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我在后宫写小说(重生)   作者:枕雨眠   本文文案:   传闻中性情暴戾,冷酷嗜血的许王,攻破燕国,强占燕国公主燕清意,世人皆知燕清意心系晋王,这三角恋不发展到兵戎相见很难收场。   谁知那燕清意,不顾亡国之恨,救许王于危难之际,还培养势力坑害青梅晋王。   世人皆叹这暴君毒妇不会有好下场。   *   前生,燕清意国破家亡时逃难晋国,嫁给了与她早有婚约的晋王。她才发现过往书信传递的情意皆是谎言,晋王风流成性。   她痴情错付,含恨死于冷宫。   重生回到亡国前一日,她不再逃难,而是直面攻到城下的许军,凭借锦心绣口攀上许王这个高枝,向晋王复仇。   *   小剧场   晚霞绚烂,许王背光而坐,深邃的眼眸下瞥,沉声道:“晋王听闻孤掳了你,快马加鞭传密函给孤,要以城换人。你为何不愿去晋国?”   她莞尔一笑,轻咬朱唇,在他耳畔轻语:“君美甚,晋王何能及君也?”   他凤眼轻抬,冷哼一声,“胡闹。”侧眸悄悄打量镜中的自己,嗯,真是仪表堂堂。   *   心机女×腹黑男   剧情感情并行,小爽小甜不虐,女主性格会成长   架空,HE,男主非c,结局1V1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重生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清意、许明沅 ┃ 配角:采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挽回渣男不如虐渣男   立意:不要沉迷情爱放弃真我,总有人喜欢真实的你 第1章 重活一世   齐合三年,冬月廿四,灰蓝的天幕洒下鹅毛大雪,雪向梅花枝上堆,风霰暗纷纷。傍晚,大雪骤停,宫婢们拿着笤帚从板房里哆嗦着走出来,清理宫道上的积雪。   她们沿着宫道清扫,女子的哭喊声随着呼啸的风声传到耳里,“闹个没完了,还当自己是贵妃呢。”   “晦气。”   “我听说昨天冷宫里又抬出来两个,看她能捱到几时吧。”   燕清意也不知自己能否熬过今晚,她趴在冷宫的铁门上,一遍遍地呼喊,乞求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渴望晋王能查明真相,将她救出冷宫。   她四肢冰凉,逐渐没了力气,缓慢地跌坐在地。积雪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裳,冰凉的衣裤鞋袜粘在僵硬的身体上,她咬紧牙关,亦忍不住发出呜咽之声。   不会有人来救她,她知道。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奸人陷害,抱憾死去。   晋国四季如春,往年冬日不过几场寒雨,偏今年是个严冬,冰封千里。   燕清意本就体弱,初雪来临时,婢女采枝邀她一同赏雪,她却闷在殿里读侠侣传奇,笑说今年冬日绝不踏出寝殿一步。   不想那日她便被召到王后宫中,晋王新欢琪妃中毒身亡的罪名落在了她的头上。她的宫人受不住审讯司的拷打,指认她嫉恨成性,私下对琪妃多有怨怼。   王后又将搜查到的物证轮番呈在晋王面前。   晋王不耐地叹了口气,随手翻了翻证据,不待燕清意辩说,道:“按律处置。”他转身去往玉香宫,看新入宫的宫嫔跳红袖捻梅舞。   天色昏黑,燕清意四肢颤抖不能自抑。她是燕国的公主,自小锦衣玉食,未受半点挫折。三年前燕国亡了,她逃难来到晋国,一路亦有仆人照顾,几时寒霜日,受雨打风吹。   她想到七年前,端午佳节,她随宫人去雪薇山,给大儒百先生送粽子,偶遇了前来燕国求学的晋国世子。   时值酷暑,雪薇山枝叶繁茂,碧绿的树叶覆盖山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蛙叫,半山腰上的小塘荷叶飘香,淡淡的山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红着脸,娇莺欲语,眼眸含春,问宫人:“那位听百先生讲学的少年郎是哪家公子啊?”   宫人打趣道:“百先生门徒数十人,不知公主说的是哪位少年郎?”   “便是……”清意又偷偷看了一眼,正巧与他回望的视线相撞,她别过脸用袖子掩嘴,“竹色衣衫那位。”   宫人嬉笑,引得众人注目。燕清意按捺住心中的小鹿乱撞,故作镇定地向百先生行礼,又命宫人为大家分发粽子。临别时,悄然回望少年挺拔的身姿,芳心暗许。   百先生是当世大儒,年轻时在诸国游学,拜访过名山大川,也与各学派辩经求义,广结善缘。年老后荣归故里,在燕国雪薇山开坛讲解儒家经典,各国才俊皆慕名而来,以向百先生求学为荣。   那日回宫后,她便日日央求父王让她去雪薇山旁听百先生讲学,她自幼文采斐然,颇得父王喜爱,但男女有别,况且公主出行随从过多,父王怕她影响了先生的学堂,终是未允。她只得变着方去雪薇山求神拜佛,祈求偶遇公子。   偶遇了几次便相识了。她才得知他是晋国世子晋沐恒。相识一年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写诗暗叙情思,他也回以爱慕之诗。   晋沐恒说,自遇见了她,眼中再容不下旁人,她像是皎月之辉,任何星辰在她身旁都黯然失色。待她及笄后,他便向燕王提亲求娶她。   在她及笄之前,老晋王崩了,世子回国登基。她送行到灵江边上,两人依依不舍,含泪执手,临别时晋沐恒郑重地起誓,此生绝不相负。   这便是此生绝不相负吗?她抓着铁门的圆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膝颤颤难立,又一次摔坐在雪地里。雪花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心中愤恨不能言语。   晋沐恒回国后扶柩继位,不日便立丞相沈氏之女为后。他托人给她传信,说沈氏位高权重,若他不娶沈氏嫡女,则诸事难行,恳求她谅解。   她一片真心都托付在他身上,体谅他身在王室的难处,轻易就原谅了他。可待她逃难来到晋国之后,却发现他宫中的佳丽如四季不衰的百花,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他宠爱了她两年,就逐渐冷了情意。她深知痴情错付,怨过,争取过,哭闹过,终究也放下了。   她放下了真情,宫中的女人却不肯放过她。她如今深陷冷宫,无力回天,却连过冬的衣物被褥也残破不堪。   今晨燕清意醒来时,发现她的薄衾上盖着采枝的外衫,而只穿着里衫的采枝抱膝坐在角落,小脸青白,已没了活气。她抱着采枝冰凉的身躯,嚎啕大哭了半日,她再难维持沉着,迎着风雪呼喊求救,敲打冷宫沉重的铁门。   到此时,她瘫在雪地里,怔怔地看着寒鸦从梅花树上扑腾而起,积雪伴着幽幽梅香滚落在地。   她不甘心这样死去,但别说起身,就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了。她乌黑的眼珠瞪着苍穹,终是愤恨难平。   *   燕清意睁开眼,她蓦地撑起身子,直直地坐在床上。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那是她在燕国时最喜用的香料。   空气温润,窗外繁花似锦,绿红相间,已是一派春景。   她盯着窗外春色静静地发呆,身上隐约还能感到霜雪的寒冷,如今却是春日了,嘴角不觉噙了淡笑,我竟然还活着?   “公主,你终于醒了。”采枝端着药膳匆匆进来,脸上挂满关切之色。她气喘吁吁,面色绯红,额上有细密的汗水。   她放下药膳,拿出袖中的信。她举起信跪在床前,努力地匀稳了气息,说:“公主,宫外传来消息,许国军队连破数城,最迟明日就要攻到王都了。”   燕清意侧过身子坐在床沿上,细柳眉轻皱,桃花眼微瞪,目不转睛地盯着采枝。她抱着她冰凉的尸身哭了半日,如今却见她鲜活地跪在面前,一时哑口无言。   她一字一顿地问:“今年是齐合三年吗?”   采枝一愣,小心答道:“公主,今年是原亨十七年。”   原亨十七年?这是三年前?她踩上布鞋,站起身来四处打量。床边的卷草纹楠木铜镜,照着自己面色红润,梳着垂鬟髻,戴着粉色珠钗。她靠近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眸明亮若带春水,哪有半分冷宫里落魄的模样。   燕清意坐在镜前,打开桌上的木盒,盒中是她从各国搜罗来的金玉珠翠,虽说不上多么名贵,但胜在样式新鲜,做工精巧。   可惜,三年前国破之日,她匆匆东逃到晋国,这些闺中喜爱的玩意儿都落在了燕国,未曾带走。   这确实是三年前。   采枝见公主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忙拿起信封递到公主面前,说:“晋王派人在灵江接公主回晋。公主早做打算,若是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燕清意面色一凝,撕开信封,她看着信中的内容,呼吸一窒。这封信,她三年前看过,当时感动得落泪,可如今却只觉悲伤。   那时,她将晋王托人救她之事回禀了父王母后,父母皆劝她逃难,她便不顾家人,带着采枝匆匆地踏上了去晋国的船。   苍天怜悯,竟让她重活一世,回到了三年前国破家亡的前一日。她想:上天给我再活一世的恩赐,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将信纸撕碎,往天上一抛,雪白的碎纸随风飘散,“晋国,鬼去的地方。”   燕清意望着采枝疑惑的小眼,一把抱住她说:“我们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思量如今的处境,她拉着采枝走到殿外。   她看着长长的甬道,暗红的宫墙,她摸着宫砖,对故国的思念让她红了眼眶。她极目远眺,看到东面的高阁,那是父王所居的飘云宫。西面若隐若现的雪薇山,山上有不少寺庙,曾几何时,她也多次拜访。   前世这时,父王不顾众人阻拦,硬要御驾亲征,在王都前与许王决一生死。他十多年未穿过盔甲,国将亡矣却硬要逞能,一通胡乱指挥,自认英勇,迅速惨败被许王生擒。他死不肯降,连累王室兼王都数万人皆被屠戮。   燕清意要阻止父王胡作非为,若能劝他投降那是最好,若他非要带着众人一起送死,她便劝说兄长、大臣“造反”,将父王软禁深宫,再派使者议和。   能救下上万人的性命,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又何妨。   她拉着采枝的手,郑重嘱咐道:“你去守着王后,阻止她殉国以全清白。告诉她我会有办法救下燕国,若真到了绝境,请她等我一同赴死。”前世她上船后不久,母后便一根白绫掉死在了殿中,得知此事的她终日以泪洗面,却无济于事。   采枝薄唇微动,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公主若是……奴婢不会苟活。”说完,她往王后的云祥宫而去。   燕清意思索如何能劝服父王,突然灵机一动,跑回殿内,在书架上翻找,寻到了父王所作的诗集。   她将诗集藏在袖中,走向飘云宫。 第2章 劝说投降   燕清意走出百步,听到细微的哭泣声,她的目光寻向声处,见牡丹台下,一向恪守礼仪、进退有度的张嬷嬷与负责洒扫的宫婢抱头痛哭。   两人身后,簇簇牡丹如霞如锦,粉蝶嬉戏。   又瞧见几个宫婢抱着包袱往偏门跑去,行色匆匆,她们见到公主毫无惧色,甚至将背包紧了紧,跑得更快了些。   她轻叹一声,继续往前。   飘云宫位于王宫东方高台之上,八十一台阶刻着燕国三百多年来的光辉历史。她提着裙摆踏上飘云宫的台阶,撞见面如死灰从殿中下来的大臣们。   一阵温煦的春风拂过,她身上的薄汗经风一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燕清意走到飘云宫前,听到父王低沉的咒骂声,她叹了口气,躬身屈膝向前,绕开满地的破碎瓷器,缓缓走到父王身边,沉沉拜下。   燕王干咳了两声,并未看她。   她抬头望着父王,三年未见,记忆中恣意妄为、纵酒无度的父亲此刻唇干舌燥,胡须上有零星的唾沫星子。他眼下烙着深深的乌青,大概这几日都未曾安眠。   他无力地倚在描金黑漆嵌百宝椅上,身后两个落地展翅金鹤叼着烛火,四下暗沉,唯火光映得他面色苍白。   燕清意捡起地上的垫子,小心地塞在父王身后,让他舒服地靠在椅上。又招手唤宫人递上茶水,她端着茶杯送到父王唇边,服侍父王喝下清茶。   她上前帮他揉按肩膀,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孤派人送你去晋国吧。”   前世这时,她正在思虑如何离宫,听父王主动提及此事,便立刻回禀父王,晋王派人在灵江接她。   她垂首跪在父王膝前,说:“父王对我有生育之恩,教养之恩,清意绝不独自逃难,当忘恩负义之人。”   他缓缓点头,浑浊的双眼瞥向她:“清儿至孝。”   燕清意眼眸微动,思量片刻后说:“听闻父王愿带兵攻打许王。清儿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很是振奋!燕国祖上与周国先祖一母同胞,皆是英勇之辈,怎能固守在此,丢了先祖颜面。”   “清儿懂我!”燕王睁开耷拉着的眼皮,坐正了身子,拍膝道,“一群老匹夫竟劝孤闭城不出,许王那小儿怎会是孤的对手?”   想到前世燕国王室的下场,燕清意苦笑,暗自攥紧了拳。   三百多年前,周国先祖一统中原。中原版图太大,为方便治理,遂封数十诸侯国。诸王自行治理境内事宜,掌管当地民生百计赋税徭役,但受宗主国周国调遣,供奉和拱卫皇室。   近十年,周国王室相互倾轧,多次内乱。国运衰落,又逢天灾,百姓食不果腹,军心涣散,已无力差遣诸王。   许国趁乱崛起,不再奉周国为天下共主,抛弃祖上同根情义,无情地吞并周围小国。   燕王不知听了谁的耳旁风,竟写长赋抨击许王。细数许王近年来的重重过错,杀伐太重,性情暴戾,坑害同宗,好色荒淫……文末,叹许王仁德不施,必遭天谴。   此赋文采斐然,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数千字,很快便传颂诸国,士人皆叹燕王不愧为当世大才。   许王当即整顿军队,南下直取燕国。   燕王写词、曲、赋皆是一流。治国却十分荒唐。   重文轻武,宠信奸臣,凡能写文博得他赏识者,皆能封官获赏;肆意敛财,广修宫室,以享乐为由侵占京郊民田修宫廷别院;年轻时模仿古人饮酒作诗之趣,到中年后便纵酒无度,清醒时日越发稀少。   他肆意糟蹋着祖上留下的基业,并自鸣得意。   燕国军队缺乏操练,亲贵子弟参军即是高位,高门子弟压榨百姓很有手段,但与骁勇好战的许军作战,便如烂墙遭遇洪水,顷刻坍塌不见踪影。   燕清意很了解父亲的为人,众人劝他守城不出,向交好的周国、晋国求援,但他却要带兵出征,在王都前与许王决一生死,并非英勇,而是他自知难逃亡国之难,想死得轰轰烈烈,让后人称他一句英勇。   她犹豫片刻,轻声说:“周国先祖分封以来,燕国已传三百余年,燕国所出的名士英豪诸国闻名。如今国难当头,燕国无人惧死,父王更是不惧,可我听闻许王骁勇好战,继位十年连占四国领土,若明日父王不幸战败,燕国的基业一朝易主,怎对得起列祖列宗。”   燕王面色微怒,“那你说该当如何?”   “我心中恰有一计,能助父王保全生前身后名,愿向父王进言。”   燕王眼冒精光,侧身盯着她:“快讲。”   燕清意往后小退了一步,“投降。”   方才朝议,大臣反驳燕王亲征的决策,燕王大发雷霆。如今女儿竟劝他投降,更是荒唐,但四下无人,他的怒气便像淋了雨的柴火一般难以燃烧。   他叹了口气,道:“不妥不妥,投降更愧对祖宗。”   燕清意见父王没有发怒,想来此事有商谈的可能。   既然搬出祖宗无用,就再试试别的说辞,她又劝说:“世人皆知许王性情暴戾,杀伐无数。如今燕国大半领土都被许军掌控,百姓难免惨遭屠戮。如若投降,父王定能护住王都数十万民众性命。父王是仁君,仁德爱民,怜惜百姓,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这便是父王与许王的区别,他残杀百姓,你爱护百姓,后世流传的定是父王的美名。”   燕王听女儿夸自己是仁君,他点了点头,说:“那么此刻,孤命百姓四散逃难。明日孤帅兵亲征,如何?”   “民且逃难,军当如何?若王都民众今日四散逃去,将士见了,必军心溃散。士兵没有战胜许军的决心,那便是刀俎上的鱼肉,被屠杀而已。”燕清意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心中所想,“后世将怎样评价父王?愚勇矣。”   父王苍白的面庞有一丝涨红,他冷哼一声,半眯眼眸,没有回答。   燕清意赶紧从袖中掏出父王所作的诗集,递到他面前,悲伤又沉重地说:“父王乃当世大才,所写诗句蓄美悠扬,广传诸国,妇孺皆知。若是明日,父王战没于沙场,何人继承衣钵?”   她见父王眼含不舍地盯着诗集,她又看到一旁书案上的草稿,忙说:“《醉卧吟》父王已写三载,世人皆翘首以盼,只愿有生之年能拜读父王大作。便也让它随父王而去?再者,若被他人狗尾续貂……”   父王接过诗集,心中沉痛万分,怜爱地抚摸着书页,火光下隐约可见眼中点点泪花,这下心中是真有不舍了,他哽咽着说:“容孤想想……孤想想……”   “父王棋艺精湛,自然知道‘逢危须弃’‘彼强自保’的道理。父王舍不得诗词,女儿也舍不得晋王。但若燕国没了,我愿舍弃真情,使计诱惑许王,成为他的宫嫔。并立誓竭我毕生之力,生子为储,日后许国大王依旧是我燕国的血脉。”说完,燕清意眼中晶莹的泪水喷涌而出,她掏出袖中手帕,擦拭泪水,呜咽难已。   燕王以为她想到晋王,心中为失去与挚爱相见的机会而哭泣。又想到女儿为了家国,舍弃了独自逃难的机会,顿时生出了对她的怜爱之情。   他弯腰拍了拍燕清意的肩膀,继而摇头叹息。   她看着父王还不松口,心中犯难,若父王再不愿降,她已经编不出理由了,只能先哭着拖延时间,寻思着再想想别的办法。   提到晋王,她又生一计,泪眼婆娑地望着父王,说:“晋王仁厚,广得民心,若日后他兴兵攻许。父王与他里应外合,助他灭许,晋王心中记着父王的功劳,定会帮助父王复国。越王勾践抱冰握火,卧薪尝胆,父王是明君,为百姓苍生忍辱负重,必受万世称赞!”说着,长长一拜。   父亲又沉思了片刻,终于含泪点头,沉痛地说:“天命不佑,只能暂且投降,以待来日罢。”   燕清意见父王同意,立刻唤来帷帐后躲着的邢公公,命他去召集群臣。   她见父王做出决定后眼光涣散,面色阴晴不定,害怕父王多想,又道:“父王,可要休息片刻?你日夜为国事操劳,太过辛劳,小心伤着了身子。”   父王点点头,便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去耳房休息了。   燕清意环视大殿,平日伺候父王的熟面孔都不见了踪影。她有些气恼,但心知生气无用。此时邢公公赶来回禀,他已命人去通知朝臣。   “邢公公把伺候飘云宫的奴才都叫来吧。”燕清意亦有些疲惫,坐在父王宝座前的台阶上,任由地砖的冰凉席卷周身。   邢公公眉头一皱,老脸上的褶皱挤成深沟,他指着空旷的大殿,拧巴着干笑了一下。   燕清意朗声道:“此刻忠心者,奖赏翻倍;此刻不忠者,斩立决!宫里数千禁军还守着呢,对付不了许军,还对付不了你们几个奴才吗!”她说完,立刻有几个小黄门从殿外跑进来,低着头跪倒在她面前。   她吩咐他们收拾殿中被燕王砸坏的器物,又命其中两人去云祥宫传话:“本宫担心王后,已命采枝去伺候了,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你们去云祥宫,告诉王后,燕王愿向许王乞降,她切莫悲愤自戕!若王后心中烦乱,你们安排几位德高望重的道姑进宫,带着王宫女眷们一同念经祈祷,为燕国祈福。”   他们应声而去。   天色渐沉,玄鸟低飞。臣子们又陆续回到了殿中,内侍点亮了飘云宫的若干烛台,霎时,堂上金碧辉煌,壁上雕龙踏云,栩栩如生。   父王回到大殿,坐下后眼睑下垂,几番犹豫,终于说出了乞降之事:“孤深思良久,那许王凶煞,孤浴血奋战,若终不敌他,恐连累百姓受难。遂,决定投降。”   堂中安静,燕清意站在一旁,目光却放在了诸人身上,见不少人虽低头不语,但唇边带笑,脸色舒缓,恐怕心中也想投降但不敢明说。   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知父王宠幸的这些人,多是歌功颂德之辈,真正有学识有骨气的,反而屡遭排挤,难入父王的眼。   燕王提出御驾亲征,他们略微反对,便摇头散去。如今大王竟然主动提出议降,众人思绪万千,竟不敢接话。   燕清意咳嗽了一声。   顿时有人高呼:“大王圣明!”   “大王贤德!”   “大王仁爱!”   大臣们陆续陈述投降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又歌颂大王的贤明,甚至堂中有人当即赋诗一首,惹得燕王喜笑颜开,不禁转头对燕清意笑了笑。   燕清意回以一笑,心头鄙夷:这些人吹嘘拍马的功夫真是了得,亡国仿佛喜事一桩。   众人开始商讨派谁做使者乞降,她本担心父王变卦,见投降事成,借看望王后的由头离开了飘云宫。   日落西山,遥远的霞光逐渐暗淡,灰蓝的天幕上隐约可见几颗黯淡的星。   燕清意抬头望天,纤细的手指慢慢蜷起,传闻中许王性格阴冷,喜好杀戮,他会同意燕国的议和吗? 第3章 夜会许王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晚风便吹灭了魁星观中的大片烛火。王后眼皮乱跳,心绪不宁,她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妃嫔说,“回去吧。”   妃嫔们相互扶持着起身,哭哭啼啼地拜别王后。   燕清意独自跪在堂中,虔诚的闭眼祈祷。   王后欣慰地看着她,燕国遭此大难,女儿一夜长大,今日傍晚她来宫中问安,说话沉稳,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担心如今的处境。周围上了年纪的妃子皆悲痛欲绝,女儿却喜怒不形于色,竭力安慰众妃,并陪诸人祈祷。   待众人走后,燕清意睁开双眼望向母后,心中充满悔恨。前生此时,王后独坐深宫,丈夫长子即将出征,九死一生,女儿东逃,前途未卜,她心灰意冷,一根白绫了却残生。   而燕清意却带着偷生的庆幸,和即将见到日思夜想的晋沐恒的喜悦,在小舟上对月轻吟。   待知道亲族的死讯后,她终日以泪洗面,暗叹自己无用,却无力改变。幸好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要拯救父母,改变自己,过好这珍贵的一生。   王后扶她起来:“清儿,陪我去后堂说会儿话。”   话音刚落,魁星观前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邢公公拿着国书,带着两个嬷嬷和一众婢女,匆匆走进观内。   “公主,老奴可算找到你了。”邢公公行了一礼,喘着粗气悄悄瞟了王后一眼,对着清意说,“大王命公主速去飘云宫,有要事相商。”   燕清意微愣:“议和的使者回来了吗?”   邢公公点头,捏着手中的国书道:“许军驻扎在王都十里外的平原上,相距甚近。使者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许王可有刁难使者?”她打量着邢公公的脸色,他皱着眉头,嘴边挂着和煦的假笑,她疑惑地说,“许王已攻到城下,燕国唾手可得。燕国若是苦战,许军亦会有所损伤,既然吾王诚意投降,许王怎会拒绝呢?”   难道他真如传闻那般,嗜血为乐?   “许王说,既然燕国有心求和,孤也不愿多造杀戮。只是这使者选的不对。”邢公公眼眸下垂,看着堂中软垫,不敢直视公主。   “使者选的不对?”王后想到大王深夜寻清儿商议,忽然愤怒地指着邢公公的鼻尖,“邢时济,你给本宫把话说清楚!”   “诶,这……”他今日躲在帘后,听公主劝说大王投降,深知公主深明大义,即使知道真相也会选择牺牲自己。但王后不同,她深爱公主,若是知道了事情原委,定会去飘云宫闹腾,竭力护住公主。   他的豆眼左瞄右瞥,瘪着薄唇半晌说不出话。   “邢公公,有话直说。不要耽搁了正事。”她扶着王后坐在方凳上,握紧母后冰凉的双手。   邢公公咬牙,不如给王后说个清楚,她再舍不得公主,也拗不过大王,“许王并未看乞降书,将它随手丢在地上,说求和使者需是嘉玉公主……”他低头更小声地说,“许王还说,若今夜不能一睹公主芳容,只好明日让许军铁骑踏破王都,寻觅佳人。”   燕王在燕清意及笄时,将王都东郊的嘉玉县赐为她的汤沐邑,封她为嘉玉公主。既然许王指名点姓要她今夜去许军营帐,便不是随便派个女人就能应付的。   王后面色苍白,泪水夺眶而出,怒骂道:“他写长赋攻讦许王,致使燕国被许军入侵。他死到临头了,还要用女儿的清白救自己的性命!混账!自称大丈夫却躲在女儿的身后苟活……”   “母后慎言!”燕清意拉住王后的手,两人都抖得厉害,她挤出一抹淡笑,“清儿自小能言善辩,又是堂堂一国公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许王不会为难我的。”   是吗?她说完自己都不信分毫。   “许王性情暴戾,荒淫无耻又喜杀人,你一个闺阁女子,他要你今夜去他帐中,怎会是为了议和?”王后越想越难过,不顾颜面沉声痛哭,发髻倾斜,眉头深皱。   使者回来一个时辰,到此时父王才派邢公公来寻她,想必父王已与大臣商议,做了送她出城的决定。父王半日前还闹着要与许王决一生死,如今为了乞降牺牲女儿也不觉羞耻……她心中泛起苦涩,形势比人强,除了顺势而为,还能如何呢?   “母后,赴死易,苟活难。若是以前,我必定寻死觅活,尽力保护名节。但如今我却觉得,若许王真沉迷我的美色而善待燕国众人,也不是坏事。”她忍住眼泪,挣脱了母后的拉扯,跟着邢公公往观外走去。   ……   燕王派了一队车马护送她出城,又命宫中嬷嬷在车上给她讲述房中事宜。   她听得面红耳赤,掀开车帘打量郊外。料峭春寒,阴风阵阵,道旁树木飒飒作响,隐约可见鸟兽惊飞。   丑时二刻,一行到了许军营前。燕清意下马,扶着马背站稳,环视四周,见许军为防燕军偷袭,将四周树木皆砍伐干净,心想这大可不必,燕军怯懦,没有偷袭的打算。   此刻,许军的哨位站在高处用箭指着他们。   她听到草地上蟋蟀“唧唧”的鸣叫声,远处山风吹过树丛的“唰唰”声,胸腔中“砰砰”的心跳声。眼前的许军军营,在黑夜中犹如蛰伏着的野兽,安静而危险。   嬷嬷上前与哨兵对话。   燕清意双手捏紧成拳,紧咬牙关,尽力显得自己毫不胆怯。   一个魁梧的军官走到他们面前。清意借着嬷嬷手中灯笼的光亮,看到此人国字脸,美髯及胸,肩膀宽厚,是个练家子。   他打量了一番燕清意,手掌指着大帐的方向,说:“请。”   到了王帐之前,军官命侍从进去传话,侍从很快回来,说许王正在议事,但公主可以进去等候。   她挺直了背脊,正视前方,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大帐。   入了大帐,账内温热的空气涌在她的面上,她咬紧下唇,抬眼快速地扫了一圈帐中众人,上位坐着许王,两旁站着四个将士。   燕清意眼睑下垂,盯着脚下的褐色地毯,行了一礼:“拜见许王,许王万安。”   堂上一束炽烈的目光由上至下地打量着她,她感到一丝局促,虽站在平地,却似乎脚下踩着波浪。帐中无人说话,烛火轻轻摇曳,火光照在她的身上,耳旁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面上。   她突然想起四年前,许国借道文国运送军饷,文王厌恶许王,故意延误、克扣许国军饷,导致许国那场战争打得艰险,失了不少士兵。   许王起初并未发作,待战事稳定之后,立刻发难伐了文国。文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直到如今,文国王都还夜夜鬼哭,旁人说他们死去的鬼魂咒怨太深,不愿散去。   为什么这种时候想起这种事?她心中咒骂自己,本就如此紧张了,还平白添堵。   燕清意拿出乞降书高举过头,她尽力平和地说:“吾乃燕国嘉玉公主,受父王所托,特来求见许王。许王统御国家有方,许国兵强马壮,受命于天,征战四方,无往不利。燕国自知贫弱,仰仗诸国援护,苟且至今。许、燕先祖皆是周王血脉,如今两国交战,有伤平和。燕愿降于许,以昭旧好。”   她说完,许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做声。帐中无人应答,亦无人将她手中所持的国书递给许王。   燕清意就这样僵硬地举着乞降书,踟蹰了片刻。   她与许王相隔十步之遥,方才在帐外等候时春夜寒冷,身上冰凉。如今进了大帐,帐中温热,她两颊绯红,瞧在众人眼里,一副娇怯之态。   她心知肯定会受到刁难,也不气馁,前行八步走到许王座下,再次高举乞降书,恭敬地说:“许王陛下有强大的军队,辽阔的土地,百战百胜之运,以一敌百之勇。燕国偏居西南一隅,消息闭塞。父王偏听偏信,口出狂言对陛下不敬,已深悔己过。愿以燕国供奉陛下,以消陛下怒火。”   “孤,一路南下,犹入无人之境。”许王语气中带着调笑与揶揄,嘴角上扬,自她进入大帐后,黝黑明亮的眼光一直徘徊在她身上。   许王说完,底下几个将士皆哈哈大笑,附和着说,“一路畅通无阻,臣都忘了是在攻打燕国,还以为是大王带臣等春游。”“燕国景色不错,不过今后是燕郡了。”   “是。”燕清意的声音不似刚才平和,带着一丝柔软,低垂着头说:“许王英勇,燕国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许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乞降书,一把捏住她的手:“抬起头来。”燕国嘉玉公主美若明玉,擅写诗文,他也略有耳闻,但她真的是他在寻找的人吗?   眼前的妙人腰肢纤细,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瓜子脸樱桃嘴,面露胆怯又故作镇定。这样娇柔可人的公主,会写出豪气干云的游侠传奇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燕清意缓缓抬头,瞄了许王一眼便匆匆低下头。想着这样实在不敬,怕他发怒,又再次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她小心地打量着许王陛下,见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高大魁梧。小麦色的皮肤在橘黄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他的眼仁黝黑,火光在他眸中映出一簇光亮,像黑夜中的星星。她想,传闻中许王面若阎罗,没想到他比起自诩貌如潘安的晋沐恒还要俊美几分。   许王身体向她倾斜,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给她一股窒闷的压迫感,他杀戮太多,让人望之生怯。   她又前行一步,跪在他面前,沉稳地说:“三百年前,周国先祖曾召十余诸侯王于周国畿,命众人起誓:皆出王室,勿相害也,若违此誓,神明殛之,必至军队涣散,国祚衰落,沿及子孙。”   “哦?那你认为神明惩罚孤的时刻要来临了吗?”他眼眸冷厉,忽的瞪向她。   她不敢直视许王,将心中想好的说辞不卑不亢地说出,袖中的双手却抖得厉害:“非也。我父王写文攻讦大王,是他的过错。因此陛下南伐燕国,并非违誓,而是保卫名声的正义之行。但世人昏聩,往往同情弱者,致使大王这些年的征战,屡遭诸国刁难。清意不才,能写文赋诗,在诸国中小有名气。此番大王在燕国不造杀戮,我愿从此为陛下赋文歌颂,传唱陛下德行。”   她想告诉许王,除了美色以外她还有别的价值,希望他看重她的才华,不要想着和她做那种事。   许王听后,若有所思,挥手命将领退出大帐。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他突然站了起来,几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   燕清意惊讶不已,她说错了什么,竟让他突然起了色心屏退左右。她不敢抬头,脸上似有火烧,身后的烛火“呼呼”作响,零星的火光溅射在地毯上。 第4章 夜谈小说   “孤身边不需要歌功颂德之辈。”许王说着,走到一旁的方桌前,从一叠公文下拿出一本泛黄的书。   “是。”燕清意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地毯上的花纹在橘色火光照耀下略显陈旧。许王走到她面前停下,她双手抓着裙子,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前生她痛恨这个杀了她全族的人,一直期望晋沐恒能发兵攻打许国,取下许王项上人头。如今她竟要委身于许王吗?他掌握着燕国王室的生死,即使她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尽力讨好他。   “我……”她仰起头,珠钗摇曳,嘴唇翕动。我愿伺候大王,这几个字已在嘴边犹豫了许久,始终说不出口。   “这是你写的吗?”许王见她咬着双唇忍着不哭,晶莹的泪珠屯在眼眶,像是桃花上沾着春雨,娇艳欲滴。他微愣,随即淡淡一笑,将手中的书递到她面前,“倒也不必这般楚楚可怜,孤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她略感疑惑地接过这薄薄的一本手抄书,封面写着《谢季英豪传》,她翻开第一页,“话说前朝裕公时期,云唐县有一名士,姓谢名季,谢季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厌文习武,族老言,此子前途茫茫未可知……”她又翻了几页,“谢季困于山洞仍思及静儿,她玲珑巧面犹在眼前,子非风流随性之辈,苦于情海,甚难己救……”   这是她十三岁所作的《落难逢娇妻》,谁给改成了《谢季英豪传》?   燕王爱听说书,常召说书人来宫中讲史、说传奇。她自小跟着父王听书,逐渐迷上了志人志怪的故事。   时日久了,说书人翻来覆去讲的故事她早已听腻。她想听些新的小说,却无人作文。父王说文人写小说会被认为失了清高,她想了想便自己动笔写白话小说,再请说书人评析。   看了她写的小说,那位姓钱的说书人赞不绝口,问她可否拿出宫去讲。她说,“别让其他人知道是我写的,你权当自己写的小说即可。”   没想到说书人不但把原稿借给友人传抄,连小说名字都给改了。   “这是我所著。”她捏着书页,谨慎地看着许王,不知他是何用意。   许王坐回椅上,手指轻敲把手,剑眉轻蹙,道:“为何写到四十话就不写了?”   她眼眸下瞥,想起前生二十岁死于冷宫,十三岁作此书上卷,中间有七年时间无所事事,为何没有写下卷呢?   她写完上卷后,迫不及待地将《落难逢娇妻》拿给钱叔评价,钱叔说借阅几日,寻友人一起细赏,她欣然同意。不久后,她扮作宫人出游,在雪薇山偶遇了晋沐恒,回宫后日思夜想,见落雨叹难相见落泪,闻鸟啼思短相聚心悲,哪还有心思继续写下卷。   “我写完上卷后,被父王发现,他不喜我写白话小说,认为有失文雅,所以……”她装作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父王不顾她的死活,她泼点脏水在他身上,礼尚往来。   许王听后并未怀疑,忧愤道:“孤等你写后话等了整整两年!他的大仇能不能报,怎么报?你现在就讲个清楚。”两年前他微服私访,听到茶楼里的说书人正在讲《谢季英豪传》,他伫立听了一个时辰,感叹谢季此生跌宕起伏,对静儿的深情感人肺腑。   许王将说书人的手抄本买来,发现此书只有上卷,他看完后意犹未尽,既好奇谢季的身世之谜,又期待谢季的大仇能报。   他把说书人抓来询问,这人只知此书是从燕国流传而来,他家中还有几本已写完的逸闻轶事小说,应是同一人所作,但不知是谁。   许王看完了说书人家中的手抄本,深叹这作者才华斐然。他猜想作者是位困苦潦倒,写文度日的老秀才,许是生活苦难,难以继续写文维持生计,才放弃了对《谢季英豪传》的创作。   他决定寻到《谢季英豪传》的作者,救济他继续写书。   几经周折,许王找到了靠着贩卖白话小说发了横财的钱氏,从钱氏口中得知这些书的作者竟然是燕国嘉玉公主。   钱氏以命发誓,绝无假话,还派人把老家的原稿全带到了许国,给许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许王对燕国公主能写出此等小说持怀疑态度,但他又不能去燕国王宫将公主抓来问话。   恰巧此时燕王写长赋抨击他,他早就垂涎燕国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铁、盐资源,于是立刻发兵直取燕国。   “啊。”燕清意愣了愣,没想到传闻中阴晴不定,暴戾嗜杀的许王竟然如此喜爱她写的小说,可是她早忘记了当时的构思,她浅笑道,“大王既已等了两年,何不多等几日。我若将谢季的故事几句话讲完,大王看书的乐趣不就被破坏了吗?”   许王听后,缓缓点头。   “此前我父王不许我写小说,但如今有大王做主,我定加紧创作,让大王早日看到下卷。”心里叹息,下卷不知该从何写起,“大王,能否借上卷一观。”   “可以。你就待在孤的身边,静心写作。”   燕清意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轻轻扭了一下因紧张而僵痛的肩背,面上的燥热亦有缓解。   他突然沉声道:“孤还有一事交于你,你必得办好。”   她连忙点头,“愿为许王效劳。”许王气势强大,稍一沉声或是皱眉,她就提心吊胆,半点不敢装相。   两人说了许久,账外巡逻的士兵路过,长靴踩在草地上,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   燕清意在侍从的帐中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天未亮,便听见响亮的号角声,她打着哈欠醒来,又听见士兵早间集合匆忙的跑步声。   她掀开帘子,草地湿冷,露珠沾在她的绣花鞋面上,早间清冷的风吹进她的衣领,她打了个冷颤。   账外负责守着她的两个士兵对她行礼。   天空灰蒙,暗云高飞,举目远眺,远处山间可见橘红色光芒。   不远处,士兵在广阔的平原上整齐的排列,许王身穿盔甲,骑着骏马,在军前高声说着什么,她只能隐约听到一些词语,诸如“大胜”“辛劳”之类。   许王说完,士兵举臂高呼,“嚯”“嚯”“嚯”,响亮的呼喊声传遍山野,又从远处传回呐喊的回音。   昨夜带她来到此处休息的侍从牵着马匆匆地跑过来,说:“公主,请随我们同行。”   “不吃早膳吗?”燕清意望着侍从和善地询问。她又渴又饿,昨日重生醒来,到如今颗粒未进。   侍从一愣,他忽然想起来忘记命人给公主准备早膳了。昨夜,大王命他带公主去休息,他送公主来到账中安置后,又跑回大帐中伺候大王。   大王与众将军商讨军事,左将军提出若燕国诈降,诱许军深入王都后歼灭该如何应对?他们商讨对策,为此做了战略准备,大王直到寅时方才入睡。   待大王睡后,他去吃了一碗酸菜疙瘩面汤,又回到帐中倚着方桌小憩,卯时唤大王起床,服侍大王梳洗用膳。   大王穿戴整齐,骑上骏马,吩咐道:“葛喜,去将公主带上。”   葛喜这才想起燕国公主还在帐中歇息。此时公主问到早膳之事,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伙夫早已清点收拾完餐盘器具、米粮油饼。   大军即将出发,去哪里给公主找些吃食?   葛喜支支吾吾,眼眸左闪右避的时候,出发的号角伴随着晨光响起。大军开拨,骑兵先行,步兵、辎重随后跟上。   葛喜将缰绳递给清意,低头闷声道:“大王让你即刻出发,莫要耽搁。”说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燕清意叹息,许王也太苛刻了,竟不让人吃饭。她无力地上马,跟随士兵前行。   原亨十七年仲春,许王亲征燕国。时值春分,燕王以护苍生之名降于许国,开王都接纳许军,备钟鼓、丝竹之乐于城前,亲率王室及百官于城前叩首,极尽恭敬之事。   燕国众人跪地叩拜,妇孺哭泣,百姓哀嚎。燕王头叩在地上,身形颤颤,不知是被许王的嚣张跋扈气得发抖,还是被许军的英武神勇吓得颤抖。   艳阳高挂,和风日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气。马蹄踏起土灰,清意见灰尘扬在空中,与不知哪儿飘来的柳絮一起荡漾。   许王骑在骏马上,英姿飒爽。   阳光照在他暗金色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白的光芒。他头盔上的红缨迎风招展,如它的主人一般得意。他听着城门口的钟鼓奏乐之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驱马走在跪拜在地的燕王面前,说:“燕王无德无勇,孤受命于天,以道伐无道。”   又宣扬了一番自己的功绩,在燕国王室众人的抽泣声中,颇为自豪。说完,抽出腰上的佩剑,剑尖放在燕王的头上,问,“燕王觉得孤说得对吗?”   燕王唯唯诺诺地答道:“对,大王说得对。”   许王满意地点头,说:“孤让卜官看了,今天是个吉日,便封你为吉侯吧。”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又笑道,“不好听,还是叫易侯。”挥挥手,命人将王室诸人绑起来,押解着随他进城。   他走到城门前突然勒马定住,回头对着葛喜问道:“嘉玉公主在哪儿?”   燕清意看着父王受辱,族人哀嚎,早已泪流满面,只得宽慰自己,前生此时,这里已经是一片血海,父王胡乱指挥缺乏训练的燕军抵抗骁勇好战的许军,燕国众人皆被屠戮。战争过后,群鸦沸腾,尸臭漫天。如今只是受辱,总好过满城孤魂飘荡。   她抹了抹眼泪,应声上前,“大王何事?” 第5章 心有悔意   燕清意策马行到许王身边,桃花眼中带着泪珠,拘谨地下马对他行礼。   许王头戴凤翅兜鍪,身穿暗金盔甲,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他俊美的面上挂着得意之色,说:“易侯以受周王诏命的规格接待许国大军入城,又到城前亲自跪拜迎接,受孤训诫。无半点不尊不敬之念,和蓄意谋反之嫌,孤心甚慰。”许王一甩马鞭,踏进城门,“公主与孤同行吧。”   “喏。”她驱马跟随许王,心中苦闷不已。   今日天光明亮,杨柳风吹面温柔,黄莺清啼,若不是国破之日,倒是个采风的好时候。若是往常,她定会央求出宫游玩,与雅士和歌对唱,写诗做赋吟游佳景年华。   道路两旁百姓、士兵叩首跪拜,长长的叩首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恭迎许王的呼声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燕国王都曾以春日满城牡丹闻名诸国,如今依旧花娇,只是人心凄迷,难以言表。   一路行至王宫,许王悠闲地看着王都的恢弘建筑,颇为满意。   许王行至飘云宫大殿前,他边走边欣赏八十一台阶上记录的颂古贤事迹,她粉颈低垂,薄唇苍白,跟随在旁,不敢怠慢。   他挑眉道:“燕国所出的名士英豪诸国闻名,怎到你父亲这代,如此不堪。”   “先王早逝,太后溺爱父王。”她心中对父亲的作为也颇有怨言,但为人子女不能随意议论长辈过错,所以一直隐忍不言。   他摇头讥笑:“即使父母早逝,无人教导,心中有雄心壮志者,也不会自甘堕落。”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拉着她走进飘云宫,他的大掌温热有力,清意虽又累又乏又饿又渴,但也不敢怠慢,小跑着随他前行。   许王坐在燕王的描金黑漆嵌百宝椅上,翘着腿,端详着周遭的摆设,见雕栏画壁,飞龙踏云。他深邃的眸子里带着笑意:“易侯倒是很会享乐。”   燕清意躬身在旁,眼下一圈乌青,赔笑着点头:“大王所言极是。”   许军在将士的指挥下在城中、宫中肆意的搜刮。燕清意听见宫女太监的尖叫哭喊声,心中悲痛,但无力阻拦。   她陪着春风得意的许王闲聊,他说什么她就附和什么。   不久,许国士兵把燕王夫妇、燕国世子、燕王的姬妾和燕国王室公伯全带到了殿上,一众近百人,跪在许王面前,噤若寒蝉。   许王的事务官面上带着欣喜地笑容,上前回禀:“下官查阅了燕国近年来的赋税,燕国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易侯征赋颇多,国库丰裕。”   许王淡笑点头。   又一官员说:“燕国地产丰富,所产井盐不仅能够自给,还能售往诸国。此后可设盐官在此地开凿盐井,汲水煎盐。燕国西侧山川连绵,可设官吏勘探铁矿,补给许国军需武器的原料。”   许王轻拍百宝椅,道:“甚好。”   又有官员回复:“下官大致核查了燕国都城人口,能征兵的青壮年约有六万。许军连连征战,以战养战,已很难征集壮丁,此番在燕征募壮士,既可补充士兵,亦可扩充许国耕农之数。”   他们搜查之事极多极细、涉及燕国农政商产的方方面面,逐一向许王汇报,亦有还没点算清楚之事,正在核算。   燕清意看着殿中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突然觉得遭受的这点委屈都不算什么,今生救下了他们的性命,不枉重活一遭。   许王心情极佳,她趁他与官员商讨正事之时,踱步到父母身边,跪在世子燕清羽身旁。   燕清羽头上绑着纱布,布中透着殷红,垂头丧气,心中郁郁。   “哥哥,你怎么受伤了?”她关切地看着他。燕清羽一直疼爱她,自小对她照顾有加。   “昨日朝议时,我劝父亲不要带兵亲征,他扔下砚台,不慎砸到了我的额头。”他抬头望着她,霎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昨日我从太医院出来,得知你代使者去向许王乞降。我心中震痛,长兄无用,竟让小妹遭此磨难。”   “这怎能怪你呢。你仔细伤口,一会儿若有机会,我向许王求情,让太医再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无事。”传闻中许王性情暴戾,他不想小妹受到刁难。   燕清意盯着父王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昨日她去飘云宫求见前,他竟然伤了哥哥,怪不得他坐在椅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原来是才发了脾气,没有精力。   她膝行到父王身边,见父王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头上还沾着零星的泥土,眼神涣散,跪坐在地上,身体颤颤巍巍似乎跪不稳当,他时而摇头叹息,时而望地长吁。   “父王?”她本忍不住想要指责他几句,却见他目光浑浊,对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燕清意轻轻拍了一下父王的背,父王如惊弓之鸟,霎时弹起身子跪直。她本对他充满怨言,但此时看着他神志不清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又不知该何如开口了。   “父王,你可是身体有恙?”她皱眉,提高了音量。   燕王眼眸微眯,意志消沉,没有作答。   她深叹不妙,父王这些年纵酒无度,本就时常神志不清,此番经历如此大的打击,恐怕难以承受从王到阶下囚的身份,彻底失去神志。   若是父王疯了,日后母后兄长和她还要忍受他的疯癫照顾他,那更是有苦说不出了。   她又悄悄撑着身子站起来,屈膝到许王身边站着。趁许王与臣下议事的间隙,立刻插话说:“大王,我父腿上有疾,难以维持久跪之姿,还望大王体谅,尽快处置殿中燕氏诸人。”   许王心情很好,俊朗的面庞上挂着淡淡的和煦笑容,听她说完,看了一眼殿中跪着的燕国王室,说:“孤与大臣商量政事,险些把易侯给忘了。易侯对社稷有功,怎么能让他跪着。葛喜,将他们带下去休息,善待。”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至于对燕氏的赏罚,日后再议。”   燕清意面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心中翻了一个白眼,这么黑压压一大片人跪在面前,他竟然能说忘了。   葛喜领命,招来一队士兵将燕氏诸人带走。易侯夫妇与嫡子嫡女关在飘云宫偏殿,易侯姬妾择一宫室关押,王室其余人等押到宫外由许军看押。   燕清意跟随父母兄长进了偏殿,燕王突然来了精神,走到塌前,自在地躺下。   王后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眼皮红肿,平日里乌黑油亮的发髻中添了许多华丝,发髻松垮的披在肩头,她看着清意,欲语泪先流。   她见女儿面色苍白,猜想清儿昨夜定受了许多屈辱,她不敢多问,默默垂泪。   侍从送上午膳。   燕清意腹中饥饿难耐,但父王躺着不动,母后低泣不语,兄长垂头丧气,她也不好擅自动筷,“也不知吃了这一顿,下顿在什么时候,父王、母后、哥哥,别饿坏了身体,都吃些东西吧。”   说着,她盛了几碗枸杞红枣鸡汤,分别递给大家。   王后接过汤碗,眼泪直流进碗中,她哀伤地放下碗,怜爱地看着清意,呜咽道:“我知你心中伤悲,却还尽力来宽慰我……”   “我……”我还好啊。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前世,如今虽然富贵没了,但亲人健在,她并不是很伤悲。   燕王突然坐起来,走到圆桌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眼睛盯向燕清意,道:“既然许王宠幸了你,就该给你个名分。你还在此处和我们待着,像什么话。”   不待她辩说,他又瘪嘴道:“他是你的夫君,你应守在他身边,做好妇人的本分。你快去,多为本王进言。”   燕清意气得手抖,放下汤碗,寻思怎么出言讽刺他。   王后一甩广袖,拍飞了燕王的碗筷,怒而拍桌:“你想摇尾乞怜,你就自己去。清儿受了这等委屈,今后就是不嫁人,也断不会回到许王身边继续受辱!”   “妇人之见!”燕王冷哼一声,站起来一推圆桌,盘碗“哐哐”跌在地上,浓郁的饭菜香气满溢偏殿。   燕清意看着地上的食物,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她才喝了一小碗鸡汤,一桌饭菜就这么没了。她突然感到后悔,昨天她就该带着母后兄长逃跑,为何要管这个不顾他人死活,自管自己处境好坏的燕王。   燕王还要发作,燕清羽挡在母后身前,劝道:“父亲,许军就在门前守着,若是你恣意闹事,传到许王耳中,他以为你对他不敬,此事就难以收场了。”   燕王喘着粗气,冷笑一声,回到塌上坐着,背对三人。   此时殿门突然开了,葛喜站在门前,派人进来收拾殿中的满地污秽。又道:“公主,大王传你。”   燕清意本瞪着燕王,正在构思责难他的话,听到许王找她,立刻收住怒容,转身安抚母后:“我没事,母后不要多想。昨夜之事,待我回来再与母后细说。”说完,她往殿外走去。   她走到殿外,惊讶地发现许王竟然站在门前,他脱下了盔甲,换上了领口袖口绣银白色竹叶的白色长袍,凤眼含笑,似翩翩公子。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说:“陪孤走走。”   他该不会听到什么了吧?她行了一礼,跟上了他。 第6章 同游王宫   许王抓了两个小黄门引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参观,清意跟在身后,面带愁容,她昨夜借了《谢季英豪传》上卷,却还没来得及看,若他问她下卷的内容,她不知该怎么编才能接上前文。   他走进百花园中,兴致勃勃地说:“燕国王都牡丹繁盛,历来受文人吹捧。可惜那些文人未能进王宫一睹佳境,百花园中殷红牡丹垂腰柳,红绿相间,好看。”   “好看。”她想起往年春日时,她与采枝在园中嬉戏,采新蕊做饼,摘鲜花泡茶,日光洒在身上,温暖舒适,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纵然景色如旧,心境却全然不同。   许王继续往前,路过葫芦形子母湖,他踏上绕湖的长廊,评道:“葫芦湖泊回环廊,雅致。”   “雅致。”她附和道。暖春的光辉铺洒在碧绿的湖水中,倒映出湖旁美丽的花枝和行人的身影。   清风拂过湖旁海棠,花瓣洒落两人肩头。   许王伸手帮她扫下鬓间花瓣,手背从她面上擦过。她不禁后退一步,脸颊微红。   他轻挑剑眉,想起方才在殿外听到易侯夫妇的话……他确实该将她收入后宫,锦衣玉食地养着她,好让她继续写书。   他们走到摘星阁上,此处是燕王酬宴宾客之处,许王拍着栏杆,俯瞰燕国王都,鳞次栉比的金砖玉楼尽收眼底,“雕栏玉砌飞檐阁,恢弘。”   燕清意还未回话,他凑到她身边,笑道:“你要说恢弘么?”   她尴尬一笑,心中腹诽道,你尽情享受春日游园之乐,兴高采烈地走一处点评一处,可这是我家,你占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哪有你这么好的兴致。   许王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她娇媚的桃花眼里霎时涌上一点泪光,她双唇微张,春光照着白皙的皮肤若盈盈梨花。她说话声音柔软,似娇莺洽啼,他想她在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也应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他喉头微涩,放开她,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心中一惊,面上一红,转头假装不经意地看向远处。   他们走回了飘云宫,殿中站着将领和官员,正在静待许王。许王走进殿中,突然回头道:“还记得孤昨晚命你做的事么?”   昨夜许王托她一事,寻找千机子的家人。   她问:“千机子是谁?”   许王答:“一个老伤医。”   “千是他的本姓么?”   许王说:“不知。只知他籍贯在燕国嘉玉县,也就是你汤沐邑所在的县。”   “具体的住址不明的话,所在住处的村官是谁?家中几口人?家人农耕、行医、经商或是做官?”   “一概不知。”   “啊……”清意愣了愣,只能点头说好。   此时许王又提到这件事,她想寻到千机子的家人定是千难万难,嘉玉县虽是她的封地,但她除了领取供奉外,并不了解县中事宜。他随便派个手下的能人异士去找千机子的家人,恐怕都比派她去好。   但她也只能尽力去寻,待在他身边,被他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盯着,更加不适。春光明媚,玄鸟在梁上缠绵,燕清意回望高阁,也不知父母是否还在置气。   “公主且慢。”葛喜走过来,挥了挥手,身后一队士兵拿着银枪跟上,“大王命他们保护公主。若公主有别的安排,吩咐奴婢便是。”   燕王被封为了易侯,但大王却依旧称呼燕清意为公主,所以葛喜也尊称她为公主。   “好。”她说完转身,见飘云宫下,几个士兵拦着采枝。采枝见到燕清意,急得一边招手一边哭,又忙指着清意努力向士兵解释,激动不已。   燕清意一把拉住葛喜的衣袖,葛喜面色一滞。   她犹豫地打量着葛喜,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他约二十岁左右年级,个子不高,肤白,圆脸眼亮,不像是内侍,“葛喜……大人。那位是伺候我的宫婢,能否让侍卫放行?”她指着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她的采枝说。   葛喜因早上忘给她安排吃食的事,心中内疚。又因大王对她青眼有加,他知她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对她态度恭敬。他躬身一礼:“公主稍待,奴婢这就叫他们放行。”   说着,他与燕清意一起走下台阶,他对着护卫言说了一番,护卫横着拦截采枝的银枪一竖,放她过来。   采枝急忙冲到燕清意身边,仔细地上下打量,确认公主无虞之后,才止住了眼泪,她说:“奴婢听闻公主去面见许王了……奴婢……”说着她又呜呜哭起来。   燕清意见她双眼红肿,脸色青白,恐是又忧又惊之故,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宫里的其他人呢?”   她宫中贴身伺候的还有宫婢阿柔和小黄门德佳,她自重生就未见到这两人。前生她东逃晋国时,他们还到灵江边上为她送行,不似无情无义、独自逃难之辈。   采枝叹息道:“德佳担心公主,昨晚一夜未眠,多次跑到宫墙上打听消息,今早头痛难忍,躺在塌上起不来身。我为他把了脉,他伤寒发热,病得很急,需要休息。方才他听闻公主回宫了,吵着要来见公主,结果刚爬起来,又晕倒过去了。”   德佳肥胖贪食,平日里有空就在塌上躺着与人吹牛、玩双陆,他从未如此惴惴不安地来回奔走,一劳累心惊立刻病倒了。   采枝又说:“许军搜宫,阿柔怕德佳一人倒在殿中会有危险,所以留下来照顾他了。”   燕清意知他们都是忠仆,心里感动:“望他养好身子,别加重了病情。采枝,你陪我一同去地牢吧。”   “去地牢做什么?”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清意。   “燕国的大臣都被关在了地牢。我想去地牢找长史陈典,向他打听一个人。”往年她去嘉玉县游玩时,陈典曾负责在嘉玉县接待她,他风趣幽默,对县中风景趣事了若指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她不知该找谁,便想到了他。   采枝悄声说:“听闻地牢阴黑湿冷,怨气很重……”   燕清意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士兵,更小声地说:“许王吩咐的,我哪儿想去。我本想回偏殿休息。”   采枝忽然附耳小声说:“昨晚,奴婢和阿柔一起,将公主殿中的金银珠宝全封在了箱子里,沉到了宫后的池塘中,整整沉了两箱。”她巧笑,“今日这些许人搜宫,但公主的财物他们不会拿到分毫。奴婢心里高兴。”   “我的好采枝。”她激动地拉住采枝的手,前生她仓皇逃难,财物尽皆损失,导致在晋国宫中想要打点下人,总是囊中羞愧。   “公主,真没有不适吗?你脉象虚浮……”采枝把上公主的脉搏,关切地问道。   “我太饿了。待会儿我去寻人,你若方便就去帮我寻些吃食。”清意答道。   “公主想吃什么,奴婢去买!”采枝突然想到今日城中兵荒马乱,哪有店铺开门,只能她寻空帮公主做饭。   提到吃的,她一下子来了兴趣,脸上不自觉地挂上笑容:“一碗豆粥,两碟小菜即可。”突然想到中午满地的肉香,“诶,烧鸡不错,若有酱肉丝便更好了。算了算了,越想越饿,还是先去办事吧。”她抿了抿干燥的嘴,这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办好,找一个不知姓名只知祖籍者的家人。   往日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贩来往吆喝,穿红着绿的姑娘摇着罗扇漫步。如今街上人烟稀少,百姓闭门不出,青石板上留着新鲜的血迹。   她行至城东大牢门前,远远地瞧见许国士兵拿着银枪将燕国群臣团团围住。燕国群臣面如土灰,不时会有许国官员拉人出来问话,问完后便命士兵把燕臣押进大牢。   燕清意走到许国官员面前,把许王的交代说了一遍。   这位文官听后,引她走到群臣中,“微臣方才还未问过姓陈名典之人,他应还在此处,未进地牢。”他对着一众垂头丧气的燕臣喊:“长史陈典是谁?”   人群中一位着深青色长袍的男子站起来,他下颚一撮山羊胡随着他的呼声颤抖。他走到人前,见到许军的银枪缩了缩脖子,问:“找微臣何事?”   燕清意说:“此事说来颇为复杂。许王命我找一位名为‘千机子’的老伤医的亲人。他祖籍在嘉玉县。”   “嗯,千姓倒是极其稀少,微臣即刻命嘉玉县地官查阅宗卷,应很快便能找到。”陈典摸了摸胡须答道。   采枝用胳膊肘蹭了蹭燕清意的背,清意转身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声说:“膳食的事不急。”又转过头对陈典说,“他本不姓千,具体姓氏我亦不知。”   “那他家中是做何谋生?行医?”   “不知做何营生。此事难办吗?”她问,采枝又在背后挤了挤她,她左手伸到背后捏住采枝的手,摇了摇,示意不要胡闹。   “嘉玉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边村落繁多,因战事不少乡民躲进了山里,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寻觅。不过可派地官、村长、捕快挨家挨户询问,再在县城四周张贴告示,若是正经人家,应该能够找到。”他一边说一边低眉深思,想着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好,此事宜快不宜迟,得速速去办。”清意说完,转身皱着眉问采枝,“到底怎么了?”却见采枝眼泪汪汪,看了看左右的许军士兵,摇了摇头。   燕清意将她拉至一旁,采枝才附耳说:“公主,那位千机子,可能是奴婢的父亲。” 第7章 寻到亲人   柳絮在微风中荡漾,灿金的日光洒在地牢前,让人感到闷热烦躁。   燕清意双眼瞪圆,震惊之后眼眸微转:“当真?”   采枝眼中噙着泪水,她说:“奴婢本名姜瑜,生长于嘉玉县,十岁前一直跟着家父学医。家父开了一个医馆,名为千机。奴婢八岁那年北方闹了瘟疫,家父仁心不愿百姓受苦,便独自北上去为灾民医治。”   她想起那时的处境,低头擦拭划过脸庞的泪水:“我和母亲一直在家中等他,但过了两年他也没有回来,母亲四处打听,得知父亲不幸染上了瘟疫,死在了北方。县上强盗见我家小有积蓄,又是孤儿寡母,便起了歹心,趁夜黑风高之时强抢我家钱财,家母为护财被歹徒活活打死。”说到这里,采枝想到母亲惨死的场景,不禁哭红了眼。   “那时,公主来嘉玉县采风,偶遇在街上乞讨的奴婢,可怜奴婢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将奴婢接到了宫中。”   燕清意惊得说不出话来,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记得那年是她第一次随父王去嘉玉县游玩,见街角一女童与恶狗抢食,细长的手臂被恶狗咬得鲜血淋漓。她动了恻隐之心,央求父王救那女童。父王说这些乞丐身上都带着霉运和病,救了也活不长,并不同意。   那日他们宿在嘉玉县上,清意趁众人睡着后,带着侍从去街上寻那女童,在一个破草堆里找到了浑身泥污的她。   清意命嬷嬷给女童梳洗打扮一番,让女童混在随行的宫人中,回到了王宫。因为是采风之时相识,她又瘦得如枯枝一般,清意便为她取名采枝。   燕清意宽慰采枝,“过去的苦难早已过去,努力活好当下。”   采枝背过身去擦拭泪水,克制住对亡母思念的泪水。   清意又钻进人群里,陈典正翘首以待,“公主,我又想起来,还可以……”   “不用再想了。”她尴尬一笑,“你先安心蹲大狱,照顾好身体。待时机成熟,我会为燕国官吏进言,求许王放你们出来。”   “啊?”陈典的山羊胡子翘得老高,愣在原地。   燕清意拉着采枝往王宫方向走去。路上,她忍不住扶额,皱着眉头说:“这,许王会相信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他?”   她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事,前生她在船上听晋国随从说,许王贪财好色,抢尽了燕国王都财物,还去周边城郊寻觅财物佳人。   原来许王并不是寻佳人,而是寻千机子的家人,怪不得那时他发好大脾气,在燕国屡造杀戮,因为他要找的人始终没有找到,被燕清意带到晋国了。   为何我重生一遭,他却事事顺利,既找到了《谢季英豪传》的作者,又找到了千机子的家人,难道他也是重生而来?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她挥手否定,若他也是重生而来,定会趁着现在许国还在他的掌控中,找前生的仇敌报仇,毕竟他前生还比她早死一年多……   “公主可知许王寻奴婢是有何事?”采枝有些胆怯地说。   燕清意本在回忆前世所知的许王事迹,突然被采枝打断,她摇头:“哎,不知道。待会儿你见了他,说话小心些,你知道的,他喜欢……”她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傍晚,红霞染透天际,霞光万道铺洒大地。百姓摩肩接踵地挤在城门口,试图离开王都。守城士兵银色的枪头在红艳的日光中闪烁,百姓看着长.枪,悻悻散去。   燕清意踏着万丈晚霞回到飘云宫,她忽然闻到肉香。她见侍从端着烤肥鸭、猪肉圆子汤、牛肉饼、清蒸时蔬、瓜果走进宫中。   侍从鱼贯而入,与她擦肩而过。   她望着侍从的背影,咽了咽口水。既然许王与臣下正要用膳,她便不好进去回话,她害怕用了晚膳,他说什么天色已晚,然后再用下午那种眼神瞧她,她可就逃不掉了。   燕清意随手拦了一个侍从:“你帮我给葛喜大人带句话,说燕氏女郎已找到了千机子的家人。但她见许王正在忙碌,便回公主殿了。”她不敢回飘云宫偏殿,离他太近,怕他一时兴起,又来找她。   她带着采枝回到殿中,许王派来保护她的一队侍卫便随她来到了公主殿,驻扎在宫墙外。她想今晚挑灯夜读,把《谢季英豪传》上卷看完,明日他若问起,她今夜也不算无所事事。   “公主!”德佳听到声响,急忙起身,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又撑着微胖的身躯赶紧站了起来。   “你快躺着。”她见耳房中只有德佳一人,“阿柔呢?”   德佳看着宫外的许军,压低了声音:“许军贪婪好色,糟蹋宫婢,阿柔害怕,躲在了柜子里。”   “她快出来吃些东西吧,有我在,他们不敢造次。”她沉重叹息,历来战争之后,战败一方未被屠杀的的男丁都会成为奴隶,而女子多被充为军.妓,被战胜方肆意欺辱。   如果她能重生到更早的时候就好了,她一定竭尽全力阻止父王写赋攻击许王,并督促兄长亲自操练、培养将领,让他国不敢轻易来犯。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她回到寝殿,等待采枝给她做吃食,她翻开《谢季英豪传》看了一页,困倦如潮水涌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待她醒来,已是第二日辰时。她见自己和衣躺在塌上,猜想采枝唤不醒她,便和德佳阿柔一起将她抬到了床上。   她昨天真是太累了,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一碗鸡汤,既骑了马,又陪许王逛了王宫,然后去城东大牢再回来。她闭眼就困,哪还有精力看书。   燕清意略微梳洗一番,喝了一碗清粥,便带着采枝往飘云宫去。   路过宫中湖泊时,见到湖上飘浮着一具宫婢的尸首,尸身衣衫不整。   她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也迈不开步子。采枝忙遮住她的双眼,“公主,快走吧。”   “好。走吧。”她迈出一步,腿脚酸软,跌坐在地。她不是不知道如今在燕国宫中没有逃难的奴婢的处境,只是她不愿去多想,她尚且在许王手下谨小慎微地被差遣着,哪里还有多的善良心肠去拯救他人。   但真的见到悲愤自尽的宫婢时,她的良善之心又让她不能再假装一无所知。   “不……不行。”她拉开采枝挡住她视线的手,怔怔地望着青白浮肿的尸首,止不住地喃喃道,“我们回宫,叫上德尚阿柔。”   她得做点什么,拯救燕宫的奴婢。   ……   燕清意带着采枝、阿柔、德佳走到了飘云宫前。她见飘云宫大门紧闭,转头对三人使了眼色,照计划行事。   葛喜说:“公主,大王正在议事,请你稍待。”   “嗯。”她点头,似突然想到什么,对德佳说,“许军攻下燕国,必要庆贺。我猜想许王今晚会犒劳将士。”   葛喜本要进殿伺候,突然听公主说大王要犒劳将士,此事他怎么不知?于是他驻足聆听。   德佳道:“可惜奴婢无才无德,不能伺候许王。不然能趁今夜大王开心时,讨些赏赐。”   “我倒想起一事,你可以去办。”她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方才回宫后,他们辛苦地从殿后的池塘中打捞了一箱金银珠宝,“你拿着这些银子,和阿柔一起,去宫外烟花柳巷找些歌姬舞女回来。酒水佳肴一应买好。若银子不够,便拿我妆匣中的东西去便卖。若事多无暇兼顾,便找些要好可靠的小黄门和你一起去,告诫他们,办好了,许王高兴,以后日子好过,还怕没有赏赐?办不好,得罪许军,大家便一起挨刀子吧。”   德佳面露犹豫之色,不敢接她的银子,委屈地说:“奴婢来的路上,见许军到处搜刮财物,欺压宫人。奴婢怕身上带着银子还没走到宫门,便被抢劫一空。”   阿柔面朝德佳,手指却指向葛喜,说:“这还不简单,我瞧这大人清雅俊朗,定是菩萨心肠,怎会见我等有难处而袖手旁观呢。”   葛喜听他们突然聊到了自己,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燕清意轻蹙眉头,“这事真是难办,本想让将士们高兴高兴,不要伤及无辜,可惜如今宫中全是许国士兵,我又指使不了他们……”   葛喜看着几人求助的眼神,想来花燕国公主的钱,犒劳许国的士兵,大王应不会反对,他对德佳说:“你且放心,我派两个将士跟着你们。你只管办事,不用担心其他。”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德佳和阿柔感激地说。   清意亦点头向他致谢。   葛喜挠了挠头发,暗想:公主不仅美貌,还仁德又慷慨,配我们英勇的大王正合适。   许国文臣武将陆续离开飘云宫,燕清意带着采枝走了进去。她看着许王的面色比昨日更好了几分,猜想他昨晚也睡得很好。   她暗自咂舌,许王长相如此俊美,她不禁想把他写到小说中,不如下卷就写谢季遇到了此生最大的敌人,心理扭曲的玉面花贼许……她不知他的名讳,就叫许汪吧。   想到此处,她嘴角不禁上勾。   许王招手唤她上前,“何事这样开心。”   燕清意正色道:“幸不辱命,找到了大王要寻的人,心中欢喜。”   “哦?”他举起清茶,浅饮一口,他轻扬下巴,看向清意身旁的女子,“是她吗?”   “大王,这是我的婢女采枝。她便是你要寻的那个人。”她又连忙说道,“此事虽然有一点荒谬,但我们所言千真万确,绝不敢诓骗大王。”   许王打量了两人一番,剑眉微抬,昂着脖子眼眸下瞥,不怒自威地盯向采枝,手指在座椅上轻敲两下,说:“当真?”   他的语气平和,却给人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平静,气势压人,采枝立刻便发抖起来。   “是的,确认无误……”燕清意明明没有撒谎,却也被吓得轻抖了一下,害怕许王误会她们昨夜不敢来飘云宫回禀,是为了借机串供。   我又没有撒谎,为何要害怕?她心中斥责自己胆小,立刻挺直了脊背,做出无畏之姿。 第8章 晚宴风冷   采枝将昨日对燕清意说的往事告诉了许王,末尾补充道:“家父原名姜品,今年三十七岁,修七尺有余,十年前离家之时身形消瘦,脊背微驼,未留须髯,与奴婢一般圆脸塌鼻。如今多年未见,不知他身形外貌有何变化,若与奴婢所言有差,奴婢亦无从辩白。”   “你们既是亲人,为何相隔两地,多年不聚。”   “奴婢以为他早已亡故,不然为何会丢下奴婢与家母不管,所以从未去寻过他。”采枝望向许王,眼中尽是真诚,“奴婢所言无一字虚假,如蒙骗许王,乞车裂而死。”   “可知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吗?”许王听后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吓人的隐怒。他觉得此事过于巧合,且采枝轻吓之后便抖若筛糠,有造假之嫌。   但采枝与他对视时面色坦然,无编造说谎的忐忑之色,细看之后发现她与千机子长得确实相似。   “非也非也。”想到这个,采枝淡笑了一下,以前在家时,家母说话,父亲总喜欢顶上一句‘非也非也’,两人时常因此争吵。   许王拍了拍燕清意的肩:“你办事稳妥。”   燕清意这才放下心来,幸好昨日遇到了采枝,不然去嘉玉县寻觅一番,也会无功而返。   采枝低声询问:“大王,家父……还活着吗?”   许王点了点头。   采枝突然抽泣不止,殷切地看着许王:“奴婢斗胆问大王一件事,望大王饶恕奴婢的僭越。”   燕清意道:“采枝身世可怜,如今骤然得知生父去向,心中惝恍,还望大王体谅。”   “问吧。”许王说。   “家父是否已在许国另娶他人?”采枝擦拭泪水,却止不住心中的悲痛,“所以他才久不归家……他可知,家母是因一枚玉珏而死!那枚玉珏是成亲之时父亲送母亲的彩礼,她想要护着那个和父亲有关的东西,才被歹徒殴打致死!”   “奴婢家逢巨变,虽悲痛难抑,但感叹父母深情,定会黄泉相伴,所以不敢怨恨父亲离家远行之举。但他若是因移情别恋而抛弃妻女,那么奴婢心寒,不愿再认他这个父亲。”采枝虽惧许王,但家父远行,家母含恨而终,一直是她心中最沉痛之事,如今得知父亲没死,于是越想越气,竟将心中所想一吐而尽。   许王听后沉默了片刻,说:“他在许国医治好了不少病人,小有名气,被孤纳入军营当了军医。因许国年年征战之故,所以一直未曾归家。”   采枝听完如卸重负般瘫坐在地,泪流满面,说:“如此,家母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燕清意说:“那……大王寻采枝所为何事?”   许王拍了拍她的头,说:“莫要多管闲事。”   “是。”她瞟了一眼许王,又低下头,一会儿又抬头看他,红唇微张,思索着如何开口。   他合上才打开的奏折,“有事就说。”   她轻声说:“大王攻下燕国,不庆贺一番么?”   “不。”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流水般的散出去了,若不说服许王,今晨的计划就白费了。燕清意鼓起勇气道:“我命宫中内侍去宫外带回歌姬舞姬陪伴众将士,再买美酒佳肴让许军尽兴尽饮。”   “若是公主安排燕国旧部暗中埋伏,趁我军庆贺时一举发兵,那孤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他想了想又说,“若燕国商贩在酒水中掺杂毒药,那许军上下该如何防范?”   燕清意蹙着眉头,跪在许王面前,红着眼眶,语带哭腔:“大王,今晨我来飘云宫时,见宫婢投湖自尽,不免惊惧伤心,就想出钱出力犒劳将士让大王开心,待大王心情愉悦时,再提议让大王约束臣下,莫要伤害无辜的宫嫔妇孺。”   她言辞恳切,不似有假,许王沉声说:“孤会命将士约束部下。”   “多谢大王。”   许王侧目凝视她,他见过许多高门贵女,却没有谁像她这般,对待奴婢充满同情与关怀,他说:“你以为世间事,都能尽善尽美吗?”   “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吧。”   “哈哈哈。”许王突然大笑道,“若是你来做燕国国君,那许燕必有一场好仗要打。”   燕清意淡笑:“那只能可惜我是女子了。”   许王发现她笑起来特别清美,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中带着一丝柔情。他躬身,粗粝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庞,说:“难怪世人皆说燕王溺爱嫡女、晋王思慕嘉玉公主,谁会不喜欢一个贤良淑德的绝色美人呢。”   清意只装听不懂,粉颈低垂,眼眸躲闪。   他又凑近了些,两人脸庞只隔一掌之距。一旁的采枝不敢再看,羞怯地低下了头。   他声音低沉磁性地说:“既然公主做了安排,今夜就在摘星楼举办宴会吧。”   燕清意往后微仰,躲开他的靠近,说:“我去筹备。”她连忙退出飘云宫。   ……   晚风徐徐,吹起珠帘叮铃作响。摘星阁的墙壁上刻燕王所作长赋,嵌夜明珠、白玉装饰,葛喜看着很高兴,对手下侍从说:“晚宴后,把壁上值钱的东西都凿下来!”   丝竹之声靡靡,舞姬身姿翩翩。场上将军饮酒欢乐,不时有人拉过歌姬舞姬在怀中调笑。空中弥漫着脂粉香气,让人喉头生甜。   许王举起酒杯:“爱卿尽情欢饮,明日我们便启程回长乐城。到了长乐,再行封赏。届时再痛饮一番。”说完,他饮尽美酒,望着身旁的燕清意,她立刻将酒满上。   “何必这么拘谨,坐下吧。”他想拉她坐在身旁。   她拿着酒壶,往后退了半步:“大王,这不合礼数。”她看着满桌的酒菜佳肴,咽了咽口水。   方才她在小厨房外等候采枝,采枝在里面忙活了半个下午,欣喜地说:“公主稍待,白菜肉包马上蒸好。”   燕清意站在厨房外喝着温茶,闻到从里间传出的香气,不禁喜上眉梢。   葛喜匆匆前来,说晚宴即将开始,大王命她同去。燕清意走时幽幽地回望了一眼小厨房,采枝窈窕的身影还在里面忙碌,她却不知公主已经吃不了了。   许王说阁中赴宴的全是男子,她坐在席间不合礼数,便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她不敢坐下,承包了婢女倒酒的任务,在一旁垂首站立,与他保持距离。   此时一队巡逻的士兵从摘星阁前走过,葛喜从士兵中跑出来,躬身上前回禀许王:“方将军带着部队巡查了王都,一切正常。十万大军扎于城外,奴婢派人为他们分发了酒水,将士让奴婢带话,大王明德,众将谢恩。”   她那一箱珠宝不够今夜的花销,许王又用易侯的国库填上了缺漏。她本想花钱供他们玩乐,让许王约束将士,少造罪孽,结果方才听许王的意思,大军明日就开拔回许国了。我白花花的银子啊……她深吸了一口气,看许王的酒杯空了,又赶快给他倒满。   他喝醉了最好,她就能趁机去飘云宫偏殿看望母亲了。   许王忽然回头,眼中带着笑意,勾了勾手唤她靠近,将杯子递到她唇边:“清意也喝。”   “我……不会饮酒。”此言不假,她厌父王喝酒误国,所以一直告诫自身,莫要饮酒。   她见许王神色温和,面庞上有丁点刮完须髯后留下的胡青。他穿着紫色绘银色松山长袍,既有少年的俊美又有青年的英气。   烛光映射在他深邃的眸中,仿佛黑夜中的一点星光,而那星光灼灼地看着她,要将她吞没。   许王一手拉着她,一手将酒杯放在她唇边,她只得低头饮了一口,腥烈的酒气在嘴中化开,她蹙了眉头。   许王将她拉近,手按在她的脖后,说:“既然清意不会饮酒,只好孤帮你喝了。”说完附唇而上,将她唇中甘露饮尽。   你……清意双目瞪圆,面上绯红,听到胸腔中心跳如鼓,拿着酒壶的手抖个不停。   “跟了孤吧。”他唇中的酒气溢在她的面上,“好吗?”   她咬紧银牙宽慰自己,如今大争之世,许国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时也命也,既无力抵抗,便顺从天意吧。她宛若菟丝,能倚上许王这株高枝,才有向晋王夫妻报仇的资本。   可是转念一想,和许王相识不过三日,若委身于他,也不免太过轻贱,况且他若因色宠她,她对于他而言不过玩物,随时都有抛弃的可能,若他真亵玩后抛弃她,那她必会沦为诸国笑柄,还谈何复仇。   又想,外界传言许王性情暴戾,荒淫无耻。不过这两日看来,他既知行军打仗,又关怀民生百计,恐怕是世人惧他,故意坏其声誉,他应不是贪图女色而不负责任之人。   但最重要的是他明年秋日便会命丧黄泉,若此时与他产生瓜葛,青年守寡难免前景凄凉。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许王见她面红耳赤,眼珠流转泛起丁点泪光,若娇花含露,羞涩可人。他不禁笑了起来,又与将士端酒尽饮。   饮毕,许王起身:“孤乏了,你们尽兴。”说着拉上她的手,向殿外走去。   众将欢笑,皆知许王用意,一人竟高声笑着说:“今晚佳人在侧,大王即使乏了,也很难休息啊。”   许王回头盯了他一眼,面上带着爽朗地笑容,说:“葛喜,把甘原的酒撤了。”   那位叫甘原的将军立刻护住面前的酒桌,说:“撤不得撤不得。甘原说错了话,必须要自罚十杯领罪。”   众人大笑。   清意低着头,许王察觉到手中的小手颤得厉害,于是也不和他们纠扯,走出大殿。身后还能听到甘原在说胡话,以及其他人附和的笑声。   许王温和地抚摸着她额前的碎发,发现她的鬓边都被汗水浸湿了。他对侍从说:“准备汤水沐浴。”   葛喜道:“奴婢今日发现宫中西侧有一温泉,安静雅致。”   许王手指着他,眼眸带笑:“带路。”   燕清意低头不语,心跳如鼓。 第9章 温泉水暖   许王一行人从摘星阁出来,向西边温泉而去。   路上经过了长直的宫道,到了葫芦形子母湖旁,一行踏上长廊,廊中木栏上雕刻梅兰竹菊,在灯笼的光亮照耀下熠熠生辉。湖边杨柳依依,黄莺清啼,白鹭拂水而过,湖水荡漾清波。   许王闻着清新的花香和水汽,说:“夜游此处,比起白日,另有一番风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面,心中惴惴不安,没有作答。   过了回环廊,走到一处庭院,院中殷红牡丹迎风招展。走过牡丹花丛,终于走进了清泉宫。   侍从推开宫门,在“咯吱”的开门声中,富丽堂皇的宫室缓慢展现在面前。   清泉宫围着一处温泉所建,泉周围白玉铺地,左刻游龙,右刻飞凤,龙凤首尾相连,缠绵辉映。宫室壁上挂有若干个壁瓶,有莲花口式、葫芦式、半圆式,每个壁瓶所绘不同,咋看之下有花卉、美人、香草。   许王闻到甜润的香气,想那壁瓶除了插花,还放置有熏香。宫室顶上凿若干大小不一的孔,镶嵌琉璃,当宫中的鹤形铜台上点燃烛火时,顶上的琉璃与火光交相辉映,颇有迷离的美感。   许王踏进宫室,立刻觉得浑身温热,他回头看向燕清意,她在宫前踟蹰,始终踏不出进门的一步。宫人拿着胰子、丝绸等物入内。   他说:“你们出去吧,公主伺候孤沐浴。”   燕清意抬头,憋出一个委屈的微笑,双手在身前打结,“大王,我没有伺候过人沐浴,还是让宫人来吧。”   许王轻笑,剑眉一挑,调笑着说:“清意不会不知道孤想要做什么吧。今日,你言之凿凿地说做事要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又劝孤约束部下莫要伤害无辜的宫女。怎么到你心有不愿之时,宫女就可以伤害了?”   清意一时哑口无言。夜风拂过,头上珠花轻颤,袖袍在空中翻飞,昏黄的灯光下,她像一只随风欲去的枯蝶,她几不可闻地说,“好吧……”   “外面冷。”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室内。宫人关上宫门。   许王走到温泉边,伸手放在水里,泉水温热,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他站起身来,“给孤更衣吧。”   她靠着宫门,犹豫了片刻,终于走上前去。心中宽慰自己,如今只能顺从了,未来如何未来再谋划吧。   她解开了他腰上的玉佩系带,脱下外衣、中衣,到里衫时,又羞红了脸,手指颤颤地轻轻解开衣带,脱下里衫后,他的上身裸.露在她面前。   燕清意头顶只到他的肩部,眼睛刚好看着他健硕的胸肌,昏黄的烛光下,可见他胸前有几条泛白的刀劈箭伤。   她忽地转身,背对着许王,垂眸说:“下裳劳烦大王自行脱下。”   许王轻笑了一声,随着下裳落地,他缓坐在温泉边上,慢慢滑进泉中。他背靠在泉壁上,说:“好了。”   清意转身跪坐在温泉边上,将许王头上的玉冠取下放在一旁,拆掉发髻,他鸦羽般的长发顺滑的披下。她拿起泉边的瓷罐,将水淋在许王的头发上。接着拿起胰子,在许王肩头揉搓,他将手臂放到玉台上,她又继续为他搓揉手臂。   她腹中空饿,逐渐没了力气,越搓劲越小,越搓越慢,疲累不已。   许王听到她渐渐粗沉地鼻息,伸手拿过胰子,自行搓洗。   燕清意跪在一旁,抬头看着顶上的五色石,避开他的背影。   “你也洗。”许王说。   “啊,我……等大王洗好吧。”   许王忽的转头看着她,唇边噙着笑意:“等我洗好之后帮你洗吗?”   “不用了!”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踱步到一旁木架边,拆下头上珠花,犹豫了一会儿,她轻柔地脱下外衫,鞋袜,穿着里衫与下裳,走到温泉的另一边,轻轻地滑到泉中。   温暖的泉水立刻将她包围,她感到四肢的疲惫略有舒缓,泉水刚到她的脖子。   许王嘲笑:“你们燕人沐浴都是穿着衣裳么?”   她并不作答,抿嘴低头,平静地看着泉面。   “清意。”温泉的热气给他俊朗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他轻唤她的名字,想着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安静,“你可以唤我明沅。”   她听他不再自称孤,愣了愣,轻声问:“明朗的明,远方的远吗?”   “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我小时候住在沅江边上。”他说完,发现她并未接话,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想了想,“暂时没有。”   “也是,燕国富硕,你又得易侯喜爱,自小锦衣玉食,应是什么都不缺的。”他忽然笑了,“现在我身边值钱的金玉器物都是从易侯国库中取来的,若再拿来送你,未免显得小气。”   她淡淡的回答:“是呢。”   他正色道:“那你有想杀的人或是想去的地方吗?我亦能如你所愿。”他话语豪气干云,仿佛天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一下便想到了晋王夫妇,可是贸然提起这两个今生与她还没有仇怨的人,未免太过奇怪。而且她并不想轻易的杀了他们,她想他们也经历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于是她摇了摇头。她感到水温太热,头很沉重,摇头间有晕眩之感。她勉力撑着温泉边缘的石壁,露出肩膀,此刻她湿发垂在胸前,雾气晕在脸上,形成淡淡的红晕。   许明沅看着她娇柔的模样,喉头微涩,声音喑哑着说:“去年,北方牧民进献了一块黑石,说是大雨后从昆仑山上掉下来的。匠人说将此黑石打造成武器能比肩干将莫邪。我命人将它打造成短刀,给你随身佩戴吧。”   她小声嘀咕道:“我又不习武,宫装弱柳配把精良短刀,不伦不类……况且那黑石如此稀少,大王不妨留着做把利器,让它帮大王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岂不更好。”她头更加晕眩了,这两日总是肚中空空,又提心吊胆。此刻泡着温泉,温暖的热气让她脚下虚浮。   “为何不习武?许人尚武,男女老幼皆以习武为荣。练武强身健体,你便不会如刚才那般,稍一劳动就气喘吁吁。”提到习武,许明沅顿时来了兴致,“我母后能开一石大弓,又会使长剑,与寻常男子对打从不落下风。我青年时骑射马术……”   他正说在兴头上,忽听清意柔弱地轻呼:“大王……”   他听见一声沉闷地水响,他足下发力,在水中腾了几下,冲到了温泉的另一边,见她晕倒在了水里。他忙将她从温泉里捞了起来,她双眼紧闭,面色红润,唇色苍白。   他心中不免慌乱,把她轻轻地放在泉边上,她绣花的里衫遇水后贴在纤细的身上,黑长的头发散在两侧。他拿过一旁用来擦拭的丝绸盖在她的身上,喊道:“来人啊,传太医。”   许明沅披上衣衫,一边吩咐宫人,一边把燕清意抱在怀里,往偏殿走去。   进了偏殿,宫女们鱼贯而入,脱下她身上冰冷湿润的衣衫,又用布帛帮她擦拭头发。   许明沅坐在一旁捏着茶杯,看着燕清意苍白的面色,心中烦闷不已,呵斥葛喜:“太医怎么还没来?”   葛喜忙跪下道:“回禀大王,燕宫中的太医都逃走了,奴婢只能派人去军中将军医叫来。大军在城外驻扎,来回有些路程。”   葛喜又招手命人将干净的衣裳送上来,为许明沅穿上。他说:“大王,方将军有事相商,正在飘云宫等候。奴婢已命采枝来伺候公主,大王放心。”   ……   秋日天高云淡,燕清意坐在窗下读诗。   采枝一边调制果酒一边愤愤道:“那碧才人出身低贱,样貌也不出众,也不知有什么狐媚手段,竟让晋王日日流连她宫中……”   清意用诗册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说:“莫要背后议人是非。”   采枝嘟哝道:“娘娘,奴婢就是气不过嘛!”她说完,又忍不住数落各宫佳丽,认为德行品貌皆不如娘娘,为何晋王却对娘娘越发冷落。   燕清意摇头叹息,放下诗册,“你所说的桩桩件件,本宫难道心中不知吗?可本宫只是一个亡国之女,不及她们身后有家族支撑。大王心中自有思量,怨说又有何用。”   采枝狡黠一笑,说:“奴婢可以学着古书上的配方,调制无色无味的毒酒……娘娘不如使些手段。”   清意苦笑,她来自燕国,对于晋人来说是外族。宫中那些世家贵女,从小相识,排挤她这个外族人,她难以融入她们。她能做贵妃,全靠着晋王的喜爱。她一无钱财收买宫人,二无家族支持,若还在宫中兴风作浪,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晋王忽然大笑着踏门而入,他头戴玉冠、腰挂香囊,风度翩翩,他将手中的密函递到她的手里,“好消息,清妹,快看看。”   燕清意打开密卷,见上面写着两排隶书:秋,许王猎于弥野草场,遇刺不治身亡,号许英王。   她眼中热泪夺眶而出,与晋王执手痛诉:“那杀我族人的奸人,终于……”   晋王抱住她,怜惜地说:“清妹莫要哭泣,大仇得报,理应欢喜才是。”   “可是沐郎派出的人手?”   晋王哈哈大笑:“本王不过推波助澜罢了,真正出力的还是……” 第10章 托付重物   燕清意蓦地睁开眼,喃喃道:“是谁?”那时,她只顾着开心,将所有的功劳都算到了晋王的身上,他所说的人名她都不认识,那两个名字若过眼云烟,她很快便记不清了。   她心跳如鼓,很想记起那两个人名,若是去了许国能投靠他们,或是向许王揭发他们,都能让她在许国安身立命。   她听到一旁采枝欣喜地说:“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德佳、阿柔立刻围了上来,皆面露喜色,采枝从一旁小几上拿过一碗热粥,说,“公主喝点粥吧。”   葛喜欢喜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奴婢去回禀大王。”   燕清意有一刹那的恍惚,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切,让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令人烦闷的晋国王宫,此时看到熟悉的宫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间宫室的装饰非常陌生,她在采枝的服侍下撑起身来,问:“这是哪里?”   “清泉宫的偏殿。公主方才在温泉里晕倒了,葛喜公公将奴婢唤来服侍公主,奴婢又将德佳、阿柔叫来帮忙。”采枝将热粥喂到她嘴里。   她饥饿难耐,接过采枝手中的勺子和碗,自行将粥喝完。   “许王还在这儿吗?”梦中前生的回忆让她心惊,她得趁他不在,做些筹谋。   采枝道:“奴婢听葛喜说,大王和方将军在清泉宫的另一偏殿议事。”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们去办。”她转身看向德佳、阿柔。话音未落,听到宫外传来的脚步声,清意侧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许明沅来到塌前,她缓缓张开双眼,眼神飘忽,似才睡醒之状。面色依旧苍白,她虚弱地淡笑。   他问采枝:“公主喝药了吗?”   采枝答:“太医开了两计滋补的方子,药正在炉上煎着。”   许明沅又问:“公主怎会晕倒?”   采枝说:“太医说公主有气虚血虚之症,恐是惊惧过度、忧思太重、身乏体累所致。”   她瞧许王并未作答,又补充道,“前日,公主听闻许军攻到王都外,惊惧晕倒。醒后赴飘云宫劝易侯乞降,又连夜去面见大王。昨日受大王所托,寻千机子族人,今日又服侍大王用膳。公主温和仁孝,对大王和易侯所托之事,无不拼尽全力,甚少关心自身,所以累极晕倒。”   燕清意躺在床上一副虚弱乏力,眼神涣散之态,心中却不禁欣慰,采枝说话滴水不漏,深得我心。   许明沅坐在塌旁,捏住她冰凉的手,说:“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以手掩嘴假咳了两声,“晚宴时,我听大王说,明日便要启程回许国。”   “是的,孤正与方将军商量此事。”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明日,孤带着你与采枝、易侯夫妇及其嫡子先行回长乐,方将军留下清理杂物。”   她猜想他有要事需回许国速办,才不在燕国多加停留,“可否让我的奴婢回宫收拾行李……”   许明沅点头。   燕清意推开他拉着自己的手,勉强撑起身子坐直,眼波微动,做出可怜之姿,“大王,有件事,望大王体谅。”   “什么事?”他的声音沉静,听不出喜怒。   “我有两箱宝物,担心被许军抢走,于是将它们沉在了宫后的池中,咳咳……”她纤细的身体随着咳嗽起伏,悄悄打量许明沅的神色。   瞧不出他的喜怒,她又说,“一箱用来买酒了……”言辞间神色委屈,“另一箱可否让我留着自用?   “嗯。孤命人帮你打捞。”他轻笑了一下。   燕清意面上微红,望着他,笑说:“我就那么一点点东西,当然得想方设法保护好啊。”作为燕王最喜爱的孩子和诸国闻名、世家公子追捧的才女,她可不止这么一点财物……   许王拍了拍她的肩膀,怜惜地说:“你身体太孱弱了。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说完,他转身离去。   方才他正在议事,听葛喜说燕清意醒了,他本想她既已无事了,自己就不用一边安排方将军事务一边担心她了,结果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塌前,心中只想确认她是否无恙。   燕清意唤住了葛喜:“还望公公帮忙,打捞沉池之物。”   葛喜连忙答应,出去吩咐此事。   燕清意把德佳、阿柔叫到身前,让采枝在门口守着,“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多数都藏在城北辉石巷怀玉庄的地下室里。你们藏匿起来。待许军离开燕国后,将财物取出,用它来保护我。”   她的积蓄非常殷实,其中大头是嘉玉县近年的赋税,她将粮食全卖给了商人换成银两,与丁税、田租一起封箱入库,装了十箱银两。   各国爱慕她的贵族公子所赠珍稀器玩有七箱,生辰节日各宫给她的赏赐装了五箱。   她之所以做此安排,一是担忧父王宠妃之子阴夺储位,失势的母后与□□子难过,便想存钱为他们打点谋算。二是担心父王昏庸被人谋朝篡位,王室若要逃难,也有钱财可用。三是为自己存丰厚嫁妆,日后嫁给晋王面上有光。   前生仓皇逃难,来不及拿走这些沉重的箱子,待她在晋国王宫捉襟见肘时也曾想过派人去把财物取回,但身边无可派之人。   如今这些积蓄真派上了大用场。许王一旦遇刺崩逝,许国必将陷入混乱。她花钱在许国内外安插人手,混乱时便有人能将她救出许国。   德佳愣住,跪在她面前求道:“公主不要赶奴婢走!”阿柔怔怔地望着她,面露疑色。   “我不是要赶你们走,而是将我往后最大的希望托付给你们。我相信你们!”清意拉他起来,郑重地说,“你们用这些钱财,去收买忠于燕国王室、愿为我卖命的能人异士。将他们安插到许国,探听消息。”   她长叹一声,“许王对我有意,我恐怕不得不北上。但此行凶险,前途渺茫,我必须要为自己谋算,护住自己的性命。”   她站起身来,对着德佳、阿柔一拜,说:“此事艰难。但我身边能信、能托付此事之人,只你们二人。”   德佳哀伤地哭了起来,肚上的赘肉随着他的哭泣抽动,他说:“奴婢的性命,是王后和公主救的。奴婢也会拼尽全力,护住公主的性命。”   德佳五岁时入宫,被分配到何公公的手下当差。何公公巧言令色深得燕王喜爱,在宫中威望极高,有自己的一间宫室。   但何公公在常年的宦官生涯中逐渐养成了奇特的癖好,热爱折磨男童享受趣味,每日都要苛打、折辱手下的小黄门,甚至让他们食糟糠、经酷刑。   与德佳一同进宫的小栗子被折磨致死,何公公上报小栗子受风寒早逝,宫中亦无人为这样一件小事叨扰他。德佳自知命不久长,跑到宫中一处塔楼里,爬到塔楼的悬梁木上躲藏。   那日王后带着年幼的燕清意入塔参拜神佛,听到压抑地哭声,抬头见梁上竟有一个小黄门,便命宫人将他从悬梁上救了下来。   王后见他衣物脏乱,满脸污秽,浑身伤痕,温柔地询问他为何如此模样。德佳将在何公公处所受磨难一一道出。   王后听后大怒,派人细细调查了一番,发现何公公不但折磨、苛待宫人,还私收大量贿赂,宫外私购豪宅、强占良田,另大肆购买童男童女在家中亵玩,时常弄出人命。   王后将所搜罪证上陈燕王,燕王将何公公处死并没收家产。   德佳也因此留在了公主的身边伺候,他因幼时时常忍饥挨饿,故而贪食,逐渐身宽体胖。   阿柔磕头道:“公主教奴婢读书认字,让奴婢明事理,懂大义,从未苛待、轻视奴婢。奴婢懂信义二字,必不辜负公主信任。”   阿柔是德佳的妹妹,入宫后被分配在花房做杂役,日夜侍奉花草,踏实肯干。德佳在公主身边待了几年后,向公主求了恩赐,将阿柔从花房调出,到公主身边伺候。   阿柔为人好学,公主听老师讲学时,她会在一旁聆听默诵,空闲时用树枝在地上习字。清意发现她刻苦学习,叹其心志不凡,不但赐她笔墨纸砚,还当了她的老师,亲自教她读书识字。   阿柔记忆极佳,清意时常命她出宫探查风俗,她回宫后必能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绘声绘色,使清意如临其境。   阿柔沉思后说:“公主,奴婢与哥哥自幼在宫中服侍,与宫外文臣武将皆不相熟,不知如何寻觅能人。”   燕清意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我回宫后,并未见到邢公公,他应是躲起来了。他虽怯懦,但燕国上下但凡有点能力的人他都会记住,想着提携别人给自己铺路。你们若是遇到困难,可以去寻他帮忙,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想来不会甘于躲藏乡野。”又嘱咐道,“你们行事定要小心,莫要被许国士兵查到你们聚贤笼士。若给你们安个预谋起事的罪名,恐怕燕国众人都难逃变成刀下亡魂。”   “是。”阿柔说完,泪眼汪汪地望着采枝,“日后公主就靠你一人照顾了。   采枝红了眼眶,正要说话,却见葛喜端着汤药往偏殿走来,她挥了挥手,示意噤声。   燕清意低声说:“地下室的钥匙在书架的暗格里。你们今夜就走。”   德佳、阿柔依依不舍地点头。   “大人来了。”采枝浅笑,“我带着他们去公主殿中收拾行囊,劳烦大人派人照顾公主一会儿。”   “行。”葛喜送上汤药。   喝完汤药,燕清意躺在床上,盯着帷帐发愣,明日就要去许国了,心中惴惴不安,难以安眠。 第11章 初到丹济   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雾消散。采枝轻声说:“公主,他们逃出宫了。”   燕清意睁开眼,抬手擦拭采枝面上未干的泪水,“我们要好好活着,等待相聚的那天。”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一队士兵带着她们走到王宫前。在温煦的晨光中,她踏上了马车。   行至城门时,燕清意掀开马车的帷帐,回望都城,上一世她匆匆离去,乘船东行,在舟上为亲族担心,心绪凄迷。这一世她乘马车离开,为未来做了一些准备,但依旧忐忑不安,不知命运会如何安排。   她从葛喜那里打听到,大约只有四万余人随许王出发,余下的许军留在燕国镇压流民、收拾财物、收编人马。   她听采枝说,许王将父王的姬妾都打发去庙中做了尼姑,可怜的几个庶妹也只能随母而去。易侯庶子们会随后由方将军押解回长乐。世家大臣贬为平民,没收家产,罚到西疆去做苦力。   清意轻声询问:“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采枝附在她耳边说:“奴婢昨夜收拾行囊时,有一个侍从在一旁帮助我,他是葛喜派来的,我给了他一点银子,他便告诉了我这些消息。”   清意问:“他是在许王身前伺候的吗?”   “是的,他叫海沛。比葛喜要高些、黑些、年龄小些。很健谈。”   清意点头,“记住这个海沛,日后再向他打听消息。对了,你有打探到易侯夫妇在哪里吗?”   “他们也在随大王北上的军队中,看押他们的士兵很多,奴婢晚间再去打听一下。”   ……   许军急切赶路,每日天蒙亮便出发,行至夕阳西下才歇息。若遇城镇便在城中补给一番,若是荒野便就地扎营。   燕清意起初还担心许明沅会在夜晚召见她,让她侍寝。结果过了几日,连他的面都没有见上,她逐渐放心下来,在车上埋头苦读,把《谢季英豪传》上卷看完后,开始思量下卷的故事。   四日后的晌午,他们到了燕国北部最富饶的城市丹济。   丹济建在横江下游的平原上,横江若一条白蛇绕城而过。丹济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春日插秧,站在田坎上可见无边无际的青绿与天空的水蓝相接。   丹济亦是燕国的水路枢纽,丹济往北便是燕国边境,商人从北方带来良驹到丹济贩卖。丹济往南是燕国王都,商人从南方带来王都流行的绫罗绸缎、玉石器玩到丹济卖给达官贵族。   清意透过马车帷帐的缝隙,打量丹济郡。许王攻打下丹济后,留下了近万士兵镇守此处。此时,镇守丹济的许国士兵整齐排列在城楼上,见到许国军队后立刻开城落桥,笔直的铁板桥随着“哐哐”的铁索声落下,午后亮眼的日光射在漆黑的铁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芒。   进了丹济,粪水的恶臭扑鼻而来,只见垃圾堆满道路,家家户户木门紧闭,街上沿街乞讨的孩童见到许国大军,争相跑进深巷里躲藏。商会的布帛旗帜在春风中招摇,街旁的野草抽了新芽。   她虽未来过此处,却听王都的吟游文人赞叹过丹济的富饶美丽,如今见到此番景象,心中凄凉。   燕清意以为大军稍加整顿便会离开丹济郡。然而马车停在一处,半晌未动,两个侍从在车外问安。   他们将她迎下马车,带到了丹济郡守的府邸中休息,说明日再出发。   她派采枝去打听许王为何在此处停顿,她则百无聊赖地在亭中看书。   丹济郡守的官宅,修得极为阔绰,不输王都贵族府院。她住在五进院的东厢房,她猜想她住的屋子之前是丹济郡守的公子所住,院中有一方池塘,塘边修八角亭。   房内博物架上放着青铜双耳鼎、瓷瓶、白玉虎等物,屏风上绘山水、白鹭,书架上陈列着儒家经典,亦有不少杂记。   燕清意选了一本《地经注》到八角亭中坐下,借着午后明媚的阳光观看。她以往对山川河流的知识并无兴趣,心想大概知道哪里是山、哪里有河便好了。如今既去过晋国,又将去许国,路遇大江山河皆是不知,心中迷茫,便想认真学习一番。   她看后才知,原来燕国与晋国中间隔着连绵不断的捷灵山脉,山势起伏不断,其中充满飞禽走兽,《地经注》中标注“荒芜”二字。   从燕国到晋国若要行陆路,只能绕道北上至周国边境,再走官道南下。燕国南面磅礴的灵江直通燕国,东至东海。所以她前生东逃时,是行的水路。   燕国与许国中间多是平原、丘陵之地,横江及其分支的几条河流像树叶上的枝脉,分布在燕、许之间。她想,难怪许国一路南征如此之快,道路平坦开阔,甚好用兵。   “公主。”采枝走到身边,“大王去视察河工了。许王说,‘横江及其支流覆盖万顷良田,若夏季遭遇暴雨洪灾,则粮产困难必至饥荒,易侯昏庸恐不会拨税修筑堤坝,孤还是得亲自去巡视查看一番,若堤坝老旧,趁春季加紧整修,防治洪灾’,这是海沛告诉奴婢的。”   “他未跟随许王吗?”他作为帝王,倒是励精图治,她又问,“父母兄长还好吗?”   “海沛受命清点、搜刮郡守府,并未与许王同行。奴婢想悄悄去看易侯和夫人,但守卫太多,未能面见。奴婢听海沛说,易侯食欲不振,夫人和公子倒还好。”   清意点了点头,亭边柳枝在风中柔软地飘荡,春日困乏,她靠着亭中的柱子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采枝为她盖上了披风。   她揉了揉有些僵涩的脖子,转头瞧见采枝和一个婢女在院中一颗槐树下蹲着忙碌,她凑上前去,发现她们从土里挖出两个土罐。   采枝见公主来了,举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将泥土扶在了额上,她兴高采烈地说:“公主,这树周围都种着牡丹,这一处光秃秃的只有几根野草,奴婢猜想这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就让她来帮奴婢挖开看看。”   婢女也开心地说:“公主快看看,这是什么?”   燕清意掏出袖帕,先给采枝擦拭了头上的泥,再擦了下罐口的封布,凑到鼻子旁一闻:“桂花的味道,是桂花酿吧。”   采枝笑道:“奴婢也闻到了甜甜的味道。”又转身对婢女说:“阿南,晚间公主歇息后,我们拿下去尝尝。”   阿南拉了拉采枝的衣袖,“你怎么这么没有礼数,公主还看着呢。”   “公主不爱杯中物。”采枝一向爱酒,闲暇时也会自己酿造,酒成后与交好的宫人分享,“奴婢得意忘形了,忘了给公主介绍。这是阿南,丹济郡守府中的婢女,奴婢从她那里听闻郡守一家东行逃难了,她本是做粗活的,便留在了府中。”   燕清意见阿南二十五六岁年级,个子不高,四肢纤细但腰粗臀圆,约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她轻拍了一下阿南的臂膀,臂上很是紧绷,可见平日是干力气活的,“怎么没有趁此机会归家,反而还留在府中。”   “奴婢之前成过亲,婆家苛待,孩子早夭,夫家流连酒肆,时常对奴婢拳打脚踢。奴婢不愿回家受苦受气,宁可待在府中。许军过境借住府邸,即使杀了奴婢,奴婢也不愿归家。”阿南说这话时语气沉着,对许军毫无惧色。   燕清意看她性子坚毅,不惧生死,不免心中赞许。她挥了挥衣袖,说:“不说这些了。采枝,你看那边那束红杏可真好看。”   偏院一株红杏生得茂盛,越墙挂在了清意所住庭院的院墙上,她和采枝走到墙边,她看着这娇艳欲滴春意闹的红杏,心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她想摘花插瓶。她垫着脚尖够不着红杏,再轻跳一下,也与红杏枝相差一掌之遥。采枝比清意还矮半个头,两人对望一眼,皆是叹气。   许王一行人走进院里,他看到清意站在红杏绿墙下,秀发里斜插着一只珠花,随着她的轻跃随风摇曳,她腰肢纤细,身段婀娜,着一条水红留仙裙,广袖飘飞。   美景佳人落在眼中,本应欣喜,他却想起了今日收到的晋国密函,冷哼了一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举起来。   燕清意惊呼:“啊!”许明沅身形高大,托举着她,她伸手便摘到了杏花。她低头与许明沅对视,面上浮起一抹柔红。   许明沅将她放下,牵着她的手走到室内,边走边说:“今日孤很高兴,那丹济郡守不是庸才,知晓将堤坝加固修复。丹济郡这年年丰收,有他的功劳。可惜他举家东逃……也罢,许国人才济济,不缺他一个郡守。”   “大王早日安排人手接管丹济吧。百姓食不果腹,日子难过。”她想起今日在街上见到的孩童,心中痛惜。   采枝拉着阿南的衣袖,“我们去烧水泡茶吧。”她再拉,阿南还是不走。   阿南怔怔地望着许王与公主牵手的背影,眼中充满震惊之色。采枝笑道,“许王平日看着俊秀洒脱,但稍一沉脸便很吓人,快走吧,莫要耽搁差事。”   燕清意从案上拿了一个花瓶,将手中的红杏放进瓶中,摆在窗边。   许王坐在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封密函,说:“猜猜这是什么。”   她摇头:“恕清意愚笨,实在不知。”   许明沅将密函摆在桌上,笑道:“晋王愿用西莫、庄、横溪三城,换你归晋。”   清意霎时震惊地站起来,双眼瞪圆,心中惶惶。晋沐恒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两人相知相许时年龄尚小,以诗文相会,每次偶遇时皆面红耳赤。   前生他们重逢后,相拥而哭,他立誓要为燕国诸人报仇,她以身相许。那时他登基不久,日日披星戴月地处理朝政,但空闲时间都会来陪伴她,给她画画像,为她念诗,帮她画眉,两人度过了很甜蜜的一段时光。   冬日踏雪寻梅,夏日游湖听雨。直到两年后,娇媚可人又是世家贵女的德妃进宫,才分去了晋王对她的宠爱。   想来,今生的晋沐恒,还怀揣着对她的那颗真心。可他,真的愿意用三城换自己吗?清意望着许明沅,悲伤地跪倒在地:“大王……大王,也愿意这样做吗?”   许王淡淡一笑,“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三城,有何不可?”   她痛声急诉:“大王,此中必定有诈,还望大王三思!” 第12章 晚霞温柔   绚烂的金红色晚霞照在层层叠叠的云上,云层翻涌,仿佛明橘色的海浪。   燕清意跪在地上,眼中泪光在晚霞的映衬下仿佛金色宝珠悬在白玉盘边,她眨了眨眼,眼泪若断线珍珠挂满脸庞,纤细的身影在晚霞中轻轻颤抖。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许明沅,他却拿起桌上的茶点享用,并无表情。   燕清意实在不愿再去晋国,不想再因晋沐恒的喜恶而欢喜哀愁。她最恨的不是安排新人进宫分走她宠爱、阴谋害死她性命的王后沈佩姝,而是蒙骗她、伤害她感情的晋沐恒。   十四岁分离,十七岁重逢,中间书信往来的三年,她茶不思饭不想,日日盼望他的来信。   春花秋月之景落在她眼中,只有相思之情。白日所想、梦中所见皆是他,恨不能变成青鸟,飞到晋国与他相会。   前生德妃进宫获宠后,又有几个世家贵女进宫,她们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晋王在新人处流连忘返,逐渐冷了与燕清意的情意。   在寂寞的深宫中,燕清意无聊时便与宫人闲聊,才知晋王去燕国求学前,便与沈氏定了亲。   晋沐恒与沈佩姝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曾是晋国佳话。他为了求娶她,亲手用玉雕刻了她的雕像。   沈佩姝等他成亲,他却去了燕国求学。两年后,她终于等到晋沐恒求学归来,但他却不再提和沈氏结亲之事,沈公催了几次,他也只说日后再议。   晋沐恒继位后,沈公不愿助他稳定朝局,他才娶了沈氏。沈佩姝成了王后,亦成了晋国世家女眷的趣谈。   她贵为王后,却揽不住晋王的心,燕国公主逃难而来后,更是让她彻底失了宠爱,只能任由晋王与贵妃赏春花秋月,相守相伴。   沈家多次派世家命妇入宫给她传教、支招,让她留住君心,可她伤心欲绝,独木难支。沈家这才主动把交好世家的贵女送进宫中,。   燕清意现在想来,沈佩姝也是个可怜人,她有多少思念而不得相见的日子,有多少深情却终归怨怼的时候,这都是为了谁呢?为了那个爱慕你时将你视作珍宝的晋沐恒,为了那个不爱你时将你弃如敝履的晋王。   她想到晋王宫中的日子,只觉愤懑、烦闷,难道命运又要将她牵回原定的路途吗?她从小读圣贤书,博学广记,最后却要深陷深宫,为了那个伤他至深的男人斗智斗勇。   不,她不愿再回到那样的生活!许国虽然陌生,但她对许王无情无爱,所作所为都是为己谋算,不会再因情所困,痛彻心扉。   如今她的父母族人皆在许王的掌控中,她去了许国,等明年秋A时,设计救许王,或是设法投靠密谋行刺的一方,都能为自己和族人挣个功劳。再不济,她托德佳安排的内应也能趁许国混乱时救出她,到时天高任鸟飞,总比在晋沐恒身边受气的好。   许明沅见她跪在地上流泪,眼珠儿转个不停,猜她是在想办法,如何能说服自己放她去到晋国与情郎相会。   他沉了面色,剑眉上挑,“晋王如此爱慕你,听闻孤将你掳了去,便快马加鞭传密函以城换你,如何有诈?”   燕清意跪地盈盈一拜,说:“大王稍待,容清意去拿个东西。”她起身跑到院中,拿起放在亭中石桌上的《地经注》,走到许王身旁。   她面上挂着委屈的泪水,抽泣着将书放到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它对许王说:“大王看,庄、西莫、横溪三城在晋国西边,绕捷灵山的小翠峰而建,北边是周国,东边是晋国,南面、西方都是山区,三城贫瘠倒是其次,其中诡计还望大王容我细说。”   他点了点头,拉她坐在椅子上,食指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他心中涌起一丝惊讶,她当真不愿去晋国?但转念一想,她饱读诗书又有一颗玲珑心,敢独自入许军议和,胆量非凡,如今定想以退为进,说服他放她东行。   “两国相交皆以国书为准,他为何发密函而不发国书?因为此事不可告人,他想空手套白狼。世人皆知晋王明德,误以为大王无德,若晋王以计谋我,拒不交城,即使这事传出去,诸国士人还会因他与虎谋皮而赞其英勇。”燕清意顿了顿,观察许王面色。   许明沅听完,哼笑了一声,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采枝躬身送上茶水,她望着公主哀愁的模样,心中担忧不已。   他吃了茶点正觉口渴,举着茶杯,用茶盖轻刮面上浮茶。   “晋王若因此得罪大王,亦不怕大王立刻兴兵来犯。”燕清意低头道。   “我随大王一路北上,路遇城镇皆因战事残破不堪。百姓逃难,商户搬迁,诸事皆疲,百废待兴……大王四年前与文国交战,险胜,我听易侯说,许军损伤过半,但大王却迅速整兵北伐匈奴,如今又南下占领燕国。疆域比起十年前,扩大了不止一倍。”   她见许王只是沉默喝茶,又道:“大王是明君,自然知道攻城略地是武德,治理国家是文德,文武兼修国家才能强大。晋国与周王畿相邻,若此时大王因晋王背信之事强攻晋国,周国近年虽内乱不止,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会不懂,定会出兵助晋王抵抗许军。到时胜败难说。晋王必是拿捏准了大王不会因失去一个俘虏贸然出兵,才敢提出这种诡计。”   许王背光而坐,夕阳西下,他深邃的眼眸下瞥,看不出情绪变化。她仔细打量,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她猜测他不会为了小利做出‘以人换城’这种决定,又猜不准许王到底是何等脾性,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沐恒若是拒不给城,那情况尚好,最怕他答应给城,密谋将许军引入险境之中。大王方才也看到了,这三城是围小翠峰所建,若大王派兵去接管城池,途径小翠峰,路行艰险不说,恐怕刚到其地便被伏击。”   他垂眸饮茶,放下茶杯的一刻,燕清意见他嘴角上扬,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解,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引他发笑。   他酝酿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大笑,黑沉的眸中带着一丝揶揄,“你可真让孤失望。”   她更是不解地望着他,刚说得唇干舌燥,本拿起茶杯欲要喝茶,见他这阴晴不定的样子,她手抖着小心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请大王恕清意愚钝,不知大王何意。”   “那晋沐恒,掌政二载,若真提出以三城换女人,朝中大臣必唾其面。他想骗孤舍弃佳人,当孤是三岁小孩呢,可笑。”他突然话锋一转,带着调笑看向她,“世人皆知嘉玉公主与晋王私交甚笃,就你刚才那一声无意喊出的‘沐恒’,也知你俩交情不浅。”   她刚才有直言晋王的名字吗?她记不得了。都怪晋宫三年,两人太过熟悉。   “孤本想假意同意此事,待你欣喜之际,再说此事绝无可能,想着你必定悲伤、悲痛、悲愤交加,谁知你竟然死活不愿与他相聚,真是扫兴。”他虽说着扫兴,嘴角却一直上扬,心情十分愉悦。   燕清意艰难维持着面上的温和从容之色,心中咒骂着粗鄙之言,她又是哭泣扮委屈,又是从此事的方方面面历陈其害,结果他只是为了看戏?   他将密函用蜡烛点燃,随手扔进了房中的青铜双耳鼎中,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他忽然收了笑容,面色阴沉地盯着她,略一沉吟,道:“你真的是嘉玉公主燕清意?”   遥远的西方山间还隐约能见到一抹光亮,而天空已全黑了,暗灰的云层中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星。   夜风拂过窗前的红杏,吹起她的鬓发,她腹诽道,又演上了,开始装阴沉了,传闻中他阴晴不定,可能是他戏份太足之故。她饮茶轻笑:“大王说笑了,世间难道还有第二个我吗?”   许明沅正色道:“孤未曾想过你对各国政事认知如此清晰,山河地理之事也热衷学习。孤之前说你若为燕王,许燕必有一场好仗要打,如今收回这句话,若是你为燕王,此时燕国国力强盛,孤绝不敢轻易动兵。”   “大王谬赞了。清意不懂政事,只是爱凑热闹、爱显摆,心中知五分,必要侃十分。不似大王胸中有丘壑,却不露声色。”世人最忌妇人议政,即使许王夸她,她也不敢得意。   她斜眼瞥到葛喜正在命人传膳布菜,不禁口舌生津,这几日随军而行,所食不过面饼、菜汤,自先前饿过两日后,她胃口大开,一到饭点必露急色。   许王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深黑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沉声说:“孤想听一句真话,你为何不愿去晋国。”   她收回对菜肴渴望的视线,心中不觉生烦,不愿再与许王纠扯这件事,难道要告诉他,她重生而来,对晋王失望透顶吗?   她莞尔一笑,抬手拂过耳旁的碎发,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柔情地看着他,温柔地说:“君美甚,晋王何能及君也?” 第13章 夜色郁郁   晚膳备好,葛喜向东厢房走去,他方才听到大王爽朗的笑声,想来二人相谈甚欢。午后大王收到密函时,冷哼几声,面色阴冷,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走到门边,听到公主说:“君美甚,晋王何能及君也?”他明显地愣了愣,左脚跨进了门槛,右脚悬在门边,脸皮颤动了几下,原来公主是靠着这样直白的赞美获得大王的喜悦的吗?   他忙退了两步,静候在门边,偷听公主的溢美之词,心想日后大王生气时,他也能用上。   许明沅睨了一眼在门边探头探脑的葛喜,继而拍了拍燕清意的头,沉声道,“不要胡闹,好好说话。”他瞟到她身后的梳妆台上有一个亮晃晃的铜镜,镜中的自己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他往日只知行军打仗,不重打扮,但上天确实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燕清意小说中的男人总是貌比潘安,武艺高强,不正和他契合么?他暗自思量,若她是因为这样爱慕我,也情有可原。   她真的饿了,看着葛喜在门边想进不敢进的模样,仿佛是饭菜在给她招手,而许明沅还不肯轻易放过她,非要她说点“真情实意”的假话。   她装作羞怯地低头,“燕国礼教之邦,最重礼节。我与大王曾同杯而饮,同池而浴,在我的心中大王便如夫君一般。好奴不侍二主,好女不嫁二夫,我绝不会做背礼弃教之事,还望大王明鉴。”   葛喜暗叹,这种话我恐怕是没机会用上了。   许明沅看着她粉颈低垂,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虽觉她在撒谎,却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词。   燕清意见他发愣,立刻起身建议道:“大王,一同去用膳吧。”她闻着飘荡在空中的肉菜香气,眉眼间流露出点点喜色。   许明沅突然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怀里,“既然你将我视作夫君,我怎能让娇妻独守空房。今晚便同塌而眠吧。”他的眉角轻扬,眼含笑意。   哎,她心中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逃不掉,不过前几日泡温泉之时,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如今也没有必要再摆出不情不愿,忠贞烈女的模样。   她轻轻点头,烛火照在她发间的珠翠上,随着她的摇晃荡起金色的光芒,“大王,我饿了。”   他眼中沉着光,手掌抚过她的面颊,“用膳吧。”   燕清意安静地猛吃,仿佛这顿是断头饭。   许明沅喝着冬瓜排骨汤,摇头轻笑:“孤以前以为,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子,都是早饮花露,暮啖晚霞。自与你一同进膳后,发现你比孤军中的壮士吃得还香。”   阴阳怪气,她心中白了一眼,面上却露出淡淡的微笑,“大王谬赞了。”   晚膳后,许明沅回到正房梳洗了一番,换上了熏过香的长袍,在铜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的仪态身姿,又让侍从帮他刮净面上的须髯。他挑眉,望着镜中神采奕奕的自己,满意。   燕清意坐在窗边,用沾了花露油的木梳梳头,温和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纤细的剪影,像扑棱的蝴蝶。她着一件粉色交领短衫,下搭浅蓝绣白鹤齐胸长裙。虽面色沉静,但心跳如鼓。   采枝把午后从院中挖出的桂花酿送上,“奴婢尝了,味甘醇正。公主不妨小醉,可少些疼痛……”   “咯吱”许明沅推门而入,挥手让采枝出去。   燕清意被开门声牵动情绪,她怔怔地望着走到面前的许明沅,“大王来了。”她柔软的声音中带着一点颤动。   他坐到她身边,温柔地看着她,轻唤:“清意,你真美。”   她踌躇了片刻,起身走到桌前,艰难地挤出他的名字:“明沅……喝杯桂花酿吧。”她倒满两个酒杯,一杯递到他的手里。   “哪儿寻来的。”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揉着她鬓间秀发,他闻到她身上清香的兰花香气,不禁凑得更近。   清意用手中酒杯轻碰他手中的杯子,“丹济郡守留下的。采枝试过了,说味纯甘甜,饮之心旷神怡。”说完,她自行喝下,唇齿间留下桂花的馥郁芳香。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吗?”他饮过,把她搂在怀里。   “壮……壮胆酒。”她说完,满脸通红,羞怯地低下头。   许明沅忽然转头看向窗边,窗前逗留着一个人影,月光照着她的身形,可见个子不高,似乎正努力透过窗户的缝隙打量里面的情况。   葛喜小声地呵斥道:“你是谁啊?在这外面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奴婢阿南,采枝姑娘让我送些茶水过来。”她指了指端着的茶盘。   葛喜沉声道:“大王与公主已经歇息了,你也快下去休息吧。”   她委屈地嘟哝道:“喏。”   “明沅……”她本想再说些什么,话音落在了唇齿相交的旖旎声中,温热的鼻息让她满面通红。   他将她打横抱起,她一声轻呼,他又把她平稳地放在了被子上。他俯身而上,亲吻着她的脸庞。   她又局促起来,浑身燥热,捏紧被角不敢动弹。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柩射进室内,艳秀的红杏在月色下更显美丽,春莺在柳条间嬉戏。   突然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急切的脚步声,她推了推正在脱衣裳的许明沅,说:“这是怎么了?”   他按住她的手,深黑的眼眸盯着她红肿的唇,声音暗哑地说:“不知道,葛喜他们会处理的。”   “好吧,可是……”她话未说完,葛喜焦急地敲门,喊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许明沅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你不会带人救火吗?”   葛喜听出了许王话语间的怒火,他硬着头皮又喊道:“大王,后院杂物堆积太多,火一漫上来就止不住了!”   另一人说:“大王,今夜风大,火很快就要烧到东厢房了,还请大王避难!”   他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快速地穿好衣裳,又转头帮燕清意拢好衣领,然后抱着她走出了东厢房。   许明沅把她放在院中的八角亭里,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的瞳中,他听着嘈杂的人声和惨烈的呼救声,手捏成拳,“葛喜,照顾好公主,孤去帮忙救火。”   “大王,不要……”葛喜来不及阻止,许明沅已奔进了救火的人群中。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身边的公主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说,“公主,别担心,大王英勇非凡,臂力过人,帮着打水救火,不会有危险。”   “我没担心。”她在凉亭中坐下,手脚冰凉,小腹寒冷微涨,她对这种感觉很熟悉,快来癸水了。   采枝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公主无事,欣喜地守在一旁。不久阿南也来了,她惊恐地跪在燕清意身前,颤颤巍巍地说,“公主大人,奴婢刚才在后院瞧见三个黑衣人!”   葛喜忙问:“什么时候?”   “方才大人让奴婢回去休息,奴婢想起后院的院门未锁,担心有流民溜进郡守府行窃,所以并未回耳房,而是去了后院。”明艳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哆嗦了一下,似乎十分害怕,“奴婢刚走进后院,就见三个黑衣人□□而入。奴婢心里慌乱,躲在院门后,不久后院就起火了!”   “黑衣人?”葛喜思索片刻,“今日午后,晋王曾派三个使者送来密函。会不会是他们纵火,试图烧死我们?”   “可恶,可恶至极,奴婢得去告诉大王!”葛喜叫了几个侍从守着公主,自己向人堆里奔去。   “他们没瞧见你吗?”燕清意随口一问。   阿南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双眼,“奴婢身材矮小,躲在阴影里,不易被发现。”   “有热茶吗?”她望着采枝和阿南。   “有,奴婢之前烧了热水,现在去拿。”阿南说着,跨出了院门。   采枝庆幸地说:“这火倒是及时,让公主免遭许王侮辱。”   燕清意微愣,抬眉看向她,“这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奴婢哪会做这种事。”她嘟着嘴,“只是替公主不平罢了。”   ……   许王一行忙碌到后半夜,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幸好火势没有蔓延开,否则周围几个府邸都要遭殃。   许明沅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发髻凌乱,浑身湿透,不知是被水淋的,还是累的。他让人去准备汤水沐浴,他略带疲倦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你没事吧?有被吓到吗?”   “我没事,只是担心大王。”她言语真切,“见大王平安归来,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了。”   他轻抚她的面庞,“我没事。”   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想他能在被坏了美事之后马上投身救火,品行倒是不错,终于真情实意地说了一句,“大王早些休息,别累坏了身体。”   他突然笑道:“放心,我能累到天亮。”   “……”她哑口无言。   许军将士上前回禀:“我等遍寻丹济,未找到那三人的身影。”   “继续查。”他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大火虽然没有烧到东厢房,但是空气中却弥漫着焦臭之气。葛喜另安排了一间厢房给他们安寝。   燕清意躺在床上,她听着许明沅在隔壁沐浴的声音,她想赶快睡着,断了他做那种事的念头。她闭着眼,听见他推门进来,他搂着她亲吻了几下,翻身睡到里侧,他轻吁了一口气,“快睡吧。”   她却睡不着了。她双手不安地放在身前,不时瞥一下他,见他侧身盖着被子,发出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不敢乱动,怕吵醒他。沉静如水的夜色中,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第14章 春雨潺潺   又往北行了一日。   未时,骄阳躲进了层层云后,灰蓝的云朵厚重地压在头顶,不到半个时辰,小雨淅淅沥沥而至。   许王说小雨爽利,冒雨行进,争取在日落之前赶到燕国边境乾游城。谁知行了不到一里地,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水打在面上,竟连眼都睁不开。前方又是一片山路,如此大雨,倔马硬拉也不肯踏前一步。   大军只好在山下驻扎,等雨停而行。   燕清意蜷缩在帐中小塌上,她本有宫寒之症,此间又遇大雨,气温骤降,所带衣物全是春夏之装,不能及时御寒。她来了癸水,方才等大军扎营时淋了雨,此刻腹痛如绞。   她将几条长裙叠穿在一起,又盖上毯子,依旧觉得手脚冰凉,腹中疼痛难忍。   帐外雨声哗哗,山风湿冷。   采枝掀开帐帘跑进来,她衣衫湿透,发间淌着雨水,她愧疚地说:“公主,雨太大,柴火都被雨水淋湿了,烧不了热水。奴婢让阿南去问伙夫可有炭火可燃,她还没有回来。”   燕清意离开丹济郡时,阿南央求她带上自己做粗使丫鬟,她想着采枝一人做事太过辛苦,便同意了。   她无力地轻轻点头,采枝上前半跪在塌前把脉,“公主气血虚寒,血淤内滞,等到了城镇,奴婢去寻些药给公主好好调养一下。”她又轻叹一声,“哎,公主的手好凉,奴婢再去给你拿个毯子吧。”   她脸色苍白,淡淡地点头,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许王踏雨而来,虽有侍从为他打伞,可雨势太大难以遮掩,鬓边眉稍挂着零星的雨珠。他走进来,瞧着她面色青黄的模样,忙问采枝:“公主这是怎么了?”   采枝答道:“公主素来体弱,癸水方至又淋了雨,体寒难耐。”   许王听后脱下被雨水淋湿的披风甩在椅上,拿起葛喜递上的棉布将发上、面上的冷雨都擦干,双手放在嘴前哈了一口气,走到塌上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燕清意难堪地推搡了一下,说:“大王,我腹痛难忍,想躺着。”   许明沅将她搂在怀里,“说会儿话吧。”他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搓揉着。   他双掌温热有力,燕清意冰冷的脊背靠在他的胸膛上,她感到他温热的体温驱散着她背上的寒意。   她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他身体可真好,天气湿寒,他身上却如此温暖。   许明沅想起刚才进来时,见采枝在为公主把脉,他望向采枝:“采枝懂医术?也是,千机子的女儿自然继承了衣钵。”   “奴婢略懂皮毛而已。”采枝退到一旁,裙摆滴着水渍。   “海沛,带采枝去找军医。采枝既懂医术,不妨帮军医斟酌着开些适合妇人调养身体的药。”说着他又将清意抱紧了些,她身上也太凉了。她穿着这么多件衣裳,又盖着毯子,身体却像冰窟一般寒冷,他不禁摇头,说,“你啊,身体太过孱弱,还是得习武。”   她对着采枝离去的背影叮嘱道,“小心着凉。”又附和地讪笑,“大王说的是。”   “你得养好身子,才能为孤绵延子嗣。待孤一统中原后便将王位传给儿子,与你一同含饴弄孙,岂不美哉。”他闻着她秀发上淡淡的的兰草香气,心里很是喜欢。   “嗯。”她淡笑点头,一副乖顺模样。心里却想着,你明年秋天就会遇刺而亡,我若为你绵延子嗣,到时孤儿寡母,不被反贼乱剑捅死吗?你能一统中原吗?你崩逝后,许国内乱不休,到我死时,许国都还没统一起来呢。   你没有王后么,没有别的孩子么,你的王位能传到我这个亡国公主的后代上吗?这许明沅竟和晋沐恒一样,讨好女人时谎言不断,她腹诽道。   许明沅望着怀中怯怯淡笑的她,心里很是喜欢,虽然相识不久,但觉她浑身都是优点。她温柔乖巧,时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饱读诗书,又会写荡气回肠的传奇小说。品行善良,仁爱百姓。既有美丽的外表,又有一颗和善的心灵。   即使她只是一个花瓶,他也有极大的征服快感。嘉玉公主芳名远播,世人皆以一睹芳姿为荣。他以往听人说,南方燕国的嘉玉公主与晋国世子以诗文为友,共谱了一曲《花语传》传唱诸国。两人在士人中有极高的威望,是最为吹捧的一对金童玉女,可是那又怎样?   如今,嘉玉公主已是孤的怀中美玉。   她渐渐感到暖和了,穿在身上的层层衣衫,终于不再寒铁似的冰冷。腹中疼痛渐缓,便觉困意涌上,他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她靠在他身上只是点头说好,逐渐没了意识。   到半夜时,她听到嘈杂的人声,缓缓醒过来。采枝坐在椅上打盹,见她醒来,立刻将药端上,说:“阿南才把药热了一次,公主趁热喝。”   她喝着药,苦涩的味道在嘴中散开,不禁皱了眉头,指着帘外望向采枝。   “大约是雨停了,准备出发吧。”采枝道,“公主饿了吗,奴婢去准备早点。”   阿南端着一盒吃食走进来,三人便分着吃了。   大军在山中行了半夜。   辰时,山岭雾卷,浓雾如云团一般包围着行进的许军,他们终于到了燕国边境乾游城。乾游城是座古城,已有三百年历史。   燕清意掀开马车的帘帐,打量着乾游城,见高耸的城楼隐在灰白的雾中,看不清轮廓。   三百年前,周国先祖西游途径此地,见山间彩霞龙飞凤舞,极其祥瑞,便将此地赐予王室宗亲作为封地,那人便是燕人的先祖。   燕人先祖励精图治,开荒地,修城池,治河川,收编西南山区土著入籍垦种土地,逐渐扩张疆域,经三百年文臣武将之功,终成如今富饶广袤的燕国。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在此大争之世,出了个安于享受的昏君。   燕清意记得城中有一个巨型石雕,刻着周国先祖游此处的伟岸身姿。后代王孙过此处必拜周祖,否则不敬先祖,不孝先贤,必遭天谴。   许王准备好了六畜、美酒、鲜花和供果,带着文臣武将和易侯夫妇先行进城叩拜祖先,大军也随他们进了城。从王都出发时有四万余人,经过几日的赶路,许王又分了一半的士兵留在沿途各镇,镇压流寇,如今许国军队只有两万余人随许王回许。   昨夜阿南收拾东西耽搁了出发,导致燕清意这一列三百余人在队伍的最尾。许明沅知她身子不好,便叮嘱保护公主的队列不用着急出发,紧跟公主行动即可。   燕清意见她这一队列停在城门外半晌没有前行一步,正在疑惑时,前方祭祀的鼓乐在晨雾中传到了她的耳中,她想前方诸人已在祭祀先祖,他们这时才缓缓而至,失了礼数。   她皱着眉头叹息,我已经是亡国子孙了,不拜先祖也许不会遭罪吧。   她本想闭目休息片刻,却听到周围沸腾的人声,有人喊着,“救燕王!”“救公主!”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盖过了城中传出的鼓乐之声。   她霎时瞪圆了眼,掀开马车的帘帐,见源源不断的人群从两侧涌过来,男女老幼皆有,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背着破竹篓子,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楚,有的拿着菜刀、锄头。   一行约莫上千人,口中高喊着口号,“救燕王!”“救公主!”   领头的将士发现情况不妙,拔出佩剑高声大吼:“流民不准靠近,速速离去!”   百姓放下破竹篓,拿出里面装的瓦砾、石头砸向许军,人群中亦有人做了简易弓.弩,利箭从雾中穿出,直插进一个士兵的喉中。   不断的乱石飞射而来,士兵们以手掩头,却依旧被砸得头破血流,整齐的队列被流民投掷的飞石瓦砾砸乱。有一个士兵终于按捺不住,当头便劈死了一个百姓。   燕清意见那被劈死的百姓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形枯瘦,若断树残枝跌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暴民袭击,格杀勿论!”将领终于忍无可忍,举剑高呼。斜刺里飞出一只弓矢,精确地扎入了将领的面门,他“哄”的一声坠马。   战马受惊后在队列中横冲直撞,接连撞倒了不少士兵,本就失控的列队没了将领的指挥彻底混乱。   忽又有人高喊,“救燕王!”“救公主!”流民齐齐涌上,拿着镰菜刀锄头与楚军将士拼搏,他们以身堵剑,不惧死亡,高呼着口号。   一个垂髫女童见父母被乱剑砍死,哭喊着扑向马腿,马匹受惊而起。   燕清意一声急呼:“不要!”却见马蹄落下,女童被践踏而死。   灰白的雾中,不断的身影倒下,鲜红的血迹铺洒在乾游城的官道上,空中弥漫着血液的腥香和破碎的身躯流出的屎臭。   城楼上的守卫听到城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马嘶鸣声,知道城外肯定出事了,可是放眼望去,灰白的大雾将城外的一切都掩盖住了,无论如何细看,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海。他们赶忙派人去向许王禀告。   燕清意跪在马车前泪流满面,大呼道:“你们快离开!不要再送死了!燕王公主不要你们救!快退下!快离开!求你们了,求……”不知何处一支飞箭破空而来,插在了她所乘马车的马背上,马惊,一跃而起。   她本跪坐在马车前,被马用力一甩,跌进马车里,她的头重重地磕在了车壁上。   霎时,头晕目眩,眼前光景飞逝,她见采枝欲来扶她,却被阿南一脚踢下马车,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像堵着石块,难以张口,瞬间晕了过去。 第15章 晋国护卫   燕清意闻到空中腥甜的血气,她察觉到自己躺在僵硬的木板上,身下颠簸不止,木头咯得她背脊疼痛。她缓缓地睁开眼,眼中含着点点泪光,一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又闭上眼,伸手在眼窝处按了按,再凝目细看,发现她还在马车中。   马车中坐着两人,一人是阿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另一人……她惊讶地发现,这人她前生认识,是晋国大将宣方。   宣方擅长使用各种兵器,尤其擅长暗器,他改良了晋国原先的弩.箭,使其射程更远,准头更好。晋王极其器重宣方,说他是帮助晋国征服诸国的大才。   她挣扎着坐起来,随着起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头痛极了,她伸手轻轻抚摸,发现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刚才撞在马车壁上,伤得不轻。   她打量着宣方,他脸型消瘦,眼睛细长,眉间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他穿着黑色劲装,身形修长,腰插一长一短两把刀,脚边甩着一件破烂的麻布短衫,脸上沾满泥土和污垢。他今天定混进了流民之中,怂恿流民闹事。   宣方抱拳,“嘉玉公主,切莫惊慌,我是晋王侍卫长宣方。吾等奉晋王之命,救公主与燕王夫妇脱离险境,刺杀许王。”他叹了口气,“可惜许王侍卫太多,我等只有精锐五十,未能救出燕王,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刺杀许王,只得先将公主救回。”   她沉眸思量,这世他还未成为将军,也还未改良弓.弩,只是一个侍卫长,那这阿南必定是他手下了,她潜伏在丹济,伺机接近她。她想到晕倒前被阿南一脚踢下马车的采枝,担心她被乱马践踏受伤,可是如今这情形,恐怕问他们,也不会知道采枝如何了。   她听到两侧的马蹄飞奔声,透过木窗大致看了一眼,约有二十余人随行。此时艳阳高挂于天穹,约是未时,距离她晕倒已有半日。   两侧树木丛生,野草茂密,放眼望去一片青绿之色。   她对着宣方点了点头,说:“谢谢宣大人相救,感激不尽。”又道,“不是说有精兵五十吗?其余人呢。”   宣方面露悲色,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等将公主救出后,监.禁公主的士兵们追了上来,便有十余兄弟自愿留下与其缠斗,恐怕凶多吉少。”   燕清意亦露出悲伤之色,安慰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她心中忧愤不已,很想责问几句:你心疼你的十余士兵,那谁来心疼我燕国的上千百姓?我燕国百姓在你看来,便如猪狗一般么?那些质朴的边关百姓,世代在田间耕种,视君王如神人,你们利用他们的无知与热忱,肆意挥霍他们的性命,不觉得心中惭愧么?   阿南忽然开口,语气冰冷地说:“公主已被许王玷污,此事该如何向晋王交代。我这几日在公主身边伺候,见公主一心讨好许王,全然忘记国仇家恨,亦全然不顾与晋王的誓言。”   她摸出腰间短匕,“晋王爱慕公主,可若以公主为妻,必成为诸国笑柄。且燕国国破,公主对晋国全无助益,我等既为晋王近卫,必得为晋王考虑。不如带回她的尸首,大王伤痛几日便罢了,不至于让她污了晋王清誉。”   山风吹进马车,燕清意只觉浑身寒冷,如坠冰窖。她瞪向阿南,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他们要救她,然后要杀她,她难道想和他们去晋国吗?   “我没有与许王……”燕清意抿着嘴,想到那日在丹济时,阿南在窗外看到她与许王同塌而眠,即使她并未与许王云雨高唐,也已没了清白名声。   她眼泪在眼里打转,霎时泪流满面,哀伤地说:“许王贪婪好色人尽皆知,若你们早些救我,何至于此!我自知无颜面对晋王,也不愿苟活于世。但曾与晋王有约此生不相欺不相负,若我这么草率地死了,便有负晋王一番苦心。待我与他相见,了却相思后,便会自刎于人前。”   宣方忙道:“公主切莫自责,一切等晋王定夺。”他拦住阿南,斥责地瞪了她一眼,让她收回匕首。   他思索再三,怕公主见了晋王告他们不敬之罪,解释道,“公主,请恕吾等之罪。我们在燕国国破前,便潜入了燕国,试图刺杀许王,但无疾而终。眼见燕国王都已破,大军驻守王都,只得放弃刺杀,在许王回程的路途中埋伏,伺机行动。”   他沉痛地说:“吾等途径丹济,得知丹济郡守竟然说服丹济几个世家和大商贾在许王北行时上缴家产,以求许王开恩,保住丹济郡百年基业。这对燕国不忠不义之人,实在可恨,还举一郡之财力投靠许王,实在昏聩。”   “我们本想说服丹济郡守,让我们埋伏在他府邸中,将许王瓮中之鳖,谁想他实在怯懦,不愿配合我们行事。我怕他泄露机密,遂将其全家毒杀。”   燕清意咬紧牙关,忍住心中的悲愤,淡然道:“大人行事缜密。”   宣方点头,“我们本想埋伏在郡守府中,伪装郡守一家,谁知许国大军回程太快,我们来不及准备,只得放弃此计划,到边关来做些文章。”   清意心中冷笑,怪不得她在郡守府邸时觉得奇怪。既然一家东逃,为何连贵重物品都不收拾带上。那博物架上不乏价值不菲之物,又是小件,极好携带。   再者,若是郡守一家避难东逃,这么大的阵仗,城中百姓定是人尽皆知,他们走后定会有小偷去府上拜会,可是一切陈列整齐,未见丝毫翻乱之迹。   哎,她不禁痛心,那郡守不是庸才,知道许军攻下燕国后定会一路劫掠,不妨自行上缴财物,既能护住性命,又保住丹济郡百姓和基业。可惜,亡国未死,却死于毒杀。   “大人好谋划。”她抑制住心中的愤怒,却忍不住腹诽:你们一行人,说着来我燕国刺杀许王,却杀我燕国官员及其家眷,又害死我燕国上千百姓,真不愧是精良武士。   燕清意心中升腾起一股被命运牵扯的无力感。她以为自己逃离了去晋国的命运,却又被拉扯回原定的命途中。此番更是绝望,平添一桩被人责难的罪状,晋沐恒、沈佩姝、晋太后……又会如何对待她?   她头晕脑胀,小腹亦疼,她抱着双膝靠着马车壁而坐,如何也提不起精神。   料她平日自认机敏,此刻也只觉一切恍惚,昨日还躺在许王怀中安睡,今日却被押送去往晋国,心中不禁想到,那个传闻中暴戾乖戾,但对她尚且温和的许王,会不会来救她?   她摇头叹息,自己对他来说,没有利用价值。易侯夫妇在他手中,采枝已帮他寻到,他既然急着赶回许国有要事要做,又哪里会管她的死活。   宣方见公主垂头丧气,关切道:“公主可是头痛?如今赶路不便,只能等到了晋国边境再为公主寻人医治。”   马车经过了两个小山坡,又是一阵颠簸,清意被折腾得跌坐到地上,她护着后脑勺,缓缓坐回垫子上,突然想起,那日在《地经注》上看到,从燕国边境往东北走一日便可到周国畿,再南下行官道到晋国,书上标注一路平坦,为何这路这么难走?   “诶,你们是要越过捷灵山?”她看向窗外,茂密的树丛一眼望不到边际,葱郁的野草盖过马蹄。极目远眺,可见前方起伏不断的山势,崎岖的山地被广袤的森林覆盖,仿佛墨绿色的海浪。   怪不得一路走来如此颠簸,她说,“你可知捷灵山有十几个山峰,每座小峰够我们走足一日,如此赶路,可有粮食?”   阿南不屑地擦拭着她的短匕,道:“公主锦衣玉食长大,自然不知打猎为何物。”   “山中荒芜,野兽频多,人迹罕至,最好不要冒险。”她诚恳地说,扭头看向窗外,见到不远处颓圮的土墙,墙上布满青萝,墙后有个破烂的牛棚,再往后还立着高低不一的土墙,却都已被矮树、杂草遮掩着,看不真切。   想来此处原是一个村庄,却不知什么原因落败了。   宣方认为公主实在多虑,行了一礼,未有作答。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路途实在崎岖,燕清意被颠得几近呕吐,胃中几次泛起酸水。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头后的伤包随着赶路越加疼痛,她见阿南和宣方都下了马车,和一旁的士兵说着什么,她实在不想动弹,便窝在车里休息。   她透过马车的木窗,看着窗外的情况,前方是一段陡峭的山路,加上昨夜暴雨,山上的断木残枝卷着石块滚到山脚下,前方山道上布满了巨石、稀泥与落木,马蹄踏进泥里,留下深深的一个坑印。   如此便不可骑马了。二十余人都下了马,聚在一起想方法,有人说绕路寻别的山道进山,但抬头见这险峻巍峨的山势,此处已是地势最低之处,其他地方恐更难入山。   宣方又四处看了看,这山间老林植物实在太多了,地形地貌全被树丛遮掩,贸然踏进别处,也许更加危险。面前的路虽然因暴雨冲洗而塌方了一大片,但至少能看清何处是坡、何处是路、何处是坑。   宣方稍微想了想,便安排了两个士兵,牵着马先行上山开路。   两个士兵拉着马,艰难地半走半爬前行了二十几步,走到一个相对较平坦的斜坡稍歇,两人望着前方堆积如小山的乱石犯难。忽然,他们踩着的斜坡坍塌,两人随着马匹尖叫着滚了下来,又砸伤了三个在坡下接应的士兵。   滚下坡的两人,一人呻.吟着惨叫,另一人直接被滚下的落石砸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而那被砸伤的三人,有的伤了腿,有的伤了腰,躺在地上惨叫,半晌无法动弹。   清意不禁嘲笑,思易行难咯。   她望着远处的夕阳,晚霞暗淡,云层灰黑,今夜恐又有暴雨,风餐露宿,举步难行,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好言相劝却被他们冷嘲热讽,且看他们有多大能耐吧。   正在思量间,她突然听到几声惊恐的尖叫声,心中不禁一怔,这些训练有方的武士,能被什么吓得尖叫?   她透过木窗打量,却见逐渐漆黑的丛林里闪过灰色的身影,那是什么?她毛骨悚然。 第16章 路遇险境   燕清意抓着身下的软垫,惊呼:“那是什么?”灰色的身影在茂密的树丛间奔腾,山间清风划过她的鼻尖,她闻到一丝腥臭。   “有狼。”宣方本在指挥手下,给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他听到惊叫声后回望丛林,立刻几步踏回马车上,拿起自己的弓.弩,蹲在马车前,蓄势待发。   余下二十余人也逐渐靠拢,把公主的马车围在中间。受伤的士兵匍匐到人群中,瑟瑟发抖。   狼?燕清意看向不远处的丛林里,几十头狼小心翼翼地向他们靠近,它们借着树木藤蔓遮掩着身躯,不易被发现。   它们皮毛灰黑,兴奋地张开尖利的嘴,露出里面森白的獠牙,幽绿色的眼睛在昏黑的黄昏中闪着诡异的光芒,身形干枯瘦长,想来一个寒冬未曾吃饱,如今刚好拿他们来垫腹。   马匹嘶鸣,蹄声慌乱。有人低呼:“不好,马跑了!”   宣方心中大叹不妙,刚才为了想办法走上这段崎岖的山路,众人皆下马勘察,留下一人负责照顾马匹。   看马的人把马拉到树丛中吃草休息。方才他受惊、尖叫着丢下缰绳跑回来,骏马见饿狼涌上,惊慌嘶鸣着一齐逃走。   夕阳西沉,山风阵阵,树叶摇晃犹如鬼魅,狼群渐渐围拢,将他们包围在中央,它们幽深的瞳孔盯着他们,势在必得。   宣方略一思量,沉着地说:“点燃火把。”今日弓.弩都用来对付追击的许军了,他此刻手中只有十发弩.箭,情况实在危机。   “宣大人,大事不妙!火把都在马背上的行囊里。”   “宣大人,我身上带着一个火石,不如点燃周围野草。”阿南说完,将身上的火石扔向宣方。   宣方接过火石,摇了摇头,将它放在马车上,“不妥,若是火势将我们包围,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要怎么办?”燕清意心跳如鼓,她浑身颤抖不能自抑,霎时竟觉头腹都不痛了,“宣方,如今情况危机,你不妨斩断马车的横木,点燃车厢,狼怕火,一时不会围上。你骑马去寻回其他马匹,众人才有生机。”   她想了想,其实这也不是个好主意,马匹惊惧,凭宣方一人之力,如何能将马儿带回。   宣大人沉思片刻,转头对她轻声说:“若情况危机,我带公主逃难。”   此时,饿狼终于按捺不住,扑腾着一跃而上,一名士兵挥剑猛斩,一击竟斩下狼头,正在得意之时,却被后边紧跟的饿狼扑倒在地。   黑狼尖锐的利爪插进他两边肩头,牙刀咬断了他的脖子。若一朵鲜红的牡丹在他的脖上绽开,他瞪大眼睛,张着嘴,霎时没了呼吸。   宣方按下弓.弩,一箭射进狼头,恶狼挣扎了几下,倒在了士兵的身上。随后几头灰狼扑上,几口就将士兵的身体撕扯开,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他双眼还死死地盯着天空。   身后的狼群闻着血腥气,再也克制不住,一拥而上。   燕清意见众人与狼群拼命厮杀,士兵逐渐倒下,而恶狼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尽头。狼群腥臭的黑毛沾满士兵的鲜血,它们嗜血低吼。   不时,腥味引来群鸦,乌鸦也兴奋地“哇哇”叫着,扑腾着盘旋在他们的头顶,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飘荡,犹如不详的黑雨。   两只狼扑到车厢之前,在车壁外抓吼,发出“呜唔”的狼嚎。宣方将余下两只弩.箭射向它们,随着狼倒下,他拔出长刀,围着马车与恶狼厮杀,尽力护住公主。   这样根本不行,他们一行二十余人,与几十条恶狼搏斗,那有活路可言。她不想随他们一同赴死,更不想死在这荒郊野岭,埋骨恶狼腹中,尸骨无存。   她拾起刚才宣方丢下的火石,努力抑制住双手的抖动,几番努力之下,点燃了车厢的帷帐。霎时火光冲天,在明艳的火光中,燕清意看清了周遭人与狼的尸体,那些倒下的士兵很快便被挖空躯体,四肢被扯得四分五裂,死状极其残忍。   黑狼亦倒下了十数头,毛皮被暗红的鲜血染透,腥臭铺天盖地的袭来。   而活着的不过九人,除她以外,人人满身血污,身上大小抓痕若干,有的连站也站不稳,却还在挥舞着手中的长剑。   宣方一把将她从着火的车厢中扯出,他方才厮杀时,所带的两把刀都插进了恶狼的身体里,身边唯有射空弓箭的弓.弩,无法将马车的横木斩断。马被栓在树前,拼命嘶鸣挣扎也无法挣脱缰绳,身后车厢滚滚燃烧,火光快要将马吞没。   宣方将燕清意护在身后,此刻火光大盛,狼群受到刺激,叼着将士的残肢略微后退,盯着存活的九人,不愿离去。   火光照得清意面上发烫,在此艰难的关头,宣方拔回插在狼身上的长刀,他一把斩断与马匹相连的横木,抓住缰绳,跨马而上,对她说:“公主先爬到身后的樟树上躲藏,我骑马开路,若是能杀出一条血路,便回程救公主。”   燕清意见这香樟树干笔直,枝叶繁盛,枝干粗壮,树下车厢滚滚燃烧,此时火势正旺。   “我不会爬树!”她微弱的声音,被士兵的厮杀声掩盖。她看见脚边不远处有一头狼伏在地上,腰上有道浓长的伤疤,但并未死绝,幽绿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胸腔剧烈起伏,腥臭的口水挂在嘴边,前爪按在土地里,似乎随时都要一扑而上。   她突然就会爬树了,她使尽浑身力气,努力地往树上凑,尽力稳住身形,抓着树枝,踩着树干,往上挪动。她爬了一会儿,腿肚子抖得厉害,腰间酸乏,一丝力气也使不上,她双手抓着树枝,双脚瞪在树干上,既上不去,也不敢往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挂在树上。   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逐渐已只有五人存活,宣方骑在马上挥舞着长刀,刀法精妙,接连斩下数只围困他的恶狼。趁他疲惫的空隙,狼找到机会扑腾而上,一口咬住马的后臀,马惊叫着腾跃而起,将宣方甩到了地上。   他沉重地摔在地上,立刻有狼扑上,燕清意不敢再看,一会儿这也是她的下场。   阿南尖叫着倒在了樟树下,两只恶狼扑上撕扯着她的身体,她嘴里还嘟囔着“娘,孩儿……”,狼爪踩着她的脸,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血液溅到了清意的裙摆上。   今日便要埋骨此处了。燕清意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她的指甲扣进树皮里,抓着树枝的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想到还未能向晋沐恒、沈佩姝复仇,还未能对母亲尽孝,心中不禁悲痛万分。   前生恍恍惚惚便死了,今生想大展宏图一番,却悲惨落难,也许自己改变了燕国诸人的命运,便要以自己的命相抵吧。想着至少救了父母兄长,心里好受了些,可叹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却依旧命不久长。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和哥哥在葫芦形子母湖旁钓鱼时的闲话。她问哥哥:“为何先祖向西南开疆扩土,却不向东行。”   哥哥笑道,“若是祖先往东边开拓,将边境连上晋国,妹妹日日与晋世子在边关幽会,岂不是惹得众人非议。”   “哥哥说什么呢!羞死人了!”她粉拳打在燕清羽背上。   哥哥这才正色道:“捷灵山一带狼群成灾,先祖曾数次派出勇士捕狼,可是山路陡峭,山谷又多溶洞,数只捕狼队皆没于捷灵山中。先祖建立燕国后,捷灵山附近土著皆西迁进了燕国。能让信奉山神的土著放弃世代所居之所,捷灵山之艰险,可窥一二。”   燕清意想到那天,天空碧蓝,湖水平静,蜻蜓点水漾起清波,她和哥哥一边垂钓,一边谈天说地,好不快哉。   她手臂酸痛,再也支撑不起悬在树上的身体了,狂风喧嚣着吹过,卷起树叶飞旋,她感到身上每寸皮肤都撕裂般的痛,眼中热泪不止,至少死之前想到的还是温馨快乐的事,也无憾了。   她沉沉地坠在地上,闭眼蹲伏,心剧烈地跳动,等待死亡的到来。她只希望它们能一口将自己咬死,不要折磨太久。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听到箭矢破空的“嗖”声,她微微张开眼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面前的恶狼被一只箭矢射穿了头颅,钉在了香樟树的树干上,此刻箭尾还在不断地抖动。   狼嘴里的腥气不断涌出喷在她的脸上,但是却已无法动弹分毫。   “咚咚”的马蹄声响彻山谷,她不禁缓缓转头看向火光明艳的地方,只见许王左手拿着大弓,右手策着缰绳,踏过腥臭的尸体堆,信步而来。   许王近卫举着高高的火把,火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庞上,他看着痴痴望着他的燕清意,略微抬了抬眉,胯.下的骏马亦高昂着脖子,马鼻中发出兴奋的“咴咴”声。   燕清意撑着身下的碎石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细石割破手指,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只觉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 第17章 山雨欲来   许明沅策马走近,望着燕清意沾满血污的衣裙和苍白污秽的面庞,他嘁了一声,想起今天早晨……   今晨,白雾弥漫,晨光躲在层层叠叠的云后,透出一丁点黯淡的亮色。   祭祀台上放着六畜、鲜花、美酒,许明沅站在台前,对着周国先祖高大的石雕祈祷,望先祖保佑许国富强昌盛,愿先祖护他统一中原。   他身后传来喧哗之声,他转头看着士兵一波波的从城门跑来,口中喊着:“大王!不好了!城门出现骚乱!”   “大王!大王!近千流民袭击军队!”   “大王!不好了!嘉玉公主被流民劫走了!”   许明沅将手中捏着的香火重重地插进香炉中,遏制不住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一挥衣袖,吼道:“三百精良士兵,竟让流民劫走公主?”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城门:“还不快去追!”   许明沅说完,见台下的易侯瑟瑟发抖,他露出狰狞的冷笑,盯着易侯:“这不会是易侯安排的吧?”   易侯连忙跪在地上,双手紧扣地砖,焦急叩首:“孤……臣……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他谅易侯也没有这个胆子,“来人啊,看好易侯夫妇和燕公子。”   又有一队士兵跑到祭祀台下,“报!微臣检查流民尸首,发现有晋国武士混迹流民之中。他们所用武器乃晋制弓.弩和长刀。”说着,士兵呈上从尸首边捡回的武器。   “原来是晋沐恒那厮啊。”许明沅勾起唇角,手捏成拳,一拳砸在石台之上,激起尘土飞扬,“把晋国武士的头割下来,挂在城楼之上!”   若是流寇劫持公主,无非是要钱要权,但也不敢劫持到许国军队的头上。既然是晋沐恒派出的人马,那他便亲自去追,把他们屠个痛快。   他火速穿上盔甲,亲帅两千精兵,命余下士兵镇守乾游城,安抚、镇压流民,看守易侯夫妇。   骑马走到城门口,晨雾渐散,许明沅瞧见地上躺着一个穿青绿色衣衫的女子,她满面血污,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匍匐着想要站起来,但手脚受了伤,跪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他说:“甘原,你去瞧瞧。”   “喏。”甘原走到采枝近旁,问了几句,然后命两个士兵把她护送去军医处医治。   甘原道:“我细问了方才的情况,得知在流民袭击军队时,公主的侍女阿南突然发难,她把采枝推出了车厢,然后驾驶马车逃出人群,隐进雾中。”   “呵。”许明沅不禁哼笑一声,阿南是她求着带上的,她以为给他留下了采枝,他就不会再追击她了吗?   兰漪香犹在,环佩声渐远。许明沅想起那日她声泪俱下地求他不要将她送给晋王,她以退为进,让他放松警惕,减少对她的看守。那纵火一事,也不用多想了,必是她指挥阿南干的。   她那乖顺温柔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是了,他对她有亡国之仇,她不巴结奉承,如何能伺机逃出呢?   许明沅不禁咬紧了后槽牙,不管她是与晋王早有预谋,还是顺势逃行,此刻都正沉浸在远离噩梦、奔向郎君的欣喜中吧。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敲碎别人的美梦。   他一挥马鞭,往东方奔去。昨日暴雨连绵,路上泥土湿软,许王一行追出不远,便发现了泥土上留下的清晰车轮与马蹄印。   “大王,再往东便是捷灵山一带了。”甘原指着前方,思索道,“他们往东北逃到周国畿,再南下行官道去晋国,一路畅通无阻,没必要冒险进山。他们可能分了人马,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入山。”   “甘原,你带一千人往东北追。孤带人进山。”他说完,不容置喙,策马往东。   许明沅追着车轮痕迹,一路奔进了深山。天色渐沉,隐约听到戚戚的狼嚎。他下马判断方向,却见前方山角下燃起熊熊火光,那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他看着火光,一下沉了脸色,晋国一行正在逃命,行事怎会如此大张旗鼓。他一甩马鞭,极速策马而上,奔出不远便闻到刺鼻的腥臭,山风带着凄惨的叫声传到他的耳中。   他心中更是焦虑,策马疾行而上,逐渐甩开了身后的大军,只十几亲卫跟上了他。   许明沅远远地看到她从树上跌落,树下的恶狼放开正在撕扯的尸体,转头扑向她。   他射出那一箭时,双眼瞪圆,心跳如鼓,但幸好,终将她救下。   许国大军也陆续赶到,狼群被那看不到尽头的火把和一千人马惊吓到,连忙叼着晋国士兵的残肢,逃进了被夜色笼罩的山林中。   许明沅策马行到樟树下,下马站在她面前。   她浑身血污,面容污秽,痴痴地望着他笑。她撑着碎石站起来,站到一半脚下无力,又扶着树干缓了缓。她双腿颤颤,像是风中残烛,狂风卷起她的衣裙在风中翻飞,似乎随时要将她和枯叶一起吹走。   他心里烦躁,举起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他路上想好了,抓到她后,定要狠狠地责难她一番,如今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逃呢,待在孤身边不好吗?”   风势更大,细雨绵绵而至,雨滴打在树叶上,唰唰的雨声由远而近。   无限的悲伤涌上心头,燕清意霎时哭了出来。他看她站不稳,忙伸手护住她。   燕清意顺势扑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无力地哭诉道:“我才不想逃呢!”说到这事,她真是又急又气又委屈。   许明沅瞧着怀里可怜兮兮抽泣的佳人,竟无法分辨她是真心还是东逃无望后的权宜之计。   侍从回禀:“大王,还有一个人活着。”   许王并未抬眼看他,冷漠道:“杀了。”   燕清意见到尸堆中有一人倚长刀半跪在地,喘着粗气,浑身血污,鲜血划过他瘦长的面庞,不断地滴落在地。   宣方,他竟然还没死。她心中升起一丁点不忍之情,这人下午阻止了阿南杀她,方才也拼死救了她,如果不是他围着马车斩杀群狼,她早死了。   但转念一想,他是奉晋王之命,若是她死了,他也不好交差。想到他对燕人的所作所为,她的仁慈心立刻烟消云散。   “公主……”他不想死,他想利用她的良善救自己,“你还活着,臣就放心了。”   她本劝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突然想起,前生他对晋国的武器改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许王能将他收编,对许国也多有助力。   她在许王怀中进言:“此人擅长各类兵器,武功高强,对晋国地形军政无一不晓。大王可将他生擒后收做己用。他三代单传,家中唯有一老母,至纯至孝,很好拿捏。”   许明沅抓着她的后领将她从怀中拉开,牵动了她浑身的伤口,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沉静地望着她的双眼,心中因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升腾起的一点怜悯之心顿时烟消云散,他说:“你觉得这种逆贼,会甘心臣服于孤?”   他顿了顿,怒道:“相识半日之人,你便知他家中之事,孤很难相信你所说的‘不想逃’三个字。”   山雨清寒,淋湿了火把,火把形成的明艳长蛇逐渐暗淡,像是隐于黑云后的零散星星。雨声渐大,冰冷的雨水打在燕清意的脸上,她透过迷蒙的夜雨看着许明沅冷峻的面庞,她一把抓住许王的手,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心传来,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她如何能让许王相信她是前世与宣方相识,今生并无交际?   许王见她瘦弱的身躯在雨中颤抖,背脊挺得笔直,仰头怔怔地看着他,桃花眼中酝着悲情,抿着嘴满面惆怅,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许王不想再看她可怜的模样,沉了面色,转身挥了挥手,说:“回去再问你,你也不必为他求情了。”   “杀了。”他再次说。   宣方跪在雨里,许王背对着他,距他不过五步之遥,火光逐渐消失,除了拿剑向他走来的许国士兵以外,无人太过在意他。   他咳了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喉中滚出,宣方自知伤得太重,即使他们不动手杀他,他也活不过一个时辰,他把手伸进怀中,摸着贴身藏匿的飞刀,想起自己曾多次用它击杀强敌,逐渐流失的力量又回到了手中。   宣方暗暗蓄力,双目死死盯着许王的心脏,在生命的尽头,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消灭当今最强的诸侯王。   燕清意站在许王身后,责怪自己干嘛要多嘴,平白给心里添堵。   她见许王正要上马,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宣方,这人前生大富大贵,是诸国渴求的人才,今生竟然这样就死了?她的重生真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却见宣方在怀中摸索,掏出一把飞刀,黑夜中可见寒光一闪,飞刀直冲许明沅。电光火石间,燕清意一跃而上,扑在他的背上,用肩膀挡住了飞刀。 第18章 怜卿如水   肩上传来锥心的疼痛,她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披风,忍不住低呼了两声:“啊……啊……”   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她冰冷的身体灼得滚烫。疼痛让她失了力气,缓缓跪倒在地,膝盖陷进泥里。   太疼了,她从未想过利刃插进肩头是这样的疼痛。她方才为宣方进言保他性命,宣方却趁机行刺许王。这一下她若不挡,任由飞刀伤了许王,‘燕清意与晋国武士密谋行刺许王’的罪名立刻就能让晋军诛杀燕氏全族。   即使再痛,她也不能让族人和她一起奔赴黄泉!   宣方见到此景,内心既震惊又愤怒,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那一击必中许王心脏,必杀许王!公主却舍命为那个暴戾无德的昏君挡刀!   他想到今日阿南说的话,他心中不免悔恨万分,嘉玉公主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公主了,她的心已不再向着晋王了!   宣方低沉地笑了两声,他们这么多兄弟为了救她奉献了生命,无怨无悔,可公主却以为许王挡刀来报答他们,真是可悲可笑。   宣方又想到刚才许王疑她的那些话,忽然转了面色,关心又心痛地看着燕清意,道:“公主,山雨已至,蛰伏为上。”说完,他一刀捅进腹中,沉重地跌落在地,溅起泥土飞扬。   燕清意本就痛不欲生,听到他的话,忍不住转头痛斥他:“杀人诛心!”她说完,险些倒在地上,却被许明沅一把抱住。   她担心这话许明沅听进去了,以后不管她如何乖顺,他都会以为她为了复仇而蛰伏,对她心生芥蒂,那她日后的日子便不会安生。   春雨愈急,山风清冷,山峦中升腾起薄薄的雨雾,烟树迷离。   许王蹲在地上将她搂在怀里,她背上的鲜血和雨水一起划过他的手掌,他手捏紧成拳,想说什么,雨水滑过他的翕动的嘴唇,他脑中空白一片,说不出话来。   他打过许多仗,见过无数次流血的场景,他在战场中受过许多伤,却从未有过这般惊雷在心中炸响的感觉。   她那么柔弱,却有为他挡刀的勇气,她蹲伏在地上,面色苍白泛黄,似乎随时都要离他而去,这生气又痛惜的情感,让他想起幼时悉心照顾的云雀,被别人用弹弓打中,云雀在地上匍匐着,扑腾着翅膀,凄凄地惨叫,他心痛得不知如何救它,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它清亮的眼珠子逐渐昏黄。   他本疑心她要逃,但如何也不想她死。这逆贼伤了她,死前还要反咬她一口,如此蠢钝,不亏是晋沐恒身边的人。   葛喜这才赶到,他马术不精,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葛喜着急地跪在旁边,看了一眼燕清意肿起的伤口、外翻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大王,得将公主肩上的短刀拔出,再将伤口包扎。如此暴雨,若不及时处理,伤口必定化脓,公主身体孱弱……”他瞧着大王紧皱的眉头,不敢再说下去。   漆黑的土地上散落着狼与晋国武士的残肢,乌鸦与鼠虫被这漫天的血腥吸引,伏在尸身上享用,夜色昏黑,它们四下窜动,犹如附在尸身上的鬼魅。   燕清意痛得呜呜地低吟,头晕脑胀意识却很清醒,她的头靠在许明沅的肩上,她喘着粗气道,“他们埋伏在燕国,杀了丹济郡守一家……我被他们劫持……”   “别说话了。”许明沅右手放在她后背的刀柄上,他刚移动刀柄,她就痛得尖叫起来,她感觉有一千根针扎在她的肩头上,只要轻轻触碰飞刀,那些尖针便勾着肉搅动。   许明沅听着她的惨叫,心里怜惜不已,把左手放在她嘴前,说:“咬住虎口,我帮你把刀□□。”   燕清意一口就咬在他的手掌上,他的大掌固在她口边,防止她咬到舌头。他掌上的咸味和她哗哗直流的眼泪一起滚进她的嘴里。   “我数到三,就把匕首拔出。”他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轻声说,“忍着点。”   燕清意闭着眼,等着他数数,心中幻想着刀拔出时的疼痛,全身抽搐般地颤抖,谁知他根本不数,一下就将刀□□。   “啊!”她尖叫一声,吓得周围的乌鸦惊飞而起。她原本躺在他的肩头,忽然挺直了背脊。她的力气随着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抽空,又跌回他的怀里。   “我……我要死了……”方才刀插在肩上时,尖利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如今更多的鲜血随着刀一起流出,她霎时头脑沉重,眼皮上像压了巨石,但她强撑着最后的意识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我绝无……”   她本想说‘我绝无背信远逃之举,绝无谎言欺骗之语,还望我死后大王善待我的家人,替我杀了晋沐恒’,但后面的话都压在舌头上,嘟哝着说不出来。   葛喜立刻将外衫撕成几条,递给许王。   许王撕掉她左肩的衣服,将葛喜递上的几条布帛紧紧地包在她伤口上,他十岁入伍行军打仗,对包扎之事甚是熟练。   他又将她打横抱起,推上马背,她嘴里叽叽咕咕地不停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楚。   燕清意趴在马上,摇摇晃晃,他赶紧翻身上马,将她搂在怀中。   许王想着她如此虚弱,还想着他不要误会她,心中疼惜之情溢于言表,他郑重地说:“我信你。”他对葛喜等人挥手,示意出发。   大军回程,雨水迎面而上,山风俏寒。马蹄踏起泥土飞溅,沉闷的马蹄声与夜雨的喧哗声在山谷中激荡。   他将背上披风脱下,盖在她身上,他怀里的身体那么的冰凉,他不禁把手放在她的鼻下,她微弱的鼻息喷在他的手指上。   随着马蹄飞奔,她不听地发出低低的呼痛声,声音越来越小。他心中升起一股凄凉之感,他哽咽道:“别死……”   “晋沐恒……”他突然听到虚弱的她喊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不舍与哀戚之色,她又嘀咕了几句,但他听不真切。   许明沅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进肺里,听她没再说话,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她面庞温热,冰冷的雨水不断地淋在她的脸上,她的额头却更加滚烫。   她忽然语气生硬,呼出“骗子”二字,咬着牙哼笑了几声,又道,“骗子。”说完,她又开始不停地嘟嚷,伴随呜咽之声。   骗子?黑暗中他微皱了眉头,他没有骗过她。   她此时发热呓语,脑中所见都是与晋沐恒相关的事吧。他心中涌起一丝奇妙的感觉,仿佛是羡慕?他轻轻摇头,他只是好奇晋沐恒到底骗了她什么,能让她如此挂怀罢了。   燕清意呜咽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似乎沉沉地睡去了。   春雨绵绵不断,许王看着怀中虚弱的她,心急如焚,常人淋雨行进一夜,尚且难以支撑,何况她伤重发热,怎经得起连夜赶路回乾游城。   ……   清意感到全身冰冷,眼前的场景不断地转换,她看到自己在晋国王宫的雪地里匍匐,周围的人冷眼旁观,她痛苦□□却无人相救。   冰凉的雪花覆在她的头上,她拍打着冷宫的门,一声声地呼喊,一声声地求救……那铁门是那么的高大,仿佛无尽的地狱,将她困在这里,永生不能离去。   “你想离开这里吗?”突然,铁门的那头传来一声清泠的男声。   “我想!”她焦急地说。   “我带你离开。”他说。   铁门缓缓地打开,她发现冷宫的红墙消失了,她站在黑暗的隧道里,她的面前有个高大的身影,他身上散发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她隐约觉得自己认识他,便想伸手去拉他。   他转身往前走,她努力奔跑着追他,想要和他同行。   她拼了命地飞奔,终于跑到了他的身前,他的容貌隐藏在明黄的光中,他问:“你会救我吗?”   “我怎么救你?”   燕清意感到有人捏着她的鼻子,她呼不出气,不禁张开了嘴,苦涩而温热的药汁流进嘴里,她正在用嘴吸气,一下便呛着了。   苦涩的汤汁呛进喉咙,她咳嗽着睁开眼,身体随着咳嗽起伏,肩上的伤口疼得她轻呼出声。   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刮起树叶的“沙沙”声,想起方才梦中的寒冷,不禁心生苦闷。   屋内却很温热,铜盆里点起了炭火。桌上豆黄的烛光映得满堂温煦,许明沅坐在床尾闭目小憩。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晃。   燕清意忽然发现,他好像梦中的那个金影。   葛喜拘谨地低声道歉:“公主,你一直昏迷不醒,无法服药,奴婢出此下策,还望公主不要怪罪。”他小心地给她擦拭咳出的药汁,又拿起勺子喂她汤药,她未受伤的右手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涩让她眼角泛酸,她指了指嘴。   葛喜立刻了然地点头,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她漱了漱口,又吐出苦茶。   葛喜换了个杯子,再倒了一杯热茶,她饮后,对葛喜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她本想询问所在何处,采枝如何,可是头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19章 一点温情   葛喜收拾着汤药,心想,大王照顾了公主大半夜,刚打盹公主就醒了,也没能和公主说几句话。公主如此伤重,还对他这个奴婢温和有礼,真是良善,对比许王宫里那位王后的刻薄嘴脸,真是天壤之别。他希望公主日后万事顺遂,莫再遭受苦难。   天亮后,暗云消散,浅蓝的天空中挂着几缕薄云,如洁白的丝绸在空中飘浮。   葛喜又将燕清意唤醒,海沛将她扶起来,服侍她服用早膳和汤药。   她发现海沛正如采枝所说,身材高瘦,面色偏黑,薄唇淡眉,面相看着有些刻薄。   海沛喂她喝粥,她吃了一口清粥,反胃吐了出来,随即干呕不断,牵连着肩上的伤口更加疼痛。   她头晕得厉害,唇色乌白,一丝血色也无。   葛喜与海沛面面相觑,葛喜放下手中的汤药,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关切道:“公主想吃什么,奴婢让人去准备。”   她摇了摇头,缓慢地倒回床上,肩头的疼痛、头脑的晕眩和浑身的酸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又一次昏睡过去。   待她悠悠醒来,窗外天光暗淡,落日西斜,她腹中空饿难忍。   她发现被子里塞了几个汤婆子,而室内的炭火依旧烧着,她手脚温热,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头脑的晕眩有所缓解,身上的酸痛感亦有所减轻。后脑勺上的伤包也涂了伤药,浓浓的药香充盈在鼻尖。   海沛见她醒了,尖瘦的脸上挂上欣喜的笑容,连忙问道:“公主好些了吗?可要吃些吃食?”他见她没有应答,又道,“奴婢再去给汤婆子换上热水。”   “不用了。”燕清意虚弱地说,“我们这是在哪里?”   海沛道:“昨日大王见公主伤重,不易赶路,便寻到了此处。这里是燕国边境白县,距捷灵山只有十几里路。”   许明沅跟着葛喜一起进来,正巧看到她醒了,他杵在门口,愣了一刹那。以往并肩作战的将士重伤未死,他会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臭小子,命够硬。”   如今他心中情绪复杂,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他坐到床边,看着她虚弱的面庞,干瘪地说了一句:“会好的。”   燕清意见他蹙着眉头,面色阴晴不定,便猜他还在因她逃跑的事生气,都怪那个宣方,死前还要攀咬她,也怪自己善心不分时宜的泛滥。   她实在没力气解释了,打算闭上眼装睡。   他见她又闭上眼,忙轻声问:“能喝下鱼汤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鱼汤咸鲜,她很喜爱。   许明沅将她缓缓扶起,他害怕扯着她的伤口,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可惜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又不敢用力拉她。她在床上挪动了几下,肩上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使点劲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许明沅立刻将她抱起来坐好。   许明沅拿起鱼汤,吹了吹热气,送到她嘴边,不禁说道:“我幼时家贫,病后无钱抓药,家父便去河里抓鱼煮汤给我饮用,我病愈后,便甚喜鱼汤。”   她喝着鲜美的鱼汤,心中不禁升起疑惑之情,许国立国三百余年,未逢乱政,他为何小时会家贫?莫不是自己病后产生幻听之症,她突然想起笔下曾写过一位耳背的大爷,那大爷时常听话听半截,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见她哼笑一声,面上柔色稍沉,“你食金齑玉脍长大,确难体会无钱看病的穷人苦楚。”   她咽下鱼汤,感到腹中温热,抬眼看周围景象也非常清楚,确信自己不是幻听,茫然道:“大王莫不是在说笑?”   许明沅略惊,许国王都贵胄人尽皆知之事,他以为也会传到燕清意耳中,“公主不知么。我乃许宣王的螟蛉子。”   “啊?”她轻咳了一下,这事她确实闻所未闻,她一个燕国公主,哪会知道许国王宫之事,亦未听他人提起过,想来这恐怕是许国王室密事,便不敢多问,“许国王室之事,我未曾听闻。”   他点了点头,将鱼汤碗放下,又拿起一旁的汤药,“先王体弱,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正是现在的许国王后。”   “许宣王之女是现在的许国王后?”她惊道。   “嗯。”提到她,许明沅面无表情,不愿多说,“宣王而立之年便畏寒畏热,汤药不断,子嗣艰难,他便在宗室里选了五个资质好的少年养在膝下。”   她喝着苦涩的汤药,缓慢地说:“王室过继,往往会从宗室里挑选年幼的孩子吧。”   “是的。但是先王怕自己命不久长,熬不到孩子长大。他若崩逝,继子年幼,大权一旦旁落,许国必会生乱。”他淡淡一笑,“经过一年考核,先王将其中三人送出了宫,只留下了我与仁西王许亦星继续培养。”   “啊!”听到“许亦星”三个字,燕清意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记忆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她震惊地捏着被角,心跳如鼓,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   她闭上眼仔细地在记忆里寻找和这个名字相关的事,隐约感到秋日阳光的干热照在面上。   那年秋天,她在窗边看书,晋王走进来,说许王遇刺身亡之事,她扑在他怀中哭泣,她耳边回荡着晋王说,“本王不过推波助澜罢了,真正出力的还是仁西王许亦星……”她睁开眼,不禁又一声轻呼。   她呆滞了片刻,看着许明沅,眼神飘忽不定。她突然想起昨日梦里,那个将她从冷宫里救出来的金影问她,“你会救我吗?”   这梦也太诡异了,莫不是前生枉死的许明沅的灵魂给她托梦?她霎时冷汗直流,她要告诉他吗?   大王,许亦星密谋刺杀你,明年秋A之时,你便会命丧黄泉。这话在嘴边犹豫了片刻,她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放开捏着被角的手,尽力平静下来,想着此时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没法向他解释她为何知道刺杀之事。告诉许明沅自己是重生而来?也许他会认为她伤着了脑子。   燕清意看着他疑惑的神色,解释道:“我方才肩上疼痛难忍,失态了。”又兴致盎然地说,“大王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必是文韬武略,智勇双全。”   “哈哈哈。”许明沅听她如此说,不禁喜上眉梢。想到自己年少时通过不懈努力从一个贫家子弟变成世子,确实有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之感。   他说:“我祖上是许国太.祖的胞弟茂王,封地富庶,自立茂国。百年前,茂国被许国吞并,我太爷爷被许和王封为茂侯,并将族谱又归入许国王氏,以显仁慈。我爷爷那代,遭奸人诬陷,革爵去职,贬为平民。”   他叹了口气,“到家父这一代时,已家徒四壁。我十岁入伍,争军功补贴家用。十五岁时已在军中小有名气。先王之所以留下我,也是察觉我勇猛非凡,想让我给许亦星那小儿当个武将。”   听到此处,燕清意打断道:“我不知这些事,是否为许国秘辛,不敢多听。”她见他讲得兴奋,英俊的眉眼带着笑意。   昨日许王衣裳湿透,侍从给他寻了一件样式简单但合身的窄袖玄色衣裳,她瞧着他倒真有点像个英勇武将。   “无妨。”他讲到兴头上,接过葛喜递上的清茶饮尽。   葛喜眼眸微转,他本想公主喝了汤药嘴苦,让大王喂公主喝茶漱口。于是他又倒了一杯茶服侍公主饮下。   许明沅想到那些年和许亦星的明争暗斗,事多且杂,也不愿再细讲,便说:“许亦星长于治国,武功亦是不差。只是心术不正,受先王所弃。”   她看着他洋洋得意的模样,心想表扬手下败将,不就更突显自己厉害么。她听了许久,逐渐有些乏了,眼眸微眯,透着几分倦色。   许明沅便不再说了,叮嘱她好好休息,明日启程回长乐。他守在床边,看着她睡着,这床睡两人倒是足够,但他怕挤着她了。又怕她发热反复,病情加重,他不想离她太远,便倚着椅子在床前休息。   第二日清晨,燕清意听着“砰砰砰”之声醒来。   她惊讶地望着葛喜,葛喜忙跑出去察看,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回禀:“大王带人去街上寻了一个宽敞的牛车,来到县令府中接公主出发。那院门太小,牛车过不了。只得命人把墙给拆了。”   “我只是伤了肩,又不是伤了腿,让大王别扰民了。”她说完,海沛扶着她坐起来,她忍着苦涩把汤药喝了,又吃了几口甜点,然后立在窗边打量。   她住在阁楼的二楼,推开窗刚好能看到院门。   许明沅抡起石锤,一锤将木门锤飞,他对着身旁的士兵说:“就是这样,使劲儿要快。”他们一齐“砰砰”一阵锤,把小半个院墙都拆了。   这人真是……她轻轻摇头。   却见许明沅兴高采烈地走进来,鞋上沾着盈盈露水,衣裳亦惹湿寒,恐是很早便出门了。   他指着门外,抬了抬眉,“怎么样?”   “大王有心了。”她脚下虚浮,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许明沅扶着她,将她送上牛车。   牛车舒适,行进不似马车颠簸。前日她抓着树枝挂在树上,枝干尖锐的倒刺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上留下了数道划伤。   葛喜找了细签,一边帮她挑手里的小刺,一边给她的手指上伤药。   许明沅看着她面色好了许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突然开口:“前日你发热呓语,不停地呼唤晋沐恒的名字,又说他是骗子……昨日我给公主讲了这么多密事,能否换公主与晋王的过往一听?”   葛喜微愣,这种时候他为什么在车里。   “梦中胡话罢了。”她轻瞟了许明沅一眼,见他冷峻的眸子沉着地看着她,又道,“他曾来燕国拜师百先生学儒,因此与他见过两面,他回晋后便断了联系,没什么过往可言。”   “哦?”许王嗤笑。   “嗯嗯。”清意点头。   许明沅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自她前日被掳走后,他忽然发现这温柔的菟丝草若不牢牢守着,便会有别人眼馋。   她几近丧命的虚弱,让他心惊,她能活下来,让他欣喜,但他不喜欢将细腻的情感说出,把思慕挂在面上。他一直沉静地看着她,吓得她眼眸乱瞟,不敢与他对视。   燕清意记得她前夜梦到了晋沐恒,她还在梦中好好地羞辱了他一番。那时,她会不会当着许王的面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才惹得他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她越想越觉得惶惶不安,只得一直低着头看裙角的细密花纹。   车外春风温和,吹起柳条曼舞,燕啄春泥。 第20章 渝城水柔   五日后,行至渝城,此处山清水秀乃许国南方最富庶之地。护城河水波粼粼,远处丘陵起伏,青山翠□□滴。   黑底黄字的“许”字幡旗在春风中招摇,百姓夹道欢迎许国大军回国。   燕清意听到城楼上传来的长长的号角声,接着是喜悦的鼓乐声。她掀开帷帐看着百姓们,稚嫩的孩童、杵杖的老叟、憨厚的农夫,人人面上都挂着欢喜的笑容。   人群如山似海,追着许国大军的队列,山呼“大王英勇”“许军战无不胜”。   道旁高挂着红色的灯笼,酒肆的二楼望台上站满了百姓,穿绫罗绸缎的姑娘将手中的锦帕、鲜花扔向许军。   许王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头盔上的红缨在空中飘摇,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腰配一把龙纹长剑,他随手接过一枝酒楼上丢下来的桃花,拿在手中摇了摇,又抛向姑娘们,惹得道旁尖叫频频。   麻雀从树枝上惊起,一溜烟地飞到屋檐上嬉戏。   风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声,燕清意看着此景,瘪了瘪嘴,瞧把他得意的。她放下帷帐,借着明媚的春光,拿起葛喜帮她找来的许国文人所作的长赋,仔细地拜读。   五日前从白县回到乾游城,采枝匆匆地跑来,拉着她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大军稍加休整,又出发北上。这几日,采枝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白日车厢里坐着许王与葛喜,夜间许王又与燕清意同塌而眠,采枝委实找不到能与公主私话的时候。   燕清意身子虚弱,日日在车厢里睡觉,许王便在一旁批阅前方送来的奏折。   两日前,燕清意身上的疲倦困乏之感渐消,她便让葛喜去找几本书籍给她阅读。谁知书找来了,她才看了一页,又在车厢里悠悠睡去。   许明沅不禁打趣道:“公主看书的模样,像孤小时候背《论语》,一看就犯困。”   采枝望着歪头熟睡的公主,声音微弱地反驳:“公主……很喜诗文,她只是身子虚乏,难免犯困。”   直到今日,燕清意精神才终于好了起来,她读着葛喜为她寻来的长赋,说:“《渝都赋》中说此处‘月榭风台,池平树古,礼乐茂咏,新宴许舞’,渝城可是茂国旧都?”   葛喜答:“正是,古茂国曾强盛一时,后顺应天命,归于许国。”   行至一水榭宅院前停住,葛喜和采枝服侍着她下车。   燕清意抬眼四处看了看,西面稍远处可见香火不断,人来人往的寺庙,庙前梧桐年岁已久,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东面却是烟柳荡漾,柔水多情的沅江,江上停靠着精致的画舫,沿江是热闹非凡的商街。   时值傍晚,画舫上人头窜动,衣香鬓影的女子拿着罗扇,在舫上招摇。   她正在打量周遭,海沛从人群里钻过来,对她恭敬行了一礼,走到葛喜面前低声道:“渝城郡守在凌波阁为大王接风洗尘,大王命我等一起去阁中伺候。”   他说到‘凌波阁’三个字时,将声音压得更低,随即又对着燕清意道,“公主,宴会中男子众多,不方便女眷入席。郡守府中奴婢会带你去后院休息,这边请吧。”   说着,便有两个婢女,将燕清意与采枝引进宅院,绕过照壁,行了几个回廊,终于到了为她安排的居所,跟随她的士兵便在院外巡逻、守卫。   清意见此间颇为雅致,院中有假山瀑布,池中水汽迷蒙。白鹭戏于池旁,见人来了,扑刺刺飞腾而去,池旁花树俏枝轻颤,荡着香影。   采枝凑到她耳边说:“公主,可要奴婢去打探一番。”   “打探什么?”她一愣。   采枝亦是一愣,略显局促地说:“便如那次在丹济府中,打探大王的行踪。”   她忍不住掩嘴低笑,“觥筹交错,莺歌燕舞,有什么好打探的。你不妨去吩咐他们准备晚膳。”   采枝应声而去。   燕清意在镜中端详自己的容貌,多日未曾打扮,又因伤病,面色寡淡,唇色淡薄,虽日日贪睡,但眼中却显疲倦之色。见镜旁有一盒螺黛,便执起螺黛对着镜子细细描眉。   画好眉后,对着镜子抚摸额角,感觉镜中的自己多了几分灵动。她又见发髻有些凌乱,本想梳理一番,可惜左手不能举高,只好右手将髻中步摇取下,用小梳子轻轻地整理鬓发。   此时采枝回来了,瞧着公主正对镜梳妆,赶忙上前帮忙篦发。   燕清意透过镜子,见身后的采枝皱着眉头,撇着嘴,不禁笑道:“谁又得罪我的小采枝了。”   采枝刚才去前厅寻人,听着丝竹之声,便被吸引了过去。原来那凌波阁亦在郡守府中,只是建在湖旁,湖边花灯雅致,湖中倒映着星月,饮酒后行至湖边,有凌波摘星之感。   她透过阁前叮铃作响的珠帘,看到阁中艳丽的舞姬,既有胡人,亦有汉人,舞姬穿戴甚少,上身只着片缕,下身裹着丝绸的薄带,身上贴着与灯火交相辉映的金片,在阁中赤足流动着身躯,跳着美艳的舞蹈。   她见许王斜靠在椅上,一个美貌的胡姬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举起夜光杯行至许王身旁……采枝小脸通红,不忍多看,心中咒骂着有辱斯文,生气地回来了。   采枝回来时,站在花树芳香的院中,看着公主正对镜梳妆,想着公主兴许在等待许王,心中升腾起一股无以言说的委屈之情,更觉公主可怜。   “公主知书达理,对待下人温和仁爱,亦是奴婢见过的最美的人。上苍却这样苛待公主,奴婢只觉心凉。”采枝望着公主的笑颜,红了眼眶。   燕清意隐约猜到了什么,拉着采枝的手,“采枝觉得我爱慕许王吗?”   采枝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她想到公主当年为了偶遇晋世子,想方设法逃出宫门的模样,又想到公主与世子别离后,伤春悲秋的模样。公主似乎从来没有因为许王的事哭或者欢笑。   “那还有什么好心凉的呢。”她端起一杯温茶,浅饮道。   “奴婢曾想只有世子那样仁爱明理,品性高洁的人才是公主的良配。可是……”她正想说出心中藏匿的两件事,却见三个婢女端着晚膳侯在门外,于是她去招呼她们进来,并帮忙布菜。   晚膳后,采枝服侍公主梳洗,然后为她换肩头的伤药。   她撕开公主肩上的纱布,看着肩上丑陋的伤疤,又红了眼眶,她轻轻地为公主涂上伤药,叹道:“公主,奴婢对不住你。”   “怎么了。”纱布与干涸的血疤连在一起,扯下时拉着肩头的皮肤,疼痛让她皱禁了眉头。伤药轻触在肩头,有火灼之感。   “公主。”采枝忽然跪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耳光。   燕清意忙伸手拦住,怒斥道:“何故要伤害自己!”   “奴婢早就发现那阿南是晋王的人。但想着晋王仁德,定是派人照顾公主,为了不添公主心中烦乱,才没有告诉公主。谁想竟然害得公主遭此大难,奴婢恨死自己了。”采枝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燕清意忙看向窗外,郡守府的婢女正在打扫庭院,但相隔数步,应听不清她们对话,她忙拉采枝起来,但采枝跪在地上犟如倔牛。   她又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那日,公主与许王在东厢房里,奴婢在后院煮茶,她急忙地跑进来,面色不善,问奴婢公主为何要委身许王,为何不为晋王守节,还怨说公主讨好仇人,过于……过于轻贱。”采枝说着,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她额前涨起一团红肿。   燕清意不忍她折腾自己,便骂道:“采枝啊采枝,你不但瞒骗我,此刻还装模作样,明知我手臂不便,硬要为难我拉你起身,是何道理?”   采枝泪眼汪汪地爬起来,一边收拾伤药,一边说:“那日奴婢与她好一阵辩说,告诉她公主遭受胁迫、身不由己。阿南便收了怒火,说自己会武功,受晋王之命保护公主。然后她点燃了后院堆积的木柴……”   她抽泣道:“奴婢想公主为了燕国诸人,不愿独自逃难,宁愿舍弃真情,实在不易。而晋王也疼惜公主,将得力的手下送来保护公主,公主与晋王两心相许,情投意合,事事都为彼此考虑。”   她顿了顿又说:“阿南说,公主善良不会撒谎,莫将此事告诉公主,以免被许王得知。奴婢便听信了她的话。谁知她竟将公主带入如此险境,奴婢心中万分后悔,奴婢罪该万死!”   燕清意叹了口气,自小跟着她的人,都将她对晋沐恒的深情瞧在眼里,以为她和晋沐恒感情深厚,谁知她心中已经不再爱慕他,甚至恨这个人呢。   她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讲述这些,便一直没有对采枝讲明,但如今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以免日后采枝再以为她心系晋王,而坏了事。   “采枝。”燕清意拉着她坐在面前,诚挚地说,“晋王并非良人。他这三年不来燕国迎娶我,并非晋国事忙,而是他在晋国早已定亲,他既骗我,亦骗那位与他定亲的沈小姐。除此之外,他本性放荡,并非高尚纯洁之人。”   “至于我如何得知这些,无法对你言明。日后你只需记住,晋王是我的仇人,任何与他相关的事,无论好坏都要告诉我。”她拉着采枝的手,望着她流泪的双眸,郑重地说,“你明白了吗?”   采枝本抵着头,她听公主这样说,又在公主身前跪下,热泪盈眶、苦大仇深地低吼道:“晋王所作不止如此!”   她双手捏紧,悲愤地看着公主,“奴婢近日得知了一件事,几番斟酌之下还是决定告诉公主,本想公主定然不信……幸好,公主也发现了晋王本性狡诈。”   “还请公主听后不要忧伤太甚,一切以保住自身为重。”   月上梢头,银白的光辉铺洒在院中浅浅的池塘中,倒映出池旁美妙的花枝。   寂静的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闹声盖过了院中细碎的虫鸣,风中传来许明沅愤愤的声音。   采枝连忙擦拭眼泪,躬身站在公主身旁。 第21章 弯月愁绪   院前的两个石灯给路边簇簇花丛映出一圈橘色光芒,小院香径上挤着一行人,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可见醉酒之色。   他们行至院前,喧哗之声沸起。   燕清意披上披帛,长发垂在腰上,她走到院中,看着面前的闹剧,沉着面色。   侍从扶着许王一路走来,他站立不稳,走路东倒西歪,院前的灯火照在他的面上,可见双颊深红,眼神迷离。   香肩半露的胡姬挽着他的手臂,娇柔地唤道:“大王,往那边走,环儿的仙雨阁在那边。”   燕清意见她白嫩肩头,细柳腰肢,眉眼含笑,粉唇轻咬,妖娆地贴在许王身旁。娇嫩的声音,妩媚多娇的身段,艳丽的长相,真是我见犹怜。   她扭头对瞪圆了眼的采枝说:“收起你脸上的怒气,以免被人排揎。回屋里吧。”说完,她对着人群浅浅一笑,转身欲回屋里。   忽听背后传来许明沅不耐地声音,他喊道:“燕清意!”   她只好站在院中,等着目送许王离去。   束玉冠,宽袍大袖,年近半百的郡守匆匆赶来,对着院中的燕清意尴尬一笑,挡在院门口对着葛喜吩咐道:“怎如此不懂事,扰了女郎歇息,快将大王带去烟雨阁。”   许明沅迷蒙的眼睛盯着院中和善笑着的清意,他醉酒晕眩,见着她自认为宽和的笑容觉得很是刺眼,一把推开左边的胡姬,右边的郡守,大步走上来,迈了几步,走到她面前时,站立不稳,险些跌在她面前,葛喜、海沛连忙扶住他。   演起来没完了,她腹诽道,依旧淡淡微笑,拉了拉下滑的披帛,对着赶上来钻进许王怀里娇媚笑着的胡姬道:“大王醉了,带去歇息吧。”   葛喜轻声说:“大王命奴婢将他带到公主院中休息。”   郡守看着燕清意得体大度的模样,几番犹豫后,还是踏进了院中,对着许王谄媚道:“大王,环儿是微臣重金求来的,尚未□□,清清白白,一直备着伺候大王。”   许明沅瞧了他一眼,道:“滚。”说完,推开左右搀扶着的侍从,一把抱住清意,将她抗在肩上,走进了房间。   葛喜和海沛赶紧将房门关上,又将多余的人都赶出了院子。   郡守忙将葛喜拉到一旁树下,一把金叶子塞进葛喜袖中,说:“还望公公指点,刚在凌波阁时大王还喜笑颜开,怎的突然……”   葛喜了然地对郡守说:“大人切莫多想。公主金枝玉叶,大王宠爱得很。公主见不得这些。”他看了一眼在一旁轻轻抽泣的胡姬。   郡守立刻长叹,月光照在他皱起的眉头上,可见额上深深褶皱,他说:“微臣得罪了公主,该如何是好。”   葛喜又笑道:“金玉脂粉赔罪,再送几册珍奇书卷,必错不了。”他见郡守感激地离开,立刻命人将胡姬关押起来。   平日大王千杯不醉,今日喝了胡姬送上的那杯葡萄酒,便醉得厉害,大王察觉不对劲,才忙让他们送他来公主院中休息,那胡姬……得细细拷问一番。   燕清意只觉天旋地转,面上挂着的淡笑转为愁容。她被许明沅一路抗到床边,她挣扎着下来,又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他俯身而上,大手在她身上抚摸,拉扯着她的衣裙,滚烫的脸颊压在她的脸上,唇齿缠绵。   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味和甜腻的脂粉香,觉得有些恶心,他身材高大又武力高强,她不过一介弱柳,如何与他抵抗,她侧过脸,右手放在他胸前轻推,道:“我肩上有伤,伺候不便,还望大王体谅。那烟雨阁想来不会太远,大王便不要为难我了,好吗?”   许王喉头传出深沉地“嗯”声,一只手脱着自己的衣裳,一只手拉开清意的上衣,露出她内里的牡丹肚兜。他鼻尖的酒气喷在她的脖颈里,温热的嘴在她的身上留下点点痕迹。   她的右手用劲地推开放在她腰上的粗粝的大手,大喊了一声:“大王!请三思!”   银色的月光照在塌上,她的秀发披在身下,桃花眼中噙着盈盈粉泪,抿着唇,伤心地望着他。   许明沅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道:“我醉了。”说完,他翻身躺在一旁,木床发出“嘎吱”一声。   不时便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燕清意深吸了一口气,擦掉滚出眼眶的热泪。她将衣裳拉拢,整理衣带,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缓缓地拉开木门,见海沛在门外垂首站立,道:“大王醉了,你去伺候他换下鞋袜。”   海沛应声进去。清意见他小心地将大王长靴脱下,褪下衣裳,又为大王盖好了被子。   她走到院中,望着弯弯的月牙,夜风吹拂起身后的头发,在空中飞扬。院前石灯灯火摇晃,花丛里蛐蛐嘶嘶低吟。   采枝本已在耳房躺下,心中正在咒骂许王荒.淫,又叹息公主肩上伤痛,如此服侍许王,若是伤口裂了,得多痛啊。忽听到正间开门的“咯吱”声,她心中疑惑,连忙穿上衣裳起身,见公主在院中徘徊,夜风清冷,怕公主生病,便将她迎到耳房中。   燕清意坐下,采枝见她面容憔悴,忙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道:“无事。”采枝立刻跑出去要了一壶热水,拿回耳房给公主泡茶,她又想去准备茶点。   燕清意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别忙了,哪里吃得下,你坐下吧。”她将采枝拉到身边坐下,问,“今日,你本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采枝捏着茶壶的柄,后槽牙咬紧,她望着公主,眼中带着愤恨,一提到这件事,她便生气。   她说:“那日,公主被阿南掳走时,奴婢摔下马车,摔伤了胳膊。大王帅兵去寻你,奴婢便同守城士兵一起留在了乾游城中。”   “你伤好些了吗?”她忙问采枝。   “腿摔青了,胳膊扭伤了,倒是不碍事。”她想起当时的情形,淡淡一笑,“奴婢浑身是血,路过城门时,许国士兵都叹我命大。其实都是别人的血。”   “奴婢去找军医拿药,那军医姓颜,公主宫寒疼痛的那日,奴婢曾与他聊过几句,他因奴婢略识医理,对奴婢很是热情。他问奴婢为何受伤,奴婢便如实讲了,谁知他嗤笑一声,说那晋王十足的伪君子,如今还觊觎大王的女人,实在可笑。”   她顿了顿,看了公主一眼,说:“奴婢认为晋王仁义善良,重情重义,便忍不住与颜军医争辩了几句,谁知他竟说……”   采枝叹了一口气,想着颜军医那日说的话,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去岁寒冬,匈奴骚扰许国北境,许王动怒,帅兵亲征匈奴。那时,晋王私下派人联络燕王,趁许国北征无暇顾及国内之时,周、燕、晋三国联合讨许,讨无德许国,需写讨贼檄文,他夸耀燕王文采,请燕王写文谴责许王,博这场讨贼战争的头份功劳。燕王欣然接受。”   “不可能!此事绝不可能。一个许国军医,怎会知道这种密事?”燕清意震惊地抓着采枝的手,她前世在晋宫三年,从未听人提起此事,这世她去求父王议和,父王也未说起曾与周、晋有约。   晋沐恒虽沉迷女色,但她始终相信他是一个仁德的国君,他怎么会利用她的父亲呢?   采枝唉声叹气,她望着窗外明月,忧愁地说:“奴婢初听之时,也如公主一般,如何也不肯相信。颜军医又说,那时许国正与匈奴战得激烈,听到南方探子带回三国讨许的消息,许王便想暂时与匈奴议和,割地赔银,不至于腹背受敌。谁知上天保佑许国,初春大雪封山,将匈奴大军围困深山老林,许军迅速赢下了战斗。”   “许军立即班师南下,本想在燕国边境骚扰一番,敲山震虎,谁知周、晋二国放任燕国不管,于是,许国便趁机吞并了燕国。”   想到亡国之仇,她一行清泪流下,“奴婢便问颜军医,有何证据证明所言非虚,他说,他的儿子便是安插在晋国的探子,他儿子得知三国有意联合讨许后,写家书劝颜军医安排家中幼弟老母避难。”   “他有家书为证。奴婢还是不信,他便拿出了珍藏在匣中的若干封家书,让奴婢翻看。奴婢看后,不得不信。”   燕清意忽然笑了起来,随着苦笑声,眼泪凄凄惨惨地挂在脸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不肯向周、晋二国求援,他心知求援无用,燕国已是弃子。   他们怂恿燕王写讨贼檄文,以探许国虚实,若是许王无动于衷,便知许国陷入与匈奴的战斗,内虚疲乏,可趁机起兵将许吞并。   若是许王发难,那受害的也不过是偏居西南一隅的燕国,不会伤害到周、晋二国的国本。   她又想起那日宣方所说的话。燕国与晋国相隔甚远,走陆路如何也要十余日才能到达,为何许王方攻打燕国,晋王的近卫便已在燕国国中准备刺杀许王了?   乌云飘在空中,遮住了明黄的月牙。   燕清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激起茶盏晃荡,她愤怒地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晋沐恒不懂么?哈哈哈,国仇情恨,他骗了我一生……”   她闭上双眼,想到前生为了他所做的种种傻事,任由泪水划过脸庞,滴落在手背上。   清寒的春风吹散乌云,月光又照在燕清意的面上,她睁开眼,咬牙切齿道:“假仁假义,虚伪至极!我必要他死在我面前!”   她听到院中的脚步声,立刻掏出袖帕擦拭眼泪,又装作无事般拿起茶杯对月而饮。   葛喜透过窗沿看到了耳房里的公主,立刻喜笑颜开,行礼道:“公主,还请回正房歇息。”他送别郡守,回到院中,听海沛讲大王与公主闹得不愉快,公主吩咐他伺候大王后竟独自离开正房去院中闲逛。   葛喜担心公主有个三长两短,立刻在院中寻找公主,幸好她未曾走远。   他将燕清意送至正房门边,隐约瞧到她面上未干的泪痕,低声道:“公主,大王醉了。公主莫要太过伤心,以免伤着了身子。”   燕清意点了点头,走进室内,和衣而眠。 第22章 终到长乐   许明沅醒来,手抚摸着闷痛的头,感觉脑中似有一块寒铁压着,他略微转了下身子,看着床帏上的绣花竟有重影,头晕目眩。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沉,正要开口唤葛喜,却见身旁的燕清意拉着被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水灵的眼睛,拘谨地看着他。   许明沅看着她微肿的眼皮,想到昨夜她委屈的泪水,他侧过脸:“时辰尚早,再睡会儿吧。”说完,他自个儿坐起来,跃过她,下床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她见他宿醉的脸上挂着一丝怒气,连出门的背影都带着几分郁郁。不会还在为昨晚扫兴的事生气吧,放着美艳的胡姬不搭理,偏要来我这儿讨没趣,她望着窗外灰沉的天色,决心再睡一会儿。   许明沅走到偏殿软塌上坐下,揉着太阳穴问:“如何?”   葛喜递上一碗莲子羹,躬身答道:“咬舌自尽了。”说完,绕到身后为他捶背捏肩。   许明沅“呵”地一声轻笑,搅着碗里的莲子,两口便喝了,胃中温热,晕眩之感略有缓解,道:“那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捏肩的手微微一滞,葛喜有些尴尬地说:“是西疆秘药,坊间传闻会使男子焦躁纵欲……日久不能人道。”   许明沅微愣,望着手中空碗半晌说不出话。   他皱起眉头,瑞风眼上挑,谋权害命的见多了,还第一次有人对他出这种阴招。昨日意识模糊,头脑昏沉,幸好燕清意的肩伤挽回了他的理智。   他轻咳了一声,道:“郡守不知情吧。”渝城郡守是个中庸之人,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多年来从不投靠任何派系,如今年过半百了,贸然谋害许王,不合情理。   “奴婢派人去查。”葛喜道。   许明沅端起茶杯,看着镜中杂乱的头发,昨日之事他有些记不清了,便问道:“昨日公主可还好?”   葛喜犹豫了片刻,道:“公主好像在院中哭了好一会儿。”见大王沉思,忙说,“公主良善,并非骄纵之人,对待奴婢这样的下人尚且很是宽厚……”   清晨的亮光透过窗外茂密的树叶射进偏殿,照在许明沅麦色的脸庞上,他黝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微闪,他从未听葛喜夸过宫中的妃嫔,便问道:“公主很好?”   葛喜连忙跪下道:“奴婢僭越了。”   许明沅对着镜子抬起下巴看着新冒的胡须,食指在须上轻轻抚过,他想到她美丽的容貌和温柔的性子,待在身边既不胡闹也不聒噪,一颦一笑总是惹人怜爱。   “王后近来在宫里可还安分?”   葛喜答:“绣夏传来消息,太后缠绵病榻,王后日夜侍奉,并无异样。”   “公主进宫后,让绣夏去伺候吧。她资历老,做事稳妥,能护着清意。”   “喏。”葛喜说,“仁西王时常出入王宫。听说太后生病后,他时常带些宫外的传奇话本进宫给太后解闷。”   许明沅挑眉,“他倒是有几年没回长乐了。”   “是,跟着他的人递来消息,他整日遛鸟听戏,过往交好的氏族、官员也再不联系了。”   “他若老实,孤也不想为难他,以免寒了许国老氏族的心。”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起他才继位时,许亦星勾结王后怂恿老氏族和他对着干,让他当时的处境很是艰难。他靠着南征北战的胜利,凝聚人心,通过培养亲信,分化他们的权力。   八年努力,终于让许国上下都尊敬他了,他怎么会就这样放过许亦星,让他悠闲的当仁西王呢?   还有王后许娴……她的心永远是向着她青梅竹马的堂兄许亦星的。这两个人只要活着,他就不能放心。   “葛喜,派人传话回宫,将妍玉宫收拾出来。一应尽奢。”他想培养燕清意,掌管后宫事宜,把许娴的权力转移出来。再做个局,引许娴入瓮,废了她的王后之位。   “喏。”   ……   离开渝城时,郡守带着一大堆金玉珍奇赠与燕清意,她望了一眼许明沅,他点了点头,她便欣然收下了。   又往北行了三日,终于到达许国王都长乐城。长乐城建在平原之上,四面开阔。春日碧空如洗,浮云飘渺,草长莺飞,城外古树参天,绿意盎然。   锣鼓声震天,百姓夹道欢迎许军回城,沿途山呼雀跃声不断。   燕清意近旁看押她的士兵与百姓对望,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望到了家人,口中呼着亲人的名字,欢喜落泪。   走到王宫前,葛喜将她请出马车,她见许明沅骑在马上,站在王宫正门口,扬了扬手,又见父母兄长被押出来,跪在许明沅的面前。   她上前几步,与他们跪在一起。   燕清意侧头看着父亲,比起上一次在燕国王宫相见时,他消瘦了许多,衣带渐宽,颧骨突起,白发丛生,他无力地跪在地上,对周围的欢呼雀跃充耳不闻。   母亲侧着头与她对视,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嘴唇动了动,问她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这些年在后宫中并不好过,总是因父亲的胡作非为伤心,又因宠妃的放肆而生气。母亲常年吃斋念佛为儿女祈福,亡国对她来说不过是燕王的罪有应得,只要儿女安好,她便没有挂怀了。   葛喜拿出王昭,阳光射在昭书的金丝上,反射出绚烂的光芒,他朗声宣读昭书。清意听着,昭中颂扬许王功绩,将燕国王都封为南郡。   燕王封为易侯,与夫人世子一起赐居原襄伯府,无召不得出。嘉玉公主温淑贤德,封为贵妃,赐居妍玉宫。   四人叩首谢恩,母亲深深地望了清意一眼,充满忧愁。哥哥亦望向她,不舍地轻呼了一声:“妹妹……”   士兵将他们拉起来,押送去襄伯府。海沛迎上来,将燕清意扶起。   金光铺洒在青石板上,她眼见父亲、母亲、哥哥先后迈进阴暗的马车里,她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留恋在他们身上,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贵妃娘娘,这边请。”海沛道,他将燕清意迎入偏门,走进王宫。   她望着静穆高耸的宫门,心中不禁感叹,重活一世也逃不过做妾的命运。   采枝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两人对望,给彼此勇气。   此时,两个宫装嬷嬷从一侧的宫道里疾行而来,她们打量了三人一番,对采枝说:“这位是采枝姑娘吧,请随老奴来。”   “二位有何事?”燕清意想起许王托她寻找采枝之事,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紧紧地拉住采枝的手,“可否让我同去。”   两位嬷嬷对着燕清意行礼,并不作答,又对采枝做出“请”的姿势,面色阴沉。   “太后寻采枝有要事。”其中一位嬷嬷略显不耐,浊黄的眼珠子盯向一旁的海沛,“海沛公公,你怎么当差的?”   海沛忙劝说:“贵妃娘娘,这两位都是太后跟前的人,寻采枝不过询问一点琐事。娘娘初入王宫,还有许多要事要忙,就别让太后烦心了吧。”   他又看向贵妃身后的采枝,“采枝,还不快去快回,你一会儿还要伺候贵妃换伤药呢。”   “公主,奴婢去了。”采枝说完,霎时便红了眼,她放开燕清意的手,跟着她们往另一条宫道走去,她回望公主,面上有视死忽如归之色。   “别怕……”她望着采枝的背影,忍不住往她去的方向迈步。   “娘娘放心,太后怎会为难一个晚辈呢。只是询问一些小事罢了。”海沛说完,指向另一个方向,“娘娘请吧。”   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前行的道路上,宫道宽敞,隐约可见宫墙后富丽堂皇的宫殿和金瓦飞檐。   金光洒进她的眼中,她定了定心神:“日前渝城郡守赠了本宫不少金玉器玩,海沛公公喜欢什么,就挑去吧。”   海沛小麦色的面庞上漾起一抹喜色,“贵妃娘娘太慷慨了,奴婢谢恩。”   她淡然道,“许宫如此华丽,宫中定有很多佳丽吧。还望公公指点一番。”   许明沅年长她八岁,继位约有八年,宫中妃嫔比起继位二载的晋沐恒,恐怕多了不止一倍。上世她耽于情爱,受晋王两年的盛宠,结仇甚多,她在无宠后又忍气吞声,不主动寻求机缘和防微杜渐……此生定要谨记教训。   海沛说:“王后乃楚宣王之女,凤子龙孙,雍容华贵。淑妃是大王登基之时,周国畿所赐贵女,她性子古怪,不得大王喜爱,娘娘最好不要与她有交际。云婕妤是晋王送来的美姬,与王后相交甚好。”   “多谢公公提点。”她愣了愣,“还有吗?即使是没什么宠爱的妃嫔,本宫也愿一闻来历。”   海沛淡笑:“娘娘多虑了,宫中只这三位娘娘。”他那天瞧见了郡守送赠的豪礼,为了让嘴边的肉更丰盛些,他又低声说,“方将军的妹妹方巧一直爱慕大王。只是大王不愿将她纳入后宫。她如今在宫中担任女史,时常在太后跟前走动。”   燕清意连忙挤出感激地笑容,说道:“谢谢公公指点。”   那日在清泉宫晕倒醒来后,许明沅在偏殿与一位姓方的将军议事,后又将方将军留下整理燕国杂物,想来很是器重他,那么他的妹妹,既是将门之女,又爱慕许明沅,他为何不愿收她呢?难道其貌不扬吗。   她又震惊于许明沅宫中竟然只有三位妻妾,王后,王后交好的女子云婕妤,以及淑妃。淑妃是他继位之时,周国畿所赐贵女,那时他还未背弃誓言,自然以周国为尊,没法拒绝赏赐,所以收入了后宫。   这与他坊间传闻的荒淫好色并不相符。她猜测,先王之女与他伉俪情深,王后御夫有方。   海沛想着很会琢磨大王心思的葛喜对贵妃的态度很是恭敬,又道,“大王对娘娘青眼相加,娘娘不用过于担心在宫中的处境,万事都有大王相护。若是遇到难处,奴婢也会尽力帮衬娘娘。”   说着,行至妍玉宫。深红色的宫墙,暗金色宫门,宫门处站着十余人,当头的姑姑约莫三十岁年纪,着湖蓝色宫装,梨脸厚唇,从容地对燕清意行礼,将她迎入宫中,道:“奴婢绣夏,妍玉宫掌事姑姑。”   清意打量着庭院,院中种着几棵桃花树,树旁有个八角亭,亭边赵粉迎着骄阳,花朵娇艳,亭前石板上刻鸳鸯纹。   绣夏又指着院中众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平儿、圆儿,王后从宫中拨来伺候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   清意见这两人相貌平平,年级尚小,态度十分恭敬,两人对她行礼。   绣夏将她迎进正殿,殿中布置华美,正门对着的壁上雕一只展翅金鹤,墙上挂着秀丽的山水画,她瞧着不是凡品,窗前白瓶中插着新摘的一束桃花。   清意在正殿的椅中坐下,宫人再次对她行礼道贺。这时,四个公公将她从燕国带来的两箱金玉器玩抬进来,她拿出银子赏给宫人们,大家都喜笑颜开,不停跪下道谢。   清意挥手让她们各自去忙差事。她踱步到窗前书桌前坐下,见桌上的笔墨纸砚干净整洁,又见一旁书架上摆满各类书籍。   她轻唤:“绣夏,你来。”   绣夏立刻应声而来。 第23章 重逢亲人   春日阳光明媚,院中粉嫩的桃花在温和的春风中颤巍巍地摇晃,燕子在房梁间飞舞。   燕清意喝着茶,望着绣夏偏黄的面色,想着许国所见之人,都不如燕国水嫩,道:“绣夏,本宫从南都带来了一个婢女,名为采枝。方才进宫之时,她被两位太后身边的嬷嬷带走了,劳你去帮本宫打听她的下落。”   绣夏道:“喏。”   “本宫不知许国宫规,日后还望姑姑多加指点。”说着,清意从箱子里挑了一对金镯子递给她,绣夏平和的面上带上笑容,连忙谢恩。   燕清意心中也很高兴,这样随意打赏下人的阔绰之态,才是一个富硕公主该有的模样,对比前世在晋王宫中囊中羞涩,只能靠着月例银子过活的日子,现在何其痛快。她又道:“这些珍奇都是本宫从南都带来,自小把玩,爱不释手,你命人计册入库。”   这时一个穿藏蓝色宫装的中年嬷嬷走进宫殿,身后跟着八个宫女,手上都拿着瓷器、锦缎、金钗、玉镯之物,她对着清意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安,老奴魏芳,这是太后赏赐。”   清意谢过,随后又陆续送来许王、王后赏赐,和各宫贺礼。   “姑姑,本宫心中还有一问。听闻王后是先王之女,那么太后是……王后的母后吗?”闲下来时,燕清意又唤来绣夏询问。   绣夏道:“正是。大王的生身父母封为景伯公和景国夫人。”   太后竟是王后的生母,那王后在宫中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吧,看来日后得尽力讨好她。清意想着,又问道:“本宫对许国王宫诸事皆是不知,却收了各宫这么多赏赐,心中惴惴,不知是否要立刻去向太后、王后谢恩,以防失了礼数。”   绣夏沉思片刻后道:“太后凤体违和,宫嫔无召不能去桂坤宫拜见。奴婢猜测,大王此刻应正在王后宫中,贵妃前去,恐怕不便。”   绣夏说话语调柔和,态度很是恭敬,清意又问了一些许国王宫的规矩,以及各宫妃子的喜恶,绣夏皆知无不言。   清意久坐后身上酸乏,肩上的伤疤今日未换新药,出汗后不免疼痛难忍,她又将肩上伤痛之事告知绣夏。绣夏立刻命平儿去带太医来,为贵妃配药。   等待御医之时,清意又想到一事,问道:“大王有几子几女?本宫也得为贵子们准备相应的礼物。”   绣夏瞧着清意,见她风姿绰约,樱桃小口桃花眼,粉面盈盈,与许国的女子不同,带着一点南国的娇柔之色,想来大王定是很喜欢她。   绣夏凑近小声说:“大王尚无子嗣。”   燕清意一愣,许王正值壮年,亦无奇怪的癖好,为何没有子女。她猜测那位身份尊贵的王后恐怕有些手段,可能是她暂无子嗣,便把控着后宫,亦不准其他妃嫔生产。毕竟平常富庶人家,庶子生在嫡子之前,都会惹嫡妻不快。   ……   晚膳之时,采枝竟然独自回来了。   燕清意放下正在喝汤的碗,激动地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采枝身上并无异样,只是神色木讷,面色青黄,心事重重的模样,忙问道:“采枝,她们今日带你去哪儿了?你可有事?”   采枝摇了摇头,说:“公主,奴婢无恙。”她看了一眼侍奉晚膳的宫人们,又说,“奴婢今日身子不适,想早些去休息,还望公主莫要怪罪。”   绣夏忍不住在一旁打断道:“采枝,娘娘已是贵妃,莫再称公主。”   妍玉宫中的铜烛台都已点上烛火,辉煌的烛光照在采枝疲倦的脸庞上,燕清意抚摸着她的背,察觉到采枝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道:“那便下去歇息吧。”说完,她坐回桌前,命圆儿带采枝去宫女的寝间休息。   平儿则继续为燕清意布菜。   饭后,她随手拿了一本书架上的许国诗词翻看,让绣夏为她换伤药,绣夏见着她肩上深深的伤疤,不禁皱了眉头,道:“娘娘这伤,恐怕月余都不能侍寝了。”   她点了点头,心中却还在为采枝忧虑。夜色渐深,她在忧心忡忡中睡去,只想着明日一定要问清采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半夜,她翻身之时,隐约听到呼唤“公主”之声,那声音好像是采枝。她霎时惊醒,夜风吹进床帏,她冷得颤抖了一下。却见采枝从窗户外翻进来,她轻手轻脚地关上窗。采枝转头见她醒了,忍不住欣喜地说:“公主,奴婢有要事要回禀。”   清意拍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叹气道:“你吓着我了。”   采枝将食指放在嘴边,眼眸微动看向门边,“平儿在殿前守夜,此时正在打盹,公主得小声些,别把她吵醒了。”   清意往床里翻了一圈,让出一半的位置,“夜里凉,到床上躺着说吧。”   采枝蹑手蹑脚地脱了鞋,躺在被子上,忽然轻笑道:“奴婢好像话本里的采花贼。”   “没个正经。”她拍了一下采枝。   采枝长叹:“奴婢今日方知这许国王宫是多么的危险。”她不等清意询问,悄声说,“原来,许王急着回长乐城,是因为太后病了。”   “那许王为何要寻你呢?”清意忽然想到采枝的父亲千机子是位军医,“太后生病与你父亲有关?”   忽然听到门外平儿的咳嗽声,两人面面相觑,立即噤声。平儿咳了一会儿,又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平儿的影子在窗外一晃而过,估计是去寻水喝了。   “哎,此事说来话长。”采枝躺在床上,思绪却飘到了今天与公主分别后……   两位嬷嬷走得极快,采枝跟着她们也不敢多看,只是一味的前行,她既担心自己会有危险,又担心才进宫无依无靠的公主会遇到麻烦。路遇的宫婢都对着嬷嬷行礼。   行至一宫门前,嬷嬷突然停下来,采枝心中烦乱未来得及停下步伐,一头撞在了面前那位嬷嬷的背上。嬷嬷一声低呼:“姑娘可小心些。”   采枝望着眼前的宫殿,只觉金碧辉煌,她来不及多看,又有另一位两鬓灰白的嬷嬷从偏殿走出来,对着她说:“采枝姑娘,这边请。”   采枝跟着她走进偏殿,却见偏殿大堂上坐着许王,许王见到她,说:“千机子,你瞧,这是你女儿吗。”   采枝随着许王的视线,见堂中站着一人,背对着她,那人身形消瘦,背影佝偻,他缓缓转身,可见两鬓花白,他望着采枝,霎时老泪纵横,眼下皱纹深深。   采枝双手紧捏成拳,抑制不住身上的颤抖,她望着十二年未曾相见的父亲,她曾想责问他为何不归家,曾想怒骂他,也曾想告诉他心中的思念之情,可是真的见到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瑜儿!”千机子哭着走上来,鼻尖通红,像一个青红的萝卜插在他那张黄黑像土地的脸上。他拉着她的双手,边哭边开心地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采枝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愤愤道:“你十二年不回家,当然不知道我还活着!”   千机子摇头,头顶的一绺发髻亦摇晃起来,他哽咽:“我当时北上,本为医治瘟疫。后瘟疫结束,又去许国北方给一些穷苦牧民治疗顽疾。”   他轻叹了一口气:“两年后本欲归家,又遇许军一批伤残归家……我眼见那些壮年士兵伤痛凄惨,于心不忍,便留在许国医治他们。那时我托一马商朋友去嘉玉县接你们母女俩来许国生活,他回来时告诉我,你们被歹徒杀害了……”说着,他痛哭流涕。   采枝抿着嘴,任由眼泪挂满脸颊,她掏出袖中手帕,给父亲擦拭脸庞,柔了声音,“你总是想着别人,何时想到我和母亲!哎,那时,我已被公主接到了宫中。”   许王喝着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千机子点着头哽咽着转身,对着许王说:“大王守约为我寻到了亲人,我亦将舍命救太后性命。”   “舍命?”采枝不禁震惊地望着父亲,却见他一副悲壮之色,忙问道,“太后生了什么怪病,竟要让人舍命去救?”她拉着父亲的手,紧紧地抓着,心中伤痛万分,与父亲分别这么多年,怎么才见面,就又要阴阳相隔。   许王放下茶杯,望着千机子的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但点了点头:“走吧。”   千机子拉开她捏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能见到长大的你,我已心满意足。”   采枝霎时哭出了声,她不舍地又拉住父亲,如何也不肯松手。   许王走到门前,阳光洒在他黑色金丝飞龙长袍上,他见千机子没有跟上,回头望向采枝:“还有什么想说的,快说吧。”   “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千机子安慰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放心。”他连忙跟上许王。   采枝望着许王与父亲的背影,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第24章 太后中毒   采枝坐在偏殿的地上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爬起来,向门口走去,春光照在她湿润的脸庞上,引得面上发痒。   她不知父亲要如何舍命救太后,他从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如今竟然还会游方术士的法术了吗?   父亲和许王有约,她无法阻止父亲去世,但公主对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公主一人在宫中不知如何了,她想去妍玉宫照顾公主,再打听这件事的缘由。   采枝走到门边,伸手推门,听到铜锁与木门的撞击声,她惊讶地发现有人从外面锁上了偏殿的门。她心中惴惴不安,难道父亲救太后这件事过于机密,就连得知这件事的她,也不能活命吗?   采枝又走到窗边,使劲儿地摇晃着木窗,却怎么也推不开窗户。她心灰意冷,回到大堂上,把桌上那半壶许王没喝完的茶一股脑地喝了。她想着还未给公主道别,这王宫诸事如此古怪,日后没人陪伴照顾公主,公主该多么艰难,不禁又落下泪来。   这时,听到门外铜锁的“哐哐”声,她立刻走到门边,却见方才迎她进偏殿的那位老嬷嬷打开了门。   老嬷嬷淡淡一笑,“采枝姑娘,请随老奴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退了半步,嬷嬷和煦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人,像是要把人带入暗室私下处理的模样,她心中急促不安,又向后退了半步。   老嬷嬷见她两股颤颤,又道:“老奴魏菊,大王派奴婢来接采枝姑娘出宫。”   “出宫?出宫去哪儿?为何要出宫……”   魏菊淡然道:“这就不是姑娘该问的了。”   采枝叹了一口气,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跟上了魏菊。   两人在宫中走了许久,魏菊将她引到王宫一个偏门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魏菊说:“姑娘请吧。”   采枝站在马车前,犹豫着不想上前,对着魏菊说:“奴婢不想出宫,公主还在宫里……”   “瑜儿。”马车里传来千机子的声音,他焦急地掀开马车的帷帐,招手道,“快上来!”   采枝怔怔地望着父亲,见他小心地四处张望,眼中带着忧愁之色,她连忙上了马车。   千机子这才放下心来,对车前的宫人说:“辛苦公公了,出发吧。”说完,他喜悦地望着采枝,细细地打量她,眉开眼笑地说:“瑜儿,咱俩一起出宫,从此浪迹天涯。”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采枝抓着他的衣袖,瞪圆了眼,“为什么许王会帮你寻我?为什么你说舍命救太后却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   “这些事情,不要多问,知道了对你没有益处。往后我们只管过好日子,别再想也别再说了。”他抖了抖怀里的袋子,是许王给他的银子。   “不。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的。”她作势要下去。   “哎。”千机子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深皱,褶皱又消瘦的面庞上挂着愁容,“这事,得从今年初春说起。那时,许王北伐匈奴,我因伤寒并未随军出发,留在长乐城养病。我病好后在城中闲逛,见城中贴着告示,太后得了一个怪病,每日晚膳后必腹痛如绞,太医多番医治不见起色,若有人能医好太后病症,赏银千两。”   千机子以手扶额,后悔地说:“我虽然当了多年军医,但并没有多少积蓄,看着千两赏银,一时动了贪念,便跟着一众医师进宫为太后看病。众人望闻问切后,皆是犯难,唯我一下便瞧出太后不是生病,而是中毒。那毒剂量小,并不害命,只是会让人疼痛难忍,而且太后并非偶然中毒,而是有人每日将毒添到了太后的晚膳之中。”   “竟有歹人谋害太后?”采枝惊讶地说,“每日投毒,必是身边之人所为啊。”此时,能听到周围热闹的吆喝声,马车已驶出王宫,走到了街上。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蔬果的香甜飘进车里。   “是啊。”千机子点点头,“我开了一剂解毒汤药,并将配方拿给太医们一起斟酌。当晚太后服下药后,吃了晚膳并未腹痛。”   他压低了声音:“王后感激不尽,赐我赏银,并细细地询问了病症缘由,然后命人将我送出了宫。这么容易便得了这么多银子,我喜不自禁。”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出宫后,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我以为是歹人看上了我的钱财,我就去集市买了几个高大英武的奴仆保护自己。”   他又顿了顿,沉痛地长叹,想着当时危险的情形,即使春光大好,也感到胆寒,“又过了两日,深夜我突然听见奴仆的尖叫声,我起身后发现五个黑衣人站在院里,手中拿着大刀,正在屠杀仆人。我年轻时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便趁乱□□逃跑了。我躲进泔水车里,听到那些人在四处找我,我心中疑惑,钱财都留在了家里,他们为何非要杀我?”   听到这儿,采枝一下就想到了原因。她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四周吵杂的人声,明媚的春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射在父亲哀愁的脸上,她不禁说:“父亲是得罪权贵了。”   千机子拍着光秃秃的额头,摇头道:“宫廷御医学艺精湛,怎会不知太后中毒?与我同进宫中的医者,虽有庸才,但也不乏名医,为何看不出太后病症?能日日在太后饮食中增添毒物,而让太医们缄口不言的人,谁敢说真话?偏我老实,竟然一时未想到这层。”   采枝震惊地张口,半晌说不出话,脑中杂乱,手抖动着抓住父亲的胳膊,小声地道:“是……王后?”   父亲又长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她,还能是谁呢。我一介平民,如何能逃得过王室的追杀。我躲在泔水车里,恼人的臭味却让我头脑清醒,我突然想到,能压过王后权力的,便只有许王了。若我能活到许王回长乐城,再将此事禀告许王,定能活命。于是我跑到长乐城的驻城军营中,四处宣扬太后所得怪病,必须得有人以命换命才能医治,而世上只有我知道那个换命之法,若是许王能帮我寻回失散多年的亲人,我便舍命救太后。”   “如此荒谬竟然有人信吗?”采枝紧张地问:“然后呢?”   千机子道:“这法子虽然荒谬,但是我逢人就讲,宣扬得人尽皆知,在大家的口耳相传中,逐渐又添了别的玄幻说法,越传越广。”   “可是这能让王后不杀你吗?”采枝听得心惊胆战,不禁疑惑地说。   千机子咽了咽口水,口干舌燥,“我曾在许军军营中当了数年军医,认识不少士兵、将领。长乐城的驻守军营中也有几个我认识的老伙计,但我不敢把王后谋害太后的事告诉他们,怕他们说漏了嘴,连累身家性命。”   “我只恳求他们保护我,让我待在军营里。虽然有不少人质疑我的说辞,但我却十分坦荡地说,‘我若有一句假话,许王定会将我斩首示众,我难道会拿自己的性命行骗吗’。”   “驻军便派人将这事告诉了许王,整个长乐城的人都翘首看我的热闹,王后一时不敢派人来杀我,于是她便命人在我的饮食中投毒。我多番小心,躲过了几次毒杀。直拖到今日,终于面见了许王!”他不禁老泪纵横,道,“今日下午,许王将我带走后,我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许王。我说完后求他对外宣称我已死去,又求许王放你和我一同离开长乐。许王都答应了。”   千机子想到方才的场景,汗水又浸湿了里衫,听他说完后,许王的面色十分阴冷,王后的所作所为让许王动怒,他沉默了,不回复千机子的要求,千机子那时非常担心,他感觉许王随时都要杀掉他来守住王室秘事。   许王喝完一杯茶后,还是答应了放他和采枝离宫,并且给了他一袋银子,让他日后远离许国,且不可将此事外传。   “父亲,我不能和你一起走。”采枝望着父亲,愤愤地说,“这许国王宫究竟是个什么人间地狱?能让王后去毒害太后!如此险境,我不能丢下公主不管!”说着,采枝躬身走到马车前,央求驾车的小黄门停车。   小黄门将马车驾到路旁停下,不知所措地望着采枝与千机子,他受大王命令护送他们出城,这城门已在眼前了,走还是不走呢。   千机子哭着拉住她,“傻瑜儿啊,你既知是险境,为何还要回去?”   采枝亦哭道:“父亲,你心中念着苍生,便可丢下我与母亲不管。若不是公主,我十年前就死在了嘉玉县的某个野草沟里,难道父亲想让我变成一个知恩不报的人吗!”   “你不走,我也不走。许王给了我钱财,我去买个小宅子,就在城中住着。你去宫里护着你的公主,我就留在长乐城里护着你。”千机子挺直了背脊,掷地有声地对采枝说。   “你若是被王后发现,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两人坐在马车里争执了片刻,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   “后来,奴婢就跟着公公一起回了宫。又逢人便问路,终于找着了妍玉宫。”   “你!”燕清意听着,感激地泪水流了满面,她不住摇头,又想起前生死前,采枝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她取暖,“你怎么这么傻。”   采枝轻轻笑道:“奴婢骂他,这么多年不回燕国寻奴婢,如今还想奴婢陪他安度晚年,想得美!”说完转头看着清意,亦哭红了眼,黑夜中两人对视,都能借着月色瞧见彼此眼中晶莹的泪光。   采枝哽咽着说:“奴婢想到以前的种种,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让公主一个人面对这许国王宫。”   燕清意听着这话,抽泣不已,她随手施舍的恩情,却让采枝放弃了和父亲云游四海的机会也要回宫保护她,“他住在城中,太过危险,你若有机会能够出宫,还是劝劝千机子,离开长乐吧。”   “奴婢的父亲和奴婢一样是个倔脾气,若能说服他,今日他就已经离开了。”   夜凉如水,燕清意见采枝躺在床边,手脚冰凉,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他如此费尽心机,闹得满城风雨,才捡回一条命,若这样死了,也太不值当了。”她又道,“许王只派了一人秘密护送你们离开,恐怕不想让此事闹大,可你却又回了王宫,不知他会不会临时起意,要将你们灭口。”   采枝道:“大王今日还给了我父亲银两让他好好过活,若要灭口,便不会让他离开王宫。公主不要多虑了,奴婢寻到机会出宫,会去再劝父亲离开的。”   燕清意点头,开始思索这事的缘由:“你知道吗,太后是王后的亲娘。王后为何会对太后下此毒手?”   “什么!”采枝忍不住惊呼出声。   燕清意想到许王说自己身世那日是在白县,当时采枝并不在场,难怪她如此惊讶。   门外的平儿听着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声:“娘娘醒了吗?”月色清美,四下里虫鸣不断,平儿摇了摇头,想着恐是听差了。   “奴婢还以为是太后苛待王后,便如话本中恶婆婆欺压善媳妇那般,才导致媳妇趁丈夫外出时,投毒报复……”采枝震惊地轻叹了几声,又道,“虎毒尚不食子,女儿竟然舍得毒害母亲?这事要不是听父亲亲口所说,奴婢如何也不敢相信。”   燕清意又问道:“许王听了之后,有说什么吗?”   “奴婢不知。”采枝想到刚才在马车上时,父亲满头大汗的模样,“许王应是动怒了,奴婢的父亲看着有受惊后的疲惫之态。”   “哎。说不定今夜许王和太后便会重责王后,明日许国王宫就变天了呢。”燕清意转念一想,昨日下午许王便得知了这事,到昨日夜间,宫中一点风吹草动也无,到底是她消息闭塞,还是另有隐情呢,她忧虑地望着床帐,陷入沉思中。 第25章 似乎软弱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王宫,给富丽堂皇的宫室镀上一层白霜。妍玉宫里水红色的桃花上沾惹了露水,如少女初妆。宫人穿梭在花树间,折下几束新鲜的桃花,将娇艳欲滴的殷红花瓣摘下放进篓里。   圆儿端上盛满热水的木盆放在架上,热水冒着腾腾的水汽,宫人将新摘的花瓣放进水里,桃花浮在水上,泛起点点花香。   采枝拿出从南都带来的瓷瓶,将瓶中粉末倒在水中,粉末化开,发出淡淡的甘香。   圆儿稚嫩的脸上挂着好奇,不禁凑近了看着水雾,闻着采枝用鸡骨香、白芷、川穹、皂荚等物研磨的洗颜粉,啧啧称奇。   燕清意醒来,深吸了一口气,绣帘风细,殿中焚着的沉香气味清香,沁人心脾。宫人服侍她起来,绣夏递上一杯薄荷茶给她提神漱口,她在口中酝了片刻,吐到一旁盂中。   绣夏又递上一杯蜂蜜茶。她饮毕,起身望着窗外的薄雾,问绣夏:“此刻去向王后请安,是否合适。”   绣夏点头,将贵妃扶到梳妆台前坐下。宫婢服侍她洗脸、穿上镂金丝钮芙蕖花纹蜀锦衣,采枝为她挽起发髻,圆儿为她细细描出远山眉。   燕清意坐在妆台前,望着窗外逐渐穿破晨雾的灿烂金光,目送行云流淌,心中为王后未受到处罚之事疑惑。   她想,前生许王并未寻到采枝,但他回许后依旧会从千机子的口中得知王后毒害太后之事,而那年的盛夏,许国太后千秋,晋王派人送礼,使者回晋后,也未带来任何关于许国废后或太后病重的消息。   难道说,王后谋害太后之事,是与许王合谋所做?不,若是大王与王后合谋而为,许王必将千机子和采枝一同杀了,为王后保守秘密才是。   采枝从妆匣盒中挑出一对镂金白玉耳坠,与贵妃身上的衣衫正相宜,她满意地给她戴上。   燕清意细想那年秋日晋王说密谋刺杀许王的人,她如今只能回忆起‘许亦星’三个字,如何也想不起另一人姓名,但她猜测,能配合仁西王密谋刺杀许王,必是许国位高权重之人。   曾听人说先王体弱,与今太后共理朝政十余年,也许是先王死后,太后不愿交权给许王,于是与许亦星一起趁许明沅北伐匈奴之时叛乱,但被王后察觉,于是王后下毒谋害太后,所以许王得知了这事之后,才没有责罚王后!   燕清意突然拍案而起,正在为她戴耳环的采枝手抖,将耳针搓在了她的肩上,她呼痛坐下。圆儿也立刻跪在地上,她本快描好的远山眉,眉尾拉了老长,直飞进贵妃鬓角。   燕清意一边让她们继续梳妆,一边心里否认了这个猜想。若是太后贪恋权力,为何不在许明沅羽翼未丰之时把持朝政,如今他登基将近十载,许国在他的治理下日益强盛,他民望极高,而太后也已年迈,此时叛乱意欲何为?   宫人们忙碌地为贵妃整理妆容,她撑着下巴想,那若是王后与仁西王在许明沅北伐之时,为方便密谋行刺之事,才毒害太后呢?   许明沅得知了王后毒害太后,他亦不知王后想干什么,为了引蛇出洞,故意秘而不宣。这样想着,倒是合理了很多。   看来她误会了,她之前以为许王与王后伉俪情深,所以宫中妃嫔极少。想来是许明沅征战事忙,没空闲时日沉迷女色。而那王后深宫寂寞,与年轻的仁西王……   燕清意摸着发间流苏,对着镜子淡淡一笑,她瞬间想了一出王后与仁西王的虐恋情殇话本。   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一会儿见王后说些什么,得好好想想。   她与许明沅接触这些时日来看,他不是蠢材,他们能成功行刺许明沅,必定计划周密,城府极深。如今她一没实权,二没人脉,若能博得王后信任,探听他们行刺的计划,在刺杀事发之前将详细计划告知许明沅,他还不感激涕零,把王后、仁西王一锅端了,再将她扶上后位。   至于如何博得王后信任……王后厌恶许明沅,那她也装作恨他,她们有共同的敌人,她便容易走进王后的阵营。   “好了。”燕清意望着镜中画好清丽妆容的自己,明媚的桃花眼眨了眨,颇为满意。   贵妃一行走到荣华宫前,宫中花团锦绣,姚黄魏紫在晨光中吐露着娇美的花瓣,争奇斗艳。   燕清意听到正殿里面的笑语声,转头对绣夏说:“本宫突然左肩疼痛难忍,你去把昨日为本宫看病的薛太医请到妍玉宫中,等本宫回来。”   绣夏愣了愣,面上挂着一丝诧异之色,她本想陪贵妃一同面见王后,从旁照应。她看了一眼采枝,心知采枝不知去太医院的路。她不知贵妃有何打算,竟然要将她支走,但她只好应声前去。   燕清意望着淡蓝色的天空,憋着不眨眼,很快就酝出泪来。   王后宫中的宫婢站在殿前,见宫门一华服女子踟蹰不前,打量着她的容貌佩饰,立刻迎上来,道:“奴婢绣诗,参见贵妃娘娘。娘娘,请随奴婢到正殿来吧。”   燕清意面上挂着愁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见绣诗打量她,侧头轻抹泪花,然后随着绣诗进了正殿。   殿中,上方的王后略斜着身子,额前的凤坠随着她的轻笑摇曳,丹凤眼,高挺的鼻梁,瓜子脸,耳坠上的玛瑙映得她美艳的容貌熠熠生辉,她见贵妃进来,收了笑容,沉静地打量着她。   燕清意站在殿中,目光下垂,看着地毯上的牡丹纹样,犹豫着不敢上前。   绣诗见贵妃似乎心中有委屈,而行事又露着怯意,她对着王后行礼道:“奴婢参见王后娘娘,贵妃娘娘到了。”   燕清意似乎这才回过神般,恭敬行礼道:“臣妾参见王后娘娘,娘娘金安。”   王后看着她那欲语泪先流的模样,淡淡一笑。   几日前便听宫人传话,大王让人将妍玉宫收拾出来,她再稍一打听,得知大王攻下燕国后,便急不可耐地与燕国嘉玉公主春风一度。昨日又听着她被封为贵妃,想来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瞧着这委屈的模样,不禁心中鄙夷许明沅,他还真是喜欢强迫这些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委身于他。   王后指着下方左席道:“赐座。”   燕清意坐下,宫婢给她上茶,她闻着是玫瑰花香片茶,香味清甜,她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她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中袖帕的纹路,一副不易亲近的样子。   绣诗指着方才与王后说笑的宫嫔道:“这是云婕妤。”   燕清意回忆,云婕妤是晋王送来的美姬,与王后私交甚笃。   云婕妤年方二十,杏眼圆脸,她笑着对清意行礼,脸上浅浅梨涡动人可爱,她道:“大王喜得佳人,臣妾等不胜欣喜。”   燕清意抬头看了云婕妤一眼,轻轻点头。   她感到堂上有一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不禁侧目看向王后身旁的女子,那女子与她对视片刻,行了一礼:“南都来的公主,模样真是娇俏。”嗓音干净利落,语气中带着一丝艳羡。   绣诗说:“这位是方女史。”   这便是海沛所说的那位将门虎女了,爱慕许明沅却没能进他的后宫,甘愿在宫中担任女史。燕清意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月白色交领窄袖长袍,脖颈纤长,双眼明亮,自有一番清冷干练之美。   看来并非是样貌丑陋才不得他喜爱,而是另有隐情。   方女史说完后,殿中静了下来。   王后看着贵妃虽端正地坐在椅上,但手指不安地扭动,揉搓着手中的袖帕,想来是个胆小的主儿,晨光照在贵妃的脸庞上,可见她眼中的未干的泪花,嘉玉公主这样一个金娇玉贵的亡国之女,被迫来到许国王宫,定是思乡思亲又憎恨许明沅,她心中了然,问道:“贵妃远道而来,可住得习惯?”   燕清意蹙着眉头:“多谢王后娘娘挂怀,臣妾一切都好。”她语调柔软,语气中带着一丝哭腔,声音越说越小,仿佛‘都好’二字,引出了她的愁思。   方女史看着贵妃这娇怯怯的模样有些厌烦,她对王后行礼:“王后娘娘,奴婢突然想起来,太后的桂坤宫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奴婢先行退下了。”说完,她也不顾王后是否应答,便自行离去了。   燕清意抬头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又恹恹地垂眸,不敢多问。   云婕妤忙笑着对贵妃道:“方女史早晚都要操练武功,一向自由惯了,贵妃娘娘可莫要多想。”   见宫中安静异常,云婕妤眼眸微转,想换个话题热场,她道:“王后娘娘,昨日千机子以命换命之事在宫中都传遍了,不知太后的病可有起色。臣妾很是担心,日日为太后念经祈祷。”   王后眼眸微瞪,哼笑一声:“你有心了。那千机子不过一个江湖骗子罢了。大王听他满口胡言,已将他处死了。” 第26章 做戏做足   云婕妤瘪着红唇:“哎,大王还千辛万苦为他寻到了家人,也不知他那位女儿是否受到了牵连。”   燕清意心中微怔,她们似乎不知道采枝就是千机子的女儿。   “大王自会处理。”王后想到此事就来气,她安插在大王身边的探子,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她担心千机子口出狂言,已想好了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偏那许明沅仿佛并不知情,他昨晚和她用膳,一如既往的沉默。她本想开口试探几句,他说,“食不言,寝不语,王后怎连这点礼节都没了。”   他们相处八年,互相怨怼,她贸然多话也显得诡异,只好沉默以对。   云婕妤叹息,皱着眉头,捧着心口,面露担忧,“臣妾整日无事,真想亲侍太后塌前,以敬孝道。”   “太后不喜吵闹。待太后病愈后,自会召你去拜见。”王后说完,不想多说这件事,转头望向燕清意,和蔼地笑道,“贵妃安静的模样,倒和淑妃颇像。”   云婕妤听出了王后话中的含义,忙接上话头:“可惜淑妃缠绵病榻,亦无人探望,甚是可怜。”   燕清意抬起头,望着云婕妤蜜桃般可人的脸庞,关心地问道:“淑妃娘娘是那位周国来的贵女么?”   “是呢,周国内乱,她亲族受到牵连,朝不保夕。她思及母国,总是忧郁在心……”云婕妤霎时住嘴。   燕清意仿佛想起燕国覆灭的悲惨命运,亲族同样朝不保夕的惨景,霎时憋不住泪水,侧身擦拭泪花。她心中不禁赞叹自己哭泣装怜的演技卓绝,暗暗鼓掌叫好。   王后瞧她打扮精致,哭泣时梨花带雨,甚是惹人怜爱,想着许明沅若是能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倒是喜事一桩,但这贵妃是否心口如一,还得打量打量:“贵妃与淑妃兴许投缘。”又说,“贵妃在宫中若有不便之处,尽可派人来告诉本宫。”   云婕妤连连称是:“贵妃远道而来,若是深宫孤寂,不妨找王后多说说话。王后仁爱、宽厚,对臣妾等皆是十分照拂。”   燕清意起身谢过王后,她又听王后与云婕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想着今日做戏到此足矣,留久了倒显得巴结。于是称自己身体不适,匆匆地告辞了。   绣诗追上贵妃,将她送至宫门口。   燕清意见绣夏已在宫外等候,她轻呼一口气,心想刚才自己的表现尚且不错,若王后觉得她悲情又好拿捏,之后也许会对她示好。   她听着身后绣诗的送别之声,问绣夏:“淑妃的寝宫在哪里?”   绣夏愣怔,面有犹豫之色:“娘娘可是要去看望淑妃?她所住的梅香殿距妍玉宫甚远。”   “淑妃与本宫皆是周国太.祖后裔,又是王室嫡亲血脉,本宫去看望她有何不可?”她让绣夏带路,往梅香殿宫道而去。   绣诗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美则美矣,却不太聪明,王后和云婕妤虽提了淑妃,可也说了淑妃缠绵病榻,无人探望,若是个清醒的人,自然也会想想,为何会‘无人探望’。   她回到殿中,听云婕妤正笑着对王后说:“臣妾听闻大王在攻破燕国王都前,便命人传话给易侯,要她来帐中侍寝。瞧她那可怜的样子,心中不知道多恨呢。”   王后浅笑,额前凤坠轻轻摇晃,丹凤眼中闪着亮光:“大王风流。”她瞧了绣诗一眼,绣诗忙说,“贵妃去看望淑妃了。贵妃恐怕有很多伤心话想对淑妃讲。”   王后端茶浅饮:“以往燕国一直依附周国,只是近年来周国内乱不休,致燕国无枝可依。本宫想起易侯的姐姐是婚配给了周哲王,算起来,贵妃和淑妃说不定还是远亲。深宫寂寞,二人若能作伴,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臣妾听闻,贵妃在路上还受了伤。”云婕妤又凑到王后近前,眉飞色舞地说。   “嗯?”王后抚摸着耳旁深红的玛瑙耳坠,轻叹了一声,又端起玫瑰香片茶浅饮。   云婕妤以袖遮口,望了一眼四下无外人,小声说:“晋王派人来救她,大王将晋国武士全杀了。不知怎么,还把她给伤着了。”   王后突然放下香片茶,想起什么似的,收起面上打趣的浅笑,丹凤眼含着一抹惊讶:“本宫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嘉玉公主曾和晋国世子共谱一本《花语传》传唱诸国。是有这回事吗?”   “是呢,臣妾书架上还有一本《花语传》呢。”云婕妤道,她其实近日也收到了晋王的消息,让她暗中照顾嘉玉公主,可是她在后宫并不受宠,靠着依附王后才勉强过上好日子,一个婕妤哪有闲心去照顾贵妃。   “原来不止国仇……两心相许却被蛮横拆散,最是可恶。”王后捏紧了茶杯,面含微怒。   云婕妤未听清王后最后一句话,但见王后面色不佳,心中有些胆怯,王后娘娘欢喜时甚是温和,但总会因小事急怒,苛责众人。她忙称宫中有事,拜别王后。   云婕妤走后,王后端坐在鎏金楠木椅上,举着茶杯,望着杯中浅色的茶汤,陷入沉思。半晌,她开口问道:“绣真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绣诗跪下回禀:“回娘娘的话,绣真说立夏之时,就可接齐道长入宫了。”   “让她快些!”还有将近一个月才能行事,王后不耐地一掌拍在桌上,眉目上挑。   王后看着自己的十指红蔻,明黄色锦绣长裙,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因诸事烦劳,她面色略显疲惫,想着今日还要去太后宫中拜见,对宫人说:“贴个牡丹花钿吧。”   ……   燕清意行至梅香殿前,这宫室可真是偏远。她们一路走来所遇宫人渐少,宫墙脱色、宫砖残缺无人整理,落叶渐多。她见宫门紧闭,一时也犯了难,她只是想做戏罢了,若真见了淑妃,该说些什么好?真和淑妃谈燕国的亡国之恨,恐怕不出半日就会传遍王宫,那许王还不知会如何对她。   采枝上前叩门,沉重的铜锁敲击铁门声在安静的宫道上响起,惊起周围在瓦砾上嬉戏的麻雀。   一个小黄门开门,他伸出头来,望了眼前打扮精致的燕清意一眼,问:“你们是谁?”   “这是贵妃娘娘,特来看望淑妃。”绣夏挡在清意面前,和善地道。   “贵妃?小的未曾听闻宫中还有一位贵妃娘娘。”小太监摇头,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说,“我们淑妃娘娘不见外客,请回吧。”   燕清意心中暗喜,远山眉微皱:“本宫来自燕国,燕国如今已是许国南都。淑妃来自周国,周、燕一向交好,本宫想着与淑妃兴许投缘,遂冒昧造访,既然淑妃不便,那下次再行探望。”说着,转身欲要离去,听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道,“且慢。”   小黄门打开半扇大门,退至一旁。   淑妃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门边,对着清意行了一礼。燕清意见她皮肤惨白,唇色淡红,眉目间多有愁色,一副病容,许是常年服药,居于塌上之故。   淑妃也打量着眼前的贵妃,美目盼兮,眼眸清澈,白玉耳坠在清晨的明光中为她添了几分柔色,她虽面上带着愁色,但淑妃一眼便瞧出贵妃与她心境并不相同。   淑妃道:“贵妃娘娘,既然来了,为何又急着要走?哦,想来是臣妾宫中简陋,若是冒昧招待你,恐怕挡了你的光明前途。”她说话时,淡唇微勾,既有好言相劝之味,又有嘲讽之嫌。   燕清意略感惊讶,淑妃说话竟然如此直率,那日海沛说她性子古怪,若淑妃对他人也这般直言不讳,那确实会招人厌烦。不过她本也并非出自关心淑妃伤病的目的来看望淑妃,于是淡然地说:“本宫不懂淑妃所指何意。本想着与淑妃有忧思可谈,却不曾想打扰你休息了。”   “既已打扰,何来不想打扰之词。”淑妃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头,在侍女的服侍下转身,道:“娘娘急着要走,就恕臣妾不远送了。”   燕清意被她讥了几句,心中并未有不适之感,她只是顺从王后的建议,前来一看罢了。   回去的路上,绣夏突然说:“奴婢方才去太医院时,薛太医还未进宫,恰巧值夜的太医又已出宫。娘娘,请恕奴婢现在再去太医院请薛太医来妍玉宫为娘娘诊治。”   燕清意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恭谨模样,点头说好。她望着绣夏急匆匆的身影,对采枝说:“绣夏也许是去向某人回禀本宫今日与淑妃碰面的情形了。”   采枝扶着她,见四下无人,古树盘根,群鸟嬉戏,“公主怀疑绣夏是王后安排在妍玉宫的眼线?”   燕清意略微思索,她觉得绣夏似乎很关心她,也担心她被淑妃刁难:“她不一定是王后的眼线,你多留意她的言行举止。”   “公主方才在荣华宫时,奴婢见王后娘娘的目光一直在公主身上打转,意味不明。而那位方女史,则对公主的忧愁之色明显不悦。至于那云婕妤,王后娘娘笑,她就笑,王后娘娘沉眸,她便立刻噤声,很是巴结。”采枝说。   “你看得仔细。”她想着之后讨好王后的计划,不禁心情愉悦,哼起小曲。   她哼着痴女错付一生,变成厉鬼扰得负心汉终身不得安宁的一首民间散曲。她在晋国王宫时,常听乐师将民间故事编成若干短调,配上韵脚,搭配琵琶演奏,既有趣又利于哼唱。   她前生闲暇时很喜欢听曲,但作为宫妃又不可学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她每每心情愉悦时,便忍不住哼上几段。   “姑娘可是在哼唱《优女传》?”   突然冒出一个清脆的男声,将燕清意吓得倒退半步。她捏着采枝的手,望着转角宫墙之下站着的男人,方才心中想着曲调,竟然一时未能发现他。   她打量这人,见他生得十分俊俏,束玉冠,穿绛紫色蟒袍,手拿一个锦盒,衣冠楚楚,面若潘安,一双美丽的丹凤眼正含着不明的意味望着她。   此人能自由出入后宫,又是华服玉冠装扮,定是仁西王许亦星! 第27章 互相利用   春光洒在许亦星的身上,他站在红墙之下,一双丹凤眼温和地望着燕清意,清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   他见她们不答话,又解释道:“姑娘不知,我游走于坊间集市,酷爱听曲。方才走在路上,听到曼妙的声音哼着时兴的怨女曲子,忍不住驻足聆听。”   “是我唐突了。”他淡淡一笑,“姑娘哼唱的是《优女传》吧?”   燕清意望着地上的宫砖,行了一礼,腼腆地说:“是。”   “姑娘如此美貌,难道也想变成厉鬼,害人终身么?”他轻轻抬眉,一副关切之姿,忍不住走进了几步,细细打量她。   采枝立刻拦在身前,冷冰冰地说:“这位公子,这是公主……不,这是贵妃娘娘,还请你放尊重些。”   “啊……”他这才恍然大悟道,“嘉玉公主的芳名在下早有耳闻。”   许亦星薄唇上勾,眉目间含着脉脉情深,作出一副“早听闻美名,今日一见恍若天人”之态,他绕过采枝走到燕清意身旁,柔声说:“哥哥又得佳人,真是羡煞我也。”   采枝忍不住翻了白眼,伸出手挡着他说:“既然公子称大王为哥哥,那公子必定是尊贵的王亲国戚。后宫之中,即使是王爷,也请尊礼重行!”   许亦星不理采枝,走到近旁关切地望着燕清意说:“娘娘可不能轻贱性命,变成冤魂复仇之说太过飘渺,若有难处,不妨与在下一说。”   燕清意做出受惊之状,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所措,眼中涌起点点泪花,略点了点头,立刻拉着采枝,匆匆地离开。   她们走出老远,采枝见他还在宫墙下痴痴地望着,不禁“嘁”了一声:“这什么登徒子,竟然是王亲国戚。”   “呵,他把我当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以为我看到他那张白净美丽的脸就会痴迷,他再作出一副关心我的模样,我就会感激涕零,向他表露真情。”她想了想,前世许亦星能蛰伏多年一朝谋害许明沅,也不会是个傻子,他大概喜欢装作自己有点小心事但是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吧。   “采枝,他是仁西王许亦星。你去打听一下,他是否经常进宫,再听听其他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   采枝道:“喏。”   许亦星望着她们匆匆离去的倩影,心中哼笑一声,往太后的桂坤宫走去。   太后近来嗜睡,如今尚未清醒。仁西王进了桂坤宫,向宫婢问了太后近日的情况,又将手中锦盒递上,这是他为太后寻来补气提神的千年人参。   “魏芳姑姑,本王在偏殿等候太后醒来。”他兴致勃勃地说,“太后娘娘上次托本王寻游侠传奇给她解闷,本王近日刚好听了几折新鲜的故事,默记于心,在王府练了好些日子,就等太后醒了,说与她听。”   魏芳姑姑笑道:“每次仁西王来请安,太后娘娘都喜笑颜开,奴婢们也跟着热闹热闹。”   “王兄在外征战,为许国建功立业,不能日日在太后跟前尽孝。像本王这般的闲散王爷,只能多进宫陪伴太后,以尽孝道。”   许亦星站在桂坤宫院中,绣诗走到近旁,低声说:“仁西王,院中燥热,不妨去偏殿喝杯凉茶。”他点头,随绣诗走到偏殿之中。   王后许娴已在偏殿等候多时,桌上的茶都已换了一壶了。她见许亦星进来,忙笑着相迎,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都是欢喜。   许亦星回望了一眼偏殿中的人,见都是许娴的近侍,放心地坐下,他见许娴凤坠红唇,装扮美丽,若春风中艳艳绽放的牡丹,他轻抚许娴脸庞,说:“娴儿的花钿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许娴低头巧笑。她递上茶水,望着几日未见的许亦星,心中甚是想念。   许亦星接过她手中的茶杯,他其实不爱喝玫瑰花香片茶,但是许娴喜欢,他就也装作喜欢,他问:“昨日,许明沅没有质问你什么吗?”   许娴皱着眉头,想到千机子她就心烦意乱。当时她召宫外的医者来为母后诊治,本只为安母后的心。原想有人若识此毒药,便将他秘密杀掉即可。   谁想惹到这样一个麻烦人物,她说:“他国事繁忙,吃了晚膳后就回延年宫处理政务了,我本想与他浅谈几句燕国见闻,探他心情如何,谁知他一如既往地冷着张脸,我就不想自讨没趣了。”   许娴抿着嘴,“我仔细一想,那千机子也不知是我们毒害母后吧。他也许认为是歹人谋财害命呢?”这话说着她自己也不信,千机子初入宫时,是知道太后病症缘由的,可出了宫之后,却四处宣扬神鬼之说,明显是猜到了什么。   “哎。”许亦星摇头,心想,娴儿做事总是过于急躁。   当时他本想将宫外所邀医者都安排为自己的手下,谁知娴儿竟然先一步做了派人张贴告示之事。   他本想混进来几个庸医也无伤大雅,谁知竟出了千机子这个混账。   他只是一个没有兵权的闲散王爷,平日里假装沉迷风月,对政事一律不问,私下里培养的亲兵也都在关外,许明沅又一直暗中派人在监视他。   前些日子千机子躲在驻军大营中,许亦星只能干着急,他不敢派人进军营中刺杀他,害怕暴露了自己。他这么多年在许明沅手下小心经营,只这一桩露了马脚,若是前功尽弃,怎生是好。   昨日许明沅召见了千机子,他本以为毒害太后的事情暴露,已做好了尽力摘清自己的打算。可之后王宫里只传出了千机子欺君罔上,故弄玄虚,全家赐死的消息。   许明沅到底在想什么,到底知道多少,为何没有丝毫别的消息传出?他很是担忧。   “亦哥哥,我错了嘛。”许娴拉着他的衣袖,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女子的娇蛮,一如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的模样,她嘟囔道,“如今可还有法子补救?”   “没事的,你别多想了。你若忧虑太重伤了身体,我也会担心你在宫中的情况。”他拍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又说,“既然他说已经将千机子赐死,我们就当他不知道这事吧。只是做事得更加小心,不妨将今年秋日的计划,推到明年。”   “啊……”许娴心有不甘,她已经不想再等了,深宫寂寞,时时还要面对与她有深仇大恨的许明沅,她每每看到他那张阴沉的脸,就心底发凉。但许亦星让她等,她就只得点头同意。既然已忍了这么多年,再蛰伏一年,似乎也无伤大雅。   她想了想,又说:“对了,宫中新添了一位贵妃,是燕国的嘉玉公主。我今日见了她,她礼数周全,样貌美丽,只是喜怒都摆在脸上,愁怨甚重。我想利用她缠着许明沅,让他沉迷女色,少找我麻烦。”   “你既知她怨恨许明沅,那恐怕很难让她轻易放下身段魅惑他吧。”许亦星想了想,她在宫墙下低着头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英雄难逃美人关,许明沅自诩英勇,也该在美人身上吃点亏了。他略一思量后计上心头,拉着许娴放在桌上的手,道,“不妨借许明沅之手让她亲人遭罪。你再主动与她交好,帮助她族人度过难关,让她知道许国唯你一颗大树可依,到时,她定对你言听计从。”   许娴望着许亦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喜上眉梢地道:“甚好甚好。待她投靠于我,我再利用她除掉许明沅,再以谋逆罪将她全族处死。到时,我们干干净净,既不会遭朝臣驳难,亦不会得罪母后。哪还用像现在这般,步步为营。”   许亦星听许娴一番话,不禁眼冒精光,想着若是让贵妃刺杀许明沅也不失为妙计,她作为燕国公主,本就与许明沅有亡国之仇,怪就只能怪许明沅喜欢将和他有仇的人养在身边了。   他心中升起天命护佑之感。但不管美人计能否奏效,布置多年的计划亦不能断,如今胜利又多了筹码。他说:“那如何让她听命于你,我们得细细商榷一番。娴儿,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许娴望着他俊秀的面庞,笑着点头,说:“我不急,我信你。” 第28章 暮春花芳   春日风静。燕清意从梅香殿回来后,坐在妍玉宫院中的八角亭里,凭栏杆,眺望行云,桃花轻悄悄地落在她的发间,她面带愁容,忧心甚重。   宫人瞧着贵妃娘娘如此愁态,猜她思乡或者心怀亡国愁苦,不敢打扰,都低头忙着自己的差事。   午饭后她在院中散步,见宫人们正在移栽花卉,她与宫人们闲聊了几句,望着花苞幽怨地说:“终不如南都好看。”又步至八角亭中,赏春光花色,忽午后犯困,眼皮沉重,遂进屋休息。   她午睡起来,口干舌燥,想着早晨在王后宫中喝的玫瑰花茶味甘香甜,很是可口,便想叫上采枝一起在王宫里闲逛,既能认路,又能寻些鲜花做花茶汤底,再者她也不想整日憋在自己宫中装苦。   绣夏递上一杯清茶,她喝着茶,胸中渴闷之感有所缓解,问:“采枝呢。”   “方才葛喜前来找她,她跟葛喜去大王的延年宫了。”绣夏又补充道,“先王体弱,遂将王殿更名为延年宫。”   燕清意忧心忡忡地站起来,采枝昨日听千机子讲了如此机密之事,驾车的公公定是将两人对话都回禀了许王。不知他会如何处置采枝。   许明沅的想法,她琢磨不透,她穿上外衫走到窗边,见窗外桃花灿烂,若艳艳红云挂在枝头,她走到院中,摘下一束桃花,拿回殿里放在花瓶中,又铺平白纸,写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句,折上纸。   她对绣夏说:“本宫担心采枝笨嘴拙舌惹怒大王。劳烦姑姑将这束桃花和信伐送去延年宫,就说这桃花如丹济郡中的红杏一般美丽,与大王同赏。本宫求见大王一面。”   ……   采枝跟着葛喜走进书房。她低头看着殿中光洁的地砖,走到许王书桌前,轻吁了一口气,跪在地上叩首,闻着宫中的龙涎香味,听着堂上许王翻阅奏章的声音,半晌无人说话,明明是三月的午后,却让她不自觉地心底发凉。   “昨日,可听到些什么?”许明沅合上奏折,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采枝。他的声音很是平静,闲话家常般。   采枝心中稍一思量,想到昨日和家父在车中的对话,车前的公公定是全听到了,若是此刻自己说什么都不知,许王定要责难。   可是若说知悉了宫中密事,万一许王要将她赶出宫去,或是要让她拔舌保密,她也难以承受。   她抖若筛糠,心中思索只能咬死说这是家父以命换命的怪事,其余的一概不知了,道:“奴婢听家父讲了一些荒谬怪事,心中不懂。公主曾教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奴婢听过即忘,不敢乱言。”   许王轻吹了一口茶汤上的浮泡,平淡地问道:“哦?那是什么怪事。”   采枝听到茶杯放在桌上的清脆声,她额上的汗滴在地上,留下几滴污迹,她说:“今晨随公主去拜见王后娘娘,听王后说千机子已被斩首。一个哗众取宠、诓骗世人的江湖骗子所言,奴婢已经忘了。”说到后面,采枝听到上方许王的讥笑声,她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心中忐忑不安。   许王哼笑:“那你昨日是在与鬼魂说话?”   采枝手指扣在冰凉的地砖缝隙里,鼻尖与地板贴在一起,她颤颤地说:“世人皆知千机子已死。奴婢只在他死前与他匆匆见了一面,未曾多言。”   许王抬眉,手指在书桌上敲了敲,发出“咚咚”地声音,他冷厉地说:“贵妃可曾问你,你也是这样作答的?”   他声音在空荡的书房中回响,采枝手捏成拳,硬声答道:“既是荒诞之事,奴婢不敢扰公主清净。”   房中又静了下来。屋外娇莺洽啼,清风吹拂残云,天际湛蓝。   许王微眯着眼,沉思片刻:“好吧。孤念着贵妃身边只有你一个旧仆,这事不再深究,否则以你这不尽不实的回答,定治你欺君之罪。日后有人问你,你便如今日一般,一概不知。若是……”他突然加重了声音,“让孤听到一点别的声音,孤便只能让死人来保守秘密了。”   “奴婢谨遵王命。”采枝心中松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   “起来说话。”许王道。他打开奏折,拿起朱砂笔批阅,又问:“今日。贵妃去拜见了王后?”   采枝撑着冰凉的地板,缓缓地站起来,膝盖又疼又凉,两腿轻颤,说:“是。”   许王低着头一目十行地看着奏折,桌前的铜炉里燃起一缕青烟,他的玄色华服在明媚的春光中可见金丝暗纹,他道:“那为何又去梅香殿。”   采枝眼眸微转,不知许王为何有此一问,但突然想到,今日知她们去了梅香殿的,不就只有同行的绣夏么。   她说:“王后娘娘说公主安静的模样和淑妃很像,觉得公主与淑妃娘娘定会投缘。云婕妤说,淑妃体弱多病无人看望,寂寞孤苦。公主一向仁慈,以前在南都时,宫中谁有难处,她都会尽力帮衬,所以想着与淑妃同为宫嫔应当互相照应,便去梅香殿探望淑妃。”   “贵妃可不像是个没主见的人。”许明沅不禁嗤笑,燕清意温柔善良,周萦雅孤僻乖戾,王后竟能说出相像之词,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见长。   云婕妤既然觉得淑妃孤苦,那她自己为何不去陪伴?听采枝的话,倒让他想起清意对南都贫民百姓、宫中妇孺都竭力照拂,甚是仁厚,但对阿南宣方之流也宽仁体谅,实在妇人之仁。但她毕竟自小长于深宫,受易侯夫妇宠爱,未经挫折,天性善良,他也不忍苛责。   许明沅放下朱砂笔,深沉的眸子盯着采枝,“贵妃初来乍到,不懂之事可问葛喜或者方女史。许宫人情简单,管好自己宫中诸事即可,莫要轻信人言。”   “奴婢谨遵教诲。”采枝拜谢。   许王挥了挥衣袖,正欲让采枝离去,见到殿外恭候的绣夏,便示意葛喜让她进来。   “参见大王。”绣夏递上插瓶的桃花和信伐,说:“娘娘见妍玉宫中桃花盛放,说这桃花如丹济郡中红杏一般美丽,愿与大王同赏。”   许王展开信伐,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几字,想到后一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想着昨日在王宫前一别,她回首时眼中带着点点泪花,甚是可怜。他将花瓶放在案前,说:“孤知道了。妍玉宫备好晚膳。”   采枝走出延年宫,院中的花草芳气代替了室内甘香的龙涎香,她抹了一把冷汗,深吸了两口气,却见燕清意在宫前徘徊,正伸长了脖子打望宫内。   燕清意站在延年宫门口,想着大王虽然身体康健,但比许宣王还少活好几年,他更需要延绵福寿。   她见采枝与绣夏一起出来,眼中的担忧转为喜悦。采枝跑到她的面前,轻声说:“吓着奴婢了。”   绣夏走过来,行了一礼,说:“大王正在批阅奏折,娘娘求见恐怕不便。”   “无妨。绣夏你先回宫吧。本宫与采枝在宫中闲逛一番。”说着,两人并肩往宫中御花园走去。   采枝见周围无人,小声地将方才与许王的对话告诉了她。   燕清意听后拍着她的手道:“日后本宫只装不知。你也小心,别在王后面前露出马脚。”   “奴婢知道。”采枝望着周围的花丛锦簇,如步至五色花海,彩蝶纷飞,“公主,奴婢觉得,大王不喜欢王后和云婕妤,他提到让公主不要轻信人言之时,面色不善。”   燕清意点头,眼中映进妖艳摇曳的簇簇海棠花,重重花瓣如锦如棉:“大王是许国之主,王后是后宫之主,本宫想讨好任一一边都不难,难得是左右逢源,不要让双方产生本宫是虚与委蛇的欺骗感。”   “可是奴婢觉得……”采枝想到方才许王说念她是贵妃旧仆便不多追究之事,又想到今晨淑妃的刻薄模样,抿唇道,“淑妃若在宫中本是个惹人厌的主,那自然人人躲避。可是王后还提议公主与她相交,足以证明王后对公主没存善念。公主不如听大王一言。”   “本宫如何不知大王是为本宫着想,王后连自己母后都能毒害,能是什么良善之人么。可我必须得与王后相交,还得深交……”天命难违,若不能探知他们的计划,如何逆天改命?   燕清意望着眼前的芳径越走越偏,便拉着采枝往回走:“海棠生津润燥,改日来摘花烹茶。”   两人绕着原路返回,不多时便走到了妍玉宫前。碰巧遇见海沛从宫中出来。   海沛见到贵妃,喜不自禁,笑着行礼:“大王让奴婢给娘娘送来一只蝶戏桃花样式的翡翠步摇。奴婢已交给绣夏姑姑了。”   “替本宫谢谢大王。”燕清意眼眸一亮,突然想到一事,将海沛拉到一旁,道,“绣夏原在何处侍奉?”   “诶,绣夏原在御前侍奉,大王关怀娘娘,特派她来照顾呢。”他又笑道,“绣夏在宫中资历颇深,像奴婢这样的晚辈,对姑姑很是尊重。”   她点头致谢:“多谢公公指点。”   海沛走后,采枝将方才在书房中猜测的事告诉了她,又道,“看来绣夏姑姑确实会将公主的行踪汇报给许王。”   燕清意略微沉吟,走进桃花芬芳的妍玉宫,命宫人准备晚膳。她亦对镜好好梳妆一番,等待许王到来。 第29章 春夜旖旎   许国王宫建在川平原秀之地,前朝后寝。延年宫位于王宫中轴之上,其后往东是王后所居荣华宫,往西便是贵妃所居妍玉宫。   华灯初上,春风携花香鸟语,散落珠帘。   宫人用螺黛为燕清意轻扫峨眉,香粉扑面,挽上发髻,戴上下午海沛送来的蝶戏桃花样式的步摇。她起身走了几步,春风徐徐,吹起罗群轻纱。   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眼眸微垂,静静地等待许王的到来。宫人忙碌地进进出出,桌上逐渐摆上各色吃食,食物的浓香盖过了室中的沉香气息。   她饿了,又不敢喊人去问,只得埋头喝茶,喝完一整壶茶,肚中空落落的感觉更甚,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不安感。   回长乐城的路上,她几乎每晚都和许明沅睡在一起,有时候会唇齿交缠,有时会平静地躺在床上闲话家常,她会说对于《谢季英豪传》下卷的一些想法,他总认真听着,点头称好或是提些建议。他会问她幼时在燕国王宫中的趣事,她讲起那些明媚的日子,总是带着一点怀念,他便说日后会带她回南都游玩。   一日未见,她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点紧张,“采枝,再倒壶茶。”   昨晚她睡不着时,曾有一点思念他在身旁聒噪的清朗之音。她曾以为他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喜好杀戮的残暴君王,便想协助王后等人行事,放任他被刺杀。但如今却觉得他治理国家是个明君,闲暇时对她也算照拂,若是能帮他逃过命中劫难,他迟早会一统中原,那她就能借助他的势力,报复晋沐恒夫妇。   正在思索之间,听到院外宫人行礼的声音,她怀揣着一丝憧憬,走到门口迎接许明沅。他一身玄色华服,面色沉静,黝黑的眸子望着她,在层层烛光下透出几分柔情。   许明沅走进,闻到清意身上的香粉气,见她粉颈低垂,眉目含喜,他搂着她的腰走到桌前,问道:“可还住得习惯。”   “嗯,习惯。”她眼中带笑,从他怀中溜出来,坐在桌前,“用膳吧。”   宫人递上铜盆洗手,又拿出布帛为他们擦净双手。葛喜为大王贵妃布菜。   饭后,采枝送上才泡好的花茶。   燕清意坐在软塌上,瞟了一眼屋里的宫婢们,给采枝递了一个眼色。采枝招呼宫婢快些收拾屋子,又招手将葛喜喊出来,待屋里只有大王和公主后,她掩上了门。   葛喜小声问:“大王和贵妃可是要……”他抬了抬眉。   采枝瞪了他一眼,摇头道:“你想什么呢,大王和公主私下说会儿话。”   葛喜想着下午大王望着桃花瓶时,略发了一会儿呆,他笑说:“大王想贵妃了。”   月上梢头,绿窗风静。   燕清意坐在窗边软垫上,今日给许王送桃花,只是为求见他一面给采枝说情。谁想还未见到大王,采枝便已经平安出来了。   她望着他,轻柔地说:“方才大王问我住得习惯吗,我撒谎了。”   他抬头,透过面前茶水的热气望着她,浅饮一口热茶:“住得不舒服还是吃的不习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讲便是。”   她娇俏地吐了吐舌头,走到他面前蹲下,抬眼与他对视,略带羞怯地说:“并非吃住不惯,而是过往十余日和大王日夜不离,昨夜独居深宫,所以不习惯。”   他微怔,继而一笑,摸着她的脸庞,手中柔滑的肌肤让他着迷,闻着她身上脂粉的芳香,道:“假话越说越真,本事见长。”   她轻轻摇头,钗环在烛火的照应下熠熠生辉,望着他,眼眸微光流转:“我没有撒谎。大王想想,前些日子,薄衾单枕有人温,早则被暖,夜则不冷。昨夜突然孤枕难眠,如何习惯。”   许明沅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很是动人,低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了几下,闻到她唇间茶水的清香。   燕清意侧头躲着许王的亲昵,娇声笑着,说:“大王,我还没有说完呢。”她发间的步摇掉在地上,勾起秀发垂在腰间。   许明沅将她一把抱在怀中,她坐在他身上,他鼻尖的气息吹在她的脖颈间,她连忙推开他环着自己的手,站起来正色道:“大王,别闹了。”   他也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把她搂在怀中。   她靠在他怀里,抬头望着他深沉的眸子。她面上带着羞怯的笑容,心中却觉忐忑,赶路之时每夜虽然同塌而眠,相依相偎,并未做什么。她本想表达一下思念之情,怎么他那灼热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眼中带着一些□□,他嘴边挂着一抹淡笑,喉头微动。   他埋头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的芳香,心中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渴望,手在她身上摸索,说:“我离宫几月,堆了许多事情没有处理。这几日事多且忙,自然不能像在路上那般时时与你相见。”   燕清意抿着唇,娇俏地低吟道:“明沅……我肩上有伤。”   他缓缓放开她,不禁笑道:“君子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不想我已至壮年,竟要努力戒色了。”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胸膛:“薛太医说,肩伤还有月余就能痊愈。”   他听后淡淡一笑,端起花茶浅酌,并未答话。   他们一同坐在软塌上,他轻叹一口气:“案上还有许多公文没有处理,你想陪我一同去延年宫吗?”   “大王处理政务,我在一旁写《谢季英豪传》下卷,倒是不错。”   他略一思索,对着门外喊道:“葛喜,把奏折搬到妍玉宫来。”又转头对她说,“不难为你跑一趟了,天黑风冷。”   夜阑如水。铜烛台上烛心“嘶嘶”地轻响,照着屏风上碧绿色的孔雀羽毛异常华丽。   等待侍从们从延年宫搬运公文来时,她凑到他面前,委屈地说:“我今日见着一个怪人。”   许明沅望着她,烛光照耀在他俊俏的侧颜上,高挺的鼻梁在脸庞上留下阴影,他问:“怎么回事?王宫中能有什么怪人。”   “一个男子。他一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我,拦着不让我走。还说……”她手指在许明沅胸膛点了一下,娥眉紧蹙,“哥哥又得佳人,羡煞我也。”她想看看,他对许亦星是什么态度。   许明沅眼眸下垂,嘴边噙着一抹淡笑:“他便是仁西王许亦星。”他抓着她在他胸前轻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眼眸微眯,“我在白县时与你讲过他,不知你还记得吗?”   燕清意眼光闪烁,抬眉惊呼道:“仁西王一个男子,竟然能自由出入王宫么?”   “许亦星的父亲是先王的弟弟,他自幼在宫中玩耍。如今太后凤体违和,他奉召进宫探望,我也不能拒绝他对太后的一片赤诚孝心。”   她发现他说“赤诚孝心”时,面上明显涌出一丝讽意,她低头道:“原来如此。”   “他现在整日里游手好闲,你以后见着他,绕远些走吧。”说着他又凑过来,吻着她的的脸颊。   她侧脸躲开他的亲吻,端起茶水递给他,笑道:“大王,别闹了,一会儿又要一边念‘君子三戒’,一边责怪我了。”   许王了然一笑,坐在塌上望着她烛火下柔和的面庞,抚摸着她的秀发,道:“等过几日太后伤痛好转了,随我一同去拜见太后吧。”   他温热的气息将燕清意包围,她看着他星眼朦胧,睫毛浓长,淡淡道:“太后病愈了吗?”   许明沅揉着她的脸庞,叹了一口气,微垂着眼眸:“庸医无用,如何也治不好太后的病。我很是担心太后的病情。”   燕清意看着他眼中含着的忧心之色,心中不禁有些发凉,想着他又不是不知太后为何而病,彻查太后身边投毒之人,不就能让太后痊愈么?这对夫妻,可真是各怀鬼胎,铁石心肠,妻子毒害亲娘,丈夫心知肚明还假装担忧,都是极好的戏子。   不过想到他从一个落魄的老贵族嫡子,成为许国的君王,面对和他貌合神离的王后,心怀鬼胎的仁西王,以及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太后,他定也有自己的难处,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们彼此相熟不过月余,他不愿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她,也是人之常情。   她怕自己沉默思索的模样露出几分心知肚明,连忙躺在他的怀里,嘟囔道:“我见了太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害怕失了礼数,还望大王指点一二。”   许明沅抚摸着她的秀发,闻着发间清新的兰花香气,想到诗中说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之句,竟觉如此贴切,“清意性子温柔,太后见了定是喜欢的。”   他想待在这里,让她陪伴着他。他以往嘲笑那些昏君,色令智昏,不想自己也有沉迷温柔乡的一日。   葛喜他们将未批阅完的奏折搬来妍玉宫。   他拿起朱砂笔批阅奏折,烛光照耀下他神色温和。她坐在一旁书桌后,拿着湖笔一边构思情节,一边悄悄打量他,心想若是会画画,真想把此刻静谧美好的场景绘在纸上。 第30章 拜见太后   夜深人静,燕清意忽的梦魇惊醒,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望着窗外黢黑的天空,想起方才梦中的场景,那是前生经历过的事,她眼中漫起恨意。   守夜的采枝听到她翻身的声音,醒了过来,见公主怔怔地望着窗外,忙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烛台,又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公主,采枝小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燕清意坐起来,靠在床栏的雕花木上,无力地说:“刚才梦见自己去了晋国王宫,拜见晋太后。”说完,轻叹了一口气。   “公主为何如此惆怅。”采枝说着把被子拉高,盖在燕清意身上,坐在床边关切地问。   她苦笑了一下,眼睛看着桌前摇曳的烛火:“梦里,被晋太后责难了。”梦中过往的场景太过真实,晋后说看过她写的诗文,一个闺阁女子竟然写情爱之文,实在有伤体统,命令她日后不可再写文赋诗。她那时觉得愤郁难平,列举历代女文人的事迹反驳了几句,又被太后指责故作姿态,身若蒲柳,面相不善。   采枝略微犹豫,道:“公主……是想晋王了吗?”   燕清意摇头,许王提到一起去拜见太后,竟引得她想到前生三载,在晋国后宫被晋太后百般刁难的日子,便觉心烦意乱。   晋太后一个深宫妇人,凡事计较,对宫中妃嫔多有打压,她最喜欢罚人站在午后烈阳下立规矩,见娇俏美人汗流如注东倒西斜,她那点久居深宫年老色衰的变态心理便十分爽快。像燕清意这般被她认为不祥的亡国之人,更是如何讨好都不得太后善待。   那时的处境,便如陷入泥沼之中,越是努力挣扎,越是深陷其中。   夜风清冷,拂过桃枝,吹在窗纱上,发出呼呼的轻响。燕清意长吁短叹一番,晋宫的妇人,真让她一想到便厌烦,一提到便恶心。若日后能让她们落在她的手中,她必要好好折辱她们。   她躺回床上,在脑中构想着将晋太后和晋王后拉到她面前来跪下,她们不是喜欢训话吗,就让她们每日互相训话不许停下。晋太后不是自诩高贵么,她也该好好晒晒太阳劳作一番,看她那张随时高傲的老脸,还能否保持精致。   她想着想着,不觉又悠悠睡去。   几日后,立夏。   许明沅早朝后,派葛喜来妍玉宫接贵妃去桂坤宫。   燕清意早早打扮妥当,心中怀揣着紧张,乘上软轿,向太后宫室而去。   晨光洒在身上,夏风吹起长裙,她站在桂坤宫前,见玄鸟在琉璃金瓦上飞舞。   魏芳嬷嬷从殿中走出来,恭敬地对许王与贵妃行礼:“太后醒了,大王与贵妃请进正殿稍候。”   许明沅道:“有劳嬷嬷转告母后,不必起身。孤去塌前看望便是。”   魏芳去传话,不时便出来,笑道:“太后说,大王懂事,这边来吧。”说着,将他们引向寝殿。   方进寝殿,燕清意便闻到浓郁的药香,室内窒闷,许是长期不开窗透气之故。她见太后穿着明黄色中衫,倚在床上,病容与绣帏上的神气凤凰相辉映,更显憔悴。宫婢正在服侍她用药,桌前放着一盘蜜枣。   许明沅行礼后便自己站了起来,葛喜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床前。许明沅接过宫婢手中的汤药,坐在床前,侍奉太后用药,又用丝帕仔细地给太后擦嘴,他道:“去岁母后邀儿臣开春一起赛马,如今已经立夏了,母后还缠绵病榻。”他可惜地叹一口气,“孤的马都养肥了。”   “倒责怪起哀家了。”太后摇头轻笑,望着殿中还跪着的燕清意,“大王怎么自个儿坐下了,没一分体贴,难怪宫嫔都不爱与你多话,只喜欢哀家这个老婆子。”   “哈哈。”他大笑,转头扶了清意一把,将她拉起来,又道,“那还不是老母苛刻,贵妃不敢起身。”   燕清意听着许王与太后的对话,想来两人关系是极好的,她起来站在许王身后,恭谨地低着头,想着找些什么吉祥话说。   太后望着贵妃,抬了抬下巴,魏芳命宫婢给贵妃也端了一个凳子。   燕清意端正地坐下,抬头见太后正在打量她,她也望着许太后,见太后花白的头发捆在身后,面目慈祥,体型微胖,圆脸,有一双和王后一般靓丽的丹凤眼,唇色暗红。   许明沅见太后打量着清意,他也不禁转头看着她,见她今日打扮素净,着一身浅色长裙,发间只插两根玉簪,在那儿一坐,仿佛晨光中一束青溶溶的栀子花。   “贵妃美丽。”他望着清意笑了一下,又转头对太后说,“瞧母后都看呆了。”   太后略白了他一眼,又望着燕清意和蔼地道:“你是燕国的嘉玉公主吧。”   “是。”清意腼腆笑着答,“太后金安。”   太后淡笑,苍白的脸上浮起几丝皱纹:“刚才哀家是想起,曾读过你写的《花语传》。前几日大王来看哀家时说,你还会写小说。”   哎,又是《花语传》。她年少时和晋沐恒同游雪薇山,见山中花草茂盛,她以花寄语,写了几个容貌性格如花一样的女人的故事。晋沐恒看后觉得甚是精妙,又帮她润色了一番。时人多写断案、游侠话本,以女子的情仇为主体的故事甚少,一经传开,引起闺中女子的喜爱,又传阅诸国,让《花语传》在文人中小有名气。   她脸上飞过一抹羞涩的柔红:“是的。少时爱写小说。”   太后眼中涌起喜悦,招手让魏芳把许亦星带来的侠侣传奇递给燕清意:“你看这些如何?”   燕清意翻看了一番,她过往陪父亲听了几年说书,市面上流传的故事她几乎都听过看过,发现太后这儿的小说也算不上新的故事,“臣妾看过,觉得尚可。”   “只是尚可吗?”太后点头,“那你可否写些侠客儿女纵情山水或是奇侠断案的故事,供哀家闲暇时翻看。”   “臣妾尽力一试。”她这几日空闲时刚好把英豪传下卷写了一半,等完书后先给大王看,再给太后看。   许明沅喝着宫人递上的清茶,对清意说:“母后年轻时很是威风,博闻强识又擅长谋划,曾帮先王料理朝政数十年,许国能有现在的盛世,多是母后治理之功。贵妃不妨多来桂坤宫陪太后聊天,听她讲讲从前的光辉事迹,兴许能找到写文的灵感。”   “哈哈。”太后听着许王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被唾沫呛到,连咳嗽了几声。   许明沅连忙帮她拍背顺气,宫婢递上热茶,太后喝了一口,瘪嘴说,“把那盘蜜枣拿来,哀家嘴里苦得慌。”   燕清意将桌前蜜枣端到太后面前,拿着小银签插住蜜枣,喂到太后嘴里。   太后吃了几颗,口中苦涩味减淡后,对清意和蔼一笑,丹凤眼一斜瞪着许王道:“你这小子,当着哀家的面,尽说好话,必是有求于哀家。”说着又轻咳了几声,花白的长发在身后随着咳嗽晃动,太后眼中带着惆怅,皱着眉头,无奈地道,“整日里躺着,腹痛难耐,可真是遭罪。如今就想早些病愈,见见哀家培养的那群新兵。到时听他们讲了趣事,哀家再拿回宫中与大家闲谈。”   燕清意心中诧异,太后竟然自己培养士兵?她见着太后与许王其乐融融的模样,笑说:“初识大王时,便听大王说太后能开一石大弓,会使长剑,与寻常男子操练从不落下风,今日一见,太后虽是病态,但谈吐风趣,与众不同。”   太后听着这话,眼中失落之色逐渐消退,眉眼间不禁带着喜悦,望着她自豪地说:“什么叫不落下风?贵妃别听大王胡扯。你去问问桂军那几个老将,哀家年轻时,勇武更胜男儿!”   许王又朗声笑起来,轻抬剑眉:“母后瞧瞧,儿臣可不是只在太后面前说太后英勇。”   他顿了顿又道:“若母后将八万桂军的兵符给了儿臣,儿臣日后便无事可求了。”   太后轻轻摇头,沉声说:“大王莫说哀家小气。桂军如今驻扎京郊,守护王城安稳。你外出征战时,若国内有急事,桂军也能镇压事变。若哀家将桂军赠与大王,大王再拉着他们一起出去打仗,谁来保卫长乐?”   燕清意心中一怔,太后竟然有一支八万人数的亲军,竟还驻扎在王都!难怪王后会毒害太后……太后镇守着王都的安宁,仁西王与王后想私下谋逆,必得让太后身体虚弱,无暇处理事情,他们才有机可乘。   她之前也曾疑惑,为何千机子躲在军中后,王后便不敢下手谋害他,原来这京郊驻军竟然是太后的手下,若王后行事太过张扬,必会引得事情暴露,母女反目成仇。可是,为何许明沅会突然提起桂军之事,是想暗示太后?还是真想接管这股兵力?   屋中闷热,燕清意的背上浮起一层薄汗,她恭谨地坐在一旁,悄悄打量两人的面色。   许明沅深沉的眸子望着太后,真诚地说:“母后心胸广阔,知人善用,桂军在你的操管下,自然比在儿臣的麾下好。儿臣只是担心你这身子,老惦记着你的军队,如何能安心养好。”   太后挠了一下眉毛,招呼宫婢递上热茶,她喝完茶,吁了一口气,说:“说起养病,倒是想起还有一件要事未来得及讲给大王听。娴儿派人遍寻名山大川,找了个什么方士,好像姓齐,说是周国畿来的得道高人,画符烧纸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根除。昨日她来给哀家说了这事,说是不日就能带高方士进宫,给哀家医治。”   许明沅听后,瑞凤眼轻瞪,眼眸微闪。燕清意从侧面看着,他略撇了嘴,半笑不笑地说:“母后这么多年早晚操练,只爱强身健体。怎么如今开始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莫不是年老昏聩了?”   “呵。”太后抬手指了指他,哼了一声,面上并未生气,笑着说,“王后一片孝心。如今哀家这怪病,能有什么法子,都试试吧。”她忽然转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大王常年在外打仗,王后独居深宫,难免孤单,你得空了也得多陪陪她。你这小子,和哀家倒是有说有笑,平日里对王后总是沉着一张脸,谁瞧了会欢喜。”   “母后……”许王点头,面沉如水,“儿臣知晓了。”   太后见他虽是说好,但眼中带着深意,不禁略皱了眉头,说:“《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于什么?”   “孤不爱读书,这些早忘了。”许王低头,左手捏着右手掌心,淡淡一笑。   燕清意见两人气氛有些尴尬,便道:“君子之道,造端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她说完,许明沅抬头瞥了她一眼,她转头微笑着问太后,“臣妾说得对吧。”   太后看着许王不悦的面色,开心地仰头大笑,眼下荡起皱纹,她拉过燕清意的手:“哀家喜欢贵妃。闲暇时多来哀家宫中坐坐。”   “是。”燕清意答,“臣妾必会竭尽孝道。”   太后又问起回程路上的趣事,许明沅面上稍霁,捡了一些风土人情的小事说与太后听。日头渐高,纱窗挡住了零零的细风,室内荡漾着浓浓的药香。 第31章 方觉夏至   方出桂坤宫,耀眼的日光让燕清意垂眸,萦绕在鼻尖的药香逐渐□□热的暑气替代。   许明沅望着她,面色平静,他薄唇轻启,正准备说什么,魏芳嬷嬷从殿中出来,说:“大王,太后想起还有一些杂事想要与大王闲聊。”   他点头,又迈进殿中。   燕清意回到宫中,坐在窗旁书桌前,继续写话本。直到明亮的天穹逐渐暗淡,夕阳西下,她才放下笔。   她望着天边西沉的太阳,思虑着这些日子在许国遇见的人和事,又想起在易侯府的家人,一时失神。   绣夏见天色暗沉,贵妃看着天边云彩,望穿秋水之姿。往日大王处理完公务,总会来妍玉宫与贵妃共进晚膳……绣夏犹豫再三,终是走到贵妃一旁,弯腰小声说:“娘娘,今日大王歇在荣华宫了。”   她眨眨眼,恍惚地皱了一下眉,这才意识到绣夏误会了,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扶着书桌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传膳。   燕清意正在用膳。绣夏走到近旁,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端着一盘糕点放在桌上,说:“大王心中还是想着娘娘的,特意派人送了一份红豆糯米糕来。”   她点了点头,并未动筷,继续喝着冬瓜汤。   绣夏见贵妃如此,低声说道:“大王政事繁忙,不常来后宫,娘娘莫要多想。”   清意发现绣夏是真的误会了,心中觉得好笑,却放下汤碗,哼道:“大王昨日来妍玉宫,今日去了荣华宫,这还叫不常来后宫?”   绣夏忙解释道:“大王征战归来,理应召见中宫,礼不可废。”   清意桃花眼含笑,望着绣夏说:“如此说来,大王回宫多日一直歇在妍玉宫,岂不是坏了礼数?”   绣夏平静如水的脸上起了一丝淡纹,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一丝局促,她双手放在身前,思虑片刻,恭敬地说:“娘娘初来许国,大王体恤,自然多加照拂,以此彰显重视南都之情。”   “你说的在理。”她夹了一小块红豆糯米糕放进嘴里,味甜柔软,“本宫只是在忧心一事,所以有些心烦。”   “何事?”绣夏关心地问。   “今日在太后殿中,太后问大王,君子之道,造端于何?大王不想接话,本宫却接了这个话。那时大王面有不悦。思及此处,本宫有些惝恍,大王与王后难道不是伉俪情深吗?”   绣夏低声道:“奴婢在宫中当差已有十几年。还记得先王逝世前,召大王与王后在塌前,拉着两人的手,让他们夫妻和睦、互相照拂。可先王才崩逝,王后便当着宗族世家的面,公然呵斥大王……这些年太后一直在大王、王后间斡旋。”   “可是成效甚微吧。”   “嗯。”绣夏犹豫片刻又说,“因王后一直未有身孕,太后还命彤书女史在房事时从旁记录……”   “什么?”燕清意有一瞬间地呆滞,太后调和夫妻关系就罢了,还管理夫妻房事吗,这么说来,大王和王后都对管事太多的太后心有不满,事事掣肘,说不定两人都想趁着太后体弱时,谋算对方,“这些事,后宫人尽皆知吗?”   绣夏点了点头,“大王在被立为王储前,与还是公主的王后关系尚佳,偶尔也会一同赛马打猎。但立嗣前似乎发生了一些密事,奴婢不知,自此大王与王后关系便势同水火了。”   “本宫知道了。”她起身走向书房,“内务府送来了几匹锦缎,本宫瞧着颜色倒是沉稳,你拿下去和采枝做几身夏装吧。”   晚间梳洗后,燕清意躺在床上,身上燥热,辗转难眠。   她实在难以入眠,干脆坐起来,守夜的采枝忙上前问:“娘娘怎么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眼眸微瞪。   采枝会意,走到门边上,见小太监恒子站在廊下守着,采枝厉声道:“恒子,你晚上是不是吃凉食了?”   恒子愣了一下,睁着一双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采枝道:“采枝姐姐,奴婢没有吃凉食。”   “别撒谎了,你定是吃坏了肚子,我在殿里都闻到你出虚恭的味道了。”   “采枝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恒子急得红了脸,跺着脚后退了几步。   采枝瞪眼道:“你站远些。若把贵妃臭醒,小心挨板子。”说完,关上了门窗。   燕清意不禁掩嘴偷笑,说:“采枝姐姐现在可真不得了。”   “奴婢狐假虎威罢了。”采枝羞愧地一笑,走到她身旁道,“娘娘今日多有愁色,是为何事。”   她将采枝拉到床边坐下,侧过头小声说:“本宫本以为大王与太后关系……”她两手张开,示意两人关系疏远,“但今日一见,大王和太后虽不是亲生母子,却格外亲昵。”   燕清意只穿着里衫,躺着时觉得燥热,坐起来又感到午夜寒凉,她轻抖了一下,采枝取下架上长衫给她披上。   “大王明知太后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坐视不管就罢了,还情真意切地说,儿臣担心你的身子,望你安心养病。”她咋舌道,“那语气、那声音、那担忧的面容,若是旁人见了,好一副母慈子孝的佳话。”   “奴婢也听宫人讲了一些大王的事。大王能从五个德才兼备、文武兼修的少年中脱颖而出继承王位,必有他的过人之处。”采枝想了想,诚恳地说,“奴婢觉得,事到如今,娘娘该努力笼络大王,凤栖梧桐,有了稳定的靠山,才能在许国立足。娘娘才能实现那日在渝城所说,让晋王死在面前。”   “可是,一旦山陵崩……”燕清意话未说完,听见院中响起吵闹声。   采枝震惊地张嘴,一溜小跑到窗边,透过窗逢见不知哪儿跑来的两只野猫在院墙上打架,恒子捡了根树枝正在驱赶它们。   采枝放下心来,回到床边:“大王正值壮年,身强体壮,怎会崩逝。娘娘太多虑了。”   燕清意叹气:“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命运降临,得主动出击。”   “怎么做呢?”采枝问道。   “不知德佳阿柔笼络燕国旧部做得如何了。本宫深陷许宫,消息闭塞。”她说着,垂下眼眸,思虑良多,既担心他们遇到危险,又担心他们做好了此事但联络不到自己。   她抬头望向采枝:“对了,本宫那日听你说,千机子留在长乐,并未远走。”   采枝忙点头道:“是呢。前日,家父买通了一个叫贾见的侍卫给我带信,说他在城南吉祥街碑欣胡同买了一个宅子,让奴婢有机会出宫,便去看望他。”   燕清意喜上眉梢:“虽然本宫消息闭塞,但是有钱啊!不如让你父亲在城中开个酒楼,名叫‘待德佳居’,若是德尚阿柔寻来长乐,见这酒楼的名字,定会联络你父亲。”   采枝说:“好啊。免得他整日无所事事,既不肯离开长乐,又要东想西想。”   “不过千机子最好不要露面,要是被以往认识他的人或是王后的人发现了,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燕清意说着,挠了挠左肩的伤疤,近日伤口边缘总是发痒,恐是长新肉之故。   采枝点头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让家父不要出面,多雇几个下人打理事务,闲时还能在城中打探各类消息。”   “甚好。不过最好是你寻个由头,亲自出宫一趟告诉他此事。毕竟那么多钱财要交给千机子,若是委托他人送信,本宫始终不太放心。”清意抿嘴,又道,“但是你带钱财离宫,肯定会经过诸多检查,若被侍卫发现,难免惹出事端。所以此事暂时不急,待找到好的时机,你再出宫联络千机子。本宫现在无权无势,蛰伏为上,若无万全准备,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   “娘娘考虑周到。”   铜台上的烛火摇曳,她望着采枝在微弱的灯光下瘦弱的脸庞,“你不是一贯坚持叫本宫公主吗?怎么今日改口叫娘娘了。”   采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燕国亡了,奴婢与公主被迫来到许宫之中,寄人篱下,奴婢心里犯倔,总是不肯改口。但这些日子见娘娘与大王相处融洽,奴婢便觉得公主待在许宫也挺好。”   “奴婢曾在街头游荡,知道在易侯的治理下,燕国达官贵族生活富庶,百姓却食不果腹。随许王从燕来许的路上,见许国百姓对许王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而燕国百姓对燕王是对神明的敬畏。”   燕清意道:“本宫也有相似的看法。”她前生在晋沐恒身边,见晋王虽然不似燕王般荒诞,但却沉迷女色。对比下来,许明沅真是个明君,也难怪在他国名声如此恶劣,他们夸大他的好战而忽略他的才能,让本国百姓愚昧的惧怕他。   前生许明沅死后,许国陷入内乱,他的势力与许亦星的势力两相争斗,致许国生灵涂炭。她暗暗发誓,今生她会救他,不会让许亦星他们成事。   燕清意说:“开酒楼之事不急,但有一事很紧急。初来乍到,本宫在宫中毫无人脉,需得培养一些自己的眼线,探查消息。”   采枝犯难,抬头望着房梁思虑。   她亦垂眸沉思,片刻后心生一计:“你身上多带些银子,装作本宫不喜欢许国吃食。你说本宫娇生惯养,今日想吃这个,明日想吃那个,所以派你四处询问,打听如何能从宫外买来南都蔬果。若你碰上话多又有门路的,便出手阔绰,多给他们银子,托他们为你采买。一来二去熟络了,寻几个可靠的人,打探各种消息。”   采枝听完说好,双手撑在腿上,眼睛盯着窗户发神,思索着如何行事。   烛火映在清意的眼中,反射出橘红的光芒,她拉着采枝的手,安慰道:“做事不要急躁,尽量装作自己目的单纯又闲钱颇多,方便广结善缘。”   采枝郑重地点头说:“公主放心,经过这么多事,奴婢已经成长了。”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月上梢头,燕清意心事暂了,终于感到倦意,她躺回床上,让采枝也快去歇息。   辗转迷蒙间,她又想到一事,霎时清醒过来。   既然王后密谋刺杀许王,那定是恨极了他。昨日在太后宫中,大王提到王后时也面色不佳。夫妻关系如此糟糕,今晚却要睡在一起,还有彤书女史一旁记录房事,该是多么的烦躁又郁闷啊……   醒后得早些去荣华宫请安,说不定王后娘娘也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第32章 同心同行   王后着玄色上衣,袖口绣红色回形纹,朱红色下裳,裙摆绣深蓝色喜鹊,坐在正殿楠木鎏金椅上,微眯着双眼,面色沉静。染着红蔻的手捏成拳,指甲在掌心细细地摩擦。她早早地命人给云婕妤传话,今日王后身体不适,不用请安了。   王后从云婕妤那里找到一本翻旧的《花语传》,她懒得翻书细看,便命宫人讲给她听。听完后,大概知道了这书中写得是什么故事。   此时,王后转头望着放在一旁小几上的书,心中很是得意,用这拉拢贵妃,不是手到擒来么。虽然许亦星一直劝她,等他打听清楚贵妃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后,再从长计议。可是王后不想等了,她现在便想拉拢贵妃去讨好许明沅。   他反正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沉迷在贵妃的美色中,别再来荣华宫和她相看两厌了。   窗外鸟语花香,晨间的清露漾在花枝上。燕清意走进正殿,见王后一人坐在堂上,略感诧异,想自己为看热闹来得太早了,她恭谨地行礼,然后坐在椅子的软垫上。   燕清意眼角余光瞟着四周,发现王后的宫女将采枝带出大殿,又将大门关上,只余她与王后两人在堂中。   “娘娘,这是……”她望着紧闭的大门,眼眸微动,装作局促。   “听闻贵妃是燕国嫡公主,燕王极其宠爱,自小锦衣玉食,未受半点委屈。及笄年着华服立于燕国王都大殿,燕王召燕国王公大臣来贺,宴会极尽奢靡。”王后并不理贵妃的疑惑,低头喝着香片茶,眼眸低垂,望着青黄的茶汤。   燕清意回头看着王后,桃花眼里带着几许凄迷,声音颤抖着道:“往事难追。”   “贵妃不知,本宫是许国嫡公主,和你一样是周国先祖后裔。”王后的声音清丽,语调缓慢,她抬眼与清意对视,眼中带着一丝惆怅,“本宫嫁给大王之前,是许国最尊贵的公主,与你一样在宫中受尽宠爱。”   燕清意怔怔地望着王后,嘴唇翕动,拿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软着声音说:“那为何会嫁给大王……他不是你的至亲吗?”   “哼。”王后轻哼一声,俏眼微瞪,“窃勾者诛,窃国者侯。他祖上是落魄贵族。到他这一代投身行伍,一介武夫竟然施奸计博得先王喜爱……”王后想起过往,胸腔起伏,鼻腔里哼声不断,冷笑着勾起朱唇。   燕清意心中微诧,王后竟当着她的面说许明沅是窃国者,对他的鄙夷之色亦不加掩饰,竟这般信任她?她暗自猜测,王后想引起她的同仇敌忾之心。   燕清意泪眼朦胧,幽怨地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出身低贱,难怪好勇斗狠。”   许娴见她面含薄怒,心中得意,一个只知谈情说爱的被燕王溺爱长大的小国公主,如今整日哭哭啼啼,还需要本宫费很多心思刻意拉拢么?本宫随便说几句许明沅的坏话,便让她说出心中所想。   许娴眼中带着一抹柔情,怜惜地望着贵妃道:“本宫初见你时,便知与你投缘。我们有相同的出身,相似的经历,如今一同深陷后宫,自然要相互照拂。若你在宫中有不便之处,尽可以来告诉本宫,本宫必定相助。”   晨光从窗户中透进来照在清意纤细的身影上,她起身郑重一拜,低头望着宫中地上铺着的牡丹花纹地毯,道:“多谢王后娘娘,娘娘宽厚体恤,臣妾心中铭记恩情。”   “本宫曾读过你与晋王同作的《花语传》。”王后望着盈盈下拜的贵妃,拿起身边有些陈旧的书,放在手中温柔地翻页。   “《花语传》多么感人啊。书中以花为缘,讲了三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梅花传’中书生与小姐因梅花结缘,小姐被嫁到远方,书生一直在梅花园等她。小姐多年后寻回故地,可梅花园已被大火烧毁,她找不到当年相识的地方,便遗憾离开,而那时书生正在四处筹钱重建梅花园,两人因此错过,思念终身不得相见。‘杏花传’一篇,讲两大家族相互对立,仇恨甚深,本是仇人的才子佳人在春日杏花盛开时,吟杏花之诗相识,抛弃家族成见,几经挫折,终成眷侣。‘梨花传’……”   “娘娘!”燕清意抬头,涕泗横流,动情地望着王后,心中尴尬不已,听着王后在上面讲她年少时与晋沐恒所写的《花语传》,让她想起自己当年与世子相见时的痴情模样,不禁心生窘迫,面上滚烫,后悔万分。   她如今想着《花语传》,不觉感人,只觉丢人。仿佛有人在她在耳旁低语,看看,你当年写的酸情苦语,多么滑稽。   而她也明显听出,王后根本没有看过《花语传》,只是听人讲过,再把别人讲的话复述了一遍,犹如稚童背书,那生硬的语调和故作感动的面容,让燕清意心中涌起翻白眼的冲动,心中长叹一万声,娘娘放过臣妾吧,别再念了!   王后见贵妃粉颈低垂、轻拭泪水,知她感动不已,便将手中的《花语传》放到一旁,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惆怅地拉着她的手,神色中隐隐透出悲情,语重心长地说:“本宫知你与晋王两相情深。两心相许之情,谁不动容?大王无情,强行拆散一对佳人,哎。”她摇头叹息,仿佛感慨万分。   “娘娘……”   “贵妃……”   燕清意与王后双手交叠,深情地望着彼此,眼中波光点点,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轻细的抽泣之声。   珠帘在春风吹拂中轻轻晃动,铜炉中香烟袅袅,清香扑鼻。窗外春明风柔,繁花似锦。   “娘娘……臣妾……哎……”燕清意望着王后,蹙着眉头,鼻中哼泣不止,悲痛地说,“臣妾与晋王相隔千里,此生无缘再见,心中徒留伤情。如今臣妾身在许国王宫,更是不敢痴想他情。”   许娴想要拉拢她,才故意说这些旧事,做出理解她心境之态,燕清意便顺着王后的话说下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戏。   王后轻拍着贵妃的手,鬓间金凤步摇摇曳不止,她凑到燕清意耳旁小声说:“云婕妤时常寄家书回晋,你若想捎带书信或信物给晋王,都可借她之手。宫中传物品出去,会经过重重检查,但只要本宫支会一声,便没有人敢查云婕妤所寄之物。”   燕清意一怔,略愣了一下,屈膝谢道:“多谢娘娘指点。娘娘仁心,清意无用,无以为报。”   王后朱唇轻启,晨光照进大殿,她眼中泛着一丝金光,道:“贵妃何须自谦,本宫恰有一事想求贵妃帮忙。”   “不知娘娘所托何事,臣妾若能相助,定然竭力办好。”她感激地望着许娴。   “哎。”王后摇了头,似乎难以启齿,坐回楠木椅上,喝了一口香片茶,淡淡地道:“本宫所托之事,也是为了你好。本宫希望你,尽力讨好大王。”   燕清意凝视着王后,听到讨好许王之词,缓缓地跪在地上,哀哀地说:“臣妾……臣妾难以做到。”   王后见贵妃身影轻晃,面带苦涩,似是不愿,便说:“本宫知你心中有恨,可是你若忤逆大王,吃亏的总是自己。若你暂忘仇恨,尽力侍奉,讨得大王欢心,于你和南都众人,都是益事。再者,大王好战,若对晋国起了征伐之心,你从旁斡旋,亦对晋王有利。”   燕清意心中不禁舒了一口气,她这几日正烦心如何既讨好许明沅又讨好王后,如今王后竟然托她献媚许王,正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跪在地上,挺直了肩背,傲着头望着王后身后墙上刻的金凤,正色道:“臣妾愚钝,做不来表里不一之事,恐不能讨好大王。”   王后低头看着指尖红蔻,她本想着宫中的淑妃性格孤僻,而云婕妤心思甚多,各怀鬼胎,都不是软柿子,只贵妃娇生惯养,喜形于色,不用她多费心神。可现在贵妃竟然拒绝她的提议,让她感到挫折,她不禁厉声道:“贵妃方才说,若能相助本宫,必定竭力办好。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如何做不到?”说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闷气,忍不住要继续发火,纤纤玉指捏在朱红色长裙上,劝慰自己,好言相劝,切不可动怒。   “臣妾惶恐。”燕清意声音颤抖,连忙一拜,她听出王后语气中隐忍的怒气,不禁奇怪,王后与仁西王能蛰伏多年刺杀许王,应是个沉静的性子,怎么现在稍不如意便生起气来?   她不再装样,抽泣着说:“臣妾被迫进了许国后宫,若雨打浮萍,随波而流,本想自暴自弃,了却残生。但王后今日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臣妾心中多了一些期许。为了王后,为了家人,也为了晋王,臣妾会尽力而为。”   王后脸上涌起一股淡笑,她抿着唇收起喜悦,忙将贵妃扶起来,安慰道:“贵妃莫要担忧,若遇难事,本宫自会相助。”   燕清意眼含愁思,垂着眼眸,扶着王后的手,为难地说:“臣妾不知如何讨好大王。”   王后了然一笑,答:“这你无需担心,本宫派人教你。” 第33章 淑妃蹭饭   燕清意走后,王后又静坐在殿中,闭眼揉着眼窝。   绣诗走到身旁,跪着为王后捶腿:“奴婢方才在殿外听到娘娘让贵妃讨好大王,这事可要支会仁西王一声?”   许娴缓缓张开双眸,望着堂下的牡丹地毯,纤细的手指慢慢蜷起:“先缓一缓。仁西王知道了,又会说本宫做事急躁。”   “那可要防着贵妃的肚子?”绣诗沉声道。   “不必了。”王后淡笑,思起那日与许亦星的计划,“一个谋逆之人,即使生出孩子,其子也承不了大统。况且宫中众人皆无子,她若有了身孕,许明沅高兴,自然会放松对其他事情的警惕。”   绣诗轻咬下唇:“奴婢总觉贵妃太过于单纯直率,又易信人。”   王后想到方才贵妃满面哀戚地跪在地上拒绝献媚,眼含情伤,涕泗横流,不像有心机之人。况且她只是托贵妃讨好许明沅,并未要求她做其他事,即使这事传出去,也不过让人以为王后想借贵妃之宠来探听圣意罢了。   王后扬起柳眉:“去把淑妃叫来。”   “淑妃这些年一直躲在宫中不见外人。奴婢日前派太医去看了,太医回禀淑妃身体早已无恙。”绣诗缓缓说,“她恐是伤心了。”   “伤心?呵。本宫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自然要让她出力。她一味地躲在宫中装聋作哑,她的父母族兄还想不想活了!”王后红唇微翘,一掌拍在桌上,茶杯“哐当”作响。   淑妃周萦雅,是周国宗室之女。许明沅登基之时,周国赐贵女于他,意味相交之好。   周萦雅才到许国时,性子并不古怪,她饱读诗书又有几分少女的娇蛮。   四年前许国伐文,周国与文国相邻,文国求助周国,周国虽是外强中干,但也派了四万余将士援助文国。   文国惨败,被许军屠戮。周许彻底交恶,淑妃百般求情,许明沅也没有放过周国援助的士兵。导致本就因内乱贫弱的周国雪上加霜,国内少壮伤残,弱女孤寡,流民失所。   周萦雅听说了故国之殇,便不再对许王有一分好脸色。许明沅亦认为淑妃身在许国,一心向周,性格过于执拗,便不再召幸她。   今年年初,王后的表弟从封地回长乐过年,给王后带了一些淑妃母家的消息。   周国世家派系争斗不止,周萦雅一系是周国宗室旁支,在内乱中其父为逆徒进言而获罪,全族受到牵连,一同流放至周国西北草原放牧。   周国牧场与许娴表弟的封地相邻,北方又是匈奴盘踞之地。许娴便委托表弟,派兵装做滋扰牧场的匈奴,杀掉牧场看守的士兵与其余牧民,将周萦雅父母族兄秘密押回长乐囚禁。   淑妃族人被押送回长乐时,被长乐驻军发现,将领将消息递进了宫中,告知了太后。   太后为此将王后好一顿责骂,说她无端惹事,滥杀无辜。王后骗太后,她设计囚禁淑妃家人,皆是为巩固自身地位,保住王后之位,她与大王关系不睦,淑妃又不受她差遣,她担心会有威胁,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太后命她善待淑妃族人,王后满口答应。   王后转头便以家人生死要挟淑妃,让淑妃在许明沅从燕国回来后,与他重修旧好。   王后还命淑妃服下了不可受孕的药物。她最忌有人有孕,日后她与仁西王密谋弑君成功,许明沅的孩子必会成为隐患,到时再要除掉其子,她难逃被太后、大臣责难,落人口实。况且她一直私下对宗亲抱怨,大王好勇斗狠,有伤天命,后继无人,以此在许国宗室中污其名誉。若淑妃产子,那会让许明沅在许国的地位更加稳固。   许娴和许亦星毒害太后,让她身体虚弱无暇管理事务。他们再趁机将关外培养的死士分批潜伏进许国,只待今年秋A时,让死士藏在淑妃的护卫中,将许明沅谋杀。到时再栽赃淑妃勾结周国势力,暗害许明沅。   但因为千机子从中闹事,他们不得不再蛰伏一年,将计划推迟到了明年。   如今,王后认为贵妃比起淑妃,是更好的棋子。贵妃是许明沅的新欢,空有容貌却性子愚钝,她又苦念晋王,不会对许明沅动真情。   若贵妃借云婕妤之手向晋王递信物,更是让王后轻易便抓住了她的把柄,不用过多费神。   花了这么多人力将淑妃的亲族抓到了长乐,淑妃却成为了一个弃子,王后想着有些不爽,拍着桌子,不耐地对绣诗说:“快去,把淑妃叫来。”   ……   银盘里放着剥好的蜜桔,燕清意皱着眉头,望着橘肉发呆。   采枝拿着药膏,仔细地给娘娘的左肩上药。   今晨燕清意入戏太深,假装惶恐跪拜王后时忘了肩上的刀伤,皮肉撕扯的疼痛立即让她皱起了眉头。   回宫后,她歇息了一个时辰,肩上的伤痛并未缓解,她让采枝换下之前的纱带。采枝见伤口边缘新长出的白肉上带着一点还未干涸的血痕,应是伤口最深处的伤疤里渗出来的血迹。   燕清意将柑橘放进嘴里,甜酸的汁液让人口舌生津:“许国地处北方,初来此地,总觉嘴中干渴。在晋国时,初夏温热,清风带着温润的海气吹在脸上,清润舒适。”说完,她霎时意识到说错了话,扭头看四周,只有采枝与平儿两人。   她盯着平儿看了一会儿,平儿认真地擦拭瓷瓶,并未有异样的反应。   “公主何时去过晋国?听晋王说的么。”采枝低声问道,她拿着纱带,为贵妃重新包扎伤口。   燕清意转头瞪了采枝一眼,摇了摇头。   圆儿走进来,行礼后说:“娘娘,淑妃求见。”   “淑妃?”那日燕清意去梅香殿看她,被她好一顿讥讽,只觉她是个孤僻之人。如今她却到妍玉宫里来求见,无事不登三宝殿,燕清意倒是好奇,淑妃想做什么。   “让她稍待,本宫正在换药。”燕清意侧头对采枝说,“本宫从南都带来的珠宝盒里有一对荷花纹的金臂钏,你去找来。”   “绣夏!快过来。”燕清意见绣夏站在门口,忙将她唤进来,“淑妃以前在宫中如何?她生了什么病?”   绣夏思索道:“回娘娘,四年前周许交恶后,淑妃就一直在宫中养病,闭门不出,至于她到底生了何病,奴婢猜测是心病。”又想了想说,“她称病前倒是喜欢热闹,还会作曲。”   “心病?”燕清意一愣,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燕清意穿戴好后走进正殿,淑妃起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燕清意望着她,眼前一亮,只见淑妃二十五六岁年纪,风姿绰绰,梳堕马髻,身形纤长,着米白色长裙,领口和裙摆绣淡紫色花纹。鹅蛋脸,杏眼中带着一抹柔情,樱桃小口,站在那儿若春日里一束美而不媚的玉兰花。   与那日清晨苍白憔悴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她的心病好了?燕清意心生疑虑。   燕清意坐下,挥手,采枝送上托盘,盘里放着一对荷花纹金臂钏,她道:“本宫在南都时爱收藏样式新鲜、做工精巧的金玉珠翠。这对荷花金臂钏是本宫从周国商贾处买来,听说是周国流行的样式,赠于淑妃。”   淑妃声音轻柔,若微风拂过新绿:“多谢娘娘,娘娘有心了。周氏先代族母,夏日采荷后有孕,产下太.祖。荷花在周国是吉祥之花。”   “是呢,本宫亦有听闻。”燕清意垂眸喝茶,等待淑妃说出此行目的。   淑妃也静静喝茶,一时殿中安静,只听院外翠鸟低鸣。   侍女端上茶点、水果,淑妃品茗后说:“曾听闻娘娘善作诗文,锦心绣口。近日可有创作?臣妾想一睹风采。”   燕清意道:“近日未有才思。”她可没有兴趣与这往日里性子古怪的人分享她的小说。   “嗯。”淑妃打量了一番宫中装饰,点头道:“妍玉宫临近王殿,之前一直空置,如今贵妃入住,大王给妍玉宫添了好些金玉器玩,乍看之下富丽堂皇,让臣妾移不开眼。”   燕清意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殿内的瓷器、屏风、壁画,架上陈列的金貔貅、黄玉双鱼等,她收回视线,淡笑道:“淑妃谬赞了。”   淑妃细嚼慢咽地吃完一个酥饼,又道:“曾闻贵妃拜师于百先生,儒学甚精。”   燕清意说:“本宫并未正式拜师,只是听过百先生几次讲义。”   淑妃杏眼平和地望着她:“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贵妃曾有此经历,令人羡慕。”   “嗯。”燕清意沉眸,淑妃不会真是来闲话家常的吧,她道,“淑妃近来身体可好。”   淑妃温柔一笑,道:“多谢娘娘关怀,开春后天气回暖,身体也渐好了。”她看了一眼院中花卉,道,“臣妾见院中花开正好,娘娘可愿去院中.共赏。”   燕清意点头起身,想来淑妃是有事想与她近聊。两人步至院中,淑妃见院中景美,花瓣轻飘若彩雨,她说了一些花朵的诗句,又讲了在周国时听过的花仙子传说,聊到午时,她便自然地留下来共进午膳。   燕清意不知淑妃意欲何为,便耐着性子与她闲聊。淑妃今日性子平和、对她态度恭敬,不阿谀奉承,也不故意讨好,只是尽找着话题与她攀谈。   午膳后,淑妃颇为满意地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娘娘宫中膳食做法似与许国不同,让人极尽口腹之欲。”   “南都好奢靡。食材选料甚广,做法精细,多添香料,有时也会用牛乳提味。本宫身边的宫女采枝善于烹饪,这几日她常与御厨商讨做法,于是妍玉宫的小厨房便常做南都食物。”燕清意道。   “如此甚妙。”淑妃起身拜道,“今日叨扰娘娘了,已到午睡之时,臣妾改日再来问安。”说着,她便离去了。   燕清意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略皱了眉头,淑妃真是奇怪,她无要事相告,贸然逗留许久,所说的事全是流于表面的闲谈,浅谈即止。她似乎刻意逗留,但并无目的。   燕清意坐回窗边创作:“采枝,你去打探一下与淑妃相关的事。”   采枝道:“喏。” 第34章 雨中愤言   第二日晨起后,燕清意正在梳妆,宫人回禀淑妃在正殿外等候。   她望着窗外淡黄的晨光,不禁想到,无利不起早。   她步至正殿,笑道:“淑妃可是要与本宫一同去向王后请安?”   “娘娘误会了。”淑妃莞尔一笑,摸着鬓发,“王后娘娘从宫外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方士来宫中为太后祈福。昨日王后派人来臣妾宫中传话,近日事忙,让臣妾等暂时不用去荣华宫请安。”   燕清意想起前日在桂坤宫时,倒是听太后说了这件事。既然毒是王后下的,她寻来的方士为太后治好病症自是水到渠成。   她望着淑妃白皙的侧颜,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不是闭门不出么?为何王后会派人给淑妃传话,告知她不用问安。   燕清意缓缓地坐在椅上,端起温热的花茶浅饮。   昨日她本为表达清高,不会阿谀,谁知王后竟然说会派人教她讨好大王。她本想王后会派宫中嬷嬷教她规矩礼仪――妇德妇言妇功妇容之类,难道王后是派淑妃来教她么?   可淑妃只与她闲聊,怕是心中另有所想,她放下茶杯:“淑妃今日又有何趣事要与本宫分享?”   “昨日在娘娘宫中吃了午膳,甚是美妙。”淑妃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面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春末夏初微风袅袅,正是黄柑荐酒,青韭堆盘之时,臣妾命宫婢绣言备好了蔬果酒菜,今日想与娘娘一醉方休。”   “本宫不喜饮酒。”燕清意见淑妃身后的宫人拿着一篮蔬果几壶佳酿,心想她真是有备而来,于是道,“但可陪淑妃一乐。”   淑妃道:“臣妾借娘娘小厨房一用。”她接过绣言手中的篮子:“周国喜以五辛盘伴酒,臣妾想亲自下厨为娘娘做周国吃食,故今日一早便来拜访。”   燕清意望了一眼采枝,采枝会意,立刻为淑妃引路,清意笑道:“娘娘自便。本宫不精厨艺,便在殿中等候。”   “绣夏,你带人去将亭院收拾一番。”她又望向淑妃,“一会儿本宫与淑妃在花丛中饮酒做赋,何其美哉。”   “正有此意。”淑妃屈膝行礼,淡笑着随采枝而去。   燕清意等了一个时辰,淑妃端上做的吃食,两人坐在八角亭中,对酒当歌,院中夏花灼灼,微风吹起花瓣在空中飞舞,满目皆是艳艳花色。   淑妃道:“晨食五辛菜,助发五藏气。臣妾在周国时,常踏青做歌,幸甚至哉。”   燕清意见淑妃低头饮酒,嘴上虽带着笑意,眼中却见愁苦。她浅饮一口清酒,顿觉嘴中清冽,“本宫在南都时,亦爱与雅士和歌做诗,吟咏佳景年华。”   “娘娘尝尝。”淑妃夹了一块韭菜肉饼给她。   “甚好。”燕清意咬了一小口肉饼,关怀地望向淑妃,“本宫见淑妃似有愁色。”   淑妃饮尽杯中物,望着亭外,:“娘娘误会了。景色如此美好,臣妾心中唯有赏景饮酒之乐,何来愁苦。”   燕清意淡笑,“嗯。”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淑妃待到午后,说今日尽兴小醉,改日再聚。燕清意亦不留她多叙,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一日,午后天色暗淡,春雷惊响,细雨敲打飞檐,淋透满园花色,香瓣堆满石板。淑妃踏雨而来。   午饭后燕清意从库房中挑了一匹锦缎出来,欲做一个香囊赠与许明沅,正与绣夏商量绣什么花纹,便见淑妃走进妍玉宫。淑妃穿了一件浅红交领上衣,下着湖蓝色卷草纹留仙裙,裙摆被雨水淋湿,留下深色的水痕。   淑妃手中抱着一副长卷,她道:“逢雨见友人,更添趣味。”   “淑妃雅兴。”燕清意放下手中的刺绣,平淡地看向淑妃,心想她有空就来妍玉宫叨扰,应是为了应付王后,只是不知王后到底抓住了她什么把柄,让她既不肯诚心做事,又不能憋在宫中幽居。   淑妃走到窗前书桌旁,打量着书架上的陈书,“臣妾年轻时游湖,见湖心亭中有一块石碑,上刻此篇诗作。诗句虽是普通,但笔力非凡,笔画行云流水,字若瘦柳,甚是精细。臣妾便将诗文拓印下来,保存至今。今日细雨微风,正适合赏字。”   “甚妙。”燕清意浅浅一笑,见淑妃展开长卷,卷中诗句字体劲瘦,很是清朗。   “如何?”淑妃望着清意,得意地勾唇一笑。   清意点头称赞,试图临摹一番,道:“平儿,伺候笔墨。”   两人对窗练字,听细雨轻敲桃枝,冷风吹起珠帘。   燕清意只专精小楷,淑妃习得一手好字,书法造诣极深。她听淑妃讲了许多字体书写时的奥妙,竟颇有收获,心想若是早几年在闺中相识,两人倒真有可能成为朋友。   聊至黄昏,燕清意留她共进晚膳,淑妃言宫中还有杂务要处理,改日再叙。燕清意不挽留,待她走后,又开始做刺绣。   淑妃出了妍玉宫,并未回梅香殿,而是转身向着东面王后的荣华宫走去。   暮色渐沉,荣华宫前的石灯里闪着橘黄的烛光,在雨幕中远远瞧着,像两只在风雨中飘渺的黄鸟。   凉风吹起淑妃湖蓝色留仙裙,她站在殿前等候,绣言在后面为她撑伞,绣言的衣裳被雨水淋湿,裙摆不断地滴落水珠。   淑妃手脚冰亮,纵然绣言已尽力为她挡住雨水,她依旧被瓢泼大雨弄湿了半身衣裙。她忍不住在冷雨中颤抖,闭着眼睛静静地聆听哗哗的雨声。   过了许久,她睁眼望着殿内明亮的灯火,嗤笑道:“王后总是这样,体贴入微。”   王后的婢女敏儿匆匆出来屈膝行礼,“方才王后正与云婕妤议事,娘娘久等了,请进。”   淑妃走进正殿,布鞋在大殿的牡丹地毯上留下水印。她抬头看着王后,只见王后面色不善,闭目揉着眼窝。绣诗蹲在一旁轻柔地为王后捶腿。   王后听到淑妃请安的声音,缓缓睁眼美艳的丹凤眼,见淑妃带着一身凉气走近,王后不禁烦躁地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烦死了,下这么久的雨。今日本要做法事为太后祈福,全被这雨给搅黄了。”说完,她重重地拍了一掌桌子,低吼道,“真是心烦意乱!”   “娘娘,好事多磨。”云婕妤笑着,脸上露出甜美的梨涡,“淑妃姐姐来得正是时候,刚好一同用晚膳。”   王后挥了挥手,宫人便去传膳。她们一同步至侧殿,坐在圆桌前。   王后问:“淑妃,你这几日瞧着,贵妃如何?”   淑妃端着热茶,手中方才感觉到一丝温暖:“贵妃整日居于妍玉宫,不出宫走动。日夜看书写文。”   “没有终日幽怨?”王后丹凤眼一斜,细眉微皱。   淑妃想贵妃性子沉稳,时常无悲无喜,她正要如实回答……突然,王后愤怒地拍案而起,双眼瞪圆,步摇上的翠珠激烈地晃动,她将面前的茶杯使劲儿地扔到一旁正在倒茶的敏儿身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敏儿一身,她连忙跪下,急切地叩头求饶。   王后怒吼道:“这么热的茶水你也敢端上来,你是不是想死了?”骂完还是不解气,她一脚踹在敏儿腰上,又抓起敏儿的脸,“啪啪”连扇两耳光。   淑妃和云婕妤一时静若寒蝉,皆垂首望着地板,不敢多看多言。   敏儿吃痛,跌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哭泣着求饶,眉眼皱成一团,嘴唇颤抖不已。   王后听着她的哭声,更是愤怒,又抓起淑妃手中的茶杯一把扔在敏儿头上,茶水浇了她满面。   淑妃的手亦被茶水烫到,她手攥成拳缩在袖子里,拘谨地坐着。   绣诗连忙上来扶着王后,劝道:“奴婢将她拉下去责骂。”   “拉下去责骂?给本宫拉下去打!”王后拍着胸口缓缓地坐下,俏眸含怒,面上一青一白,“狠狠地打!”   两个太监将敏儿拖下去,拉到庭院中打板子。   雨水坠在檐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敏儿的哭喊声和木板的击打声,传进淑妃的耳朵里,她心生凉意,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云婕妤沉着脸咒骂:“敏儿真没规矩,惹娘娘生气,打死也不足惜。”   王后斜眼盯着她,皱着眉头,厉声道:“本宫的宫人,何时需要你来说道!”   云婕妤连忙跪下,双手捏紧裙子,轻轻颤抖着说:“妾身错了。娘娘保重玉体,别因卑劣的嫔妾动怒,伤了身体。”   王后哼了一声,任由她跪着,看向淑妃道:“刚说到哪儿了?”   “娘娘问臣妾,贵妃是否终日幽怨。”淑妃垂眸望着地上的茶渍,“贵妃虽终日看书,但面有愁色,臣妾想她是以诗词排遣心中的烦忧。”   王后喝着绣诗递上的温茶,顺了一口气,面色稍霁,拍着胸口轻叹:“贵妃对大王可有怨怼?”   淑妃道:“臣妾与贵妃谈起大王时,贵妃不敢口出怨言,但面带憎色。”   “那贵妃可愿讨好大王?”   淑妃稍微犹豫,想来贵妃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若王后命她做事,她应不会拒绝,便说:“愿意。”   王后甚是满意:“那这几日,你教了她些什么?”   “臣妾前日教贵妃做大王爱做的吃食。今日教贵妃学大王欣赏的字体。”淑妃淡淡一笑,她虽什么都没有教,只是与贵妃玩乐,但以此解释这几日的作为,也没什么不妥。   云婕妤讨好地望着王后,低声道:“臣妾听平儿回禀,贵妃有时会提起晋国,说晋国温润,许国诸事不好。贵妃身边的采枝还说贵妃思念晋王。”   “如此说来,贵妃倒真是言行如一。”王后柔了声音,声中带着几分欣赏之情。王后招手让云婕妤起身,云婕妤扶着凳子起来,双股颤颤,轻轻地擦拭额上的汗。   绣诗见状便唤宫人端上晚膳。   淑妃本不愿久留,但此时也不好离开,遂和王后、云婕妤‘其乐融融’的共进晚膳。   淑妃刚动了一筷,就透过窗户见到大王身边的侍从跑进殿中,与绣诗耳语了几句。绣诗听了他的所说,走到桌前恭敬行礼道:“王后娘娘,大王又去妍玉宫用晚膳了。”   “宫里总算来了个有出息的。”王后夹起一小块清蒸鲈鱼,嘴边噙着笑意。   晚膳后,淑妃忍不住问了一句亲人的下落。   王后丹凤眼中带着一丝调笑,“梅香殿偏远,天黑路滑,快回去吧。”   淑妃起身拜别王后,走到院中,夜雨沉沉,凉风凄凄,见敏儿跪在雨里,宫里亮黄的灯光照在她的面上,她面色苍白,眼神恍惚,嘴中低声念着“奴婢错了”“娘娘恕罪”之类的话,声音凄惨,像是风吹起的破布在空中飘摇。   淑妃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吸进肺里,心中升起一丝苦味,轻声讥笑道:“王后娘娘慈悲,本宫的家人在她的手中,定会受到善待。”   绣言忙拉着淑妃的衣袖:“娘娘慎言。”   “慎言?”她哼笑一声,“宫里总算来了个有出息的,本宫也是这样想的。” 第35章 与友人交   燕清意香肩半露,坐在软塌上,略显局促地缩了缩脖子,“不如……要不……还是让采枝来吧。”   许明沅把白瓷瓶放在面前,取出晶莹的棕色药膏,仔细地沿着她肩上的伤疤涂抹,“前几日看着都快好了,怎么今天伤口周围又有些泛红。”   她背对着他瘪嘴,为了救你的命,对王后投诚,入戏太深,扯着了肩上的伤,“约是昨晚太热,频繁翻身之故。”   肩膀太痒了,她忍不住耸了耸肩,为什么采枝给她擦药时,她觉得药膏清凉舒适。许明沅为她上药,她就浑身不适,同一把小刷子从伤口上拂过,他却让她肩上痒,面上红。   他轻拍她右肩:“别乱动。”他温热的手心碰到她脖颈的肌肤,“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许明沅凑得更近,从身后看着她微红的侧脸,轻挑剑眉:“你在想什么?”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上,她浑身颤栗,忍不住转头瞪着他:“不会擦药就让采枝来吧,大王仿佛在给我挠痒痒。”   他们相隔咫尺,四目相对,燕清意脑中冒出“他真俊”三个字后,小巧的耳尖也染上了红色。   “天气太热了。”她解释着,站起来走到绣架旁。   他起身看到绣架上的金线绘着一个头似牛,身似蛇的怪物,好奇道:“这是《山海经》中的什么灵兽吗?”   燕清意震惊地望向他:“大王仔细看看。”   许明沅略微沉吟,摇头,“没认出来。”   “金龙踏云!”她指着绢丝上金线勾勒的龙,“这是龙身,这是神气的龙须,这是头,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哦。”他轻轻点头,真诚地看着她,“挺好看的。”   她明显听出他话语中的真心含量为零,她抿嘴,拿起一旁的锦缎遮住绣样,“今天和绣夏讨论了许久,赠与大王的香囊要绣什么图案。谁知大王竟如此嫌弃……”   “我很喜欢,待你绣好香囊后我会把它日日放在身上。”他本觉得这龙有些“随性飘逸”,但听到她是为他绣的,一下就喜欢了。   他拉她坐下,“我明日要去京郊巡视大营,两日后回来。”   他昨日收到消息,王后的人在私下调查贵妃和贵妃的亲族,他担心王后想谋害清意,“我不在宫中的日子,若王后召你,你称病不理会她便是。”   “知道了。”我和王后关系好着呢,她想。   ……   “娘娘,淑妃又来了。”采枝左手拿着一件流彩暗花云锦长裙,右手拿着一件彩蝶嬉花裙衫,比较了一番,选了左手这件。   燕清意从床上坐起来,淡淡地点头,平儿递上温水给她润口。   采枝凑近小声说:“奴婢打听到,昨日淑妃离了妍玉宫,并未回梅香殿,而是去了王后的荣华宫。”   平儿又递上一杯蜂蜜花茶给贵妃提神,听着采枝的话若有所思道:“采枝姐姐消息真是灵通。”   采枝瞥了她一眼:“嗯。”   燕清意穿好衣裳,“平儿你先下去吧。”平儿应声离去。   燕清意道:“本宫觉得淑妃真心爱慕大王。那日听绣夏说,她是因周许交恶而性情大变。本宫猜测,她无法原谅大王对周国将士的作为,亦无法放下对大王的感情,只能对后宫众人冷漠讥讽,躲在宫中黯然神伤。”   采枝疑惑地问:“那她为何要来妍玉宫与娘娘交好?是想讨好娘娘?”   她与淑妃闲聊时,淑妃既不与她谈心,亦拒谈任何前朝后宫之事,总是谈天说地,打发时间,“她心中有难处,不得不来。”   采枝在妆匣里挑选,拿出一个纯金镶明珠孔雀式花冠,说:“这个可真好看,可惜不搭今日的衣裳。”又道,“淑妃若真有什么难处,她大可救助于大王。”   “淑妃可能有什么把柄在王后手中,王后逼她教本宫讨好大王,她不得不做,便阳奉阴违。若她愿与本宫深交,本宫也乐有助力。若她只想赏花吟诗,本宫也就当多一个诗友。”   燕清意走到正殿,见淑妃的宫婢绣言拿着两个纸鸢。   淑妃穿着一袭湖蓝色长裙,盈盈笑道:“一早来拜见娘娘,还请娘娘莫要怪罪。臣妾这几日闲时便在宫中扎纸鸢,一个彩蝶样式,一个喜鹊样式,娘娘喜欢哪个?”   淑妃笑得温和,杏眼中带着一抹兴奋。   燕清意道:“太后还在病中,我们若去放纸鸢玩乐,恐怕不妥。”她低头见淑妃手指上包着纱带,许是被竹签刺伤之故,称赞道,“淑妃真是妙人,这纸鸢扎得可真好。”   淑妃道:“娘娘有所不知,那齐道长画符烧纸几日,太后腹痛已大有缓解,他说是妖人作祟,他在什么……臣妾记不清了,总之是他与妖物斗法后,已将妖物元气大伤,只待明日最后一场法事完结,太后便可痊愈。”说着,淑妃忍俊不禁,嘴边露出笑意,她忍了忍笑,正色道,“太后病愈,实乃喜事,臣妾内心欢喜,不禁失态了。”   燕清意想淑妃并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她今日的神态不如往日沉静,似乎意有所指,“淑妃不信鬼神之说么?”   淑妃轻笑,对着天恭敬一礼:“臣妾信儒,子不语怪力乱神。臣妾对此敬而远之。”   “南都放纸鸢,亦有祝福之意。”这是燕清意刚编的,但也没有南都的人会出来反驳她,她笑道,“走吧,我们去放纸鸢。”   温煦的日光晒得人背上冒出一点薄汗。一行人步至御花园后的荷花池畔,微风袅袅,吹起池中绿水清波。身后花香四溢,满目花色迷人眼。   燕清意肩上有伤,不便玩乐,只好在一旁观看。   淑妃拉着细线奔跑,绣言一把放开纸鸢,清风拂过,纸鸢蓦地乘风飞起。采枝兴奋不已,拿起另一个喜鹊纸鸢,让绣言帮她放飞。   纸鸢高飞在碧空上,与白云共舞。燕清意见美人衣带飘飘,淑妃、采枝与绣言面上都挂着喜悦的红晕。   淑妃玩累了,坐在燕清意旁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可见衣衫上的锦丝。   燕清意递上瓷瓶,“这是采枝之前寻到的桂花酿,还有这么一小瓶,淑妃尝尝。”   “这几日与贵妃玩乐,时常让臣妾想起在闺中的日子,那时恬淡自然,十分美好。”她眯着眼,感受着桂花酒在嘴中化开的甜美。   燕清意也有同感:“淑妃雅兴颇浓,若你我尚在闺中,定会结为知己。”   淑妃叹道:“如今为何不能结为知己?哎。这宫中,谈信任二字实在太难。”   她们并肩坐在池旁石凳上,燕清意望着她柔美的侧颜,想她今日话里有话,似乎很想倾诉一番,便顺着她的话说:“你我相交,只为玩乐,和谐纯正。既无利益干扰,不信任又何妨。”   “但是臣妾很想……与贵妃深交。”淑妃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杏眼中带着一点泪光,“深宫孤寂,难得投趣。”   燕清意举起另一个瓷瓶,瓶中装满花茶,与淑妃手中的青瓶相碰,发出清澈的“哐当”响声,她静静地等待淑妃说出心中所想。   淑妃饮了一口桂花酿,转头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郑重地说:“臣妾想与娘娘说一件心中密事。若是娘娘能感觉到臣妾话中的坦诚,希望娘娘信任臣妾,日后与臣妾深交。若是娘娘认为臣妾言语中多有虚假欺骗之意,那我们就此别过。如何?”   燕清意望着淑妃如水的眸子,彩蝶在她们的头上飞舞,“说吧。”   淑妃望着欢乐奔跑的采枝、绣言道,“贵妃可有疑惑,臣妾为何时常来妍玉宫叨扰。”   燕清意点头:“最初是有疑惑,但后来想到王后曾说让人教本宫讨好大王。想必淑妃时常来会,是受王后所托。”   淑妃浅笑:“王后表面让臣妾将大王喜好告知娘娘,实际是让臣妾监视娘娘。”   监视?王后何不派宫女监视,而要让妃嫔来做这种事。燕清意不解,浅饮花茶,并未作答。   “许娴她何德何能,配让我帮她监视妃嫔!”淑妃站起身来,一挥衣袖,愤愤道,“二十年前,她父王来周国畿参加行腊大典,对我父躬身一礼,尊称一声许仲公。如今她竟对我颐指气使。若不是……哎。”   淑妃悲愤地咬着后槽牙,激动地挥落了瓷瓶,桂花酒溅在她的裙摆上,她毫不在意。   燕清意见四下花树茂密,鸟语虫鸣,她拉着淑妃的衣袖让她坐下,“王后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淑妃转身拉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眸子真切地道:“贵妃娘娘,这事说来话长,臣妾的族人如今都在王后的手中……王后托臣妾之事,臣妾愿详细告诉娘娘。”   “臣妾之前一直待在宫中静养,不愿理会他人。那日王后召臣妾去荣华宫,命臣妾监视和接近娘娘。”   淑妃又将昨日在荣华宫中与王后的对话都告诉了燕清意。淑妃事前并不知道王后与贵妃聊了些什么,但听王后的意思,很有将贵妃揽为己用之意,并且正在探查贵妃是否利于掌控。淑妃便顺着王后的猜测回复。   清意听得心惊,微愣后,忙起身行礼谢淑妃维护之恩。   淑妃沉静地思量道:“王后对贵妃,甚是满意。臣妾这几日与娘娘相交,谈诗词歌赋,赏芳花细雨,颇有知音之感,臣妾并未感到娘娘心中的怨恨,只觉娘娘性子沉稳。即使臣妾说娘娘日夜平静地看书,也可圆说娘娘心中烦恼,寄情他物。但臣妾有一事不明,为何王后会产生贵妃愚钝、利于利用的想法。”   燕清意笑,眼睛弯成月牙:“本宫也不知王后为何会如此。”她只是装作愁苦,一切都是王后自己猜想的。   “呵,也是。在王后看来,世人皆愚钝,唯她一人聪慧。”淑妃哼笑一声,望着燕清意沉声说,“娘娘还需小心,妍玉宫中的平儿,是云婕妤的眼线。”   燕清意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本宫对她也有所怀疑,她总在本宫与采枝闲聊时凑近。”她深吸了一口气,花草的芳香充盈鼻尖,她转头望着淑妃,“淑妃维护之情,本宫铭记于心。”   淑妃突然笑着掩口,用肩膀推搡了一下清意,打趣道:“臣妾读过《花语传》,知娘娘与晋王的往事。”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娘娘已来了许国,成为了大王的妃嫔。再念旧事,徒增伤感,亦落人把柄,还望娘娘慎重。”   燕清意想起那日随口一句晋国气候温润之事,倒传到了众人耳中。她又谢淑妃诚心让她忘却旧情之语。   淑妃站起来,郑重一拜:“明日,齐道长会在三清殿开坛做法事,王后会让后宫女眷都去参拜。之后,王后会问娘娘这几日从臣妾这儿学到的成果,所以今日臣妾不得不求娘娘体恤,明日亦帮臣妾圆谎。”   “好。日后也愿淑妃多来妍玉宫相聚。”燕清意望着她清亮的眼睛,“我们会有许多话可以聊。” 第36章 长袖善舞   昨日王后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在三清殿做法事为太后祈福,辰时法事开场。   三清殿在王宫西南角,比梅香殿还偏,原是闲适的宫室,近日王后娘娘命人将它收拾出来,供上三清像,挂上新的“三清殿”匾额,给入宫来为太后治疾的齐道长居住。   “娘娘。”绣夏听着梆子,已卯时三刻,她唤了娘娘几次,娘娘嘟囔几句,又陷入沉睡。娘娘梳装打扮需要时间,去三清殿还有一长段路要走,这可怎么是好。   绣夏回望殿内,平儿在躬身等候,采枝却不见了身影。她疑问地瞪了平儿一眼,平儿立刻上前小声说:“采枝姐姐昨日和娘娘放风筝,累着了,晚间吹了凉风,今早发热难受,躺着起不来呢。”   绣夏又掀开床帏,贵妃依旧沉睡,往日娘娘极其自律,早上从不贪睡,怎么恰巧在今日一觉不醒。王后素有急怒,并不是个宽厚的主,为太后祈福这样隆重的法事,若是贵妃去迟了,指不准会受什么责罚。   “娘娘,卯正了。”绣夏皱着眉头,躬身轻轻地拍了拍贵妃的肩膀。   燕清意缓缓地醒过来,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焦急地绣夏,想到今日还要参加法事,可不能迟到,可是她眼皮沉重,眨眼间又忍不住要睡去。她捏着被子,定了定神,想着昨日和淑妃放纸鸢玩得畅快,黄昏时淑妃邀她一同用膳,席间喝了几杯酒。   她本不喜饮酒,但见淑妃兴致颇高,且两人相谈甚欢,她便小饮了几杯麦酒,喝后头晕目眩,回宫简单梳洗便睡了。   今晨几次听见绣夏的呼声,头脑昏沉,额前似有千斤重铁,压得她睁不开眼。   绣夏见贵妃艰难地张开双眼,无力地望着床帏,又瞧了四周一眼,悠悠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张开嘴半晌没有说话。   绣夏问道:“娘娘可是哪里不适?”她招手,圆儿赶快递上温水。   两人服侍着燕清意喝了半杯温水,她半眯着眼说:“本宫头痛……”   她挣扎着起来,又喝了一杯薄荷香茶,疲倦略有缓解。她轻声问:“绣夏,怎的没见着采枝。”   “回娘娘,采枝病了。听圆儿说是发热。”绣夏答道。   绣夏又道:“娘娘,奴婢先去三清殿向王后请罪,便说贵妃病了,可好?”   燕清意揉着酸痛的肩颈,淑妃那几杯麦酒,酒劲怎如此强:“你去吧,本宫随后就到。”   燕清意喝完热粥,身上的酸乏疼痛好了许多,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素净的衣裳,乘软轿去三清殿。   荷风送香气,夏木繁绿,阳光有几分刺眼,燕清意到三清殿时,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殿中宝鼎插着数束香烛,燕清意闻到浓郁的香火气息。   一眼望去,王后跪在最前,其后贵妃与淑妃的位置空着,再后是云婕妤,殿中整齐跪着若干宫人,众人正虔诚地祷告。   淑妃也没来么?燕清意站在殿前,正在疑惑,忽然听到殿外的转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屏退左右,悄然上前。   她听见淑妃小声说:“方女史,你上次教本宫的那套太极拳,可太难练了。本宫每次练到倒卷肱时便累得不行,出一身的汗,怎么也练不下去。”   方女史嗓音清泠,她先是一声轻笑,继而说:“娘娘平日锻炼得太少,所以稍一辛劳便会汗流不止。奴婢建议娘娘从扎马步练起。”   淑妃诶了一声:“扎马步太累了,本宫扎一会儿马步就忍不住左摇右晃。本宫记得去年女史与太后对练的那套棍法不错。”   淑妃声音中带着一丝羡慕:“你舞得赫赫生风,及其威武。棍棒击打在一起,发出“咚咚”的声音,真是悦耳。你能不能教本宫几招好看的棍法,让本宫也能去太后面前耍几招。”   方女史似乎有些不耐,但依旧好言相劝:“娘娘臂力太弱,练棍法可能会伤到自己,还是先打太极吧。”   “过去几年本宫因病困于宫中,未能在太后面前尽孝,心中惭愧。这眼瞧着太后即将病愈,本宫想多去太后跟前侍奉,以尽孝道。”淑妃轻叹,“可惜本宫无才无德,不似女史一身好武艺,颇得太后喜爱。”   “若娘娘有心,不妨在下月太后千秋时,用心准备一份贺礼。”   淑妃点头:“女史说得在理。”   方女史低语:“娘娘还是先为太后祈福吧。”说着,她往殿门走去,刚迈出两步,又被淑妃拉住衣袖。   淑妃拉着方女史的衣袖,眼角余光扫到转角偷听的燕清意,淑妃吓得一抖,皱着眉,笑道:“贵妃娘娘怎么走路没声,好吓人!”   方女史见到贵妃,想到贵妃生病还强忍着病痛来为太后祈福,而自己竟然与淑妃在闲聊,霎时脸红,低下了头,行了一礼,匆匆走进三清殿。   燕清意眉头轻蹙,她发现淑妃八面玲珑,和人聊天很会投其所好,她之前来妍玉宫时,谈诗论赋,面上平和但隐隐露出几分愁色,让燕清意很轻易地联想到她有心事。   而淑妃与方女史交谈时,言语洒脱自然,从武术延伸到太后的喜好,若不是她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猜测淑妃还想细问太后喜欢何种贺礼。   淑妃走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不进殿去?”   燕清意随她一同迈进殿门:“淑妃姐姐,见着绣夏了吗?”   淑妃望了一眼殿中的宫人,杏眼在日光的照射下似通透珠玉,“今早她来三清殿禀告王后说贵妃病了。之后便留下来为太后祈福。”她又关切地说,“娘娘不是病了么,怎么不好好休养?”   “小病而已,孝不可废。”燕清意答道。   台上一个穿道服、白发飘飘,身材修长的道长正在烧符纸,他体型清瘦,约花甲之年。   他忽的转身,燕清意见他面白脸长,鹰钩鼻,细长的眼,虽一头白发,但面容看着像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她不禁暗叹,王后选人的眼光倒是不错,道长驻颜有术,仙风道骨,至少外表像得道高人。   方士手持黑檀木八仙宝剑,指着供台上的经卷,口中念着:“六丁六甲、厉行风雷、制服妖邪!”   他剑尖指着经卷,面色沉静,嘴中念念有词。   殿中安静,碧空无风无云。   “哗”地一声轻响,经卷无火自燃,烧起熊熊火焰,火光映在众人眼中,殿中宫婢皆瞪圆了眼,惊得连连呼奇。   胆小的宫婢望着这样的奇迹,一边惊叹一边止不住地叩拜。   燕清意却不以为意,她年少时多次造访雪薇山上的道观,也见道士用过此术,她少时顽皮,威胁道士若是不教她法术,她便告诉父王这道士是妖道,让父王把他抓起来砍头。   道士无奈,悄悄地告诉她,这是炼丹时意外寻来的磷火,天气热时,将磷粉撒在纸上,纸便会无火自燃,说完又央求她不要外传。燕清意本以为能学到法术,得知真相后觉得扫兴,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骄阳,又看了一圈殿内四处焚香燃烛,心下了然。   法事又进行了半个时辰。到午时,方士举起八仙宝剑,对着四方挥舞剑法,一套行云流水的斩妖除邪剑法使完,法事结束。   王后在绣诗的搀扶下起身,她跟着齐道长走进三清殿,约有要事相商,众人不敢上前。   燕清意悄悄地打量淑妃,见她直勾勾地望着王后的背影,直到绣诗站在殿前一边行礼一边说:“今日辛苦各位了,王后替太后娘娘感谢各位的心意。”   淑妃这才收回视线,浅浅一笑,撑着地板站起来,转头对燕清意眨眨眼,“娘娘,臣妾送你回宫吧。”   “今日身子实在难受,本宫命人传了软轿。就不劳淑妃相送了。”燕清意说完,微笑着轻拍淑妃的肩,“改日病好了,本宫再与淑妃一同练字。”   淑妃喜上眉梢:“臣妾盼娘娘早日病好。”又小声说,“臣妾惦记着采枝做的牛乳甜糕。”   燕清意淡淡一笑,辞别众人。她见绣夏在殿前等候,两人相视,也未多言,燕清意上了软轿,她坐下后问:“王后娘娘没有难为你吧。”   绣夏说:“王后娘娘慈悲,今日又是积善之时,怎会难为奴婢。”   “本宫担忧因本宫的怠慢,让你受到责罚。你无恙便好。”   绣夏微愣,“谢娘娘关怀,奴婢铭记于心。”   午后燥热,软轿轻颠,燕清意微微犯困,神情恍惚间,突然听见葛喜着急的声音:“绣夏姑姑,轿中可是贵妃娘娘?”   平日葛喜最是沉稳,绣夏见他满头大汗,双颊粉红:“正是。可有急事?”   燕清意掀开帘子,和善微笑:“怎么了?葛喜公公。”   “娘娘,哎,不好了。”葛喜擦着额上的汗,急急地行了一礼,“昨日奴婢陪大王去京郊巡视驻军,今晨大王回宫时,途径易侯府,竟然听到易侯当街辱骂大王……”   “易侯他疯了吗?”燕清意不等轿夫停轿,急得跃出轿子,心跳如鼓。 第37章 炉香沉沉   葛喜挥手让轿夫在一旁等候,他喘着粗气说:“易侯他没疯。”   燕清意眉头紧皱,惊慌地说:“他为什么要辱骂大王?他……他不是囚禁在府中吗,怎么会……”   葛喜摇头,拍着胸口道:“易侯站在府门,对着长街辱骂大王,引得百姓围观。大王途径此处,见百姓聚集,便也勒马,停下倾听。”   燕清意攥紧了拳头,靠着软轿的横木,却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似有坠落之感:“易侯骂大王什么?他为什么要辱骂大王?”说完,她忍不住低声咒骂,“他一定是疯了,他不要命了吗?”   葛喜的圆眼愁得弯曲,他凑到贵妃旁边小声说:“易侯骂大王,伤化虐民,窃盗九鼎,倾覆重器,好乱乐斗,万民不安……”   燕清意听着,胸中怒气急升,双腿一软,感到脚下的石砖仿佛在摇晃,她缓缓地蹲在地上,望着碧空双眼发直。   绣夏急忙扶贵妃,呵斥道:“葛喜!这种话,你怎么敢说!”   燕清意无力地抓着绣夏的胳膊,咬紧牙关,却听耳中不断荡漾着胸腔中“砰砰”的心跳,她抬眼望着葛喜,无力地说:“然后呢。”   “大王命人将易侯叉着‘请’回侯府。大王虽未发落易侯,但回宫后面色极差。奴婢寻了个机会,来将此事告知娘娘。”   燕清意重重地长叹了一声,靠着绣夏的搀扶缓缓站起来,心乱如麻。易侯来许国的路上谨小慎微,惧怕许王严惩他,他在易侯府待了一个月,怎么忽然敢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话。   大王严惩易侯就罢了,若是牵连母亲和哥哥,还有那些被贬为庶民的南都旧族遭到重责……   她感谢葛喜的相告,又对轿夫说:“去延年宫。”   葛喜点头关切道:“娘娘说话一定要谨慎啊。”又对着绣夏说,“奴婢还有别的差事要办,不能随娘娘同去,劳烦姑姑照顾娘娘。”   燕清意顾不上多想,忙去延年宫向大王请罪。   碧蓝的天空望不到边际,午后日光正盛,无风无云,灿烂的金光铺洒下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行至延年宫,海沛正从寝殿出来,见到贵妃,眼眸下瞥,行礼道:“娘娘,大王午睡了。”   “本宫等大王醒来。”燕清意站在殿前的地砖上,不安地走来走去,她猜测大王会严惩易侯,所以不想见她。   传闻中的许王继位八载,年年征战,对待对他不尊不敬的他国诸侯王,从未有过一分仁慈。   燕清意越想越惊,缓缓跪在殿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海沛见状,淡色的细眉上挑,他尴尬地说:“娘娘,大王正在午睡,待大王醒后,奴婢便去传话。娘娘不妨先回宫休息,大王醒来,自会召见娘娘。”   燕清意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吁一口气:“你做自己的差事便是。”   海沛求助地望向绣夏姑姑,绣夏也跟着贵妃跪在殿外。海沛又道:“娘娘……”   突然听到殿内传来两声轻咳,海沛忙推门进去禀告,又出来小心地将贵妃扶起,“大王让娘娘进去说话。”   燕清意走到殿里,闻到香炉中甘香的气息,她跪在地上叩首,地砖的冰凉传透周身,“臣妾拜见大王。”   许明沅穿着明黄色中衫,坐在塌上,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倾泻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面色低沉,情绪不佳,眼下可见一抹困倦的青黑,他深沉的双眸望着她,无悲无喜。   他闭眸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坐吧。”   海沛端来凳子放在床前,清意扶着凳子站起来,看着大王困倦低落之色,心里不安,小心地坐在凳上。   许明沅说:“何事。”屋外传来的光亮让才苏醒的他感到不适,他半眯着眼,对海沛挥挥手,海沛忙退出去关上了门。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仅有几丝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渗了进来,在银白的地砖上留下细长的光斑。   许明沅昨日去郊外巡视驻军,视察他们操练武艺、行军布阵。   夜间正欲就寝时,密探带回急报,老周王仓促崩逝,并未立嗣,大公子尚与二公子贤拥军对立,随时可能开战。   许明沅连夜召集群臣议事,他本想攻下燕国后,先让许军休养两年,也留下时间整治新收入许国版图的郡县。可如今老周王崩逝,周国再次内乱,若是不趁机兴兵攻下周国,以后周、晋相互照应,难以蚕食。   他们商议到丑时,终于拿定了主意,派重兵驻扎在周国边境,震慑周王室,借机拉拢实力较弱的二公子贤,扶持他上位,由内瓦解周、晋的关系,再逐一击破。   他正欲休息时,又有密探带回另一事的情报。   渝城下药谋害许王的胡姬,事败后咬舌自尽。之前彻查此事一直毫无头绪,直到近日王后要求带齐道长回宫做法事,许明沅命人去查齐道长的底细,意外得知最初接触齐道长的是仁西王的人。   派人跟踪接触齐道长那人,顺藤摸瓜探查到仁西王私下在边疆培养了不少势力,既以耕种屯田为借口,收纳奴隶;又以饮酒酬宾作乐为由,培养美貌胡姬。   这些胡姬几乎都是孤儿,送入达官贵族府中,很难查到底细。   许明沅想着此事,直到天明也未入睡。   他曾经认为许娴如何胡作非为,都不可废,只有她待在中宫之位,才能让许国老氏族闭嘴。   但他继位已有八年,再不是当年那个手无无实权的少年。这些年,他年年亲自带兵征战,在军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战胜列国,扩张许国版图,让许国世家大族也对他刮目相看。   是时候拔除许娴这个眼中钉了。但他不急,此刻周国的事才是最紧要的。纵容她和仁西王勾结闹腾,待周国事毕,再将他们一举拿下。   晨间操练的号角吹响,许明沅早起巡视了一圈,摆驾回宫,路遇易侯当街辱骂他,他虽生气,但他暂时不打算处置易侯,因为……   许明沅望着眼前楚楚可怜、眼含热泪的燕清意,“可是因为易侯?”   燕清意手抖了抖,低头说:“臣妾听闻易侯冒犯大王。他无端攻讦大王,实在过分。臣妾身为易侯的女儿,深感罪责,特来请罪。”   “那是他的过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见他虽面色不佳,但语调平和,心中的担忧有一丝的缓解:“可是……”   许明沅又道:“何况易侯并不是无端攻击我。他说我不施仁义,让他一众姬妾与他相隔千里,近日他姬妾庶女所居的尼姑庵遭到暴民袭击,若不是众人坚贞以死相抵,险些失了清白。”   燕清意微怔,她不知竟还有这事,连忙问道:“易侯怎会有南都的消息?”   “我听易侯府守军说,易侯整日坐在门口饮酒,透过门缝与路过的百姓夸夸其谈,许是听路过的商队讲的。”   她打量着许明沅的面色,他既没有愠怒,亦没有讥色,态度平和,仿佛易侯骂的不是他。她本以为易侯作为一个俘虏,当街骂许王‘窃盗九鼎,伤化虐民’,会被斩首示众。   她道:“无论是何种原因,易侯也不该说那种话指责大王。我身为易侯之女,深感自责。”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想。再者,我已将易侯由府中□□改为房中囚禁,终身不许他离开寝殿,任由他满口胡言,也传不到我耳里了。”他说完,轻哼了一声。   “是。”她抿嘴,思索片刻,“大王可否多派些人手照顾在南都的燕氏旧族。那些留在尼姑庵的女眷若真受到伤害,恐会惹人非议。”她说完后感到有些奇怪,她进殿时是那么的慌乱,她明明是来请罪的,没说几句却开始托他照顾南都众人了。   “我已派人去做了。”他前些日子收到了许娴的暗卫打听燕清意亲族之事的消息,他立刻派人去易侯府和南都保护燕国王室旧族,谁知许娴的人竟先一步动手了。   他没想到许娴已恨他到这种地步,连他爱慕的女子的家人,也要伤害。   燕清意沉声道:“易侯沉迷酒色,时常不太清醒,因此胡作非为。”她想起一些以前的委屈事,忍不住向他倾诉,“易侯有段时日沉迷饮酒作诗,接连几月不上朝,将政事都推给我的长兄燕清羽。”   “那时燕清羽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级,心中充满抱负,时常指责易侯的妄为,易侯心中恼怒。某日,易侯醉酒,回到书房,见哥哥端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折,既端庄又贤德,易侯气急败坏,拔出剑来想杀了哥哥,他大吼道,‘孤还没走呢,装模作样,是不是想篡夺王位’。”燕清意叹息,“即使宫人拼了命的拦,重剑也划破了哥哥的胸膛。”   许明沅安抚地握着她的手:“易侯治理燕国无能,苛政重赋,民不聊生。反而对他人多加指责,真是荒唐。”   他沉吟片刻,“燕清羽如今在易侯府吗?”   “是的。”   “你想去看看你的母亲和长兄吗?”   “我想!”燕清意眼中涌出欣喜,她很想出宫,她之前与采枝商议让千机子开“待德佳居”客栈的事,还一直没有着落。她很思念母亲和长兄,但一直不敢提及去易侯府看望他们,她没有想到易侯骂了许明沅,大王却如此体谅她。   “当日大王攻到南都王城外,易侯欲带兵亲征,与大王决一生死。我说服了他,让他投降保住南都众人的性命。易侯虽然昏聩,但我的话他总是能听进去几句。”燕清意诚恳地望着他,“如今大王名誉受损,我亦感愤怒。去了易侯府,我定会说服易侯,让他诚恳认罪。”   许明沅看着她眼中激动的火花,淡淡点头。他不愿严惩易侯正是因为看重燕清意的品性。她待上恭敬,对下仁厚,性子柔和,但又不乏勇气。她出身高贵但又不会有外戚干政的可能。日后废了许娴,燕清意是后宫之主的佳选。   许王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倦色:“对外便说回家省亲,莫要引人猜测。”   她低头行礼,本想退出去,但忍不住问:“大王今日面色看着很不好,是病了吗?”   “困了。”   “啊……”她看着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可要喝杯温茶?”   “不用了。”   “那我退下了。”她退到殿门时,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他也刚好抬眸看她,目光对视,他淡淡地笑了笑,“快去吧。”   燕清意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怜爱之情,她站在日光中,心跳得有一些快。 第38章 云卷日舒   燕清意回宫后与采枝商量了一番,打开私库取了好些财物,分成两份。一份拿去易侯府赏赐亲族,另一份由采枝拿去给千机子。   已近西斜,她吩咐众人早些歇息,明早出宫去易侯府。   第二日清晨,燕清意坐在窗边,认真打扮了一番,梳凌云髻,配金翠花冠,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望着镜中的自己端庄华丽,甚为满意。   她命宫人去拿了出宫令牌,带着一众婢女侍卫出宫向易侯府而去。   燕清意坐在马车上,眉间有几分躁色,绣夏瞧在眼里,说:“娘娘,可知易侯府原是襄伯府邸。”   “好像有所耳闻。”燕清意来了兴趣,“襄伯呢?”   “大王继位,襄伯仗着自己年长,屡次对大王不敬。前几年南边发洪水,十几个县受灾,襄伯封地就在灾区上游,他非但不救灾,还命人屯米屯面,高价出售,致使受灾百姓饿死街头。大王得知后十分震怒,将襄伯赐死,并将他家产全部充公,正好补了那年洪灾的救灾之饷。”   “襄伯身居要职却敢发国难财,胆子怎么这么大。”   “早些年,王室诸人轻视大王,做出许多不敬之事。”绣夏说,“襄伯敛财无数,府邸极尽奢侈。将襄伯府赐给易侯居住,足以见得大王对易侯宽厚、看重。”   燕清意淡笑:“大王体恤。”世代显贵的许氏贵族,犯事后被查封的宅院,恐怕也没有达官贵族想住吧。   燕清意听着街头热闹的人声,长居宫中的她不禁有些激动,她拉开马车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商街繁华,印着店铺字号的布帛在风中招摇。   队列前方的侍卫沐浴着朝阳,策着骏马,行得缓慢。沿途百姓退避,小孩子悄悄地打量着马车,透过窗户瞧到里面那张美丽的容颜和她华贵的头饰,激动地上蹿下跳,合不拢嘴。   “采枝。本宫想吃街边小吃。”燕清意随手指了指,“你沿着街市逛逛,多买些糕点。”   采枝说:“喏。”她起身,敛着宽袖,袖袋里装着沉甸甸的银两,她跃下马车。   绣夏说:“奴婢叫两个侍卫跟着采枝吧,她一人若是遇到什么危险……”   燕清意笑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有什么危险。在南都时,本宫和采枝游遍街头巷尾也未曾出过岔子。”她望着绣夏略感疑惑的眼神,点头,“绣夏体贴,便派两个人跟着采枝吧。”   绣夏吩咐了两个护卫跟着采枝,又坐回马车里,挑了几件趣事讲给贵妃听,半个时辰后,到了易侯府。   因着易侯被囚禁房中不可外出,只有易侯夫人与清羽公子在府门迎接。   夫人穿了件甘紫色的古朴长裙,望着燕清意,眼眶泛红,泪眼婆娑。朱红的唇微微颤抖,装着诉不尽的思女之情。   燕清意看着易侯夫人,母亲比在南都时瞧着气色好了许多,彼时苍白的面庞,今日竟有些红润,身形也未见消瘦,想来她不用再管后宫中诸多烦事,也不会被父亲那些姬妾惹怒,更不用担心父亲受奸人蛊惑而废后废世子,心中畅快了,气色便好了。   燕清意再看向长兄,他比起过往多了几分成熟内敛的气息。   她拉着母亲的手走进易侯府,绕过刻如意瑞兽的照壁,走过花团锦簇的庭院,执手走到正殿,两人互诉思念,彼此问候,擦拭着对方眼中流出的相思泪,都捡着来许国后好的地方说,不让对方担心。   燕清意见母亲和哥哥情况尚好,便问:“易侯呢?”   夫人命侍女看茶,叹道:“易侯自前日夜里就开始发疯。在房中砸东西,清儿最好别去看他,免得惹一身晦气。”   燕清意屏退左右,坐到母亲身旁低声道:“我在宫中听说了他的妄为,心中惴惴不安,去向大王请罪。大王宽恕了易侯的辱骂,并让我回府来看望你们。我想要说服父亲,让他向大王认罪。”   易侯夫人听着这话,眉心皱成‘川’字,捏着茶杯长叹一声:“易侯听说他的姬妾受到流民骚扰,整个人疯了一般,醉酒谩骂,嘴里就没空闲片刻。”   “来长乐城月余,我总共也没见他两回,和他没什么好说,你要去劝他,我便不去了,免得给你添乱。”母亲捏着她的手,轻拍道,“他对你一向是疼爱的,但你也尽力而为,若是他发疯打砸,你就大叫,我和清羽就在院中候着,还有那么多守卫,不会让他伤了你。”   “多谢母亲。”听着父亲的情况,她轻蹙眉头。   燕清意在易侯夫人的带领下走到囚禁易侯的院子,一路走来,长廊两旁种满各色花草,假山奇秀,流水潺潺。   院门口守着几十个侍卫,燕清意拿出令牌,当头的侍卫长邓春带着她走进庭院。他命人打开了房门的铜锁。   燕清意站在门外,看着侍卫打开门锁,耳中传来房中父亲的哭喊声,他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起破布在空中翻滚地“呼呼”声,哭声中含着不甘的怨恨,嘴中咒骂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紧紧地捏着,走进房间前吩咐邓春:“你在门口候着。”   她望着满地的垃圾,沉重地叹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那些描金绘画的瓷瓶,被砸得稀碎,铺了满地,凳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桌布、窗帘杂乱地堆在地上,屋中传来又酸又臭的气息,定睛一看,原来是易侯醉后吐了一地,酒瓶上还挂着黄青的污物。   燕清意不禁回头望向侍卫长,责问道:“为何不将房中打扫一下?”   “回娘娘,我们一进这屋,易侯就捡地上的碎片乱扔,今晨砸破了一个侍从的头。他还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   他说:“我怕易侯激动,再伤着自己,就想等他睡着后,再派人打扫。”   燕清意摇头深叹,小心地用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走到床榻旁。   易侯深深地陷在棉被里,被子上亦有不少吐出的污物,他眼眶乌青,挂着未干的泪水,面庞十分消瘦,颧骨高高地立起,胡子凌乱地铺在面上,嘴里“呜呜”地说个不停。   这样下去,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燕清意既恨他,又有些可怜他,“父亲。”她轻轻地喊出这两个字。   却见易侯一下子睁开浑浊的双眼,他蓦地站起来,丢开手中的酒瓶,望着眼前穿戴华贵的燕清意,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即开心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拍了拍衣袖,大笑道:“清儿今日求见孤,所为何事?”他面色青黄,神色间带着几丝异样的欢喜。   “父亲,你看看周围吧。这里是易侯府,不是飘云宫,你已经不是燕王了……”燕清意哀怨地说着,听着父亲竟然还自称‘孤’,他的酒劲还没消吧。   她想倒杯茶给父亲醒酒,却见室内连桌子都被掀翻在地,连个放茶杯的地方也无。   她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侍从拿些热茶进来,却听身后易侯突然哭着大喊道:“清儿,别走!孤很想你。”   燕清意回过头,却见易侯站起来向她走来,“轰”地一声,踉跄着摔倒在碎片堆里。她忙招呼众人进来将易侯扶起来。扶回太师椅上坐下。   易侯望着清意焦急的面容,心情似乎不错,并未对涌进房中的侍从发火。   燕清意让侍从进来把房间收拾干净,她立在父亲身边道:“饿吗?可要吃点什么。”   “饿。饿极了。”易侯打了一个空嗝,嘴中冒出苦臭的味道。   侍从赶忙躬着身子谨慎地走进来,将地上碎片清扫干净,污秽的床单被褥扯下,换上新的锦缎,桌椅都归到原位。又端上温热的清粥小菜。   燕清意看着婢女服侍易侯吃完早膳,她命众人退到门外,轻声问道:“父亲,可好些了?”   易侯酒醒了大半,醉酒的精神劲儿没了,整个人看着更加憔悴,面色枯黄青白,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着。   “父亲,清儿有一事想问。”   “嗯。说吧。”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沉重地喘着气,一只手揉着脾胃,似乎头晕脑胀很不舒服。   “我意外得知,父亲写文攻讦许王,是晋、周授意。”她那日在渝城听采枝说了这事,便一直萦绕在心中,无法放下。她前世和今生国破之前,都有拜见易侯,却从未听他说一句晋王的坏话,若他真是被晋国利用,以易侯的性子,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听完,易侯抬起眼皮,对着燕清意了然地笑了笑,“确有此事。晋王那小儿,夸孤文德出众,说写讨贼檄文这等大事,只有孤写,才能一呼百应。”   “可……燕国国破之时,与你有约的周晋二国,却无动于衷。父亲不向他们求援,也是深知他们抛弃了燕国,是吗?”   “嗯。”易侯咳了几声,干瘦的身躯不适地躬了起来,“许王敲破乾游城的大门后,晋国密使便连夜赶回晋国,之后便和孤断了联络。”   “那为何父亲从未对女儿说过?那晋沐恒竟是这种卑鄙小人,假仁假义,利用燕国,又抛弃燕国,枉我曾对他一片深情。”燕清意捏着袖帕,愤愤道。   易侯呵笑了一声,缓缓地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孤一直觉得,晋国是个好去处,你若能逃难去晋,凭借着你的美貌与才情,以及晋沐恒对你的那点真心,往后的日子总是平稳顺利的。”他瘪嘴,“燕国都这样了,何苦要拖累你怀着仇恨死去。”   “父亲,你……”燕清意听完,霎时泪流满面,她掏出袖帕擦拭划过面庞的眼水。   燕清意对父亲一直有种复杂的情感。   小时候学习写文赋诗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喜爱,她欣赏父亲的才华。   但是读书明理也让她知道了另外一件事,父亲纵酒荒废朝政不是明君所为,宠幸奸臣肆意敛财更是昏君行径,她一方面觉得为人子女不好言说父亲的过错,另一方面父亲对其他人不好,但对她一直偏爱,甚至他的宠妃造谣嘉玉公主妄议朝政时,父亲严惩宠妃,深信女儿。   在国难之时,他认为牺牲女儿讨好许王理所应当,但她若是当时逃难去晋国,他也会希望她幸福而隐藏下燕国被周、晋抛弃的事实。   每当她觉得他可恶的时候,他又会显得很可怜。每当她同情他的时候,他又会做出不顾周围人死活的卑劣之事。   “你在许宫,过得很艰难吧。孤听闻你,被封为贵妃了。那许王,无耻至极……”   燕清意忙捂住父亲的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侍卫,谨慎地说:“父亲醉了,说错了。许王勤政爱民,重农桑,女儿在他身边,眼见他每日闻鸡起舞勤练剑术,深夜挑灯批阅奏折,对文武百官赏罚有度,时常巡视军队,事事亲力亲为,是个明君。”   易侯突然瞪圆了眼,撑着身子站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胡须颤抖不停,他对着圆桌使出浑身力气,“砰砰”地重击了圆桌两拳,他昨日被割伤的手掌又流出鲜红的血,他不顾疼痛,指着燕清意的脸,他眼中似要瞪出血来,怒吼道:“你何时变成了满嘴谎言的歌功颂德之辈!给孤滚!” 第39章 无力巴掌   燕清意惊骇地望着易侯,一时愣了神。   门口的侍卫冲进来将易侯与贵妃隔开,侍卫长邓春道:“娘娘,易侯累了,夫人就在院中,娘娘不妨与夫人叙叙旧。”   她垂着眼眸,哀叹一声,“父亲。我知道你心中对许王有气,可你这气是从何来?”   她扶着凳子坐在易侯身前,护卫守在她旁边,柳眉上挑:“你把燕国亡国的罪责都怪到了许王的身上。你假装自己是一个仁德的君王,在你的幻想中,许王是一个暴君,他抢占了你的国家,所以你是受害者,你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燕国三百年基业毁在你手上的事实。”   “滚!”易侯嘴中的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像是夏日贴在墙上的灰白小虫在空中飞舞。   “滚!”他愤怒地砸碎面前的茶杯,茶水四散溅开。   “滚!”他用尽全力推倒圆桌,圆桌“咚”地一声跌在地上,他也往后一个踉跄。   他不断地嘶吼,眼神发白,腿脚发麻,仰面往后一躺,就要摔在地上。   邓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易侯。   易侯才刚站稳,对着侍卫便是一阵拳打脚踢,但他身子孱弱,手上有伤,棉花一般的拳头无力地砸了几下,他就累得折腾不动了,只剩一张嘴还止不住的咒骂。   侍卫将易侯拉到太师椅上坐下,又命人去寻大夫来为易侯医治不断流血的手掌。   易侯推搡邓春,怒吼道:“给孤滚出去!”   燕清意蓦地站起来,指着他,怒道:“只有你会吼吗!你继位二十载,做了些什么,心里没有数吗?近年来,你上过朝吗?你知道燕国的百姓食不果腹吗?你知道燕国的军队能行军打仗吗?你知道别国在变法,在图强,在征战,在算计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写你那些破诗,吟你那些酸曲,听别人吹捧你,歌颂你,赞美你!你只知道和你那群讴功颂德的宠臣醉酒闹事,你竟然还好意思问我?”   她指回自己,瞪着易侯,一字一顿地说:“你竟然好意思问我,何时变成了满嘴谎言的歌功颂德之辈。哈哈,那正是为了吹捧你啊,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易侯气得狂拍椅子的把手,眼角瞪得通红。   易侯夫人和清羽公子听到吵闹声,凑到了门边上,听着燕清意的怒骂,夫人叹气道:“别说了。清儿,他是你的父亲。”   燕清意转身看着母亲,快速地擦去眼角流出的一滴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母亲,就是因为没有人说他,他才会狂妄自大地对着长街痛骂许王,‘伤化虐民,倾覆重器,好乱乐斗,万民不安’,这些话,易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易侯不会真以为自己的德行配坐在燕王那个宝座上吧?”   “我幼时听父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爷爷仙逝太早,留下这偌大的燕国让他无力治理。好啊,而立之年不作为,怪罪爷爷崩逝太早。不惑之年沉迷酒色,无人可怪,说自己写词作赋是当世大才,治理国家妨碍了创作。知天命之年亡国了,又怪许王不施仁义,暴戾好斗。错的都是别人,什么时候是易侯啊!”   她又看向哥哥,霎时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地说:“易侯,你竟问我为何会变成满嘴谎言的歌功颂德之辈?哈哈,看看燕清羽吧,他不会说好话,他直言你的错处,然后呢?十五岁的他被醉酒的你用重剑抵着心脏,问他是不是要阴夺政权!”   越想越怒,越说越气,她早年看着父亲的胡作非为,想着为人子女要竭尽孝道,要守护燕王的名声,又总会想着父亲对自己很好,说服自己,体谅父亲。   燕清意一甩长袖又回头盯着易侯:“你惦记着在南都的姬妾,她们被暴民骚扰,你就要痛骂许王出气。你出气了,你可曾想过你在许宫的女儿将是什么处境?”   “你可曾想过和你一起在易侯府的夫人和儿子会受到牵连?若是南都旧族因你这话掉了脑袋,你是不是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你是受害者,是许王对南都旧族无情,而不是因为你的妄为!”   她学着方才易侯的样子,重重地两拳砸在桌上,发出两声“砰砰”的闷响,“我还是那句话,父亲,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里是易侯府,不是你的飘云宫!”   易侯躬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捏成拳,重重地按在腿上,他沉重地喘息,嘴旁的胡须狂乱地颤抖,燕清意的话让他愤怒到了极点,他忘却了身上的酸痛,暴跳而起,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他眼中含着热泪,声音沉痛地说:“孤,让你滚!”   燕清意抚摸着脸庞,她反应很快,在易侯跳起来的时候便顺势往地上倒去,似乎有烟花在面上绽放,“啪”的一声,却只是轻微的疼痛。她哼笑着爬起来,脸上挂着易侯破裂的手掌中流出的血渍,“就这点力气啊,易侯?”   易侯夫人痛呼道:“清儿!”赶忙冲进来挡在燕清意身前。   邓春惊呆了,他既没有想到贵妃会突然责骂易侯,更没有想到易侯竟然动手掌掴贵妃,他和手下拉着易侯将他扯到塌前,按在床上。   易侯没有挣扎,不再咒骂,只是痛声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新换的被褥上。   燕清意冷着脸,对侍卫长说:“易侯醉酒伤了本宫,不关你们的事。日后不要再纵容他喝酒了。”说着,转身向屋外走去,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挺直了脊背。   原来像易侯这样一直怒吼,挺累的。她想。   ……   夫人将燕清意带到厢房中,命婢女打了一盆热水来给清意洗去脸上的血污,又找大夫拿了清凉的药膏,仔细地给女儿擦在脸上。   时值正午,夫人命人上菜,又将燕清羽唤来,三个人难得地聚在一起,共进膳食。   饭后,夫人看着燕清意左脸上的红印,心痛又责怪地说:“他都那把年纪了,你说他有什么用,他能听进去吗?”   燕清意低垂着眼眸,沮丧地说:“我今天,真的很伤心。”她摸着脸庞,隐隐有点疼痛,“不是因为易侯打我,而是想到他的所作所为。”   她拉着母亲的手,眼中闪着泪光,鼻尖微红地说:“母亲,你知道吗,我在宫中听到易侯当街辱骂大王的时候,好害怕他害了你们。那些被贬为庶民流放南疆的王公叔伯,那些困在南都出家的庶妹,若是因为他的胡作非为断送了性命,他真是万死也不足惜。”   “妹妹在宫中可有受到刁难。”燕清羽坐在一旁小几后,听着她话中的悲伤,不禁有些心疼。   燕清意转头看着哥哥,他面容俊美,皮肤白皙,清澈的眼眸中也泛着一点泪光,她道:“我在宫中一切都好。”   “许王……”夫人看了一眼门外,只有两个婢女守着,小声说,“传闻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清儿若是有什么委屈难处,不用管我们,尽量护住自己的性命。”   燕清意摇了摇头,她对易侯说许王勤政爱民的那些话,并非是吹捧,而是发自内心所感,“大王不是传闻中的暴躁之人,相反,他很明事理。”   她想起昨日退出寝殿时,许明沅那个怪怪的眼神,仿佛是怜爱?仿佛在说,别忧心了,这事就轻轻拿起,悄然放下吧。   可她疑惑,自己在他心中,真有这种分量么?   燕清羽道:“这些日子我在府中,闲来无事时会与侍卫们闲谈。特别是侍卫长邓春,十分健谈。”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浮起淡笑,“他们口中的大王,是个特别能干的人,知人善用,英勇善战。   他又道:“过往我跟随易侯出行时,行人都远远避让,眼中带着谨慎与敬畏。来许国王都的路上,我一直在观察人们的言谈举止,许军过处,百姓夹道欢迎,山呼万福,眼中带着喜悦与自豪。只我所见所感,觉得燕国暮气沉沉,而许国朝气蓬勃。”   燕清意叹道:“既然哥哥也是如此想的,平日里若是有机会,也稍微劝父亲几句吧。”   “你今日对易侯说的那些话,也是我心中所想。他只认为天道不公,何曾想过自己荒诞了这么多年,天意为何还要眷顾他呢。”燕清羽眉眼间带着一丝怨气,“我曾想继位之后,改革图强,可惜如今空有满腹想法,只能在醉后与邓春等人闲谈。”   清意双手交叠在一起,安慰道:“哥哥莫要忧思。若是我在宫中稳固了根基,定会努力为你求个职位,不会让你的才华付诸东流。”   她想昨日的事情,觉得有些疑惑:“为何昨日易侯做出这等荒唐事,却没人制止呢?”   易侯夫人说:“许王虽将我们困于易侯府,但尽力优待,吃穿用度等要求,一律满足。护卫、侍从待易侯也十分恭敬,易侯时常隔着门与街外的人侃天说地,他们也任由他闹腾。谁知他昨日竟说出那些话,恰巧大王经过……”   “如此说来,他并非一直谩骂,而是刚出言不敬,大王便来了?”燕清意右眼轻跳,心中升起疑云。   “是。”燕清羽想起当时的场景,也觉得奇怪,“此处并非商街,昨日易侯刚开嗓大骂,街上一下便聚了许多百姓,甚是蹊跷。”   易侯夫人沉吟道:“我们无权无势,又没碍着谁的道,谁会用这种伎俩来整易侯呢?你们不要多想了。”   “好吧。”燕清意眼眸下瞥,她虽一时想不到近日与谁结了愁怨,但深信定是有人布下局来陷害他们。   绣夏恭敬地走进厢房,对众人行礼,“娘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燕清意命人拿出在宫中准备好的金银细软赐于易侯夫人,又难舍难分地与两人说了一些思念、保重之语。   行至易侯府前,燕清意问绣夏:“采枝呢?不是让她去买糕点吗,怎么还没回来?” 第40章 尽可放肆   太后站在宽阔的演武场上,横着长棍硬接下方女史重重地一击。太后咬紧牙关,老腰一震,“嚯”地一声移开方女史的齐眉棍,见方女史还要乘胜追击,忙挥手道:“歇一会儿。”   “太后累了?”方巧明亮似水珠儿的眼眸中涌上笑意,将齐眉棍一挥,夹在腋下,上前扶着太后,“太后还说午后去和大王赛马,这就累了吗。”   “没累,大病初愈,太医说不能操练太久。”太后迈开步子,走了两步腰上的疼痛更加剧烈,这方巧,仗着年轻气盛,下手怎么如此重,也不知体恤长辈,偏还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不好责怪。   “大王来了。”方巧低下头,小麦色的面庞上升起两团红晕,晶莹的汗渍从额前划过,她掏出袖帕,赶快将汗水擦净。她穿了白玉、浅翠色的上衣下裳,那日太后说,贵妃前来拜见时,插两根翠玉簪子,着一身浅色的长裙,很好看。   既然大王喜好这一口,她也想学学。她抬头,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大王。   许明沅看着太后,薄唇上翘:“母后,儿臣看你走路都在摇晃,真要去骑马?”   “这一年春天,哀家就闷在房里,一日欢喜的日子都没享受过,现在想出来走走,大王不愿陪伴就罢了,还要讥讽哀家,是何道理?”她一辈子好强,如今病愈了,身体却大不如前,但她不想服老,也不想让后辈看到她疲累了。   “奴婢瞧着仁西王来桂坤宫给太后说书时,太后可欢喜了。”方巧笑着说。   太后睨了方巧一眼,她强忍着腰上的疼痛又走了两步,听到腰上传来“咔咔”两声轻响。她心头一惊,今日是去不了了,等会儿到了马场,估计要出丑,得找个借口说不去了。   许明沅听着方巧说话,看了她一眼,平淡地说:“方女史今日穿得像根葱。”   方巧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她面上尴尬的红晕似晚霞般翻涌,手指攥紧成拳,她不想去马场了,她想找个理由离开,去把这身衣裳换掉。   “走吧,今日恰好得闲。”许明沅大步走在前面,转头见身后这喜欢赛马的两人磨磨蹭蹭,他抽出腰间的马鞭,对着空气甩了一鞭子,轻笑道,“母后,今日若不去赛马,过几日儿臣便要……”   葛喜匆匆地跑过来,许明沅瞧着他面上的急色,停了话头,“怎么了?”   “大王,邓春回宫禀告,说今日贵妃娘娘斥责易侯胡作非为,被易侯打了!”   “什么?”他一向平和的瑞凤眼霎时瞪圆,“贵妃呢?”   “还在回宫的路上。”   “贵妃伤得重不重?”他沉声,冷淡地哼笑,“易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奴婢也不知具体情况。邓春正在延年宫等候大王。”葛喜说。   许明沅捏紧手中鞭柄,随着几声“噶几”的闷响,鞭杆断成两截,清意那温柔娇俏的人儿能被惹急,不知受了许多委屈,易侯竟然还动手打她……易侯在府里的日子真是过得太好了。   他没心思骑马了,只想去延年宫听邓春讲今日易侯府发生了何事,知道事情原委后再决定去妍玉宫等贵妃回宫,或是去易侯府将易侯暴揍一顿。   他转身对母后解释,“儿臣突感腹痛……”   太后眼中带着殷切的期许,慈祥的面庞上挂着体谅二字,“快去吧。”她又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许明沅走后,太后和方巧都吁了一口气,幸好不去赛马了。   ……   月上梢头。初夏海棠谢了,繁盛的绿叶挤满枝头,银色的月辉照在翠绿的叶上,添了几分凉意。   许明沅走进妍玉宫时,他身上的汗水已被晚风吹透,他悄然走进殿中,让行礼的宫女噤声。   燕清意一只手撑着脸庞,另一只手拿着湖笔,笔尖的墨水淌在宣纸上,她双眼阖上,呼吸声绵长,烛火随着微风在白皙的肌肤上晃荡。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她纸上写的内容,“臣妾深悟己罪,夸下海口,但未能替大王训责易侯,劝易侯自责其错……”后面的字被墨水浸湿了,看不清楚。   燕清意缓缓睁开双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见着眼前的许明沅鬓发微乱,身上带着一点汗味,睡眼惺忪道:“听闻今日大王去赛马了,玩得尽兴吗?”   她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低头,手掌撑在有几根指印的半边脸上,“我有些累了。”   许明沅坐在一旁,拿起她面前的宣纸,“这是什么?”   “我昨日离开延年宫时,说易侯一向能听我的劝,我定能让他悔悟己罪。”她露出懊悔的神色,“我高估自己了。”   “今日回宫后,我想着说了大话,心里有些羞赫。便想打个草稿,待见到大王时,诚恳请罪……”她伸出手扯过他手中的宣纸,快速地搓成一团丢在桌下,“写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嗯。”他轻揉她的头,不禁有些心疼,她受了委屈却不向他诉苦,而是烦恼许下的诺言没有实现。他揣测易侯对待子女暴躁易怒,才让她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   “往后,可以放肆一些活着。”他拿出怀中的信,递到她的面前,沉着地望着她的眼,“我会护着你。”   “这是什么?”迎入眼睑的字迹十分熟悉,信封上写着“吾女清意亲启”六个字。   她摊开信纸,洋洋洒洒一长篇,她通读下来,发现这竟然是易侯写给她的道歉信!   易侯说他这些年荒废度日,并非不知自己的过错,而是借着酒劲,不愿去想那些烦心事,他识人不清,爱听歌功颂德之语,身边奸臣太多,让他沉溺在谎言的快乐中,虚伪度日。   他深知燕国的亡国皆是他的过错,他纵容了燕国王室和群臣作恶,致民不聊生,他如今无法对燕国百姓道歉,但他已向受到他伤害的易侯夫人和燕清羽道歉,也向燕清意郑重地道歉,他日后再不会纵酒无度,再不会胡作非为。   燕清意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她简直不敢相信,易侯能说出这些诚心之言,“大王,你今日去了易侯府?”   “嗯,午后本来约了母后赛马,她身子不适,我又闲着无事,便策马去易侯府了。”他说着有些口渴,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你把易侯怎么样了?”她猜测他重责了易侯,不然易侯一把年纪的顽固“仁君”,怎可能心怀歉意。   “我让他们拿出板子……”   “打了易侯多少板子?我今日瞧着他身体很不好,恐怕最多挨四十下板子,就会命丧黄泉。”她看着手中的信,字迹虽有些轻飘,但不像垂死之人写的。   “我怎么会打易侯呢。”他嘴边噙着一抹笑意,“我拿着板子,对着易侯说,刑不上大夫,古时大夫犯了错,会以礼教驾御其心,令其请罪。但孤是个粗人,没办法以礼服人。让侍从打你板子又折了你的面子,只好孤亲自来行刑。”   他比划了一下板子的大小,“这么粗的板子,我一下子从中折断,仍在地上,说易侯的身子,值得更好的刑具,命侍从快些去寻。”   “然后易侯就吓得跪倒在地,深刻自责,嘴里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我听得有些烦躁,就让他写下来,重点写今日受了你的斥责后的体会。”他拿过信来,抖了抖,略感自豪地说,“易侯写的还行,不愧是当世大才。不过,比写给我的那篇《讨许贼檄文》差了些。”   燕清意憋着的笑容一下子绽开,“这也要比较吗?”她突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他,挤进他可靠的臂弯,她脸上带着笑容,一滴清泪却悄然落下,“谢谢你,明沅。”   “我过往二十年在易侯那儿受的委屈,今日都消融了。”   他轻抚她的背,“小心你的肩伤,别又弄破了伤口。”他听着她的言语,笑道,“你才十七岁,哪有二十年的委屈。”   在晋宫的三年,她也时常想起父亲的妄为而悲愤,感叹亲人若都还在,那该多好。她道:“我说二十年,就是二十年。”   “好,二十年。”他将她轻轻推开,又轻抚她面上的手印,“哎,我过几日会离宫一段时间。”   “去哪儿?”   “去边境巡视。”不过不是许国边境,而是周国边境,他亲帅重兵,敲山震虎。   “能带我一起去吗?”她想着来长乐的路上,两人寸步不离,他若去边境巡视,她也想一起去游玩。   他沉眸思虑,“下次吧。”等他把曾经的天下共主周国瓦解了,他会带她游历周国,这次出行是为了恫吓周王室,签订盟约,他不会在边关久留,一路星夜兼程,饱经风霜,她吃不了这个苦。   “好吧。”她本有些雀跃的心感到低落,不过不要紧,她也有正事要做,许明沅不在长乐,王后和仁西王定按捺不住想要搞事的心,她可以趁机更接近他们。   “下月就是太后千秋。我会尽力赶回来。”他拍着她的手背,“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注意饮食。”   他想了想又道,“我会命葛喜留下来伺候你。”   “大王,不用担心……”   他打断她的话,“我很担心。”他过往离宫时,从未有过这般牵挂的感觉,上次他不在长乐,王后毒害太后。这次王后若要害她,她与王后非亲非故,王后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41章 夏蝉鸣叫   瑞兽铜炉中的熏香升腾着淡色的烟气,门窗紧闭,屋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许亦星泯了一口玫瑰花香片茶,听着许娴滔滔不绝地抱怨,他面上浮出一抹饥色,忍不住打断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罢了。”   许娴深吸一口气,熏香涌进心口,她烦躁的心情更加愤郁,她拿起茶盅,将青黄的茶水泼进铜炉中,发出“滋滋”几声轻响。   她丹凤眼中挂着蛛网般的血丝,盯着许亦星,愁眉深锁,“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补救?”   她命表弟许折去南都骚扰贵妃的亲族。之前暴民袭击尼姑庵的事做得很好,又安排人装作路过的商旅,在许明沅途径易侯府时,将此事透露给易侯,让易侯醉酒闹事。   以许明沅过往的脾性,怎会让易侯活着?贵妃伤心了,她再伺机拉拢,暗示她配合刺杀许明沅。   然而许明沅被辱骂后无动于衷,这事就像未曾发生过一般,轻飘飘地过了。   许折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派人接近尼姑庵中的贵妃庶妹们,诱骗她们逃跑,想借机将她们抓走囚禁,如今许明沅不在长乐,贵妃知道庶妹被流寇抓走,只能寻求王后帮忙。   谁知许明沅已派人将尼姑庵中的王室女眷悄然转移,安排了一些女子装作贵妃庶妹。这些假庶妹,跟着许折的人逃跑,伺机留下暗号,引来留在南都的方将军部众,将许折在南都的势力一锅端了。   许折在南都安排了近万精锐和上千死士,本计划在许明沅东去周国时,在南都寻找助力,暗中起事。如今也无疾而终。   许娴昨夜气得一夜未睡,如今看着许亦星云淡风轻的脸,更是来气,“你倒是说说怎么办啊,我叫你来,是让你听笑话的吗?”   他放下茶杯,不耐道:“贵妃能用则用,不能用就罢了。本来也是临时起意的想法,并不妨碍别的事宜。”   “关键的还是太后。”他沉静地望着许娴,“既然太后信任高道长,就该再加一把火,令太后沉迷修仙问道。你让高道长暗示太后,许明沅杀戮太重,天命不佑,是时候放弃他了。”   他见许娴默不作声,轻声问:“这不是我们本来的计划吗?你心软了吗?”   “太后病愈后,精力已大不如前了。”许娴柳眉轻蹙,抿嘴道,“过往沉迷炼丹修仙的人,似乎都命不久才。她是我的母后,我终究心中有愧。”   “待我们事成后,再孝敬太后也不迟。”他微怒,俊俏的眸中带着一丝狠厉,沉声说,“当年先王崩逝后,太后力排众议,帮许明沅坐稳了许王的位置。这些年他征战在外,也是太后治理着长乐,不给我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将她当作母后,她何曾在意过你这个女儿的感受?”   许娴想着这些年宫中的寂寞与惴惴不安,狠下心来,“好吧。我会安排高道长做事。”   “娴儿。”许亦星柔了声音,拉住她的手,“你还记得幼时我们一同玩乐,是多么的快活么。再忍忍,我们就可以相守到老了。”   他见许娴还蹙着眉头,淡淡一笑,“还有一件喜事,忘了告诉你。”   想着太后日渐花白的头发,许娴心中的愧意涌起,兴致缺缺地说:“什么事?”   “我已与晋王达成了盟约。他也会出力帮我们。”他想着晋王放着周王室内乱不管,竟为了私会女人前来许国,他轻蔑道,“不日,他会随着晋国为太后贺寿的使团,来长乐城。”   “他要来长乐?”许娴惊讶地站起来,雪青凤尾裙拖曳在地,“为了燕清意?他想把她带走?”   “他让我帮他,与燕清意见上一面。这事不难。”他站起来,为许娴斟茶,送到她面前,“至于他要怎么做,那就与我无关了。”   许娴想到燕清意提起晋王时,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到晋王为了她竟然冒险来长乐,竟有一些激动。   许明沅真是该死,他死了,有情人都能成为眷属。她道:“这事,可要告诉贵妃?”   殿外传来声声蝉G,许亦星想着今日逗留太久,轻拍衣摆的褶皱,准备离去,“葛喜被留下来伺候贵妃了。你不是说贵妃沉不住气么,这事先不要与她提及。”   “好。”   许亦星走后,绣诗打开窗门,沉闷的熏香散进夏日的微风中。   ……   燕清意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谢季英豪传》下卷,她已写到了二十二章。大王走了五日,她才思泉涌。   这一回,谢季勇闯年氏山庄,抓到曾经害他的江湖帮老大,严刑逼供后,终于得知了一直在幕后害他的人,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娇妻静儿。   “谢季惶惶然,思及每每遇险,静儿总不在身边……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她写到这里,喜笑颜开,绝了,大王定想不到后续是这样的发展。   窗外,宫人正拿着长竹竿捕蝉,暑热渐长。   燕清意瞧着葛喜在院中与一侍从低语,她拿起罗扇,往他们身边走去。日光透过院中郁郁葱葱的树叶,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燕清意站在阴影里,轻摇罗扇,看着葛喜眼角眉梢挂着喜色,“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么开心。”   葛喜方才收到消息,之前骚扰尼姑庵的暴民,都是许折的人,如今已被方将军的人手全数屠戮了。   大王让他凡事护住贵妃,莫要让贵妃心烦。王后暗中派人做的坏事,若告诉了贵妃,贵妃定会心生忧虑。   葛喜便捡着好的事说:“大王派人将尼姑庵中的女眷都带回了城中,安排了府邸居住。年幼的女子想学文明理的,会派老师教导。成年的女子想要出嫁的,也可自由婚配。”   “真是太好了。”她那日恳求大王多派人手照顾尼姑庵中的众人,未曾想大王竟做了这样的安排,她喜悦道,“大王考虑周到。”   葛喜又说:“那日大王到了易侯府后,有和清羽公子交谈。”   燕清意步至凉亭坐下,“这事倒是未听大王讲过,清羽公子言辞可还妥当?”   “清羽公子谈吐非凡。大王又听邓春说了公子平日的作为。大王认为公子不该囚于府中,已命他出府任职。”   “真……真的吗?”她捏着扇柄的手轻颤,眼中迸发出激动地光彩,“我本想待大王巡视边境之后,伺机想大王进言,为哥哥谋个职位,谁想大王竟先一步安排了。”   “嗯。如今清羽公子在礼部任职,协助礼部侍郎考察各地举荐的孝廉学问。”   “诸生试家法,文吏课伐奏,这也是考验哥哥学问的机会。”燕清意轻吁一声,大王给长兄这个职位,也给了长兄推举南都人才的途径,她喜笑颜开,“诶,大王真是……”   两人正说着,又有侍从匆匆走进妍玉宫,等在凉亭外。   “本宫去他处逛逛。”她说着,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凉亭,留下他们商议事情。那人与葛喜耳语了一番。   燕清意悄然听到了“仁西王”“密会”几字。   燕清意唤来采枝,“那日逛御花园时,说海棠生津止渴,闲时摘来煮茶。如今初夏,也不知花尚在否。去看看吧。”今日仁西王又入宫了吗,大王不在,他们当然会找机会商议谋逆大事。   近日王后免了宫妃的问安,也不再召见她。淑妃说着一同练字,但也不来打扰了。进宫月余,王后只命她做讨好大王一事,她不知自己是否变成了弃子,她还想更接近两人的计划,只好自己在宫中闲逛,偶遇仁西王。   燕清意与采枝走至御花园,翠叶繁花涌进眼中。   采枝那日在街头巷尾晃荡,很快就甩掉了跟着她的护卫,跑进了千机子买的宅中,待贵妃一行走出易侯府时,她已在易侯府门等候了,“娘娘,家父派人给奴婢带了消息,客栈的事已经在做了,选了长乐城东市的一个显眼的位置。”   “很好。你叮嘱千机子,做事小心,别暴露了自己。”   采枝轻笑:“父亲长胖了许多,又装扮了一番,奴婢都险些认不出来呢。”   燕清意看着不远处穿宝绿色锦缎的男子,腹诽道,这仁西王穿衣不是绛紫就是宝绿,进宫密谋谋逆大事,穿衣倒是张扬。   她轻拍采枝,侧身站在花树下与采枝说,“大王走了,却留下葛喜监.视本宫。本宫待在妍玉宫,总觉得烦闷。”她等候他走近。   采枝意会,劝慰道:“娘娘,也许是暑气喧嚣,这才烦闷吧。”   “许国又热又闷,总让本宫没来由的厌烦。”她似乎这才瞧见仁西王,背过身去,用团扇遮住小半张脸,低声对采枝说,“好像是那日在梅香殿外遇见的王爷。”   “娘娘,快走吧,省的他又来惹事。”采枝说着,挑起眼皮,询问贵妃何意。   燕清意背对着他,看着采枝几不可闻地摇头,“本宫不想回妍玉宫,你再带本宫去别处走走吧。”   两人正欲离开御花园香径,仁西王出声道:“娘娘留步,本王知道一处静谧凉爽之地。”   燕清意转头,望向他白皙俊朗的面容,桃花眼下瞥,隐隐可见团扇遮住的玉容下泛起点点柔红,“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王爷怎么老是偷听本宫说话。”她似乎在谴责,但语气娇柔。   许亦星微愣,继而露出关切地神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呕,燕清意心里翻起白眼,脸上却露出羞怯的笑意。 第42章 骤雨初歇   白云翻涌,灼眼的日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掩。   燕清意站在绿意盎然的桂树下,羞怯一笑,粉颈低垂:“王爷慎言。”   “绿树阴浓夏日长,娘娘若是时常在御花园闲逛,自然会觉得烦闷。”他望着她,那双和王后极其相似的眸中,露着几分关切,“本王知道一个好去处,娘娘可愿前往?”   四周蝉鸣喧嚣,乌云遮住了灿烂的金光,闷热的气息却更甚。   燕清意缓缓摇头,慢慢吐出两个字:“不愿。”宫中人来人往,贵妃和仁西王在王宫中同行,传出去成何体统。   许亦星上前一步,温和笑道:“那地方在王宫北边,马场以西,远瞧着一大片竹林,走近了会发现竹林里有个废弃的阁楼。本王幼时与……”他顿了顿,斟酌言语,“与友人在宫中游玩,偶然发现竹中阁楼。竹林靠近护城河,凉爽又静谧。本王年少时在宫中小住,便命人将那阁楼修葺、收拾了出来。”   “如今阁中时常点着熏香,还存放着不少杂书,娘娘若是在妍玉宫中感到无趣,可以去阁中品茗、看书。”   “听着倒是一个好去处,多谢王爷好意,改日得闲,本宫会去阁中看书。”看来那是仁西王和王后少时玩乐的地方,如今他们应不会在那里聚会了,他才大方的让出来,借机与她攀谈。   燕清意想起上次他说“若有难处,不妨与在下一说”,她轻蹙眉头,惆怅地看向他,“那日,王爷说……”   “轰”,一声惊雷炸响,伴随着雷声,雨水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霎时淋湿了她的发髻。   他们站在雨中,略显狼狈。   “娘娘,那边有个八角凉亭,可暂避风雨。”许亦星指着不远处花树间的凉亭,先一步往那边走去。   燕清意把团扇放在额前,遮挡雨水,聊胜于无,很快面上也挂满水滴。她们跟着他前行,冰凉的雨水滑进脖颈,方才还觉炎热,此时风雨大作,颈间传来丝丝凉意。   “这雨真是肆意。”许亦星站在亭中,宝绿色的长袍被雨水淋湿,绿色更深,衬得他肤白瞳黑,衣摆流出的雨水在灰色的石砖上留下一摊水渍。   燕清意和采枝后一步踏进凉亭。   “不知几时雨停。”燕清意靠着凉亭的石柱,轻轻哆嗦了一下,雨水覆在面上,睫毛上挂着水珠。   许亦星连忙叮嘱,回宫后要喝姜汤暖身,热水沐浴,晚间关好窗门,仔细别吹着冷风。他言语间夹杂着柔情的关怀。   燕清意低头忍着不眨眼,心中重复着“想点伤心事,想点伤心事”,再抬头时,眼角划过两滴清泪,她连忙轻拭泪水,侧头看向远处,白嫩的鼻尖慢慢浮起一抹红色,嘟囔着说:“王爷真是体贴之人。”语调柔缓,似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许亦星眼眸微动,心中有些怀疑她在装样,柔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采枝见状,眼泪夺眶而出,抽泣着说:“娘娘莫要伤心,气坏了身子……在大王的眼中,娘娘不过是南都的俘虏,我们燕人在许国,又有谁在意呢……呜……”   燕清意侧目,她比我还能演。   他霎时了然,许明沅那臭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性格,哪能讨女人喜欢,他虽宠着贵妃,也不过是因色使然,把她当做玩物罢了。   “大王日理万机,自然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许亦星宽慰道,一道惊雷划过,他明亮的凤眼中闪过亮光,如果她真如娴儿说的那般喜怒形于色,稍微花点心思拉拢她,也不费什么力气。日后他谋逆事成了,将燕清意交给晋王,她心中感激着自己的恩情,还能时常替他在晋王面前美言几句。否则他根基不稳之时,晋王兴兵伐许,会让他里外受敌。   “不像本王,闲云野鹤,沉迷诗词书画,心中惦念的都是美好之物。见到美人落泪,心有不忍,若能有帮衬娘娘的地方,本王自当全力以赴。”   燕清意哑然,仁西王就是靠着这样流于表面的花言巧语俘获王后芳心的么?   她正思索着如何接话,远远地瞧见绣夏带着平儿走到了凉亭外的石板路上,她们撑着伞,手中还拿着雨具。   绣夏看到贵妃,欣喜刚涌上心头,又瞧见仁西王,冷了面色,上前行礼:“娘娘。”   平儿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仁西王,这本是为采枝准备的,但王爷在这儿,也不能放任不管,她想,回去的时候只能和采枝挤一把伞了。   “回宫吧。”燕清意走出凉亭,油纸伞遮住了雨水,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与仁西王四目相对。   平儿楞在原地,仁西王看着贵妃,眸中柔情似水,贵妃看着仁西王,眼中带着一丝感激的泪花。她心中震惊不已,南都来的公主和许国的王爷,怎么会眉来眼去?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出御花园,绣夏一直用身体帮贵妃遮挡风雨,她问:“仁西王可与娘娘说了什么?”   “他是仁西王吗?本宫不知。”燕清意漠然道,“只是恰巧和他一起在凉亭中避雨。”   听着这话,平儿疑虑更甚,绣夏没有瞧着方才两人一刹那的对视,可是她看到了,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绝不是会对着陌生人流露的。   回宫后不久,平儿寻了个由头,去往云婕妤宫中。   云婕妤听着喧哗的雨声,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晋王的密信,晋王问她燕清意在宫中的情况,他待许国太后千秋时,也许会跟随使团亲至长乐城,但若燕清意已不再惦念他,他便不来了。   云婕妤染着红蔻的手指轻颤,将信捏成一团,她望着暗色的雨幕,心中烦躁不已,耳上玉坠随着她的摇头叹息晃动不停。   她怎么会知道贵妃心中还有没有晋王!难道让她直接去问吗!晋王竟然还想亲自来长乐城,他该不会还想和贵妃私会吧?   她在许国宫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婕妤,汲汲营营尽量保住尚且顺意的日子,她拍着额头,我为什么要陷入这种复杂虐.恋中,当个出力不讨好还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传声筒。   云婕妤看着冒雨前来的平儿,屏退左右,她见平儿面露焦急、眉头紧皱,忙问:“怎么了?可是贵妃出事了?”   平儿将方才所见告诉了云婕妤。   暗紫的闪电划过灰蓝的苍穹,一声闷雷炸响,云婕妤仿佛被雷劈中,愣在原地,她坐在卷草纹红木圆凳上,差点一个踉跄往后仰去。   她怔怔地说:“你是说,贵妃和仁西王眉来眼去,两人冒雨在御花园中小聚?”   云婕妤这些年在王后手下竭力讨好,她隐约感觉到,王后和仁西王的关系,非同一般。贵妃初来乍到,怎会和仁西王扯上关系?难道……她抿着嘴,仁西王就是喜欢大王的女人?   她又看着手中的密信,贵妃可真是长袖善舞,是个男人,都要沾惹。   她叹气:“你先下去吧,仔细留意贵妃的行踪。”改日,她得寻个由头,去妍玉宫试探一下贵妃对晋王的态度。   ……   到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灰蓝的天幕中隐约可见西沉的斜阳。   燕清意又拿起未绣完的金龙踏云,挑灯刺绣。   “娘娘,淑妃来了。”采枝说。   “让她进来吧。”燕清意想着自高道长做法事那日,倒有七八日未见她了。两人说着深交,却没了下文。   “清意。”淑妃面含浅笑,走到绣架旁,自在地坐下。   “萦雅姐姐,近来可好。”燕清意抬起眼皮,平和地望向淑妃。   宫婢送上茶水糕点,燕清意挥手让她们退下。   “好。好得不得了!”她眼角眉梢挂着笑意,“心中有件喜事,若不来告诉你,我可就要憋坏了。”   “什么事。”燕清意放下刺绣的针,好奇地说。   “和你有关。”淑妃凑近她耳旁,小声说,“前几日,王后娘娘召我去宫中,让我来你宫中探望时,不经意地向你透露,你在南都的庶妹,被暴民掠去了。”   “什么?”燕清意眉头轻蹙,午后葛喜才告诉她,她在南都的亲族都得到了妥善照顾,她望向淑妃喜不自禁的神色,疑惑道,“此话当真?”   “王后原先是这样安排的。但出了岔子。”淑妃轻拍燕清意肩头,“这几日我一直未来妍玉宫,便是不想替王后做这事。宫中大王不在,太后才病愈还在休养,你亲人出了事,唯许娴一人可助你。她让我暗示你,她表弟许折碰巧外放到南都任职,手中有精锐士兵,剿匪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她心中震惊了片刻,忽然通透了。易侯因姬妾被暴民骚扰,当街辱骂大王,也定是王后在背后做的事。她之前还一直疑虑,她和谁结了仇怨,惹得人来暗中害她。   她心中感叹,王后娘娘真是御下有方,拉拢人不靠甜蜜的承诺和赏赐,靠暗中的谋害和利用。她之前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弃子,没想到王后大费周章的折磨她的亲人,竟是为了拉拢她。看来她在王后心中的分量,不一般啊。   “今日王后突然传话给我,让我不必去妍玉宫了,之前吩咐我暗示你的话,也不必说了。”她端起茶水,浅浅低笑,“不知王后吃了什么哑巴亏,光是想想,我就欢喜。”   “我知晓了。谢谢萦雅姐姐,若你早几日告诉我这事,我定会心烦意乱,去寻王后相助。”她暗自思量,幸好大王早有安排,才让她的庶妹们免遭磨难,她心中涌起感激之情,可惜大王不在身边,她无法将这份感谢说与他听。   但她可以通过报复王后和仁西王的方式,报答大王的善意。她沉吟片刻,计上心头,王后对她不仁,她也该让王后痛一痛,惊一惊了。   “你这是绣的什么?”淑妃放下茶杯,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绣品。   燕清意也发现了,她这金龙确实绣得不太好,“我……我绣的《山海经》中的神兽。”   淑妃恍然大悟,“这倒是新奇,难怪我没有认出来。”   送别淑妃,燕清意站在廊下,唤来采枝,“明日出宫一趟,让千机子配几副太后所生怪病的毒药和解药。”   乌云堆积在灰暗的空中,星辰的光芒逐渐黯淡,今夜大雨难停。 第43章 出宫办事   天蒙蒙亮,采枝走在红墙金瓦相间的宫道上,道旁负责洒扫的宫婢在晨光中垂头干活,扫帚传来声声轻响。   她领了宫牌,出宫采买。   步至街上,小贩挑着新鲜的蔬果,沿街叫卖。青石板路上还淌着未干的雨水,混杂着些许污泥。   她往南走去,东走西拐,绕进了城南吉祥街碑欣胡同。小胡同里人烟稀少,巷口的野猫见了人也不躲,懒懒地躺在屋檐下,等待骄阳升起。   “咚咚。”采枝敲了两下门,“父亲,是我,你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木门打开,千机子戴着一顶乌黑的纱帽,唇边贴着两溜胡须,他近日吃了不少开胃的补药,之前看着干瘦佝偻的身形逐渐圆润。   “快进来。”他背过身,往屋里走去,“我正想托人给你传信,德佳来长乐城了。”   “真的吗?他现在在哪儿?阿柔呢?”采枝激动不已,关上木门后追问千机子。   千机子回到桌前,继续喝未用完的咸菜瘦肉粥,“他住在客栈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贵妃要找的人,不敢把他带回家里。”   “他是不是长得很胖,高高胖胖的,走起路来像个小山似的。”   “胖?”千机子想了想,“看着身形壮硕,倒不是很胖。”   采枝想,燕国亡了,德佳风餐露宿,又要忙碌娘娘交代的事,也许是瘦了许多,“他说自己是德佳吗?”   “嗯,他问店小二这客栈为何叫待德佳居,小儿说这是嘉玉老板吩咐的,他便十分激动,忙说自己便是德佳。”   “啊,一会儿我去客栈看看。”采枝兴奋地坐在藤木椅上,“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   千机子走进厨房,把蒸笼里的一叠包子拿出来,又给采枝盛了一碗咸菜瘦肉粥,“吃点东西吧,来得这么早,肯定还饿着肚子。”   采枝点头,喝着粥,“父亲还记得太后生的那个怪病怎么医治吗?”   提起这事,千机子打了一个哆嗦,他想起院中奴仆被尽数屠杀的惨状,想起躲在泔水车里的忐忑,黯然道:“永生难忘。”   “娘娘想让父亲配几幅太后那个怪病的毒药和解药。”   千机子略微皱眉,思索着说:“前些年我去北方牧场为牧民医治的时候,遇见牛羊瘫痪在地,抽搐不止。我以为它们得了什么怪病,牧民告诉我,它们是吃了山头的沐埋草,所以腹痛抽搐。我不知道那毒药具体是怎么调配的,但原料肯定是沐埋草。”   采枝嘴里咀嚼着肉包,嘟囔道:“那难做吗?”   “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我得先去一趟北方牧场,采集沐埋草。来回一趟,少说得花月余时间。”千机子放下碗筷,正色道,“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那毒药发作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往常从未听人说过。”   “你……小心别把自己毒死了。”采枝看着父亲那期待的神色,拿出袖袋中的银两递给他,“娘娘给的。”   “上次给的银子,都没花完呢。客栈生意也很好,我钱财够用,日后让娘娘不必破费了。等客栈生意再做大些,我打算买些锦缎首饰,给我的采枝添嫁妆。”   采枝“诶”了一声,“别想了,我不嫁人。”   吃过早膳,千机子又对镜整理了一番妆容,贴上大黑痣,跟随采枝一同往待德佳居走去。   采枝心情澎湃,没想到今日能与德佳重逢,又有些局促,不知他们暗自招兵买马的事做得如何。   他们走进客栈,跟随店小二走到德佳所住的厢房门口,她惴惴不安地敲门,“德佳?”   “采枝!”德佳“哗”地一声拉开木门,他正准备出门去街上瞧瞧,不曾想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   两人多日未见,兴奋不已,一起走进房中。   千机子的面色却有些暗沉,这德佳是个公公,女儿见到他,怎么这么开心。她不会是喜欢他,才不想嫁人吧。   互相问候了一番,采枝询问正事:“你们的事,成了吗?”   德佳说:“我们暗中寻觅,但未找到邢公公。犯难之时,听闻乾游城山头有人落草为寇,我们便上山去打探,结果遇上了国舅爷。国舅爷之前在乾游城当郡守,手下有几万精锐,城破之后,他带着几千余众,无奈躲进了山中。”   他顿了顿又道:“我告诉国舅爷,公主正在寻一批忠于燕国王室能为她卖命的人,她想能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她在许国前途艰难。国舅爷听闻是侄女所托,便义不容辞的将手下都带来许国,为公主行事。他手下既有武将,亦有谋臣,正在寻找门路,进许国谋职。”   采枝忙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他们伪装成平民,分批进许国。我便先一步来长乐城了。”德佳说。   “阿柔呢?怎么没见着她,我好担心她。”   “不必担心,阿柔勇敢坚定,我都不如她呢。”德佳讲起阿柔的事,更是滔滔不绝。原来他们一路走到乾游城,路遇孤儿寡母甚多,阿柔便在乾游城中,开了一个秀坊,明面上收留孤女学习女工刺绣,暗地里培养忠心的女子,指望有朝一日能将她们安插到诸国贵族中,探听各类消息。   德佳说:“所以,她没有跟随我来长乐城,而是留在了乾游城。而且,她最近捡到一个女子,长得有六七分像公主。”他想起那女子十三四岁年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巴掌大的脸蛋,说话声音软软的,真像当年在燕宫中,努力寻求机会出宫偶遇晋世子的公主。只是那女子少了公主身上的书香气质,多了几分柔色。   “这女子,恐怕会派上大用场。”采枝说。   德佳说他如今就一直住在待德佳居,若有事情,随时派人联系他,他也有一些手下,在长乐城中做茶、酒生意,只是方才起步,还未能结交到达官贵族。   “没事,万事开头难,日后总会好起来的。”采枝叹息,“没想到你们这么能干,对比起来,我可真是没什么用。”   德佳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陪在公主身边,才是最重要的。随时都能帮助公主排忧解难,不像我们,如今想见公主一面,都千难万难。”   千机子看着他放在女儿肩头的手,轻咳了两声。但两人并未理会他,又絮絮叨叨了许久,到午饭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碧空如洗,今日暑气更甚昨日。   采枝陪千机子走回吉祥街,一路上千机子神色闷闷的,不太搭理她的话。   走进宅子后,千机子只说:“我去收拾行李,准备去北方牧场。”   采枝叮嘱他照顾身体,他也不理会,采枝捡起千机子脸上掉下的大黑痣,给他贴在面上,“父亲!你闹什么别扭呢,我回宫了,可就很长一段时间见不上面了哦。”   千机子胡子翘得老高,缓缓说出几个字:“你……和那个公公……关系很好?”   “我们好得不得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跟着公主读书,我年少时酿的果酒,没人敢喝,都是他帮我试有毒没毒。”采枝突然想到,他长这么胖,会不会是有毒的果酒喝多了。   千机子豆眼看着房梁,不敢直视采枝,“所以,你不想成亲,是因为他?”   “哈哈哈。”采枝的笑声惊起屋檐上的麻雀,她留给父亲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抓起桌上的枣子,边吃边往外走。   她去街市上买了一些糕点和异域来的美酒,便回宫了。   采枝走到妍玉宫门口时,见一个脸生的小黄门在宫门口徘徊,手上拿着一个长窄的锦盒。   她抬眉呵道:“你干什么呢?”   小黄门低头,恭敬行礼:“奴婢受仁西王所托,将这个锦盒赠与娘娘。”   “那为什么不进宫去?”仁西王,采枝心中鄙夷,那个登徒子。   “王爷说,这是他和娘娘的秘密,只能交给采枝带进宫中,不能经由别人的手。”他又道,“敢问这位姐姐是采枝吗?”   她点头:“给我吧。”不知道仁西王又整什么幺蛾子,她接过锦盒,掂量了一下,倒是挺轻。   燕清意正在书桌前写《谢季英豪传》下卷,今日写到了二十三话,谢季回忆初见静儿时,步摇轻摆宝髻玲珑,裙摆曳地环佩叮咚,怎知她歹毒心肠,只为他谢家独门刀法……   “娘娘。”采枝轻唤。   “你回来了,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放下湖笔,转头问她。   采枝先讲了与德佳见面的事,又把千机子北上采集沐埋草的事说了。   听后,燕清意雀跃不已,站起来在房中踱步,她止不住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采枝又递上锦盒,“这是在宫门时,一个脸生的小黄门给我的,说是仁西王赠与娘娘的秘密礼物。”   燕清意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副画卷,她道:“秘密礼物却堂而皇之地站在宫门口,被来往的宫人观看了一上午。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她缓缓展开画卷,画上画着燕清意扶着采枝的手,泪眼婆娑地站在红墙下,远远有个飘渺的紫色身影,隐约能看出是个男子。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我……”她险些说出市井听到的粗鄙之言。送这个给她做什么?试探她会怎么做?向她表达钦慕之情让她春心萌动?   “娘娘,烧了吗?”采枝说。   “烧了烧了。”她甩开画像。   平儿站在门口,恭敬地说:“娘娘,云婕妤来了。”   “等会儿再烧,先去见云婕妤。”燕清意整理衣冠,往正殿走去,云婕妤来做什么? 第44章 太后千秋   云婕妤坐在椅上,往日娇嫩如蜜桃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愁绪,她接过宫婢送上的茶水喝了,酝酿着怎么开口。   燕清意也不急,端着茶杯,用茶盖轻刮茶面,她见云婕妤眼下有小团乌青,擦着厚厚的粉也盖不住憔悴,便耐着性子,且看她说什么。   云婕妤想了半晌,尬笑道:“娘娘近来可好。”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望着炉中青烟,漠然地说。   “嗯。”云婕妤装作关切地问道,“娘娘哪里不好?”   燕清意淡然道:“其实也都还好。”   “额。”这就把天聊死了,云婕妤又轻泯一口茶,奉承道,“难怪淑妃姐姐老往娘娘宫中走动,妍玉宫的茶,味清醇香,是比臣妾宫中的茶好上许多。”   “嗯,你喜欢就带一些回去吧。”燕清意招手,命平儿去拿茶叶。   云婕妤行了一礼,眉头紧皱,“诶,多谢娘娘。”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不知道怎么询问贵妃心中还有没有晋王,如今既已来了,不如豁出去,直言询问贵妃心中所想。既然都是王后派系的人,想来贵妃也不会把她的胡言闹到大王、太后耳中。   “娘娘……不日晋国使团将来长乐城,为太后祝寿。”云婕妤含笑的杏眸中带着一丝打量,仔细观察着贵妃的表情,“娘娘若有什么要物想要传递给那位大人,可以拿给臣妾,臣妾再交给使团,带回晋国。”   晋国使团?燕清意想起来了,前生这个时候,晋沐恒确实派了使团去许国为太后贺寿。她那时进晋王后宫不久,还很得宠,夜间与晋王在花架下纳凉,晋王说许王不仁不义,许国太后千秋他竟去边境巡视,不侍奉在太后身边。又说许国破落,赏赐给晋国使团的东西,晋国一般贵胄家,都瞧不上。   燕清意嘴边噙着笑意,送东西给晋沐恒么?倒是有个好宝贝,正巧可以拿给他去烦,“采枝,把锦盒拿上来。”   采枝微愣,眼中闪烁着不解,小声问:“仁西王送的那个锦盒吗?”   燕清意点头,“快去。”   采枝捧上长长的锦盒,恭敬地送到云婕妤面前。   燕清意也走下来,坐在云婕妤身旁,长叹一声,命宫人全部退出去。   云婕妤见宫人离开,关上了殿门,心中宽慰,贵妃确实有珍贵的东西,要托她给晋王,她拿着锦盒,轻声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吧。”燕清意柳眉微蹙,似有烦恼郁结在心。   云婕妤展开画卷,画卷上贵妃娘娘梨花带雨,扶着采枝的手立于宫墙之下,远远地站着一个紫色身影的男子,身形飘渺,看不清模样。   哦,云婕妤会意,贵妃这是把自己居于许国,身不由己,遥望远方晋王画在纸上了。“臣妾懂了。”   “你懂了吗?那就好。”燕清意轻吁一口气,在云婕妤耳畔小声说,“本宫正在为难呢,也不知道仁西王送本宫这幅画,意欲何为。”   “仁西王!”云婕妤的纤纤玉手抖了抖,画卷散落在地,她连忙蹲下捡起来。   手刚拿稳画卷,想到昨日平儿说贵妃与仁西王眉来眼去,又想到素有急怒的王后和仁西王不清不楚,这画卷像是烫手山芋,她起身时一个踉跄又把画卷滑落在地。   她再次捡起它,哆嗦着道,“臣妾失态了。这……真是仁西王送给娘娘的吗?”   “云婕妤小声些。本宫正在烦恼。”燕清意看着紧闭的门窗,这才松了一口气,扶了云婕妤一把,“婕妤来自晋国,自然知道本宫与晋王……哎,不提也罢。”   “沐恒哥哥多么的丰神俊朗、仁义无双,本宫即使已经是许王的妃嫔了,心中也还一直惦记着沐恒哥哥,哎。这话也只敢说与你听。”   燕清意的桃花眼中涌上思念的泪水,她侧身轻拭泪珠,哽咽道:“本宫不知仁西王何意,他送本宫画像,本宫万万不敢收,便拿给沐恒哥哥吧。这画上的本宫,惟妙惟肖,希望沐恒哥哥见了画,就不会忘了本宫。”   “不……不会……忘……”云婕妤忙将画轴卷起来,塞回锦盒之中,这画万万不能让王后娘娘知晓了,否则她这拿了画的手,恐怕是保不住了。   她只想舒心地活着,可为什么这些秘密,都要主动找上她。云婕妤不知何时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忙掏出袖帕擦拭汗水,心想,还好还好,不算白来一趟,至少知晓了贵妃的心意,可以给晋王交差了。   “你一定要托人告诉沐恒哥哥,这画是仁西王送的,但本宫心中只有沐恒,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男子。”燕清意郑重地拉着云婕妤的手,眼中泪水滴个不停,嘟囔道,“你一定要告诉他啊。”   “臣妾知道了。”云婕妤把画卷抱在怀中,行礼告辞,“臣妾会如实转达的。”   燕清意看着她离去时步伐不稳的样子,淡淡一笑,烦恼移交给了下一位拿画的幸运儿。   上一世,晋沐恒说许亦星刺杀许明沅,他推波助澜。那他们必然是相识的,不知道他拿到画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   十日后,太后千秋。   晚宴在锦鲤湖畔举行。湖畔明黄的灯笼张灯结彩,仿佛夜空中的星辰点缀在湖上。宫婢穿行与宴席间,酒水美食的香气飘浮在徐徐夏风中。   歌舞、戏曲、杂耍班子轮番上台表演,逗得太后笑声不断。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王室亲眷,达官贵胄,一一向太后祝寿敬酒。   燕清意坐在王后下方,看着热闹的歌舞,听着鼎沸的人声,却有些兴致缺缺。许明沅之前说太后千秋时他会尽力赶回来,看来还是和前生一样,并未回来参加太后千秋宴席。   燕清意察觉到太后的面色不太好,太后虽一直欢笑,但金玉点翠的繁复头饰下,一张圆脸却日渐消瘦了。   她听闻太后近日沉迷修仙炼丹,将高道长接回了宫中偏殿,住在那三清观中,享受香火俸禄。   太后日日都去三清观拜会,服用高道长炼的金丹。   她本想让千机子配出毒药,以此来揭发王后的歹心,可是千机子去了北方牧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燕清意忧心不已,太后手中掌握着王都的兵权,若是被高道长迷惑了心智,将桂军的兵符交给了王后之手,那大王回来时,岂不是会被瓮中捉鳖。   她浅饮清酒,安慰自己,前生许明沅死于秋A,不会这么快崩逝,多想无益。   又想谢季英豪传写了许多,没了许明沅的点评,倒少了一些趣味。   香囊也绣好了,他说了要日日挂在身上,如今也没个人影。   她望着当空皓月,哎,不可否认,她竟然想他了。   “娘娘。”云婕妤上前来敬酒,打断了燕清意的思绪。   平儿拿过酒瓶,为贵妃倒酒,不慎将酒水洒在了燕清意的裙上。正在看杂耍的采枝回过神来,“你怎么做事的?”   “娘娘恕罪,奴婢……”平儿忙跪下磕头。   “罢了。”燕清意挥手,如今宴上其乐融融,她的宫人跪着求饶,像什么话。她看着云婕妤与平儿对视的眼神,柳眉轻挑,她们又想整什么事?   “娘娘,恰巧臣妾的芳袭殿就在御花园旁,不如去殿中换件衣裳?”云婕妤说着,杏眼眨个不停,向燕清意示意。   燕清意随着云婕妤的目光,看到席间的晋国使团,一个竹色衣衫的男子起身,往外走去,那背影,那身形,她绝不会认错!   是晋沐恒!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难道今日就与许亦星他们密谋起事?糟了,大王不在宫中,太后不太清醒,若是晋国军队与许亦星的势力在长乐城中勾结,大王回来定是凶多吉少。   她嘴唇翕动,心跳如鼓,怔怔地望着晋沐恒往芳袭殿走去的身影,双目瞪圆。   杂耍班子热闹的吆喝声传到她的耳中,她只觉心惊胆战。   怎么办……太后指望不上,王后、仁西王和晋王是一伙的,场上还有谁可以依靠?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娘娘。”云婕妤见贵妃望痴了,忙侧身挡住贵妃的视线,轻声说,“晋王想见你一面,放心吧,一切都打点妥当了。”   燕清意看着云婕妤镇定自若的神色,不像是知晓他们今夜就会血洗长乐的模样。难道晋沐恒千里迢迢赶来长乐城,竟只是为了和她见上一面?   燕清意咬紧下唇,眼珠子转个不停,走了一步,脚下虚浮,险些摔倒,采枝忙扶住她,趁着这个空隙,她在采枝耳旁轻语:“你立刻出宫,去找德佳,让他派人今夜在宫外截杀晋沐恒。”   采枝抖了抖,扶着贵妃的手暗自捏紧。   “若是不能成功,不要缠斗,装作是仁西王的人马。”燕清意说着,站稳了身形,对着云婕妤艰难挤出一丝笑容,手却推向采枝,“去吧。”   云婕妤过来扶住她:“娘娘,走吧。”   她们往芳袭殿走去,她扶着云婕妤的手,步履却有些虚浮,心中思绪万千。   到了芳袭殿,云婕妤守在殿外。   燕清意站在院里,看到晋沐恒站在殿中,烛光照着他的身形在纱窗上留下剪影。   一如过往相熟的模样。   两人还未开口,燕清意听到急切的马蹄声从殿前飞奔而过,接着清朗的笑声在宴席间响起:“母后别说儿臣不孝,儿臣星夜兼程赶回来了!” 第45章 竹林私会   燕清意听着风中传来的许明沅的说笑声,指尖轻抖,跟着心尖也颤了颤。   面前的晋沐恒,身材挺秀,穿着两人初见时的那身竹色衣衫,只是一瞧便是新作的,仿了那日的样式。束玉冠,温柔的眸子深情地望着她,微微颔首,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主上,不好了,许王回来了。”云婕妤匆匆地走进来,她拍着狂乱跳着的心,“主上,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不能让他走了。采枝正出宫去支会德佳,安排人手截杀晋沐恒,此刻若是晋沐恒离宫回晋,德佳他们定来不及下手。   燕清意欲语泪先流,哽咽道:“沐恒哥哥。”说着,缓缓走到他面前,“相别这么多年,终于见你一面,话还没说上一句,你便要走吗?”   她话音刚落,又有急切的脚步声在殿门停下,一个小黄门伫在门口说:“大人,仁西王让奴婢来告诉你,事情有变,还望你赶快离开王宫。”   “沐恒哥哥!”她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情真意切地看着他。   晋沐恒见她一路走到他面前,纤细腰肢似垂柳在晚风中摇曳,眉似弯月轻蹙,泪珠儿似露滴花梢,樱桃红唇微抿,语调凄婉。   他想,她万般思念才能见我一面,我若走了,她必肝肠寸断。他也不想这般离去,他放着朝中诸事不理,放着周国内乱不顾,长途跋涉来了这儿,怎能就这样轻易离开。   “这儿离宴席仅百步之遥,娘娘,主上,三思啊!”云婕妤慌乱不已,花容失色。   “沐恒哥哥,我知道一个好的去处。出了御花园往北走,到马场,马场以西有片竹林,林中有个阁楼,静谧雅致,不妨去那里说会儿话?”她轻摇他的衣袖,说话时神色小心翼翼,似乎很怕他走了。   “好。清妹带路吧。”晋沐恒进宫前与仁西王说好了,在宫中若情况有变,他听仁西王安排,可是他如今看着佳人在旁,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云婕妤还想再劝,被晋沐恒眼神制止。燕清意让她去拿个披风,她不情不愿地跑进殿中,寻了个深色的披风递给燕清意。   燕清意将披风戴好,晋沐恒接过小黄门手中的灯笼,两人从芳袭殿后门走出,往北边马场走去。   夏风微煦,吹起燕清意披风轻扬,歌舞声渐渐远了,她的心也稍安了一些。   晋沐恒悄悄打量她,清妹比起年少相识时,多了几分妩媚和沉静,少了几分娇俏。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她交谈,心中既有悔意又有恼意。   他后悔,该早些将她接到晋国,即使骗了她,她如此爱慕自己,嫉恨一番宫中的佳丽,也还是会原谅他,投入他的怀中,渴求他的怜爱。   他又有些恼怒,若是她在燕国国破时,顺从他的安排,乘船来到晋国,又怎会被许王掳去毁了清白,如今还与他相隔两地,思念而不得相见。   他本想她成为了许人妇,这段缘分就此作罢。可在晋国时,每每想起在雪薇山与自己吟诗作对的娇俏人儿,在许王身下承欢,他便心口发酸,又恨又妒。   他来之前想,如此思念她,不过是因为不得相见,见了后便可宽心,待许亦星谋逆事成后,再将她接回晋国,好好宠着。   如今真的见了,却想立刻带她离开,把她搂在怀中,抚摸她的身体,汲取她的芳香。   燕清意望着脚下的路,只盼能再走快些,别被宫人发现了她。她闻到晋沐恒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想起前生他的那些话语……   “倩儿温婉可人,你多学学她,别一味的蛮横,不守规矩。”   “孤只是爱听曲,德妃一手琵琶无人出其左右,你若有什么过人之处,孤还用去德妃处寻觅佳音吗?”   “恬儿善舞,心思玲珑剔透,最解孤意,从不会忤逆孤,你若有她半分体贴,孤也不会与你置气。”   “你完全扰了孤与琪昭仪的雅兴,孤不想看你这丧气的脸,滚回宫去!”   当然,这些话只是伤了她的心,最让她绝望的是打入冷宫的那一天,他随手翻了翻王后搜查的证据,不待她辩说,便不耐地道:“按律处置。”   她看到他起身离开后,王后轻吁一口气的快活神色,沈氏也没有想到,曾经这么让她烦恼的贵妃,就这样轻易地折了吧。   她没有想到如今看到他,心中会这么的平静,平静地期盼他惨死,而不再怨说其他。   走进竹林不久,隐约能看到前面阁楼中的微光。走到阁楼前,两个石灯中温黄的光亮,将他们的身影拖得老长。   “此地安全吗?清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晋沐恒抬脚迈进阁中,见阁中虽无人,但却点着烛台,四周干净整洁,看来有宫婢时常打扫料理阁楼。   就等你问呢。她淡淡一笑,“我在宫中总觉烦闷,仁西王便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居所,若我忧郁,可来这儿看书。”   晋沐恒想起几日前递到他手中的画像,不禁皱眉轻哼:“仁西王?”他看着书架上层列着不少名画孤本和市井话本,看来仁西王确实用心拾掇此处,“他与你很熟么?”   “诶,不熟。总共见了两面。”燕清意在方桌前坐下,桃花眼不好意思地下瞥,“他总说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晋沐恒看着她梨花一般通透洁白的脸上浮起柔红,心中又升腾起奇怪的酸楚味道,“是什么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哥哥又得佳人,真是羡煞我也。第二次见面时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瘪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我不敢说,不想沐恒哥哥听到。”   “岂有此理!”他一掌拍在桌上,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他忽然想到许亦星与他密函沟通时,曾说他决意铲除许明沅,是因为许明沅夺走了他心爱的女人。他曾听闻许亦星与许国王后青梅竹马,还感叹他们一片情深,如此看来,许亦星这人心术不正,恐怕就是喜欢他义兄的女人吧。   “沐恒哥哥,我在这宫中,总是害怕。”她说着,抿着嘴,眼泪又止不住地滴落。   晋沐恒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别怕,很快就能离开了。”   “沐恒哥哥会发兵伐许吗?不然我如何能离开这儿?”她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有些不适地别过头。   “我与仁西王有约,我会派人手助他行刺许明沅。”   “仁西王不过是一个闲云野鹤的王爷,他哪里有能力刺杀许明沅,沐恒哥哥骗我。”她说着,粉鼻通红,哭得更凶。   他轻拍她的背,又给她擦拭泪水,看着柔媚的眼中滚出晶莹的泪珠,心疼极了,“我怎会骗你,他在关外培养了死士,正逐批送进许国,许娴的表弟许折,舅舅许齐都会暗中接应,等明年秋A时,我会派兵攻打许国,与他们里应外合……”他顿了顿,“我会劝服仁西王,让他今年秋日就动手。”   原来如此。她抽泣着止住泪水,破涕而笑,“你们安排妥当了,我就放心了。凡事欲速则不达,还是悉心准备为妙。”   “而且,我总觉得仁西王那人……我怕他伤害沐恒哥哥,哥哥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定要多加思虑。”   “我知道的。”晋沐恒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在烛火中看着温软洁白。玉竟刻成了一张花容,细看是燕清意的容貌。   噫,燕清意微愣,她记得晋沐恒为了沈氏支持他的世子之位,努力博取沈佩姝的芳心,那时他便为她雕刻了一个玉像。   真是招不能多,管用就行。她瞪大了眼,连连称奇,将玉像捧在手心,喜爱不已。   晋沐恒见她可人的模样,只觉秀色可餐,不禁凑到她的身边,轻抚她的鬓发,想要亲吻她的红唇。   燕清意立刻站起来躲过,见他还往她身边凑,略带忧伤地低头说:“沐恒哥哥,过往我们相交,总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不曾想,哥哥也是这样急色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吹着徐徐晚风,缓解心中的燥意,此地也做不了什么,莫坏了在清妹心中的形象。又想,我宫中妃嫔虽多,但她也不是完璧之身,到时来了晋国,自不会与我为难,“我太久没有见到清妹,一时失态了。”   “我也很思念沐恒哥哥。”他怎么还不走啊。   他看着窗外黝黑的夜色,咽了咽口水,其实在这儿与清妹敦伦,也并非不可,竹林幽静,清妹羞怯躲避,更显可爱,更添情趣。   晋沐恒转身走到她面前,一把抱起她,往阁楼的二楼走去,既然是仁西王的秘密居所,怎么也有个床吧。   燕清意双脚离地,一声轻呼,她看着他眼中情.欲的火花,大叹不妙,眼眸乱瞟,寻找房中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晕他,窗边有个砚台,窗外……   “沐恒哥哥,不好了。马场那边,有连绵的火光。”她指着窗外,焦急地说,她倒是想许明沅来把他杀了,可是杀了奸夫,她恐怕也活不了了,“哥哥你快跑,定是许王的人找来了!”   晋沐恒也看到了远处密集的火光,他冷汗直冒,霎时放下她,“我往哪儿跑?”   “你往南走,出了竹林,有个池塘,若是没人你就往东回御花园,若是有人,可在塘中躲一会儿,我会烧了楼阁,吸引他们的注意。”   “好。你一定要小心啊!”他拉着她的手,揉搓着她软若无骨的手指,依依不舍地说。   “你也是。”她抽离他的掌心,止不住地挥手,“快走吧。”   晋沐恒跑出去后,燕清意点燃了阁楼的二楼,她把云婕妤的披风披在身上,急匆匆地下楼,站在一楼静静地等待。   楼中放的多是书籍,一点就着,火势渐大,她听着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心惊不已。   待脚步声近了,她点燃了近旁的木桌和书架,然后侧躺在地,闭上双眼。   顶上的一根柱子带着熊熊火焰砸在她身旁,她心中颤抖,幸好没砸在身上。   火势越来越大,她无声地呐喊,快些来人啊! 第46章 相聚想念   晋沐恒东躲西藏回了御花园,一路有惊无险。偶然遇到宫人,也都只当他是走错了路的贵人,不敢多看。   宴席散了,晋国使团的十余人心中焦虑但不敢声张,赖在原地不愿离去,装作是醉了。他们见晋王回来了,终于放下心来,一同出宫回使馆。   晋王坐在马车里,暗自叹息,舟车劳累来了许国,最终也未能一亲芳泽,实在可惜。   他闭目养神,此时将近子时,街上静谧,耳边唯有蝉鸣狗叫。   忽然,一支暗箭穿透车窗,擦着晋沐恒的面庞而过,在他白皙的容颜上留下一抹血渍。   他呼痛,惨叫道:“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十余人从房顶上悄声落下,围住了马车,不由分说地拔出长刀,砍向晋国众人。   “保护主上!”晋国使团慌了,他们都喝得有些醉了,之前进宫时又把佩刀都取下了,连着被砍死好几个人,才匆忙取出马背上的佩刀,与刺客搏斗,竭力护住马车里的晋沐恒。   晋沐恒摸着脸上的伤,鲜血潺潺流下,他听着车外侍从惨死的声音,心跳如鼓,谁会行刺他?   许明沅吗?不可能,若是他发现了自己,定然派大军把晋国使者全歼,再活捉自己让晋国割地赔银,不把晋国老底掏空,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他来许国的晋国贵胄,只他深信的那几人,那些人中若有叛徒想要谋朝篡位,必然在他来许国的路上就设法伏击他,哪能把手伸进许国王都行刺。   许亦星,一定是他!这个卑鄙小人,他假意与自己合作,实则贪恋清妹美色。许亦星行刺之事已布了八年,即使没有他的帮助也事成在即,许亦星想等事成之后,占有清妹。   他冷哼,清妹心中唯我一人,我死了,他才有机会俘获清妹的心。   能在许国王都派人行刺,又只有十余人的小气做派,除了许亦星,还能是谁!   “气煞我也!”他重重地拍打身下的垫子,他决心回去就联络周国新君,一同攻打许国,什么许明沅、许亦星,都给他死!   街上的打斗声引来了巡街的捕快,刺客见捕快来了,不想惹事,立刻撤退了。   晋国使团的人在地上呻.吟,鲜血流了一地。   晋沐恒也不想惹事,对捕快说遇到了劫匪,但财物没有丢失,然后和余下部众一起速回使馆与晋国其余武士会合。   ……   燕清意被烟尘呛晕了,迷蒙之际隐约见到许明沅冲进火堆,大声喊着什么,她听不真切,昏睡过去。   待她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延年宫明黄色的床上,铜炉中幽幽的清香让她昏沉的感觉有所好转,月上中天,窗外寂静。   绣夏见她醒了,服侍她坐起来。   “这是怎么了?”她喝着绣夏递上的蜂蜜茶,轻咳了两声,喉咙里还有些干涩。   绣夏关心地反问道:“娘娘不是去芳袭殿换衣衫吗?怎么会出现在竹林阁楼中?”   “本宫在芳袭殿喝了茶水后,就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情都记不得了,本宫好像看见大王了。”燕清意说到大王时,言语中不禁带着几分喜色。   “是的,大王为给太后贺寿,特意赶回来了。”绣夏转头吩咐人去回禀大王贵妃醒了,她又递上汤药,服侍燕清意喝药,“大王到了宴席中,与太后聊了片刻,久不见娘娘归席,担心娘娘,便命奴婢去芳袭殿看看是什么情况。奴婢去了芳袭殿,见到云婕妤抓着袖帕,面露急色地在院中走来走去。”   “奴婢问她贵妃娘娘的去处,她支支吾吾半晌答不出来。”绣夏放下药碗,“太医说娘娘只是受惊了,开了些安神益气的汤药给娘娘进补。”   “嗯,然后呢?”燕清意想,云婕妤不会供出她与晋王私会的事,若是说了,牵扯太多,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云婕妤回了席间,大王问她,她说娘娘先一步回来了,她因为酒醉所以在殿中小坐,并不知道娘娘的去向。”绣夏说到这里,面露讥讽的笑意,“云婕妤说话时,不自觉地瞟向王后求助,奴婢瞧得真真的,王后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燕清意暗自高兴,看来她引晋沐恒去了竹中阁楼,让这些知道事情原委的人,既要替晋王掩盖行踪,又要被许王责难,左右为难,“后来呢?”   “奴婢跟着大王一起四处寻觅娘娘,大王突然想起来,少时曾见仁西王时常在王宫北边的竹林里游玩,于是带人往北走去。”绣夏说到这里,拍着胸口,想起方才的场景还心惊胆战,“刚走到马场,就见到竹林里亮着火光,大王先一步奔向林中,奴婢和侍从在后跟着,追不上大王。”   “等奴婢到的时候,大王已经将娘娘从大火中救出来了!大王刚出来,阁楼轰然倒塌,险些砸到了大王与娘娘!大王的衣袍也起了火,被火烧伤了手臂。侍从扑了好一会儿,才把林中的火扑灭。”   “大王受伤了,伤得重吗?”燕清意喃喃道,昏迷前看到他不顾一切地闯进火中,书架在火焰中倒塌,书卷着火翻飞,横木滚滚砸落,他只顾往前,目光如炬。   她想着他迎着火光奔向她,往日平静的眸中全是惊惧的模样,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   “大王烧伤了手臂,太医正在给大王上药。”绣夏道。   燕清意掀开被褥,脚踩在鞋里,“本宫想去看大王。”   绣夏安抚道:“大王就在耳房,娘娘先休息吧。一会儿大王上了药,就会来看望娘娘。”   “好吧。采枝去哪儿了?”她不知道行刺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绣夏这才想起来,她今夜一直在担心娘娘,倒是忘记了采枝。采枝是和娘娘一同失踪的,难道她已被人灭了口?绣夏一时慌了神,“奴婢立刻派人去查。”   燕清意连忙阻止,查到采枝趁机出宫那就不妙了,“不必去查。夜间风冷,去芳袭殿的路上,本宫命她回妍玉宫去拿披风,只是一直未见她回来,所以才有此一问。”   过了一会儿,采枝匆匆地跑进殿中,她面色红润,香汗淋漓,跪在塌前还喘着粗气,“奴婢四处寻娘娘,不知娘娘来了延年宫。”   燕清意端起茶杯,“先喝口茶吧。”她把茶杯递到采枝面前,采枝匀稳了气息,喝了茶水,燕清意收回杯子递给绣夏,“茶水有些冷了,绣夏去换一壶吧。”   “喏。”   采枝趁着绣夏离去,赶忙在燕清意耳畔道:“刺杀失败了,德佳一时找不到太多的人手。”   “无事,让晋沐恒受惊就好。受惊就会多想。”燕清意摸着采枝湿润的衣领,嘱咐道,“今夜你累着了。快下去休息吧。”   殿外响起问安的声音,绣夏拿着茶壶走进来,欣喜道:“大王来了。”说着也恭敬地跪在一旁。   燕清意看着他,不自觉地喜笑颜开。他们有一整月没有相见了。   他穿着玄色长袍,烛光照着他的剑眉星目熠熠生辉,他抿着薄唇,神色冷峻,坐到床边,轻哼一声:“还笑得出来,险些被人烧死了。”   他还在生气,生那些趁他不在长乐,伺机谋害燕清意的人的气。他真想将他们挫骨扬灰。   “这不是没事吗。”她跪坐在床上,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紧实的腰身,“见到你,我好高兴。”   她从没有主动抱住他,许明沅看着她兴奋的笑靥,也缓缓勾起唇角,但声音依旧冷清,“你和云婕妤熟吗,就跟着她去芳袭殿。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心机也无。”   “我吗?”她撑着他的大腿坐起身子,怔怔地望着他,食指指向自己,“我很有心机的好不好。”   燕清意想,我今夜破坏了仁西王与晋王的关系,探听了仁西王行刺的计划,还阴了王后、云婕妤一手,烧了仁西王珍爱的竹中楼阁,如今想要害你的人,估计都气得睡不着觉,你竟说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哼,懒得与你说罢了。   他轻摇头,揉着她的鬓发,“幸好我回来了。”   许明沅在晚宴上,一看云婕妤与王后的目光便察觉到不对。仁西王本在与友人喝酒,见王后低头不语,马上扑倒在桌上,装作醉酒不醒。   他救出燕清意后,当即将云婕妤逐出宫去,又以掌管妃嫔不当为由将王后幽禁宫中。方才上药时,他已派人去安排了,立冬之前,他要让许娴与许亦星一同赴死。   “我看看你的伤。”她说着,解开他的纽扣,扒拉他的衣裳,褪去他的上衣,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她目光扫了几眼裸.露的上身,这才看向烧伤的手臂。   她凑上前细看,淡淡的药香充盈鼻尖。左臂有块巴掌大的地方被烧得通红,她心疼地瘪嘴,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抚他的面庞,“很痛吧。”   “小伤而已,蹭到了着火的木架。”他轻推了推她,她柔软的身体一直紧紧靠着他,方才凑近瞧他伤疤时,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让他轻微地颤了颤。   她怪怪的。   “这伤会妨碍我亲近你吗?”燕清意说着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薄唇。   他微愣了愣,身上霎时火热不已,声音暗哑道:“你……”   “心情愉悦,身体无恙。”她更小声地说,“很想和你一起……”很想和你一起面对日后的风雨,成为真正守望相助的伴侣。话音未完,挤在唇齿相交的旖旎声中。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第47章 晨光和煦   天将明时,晨雾渐散。   燕清意听着窗外悠长尖细的鸟鸣,缓缓醒了过来,她闭着眼听着身边悠长的呼吸声,想到昨夜的亲热缠绵,轻轻挠了挠脖子,仿佛燥热的呼吸还在身上萦绕。   她在昨日见了晋沐恒之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前生那么爱慕痴恋的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甜言蜜语,她内心平静的算计,没有丝毫的波动。她本以为恨也是因为情爱未能放下,然而不是的,她的心中有了另外的人。   过往一个月,她刺绣时,写话本时,赏月观雨时……总是会升起淡淡的思绪,像是层层丝线,在心底勾勒出轻薄的蝉蛹。直到昨夜相见,那想念的感情一下子破茧而出,让她再也没法隐藏自己内心真切的情感,她确实对许明沅有了暗暗的爱慕之情。   她睁开眼睛看着明黄的帷帐,虽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她的,但他对她的种种行为,透露着几分真挚与关切。   许明沅侧头看着她,她薄唇微肿,脖上有青红的痕迹,鸦羽般的长发杂乱的铺在两侧,四目相对,他看着她清澈水亮的眸子,忽然有些局促,他本想着她未经人事,他要温柔耐心些,可是真缠绵起来,还是折腾了几次方才罢休,他有些懊恼,他急色了。   他收回与她对视的视线,看向床顶的团云祥纹,装作淡然道:“醒了啊。”   “嗯,醒了。”她有些紧张地垂眸,昨夜她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同时开口道:“你……”   “你……”   许明沅道:“你先说吧。”   “我……没什么想说。”燕清意尴尬地笑了笑。   “嗯。”   又沉默了片刻。   燕清意觉得脑袋好像被浆糊粘住了,一片空白,可恶,情爱话本里,这时候男主应该抱着女主,甜言蜜语一番,做些不相欺不相负,你是我此生挚爱的承诺。他偏什么不说,面上又有些似乎懊悔的神色,仿佛她把他强上了?   “该上朝了。”他掀开被褥,翻身而起,宫人们鱼贯而入,为许明沅梳洗、穿戴衣物。   燕清意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今日动作额外地快,似乎很急,她侧身背对着他,真是没趣的男人。   他走到殿门前,转身掷地有声地说:“我晚些来妍玉宫看你!”   骄阳自东方山谷中升起,一缕缕淡黄的光线挤进灰白色的天幕中。   他迎着晨光匆匆地走出宫室,方才脑中空荡荡的一片,耳中回荡着激烈的心跳,他竟有些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之感,与心爱的女子躺在塌上,未语耳先红。   他可是继位多年,杀伐果断的君王,竟然与燕清意对视一眼,就红了耳根。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羞赫的模样,所以匆匆地离开,又想这样实在没有风度,清意肯定会生气,可是他还是想先冷静一下,待在一起总让他想到昨夜的缠绵……   许明沅准备下朝后,将朝中恩爱夫妻的典范方将军留下,听方将军讲讲怎样与心爱之人相处。最好让他写些心得,做成有条有理的政论文模样。   ……   许娴坐在书桌前,摊开画卷,轻轻地抚摸画上的水墨,神色温柔。画卷上的她,还是十六七岁年级,在林间和许亦星一同策马,身旁是蜿蜒的溪水奔流。   那时的欢笑嬉闹,似乎还历历在目。转眼八载,画上的墨迹都有些褪色了。   绣诗走到近旁,“王后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许娴因着昨夜贵妃遇险的事,被幽禁在宫中,她倒是毫不在意,她和许明沅彼此相看两厌,她被禁足宫中,还能借机与他长期不见。   “她来做什么?”许娴收起画卷,阳光从窗柩照进殿中,给她苍白的面庞镀上一层温润的亮色,她轻蹙眉头,想着或许昨夜贵妃与晋王相见后,晋王有话要让贵妃托付给她,“让她进来吧。”   燕清意走进殿中,望着王后行了大礼,刚行完礼就忍不住抽泣,感激的泪水翩然流下:“娘娘恩德,臣妾无以为报,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交给臣妾去做,臣妾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许娴还未答话,燕清意膝行到她身边,跪在近旁,虔诚地看着她说:“若不是娘娘替臣妾隐瞒,臣妾怎么能见到晋王。娘娘高义,请受臣妾一拜。”   燕清意拜完,许娴点点头:“本宫也是体谅贵妃一片痴心。”   “娘娘受臣妾牵连,被禁足宫中,臣妾心中有愧!”说着,燕清意还要再拜,许娴将她扶起来。   许娴问:“那竹中楼阁,怎会起火?”她十分痛心,年少时常与许亦星在阁中下棋品茗,那里是他们充满回忆的地方,如今却付之一炬。   “晋王见大王带人来了,害怕被大王发现了行踪,于是点燃了楼阁,悄然逃跑了。”燕清意深深地叹息,“可惜那阁中,有许多珍贵的书画,当时情况太过险峻,否则该将它们搬出的。”说着,她又跪谢王后与仁西王的恩情。   许娴作出宽厚的模样,淡笑道:“贵妃不必如此,坐吧。”她命绣诗端来茶水和香脆可口的糕点,“不知晋王,可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臣妾不知。”燕清意拿着糕点的手明显地顿了顿,“晋王只是想与臣妾相见……难道之后他还有别的安排吗?他还会再来许国吗?”   许娴了然,燕清意是个草包,晋沐恒与他们的行刺计划,自然不敢告诉她。如此许娴就懒得敷衍了,轻轻点头,“若贵妃无事,本宫就要去后堂念经礼佛了。”   “娘娘信佛吗?”燕清意似乎并未听懂话外之意,细嚼慢咽着糕点,兴致勃勃地与王后交谈。   “嗯。”   “可是太后似乎虔心道教呢。”燕清意道。   许娴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每个人有自己的信仰,不足为奇。”   “大王却因太后修炼之事很不高兴。”   许娴止住步伐,回身看向她,抬眉道:“你怎么知道?”   燕清意凑到许娴近旁,环佩叮咚作响,她撅着嘴说:“大王此番去边境巡视,并未带上葛喜。葛喜一直在宫中四处打探消息。”   “他打探到了什么?”许娴不禁攥紧了拳,又缓缓坐下。   “昨夜听葛喜与大王说,太后沉迷炼丹修炼,对高道长的话言听计从。大王十分不悦,说要干涉太后的修炼,将高道长逐出宫去。”燕清意瞥着嘴,不满地说,“太后病了这么久,若不是高道长做法事,怪病如何能好?高道长仙风道骨,法术精进,太后跟着高道长修炼是好事啊。大王并非太后的孩子,所以不会体谅太后的心情。”   许娴捏着扶手,慌了神色,她如今困在宫中,不能与许亦星商量行事,派人去传信也要半日才能收到答复,往日她都是听许亦星安排,一时没了主意,“此话当真?他要将高道长逐出宫去?”   “臣妾是这样听闻的。不过太后肯定不愿,大王也要考虑太后的感受,所以还在权衡。”燕清意望向王后,眼中充满感激,“王后娘娘因为臣妾的事,被幽禁在宫中,臣妾心中有愧,很想相助娘娘。娘娘若有什么吩咐,臣妾定当竭力去办。”   许娴沉眸思量,“大王太过无情,连太后的事都要阻拦。若太后真能得道成仙,对后辈来说,不也是善事吗?”   “是呢,臣妾也是这样想的。”燕清意诚恳点头。   “既然你得大王宠爱,不妨在大王处多言说太后修行的好处,让大王不要伤了太后的心。”   “可是臣妾愚笨,不知道该如何言说……”她想了想,“王后娘娘,不如这样,臣妾也去跟着太后修行一段时日,等对修行之事有了了解,才可对大王说个明白。”   燕清意想要接近太后,揭发王后与仁西王的恶行,但如今太后除了高道长的话,谁的话也不信。她只好借王后的推荐,与太后一同修行,先揭发高道长的假法术,让太后恢复清明。若没有王后的举荐,高道长恐怕也不会对她放心。   许娴沉吟片刻,端起清茶浅饮,高道长口才了得,行事也透着几分仙气,他用迷烟和各色丹药让人沉迷修仙,燕清意若也信奉此道,在许明沅身边进言,倒也未尝不可。   许娴放下茶杯,“好,我让绣诗带你过去。”   燕清意起身行礼,沉下的眸中透着喜色,恭敬地说:“娘娘恩德臣妾铭记于心,臣妾定不负娘娘厚望。”   “去吧。”许娴挥手。   绣诗站在廊下,她听了王后与贵妃的交谈,也未觉不妥,她见贵妃出来,行礼道:“娘娘,你先回宫沐浴更衣,斋戒一日。明日奴婢带娘娘去三清殿,与太后一同修行。”   燕清意点头说好。   她回了妍玉宫,将过往写的话本传奇整理了一番,之前听闻太后爱看小说,她打算先投其所好,与太后相熟。待千机子从北边牧场回来,她拿到了怪病的毒药,一切就好办了。 第48章 烟火缭绕   “哥哥!”   方林刚出延年宫,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他回头看向长街,方女史从一队宫婢中窜出来,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裙,梳着双环髻,插着两只小巧的白玉簪子,贴着花钿,画着浅浅柳眉,方林啧了一声,“吓我一跳,我以为是谁呢?”   “哥哥,许久未见。”方巧扭了扭,裙摆在阳光中摇曳,带着一点浅金的光彩,她颔首巧笑,轻摸耳边碎发,“从南都过来,一路可好?”   方林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通,“你好奇怪。言行举止,穿衣搭配,都很奇怪。”   方巧收了假笑,一甩衣袖,站直了扭捏的身体,“你不懂。”她一拳砸在方林手臂上,“问你呢,近来可好。”   方林吃痛,揉着手臂嘶了一声,“呵,我回长乐也有五六日了,你不回家看望哥哥嫂子,天天腻在宫里,你沅哥理你吗?”   “要你管。”方巧跟着他走在宫道上,“大王召你单独议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林想起刚才在殿中的对话,嘴边不禁勾起笑意,“他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方巧一听便急了,瞪着杏眼,“我能帮忙吗?”   方林摇摇头,“他说和贵妃相处起来,有些……”他思量了一下,“有些别扭?局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什么呀……是大王厌弃贵妃了吗?”那她以后不学贵妃了。她浅笑,贵妃失宠了,那说明沅哥也不喜欢这种柔软的美人,她还有机会。   “不是。”方林顿了顿,看着面露期待的方巧,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太喜欢贵妃了,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想向我问点夫妻相处的经验。我告诉他,自然就好。”   方巧一时语塞,她瞧着日光竟觉晕眩,眼泪哗哗地流下。她低着头,停下前进的步伐,哽咽道:“好吧。”   “他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不想耽误了你的人生,这你是知道的。”方林叹了口气,“有些事执着也没有结果。你才二十岁,未来还长。”   “除了他,我再也不会爱慕谁了。”她掏出袖帕,擦拭眼泪鼻涕,心中泛着委屈的苦涩。   “你不就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吗?长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方林见她哭泣,心疼不已,精瘦结实的手不断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之前太后说,你想出宫的话,随时都能自请离去,别赖在宫里了,回家吧。”   “哥哥别拍了,你把我拍痛了。”他这力气,哪是在安慰妹妹,仿佛在拍打倔马,方巧瞪了他一眼。   她低头擦拭泪水,抬头的时候望着迎面走来的两人,她隔着晶莹的泪水看着来人,微愣了愣。   方林随着她的视线,看到礼部侍郎和一个陌生俊俏的青年正往延年宫走去,方林指了指那个陌生的青年,“看上他了?我去帮你询问。”   “别。”方巧拉着他,置气道,“他和贵妃长得很像,一看就不是好人。”   “哈哈,你还会看面相了吗?”方林望着青年的背影,“清秀俊朗,身姿挺拔、偏瘦,一看就不会武艺,日后你们成亲了,他若不听话,你可以打他。”   “什么成亲都说出来了,你晒太阳晒醉了吗!”她几拳打在方林背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挥着手不耐地说,“快走吧你。”   她见方林走了,又悄悄望了一眼那人。恰巧他在延年宫前等待传唤,回头打量王宫,正好与她对视,他礼貌地对她颔首。   她回以一笑,摸着鬓间碎发羞赫地垂首,这人确实挺好看的。   ……   晚间用膳后,燕清意走进浴桶,婢女将鲜花与牛乳倒进冒着热气的桶中。   她坐在桶里,水汽四溢,鲜花的芳香萦绕在鼻尖。热水浸泡全身,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四肢的酸痛霎时缓解。   婢女为她清洗头发,轻柔地揉搓着头皮。她靠在木桶,闭目休息。   待梳洗好后,燕清意迎着月光走进殿中,许明沅穿着中衣坐在塌上,看《谢季英豪传》近日的更新。   他见她来了,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故事越写越悲惨了!谢季的血海深仇不但未报,还妻离子散,屡遭误会。”   “会好起来的,还有最后十话。”她坐在他身边,“这是先抑后扬。”   “他前二十三年已经很惨了,不要再折磨他了。他上卷结尾时,家道中落,但好歹还有娇妻支持。下卷却让他一无所有了。”许明沅长叹,“我想让他轻松快活的活着,不如下一话写他的仇怨都报了,最后九话写谢季的幸福生活。”   “不行!”燕清意翻着前面的内容,“你看看,那前面埋的伏笔,不都白写了吗?”   他侧头,嘴边噙着笑意,烛光温和地铺洒在他俊俏的容颜上,纤长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留下剪影,“那我不管。”   “放心吧,我会好好写的。”燕清意在他的侧脸上轻吻,搂着他的脖子,四目相对道,“我明天想去看看太后。”   许明沅闻着她身上沐浴后的芳香,顺势抱住她纤细的腰肢,轻声说:“嗯,我见你把过往写的话本都堆在书桌上了。”   “我想在太后修行的间隙,给她讲讲故事。”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他抱着她躺在床上,眼眸下沉,“我也想劝劝她。”   “我会说服太后,不再沉迷炼丹修仙。”她在他唇上轻啄,“相信我吧。”   “嗯。”他附上她的唇,吸吮芳泽。   ……   第二日一早,燕清意随绣诗往三清殿而去。   三清殿是由宫中偏僻无人居住的宫室改修的,供入宫修行的高道长居住。   太后自病愈后,对高道长的话奉为圭臬,每日晨昏都在三清殿中修行,服用道长炼制的金丹。   燕清意走进殿中,闻着浓郁的香火气息,她轻咳了一下。昨夜她让采枝为她准备了一个薄荷香囊,她待不适时便拿出来闻闻,心里会清爽些。   绣诗进殿中,去和高道长密谈。   燕清意在殿中等候,她瞧着这儿古树参天,绿树成荫,殿中的三清像端庄肃穆,她正打量着四周,太后扶着魏芳嬷嬷的手,走进了殿中。   燕清意行礼:“太后万福金安。”   “你怎么来了。”太后略感不悦,昨日午后大王来桂坤宫看望她,絮絮叨叨与她说了许久,让她有些厌烦。大王先是让她修养身体,别再修行,又讲起去边境巡视与周国新君私下盟约的事,她如今对这些事情已经没有兴趣了,只想早日得道成仙。   “太后。”燕清意跪在地上,眼中带着羡慕的神色,“臣妾很想知道,太后修行得如何了?”   “连你也要干涉哀家吗?”太后声音中带着怒火,她在养病时逐渐圆润的身躯最近又消瘦了下去,华发丛生。虽然身体有些疲软,但精神却时常亢奋,颇有年少时的感觉,高道长说这是成仙的关键,身心会回归青春。   “臣妾怎敢。”燕清意桃花眼中尽是崇拜与渴望,双手激动地互相揉搓,“我非常想和太后一同修行,若能和太后一起得道成仙,日后再去天宫服侍太后。”   太后神色稍霁,扶她起来,“难为你有这片孝心。只是修行之事强求不得,若无机缘,也难有所成就。哀家与高道长投缘,才可一窥天命,缓解身上病痛,并皈依此道。”   燕清意笑道:“臣妾心诚,不妨听听高道长如何说吧。若是道长认为臣妾有这份机缘,臣妾定诚心修行。若是道长认为臣妾无缘,臣妾就此离去。”绣诗和高道长在里面聊了许久,既然高道长是王后的人,此事怎么会不成呢。   高道长打开殿门,他鹤发清面,伴着香火气息,缓缓踏出殿门,拂尘轻甩挂在臂弯上,“贫道在殿中听了娘娘所言,甚感欣慰。娘娘如此年轻,便有一颗诚挚之心,自然能感动上苍。”   “太好了。日后就让臣妾陪太后一同修行吧。”燕清意雀跃地看着太后。   太后也面上也浮起笑容,贵妃与许国诸事都没有密切的关系,不会有什么奇怪心思。她愿诚心修道,那定是与此有缘。   她们一同走进殿中,跪在蒲草垫子上诵经。高道长在一旁诵读了一会儿经文,便去后堂练丹了。   燕清意打量殿中,那烦闷的香火气息更甚,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胸口像堵着浊气。她待高道长走后,掏出薄荷香囊堵在鼻子前。   太后在她身前虔心地祷告。   燕清意轻声问道:“臣妾略感不适,太后有这种感觉吗?”   太后并未回身看她,耐着性子道:“修行之时有时能见到神o,有时不能,你要忍耐住不适,虔心诵经。”   “是。”她乖顺答道。这香一定有问题,太后往日许是被毒晕了,才在幻想中见到神o。   她用香囊堵着鼻子,晕眩的感觉有所缓解,过了一会儿她问:“太后,那金丹吃了,会对身体大有裨益吧。”   “嗯。”   她又问:“每日都有吗?”   太后淡淡道:“炼丹需要时日。”   不知高道长会不会也为她准备金丹,她想拿回去让太医瞧瞧,里面有些什么怪东西。   平静的一上午过去了,近午时,高道长从后堂中走出来,恭送她们到殿门。   太后上轿前,忽然转身看着燕清意说:“贵妃若还有问题,可向高道长询问。”   燕清意对太后行礼:“臣妾初来修行,兴奋不已,打扰太后清修了。”又说,“臣妾写了不少话本,太后想听么,臣妾去桂坤宫说给太后听。”   太后凤眼微抬,思索片刻,淡漠地说:“哀家近日没有兴趣。”   “好,那臣妾明日再来与太后一同修行。”她恭敬地送别太后,望着太后离去的轿子,暗自打算今天晚上,找人把殿中的香火全换成正常的香和烛火。   她一人办不了,得叫上许明沅一起办。 第49章 淑妃告状   燕清意走出三清殿不久,葛喜迎面走来。   葛喜额上带着薄汗,圆润的黑色眼眸微闪,见到她行了一礼:“娘娘,大王命你去延年宫。”   燕清意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不知。”   到延年宫时,已过了午时,灼热的夏日阳光照在琉璃金瓦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芒。燕清意微眯着眼,踩着脚下的人影,踏进殿中。   许明沅坐在正殿的宝座上,神色冷峻。   淑妃坐在下方,她垂着眼,见贵妃来了,瞥了一眼,不太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坐回椅上。   燕清意坐在淑妃正对的椅上,淡笑着打破沉默,“这是怎么了?本宫瞧着大王与淑妃,似乎不太愉悦。”   淑妃哼笑了一下,杏仁似的眼盯着燕清意,“既然娘娘来了,臣妾就如实与大王说了。臣妾行得正,坐得直,不在背后妄议娘娘。”   “淑妃这是何意?”燕清意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升起丁点不安。淑妃这人,与她相交时略带愁苦,与方女史相交时落落大方,早前牙尖嘴利谁也不服,被王后拿住家人后,又变得善解人意。   “大王,那日太后千秋,臣妾见云婕妤指使平儿故意将酒洒在贵妃身上,然后邀贵妃去芳袭殿。臣妾担心娘娘,于是尾随而去。”   燕清意赶路而来,白皙的面庞被阳光晒得微红,听了淑妃的话,她的脸上霎时失了血色,淑妃看到了什么?   “谁知云婕妤站在殿前,守门似的,左右打量。臣妾担心贵妃有事,便想从芳袭殿后门进去看看。”她顿了顿,拍着胸口叹气道,“臣妾走得慢,绕了一圈到芳袭殿后门时,看见贵妃披着披风,与一个陌生的男子一同从后门出来。臣妾吓着了,赶忙躲到树后的阴影中悄悄打探,那男子穿着竹色的衣袍,面容俊秀,好像是晋国使团中的人。”   许明沅本斜靠着宝座,忽然坐直了身子,冰冷的视线盯着淑妃,“此话当真?”   淑妃站起来,神色凛然,竖着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臣妾若有一句假话,必连累全族受难,不得好死。”   燕清意逼着自己挤出一抹淡笑,安抚自己,她没有证据。她从容地端起茶水,浅饮一口,“不知淑妃受了谁的指使,编排这么一通谎话来造谣本宫。本宫若在宫中与男子私会,你大可当场便呼来侍从将本宫抓住,为何过了……这都快两日了,才想起与大王告状?”   “臣妾一时慌了,哪里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奸夫淫.妇,敢在王宫中行□□之事。于是臣妾忘了呼喊。”她瞪向燕清意,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言语轻轻摇晃,熠熠生辉。   淑妃不屑地“啧”了一声,“不过臣妾悄悄地跟上了他们,随他们一同去了竹中楼阁。”   燕清意“嘁”地一声轻笑,“淑妃越说越荒谬了,本宫……”   许明沅打断道:“听她说完。”他的声音冰凉,像是冬日晨间灰白的冰渍划过燕清意的面庞。   “臣妾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灭口,只好附在窗旁偷听。他们二人喁喁耳语,亲切异常,臣妾并未听清他们说什么,左不过是情人相见的窃窃情话。但听贵妃叫那人,沐恒哥哥。”   “沐恒哥哥?淑妃的意思,本宫在竹林私会晋王晋沐恒?”燕清意嚯地站起来,一甩衣袖,既生气又磊落地说,“晋王千里迢迢来了许国王都长乐城,又混进使团中进了王宫,竟然只是为了与本宫见上一面?淑妃编排的故事中,晋王似乎是个情种。那他都做了这么多安排了,为何不趁大王上月不在王宫时,将本宫带走?一国国君,又如此深情,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吗?”   淑妃也站起来,镇定地望着燕清意,勾着红唇道:“贵妃与晋王的安排,臣妾如何得知,说不定晋王安排贵妃在大王身边献媚,伺机行刺大王。”   “凡事都要讲个证据,淑妃酝酿了这么两天才整出一通信口雌黄的谎言造谣本宫,本宫如何能临时想出反驳之词。”燕清意望向许明沅,委屈地红了眼眶,“谣言止于智者,还望大王明鉴。”   淑妃见许明沅沉眸思量,走到他身边,拿出袖中的一块巴掌大的玉,“大王请看,这是晋王赠与娘娘的玉像,刻的是娘娘的模样。娘娘那日见大王带人来了,她不顾自身安危,点燃了阁楼为晋王掩护,慌乱之中把这玉丢出了阁楼,恰巧被臣妾捡到。”   燕清意嘴唇翕动,一时哑口无言。她那日趁晋沐恒走后,随手把这玉像扔进了黑暗的竹林中,想着就算它被宫人捡到,他们也会偷拿出宫去卖钱,不会影响到她。   许明沅接过,这玉触手生温,是晋国特产的顶级羊脂玉,一般的达官贵族也拿不出这么大块玉来。而且这玉上刻的女子,一看便是燕清意年少几岁的模样,桃花眼带怯,樱桃小嘴轻抿着笑。   他没有见过她这样娇怯可人的青葱模样,那时的她正与在燕国求学的晋沐恒两情相悦,共同吟诗作赋,赞叹佳境韶华。   许明沅的心中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捏着玉像,竟将它从中折断,他眉头轻抬,“淑妃若有意借前日的事污蔑你,这玉像也不是一两日能做出来的。”   纱窗隔着细风,阳光透过珠帘斑驳地照进殿中,午后日头正盛,铜炉中的熏香让燕清意烦闷,她的背上升起点点薄汗。   “淑妃的父亲,周国的安仲伯,因言获罪,导致一家十几口人被贬为庶民,罚到周国边境的牧场做苦力。王后的弟弟许折,借机把她的家人都抓来了长乐城,藏在城中某处宅院里。”这是她们两人结盟时,淑妃为了获得她的信任,亲口讲给她听的事,“王后拿捏着淑妃的家人,淑妃才不得已结束了四年的幽居生活,离开梅香殿,为王后做事。”   燕清意真切地望着许明沅,“大王不奇怪吗,一个幽居四年的人,突然转了性子,热络地与宫中各妃嫔交往。此次她们想要烧死我,但在宫中做这样的事,实在过于危险,所以想了这阴毒的后招,让我死了还要背负私通的骂名。”   “可我被大王救了。”燕清意抽泣着,泪水滴在光洁的地板上,“王后因此被禁足宫中,云婕妤被逐出宫去,唯有淑妃暗中替王后做事,没有受到牵连。所以她来了延年宫,编排了这些故事,想要离间我和大王,再借机救出王后。”   她躬身长拜,郑重道:“还望大王明鉴。”   淑妃离许明沅近,她发现他沉下了眸子,冰冷而痛心的神色有所收敛,更多的是思索与猜疑。   淑妃身形颤了颤,忙跪在地上,痛声疾呼道:“大王,贵妃巧舌如簧,臣妾说不过她。但请大王仔细想想,大王与贵妃有亡国之仇,贵妃却竭力讨好大王,贵妃自认腹有诗书气自华,却连一点傲骨都没有吗?贵妃曾与晋王共谱一曲《花语传》传唱诸国,两人被士人奉为金童玉女的一对佳侣,贵妃又怎会在亡国之后轻易移情别恋?”   燕清意说:“晋王曾传密函给大王愿以三城换我,那时我方认识大王几日,尚且不愿离开大王。更何况如今与大王两心相许、情投意合,又怎会与晋王私会呢?”   许明沅想起那时她巧笑道:“君美甚,晋王何能及君也?”又听她说两心相许,情投意合等词,他神色稍霁,挥了挥手,“你先起来,跪久了膝盖疼。”   “既然淑妃问我为何会移情别恋,那我也不怕羞,便在这儿说了。”她扶着葛喜的手站起来,眼中未干的泪水挂在纤细的睫毛上,仿佛雨滴花梢,“我的父亲是个胡作非为的昏君,晋王是个只知谈情说爱的昏君,只有大王是个明君,臣妾饱读诗书,欣悦佳主,凤栖梧桐,自然想为自己寻个好的君王和夫君。”   许明沅听着她的吹捧,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中有一丝动容。   淑妃见大王神色不对,连忙哭喊道:“大王,臣妾在你心中没有任何分量,但臣妾句句属实!”   淑妃不禁越哭越惨,泪水挂满了面庞,哽咽着说:“若如贵妃所言,臣妾与王后、云婕妤勾结,做了十足的计划想要谋害她,那为什么在她出事之后,王后却不为自己申辩,而是任由大王责难?而第二日,贵妃却去王后的宫中拜见,王后若真与贵妃有深仇大恨,又为何会接见她?难道王后想听贵妃奚落自己吗?”   燕清意眼眸微动,抿着唇,淑妃这话倒是说的在理,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许明沅沉声,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下。”   淑妃不愿起身离去,她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告状,却并没有让贵妃受到责罚:“大王,贵妃与晋王在林中,还不知做了什么苟且之事,大王便任由贵妃如此吗?”   “淑妃这就急了?开始胡乱污蔑了吗?”燕清意冷哼一声。   “退下。”许明沅冷了脸,两人不敢再说,纷纷退出正殿。   她们两人的言辞都有可取之处,他虽私心更偏信燕清意一些,但他瞧着地上残破的玉像,沉眸道:“葛喜,你派人速去拦截晋国使团。”   “喏。” 第50章 心意沉沉   许明沅坐在窗前,目送行云,沐浴着薄暮黄昏的微光。   葛喜走进延年宫,躬身在侧,小心地回禀:“大王,奴婢派人去查了晋国使团入住的使馆。太后千秋晚宴结束后,晋国使团的人分为三个队伍,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长乐城,返回晋国。”   许明沅面色沉静,食指在书桌上轻敲了两下,点了点头,他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了。”如果晋王没混在使团中,他们何必兵分三路回国,刻意躲避盘查,“派人去追。加急传信,让沿途城镇戒严,不许给晋人放行。”   “奴婢去安排。”葛喜说。   燕清意……她那夜突然主动向他求欢,难道真是因为晋王指使她,让她潜伏在他身边,伺机对他不轨?   他又忆起那日在山林间,宣方说:“公主,山雨欲来,蛰伏为上。”他当时认为宣方是死前想反咬她一口,但如今想来,会不会是因为宣方知道燕清意不堪忍受在他身边行讨好之事,想要自尽,所以宣方到死都在嘱咐她,让她保住性命,以待来日。   他越想越闷,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饮尽,依旧掩不住心中的怒火。她那些乖巧可人的模样,都是装的吗?   晚霞的光芒隐进山中,灰白的天幕上隐约可见几颗黯淡的星辰。   “大王,奴婢今日去问了桂军将领,今年冬日王后的表弟许折确实秘密押送了一批人回长乐。桂军将领当时把这事回禀了太后。但太后压了下来。”   “能让太后按下不表,那必是她好女儿做的蠢事了。”许明沅冷笑,他正愁找不到理由处置亲近许娴的许氏族人,“把许折关进大牢,对外说,许折苛待、不敬宗主国王室,以下犯上,外加在南都监管手下不力,纵容行恶。秋后问斩。”   葛喜微愣:“可是,淑妃的亲人已被老周王贬为庶民,不再是周国王室了。”   “那就给周王传信,让他即刻恢复安仲伯一家的身份。”许明沅此番去边境收获颇丰,最大的收获就是让现在的周王对他唯命是从。   交代完事情,许明沅心中却并不畅快,他仰望苍穹,对着暗沉的天幕叹气,昨日这时候,还在妍玉宫与清意嬉笑玩闹,共进晚膳,今日却只余失望。   他悲伤了片刻,听到身旁和缓的呼吸声,看向葛喜,“你怎么还杵在这儿?”   葛喜扰了扰脖子,尴尬一笑。他话没说完,见大王面色不佳,只好站在一旁等待说话的时机,“近日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晋国使团的人出王宫后不久,遭遇了刺客埋伏,死了七个人。当夜捕快询问他们,他们说遇到了劫匪,但财物没有遗失。因着他们不是许人,捕快不能当即将他们带回衙门审问,便让他们第二日自行去衙门报官,他们没有去。”   许明沅眼睑微抬,“谁派的人?”他想了想,竟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刺杀晋沐恒。   “还在查。”葛喜犹豫片刻,浓眉皱在一团,“那日贵妃娘娘去芳袭殿后,采枝趁机领了宫牌,出宫了一个时辰。”   “你是怀疑,是贵妃派的人?”许明沅摇头,“贵妃哪有人脉。下次采枝出宫时,你派人盯住她,看看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喏。”葛喜说,“还有一事,奴婢今日听贵妃所言,也觉得不无道理。淑妃若是当夜看到了贵妃与晋王私会,为何不立即向大王、太后、王后回禀,而是隔了两日,给晋王逃难的时间。”   “于是奴婢也派人去查了,想不到有意外的收获。大王上月去边境驻扎重兵,协助周国的二公子贤继位,二公子的势力原先弱于大公子尚,有了大王的帮助,也只是堪堪灭了公子尚,未能彻底铲除公子尚的势力。这也是大王乐于见到的成果,让这一代的周国国君,依旧陷入泥潭般的内战中,不得安宁。”   许明沅了然道:“淑妃又和周国勾结上了?”   “正是,淑妃今日上午收到了来自周国的密函,午后就来揭发贵妃的行踪,她可能是想代贵妃的位置,便于……”葛喜不敢再说。   “接替贵妃的位置,谋害孤。”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想着这两人午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争锋,竟然是殊途同归,“她们啊,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他一掌拍在桌上,面色冷峻,“派人去梅香殿搜宫,再把淑妃抓起来,严刑拷问。”   “那……”葛喜垂眸,望着光洁的地板。   “贵妃,先不理她,晾她一段时间。”许明沅想,她若真是虚情假意,也只怪他痴心错付,日后便不再理睬她。   光是想着不再见她,他心中就又酸又闷,罢了,若是她真心悔过,就从长再议。   “喏。”葛喜退出了暖阁,不禁暗笑,大王还是偏心啊,明明两人都有作乱的嫌疑,但抓了淑妃,却以不理睬的方式对待贵妃。   他私心也认为贵妃不像是心有歹念之人,绣夏姑姑这些日子在贵妃身边,也未看出任何不妥,应是另有隐情吧。   他会好好探查一番。   ……   淑妃捏着密信坐在床沿上,倚靠着床头的雕花楠木,心中愤恨不已。   绣言望着西沉的斜阳,问:“娘娘是否先用晚膳?”   “本宫吃不下。”她快要咬碎银牙了,哪还吃得下东西。   她前日瞧见贵妃与男子私会,本想留着这个把柄,日后有利可图时再揭穿她。谁知公子尚的妻子传信给她,公子贤与许王勾结,签订了无数丧权的盟约,以求获得许王的支持。   如今公子尚死了,公子尚的妻子带着残部负隅顽抗。   公子贤继位为王,明年还想邀约许王、晋王一同去周国王都宣誓,不再奉周国为主,而是奉许国为主,向许国纳贡称臣。   淑妃想到年少时她躲在高楼里,看老周王受数十诸侯王跪拜,是何等的光荣。如今许王不顾同宗情义,无情的戕害诸侯王,攻城略地,公子贤竟然还拱手让出宗主国之位,这是周国三百年从未遇见过的奇耻大辱!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接近许王,与所有想要他死的人联系,一同除掉他。   她本想借此事除掉燕清意,借机博得许明沅好感。谁知燕清意巧舌如簧,险些把她陷害了。   “绣言,你去把太医叫来,本宫头疼。”淑妃说。   绣言走到殿门,突然听到杂乱地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她瞪圆了眼,看着一队侍卫目不斜视,直冲进梅香殿,绣言怒斥道:“你们是谁,为何闯入梅香殿?淑妃正在殿中休息,若是冒犯了娘娘,大王不会放过你们!”   “臣等受大王命令,奉旨搜宫。”   淑妃本靠在床边,听到侍卫的声音,惊得一下跳了起来,把手中密函往烛火前送。   密函的信封,是特制的信皮,一时竟然烧不着。   侍卫眼疾手快,冲上来一把拽住淑妃的手。   淑妃感觉兽夹一样坚固的手钳住了她的手,她呼叫着拉扯信件,想要将它撕碎,却被侍卫反扣住手臂,按在地上。   密函被他们收走,淑妃惨叫着被押出梅香殿。宫中宫婢惊声尖叫,一一被扣押起来。   ……   “大王。”海沛递上茉莉花茶,轻声放在大王的案桌上,许明沅批阅奏折并未抬头,海沛轻声说,“贵妃娘娘求见。”   “不见。”   “喏。”海沛走出去,一会儿又进来,“大王,贵妃娘娘说,事关太后安危,望大王见她一面。”   许明沅从奏折堆里抬起头,面色阴沉地盯着海沛,海沛抖了抖,“奴婢去回……”   “让她进来。”许明沅放下朱砂笔,既然事关太后,那听听也无妨。   燕清意走进殿中,盈盈一拜,“大王,今日我随太后去了三清殿,一同修行了许久。”   夏日温热的风吹进殿中,两旁明亮的烛火照在她的身上,她纤细的身影随着烛火轻微摇曳,仿佛她也在轻颤。   许明沅打量她,见她面色如常,他没有作答。   燕清意又道:“殿中的香火应是高道长特配的,焚烧之后有一股窒闷的香甜味道,使人闻之晕眩,且可能产生幻觉。”   她见他沉着眸子,不搭她的话,她不禁感到揪心,今日淑妃的话,他是听进去了。她不想和他有隔阂,可是这事,她实在无从辩白。   “请求大王派人去三清殿中,将那些香火换成正常的香火。还有高道长炼的金丹,也换成正常的补药。让太后不再受这些东西迷惑。”   “何必这么麻烦。”他抬起瑞凤眼,冷淡地盯着她,“把高道长杀了便是。”   “这样会让太后心寒。今日高道长,明日李道长,只要太后还深信其中,此事就不会善终。”   许明沅对着海沛说:“你去把高道长请来,然后拿几百两去收买他殿中的仆童,让仆童把香火、金丹换了。”   海沛应声而去。   他见她不再说话,本想说,“你退下吧”,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撑着书案站起来,转身欲往后堂去。   “大王。”她上前几步,走到他的案前,见他停下了离开的步伐,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迫切地说,“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还望明沅信我一次。”   他转身凝视她:“你有和他私会吗?”   “我……没有。”   他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我不。” 第51章 布置妥当   一晃过去半月,正值酷暑天气,燕清意一早赶到三清殿,香汗淋漓。   燕清意迎着朝阳,立在三清殿门口等候太后到来,“绣夏,待会儿你先回去,为本宫准备汤水沐浴。”   绣夏说:“让采枝先回去吧,奴婢年长,腿脚不利索。”   “也好。”燕清意知绣夏近日奉了大王的旨意,时时刻刻盯着她。   她想起半月前,她在延年宫对着许明沅说,不愿离开,许明沅却转身进了后堂,不再搭理她。   她本想解释一番,可是终究没能说出口。若告诉他,自己提前并不知道晋王会来,他会信吗?若告诉他,那时未及时向他状告晋王,是害怕自己受到牵连,他会信吗?   她想,他不会信。事已至此,再去坦诚,反而像穷途末路后又编了一套说辞。   燕清意听采枝说,梅香殿宫门关闭,往日伺候的宫婢全被打发出宫了,淑妃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心里有些胆怯,大王为何把淑妃抓走了?若淑妃遭受拷打,依旧不改说辞,不更坐实了贵妃与晋王私会么。   哎,她长叹一声,若是早些坦白就好了。她正忧虑时,太后乘着轿子,缓缓而至。   燕清意扶着太后走进殿内。   太后不再服用有毒的金丹和吸入迷香后,精神比起前些日子,倒是好了不少。太后眼下的青乌痕迹逐渐淡去,眼中浑浊不见了,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燕清意也明显发现,太后这两日来三清殿,不如以往早了,也不知是暑热贪睡,还是不再见到神o后,心中的信仰有所动摇。   两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香火依旧旺盛。   念了一会儿,太后显然又些乏了,“前些日子,听你说写了不少话本,不如今日去桂坤宫讲给哀家听。”   “好啊。”燕清意放下经卷,试探性地和太后聊天,“太后想听那种故事?”   “侠客儿女纵情江湖或是奇侠断案的故事,哀家最爱看了。”太后说着,突然来了兴致,转过身来看着燕清意,细数之前沉迷过的一些话本,讲的绘声绘色。   燕清意前些年跟着易侯听了不少说书,太后讲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话本,她恰巧也有所耳闻。太后说话的间隙,她总能搭上几句,再见缝插针地夸奖太后记忆惊人。   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撑着蒲团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面对燕清意坐着,“这儿热得很,哀家宫里放着冰,不如你现在就陪哀家回桂坤宫吧。哀家哪儿有些外邦送来的花生牛乳糖和叫不上名字的果子,我们边吃边聊。”   燕清意望了一眼天光,太阳还遥遥地挂在东边,太后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离去了。   “好啊,臣妾喜欢甜的。”她扶着太后站起来。   两人走到殿外,魏芳姑姑没想到今日这么早便出来了,立刻吩咐宫婢去传轿子。   太后对着魏芳姑姑说:“让御膳房弄些桂花糖蒸栗粉糕,冰镇水果茶。”她说完侧头看向燕清意,“贵妃有什么喜欢吃的吗?一并吩咐了。”   “臣妾想喝奶茶,还想吃玫瑰饼。不过吃太多甜的,有些腻,不如午膳让南都来的厨子做辣子鸡和麻辣牛肉。”   “光是想想,哀家就口舌生津。”太后说着,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吃火锅吧,把大王和王后也叫来。”   燕清意愣了愣,太后果然还是惦记着她的女儿和女婿,可他们四人一起用膳,说不清有多少尴尬。她点了点头,勉强笑道:“不知大王与王后,是否得空。”   “哀家派人去请,他们还敢不来吗?”太后拍着她的肩膀,“届时你也帮着劝和一下,让他们别老是互相怨怼。”   燕清意暗自叹息,果然太后一旦清醒,就会立刻投入到撮合这对怨侣的行为中,也不知过段时日,太后得知了自己的怪病是王后投毒后,会是怎样的心情,“是,臣妾尽力劝和。”   到了桂坤宫,太后与燕清意有说有笑地往殿中走。燕清意眼角余光看见方女史在院中练剑。   燕清意顿了顿,望向方女史的方向,她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穿着浅蓝色的劲装,面上红润,汗水从眉间滴下。   方女史也看到了贵妃,两人往日并未主动说过话,方女史却突然笑着走上来,“贵妃安好。”   太后突然有些技痒,“把剑给哀家,哀家耍两招。”   方女史将剑尖指向自己,剑柄递到太后面前,笑道:“太后小心闪着腰。”   太后嘁了一声,“哀家习剑时,你还没出生。瞧好了。”   她们站在一旁,静候太后舞剑。   方女史突然侧身看着燕清意,她略显羞涩地笑了笑:“敢问贵妃娘娘,南都有些什么习俗。”   燕清意不知她意欲何为,“女史是指哪方面的习俗?”   “吃、穿……”她想了想,更羞怯地低头,“奴婢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大概是……”她犹豫着,半晌说不出话。   “若女史想问生活方面的习俗,可以向本宫的婢女采枝打听。”往日方女史行事自然洒脱,不知她今日是怎么了,燕清意打趣道,“女史莫不是爱上了某位南都男子?”   方女史的脸庞像是红彤彤的熟虾,她忙挥手道:“不是不是。”   燕清意淡淡一笑,继续观望太后舞剑,“本宫玩笑而已。”   “嗯。”方女史轻轻点头,眼神躲避。   太后舞剑之后出了一身热汗,神清气爽,命燕清意在殿中等候,她先去沐浴。   午时,宫女鱼贯而入,将御膳房备好的新鲜蔬菜与各类肉食摆好,又端上冒着热气的铜锅,锅内红油的香气溢满整个大殿。   王后先来了。她本在禁足中,但太后传召,她无法推辞。   她看着殿中站着的燕清意,挤出一抹柔和的笑容,“本宫听绣诗说,贵妃日夜陪伴太后修行,极其虔诚。本宫不便出行,劳你伺候太后了。”   “能陪伴太后修行,是臣妾的福气。”燕清意回以一笑。   大王来了。众人行礼问安。他刚进门就瞧见王后和贵妃有说有笑,本就阴沉的脸更是添了几分冷漠。   四人入席就坐,锅中飘浮的辣味让人口舌生津,一时却无人动筷。   太后命宫人下菜,她笑着看向燕清意,“贵妃仁孝,日日陪伴哀家,今日还提议邀大王与王后一同用膳,一起热闹热闹。”   我什么时候提议了?燕清意瞥到许明沅带着一丝冷笑的眸子,只能假笑着接上太后的话,“是,一起用膳,比较热闹。”真的会热闹吗,太后如果不找话题,沉默是今日的午膳。   太后给大王和王后各夹了一片毛肚。   王后说:“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可是高道长的金丹起了效果?”   太后细想,前些日子吃了金丹,精神旺盛,身体却异常虚弱,有时要魏芳搀扶着,才能走路。近日吃了金丹,没什么感觉,身体却逐渐好了。想来高道长的金丹,是有效果的。   太后点头,然后看向大王,“云婕妤谋害贵妃,已被逐出宫了,王后是有管理不当的地方,可事情也过去半月了,不如就解了王后禁足吧。”   许明沅埋头吃菜,淡漠地说:“好。”   “听闻淑妃勾结周国逆贼,意图对大王不轨?”王后突然询问道。   “嗯。”   “臣妾也是察觉到淑妃有谋逆之心,才命许折将她的亲人抓起来。”王后丹凤眼冰冷地盯着许明沅,“既然大王也发现了淑妃的反骨,为何还要残害忠臣,将许折秋后问斩。”   许明沅突然抬头,招手唤来葛喜,“传令下去,将许折立刻斩了,不用等到秋后。”   “你!”许娴拍案而起,丹凤眼瞪圆,怒火攻心,面前的碗筷跌在地上,摔得稀碎。   “我?”许明沅冷笑一声,淡漠地回望王后,他虽是坐着,气势却比许娴更强硬。   太后盯向燕清意,劝一下啊。   我哪儿劝得住啊。燕清意皱眉,又嘟了嘟嘴,太后劝一下吧,你是长辈。   太后轻轻摇头,我若能劝住,早劝了。她又抬眉,你快说点别的。   说啥啊?燕清意抿嘴。   太后看天又看地,随便说点啥也好啊。   “不如让高道长做场法事吧?”燕清意道,到时把磷粉换了,让太后知道法术也是假的,“最近天气燥热,做法术乞雨,顺便为许折大人超度一番。”   许明沅想,燕清意发现了高道长的迷药,自然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如今却请求做法事,可能是另有所谋。这半月绣夏向他回禀,贵妃早晚陪太后修行,闲时在宫中写话本,很是安分。想来她是为了太后好,那便做吧。   他收回看许娴的视线,夹起锅中一片笋子。   “做场法事也好。”王后缓缓坐下,高道长的“神通”能让太后与贵妃更加笃信他的能力,她转头对绣诗说,“晚些你去问问高道长,何时可做法事。”   绣诗说:“喏。”   大王走了。   王后坐了一会儿,关心了几句太后的身体,也起身告辞。   太后颓废地坐在椅上,感谢贵妃解围。   燕清意拉着太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太后啊,有些事,真的不能强求。”她仿佛才是长辈,在安抚太后这个做错事的孩子。   “哀家错了。”她坐在椅上,眉头紧皱,略显悲色,“总以为会有转机,但强扭的瓜不甜。”   四个宫婢端着珠宝翡翠、绫罗绸缎走出来,太后道,“这些日子见你总是穿戴素净,昨日哀家在库中挑了这些好东西,你年轻貌美,打扮靓丽点吧。”   燕清意谢太后赏赐,她怕穿的花枝招展,陪太后修行不妥。谁知太后误会了,她又劝慰道:“感情的事最难琢磨,太后别再强行撮合大王、王后了,顺其自然吧。”   太后点了点头,“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不再强求。其实看到你,比看到他俩高兴多了。”   “太后说笑了。”燕清意自然想与太后亲近,得了太后的信任,她揭穿王后阴谋时,太后才会更加相信她。她陪太后聊天,暮色渐沉的时候,回了妍玉宫。   晚间采枝寻了个绣夏不在的间隙,悄声说:“今日奴婢回宫为娘娘准备汤水,收到了父亲递进宫的消息,他已经备好了沐埋草的毒药和解药。”   燕清意眼中闪起光彩,“你明日出宫去拿。”看来做法事的时候,不仅能把高道长的法术拆穿,还能将太后中毒的事,一并揭了。 第52章 登高易跌   近日一直无雨,天气炎热。   高道长选在这夏蝉喧哗,燥热难耐的午后,做法事乞雨。此次做法与上次为太后驱邪不同,事关为国乞雨,更加的隆重。王后有意让众人目睹高道长的本事,让他在贵眷中树立一定的威信。   王后应高道长的要求,在宫中建了个高台,待法事开始时,高道长将立于高台之上,拿八卦桃木剑,使一套求雨法术。   台边放着四个百斤重的青铜双耳鼎,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高道长还带了几个一直随他修行的小道童,在鼎边翻滚,舞剑,意为护法。   宫中贵眷坐在台下不远处,宫婢举着华盖给太后、王后、贵妃遮阳。   高道长临上台了,突然被往日打扫三清殿的小童喊住,小童端着一个纹着福寿的瓷碗走到他面前,“高道长,这是王后赐的人参茶,说你做法事辛苦,上台前先润润嗓子,滋补一番。”   “多谢王后美意。”高道长举起碗一饮而尽,对着王后的方向颔首致谢。而小童捏着袖袋中沉甸甸的银子,也对着不远处的采枝点了点头。   采枝走回燕清意旁边,一边倒茶一边轻声说:“事情办妥了。”   “本宫安心了,接下来就看高道长的造化了。”燕清意放下凉茶,举着团扇轻摇。   采枝说:“不过千机子说,这毒药他没控制好分量,比起太后服用的那种,会更加的痛。他自己服过了,疼得抽搐不已。”   燕清意见着高道长开始舞剑,她淡淡一笑:“疼才好。不疼他怎么会说实话呢。”   夏日午后明晃晃的日光十分灼眼,两旁宫婢举着团扇为贵人们扇风,吹在身上的风卷着大地的热气扑面而来。   燕清意又喝了一碗冰饮,瞧着高道长一套剑法耍完,他挥汗如雨,剑尖指着高台上的经文。   只听他嘴中念念叨叨说着咒语,一声大呵,“嘿!”面前的经文没有反应,他又转身舞了一个剑花,潇洒地侧身一剑指在经文上,预想中的无火自燃并没有来临。   高道长略微局促,还好台下的贵人们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他想着今日如此燥热,本担心剑法还没使完,经卷就燃了起来,可能是磷粉撒少了。   他这样想着,伸手拂过脖上的汗水,掌心被汗渍覆盖。再舞一套剑法,等经卷自燃吧。   诶……他刚举起剑来,胃抽搐了两下,他一个剑式未舞完,腹中像有毒蛇在钻,疼得他险些直不起腰。这是怎么回事,他怕在台上出糗,今日并未进食,只喝了王后那碗人参茶。   燕清意望着身旁的太后,面露关切,“臣妾瞧着高道长神色有异,莫不是邪物入体?”   太后燥热难耐,盯着面前的四个青铜双耳鼎和一旁舞剑的道童说:“其他人都没事,怎么高道长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王后给绣诗使了一个眼神,让她去近处看看,又笑着对太后说:“乞雨本就不易,许是花了道长太多法力。”   站在台边的宫人,早被这暑气和火焰热得晕头转向,看着高道长在台上动作越来越笨拙,面色越来越僵硬,竟有人笑了起来。   王后听着笑声,正要指责宫人不敬,却见台上的高道长,已经匍匐在台上,揉着肚子呻.吟。   “哎哟,高道长定是被邪灵入体了!”燕清意站起来,跺着脚高呼,“没人去救救他吗?他要是从台上摔下来,不得活活摔死!”   “哀家看高道长像是中暑了。”太后也站起来,对着身旁的侍从说,“去把他接下来,叫太医来给他看看。”   高道长被几个侍从架着下了高台,他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再难维持,嘴唇惨白,面色铁青,身上的汗水湿透了道袍,他嘴里念叨着:“疼死老子了,痛死老子了……”   王后暗自捏紧了拳,丢人现眼的东西,晚些时候让绣诗给他下毒,便说他不敌邪物,以身殉国,“还不把他带回三清殿,让他在这儿污言秽语,扰了太后安宁。”   高道长下了高台,本想往地上瘫,又被侍从架了起来,他听着王后的声音,突然眼睛发直,努力挣脱着侍从的束缚,朝着王后喊:“王后娘娘!王后娘娘!为何对贫道用沐埋草的毒药啊,贫道为娘娘办事,尽心尽力,贫道……”   “堵住他的嘴!”王后拍案而起,她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太后,自个儿却满面通红,“高道长疯了,快把他拖下去。”   “他什么意思?”太后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心中的疑窦慢慢升起,“把他带上来。”   “启禀母后,高道长被邪灵入体,神志不清。若是让他上前来,恐怕邪气太重,伤了母后凤体。”王后拦在太后身前,对着不远处的绣诗使眼色。   绣诗立刻指挥侍从,将高道长拖下去。   “王后说得有理。”燕清意说着与王后对视一眼,王后感激地对她点了点头,燕清意回以一笑,又道,“不过这些日子臣妾与太后日夜诵经,得神仙保佑,臣妾不怕邪灵,太后怕吗?”   太后已瞧出王后心里有鬼,冷哼一声,“哀家曾身披铠甲与敌国十万大军对峙,有什么怕的。”她坐回鎏金凤椅上,面色沉沉,“把他带上来。”   高道长被侍从拖上前来,他躺在地上抽搐,面上汗流不止,嘴边浮起白沫。   这时太医匆匆赶来。   太后指着地上灰头土面,像条蛆一样扭动的高道长,对太医说,“他这是怎么了,你快看看。”   太医跪在地上,为高道长把脉,摸着他的脉象,太医本低着头,突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王后,犹豫再三,一时不敢说话,酝酿着言辞。   太医悄悄瞟王后的动作,正巧落在了躺在地上的高道长眼里,高道长腹痛如绞,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直言道:“贫道喝了王后娘娘赏赐的人参茶,就和太后一样腹痛难忍,王后娘娘,饶了贫道吧,贫道为你办事,何尝有过差错,为何要……”   他话未说完,王后眼中怒火灼烧,她三步跨作两步,奔到高道长面前,一脚踢在高道长头上。   高道长“啊”地一声惊呼,晕死过去。   王后不敢直视太后审视的目光,转身跪在地上,“母后,是贵妃嫁祸女儿,她意图染指中宫之位,与这妖道合谋,陷害女儿。”   燕清意惊慌失措地望着太后,眼泪扑哧扑哧地流下,霎时慌乱不已,愣了半晌才跪在地上,“臣妾……臣妾不知道啊……”   太后安抚地看了燕清意一眼,“你起来说话,此事与你无关。哀家患上腹痛之症的时候,你尚且是燕国嘉玉公主,你们燕国的人若有能力派人来许国谋害哀家,也不至于被大王攻破王都时束手无策。”   “太后说得在理。”燕清意擦拭着眼泪,扶着绣夏的手站起来,立在太后身旁,心情愉悦地看热闹。   “你自己交代吧。”太后叹了一口气,“哀家其实早有怀疑你,但想着我们可是亲母女,每每升起这个念头,哀家都会劝慰自己,不要多想。”   王后眼眸微动,哽咽沉声道:“女儿没有做这样的事,女儿若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去毒害许明沅,而是将毒药投向母后。”   太后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燕清意看着跪在一旁的太医,悄声与绣夏说:“太医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太后听着贵妃与婢女的私语,顿时怒着指向王后:“哀家就奇怪了,这病怎么整个太医院都说医不好,你为哀家遍寻名医,名医也医不好。早年先王多病,哀家帮着先王料理朝政,后宫的事宜你自十二岁时就开始掌管。”   太后走到座下,抓起太医的衣领,“这些太医,王后有的靠钱财收买,有的靠家人威胁,让他们都听命于你,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吗?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想着你对宫中的太医、女官、内侍掌管妥帖,日后王宫里妃嫔多了,你能使手段收拾她们,不要受妃嫔的欺负!”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太医一把仍在地上,指着王后骂道:“做母亲的,就想着自己的女儿不要被欺负,谁知道啊,女儿欺负到母亲头上了!”   许娴突然笑了,抬起头瞪向太后,眼泪不断地滚落出眼睑,“女儿年少时,也是这样想的,把宫中的事都管好了,日后亦星哥哥继位为王,女儿为他生儿育女,选妾纳姬,把后宫管得有条不紊,让他安心处理政事。”   “可是母后,你何曾在意过女儿的想法?”许娴说着,哼笑一声,不情不愿且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还望母后不要动怒,女儿知错了。”   太后“啪”的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你若有一分知错,哀家也不会打你!”她突然转身看向燕清意,“贵妃先退下吧。”   “是。”燕清意本以为王后会苦苦挣扎、胡搅蛮缠、死不认罪,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被太后呵责几句,就揽下了过错。   枉费燕清意还准备了解药,想着以此为要挟,让高道长向太后陈诉王后的作为。   燕清意摇着团扇,慢慢往外走,背后王后还在怪太后不懂她,她听得没意思,加快了步伐。   不想她刚走出来不远,就碰见了许明沅。   许明沅听了宫人的传话,着急地赶了过来。他若不在场,他怕太后怒骂一通后,会念着母女情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走到她身边时,对着恭敬行礼的她说:“你在妍玉宫等我,我晚点有话想和你说。” 第53章 夏夜青丝   燕清意站在妍玉宫的庭院里,院里新栽的栀子花开了,花香清新,她在花边站久了,身上也沾惹了一丝清香。   终于日落了,她伸长脖子瞧了一眼宫门,他还没来。   “娘娘,传晚膳吗?”采枝问。   “传吧。”   采枝看贵妃一下午坐立不安,在院前、凉亭来回踱步,“不等大王吗?”   燕清意想了想,“那等吧。”   “娘娘还在担忧吗?”   “能不担忧吗。”燕清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鞋面的金丝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点亮光,她又不安地走了几步,“他突然说有话对我说。是不是因为淑妃被严刑拷打了半月,依旧不改说辞,他认定了我与晋王私会,今夜便要将我……”   采枝叹气,眉头紧皱在一起,“奴婢也忧心不已。若是他们抓奴婢去审问,奴婢是咬定娘娘没有私会晋王,还是如实召了,说娘娘一心为大王。”   燕清意抬头看向采枝,犹豫了片刻要不要串供,“罢了,先传膳吧。断头饭总要吃饱。”她说着,摘了一束栀子花拿回殿中。   用完晚膳后,她洗漱了一番,卸了钗环,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房梁、烛台、屏风……   她听到殿外的行礼问安声音,霎时睁开眯着的眼眸,许明沅已走到了床边。   他看着她方才睡醒的模样,轻轻地坐在床上,背对着她。   他有半月没有来见她了。   燕清意听着他的呼吸声,心尖颤了颤,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背,声音娇柔的说,“大王是来责怪我的吗?”   许明沅闻着房中的栀子花香,轻声说:“不是。”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看向她,凤眼微抬,“采枝把千机子的事告诉你了。”他没有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知晓了宫中密事,面对王后与太后时,却神色如常。   她撑着柔软的被子坐起来,今日她用人参茶毒害高道长,许明沅询问那个小道童便可得知事情原委。   这不禁暴露了她在千机子这事上,也犯了欺君之罪,她略微垂首,轻轻地点头,“是我逼采枝告诉我的。”   “你揭穿王后的劣行,是为了助我,我怎么会怪你。”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青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许亦星与许娴密谋毒害太后,但这事全在太后的心意,她若是一时心软,气生过了,还是会放过自己的女儿。所以我一直不揭穿他们,是打算抓到许亦星暗中培养的亲兵后,一起发作。”   燕清意的青丝缠在他的指尖,她不解道:“太后受了这么多苦痛和折磨,怎会轻易原谅他们?”   她见他面色平静,猜想他心中已不疑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许明沅说:“以往太后生过更大的气,但还是原谅了他们。”   “以往是什么事?”   许明沅略一沉吟,眼中浮起怨恨,淡淡地说:“他们谋害我父亲的事。”   燕清意惊讶地瞪圆了眼:“什么?”她过往只知许明沅父母已逝,父亲被追封为景伯公。   他轻拍她的背,闻到她身上萦绕的芳香,淡然地说:“之前与你说过,当年先王选了五个适龄的少年养在身边,一年之后送其中三人出宫,留下了我与许亦星。先王留下我,最初只是为了辅佐许亦星,想我能与许亦星一同成长,日后既是君臣,又是佳友。”   “先王盼我们二人一文一武,让许国繁荣昌盛。”   他略微自嘲地笑了笑:“十五岁的我,认为自己能从一个落魄贵族的少年,变成日后许王身边的得力武将,已心满意足。”   “我闻鸡起舞,勤练武艺。挑灯夜读,刻苦读书,只是为了日后能更好的辅佐许亦星。那时许娴对我尚且不错,她时常会约我出去骑马打猎,我本以为她是无人陪她玩乐才想让我作伴,后来发现她是为了帮许亦星影响我背书。不过这都是小事,我并不在意。”   燕清意见他陷入到回忆中,眸上沾染了悲色,轻轻地搂住他的窄腰,倚在他的怀中,她鸦色青丝缠绵在他的膝上,“后来呢?”   “又过了一年余,先王身体越发不行了,有一日先王与我们闲谈,说起科举录取的士人多是贵族而极少寒门子弟。许亦星本是高门,说贵族能力出众,科举能录取寒门已是让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了。我却讲了一些见解,如何能让寒门子弟不过早的务农,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燕清意听到这儿,轻吁一声,“许亦星并非能容人之人。”   许明沅淡淡地苦笑,“那是自然,他从来看不起我。他识字比我早,读书比我多,却被先王笑话他没什么见解,而表扬我读书刻苦。先王说这话,本是为了激励他多花心思在政事上,他却因此嫉恨我。”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他得知我父亲住在沅江边上,身体不好,于是制造了一起小意外,让我父亲亡故了。”   “那日正好是先王设定的武考日子,许亦星武艺一直不如我,他不通过勤奋的习武来弥补缺漏,而是通过让我赶回去奔丧,无法参加武考的方式赢过我。”   燕清意见他眼眶微红,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中。   “但太后把我父亲逝世的事,压了下来,并没有告诉我。待武考结束后,她才让我知道了这事。太后说,她已派了身边的内侍,去帮我处理我父亲的后事。”   许明沅深吸了一口气,喝了茶水后沉默了片刻,他本不想有太多的情绪波动,这些年故意不去想这件事,如今对燕清意说起,看着她关切的眼神,他心中的苦痛一下涌了上来。   “我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待我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下葬了。”   “太后因为这事大发雷霆,却还是原谅了许亦星和许娴吗?”她轻声询问,微风透过木窗的缝隙吹了进来,拂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他们的作为不止如此。若我那日回家奔丧,行至山间时会被乱石砸死。太后派出的内侍,皆死在了那日。其中不乏太后的亲信。”   铜台上的烛火“滋滋”作响,燕清意听到他险些丧命,手指蜷缩着,愤愤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害我父亲,还想害我,只是因为先王表扬了我一句,仅仅一句!”   他冷笑道:“先王得知此事后大怒,直言许亦星心术不正,凡事不求努力,只求捷径,如何能担任世子之位。先王与太后虽然生气他们的作为,但是想到许亦星身后有许氏贵族公伯支持,而许娴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所以也只是小惩大诫,放过了他们两人。”   “先王将我亡故的父亲追封为景伯公,可是那能弥补我心中的痛吗!我父亲年少时纨绔,家道中落,他没什么本事谋生,母亲早亡,他原先是个连针线都没有用过的人,却学着做饭洗衣,缝补衣物,将呱呱坠地的我拉扯大。他为了养活我,去给村里的地痞打杂,挨了不少拳打脚踢……我看着他佝偻老去的身影,心疼不已,想着建功立业后把他接到长乐,让他颐养天年……”   燕清意心口发酸,泪水湿了眼睑,她跪在床上抱着坐在床边的他,头埋在他的脖颈里,轻声说,“都过去了。”   他抿着薄唇,亦不住热泪落下,抚摸她的背,两人相拥了许久。   风静花香,夜色正浓。   许明沅闭眼沉默,悲伤的情绪收敛,他又平静地说:“许娴对我有杀父之仇,而她也因此害怕我,她知道我不会轻易的放过她。先王逝世前,拉着我们两个的手,劝我们放下仇怨,相互扶持。许娴没有应答,我亦没有答话,对先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他的教养之恩。”   燕清意柳眉微皱:“太后在知道这些事情的情况下,还指望你们两个人能够互相体谅,变成一对佳偶?”   “太后一直对我很好。她没有儿子,本身性格又要强,最见不得凡事阴谋算计之人,她不愿许亦星继位,所以一直对我多加照顾。但这也让许娴恨极了她。”   燕清意不安道:“那我今日揭穿许娴,影响到你的计划了吗?太后有责罚王后吗?”   “她已不是王后了。”许明沅拥着她,看着她着急的神色,在她的额上留下轻吻,“我那日说把许折问斩,其实是假的。他知道许娴太多事,若是他活着,许娴不会安心,必会想方设法与许亦星密谋除掉他。”   “许折在历经拷打之后,把王后与仁西王在私下做的事,都说了。今日我把许折带来,让他当着太后的面,再说了一遍。太后正在气头上,听了许折的话,扇了许娴一耳光,说‘密谋起事,其罪当诛’。但王后是先王唯一的女儿,所以太后传令许亦星秋后问斩,许娴贬为庶人,囚禁在京中。许折将功补过,流放西疆。”   燕清意听着这话,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她拍着他的肩膀,“你真不容易。这命令是太后下的,想来许氏贵族公伯们也不敢置喙。”   夜凉如水,圆月挂在苍穹,繁星点缀,今夜月色甚美。   她转念又道,“那如今宫中只有我一人了。大王不会把我也赶出去吧。”   “其实那日的事……”燕清意张口,喉中像堵了一块小石头,她又犹豫着,半晌无法直言。   许明沅淡笑:“我派人跟踪了采枝。我发现你,好像也有许多秘密。”   “跟……跟踪采枝……”燕清意眼眸微动,近日采枝出宫找了千机子拿药,不知她有没有接触德佳。   他凤眼盯向她,不可置信地说:“你竟然私下养着死士?”   “臣妾有苦难言,还请大王听臣妾细说。”燕清意来不及下床,跪在床褥上行了大礼,她咬着银牙,糟了糟了,实话实说还是编个理由?   “吓着了?我还没有说完呢,是你派人截杀晋沐恒的,对吧?”许明沅扶了她一把,让她坐起来与他对视。   “这事大王竟然也知道了。”她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尴尬又勉强地笑了笑,“啊哈哈。”   许明沅剑眉轻挑,“为什么?我真的看不懂你。我有时候觉得你娇柔可爱,谁都能欺负你,可是靠近你才发现,你心事甚多,谁也不能难为了你。”   燕清意说:“我恨晋沐恒。”   “每次别人对我说,你与晋沐恒共谱一曲《花语传》如何如何,我都心生厌恶。”她咬牙切齿道。   “我实话告诉大王吧。我与晋沐恒订下婚约后,我从十四岁等他娶我,等到十七岁国破时,这三年我打听到,他并非是国事繁忙不能迎娶我,而是他来燕国求学之前,就和晋国沈氏定下婚约……是的,他前几日确实与我相见了,他送我的那个玉像,沈氏有块一样材质的,刻着沈氏的样貌。”   燕清意顿了顿,打量着许明沅的神色,见他平和地看着她,她愤恨道:“恕我直言不讳,他宫中妃嫔众多,他宠幸过的女人,可能比你说过话的女人还多。”   “我……”许明沅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我父亲写文攻讦大王,本是晋沐恒邀约他一同攻打许国,但是在许国铁骑敲破城门时,晋沐恒却断了与易侯的联系,而且他还派人在灵江边上接我,想让我蒙在鼓里,去晋国当他的妃子。”   “他对我不仁不义满口谎言,我曾经痴情错付,但我现在,只想让他死在我面前!”   “所以我培养了一些人手,绝对不是想暗中造反,而是想要杀掉晋沐恒。”燕清意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的真心,可昭日月。”   她又将那日突然发现晋沐恒来了长乐的事说了,末了,低下头歉意地说:“我算计了众人,也包括你,你看到我在火中晕倒的样子,便只顾着担心我,认为我被人害了,而不会去多想别的。”   “你冲进火里救我,因此受了伤,我却连实话都不敢告诉你……”   他止住她的话,“我误会你了。”他沉下眸子,“我想到过往你与他那般要好,我们相识相知不过数月,若你……”   她打断他的话,食指放在他的唇上,她不想再多提晋沐恒相关的事,“若我站在你的位置,也很难相信我与他是清白的。”   “我会帮你达成心愿。”他拉着她的手,烛火映照在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再过几月,我们一起去周国吧。”   燕清意微愣,“去周国干什么。”   “去受周国国君拜见。届时晋沐恒也会来,我们想办法,弄死他。”   燕清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好像一对暴君毒妇。坐在床上,却在讨论杀掉邻国君王。”   “那你说我们该干点什么。”他盯着她粉嫩的唇,附唇而上。   葛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王,太后来了。”葛喜顿了顿,又加大了声音,“太后已在妍玉宫正殿等候了。”   “她来为他们求情。”许明沅叹了一声,他才脱下衣裳,又赶忙穿上,“你等我一会儿。”   “不等,我要睡了。”她侧身躺下,盖上被子,栀子花的香气萦绕鼻尖。 第54章 星河璀璨   燕清意听着许明沅走出了房间,她翻身起来,抓起衣架上的一件纱衣披在身上,悄声往正殿走去。   路上宫人向她行礼,她让宫婢噤声。   她站在殿外的窗边,窗口的描金黑漆花鸟松山屏风,挡住了许明沅与太后。她只能听见两人的对话,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太后声音颤颤,嗓音沙哑,语调带着几分哀戚,“大王,收回成命吧。许亦星不能死,他若死了,娴儿不会苟活。不如把他也贬为庶人,和许折一起流放边疆,或是……囚在长乐城中。”   “囚在王都?”燕清意听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许明沅轻笑了一声,“母后是不是还想将他们两个人囚在一处,做一对苦命鸳鸯?”   太后苦笑一声:“这也未尝不可。”   燕清意微惊,看来大王说得不错,太后一旦气消下来,心意转变,又会怜惜女儿。   许明沅平淡地说:“今日可是母后做的决定,那时儿臣在一旁劝说,说儿臣派了人去关外抓捕许亦星培养的势力,派去的人尚未回来,若听许折一面之词将许亦星斩首,恐怕不能服众。母后说,他们二人之心,谁人不知,还要什么证据,直接发落了就是。”   他顿了顿,轻笑道,“怎么如今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夜风凉爽,吹着燕清意轻薄纱衣的裙摆飘荡,她弯腰挠了挠脚踝,不知被蚊子还是虫子叮咬了,裸露在外的脚踝很痒。   “哀家……那时是动了怒。现在仔细想想,若是杀了许亦星,娴儿定不会独活。方才哀家去荣华宫看望她,她竟准备了白绫,欲自尽追随……”   “她要自尽,拦着就是了。日后随时派人盯着她,总不会让她出事。”许亦星提高了声量,冷哼了一声,“母后,若是今日他们谋逆的事准备妥当了,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母后仔细想想,许娴听了许亦星的怂恿,便可投毒害你,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冷了声音,不再好言相劝,沉声道,“孤不愿朝令夕改。”   燕清意垫起脚,透过屏风与窗沿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殿中的情形,明亮的烛火随风摇曳。   太后突然站起来,走到许明沅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黑相间的盒子递到他身前。   太后说:“这是桂军的兵符,哀家将此托付给大王。”   许明沅抬了抬眼皮,睨了太后一眼,端起茶杯并不接盒子,他用茶盖轻刮茶汤,平和地说:“桂军在谁的手中,孤并不是那么在意,孤不会接受它而改变主意。这八年来,母后替孤打理着长乐的禁军,并未出过什么岔子。”   “哎。”太后长叹一声,把盒子放在许明沅身旁的桌上,她虚弱的身子晃了晃,坐回椅上,重重地拍着椅子的扶手,“你要怎么才肯放过娴儿?”   “可是他们从来不肯放过孤!”许明沅看着太后,将金黑相间的盒子丢回太后身边,“母后仔细想想,这八年来,孤可曾针对过他们?可曾主动害过他们?”   “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事已至此,放过许娴已是感激先王与母后恩德了。若还要让孤任由他们在京中苟且,放任他们生儿育女,日后他们儿女自认许国王室正统,又会再起谋逆之心。放过许亦星,此事绝无可能。”   “大王,若是逼死了娴儿,许氏公伯亦会对你有怨言啊,她是先王唯一的血脉啊!”   太后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许明沅眉头轻蹙,他想着若是真逼死了许娴,他倒是心中畅快,可是天下人会骂他不施仁义,忘恩负义。   他想了想,也不在意这些虚名,只是许娴死了终究会寒了太后的心,对不起她十来年对他的善待与照拂。   许明沅转了念头,粗粝的手掌在桌上轻拍,“今日抄许亦星的家,孤意外得知他在别院养着数十姬妾,长乐城中还有好几房外室。”   “当真?”太后愣住了,脸皮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这事她和娴儿都不知情,她一度认为许亦星这人虽然心术不正,但是对娴儿却是一片痴心,没想到连这点真心,都是假的。   许明沅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不如这样,把许亦星施宫刑,和他的十几姬妾、外室以及许娴,关在一处宅中。”   太后怔怔地说:“好……好吧……”她还是把兵符递到了许明沅手中,感谢他对许亦星的不杀之恩。   燕清意想起方才与许明沅交谈时,他愤恨的神色,她怀疑他只会将这两人的命,留到太后驾鹤西去的那天。   许明沅看着太后喜悦的神色,他忽然笑了,这样处置许亦星,可比杀了他,好玩多了。   许娴终于能够和青梅竹马的许亦星厮守终生了,他却不能人道。宅中还多了十几个妾一同斗法。   他决定派几个心腹去宅中伺候,让他们时时把宅中的新鲜事转述给自己。   太后又关心了许明沅几句,询问是否从宗室中挑选些适龄的女子进宫侍奉。   许明沅摇头拒绝,“太后还是多关心他们吧。”   太后见他态度坚定,便悻悻地离去了。   燕清意的脖子也被蚊子咬了,她越挠越痒,缓缓地往寝殿走去。   银白的月色光辉铺洒在她的身上,她望着璀璨的星河,不禁有些感叹,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对她来说的幸事,对有些人来说却是灾难。   采枝方才也在殿外偷听,她走在燕清意身旁,轻吁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除掉了他们。”   “许娴自始至终都太过稚嫩,她喜欢谁,讨厌谁,永远都摆在脸上,要针对谁害谁,即使稍加掩饰,也让人很好猜测。”燕清意轻轻摇头,比起前生在晋王宫那些心思百转千回的女人,许娴真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名门淑女。   “若有许亦星在她身旁时时提点,她尚且能听命行事。没了许亦星,她就沉不住气。今日午后,若我是她,是死活不会认的,哪里还会生气地与太后争吵。”   燕清意躺回床上,让采枝把烛火熄灭,留一盏照明即可,“许娴若要怪,就怪太后过往二十余年,把她宠得太好了。”   “对了,若德佳的人有办法混进关押许娴的宅中,便去襄助许亦星的姬妾宅斗吧,要毒药、要银两、要人手,都可以帮忙。”她冷漠地笑了笑,“许娴的脾气,若死于宅斗,太后总不能怪罪到大王的头上吧。”   采枝说:“好,我明日就叫他去安排。”   燕清意听着殿前传来的脚步声,阖上双眼。 第55章 金桂飘香   两个月后,秋高气爽。   燕清意在易侯府中与母亲闲聊了一会儿,窗外菊花簇簇,金蕊颜色动人。   她又往易侯居住的院子走去,桂花甜润的芳香萦绕鼻尖。   “还没有写好吗?”她看着易侯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似在沉思。   她走到书桌前,“把我写的誊抄下来即可,怎么费了这么些时间。”   易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这封借我的口吻写给晋王的信,有些问题。”   她坐在书桌前的圆凳上,瞧着父亲戒酒后气色好了许多,苍白暗黄的面色如今也恢复正常了,头发打理整齐,束着冠,穿着黛蓝色直裰,比起当燕王时瘦了,比起才来易侯府时,又壮了几分。   “有什么问题?”燕清意拿起那封她写的信,仔细看了看,她借易侯的口吻劝晋沐恒派兵攻打许国,骗说易侯已与过往燕国的旧部取得了联系,到时里应外合,必把许王拿下。   “你把我的计划写得太详细了。”易侯指着她信中的一些内容,“这儿,说我如今有多少兵力,这儿,讲我如何与燕国旧部取得联系……”   “说得太清楚,虽会让他更有把握出兵,但也容易让他产生怀疑。”易侯笑了笑,“我不是那种对政事有谋划的人,他是了解的。”   燕清意恍然大悟地点头,“有道理,那父亲说该当如何?”   “三句真七句假,言辞中要体现迫切需要他帮忙,只有他能帮我复国的渴求之情。”   易侯说着,又把墨盘推到她面前,“这墨太好了,换些差的来,我字迹还得尽力潦草,做出一副被人看押着,偷摸摸写信求助,慌乱不已的样子。”   燕清意忙说好,一边派人去拿墨,一边给父亲沏了一杯菊花茶。   易侯浅饮茶水,忧虑地望着她,“可是我觉得晋沐恒就算见了我的信,也不会贸然发兵攻打许国。”   “他当然不会。”燕清意轻笑,“只是让他知道,即使受了他诓骗的燕王,也依旧认为他是众望所归的天佑之子。让他心中得意,飘飘然。”   “如此我更知道怎么写了。”易侯提起湖笔,沾上新送上的墨汁,“文末再加两句对他的吹捧之语。”   燕清意看着父亲神采飞扬的样子,轻声询问:“你……不恨许王了吗?”   易侯并未抬起抬眼,低声叹了口气,“他准燕清羽入朝为官,清羽时常给我讲他在朝中、城中的见闻。”   易侯拿笔的手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承认道:“我确实不如许王,可能比他差一点点吧。”   燕清意敛了敛险些涌上的笑意,低头看着青绿的茶汤,“嗯,也就一点点吧。”   易侯不屑地哼了一声,把写好的信伐递给她,“看看,怎么样。”   燕清意在看信的时候,易侯又忍不住炫耀道:“我这几月跟着侍卫长邓春早晚操练,已学了五禽戏。”   燕清意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止不住地点头:“我就说呢,你瞧着精神好多了。”   收到了女儿的表扬,易侯忍不住当场耍了两招,嘴里说着,“这是虎举式……这是鹿奔式……”   易侯又道:“《醉卧吟》我改了个名字,叫《朝光吟》,快要写完了,下次你来府里的时候,帮我评析一番吧。”   “好啊。”她看着父亲的改变,心里不禁欣喜,把易侯写给晋沐恒的求援信放在袖中。   燕清意难得的与父母一起共进午膳,席间三人有说有笑。   父母将她送至府门,易侯夫人说:“听清羽讲,如今许王宫中只有你一人侍奉。若是你能长久的守住君心,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别落了个悍妒的名声。”   “女儿知晓了。”燕清意如今和许明沅相处甚好,每日相见时心里总是荡漾着喜悦,她不想再有别人分享他。可是他身为一国君王,总会再纳其他女子入宫吧……这样想着,她心中升起淡淡的酸涩与惆怅。   易侯见她沉眸,拍了拍她的肩头,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大约是腊月了。下个月,我会随大王一同去周国,此行来回约要两月。”   易侯说:“拜见周天子?”周国新君方立,诸侯王去拜会也是寻常。   “不是。”燕清意想起许明沅得意的笑容,缓缓说:“大王说,是受周天子拜见。”   易侯忍不住抬眼望天,挥了挥衣袖,转身往府中走:“真是变了天了……”   燕清意走到马车旁,方女史伸手帮她掀开车前的帷帐,恭敬地候着她上马车。   方女史翻身上马,“回宫。”   许娴出宫后,太后也长久待在桂坤宫中,闭门不出。方女史自请来妍玉宫伺候贵妃。   燕清意与许明沅谋划了一番,二人决定去周国结盟时,暗害晋沐恒。当中有些环节,许明沅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恰巧方女史武艺高强,许明沅便建议燕清意收下方女史。   他说方女史凡事直接纯粹,不会有害人之心。   燕清意对方女史说不上信任,但也不讨厌,她待在自己身边时也安静,便让她在一旁服侍了。   往日燕清意写话本时,在一些武打戏中随意套用招式名称,而不知其确切的动作,近日还发现了方女史一个好处,她对武学颇有见解,燕清意往往听她说一些棍棒拳法的来历,就能编好些故事。   这样一来二往,两人逐渐熟络了。   方巧看着大街上的商贩,对着马车里询问:“娘娘想吃些街头小食吗?”   “不用了,才吃了午膳。”   “采枝走时告诉我,娘娘喜欢东街石原巷子的红糖锅盔,要不我去买些,娘娘待会儿饿了再吃?”   “那是采枝喜欢吃,她每次买回来,都被她给吃了。”   “原来如此。”方巧笑道,“也不知道采枝姑娘回南都探亲,什么时候回来。”   燕清意淡然道:“过冬之前,会回来的。”采枝对外说回南都探亲,具体去了哪儿,只有她与许明沅知道。   提到采枝,她心生担忧之情,也不知道她这个月过得好不好,事情进行得是否顺利。   ……   晋国,秋风节。   傍晚,街头人声鼎沸,穿红着绿的姑娘三五成群在街头游玩,发间佩戴着金桂样式的簪子,这是晋国庆祝秋日丰收的节日。   来往商贩络绎不绝,挑着新鲜的瓜果、拿着冰糖葫芦叫卖。杂耍班子在街头吆喝,人群接踵而至。   街面粉圆铺子、汤面铺子生意极好,锅中汤水沸腾,卖出一碗碗热腾腾的食物。   晋沐恒走在街上,看着百姓热闹的样子,他脸上亦带着笑容。他穿着紫棠色的长袍,腰别一把雁翎刀,玄色的帽子微低,遮住左边脸上的伤疤。   他本长得俊美,偏着疤坏了他的儒雅。   每年秋风节,他都会扮作寻常贵公子模样,在街上游玩,若能遇上一两个合眼缘的美貌女子,他便将她带回王宫,春风一度。   只是今日总有些兴致缺缺。也不止是今日,晋沐恒想着自从燕清意被许王掳走后,他便总是郁闷,总感觉自家待采的鲜花被不知情识趣的歹人摘了去。   晋沐恒正在惆怅,忽然瞧见前方有个姑娘,身段纤细,穿着浅粉色的襦裙,梳着垂鬟髻,发间插着几只翠色的珠花,打扮倒和年少时的清意相似。   姑娘身旁跟着的婢女,正侧身与姑娘交谈,那婢女瞧着侧脸,竟也有几分像清意身旁的采枝。   他不禁有些愣神,街头花灯重重,人影摇晃,恍惚间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他立刻往前寻去,身旁的侍从说:“大王,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晋沐恒哪里听得进去,只顾去寻那姑娘。   他心跳得很快,很想见那姑娘一面,他总觉得那身段,必有一副美好的容颜相配,说不定是燕清意来寻他了。   他在人群里寻觅,走到了街尾的护城河畔,依旧未再见到那姑娘。   晋沐恒看着波光粼粼的河边,心烦意乱地把河边的石子踢到河中,罢了,就当是秋日的一场梦吧。   他叹了一口闷气,往王宫走去。   回去的路上,街上嘈杂的人声渐散,他走得缓慢,四处打量,只盼能再见到那个背影一面。   他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女子呼救的声音,晋沐恒对身旁的侍从说:“去看看。”   侍从先他一步跑进巷子中,原来是一个姑娘和她的婢女被几个歹徒盯上了,侍从拔出刀呵斥了几声,几个歹徒立刻跑进了巷子中。   晋沐恒随后走到,几个侍从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救助的姑娘。他听到姑娘轻柔的、抽泣着的答谢声,那声音娇柔,似黄莺洽啼,声声传到他心间,挠得他心口发痒。   他不禁推开侍从,一眼便瞧到了相熟的面庞,“你是采枝!”他不可置信地再望向采枝身后细声哭泣的女子,这一刹那仿佛时光飞逝,他既想看,又不敢看,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采枝身后的姑娘略斜了身子,露出半张如花的美貌,桃花眼小心翼翼地望了晋沐恒一眼,羞涩地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她那青涩动人的样子不似现在的清意,更似年少时与他在雪薇山游玩的燕清意。   晋沐恒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终于找回神志,缓缓道:“清意?” 第56章 霞光如胭   晚风徐徐,街头高挂的花灯在秋风中摇摇晃晃,晋沐恒的心也随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颤动。   “恒公子!”采枝看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欣喜地行了一礼,又连忙改口道,“晋王。”   晋沐恒怔怔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徘徊在采枝身后的姑娘身上,见那姑娘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才看向采枝,问:“你身后的姑娘是谁?”   采枝说:“这是杜若公主,她是嘉玉公主的妹妹。”她拍着心口一副放心下来的样子,“今日幸好遇见了晋王,不然那歹徒定会伤害到杜若公主。”   “你怎么没有陪在清意身边?”晋沐恒想起来,之前去许国长乐城那晚,也没有见到采枝,以往在燕国时,采枝总是跟随在燕清意左右,“燕国亡国时,你逃出来了吗?”   采枝答道:“亡国后,奴婢陪着公主到了许国。公主仁慈,不愿奴婢陪她一起在许国受苦,找了机会让奴婢逃了出来。”   不等晋沐恒细问,采枝又说:“奴婢回到南都后,遇到了从庙中逃出来的杜若公主。”   燕杜若听到这儿,忍不住细声哭了起来,“许王将我们囚在尼姑庵中,后来尼姑庵遇到暴民袭击,我便和几个姐妹一起逃了出来,我和她们走散了,走投无路时,上天眷顾,让我遇到了采枝。”   采枝亦湿了眼眶,回身与杜若对望:“能遇见杜若公主,照顾在公主左右,也不枉嘉玉公主安排奴婢逃离许国。”   采枝又说,“许王暴戾,劫了燕国王都的财物回许国,却不顾燕国的臣民,若奴婢与杜若公主还待在燕国,难免朝不保夕。奴婢从许国逃出来时,嘉玉公主给了奴婢不少银两。奴婢靠着公主救济的银两,带着杜若公主一路逃难来了晋国。”   杜若悄悄地拉了拉采枝的衣袖,附在采枝耳旁询问:“这是晋王吗?便是清意姐姐心悦的那位……”   采枝点了点头,“对,就是嘉玉公主时常提起的那位贤君。”   “今日幸得晋王相救,杜若感激不尽。”杜若行了一礼,又暗自打量晋沐恒,一副如见天人的模样。   晋沐恒听着她的声音,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点点兰花香气,心头荡漾不已,又见她偷看自己,更是站直了身子,颔首道:“秋风冷厉,站在这风口容易受寒,杜若公主不如随本王一同回宫,好好休息。”   燕杜若咬着红唇,低头娇柔地说:“多谢大王美意,可是我们住在城中也很方便,不便去宫中叨扰。”   晋沐恒又劝说了一番,言说在宫中万事如意,亦不会有歹人见她美貌而打扰她。   燕杜若哀叹一声,“可怜我姐姐独在许国,若是知道我遇到了大王,还跟着大王一同住在了她最期盼去的晋国王宫,她定会很伤心吧。”   晋沐恒涌上嘴边的劝说之词一下卡住了,想到燕清意与他相别时的盈盈粉泪,他说:“你姐姐,哎……”   “大王会救我姐姐吗?”柔色的月光映在她的眼中,她信任又渴望地望向他。   晋沐恒点头如捣蒜,他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本王已有计划。”   杜若莞尔一笑:“若是大王救出了姐姐,到时杜若也想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赏花听雨。”   他伸手抚摸她的头,“何必叫姐夫呢,叫我沐恒哥哥吧。”   杜若轻柔地喊了一声:“沐恒哥哥。”她又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与他四目相对后,又羞涩地低下头。   晋沐恒不禁心痒难耐,但想着她是燕清意的妹妹,不可唐突,免得日后清意怪罪他,他只好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他对着身后的侍卫指了指,“我让他们去保护你,明日我再来看你。”   采枝见时辰不早了,再多说怕是晋沐恒又会见色起意,“晋王,我们住在城北的长宁客栈。”   晋沐恒把她们送回了客栈,依依不舍地嘱咐了几句,这才往王宫走去。   晋沐恒派的侍从在客栈周围保护她们。   关上房门,燕杜若放下娇柔的神色,坐在桌边揉着酸疼的小腿。   她们今晚在街上走了许久,采枝才终于看到了晋沐恒。为了吊起他的胃口,她们故意甩开他,又在他回宫的路上演了一出戏,引他升起英雄救美之情。   杜若说:“真如阿柔姐姐所说,他见了我的脸,就会信我是嘉玉公主的妹妹。”   “你的模样比嘉玉公主的庶妹们更像她。”采枝倒了清茶放在桌上,转身去吩咐店小二准备沐浴的热水。   一个多月前,燕清意和采枝说起她想在晋王身边安插密探,方便探知他去周国后的行程。   采枝想起来,之前与德佳闲聊时,德佳说阿柔在乾游城捡到了一个孤女,样貌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采枝便与燕清意商量了一番,她去乾游城接那女孩到晋国,借机偶遇晋沐恒。   晋沐恒定会把这与燕清意相似的女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采枝到了乾游城后,在阿柔的介绍下认识了杜若。   杜若年芳十四,若不是阿柔救她,她便被流寇劫到山上当作玩物了,因此她对阿柔十分感激。   阿柔教杜若识字与礼仪,杜若学文习礼的时日尚短,便跟着采枝来了晋国。   一路上,采枝又找了一些过往听公主与晋王谈论过的诗词让杜若背诵,杜若聪明敏锐,一点就透。   店小二备好了热水。杜若梳洗后,采枝说:“快睡吧,他明天肯定会来客栈寻你。不过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杜若躺在床上轻快地笑道:“采枝姐姐,我看他很好欺骗,说不定我会伤害到他呢。”   ……   燕清意放下笔,抖了抖微酸的手臂,“还差最后一章,《谢季英豪传》下卷就写完了。”   许明沅拿起她桌上未干的宣纸,在他的建议下故事逐渐走向了大团圆结局,他边看边点头,“明日就出发去周国了,回来再写吧,留一个悬念。”   “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害怕周王邀请你去周国畿,是为了谋害你。”燕清意眉头紧蹙,她这些日子午夜总是惊醒,梦见许明沅死于刺杀,鲜血流了满地。   可害他的那两人明明已经被关起来了,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白日清醒时,她看着他俊秀的面庞,恍惚间便想起梦中的血,她害怕这张温和的面容会失去活气,变得冰凉。   窗外夕阳渐沉,晚霞如胭。   许明沅正看到惊险的剧情,听到她担心的言语,艰难地把眼睛从纸上抽开,抬头看着她,宽慰道:“公子贤为了打赢公子尚,向我借了兵。如今还有五万许军驻扎在周国畿,他若害我,岂不自讨苦吃。”   他又低头,读到谢季穿着妻子绣的布鞋感到十分舒适,他突然瞥向燕清意,瑞凤眼轻抬,“你给我绣的香囊呢?”   “我自己用了。”燕清意把书桌上的书籍放回架上,又挑了几本杂记拿在手中,想着去周国的路上闲时看书打法时间。   她淡然道:“香囊夏天的时候拿来装驱虫的香草了,用完丢哪儿去了,我忘了。”   许明沅一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背对着窗户,高大的身影遮住窗外的残红,“那我的呢?”   “你的……你的什么。”她轻推他的胸口,手上的书散落了一地,看着他凑在面前的脸,“别靠这么近,吓着我了。”   “你说我的什么?”他的鼻息轻喷在她的脸上,她脸颊微红。   燕清意想起香囊上鸡爪子一样的飞龙,不忍把它拿出来,“我绣的香囊太好看了,舍不得给你。不如你去找一些绣工普通的女子,为你绣香囊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挑起她的下巴,语气不太友善,眼中却带着笑意。   “前些日子我回府上看望父母。我母亲说,让我别留下一个悍妒的骂名。”她光是幻想他和其他女子相好,心中的酸涩便止不住地涌到喉头。   “哦。”许明沅听出了她语调中的苦闷,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许国太.祖有妃嫔上百。看来这偌大的王宫还是能住下许多人的。”   “是呢,王宫这么大,不选些佳丽将它塞满,像什么话。”她越说越气,又有些懊恼,若是她不主动提及,他会不会不选新的妃嫔?   罢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努力抑制住心口的郁闷,尽力平和地说:“我可不像许娴,不会害你的妃子。”   若是王宫住满了佳丽,那她便很难见上他一面了吧,她想到晋国王宫那些各有千秋的女子,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燕清意沉声说:“还是尽量选些知根知底的人进宫吧。若是太多人了,难免生事,哎,算了,你自行掂量,与我无关。”   夕阳西沉,宫婢点上满宫的烛火,华灯初上。   燕清意见他沉默不语,闷闷不乐地转身,欲往庭院中走去。   许明沅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把她拉到怀中坐下,他说:“我刚才想到了初见到你的时候。你既胆怯又坚韧,那个模样很动人。”   她看着他眸子深情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见我长得好看,起了色心。”   “哈哈。”他笑着,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我曾经认为,情这个字太过飘渺,我此生不会遇到让我情动的人。而且谈情说爱影响大业,我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日。”   燕清意听他说情这个字太过飘渺,突然想到话本里说,情让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莫非她正是与前世早逝的许明沅有未能开始的相恋之情,才重生而活。   “我曾寻《谢季英豪传》的作者两年,那两年的期盼在见到你之后终于安心下来,变为了淡淡的动心。”   许明沅抚摸她的面庞,盛着爱怜的眼眸郑重地看着她:“这种心动,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燕清意心中欢喜,却还是微微抿嘴,倔强地说:“大王正值壮年,怎知日后不会有让你更心动的女子。”   他道:“余生还长,我会以行践言。” 第57章 行至周国   许王受周国新君邀约,前往周王畿参加三国会盟,周王承诺届时将奉许王为天下共主,俯首称臣。   许明沅一行从长乐城出发,一路往东,历时大半月,终于到了周王畿。   他们出发时,枫叶正红,如今时值初冬,寒风簌簌,草木萧瑟,天色暗沉,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一片印记。   燕清意从马车里探出头,冷风拂在面上,带着一点冰冷的湿意,“今夜可能会下雨,还要前行吗?”   许明沅坐在马车里,擦拭着长剑,剑上的寒光反射在他的脸上,他心中似乎堆积着事情,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昨日途径康城,康城繁华富丽又端肃,不愧为百年古都。怎么出了康城,靠近周国王都了,四周却越发偏僻了呢?”方女史骑着骏马跟着马车,对着探出头的燕清意问道。   燕清意从身旁拿起一本周国游记,把她递给车外的方女史,“这游记里面讲了周国的景色地形,你得空时看看吧。”   方女史接过这小册子揣在怀里,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奴婢不爱看书,就是这么一小本游记,我十天半月也看不完。”   燕清意解释道:“周国王都修在山上,易守难攻,以天险防御其他诸侯国的不臣之心。所以这些年周国一直内乱,但它南边的晋国,西边的许国并没有趁机发兵攻打周国,便是因为周国王都地势复杂的缘故。”   “原来如此,怪不得奴婢瞧着前面的路越发难走了。”方女史道。   燕清意说:“嗯,周国王都还有一个别称……”   许明沅接上她的话,兴奋地说:“云上太平城。”   方女史又问:“既然是周王奉我们大王为天下共主,为什么不让晋王、周王来我们长乐城,而是我们到他这劳什子的云上太平城。”   燕清意淡淡一笑:“周王不敢下山,他怕一旦离开周王都,大王便会谋害他。”   “况且,我也很想上山去看看。”许明沅把宝剑放回剑匣,掀开马车另一边的帘帐,他深邃的瑞凤眼盯着灰蓝的天幕,看着眼前逐渐隐入夜色的山峦,有种势在必得的豪气,“以往周国新君继位,会召数十诸侯王进云上太平城参拜新君。那对于各国王侯来讲,也是不可多得的幸事。如今我踏进这片土地,却是受周王拜见。”   “我还是有几分忧心。”燕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脖子。   许明沅抓着她的手放在怀里,冷风灌进马车中,他察觉她的手有些冰凉,他放下帷帐,兴致勃勃地说:“我倒是很憧憬,我是第一位即将站在周国太.祖所建的龙台上的许王。”   “大王,前方路窄,马车过不了了。”领头的方将军策马来到马车前,高声喊道。   许明沅下了马车,他抬头打量四周,月牙高悬在遥远的山中,也和他们一样在往山巅行走,山势隐藏在黑夜中,瞧不清这山到底有多高。   前方的山路细窄,仅能容纳一匹马路过,右边是挺拔的山势,左边是潺潺的溪流。   燕清意也扶着方女史的手下了马车,她记得书上记录此地山势延绵,山很辽阔但不太高,可眼瞧着这不太高的山,怕是也要走一夜才能到山顶。   燕清意问:“为什么不在山下休息,等白天天光明亮时上山,山势险峻,漏夜赶路,我怕会有危险。”   许明沅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周王多次派人嘱咐我,上山时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他会派熟悉山路的人来接我们。”   “你怕他在山路上害我们?”燕清意柳眉轻蹙,若是周王在山上布置陷阱,他们倒真是难以防范。   “也许吧,不过许军驻扎在这附近,周王不敢妄为。主要是趁着夜色,我方便安排人去山上做别的事。”许明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上马吧,我为你牵马。”   燕清意翻身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身上,山风凛冽,吹得她的长袍肆意翻飞。   山路细长,许明沅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她不敢看山下,哆哆嗦嗦地紧紧抓着马鬃,“这路有多长啊?”   “前面就到宽阔的地方了,不过再往上还有更险的路。”他看了暗探绘制的山路图,已将地形默背于心。   “我们就带这么点人上山吗?”燕清意回头望向队列,大概就百来人,扭头的时候看到马蹄将山路上的石子踢飞,石子跌到一旁的山沟里,仅听到一点回响。   终于过了这条细窄的山路,这一片山势渐缓,路能并行三马,路旁古树参天,树叶萧条。   许明沅骑上侍从牵的马,与燕清意并行,他说:“别担心,带太多人上去,反而不好。”   燕清意看他志在必得的样子,嘀咕道:“也是,反正你前生不是死在这个时候。”只是如今诸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她也不知道许明沅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她想着那时候许明沅已走在了权力的巅峰,吞并周、晋指日可待,秋天快活的打猎,却遇刺而亡,那这刺杀会有周王的合谋吗?   前生晋沐恒说,本王不过推波助澜罢了,真正出力的还是许亦星……另一个名字,她始终想不起来,当她得知王后叫许娴时,她隐约记得另一个人的名字中,是有娴字的。   她这几日在梦中老是见到许明沅惨死的模样,让她不禁怀疑,她是否猜错了什么事情。   燕清意抿着嘴,纠结地叹气,许亦星和晋沐恒有书信往来,许亦星就算在信中提及与王后合谋,也应不会直呼王后闺名。   许明沅问:“冷吗?”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身上,他见她面色暗沉,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轻叹。   他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件带狐狸毛领的披风,顺手给她披在背上,又将兜帽给她戴好。   月牙悬在山头,周围有几颗昏暗的繁星点缀,乌黑的云团缓缓的飘荡,逐渐遮住了月色。   山路宽阔的地方都修着防卫的塔楼,哨兵站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们本充满戒备,在得知这是许王一行后,周国士兵主动为许王举火把照明,并派人上山去通传。   燕清意不经意地问:“对了,你知道新的周王叫什么名字吗?”   “之前我叫他公子贤,他大概叫周什么贤吧,我忘了。”   燕清意愣了一会儿,她身下的马也乖顺地立在原地,她觉得四周的树影像鬼魅一般缠在她的心间,“我突然感到头痛,我们回许国吧。”   他惊讶地策马转身望向她,关切道:“怎么了?这风太冷……”   燕清意打断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再也忍不住,把前生听晋沐恒说的事当作一个悠长的梦,告诉了许明沅。   他听后,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若真如你梦中所见,也不要紧。我还想杀周王呢,我的计划里有这一环。”   “我之前怕你担心,所以有些事没有告诉你,结果没告诉你,你反而更担心。”许明沅在她近旁小声地言说了一番,把他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燕清意听后瞪大眼睛,她瞧着不远处的周国士兵,更小声说:“这事会不会太危险?”   他胸有成竹地说:“不会,我有把握。”他又道,“待我们到云上太平城的时候,许国的大军已通过南都的灵江,顺流而下,直取晋国王都,即使我在太平城的事成不了,晋王下山时,也会无家可归。”   “你的计划如此周密,你之前竟然只告诉了我那么一点点。”燕清意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胳膊,揶揄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啊。”   “还要你帮忙蒙骗晋沐恒,我怎么会不信任你。”   前方路又窄了起来。训练有素的马走在这崎岖的山路上,不安地发出“咴咴”声。   许明沅让侍从牵马,燕清意也从马背上下来,她看着右边深不见底的山谷,两股颤颤走不动路。   许明沅把她背在背上,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咳了两声,“轻一点,我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我看着脚下的山谷,好害怕。”   “那闭上眼睛吧。”   “我闭上眼睛会忍不住幻想从山崖上滑落下去,更害怕。”   他想了想,宽慰道:“一会儿上了山,正逢日出,我们一起在山巅看朝霞吧。”   燕清意此前只在书上见人描绘过山上日出的美景,她向往道:“我也正有此意,这次回去后,我要写夜游太平山杂记。”   许明沅不禁打趣道:“通篇三字概括,我好怕。”   行了一夜,天边的月亮逐渐只剩一个苍白的虚影,山谷中淡淡的金光升腾而起。   朝阳吞吐着云浪,给鱼肚白的云层镀上一层璀璨的金光,万道朝霞从山谷中耀眼夺目的勃发而出。   他们站在山上,被这壮丽的景色吸引。   燕清意心中震撼,缓缓道:“列星随旋,日月递荩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他们身后,云上太平城的城门打开,周王随文武百官恭迎出来。   周王戴着冕旒,穿着朝服,干瘦的面皮上堆着笑意,他走到许明沅身前,恭敬地鞠了一礼:“许王行到山腰上,孤才收到消息。未能提前派人迎接,孤迎客之礼尽失,惭愧惭愧。” 第58章 晚宴醉酒   云上太平城经历周国历代君王的屡次扩修、维护,壮丽宏辉。   许明沅一行随着周王进城,周王介绍这里并非是山顶,而是先代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开始修筑城池,将陡峻的地方一一挖平,建成了这宽阔又富有仙气的城池。   真正的山顶在周国太.祖所修的龙台,位于太平城城北,龙台是历代周王受诸侯王参拜之地,亦是宗庙祭祀之所。   方女史小声地询问燕清意:“娘娘,若是将周国其他地方攻打下来,再派兵驻扎在太平城下,一直截断城上的粮食供应,不就轻松把周王拿下了吗?”   “书上说周国先祖在太平山上屯了许多粮,够吃数代。其实还是因为近年来周国乱了,诸侯王才有了不臣之心,过往几百年世人奉周王如天人一般,像我们燕国的贵族,若有幸能进一次云山太平城,这经历可是要在家族中世代传颂的。”   燕清意说完,方女史忍不住四处打量,城中恭候他们的婢子都穿着古朴的宽袍大袖,太平城中楼阁林立,高楼多以乳白色涂墙,如今晨雾飘渺,如临仙境。   许明沅与周王并肩而行,周王时不时会停下两步,故意让许明沅走在他的前面。   周王说:“许王之前借兵给孤,对孤有大恩。为何来的路上却不让孤派的使臣好生接待,昨日又选了这太平山难走又崎岖的后山上山。孤的心中不禁十分忧虑,是否有何处做的不好,让许王心生芥蒂了?孤一定好生忏悔。”   许明沅淡然道:“听闻前山山势平缓,周国王室公伯都在前山居住,前山有行宫、府邸、别院、寺庙……十步一景,山水如画。可孤偏爱奇险之地,也不喜人打扰。”   燕清意看着许明沅高大的背影,听着他冰冷的声音,想到初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幅不招人喜欢的冷漠模样,没想到内里却是个鲜活明亮的人。   周王露出宽和的笑容,面上在笑,眼睛却谨慎地打量着许王,“如此,孤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又说,“孤送你们去使馆休息,想必许王一路舟车劳累了。”   走到使馆后,周王又殷勤的在门口行了一礼:“孤晚间在王宫举行宴会,为许王接风洗尘。对了,晋王前几日就到了,届时大家一起欢饮。”他说着,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跟在许王身旁的燕清意,想到她与晋王有私的那些传闻,今夜可真是热闹。   ……   晚宴开始,鼓乐声悠长。   燕清意穿了一件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梳着凌云髻,朱唇粉面,盛装下的容貌如牡丹高华美丽。   她低头走进席间,席上众人见她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美艳逼人,只是柳眉轻蹙,似有愁思。   她坐在许明沅的身旁,低垂着头一副安静模样。   周王坐在正中间,许明沅的座位居于左下方,但几乎与周王的方桌平行,晋王居于右下侧。   席中来了不少周国的王室公伯,皆对许明沅行礼敬酒,称他青年才俊,当世英豪。   晋沐恒过往并没有见过许明沅,只听闻他性格暴戾,常年征战沙场,想着他一介武夫,定是相貌狰狞,粗鄙不堪。   谁料许明沅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他与周王交谈时言辞得体,并没有露出丝毫粗俗。他的一举一动惹得场中的王室女眷频频向他投去青眼,让晋沐恒最引以为傲的容貌显得不那么出众。   他暗自咬牙,却还是恭敬地对许明沅敬酒:“许王海量,再饮一杯吧。”   晋沐恒敬酒时余光打量着燕清意,清妹闷闷不乐地坐在席上,听到他的声音,燕清意忽然抬头与他对视,又略显局促地低下了头。   晋沐恒心中得意,看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神就知道她牵挂着我。纵使许王仪表不凡,他宠爱的女子心中也只有我罢了。   许明沅端起酒杯放在唇边,忽然望向晋沐恒,然后在晋王的注视下,伸手抬起燕清意的下巴,把酒杯放在她的嘴边。   “你怎么不喝酒。”他问。   燕清意蹙着眉头,满面通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任由许明沅的大掌在她脸上摩挲,她亦抿着嘴,不愿喝酒。   她耳上的玛瑙耳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映得她脸上的柔红惹人怜爱。   晋沐恒妒火中烧,许王故意在他面前玩弄清妹,他忍不住开口道:“许王,若是不愿喝本王敬的酒就罢了,何苦要……”   许明沅睨了他一眼,“孤与爱妃玩乐,和你有什么关系。”   燕清意眼睑上涌起一层晶莹的泪花,她似乎不愿晋王受到刁难,这才接过许王手中的酒杯,轻啄了一口,又低垂着头,暗然神伤。   晋沐恒心疼极了,面上不动声色,拳头却暗自攥紧。   晚宴过半,端庄肃穆的鼓乐奏完,换成了欢快的丝竹之声,周王招手唤来数十舞姬。   她们穿着亮色的薄纱,在初冬的天气,晃动着白嫩的肩膀,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一舞终了,领头的舞姬迈着胡旋舞步旋转着扭到许明沅身前,在曼舞旋转中一个不慎,跌进了许王的怀中。   舞姬的纤纤玉手恰巧打翻了燕清意面前的酒盅,辛辣的酒水洒在了她的礼服上。   燕清意一声低呼,她的呼声却被许明沅呵斥的声音盖住:“还不快去换衣裳,在这儿碍眼!”   他搂住舞姬,与她调笑起来。   燕清意轻声说:“是。”起身时泪水夺眶而出,十分委屈。   燕清意走出晚宴的大殿,殿中众人不禁目光追随她的身影,心思各异。   她若要回使馆去换衣裳,来回太远,她便立在殿外不远的梅花树下,静静地等待衣裳被冷风吹干。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寒鸦惊飞,花梢轻颤的声音,又听到一人轻念:“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她转过身并未抬眼便行了一礼:“晋王。”   “清妹。”晋沐恒伸手扶她,“你受苦了。”   燕清意哽咽道:“只要想到沐恒哥哥,心中便没有苦涩了。”   晋沐恒冷哼一声,“瞧着他盛气凌人的模样,真是让人痛恨。”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让他得意一时吧,人心终究是向着沐恒哥哥的。”燕清意说着,轻轻地拉住他的手。   晋沐恒听她如此说,倒是想起月前收到了燕王的来信,燕王在信中对他很是吹捧,说当世英杰仁君唯有晋王一人。此刻又听燕清意夸奖他,他心中得意,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   他反手紧握住她的手,“清妹放心,我必会救你。”   月色映在她的眼中,她又憧憬又崇敬地看着他,“我相信沐恒哥哥。”   “对了,我把杜若和采枝都带在了身边,她们此刻就在偏殿赴宴,你可要见她们一面?”   燕清意激动地说:“真的吗?我有许久未见到她们了。沐恒哥哥,真是太感谢你了,只有你真心地对我好,凡事都想着我……”   晋沐恒淡然一笑,很想把她搂在怀中,可惜身后不远就是晚宴的大殿,他说:“我让侍从随你去找她们,我再去别处逛逛。”   “好,谢谢沐恒哥哥。”她笑靥如花,发间的珠翠摇曳,晃得他喉头发痒,他不敢多看。   燕清意跟着晋沐恒的侍从往偏殿走去,她正愁如何与采枝联系,晋沐恒就主动送上门来。   她在偏殿门口等了一会儿,心中不免担忧,也不知采枝一切可还顺利。采枝听到晋王侍从的传话,她从偏殿匆匆走出来,与燕清意一起走到廊下说话。   两人激动地双手交握,燕清意上下打量她,关切道:“一别数月,可还好?没受什么委屈吧。”   采枝从袖中悄悄地递过一张纸条给燕清意,她说:“一切都好,没受委屈。杜若十分机敏,探听了不少消息,奴婢都写在纸上了。”   “他没有伤害杜若吧?”燕清意想着杜若年级尚小,若是被晋沐恒玷污,她心中亦感愧疚。   采枝嘁了一声,笑道:“他每每动了色心,杜若就会说起‘我可怜的姐姐’,然后哭泣不已,晋沐恒既要装作正人君子,哪能强人所难呢。”   “那就好。左右再忍几日吧。”燕清意说着,与采枝依依不舍地道别,往正殿走去。   方女史在殿门伸长了脖子等贵妃,她见燕清意来了,又看到不远处目光送别燕清意的人,她震惊地说:“诶,好像看到采枝了。”   燕清意轻拍她的肩膀,招回她的视线,“你看错了。”   “大王今日许是醉了,怎么这样对娘娘,奴婢本在偏殿和我哥喝酒,听说他刁难你,我……”方女史把腰间木剑拔.出来半寸,面色驼红。   燕清意看着她充满怒气的神色,不禁笑道:“你才醉了,回去继续喝酒吧。”   燕清意走回大殿,远远地和许明沅对视一眼。   许明沅一把推开身上的舞姬,舞姬愕然,扭捏着不愿离去,许王瞪了她一眼,她才悻悻离去。   燕清意回到座位上,轻声说:“好了。”   许明沅淡淡点头,他问周王,“何时让孤登龙台祭祖。”   周王拿起酒杯,恭敬地说:“这几日似乎要降雪了,天色阴沉。祭祀得选在天光明媚的时候,许王不妨在云上太平城多住几日,等卜官算出一个晴朗的佳日,再登龙台,受众人参拜。”   “好,孤也正有此意。”许明沅手下暗中办的事还没有处理好,缓几天登龙台,也正和他意。 第59章 龙台风大   等了几日,每日都是阴沉的天气,日日早起时见不到朝阳,晚间小雨淅淅沥沥,白日山风越吹越寒,眼瞧着一日冷过一日,再待下去山上就要落雪了,积雪后下山不易。   周王前日邀请许王同游太平山,昨日邀请许王一同射鸟,今日又相约一同下棋。   许明沅逐渐没了耐心,把周王召来使馆,不耐地说:“孤可不想在云上太平城度过一整个冬日,明日若是无雨,便登龙台,孤受了众人跪拜,就回许国了。”   周王连忙答应,吩咐人去把祭祀的酒水、蔬果、鲜花、六畜备好,他又奉承道:“孤与许王投缘,本想留许王同乐几日……也罢,许王日后若想来太平城游玩,孤随时恭迎许王大驾。”   周王走后,后堂的燕清意走出来,她说:“龙台那边你都准备妥当了吗?”   “嗯,昨日夜里已布置妥当。”许明沅见她这些日子总是忧心忡忡,他把她抱在怀里,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在她白嫩的面庞上落下热吻,“不用担心我,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你护好自己就好。”   燕清意瞪着他,一口咬住他的下唇,嘟囔着说:“若你明日死在那儿了,我即刻投入晋沐恒的怀抱。”   说着她拿出袖中的梅花柄匕首,“然后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他看着她决绝的样子,眼睛怔怔地盯着她,“那你会被晋国士兵乱剑刺死。”   燕清意闻着他身上温暖的香气,紧紧地抱住他,“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否则便只能黄泉相见了。”   ……   第二日午时,天色阴沉,天上唯有几丝淡薄的乌云飘荡。   许王穿着玄色的衮龙服,戴着冕旒,束着玉带,意气风发。   他在周王与晋王的陪同下往太平城北边的龙台走去。   行至龙台,地势渐高,楼阁渐少,地上铺着洁白的砖石,石上刻着祥云、瑞兽。   龙台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往年是供前来太平城的诸侯王及其亲眷瞻仰周王风姿的场地。   龙台由白玉雕刻而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盘旋在山巅上,登台之人踩着龙尾而上,立于龙腹,受众人朝拜。天气好时,阳光照在龙眼的宝石上,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燕清意看着许明沅昂首挺胸地往龙台走去,他身后的周王与晋王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她拉着方女史的手,她的掌心被汗水浸湿:“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跟着我,明白吗?”   方女史佩戴的木剑今晨被燕清意勒令换成了正常的铁剑,她说:“大王昨日也命奴婢,今日无论如何要护住娘娘。”   方女史看着场上的使臣,不安地说:“奴婢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昨夜方将军突然腹痛,太平城的御医束手无策,哥哥便带着一队人马下山去医治了。这山上如今大王的侍卫只有几十人。往日在许国时,大王都未曾只让这么少的侍从跟随,奴婢心中惶惶不安。”   “谁心安呢。”燕清意轻叹,她看到周王与晋王的礼仪队列皆穿着宽袍大袖,而随着他们的走动,隐约能看到袍中武器的形状。   她拉着方女史往人群后方走去,“我们稍微离远一点。”   方女史随着燕清意的视线也瞧到了他们私藏武器,这场上约莫一百多人,皆是观礼的贵族和他们的随从,按理说是不能佩戴武器的,她带着长剑本觉得突兀,此刻看着逐渐走上龙台的许明沅,她心跳如鼓,她本想出声制止,却被燕清意拉住了衣袖。   头上暗云高悬,风刮着衣袍翻飞。   端庄肃穆的鼓乐声奏响,礼官恭敬地读着卜官算出的吉卦。   许明沅一甩宽袖,踏上龙尾,伴随着香火萦绕。   他自在地站在龙台上,瑞凤眼轻挑,“孤受命于天……”   许明沅话音未落,一支暗箭从斜刺里飞出来,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霎时奏乐的礼官纷纷放下乐器,从宽袍中摸出□□,对着台上的他射击。   他惊险地躲开暗箭,头上的冠冕跌落在地,勾起黑发洒落肩头,发丝在风中飘荡,亦如他不安的样子,他指着台下的周王、晋王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怕孤带兵将你们杀了吗!”   晋王哼笑,他一挥手,身后的侍从皆拿出短刀、长剑,将台上的许王团团包围,在场的许国士兵作鸟兽状逃去。   周王道:“孤是周王,是这天下的主人!孤可向你许王借兵,也可向晋王借兵,诸侯王听孤差遣,不是理所应当吗?”   在周王的默许下,晋国大军已进入了周国领地,这些日子周王在云上太平城陪许王玩乐,而许王派在周国驻扎的五万士兵已被晋军打的节节败退,逃难回许国了。   周王又截下了许国密探送上山的信函,让许王自以为是的在城中等待登龙台成为天下共主。   方女史挣扎着往前走去:“我去救大王!”   燕清意拉不住她,低吼道:“你答应了他,护着我!”   “好……好吧。”方女史泪水倏然而下,她低下头不忍心看。   周王抽出佩剑,苍白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意:“你此刻向孤和晋王磕头认错,孤会留你一个全尸。”   “荒谬,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么?”许明沅站在台上看着他们,冷笑着下巴轻抬,依旧高傲地看着众人。   周王在侍从的陪同下塌上龙尾,他举着重剑,冷哼道:“孤现在就杀了你!”   许明沅透过层层人群看向燕清意。   燕清意也看着他,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突然高喊道:“沐恒哥哥!帮我杀了他!”   她凄惨又带着痛恨的声音引来前面诸人的回眸,她热泪盈眶,往晋沐恒的方向跑去,两人相隔百步。   晋沐恒看着她,拔出长剑,郑重地说:“好!”   “燕清意,你真让孤失望。”许明沅摇头叹息,忽然他翻身攀上龙头,轻巧一跃,跳下了山崖。   众人再转身看许王时,发现他的玄色礼服在空中飘飞,人已无声无息地坠下崖去。   诸人震惊,龙台修在山巅崖上,若是跌下去哪里还有活路可言,不过想着许王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自然是不堪受辱的。   周王正准备派人爬上龙头去查看,突然又听到燕清意的呼声:“沐恒哥哥,当务之急得去救我父王啊!”   “许王死了,许国必定大乱!许王在世时,吞并近十诸侯国,这么大的领土,日后……”燕清意一路从广场的入口奔到龙台下。   她的话落在周国王室的耳中,诸人神色各异,是了,许王死了,这天下不该回到周王室的掌握中吗?周王应派王室公伯去收回许王的领土,再将这辽阔的土地分封给众人,正如三百年前的太.祖那般。   她话未说完,被晋沐恒抱在怀里。   晋沐恒眼眸微动,小声说:“我们先下山。”   燕清意仿佛看不懂他的眼色,雀跃地说:“如今许国只有一个年老的太后,太后前些日子得了怪病,身体每况日下,根本没法带兵打仗。年轻一辈的仁西王许亦星,被许王施了宫刑,囚禁在京中。”   晋沐恒背对着周王,对着燕清意眨眼,小声说:“我知道。”   燕清意就怕大家不知道,她继续高声快乐地说:“我父亲恰巧和旧部得到了联系,他们如今埋伏在许国内,若是沐恒哥哥趁乱派兵攻打许国,恰好可以和他们里应外合,这样的话,就能救出我父王了!”   周王忽然收了佩剑,他笑道:“晋王要下山?何必急于一时呢。”他这才派人去龙台后看看,然后走到晋沐恒面前,“解决掉许王这个心腹大患,晋王功不可没,不如留下来宴饮一番?”   晋沐恒笑道:“能与周王宴饮,那自然是好。只是本王觉得,这时候应趁许国国内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趁他们还不知道许明沅逝世,借机拿下许国才是。战争胜利后,本王愿与周王日日宴饮。”   他威胁又诚恳地说:“本王的晋军,恰巧就在周国境内,可和周王的人马一同赶往许国。至于周、晋能拿下多少土地,各凭本事,如何?”   周王的叔侄们在他的身后议论纷纷,大家不满许王蛮横,所以联合晋王一同除掉他,但是晋王作为诸侯王,却说出与周王竞争领土之事,这让他们也有些不满。   奈何周国如今势弱,有人轻声说道:“不如把晋王……”   “不妥,他……”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在山上……”   晋沐恒拍拍手掌,晋国侍卫将他团团围住,他收了笑意,直言不讳道:“风声太大,但也遮不住阴谋诡计的声音。本王劝各位好生掂量一下,若是做盟友,大家二分天下,若是做敌人,那本王可不是傲慢的许明沅,本王足足带了万余人上山。”   周王恭敬地行了一礼:“晋王误会了,孤一向尊敬晋王,知晋王为当世英豪。”   燕清意讥笑道:“沐恒哥哥别信他,他前几日天天对许王这样说。”   “好了,清妹。”晋沐恒拉着她纤细的手,轻轻地揉搓她的手背,“我们先回使馆吧。” 第60章 挑起矛盾   晋沐恒不愿与周王多说,他对着周王行了一礼,转身拉着燕清意往使馆方向走去。当务之急是下山与晋国大军汇合,许王死讯传回许国,必至许国人心惶惶。   他要趁许国太后稳定朝局,选出新君之前,攻打许国。   “燕国公主。”周王突然喊道,三步跨作两步走到燕清意面前,伸手拦住她,“孤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场上一半晋王的人,一半周王的人,方才还是一同围剿许王的友军,此时却因周王拦住晋王的路而剑拔弩张。   “沐恒哥哥,听听他说什么吧。”燕清意低声说,“这太平城毕竟是周王的领地,若是把他惹急了,我怕他对沐恒哥哥不利。”   晋沐恒点了点头。   燕清意行了一礼,“不知周王所为何事。”   周王寡淡的薄唇微微颤抖,朝服在山风中翻飞,似乎要将他瘦弱的身躯卷走,他干瘪地笑了笑:“方才听公主讲,燕王与旧部取得了联系?敢问燕王如今掌握着多少燕国士兵?”   燕清意沉痛地说:“周王有所不知,当时许军来势太猛,燕国未做好防范,导致许军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待燕军反抗时,燕王已被生擒。所以燕国军队十万余并未遭受许军屠戮,而是各自躲藏,有的落草为寇,有的潜伏在许、燕境内,只有少数投敌了。”   燕清意看着天空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地回忆,“不过我一介妇孺,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父王现在被囚在长乐城,只有他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周王听了她的话,沉眸思索,周国缺少兵力,本就不敌晋军,如今燕国余部竟然还与晋王勾结……   她看着周王的神色,心中感到好笑,燕国亡国后,燕军已被许王尽数收编,如今周王和晋王却为她凭空编造出的十万人感到烦恼,晋王手中有父亲的亲笔书写,他们怎会料到连燕王都投敌了呢。   “周王若是无事,本王就先告退了。”晋沐恒拉着她的手,“我们回使馆吧。”   周王突然出言道:“燕国公主可知晋王已有王后。”他再次跨步拦在晋沐恒与燕清意面前。   “即使燕国助他灭许,他也不能把你扶上王后之位,你堂堂一国公主,甘心为他做妾吗?”   周王顿了顿,一双杏眼柔情地望向燕清意,“孤乃天下共主,后位虚悬……”   燕清意颔首,羞赫地望着脚下砖石上刻着的祥云白鹤。她本只是想挑起二人的矛盾,谁知周王还有这种心思,事情的走向越发有趣了。   晋沐恒紧紧地抓着燕清意的手,深吸了两口气,竭力保持着面上和善的笑容,“本王的家事,用不着周王担心。”   “孤也只是随口一提,让燕国公主多些考虑罢了。”周王看着燕清意姣好的容颜,他露出爱慕的神色,心中卑劣地想着若是能利用她获得燕军的支持,让她当王后也未尝不可,利用完她再寻个由头将她处死,周王的王后怎能曾是许王的妃嫔。   晋沐恒看着他望着清妹那油腻的眼神,冷哼一声,“本王与公主青梅竹马,两心相知,本王的王后也自然是公主而不会是别人。”   他不再理会周王,绕开他,牵着燕清意往使馆走去。   燕清意悄然回头望了周王一眼,眼眸含笑,周王会意地点头。   ……   回到晋国使馆,晋王与将士商量了一番,决定当即收拾行囊下山。   燕清意趁着他与人商量之际,立刻在后院里寻到采枝,她对采枝说:“你去龙台附近找方女史,问她,许王对她的嘱咐是否还算数。”她离开广场时,见方女史跪在角落痛哭流涕,她那时不方便与方女史对话,她怕她会想不开轻生。   采枝连忙点头,往广场跑去。   周王室近年来相互倾轧,最擅内斗,晋王想要下山,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燕清意想起方才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周王室诸人此刻定在紧张地商议,走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许王,又来一个伪善的晋王,怎么才能护住这风雨摇曳的宗室地位。   晋沐恒走进她休息的偏殿,见她低垂着头,柳眉紧皱,一瞧便知心事重重,他道:“清妹别怕,我们一会儿便下山,往后我会护你周全。”   燕清意瘪嘴不解地说:“沐恒哥哥何苦与周王置气呢,父王心中可靠之人唯你一人而已。周王如何也是天下共主,他对许国有收复之心,也是行宗主国权力罢了。”   晋沐恒低头看着燕清意,她一双桃花眼清澈可人,语调温和。   他想起方才在广场上时,他阻止了两次,她也偏要把话说完,似乎故意挑起周、晋的敌意,如今听她纯粹的话语,似乎真是没半点心机,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侍从正在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下山。你有留在许国使馆的衣物要拿吗……”他说到许国使馆时,又升起一丝疑虑,方才燕清意出言喊他,他和周王本欲派人到龙台后检查,但被她的声音吸引,一时忘了这事。   他们再回头时只见到许王的华服在风中飞舞,许明沅真的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吗?他虽然狂妄,但也不至于自大到在别人的地盘如此放松吧。   却见燕清意晶莹的泪珠流了满面,“我只在梦中幻想过能再这样与沐恒哥哥相处。”   晋沐恒顿时软了心肠,指腹为她轻轻地擦拭泪水,柔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呢。”   婢女端上两碗红枣银耳羹。   燕清意哽咽着端起小碗,“山路漫长,难免饥饿,先喝碗汤羹吧。”   她率先吃了半碗,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晋沐恒嘴边,“沐恒哥哥不饿吗?”   晋沐恒泯了一口,汤羹甜软,早上心中一直记挂着刺杀许明沅之事,倒是没有用膳,他端起另一碗银耳羹喝了。   他听着周围侍从收拾东西的声音,想着左右无事,不如与清妹亲热一番,他凑到她的面前,她羞涩地红了面庞。   晋沐恒正要亲吻她的红唇,却见面前娇俏的容颜痛苦地扭曲,燕清意捂着腹部跌坐在地,她眉头紧皱,张着樱桃小口低声呼痛。   “你怎么了?”他慌张地说,却发现腹中疼痛难忍,腹痛如绞。   燕清意扶着他的手,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燕清意泪水迸发而出,“那羹中有毒!”   “糟了,定是周王要杀我。”听到晋王痛苦的呜咽声,院中的侍卫涌进房中。   晋沐恒捂着肚子,虽然疼痛但是却没有更严重的症状,“不要把本王中毒的消息传出去,立刻下山。”   他又道:“把随行的军医叫来,在路上为本王与公主诊治。”   燕清意蹲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她被人扶进软轿,轿帘放下的刹那,她看到方女史跟着采枝往使馆走来。   她放心下来,幸好提前备了几瓶沐埋草的毒药,不然被晋沐恒触碰,她宁愿去死。 第61章 雪夜轻语   燕清意坐在软轿中,跟随着晋王队伍从山势较为平缓的前山下山。   她掀开帷帘打量山色,寒风与湿气一起涌进轿中,虽是申时,但天色暗沉,道旁的树木隐藏在灰蓝的薄雾中,落叶堆积在湿软的泥土里,落叶堆上隐约可见蜘蛛结下的网。   行至半夜,终于下山了。   晋沐恒待在这太平山附近,终是不太放心,于是集结山下的大军,往西边的康城连夜赶路。   去康城的路上,晋沐恒派人把燕清意接到马车中,让军医为她诊治。   燕清意捏着袖中藏着的半瓶沐埋草的毒药,咬咬牙一口气喝了,这才下了轿子。   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香汗淋漓,薄唇快咬出血来,颤颤巍巍地踏着月色走上晋沐恒的马车。   晋沐恒见她这幅模样,一下子慌了神,他的腹痛已大有缓解,没想到清妹却病的如此严重。   她蜷缩在马车的角落,伸出细腕让军医把脉。   军医望闻问切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掂量着说:“公主与大王病情相同,所中同种毒药。只是公主病得更重。”   他从药箱子里拿出几瓶解毒的药丸让燕清意服下,“待到康城后,微臣再熬制汤药为公主解毒。”   燕清意感激地颔首。   晋沐恒关切道:“我见你只吃了半碗红枣银耳羹,怎么会比我还……”   军医说:“公主体质孱弱,大王身强体壮,中毒后的反应自然会有所不同。”   燕清意缓缓点头,哀婉地说:“看来周王只是想让我们因病留在云上太平城,而未打算将我们赶尽杀绝。想不到周王竟然是这样的卑鄙小人,枉我一直尊他敬他。”   马车行到陡峭的山路,颠簸了几下。   “清妹太过单纯,哪懂人心险恶。”晋沐恒勾着唇冷笑,“前山路缓,但有两条急流,本王已命人将山上木桥斩断。周王想把本王留在山上,他先自己想想怎么下山吧。”   他说完看着燕清意憔悴的容颜,怜惜道:“清妹累了,先休息吧,到了康城我们整顿半日,便向许国出发。”   燕清意拉着晋沐恒的手,她身体虚弱,眼中却流荡着激动的光芒,“嗯,沐恒哥哥一定要为我报仇,杀尽许国人,救出父王。”   “我答应你。”   晋王一行连夜赶路到了康城。   晋沐恒与将士们商议攻占许国的计划,他不在燕清意的身边,燕清意便立刻把采枝叫来。   燕清意站在庭院中,看着院中已凋谢的菊花,枯萎的花朵垂在枝上,被她轻轻地摘下。   寒风吹起腐叶飘浮,采枝走进院中,唤道:“娘娘。”她忍不住问,“许王他……”   “他如何了,我也不知道。”燕清意轻叹一声,“无论他如何了,我们都照计划行事,先将晋沐恒引去许国。”   “杜若也已知晓了计划,她见到晋王便会言说国仇家恨,期盼晋王为她和姐姐救出燕王。”采枝又说,“方女史在院外,她说会继续保护娘娘。”   “嗯。”燕清意点头,她在院中踱步,水红色长裙拖曳在地,沾染上泥土的污垢,“得让晋王尽快赶去许国,否则晋国的消息传回来,他便知道被骗了。”   采枝看了一眼院外的护卫,走到燕清意近旁低声说:“许王行事也太过冒险了,竟让一半许军去南都,借灵江顺流而下,直取晋国王都。晋王不知晋国王都沦陷了,还与周王算计着争夺许国。”   燕清意往厢房中走去,她与采枝关上房门,轻声说话,“晋国与许国相距甚远,行陆路只能借道周国。晋沐恒的大军从晋国一路行来十分顺利,此刻正做着春秋大梦呢。”   “娘娘跟在晋王身边,也很冒险。他随时可能知道晋国王都已失,便会怀疑娘娘。”   “总比跟着那个疯子一起从龙台上跳下去安全吧。”燕清意想到许明沅的计划,便忍不住拍着胸口叹气。   许明沅那日之所以趁夜色从后山上云上太平城,便是为了借着黑夜悄然安排士兵顺山路去龙台附近查看。   他派出的士兵前些日子一直在龙台后动作,他们在龙台后的崖边凿了一个深坑,又在龙台后系了一张大网,许明沅从龙台跳下去后会跌在网中,顺势荡进崖下的坑里。   燕清意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哈哈大笑道,“给他们希望,再让他们绝望。”   燕清意那日听完他的计划后,垂头叹息,拉着他的手说,“我怕。”她怕他万一真就跌下山崖了。   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她本来想引起周、晋一同争夺许国领土,但周王被晋王困在了山上,那便先灭了晋王,再困死山上的天下共主。   ……   晋王带着晋国大军往西行了半月,终于到了许国边关连城,连城位于关中盆地。   他备好辎重,列好阵型,严阵以待。然而却轻易敲破了连城的城门,他不禁震惊,许国军队去哪儿了?   晋沐恒抓来一些许国士兵拷问,众人皆说许王逝世,人心涣散,太后将许国大军全部派到了长乐城守卫王都。   晋沐恒与晋军将士们听了这事,欢喜不已,许国太后真是年老昏聩了,许国这么大的领土,竟然放弃抵抗。那许国便尽数落在了晋国掌握中。   寒风凛冽,晋沐恒带着晋国大军进城休息,他选了城中郡守的府邸安置。   燕清意邀请晋沐恒一同饮酒庆祝。   天色渐沉,堆积在空中的乌云压在城上,遥看似平静的黑湖,晋沐恒走进燕清意居住的小院时,忽然感到一丝凉意划过脖颈。   他抬头看天,下雪了。   燕清意站在廊下,穿着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她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美丽的容颜带着欣喜的笑意,她羞怯地低头,发间金钗摇晃:“沐恒哥哥。”   雪花纷纷扬扬洒落连城。   他看着她盛装打扮,知她是在等待自己宠幸,他走到廊下执起她的手,“手这般冰凉,怎还站在这风口等我。”   “想沐恒哥哥了。”她声音柔软,似水般拂过他的心间。   晋沐恒霎时眼中燃起情.欲的火花,他对身后的护卫说,“下去吧。”   两人走进房中,他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她却巧笑着躲过,走到桌边坐下。   燕清意端起酒壶,为晋沐恒斟酒,又把酒杯放在他的唇边,粉颈低垂,盈盈笑道:“我敬沐恒哥哥一杯。”   晋沐恒满饮此杯,也顺势给她倒了一杯酒,“清妹也喝。”   燕清意软腻地“嗯”了一声,她面上挂着一丝羞涩的红,“我想起那些年在雪薇山与沐恒哥哥相处的时光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两小无猜,以诗文相会,何等快活。”   “我那时候最期盼的便是父王放我出宫游玩。我找了许多借口,春日采风,夏日赏荷,秋日烧香,冬日看雪……”燕清意说着那时候的憧憬,面上带着一点凉薄的笑意。   晋沐恒抓着她的白皙的手揉搓,心里痒痒的,“那时在雪薇山求学凄苦,只有见到清妹,心中才快乐几分。”   “我以为沐恒哥哥只有见到我,才会快乐。”她轻声说,“毕竟我是这样的心思,便以为沐恒哥哥如我一般。”   “我自然如你一般。”晋沐恒看着她明珠似的眼睛,忍不住凑近一亲芳泽,把她揉在自己怀中。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晋军将士拿着密函冲进院中。   晋沐恒在燕清意脸上轻啄了一下,叹了一声,低吼道:“怎么了。”   “收到消息,许军攻占了晋国王都,活捉了太后、王后!沈相已带着文武百官投降了!”   “不可能!许王都死了,许军怎么会出现在王都。”他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瞪向那人,“是谁派你来的?周王还是许太后?想骗本王带军回援晋国,放弃攻占许国?”   将士回禀:“许军是从灵江到晋国王都的!晋国大军进入周国境内后,王都便立刻被攻陷了。”   晋沐恒哑然,跌坐在椅子上,他与周王密谋带军来周国围剿许王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上月他在醉酒后,听杜若说起姐姐孤苦无依,他便得意地告诉了杜若他的计划。   他突然盯向燕清意,伸手抓住她的下巴,把她扯在面前跪下,“是你要害我吗?”   燕清意茫然地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下,“沐恒哥哥。”   他看着面前温柔哭泣的娇俏人儿,想着燕清意与他两心相许,不会害他。他放开抓着她的手,对着院中的将士正色道:“召集众将士议事。许军从长乐城到灵江要十几日,从灵江到晋国王都也要十几日,这应是许王死之前安排的计划。”   晋沐恒眼眸微眯,“不过不要紧,许王已经死了,本王带人继续攻占许国……”   他话音未落,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他站起来望向远处,只见城头燃起熊熊火光,在灰暗的雪夜中额外醒目。   士兵的惨叫声不断涌进他的耳中。   “许军攻城了!”   “城门倒了!”   “许军冲进城中了!”   “城门怎么会轻易倒塌啊,看来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燕清意坐在圆椅上,身旁的炭盆透着温暖的气息,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笋递向他,“吃点东西吧,最后一顿了。”   晋沐恒一下扇飞她的筷子,他看着燕清意淡然的模样心中不禁升起怒火,“你以为本王死了,你就能独活吗?你以为许军会放过你吗?”   他对着庭院外喊道:“来人啊!为本王穿上盔甲,本王要亲自迎战!”他的声音消失在士兵的嘶吼声中,无人应答。   晋沐恒这才发现院中的侍卫倒了一地。   燕清意身旁那个时常穿着劲装、眼神冰冷的侍女拿着长剑立在院中,她浑身是血。   她冷淡地看了一眼晋王,对着燕清意说:“第一次杀人,有点手生,不过好在是偷袭,很顺利。”   “你无事就好。”燕清意指着身前的晋沐恒,对方女史说,“把他抓住,别杀了。”   方女史的长剑还流淌这鲜血,她丢下长剑,空手走到晋沐恒身前,一计扫堂腿接上勾拳,把他打倒在地。   “晋王太弱了,连我一拳都吃不住。”方女史说着,望向城门处的熊熊火光,雪花堆积在她的肩头,浸湿了衣裳,她问燕清意,“他会来吗?”   灰暗的天幕飞扬着雪花,城上的火焰在雪色中燃烧。   燕清意扶着厢房的门,她的双腿颤抖,心跳得很快,她也不知许明沅是否来了,她淡淡地说:“从远处看,火焰真美。”   “燕清意,你这个毒妇!你竟然勾结许王残害本王!枉本王对你一片痴心!他可是灭了你燕国的罪魁祸首,你好歹毒的心肠!”晋沐恒被方女史一拳打得几近晕倒,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燕清意的阴谋,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痴恋自己的女子会做出这些事?   燕清意拿出袖中的梅花柄匕首,她打量着他痛苦的神色,犹豫了片刻。   “舍不得杀了他吗?”方女史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好奇地问。   燕清意黯然道:“我想他死,但我动不了手。”   晋沐恒听到她竟然想要自己死,他一下子扑起来,想要殴打燕清意,他悲愤的瞳孔中布满血丝。   “要我帮你吗?”方女史一下擒住他,把他按倒在地。   “不用了。”燕清意用匕首割伤他的两条大腿,听着血肉被刀尖划破的声音,她心尖也颤了颤。她让方女史把晋沐恒甩在院中,她轻声说,“真的很绝望吧,半个时辰前还想着佳人在怀,坐拥天下,如今却落魄至此。”   灰白的雪花堆积在枝头,亦洒在晋沐恒的身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腿上的鲜血潺潺流出,他使不出力气,只能在雪地里匍匐,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晋沐恒听到城中晋国士兵的惨叫声,他知道大势已去,他忍不住瞪向燕清意,哭喊道:“燕清意,本王待你不薄……”   “是不薄。”燕清意叹气,垂眸,“只是雪中绝望死去的滋味,我想你也尝一尝。”   燕清意想到往事,忽然也流出泪来,凄凄笑道:“在雪地里哭喊,真的很冷很疼。但快死的时候却连冷也感觉不到了,因为恨填满了胸腔!”   燕清意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向院门,许明沅的身影落进她的眼中。   许明沅骑马赶来,他盔甲上沾着鲜血,他喘着厚重的粗气,在看到燕清意安然无恙的那一刹那放心地轻吁了一口气。   许明沅策马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在马上。   许王看了一眼晋沐恒,雪覆盖在晋王的身上,他的华服沾满污秽的血渍,腿上的鲜血与身下湿软的白雪混在一起。   晋沐恒扑腾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咒骂着,缓缓地没了动静。   许明沅对着怀中还怔怔看着晋沐恒的燕清意说,“没事吧。”   燕清意轻轻摇头,看着曾经心爱的人冻死雪地,报复的快感不过尔尔,心中更多的是……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他,搂住他的脖子送上相思的吻。 第62章 沅江边上的怪人   许国沅江边上的一个小镇,近年来出现了一些怪事。   每年春日三月的时候,街上会多出许多的商贩,他们卖着美丽的鲜花、长乐城时兴的昂贵糕点、金丝银线……这贫穷的小镇的人,本买不起这些东西。但是他们售价极低,且这些商贩往往只摆摊一个月便会离去。   三月一过,他们就消失不见,剩下的金银绸缎也都送给镇上的居民。   还有一件怪事便是沅江边上的一个烂草房被围了起来,修成了一个舒适的小宅院,每年也只有三月能见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在江边垂钓。   平日里这小院都空置着,有梁上君子进去偷盗,却被不知哪儿飞来的石子打破了脑袋,于是镇上传言这宅中有鬼。   镇上的纨绔子弟相约一起去这小院探险,结果出来后都呆若木鸡,再也不敢提及进院中的事,仿佛并未发生过。   又到一年阳春时,院前种植的桃花纷纷盛开,粉嫩的花瓣在春风中招摇。   燕清意坐在院中的花树下,她本写着话本,却被春光吸引了目光,她看着梁上的玄鸟相依相偎,看着花上飞舞的彩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高大的男人牵着五岁的女儿走进院子,他出声问道:“想到什么高兴事,竟出神了。”   “无事。”燕清意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更甚。她过往赌气时曾说许国王宫太大,不多住些妃嫔也太过空置。许明沅说心中唯她一人,以行践言。   后来一统天下后,他每年都带她来沅江边上小住,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熟悉的山头和江水,他盖了这小院,四方的天地刚好住下他们一家三口。   女儿摊开细软的小手,手中躺着一只嫩红色的小螃蟹,“母亲,看我抓的螃蟹!”   “哇,真可爱。和小和一样可爱。”燕清意夸着她,轻声问,“今天好玩吗?”   “好玩好玩,父亲钓了很多鱼,说给小和做鱼汤,给母亲做水煮鱼片。”小和声音娇萌,她看着桌上的纸,“母亲又在给姥爷写话本子啊,写好了可以让小和送去国公府吗,姥爷每次都给我吃好多丸子,我喜欢姥爷。”   前几年易侯被封为了燕国公,他对于去掉易侯的称呼非常喜悦。他解除禁足后拿了燕清意写的话本去待德佳居说书。   燕国公不愧是听了许多年说书的人,他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因此收获了无数百姓崇拜的目光。他对燕清意说,“这种真诚的喜爱,比起当年受朝臣虚假的吹捧,更加快活。”   燕清意也希望自己写的故事能够被世人知道,便更加卖力的帮燕国公写话本了。   燕国公及其疼爱小和,在小和出生的时候,当街跳了一段剑舞庆贺。   彼时,燕清意对许明沅说,“我父亲是个昏君,宠起外孙女来,也是个昏姥爷。”   许明沅抱着年幼的小和,用从未有过的柔软语气说,“我能理解燕国公的心情!她好可爱,我心都化了。”   许明沅提着鱼篓去后院清理,燕清意放下笔,从厨房的菜篓子里挑了一些喜欢吃的蔬菜清洗。   他切着鱼片,她洗着蔬菜,小和在院中追着小猫逗玩。和煦的日光晒在院中,随着花香飘荡。   许明沅听着小和玩耍的声音,平和地说:“再过十来年,等小和长大继承王位后,我们便扮作寻常夫妻去周游列国吧,如今出游太过劳民伤财。燕国的牡丹城听你说了几次,我还未去过;周国的青山别院,听说修了上百年,充满珍奇;晋国的海滨,文国的百鸟城……”   “你想把王位传给和儿吗?”燕清意停下洗菜的手,微愣。   “那是自然。”许明沅淡淡一笑,手下的菜刀剁个不停,“若是当年先王和太后能放开对女子的偏见,也不会让许娴那么仇视他们。”   “可是我想让小和无忧无虑的……”她看着在院中抱着小猫晒太阳的许和盈,一国的重担放在小和身上,她不敢想象。   许明沅烧起柴火,把油倒进锅中,又放下辣椒和蒜把油炒香,“小和性格坚毅,今日她被大螃蟹夹了,不哭不闹,还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担心。”   侍从假扮的商贩背着一篓子凉茶从院前走过,吆喝道:“白桃乌龙茶,蜜瓜香片茶,一文一罐,买一送二了……”   小和放下橘猫,拿出袖袋中的银两递给商贩,买一送二,她算着刚好和父亲母亲一人一罐凉茶。   她端着盘子蹦Q着走到厨房,把茶水递给他们,“父亲,母亲辛苦了,我请你们喝茶。”   燕清意笑着接过茶水,“许王不施仁义啊,侍从每年都要这样辛苦一个月。”   “我看他们乐在其中。”许明沅又听到院外叫卖着各色吃食。沅江边上一个偏僻的小宅院,每日门口有络绎不绝的商贩叫卖声,而且那声音一听还全是熟人,他也忍不住笑了。   晚间许明沅与燕清意坐在花架下乘凉,小和在许明沅怀中睡着了。   春风吹得燕清意有些沉醉,圆月高悬在天上,她感到再幸福也不过此时了。   前些年一统天下后,她让许明沅把晋国的太后、王后抓来,她本想报复她们前生对自己的折辱,但看着她们哭泣的容颜,她一下子失了兴趣,把她们贬为庶民,流放边关了。   采枝回到南都和阿柔一起教养孤女,燕清意前些日子收到了采枝的信,她认识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他们打算一起回长乐城成亲。   燕清意看着身边赏月的许明沅,月色的银辉洒在他俊秀的面庞上,他依旧如初见时的俊朗,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相伴着老去。   她想起在晋国王宫时,如花般娇艳的女子人人都怕老。原来陪伴在真心相爱的人身边,是不会惧怕衰老的。举案齐眉,白首到老,这简单的话语是用真心来达成的。   夜晚,燕清意梦见多年前梦中的那个金影,那个问她“你会救我吗”的金影。   她恍惚地睁开双眼,看到身旁熟睡的许明沅,她搂住他的腰,挤在他的怀中,轻声说,“我会。”然后又沉沉睡去。 第63章 方心小事   夏日的午后,湖中碧绿的荷叶相连,香远益清的荷花在湖中挺立。   许明沅召礼部议事,商讨着夏日北郊祭地的郊祭大典。   往年只有春分祭天时,许明沅会亲至祭祀,而今年不同,王后有孕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对尚未出生的孩童寄予厚望,决心这一年的每一次祭祀都郑重举行,且郊祭大典结束后,他要大赦天下,为孩童祈福。   祭祀的事本与方将军无关,他却偏来凑热闹,站在礼部诸人的身后,暗自打量。   许明沅发现方林虽然不说话,却时不时地瞟一眼殿中的礼部侍郎燕清羽。   在燕清羽说话的时候,方林更是频频点头称是。   许明沅凤眼微眯,对着方林抬了抬眉头,你有心事啊。   方林立刻眼观鼻,老实地站在角落,一副我没有任何心事的模样。   待礼部众人走后,方林还杵在殿中,许明沅不耐地说,“你再不说事,孤就要去陪王后午睡了。”   方林说:“微臣瞧着大王的香囊挺好看。”   “山石青竹,品性高洁,王后绣的,确实不错。”许明沅沾沾自喜地低头,想起燕清意说绣这个香囊绝不是因为山石青竹简单好绣,而是为了突出他的品性高洁。不管怎样,收到她的礼物就很开心。   他又瞥向方林,“有事说事。”   “微臣觉得,礼部侍郎已是成年男子,他该搬出燕国公府,自行居住了。”   “关你什么事啊。”许明沅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事,毕竟十来年的老友了,方林这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表情,只有事关老婆和小妹才会有。   “微臣食君之禄,自然对满朝文武百官充满关怀之情。前几日微臣听说礼部侍郎住在城西的国公府中,每日上朝路途遥远,距离城中听戏、喝酒的地方也远,既不利于上朝,也不便与群臣交友。所以特地向大王请旨,让他搬离国公府。”   许明沅冷笑一声,“你想他搬去哪儿?”   “不是微臣想他搬去哪儿。不过恰巧将军府旁的宅院空置出来了,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不如大王建议礼部侍郎,搬去将军府旁,与微臣当邻居吧。”   许明沅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水,“还要孤去建议?”   “哎呀。”方林就地一坐,似无赖般看了一眼许王,接连叹气道,“那不是微臣与礼部侍郎不熟,开不了口吗。大王忘了吗,我们两个可是十几年的交情,还记得大王才入宫受先王教习时,微臣日日陪大王骑马射箭、操练武艺,还记得那年寒冬,大王偶感风寒,微臣……”   “好了好了,你这套说辞,当年让方巧入宫当女史时便用过了。”许明沅让葛喜把他扶起来,“是方巧有心事啊。”   “嗯……她让我别告诉别人。不过微臣想着,礼部侍郎毕竟是王后的哥哥,若是大王能游说一下王后,那就更好了。”   “蹬鼻子上脸了?”   方林又往地上一坐,“还记得那年酷暑,微臣陪大王去北方狩猎,大王被野马袭击,是微臣与大王合力制服了野马。还记得……”   “你这是挟恩图报啊。”   “微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   晚霞灿烂,燕清意撑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她头次怀孕,稍微睡不好便头痛,稍微吃多一点便呕吐,总是百般不爽。   许明沅剥了葡萄送到她嘴边,她吃了两颗,太酸了,摇头。   他又送上香片茶,她喝了一口,太甜了,摇头。   “去院中走走吧,太医说坐久了身子不爽,自然什么都吃不下。”许明沅伸手过来搀扶她。   她推开他的手,“不想去,天气热了,心里烦闷。”   他劝道:“走一会儿嘛,走一会儿告诉你一个秘密。”   燕清意兴致缺缺,眼皮微抬,“什么秘密啊,别又是御膳房的肥猫生小猫了,李公公打牌输给了赵公公之类的……”   他上上次告诉她,御膳房有宫女与不知名姓的人私会,且生了几个孩子,她以为是什么宫中密事,一下来了兴趣。她怀孕初期胃口不好,但想知道他口中的密事,忍着吃了许多补药和膳食,后来得知是御膳房的猫生崽了。   他上次告诉她马房的李公公与花房的赵公公因爱生恨,大打出手,她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情爱故事,原来是因输了钱不肯结账而打架。   “和你哥哥有关,他要成家了。”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但他笃定地说道。   “什么!”燕清意一下站起来,他顺势伸手扶住她。   两人在庭院里散步,晚风轻拂起薄薄的纱裙,燕清意忍不住询问:“哪家的姑娘?大王要给他赐婚?他,他怎么没告诉我。”   许明沅瞧着已走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她也累了,便说:“因为他也还不知道他要成亲了。”   “……沅哥,你越来越幽默了。”   “事情是这样的。”许明沅把今日与方将军的对话告诉了她。   燕清意听后,眼中流露出听到八卦的兴奋之色,“所以我哥哥还不知道方女史心悦他吗?他们两人到底认识对方吗?”   “一会儿你问问方巧,知道了具体的事情之后再悄悄告诉我。”   “好呀。”   方女史晚间练完剑回来,看到大王与王后在院中散步,晚霞的余光洒在他们的肩头,看着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她本欣赏地看着二人的背影,忽然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燕清意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明沅也忍不住说:“你功夫越发好了,走路都没声的。”   “打扰大王、王后了……”方女史抱歉地行了一礼,又挠着脖子低头道,“奴婢退下了。”   “诶,等等。”燕清意招手,她对着许明沅使了一个眼神,他便先回殿中了。   她拉着方女史走到亭中,“左右无人,你对我还有连城相助的交情,我们你、我相称即可。”   “好……好啊。”方女史才练完剑,脸庞红红的,不解地看着王后。   “北方牧场夏日冷吗?”   “我没有去过北方牧场,但听说终年寒风不断,夏日也只有十几日温和。”   “哦。”燕清意瘪嘴,“我哥哥听说,过往仁西王在北方囚了不少胡人为奴,听闻那边如今还在做贩卖幼童的生意,他心里很担忧。”   “娘娘的哥哥……是礼部侍郎燕清羽吗。”方女史的脸色更红,她心中藏着的名字第一次当着王后的面说出口。   “嗯。他想辞了礼部侍郎的职位,去北方牧场看看,若是能救那些孩童,他便待在那边当个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   燕清意并未撒谎,之前燕清羽入宫看她时,确实说过此事,只是恰巧不久后她怀孕了,哥哥想等她的孩子出生之后再离开长乐城,便将辞官的事搁置了。   “他要走吗?他还会回来吗?”方巧捏着剑柄的手轻轻颤抖,心中不禁苦涩,他偶尔会被召去延年宫议事,她便在他进出王宫时,悄悄地看他一会儿。若是两人对视了,她就羞涩地低头离开。没想到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幸福,都会因他的辞官而痛失。   她忽然有些想哭,她是知道的,她不像南都的姑娘,如水一样温柔,她亦没有突出的美貌,能够吸引他的目光。见了他这么多次,她也没有提起一次勇气,开口向他说一句话。   罢了。镜花水月罢了。   “你认识他吗?”燕清意问。   方女史连忙摇头:“我……我不认识他。”   燕清意看着院中的荷花,平和地说:“好吧,明日他会进宫辞官,我打算准备一些衣物给他,到时你随我一同去吧。”   “好,好的。”她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   燕清意走回殿中,忙对着许明沅说,“明日把我哥哥召来延年宫。”   ……   第二日清晨,燕清意带着方女史往延年宫走去,她看着方巧的眼下有点点乌青,猜她昨夜未能安眠。   快到延年宫时,燕清意忽然掀开软轿的帷帐,她柳眉紧皱,撑着身下的座椅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本宫腹痛,快停轿,传太医。”   “方女史,你脚步快,帮本宫把备给礼部侍郎的衣物拿给他吧。”她拿出身旁的行囊,递给方巧。   “啊。”她接过包裹,看着王后身旁忙碌的宫人们,她不好推辞,点了点头。   方巧走到延年宫前,正好碰到燕清羽走出来,他对着她轻柔地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局促,又忍不住想要快步离开,可是手上的包裹还没有交出去,她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眼眶微红。   温煦的晨光冲破云层,照在她含着晶莹泪花的眼中,她犹豫再三,低头把包裹递到他面前。   燕清羽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啊?”   “这是王后娘娘为你准备的衣物。”   “多谢你了。”他接过包裹,白皙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在晨光中双颊微微泛红,“我每次进宫,好像都会遇见姑娘。原来姑娘是在王后身边当差啊。”   “是。我……我叫……我是……”方巧抬头看向四周,今日延年宫外的长直宫道,竟然一个路过的宫婢也无,她终于鼓起勇气,“我是方将军的妹妹,名为方巧。我听闻大人要辞官北行,实不相瞒,我武艺尚可。”   她不等他接话,又连忙说:“我听说北方苦寒,偶有暴民作乱,若是大人信得过的话,不如让我同行吧。以前太后给了我恩赐,说我若是想要离宫,可以自请离去。”   燕清羽听着她的话,轻声说:“我暂时不会北行。”   “大人今日不是来辞官的吗?”方巧愣住,面上的柔红一下飞到了耳根,她想着若是今日不将心中所想吐露而出,改日便再没有了机会,她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这番话。   她昨夜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打算称病不与娘娘同行,自己寻找机会今日与他搭话。没想到娘娘却说腹痛……   方巧缓缓转头看向宫墙的转角处,她看到半截红色的衣袖在微风中翻飞,又被衣袖的主人连忙扯住了。   “今日大王召我来延年宫,却称病不见。”燕清羽想着她刚才的话,不禁问道,“姑娘会武艺?”   “啊,是的。”她手指轻颤,所以,他会觉得很奇怪吧。   “我一直觉得姑娘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质,像是……”他抬头看向碧空,“像是自在的白鹭。”   方女史霎时说不出话来,她心如擂鼓,几次张嘴,最后一咬银牙,转身快步跑开了。   燕清羽追出几步,又不敢在王宫中随意行走,拿着包裹愣在原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站在墙角的燕清意与许明沅对视,她震惊道,“她怎么跑啦?”   许明沅思索着说:“情怯。”   方林站在他们二人背后问:“要不微臣今日去给他们合个八字吧。”   太后站在方林身后,震惊地说:“哀家还什么都没看到,就到卜吉了吗?”   骄阳刺破云层,一行白鹭飞上青天,等待他们的下次相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