,先把饭吃了。”   红玉没料到对方是这样的反应,竟愣了一愣,满腹准备怼回去的话语被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竟有了几分委屈。   杜如芸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入房中,亲自给她布了菜,托腮看着她吃饭。   红玉本恹恹的没有食欲,没想到被杜如芸这么一搅合,倒是真的觉得饿了,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碗饭菜。   神奇的是,饭菜下肚,身体舒服了,本来失落的心情竟也跟着好转起来。   杜如芸让人撤了饭菜,又上了香茶,茶香袅袅,更让人放松了几分。   杜如芸喝了口香茶,偏头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刺杀黄知桥?”   红玉猛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杜如芸。   杜如芸哂道:“有什么难猜的?单纯从陈映声之死来看,谁的获益最大?自然是商会的二把手黄知桥。但如果仅仅是商会理事间的恩怨,陈映声临死前不会急着找你我去交代后事。虽然我们没赶上陈映声的交代,但陈夫人的反应却很能说明问题。”   杜如芸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陈映声平日里想什么做什么,陈夫人应该最为了解,我们可以猜测,陈映声在彻底昏迷前必定跟陈夫人说了些什么。”   红玉有些愣愣地看着杜如芸,杜如芸回望着她,就见这天仙般的女子全没了平日里的淡然慵懒,反倒多了一份人情味儿。   她接着道:“那陈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狐狸精,但从你的年龄来看,做她女儿都绰绰有余,她却提起了当年嫁娶之事,在一般人看来,必是你的长辈与陈家有所纠葛,谁都会怀疑,她是在暗指你母亲当年和陈映声之间有什么事情。”   “但是,你母亲去世多年,就算陈映声一直对你母亲念念不忘,陈夫人也不至于将你错认为她。还有,当时她拿出那个匣子,明知道闵盛在你身边伤不到你,还是掷了出去,以致于让闵盛轻松接到,我只能推测,陈夫人知道府中还有黄知桥的奸细,无法将真相直接告诉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传递情报,提醒你我注意。”   说到这里,杜如芸叹了口气,略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在匣子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让你如此冲动地决定,离开乐坊去刺杀黄知桥?”   红玉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杜坊主,这是我黄家私事,希望您能让红玉自己处理。”   杜如芸捏了捏眉心“今日见那杀手,红玉估计也没有什么胜算吧?谁知道黄知桥身边是否还有这样的杀手,你现在去,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而已,为了什么,就为了满足你一时激愤的心情吗?”   “你怎能如此说我?”红玉一拍桌面站了起来,“黄知桥为夺乐坊,毒杀我母,我这做女儿的,知道了她被人害死却不去报仇,即便我能苟且过这一生,日后九泉之下,又该如何面对死去的母亲?”   说到此处,万般的伤心涌上心头,红玉将那黄花梨木的匣子往杜如芸身前一推,自己却再也支持不住,伏在桌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杜如芸叹了口气,默然打开匣子,其中是一沓书信。   信由红玉之母黄知莹所写,初期只是与陈映声商议乐坊的发展,后来,信中渐渐透露出疑惑与担心来。   黄知莹在一封信中写到:“今日忧思甚重,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竟时时想起陈大哥所说警惕之词,难道真会有人会因为觊觎乐坊而谋害族人?”   后来的一封信,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陷入了慌张与恐惧之中:“昨日我一时兴起,去了黄家别苑,没想到大哥他……此事需得找大哥谈谈,望他悬崖勒马,莫再执迷不悟。”   之后很长时间,两人再无书信往来。   直到最后,黄知莹大概是托人带给了陈映声一张小纸条,竟是以鲜血书写,那血液经年,却依旧鲜妍夺目:“知莹自幼丧母,丈夫早逝,唯有小玉是至亲之人。小玉在您馆中学艺已久,还请陈大哥日后多为照顾。知莹自知命不久矣,望大哥隐瞒知莹之死真相,莫要让小女涉入仇恨之中。”   早就猜到红玉的冲动与母亲有关,先只推测是家事上龌龊,没想到,黄知桥居然连亲身妹子也敢毒杀。红玉这么多年来被瞒在鼓里,一朝得知真相,哪有不怒之理?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未能弄清母亲死亡的真相,对她这个女儿来说,单是其中的愧疚,便让人难以承受。   过了好一会儿,红玉才止了哭声,就听杜如芸道:“你想要报仇的心我明白,但贸然行刺,对你而言,太过冒险。”   她顿了顿,又道:“不是不让你报仇,只是在方法上劝你三思。再说,黄知桥这种人,若只是一刀宰了他,未免对他太过仁慈!”   红玉发泄了一通,此刻已冷静了不少,冷声问道:“不杀他,按你的说法,我该如何?”   杜如芸笑道:“红玉姑娘,我最近看那黄知桥不顺眼,想要和他做对,不若姑娘与我合作,把报复的机会分我一半,如何?”   “你……”红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如芸,“你没看出来今日那杀手要杀的是你吗?黄知桥此人心狠手辣,你不赶紧回避,居然还要舞到他面前去?”   “不行吗?”杜如芸高傲仰头,“那你要我如何?每日所在闺房里绣花度日,还是战战兢兢做缩头乌龟?就算是如此,我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你觉得他就能放过我?”   红玉无语,只能默然地看着她。   “对付这种无耻之人,就要夺走他最想要的,让他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而不得!”杜如芸道,“等他失去了所有,自然会来求你结束他的性命,到了那个时候,是杀是留,全由你定,我绝不插手,如何?”   红玉愣愣地出了会儿神,门边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杜如芸抬头,闵盛端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   “你好好想想吧!”杜如芸起身,朝闵盛打了个颜色,又轻轻拍了拍红玉的肩,“我是衷心希望,能和你成为战友。”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吧,战斗吧!   ----------   感谢在2021-08-23 20:20:56~2021-08-24 20:3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夜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224376 10瓶;流沙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吊唁   第二日一早,杜如芸晃晃悠悠到了饭厅,红玉已经坐在桌前,正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碗红豆粥,对着厨娘抱怨:“赵婶儿啊,您包饺子的时候不是挺细致的吗?怎么煲个红豆粥能煲出砂子来?是不是眼睛不好使了,明日我让萍芝去趟南洋店,给您弄付来可好?”   赵婶儿知道她不是刻意挑剔,摆好了杜如芸面前的盘碗,大声道:“那敢情好,我还真想要付ΑD不知道,米店那奸商吴老板,以前就在红豆里面掺砂子,前段时间乐楚边境封了路,他少了货源,卖给我们的,简直就是砂子里面掺红豆,我挑得眼睛都要瞎了!”   听她这么夸张,饭厅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红玉斜了她一眼,嗔道:“今儿就给您买去,这红豆粥我日日要吃的,若再吃出砂子来,我可再不饶你!”   听得这话,靠在一旁窗边的闵盛,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杜如芸弯了弯嘴角,也盛了碗红豆粥,就着山药馅儿的银丝小卷吃起了早饭。   早膳吃完,杜如芸拉着红玉在坊内走了一圈,歌姬舞姬们都自觉开始了一天的练习,红玉笑道:“如今我都听你的,你的计划呢?”   杜如芸笑道:“怎么就那么心急?我的计划很简单啊,他想要什么,就让他得不到什么,不就好了?你说,他处心积虑折腾了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红玉盯着院中迎春花的新芽:“黄知桥是商会的骨干理事,陈映声死了,他必然希望大家能选他做会长,如此一来,掌握了乐都商会,身后又有大梁太子撑腰,这乐都除了国主,怕就是他最大了。此人本就爱慕虚荣,这个结果,必是他最大的所求。”   杜如芸展颜一笑:“这不就好了,既然他要当商会会长,咱们便让他当不成吧!”说着她推了红玉一把,“行了,赶紧去换身素净衣裳,咱们今日还得去陈府吊唁。”   回到房间,杜如芸从衣柜中翻出一套白绸衣裙来,卸了腕上的镯子,将发饰也换了珍珠的。刚打扮停当,就听窗口咕咕一声,一直粉色的小鸽子站在窗棱边,眨着黑豆般的小眼睛,乖巧地等着她。   杜如芸心中疑惑,贵女们的粉鸽朋友圈建起已久,早已有了惯例,信息的处理都有专人负责,今日这鸽子,怎么飞到她的房中来了?   杜如芸朝那鸽子嘘了一声:“你走错地方了!该找谁找谁去吧!”说完自己笑了,鸽子来都来了,难道还真能听懂人话,去找那负责收集信息的小厮?   想完也觉得自己今日是脑子进了水,忙朝那鸽子走去。   不料有人抢先一步,纤手一捞,便将那只乖巧的小鸽子抓了,拥入怀中,露出个得意的笑来。   不是小丫还能有谁?   小丫看似十分喜爱那只鸽子,轻柔地把鸽腿上的小竹筒取了下来,往杜如芸的方向一丢,便咯咯笑着翻出窗,跟鸽子玩耍去了。   杜如芸笑着摇头,打开竹筒展开一张薄薄的信笺,遒劲的字迹立刻展现,却在第一眼便红了脸。   “卿卿吾爱,见字如晤……”   那卿卿两个字,点线勾连,缠绵缱绻,让看的人立刻想到,书写者落笔时的绵绵情思。   “送嫁队列已到上乌,小公主思乡情切,得了风寒,不得不在当地停留。我偶见她看一话本,竟是罗列你的事迹,谈起你,她也总是一脸憧憬。回想初见那日,你与小橘到商会寻机会,那么远的距离,我一眼便看见了你。那时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孩,眼光还如此大胆,仿佛我脸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值得她一看再看……”   杜如芸用手背冰了冰发热的脸庞,高兴之余,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上次去商会时,还被陈会长责骂,如今又要去见商会诸人,与陈映声却已是天人两隔,再无见面之日。   ……   城南陈府现下已是一片素白,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除了街坊左右和亲戚朋友,都是各乐坊的坊主。   杜如芸和红玉到时,黄知桥刚上完香,正低声与陈夫人说话。   陈夫人依旧一副怯怯弱弱的样子,没精打采地回答了几句。   灵堂的一旁,已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商会的理事,此刻正等在一旁,像是有事要与陈夫人商量。   黄知桥又说了两句,陈夫人便随着他来到了那群理事处,先福了福身,悲切道:“映声商会的事情,都由他自己做主,我一个妇道人家未曾有过任何参与。映声他……他走得急,并未留下关于下一任会长人选的只言片语,各位只按照商会规矩来行事便是了。”   诸人道了谢,又轮番安慰了陈夫人一番。   陈夫人回到灵前。杜如芸和红玉依例行了礼,各自上香,杜如芸握了陈夫人的手,低声安慰。陈夫人垂着眼,似在谦让,却合着杜如芸的话音轻轻道:“明日巳时,商会推选会长。”   话音极低极快,又混在杜如芸的声音中,若不是杜如芸离得近,根本就不可能听见。杜如芸一句话说完,她也住了声,只福身还礼,低头拭泪。   堂前的理事们此刻纷纷告辞,杜如芸与红玉站在门边,让他们先行。   一行人看见这两个女人,神态各异。杜如芸一眼扫去,好几个理事都面露惭愧之色。   暗暗将那几人的姓名相貌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杜如芸低头行礼。   黄知桥往常对她还总是摆出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表情来,如今商会会长推举在即,他早已不把杜如芸放在眼里,看都没看她一眼。   对红玉则是一副威严的长辈面孔,冷声道:“小玉回来乐都这么久,怎也不回家看看?”   红玉见杜如芸不吭声,便也跟着装柔顺,只按照从前的态度,懒懒道:“红玉尚有些事情要忙,舅舅只管打理乐坊便是,若有时间,我自当想着回去。”   黄知桥本也没打算能劝她回家,此刻不过冷哼一声,带着众人走了。   一时出了陈府,却见自家马车旁,听着一辆素顶小轿,轿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厮。   小厮远远见了两人,红着脸点了点头,目光挪向马车,杜如芸会意,走上前去掀开车帘,就见柳莹莹坐在其中,但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清冷严肃的中年男子。   杜如芸毫不迟疑地低头施礼:“柳大人、柳姑娘!”   那中年男人听了她的称呼,眼中清冷退去少许,露出些欣赏来。   “杜姐姐!红玉姐姐!”柳莹莹乖巧地问候两人,接着看了眼柳提刑,蹙眉道,“宋英梧昨日将那蒙面人押回京兆府,关入大牢,不料那人夜间居然摆脱了药性醒来,自碎天灵而死。”   两女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决绝。   柳莹莹又道:“虽然未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但从身上的纹身伤痕来看,此人应是风雨楼的高级杀手。你们是做了什么,居然会惹上这么厉害的仇家?”   杜如芸与红玉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却看向柳提刑道:“提刑官大人今日如此避人耳目来问如芸,是否已察觉陈映声之死与大梁、南楚有关?”   柳提刑听了此话,终于抬眼,与她对视。   杜如芸正色道:“大梁夺嫡之争形势尚未明朗,想来国家也有自己的机构专门调查此事,情报方面,您知道的自然比我知道的多。但大梁太子一意议和,想来国主是担心太子会以乐国利益作为筹码,向南楚交换夺嫡的支持。乐楚两国积怨甚深,国主不想做这案上鱼肉,所以您今日才会来探如芸口风,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可利用之处,对吗?”   没想到杜如芸如此敏锐,柳提刑不置可否,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杜如芸道:“国主想要从太子在乐国的代理人下手,必然针对黄知桥。我杜家乐坊与其有旧怨,红玉与他之间也有深仇,但其实我们掌握的证据并不多,有些推测虽然合理,但关键之处又全是猜测,没有铁证支持。陈映声这么多年与黄知桥虚与委蛇,怕也是想找寻证据,没想到却被他所害。”   她话锋一转:“但日后黄知桥要想有所作为,一定还会冒险。但此人这么多年都不露马脚,必然心思缜密,对提刑司的调查必有防备。”   说到这里,她卖了个关子,闭口不语。   柳莹莹却忍不住问道:“那你要如何?”   “我么?”杜如芸笑道,“我不能查案,但我可以把水搅浑,引得黄知桥出手,如此一来,提刑司不就有机会了么?”   柳大人终于开口:“姑娘大义,但如此以身引敌,姑娘的安全如何保证?”   杜如芸心想鬼罗刹都在我身边,这世间难道还有更安全的保护么?但这话不能出口,只笑道:“那就要拜托提刑大人盯住黄知桥,他一旦有所行动立刻抓捕,我便少了后顾之忧。”   柳提刑昨日才从国主那得知,当初入杜家乐坊的公子,竟是大梁皇子,今日找上杜如芸,本也只想打听有关六皇子的态度而已,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甚至提出了可行的方案,让他不由得刮目相看。   此时马车驶入一处小巷,正在提刑司不远处,柳提刑下了车,柳莹莹却留在了马车中。   父亲一走,柳莹莹立刻恢复了活力,拉着杜如芸道:“杜姐姐真厉害!上次从江静媛府上回去,我就跟爹爹讲了你的事,他还不屑一顾。”   柳莹莹拉着脸,学她父亲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小女儿家,又是艺人,做戏玩乐而已,和真实情况如何能比?”   杜如芸和红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莹莹也笑得弯了腰:“今日爹爹肯定对你刮目相看,你看他走的时候,都没有教训我,自然是对你一万个放心。”   正说着话,突然蹄声阵阵,有人骑马从车旁经过。   柳莹莹掀帘朝外看了一眼,目光热切道:“杜姐姐,听说上次你弄了个什么剧本杀,方一鸣他们玩得欲罢不能,今日可以玩么?我也想要体验一下。”   杜如芸失笑:“敢情你是来玩的,好歹让我回家把这身衣服换了。再说,那剧本杀需要五个人一起,你得先去找人。”   谁知柳莹莹道:“不急不急,我都找好了。”   待到了乐坊,果然已经有人在等,而且浩浩荡荡十余人,加上柳莹莹,三桌剧本杀的人都够了。   宋英梧倚在马旁,冲柳莹莹笑道:“柳姑娘真是慢!”   柳莹莹白他一眼,回头对杜如芸道:“等会儿给他派个尸体当当。”   “好,”杜如芸笑道,“倒是有个借尸还魂的新本子,正好让你们体验一下。”   自有专门的侍女带了几人去桃韵轩,杜如芸和红玉回房换装。   打开妆奁匣子的时候,杜如芸又将梁程煜的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两遍。   细读到结尾,对方不厌其烦地叮嘱:“此去护送,最多月余,对手即使有所动作,亦可慢慢应对,耐些性子,求得自保即可,待我归来。”   昨日日为了不让梁程煜分心,杜如芸已回了信,好声好气保证说,自己会乖乖地等他回来,否则认罚。   她有些心虚地吐了吐舌头,遂又向着那封信笑道:“你是了解我的,知道我不会平白让人欺负,那你就该知道,如今这种情势下,若真的慢慢应对,让黄知桥抢了先机,那可就不是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呃,咱们杜大姑娘,就没有被动的习惯!   Γai dai都是四声):就是古代的眼镜啦!   --------   感谢在2021-08-24 20:36:29~2021-08-25 20:2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会长   二月二,龙抬头。   一大早来到饭厅的杜如芸愣在桌前。   餐桌上,满满的都是卤肉、春饼、炸糖糕、油炸馓子、龙须面,她十分怀疑,昨晚赵婶儿一定是和多了面,今早又倒多了了油,要不怎么这么一大桌的油腻?   赵婶儿倒是乐呵呵的,介绍道:“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习俗上要吃龙食。您看,这吃卤肉便是‘食龙头’,吃春饼是‘咬龙鳞’,吃炸油糕为‘吞龙胆’,吃馓子则是‘啃龙骨’,吃龙须面那叫‘扶龙须’……【1】”   杜如芸失笑:“怎么听起来,把一条龙都给吃没了?”   “那当然啊!”赵婶儿笑得眼都眯了起来:“龙是何物,那是大福!龙身上每个部位都沾着福气。吃了这些,保管您这一年,事事都顺心如意!”   “哟,那可真好!”红玉此时也来了饭厅,拿起筷子夹了块糖糕,“借您吉言,赶紧给咱们坊主多加些,有了福气好做事!”   城南商会。   黄知桥今日心情很好。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求得这个会长之位,奈何自己本就不是乐人出身,年轻时又有劣迹。这几十年来,他战战兢兢,终于将往事掩埋,让其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下,却总也翻不过陈映声这座大山。   但今年,他终于获得了命运的垂青。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竟然结识了大梁太子的手下,成功取得了太子的赏识,成为他在乐国的代理人。   虽然太子用了些手段,来保证他的忠心,但黄知桥反以为荣。怕我反悔,这不正说明太子重视我,依赖我吗?   尤其是前几日,太子手下还替他解决了陈映声,还有谁能阻挡他?   这几日,他走路都带风。   二月二,龙抬头,黄知桥觉得,这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好日子。就在这一天,他会取代陈映声,成为乐国商会第一人,从此,这个以乐为尊、以商立国的国家,便是他黄知桥的囊中之物了!   一大早,他便来了商会,督促着小厮侍女,将大厅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院里初开的桃花折了数枝,插瓶装饰,忙得不亦乐乎。   陆陆续续,商会的干事们都来齐了。   陈映声新丧,干事们本应该在陈府帮忙后事,但黄知桥以商会运作不可荒废为由,召集大伙过来商议新一年的计划。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黄知桥是想在这个当口,让大家选举自己为商会会长。   说实话,商会会长一职劳心劳力,辛苦异常,陈映声在位时,无事不亲力亲为,像个老妈子似的夙夜难息,这帮骨干都被惯得娇气了,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   但反过来想,在这个以乐为尊的国家里,商会会长至少在经济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谁又没有点虚荣心呢?这样想来,处理事务的那些苦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众人来到大厅依然按照往日的位次坐好,会长的位置上却是空缺。   黄知桥站起来对大家一拱手:“大家知道,会长本就约好了昨日请大家来商议商会之事,不料竟就在这当口发病过世。”他假模假样地按了按眼角,“陈会长去世,是商会的不幸,更是乐国的不幸。”   “但商会事务繁忙,不可一日无主,今日请大家来,便是想发动选举程序,推选出下一任会长。”   此时商会里年级最大的吴坊主轻咳一声道:“黄干事所言极是,但商会规章记载,启动选举需半数以上的干事提议。咱们一起一共九人,那就需至少五名的干事提议,并且给出候选人选,不只是否还有干事也有此意?”   黄知桥胸有成竹地看了眼在场的干事,当即便有四人站了出来,附议他的提议。   黄知桥哈哈一笑:“如此来说,推选程序这便开始了。小弟不才,也在商会做了近三年的干事,平日和陈会长相处,受益良多。今日商会有难,小弟愿勇扛重担,为大家服务。”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中的野心却也暴露无遗。   那四位干事当然是连口称赞,愿意推举他为会长。   剩下的四位干事没有做声,吴老先生与对面的陈老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得到消息太晚,得知陈映声去世消息之后,本以为会长会有指定的接班人选,因此昨日去吊唁时坚持要让陈夫人表态。没想到陈映声去世太急,竟未留下遗言,只能按照商会规章办事。而黄知桥早就布置好了人手,眼看着这商会会长便要落入黄知桥之手,却碍于规章,反对也无济于事。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黄知桥就已经得到了多数票的同意。   他志得意满地笑了两声,还谦虚道:“多谢大家,黄某才疏学浅,如今得大家信任,大感惶恐……”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往下说,却听见门口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既然惶恐,那就不要当了嘛!”   众人悚然回头,却是杜如芸走了进来。   这女孩今日穿得鲜艳,秋水色的襦裙上是大红金丝的夹袄,头上金钗镶红宝石步摇,将一张小脸映衬得华贵异常。   黄知桥被她打断,一脸不悦地看着杜如芸道:“今日是商会商议事情,你杜家早就被开除在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杜如芸不以为意,娇声笑道:“黄坊主这就说得不对了,如芸刚才在外间,听见今日是商会会长推选,本想等结果出来再来求见新的会长,可惜啊,如芸随便听了两句便觉得这推选不合规程。虽然我杜家已不在商会,却依旧以乐都商会为荣。为了维护我乐国商会的权威,我也不得不入内打断了呀!”   此话一出,厅里的干事们纷纷议论了起来,黄知桥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喝道:“怎可能不合规程,半数以上干事提出推选,候选者得到半数以上票数,即可成为商会会长,你说,哪里不合规程?”   杜如芸嫌弃地眨了眨眼:“黄坊主说话不必这么大声,如芸还年轻,耳朵好着呢!有理也不在声高是不是?”   说完她对着会长的那把空椅子福了一福:“托前会长的福,如芸也是见过商会规章的,我记得,商会推选有一条,便是要在当地官差的见证下进行,以免有人徇私舞弊,但是……”她妙目一转,“我好像没看见这里有官差啊!”   吴老和陈老此刻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这么一条。”   黄知桥被她这么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商会规程中确实有这么一条,是在那届徇私舞弊的会长下台后,官府强行加上的,便于官衙的监督和管理。但后来这么多年来,商会一直平安无事,三年一换届,不论是连任还是换人,都是商会自行决定,衙门也懒得派人来,大不了在换人之后,新会长去一趟京兆府,走个形式,做个登记就行了。   但杜如芸此刻细扣起来,他也无话可说。   黄知桥气得胡子直抖,心想罢了,大不了现在去京兆府,找个熟识的官差来做个见证也就是了。   刚要开口叫小厮去衙门,杜如芸挥手拦了一下,道:“说起来也巧,今日如芸过来商会时,刚好遇到了两位官差,便邀请他们一起来了。黄干事如果需要,和他们商量商量便是。不过……”   黄知桥听到她这声“不过”便觉得心惊,脱口道:“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杜如芸轻飘飘地横了他一眼:“如芸这是在给商会出谋献策,怎么能说是幺蛾子呢?我是要说,咱们商会的规章有讲,推举会长这件事情,候选人可由商会干事推举,也可由礼部提名,如芸心想,商会是乐国的商会,礼部才是乐国管理舞乐的最高机构,咱们商会推选,当然也要听听礼部的意见,您说是不是啊?”   “你在胡说什么!”一位支持黄知桥的干事跳了出来,“礼部官员哪里是说请就请的,你当朝廷是为你开的吗?”   杜如芸歪了歪头:“如芸当然不敢这么自大,不过……”   在黄知桥阴鸷的目光下,她笑眯眯地接道:“应该是天佑我商会,如芸刚才正好碰见了一位。”   话音刚落,宋骥、宋英梧两位官差和礼部的江侍郎结伴走了进来。   话说到此,在场的几位干事都明白了,杜如芸今日就是来搞事的。不仅搞事,还搞得大张旗鼓,将商会会长推选一事,闹到了衙门和礼部里,但偏偏她的所作所为全部符合商会自己的规定,让人无从反驳。   宋家叔侄自进屋后便冷着脸,尽职尽责地扮演两位监督者,而江侍郎则依然是一脸温和,看着几位坊主道:“陈会长去世,是乐国的极大损失,国主得知后也痛心不已,嘱咐我们礼部一定要做好商会的交接,不能让陈会长的心血白白流失。”   他整了整衣冠,肃然道:“经过礼部几位大人的考察与衡量,我们提议,由杜家秋芸苑坊主杜如芸来担任商会会长。”   “这怎么可能?”一位黄知桥的支持者叫了起来,“杜家在半年前便被开除出商会了,怎可提议她为候选?更何况,杜家是因为违规才被开除,污迹尤在,怎可成为会长?”   江侍郎翻了翻眼皮,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某一行道:“商会规定,因处罚而被开除的乐坊,在洗清罪名交付罚款半年后,与其他乐坊一视同仁,可参与商会的大小事宜,再则,”他又翻到另一页,“在推举会长这一规定中,礼部的提名只以能力考量,不必顾及是否是商会成员。而杜家乐坊,短短半年时间,就能从一个负债累累、濒临破产的小乐坊,一跃成为花灯夜总冠军,坊主的能力,还有什么可质疑的?难道你张五成的能力还在她只上?若你在她之上,我们礼部也可以考虑来推荐你啊!”   别看江侍郎平日里笑嘻嘻地像尊弥勒佛,但他久居上位,严肃起来气场大增,也如怒目金刚一般,把那张坊主吓得哑口无言,再不敢出声。   至此,两人已成对峙之局。   黄知桥被逼到此,只好点头:“好!就算多了一个候选人选,刚才商会干事已经过表决,我黄知桥五票压过四票,也该当选为会长才是!”   吴老和陈老刚才还暗自庆幸有人阻止,此刻又一阵心惊,差点忘了,即使有多个候选人,选举出会长的方式仍然是干事投票。黄知桥早已收买了四位坊主,确实占有优势。   此时杜如芸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银铃般的笑声竟一时停不下来。   黄知桥怒道:“杜姑娘,念你是位姑娘,我不会叫护院赶你出去,今日你无端闯我商会会场,胡闹一番,现在结果有了,就快些离开吧!”   杜如芸依然在笑:“黄坊主此言差矣,你那五票是怎么得的?其中有你自己一票吧!自己头自己而占得一票先机,你觉得,可以服众?”   黄知桥一愣,一时竟无法反驳。   杜如芸道:“黄坊主,我俩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就按照商会的规矩来。商会规程中明确记载,若产生的会长人选有人提出反对,或有多个人选无法立时决定的,可延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再次聚会选举会长。”   未等黄知桥说话,江侍郎已连声称赞道:“好!如此甚好!昨日国主也曾提起此事,其实不必在你两家之间,若有其他坊主想要争个高低,我们礼部也愿将其作为会长提名!”   此话一出,那几位没有支持黄知桥的坊主立刻应和,几位支持者反而闭了口。黄知桥一人难抵多人,只得应下。   商议至此,杜如芸已大获全胜,向大家施礼道:“今日之事,各位都是见证,小女子无礼,闯了今日的会场,是在是抱歉,请大家继续,如芸这就告辞了!”   出得商会大宅,杜如芸谢过江侍郎和宋骥,上车回坊,那宋英梧却追了上来,连连问道:“杜姑娘,你不是说怀疑黄知桥行为不端,不能尽负会长之责吗?我还以为你会当面告发,如此说动一两个干事,今日就直接当选会长,你却提出和黄知桥公平竞争,这不给自己找事儿吗?”   杜如芸给自己倒了杯茶,横他一眼道:“你个做差役的,当然知道告发没那么容易,我手上没有铁证,只能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再一个,什么叫给自己找事儿?我若今日就当了会长,九个干事里有五个都不听使唤,做什么事能成啊?”   宋英梧只想着结果,倒没想这么多,一时语塞。但他只是考虑不周,并不是笨,很快就转过弯来,凑近杜如芸道:“所以姐姐就来了个祸水东引,让江侍郎故意说,三个月后谁都有机会被推举为会长候选,这么一来,那几位支持黄知桥的干事,必也会奋力去争取会长之位,他们的联盟便不攻自破了!”   杜如芸伸手给他拿了个茶杯,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道:“对,真聪明!”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暗忖:其实还有一层考虑,黄知桥此人虚荣心盛,此战失利,必会瞒着太子,暗中去寻办法翻身。人急了便会出错,与其把他推翻了,让太子再找个聪明人来和对阵,不如养着他,平日里多多收集把柄,到最后再让他功亏一篑,也让太子再无多的时间考虑布置。   只是,这最后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   作者有话要说:   【1】“吃龙食”风俗来自百度   -----   感谢在2021-08-25 20:21:40~2021-08-26 20:3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警告   第二天,那只粉色的小鸽子又飞来了。   距离上次通信不过两天时间,梁程煜便又来了信,若不是有急事商议,便是……   杜如芸暗自吐吐舌头,犹豫着是不是不要拆开的好。   回头再一想,就算是梁程煜写信来骂她,大不了她也写封信骂回去,反正他人不在这里。就算在这里又如何,他难道还能打人不成?   正纠结着,红玉来了,一看她手上的信笺,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容来,凑近打趣道:“怎么了,情郎来信,舍不得拆开?”   杜如芸听得“情郎”二字,颇有些不自在。忽又想起红玉也算知情人之一,便也懒得掩饰。   她抬起眼皮,又垂下,哼哼道:“不敢。”   “哟,这世上还有我们杜大小姐不敢的事情?”红玉夸张地做出个惊讶的表情来,“要不让我拆开来先看看?”   杜如芸知道她是打趣,心一横,拨开火漆,展开了信。   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红玉奇道:“就这四个字?是说‘等我回来,为你分担’?”   杜如芸脱口道:“难道不是‘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红玉挑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   杜如芸看着那四个字,心虚地咽了口吐沫,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日里他给我写信,说要安稳低调,我前脚刚给他回信保证,后脚就带人去砸了商会的场子。他人在几百里外通信何其艰难,还巴巴地送这四个字回来,可不就是警告我的意思么?”   “哟,是么?”红玉俏目一转,起了玩笑之心,悄悄道:“那你惨了,殿下发起火来很吓人的,上次我违规私自去报仇回来,提着酒去向他请罪,他就让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连闵盛求情都不听,后来几天见到我,脸色也黑得吓人。”   杜如芸露出一个吓到了的表情,突然就站了起来,拉着红玉道:“走走走,我们赶紧到闲云阁去!”   红玉被她拉着,一脸疑惑:“去闲云阁做什么?”   “做什么?”杜如芸喘了口气道,“昨日里在商会立下军令状,我要和黄知桥去争那商会会长之位,怎么能不好好宣传一番?”   红玉:……   “不是说要低调谨慎的吗?”   杜如芸一拍手:“事情做都做了,现在低调有什么用?想要影响那几位干事,就得以实力说话,谨慎还行,低调就算了吧!”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红玉你记得提醒我,今日办完事,一定要去好好敲打敲打张务安,他要是再敢把我的信息透露给梁程煜,我就解雇他!”   *   五百里外,云州边境,梁程煜翻身下马,步入一家路边小店。   大雨已下了一天一夜,他也在雨中奔驰了一天一夜,身上的棕蓑都被浸透,冷雨渐渐地渗入到衣衫之上。   这两天昼夜奔驰,雨水也不断落入眼中,鲛鳞极易被揉出眼眶,梁程煜干脆把它收入琉璃瓶中,又带上了眼罩。   此刻他脱了棕蓑,在破旧小店的桌前坐下,要了点酒菜干粮。   昨日他已将送嫁队伍护送至越州,太子母家的势力范围之内,一路并未有任何事端。三皇子也许根本就没打算对送嫁的队伍做什么,他也懒得猜测。   因为异瞳的缘故,从一开始,梁程煜对皇位根本就没有想法。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若不是十岁时,还在宫中担任教头的孟达大将军发现了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将他从冷宫中领出来,让他和其他皇子一起学武,他这条小命,怕都已经在日复一日冰冷恶毒的冷宫中,被消磨干净了。   梁程煜十四岁时,已经在北疆建功立业的孟达向梁帝进言,让他入了军营,上了战场,从此他才终于摆脱了沉重冰冷的宫闱,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他没有野心,但至少可以利用这个皇子的身份,为孟达做点什么。   孟达是个典型的军中硬汉,忠诚、耿直,不会玩心眼,受不了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所以一直在外带兵,驻守梁乐边境多年。   但今年初的时候,渐渐有流言,说孟达勾结乐国与南楚交好,想要自立为王。梁程煜那时刚从北疆打了胜仗回京,在廷上为孟达大将军辩解了几句。   不知是触动了谁的利益,立刻有人向父皇建言,说他害星入命,将会克父克亲,要他远走。   他心悬孟达,便选了去乐国游历。   这段时间,为着避嫌,不授人把柄,他只偶与孟达联系,对方一直说自己安好,要他不必操心,他还是心中忐忑。   幸而杜如芸在这半年里妙招频出,在乐坊发展的掩护下,他终于建起了一张囊括乐国和南楚北部的情报网。   这些,都得感谢那个做事情总是不拘一格的姑娘。   念及此,梁程煜睁开了眼睛,怀中张务安告状的字条似乎微微发热,催促着他赶紧回乐都去,替她挡开一切风雨。   小二端来了酒菜干粮,他现在也感觉吃不下了,让小二简单包了起来,起身穿上棕蓑,准备趁着天还没黑透,再赶赶路。   大雨依然在下,雨幕将天地都牵连起来。   身边突然有人接近,梁程煜警觉地一侧身,却是他留在云州的副将陈立。   梁程煜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陈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殿下,云州突发水患,留在那边的兄弟人数实在不够,这种天气,鸽子也没法送信,我是想去乐都求个援,让张先生拨些人手给我,没想到,刚一下马,就看见您了。您这是……”   梁程煜看了眼大雨,皱眉道:“你就这么跑出来了,云州那边谁来主持?”   陈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但他无奈的眼神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谁管都一样,反正不起作用。”   “我知道了,你去乐都也没什么用,先生那边可能调不出人手。”略一迟疑后,梁程煜下了决心。   陈立看着殿下朝着乐都的方向看了一眼,或是雨下得太大迷了眼,他竟然从殿下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舍。   “走,你跟我去一趟越州府,找三皇兄借人。”   乐都也在下雨。   杜如芸到达闲云阁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   原本午膳时分热闹非凡的闲云阁此刻也冷清了许多,来人几乎都是各家来取预订的小厮。   自从在英媛会推行了粉鸽朋友圈以来,江静媛她们又自己开发出了不少新操作,比如……用鸽子点餐。   闲云阁因为经常要传递榜单和调查的消息,也养了两只信鸽,情急的时候用一用,结果被江静媛她们强行要走了一只,每日早课过后便会带上当日的点餐菜单到闲云阁来,恨不得比某团的APP速度都快。   杜如芸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笑了好半天,感觉如果哪天自己带着这帮女孩穿回去了,她们一定会过得很好。   不过今日下着雨,鸽子们不方便到处飞,仍旧是小厮们冒着雨跑出来,直接把主子们需要的糕点甜汤带回去。   忙碌了一阵子,阁中终于清净下来,杜如芸把闲云阁的掌柜王继琛叫了过来。   说起来这位掌柜也算熟人,是那位曾经在盛府参与甄选的王先生的弟弟。王先生见多识广,文笔优秀,而这位弟弟,则胜在极会打探消息。   《闲云榜》杜如芸花了不少心思才把他请了过来,着意挑选了一批机灵识字的小伙子,跟着他学习,偏重于追逐热点和采访,想要培养出一批娱乐记者来。   此刻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杜如芸只把赌约一说,王继琛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不用杜如芸吩咐,立刻把徒弟们都叫了来,分配了几天的采访任务,又转头问道:“若要扩大宣传,陈先生那边也必不可少,坊主可曾通知他?”   杜如芸笑道:“当然少不了他,不过我想着,还是先通知你,回头你跟你哥哥说一声,大家配合着来吧。”   王继琛点头应了。   红玉还是第一次到闲云阁来,这会儿穿过中间的棉帘,去了一旁的知斋,立刻被那一屋子的画册话本给吸引了,这会儿正一声不吭地徜徉在话本的海洋中。   杜如芸笑着掀了掀两店之间的棉帘:“今日来还有件重要的事,红玉姑娘加盟咱们乐坊,之前都压着没有宣传,现在要争这会长之位,当然少不了要重重强调一下。我想着,光是口头上说效果不会太好,你这边有没有画像的人才,先给红玉画一幅工笔,再批量印制下去,这段时间,每个说书人在说这段的时候,把画像展示出来,效果必然会好很多。”   王继琛大笑道:“坊主真是好主意,不过我这边的小厮,会画的多,画的好的却没有。继琛这就去请书院的冯画师来,他的工笔,确是一绝!”   王继琛效率很高,平日里也没少和书院的老师们来往,杜如芸和红玉在闲云阁吃顿饭的功夫,他已亲自去了趟书院,去请冯画师来画像。   到的时候,冯画师正在吃午饭。听说是要给红玉姑娘作画,激动得摔了筷子,饭也不吃了,背上画具便走,若不是被王继琛拉着,怕是连伞都要忘了打,从大雨里直直冲过来。   待冯画师到时,红玉正看话本看得入迷,叫都叫不动。冯画师颇有些无奈地看了杜如芸一眼,就见那女坊主笑道:“先生不必苦恼,美女执卷图不是一样漂亮吗?”   冯画师恍然大悟,当即铺纸研磨,画了起来。   自有小厮上前伺候笔墨,杜如芸便拉着王继琛闲聊。   说到与黄知桥的赌约,杜如芸沉吟道:“黄知桥在商会经营多年,知音阁更是早已成名,在乐都人心里,必然是高于秋芸苑的,所以我打算办一场公开选秀,一则可以增加宣传力度,二来也可以再多吸收些人才。”   “选秀?”王继琛有些困惑,这个时代大概还没有这种说法。   “哦,就是公开考察新人,以竞选的形式,决定是否可将那人收入乐坊。”杜如芸道:“若是遇到好的人才当然不能放过,即使来参加的人不那么优秀,也可以通过举办活动扩大影响。”   王继琛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说完他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如此一来,我的这帮人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想一想到时会有多少新闻可挖,王继琛就有些坐不住了:“这个好,坊主可以尽快操办起来。”   杜如芸笑道:“我也想快,但是选秀需要有口碑的老师坐镇。乐坊节目评判,不过是词、曲、歌、舞四个方面。我想着,江侍郎是礼部官员,不适合参加节目,但可以在最后走一走官方的形式;盛家的孙先生算一个,他为盛家甄选乐舞多年,对于歌姬的评判一针见血,众人皆服;章涵之章先生的词写得好,可请他作为创作老师;红玉勉强算一个,作为舞蹈老师;这曲乐方面,我本来想请沉重云沈先生,无奈他碍于从教坊司出走的身份,怕引起民间机构和教坊司之间的矛盾,婉拒了我的邀请。我现在就发愁,到哪里再去一位口碑好的乐师来作选秀老师呢?”   王继琛突然笑了:“杜姑娘大概不知道,乐都最著名的曲乐大家,并非沉重云,而是承恩寺的一位高僧。”   --------------------   作者有话要说:   避免男朋友教育的方法是――   不让他知道自己做坏事了!   ----------   感谢在2021-08-26 20:34:54~2021-08-27 20:2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高僧   “高僧?”杜如芸奇了。承恩寺她也去过几次,却从不知道,还有位懂曲乐的大和尚。   王继琛笑道:“这位智霖和尚本姓衢,是乐都的作曲大家,四十年前南楚围城,他散尽家财亲自上战场抵抗楚军,家中男女皆战死沙场,战争结束后只得孑然一身,去了承恩寺修行,法号智霖。”   王继琛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曲谱:“说智霖和尚你若是不知,松庭老人的名字总是会知道的。”   杜如芸恍然大悟,别说原主,就是杜如芸这个穿越者,在乐都生活了半年,这个名字也如雷贯耳。说起松庭老人,可以说,乐国现在流行的曲目中,三分之二都是他的原创,由此可见他在乐国作曲界的地位。   “还有一条,”王继琛笑道,“相传黄知桥这十年来,一直想要说动智霖和尚为他的乐坊谱写一曲,却从未如愿。”   杜如芸斜了他一眼,笑得娇俏:“你是生怕我吓到了不肯去请他,故意说来刺激我的吧?”   王继琛被说中了心事,尴尬地干咳两声:“难道坊主就不想搞点大事?”   说起“大事”,红玉敏锐地抬了抬头,就见眼前的少女眼眸晶亮,豪气十足道:“当然,既然搞事,当然要搞得越大越好!”   这句“搞事”的言论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张务安的案头,把这位首席幕僚急得一头包。   梁程煜跟随太子车队北上,张务安担心之下,派去了在乐都隐藏的大队人马,连安插在杜家乐坊的人都去了近一半,这才会出现杜如芸去了陈府遇袭,却只有刚刚赶回来的闵盛前去相救的局面。   幸好殿下在上一封信中交代,近期便会回乐都,让张务安大大松了口气。   可今日他得到情报,因为大雨,云越边境出现了水患,算算殿下目前的行程,怕是会中途改道,去云州甚至越州处理灾情。   若真是如此,还得再派些人去才能安心。   本来人手就捉襟见肘,这会儿杜姑娘又是赌约,又是要搞大事,他到哪儿去找人来护着这个大胆的杜如芸?   真想把她绑了关起来!   虽然这么想,给他天做的胆子他也不敢实施,只好把手下尚能启用的兄弟找来,先去探查了一边承恩寺附近的环境,又去调查那个智霖大师的背景,忙了两天,终于在杜如芸出发去承恩寺之前,搞定了安全问题。   杜如芸却不知道这背后的繁琐,决定了去请智霖大师出山,她先搜集了一堆有关大师的民间传说,了解大师的生平,又去了一趟沉重云的鸾音阁,听沉重云对松庭老人的评价,还让坊中乐师给她无限循环了两天松庭老人作的曲,终于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坐上马车去了承恩寺。   红玉陪着她去了,却不是一同去请人,丢下一句:“要丢人还是你去,我就不参与了。”到寺前便下了车,独自去了后山。   找到知客说明了来意,那小僧人听说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是来找智霖大师的,竟愣了一愣,眼中透出深刻的同情来。   杜如芸:……   连日的暴雨在寺庙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今日虽未放晴,好歹是住了雨,杜如芸提着裙摆,小心地跟在知客小僧身后,来到一处厢房。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吵嚷,一个男子尖声叫道:“你不要再来了,我不会给你们写曲子的,我根本就写不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碎瓷之声,好像是有人摔了茶碗,厢房房门大开,一个蓝衫男人倒退着,被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人推了出来。   那小僧快步上前,拦住了那灰衣人,低声道:“阿弥陀佛,智霖师兄莫要动怒。”   杜如芸提着裙摆的手一抖,裙裾差点散落在水坑里,这就是智霖大师?   眼前的人一身灰色僧衣,却没有剃发受戒。虽已年近六十,身材却依然修长挺拔,一头长发乌黑飘逸,只有鬓间微染薄霜。一双桃花眼微微上翘,带着说不出的风情,鼻高而挺,唇薄而淡,利落的下颌轮廓又给整张脸增添了果决的风采。   饶是杜大经纪见多识广,在二十一世纪的娱乐圈阅尽男色,也不禁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只可惜这美人此刻正怒气冲冲,漂亮的桃花眼圆睁,视线扫了眼院子,见杜如芸一个女孩子提裙站在水洼之中,愣了一愣,眼中光彩一闪,却很快就熄灭了。   他对那知客小僧一摆头:“我说过了没灵感就是没灵感!这女孩不错,但我现在对女色没兴趣,快叫她回去吧!以后也别再领女孩子过来了!”   杜如芸:……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尴尬地转头看了眼四周,确认自己确实在承恩寺中,就听那小僧人无奈道:“大师,这位是杜家乐坊的坊主……”   话还没说完,智霖便大声道:“又是坊主!早就告诉你们了,今年没有曲子!不要再来了!”说完便回了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杜如芸眨了眨眼睛,那被推出房门的蓝衫人转过身来,却正是黄知桥。   黄知桥眯了眯眼睛,再未装出以前的熟稔神态,提步来到杜如芸面前,冷声道:“不知杜坊主为何来这里?”   杜如芸挑眼看着他,毫不示弱:“黄坊主又是来做什么?”   黄知桥大门抬头看了眼紧闭的厢房:“我是大师多年好友……”   杜如芸一副恍然大悟状:“哦~~你们男人之间表达情意的方式还真特别呢!”   小知客转过头来的时候,就见两人紧紧盯着对方,视线相交之处几乎要爆出火花来。   “两位施主……”小知客开了口。   听到声音,黄知桥收回了视线,压低声音道:“杜如芸,咱们走着瞧!”   杜如芸挑了挑眉,冷冷笑道:“我很期待啊!”   又一阵火花四射,黄知桥冷哼一声,摔袖而去。   杜如芸提起被沾湿的裙摆,朝那小知客走了两步,低声问他:“智霖大师真的不见人么?”   小知客摇摇头,把杜如芸引入隔壁的一间厢房,先合十道了歉,遂解释道:“其实以前也有很多乐坊坊主来求曲,师兄会随缘将平时闲来做的曲子赠予。但这一年来,师兄经常抱怨才思枯竭,写不出好曲来,已拒绝了不知多少坊主。”   想起刚才大和尚的那句话,杜如芸有些迟疑地问道:“可是需要些别样刺激?”   小和尚看她的表情,露出满脸的无奈来,耐着性子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大师一生欣赏美好的事物,不论是美人还是美景,一花一叶皆为灵感来源。只是我这师兄在俗时出生于世家贵族,见过的珍宝、美女不知凡几,后又投身国难,经历生、离、死、别诸苦,如今,一般的刺激已无法再激发他的创作,故而有刚才之说。”   杜如芸点点头,她非常理解,以自身经历为灵感激发点的感受派原创者都有这种才思枯竭的时候,所以现代才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创造各种终极体验,甚至是尝试使用药品来激发灵感【1】。若真如小知客所说,智霖大师这一辈子,所体验的生活已经足够多彩,再要提高刺激等级,大概就只能是神迹了。   正说着话,隔壁厢房的门又砰地一声巨响,小知客起身去看,就听他问道:“师兄,你要去哪里?”   院中略尖的声音答道:“出趟远门,我去深山里找灵感去!”   那小知客也不阻拦,只双手合十道:“师兄一路小心,不论是否找到灵感,都请平安归来。”   院中人哼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杜如芸知道今日只能无功而返,礼貌地朝小知客道了谢,去后山找到红玉。   红玉依然立在闵锋碑前,用手绢将那无字石碑上,因下雨而溅起的泥水擦净。仿佛那是午夜梦回时情郎的面孔,手下带着无限温柔。   虽然无功而返,但至少确认了黄知桥也没什么新招,杜如芸花了几天时间,和林琳、红玉讨论公开选秀的具体细节,又和王继琛谈了两次,决定先将乐曲导师宣传为“神秘嘉宾”,等过些日子再确定具体人选。   红玉的画像已经批量绘制完毕,下一日便可在乐都所有的宣传场所悬挂,说书人团队也准备好了新的段子。   万事具备,从连日的忙碌中解脱的杜如芸,却反而有了种空虚的感觉。   这日日夜夜,总觉得哪里不够圆满。   这日入夜,杜如芸饭后散步,不知不觉又到了东厢。   月上屋檐,一如那夜,却少了在屋顶独自喝酒的身影。   杜如芸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下爬梯子上屋顶的可能,最后还是作罢。   坐在廊下柱前,杜如芸抱着双膝,想起那日她刚从系统那里拿到隐形眼镜,兴冲冲地跑到东厢来献宝,却被梁程煜关在门外。   她撇了撇嘴,放松靠到廊柱上,戳了戳系统。   “给我看看自己的身体如何了。”   脑海中呈现出二十一世纪的画面,清冷白墙之下,杜如芸几乎能闻到医院那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头短发的杜如芸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   那具身体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了下去,孤单单一个人躺在病床之上。杜如芸一时恍惚,竟觉得那具身体是那样的陌生。   翅膀扑扇的声音传来,将杜如芸从脑海的画面中惊醒。她睁眼看去,一直灰色的鸽子正站在廊前的栏杆上,偏着头看她。   怎么近期和鸽子这么有缘?   小鸽子似乎受了点伤,背上秃了一小块,绒羽中渗出淡淡的血丝来。也不知它是如何在连日的暴雨中飞行的,肚腹上泥点一片,翅膀上也还带着湿气,一双小眼睛半眯着,十分疲惫的样子。   鸽子脚上绑着个小竹筒,是张务安平日里传信的样式。   杜如芸招了招手,那鸽子倒是十分听话,慢慢跳过来伸出腿,让少女把它腿上的情报取走。   竹筒有厚厚的蜡封,内里的信纸却卷边缺角,连叠都没叠整齐,像是被匆匆塞入竹筒之中。   杜如芸心头一凛,忙小心地展开一角湿软的信纸,上面却是陌生的字迹:   “殿下亲临越州,见三皇子,借百人救灾,入揽云山已三日未归,望先生……”字迹写到这里就断了,纸面溅上了泥点,一个大拇指印上赫然还沾着血迹。   杜如芸豁然起身,叫道:“小丫!”   小女孩应声出现在半空中,用小腿倒吊在廊间屋梁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杜如芸把那鸽子往小丫方向一丢,见她灵巧地伸手一捞便抓住了鸽子,吩咐道:“你去找红玉和林琳,让她们去大厅等我,然后去一趟同兴书社,把张务安带过来,路上小心。”   小丫微一点头,便如一缕轻烟般消失了踪影。   杜如芸到达时,林琳和红玉也正好步入大厅,两人困惑地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杜如芸。   杜如芸皱眉道:“接下来几天辛苦你们,我要出趟远门。”   --------------------   作者有话要说:   【1】此说法来自文学作品,切勿模仿   亲爱的们,这两天红包不知道送出去没有,我这边送了几次都不显示QAQ,2分评论没收到红包的话,下次留言告诉我哦!   -------- 第69章 水患   一个时辰后,杜如芸已换好骑装,飞驰在马背之上。   选秀的工作刚刚开始,还在宣传阶段,杜大经纪早就是各种宣传套路烂熟于心,当日又和王继琛探讨良久,已经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宣传方案。她对王继琛很放心,留了个字条让他明日便开始宣传,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即可。   至于红玉和林琳,主要的精力便放在宣传曲目的编排上,这次她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万一耽误了时间,到时候兑一张时间流速调整卡便可弥补,这倒也不必担心。   倒是张务安来的时候,引起了些混乱。这位深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师爷,一听见杜如芸召唤就头皮发麻,等杜如芸要求他把所有能调用的人手都拨去云州时,直接一嗓子嚎了出来:   “我的姑奶奶啊,你把人都撤出去了,你在城里谁来管啊?你这又是赌约又是挑衅的,当风雨楼那种杀手组织是吃白饭的吗?我得留着人注意城里的各种动向,要救的,是您的性命啊!”   “你当姑奶奶是吃白饭的啊!”杜如芸瞪了他一眼,“我和他们一起去!”   还深陷情绪中的张务安,又抱怨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杜如芸说了什么,弱弱问道:“您说什么?您要去哪里?”   “去云州!”杜如芸答道:“免得你总说我分散你的战力,这回都往一个地方赶,总可以了吧?来,准备的时间里,跟我说说云州的事情吧!”   张务安扶额,又开始苦劝杜如芸别去云州。   张务安:“姑奶奶啊,云州那地方穷山恶水,这段时间又暴雨不断,是很危险的,您还是别去了。”   杜如芸:“哦哦,那当地人受苦了。”   张务安:“苦是苦了点,但当地人剽悍啊,平日里日子就不富裕。那里没什么好条件,您还是别去了。”   杜如芸:“我不怕吃苦,只要帮了他们,有人感恩的感觉会很好啊!”   张务安:“唉,这您就不知道了,云州人根本不知报恩,殿下不知下了多少功夫,每次有变都是亲上灾区,又是救难又是捐粮,可那些当地人因为传闻,视殿下为恶魔投身,还说灾难都是殿下招来的……您何必去受这个罪呢?”   杜如芸:“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殿下脾气太好了,就是应该找个人过去,扭转那些刁民的观念!好好维护你家殿下的形象!”   张务安:“这个我赞成!”   杜如芸:“行,那就说定了,我去了解实际情况,给你们殿下量身定做一套宣传方案,不让他的心血再白费!”   张务安:“……这是怎么定下来的?”   ……   杜如芸纵马跳过一截横在路中的枯木,身后马蹄翻飞,如响雷般追随她而来。   出城的时候还坐着马车,夜里出城自然被卫兵拦下,不过杜如芸已经是乐都的名人,平日里又有诸多新颖操作,当她神秘兮兮地告诉守城军官,自己要悄悄出城,抢在知音阁前面去寻一名大师时,守城军官了然地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我支持你!”很快就给他们放行了。   出城换马,带队的方健本还安排了人带上杜如芸一同奔驰,可杜如芸不知何时已换上了骑装,将马车和物资丢给随行而来的秦念儿,自己翻身上马,娇叱一声,一马当先地奔了出去。   方健一愣之下不由哈哈大笑,带着兄弟们赶上。   出了乐都不久,便是距离大梁最近的云锦城,一行人毫不停留,自城边飞驰而过。   云锦多山,官道绕山而行,而如果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云州,只能翻山而行。   一天一夜的奔驰之后,人困马乏,找了一个山洞安置下来。   方健打了几只野兔雉鸡,让手下拿去烤熟,目光不由得投向杜如芸。   这女孩儿平日里娇滴滴的,能坐轿就从来不走路,能待在坊里就坚决不出门,如今骑马一天一夜,却没见她叫一声累。   但眼看着她脸色苍白,估计是身体上吃不消了,不由得上前问道:“坊主,您没事吧。”   杜如芸曲腿靠坐在山洞壁上,正在和系统讨价还价,用买一赠一的价格买下一张精力复原卡,闻言抬眼道:“没事,就是有些累。”   方健点头,别说是个姑娘,就算是个成年的小伙子,也不一定能抗下这种劳累。   没过多久,雉鸡野兔已烤熟,杜如芸吃了只兔腿便饱了,靠在石壁上听这帮小伙子讲梁程煜的故事。   队伍里不乏一开始便跟着梁程煜的老兵,在他们的口中,殿下刚上战场时青涩稚嫩,面对敌人还有着年轻人的狂傲和天真,但方翠城一役后,殿下的心彻底冷了,连笑容都少了许多。很多时候便如被困的野兽般,埋头挣扎,却找不到方向。   “不过现在挺好!”一个老兵叹道,“殿下在乐国的这几个月,话变多了,笑得也多了。要是以前啊,到了冬天,殿下也是一件单衣,好像很享受天冷似的,其实哪有不怕冷的人?我总是见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是除夕那天回城,我给他拿了件披风,他还谢我来着,当时我就问他了,我说,殿下,您今年怎么愿意穿厚衣,披披风了?坊主,您猜他怎么说?”   杜如芸正听得入迷,冷不防被cue到,愣了一下反问道:“他怎么说?”   老兵的眼里升起一点促狭:“他说啊,等会要回乐坊,要是被你们坊主看见,今晚我肯定被她念叨。哈哈哈哈!”   一群人爆笑出声,纷纷叫着“坊主你可要多念叨念叨,我们的好日子就靠你了!”   “殿下原来要求自己就像是要做圣人似的,现在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了,坊主您的念叨功不可没!”   “还有还有,现在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多,出手也比以往要大方,兄弟们的日子都好过了很多,坊主您可一定要坚持啊!”   杜如芸颇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群快乐的小伙子,对他们这种强行联系的逻辑叹为观止,直到她看见,好几个小伙子的脸上耳根,都泛起了红晕。   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些真正关心、爱护着梁程煜的人,一直都希望他们的殿下能平安、快乐,能有一个相信他、爱护他的人存在。他们早就看出了他心中的那点情愫,想要鼓励,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们两人的支持。   洞外依旧下着雨,冬末的寒风依旧冰冷,杜如芸的心里却被这些话语塞得满满的,让冷风凄雨无机可乘,倍加温暖。   第二日一早,杜如芸起身的时候,精神恢复了,双腿却有些站不住,大腿内侧磨破了皮,随便一动,便钻心地疼,只好又和系统讨价还价一番,兑了一张“小伤疗愈卡”。   等她再次翻上马背,队伍已经爬到山顶,山梁的另一边便是大梁的国土了。   杜如芸毫不迟疑,“驾”地一声,率先踏上了大梁的土地。   位于山脊南坡的乐国境内,阳光充足,植被高而密,而位于大梁境内的北坡,长年被北风侵蚀,植被要稀拉得多。这连日的大雨下下来,很多地方已经土壤松动,有滑坡的危险。   想起那封信中所说,殿下入山已有三日,仍杳无音讯,戛然而止的信件,信纸上带血的泥手印,极有可能预示着一场、甚至于是两场山体滑坡或山洪爆发。   想到这里,杜如芸心急如焚,恨不得能够像鸽子一样飞起来,快些到云州府去看一看。   进入云州地界,一开始陆陆续续看到难民,杜如芸早已安排好秦念儿沿路购粮,到达乐梁边境的时候以卖粮为由进入大梁地界。   乐国依附大梁经年,两国边境形同虚设,常有商人会乐国边界做生意,倒也不会让人感觉奇怪。   但眼前的难民越来越多,杜如芸也不得不安排人手,快马到越州地界卖粮支援,队伍中的人一下子少了下来。   连日的奔袭,让人马都疲惫不堪,而这种无力感,在众人到达云州府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云州的郡王府并不大,从门面上来看,也不过是乐都一个伯爵府的大小。   杜如芸并未进府,只在不远处的酒楼打尖,暂管云州府的陈立仓皇而来,误送到杜如芸手中的那封信便是他发出的。   这位副将一身狼狈,头上还缠着绷带。   梁程煜进山那日,把陈立留在山脚接应,却三日没有消息。陈立心急如焚,正给张务安写信救援时,揽云山突然垮塌,他自知生死未卜,抢着将信送了出去。   后来得以生还,又忙着安抚百姓,开仓赈粮,却苦于从山中涌向云州府的灾民越来越多,而粮食很快就会难以为继,正在头疼。   今日见到方健的传令兵,便知是乐都那边派人来了,忙赶过来,连声道:“我这边还能应付几日,你们快去揽云山,先去找殿下!”   谁知道,一行人中为首的居然不是方健,而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一甩马鞭:“将军辛苦了,我们这就出发,至于粮食,将军现在先稳定人心,后续自有粮食送来。”   陈立呆愣半晌,直到人都走了,才反应过来,惊得半日合不上嘴。   揽云山下有一个小镇,镇上人皆以采药、打猎为生,今日雨水下的早,又连绵不停,家家户户的存货都告了急。无奈之下,村长带着村中的青壮年一起上了山,却被洪水困在了山中。留在山下的村民一看形式不好,忙向附近的云州府求救。   那日梁程煜刚刚感到云州府,卸下不少从越州买来的粮食,正好碰见揽云村的村民求救,便带人去了揽云山。   揽云山高而险峻,没有功夫很难入内。梁程煜安排好手下在山外扎营,自己带着十来名好手,背着淡水干粮进山搜救。   叙述此事的两个孩子面黄肌瘦,满身是洗不净的泥浆。他们侥幸没有入山,却在三天后遇上了大规模的泥石流,在陈立的救助下生还。   泥浆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山顶一冲而下,所到之处,树折房塌,无数生灵被彻底掩埋。   “呜呜呜,我们一直等在泥浆附近,还,还看见了隔壁张叔的尸体,他是向导,带着殿下进山找人的。”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张叔是我们这儿身手最好的,他都死了,爹爹还能回来吗?”   那个小点的男孩突然拉住哥哥的衣袖:“会不会是陈叔说的那样,因为陛下是恶魔投胎,所以带来了大雨和灾害,还害了张叔和爹爹他们?”   大的孩子没有说话,可眼中的神情分明是已经信了。   杜如芸攥紧了手中的马鞭:“行,这就是你的子民,梁程煜,等姐找到人,不好好地骂他们一顿我就不姓杜!”   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花费时间,杜如芸策马向山脚奔去。   先前设立救灾帐篷的山脚已被泥石流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房屋与树枝的残骸,深厚的泥浆还在缓缓向低处流淌,却毫无生命的迹象。   杜如芸头皮发麻地看着因滑坡而垮塌了近三分之一的山峰,心中疯狂默念“不要出事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回想当日送他的荷包里还有一张系统的免除伤害卡,心中也不过是稍安,在没有见到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让人如何能不心急?   “系统,兑一张追踪卡!”   【宿主请注意,追踪卡属于特权卡片之一,宿主上次完成任务所得的四次兑换权限,已经兑换了一张伤害免除卡,再兑一张追踪卡的话,就只剩下两次机会了。】   杜如芸咬了咬牙,若是循着进山路线一路查看过去,大概率也能找到人,而使用追踪卡……”她突然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恐慌,“若追踪卡显示目标在这厚厚的泥浆之下,我该怎么办?”   像是打开了潘多拉之盒,恐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一时间,杜如芸已出了一身冷汗。   “坊主!”方健一眼看到杜如芸脸色惨白,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忙策马上前,扶了她的手肘一下,低声道:“殿下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   “对,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杜如芸喃喃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系统道:“兑卡!”   一张金色的卡片在她眼前一闪,声音响起:“请输入追踪目标。”   杜如芸强忍着颤抖,在心中交代:“目标……梁程煜。”   一时间,那个名字似乎混入了山涧里吹来的寒风,打在眼眶上,引起密密的酸痛。   追踪卡得到目标,倏地化作一缕金色流光,直向山中射去,不一会儿,杜如芸的眼前闪现出一个小小的箭头,还贴心地标明了她距离目标的距离。   “谢天谢地!”杜如芸猛地松了一口气,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   一旁的方健慌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却听见坊主娇叱一声:“小丫!”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电般窜出人群,一身黑色短打的小丫瞬间立在杜如芸眼前。   杜如芸翻身下马,轻轻揉了揉小丫的头发:“好孩子,可以带我入山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飒飒的杜如芸!   ---------   感谢在2021-08-27 20:34:37~2021-08-29 20:2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夜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追踪   小丫点点头,方健却忙拦了过来:“坊主,姑娘,这山里危险得很,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可不能进去。要去,也是我们去。”   前方金色的箭头闪闪发亮,杜如芸压住心头的急切,问方健:“你们进去,你们怎么去?是从天上飞过去还是从泥浆里游过去?救灾之事,需得争分夺秒,早一点知道他们的处境,便多一点救人的希望。”   “可坊主,你不信我们,为什么却相信这个丫头片子?她能保证您的安全吗?”   杜如芸失笑,小丫露出个不高兴的表情,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杜如芸居然从她捏着自己手的力道中便觉察出了深深的怨念。她憋住笑,回头低声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胜过鬼罗刹的轻功?”   方健双眼圆瞪,下一刻,小丫已拉着杜如芸飞身而起,在泥浆中突出的残骸上轻轻一点,几个起落,已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我的乖乖!我竟然和鬼罗刹在同一个东家手下干了半年的活?”受了惊吓的方健半晌才缓过神来,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鬼,鬼罗刹!那不是太子……”方健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当下再顾不得什么,大声呼喝:“都别偷懒了,赶紧过来,准备进山!”   小丫的速度很快,但托着杜如芸的手肘一直很稳。杜如芸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指挥着小丫变了几次方向,眼前金色箭头上的距离数值迅速减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变成了两位数。   此时两人正站在半山的一个山洞前,洞内却是一个水潭,并无半点陆地的痕迹。   小丫有些疑惑的向前走了两步,除了水,只能看见洞壁上的水渍。   此刻大雨已停,太阳斜斜地挂在山间,在水面上晃出一片橘色光痕。   杜如芸跟着箭头前行两步,毫不犹豫地踏入潭水之中。   箭头上的数字在慢慢缩小,28,27,26……脚下突然有了站在悬崖边的感觉,下一步是悬空的,箭头突然变成了向下。   静静在水中站了一会儿,杜如芸抬眼问小丫:“你相信我吗?”   小丫与她并肩站在水中,听了这话,偏头朝她笑了一下。   “好孩子,”杜如芸笑了,“咱们潜水下去看看。”   脱下外袍系在腰间,两人潜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山洞中的深谭并不算大,手臂划上几次便到了尽头。这潭内应是活水,虽有山洪倾泻,此刻潭底的水质依然清澈。   杜如芸没有多少潜水经验,此时还有些懵,但追踪卡指示的方向与小丫拉着她游去的方向是一致的。   水流轻缓地推着两人,眼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山缝,金色的箭头却直直指向山缝的另一端。   杜如芸从系统仓库中翻出一张照明卡,卡片化作一块散发着金光的长链。杜如芸直接把它缠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四周的情形便清晰在目。   她朝小丫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朝山缝游去。   金色箭头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杜如芸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在这里吗?   梁程煜正靠在石壁上,微微阖着双眼,呼吸还有些急。   五日前,他在山上找到这批人时,酝酿多时的山洪已猛地冲了过来,山体也垮塌下滑,根本无处躲藏。   山洪来得太突然,带来的人被迫分散,他护着七八个猎户被逼入了一处山缝。   洪水倾斜而下,无上威势中夹杂着巨石与断木,从他们眼前轰然而过。不知是幸或不幸,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将这条山缝的入口砸得稀烂,恰恰将他们堵在了山中,但同时也挡住了不断入侵的洪水。   在山间缝隙里找了许久,遇到山体薄弱的地方他甚至用内力强行将土石轰开,就这么一路劈山而行,竟真的让他们开出了一条通往山中秘谷的路。   待到达山谷,梁程煜内力消耗过大,疲惫到了极点,但他却不敢睡过去。   那些猎户在一开始得救的时候,把他当神明般膜拜,齐心协力地帮助他,这也是他能够成功带着众人来到这处山谷的原因。   无奈的是,等他们来到这处山谷,却发现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山缝,这里竟然没有任何出路。   这处山谷原先应是一处山中深潭,不知为何,水源断了流,便渐渐干涸露出了潭底。山间没有任何植物,光裸的岩石如镜壁一般,他试着攀爬了一次,但这几日内力消耗实在太大,未爬多高便觉得气短头晕,只能撤了下来。   好在底部还有保留了一个小水潭,水质清澈,让这一行人不至于渴死。   猎户们的猎物在躲避山洪时已尽数丢失,梁程煜身上的干粮却不多,他不得不对食物进行了限量,不知还要在这里困上几天,尽量让女人和老人吃上两口。   饥饿让人铤而走险,昨日他实在感觉困倦,靠在岩壁上打了个小盹,便有个汉子来偷他身后的干粮。   这几日内力消耗太大,他又几乎粒米未进,手脚都是软的。争夺中那猎户一把抓下了他的眼罩。   蓝眸袒露在众人面前,那猎户一愣,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人群之中。   所有人都露出害怕的表情。从此,山谷中的人分成了两队,梁程煜一个人坐在山崖一侧,猎户们则聚在水潭边,沉默对峙。   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见到如此的恶意与冷漠,梁程煜在心中自嘲地冷笑一声,这感觉,还真熟悉啊。   在乐都的半年光阴像是已离开了许久,久到心中开始想念,想得发疼。   此刻,那个姓吴的汉子便沉着脸,时不时地向着他的方向瞟上一眼。   一名老猎户此刻便跪倒在小谭旁边,念念叨叨地祈祷着:“山神大人保佑,我们都是良民,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请您保佑我们找到出路……”   那姓吴的汉子却低声道:“老张头你想什么呢?有这个恶魔在这里坐镇,山神怎么可能来保佑我们?”   老猎户茫然地抬头,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梁程煜,嗫嚅道:“那怎么办,又没法赶他走。”   “怎么不能?”吴行压低声音道:“趁着这几天他身体虚弱,咱们一起上,打死了他,说不定路就直接出来了。”   “啊,杀,杀人?”老猎户胆怯地摇了摇头,他身后的其他猎户也露出害怕的神情。   吴行有些急了,咬牙切齿道:“你们怕什么?咱们这街里街坊的,我还会害你们不成?他长成那个样子,哪里还是人?咱们这么多人,你还怕打不过?再说了,他这一路过来,消耗也不少,此时不杀,难道等他来杀死我们?”   他瞟了一眼老猎户身后护着的一个少女:“你也替你那闺女想想,现在食物都在那恶魔手上,难道要你闺女饿死不成?我看那,”他眼珠一转,瞎话张口便来,“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等没有食物了,就把我们当做食物吃掉!”   少女恐惧地惊喘了一声,不由得呜咽起来。   老猎户依然在犹豫,可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尤其是几个爱慕着少女的年轻小伙子却已被说动,眼神中跃跃欲试。   梁程煜靠坐在山崖旁半阖着眼。以他的听力,对面那些猎户的悄声对话全都灌入耳中。仅仅因为一点不同,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把所有的责任和恶意都倾倒在他的身上,这种操作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这两天体力、内力都消耗巨大,但对付这几个猎户还是绰绰有余,梁程煜不动声色,只等着那个姓吴的猎户靠近,便可先抓了他,再教训其他人。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还未照进山谷,四处一片昏暗。   脚步声逼近,那姓吴的猎户真的带着一帮人,慢慢围了上来。   梁程煜轻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跳起发难,猎户们身后的水潭突然哗啦一声,冒出一个闪着金光的人影来。   那金光初时极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随后却迅速变得柔和,称出一个女子身形。   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响,女子身旁又冒出个娇小的身影。   梁程煜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撑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那金光中的人影。   一定是他太久没吃东西产生了幻觉,否则,怎会有个这么像杜如芸的人影,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谷中?   “山神!啊不,是菩萨!”老猎户一声惊呼,颤颤巍巍便跪下磕头,他身后的猎户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老猎户抬起头来,正要请求菩萨指点一条出去的路,却见那女菩萨突然一扬手,一道带着火花的蓝光激射而出,穿过人群,直接击中了走在最前面的吴行。   几息之前,趁着梁程煜望向水潭的方向那一愣神,他高举手中的柴刀,狠狠劈了下去。   只可惜柴刀还未碰到梁程煜的头发,那道蓝色的闪电便狠狠击中了他,一次不够,又一道红色的闪光接踵而至,柴刀摔落在地,吴行浑身剧痛,在地上滚做一团,忍不住大叫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转头看向那发着光的女子。   谁知那个光影几步走出水潭,直直向梁程煜的方向冲去。   杜如芸要气死了!   她一出水潭,便看到那一群人拿着武器向梁程煜逼近,可那家伙居然还靠在山壁上不动弹。   照明卡的强光直向他射去,闭着眼的男人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无血色,下颌上居然还有两道伤痕。   这是受伤了?还是……   杜如芸的心猛然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冲上了头,只感觉太阳穴的经脉在崩崩地跳动,眼中一阵酸涩。   他终于睁开了眼,看过来的眼神却愣愣的,浑然不觉那领头的汉子高举柴刀向他劈下来。   意识反应极快,杜如芸心随电转之间,两张电击卡激射而出,将那偷袭之人击倒在地。   杜如芸怒气冲冲地跨出水潭,向梁程煜冲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专用GPS,你值得拥有   --------   感谢在2021-08-29 20:20:43~2021-08-30 20:1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神明   眼前的人都露出畏惧的神情,杜如芸视而不见,直接冲到梁程煜面前。   男人却一脸恍惚,做梦似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眼前女子湿哒哒的裙角。   冰冷的潭水滴在梁程煜的手心里,他皱了皱眉,撑着身子站起来,习惯性地想要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杜如芸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你怎么搞成这样?”   男人却不容辩驳地将外衣往她身上套,口里还哄着:“乖,穿上,小心着凉。”   “我……”杜如芸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干脆找了张清洁卡,往自己身上一拍,全身上下立刻干爽起来。   身后叮叮之声响个不停,杜如芸把梁程煜的外套往他怀里一塞,含着怒气转身。是那些跟着吴行来趁火打劫的汉子,刚才看见杜如芸出手便吓得破了胆,不少人浑身颤抖,手中的柴刀铁棒碰撞着发出声响来。   “好啊,就是你们把他变成这样的是不是?”杜如芸冷哼出声,地上的吴行突然叫道:“他们是一伙的,是恶魔的帮凶,快杀了他们!”   围着的汉子们一凛,犹豫着又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杜如芸都气笑了。还没等她说话,人群中突然一阵阵惊呼,像是一阵风掠过,所有人手上的武器都瞬间消失,小丫瞬间移到杜如芸身边,柴刀棍棒哗啦啦在她身前掉了一地。   “恶魔的帮凶?”杜如芸冷笑一声,“我若是恶魔,还用等到现在,刚刚就应该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她轻轻拍了张清洁卡在小丫身上,眼神朝那一身脏污的吴行一瞟,对小丫眨眼道:“交给你了!”   小丫正对身上的突然干爽感到好奇,听到杜如芸这么说,立刻乖巧点头,先把所有围着的猎户都赶到一处,这才转身一把捏住吴行的手腕,一道内力直输进去。   吴行杀猪般叫了起来,一群猎户聚在一处,胆战心惊地看着三人。   梁程煜这个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有些急切地来拉杜如芸的手,炽热的目光几乎黏在杜如芸身上,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真怕这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她还在远不可及的地方。   杜如芸被他冰凉的手指惊了一下,心中的怒气依旧满溢,她回头看了梁程煜一眼,双色瞳眸一览无余。   好,明白了,又来这一套是吧?   回头看了那些畏惧的猎户们一眼,杜如芸冷笑:“恶魔恶魔,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恶魔!你,出来!”   杜如芸指着的,正是老猎户的女儿。老猎户一见如此,立刻扑倒扣头,口中嚷着:“菩萨娘娘,菩萨娘娘饶命,我闺女没做任何坏事,您要是有气,就冲着我来。”   这情形,倒让杜如芸想起了刚穿越过来时的杜老爹。   她放柔了声音:“我刚才看见了,你和你女儿都没想伤人,我就问她几句话,你要是不放心,就一起过来回话!”   老猎户还是不放心,她那女儿却站了出来,大声埋怨道:“爹,怕什么,咱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害人!再说了,这女菩萨是好人,我愿意跟她说话。”   杜如芸点点头,详细地问明了这几日他们的遭遇,那女孩也一五一十地说了,老猎户和其他猎户都跟着点头。   “这么说,这几天,一直都是他带着你们?”   女孩点点头:“这位大哥一直很照顾我们,劈山开路,他花的力气最大。到了山谷以后,吃的不够了,这几天干粮他都没动,全都给我们几个女人和老人吃了。”   “他如此对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怕他?”杜如芸盯着那女孩,也看着身前所有的猎户。   “他的眼睛……”女孩有些胆怯地看着杜如芸,“吴大哥说,恶魔附体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身后的梁程煜一直没有做声,此刻的呼吸却重了一些。   “他说是恶魔你们就信?那我说,他的那只眼是神明恩赐,你们信不信?”   女孩“啊”了一声,突然愣住了。   “舜为重瞳,却是千古圣人;项羽重瞳,也是盖世英雄;异瞳仓颉,造字成功之日天降粟谷,百鬼夜哭,但若没有他,哪有今日的繁华盛世?与众不同便是罪?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此刻与众不同的是你们自己,该如何自处【1】?”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女孩喃喃自语了几声,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扑进父亲怀中,凄然道:“爹爹,若我和那哥哥一样异瞳,您会不会不要我?”   老猎户一愣,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梁程煜,突然握紧了杜如芸的手,却听她继续问道:“若是你,你该如何?”   被点到名的小伙子愣了愣,大声道:“是我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活?”   “一样吗?”杜如芸冷笑道:“就像之前那样,因为被看到了不一样的眼睛就被人厌恶,因为和别人不同就被人围攻,你还能一样活?”   小伙子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一人却开口道:“要是我,大概早就支持不住,不敢出来见人了吧。”   另一个小伙子却道:“若有人如此待我,我就杀了他们!”   杜如芸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向人群逼近两步:“你们都是如此,那他做了什么?”   杜如芸回头指了指梁程煜,“他是大梁皇子,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待在家中享受荣华富贵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救你们?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刚才就应该暴起挥刀,把你们全都杀光!但是他做了吗?他听说你们在山中遇险,不顾自己的安危进山救援;他为了你们能够逃出生天,不惜用尽内力劈山而行;他为了你们能够多活几日,把自己的口粮都节约出来。而你们呢?你们在做什么?”   “就因为他与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你们就排挤他、猜忌他,他救了你们,你们却想要杀死他!若不是我出现,那把屠刀便会劈向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这些人啊,自以为习俗即是正确,自以为和大家一样就不会有问题,自以为和别人一致就安全有理,在你们做出判断,尤其是判断一个人的生死之时,能不能问一问自己的良心,即便与你们不同,你们所厌恶的、逼迫的、伤害的,难道就不是一条性命吗?更何况,他还救了你们的命!”   身后探出一只手,搂在她的腰间将她拉近,另一只手缓缓探上她的脸颊。   她鼻息不稳,轻轻抽了口气缓解急促的呼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猎户们都被她的那番话镇住了,不少人面露愧色。   山谷一时安静了下来,杜如芸静静地靠在梁程煜身前,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清冽的松柏再一次将她围绕。身后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吻。   “啊!我说,我都说!”一声尖叫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吴行趴跪在地,不停地磕着头,“我说,我说,是有人交代我,一定要想尽办法告诉大家,殿下是个恶魔,他做的一切都是坏事,要让所有人讨厌他!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使他们逼我这么做的!”   杜如芸露出厌恶的神情:“是谁逼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吴行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一个黑衣人。对了,不光我一个,还有好多人,他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告诉我们殿下是恶魔投生,越是败坏殿下的名声,越能得到赏钱。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你!”猎户们听得这话,群情激奋起来,有两个大胆的,已经跑了过去,狠狠踢了他几脚,又激起了他杀猪般的尖叫。   杜如芸朝小丫做了个手势,让她看着点。小丫点点头,等他们发泄得差不多了,便上前去拉开。   老猎户在女儿的搀扶下走了上来,羞愧道:“揽云村出了这样的败类,我作为村长也有责任。老朽已经想明白了,其实殿下您已经不止一次救过我们,而我们,却一再恩将仇报。只盼殿下能不计前嫌,今后若有任何驱使,揽云村人必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忠!”   杜如芸眼前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若我让你们把今日之事讲给天下人听,你们也愿意?”   那老猎户一愣,随即坚定道:“那当然,殿下做的本就是好事,是我们不知好歹,我老张头便是赔上这张老脸,也要帮殿下澄清清楚!”   “如芸……”身后男子的低沉声线还有些迟疑,杜如芸一挑眉,“说好了都听我的,你可不能反悔!”   男人的手轻轻收紧,低笑传来:“好,不反悔。”   杜如芸仰头,对上梁程煜的双眼。蓝眸温柔如海,却第一次带着笑意,展现在世人面前。   “咳,咳咳。”尴尬的咳嗽声响起,一个略尖细的声音响起:“咱们是不是应该说说出去的问题,这位姑娘,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杜如芸回头,疑惑地抬眼扫视人群。   这个声音……   她暂时压下疑惑,向梁程煜和村长低声说了自己进谷时的来路。   猎户们大喜,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谷。   杜如芸拉着梁程煜往水潭走了两步,却突然感觉肩头一重,男人高大的身躯靠了上来。   “你怎么了?”   看着男人鬓角的冷汗,心脏又开始狂跳,杜如芸迅速从系统商城里兑了一颗营养丸,回头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梁程煜只觉得一股清凉顺着喉咙直达胃中,全身上下的难受都被安抚下来,心中畅快得不得了。   “给我吃了什么?”男人声音低沉,温热的吐息从耳廓拂过,杜如芸敏感地颤抖一下,回头瞪他:“毒药!”   “嗯,毒药我也吃。”梁程煜低低的笑响在耳畔,杜如芸脸颊绯红,狂跳的心却慢慢安宁下来。   从水潭潜回山洞,方健已带着手下和村民们进了山,正漫山遍野地找人。待看到杜如芸和梁程煜平平安安地出来,激动得不可自己。   村民们各自寻找亲人,小丫拖着吴行的后颈,往方健面前一递,方健立刻毕恭毕敬地接了过去,仿佛那是鬼罗刹交给他的一件礼物,惹得小丫笑了两声,一闪而逝。   老村长又一次过来道谢,杜如芸笑道:“村长答应我的,会去各处讲述今日之事,可会说话算话?”   老猎户拍着胸脯道:“那是当然。”   杜如芸点点头,朝人群中的一人道:“听到了没有,大师,您可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哦!”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是维护老公的一天   【1】重瞳、异瞳资料来自百度   ----------   感谢在2021-08-30 20:15:12~2021-08-31 20:0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遇仙   “啊,凭什么?”人群中,一个一直戴着毡帽的身影突然摘了帽子,赫然是几天前曾在承恩寺见到的智霖大师。   这老顽童似的大师此刻衣衫破烂,但满面泥灰也盖不住他的无双光彩,瞪着一双桃花眼朝杜如芸看过来。   杜如芸笑道:“因为是村长答应的呀!”   “他答应有什么用,我可没答应!”   杜如芸笑着朝智霖大师走去,到了他跟前,低声道:“大师此番经历生死、阅遍人性,难道就真的没有感悟?”   “有没有感悟还不是我说了算!”智霖瞪了眼杜如芸。   此番的确经历生死,但对于智霖这种上过战场的人来说,只是感觉灵感的堵塞稍稍有些许松动。后来看到梁程煜以内力开山,硬是为众人打出一条通路来时,那堵塞已摇摇欲坠,却总差着那么一点。   直到众人丑形毕露,欲杀人抢粮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突然间水潭光芒四射,美丽的少女身姿出现,极美与极丑同时展现在他面前,终于震撼了他日渐迟钝的神经。杜如芸说服众人之时,合着少女清脆的质问,他的脑海中也爆发出了无数灵感。只可惜当时没有纸笔,无法记录,他才心急插口问了一句如何出去。   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竟让杜如芸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刚才已经走了一圈,这村落里所剩无几的几幢房子中,竟然一个读书人都没有,直急得他心中抓挠似的痒,再顾不得拿乔,叫道:“赶紧给我拿纸笔来!耽误了我记录灵感,下首曲子就由你来作!”   杜如芸知他嘴硬,也不强求:“这荒山野岭的,又是灾区,到哪儿给您去找纸笔去?但如果我能找到记录之物,您是不是就愿意与我合作了?”   智霖被她逼得无法,只得心一横:“好好好,小姑奶奶,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杜如芸笑眯眯地从身上摸了支画眉的碳笔来,又找方健要了套换洗的白色中衣。   智霖苦笑不得地接了过去,嘀咕了两句便埋头狂书起来。   一行人在揽云村修整了两日,帮助当地人重建家园,村民们更加感激涕零。   相处得多了,村民们也渐渐发现,殿下虽然长着和大家不一样的眼睛,平日里吃穿做事,和平常人也没什么不同,甚至于……   小英子这会儿便躲在一棵大橡树后偷偷地笑。   今早侍卫们在村口帮忙村民们伐木建房,六殿下过来看了一会儿,因为村里的陈小哥崴了脚,被人扶走后,殿下居然亲自下场来帮忙,把村民们吓得半天不敢动弹。   殿下独自砍倒了一棵树才发现不对劲,转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那个天仙似的杜姑娘来了。杜姑娘生气地说了什么,转身就走。殿下忙丢了斧子,跑上前去又哄又劝,那姑娘半天才缓了脸色,从袖袋里不知摸出了什么药丸给殿下吃了。   小英子心想,药有什么好吃的?可看殿下吃药吃得一脸开心,还逗笑了杜姑娘,弄得她也想要吃一粒尝尝了。   小英子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小伙伴和娘亲,大家都笑了,娘还说,杜姑娘有福,殿下是好人哪。   小英子看得入了迷,每日都带着小伙伴,悄悄跟着六殿下和他的侍卫们,看他们干活、练武,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这日飞鸽传书,说是运粮车快到了,六殿下这才点了人,要回云州府去。   小英子和她的小伙伴们都有些舍不得了,一群小姑娘躲在村长刚建起的大屋旁,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群小伙子。   “咳咳。”身后响起一声轻咳,小英子回头一看,是那个有福的杜姑娘。   杜如芸笑眯眯地对那几个姑娘道:“我来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和村长一起到云州府,去帮忙澄清殿下的事情。”   小英子她们这几日天天见到殿下,早就不怕他了,想起以前自己对殿下的恐惧,都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好啊,好啊,可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杜如芸笑道:“先别急,回去和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决定了要去,我会告诉你们要做什么。”   第二日一早,村长带着十来个男男女女,找到了杜如芸。   “这下娃娃都想跟着去云州府,不知道杜姑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杜如芸拿出她这两天写出的剧本,笑道:“要你们去演一出《六皇子遇仙记》。”   此刻的云州府,已经人满为患。   原本三月才会到来的雨季,今年不知为何提前了大半个月。   连日的大雨引起了各地水患和山体垮塌,难民们听说云州府有粮,全都集中了过来。   杜如芸把运粮车入城的事情交给了陈立,自己则带着那十几个村民去了广场。   云州府本就不算大,难民涌入,立刻人满为患,连街上都住满了人。城中施粥的广场旁更是人满为患。   粥棚里每日天一亮便架锅熬粥,一直到深夜方歇,难民们成日里便盯着那熬粥的大锅。   杜如芸带着人来到施粥广场,粥棚刚发完一阵吃食。得了馒头和粥的自然狼吞虎咽,没得的则望眼欲穿,粥棚周围弥漫着躁动的气息。   杜如芸来到广场中央,朝着人群团团一拱手,声音清脆:“各位相亲,粥棚的大哥辛苦了,这会儿吃食还未做好,大家等着也无事,不如看看我们的演出如何?”   灾民们有气无力地嘘了两声,毕竟肚子还饿着,哪儿有多大兴趣看演出。   杜如芸也不恼,依旧笑道:“我们要讲的,可是几天前揽云山里发生的故事,给你们表演的,正是从揽云山里出来的幸存者。”   揽云山离云州府不远,山体垮塌那日,很多人都听到了消息。物伤其类下,也为被埋的村民们难过了一时。   这么大的灾难下,还有人可以幸存,围观的人们也有了些兴趣,渐渐安静下来。   揽云村的村民们经过了几天的训练,再加上又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演技生嫩,但仍将整个故事演绎得清清楚楚。   杜如芸让他们还原了梁程煜进山救人到所有人得救的过程,只不过,杜如芸这个角色,在剧中变成了以为真正的菩萨。   为此智霖大师还和杜如芸争辩过:“好好的事实,为什么要在这里扭曲一下?照实说不好吗?我觉得你那天骂得很好!”   杜如芸却皱眉道:“当日骂醒那些村民,是因为你们确实是被他所救,他们又恩将仇报,心中有愧。但我们现在的观众是别的难民,他们与殿下之间没有一同历险的经历,他们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心生愧疚,甚至于很多人连殿下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如此一来,他们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当然不会走心。”   “而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接受殿下的异瞳,既然大家相信所谓的恶魔入体,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思路,来一场神仙救赎。”   智霖大师一阵无语,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样的编排。   果然,等着施粥的人们被剧情所吸引,尤其是当扮演菩萨的小英子出现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菩萨来到有着异瞳的恶魔面前,庄严询问:“恶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恶魔俯首回答:“我虽生而为异瞳,却从未想过害人。我被封往云州,也一直以云州为重。我不想成为恶魔,请菩萨指点。”   菩萨笑道:“难得天地间还有你这样的向善之人,连天选的诅咒都能抵抗。既然你向善之心如此强烈,我便将你那只蓝眸,连接天地气运。从此它不再是诅咒,反而会给你的子民带来好运。”   菩萨将手中的柳枝轻轻敲在六皇子的头上,一阵金光闪过,水潭裂开一条大缝,所有人逃出生天。   “哇!”人群中有人鼓掌,“恶魔消散,福星到来,如此一来,云州有救了!”话音刚落,便有人奔跑着来到粥棚,大声报告着:“粮食来了,粮食来了!”   装满粮食的车队缓缓进入城门,向城中心的粥棚驶来,灾民们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一车车粮食,全都大声欢呼起来。   消息像飞一样传遍了整个云州府,人们兴奋地传说,云州的六皇子得了上天恩赐,会给整个云州带来好运。   杜如芸的村民表演队又演出了两场,便转往外地,跟着粮车而来的说书人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梁程煜这些年的事迹,所有这些都被编成了有趣的故事,在人群中流传。   梁程煜发现,天云州府的氛围变了。   他往日里带着眼罩上街,人们见到他都躲之不及,生怕挨到他会收到诅咒,带来噩运。   可前几日他进城来,人们不但不躲他,反而都想要靠近他,盯着他的眼罩看,仿佛想要用眼光将那眼罩烧出个洞来似的。   今日他出来查看难民情况,又有一群人跟着他,盯着他,弄得他莫名其妙,连身边的方健也跟着紧张起来。   在他查看完一位小姑娘的伤情后,正准备离开,却被那小女孩拉住了袍角。   “殿下,”小女孩渴望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我能看看您的眼睛吗?”   梁程煜愣了一下,目光直视过去。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开口:“是您眼罩下的那一只。”   梁程煜犹豫了一下,问她:“你不害怕?”   小女孩摇头:“不怕。”突然对他撒起娇来:“哥哥就给我看看吧,好不好?”   面对孩子渴望的眼神,梁程煜不忍让她失望,犹豫地取下了眼罩。   周围的人群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梁程煜心头一紧,偏过头去,却听那女孩说:“好漂亮!我好喜欢!”   梁程煜蓦然回首,如芒刺在背,刺得他头皮一阵酥麻,女孩温柔的语调,仿佛那晚杜如芸的轻语,告诉他“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好喜欢!”   “漂亮”、“喜欢”的话语轻轻地在人群中传递,一时间,仿佛天地间都在如此地温柔呢喃。   他突然明白了,这便是那日晨曦初起,一头乱发的女孩笃定的话语:“你要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   他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却从没想到,这情景竟是如此温柔。   他一直忙于揽云村的重建,杜如芸则一直在忙粮食的运输,没想到,她先来云州府两天,竟已给他铺好了路……   心中一阵火热,突然很想很想见她,梁程煜低声说了句“抱歉”便飞快地朝郡王府奔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取下眼罩了,欧耶!   ----------   感谢在2021-08-31 20:07:25~2021-09-01 20:3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初吻   杜如芸却不在郡王府,她被一群人围在了施粥广场。   原因却是,在大队粮食到达之后,她便改变了施粥的政策。   先前是不计对象,来了便发一个馒头一碗粥,不少人便日日守在粥棚之旁,只盼能浑水摸鱼,多弄些吃的,搞得粥棚日日饭食紧张,每天都有因为一个馒头、一碗粥而打架的事例出现。   杜如芸进城当日便发了告示,所有灾民,若愿意参加云州府周边的清理和重建,可每日两餐吃饱,家人凭招工时发放的纸条,不仅可以领到粥饭,还发给每日10文的报酬。   政策初行时,人人振奋,大批灾民投入了云州府周边的建设之中,附近的乡镇都在快速恢复原貌。   这几日,杜如芸又开始鼓励难民们回家,并承诺,杜家的粮队会到达他们所登记的每一个村镇,帮助灾民们重建家园。   可这一日,一群汉子居然直直冲进了粥棚,要将后方堆着的粮食直接抢走。   陈立带人赶了过去,两方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你们云州府这是推卸责任?我们大老远的逃难而来,你们就知道急急忙忙把我们赶走,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   杜家人解释道:“这位大哥,重回家园不好吗?您呆在云州府露宿街头,也不是个事儿啊!”   “那我不管,你们官府就是要解决的我们的问题,要是饿死了我家的人,我就找你们拼命!”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双方骂战激烈,杜如芸却偏首听守城的兄弟说:“这帮人是今早刚进的城,一来便直奔粥棚。”   她挑眉:“哟,这是专门来闹事的啊!”   就在此时,那闯粥棚的汉字振臂一呼:“不管了,先抢了粮食,给家里人吃饱再说!”   一群人都不要命地朝堆叠的粮食袋冲去。   场面混乱,所有人都在紧张地防人抢粮,带头的汉子却稍稍偏离了路线,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狠狠朝杜如芸捅来。   刀光闪烁,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拍向一边,围观的人眼前一花,黑衣劲装的梁程煜突然闪至他们面前,匕首咣当一声落了地,几息之后,这群人便被一个个扔出了粥棚,摔在广场的人群中央。   杜如芸一张电击卡扣在手中还没用上,眼前的人就被打飞了出去,她颇有些失望地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冷哼一声不理他。   抢粮的汉子一抬头,正对上梁程煜的蓝眸,心中奇怪,六皇子怎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刚才混乱中,眼罩被人抓落了?这倒好,省的我还要想办法去弄掉它。当下装出一副恐惧的表情,叫道:“啊!他,他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围观者们“哗”地一声议论开了,那汉子暗暗得意,揭露了恶魔身份,这下回去,上面一定有赏!   他再接再厉,大叫道:“他是恶魔,恶魔投胎!大家快跑啊,被他看一眼都是会被诅咒的呀!”   人群果然动了,却不是想象中的四散逃窜,反而全都靠近了几步,就听人们道:   “殿下的蓝眸好漂亮啊!”   “好喜欢那只蓝色的眼睛,殿下您看我一眼好吗?”   “对对对,您的眼睛是受过祝福的,请您看看我们,让我们也沾点喜气吧!”   抢粮的一行人跌坐在地,看着兴奋快乐的灾民们,笑眯眯地呼喊着六殿下,找他要祝福,不禁目瞪口呆。   说好的害星入命呢?说好的恶魔之身呢?这云州府的人怎么好这口呢?   直到被郡王府的府兵五花大绑抓入了地牢,他们也没想明白,怎么情况完全和想的不一样呢?   梁程煜为了想见杜如芸而来,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被所有人盯着,自然什么也不敢做,只好小心地看了眼杜如芸的脸色。   好像在生气?   梁程煜连忙回想刚才的情形,他是有哪里做错了吗?   冥思苦想之间,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身旁不远处的难民们起哄道:“殿下,杜姑娘走了!”   他抬头一看,果然,杜如芸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梁程煜赶忙起步去追,三两步追上想要拉手,却被杜如芸甩到一旁……   高大的身影可怜兮兮地跟着那个窈窕的身影之后,难民们都大笑起来:“原来殿下这么好玩,哈哈哈!”   “追老婆当然要快些,殿下加油!”   ……   云州府的赈灾工作就在这种异样的快乐中结束了,几日后,城中的难民都踏上了回乡的路,杜如芸的运粮队和云州府的府兵们一同,把粮食带往云州各地,让当地衙门都按照杜如芸的办法招工赈粮,云州各地也迅速地回复了往日的面貌。   在众手下的一再要求下,梁程煜和杜如芸被留在了云州,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云州府和乐都比起来,小了很多,郡王府前一条大道,便是云州府最大的街了。   这日晚膳后,两人出了府。   天边霞光万丈,路边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放着。依然是梁程煜跟着杜如芸,沿着这座古城古老的青石板街道,晃晃悠悠地散步。   “这里可以开一家小吃店!”杜如芸在道路的拐角处说道,“你家厨子做的夫妻肺片特别好吃,可以卖给大家。若是怕荤食价高买的人少,同样的配料做素拼也是很好的。”   “哦哦,还有那家胭脂店,她家的胭脂特别香,其实完全可以再开一家香料店。”   “还有你们这儿的山货,都是好东西。”   杜如芸突然停了下来,抓着梁程煜的衣袖:“你有没有想过把云州的特产拉到其他州县去卖?乐都也可以,等回去了我就告诉爹爹,这里的特产带回乐都去,肯定能赚大钱。”   “还有还有……唔……”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的小口突然被一只大手捂住,男人的另一只手却揽她入怀。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男人低着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敢把手松开。   “因为……”手心里杜如芸依然挣扎着发出声音,被捂住的声音闷闷的,柔软的唇吐着热气,在手心中轻轻刮擦。   像是被烫着似的,男人猛地松开了手,低头看她:“因为什么?”   杜如芸看着梁程煜的眼睛,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神竟能将温柔与热切揉和得那么自然,而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情感,都在催她把话说完。   “因为……”她突然卡住,一脸心虚地脸避重就轻,“因为我想对云州人好。”   梁程煜的头俯得更低:“为什么要对云州人这么好?”   呼吸间的热气轻轻打在杜如芸的脸上,她的脸蛋已经红了,像是远方正在逝去的晚霞突然在她脸上升起,别扭地扭了扭脖子,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因为他们是你的子民。”   梁程煜突然收紧了双臂,一手扶着少女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来。   少女精巧的下颌仰起,如同一只无辜的羊羔,在饿狼前露出了要害。饿狼却被她的眼神捕获,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念头,压抑的呼吸颤抖着,朝她红润的唇压了下来。   男人的呼吸就在眼前,清冽的松柏越来越近,呼吸交错,栀子花香和松柏混合在一起,在初春微凉的风中,混合出甜美的味道。   呼吸交错,杜如芸却突然睁大了眼睛,一偏头,那一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唉~~~”周围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   梁程煜僵了一下,缓缓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身后竟围了一圈人,还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杜如芸脸色绯红,低头拉着梁程煜就逃。   云州府多山,道路依山而建,几乎每条路,都有落差。   刚刚出门的时候,杜如芸偷懒,走的都是下坡,如今逃命似的往郡王府跑,一路都要上行,还没跑出多远,杜如芸便已气喘吁吁,走不动了。   梁程煜依旧跟在她身后,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生气了?杜如芸偷偷回头看他,刚才那情景真的很尴尬啊,那么多人围上来,她可不想当众表演。   杜如芸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颚,心中踌躇,男人却默默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把宽大的后背对着她。   这是要背她的意思吗?   杜如芸有些忐忑地趴了上去,双臂绕住梁程煜的脖子,男人很快站了起来,双手背后扶着她的腿往上掂了掂。   一步,一步,沉默地背着她往回走。   路上偶有出来散步的居民,笑眯眯地和两人打招呼。梁程煜不理,杜如芸便也埋着头,不敢说话。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男人刀削斧凿般利落的侧颜。   他的五官不似中原人般扁平,眉骨略高,便显得眼窝深邃,杜如芸偏头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那只蓝色的眼眸,反射出一点街旁的昏黄灯火,像装了满天的星辰。   杜如芸仰头,古时毫无污染的天空中,星光灿烂,却有一颗星子,如箭矢般划过天际。紧接着,又有几点灿烂星辉,追逐而至。   “流星!流星!”杜如芸兴奋地拍着梁程煜的肩膀,男人却固执地不愿抬头。   有些讨好地,杜如芸用小手捧住他的下巴,想让他抬起头来。   越过男人的肩头,她偏头去看他冷硬的轮廓,恰好那时梁程煜也偏过头来,四目相对,星光中浓浓的委屈在她心里狠狠撞了一下。   杜如芸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像是沸腾了一般,四周的一切都恍惚起来,只能看见男人黯然的双眼。   她在这一片意识的恍惚中,轻轻吻上男人的嘴角。   那一下如蜻蜓点水,柔软的唇瓣几乎在刚接触到嘴角的那一瞬间便侧了开去,栀子花的清香却弥漫在男人鼻尖,留在唇畔。   梁程煜身体一僵,连托着杜如芸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他本来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可这时山城的道路像是和他作对似的,突然间变得起伏不定了起来。   一步两步都在踉跄,他及时刹停了脚步,不再往前。   杜如芸脸红心跳,趁机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低着头便往前疾走。   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捉住,向前疾冲的人被骤停的手臂带着转动了方向,反而狠狠地砸上了男人的胸膛。   “唔,”杜如芸伸手要去安抚被撞得通红的鼻尖,却被男人的双臂牢牢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鼻腔酸痛,她的眼里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隔着那层雾气,男人的唇重重落了下来,将那一缕花香吞入喉中。   双唇含着对方的,先时小心翼翼,但少女身上栀子花的清香如同迷药一般,将他的心神牢牢占据,促使他更快、更激烈地攻城略地。   强硬地分开她的唇齿,梁程煜长驱直入,尝到她口腔的甜美。   小拳头捶上胸膛,却毫无威胁,在男人的威势下渐渐变得无力,又紧紧揪住了衣衫。   他停不下来,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直到怀中的少女软了腿,发出一阵无法喘息的哀鸣,这才猛然清醒过来,依依不舍地将她放开。   眼前的少女,眼角带着一抹绯红,因热吻窒息而产生的泪水从眼眶中跌出,顺着脸颊缓缓而下,越过她被撞痛的鼻尖,在被亲得鲜红略肿的嘴唇旁拐了个弯,悬在下颌上要滴不滴,晶莹闪亮。   梁程煜心疼地俯身,少女却吓得往后避了下,那泪珠儿就那样掉了下来,落入男人宽厚的掌心。   “不要怕我。”男人本想再去亲亲她的唇,却临时换了方向,吻向了少女微湿的眼睑。   “相信我,”男人在她耳边低喃,“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害,终于亲上了……   ------------感谢在2021-09-01 20:37:09~2021-09-02 20:0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归程   “我信你个鬼!”   当日晚上,杜如芸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红肿的唇,气得恨不得把镜子扔掉。   被亲也就罢了,居然不告诉她,让她就顶着这样一张嘴回到府里,还像宣誓主权一般,在府里逛了一大圈。   怪不的所有人的人见了她都在偷笑。   本来两人还腻腻歪歪地一起进房,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杜如芸就吓了一大跳,那狗男人居然还在一旁偷笑!气得她三两下把男人扫地出门,自己坐在镜前生闷气。   不理他了,我明天就回去!   说起回去,这事倒是真的要提上日程了。   乐都那边选秀的工作刚一开始她便离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再不回去,黄知桥在乐都还不知道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次出门,救了梁程煜和揽云村的村民,找到了智霖大师,还顺便给六皇子殿下正名,可谓收获满满。   好几日前,她便和智霖大师达成了协议,他已答应给杜如芸做选秀导师,作为交换,杜如芸答应会动用自己的记者团队,随时为智霖提供各类新闻、新曲的收集和传递。   找到并招揽智霖大师的消息她在几天前就用信鸽传回了乐都,王继琛应该知道如何加以利用,来扩大选秀的宣传效果。   这个效果,杜如芸在回去的路上便亲身体验了一把。   那已经是在两日后,云州的事务还未完全理顺,梁程煜一时还走不开,杜如芸便与智霖大师一起上路。   临出发的两日里,杜如芸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愤怒之中。   自得知她要回乐都的那一刻开始,梁程煜便时时都黏在她的身边,霸道地不让她出门,时时刻刻都想搂着她,一有机会便会亲过来,害得她的嘴唇又狠狠肿了两天。   以至于此刻,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对面的智霖正在琢磨新曲,偶尔投来的目光却让她如坐针毡。   她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出家人四大皆空,你瞧什么?”   智霖一笑,倒真是一副脱尘出世的范儿:“既知我四大皆空,你又在担心什么?”   杜如芸翻了翻眼,她最讨厌跟出家人打机锋,说来说去最终都能绕回来,结果就是说了个寂寞。   “诶,大师,”杜如芸早就好奇,现下又没有外人,她便问了出来,“都说您是出家人,可为何您只是带发修行,而没有剃度?”她想想补充了一句:“您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智霖对这个问题并不惊讶,只打趣道:“我要是不想说,你不是白问?”   杜如芸摸摸鼻子:“至少以后就不再碰钉子了呗。”   智霖桃花眼弯起,露出个让所有少女都怦然心跳的笑容:“你也说了,出家人四大皆空,世间一切缘法,皆为无常,修行之人便是看透了这无常,方可算作出家。而我,”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当年我拜至空性大师门下,师傅却总是说我看不透,不肯为我剃度。”   杜如芸奇道:“这世间无常,大师您看不透哪里?”   智霖收起了笑容:“便是一个‘恨’字。”   他看了眼杜如芸,解释道:“当年南楚发兵,侵犯我家园,我如何不恨?我衢家五十几口皆死于战乱,我如何不恨?若要我放弃这恨,岂不是要我装聋作哑,泯没良心?师傅每年都会问我,还恨不恨,我都无法回答,因此,也一直没有剃度。”   杜如芸撇撇嘴:“若是我,师傅问我还恨不恨,我便答他还恨。但我不是恨所有南楚人。平日里,这恨可以放在一旁,但若南楚还敢来犯,我也必将这份恨倾泻到来犯者的头上。若让我忘了仇恨,人家打来来还不还手,那还有什么意思?”   智霖听了直摇头:“小丫头片子,就知道乱说话!”   杜如芸吐吐舌头,笑着扭头去看窗外。   此刻正行至一处茶寮,打尖的人都下马下车过去休息,前方的车夫则“咦”了一声,低声道:“也不知怎的,咱们这一路走来,官道上人来人往,平日里这些路上根本没什么行人,如今居然连茶寮都快坐满了。”   杜如芸耳朵尖,远远地听见有人在谈论“杜家”、“大师”、“选秀”什么的,忙取出一顶白色幂篱戴了,问智霖道:“您要下车吗?”   智霖仍在琢磨曲子,闻言摇了摇头。   杜如芸留了两个人看着车子,带着车夫和两个小厮去了茶寮。   还没走近,便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声道:“要说做生意,我只服杜家,但是说到舞乐,还是知音阁更胜一筹!”   旁边有人道:“知音阁是知名老牌乐坊,在商会纵横几年,确实收罗了不少人才。据说教坊司的钟先生,便经常为知音阁作曲,杜家在这一块的确没什么人才,若想要超过知音阁,至少还得十年时间了。”   杜如芸有些不服气,刚想开口,一旁又有人道:“老兄你这是什么时候的旧闻?你还不知道吧,杜家这次下了大本钱,居然请到了松庭老人,只要他老人家肯出手,十个知音阁也比不上啊!”   一起闲谈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忙问他消息是哪里来的。那人神秘一笑,竟掏出了一本《闲云榜》,选秀的宣传页面上,已将松庭老人的名号打了出来。   “哎哟乖乖,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要是能让松庭老人指点一二,这次去乐都,就算落选也值了!”几个人说着,茶也不喝了,各自买了一本茶寮代销的《闲云榜》,急忙赶路去了。   杜如芸打包了吃食,带给智霖,笑道:“这次还真是沾了您的光呢!”   智霖头也不抬,只叹道:“沾光是当然的,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便好。”   如此一路前行,越是靠近乐国,官道上便越热闹,各处酒楼饭舍代销的《闲云榜》都被抢购一空,前去乐国看热闹的大梁人也多了起来。   这一日,已到了越州地界,距离梁月边境已不到一天的距离。约摸是前几晚熬了夜未能休息好,智霖大师有些恹恹的,早膳也没吃,杜如芸在车里见他不停地打着瞌睡,反正对面是个出家人,自己又是个现代人,倒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之防,直接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已经烧起来了。   那时刚好路过一个城镇,杜如芸叫了停车,让车夫直接找家客栈,又让小厮去镇上寻大夫,自己扶着大师下了车。   这会儿还未到巳时,镇里唯一的客栈昨日已经没了空房,这个点要走的人也还未出发,根本要不到空房。杜如芸扶着智霖坐下,自己和掌柜的商量,看能不能跟要走的顾客说一声,先找个床位让智霖休息。   正纠缠着,客栈二楼走下一位公子哥儿来。   那人一身低调蓝衫,但从衣服的布料来看绝不便宜,玉带束发,俊朗清秀,未语先露三分笑,十分讨人喜欢。   但看他下楼的姿势,杜如芸暗叫了一声可惜,这个放在智霖大师面前都不逊色的年轻人,一只腿居然是瘸的。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在对上杜如芸暗含惋惜的目光时,挑了挑眉。   杜如芸自觉惭愧,人家瘸腿都不在意,你在这儿在意个什么劲儿?   她朝那人笑笑,继续找掌柜的交涉。   掌柜的却十分为难:“姑娘,不是我不愿意,小店确实没有空房了。这几日乐都的杜家乐坊选秀,不知多少人都在往乐都赶,小店每一间放后面都约的有人,实在是空不出来。昨日便有好多人都住到镇南的驿站去了,要不您也过去试一下?”   “可我这儿有病人,经不起折腾啊!”杜如芸也为难,心想着还不如让智霖就睡在马车上,总比坐在这里舒服。   此刻那瘸腿的公子哥儿笑了,插嘴道:“若是不嫌弃,姑娘陪着那位病人去我房里吧,我本是明日才走,既然如此,今日出发便是。”   杜如芸呆了一下,这才领会过来,人家是干脆让了一天的房给他们,忙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您在这里还有事的吧?提前走不会耽误事吗?”   那公子哥儿闻之一笑,有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我是来看美女的。”   杜如芸闻言眨了眨眼睛,想起刚才进客栈时,似乎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也学着他小声道:“看到了吗?”   那公子哥儿笃定地一点头:“看到了,还和我说话来着。”   杜如芸失笑,正正经经朝他福了一福:“多谢公子!”又忍着笑道:“您快去追吧,说不定能多看一会儿。”   那公子哈哈一笑,潇洒去了。   杜如芸这才转向掌柜的,掏出银子来付房钱,掌柜的忙道:“不用了,房钱那位公子都付过了。”   杜如芸忙看向门口,哪里还能看到那人的影子?她倒也不在意,看那公子身形相貌,也不差那一两银子,忙招呼着人把智霖扶到二楼房中,请医煎药,不在话下。   好在智霖身体底子不错,喝了两剂药发散发散也就好了,第二日又顺利上了路。   接下来一路无事,待马车到了承恩寺,杜如芸先将智霖送回僧房,这才回了城中。   马儿踢踢踏踏走上熟悉的长乐街,杜如芸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变得期待起来,她有些惊讶地摸了摸自己不自觉便上翘的嘴角,熟悉而安全的感觉涌上心头。   杜如芸做过好多年的北漂,初时住地下室、破旧的筒子楼,等有了实力,在首都买了房,房子对她而言也就是个休息的地方,甚至在应该休息的时候,她多半也是待在公司里。   可不知什么时候,长乐街的这家乐坊,成了她能感觉到熟悉和安全的地方,那是一种真正的归属感,让她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心中思维翻滚,不知不觉间,已能看到熟悉的小楼,却见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奔入坊中,后面跟着的,正是宋英梧。   杜如芸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和美女说了话,还让了一间房给她   ----------   感谢在2021-09-02 20:02:01~2021-09-03 20:1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白绸   红玉原本应该在坊中看舞姬们练舞,但她却坐在账房中,揪着鬓角垂下的一缕长发,双目失神地听着闵盛给她汇报情况。   这一个月杜如芸不在,林琳又是个不管事的,红玉不得不担起了代理坊主的职务。   她最是个偷懒自在的,偏巧秦念儿被杜如芸带去了大梁,坊内的一应生意,阿福不敢独自担当,全都来找她做主,弄得红玉每日烦不胜烦。   最后是闵盛看不下去了,主动把事情担了过去,常规的便按照杜如芸一向的规矩办,突发事件便找张务安商量后再知会红玉,终于将事情理顺,把红玉从繁忙的日常事务中解救出来。   于是这段时间红玉说得最多的便是:“如芸这丫头就是个妖怪,这么多事情谁受得了?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说完了又朝着闵盛笑:“哎呀,弟弟,还是你好!”   闵盛涨红了脸辩解:“我和你同年,还大你两个月!”   红玉美目一瞪:“我是你哥哥的未婚妻,就是你嫂子,你不是弟弟谁是弟弟?”   这番对话又一次在坊里发生,红玉没骨头似地趴在账房的桌子上,账本丢在桌角,已蒙上了一层薄灰。   闵盛不自觉地握了握拳,正打算说什么,一个小厮已经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闵盛反应极快,立刻一步护在红玉身前,双手抓向那小厮,又抬眼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宋英梧,沉声喝道:“别慌,慢慢说。”   那小厮上气不接下气道:“城南,杜老爷……”   “我爹怎么了?”清脆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杜如芸快步踏进屋里,看了一眼宋英梧。   “别急,你爹没事,就是城南杜家的绸缎庄,不知怎的走了水。幸亏发现及时,没伤到人,仓库里的火也很快扑灭了。”   杜如芸拍了拍胸脯,长长吐出口气来。“我爹怎么样?”   宋英梧道:“杜老爷没事,走水的时候,他人在铺子前面,后来火起了,从铺子里逃出来时时受了点惊,我已经安排人请了大夫给老爷子看诊,回头吃两副压惊助眠的药,一会儿就回来了。”   杜如芸放了心,忙向宋英梧福了福,笑道:“我们小宋也厉害了,做事情这么可靠,以后嫁给你的姑娘有福了。”   这话不知戳中了小伙子哪里,他居然脸一红,不敢再多说话,忙不迭地告辞走了。   红玉见了杜如芸跟见了救星似的,赶紧从账房的桌子后面绕了出来,拉着杜如芸道:“你可回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卷着铺盖逃命了。”   杜如芸失笑,侧头看了一眼闵盛:“那也要看你跑不跑得了。”   没多久,坊里的姑娘们全都涌了过来,姑娘长姑娘短地热闹不休,最后还是林琳出面赶人,女孩子们这才散了。   厨房已送来了晚膳,杜如芸却担心着杜老爹,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终于盼到人回来,果然完完整整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杜豪城见宝贝女儿回来,精神振作了一点,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杜如芸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仓库里被烧的货品,拉着他的手道:“爹爹不必担心,乐坊现在不缺银子,那仓库里有些什么,可说给女儿听,让如芸给您分分忧。”   杜爸爸叹了口气:“其实也没啥,只是年初去南楚的时候,帮城里最大的成衣铺子仙霞坊,订了一批质量极好的白纱绸,用作春、夏衣的外袍,十分漂亮。而且是南楚岳家绣坊的订制品,今年就这么一批,运回后放在仓库里,打算过段日子便送过去。没想到,竟然在这当口出了事。若对方看在走水的份上主动解约就好,若是仙霞坊非要爹爹履约,我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白绸给他们哪!”   杜如芸点点头:“这确实是件难事,不过咱们也不是故意毁约,想那仙霞坊也会理解。明日我便和爹爹一起去仓库看看,再去仙霞坊交涉交涉。好啦,别惦记了,老年人惦记事情多了会睡不着哦!”   杜豪城见女儿这么用心劝解,拍了拍宝贝女儿的手道:“爹爹看你日日辛苦,想用这批白绸多赚点钱,也好给你添点嫁妆。唉,早知如此,就该早点给仙霞坊送去,换成银票给你压箱底。”   杜如芸以前是孤儿,单着也就单着,没人管她。没想到穿到古代,反而被爹爹催婚了,忙笑了:“我才多大,您就操心嫁妆了!”   “怎么不操心!”杜老爹突然来了精神,“你看隔壁家的小六,这才十五呢,都已经订了婚了;还有老李家的三丫头,这段日子都在家备嫁了。如芸啊,再过几个月你就十七了,你看看哪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不操心着嫁人啊……”   杜老爹絮絮叨叨,恨不得把半座城近期订婚的姑娘都念了一遍,杜如芸头皮发麻地听了好久,终于看到老人家停下打了个呵欠,她忙站了起来,按着老爸的肩膀:“爹爹您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我也舟车劳顿现在困了我走了晚安!”   一口气不带停地说完话,她逃命似的跑出了杜豪城的房间。   坐在自己的小院中,杜如芸却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东厢。   灼热的呼吸似乎还在耳旁,杜如芸舔了舔嘴唇,那人掠夺般的深吻依然让她心头战栗。她深深叹了口气,戳了戳系统。   “小统,我目前的任务进度怎么样?”   【当前任务,订单狂潮,收入金额已达标,订单进度80%,已经快要完成了哦!】   “可以告诉我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吗?”   系统小小沉默了一下:【根据宿主的能力,本次任务完成后,可以直接跳跃到终极任务――名扬四海。】   “任务奖励和惩罚呢?”   【因终极任务难度极大,任务完成后宿主可返回原来的时代继续生活,放弃或无法完成的话……】   “如何?”   【宿主将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封闭穿越前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孤独终老。】   不知道为什么,杜如芸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猛然一动。好像自己曾接触到的什么,带着深深的违和感,却与此时的情景相合。但到底是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杜如芸有些迟疑地试探,“宿主完成了任务却不想回原来的时代呢?”   系统停顿了很久,才缓缓道:【任务完成时,属于原时代的灵魂必须返回,或者……】   “或者什么?”   【没什么,请宿主先专注眼下的任务。】   杜如芸闭眼吐出一口气,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地敲着,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竟将梁程煜思考时的习惯学得如此之像,不由得苦笑。   “不接受任务,抹杀;接受完不成,失去一切,也相当与抹杀;接受并完成任务,却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回去,你们系统还真是把宿主当了工具人啊!”   海棠树上花苞颤颤巍巍,被三月的暖风轻抚,杜如芸仔细琢磨着系统的最后一句话,小统的停顿和用词让她却从其中嗅到了一丝别的意味,似乎另有深意。   只可惜不论她后来再怎么询问要求,系统都一直保持沉默,再也没有出声。   第二日一早,父女两人来到城南的丝绸铺子。   大火早已熄灭,外间尚算完整,仓库的墙却已烧塌了一堵,残垣也被大火烧得焦黑,如狰狞的巨兽之口,想要吞噬所有的来人。   宋英梧也在,陪着杜如芸简单看了看现场。十分显眼的,塌的那堵残墙的墙角,乌黑的痕迹特别明显,分明是有人在墙角先倒上了灯油,再将火点燃。   仓库都是些易燃品,烧起来自然快速,大火很快蔓延到整个仓库。   幸亏杜豪城是个做惯了丝绸生意的,习惯性地在仓库中用沙袋隔出了防火带,大火烧起来时,只涉及到东边的货品,但西边的丝绸,尤其是那批白绸,在烟熏火燎中也被波及,染上了微黄的痕迹。   南楚岳家绣坊的白绸,胜就胜在色白晶莹如雪,其上还有精美暗纹。而绸布的存放又是一匹一卷。如今被熏,不规则的黄色痕迹从外之内,毫无规律地染于白绸之上,若是裁去被熏黄的部分,一匹绸子到最后,不受影响部分几乎只有十分之一,其他的部分,七零八落地根本无法裁衣。   杜老爹深深叹了口气,拍着那白绸道:“事到如今,也只要去仙霞坊说明原因,看看对方的态度了。”   宋英梧倒是十分心热:“此事并非您故意所谓,我们京兆府衙门也可以帮忙解释。杜姐姐,杜姐姐?”   杜如芸站在那批白绸前,蹙着眉发呆,被宋英梧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杜老爹见女儿有些恍惚,忙安慰道:“乖女儿,别伤心,大不了咱们赔钱给仙霞坊,爹爹再跑几趟南楚就赚回来了,啊!”   杜如芸却抬首一笑:“爹爹,我不是伤心,而是有个想法。不过还是要先看看仙霞坊的态度如何。”   她回头谢了宋英梧,又让随行的小厮小心抱上一匹被熏坏的白绸,一起去了仙霞坊。   仙霞坊位于西市流觞河畔,坊如其名,从大门到后间的厢房,装饰全用各式布料。坊间各处素纱飞扬,建筑的颜色却大胆鲜艳,步入其内,便如走入仙境云端,置于霞光之间。   接待父女两人的,是一名唤作秦夫人的中年女子。   高高的堕马髻称出熟女风情,那女子眉梢眼角已有皱纹,但在一双清亮狭长的媚眼映衬下,连皱纹也带着万般风情。   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被熏染的白绸,秦夫人檀口轻启,慢声道:“杜老板,岳家绣坊白绸的珍贵您是知道的,如今被毁成这样,您还打算用这批绸子交货吗?”   杜老爹陪着小脸,小心翼翼道:“白绸被毁并非我们故意,但岳家绣坊一年就这么一批出品,我也没办法再找货源。此间让仙霞坊受的损失,我杜家乐坊一力承担便是。今日来,便是和坊主商议赔偿之事。”   “赔偿?”秦夫人轻笑了一声,“仙霞坊成名多年,黄白之物也不曾缺过,但这批货是大梁贵族的祭祀之物,去年便已预订齐备,只等您这批货到了便要开工。如今布料被毁,毁的可不止是这笔生意,还有我仙霞坊的名声!这让我如何是好呢?”   牵涉到了名声之言,杜老爹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杜如芸,上前朝秦夫人行了个礼:“夫人可否听如芸一言?”   秦夫人瞟了一眼身前的少女,示意两人坐下,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才问道:“姑娘有何想法?”   杜如芸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直射秦夫人的眼睛:“如芸想请夫人告诉订货的大梁贵族,改换其他的祭祀衣料。”   “哦,”秦夫人挑眉,“那我该用什么理由?”   杜如芸轻轻抚过那匹白绸:“此绸会成为乐都最抢手的衣料,做礼服都不够,贵族府上的夫人小姐,必会想拿来做礼服而不是用一次便要烧掉的祭祀之物。”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秦夫人先是一愣,会过意来却笑了起来:“好你个杜姑娘,可是又有什么鬼点子,要把这批受损的白绸卖出去?”   杜如芸也跟着笑:“只是有个初步的计划,还得看情况如何。”   “好!”秦夫人放下茶杯,“若你能让乐都人争相购买白绸,我便去说服那大梁贵族,改换其他布料。但是,所有白绸的成衣,必须交由仙霞坊来做,如何?”   杜如芸微笑,向她遥遥举杯:“成交!”   送走父女二人,秦夫人回了内室,进门便笑道:“三殿下可看到了,这杜姑娘真的不简单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梁家又一个兄弟出场!(昨天居然忘了写内容提要,我写一下,其他没有改动哈)   -----------   感谢在2021-09-03 20:19:35~2021-09-04 20:3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时装   室内转出一个人来,身形潇洒、品貌俊朗,走起路来却微微有些瘸腿,赫然是几天前把房间让给杜如芸的年轻公子。   秦夫人轻笑:“有信心把受损的白绸变成抢手货,我还真是期待她到底要用什么手段。”说着她斜睨了那大梁三皇子一眼:“怪不得你一再要求我不要轻易答应赔偿之事,其实也是想看看这姑娘的底牌么?”   三皇子梁程逸拍了拍手中的一本《杜氏巾帼》:“我看著书里写得神乎其神,当然想要见一见本尊。那日一见之下,这女孩果然气度不凡,恰好碰见了这事,当然要拿来试她一试。”   “那把火该不是你放的吧?”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没品的人吗?”梁程逸把话本往桌上一拍,“纵火之事,十有八九是她那竞争对手的作为,说起来,我那好哥哥说不定也牵涉其中呢!”   秦夫人倒不关心那些夺嫡的肮脏事,只看着他笑:“调查得这么清楚,怎么,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唉~~”出乎意料的,梁程逸一声长叹,“晚了晚了,此等女子确有皇后之才,只可惜,被我六弟抢先定去了。”   “六殿下?”秦夫人一惊,“就是那个眼睛……”   “对!”梁程逸道:“不过如今,在这位杜姑娘的运筹之下,我那六弟的眼睛很快就不是问题了,说不定不久后,也会成为我们的对手呢!”   杜如芸回到乐坊,还带回了仙霞坊的几位师傅,让红玉挑了十来个腰细腿长的舞姬量了身子,再派小厮送了两匹被熏过的白绸过去。   当晚,杜如芸便开始对挑出的舞姬进行集训,又找来林琳,从往日舞曲中挑出节奏快的段落,重新编写成新的曲子,让白祁言带着乐师们快速练习。   三天后,杜家选秀终于开始了。   海选人多,杜如芸将场地定在了乐都的中心广场。   头一日,这里便搭起了硕大的舞台,舞台四周彩旗飘飘,四位导师的等身大画像被微风轻拂,仿佛真人一般。   海选现场是用不着导师的,杜如芸的规则很简单,参加海选的团队或个人上台表演,让围观的观众投票。   舞台前用白色石灰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方框,分为两半,每一半整整齐齐画着五十个圆圈。有愿意参加投票的围观者,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站到圆圈中,看完一场表演,喜欢的站左边,不喜欢的站右边,由于每人都有规定的位置,站好之后,台上的记录者一目了然,喜欢的观众超过五十人,便算是初选出线。   为了保证公平,每隔五个节目换一批投票者,如此循环。   乐都的居民本就喜欢乐舞,这么一来,海选现场变成了乐都市民欢乐的海洋,光是投票这一项,就让市民们乐此不疲。   很快,选秀开始,参与选秀的团队或个人,按照登记的顺序依次上台。以半柱香为限,尽力表演。   不得不说,乐都作为全国甚至是三国舞乐的中心,连普通市民都具备极高的舞乐素养。杜如芸和林琳在后台看着海选的节目,市民们选出来的优胜者也都是她们认可的。   五个节目之后,台下的群众评委换场,台上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激昂的琵琶声。白祁言抱着琵琶走上舞台,边走边拨弦的少年引起了在场少女的一阵尖叫。   歌声响起,白灵不知何时已到了台上,笑吟吟地扶着哥哥的肩膀,唱起了杜家乐坊的新曲。   随着歌曲的旋律,杜家的一队舞姬在红玉的带领下走上了舞台。但她们未着舞裙,身上穿的,却是现下乐都时兴的女装。   舞姬们腰细腿长,身上的衣裳又是为他们量体定做,连妆容、发誓都根据各人的相貌、气质精心搭配,自然个个如仙子一般。   台下的女孩儿们,看到她们如此美态,纷纷议论起来:“啊,红玉姐穿大红色真的很好看,又美又有精神。”   “你看翠云那一身,把腿显得好长啊,我也想要。”   “想要去买呗!她那件好像是仙霞坊今春的成衣,我前几日在西市看到过。”   “真的吗?哎呀,你们看,春娟穿的那身也好看,颜色好漂亮啊!”   一首曲子唱完,红玉的时装团队也展示结束,下一轮海选又开始了。   杜如芸并没有把活动时间拖得很长,第一场海选不过两个时辰便结束了。   这一日,共选出了五支队伍,中途穿插了杜家的两支新歌和一部新舞,乐都的居民们满载而归。   海选共进行了半个月,杜家乐坊提前给各家客栈打了招呼,凡是参加报名并真的上了舞台表演的外来者,由杜家乐坊支付一半的住宿费。因此,就算再留长些时日,参选者也是开开心心的。   而这半个月里,仙霞坊的成衣销量激增,那批熏染白绸做的衣衫也已准备妥当。   半个月的时间里,王继琛的记者队伍全面铺开,在乐都的大街小巷采访路人、收集意见;《闲云榜》加印特刊,刊登了获胜乐坊的歌舞和访谈;知斋新出版的小报《乐都乐事》,每两日便汇总一次各行各业对选秀节目的看法和讨论;乐都甚至于北至大梁、南至南楚的商路上,都有与杜家合作的说书先生,将一场场选拔,活灵活现地说与众人。一时间,杜家乐坊炙手可热。   杜如芸去了一趟仙霞坊,确认服装式样,顺便又送了一批白绸过去做准备。   回程的路上,正盘算着应如何将明日的舞台做得更精致些,脑中突然叮咚一响,传来了系统播报的声音:   【签订合约达标,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订单狂潮。】   【奖励结算:商城金币50000枚,高级卡片兑换权10张,可随时兑换高级卡片,请宿主再接再厉!】   【鉴于宿主的优秀能力,下一个任务为终极目标――名扬四海,成为梁、乐、楚三国都承认的最佳乐坊,时间:一年。】   【完成任务奖励:宿主可返回二十一世纪原身体之中,另有神秘大礼包奉上,请继续加油吧!】   系统欢快的电子音消失,杜如芸却蹙紧了眉头。   心头有种隐隐的不安,却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难受得厉害。   她从马车上下来,白灵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几个小舞姬也悄悄躲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她回来,立刻跑回去报信。   心里依然是莫名的沉,杜如芸没有理会这些女孩的奇怪行为,依旧一脸沉思地回了房间。   推门提步,杜如芸跨过矮矮的门槛。不知是因为心神不宁还是别的什么,走了那么多次的房门,居然绊到了她的脚尖。   思绪还没转回现实,身体便猛然向前扑去,她连一声惊呼都还没来得及出口,便撞入了熟悉的松柏冷香之中。   男人伸手扶了她的手臂一把,免得她像上次一样撞了鼻子,带着笑低语道:“这算投怀送抱吗?”   低头却看见少女卷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缓缓掀起,眼中还带着些许迷茫向他看来。   那双清澈的眼中似有几分诧异、几分期盼、几分解脱,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如烟花般猛然闪亮。   那流转的光华让男人的血液沸腾不已,梁程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托住少女柔嫩细腻的后颈,朝那朝思暮想的少女樱唇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不同于上次的羞涩退让,怀中的女孩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小心翼翼地纠缠迎合。   少女的清甜让他沉醉不已,柔软甚至主动逗引,让他一再深入,不可自拔。   直到两人都无法呼吸,梁程煜才放开怀中的人儿,喘息着抵上她的额头。   水光滑落,却不是窒息而产生的泪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湿了衣襟。   “怎么了?”男人慌了手脚,忙用袖子去替她擦泪,可衣衫粗糙,没两下女孩柔嫩的脸颊便泛起了红,他想找出条手绢来,可刚刚结束公务便日夜不休赶回乐都的他,身上根本就没带这样的精致玩意儿。   女孩的泪一滴一滴,都像有千斤重,啪嗒啪嗒打在他的心上。   梁程煜手足无措,只得慌忙俯首,小心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滴。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男人着慌的语调带着点滑稽的颤抖,杜如芸不说话,垂在身侧的双臂揪住男人的衣襟,把脸埋入他怀里。   梁程煜心中忐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给她顺气。   杜如芸埋首在男人怀中,清冽的松柏冷香带来熟悉的安全感,让人心安。   有他在,一切都不再虚幻。   杜如芸突然明白了今天下午那莫名的情绪,在任务完成时都无法感觉喜悦,是因为她知道,下一个任务结束,他们必然分离。   若她输了,身边一切的抹杀必然也包含了他,即便失去记忆活了下来,又能有什么意义?   若她赢了,便要回到二十一世纪,作为那个孤独的杜如芸生活下去。   回去,一直是她的目标。她一直觉得,这场穿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工作,像是出了趟长差,迟早还是要回去。   但是现在,却在这里有了牵挂。   柔肠百转,她突然记起系统说过,等她回去,会根据她离开时的情况,捏造出一个杜如芸,继续完成这个角色的一声。   至少,还有人可以代替自己,陪他过完这一辈子。   这样……也好!她只需要多努努力,为他再多争取些,以后即便她不能陪在他身旁,也希望他的日子过得舒心、快乐。   男人还在不厌其烦地给她顺气,右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杜如芸抬头,红着一双眼睛,伸手环住他的颈脖,主动吻了上去。   男人的身体一僵,却很快便接过了主动权。   没有先前的急切掠夺,这一次唇齿的交流辗转轻盈,极尽温柔。   再一次揽她入怀,梁程煜低问:“你还好么?”   她抬头,唇边已含了笑:“没事,就是……太想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04 20:36:43~2021-09-05 20:1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结盟   选拔赛定在了望月楼的表演广场举行。   望月楼的表演广场专为大型露天歌舞表演而建,虽然没有屋顶,但设计精巧,拱形的三处高墙像两只手臂,将舞台拥在怀中,可加以装饰,成为舞台演出的背景,然而它更重要的功能,是聚音。   精巧设计的弧度,让舞台上的声音经过反射、聚拢,再传送到观众席之上。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虽然没有大型音箱设备,但就这聚音壁的设计,已让舞台采访成为可能。   这也是杜如芸将选拔赛定在这里的原因。   海选中胜出的二十四支队伍在聚音壁外候场,乐都的居民们,今日终于见到了导师。   当孙先生和章涵之出场时,人群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而当红玉和智霖大师现身之时,场下几乎是立刻爆发出呼喊和尖叫。   只不过不同于往常的歌舞节目,四位导师入座以后,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小橘走上了舞台。   台下的观众有些不耐,窃窃私语:“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不开始表演啊?”   “那小姑娘要做什么?”   “嘘~别吵,他们在说什么?”   说话间,小橘已走到了红玉面前,笑眯眯地问道:“红玉姐姐今日好漂亮,这件舞衣也好美,您平时都是穿红色较多,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白色呢?”   红玉大方地站起来转了一圈:“你不觉得这白绸很漂亮吗?”   小橘点头:“的确的确,这是岳家绣坊今年的新品吧,只是……”小橘绕着红玉走了一圈,“您这白绸上,怎么还有黄色的花纹啊?”   岳家绣坊白绸以纯净晶莹著称,红玉作为乐都的当红舞姬,怎可能穿出仿品或劣质品?距离舞台近的观众立刻来了兴趣,纷纷伸长了脖子,胆子大的,已经站起来趴在舞台边上细瞧了。   红玉身上的舞裙,果然有着几道烟黄色的印记。   这美女倒是一点不怵,还朝小橘抛了个媚眼,娇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看我这衣裙上的花纹,没有规律可循。仙霞坊的这批布料,虽说都是白绸,但这烟黄淡纹却件件不同。所以啊……”她笑着点了一下小橘的前额,“这件舞裙,独一无二!”   小橘被她的纤纤玉指戳了一下,大声道:“受教了,受教了,不若明日让所有导师都穿上这白绸的衣衫,让大家欣赏一下这种独一无二可好?”   红玉抿嘴笑得开心:“我是没什么问题,就看那三位的想法了。”   三位男导师都有些傻眼,智霖还好,他反正长相优越,穿这种白绸衣衫更称得他飘然若仙,孙先生和章涵之都已到了不惑之年,穿这种年轻时尚的鲜亮颜色,多少都有些不好意思。   台下的观众立刻起哄,要求明日必须看见四位导师的统一服装,还被红玉插话批评:“这可没法统一,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哦!”   一阵喧闹之后,选秀终于开始。这次入选的二十四支队伍实力都不错,每一次表演结束,四位导师都会从词、曲、歌、舞四个方面做出专业评价。   四位导师都是实力非凡之人,点评一针见血,却又解释得通俗易懂,不仅参赛者连连点头,连台下的观众都听得如痴如醉。   活动办得热闹,杜如芸这边却悠闲。   她坐在望月楼的一件幽静包厢中,楼下是热闹的选秀现场,她却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享受着亲亲男友的特别服务。   回到乐都,梁程煜不欲暴露身份,依然戴上了鲛鳞,今日便以护卫的身份,跟着杜如芸进了望月楼。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梁程煜站在她身后,轻柔地替她把发上的结打散,再用梳子一缕缕地梳顺。   男人的大手温热,轻轻按摩在头皮上,穿梭在发丝间,杜如芸眯起眼,满足得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咪。   大手转至脸颊边,轻轻撩起她鬓边的长发,手掌蹭过少女柔嫩的脸颊。   脸颊朝一旁贴了贴,靠上温热的掌心。杜如芸歪头,用脸颊压了压男人的手掌,又转过去,随口亲了一下掌心。   这一下轻吻如同给男人下了定身术,那双手半天都没有动静。杜如芸一支曲舞看完,扭头去看他,男人的脸却突然压了下来。   轻而易举地被对方攻城略地,杜如芸一边艰难地呼吸一边迷迷糊糊地想,欺负我呢,哪天我得报复过去。随即又陷入了缺氧的天旋地转之中。   楼下传来一阵叫好,杜如芸被丢到爪哇国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一刹那,天啊,她这包厢可是向着舞台的,保不齐谁无聊了一抬头,不就……   她惊惶地推开男人,转头去看,却发现身前的竹帘早就被放了下来,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回坊去好不好?”男人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暗哑,连按在她肩头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颤。   杜如芸有些诧异地推他抬头,正对上梁程煜因压抑而发红的双眼。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面对这个要求有些不知所措,回坊去干什么?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男人却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控。”   大手再一次抚上发丝,把她刚刚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慢慢理顺,梳理成型。   男人的气息也在一下又一下机械的梳理中缓缓平复。   杜如芸咬了咬下唇,刚想暗示一下,其实失控也不是不可以,包厢的大门却被敲响了。   杜如芸忙拉起了竹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示意梁程煜去开门。   男人颇有些不舍,向门口走近两步却又转了回来,捧起她的脸颊。   真是,都什么时候来,还来要亲亲?   杜如芸怕门外的人会直接推门进来,干脆先下手为强,倾身向前,在男人的嘴唇上使劲啄了一口,把他推开,小声催着:“好了亲了,去开门!”   男人却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伸向她的嘴角,把因为亲吻而糊出唇线的一小片胭脂抹了去。   会错意了!   杜如芸强行压下心头的尴尬,摆出个闲适看戏的造型。   门开,进来的却是几位城中知名的乐坊主,其中还有两个是商会的干事。   “杜坊主,”来人也不客气,直接叫板,“赶紧把你这所谓的选秀停下来,你这样是扰乱乐都的舞乐市场!”   上了战场,杜如芸刚才因尴尬而无地自容的理智立刻上了线:“咱们乐国哪条规矩说不能办选秀了?”   一位商会干事立刻道:“乐都的规矩,各坊要举行大型活动需得上报商会,由商会调配资源,选出联合举办的乐坊,以商会的名义举办。你这选秀,仅有你杜家一家,不合规矩!”   杜如芸在他说了一半的时候已经笑了起来:“郭坊主,你这就是说笑话了。我杜家乐坊根本就不在商会之中,怎么上报商会?怎们要求商会协助?怎么以商会的名义办活动?既然这样都不可以,那我就是不能办活动了对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郭干事呼吸一滞,杜如芸立刻接上:“不过如芸是个守规矩的人,我可是拿了礼部的批文,每次举办活动的时间、地点都有详细备案。要说不合规矩,也不过是不合现在商会的规矩,不合你的规矩而已。更何况……”   她双眼扫过在场的另外几位坊主:“我杜如芸本就要和黄知桥争这个商会,难道你还指望我去守他的规矩?”   郭干事的脸色难看起来。   杜如芸看着台下又一次开始的时装秀,这一回是红玉独舞,在小橘的频频追问下展示白绸舞衣的各处细节。   “再说了,”她拉回话题,“说我不守规矩,选秀的消息早在一个多月前便传了出去,半个月的海选你们也没有动静,这都快选完了,你们又跑来反对,这是打算干什么啊?”   干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一开始宣传的时候,每人不相信杜如芸这种花里胡哨的操作能吸引多少人,所以大家都作壁上观;杜家丝绸仓库走水,陷入信用危机,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杜家的笑话,却没想到杜如芸连那个精明剽悍的秦夫人都能劝得住;接下来的海选,三下两下成了乐都人的新游戏,还给仙霞坊带去了不知道多少生意,这群看热闹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么一块大饼,谁不想去分一杯羹?   只不过若当时便发难赶走杜如芸,谁也不知道她请的那四位导师还会不会和继任者继续合作,如今导师们都已经曝了光,甩手不干的话对他们的名誉也会有损,这帮人这才选出代表来找杜如芸发难。   梁程煜站在杜如芸身后,露出轻蔑的眼神。他并不在意乐坊间的争斗,只要心爱的女孩平安喜乐就行。   杜如芸看了眼在场各位坊主难看的脸色,话音一转:“我也知道,大家同在一城需要相互帮衬,但我杜家这么个小乐坊,要和商会这么个庞然大物对抗,没有点标新立异,哪儿有发言的空间?”   一个人撑起一个商业圈的姑娘说自己是个小乐坊,连在场的坊主们都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他们今日来闹事,其实底气并不足,只不过箭在弦上,谁知道这位鬼才坊主后面又有什么计划,不阻她一阻,那种无力感太过强烈,只能铤而走险。   杜如芸看了眼下方的舞台:“其实我也明白,杜家乐坊这段时间发展迅速,但无论怎样,收进来的乐人都需要乐坊有计划地支持和培养,这次的选秀,优秀的团队其实很多,下面这支的风格就比较适合郭家,而开场那支适合王家。”   “你们想要好苗子,却又不希望人们说,这是杜家乐坊挑剩下的,这样不光是乐坊,连那些乐人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抬不起头来。”   几位坊主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微微点头。   杜如芸说到这里,换上了笑脸:“其实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杜如芸根本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这中于己不利,又毁人长城的事情,做来有何意义?”   “那你的意思是?”   “几位若是想要人,我可以安排你们做选秀嘉宾,在台上言明我杜家要不了那么多人,乐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去哪家乐坊,到时候人就是你们的。我甚至可以提前在《乐都乐事》里为你们做宣传。”   几位坊主听到这里已经频频点头,郭干事沉思半晌,问道:“作为交换,你要我们做什么?”   杜如芸看了一眼梁程煜,转头笑道:“我记得二月初二那日,郭干事支持的不是我吧!”   “说到底,还是为了会长之位么?”郭如中大笑,“我还以为杜坊主还有什么大事可做。”   杜如芸跟着笑:“我是个商人,不是为了会长之位,难道是想当皇后么?”   站在身后的梁程煜突然抬头看她,却听见她毫不在意地笑道:“当皇后有什么好?三宫六院跟一群女人抢男人,像我这样,搞搞活动给大家谋谋福利,岂不逍遥快活?”   --------------------   作者有话要说:   梁程煜:挺好!反正我也没想争皇位。   作者:臭儿子,看看你今天的表现,不要转移话题!不然我让大家把“你不行”打在公屏上!!!   -------------   感谢在2021-09-05 20:13:44~2021-09-06 20:3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流言   楼下的选秀刚刚过半,结果还未出现,楼上的结盟已经完成。   正值休息时间,杜如芸来到四位导师的包厢,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并对后期流程做了些改动。   没想到的是,四位导师都对这番改动十分支持。   孙先生捋着长须:“如芸如此改动,才真正能体现出商会会长的气度,相信其他乐坊看到了,也会心服口服。”   红玉则挽着杜如芸道:“哎呀呀,想起来你要收这么多人,我就害怕,这得花多少功夫去调//教啊,推出去好,咱们也少受累!”   章先生和智霖大师都哈哈大笑。   当晚,黄知桥咬牙切齿地坐在知音阁的大厅中,眼中是藏不住的阴鸷。   他在和杜如芸的交手中已经被动了太久,几次买凶刺杀也未能成功,大梁那边太子派人来问了几次,他都已情况尚好敷衍了过去,到如今,郭、王两家公然反水,他当不上商会会长,必然会被太子抛弃,到时候还不知是个什么状况。   更何况,杜如芸身边还有个红玉。   “老爷,”黄知桥的管家此刻搭话道:“您不是说手上有红玉姑娘的把柄么?她现在是选秀的导师,若是她出了问题,这选秀就办不下去了吧!”   黄知桥心中一动,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第二日,导师们果然都依约穿了白绸衣衫上台,出乎意料的是,孙先生绸衫飘逸,章涵之白衣挺括,设计上极为简约大方,但都与两人气质相合,一点也不因为他俩年纪大些而有任何违和。   杜如芸暗笑,这两人的衣衫原始设计,她之前看了一眼,依旧是当下流行的繁琐内外衫加宽腰封的年轻款,根本不合适这两位先生。   她跟秦夫人谈了谈,顺带介绍了一下民国长衫和中山装的式样,秦夫人如获至宝,当下便改了设计,让人连夜做出成衣来。   结果当天下午,仙霞坊的简约款白绸衫便卖断了货,量身的预约都排到了半个月后,杜家丝绸坊干脆把所有的白绸都运了过去,这才解了仙霞坊的燃眉之急。   一切都有序进行,五天后,城中却突然有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起初是红玉去望月楼的路上,轿子上被人丢了菜叶子。她还以为是有人冲突殃及鱼池,也没有太在意。   可待到了望月楼的舞台,红玉惯常坐的椅子又被人泼了红漆,大家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劲起来。   红玉临时换了椅子,当日的选秀还是按时开始,可两三个节目之后,一个参赛者上了台,却并不立即开始他的表演,而是直接向红玉喊话:“红玉姑娘,我有几个疑问,想向您请教一下。”   红玉这么多年稳坐乐都舞姬第一的宝座,挑战者不计其数,闻言也只当是其中一个,并未太在意。   她礼貌地站了起来,等着来者发问。   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白嫩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红玉姑娘以前一直是我的偶像,我听说您是知音阁黄坊主的女儿,可您为什么没有继承知音阁,而是在十五岁那年选择了云游天下呢?”   红玉愣了一下,有些抵触,但顾及到节目正在进行,仍礼貌地回答:“我当年觉得,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居然能被评为乐都第一人,一则惶恐,二则说明乐都乐舞已经僵化,没有了当年百花齐放的盛景,因此决定云游天下,搜集各地的地方舞乐,以充实我乐国曲库。”   这是她一贯给出的答案。   那女孩却并不满意,继续问道:“可我听到的却不是这个答案。红玉姑娘,您十五岁的时候,听说是订了亲的,当时是追随未婚夫而去,大胆追求真爱呢!”   听得此话,台下一片哗然,红玉多年心事突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了出来,身形抖了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抬眼看着那女孩。   那小女孩却不依不饶:“小女子一直觉得,红玉姐姐勇气可嘉,也一直惦记着事情的结局,您当时追上了没有呀?”   台下现在已经哄了起来:“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话是乱说的吗?”   “哈哈哈,怎么八卦到舞台上来了啊,这女孩之前海选表现不错,这是吃了什么药要来自毁前程啊!”   “诶,她说得没错啊。都差点忘了,听说红玉以前是订过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吹了。”   “这怎么回事啊,红玉姑娘不解释一下吗?”   台上红玉还保持着惯常的优雅,只是脸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她依旧是懒懒开口,仿佛说笑一般:“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又是红玉隐私,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多言?”她美目微眯,“诽谤他人名誉是要吃官司的,小妹妹可要想好了再说话哦!”   说完,她一拂衣袖,径自坐下,再不说话。   那女孩倒也不纠缠,行了个礼便下了台,当真不再参加选秀,就那么走远了。   当天的选秀,红玉依然坚持全场,点评也与平时无异,甚至在最后还在观众的要求下与优胜者合舞了一小段,但大家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全场的气压都比较低。   等晚些回到乐坊,红玉便把自己锁在坊中,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一个人生着闷气。   偏巧当天梁程煜得了消息,孟达大将军抱恙,对这位养父一般的耿直将军,梁程煜颇有些担心,背了行囊想去看一看,杜如芸一早起来便在帮他打点行礼,才把他送走便听说红玉这边出了事,赶忙过去问候。   红玉半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个毛线团子,上面的绒毛被她揪得七零八落,见杜如芸进来也懒得起身。   杜如芸把手中的食盒放下,笑骂道:“怎么,逼坊主给你送饭逼上瘾了,顿顿都要我送来才肯吃?”   红玉斜她一眼:“你好意思,你给我送过几顿饭,加上这顿也不过第二次,说得好像你对我多好似的。”   两人妙目相对,互瞪了一会儿,倒是同时笑了出来。   “好啦!别生气了,”杜如芸把红玉拉起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玉恹恹地拿起筷子:“还能怎么回事?幻想爱情的小女生,听说我当年离开知音阁是为了追随未婚夫,大概就是暗示我是私奔走的,还问我追上了没,那意思,是不是想说我红玉当年为了个男人叛出家族,私奔之后还被抛弃,哎哟哟,这也太感人了。想也知道,一定是黄知桥那厮找的人,专门来败坏我的名声。”   杜如芸皱了皱秀气的眉:“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她今日上台就问了这个?”   “是啊,”红玉戳了戳盘子里的笋丝,“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报复,后来连节目都没演就走了。怎么,会有什么事?”   杜如芸沉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开口道:“闵锋当年去南楚做暗桩,后来回到乐国,可有官方记载?”   红玉有点懵:“有的吧!”随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会拿闵大哥的事做文章?这……”   她一下子怒了,把筷子一扔便要去找人算账,杜如芸忙拉着她:“你到哪儿去?”   “我找那女孩算账去!”   “等等!”杜如芸死命拉着她,可红玉已经疯了,她身上本就有些功夫,甩开杜如芸不费吹灰之力,一个箭步就掠入西院之中。   今日梁程煜去了孟将军驻地,闵盛也跟着去了,西院中再无人看守,红玉也懒得走正门,直接拔身而起,向墙头掠去。   谁知刚上墙头,身后劲风突起,后颈已挨了一手刀,登时晕了过去。   杜如芸从地上爬起来,就见小丫笑眯眯地托着红玉进了房。   “幸亏有你!”杜如芸喘了口气,“那个,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多睡一会儿?”   小丫点点头,在红玉身上戳了几下。“点了睡穴,十二个时辰里不会醒。”   杜如芸点点头:“好小丫,你帮我去一趟知音阁,小心些,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图谋。”   小丫点点头去了。   杜如芸取来纸笔,给梁程煜和张务安各写了张纸条,用鸽子送走。   到了第二天,果然出事了。   坊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消息,红玉当年订婚的对象,竟是当年盛爵爷的副将闵锋,闵家不久后便因贪墨案被查抄,闵锋为求活命,叛出乐国,投奔了南楚。   五年前南楚犯乐,大家都传说,南楚之所以能突然发难,长驱直入进入乐国,是因为当年盛爵爷的副将闵锋叛向南楚,把乐国的边境防图都给了南楚,才让南楚如此猖狂,公然犯境。   红玉醒来后听到消息,气得要找黄知桥拼命。又被回来的小丫拦住,塞回了房中。   当晚,杜如芸在红玉的西院守了一夜,苦口婆心劝了好久,终于将她劝住。   前期的二十四进八的比赛已经结束,还有最后一轮决赛,从八支队伍中选出3支优胜者。   而在决赛开始前的五天里,乐都舆论甚嚣尘上,红玉和闵锋的事情被讨论得纷纷扬扬,但言论之间,多是指责:   “真没想到,红玉当年要嫁的,竟然是闵锋这个卖国贼!”   “这事到底真的假的啊?闵锋不是盛将军副将吗?怎么就做了卖国贼呢?”   “要活命呗,他家那会儿被抄没,不想死,就带着乐国的城防图跑了。”   “这种人,红玉还一直追随,她傻不傻呀!”   “女人嘛,哪有那么多的爱国心,估计还把那卖国贼当宝呢!说不定,她也是卖国贼。”   “不会吧,要是的话,还不早就被官府抓了?”   “管她是不是,她喜欢卖国贼,便让她到南楚去,在咱们乐国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儿?也配做导师?”   “你们看红玉平时那清高样,这几日一声都不敢吭,这是怕了吧,看吧过几日杜家的决赛开始,八成她已经跑了路,要换导师咯!”   红玉倒是想出去怼人,可惜答应了杜如芸把一切交给她,只好关在家里修身养性。   此时杜如芸很快收到了梁程煜的回信,对于她在心中所问,能否公开闵锋身份的问题,梁程煜十分肯定地回答“可以。”   过了两日,流言中慢慢出现了一个声音,一个当年方翠城的幸存者,回顾了当年方翠城之战的惨烈情景,并暗示有位南楚来的英雄,一直和梁乐联军并肩作战。   王继琛的记者团队四处采访,《乐都乐事》出了一期专版,回顾当年大战的情形。   乐都中同仇敌忾的氛围更盛,大众的注意里很大一部分被转移到对南楚犯境的仇恨上。   英媛会女孩们的朋友圈这几日都表达了对红玉的支持,她们相信,红玉绝不是叛国之人,但言谈中也有些犹豫,江静媛和柳莹莹为求真相,还特意去查了官中留存的邸报,只可惜什么也没有查到。   杜如芸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决赛的那日清晨,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决赛的场地依然在望月楼。   张胜很义气,在城中议论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拒绝决赛的举办,默默地承担了不少无脑的辱骂,倒是让杜如芸不好意思起来,派了小厮去传话,感谢了一番。   决赛之日,就在这样的纷乱中开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星的绯闻处理,这不是咱们杜大经纪做惯了的事么?   --------------   感谢在2021-09-06 20:39:10~2021-09-07 20:4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反击   四月初的天气,开始有了微微的燥意,好在这几天时不时地下点小雨,压住了迅速上窜的气温,把春意展现在人们面前。鸟雀都活泼起来,在林间树梢欢快地歌唱。   望月楼的广场上,却一片肃然,几名衣衫褴褛的老者,坐在舞台上,悲苦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光透着绝望。   来看节目的人面面相觑,很快便猜测今日会有大事发生,全都找好位置坐下来,一副吃瓜的架势。   四位导师聚在望月楼的包厢,有些发愁地看着台上的众人。   红玉这几日苍白了许多,眼神里中却暗含着倔强。   智霖大师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她,叹道:“该来的总会来,一次性把这事儿解决了更好。”   孙先生和章涵之不明就里,但直觉知道这里面牵涉到了杜家与商会之争。他们也是人精,知道里面必有隐情,但究竟哪方有礼,就要看今日交锋的结果了。   “走吧!”智霖大师又看了眼红玉,带头走出了望月楼。   本应发出欢呼的观众只响起几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台上的几位老人却都站了起来,沉默地看着走上来的四位导师。   孙先生清了清嗓子,问道:“老人家,你们可是有话要说?”   一时间,场上场下都没有声音,大家都期待着他们会说些什么。   老人家们静静地看着红玉,此时开了口:   “我是方翠城的王婆,我的儿子王大力,五年前因为南楚犯境,死于方翠城。”   “我是南溪镇的老马,我的儿子马忠,五年前因为南楚犯境,死于集临战场。”   “我是……”   每一个老人,都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来到舞台上。   他们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吵大嚷,只是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伤痛,但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今已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名字,一段故事。   红玉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   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准备在别人骂来的时候回骂,准备在棍棒袭来的时候回击,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使用这样的方式,用弱者的哀痛来击碎她的心。   若闵锋当年真的做了对不起乐国的事,这样的打击对红玉来说是致命的。   但现在,同样的悲痛也发生在她的身上,这些对失去亲人的痛苦,对思念之人的哀悼,她都感同身受,甚至比他们更加伤心。   她颤抖着,心中像哽着一块大石,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种悲伤而不辩解的姿态,加上前几日流言滚滚时红玉的沉默,让台下的观众认为,她认了,她就是那个喜欢卖国贼,说不定也会卖国的人。   渐渐的,有人议论了起来。乐都中不乏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台上的悲哀也感染了他们,然而更多的,是对于闵锋这个人的愤怒。   突然,有个声音大声问道:“红玉,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红玉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闭了闭眼睛,开口道:“闵锋他,的确是我的未婚夫,不,我红玉,是他的妻!”   场下一阵哗然,红玉作为这一代乐都年轻人的偶像,名声一直都干干净净,虽然已过了二十还未成婚,但一直没有任何暧昧的传闻。   没想到,今日一爆便是个大雷,红玉不仅承认了自己和卖国贼有关,还宣称是他妻子!   “好!”人群中跳出一个青年,“那我今日便替我哥哥杀了你!”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舞台的方向急掠而来,手中匕首寒光闪闪,直直插向红玉面门。   红玉提步后退,可她身后便是那几位老人,若退过去,那青年若不收势,几位老人必会受伤。   电光火石之间,红玉下了决心,立定在当场,抬手侧身,试图避过锋锐。   劲风声起,随着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响,一人纵马狂奔而来,一阵风似的卷至舞台旁,一柄大刀趁着马势飞出,后发先至,射向那青年后心。   若他一意向前,必先被那大刀戳个对穿!   会场中惊呼四起。   那青年此刻已奔至红玉身前,但背后威胁已近,不得以下挥匕后劈,抵住那飞来的大刀,左手出掌,向红玉胸口印去。   红玉抬手护胸,与那人对了一掌,立刻呛出一口血来。   剧痛之下她仍护着那几位老人,抬眼看去,那骑马掷刀之人竟是闵盛!   闵盛现在已跃上了舞台,那杀手青年见一击不中,立刻远遁,闵盛担心地看了红玉一眼,向那杀手追去。   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谁都没有想到,竟有如此变化!   又一阵马蹄声响,好几位骑士策马飞奔而来。   马匹在舞台附近杀停,一个中年人翻身下马,来到舞台上。   “啊,那是……”   “天啊,那是孟达大将军!!”   常年雄踞乐都“最崇敬人士”排行榜前三的孟达大将军,其实长得十分文秀,没有穿盔甲的他,看起来便像是个读书人一般。   此刻的孟达一身利落长衫,刚上舞台,那几位老人便认出了他,忙俯首下拜。   孟达扶起那几位老人,柔声劝道:“老人家,你们冤枉红玉姑娘了!”   台下的观众又是一片沸腾,今日是怎么回事?时间怎的如此扑朔迷离?   孟达扶着那位王婆,顾及老人家耳朵不好,大声问道:“您还记得当年在方翠城,给您家送粮食的小伙子吗?那个就是闵锋啊!”   王婆呆了一下,茫然道:“那是个好孩子啊,他和我儿子是战友,一起上了城墙的,怎么是闵锋呢?他们说,闵锋是个叛国的坏人啊!”   孟达扶着老人,在大声道:“闵锋是国主当年……”   “将军不可!”红玉突然扑上前去,打断了孟达的话,“不要说了!”   台下的观众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红玉。   “她不是闵锋的未婚妻,还自称是夫人吗?”   “是啊,孟将军显然是帮她说话的,她怎么还阻止,这女人疯了吗?”   台上红玉凄然道:“闵锋还有战友,不能说出来……”   “唉,”孟达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忍过来的吗?你来看看,这是谁?”   他身后的一位年轻人站了出来,见了红玉,双眼一红,哽咽道:“嫂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红玉看见那人,竟摇晃几下,晕了过去。   一直在包厢中观察态势的杜如芸也急了,正要出去帮忙,却被人按住了肩膀,拉回屋中。   梁程煜从身后环抱着她,下颌挨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低声道:“没事,你看。”   萍芝早就站在了红玉身后的舞台边,此刻一个箭步跃上舞台,稳稳将她扶住。   那年轻人已对着台下的观众,讲述了闵锋当年的经历。   “五年前是我接了闵大哥的班,但他将要紧情报带回乐国后,又上了方翠城战场,他本可以不去的,最后却战死在那里。”   “这五年来,没有人给闵大哥正名,都是因为我还在南楚,不能暴露我的身份。红玉姐,对不起!”   此刻,观众中有个女孩“啊”地叫了一声,“我有次在承恩寺看到红玉姐在一块无字碑前祭拜,难道,那就是闵……闵大哥的墓吗?”   常住承恩寺的智霖大师这才开口:“阿弥陀佛,那是闵锋的衣冠冢,至于他本人,当年的方翠城战场死伤无数,到了最后,全城毁于大火,再难找寻。”   “这……”那女孩一下子哭了出来,“好惨啊!”   包厢里的杜如芸,此刻也回想起那一次在承恩寺后山见到红玉,她温柔擦拭墓碑的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   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珠:“怎么这么爱哭?”   杜如芸带着哭腔:“我让你帮忙找闵锋的战友来澄清,你怎么给我整了这么一出啊!”   男人还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亲亲她的脸颊:“我直接找来孟大将军,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那个年轻人呢?真的是换下来的暗桩,没有危险了吗?”   “嗯,别担心,那边已经换上了我的人,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杜如芸仰头,皱着小鼻子瞪了他一眼。   从孟将军驻地到南楚,再从南楚赶回乐都,这一路何止千里,他却只用了三天跑完全程。刚回乐都还来不及梳洗便赶来望月楼,眼眶下的泛着微微的青,下颌上还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少了几分先前的温润,显露出几分铁血剽悍。   杜如芸被男人的荷尔蒙晃了眼,把头又向后多仰了一点,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梁程煜这次反应迅速,不等她低头便钳住了她的下颌,就着她仰头的姿势,把人转了半圈,按在了墙壁上。   温柔的松柏香铺天盖地而来,将那朵娇嫩的栀子笼罩其中,唇齿相依,钩缠出缱绻的追逐,和温软的相依。   “跟我回大梁,好不好?”吻与吻的间隙里,男人轻喘着请求。   少女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娇嗔:“谁要和你回去,我这一摊子谁管?就不能你留在乐都?”   “像你父亲那样吗?”男人轻笑,倒是真的认认真真考虑这种可能。   像父亲那样……杜如芸突然懂了男人话语中的含义,不由得涨红了脸,万般的欣喜中隐隐约约却又升起一点冷意,如果真有那时,这具身体里的,已经不是我了吧。   她抬头,纤手轻轻摩挲着男人英俊的眉眼和薄软的双唇,闭眼再吻上去。   至少,她拥有现在。   舞台上红玉悠悠醒转,无声落泪,而台下已哭成了一片。   孟达思路极为清醒,将那几位老人带下去细细询问。   王婆擦着眼泪道:“我们哪里知道这姑娘是冤枉的,只是有人上门来找,说是自己的亲兄弟和我们的孩子一样死在五年前的战场上,还说,红玉姑娘也是南楚间谍,一定要我们到这里来揭发她。”   老妇人握了红玉的手:“好闺女,使我们冤枉你,你受苦了!”   这些老人,早已失去了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其悲苦。甚至于这次来,都只是抱着一颗寻求真相的心,却从未想过要报复任何人。   更何况,刚才在台上,红玉一直护着他们的架势,他们早就看在了眼里。   “将军!”清朗之声传来,闵盛半身浴血,却扛着个昏迷的人走了过来,赫然是刚才想要刺杀红玉的青年。   “就是他!”王婆和马老伯惊呼起来,“就是他带我们来乐都的!”   不用解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有人利用这些老人家的悲痛,来败坏红玉的名声。而最终的目的,便是打击杜家乐坊。   谁是幕后黑手,已经呼之欲出。   红玉咬牙切齿,狠狠一跺脚,竟从舞台上飞身而下,跨上闵盛的那匹骏马,“驾”的一声,向城南知音阁疾驰而去。   闵盛想要上前去追,无奈自己身上有伤,踉跄了两步,无法再前行,孟达的两个手下却已纵马追了上去。   事情至此,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来看选秀的观众看了一肚子的八卦,有好事者居然也跟着去了城南。   这日的选秀草草结束,人们的情绪却依然高涨。杜如芸手下的记者和说书团队立刻行动起来,记者不断采访众人意见,说书团队则在半个时辰后便拿出了今日事件的说书稿,用飞鸽传向乐都城的各个信息中转点,到了下午,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此事甚至惊动了国主。   第二日,兵部便贴出了当年秘密邸报的手抄版,其中细细写明了闵盛卧底南楚的计划,以及他牺牲后闵家后人可择机公布闵锋身份的批文。   只可惜,那日红玉策马来到知音阁,黄知桥已带着妻子、细软仓皇逃走,阁中管事、歌舞姬皆跪伏于地,奉红玉为主。红玉却一刀将主厅的香案劈碎,发誓不杀黄知桥,誓不为人。后奔出知音阁,不知所踪。   选秀的导师少了一位,但乐都的观众们都没有抱怨,反而都说希望红玉能早点找到幕后肇事者,还闵锋一个公道。更有乡绅和坊主,一起捐钱给闵锋的衣冠冢进行了翻修,选了最好的石料雕好了石碑,只等红玉回来决定碑文的内容。   最后,在智霖大师的提议下,林琳代替红玉成为最后几场选秀的导师,完成了最后的比赛。   选秀结束后,不论输赢,各乐坊主都有机会向有潜力的团体和个人发出邀请,而获胜者可以有限选择,到了最后,海选出来的二十四只队伍几乎都有了满意的归属,当然,其中一大半都选择了杜家乐坊。   而杜如芸也因为此举获得了绝大多数乐坊的支持,在商会的选举中几乎全票通过,成为新一届的商会会长。   耽搁了近三个月的事务如潮水般涌来,杜如芸感觉自己又恢复到了当年做金牌经纪人时的工作强度,只不过,每到吃饭的时候,便有人强行把她手上的报告拿走,给她塞上一碗鸡汤;熬夜的时候,也会有个沉默的身影,坐在她对面,或看琴谱或读兵书,然后在三更的梆子敲响时,把她强行抱到床上,搂着她、守着她直到她睡着……   杜如芸有时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等她把商会的事情理顺了,还可以抽空去看看大梁,看看南楚……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她的想法,去大梁公费旅游的日子,突然有一天就到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公费旅游啦!   -----------   感谢在2021-09-07 20:41:47~2021-09-08 20:3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入宫   选秀的时候一下子来了三十多人,杜如芸看过他们上台的节目,但并没有直接让他们在当时的方向上发展,而是干脆把他们打散收入坊中,考察每人的个人实力。   一段时间后便明显可以看出,以前的一些团队虽然出彩,但人员的设置却有不合理的地方,几个被忽视的舞姬其实有做主舞的潜力,而一位以杂耍为主要表演的男孩,居然具备极为优秀的歌喉。   杜如芸按照现代练习生的模式,先以大课为主,了解每个人的优缺点,再分别根据各人优势来编入合适的团队。每个人都能够发挥自己的擅长和热爱,当然活力满满。   至于知音阁,杜如芸一时还不想接手,她希望红玉能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来壮大当年母亲的心血,所以在商会里组织了一个联合代管小组,由几位平日里就比较熟悉知音阁的干事去管理阁中事务,等待红玉归来。   前任会长陈映声,做事小心谨慎,力求公平,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十分辛苦。杜如芸接手商会后,大力倡导民主议事,把干事按照能力和做事的倾向分为几组,分别管理不同方面的事务。而各部门之间又相互牵制,相互监督。   而薪资方面,则和整体的收益挂钩,每个人都不可或缺。   一开始,干事们还有些畏手畏脚,部门之间也常常有矛盾,很多时候都需要杜如芸拿主意,慢慢地上了手,胆子大了不说,部门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顺滑,大家的干劲也越来越大。   这些事情处理顺畅了,杜如芸又集中解决了一批商会的陈案,事情便慢慢少了下来。   那日一大早,杜如芸难得没有去商会,在自家乐坊里看账。   杜家的业务扩大了不少,之前的舞乐业务现在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陪酒业务完全被砍掉,舞乐以权贵家晚宴为主,桃韵轩的舞乐大厅,现在也有一半的时间出租给其他乐坊,或者大家一起合作,供乐都的民众赏乐。   这次选秀开发出的时装业务非常受欢迎,城里甚至于大梁和南楚的服装商人,都希望通过这个舞台把自己的衣料、成衣宣传出去,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举办两到三次服装展示会,杜如芸干脆开发出一队专业模特,专门应对这方面的业务。   书肆有同兴书社和闲云阁,已经组建起了一套专业的记者和出版班子,南北商路也都建起了专门或兼职的宣传站,随时可以把乐都的时尚和文化输出到各地,而说书人团队更是锦上添花。   商业方面,桃韵轩已经成为乐都的热门商圈,两家点心铺子的业务也蒸蒸日上,连吃播业务,在望月楼独占一段时间后,也发展到了别的酒楼。   所以……   杜如芸看着自己账本上那一串串的利润,不由得向系统感叹:“我直接用这些钱到大梁和南楚撒一圈,大概就能完成终极任务了吧?”   系统无语,半天才反驳道:【终极任务是让杜家乐坊名扬三国,要的是乐坊业务的推广,撒钱怎么能作数?】   杜如芸歪头笑:“那我就拿钱去大梁和南楚买几家乐坊,作为我的分店,可不就行了么?”   见系统半天不说话,杜如芸又笑:“怎么这么不经逗,我知道,得三国的人都心甘情愿觉得我家乐坊好,我会继续努力的!”   系统的重点却似乎不在此处,犹豫了一下:【我上次说的……】   “什么?”   杜如芸突然间心如鼓擂,上次她就问过系统,是否可以留在这个时代,难道是……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以前没有哪个宿主像您这样获得这么多特种卡片,因此,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什么路?”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背景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干扰,杜如芸皱了皱眉,努力分辨,只听到了几个支零破碎的声音:【十二】【卡】【同样】【灵魂】……   沉默良久,杜如芸轻轻叹了口气:“看天意吧。”   说到这里,情绪不免低落了下来,杜如芸抬眼,窗外的海棠花早已谢了,绿叶挂满了枝头。荼蘼花开春事了,匆匆之间,竟好像错过了整个春季,但回想过去的这一两个月,心中满溢的却又是梁程煜的陪伴与包容。   “在想什么?”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杜如芸抬头,唇上已被轻轻啄了一下,松柏的冷香清新如初,让她从感伤中解脱出来。   杜如芸托腮看着他,今日的殿下是一袭华贵白衣,面料之精,比起当初抢手的白绸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程煜虽贵为皇子,但平日里并不是个奢华之人,以至于一开始两人见面时,杜如芸便把她当做了盛瑾瑜的侍卫。   她有些奇怪:“公子今日穿得如此富贵,可是要与哪位贵女见面?”   梁程煜看她一眼:“是啊,今日有位贵女约了我去她府上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商,”梁程煜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杜如芸瞪了他一眼,再看他那一身华贵新衣,特意的玉冠束发,甚至腰间都带了两个装香料的荷包,想起刚才的心事,心里有些酸酸的,咬了咬下唇道:“我管你去不去,走开走开,别打扰我算账。”   梁程煜好笑地反过来挨着她,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耳廓:“生气了?要不我带你一块儿去?”   指尖在耳廓上的轻微摩擦带来身体的一阵战栗,杜如芸又羞又恼,不知不觉,竟滴下两滴泪来。   手指抹到泪珠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很快,刚才和系统对话时,强压下的担忧猛然翻了上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唉,怎么哭了?”这次轮到梁程煜着急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汗巾子来给杜如芸擦泪,解释道:“我跟你闹着玩呢,今日不是国主召见,要去见国主和国主夫人么?”   杜如芸茫然地抬起眼睛,卷翘的睫毛一张一合,一串泪珠儿又滚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梁程煜看着心疼,凑近吻了吻她脸上的泪珠,后悔道:“乖,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逗你。”   杜如芸眨眨眼睛,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珠擦了,勉强笑了一下:“是我忘记了今日要进宫,你等等我,我找白灵给我梳头。”说完低头跑回了房。   好久不见的张务安在门口探了个头,悄悄问他:“您怎么把杜姑娘弄哭了?”   梁程煜苦恼地抓了抓头:“我就逗了她一下,平日里这么逗她,她都不在意的啊!”   张务安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白灵这会儿又被杜如芸叫了去装扮,问也没处问去,两个大男人一筹莫展,只能坐下喝茶。   可等灌了一肚子的水,杜如芸却还没有出来。   张务安有些急了,凑到梁程煜身边低声道:“您该不会是把人得罪狠了,干脆丢下您自己走了吧?”   梁程煜手中的茶杯咔哒一声,他匆匆放下杯子,起身便要去找人,却突然定在当地。   盛装的女孩款款向他走来。   杜如芸的个子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丰胸细腰,一双长腿让她看起来修长挺拔,初夏的软纱襦裙拉高了腰线,顺垂的裙摆在微风的吹拂下,勾勒出少女山峦起伏般的曲线。   脸上未施粉脂,只略描了描眉,健康而粉红的肌肤衬托出明亮的翦水秋眸,润红的双唇却猛然让梁程煜陷入热烈的回忆之中。   美丽的女孩站在门边微笑,梁程煜却只想用双手掐着她的纤腰,吞没那双红唇。   现在是他不想去了。   ……   门前马车已备好,杜如芸过来打了个招呼便走向前门,依然是一边走一边向阿福交代坊中各项事务,阿福一边走一边点头,恨不得拿笔一条条地记下来。   “记住了,捐给善堂的那笔银子,不要偷懒直接拿银子去,和善堂的李四说清楚,咱们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你自己也睁着眼睛好好瞧瞧,有哪些地方需要修缮,就直接找人去修,费用便从这笔捐银中扣出来,懂了吗?”   阿福在一旁连连点头,杜如芸上了车,又挪到窗口,交代身后的白灵:“新来的那个小伊,你照看一下,跟你以前差不多,上台就嗓子紧,是在不行你再带她卖几天唱去,她想要当主唱,这一关就非过不可……”   她话还没说完,梁程煜便进了马车,伸手把窗口的帘子拉了下来,示意车夫出发。   “哎呀,你干嘛,”杜如芸瞪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   梁程煜密密挨了过去,双手搂住少女的纤腰,把头抵在她肩上,含糊道:“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杜如芸推推他的额头:“谁生你气呀?你反正要去见乐国最尊贵的女人,我可不敢得罪你。”   男人闻言搂得更紧,双唇沿着少女纤细的脖子慢慢印上她的脸颊,每亲一下,便求一声:“不生气。”   酥麻的感觉沿着颈脖扩散开来,杜如芸扭着身子想要躲开,却被男人又拖了回来。   “怎么跟只大狗似的?”杜如芸嫌弃地转头,突然又想起了自己那只阿拉斯加,高冷外表之下,其实是个忠诚又黏人的小傻瓜。   狗狗抬起了头,亲亲她的下巴,又在她的双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克制着自己远离一点,又不由自主地靠近,把女孩整个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似乎想要把她单薄的身躯都溶入骨血之中。   怀中的女孩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在他怀中轻轻磨蹭,像只慵懒的猫。   他稍稍松了手,低头看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杜如芸轻轻叹了口气,将男人的脖子拉下来,在他唇上碰了碰:“我真的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有些事处理不好,有些头疼。”   “什么事?”梁程煜终于有了精神,拉开一点点距离道,“让我帮你。”   杜如芸摇头:“这事你帮不上忙,是我自己要做的决定。”   梁程煜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直觉觉得,这事和自己有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尊重杜如芸的选择。   梁程煜手指轻轻抚过杜如芸的脸颊,在她额间留下一吻:“好,你自己做决定,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需要我时,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08 20:36:24~2021-09-09 20:3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出使   乐国虽一直被称为国,实际上,不论从国土面积还是军事实力上来说,和北边的大梁及南边的楚国,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因此,大梁与南楚称帝,乐国之君便只称自己为国主,以示区别。   乐国的皇宫,相对于另两国而言,规模也要小很多。   但乐国胜在经济和舞乐,皇宫虽小,却充满了艺术气息。   杜如芸和梁程煜受的是国君的私人邀请,便未走大殿,而是直接穿过殿中回廊,去到后宫的凤仪殿。   这里是国主夫人宴请客人的地方。   乐国以舞乐为尊,而大部分的舞姬都是女人,因此不像另外两国那般有极大的男女之防,夫人在自己宫中宴请男客,可只需获得国主许可即可。   梁程煜与杜如芸一同进了宫,穿梭在宫墙玉璧间,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走在杜如芸身侧,低声道:“这里和梁宫很像,等到了大梁,我带你去看。”   杜如芸跟着前方的公公低头前行,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是说要留在乐国么?”   梁程煜见她笑了,知道早上的事儿过去了,心中松快不少,也打趣道:“不时回回娘家不行么?”   这话说得可爱,杜如芸一时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转出回廊便是凤仪殿,两人一齐朝殿前的台阶看去,却见一个公子哥儿站在殿前,似乎正在等着他们。   那人身长玉立,一袭青衣穿得飘飘欲仙,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下,见杜如芸走近,抬手作揖,打了个招呼。   “呀,是你啊公子!”杜如芸一脸惊喜,“你怎么到乐都来了?”   来者赫然是那日智霖大师生病时,把自己房间让给杜如芸的青年。   “我想要见的女孩子来了乐都,我当然也要跟过来啊!”那青年笑着,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杜如芸,又抬眼去看她身后的梁程煜。   梁程煜本落后她两步,此刻大步走上前来,拉着杜如芸后退了一步,沉声问道:“你们怎么认识?”   杜如芸回头看了他一眼,男人一脸戒备,她不明就里,但立刻察觉出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   不动声色地又退了一步,她紧挨着梁程煜,脸上依然笑着,仰头道:“我从云州回乐都的时候,在客栈碰见的这位公子,当日智霖大师生病,还是这位公子把房间让给了我们。”   她不自觉的靠近取悦了男人,梁程煜勾了勾嘴角:“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善心!”   那青年一拍折扇:“太小看你哥哥我了吧!上次你家水灾,你找谁借的兵?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两个男人在殿前斗嘴,杜如芸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退到低头站在一旁的白公公身边,问道:“大人可知那位公子是谁?”   没等那老太监开口,梁程煜已经掠了过来,扶着杜如芸的手肘便往台阶上走。   杜如芸任由他带着走了两步,才听见他低声道:“是我三皇兄,梁程逸。”   “就是太子让你防着的三皇子?”杜如芸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青衣青年优哉游哉地跟在两人身后,见她回头过来,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杜如芸失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此话一出,梁程煜身子一僵,连捏着她手肘的手都多用力了两分。   梁程逸则两步一阶上来和他们并排,笑眯眯道:“还是杜坊主眼光好,我一向都是很爱护弟弟的。”   梁程煜头都不抬:“滚!”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上了台阶,来到凤仪殿中,自有宫女上前来服侍,也没等多久,国主夫人便到了。   乐国此任国主年纪不算大,国主夫人大约比国主大上几岁,二十五六的年纪,风华正茂。   梁程逸自然是一番夸赞,直夸得仿佛只有天上有人间无,把国主夫人逗得娇笑不已。   杜如芸偏首看了眼梁程煜,他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当下一声不吭,心中暗叹,同样是有缺陷不受宠的皇子,为什么三皇子能得到肥沃发达的越州,已经不言而喻了。   说了会儿闲话,两位皇子告辞,由太监领着去了国主小书房,留下杜如芸和国主夫人说话。   国主夫人向杜如芸道:“还没有恭喜杜姑娘当上商会会长,不知姑娘今后如何打算?”   杜如芸起身回礼,答道:“多谢国主夫人挂念,如芸这个会长也是大家抬举,让如芸有机会给大家打杂罢了。”   国主夫人笑道:“早听说杜姑娘口才了得,今日我才真正体验到,你要是打杂的,那咱们乐都至少一半的乐坊都该改行了,之所以说一半,还是因为你杜家乐坊有一半的心思都不在乐舞上。”   杜如芸也跟着笑:“乐都那么多百年老乐坊,都是如芸的榜样,夫人过誉了。”   那国主夫人倒也爽朗,玩笑开了几句,又扯回话题道:“今日找杜坊主来,主要是商量大梁万寿节的表演之事。大梁万寿节五年一办,乐都也每次都会派出最好的歌舞去给大梁皇帝祝寿,如今距离万寿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杜姑娘需得开始遴选节目,这一趟山高水远,也得早些出发才是。”   杜如芸点头应了,突然想起来,当初梁程煜来乐都的理由,便是要学艺给梁帝贺寿。   在国主夫人宫中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杜如芸独自出了宫,杜家的马车早已等在宫门前。   一进车厢,便落入了那个充满冷香的怀抱,梁程煜把她抱在腿上,下巴埋进女孩的颈窝,闷闷道:“你不要喜欢我皇兄!”   杜如芸一愣,扒开他的头,捧着他的脸问:“为什么这样说?”   梁程煜偏过头去,似乎有万般委屈,却把女孩的腰搂得紧紧的:“我看到了,梁程逸跟国主夫人说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看他。”   杜如芸一愣,没想到他竟敏感至此。和这个人相处久了,差点忘了,他曾经是那个一直被人嫌弃、当做恶魔的孤星,那个有一点好东西都会被人抢走的可怜小孩。   她摸了摸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扳正过来,一本正经地逗他道:“你皇兄说话好玩,越州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梁程煜看着杜如芸,似乎在努力地回忆三皇子的说话方式,半晌以后有些泄气地闭了闭眼,伸手把杜如芸轻轻放下来,自己坐在马车的座位上发呆。   杜如芸回到乐坊就连轴转,一直忙到晚膳时分才终于歇了口气。   她习惯性的先去了一趟厨房。   那日红玉追着黄知桥而去,闵盛草草包扎之后追了过去,也不知两人现在到了哪里,情况如何。   梁程煜回来后,依然住在东厢,也来饭厅吃饭。只是现在没有闵盛,他常常会忙到很晚才想起来要吃东西,再到厨房来取,饭菜都已经凉了。   于是杜如芸只要是在坊中吃饭,一定先去一趟厨房,让人把梁程煜的饭菜用保温的食盒装好,让厨房的小厮送到东厢去。   今天一直在思考万寿节献艺的事情,杜如芸看着他们摆好了食盒,想了想,又加了两个菜,自己亲自提着去了东院。   食盒有些沉,杜如芸上了两段台阶就感觉吃力了,暂时放下食盒休息。   记得上次这么累,还是自己抱着一坛酒过来,结果酒也没喝就被那一屋子血腥给吓跑了。   杜如芸有限担心,这次该不会又让她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   幸而这一次东厢很平静,杜如芸敲门进去,梁程煜正在看一副大大的乐国边境图。   乐北多山而乐南临江,而南楚擅水战,因此总是能找到机会到乐国边境上耀武扬威。   杜如芸站在门边,也不说话,只默默看着男人对着地图沉思的模样。   梁程煜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是强硬而锋利的,与早上抱着女孩请她不要喜欢别人的男人判若两人。   梁程煜转过身来,看到杜如芸的一瞬间,眼睛便亮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拎起了那个巨大的食盒。   只一上手,他便察觉到了食盒异常的重量,赶紧把它往桌上一方,便转回来扶住杜如芸,低声问:“累么?”   伸手替女孩擦了擦额上的一层薄汗,梁程煜一边拉她进来,一边给她按揉胳膊上酸痛的肌肉。   待扶着她坐下来,这才打开食盒笑道:“今日怎么这么多,还要你亲自送来?”   杜如芸起身帮他把盘碗摆好:“我也没吃,和你一起。”   两人吃饭本该对坐着,梁程煜却绕过桌子,坐在了杜如芸一侧,默默替她夹了些她爱吃的,这才端起饭碗。   杜如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吃了两口菜,又见他磨磨蹭蹭往自己身边坐近了点,不由得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谁知就这一句话,差点让梁程煜呛着。   他扭头低低咳了两声才缓过劲来,却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杜如芸干脆把筷子放了下来,对着他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国主宫里回来便怪怪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梁程煜看了眼墙上的地图,终于开口道:“你看梁乐边界的云州与越州,虽然云州多山,条件艰苦,但从面积上看,比越州要大些。”   “啊,是啊!”杜如芸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张地图,点了点头。   “你上次说,云州有很多好东西,如果能拉出来卖,便能赚很多钱。还有,云州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杜如芸看看地图,又看看眼前的男人,难得有一次,她飞快地将眼前的这一切和今日上午发生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原来……   她恍然大悟。   云州与越州之比……他还在介意从乐宫回来时,她说的三皇子的事?   她还没说什么,梁程煜已经过来抱住了她,“他说话的方式我现在学不来,但是我以后慢慢学好不好?”   爱一个人,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包括最好的自己。   杜如芸突然有些心酸,这个从小便被所有人抛弃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带给所有人他的真心。   她伸手抚过他的鬓发:“你不用学他,他有他的好,你有你的好。”   她看着男人期待的眼神:“你的好与不好,我都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你,想变得更好   ――――感谢在2021-09-09 20:39:15~2021-09-10 20:3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北上   选出去大梁贺寿的节目比平日里的比拼都难得多,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细节,梁程煜一向远离大梁的政治中心,治国手腕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权谋方面更不用说,基本上还在少年时期。宫廷对他的疏远更是让他无从把握梁帝的喜好,因此在这个方面,他完全帮不上忙。   幸而三皇子梁程逸还在乐都,他虽然不受宠,但好歹还是正常在宫廷里长大,本身又是京城著名的风流王爷,梁乐楚三国时尚都门清。国主夫人亲子给他去了信,请求他作为乐国出使团队的顾问,帮忙审核万寿节上的表演项目,他欣然应允,便不时到商会去找杜如芸。   杜如芸现在的设计团队在乐都都是顶级乐人,智霖、林琳、沉重云夫妇,再加上教坊司和各大乐坊的教习,在杜如芸的组织下开始讨论表演方案。   每人都是大师,意见也各不相同,杜如芸日日奔走于众人之间,协调整合。   加班加点研究了十来日,这才定下最终的表演方案。   所有的前期工作终于完成,被此事折磨了半个月的众人被梁程逸拉到了望月楼,说要喝一杯庆祝准备工作结束。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杜如芸自知自己酒量没那么好,早早便告罪出来,倚着栏杆看乐国的街景。   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已经十个月了。   就在上一年的初秋,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面对着要么卖店要么卖人的窘境,而不到一年过去,她看着身后包厢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不觉微笑起来。   智霖虽然留发,却一直视自己为出家人,大家一起聚餐,他便是素餐清茶,却不坏他人兴致,以茶代酒,融入席中热烈。此刻见杜如芸去外间吹风,也跟了出来。   “大师的曲作目前如何?”杜如芸趴在阑干上,眼中是万家灯火。   “尚可,”智霖笑道,“离开红尘俗世已久,突然回归,倒是有了不少感想。”   “是吗?”杜如芸点点头,“修禅让人远离尘世,冷静自持,但歌曲是鲜活的,它生于红尘,长于俗世,盛于烟火,大师修佛与作曲,需得平衡才好。”   智霖低笑:“姑娘说的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1】”   隔壁厢房里是几个大儒,听说了智霖大师在此,特意请他过去清谈,智霖欣然应允,径自去了。   杜如芸笑着望向天边的月光。   身边又来了一人,捏着酒杯笑道:“坊主好兴致,竟等到了月起。”   天边,一轮弯月缓缓升起,杜如芸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回到了在屋顶喝酒的那一天。   “坊主在想什么?”梁程逸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个杯子,倒了杯酒递了过去。   梨花酿的香气扑鼻而来。   杜如芸伸手接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却没有去看三皇子,低声道:“这次多亏了殿下,但如芸不明白,即使是国主授意,您作为大梁皇子,也没有义务如此倾力相助,殿下是为了什么呢?”   梁程逸重重一叹:“怎么就没人相信,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呢?”   杜如芸偏过头来看着他:“若真是如此,我倒不敢再和您合作了。”   “哦,那又是为何?”   杜如芸转过身来,背靠着阑干,依旧轻轻玩着那个装了大半杯酒的酒杯:“如芸虽然未生在皇家,但多少也算知道身居高位的尴尬。一个能够对各国最新状况细数家珍,又有韧劲投入一项自己其实并不太喜欢的工作,还能屈尊纡贵把所有这些人都拉拢,绝不是一个胸无大志的闲散王爷该有的风貌。”   “所以,你的结论是?”   杜如芸笑着接话:“所以,瘸腿、风流,在我看来,不过是殿下的保护色而已,殿下真正的想法,怕远远不止现在这些吧。”   包厢里不知为何静了一静,遂又响起众人的交谈声。   梁程逸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干了,向杜如芸走近一步:“这世间有宝物,人人便可凭实力去夺。若我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讨一位女孩子欢心,你觉得如何?”   杜如芸看着他的眼睛,三皇子梁程逸有一双极艳的桃花眼,笑起来时优雅动人,若是认真起来,却带着一丝清冷与凉薄。   此刻的桃花眼半眯,眼中却有三分期待:“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要不要考虑看看?”   他贴得很近,两人的身高差距让她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一刻,梁程逸竟是认真地逼着她表态。   隔在厢房和露台间的镂空雕花门扇突然被人推开,梁程煜一脸阴郁地走了出来。   他沉沉地看了一眼梁程逸,很快转向杜如芸,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在阑干上。   伸手揽上少女的肩,眼里的冰山都融化了,融为一汪春水,温柔地对上她的眼睛:“不早了,我来接你回去。”   “好。”杜如芸乖乖地让他搂,朝三皇子点了点头,走出了包厢。   “啧,可惜了。”一旁包厢的露台上,美艳的秦夫人倚着阑干,“没想到还有殿下搞不定的女人哪!”   梁程逸失笑:“我又不是神仙!算了,这女人虽有皇后之才,却也是个不好掌控的。”   “若六皇子他日也起了夺嫡之心呢?”   “感觉他不会。当然也不可掉以轻心。若真有那一日,还是一起处理了吧。”   秦夫人点了点头,回了厢房。   梁程逸拿起杜如芸那杯酒,摩挲良久,一饮而尽。   下了酒楼,梁程煜就放开了杜如芸的肩膀,两人默默地沿着街道行走。   乐都的夜是绚烂而喧闹的,一路回去,耳边都是旖旎的调子、欢快的笑。   唯独,杜家乐坊,除了门口昏暗的两盏灯笼,宁静安详,仿佛全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守门的小厮在打盹,杜如芸径直走过了自家的大门,掏出钥匙,打开东角门。   东厢一片静谧。竹林在微风中摇曳,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的人再也忍不住贴了上来,伸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这一生都不想再放开。   杜如芸抬手抚过他的面颊,经过双唇时被男人张唇含住,齿列磨咬着指尖,像是泄愤,又舍不得用力。   轻轻的吻沿着指尖,顺着手臂慢慢爬到耳畔、鬓边,再攫取少女唇上的清甜。   一吻毕,将人再次搂入怀里,杜如芸轻轻道:“若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再见他。”   梁程煜的手又收紧了些,气息有一瞬间的散乱,最终被他控制。   来到乐都一年,哪一次见这个女人,不是意气风发、张扬明艳,他爱的便是这份美好,怎可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毁掉?   他低头又吻了吻怀里的女孩,声音暗哑:“不必,我相信你,按你想的去做便是,我会支持你!”   即便想要独占,想要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捧在心上,也不希望她失去自己独特的光彩。   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十,乐舞团由乐都三大乐坊联合而成,杜如芸随行,而今年的乐国大使,派了江唯安。   临出发的时候,江静媛拉着杜如芸的手,殷殷叮嘱:“我爹看着随和,其实挑食,姐姐你多带两个厨子,照顾好我爹!”   杜如芸哭笑不得,连忙保证一定不会亏待大使大人,这才让江静媛止了泪。   不止英媛会的女孩们,半个乐都的人都来相送,杜爸爸握着女儿的手不愿松开,杜如芸失笑:“爹爹,我这是出使不是出嫁,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的。”   杜老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梁程煜,眼神瑟缩了一下,依然劝道:“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早点回来。”   杜如芸耐着性子一一应了。   乐都至大梁都城千余里,快马十日可到,载满了人的马车便要慢得多,停停走走,从七月中走到八月中,这才接近梁都。   八月十三,车队歇在梁都旁的一个小镇。   一路舟车劳顿,大家都睡得很早,万籁俱寂之下,杜如芸还在窗前奋笔疾书。   一阵清风掠过,带来清冽的松柏冷香,杜如芸笔下一顿,已被人伸手从背后抱入怀里。   “怎么还没睡?”男人的声音透着倦意,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脸颊挨着脸颊。   “还有点事,”杜如芸悄悄拈起纸角,把自己刚写的内容盖住,转过脸亲亲他带着胡茬的脸颊,“有小丫的消息吗?”   离开乐都前几日,小丫突然失踪,不知去了哪里,她本就是太子放在杜如芸身边,牵制梁程煜的一粒棋子,如今怕是太子又有什么动作,让她隐匿了身形。   梁程煜有些不放心,将自己的网络清理了一遍,耽误了不少时日。好不容易整理结束,这才赶了上来。   他摇摇头:“你是我唯一的软肋,若想要控制我,太子不会放弃对你的威胁。”他歉然地看着心爱的女孩:“对不起,把你牵涉进这么危险的事情。”   杜如芸一哂:“觉得危险就要保护我呀!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不走好不好?”   看着男人大为意动的脸色,杜如芸失笑:“和你开玩笑的,太子除非跟你撕破脸,绝不会动我,相反,为了维持你们的合作,他还要尽力保着我才行。你放心吧,现在我比你安全。”   梁程煜不舍地吻了吻她的脸颊,有些委屈:“今晚还要去见几个朝臣,不能陪你。你快些睡,看着你睡着了我再走。”   说完他便将灯火调暗,放开女孩转身看向窗外。   杜如芸知道他尊重自己,忙在他身后脱了外裳,上床躺好,轻轻道:“我睡啦。”   梁程煜转身,便看见心爱的女孩乖乖躺在床上,像个娃娃般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眼睛却亮晶晶地带着笑意。   他轻笑着走到床边,帮她把被子掖好,俯身在女孩唇上啄了一下,这才不舍地离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仓央嘉措   ------------   感谢在2021-09-10 20:33:52~2021-09-11 19:4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大瓜   八月十四,车队终于到达梁都。   古梁都本是平原上的一座堡垒,常年在北狄铁骑的威胁之下,慢慢扩建为一座雄关。   大梁□□皇帝登位前,正是镇守梁关的大将军。因前朝皇帝昏庸,北狄入侵之时竟弃都南逃,梁□□坚守雄关,被百姓拥戴,最终黄袍加身,成为一代霸主。   梁□□把他的京城定在梁关,便是要子孙们都记得,一国之君,便是一国之雄关,守护自己的子民。   也因此,大梁的整体风格坚硬铁血,与乐都奢华细腻的风情完全不同。   车队到达梁都宏伟的城门之下,自有大梁礼部的官员前来迎接,江唯安上前应对,杜如芸坐在马车中,听着歌姬轻轻地唱曲,倒也逍遥自在。   车队进入梁都,那位大梁礼部官员笑眯眯走向杜如芸的马车。杜如芸连忙带着林琳下车,双方见了礼,那官员恭敬道:“因为万寿节的关系,各国使臣都来到了梁都,如今客栈已满,不知杜会长可愿到驿站下榻?梁都的驿站虽没有某些客栈豪华,倒也干净整洁。”   杜如芸笑道:“多谢大人关心,驿站就不必了。”   那官员一愣:“可是已有了落脚的地方?”   杜如芸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两个月前,得知要来贵国演出,如芸便拜托了牙行帮忙寻一处宅子用作落脚之用,您看看这个地址怎么走?”   官员看了眼那纸条,恍然大悟道:“原来新荣里的方宅,是被杜会长买了去,难怪难怪!”   新荣里的方家,曾是大梁首富,方宅极大,前厅后院加上园林,几乎占去了新荣里的一半。而那位方员外,因为年纪大而回了乡,方宅便一直空着。   没想到三个月前,方宅的门突然就开了,人群来来往往,竟像是开了工程。只是这工程十分奇怪,既不是修缮,也不是扩建或所建,反倒像是要把临街的一侧庭院大加改造。   梁都人都十分好奇,有好事者四处打听,最后只知道方宅已经卖了,而买主是谁,买来做什么,连牙行的人也一无所知。人们议论纷纷,有说是外国使节买来做使馆商会只用,也有说是不知哪国的富商拿来金屋藏娇,大家都盼着这屋主能早点过来,让大家一睹风采。   没想到,今日竟让他第一个得知了屋主的身份,正是一年以来,在乐都大放光彩又在四个月前得了乐都商会会长之位的杜如芸。   那官员愣了半晌才答道:“杜会长好眼光,这处房产极好,地段也繁华。今日接待之事,小官还要去宫中复命,我这边叫人带您过去。”   说着,叫来了礼部的一个年轻的员外郎,上了杜如芸的马车,引着车队向新荣里驶去。   梁都地处平原,街道宽阔,乐国车队浩浩荡荡而过,引起了不少梁都的民众围观。等他们到了新荣里的宅子大门前,百姓已跟了一路,热闹非凡。   智霖大师走下马车时感叹了一句:“我果然应该到梁都来。”   “是因为梁都繁华?”那位承恩寺的小知客跟在他身后,不解问道。   “梁都繁华也不过是人间寻常,乐都同样也可感受。”   “那是因为什么?”   智霖摇头失笑:“因为跟着杜坊主,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给你个惊喜。”   周围的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拉拉杂杂的把大小箱笼都搬进宅内,已经到了申时初,秋日稍偏,梁都的居民们照常来到茶肆酒楼消磨时光,大家惊喜地发现,茶肆里说书人的段子换了,今日开讲的,竟是那位刚刚来到乐都便引起轰动的杜坊主。   “哎呀,我早就想听听这位杜姑娘的故事了。”   “是啊,听了三个多月六殿下的故事,真想知道收留我国皇子,和皇子一起遇仙的杜家坊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哪!”   “听说那杜坊主也很传奇,我有亲戚在乐都,过年时来说过一些,不过这大半年来,应该有更多精彩的故事吧!”   “嘘~别说话,开讲了!”   乐于吃瓜的大梁民众,在茶肆酒楼如痴如醉地听着杜家乐坊的传奇故事,而今日未能去酒楼休闲的梁都百姓,却亲眼目睹了一个大瓜。   酉时初,正是晚膳时分,新荣里却马蹄声声,一群骑手自皇宫的方向,气势汹汹地疾驰而来。   骑手们在新换了主人的杜宅门前甩蹬下马,一个女声喝道:“楚国安宁公主到,杜氏如芸,速速接待!”   那女声高亢尖利,声音也大,这动静一出,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新荣里又正在梁都最大最繁华的商业街附近,这一嗓子,直接把商业街的人都惊动了。   好奇的民众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正瞧见几个月前来大梁和亲的楚国公主楚凌霜,一身飒爽骑装,正不耐烦地站在杜宅门前。   “哟,那个是楚国小公主吧!来了梁都几个月,还没定下来嫁给哪位皇子的那个?”   “听说可横了,咱们大梁七个皇子,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都已成年,九皇子也已经十六岁,她挑来挑去都半年了,还没拿定主意,这是不打算嫁了么?”   “那她今日来方宅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方宅卖啦,卖给了那个乐国的传奇坊主杜如芸,我刚才还在茶楼听她的故事呢!啧啧啧,也是个厉害的。”   “诶,咱们六皇子是不是就在杜家乐坊?难道这里面……”   “哟,你一说还真是,怪不得那小公主不肯选,难道是在等六皇子回来?”   吃瓜群众一脸八卦,楚凌霜却等得不耐烦了,马鞭一挥:“冲进去!”   她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冲着杜家大门便撞。   才刚撞了一下,杜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那撞门的侍卫一个收势不及,差点摔个跟头。   杜如芸皱眉站在门前,低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跑到人家大门前来撒野!”   楚凌霜一甩马鞭,鞭稍刷地一下从杜如芸脸颊边擦过,狠狠打在大门上:“什么野丫头,我是大楚公主楚凌霜,杜如芸,你给我讲清楚……”   “什么清楚不清楚?”鞭稍并未碰上杜如芸的脸颊,她柔嫩的肌肤却因为武器带起的疾风而红了一片,当下跺脚道:“怎么说话还动手动脚的,好,今日就让你知道厉害!”   “你……”楚凌霜更生气了,又一次挥鞭打去,杜如芸却疾退两步,到了院内。   娇蛮的小公主哪里肯放过她,立刻带人冲了进去。   围观的吃瓜者都目瞪口呆:“乖乖,这两个女人不得了,今日该不会出命案吧?”   “乐国和楚国本就是宿敌,打了多少年仗了,今日把战火都打到大梁的土地上来了啊!”   “哈哈哈哈,这位老兄你说得太有趣了!”   杜府院内还在喧嚣,杜家的大门却砰地一声关上,把心痒难耐的一众路人关在了门外。   却说楚凌霜冲进杜府,众侍卫哪敢让主子冒险,冲上前去就要开打,却被楚凌霜喝止。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在院中,眼中似有火花四射而出。   对视良久,杜如芸突然开口:“行了,累死我了,你怎么第一天就上门啊,也不让我歇歇!”   刚才还一脸傲气的楚凌霜冰雪俱融,笑得跟一汪春水般,挽着杜如芸的胳膊:“刚到就上门来算账,才符合我暴躁娇蛮的人设嘛!再说了,明天你们要进宫演出,我今天总得先铺垫铺垫不是?”   “哟哟,人设这个词都会用了,你跟盛瑾瑜那小子学了不少东西啊!”   “哎呀杜姐姐你又嘲笑我!”   “不嘲笑你嘲笑谁,刚才是谁一鞭子打过来差点打到我脸上,现在还疼着呢!”   “啊啊啊我学艺不精对不起,给你吹吹你别生气了!”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进了屋,留下楚凌霜的一众侍卫在院中凌乱。杜家的新主管忙迎了上去,招呼着大家喝酒吃晚膳。   楚凌霜挽着杜如芸进了房,笑眯眯道:“怎么样,我今天演得不错吧?”   “嗯,不错,本色出演吧?”   楚凌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杜如芸在说什么,娇嗔地一把抓住了杜如芸的领子:“好啊,你说我,我还就娇蛮给你看了!”   话音未落,窗边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楚凌霜惊叫一声,掌影已到了眼前。   掌风凌厉,若被他拍实了,她这条小命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里。急中生智之下,楚凌霜猛然往下一蹲,大叫:“杜姐姐救我!”   来人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愣,撤了些力道,那一掌变拍为扫,楚凌霜惊叫一声,顺着掌风打了个转,跌倒在地。   杜如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抱得紧紧的,退到了窗前。   松柏冷香中似乎都带了急切的热,杜如芸的脸贴在来人的胸膛上,急促的心跳轰鸣着传入她的耳中,和着急切的呼唤:“你还好吗?”   杜如芸抬起脸,男人的脸上全是急切,在见到她脸上红痕时眼眸紧缩,眼神中顿时杀气腾腾,直朝跌在一旁的楚凌霜射去。   楚凌霜哪里受得住他这威胁,抱着头的手都没敢放下来:“姐姐救我!”   “我没事!”杜如芸拿额头贴了贴梁程煜的下巴,低声道:“别伤她,我们演戏呢!”   说完突然间玩心大起,指着地上的楚凌霜道:“楚国公主又如何,跟我杜如芸抢男人,做梦吧你!”   这中二的台词一出,杜如芸自己都忍不住,埋在梁程煜怀中直笑。   梁程煜却一愣,有些尴尬地偏头咳了一声,就听一个声音在门口惊叹道:“我的天哪,公主你伤着没有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一言不合就买房的杜坊主VS一言不合就上门的楚公主   -----------   感谢在2021-09-11 19:49:10~2021-09-12 20:1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晚宴   杜如芸从梁程煜怀里偏头一看,正是早上接待他们的那位礼部官员。   这位李大人一脸焦急,站在门口直搓手。楚凌霜抬头看了杜如芸一眼,后者微微一点头,她立刻转头向李大人,凄然叫道:“大人救我!”   杜如芸从梁程煜怀中走出一步,义正词严:“李大人,如芸刚到梁都,茶都还没喝一口便有人莫名其妙地打上门来,这就是你们大梁的待客之道么?”   李大人还没开口,楚凌霜就呛了回去:“谁莫名其妙了,六殿下是我的候选夫君,我还没发话你就来跟我抢,我抢回去不行吗?”   “候选候选,你们南楚人听不懂官话吗?谁说他就一定是你的了,我还真就抢了怎么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李大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梁程煜这时才回过神来,皱眉低声道:“李大人,她们这么吵不是办法,您先送公主回宫,让她们都冷静一下吧。”说着便上前把杜如芸往回拉。   “啊,对对,”李大人忙插到楚凌霜和杜如芸之间,朝那楚国公主低声道:“公主,这里是人家杜府,您在这里不占优势,咱们先回宫去,找陛下和太子给您撑腰,好不好?”   楚凌霜一瞪眼,“你是说我打不过她?”   李大人一个头比两个大,忙拉着她道:“哪里哪里,但是,”他回头看了六皇子一眼,豁出去道:“您不是喜欢六皇子吗?您看,杜姑娘娇娇弱弱,说不定六皇子就喜欢她那样的。”   楚凌霜斜睨一眼,正看到杜如芸被梁程煜半揽在怀里,委委屈屈地在说些什么,又一阵怒起,把手中的马鞭狠狠往地上一砸,扭头便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梁都的居民便都知道了,楚国小公主暗恋六皇子却被杜如芸抢了人,上门欺负人还没讨到便宜,铩羽而归。   传到后来,居然有鼻子有眼,说楚凌霜因为乐楚两国的边境摩擦,在战场上见过梁程煜一面,从此动了春心。这次两国之间的盟约,都是她主动要求要来的。   谁知道,六皇子去了乐国学艺,竟爱上了传奇坊主杜如芸。   楚凌霜愤恨不已上门要打要杀,却被杜家的高手所伤,回到宫中哭了一场,非要梁帝为她做主……   事情越传越奇,故事的两个主人公却在房中,享受他们难得的重聚时光。   杜如芸坐在桌旁,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梁程煜。   梁程煜一手扶着她的下颌,另一手从药罐中蘸出一点雪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擦在杜如芸脸颊的红痕上。   伤口灼热发痛,药膏轻柔地抹上去,带来一丝清凉。杜如芸的脸颊追上男人舍不得离开的手指,眯着眼又蹭了几下。   指尖的药膏滑腻,少女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热,仿佛点燃了导火索,男人眼中烧起一把暗火。   食指尖的药香在空中缓缓浮动,男人的拇指轻轻按上少女的樱唇,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柔唇上轻轻揉捏,嘴角逸出一丝轻笑。   杜如芸仰着脸,突然眯了眯眼睛,张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梁程煜无声求饶,杜如芸却不依,使劲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这才张嘴,用眼神耀武扬威。   男人喉间溢出沉沉的笑声,扶在她下颌的手指轻抬,偏头小心避开她脸上的伤口,温柔地吻了过来。   自从梁都出发,两人就只在前一夜匆匆见了一面,此刻重逢,自是柔情万般。   男人的吻越来越动情,渐渐深入,将所有的氧气都掠夺干净。杜如芸无力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在窒息中用力想把对方推开。但她的力气对于男人来说太小了,反而成了一种欲拒还迎的勾引,惹得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反锁在她身后,整个身体都倾了过来。   杜如芸仰着头,细腻的脖颈向后仰着,露出优美的曲线。   氧气被掠夺,头晕目眩中,全身都是软的,仿佛一捧初雪,在男人的怀抱中化为一汪春水。   好半晌,两人才缓缓分开。梁程煜追上去,又在她唇上啄了两下,这才依依不舍地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唤着:“如芸,如芸……”   她想要回答,可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只好再一次仰起头去亲吻。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敲门声响,却只敲了三下便停了。   杜如芸红着脸,匆匆整理了下衣服头发,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边放着食盒,两人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他们还未用晚膳。   杜如芸低头拎着食盒往里走,却突然身子一歪,男人已风一般地闪到她面前,托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不舒服?”梁程煜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关切地上下扫视。   “没事,”杜如芸脚尖点了点,弯腰拾起一根马鞭,正是刚才楚凌霜丢下的。   梁程煜看着那马鞭,皱眉道:“你和那楚国公主,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杜如芸佯嗔道:“人家看上你了,来和我抢男人!”   梁程煜悚然抬眼:“如芸你……”   杜如芸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别急别急,我逗你玩呢!”   她伸手把他推到椅子旁坐下,将马鞭往桌旁一放,从食盒里摆出饭菜来:“先吃饭,我慢慢跟你说。”   梁程煜看她脸色,确不像是生气的,这才拿起了碗筷。   两人的心都不在美食上,很快就吃完饭。梁程煜收拾食盒,转头看见杜如芸正拿了把剪刀比来比去,想把马鞭的握柄拆下来,却无处下手,忙道:“我来吧。”   杜如芸把马鞭和剪刀递给他,他只接了马鞭,也不知是怎么用的力,手指上像有刀片似的,只轻轻几抹,马鞭的手柄便和鞭体分开来,握柄很快被他拆开。   “好厉害!”杜如芸趴在他肩上,开心地在男人的脸颊上啾了一下。   梁程煜手下一顿,嘴角轻轻弯起,又接着拆解。   包裹手柄的牛皮被摊开,露出里面的竹筒。梁程煜轻轻“咦”了一声,那竹筒一边轻一边重,竟似藏着什么。   他双指用力,竹筒立刻分崩离析,空心的竹筒中,滚出两颗乌溜溜的药丸来。   “呀!”杜如芸轻声笑道:“这小公主真厉害,来了大梁不过数月,竟然就把这药给找到了。”   “什么药?”梁程煜放下手中马鞭的残骸,拈起一颗药丸来细看。   药丸乌黑,却夹杂着丝丝金线,带着点不知名的香气。   “应该是给小丫解毒的南楚巫药。”杜如芸掏出一个瓷瓶,小心地把药丸装入瓶中,“在乐都的时候,这小公主不是来过杜家?那日太子来带她走,盛瑾瑜去宫里打听你的情况,那小公主便想法让小爵爷带了封信出来。”   杜如芸拿起茶壶,给梁程煜倒了一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信夹在请我赏梅的名帖里,那孩子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北上和亲,到时候会故意在几个皇子之间犹豫,若是实在被逼无奈,大概会拉你当挡箭牌,所以知会我,让我心里有底。既然如此,我当然也不客气,她是南楚人,听说那巫女又去了大梁,当然就托她找药咯。”   梁程煜端起茶杯来:“什么心里有底,不过是希望通过你来找一个联盟,必要时救她于水火。”   杜如芸好笑,玩心大起,伸手抬了抬梁程煜的下巴:“人家看中你了呢!美人,你很抢手啊!”   梁程煜却一揽眼前人的细腰,把人抱在腿上:“我才不要她看上,只要你看上就好。”   梆子响了三声,杜如芸这一天舟车劳顿,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梁程煜还在低低地说着什么,耳边女孩的呼吸却慢慢缓了下来。   梁程煜起身,把女孩轻轻放在床上,俯身轻轻一吻。   睡着的杜如芸再无平日的精明利落,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小嘴红润,微微张开,唇上还留着亲吻的水光。   男人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撑在薄被上的手指伸缩了好几下,终于还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悄然离开。   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梁帝的生辰。   一大早起来,杜如芸便开始忙碌。   舞团中大都是第一次来大梁的新人,虽有些忐忑,却也青春热烈,有些初生牛犊的冲劲。尤其是杜家乐坊的舞姬们,因为有杜如芸在,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令行禁止,十分听话,惹得大梁负责舞乐的公公连口称赞。   安排好歌舞姬,杜如芸带着两个大梁杜府的两个侍女,慢慢走向宴会大厅。   江唯安作为正使,自是在主厅中端坐,杜如芸作为乐国使节团的一员,被安排在偏殿一角,周遭都是些大梁贵妇,她一去,这些女人脸上没有什么,却都在私底下偷偷地瞧着这位乐国的传奇女子。   杜如芸却一点也不在意,礼貌地和邻座的贵妇打了招呼,施施然坐下。   坐在她身边的这位,正是昨日接待她们的李大人之妻,自觉担起了带她熟悉的重任,一一向她介绍同桌的夫人、贵女们。   杜如芸被那一串侯爵、伯爵夫人小姐弄得晕头转向,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殿外瞟去。   那为她介绍的李夫人抿嘴一笑,在她耳旁悄悄道:“可是在寻那六殿下?按照规矩,会在臣子们到达后进场。”她抬头朝主厅那边望了望,笑道:“差不多了,应该快要进来了。”   杜如芸没想到她竟如此热情,想是早已从李大人口中得知了自己和梁程煜的“关系”,只好低头道了谢,见她提起梁程煜这么顺当,又悄悄试探道:“我听说以前,六殿下他在梁都不怎么受欢迎……”   “哎,那是以前,”李夫人俯身,十分亲热地挽起杜如芸的手臂,“小半年前,那六皇子不是遇了神仙?听说啊,那菩萨不仅驱赶了殿下命里的害星,还给了他运道,你看他平日里都用鲛鳞把那只神眼盖了起来,可不就是不想让运道流失吗?听说,这两日连陛下也稀奇上了他那只福眼,昨日六殿下入宫,陛下还专门瞧了他呢!”   “哎,对了,”李夫人看着杜如芸礼貌的微笑,“这些你都应该知道啊!”   杜如芸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当然知道,就是没想到,”她抬眼看向李夫人,翦水秋瞳中已经蒙了一层雾气,“没想到大家这么快就能接受他。”   “哎哟,别哭呀,”李夫人忙拍了拍她的手,“可怜见的,放心吧,大家现在对他都好着呢!”   说完,抬眼看了看一桌子竖着耳朵吃瓜的夫人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杜如芸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李夫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帮夫人们,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感情状况?   此时殿门边唱喏的礼官高声道:“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到~~”   大厅安静下来,众人都起身,看着太子带着三位皇子步入殿中。   不可否认,梁帝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四位皇子虽然相貌不尽相同,却各个挺拔轩昂,帅气逼人。   杜如芸心想,这要是组个男团,那一定妥妥的少女杀手,红遍三国!   四位皇子进入殿中,还未和众臣打完招呼,那礼官又唱道:“南楚六公主殿下到~~”   今日楚凌霜一身精致的南楚白绸低领襦裙,配以浅紫披帛,露出优美的颈项。发髻简洁,饰以几颗圆润的南珠,嫩红唇、远山眉,尽显南楚风情。   她一来到殿上便四处张望,见到梁程煜时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提裙过去,优雅低福道:“见过程煜哥哥。”   太子在一旁乐了:“这里这么多哥哥,你怎么来了就只和老六打招呼?”   楚凌霜撇嘴:“你们我都见了好多次了,程煜哥哥才到京城,我当然要多了解他一些呀!”   他这话一出,四个皇子里,倒有三个都向偏殿看了过来。   杜如芸正拿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却突然成了目光的焦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又不好咳出声来,只得垂眸低头,憋得眼圈通红。   这在众夫人眼中,就成了杜如芸自知身份比不过楚国公主,只得暗自垂泪。   李夫人眼中射出浓烈的同情,轻轻拍着杜如芸的背,小声道:“别气别气,那楚国小公主骄横跋扈,听说昨天还打了你?六殿下不会喜欢的。我们都支持你哦!”   在座的夫人、贵女再顾不得掩饰,纷纷点头。   杜如芸干脆入戏,抬头怯生生地看了李夫人一眼,垂首点头。惹得李夫人又是一阵心疼。   说话间,龙座旁的公公一声唱喏,梁帝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可惜了,皇家男团注定是组不起来的   --------   感谢在2021-09-12 20:18:25~2021-09-13 20:3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夜奔   大梁顺兴帝,今年不过四十来岁,本正值壮年,去年春天却莫名大病了一场,太医们百般医治都收效甚微。缠绵病榻了几个月,直至听信传言,把六子梁程煜贬到乐都去学艺,身体才渐渐好转,但可惜已经伤了底子,今日虽刻意装扮,但两鬓已白,掩不住满脸的疲惫和老态。   梁帝上座,群臣恭贺,几位皇子也起身献上寿礼。   太子的寿礼是一块巨大的寿山石,寿山石通常为灰色,这块却天然地色泽娇艳,莹白圆石之上挑出个嫩红的尖,便似一枚娇艳欲滴的蟠桃,正可做寿桃之用。   二皇子献上一幅珍贵古画,正是梁帝平日里心心念念的上古佳作,梁帝十分高兴,当场便打开欣赏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让太监收好。   三皇子则献上了一艘象牙雕刻的群仙贺寿龙船,雕刻极为细致精美,梁帝倒也十分高兴。   轮到六皇子梁程煜,他阔步来到殿中,随行的小厮捧着一幅卷轴,一起下拜,朗声道:“儿臣得知父皇身体欠佳,不能服侍在旁,一直歉疚难安。特令人绣了这幅观音赐福图,希望父皇得仙神赐福,身体安康。”   梁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没有说话。   微风闪烁着灯火,照亮了梁程煜比旁人深邃的眉目,竟然他想起了当年的琪妃。   那曾是他深爱过的女子,有着胡人血统的美人,笑声爽朗清美,总喜欢蒙着他的双眼,让他猜自己是谁。他也总是逗她,猜了一大圈就是不说她的名字。   可惜,这孩子出生便有异瞳,那么多大臣拼了命地上书,要他舍弃这个孩子,舍弃他的爱妃。   他知道这里面有各宫母族的推波助澜,也曾试图抗争过,但反对的声音那么强烈,他退缩了,从此将他们母子抛在一旁,连琪妃的死,他都是一年后才听说。   他对这孩子没什么太多感情,毕竟从小到大,连抱他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心底里,他也怕见到这个孩子,怕这个孩子有一天会问他,为何不救他的母亲。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期盼,盼着这孩子出点什么事自己死掉,他会厚葬他,给他身后的荣华,让自己在后人看来,还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所以当孟达请求将十四岁的梁程煜带上战场时,他忙不迭地同意了,没想到,这个被他厌弃的儿子却大败北狄,立了军功回来。   那一夜,他有些高兴也有些怅然,趁醉赐了他一块玉佩。看着那孩子眼中的惊喜,他竟感觉无言以对。   再后来,有人进言说这孩子是害星入命,需得远离,他便顺水推舟把他送去了乐都,没想到这孩子竟有仙缘,遇到菩萨赐福,又回到了梁都。   梁帝的思绪飘得老远,终于在看见那幅观音赐福图时聚拢了回来。   梁程煜和接礼的公公一同将那幅秀图展开,观音像栩栩如生,竟像是真的有菩萨从那画上走下,身侧的金光灿若朝阳,竟把整个寿宴大厅都照亮了许多。   在座的臣子们都轰动了起来,连偏厅的贵女们也频频张望,低低的议论四起:“六皇子这是真有仙缘啊,这绣像定是菩萨开过光的。”   “陛下这几年寻道修仙,没想到六皇子成了第一个带回仙缘的人。”   “我看这六皇子,运道要来了,这次有机会做出政绩了。”   “什么啊,人家六皇子本身就有政绩,云州那么个烂地方,被他治理得很好哪!”   梁帝怀着复杂的心情,命人仔细收了画。   楚凌霜此刻站了出来,笑眯眯道:“恭祝陛下寿辰,凌霜也带来了寿礼。”   说完令侍女展开,竟也是一幅绣品,也是神仙赐福。   “此图乃是凌霜亲手所绣,只是没想到,”她含羞带怯地看了梁程煜一眼,“和六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   杜如芸差点把脸埋到桌子里去。   盛瑾瑜的这个徒弟真是青出于蓝,明明都是她杜如芸准备的两份礼,被这小丫头一说,搞得好像他俩多么心有灵犀似的。   满桌子的目光都向她投来,杜如芸更是不敢把头抬起来了。   寿宴终于开始,杜如芸却没有吃饭的心情,满桌子的夫人小姐,完全把她当成被小三抢了丈夫的原配,眼里的同情快要把她淹死了。   略动了几口,她放下碗筷,向左右两位夫人告了罪,走到外间去透透气。   圆月高悬,满园都是桂花清甜的香气,杜如芸立在一棵桂树下,猛然想起了去年此时,在鸾音阁看到梁程煜弹琴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他是国主男宠,杜如芸暗自吐了吐舌头,这种糗事,可千万别让梁程煜知道。   远方似有蝉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枯枝的脆响,杜如芸身边的侍女立刻警惕道:“谁?”   “是我呀!”娇俏的少女声音答道:“杜姑娘,你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杜如芸抬眼,楚凌霜笑吟吟地从疏林中走出来:“昨日的帐,咱们还没算清呢!”   杜如芸听她这口气,微微眯了眯眼,顺着她的话怼道:“谁跟你有帐?昨日是你强闯民宅,你倒还找我算账来了?”   “哼!”楚凌霜冷哼一声,又走近两步,“我昨日把马鞭丢在你那儿了,不如今晚我和程煜哥哥过去一趟,把它拿回来?”   “马鞭?”杜如芸眯眼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到半臂,与她针锋相对,“我早就给你拆成碎片,丢出后墙,你想要,就自己去捡吧!”   “你!”楚凌霜伸手便往杜如芸胸前推,“你敢动我的东西!”   杜如芸也毫不示弱,抓着她的手便向一边拧去。   楚凌霜吃痛,大声叫下人来帮忙,却听背后不远处,一个声音温和道:“公主你又调皮了,快过来,太子哥哥保护你。”   楚凌霜背对着太子,朝杜如芸使了个眼色,用力一挣,甩脱了杜如芸的手,向后退去。   杜如芸则迅速垂下手,手心里的小纸条滑入袖袋之中。   楚凌霜已退到太子身边,却跺了跺脚,嗔道:“谁要你保护,我找程煜哥哥去!”说完扭头便跑。   挑事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太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抬眼朝杜如芸温和笑道:“杜姑娘,秋夜寒凉,小心身体才是。”   杜如芸早收了戾气,这会儿柔柔弱弱地规矩回礼:“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如芸只是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   太子点头,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道:“一起回去吧!”   杜如芸迟疑了一瞬,低头跟上太子的脚步,却始终走在他后方半步。两人也不说话,默默地一前一后来到大殿之前。   要去偏殿需得转向,太子却停步道:“杜姑娘在乐都的一番作为,程轩十分仰慕,今日演出结束,可否请杜姑娘和几位乐人,到我郊外的别苑招待一下客人?”   杜如芸正准备拒绝,太子却伸手,从她发上摘下一片细小的落叶:“你放心,不会让她们陪酒,是些文人雅士的诗会,歌舞助兴而已。”   杜如芸忍受着他过于亲昵的动作,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微微福身道:“杜家在大梁马上会开一家分店,殿下若有宴饮,派管事的过去说一声便是。”   说完她低头告辞。太子也不以为意,微笑目送她向偏殿走去。   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不解道:“殿下,这杜姑娘不是六殿下的人吗?您怎还如此向她示好?”   太子用手指轻轻捻着刚从少女发上摘下的落叶:“这女人做生意头脑极好,短短一年,她已手握乐国最大的商会,名声传遍三国,连老三都在试图拉拢她。若可以为我所用,对我们的大业大有裨益。”   杜如芸此刻已走回座位,在座的贵女们全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杜如芸一一回以微笑,手指却摩挲着袖袋里,楚凌霜刚刚塞过来的字条。   这孩子这么急切地想要和她交流,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太子就在不远处,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提醒她。   杜如芸心中叹气,这晚宴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啊!   晚宴的后半程,杜如芸一直心不在焉,连自家舞团的表演也看得食不知味。   她和楚凌霜先后脚出去,那楚国小公主一回来便一副得意之态缠着六皇子,杜如芸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太子刚才那亲密的动作,让这一群无聊的贵妇心痒不已。   李夫人向那桌上的夫人们打了个眼色,轻轻向杜如芸试探道:“杜姑娘刚才去院中,可看到御花园美景?”   杜如芸回神:“我就是去散散酒气,没想到碰见了太子殿下。”   李夫人眼神满足,原先的三角恋已经够刺激了,今晚还真的牵涉到了太子,眼前这位姑娘也太有本事。   杜如芸不愿再造误会,微笑道:“太子想请我家乐人去他别苑演出。说起来,杜家乐坊近日将在梁都开一家分店,夫人或有需要,只管来找如芸便是。”   当下一波广告做完,也到了散席的时间。梁帝精力不济,早已退席,几位皇子面和心不和,这酒大家喝得都不自在。   二皇子早就不耐烦了,梁帝一走,他便也带人离开。   梁程逸本就与二皇子有约,也找了个机会溜了。   太子还在和群臣应酬,梁程煜身边则缠了个楚凌霜。   杜如芸去了后台,众人演出已毕,开开心心地吃着东西笑闹不已,见杜如芸来了,忙拉着她要开庆功会。   “好好好!”杜如芸笑着答应,仿佛又回到了带男团女团的时候,演唱会结束便带着孩子们去开庆功party,当下吩咐了两句,和众人一同离开。   回到杜宅,已到戌时,专门从梁都著名酒楼购回的酒菜摆了满满三大桌。   歌舞姬们欢呼一声,立刻围了上去。   杜如芸又被她们灌了两杯酒,留下侍女看着这些孩子,独自一人往房间走去。   十五的月亮升上枝头,洒下一片清辉,杜如芸微醺之下,一时兴起,偏离了回房的小路,来到院中一棵桂花树下,抬头望月。   暗香浮动,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琴声,自高处飘落。   她转头去看,杜宅小楼的高檐之上,白衣公子沐浴着月光,端坐于古琴之前,轻拨慢捻,正是那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1】   杜如芸轻笑,斜倚桂树,默默看着那个认真抚琴的男子,突然明白当年卓文君为何怦然心动,一见倾心。   她低头笑笑,转身入房,摘了发上珠翠,又换上一件家常衣裳,从最近的角门走了出去。   角门偏僻,门前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皎洁,清辉缓落。   墙边有人向她走来。   一转身,就见梁程煜含笑站在身后:“这位姑娘,更深露重,你这是要去哪里?”   她挑眉浅笑:“有人约我私奔,我要去寻他。”   男人走近一步:“你可知他在哪里?”   杜如芸摇摇头,月光在秋水中轻荡:“公子可否告知?”   梁程煜倾身下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不必寻他,无论你在何处,他必来寻你。”   --------------------   作者有话要说:   【1】汉 司马相如 《凤求凰》(前半)   -----------   感谢在2021-09-13 20:31:34~2021-09-14 20:4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字条   大梁的秋夜本宁静,奈何今日中秋,又正值梁帝寿辰,城内解了宵禁。在家用过团圆饭的人们,纷纷出门赏月。   城中最美的赏月之处,当属凝仙湖。   相传这里是嫦娥升天时落下的一滴泪,化作静深的湖水,每当中秋之夜,湖水倒映着圆月,凝聚仙子的思念。   来这里的,多是情侣、夫妻,又或者是尚且单身的小儿女,或乘游船或聚在水榭,喧嚣欢闹之声不止。   梁程煜牵着杜如芸的手,徜徉在人群之间。   炸糖糕的香气传来,梁程煜脚步一顿,十指相扣的手指又攥得紧了些,杜如芸不解,抬头看他,他停下脚步来解释:“上次我去给你买糖糕……”就碰见了太子,还得两人分离许久。   话还未说完,身旁一个女孩惊喜道:“六殿下!”   女孩的声音惊动了路人,人们纷纷回首,两人很快就被围了起来。   杜如芸的第一反应是“明星上街被粉丝发现”,熟练地挂上职业笑容,面对人群准备开始公关。   上前的脚步还未迈出,她已被男人搂住了肩膀,紧紧揽在身侧。梁程煜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何事?”   那女孩被他眼中的防备吓了一跳,愣了一愣,原本探究的眼光中竟带上了深深的同情和心疼,颤声道:“殿下不必如此防备,我只是想……想看看殿下的蓝眸。”   梁程煜呼吸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杜如芸。   周围的人却纷纷起哄:“六殿下,中秋佳节,你就给我们看看神仙祝福过的蓝眸呗!让我们也沾沾福气吧!”   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求,杜如芸看着梁程煜错愕的眼光,忍不住失笑。   她想了想,站到男人身前:“殿下遇仙之事,必有夸大之辞,就是真神仙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不能万事依赖六殿下的蓝眸啊!”   她说得娇俏,众人也大笑:“哈哈哈,谁不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咱们也是想碰个彩头,沾点运气嘛!”   杜如芸被逗笑:“那好那好,大家不要急,神之祝福难得,不好顾此失彼。”她环视四周,凝仙湖畔恰有一座高塔,便指着那塔顶,回首看向梁程煜:“不若殿下到哪塔顶上取下鲛鳞,将祝福传给全城之人如何?”   女孩笑得狡黠,明明就是借由登高,助他摆脱众人的围观。   梁程煜垂眼弯了弯嘴角,一揽她的纤腰。众人惊呼声中,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杜如芸睁开眼睛的时候,脚已经踏上了高塔之顶。   塔下的人们还在仰头惊叹,梁程煜已从怀中掏出那个琉璃瓶。   “哎,你还真取啊!”杜如芸笑道:“这么高他们看不见!”   只听见梁程煜低低“哦”了一声,杜如芸视野一转,已被困在塔壁和男人之间。梁程煜垂着眼,俯身吻了过来。   杜如芸的脸轰地一下红了,握着小拳头拼命抵着他,喘息着道:“别啊,那么多人看着呢!”   男人轻笑,“那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杜如芸气结,扭过头去不理他。   温暖的气息靠近,鼻尖上薄唇一触即分,男人把她被风吹的稍乱的长发轻轻挽至耳后,低声道:“你给我摘?”   杜如芸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取出随身的水囊,倒出一点水来,浸润女孩的指尖。   秋夜风冷,手指沾上水很快便开始发凉,但男人的手是暖的,修长的手指缓慢轻柔地揉搓着女孩柔嫩的指尖,仿佛在珍宝上反复流连。指腹的薄茧在肌肤上留下轻轻的酥麻,沿着指尖缓缓到达掌心,在掌心轻旋几圈后,又慢慢向手腕抚去。   手腕上的皮肤更加敏感,杜如芸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好,好了!”   她低头又用水冲洗了一下手指,仰头踮脚去触碰他的眼睛。   少女身上的栀子花香轻笼上来,梁程煜任她轻轻拈起隐形眼镜,放入琉璃瓶中,再配合地转身看向塔下。   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梁程煜突然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不戴眼罩,人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杜如芸有些恐高,不敢站在塔边,背靠着墙笑:“不好吗?”   “好,”男人的眼中映着月光,“你说过,要我不戴眼罩站在阳光下,如今依然是你帮我做到。”   他扶她靠着墙坐下来,自己也坐在她身边,扭头挨了挨她的脸颊:“谢谢你!”   杜如芸也歪头挨挨他:“不客气。”   晚风抚过,带来桂花的甜香,杜如芸突然一动,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来。   “是什么?”   “不知道,”杜如芸小心地展开纸条,“楚凌霜给我的。”   “听说你们今晚又交锋了一次?”声音里有闷闷地笑。   “讨厌!”杜如芸锤他一下,“还不是为了争你这个臭男人!”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揽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男人低笑着回答:“荣幸之至。”   杜如芸打开纸条,在月光下努力分辨:“别苑西,橡树,艹……”杜如芸一惊,莫非楚凌霜也是穿越之人?   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整个字条都是用画眉的碳笔匆匆写就,那草字头下面还有隐约的一笔,应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却来不及完整记下来,只能匆匆结束便想办法给了她。   梁程煜接过那张纸条,皱眉仔细看了看:“那个楚……什么公主,一直住在宫中,没有出宫开府的,只有几个未成年的皇子和公主,这里的别苑,不知是太子还是二皇兄的,需得好好查查。至于最后这个字……”   杜如芸用手指在膝上慢慢画着,草字头下面会是什么?楚凌霜当时的言语又浮上心头:   “杜姑娘,你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我昨日把马鞭丢在你那儿了,不如今晚我和程煜哥哥过去一趟,把它拿回来?”   躲着……马鞭……一起……   “她说的,难道是小丫的下落?”   梁程煜沉吟了一会儿,也明白了过来:“她说躲着,应是指小丫失踪;特意提到马鞭,也是暗示我,和马鞭里的药有关。这个草字头,便应该是‘药’字的一部分,而前面的别苑和橡树,应该就是找到小丫的线索!”   “太好了!”杜如芸开心地低叫起来,“我们去找小丫!”   “不,你不能去!”梁程煜伸出手来,“药给我,你先回家去。”   杜如芸抬头瞪着他,但她也明白,太子别苑一定防守森严,她去了只能碍手碍脚,说不定还会像上次那样害梁程煜受伤,只好掏出那个小药瓶交到男人手上,嘱咐道:“你小心些!”   夜已深,梁都的街道上已经空空如也,凝仙湖上的船家都熄了灯,陷入宁静的睡眠之中。   男人的大掌将她的小手和药瓶一同握住,带着她飞身下塔,又脚不沾地地飞檐走壁,迅速把她送回了杜宅庭院。   叫来两个侍女陪着杜如芸,他这才转身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那两位侍女都是练家子,是梁程煜专门派来贴身保护杜如芸的。服侍着杜如芸睡下,两人便尽职尽责地,一人守在屋外,一人守在床边。   杜如芸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侍女新兰是个细心的,见她在床上不时翻身,轻轻问道:“姑娘睡不着么?可要喝水?”   杜如芸点点头,喝了杯温水,干脆抱着被子坐起来,和新兰聊天。   这两个侍女是姐妹俩,云州人,还在十岁左右,便因为家中贫困被卖到青楼。   姐妹俩也是个倔脾气,一直不肯听话学艺,常常遭到老鸨的打骂。   正巧有一日梁程煜去谈事情,两人不堪折磨,拼命逃出了房间,却一头撞进了梁程煜的房中。   “殿下没有责怪我们,问明情况后直接给我们赎了身。因为我们不愿回家,便将我们放在侍卫死士之中,一同训练。”   杜如芸点了点头,看着她道:“难为你们了,若以后想做点别的,我倒是可以帮忙。”   新兰笑道:“姑娘心善,不过我们现在很好。这次北上之前,公子还特意嘱咐我们,让我们找城中手最巧的大娘,学习梳发盘髻。”   她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好几把梳子,给杜如芸看:“您看喜欢哪一把,明日我来帮姑娘梳头。”   杜如芸含笑看着那几把梳子,哪一把梳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曾经给她梳发的人,现在究竟如何。   天蒙蒙亮的时候,梁程煜回来了。   他小心地走到杜如芸坊前,房外的新梨正握着匕首藏在门边暗处。   他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去。   新兰立刻察觉,扭头看过来,见是主子回来了,做了口型道:“刚刚睡着。”   梁程煜皱眉来到床边,女孩正蹙着眉,似乎在梦中也在担心。   新兰静静退了出去。   男人的身上还带着寒气,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孩,她却突然感应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杜如芸惊喜,掀开被子便要下地,被梁程煜伸手按住。   杜如芸却抓着他的手,两眼在他身上不停地打量。梁程煜轻笑:“放心,我没受伤。”   明显可见的,女孩长出了一口气,捂着被子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道:“快来,给我说说如何了。”   梁程煜顿了一顿,在床边犹豫了半晌,却被女孩伸手拉住,只得在床边坐了,斜靠在床头。   杜如芸往他身边挪挪,把被子的一角往他身上一搭,喜滋滋道:“快说快说!”   可男人现在哪里还有说话的能力,无知无觉的女孩靠他靠得极近,被子下面只着单薄的袭衣,温热的长腿就挨在他的腿边,更别说还和他同盖一床轻软的薄被。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么?”杜如芸疑惑抬眼,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男人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匆匆道:“我身上脏,等会儿再来跟你说。”说完便逃命似的出了房。   待洗了个凉水澡回到房中,杜如芸已经再一次睡了过去。   熬了一夜的女孩眼下泛着浅浅的青黑,表情却放松了许多,熟熟睡着,嫩白的面孔颇有几分娇憨。   梁程煜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刮,女孩这一次却毫无知觉,安心地呼呼大睡。   “傻瓜!”男人轻笑,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不舍得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楚凌霜:我好可怜,辛苦好几章了,程煜哥哥居然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   感谢在2021-09-14 20:46:01~2021-09-15 20:2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军营   杜如芸终于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她揉着眼睛爬起来,新兰立刻上前,伺候她洗漱完毕,回话道:“今日陛下召见,殿下进宫去了,让奴婢告诉姑娘,昨夜顺利,找到了人,东西也给出去了,姑娘不必担心,今日好好休息才是。”   杜如芸知他谨慎,连对着新兰这样的自己人也不透露全部信息,心想反正等他回来,再问他便是,谁知梁程煜一去一天,到了晚上,跟着他的陈立来了杜府,说是六殿下领了差事,因为事情紧急,已经出发去了京郊大营,怕是现在已经出发了。   杜如芸担心前晚的事情,把陈立拉到一边询问,这才知道昨晚他们在太子别苑西边的大橡树下,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建筑。小丫被关在一个大厅里,似乎是被加重了药量,日日被引导训练。   他们去的时候,小丫刚刚练完,筋疲力尽,这才被他们悄悄得了手,点住鬼罗刹的穴道。梁程煜身上除了那两粒巫药药丸,还有杜如芸给他的系统清毒卡化作的药丸。两人先把清毒药丸给小丫喂了下去,那孩子不久便清醒了过来。   小丫收了剩下的清毒药丸和巫药,却不打算离开。如此强度的训练,必是要让她执行特殊任务,小丫担心这特殊任务会伤害到关心自己人,决定继续接受训练。只不过,这一次,有清毒药丸和巫药在,她便可以保持清醒。   “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那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杜如芸有些着急。   陈立却道:“让她去吧,鬼罗刹实力强横,她若不受人控制,这世上少有人能伤到她,殿下也会时时关注她的。”   说道梁程煜的任务,陈立笑道:“不过是桩剿匪的案子,都是我们殿下老本行了,不瞒您说,小人当年也是落草的山大王,在殿下剿匪的时候归顺了大梁。如今这帮匪徒,比我那个时候差多了,姑娘不必担心。”   做过山匪好骄傲吗?杜如芸哭笑不得,不过有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好歹也让人放心。   乐国使节团在大梁的日子不多了,杜如芸趁着这个时间,安排了杜家分店在梁都的人手。杜宅效仿乐都的桃韵轩,做了舞台和直播室。   早在水患的那几个月里,杜如芸就安排揽云村的报告团在大梁四处演出,这次来的时候,又带来了记者和说书人骨干,杜家乐坊在乐都的行为事迹,在这些宣传团队的努力下,早已家喻户晓。   商家们早就盯住了杜家这次来大梁的机会,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杜如芸一口气谈好了所有的直播、吃播、演出、食品加盟业务,依据梁都的不同风格,建起了一座新的综合商厦,依旧在院中遍植桃树,仍叫杜家桃韵轩。   而这段时间里,杜如芸也见识了大梁京中太子一党和二皇子一党斗争的激烈。   梁程煜去剿匪的差,原本派的是二皇子,可如今二皇子与太子争位,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东边沿海那么远的地方,去整治一帮没钱没势的小海盗?当地被骚扰的渔民也都是贫苦百姓,根本拿不出钱来孝敬,难不成,还让他自己掏腰包去安抚当地难民?   而梁都今年的年尾,要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工部正在抓紧修缮城里的宗庙和祭坛。这种可以从中捞钱的肥差才是他们争夺的对象。议事的时候,两位皇子为了工程差点打起来,剿匪的事情被搁在一旁三天无人理,最后还是六殿下主动请缨,这才有了归属。   江唯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的不屑。   之前使团觐见,杜如芸带着乐团住在杜府,他却必须得住在官家驿馆,虽然舒适豪华,但他生性懒散,也不爱和大梁人交际,住在驿馆中总是孤家寡人一个,闷得要命。   如今公事已毕,他忙不迭地搬进了杜府,没事便来找杜如芸说话。   杜如芸手上正算着帐,抬头问他:“国家有难他们不管,这皇位争来真能服众吗?”   江唯安看了眼四周,悄声道:“皇权威严,光是这个头衔便能服众。如果不是过不下去,哪个老百姓会想着去推翻皇权?所以啊,他们只要在皇上面前做好,等得了皇位,皇权兵权在握,再去整治天下,也一样可以达到效果,只不过,在这期间,苦了百姓。”   杜如芸冷笑:“是,可在他们眼里,百姓如同蝼蚁,不过是他们争权的筹码罢了。”   江唯安暗暗点头:“杜姑娘说得是,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六殿下,敢作敢为,从不考虑私利,这才是真正为天下的担当啊!”   杜如芸暗暗叹气,剿匪这种事情,她也帮不上忙,只能嘱咐前去东边沿海的杜家商队,给六殿下捎些银子去,也算是为当地的受害者尽一份心。   但是在梁都,她就大有可为了。第二天,各大茶楼酒坊的说书先生便收到了新的台本,把梁程煜在东边沿海剿匪的故事讲得有滋有味;各大书肆也在几天后收到了新的话本,《六皇子剿匪记》代替《六皇子遇仙记》成为梁都人消磨时光的首选。而杜家暗自投资的沙龙中,一场“何为忧国”的辩论正如火如荼地展开,新一期的《闲云榜――大梁分册》也通过了审核,如期上市,头一期,便将梁程煜推上了公子榜的榜首……   只可惜远在东边的他,还在和海盗奋战,对京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关寨!”一身铁甲的梁程煜从前线视察归来,副将大声招呼着关寨门,梁程煜进帐卸了头盔,刚把头盔放在桌上,便有传令小兵在帐前道:“将军,来了一只商队,带了好些粮食,说是来犒军的。”   梁程煜带着人驻扎在这个临海的小镇已经两个多月,倒也不是他们不好好打仗,那帮总是骚扰渔民的海盗并未在陆地上驻扎,而是住在沿海的某个岛上。只可惜这片海域,能够停船驻扎的小岛足有几百,秋日海上还有浓雾,这两个月里,梁军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排查岛屿上,真正的遭遇战倒还真是没有几场。   这可就苦了这些北方来的兵将,海边粮食少,大都以海产为生,这两个多月吃鱼虾吃到浑身上下都是腥味,连梁程煜都有些想念杜乐坊的清凉糕了。   兵士们听说有商人犒军,心里马上就乐开了,忙不迭地跑来报信,只待六殿下一声令下,便可把商人们的物资搬运过来。   梁程煜听了这些也不过是“嗯”了一声,心思还在如何突破浓雾寻找敌军上。但人家好心来送粮食,总不能怠慢,于是卸了甲,跟着那传令小兵去了寨前。   那商人见了六皇子,立刻跪了下去,高声赞颂,梁程煜忙命人扶了起来。   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商人便说天色已完,希望能借个帐篷,在寨外扎营过一夜。这要求合情合理,也不会威胁兵寨的安全,梁程煜自然是欣然同意。   耽搁了这么些时间,等回到自己的将军大帐时,天已经擦黑了。   梁程煜目力极好,远远便看见自己的帐角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悄悄进了帐。   “陈立这小子怎么回事?”帐前的警卫不知是不是都去抢晚饭了,竟然一个都不在。梁程煜有些疑惑,他并未出声,手指按上身侧的利剑,放轻了脚步,慢慢掀开帐帘。   帐中是食物浓烈的香气,一个身穿传令兵服的小个子士兵正背对着他,把一盘盘菜肴放在桌上。   锵地一声,长剑出鞘,梁程煜低喝道:“是谁!”   小个子士兵顿了一顿,随即开口,声音低沉却十分悦耳:“属下是伙军营的,来给将军送饭。”   说完便低头侧身,露出桌上的饭菜来。   红烧肉,清炒甘蓝,一小碟香油酱菜,还有一罐浓浓的小米南瓜粥。   梁程煜的眼光蓦地震了一下,抬头看向那小兵:“你过来!帽子摘了。”   小伙军一脸迷惑地走向梁程煜,却不肯摘帽子。   梁程煜直接伸手,攥着小兵的帽檐一使劲,藏在帽中的三千青丝便披散了下来。   变脸似的,那头发一披下来,小兵的脸也变了。   恍惚间秀眉俏目,隆鼻樱唇,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总有美人想接近我男朋友!!感谢在2021-09-15 20:25:15~2021-09-16 20:2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引诱   美女款款上前一步,已离得梁程煜极近,暖暖的桂花香气氤氲在两人之间。美人俏目轻闪,润红的唇快要挨上男人的薄唇,吐气如兰道:“将军莫气,小女子仰慕将军已久,今日和商队一起前来,便是想……单独犒劳将军为此地付出的心血。”   言语间小兵的服饰已被她轻轻抛下,内里一袭薄薄的纱裙,透着肌肤的温热,轻轻贴上梁程煜的手臂。   “将军……”美人的声音中透着媚意,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又向前近了半寸。   一只大手突然掐上了她的脖子,那美人呼吸一顿,俏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手上的力气逐渐加大,美人开始挣扎起来,梁程煜一脸沉色:“你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军营大帐?”   嗓子被掐住,那美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抬手拼命掰着男人的手腕。   梁程煜倒也不下死力,毕竟对面是个女人,但他心中防备,掐着美女脖子的手松劲的同时,另一只手迅速点了那美女身周大穴,把人定在当场。   “说!”   脖子被放开,美人终于吸进一口气,急喘两下,声音已变了:“放开我!”   那声音暗哑却及其熟悉,梁程煜听得一惊,再看过去时,那美女连面目都有了变化,竟隐隐有了杜如芸的模样。   杜如芸心中叫苦不迭。   使团前几日已启程回国,走到越州地界时,正听到茶肆里新的说书段子。这段时间没有太多战事,新段子里便集中宣讲六殿下勤政爱民、与当地渔民同甘共苦的事情。大概是新换了个煽情的段子手,连她这个老板听了都觉得感同身受。   想想现在回乐都也没什么大事,杜如芸便把队伍托付给了江唯安,自己跟着杜家的商队,处理完越州事务后,买了一大堆粮食来沿海犒军。   梁程煜的晚餐是她特意在镇上让人做好了带进来的,本打算就送个饭,可等她到了军寨外,恰好看见陈立押着两个女孩走过。   见到杜如芸,陈立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杜姑娘来犒军,我说怎么这么贴心呢!”说起那两个女孩,陈立一脸烦恼:“还不是附近村子的女人,都是些攀权附贵之辈,成日里想着去攀附殿下,指望着殿下亲近了,可以带她们到京里去。”   说完还叹道:“以前那些女人,避咱们殿下如避蛇蝎,现在殿下名声好了,一个个都跟野蜂见了花蜜似的,一天到晚往上扑。偏又是些周围的正经百姓,打不得杀不得,只能赶走,可赶走了她们还会来,我这天天都别做正事了,光赶人都干得累死。”   杜如芸失笑,在帐中等梁程煜回来的时候一时兴起,找系统买了张伪装卡,挑了个古风美女扮上,还特意用了一张变声卡。   梁程煜果然没有认出她来,杜如芸也是好奇,想看看梁程煜会如何对待那些贴上来的女人,没想到梁程煜的第一反应是痛下杀手。   现在是身子没法动,脖子疼,嗓子也疼,她后悔死了,收了伪装卡和变声卡,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杀气十足的男人。   男人看着眼前的美女变成了杜如芸的模样,眼中震惊不已,伸手解了她的穴,却扬声道:“来人!”   “这是干嘛?”杜如芸突然明白了过来,梁程煜怕是仍然在怀疑她是伪装的,要叫人来关她。   她顾不得身体的酸痛,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腰,忙不迭道:“我是真的,真的!你的鲛鳞是我送给你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商会大宅,你穿蓝色衣服;在房顶上喝酒聊天的时候,我是装睡着的!”   帐外陈立已半掀帐帘,应道:“殿下?”   梁程煜低头看看抱住自己的小手,再转头去看女孩的面孔,脑子里有些反应不过来,却神奇地抓住了重点:“装睡着的?”   杜如芸本是一脸的泪水,这会儿又红得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抬手锤他道:“你怎么听的,这不是重点!!”   陈立悄悄退了出去。   梁程煜把抱在自己腰上的双手拉开,转身去看她,可杜如芸这会儿羞愧难当,扭身把脸埋在袖子里,不肯回头。   嫩白的手腕和颈脖上,都淤红一片。   梁程煜倒吸一口气,再顾不得杜如芸的别扭,直接伸手把她横抱了起来,安顿在自己的行军床上,从丹药匣子里找出一罐药膏捏在手上,细看她脖子上的伤。   杜如芸还用袖子掩着脸,却半晌没感觉到任何动静,她悄悄挪了挪手臂,从手指缝里看着男人。   梁程煜双目通红,死死盯着女孩脖子上的红痕,手指已挖起了一小块药膏,却迟疑着不敢下手,好像生怕自己一动手,那浅浅的淤红就会变深似的。   杜如芸知道他是怕又伤着她,虽然脖子还疼,自己也还挺委屈,但今日之事毕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怪不得梁程煜。   有错就改,她也没什么顾虑,放下袖子,伸手握住梁程煜的手腕:“我没事了,你别怕。”   梁程煜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手一抖,冰凉的药膏直接掉在了杜如芸的脖子上,激得她一哆嗦。   杜如芸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表现,手指推了推他道:“干嘛呀,你一个大男人,真被我吓到了啊!”   回答她的,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男人俯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终于发出了声音:“别再这样了,我真是……”   他是真的怕,若非对方是个女人他手下留情,若是杜如芸一直都以小兵的面貌出现,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杜如芸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我也是好奇你平日里是怎么对那些女孩子的,想试探一下嘛。”   男人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口鼻埋在她颈窝里闷闷道:“那你看到了。”   “嗯嗯,看到了,我很满意。”杜如芸轻笑,“对别的女人凶神恶煞的,好了好了,不是要擦药吗?我还疼着呢。”   梁程煜抬起头,杜如芸脖子上的那抹膏药早就在两人之间被蹭得没了踪影,他给女孩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挖出一小块膏来,细细地给她擦上。   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扫过颈部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少女的肌肤柔嫩,颈脖曲线优美,此刻她微仰着头,将颈间要害全部暴露在男人面前。梁程煜心疼地轻揉着红肿的肌肤,眼光逐渐晦暗下来。   淡淡的药香似乎充满了吸引,让男人忍不住靠近,再靠近。按摩颈部的手渐渐停止了动作,温暖的唇却不断游移,杜如芸敏感地轻颤了一下,身前的男人已俯身覆了上来。   帐外不远便是大海,夜间潮汐涨起,海浪冲刷着沙滩,浪声阵阵。   气息交融,有压不下的燥热在身体里流窜,杜如芸嘤咛一声,难受地拱了拱身子,男人却蓦地一惊,离她远了些。   狼狈地后退起身,梁程煜伸手拉过被子,盖住女孩轻薄的纱衣。   杜如芸迷茫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梁程煜深深吸了口气,声线无比暗哑:“这里太简陋,我……不想委屈你。”   言毕毅然起身,径直出了将军帐。   杜如芸掀被看了眼自己皱巴巴却依然穿戴整齐的衣裙,暗暗叹了口气,我不觉得委屈啊!   她戳了戳系统:“是我魅力不够吗?明明他都已经……”   系统装死,一句话也不说。   杜如芸:……   等带着一身寒湿气息的梁程煜回到大帐,杜如芸已经睡着了。脖子上的淤青已消退了不少,脸上却还挂着少许委屈。梁程煜苦笑一声,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静静守在床边。   第二日杜如芸起床的时候,梁程煜已经操练归来,在一张海图前皱眉细看。   杜如芸凑过去看了两眼,背上一暖,梁程煜已将自己的一件外衣搭在了她的肩上,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少?”   杜如芸看看自己身上的纱衣,低声嘀咕道:“不是为了勾引某人嘛……”   见男人谴责的眼光扫来,忙蹬蹬蹬跑到床边,找到自己的小包袱,换上家常的衣裳,又凑过来道:“听说海盗很狡猾,一直躲在岛上?”   “嗯,”梁程煜指着海图上的几个小点:“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排查这些岛屿,大致摸清楚了岛屿的分布,可以肯定,海盗的大营就在这一片海域,”他的手指点了点在海图一个空白的区域,“这里,但这一片海域一直有很大的雾,不明情况下也不好贸然突入。”   杜如芸盯着那海图,却感觉一阵熟悉,这海图的岛屿分布,怎么看怎么像她爷爷家里挂的那张地图呀。   杜如芸的爷爷是Z省渔民,自己撑船摸遍了N市周边的岛屿。小时候去爷爷家,她就最喜欢听爷爷指着那张自己手绘的地图,讲当年找到每一个岛屿的故事。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处轻轻描摹出几点轮廓:“这里应该是这样,嗯,还有……这样的。”   身后的男人突然没了声音,杜如芸疑惑转头,却在男人眼中看到一丝激动:“你怎么知道?”   “嗯……”总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过来,看过那张图吧?   杜如芸小心地选择措辞:“以前在一个亲戚家,看过一张海图,跟这个很像。但是我也不是完全确定啊,你还是要小心查探才行。”   梁程煜点头:“那当然,你还记得细节吗?能不能详细画出来?”   杜如芸点头,拿过一张白纸,闭眼仔细想了想,细细地将空白处的岛屿一处处画了出来。   刚放下笔,便听见陈立在帐外请示:“今日去水域探查的兄弟回来了。”   梁程煜点点头,一个黝黑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没想到大帐里会有个姑娘,那小伙子脚步陡然一停,脸微微有些红,目不斜视地走到梁程煜身前,下拜道:“将军,今日兄弟们摸清了浓雾外围的一个岛屿。”他习惯性地走向海图,伸手指向空白的边缘。   杜如芸拿着她的图走了过来,把自己的图交给梁程煜。   梁程煜将那张白纸覆在海图的空白处,那个黝黑的小伙子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边沿的一处小岛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随即才奇怪道:“将军怎么有这么详尽的海图?”   梁程煜嘴角稍弯,大方看了眼杜如芸:“是杜姑娘曾经见过的一张旧海图,凭着记忆画的,不一定准确,但可以给你们参考。”   “太好了!”那小伙子一声欢呼,“将军给我吧,我去找人勘察!”   杜如芸望了梁程煜一眼,眼神有些慌张。   梁程煜安抚地拍拍她的头,嘱咐那小伙子:“这图只能参考,而且海盗的大本营很可能就在附近,一定要万分小心。”   “好的好的,我会小心的。”那孩子已经高兴得疯了,匆匆行了个礼就跑了出去。   杜如芸仍然有些担心,毕竟涉及到人命,两手紧张地握着,颇有些不知所措。   梁程煜微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怕,他们自有分寸。”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起来,你真是我的福星,上次在山里是,这次也是。”   杜如芸笑:“知道就好,你可以要对福星好一点!”   可惜到了晚上,福星想要和皇子多腻一会儿的时候,皇子不是要去巡营,便是要去开会,匆匆吻吻她便又要去忙,杜如芸一个人躺在大帐的行军床上醒来时,突然想明白了。   这人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不敢和她在夜里共处一室。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杜如芸吃过早膳,便挎上了她的小包袱。   梁程煜视察操练回来,见她已穿戴整齐,将大帐也收拾干净,忙拉着她问道:“要走了?”   “嗯。”杜如芸用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我在这儿影响你休息,也让你担心,不如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梁程煜握住她作乱的手,在她唇上吻了吻,抵着她的额头道:“好,等我打了胜仗,就去乐都找你。”   离别的吻总是带着难忍的心动,还未分开,便已经开始想念。   --------------------   作者有话要说:   嗯,老公坐怀不乱,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骂他呢?   -----------   感谢在2021-09-16 20:22:57~2021-09-17 20:3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勾结   杜如芸很快就回到了乐都。   杜老爷虽然对乐坊的经营没什么兴趣,但这次总算是接受教训,和阿福一起,按照杜如芸的既定方案运营,倒也没有出错。   杜如芸回来后,他松了口气,又开始经营他的丝绸生意,重走南楚商路。   杜如芸的宣传网一如往常地运转,各地的消息不断飞向乐都,当然,张务安的情报网也不断地收集着信息。   杜家乐坊开始向周边的大城发展,几乎每个大城都有杜家的分店,乐舞、分销、宣传张大网同时撒开,除了南楚,大梁和乐国,杜家乐坊在几乎每一个城镇都家喻户晓。   这日,杜如芸难得闲坐,戳了戳系统:“如今这样,是不是就算再两个国家闻名?任务进度算是走了三分之二?”   系统回答:【终极任务的乐国部分已完成,大梁部分任务进度80%,南楚尚只有20%。】   杜如芸叹气:“你们这终极任务也太苛刻了,按照这个标准,不如你搞些枪炮给我,我带人把三国都灭了,自己做女帝,那可就是任务进度100%了吧?”   系统居然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宿主的这个办法不无不可。】   杜如芸望了望天,懒得再理它。   正百无聊赖,外间突然有人来报,三皇子来了。   杜如芸起身:“什么风把三皇子给吹来了?”   三皇子瘸着腿慢慢走近,在杜如芸对面坐下,唉声叹气道:“我不想支持二皇子了!”   杜如芸惊讶地挑了挑眉,看了眼四下无人,这才问道:“夺嫡这么严肃的事情,还说撤就能撤?”   梁程逸一摊手:“我当初也没说什么准话啊?不过是看太子不顺眼,有时候就顺手给老二帮个忙,挤兑一下太子而已。”   杜如芸不解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沉声道:“你可不是这种瞻前不顾后的人,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消息?京中有变动?”   梁程煜一哂:“果然骗不了你。听说父皇最近又病重了,想要改立太子,老大和老二蠢蠢欲动,但京中呼声最高的,是你的老六。”   “什么你的我的。”杜如芸瞪他一眼。   这些情况她也有耳闻,梁程煜最近的好几桩差事都办得很好,她的宣传网也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宣传他往日的政绩,前段日子梁帝和太子都染了时疫,梁程煜和二皇子梁程澜共同监国,在京城防疫的安排上,二皇子害怕得病,躲在宫中发号施令不敢露面,只有梁程逸一个人带着户部官员和太医团队满城跑,最终疫情解除,梁程煜在朝中的声望就更高了。   “所以啊,”梁程逸悠然道:“我嗅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不得不说,梁程逸的感觉还是很准的,但方向却不对,北边的大梁一直没有太多动静,南边的大楚却出现了变化。   最初是商路出了问题。从南楚返回的杜老爹,把货品交给管事的照看,径直来找宝贝女儿。   穿越过来这两年时间,杜如芸早把这位慈祥的老人当做了亲人,见他回了,忙迎上去服侍他坐下,亲子沏了壶他最喜欢的毛尖,又吩咐厨房晚餐做老爹最喜欢的菜色。   杜老爹笑呵呵地看着女儿忙碌,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别忙了,爹爹有话跟你说。”   杜如芸按着杜老爹,在垫着织锦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找了个脚蹬,坐在他腿边,给他锤腿。   杜豪城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我知道你和六皇子两情相悦……”   这话一出口,杜如芸捶腿的手不由得重了些力道,低头道:“爹爹你说什么呀!”   “哎呀,乖女儿也知道害羞了,好啊,好啊!”杜老爹打趣着,“你这么能干,感情的事情爹爹也不担心,但是这次去南楚,我却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   杜老爹停了停,慢慢说道:“南楚新帝执政到如今已经七年,但对于他的传言一直不断。楚帝楚煊,其实优柔寡断,但他的兄弟楚厉却是个雷厉风行之人。相传楚煊在得到皇位之前,一直是楚厉的跟班,但楚厉母族低微,根本就没有实力争位,只能藏于幕后,推楚煊上台。如今七年过去,楚煊慢慢有了自己的班底,也逐渐开始向楚厉叫板。”   杜如芸给老父又倒了一杯茶,仰头看他说话。   杜老爹接着道:“如今楚厉掌握着楚国的兵权,始终不肯退让,我担心哪天楚厉不再忍耐,会发动政变,接替楚煊成为新主。”   杜如芸不解:“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傻孩子,怎么没有关系,五年前南楚犯境,便是楚厉的手笔。这人似乎对乐国有不同寻常的执念,他若当权,怕是又要侵犯乐国,你那六殿下,就又要上战场了。”   听了杜老爹的话,杜如芸虽然没什么头绪,但还是及时通知了张务安,毕竟这位仁兄在政治斗争方面的经验比她丰富太多了。   张务安早已有所察觉,已经向南边加派了人手。此时得了杜如芸的提醒,干脆把网全撒了出去。   杜如芸想了想,也追加了些人手到南边的城镇,特别是当初发生过大战的方翠城,多多搜集情报。   这么一折腾,倒是有了红玉的消息。   这次还是方健,他护送着杜家的商队往方翠城去,带着护卫们返回的时候错过了宿头,却在一处破庙中,发现了熟悉的背影。   红玉倚在破败的庙门上,看着眼前的一团东西,目光冷厉。   那是一个人,却早已不成人形,浑身上下破败不堪,透露出腐朽的气息。   红玉冷冷开口:“越州一别,已经三个月,当初抓到你,你辩说是我舅舅,供我长大,我杀你是不尊长辈,好,我便放你一马,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逃匿。你我之间的所谓恩情在这三个月里已经消磨殆尽,如今我们就来好好地算算账。”   地上的那一团,当然是黄知桥。   他高大的身躯如今已完全佝偻起来,手脚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哆哆嗦嗦地滚倒在地,颤抖道:“你这就叫报恩?报恩会给我下毒?”   “哟,可别血口喷人哪!”红玉哂道:“明明是你找人在我酒水中下毒,被我识破,我不过是反过来胁迫那人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你而已。我若不如此,如今躺在这里的人怕就是我了吧。”   黄知桥自知理亏,却扭头道:“随你怎么说,如今你到底要怎么样?”   “怎么样?”红玉玩弄这手里的匕首,“我倒是想一刀捅死你,但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你了些!”   “毒妇!”黄知桥恨恨地骂道:“我们黄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狠毒的妇人?”   “我狠毒?”红玉气笑了,随即沉下脸来,“我母亲,你亲妹子,是怎么死的?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提到黄知莹,黄知桥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当时没有办法,她要告发我!”   “告发你?那是因为你做了坏事!”红玉几乎尖叫起来,“若你什么都没做,她为何要告发你?她连乐坊都可以不要,怎么会故意和你作对?她要告发你你便毒杀她,你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提着匕首上前两步,刀尖已经抵在了黄知桥的喉咙之上。   黄知桥自知今日红玉是真的存了杀心,此刻才慌张起来,大声道:“你不要杀我,我给你我所有的东西,换我一条命!”   方健一行人躲在一旁,一个下属此刻却不小心弄出了些响动,红玉惊讶向后看去。   那黄知桥突然一个翻身,口中吐出一枚牛毛细针,直向红玉的眼睛射去。   叮地一身轻响,一把长剑削来,闵盛已挡在红玉面前。   方健等人干脆也走了出来,将黄知桥团团围住。   他歉意地朝红玉行了个礼,指着那黄知桥道:“刚才抱歉,这人背信弃义惯了,姑娘若是怕脏了手,只管交给我吧。”   黄知桥这才真的怕了,大声叫道:“别杀我,别杀我,你们是六殿下的手下,我知道太子威胁你们殿下的秘密。”   方健、闵盛与红玉对视一眼,红玉开口道:“你说说看,若是有用,我便再放你离开一次。”   黄知桥心下微松,却也知道红玉言而有信,忙道:“太子梁程轩,和南楚的楚厉协约,若京中形势对他不利,楚厉会发兵威胁乐国,帮他牵制孟达大将军。”   “还有呢?”方健逼问道。   “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黄知桥急道,“我一个小人物,他们哪里会把这些大事告诉我?这些都还是我从往来情报中推测出来的。”   方健朝红玉和闵盛一拱手:“此事牵连重大,我们需得快些将情报送到六殿下手中,我这就要启程,你们可需要人手处理此人?”   闵盛看向红玉,红玉略一沉吟道:“我们一起回去。”   她转向黄知桥:“今日我不杀你,但等我忙完了这一时,还会来寻你,你好自为之。”   众人上马,再不理会地上的人。   奔驰的间隙见,闵盛问红玉:“你真的要放他一马?”   红玉冷笑:“他身上中的毒,每日发作三次,次次让人痛不欲生,手脚也会渐渐麻痹扭曲,很快就会不良于行。今日若一剑杀了他,反倒让他解脱。”   闵盛听闻此言,招来一个侍卫:“这段时间你辛苦一下,远远跟着黄知桥,必要时杀无赦!”   红玉一行人奔驰几个时辰后,到达了乐国南方一座大城,城中早已建立起杜家的宣传网络,方健挑了只强壮的信鸽,用暗语将黄知桥所说的情报写了,先发往乐都,几人也顾不得休息,换了马匹后继续上路。   张务安收到情报的时候,杜如芸正好也在同兴书社。   梁程煜自从在沿海打了胜仗,便陷入了一桩又一桩差事之中,说好到乐都来看望的,结果一推再推,这会儿年都过完了,书信传了一大堆,就是没有见着人。   大概是自知理亏,便托人捎了新年礼物来给杜如芸。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猫儿,两只眼睛一蓝一黄,十分乖巧可爱。   “太子与楚国亲王勾结?”杜如芸抱猫,一边逗弄一边问,“那太子为什么不干脆娶了楚凌霜,反而让楚凌霜在梁都挑来挑去?”   “这份协定,应该是太子私人和楚厉定下的,所以为了避嫌,他反而不能娶楚国的公主。对了,你知道吗?”张务安道:“楚国如果没有男性继承皇位,公主也是可以称帝的。”   “真的吗?”杜如芸眯了眯眼,“怪不得楚凌霜一直在几个皇子之间摇摆。万寿节那会儿缠着程煜,等六殿下去剿匪了,她又缠上了三皇子,听说这段时间又和九皇子走得很近,这姑娘还真是厉害啊!”   张务安冷笑:“皇家的人,哪个是吃素的?”说完又自觉失言,忙找补道:“也就我们六殿下淳朴。”   杜如芸斜他一眼,懒得揭穿,又撸了撸猫脖子,听那猫儿舒服地呼噜呼噜:“得了这么个消息,咱们应该怎么应对?”   张务安想了想,说:“上次杜老爷带回来的消息也十分宝贵,如此看来,楚厉和太子应该是互相利用。楚凌霜是楚煊亲妹,而楚厉不过是楚煊的远房表叔,若楚煊出了事情,按照楚国的国法,楚凌霜是可以被拥护为帝的,楚厉却远远地把楚凌霜送到了大梁,分明就是让太子把她看得死死的,来方便自己夺权。想来经过大半年的准备,怕是已经快要动手了。”   也不知是不是张务安的乌鸦嘴起了作用,此刻突然有传令兵来报,又收到了新的情报。张务安取出竹筒中的字条,脸色凝重。   杜如芸抱着猫儿,看着那小猫一黄一篮的两只眼睛,问他:“怎么了?”   张务安抬起头:“楚厉逼宫,南楚变天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南楚副本……咳咳,其实很短,快要结局了   -----------   感谢在2021-09-17 20:33:48~2021-09-18 16: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惊魂   得知楚厉逼宫的消息,张务安再不敢迟疑,将情报整理清楚,一份送到梁都梁程煜处,一份则送去给了孟达。   很快流言四起,边境处开始出现难民。楚厉夺权后果然挥兵北上,在乐国边境试探。   孟达照例组织兵力,亲上前线,在方翠城南二十里扎营,打败了南楚的十来波小范围的攻击。   而此刻,大梁则传来了梁帝病重的消息。   杜如芸正坐在东厢,抱着梁程煜送来的小白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毛,又将它放在桌上,看着它迥异的双瞳:“你知不知道你主子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看着它舒服地闭上眼睛,自己也趴在桌上,和小猫四目相对“老是不回来,我想他了呀!”   猫儿喵呜一声,在她手上又蹭了蹭,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从桌上跳了下去,钻到了一旁的柜子底下。   “哎哟小祖宗啊,你可是昨天才洗的澡!”杜如芸想起昨天给猫洗澡时那阵混乱就头疼,忙蹲下身来,晃着手想引那猫儿出来。   柜子下面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小猫爪子一挥,把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柜子下面推了出来。   那是一颗南珠,上有穿孔,还贴着一朵小小的粉色樱花。   好像是小丫的东西。   应该是某次演出的道具,小丫跳舞的时候就十分喜欢,等演出结束,杜如芸便把这道具给了她。后来小丫给她做侍卫的时候给弄丢了,杜如芸以为是她放失了位置,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小丫还为此失落了好些日子。   再后来,小丫被太子召了回去,杜如芸也渐渐把这事给忘了。   没想到是掉在了这里。   杜如芸捡起那颗南珠,放到桌子上,用手指拨来拨去。小猫仰头看着,也跳上桌来抢。   一个人实在太无聊,近日的消息都乱糟糟地从杜如芸的脑海中往外冒:太子与楚厉勾结,楚厉夺了楚国的权,楚厉骚扰乐国边境,大梁皇帝病危,小丫,小丫……   小白猫“喵呜”一声,一爪子拍上杜如芸的手指,把那颗南珠扒回自己怀中。   “你偷袭我!”杜如芸捂着手指控诉。   偷袭,小丫,偷袭!!!   杜如芸突然站了起来,她知道太子要干什么了!   *   狂风呼啸,雪花大片大片地从天空中撒下。   杜如芸顾不得刀割一般的北风,策马向方翠城赶去。   大梁皇帝昏迷不醒,几个皇子都提心吊胆的。   太子本是钦定的接班人,但万寿节之后,梁帝对待二皇子和六皇子的态度,让太子十分担心,因此,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让梁帝从此说不出话来,即便现在不死,也无法对皇位的归属做出任何新的决定。   而解决了宫里的问题后,太子最大的敌人,是孟达。   孟达不参与夺嫡,只忠于皇权。   在太子正式登基成为皇帝之前,孟达效忠的,便只有梁帝。   若让他知道自己在梁帝饮食中下毒,导致梁帝昏迷濒死,孟达会毫不犹豫地清君侧。而以孟达一贯的名声和作风,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大梁没有人敢和这位积威深重的大将军作对。   唯一能牵制孟达的,便只有楚国的军队。因此,太子带走楚凌霜,楚厉夺取楚国军权,进攻乐国牵制孟达,而太子在梁都便可从容安排。   于此同时,太子不可能放过孟达,孟达与梁程煜的关系匪浅,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给六皇子帮忙?   小丫几个月前的严格训练和引导,就便是为了刺杀孟达而做的!   虽然小丫已经有了解药,但杜如芸不敢托大,待她推出这骇人听闻的结论后,立刻通知了张务安,并带着方健等人策马狂奔,希望能赶在鬼罗刹之前找到孟达。   赶到孟达大营,却正听见营中呼喝声四起,远远便看见,孟达的将军大帐突然像是充了气的气球一般鼓胀起来,“轰隆”一声,狂乱的劲气撕裂了大帐,一身黑衣的鬼罗刹正站在帐中,孟达的几个亲卫被那狂暴的劲气掀出帐外,孟达委顿在地,生死不明。还有一名青衣将领,似乎受了重伤,却依旧撑着自己,半跪着护在孟达身旁。   而鬼罗刹手中,雪亮的匕首反射着四周的雪光,给冬日里又增加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鬼罗刹挥臂扬刀,狠狠向地上的孟达扎去,而那青年将领,身边再无武器,无力相抗之下竟以身为盾,把孟达护在身下。   杜如芸只觉得头皮发麻,距离虽远,但她刚才一眼就辨认人,那青衣将领,分明就是梁程煜。   “不!”杜如芸策马向大帐狂奔。   “小丫,小丫!”冬日的寒风吹得眼睛一阵酸痛,杜如芸在心中疯狂大喊,“快醒过来!”   闪亮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落下时却偏了一偏,擦着梁程煜的脸颊,直直插进了土中。   男人抬头,却见小女孩面如死灰,拼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虚弱地说道:“快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军营后方的岩壁上,一片机括声响,十来只弩’箭带着呼啸,猛然向三人洒去。   弩’箭来势极快,从大帐破裂到弩’箭射出,不过一息时间,根本来不及救援。梁程煜伸手将小丫猛地拉近,竟是以自己的身体护住两人要害。   “程煜!”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梁程煜在弩\'箭到达的间隙里抬眼。   如同在每夜的梦中一般,那个娇怯明艳的女孩,正不顾一切地向他跑来。   她在呼喊,长发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散开,被风吹向脑后,在空中飘舞。   弩\'箭飞近,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向伏在地上的三人钉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梁程煜心中却在想:“傻孩子,等会头发又要打结了,你梳不开难道还是剪?”   “可惜,今后也许不能给你梳头了。”   “对不起……”   弩’箭呼啸而来,溅起一片尘土。   四周人们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奔跑的女孩已到了跟前,脚下一软跪了下来,早已泣不成声。   梁程煜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他疑惑地抬头看向杜如芸。   “哗!”四周的军士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神迹!”“神迹!”   很多人都在叫嚷,在说什么仙人、神迹。   梁程煜坐起身来,身边是零散的几只弩//箭,而自己和身下的两人身上,毫发无损。   他居然没有死!   胸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散出一阵暖意。   身旁的女孩已扑入了他的怀中,哆哆嗦嗦地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个素面蓝布的荷包。   荷包正向外冒着青烟,其中的护身符已燃烧殆尽。   真的是神迹!   杜如芸第一次真心诚意地感谢系统,只有她知道,是那张伪装成护身符的伤害免除卡,救了梁程煜一命!   寒风还在呼啸,杜如芸的脸早被冷风吹得麻木。剧烈奔跑带来的急促喘息还未平息,又因大悲大喜心绪激动,她一时哽在那里,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梁程煜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将人搂进怀里。   半晌,怀中的女孩才颤抖着哭出声来。   跟着她的几名侍卫此刻也聚拢过来,把四人团团围住,紧张地戒备,自有轻功高强之人向那发射箭矢的石壁掠去。   梁程煜搂着杜如芸,在她额上轻吻几下,小声劝着:“别怕,我没事,先看看孟将军和小丫。”   杜如芸此刻情绪已平静了不少,闻言忙擦了把眼泪,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两张医疗卡,悄悄拍在两人身上。   小丫呻//吟一声,手指动了动,杜如芸忙把她抱了起来,又给她拍了张激素平衡卡,悄声道:“先别醒过来。”   那边梁程煜也抱起了孟达,向四面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将几人转移到一旁的帐中。   孟达依旧昏迷着,被送到军帐的床上,军医立刻上前来拿了脉,随后长舒一口气道:“还好,将军虽中了那刺客一掌,却似乎并无多少内伤,只是经脉逆行了一阵,导致昏迷。将军练武之人,血脉中堵塞之处,已在自行冲击,旁人反倒不好插手。我去开些活血补气的汤药来,待将军醒来后喝两天便好了。”   说着他便要出帐,却被梁程煜拦了下来。   梁程煜皱着眉,沉声道:“不要把将军的实际伤势说出去,你在帐中多留一会儿,然后就说……将军重伤,昏迷不醒。”   军医愣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点头道:“我晓得了。”   他见梁程煜脸色苍白,也顺便搭了个脉,却“咦”了一声。   在一旁的杜如芸立刻问道:“他怎么样?”   军医扭头看过来,见她一脸担忧和急切,忙安抚道:“没事没事,刚才看六殿下护着孟将军之时手脚无力,还以为殿下受了伤,如今一切脉,却一切正常,应是和将军一样,一时经脉逆行所致。只是六殿下可细细自观,您这经脉里除了自己的内力,似乎还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存在,需得小心化解,以免冲突。”   梁程煜闻言运气,确实一切如常,只在丹田处有一丝轻微的刺痛,不由得皱了皱眉。   军医退至一旁,那头杜如芸抱着小丫,看着她悠悠醒转。   刚刚睁开眼睛的小丫,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杜如芸的眼神却十分陌生,似乎还有些瑟缩。   杜如芸柔声道:“你怎么样?”   小丫挣扎了一下,一把推开杜如芸。   常年练武的小女孩力气极大,这一推,杜如芸一声惊呼,立刻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向坚硬地面的瞬间,有什么在她脑后垫了一下,再睁眼看时,已被梁程煜抱在了怀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念着:“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别打我……”   杜如芸仰头和梁程煜对视一眼,小丫这样子,竟像是又失了忆。   军帐外,张务安的声音响起:“殿下,山上的人抓住了。”   杜如芸推了推梁程煜,“你去忙吧,这里我看着。”   梁程煜点头,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把梳子递给她,出了军帐。   杜如芸拿着梳子发了会儿愣,听着梁程煜在帐外下令加强守卫,一阵阵脚步声绕着军帐响起,不一会儿,帐帘掀开,进来的却是个女人。   女人向杜如芸行了个礼:“在下是军营医女,殿下吩咐,来陪着姑娘。”   “哦,”杜如芸愣愣地点了点头,那医女却上前,拿过杜如芸手上的梳子,一边慢慢给她梳头,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不必担心,那位小姑娘此刻的状态,必是想起了以前受惊吓的日子,咱们暂时不管她,待她觉得安全了,自然会出来。”   杜如芸点头,却不小心扯到了头发,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医女赶紧揉了揉她的头皮,轻笑道:“姑娘发厚,这每日的梳理,都不容易吧。”   杜如芸简直遇到了知音,连忙向她吐槽起来。   军帐里一片宁静,孟达还在熟睡,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杜如芸和医女轻轻说着话,小丫则抱膝埋着脸,像只小动物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俩。   两人一直说到医女那里有上好的配方,洗发时加入最后的清水中,可让发质柔顺不易打结时,杜如芸膝盖一沉,小丫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双手搭在杜如芸的膝盖上看她。   杜如芸对着她笑,把一缕打结的长发拨到她眼前,故作烦恼道:“怎么办?”   小丫怯怯地伸手,再那发结上轻轻扯了了又扯,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结打开。   她顺了顺那缕头发,讨好地向杜如芸笑笑。   杜如芸回以笑容,轻柔道:“小丫真棒,你看这位姐姐也很棒,她会解好多好多的结。”   那医女立刻配合道:“你想不想学?让我握一下你的手,我就教你,好不好?”   杜如芸又扯出一缕打结的头发,在小丫面前晃了晃。   小丫歪头思考,似乎很难下决定,两人也耐心等着。   终于,小丫还是颤颤地伸出了小手,嘴唇却紧紧绷着。   医女冲她笑了笑,慢慢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嘴里夸道:“小丫真乖!”   也不过几息时间,医女便放开了小丫的手,招呼她道:“来吧,姐姐教你怎么梳头发。”   一日一夜的纵马疾驰,加上一时的大悲大喜,杜如芸很快就感觉到一阵困倦,不知不觉竟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杜如芸睁开眼睛,帐内一片昏暗,桌上一灯如豆。   她自己和衣侧躺在一张床上,浑身上下暖融融的。   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则轻轻搂着她的腰,男人的鼻息轻轻打在她的颈后,把她圈子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杜如芸轻轻动了一下,男人的呼吸立刻一滞,尚带着睡意道:“醒了?”   “嗯。”杜如芸在男人怀里翻了个身,面向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膛。   沉稳的心跳让她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两人却同时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说完又一起轻笑出声。   杜如芸调整了一下侧躺的位置,舒服地靠在男人的肩窝上,一只手指在他身前画圈圈。“我很简单,这几天的情报联系起来,推测到小丫的任务应该是要刺杀孟将军,可是乐都大雪,鸽子都飞不动,我觉得哪怕是提个醒也好,便带着人骑马赶过来了。你呢?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梁程煜收了手手臂,把女孩又往身边带了带:“我是跟着楚凌霜来的。”   “楚凌霜?她不在梁都吗?”   “可别小看了这个女人,楚国皇室的女人,没有一个吃素的。”梁程煜抓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她的情报来源不比我们的差,而且她比我们更清楚南楚的状况,刚刚一出端倪,她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半夜里跑去找我,请求我帮她逃出梁都,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我小丫将会刺杀孟达的消息。”   “好厉害!”   “是,孟达大将军于我而言,比生父还要重要,她不愁我不答应,这个女人,当真可怕。”   杜如芸往他身侧拱了拱:“其实可怜,才多大的姑娘,便要如此算计筹谋,这个世界,人人都不容易。”   男人低沉的笑声响起,胸腔隐隐震动,梁程煜低头吻了吻杜如芸的额头:“你呢?”   “我啊,”杜如芸仰头,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只要赚钱就好!”   男人笑着吻上来,“好,你开心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好险,系统终于做了一次人!   ----------   感谢在2021-09-18 16:06:19~2021-09-19 20:2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守城   当晚两人并没有聊太长时间,梁程煜本就只有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休息。   孟达依然在昏迷之中,军中诸多事务需要安排,副将们对自己负责的部分虽然熟练,但总归还是需要一个统筹安排的人在。   梁程煜跟随孟达大将军数年,对他的行军风格十分了解,军中诸人也愿意听这位六殿下的话,因此诸多事务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杜如芸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边刚刚发白。   她找到了小丫和医女的帐篷,进去瞧了瞧。医女告诉她,这孩子一直迷迷糊糊的,之前的记忆全无,体内的功力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杜如芸讲述了小丫上一次失忆的经过,医女皱眉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孩子大概是为了不再伤人,把身上的功力散了个干净,而她体内的毒没了内力压制,反噬而上,再一次造成了失忆的状况。你说的解药,可是这个?”   医女掏出一个小瓶,杜如芸接过来,果然是她用来装解药的瓶子。拔开塞子,里面只有一颗药丸。她抬眼看了看医女,医女点头道:“可以给她吃,我可助她运气解毒。”   小丫醒后,两人哄着她吃了解药,梁程煜得知此事后,怕医女功力不足,还又派了两个高手过来,帮助小丫推宫过血,一直忙到十日后,小丫身上的毒才尽数解去,记忆却依然没有恢复。   “这样也好,”解毒的最后那日,杜如芸摸着小丫的头发道,“忘记过去的血腥,拥有一份干干净净的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此期间,南楚的军队又发起了几次进攻,梁程煜故意示弱,后撤二十里至方翠城下,引诱南楚军队追击,两翼夹击之下,南楚损失了不少军士。   但楚厉下了血本,不断从他地抽调军队压上战场,希望用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打垮这只孟家军。   梁程煜见人数太过悬殊,下令撤回方翠城,据城坚守。   战局一时僵持不下,而方翠城中,粮食已不多了。   这日清晨,梁程煜正在和副将们商讨今后的策略,军医来报,孟达醒了。   众人忙涌到医所去,却正好撞见孟达从里面走出来。   大将军略略消瘦了些,精神头却很好,一看这帮副将一窝蜂地挤在医所门口的街上,挽起袖子就开始骂人。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像什么话?仗打赢了吗?楚军退了吗?手上没事了?有事都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都给我滚回去干活!今日巡营结束后,加一个时辰操练!”   副将们笑嘻嘻地应了,大将军醒了,大家都像是吃了定心丸,那加上的一个时辰操练也算不得什么了。   孟达又瞪了一次眼睛,一群小伙子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干活去了。   梁程煜含笑站在原地,等着孟达走过来。   孟达瞪他:“还站在这儿干嘛?想再加一个时辰?”   梁程煜却只是笑,扑上去抱住孟达的肩膀,在他背后使劲拍了拍。   孟达有些不自在,一双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黏黏糊糊的。我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梁程煜放开孟达,两人一起向做了临时指挥所的方翠城衙门走去,“楚凌霜已经回国,按照她的个性,在国内不可能没有安排,说不定就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让楚厉露出本来面目,同时也借楚厉之手,清理了楚煊这个障碍。”   孟达点了点头。   “方翠城经过修缮,易守难攻,我们没必要去和楚国大军硬碰硬,主动去做楚凌霜手上的那把刀,只要多拖些时候,楚凌霜那边处理好了,楚军必然会退,现在要担心的,反而是大梁。”   孟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北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就是没有消息才让人起疑,我怀疑太子现在已经控制了京城,所以几条线路的消息全断了。我有点担心,想过去看看情况。”   孟达颔首:“是该过去看看,太子与陛下的病不无关系,若真是他故意所为,此人不可为君!”   “但是,”梁程煜停了停脚步,“东北大军在皇后娘家人手中,实力强劲,若要清君侧,必然要与东北军正面冲突,我们能够调动的军队,最多和东北军打个平手,一旦抽调,南方的战线必然虚空。”   两人沿着街道走着,方翠北门的方向隐隐有喧哗之声传来。   孟达赶着回去整顿军纪,梁程煜独自向北门掠去。   杜如芸早已到了城墙上,看着城楼下喧哗的来援,表情十分奇怪。   梁程煜以为她吓着了,忙三步两步走上前去,将人从后面抱在怀里,也向下看去。   城楼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智霖策马立于城门边,神俊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手上一柄长\'枪,正和身边的杜老爹说话。   杜老爹骑在一匹骡子上,身后则是一直排到视线尽头都看不到尾的粮队。   在他们身后,乐国服饰的兵士排成长龙,兵部尚书亲自带队,正和守城的将领说着什么。   骑兵队伍里,盛瑾瑜、方一鸣甚至是林华安都来了,各个威风凛凛。   不知是谁眼尖,发现了城楼上的梁程煜和杜如芸,消息像潮水一般在人群中涌动,很快,几乎所有人都仰头看向他们。   “女儿啊,我们来帮你们啦!”杜豪城扯着嗓门,声音大得盖过了千万人的私语。   城门在无数人的笑声中缓缓开启。   乐国的军队被迅速编入城中各支队伍,孟达和梁程煜终于可以抽调人手,北上探查。   果不其然,太子在东北军的帮助下已经控制了梁都,皇后下达懿旨,宣称梁帝无法理政,太子监国,二皇子逃出梁都,直言太子禁闭梁帝,在其母族的帮助下,起兵清君侧。三皇子收缩领地军队,盘踞越州。其他皇子公主,除了梁程煜,皆成为太子的人质。   方翠城这边,因为人手空前充裕,一改之前的保守作风,由智霖亲领突击队,夜袭楚厉大营,烧了南楚的几个临时粮仓,南楚军队顿时陷入被动。   楚厉不顾一切发动了疯狂的攻城之战,但方翠城里万众一心,又有杜家商队源源不断的粮草、兵械支持,以逸待劳,智霖还不时带突击队出城骚扰,南楚军越打越疲,士气逐渐低落。   二月初五,楚厉再一次发动了攻城之战,守城军与之鏖战两天两夜。这日三更,杜如芸带着城中妇孺给城楼里的士兵送饭。   战事虽紧,士兵们却并不愁苦,毕竟,有孟达大将军在,还有个受到神仙祝福的六皇子,这场战事的胜败,在大家心中已成定局。   梁程煜这日在南门指挥战斗,这会儿战事将歇,他指挥着副将们加强守卫、替换伤员,又强调了一遍翌日的战略,这才靠着城墙上的雉堞暂作休息。   杜如芸拿了一份吃食,还有自己熬的一小罐鸡汤,轻盈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梁程煜睁眼看见是她,嘴角弯了弯,伸手把人揽到怀中。   杜如芸任他在自己脸颊上亲了亲,把鸡汤递过去:“快喝,我亲自熬的。”   梁程煜一怔,伸过来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大义凛然地把瓦罐接了过去。   杜如芸大澹另一只手锤着他的肩膀:“是赵婶儿看着我熬的!!!”   有了杜家厨娘的金字招牌作保,六皇子殿下这才安心地捧起鸡汤,低头抿了一口,赞道:“好喝。”   “那当然!”杜如芸白他一眼,把油纸包里的馒头和两样小菜取了出来。   男人今日在城墙上守了一天,脸上都是一道道的污迹,盔甲上也沾着鲜血。杜如芸取出手绢,细心地给他擦拭。   梁程煜三口两口吃完了饭,抓着她的手道:“别擦了,反正一会儿打起来又要弄脏,陪我坐会儿。”   杜如芸放下手,挨着他做好,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二月的夜风依然寒凉,盔甲的金属泛着寒光,把贴在肩甲上的小脸也冻得冰凉。   挨在一起的手碰了一下,男人的手立刻包裹上来,修长的手指挤入她的指缝,是十指相扣的姿势。   今夜清朗,星光灿烂,杜如芸仰头看星,“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不会太久了,”梁程煜也仰起了头,“楚军已疲,明日我们会主动出击,争取冲散楚厉的嫡系和旁支,各个击破。”   “嗯,我不懂打仗,”杜如芸偏头看他,“我只希望你平安。”   梁程煜牵着她的手在唇边轻吻:“好,我会平安。”   后半夜,梁程煜催着杜如芸回去休息,她却不肯,最后两人共盖一张毡毯,依偎着在城墙头睡了一夜。   清晨的鼓声将两人惊醒。   城楼下,楚军开始慢慢接近。   梁程煜抹了一把脸,起身戴起头盔,传令官已在一旁待命。   杜如芸睁开眼睛,仰头看他,晨曦下的男人脸上有几道污迹,却完全无损他的英挺,轻轻皱眉看着城下,迅速发号施令。他的话一句句传达出去,守城军迅速进入了应战状态。   杜如芸向梁程煜做了个口型,抓着毡毯站了起来,准备下城楼去,城墙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她转头去看,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闪亮的黑甲反射着朝阳的光芒,那是数以万计的楚国战士,如一片黑云般,黑压压地向方翠城逼来。   孟达也上了城楼,看到杜如芸的第一眼便吩咐亲兵,“把杜姑娘送回去,你就跟着杜姑娘。”   杜如芸知道他是好意,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梁程煜一眼,顺从地下了城楼。   她没有回住处,下了城楼便站在厚重的城墙拐角处,背靠着城墙朝那亲兵嫣然一笑。   见那小伙子红了脸,杜如芸垂下眼睫,轻轻道:“我可以不回去吗?我不会上去捣乱,就等在这里。”   那小伙子露出疑惑的眼神。   杜如芸抬起眼,眼眸中的担忧化作轻雾,她咬了咬嘴唇,轻轻道:“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9 20:22:01~2021-09-20 20:0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抉择   想象中的厮杀声并没有传来。   示警的鼓声之后,城内外一片寂静。   城墙之上,孟达和梁程煜并肩站着,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楚军。   先头的楚厉嫡系首先有了动静。   冲杀声起,却并不是朝向方翠城楼,而是朝着侧边的山地。紧跟着楚厉的几支队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乱了阵脚。   大军分出一只追逐而去,又有十来骑飞也似地从后方的大部队中脱出,冲向走了一半的攻城军队,嘶声大吼:“楚厉毒杀先帝,罪不可赦,今女帝登基,降者无咎,违抗者就地正法!”   喊声一遍又一遍在城下回荡,城上的士兵面面相觑,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谁先开头,混乱的队伍中有人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很快,所有人都放下武器,被带回后方。   黑甲军中,一个娇小的身影策马而出,走到城楼飞箭一射之地的边沿,脱下了头盔。   楚凌霜的小脸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她朝着孟达和梁程煜拱手一揖,复又退回阵列。   大军转向,如他们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战场上再无一人。   城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谁也没想到,这场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梁程煜回了临时的住处,杜如芸早已让人烧好了一大桶水,让他泡澡沐浴。   轻柔地帮他清洗着头发,杜如芸问:“最后一战让楚凌霜截了胡,不觉得郁闷吗?”   梁程煜闭着眼睛轻笑:“对于大将来说,是挺憋屈的,孟将军当时就摔了头盔,可生气了。”他转了个身,趴在浴桶上看着杜如芸:“但是你听见欢呼声了吗?”   杜如芸把他洗好的长发撩进浴桶中,点头,“听到了,大家都挺高兴的。”   梁程煜拉过杜如芸的手轻轻一吻,“能够不用拼命就赢得战斗,其实是更多战士的心声。为将者虽然不忿,但保全了这些鲜活的生命,同样是一件乐事。”   杜如芸被他拉得俯身,轻轻抚摸着他胳膊上的一处旧伤痕,认真道:“我和他们一样,不管你们是怎么赢的,你没有受伤,我就高兴。”   战事结束,梁程煜和孟达开始频频收取大梁的消息。   二皇子的勤王队伍到达距离梁都三百里的渠县,遭到了东北军的伏击,重创后败走平洲,自此一蹶不振,太子从此膨胀起来,以梁帝的名义下达圣旨,将于下月初一禅位太子。   “太子当了皇帝的话,会不会对付你?”杜如芸一边帮梁程煜收拾出行的包袱,一边问他。   “你说呢?”梁程煜正坐在岸边擦剑,“当初我还是个没人管的皇子时,太子就没有放过我,更何况现在。”   现在的梁程煜,不知不觉已在三国都建立了威望,连三皇子都公开表示,若要争帝位,会支持六皇子梁程煜。   “那你这次去,有危险吗?”杜如芸停了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梁程煜把剑归鞘,揽着她在案前坐下:“别怕,我这次和孟达大将军一起去梁都,再加上三皇兄的队伍,人数上已经压倒东北军了。东北军的总将虽然是皇后母族,但也是个明是非的人,不会由得太子胡闹。”   “那你……四月初十之前能回乐都吗?”   梁程煜疑惑抬头:“四月初十是什么日子?有什么事吗?”   四月初十,是任务到期的日子……   杜如芸笑了笑:“没什么,正好是两个月后,我觉得我会想你的。”   “傻瓜!”梁程煜亲亲她的鼻尖,“我会尽快回来的。”   送走了梁程煜,杜如芸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大大的六十天倒计时叹了口气。   十天后,杜家商队拿到了进入大楚的通行证。   楚凌霜的动作很快,在楚厉进攻方翠城期间,她已经雷厉风行地准备好了国内各部门的人选,战争威胁一经解除,经济部门立刻顺利运转起来。   很快,楚国出使乐都,和乐国再次签订和平协定。   乐都商会在楚都开立了分社,杜家乐坊楚都分店于三月二十日正式开张。   大梁的宣传模式在楚都原样复制,杜家乐坊的名声在短短的几日内家喻户晓。   任务面板上的完成度从20%跳到50%再到95%,每上升一个百分点,杜如芸的心情就更沉重一分。   手上的情报雪片般飞来。孟达与梁程煜的大军北上勤王,东北军大部直接投降,只有小部分负隅顽抗,在梁都南部平原展开决战。   毫无悬念的,太子惨败,携家眷出逃的路上,为了自己逃出生天,竟将妻妾儿女纷纷抛下。   梁程煜进入皇城后救出已奄奄一息的梁帝,皇后自尽,叛军一党除了太子,由此全灭。   四月初一,杜如芸来到承恩寺,在观世音菩萨面前跪了很久,而后再未回乐都,而是在承恩寺厢房住下,与智霖为邻。   四月初八,智霖照常来找杜如芸打牌。   本来是要下棋来着。   杜如芸大概是在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点围棋,规则都快忘光了,来了古代两年,也就这段时间闲了些,被英媛会的小姐妹们反复调\'教,终于学会了一点套路。   让她惊讶的是,智霖的棋艺跟她差不多地烂,两人下棋能下出五子棋的感觉。   挫败之下,杜如芸干脆做了一副扑克牌,教智霖和小师弟斗地主。没想到智霖竟是个斗地主的天才,规则一讲就会,一说就通,很快就屡战屡胜大杀四方。问他是怎么算牌的,他也是一头雾水,仿佛是天生的的技能似的。   于是杜如芸又尝试了狼人杀、三国杀、二十一点和德\'州\'扑\'克,没想到智霖竟然恍若赌神降世,样样精通。   他们嬉笑了一晚上,送走了智霖和小知客,房间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山里的夜,静得让人心惊。   白日的嬉闹过后,此刻的寂静,让人更觉凄凉。   杜如芸挂了一天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轻轻叹了口气,尽力压住心中的焦虑与伤感。   还有两天,便是交任务的时间,今天早上,杜如芸放飞了最后一只信鸽,如今她可以做的只有等。   等梁程煜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或者,等一个奇迹出现。   *   梁程煜策马飞驰在回乐都的路上。   京中事情交代完毕已是四月初一,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地策马往回赶。不知道为什么,杜如芸那日请求他四月初十回去的画面一直在他心里重现,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个女人很神秘。   当初他才认识她的时候就做过调查,先前的杜如芸懦弱胆小,根本没接触过乐坊经营,却突然变成了商业奇才,当时他只是怀疑她与鬼罗刹有关,并未深思。后来解除了怀疑,两人之间有了感情,他又不愿再深思。   那独一无二的鲛鳞,没有任何狩猎经验却能在揽云山找到他,钻出水潭时被误认为是神光的金光,军营中容貌的变幻,还有那神乎其神救了三人性命的护身符……   所有这一切联系起来,让他不得不心惊。   如果她真是神仙下凡怎么办?如果四月初十这日,她就要回天上去了怎么办?   心急如焚。   紧赶慢赶,梁程煜终于在四月初九的夜里,来到了承恩寺。   他本是赶往乐都的杜宅,张务安却派人日夜守在北门门口,一见到他便转告,杜如芸现在住在承恩寺智霖大师的隔壁。他二话没说,调转马头便往山里跑。   他不知道,过了子时的话,究竟是算初九还是初十,只有尽量使劲,以求尽早到达。   智霖大师的禅房一片黑暗,只有旁边一间厢房,点着一盏小灯。   梁程煜心中一暖,快步向那间厢房走去。   他走到门前,先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轻轻推了下房门。   门竟然未锁,一触之下便开了一条小缝。   梁程煜立刻心生警觉,后退半步,身后,有人已用刀抵住了他的后背。   “别动!”来人低喝,“看清楚,你动一下,她就死定了。”   房门缓缓打开,坊中的景象进入视线。   杜如芸闭着眼睛披散着头发,被一人半拥在怀中,脖子上抵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智霖躺在桌脚旁的地面上,生死未卜。   威胁着杜如芸的男人抬起眼,“又见面了,我的好弟弟!”   废太子梁程轩是半个时辰前来到厢房的。   当时杜如芸正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话本,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打斗声。   智霖被乐都的坊主们骚扰怕了,厢房建在距离承恩寺僧房很远的地方,中间隔了一个山头,以求清净。没想到,此刻这份清净竟成了致命的错误,这厢打斗的声音,承恩寺那头根本就听不见。   杜如芸一惊之下已掏出一张电击卡来,没曾想来人完全没有脚步声,直接点了她的睡穴,就此昏迷过去。   梁程轩轻笑:“我一直都在想,我那个不苟言笑的六弟,在什么情况下回露出惊骇的神情,今日倒是如愿以偿了。”   说着他又将手中匕首压了压,少女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   梁程煜眼中闪过一丝暗痛,他身后之人已动手抽出他身上的佩剑,将他按在椅子上捆绑起来。   梁程轩盯着那把剑,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不错啊,父皇竟然把‘承影’给了你,如今,你是不是已经成为新的太子了?”   梁程煜眼中只盯着杜如芸,“我们之间的帐我们来算,和她没关系,你放开她!”   “哟,知道心疼了,这还是我的六弟吗?”梁程轩邪邪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她,你能有今天?今晚要算账的主角,还真不是你。”   梁程轩说着拍开了杜如芸的穴道,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梁程煜的第一眼,她的眼中便涌上了惊喜。随即脖子一凉,梁程轩用匕首贴了贴杜如芸的脖子,笑道:“先别急着高兴,来,告诉我,你怎样才能帮我重获王位?”   杜如芸奇怪地看了看梁程煜身后的高大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疑惑。   明知道现在的场景很惊险,梁程煜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杜如芸此刻开了口:“为什么找我来重获王位?”   梁程轩紧了紧手中的匕首:“你不是仙女吗?你能扶持他上位,也一样能扶持我,对不对?”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闪亮的电击。   坊中昏暗,杜如芸的手中却闪出明亮的蓝色火花,房中的人都被闪得视物不清,等再次能看清,太子早已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无法动弹。   杜如芸一脚把掉在地上的匕首踢到墙角,又顺势在太子身上踢了一脚:“扶持个屁!他能上位是他自己有能力,你那叫烂泥扶不上墙,鬼才扶得动你!”   说完她抬起头来,散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幽暗灯光下状若女鬼。   还未等她抬臂丢出另一张电击卡,梁程煜背后的大汉已经惊叫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杜如芸哭笑不得,上前去把梁程煜的绳子解了,两人合力,把太子捆起来对到一旁的厢房里,又把智霖扶到床上。   拍了张医疗卡给他,智霖的呼吸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所有这一切做完,杜如芸转向梁程煜,刚准备开口,已被男人拥入怀中。   杜如芸默默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在心中戳了戳系统。   “上次你说的另一个办法,我等会儿想试试。”   【宿主真的想好了?若是做得不对,可能会受到上级系统惩罚。】   “对我而言,若什么都不做,才是惩罚。还能有比失去眼前这人更大的惩罚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好的,我明白了,祝您好运!”   “如芸,如芸?”梁程煜的叫声将她惊醒,杜如芸仰头看了他半晌,才拉着他坐下。   “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但我现在不能说。”她看着梁程煜疑惑的眼睛,想要微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滚滚而下,“等天亮了,可能会有怪事发生,但你不要害怕,如果我成功了,就会向你解释一切,好吗?”   男人看着她含泪的微笑,心中一阵酸痛,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滴,哑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杜如芸摇摇头:“这件事,必须我自己去面对。”   她在心中低喃,你只需要记得,我永远……   永远爱你。   不论今后爱你的是这个我,还是替身,杜如芸的心里,永远爱你。   相守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天空很快发白,不久后,朝阳跳出云层,从山坳里照了下来。   今日小知客休息,去了山下,无人来厢房打扰。   杜如芸拉着梁程煜一起去了厨房,一人生火一人煮粥,如尘世中无数对夫妻那样,一同做了早饭,一同用餐,洗过碗,又一同在院子里散步。   四月的天气,风已经暖了。禅院中一棵巨大的海棠,粉嫩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洒落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梁程煜看着怀中的女孩,此刻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却一句也没说。   他不知道将要迎来的是什么,只能珍惜眼下这一刻。   杜如芸依偎在梁程煜怀中,享受最后的宁静,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叮咚,恭喜宿主,终极任务完成,宿主可回到原来的时代,继续原来的生活!】   【由于宿主成绩优秀,额外赠送超级大礼包,宿主可在主神空间停留三分钟,选择重新投胎或延续生命,并可将赚得的卡片带回现世使用。】   【宿主请注意,一分钟后将开启传送程序,倒计时开始:60,59,58……】   杜如芸睁开眼睛,迅速找出之前就兑换好的一张锁灵卡,快步走到房中昏迷的智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两个人的灵魂牢牢锁在一起。   梁程煜跟了进来,犹豫问道:“你……要走了么?”   【45,44,43……】   杜如芸抬头,眼中已含了泪,她伸出一只手,梁程煜立刻牢牢握住。   【39,38……】   两人的额头贴近,杜如芸喃喃:“相信我,即便……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22,21,20……】   气息交融,男人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声音中已带了哽咽:“如芸,别走,你说过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唇齿相依,杜如芸不顾一切地吻上去,把男人的遗憾和叹息都吞咽进去。   【9,8,7……】   男人紧紧地抱着女孩,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女孩揉进骨血里。   【5,4,3……】   四目相对,杜如芸含着泪,绽出微笑。   【2,1.】   怀中的女孩突然间软了下去。   “如芸!”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结局了,预收耽美文,作者专栏可见,大家康康,欢迎收藏。   《小男友他又乖又撩》   【表面开朗内心阴郁小少爷攻 X 钓系天然呆美人明星受】   。   平面模特沈陌尘爆红出圈,事业如日中天,   无数男星女星前赴后继,想要和他捆绑炒CP   到最后都表示:撩不动,心累。   。   小调查:你最喜欢的偶像明星是?   网友:当然是沈陌尘   小调查:你最喜欢看沈陌尘什么?   网友:哈哈哈,当然是看今天又有谁撩他撩到生无可恋。   。   素人傅星云自称是沈陌尘粉丝,找到机会和男神一起上综艺,   一进节目,傅小少爷立刻贴紧男神,变成沈陌尘的小尾巴   网友:哦豁,来来来,赌赌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   训练的时候,傅星云笑容明媚:“哥哥刚才好厉害,等会能不能私下教教我?”   滑雪的时候,傅星云帮忙穿护具:“哥哥可别让自己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极限冒险的时候,傅星云把人护在了怀里:“哥哥,只要有我在,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伤害你。”   。   网友:怎么回事?就,突然有点甜?   。   直到某日,沈陌尘被拍到传出其他绯闻,还没来得及澄清,就被傅星云握住手腕按在了床上。   沈陌尘第一次见到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脸上没了笑意,眼底一片阴郁。   “哥哥不理我,却和别人去吃饭,就不怕我……”   发疯吗?   ---------   感谢在2021-09-20 20:09:16~2021-09-21 20:3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大结局   杜如芸眼前黑了一瞬,光线再亮起的时候,已到了一个简洁的白色空间。   空间不算大,像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没有家具,没有灯盏,只有光滑的墙壁闪着柔和的白光。天花板上,巨大的数字正在跳跃,是那个三分钟的倒计时。   机械女声响起:“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请在三分钟内清点系统背包的物品,尚未兑换的特权卡片现在开放兑换。一分钟后,我们会有专人与您对接,请告诉工作人员您的投生意愿并做好准备。”   杜如芸向前走了两步,右手却被轻轻牵扯。   “叮铃”,身旁传来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杜如芸扭头,智霖正站在她身边,却仍然闭着双眼。大师全身被一条细细的锁链捆绑,锁链看起来并不沉重,隐隐闪着金色的流光。   前方的墙壁突然旋开,一个年轻人跨步进来。   年轻的男人白衣黑裤,眉目俊秀,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朝杜如芸点点头,看向智霖的眼神中却有火光一闪而逝。   “小统?”杜如芸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这么帅!”   小统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语,用下巴指了指杜如芸身后的智霖:“你确定是他?”   看到小统的眼神,杜如芸心中又安定了一分,笑道:“有依据,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她也回头看了智霖一眼,“赌赌看吧!”   年轻人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现在选择回去,还来得及,为什么一定要赌?”   杜如芸挑了挑眉,并不回答他,只向天花板上的倒计时指了指,“开始吧!”   年轻人闭了闭眼睛,伸手指向杜如芸。   屋内的白光轻轻闪了一下,杜如芸脑中十二张空白卡片一一升起,聚拢在年轻人手边,一张一张渐渐有了色彩和图案。   待到图案定下,十二章特权卡最终合为一张,快速飞向智霖,停在他眼前。   智霖身上的锁链像是有了生命,流光快速变幻。   那张卡片像是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狠狠地拉扯着锁链。几息之后,锁链猛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金光,注入到那张巨大的卡片之中。   卡片变得透明,突然亮起一个个场景,主角都是智霖。   方翠城下,一身盔甲长\'枪横扫的智霖、穿着白绸的导师服,坐在导师席上指点曲乐的智霖、揽云山上,遇到泥石流的智霖、禅房里写着曲的智霖、游历天下以期获得灵感的智霖……   画面中的主角渐渐变得年轻,智霖在这个世界的一生都在卡片上显现,直到……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卡片猛然化为一片流光,融入智霖的身体。   金光闪过,智霖慢慢化作年轻的模样,睁开了眼睛。   迷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明,他看着那年轻人,露出一个温厚的笑:“你来了!”   小统上前一步,火热的目光在冰冷的面具上融开了一条裂缝,他上前一步握了智霖的手,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咳!”杜如芸轻咳一声,指了指头上的数字,距离倒计时结束还剩一分钟。   两人牵着手向前走了一步,小统回头:“你真的不回去?”   杜如芸笑:“不了,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啊对了,我那身体怎么办?你帮我处理吧!”   小统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快要出房间的时候,智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问她:“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打牌太厉害!”杜栓月哂道,“还有,那晚在望月楼。”   智霖怔了一怔,露出恍然的表情:“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1】……原来如此。”   两人走出房间的一瞬,天花板上的倒计时也同时归零,站立的空间瞬间消失,突然失重的感觉让杜如芸惊呼一声,向下方跌去。   耳边风声呼啸,杜如芸看着迅速远去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   “父皇,父皇……”稚嫩的童音,把梁程煜从沉思中唤醒。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叫父皇!”牵着弟弟的少年长指伸出,在小童额头上戳了一下,“你怎么老记不住呢?”   “你可以叫父皇,我也可以啊!”小皇子挣脱了哥哥的手,一路跑到书桌前,抱着男人的腿就往上爬。   梁程煜伸手把小童抱到腿上,抬眼看着那少年:“今日的课都上完了?”   “是,陛下。”少年端正行礼,看着这个天下瞩目的男人。   三年前,前太子囚禁先帝,逼迫先帝禅位,六皇子联合三皇子、孟达大将军起兵勤王,成功击败前太子,救出先帝。   半年后,先帝下旨,立六皇子梁程煜为太子,同年八月万寿节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为帝。   两年后,大梁一扫前朝弊政,海晏河清,天下称颂。   不少大臣开始进言,要求新帝选秀立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新帝却拒绝了。   为此,不知多少朝臣痛心疾首,以命相挟,都被新帝坚定回绝。   第三年末,新帝挑选越王梁程逸嫡子进宫,过继为子并立为太子,着力培养。   他告诉太子,若他争气,两年内便会禅位,让他登基。   此刻,小皇子抓着新帝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您就是我父皇,对不对?”   梁程煜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尖:“你太子哥哥说得对,虽然你们是亲兄弟,但他是太子可以叫朕父皇,你就只能叫叔叔。”   “不要不要,我就是要和哥哥一样!”   小娃娃想不明白,小嘴一扁就想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你想怎么叫都行。等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回来,真要好好说说他。”   梁程煜有些头疼,把小皇子交给太子,“你们先去歇歇吧,明天朕会考校你的功课,自己好好准备。”   太子接过弟弟,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傻瓜,我们是陛下兄弟的孩子,你不是见过芸姨吗?她的孩子才能管陛下叫父皇。”   “可是芸姨天天都在睡觉,她没有孩子呀!”   “别瞎说,芸姨会醒的,陛下可是神仙点化过的人,他天天都在求菩萨,菩萨一定会让芸姨醒过来的。”   ……   夜已深,御书房中灯火依然,梁程煜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折子,独自回了寝殿。   换了身家常衣服,梁程煜熟门熟路地从角门出宫,大黑马早已在门前等候。   梁都的夜冰凉如水,又到了初秋季节,早桂已开,满城都是香甜的气息。   大黑马在杜宅门口停下,看门的小厮早已习惯了他的日日到访,听到马蹄声响便开了小门。   梁程煜大步向主房走去。   心爱的女孩依旧躺在床上,梁程煜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细细看着她的面容。   三年的光阴并未给她的容貌带来任何影响,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梁程煜的手指拂过女孩的眉眼,轻声呢喃:“如芸,你都睡了三年了,什么时候才能醒?”   “人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是仙女,是不是想家,回天上去了,可是你要住几天啊?”   “你知道吗?那日你失去意识后,过了一天多,智霖大师突然就醒过来了。我问了他好多次,他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搬到梁都来了,你的杜家乐坊现在经营得很好,秦念儿如今是梁都的名人了,今日还有个臣子来,请我为他儿子和秦念儿赐婚,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红玉来信说,她已经报了仇,这个冬天会到大梁来看你,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到处游历,想找出传说中的仙山,求仙人让你醒过来。听说前不久还遇到了三皇兄,相谈甚欢。这下急坏了闵盛,一直缠着要她回来。”   “我过继了三皇兄的孩子当太子,结果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自己去游山玩水,居然把小儿子也丢进宫来了。”   “太子一直很听话,功课也学得很好。”   “今日小新说,我是他父皇,其实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可是,我更想要你我的孩子,当一个真正的父亲……”   男人的话语渐渐哽咽,手指轻轻揉搓这女孩的纤手和胳膊,给她活血按摩,久久不肯放开。   房门被扣响,白灵端了碗杏仁茶进来,见他又在和床上的人喁喁私语,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行至门前,却听见背后梁程煜低低道:“白灵,如芸是不是生我气了,所以才不肯回来?”   白灵转身:“陛下做了什么姑娘觉得不好的事情吗?”   梁程煜抬起头,双目已经通红:“我记得选秀那日她说过,不肯当皇后。她是不是知道朕做了这个皇帝,所以不肯回来?”   白灵沉默半晌:“白灵不懂政治,但前段时间的风波也有耳闻,立后之事,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梁程煜又回头去看杜如芸,目光在女孩精致的五官上细细描摹:“对我而言,在江山与如芸之间,我宁可抛却江山而选择她。但当时大梁国危,我不得不担起担子来。如今天下太平,最多三年,待太子成才,我便会禅位太子。天下之大,我只愿守着她一个,心里也再容不下别人。”   白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如此说来,姑娘哪会责怪陛下?陛下放心,您的一番心意,姑娘一定是知晓的。”   夜重新变得寂寥,远方,传来遥遥的梆子声。   梁程煜脱下外袍上床,伸手穿过女孩的颈下的空隙,把人密密地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睫,闭目睡去。   初秋的太阳依然很早就升起,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梁程煜便起了床。   替她仔细掖好被子,又低头亲了亲杜如芸的嘴角,他出门上马,赶回宫中。   早朝时,有官员来报,今年云州又有大水,但在这几年的悉心治理下,灾情并不严重。   礼部启奏,乐国使节团已到梁都,三日后将在圣上生辰晚宴上演出。   梁程煜有些出神。   三年多前,他还跟着乐国使节团一起北上,那时,带队的还是杜如芸。   她还打趣说,来年一定替他庆生。   而如今,快到自己的生辰,她却一直不醒……   下了朝,梁程煜如约去考较了太子的功课,这孩子的学习让他十分满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这种情绪,在生辰晚宴上达到了高峰。   乐国的歌舞固然精美,他却一直心不在焉,强迫自己在席上坐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臣子们献完了贺礼,梁程煜随意扯了个借口,离开了大殿。   他只想早点见到她。   月圆之夜,丹桂飘香。   梁程煜把杜如芸抱到屋外的躺椅上,自己坐在丹桂树下,轻轻拨弦。   悠悠琴声在院中回荡。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2】   琴声渐缓,男子弹琴的手却微微颤抖,低低的哽咽声和着琴音,在沁凉的夜里,孤寂难耐。   桂花暖香浮动,拂面的清风突然带来了一丝清甜的栀子花味道。   藤椅吱呀地响了一声,有纤长的影子覆上颤抖的琴弦。   琴声乱了。   抚琴的男人红着眼,缓缓抬头。   少女的脸庞在月光下巧笑嫣然,在他面前缓缓转身,三千青丝披散。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小木梳,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长发。   院外遥遥有歌声传来――   君相怜,知卿意,   青丝白发卿长在,细水流年君不离。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特别是流沙、沈夜啊和53521521.感谢你们的留言、营养液和投雷,这篇文能够顺顺当当写下来,你们功不可没,鞠躬再鞠躬!   休息一天开始更新番外,番外的更新不定时,具体数量看这段时期的状态。再次对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1】作者:仓央嘉措,译者:曾缄   【2】汉 司马相如 《凤求凰》后半   最后的歌声,前六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后两句来自百度。   ----------   解释一下,杜如芸之所以判断出智霖是穿越者,是因为:仓央嘉措虽然是康熙时期(勉强算作古代)的人,但这两句诗的翻译者曾缄先生,却是191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近代人。如果知道这两句诗,就一定至少是近代人而不可能是土生土长的乐都人。   ----------   感谢在2021-09-21 20:39:55~2021-09-22 20:3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番外一 醒来   梁都的人得知杜坊主醒来,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礼部的李大人,很有幸地成为了知情的第一人。   李大人其实一直都很郁闷。   新帝登基不过三年,第一年几乎都在战火纷飞中度过,战时各种忙乱,礼部成了六部中最没存在感的部门,后来干脆被暂时归入后勤,成了兵部的跟班。   李大人本来和兵部的张大人同级,这下好了,生生被压了一头,一直到后来战事停歇,全国上下又开始开山铺路、兴修水利,礼部虽然在新年前后的各类仪式上找到了一点存在感,却依然不得不屈居于工部之下。   好不容易,两年过去,大梁国海晏河清,人民安居乐业。   仓廪实而知礼节,礼部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位置,并且挑选了一个最大的事件――为皇家子嗣操心。谁曾想,却遇到了个不肯选秀娶妃,只守着个昏迷女人的主子。   一腔热血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时不时地仰天长叹,我大梁国的礼部,怎么就这么难呢?   好在他韧性非常,作为肩负整个礼部希望的国之重臣,一次又一次地冲锋陷阵,不时便要到梁帝面前去刷一刷存在感,顺便找些机会让礼部发挥应有的作用。   今日去找梁帝,是为了御驾亲征前的祭天仪式。   按理说,祭天时要有皇后站在帝王身边,以示阴阳调和,可现在后宫里,别说皇后,连个侍寝的宫女都没有,饶是礼部通晓古今礼仪,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来到御书房,李大人恭敬地朝梁帝贴身伺候的林公公行了礼,笑眯眯凑上前问道:“不知今日陛下心情可好?”   林公公回了礼,学着他低声道:“李大人您觉得呢?这一个月,咱们皇上心情如何?”   听他这么提醒,李放细细回想这一个月来梁帝的处事、面相,突然醒悟:“是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一个月,皇上的心情好像都不错,吏部的几件事情,要是放在平时,也就是微有小功,皇上却连连赏赐,我们还猜测,那吏部的王大人,是不是私下里揣摩圣意得了要领。”   林公公闻言轻笑:“您没去问一下?”   “我去了啊!”李大人一拍手,“可王大人自己也是懵的,前两日他连请罪折子都写好了,就怕皇上是明褒实贬,攒着事儿准备给他上螺丝呢。”   林公公被逗乐了,笑得手上的拂尘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大人们真是辛苦了,哪有那么复杂,皇上这段时间,心情是真的好。”   “那就好……”李大人松了一口气,又拿眼睛瞅了瞅御书房的大门,“皇上他……”   “哦,”林公公挥了挥拂尘,“出宫了。”   “啊!”李大人傻了眼,皇上出宫了你不早说,我还在这儿等个什么劲儿?   茫茫然出了宫,李大人的马车拐上了京中最大的平安街。   这路原本叫桂芸街,因为有个“芸”字,被陛下亲自改名为平安街。   平安,平安,李大人低头琢磨着,这又是为谁所求呢?   驶过一处大宅,马车缓缓停下,李放下了车,看着杜宅的牌匾有些出神。   想当年传奇乐坊主杜如芸头一次来梁都,还是他接待的,她下榻的,便是这座宅子。   说起来这位杜坊主也是位风云人物,第一天住进来便和楚国小公主起了冲突,还是他去拉了架,把楚国小公主,啊不,现在是楚国女帝,给带回了宫……   李大人叹了口气,听说这杜坊主不知是遭了什么难,三年来一直昏迷不醒。   李大人又叹了口气,若是那杜坊主醒了,咱们大梁肯定就有皇后了,也不枉我年前那一番折腾。   皇上出宫是机密事,但六部的尚书们都知道,多半是来了这里。   三年来风雨无阻,确是情深义重。   下车递了拜帖,杜宅的管家急匆匆跑了出来,亲自把李大人接进花厅,上了香茶,陪着说了一炷香的闲话。   “皇上他……”   “这……”老管家有些为难,“您来得不巧……”   话未说完,就见花厅外,一个红衣姑娘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气呼呼地穿过前院的走廊,进了一间练功房,砰地一声关了门。   李放瞧着眼熟,颇有些茫然地喃喃:“我这是眼花了么?怎么感觉刚才看到了杜坊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追在女子身后的男人已到了紧闭的房门前,看似急切,下手却极轻柔地敲了敲门,低声下气道:“如芸,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   里面的人不理。   恳求的声音延续了一刻钟之久,练功房的门始终没有动静。门前的男人无奈地转过身来,却见有人恭恭敬敬地跪在身后。   他刚才一心都放在杜如芸身上,自然没注意到有人从花厅出来,这会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礼部尚书。   梁程煜面沉如水,看着李放没有说话。   李尚书这会儿已经慌了,心中叫苦不迭:“完了完了,我这是撞上了什么皇家辛秘?看皇上这表情,他不会杀我灭口吧!”   有没想过杀人灭口不知道,梁帝只是垂着眼,看样子有些出神。   他不说话,李放就不敢乱动,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一炷香后,梁程煜才如梦方醒般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爱卿免礼。”   李大人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也不知这会儿该告退还是该说些什么,却听见梁帝问道:“李爱卿今日可还有事?能不能……陪朕喝一杯?”   皇上都这么说了,这会儿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敢再提,李放忙恭敬道:“没事,没事,陛下这是想去哪儿喝一杯?”   梁程煜还是皇子那会儿,倒是经常在京城走动,登基之后事务繁忙,即使是出宫也是直奔杜宅,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再加上如今他这身份,去哪儿也都不合适。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说算了,却听对面的礼部尚书道:“街上人员繁杂,不适合陛下逗留。臣有个小别院,在清风街,说起来倒也清净,臣去酒楼订一桌送过去,陛下过去喝一杯,如何?”   梁程煜点了点头,这时的梁帝,全然没了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气势,不过是个心有迷茫,有事想找长辈请教的青年。   站在一旁的杜宅管家殷勤上前:“订餐之事,不必李大人亲自操劳,直接用咱们杜家的外送系统即可。”他及时递上纸笔和两张城内最大酒楼的菜单,待李放圈了菜品、留了地址,便恭敬地装入专用的竹筒,把鸽子放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酒菜都上了桌。   李放小心翼翼地给梁程煜倒了杯酒,轻轻朝他推了推。就见梁帝拿起酒杯,一口便干了,他又急忙满上。   一连干了三杯,梁程煜终于不再灌酒,却依然愁眉不展。   酒桌上尴尬地沉默着。李放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把自己的揣摩又在心里推演了一边,这才小心地开口:“杜姑娘这是醒了吧。”   “嗯。”梁程煜还有点恹恹的,看着桌上的酒菜,突然问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桌上的三盘菜,“都是哪家酒楼的,菜名是什么?”   李放一心的莫名其妙,却也不敢表露,一一详细地答了。就见梁程煜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一名皇家侍卫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   “这几样菜,你去酒楼订一份一模一样的,试毒之后送到杜宅去。速度快点,赶在晚膳前上桌。”   侍卫领命去了。这么一打岔,李放心里倒是有了谱。殷勤地又给梁帝倒了杯酒,他再一次开口:“杜姑娘醒了这是好事,陛下可是哪里做得不合姑娘心意,把事情弄拧了?”   “还不是御驾亲征的事!”梁程煜举杯,一仰头把酒全干了,闷闷地回答:“朕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梁都,但今日早朝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梁程轩的母族虽然已经伏诛,但东北军里,还是有不少之前的余孽,偷偷摸摸地延续当年的恶习,克扣军饷鱼肉百姓。我本就打算借着这次御驾亲征,亲自整顿。”   李放是个聪明人,当年梁帝不肯选妃立后,又过继兄弟的孩子当做太子,他就明白了梁帝的意图,如今这样推心置腹的场合,再装糊涂,怕是今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梁帝赏识了。当下心一横:“皇上,您这……还是在给太子殿下铺路吧?”   梁程煜抬眼看着他,倒也没有隐瞒,叹道:“这应该算是大梁最后一个隐患了。太子很好,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会让他监国。”   皇家大事,李放不便插嘴,他又将话题引到今日的事上:“那杜姑娘,是为了什么生气?说到底,还是担心您上战场会受伤吧?”   “朕是皇帝,”梁程煜苦笑,“那么多人围着,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李放已经词穷,只能赔笑:“女儿家,自然是看不惯打打杀杀的,她这么关心您,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梁程煜喝了一口闷酒,沉默半晌,突然低声道:“她都不理我,连头发都不让我梳了。”   李放头皮一炸,这种闺房情趣,是我能听的吗?忙道:“要不,您考虑找人帮忙去劝劝?”   “找人?找谁?”梁程煜盯着李放,神态认真,“秦念儿不够分量,林琳在乐都,红玉也在外地不知道哪个地方,连我三哥……三哥不行,你让我找谁劝她?”   李大人被皇上盯得发毛,心里一急,脱口而出道:“要不,让我家夫人去试试?”   这话一说出口,李放立刻就后悔了。帝后之间,哪怕一点小事,那也是国之根本,他一个臣子参与其中,谁知道会有什么岔子,那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更何况……   一颗心狂跳起来,李放眼都晕了,一心指望着梁帝不要接受这个建议,想点别的法子才好。   谁知道梁程煜眼前一亮:“这倒是不错,我记得当年万寿节,李夫人和如芸的关系不错。”   当年杜如芸带乐团恭贺先帝万寿节,倒还真是李夫人在席间帮着照看了一晚。只没想到,梁帝当时远在正殿,竟能认出他的夫人,还认认真真记了这么多年。   “说起来,朕还未谢过你家夫人。若是方便,朕想听听夫人的意见,不知爱卿是否觉得方便。”   “这……这个……”李放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老脸,“我家夫人回娘家了。”   大概是年轻的帝王没经历过这些,当下还有些天真地问:“回娘家?那她什么时候回?朕派人去接,可好?”   李放哪里敢推辞,忙点头应是。   梁程煜立刻便要唤人去请,却见李放一脸的欲言又止,奇怪道:“爱卿这是怎么了?”   礼部尚书老脸再红一成:“夫人她回娘家,是……和臣闹了点矛盾。”   就见皇上立刻放下了召唤侍卫的手,颇有些兴趣地问:“闹了矛盾?也和朕现在的处境一样,不理你了?”   李放的脸都快煮沸了,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和皇上谈自己的夫妻之事,这要是传出去,他一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可皇上还在孜孜不倦地发问:“爱卿平日里哄夫人,都是用的什么法子?这一回,打算怎么哄?”   李放感觉自己已经没脸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答道:“臣会主动跪搓衣板。”   说完了,还利落地起身,从别苑的卧室床底下里,当真抱了块搓衣板出来,“就是这种,臣都是先等夫人消气,然后上门去道歉,若是她肯见我,便把搓衣板往地上一放,噗通一声跪上去。”   “要跪多久?”   见梁帝真的开始考虑跪搓衣板的可能性,李放立刻慌了手脚:“皇上,这是臣的法子,您可不能跪。”   “为什么?”梁程煜挑了挑眉,“朕在如芸面前,也不过就是个男人。”   李放急了,半晌才组织好语言:“皇上是九五之尊,只跪天地父母,若是跪了杜姑娘,那……那怕是会折了她的寿,反而给她招来灾祸。陛下放心,我家夫人虽然爱使小性子,但绝对深明大义,我这便去告诉她,明日一早,就去杜宅。”   “嗯……”梁帝似乎有些迟疑,“御驾亲征的事情,一个月后便要出发,其间千头万绪,朕也还有很多事情要教给太子。所以劝说之事,需得夫人用心。用兵不可置之疑地,不知爱卿是为何与夫人起了矛盾,可需要朕来调停?”   说起来,还真是李放心头的一件大事。   李家虽然几代书香,却有个不愿读书,只爱武艺的小儿子。年头上好不容易挤入了兵部的候补,就快要有希望入职了,却突然被通知,还得再候上一年。   李夫人觉得是李放的礼数不到位,便要她相公去跟兵部打个招呼。可李放前些年在兵部吃了些亏,说什么也拉不下这个老脸。两厢僵持之下,李夫人便回了娘家。   李放唯唯诺诺地说完,对面年轻的帝王笑了起来:“你家小子我倒是见过,武艺上是把好手。这个简单,这次御驾亲征,便让他跟着我,在金吾卫里锻炼锻炼如何?”   李放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跪下高呼万岁,激动得热血沸腾。见年轻的帝王脸上尚有愁容,立刻豪情万丈地抱起搓衣板,“我这就去叫夫人回来,陛下等我的好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搓衣板,求饶神器,你值得拥有!   番外会有杜如芸醒来到大婚的一段故事,再就是红玉和闵盛,如果有精力,大概还会写写小丫和盛瑾瑜。   ---------   感谢在2021-09-22 20:37:39~2021-09-24 20:4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夜啊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番外二醒来(二)   隔日一早,杜氏乐坊里,杜如芸正闷闷地给自己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   “唉,我在系统空间不过三分钟,从失去意识到醒来也就是睡了一觉的感觉,怎么一下子就过了三年?系统和小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差别也太大了。”   想起昨日还在梁程煜鬓旁看见了一根白发,杜如芸心里又颤了一颤,“死系统,幸亏没让我睡三十年再起来,到时候老公都白发苍苍了!”   但!是!就是这样,他居然还要御驾亲征。   杜如芸恨恨地敲了敲手中的梳子。   大梁虽然经历了些战乱,难道会缺那几个将领?三年前北狄人就被梁程煜打回老家去了,能有什么威胁?就那么想要追求刺激吗?   其实她也明白,梁程煜此行一定是有其他目的,可她就是气他不爱惜自己。   顺兴帝在位三十年,只知权谋算计,各地官员欺上瞒下只顾自己捞钱,大梁早就只剩个花架子。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千疮百孔。这三年下来,梁程煜把大梁从岌岌可危强的境地拉回正轨,一定是花了很多心血!如今大梁已经有了重回兴盛的迹象,他这三年,比先帝三十年还辛苦。   好不容易走顺了,他居然又要御驾亲征!   这一气,杜如芸梳头的力气又重了不少,长发上几个发结被拉扯得难分难解。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掏出把剪刀,对着脖子旁边的一个发结便剪了过去。   “啊!”一声尖叫在房门口响起,吓得杜如芸手一抖,尖锐的剪刀头差点戳到脖子上去。   紧接着不知是谁冲了进来,从她手里一把将剪刀夺下,扔到了远远的墙角里。   “杜姑娘,使不得啊!”   来人脸色煞白,一手捂着胸口,气喘吁吁,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天下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就算姑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父母亲人想想……”   劈头盖脸地受了一阵骂,杜如芸眯了眯眼。   虽然是骂人,但对方话语里的关怀还是显露无疑。杜如芸没放在心上,只盯着这位中年妇女看。   眼前的妇人好生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只得开口问道:“这位夫人,您……是来找我有事?”   李夫人一番惊吓,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却又担心杜如芸这会儿是真的想轻生,自己劝的不是时机,一时纠结起来。   杜如芸见她还一直往墙角的剪刀那边瞟,不禁失笑,忙跟李夫人细细解释了一遍。   好不容易误会解除,李夫人得知杜如芸“轻生”的真相,惊讶半晌,终于笑了出来。   她伸手拿了梳子过来,“梳个头而已,姑娘怎么弄出这么大阵仗。来来来,我来帮你梳。”   镜中的少女羞红了脸,李夫人倒是对她越看越怜爱,跟照顾女儿一般,一边梳头一边絮絮将丈夫要她转达的话,捡好听的慢慢说了。   说到梁程煜也打算跪搓衣板,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杜如芸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行,他要跪搓衣板,我就让他跪。等会儿我就去找商铺的管事,专门做一个雕龙刻凤的,让他专用。嗯,再开发一批其他雕刻的,今后搭配着胭脂水粉一起卖,保管生意兴隆!”   李夫人也笑,“挺好,回头给我雕个舞乐图的,正合李郎身份!”   一番笑闹之后,杜如芸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夫人:“夫人,这事儿真是我不对吗?”   李夫人沉吟半晌:“我今日是来做说客的的,少不得要劝你,可我也知道女子不易。明知夫君要去的是生死战场,还要顾及什么忠孝什么大义,那不过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安慰自己而已。”   杜如芸摆弄着手里的白玉镯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有他的原则,我如何能动摇?若真是让我轻易动摇了,他岂不是真成了昏君?哦对,到时候,必会有人说我妖魅误国……”   李夫人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就听见杜如芸又幽幽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做个妖妃,也挺带劲的。”   那日李夫人在杜宅消磨了一天,两个女人还一起去逛了梁都的夜市,等到杜如芸回到宅子里,梁程煜已经过来等了两个多时辰,却因为前线的紧急军情,回宫开会去了。   花了半宿的时间商议军情,不过上床歇了一个多时辰,又到了朝会的时间。   御驾亲征的事情千头万绪,各部门之间又多有利益冲突,朝会上吵得厉害。再加上一些前朝遗老因着个人的利益在其中搅和,梁帝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   好不容易朝会结束,李放正跟着同僚们一块往宫外走,却突然被林公公叫住。   “李大人,皇上召见,请您跟我来。”   林公公恭敬地领着路,李放在一群同僚同情的目光中来到了御书房。   进了门,还未跪下,梁帝略带疲惫的声音便道:“不必多礼了,爱卿坐下回话吧。”   李放哪里敢随便坐,还是林公公搬了个脚凳过来,这才斜斜地坐了。   梁程煜伸手捏了捏鼻根,“昨日李夫人去过了吧?”   “是。”李放又站了起来,“拙荆昨日在杜宅逗留整日,晚上还陪着坊主去了趟夜市,买了些女人家的玩意儿回来。”   “嗯。”梁程煜的声音很低,“结果如何?”   李放心里忐忑:“陛下昨日未见到坊主?”他遂想起昨日的军报,忙道:“昨日拙荆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我问过她,她说坊主其实也没怎么生气,不过是关心则乱。陛下再去哄哄,也就好了。”   年轻的帝王仰头闭了闭眼睛,“行吧,辛苦爱卿了,先下去吧!”   时值仲秋,这几日降了温,书房外寒风一阵紧过一阵。   房里窗子闭着,又点了香,有点闷闷的。   梁程煜有些发晕,头脑闷闷的,看折子都有点眼花,硬撑着批了几份折子,竟撑着下巴睡了过去。   御书房的门轻巧地打开,林公公招手把房里伺候的小太监唤了出来,朝着门口的娇俏女子躬了躬身,体贴地带上了门。   杜如芸轻巧地走到年轻的帝王面前。   男人依旧俊美,即便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俊朗的风采。几年的帝王生涯又为他增添了些威严的气势。只是这几日一直连轴转,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黑。   这是有多久没睡好觉了?   杜如芸伸出手指,拿指尖细细描摹男人的轮廓,却冷不防被抓住了手腕。   梁程煜微微睁了睁眼,把女孩细腻的手背在唇边贴了贴,迷迷糊糊:“你来啦!”   杜如芸俯身,轻轻在他耳边道:“别在这儿睡,小心着凉了,我带你去后面榻上,好不好?”   男人顺服地点头,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杜如芸轻笑了声,拉着人起来,慢慢走向侧室的软塌。   房里提前烧了火,温暖如春。   杜如芸把人安顿在软塌上,伸手扯过薄被,弯腰给他盖好。   “别走……多陪我一会儿。”男人的声音疲倦而模糊,带着点委屈,“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那你还要去北方战场?杜如芸有些不服气地想着,眼睛却片刻也不愿挪开。   没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梁程煜微微睁了睁眼,嘴角逸出个浅淡的笑容来:“如芸你真好,还生着气呢,都愿意到我梦里来。”   感情这还没醒呢,居然以为是在梦里面。   “傻子!”   她脱了鞋,也和衣躺上了软塌,男人翻了个身,十分自然地一手穿过她的颈侧,一手搭在她的腰上,还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乖,好好睡觉,我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全都交给我就好。”   铺天盖地都是男人身上的松柏清香,杜如芸小心地在他胸前蹭了蹭,“你都安排什么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宫里,不喜欢三宫六院,不喜欢繁文缛节,你放心……”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熟睡过去。   室内暖香太甚,杜如芸的眼睛有些发涩,她仰头亲了亲男人的嘴角:“傻瓜。”   一个时辰后,梁程煜醒来,怀中似乎还留有一丝栀子的清香。   一下午的忙碌过后,他依然是骑马去了杜宅。   刚一进门,他便发现不对,杜宅的仆人、侍卫竟少了大半,正在疑惑间,老管家忙不迭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梁程煜的。   展开信纸,熟悉的簪花小楷带着清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发了。别怕,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醒来这一个月,你有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北方苦寒,冬雪到来之前,你必须结束这一场战争,而我在梁都,帮不上什么忙,只会给你带来困扰。”   “所以我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我的商业版图,整理整理杜氏商业和娱乐业的体系,也算是为大梁的经济做点贡献,为你分点忧。”   “待你凯旋,我在乐都等你。”   落款没有名字,却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旖旎至极。   梁程煜笑而摇头,小心地把信笺折好,放在最接近心口的位置,上马回宫。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4 20:43:48~2021-09-25 20:4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番外三醒来(三)   梁武帝三年九月二十三,北狄寇边,武帝带兵五十万,御驾亲征。   九月三十,大军到达平县,在平县郊外二十里扎营。   傍晚时分,梁程煜巡营回来,晚膳已经摆上了桌。   红烧肉,清炒甘蓝,香油酱菜,小米南瓜粥。   梁程煜心中一动。   林公公正在一旁布菜,梁程煜看了他一眼,略动了动筷子,终于忍不住道:“不是说朕和兵士们一起吃干粮就好,为何今日晚膳如此丰盛?”   林公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梁程煜身前的餐盘上,柔声说道:“今日有商家犒军,送来了不少吃的,所以营中按照规矩,第一顿便丰盛了些。”   “犒军?”梁程煜脑中飞快闪过那个身穿纱衣的少女,心头一热。   是她吗?又来犒军?这次会不会又扮成别的女人?或者……男人?   “陛下?”林公公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声。   梁程煜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压下心中的燥热:“商人犒军,花费甚巨,理应奖赏。等会儿用完膳,带他们到偏帐去,朕见见他们。”   饭菜香甜,梁程煜却没尝出多少味道来,不一会儿用完了饭,在林公公的服侍下倒了杯茶喝了,这才听到帐外有人回报:“犒军的商人已在偏帐候着了。”   梁程煜嚯地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偏帐里已点起了灯,内里的几人身影被投在帐幕上,摇摇晃晃。   梁程煜一把掀开帐帘,偏帐里的人皆是一愣,立刻跪拜下来:“小民见过陛下!”   “平身!”   一路走来略有些急,梁程煜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三个人。   为首的商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后面两个随从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皆无女子之相。   赶来时高高悬起的心此刻重重落了下来,砸开一地灰尘。   见梁帝盯着人不说话,陈立上前轻问了句:“皇上?”   梁程煜如梦方醒,夸赞了商人几句,又细细问了几人来历。   那商人哪里经得这种恩惠,早就激动得手脚打颤,勉力镇定才好好地一一回话。   谢过商人,又承诺了来年重新考订平县商税,这番接见也就结束了。   商人又跪下告辞,梁程煜突然道:“给朕送去的饭食,是谁准备的?”   “是,是小人亲自准备,”商人有些惊惧,“可是不合陛下口味?”   “不不,味道很好。只是这菜谱……”梁程煜上前半步,“可是有人特意提供?”   “哦,是这样。”商人从怀中掏出本册子来,翻开了递给陈立,“小人是根据闲云榜的记载准备的。”   陈立客客气气送走了商人,回到偏帐,便见梁帝正认真地研读着那本册子。他走到帝王身侧,伸头瞟了一眼。   “犒军倡议书……犒军物资准备程序及申请手续……犒军建议食谱,”他喃喃读出声,“特别注意,梁军纪律严明,梁帝不好女色,万不可以女色相赠……”   陈立噗呲一下笑出声来:“这谁写的?还真是了解陛下!”   梁帝起身,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回了主账,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十月十九,大军到达北疆前线,据雁巡城扎营。   梁帝来到雁巡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巡查城墙的安全情况。   雁巡城郡守宋霖是文官出身,来雁巡城不过一年多。得梁帝召见,赶忙带着城防图前来觐见。   梁帝皱着眉看了两眼图,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几下:“朕记得,雁巡城西北角有一处城墙,是先帝早年修的,到今日已逾二十年,可有加固重修?”   “有,有!”宋霖赶忙回答。   “外城的箭垛易损,应该再加高一尺。”   “是,是,已经加高了。”   “城里的囤粮呢?”   “各大仓都已经满了,后方二十里的兆林仓,也都准备妥当。”   听了这个回答,梁帝终于抬眼看了宋霖一眼:“宋爱卿是文官吧!我记得你去年的考核是平,吏部巡查还特意指出过城防上的漏洞?”   宋霖冷汗都下来了:“陛下说的是,雁巡城的城防本是刘将军统管,筑城经费也由他管辖。但……”   “但什么?”   梁帝的眼光如利刃般割来,宋霖畏缩地抖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刘将军将雁巡守卫布置在外十五里的林家堡,已在那边驻扎了两月有余,臣去问过几次城防的事,他都说有他挡着,北狄人打不到雁巡来,叫我不用担心。”   陈立在一旁觉得奇怪,插嘴道:“他都这么说了,你哪儿来的钱加固城防?”   “是……”宋霖有些犹豫,不过思及自己虽然有点越级,但做的毕竟是有利于战事的事情,鼓起勇气道:“是前些日子来了个梁都的商人,带了大量粮草来亲自拜见,说想资助雁巡战事,给了银钱不说,还帮忙召集了一大批民工,筑城极快,半个月就把雁巡城整个加固了一番。”   梁帝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宋霖走后,陈立回到梁帝身边,疑惑地抓了抓头发:“自古以来遇到战事,商人早就避之不及,除非家族在当地,否则哪儿有上赶着来资助城防的?”   灯光下,梁程煜抿了抿嘴角:“你也发现了?朕这一路过来,是被人盯上了啊!”   “盯上?可我觉得是好事啊!”陈立更加疑惑,“咱们这一路过来,三天两头便有商人犒军,粮草都没消耗多少。到了地方,又有人抢先加固城防,安排物资,这种感觉……”   “嗯?”   陈立噗呲一声笑了:“感觉像是被包养了!”   这一次的北狄寇边,其实事情不算大,快要入冬,习惯性劫掠一波而已。梁程煜御驾亲征的重点,是找机会整顿北疆边防,刘守义的所作所为,就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这个时候,这位前太子系的将领正在军营里发脾气。   “说,到底是谁,跑去给那个病歪歪的宋霖出主意,还趁着咱们不注意,这么快就把雁巡的城防给修好了,这让我们到时候怎么表功?就北狄那帮蛮子,能在城门上留个印子就不错了,城楼都没塌,我拿什么去申请明年的城防银子?”   副将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城里那些乡绅们,今日里也托话来,问将军是不是找了新的合作伙伴,要把他们弃之不顾了。今日一早王员外给您来了信,说是约了明晚戌时在雁巡的明月楼,一起议一议。您看……”   一直以来,刘守义都是和这帮乡绅合作,刘守义克扣军粮,由着这些乡绅的商业网络转手倒卖,再行分赃,至于欺上瞒下搞来的城防银子,则根本就没用在城防上,而是给了这些乡绅拿去放贷。   这都是当年太子一系的惯常操作,一帮人熟练不已。   如今,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商人,巴巴地跑来资助城防,那帮乡绅们自然会生出防备心来。   “那我明天去一趟,你给我盯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一个时辰后,刘守义和副将的这番对答就呈上了梁程煜的桌案。   梁程煜今日视察了雁巡的城防,的确做得安全牢固,粮仓中也都是新米,大军衣食无忧。他一边吃着晚膳,一边听着探子汇报,点了点头。   “挺好,那朕明日便也去瞧瞧。”   翌日,梁帝一早就吩咐了陈立,傍晚酉时中,带上一队金吾卫,潜去明月楼。未免打草惊蛇,没有提前布置,只让人远远地盯着明月楼的大门,等一行人全都到齐了再一锅端。   戌时前后,穿着常服的刘守义晃晃悠悠来到了明月楼下,却没急着进楼,仰头看了眼楼上,笑了笑,转身走了。   “怎么回事?”陈立低语,难道是暴露了?   梁程煜一个眼神过去,立刻有探子迅速进了明月楼,不一会儿回报道:“没人,问过了楼里的伙计,那些商人进楼后不久,不知为何,竟都不见了踪影。”   不死心地暗暗搜查了四周,却毫无收获,梁程煜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陈立一声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回到临时作为大本营的县衙后院,梁程煜一言不发回了房,陈立吐了吐舌头,自觉担起巡逻之职。   屋里已经点了灯,灯火昏暗,梁程煜捏了捏鼻梁,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几本兵书一册琴谱,还有那日从商人那里拿来的《闲云榜》。   习惯性地翻开《闲云榜》,梁程煜的手指抚上那张“建议菜谱。”   这是他几日来的习惯动作,纸张早已被他摸得光滑无比,这一上手,他却突然顿了一下。   陈立刚巡了一圈,来到梁帝门前,打算进去看看,说不得还要冒着被训的风险去劝劝,谁知道刚把手搭在门上,房门便猛地开了。   梁帝已换了夜行衣,快步从门内走出,低声道:“安平巷,走!”   夜幕低垂,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晦暗不明,梁程煜快速飞掠在寂静的街道上。   刚才手指抚上书页,页面的中间,竟有凸凹不平的手感。仔细摸下来,竟是一个小巷的地址。   是谁?在他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对书页做了手脚?   向着陈立做了个留守在外的手势,梁程煜将轻功提到极致,刹那间闪入一家民居。   屏气凝神,房中隐隐传来刘守义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绵软无力:“你是谁!把我们都药倒,是何居心?”   下一刻,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哼,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梁程煜闻言微震,停下脚步。   窗外乌云满天,连隔壁左右的灯光此刻都不复存在。   梁程煜轻轻闪到一处大立柜旁的墙角,屏息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轻轻的脚步声,他凝神细细分辨,似乎是三名女子向外走来。   就听一个沉稳的女声问道:“姑娘,您不等等公子吗?”   女子轻笑:“等他干嘛?见了我他又会开始担心我的安危,反而会耽误他的事,我们这一路,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另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姑娘,其实您也说了,公子做这些都挺容易的,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帮忙啊?”   三人经过梁程煜身边,清甜的栀子花香充盈鼻端,他甚至能辨别出女子熟悉的呼吸频率。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却依然在脑海中准确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线。   女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你们说,现在是他有钱还是我有钱?”   娇俏女声回答:“公子现在的钱都是国家的,当然是姑娘您有钱。”   “所以啊,”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得意,“现在是我包养他,当然要保护保护他啊!”   两个侍女都愣了一愣,那娇俏女声失笑:“您开什么玩笑啊?”   “唉,说实话,我一开始的确是不想他来,可那又有什么用?拦来拦去,徒增烦恼罢了。但后来想想,既然他要做,而且是应当做的事,不如尽我所能来帮帮他,亲自确认他的安全。”   初冬的夜寒凉寂静,梁程煜的心里却如同点燃了一把火,他正想走出来,却听外间巷子里脚步声传来,那沉稳女声立刻道:“怕是公子来了,姑娘,我带你走。”   刹那间,三人芳踪杳然。   陈立见梁帝久不出来,已忍不住带人冲了进来,却见梁帝嘴角含笑,站在民居窗前,不知在看院中的什么东西。   屋内,乡绅倒了一地,刘守义被捆在椅子上,而桌上,正放着一张盟约,几人的签名和手印赫然醒目。   梁武帝三年九月二十三,北狄寇边,武帝带兵五十万,御驾亲征。   梁帝亲领大军,横扫北狄草原,直入王帐。北狄人元气大伤,此后十年,无力侵犯中原。   于此同时,梁帝亲临北疆各县,在一位神秘女侠的帮助下,扫荡北疆贪官污吏,查处克扣军饷、军粮的前太子余党百余人,从此,北疆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北疆百姓感念女侠和梁帝大恩,立长生牌位,传颂其名。   ――《闲云榜?北疆纪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写大婚!咳,咳。   ------------   感谢在2021-09-25 20:44:28~2021-09-26 20:3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番外四大婚   又是一年初秋。   乐都因着舞乐商会的倡导,培育了一大批桂花树,近日来都移植上了街道。   月儿渐圆,金黄娇嫩的桂花攒满了枝头,城中的花香慢慢馥郁起来。   “姑娘,快醒醒,要起床梳妆了!”   杜如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瞟了眼窗外。   “饶了我吧!我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天都还没亮呢!”   昨晚因为花朝节的联合演出,她召集了商会骨干开会,弄到后半夜才睡。   “已经卯时中,不早了!”新兰和白灵在床边劝着,“新娘子都得这个时辰起来,梳头上装换衣,可不都得花时间?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什么吉时啊,分明就是那个狗男人等不及了,哪有结婚一大早就来迎亲的?   杜如芸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番当年参加过的婚礼,诶,好像真的都是一大早迎的亲。   天气已经转暖,她就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在白灵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披了条薄毯,坐在梳妆台前补眠,任由几个女人在她头上脸上折腾。   正梦见自己仗剑走江湖,风风光光当了武林盟主,白灵突然惊喜道:“迎亲的队伍好像到了!”   “这么快?”杜如芸醒了,眨了眨眼睛,好奇地伸头往窗外望。   隐隐有乐鼓声从长乐街的那头飘过来,可惜前院的小楼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杜如芸有点心痒:“我们去前面小楼看看吧!”   屋里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自然都爱热闹,杜如芸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有了点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好吧!”白灵迟疑着,“哪有成亲当天,新娘子跑去偷看新郎的?”   “谁要偷看他!”杜如芸撇了撇嘴,“我是想去检查一下承办婚礼的‘鸳梦坊’有没有尽责。”   身边“噗呲”一声,杜如芸不满地转头去看,新兰握着梳子笑:“自家的业务,您还不放心?”   就是……不放心啊。杜如芸小小声地嘀咕。   当年在乐都学艺,梁程煜多穿白衣,等登基做了皇帝,又多是黑袍和铠甲。这人皮肤白,穿红衣也应该好看!   只可惜被拘在这里,帅哥都被别人看去了。   杜如芸心里有点酸,从明天开始,让他穿一个月的红衣,只给我看。   房门哗的一声被推开,林琳急急忙忙进来:“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眼见着杜如芸还穿着中衣,忙把一旁架子上的嫁衣取了下来。   林琳摸了摸嫁衣的料子:“不愧是南楚岳家绣坊,看这绣功,多好看!”   “是,”白灵也跟着笑,“当初订嫁衣,仙霞坊还闹了好一阵子,岳家绣坊连楚皇都搬出来了,这才抢到订单,秦夫人气了好久,老虎发威似的,一口气抢下了咱们商会近三年的成衣订单,这才有了点好脸色。”   四人笑闹一阵,七手八脚帮杜如芸把嫁衣穿好。   就算是岳家绣坊的织锦技术,这嫁衣也有好几斤重,再加上一顶沉甸甸的凤冠,杜如芸暗叹,当新娘还真是个体力活。   鞭炮声响,乐坊门口一阵阵笑闹声传了进来,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叫好。   小橘喜滋滋地跑来报信:“程公子真厉害!拦门的出了一大堆难题,文的武的都有,就没见他为难,顺口做的诗都书院的先生称赞。拦门的说,怕是拦不住,马上要进来了。”   话音未落,乐坊的大门开了,喧闹声蓦然清晰起来。   一身红衣的喜婆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新娘子,去前堂了!”   “来了!”杜如芸由着白灵又给她扑了扑粉,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等等!盖头!”林琳把人唤了回来,拉到镜子前细看。   镜中的少女比刚穿来的时候高了一截,如今已比林琳高了半个头,凤冠点点,宝石在初生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比不过少女肤如凝脂、美目如星。一身大红嫁衣上金线灿烂,腰线处略略收紧,凸显出少女苗条的身姿。   林琳一时哽咽。   “当初看着你母亲出嫁,没想到这么快,你也嫁人了。”她轻柔地替杜如芸拉好衣襟,“这么好的孩子,嫁给谁都吃亏。”   “林姨……”杜如芸握了林琳的手。   林琳轻轻把泪水眨了回去,“不过那梁公子,为了娶你,肯把江山都送人,勉强算是配得上我们如芸。”   大红盖头挡住了视线,杜如芸跟着喜婆,缓缓走向大堂。   来到堂中站定,却只能见到新郎的靴子尖儿。新郎官捧着茶,恭恭敬敬地呈给坐在上首的杜老爷子。   杜老爷自从定了婚期,已经偷偷地哭了好几次,此刻话语间倒还镇定。只是杜如芸从盖头下看过去,就见爹爹喝完茶后,指尖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骨节都发了白。   杜如芸上前,伸手握了父亲的手,轻轻道:“爹爹别怕,且在家休息两天,回门那天,您就和我一起住到梁府去。”   不出意外的,杜老爹破涕而笑:“傻丫头,那哪儿成规矩!”   成功逗笑了老父,杜如芸稍稍放了心。   “新娘子出门了!”   锣鼓声顿时大了起来,杜如芸转身,一节红绸布被递到面前。   绸布轻薄,微微打着颤。   杜如芸伸手握了红绸,低声细语:“别怕,我跟着你。”   梁府就在城北,其实离杜家乐坊并不算远,只是乐都商会会长出嫁,排场怎么也不能少。鸳梦阁绞尽脑汁,终于设计出一条极为复杂曲折的路线,平日里快马几分钟的路程,迎亲的队伍硬是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下轿、过火盆、拜堂,这一套程序千百年没什么变化,杜如芸一个现代人,还天天混演艺圈,看人演了无数遍,倒是驾轻就熟。   红绸另一端的那只手却始终有些紧张,杜如芸心里好笑,不由得想起两个月前。   那日天气正热,杜如芸听说下属的糕点铺子新调了种好喝的饮料,一时忍不住,亲自跑到铺子里去视察。   隔壁就是书坊,杜如芸刚到铺子门口,便见书坊的伙计快马而来,一边往书坊里钻,一边叫嚷着:“大梁的新消息,快,还能赶上新一期的《闲云榜》!”   一刻钟后,杜如芸喝着新饮料,看着手里的纸条,有些发愣。   纸条上赫然写着:“梁帝禅位,太子登基。”   去年冬天,梁程煜彻底解决了北疆和东北军的隐患,在新年之前班师回京。杜如芸早在十一月间就已经完成了她的“包养”任务,施施然回了乐都,偷懒过年。   本来想着,这整顿国家、扶持太子上位,少说也得两三年。反思自己,今年还不到二十一,搁在现代,大学才刚毕业,犯不着急着结婚。   可没想到,半年不到,这人居然就退了!   或许,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怀着侥幸又喝了口饮料,坊里传急信的鸽子突然来了,刚刚退位的梁帝居然已经快马上路,把千里之遥压缩在了十天的不眠不休里,朝着乐都呼啸而来。   接下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梁程煜几乎是拿出了行军的精密和速度,迅速在两个月里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直至今日迎亲……   等回过神来,杜如芸已经坐在了喜床上,红烛高照。   这个时候,应该是经典的新娘偷吃环节。杜如芸直接把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抓了床上的枣子花生来吃。   一边吃还一边想,该让新兰偷渡点奶茶进来的,这些东西吃着有点干。   前方喜宴喧嚣,梁程煜大概还在喝酒,杜如芸坐着无聊,想起楚凌霜前些日子来信恭贺的时候,提了一句南楚巫族居住地的开放和规划,干脆找来纸笔,写起了旅游规划书。   窗外明月高升,坊内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规划书已写了厚厚的一摞。   杜如芸放了笔,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回神去听前院的声音。   怎么……好像很安静?   房里没有计时工具,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觉得,嗯……肚子好像又饿了。   杜如芸揉了揉坐得酸痛的腰,正准备伸手去摸床上的花生,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糟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凤冠往头上一按,红盖头拉拉好,规规矩矩把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门过了一会儿才开,男人黑色的靴子迈入房中。随之进来的,还有明月楼烤鸭的香味。   那香气实在诱人,杜如芸鼻子小心地抽了抽,盖头微动。   身旁很近的地方似乎响起了一声轻笑,紧接着,秤杆伸至眼前,快速挑开了盖头,杜如芸眼前一亮。   她眯了眯眼睛,抬头去看,男人身形高挑,一身红衣被他穿得贵气逼人,微微垂着头看她。   他穿红衣果然好看!杜如芸得意了两秒,肚子里却突然传来咕――的一声。   “饿了?”   “啊――嗯。”   没出息地应了声,杜如芸脸上有些发烫,忙低下头。   沉重的凤冠在惯性下,压得她的后颈一阵疼痛。   身旁的男人上前一步,大手迅速托住凤冠,小心翼翼地从她发上取下,搁在一旁。   桌上的烤鸭更香了。   “来,先把事情做完。”   梁程煜拉着杜如芸的手,把一并端进来的红枣、花生、饺子、酒杯等物放在她面前。   极为熟练地,杜如芸把一颗枣子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认真假装吐槽:“生的!”然后端起酒杯。   梁程煜在一旁垂着眼笑,伸手挡了挡她的杯子。   “空着肚子容易醉,先吃东西吧!”   香喷喷的烤鸭终于到手了,鸭肉下肚,杜如芸握着光秃秃的鸭腿,十分满足。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梁程煜拿过一把剪刀,把自己的长发剪下一缕。   烛光下,发如乌玉,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下微微泛着光。   杜如芸往前凑了凑,举着满是油脂的双手,示意梁程煜剪自己的头发。   “不用。”   男人放了剪刀,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赫然是一缕秀发。   杜如芸扯过布巾擦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我的?你什么时候藏了我的头发?”   “你……睡着的那年。”   那缕头发很长,不像是剪的,倒像是梳头时脱落下来的。   杜如芸闭着眼睛想了想,突然有些慌乱起来。   那个时候的梁程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点一点理顺她的长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脱落在梳子上的头发一点一点收集起来,整理成簇。   他那时一定很忐忑吧!床上的人一睡不醒,每一日睡前都战战兢兢,生怕一觉醒来,怀里的人就消失无踪了。   所以总要带着一点她身上的东西,时不时摸出来看看,才能勉强安下心来。   杜如芸开口,声音带着干哑:“你其实……”   男人小心地将发束上的丝带解开,把自己的那一缕放了进去。   两缕发丝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梁程煜抬起眼来,依然将那发束包好,小心地塞在枕头下面。   合卺酒终于被两人饮下,带着醉人的香和甜。   下一步,该干啥?   男人站起身来,褪去大红的喜服,指了指后屋的小温泉:“你先?”   “啊,好,好。”   杜如芸一骨碌爬了起来,抱着嫁衣的下摆就进了后房。   听说梁程煜当初选址的时候,其实更加中意临街的一座宅子,但看到这处主卧后的小温泉,就立刻买下了这里。   杜如芸泡进热水的时候还在想,不愧是贵族,真会享受,弄得我都不怀念家里的按摩浴缸了。   温热的泉水松弛了因长时间写字而造成的肌肉紧张,杜如芸舒服地叹了口气。   屏风外,有人影一闪。她这才想起来梁程煜还等着她呢,赶紧擦了身子,胡乱套上件中衣,走出房去。   “洗完了?”梁程煜已找人撤了满桌的盘碗,垂首站在桌前,细细看她的南楚旅游规划。   “昂,你快去洗吧!”她倦意上涌,打了个呵欠,“好困啊!”   泪眼朦胧中,男人从桌边看过来,眼神中翻滚的情绪像火一般,烫了她一下。   感觉有脸皮在不停地升温,杜如芸赶紧跳上床就准备倒下。   “等一下。”男人开口,拿过一条干布巾,蒙上了她的头发。   “擦干再睡,要不会着凉。”   修长的手指拢着布巾,梁程煜轻柔地揉搓着她的长发,好一会儿,换了几条布巾,才把头发都抿干。   看着他走向后屋,杜如芸伸手拉过薄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寿司卷。   说起洞房花烛,杜?现代人?如芸一点都不紧张,闭眼回想一下,温馨的激烈的露点的不漏的能过审的不能过审的,当年正大光明和偷偷摸摸看的片儿全都历历在目,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   但是对方是梁程煜,一想起这个,她的心就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小鹿乱撞。   就当小鹿已经撞得快没气的时候,身边的床铺一软,男人已经上床,躺在了身旁。   寿司卷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瞬间不动了。   黑暗中,杜如芸睁着眼睛,紧张地等着身后男人的动作。   等啊等,等得她都快要睡着了,男人这才伸出手,把刚刚松掉了些的寿司卷打开,把人捞进怀里。   头顶是男人平稳的呼吸,杜如芸又睁着眼睛等了一刻钟,男人依旧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扑上来,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就这么抱着是几个意思?   闭眼想了想,杜如芸突然恍然大悟,梁程煜从小没了母亲,冷宫里连个宫女都看不见,出了宫又直奔战场,自然没有人教导他这些事情。这个时代教晓青春期男孩的通房丫头什么的,他通通没有见过!   他会不会,不懂?   杜如芸瞬间不紧张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教导的职责。   从男人怀中抽出一只手,悄悄掀起男人单薄的中衣,抚上他的胸口。   胸肌好结实,腹肌也是,还有……   作乱的小手突然被抓住,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她的手腕往下挪了挪。   触手的感觉瞬间让杜如芸瞬间正视了自己――我不行。   但男人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后,引起一阵战栗,男人轻笑:“这会儿不紧张了?我还以为,你会僵到天亮。”   “谁紧张了,我才……”不服气的辩解被吞没在唇舌交触中,没了踪影。   一吻毕,男人却慢条斯理地半撑起身子,像是欣赏一件珍宝般,看着身下的少女。   眼光细细描摹,杜如芸受不了,胳膊一撑,把毫无防备的男人掀到一旁,一瞬间,上下易位。   见到男人吃惊地挑眉,杜如芸没好气道:“慢吞吞的,不会我教你!”   身下传来闷闷的震动,男人笑得不可自抑,伸手拍拍她的腰:“好,你教我。”   事实证明,在这种事情上,男人总是比女人更会!   在无数次含着低哑的哭腔,叫出相公的时刻,杜如芸心中恨恨地想:“这人哪里用教?根本就是天生的大师!”   但是转眼,她又软了心肠。   因为沉浮之间,男人一次又一次,无一次遗漏地,用热切的嗓音回应她:“我在,我永远都在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番外结束,接下来是红玉、小丫,可能还有楚国小公主。感谢在2021-09-26 20:37:40~2021-09-27 19:2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番外五 红玉 X 闵盛   七月二十六,虽然已经入秋,炽热的阳光依然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剜向大地。   隐踪山的崖顶上草木稀疏,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在山风中颤颤巍巍,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树枝不算浓密的树荫下,半躺着一个人,不,严格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人,只是裹在破烂衣衫里的一堆软肉。   轻巧的脚步声一步步传来,那团软肉却如感巨震,不由自主地发出“呵呵”的声音,又向身后的树干挤了挤,仿佛如此,便能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   红衣美女缓缓拾级而上,停在了不远处。   “黄知桥,你以为躲到隐踪山,我就找不到你了?”红玉轻轻摇了摇头,一缕乌黑的发丝从脸侧滑下,随着山风在颈侧飘动,更称得她肌肤胜雪,面若春花。   红玉在松树前站定,垂眼看着树下的人。毒药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昔日高大的身躯如今如枯草般失去了活力,一日三次的抽搐痉挛,让他的手脚彻底变形,再无丝毫往日的威风。   即便是这样,他的眼光依然怨毒。   “唉!”红玉叹了口气,“你本已是个废人,杀不杀你,我其实并不执着,只是我没想到,都成了这样,你居然还能害人!”   昨日她在山下,见一个孩子哭得凄惨,上前细问才得知,那对父子前几日救了个怪人,给吃给喝把人带上了山顶,却被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肉团偷袭,做父亲的竟被推得滚落山崖。幸亏山坡上草木众多,中途挂了他好几下,可也摔得去了半条命。   红玉垂眸:“是我的错,对你这种人,就不该有慈悲之心!”   缓缓抽出腰侧的宝剑,红玉毫不犹豫地一剑斩下。   “噗呲”,浓黑的毒血喷射而出,恶贯满盈的头颅滚到了树荫之外,在阳光的炙烤下干瘪成灰。   “行了,你跟了我这么久,也不用总躲着!”红玉不甚在意地在尸体衣衫上抹了抹剑,还剑入鞘。   闵盛几步跳上台阶,默默向前走了几步,把红玉拉到一旁。   “别看了,丑。”   他折下一根粗壮树枝,将树下的尸体拨到崖边,推了下去。   “怎么,怕我晚上做噩梦?”身后,红玉靠着山石轻笑,“我没那么脆弱吧。”   闵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红玉身前,垂眸看她:“现在仇已经报了,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天气燥热,红玉舔了舔干涩的唇,不甚在意地轻哂:“还没想好,再说吧。”   说完她轻轻伸了个懒腰,曼妙的身躯全是慵懒之意,转身绕过山崖,往山下走去。   若说报仇是她的目标,此刻目标达成,却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仿佛是一件极为平淡的安排,做完了,如此而已。   红玉下了山,来到医馆,闵盛早已把事情都料理妥当。那对受伤的父子被医师照料得妥妥帖帖,房间里放着崭新的衣服鞋袜,医师那边也存足了费用,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红玉回了自己暂居的小院,案桌上的鲜花换了,是隐踪崖上特有的凌风花,衣柜里多了两套早晚穿的厚衣裳,连帕子都备了六条,比起三日前她一个人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丰富了多少。   敲门声响起,没等她走近,门就被小心地推开,闵盛端着一托盘的吃食走了进来。   油焖笋丝、小排骨、菌菇汤,都是她爱吃的。   闵盛把托盘放在桌边,把菜碟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了饭,又把筷子用清水涮了涮,这才递给红玉:“吃饭。”   这男人,垂着眼做事的样子倒是赏心悦目。   红玉接过筷子,在桌前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闵盛:“你问我的打算,你自己有打算吗?还是回六皇子身边去?”   闵盛抬眼着她,半晌才慢吞吞道:“殿下说,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乐都去。”   这话会是梁程煜说的?红玉挑了挑眉,应该还是看在他的份上吧。   想起闵锋,心中又有些沉郁,总觉得有股焦躁憋闷着。红玉垂眸认真吃饭,不一会儿,她放下筷子,冲着站起身收拾碗筷的闵盛嫣然一笑:“你要是没事,就跟姐姐去个地方。”   闵盛手下一顿,略用了点力端起托盘,走到门口,他低低地说了声:“我比你大。”这才走了出去。   “大什么大?”红玉一秒炸毛,“我是你嫂子!”   见对方头也不回,她泄气地嘀嘀咕咕:“不就是早生一个月么?得意的你!”   红玉要去的地方,是南楚的碧水山庄,庄主的幺女苏星雪,是她在南楚查案时结交的闺蜜。   要办的事情很快了解,苏星雪自然是极力挽留,红玉磨不过,只好住了下来。   两人已有一年多没见,自是亲热非常,恨不得同吃同住,天天腻在一块儿。   这日午休起来,两个女孩在后院池塘的亭子里下棋,苏星雪突然问道:“红玉姐,你和那个闵公子,是什么关系?”   “闵盛?“红玉捻着一粒黑子,在棋盘上找地方,”没什么太多关系,他是我未婚夫的弟弟,六殿下派他来做保镖呢。”   “可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挺有意思的。”   “啊?”红玉抬头,“苏小雪,眼睛不好去配付Γ赶明儿你要把门口的狮子都看成凤凰了!”   苏星雪不依:“谁眼睛不好啊,也就你眼瞎,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红玉找了个好地方,啪的一声落子,一边把苏星雪的白子往外提,一边悠悠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对我有意思了?”   “哪,上前天晚上,我饿了,跑去厨房找吃的,就看见闵公子借了锅灶煮面呢!我以为是他饿了自己吃,就没问,后来到你院里去,就撞见你在吃面。”   “那是我那天胃疾犯了,吃不得米饭,他这才去给我煮了碗面。”   “行行行,前日中午,我去你院子里找你,闵公子拿着根长杆在粘知了,我还以为他要吃呢,谁知道他说,这几日秋蝉吵闹,你午睡都不踏实,他把树上的蝉打一打,让你睡好些!”   红玉心中一动,前几日她的确没睡好,但这几日,好像还真没什么蝉鸣来吵人了。   “还有还有,昨日我撞见闵公子上街,买了梅花香片回来,我好奇问他,他说是你沐浴时惯用的,买来给你备着。”   “啊?”红玉一僵,她倒真是抱怨过苏府沐浴用的香片味道太冲,没有她平日里的淡雅,只是没想到,闵盛连她平时沐浴用什么香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昨晚用的时候,她还在高兴,终于用上了惯用的味道……   想到这里,脸已经红了,再看棋盘,白子连片,自己的黑子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她纤手一推,把残局搅了个稀烂。“你不用再说了,我说没有就没有,我是她嫂子,把他当弟弟看,就这样。”   “哎,你干什么,输了棋就耍赖!你个不肯面对事实的臭丫头!”   两个女孩闹做一团,笑声飘出去好远,离她们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闵盛微仰着头,靠坐在树枝上,表情无悲无喜。   红玉在碧水山庄住了半个月,红玉启程向南,苏家商号的老掌柜说,南方一直盛传,海上有仙山,正是这个时节会自波涛中显形,很多人都会去寻找和参拜。她想去试试,说不定可以知道唤醒杜如芸的法子。   闵盛依然是跟着她上路。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受了苏星雪的影响,红玉这一路,特别留意起闵盛的言行。   “感觉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此刻她带着白纱幂篱,坐在酒楼临街的窗子旁,看着正在楼下排队,帮她买糖糕的闵盛,“就是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和一群孩子挤,挺好玩的。”   “笃笃”,桌面被敲了两下,红玉回头,笑了起来:“三皇子!您怎么在这儿啊!”   “可别叫三皇子,新皇都登基三年了,叫越王就好。”   梁程逸大大咧咧地坐下,也不客气,叫来小二加了两个菜,多摆了了一副碗筷,笑呵呵道:“刚才我还以为看错了,姑娘不是在北边处理黄知桥的事吗?”   “处理好了,到南楚来看看。”红玉笑着给他斟酒,“以为看错了,那您怎么知道是我?”   梁程逸越过红玉,瞧了眼楼下:“我看见闵盛了,既然他在这儿,那就一定是你没跑了。”   红玉挑眉:“为什么你们见到他,就知道我在附近?”   “不是吗?”梁程逸反问。他垂了垂眼,把一盘麻婆豆腐放到红玉面前,殷勤道:“这是这家店的招牌菜,鲜香麻辣,十分爽口,你尝尝!”   红玉不好拒绝,勉为其难地拎起筷子准备意思意思,桌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把那盘豆腐又挪了回去:“红玉吃不得辣,还请越王见谅!”   不知道为什么,红玉觉得,闵盛的话里压着一团火气。   梁程逸也不在意,笑道:“哟,是本王思虑不周了。”他抬眼见着闵盛手里的油纸包,笑嘻嘻问道:“糖糕?给我来一块?”   红玉有点尴尬,对方毕竟是陛下兄弟,刚刚闵盛的语气虽然客气,但终究是拗了越王的意思。她准备打个圆场,还没开口,闵盛便将油纸包整个放在了她面前:“这是给姑娘的,殿下要吃,我再去买!”   饶是红玉再迟钝,也看出来闵盛对越王的针对了,她拉了拉闵盛的袖口,拿眼神暗示他别这么任性,闵盛却紧紧盯着越王,任她眼睛眨疼了也不回头。   梁程逸大笑:“开个玩笑而已,这种甜东西,也就是女子和孩子喜欢。”   接下来的三人坐下吃饭,梁程逸听说红玉是来找海上仙山,也来了兴趣,约了明日一起出城。   回到客栈,闵盛一反常态,丢下一句“我先回房”便没了踪影。   红玉回房沐浴。   热水轻漾,雾气里满是红梅雅致的淡香,红玉撩了撩头发,趴在浴桶边上发呆。   她不是个瞎子,闵盛对她的好她一直看在眼里,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想过,这份好不是弟弟对哥嫂的亲情。   而今天,闵盛对三皇子明显的敌意让她惊觉,也许从闵盛的角度来看,这里面,还真有别的什么。   可是,想起闵锋,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才是自己想要终身托付的。   第二日一早,两人出城,很快与越王汇合。   城外不远处便是大海,越王的手下早已收购了两条大船,一行人上了船,朝着传说中的仙山驶去。   海上无聊,梁程逸便日日邀着红玉去甲板下棋闲聊,闵盛自然也跟着。   红玉原本和越王不熟,几天下来,发现梁家这两个兄弟性子都差不多,越王也没什么坏心思,不由得又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慵懒。   这日晚膳时分,梁程逸又请了红玉到甲板小酌,说是十五到了,请姑娘去赏月。   海上风凉,红玉穿了件复杂的绣金织锦裙,斜斜靠在栏杆上,远眺明月。   月华流转,红玉乌瞳幽深,在清冷月光下更是冷艳异常,看痴了身后的两个男人。   梁程逸斜着瞥了眼闵盛,一时起了逗弄的兴致,也拿了酒杯,靠上栏杆,笑道:“人说航海时,都会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自觉孤寂渺小。本王这一路有红玉姑娘相伴,却从未感觉孤单。不知姑娘此间事了,愿不愿到我越州府上盘桓几年?”   梁程逸皇子身份,说出这番话来,与追求无异,红玉还没回过神来,闵盛便已变了脸色。   “殿下,红玉姑娘他……”   “闵将军!”梁程逸转过头来,面向闵盛,语气淡淡,“本王和红玉姑娘说话的时候,将军为何要插言?”   闵盛一愣,梁程逸却继续咄咄逼人:“我知道姑娘这一路的饮食起居都是将军在安排照顾,但这并不意味着,将军就有权决定姑娘的未来,我说得对吗?”   没想到,一向嘻嘻哈哈的越王竟说出这番话来,红玉下意识地着了慌,急忙向闵盛脸上看去。   年轻将军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连眼底都泛起淡淡的红色,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越王殿下,”红玉的声音有些不稳,“承蒙厚爱,红玉不胜感激。今日吹多了风,红玉有些头疼,先告退了。”   她缓步走到闵盛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走吧。”   闵盛没有说什么,垂头跟着红玉,去了下层舱室。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梁程逸依旧频频邀请红玉去甲板闲聊,倒是再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闵盛依旧悉心照顾着红玉的起居,却再也不去甲板,红玉在甲板上的时候,他便坐在高高的桅杆上,眺望远方。   直到某日深夜。   大火不知是怎么烧起来的,等到人们察觉的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二层舱室。   红玉这两天睡得不好,临睡前点了安息香,等她在睡梦中被咳呛醒来,四周已是热烈的火光。   她光着脚跳下床,甲板都已经被烧得滚烫。   伸手挽了挽头发,红玉端起墙角洗漱架上的铜盆,打湿了一件外袍。   门外传来喧闹,有声音在喊:“闵将军,火太大了,你不能进去。”   可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巨响,红玉的房门被猛地撞开,冲进来一个火人。   闵盛全身都是火烧的痕迹,曾经打湿的衣服已经被烘得半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头发烧焦的糊味。   红玉身心巨震,还没开口,却见他脸色大变。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帷幔笼罩下的床铺,已经燃着。   闵盛脚步急转,往红玉的床铺冲去。   “别去!我在这儿!”   红玉忙从角落里出来,把手中的湿衣罩上闵盛冒着烟的后背。“我在这儿,不在床上!”   闵盛停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红玉仰头看他,男人脸上一道一道都是烟痕,脸侧还有烧伤的痕迹,眼里却映着熊熊火光。   下一秒,她就被拉到男人怀里。   闵盛抱得很紧,天知道刚才他想到了什么,所谓心急如焚,不过如此。   拥抱只有一瞬,下一瞬,闵盛一手托着她的颈,一手穿过腿弯,将她横抱起来。   湿衣包住了她的脸颊,也将她的心安放其间。   半个时辰后,船上所有的人都转移到了另一艘船上。   火虽然烧得大,所幸没死人,都是轻伤。   红玉跟着闵盛进了他的舱房,等着随行的医生来给他检查伤情。   闵盛双手双脚、背后和脸侧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看上去血肉模糊,十分吓人。头发也焦枯了一片,一摸便簌簌地往下掉。   红玉倒是一点事都没有,就是看着闵盛的狼狈样,平日里的慵懒闲适都不止丢到了哪里,急得她差点掉眼泪。   闵盛嘴角含着一丝笑,看着一头乱发跟个疯婆子似的红玉,温和道:“姑娘去休息吧,我这里不要紧,一会儿医师来了就行了。”   红玉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余韵里,听他这么一说,心头突然火起,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本姑娘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控制我?”   这话一出口,闵盛的目光迅速暗了下去,好不容易起的一点笑意也消失无踪。   前几天梁程逸怼他,也是用的这个理由。   红玉也知道自己说错了,可话说出去收不回来,再找补一句又显得太刻意,一时间她攥着衣角,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舱门外,梁程逸恨铁不成钢地嘀嘀咕咕:“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本来就郎情妾意,偏偏一个不说另一个不觉,本王都牺牲一条船了,这两人还没对上,这是白瞎了本王的心思。”   一旁的随从小声问:“那医师呢?”   “找来找来!赶紧的。”梁程逸直起身,往自己的舱室走,“万一要是给小将军脸上留了疤,等那丫头回过神来,还不掀了我的越王府?对了,这次海上事了,咱们就进宫去,到六弟那儿去住个一年半载再回去……”   损失了一条船,物资少了一半,海上的航行不得不暂时中止,即刻返航。   这一路上,闵盛都关在舱室中疗伤,不怎么出门。所幸梁程逸没再作妖,一路上平平安安。   这一日,已经能看到遥远天边的海岸线了,船上的人都振奋起来。   一大早,医师检查过闵盛的伤势,欣慰道:“到底还是年轻,恢复得很快,脸上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就是胳膊上这伤,还得坚持上药。”   他从背囊中拿出两个瓷瓶,递给闵盛:“这蓝瓶装的,是烫伤药,你手臂还没好,每日务必敷在伤处,至于这白瓶的,”医师捋了捋自己的长须,“这是仙梦阁独家配方的美肤膏,伤口愈合以后每日擦,不留疤痕。”   说着,他拔开瓶塞往里瞧了瞧,突然老脸一红:“哟,这个只剩半瓶了,你等等,我给你拿瓶新的。”   换了一瓶美肤膏,医师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走出门去。   走廊里传来医师疑惑的自言自语:“奇怪了,我记得这美肤膏都是没动过的,怎的就少了半瓶?”   闵盛捏着美肤膏的瓶子,垂着头。   刚才医师拔开瓶塞的时候,瓶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杏仁香味,这味道他很熟悉,半个月来,每日夜里,都会有一个女孩,偷偷跑到他房间里,用细腻温润的手指,偷偷地在他痊愈的伤口处擦上这些药膏。   每一天,每一夜,从未中断。   *   回到乐都,已是初冬,红玉照例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承恩寺的后山。   爬上小山坡,红玉紧了紧斗篷,抬头向衣冠冢的方向看去。   三年没来,闵锋墓边的荒草又该长得老高了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闵锋的衣冠冢一扫往日的荒凉凄清,变得肃穆整洁了起来。   通往衣冠冢的小路铺上了青石板,墓冢修葺一新,墓碑依然无字,但一旁修了个小神龛,供着闵锋的牌位,碑前的火纸盆里,青烟袅袅,应该是刚有人烧了供奉。而碑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束一束的鲜花……   看样子,这几年,你也不寂寞呢!   红玉缓缓上前,依旧像往常一样,掏出手绢,细细地擦了擦墓碑,将手里的供品放好,烧了些纸钱,这才悠悠道:“算起来,你已经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当初没有出事,我们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也许和无数的普通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争执,为儿女成长发愁,他会尽到一个好丈夫的责任,敬她、爱她,为她扫平前方的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就像……闵盛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每当她想起这些,十分无奈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处呵护,身旁的那个男人,都长着闵盛的脸,只是,她一直都视而不见。   “你弟弟也真是个人才,跟着我跟了这么久,却什么都不说,只闷头去做。”   “你说,我应不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山风刮过,纸灰被风裹挟,直上云霄。   *   承恩寺的山门处,刚给兄长上过香的闵盛停下了脚步。   黄家的马车停在门边,却未看见红玉,应是已经进去祭拜,两人竟错过了。   闵盛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抬步要走,却突然被人叫住。   智霖背着个包袱,笑眯眯地转出山门:“闵将军啊,来祭拜兄长?”   闵盛点点头。   “我记得当年,还是你看上了黄家的那个小丫头,央着父母遣媒人去说亲,没想到,媒人弄错了兄弟二人的名字,把那丫头定给了你哥哥,唉,可惜后来你家族事变,竟然都没机会解释。”   “陈年旧事了,还说它做什么?”闵盛低头笑了笑,“她是个忠贞女子,是我哥有福气。”   “害,不说就不说,你什么时候回大梁?前些日子梁帝来信,说杜姑娘醒了,叫着咱们去梁京聚一聚,我就先出发了。”   “嗯,我也会很快到的,大师慢走!”   智霖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走了。   闵盛斜斜靠在山墙上,望着黄家的马车出神。   谁也不知道,早在十二岁那年,他便见过红玉。   当初,那个黄家的小丫头摔下马车,是他上前垫了一把,却惊艳于女孩的美艳,从此丢了魂魄,直到如今。   北风吹来,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   红玉她,没有带伞吧。   闵盛径自从黄家的马车里拿了伞,一回头,红衣女子已转出山门。   他呆呆地看着她,如同当年,小小的少年看着精灵般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玉。”   “我送你回家好吗?”   “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三皇子:唉,我就是个给大家助攻的工具人!   ------------------   感谢在2021-09-27 19:23:34~2021-09-29 20:3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番外六小丫 X 卫乔(一)   温泉山庄,妙液池。   冬天才过,温泉散发着浓厚的雾气。蒸腾的雾气弥漫开来,整个山庄便像是笼上了一层白纱,看什么都影影绰绰不真切。   今日天色阴沉,下午的时间,山庄里已经像是到了黄昏,再加上浓浓的雾气,更是遮掩了视野。   妙液池的假山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靠着石头休息。   倒春寒的天气里,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额上却密密的全是汗珠,俊美的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绯红。   “世子,世子你在哪里?”花园里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唉,腿还没好全,怎么就开始到处乱跑了呢?”白胡子的老管家跺了跺脚,“只是下地练个走,怎么就这么拼命?这要是又伤着哪里,我怎么和夫人交代啊!”   假山后的少年垂眼,费力地将腿挪了挪,今天走路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些,但刚才为了摆脱老管家,冒险跳到假山这边,好像扯到了腿筋,大腿的肌肉正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再也撑不起来。   “世子啊!”   声音就在假山的另一边,老管家的脚步声也清晰可闻,“你在不在这里啊?”   少年奋力把自己又往假山缝隙里塞了塞,但还是太过显眼,等老管家转过来,一眼就能看见他。   “黎伯,黎伯?”有婢女从前厅的方向赶了过来。   老管家找人的脚步一停。   “在这儿,什么事?”   裙裾声响,“前厅来了位方先生,说是有事找您!”   已经转到山石边的脚步又撤了回去,老管家叹了口气:“唉,怎么事儿都堆在一起了,小梨啊,你看见世子没有?”   “没有,我刚给世子送药去的时候,他还在房里的。世子不让人伺候,把我们赶到前厅去的。黎伯,那位方先生好像很急,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行行行,我马上去,你帮我在园子里找找,见到世子就让他赶紧回房吃药去!这药都热了好几遍了……”   老管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往前厅赶。   “世子,您在不在这里啊?”   温泉山庄里人少,园子里这会儿已经暗下来了,安静得很。   婢女有些害怕,颤着嗓子喊了几声,见没人回答,便忙不迭地往主屋那边去了。   卫乔蹲在假山后的缝隙里,嫌弃地看了眼外头。   他就是太傻,才会被那个死丫头骗到这里来!   说是能见到孟达大将军,来了半年,大将军一面没见着,却要忍着恶心吃那些难吃得要死的汤药,每日还被银针扎得跟刺猬一般,好不容易腿伤好了,他以为能见大将军了,结果却告诉他,乐楚爆发大战,大将军去了前线!   现在神医让他每日练走半个时辰,他便偏要多走两个时辰,早点行动自如了,就早点去前线参战!   “喝药喝药,那药又腥又苦,谁爱喝谁喝去!”   想起那汤药的古怪味道,卫乔做了个鬼脸,忍不住地朝一旁吐了口吐沫。   “哎呀!”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还伴随着一声水花响动。卫乔皱了皱眉,慢慢探头出去。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站在假山旁的浅水中,一手拎着绣鞋,一手提着裙边,两个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一节莹白纤细的小腿。   大概是没想到假山后有人,卫乔那一口吐沫吐出来,把女孩吓了一跳,后退之际水花四溅,裙摆湿了一半。   待看清楚了来人,卫乔脑子里啪的一声,像是有一根绷紧的琴弦,不知怎么的就断了。   他突然有了力气,双手攀着山石,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大声质问道:“杜小丫,你还有脸来?”   女孩又被他吓了一跳,怯怯地退了半步,小嘴嗫嚅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只拿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你瞪我干什么?”卫乔火了,“把我骗到温泉山庄来这么长时间,你得意了?”   他脸色一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告诉你,我……”   他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惊讶地看见,眼前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直直坠入温泉水里,激起两个小小的雾气旋涡。   “你你你……你是不是又要陷害我?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   卫乔往前走了一步,下午被扯痛的大腿筋突然跟针扎的一般疼了起来。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冲着愣在一旁的女孩嚷嚷着:“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扶我!”   谁知道女孩似乎更怕了,竟一扭头,哗哗哗地踩着水到了岸边,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你……你混蛋!”卫乔冲着小丫被雾气掩盖的背影吼了一声,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咱们走着瞧!   接下来的一个月,卫乔都被限制了行动。   那日他倒在妙液池边,直到夜里都没被发现。老管家急得调了府兵来帮忙,才把他从园子里背回了房间。   老神医也来了,给他扎了三天针,终于勉强给腿筋止了痛,只是平日里喝的药加重了分量,变得更难喝了。神医下了禁令,在腿筋完全恢复之前,不许卫乔下床。   *   “出去!都给我滚!”   屋里传来陶瓷碎裂的声音,两个婢女哭丧着脸跑了出来,老管家叹了口气,等房里安静了,这才慢慢走了进去。   药碗摔在地上,药汁溅得一地,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管家弯腰,把碎瓷片一点一点捡起来,低声叹道:“世子还是得有些耐心,神医说了,虽然腿伤已好,但想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不可锻炼太过。世子上次起身练走,就是走得太久,又伤了筋脉,所以还得再躺上半个月,彻底不疼了,才能下床。”   他直起身,把碎瓷片放在桌上,伸手锤了锤后腰:“药是神医亲手配的,方子珍贵,知道您不爱吃药,五日也就喝这么一碗,对您的腿有好处。还有,前些日子神医推荐的那个跌打按摩师傅,也可以让您恢复得快些,世子为什么这么抗拒呢?”   “那药那么腥那么苦,我才不想喝。”卫乔从小喝药就难,连腿筋断裂都能忍,独独忍不了药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都这样了,还到处给别人看什么!多来个人到庄上,多一个人笑话我么?”   “唉,这孩子……”管家拿他没办法,拿过那堆碎瓷片,准备出门。   “等等,黎伯。”身后世子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磨蹭了一会儿,才问道:“小丫姑娘,走了么?”   “小丫姑娘?”管家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哦,您是说莫凌姑娘吧!没走没走,莫姑娘受了伤,神医看过了,说是……要配合温泉好好休养,我给安排在澄波园了。”   想起那个标致的小姑娘,老管家笑呵呵道:“好像是来的那天受了点惊吓,也病了几天,这几日应该好差不多了。”   老管家收拾好了碎瓷片,抬眼又看了眼世子,心中突然一动,记得送莫姑娘过来的张将军说过,世子和莫姑娘是旧识,还是莫姑娘把世子劝到温泉山庄来养病的。   如今世子这么惦记着莫姑娘,说不定能让她来劝劝,但凡世子听话一点点,他这把老骨头,可就轻省多了。就是那孩子,胆子也太小了点,估计遭不住世子这坏脾气……   正纠结着,卫乔已经又躺下了,拉过被子闷闷道:“我知道了,快走快走,我要睡了!”   当天下午,卫乔午睡醒来,便叫了山庄的几个小厮,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步辇,让人抬着去了澄波园。   小丫正在院子里发呆,一群人还没走近,她已经惊跳起来,回房锁门,找了个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缩了起来。   卫乔到了澄波园的垂花门前,园子里看门的小丫头才发现有人来了,忙迎了上来,只是畏惧卫乔“小恶魔”的名声,有点颤颤巍巍。   “小……嗯,莫姑娘呢?”   回话的婢女两腿都在打颤:“回世子的话,莫姑娘刚才还在园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房了。”   “回房?她躲什么?”卫乔皱了皱眉,难不成还想像上次那样,跟我打一架?   他不耐烦地看了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婢女一眼,“带路!”   步辇一直抬到小丫房门前,卫乔直了直身子,不耐烦地敲门:“小丫,是我,出来!”   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指挥着小厮把他抬到门边的回廊,他扒在窗台上,朝开着窗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他瞅了半天,只隐约能分辨出墙角的案桌下面,有个小小的身影。   “你躲那儿干什么呢!”卫乔叫她,“以前看见我就打架的气势哪儿去了?”   案桌下的身影似乎抖动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卫乔按着火气,招来了澄波园里伺候的管事婢女。   “这怎么回事?”卫乔皱着眉,“她一直这个样子?黎伯说她受伤了,受的什么伤?”   婢女战战兢兢地回话:“姑娘来了澄波园以后便是这样,身上没伤,想是以前受了惊吓,一听到动静便会躲起来,雷雨天更怕。前日里黎管家过来,姑娘还躲到了树上,奴婢们劝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才肯下来。”   卫乔心里更烦,不过是大半年没见,这丫头怎么就这样了?   毕竟才来了几天,婢女也说不出什么来。   “走吧!回紫竹苑。”卫乔挥挥手,人家不愿见,难不成还闯进去?   步辇抬起,卫乔又对那婢女道:“莫姑娘是贵客,好好伺候着。若是有一丝怠慢,你们都小心着点!”   婢女们唯唯诺诺地应了,卫乔扭头懒得看她们,坐着步辇走了。   快到他平日里居住的紫竹苑,远远的,便看见老管家正站在门口,身后一个丫头,端着刚煎好的一碗药。   抬步辇的小厮心里有些打鼓,这段时间,每到吃药的时间都是一番鸡飞狗跳,今儿个老管家居然跑到院子门口来逮人,世子怕是又要大闹一场。   小厮乖觉,低声问道:“世子,天色还早,您看还要不要再逛会儿园子?”   卫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耐烦道:“逛什么逛?我刚说了去哪儿你没听到?”   小厮惊出一身冷汗来,忙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老管家站在紫竹苑门口,见到步辇上面无表情的卫乔,心里一沉,但还是笑着迎了上去。   “世子回来了,可见到莫姑娘了?”   卫乔没回答,伸手朝那丫头道:“拿来!”   老管家和小丫头全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卫乔伸出来的那只手,不知该做何反应。   卫乔往前欠了欠身,稳稳端起了药碗,送到唇边。   很快,一碗药下肚。卫乔皱了皱眉,把碗往那丫头的托盘上一扔,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老管家这才回过神来,忙跟在步辇旁,果然,走了没几步,卫乔就开口问道:“莫姑娘的伤,送她来的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送人过来的是方立方将军,六皇子的副将。把人送过来的时候看着还好,我去前院的时候,说是没见过温泉,逛园子去了。只不过过了一会儿回来,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裙子都湿了半条。”   步辇到了卫乔门口,老管家扶着他下来,又劝道:“方将军没具体说伤情,神医诊脉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中了什么毒,又在打斗中自行散功,才搞成了现在的样子。胆子小其实是天生的,让她休息几天,慢慢就缓过来了。”   中毒,散功……这丫头怎么这么能作?   老管家看卫乔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想想该劝还得劝,犹豫了半晌开口道:“世子今日出去了一趟,虽说是坐步辇,多少也是劳累,您看……”   他已经想好了,世子如果说还要练走,就先把人骗去先躺会儿,再答应他只走一炷香的时间。   但出乎意料的,卫乔低低“嗯”了一声,便上了床。   他躺在枕头上,望着床顶,“黎伯,早上你说的那位跌打按摩师傅,让他过来吧。”   “好嘞。”老管家一阵惊喜,连连应声,赶紧着人去请,生怕晚了一点儿,世子就改了主意。   临走时,他还有些做梦的感觉,不自觉地问了句:“世子,您为什么……?”   卫乔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管家连忙道:“这样好,这样好,世子一定能快速康复,早早下地的。”   他忙着去跟那跌打师傅交代,快步走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等屋里屋外完全安静下来,这位伯爵府的小世子才微微睁眼,喃喃自语:“那丫头哭起来,丑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小别扭的故事,大概有一万字,两天更完。   大家国庆节快乐!   -----------   感谢在2021-09-29 20:31:43~2021-10-01 21:1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番外七小丫 X 卫乔(二)   第二天,卫乔又去了澄波园,依旧没有见到人。   他站在窗前瞟了眼里面,对着立柜角落里的小身影,颇有些生硬地说:“你别怕,我就是来看看你,我在门口等你一刻钟,你不出来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当真在院子里等了整整一刻钟,见房里还是没有丝毫动静,他又冲着窗子说了句:“我明日再来。”竟再不说什么,指挥者小厮们抬起步辇,回了自己的紫竹苑。”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老管家如同生活在梦中一般,世子吃药、按摩、休息,全都顺顺当当,一点都不要他操心。   世子每日还是会坐着步辇去一趟澄波园,听小厮说,先头总是见不到莫姑娘,世子就在院子里待上一刻钟,时间到了就走。   就在昨天,莫姑娘终于不怕,出来了,两个人便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聊天?”老管家皱了皱眉,他已经写信去问过夫人,卫夫人回信说,这两个孩子也就见过一面,还打了一架。若不是亲眼看见过世子去找莫姑娘时温和耐心的样子,老管家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向要趁机去报复人家小姑娘了。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那小厮:“他们聊些什么?”   小厮“嘶”地吸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有点为难地道:“我昨天听见世子,好像在骗那位姑娘来着。”   “胡说!”老管家沉着脸,“世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不屑骗人。再说了,莫姑娘是他的旧识,他骗别人做什么?”   小厮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却一直嘀咕:“世子说莫姑娘以前是他家的丫鬟,可不就是骗人么?”   “我以前是你家丫鬟?”小丫偏着头看着卫乔,“那我都做些什么?”   卫乔面不改色:“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每天伺候我饮食起居。”   小丫困惑地想了想,“伺候饮食起居,要做些什么?”   “嗯……”卫乔继续说,“饮食起居嘛,我看书习武的时候你给我倒茶,吃饭的时候给我布菜,早上叫我起床,偶尔在院子里打扫……”他越说越流畅,“种种花,浇浇水,到了晚上就到我房前打地铺,帮我看门。”   “哦。”小丫露出了然的神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后来为什么没再当丫鬟了?”   卫乔一愣,他没想到小丫虽然胆小,心思却缜密,只好当下现编:“是因为有刺客来杀我,你为了保护我受了伤,所以去外地养了一段时间的伤。”   小丫对自己受伤似乎还有点印象,也依稀记得,受伤前是想要保护什么人来着,闻言又点了点头:“我现在已经好了,可以继续保护世子。”   “不急,”卫乔一挥手,“等你再养养。”   第二天一早,卫乔依然是辰时中起床,简单洗漱之后,让人推着轮椅来到院子里,远远的,便看见婢女小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示意推轮椅的小厮走快些,穿过两处回廊,蔷薇花架子后头,有个粉绿色的小身影正在忙碌。   香樟树冬季不全落叶,却是不是会有枯叶换下,昨夜风大,叶子落得一地都是,那个穿粉绿衣裳的小姑娘,就在扫落叶。   不像一般的洒扫婢女,抡着扫帚扫得尘土飞扬,小丫的身形轻盈,脚步灵动,挥动扫帚时的动作不大,整个人跟跳舞似的。树叶却像是被扫帚吸引,很快就聚集成堆。   一旁的婢女小厮们都被她的舞步吸引,呆呆地看着。   突然,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世子黑着脸问道:“是谁安排她干活的?莫姑娘是客,你们……”   话还没说完,小丫已经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少年说:“我回来给你做婢女了,你看我扫得干不干净?”   卫乔瞪着她半晌,把头扭向一旁,低声道:“你不用做这些!”   小丫咬了咬嘴唇,回头又看了眼那堆树叶,再看看卫乔:“那我做什么?”   “你,你跟我到房里去。”卫乔的声音低低的,耳尖通红。   “那我来给你推轮椅?”身旁的女孩又道。   卫乔没说话,只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腿。   轮椅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卫乔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背后,就是少女充满活力的心跳和步伐,沉默半晌,他突然道:“你扫得很干净。”   “嗯,”身后的语调上扬,“我就知道!”   到了内院,卫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指了指自己小院的西厢房,“你就住这儿,这里庄子小没什么事,你就负责……每天帮我推轮椅就好。”   小丫点了点头,“现在呢?”   卫乔双手撑着把自己挪上了床,看着小丫给他拉过被子,低着头命令她:“你坐下,陪我聊天。”   老管家直到中午用膳的时候,才知道莫姑娘去了紫竹苑,跑去一看,世子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旁,给一边的莫姑娘指点菜品。莫姑娘则一脸惊讶,把他说的每一样都夹起来尝了尝,却对一盘糟鱼使劲儿皱了皱鼻子。   卫乔阴谋得逞,哈哈大笑。   从那天起,莫姑娘便在紫竹苑住下了。   *   倒春寒终于过去,即便是在山中,天气也一日赛过一日地暖和起来。温泉山庄的人们换下夹袄,行动间都轻便了很多。   又是神医复诊的日子,卫乔的腿筋已经不疼了,神医过来又施了一次针,笑道:“今天开始,可以慢慢练走了。这下可要接受教训,不能再走那么长时间,伤到了就要静养,得不偿失。”   一旁的侍女端了药来,卫乔皱了皱眉头,拿过药碗,一言不发地喝了下去。   刚放下碗,一旁伸过来一只小手,把一块甜杏脯塞进了他嘴里。   神医莞尔,招呼着小丫道:“你也过来,让我再看看。”   小丫瑟缩了一下,先瞟了眼卫乔,见他面露鼓励,这才慢慢挪了过去。   “嗯,恢复得不错!药还在吃吗?”   小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神医。   神医拔开塞子看了眼,满意道:“小丫很听话,吃药乖乖的,不像我们世子,以前吃个药像是要杀他一般。”   “没有……”小丫不满地瞧着他。   卫乔一秒炸毛:“我今日不是已经好好喝药了吗?再说你那药那么难吃,谁受得了啊!”   “味道是难喝了点,”神医捋了捋长须,“没办法,去年冬天来得早,又赶上北疆大旱,清宁草的存货不多,只能拿别的药材来配合着,还有大概两个月,清宁草来了货,我就给你调方子。”   卫乔翻了个白眼:“您不是神医吗?区区一味草药会弄不到手?”   神医瞟了他一眼,神医懒得理他,又去给小丫写了两个方子,扬长而去。   卫乔闷闷的:“什么啊!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折腾我呢!”他转向小丫:“那个什么草,你知道吗?”   正在掰着九连环的小丫抬了抬头:“嗯,清宁草入药要用新鲜草汁,一般药铺里都是现采现卖,以前山里挺多的,庄子后面的山里说不定就有。”   “那派人去采点不就行了?犯得着这么折腾我?”想到可以不用喝那么可怕的汤药,卫乔眼里都放着光,“小丫,一会儿我找几个人来,你告诉他们清宁草长什么样,我让他们去摘。”   小丫点点头,不一会儿人来了,她简单说了说草的外形样貌:“和兰花差不多,现在可能在开黄色的小花,摘的时候要站稳一点。”   什么叫做“摘的时候站稳一点”?这个念头在卫乔心中一闪而过,但巨大的期盼让他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巳时把人派了出去,卫乔拿出兵书来看,小丫便坐在旁边,依然解她的九连环。   婢女们摆午膳的时候,卫乔问了句:“曾二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婢女回答。这段日子世子的脾气已好了很多,下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被问起话来,胆子都大了不少。   “想来是今日风大,采药有些困难。”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卫乔慢慢走到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起了黑云,空气中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   回头看了眼小丫,女孩刚洗了手,正在帮着婢女布菜,他松了口气。   惊蛰已过,下雨时偶尔有春雷。   不知小丫曾经历过什么,明明已经恢复得好好的了,有时候却会变得怪怪的,目光呆滞,攻击力极强。   这病发过几次,把老管家吓着了,生怕小丫发起病来伤着了世子,委婉暗示了卫乔好几次,想把小丫再挪回澄波园去,卫乔没答应。   他仔细观察了很久,发现小丫的古怪,多半是被雷声所惑。   今日看样子又要下雨,卫乔慢慢走回桌旁,叫婢女去熬些安神汤来。   到了下午申时,那些采药的小厮还没回来,卫乔有些着急了,频频让人去门口瞧着。   快到酉时,前门突然一阵喧闹,没过多久,曾二带着人,一身狼狈地来了紫竹苑。   卫乔在院子里见他们。   “世子,属下无能,摘不到清宁草。”   卫乔拧眉,曾二和后面的几个小厮,浑身上下都有好几处伤痕,衣衫也破了口子,不过是上山采药,怎会弄得这般狼狈?   “找不到清宁草吗?”   “回世子的话,属下们根据莫姑娘所说,确是找到了一处清宁草的生长地,只是那草全都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无路可循……”   卫乔心里一沉,曾二今日带去的人手,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他们说难,只能说明,这草是长在后山的千仞崖上,那处山壁如刀劈一般,又有倾斜之势,极难攀爬。但这些并不能让曾二他们如此畏难。   果然,曾二接着说:“小的们带了绳索,从崖顶吊着下去,可没想到,清宁草旁,竟有猛禽守候,人一靠近,便会飞旋着猛扑过来。我们几个人都受了伤,那种崖壁上,能稳住身子就已经很难了,实在是抽不出手来和猛禽战斗。”   卫乔突然想起小丫先前的话,摘的时候要站稳一点,原来是这个意思。   窗外一闪,隐隐有雷声传来。卫乔猛然惊醒,对曾二道:“不怪你们,这情形下,能够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先回去上药休息吧。”   曾二带着人退下,卫乔惦记着快要打雷下雨,连忙转身往房里走。   得去劝小丫喝点安神汤,把雷雨避过去。   他今日虽能行走,却依然速度不快,走姿僵硬。   小丫不在房里,卫乔四处搜了一边,又去了西厢房。   房里安安静静,像是没人来过,卫乔皱眉。   小丫平日里去的地方不多,白天两人总在一起,晚上就回房中睡觉,就是去温泉,也总是由卫乔带着,到了园中才各自去不同的汤池。   电光突闪,紧接着一个炸雷落下,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落下。   卫乔急着找回小丫,匆匆往门口走去。   临近房门,他突然注意到,门后的短刀不见了。   刀是小丫自己带来的,似乎是防身所用。平日里用不着,她便随意挂在门背后,卫乔还总是笑她,每天一开门刀鞘就在门上撞得咣咣响,也不知道挪个地方。   这大雨的天气,她带着刀去哪儿了?该不会……   急匆匆走出房门,山雨潮湿的气味铺面而来,硕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连温泉园里的暖雾都被逼退了几分。   “黎伯!”卫乔大声叫来管家,“莫姑娘可能去后山悬崖了,你在侍卫里挑些身手好的,跟我去崖边。”   “世子啊,您的腿还没完全好哪!”管家第一反应就是把卫乔拘在家里,“老奴带人去就行了。”   “我不走路,找个人来背我。”卫乔一反常态,“但我一定要去,打雷了,莫姑娘的状态,我不放心。”   管家心中一凛,上一次莫姑娘也是雷雨天发病,普通侍卫根本压制不住,但似乎还认识世子,在世子的柔声劝说下,才放了武器,乖乖喝了安神汤。   卫乔取下门后一个葫芦,把刚熬好的安神汤灌了进去,穿上管家递过来的蓑衣,让人背着去了后山。   风雨依然狂暴,后山的树木都被打得弯了腰,一行人眼睛都被打得难以睁开,弓着身子走在崖底的小路上。   “看!那里!”领头的高大侍卫突然叫喊出声,卫乔抬头看去。   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中间,一个白色身影正在翻飞腾挪,小小的个子,悬崖巨石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无助与孤单。   倾斜的崖壁遮挡了部分风雨,那些凶悍的猛禽竟不受天气的影响,在身影周围飞掠,不时便狠狠地冲过去,企图啄上一口。   “就是那种鸟,一直护着清宁草。鸟喙又尖又硬,我们好几个兄弟都被它们啄穿了肩膀,差点掉下山崖。”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边往崖底赶,一边频频抬头看着崖上。   雨水灌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剧痛,可卫乔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中的女孩。   小丫似舞蹈般在崖壁上翻飞,手指脚尖,在一个又一个险之又险的山崖缝隙中腾挪。   短刀出鞘,却并不是来鸟必杀,冲着她去的猛禽,多半被她敲晕了丢进一旁的小岩洞里。   过了不多久,悬崖边的鸟就一只不剩了。小丫收起短刀,从腰间抽出一条布袋,开始把崖边的清宁草摘下装起。   又一个闪电劈下,焦雷轰隆,就在头顶。   糟了!   卫乔睁大了眼睛,山壁上的小丫果然被雷声一震,身形僵硬,没了动作。而山崖上的碎石被雨水冲刷,就在这当口猛然松动。   卫乔大喊一声,从侍卫背上直接着力跳起,那一刻,腿伤对于他来说已不复存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不能死!   小丫并没有直直坠下。在快要落地的几息之间,出于生存的本能,她在崖壁上蹬了几脚,略略缓冲了下坠的冲势,手上短刀凿向岩壁,在山石间划出一长串火花。接着,她便被人猛地抱在了怀里。   意识没有恢复,小丫的脸色是茫然的,在和人接触的前一秒已经准备好了要攻击。   熟悉的药味从卫乔身上散发开来,女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即将挥上卫乔颈脖的短刀生生顿住。   她的眸子没有焦点,卫乔却觉得她看见他了,因为只一眼,她便放松了身形,仰头晕了过去。   这一跃,卫乔用上了毕生所学,内力调用到极致,很快也脱了力,被侍卫们扶住。   双脚落地,一阵剧痛,他在即将昏迷的边缘,紧紧握住女孩的手腕。   *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一天后,神医骂骂咧咧走近紫竹苑。“一个不想要腿,一个不想要命,你说我这来来回回的折腾,算个什么事!”   卫乔房中摆着两张床,紧紧并在一起,一男一女分别躺在各自的床上,闭目沉睡。   “这,这怎么回事?”神医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出了屋子,正碰到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老管家。   “哎哟老神医,你可别走!”管家赶紧把人拦住,自己伸头看了房里一眼,小声道,“您别怪他们,是我让人这么安排的。”   昨日卫乔在半空接住小丫,两人一块儿落了地。小丫一手短刀一手布袋,竟是采了满满一布袋的清宁草。   卫乔半拥着她落了地,想把布袋从小丫手里抽出来交给侍卫。   可女孩像是拼命一般,在昏迷中都不肯松手。卫乔无法,只好先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小丫的掌心,让她握了,这才把布袋抽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卫乔也疼得昏了过去,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   神医摇头,年轻人,瞎折腾。   他走近房里,看了眼管家妥善保管的清宁草,每一株都新鲜肥美,青碧的叶片上,却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神医叹了口气,伸手捏住小丫的手腕,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拿住了脉门。   卫乔刚从昏迷中醒来,眼神都还是迷糊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有人把手伸向了旁边的女孩。   在拿住了神医的脉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因为运功过度而造成的酸软,此刻发力,又带起了剧痛。   待看清了眼前之人,他舒了一口气,松开五指,眼睛却转向依然沉睡的女孩,久久不愿挪开。   神医沉默着为他检查,按照以往的习惯开了方子,却听卫乔沉声道:“以前是卫乔不懂事,神医,如今,可有让我快些好起来的法子?”   神医瞪眼:“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若心急,就再折腾两次,这辈子都别想好了!”   卫乔苦笑:“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向神医:“若有特效之法,神医只管用在我身上,卫乔绝不会再哼一声!”   神医哪里肯信:“这会儿怎么懂事了?”   “以前没觉得,”卫乔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女孩手背上还有岩石的擦伤。   他抬头,眼神清正看着神医:“昨日才知道,我不好,会连累别人;我不好,便不能照顾我想要照顾的人。”   初夏的风拂过,带来雨后泥土的芬芳。沉睡的女孩,在晨光的照耀下,如同林间的精灵,脆弱精致得让人不忍心触碰。   神医知道他的意思,看着女孩叹了口气:“她的情况前无古人,连我都没有把握,你真的要揽上这条人命?”   原以为这小少爷又要发脾气,没曾想他扭头看向小丫,淡然一笑:“没关系,有我在一日,她便一直是我的责任。”   有时候,成长,只在一刹那。   那一刹那,千古芳华。   --------------------   作者有话要说:   100章,撒花,楚凌霜和盛瑾瑜到时候单独写个短篇吧!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预收耽美文,作者专栏可见,大家康康,欢迎收藏。   。   《小男友他又乖又撩》   【表面开朗内心阴郁小少爷攻 X 钓系天然呆美人明星受】   。   平面模特沈陌尘爆红出圈,事业如日中天,   无数男星女星前赴后继,想要和他捆绑炒CP   到最后都表示:撩不动,心累。   。   小调查:你最喜欢的偶像明星是?   网友:当然是沈陌尘   小调查:你最喜欢看沈陌尘什么?   网友:哈哈哈,当然是看今天又有谁撩他撩到生无可恋。   。   素人傅星云自称是沈陌尘粉丝,找到机会和男神一起上综艺,   一进节目,傅小少爷立刻贴紧男神,变成沈陌尘的小尾巴   网友:哦豁,来来来,赌赌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   训练的时候,傅星云笑容明媚:“哥哥刚才好厉害,等会能不能私下教教我?”   滑雪的时候,傅星云帮忙穿护具:“哥哥可别让自己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极限冒险的时候,傅星云把人护在了怀里:“哥哥,只要有我在,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伤害你。”   。   网友:怎么回事?就,突然有点甜?   。   直到某日,沈陌尘被拍到传出其他绯闻,还没来得及澄清,就被傅星云握住手腕按在了床上。   沈陌尘第一次见到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脸上没了笑意,眼底一片阴郁。   “哥哥不理我,却和别人去吃饭,就不怕我……”   发疯吗?   -----------------   感谢在2021-10-01 21:10:38~2021-10-02 21:1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