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在聊斋当城隍》作者:人迹板桥霜   文案   小生张睿,字松溪,出生在君山边的一户渔家   某一日,有人身骑白马,脚踏五彩祥云,来接我……去参加考试   关帝看我有大才,点我做了城隍老爷   我的辖区,说起来你们都很熟悉   嘘,咱们偷偷说,别让黑山老妖听到了……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仙侠修真古典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睿,字松溪┃配角:婴宁,黄九娘,聂小倩,龙姑等┃其它:蒲松龄,聊斋志异 第一章 考城隍   张睿这辈子出生在君山边的一户渔家,因靠着洞庭湖,加之父兄勤快,起早贪黑,一家子日子也过得是鱼米丰饶。他是家里的老小,自幼身体怯弱,做不了捕鱼采藕之类的活计,好在爹娘爱惜,让他从三岁半的时候就去村里的私塾读书,算起来也有十七八年有余。   他因活过一世,对文章理解颇有见地,因而博闻强识,在君山周边乡镇颇有些贤名。惜哉,对八股文理解十分有限,考了秀才后屡试不第,只能在君山县衙谋了禀笔一职,得些廪米好向家里交代。   这一日艳阳高照,惠风和畅。张睿从丹桂飘香的县衙出来,就见门口突然卷起瑰丽的祥云,路人也都震惊地围着县衙窃窃私语。   这明显不是我眼花了!张睿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祥云倒确实发生了变化,一个白衣文士拨云开日,祥云渐渐散去。他手中持牒,神态恭谦作揖道,“坐下可是君山张松溪?我乃文华殿书吏处使者,奉命请您去参加考试。”   张睿字松溪。   “文华殿是哪一殿?如今桂榜已过,杏榜未至,哪来的什么考试呢?”张睿觉得这使者说得奇怪,他虽然在这里谋了营生,却也参加了乡试,只是还未出成绩。   白衣文士闻言,抚须笑说:“原来是我的过错,文华殿并不入世,无怪乎你不知道。好叫先生知道,人间不是有科举取士以获得良才美质,我们神仙也是如此,文华殿就是主管官吏考试和任命的地方,隶属于文曲星君殿。因为您怜贫惜弱,仁德慈悲,且胸有大才,于是仙君差我前来引导您去参加考试。”   说罢,也不待张睿做出反应,就将张睿扶上一匹凭空出现的白马上,自己也一样坐好。他从袖口中摸出了一个玉质短笛,三长两短,两匹白马喷出长长的鼻音,脚下一踏,越上白云绝尘而去。   张睿原先还想在路上问一问考试的底细,谁知道惯坐飞机高铁的他,竟然在平稳的马上有些“晕马”了。不止说不出话来,就连思绪也断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哪里还有时间管其他的事情。   于是,等他感应到一阵失重感降落在一座楼宇前,被使者推了一下,才慢慢回神。果然是神仙手段,这样的速度只怕可以用在航空器上。   再看楼宇模样,粗粗一扫只觉得仙气氤氲,再看就只见富丽堂皇。他同白衣文士一同进了殿内,只见殿内更加威势逼人,座中仙人周身灵光,让人不能直视。   “是君山张松溪还是扬越宋焘?”   “鄙人君山张松溪,见过仙人。”张睿拱手作揖。   “听闻你常写一些石破天惊的论调,是无稽之谈还是确有其事啊?”仙君很是慈善,同他交流。似乎对他有些了解,对他好奇才会这样问。   “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我也一样。只是我写的,别人不一定认同罢了。”张睿虽然在科举上屡屡受挫,却依旧无法无视一些在他看来是糟粕的东西,因此有时他文章著锦绣,有时却为文人所嫌弃。   仙君摆手,“既然如此,倒让我见一见你的见解。”于是使者领着他坐在一边的几座上。   “那扬越宋焘如何不至?”仙君又问。   门外有人高声道,“来了。”于是朱门洞开,进来又一个白衣文士,其后也跟着一个布衣中年。   “如此,你二人便开始答题吧。”仙君见宋焘也坐下,便挥手燃了座边的八宝玲珑塔。   张睿正在想题目在哪里,谁知几上的纸扎突然显出笔走游龙的几个狂草,正是“一人二人,有心无心。”这个题目有点眼熟,难道我做过?前世刷题无数的张睿苦思冥想,无果,只记得几句有心为善,无心为恶之类的。   这就是张睿的短板了,“一人二人,有心无心”,如何破题就是大问题。他八股屡屡不第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此灵光一闪想到了沾点边的破题,他便有了思路,于是下笔千言。   那八宝玲珑塔真是个宝贝,原先青烟袅袅,如有阵阵佛香,而今限定的时间到了,它又发出阵阵钟罄的声音,似乎是上古的祭祀曲。   白衣文士把两人的答卷呈上去,仙君轻轻拂过,两人的答卷就投影在玉璧上,周遭皆可以看见。   张睿一看,原来两人想到一块去了。那宋焘写的正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而他东拉西扯写了许多,中心思想就是奖善惩恶,认为有心为善也需要鼓励,这样不管是为何行善,众人总是在做善事的,如此才能引导社会整体向善;无心为恶虽不上刑罚,却依旧要以金钱财物弥补他人亏损。如此赏罚凭客观事实,而非唯心猜测,才能明法度,正风气。   似乎他的理论有些惊人了,仙君及他身边的众人显然更喜爱宋焘的文章,说他胸怀广大,又说他世事洞明,盛赞不已。   众人商讨了片刻,得出了结论。仙君拿了碧玉牌,让使者盛给宋焘,道,“你果然很好,侍亲至孝,为人仁厚,处事公允。如此,君山县有一城隍位空缺,我看你很合适。”   原来是考城隍!张睿心下了然,城隍也是一地的父母官了,类同县太爷,无怪乎有这等阵仗。他心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职位。   “关帝大人明鉴,对您的任命我怎么敢推辞呢。只是我家中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几岁了,我走了就没有人奉养她了。请求您允许我侍奉她到老,然后再来就职。”已经四五十岁的宋焘哭起来,感情恳切,让人心下不忍。   张睿听他言辞,才恍惚想起家中父母兄嫂,暗自庆幸没有入选,否则也不能再侍奉他们了。不想人在地上走,祸从天上来。仙君突然想起他了。   原来仙君听了宋焘的请求,心中也为他的纯孝动容,于是遣了书吏来,查询了宋母的年寿籍,这一看倒还好,只有九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如此于他不过九天罢了,到不很妨碍。   仙君通情达理地说道,“你母亲还有九年阳寿,你便回去好好奉养她。这官职你也不需要担心。”仙君顿首,逡巡了左右仙君一眼,众人皆颔首,于是他道,“我观张生才智聪颖,有曾在衙门任职,可以做九年代理城隍。九年以后,我们会再召你回来任职。”   不多时,就有使者来送宋焘,仙君看他衣裳不甚得体,又赠他金玉珠宝若干,怜惜他母亲体弱,也赠他些凡人强身健体的丹药,只是不能延缓寿数罢了。临了,还嘱咐他要勤于研读道家经典,说是有助于之后修习法术。   于是宋焘乃去也。 第二章 代城隍   “我看你的文章,觉得你胸有丘壑,自成方圆,倒是一个适合修道的好苗子。”仙君似乎知道张睿的诧异,特特将原因讲明白,“虽然是代城隍,不能成为仙体,却能够直接以*凡胎修习道术,不需生离死别。   再者,我看你明晰法度,正适合来治理这地方的小妖们。若是九年后你治理有方,功德大成,即可立地成仙,届时再与你任命新职位。”   如此,果真不需要我与父母死别?若是这个样子,我做这个代城隍也不错,毕竟在哪里都是治理君山。况且城隍能自主自决,比之书吏总要听命办事,灵活不少。张睿想着,便把疑问说了出来。   仙君含笑点头,这时张睿才看清他的模样。原来他枣红脸,丹凤眼,头顶华冠,身穿蟒袍,脚蹬足靴,左手扶膝,美髯迎风吹起(摘自三国演义),是个中年美大叔的模样。   “既如此,代城隍便代城隍吧。”   张睿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家里人之前就听说他被仙人带走了,都东奔西顾地到处去找他,未果,只能烧香拜佛祈求他平安。如今见他突然从天而降,衣裳还是原来杏黄的一套,心下大安。   洞庭湖畔的渔家,大多以渔船为家,并不在陆上置办房子。张父将张睿拉进渔船,张母等也跟了进来。   他一家子除了爹娘外,还有四个哥哥,大哥二哥均已经成婚,如今大哥已有一儿一女,二哥已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怀在二嫂的肚子里,不知性别。他还有两个姐姐,大姐的长子和他一般大了,二姐的孩子略小些,如今也有十二三岁了。   “叔叔,听小胖说,你要成仙了,是真的吗?我就要有一个仙人叔叔了吗?”大哥的儿子张大宝是个七岁的小胖墩,一张脸肉鼓鼓的,还说别人胖。   张睿一把抱起他,捏了捏他的肉脸,笑道,“要仙人叔叔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让我帮你猜王小胖的宝贝,或者是要我帮你抓白鹭?”王小胖的宝贝就是一堆船锚,都是废旧了不能再使用的,不过他们拿了,可以挖陷阱,猎雉鸡野兔,还算好使。   “真的可以吗?我要告诉小胖,我叔叔是仙人了,我们可以烤鸟儿吃了。”说着就要蹦下去。张睿也随他去,他一去,家里的小孩都跟着出去了。   众人这才开始谈正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下衙的时候,刚出府衙大门,就有一个仙人找我,说要带我去考试。我一路晕乎乎地去了,考完了才知道是考城隍。不过我才智品格不如临县的宋生,他点了城隍,因还有老母要侍奉,于是仙君让我代城隍九年。”   “为什么当城隍就不能侍奉母亲了?难道……”张母望着儿子,十分不舍,心中悲痛。   “娘,若是那样,我也不愿意了。是正式的城隍需要脱离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我只是个代理的城隍,不需要立地成仙的。”张睿只希望自己勤于修炼,九年后依旧能陪伴父母。   “五儿有出息,我们家世代为渔家,到我这一代才出了你这么个读书人,吃上了廪米。没有想到我张大网这辈子还有机会做神仙的爹。”张父听闻对张睿并不会有什么伤害后,实在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坐在八仙桌边,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了。   “爹、娘,五儿这样子,都是祖宗保佑,需要给祖宗们上柱香。我瞧着今日就好,咱们去给祖宗上坟吧。”张大哥心中自然也激动且喜悦的。   “大郎想得周到,我都高兴坏了,忘了这一桩事情了。老大老二媳妇,你们两个将祭祀用的东西准备准备,老三老四就给你嫂嫂们跑跑腿,采买东西。”张父笑起来,深深的沟壑掩不住他的得意与骄傲。“老大老二你们跟我去跟族里长辈们说,这可是阖族的大日子。”   说着,分到任务的日都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只有张睿和张母两个没有任务。张母也是个闲不住的,祭祀这边没什么事,可儿子还在呀。儿子平时最爱桂花藕片了,这时候藕根正鲜嫩,桂花也飘香,正好采来给儿子吃。于是张母也一溜烟儿去了。   张睿如今还和两个未婚的哥哥一间房,不过他要读书,家里单给他开辟出了一间刚刚够转个身的书房。他干脆回到书房,拿出仙君给他的功法开始研究。   还未进屋,渡口传来许多爆竹声,张睿走出去,果然是张父他们。他们身后跟着的是君山县的县太爷,他着官袍,领着衙役们抬着一座石碑往船头走来,石碑上是汉隶大字:君山代城隍。   县太爷体态虚胖,走一步颠一下,还需要拿帕子时不时擦一下如雨的汗水。这不,他擦着汗,正好看到张睿出来了,忙上前来招呼他。   张睿作揖,问道,“县太爷这是做什么?这一块石碑上来,我家的船就要搁这了。”渔家不说沉船,他换了种说法。   县太爷气喘吁吁,却笑眯眯地,看着后生可畏的张睿,道,“本来也不是要放在你家船上。这是仙君赐下的牌坊,说是搁在你家渡口,让往来客商周知的。你看,这里刻着文华殿印,和城隍庙前的牌坊一样。”   张睿一看,果然是文华殿,看来仙君是考虑到他暂时没有法术,进不了城隍庙,才有此一举的。等到他能够进入先天,引起入体,能驱动城隍印,才能够进入城隍庙。有此牌坊,只要有人烧香时念着城隍,就能够将所求送至他耳边。可他现在没有法术,听到了又能如何呢。哎,还是要快快引起入体。   一路上爆竹声声,引来了县中百姓,如此张睿这个代城隍一下子就人尽皆知了。好在城隍不管人间事,只问妖魔鬼怪,否则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琐碎请求,能让他分身乏术。   不过瞬间的事情,衙役将牌坊放在量定的位置,揭了上面用轻身咒定着的黄桃符,那原本两人抬着的石碑瞬间落成十来米高耸的牌坊,就像灯塔一样,远远就能望见。   果然是神仙法术,众人见了这神乎其神的法术,已经被震慑住了。原本还叫张睿五伢子的乡亲,现在对他已经有了些敬畏。 第三章 山中佛法(画壁)   自那日立了牌坊,祭了祖宗之后,好奇打听的人终于散去,张睿得以清净度日。每天不是研习九阳震雷诀,就是四处游走,熟悉辖区内的风物人情。   这九阳震雷诀是关帝测了张睿资质后,从道家万千典籍中为他选出的最适合的功法。原来他属性为雷灵根,只有这部功法和他最为契合。   张睿得了功法,每天必须修炼三五个时辰,虽然还没有修炼出气感,身体却强健不少。如今没有仙法,也能圆了张大宝的心愿,给他上天抓飞鸟,下地摸螃蟹。就是小胖的秘密基地他没动,毕竟小男生就这么点玩具,小心人家哭鼻子。   这日,张睿来到云溪,这里毗邻君山,却杳无人烟。张睿缘溪行,缓步沿山势上山。周围不见平日用来接待游子的米粉铺子,于是他一路摘枣、杏、桃、橘子、葡萄来果腹,总算不再饥肠辘辘。在他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吃着时,一只憨憨的肥兔子“咚”地一下撞到他身边的枫树上,晕了过去。   这不是天赐美食嘛!虽然张睿只是在君山周边走走,所代行囊简单,却也有一些火折子、盐油之类的调料,于是他返回溪边,利落的斩了兔子,刷上油盐腌渍,直到吃完了水果,才慢腾腾地开始烤兔子。   果然,腌渍是烤肉的通行证。张睿虽然没有什么厨艺,却也将肥兔子烤的金黄流油,香气扑鼻。熄了柴火,张睿将鸡肉大卸八块,铺在荷叶上,拿着银签子慢悠悠地享用美食。   “诶!朱举人,前面有人烤肉。好香呀。咱们快点走,请主人让一点给我们。”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是个年轻的男子,听脚步声应该是个胖子。   为什么我的身边满是胖子!张睿真是对这个无情的世界绝望了。   “孟兄,人家正吃饭,我们怎么好冒昧打扰呢。我听走过这条路的师兄说过,山上却有一个寺庙,僧人很是慈悲。忍一忍我们去寺中讨要些吃的吧。”一个文弱的声音劝道。这必定是个文弱书生。   “在这里讨是讨,去寺里讨也是讨,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讨呢?去寺里只有粗面馒头,在这里还能吃些荤食呢。”说着,孟姓书生已经见到了滋滋作响的烤兔子,以及边上的张睿。   “这位兄台,我是江西孟龙潭,这是我同乡朱盈袖,我们是上京赶考的举子,途径贵地,竟没有食铺。不知您愿不愿意将这烤肉分与我两人一点,我们……”说着他摸了摸身侧的荷包,赧然说不出话来,想来是囊中羞涩了。   虽然感慨身边都是胖子,可亲侄子还是大胖子呢,张睿看到胖子还是挺有好感的。况且这胖子做事情直率不扭捏,很合他的脾性。   于是他道,“相逢即是有缘,孟兄不必客气。这兔肉乃是一只憨兔子抱柱而得,本就是天赐。你们若是想吃尽管吃吧。”说着,将荷叶往前推一些,自己依旧悠然地吃着,没有因二人冒昧而来感到不便。   孟龙潭闻言也不忸怩推脱,学着张睿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肆意洒脱得很。那朱举人稍落后孟龙潭两三步,这会听他们说定,也跻坐在一边,朝张睿拱手,“多谢小公子。”   “莫太客气了。吃吧,我也是从下头上来,觉得腹内**,很理解你们的感受。”张睿笑道。   “我也是实在受不了了,怎么这么高的山,竟然没有一家吃食铺面,真真奇怪得很。”孟龙潭抱着兔腿,嘴里嘀咕着。“而且不是说这里有古刹吗?怎么会人迹冷落到这个样子?”   “孟兄果然也觉得奇怪,原来不止我这么想。”张睿本就觉得这里有古怪,看来并不是自己第一次出任务过于紧张了。“你们说这里有古寺?我怎么不曾听说过,若是这里有寺庙,按照今人追崇佛教的态度,应当会人流如织才对。况且我家住君山,怎么不曾听说云溪这边有寺庙?”   “我师兄早些年进京赶考,路过云溪,于是跟着三两个举人走山路,走到半山腰就有一个古朴大气的寺庙,也不见什么题词匾额,却有些超凡脱俗的气质。于是他们就在寺里住了两夜,僧人供给粥饭,很是殷勤。且主持很有见地,博学多才,于是他建议我来寻找这无名寺庙。”朱举人学着张睿,拿银签子插着鸡胸肉细嚼慢咽。   “原来如此,想来主持和僧人知道些什么。二位可是要继续上山?某对着山寺十分好奇,不如同行?”   “好极好极!求之不得。”孟龙潭沉浸在美食里,对张睿很有好感。朱举人也愿意多一个人说话。于是三人约定,吃过烤肉就往山里走。   朱举人那师兄所言不虚,沿着望不见边际的石阶往上走,渐渐地有了些高低错落的作物,必定是有人居住打理的。几人见到青翠欲滴的白菜,猜想寺庙就在不远处。于是便有了动力,走得轻松许多。   果然越走越能听到木鱼声和喃喃地念经的声音。空气中浓重的檀香味道如岚雾飘散,此时暮色四合,天地悠悠,心神宁静。   张睿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嚓”,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撕拉了一下。然后就不自觉运行起九阳震雷诀,行走间感觉体态轻盈,神清气爽,飘飘然欲随风而去。   一个大周天过去,张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一下身体的变化,似乎有些温和的气体想要和他共舞,想要钻到他的皮肉筋骨里。一点都不疼,让人满足到要喟叹。   离引起入体只有一步之遥。   张睿欣喜异常,他已经坚持了三月余,壁垒却丝毫不曾松动,让他好生苦恼。如今又遇到了山里的古怪事,没有些真本事防身,真真危险得很。   索性如今似乎破壁在即,有城隍印在手,遑论什么妖怪,即便打不过,也不会不小心就丢掉了小命。   张睿想回君山闭关,可孟龙潭和朱举人的目的地就是这古刹,总不能自己离开了,留下他二人面对未知的魑魅魍魉。于是他索性一个人走在前头,三两步仿佛飘在草地上,呼吸间就到了百米开外的朱红大门前。 第四章 山中佛法(画壁)   啪啪,敲响铜兽。   里头远远地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是不疾不徐,步履从容。张睿理了理衣服,掸了掸草屑。   “阿弥陀佛!”小和尚着青灰法袍,头上顶着诫疤,眉目平和柔顺。张睿赶忙还以揖手。   孟龙潭背着自己的书箱,一遍挂了一个包袱,是他和朱举人的。背着这许多东西,他却行动灵活,步伐矫健,定然从小就是个孩子王。   “松溪,你走得真快,没想到你文文弱弱的,竟然有个好体魄。”孟龙潭言谈没有什么顾忌,张睿只是笑笑,接过他的包袱。   “小师傅有礼!”朱举人负着书箱,紧赶慢赶,终于到了。   “原来是三位施主,远来即是客,请随我来。”小和尚领着他们进了寺庙后院的厢房,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此时正是学子赶考之时,寺庙里的空房寥寥,只有两间。其中一间略小些,临着柴房,张睿也不介意烟火缭绕,因着还要修炼,便选了这处。孟龙潭和朱举人住另一间,那间倒是位置不错,推窗便可见青松苍翠,翠菊盈香。   三人放下行囊,知客僧已经在廊下等着,背对着栏杆,低声呢喃,他周身有空气流动与别处不同,分明也有些即将步入先天的架势。再看他年纪,不过和张大宝一般,正是七八狗不理的年纪,竟如此平静宁和,想来是有天赋的。   张睿原不欲打断他修炼,谁知三人刚走到廊边的墨菊处,知客僧已经睁开双眼,尚未褪去霞光的双眼泠泠,仿佛能够看穿虚妄。   这是什么功法,好生厉害。张睿心中赞叹,待这小师傅修为再高一些,只是这一眼,就能让妖魔鬼怪无所遁形。如今他对主持好奇起来,有徒如此,师傅必然也是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虽面色冷淡,却有问必答,朱举人、孟龙潭对主持神往久矣,于是问题颇多。小和尚不见不耐,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   原来这寺庙果真大有来头,正是唐时据说是金蝉子转世的圣僧唐三藏的师兄元真大师,从白马寺游历至此,见此处遍地饿殍,心下不忍便在此挂单,建了一座寺庙来给人看病。不想天灾非一力可抗,饥荒过后幸存者不过数十人。这其中有人大彻大悟,落发为僧;有人伤痛欲绝,离开了伤心地;也有些人就住在山脚下,却因为女人大多饿死了,也没人愿意嫁过来,渐渐断了繁衍。于是才出现他们上山看到的景象。   “悲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朱举人回望山下,面色悲痛。小和尚鉴真面色凄然。   众人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   夜凉如水,丹桂冷香。似乎路过了厨房,一阵熟透的麦香在空气中流动。虽不见荤腥,却有香油、芝麻油之类的香气久久不散。   三人自下午那一顿烤肉外,没有再吃其他东西,如今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尤其是孟龙潭,早已饥肠辘辘,腹内空空。   “小师傅,我们可否先吃点东西。这一路上山,饿得慌了。且让主持大师也用些饭食,毕竟我们要叨扰些时候。”孟龙潭闻着香味实在心痒难耐。   “这,也好,施主自去吧。我寻师父说去。”鉴真正要走,朱举人却道,“君与主持约定,怎可因为口腹之欲就失约。孟兄,你若不去,盈袖自去了。”   “很不必这样。”鉴真露出笑意,道,“一人二人,有心无心。朱施主你跟我来,孟施主自去用餐,张施主……”   “我自然也饿了,孟兄说出了我的心声呐。待用过晚膳,我二人自去与主持道歉。”张睿见孟龙潭如被遗弃的而小狗,还是决定陪他先去用餐。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进了膳房,数十层的蒸屉里窝着百十个白胖胖的馒头,另有给暂住这边的书生准备的米粥、米粉、面条之类的主食。此时果蔬丰茂,凉菜十分丰富。这寺里的开销,并不是他们这种偶来暂住的书生供奉得起的,想来是另有财路。   吃货的世界是简单的。孟龙潭被遗弃的小哀怨,在见到意料之外的白面馒头和各种果蔬酱菜之后,都丢到旮旯里了。   还真有人一口一个馒头,这边的馒头不小,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孟龙潭就着米粥,刷刷往嘴里塞着馒头,呼哧呼哧像大猪一样。   要养活这孩子,还养得如此壮实,孟家想来非同一般的殷实。张睿吃着粉条暗忖。   “不好了,张施主、孟施主,朱施主不见了。”鉴真匆匆跑进膳房,不待停留,抓着二人的胳膊就要将他们拉走。孟龙潭想要挣脱,那么壮实的男人却在小孩纤细的手腕下无能为力。   这就是修炼和寻常大力士的不同。张睿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跟着鉴真往朱举人消失的地方走去。此地果真不太平,朱举人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过了月亮门,就见一处朴素的房舍,和周围刷新漆的回廊房舍不同。鉴真施了一礼,方才推开门,道,“这是我师父的禅房,我与朱举人过来的时候,师父不在。我想着他与你们约好,自然不会走太远,于是我便让朱施主在此稍后,自己出门去找师父了。谁知师父没找见,回来时发现朱施主也不见了。”到底年纪小,鉴真有些仓皇无措。   “果真有妖怪!”张睿暗道,又问鉴真,“你师父应当是个守时守约的人,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鉴真摇头,“师父他严于律己。”   “那就奇怪了,你师父不见了,其他人知道他在那里吗?”张睿摸摸鼻梁,十几年了都忘记自己已经是个不需要眼镜的少年了。   “我着急去找二位施主,并没有及时通知师门。”鉴真恍悟,“二位稍待,我去去就回。”说罢,脚步急匆匆地走了。   要是城隍印能用就好了,就可以追踪妖怪的气息而去。张睿遗憾得很,别这第一次任务就折了人,真真不是个好兆头呀。 第五章 山中佛法(画壁)   却说当夜,白马寺主持和朱举人都消失,寺内众僧惊慌,四下搜寻,却没有踪迹。   张睿和孟龙潭一夜未闭眼。跟着僧侣,将白马寺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连借住在此的书生房里,也少不得打扰了一番。更有人心中忧虑,领了两队人马,在黑黢黢的山中探查有无二人下落。   一个眉目端秀,耳垂肥厚,眉心一点朱砂的僧人,举着珠串,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朱施主在我寺中走失,我们自当要找到他的。只是,我有几个问题,还望二位解惑。我听鉴真说,当时三位施主一同去见我师兄,你二人中途离去,可曾发现朱施主有何不妥?”   这里是主持的禅房,也是朱举人在人前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偌大一个寺庙,僧侣那时候却大多在用膳,不能给出更多的线索。   张睿一边在禅房四处打量,一边听孟龙潭说道,“当时,我闻到膳房的香气,觉得**,便同松溪一同去膳房用餐。朱兄不愿与我们一起,说是要重信守诺,便同小师傅鉴真去了。我看朱兄神色,到没有什么不对。”   张睿也不觉得朱举人有何不妥,不过他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原本就对朱举人不甚了解。   主持房中布置简单,外间不过是待客的桌椅板凳,内间也不过是佛像蒲团,十分朴素。这屋子里不见摆放花卉,也没有其他生物,倒是不像有妖精的。张睿的世界奇妙物语是蒲松龄大师普及的,因此还知道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可能化成妙龄美女。   “这画倒是有些奇怪。”   张睿原先没太注意墙上的壁画,这时候在墙上写故事画美人的不在少数,主持墙上的画技巧也只平常,立意更未见高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只是,不值得关注,就是最大的破绽。   虽未得见主持,张睿却知道,主持定然是得道高人,超凡脱俗。单看鉴真和原先说话的了凡大师就可见一斑。此外,这禅房朴素的样子也可看出主持不在意外物。这墙上的壁画,却有些高调了。   了凡走到张睿身旁,打量着壁画,道,“这如何奇怪了?自我来时,这壁画就在这禅房里了。若要说有古怪,先前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以前没有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我听鉴真说,主持还从未有过失约而不知去向的行为,这不也发生了吗?”张睿皱眉,不知为何,自打觉得这画有问题,便越看越觉得古怪。   壁画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皆精细入微,花鸟蝴蝶、虫蛇走兽皆栩栩如生,再看画中美人,一颦一笑,并不是时人善画且推崇的描形写意,而是如同照片中的人物一般活灵活现。怪哉,怪哉!   “张施主说的也有道理。”了凡转了转佛珠,凝神看画中景致,却毫无所得。   众僧人见了凡如此,也都围着壁画,细细思量,一时间大家都想从壁画中看出些有用的东西。   “哎呀!松溪,松溪呢?”孟龙潭原也在看画,只是他素来对这些吃不饱肚子的东西不甚感兴趣,便有些走神。只这一看,却吓了自己一大跳。   原先站在执纨扇的美人身边的张睿,突然不见了踪迹。   “阿弥陀佛!”众僧齐道。   “如此,便是这壁画有问题了。”了凡站到张睿先前站的地方,抬头看执纨扇的美人,和她身边的山石花草,却依旧只觉得平淡。“只是我看不出这壁画为何能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秘法。”   了凡叹气,和其他僧人在一起商量。   只说张睿正定睛观看那美人,却突感神思恍惚,只闻到一阵似桃夭,又似玫瑰的脂粉香气,让他头昏脑涨,站不住手脚。再回神,已经在一处花草繁茂的园子里了。   按下心中猜疑,张睿循着栏杆,想找到此间的主人,问一问情况。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远远地看到一个垂髫少女,在扑蝴蝶,便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入到画中来了。这是真是幻?   出于谨慎,他倒不好露出行迹。   那少女扑蝶处是花园,张睿藏的地方正是花园边的栏杆,绕过花园有一处阁楼。阁楼临水而建,雕栏画柱,饰以金箔珠翠,金碧辉煌,灿灿生辉。   这是最近的阁楼,有些衣着华贵的少女在楼中笑闹,也有些在园子里吟诗作画,并不见什么男子的踪迹。   这倒奇怪了,书里面和电视上不是说了嘛,妖怪都是要吸取男人的精气。这里没有男人,看这些年级轻轻的女子,一个个轻松惬意,也不见会有那样变态的心思,想来,她们不该是妖怪吧。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清脆的童音从身后道,张睿躲在栏杆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边,没想到会被人发现。他转过身,原来是在扑蝴蝶的小女孩,她必定修为高于他,偷偷走到他背后才没有惊动他。   “你怎么发现我的?我叫张睿,是君山人士。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当时我正在白马寺里看壁画,不知为何闻到桃花和玫瑰的香气,就发现我已经在花园里了。那时候你在扑蝴蝶。”   既然被人抓个正着,张睿倒也洒脱,将来历细细说了。   “原来你也是从寺庙里来的。”小姑娘咯咯笑着,将一个白色的布袋子开了个小口,将方才抓住的蝴蝶又都放了回去。“芍药昨日得了个男子,似乎好玩得紧。你便陪我玩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张睿道,这女孩不过同他前世的闺女一般大小,他自来是个慈父,妻子是个律师,一周有7*24个小时在加班,女儿就是他拉扯大的。带女儿是他的乐趣,因此也知道怎么陪小女孩玩。   “只是,你得跟我好好说说,芍药昨天带回来的男子。”   “那有什么好说的,偷偷摸摸的,必然不是什么好的。我看你很好,比那男子好。” 第六章 山中佛法(画壁)   原来这小女孩叫牡丹,也不知这小小少女,怎么叫了个这么老气横秋的名字。牡丹同芍药皆是花妖,这里的女妖也都是花妖。   牡丹不谙世事,说不出什么秘事。只说这里的金甲使者很是厉害,但凡这里藏有凡人,都会被捉去,让张睿切切小心。好在金甲使者也是每三日的日暮十分才过来,听说昨夜已经来过,他还有些时间。   “我知道了,”张睿颔首,“那芍药带来的男子,不是也会被捉去吗?难道她们有办法躲过金甲使者?”   牡丹翻了翻手中的草蛐蛐,又挑挑拣拣,拿了一只大螃蟹,每一种都很喜欢,难以取舍。她分神道,“能有什么主意,不过先藏着罢了。”   “也罢了。你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那金甲使者又是谁派来的,怎么如此厉害?”张睿也看到小姑娘的心思,一边去了竹篾片和迎春、紫薇数种花藤,编了个精巧的花篮。   小姑娘拿到花篮,哪里还顾及其他,笑嘻嘻地将张睿编的物什统统收拢在花篮里,道,“你果然比蝴蝶好玩些,我要让芍药她们看看。”   张睿跟着她穿栏杆、绕楼阁,一路上有女妖看到她们,却也不阻拦,只偷偷掩唇而笑,十分纵容。   一路上到五楼,清一色的朱红门扉,并不做什么区分。牡丹却对这里了如指掌,她走到左手第三间房门口,抬手敲门,道,“芍药,芍药,快开门,我得了个好东西,给你看看。”   屋里头细细索索的一阵声音,随后才听到有人开门,却是一个姿容秀美,眉眼有些风流韵味的少妇。   “你总是咋咋呼呼,有什么好东西,我看看。”少妇就是芍药了,该与牡丹差不多年纪,面容稚嫩,身姿怯弱,如何却成了妇人?   芍药打开门,牡丹就往里头冲。芍药抬头,才看到一直站在牡丹身后的张睿,惊呼,“你作死!怎么带了外人过来。”   “张大叔并不是什么坏人,我的宝贝就是他给我做的。”牡丹在屋里头答道,“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吧。让你看看好东西。”   于是张睿被让进屋里,就见这里虽然看着不大,却是内有乾坤。外间的屋子定然是客厅,条桌案椅临窗而设,此时窗户半开,可以看到青草池塘处处蛙。   案上却有一局残局,黑子果决,大开大合,白子温吞,内有方圆,都是高手!   “屋里有人,怎么不请出来想见?我有张大叔,定然不抢你的人。”牡丹故作老成道。   张睿哭笑不得,这孩子有点让人想捶她。   芍药踯躅片刻,也爽朗一笑,道,“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怕冲撞了你。既然你这样说,便请他来相见吧。”于是芍药过了屏风,往内室走去。不多时,她便带了个身材微丰的男人出来。   “果然是你!”张睿原就有这猜测,见了朱举人也不觉得出乎意料。   朱举人却大惊,道,“松溪怎么也在此?”   张睿将缘由如此这般地说了,朱举人才道,“果然是壁画的问题。我当日见一少女执花而笑,再醒来也到了这里。”他看了芍药一眼,“一睁眼就见到了当日执花的少女,好在芍药收留,不然我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芍药闻言,羞涩地笑了,道,“我自然是愿意郎君长长久久在这里的。”   张睿道,“后日不就有金甲使者到来吗,难道芍药姑娘有办法躲过他们搜查?”   芍药面有难色,复又坚定道,“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朱举人有些丧气,两人便凄凄切切地拥在一起,缠缠绵绵地诉起衷肠。   张睿打手捂住牡丹的眼耳,道,“你们怎么也不注意些,在小孩子面前就如此拉拉扯扯,别教坏了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芍药和我一样大,她都已经是妇人了,我怎么还是小孩子。”牡丹嘟喃。   正说着话呢,门口突然传来嬉笑声音,等芍药开了门,原来是七八个少女打扮的女妖,个个容貌艳丽,顿时让这小屋蓬荜生辉。   “姐妹们怎么过来了?可是听说我有了好玩意?”牡丹举着一只肥肥的蚱蜢对战一只铁翅秋蝉,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个鹅黄披帛、柳绿衣裙的圆脸少女摆摆手,道,“谁稀罕你那些小孩子的东西。我们啊,可是听说了芍药的喜事呢。”她捂着嘴吃吃的笑着。   另一个鸢尾紫色衣裙,头簪着一只蓝宝石凤钗的少女沉静道,“我们听说了芍药妹妹的喜事,特来庆贺。”说着拿出一只锦盒,打开来却是两柄玉如意。   见此,众人纷纷拿出准备的礼物。虽然是女妖,拿出来的也不外乎珠宝玉石,奇特些的也有丹药符,张睿大长见识。   “姐姐们你们贺什么喜,怎么不叫上我。”牡丹手下那只肥肥的蚱蜢输了,便将两样东西又收回篮子里,这才注意到大家都拿出了贺礼。   圆脸少女是个爱笑的,她眉眼弯弯,局促道,“你看芍药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牡丹恍然,道,“原来成为妇人是有礼物收的,那我也得努力了。”说着看看张睿,张睿忙道,“你年纪还小,等到了年纪,叔叔给你介绍英俊少年。”   众人看牡丹依旧懵懂,也不解释。推着芍药去了内室,嘻嘻闹闹着要给她梳妆打扮。   于是内室就剩了朱举人和张睿二人。   “朱兄是什么打算?难道是想要留在这里和芍药姑娘拜堂成亲不成?”二人一室,你不言我就得语。张睿捡了个话题道。   “难道松溪看不起女妖?她们本就可怜,青春年华,却被禁锢在这壁画中不得外出,还时时有金甲使者来敲打。”朱举人似乎知道些内情,对女妖很是怜惜。   “并不是。”张睿想了想,他这个城隍,是要管理不服管教的作乱的妖魔鬼怪,这画壁里的花妖,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然不是他的任务。于是道,“妖魔鬼怪,只要不在人间为祸,我便待他们如常人。” 第七章 山中佛法(画壁)(改)   众人让芍药同朱举人换了喜服,将芍药的客厅收拾成喜堂模样,又有人点了两根儿臂粗的龙凤烛,就要二位新人拜天地。张睿和众花妖做了见证。   这二人进了洞房,他们就退了出来。张睿见此机会,拦了圆脸和鸢尾两位花妖,想要了解一下如何出去。   “都拜堂了,怎么还想着出去,你们这些凡人,莫不是想戏耍我们?”圆脸女妖是桃花妖,性格有些侠义,好打抱不平。   张睿失笑,“朱兄和芍药姑娘拜堂了,我却是要离去的。家中还有父母兄弟,岂能不顾孝悌。”   “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你了。”桃花道,“我们这些花妖常年在里面,也不曾出去过。你问我们却是问错了。”   “怎么会这样呢?即便是妖怪,也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怎会有人把你们特意困在这里?”张睿顿了顿,道,“那金甲使者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定期来这里巡视呢?你们既然是不出去的,那自然是来看外面的人了。为什么要看外面的人呢,这其中有何牵扯呢?”   张睿说着说着,就成了自言自语。   鸢尾见此,沉吟一会才道,“虽然我们不曾外出过,却听说曾有下界人进来。听说那人被金甲使者抓了去,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鸢尾姐姐博学多才,她说的必然不会错。”桃花道。   “看来朱兄也不是安全的。”张睿叹气,不知朱兄有没有思考过和花妖的未来,既然这里常有金甲使者来清查,他便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的。   鸢尾听得张睿之言,似乎看出他的担忧,只是简单道,“菩提本无树,心事明镜台。公子勿要自扰之!”   说着,她和桃花便袅袅娜娜的走了,只剩下仿若被霹雳镇住的张睿。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何处惹尘埃?”喃喃数遍,牡丹在身边焦急地看他身影越来越淡,却毫无办法。   “大师,您想办法救一救朱兄和松溪吧,我亲眼看到松溪进了这壁画里。这是您的屋子,您肯定有办法的。”孟龙潭拉着主持了空的袖子,恳求他想办法救人。   那日张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着实让众人紧张了许久。本打算请了上清观的道士来降妖,没想到在山脚下碰到了只身一人慢悠悠走着的了空,于是才有了这一幕。   了空和尚容色不若了凡秀丽,却慈眉善目,气质淡泊。他没有拂开孟龙潭的手,而是神秘莫测地道,“施主不必着急,张施主正在回来的路上哩!”   “你瞧,他不是回来了吗?”了空和尚指了指张睿消失的地方,果然眨眼间张睿就出现了。   张睿定了定神,这才看到眼前众人。他朝孟龙潭安抚一笑,又朝众人欠身,道,“失礼了,未曾想到会突然消失,让你们担心了。”   “回来就好!”胖和尚开口笑道,“施主,我看你与佛有缘呐。”   “这是了空主持。”孟龙潭开口指点,又道,“大师莫要开他玩笑了。我松溪兄弟是个读书人,如今已经授了官职。”   了空定睛瞧了瞧张睿,转了转佛珠,道,“观他命格,也是个屡试不第的面相。”见孟龙潭怒目而视,又道,“不过他另有机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张睿闻言大惊,这了空和尚果真有几分本事。于是拱手道,“大师佛法无边,晚生叹服。”   “不必,不必,你且跟我说说,这里头有什么。”了空和尚说起话来,有些小顽童的样子。   “难道大师不知道?”   “这是一处试炼,我们佛心纯净,自然看不到。”了空阿弥陀佛了一下,“孟龙潭心性纯良,也是个与佛有缘的。”   “阿弥陀佛,大师您过誉了。我也是要参加科举考试的,还满脑子都是烧饼馒头的,实在没有佛性。”孟龙潭一听要出家,脑袋都大了,忙推辞。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心性欠佳。”张睿自我反省,又说起画壁中的事情来。“那里头真真是人间仙境,就跟我们眼前的壁画一样,亭台楼阁无一不精美,花草树木无一不繁茂,里头的花妖也个个貌若神仙妃子。”   “还有这种地方,松溪你可有看吃食如何?”孟龙潭闻言问道。   张睿摇摇头,“我却是未曾见她们用膳的,只怕这些花妖餐风露宿,不需要进食吧。”   “那有什么趣味!”孟龙潭瞬时没了兴趣。   “难道里头就只有这些?”问话的是了空,“师父说这里是佛祖的一处秘宝,特特为修行人试炼的场所,怎么会没有写神通法宝呢?”   “大师这样说,我倒想起一个典故。”张睿想起自己是如何出了画壁的,“佛祖拈花,迦叶一笑。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试炼吗?”   “怎么想到这里了?”了空不解。   “大师可记得这画中女子,是何姿态模样?”张睿也是想起朱举人所说,见一女子拈花而笑,于是回来后立即看了壁画,果然女子神态大多如此,只除了扑蝴蝶的牡丹。   “果然是佛家真言。”了凡抚掌而笑,他笑起来眉心的胭脂痣也流光溢彩。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了空也很快明白了,问道。   “这就不得不说我和朱举人相逢了。”张睿也将如何遇到朱举人,朱举人和芍药如何成亲,他如何询问桃花而人,鸢尾如何指点他等等一一说出。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通了。”了凡道,“我观你本就是从心所欲的人,想来进入画壁也没有非分之想。听到佛家真言,自然心如止水,符合了拈花一笑的奥义。原来如此!我佛慈悲。”   张睿也隐隐有所感,如今在了凡大师这里证实了,便有些担忧朱举人,“我也问过朱兄,他是甘愿与花妖成百年之好的。如此一来,他如何放得下,如何看得空……”   “也并非没有办法,只要……”了空和尚突然说道。 第八章 (山中佛法)画壁   张睿按照了空和尚的计划,再一次穿过壁画,进入到牡丹扑蝶的花园。   “张大叔,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牡丹将乌龟螃蟹扔到一边,朝张睿扑了过来。   原来自从张睿消失了,牡丹就拿着一篮子玩具,在张睿消失的地方等着,终于等到了他。   “想大叔了吗,牡丹今天做了什么?朱兄和芍药如今在哪里?”张睿是休息了一天才过来的,因此,画壁里也过了一天。   “哇……”牡丹突然大哭。   “这是怎么了?”张睿忙细心拍打她后背,防着她打嗝。   “这里好无聊,牡丹整天扑蝴蝶,每天醒来都在扑蝴蝶,一点都不好玩……”   张睿叹息,这些女孩年纪和他女儿仿佛,过的人生却截然不同。   于是,他把从小僧从山下带回来的泥人木马一股脑递给她。看她在回廊找了个地方,垂头摆弄,张睿蹑手蹑脚地走了。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画壁里没有时光流逝,没有人事变迁,院子里的花被牡丹折了,过了两天来看,那一处又开出一朵一样的花。   草长莺飞,缓哥曼舞,芍药桃粉色的纱裙和嫩绿披帛,在百花中旋转、绽放。墨色长发梳起高髻,左右簪一只盛放的芍药,巴掌大小的桃心脸一片绯红,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她的歌声清丽澄澈,唱到激越之处,越见明亮高亢,沉吟时,也有亲密呢喃之柔情。她的歌为一人唱,舞为一人跳,眼波和情意都为了一个人。   张睿第二次叹息了。   朱举人盘腿坐在青葱草地上,腿上架着一架桐木古琴,琴声铮铮。曲风一转,却成了“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芍药会心一笑,一个回眸,就袅袅娜娜地换了舞姿。   这两人真是情意绵绵,旁若无人,一点没有注意到,双手交叠在脑后,百无聊赖地望天的张睿。   “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来啦!”   远远地有人尖叫。   “他们来了……”   “我害怕……”   一时间,静谧的园子一阵鸡飞狗跳。   “芍药,芍药,你怎么啦?”   张睿正诧异,突然间听到朱举人焦急地声音。   “她这是怎么了?”张睿也大步走过去。   “芍药,芍药,别怕……别怕……”朱举人搂着她,用棉帕细细擦拭她脸上的汗水。手在背后托着她,一边轻轻拍打她肩膀。   张睿看芍药仿佛失了魂魄,心里也有些慌张。   这可怎么办!这金甲使者是什么来头尚且不清楚,若是芍药被发现失踪了或者偷偷成亲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快和我一起,找个地方藏起来。”鸢尾匆匆跑来,看了一眼芍药,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鸢尾,你来得正好,芍药好像患了失心之症。”张睿急忙说。   鸢尾掀起芍药的眼皮,点点头,道,“没有大碍,就是气急攻心了。”又对朱生说道,“你且将她放下,我让海棠妹妹来照顾她。”   说着,一声细若蚊吟的哨声,不多时,就见一个双环少女提着银壶穿花拂柳而来。   “姐姐放心,我特意带了净坛菩萨赠我的琼浆玉露来,只一口就能醒来。”   海棠从荷包中拿出一只碧玉杯,轻轻将银壶倾倒,就有叮叮咚咚的水声激荡,如环佩相击。琼浆玉露色如流金,凝而不动;闻之有百花之甜蜜,又有草木之凛冽。   “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海棠举起碧玉杯,看一眼两人,对鸢尾说道。   鸢尾点点头,“你二人快跟我走,这里的动静瞒不住人。一会金甲使者就会到来。”   张睿虽然好奇琼浆玉露的效果,也知道现在敌我不明,应该避其锋芒。于是拖着失魂落魄的朱举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鸢尾将二人藏在一个屋子里,这里同别处没有差别,牡丹和鸢尾的屋子也是这种装扮,张睿住的客房也和这里一样,不只是什么样的人设计了这些房子,千篇一律,甚是乏味。   “松溪,这里安全吗?”朱举人躲在床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脑袋。   “你终于清醒了。”张睿躲在衣柜里,他也想去床下,却被朱举人一个健步抢走了。“芍药是怎么回事?我来时,你们还浓情蜜意的。怎么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朱举人皱眉道,“海棠仙子拿了仙药去,自然好了。松溪,先不说这些,你看咱们会不会被金甲使者找到?听说他们身长八十尺,面如银盆,眼若铜铃,耳垂有三寸长,动一动手指,就叫人呆若木鸡;竖起瞳仁,就让人灰飞烟灭……”   这形容真骇人!张睿问他,“芍药跟你说的?”又自言自语,“看来这里曾经也出现过你我这样的凡人,被金甲使者找到后击杀了。这金甲使者到底是什么来头?照理说佛祖慈悲,不过误入了一二个凡人,并不该有这等惩治手段。”   朱举人点头,“松溪聪慧,这里曾经出现过一名士子,同鸢尾结了鸢盟。后来因没躲过金甲使者搜查,被就地杀了……”   “你既然知道这事,怎么还……”   “这事芍药和我成亲之后说的。”朱举人赶忙说道。“我从第二日,就知道这一天始终回来到的。我看鸢尾并未受什么处罚,想来芍药是安全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张睿逼问道。   朱举人垂头掩面,不多时传出了哭泣的声音。   “你别哭呀,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哭起来了。”张睿赶忙从衣柜里钻出来。   “松溪弟弟你有所不知,”朱举人闷闷地说道,“我出生在萍乡的落霞峰,家中只有高堂,没有兄弟姐妹。家里不过三四亩薄田,没有旁的生计。如今家严家慈都年事已高,家慈从前日夜针黹,现在已经不大能看见东西,平日里多靠着乡亲们的接济过活。原想着我能高中,有了钱资,能回馈亲友,可如今……”   张睿从前觉得朱举人太学究,没想到这死生大事之时,他心里还想着爹娘,竟然是个孝子。推己及人,他肯定想活着去尽孝。   “既然如此,我倒是知道一个方法。端看你愿不愿意了。” 第九章 (山中佛法)画壁   “什么办法?松溪快快说来。”朱举人问。   张睿道,“朱兄应该知道我出去过吧。”   “对,你怎么出去的?我这一天着急忙慌,忘了这桩事情。”朱举人忙说。   “我们在的这世界,就是了空师父房里的画壁中的世界。”张睿低头看朱举人一眼,见他果然没有惊讶之色,便接着说道,“我那天听闻鸢尾一言,竟然灵台清明,物我两忘。再一睁眼就到了了空师父的禅房。”   “竟如此神奇。不知道鸢尾同你说了什么?”朱举人慢慢从床下爬出来,问道。   “你真愿意就这么出去?芍药姑娘怎么安置呢?”张睿再次确认。   朱举人摇头,“鸢尾如今也活得安稳,芍药定然不会受什么影响。”   张睿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拿出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了空和尚的私物,天天供奉在禅房,已有了些佛性,镀上了淡淡金光。张睿怕他心性不坚定,特意求来的。   “这是佛经?鸢尾当天念了佛经?”朱举人好奇。   “并不是,鸢尾当时只说了十个字,菩提本无树,心事明镜台。”张睿随口念道。   朱举人还没接过佛经,只是低低念着这十字真言,脸上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看到张睿方才好一些。   “这是怎么了?怎么我还在这里呢?”   张睿也十分诧异,他见朱举人似乎悟到了些东西,应当是如他一般,可以直接出去的。可怎么他还留在原地,一脸慌张之色。   “怎么这里都是残垣断壁,更有些粉红骷髅,穿红着绿穿梭期间。那一个桃粉色衣服的骷髅,身姿窈窕,声声朝我问,朱郎,朱郎,云胡不归?”朱举人迷迷瞪瞪,将心事讲出来。   这倒好,不仅未见清明,反倒陷入了新的魔怔。   张睿便盘腿而坐,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搭在腿上,灵台放空,虔诚地轻声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如此反复四五遍,张睿渐渐觉得毛孔打开,身体轻盈,鼻翼有清香浮动。他想睁开眼睛,却不由自主闭眼运行起《九阳震雷诀》。   曾有真佛言曰,天地间有七窍可修炼。人有七窍,所以能够沟通天地,吸纳真气,排除身体污浊,如此凝练体魄,超凡脱俗。张睿正在这超凡脱俗的最初阶段。   人体穴窍似满天星辰,张睿牵引着细弱的气息,一点点拂过经脉,打通孔穴。最初真气自如运转,毫不凝滞。渐渐有些细微障碍,张睿一鼓作气冲过去。再后来,穴窍似乎不见空隙,张睿那缕细弱的真气,寻不到出路,被挡在门外。   即便如此,张睿也感觉出不同来。他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容器,原本他只能望洋兴叹的天地真气,如今在他体内一点点累积。随着《九阳震雷诀》运转,真气越来越急,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仿佛突然有了光!   张睿感觉一缕真气已经穿过堵塞的经脉。然后有了第二缕,第三缕,直到所有凝聚起来的真气穿过。张睿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就是这一种感觉吧。真气穿过障碍,一路高歌猛进,遇到下一处障碍,又是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走过全身经脉。   真气中蕴含的天地灵力滋养了脉络,又排出了不少油脂污垢,朵朵清莲在灵台绽放,浅粉色的花瓣和鹅黄色的蕊心,释放出清幽纯粹的香气。   张睿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心经,才慢慢睁开双眼。   此时,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大变化。   漆黑的瞳仁泛着水光,显得稚嫩无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力已非往日可比,如今百里之内尽在他心中。哪一座山头有毛猴子,哪一处深溪有鲟鱼,他已经了熟于心。   “善哉善哉!张施主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仙途,真是天纵奇才,无怪乎师兄说你与我佛有缘。”了凡和尚身着**,眉心一点朱砂,道一声阿弥陀佛。   张睿此时见了凡和尚,已经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阶段了。原先只觉得了凡和尚眉间的朱砂痣就是普通的美人痣,如今凑近一看,竟然似一朵血红的莲花,仔细一看却又不敢确定了。   “大师真是客气。我看您很有造诣,想来早已领先我多时。我能够引气入体,还多亏了空师父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当我念起经书时,似乎有佛莲襄助,使我灵台清明,身体舒展,如此才有了吸纳真气的机会。”   张睿也不太能说清楚,这个机会是什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自然而然地就引进了第一缕真气,接着第二缕第三缕……仿佛就成了本能。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实在难以言说。   了凡自然也知道这种玄妙的感受,于是不再多问,又体贴地说起张睿关心的事情。   “说来施主闭关已经有七日。那一日我师兄弟二人在此处静候施主和朱施主,突然间一片佛光闪动,我二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之后就见你和朱施主凭空出现在地上。我们看你似乎有突破的征兆就没有打断,只是把朱施主送回厢房了。师兄原先也在你边上护法,只是出了件急事,他匆匆离开了。”   “已经有七日了!”张睿惊呼。“无怪乎人们都说修真无岁月,这一闭关时间流逝都无知无觉了。”   又道,“好在任务是完成了。若是朱兄没有出来,我真是罪过大了。师父您看朱兄神态如何,精神可好?我担心他沉浸在离散之情中,伤了身体。”   了凡和尚笑道,“施主倒是过虑了。朱施主醒来后,虽然恍惚了一阵,却很快就养足精神了。如今和春晖院的士子们,日日寻芳踏春,吟诗作画,好不快意。”   “哈?”张睿反应不过来。   “施主,城里套路有点深,我看你也回家去吧。”了凡和尚矜持地抿嘴笑笑,又说,“我和师兄已经商量好,要将这禅房封存,免得再有无辜人士因此丧命。” 第十章 (山中佛法)画壁   “这倒是应该的。我看那金甲使者很不讲理,又滥杀无辜,凡人避着些倒好。只是……”张睿迟疑。   “施主可有顾虑,只说来我听听。”   张睿想起了牡丹、芍药、鸢尾等一个个正值芳龄的女子,难道就让她们继续被困在画里,成为不完整的人?   “施主是个善心人。”了凡师父转了转佛珠,蹙起眉头,也为这事为难得很。“我已经听朱施主说了里头的情景,想来这一时半会,姑娘们不会有什么危险。施主想要把她们也带出来?”   张睿点点头说:“她们不过垂髫小儿,从来就懵懂的过日子,哪里像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且我看她们整日采花扑蝶,没什么见识,见了个有些才气、长相端正的男子,就失了方寸……”这是对芍药、鸢尾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却又知道并不是她们的过错。   “如此也是好事一桩。”了凡和尚似乎有了解法,笑着朝张睿道,“我先前就说过,这里是一段佛家真言演化而成的幻境,生出来就是为了历练心境。因此,那里头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是从虚无而来。”   “那牡丹她们也是虚妄?”张睿急了,若是没有牵连的陌生人就罢了,听到所谓的惨剧难以感同身受。可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这些女孩子也是他朝夕相处过的。   “施主莫要着急,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了凡和尚确实有一种得道高人的气质,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优哉游哉,还面带从容自若的浅笑。   “我曾听你说过,这画中女子,都是以花为名。并且衣着打扮都类同花木本体,且身有暗香。想来,这些女子应当有些来历,否则死物或者空虚幻化不出这般鲜活的女子。”了凡和尚娓娓道来。   “我很肯定她们都有自己的思维,我同她们说话,能感受得到。每一个人的性格不仅和花类似,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这不是简单的操控可以做到的。除非她们是有七窍的灵体。”   张睿想起纯真可爱的牡丹,又想起深情款款的芍药,还有清高娴静的鸢尾和活泼灵动的桃花,这都是有着独立人格的人。   “施主莫要焦急,我还有些事情要确认,只怕这些你是不知道的。你只去把朱施主叫来,让我细细垂询。”了凡和尚道。   “比如呢?”张睿顺口问道。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了凡和尚打起了佛腔,张睿闻言也默然,这不是他知道的事情。   朱举人的行踪十分易寻,问一问小僧人,就知道他和一群整日把酒言欢的士子去了哪里。   张睿在厢房找到孟龙潭,他的造型十分独特。   房间里的窗户没有打开,点燃了一段蜡烛,微微光晕,照不亮整个房间。张睿耳聪目明,一眼就看到白瓷盘里的一摞馒头,再一看一只肥厚大手刷刷拿了一个,又一个,都没听见咀嚼声音,光见到他手不停舞动了。   开门和走动的微风,带动烛光轻轻晃动。一道亮光反射,张睿定睛一看,好家伙,好好的椅子上被人放了两根铁签子,顶头磨得尖锐。孟龙潭扎着马步,稳如泰山。   “几日不见,孟兄倒是有了新爱好。”张睿突然出声。   “哎哟!”   孟龙潭转身看来人,身子没稳住,眼见着要坐下去。   张睿也快步向前,准备一把扶住他。   却只见孟龙潭小二百斤的身体,在空中灵活的一个弯折旋转,就轻易地避开铁签子,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砰砰声。   张睿太过惊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住他。   “我的娘呀,痛死我了。”孟龙潭倒在地上半天不动,口里叫着:“都说男人的腰就是命,我的小命都被你吓掉一半了。”   张睿嘿嘿一笑,伸手拉起了小孟。   “你要找朱举人?我不去,你自己去。我还要看书呢。你知道,我家不止有老父母等着我的喜讯,我的兄弟姐妹、乡里乡亲都等着我的好消息呢。”孟龙潭挣开张睿的拉扯,把椅子拉开,继续蹲起马步来。只是盘子里的馒头却不见少了。   张睿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少年。于是宽容地笑道,“我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朝我发火呢。即便要将我定罪,好歹还要给我个理由呢。”   “我不是冲你。”孟龙潭转过头,摆摆手。   “那就是朱兄了。你们两个不是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怎么,闹矛盾了?说来我听听。”   说起这个,孟龙潭激动了,他推开椅子站好,“你来评评理。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读书的时候还是同桌,从来无话不说。我俩家庭情况都十分贫寒,因着乡里乡亲宽厚,见我们有些聪慧,很是照顾我们两家。”   “我们出来时候就说好了,要好好努力,争取能够双双进士及第。可你看他,每日不是同王举人饮酒,就是同刘秀才赏花,鸡鸣时分就收拾妥当出门,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却又什么都不说,也不温书,倒头就睡。学如逆水行舟,他这个样子还想考什么名次,我呸!”   “孟兄这是气话了。我同朱兄被困在画壁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想来是因为这些事情,朱兄才会性格大变。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还是得解开朱兄的心结。”   孟龙潭道,“我也知道他这样是有原因的。可是……”   “别可是了,想知道什么,咱们去抓住他问问就好。”张睿一把拉起孟龙潭,就朝着方才小僧说的望月湖走去。   望月湖是这白马寺周边的一处暖泉,因夜晚月色如熔银,波光凝月辉,而得了望月之名。这里也是这无名山上的盛景,却因为当地人对这山不熟悉,一直为这些文人骚客私藏。   张睿同孟龙潭从白马寺后墙的一处葫芦门出去,沿着斑驳的红墙和摇曳的油菜花田,一路蜿蜒而上,百十步就有一处朱红的小凉亭,上书“爱晚”二字。过了爱晚亭,就是一片枫叶林,此时**正好,郁郁葱葱也有一番意趣。   到这里,渐渐能听到流水潺潺,琴音叮咚,还有书生们吟诗作赋和嬉笑打闹的声音。倒是没有莺歌燕舞,这些书生还有些节操。 第十一章 (山中佛法)画壁   从枫林中隐隐现出一条小路,张睿和孟龙潭信步走上去,又不过三五百米,就有三三两两的书生,团聚在一处,或是高谈阔论,或是品茗弹琴,或是吟诗作赋。   张睿只一眼,就找到朱举人。   他醉眼惺忪,满面驼红,横卧在一丛芍药花边。有三五个书生,以他为模特,或是提笔成画,或是款步赋诗,很有情趣。   张睿瞅一眼孟龙潭,他已经挽起袖子,大步走了上去。   “朱盈袖,你这是在做什么?跟我回去。”说着,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   朱举人的小身板,只有孟龙潭的二分之一不到,因此孟龙潭很是轻松地就将他带起来。   “你做什么,我不走,我不走……”朱举人深情款款地望着芍药花,嘴里嘟嘟囔囔。   张睿自然知道孟龙潭的考量,这些文人墨客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和笔杆子。别以为人家就是圣人,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这些人最是八卦,最易骚动,什么事情到了他们口中,口耳相传,渐渐就失了原貌。   朱举人还要参加科举,若是此时被人传出放浪形骸,到还能说是性情豁达,品行率真。若是传出为一个女子这般失魂落魄,就等着私德有亏之类的言辞泛滥吧。   于是张睿直接上去一个手刀,将他砍晕了。众人知道孟龙潭和朱举人亲厚,且围着人家取乐也有些羞惭,倒没有阻止他们。   将朱举人带回厢房,孟龙潭又忙前忙后地安置他,脱衣脱袜、净面漱口,事无巨细。一看就是个手熟,常做这些事情的。   “他经常这样子?”张睿奇怪。   “没有,就是失踪以后就奇奇怪怪的。”孟龙潭头也不抬,仔细给朱举人掖了掖被角。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人妖殊途,仙凡有别,他和那芍药本就有为天道。于是才又金甲使者来惩治他们。你为了他冒险又去了一次,才将他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他怎么就不知道感念恩德,还满脑子浑浑噩噩地想着那芍药姑娘。”   “芍药,芍药,是我负了你……芍药,芍药……”朱举人似乎有些意识,感受到到了一个安全的环境,于是压抑着的情意再也掩盖不住。   “情之一字,最是动人。”张睿想起每天早出晚归,却温柔地给他一个晚安吻的老婆,也不由得甜蜜地笑起来。   “你们这一个两个,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孟龙潭嘀嘀咕咕。   “等你大一些就知道了。”张睿笑得温柔。“只是了凡大师还有事情要问他,他如此形态倒有些不便宜。”   “什么事情,不是已经安全了吗?”孟龙潭奇怪。   “我们是暂时安全了,可那些女子着实可怜,从小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每天也浑浑噩噩,同朱举人如今又有何差别呢!”张睿骨子里还是好打抱不平的。   “什么!和那些女子有关?不行,朱兄还有理想和抱负,怎么能和那些不知是什么的女子牵扯。”孟龙潭看似单纯,却十分固执。   “孟兄,你这是走了歧途呀。你看朱兄,他早就清醒,却一直没能勘破情关,一日比一日消沉,这情结不是听之任之,交付时间平息就能解决的。”张睿是个过来人,想得自然多一些。   他又继续说道,“朱举人行事规矩,有章法,定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他同芍药既然已经成亲,不管芍药是什么,他总是自愿的。因此于他,芍药就是秉明天地的妻子,如今他再有千万种理由,总是让妻子陷于困顿,如何能苟且偷安?孟兄,如果是你,你难道会这样吗?”   看孟龙潭摇头,张睿继续道,“我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朱举人呢。我先前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情应在芍药身上。朱举人不参与却是不行的。”   “我虽然不知道情之一字,却明白朱兄不仅是他一人,他身后还有众多人的殷切期盼和牵挂。画壁中九死一生,你们都是侥幸存活。如今却还要硬凑上去,这不是送死是什么?都说金甲使者法力无边,难道他们查不出有人进去过?若是他们早有防备,如今等着瓮中捉鳖又当如何?”   张睿不得不承认,孟龙潭的思虑十分中肯。他对金甲使者的了解,来源于了凡大师的佛家真言,来源于朱举人的芍药之言,他对金甲使者的威慑没有切身体会。   可他依旧记得,他和朱举人两人离去的那天,画壁中的鸡飞狗跳犹在眼前,鸢尾和海棠的对话还历历在目,这些人对金甲使者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这畏惧,总有缘由。   即便张睿想要说服孟龙潭,也无法自欺欺人。这畏惧只能是因为金甲使者法力高强,为人严苛冷酷。尤其是朱举人说的,他们手中还有人命,他们杀人不过眨眼间。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女子也是无辜的。”张睿声音渐渐少了底气。   “松溪,我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只是你说的话,有太多漏洞。”孟龙潭此时,仿佛变了个人,沉静地坐在朱举人床边。   张睿没有说话。   孟龙潭继续说:“你说那些女子无辜,可朱兄也不是故意进入画中世界的。他遇到的第一个女子温柔娴静,对他情意绵绵,如何能够不为所动?于是他沉浸在情网中,和她共结连理,这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朱兄的错,就错在不该始乱终弃。可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本就不能在一起,因为画壁中不安全,因为朱兄还有责任和负担。即便你觉得他是个负心人,我却不会因此而看不起他。”   “再说那些女子无辜,松溪,你还太小,不要故作老成。我和朱兄也经历过世事,有了些阅历,仍旧对很多事情看不清,弄不明白。因此,我们谨言慎行,谨小慎微。而你,似乎生活在桃花源中,你的想法那么想当然。”   他顿了顿,也叹息一声,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你怎么确定她们想出来,想来到这个对女子苛求的地方?你又怎么确定她们出来后能够很好地适应,活得比画壁中好?”。   孟龙潭看张睿欲言又止,直接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牡丹,说芍药,可这只是少数人的意见。而且她们的想法,也不一定就是成熟理智的。说不定等她们在这里生活两三年,变成当炉卖酒的文姬或者破皮们骚扰的金莲,她们就要后悔,怪你将她们的生活打乱,坏了她们的人生。等到三五十年以后,她们容颜老去,芳华不再,更加会痛恨你,让她们变成凡人,失去美貌和生命。”   “你,能为她们的人生负责吗?”孟龙潭见张睿陷入沉思,掷地有声地说出最后一句。 第十二章 (山中佛法)画壁   张睿此时,却莫名想起了不相干的:“原来孟龙潭能不为妄念所扰,不是因为他懵懂单纯,而是他将世事看得透彻,又心志坚定。这种人,哪里是一副念几卷经书就能破解的画壁所能困住的。”   张睿看了看迷迷瞪瞪的朱举人,又看了看像母鸡护着崽子似的的孟龙潭,说道:“孟兄,朱兄愿不愿意为画壁中的女子们出力,也该由他自己来决定。如今他昏迷不醒,日后知道你我替他善做主张,定然也会遗憾懊悔。”   又说:“孟兄,于道义上我亦无法说服我自己,决定牺牲一人来救千万人。我的决定,从来只和我自己相关。不论朱兄作何决定,我都要去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我不知道牡丹、芍药她们,以后会不会怨恨我,可我却无法因为这未知的不确定因素,就拒绝对现如今正在困境的人不管不顾。或者,若是她们不愿意,我就将牡丹带出来……我看得出来,她会喜欢这个世界。”   孟龙潭摇摇头,神情有了几分沉稳睿智,他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然知道这点,为何还苦苦纠结。若是我力之能及,我自然全力以赴;若是我之力不过螳臂当车,还会伤害其他人,这样的情况下,不如就将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放下。毕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我知道你如今的年纪,正是怜贫惜弱、好胜侠义之时,然而,你要面对的不是只有蛮力的匪徒,而是一群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族群的人。”   是呀,我力所能及,自然要全力襄助,否则如何在午夜安睡。我与他们不同,虽然如今我尚且初窥大道,然而我是此处的城隍,牡丹芍药也是我的子民,当官不为民做主,又有什么意思呢?虽然我仅仅是个代理城隍,但在其位谋其政,我就要在这九年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孟龙潭苦口婆心劝阻,却不想反倒逼出了张睿的道心。   这道心不是简单的心念或者想法,而是一种信念,一种誓约。一旦确立了道心,那就该始终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一旦对这种信念产生怀疑,那么道心就会有损毁,修为也将难以寸进。   “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睿一声长叹,向孟龙潭秉明身份。虽不会巨细无遗,但也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我既然做了一方城隍,对这里的生灵就有责任。就像朱兄,虽然他只是途径此处的一个书生,一旦他在我辖区内出了事故,我也会想方设法救他。”   “想不到松溪果然另有机遇,了空大师佛法无边。”孟龙潭笑着念了句佛,他没有纠缠在朱举人该不该去的事情上,紧张对峙的空气也缓和下来。“我早就听人说起,君山县有了位代城隍,没想到就是你。”   “哪里哪里!都是关帝和乡邻们信任我。”   “我看松溪和这白马寺的和尚们,都有些大神通。不知对上画壁中的金甲使者如何?若是他们背后另有高人,你们胜算几何?”孟龙潭似乎开始考虑计划的可行性。   “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张睿见两人干坐着,甚是无趣,因此从条桌上拿来茶具。这是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这里地处洞庭湖畔,也有些上好的银针。于是他洗茶暖杯,看到舒展开来的白毫和浅金色温厚的茶汤,斟一盏与孟龙潭,又斟一盏给自己。   “好茶!白马寺果然有底蕴。”温润细腻的茶盏,虽看不出来是不是官窑,但入手犹如温玉,触之有暖意,映着黄澄澄一碗茶汤,相映成趣。   孟龙潭不爱喝茶,因此牛饮一口,也就放在一边,耐心地等张睿品茗,说道:“你这人有时候成熟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有时候又像现在这般……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嘿嘿,孟兄懂我。”张睿笑嘻嘻,他倒不是真跳脱,却也有些生活情趣。“总是端着有什么趣味,你时而严肃正经,时而率真可爱,时而温柔体贴,这样,才能够讨到好老婆……”   “又说傻话了,你这孩子还未及冠,怎么就开始想这些儿女**了。”孟龙潭敲了张睿一记,似乎看到过城隍爷亲民的一面,他并不十分顾忌张睿的身份。   我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老爸了,怎么着,想想老婆你也有意见。这话张睿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了。   “言归正传,想来孟兄早就从朱兄那里知道,在金甲使者驾临时,我们两个匆忙地藏匿了。而后了空师父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我们带了出来,因此,我没有机会正面接触过金甲使者。”   张睿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要想说动一个心志坚定的人,需要的可不是吹牛皮扯大鼓。   “然而,我们与了空师父交流过,此处画壁应当是佛家拈花一笑的典故演化而成,必然是有佛性的。佛祖慈悲,怎会滥杀无辜?因此,朱兄所说的故事中的男子,定然举动有所冒犯,或者有其他不轨行为,才招致惨剧。我看朱兄的画壁中,言行举止恪守礼仪,同芍药姑娘的结合也合情合理,即便不是佛祖推崇的,也不会因此就受到惩处。”   孟龙潭依旧听得专注,手里来回颠着一个白胖馒头,看不出情绪有何变。   张睿于是继续说:“孟兄你看,现在虽然我也说不清金甲使者的法力,却十分清楚,这画壁画在主持的禅房中,定然是和这白马寺有些牵连。了空、了凡两位大师,法力比我高强,有精通佛法,想来虽然不一定能够战退金甲使者,却也能够在对峙中保留我和朱兄的性命。我猜,他们对画壁的某些属性是十分熟悉的――”   “什么?”孟龙潭顺口接道。   “张施主果然早就猜到了。”   了空师父推开门,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了凡、鉴真二人。他随意找了个座椅坐下,才道:“虽然是你求我,我才将心经给你,但……我确实存了其他念头。”   “我猜想,大师近日频频外出,可是和此事相关?”   了空、了凡两位大师交换了眼神,了凡和尚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白马寺从立寺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又八十万年。元真祖师当初设立本寺,就是为了兼济天下。然而,千百年间,世事变迁,朝代更迭,出家人不干政,于是,白马寺一直龟缩在这无名山上……”   “大师难道感觉遗憾?”张睿问。   “并不。我只是难过,白马寺辉煌的年代已经不再了。”了凡大师狭长的丹凤眼满含慈悲,语气却有着说不出的伤感。“原本,我们出家人就不喜争端,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师弟何须挂怀,等我悟了佛祖真言,抬手就能将他们压在俺佛爷的五指山下。”了空和尚道。   “若是真这么简单,大师现在不应该还在禅房念经吗?”孟龙潭道。   了凡大师噗嗤一笑,灿若雪莲。他接过话头,道:“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不错。虽然我不承认那兰若寺的小妖有什么造化,不过靠着黑山老妖,也混出了一些名堂。师兄,你我修为自然不惧,只是鉴真他们都还稚嫩,若是……”   “什么!”不等了空不满,张睿先惊呼起来。 第十三章 (山中佛法)画壁   “你这小子怪叫什么,吓了老衲一跳。”   张睿此时可顾不上了空和尚了,他听到了什么……黑山老妖、兰若寺,这,这不是他儿时偶像张国荣大哥演的电影吗?难怪,他在听到孟龙潭的名字时,觉得有些事熟悉,对画壁两个词隐隐约约也有些印象……   “倩女幽魂!画壁!格老子的,老子竟然……”   张睿低咒,他好歹是个按时交纳五险一金的合法公民,平素里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从来没有伤天害理,怎么会穿到这个危险的世界。   “什么倩女幽魂?倒是怪贴切,我记得兰若寺,有个挺清秀的小鬼,就是叫小倩吧。”了凡大师咀嚼着这四个字,回头看了鉴真一眼。   鉴真木着脸点点头。   “没什么。没什么。”张睿慌乱地否认,端起一边的茶杯,一口牛饮下去。孟龙潭正冲他露出迷之微笑……   露馅了!   不行,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可就这样被揭老底,他现在的爹娘能接受才怪。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搞得我心里慌乱。”说着抿了抿嘴,才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佛门净地,别被我玷污了。”   “你这人废话真多,干干脆脆说,别瞎攀扯我们白马寺。”了空实在受不了他那忽闪忽闪的小眼睛。他不知道,这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闪烁的是八卦之火。   了凡和孟龙潭两个,倒是倾身恭听。   “平日里你们的小僧行迹隐秘,因此,大家都以为这里是一座无名荒山。这年月家里都不宽裕,想吃点荤腥,就要有胆子。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小溪却没有湖边的物种丰富,因此,村民为了找口吃的,只能往山上来。”   “山里吃的多好,两条腿的野鸡、兔子个个体态肥硕,运气好的打了野猪呆鹿,一年的口粮就有了。即便有时打不了什么好东西,几只麻雀乌鸦,几条冬眠的蛇,也都是肉,这对村里人来说,就是极大的享受了。”   “让你说鬼怪,你怎么偏偏说起吃的来了。”孟龙潭手里的馒头,已经被他啊呜一口吃掉了。如今抱着一杯银针,有滋有味地唆着,好像迟到了了不得的美味。   张睿哈哈一笑,见话题果然转了,就跟他们细细说起了杜撰出来的“山中女鬼和农夫的爱情故事”。   这一聊,就到了月上柳梢。昏睡着的朱举人,在三个不停在他耳边聒噪,并用奇怪眼神盯着他的人的视线下,终于绷不住,慢慢睁开了眼睛。   原来张睿讲的就是以他和芍药为原型的故事,一个农夫误入深山,摔断了腿,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所救。农夫欺负少女没什么见识,半推半就就和人家成了好事。回头他腿好了,就想起家里的父母妻儿,无情无义地抛下少女就走了。二十年后,少女的儿子回来复仇……   于是,朱举人茫然四顾,就只见到三人你知我知的对眼。   “我这是怎么了,”朱举人用手捶了捶脑袋,似乎这样,可以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些。缓过来了,才抬头看向张睿道:“松溪,你终于醒了。你……”朱举人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话,还要藏着掖着?”   “我,当日……你当日……”   张睿好歹是浸润在各类才子佳人的偶像剧中长大的孩子,哪里还猜不出他的意思。只是,虽然当时大义在前,却也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的,如今还在这里故作深情……   于是他疑惑地问道:“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朱兄出口就是锦绣文章,怎么突然结结巴巴了?”   “我,我,哎!”朱举人说不出那个名字。   “你别戏弄他了。”孟龙潭制止了张睿,又对朱举人说道:“不就是个女人嘛,扭扭捏捏的,哪里像个大丈夫。”   “对对,松溪,你,你知不知道芍药她现在如何了?”   “芍药?”张睿拉长声音,“朱兄不是说,鸢尾既然活得好好的,芍药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吗?怎么突然会问起芍药姑娘呢?”   朱举人脸色羞赧,有些不知所措。   “哎哟,师父,师父,发生大事啦……”   正在此时,一个小和尚脚步带飞地跑了进来。   了凡用没握佛珠的手,接住了他,缓解了他向前的冲劲儿。“缓口气,坐下来慢慢说。”   说着筛了一盏茶递给他。   小和尚也不客气,一口饮尽,才缓缓道:“师父不是让我们守着那壁画么,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班,轮着看守。这几天倒是一直风平浪静,直到刚才……刚才,我们看到画壁眨眼间就有了变化……”   小和尚说到这里,目光有些发直。   “什么变化?难道芍药她出事了!芍药我妻,是我的错,不该苟且偷生呀!”朱举人神色惊慌,口中连连都是懊悔之词。   “你别吓到小孩子!”张睿拉开朱举人,看着小和尚道:“别理他,失心疯了,你继续说,壁画怎么了?”   “那画上的人,突然就变了样子,奇奇怪怪的模样,和以前不大相同。发髻突然高高的,衣服也变成朱砂颜色,很是艳丽。”小和尚想不出该用什么来形容这种变化。   “妇人模样?”张睿问道。   小和尚不明白什么是妇人模样。   “是我糊涂了。”张睿好笑地拍拍他,说道:“没有其他的了?”   “在这里也说不明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会让他对着壁画指出来,不就一目了然了嘛。”孟龙潭招呼大家一起去看看。   等一行几人来到禅房,果然有三个小和尚坐在壁画前,有两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画,还有一个在捡佛豆,见到主持和了凡和尚,捡佛豆的小孩站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另外两个小和尚却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了,你们瞧,这个姐姐,原来是留着头发,半披散下来,不见装饰。可现在她不仅把头发挽起来了,还带了金银环佩。原来她穿的衣服也是和这个小女孩一样,”他指着牡丹模样的少女说,“可现在她成了唯一一个穿红罗裙的人了。”   还真是如此。不过张睿早就见过芍药如此打扮,因此没有惊讶。   倒是两位大师,闻言凑到壁画前,伸长脖子仔细研究起来。   “不对!” 第十四章 (山中佛法)画壁   “不对!”   张睿惊呼,他如今不仅五感通灵,且对事物的理解也加强了,因此对身边事物的变化十分敏感。   他先前在了空大师的禅房里看过三次壁画,前两次为了研究这壁画有没有问题,他特意从下至上,左左右右地仔细看过这壁画。之后他又去过画壁之中,与里头的人物情景有过接触,因此,对这画壁的印象深刻细微。   “又怎么了?”   张睿看向朱举人,他此时满目都是芍药,无暇他顾。看他神色似喜似嗔,又怒又怨,张睿偏过头去。   “这里头少了两个人。”张睿肯定地说,他走上前去,抬手指着一处闺房,之间此处是以虚写实,从外头往里面看过去,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子。“你看这里,是不是?”   “诶,没有人。怎么会呢?”小和尚随着张睿的手指,定睛一看,才发现纱窗影影绰绰,其实并没有他臆想中的美人,于是摸摸脑袋,“那估计是我一开始就看错了,这里只有一个花架,并没有人迹……”说着,面带羞愧之色。   “乖孩子,你做得好。”了凡和尚也摸摸他的光头,“这里本就在墙角,烛火盈盈,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人物,连我都分不清了,更何况是你呢。”   小和尚闻言,才展开笑颜。   张睿失笑,这了凡和尚倒是性情温柔和善。他朝小和尚说道:“你其实没有看错,这里曾经,应该有个人的。”   “真的吗?我就记得,有一个神情有些哀怨的女人,隔着纱窗朝我看。”小和尚顿时开心了。   “只是,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他又看了好几眼壁画,企图找出原因来。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很细心。”张睿也看着那个地方,他记得那是一个穿浅紫色衣裳的女人,侧倚着窗檐,巴掌大的脸蛋在纱窗的掩映下,看不分明。一头乌压压的长发垂落在窗边。   “哪还有一个呢?”   张睿退后三小步,这样能够将壁画收入眼底,然而他转过身子,看向另一侧,如此几遍,已经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是海棠。海棠应当在树下荡秋千的,可是,现在却只剩下晃在半空中的秋千了……”   低哑的声音从墙边响起,朱举人似乎忍受着巨大的悲痛,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没错,这里也少了一个人。”张睿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这种危机感让他不由浑身战栗。   “那个窗边的女子,是鸢尾……她和海棠,就是我们最后见到的人。”朱举人声音似乎哽住,张睿听了却更难受。   “这……”了凡大师迟疑,“我听你们说过,当时金甲使者突然到临,芍药又陷入昏迷了,想来情况万分危急。你们惊慌之下遇到鸢尾,而海棠就是后来给芍药拿来良药的女子……”   “难道她们二人被金甲使者抓走了,或者……”   此时此刻,即便原先最不赞成张、朱二人重返壁画的孟龙潭,也有些动摇。读书人讲衔环结草,若是有恩不报,又哪有什么品德可言。   于是一行人就在了空师父的禅房里商议,该如何行事才能了解事情经过,若是有人守株待兔等他们自投罗网,又该如何谨慎行事,若是二女真的被抓了,又该如何将二女救出……就连他二人自己遇险之后如何脱逃,都有了妥当的应对之策。   等待几人定出较为周全的计策,张睿一想,择日不如撞日,二女危在旦夕,片刻迟延,说不定就会错失一条人命,于是提议即刻动身。   了空、了凡二位大师,少不得要拿出些看家宝贝,其中一件九转金莲生慧剑(这是从别处看来的),品相不凡,莲台佛光熠熠,合抱的金台处,是一柄寸许宽二尺来长的宝剑。宝剑剑刃不过如丝帛,却幽幽的泛着冷光。这就是传说中普贤菩萨所持的智慧之剑。   另一件倒是原来就拿出来过的,不过,原先张睿他们只拿了个简单复刻版本,如今了空和尚知道事态紧急,匆匆拿出了原版。   原来了空和尚的禅房,看似简单,无甚么装饰。然而,此处却另有乾坤。外间待客的厅堂中,四扇画壁本就珍奇。他自己个儿念经的佛堂里头,更藏了一处密室。   张睿看了空和尚轻轻在观音菩萨的杨枝玉净瓶上,敲了渔舟唱晚的最后一节。因着洞庭湖上文人骚客如梭,这首宁静悠远的曲子张睿倒是耳熟能详,虽然家里没有条件学习古琴,也能在两三个音符过去后,确定这所谓的“密码”。   待到最后一声“啪”音落在宫调上,“唰”地一声,菩萨像往右三尺的墙壁,慢慢收回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口,里头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所在。   张睿伸头张望,这显然取悦了了空和尚。于是他领头走了进去,他走了七八步,突然回头朝在入口处的张睿等人露出微笑,一时间密室墙壁上的五六个烛台,“噌”地一下燃起来,暖融融的光晕中,了空大师竟有了几分庄重慈悲。   了凡大师守在入口处,并不进去,也不让其他人进去。   只看见了空和尚在烛光中行进,来到一处佛像边。那佛像就是普通的古铜偏金色,佛陀的面容却十分陌生,显然不是殿内的菩萨和罗汉之一。   此处不见蒲团,了空和尚双手合十,朝佛陀念了声阿弥陀佛,才直愣愣跪了下去。   “啊!”   张睿似乎明白了这人是谁。   了空和尚拜了三拜,又神色肃穆得给这个佛陀少了三炷香,而后才走到一边的箱笼处,翻出一只灰扑扑的匣子。不过女儿巴掌大小,上面也朴素没有纹饰,了空和尚双手端着它慢慢走出来,口中还念着佛偈。   “张施主,此物是我寺的传承之物,能趋吉避凶,更能够驱散邪祟。”了空和尚托着此物,将其交给张睿。   “那里不是正统佛祖之境吗?”张睿一边躬身接过,一边问道。   “你打开看看。”   张睿依言,金灿灿的一卷丝帛,“这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吗?”   “对,这就是我白马寺从元真祖师起,就代代相传的秘宝。”见张睿有些怀疑,又继续说道:“之前那卷,是我参悟了部分此卷后,自己炼化的法宝,虽然法力不及此物万一,也有几分用处。”   不及万一!   这可是极高的赞誉了,那卷经书,就能够勘破佛法幻境,不知道这卷还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呢。   “不错,虽然是我寺的藏宝,我等能够领会的佛法却不多,因此也只能使用部分功用。而此物除了破障之外,最重要的是,能够开辟出一道穿越空间的通道……”   天呐!那我不是可以回家了?张睿喜上眉梢。   却又听了空继续说:“虽然它能够穿越空间,凭我现有的法力,却只能让它在画壁和白马寺之间穿梭两次。你二人此次有了防备,只怕再难自如地进入画中世界,此物倒是可以帮你们一次。只是,若是二女被抓走……”了空和尚知道张睿有股子侠义之心,于是只能言尽于此。   “机会十分宝贵,你们切要珍惜。” 第十五章 (山中佛法)画壁   张睿和朱举人本意想节省一次穿越的机会,于是二人都静坐在禅房中,盯着画壁想要自然而然地进入。   然而不知是不是却如了空和尚所言,他们心中对这画壁已经有了警惕,难以在此意乱神迷,整整一个时辰,两人依旧盘坐在房中。   尤其朱举人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面色绯红,满头大汗,显然是极想进入画壁,却又不得其法。   还是要在这里用掉一次机会了。   张睿于是打开乌木匣子,对着灿灿经书,念起了了空和尚教给他的口诀。“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一阵浓郁的金色华光,从经书中投射而出,落在画壁的一处楼阁之中。张睿觉得熟悉,正待细看,却觉得身体已经轻飘飘,不受控制地缩成一个小点,落在画中的楼阁里,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   这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果然神奇,原本张睿和朱生二人,来到画壁之中时,都会神魂恍惚,久久难以平静,仿佛肉身和灵魂就要脱离。可此次进入经书,却仿佛踩着绵软云朵,轻飘飘的,一转眼就到了,没有任何不适,怪道是佛法无边。   “张大叔,朱大叔,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   张睿还没有站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因为被张睿说过,牡丹已经不会随意投怀送抱,此时虽然激动,举止却也矜持。   “你怎么在这里,芍药如何了?”朱举人却不管不顾,一把拉住牡丹,厉声问道。   “别吓坏小孩子。”张睿将他的手劈开,声音温柔地安抚牡丹:“不要理他,都是个大人了,还行事咋咋呼呼,实在不值得说什么。”   “牡丹也要成为大人!”却不知牡丹听到了哪一句,竟然这样接到,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   张睿还来不及问她所思所想,却又听到有人重重地在门外踩了三长两短,牡丹闻声,高声应道:“芍药姐姐,快进来吧。我就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的朱大叔也来了。”   朱红大门咯吱一声,缓缓向里推开,点点罗裙随风飘动,一个美人款步走了进来。   “朱郎……”她喊道,眼泪随即落下。   “芍药……”朱举人一个健步,将她搂入怀中。   “朱郎,你为何还要回来,这里很危险,你不应该回来的。”芍药轻抚着朱举人的脸颊,深情款款地说道。   “芍药,我……我是个懦夫。”朱举人想到当日如何苟且偷生,如何向张睿表明心迹,对芍药毫不留恋,悔恨与惭愧一起涌上心头。   “你知道的,只有你安全,我才能放心。”芍药我着他的手,摇摇头,双目含情地盯着他的眼睛,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情意。   “如此就好,你们皆大欢喜了。”张睿见他们二人有长谈的迹象,于是出言打断。   他方才才发现,这屋子陈设虽然普通,却十分眼熟。等到芍药推开门,光线投射进来,让他看到衣柜漆面的反光,才又确认这就是他和朱举人曾经躲难的屋子。   他当日觉得奇怪,为什么鸢尾会觉得,这个屋子是安全的,于是细细打量了屋里的陈设格局,虽然粗粗一看,和屋里楼里其他屋子无甚差别,然而,有些细节却不同寻常。   譬如张睿藏身的衣柜,他见过牡丹的衣柜,他原来住的地方也有衣柜,都不过是寻常的枣枝,虽然不出彩倒也不能说寒酸。   这是这屋子里的柜子,虽然外形和色泽看似寻常,躲在里头却能问道清幽细腻的清香,还有屋子里萦绕着却不令人眩晕的气味,这就是传说中顶级沉香木的香气呀。距离十米就能闻到,可见其浓郁,却又不会令人烦腻,又醒脑提神,殊为不易。   这屋子里但凡木器家具,皆是上乘沉香木,可见奢靡。而院中少女们,虽然每日里彩衣翩跹,妆容精致,住的秀楼也不过简单陈设,更遑论其装饰,不见莹莹宝珠,只有院子里随处可见的花草。(灵感来源知乎,西游记妖精们的打扮。)   “这屋子为什么不住人?”   芍药愣了片刻,才答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原先这里就一直封闭的。我们姐妹们胆小,从没想过来看看。却是牡丹初生牛犊,瞒着我们偷偷推开门来看过,发现里头并不见什么人迹,于是带了我们过来。”   “是我发现的,我就想着这个姐姐怎么不和我玩,天天关在屋子里,是不是生病了。”牡丹笑嘻嘻地说道:“没想到是个空屋子,却是香喷喷的,闻着觉得很舒服。”   “如此,倒也罢了。”张睿知道她们这些原住民,也十分懵懂,便不再强问,只又说道:“我和朱兄是因为两桩事情来了。这其中一桩呢,就是芍药你了。”说着朝朱举人挤挤眼,又沉下脸道:“另一桩,却是十万火急。”   “那鸢尾和海棠,怎么不见在园子中?”   “你们已经知道了……”芍药也很是吃惊。   两人并不跟她们解释画壁之事,虽已经定了要带她们出去,然而尚有大事未决,不宜乱了二女的心神,于是胡诌了一个说法。   “哇~~”牡丹大哭起来,她这一直不太言笑,张睿以为她如今心智成熟稳重起来,原还觉得欣慰,不想是另有原因。   “鸢尾姐姐被金甲使者抓走了,说她勾结凡人,屡教不改。那金甲使者铜铃大眼,瞪着我们,我一句话都不敢说……”牡丹断断续续将原委道来。   “也是我的错,她,不过代我受过……”芍药也开始垂泪。   张睿最受不得女人们哭泣,因此一个脑袋两个大了。他示意朱举人安慰安慰。果然,朱举人一个眼神抚慰,芍药就好了,只有牡丹还在抽抽噎噎,张睿少不得绞尽脑汁将给女儿讲过的笑话搬出来。   “那海棠呢,是怎么回事?”   “海棠她,却搬救兵了。”芍药沉默片刻,才说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当日她喝了海棠的琼浆玉露,不过片刻就苏醒过来。醒来后听到周围乱糟糟的,依稀有人说起金甲使者。她大骇,于是拽着海棠要去找朱举人。   然而金甲使者已经到了,让所有的女孩儿去花厅,他们要检查巡视。虽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芍药回房,将朱生的痕迹略微收拾,就匆匆出了门。 第十六章 (画中佛法)画壁   芍药这厢收拾妥当,却没想到鸢尾那头却出了问题。   原来鸢尾将二人送到厢房,正往回赶。也不知是谁泄漏了消息,或者是金甲使者本领高强,察觉到了不对,在鸢尾刚刚走到花园里的时候,两个高大威猛,神情严峻的金甲使者,正在一丛牡丹花旁候着她。   见到她时,二人二话不说,立时将她押解,随后将她带到花厅。此时芍药和海棠才匆匆赶到。   金甲使者严辞呵斥,说鸢**止不端,数次勾结凡人,乱了此界秩序,行为很是恶劣,需要收押到天水河畔,日日受水滴之苦。   这天水河说不清来历,只是水中灵力深厚,很是不凡。芍药只是初生神智时,受了天水河一滴灵水,很是受用。然而,这水里的灵力十分强横,当时她用过一滴后,只是站在河边,就觉得浑身被灵力撕扯,若不是及时离开,刚生出的灵魂就要消散了。   因此,天水河虽然就在画壁百十里处,周遭风景秀丽,又有益于人身,却少有人会去玩乐。   “是我不好,那时候,使者问,为何芍药屡教不改,要勾结凡人。我……我是准备说话的,只是,鸢尾低声承认了,我一时间,竟然,竟然又惊讶,又有些松了口气。最后……我也没有勇气……”   芍药眼神含泪。   张睿不由看了她一眼。   “不是这样的,芍药你不要这样。”牡丹握住她的手,“我看到了,鸢尾姐姐,她给你使了眼神,她想要阻止你。”   “怎么回事,金甲使者为何会以为,是鸢尾和我们有牵连?”张睿又看一眼芍药,意味不言而喻。   芍药浑身一颤,却垂头不说话。   “我觉得使者们早就认定,是鸢尾姐姐犯了事,若不然,怎么会问也不问,径直将她抓走了。”牡丹说道。   “不可能是芍药的,我们都听到了,她和海棠,一起匆匆赶到,她们是最后到的。”朱举人也握住芍药的另一只手。   是呀,即便芍药可能存了坏心思,海棠不是和鸢尾亲近嘛。这不可能。   张睿知道,这是自己对她有了偏见。只是若不是她,她浑身颤抖做什么。按下疑惑,他问道:“那海棠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想到找人求助,那人能够制止金甲使者?”   “她去找了净坛菩萨,说起来,倒也和这使者们有些牵连,因此,上一回,是使者们就轻轻放下了。”芍药说的是鸢尾和之前那个男子的事情。   “你们怎么能出去呢?”张睿倒是想起了这一桩事情。   “这,似乎只有海棠能出去,我就见她,出去找过净坛菩萨一次,后来也没见有什么不同。”   “也不知道这净坛菩萨是何方神色?”   并没有人回答他,虽说知道海棠求了净坛菩萨来襄助,却从未见到他出现过,因此,也没人说的出他的身份背景。   “这倒也罢了。先不说这个,既然是去求人,已经几日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张睿又问道。   芍药说有六日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那就不能太过寄希望于她了。   此时,朱举人将神色倦怠,彷佛好几日不曾安眠的芍药搂在怀里,牡丹也担忧她随时会崩溃,因而小心翼翼的守着她,曾经少不经事的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合着就我一个坏人了。张睿一想自己的质问,对此倒也没有异议,于是问道:“金甲使者还在这里吗?或者是在守着鸢尾?”   “那倒没有,”依旧是芍药在回答。“使者们那日训诫了我等,又将鸢尾带到天水河畔,就离开了。那天水河十分霸道,想来即便是他们,也是有些受不住的。”   “那倒是给了我们机会。桃花呢,怎么不见她?”张睿记得曾经见到鸢尾和桃花形影不离。   “桃花近日一直在佛堂里,为鸢尾姐姐祈祷。”牡丹答道。   “那你陪着芍药去休息吧,想来你们有不少离愁别绪需要述说。”张睿对着朱举人说道,又说:“牡丹,你就陪我去找桃花吧。”   张睿找到桃花时,她果然正在跪经,神色庄重,面带忧虑。   “你竟然回来了。”桃花睁开眼,慢悠悠地说道。   “不只是我,朱兄也回来了,此时正陪着芍药呢。”   “看来你们还有点良心。”桃花这话有些嘲讽的意味,声音微微上挑。   张睿呵呵一笑,只说:“我找你,也是和这相关。”   “什么?我若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我也知道。只是一直有个疑惑,原来我准备找鸢尾解惑的,可是她被抓走了。我又想过海棠,她和鸢尾看着亲近,人也没有什么纷争之心,可不巧她也不在。”   “于是你只能问我了。难道我有纷争之心吗?”   “那倒没有,我怎么敢,桃花姑娘不是个软柿子。”张睿道:“只是你和鸢尾关系最亲近,难免同气连枝同仇敌忾,你说的话也不是十分客观的。”   “算你会说话,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桃花从蒲团上坐起来,面朝着张睿。   “那太好了。我只是想问……”   “那天鸢尾为什么要假托他人之事,而不直接说是她自己的事情吗?”桃花抢先接过话头。   “那就劳烦桃花姑娘解惑咯。”   “我以为你会猜,是她不愿让人知道她的私事呢。”   “我确实也这样想过,只是,她为何要自愿去受罚,并且你还在这里念佛。”张睿会想到这个,似乎是灵光一闪。   鸢尾若是因为误会,为了保护芍药而上赶着受罚,也说得过去。毕竟故事里的她,已经罹受情伤,一心求死也说得通。   可是,桃花不是海棠,她性格有些强势,又十分护着姐妹,没道理对最好的姐妹不管不顾。这时候,她起码应当寻找个开口的机会……   而她,却恰恰选择了沉默。反而在事发后,做着徒劳的祈祷。这不是她,也不应该是她。 第十七章 (山中佛法)画壁(改)   桃花闻言,突然笑了,她容貌艳丽,气质妩媚娇艳,此时一笑,四周的群花失了颜色。   “早该知道,你是个见微知著的人。”   桃花将一串桃木佛珠放在小几上,整个人索性站了起来。“请坐,劳先生听我慢慢说。想来先生才智聪慧,能想出办法来救救鸢尾也未可知。”   “先生对金甲使者,为何不问她人,认定了是鸢尾之事有些疑惑?”桃花抿嘴,也不看张睿点不点头,又径直说道:“确实是应当疑惑的。”   “金甲使者虽然法力高强,严肃正派,却从不毫无缘故就对我们怀疑,更不会有这么重的惩治手段。只其中,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是你,还是鸢尾?”   不会是海棠的,若是她,即便是念在净坛菩萨的份上,鸢尾会被如何处罚,也是很难说的。一个不好就要弄巧成拙。   “先生不妨猜一猜?”桃花有些狡黠。   “这可就有些为难了。若我猜,定然找个与众不同的来猜,因此,常人认为你做这事的可能性大,我却不得不说,是鸢尾自己捅的篓子。”   桃花点头,却不说话。   张睿无奈,这半点提示没有,他又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总不好胡乱猜测的。于是率直地说道:“我就是直觉,说不出鸢尾是怎么做的。但想来,她不是想死,而是想去天水河……哦,我猜猜,那个书生,被囚禁在天水河?”   “是也不是……”   “愿闻其详。”难道他还真猜对了一部分吗?   “事情是我做的,也是鸢尾一起做的。”桃花半眯着眼眸,似乎在回想:“鸢尾倒是想一人做事一人担,不牵连我们。只是,我和她何等熟悉,她的一举一动,我虽不能说完全理解,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听说了张生的事,唔,就是她的那个书生。”   “那我知道,她为何会告诉我出去的方法了。菩提本无树,心事明镜台。她是个有心人。”   张睿想起芍药和朱举人成婚当日,鸢尾和桃花会对他不满,是因为他提出离开之法。而后他解释,并表达了心意,鸢尾才似是而非地说了句经意。   “想来她好早以前,就开始研究这个了。”张睿说的是那句佛经。   “你说得是,她也是个有心人,自从那个张生之事后,她就开始去找寻这里的不同之处,去寻找出去的方法了。”   “她想过要出去吗?”没想到鸢尾也早早发现,此处有些古怪限制。   “她想找个方法让姐妹们能出去……想个方法保护进到这里的人……她自己倒也罢了,出不出去有什么分别呢……”   听到此处,张睿感觉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是因为恐惧。“那个张生……”   竟然哑然。   “他原本应该在天水河畔,潜心修炼。人呐,就是比我们这些精怪好,犯了事还能够通过修行,驯服暴躁的灵力。不像我们,到了天水河畔,只能直愣愣硬抗着。”   原来还有这等好事,只是张生出什么事情了呢?   “还能怎么了,自然是人往高处走了。”桃花此时对那个张生十分不忿,言谈之中难免有些怨怼。   “既然如此,鸢尾又为何还要想方设法地去那里呢?”   “不去那里,又能够去哪里呢?此处位置封闭,无法进入凡尘,更不要提能上九重天了。”   “海棠不是能够去找菩萨?”   “那是菩萨为她开的通道,我们是进去不得的。若是可以,我不会让她这般自损八百。”   张睿还是第一次听说,心里有些怅然若失,这难道是一处痴情女与负心汉的情感故事吗?那芍药和朱举人真的会有好的结局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鸢尾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出此下策。她在天水河畔呼天抢地,责骂上天不公,又哭喊张生姓名……那里虽然没有使者真身在守卫,却也有法外化身的镜像。如此大的动静,怎么会不惊动他们呢。”   “如此倒也罢了,只是如此不是更无法让人确信,她会移情别恋,窝藏其他凡人,不是吗?”此时很是说不通,张睿自忖,鸢尾搞不出这种乌龙来。   “你若这样猜,就有些傻气了。谁知道进来的是谁?为什么不能是你张松溪呢?同样的少年才子,一样的风度翩翩,她为了抚平创伤,移情于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桃花似乎终于找回了场子,笑得得意,一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此时更加波光粼粼,分明是笑出了眼泪。   “我便是我吧,然后怎么着,她自己跟金甲使者说,要去找个替身吗?”   “怎么会,如此那使者估计要跳脚,天水河畔指不定就待不了了。若是被气得很了,一掌下来也是有的。毕竟我们人如浮萍,全无寄托……”   她又娇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脸颊绯红,彷佛很是得意。只是,此情此景,她的话语怎么都令人心酸……   “这也便罢了,金甲使者等闲不窥探你们。既然如此,该是你动手了?”张睿问道。   桃花徒手演化出一串晶莹粉嫩的山桃花,执在手中,又挽上单髻,将这山桃插入发间:“像不像你们人间的小媳妇?虽然金甲使者他们本就不解风情,我什么装扮于他们不过是草木山石,我却也想试一试呢……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呀……”   这不是对张睿说的,张睿却不能不回答:“总是会有机会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去做。”   桃花又是一串咯咯娇笑,似乎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那就承你吉言了。不过我也确实利用了你一把呢。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一个泼妇?”说着双手叉腰,做一个茶壶状,手指着张睿就要开骂。   “我们两个假作情敌,我骂她偷了我的男人,偷偷藏在了自己房里……又说你进来已好几天,金甲使者找不到,是因为,鸢尾知道了庇护你的方法。”   张睿双目圆瞪,难道这进出的秘诀就那么告诉他们了。若是他们修复漏洞,做出增强版本呢?   “我自然说不知道,鸢尾如今,应当是被拷问此事吧。如此一来,你倒是个不起眼的小罗喽,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说着停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通天之路,也被我们阻断了……”   张睿摆摆手,道:“我素来信逍遥游,对这个阿弥陀佛想来是没有慧根的,去了天水河畔也是耽误了我,还要多谢姑娘让我躲过一劫呢。”   “算你识趣。”桃花终于一声冷哼。 第十八章 (山中佛法)画壁   “那如今鸢尾姑娘在天水河畔如何了?她是想要留在那里等张生,还是愿意回来了呢?若是我们兴冲冲去了,她却不愿意回来,又该如何呢?”   虽然还没有想到将鸢尾解决出来的方法,张睿却十分笃定,能将鸢尾救出来。   “这……自从鸢尾去了天水河,我们就一直没有见过她。她如今好不好,有没有完成心愿,我实在不确定。”   “如此说来,此时还需要从长计议。”   晚间时分,园子里的姑娘们似乎知道来客了,嘻嘻闹闹的出来了。一点没有受金甲使者的影响。   张睿和牡丹等人,被众人围在中间,讨论如何处理鸢尾之事。   “要我说,直接问她不就可以了嘛?朱举人和张秀才不都是读书人嘛,一定可以像张生一样,直接去天水河的。”   “这怎么说呢?读书人就可以直接去了?”张睿望向桃花,她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你们不要说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了,不如踏踏实实想个办法。”桃花认真起来也有几分架势。   “我就是说说嘛,这也是一种方法。不是说不知道鸢尾有什么想法嘛?我有没有说错。”那姑娘比牡丹稍微大一些,五官精致,神情高傲,她撅着嘴说话,也说不出来的可爱。   “这倒也确实是个办法。”张睿点点头,朱举人此时也注意到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合过分亲热,因此规矩地坐在芍药身边。   “此事因为你我二人而起,是应当由我俩来解决。”朱举人说道。   芍药抿紧嘴唇,手张开又握紧,抓着茶盏,似乎有话要说。   “既然如此,我们午夜就潜行过去,行或者不行,试一试就知道了。只是,若是不行,只怕会惊动金甲使者。”张睿只作没看到芍药的欲言又止,果断地说道。   “如此,你二人……”   张睿也知道此行不会轻松,因此,那方乌木匣子就在他怀里。“我们自然有法子躲过去,你们不必担忧。”   朱举人闻言刷的一下看过来,静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从白马寺过来时,主持曾经给了我们宝物防身。”说着拿出那柄智慧剑。   那柄剑也是个宝贝,因此被主持装在匣子里,朱举人一直将它背在肩上。   他解下匣子,将它托着放到桌子上,揭开缠着的棉布,只见玄铁匣子冰冷的光泽冷冷划过。   朱举人念了声阿弥陀佛。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从打开的角落里,有一道金光突然蔓延开来。   “啊!”   正对着他的芍药首当其冲,被汹涌的力量,撞得倒向身后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哼。脸色显见有些灰败。   “芍药……”桃花赶忙站起身,顾不得被带倒的茶杯和鬓角半萎的山桃花,三步并作两步,将面如金纸的芍药扶起来。   原先和她争锋相对的少女,也推开倒在身边的椅子,走到芍药身边,一手搭在她手腕上:“伤了心肺,倒是没有伤到筋骨。需要调养些时日,回头我制些药丸,牡丹你过来取。”   朱举人匆匆将剑匣关上,才走过来,一脸担忧。他从桃花手中将芍药抱过去,小心托着她,脸色十分难看,口里不住说着安慰的话语。   芍药在他怀里,安静而温顺,听他说什么都笑着。他说抱歉说担忧,她都摇头。   “你这人怎么尽过来碍事了。先把她放在椅子上,不要引她说话,也不要让她牵动心思,否则只怕思虑伤身,伤情更严重。”诊脉的女孩看不过眼了。   将芍药安置好,张睿拉着朱举人走了出来,留下牡丹和方才的女孩照看她。   “真没想到会这样……”张睿道:“不过转念一想,咱们此行倒是多了些胜算。哎呀!我这记性,一打岔全忘了。我原先还准备告诉她们出界之事呢!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此行顺利了。”   朱举人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桃花领着两人往天水河,此时已经是星夜时分,暖月融融,凉风习习,一路走来,都是朱红绣楼,相似的院子,假山流水也都彷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了。   桃花在一个张嘴衔珠的铜狮子门前停下,只见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手帕包住了,看不出是什么。   “小桃花呀,我就猜着你要来的,你看我给你编的花环。”   铜兽突然开头,雄浑低沉的声音,就像个沉稳的中年人。   “那就谢谢狮大哥了,给我看看。”说着手往前一摊,手中的布包已经不见,变成一个缀着各色桃花的花环。碧绿鹅黄的叶片,衬着粉嫩娇艳的花骨朵,这狮子显然费了心思,各种品类各种花色的桃花,错落有致,显得精巧可爱。   “今天的桃花糕不错呀,嗯,用的就是我上次送你的蜂蜜吧。我吃着比之前甜一些。”   桃花和他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才转到正题上来。   “我就是看到鸢尾被押解过来,才猜到你今天过来。我也听他们说了。”他说的是这院子里门上的其他铜兽。   “他们怎么说的?”   “似乎听金甲使者说,张生已经在佛前挂上名头了,可惜就是有这么个在拖他后腿的。似乎张生也因为鸢尾受了些影响。他们说得隐隐绰绰,我只知道这些了。”   “那关于鸢尾的处置呢?有没有说什么?”   “就是说关在天水河畔,由她自生自灭。也是可怜可叹,怎么偏偏就喜欢上外界的人了呢!”说着,拳头大的鼻孔,朝张睿二人喷出冷气。   “唉,她太傻了……”桃花也难以理解所谓感情,只是摇头,“我们要去找她,劳烦你帮帮忙。”   铜狮子沉默片刻,在开口依旧声音洪亮,“你和我说什么劳烦,太客气了些。并不怎么为难的,你们退后些。”   张睿等人往后退了几步。   一阵红色光晕,从铜兽依附的门上析出。定睛一看,上面的铜狮子已经不见了,那扇门变成了简单的木板门。   “咦,狮大哥呢?他不是说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吗?”桃花奇怪的摸了摸门。   “诺,在那里呢!”张睿指了指地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猫咪。   “喵!” 第十九章 (山中佛法)画壁   小狮子灰褐色的毛发细细软软,杏仁形状的黑色瞳仁水汪汪的,若不是鬃毛厚厚的像个长毛兔子一样,一点看不出它曾经是一个王者。   “嗷呜!”小狮子扯了扯桃花的裙角,欢快地摇着尾巴,好像在告诉她,它就是那只铜狮子。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桃花将小狮子抱在怀里,顺了顺它细密的毛发。   “不用担心,我没有事情。只是此去天水河不比以往,使者在河边留下了禁制,若没有我领路,你们只会迷失在阵法中。”狮子窝在桃花的怀里嗡嗡地说道。   “那你这样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放心吧。”小狮子摊开肚皮,十分慵懒。   出了朱红大门,就是山石铺就的小径,两旁是幽幽古柏,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   沿着石阶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远,渐渐能够听到一个女子轻柔嘶哑的歌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是鸢尾,她就像禅房墙上画中的女子,痴痴地守在窗边,看着皎洁的明月,思念着不知在何处的良人。   桃花抱着小狮子,甩开步子就往声音来源处跑去。张睿二人赶紧跟上。   “啊!”   桃花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张睿运行起功法,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桃花身边。   将桃花扶起来,张睿远远地看到,她似乎被一股阻力推了回来,没控制住,倒在了地上。于是他伸出右手,试探性地往四周触碰。   有一个透明橡胶一样的东西,张睿轻轻地往前用力,那橡胶薄膜也跟着向前凹进去。可力气大了,就能感觉到有相反的力,将他往回推。   “这就是传说中的结界吗?”   “你小子不错,有点见识。”小狮子伸了个懒腰,他刚才被桃花抱着,也跟着倒在地上。不过桃花做了他的肉垫子,因此除了毛发乱了些,并没有受伤。   张睿拱拱手,道:“方才您说的禁制,难道就是这个?”   “我就说你聪明,不错,这里就是第一处禁制了。”小狮子从桃花怀里蹦下去,迈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走到屏障前,道:“这个结界是使者们的法术,没有修为的人撞上了,虽然不能进去,却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嘛……”   张睿这就知道,小狮子已经发现他修炼的事情了。   “你要是法力高强,挥一挥手,这结界自然就破了。若是不行嘛,就只能干看着了。”似乎感受到桃花在瞪他,小狮子赶忙加一句:“只能看着我轻松地带你们进去了。”   “那就有劳了。”张睿才不在意这个喜欢在嘴皮子上占便宜的小猫咪呢,因此情真意切地道谢。   小狮子摇了摇尾巴,厚实的爪子在地上擦了擦,撅起后蹄子,冲了出去。“诶?”   “你这进去了,我们也进不去呀?”桃花着急的说道,小狮子无辜的睁着杏仁儿小眼睛,小爪子无措地在肚皮上胡乱抓。   “这确实是个问题,却也不急于一时。”张睿焦急了片刻,就定了心神,说道:“我们此行也就是想问问,鸢尾姑娘想清楚了没有?愿不愿意跟我们出去?还是要在这里苦等张生?”   “既然我们暂时进不去,就劳烦狮子大哥去问问她,若是她愿意,我们自然想办法让她安全出去。若是她不愿意,也要说个让大家放心的理由。让她知道大家都为她牵肠挂肚,除了张生,她还有一群姐妹们呢。”   小狮子捧着爪子看了看桃花,见她没有异议,就转过身跑了。   “若是鸢尾想出来,我们又进不去,如何才能救她呢?”朱举人一路都很沉默,到了此处,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屏障边,听鸢尾唱歌。此时他突然说话,张睿才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在观察结界。   “此事倒是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做成,只是我现在担忧的是,鸢尾出去了,是不是还会被金甲使者捉回去?若是姑娘们想要离开画壁,之后会不会再被金甲使者找到呢?”   “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可以离开画壁吗?”   “对不住,我们忘记跟大家说了。”张睿早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组织了好多次,因此说起来简单明白:“其实,此间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处壁画。”   见桃花一脸惊诧,张睿继续说道:“你没有听错,我和朱兄三番两次进来,都是因为白马寺的一处壁画。你们就是画中的女子。主持说,这里是佛祖拈花一笑而演化成的秘境,能够历练心智,因此这或许是张生进来后,能够修炼有成的原因。那金甲使者我们猜不出来头,想来应当是哪个菩萨座下的使者或罗汉。”   说到重要的地方,张睿顿了顿。桃花只是侧耳倾听,垂着眼帘看不出在想什么。于是他继续说道:“我见牡丹年少却不知世事,而芍药为情所苦,因此向主持建议,想办法将你们愿意出去的女子带出去……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早先我准备说出来让你们讨论讨论,谁知道除了芍药的事情,场面一乱,我倒忘记了。”   “出去?”桃花低声重复:“外面,就是你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难道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不受拘束地活着吗?鸢尾和芍药可以遵从心意,而不用考虑戒律吗?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世界呀?”   桃花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带着无限的期待,又似乎弄不明白外面的意义,有些迷茫。   “出去了,我就取芍药为妻。你们都是我的妻妹,我和芍药会安排好你们的。”朱举人似乎勘破了什么,沉静地脸上是少有的沉稳和担当。他在一瞬间成熟了。   张睿侧目,他虽然曾为朱举人的孝道感动,却依旧看不起他。因为他反复无常,既没有决断,有没有担当,既做不了伟丈夫,也成不了好夫君。然而此时,埋在他眉头的犹疑和不确定终于消失了,双眼里的坚定证明了他的决心。   “这倒是个好消息。”小狮子的声音响起。   “对,是个好消息。我到时候一定去参加你们的喜宴。”张睿抚掌大笑,这一路上的不快和负担似乎都不见了。   桃花虽然还在考虑,却也为朱举人的话感到高兴,起码,芍药是找到了良人了。   “鸢尾姑娘说,她想出来。”小狮子叹了口气:“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只是重复唱着歌。你们是没看见呀,那暴虐的灵力,让她脸上,身上都是刀锋一样的伤痕……”   “我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愿不愿意出来。她原先还推脱,我看她支持不了多久,也知道她只是害怕拖累了我们。于是我就把你先前说的话跟她说清楚了,她又哭了很久,才说对不起桃花、海棠和芍药,对不起姐妹们……我说大家都等着她回来,都很担忧她。说芍药受伤了,海棠又不在,需要她回去照顾呢……”   “从我有记忆开始,鸢尾就一直在照看我们姐妹们。她对我们既像姐妹一样亲近,又如母亲一般慈爱。所以,我们看到她和张生定情以后,很为她开心。真的有一见钟情呀,就为了那一眼,她就愿意帮助他藏匿,谁知道恰好就犯在使者们手里了……”   “放心,我们会把她救出来的,也会把你们救出去!”朱举人看着张睿,很是诚恳地说道。 第二十章 (山中佛法)画壁   张睿等人回到园子里,小狮子却没有变作铜兽,依旧赖在桃花怀里,卖萌蹭糕点吃。   芍药已经好了许多,吃完药继续躺着养神。朱举人进了院子,就撇下张睿几人,大跨步往楼上走。等张睿他们到了芍药房里的时候,朱举人已经在温声安慰她,叫她多休息不要操心。   如今这才是情侣的正确打开方式呀!   张睿耸耸肩,因着天色已晚,姑娘们大多入睡了。此时也不好将大家都叫醒来,于是张睿和朱举人打了个招呼,将桃花和牡丹送回房间,自己也熟门熟路地回到之前安排的房间修炼起来。   这一天他精神时刻紧绷着,此时运转起《九阳震雷诀》,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精纯的气息进入身体,才觉得整个人轻松起来。每一个毛孔都打开的感觉实在太棒,他忍不住喟叹起来。   进入练气期以后,张睿已经可以驱动城隍印,只是一直忙得抽不开身,到此时他才有机会,一个人安静地感受这法器。   按照关帝的指示,张睿从体内分出一缕真气,慢慢的推到天池穴。好在此时他已经通了经脉,真气运转不无什么障碍。随着真气冲上天池穴,张睿只感觉到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睁开眼,果然看见一直墨色四方小印浮在半空中。   这方黑色小印延续了仙君的一贯风格,虽然只有一握大小,却材质精美,每一个侧面都折射着光芒,却不是冷冷的色调,反而带着几分厚重感,光泽十分温润细腻。再看上头镂刻的蟠龙祥云,姿态灵动,纤毫毕现,仿佛即刻就能遨游九天、云卷云舒。   当然,这些都是能说是高贵奢华,却体现不出仙君的富有四海,因此蟠龙的眼睛是不知名的黑曜石,灼灼似有神;龙角是带有灵力的红色珊瑚,蟠龙正好盘坐在珠宝堆砌的祥云上,金光灿灿。   难怪有人传说龙是最富裕的动物,诚不欺我!   张睿依照关帝的指示,从指间输出一缕真气,从蟠龙眼睛处注入,倏忽间,巴掌大的印章腾空而起,慢慢变大,本体变作了一座房子大小,虚影还在不断扩散。张睿抬头一看,其下刻着“城隍印”三个字,还有若干密密麻麻的解释,似乎是驱动印章的口诀。   张睿沉浸在驱动城隍印的法诀中,等到牡丹在他房外头敲门,才意识到今夕何夕。   如今不论如何,也算有了些自保之力。   张睿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一边掐了个法诀,给自己脸上身上洗濯了一番,不过片刻,却觉得神清气爽。   “来了。”   张睿跟牡丹来到花厅,此处已经坐了许多姑娘,见到张睿都笑着打招呼。桃花最着急,抱着小狮子频频看向张睿,最后直接问道:“松溪,你昨日不曾细说,到底怎样才能救出鸢尾?并且将我们姐妹们带出画壁之中呢?”   她的话音落下,姑娘们却都平静,想来是桃花在他来之前已经和她们交代过了。   “我和朱兄之前说过,主持师父给了我们些防身的法宝,其中一样十分神奇,能够穿越这画壁世界,如此就能够将鸢尾姑娘先救出去了。”   张睿又跟她们解释,为何将这次机会用在鸢尾处。那结界张睿也能不清楚是什么,更没有破解的方法。他们之中只有小狮子能够自由通过,却也没有力量将鸢尾直接救出来。这条路基本上算是阻绝了,只能使用唯一的方法。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了。只是我们剩下的人呢?”桃花见姐妹们窃窃私语,于是问道。   说到这里,张睿却是没有完全之策。   他昨夜研究了城隍印许久,发现它能够放大缩小,似乎有爆破之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将两处的通道炸出来。   桃花见张睿沉默,哪里还不明白。又听张睿如此这般把实情说出来,更加难以抉择。   若是她还没有同姐妹们说,她也会赞同张睿的选择,毕竟鸢尾的处境艰难。然而,方才见过了姐妹们那么欢欣鼓舞的神色,她哪里还能那么自私地为了成全和鸢尾的姐妹之情,就剥夺其他人到外面去看看的权利呢。   况且,若是鸢尾在这里,必定也是会反对张睿的选择的。   桃花心下一番思量,终于打定主意:“松溪,你不能这样做。”说着隐晦的看一眼其他姐妹们,又继续说道:“我看朱举人的那柄剑是个宝贝,必定有些法力,再加上你说的城隍印,我们就去那结界边试一试,若是可以,就将鸢尾救出来。若是不行……我们就放弃吧。”   “你……”张睿闻言惊奇。   桃花摇摇头,没有说话。   姑娘们有些懂事的,已经知道桃花做的是什么选择了,因此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应下。有些如牡丹先前时一样懵懂的,只听到可以出去,就不再关心其他事情了。   张睿见此,就知道桃花的顾虑。是呀,这些无辜又懵懂的女孩,不应该受他们拖累的。张睿在心里批判了一下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   只是这终归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因此他又望向朱举人,朱举人沉吟稍许,道:“我也赞同桃花的话,这事情都是我们引起的,还是不要牵连其他人吧。”   于是几个大人就这么达成了默契,只是,他们若是都不出去,这些姑娘们由谁来安置呢?张睿想到这个,跟桃花和朱举人商量起来。   “我不出去,鸢尾还在等我去救她呢。”桃花见两人都盯着他,赶忙摇头,表明立场。   “那好吧。”张睿和朱举人都理解她的情义。“朱兄你看有什么办法呢?本来自然是芍药为上上之选,只是她本就需要养伤,不能过于劳神……”   朱举人闻言,却是丝毫没有困扰,笑道:“寺里不是还有了空、了凡二位大师在吗?我且修书一封,带给主持,将这里的情况说清楚,他们自然就知道如何处置了。”   张睿哑然,这朱举人似乎完全没有处理家事的经验。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呢,了空了凡的能力他自然知道的。只是这么些女孩子突然到了个新地方,不说心里的忧虑,便是生活琐事上,也有许多不便。这些事情,怎么好跟几个大男人说,且说了他们应该也不明白。   “我原来还想着,有个知事的姐姐领着她们,既然桃花和鸢尾都不可行,还是交给我娘和嫂嫂们吧。”张睿也修书两封,一封给寺里,一封托他们交给张母。   “想不到松溪是个知心人,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千金。”桃花想通了来龙去脉,惊讶于张睿这个小光棍竟然熟知女儿家的心事,因此打趣道。   张睿嘿嘿一笑,也不解释。我自然是修炼出来的,家里的老太太、老婆和女儿,哪个的心事不是我给排解的。作为家里最没有地位的人,张睿感到骄傲且自豪。   于是张睿和朱举人写好信,桃花趁机将大小姑娘们都叫过来,如此这般细细嘱咐了一番,再三强调要听张母等的安排,不要失了礼数。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应了。桃花知道她们此时听不进话,满脑子都是对外界的憧憬和向往,于是也打住话头,颇为无奈。   张睿让她们都站在花厅中间的空地上,他自己盘腿坐了下来,将随身携带的乌木匣子拿出来。朱举人和桃花站在他身后。   他打开匣子拿出那卷经书,口里念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在姑娘们哗然之下,一道金光灿灿的通道,就出现在张睿跟前三丈之处。   “你们且进去吧,直接往前走,一个接一个来,不要拥挤。”朱举人领着她们排好队,一个个走进去。   “你真的不走了?”朱举人最后一次问桃花。   桃花只是新奇地看着通道和张睿,仍是很坚定地摇头。   朱举人见此也不再说话,径自退了出来。张睿将经书念完三遍,姑娘们已经都陆陆续续走了,只有最后的牡丹和芍药,再三回首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总算是完成了一桩大事。张睿和留下来的朱举人、桃花相视而笑。 第二十一章 (山中佛法)画壁   “有什么好笑的,还有一个大难关在前面呢!”小狮子抱着桃花的衣袖,嗷嗷叫着。   他不懂人们复杂的心思,只是不满意桃花的注意力被别人牵着走。   张睿笑笑,将经书收起来。   此时金光灿灿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经失去光泽,露出真容。灰褐色的丝绸质地,笔墨只是简单的隶书,原来这是一册汉译佛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穿越空间的力量。   不过,有黑山老妖和聂小倩的世界,并不缺少这种神秘力量不是吗?   张睿平静的将乌木匣子放进袖口,看了看日头:“已经辰时了,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要在商量一下对策?”   “让我来理一理思路,咱们目前面对的第一关,就是那道结界。我们能拿出来的武器,只有松溪的城隍印和我手中的智慧剑。其后还有那些关卡……”朱举人将颤颤巍巍想要在桃花怀里直立行走的小狮子拎起来,放到椅子上立好。“就只有狮子大哥知道了。”   “不错,我喜欢这个姿势。”小狮子缩着两只前爪,在椅子上蹦Q了两下,喜得眼睛眯成了弯月。   “第一关是结界,第二关却是阵法,其后还有第三关,就是那两个金甲使者的法外化身。阵法我熟悉,因此你们不需要在这里下功夫。只是,金甲使者的化身……我上回偷偷溜进去,因为气息熟悉,他们倒没有警惕。你们嘛……”   “这么说,如果我们能够破了结界,就到最后一关了。”桃花喜笑颜开。   心真大。张睿苦笑。   “桃花说的是,我们当务之急其实是想想,如何应对这个法外化身。反正咱们破结界的方法就只有一个。”朱举人却赞同桃花的看法。   两个乐天派。张睿虽心里有些悲观情绪,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想法子应对,也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典故。”张睿从来博闻强识,虽然对法外化身这个词十分陌生,抓耳挠腮想了一会,也有了主意。   “什么典故?”   “拾得、寒山和丰干入灭。”张睿想了想,似乎是《楞严经》中说的。   “对,那就是法外化身呀。”朱举人垂眸思索片刻,继续说道:“这是《楞严经》中的说法。拾得、寒山和丰干是国清寺的禅师。一天闾刺史头痛难以抑制,最高明的医生也无法。突然间一个僧人出现,治好了他的头痛病。闾刺史问他,若再犯如何治疗?僧人说他是国清寺的丰干禅师,闾刺史若是再犯病,可以去国清寺找拾得、寒山二位禅师,并言及不要以貌取人,说二人就是文殊、普贤菩萨的化身……”   “闾刺史于是到国清寺找二人,寺中僧人都说二人举止古怪不逊,不过是个比丘如何能称菩萨?于是同闾刺史去找拾得、寒山。二人听闻是丰干将其来历说了出来,闾刺史又追着二人叫菩萨。于是一路跑往后山,在一座石壁前停下,这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缝,二人笑着钻了进去。众人再回头看,丰干禅师也骑着老虎不见了。菩萨乘愿而来,化作俗世中人,因此我们对待众人要一视同仁、真诚恭谦。”   朱举人将故事娓娓道来,末了,他仔细品了品,问道:“这和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呢?”   桃花原先为故事中的拾得、寒山的率性之举而着迷,听了朱举人的问题,也疑惑地看向张睿。   “这只是我初步的一个设想,你们听听看有什么问题没有。”张睿说:“我听这个故事,确实觉得菩萨们值得尊重,也应当爱护世人。可是,这里也讲了一个法则……”   “我知道,菩萨们怕人家知道他们是菩萨!”   桃花本就听得认真,因此一点就通。   倒是朱举人,桃花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他却依旧皱着眉头,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没错,这就是拾得、寒山等人入灭的原因啊。若是没有人说破,他们依旧可以装作普通的僧侣,即便行为出格,举止乖张也没什么。可是一旦被人说破,追随者就会蜂拥而至,哪里还能够静心在人间历练呢?”张睿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这个原因是我自己的看法,或者有别的什么限制,不过不论如何,结果就是,他们被人识破以后就必须入灭!”   “你是说……”朱举人不再纠结菩萨入灭的真意,瞬间理解了张睿的想法。   “你们不要打哑谜,要做什么?直接说出来不行嘛!”   “桃花别着急,我听懂了。我来给你解释。”小狮子直立着身子,提着前爪蹦到桃花的怀里,陶醉地伸了个懒腰,才慢慢说道:“这俩个想得就是利用法外化身必须入灭的规则,让那两个金甲使者的法外化身主动遁走。”   “狮子大哥就是聪明。”张睿嘴很乖。   “想法倒是好,只是,金甲使者法力高深,难道真就这么走了?况且这只是他们的法外化身,若是真身来了,又该如何应对呢?”朱举人将想法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仍旧觉得不是十分牢靠。   “我也是先走一步看一步了。你们说,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张睿将两手摊开,无辜地望着两人一狮。   “原来只是权益之举。”朱举人点点头,“既然如此,便照这个计划行事吧。”   于是三人带着一只小狮子急匆匆来到结界边,张睿和朱举人将各自的法宝都拿出来。桃花和小狮子被勒令退后十几丈,以免误伤。   朱举人的智慧剑也是有口诀的,张睿不通佛经,了解的也仅仅是最粗浅的佛法,因此,对这口诀的出处不甚知之。   之间朱举人将剑匣子取下来,郑重其事地取出智慧剑,清凌凌的光泽从剑中射出,结界犹如泡沫一般,闪过彩色的光斑。   互换了一个眼神,张睿也用真气引出城隍印。都是上品宝贝,张睿的城隍印小小一方,被彩光托在半空中,和智慧剑的宝光交相辉映。   二人同时念出口诀,于是城隍印长到一座屋子大小,而智慧剑也仿佛开了锋,锐利的剑气直愣愣地朝着结界。张睿用意念牵动城隍印,去撞击结界的一角。而智慧剑灵活地穿梭在城隍印和结界的接触面,见缝插针般快速刺击结界。   结界上细碎的光斑越来越多,虽然城隍印仿佛撞到了一块软胶上,使不上太多的力气,那智慧剑却剑剑有力,在结界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子。   已经有了一点点细小的裂纹,张睿见机,将全身能够调动的真气都使了出来,灌入城隍印。   这是最后一击,这次要一击必中!   城隍印带着凌厉的风声,“嘭”地一声,在结界上擦出了紫光,待光芒散落,一道裂缝就那么出现在结界上。   张睿一鼓作气,用城隍印砸了结界好几下,直到用尽最后一点真气。   此时结界已经不再是透明状的屏障了,而是泛着细微彩光的有些摇摇欲坠的玻璃似的,看不出材质,却知道并不是天然的。   “成了!”桃花抱着小狮子走了过来,拿手锤了一下结界,她用了七八分力气,却没有被弹回去。看来结界上的法力已经崩溃了。   几个人顾不得打扫战场,挨个侧身钻了过去。   结界的两边是两个世界。一侧是花团锦簇,衣香鬓影,一侧却是凄清寂寥,荒草丛生。   这里已经能够听到水声,还有女子略带嘶哑的歌唱声。   张睿看向小狮子。 第二十二章 画壁(山中佛法)   “鸢尾说,一切要照常行事,免得引人怀疑。”小狮子说道,“这里就是天水河境内了。”   此处地表附着着厚厚的褐色苔藓,湿漉漉的山石嶙峋,几从干枯的盘曲的怪树枝干交缠,却看不见什么青绿的生物。山岚氤氲,溪流宁静。   张睿等人只能听见鸢尾的声音,却看不见她的人,也看不见天水河在哪里。   小狮子抱着胸,拽着桃花不让往前走。桃花低下头看它,它却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竟然只有一条山路。”朱举人将衣服鞋袜掖好,张睿也有样学样。虽然觉得此路泥泞不堪,只怕鞋袜衣裳都要脏了,他俩却还是抬腿走了上去。   此间唯有这么一条路,若是不这么走,只怕就要在入口处徘徊一天了。谁知道一天后又会有什么变化。   山中岚雾缭绕,张睿和朱举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和枯枝,想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一些。一路往上,只有些微**的山壁土坡,抬头望,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怎么回事?”桃花捂嘴惊呼,张睿和朱举人却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丝毫没有停顿。   原来这里在桃花眼中,却不是平静温柔的岚烟和安静祥和的山道。张睿和朱举人走着走着,他们周身的雾气就浓郁起来,渐渐将他们裹成蝉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最令人惊讶的事情是,明明前路是一片坦途,虽有些淤泥让路面看着不干爽,却也没必要将腿抬那么高吧?然而,张睿和朱举人却熟视无睹,抬高了步子,依旧步履维艰。   一阵山风吹乱了岚雾,渐渐和蝉蛹混成一色,分不清彼此。桃花急了,一把将小狮子抓进怀里,赶忙冲进了岚雾中。   “咦?”   明明先前看这是平地,怎么此时再看,却明明是一条山道,直通天际?难道我方才被障眼法骗过去了?难怪松溪二人要那样走路呢。   “别,别走!”小狮子拽住桃花:“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刚才所见到的,才是真实的地貌。”   “怎么回事?”   “哈哈,”小狮子得意地笑了两声,“我不是老早就说过,结界后面还有一关嘛,就是这里咯。”   “这就是阵法?”桃花道:“倒也真厉害,将两个聪明人都骗过去了。”   “可不就是咯。这只是简单的动心阵,就叫他们失了方寸。若是遇上更高明一些的阵法,只怕就要不好。”见桃花实在焦急,他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过,这就是迷幻人心,不会出事的,就像你之前在阵外看到的一样。”   “不要玩闹了,救人要紧。”桃花有些生气他不合时宜的玩笑。小狮子笑得乱颤的手一顿,表情停留在要笑不笑的扭曲时刻。   桃花虽然火爆泼辣,也不是不知事,于是顺了顺它的毛说道:“是我急躁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生你的气……”想了想觉得不对:“我虽然生你的气,却也感激你给我们带路,给我们传话……只是,当务之急是将鸢尾救出来,我心里恼得不行,你却在一边放肆玩乐,我生你气也是应该的。”   小狮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道:“好了,我不做弄他们就是了。”于是示意桃花抱着它赶上张朱二人。   “嘿!你们这样走,什么时候能有个尽头?”   张睿和朱举人倒不觉得累,只是心里存着事情,一路便没有交谈。不想耳边却突然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总要走到尽头的,难道因为远就放弃了吗?”朱举人仰头,看到曲径通幽处,山道尽了,却又在其上有一条小路盘旋蜿蜒。   这里没有烈日,阴风阵阵,细雨绵绵,难免有雨珠滴落到眼睛里。他偶尔举起袖子往脸上擦擦。   “你这样走,永远也走不到的。”小狮子拉着张睿的袖口,一个筋斗,翻到了朱举人肩上,也眺望远山尽头。   “走一段是一段,总归我尽了全力。你若是累了,便在我身上待着吧,或者陪桃花在山脚下休息,等我们回来。”朱举人道。   小狮子还要说话,张睿却从桃花即将扬起的手上,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我看它不是累了,也不是诚心和你讨论山路有无尽头之类的胡话。要我来猜猜,只怕是你我走了歧途了。”   “怎么会是歧途呢?明明我俩观察过,山下只有一条通道?”朱举人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小狮子。他是端方的国字脸,眼睛也很方正,看人之时,原先还有些迷惑犹疑,如今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架势。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做坏事,这里的阵法也不是我设置的,我也没有鼓励你们走这条路呀。”小狮子左顾右盼,张睿和桃花却都没有想要救它的意思。   “阵法?”张睿环视左右,“这里和一般的水边没什么不同,山林里的雾气,耳边的水声,泥泞的山路,丛生的青苔,嗯,还有一股密林特有的潮湿的枝叶*的气味……什么阵法可以这么逼真?”   “我倒是没有闻到你说的*的气息,也没有看到什么青苔,就是有些山色空蒙的迷蒙感,又有些夜雨潇潇的凄惶感……”朱举人迟疑的说道。   “你看到下雨了!”张睿说得很肯定,可是,朱举人的衣袖却干爽没有洇湿,只有衣角沾染了些泥水。   “看来你小子还挺有慧根的。”小狮子功成身退,在朱举人宽阔的肩膀上擦拭爪子上的泥,玩得不亦乐乎。   迎着朱举人和桃花疑问的目光,张睿说道:“我听说朱兄家里住在山边,和我家仿佛,哪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却因为山势不高,雨季不长,不会有浓重的腐殖质的味道……”   似乎说了个奇怪地名词呢,张睿假装没看到二人一脸的“懵x”状态,自顾自继续说道:“朱兄天性浪漫,爱好诗书礼乐,因此见雨则必想到些诗情画意的场面。而我,从前有机会去过上了年纪、荒无人烟的森林,哪里丛林密布,上百年上千年的古木森森,遮天蔽日,时至今日,依旧为那里的树木苔藓和潮湿的气息震撼,于是想到水边密林,我就情不自禁带入了那些画面和场景……”   “你是说,这都是我们先入为主的幻想,其实并不真的存在?”朱举人拿出帕子将手擦干,用干燥的手握了握衣袖,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可我还是觉得它是湿的……”   “我也老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上了年纪呢!”张睿感觉到腐殖质气息的时候,就默默想一下朱举人那边是下雨天的事情,以毒攻毒,以保持精神清明,渐渐开始不受幻象控制。   哪里有什么泥泞的小路,哪有什么山路盘桓,哪有什么阴雨绵绵,阴风阵阵。拨开云雾之后,这里的真容向他显露。   虽然有些凉风习习,却是个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平坦宽阔的一条大路横亘眼前,两边是细碎的野花绿草,各色树木蓊蓊郁郁,形成一片绿荫。一条小路从绿荫处蜿蜒下去,一路是摇曳的浅蓝、淡紫、嫣红的鸢尾花,摇曳着细瘦颀长的枝叶,身姿婀娜。   张睿将他所见到的情景娓娓道来,空气中的野花香气,让他整个人暖洋洋、醉醺醺的。只是有两条煞风景的肥硕的银鱼,撒欢儿似的在水上嬉戏,不停地弄出“啪啪”的落水声,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皱眉。 第二十三章 (山中佛法)画壁   “呀!我这是在哪里?”   桃花抓着一只鹅黄的蝴蝶,变出一枝香气浓郁的碧桃,轻轻托着它。小狮子难得见桃花如此畅快开怀,于是自发衔了那枝桃花,引着彩蝶翩翩起舞。   “怎么回事?”朱举人不明所以,为何他们突然爱上了遛狮子这件事?   张睿强忍住想要发笑的胸腔,起伏了两下,正色说道:“朱兄,闭上眼睛,跟着我慢慢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是《逍遥游》的开篇,其想象奇特,辞藻瑰丽,更难得的是其中所蕴含的,大气磅礴,豁达不羁的情怀。   张睿自习了《九阳震雷诀》后,偏好道家学说,于是也修习了几册道家经书,又以庄子为其最钟爱的,闲暇时诵读,也有平心静气,渐至通明之感。   朱举人此时正是为“人己”所迷惑之时。从朱举人平常言谈举止就能够发现,这是一个规矩的读书人。他不缺见闻学识,也有处世之道,只是极其固执,认定的东西难以改变。   张睿曾跟他讨论孝义、讨论佛法,他虽然会接受别人的观点,内心却很难有所改变。这种囿于己见无法接受新知,一方面是秉性使然,一方面也可以说,张睿的合纵术还有待修炼。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朱举人从幻境中唤醒,就要行非常之法。张睿此时正好想起了鸢尾一句佛经就将其点醒的事情,佛家经义我不熟悉,可道教学说不正好是我所擅长的吗?   朱举人虽不解,却十分信任张睿,因此也闭上眼睛,念起了《逍遥游》。时人读书背诵,大多讲究心到、眼到、口到。需要字字句句响亮,不可多少或是错误。(朱熹朱子童蒙须知)因此,朱举人渐入佳境,不仅有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还在空地里摇头晃脑,状若醉酒,想来是为文中畅游之状陶醉。   于是张睿也不理他了,找了处朝阳的草地,掸了掸衣服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研究河里蹦Q的起劲的双鱼。   “松溪,我觉得奇怪,明明我和狮大哥一起的时候,看这里也是云雾缭绕,泥泞潮湿。狮大哥能够勘破幻境,那我看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桃花不过一瞬间的放松,见张睿坐了,忙将狮子和蝴蝶放下,过来追问道。   “你看到的自然是幻境了。”张睿道:“不要着急,先听我说。狮子大哥他有不畏幻境的本事,所以他知道这里有幻境后,就叫你和他在一起,不要轻举妄动。然而,你在此之前,是不是也准备和我们一起走?于是也一直看着我们的举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其实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我们都看到了泥地,也都看到了山岚水雾。其实原因想想也很简单。我们一路上都在说这里有水气,进来以后,我听他说此处只有一条山道可过,又见朱兄挽裤腿,自然而然,就有了这里山路泥泞,山道崎岖的念头。”   张睿想起了他哥们最爱讲的小故事,“二僧辩论风幡,慧能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想当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随风扬起的窗帘,他俩还争论了半堂课,后来终于接受了他哥们的观点。   “其实我们对事物的感知,一方面来自于事物的具体形象,但是更多时候,我们会用固有的观念和想法来看待和解释事物。这个幻境正是利用了我们思维的困境,它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指示,利用的正是人的所思所想,环环相扣。它根本不需要设置复杂的关卡,让闯入者自己为难自己,就是最大阻碍了!”   张睿并不是个好为人师的人,说起故事来不如朱举人激情澎湃、跌宕起伏,桃花却依旧捧场,听了故事还能有所收获。她很快找到了故事和阵法的契合点:“难怪这个阵法叫什么动心阵,只要我们动了心念,阵法就开始启动了。果然神奇!”   “那算什么,还有更神奇的呢!”桃花不和它玩,小狮子没忍住,自己和蝴蝶玩了好一会。到这时候,才抽空插了一句。   “哦,哪里还有比这更神奇的阵法?”朱举人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他拢着袖子站在一边,好奇地问。   “这里不过是小节,这些使者修炼侧重修行积善,对这种法术到不甚在意。你们若是遇到了道长,可以请教一下,那些都是精于此道的人。”   小狮子不知是什么来历,有时候懵懂贪玩,有时候说话行事却老气横秋。张睿好奇极了,却知道有些*只能等别人主动开口。   “遗憾的是现在无法见识了。”朱举人不过叹息一句。   “有什么好遗憾的,这里还有更神奇的呢。”小狮子毛茸茸的细胳膊环抱,一副你们这些凡人的傲娇样。   “哪里哪里?这里虽然比幻境好些,也比不上我们的院子,看久了就腻了。你快说说,哪里有神奇的事物,让我看一眼好马上起程去找鸢尾。”   桃花虽然心里念着好姐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以救人为第一要务。可是,见过了幻境阵法的神奇之处,本就过剩的好奇心被牵动起来。   “嗯?”小狮子拉长鼻音,望着张睿,其他人都好捧场,就他老神在在的,实在打击它的解说欲呀!   “不用理我,我是个惯会拆台的。若是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发表一下看法……”张睿故意逗它。   “别别别,你可以自己一边玩去。”见张睿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为了在桃花和朱举人面前保持高人形象,它赶忙制止张睿讨人嫌的行为。   张睿于是继续盯着水里的两只肥鱼。怎么此河中寸草不生,连野鸭子、鸳鸯都没有一只,怎么会有两只如此肥硕的鱼?   按照小狮子的说法,过了阵法,就到了最后的关卡了――两个金甲使者的法外化身……张睿越看,越觉得这肥鱼的鳞片上有着浅浅的金色,难道?   “我不是说了这里有法外化身吗,诺,他们猜猜他俩在哪里?可以发挥想象哦,高大威严的使者们,会选择哪一种生物来化身呢……”   张睿发现,小狮子果然是个极其喜欢设置悬念的人。它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裹着皮裘的贵妇人,即将要仰天大笑……得意地笑。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拆你台了。”朱举人听完限定条件,环顾一下四周,除了河里的肥鱼,并没有其他生物,而且还是成双成对的肥鱼,很可疑呀!   “你们脑筋都转得好快。”桃花看看野花,看看蝴蝶,那棵看不出年纪的银杏树,嗯,也很可疑呀!“快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原来还不觉得,想一想使者们曾经的形象,我觉得好期待。还是那棵银杏树好了,银杏树和蝴蝶?毕竟它够大……”   我怎么没想到还有植物可以化身呢。张睿侧头,看向那棵茂盛得不同寻常的银杏,金黄的叶子洒落了一地,树梢上也密密扎扎,和整个院子里的春景不同。   这就是人和其他物种最大的不同了。虽然没有非我族类的种族歧视,却在考虑问题时,不自觉就套用人类最通俗的观点和思维。想来朱举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怎么猜到的,我明明已经一直安静地待着……” 第二十四章 (山中佛法)画壁   银杏树唰唰地落着扇形的金黄色树叶,明明没有嘴也没有五官,张睿他们却听懂了这“唰唰”声的意味。   “是你在说话吗?”桃花迟疑。   “当然。”树叶纷飞了两下。   “好神奇呀!我明明没听见你说的话,怎么就懂了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呢?通过落花让人家了解我在说什么?”   “嗯,你修为到了自然可以了。”我才不会说,是因为无法化形无法修炼出凡人的话术,才只好通过声韵来表达意思呢。   “到什么阶段才可以呢?”桃花打破砂锅问到底。   “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银杏叶子沉默了一会,又唰唰起来:“不要岔开话题,你们怎么猜到是我的?”   “因为你是一棵强大的树,并且有深厚的功德。”桃花指着银杏树边盛放的花木说:“若不是有你的泽被,她们怎么会开得这样好!”   花木们有些似乎有了灵性,摇动着身子,仿佛是在说你好。银杏树掀起了一阵金色浪潮:“哎,我这个记性,明明他说过我这个破绽的。”   “算了,下次再注意好了。”银杏树突然欢快起来。   真是个活泼的使者。   “您既然已经被我们发现了,是不是……”张睿想说入灭,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难道要表现出极力推崇追捧的样子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诺,这个是菩萨给你们的。”   一根看不出原色的半旧扁担从树梢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厚重的声音,压着的银杏叶儿却不大动弹。   “这是扁担……”   乡下收作是农家大事,私塾也会在那几日放假,让学子们帮家人去劳作。朱举人虽然从小上了私塾,身体又不大好,有时候忙起来,也是需要担些米粮去送餐。因此,他见了扁担两梢的两颗钉子,就知道是用来防滑的。   “使者给我们扁担做什么?难道是要我们担什么东西吗?”张睿也奇怪。   “咦~使者?”银杏雨听了一秒,“我可不是什么使者。这扁担嘛,就是给你们看看咯。让开让开,看够了我要收起来了。”   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此时仿佛有了生命力。汹涌翻腾的银杏叶一波又一波往上涌,近处的叶子推上去了,就将远处的叶子牵引过来……浪潮越来越高,将那其貌不扬的扁担推到了树梢,倏忽,扁担不见了,叶浪也偃旗息鼓。   张睿等人看傻了眼,直到银杏伸着壮实的枝干挠了他们,才回过神来。   “您不是使者?那您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桃花见过它这神奇手段,不自觉变了敬称。   “你猜~~”   银杏是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说了,不论桃花哀求也好,赞扬也好,都不动如山,沙沙的声音也不见了。有风吹过的时候,就自然地落下几片叶子,如同一棵普通的银杏树。   “诶,你们看,那两条肥鱼游走了。”张睿一直关注着河里的两条肥鱼,也许是出生渔家,对肥美的鱼充满兴趣。且这两条鱼独霸一条河,也真是奇怪。   “稍等,让我去抓住它们。我早就觉得它们应该是金甲使者的化身。如此成双成对,又是金色的细鱼鳞,特征非常明显了。”朱举人也顾不得衣裳鞋袜,撩起外裳就要入水。   “别,还是我去吧。毕竟,抓鱼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呢。我看这里花木繁茂,草木葱茏,回头我采了能用的调料,给你们烤鱼吃!等着哦!”   张睿说着,一个猛子扎近河里。   他的确是故意那样说的,不知道这有些来历的鱼,怕不怕被人吃了呢?若是怕了,就快快现出原形吧。   两条鱼儿似乎感觉到身后的水流波动,左右摆动着鱼尾和鱼鳍,像两只金色的剑一样刺了出去,一下子就冲了好远。   张睿依赖着从小习起的娴熟水性,也模仿着鱼儿,灵活地摆动四肢,一口气可以憋老长。又加之有真气薄薄地覆盖在他的体表,只感觉身体仿佛到了虚空中,行走间没有一点阻碍。   这就是单方面吊打呀。毕竟,肥鱼们没有法力。   眼见着张睿就要追上两条肥鱼,翻滚的波浪就在他和双鱼之间架起天堑,张睿既要稳住身子不被浪花驱走,又要保持一定的速度,免得两条鱼脱离了他的视线。渐渐就感觉身体轻飘飘,有些拉扯的刺痛,应该是真气使用过度了。   调整一下呼吸,张睿继续往前游,那鱼儿就在伸手之间了。   “松溪,松溪,快停下。”朱举人在岸上追着张睿跑,索性这河水虽然宽广,沿岸的路线却平直,朱举人能够远远跟上张睿在水里的步伐。   “怎么了?等一下,我抓住了他们再说。”张睿伸出脑袋,对着朱举人回应了一声。   “不要……”   张睿只记得朱举人惊恐的神情,随后感觉到眼前一黑,身体就轻飘飘不受控制了。   “嘀嗒,嘀嗒……”   水打在岩壁上的声音。   此处是一处岩洞,里头的石柱形状天然,只是湿漉漉的,让人难受。石壁边上有一块大石,虽有些坑坑洼洼,躺个人却是不成问题的。   此时,大石头上有一个闭着眼的男子,他睫毛微微颤动,眼皮慢慢掀起,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   “我这是在哪里?”   “松溪,你醒了?”一阵忙乱的脚步,接着一个低沉嘶哑的女声回应道。   却是鸢尾从隔着的石壁后面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袭浅色衣裳,不染尘埃,眉间有些轻愁,然而眉眼却比以往清亮坚定很多。   只是到底在这里受了苦,丰润的脸庞瘦削下来,脸上有些岁月的记忆了。   “鸢尾姐姐,我怎么到了这里?我记得……唔,我在追两条鱼,朱兄在岸上提醒我,有危险?”张睿慢慢回忆起朱举人的神态。   “竟然是如此。说来也是缘分了,我一天难得去一次水边,却看到你倒在浅滩上。”   我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又怎么会到了天水河这边?那两条鱼又是怎么回事?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张睿索性将这些放下,跟鸢尾说起他们这一路的见闻经历。   他想要起身,毕竟在女士面前躺着,十分失礼。   “诶哟!”痛死宝宝了,浑身仿佛被车裂过,每一块肌肉和骨头相互碰撞,都有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张睿习惯性地想要用真气修复伤口,然而他仅有的真气也是杯水车薪,只是让伤口看起来好看些。   “我看到你的时候,简直就是个血人了。我用了些方法也不见好,虽知道伤口倒是自己好了。”鸢尾见了只是嘀咕一句,没有追问的意思。   张睿于是安心在这里开始养伤,反正现在他也无力将鸢尾救出去。只能看看朱举人那边是否能够找到这里了。   张睿想要计算日期,然而这天水河边却没有日月轮转,树梢上的太阳每天都停留在一个位置,一丝不动。   等他略好一些,就开始在河边踱步。这一天不要紧,他整个人简直惊呆了。   在追小黄鱼的时候,他见到的不过是寻常的河流,虽然宽广平直,也只是平平,比之洞庭湖只辽阔不值一提。然而,此时他站立的地方……   细细的白色砂砾铺就了浅滩,浅蓝色的湖水一望无际,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冰川和雪山。这里只有蓝白二色,这里只有冰川流水的清凌,这里的风中只有雪粒的味道。这里的世界干净而冷清,有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   张睿不自觉练起了《九阳震雷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第二十五章 (山中佛法)画壁   “想不到老兄竟然是有来历的人呐!”   张睿本就是为一时心动所驱,临时修炼起来,因此直到他呼入最后一口气收功为止,他一直是站在浅滩上。   潮起潮落,于他是一种新奇地体悟,天地悠悠,让他顿觉渺渺,于是更明白恭谦和谨慎地奥义。   曾经因为做了城隍,就有些飘飘然的心性,直到此时才慢慢落到地上,他其实并不是神,也不是上帝。他最初的想法,是找一个可以自决的岗位,做好秉笔的本职。   他也确实时时谨记城隍职责,对人对物都有一种责任感。然而,在很多方面,他却表现出一种隐隐的自傲,隐隐的上帝视角。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我不过因为机缘巧合,成了一名代理城隍,然而,我现在做的就称职了吗?为什么不敢正面和金甲使者沟通,而要通过其他的手段呢?这不是我技不如人、怯懦的表现吗?   张睿的大脑和思绪在这一刻急速地旋转起来。   这是一种不受控制地自我怀疑感,这种怀疑和挫折来自小黄鱼,更来自金甲使者……   张睿脸色胀得通红,额头上出现豆大的汗珠。他本就瘦弱,如今体态强健些,脸上却没有多少肉。只见他红肿的脸上根根青筋鼓动,仿佛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他体内的真气也开始躁动起来,在他身体内到处乱窜,他只感觉自己成了筛子。   “老兄,你这样可就危险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一股清凉的清泉落在张睿脸上、身上,这水平平无奇,然而,只见这泉水渐渐没入张睿的身体,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在细沙上。   这是违背物理规律的一件事情!   而混沌中的张睿此时顾不得外物。他想起了自己如何将襁褓之中的女儿养大,如何照料好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如何帮助市井乡邻……我一直以来,谨守本心,将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妥妥当当,我虽然不是上帝,却也尽力在做得更好。我的人生,并不是仅有失败的。   人嘛,能够一帆风顺是运气,有不顺心的难免的,强求什么呢!有坎儿,鼓劲儿过了就好。而且,我不过是个凡人,我有境遇难道人家必定没有吗?不过技不如人罢了,没必要自怨自艾。   我看人待物难道没有问题吗?因为片面的了解,就认定一个人的性格,这是人的通病,只是我的身份让我讲这个通病变得极端了。即便率性而为,也要对人事谦卑,我这个毛病何时才能改好呢?   张睿在心里慢慢捋清思路,这是他莫名成了城隍后,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完完全全的反思过错。   随着想法渐渐厘清,张睿只觉得一股清气从丹田冒出,不受控制的真气开始按部就班,被这股清气带着在周身行过一遍,又回到丹田之中。   啊,已经练气三层了。如今我也算是窥到道门了。修心果然是修道的基础,我若是能够时时警醒就好了。   张睿清楚地记得,有股灵液在他身体里游走,才让他的真气顺畅起来。他抬眼一看,果然有一个腆着肚皮的七尺大汉,穿一件墨蓝色短褂,着一身灰褐色短裤,光溜溜的头因为一脸横肉,看着十分和善。   “多谢兄台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张睿拱手,对着一米开外的高壮汉子道谢。   “既然如此,不如你就此离去吧。”汉子粗着声音说。   “什么?”   “我就是值守的使者,你要救的人就是我要看管的人。你也不要说什么忘不忘记的,既然要报恩,不如就这么走了,省得让我不好和上面交代。”   汉子理直气壮。他一双眯缝小眼笑咪咪的。   “这……不行。”张睿还没过脑,就脱口而出。“鸢尾……”   “你这人说要报恩,我就给你机会报恩,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缘。你怎么却出尔反尔。”汉子怒目而视。   修道之人,都是不能轻易沾因果的。汉字给他机会报恩,便是要及时了却因果。   “没有,多谢兄台宽厚……只是,能不能换一种报恩方法。鸢尾姑娘本就是冤屈的,我正准备去找使者们替她洗刷清白。我若是走了,她就得含冤被禁于此了。况且,她的冤情也是因我而起……”   “报恩有许多方法的,我这次不会强行救走她,也就不会耽误你的看守职责。我知道这不算报恩。下次再有机会,我一定还你。只是,君子有所不为,我做不到为求心安就对鸢尾姑娘的苦难熟视无睹。”   “我们又没有关着她,也没有短她的吃食,怎么就是苦难了。你们这些书生说话太麻烦,对了是理,错也是理,反正我是说不过你们了。”   汉子嘟囔着,走了一个张生还不够,又来了一个。   “你说她有冤屈,什么冤屈?”   “这……不知金甲使者们在哪里?我想当着他们的面说。”张睿深知,一句话每经过一个人的口,就会增减一些东西,直至面目全非。   “你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汉子哼唧一声,拍拍胸膛,意思十分明显。   你……这略有些反差。   “我听人说,你们应当是法外化身才对。”   张睿还是无法相信,使者诶,想想猪八戒,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感天动地,或封净坛使者。慢着,这个净坛使者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嘿嘿,这就是我的化身呐。像不像你们凡人说的屠夫,你看我这壮硕肌肉,还有这一身短打。”大汉笑嘻嘻。   您这一脸的横肉最有代表性。   张睿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那我之前见到的小黄鱼是什么?”   “小黄鱼?什么样子的?”   张睿想了想,指着天水河说道:“就是在河里嬉戏的两条鱼呀。难道你没有见过?有这么宽,身上的鳞片是浅黄色,像细碎的金子。游起来特别快,还可以引动波浪。”   张睿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大汉瞅了半天,才焕然大悟:“哦,你还下过水?真是命大。”   大哥,您的关注点不对呀。   不过,张睿捕捉到另一个消息。“这里还有一条路上通道,在哪里呢?”   “嗯,就在那雪……”大汉意识到似乎透露了过多的消息。“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说的鱼我见过呀,就是两条福相的鱼啦?”   福相?原来大哥的什么这么奇特。张睿认定了两条鱼就是肥溜溜的,难以接受其他评价。   “为什么它们能够在这水里游走呀,我之前试过伸手到水里,即便只是一小会,就感觉血肉有些撕裂感。”而且还能养得这样好。   “这个呀,当然是有秘密的啦。”大汉凑过来:“我跟你说,这鱼呀,可是佛家至宝,叫做警昏宝鱼,对之念经可以警昏聩,明心智。正因为它们不凡,寻常河水难以寄身,于是佛祖从天山引了千年莲池水来。毕竟有上千年积淀了,你不过刚刚入道,身体还是凡人一样,有什么能够抵抗它的呢?”   “这么神奇!”若是能够将这两条鱼带回去给了空了凡,想来能够偿还他们借法宝的恩情了。张睿心里盘算着。   “只是,为什么这鱼会这么厉害?是品种来历不凡,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不曾?”虽然知道这里不缺奇幻,张睿却是个刨根问底的性格。   大汉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说:“还真叫你说中了,这警昏宝鱼果真有些来历。相传,我门中有位大师带着门徒取了真经,在回程时,突然风浪大作,一条大鱼张口就将经书吞了。然后大师就发现这大鱼能够听懂佛家经义,它也爱听这些,大师就将它带了回去。这大鱼品格贵重,于是千百年来,也就繁衍了两尾小鱼。”   “那就是这两条鱼了?那大鱼又去了哪里呢?”张睿好奇地问道。   “我也知道得不确切,听说是追着爱侣走了。”大汉一声叹息:“后来,门人发现,对着两条小鱼念经,能够深思通明,进步神速,于是这两尾小鱼就被秘密保护起来了。”   他这样说,张睿越发觉得这鱼十分宝贵,于是问道:“兄台你知道,我本不是此界中人,因缘巧合,才来到这里。出去之后,想到这里的孩子们实在可怜,就求了大师……这个世界,是我那个世界一个寺庙中的壁画。”   “我求了寺里的大师,他们于是给了我两个护身的法宝,您看……”张睿将乌木匣子递给他。“我想将这两尾警昏宝鱼带回去。不知您这边会不会有问题?”   “没问题,随意,只要你能抓住它。”大汉摆摆手,心神都沉在经书上:“这倒是个宝贝,只是如今灵力枯竭了。嗯!你怎么用的它?”   大汉屈指一算,面色已经冷凝:“你将人都送到哪里去了?”   “兄台……”   “别磨磨唧唧,这里可不是寻常地方,你来了我没有处罚你是我看你顺眼。可是她们出去,就是乱了法则。你快快把她们的去向说清楚,我将她们抓回来,再带你回西天请罪。”   “兄台,你听我说,她们都是些苦孩子。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有父母亲人,能够成婚生子,她们就要从小就被困在空荡寂寥的壁画里?这是谁决定的,你若是有孩子,你愿意让她这样吗?怎么就不能出去了,难道又要造成鸢尾这样的悲剧吗?” 第二十六章 (山中佛法)画壁   “她们有什么悲惨的?这里终日安静祥和,不用忍受饥寒之苦。若是能够参研佛法,也有离了这里去西天修习的机会,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大汉低声说:“她们本就孑然一身,最应当明悟的,只有自身强硬,才有未来可言。可你看看,她们追求的又是什么……”   大汉这是怒其不争呀。   张睿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很能理解大汉的心思,于是他劝解道:“你是这样想,是因为你不是她们,是因为你经历过世事。可是,她们都是些年轻的小女孩,经历过最大的挫折,可能就是扑到的蝴蝶飞走了,院子里的花枯了一朵这样的小事。”   “她们会想将来吗?可能会。没有人引导,也没有任何修炼的基础,她们会沉下心来钻研经义吗?基本不会。没有任何复杂的人生阅历的她们,能够勘破心境关卡,理解佛祖慈悲吗?我完全不抱有期待。”   张睿完全无法想象,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逼着别人走上一条她根本无法理解的道路。   “况且,即便她们孤苦无依,得了你们的点化才有了生命。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要用一生,用所有的一切来还这份恩德。你瞧,你救了我,我有很多种方法报恩,她们,也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可是,她们生来的作用,就是在画壁里……”大汉嗫嚅道,她们本是众生中极其普通的花朵,只是佛祖慈悲,让她们有了生命。难道,她们不应该按照佛祖对她们的期许来行事吗?   “没有人生来就是做什么的。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只要是有生命能够思考的物种,就不会永远按照别人的意志来生活。她们可以尊敬你们,可以敬爱佛祖,可以每日认真诵读经义,可是你无法要求她们完全依照你的意志生活。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来表达感恩的。”   “你这样会害了她们的。毕竟,她们只是花木,去了凡间,怎么存活。”大汉终于有些松口了。   “难道,你反对她们和凡人牵扯,是因为这个……”张睿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实在离奇!张睿肯定,任何一个知道这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都不会相信大汉的说法。困住她惩罚她还是为她好?限制她的行为和思想是因为怜惜?   “人妖殊途。”大汉坚定的说道。   “可是你们不是老说众生平等吗?骨子里怎么还是这样?”张睿实在忍不住岔入另一个话题,毕竟这大汉言语行为都十分古怪。   “那是我们对人和妖怪的态度。你看,我们将无依无靠的花妖们,好衣好饭地养在院子里,反而担心人类会给她们带来危险。我们并会因为她是妖怪就看低她,也不会因为他是人类,就高看他一眼……”大汉说到这里,脸上是一种张睿看不懂的慈悲和怜悯:“只是,人类会理解吗?他们不是总是喊叫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连我这个大老粗都知道的道理,他们总是不明白……”   “想不到你们存了这种想法。”张睿叹息,就他所知,壁画里的姑娘们可理解不了这么隐晦的感情。反倒一个个惧怕使者们,恨不得能够躲着他们走。   “那你们怎么把鸢尾关了起来?”张睿耿耿于怀,有对鸢尾的遭遇,也有对自己在水中的经历。   “有第一个,难免就有第二个。不如惩治了鸢尾,也让其他人知道做错事的后果。另外,那个张生不是走了吗,正好也让她过来静静心神,省得总是为个凡人就晕头转向的。”   “这么说还是为她好,我怎么见着她整个人都形销骨立了呢?”   “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纠结这些细节。我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何必在意这个无伤大雅的过程呢。”大汉说得轻飘飘又淡然。   “那什么才是你们在意的有伤大雅的东西呢?难道是生命?哦,不,你们还有复生这一说。这么说来,你们根本没有什么应该在意的问题了。”张睿见不得他那个样子,有些争锋相对。   大汉一噎,道:“你何必这样子呢?若是芍药因此看破,就是功德无量。她日后扶摇直上,岂不妙哉?若是她看不破,在这里待着,也不会致死的。你们常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替她断了应当断的,难道不好吗?”   “你又绕到了那个问题,她们本不需要断,是你们设了限制,才让她们认为应当断。然而她们内心却是在断不了,即便你们逼得再紧。佛说,四大皆空,是我看空。若是因你要求我这么做,才致看空,于心性无益。”   张睿始终认为,大汉及佛祖对这些女孩的要求,是不人道的。   “我总是说不过你们。”大汉叹息:“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定会不会给她们带来好处。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我来验看成果。”   “你……”   张睿想说,总要先把我俩放出去呀。可是大汉已经如流星一般消逝,留下话音余韵。   “没想到你既然说动了他。”一只鹅黄翅膀的小蝴蝶,身上有些细细的黑色斑点。它说出的话,却是个粗犷的男声。   吓我一跳!张睿怔怔的,后知后觉地说道:“原来另一个使者是你。看你被小狮子追着跑,还挺乐在其中的。”   “蝴蝶嘛,喜追逐,爱花蜜。我们入世,就是为了体验人生,而不是表现自己。”蝴蝶扇了扇翅膀:“当然,附带着看管一下小鸢尾。我如今正无事可做,既然你们定了一年之约,不如就由我来做个见证人吧。”   粗犷的男声爽朗又喜悦,仿佛这是个极有意思的事情。   “那我和鸢尾可以走了?就这么走了?你们不听一听鸢尾的冤屈。不行,你们应当告诉鸢尾,你现在认为她没有错。”   鸢尾虽然有心为恶,背后的原因却是因为金甲使者对其要求过于严苛。她有可以惩罚的地方,但是起码应当让她知道,错误不是因为她爱上了凡人。   “哈哈,一年之约都还未开始,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们最初的想法就是错误的呢。是对是错,让我看看你们的表现吧!”小蝴蝶扇着翅膀,留下一道金粉的痕迹在半空中:“出路就是这个,你们跟着走吧。这个是牡丹花粉,虽然留香时间长,显影清楚,却只能显示三个呼吸的时间……”   张睿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赖的小蝴蝶也飞走了,再回头看,花粉已经消失了。   好在我现如今记忆力不错,尤其是图像记忆。   张睿会岩洞找到鸢尾,将这里的情况跟她简单说了一下。两人稍作收拾,就循路出去。   走的路依旧是天水河畔的盐湖,那终点似乎在皑皑雪山。张睿二人原以为雪山就在眼前,谁知道沿着河岸线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雪山山脚。真是望山跑死马!   等到张睿和鸢尾第五次休息的时候,二人终于听到潺潺水声。抬头也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雪山顶。有了动力的二人相视一笑,走得更快了。   雪山前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从雪山流向天水河。这水里却感觉不到暴虐的真气。于是张睿和鸢尾终于能放开心修炼一会,补足体力。河水清澈见底,有些冰块顺着水流流向下游。铿铿锵锵,叮叮咚咚。   到了这里,不再是细碎的白沙,渐渐有了大块坚硬带着水流纹路的石头,上面附着浅浅土层和矮小的草木。这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第二十七章 (山中佛法)画壁   能够使用真气,二人的速度上去了。   山顶和溪水中都有冰川,然而,张睿二人走到山脚下,却只是一片苍茫的戈壁和浅浅的黄沙。   “这里像是风沙侵蚀而成的雅丹地貌。”张睿心里分析着。   鸢尾似乎有些不耐严寒和风沙,见张睿长久伫立,提醒他走快些。   往上是一道宽阔的斜坡,依稀能够看见有一个洞窟。“想来应该是这里了。”   走了几个呼吸时间,二人在沙坡上翻腾跳跃,没什么高人形象。那处果然看到一个斑驳的洞窟,原来是一个拱桥形状的入口,是黄土夯造而成的,周围的墙壁上已经侵蚀得看不出原貌,只有些粗粝的风蚀线条。   入口似乎年旧,黄土色的门顶,明显能够看出,有些地方厚度不同。好在没有扑簌簌往下掉灰。   “进去看看吧。”鸢尾抬腿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里,有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和鸢尾之前暂住的洞穴不同,这里的风干涩涩的,没有一点水汽。   十里不同天,没想到天水河畔也有两个不同的世界。   “咳咳……怎么这么呛!”张睿刚进去,就被沉闷又有些颗粒感的空气来了个下马威。   “这边怎么这么多沙子。”鸢尾也被糊了一脸。   因为感觉这里有出口,二人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往里走。   洞穴里黑黢黢的,张睿想念他的手机内置手电筒了。鸢尾却没有停顿,似乎没受影响。   渐渐的,张睿有些适应黑暗的环境,真气凝于眼睛,也能够看清楚四周的东西。   这里似乎也是一处壁画,只是和白马寺的画壁不同,白马寺上的是美人如花,繁花似锦;这里却是一个个漆黑的夜叉――实在无法形容这些人的长相,因此张睿在心里吐槽着。   鸢尾似乎看出了些意味,在一处夜叉边上稍稍驻足,旋即继续往前。张睿凑上前一看,也只是一个面黑腰细露着肚皮胸膛的夜叉,实在不知有什么神奇之处。   这一路没什么奇特,他本就摸不着头脑。既然鸢尾表现得如此有决断,张睿乐得跟从。   这一路都是些色彩艳丽的壁画,主题都是人物,或悲悯,或慈悲,或欢快,或狡黠,不一而足。   人物的面庞和着装也渐渐变化,从圆盘脸大眼睛,到细长眼方形脸,人物渐渐露出手臂,带着金钏。   走了有百十来步,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两边的壁画笔触灵动起来,线条流畅飘渺,衣着繁复美丽。   只是,一边是一个坐在莲台上的菩萨,一个是面目狡黠的夜叉。鸢尾竟然老早就注意到这个了吗?   张睿按下心中猜疑,见鸢尾果然选择了那条夜叉指引的路,忙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路阴森森,只有二人的鞋底在沙地上摩擦的声音。   进了这处洞穴,墙壁上更加丰富起来,面目黢黑夜叉,开始着华服,面带庄重,神态举止有了几分仙气。   张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一幅图上,虽然艳丽的颜色有些剥落,只留下不平的、色块斑驳的残色,可张睿一眼就认出来这幅壁画来。   飞天!这里是莫高窟?   张睿只是从新闻和电视寥寥的报道中,了解过这个地方。他是个地道的南方人,对关内外的风光慕名已久,只是苦于一直无瑕去游览,深以为憾。   虽然他没有去过,可是莫高窟在他离开的时候,正好组织了上百名摄影爱好者进入其中,有不少精美的照片流出。   呀!我这个纠脑壳。那哪是什么夜叉啊,明明就是从波斯和西域流传过来的飞天图的雏形,那是个佛像啊。   鸢尾和之前不同,不再目不斜视,而是仔仔细细观察着画壁两边的人物。时而面带沉思,时而面容凝重,只是不曾在她脸上看到笑容。   “鸢尾……”   张睿隐隐有些担心。   鸢尾疑惑地看过来,从容清淡,张睿却不好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没什么。我看你看得入神,提醒你一句。”   鸢尾勾起一个慈悲又悲伤的古怪面容,复又继续观察石壁。似乎看出了些门道,她又走动起来。   张睿一直观察鸢尾,等看到周遭的环境时,才确认他们来到了前一个死胡同。前方的风已经静止,空气的流动缓慢下来。   鸢尾却没有顾忌这个,依旧往前走。“我们到了。”   “什么?不是要找出口吗?这里又是什么?”   鸢尾再次露出古怪的笑容,“你只管跟着我,我总没有坑过你。”   张睿无法,只有点头。   鸢尾于是侧头凝视眼前某处,张睿看来,似乎是一个飞天仙女,和其他飞天仙女没有区别。   鸢尾在仙女目之所及一尺二丈范围内,轻轻的又急促的敲了几下。她身上似乎有铃铛,叮玲玲应和着他没有听过的旋律。   仙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枚光泽璀璨的宝石。紧接着,张睿就看到眼前的鸢尾消失了。   “你来了,你还是来了。果然佛祖的预言从不出错。”   一个威严厚重的声音响起,空洞洞的有些回声。她坐在宝台上,垂首看着座下的紫衣女子。   “是吗?是你给我传的梦境?你又是谁?”紫衣女子正是鸢尾,她一贯的沉稳,一贯的温和。   “我原来也是和你一样的少女,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凡人。我比你好,早早醒悟,苦心修炼,如今你瞧,我已经位列仙班,而他,却不知道在哪里呢……”   女子说着,兹兹娇笑两声,似有些嘲讽,很快又长了雍容慈悲的女仙。   “只有真正了悟的人,才能够看到我给你们的梦境。”   “你是说?”   “没错,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她们没有看到梦境,进不到这秘境,也没有这份佛缘……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只是,你,我对你寄以厚望!你可以成为另一个我,甚至超越我。”   女子越疯癫痴狂,越显得鸢尾过分冷静,甚至有些漠不关心的寡淡。   鸢尾再次出现的时候,张睿已经从入定中醒来了。   “走吧,我带你找到出口。”鸢尾说道,脸上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张睿是个尊重别人*的人,别人不说,他从来不主动探听。   于是,即便心里再好奇,有再多疑问和嘱咐,都只能压下。   鸢尾带着他,从巷道出来,到了佛和飞天的分岔口。这一回,鸢尾选择了佛。   这一条道上,也是壁画,有些雕刻的彩色佛像,都是上了年岁,有种沧桑大气的美感。   张睿因没去过莫高窟,于是对着些画像、雕刻很感兴趣,反倒走得慢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渐渐有风声呜呜,还有些海水的腥气。   “这就是出口了。”鸢尾站定,看着远处的拱门,透过拱门,能够看到苍翠的酸枣林和一些不知名野树整齐排列,就像一个个卫兵。   张睿上前两步,此处竟然是个高地,正面是一处流水汇集形成的湖泊,湖水瓦蓝,树木葱葱,远处雪山渺渺,美不胜收。   诶!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敌人,张睿眯起眼睛,思考起对策。   鸢尾没有走近,远远看张睿抓耳挠腮,终于有些表情。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松溪……鸢尾……”   风声传来远处的呼声。两人俱耳聪目明,于是便看到朱举人和桃花二人,带着一只看不出发色的小狮子一路呼喊着走过来。   还有一棵一会出现,一会隐没的,刷刷掉叶子的树,黄色的银杏树…… 第二十八章 (山中佛法)画壁   张睿想要应答,只是看看湖泊里的宿敌,只能安静地隐藏自己。他想要出其不意,先抓了一只到手上。   那两条黄鱼,一点没有被朱举人的高音和桃花的大嗓门惊倒,依旧悠闲自得地在水里游曳。应当是这几日没少受他们的摧残,已经习以为常了。   天助我也。   张睿给鸢尾一个眼神,整个人就轻飘飘浮起来,一路屏气凝神飘到水面一丈来高处,侧耳感受黄鱼的动静。   这胖鱼应该有些修为,若是直愣愣盯着,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朱举人等人的声音渐近,张睿不由加快动作。可能是此处有暖阳,寒凉的湖水在日光照射下有些暖意,这两条黄鱼贴着水面,不愿意沉下去。   就是现在了。   黄鱼们甩动鱼尾,有时吹出一串串水泡泡,有时翻腾起来,来一个空中转体。张睿盯着的,正是这个机会。   一个黄鱼蹦起来,欢快地在空中,一圈,两圈,正要转第三圈的时候,一只魔爪已经在一边等候多时了。   张睿手眼沉稳迅捷,已经欺上了鱼肚,一手就要握严实了。   谁知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黄鱼并不是无齿,反而牙口尖利,动作灵活。张睿根本没有想到这肥鱼还有反抗之力,于是傻傻的被咬个正着。   嘶,流血了。肥鱼舔了舔血液,似乎感到满意。此时二人的攻守换了个个,黄鱼虎视眈眈起来。   两条小黄鱼似乎在嘀嘀咕咕,水面浮起一串细细的泡泡。它们似乎商议出了对策,张睿慎得发慌,感觉到两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盯着他。   他的预感很准,两条鱼也有兵法谋略,不仅前后夹击,还懂得兵贵神速,张睿只感到眼前唰唰的亮光,之后就看到身上多了血糊糊的伤口……   即便张睿用真气将全身裹住,依旧无法躲过黄鱼的利齿;即便张睿将真气汇集脚底,也躲不过黄鱼们虚影一般迅捷的身姿……   力量的悬殊,张睿只能被动挨打。   于是他开始进攻,用真气拍打起涛浪,将黄鱼们冲开,他如今无法困住黄鱼,只是想要同态复仇。   “松溪这是在做什么?”朱举人和桃花面面相觑。多大仇多大恨呀,都好几天了,张睿还和这两条鱼纠缠在一起。   “松溪,别打了,鸢尾在哪里?你找到她了吗?”桃花想要冲上前拉开张睿,却被小狮子死死咬住裙角无法动弹。   “桃花……”鸢尾的声音空洞凄婉,“我在这里,你往上看,我在洞窟里。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上来陪我一会吧。”   桃花没感觉到不妥,望了一眼洞窟和湖水之间的距离,在岸边化出了一株细弱的桃树。桃树叶子仿佛一张张张开的嘴,疯狂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变成挺拔小树、变成如盖大树,最后成了一个粗壮的枝叶繁茂的古木,枝干舒展,就可以一点点攀上洞窟。   桃花在柔软的叶伞上行走,像超级玛丽一样往上跳跃,只是她似乎耗尽了体力,连怀里的小狮子都抱得不稳当。   鸢尾等她到了洞穴,将她引进去说话。   一阵狂乱的波涛和暴虐的撕咬之后,张睿和黄鱼们两败俱伤,都倒在沙滩上不动弹了。   “朱兄……”张睿朝他招手。   朱举人走了过来,侧耳倾听。张睿将黄鱼的来历告知朱举人,并说明想要以此报答白马寺。朱举人大为赞同,对趁人之危的负罪感,都被他强压下来。   因为张睿跟他说过,这黄鱼十分凶悍,朱举人便处处小心谨慎。用衣衫包裹了双手,权当防具了。   没想到小黄鱼这次却没有露出尖牙利齿,虽然挣扎了几下,却没有太过反抗。   这是歧视吗?   为什么我费了千辛万苦,却似乎和胖鱼结下了深仇,朱举人不过抬手,就幸运地捕获了宝鱼?   “这是佛家至宝,自然能够感受到恶意。你现在对它们嫌隙很深,还是少接触为妙……另外,它们偏爱有修为的人的血液。朱举人虽然是人中龙凤,能成大器,却不合它口味了……”   不知何时同桃花说完话的鸢尾,站在阴影处一直看着这里的动静。   鸢尾竟然懂得望气之术。   “如此,朱兄你就帮忙拎着它们吧。”张睿说着,用衣料做了绳结递给他。这里草木干枯凋敝,不适合用来栓鱼。   朱举人将绳结接过去,果真就要穿鱼嘴拴住它们。然而,此时一直装死的小黄鱼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用闪着利光的鱼尾拍打朱举人的手背。   好家伙,只是两下,他手背就通红了。   “看来这办法也不可行。”朱举人皱眉。   原来这肥鱼抓起来这么麻烦。难怪大汉对张睿说出那句,只要你能抓住它们。   张睿本就没有势在必行,此刻只是有些失望,基于对宿敌的敌意,他无奈地围着肥鱼转了两圈,成功吸引了肥鱼对朱举人的攻击。   “这警昏宝鱼倒是有本事。”银杏树这时候也到了河边,落下一片金黄。“我曾经听说,它们祖辈因佛经受感化,它们血脉中的神奇之处,只怕就是来源于这佛经了。你不妨试试这个办法。”   张睿正好对《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烂熟于心,于是找了一处有些细碎草屑,但整体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   只是他心有执念,难以平复,便久久没有效用。两条小黄鱼虽然乖顺些,人一碰也会露出利齿。张睿反复了三四遍。   看来这警昏宝鱼和白马寺、和张睿都没有缘分了。   “菩萨摩诃萨虽见众生诸恶过咎,终不说之。何以故?恐生烦恼。若生烦恼,则堕恶趣。如是菩萨,若见众生有少善事,则赞叹之。云何为善?所谓佛性,赞佛性故,令诸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摘自大涅经)   小黄鱼翻了个身子,白白的鱼腹朝上,渐渐平静。有过一次惊艳的张睿,却不敢就这样去触碰它们。   鸢尾站在昏暗的窑洞边,斜射的阳光投在桃花艳丽的红裙上,极静极动,两般模样。   “去吧。”鸢尾念完经书,低声却沉稳地说道。   桀骜不驯、善用武力的小黄鱼,双双直立其身子,恭顺地朝她躬身,弯成一个拉满的弓,旋即投到了张睿的肩上――因为他见到黄鱼的架势,赶忙将手捂好了。   “这……”   “鸢尾悟了。”小狮子难得正经地说道。“悟了什么?”张睿下意识接口问道。然而他茫然间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了……   鸢尾念了一卷不知名的经书,然后警昏宝鱼归服。鸢尾见到佛,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这一切都那么奇怪,有那么自然而然――鸢尾如同大汉说的那样,终于步入了佛教徒的行列……   “你……”张睿还要再问。鸢尾却说:“你们这就离开吧,此处本是修炼胜地,不该让你们扰乱了此地的清静。”   这话有些难听。   “你不用激我们,我知道你的意思和你的安排……只是,你想好了吗?为了他值得吗?”桃花似乎很激动,脸胀的通红,质问道。她不是普通的生气,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桃花,你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的。我如今有了机缘,从此青云直上,难道不好吗?我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鸢尾一字一句肯定地说,桃花不为所动,她终于说了一句:“也许,我还想问个原因吧……”   这一声很轻,飘忽,张睿却听得清楚。她虽然悟了佛道,似乎仍旧放不开过往。   “盈袖、桃花,姐妹们就劳你们安顿照料了。你们只要教会她们生活的基本技能就好,若有时间能偶尔照拂,那我感激不尽。松溪,你本是不相干的,我们已经牵连你了……”鸢尾的话突然断了,又说:“我是个自私的人,你们会做得比我好的……”   鸢尾没有等人回复,一步一步走回了洞窟,只听得砰的一声,烟尘扬起,洞窟落下一道石门。   “鸢尾……” 第二十九章 (山中佛法)画壁   “咯咯咯……”   长长的鸡鸣将水边的静谧唤醒,平静无澜的湖面,燃起了一豆灯火,刺破长空的号角声稀稀拉拉地想起来……   水边的这一户人家,最近出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诶哟喂,这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喜事哦。   你没听说?就是那个城隍老爷,对,叫张老三的那个……跟你说那可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这不,十来个仙女儿似的女孩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都见过爹娘了,虽然无名无份,可跟着城隍老爷,享不尽的清福哟……   张睿在一群大老爷们的八卦中醒过来,他实在许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稳,睁开眼竟然已经到了日出时分。   坐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男人们,看到张睿走过来,笑嘻嘻地问他那些女人是谁?都是漂亮的媳妇呢。   两湖人家是古之蛮夷,速来泼辣直肠子,有啥说啥。张睿也是才回来,听说他姆妈将牡丹等人带回来过一次,就知道会有现在的结果。   “说啥子呢?别坏了姑娘的清誉,都是我学友的岳家姐妹,你们若是喜欢,给儿子讨了也可以。只是她们是娇客,若是看不上你们的儿子,可不管我的事……”   听说他那学友是举人出身,正准备进京赶考,嬉笑着想要占个嘴上便宜的人都住了嘴。   张睿乐得清闲。他嫂子赶早割了二两猪肉给他做肉哨子粉,熬得浓浓的肉汤,将自家磨的米粉浸透,加上两把香菜碎和一勺子剁辣椒,那滋味,赛神仙呐。   “小叔,你一会去白马寺?”大嫂拿着鸡毛掸子轻扫灰尘,见张睿衣着是见客外出的齐整衣衫,就知道他要出去。   “是呀,朱兄已经禀明爹娘,大师也给算了日子,说下个月初五是个好日子。我想着拢共没有十天了,的看看那边还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没有。”   张睿呼哧呼哧嗦着米粉,一个面盆大的钵子,他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把飘着辣椒和香菜的半碗汤水喝了。之后顺手把碗筷洗干净收好。   大嫂也将鸡毛掸子插在竹篓子里,拍了拍衣裳,说:“娘在山上待了几天了,也不知道习不习惯,我带些鸡蛋鱼虾去看看她,也看看牡丹她们。”   说着,转身回屋里拿了一个粗布包裹着的物什,打开一看,是一些女孩子家爱的头绳绢花什么的,都是碎布头扎的,却十分精致。   带着大嫂,张睿也是一路飞檐走壁,不过半柱香功夫,就到了寺里面。   大嫂拎着东西去侧边厢房找张母,这厢房是了凡和尚安排的,只住了姑娘们和张母,周遭有小和尚在修炼,不准闲人进入。   张睿自顾自去找朱举人和孟龙潭。这一路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张睿还要问,人早已经叫着闹着走远了。   他觉得奇怪,却也没有什么闲事也管,毕竟他精力有限,只能处理些紧要的事物。若是凡事都要插一脚,不但力有不逮难面面周全,还容易叫人失去主见,凡事求人。   “朱兄,恭喜你洞房花烛夜。这可是个好兆头,芍药是富贵之花,想来金榜题名也指日可待了。”   朱举人原先眉宇间有些晦涩,是好事多磨之像,如今云销雨霁,看着和往日不同,张睿替他高兴。   “你如今倒是像个街头的算命半仙了,没准的事儿说得头头是道。”爽利的声音,一听就是芍药。朱举人笑得矜持含蓄,却十分志得意满,想来是高兴的。   张睿于是放心了,这一对没什么差池,鸢尾的嘱托他算完成了一部分。芍药成亲后,自然就能够照顾起姐妹们来。   孟龙潭不在此处,出门给新人布置装饰的彩布去了。原来朱举人家中亲族单薄,出了五服才有些瓜葛不深的亲戚。于是,虽然他父母亲至,却没有兄弟帮着操持婚事。   孟龙潭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情深意切,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张睿还怕孟龙潭对芍药依旧有心结,如今一看,确实他自己多虑了。   张睿领了选定菜肴糕点的差事,也拜见了朱父朱母,就告辞准备去看看娘和牡丹她们。   小沙弥尽职尽责,虽然闭着眼睛敲木鱼,却在张睿到门口的瞬间,睁开了眼睛,十分警惕。   “原来是张仙人,您请进。”张睿这回办了件大事,不仅将朱举人和这些姑娘们救了出来,还给寺里带来了两份珍宝――警昏宝鱼和大涅经。   不说警昏宝鱼的神奇效用,大涅经就更加珍贵了。小沙弥只是听说过这部经书,连他师傅也说不清这部经书流落何处,却不想张睿将它带回来了。有了这部经书,他们对佛教经义将有更深的理解,裨益难以言述。   于是寺里的每一个和尚,都知道了张睿,他们不叫他施主,也不叫城隍,反倒别出心裁地去了个张仙人的称号,也不是道号,倒真像芍药说的街头算命的半仙。   张睿笑笑:“我来看看她们。你忙你的,不用理我。”   小沙弥老早就被关照过,张睿等人是可以直接进入的,因此小沙弥也不阻止,目送张睿离开,又盘腿诵经。   院子里倒不是很安静,张母哈哈的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还有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张睿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原来张母在给她们讲穆桂英的故事。张母目不识丁,所知道的故事不是张睿跟她说的,就是街头巷尾听邻里八卦的,尤其是后者,她说起来头头是道,精彩纷呈。   张睿看她从杨家将讲到佘太君,再讲到杨门女将,花妖姑娘们随着她的故事,一惊一乍,抽气声此起彼伏,牡丹更是拿着一个烧火棍子哼哼哈哈练起手脚来。   “大娘,再讲一个吧,今天才听了一个故事呢。我们想听崔莺莺的故事,您给我们讲讲这个吧。或者讲讲月宫里的嫦娥和吴刚吧……”姑娘们听得起劲,张母却歇了,于是纷纷软语求道。   “好好好,我的一把老骨头哟,你们悠着点。”张母也是得意,她的故事这么受欢迎,想来八卦功力又精进了,有机会再跟隔壁的姐妹们叨叨。   “诶哟,儿子,你来了。我看看,没瘦,你嫂子肯定给你私下开小灶了。”   张母正给她们讲红娘如何骗崔莺莺去私会,义愤填膺处,抬头就看到张睿倚着栏杆,器宇轩昂,于是对儿子和大儿媳妇都很满意。   张睿也走过去,牡丹她们也不听爱情故事了,围着张睿,问他在画壁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桃花和朱举人已经被她们问了好多遍。   张睿耐心细致的像讲故事一样,给她们讲经过。他另一半心也放下来了。张母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也不会绣精致的女工,可是她是个地道的乡野妇人,有着最经济的生存智慧。她们不大讲虚无缥缈的爱情或者其他,关注的始终是当下的柴米油盐。这,确实是一个比鸢尾好太多的老师了。   张睿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些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外人接触过的姑娘们,并没有特别紧张或者不安,她们对外物宝有一种谨慎的好奇,这正是张母交给她们的。   有了这样的心态和基本的社会常识,张睿相信,即便离开这里,离开张睿和朱举人,她们也能自己生活得很好。只是为了安心,他还特意搜集了不少行业的资料,给她们做个参考,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人若是想自由,第一要务就是财务自由。 第三十章 娇娜(柏拉图)   白马寺的事情告一段落,朱举人成亲日前,又还有些闲暇。张睿最不耐烦苦等,于是离开云溪,往东面走。走了几日,在渡口遇到一个来投奔挚友的书生。   那书生形容相貌皆是上品,尤其谈吐不凡,言之有物,也不是迂腐古板之人。张睿好感顿生,和他交谈,每每有新收获。即便是张睿时不时就出来溜一圈的惊人言论,他也笑着听完。若觉得合心意,就赞美。若觉得不能接受,也不会武断地进行批判。   聊到尽兴处,张睿问他来历和来此的因由。书生自言姓孔,是孔子的五十八代传人,名雪笠。来此是为了寻一位挚友。   张睿听他说,那挚友如今在君山做县令。于是很惊奇,忙问他挚友姓甚名谁?和他认识的县令是不是同一人?可惜的是,他说出来的名字,张睿确实听过,那人曾经也确实是县令,只是如今却不在了……   张睿不知该如何安慰孔生,孔雪笠却只是为挚友猝然离世感到悲伤,为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感到痛苦。   痛哭罢,他反倒过来宽慰张睿:“人固有一死。我看得看的。只是,从今往后,我却要想法子安置自己了。”   “怎么?”张睿问他,原先见他举止典雅,似出生世家,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孔生道:“我本是落魄的世家,听闻彭兄在这里做官,就修书向他谋了个官职。没想到时机这样不巧。”他率性地摊摊手,道:“如今我可真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了。”   “孔兄何必担忧这个,你学识渊博,才智聪颖,哪里担忧没有生计。”张睿并不以为这是个问题。“你若是不介意君山只是南方的一个小镇,我就厚颜给你安排一番。我看你这一身的学问,若是不传承下去,只怕就浪费了。不如找个地方坐馆,教一两个学生,可好?有了积蓄就能够慢慢考学,不愁将来前程。”   孔雪笠毕竟是孔子的嫡系,即便家道中落,家风和学问都依旧让人钦佩。现在的读书人,不少都对孔圣人钦慕良久,能够得到他的传人来教导,只怕门槛都会叫人踏破了。   “能这样就很好。”   张睿于是跟着孔生一起回到君山县城,在家里和白马寺打个招呼,就直接进了城里。   张睿家庭条件摆在那里,他之前自己挣钱,还能够肆意挥霍一番。如今禀笔书吏的差事没了,朝廷虽然承认了他的城隍地位,却并没有给他发薪饷,导致如今他一穷二白,比之前在衙门上班时还不如。   于是他也只能讲孔生安排在较偏僻的一处街巷,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客栈,付了半个月租金,将饮食和交代好。   孔雪笠和张睿虽然萍水相逢,朝夕相处不过三五日,却感情甚笃,对于张睿的安排,他都安心且自在地接受了,并且真心地感谢张睿。   张睿安排妥当,就去给他张罗坐馆的事情。这事急不来,要想找个合心意的学生,就需要多多宣传,拓宽生源,才能有选择的余地。   张睿在认识的达官贵人们中,给孔生打了个广告;又约了曾经一起当班的同事们喝酒,也托他们帮忙寻摸寻摸。如此两厢安排妥当,朱举人的婚事就在眼前了。于是他只能先拜别孔生,马不停蹄地去参加喜宴。   喜宴当然不能办在君山,按照时人的观点,朱举人高堂俱在,因此将喜宴办在白马寺也十分不妥当。然而,芍药和花妖们对外界都不熟悉,考虑到这一点,朱举人恳求了父母亲人,最终还是将喜宴办在了白马寺。   因而,白马寺今日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爆竹之声,不绝于耳。张睿和孟龙潭帮着招呼客人,拜了天地之后,还要给朱举人挡酒。   也因为喜宴办在白马寺,除了朱家及其亲密的亲友,还有借宿在此的书生和张睿一家子,就没有旁人了。因此,大家也都知晓内情,只是闹一闹新郎官,却没有想着闹洞房,怕吓着姑娘们。   第二日,张睿就接了张母和大嫂回家,毕竟二嫂的月份大了,眼看着就要生了。而且两个哥哥的婚事也要开始张罗了。张母也舍不得小姑娘们,却也不得不含泪挥别了。   “又不是生离死别,松溪家离这里不远,你们以后安顿下来,自己找过去不就完了。用得着这样子吗?”孟龙潭实在见不得这种煽情的场面,不留情地戳破她们。   张睿给她们看的资料,她们再张母和孟龙潭的帮助下,已经全部看完了。最后,考虑了她们的性别和年纪,决定由桃花和鸢尾出面,在县城鼓楼东街上开一处绣楼。另外在对面开一处鲜花铺子和点心铺子。   这些都是有本事的人,姑娘们动动手指,就有娇妍美丽的花朵;想要穿针引线,也不过是心念一动的事情。因为孟龙潭爱吃,曾经追着她们要鲜花饼,倒是磨练出另一个技艺,点心铺子也是这么个由来。   这开铺子的钱,张睿和朱举人自然都出不起。好在芍药带着鸢尾送给她的那柄玉如意,托了张睿找了个地方折成现银,够她们随意折腾一段时间了。   因为有点心铺子做引子,孟龙潭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被驱使着做了很多事情。这以后开店的事情,大部分还是要落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一回,就是三天。张睿在家里又待了两天,直到衙门里的同事给他送来口信,说有一个人想要找这么一个坐馆先生,他才收拾行囊进程。   敲了敲孔生的房屋,却没有应答。张睿问楼下的伙计,伙计们倒是看到孔雪笠出门了,说了个方向。   张睿本也不着急,于是沿着那个方向一边看一边找,也比较恣意。谁知道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他要找的人,从一个高门大院的院墙边走出来。   那不是孔雪笠是谁?   张睿正要叫他,就见一个清秀俊美的男子,穿锦衣华服,头戴珠宝玉石,脚踏鹿皮靴子,很是华贵。那个男子一直凑在孔生身边,低声和他说话。   孔生也一路笑着,显然和他很聊得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和太公说。”锦衣男子将孔生送到客栈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径自去了。   张睿这才走上前去,问那是谁。   孔生说,那是住在这里的单家的公子,前几天在路上遇到,就聊了两句。不想那个单家的公子很钦慕他的谈吐,于是时常来找他。这样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单家公子听说了孔生的处境,十分同情。又想到自己正是进学的年纪,就想要请他去做坐馆先生。只是暂时还没有和家里人说。   张睿见他对单家公子很是满意,就将原先想介绍给他的那户人家简单说了两句。本来就是找个合心意的学生,两家又都是世家大户,不拘哪一家都好。   孔生果然说要等单家公子那边的消息。张睿也就陪他一起等了一日。第二天,单家公子果然如约而至,还带了些珍贵的书籍和银钱,用作束。他说他太公听说他找了孔家的后生做先生,很是开心。只是年纪大了,不方便走动,希望能够孔生能够住到家中去。   孔生本就没有住处,如今也不过是租赁房屋,用的还是张睿的银子。于是和张睿稍微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收拾好东西以后,由张睿陪着,一起去到单家。   单家果然是世家大族,青砖黑瓦的大宅子坐落在闹市区,周边都是些繁华商铺。单家公子敲开侧边的小门,就有漂亮的彩衣侍女过来开门。   “孔先生来了,快叫太公知道。”单家公子吩咐,立即就有另一个彩衣侍女来引路,原先那个彩衣侍女绕道正堂去传话。   走过一处穿堂,又经过一处影壁,渐渐就听见院子里的莺歌燕舞不绝。走近一看,都是些珍奇的鸟雀。   张睿虽然一直跟着单家公子走路,却也一心二用,在留心这里的房舍和人物。这单家公子相貌如玉,侍女们也个个貌美。只是这一路,却有些奇怪,张睿暂时还描述不出来这种奇怪感,只是一种直觉。   而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按下猜疑,张睿表现的如常。不一会,前去传话的少女就回来了,且带回来太公的话,说现在就有空,请孔先生稍作安顿。他即刻就来拜见。   张睿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尊师重道的老人。果然,他们刚刚在花厅坐定,就有一个小书童说,太公来了。张睿等人起身,果然就看到一个白衣白胡子的老人大步走进来。 第三十一章 娇娜(柏拉图)   太公衣着华贵靓丽,是普通的文士袍样式,五官圆润,依稀可见旧日俊美容貌。虽然称他一声太公,张睿看来,年纪也不十分大。只除了须发皆白,脸上没有一丝褶皱,肌肤平滑洁白。   他恭谦有礼地向孔生见礼,言谈之间都是感谢孔生教化顽孙,并且对孔生的学问见识很是推崇。张睿听他说话,孔孟庄老信手拈来,诗词曲赋也都精通,有其爱谈论道术。张睿很多似懂非懂的地方,都在太公的闲谈之中茅塞顿开。   谈到尽兴处,就到了晚膳时刻。太公整治了一桌佳肴珍馐,配以琼浆玉露。饭食布置在中庭,内植许多桂花、香樟,还有成片的翠菊、月季,以及张睿叫不出名字来的花卉,这时候香气浓郁,分不出到底哪一种花香最美。一些穿着华贵,裹着单薄皮裘的少男少女端着盛美食的白玉盘和夜光杯穿梭其中。   “太公,松姑来了。”一个书童在回廊便传话。   张睿只看到少女的粉色衣角和大红皮裘的一角,真人在回廊和花树掩映下,看不真切。   “哦,终于来了。我等她许久了。”太公诚恳地向孔生和张睿致歉,说这是他的大外甥女,似乎有什么事。临走,他还切切嘱咐:“孔先生,我这个孙子从小就顽劣,您一定要对他严厉些,不要因为是以朋友论交,就不以师生的礼仪要求他。”   太公走了,张睿三人便更加放得开。这里的饭**美,美酒香醇,三人又都是年轻人,于是天南地北聊得十分高兴。酒到酣畅处,张睿直接呼名道姓,邀二人起身舞剑。   “张兄误会了,我并不姓单,只是因为老家被一把火烧没了,单家的宅子又空着,于是我们便暂时借住在单家。”小公子自称姓皇甫,家里人都是从老家迁过来的。   张睿见他并没有因为流离失所而感到痛苦,觉得这是一个和孔生气性相投的人,很是为孔生高兴。   于是他从桂花树上折了一枝,横在胸前,一时暗香浮动:“如此良辰美景,你二人又成了一对好师徒,不如让我来舞一曲剑舞助兴吧。”   说着,他也不借助曲子,只是肆意的挥动那枝桂枝,起舞的时候,大开大合,隐隐有雷霆之韵;行走中自成方圆,仿佛合着八卦的奥义,一刺、一劈、一挑,皆有万钧之势;收尾的时候,于铿锵之时戛然而止,剑气却凝而不散。   皇甫公子似乎也精于此道,他从腰侧抽出一柄软剑,剑走游龙,体态妩媚。孔生兴致起来,将盛美酒的夜光杯齐聚在一起,用玉箸敲击杯沿,声音清灵,犹如环佩相击,正是一曲任性不羁,放浪形骸的酒狂之音。   “好!有酒有肉有舞乐,怎能没有美人相伴。”   于是侍从叫来一个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在一众侍从中当属第一。她脸蛋瘦削,五官精巧,眉眼细长,眼波流转之中有魅惑之意。   张睿发现,这里的人大多长相俊美,且带着一股子慵懒迷离的媚意。花妖们和她们相比,虽然容貌上略胜一筹,气质风姿却稍有不足。   红衣女子不需听人吩咐,径自在一处春凳上做了,正巧坐在桂花树下,树影斑驳,庭中空明,唯有她一身艳色遮掩不尽。她身后跟着一个梳两个小髻,扎珠玉的小丫鬟,看着也就七八岁,也是精致富贵,只是行止还有些小孩的懵懂稚嫩。   小丫鬟托着一架朱红的琵琶,面板是嫦娥奔月的彩绘,上面镶嵌珠宝玉石无数。红衣女子道:“奴家香奴,听闻有贵客临门,特来献艺。”   说罢,香奴将象牙拨子带到手上,将琵琶在肩侧靠住,垂首拨弄两三下,就能够听到琵琶声清脆高亢,又两三声,却是低沉稳重的声音。   是一把好琴。   “如今月色正好,不如来一曲湘妃?”皇甫公子问道。张睿和孔生都没有意见。   于是香奴自顾自拨动琴弦,张睿原本在庭中赏景赏月,听到“铮铮”两声,就觉得心神被牵动,再听她捻拢挑拨,有一种激扬哀烈之感,不似以往听到的那般凄婉。   皇甫公子和孔生似乎不胜酒力,就着琴音,渐渐睡着了。香奴不消别人说,吩咐小丫鬟拿了琵琶,又自顾自走了。张睿忙让在院子里守着的侍从,将二人搬回房里。   第二日孔生在书房授课,张睿就径自找了书看。不知这皇甫家是什么来历,书房中许多书,都传闻是焚书坑儒时就失传了的。还有一些只在其他书中提过一两次名字的书籍,也都保存完好的放在书架上。   孔生虽有了太公的吩咐,却并不是个严厉的老师。他首先问皇甫公子学了些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为什么感兴趣之类的小问题,全做是相互了解。没想到一问之下,倒是很惊奇。原来,这皇甫公子看似出生世家,却对仕途官宦不甚感兴趣,反倒喜欢看一些诗词和杂学。   “为什么不学仕宦呢?”   “我以后又不为官做宰,学这个有什么用处?”皇甫公子满不在乎,他说:“我看诗词第一,能够直抒胸臆;杂学第二,能够发现生活。这有什么不好吗?”   孔生果然没有对他的话提出质疑,也没有深究背后的含义。他本人就涉猎广泛,诗词歌赋不在话下,那些杂学他说不上精通,给初蒙的小公子讲课打基础还是可以的。   皇甫公子是个头脑灵活的人,他不似如今的读书人,见到书本上的知识,就如获至宝,也不会因为是孔生说的,就认为全部都对。他喜欢问为什么,也喜欢自己思考。   孔生本人也勤于思考,善于提出问题,也有很多有见地的思考。因此,他们在一起讨论学习,却是很有趣味,张睿有时候都情不自禁加入其中。虽然很多问题讨论不一定能得到结论,却通过讨论,让他们能够收获一些新的思想,这样讨论的意义也就达到了。   昨夜有些放纵,于是早上的时候,太公特意派了两个小书童来看三人状况如何,又安排了清淡的饮食。只是,临走的时候说了:“不要因为享乐就荒废了学业。”又说:“若是喜欢舞乐,便定个时间,每五日可让香奴来献艺。”   张睿于音乐一道,天赋平平,因此没有什么感触。看孔生也不受什么影响。反而是皇甫公子,听说了这个消息,上课的时候就更加认真了。并且,也愿意学一些老庄的文章――听说,太公素来爱老庄的思想。   孔生安顿下来后,张睿本就应当离开。只是他嫂嫂就要生育,也不能离开这里太久。于是他就成日往返于县城和家中,偶尔也去看看姑娘们的店铺里看看。   因为芍药给的工钱足,三家店铺同时装修起来也迅速得很,这不,不过十几天,店铺就已经有了些模样。张睿又帮着看了一下进来的材料和货物,并不存在短缺和以次充好。毕竟是乡里乡亲,这年头大家做买卖都守着底线。   过了几天,张睿家里嫂嫂在傍晚的时候,生了个小闺女,长得红彤彤的,只是眉眼都有些母亲的轮廓,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俊秀的小娘子。张睿这个做叔叔的,特意从城里买了花布和点心――就是花妖们的店铺――给小女娃庆贺。   果然孩子一天是一个样子,张睿的女儿就是这样,第一天红通通看着不大好看,第二天就白白嫩嫩了,随着眉眼张开,五官渐渐明朗,人就好看起来。   等他侄女儿过了满月,张睿才想起孔生还在县城住着。他带了些家里的土特产,一路凌波微步,不多时就到了鼓楼。   进了单府,张睿就将准备的土特产和红鸡蛋送上去,这也算是让众人沾沾喜气。太公收到贺仪很是高兴,亲自带了张睿去找孔生和皇甫公子。   两人却不在书房,太公于是问侍从,可有见到公子和先生?侍从说二人去游园了。此时已经进入深秋,呼啸的北风哀哀悲鸣,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扑簌簌落下,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太公领着张睿往园子里走,原来却不是上回饮宴的地方,而是过了一处假山翠石,小桥流水的亭台,往前路经一片竹林,那里有一个依水而建的朱红亭子,正对着满湖残荷。   孔生和皇甫公子在亭上对弈,香奴在一边弹琴,此时已经秋风萧瑟,于是她的曲子也是狂风怒号,黄叶萧萧的景象。二人仿佛沉浸在对弈中,只有香奴在感到有人过来时停了一秒,又继续谈了下去。   张睿见皇甫公子实在技艺一般,下得七零八落,于是想要上前帮忙。太公忙在他身边说道:“嘘,观棋不语。”然后肃立在一边,静静关注棋局。香奴此时已经弹完一曲,朝太公屈膝见礼之后,就让丫鬟拿着琵琶,再次径自走了。 第三十二章 娇娜(改)   “太公来了。”良久,皇甫公子从棋盘移开视线,终于见到了站在一旁的太公和张睿。   桌上已经是一盘残局,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却并不是全无生路,正有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之态――孔雪笠这是在下指导棋。   可惜这个学生不精此道,心性耿直,全无心机,因此白白浪费了他的一番好意。   孔生讲残局收了,请太公和张睿一同坐下。此时秋风凛冽,草木染霜,坐在四面开放的亭子里饮茶,既风雅又开阔疏朗。   “先生用心教导不孝孙儿,如今跟您学习不过一个月,他整个人就有了很大不同。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示感谢才好。”太公谦虚的说着感激的话语,虽然言语平淡朴实,感情却诚恳真切。   “太公太过客气了。这些日子,我和皇甫公子朝夕相处,坐卧都在一处,实在很明白,他本质就是一块璞玉,不需雕琢,也能见灵光。我所做的,不过是稍稍启发他的心智,增长他的阅历。然而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手段。”   太公抚着胡须,满眼慈爱和欣赏地看着孔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张睿见他有笑意闪过,却只是听他和孔生说一些家常的话语,有些摸不着头脑。   “月奴今日怎么来了?”太公仿佛不经意地转了话头。   “您说五日一次,我自然听您吩咐,今天正好是第五日,又加上我和先生想要对弈,有琵琶相和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吗?”皇甫公子笑起来极为俊逸,有种少年的霞光,让人无法正视那种充满活力和喜悦的笑容。   “没想到月奴的琴声,能够得到先生垂爱。若是先生您不嫌弃,不如让我来做个媒。月奴她是我收养的女孩儿,如今年方十八,容貌秀丽,举止端方,有知书达礼,定然能够给先生红袖添香……”太公说起月奴来,一百个满意,于是对着孔生极尽赞美之词。   孔生听到太公这么语出惊人的话,也只是淡淡拒绝:“太公抬爱了。我本来只是一个流离失所,没有家业的书生,得蒙朋友帮助和太公的恩情,才有机会给贵公子做了坐馆先生。虽然如今也算有所寄托,却依旧一事无成,哪里值得您家里的姑娘将终身托付呢。还请您一定要收回成命,千万不要坏了姑娘的清名。”   皇甫公子屏气宁息,直到孔生说了这样一番话,才恢复充满活力的笑意。   “竟然是如此吗?先生果然有大志向。只不过先成家后立业也不妨碍呀。您如今孑然一身,难道不需要以为贤内助来打理家事?”太公显然还是不想放弃劝说。   孔生虽然言辞非常婉转,对太公和月奴都赞不绝口,却死死守住口,一点没有松动。太公只能遗憾地叫他再思考几日。毕竟如今他和月奴都年纪大了。   太公正想着给月奴找个好人家,正巧孔生不论仪容还是风度,都是不可多得的良人。若是寻常人这般推拒两三次,太公就要生气了。只是他对文人推崇备至,又实在喜爱孔生品格,于是三番五次给孔生机会。   到底是从小养大的,太公见孔生态度坚决,还是加了一句:“若是三天之内,您还是这样的想法,我也就不再勉强您了。虽然不比先生才华横溢,我们族内却也有不少青年才俊……”言下之意就是,若是你一直不珍惜机会,我也有很多备选。   终究四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就破坏了。四人都满腹经纶,尤其是孔生和太公,往往从一个小问题,能够引发出许多的思考。譬如北雁南归,譬如朝花夕拾,譬如人和自然等等,不一而足。   张睿虽然文学功底不及二人,却有一颗热衷参与的心,又有很多新奇的见识和想法,三个人谈到一处,渐渐就忘了时间。直到星月当空时,孔生有些受不住寒风咳嗽了两声,才结束了一场有趣的谈话。   太公走了之后,张睿又和孔生在书房围着炉火讨论了很久,从太公口里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物种观念并没有那么闭塞。人和妖怪之间的结合,也早就有例可循。虽然依旧有人对此不太能接受,他们将话鬼神的故事称之为志怪,却大多对此兴致勃勃。   “怎么不见皇甫公子说话?我瞧着他整个晚上都有些不对。”张睿还算是个体贴的谈话者,他总能注意到方方面面的人的情感,因此在被猎奇驱动下的激情退却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平常的活跃分子。   竟然还不在屋内?难道没有跟着我们一块回来?张睿想不起他是怎么进来的了。只记得添了一次炭火,他们一刻没有耽搁,就开始分享神话故事里的爱恨情仇和书生的痴心妄想。   “公子回来了。”   书房外头的书童叫道,他扶了皇甫公子进屋。这是怎么了?皇甫公子一直给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贵公子感觉,哪里有这样失神颓丧的时刻。   他往日里总是闪着热情和好意的绿色琉璃眸子,此时却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仿佛明珠蒙上了尘土。他的光洁如玉的脸上,表情是空洞的,迷惘的。他周身的活力和耀眼的光芒,此刻却都偃旗息鼓,整个人仿佛失魂落魄……   “世上总有痴儿女……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问世间情为何物,却总叫这些痴心人看不穿,颠不破。”   看着被书童收拾整洁的皇甫公子,孔生淡淡的说出一串话来。   “你是说他这是为情所苦?我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子呀?他还如此年幼,又懂什么呢?”张睿想不明白,皇甫公子虽然没有说年纪,但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这虽然在古代已经适婚,可他在观念上却一直难以转弯,觉得这就像看初中的孩子们早恋一般――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人开始怀念早恋之美。   “你没有看出来?不是远在天边,近在……”孔生用一种你知我知的语气,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哪里有什么人?难道……”张睿实在不忍心做次猜想,虽然他的心曾经被腐国大侦探和他的医生污染过。可是,原谅他无法继续想象下去了……   “月奴,月奴,难道我有哪里不好吗?为何你就是不愿意接受我呢?你说我幼稚不稳重,我改,我跟太公学。你说我和你没有交流的话题,我努力学诗词歌赋,你看我现在,能够听懂你的湘妃了呢……月奴,月奴……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皇甫公子侧身倚靠在临窗的小榻上,靠着两个鹅毛软枕。他原本被书童安置好,规规矩矩地裹着毛毯睡着了,安静得像个水晶天使一般可爱。只是,此刻他却突然弹坐起来,将毛毯卷作一团,神情痛苦不堪地呻吟。   竟然是……月奴?   张睿无法形容内心的冲击。这小孩不仅早恋,还是个姐弟恋。想想月奴,虽然每次见面,都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孤傲,却不得不承认,在琴道上有天赋和功力。而皇甫公子,虽然他相貌和年纪占了巨大的优势,可是不论从精神还是从经验上来看,都可能和月奴没有什么交集和契合。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够在一起呢?   “你早就猜到了?”   “很明显不是吗?我虽然对姑娘的琴艺敬服,却素来不沉迷于此,有或者没有这琴音相伴,于我来说其实没什么影响。”孔生含笑将手搭在火笼子边的架子上,晕黄的跳动的火光,让他看起来意外的有烟火气。   “皇甫公子一直是个细致入微,贴心周全的人。他若是知道我不甚爱这琵琶,应当就想之前发现我不爱丝棉一样,替我寻来土布、鸭绒和丝绸,你瞧,我对这些没有要求也就谈不上选择和喜爱了。即便我假装,他也能一眼看穿。所以如今他还在打听,听说有一些毛织物很好用,费心地替我往西域去寻觅呢。这样一件小事,他都如此上心,劳心劳力,为何却在月奴的事情上犯了迷糊?分明就是借我做了筏子,找个机会亲近姑娘罢了。”   孔生说起皇甫公子的性格,语气都是赞叹。有这样一个事事为你考虑到,不计付出的朋友,真是荣幸呢。说起皇甫公子对月奴的感情,他也直来直往,一点不遮掩,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感情有哪里不对。   “可是……”张睿是个老派的人,虽然有时候时人觉得他行事出格,却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那样,那样的教育成为他性格的基石之后,并不是轻易能改变的。但是抛开这些来看,张睿真的观念十分保守,只是努力恪守着尊重他人的自由这样一个信条,才让他不那么干涉他人的生活,也幸运地举止不令人生厌。   “可是什么呢?若是郎情妾意,在一起就是。若是落花流水,这样一遭也能早早看破。若是依旧痴迷,那也没有什么。松溪,你就是想太多,计较太多……”   张睿知道,孔生的话在他心头敲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让一些东西放肆地想要冲出来,只是他的理智尽力在克制。因为他知道,圆滑又世故地知道,他选择的方式最适合他,最安全又最稳妥,没有质疑,也将没有伤害。   好在他一贯坚持的信条没有动摇,皇甫公子喜欢谁,孔生不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就好。好在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妻儿,张睿这样想着。 第三十三章 娇娜   张睿虽然时常和孔生在单府相聚,却并不夜宿此处。他有时披星戴月回家住白日再进城,有时随意找一个闲置的寺庙或者道观下榻,有时兴致来了,到云溪看看老小和尚和依旧在那边借宿的朱举人等,并没有定数。   辞别了主人家出门,张睿虽然对皇甫公子的感情之事有些存疑,却并不挂心――太公和孔生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又都对公子关爱无比,自然不会任由结局不可收拾。   今夜漆黑的空中挂着一弯柳叶刀,莹莹光辉照亮君山县的街头巷尾。张睿出门的时候就说了,要在外头待几日,因此并没有计划出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鼓响起来,更夫挑着纸糊的小灯,悠长的声音在夜色中弥漫开。   君山县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店铺,甚至是每一个犄角旮旯,张睿都非常熟悉。毕竟他自从就学以后,待得最长久的地方就是这君山县城了。   沿着又些微波澜的河水,张睿缓步又坚定地走在案堤边,他知道这条水路的下游处,有一个早已经荒了的古刹。虽然不见得有多么恢宏大气,却因为砖瓦和建筑造型古朴,又依山傍水,显得有几分不同起来。   果然,走过一座七孔桥,又经过一处杂货铺子林立的街巷,远远就能看到两个大红的灯笼,左边写着“招财进宝”、右边写着“客似云来”。这时候,像这样开门迎客的店铺实在少有。张睿走过去时,看到一个青衣小童趴在半人高的柜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压着登记的簿子――这里正是一处不算繁华的客栈――孔圣曾经就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张睿从客栈边的一条羊肠道上穿过去,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两侧是大块的青石垒成的高高的墙壁,月色一点都洒不进来。走到小路的尽头,有一个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侧门,上面的漆都剥落了,只有些许残留的漆斑上可以看到彩绘的莲花之类的纹样。   寺庙不大,只有一尊镀金佛像,走有两个耳房,前后两块长满杂草的平地和一个破了半个口子的大水缸。张睿没有太多行李,于是简单收拾出了东边耳房住进去。即便如此,也不过多了几件衣服和两三本书籍,还有一盏古朴的油灯――张睿从佛堂拿过去的。   操控着真气发出一个火球术,又让它听话地不随意跳跃,这是一个高深的操控术了,张睿却很快就能掌握其中的分寸。他用火球术点燃油灯,掀起衣服坐在架子床上,不知是垂眸沉思还是睡着了。   “可以看见了吗?”一个细微的声音悉悉簌簌地从耳廓中传出来。   什么东西?张睿眼皮掀了掀,却感觉那眼皮犹如沉铅,纹丝不动,于是只能听那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   他今日饮了些美酒,他虽然素来号称千杯不醉,却不知是不是单府的酒更美更醇,叫张睿这个老酒鬼都犯了迷糊,起先还好,后劲来了就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这个傻蛋?难道听不见我说话?”耳朵里的小东西奇怪道:“我明明看他有些修为的,难道是我弄错了?”   张睿却在酒劲的驱动下,睡得越来越沉,见见连呼吸也没有了,哪里还会记得这点小小的动静。   第二天的时候,张睿是到下午才清醒的,只是整个脑子仿佛有东西在轰鸣,思维有些断断续续。   张睿想着皇甫公子应该清醒了,于是简单清洗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就来到单府探望。   依旧是从侧门进去,有一个健仆守在这里,他是这里的守门人。张睿从前见过他,于是跟他打招呼。他身边却有两个衣着光鲜许多的少女,一个穿粉红桃花开衫,一个着水绿色披帛,她们坐在圆圆的小桌边上肆意的打量张睿。   除了牡丹小姑娘爱哭的眼睛,张睿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受到这么**裸地注视,有些手脚无措了。   那两个少女不知是什么来头,见张睿羞恼,反而更加露骨,目光让张睿感觉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唐僧肉。   “来了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突然之间,见看到两个漂亮的女子从云中穿出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模样的少女,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穿黄色比甲的少女。   “哎哟,娇娜和松姑总算来了,太公和孔先生已经在月宫等候多时了。”粉红色桃花衣裳的少女赶忙站起来,走向两个漂亮女子。   “娇娜来了,太公总该放心了。公子的病有救了。”水绿色披帛的少女也笑着说道,亦步亦趋地抚着娇小些的少女往里头走。   张睿此时,倒是被忽视了个彻底。等一行六人走远,张睿才抓了健仆问道:“苍柏大哥,那两个女子是什么人?太公为何着急见她们?守在门口的又是谁呀?”   健仆就叫苍柏,这里的小厮们大多以树为名,丫环们一般都叫得娇媚些。苍柏虽然是健仆,却不是五大三粗的肌肉汉子,而是身材颀长高大,五官深邃硬挺,很是帅气的一个小哥。   “你昨夜走的时候不知道,小公子半夜发了疯,迷迷糊糊地叫着什么名字,却一直不睁眼。原先太公也觉得没有妨碍,可能是醉酒的导致的。然而今天早上,孔先生去找小公子读书,却发现他面色被烤得通红,脸上汗如珍珠那么大颗,听说还长了个大瘤子。我也是道听途说,没听真切。”苍柏非常遗憾地说。   “那个身量高一些,眉眼气度都娴静雍容一些的就是松姑。她之前来过,就是你和孔先生刚进府那日。”   “哦,原来是她。”张睿记得有一个一角在桂花树下闪过,只是没看清人的模样。今日一见,果然是皇甫公子的姐妹,个个容貌俊美,仪态各有千秋。   “那个个头娇小些,长相艳丽些的就是娇娜了。她如今才十四岁,已经可以见到未来的倾国倾城的**了。她有一只宝贝手镯,据说是家里的老人传下来的,能够专注瘤子。因此,太公专程派人将她请来治病。那两个小丫头,见找一两个长得俊秀的就这个德行,你不需要过于理会她们。”   “想来应该是真的了,娇娜姑娘都被请了过来。苍柏大哥,我得先去看看皇甫公子,若是有了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张睿和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也是个略爱八卦的人,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还是可以用来聊以娱乐的。   张睿走在单府里,他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于是即便今日没有人带路,他也能直接找到月宫所在。他原来还觉得奇怪,大男人的房间为什么叫月宫,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小男生比较向往嫦娥和玉兔的故事。万万没想到,这真的只是直白的表白,和神话故事毫无干系。   皇甫公子虽然是太公这里的老小,却没有什么排场。也或许是借住在别人家,他的屋子也只有一间正房和一个耳房,西进的一间房子被收拾成书房,给他和孔先生读书授课用。他拢共不过用了人家房屋的一小部分。   于是张睿一进月宫,就看到三五个华服少女守在门外,有两个机灵的小厮挡在门口,不让她们进去。张睿走近才发现,这些少女都是陌生模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公子,太公说了,您若是来了,请直接进去。”书童看到张睿,马上请他进去,另一个则继续挡着少女们。   张睿跟着书童来到东侧耳房,果然太公和松姑娇娜两位都在这里,孔生也坐在皇甫公子床边的软凳上,盯着娇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娇娜,就拜托你了。”太公对少女嘱咐道,少女点点头,说:“太公放心,我自当尽力。”   于是,张睿只见她轻扬袖手,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秀美的手腕。纤细的手腕上扣着一只紧小的金色镶嵌珠宝的镯子。这镯子这么紧?怎么用呢?   娇娜闭着眼睛念了一句口诀,紧小的扣着她手腕的镯子,就开始慢慢长大,直到飞出她的手腕。娇娜把它托在手上,又轻轻拂过镯身,随后将它按在皇甫公子的胸膛上。   张睿这时候才看到,皇甫公子的左边胸膛上,竟然鼓起了一个硕大的瘤子,没想到苍柏的消息竟然这么准。   那瘤子敞露在外,能够看见青乌的表层皮肤下搏张的青筋和血丝,中间鼓鼓囊囊的肉瘤竟然是一团白色的像一个小小心脏的东西,虽然看着分外可怖,张睿却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娇娜将手镯扣在瘤子上,那小小的手镯再次长大,直到将皇甫公子的瘤子都拴在手镯里面,一丝没有外漏。难道这样就可以了吗?张睿期待的看着这灭瘤的场面。   却不是现代激光的那种手段,娇娜在手镯落在皇甫公子身上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一边观察情况。见此时时机成熟,她从袖口掏出一把三寸来长的匕首,抽出匕首来,竟然刀刃及其纤薄,娇娜举起匕首,目光沉着,用力精准,贴着手镯的下端,就将肉瘤子连同手镯一起削下了。她娇俏的脸上,那一瞬间仿佛在闪光。 第三十四章 娇娜   那紫红的肉瘤,被金镯扣着,一个抛物线,落到了案几上的一个透明琉璃盘中,紫红的血液在落入盘中的瞬间就凝固了。   “拿水来!”   一个书童端来铜盆。娇娜用水将污血擦干净,此时虽然伤口仍在流血,皇甫公子却早已醒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茫,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娇娜将金镯收了,在一个白瓷水盆中洗干净手。太公此时接替了她的位置,坐在床沿,凝视着公子的伤口。   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太公神情端肃,嘴角抿起一丝弧度,他深吸一口气,在吐气的同时,轻轻张嘴,吐出一个弹珠大小的红丸。这红丸通体绯红,带有霞光,在旋转中能够吸纳灵气。   太公引导着红丸落在公子的伤口处,来回滚了几下。第一下并不见神奇,第二下的时候,伤口的切割面开始朝中间长出一些粉红色的新肉,第三下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伤口周围皮肤的差异,皇甫公子的神情也渐渐清明,在不经意间,周身已经环绕了许多灵气。   这一家子竟然都是修真人士。张睿深感自己修为低微,竟然只是略有所感,直到人家光明正大地向他展示功力的时候才意识到。   皇甫公子从容地将周身的灵力吸收了,即刻就能站起来走路,和平常一点差别也没有。太公见此,将红丸依旧收入体内,脸色略有些苍白。娇娜所受的影响却比他大一些,松姑扶着她坐在软榻上,呼吸时而凝滞时而急促,好半晌才平稳下来。   张睿的目光,却被琉璃盘中之物所牵动。   不知何时,金镯已经回到娇娜的手腕上,重新变成紧小模样。那盘中的瘤子和其下凝固的血液,却不再是紫红的颜色,而变成了如雪一般剔透的颜色,那模样也越发显得冷凝。   “公子若是喜欢,可以拿回去观赏。”太公注意到张睿的视线,转过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张睿看看公子,又看看太公,道:“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个东西很重要。   太公命书童拿了白色琉璃匣子,将这只盘子连同盘中之物都收纳起来,用锦步包裹系好递给张睿,张睿谢过。   公子一时大好,书童和侍女们俱欢喜,主家不是刻薄人,她们在一起笑闹庆祝,十分恣意。   太公也不问公子所思所想何人,只是嘱咐公子可以休息几日再进学。公子虽然气色正常,对着太公却有些拘谨,太公的叮嘱他都是诺诺应是,却不大敢抬头正视。   太公向张睿和孔生介绍娇娜二人。   “这是松姑,我的大外甥女,她母亲是我的长女,嫁到湘阴去了。这是我的小外甥女娇娜,她和皇甫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她家住在许昌,因此难得来一回。”   太公又向松姑、娇娜二人介绍了张睿和孔生。没想到这娇娜竟然是公子的妹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独自和太公住在君山了。   聊了几句,太公就带着松姑和娇娜走了,留张睿和孔生在月宫陪伴皇甫公子说话。   “你拿着那颗瘤子做什么?难道真如太公所说,是要日日观赏吗?虽然它如今晶莹剔透,十分美丽,可它毕竟是一颗肉瘤子……”皇甫公子一想到这颗肉瘤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就有一种诡异的空虚和迷惘,他却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哈哈,虽然它是个瘤子,可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瘤子,当然应该留下来观赏咯。而且,我觉得这东西……”张睿贼兮兮地凑近二人:“肯定有妙用。不要问我为什么,就是单纯的直觉。”   皇甫公子虽然不太舒服,却不再说什么。张睿就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谁知皇甫公子反倒奇怪地看着他道:“昨晚我不是生病了吗?并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呀。”   张睿看他神情不似作假,昨日夜间的颓丧灰暗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弭殆尽了。难道修真者的心性已经修炼到这般高深的地步了吗?   “皇甫,你家小妹可有婚配?有没有意中人?”孔生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正说话的两人都顿了一下。“我小妹年纪还小哩,不着急张罗此事。”皇甫公子答道。   “那她呢?她有没有钟意的男人?”孔生固执地问道。   咦?孔雪笠这是……   “自然是没有了,虽然有很多少年,在我家门口徘徊,可是我家小妹,自然要精挑细选,找个最最合适的。”皇甫公子说起妹妹来,满口都是好字。   孔生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朝皇甫公子微笑起来:“皇甫,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瞧着我怎么样?”   皇甫公子还真侧头想了想,道:“虽然你问得太抽象,我不知该从何回答起,我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了。”   孔生大喜:“果真如此,你认识的其他男性,跟我比如何?”   皇甫公子从来是个精明仔细的贴心人,今日却不知是不是割了心头肉,思维慢了一拍。他果真细数了认识的男性,什么盘龙山佘磬性格虽然长相俊美却冰冷古怪,凤凰岭黄翎虽然为人善良却毛毛躁躁,伏虎峡鲍骏有勇有谋却不太顾家……   多么奇怪的朋友圈呀,张睿感叹。   “数来数去,先生果真比其他好。”皇甫公子喜道。   孔生此时已经喜形于色,成竹在胸了。他理了理仪容,正色起来:“既然娇娜既没有婚配,有没有意中人,而我身家清白,为人可靠,是你认识的男人里面最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容易我的请求,将娇娜许配给我呢?”   “什么……”皇甫公子重复道:“将娇娜许配给……给你?”他此时终于明白过来,孔生这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的套路,就是为了拐走他的小妹。   “不行。”他断然拒绝:“先生虽然是我先生,却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们连这点情谊也保不住了。”   “为什么?难道是我不好?”孔生不觉得他的表现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先生难道不知道吗?我家小妹今年才十四岁,还是个懵懂的小女孩,而您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怎么能相配呢?”   “是因为她还不懂事吗?”孔生喃喃自语:“那就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够和她接触。可能她现在还不知道何谓感情,也不喜爱我,可是,我愿意陪着她一起长大,慢慢摸索感情之事。”   “你这又是何苦呢!”张睿忍不住插嘴:“你现在热情如火,怎么知道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是什么模样呢?你如今只是一厢情愿,可若是娇娜姑娘长大以后,却发现即便你一直陪伴,却依旧不是她所爱呢?你将如何自处?”   “况且,娇娜姑娘如今正是灿烂的少女时光,正应该无拘无束地享受才对,你为何一定要让她去背负爱情的重担呢?”   张睿更想直白地谴责他,为什么一定要对少女动心思。只是这个时代普遍早婚,若不是皇甫公子家里疼爱,只怕娇娜这么大的少女,早就已经嫁做人妇了。在这个时代,张睿的想法,才是不合时宜的……   “松溪,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明白了,这一刻,你全部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都不能阻止你的这股激情和冲动……一种甜蜜而无法抗拒的冲动。”孔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素来情绪平平的脸上频频露出笑容,那是一种动人心扉的甜蜜地微笑。   张睿不知该怎么表达,他当然知道遇到一个对的人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只是,他是幸运的,在两人都足够成熟的时候,一眼就定了全局。   虽然理解所谓爱情的魔力,张睿心中的那一道坎儿依旧竖在那里。可是这道坎儿,顶多能做到不插手不阻止的地步,他毕竟无法决定他人的人生……   “先生能够如此钟情于娇娜,我十分感动。然而,先生应该知道,在时下的婚姻关系中,总是女子收到的约束多些,我不得不为她多考虑一点。”皇甫公子深思熟虑后诚挚地对孔生说道。“您和娇娜总共就见了一面,若是之后您发现,她并不是您想象中的样子,您该怎么办?若是有其他更合适的女子,您愿不愿意做另一个选择呢?”   “你终究还是小看了我呀。”孔生感叹一句,他已经将狂喜的情绪沉淀下来,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中。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因为公子的哪一个问题。   皇甫公子静了静,竟然接着说道:“也算我自私吧。只是先生毕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虽然和娇娜不甚相配,却也有大把可堪议婚的人选――譬如,松姑。”   公子停了一下,看孔生的神色。孔生不动声色,于是他继续说道:“松姑年纪和您相仿,性格沉稳贤惠,容貌端庄美丽,又是闻名遐迩的才女,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都很适合您……”   孔生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公子还想要说出千百种松姑的好处来,让孔生改变主意。只是在孔生仿佛洞悉一切,又无比失望的目光下,他退缩了,嗫嚅着不知该如何继续……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呀。”孔生终究背对着公子,缓缓吟诵出这样一句。 第三十五章 娇娜   皇甫公子此时,终于显示出他做为兄长的担当。纵使他最尊敬、最要好的朋友低声下气、情真意切的恳求他,也不能动摇他的立场。他觉得娇娜年纪小,和已经到了适婚年纪的孔生很不相配。   这场对话意料之中地不欢而散,皇甫公子寻了个理由出门去了,留下张睿在书房陪着孔生这个失意人。   孔生静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是一贯的从容和平静,似乎皇甫公子的拒绝,对他没有一点影响。即便孔生方才的情绪再激烈,对着这张若无其事的脸,他张睿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孔生对娇娜的真心。   “怎么这样看着我呢?”   “没有,没有。”张睿摆摆手,想了想却终究还是问道:“皇甫公子这么抵触,你又该怎么办呢?”   “做父兄的都是这样,况且娇娜那么好,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只是我会是最适合她她的人,也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决心。”孔生笑着说,面色从容自信。张睿这才知道,人家根本没将这小小的阻碍放在心上。   既然劝不了,张睿也就不在这上头花功夫了。之后的两个月,张睿又开始早出晚归,四处游荡。只是,除了晚上有点幽幽的冷风和些许细碎的动静外,他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鬼怪,这让他很是奇怪。他闲暇时练功,研究城隍印,短短两月之间,也只是偶尔有所收获。   这两个月中,他居无定所,鲜少到单府打扰。因此,当他再次风尘仆仆地来到单府时,竟然听到了一个有些时日的大喜事。   张睿刚拜见完太公,还未走进月宫,就看到一个红衣红帽,喜气洋洋的年轻人朝他跑过来。因为听苍柏大哥说了,张睿于是停下脚步等年轻人走到跟前。   “张秀才,可算等到您了。小的是朱郎君家的管事朱三,主家大喜,特命我前来报喜,并请公子上京一叙。”   张睿在门口就知道朱举人殿试一鸣惊人,凭借着沉稳周全的行事风格和谦和守礼的性格博得了天子喜爱,被点了榜眼,听说已经被封了正五品的翰林院讲读学士。对天下读书人来说,这可真是至高的荣誉了,想来以后必定官运亨通。   “是我来的迟了,没能及时去庆贺。我在外头消息闭塞得很,不知道孟龙潭孟兄考得如何?如今可也做了官?”   张睿还记得白马寺中二人的谈话,孟龙潭声声都是回馈相邻,句句都是不忘恩德,至今想起来还是令人动容。   朱三似乎觉得不好开口,十分踟蹰,搞得张睿有些心慌,于是开口问道:“怎么?难道孟兄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孟举人他没事,算算脚程,他如今应该也到家里了。只是”   话说到这里,张睿哪里还不明白。“孟兄竟然在家中!合该是我运气好,正好有机会找他叙叙旧。若是你不着急,且容我先去孟兄家中探望一番。”   虽然朱孟二人中,孟龙潭总是看着乐呵呵,只对吃的上心。然而那一次的爆发,却让张睿认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保护色,事实上他是比朱举人更加悲观更加细腻的人,只是看得太开藏得太深,少有人发现罢了。   “这个自然好,我们郎君也吩咐我去看看孟举人,不如我也同您一起去吧,正好顺路往回赶。”   于是两人说定了,等张睿将这里的事情的安排好,就动身去江西。朱三得了准信,忙不迭地回去收拾东西。张睿听苍柏大哥说,朱三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就为了等张睿回来,这样想着,自然就理解他的归心似箭。   到了月宫里头,张睿感到奇怪,总觉得少了点东西,却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这里已经经过了早冬的一场薄雪,草木都凋零了,看着空荡荡了无生气。只有几株笔挺的雪松,聊以慰借冬日的闲暇时光了。   张睿循着说话的声音,果然在那湖中的亭子上看到了孔生和皇甫公子,两人这次终于没有下棋了,孔生拿了一只洞箫呜呜咽咽的吹着,皇甫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张睿正要分辨是什么曲子,萧声却在此时停了,孔生睁开眼,望向来路。皇甫公子跟着看过来,惊喜地叫到:“张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没想到你不声不响就出门游历了两个月,我都要被那个叫朱三的管事问疯了。你若还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张睿这才知道朱三不仅赖在这里不走,还经常骚扰主人家。也不知道朱举人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厉害管事,行事风格和朱举人倒是互补。   “这是我的过错,我就以它来致歉了。”张睿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三寸大小的玉瓶,这是他回到寺庙的时候,在桌上发现的。边上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专治心疾,缓和血脉。   张睿记得依稀听太公或者娇娜说过,皇甫公子的病就是因为心动所致,虽然已经切除了瘤子,可难保有什么后遗症。这玉瓶一打开就能看到宝光闪耀,灵气氤氲,感觉和海棠拿出来的琼浆玉露仿佛。   张睿一瞧就知道是个好宝贝,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为保安全,他用真气和城隍印护住心脉,尝了一点这个酒液,没想到里头灵气十分温和纯粹,过了一天也没什么不良反应,想来是安全的。只是,张睿又没有心疾,所能想到的用得上的,也只有皇甫公子一人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送来的,可既然用纸条清楚的写了,是送给他的,他用来借花献佛一点也不亏心。   皇甫公子面色大变,一把夺过玉瓶,将瓶盖掀开,瓶口对着鼻尖,用手轻轻在瓶口挥动。   “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这个东西?或者说,这个东西是你们家的?”张睿直觉皇甫公子的表现应该是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的。   没想到皇甫公子闻了许久,却摇摇头,怔怔地说:“我不认识,只是觉得有些亲切,看到它闻到它就觉得心神悸动……说来奇怪,我最近老是悸动,也说不清楚原因,不过我猜想是因为我割了心上的肉吧。这东西看着到确实是个宝贝,闻着它我感觉叫嚣得厉害的心平静下来,悸动又平静,真奇怪……”   “这么神奇,看来这东西果真是和你有缘。诺,送给你啦,就当作陪礼啦。不要推拒,你知道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   皇甫公子于是将玉瓶收起来,向张睿道谢。   这时候,岸边似乎有些嘈杂的声音,渐渐的近了。   “松姑,松姑,不要激动,可能是误会呢。”   “什么误会!呵。我才不管是不是误会,既然我知道了,自然不能平白受侮辱。你们不要拦着我,虽然我不是这里的正经主人,却好歹也是太公的亲外甥女儿,你们拦着我,就不怕我叫他处置你们!”   是松姑的声音。劝她的女声果然有些畏惧,似乎松了手,于是松姑从雪松后头钻了出来,一路走到亭子里,她后头的两个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面色带着惊惧的颜色。   “松姑……”   “你不要说话。”松姑直接打断皇甫公子,她走到孔生边上,绕着孔生走了三圈,才在他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道:“听说你要娶我?”   孔生闻言,很是惊诧,于是看向皇甫公子。皇甫公子摇摇头,表示他不知情。   松姑却不管他们的哑谜,接着说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你既然喜欢娇娜,就应当一心一意,为什么还要答应娶我?难道我们姐妹是可供你挑选的物什吗?”   松姑竟然知道孔生的心意了。看来这两个月孔生还是有所动作的。   孔生听到松姑这样说,赶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只钟情于娇娜,也只想获得她的亲睐,若是我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引人误会,必定是我行事不周全所致,孔某深感歉意。”孔生说着,果然起身向松姑拱手道歉。   松姑原本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却不想孔生竟然这样回答,到叫她仿佛一个气鼓鼓的气球,被人突然扎了一下,瞬间就瘪了,气势也就没有那么足了。   她秋水般的眸子盯着孔生:“你果真对我没有情义吗?”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又掩饰般的说道:“这样最好,你若是能对她一心一意,也是件大好事。”那个她字说得很低很含糊,若不是张睿耳朵好,还捕捉不到这个字。   “这个是自然,我既然承诺了,也当众表示过了,自然愿意对她一心一意。娇娜如今年纪小,你们不放心也是有的,可我的心意你们都能看到,我会等她,也好好待她。”但凡涉及娇娜的事情,孔生都极其上心,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对着娇娜的亲友保证了。   松姑听了他这话,不知是不是感动,眼角有些湿润。她看着孔生,却对皇甫公子说道:“表弟,既然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你们就不要瞎张罗了。我,不会嫁给他的。”   皇甫公子使劲朝她使眼色都没有用,直接被人掀了老底,只好干笑着说:“我不是想着你二人年纪相仿,喜好相同,定然有共同话题嘛。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原来这桩事情,还是真是皇甫公子弄出来的,亏得他之前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看你做的这好事。”松姑恨恨地说道:“我的态度你知道了,不要再弄这种乌龙了。”说着,她有些窘迫地看了孔生一眼,跑开了。过了几息的时间,就看不见人影了。   忽然,张睿听见一个侍女问她,“松姑,你怎么哭了?”再想去听,却什么也没有了。 第三十六章 娇娜   “这是什么情况?”张睿问孔生。“不必担忧,想来是谁传出了谣言罢了。”孔生轻描淡写。   皇甫公子也深以为然,叫了小厮过来,说要肃清一下规矩,免得什么话都往姑娘跟前传。   张睿于是趁机问孔生,说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怎么,他们都知道你喜欢娇娜了?”   孔生笑笑:“难道,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努力表现,去追求她吗?”   “那么,娇娜她知道吗?”   孔生回答说:“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张瑞奇怪:“你追求她,都不让她本人知道?”   孔生是个聪明人,他应当知道,娇娜才是问题的关键。即便他万般努力疏通了太公和皇甫公子,也仅仅只是算是做了些辅助功夫,娇娜的态度才是这段感情最本质的东西。   “嗯,我会让她知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又笑笑,似乎想到了什么,觉得甜蜜的事情。他继续说道:“娇娜她还太小,我的感情太炽热,我需要慢慢来,慢慢让她接受我,慢慢让我自己平复下来……”   孔生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甜蜜又庄重,又有些患得患失,可他明明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胸有成竹。每次在说起娇娜,在面对和娇娜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他都表现得不像他了。   张睿知道这种感受,也很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只不过,他幸运地成为了对方。   “若是你能坚持下来,等娇娜到了合适的年纪再挑明,或许我会支持你们也说不定。”皇甫公子困惑地说出这样一句,他似乎极力在回想着什么。   因为很久没有见到孔生,也因为马上就要离开,晚上的时候,张睿在孔生的房间里住了下来,和他抵足而眠,准备来个彻夜长谈。   星月当空,万籁寂静。只有扑簌扑簌的雪花压弯树木和竹叶尖上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总是适合说一些,心灵深处的东西。   在前世的时候,很多人就说张睿是个操心的命,这辈子因为事情多了起来,张睿收敛了一点,可这会儿却压抑不住本性了。   也可能是因为朱孟二人的刺激,张睿今晚就是想谈一些关于前程和事业的东西。他问孔生:“你如今这样?还想着要去参加科考吗?还是就这样留在沈府,和皇甫公子为伴?做个闲散的坐馆先生?”   似乎这个问题很突兀,孔生有一会没说话:“其实,你知道我的,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能不能参加为官作宰,能不能振兴家族,都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若是就我本人来说,就在这君山县城,寻一处偏僻所在建一处学堂,安心教导孩子们读书识字、明理做人,这样子,我的人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是满足而希冀的,然而说着说着,却停住了,只剩下一阵长久的沉默。在这个沉默中,这会只能听到孔生急促的呼吸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力想要压下心潮的沉闷的呼吸……   张睿也沉默下来,过了良久,他忽然说道:“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这样做的。”可是他的声音很轻,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张睿知道,孔生和孟龙潭、朱举人不同,孟龙潭和朱举人,是自己想要努力的想往上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改变命运。而孔生他并不是这样的,他的本性就是一个不喜争端,宁静随心的人。   孔生从来不愿意把心思放在这些比拼和竞争中,他宁愿寻一处田园,静静的做学问,静静的思考,静静的感受,这就是孔生。所以他愿意为了爱情而等待,他愿意为了一个初见的人,就奉上最隐秘而诚挚的感情。   然而,孔生又并不仅仅是孔生,他的背后,还有整整一个孔氏家族的命运。   孔圣人的家族到了这一代,影响已经大不如前了,如今他们有的仅仅是一个清名,没有什么实际的话语权。可是,曾经辉煌过的家族,怎么会不甘于平静匆匆地被推下历史的舞台呢?他们迫切的想要重新上位,于是许多像孔生这样优秀的祭品,就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志向,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孔生安于在小城坐馆一辈子的。   孔生正是因为太明白这背后的意义,所以他极力地想要去寻求可能的自由,极力的想让自己暂时忘掉这包袱……等一个在不远未来的适合的时机,他又要回到那个地方,成为他们希望成为的那个孔生。   张睿原来还想说些什么来开解他,可是到了现在,他觉得什么都不应该说,在这种时刻,没有什么事值得争论和劝导……   于是,随着夜色渐渐深了,两人睁着眼睛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张睿毕竟是个有修为的人,他即便没有睡好,看起来也神采奕奕。孔生就不同了,他的身体本身就单薄,如今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就显得眼圈发黑面色姜黄,没有血色。   皇甫公子招待二人吃过早餐,这时候一个穿羊驼色狐皮的少女端着一摞垒在一起的盒子走了进来。   “灵山,这是什么?”皇甫公子问道。   “小姐说,我原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心思,当你是个玩伴,才收了你的礼物。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你的态度我知道了,我也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的。这些东西,你收回去吧。”灵山将这些盒子放在孔生坐的那侧桌上放好,张睿转念一想,就知道她是模仿别人说话。   “娇娜她……”皇甫公子指着这些精巧的盒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姐昨夜陪着松姑坐了一宿,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吩咐我把东西清理出来给孔先生送来。”   孔笙有些局促,他对灵山说:“昨日是我唐突了,没想到惊到了娇娜。”说着他突然走到书房,写了一张纸笺递给灵山:“劳烦你将这个转交给她。”   灵山却向后退了一步:“公子千万不要为难我,小姐说了,再不愿意要公子的东西的。”   孔生执着纸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皇甫公子有些看不过眼,他对灵山说道:“哪里就到了这步田地了,娇娜她何必使小性子。你就说是我让你拿回去的,难道她还来说我这个哥哥不成。”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皇甫公子这块拦路石都被打动了。   “松姑昨夜哭了一晚……”灵山见拒绝不过,只能把内情说出来。   “什么!她为什么……”皇甫公子不过一时没有想清楚,说话间就恍然大悟了,脸上的神色莫测起来。   此时,一个小厮进来,说太公唤三人过去说话。张睿心里就咯噔一下,见孔生若有所思,仍不免有些焦虑。   到了太公的书房,却见架起了一块三册的屏风,后头隐隐约约有人影闪动。太公坐在待客的榻边,手里拿着一卷古书,上面的字体却是古篆。   因为他见几人进来,就把书收了,张睿没看清写了什么。   “来来,都坐下。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太公这是问孔生。张睿心想,果然来了。   “都是我行事顾虑太多,才导致如今的乱象,是我的过错,我向胡姑娘道歉。”孔生一点也不回避。   “怎么,难道你是错在顾虑太多吗?我看你该做的都做了嘛。”太公语气平平,难辩喜怒。   “我错就错在这里,其他地方我不认为有何不妥,因此才不说。”   太公点点头,转向皇甫公子:“我原想着,经过一些事情以后,你应该就长大了。没想到这件事情却被你处理得两头乱,你可知错?”   “是我自作主张了。”   太公叹了口气,却不再责问。他端详了孔生许久,说道:“就我来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我这孙儿被你教导得极好。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月老牵错了红线……”   太公看向屏风,里头的人动了一下,似乎做了个什么暗示。于是他继续说道:“我家小外甥女儿说了,她的心意坚决,无法回转。您才华惊艳绝伦,品格清高贵重,必定能够找到更好的女子相配。”   张睿觉得奇怪,娇娜和皇甫一母同胞,怎么一个是外甥女一个却是孙儿呢?不过,此时谈论的是正事,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拿琐事发问。   “我想着她说得极对,先生有大才,实在不应该被困在这方院落里。我这里有些仪程,送与先生。还望先生能够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太公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小厮端着金银和衣食等东西上来,这东西分明早就准备好了。   “太公,我……”孔生想要说话,太公制止了他。皇甫公子也垂下脑袋,不和他对视,显然,他支持太公的做法。   “我也没有旁的所求,只是想问问小姐,难道,您对我一点都没有动过心吗?”孔生在太公名义上祝他前程似锦,实际是赶走他的行为没有动容,却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片沉痛。屏风后面,却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三十七章 娇娜   张睿当天下午就出发了,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和朱三。还有一个原先没有预料到的人――孔生。   一路上,孔生都是低气压中心,张睿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安静下来给他一点个人空间思考。将朱三和孔生安排在他暂住的寺庙中住下,张睿交代他们,说他要回去和父母拜别,也要去看看旧友。   虽然牡丹等人的店铺就在城里,张睿却决定先回家看看。如今已经到了冬季禁渔的时候了,家里的青壮年没有出门,就在船边的空地上,搭起架子做一些风鱼,以期在冬月里卖上好价钱。   他侄女儿已经会吐泡泡了,张睿从城里带来的麦芽糖她只能舔一舔,然后露出无齿的微笑。张大宝如今个头蹿了,看着瘦了很多,也比以往爱读书了,看着像个干净得体的少年,虽然说起话来还是一腔孩子气。   他三哥相了个媳妇,不知道有没有张睿的影响。这个未过门的嫂嫂是个举人的长女,知书达礼,温柔贤惠,家里的兄弟也都读书,在这个时代看来,端的是前程无限。他四哥如今也在相看,等着三哥成亲后就能定下来。   整个张家没有什么大改变,却因为人丁兴旺,欣欣向荣起来。张睿和他们辞别,心里的包袱比之前少了些。家里人经常见他出门,虽然依旧担忧,却也渐渐能接受他的职业需求。   回到城里,张睿直奔牡丹她们的鲜花铺子,虽然她们的糕饼店也新奇,却不如这每日姣妍胜放的鲜花出名。这铺子打从开起来,每日里大户人家的订单能摞起三尺,只是芍药觉得这能力不能够轻易向外展现,因此反而十分低调,只做熟客生意,并且顺道大力发展那家绣楼。   不知她是不是于这一道有天赋,竟然在花店的客户中,建立了一个联络网,不仅招徕了不少熟客生意,还在其他方面获得不少便宜……   张睿来得不巧,牡丹和少女们出门会友去了,只有桃花在店里坐镇。芍药因为朱举人的关系,上月就奉朱举人的双亲进京了。   “她们如今也融入得不错,牡丹别看她少儿心性,却于笔墨丹青上有过人之处,配出来的颜色样式精巧不说,平日里的习作也很有灵气。有大家小姐夫人们见了,十分惜才,让她跟着小姐们一块上学。”   “这不,她的那些姐妹们也和这些姑娘们认识了,平常一来二往熟悉起来,都不着家了。”桃花骄傲地说着。   她又说姑娘们谁和谁发现了新的爱好,谁和谁有些不一般的才能,即便是一两个一时有些不适应的姑娘们,在她口中能说出这新地方的五六成好处来。   “在我看来,改变最大的只怕就是你了。”张睿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感叹道。桃花对此恭维很是满意,她如今算是找到能够施展才华的地方了。   今日的生意不错,桃花坐在内室算账,总有好几个相熟的客人请她出去,不多时,她的账簿上又多了好几笔大单。她走路的时候,总是抱着一只小猫,小猫胆子不大,人一看就怯怯的,只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盯着别人,让人发毛。   这是那只小狮子。   张睿等了许久,不见牡丹她们回来,于是跟桃花作别。桃花托他转告鸢尾,若是在那边有什么困难,记得来信告知她。张睿问她有没有人愿意跟他一块上京,桃花只是说:“不必麻烦他们了。如今单我就能庇护住她们,在这里不必在那里好?”   于是张睿独自一人回到寺庙,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冬天到了,夜幕来得太快,此时已经有了星月。   走在窄窄的巷道里,呜呜嚎叫的冷风,让人不由得想到一些不和谐的生物。张睿加紧了脚步。远远的,就看到寺庙窗户之上透出的灯光,有一个侧影一动不动。而后,似乎有风吹过,影子成了两个,倏忽间在看却明明还是一个。   张睿推门进去,朱三还没有回来,只有孔生一人坐在椅子上,手边摊开一卷书册。张睿扫了一眼,是一本策论。   看样子他还没有吃饭,张睿正好从家里带了风鱼和腊肉,剁了辣椒和葱,随意翻炒一下,就是香喷喷的美味。他焖上米饭,将炒好的菜放拿蒸屉放在上头热着。   “孔兄,你要这样坐到什么时候?”张睿问他。孔生抬起头,黝黑的瞳仁可以看出他如今很清醒,极端清醒。   张睿被这个目光惊到了,这不是一个失意人的形容。   “松溪呀。”孔生唤了他一声,似乎在叫他的名字,又似乎只是确认来人是他。张睿还等着他继续说话,他却又低下头不知在做什么。   “孔兄,先吃饭吧。民以食为天,你不吃饭哪有精力想事情呢……”张睿想了想,他之前看过一篇研究,说饥饿会激发人的负面情绪,相反,饱食以后,人的情绪会变高。孔生这样已经一天了,如今正是情绪低落悲观的时候,不能放任他这样陷入不好的情绪。   “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美食,我跟你说,这风鱼,就是把鱼剖开洗干净,拿竹篾将它们整个撑开了,放在木材烧的火上面熏烤,要用果木,不然香樟也可以,烤出来的风鱼,半湿半干最好吃了,且一点辣椒,拿一把豆豉一冲,诶哟,你闻闻……不过我没有豆豉了,真可惜……”   张睿企图用噪音,将孔生吵得无心思考。这本是个极其小孩子的做法,没想到对付孔生,还真管用。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动了他,孔生向张睿道了谢,起身到厨房将张睿做的饭菜吃了个干净,才又回到房里低头沉思。   这,可是三个人的饭量呀。   张睿终于知道孔生的决心了。于是他识趣地给孔生个人空间。晚上朱三回来了,带了许多包裹,张睿没细看是什么。   第二天的时候,朱三带着的那些包裹,就成了一只半人高的包袱。好在朱三个头不小,这么大袋东西,他背着一点不费力。倒是张睿看不过眼,不过是让他现在是个穷人呢,只能用精神鼓励朱三了。   见到孟龙潭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情了,这几天因为孔生不太说话,几人的效率很高,才能早早就到了孟家。   在村口的时候,张睿找了个小童,递给他两三块糖,问他知不知道孟龙潭孟举人的家。没想到小孩子竟然知道,还带着张睿一路走到孟龙潭家门口。   孟家住的是一幢土砖房子,看着有四五间,门口开辟了几片菜地,门口有几只母鸡在啄米,边上的猪圈里有肥猪的哼唧声音。   小童在门口大声呼喊,告诉孟龙潭他的旧友来了。孟龙潭的家门没有关,也没有看见人,张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大多如此,只有几户人家有堂客们端着笸箩在门口做针线。   孟龙潭很快就出来了,他如今消瘦了些,脸上的轮廓明朗起来,张睿在他身上看不出考试对他的影响。   “松溪,原来是你呀。我当时过君山的时候,还想去找你呢。只是了凡大师算出你不在县里面,我就直接回家了。算一算,我们也就两个多月不见,感觉却仿佛过了很久呀。”   “来来来,你快跟我进屋,毛毛,你去跟三伯娘说我的学友来了,让她在山里带些好菜回来。”   “诶!”毛毛应了,转身跑了,给张睿留下一个屁股蹲儿。   孟龙潭注意到孔生和朱三。因为张睿曾经引荐过,他认识孔生,知道孔生的遭遇,还很是同情他。不过他自己经历了一遭,实在觉得自己是无需同情的,推己及人,他曾经的同情说不定对孔生来说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呢。   “朱三,你怎么也来了?”孟龙潭首先问的是朱三,一个管事。   “孟举人,我家郎君想接张公子去京城,又嘱咐我来看望你。正好张公子说进京之前要来和你告别,我想正好顺路,就一起来了。”朱三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我家郎君让我跟你说,只是一次考试,你不要过于挂心。也许这次的成绩,只是因为考官不喜欢你的行文风格呢。考试的其他因素占的比重很大,你不要因为一次的成绩就否定自己呀。”   “多谢你和你家公子了。”孟举人神色淡淡的,“你瞧我如今,不是已经想开了吗?”张睿不知道内情,却也感觉孟龙潭和朱举人起了嫌隙。   “孟举人,那不是我家郎君的本意,他真的只是因为担心你难以接受,所以才……”朱三着急的解释。   “我都说了谢谢他,你还要我真么说呢?”孟龙潭问道。   “怎么回事?”孔生反而问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孟龙潭说道:“我只当这个朋友交错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还是要弄清内情,不要因为误会,就错过一段情谊。”孔生深有体会。   孟龙潭只是不说话,似乎难以介怀。连这么铁的兄弟,都如此表现,难不成朱举人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可是,我印象中的朱举人并不是那样的人呀。张睿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八章 娇娜   除了不愿意提朱举人,孟龙潭的表现到没什么异常,只是吃东西的时候,没有那股子狂热了。他如今瘦下来,想来是这方面的原因影响最大。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张睿问。   吃过饭后,孟龙潭带着张睿和孔生在他家边上菜园子的田垅上散步,山气日夕佳。   “哪里还有其他的打算,自然应该趁着年富力强,多往返于京赣几回。否则等我年纪大了,可就有心无力了。”孟龙潭竟然主动谈起科考。   “你有这个毅力当然好哩。状元年年有,未必明年就不能到你家呀。”张睿笑笑,他考个举人都那般艰难,可见在科举一道上并没有天分。   “我虽然科考时候成绩不显,却也有一些体会和经验要和你分享。”孔生说道:“你不要以为殿试多么神圣,其实很多考生的水平也就是在你和朱兄之间。为什么成绩会有差异,名次会有高低呢,我听人说,是因为这里头有些技巧和门道。”   孔生由于家学渊源,说起这些事情来就轻架熟,只有这个时候,才真能感觉到他是正统的衍生公传人。孟龙潭有志于此,对殿试又有了切身体会,因此和孔生你来我往,谈得很是热切。   从日渐西斜,谈到了明月清辉,张睿他们把孟家的左邻右舍的菜园子都逛了一遍。这些相邻热情好客,见到孟龙潭带着好友过来,不拘是自家炒的南瓜子还是腌的酸萝卜,都拿出来待客。由此也可以看出,孟龙潭实在有好人缘,村里人见到他没有不夸的。   往回走的时候,张睿一个人脚程快一些。他感到怀里的东西有些异动,只是这里家家户户隔得很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打开。   孟龙潭家里人都围在堂屋里烤火,朱三和孟家二老聊得火热,又给孩子们说一些传奇故事,很快就博得了孟家上下的好感。张睿进来的时候,正好讲到八仙过海,他跛着腿单手扶在虚空中,模仿铁拐李,模样怪滑稽的。   “哎,松溪,你们回来了,外头冷吧,过来烤烤火。”老太太对这个故事烂熟于心,也就听个热闹。这不,抬眼就看到张睿冒着雪粒子进屋了,忙张罗着招呼他。   “伯娘,您别客气,我呀还是先回被窝里暖暖,不然晚上睡不着哩。”南方冬月里的湿气,是其他地方难以想象的,张睿原先靠着湖边,冷飕飕的空气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不过前世今生几十年,他也慢慢习惯了。   时人冬日里少木炭,于是大多睡得早,吃过饭身上暖和着就躺进被窝里,将铺盖暖热,晚上就能美美睡上一觉。   “那好呢,你的铺盖我已经铺好了,之前大晴天的时候晒的,暖和着呢。你快去吧。三儿和孔先生在后面?天那么冷怎么不快点回家呢。别冻出个不好来……”   “他俩就在我后头几步,很快就进屋了。”张睿忙安慰她。“我先进去了,谢谢伯娘。”   这是孟龙潭的房间,孟家只有两兄弟,又有四五间大屋,房间还算宽裕,孟龙潭得以独居。   张睿将门窗都关上,四处都看过一遍,才将怀里发烫的东西拿出来。赫然就是一颗心脏形状的琉璃,不过却只有核桃大小。   不知为何,透明的琉璃,竟然变成了浅粉色,颜色仿佛有加深的趋势。   张睿把琉璃对着莹莹烛光,只能感受到手指表面传来的刺痛,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张睿一直认为这就是一块死物,即便它曾经是从人的心口割下的。因为将它带在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呢!   非常之物就要用非常办法。   张睿抱元守一,将一缕真气缓缓探向琉璃。却不知碰到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张睿弹开了……   张睿试着加大真气输出量,有过一次暴力破壁的经验,他在很多时候都会无意识地重复这个举动。   没用……   被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张睿终于承认,这种小猫碰上死耗子的事情,并不常有。大多数时候还是要看脑子,还是要处处谨慎呀。将嘴角的血迹擦掉,他感觉胸腔如今依旧隐隐作痛,真气也无能为力。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因为皇甫公子的肉身具有法力,所以他的*也有法力吗?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琉璃状物能够像一颗活物一样发烫,并且能够躲避窥探和攻击。   “诶,是它呀,诶,是它呀。嘻嘻。”   短促而尖细的声音响起,那分明是从耳朵边来的。张睿摇了摇脑袋。   “别,别摇,我站不住了。”细细的声音尖叫着。   这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张睿不信邪了,这是什么东西?于是他猛地再摇了几次。   “哎呀哎呀,要死了,要死了。”那声音果然抓狂了。张睿于是问他:“你是谁?在哪里?”那个声音装死,张睿等了一会,见他打定主意不说话,威胁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继续了。”说了作势抬了一下脑袋。   “千万别!”那声音复又阻止:“我说,我说,我在这里呀,你把眼睛转到肩上,就能看到我了。”   “你在和我开玩笑?”   “嗷,我忘记你们没有这个能力了。那就没有办法了,我在你的耳朵边的窝里。软硬适中,可舒服了。我就要在这里住下了,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达成哦。”   张睿感觉到那一侧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不是痒,而是里头的住户蹦Q了两下。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怎么到了我耳朵里的?”张睿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叫云梦仔,是一支远古族群的后裔。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不过我记得你,我是在和尚们住的地方跟上你的。就是那天,我听说你要去见了凡的时候。”云梦仔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身边只有张睿一个有修为的人,若不是他动作快,就要掉到地上枯萎了。   张睿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不过地方却听清楚了。原来是白马寺中的异族。“你为什么找上我的?”   “你有修为呀,那天身边只有你呢。”云梦仔含糊地说道:“我对你没有害处的,反而能帮你做很多事情呢。”   “用不着,谢谢。”张睿最担忧的就是天上掉馅饼的故事开头了,谁知道这个馅饼的代价是什么。“你怎样才愿意离开我?”   “哼,你还瞧不起我的本事呢。那你知道,你一直带着别的东西在身边吗?瞧你那样子,肯定是从来没想过咯?啧啧……”   别的东西?张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要不要这样子呀,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有一点微薄的修为而已……上来就这么重口……   “哈哈,看你那个小样儿。”云梦仔嘲笑道:“不过是一只小香狐罢了,看把你吓的。”   “狐狸?哪里?哪里?”张睿环顾左右,狐狸应该是个实物吧,可是凭他的眼力,竟然啥也没有?   “那又不是一只一般的狐狸,自然有一些本事的。喏,你瞧窗棱上,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你别跑,这是作弊呀。”   云梦仔自己能演一出戏。张睿听着它欢快的叫唤(大雾),眼睛盯着窗棱都要凸出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怀疑起这是不是它为了留下编出的谎言……   不过很快,张睿就不这么想了。他周围的空气凝了一秒,仿佛有什么唰地冲出去了。继而云梦仔又在他耳边说道:“快看快看,就是它。”   张睿凭直觉望过去,就在房间内的方桌一角,看到一只毛色嫣红的小老鼠――个头实在娇小,一点都不像狐狸。然而却生长着狐狸的尖尖嘴角和长长的鼻子,漂亮的尾巴蜷缩起来,显得楚楚可怜。   “它可以跟我说话吗?”张睿问道。不知不觉间,他相信了云梦仔的能力。“不知道诶,没听她说过话。”   张睿还是决定试一试,这小东西跟着他应该不是一两天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小狐狸,你就是小香狐呀,长得真精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呀?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香狐张了张嘴,发出细弱的声音,仿佛湖面的细细涟漪,虽然听不懂却很惹人怜爱。   看来是听不懂人话了。即便如此,张睿还是觉得它可爱,大男人抱小宠物实在太违和,为了他的个人形象,张睿动手做了个小竹篮子,给香狐铺上了干草和粗布:“以后不用偷偷跟着我,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不知为何,小香狐对核桃大小的琉璃爱不释手,张睿都觉得烫,它却似乎一点不受影响,将琉璃捏得紧紧的。   难道是因为它们颜色相近?想不通的张睿也不再想,他恍惚间觉得,当初要这块琉璃,就是为了小香狐……   孔生和孟龙潭没有对张睿的行为作任何评价,反倒是朱三,见到小香狐就成了痴汉,总要找机会逗一逗它,虽然小香狐很是高傲不太搭理他。   急着赶路,三人第二天就走了。到半路上,离开孟家村几里地了,张睿忽然想到了什么,果然就看到朱三轻巧地走着,那只大包袱不知去向了…… 第三十九章 娇娜   从湖南往京城走,有两种交通方式。一种是走陆路,经湖北、河南河北,再到京城,还有一种是走京杭大运河,沿河北上。   朱举人先前赶路,走的就是陆路,胜在花费少。如今他们取到江西,却是一路向东,到了杭州,再乘船经江苏、山东、河北、天津,直至北京。虽然水路颠簸,却省心省力。朱举人不知哪里来的银钱,朱三安排行程和住宿时,从来不为难。   一路之中,见过锦绣江南,也看过辽阔北地,无甚么可以详细记述的事情。如此就有一月余,从通州上岸,又是车马疾行,眼见着都城就在眼前了。   这日几人梳洗毕,骑上高头大马,径直进城。其间要穿过一片林地,此时已是隆冬腊月,山林行人寥寥。张睿几人趁着风雪暂歇,抓紧赶路。   行了十来里,就听到叮叮当当的铃声,节奏明快悦耳,是冬日里的一道亮色。车马颠簸的张睿,霎时就精神了。   走了很久,却依旧没见到来人,却看到也有一个锦衣公子并两个绸布小子骑马疾行,渐渐近了。张睿见他们横冲直撞,肆无忌惮,于是赶紧让两人避让。   锦衣公子和小子们过去了,马身却在和张睿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喷了一个响鼻,惊得张睿他们身下温顺母马们纷纷跳脚,座上三人几乎坐不稳。   锦衣公子见此,嘻嘻一笑,十分张扬。而后狂奔离去。   “哪家公子这么张扬?”张睿没好气说道。“不是什么大家,行事端的小器。”孔生淡淡评价道。   “看他穿着打扮,都很时兴,身上的饰品也大多宝贵。两个小厮倒不像是家中畜养的,想来是个刚兴旺的人家。”朱三望着溅起的雪沫说道。   三人不过随口一提,都是不值得在意的人,便也不放在心上,于是策马继续行进。走了不过数百米,就听到那公子张扬的笑声:“哟,这是哪一家的小娘子,遮遮掩掩的,难不成是个美娇娘?”   静了一会,对方似乎没有回答。那悦耳的铃声也突然歇了。又听得那公子继续说道:“你不出来,那我便自行来看看了。”   这是调戏良家妇女?张睿眉头皱得老高,跟孔生二人说一声,掉转马头往事发地跑去,孔生二人却也跟了过来。   张睿到了一看,果然是恶少的戏码。那锦衣公子将白马横在一顶朱红马车前方,恰好挡住它的前行之路。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将马车夹住,让其进退维谷。   “这位公子,你这不是君子所为。”张睿高声谴责。“呵,你是哪里来的小儿,我方栋做事,哪里容得别人置喙。”锦衣公子不以为耻,反而趾高气昂。“小儿速速退下,否则公子可要治你。”一个小厮随即喊道。   “你们要治便治,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睿是也。只是你这行事不端,我确实无论如何也要管上一管。”   “好个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公子呸了一声,两个小厮就策马驱向张睿。“哈哈,哥哥我什么酒都不爱吃。”张睿也不畏惧,策马迎了上去。他有真气在手,必定不会吃亏。   那公子却不在意这里战况如何,见捣乱的人被驱赶,竟然直愣愣凑上去,掀起了窗帷,果然就看到一个二八芳华的红衣少妇,衣着华贵,容貌美艳,气质卓然。他一时竟然看痴了。   “兀那小儿,速速退下,婢子快将窗帷垂下,好叫着无赖受些教训。”听声音竟然和铃声一样悦耳。   “啊,什么东西!”方栋一声惨叫,只觉得眼睛被沙尘蒙住,有些刺痛。他牵着马退后几步。   原来不知何处站了一个粉衣婢女,此时从马车中出来,站在车辕处,伸手就掀起一阵狂沙――此时已经四处飘雪,又哪里来的黄沙?   两个小厮见方栋吃亏,就要上来襄助,也都被狂沙逼退,只能远远看着方栋难受。   “你是什么东西?我家主人乃是芙蓉城七娘子,她今日是归宁的大喜日子,你竟然敢出言不逊,言行挑拨?好叫你知道,娘子非同一般乡野村妇任由你调戏,如今给你个教训望你牢记。”说着,粉衣婢女掀帘子进去了。马车复又行动起来。   这马车并没有车夫,两匹骏马不需人驱使,也匀速策动,很快就驶出了张睿等人的视线,又有铃声从远处传来――原来是因为这马车行走得太快,已经从张睿身边经过了他却毫无所觉,因而他总感觉铃声在身边,却见不到来人。   方栋似乎双眼收了伤,一直嗷嗷叫唤,他的两个小厮于是也没有心思和张睿等人为难,只是围着方栋。张睿三人见此处无事了,就策马进城。   此林地本就靠近城墙,因此不过走了两刻钟,就看到高耸庄严的城墙和城门。这里守卫森严,出入都有人查核。张睿等人走进去,一个卫兵把他们拦下了。朱三把卫兵叫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于是他们不用被搜查,也不用下马,直接进城了。   进了城,所见渐渐繁华。起初还有穿布衣的行人和担着担子的商贩,越往里走路人穿着越华贵,也有更多的商铺林立。张睿二人跟着朱三穿过坊市,走到一条安静的大路上,两边的府邸都是青砖黑瓦,匾额都写着府名。   马蹄踏在青石板的路上,得得有声,在安静的路上竟然很是和谐。朱三熟门熟路,沿着大路左拐右拐,进到一处胡同里,两边的人家多了起来,也有了些生活气息。他在一家黑色的侧门站定,敲了敲铜环,就有人来开门。   “哟,三个回来了。郎君催了几遍呢。他老早得了你的口信,说今日能到,于是从早上就没出门,如今还在书房等着呢。”开门的小厮拍了拍朱三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得嘞,我马上就带了人们过去。你去将房间收拾好。喏,行李你也拿过去吧。”朱三将几人的包袱丢给那人,领着张睿和孔生进去了。   院子里很清静,几个健壮的小厮,见到朱三都很亲近。一路上却没见什么侍女。   “不用先拜访一下二老吗?”张睿问道。“您先去见郎君,郎君已经安排好了。”朱三笑道。房子不大,却精巧,内里需用的东西也周全。在帝都能有这样的房舍,也相当不容易了。就不知道是他租的还是买的了。   从侧门进来就是花园,穿过花园的一排三五间房子,最左手边的一间就是书房了。朱三将二人带过去。   朱举人果然在里头,他正伏案看书,听到动静一抬头,才发现是故人来了。于是少不得一番叙旧。   果然朱举人安排张睿等一起见了朱父朱母,二人见到张睿,却不似以往热情,神色有些别扭,却不得不亲热的和他说话。他们也问孟龙潭处境,听说他还要再考,都表示欣慰。   朱父朱母处却不见芍药,张睿心里奇怪,于是等出去之后,即刻就向朱举人问了。   “家父家母忧心我的子嗣,平常言辞有些不注意,恐怕叫芍药伤心了。她如今却不在这里……”   “什么?”张睿大惊。   “我正是因为此事,才匆忙请朱三把你请来。芍药最敬服你,还是要劳你从中说合……我爹娘虽然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一家人,哪里能没有摩擦呢。希望她能理解我夹在其中的难处……”   果真还是古今都要面对的难题呀。张睿感叹道。他也是有妈有媳妇的人,自然知道做儿子做老公的有多不容易。可是,子嗣问题又那么敏感,出现问题真是在所难免。   “如果真如你所说,只怕你也不容易。只是我好歹算半个芍药的娘家人,此事不能偏听偏信,我还要问问她再做定夺。不过作为你的兄弟,若是事实真是如此,我定当尽力为你周旋。”张睿公允又仗义地说道。   “你说得对,关于这种矛盾,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的。谁知道嫂夫人的心里想什么呢。我看您高堂对她不是简单的不满呀,只怕这矛盾已经累计了很久了。”孔生对张睿的话很赞同。   朱举人叹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我作为儿子,对父母的话忤逆就是不孝,我又能怎么做呢。哎,只是倒叫芍药和我离了心。”   不论朱举人怎么说,张睿总坚持要见芍药,于是朱举人果真带他们去了…… 第四十章 娇娜   张睿没有想到芍药竟然就住在朱举人家隔壁,两家竟然只隔一户人家。朱举人仿佛没有看到张睿的探望,他走到门口,理了理衣裳,抬手敲门。   “来了。”有人应道,“诶哟,姑爷来了。”原来是一个老太太,她身材高壮,十分健硕。见到朱举人,她笑着把三人迎进去,边走边用眼睛打量张睿和孔生,问道:“这就是松溪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老婆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俊俏的公子呢!”   “婶子过誉了。您看我身边的这两位都比我好多了。”张睿脸皮薄,还是第一次被陌生人这么直白地夸奖呢!老太太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不住地用关怀的眼睛看张睿。   这房子和朱举人一家住的房子是一样的规格,只是家里没什么人迹。走了半天只看到两个和老太太差不多年纪的婆子。一路走到朱举人书房位置对应的房间处,就看到一个红装少妇人伏案书写,样子都和朱举人有几分相似。   “姑娘,您看看谁来了!”老太太推门而入,高声笑说。那小妇人果然抬头,一看却正是许久不见的芍药。“松溪,你怎么来了?孔公子也来了,快请进来坐。”顿了一下,“你也进来吧!”   朱举人却胆怯了,支支吾吾地找理由走了。不过好在他一路已经把要请求张睿做的事情跟张睿交代好了。见他实在可怜,临了张睿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表示会好好给他说情的。   朱举人走了,芍药也放松了。她将张睿二人放置好,还贴心地吩咐老太太给二人上君山银针。   “没想到喜庆的时候你不来,这尴尬万分之时你却巴巴来了……是他找你来说项的吗?”芍药寒暄过后,开门见山地说起了张睿心头之事。   “我看刚才路过的园子里有些桅子开得浓烈,你们先谈着,我去看看。”孔生见她要谈一些私密的事情,赶忙找借口出门去。于是张睿和芍药有了私人空间可以畅谈。   “那时候正好出门在外,回来的时候朱三已经等了好久了,原先他言词闪烁,我还疑惑呢,]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惹不是朱举人亲口承认,张睿无法想象那么浓情蜜意的两个人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你连娘子都没有一个,哪里知道其中三味呢。我若不是亲身体会,也无法想象一些琐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你说人的心思怎么会这么复杂呢,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一定要在存在心里,反复琢磨,越想越深……以致矛盾不可调和……”芍药说起来表情并不十分痛苦,恬静美艳的脸上反而写满困惑。   “为了所谓的礼义廉耻吧。”张睿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半天才这样说道。索性芍药并非想听他如何建议,反倒只是想倾诉。   “不管是为了什么,总算是撕破了脸皮,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老太太奉茶上来了,站在芍药身侧像一个坚实的保护者。   芍药却没有打断她,显得十分认同。张睿在心里叹气,这哪里是简单的矛盾呢,分明已经是剑拨弩张了。平常人家过日子和和气气的,等闲不说半句重话,他家媳妇和老太太虽然都是性格要强的人,也从来没红了脸,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家庭的和谐呗。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没的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坏了情谊。   “我听朱兄说得云里雾里,闹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若是方便,可愿意和我说说。我虽然不一定知道道理,却也能凭生活经验给你提一些建议。”张睿十分诚心,他深知这种对抗的情绪,在婚姻家庭中的负面影响,他将芍药她们带出来,总要对她们负责呀。   芍药闻言,先是望了一下老太太,老太太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松溪公子总归是要知道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姑娘如今也没有知心人,不如何他说说,听听他的看法吧。”她们虽然是窃窃私语,奈何张睿耳力够好,这声音于他和在不在耳旁说效果一样。   芍药竟然听话。她将张睿拉到身边坐下,同他说道:“当初我和盈袖成亲时,其实就埋下了祸根。我从小在画壁里长大,对人伦世故半点不通。当时我还奇怪呢,明明我俩已经成过亲了,为什么还要再办一场。从没想过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时候刚出来,喜宴的安排都多亏了你和龙潭。因着我们十几个女子,对外界不甚了解,还不大敢随意出门,于是盈袖和他爹娘商量了,将筵席定在寺里,亲朋都到这边来观礼……”芍药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属于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的娇羞。   “这不是很好吗?有什么不妥?”   回忆被打断,芍药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是呀,多好呀。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可是,这体贴的行为,终究是和世俗礼教不合呀。所有的美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散了……”   “不会呀,当初朱兄进京赶考,你在君山侍奉双亲,没听他们说过什么不满的话呀。”那时候朱举人和孟龙潭走了,张睿还时不时去寺里看看朱家二老和花妖们。犹记得芍药那时,虽然家里有老人,却因为家徒四壁,没有进项,只能拼了命地经营那几间铺子,短短数月,就有了不小的名声呢。   “那不过是因为波澜未起。”芍药目光冷凝起来,“他老朱家到盈袖这一代,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辛苦供养他长大,为的什么?不就是让他出人头地,升官发财吗?如今一朝换了天地,他们的身份高了,难免眼界就高了。我一个没有背景和根基的花妖,身份就是大不妥,更何况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迷惑了盈袖让他为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哦,对了,当初还整日抛头露面,简直……不知廉耻……”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句地吐出来,仿佛要将它们一口一口咬碎。   “怎么会,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了……”明明朱家父母先前还是挺和气挺斯文守礼的老人呀。“那你如今这样搬出来是为了什么?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呢?难道就这样分开了?”   “他们如今地位高了,出门会的都是贵客,自然心思活络了。”芍药没有明说,仿佛难以启齿。老太太见此,主动站出来说道:“松溪公子,你不知道,那朱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他们见姑娘只身一人在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就动了心思。有一位大人很是欣赏姑爷,正巧他家里有一位小小姐,正值芳龄,一眼就瞧中了姑爷。那家人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如何能做小呢?于是撺掇着老太太,要她找了理由将小姐休弃了……”   “难道老太太真这么做了?朱兄也同意了?”张睿不敢置信,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算盘打得真精!   “姑爷爱重小姐,如何能同意。老太太正因为姑爷屡次倾向小姐,担心他会反对,于是趁着姑爷到长安办差的日子,将小姐……”   “简直无耻……”张睿骂道。   “不过,他们真是小瞧了我芍药。”芍药怒发冲冠,粉腮胀红,双目却冷静清明,有几分鸢尾的样子:“我芍药可不是人跟磋磨的人。她不就是想让我羞愤离去吗?我偏不,她以为我真是个没头脑的妖精?你母亲老早就教过我们,钱财不露白,最亲近的人也要留有些余地……好在我信了她的话,手头的银子被搜刮干净了,却不至于流落街头,还能在他隔壁每日隔应她……”她笑得恣意,仿佛十分痛快。   没想到张母的想法如此超前。张睿感叹,古人的经验智慧不容小觑呀。   “不过,我怎么听朱兄和你说的不是一个版本呢?他同我说,他娘是因为子嗣的问题,才和你闹了矛盾的。如今你们婆媳两个闹大战,他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呢。”   “婆媳大战?这倒是很贴切。不过他就是个呆子,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哈哈,我成日里伤心落泪他却连原因都不知道,还来找我做什么呢?反正他爹娘说什么都比我管用。我也不想见他,不想听他说话了。你转告他,我和他娘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水火不容,断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他若是真心爱我,就好好做个选择吧。”   张睿和孔生一起出了门,心情沉重。芍药说的话,即便是现代人的他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朱举人那种严谨自持的人呢。这二人难道注定了难以有好结果吗?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松溪你眉头锁那么紧,就像个小老头。还是顺其自然吧,感情的事情,我这个局内人都看不透,更何况你这个局外人呢。”孔生安慰他。张睿正要说话,却听到杀猪一般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第四十一章 娇娜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张睿隐隐觉得,应该是他认识的人,于是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巷口,孔生跟在他后面慢慢踱步。   巷口有一户人家,大门正对着深巷。有一个穿锦衣华服的公子,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嚎啕大哭。这正是那日在城郊遇到的叫方栋的人。   张睿厌恶他的人品,因此不愿意上前。   这条街虽然比较安静,但是,毕竟是新贵大户聚集的地方,没多会儿,门口就聚了很多丫鬟仆妇,指着方栋调笑。   方才还看见在他身边守着的两个小厮,眨眼时间就不知了去向,张睿见他神情扭曲而痛苦,虽然心里不喜欢他,还是按捺住这股情绪,走上前,将围观的人驱散了。   那方栋此时十分狼狈,双手不停的抠抓他的眼睛,眼眶已经通红了,眼周的肌肤,都有些破了,可是他依旧毫无所觉。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张睿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开始慢慢变白,渐渐看不出瞳孔的样子。这变化虽然非常急促而短暂,但是五感通灵的张睿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并且他感受到,有一种和他修炼的灵气不同的力量,在方栋的眼周转了一圈。   一方面是为了探寻这股灵力,另外一方面也是看不过眼,张睿上前用真气在方栋眼里,跟着那股灵气也走了一圈。方栋似乎好了一些,慢慢的不再挣扎,他滑下石狮子,仰面倒在地上。   张睿在他身边守着,等他稍微了一点,就将他扶起来。方栋似乎没有察觉他身边的人是谁,他借着张瑞的力量,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你是谁?我的小厮们哪里去了?”方栋问张睿,张睿顿了一下,说道:“我又不是他们的主人,哪里还管他们去哪里了呢。”   方栋哼了一声,说道:“量他们也不敢乱跑。我家里是从江南来京城做生意的商户,家财万贯,金银珠宝数之不尽。快送我家去,给你珍宝酬谢。”   张睿见他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恨不得立时放开让他倒在地上。可是他心里还有一丝恻隐之心,这方栋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眼睛都要瞎了,何必跟这种人计较呢?   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张睿任命的将扶着方栋往他指的地方走过去,孔生在后面优哉游哉的跟着。   果然,和方栋说的一样,走了不过百十步,过了一户人家就到了他家的所在。这个宅子有点江南建筑的精巧之感,可惜,外观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显得十分富丽堂皇,又把那丝精巧给毁掉了。   张睿将他放在台阶边上,自己走上前,砰砰砰敲了几下门。果然马上就有小厮跑过来开门,见到张睿,没好气的说:“什么人?有约吗?我家公子不在家里。”   张睿估摸着他是只看见他一个人了,那方栋正好被他挡个严实,于是他侧身将方栋让出来,对那小厮说道:“喏,这就是你家公子,快扶他进去吧。我应该算和他有约的,他是要重金酬谢我。”   那小厮果然看见他家公子一身狼狈的倒在台阶上,神智涣散,赶忙跑过去将方栋扶起来,问道:“公子,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们快扶他进来,金银珠宝少不了你们的。”   张睿从来就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是方栋和他这个小厮实在人让人讨厌,他起了念头,一定要让方栋大出血一下。毕竟这公子的大话已经夸下了,他又没有逼对方,孔生可以作证。这钱来路十分正当。   进了进了正门,果然看到一派金灿灿的小桥流水,这寒冬腊月里,显得分外的突兀。   跟着引路的小厮走了几步,绕进一条小路,渐渐的就看到房屋的布置华贵大气起来,似乎是仿照京城的时兴样式建起来的,主人一点不吝惜银钱,用的都是最好的琉璃瓦。虽然模样古怪,却也能够彰显其豪富。   到了这公子住的地方,果然就有一个美貌的妇女,让丫鬟扶着一步一顿的挪了出来。   “公子这是怎么了?来人哪,快跟我把公子扶进来,再让人快马将大夫请来。”   那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张睿和孔生两人,沉着脸吩咐下去。等到一个胡子花白花白的老头背着药箱过来,就有一个娇俏的丫鬟,将他请了进去。   张睿和孔生于是在廊檐下等待,北风呜呜,孔生都缩起了脖子。   等到老大夫再出来的时候,那美貌少妇扶着丫鬟,亲自将他送了出来,在门口,跟他道别,十分谦和有礼。   仿佛这个时候事情都了了,她才有机会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大男人。美妇人先是惊了一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园子里?”张睿说:“我们是你家相公的恩公,他在外头发了疯,是我俩把他扶回来的。他说要报答我们。我想着你家巨富,他又情意真切,于是我就厚颜跟了上来。您方才可能一心都在你相公身上,没有注意到我们实属正常。”   美妇人蹙眉,将站在廊下的丫鬟叫过来,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那丫鬟应了一声,就往门口跑去。不一会儿就带了那个守门的小厮过来了,让他和引路小厮对峙一番。   没想到这个美妇人还是个细心稳重的人,知道要查一查二人的底细和所言真伪。   张睿两人,本就行得正坐得端,一点都不怕她端详打量,也不怕她追根问底,只是语气懒懒的显得不是特别耐烦。   那美貌妇人知道这果真是她相公的恩人,脸上的神情就大变了,十分感激地对二人说:“我家相公在外老是得罪人,幸好今日遇到了你们,要不然还不知道那些跟他有怨的人会怎么对待他呢。”   张睿站在屋外头却把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楚。那大夫说,这公子只怕是不好了,他的眼睛长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如此一来,不就成了真瞎子!   这个美妇人遭此大劫,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行事规矩,实在也是令人感佩的。   他素来敬佩这样的女子,于是态度也缓和下来,说道:“报酬不过是令郎君的戏言,既然你已经道谢,那就作罢吧。”对方态度如此温和,他也客气起来。   那妇人此时却说道:“你们读书人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相公既然已经承诺了你们,怎么能借口戏言就不履行呢。”说着,马上叫方才跑腿的小丫鬟,去库房拿一些珍宝过来,因着二人一副儒生打扮,她还特意吩咐,叫她拿了南方的一些笔墨纸砚和精巧的文玩给二人把玩。   张睿和孔生再三推拒,到底还是收下了。由于没什么交情,他们也不再多留,只是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相公脾气暴躁,容易得罪人,在家里休养些时日反而好。   这话有些落井下石,可是张睿确实非常诚心。他和方栋只有一面之缘,对他就已经恨得牙痒痒了,若是其他人和他多接触几次,还真不能说会把他怎么样。   那妇人面色虽然有些不好,却也笑着说些多谢他二人的关心的话。   离了方府,张睿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戏谑的对孔生说:“那方栋人不怎么样,倒是这眼光不俗呀――真是讨了个好媳妇。”   孔生接一句:“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夫人好,才导致他这么混。”   又过了几日,朱举人和芍药的关系没有好转。他父母那边态度强硬,芍药这边也不是软柿子,双方僵持不下,张睿只能在此逗留一些时日。   若是,朱举人和芍药一直这样,他就要想办法将芍药带回去,或者通知桃花她们过来了。毕竟,她只身在这外头,没人为她做主帮扶,显得凄凉。   朱举人除了陪张睿二人,整日里春风得意,邀约不断。张睿本来存了让他和孔生讨论学问的心思,见他自己都忙得抽不开身,也就不好再说这话,只是另外找了一间安静的宅子,让孔生能够安心准备考试。   因为有了方栋妻子给的珍宝,他直接将房子赁了一年。等到来年的时候,孔生想也能够金榜题名,就不需要再住在这种暂时的落脚处了。张睿对孔生的学识很自信。   方栋眼睛确实是坏死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在外溜达。只是听他家中的,婆子们说,方栋似乎迷上了佛经,成日里念一些神神叨叨的经书,摇头晃脑十分入迷。他妻子也将他照顾得周全,并且毫无怨言。   张睿问过云梦仔方栋的事,它也不十分能够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想着应该是哪一方的世家大族,给方栋下了一些法术。世间法术无数,还真不好猜测。   张锐听它说,却不自觉想起了城郊的那位少妇和她的丫鬟。他问云梦仔说:“芙蓉城是什么地方?七娘子嫁到了哪里去了?”   云梦仔十分惊诧,问他怎么知道芙蓉城的事情,张睿将那日所见告知它,云梦仔听完,只是含含糊糊的说,芙蓉城里住了一些花妖,旁的怎么问它,他都守口如瓶。只说方栋之事真有可能是她们做的。   了解原因之后,虽然可怜方栋,也不得不说这都是方栋咎由自取。 第四十二章 娇娜   这一年的时间里,孔生顺利高中,得封官位。他家人都期待他在朝中能够占据一席之地,皇帝和左右丞相也都很看好这位孔圣后人,愿意让他在翰林院历练几年。   前面我们就已经说过,翰林院是再清贵不过的地方了,没有琐事烦忧,能够安心做学问,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孔生心里存了七八分的愿意,只是暂且没有做答复。   在孔生考试的这几日,张睿特地从君山赶过来,为他搜集一些资料,打探些考官的个人喜好――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这一日,已经是傍晚时分,有一个灰衣的男子急匆匆的策马进来了。张睿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这是从小服侍孔生长大的叫孔林的人。   孔生不责怪他无礼,反倒赶忙请他进书房说话。张睿在廊下等着,不多时,孔生和孔林一起出来了,孔生叠声地吩咐孔林,让他尽早去收拾行囊,准备上路。   不等张睿问他,孔生就向张睿说明了情况,原来,这孔林被他派去了君山,一直在默默的关注皇甫家的消息,这一日,他突然发现皇甫家的上下众人,都不再出门,连最爱出门会友的黄府公子,也好几日不见了踪迹。这孔林是一个圆滑世故的人,他从来就和小厮汉子们混得很好,于是他拐弯抹角地问他们,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边虽然说得含糊,但无外乎是主家突然遭难,准备举家搬迁。   孔林一听这还了得。   他从小和孔生一起长大,对孔生忠心耿耿,他知道孔生对娇娜的心思,也知道他被派到这里来的用意,于是他时常关注娇娜的消息,每月都给孔生回一封信,细细地叙述他所打探到的事情。   这几个月下来,黄府的一切都平静如水,家里的婆子和小厮们虽然都不大爱和陌生人来往,可是孔林凭着他的和善的面容和讨巧的话语,很快就赢得了他们的信任。这些人虽然在外看着十分谨小慎微,可是聊开了就发现,一个个心里根本什么也藏不住,简单的套他们话,他们就傻傻的钻进圈套,乖乖的把话回答了。于是孔林顺利地拿到了很多有用的消息。   孔生在考试之余,对这边也没放松了心思,并嘱咐他,对能帮的上的地方一定要施以援手。   这个孔林也是一个妙人,他听说黄甫家就要遭逢大难,心里担忧,于是你去找太公,向他禀明身份,并且直接问太公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太公起初很不愿意一个外人牵连到这个事情中来,只是这孔林每日三番五次的往皇甫家跑,说的话也十分诚恳动人,太公禁不住他的磋磨,最终将实情告诉了他。   也许是为孔林的执着所打动,也许是为孔生的深情所打动,太公不再忌讳什么,把他们的身份都如实地向孔林说了。   原来这黄府家,从主人到丫鬟小厮都是都是从四川跑过来避难的狐狸。他们家在上一次天劫中,被天火所焚毁,好容易找了这么个落脚处,谁知道这天劫依旧不放过他们。如今,掐指一算,这天劫就要来了,他们想着这里地处闹市,容易伤及无辜,想着要寻一处深山老林搬过去。   对于这一家人是狐狸精的事实,孔林虽然惊讶,但是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关心的问:“天劫是什么?为什么会会一直跟着他们?”   太公跟他说:“但凡是有修炼的人都会遭受天劫,似乎是上天对平凡人的一种补偿,例如人在每一次修炼大圆满的时候都会经历一次天劫,他们狐狸精也是。因为他们狐狸精,生养于山林,长成于山林,对空气中的灵气十分亲和,修炼上也比人类更加便利,于是他们遭受天劫的,频率会更快一些。生物们的天劫不像人类修士,并不是由自己的修为控制的。他们的天劫,是在某一个阶段某一段时期内会举族普遍遭遇的。”   “只是这个阶段和时期是无法预先猜测的,只有在修炼之中,可以隐约有一些感悟。”   近日以来,不仅是他,还有远在神农架的许多族亲都向他传信说,隐约感到天劫就要降临,只是难以确定应劫之日,于是,他们想着近日就要迁出单府,找一个深山老林好好的应对天劫。   孔林又问他:“这天劫可有解法,难道只有以身应劫吗?”   太公说:“自古以来就是以身应劫的。修为强一些,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只是天劫的大小没有定数,这也是说不准的。我曾经听说,有人请了德行高尚的人类来应劫,似乎也能够躲避天劫的发生。然而这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说,说算不得准。况且这天劫发生了就有生命危险,又有哪一个人类敢做如此尝试呢!”   孔林怕此事太过惊骇,用飞鸽传书若是被人劫了去,反倒引起恐慌和不便,并且他怕文字难以述说清楚,就,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向孔生亲自述说来龙去脉,等待孔生的决定。   孔生得了他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第二日他就向吏部递了文书,请求去君山做一个小小的县令。   左右丞相十分惜才,听闻他有这决定,赶忙来制止他。只是他心意已决,别人再怎么劝说他都坚定的说要去君山,无奈之下,其他人也只好想着,到底是能够积累一些办实事的经验,去了也好。   于是,张睿在京城等着孔生的任命文书下来,孔生却已经带着孔林,快马加鞭的赶往君山了,等了两三日,吏部的文书就下来了。   拿了文书,张睿也不耽搁,跟桃花和芍药交代两句,就赶忙也往回赶。芍药和朱举人这里,这一年来并没有什么缓和的趋势,于是,张睿依照心中的所心中所想,想桃花姐们们述说了这个事情,桃花一听,就立马拍板,将这几家店铺关了,在京城重新在开店,既然有过经验,再重新开始也只是时间问题,到底芍药最重要。   张睿回到君山的时候,直接到县城单府家去找孔生。可是周边的街坊们都说,这里的主人,一个月前就已经搬走了,如今也不知道去向。也不知道孔生主仆的下落和消息。   看来这皇甫家果真如太公所说,都举族迁到了深山老林,只是君山虽然不大,却也是群山环绕,又该往何处去找寻他们的踪迹呢!   好在孔生还有一些成算,张睿回到家的时候,他娘说孔生曾经给他留了一封信,张睿赶忙把信打开一看,原来他们去了山海。   总算有了方向,张睿辞别爹娘,匆匆寻找过去,他怕孔生仔激动之下,做了错误的决定,这可不是普通的对身体或者对金钱的伤害,而是涉及到性命安危呀!   到了山海,张睿渐渐能够感受到,山中某一处灵气充裕,他循着这个方向走,果真就看到几个单府的丫鬟们,只是她们和在单府的打扮不一样,虽然穿着华丽的衣裳,梳着精巧的发饰,可是,她们丰满的尾巴露在外头,一看就能看出,这是狐狸尾巴。   见到张睿她们反而惊慌了,张睿于是跟他们说他是来找孔生的,其中一个大胆的姑娘问她,孔生是何种模样,他一一回答了,那丫鬟点点头说,跟我来吧!   于是张睿跟着那丫鬟往深林走去。这山上未曾开化,也没有行人走出的道路,张睿跟着她在高大的树木中穿梭,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方向,如此走了有两刻钟的时间,渐渐的就看到更多的露出狐狸尾巴的人。   张睿看着一人,觉得眼熟。那人和众人不同,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在山林中穿梭,若是一般的马,在层峦叠嶂的山林中定然是举止受妨碍,跑不起来。可是他身下的马,反而有灵性似的,在树木林立的山中跑得飞快。   张睿叫了一声皇甫公子。那公子转过头来,果然面如冠玉,眉目如星,正是皇甫公子啊!   “松溪,你怎么来了?”黄府公子匆匆下马,笑着向张睿走过来。   张睿见到他也很是高兴,毕竟许久未见,两人寒暄了好久,张睿问他:“孔兄在哪里?”   皇甫公子笑着,拉着他说:“走,我带你去找他。”   于是他将张睿一把拉上白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了,得得的马蹄声响起,张睿也开始在丛林中奔腾。   不多时就看到,一处竹楼,这竹楼十分简陋,只有一间不说,也小的可怜,不到十平的房子装饰简陋,就是竹的本色,看着就不像常住的地方。   皇甫公子上前敲敲门,就听到孔生在里头回话说:“进来吧!”   “松溪,你来了,我正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孔生见到张睿,十分喜悦,赶忙将他拉过去。张睿一看,这里头只有两张小床和一个摆满书卷的桌案,看来孔生和孔林日常就是在此居住办公的。 第四十三章 娇娜   皇甫公子见二人有话要说,便主动退了出去,说要告诉太公故人来了,并为张睿安排接风洗尘的筵席。   孔生请张睿在案桌边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松溪,本来此刻已经危急万分,我实在不应该给你留书信让你到这里来涉险……只是我孔雪笠平生只有你这一位知交好友,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我所能想到的可托付之人,也只有你了……”   “孔兄何必跟我这么客气?你我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张睿被他吓了一跳。   “松溪,这实在……我……对不起你呀!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只能为难你了。”孔生说这话的时候十分郑重又有些迟疑,仿佛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十分挣扎。   张睿听他这样说,就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我已经从太公处了解到,所谓的凡人应劫,古来也只不过有寥寥两三例记载,所言也十分简单,只对应劫的准备事宜做了些记录,这其中发生了的事情却只字未提?连最终应劫成与不成都没有记录……”   “既然是这样子,只怕三人结果都不大好,所以才没有做记录。”张睿冷静地给孔生分析道。   张睿何尝不知道孔生已经起意,想要以身应劫。可是孔生只是区区凡人之身,劫雷无眼,谁能保证他一定就能成功呢!于是张睿只能曲解孔生的意思,以期能够打消孔生的念头。   “即便如此,这事情也总该有个人去做呀。毕竟,这是他们阖族的生命啊!”孔生并没有被张睿的话吓倒。   “那为何那个人应该是你呢?你这样做难道不考虑一下你家中的父母亲人吗?不考虑你的恩师和朋友们吗?你并非孑然一身,所做决定,也不能全凭一己之心,还需要考虑那些牵挂着你的人呐!”   张睿自己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抉择,可是,他的抉择是建立在他有自保之力的基础之上的,是因为他职责所在。而孔生不同啊,他不仅对该如何在天雷之下保存自己毫无所知,而且他原本就没有义务要这样做呀!   可是,孔生不为所动。他带着淡淡的笑意反问张睿:“难道你猜不出来我回来的原因吗?难道我在这里,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决心吗?”   “是为了娇娜?我知道爱情在很多时候,可以让人奋不顾身。只是,我们的一生除了爱情还有许多需要考虑的感情,你不能你这样一意孤行呀。难道我刚才说的话,你都不做考虑吗?”   孔生的笑意顿了一秒,那种笃定的感觉一瞬间动摇后又很快回复。   这座小竹屋,正对着桌子的地方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窗户。此时窗春光正好,窗户开着,四五个年轻男女在外头嬉笑打闹,似乎一点也没有为即将到来的天劫所影响。   “这是?”张瑞感到奇怪,不是说皇甫家老早就决定要搬迁至此,以避劫难了吗?这些人怎么还这副模样?如此不知忧愁。   “太公说了,天劫早晚总是要来的,这也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经历天劫,所能准备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完毕,难道要惶惶不可终日吗?与其那样还不如趁着有限的时间,尽情地享受生活呢!”   他们这个族群倒是看得开。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吗?”张睿不喜欢这种所谓命定的憋屈感。   “天命如此,只是人事……我虽然是个普通的凡人,可是,我自认从没有做过违心背德之事,品行尚佳,因此,或可作为那个有德行的凡人,为他们抵抗一番也未可知呀。”   “孔兄,也未可知的话无法说服我呀。”   “松溪,不管你怎么说,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你知道我一直就是一个固执的人,做的决定从来不会改变。你那么聪明,我写信请你过来的目的,想来你也早已经猜到了……孔生踟蹰着。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对张睿说道:“松溪,是我不忠不孝啊!若是我不幸,在此次意外中夭折,就请你替我写一封折子,向陛下和恩师们请罪。也请你每一年去看望一次我的父母……若是我的亲族犯了事情,也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从中调和一番……我知道这样的话语很冒昧,甚至十分厚颜无耻……可是,两相权衡,我所能做的决定只有这样子……松溪,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最坚强的依靠。所以即便这话再难堪,我还是像你这样请求……”   孔生说着,站起来走到张睿身边,深深地向他作了一个揖。他就那么躬身站着,久久的不肯直起来。   听到孔生终于说出这话,张睿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问道:“为了娇娜值得吗?”   孔生这个时候再次沉默了,久久的没有说话,张睿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继续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说什么也无法改变,那么,我就不做这无用的功夫了。你的嘱咐我都记在心上了,你放心,若是你真的走了,这些事情,我会帮你办妥的,必然不会再让你担忧。”   张睿曾经和他最铁的哥们儿,也做过这种约定,若是哪一方若是遭遇什么意外,早早走了,就请另一方好好照顾双方的父母,代替对方尽孝,因此他很是理解这种感情,也早有这种心理准备。一听孔孔生提出这种要求,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亲切而熟悉的感觉,不假思索的就想答应下这个请求。   况且他和孔生本就是亲密好友,在他所见过的这么多人中,除了孔生、孟龙潭和朱举人,再没有旁人和他有这样好的情谊了。   这边说话才结束,皇甫公子就亲自到这里来,请二人去用午膳。   张睿和孔生于是跟着皇甫公子往外走。绕着竹林走了二三百米,没想到这里看着是苍柏环绕,其实却内有千秋,那苍柏重生之处下,竟然有一个两人宽的洞穴。   “这是什么?”张瑞问道。“这是去往我家的通道,你跟好了?”皇甫公子笑着回应道。于是,他先自己跳了下去,孔生紧跟着也跳了下去,张睿左右环顾一番,摸了摸鼻尖,尝试着往下一蹦,也没过多久,一阵失重感之后,他就触到了地面,抬头还能看见日光呢。   张睿跟着皇甫公子和孔生往前走,这里头,镶嵌着烛台,十分明亮,只是,里头都是一样的景致环环绕绕,绕了好几圈之后,张睿就渐渐找不到方向,也不记得来路了。   不过这一路看到许多封闭的洞穴门,上面画着可爱的狐狸形象,想来这就是狐狸们的家了,难怪在陆地,地面上,没有看到狐狸的房子。往前继续走,就到了皇甫家所在。   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只是门上的狐狸,和太公有几分相似?皇甫公子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门就自己开了,他领着二人先去拜见太公,太公所在的也不过是一个,封闭的,不是不甚大的窑洞。此时他正盘腿,对着烛火,看一次线装书,十分沉醉入迷,皇甫公子进去叫了他两声,他才如梦初醒的抬头,就看到了张睿和孔生站在门外。   “孩子们来了呀,不要在意那些虚礼客套了,如今正是,午膳的时候了,咱们直接边吃边说吧。”于是他走下炕,皇甫公子跟在他身后,几人一起来到吃饭的地方。   有两个露着尾巴的小厮,端着盘子端着盛满食物的盘子正要往餐桌上摆。见到太公和皇甫公子下来,他们都赶快把东西放下,然后撤退了。   太公请他们二人坐下,十分感叹的,跟张睿说:“都说人类多高义,我看果然如此,在这种危急万分的时刻,您和孔先生竟然愿意冒着危险,来到这里帮助我们,我真是感激不尽哪,来,我敬你们一杯。”   “不敢不敢,太公过誉了,让我十分让我感到十分惭愧。这都是孔兄的主意呀,我这个人漂泊不定,如果不是因为孔兄,此时还不知在何处浪迹呢!”   太公笑着说,“都谢都谢,他好你也好。只是,孔先生,我劝不动你,我确实要再劝上一劝的。”   “小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这妖怪应劫,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有趣儿,反而天崩地裂,一个不小心就要伤了性命,哪里是你们这种年纪的小孩子能够参合的事情呢?若不是牵涉其中,我们族里的孩子我都是要送走的,奈何孔先生他实在看不开,我也没有办法,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还是吃了这顿饭就速速离去吧!若是实在担忧我们,那么那一日此处升起宝光华柱的时候,你就可以在宝光华柱消失的那一天晚上,悄悄的来这边看看我们。若是能够有幸避过此劫,我们必然还能再见。” 第四十四章 娇娜   张睿有些不知该如何抉择,论理,孔生是他的至交友好,舍命陪君子也是一桩乐事,然而他有家人要照顾,如今有了孔生的托付,更要替他解决后顾之忧才是……   因为芍药之事,张睿满腔热血渐歇,如今在不能像最初那般,无所畏惧,毫无顾忌了。   这劫雷是何种模样?威力如何?连太公都无法说明白,张睿又岂敢妄自尊大,以为有城隍印就能够为所欲为。如此这般想着,张睿已有了退意。   “太公,我看今日一直晴好,不像有什么预兆的。不如饭后就请人送松溪下山吧。”孔生见张睿难以权衡,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太公满口答应了,说好饭后就让皇甫公子送他。张睿本就有此意,闻言也只是羞愧地笑笑,却没有再说推脱拒绝的话。   因为天劫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几人吃饭并不如何喜悦,三句话不离该如何抵御天劫,如何安置族众。   核心自然是孔生的安排了,因为他身体柔弱,本身没有什么抗击天劫的能力,自然之能够跟着太公。然而太公还需要力抗雷击,以减少族人的压力,于是皇甫公子就负责跟着孔生,在太公分身乏术之时照顾他。   “太公,变天了。”一个在地底负责监测的狐狸赶忙来禀告。   “什么?快吹哨,让它们速速回屋。”太公吩咐道。他歉意地告诉张睿:“小公子,今日只怕你暂时走不了了。不如就和我的族人在此处暂避吧。”说完,护着皇甫公子和孔生就往外走去。   “他们这是做什么去?”张睿抓着那个来汇报的狐狸问道。   “太公去引开劫雷。此处虽然在地底,却不一定能够抗住雷击呀,太公在地面将劫雷引到别的地方去,这里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就高一些。”那狐狸愁眉苦脸的说:“你不要拉着我了,我也要去关注战况,若有不好,就要去增援。”   他不再理会张睿,往另一间洞穴走去。张睿一点不怕生,跟在他后面,他正不知该如何自处,跟着他也算有了着落。   这件洞穴离他们先前所在的洞穴群有两三里的距离,这里看不见什么年轻的狐狸,几个老人家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边上站着二三十个青壮年。   张睿跟着的狐狸进来后,把太公的话跟几人说了,就凑到一个木头管子处。   “这是什么东西?”因为有好根木头管子,张睿就学着他的样子,将眼睛抵住管口看。竟然能够看到外界的景色,而且视野范围并不窄。   “这是洞天管,怎么样?有了它,我们虽然身处地下,却能够对地面和天空的动静了如指掌。”狐狸头也不回地说道。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张睿感觉他看到的明显不是一个垂直管口的视角,应该是管子出了地面以后弯曲了。   张睿本身是可以穿透土层视物的,只是那需要耗费一些真气。此时若真是累劫到来之际,说不得这里就不安全了,还是节省些法力吧。   他换了好几根木管子,终于看到了太公和孔生等人的侧影。他们身后也有许多青壮年,一队一队排列在太公身后。   果然,此时狂风怒号,将密林中的苍柏连根拔起,一时间飞沙走石,草木横飞。张睿的这根管子看不见天色,却也能猜到只怕是大劫将至了。   太公一行人将孔生护在里头,好叫他不被大风卷走。青壮年们在地上布置起了法堂?张睿看不太懂他们的举动,心里只能这样猜测。   将太公三人围成一个圈,周围燃烧着黄纸,供奉牲畜和美酒,还有似乎是狗血的东西在圈子外边洒了三圈。按说上了年纪的松柏都扛不住这狂风,分明没什么重量的祭祀物品却能够纹丝不动,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太公三人席地而坐,孔生在先,成三角状。青壮年们也分散开来,只是都没有走远,护在太公等人周围。   天色昏暗,此时不过午时刚过,天空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被子笼罩,渐渐没有了亮色。风越来越急,此时这座山头的树木已经少了大半,张睿的视线也开阔起来,可以看到些许天色。   “轰隆隆……”   这声音仿佛从耳边劈来,重重地打在心口上,闷得人说不出话喘不上气,思维都凝固了。   “撕拉……”一道紫红的光闪过,在地上炸开一个深坑。这仿佛是开场的哨声,一时间,紫光从四面八方冲下来,密密麻麻看不清来路去向。   张睿只感觉耳朵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一直有轰隆隆的轰鸣声音在耳边响着。头顶偶尔也有冲击之力传来,沙土刷刷往下落,人倒得七横八竖。   张睿体制好些,能够坚持守在木管边。他一直盯着孔生三人,可是因为劫雷毫无顾忌,那周遭的人群被冲乱,又有砂石泥土被炸得飞起,三人的身影造就模糊了。   千万不要出事呀。张睿捏着木管,死死盯住那里,甚至动用了真气。可是他的真气能够穿透沙土,却无法追踪三人痕迹,搜寻许久竟然一无所获……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张睿此时顾不得那些顾虑和设想了,若是人在他眼前出了事,他怎么都无法安心的。   “唉,你做什么?看着点洞天管,要是太公出什么事,惟你是问。”一个倒在地上的老头,见张睿要走赶忙喊住他。   “我不是……”张睿解释。   “不是什么?别说话,找到太公了吗?耽误不得呀。”   “在我这呢,在我这儿。他们去了山顶。”早先领着张睿过来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到另一侧去了,跟张睿离了好远。   “到山顶了,好呀,好呀。”老头一个轱辘爬起来,又回到桌边写写画画。这时候张睿看清楚了,人家这是在演算呢。   这似乎是件好事,看众人不担忧,张睿也稍稍放心了,于是走到那个狐狸边上,找了根能够看到太公的管子继续监看。   张睿对这一片不熟悉,不能分辨这是不是山顶,不过头上的雷似乎少了很多,似乎真的被太公几人引走了。   三人并没有站立行走,而是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围成一个三角状――和他们最初的模样一般。   怎么可能?这样怎么能移动?张睿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见多怪。这是我们的密术稳步速进,让他们走起来的不是腿脚,而是心神。”边上守着管子的狐狸又解释道。   张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太过惊讶,竟然把所思所想当众说了出去。这叫什么秘法,随心而动?怎么能这么神奇?不过既然是人家的密术,张睿就不好再问了。   “他们去山顶做什么?”张睿看到跟着他们的青壮年倒下了好几个,说话都哆嗦起来。   这就是生命的脆弱吗?张睿看着他们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跌倒,变成原形不再动弹。有些皮毛上都被染红了,有些胳膊腿脚已经不完整……   “按照长老们的推算,今日的累劫应该有九千重,前面的威力不大,就让它先四散开去,消耗了许多重之后,等那雷击力量大了,就由他们引走。如此能够让太公等人少些压力。太公,还有多少重?”   “已有三千六百八十重了,还需要坚持五千三百二十重。他们按照预期上了山顶,那边的布置可以用上了。”几个老头绷着脸继续算着,不过听得出来他们还是高兴的。   “是呀,按照以往的情形来看,那些布置能够扛过半数以上的雷击。可是……”老头有些沉痛。   “怎么了?是担忧剩下的雷击吗?”张睿问道,不太明白他们的感情怎么会转换的那么快。   “唉,不知道可不可行呀。”老头叹气:“我们之前研究过古籍,显示凡人应劫能够阻却雷电威力。孔先生和太公商议之后,太公就把原先安排好用来抵御累劫的法器留了许多在这边,为了保护住血脉……也不知那边行不行呀……”   “什么意思?什么这边那边的?难道那边没有法器了吗?”张睿着急起来。   “唉,有是有,却也只能勉勉强强支撑到后面了,能不能到累劫结束,我也算不出来了。毕竟这累劫比以往声势更浩大。”老头愁眉苦脸起来。   “不行,我得去帮忙。”张睿一听就不淡定了,还以为他们有万全之策呢,没想到竟然自己都说不准。   他真的要走,谁能阻拦呢。   张睿不辨方向,不过这里经历了累劫,地表早就坑坑洼洼,他寻了个洞口出去,果然看到有很多青壮年拿着法器散开来抵御雷击,张睿突然出来,没防备被雷刺啦击了一下。   简直酸爽!张睿只感觉全身经脉被洗刷了一遍,虽然头发都被烧成隐形烫了,可头皮酥酥麻麻,仿佛被一股力量从头顶灌入,竟然并没有受伤!   张睿不明白因为什么,却更加没有忌惮,运起真气飞奔起来。他不用躲避累劫,自然比孔生他们速度快,很快就在变成土坡的山顶见到了他们。   此时山上的狐狸们用法器掩护住自己,孔生和太公等人竟然高速旋转起来,那粗壮的紫雷打在他们身上,却仿佛泥牛入海,竟然对他们没有丝毫伤害…… 第四十五章 娇娜   张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却没有人退缩。一批下去了,另一批补上来。   紫色的蘑菇云在山海深处,一朵一朵炸开来,站在山顶往下看,入眼皆是烟尘和硝烟。林子本就易燃,更何况这雷击迅猛密集,瞬间这里就火势蔓延起来。   看看不知生死的三人,又看看如摧枯拉朽一般往山下涌去的火焰,张睿知道,他不能再守在这里了。   人能不能快过火焰的速度呢?曾经有很多理论研究过,答案都很唯一确定。   张睿没有尝试过,他能够躲避累劫,对霹雳可以不闪不避,可跳动的火舌是无差别攻击的,张睿也只是肉身凡体而已,经过火焰之时,他就感觉到那一侧的脸瞬间脱水,焦痛之感切肤。   这一路还好些,为了分散天劫,狐狸们都四散开去,山顶的林木毁了大半,因此没有绵延成片。张睿仗着身手矫健,险险的在深坑和烈火的间隙穿梭。   山海为什么叫山海呢?顾名思义了,这里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主峰七八座,更有百十个山岭环绕左右,只知道它西起峨眉,不知往东到何处。南面临水,一条滔滔江水将它和南边的城隔开了,北面也是山,望不到尽头。   太公选的这一座山正是曲水之畔的山海松涛峰,其山贫瘠,怪石嶙峋,南方的稻米蔬菜难以养成。临水的地又肥力过剩,种的东西容易被烧死。因此出了这一山奇形怪状、神态各异的松柏和溪边壮实的灌木丛,这里少有人烟和生命迹象。   只是即便此处一侧临水,山中活物都已迁出,可若是任由火势蔓延,那周边的山林不是也要燃起来吗?这火若是朝四周蹿去,那岂不是生灵涂炭,殃及无辜,往东北而去可是有好些人家呢?况且由于山深,多奇珍怪树,烧了岂不可惜?   张睿心里这样想着,遂不再费时间躲避火舌,反而将真气裹住身体,选了一条直线下山的路,直接在火海中飞奔而去。因为此处雷鸣电闪,他正有补给灵力的途径,不吝惜这点消耗。   下山路上,经过狐族的领地,张睿果然看到这边的雷电稀疏很多,不过这里的青壮年少些,一些妇人拿着法器,一边吸引天雷,一边用红色内丹抵御雷电。   它们有条不紊,它们不惧牺牲。这一瞬间,张睿似乎理解了皇甫家这个族群。   张睿略过一株株松柏梢头,火势从狐族领地开始迅猛蔓延,四面八方都是火烧松木的烟熏气息。该如何是好?张睿尝试用法术中的化雨术将火浇熄,可是他如今法力低微,所能降下的雨,对着漫山遍野的火花来说,不过是蚍蜉撼大树……   金木水火土,确实是水土克火。用水似乎收效甚微,可用土更加是无稽之谈,这里本就是山林,怪石嶙峋,哪里能找到足够灭火的沙土?   张睿身陷在火海中,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若是继续往北方而去,又该用什么方法灭火呢?   人在某种情境下久了,渐渐也就察觉不出不同了。在雷电烽火中穿行,张睿也渐渐觉察不到这雷声更加铺天盖地、震耳欲聋。轰隆隆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威势,似乎要毁天灭地。   孔生很早就没有意识了,当他坐在祭坛里,和太公、皇甫一起闭目宁息的时候,一阵梵音响起,他在雷声中慢慢旋转起来,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哀鸿遍野,撕心裂肺……   他迫切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转动心神,将身躯直立于天地之间,用双手抵御天地威势。他想要让它们脱离苦难和死亡,他想要将胸腔中的愤懑嘶吼出来!   可是他不能,他仿佛一瞬间耳目都空了,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和搏动的心脉……   啊!我不要这样!孔生从胸腔发出轰鸣。一股汹涌而来的气力从下盘升起,孔生将捏诀的手打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那股气力竟然直愣愣从他手掌心冲出来,直上云霄。   源源不断的气力从地底涌上来,孔生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容器,这股不知名的力量从他体内奔涌而过,冲向天际……而那紫红的有百年古木哪般粗的巨雷,仿佛突然都找到了归宿般,如离弦的箭一般,纷纷冲向孔生这个箭靶子……   若是孔生能够睁开眼,他一定能够看到身上的衣衫已经尽毁,一条一条血口子将他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这样一个血人,却周身有白霜和紫色华光交替闪过。   山下的雷也渐渐小了,它们仿佛闻风而动,仿佛那刺入云霄的白光是一个什么讯号,所有的紫色劫雷都认定了孔生这么个容器,一个个凶恶的在孔生孱弱的身躯上凿打。   孔生本来肤白如玉,眉目俊秀,此时却脸部浮肿,面色紫红,更有一块块的红血块在脸上,一条条静脉突突地鼓动,仿佛有什么想要穿透肌肤跳出来。   孔生依旧双目紧闭,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血脉都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肌肤紧绷,那两股交缠的真气在他身体中争得你死我活,他也仿佛被撕扯成无数碎片,一口气息没上来,大股大股的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喷出来……   天雷渐渐消散,只有一些细小的雷电,偶尔降落在落单的狐狸身上,却不再有大的霹雳落下来。黑色的云雾散去,举目望去很快就能看到平静的蓝天上挂着一枚暖日。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可是,当你看到松涛峰上的模样,你又会被拉回惨痛的现实。   存活着的狐狸们有些还维持着人形,它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就去找身边的同伴,不论生死,都找出来将它们安置好。有些维持不了人形的,都是重伤的狐狸,它们瘸着腿,抱着残肢,一蹦一跳的也去翻看身边的碎石和倒下的树木……   雷声停歇了,可是火势却在蔓延……   张睿感觉不到这些变化,因为他一直在火海中。他的眼睛只有跳动的黄色,他的鼻子只能闻到焦香,他的身体已经融入了火……   可是,这都还不够。   他跟着火势走,可跟上了又能怎么样?他没有足够的沙土或者水源来让火势熄灭……他看到火舌凶残的卷过一窝兔子和一排挂了鸟窝的松柏,看到火舌将一座不知有没有人的木屋遮盖,看到火舌一路高歌猛进……   张睿这一瞬间终于知道什么是目龇欲裂,什么是痛彻心扉;终于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追悔莫及……他本有仙人之法,若是勤于练习,精于修道,此时总该有力量来救人……可是他在庸碌中被动吸收,在琐事中忘记初心,他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对灾祸无能为力……   不行,不能急。我是爸爸,我要沉着。再想想,肯定有其他办法的。张睿在心里鼓劲儿。他是女儿的依靠,如今也是这山林的守护者。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张睿落泪了,他一个回旋,转了身甩开步子,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加油,来得及的,加油!   山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因为树木本就稀少,这样一烧,所剩无几,只有一截截黑炭冒着青烟……草地也是黑色的,目之所及,除了**的地表和岩石,一切都是黑色的。   张睿记得曲水有一条支流在此处盘旋,果然,一路下山,就能看到一处小型的瀑布,刷拉拉冲刷着。这里的水汽充足,火势虽然下来了,损害却不大。   张睿定了定心神,在心里说道:“成与不成,都只能试一试了。”   他早已经熟练的修行过化雨诀,春风化雨,滋润万物。真气牵引着水潭中的溪水,在空中划过一道白练,张睿左手将水运起,右手又持有一道真气,将这股白练打散,推散到四处。   他在天劫中吸收了足够的真气,因此,如此巨大的消耗却仍然有余力。他于是将真气用得更足,将这些碎裂的白练推得更远,不止往东往西,还要翻山越岭去北面。   可是,不行,山火已经起了,这依旧是杯水车薪…… 第四十六章 娇娜   松涛峰上,星月出生。   盘坐在正中的三人,已经停止转动,紫红的霹雳在他们周身裹成厚茧,劈天盖地的灵气往他们身体里钻进去,孔生此时如同一个胀满的气球,随时会炸裂。   天空已经平静,雷电仿佛都被三人身上的厚茧吸收了。十来个老者守在三人不远处,正是那几位在洞穴里计算推演的老人。他们知道此时那些青壮年们已经帮不了什么忙了,于是将他们替换下来,让那些青壮年狐狸去山里救援族里的狐狸。   由于狐狸们所在的山峰,已经被雷电山火烧得寸草不生,狐狸们也就没有生出要去灭火的心思,它们终归是有族群的。   东面的山火已经有了颓势,哔哔啵啵的声音小了,星星之火也被雨水浇熄,渐渐就只能看到股股浓烟从山头冒气来,再也见不到火焰了。   可是另两侧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任是张睿再厉害,也难为无米之炊,这样没有底线的使用真气,已经让他有些熬不住了,心口生疼,呼吸间能感觉有血腥气,内脏仿佛收到了巨大的压力,一突一突地撕扯,让他太阳穴发紧……   张睿手底下的动作不慢,可是雨雾已经薄了很多,大多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难免的残枝上,淌出黑色的水滴。那北面的山火已经叫嚣着卷土重来,将东西南北连成一线――好在此时有了些风,让它北上的步伐减慢了。   这一阵南风很是及时。   且为之奈何?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曾经满目苍翠的山林,已经烧成了癞子脑袋,一块块黑斑让它看起来分外可怖。来不及撤退的动物,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净,连惨叫都不能再发出……而,这山火,只要不熄灭,就会一直蔓延……   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底牌吗?   见洒水无用,张睿果断地停下了,还不如静下来考虑一下对策,也能恢复一点体力。   此时,却地动山摇起来,张睿险些没有站稳。抬头一看,就看到山顶一阵紫光闪过。   人在生死之际,总会回想人生。孔生也不例外。   他这一辈子,经历不多,总羡慕别人的人生。他想到父母想到亲族,就感到压抑和郁郁,因为他们,他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可是在这一刻,在感受到身体将要被撕裂,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时候,他想起了他三岁能言,五岁成诗的时候,族里的叔伯们,将他带到书房,手把手叫他读书习字,那一张张画满圈圈的黄纸,还有一个个蝇头批语,他都记得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何处需收笔,何处用笔能见风骨,何处可扁平等等,不一而足……明明是幼儿时期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成了他最后的牵挂吗?   孔生不知道他现如今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裂开,可是背后的温暖和脚下的力量,又让他觉得他还能继续坚持下去,用心念将那些凶恶残暴的雷电压制。可是当他想使劲的时候,却感觉肢体绵软,不受控制。   “孔先生,你睁开眼,看看你如今的样子,鼻青脸肿,哪里有半点俊俏模样……”   孔生耳边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他瞬间就忘记了身上的胀痛和脑海中的撕扯,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看看身边的人。   “哎呀,你的身上怎么那么多伤口?这可怎么办,流血是要死人的,我来给你治治……”   那个声音自顾自地说话,孔生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勾起微笑,是呀,我怎么能不坚持呢?   期待的春风化雨一直没有到来,孔生却沉醉在美梦中。即便只有这一点回应,我也就满足了。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儿时家里的絮絮叨叨,他娘教他唱的那首小调,咿咿呀呀,儿远在天涯,回首望,何处是归乡;咿咿呀呀,爷娘独候,孩儿无归矣……   只是,可怜了这些小狐狸们……   在孔生闭上眼的瞬间,那些缠绕在他身边的雷电,突然像失去了控制和约束一样,呼啦啦就离开他,往周围蹿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岩层覆盖的松涛峰,竟然被砸出一个百十米宽的口子。   对抗的气力一时撤去了,太公和皇甫公子才敢将推进孔生身体内的灵力收回。两人做了一个收功的姿势,那在孔生身体里努力护住他的经脉的红色霞光就忽然原路返回了。   似乎感受到天敌已经散去,那从地下升起的白气也腾地冲了出来,若游龙一般,游曳着消失在云层之后。   顾不得孔生软倒的身体,太公和皇甫公子一前一后,赶往这新出来的深渊,一手一个将不小心掉落的狐狸们抱出来。   这条深渊来得十分突然,本就在外寻找同族的狐狸们,一时没有防备,或正好就站在峡口中间,就突然身体腾空,陷落下去。这峡口越裂越开,不知其深几何,这样掉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一条带着碧绿叶子的长藤刺过来,一把捞住往下落的狐狸们,往左右一甩,狐狸们就串成串,倒在崖壁上,一个个诶哟诶哟地惊魂未定。   那条长藤仿若有生命一般,不过简单的左右扑腾,就把下落在狐狸救回了大半。那藤条百十米长,却舞动地极其灵巧,仿佛主人胸有成竹,因此一步一步十分沉稳。   “松姑?”   山上那边发生的事情,张睿却没有时间深究了。他欣喜于这条突然裂开的峡口,竟然就那么将松涛峰和北侧的山峰截断,虽然那道深不见底的隘口十分惊险,却成功阻绝了火苗的吞噬之路。   他的城隍印已经被他握在手中,他也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口诀,因为城隍印没有提示,他也没有任何知识储备。可是此时此刻,他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城隍印了。   我想要做什么呢?我想要让西侧的火势熄灭,我想让西边的山里面草木依旧繁茂,生物依旧自由自在地活动。就像他们这群人没有踏入这里之前一样。   张睿将真气打入城隍印,在心中这样默念着。   他很久没有使用过城隍印了,可他感觉这就是正确的方法。因为他是这里的城隍,因为这里的山林和生灵都是他的管辖范围。   可是火没有变化,只有一阵阵山风呼呼地吹起来,那山风夹带着火势,往南侧吹拂。这,依旧治标不治本。   快些,更猛烈些!   张睿在心中能够清楚地看到火舌的跳动,能够看到山海的四至。城隍印在他手中突突地撞击他的手心,张睿索性摊开手掌,让城隍印能够跳出去,飞到半空中。   他的真气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入到城隍印中,平平无奇的城隍印,突然出现了一直小小的蟾蜍,脑袋对着曲水,将口张开,那曲水竟然被牵引着,全部纳入了城隍印中。若是有人在此处观望,就能够看到如瀑布般宽阔的溪水,完成一道拱桥形状,最后竟然全部被一颗小小的印章锁住了。   仿佛是吸收了足够的水量,那只小蟾蜍转换了方向,变成六七只精巧的小蟾蜍,朝着西侧的不同方向,将这股水柱源源不断地浇到西边的林子里。这和张睿的毛毛细雨不同,粗壮的水柱带着铺天盖地的力量,无情的冲刷着跳动的火焰,不多时,那一侧的火就看不到影子了,只有一条水流从山上留下来,竟然冲刷出了一条不浅的山溪,只是没有源头很快就枯竭了。   仿佛完成了张睿的心愿,蟾蜍将头隐去,又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城隍印,一点不显得特别。可是已经见过它的神奇之处的张睿,已经不再把它等闲视之了。   感觉身体被掏空……张睿失重般的跌坐在地上,狼狈地躺在污水里,却连嫌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这一切,都还没完。   平静的天空,一时间风云际会,莫测的*又开始了。 第四十七章 娇娜   第四十七张雷鸣电闪狐族渡天劫华光宝柱使者问赌约(四)   漆黑的夜晚,突然亮起白光,那圆盘大小的白色光圈如一轮满月,盈盈地挂在空中。可明明柳叶一般细长的弯月老早就上了中天了。两个月亮相映,让夜色诡谲起来。   被砸出深坑的地面,有隐约的紫色光芒冉冉升起,将这死寂的山林染上一层迷离的紫纱。   那紫纱扶摇而上,汇聚在半空中,又尽数消失在白色的圆盘中。圆盘忽然胀大,一时间,松涛峰上的天空风起云涌,紫浪滔滔。仿佛若有风,淅淅沥沥的雨,随之倾泻而下。   躺在山脚下,张睿抬头看山顶的夜色,恍惚觉得这是他的错觉。没有雷鸣电闪,没有乌云密布,细如珠帘的雨幕就那么笼罩了创伤后的松涛峰。   张睿在这雨水中,感受到宁静和温柔,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打在身边的被灼烧后的地面上……每一个毛孔都呼吸起来,枯竭的真气也运转起来了。   云梦仔从他耳廓里出来,站在他额头,望着山顶迷惘的说道:“不应该呀,狐族的普通天劫哪有这等威力?而这等威力巨大的天劫,竟然就这样渡过了?”   “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们过得十分轻易似的。怎么?你们不需要渡天劫吗?”张睿伸出细长的手指,撩了撩他的鼓鼓的肚皮,开心的笑起来。   “你知道天劫是什么吗?”云梦仔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不等张睿回答,他又说道:“那边想来要发生好事,你怎么不去看看?”   张睿将它从额头上托下来,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用法术将身上收拾了一下,说道:“走,哥带你去看看。”   说着,一把将云梦仔捞在手上,张睿施展起法术,轻轻点几下,就到了山顶。   “孔兄!”   孔生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地上,雨水溅起的泥巴将他身上弄得脏兮兮的,看上去十分狼狈。他头发浸在泥水里,脸都看不清模样了。可张睿感觉到他的安详静谧,仿佛就要一直沉睡下去。   张睿惊恐地跑过去,云梦仔赶紧阻止他:“还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重伤,你这样随意搬动,确定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吗?”   孔生身上衣裳破碎,明显能够看到中衣上的凝固的黑色血迹。肯定是受伤了。张睿于是不敢妄动了,可这样任由他躺着也不是办法……   太公此时,已经把可能会落入深渊的族人都救回来安置好,见到张睿守在孔生身旁,才感到十分愧疚――孔生本来就是为他们而受伤,他竟然没有安排人照看他就走了,实在不该。   他走过来蹲下身子,握住孔生的手腕,侧耳倾听他的心脉。孔生这是五脏都受到了损伤,脉息已经微弱了。太公赶忙将内息探入孔生体内,修复他身上的伤害。   孔生身上的伤口,仿佛被什么驱动,皮肤开始有了意识,聚拢起来汇集成一整块完整的肌肤,最后竟然看不出伤口所在。张睿又一次惊叹狐族的疗伤术。   张睿将位置让出来,好让太公更好地施展法术。可太公却将手收回来,朝张睿歉意地摇摇头:“小公子,只怕老朽也是力有不逮了。”   “那可怎么办?”张睿急道。   “这是雷击所伤,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让他的伤口表面愈合了,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却难以拔除天雷的暴虐,只要有这些雷电之力在他体内,他的伤口就难以完全复苏……”太公想起孔生的五脏六腑在被他的内息修复之后,又会即刻被雷电之力撕裂开,竟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了。   “你们族里难道没有人受过这种伤害?想来总是有办法的,您再想想吧。”张睿记得太公曾经说过,它们族渡过了好多次天劫,那么定然有人受伤,孔生的伤口虽然稀奇,但和一半的雷击之伤,原理应当是一样的才对。   “小公子所言不差,我们确实有人曾经在累劫下生还。可这一次天劫比以往都重,孔先生的伤,也不是以往的皮外伤可以比拟的。他如今伤入肺腑,恐怕无法了……只能慢慢将养起来,再慢慢寻找救治的办法了。”   太公沉痛地说道,他原来因为娇娜的事情,对孔生有了不满,在孔生困难的时候将他驱逐,没想到孔生竟然一点不记仇,在狐族危难的时候,还从千里之外赶回来,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让我来试一试吧,说不定能够侥幸成功呢。”一个粉色衣裳的少女从太公身后走了出来。   “娇娜,你确定有把握?”张睿欣喜若狂。   “勉力一试。孔先生救了我阖族,我实在难以表达内心的感激,愿意试着救治他。”娇娜感激地看着地上的孔生,说起他来,也是赞许和钦佩。   “娇娜,你……做不到的。”太公没有试图劝阻,只是淡淡地说,仿佛是一种断言和对事实的陈述。   “怎么回事?”张睿弄不清楚他们的哑谜。   “总要试一试才能说服自己。”娇娜也淡然回应道。   张睿不是第一次看到娇娜施法术,却依旧惊为天人。她将孔生的外衣掀开,用手大致感受了一下五脏六腑的位置,然后将手上的金镯子脱下来,闭上眼睛,缓缓送出一口气,一颗红光氤氲的圆珠子从她的檀口吐了出来,盘旋在她头顶上。   娇娜长大了很多,脸上的稚嫩和娇憨都削减了,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坚毅的双手,一点都没有变化,张睿仿佛想起当日皇甫公子手上时候她来治伤的情形。   为什么同是狐族,却只有娇娜会治伤呢?张睿一直有这个疑问,却没有人为他解答过。担忧孔生伤情,他不敢多想,关注着娇娜的治伤手法。   金镯子贴在孔生身上,似乎罩住了孔生的脏器,娇娜口里念念有词,那镯子的半径竟然还长大了。   “娇娜,量力而为。”太公出声提醒。他心里是想要阻止娇娜的,这毕竟不是之前见到的那种雷击下的轻伤,不是她想治就能治好的。   可是太公也十分清楚,娇娜和松姑一样,都有他喜爱的正气,有恩必报嫉恶如仇。他说服不了娇娜,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天空中的雨珠开始变得细微,渐渐消散了。只有那一轮圆盘还高悬着。   张睿一直垂眸看着娇娜的动作,可这一瞬间,突然感受到心神牵动,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那轮圆盘,那轮圆盘如今也有三四个太阳大小,恍惚中张睿仿佛看到有三四个小黑点从里头掉下来了。   那小黑点下落的速度极快,张睿看清了,原来是四个衣着华丽的人。其中一个还有几分眼熟。   张睿没有注意到,原本已经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尽,连枯黄的草叶都没有的地上,此时却有黄芽从被雨水泡得松软的地下探出头来,一个个小脑袋趴在地上,生机勃勃。   “竟然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太公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扶着胡须感叹道。   “什么?”皇甫公子跟其他人去巡山了,此时回来,意味着能找到的族人应该都被找到了。他看到娇娜蹲在孔生身侧施法,悬着的心放下了。   “你看,这地上可有什么不一样?”太公指了指地上的小脑袋,笑着问他。   “原来如此,难道这也是因为凡人以身渡劫所致?”一个女声问道。原来却是松姑,她身上却不是以往精美繁华的服饰,只是简单地穿了件袍服,头发梳成男儿的模样,有几分难辨雌雄的美感。   她跟着皇甫公子去安置众人,此时才回来。看到孔生躺在地上,娇娜在他身边尽心尽力救治,她淡笑着走到太公身边,显得对太公所说的事情更有兴趣。   “我也猜不透,只是,我族经历天劫无数,那一次不是雷火烧过之处寸草不生,渐渐成为不毛之地?这一次虽然历经磨难,却竟然还天降甘霖。这是兴旺的征兆呀。”太公看着忙活着治伤的族人,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也有伤亡,比预料却不知好上多少呢。   “这样说倒真像这么一回事呢。”松姑不是第一次经历天劫了,她记忆中的累劫,只有离散和废墟,第一次看到新生的力量。“只是为何人类对我们历劫如此有助益?难道以后每次渡劫,都要找个凡人来相助不成?”   “这缘由,只怕还需要时间来探索了。”   此时,那圆盘中落下的四人,带着华丽的光芒落在孔生身侧,每个人的头上都有华盖闪烁。   其中有两人是文士模样,身上的袍服秀着海棠。另外两个,正是张睿熟悉的金甲。   “我说怎么今日的劫雷难以施展呢,原来是有个文曲星转世在帮你们硬扛着。你们怎么把这个傻小子诓过来的?”一个穿海棠纹袍服的大胡子男子围着孔生转了三圈,才抬头看向众人,朝张睿问道。不过他也不考虑张睿的身份,他又不是狐狸,怎么朝他发问呢。   “文曲星?你在逗我?”张睿奇怪,孔生和他也算是熟识了,相处了好些日子,没见他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呀。   “你小子少见多怪。天上的星君下来历劫很难理解吗?”张睿熟悉的大汉自来熟地拍拍他肩膀,笑着朝大胡子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书生,人不怎么聪明,关键挺仗义的。”   大胡子点点头:“看出来了。”   张睿一脸黑线,当着本人呢,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下凡来了?”   他明明听大汉说过,仙凡有别,为了不扰乱人间秩序,出了少量地仙,其他仙人都是等闲不能下凡的。怎么今日一来就来了四个?   张睿主要是怕他们说孔生的行为犯了忌讳。听他们的意思,孔生若真是那劳什子的文曲星下来历劫,只怕不能轻易参与到其他人的事情中去。   “这不是感受到天地的灵气有异动嘛,于是帝君派我们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这里的生机可不简单,我在南天门外就赶到扑面而来的仙气了。”大胡子笑道。   “不是因为我们狐族的渡劫?”太公有些失望。   “怎么不是。若不是因为你狐族的天劫,文曲星也不会牵连进来,如今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历劫飞升……”另一个海棠纹袍服的青年人冷面说道。   飞升啊,多么遥远的词汇,他只从祖辈们的典籍中看到过飞升的传说,却从年来没有见人真的飞升过。影响孔先生的飞升,那又该是多大的罪过……   “都是我一人做的决定,狐子狐孙们并不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是要论因果,就请将它降在我一人的头上吧。”太公老泪纵横,躬身向海棠袍服的文士请求道,他几乎站不稳了。   “你算什么?即便你想抵,还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冷面文士毫不留情地叱责他。“莫说这些了,看这狐女救人看得我心焦,难道这是在跳舞吗?怎么重形式多过于实质。那镯子并没有什么用场,不如让开,省得浪费时间。”   “你这人好生无礼,你既然知道这镯子的用处,就该知道它就是这样使用的,为何还要这样挖苦娇娜。你若是有本事,施展出来就是了,不用一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样子。我们狐族素来知恩图报,孔先生救了我们的族众,我们铭感五内,牢记于心,定当回报于他,若是一代不够,还有后来人,总能够还清因果的。”   松姑拦在娇娜面前,不让这冷面文士干扰她的救治。   “痴心妄想。”冷面文士轻轻一声嗤笑,说不清他嗤笑的是什么。“你若是想要他活命,还是速速将那个狐女叫开。”   “你果真有办法?”松姑闻言,一双美目瞬间望向冷面文士,满是期许神色。冷面文士干脆地别过脸,不说话也不看她。   娇娜心无旁骛,眼睛逡巡在孔生的脏器处,内息在孔生体内调节,纤纤素手沉稳灵巧,找准病灶,用金镯扣住。红色的内丹在金镯扣住的地方往复旋转,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张睿却能够感觉孔生的气息平稳下来,虽然短促却有力了。   “不如让她再试试,我看孔兄有好起来的势头。”张睿喜道。   “我说好不了就是好不了,她再试几次都是在做无用功。”冷面文士对着张睿却和气很多,即便对张睿怀疑他的话有所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么笃定?张睿不放心地用真气检视了孔生体内,明明那些碎裂的内脏渐渐弥合,体内也没有暴虐的雷电之力呀,这不是将好的趋势吗?   张睿不敢自专,毕竟对方可是天庭来的大仙人呢。于是他求助地望向大汉。   “哈哈,你也有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胸有成竹呢。”大汉爽朗地大笑起来。   张睿惊奇,他说的那个人难道真的是我吗?不过他知道那是赞美,便自然地接受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药石之术实在不是我的强项。还望大哥能指点一二。”   “这你可问错人咯,我素来是个粗人,这医理可是个细致活,我是不会的。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位杜仲君子了。他是草本精怪修炼成仙的,对怎么治病救人最在行。”   大汉瞧着的可不正好就是那位一直说娇娜的方法不可行的冷面文士,原来他竟然是精怪出身?   “竟如此厉害吗?”松姑细细品味了一番大汉的话,竟然掀起长袍衣摆,直愣愣地跪倒在杜仲君子跟前,腰杆挺得笔直:“阿松有眼不识泰山,以燕雀之心度鸿鹄之意,实在荒谬地很,仙人见笑了。还请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等的冒犯。”   “你这是做什么?即便要救人,也不该你来。”见杜仲不为所动,松姑果真就要磕头叩拜,张睿赶忙扶住她。   说实话,让张睿跪拜,真是挑战了他的三观,毕竟在过去,他从来就没有叩拜过什么。于他而言,那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可是松姑这样一个弱女子都能毫不犹豫,他难道能够看着松姑这般举动而丝毫不为所动吗?   “争什么,难道刚才言语得罪我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吗?”杜仲轻飘飘地说道,言下之意竟然是两人都要给他行跪拜之礼?   “好了,别和他们来玩笑了。若是星君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大胡子见气氛实在尴尬,不由得出言打破。   “就你是好人呢。”杜仲虽然酸了他一句,却还是听他的劝告。“你们别在这里碍事了,你,让那个狐女停下来。”他指着松姑吩咐道。   松姑得令,一点不耽搁,就上前唤娇娜。娇娜听她说话,手上的动作和探寻的内息都不停止,依旧工作着。   “我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可事发突然,危急万分,由不得我选择……仙人,你果然可以救治孔先生?”   “你多说一句话,就浪费他一分心力,若是再说下去,说不好他就要心力枯竭,魂归太虚了。”杜仲走过去,蹲在孔生边上,细细打量他。   “是我的过错,仙人快请。”娇娜闻言,输出的内息在孔生身上顿了一秒,一股鲜血就从孔生嘴角流了出来。   孔生咳嗽一声,竟然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正巧和将内丹吞下的娇娜视线碰在一起,迷迷糊糊的,他朝她扬起一抹笑意。   娇娜本就有些手忙脚乱,一个不小心,捡起的镯子又掉了回去。不知为何,以往总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的,听他再多的表白也心如止水,可如今他脸色惨白、浑身狼狈地躺在地上,一个微笑却叫她小鹿乱撞,有些不敢直视他的脸庞。   “别再这里思春了。你痴笑下去,就要做寡妇了。”杜仲只是用尖酸的语言刺痛她,却不会上前将她拂开。   娇娜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蛋,滚烫一片,她赶忙站起身子,把位置让给杜仲,却也不离开,在孔生边上关切地守着他。   杜仲的手从孔生身上划过,隔着一尺来高的距离,张睿却能看见空气如水浪一样,荡起的波纹。难道他就是这样,通过空气的传导,做到不触碰孔生,却能够弄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吗?   杜仲此时仿佛一个绘画大师,孔生就是他的画布,他远远的凝视着,想着该如何规划格局,如何安置景色。他能够感知孔生体内隐藏在皮肉血脉下的暴虐灵力,能够看到孔生被娇娜修复,却又开始破裂渗血的五脏,还有孔生身上那从地底吸收而来的,没有消散开去的白色灵力……   看到这一小团躲起来的白色气体,杜仲锐利的眸子顿了,视线锁住它,勾起一抹冷冰冰的微笑:“就是你了。”   他的真气是浓郁的富有生机的碧绿色,那浓郁的绿色钻入孔生体内,循环一圈之后,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地把隐藏的紫色雷电之力都驱赶出来,然后将它们包围在绿色光圈之中,一点都没有放过。   “镯子。”他伸出手,递向娇娜。松姑见娇娜不知走神到什么地方去了,忙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诶,叫你呢。”   “什么?”娇娜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松姑。   “镯子。仙人治病要用到你的镯子。”松姑敲了敲她脑袋,真是一直都长不大呀,这种时候竟然走神了。   “啊,这里,给您。”娇娜娇憨一笑,慌忙将镯子褪下来放在杜仲掌心。   杜仲两只手指捏起这只精巧的金镯子,打量了好半晌,最后啧啧两声,意味不明。   他把镯子扣在孔生的肚皮上,仿佛随意放置的地方,却正好把被绿光包围的雷电之力束在中间。他念了一句娇娜念过的法诀,那镯子果然随着他的声音渐渐向内收紧,他把绿色的灵力一点点抽出来,就只看到被镯子紧紧扣住的紫色肿块。   “刀。”他再次伸手。娇娜早有准备,那柄匕首造就攥在手里,见他伸手,就把匕首递过去。这把匕首还是个熟悉的物件,娇娜给皇甫公子治疗伤口的时候,用的不正是这把匕首嘛?   杜仲借着她的手劲儿,直接把刀从刀鞘里头**,薄如蝉翼的刀片在日光的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流动着鲜红的颜色。   接下来的举动,就可以预料到了。杜仲如娇娜一般,用匕首将那团肿块沿着手镯割掉,那肿块飞到松姑早就准备好的白瓷盘中,没多会就凝固了。   最艰难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杜仲招招手,对娇娜说:“接下来的事你来做吧,千万记得止血以后把他体内的那团天地之气激发了,否则他若是痴傻了,你们可不要找我。”   “天地之气?”娇娜迟疑,她之前没看到什么天地之气呀。   “哪那么多废话,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杜仲不耐烦了,他指着松姑说:“狐女,别收拾那没用的东西了,快给我找点干净的烈酒来。”   知道他脾气不好的松姑也不问他做什么了,她对家当熟悉得很,一点都不忙乱,就从太公的私房里找到一坛烈酒。   杜仲掀开瓶塞子,浓郁的酒香仿佛被突然唤醒了,张睿隔得不近,却也好像要醉了一般。   “我的月香!”太公被酒香一冲,就知道只是他们家祖传下来的美酒,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单拿出一点兑酒,就足够迷倒一桌子人呐。松姑怎么这么实心眼儿,仙人分明是要洗手,哪里用得着这么好的酒……   果然,杜仲又吩咐松姑拿了瓷盆过来,将这月香刷刷倒入瓷盆,一下就去了半坛子。   这酒香浓郁,乘着微风散便了松涛峰。年纪大有修为的还好,能够站得住,没什么修为定力的小狐狸就惨了,一个个练起了迷踪步和形意拳,醉醺醺的东倒西歪起来。   太公和皇甫公子再没有精力心疼美酒了,那群没了心智和意识的小狐狸,还得有人来防备着,别让它们不小心掉入了深渊……   杜仲果然只是洗手,他把白皙修长的手沉浸到酒液中,从指尖到手腕,反复搓洗,直到白嫩的手掌变得通红,才让松姑换了清水来,如此又过了三四遍,自己掏出帕子将水珠擦干,抹上药膏。   这护肤手段细致得,比起现代的男星们不遑多让呀。   “松溪,看起来他们那边没什么大事了,你现在可有时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聊两句?”大汉走过来,拉了拉张睿的衣袖问道。   娇娜那边已经将孔生的创口止血了,正在如杜仲嘱咐的那般,用内息带动孔生体内的气息循环运作。   “自然可以。诶,大哥,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您见多识广,请您为我解答一下。”张睿一眼扫过白瓷盘里的紫色晶体,凝固以后,竟然慢慢透明了。   “哦,你是想问那个呀。”大汉顺着张睿的视线,就看到那颗冰雪般剔透的珠子。“这倒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怎么说?”   “你看,它切下来的时候是紫色的,如今变成了白色,是因为它外表裹上了一层压制它的东西。我看娇娜姑娘那金镯和匕首,只怕有些来历。”大汉说起法器宝物,难免眼神放光。   “那若是它再变成白色,又是什么说法呢?”张睿想起了他那只最爱捧着一块心形血色石的小狐狸。   “若是那样嘛,那就是这肿块消散的时候到了。”大汉笑着说道:“那样不是正好,省得让这股子力量发散出去,伤及无辜。”   “是呀。”张睿嗫嚅着,难道皇甫公子的那颗小心脏就要消散了吗?张睿自然之道那不论对皇甫公子还是对月奴,都是好事一桩,可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还是笼罩了住他的心神。   “走着走着,眼见着天色大亮,他们就要回去复命了。咱们抓紧时间。”大汉推搡着张睿找了个离众人远一点的地方,另一个金甲大汉也跟着走过来。   看这架势,张睿哪里还不明白。罢了,该来的躲不过,就这么直面惨淡的人生吧!   “如今一年之期早就过去了,只是我们没有下凡的机会,一直没有来寻你。没想到今日正巧赶上了。这期间我也没有再关注她们的情况,她们过得怎么样,你跟我细细说一遍。”大汉拉着张睿问道。   “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我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张睿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羞赧。“我们的赌约,我是输了……”   大汉带笑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一张国字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睿:“输了?难道……你把来龙去脉给我细细说清楚了。”   就知道会这样,张睿的心一直以来就没有安稳过。不过这一刻来了,他竟然觉得莫名能轻松起来。   “其他人都过得不错,因为桃花和芍药都是有生意头脑的,把几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姐妹们因此有了优渥的生活环境――比我做的好多了。”   说起这些,张睿真的要汗颜,他把这些女孩子带出来,真的就只是偶尔去看看她们,并没有手把手教她们,可她们一个个聪明伶俐,很快就适应起来。等张睿回头想起来要帮帮她们的时候,却发现人家早就比他预想的更好了。   “这样倒也不错。若是如你所说,她们这样应当如意才是,你怎么一副丧气脸?”另一个使者奇怪地问道。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   “是芍药吧。”大汉语气低沉地吐出一个名字。   “怎么会呢?芍药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她平常的说话做事,和我接触的真实的人类也没有什么差异了,怎么会玩不转人类的套路?况且,他不是说了,芍药还学会经商了呢。凡人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连鬼都能驱使,怎么会过得不好呢?”使者不太相信,他似乎认为芍药一定能很好的适应人类生活。   大汉本来还算笃定,他这番话一说,大汉就有些动摇了。于是他转头求证地望着张睿。   “是她。”张睿艰难地说出两个字。   “不应该呀。”使者苦思冥想,还是想不明白。   “别卖关子了,把她的事说一遍。”大汉沉着脸,仿佛是在和谁生气一样。   “芍药和朱举人闹矛盾有好一阵子了,如今她离开了朱府,同桃花她们一起住在京城里。她同我说,是因为朱家二老和她相处不好,不愿意再和朱举人继续生活了。我看她在外头置了宅子,生活还算富足,只是受了情伤,难免不如意。”张睿不想说太多前程往事,于是用最简单的话语将芍药的遭遇描述了一番,并不多作评价。   “早就跟她们说了,感情的事情最是伤人。古往今来,流传的爱情故事有几个圆满的?”使者问道:“那她如今是什么打算?若是过得不开心,就跟我们回去吧。”   “这个,还是需要您同她再说说。她如今存了气,竟然和朱举人继续做邻居,我先前离京的时候,听说两人还是那样,没什么进展。芍药的性格你们也很了解,她精明果断,出了坠入爱河的时候有一点犯浑,其他时候心里主意大着呢,我是劝不动她了。”   张睿难道愿意她继续和朱举人纠缠不清?可他在京城住了那么久,该说的该劝的,都绞尽脑汁地说了,可惜芍药如今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张睿也是无可奈何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出来的。”大汉怒极,口不择言。张睿讪讪一笑,他如今也觉得不该大包大揽,夸下海口,以后万事还需要量力而行才是。   “当时你既然不阻止,如今又来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去京城一趟,问问她的心意。”使者看了看天上有了些缩小架势的圆盘,眉头紧锁。   “也只能这样了。”大汉点点头,朝杜仲和大胡子说道:“我二人还有一事未完成,文曲星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定当在午时前赶回来。”   “就是那些小姑娘的事情?去吧去吧,如今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了,只要文曲星醒来了不说胡话,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一大半了。”大胡子笑说,摆摆手让二人自去。   张睿听说孔生醒来还可能说胡话,心里焦急起来,恨不得亲自上去求了杜仲,再好好给孔生看看。   “别墨迹了,咱们走着。”使者将张睿轻轻一提,就拉着他上了一朵粉红莲花。大汉另有自己的木鱼在脚下踩着,三人腾云驾雾一路北上。   突然被拉上的张睿有苦难言,毕竟花妖们的事情他也有责任,芍药的事情一时没有妥善解决,他就一时不得安心,于是也按捺下对孔生的担忧,站在云间俯瞰大地。   当初他们上京,水陆交替颠簸了一个多月,如今真有“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奇幻之感,眨眼之间就到了京城城郭――原来神仙手段也有高低,我如今不过是井底之蛙,张睿感叹。   若是走路,这城郭进城少说要两三个时辰。不过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出现吧?那样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大汉却不疾不徐地点了点树下蚯蚓,于是三个高头大马就整齐地出现了,马蹄马鞍俱备好了。   “走着,别耽误时间。”他二人翻身上去了,张睿只能颤颤巍巍地蹬上去,他倒不怕骑马,只是这是蚯蚓诶,有软骨症的蚯蚓,不会突然软倒在地上吧?   张睿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这毕竟是仙人法术加持的蚯蚓,不仅没有突然软倒的危险,反而雄赳赳气昂昂飞快的甩着马蹄,比张睿之前骑的大马不知矫健多少。   早上的行人不多,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芍药姐妹所住的屋子。张睿敲门,开门的竟然是牡丹。   “家里的小厮呢?”张睿皱眉,京城不比地方,跋扈的子弟多的是,牡丹越张越漂亮,若是被他们纠缠,还真是一桩不那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朱姐夫家里出了事,芍药为了帮他请托,花了大把的银子,于是就把家里的小厮和丫环们辞退了。”见张睿盯着她,她还乖巧地补了一句:“叔叔放心,我们都记着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轻易动用法术。”   “什么时候有法术的反倒还要惧怕没法术的人了?”使者不满地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牡丹她们几个,虽然有法术傍身,却也不是什么顶尖高手。若是处处滥用法术,难免会招来一些高手的觊觎……”张睿也知道这种想法太过于小心谨慎,可是对一群身份特殊的女子来说,小心使得万年船难道不对吗?   “总归是要记得,你们不是没有靠山的人。”大汉听完张睿的话,还是有几分赞同的。“你说芍药做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给朱姐夫送饭去了,出去好一会了,应该很快回来了。你们进来等她吧。”牡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芍药的行程。   张睿几个走进去,高头大马瞬间变做蚯蚓,慢悠悠的在异乡的土壤里躺倒。   果然,牡丹上了一壶茶的功夫,芍药就从外面进来了。感觉到家里有人,她倒没有多想,问道:“今日里大家没有去铺子里吗……”   没想到进来一看,竟然是两个老熟人。芍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没有说完的话题再也说不下去了。   即便张睿和朱举人跟她说了很多次,金甲使者已经同意她们离开画壁了,可是没有亲耳听到他们的说法,她都无法确切的相信那话的真实性。毕竟,金价使者给她的阴影太深了,她总是忘不了另一个姓张的书生。   “朱举人如今怎么样了?你可是因为他落难了,就要和他做一对苦命鸳鸯?”使者见她紧张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不由得开了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芍药却没有笑,脸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的神情十分古怪。   “我离开的时候,朱兄不是还风头正好,怎么短短几日就遭难了?可清楚是因为什么事情?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忙吗?”毕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张睿做不到袖手旁观。   “不用了。”芍药笑着说道。   “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因为孔兄我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若是能用得上……”   “真的不用了。我发现,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就很好。”芍药说起平凡的夫妻的时候,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   大汉和使者才不管张睿如何惊奇和震惊,见芍药确实心里有谱就问她:“我也不知道你这生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人的心思太复杂,尤其是女人。我只问你,若是给你一个机会,能跟我们回画壁里,你可愿意?” 第四十八章 娇娜   张睿以为芍药会直接拒绝,没想到她却请求使者给她一些时间考虑,竟然有离去的想法了吗?   “既然这样,我们就等你到巳时三刻。你若是想明白了,就可以跟我们即刻动身回去。”大汉拍板。虽然如此一来他就赢了,可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喜色来。   “多谢使者。多谢你们还肯给我机会……”芍药苍白着脸说道。   “你明白就好,千万要慎重决定,莫要做让你我后悔的事情。”使者劝她道。   张睿见她一时无事,就想问她朱举人之事。   “朱兄他怎么了?我当日走的时候,不是还说选了个好地方就任吗?怎么就遭了难。”张睿听牡丹说得含糊,想来不知道其中纠葛,于是直接问芍药道。   芍药敛了情绪,冷着脸说道:“他这是自作自受,活该。”   见张睿不解,她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他家有一个机灵的管事,叫朱三的那个?”   一提这人张睿就有了印象:“是个挺周全沉稳的人,朱兄也颇为依仗他。怎么好好地说起他来了?难道他和朱兄的遭遇有关吗?”   “那倒不是,朱郎他这辈子总是识人不清,难得在朱三这里正确一回,也算他福运深厚了。朱三倒是情深意重,难为他这时候还鞍前马后为他打点。”芍药对朱三赞不绝口。   “你别卖关子了,快和我说说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好想想办法。”张睿见她句句话都落不到点子上,不由得焦急地催促起她来。   芍药意识到张睿认真了,瘪着嘴偏过头去,低头把玩着一缕头发,打定主意不搭话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却是时常守在芍药身边的那位婆婆。她端了时兴的糕饼进来,热腾腾的糕饼装在简陋的陶土盘子里,也显得素雅可爱。难怪她没有和芍药一起出现,想来是在门外见到来客,便出门去买了这些来招待。   “张公子来了,还有这两位公子,请用一些素点心,家里还没有做早膳,请先将就着用一点。”婆婆笑着将竹筷子递给他们,仿若主人一般招呼他们。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每一次见到张睿,她都分外开心,言行之中也会更关照张睿一些。   “婆婆,您跟我说说最近的事情吧。我怎么听说朱兄遭了大难,他如今到底是何种模样?”张睿不和她说已经问过芍药了,这个婆婆很疼爱芍药,若是知道芍药不愿意说,指不定也不肯在跟他说了。   婆婆在芍药下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芍药,见她只是垂头数头发,于是对张睿说道:“张公子定然只想知道姑爷的事情,就不要这样拐弯抹角了。吏部尚书被揭发卖官鬻爵,贪污索贿,举家下狱了。姑爷虽然洁身自好,可他爹娘和尚书家里却过从紧密,也遭人弹劾一并下狱了。”   “朱兄不是那样的人,只怕他是遭人陷害。说要如何处置他没有?如今这案子到了哪一步了?”张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朱举人少年得意,不知道当了多少人的进取之路。   “你们果然是情谊深厚,往日里那些和他称兄道弟,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贵公子们,却没有这么好心了。”芍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手重重拍打在案桌上,满脸忿忿。   “听说有人揭发,说姑爷要和尚书家做儿女亲家,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呀。小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愿意插手,却还是将他家的老人安置好了。所以说,夫妻嘛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她笑着打趣芍药,芍药竟然不生气。   “朱兄的父母?”张睿惊奇。   “是呀,他们家真讨厌,明明只有一个儿子,平时看得宝贝蛋儿似的,需要用银子的时候,却扣扣嗖嗖的,一点都不愿意往外头拿。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住大宅子呼奴使婢,要不是芍药……”牡丹说起那两位,也是一肚子不满。   芍药却打断她:“他们怎么样,我们有什么资格评价,又不是我爹娘。我和朱郎还有一段前缘,不得不偿还了。只是苦了你们,原本锦衣玉食,如今却不得不荆钗布裙……”   “这不算什么。”牡丹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只是旧了些,却也精致美丽:“咱们当初不就是一穷二白的?如今有了经历,还怕再来一次不成?”这话极其像桃花的论调。   “你之前说朱三在打点,可有什么进展?只怕陛下盛怒之下,他会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张睿问芍药。   “他不过是个喽,算不得重要人物,别人要泻私愤,也不过在他的仕途上做些手脚,性命是不会有什么妨碍的。”芍药平淡地说道:“只是朱三却看不开,整日里费尽心思周旋,却没什么用。”   “松溪,你若是真的为了我好,为了我和朱郎的关系好,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你肯定有些门路,可是,我实在是看透了,我和他只能共患难却难以守富贵……”芍药叮嘱张睿。   “那你同他爹娘?”   “我也看开了,毕竟是一家人过日子,和和气气地才好。”芍药明艳大方地笑道:“只不过朱郎仕途不顺,家里的条件不好,他们还需要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忍饥受冻了……”   “你这是又不愿意离开他了?”使者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和他俊秀的面容有些违和。   芍药不说话了,似乎还是没有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使者见状,也没有逼她,反而劝她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让自己陷入死胡同了。”   由于急着走,张睿请求芍药带他去看望一下朱举人,使者便请牡丹带他们去铺子里看看其他花妖们。   衙门的位置在护城河西侧,张睿还是第一次过来。监狱就在衙门的一侧,有重兵把守。两个帽子上有红缨的士兵站在门口,持刀而立,来回巡视。   芍药熟门熟路地走过去,一个士兵隐晦地伸出手摇摇,她就知情识趣地放上一只素色荷包。   那士兵掂了掂,又看看张睿,问芍药道:“这是谁?怎么不是老三?”   芍药脸上堆满笑容,回答说:“这是我兄弟,一直在老家待着。听说他姐夫进了衙门,马不停蹄地从乡下赶了过来,早上才到的。两位小哥开恩,让他进去见见他姐夫。”芍药说着,又拿出一只荷包放在他手心。   “那快点出来,那可是上面关照了的犯人。”士兵收起芍药给的荷包,和另一个士兵交头接耳两句,就开门让二人进去了。   牢狱里头漆黑,外头还是艳阳高照,里头却需要点着烛台才能视物。张睿持着灯走在前头,他不需要指引,很快就感觉到朱举人的所在。   我们才多久没见?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张睿迟疑着,隔着拱门不敢上前。   栅栏隔开的寓所里并不只朱举人一个人,还有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书生模样的人。听到来人走动的声音,他们都抬起头,张睿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就是朱举人。   “松溪,你……怎么来了?”朱举人赶忙用衣袖擦了擦脸庞,抬头冲张睿笑笑着问道。   “听说你入狱了,就来看看你咯。这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张睿递给他一柄小刀,边上的衙役赶忙制止他。“没规矩,不知道这里不允许使用锐器吗?”说着,将小刀顺势收入了袖子里。   朱举人朝张睿温和地笑笑,这一笑才自然又放松,许久不见、变换了身份的两人,才恢复了以往的气氛。   “你如今有什么打算?若是能出去,还要继续在仕宦途中打拼下去吗?”芍药的反对是一回事,张睿却想听听朱举人心里的想法。毕竟,张睿一直认为朱举人的性格还是适合做官的。   “我还是想得简单了,这里终究是群英荟萃的地方,我虽然一时得意,却不过如昙花、如流星……”朱举人沉痛地反思道:“不过,我生来只会做学问,毕生所求也只为考功名,你若让我换个追求,一时半会我还真没有主义。只是,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当记住今日的教训,更加谦虚谨慎,以期走得更长远些……”   “这才是我认识的朱兄呀。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索性我在京城还有些人脉,能不能留在翰林院我是不敢打包票了,找个小地方重新开始却还是有可能的。你如果信任我,就把你知道的关于前吏部尚书的一些情况告诉我,我也好去做个交换……”张睿将朱举人招过来,隐晦地在他耳边说道。朱举人点点头,也在张睿耳边说了几句话。   芍药全程没有和朱举人说一句话,她对着士兵都会笑容满面,却干巴巴地对着朱举人,一点都不像画壁里和朱举人琴瑟和谐的女子了。   “芍药要走了,一年之期到了。”张睿站起来地时候,突然对朱举人说道。   张睿留心看朱举人的神情,他果然大惊失色:“难道不能留下来吗?”   “使者已经来了,就在芍药家里候着。芍药请求他们宽限半天……”张睿半真半假地说着,原谅他吧,这一对情侣的问题他都看得着急了。   “芍药……”朱举人痛呼,他的手伸出栏杆,想要抓住芍药,可是衙役在一边虎视眈眈,他竟然一点机会都没有。   “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在听……”芍药不和朱举人对视,垂着头仿佛默认了张睿的话。   朱举人还是固执的伸着手,仿佛想要拥抱。他用低沉的语气缓缓说道:“芍药,我知道,你恨我站在爹娘那边,恨我没有勇气和决心,恨我权利*过甚……你想要离开,我一点都不惊讶。”   芍药抬起头,眼睛就沉入一片浓郁的深情中。朱举人的眼神不炙热,表情也不生动,可略有些木讷的深情却不知为何总能戳动她的心绪,难道这就是所谓注定?   “你以为口头上承认两举错误我就会动摇了?我虽然还是爱着你……可是,我过不了那样的生活了。若是要我留下来,你势必要和我单独过日子……”芍药动摇之后,语气就娇嗔起来,听她说话就知道她清醒得很。   “我从来就不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 第四十九章 娇娜   “我从来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从幼年时候起,就让爹娘为我操心,替我担忧,如今还让他们被我牵连……我不配为人子……”朱举人颓然将手收回:“我虽然珍爱你,敬重你,可我不能为你就背弃我爹娘……”   “我早就该猜到你的想法,只是总不愿意相信罢了。”芍药苦笑,原先听了他的请求,竟然还会以为他向着她。真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也罢,今日你终于正面回应我,我也算彻底死心了。”   她笑着,却流下两行眼泪,只是背过身不让朱举人看见。“走吧!”她对张睿说。   “好!”张睿应声,芍药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留下。且朱举人竟然再次作出离弃的决定,张睿也略有些失望。   他对朱举人说道:“朱兄,你的事我也清楚了,若没有其他差错,两三日之内你就能出来了,届时再好好相聚吧。”   芍药大步走在前,张睿亦步亦趋。到了拱门处,她突然定住脚步,说道:“此去经年,不复再见,望你……珍重。”   说罢,甩袖而去。   回去的时候,张睿不大好意思说话,芍药心思不在他身上,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那边可是君山张松溪?”一个粗嗓子男人叫住张睿,张睿回头一看,竟然是方家的门童。   “原来是你,叫我可有什么事情?你家主人如今好些了没有?”   “我瞧着像你,只是不大确定。多谢你关心,郎君如今精神尚可,每日里参悟经义,也很有乐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从门童身后走出来一个妇人,衣着华丽,妆容整齐,她见到张睿十分欣喜,却是方栋的夫人。   “我有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情,我过来看看他。”张睿笑说,交浅言深是大忌,他不欲让太多人知道朱举人的事情。   方夫人却是个心思灵巧的,此处并不是闹市,临着监所,张睿到这里还能看什么朋友。她了然一笑,却关切地问道:“公子若是遇上了难处,不妨与我说,我家中虽然是商贾,却也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张睿和她客气再三,终究拒绝了她,可她还热情的招呼张睿去她家做客。   过于热情,还真叫人吃不消。张睿擦一把额头的冷汗,终于送走了方夫人一行。   到了芍药家中,竟然所有人都齐聚一堂,只差张睿和芍药二人了。   花妖们在使者面前举止矜持拘谨,不敢交头接耳,端坐得如同木头雕刻的玩偶一样。   使者们不吭声,她们更加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寒暄了。所谓交谈,也只是使者提问她们紧张地答话。   大汉在芍药进来的时候就抬头看她,不过扫了一眼,心里就明晰了。他问道:“如今亲历之后,你可有了答案?”   “是。”芍药走到他二人跟前,恭谦拘谨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即刻启程吧。”大汉站起身来,他对芍药说道,显然其他的姑娘们都没有被他们说动。   芍药朝他们欠欠身,说道:“实在是我的过错,劳二位使者久待了。只是,我还是决定不回画壁里头了。”   大汉迈出的步子退了回来,他不解地看着深情萎顿的芍药:“难道你还想着要和朱姓凡人再续前缘?”   “并非如此。使者的用心良苦我如今已经感受到了。我和他的事情有诸多不顺,终归难以为继。只是,我想要留下来,却不是为了他。”芍药对他二人再拜一拜,继续说道:“以前没有出来,总是以为世界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于是难免自高自大、坐井观天。到了外头才发现,原来世界的精彩并不是通过文字或语言就能够描述的,只有经历过感受过的人才明白。我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我也有天赋可以施展,我也有才能能够提升……”   “芍药说的不错,若不是出了画壁,我们永远都不能够感受到生活的乐趣,永远也没办法感受生命的意义。”一个张睿叫不上来的花妖说道,很多花妖仿佛被戳中了心中的痒处,一时间都不怕使者了,说起话来个个都换了模样。   “二位使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经营的店铺日进斗金,为人认可。我们也都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和人生,难道这样不好吗?即便有些困难苦楚,我们都可以共同度过的。”桃花握住芍药双手,坚定地望着使者们。   大汉看了使者一眼,使者又看了看芍药和桃花,不禁摇头道:“你们这是不撞南墙头不回了。既然你们个个都志存高远,不惧苦难,那我也就不再规劝你们了。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人间的普通花妖了?”   “本该如此,我们虽受二位使者和松溪照应,却也谨慎地减少法术的使用,努力成为正常的人类,也是一个不错的尝试呢。”桃花笑道,不以为意。   使者点头,就要说话。大汉却突然插入一句:“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可是决定了?”   他仿佛家长一般关爱着这些花妖,可是花妖们还没有到领会他背后深意的年纪,都笑着肯定地回应他。   大汉终于无计可施,他对张睿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设置那道入口,让凡人随意进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可以再看看她们到底会如何。”张睿答道。   “不看了,长几年短几年,她们的想法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了。你瞧芍药就知道了。”使者丧气地说道。“走吧,那头还等着咱们一道回去复命呢。”   “二位使者,那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去了,朱举人这边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   “他的事有什么好理会的。你先回去看看你的好友孔生再说呗。孔生伤情严重,如今还生死未卜了。朱举人这里也没什么大碍,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使者手一伸,就拉住了张睿的袖子。   “两边都是急事,只是孔兄那边,再如何焦急,我去了也只是在一边看着,到底帮不上什么,还是在这里为朱兄疏通一下关系吧。他虽然对不住芍药,到底和我一起经历生死,哪能见他受苦却袖手旁观呢!”   “你不能,我却是可以的。”桃花愤愤然说道。“不过,方才朱三回来禀报,说他那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很快就能出来了。听说一位巨贾在其中出力不少呢。”   芍药闻言,遽然望向张睿,张睿自己都惊疑不定起来,莫非真是方夫人?她当时只是假作放弃,私下里却帮他办完了这件事?   “既然这样,皆大欢喜,你跟我们走吧。”使者笑道,不愿意放张睿自由离去。“况且,你昨日还在湖南,今日早晨就到了京都,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可要出大事的。”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是芍药你想如何安排,不如趁着有机会,我等给你们寻一处新房搬迁过去?省得以后不便宜。”   这里和朱府隔得太近,今后难免见到朱举人一家,岂不是徒生尴尬?   “不必了。听说朱三给他某了一处县令,等他放回来就要上任,以后见面的日子肯定不多。”桃花说起这事,就感到高兴,被这件破事纠缠了一年,终于要了结了。   “如此甚好。”芍药紧绷的脸柔和了。   此间事毕,张睿又和使者们腾云驾雾回到松涛峰,这里已经满目青葱了,漫山遍野的清浅草叶发芽抽穗,生气勃勃。   “果然是仙气,不同凡响。”大汉遥望山顶的绿意感叹道。   “仙气?怎么说?”张睿问道。使者给他一个不可说的“嘘”声,十分高深莫测。   孔生已经苏醒了,躺靠在窑洞里,皇甫公子寸步不离地照料他。娇娜在旁帮个手,较为殷勤。   大胡子和杜仲二人,在窑洞中对弈,你来我往,精彩绝伦,丝毫没有身居陋室之感。   “回来了?看来你的任务完成了一个嘛。”大胡子似乎要输了,于是一手拂过棋盘,将棋局打乱,状似自然地说道。   “差强人意吧。”大汉摆摆手,不愿意多谈。   “他说的可不是你们。”杜仲手一挥,乱掉的棋盘又如原样恢复过来,他指着棋盘问身后的松姑:“可有错漏?”   松姑摇头道:“并无。”于是他做出请的姿势,对大胡子说道:“还没有分出胜负,请你继续吧。”   “不下了不下了,正事要紧呀。如今文曲星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复命吧。不要让帝君久等了。”大胡子匆匆起身,往外走去。   “又是个棋品不好的。”杜仲淡淡评判。他慢条斯理地收好棋具,递给松姑捧着,也往外走,经过张睿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虽然的确差强人意,但好歹已经有了成绩,再接再厉吧。”   张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要问,却只看待四人在户外平地上升起祥云,冉冉向月盘飞升而去。   “怎么松姑也在上头?”张睿大惊失色:“松姑,松姑……”   皇甫公子赶忙拿手按住他,说道:“别喊、别喊,我们早就知道了。那杜仲仙人看好松姑的天赋和心性,要收她做炼药童女,这可真是喜从天降呀。”   难怪虽然遭此大劫,狐族却都喜形于色,原来是因为松姑。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松姑此去,若是有境遇,何愁狐族不兴旺呢!   “你情我愿,也是好事一桩。”张睿点评道。他一直想不明白,杜仲为什么临走了还跟他说那样一句话。完成任务,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竟然还有任务?他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入夜,孔生睡着了,张睿因为这个问题睡不着觉,便往外寻了个僻静处修炼,补足失去的真气。《九阳震雷诀》练了五遍,不知是不是经历过天劫,他经脉拓宽,灵力吸收得更快,此时已经到了练气九层,还有一层就可筑基,那又是一重新境界。   他想起那日城隍印的神奇之处,于是召唤出城隍印来想要研究一番。不想一股灵力波动之后,他双眼一黑、身体一轻,就到了另一处空间。   这是一个现代化风格的控制室,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皮椅上,眼前正对着一块巨屏,上面各项数据罗列得非常细致。张睿定睛一看,竟然有几个斗大的蓝色黑体字:   “任务1,完成度100%,任务评分70,评价:悲剧收尾,差强人意。帮助剧情人物牡丹成长,奖励积分10。”   积分可以有什么用啊?张睿看着这些数据,有些难以理解,我不是在聊斋里头吗,怎么又进入游戏界面了?   “积分可以兑换现实世界的时间,积分一分等于现实世界一分钟……” 第五十章 娇娜   “现实世界?”   “就是你曾经生活的世界。”屏幕上字迹再次变换。   “婧妤?雯雯?”我可以再见她们?   “对。”   张睿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缺氧,急促地呼吸起来。   “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了……”张睿下意识地回答道。   “进入兑换模式,倒计时开始,3,2,1!兑换成功。本次积分总分80分,兑换时长1小时20分。”   “请问是否使用本时长?”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张睿还没想清楚呢,就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只是睁眼闭眼的瞬间,张睿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贴着古怪的老虎面膜。   “看什么,咧嘴傻笑得傻兮兮的。跟你说话呢,明天去同学聚会咱俩一块过去,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国民校对。”   贴着面膜的脸凑近,把精华贴在张睿脸上,吧唧一口,张睿还要捉住她,没想到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傻蛋。跟你说话呢,记住了不?”她坐在梳妆台前,揭开面膜,有些肥嘟嘟的白嫩手掌,轻轻在脸上拍打,促进精华吸收。   从镜子里头,张睿看到了他日思夜想、思之欲狂的人。她不顶漂亮,圆圆润润,笑起来梨涡浅浅,性情最吸引人,工作时不苟言笑,私下里却活泼爱笑闹。   “老婆,我爱你。”张睿痴痴地说道。   “今天吃蜜糖了?”沈婧妤举着手,回过头细细打量起张睿来:“你今天是有点不对劲。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我给你分析分析。”   张睿张了张嘴,真有冲动把来龙去脉跟她诉说。只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原委,怎么好叫她一起忧心呢?   “老婆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走神了。”张睿之前一直感觉耳畔有轰鸣,仿佛在梦中一样不真实,直到看到她的脸,才有了真实感。   “同学聚会呀。明天你接我一起过去吧。我可是特意买了情侣装,保管全场最嫩。”沈婧妤指了指衣橱里挂着的两套卫衣,笑得仿佛偷了腥的猫。   当然,别人都羡慕我们依旧二八年华呢。张睿笑着看那套熊本熊卫衣,脑海中出现了他俩一起进入包间的那一幕……   不行!我要阻止这个发生。   “明天你不是要和日本客户开会吗?他们不要求你随时待命?”张睿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感到痛彻心扉、不寒而栗。   沈婧妤已经洗完脸开始保养了,她向来动作快,卸妆保佑半个小时搞定,敷个脸加十五分钟。   她自信地说道:“我办事他们还不放心?我们开会和你们不同,六分钟一个问题,对了要另收费的。”   “那明天,哦,我忘记了,是我要开会。最近脑子怎么浆糊了。我明天要去武汉开会呢。当天肯定回不来。”   沈婧妤刷地转过头,眼神犀利起来,她盯着张睿看了一分钟,挑眉道:“你眼神涣散、喉结紧张、双手无意识握拳……”   “我错了!”怎么忘记老婆是个专业律师呢。张睿帅脸苦成一团,实在编不出理由了。   “饶你一回,去把雯雯接回来,爷爷奶奶要睡觉了,可不能一直陪她做作业。”   “诶,马上。”张睿弹跳起来,兴奋地打开门往外走。他不知道他走后,沈婧妤放下化妆棉,瞅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   张睿和他父母住楼上楼下,是老式的楼梯房,走一层就到了。他年初贴的春联和倒福还崭新,可是他的灵魂离开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拿出钥匙开门,张父张母都在客厅坐着,电视机关了,因为张F雯要做功课,张父拿了图纸在绘制,张母戴着老花镜捧着本《源泉》看得静静有味,雯雯趴在写字台上做物理习题,猫小姐爬在猫爬架上慵懒地梳理毛发……   张睿很久没有看到这一幕了,所以他大气都不敢喘,只怕会将眼前的一切吹散了。   “进来了就进来呗,愣在那里做什么?”张父头也不抬地训道。   张母望过来,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沉浸在书里头去了。   “厨房里有莲藕汤,这个季节喝湖藕炖汤最好,雯雯已经喝过了,你带上去给婧妤做宵夜。”张父跟张睿说道,又叫张F雯:“雯雯,别做了,明天还要上课。回去洗洗睡了吧。”   张F雯抬起头来,把粗笨的黑框眼镜摘下,伸了个懒腰:“好,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见啦。”   张F雯如今上高中,高高瘦瘦,五官英气,和她奶奶很像。她背着书包,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一头碎发显得五官精致帅气。   “我给你推荐的书你记得要看,下周给我交一份阅读报告,别忘了。老头子,你帮我记一下,要是我忘了就提醒我,免得这小丫头欺负我记忆力不好,就蒙混过关。”   张母把一摞书递给张睿,张睿一看,这不是他小时候看过的吗,只是与时俱进地换了版本。   张F雯和张父偷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应是,这才从厨房拎了保温盒出来。   张睿领着张F雯进屋的时候,沈婧妤已经收拾妥当,靠在客厅沙发上用pad回邮件。   “妈妈,爸爸说周末咱们一起去乐汇港,真的吗?爱死你啦。”张F雯书包一扔,一把抱住沈婧妤的脖子,啾啾两下,这动作,一下就能瞧出母女俩一个性格。   沈婧妤招架不住,疑惑地看着张睿。张睿笑着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她便没有直接说出来。   “我可想去了,听说因为才开,全部项目都开放呢。咱们可以去看看唐装魅影,还可以玩玩海战搏击,等等,我再问问亚书还有什么好玩的。”张F雯仰着头畅想着游乐项目,还一边拿手机在微信上咨询好友。   沈婧妤见她心思转了,便把张睿拽到房间里,啪地一下关上门,问道:“怎么回事?做决定都不和我打招呼了是吧?”   张睿嘿嘿一笑,求饶道:“老婆,我这不是想着咱家已经很久没一起出去玩了吗?雯雯票圈里转了好几次乐汇港,可见她真的想去,咱们做父母的难度这点小事也不能满足她吗?”   “可我不一定有时间……”沈婧妤拿起pad刷了一下时间表,确实有事。   “雯雯念了很多次了……要是没有特别着急的事情,能推一下吗?大不了我去给你整理memo。”   雯雯上辈子的心愿一直没有实现,已经成为张睿的执念了。经历过一些事后,张睿才知道生命无常,能够现在做的事情就尽量做了,免得留有遗憾……   沈婧妤面有难色,托着pad举棋不定。   张睿还想进一步说服她,却感觉身体腾空了,他说出来的话竟然没有得到沈婧妤的任何回应……   我这是怎么了?   张睿捏了捏鼻梁,有一种身体上的疲惫油然而生。   屏幕上依旧是黑体,却是一组罗马数字,显示为00:00。   时间结束了?不,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老婆,不要,千万不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呀!   “你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再给我五分钟,我一定不会再耽搁了。拜托你了,就五分钟,不,一分钟也可以。”   张睿一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脑海中就仿佛有细小的针刺痛神经,抽抽得有些麻木。   屏幕一刷,出现了一组字幕。   “我不是东西。时间结束了,我也没有权限借给你。btw,这里发生的事情是最高机密,不要泄露,否则后果自负。”   “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希望发生的后果。努力去完成任务吧,积分越多,时间越长,你想做的一切都能成真。是否继续任务?”   “可以解释一下任务是什么吗?”   “你的任务就是做好城隍的职责。”   “可是这个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要等宋生赴任吗?”张睿心急如焚,这可还有八年呐。   “不是。代理城隍是一项长期日常任务,积分少。要想积分快速增长,就要纠正精怪们违背法度、乱了秩序的行为。处理一项就能够获得相应积分。”   “那我的第一个任务积分是怎么来的?”张睿想起来依旧觉得慕名巧妙,他并没有做什么拨乱反正的事情呀?   “解救被禁闭的花妖,挽救被诱拐的少女。支线任务,养成花妖牡丹三观。”   你跟我开玩笑?张睿简直大写的懵了。他做的事情换了种说法,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法度、规则以当下一般正常人会做的选择为依据,也就是以你所在社会的公众认知标准为准绳。”   “我都不确定公众认知标准是什么……”   “经过关帝测试,你拥有一般公众的认知标准,足以完成聊斋任务。”   真是一项至高荣誉。张睿尴尬地笑笑。由于无人指点,没处参考,他的城隍做得懵懵懂懂、恍恍惚惚,没想到其实竟然是一场现代思维和古代陋习之战(大雾-_-#)。   那我就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斗胆来聊斋里头找一找茬?   “继续任务吧。”   明白了(大雾-_-#)任务要求,张睿底气满满地要求进行任务,老婆,等我!   “扣扣!”   “进来。”张睿发现自己和离开时没有区别,城隍印也好端端在手上。   “张公子,太公有要事和您商量,命我请您前去。”一个包着纱布的老狐狸守礼地站在窑洞外。   “好,我随您去。”   太公和皇甫公子竟然都在,坐在孔生床边。张睿走过去,太公正说道:“有一桩喜事,想要告诉孔先生,小公子你也来参详参详,看是不是合适。”   “什么喜事?”   “孔先生素来爱重娇娜,只是我们想着娇娜年幼,没有同意。如今孔先生救了我们全族,我们再没有理由阻拦这一桩喜事了,若是孔先生愿意,我们就将这事情定下了。”   皇甫公子也频频点头,显然很乐意。   孔生愕然,他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第五十一章 娇娜   “不可,不可。”孔生有些惊慌失措。“姑娘已经明白地拒绝我,我怎好挟恩图报。”   “人类的亚圣孟子曾经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乃她外祖,自可为她与你缔结婚约,先生切勿为此担忧。”太公殷勤劝他。   “我意坚决,太公不必再劝。”孔生浅笑着说道。   “难道你救我狐族,不是为此吗?”皇甫公子不解。   “我爱慕她,却并非要强求她和我一起生活。我并非全然因为她而为此事,却不否认她是一个重要原因。”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去问问她。兴许见识了你的英勇,她改变主意了也说不定。”皇甫公子没有错过娇娜的转变,于是提议道。   张睿还在思索,这件事情又有什么他能够插手以换取积分的地方呢?经历过梦幻般的一小时二十分,他明知那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片刻,皇甫公子忧愁地走过来,朝几人摇摇头:“娇娜她不愿意,说是已和他人有约。”   “私下约定怎可作数,她糊涂。”太公问:“可知道是谁吗?”   “是胡家逡郎。”   “早该隔开他们。”太公叹息。“先生虽然不愿强求,可我也不能纵容此事,待我去劝劝她。”   “劝什么?”张睿如梦初醒,插入三人话中。   “她不该私下和他人约定了婚姻。”太公仿佛羞愧至极。   张睿知道,太公是个仰慕人类礼仪文明的老狐狸,从素日交谈中可以看出,他严守礼教,从不逾矩。只怕娇娜之事,于他是一桩莫大丑事。   “太公切莫因此责罚姑娘。她曾对我言明此事,叫我断了念想。我十分感激她能直白地拒绝我,日后也不会对她再存绮念。”   孔生忙从病床上吃力地坐起来劝阻。他原本也许还有几分妄想,如今虽难免心痛,却也能淡然处之。   “可是,她钻隙而偷窥,逾墙而相从,和私奔何异?我脸面何存!”太公悲痛难忍,双手掩泪。   “太公,娇娜和胡公子是三代以内近亲属吗?”张睿突然问道,他在脑海里回忆婚姻法。   “不是,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太公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愣。   “他二人可有不能成亲的疾病?”张睿继续问道。   “没有,狐族多健康。”   “那他二人在一起可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利益?”   “让我们蒙羞,难道还不够吗?”太公想起此事,又无比羞愧。   张睿感觉到事情的难办了。没想到太公有这样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   张睿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明明封建思想有很多糟粕,却仍旧有许多人持其为令箭,义正辞严地伤害他人。   可是看到太公,张睿突然间有些感悟。太公读书认字,看的都是这些思想和文字,没有质疑,没有否定,如何能跳脱出来批判它?太公之流只会成为这些思想的拥趸,一代代践行和传播它们。   他们有错吗?当然有。可是张睿无法简单的评判和谴责他。如今张睿没有把握能够打碎太公的固有认识,只能就事论事,从娇娜之事来说服太公。   “太公是怕此事一出,会招人耻笑?”   “何止于此。但凡有灵智的妖怪,都以效仿人类为荣,因此狐族中如太公一般的多矣。若是娇娜和他人有私情之事传开,我皇甫一族只怕会遭人排挤,以后再难受人拥戴。”   皇甫公子到底年轻,和张睿、孔生相交已久,张睿的言外之意他一听就明白了。可是,张睿并非此中人,如何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你们妖精难道不应该释放天性,随心所欲吗?”张睿大感奇怪。   “都说了那是没有开化的小妖精们做的事情了。”皇甫公子好声好气地回答。   这样更加棘手了,不论是娇娜之事,还是我以后的城隍之路。张睿在心里感叹。   “原来妖精的日子和人类一样艰难。”孔生感慨一句。“太公可曾听说过汉高祖和楚霸王的故事?”   “汉高祖知人善任,睿智豁达。楚霸王刚愎自用,优柔寡断。于是楚汉相争,霸王乌江自刎,沛公登基称帝。先生如何说起他二人来?”   太公对人类的历史未必熟悉,想了一会才想出来,于他,时间是一个抽象的东西,王朝更替不过眨眼。   “皇甫,你怎么看?”孔生高深莫测地笑笑,望向张睿,鼓励他勇于直言。   “我倒认为高祖不拘一格,将街头手段用得出神入化,与之相比,楚霸王着相了,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张睿和孔生心意相通,即刻明白孔生为他搭了台子。   “你是说……绕了一圈,原来在这里等我。”太公略一思索,就明白二人用意。   “太公以为如何呢?”   “此事我还需要再想想,我可没有汉高祖那样的手段,只怕成不了那样的大事。”太公有些动摇。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太公不妨考虑几日。”孔生按住张睿的手臂,让他不要趁胜追击。   知道孔生不忌讳往事,还为她说情,娇娜晚上的时候过来了,还带了一个俊美的小公子过来。   “这就是胡逡了,还不多谢二位先生,否则你今日可进不了我家大门。”娇娜对胡逡笑说。   “那真要感谢二位大恩。”胡逡果真恭敬一拜,抬起头来笑得开朗,果真和娇娜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孔生在胡逡拜下时,就叫张睿赶忙将他扶起来。他也不多说话,大多时候是张睿在回应。   “你也是狐狸?我怎么之前没有在这里见过你?你们狐族都姓胡吗?我一直以为你和松姑是一家人。”   胡逡拉着娇娜坐下,道:“我们狐狸大多姓胡,只有少数选出来有传承的冠以其他姓氏,比如大舅哥。”   “我住在云溪那边,不住在这里。只是大劫刚过,我心里担心娇娜,便赶路过来看她。谁知道,竟被拦在门外。”胡逡做委屈状,巴着娇娜求安慰。   云溪?   “离白马寺近不近?就是云溪半山腰的一座古刹。”这熟悉的地名,张睿不由得挂念起僧人们了。   “你和那些僧人很熟?”胡逡狭长的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睿。   分明有一阵冷意划过。   张睿如今对五感颇为自信,因此心里对胡逡存了怀疑。他改口说道:“哪里哪里,山僧都好,只是我更担忧借住在山里的友人,也不知他们有无受天劫影响。”   张睿说得自然,他自己恍惚都信了。胡逡缓和了脸色,笑说:“必定不会。我们离兰若寺近些。说起来,兰若寺虽然不如白马寺烟火旺盛,却清幽寂静,适宜读书。先生的友人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我家就在边上,还可以照料一二。”   “只怕太劳烦公子了。”见胡逡还要劝说,张睿赶忙找借口掩饰了这莫须有的好友存在:“若是我再去看他,一定向他转达。我到了那边,怎么找你?”   “这个简单,寺里有一棵老树,你朝他跪拜询问,它会给你们指路。”胡逡满意了,笑意溢满眼底。   “就是你常说的树婆婆?什么时候我也能看看就好了。”娇娜无不遗憾地说。   张睿不寒而栗,树婆婆,你知道那是什么勾当。他对这不知来头的胡逡有些防备,只怕不是善类。   胡逡忙安慰她:“不急,等你嫁到我家,便有的是机会了。”   上次那个狐狸又在窑洞外叩门。张睿请了他进来。   “太公找我?”张睿问他。   他摆手,说:“找逡郎。太公和公子请您去说话。”   胡逡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遭,理了理衣摆,对几人笑着道别:“娇娜一直担心孔先生,我想着我在你们不方便说话,不妨趁此机会,开诚布公。”   这么豁达?难道他如此自信?张睿想不通。若是他,只怕老婆和前男友共处一室,定然恨不得寸步不离、随时宣示主权。   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了。张睿自我安慰,为了二人名声,他还是**地做着电灯泡的事业。   “我有事要和你解释。”娇娜轻咬粉唇,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对我还有什么不能直说呢?”孔生冷着脸说道。张睿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冷脸。   “不是。那我就直说了。”娇娜鼓足勇气:“哥哥来问我,是不是爱慕你,我觉得奇怪就反问他,他说那日见我紧张你,表现亲昵……”   “哦?想来是他猜错了。”孔生自嘲。   “你不要这样子,我还是习惯看以前的你。”娇娜说道:“其实他说得也没错,那一日你用一己之身,抵御天劫,救了我们一家,我确实有些动心……”   孔生皱眉,似乎要训她。   “只是我后来看松姑离开,就想明白了。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哪个人不崇拜英雄,可是那不是爱。”娇娜闭上眼把话说完,又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出去。   “这……”   张睿错愕地看着孔生脸上的笑容,难道这人由于失恋而表情失控了?   孔生却不理,问他:“我看你瞧胡公子的眼神不对,说话也多有隐瞒,可是觉得他有问题?”   “你真敏感。我还以为我演技突飞猛进呢。”   “你和我谁和谁呢。别绕圈子了,我知道你的那些套路,瞒不住我的,还是跟我说吧。若是有问题,就……及早解决了!” 第五十二章 狐嫁女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想来已经度过心里那关。可惜你如今不如我自在,若是你在任上仍有空闲,我就带你一起去探一探。”   张睿难道不好奇兰若寺?非也,只是功力不足,暂且按下罢了。   “果真如此棘手?看来少不得要和你一道了。”他爽朗笑道,如今他仿佛脱胎换骨。   “那你可得快点养伤了。”张睿早知孔生会有此打算,前路漫漫,有知己同行,不亦乐乎?   第二日,山里飘起了雪花,推开门就见银装素裹的世界。狐狸们不怕冷,在外头堆雪人打雪仗。   “什么!这就定下了?”张睿不惊失色。   “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皇甫公子奇怪,张睿和孔生昨日极力说服太公,今日怎么又变卦了?   张睿支支吾吾,难道要说你妹夫可能有问题?可他不过推测,毫无依据。   “为何如此匆忙?我看昨日太公态度坚决,何至于今日就定下了?”孔生剧烈咳嗽,他有些着急。   皇甫公子给他倒了杯水,说道:“胡逡年纪不小了,他姥姥又想他早日成婚,昨日来的时候,就带了婚书和聘礼来。”   “姥姥?可是昨天说的兰若寺里的婆婆?”张睿问道。   “正是,想来他跟你们说了。他小时候不易养活,经人指点,拜了兰若寺的一棵杨树为姥姥,每半月去一次兰若寺,如此数十载,如今已然和常人无异。”   “这么神奇,不知那姥姥为何急于让他成亲?太公难道因为他有备而来,就被说动了吗?”张睿问他。   皇甫公子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们。不过此事涉及我族辛秘,恕我不能告诉你们了。”   “原来如此。定了在今晚?我一定参加。”张睿知道事已至此,恐怕难以转圜,于是也不再纠结。   皇甫公子笑着说:“多谢,我还有别家需要通知,先离开了。晚上我会叫人来请你的。”   他走以后,孔生执意要起身,张睿劝阻再三,实在无法,只能扶他起来穿衣。   “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去抢亲不成?”张睿取笑他。   孔生自顾自穿好衣裳,行动有些迟缓,却还能站立。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缓过劲来,说道:“姑娘早已拒绝了我,我也接受这个结果,怎会有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你不好生休养,着急起身做什么?”   “你不是觉得胡公子有问题吗?虽然皇甫不肯直说,我们却可以亲自去看看。”孔生笑着说道。   “好吧,我正有此意。”   于是二人兴冲冲来到胡公子的窑洞外头,却被告知胡公子和太公都出门去了。两人守到傍晚,一直没有人回来,只得悻悻地回去。   “看来天意如此。”孔生裹紧了大氅,望着皑皑雪山叹息道。   夜晚来得很快,张睿和孔生方回屋坐定,就有人敲门请二人去参加喜宴。   张睿扶着孔生出来,发现许多穿着喜庆的狐狸都在外头等着。他俩出来后,领头的狐狸就带人去了太公的窑洞。   “怎么没有人?”张睿问道。   “一会就知道了。”领头的狐狸说道。   他走到太公日常坐着的炕上,掀开石床,就看到一个洞口,他率先走了进去,道:“跟我走,别误了吉时。”   狐狸们推着张睿和孔生二人,一齐进了洞里,张睿抓着孔生的手,还没有站稳,却发现竟到了单府……   狐狸们陆陆续续到了,一行人从单府偏院往正院走去。一路上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   正院里头更加热闹不凡,许多穿着华贵的人聚在正厅把酒言欢,妇人们满头珠翠,熠熠生辉。   张睿看了看,没什么熟悉的人,连皇甫公子也不见。于是拉着孔生坐到僻静角落。   他百无聊赖,正好座次靠窗,低头一看,楼下翻墙而入的是什么人?   “怎么了?”孔生见他突然精神百倍,问道。   张睿指了指楼下,孔生了然。那个蓝色衣裳的青年鬼鬼祟祟,进来之后东张西望,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我去告诉太公。”孔生站起来。   “不用了,诺!”有狐狸发现了来人。   诶?那狐狸竟然听来人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恭敬地请了进来。   张睿和孔生面面相觑,难道还是个贺喜的客人不成?   狐狸跟太公禀报,太公惊疑不定地望向座上一位夫人,朝狐狸点点头,出门快步迎向蓝衣青年。   “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今日我嫁孙女儿,请您一起来喝杯水酒。”   蓝衣青年谨慎地四顾,悄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进来时别人跟我说这里是一处荒宅?”   太公和善地笑道:“我们原先一直住在这里,月前为避难匆匆离开,让这里荒芜了。如今大难已过,我家又出了喜事,于是就回到这里待客。先生不必担忧,我这里都是些普通百姓。”   “原来如此,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名殷士儋,字正甫,不过是个普通的书生,担不起您称先生。”殷士儋素性好交友,见太公如此有礼,便也愿意和他结交。   太公又给他引荐座上的众人,没想到不仅娇娜的父母俱在,传说中胡逡的姥姥的侍女也来了,正是太公方才看着的那位夫人。   那夫人对殷士儋颇感兴趣,拉着他问了许多问题,听闻他家中无妻,还要给他做媒,殷士儋也是个傻大胆,竟然不问对方是谁,笑着应下了。   张睿看得直摇头,孔生不解:“难道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此处喧闹,又离得远,孔生只能看他们嘴巴张张合合,却一点也听不清内容。   “那夫人要给他做媒,他满口答应了。也不知给他介绍的是树妖还是别的什么……”张睿想起兰若寺里的女鬼们,对殷士儋报以无限同情。   “来了来了……新郎新娘来了。”狐狸们围作一团,将新人围在里头。不时拿出花朵和精巧的瓜果丢给二人,胡逡穿喜服,显得有几分病弱般的俊美,却将娇娜护得周全。   笑闹着拜过天地,太公竟然领着二人去见过殷士儋:“这是我孙女儿和孙女婿,难得今日贵客临门,特让他们来见过您。”   殷士儋这才有些坐立不安:“使不得,使不得。我哪里担得起这样呢。”又说了许多祝福的话,说得词穷了,才得了那位夫人解围。   “怎么不上去?”张睿已经准备着了,却发现孔生没有动静。   孔生拉住他,笑道:“别闹了,我看胡公子果然不错。既然娇娜心悦他,他也珍爱他,两家父母都同意了,我已经不觉得遗憾了。”   “如果胡公子是坏人呢?”张睿和那位姥姥神交已久,对她的干孙子报以审视。   “不过是我们的猜测罢了,难道就因此武断地坏了人家的姻缘?况且,太公不是个没有成算的人。”   “你这样看得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两人送了贺礼,又坐了回去。   他二人这里安静,殷士儋那厢却觥筹交错。太公不知从哪里,弄出了一套可以容数斗的金爵,器形古朴精美,十分少见。   那殷士儋虽表现得胆大粗笨,内里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太公虽然解释得周全,却被他看出了破绽:寻常百姓,哪里用得起如此珍贵的酒爵?况且来客多衣饰华丽,穿着有爵之人才能穿的衣服,为何举止规矩却不严谨?最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桩喜事,却为何没有鼓乐,街坊邻居一个也不请?   他进来就是因为和人打赌,来这鬼屋探寻一番,心里早有准备。如今见了这些奇人妙事,他也大约猜测出这些人只怕就是鬼狐了。只是非我族类,他不敢表现出异动。   狐狸们喝得高了,或趴或倒,奇形怪状。因为殷士儋早已经醉倒桌上,他们便放心地露出狐狸尾巴。哪里知道,这殷士儋是半醉半醒,醉眼朦胧中一看周遭的毛绒尾巴,魂魄都丢了一半,更加大气都不敢出。   张睿和孔生见太公身边的客人们都散去了,这才走过去和他道喜。   “太公,酒爵少了一个。”一个狐狸捧着匣子过来请示,里头整齐码放了七只金爵酒樽。   “四处找了没有?”   “找遍了,都没有。发放出去的酒杯我看了,只有殷先生……”   “噤声。殷先生乃是贵人,岂容你胡说污蔑?再找找,若是不行,便罢了。”太公唯恐被殷士儋听到了,赶忙把狐狸推走了。   “这殷士儋是什么人?太公竟如此看重他?”张睿不解地问太公。他亲眼看到,这个殷士儋在醉到之前,把酒樽收到怀里。只是太公不让人说这个,只怕心里也有数了。   太公和他二人相熟知交,又不是如何紧要的事情,也不瞒着:“这位是殷尚书,年少贫苦,少年发迹,有经世之才。”   “太公如何得知?”这殷士儋如今穿着俭朴,只怕还在清贫中,太公如何得知他往后之事的?   太公大笑道:“我原本也是不知的,红英夫人掐指一算,就道我今日有贵客临门,还把他来历和未来都和我等细细分说了。”   “红英夫人?就是树姥姥的侍女?”   “正是她。树姥姥修为不知几何,单看她这位侍女,也可见一斑。红英夫人所预言之事,没有不成真的,因此很多人捧着珍宝求她算一卦。可惜她难得有入眼的人。”   太公说起树姥姥和红英夫人来便滔滔不绝,面带红光,一看就知道对这二人很是崇敬。   想来娇娜的婚事也少不了这个因素的影响了。张睿有些头大,却也笑着听太公将她们的光辉事迹。   东方既白,客人们纷纷告辞离去了。殷士儋昨夜本在偷听三人讲话,不想却睡着了。   他爬起来,拉伸了一下。周围睡倒的人虽然姿势随意,却不见他昨夜所见的大尾巴……   他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难道是我看错了?不过,能有预言之力的,会是普通人吗?   怀揣着金爵,他忐忑又兴奋地告辞出来。门外头果然七横八竖地躺着几个青年公子。殷士儋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脚一个把他们踹醒了。   “哎哟,你竟然活着回来了。不会是,偷偷从侧门溜出来,回家睡了大觉,早上又偷偷溜过来做做样子骗我们吧?”   “来来来,就知道你们会不信,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围成一个小圈,殷士儋神神秘秘地掏出金爵:“当当当当,看看,没骗你们吧。”   “诶妈,纯金的。”   “你小子,真有你的,快说说里头都有啥。”   殷士儋如此这般把里头的事情说了,只不说尾巴一段,众人皆惊叹他好运。   “好嘞,别忘了请我吃饭喝酒呀。”他一把抢过金爵,潇洒地离开了,这一回可以放心给师父买药吃了。   “还真是他拿的,太公岂不冤枉了那狐狸?”孔生和张睿两个靠着拐角的墙壁,将殷士儋一众的行为尽收眼底。   “太公哪会在意这些。走吧,不是说要赶紧去把文书换了?不要耽误了我去兰若寺。”张睿长胳膊搭住孔生肩膀,拉着他快步往前走。   “别走别走,我还有事……”一个小脑袋从张睿袖子里头钻出来,却是那只小狐狸。 第五十三章 聂小倩   “咦?你怎么爬出来了,天寒地冻,快躲回去。”张睿看它憨态可掬地抓耳挠骚,更加怜惜这只小狐狸。   狐狸吱吱,张睿却只以为它喜见雪色,也便捧着它,一路去了。   孔生是天子门生,又是左右丞相关照过的人,县太爷对他这个继任的新县令殷勤备至,指点他为官之道。   张睿从外头寻罗了许多小孩子爱玩的精巧玩意,带回家给侄子侄女耍。他上一回才回来又出门了,还没有来得及见过他们。   “五叔。”张大宝在张睿的房里临帖,家里升起了煤炉取暖,为了不致中煤毒,都是略开窗户透气。张小胖一错眼,就看到张睿咬着芦苇杆健步走回来。   “五儿回来了?”张母正在烧饭,闻声就把炉火放下,擦了擦鬓角,提步出门去。   她围着张睿转了一圈,见他果然没有受伤,才放心问他经历。张睿妙嘴生花,风趣诙谐,狐狸们的生活被他一说,显得喜庆热闹,张母不由得也放心了。   张大宝知道奶奶的慈心,于是听他们说完,才把张睿拉到屋里。   “怎么这么神秘兮兮的?”   张睿的房间窄小,张大宝坐了案桌边的凳子,张睿就只能随意坐在床上。   张大宝压低声音,道:“二叔要出门走行商,家里可闹翻天了。”   “二哥?他手上有劲儿,正是打渔的好手,怎么突然生出经商的想法?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我这里还有些银钱……”是方夫人所赠的。   “没有,都好着呢。”张大宝瞧了瞧四周,凑到张睿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果真是这样?二嫂不是那样的人。”张睿不相信。   “我和你什么关系,难道我会骗你?我看二婶平日里确实不爱和三婶说话,行为也多有龃龉。”   张睿自责,重生到这里家人个个爱护他,他却因为突然做了城隍,成日奔走在外,一无成就,二来也忽略了家里人……上一次回到现代,他才真正理解了时间的吝啬,才终于明白要珍惜当下。   “我去找二哥说说。”张睿是个急性子,左思右想,还是沉不住气。“多谢你啦,大宝,你长大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要去就去,别那么煽情!”张大宝被夸红了脸,连推带赶地把张睿推出去了。   张睿在渡口找到了张二哥,他穿着褐衣,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亭子里看人下棋。   亭子临湖,时有寒风,可一群男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一起,满口冲、杀之语,竟一点都不显冷。   下棋的是小胖爹和老鲢,两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杀得面红而赤,杀气腾腾。张睿看了一下,老鲢虽然破绽百出,却是个沉得住气的,小胖爹被他几次带入陷阱,已经有些畏首畏尾,不敢妄动。   张睿等他们下完,老鲢果然赢了,拿了边上的一挂肉条走了。小胖爹看着棋盘,垂头丧气,嚷嚷着:“怎么可能,怎么又输了?”   张二哥安慰他几句,这才看到张睿,笑说:“五儿回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张睿点头,又指了指小胖爹,表示不方便说话。张二哥爽朗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对小胖爹说道:“王哥,小胖念了一天的肉就这样被你输了出去,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坐着呢?”   小胖爹闻言,道:“可已经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少不得回去一顿竹笋炒肉……罢了罢了,我看看能不能凿开冰层捞两条鱼上来。”   张睿看他果然走到湖面上,问张二哥:“他经常这样?”   张二哥笑道:“他这个人好赌棋,却没什么真本事,回回输回回来,好在嫂嫂贤惠,不过抓着他揍一顿罢了,并不很禁止他下棋。”   张睿啧啧,想起隔壁那位力能扛鼎的壮硕妇人,对湖面上那位瘦弱的小胖爹分外同情。   “好了,可以说了吧?”   张睿拉他坐下,问他:“我听说你要出门跑商?准备去哪里呢?”   张睿没有究问其缘由,只是轻松随意地询问他计划。   “我想着君山多桑麻,布匹便宜,又听闻北方布匹价高,想同王哥一起,把这边的布匹贩卖过去,再在那边找一些适合我们这里的东西贩运回来。如今正是冬日,商旅少而物资缺,我们定能够有些盈利。”   “这个计划好,二哥敏于商事。”张睿惊奇,他一直以为这几个哥哥打渔厉害,没想到其实人家还有许多隐藏的本事。   张二哥大笑:“五儿也觉得可行?那我就放手去做了。不过,行商不是根本,到了渔季我还是回来帮忙。”   两兄弟一路聊着如何完善贩运计划,张睿冷不丁问他:“三嫂来我们家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张二哥愣了,道:“娘连这个也和你说了?也没什么,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整日里绣花弹琴,你嫂嫂是个粗人,生了孩子就开始干活,见她那样子,难免心里头不自在。只是没想到三弟妹也是个掐尖的……”   “二哥误会了,我不过平白问一句,娘巴不得你们好,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呢。我这么聪明,难道不会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张睿不想暴露大宝这个耳报神,也不希望张二哥对张母心存嫌隙。   张二哥果然不说话了,一时脸红脖子粗,快到家才冒出一句:“我也不和他们比什么,只是尽力让你嫂嫂过得如意些,毕竟她可是我娃娃的娘呢……”   张睿一回来,家里必定是热闹的。这是这一回二哥二嫂去了岳家,气氛有些低迷,他少不得又找了许多趣事,才活跃了气氛。   张二哥是个雷厉风行的,小胖爹也利索的收拾好行李,赶早去县里购入布匹。张睿是半个地头蛇,因此也跟着去给。   其时已是冬至前后,街面上行走的人少了许多,即便有,也都弯腰低头哈气,脚步老快了。三人一番比价,选定了一家,将布匹运到了张睿平常寄身的寺庙里。   第一趟倒还好,第二趟的时候,里头竟然燃起了烛火,有烤肉的香气飘出来。张睿三人面面相觑。   布匹还在里头,肯定是要进去的。张睿领先去敲门。里头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问道:“是谁?”   “姑娘,冒犯了。只是这里原是我的寄居之处,又放了些货物在此,还望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把东西运出来。”   是个女子,张睿就不好要求继续住在这里了。   “说话文诌诌的,是个书生吗?”女声继续问道,却没有要开门的打算。   “好了,我们本来就占了主人的屋子,怎么还好叫主家搬离呢。”一个沉稳的声音训斥她,然后就把门打开了,是一个中年男人,书生打扮,气质儒雅。   “你个书呆,难道叫我们睡在路边去吗?”女声不满地嘀咕,却原来是一个红衣少女,气质羸弱,却有艳光。   “姑娘见谅,我们拿了东西就走。”张睿隐隐有些排斥红衣少女,他下意识的认为是因为她有些无理取闹。   “小兄弟那里的话,本就是我们的过错。还请您快进来,此地甚宽阔,又有些厢房,可以住的开。”中年书生拱手把张睿的人请了进去。   佛祖端坐,其下却烤着喷香的肉,张睿别过眼。他虽然不是佛教徒,却因为画壁之事,对佛陀都很尊重,看不惯这举动。不过想来这二人定然都是不信佛的。   张睿赶忙收拾了其他屋子,他兄弟二人睡一间,小胖爹睡在对面。中年书生自称姓宁,红衣少女姓聂,是他的婢女。宁书生殷勤请他们去吃烤肉,张睿坚定的拒绝了,并说兄长们明日就要出发远行,需要养精蓄锐。   多了些闲人,几人就不大说话,随意吃了干粮,就回去睡觉了。张睿照常修炼,看到聂姑娘被宁书生推了出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找了个没有收拾的屋子进去了。   又是一出落花流水的故事。张睿摇摇头,只觉得宁书生把过分美丽的少女带在身边,竟然没有其他的心思,怪哉怪哉。   张睿沉浸在修炼之中,不辨时光,不知岁月。   “叩叩……”   “进来。”张睿收功,张二哥已经起来了,只是怕打扰张睿,一直躺着,此刻见他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诶哟,妈呀,吓死我了。”一个影子飞快窜了进来,啪地关上门,身子就那么顺着门滑落。   “怎么了?”张睿将他扶起来。   “我还当宁书生是个正人君子呢,没想到家风这样混乱……咱们走了,你也快走,不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小胖爹拉着张睿心有余悸。   “我看他不像个品行不端的人,说说发生了什么吧!”张睿必须承认,宁书生虽然不善于交际,却是个严于自律的人,否则昨晚那种情况几个人能做柳下惠?   “说到这个,真是太可怕了。”王哥灌了一壶水,才道:“昨天夜里,我睡得熟了,谁知道突然冷冰冰的,就被冻醒了,你们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 聂小倩   “寒冬腊月的,怕是你睡相不好,进风了。”张二哥笑他。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小胖爹丧气坐好:“你们不知道,那个婢女,昨天晚上,偷偷摸摸就要爬我的床……好玄没吓死我呀!”   “王哥你这艳福不浅呀,难道真叫她的手了?嫂嫂那里,我可不帮你遮掩。”张二哥手脚利索地打包行李布匹,分出心神来听小胖爹说话。   小胖爹脸色更苦,活像想起不堪回首的事情了:“听戏的时候,觉得送上门来的美女,不要白不要。可……她这样也太吓人了。大半夜冰冷的手拂过身体,惊醒后睁开眼就看到红衣……我魂儿都掉了一半。”   “难道不吓人你就接受了?多大脸。”张二哥不赞同,肃起脸问他。   “嘿嘿,勉为其难,勉为其难嘛。难得离了母老虎,你就别管束我,让我松快松快。”小胖爹猥琐地笑道,配上他那张肉脸,真叫人不忍直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后来怎么着了?灰溜溜被人赶了出来?我看是人家懒得收拾屋子,想个主意得个干净屋子过夜罢了。”   “嘿嘿,不让人做,还不让我想想嘛。”他倒真就惊慌失措离了那屋子,另寻了个张睿这排靠着的囫囵睡了一夜。   早上去跟宁书生辞行。只有宁书生一人在,他捧了本书端坐,升了旺火,脚边地上摆着米粥、面饼之类的早餐,热气腾腾,却没有动过。   “正要去叫你们,一看书就忘了时辰,快过来一起吃饭,都是家里的婢女早上买的,热乎着呢。”宁书生听到踩雪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张睿等。   “多谢宁兄,只是我们还要赶船点,还是在外头随意买些拿着,上船再吃不耽误时间。你不用管我们,快吃饭吧。此番过来,就是和你辞行,萍水相逢,有缘再见。”张睿客气地拱手。   “左右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你们是赶卯时初的姚家船北上吧?正和我一路。”宁书生将书收入书匣,请三人坐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不好拒绝。张二哥端了米粥,呼哧呼哧喝完了,小胖爹却慢条斯理地配着包子喝粥,看上去礼仪良好。   “你说和我们一班船,可是也要去长沙府?”张二哥随意抹了抹嘴,问宁书生。   吃人嘴短,果然不假。受用一番早膳,张二哥自觉和宁书生亲近起来。   “正是,内人近日嗜辣,听闻长沙府产剁辣椒,滋味醇厚酸辣,我打算买了剁椒再回家过年。”宁书生笑道。   还是个性情中人。张睿感叹,道:“我兄长们正要去长沙府贩货,正好相互照应了。”   “如此,就有劳二位了。”   宾主尽欢,张二哥收拾了残羹。这时候小胖爹先前休息的屋子,突然打开门。   张扬的红衣和如缎的黑发飘了出来,再然后才是一张白净娇艳的脸,表情慵懒。   “哎呀!”小胖爹本能地躲在张二哥后面,不敢看她。   “哟,是你呀。昨夜多谢你让出屋子了,我睡得十分香甜。只是,你如此不近女色,莫非……”她一颦一笑皆是媚态,眼波流转中无尽**,仿佛逗趣般,走近小胖爹戏谑道。   “别过来,别过来。我是我家母老虎的。”小胖爹手忙脚乱地避开她,形容狼狈可怜。   “小聂,够了。收敛起那些手段,这里没人要你这般作态。还不快和王兄道歉。”宁书生冷声斥道。   聂姑娘闻言,倒是老实地收起调笑的神情。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宁书生斥责,她怔愣茫然,有些奇怪。   张睿在码头送他们一行四人离开,长沙府离君山水路也有十几日的路程,况且冬日行舟不便,时有凌迅,少不得多有耽搁。   闲下来,张睿顺道去看看孔生。府衙门前围了许多人,都在讨论干尸、残肢之类的,张睿听了一耳朵,大意是最近云溪山下,总莫名其妙多出许多怪事,行人多有去无回。   我还没去找你,你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吗?张睿眸子闪过冷光。   跟着人群往前挤,终于见到一个当班的旧故,张睿赶忙抽身出来,和他打了招呼,托着关系进了衙门。   孔生正在看仵作验尸,张睿去的时候,正好听仵作分析,是流血过多而亡。   “流血过多也不至于成这个样子,他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没?”孔生索性撩起袍子,蹲下去和仵作一起翻看尸身。   “身上只有这一处明显伤害,我仔细查验了,并没有其他伤口。我也想不通,照理来说,人流血到一定程度伤口就会凝固,还是第一次见身上一点血液都没有的情况……”仵作赶到棘手,县太爷新官上任,别第一把火收到我头上。   孔生不嫌脏污,抬起死者的一条腿,张睿果然看到脚底板有一个细小的洞口,仿佛是锥子刺穿的。   “我再去查查典籍,看有无记载。”仵作见从头到尾查过,毫无收获,只能告退。   孔生摆手,衙役们就把尸身抬走了。他用米酒洗手净面,对身后的张睿说道:“只怕不是善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什么善茬不善茬的?没头没尾的。”张睿果然从他身后的芭蕉叶后钻出来。   “难道没有我准许,你就能随意进出衙门?那我这衙门不成虚设的了。”孔生笑道:“我怀疑这不是人做的。你听,云溪,是不是很耳熟?”   “你早就想到了?”张睿也服他,果然是文曲星下凡。“我在门外听人一说,立马就想到兰若寺了。”   “和它有关系吗?我只是想着那一带多精怪,这些怪力乱神的奇事,只有他们有能力做。”孔生疲惫的压压眼角,才过来就碰上这种大案,难免有些压力。   “我也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猜测罢了。”张睿实事求是地说道:“不是说有机会就去看看嘛,这不,还可以算作公事呢,不需要你另外挤时间了。”   “你倒是想得开,敌暗我明,只怕去了就是送死。这可不是第一起,半个月来,陆陆续续有七八起了。”   “之前没有吗?”张睿奇怪。   “没有,倒是很多人说里头有鬼怪,却也没有如今这么多曝尸荒野的。咱们若是要过去,还需要从长计议。”孔生看过卷宗,想到死者惨状犹齿寒难忍。   “那就不一定是兰若寺了。”张睿心下略安。他记忆中兰若寺似乎有*oss,且姥姥和黑山老妖无恶不作,若真是他们所为,只怕先时就应该有许多起案例了。   两人约定了计划和时间,张睿得以回家陪伴二老和参研城隍印和所谓的任务。他有预感,这是个大案。   张睿安闲地陪张大宝写了两天字,逗了逗小侄女,帮着家里出钱修补了渔船,正是岁月静好。可好事多磨,没两日孔生就派人来找他,说是又有死者出现了。事情的紧迫性可见一斑,张睿不得不再次离家。   死者有山民,有外乡的书生,个个年轻,没有女性。张睿和孔生一身书卷气遮掩不住,就学着宁书生背了书箱,假作两个游学的举子。孔生一口北方话,张睿稍改做川普,也似模似样。   云溪本就人迹罕至,又发生许多命案,一路根本未见一人。胡逡把位置说得清楚,张睿二人不费工夫就找到了兰若寺。   胡逡不在寺中,只有一个人鹤发童颜的妇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守在寺里。张睿和孔生便没有交代底细,给了二人借宿的银钱就暂时住下了。   此时午时刚过,冬日的阳光依旧冰冷刺骨,张睿和孔生瑟瑟发抖,都不愿久坐屋中,于是相约去山里探寻。   一出门就感觉太阳明媚温暖许多,张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却百思不得其解。   “此处雪色壮阔,山势奇骏,不失为游玩的好去处。”孔生信步,却分明往卷上的地点走去。   “冬日里,一场雪一阵寒,地上的草木都被压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了。”不知道身边有无精怪,二人默契地打起哑谜来。   “兴许有人迹罕至,冰雪覆盖不到的地方,就可以欣赏原始的山林之美了。”孔生朗声回应,还顺口吟出一首绝句。   第一处在山脚下,上山时已看过,痕迹全被掩盖,二人一无所获。因此这次他们明确目标,果真去找一处崖壁。   “这里这样幽静,除了咱们两个,怎么会有人过来呢?这一回你总该安心赏景了吧?”张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故意东一脚西一脚,毫无秩序。   “也好,就在这里吧。”孔生望着云海雾凇,满意地点点头。“你在做什么?好好的踩坏了一地雪白。”   孔生没能制止张睿,他仿佛释放了天性,玩得开怀恣意。这里离兰若寺不过百米,因此妇人和少女也听到他俩的笑闹。   “姥姥,你怎么看?”   “都是身强体壮的新鲜血液呀。云姬,你想不想亲自去攫取?”   “我相貌丑陋,还是叫诸位妹妹们去吧。这二人相貌俊美,想来她们必然愿意。”   “为何总要自卑?你是我树姥姥的侄女儿,若不是你这个臭脾气,哪里会比她们差?难道你见到俊俏少年不心动?年纪轻轻,为何总作老人语?”   “姥姥,我已经不年轻了。”   “难道比我大吗?你看红英,虽然修为不深,却善于打扮,谁人不爱慕她精致华美的妆容?你再看看你……”   两人又絮絮叨叨许久,大多是姥姥对云姬恨铁不成钢。   张睿一双布鞋被雪水渗透,寒意刺骨,可是除了一个没什么辨识作用的荷包,竟一无所获。   “天色已晚,走吧。”孔生见张睿收起了荷包,也不再留恋。   “回来了?我们准备了面点,你们用一些吧。”妇人端着碗送到二人房里。   “多谢夫人。”张睿送她出去,她欲言又止,只是劝说他:“兰若寺阴冷,久待生寒气。二位不如早早离去。”   张睿再问,她却不说原因,又说:“**,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你们是读书人,比我懂。”   张睿回去和孔生说了,两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劝告弄得心里咯噔起来。   “只怕这里不**全。”联想起白日的日光,张睿说道。“只是她为何要特意提醒我们?”   “只怕也是可怜人吧。我总觉得眼皮直跳,今夜怕是不安宁了。”孔生苦笑。   “到了这里,难道是为了寻安宁?睡吧,总不能枯坐到天明。”   张睿吹熄烛火,和孔生说了两句话,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却被人扎了一下,就听到有女人说话。   “这两人怎么在一起?难怪云姑姑说是重任了。”   “你想得美,还有我呢。害我白跑一趟,原来在这里。”   “怎么着?总不能一齐弄醒吧?”   “看我的。”她洒出一捧粉末,张睿冷不丁吸进一口,差点破功咳嗽起来。   “姥姥的杨花粉?”一人问道,另一人不说话,搬去张睿就往床底放,自己跟着也进来了。   “果然你比我聪明。”   身边有人,张睿只能悄悄动用真气,凝结于五感。原来是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红衣,发髻高耸,眉眼魅惑,有几分聂姑娘的形容。   外头的女子用鼻烟壶拂过孔生鼻翼,数息,孔生转醒,摸了摸身旁床榻,有些懵懂。   “松溪去哪儿了?”他自语。   “这是梦中,为何还要想臭男人呢。”女子亭亭玉立,娇俏地站在床边。   “梦?”   “对,我本是此间的女鬼,因为尸骨葬于此处,不能离开。你相貌俊美,气质端方,我对你心生爱慕,也知道身份卑微,不能和你相配,只求和你做一夜的夫妻。”张睿看她一脸浓妆却依旧青涩娇羞,对她佩服不已。   “不可,我对你无心。”孔生连忙拉起被子盖住全身。   “我什么也不要你的,为何要那么残忍的拒绝我呢?郎君……”女子竟然饿狼扑虎。   “不要过来,我给你捡拾尸骨,你自去投胎吧。”孔生在最后时刻喊道。   意料之中的身体没有倒下,孔生静默了许久,终于慢慢掀开被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五十五章 聂小倩   “自然,咱们有话好好说。”孔生长吁一口气。   “我也不瞒你,我的尸骨在门口杨树东边第十三根枝下。你如果真有心,也就罢了。否则,就等着我夜夜入梦吧。”女鬼狠狠地说道。   “我记下了。”孔生点头。女鬼看他半晌,似笑非笑,忽而水袖飞舞,孔生软倒在床上。   那女鬼拿出一个锥子模样的东西,在孔生手腕上一刺,殷红的血珠就冒出来了。   “恶鬼如何不知足?”张睿见此,不能再忍,从床底跳出来,想也没想,一簇火光朝她射去。   “你怎么醒来的?”女鬼匆忙将锥子收好,张睿看似乎尾端摄取了小半瓶血液。   “与你无关。”张睿已经知道这是云梦仔的功劳了。“还不将偷盗的血液留下,速速离去。”   说着,又是一道如细丝的闪电。女鬼也不怕:“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雷电已至,旋即身形就飘渺许多。   “这是什么雷?竟这么霸道?”女鬼起了畏惧,叫到:“翠翠何在?难道任由他们肆无忌惮地欺侮我等后若无其事离去?”   女鬼催了三遍,床下才穿出微弱的蚊吟:“凌霄,不如就叫他们走吧……”   “无用至极。”叫凌霄的女鬼脸上一片煞气,却也不再理会她,对张睿说:“你难道不怕姥姥听了动静过来吗?”   张睿心里没底,却不表现出来:“已经有了动静,我就在这里,看她何时过来将我擒住。”   他淡定从容,凌霄倒有些没底,表情透露出几分。张睿以为她屈服,就少了防备,谁知被她钻空子溜了。   “凌霜等我。”翠翠躲在床底,慢了一怕,恰好被张睿擒住。   “公子……我……”她不安。   张睿用雷电围在她周围一米内,叫她不得随意移动,指着孔生说:“把他弄醒来。”   “公子,我没有解药……”   “是吗?”张睿若不是挺她和凌霄说话,几乎就要信任她了:“我脾气好,雷电却没有眼睛,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翠翠垂泪,才道:“确实没有解药。”见张睿不信,沉脸对她,她嗫嚅一下:“就在我荷包里。”   张睿接过,果然里头两包药粉,拿出来一看,有一包就是方才的杨花。   张睿趁她不防,将杨花吹到她脸上,说:“我且试试效果。”她似乎吓傻了,任由张睿将解药弹入她口中。   没什么问题。没想到这竟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女鬼。   张睿给孔生服下解药,不过三五息,他就恍惚地睁眼:“松溪?看来我果真做梦了?”   “她是谁?怎么在这里?”孔生看着翠翠惊道。   “哪里有什么梦境,都是她们在捣鬼。”张睿此话一出,孔生哪里还不明白,于是问她道:“你也是要我们给你捡拾尸骨的吗?”   翠翠觑了一眼张睿,道:“公子,您若是施以援手,奴感激不尽……”   “他愿意我可不愿意。孔兄你不知道,刚才那个叫凌霄的女子,把你迷倒后还抽了你的血,不知道要做什么用途去。这些女鬼,嘴里没一句真话,谁知道她们是不是骗你去找姥姥送死的。”   “公子,我们也是不得已。若是没有带回血液,就算作任务失败,要受惩罚的……”翠翠嘤嘤抽泣。   “一码归一码。”张睿想到几条人命,对她们同情不起来。   “松溪,你困住她是要做什么?她不见了只怕姥姥回来找咱们。”孔生虽然看她可怜,却不敢妄做好人,毕竟,手腕上的血孔还在呢。   “问她点事情。若是回答得好,就留你一命。若是不好嘛……”张睿意有所指地看着紫雷。   “可以不回去?”翠翠闻言怯弱地含泪而笑。   “看你表现咯。第一个问题简单一点,你们偷盗凡人血液,所谓何事?”   “公子,和我无关呀,我只是负责摄取血液罢了。这都是姥姥和姑姑们用的,我们一点也沾不到呀。”翠翠焦急道。   “正面回答。”孔生打断她。   翠翠又缩了缩,道:“姥姥她们吸食后可保青春,增长功力。”   “果然如此。”张睿想起西游记里的一幕,不由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既然毫无好处,为何要助纣为虐?”   “凌霄说了,我们尸骨葬在此处,不能随意移动。姥姥功力高强,她的要求,我们有什么能力反抗呢?”   症结又回到尸骨上。   “你们这样做多久了?做了几起?怎么做的?”孔生问她。   翠翠道:“回公子的话,从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开始了,先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做了几起,我也忘记了,应该有许多起吧。”   “果真?”孔生怒气翻腾。   “不敢瞒公子。我们这些女鬼,引来壮年公子,若是他们被美色引诱,一番*后,就丢了性命……”翠翠低声道。   三人坐在圆桌旁,一问一答,直到一束阳光洒到桌上,翠翠身影渐渐虚幻。   张睿起身把窗户关上,道:“既然你不想回去,就暂时待在这里吧。”   翠翠乖巧地应了,飘到床幔里躲好。   张睿二人做好心理建设出门,竟发现兰若寺里还住有几个青年,其中一个潇洒落拓,很是不凡。众人站在一间房门口,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围在这里?”张睿奇怪。“去看看。”孔生提步走在前头。   落拓青年侧身给他们让了地方,问道:“你们是昨夜新来的?”   张睿点头应是。青年爽朗笑道:“相逢既是有缘,我乃秦地的燕赤霞,在此处住了半月了。”   张睿和他交换过姓名、籍贯,燕赤霞祖上是从长沙府迁过去的,于是有许多相似之处,了得竟十分投机。   “松溪。”孔生在人群里头叫到。   “我的好友孔雪笠。我先去看看是什么事情,赤霞稍等。”   张睿挤进去,竟然又是一具男尸。他已经不需要看,一猜就知道死于失血。果然,脚底一个锥孔,有些许干涸的血迹,肌肤已经脱水了。   “可有发现?”   孔生摇摇头,愁眉紧锁。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还是报官吧。总不能任由贼人逍遥,弄得人心惶惶。”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附和也有人漠不关心。这里,竟然没有人知道,官府已经受理此案了……   “诸位稍安勿躁。都是老身无能,未能找到凶手。只是兰若寺收入微薄,若是坏了声名,老身又该何去何从……”昨日劝说张睿的妇人,扶着小丫鬟急步走到人前,泪眼婆娑。   “这……不论如何,总该有个解决的办法呀。”有人瞬间弱了气势。   “是呀,哭有什么用。我们能体谅一次两次,可三番五次地发生这种事,我自己都住不下去了,还如何愿意别人来住。”有人愤而拂袖而去。   “在座诸位都是青年才俊,聪慧过人,老身也忧心此处的怪事。还望诸位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让凶手被绳之以法。”妇人恳切地请求道。   她态度庄重诚恳,并不因为有人冒犯就生气,让人很有好感。   难道她不是树姥姥?张睿知道实力悬殊,不敢妄动法术来探测。只是她私下里劝他离去,实在不似坏人……   留下的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渐渐散开了。张睿向孔生介绍了燕赤霞,三人找了一处开阔地方走动。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难道是要谋财害命?只是我身无长物,唯有一把小刀,不值一提哟。”   张睿贫道:“没有钱财,还有色相。赤霞不要妄自菲薄。”   孔生扑哧一笑:“你二人都色相颇佳,不如同去。”   “好了,不和你说笑。”张睿道:“找你过来,确实是有事相询。这位是君山县令,我是他的跟班。”   “我瞧着可不像跟班。”燕赤霞转动他那二尺见方的小刀,笑道:“我来猜猜,应当是寺里的死人事件了。”   “还请赤霞将知道的情况和我们说一下。此事事关重大。”孔生将县衙的情况同他说了。   “七、八起?我来到这里,拢共见了两起,都是这样的死因,不过……我有个叫宁采臣的兄弟,他是个洁身自好,不喜二色的男人,他跟我说,有女子半夜要爬他床,被他严词拒绝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鬼物所为。”   燕赤霞说完,看看二人:“你们不怕?我说的可是真的。”   张睿笑道:“我们昨夜可亲身体验了一把。”于是把昨夜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那你怎么还敢住在这里?”   “女鬼们不爱我这一款吧。我听说女鬼娇艳妩媚,特意留下来等她上门。”   “艺高人胆大才对。”孔生道:“赤霞看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燕赤霞倒苦思冥想了一番:“我也瞧不出来,这一片确实阴森,我四下看遍了,却找不到原因。”   “杨树下头呢?”张睿悄声问道,做了个嘘的手势。   “杨树?”燕赤霞果然小声回应:“你是说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千年白杨吗?我倒没注意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你说宁采臣,他如今人在何处?”孔生见燕赤霞孤身一人,难免有不好的猜测。   “他呀,被女鬼缠得无法,将女鬼带回家去了。”燕赤霞道。   宁采臣,宁采臣~~“那个女鬼叫什么?”   “小倩吧?” 第五十六章 聂小倩   “他们两个就这么离开了?”勿怪张睿不敢置信,他模糊的印象里,宁采臣和小倩不是经历生死纠葛,才成眷属的吗?这其中,姥姥可是*oss呀。   “我们挖了她的尸骨,将其化灰带走了。没有禁锢,她自然就可以行动自如了。”燕赤霞平淡地说。   “树姥姥没有阻止?”张睿再问。   “谁?”燕赤霞奇怪。   “女鬼翠翠说的姥姥,她是杨树妖,修为高深。”张睿又详细说了这一段。树姥姥是这里的杨树精,手底下养了一群葬在这里的女鬼,整日驱使女鬼们引诱男人以获取精血供她享用。   “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只是树木化人的精怪,就敢这样猖狂,若叫我遇见定然叫她杀人偿命。”   他这话让张睿侧目:“看来赤霞很有本事,只是不可鲁莽行事。树姥姥千年修为,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   燕赤霞摇头:“气不过罢了,难怪小倩死活不愿留在这里。若是我遇到她……”   “不急,总有机会的。”张睿看着白雪覆盖的杨树,经冬更显挺拔。   白日着了许多地方,也凭借俊美容貌和得体谈吐,从兰若寺借宿之人处得到一些线索。   夜晚疏忽而至。   “你这样子,于你我都很不方便,可有什么去处?”张睿回来,翠翠就拘谨地窝在房屋角落,楚楚可怜。   “公子,我可以躲在雨伞中。求公子不要赶我走。”翠翠哀求。   “雨伞?我试试。”张睿依照她说的,撑开雨伞,翠翠匍匐在伞下,敛息盘曲,张睿再将伞罩在翠翠身上。   翠翠说要略等些时候,张睿如她所说,等过了时间,揭开伞一看,翠翠果然不在原地了,才将伞收拢。   “你在哪儿?”张睿遍寻不见,喊道。   “我在这里。”细弱的声音从伞里传来,张睿一看,乐了,翠翠趴在支架间,姿势十分艰难。   “好了,你若是不打扰我们,我就不赶你出去。”张睿也并非铁石心肠,这些女鬼虽然助纣为虐,却也有情可原。   翠翠满口答应:“我晚上可以封闭五感,不会偷听你们讲话,白日你们方便了再用法术叫醒我就好。”说着,果真隐匿起来,不知声息。   张睿端详许久想不通关窍,于是作罢,将雨伞放进书箱。   张睿想着昨夜女鬼被赶走了,今晚可能不会安宁,便和孔生秉烛对弈起来。先前张睿在孔生的指点下,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于是这一番厮杀颇为激烈。   窗外北风怒号,不时拍打窗牖,二人聚精会神,你来我往,寸子不让。   突然烛光微晃,张睿执黑子的手顿了一下:“哪位朋友?请现身相见。”   说着将黑子放下,断了白子退路。孔生皱眉苦思起来,举棋不定。   “公子法力高强。”偏中性的女声响起,却是凌霄身影显出,依旧是昨日打扮。   “是你,竟然还敢再来?”张睿怒喝。   “公子息怒,昨日之事,实在是妾身不得已而为之。孔公子慌乱间的一句为我收敛尸骨,妾身不知真假,却依然感激他。只是姥姥严厉,我若是不能如她所愿,就要受到炼骨苦楚……炼骨痛苦非常,妾身实难忍受,于是慌乱之下莽撞行事……伤害孔公子实在不是我本意。”   凌霄长相英气端庄,话语铿锵,说到最后,却柔声哭泣,令人动容。   “我本就只打算取一点血液,勉强交差,没想到会引起张公子误会……”   “你是来道歉的?”张睿对她的不满略减。   “正是。我日间不能外出,昨夜翠翠又……失踪了,不知死活,姥姥将我看得严格许多,只能晚上假借取血名义过来……你们千万小心,只怕姥姥已经盯上你们了。”凌霄说到这里,又恢复了冷静语气。   “多谢你赶来提醒,既然你不是有心为之,此事就揭过吧。”孔生分神听她说,手里的白子也找到了地方。   温柔的烛光打在他俊秀的五官上,让人不由得感叹造物神奇。   “公子能够不计前嫌,凌霄感激不尽。此物乃是我生前陪嫁,送与公子,望公子千万莫嫌弃。”说着,她拿出一块玉珏,玉色温润通透,价值不菲。   “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我若是收了,不知如何自处。姑娘莫叫我难做。”孔生慌忙推开她递上来的玉珏。   凌霄敛容垂眉道:“公子光风霁月,品格自然不凡。我知道公子说揭过,那必定是一言九鼎。只是我心内疚,唯有如此才能略减心中愧疚之意。”   “你要伤害孔兄,难道还要他以德报怨?他不怪你,你却应该内疚的。若是要想法子减轻内疚,那就多多反省,少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不是逼他违背原则来满足你的补偿之心。”张睿听她说完,才接口道。   “这……”凌霄不知如何回答了。   “还有什么事情?”张睿问她。言下之意就是逐客。   凌霄道:“我冒犯公子,自然不应当再为难他。”   “大善。”孔生如释重负。   “只是,还有一事,请公子千万助我一次。”   “你说说看。”孔生温和地说。   “昨夜带回去的血液,姥姥用了觉得好,逼迫我再来取血,叫我……多弄些,最好取尽……”   “我们可做不了割肉喂鹰之事。”张睿恼怒地打断她,不欲继续听她说。   “并非如此,公子且听我解释。”凌霄连忙说道:“因为翠翠一夜未归,只怕不好。姥姥知道你们有本事,我不能完成任务实属正常。只是炼骨难受,还求孔公子再与我些许血液,姥姥爱这个,或许可以减免我的处罚……”   “只要一点血液?”孔生问道。   “对,公子可以自行取血。”凌霄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于是建议道,又将取血的锥子和玉瓶递上。   “孔兄,不可……”张睿不赞同为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女人这样做,尤其这个女人还有劣迹。   “于我不过些许血液,对她来说,却能够免除一顿难熬的刑罚,罢了,可一不可再……没有下次了。”孔生说道。   凌霄忙不迭答应:“自然,我会另想办法,求公子早日为我敛尸。”   孔生自己拿凌霄的锥子取了半瓶血液,感觉眼前一黑,好在张睿一把扶助他,才不至于摔伤。   张睿渡了些真气给他,孔生才缓和一些。凌霄果真知趣,道过谢拿着血液就走了。   “咦?”张睿扶孔生躺好,却见他身上掉出一枚玉珏,色泽水润,名贵不凡,正是凌霄所说的陪嫁信物。   “她倒是个实在人。”张睿感叹一句。   再次躺下,两人心里都踏实了。能顺利度过一夜,实在不容易,还是要加快调查取证的进度才好。   雪花扑簌簌落下,夜越来越深。   床边一道青色光芒闪动,瞬间即逝,睡梦中的人毫无感知。青芒消逝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儿站立,他头带犄角,尖嘴猴腮,皮肤黝黑,很是丑陋奇特。   但见他一个筋斗,翻身两米开外的床榻上,轻松自如地站定,他慢悠悠地爬到张睿的衣裳上,无声无息。   他谨慎极了,爬一会就要看看张睿二人是否苏醒。如此,花了许多功夫,才到了张睿的脖颈处。   如芒刺在背,骨鲠在喉,张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动用起真气。   小人考量许久,终于选定一处薄弱的血管壁,小小的身体跳起来,借着重力,尖细的喙如离弦的箭一般,就要扎进张睿的颈动脉……   “姥姥,凌霄无能,未能完成任务。”   这是兰若寺的一间厢房,家私俱全,古朴大气。上座正是兰若寺相依为命的妇人和少女。   “既然知道,自去领罚吧。”姥姥风轻云淡地说道。却不知道她这句话给人多大的压力。   “孔公子和张公子对我早有防备,好在我虽然负伤,却还是拼命保住了小半瓶血液,求姥姥再给凌霄一个机会。”   堂下跪着的女子,果然右臂受伤,无力地垂下。她用完好的左手掏出一只晶莹精美的玉瓶,恭敬地递给姥姥。   姥姥手一挥,玉瓶就到了掌心,不过存许高的瓶子,装不了太多血液。   拔开瓶盖吸食一口,仿若享用了珍稀的丹药,只觉得飘然欲仙,浑身战栗。   姥姥依依不舍地用完,遗憾地看着手中的空瓶。她再次抬头,美目亮得惊人:“没有第三次了。”   阴狠的声音让空气都颤动了。   凌霄再拜:“定当不辱使命。姥姥等我的好消息。”   “翠翠可有消息?”   “我在孔公子那里没有见到她,就用言语试探他们,他们表现得正常……”翠翠在那夜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孔生的房里。凌霄怀疑翠翠要不就不幸遇难,要不就投靠了二人,被他们藏起来了。   姥姥突然抚着胸口吃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许久才好。她阴沉地说道:“你们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威压倾轧,凌霄五体投地,口中哀求道:“我不会背叛姥姥的。姥姥知道,我和贱人向来不睦。求姥姥信任我,凌霄愿为姥姥肝脑涂地。”   姥姥闻言,只咒骂道:“该死的燕赤霞,该死的聂小倩。凌霄,你若是再失败,就代替小倩去嫁给黑山老妖吧。” 第五十七章 聂小倩   那小人势如破竹,张睿还未反应,就被他扎了一口。   一丁点刺痛,就如被蚊蝇噬咬,寻常人只怕会忽略过去。   可那小人却是个贪得无厌之辈,得手后以为高枕无忧,竟然汩汩地喝起血来,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张睿睡梦中下意识地挥手,竟然摸到了冰冷的皮肤,他一个激灵醒了,一把捉住了拳头大小的不明生物。   “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要吸我血?”张睿摸了摸脖子,果然还有些凝固的血清。   “你们胆大包天,竟然在姥姥的地盘上放肆,难道不该受些教训?”小人体态轻灵,被张睿握在手里,竟然冷不丁刺了张睿手心一下。   张睿没有防备,疼痛之下反射性地甩手,小人顺势翻滚一圈,落在一米开外的椅子上,傲然望着张睿。   “难道凌霄和姥姥没有告诉你我的丰功伟绩吗?”张睿知道他来路,就不再废话,用雷电之术困住他。   一招鲜吃遍天,雷电之术被他用得炉火纯青。   小人再快在敏捷,又怎么比得上经历天劫的雷电之力?   “放开我,否则姥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小人怒目。   “那你就叫姥姥来惩治我好了。”   张睿倒没有直接灭掉他,他叫醒翠翠,让她来认认这小东西。   孔生早就披衣坐在一边。   “呀,是它。”翠翠捏着小人的犄角,朝二人道:“这个是罗刹鬼骨,藏身于金银之中,留之则取人心脏。姥姥竟然让它出马了?”   “怎么说?”   翠翠指着罗刹鬼骨道:“寻常时,姥姥只让女鬼取人血液,不伤尸骨,不违天和。可罗刹鬼骨却不同……”   “姥姥还怕这个?”张睿不解。   “我也不知,姥姥总是有她的考量。这罗刹鬼骨哪里来的?你们收了姥姥的财物不成?”   “没有。”张睿也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凌霄来了,送了这个来讨要些血液。孔兄,玉i可还在?”   孔生从荷包里掏出玉i。   “凌霄倒是舍得。”翠翠不愿多说。   “为何它不取我心肝,却要吸取松溪的血液?”孔生问她。   “这个我也不知了。”   张睿从翠翠手里接过罗刹鬼骨,道:“你们忘了还有这个家伙。听了这么多,说说吧。”感觉力度不够,他又加上一句:“若有隐瞒,就叫你也死无葬生之地。终归姥姥来得不如我这雷电快。”   “要杀便杀,嗦嗦,装腔作势。”罗刹鬼骨不为所动。   “哟,你还挺有骨气。行,我就成全你。总归我知道你是姥姥派来的,其他的知不知道都不影响大局。”张睿果真指尖紫光闪耀。   “慢着慢着。”罗刹鬼骨尖叫道:“为什么你们不杀她却要杀我?”它说的是翠翠。   “坦白从宽。”张睿不管,依旧用雷电之力从它头顶劈下。   “哎,我说我说。”罗刹鬼骨变脸极快,浑身抽搐还要谄媚地望着张睿:“我藏身玉i之中。凌霄说,孔公子血液味美,有助修炼。我和她做了交易,为她偷取孔公子的血液,我则取得心肝自用。”   “那你为何吸我的血?”张睿问它。   仿佛不堪回首,罗刹鬼骨只低声说了一句。   “哈哈,你这么糊涂,姥姥没有嫌弃你吗?”张睿笑道。   “若不是凌霄误导我孔公子血液味美,我如何会吸错人。”明明这个张公子的血液能感受到灵气,孔公子则是普通凡人,真不知道凌霄是什么眼光。   他不知道,孔生虽然是凡人,经历过天劫洗精伐髓,又激活了部分星君之力,确实有其过人之处。无怪乎姥姥喝了他的血液就欲罢不能了。   “这……你们要如何处置它?”翠翠问。   “它本就是贪财恶鬼,只怕害了不少人命,留不得。”孔生道。   “可我……”翠翠欲言又止。   “放心,你们终归不同。”张睿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也是偏见,可身而为人的意识教他不能轻易处置了翠翠,却对丑陋的罗刹鬼骨冷酷严苛。   “不要,我还知道许多姥姥的秘密。”为求自保,罗刹鬼骨也不再扮演忠仆形象了。   “那你说说看。”   “你们先发誓,若是我说了姥姥的秘密,你们就不能再杀我,否则天打雷劈,下一世也成为和我一样的罗刹鬼骨。”   前一个还好,可后一个真真就是用心险恶了。   “行,得有一个条件,若是你从此以后规矩行事,不做害人之事,我们就不得伤害你。若是你伤天害理,继续为祸,就不要怪我等了。”张睿道。   “一言为定。”孔生也道。   于是罗刹鬼骨把树姥姥的许多私密之事都抖落了,张睿惊奇:“黑山老妖竟然那样厉害?树姥姥都要事事以他为先?”   “黑山老妖是离此处二十几里外的一座黑山所化,不知其修为高低,法力高强、性格残暴。姥姥不敢和他作对。”   “我听说小倩原来就是要给他做侍妾的。姥姥总是隔三差五地送女鬼过去,是为了讨好他。”翠翠也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树姥姥的底细还不清楚,又来了个法力更高的黑山老妖,张睿也感到十分棘手。   不过,好在来到此处的目的已经达成,张睿和孔生商量以后,一不做二不休,将翠翠等人的尸骨都挖了出来,就在二人第一次来时看到的峭壁边埋了。   “姥姥,这可怎么办?他们如此胆大包天。”云姬和姥姥此时不在别处,正寄身于白杨树忠修炼,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问题。   树姥姥虽然比她郑定,却也目眦欲裂。这些女鬼会为她控制,皆是因为埋骨于她的根系之下,如今她还如何驱动女鬼为她去骗取男子血液?   “此仇不共戴天。”树姥姥不是第一遇到这种事情了,可即便小倩跟着野男人走了,她也没有这么气愤。“凌霄竟然也敢欺骗我,总要叫她付出些代价才好。”   不论山上发生了什么,张睿邀请燕赤霞作伴,三人一道趁着天晴无雪,紧赶慢赶地回到县衙。以前真是自误误人,没想到山里果然有害人的妖怪,当务之急还是要叫衙役把寺内的其他人都接下山来。   多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寺中人见到衙役,个个都怀疑惊诧,互相打量,猜测谁才是报官之人。毕竟众人有言在先,为了云夫人和云小姐的生计,暂时压下这里的消息的。   “不用找了,正是我俩。”张睿和一身官袍加身的孔生推门进去。他先前之所以匆忙回去搬救兵,也是为了防着这一幕。“县太爷早就知道这里有命案,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微服私访。如今你们都有嫌疑,来人,将他们都给我押回去。”   “大人,冤枉呀。我是无辜的。”   “大人,不是我。”   “是你,肯定是你。大人,我揭发。”   一时间,现场如炸开的锅。   张睿却不管不顾,他当然知道凶手不是这些人,却对云夫人母女有些拿不准。   “县太爷,妾身云氏,先夫是山居的樵夫,他走后妾身就和小女相依为命……为饱身计,我母女二人才在这山寺里坐起买卖来……实在未曾想到竟然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命案呀。求县太爷开恩,妾身担保,这些住客都不是坏人。”云氏带着女儿站在众人前面,面带泪水恳求道。   她这一席话,果然得到了住客们的同情和维护,纷纷恳求孔生放过母女二人。有脾气暴怒的,还扬言不会放过这里头做鬼的人,谁叫他害了云夫人……   “带走。有什么话,公堂对质再说。”孔生道。   衙役们知道谁才是衣食父母,于是将云氏母女也锁了,推搡着众人离开寺庙。   还未出门,就有衙役来报,说有个公子自称是这里的少公子,要来拜见大人。   胡逡。   张睿和孔生心里都肯定。“叫他进来吧。”孔生对其他人道:“你们将这些人带回衙门,严加看管。”又请求燕赤霞:“赤霞,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衙门们虽然有些拳脚功夫,却也有不足……这些人,就请你一路费心了。”   这本就是商量好的,燕赤霞知道缘由,拱手道:“定不辱使命。走!”   于是领头走了出去,腰间挂着衙役的大刀,显得威武。衙役们押着人跟在他后头。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快住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果然,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   “胡公子别来无恙啊!”张睿怕他伤人,便自己去应对他。   “张公子?你们这是……”胡逡问道。   “这里出了好几起命案,我奉命来查办。这些人案发时都在场,脱不了嫌疑。”张睿道。   胡逡眸子闪了闪,道:“张兄,借一步说话。”   胡逡拉着张睿到白杨树下,悄声说道:“其他人我就不说了,只是云夫人母女,还请张兄能够网开一面。”   “怎么?她们和你可有什么渊源?”张睿知道胡逡的干奶奶是树姥姥,才有此一问。   “我在这里长大,和这二人相熟。她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从来柔弱,必定不会是凶手。”胡逡自然地说道。   “她们不是妖怪?”   胡逡肯定地保证。张睿思量再三,同意将云氏母女放了,既然胡逡回来,张睿和孔生暂时就不能留在兰若寺继续观察了。他为了以防万一,让衙役们把女鬼们的尸骨捡回了县衙埋葬。   “就这样让他们离去了?”姥姥不甘地问胡逡。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冒犯。   “孔雪笠和张松溪不是寻常人。皇甫族的天劫都能抗过,我对上他们没有胜算。”胡逡顾忌道。   “也罢,燕赤霞那厮手里的金刚剑正克我,就暂且放他们一马。”姥姥想到黑山老妖,脸上浮起狞笑。“凌霄,接下来可就看你了。”   她这厢商量对策,那厢燕赤霞也奇怪:“为何就这样放了她们?”   “胡逡是狐族,我不知深浅,又有这些普通人在,不敢冒险。”张睿道。   “你的顾虑正是我忧心的,看来云溪又要起风雨了。”孔生回望兰若寺,忧心忡忡。 第五十八章 聂小倩   这些住客都是普通人,机缘巧合才在兰若寺住下,还平白担惊受怕许多日。孔生和张睿不过为了找个借口将人都救出来,于是到了县衙,跟他们说明缘由,就把他们放了。   “不怕那树姥姥混迹其中?”燕赤霞问。   孔生摇头道:“人数太多,难以甄别,将人救出来便好。余下的不妨从长计议。”   张睿也很赞成:“我看那云氏母女定然是有问题的。不过,我们坏了她们的大事,不安的该是她们才对。”说着,晃了晃手上的布袋子,里头装的正是兰若寺众女鬼的尸骨。   “埋在什么地方?”孔生问。   “我看县衙就很好,有关帝正气镇压,定然出不了乱子。”燕赤霞道。   “可有办法让她们投胎转世?”张睿的理解中,投胎转世才是对鬼最好的安置。   燕赤霞接过布袋子,将尸骨粗粗一看,点点头:“倒是不晚,只是虽然并非本意,却也罪恶多端,下辈子只怕有坎坷。”   “你知道的真多。我真怀疑你是道门弟子。”张睿看不出燕赤霞深浅。   “那你就看错了。好了,既然事情还未完全了结,我就暂且在这里逗留些时日。松溪、孔兄,就有劳你们招待了。”燕赤霞笑道。   “那是自然。”   君山地处洞庭湖畔,物产丰茂,名胜多不胜数。   张睿和孔生便领着燕赤霞登岳阳楼,领略“落霞与孤鹜齐飞,冬水共长天一色”的洞庭冬景,又上“白银盘里一青螺”的君山找寻娥皇女英泪染而成的湘妃竹,依次游览过老龙潭、仙人殿、石塔、飞来钟等景致,冬日里目之所及皆为茫茫白雪,别有一番游览意趣。   “这个好吃,只是有些辣。”燕赤霞筷子功法极好,说这话盘子就被他夹空了一半。这一道鲜红诱人的肉食正是有名的姜辣蛇。   “喝点冰糖湘莲解解辣。”张睿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   湘菜重辣,口味极佳却也有许多人接受不了。孔生是曲阜人,寻常不吃辣椒,也不知自己的承受能力,夹了一筷子姜辣蛇后就停下筷子,单看燕赤霞和张睿大快朵颐。   “这个银针鸡片和蝴蝶过河不辣,你尝尝。”   孔生夹了一块鸡肉反复看过,确实没有辣椒,还闻了闻,才放心吃了,果然不错,鸡味清爽细嫩,汤汁鲜甜。   “诶,船来了船来了。”隔壁桌有人站起来,扒着窗户道。   张睿三人选的位置临窗,果然看到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能看到一个白点越来越近,却是船帆。   张睿担忧张二哥,见帆船距离不远,便动用真气探视一番,果然看到张二哥等人,这才放心下来。   船一时靠岸,乘客鱼贯而出。张睿在踏板下张望,却不知张二哥等人为何一个不见。他正要冲进去时,才看到小胖爹担着两个大包袱下船了,张二哥紧随其后。   “二哥,王哥。”张睿上去将东西挑过:“一路辛苦了,我在楼上定了饭,用过饭再回去歇息。”   燕赤霞也接过张二哥的担子,孔生文弱,大家都没想着让他担重物。   “这位是?”张二哥看燕赤霞眉目端正,孔武有力,很有好感。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燕赤霞,和我一般大小。他侠肝义胆,武功高强。赤霞,这是我二哥和我隔壁的王哥。”   “赤霞。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不正是和张二哥一同北上的宁书生?   “宁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你了。我和松溪他们在兰若寺相识,颇为投缘,就同他们一起到君山游历一些日子。”燕赤霞道。   “寺里的事情解决了?”宁书生问道。   “暂时算是了断了。详细情形咱们边走边说。”渡口人来人往,还有许多装卸货物的板车,他们一行人站在船下,颇为碍事。   一行人坐下以后,张睿才看到宁书生身后竟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姑娘。不止他一个人感到奇怪,燕赤霞直接出声问道:“这位是嫂夫人吗?怎么不见小倩?”   燕赤霞是知道宁书生早已娶妻了的,才有此一问。   那姑娘颇为年轻,鹅蛋脸丹凤眼,身材纤细,肤色健康。她见问到她,也不羞涩,大大方方站到宁书生前面,道:“我是宁郎的侍妾王氏,见过各位。”   宁书生面露苦涩,却没有反驳。   “那小倩呢?你找到她家了?”燕赤霞似乎不懂世故,竟然追问。   “原来是小嫂子,失礼。我这个兄弟心直口快,并没有恶意。”张睿道。   王氏并不在意:“你们说的小倩可是那个一直撑着黑伞的丫鬟?请节哀,她落水身亡了。”   “什么?”燕赤霞惊坐起:“她不是……宁兄,她的尸骨呢?”   “尸骨无存了。”宁书生到底有些伤心,低声说道。   “吃饭吃饭,咱吃完饭再说。”小胖爹看气氛不好,连忙起身张罗,他年纪比宁书生小,却比其他人都大,应当张罗的。   “是呀,命中注定,不要太伤心了。”王氏安慰宁书生。   “你们说的小倩,可是兰若寺那位?”张睿还是放不下这个话题。   “正是。可惜了……”燕赤霞感叹道,又多喝了几杯酒。   张睿瞬间确定了猜想,原来那个红衣女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聂小倩,而这个中年书生就是宁采臣?故事的结局不是二人喜结连理了吗?怎么宁采臣竟然早已经取了妻子?这会儿还多了个王氏?小倩也落水而亡了……   难道是我的乱入,导致这对鸳鸯劳燕分飞了?张睿心情沉重起来,哥哥和小贤可是他儿时最喜欢的一对情侣了……   到底是一桩白事,众人不欢而散。   到底是熟人,孔生的府邸又不缺住处,于是一行人都去了他家。   “你说什么?水盗?二哥、王哥,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张睿听说二人去时竟然遇到了贼人,大惊失色:“当时就应该回来的,钱哪有命重要。”   “不能这样说,要是就那样回来,咱们的本钱可就打水漂了。”小胖爹不赞同地说:“好在后来一路顺风,咱们此行还算圆满。你瞧,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张二哥却兴致不高,按说挣了钱好歹会松快一些,可张睿看他仿佛忧思难解,整个人有些迷障。“二哥,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张二哥连忙否认,可片刻后又说:“这件事情,还是要你做决定。”   “你说。”   “那个聂姑娘不是人。”张二哥说完,看了看张睿的神色,继续道:“我有一天晚上在船舱闷得慌,就出门到船舷处散散,没想到听到他俩的谈话了。原来聂姑娘是一个女鬼,她的尸骨在宁书生随身携带的包裹里……”   “什么!我还帮他拎过……”小胖爹看着右手,欲哭无泪。   “我早就知道了。”于是张睿把兰若寺的事情跟二人略微说了一些。   孔生怕引起动乱,发的布告里倒是没有提及鬼神,只是说山上有血吸虫害人性命,要大家不要轻易上山。   不过既然张二哥看到了一些东西,张睿也就索性开诚布公了。   “总有你的道理。”张二哥对张睿和孔生的做法没有评价,只是略带惊慌地说道:“若只是这样,我也不会心慌了,毕竟你如今也不是普通人了。可是……哎,我如今也不知走什么运,在哪里都能恰巧听到别人谈的私密事。”   “和王氏有关?”孔生突然道。   “王氏?她不是鬼怪。”燕赤霞笃定。   “为什么?”张睿问。   “我送了宁兄一个剑囊,他回来时还戴在身侧。这个剑囊能够防止鬼怪近身。”燕赤霞道。   一个剑囊都这么厉害!看来燕赤霞是个高人。   “确实和王氏有关。那日我们遇到水盗,许多人都失踪了,宁书生的包裹也掉落在水中……好在有官船经过,搭救了我们,落水的人也大多安然无恙,只是聂姑娘却不见踪迹了。”   “王氏,就是在那时被官船救起的。”张二哥道。   “她不是一直和我们同船?”小胖爹大惊。   “我记人清楚,并没有她。虽然奇怪,但不过萍水相逢,我也没有戳穿。谁知道回程的时候我们在渡口再见时,她就成了宁书生的侍妾……”   “这有什么,郎情妾意,看对眼了呗。”小胖爹不以为意。   “要真是这样,我二哥就不是这个表情了。二哥,看来你又在船上听到什么了。”张睿道。   张二哥望向孔生:“那个王氏,竟然是水盗之一。不过另一个水盗被官差击杀了,她索性装作落水的乘客,蒙混过关……”   “宁兄也知道?”燕赤霞问。   “正是他二人在船舷争执,我才有机会知道来龙去脉。”张二哥道。“大人,此事还需要你做主呀。”   “没有证据,此事只怕难以定罪。”孔生道。   “难道就任由她逍遥法外?”张二哥不忿。   “若是宁书生肯跟你一起作证,就好办了。”孔生建议道。   “我去试试。”燕赤霞道,“宁兄常说一生无二色,对小倩也是百般推拒,怎么这么突然地接受了王氏,此中怕是另有缘故。”   这时,君山的一户人家有一个美貌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县衙后堂,一缕青烟被金光压制,挣扎不能……   洞庭湖水波不兴,正如千百年前的样子。 第五十九章 聂小倩   “姑娘,你醒了,快喝一口热水。”   聂小倩偏过头,目光没有焦距。   “难道伤到了脑袋?这可不妙,罢了,先请马大夫来开服药吧。”好歹是个漂亮的娘子。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书生喂她喝了水,又转身出门了。聂小倩听到关门的声音,也听到热热闹闹的爆竹声,可是她还是想不明白,在湖里遇到的是什么……   “诶哟,慢点儿,我这把老骨头哟……”   “马大夫,救人如救火。好歹是我从河里救上来的,若是傻了多可惜。”   “那么担心,难道是你给自己找的小媳妇?”   “嘿嘿,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聂小倩沉默地听着,明明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需要很长时间理解。   门吱呀地打开了,进来一个左脚微跛的老头,拎着药箱,身后跟着那个爱笑的少年。   “姑娘醒了,我是杏手堂的马大夫,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看过,今日来给你复诊。”   爱笑的男子殷勤地搬来一根凳子,放在床边。马大夫坐下后,详细打量了聂小倩的神色,又伸手把了脉,脸上有了笑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冬日里湖水湿冷,多喝几天姜茶驱驱寒就好。”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对我们的话也没有反应?”   聂小倩没有表情的脸转向他,就像个慢了一拍的提线木偶。   “这,只怕是落水以后受到惊吓了。我给她开几幅安神的药,先喝喝看。不过,这个不算病,只能平常多开解她,叫她早日走出阴霾。不过,你这小子就是个开心果,她跟你在一起,想来能够欢乐起来。”   少年拿来笔墨,马大夫给他写了方子。“钱我过几天给你。”   马大夫倒是淡然,道:“你如今负担重,还是要找一些稳定的进项。”   少年送走马大夫,回来就看到聂小倩拥被坐了起来。   “怎么起来了,是要喝水吗?我平常就在屋外头待着,若是有事,叫我一声就好。你现在身子不便,还是要注意保养。”少年说着给她倒了杯水,水温正能入口。   “你很缺钱?”聂小倩问他。   少年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只笑道:“你别瞧我家徒四壁,身无分文,可我却是不缺钱的。你只管安心养病。”   聂小倩没说话,她手一扬,就有珠翠金钗从她的袖口掉落:“这些可够了?我在这里待几天。忘了问了,这里是哪里?还是不是君山县内?”   少年点头:“还是君山县,你可有什么亲人在这里?我替你去寻他们。”少年只嘱咐小倩千万要将钱财收好,以免惹人觊觎,却坚决不肯收取银钱做报酬。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原路返回了。”聂小倩自言自语,又对少年说道:“劳烦公子为我去牌坊街的破庙里,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宁采臣的书生回来。若是没有,请你去府衙找一个叫张松溪的人。我是宁采臣的侍女……”   “姑娘莫要伤心,我这就去办,正好把药一块拿回来。只是,冒昧问一句,姑娘的芳名可否告知?”   聂小倩觉得她应该回一句你猜,可身体里另一股力量叫她只能端方地说:“公子勿要和我客气,我姓聂名小倩,云溪人士。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小倩姑娘客气了,我名殷士儋。”   第二日一早,宁采臣就携着王氏来辞行。临近春节,张睿他们不好狠留,也不好再说王氏之事,只送了些君山特产给他,就将二人送走了,不想下午就听衙役说,有个叫殷士儋的举子来找他和宁采臣。   张睿到花厅一看,那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个殷士儋。   “殷兄找我?”张睿从内室进去。   殷士儋却仿佛不认识他,道:“我受聂小倩聂姑娘的嘱托,来找张松溪和宁采臣,不知座上是……”   “原来殷兄忘记了,我是张松溪,我们曾在单府有过一面之缘。”张睿笑道。   “单府……你是鬼还是狐狸?”殷士儋也不恐惧,问道。   “你猜。”   “我猜你是人。”殷士儋道:“你有影子,而且长得不妩媚。”   “这世界上可不只有鬼和狐狸两种精怪。不过你猜对了。”张睿笑道:“你说受聂小倩所托,她现在在哪里?”   殷士儋带着张睿回家,推开门,就看到衣裳纤薄的聂小倩站在菊花丛中,悠然地赏玩。   “聂小倩?”张睿万分奇怪,明明还是那个红衣女子,可是气质却发生了巨大变化。先前还有些风尘味,此刻却端庄持重,仙气飘飘。   “张公子,短短几日,就不认识我了吗?”女子转过身来,正对张睿笑道。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张睿感叹。   “宁采臣还没有回来?”聂小倩突然问。   “我听说他早上和小夫人一道回乡了,你好生休养,身体好了我再送你回去。”殷士儋见她弱不胜衣,心中忧愁。她一介奴仆,被主人家遗弃在外,也真是可怜。   “小夫人?那个水盗?”聂小倩闻言对张睿怒目而视。   张睿不知该说什么,聂小倩和宁采臣可是一对官配呀,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既然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还是要往前看。如今你又不受姥姥辖制,似乎有奇遇又有了实体,若我是你,就快意享受人生了,哪里还会因为这些过客忧伤。”张睿绞尽脑汁安慰她。   “你都知道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聂小倩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岔开话题道。   殷士儋在二人谈话的时候,就下去给聂小倩熬药,又开始做晚餐。这会儿晚餐已经做好了,只等张睿和聂小倩谈完。   殷士儋在门外徘徊,街坊有人迎亲,从早到晚鞭炮锣鼓声声不绝,此时越来越近,然而旋律却显得凄凉苦楚……   哪一家竟然请了这么个班子。   殷士儋搓搓手,心里杂七杂八想了许多。他天赋平平,能有些成绩,皆是因为勤思苦学,于是练就了随时随地就能进行头脑风暴的功力。   “啪啪~~”   沉重的拍门声,把他唤醒。殷士儋奇怪,这北风怒号的日子里,还有谁会大晚上来找他?   “你们是……”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老叟,他身后是一抬墨黑的轿子和四个轿夫,还有两个敲锣鼓吹唢呐的,一水的黑色衣裳。   “殷公子,红英夫人请你前去一聚。”老叟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轿夫就掀起较帘。   “天色已晚,赶路困难。几位不如在我家住一晚,明日早上咱们趁早出发,如何?”殷士儋道。   这一溜黑色看得渗人,殷士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公子,红英夫人的时间耽误不得。”老叟上前恭请。   “那,老叟稍等我片刻。我家中还有病人,我和她交代一番。”殷士儋见他们来势汹汹,未免伤及无辜,还是打算去红英夫人处走一遭。   老叟同意了。   殷士儋进去敲了敲小倩的房门,进去以后才发现二人竟然各自占了一个角落坐着,却没有对话。   “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你和别人说话。”张睿以为是个普通邻居。   “一位旧识请我去相聚。啊,差一点忘了,你也认识,单府的那位红英夫人。”殷士儋道。   “红英夫人……她亲自来了?”聂小倩身躯微微发抖。   “我还没有那样的面子。她家老叟和轿夫们来了。我想着这次出门不知道何时才回来,特意来跟你交代一声。饭菜我都做好了,在厨房里温着。你吃过饭就跟张公子回去吧。好好养伤……”殷士儋难得有些凝重。   “你和红英夫人后来还有往来?”张睿问。   殷士儋摇头。   “那就奇怪了,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她怎么又突然想起你了?”张睿脑海中想得是兰若寺的住客都已经下山之事,难道树姥姥已经穷途末路,所以要骗一个壮年上山补给?   “腊月初八,黑山老妖要开始宴客了。”聂小倩掐指一算:“红英夫人这个时候应该是在黑山。”   “黑山?黑山老妖性格如何?”张睿难得找到一个知己知彼的人,于是抓着小倩问道。   “暴虐、喜怒无常、法力无边……你若是对上他,毫无胜算。”小倩毫不客气地评价。   “那殷兄此去只怕凶险。”张睿忧心地说道:“不如打发他们走罢。”   “不成。他们既然有法力,我若反抗,只怕会伤及无辜。我想着红英夫人似乎对我颇为看重,应当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有劳张兄照顾小倩姑娘了。”   说着,还郑重地朝张睿鞠躬。   张睿见劝说无用,只能跟着他走出去,送他一程。小倩似乎认识老叟等人,于是躲在屋里没有出去。   殷士儋正要上轿,就听到远远地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吁……”一个衙役翻身下马:“张公子,不好了。县太爷被人袭击,如今正昏迷不醒。”   “怎么伤的,大夫怎么说?”张睿顾不得殷士儋了,匆忙朝他拱手,叫了用丝巾遮住脸的聂小倩出来,一路马不停蹄就往县衙走。   “今日腊八,白云寺有施粥,许多信众都赶过去……于是发生了踩踏。县太爷得到消息后马上赶了过去,谁知道刚走出县衙没多远,突然就流血昏迷过去……大夫说不清楚原因。燕大侠叫我来寻你……” 第六十章 聂小倩   殷士儋的住处在城郊,此时天幕已黑,只有莹莹雪色为张睿照亮前路。   “驾!”   张睿心急如焚,归心似箭。   停了许久的雪如鹅毛般纷飞,如刀刮的冷风呼呼阻碍着他们的去路。   “张公子……”小倩驭马上前,姿势虽然生疏,却稳稳当当。   张睿侧头看她,她脸色红润,气色平稳,雪花都不曾在她身上留驻。   “他们来了。”聂小倩马鞭扬起,指向身后如幽灵漂浮的黑色队伍。   “嗯。”张睿把道路让出来,让轿子通过。轿子的帘子掀了起来,殷士儋冻得发白的脸露出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小倩姑娘,我心悦你,你可愿意和我交换信物?”   聂小倩骑着高头大马,俯视着轿帘下的少年,神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家无恒产,怕没有什么能够配得上你,唯有日前偶得的一只酒爵,还算体面,如今就赠予你了。”   殷士儋从轿子里抛出一只金色酒爵。仿佛是怕小倩阻止,他催老叟和轿夫们快走,不一会儿就离张睿千百米远了。   “傻蛋儿,自顾自说完了,人家还没说愿不愿意呢。”张睿喊道。   “她接了我的酒爵,自然是答应了。”殷士儋的尾音消散在天地中。   聂小倩捏着酒樽打量片刻,不着痕迹地抛了抛,看起来十分满意。   “走吧!”她笑道,率先驱马离去。   “诶。”张睿策马扬鞭紧跟上来。   县衙平日里已经熄灯,此时却灯火通明,衙役们往来不绝。张睿顾不得停马,腾空三两下就翻进后院。   张睿在孔生房门外,有一个老大夫守着孔生,边上煨着一个药炉子。孔生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脸上汗珠如豆。   “张公子。怎么不进去看看?”陆师爷从假山后走出来,就看到张睿在廊外站立,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他如今这样,我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张睿掸了掸衣裳,问陆师爷:“大夫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能醒来?有没有大碍?”   陆师爷不畏寒风,依旧摇着纸扇,温文儒雅。他道:“这会儿好了不少,大夫说,只要今晚不发热、伤口不恶化,就平安了。”   “难怪老大夫要守着呢。”张睿又问:“大夫说没说是什么病因?张龙大致与我说了,还是诊不出原因吗?”   陆师爷叹了口气:“大夫也说伤口古怪,不像是利器割伤,却分明有鸡蛋大小的肉不见了。伤口在心肺,好在没有大出血。”   张睿有一种直觉。他还是提腿进去,老大夫端着药杵捣药,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就朝张睿望过来。   “打扰。我是孔兄的好友,不知方不方便让我看看他的伤。”   老大夫却征询陆师爷的意见。陆师爷点点头:“这位是县太爷的莫逆之交张秀才,张公子,这位是杏手堂的马大夫。”   马大夫放下心防,将药罐子和药杵放在高几上,缓慢起身走到孔生身侧。他先是探了探脉息,随后才一点点解开包裹伤口的布条。   伤口裹得严实紧密,马大夫单手就将孔生托起来,一手熟练地绕着布条,里三层外三层,布条渐渐染上血色。   果然是个鸡蛋大小的洞,虽然不深,却明显可以看出有一块皮肉被剜了……   “什么人,竟然如此狠毒。”张睿咬牙切齿。   好在伤口凝血,倒没有失血症状。马大夫换了药给孔生薄薄涂了一层,不消别人说,手脚利索地将孔生伤口包好。   “是他,肯定是他。”聂小倩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说道。   “是谁?”   “鹰王……”   “鹰王是谁?”   聂小倩抿嘴,不愿多说。   张睿有心等人少的时候再追问她。   “怎么不见赤霞?”张睿问陆师爷。   “他方才还在的……你稍等一下,我叫人去找他。”陆师爷在门口一挥扇子,就有两个精壮的衙役听命去找燕赤霞。   “我听说是在处理踩踏事件的途中遇袭的,那踩踏事件可处理妥当了?”   陆师爷扇子一顿,道:“没有主事人,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闹得凶的如今都在牢狱里头呢。”   张睿理解他,又问:“人为还是意外?”   陆师爷道:“原本五五之数,但按你们刚才所说,只怕人为的可能性更大……那个什么鹰王,可能是一个切入口。”   “鹰王,不是人……”聂小倩鼓足勇气说完,转身跑了。   “不是人?”陆师爷复述。   张睿干笑两声,借口要去找燕赤霞,赶忙撤了。谁知燕赤霞一声招呼不打,就那么失踪了……   好在孔生一晚上没有异样,躺了两日就醒过来,吃了几日补品,就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孔生原本是个慢条斯理,事无巨细的讲究人,他在这里当了几日的县太爷,整个人的行事作风就全变了。   张睿看他半个时辰就把涉事人员审问完毕,思索之后,叫了好几个人来对质,果然都说有怪力推动。   孔生和张睿一样,都知道案子不简单。可办案和安抚民众是并驾齐驱的马车,孔生既然不愿意将鹰王等精怪的存在抖落出去,就必须找个借口将事情遮掩过去。   “为什么不愿意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鬼怪?难道敌暗我明不会再酿成今日的悲剧吗?”聂小倩不解的问。   “可是,即便知道了,人们也无力反抗。”孔生道。“既然知不知道,对事情都没有妨碍,还不如就不知道呢。”   “总该心里有防备才对。譬如我用美色、用金钱诱惑她人,若没有人说美色和金钱后面是恶鬼,那众多贪欲难解的人就会前赴后继地成为姥姥的点心。若是你告诉众人,恶鬼用美人、用金钱谋夺人命,即便许多人依旧贪心不足,却也会在性命和才色之间略作衡量。”聂小倩据理力争。   “可是,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鬼,你突然说有,岂不是会引起动乱?”张睿道。   “不对,我虽然涉世未深,却也知道,你们人类是相信这世上有鬼神的,只是可能从未预料到鬼神会出现在身边罢了。既然如此,有鬼怪使人动乱,有神佛难道不使人欢欣雀跃吗?我可听说,君山有一位关帝任命的代城隍,众人知道后用鼓乐和鞭炮庆贺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恐慌。”聂小倩道。   张睿不由得有些脸红,原来他已经大名远扬,可是他依旧没什么功绩……   “我也听说过他的事情,可是鬼怪和神仙怎么能混作一谈呢?”孔生不赞同地说道。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将幕后黑手揪出来,众人知道不知道其实影响不大。”张睿道。   “怎么能说不大呢。所谓影响都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可能直接听说有鬼令人恐惧,让人知道此事可能有鬼怪参与其中再循序渐进,渐渐让民众对鬼怪熟悉起来,自然就慢慢不怕鬼了。你们瞧,我虽然是女鬼,难道你们会怕我吗?不会,因为你们和我相处,慢慢熟悉起来。”   张睿对聂小倩刮目相看,没想到当日那个勾魂摄魄的女子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解。不过,她性格还挺好强,很有攻击性。   “我不做没有计划的事情。虽然我承认你说服了我,可这一次,我还是坚持原来的决定。下一次你可以提前说服我,帮我制定计划。”孔生果断地抉择。   “那真是令人遗憾。”聂小倩眨眨眼,随即垂眸。   张睿在花园里发现了燕赤霞的脚印。这也要归功于他早晚百步走的习惯,才在雪花没有覆盖之前,找到了这一列脚印。   燕赤霞身形颀长精瘦,却因为身高而有一双大脚。张睿对此印象深刻。   发现脚印的地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若是有假山池塘也就罢了,可是这脚印能看出他从房里出来,到了这空旷白茫茫的雪地,就突然失踪了。   难道这雪地底下还能藏一个人不曾?   最为重要的是,这里只有后来落下的薄薄雪花,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到底是熟人作案还是燕赤霞老早就被控制了?   却说宁采臣和王氏一路疾行,不想却在路上遇到同乡,都言说他的母亲和妻子到君山县兰若寺去寻他了。   “为什么去的兰若寺?”宁采臣不解。   “似乎是收到一封家书,你不是在兰若寺借宿过吗?想来是那时候寄出去的,所以她们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王氏给他换上一盏热茶,温柔地说道。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咱们赶快调头。”宁采臣吩咐船家。   他和家里人通信时间稳定,且从来不在信里提及不好的事情,他母亲目不识丁,于是他妻子代笔,也没听她说起家里有什么难事,怎么突然就离家了?难道是妻子肚子里的孩儿出什么事情了?   宁采臣不能控制地乱想,王氏也陪着他坐到了天明,温柔地开解他。   张睿真感觉陷入了一团乱麻中。   他白日里陪孔生去为踩踏之事善后,却不想有人在白云寺的竹林枯叶中,发现了一柄官用的刀。 第六十一章 聂小倩   “查查有谁丢失了佩刀。”孔生吩咐下去。不一会,就查明了,所有人的佩刀都在身侧。   “这就奇怪了。”陆师爷握住刀,在日光下,大刀的规制和花纹和普通佩刀一模无二,只有简单磨损。   “还有一个人。”张睿道。   “燕赤霞。”陆师爷和孔生异口同声。   “我早该想到,只是他离开府衙,又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何连佩刀都丢弃在这里?”陆师爷不解地问。   “将佩刀收起来吧,周边可派人查探了?有没有什么异样?”孔生问。   陆师爷摇摇头:“一场大雪落下,什么痕迹都被掩盖了。不过我看那一片的枯竹叶多得不同寻常,只怕那里发生了打斗。”   “罢了,没有线索就收兵吧。虽然暂时安抚了众僧,可毕竟未查到始作俑者,你还是要派人盯紧这里。”孔生淡淡地吩咐陆师爷。   张睿一路思索,白云寺踩踏,孔生路上遇袭,燕赤霞卧房失踪,燕赤霞的佩刀出现在白云寺的竹林。这几件事情,分明有牵扯。可是,燕赤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禅房只有张睿、孔生、陆师爷三人,火红的炭炉让室内暖意融融。   孔生盘坐在炕上,高声道:“进来。”   一阵夹雪的烈风吹进来,让人不禁哆嗦。来人穿着布衣草鞋,一副山野乡民打扮,头发已经被风吹成冲天模样。   他一进来就单膝跪下道:“大人,兰若寺来了五个人。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并丫鬟一人,还有两个壮实的护院。我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上山了,因为大人有令,我们不敢私自上山,于是卑职即刻回来向您禀报此事。”   “可打听到她们为何要上山?上去多久了?”孔生问。   他不疾不徐,安稳淡定,使跪在地上的衙役也安定下来。   衙役道:“禀大人,我们已经查核过她们遇到的指路人,说她们家郎君在兰若寺借宿,家里发生变故,于是赶往兰若寺投亲。指路人未问及她们的所投之人,线索暂时断了。至于何时上去我还不确定,不过她们的脚印还在,这几日雪花簌簌,若是时间太长只怕留不住。因而卑职猜测应该是丑时到寅时之间。如今已近午时了。”   张睿听他说话细致清楚,做事也似乎周全沉稳,不由得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此事刻不容缓,还是要尽早将她们劝下来为上。只是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一回,又来了个厉害的胡公子,松溪,防风,你们说该不该直接上去?”孔生给张睿和陆师爷斟茶,顺带征询他二人的意见。   “大人顾虑得是,此事事关重大,切不能莽撞行事。只是兰若寺屡次发生命案,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还是要尽快想出对策,否则她们……”陆师爷摇着扇子说道。   “不如我走一趟吧。”张睿提议。   “张公子有心了,只是你也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身的安危还无法保证呢,怎么好叫你冒险行事。我想着凶手再神通广大,诡计多端,也无法以一敌十,不如让张朗领了一列差役亲自走一趟?”陆师爷提议道。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人力或不可及……让我再想想。”孔生犹不能决定。   张睿想了想,终于道:“我想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你。”   “哦?你现在要告诉我了吗?”孔生见张睿点头,立即道:“陆师爷,你带这小孩子去稍待片刻。”   陆师爷朝张睿挤挤眼,领着跪在地上的衙役出门去了,还贴心地叫走了门口的守卫。   “说吧。”孔生道。   “我其实是君山县的代理城隍,在任已经有一年零两个月了。”张睿怕他不相信,还用了一个引火术,将炭盆里的烈焰攫住,稳稳地送到角落的烛台上。   “早就知道你有秘密瞒着我了,没想到竟然是个大事。”孔生面无表情,看不清喜怒。“我听说君山县代城隍的大名已经传遍县内,许多人都曾到你家去祭拜,可见你并非要隐瞒这个消息。那我就奇怪了……”   孔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睿就赶忙接过话去:“我真不是有意的,不过这阵子没有做什么正劲的公务,遇到的杂事有比较多,我都不记得是不是跟你们说过我的这一重身份了。”   见孔生依旧不甚相信,张睿忙加了一句:“你我亲兄弟一般,我有什么好瞒你的,况且流言纷飞,你迟早都是会知道的。”   “暂且信你这一次。”孔生敲了敲案几,道:“你说说,在这个时候想我透露此事,是为了上山救人?可即便你是代理城隍,我也没见你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我实在无法相信你能够应付得了他们。”   “即便救不了也要去试一试。咱们县衙可没有第二个有法术的人了,赤霞又不知所终,我只能一个人上去了。放心,我是个爱惜生命的人,没有保命的手段我哪敢逞英雄呀。”   虽然他的任务是纠正遇到的不法行为,可是他目前的身份就是城隍,对他辖区内发生的事情,他还是有处理的责任的。   张睿跟着来回禀的衙役一起回到云溪,县衙里只有十来匹马,张睿两次都能骑马,还是托了孔生的福。   骏马飞驰,张睿到山下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冬日里黑得早。   张睿知道,兰若寺的罪恶大多发生于夜晚,他有一种紧迫感,就怕去晚了又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粗略的吩咐过衙役后,他马不停蹄继续上山。   兰若寺门口一灯如豆,张睿翻身下马敲门,此时风小了许多,只是寒意不减。不过冬日里能有一地金黄,真真是不可思议的美。   开门的是云姬,她见到张睿惊讶的鼓起眼睛,手放在门扉上半天不愿意让开。   “你怎么又回来了?”云姬朝他身后看,没有发现其他人跟随。空气中也听不到马匹的震动。   孤身一人,真是不要命了。   “我出门赏景,没想到日落以后天就黑了,被困在山里下不去了,只有来此处找个地方暂住一宿。”张睿牵着马,拱手问她:“夫人,冒昧来访,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空闲的房间?”   “此时也不过刚刚日落,山里夜间苦寒,我看你穿着单薄,不如赶一赶路,很快就能回到城郊的。”云姬建议道。   张睿嘶嘶地吸气,双手来回搓动膀子,道:“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山里本来就冷,又下着雪,我担心走不了多远就体力耗尽了。还是在寺里先待一晚,明早再说吧。”   “云姬,是谁?”一道清亮的嗓子穿透长空。张睿感觉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吼出这一句话。   “一个曾经的住客。他要下山了我和他说几句话。”云姬也高声回应。   张睿眼皮一条,不过却是左眼。   “天黑了,不如叫他留下来吧。”清凉的声音继续说。   “他……”   “主家这么好客,我就却之不恭了。”张睿高声道。语罢牵着马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只有话没说完被他打断的云姬在门口一声叹息。   “诶,这间房亮着灯,住的是谁?我认识吗?”张睿状若好奇地问云姬。他早已用真气看了,里头一个老妇人在刺绣,年轻一点的妇人坐在她身边打络子,腹部高高耸起分明就是个孕妇。   “才来的客人,曾经在我们这里住过的宁书生的母亲和妻子。”云姬简单的说道。   “宁书生?可是浙江金华的宁采臣?”张睿假作惊喜的样子:“那我必须要拜见一下。”   “你们关系很好?”云姬突然低声声音问道。   “我之前在君山县的破庙里和他有一面之缘,后来他又和我兄长同乘一舟到长沙府,还邀我们去他家玩呢。”张睿笑说。   “原来如此。”她如释重负:“既然认识,你去拜见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张睿在她的带领下安置好,就独自出门来到宁母的房间外,抬手扣了两下。   “你是?”宁母打开门,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油纸包。   张睿笑道:“见过老夫人,我乃君山张松溪,和令公子在君山县有过一面之缘。听闻他家人在此,特来拜见。一点心意,请您千万收下。”   “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快请进来。我这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和我的儿媳。”宁母把他让进去。   宁采臣的妻子已经躲到了室内,张睿只看到一个小丫鬟在打瞌睡。   “你可知道我而现在何处?我到这里,人家说他已经走了许久了。”宁母请他坐下吃果子。睡着的丫鬟被她叫醒,给张睿泡茶去了。   “这倒是巧了,七天前我送他上了回家的船,此时正在路上呢。”   “什么?这可如何是好?”宁母仿佛听到什么晴天霹雳。   “老夫人有什么难处?不妨和我说说,若是能够帮上忙,我定然不推辞。”张睿道。   宁母摇头:“这里的夫人小姐都是善心人,知道我的处境之后,特意安排我们住下,非常人心周到。我只是有些担心我儿。哎,这一趟太匆忙,没想到竟然这样错过了。多谢张公子告知我这个重要的消息。” 第六十二章 聂小倩   张睿心里咯噔一下,兰若寺和宁采臣的矛盾他心知肚明,怎么可能突然如此亲厚地对待宁采臣的家人呢?   不消说,此处只怕却有阴谋。   “不知夫人上山的时候,是否听到乡民们说起兰若寺的凶案?”张睿开门见山。   “什么!”   张睿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贵客在此,你怎么这么毛毛躁躁。”宁母笑着对张睿说道:“里头是我的媳妇,性格不沉稳,您见笑了。”   张睿尴尬地呵呵两声,忙道:“嫂夫人也是关心则乱。想来您二位果然没有听说此事,难怪能毫无顾忌地入住兰若寺。”   “张公子不妨跟我们说说,一路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打听这些。”宁母道。   张睿也不隐瞒,将布告上的内容一五一十的陈述了。   “竟然如此凶残!好在我儿已经离开。”宁母抚掌大笑,道:“多谢张公子告知此事,只是我们一家老小,多为妇孺,雪夜里行路艰难,今夜不得不再次停留一日再做打算。”   “可是……”   “我会吩咐护卫多加小心的。”   宁母和张睿见过的大多数老年人不一样,她说话文雅,待人客气有礼,却有一种锋利的气势。   “既然老夫人有了决断,某也放心了。我就住在隔壁,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叫我。”   张睿想到女鬼们的尸骨都移走了,猜想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故,就放心地离开了。   果然,一夜无梦,他置于门窗旁的杯盏都完好无损。   张睿慢条斯理的起身,找来柳条漱了漱口,又在膳堂处吃过早饭。   空荡荡的膳堂只有张睿一个人,四周的桌椅板凳却发亮。   “没想到曾经人声鼎沸的兰若寺,竟然只剩一人在用餐。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荒废了。”   云姬夫人给张睿盛了一碗红薯粥,搭配两个高粱馒头。   往日的伙食比这个好多了。   “总该要向前看。我看您和女公子都不是平常人,想来到城里也能够谋到生计。”   云姬夫人讷讷:“这世道女子总归没有那么容易的。”   张睿却问她:“您之前在开兰若寺的住宿生意的时候,难道有人曾经为难过您吗?我看您和那些住客相处融洽,显然并没有这种问题呀。”   “也并不都是好心人,只是有些人帮我们制住他们罢了。”云姬夫人不愿意再多说,将米粥隔水继续加热:“你吃完就叫宁家人来拿早膳吧,也不知是不是规矩不同,这个时候了,她们还没有起身。”   “夫人还有其他事情?”张睿奇怪,虽然曾经接触过,可是如此熟稔的吩咐他,还真不见外。   “家里有贵客临门,我去准备准备。你若是休息好了,今早下山吧。我看北风紧得很,雪窟窿开了,晚上这路就该封了。”   云姬夫人端着一盅辛香甜腻的肉粥走了,隔了老远张睿还感觉那味道萦绕不散。   他吃过早饭,宁家还是没有人出来。张睿想了想,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先敲了两个护卫的门,却没有人应声。张睿悄悄用真气看了,两个人都规矩地躺在床上,衣裳鞋袜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张睿顾不得男女大防,悄悄用真气看了宁家主仆三人的房间,果然她们都睡得香甜。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如今已经日上三竿,再怎么劳累,这时候总开有人起来了吧。况且她们的睡姿还如此一致,难道不古怪吗?   张瑞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抬腿踹开了两个护卫的房门。   他走进去马上又被刺鼻的气味熏了出来。   这是一氧化碳的味道。   张睿目光沉沉地看着烧成灰烬的炭火,又看看床上面如金纸的两个护卫。他快步进了房间把窗户打开加速对流,又闪身在门外等候。等到空气里的异味散得差不多,才走到两个护卫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和鼻息。   好在其中一人还有微弱的脉搏。张睿用真气刺激他的心肺,他咳出一口浊气,渐渐呼吸平稳了。   处置好这个人,张睿突然弹跳起来。他想起隔壁房间的三人,只怕是一样的症状。   “云姬夫人,云姬夫人。”   张睿高声呼喊。   “怎么了?”云姬夫人从佛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   “她们中毒了。我一介外男,劳烦您进去看看。”   “中毒?”云姬夫人大惊,快步走了过来:“什么毒?你怎么知道的?”   张睿指了指隔壁。   云姬夫人看到依旧躺倒的二人,面色一变,也顾不得和张睿说话,伸手推宁母的房间。   这里的厢房都有插销,云姬夫人求助于张睿。张睿状若用尽全力地推开门,果然,也是一股呛人的一氧化碳的味道。   云姬夫人走到内室,果然见到主仆三人都昏迷不醒。按照张睿说的,她打开窗户又用手放在三人鼻翼,好在都还有气。   “那就好,有劳云姬夫人照顾她们。此处山高,我带她们下山去治疗吧。”张睿道。   “不可不可,我刚才在外面玩耍时看到路面已经要冻上了,我们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女子,病人确有四五个,怎么可能将他们安全地送下山去?还不如你下山给他们抓点药带上来比较实际。”悦耳的女声从外头传过来,张睿回头,就看到一袭粉色裘服的少女踏着皮靴走了过来。   “是我考虑不周了。”张睿简单地说道。不知为何这个少女总让他觉得煞气十足。   张睿骑马下山,果然有许多地方已经冻上了,马行走得非常艰难。他索性牵着马慢慢走,反倒比骑马快些。   到了山下,他先和孔生联系,将山里的情况说了。   “这实在太巧合了,怎么一家五口人都中了炭毒,还都一个姿势昏迷。”   “总是有些过于巧合,只是你和他们并非熟识,焉知他们的生活习性。你这样说,到像是对云氏母女心存偏见,所以妄作猜测。”孔生一边批复文书,一边分心给张睿分析。   “好吧,我承认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二人有问题。”张睿耸耸肩,道:“不过,你这样一说,我还又想起一件事来。云姬夫人真奇怪,好几次都劝我离开,难道她知道了我的身份?怕我坏事?”对云姬的行为,张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这次又说什么了?”   张睿把云姬夫人说的话一字不差地模仿出来,一起都惟妙惟肖。这都的归功于他修练九阳震雷诀之后,记忆力的提升。   “来人,把陆师爷请来。”孔生听完张睿的话,赶忙搁下笔,脸色严肃起来。   “怎么了?”   “只怕今晚有大事发生。”孔生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道。   陆师爷很快就来了,他应该是跑过来的,面色绯红,气喘吁吁。   “大人,张公子。”   “叫你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孔生如此这般地吩咐他:“明白了吗?此事不容有失。”   陆师爷唰地收拢扇子,也肃然道:“卑职领命。”   张睿踏着夕阳上山时,马上却驼着孔生。他身后还带了四五个衙役,一行人装备齐全。   “这……你们不该来的。”云姬夫人开门的时候,再次强调道。   “来都来了,难道还回去不曾。”孔生抢了张睿的话,说道:“况且这里还有四个人需要医药,又发生了一起命案,难道我们能够置之不理吗?”   云姬夫人没有说话,把门让开。   “小姐在何处?”孔生看了看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在房里待着,怎么?难道你们怀疑是她做的?”云姬夫人挡在孔生前面,问道。   “事故发生时,只有你们三人无事,你们都有嫌疑。”孔生一挥手,就有衙役用铁链子将她捆了,又堵住嘴。   为免夜长梦多,孔生一路疾行,没想到云小姐的闺房已经人去楼空。桌上有一个瓷盅,孔生招了一个仵作上来。   “这是……人……”仵作惊呼。   孔生看向张睿:“看来你的直觉挺准。”   派去查看宁家人的衙役也回来了,只扶了一个护卫回来,三个女子却都不在房间内:“还有一个,我见他没有呼吸,就没有惊动他。”   “你做得对。”孔生让他们把护卫扶下去看管起来。   “看来这是一场针对宁采臣的报复。没想到树姥姥这么记仇。”张睿感叹道。“你走就猜到是她们?”   “这还要多亏云姬夫人的提醒。”   云姬夫人诧异地望着他,呜呜地想要说话。   “你还记得红英夫人吗?”孔生突然道。   “怎么不记得,我不是跟你说了,她才请了殷士儋去府上。”张睿奇怪他怎么突然说起她来。   孔生微笑:“看来你确实心大。你没听太公说吗?红英夫人最善预言,云姬夫人这么笃定今晚有事发生,又有贵客临门,难道不是因为红英夫人的预测?”   “你说得太绝对了,也可能是因为黑山老妖今晚要大驾光临呢?”张睿挑刺。   “黑山老妖已经在路上了,只是,树姥姥最恨的可不是你我,而是宁采臣。”   张睿不服了,明明宁采臣只拐了一个女鬼,他们却带走了所有,为何宁采臣比他们更招恨? 第六十三章 聂小倩   “总该是有什么原因的,否则这么大费周章地将宁氏婆媳引上山来是为了什么?”   兰若寺虽然有佛寺之名,也有厢房无数,却偏偏没有大雄宝殿,没有释迦牟尼金身,只有云姬夫人供奉了一尊菩萨。   外头风紧,衙役们身体再好,也开始脸色发白。孔生对这个地方不太熟悉,就他所知,也只有膳房最宽敞,又有炉灶,可以供暖。   他吩咐衙役们把云姬夫人和两个护卫都带过去。   膳堂有前后两室,前室有四十几坪,摆了桌椅板凳若干。中间一道石墙隔开,只开了一扇门,联通了后室。   后室黑黢黢的,可以依稀看见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那就是日常做饭的地方了。   “咿,怎么没有柴火了?”衙役用火钳拨了拨火膛,倒是还有一丝火星。不过放木柴的篓子里堆的都是茅草和黑炭。   “随意取木炭燃两个炭盆过来吧,你们若是饿了,就先做晚膳。”   孔生坐在膳堂靠墙的桌子上,张睿坐在他右手边。衙役们拉着云姬夫人坐在对着的那张桌子上,昏迷的护卫也被拍醒,只是神色郁郁地守着同伴。   衙役端了两个黑炭盆上来,和其他人商量片刻,觉得还是要做一顿饭,毕竟这次抓捕任务布置要持续到何时呢。   “用炭火烧饭我心疼,炉子要一直燃着,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木炭呢。我来时看到外头有一棵杨树,看那样子似乎底下的树桠没有被打湿,不如去了来做柴火用。”他和另一个衙役小声商议。   “门口那棵?我瞧着可以。”   二人一拍即合,怕被阻止,也不通报,自顾自出去了。   张睿和孔生在膳堂严阵以待,他瞧着云姬夫人虽然被铁链绑着,却淡定自若,又想到她三番五次地提醒,对孔生说道:“不如为她解锁吧,她想来并非常人,铁链并不能困住她。况且,她并不是嗜杀的人,我想其中只怕还有其他缘由。”   “我还要留着她换取宁采臣的母亲和妻子,若是被她逃走了怎么办?”孔生道。   “她曾经多次劝阻我,对我有过许多善念。我虽然人微言轻,却也想要报答一番。你将她铁链打开,我亲自去守着她。这样,既能够成全我的报答之心,又能够守住你我的情义。”张睿站起来,坐到云姬夫人身侧。   “你都说你修为尚浅,就敢夸如此海口,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守住人了。”孔生果然叫人打看锁链。   云姬夫人自始自终都板着脸,她本来是个极其温柔的人,这样表现足见她的愤怒。   “夫人,我这样也算恩将仇报了,你这样生气我很理解。只是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罢了。只是,我想知道,您到底知不知道这几桩惨案的真相?又为何多次提醒我远离是非?”   张睿让衙役们都和孔生挤一桌,自己霸占了云姬夫人所在的整张桌子。   云姬夫人起初还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听到中间,脸色却缓和下来:“早知今日,我无论如何也不多嘴。”   “您虽然这样说,却不会真的这样做。”张睿笑道:“我猜您和树姥姥应当有牵扯,但您肯定不是树姥姥。”   云姬夫人望过来。   “她们都说,姥姥心狠手辣,作恶多端,残忍暴虐,可是您气质温婉,举止端庄,都说相由心生,我在您身上看不出恶相。”   云姬夫人敛敛袖口,她相貌普通,甚至有残缺,左眼到左耳之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见她还是不说话,张睿继续道:“我猜,你是有什么被树姥姥辖制住了,所以才为她做恶。云姬夫人,我虽人在这件事情上对不住您,却很希望能够帮你摆脱树姥姥。”   “摆脱?”云姬夫人呢喃。   张睿见她松动,趁热打铁:“您是有修为的人,若是没有树姥姥,您就可以从心所欲。也就不会每日都忧愁到丧失了生气。”   “你不过是个小小凡人,虽然有官身,却并非什么紧要职位,而姥姥却是一方大妖,你们能耐她何?你如何敢这般大言不惭地说替我摆脱了她?”云姬夫人道。   张睿正要说话,他觉得云姬夫人是个关键人物,于是想要策反她。   不过,外头刷刷的声音,却突兀的响起来。张睿停下,用真气探向窗外――为了取暖,他们把门关上了,只留一扇窗户通风透气。   “你们真是不要命了,快把东西放下。”张睿惊呼。   “怎么了?你出去看看,把松溪的话传到。”孔生知道张睿不能随意走动,忙吩咐其他人出去传话。   看了看云姬夫人,张睿摇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三个衙役都回来了,拖着三根枯坏了的杨树枝桠。   “竖子尔敢!”云姬夫人大怒:“还不快将姥姥的真身放下。”   衙役们不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毕竟,他们可无法猜测,拖着的树枝竟然是人。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孔生算是明白了:“没有发生其他事吗?”   “能有什么?我们在家经常上山砍柴,不过大刀宝贵,我舍不得狠用,就砍了这么些。不过这木头真不赖,还有香气呢。”   衙役将一段木头呈给孔生。却是一截炭黑的木头,表皮干燥。   “遭雷劈了?”张睿惊道,这痕迹分明就是火烧的印记。   “你们等着姥姥的报复吧。”云姬夫人别过脸,不忍看衙役们将杨树枝砍成许多段。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看来,你猜错了。”孔生将杨树段投入炭盆,拍拍手上的碎屑,又叫人将云姬夫人锁上了:“之前是给你面子,也是因为她可能是受胁迫,所以才解开她的镣铐。然而,你听到她的话了,只怕她和树姥姥关系匪浅。”   张睿张了张嘴,他在孔生早前问他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直觉!   张睿遂起身出门,来到杨树下。莹莹白雪,映得清楚。那杨树身上原来有一片是受伤干枯的木色,只是上一次取骨的时候太匆忙,没有引起重视。   按说,这种千年大妖,虽然脱离了杨树本体,却能够从千里之外驱动本体,对伤害它的人进行反击。可是,树姥姥的树枝被砍,却无动于衷……是不能还是没有发现呢?   张睿尝试着用真气引导,果然,这片枯枝,都已经没有生命力,只有木色新鲜的部位,能及时将张睿的真气震回。   “我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王八在碰我的本体呢,原来是你。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吧。”   悦耳的女声响彻云霄,张睿来不及抬头,就瞟到一只“白骨爪”向他袭来。张睿险险避过,还没有站稳,脚下就被树根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栽倒,一个人如流星般闪出来,正好接住了下栽的张睿。   “是你。”   “是我,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被她逼到这步田地。”燕赤霞笑着说,可张睿视角从下往上,于是一眼就看到他挂在脖子上的右手。   “别赖,快起来,我可接不住了。”燕赤霞推了推他,张睿如梦初醒,赶忙站了起来。   云小姐在他对面站定,神色莫测:“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妖孽未除,我怎敢有片刻偷懒呢。”燕赤霞一脸正气的说完,又嬉皮笑脸得说:“不过,干完这一票倒是可以休息几天。”   “哼,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树姥姥转身留下一个背影,云姬夫人身上的锁链四分五裂,她又恢复了温柔的微笑,站起身说道:“张公子,这次我不劝你走了。不过,你走不走结果想来不差什么。”   “哦?可你走不走,却不同呢。”燕赤霞笑道。   云姬夫人抬起的腿停在半空中,她用力向前踩,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困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黑山大王就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她竟然悠哉悠哉得坐下,仿佛并非受制于人。   “看来今晚有热闹可看了。”张睿也陪她做下去,燕赤霞却看到炭盆里的一段木头,笑道:“没想到姥姥最后还是物尽其用了,也不白费我金刚剑的厉害。”   “不过凭借法宝罢了。”云姬夫人不屑一顾。   “夫人,您也一把年纪了,姥姥也数次劝过您,您为什么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呢?这,可是一个拼x的社会。”燕赤霞对凭法宝取胜之事引以为傲:“若是你们也有,我也许会羡慕嫉妒,却不会喊不公平,就如你们叫黑山老妖来助阵,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那就拭目以待咯。”云姬夫人索性闭目养神。   “人真齐呀,我依稀听到要拭目以待,不知说的是什么?”宁采臣突然走了进来,不过他衣着狼狈,发丝凌乱,似乎在雪里头打过滚。   “大人,这书生一股蛮力,我们拦不住……”衙役赶忙跑进来请罪。   “无妨,都是熟人。你们也不用守了,都进来吧。”孔生让他们都进了后厨。 第六十四章 聂小倩   “宁兄,你这是从何而来?怎么如此狼狈?”张睿将他扶到孔生那桌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宁采臣凭着意志力,勉强爬上山,心里担心的都是母亲和妻儿,顾不得喝水,一把抓住张睿的手腕,问道:“松溪,我母亲和妻子在这里吗?我听人说她们朝这里来了。”   要不是我有修为在身,这手腕就要紫了。张睿感慨,没想到宁采臣还是个挺顾家的人。   不过,她们……   “似乎被树姥姥捉去了……我们来的时候,只剩下这两个人了。”张睿指着两个护卫说道。   “宁文,宁武?你们怎么来了?老夫人和夫人呢?”宁采臣突然爆发出力量,走到二人那里焦急地问道。   “老爷,老夫人收到你的来信,就带着我们一行来兰若寺陪你过年。没想到这里的夫人小姐包藏祸心,我……我们中了炭毒,宁武已经去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听大人们说,老夫人她们被人掳走了。”宁文虽然早已六神无主,却还是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写信?什么信?”宁采臣随意扫一眼宁武,仿佛不忍直视,别开眼睛:“厚葬了吧。将他的衣物焚烧了带回家乡去,也算了了牵挂。”   宁文十分感激。见到宁采臣的激动稍缓,他想了想:“我也不知。不过,上山之前我听老夫人说起过,要我准备财礼为老爷你打点官司。不知道和这是否有关系?”   宁采臣被他说糊涂了,什么信?什么官司?不过,这时候他依稀感觉到这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操控――兰若寺。   “轰隆隆!轰隆隆……”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站着的宁采臣没有支点,一个不留神,撞到地上。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张睿一把拉起孔生和燕赤霞,望门外空旷处跑去。   “你出来看热闹,还拉着我们做什么?”燕赤霞不疾不徐地甩开步子跟上。   “不是地震吧?”孔生早已望见黑山方向的浓烟和火花。“难道,是火山喷发?不应该呀,咱们这里没有活火山呀。”   张睿感受到空气中的灵力欢乐地震荡起来,有一种同源的力量在呼唤他。   “唰――”   一道紫光从天而降,刺入黑山,瞬间又是一片火海。这仿佛是一声号角,漫天的紫光将黑山刺成了筛子。   “真奇怪,为什么紫光只朝山腰汇聚?”张睿不解。   燕赤霞掐指一算,道:“有人在渡劫,只怕那里就是他布置的渡劫所在了。”   “难怪会选择今天把我们聚在一起,原来是为了一网打尽。看来渡劫的就是那个黑山老妖了?赤霞,不知他的法力如何?你可有办法应对?”   孔生已经知道他用法宝将树姥姥重伤之事,才有此一问。   燕赤霞倒被问倒了,因此笑道:“我还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只听说他喜欢漂亮的小娘子,手下有得力大将鹰王,其他的倒不知道。看来这是个颇为低调的妖怪。”   “你还笑得出来,等他渡劫结束,我们可就要成为杨树下的泥巴了。唉,如今你也走不了,我也走不了,还是快想想应对之策吧。”张睿愁眉苦脸起来,他最近真是柯南体质,走在哪里都惊心动魄。   这一等,就是一夜。   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虽然不是地震,可雷击的力量也使得此山崩裂,从这里向外看,可以看到周围的地势突变。   “这个地方很古怪,怎么外头都已经天翻地覆了,这里的墙垣却纹丝不动?”孔生道。   “毕竟有树姥姥坐镇,总该有些手段才是。”张睿不以为意。   “你们不知道吧,这里可大有文章。”   “小倩?”燕赤霞慌忙四顾。   “我在这儿呢!”却是稳稳地踩在树姥姥被烧坏的一半枝干上,一袭秀丽雅致的嫩黄锦衣,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你……你不是小倩。”燕赤霞将大刀横在几人身前。   “我不是小倩,难道你是吗?”小倩笑道。“难道我的变化太大,你不认识我了?”   “你有身体,有影子。虽然你很像她,却不是她。”燕赤霞无奈地指明。   张睿顺着那处看过去,好家伙,虽然树影婆娑,也能看出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小倩可是个鬼呀!   “你到底是谁?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不过朋友相处,最重诚心,还望你以真身相见。”张睿道。   “哈哈,不管你是不是聂小倩,今天你来了,就别想离开了。”尖锐的笑声响彻天际,众人这才发现雷鸣已经停歇,黑山上的烟雾和山火还在肆意的蔓延,却恢复了宁静。   杨树枝化成数只手掌模样的枝干,四面八方包围了张睿等人。尤其以聂小倩遭到的攻击最密集。   燕赤霞挥舞着大刀游刃有余,聂小倩反应灵敏,动作灵活,反倒只有张睿,因为要护着孔生,于是应对得十分狼狈。   “大人……”衙役们发现了这里的异动。   “下山去,等我们回来。”孔生朝他们喊道。“不要进来,不过是无谓的牺牲罢了。”   “可是……”   “这是命令。”孔生喊道。树影下,他的面容冷静威严,语气严厉不容反驳。   衙役们利落的骑马下山,按照约定位置掩藏起来。   树姥姥久攻不下,枝干乱了章法,却只是主攻其他三人,小心地将主力避开燕赤霞。   “姥姥,燕赤霞的剑在这里。”   一个淡薄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她!   “凌霄?金刚剑到手了?快给我。”树姥姥停下舞动的枝条,只是护住突然出来的女鬼,不叫其他人做小动作。   凌霄的双手已经看不清楚五指,却依旧可以看出手掌合十,紧紧攥住了一个东西。   她费力地撕开黑雾,原来她的双手手掌已经成为融在一起的黑色雾状物。张睿看她紧咬嘴唇,五官扭曲,就知道有多痛。   她撕开双手,中间果然躺着一柄韭菜叶子宽、两寸来长的小剑,剑身洁白如玉,一见就知道不是凡品。   树姥姥化作少女模样,走过来拿起小剑端详,果然是那柄伤了她的宝剑,那刺目的白光,化成灰她也认识。   “好,有赏。”树姥姥大喜:“枉我还以为剑仙燕赤霞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还特意请了黑山老妖来助阵,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济,被小小女鬼就偷去了防身的宝贝。哈哈,看来不用等他来了……”   树姥姥飞快地吐出白色的物体,燕赤霞用衣袖挥开,竟然烧了一个大洞。白色的粉末倒在地上,悉悉簌簌地冒起气泡来,不多时,那一块雪地别说白雪了,泥土都融了好几层。   “松溪!”孔生难受地倒向张睿,他闻到熟悉的味道,就感觉头重脚轻。   “该死,又是这个。”好在张睿还有解药,赶忙给孔生闻了。   树姥姥的首要目标是燕赤霞,这些虾兵蟹将她还看不上眼。见燕赤霞轻松地躲过第一波攻击,她索性将身上的所有杨花粉吐出去,虽然不能真正伤害到燕赤霞,可也够他受的了。   “你这人真不害臊,打架就打架,做什么赤身**,你的剑仙气度呢?”树姥姥笑道。   “赤霞接着。”张睿将棉衣解下来抛给燕赤霞,这个老妖婆,老是做少女打扮,不会是想迷惑燕赤霞给她做血库吧?   显然树姥姥作为千年老妖,该有的本事一样不少,刚才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站在那里,燕赤霞和张睿的脚下的泥土里就开始钻出许多根茎,仿佛有意识一般,四四方方的正好将二人困在里面。   张睿正看着抖动的根茎觉得恶心害怕的时候,一层层泥土被驱动着爬上了根茎搭好的架子,给它刷上了泥墙。   “叮叮!”响声清脆,这分明是阴干了的墙体。果然,用了砸了两下,只有一层灰脱落,反而拳头却肿了。   张睿这里准备用真气轰开的时候,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炸,又听燕赤霞道:“我虽然遗失了宝剑,却还有些师门的功夫,难道姥姥你修行上千年,只是痴长了腰身吗?”   张睿于是不再藏着掖着,一道紫雷,将指到的墙体轰成灰烬细沙。   “咳咳……确实,不过如此呀。”张睿也笑道。虽然树姥姥肯定憋大招呢,可他受到无妄之灾也很恼火呀。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却不想还有风雨雷电。张睿无比庆幸能够获得雷电之力。   树姥姥怒极反笑,一派平和温柔:“既然你们本事高强,就好好享受一番我的热情招待吧。”   “不好,快走,离开这里,离开兰若寺。”聂小倩本就离门口近,她从墙头越过去,落在门外的银杏树上。   “什么?”张睿拉了孔生和燕赤霞也下意识地跳出去:“赤霞,赤霞!他肯定去找宁采臣了。我得去帮帮他。”   没想到握住燕赤霞的右手竟然空空如也。   “别去。我有办法。”聂小倩吐出一注水幕拦住张睿,冬日里,水幕却并未结冰,很是神奇。   果然,外表宁静古朴的兰若寺,仿佛一只巨兽的口,慢慢阂上…… 第六十五章 聂小倩   兰若寺瞬间被巨幕吞噬,仿佛凭空消失,建筑和灯火都不复存在,只有一棵枝叶繁茂的白杨树,簌簌地响动,提醒着众人,这里曾经有一座兰若寺。   “小倩,别闹了,快放我过去。赤霞不是树姥姥的对手。”张睿双手使劲拔那层水幕,然而那水幕并非凝结成冰那么简单,拔开冰层后,里头仿佛是流动的清水,剪不断理不开。   聂小倩却在原地不动,笑着说:“张公子,我不是说了吗?山人自有妙计,你先稳住了。”   “可是……”   “燕赤霞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聂小倩说完,就不再理会张睿,淡定自若地望着杨树。   张睿先礼后兵,既然说不动,就只能用雷电轰击了。紫色的雷电不要命地刺向水幕,似乎看见水幕抖动了一下?张睿兴奋地趴上去看……   酥麻入骨,张睿一瞬间感受了头脑一片空白的情景。水幕中的雷电,只流失了一小部分,还有许多原封不动地回馈到张睿的身体发肤上……   人间惨剧!虽然不痛,却也叫他好一阵难以自控。   “算了,松溪,你出来也无用。此处确实是一片荒地。”   孔生没有被小倩镇住,他和燕赤霞也有交情,如何不担心燕赤霞呢?   聂小倩噙着微笑,看孔生脚步虚浮地探入兰若寺旧址,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   “问题肯定出在杨树上。孔兄,你带了打火石没有?不如用火试试看,树姥姥总不会毫无感觉的。”张睿酥软地坐在地上,脑子却转了起来。   用火试什么,孔生不用说也能理解。他见别无他法,果然摘了许多干燥的枯叶,搓揉成绒,又拿打火石引燃,青烟之后,就是橘黄的火光。   “从这里开始吧,看起来像是死树。”   聂小倩倒是没有阻止他,烈火毕毕剥剥燃起来,有一种杨花的香味。   “要不是为了救人,我定然要找人将这枯木搜集了。这样烧起来,真是暴殄天物。”孔生无奈地站到聂小倩身边,摇头说道。   “别担心,不会全部毁掉的。”没想到聂小倩还出言安慰他。   孔生虽然下意识走到她身边,却还是把不清楚聂小倩的想法。   “我虽然记仇了一点,却还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聂小倩展颜笑道:“时间差不多了,你那点星星之火,只会烧毁你心爱的枯木,对树姥姥却不起一点作用。还是看我的吧!”   张睿期待她排山倒海,气吞山河――然而,聂小倩只是挥出一把洁白如玉的小剑。   那小剑只是随意抛掷,并不是投向杨树的方向,然而,它被抛出以后,哆嗦一下,嗖的一声,就旋转到杨树上空,倏忽间刺入杨树焚与未焚的交界处。   “不见了?这……它去了兰若寺。兰若寺就在树干里头!我怎么没想到,好在没有烧起来,否则就害了他们的性命了。”   张睿这会儿也适应了被困住的环境,却没想到聂小倩袖手一震,困住他的水幕就仿佛被卸去了力量,如普通水流一般,被重力带到地面,凝结成冰。   “你这又是做什么?”张睿伸展了两下肢体,就朝杨树走过去。   “我想,是不想你冲进去救人吧。”孔生看这张睿的雷电在树干上留下的豁口,突然想明白了聂小倩的举动。   “你和赤霞有深仇大恨?”张睿唰地转过身来。   聂小倩却抿嘴微笑,就如同仕女图里头的闺秀一般,温柔贤淑极了。   “那剑是什么剑?金刚剑有双胞胎吗?你找到了它的兄弟姐妹?”张睿联想能力极其丰富,他见到那少见的纤细剑刃和莹白光泽,就立马想到了凌霄拿出来的那把小剑。   “你们一个文曲星转世,一个代理城隍爷,不妨开动脑筋猜一猜。”聂小倩不愿意正面回答。   “呀,希望燕赤霞可以速战速决。不然,黑山老妖驾临,他可就腹背受敌了。”   果然,黑山那边远远地一朵黑云飘过来。那百十里的路途凡人看着觉得遥远,对于千年大妖来说,却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聂小倩话音刚落下,黑云就落在兰若寺旧址上,两个白衣少年从云雾中走出来。   “哟,小娘子貌若天仙,神光熠熠,我一见倾心。小娘子跟我走可好?本王带你吃香喝辣,快意人生。”其中一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开口说道,他相貌虽不精致,却敦厚可亲,谁知说起话来竟然是这个无赖样子。   “我不要吃香喝辣,自己也能快意人生。我要你把黑山的山脉与我,你可愿意?”聂小倩竟然和他讨价还价。   “小娘子胃口真大,那可是我给夫人的聘礼。你不过寻常女子,还是有些配不上……”少年仿佛做了艰难的抉择,颇为可惜地摇摇头。   “看来黑山老妖也是个小气的,为了守住一条破山脉,竟然愿意放弃你平常最爱的美人儿。罢了罢了!”聂小倩也仿佛很为他惋惜。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本王有九百多位侍女婢妾,你并不能够脱颖而出……不过,一体双魂,倒是有趣。你若是想通了,可以给我做如夫人,山脉嘛,分你一半。”   黑山老妖退让一步,足见对聂小倩的心思。   “哈哈,半条矿脉够做什么?我等着你回心转意。”聂小倩端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黑山老妖荡漾地笑起来:“那我就把你捉回去,马上让你回心转意。”   说完这话,他仿佛突然想起还有正事,朝身边的少年问道:“战况如何?”   这个少年五官硬朗,眉目间可见沉稳。他双眼闪过异色,随后立即回答道:“姥姥落下风了。那个剑客也受了重伤。”   “没用的老东西,千年的修为,竟然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走,得了她的宝贝,还是要出出力。”   这些妖怪身形诡异,说话间就只剩下两道白色的虚影。   “我们是不是也能进去?”张睿终于服了聂小倩的本事,真心实意地请教她。   “燕赤霞也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为我,何须牵扯进此事,我自然不会坐视他受伤。只是,进了那边,一切就要受制于人,难道你们也愿意吗?”聂小倩又恢复懒散的笑意问道。   “自然能够逼迫他们出来最好。”   聂小倩拉着二人走到杨树下站定,眼神扫视一番后,锁定了一处疤结。她用手撕开那处的书皮,这可是树姥姥活着的身体呀,她竟然徒手就撕开一道!   杨树簌簌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看来树姥姥正在打斗的紧要关头,才没有时间来查看是哪个狂徒敢伤害她的本体。   “一体双魂,果然厉害!另一个魂魄是谁?难怪我老觉得你气息熟悉,气质却大变样了。”张睿接过树皮,平整的书皮没有虫穴和啃噬的印记,光滑细嫩如婴儿的肌肤。   “若是直接告诉你,总觉得少了些趣味。”聂小倩微笑。   树皮覆盖下的纤维已经**,一个碗口大的凸起显现出来。   聂小倩拨了拨耳,竟然从耳中掏出了一枚青碧的半圆珠。圆珠覆盖着浓郁的生灵之气,以至于灵气外泄导致枯木逢春,杨树被砍掉的部分开始愈合,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可不是给你吃的。”聂小倩捏一个隔水诀,水球困住了青碧珠子。她想要撕开纤维挖出里头的疤结,可惜到底只是像蚂蚁撼大树一般,收效甚微。   “你这是在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张睿掀开衣角蹲下来,凑到疤结下方仔细观察,确实能够感受到这里的灵气最浓郁,仿佛和青碧珠子一脉同源。   “试试雷击,用劫雷之力。”聂小倩让开地方道。   “娘诶,你怎么知道我能动用劫累?你才是红英夫人吧?神通广大,料事如神!”虽然这样说着,张睿还是任命地站起来,手心劫累闪动。   “不及她,却也自有我的方法。你还是动作快一点,燕赤霞还在里头以一敌四呢,况且还有一个拖油瓶……”   张睿闻言,马上念动九阳震雷诀,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态。   “轰!”   “擦!”   “撕!”   张睿各种力量,各种角度都用过了,才在疤结处烧出一道寸许长的空隙:“唉,我真的……”尽力了。张睿吞了吞口水,没说完的话就那么断在那里……   聂小倩白衣飘飘,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那双狭长刚毅的眸子,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的那颗青碧珠子,水球撤去之后,原本四散的生灵气息竟然收敛起来,从疤结出溢出的绿色灵气抽丝剥茧般被青碧珠子吞噬。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们比我跟松溪招人恨了。竟然拿了人家如此宝贵的内丹……”不要怪孔生气息不稳了,他没有昏厥过去还是因为他做官之后抗压力增强了。   他和狐族相交,自然知道内丹意味着什么。   “嘻嘻,我……不对,聂小倩当时也没敢想,不过适逢其会,恰逢其时罢了。谁知……我可不背她的锅。”   矜持的聂小倩懒散起来,竟然渐渐染上了聂小倩的本性,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六十六章 聂小倩   “你不会想如法炮制一次吧?”   “也未尝不可。”聂小倩莞尔一笑,她素手一扬,将青碧珠抓起来,张睿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也有流光。   “你这青碧珠显然不足一半,树姥姥那边更强些,你还是小心反噬吧。”孔生见她态度如此儿戏,不得不出言提醒。   聂小倩随意点点头,受伤的动作却一点没有放松。青碧珠子仿佛不停地在吸收养分,一点点填补了空缺,果真成了半球体,还有要变完整的趋势。   “兀那小儿,岂敢害我宝丹。吃我一击。”   一道绿剑飞快地刺出,聂小倩躲闪不及,端着青碧珠的手臂被刺穿,瞬间染红了衣裳。好在她是用法力牵引着青碧珠,便没有因为应激反应就将青碧珠抛出去。   树姥姥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第二道绿剑就迎面而来,聂小倩如游龙如灵蛟一般,一次次惊险地躲过她的攻击。   “士别三日,姥姥还以为我是以前的小倩吗?还不拿出真章来!”聂小倩轻松地站定,笑着说道。   青碧珠已经消失不见,可张睿先前见过她如何藏青碧珠,因此见她再次拂过发丝,就知道青碧珠已经被她收起来了。   树姥姥就要扑上来和她斗法,可聂小倩身后站着的燕赤霞等人,让她束手束脚。   “你竟然……”树姥姥暗恨。   “姥姥的内丹可真是个好东西。”聂小倩自然知道,树姥姥的愤怒在于,她动用青碧珠的力量,将兰若寺的空间破开,并把燕赤霞他们放了出来。   并非不想早点动手,可是青碧珠力量强弱不均,树姥姥站主控,她只能徐徐图之,增加青碧珠的力量。   不过,我可不承认主要目的是为了出气。看着燕赤霞扶着的宁采臣,如今灰头土脸,衣着破烂,一半头发被削掉,只有寸许长的发根露在外面,身上也血迹斑斑,聂小倩心里笑道。   “该死,你们果然盗走了我的内丹。”树姥姥气急败坏地喊道:“快将黑山王河和云姬他们放出来。否则我叫你不得好死!”   她如今不能控制兰若寺了,只能恐吓聂小倩放人。   “好歹相处一场,我就给姥姥一个面子吧。去!”聂小倩仿佛吹气,就有几道虚影出现,飘飘渺渺,落在地上,原来是黑上老妖等人。   聂小倩也不想受她胁迫而放人,只是她虽然能控制兰若寺,却也力量有限。黑山老妖和鹰王可不是树姥姥这样的妖怪,他们的地盘可是拳头打出来的。未免兰若寺就这么被损坏,聂小倩虽然不甘不愿,还是得笑着讲人都放出来。   “黑山王,请您帮我夺回内丹,我愿意以十枚元丹相赠。”树姥姥终于有了底气,她不避讳众人,竟然和黑山老妖谈起了买卖。   “姥姥果然底蕴深厚,不是我等散妖可比。不过姥姥也是知道,兄弟们办事,从来都是见到货再办事……”黑山老妖勾起媚人的娇笑说道。   树姥姥一点不犹豫,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五枚光晕华美、丹纹细腻的丹药,张睿见识浅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丹药。   黑山老妖麻溜地把内丹收了,口里还笑道:“姥姥果然是个痛快人。小倩姑娘,对不住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出招吧!”聂小倩拿出一条白练,其上流光溢彩,隐隐有反复的口诀花纹闪现,很是不凡。她举起白练,摆了个起势。   “好东西,小倩姑娘真是好眼光。看来小倩姑娘擅长水系法术?”黑山老妖不掐诀不用武器,还是笑嘻嘻的样子:“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话音一落,熊熊火光蒸腾而起,赤焰跳动间将聂小倩团团围住,严严实实如火桶一般。   张睿见此虽然觉得不该,却也不由得欣喜,毕竟聂小倩那么喜欢桶,这个火桶和她之前给张睿的没什么区别。   聂小倩的身形一动,竟然直接走出了火桶,原来她的身体被流水包裹,隔水而出。   “如此,也吃我一招!”聂小倩将张睿受过的水桶捣鼓出来,瞬间困住了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行动不算很快,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就不太躲避这一攻击,只是在身前一米处画出一道火线,那水幕就被整个拦截在火线外,失去了灵力支撑的水幕,不多时就成了一滩流水。火龙摇曳,蒸干了水渍,喷出一个响鼻,聂小倩的面庞处就被灼烧了一下,肌肤红肿褶皱起来。   “哎哟,可怜,可惜我不喜欢长得丑的女人。小倩姑娘,你小心咯,下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们这厢水火不容,难舍难分。树姥姥和燕赤霞、宁采臣几个人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宁采臣早已经半昏迷,张睿将他扶过去靠在孔生身边。燕赤霞将腰间的大刀解下,甩给张睿,摩拳擦掌地走向树姥姥。树姥姥制止了云姬的阻挠,冷着脸迎战。   树姥姥求快,率先出招,木剑如暴雨,将燕赤霞笼罩起来。燕赤霞还未动作,她已经筑起了藤墙将困在其中。   可惜她忘了,燕赤霞是剑客,世上除了雷电,还有什么会比剑客快?他早在树姥姥刚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她的每一步动作。树姥姥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如同慢动作播放。   动作一慢,破绽就出来了。   燕赤霞手挽几个口诀,就扫算了所有木剑,断落的木剑竟然不是真气,而是实实在在的木头。   树姥姥的藤墙困不住燕赤霞,他出手如同利剑,每一下都将藤木连根砍断,那高过人顶的藤墙,瞬间朝树姥姥的方向倒塌。   这些细枝末节于树姥姥,不过身上的毫毛,她丝毫不受影响,树藤和杨花混合搅拌,就有四五个泥人落在地上,树姥姥伸手在空气中随意抓取,不知将什么捉住然后放进了泥人中,那四五个巴掌大的泥人就如同吹爆了的气球,迅速膨胀起来。   哟,还都是熟人!   竟然有一个鬼和凌霄形容相似,举止也近乎一致。   五个泥人和人等高,行动起来,举止各异,却都一窝蜂地涌向燕赤霞。只有一个模样丑陋的举止迟缓。   “卑鄙,竟然大人海战术。”张睿本在一旁摇旗呐喊,这会儿见树姥姥人多势众,就要帮忙。   云姬密切关注着战场,张睿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她原本和张睿隔着战场站着,这时候却突然飘过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孔生和宁采臣扣在手里:“我不动,你也别妄动。”   “你,云姬夫人,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张睿对那个温柔的数次提醒他的妇人非常感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刀剑相向。   “那么,看来是你不够了解我。”云姬夫人寸步不让。张睿也就不再退让,一道紫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她天灵盖袭击而去。   “人类果然心狠!”云姬夫人将二人随意抛掷,慌忙躲避这一击。   张睿本就不是为了伤害她,见此赶忙将孔生和宁采臣夺回来,却不敢再离开,此时他不由得感叹果然己方的人太少,边上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鹰王在虎视眈眈呢……   聂小倩虽然有诸多法宝,有知道许多水系的法术,却终究和黑山老妖之间差了几万年的修为,比斗中渐渐露出颓势,似乎被黑山老妖制得死死的。   燕赤霞却游刃有余,将泥人一个个逼退,还能是不是给树姥姥几个突袭。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不该我所有的东西,留在手里终究是祸害!”聂小倩慌忙躲避中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黑山老妖大喜:“小美人真是个审时度势的人,那么,快把姥姥的内丹交给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聂小倩的脸在源源不断的真气浸润下,已经恢复了原貌,难怪黑山老妖又开始怜香惜玉不正经起来。   “是呀,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聂小倩一字一句加重声音说道。   “不好!”张睿只来得及拉着孔生趴下,就感觉身上被冲击波碾过,肌肉都弄伤了,更别提轰鸣的耳朵了。   孔生更严重些,竟然嗑出了血迹:“不碍事,撞到了胸腔罢了。”   张睿一点力气都拿不出来,更别提给他输入真气疗伤了,只能用眼神安慰他。   “你竟然爆了我的内丹……我和你拼了!”   张睿看不到现场,因为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到树姥姥歇斯底里的叫声之后,就听到刷拉、狂次的打斗声,听声音倒像是混战起来。   “小倩小心!”燕赤霞惊呼。   聂小倩慌忙回头一看,竟然是树姥姥的内丹?她先前都不把内丹轻易示人,这时候竟然就这么用作武器……   这内丹来去无声,聂小倩不妨,竟然被内丹从胸口穿过,立时就吐了好几口血。   燕赤霞哪里还顾得上她,那内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带着血迹就朝他袭来,他法诀、手势都试过之后,竟然只能狼狈地逃窜……   “姥姥,够了,既然内丹被毁了,我也不收你的丹药了。这个女人给我毁容了,就请姥姥将她交给我处置吧!”黑山老妖一手抓住内丹,另一手拿出预收的元丹递给姥姥。他果然也受了重伤,脸上的肉耷拉下来,血迹蜿蜒到了脖颈。   姥姥不敢和他生气,只是淡淡扫过元丹道:“明人不说暗话,这几个都是我的仇敌……” 第六十七章 聂小倩   “明人不说暗话,这几个人都是我的仇敌,不死不休。尤其这聂小倩,毁了我的内丹,我恨不得噬其骨肉。然而,大王与我关系非同一般,我就给你一个面子,将她交给你。只是――”   树姥姥指着聂小倩,指尖冒出一道燃烧的绿光,瞬间没入聂小倩的心脏处。树姥姥动作太快,张睿等人来不及反应。就只听到聂小倩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树姥姥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如少女一般娇笑道:“却不能将她完好无损地交给你。毕竟虎有害人心呀!我将她这样交给你才放心。其他人就劳大王料理了。”   云姬夫人青着脸快步走到树姥姥身后站定,一双妙目瞪着聂小倩,张睿惊讶于她眼中的戾气。   黑山老妖竟然笑道:“姥姥放心我也就放心了。鹰王,将小倩姑娘扶好了。”   张睿和孔生将燕赤霞拦在身后。   “兄弟情深呀,可惜,可惜!不求生同日,但求同日死。哈哈,本王也听过你们凡人的俗语,我素来是不怎么相信的。今儿,本王倒要亲自验证一番了。”   黑山老妖似乎不将三人放在眼里,狂妄地说完一大段话后,才发动攻击。   似乎有了更大的利益驱使,黑山老妖上来没有重复先前的小打小闹,招式凌厉起来。   “排山倒海!”   一阵气浪翻滚,铺天盖地的冲击力将张睿死死定在原地。他明明知道有巨力向他的天灵盖袭来,却不能动弹分毫。   好在他的精神还受自己控制。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张睿将所有的真气汇集到丹田,一枚拳头大小的古朴印鉴就凭空出现,随着真气的灌输,膨胀长大,那压得人动弹不得的威压为之一松。   “噗!”张睿本就法力低微,为了护住孔生和燕赤霞二人,他不顾灵力有限而肆意驱动城隍印,已经伤了肺腑。   好在危机暂时解除了。   “没想到小小人类修士,竟然还有仙家宝贝。来,让我给你掌掌眼。”黑山老妖往虚空一点,城隍印就恢复成拳头大小,轻飘飘的、乖顺地落入他的手心。   “你……”张睿大急,这可是他的本领法宝,若是被黑山老妖抹去印记,他不死也要少掉半条命。   “哈哈,没想到本王碰上了你这只死耗子,这个东西合该是我的。”黑山老妖虽然看不出这印鉴有个神奇之处,却也爱不释手。他举起右手,果然就要抹去张睿在城隍印上的痕迹……   “不……”   张睿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割肉剔骨的疼痛,仿佛神魂已经脱离身体,整个人突然间就痴傻了,只能感受到一下一下尖锐的刺痛感。   “哈哈,去!”黑山老妖胜券在握,他知道张睿不过是在垂死挣扎。于是他打出一道黑色印迹,这是他的本源力量,能够消除张睿的印记,若是能够打入印鉴中,他有五成的把握可以认主成功。   可惜,他应该没有听过一句话――反派总死于多话。   张睿灵魂脱离身体的时候,他感到一道莹白如玉的光泽从身旁划过。   却说当日宁采臣和王氏弃舟上岸,不曾停留,径直上山去兰若寺找寻宁母和宁妻。   然而,谁知一路上蹿出许多狐狸野猪,横冲直撞,在山腰上拦了二人的去路。   宁采臣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王氏虽然小有些武艺,却不是这动物群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包围起来。   “果然是个圈套,你竟然不加思考就跳了进来。这山路不通,咱们还是下山去县衙求助吧。”   王氏看到狐狸和野猪们闪烁透亮的眼珠子,心里慎得慌,便有些不愿意继续往上走。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无心再纳妾。你若是不愿意,就自行离去吧。我娘和夫人都在兰若寺,性命危急,我片刻都不能耽搁。”   宁采臣挽起袖子和裤腿,朝王氏吩咐几句,就要自己个儿冲出去。   野猪空有一身蛮力,倒不如何难对付。令人烦恼的是一群毛绒软绵的狐狸,它们个头不大,却举止敏捷,还会提示野猪们将去路封死。宁采臣每一次冲刺,都被狡猾的狐狸预见,竟然没有一次落空。   狐狸们似乎不想伤人,只是将他们围在其中,似乎是要困住他们的意思。   张睿被野猪踩了好几脚,好在没有严重的伤痕,他随意包扎一下,摸了摸满头的热汗,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你这样不是办法。既然我已经为委身于你,便是嫁鸡随鸡,断没有大难来时各自飞的。不如你我合力,我为你杀开一条去路。”王氏见宁采臣数次跌落在地上,身上都挂了彩,十分心疼。   她用帕子给宁采臣整理干净,在他耳边轻声和他商议道。   可惜她深情款款,宁采臣却突兀地想起初次遇见她的时候情景。   那时候她分明是另一个水匪的妻子,却因为小倩和那个水匪同时落水,生死不明,为了躲避追查就百般纠缠于他,并非什么忠烈之士。   想到这里,宁采臣只觉得她先前的话语令人觉得讽刺。   王氏将他扶起来,在圈子里歇息了片刻后,宁采臣已经勉强恢复了。他拂开王氏的手,决定点燃火折子,据说动物大多怕火,或许可以驱散它们。   宁采臣东想西想的时候,王氏却已经行动起来。她以为宁采臣已经接受了她的建议,于是一马当先,将宁采臣死死护在身后。手中的剑花已经沾染了血色。   都说山林里的动物最有野性,也闻不得鲜血的味道,王氏此举,可不就捅了大篓子。   野猪嘶吼起来,前蹄在雪地上不停薅动,狐狸们也不再拦着他们,默默地站到一边,把战场让出来。   “哼唧~哼唧~”   宁采臣被一只野猪撞倒在地上,书箱也散落了。这可都是孤本,宁采臣顾不得野猪的铁蹄,匆忙将书箱整理好。   诶,这是……   宁采臣看了看野猪,又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子,叫道:“王氏住手,我有办法对付它们。”   他不知道,王氏已经退无可退了。这种情况下,如若不能将它们制服,就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争分夺秒已经不足以形容战势的胶着,王氏如何还能够退到他身边听他细说?   “宁郎,夫君,你先走,我来断后。”王氏已经预见到她的结局,不由得悲苦地叫宁采臣独自离去……   “我怎么能够让你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里。你会……”宁采臣不敢说下去。他跟在王氏的背后,不过两步的距离。   “你在这里,我也不好施展全力。还不如你暂且先离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王氏已经被疯狂的野猪抓了好几下,手臂上血肉模糊,分外可怖。可是她突然间爆发出巨大的毅力,带着这样伤口还能够继续杀敌……   宁采臣握紧了手中的布袋子,叫道:“你会飞檐走壁,不如带我们一起飞出去?”   王氏望着山路上幽幽的眼珠子,沉住气道:“好!”她单手抓住宁采臣的腰,踩着野猪的头颅,脚尖轻点,就飘落在野猪的包围圈之外。   可是,如她所料,山路上的狐狸和野猪又再次围了上来,反而将他们逼到了绝壁处……   “这是有人在操控,否则断不会这样智能。”宁采臣留心观察,似乎有一只狐狸像是领头者一样:“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朋友为何刻意为难我等?”   没错,他的目的,就是和狐狸接触。他早已经发现野猪都是被控制的低智力群体。那么,狐狸的作用就分外凸现出来了。   原本不断将包围圈缩小的狐狸和野猪,似乎受到某种指令一般,纷纷停止脚步,却也将宁采臣二人三面包围了。   “人类书生果然聪明,一眼就猜出了我的身份。”领头的狐狸盘曲身子,缩成一个圆球状,一阵青烟,原地再看,竟然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君,样貌俊美。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子为何要困住我们?我看公子也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我的侍妾伤害了那些野猪和狐狸,我愿意赔偿你。只是我的家人还在山上的兰若寺,我必须尽早赶过去……还望公子能够行个方便。”   和人沟通,宁采臣就仿佛换了个人。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话题。   “可惜我并不能和你结交,你的性格还挺合我的审美。我也不要别的,留下珠子你们就能活着出去,否则……”男子玉指轻点,横尸在地上的野猪就爆裂成灰烬。   “什么珠子?”宁采臣和王氏面面相觑。   “半颗青碧色的圆珠,表面有墨绿光晕。”公子形容道。他已经明白,宁采臣这里只怕没有。他通晓人情,素来能够从人类的表情中找到蛛丝马迹。   “你若是没有,也可以想想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到过。否则,我可不会就这么放你们离开……”公子收敛了狐狸的尸骨,面上已如寒霜,若不是有言在先,此刻已经动手了。   宁采臣不明所以,王氏本就是凭借毅力支撑,这时候鼓足的气已经松懈了,整个人疲软倒地。他捏了捏手中的袋子,屏气凝神。 第六十八章 聂小倩   “走!”宁采臣拉起王氏,跌跌撞撞跑向公子。   “你们……”公子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宁采臣虽然有负累,走不过几息也到了。   公子从未料想,在这种被包围的情境下,他们还能如此不要命地乱撞,只是到底还是有使命在身,只是躲避却没有立时发作了二人。   猜对了。   宁采臣推测,这个公子就是那个领头人,只要止住了他,这些狐狸和野猪就都不是问题。而,这个公子应该是个狐妖,妖怪么,他现在是不怕的……   “你不要命了。停下来,否则……”公子果真打出一道绿芒,然而在落到宁采臣周身就如轻烟一般消散了,了无痕迹。“这是……”   这剑囊果然神奇,虽然不是第一回 见到这种情景,宁采臣还是觉得惊奇。小小的粗布做的剑囊,如何能够抵御众多妖怪的攻击?   不过这并非他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宁采臣不理会其他人如何想,一门心思就是闯出去。然而,即便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人力的悬殊却不是他想忽略就能够忽视得了的。   包围圈被他冲散,不过是因为公子没有预料到他会有法宝在身。可如今,最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啊!”   王氏惨叫,宁采臣没有回头,他能猜到王氏已经受伤,可是,情况万分危急,机会只有一次……   “不!”王氏的脸迅速灰暗,她能感到野猪的獠牙已经攀上了她的腿骨,腿上的皮肉已经被撕咬下去,严重的失血让她体力急遽下降,模糊的视线中,宁采臣虽不宽阔却坚毅的背影让她感到分外安心。   这样就够了!   王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宁采臣推出包围圈,虽然有公子的命令,可是她身上的血腥味才是最好的令旗。除了少数灵智较高的狐狸还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宁采臣外,在王氏推开宁采臣倒在地上的瞬间,野猪和狐狸们就一哄而上……   王氏……宁采臣跑出了好远,才回头。然而,却只能看到野兽的皮毛和铁爪……   狠狠心,他甩掉几只狐狸,头也不回地上山去了。   王氏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麻木的四肢暖意洋洋,舒服得让她想就这么沉睡下去。   然而,这只是妄想……   公子锦衣华服美姿仪,被这种男子打量,本该是令女子羞怯却欣喜的事情,然而,王氏却在他算计的眼神中如坐针毡。   “你若是愿意弃暗投明,帮我们拿到青碧珠子,我就放你回去和宁生团聚。若是……我们都知道,你过去并非什么干净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应该驾轻就熟。”   王氏梗着脖子,虽然害怕,但她不愿意背弃宁采臣。   “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番。我从来不强迫别人。”公子站了片刻,也没有其他动作,又说道:“你睡着的时候,她们把宁生的母亲和夫人也请来了,我叫你们一家团聚。”   公子说完这句话,就信步走了。不一会,果然就有人将一老妇和一青年妇人请了进来,还有一个小丫鬟跟在后面。   “好,果然是个标致的媳妇,我儿终于看开了。”老妇人亲热地牵起王氏的手,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时点点头,显得十分满意。   “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妾身体有恙,起身不便,还望二位能够见谅。”王氏不懂大家的礼仪,却很是恭谨地坐在床上完成了拜礼。   宁妻气色不佳,小丫鬟扶着她坐到一边,直到宁母催促,她才温柔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虽然只是短暂相处,王氏却很得宁母的意,她心下稍安,毕竟见过高堂,她和宁采臣的关系就确定无疑了。   “咦?此处怎么有人间女子用的熏香,还是颇为名贵的沉香?难道夫君金屋藏娇?还有血腥气,看来不止一人在此呀。难怪白日里消失了数个时辰……”   娇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马上就听到有人劝阻她:“少夫人,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间女子,和姥姥的内丹有些干系。公子不愿让你忧心,就把她们放在这最偏远的角落里了。”   “姥姥?既然夫君如此安排,我倒是不好违背他的好意了。”女子很是通情达理,领着众人离开了。   王氏还期待着这女子进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谋求生机,毕竟女子都比较心软。谁知道,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若是张睿或者孔生在的话,就应当认识到,这位娇俏的妇人,就是狐族负有盛名的娇娜姑娘。   王氏她们还在等待救赎,张睿那里却险象环生。   那洁白如玉的小剑如灵蛇,直取黑山老妖的眉心,它虽然没有人操控,却和青碧珠子一样富有灵气,一击不中,毫不恋战,翻身脱离了黑山老妖的控制。在空中逡巡环视,找准机会,又是一击。   随着它一次次出剑,张睿能够明显感受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压破绽一点点显露,他在利用城隍印抵御之时,也有余力吸纳空气中的灵力。   “不过雕虫小技,竟然班门弄斧。”黑山老妖收回黑云,化作数朵,层层包裹住小剑,果真叫它举步维艰:“虽然是神兵,能力却也有限,况且主人不善使用。”   燕赤霞早在黑山老妖出手的时候,就盘腿调息,小剑飞出去也未见他有什么动作,此时黑山老妖的话对他更不造成什么影响。   小剑却嗡嗡,在此莹光大作,将黑云削成一块一块,碎裂爆炸。仿佛感受到张睿的赞叹,它抖了抖身子,很是神气地再次攻向黑山老妖的眉心,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它的宝贝。   树姥姥原本和云姬在一边看热闹,她笃定黑山老妖能够降服三人,可谁知道这金刚剑竟然能够撕裂黑云――这可是黑山老妖的得意法术,在这个法术下她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这样下去不行。树姥姥终于开口道:“黑山王,你本领高强,本来就能够轻易制住他们几个小毛贼。只是这剑是个来头不小的宝贝,却正是佛家所言的金刚剑,它这样……”   “是为了探取我的内丹?”黑山老妖的声音剧变,不可置信地向树姥姥求证。这几人分明寻常,为何会有接二连三的宝物?   原来这金刚剑非常神奇,也不知是哪位大能炼制的法宝,竟然能够感应到众人内丹的所在,并且可以破开防备夺取内丹于无声。黑山老妖的内丹不同于树姥姥,正是存放在脑海中,这小剑不偏不倚,老是瞄准他的眉心,就已经说明这,确实是金刚剑。   “正是如此,大王千万小心。”   黑山老妖此时已经有些踯躅了,天灵地宝有能者得之,然而,这些有能者谁不是大气运的人?若不是大气运,又如何能够守住这些宝贝?我果真要与他们为敌吗?   “大王放心,都是我驱使大王为之,但凡有什么因果,都由我一力承当。”树姥姥对这几人正是恨入骨髓,因此即便知道后果,也不愿意轻易饶过几人。   “既然姥姥善解人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黑山老妖既然知道金刚剑的目的所在,可就不如先前一般听之任之地和它游戏。动起正格地来,他又换了个人一般,黑沉着脸,双手内扣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听不懂的咒语渐渐念出来,张睿能感受到,因为他和燕赤霞都使用了功法,灵气都是源源不断流向他二人。然而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空气中的灵力一股脑儿冲向了黑山老妖的周身……   燕赤霞修炼被打断,他召回小剑,站起身走到张睿身边。   “你醒了?身体还好?”张睿问他。   燕赤霞沉默着摇头,难得严肃起来:“他这是不惜吸取山林的生机,以动用法术来对抗金刚剑……”   “为何要这样?”张睿不解。   “他们虽然是大妖,却只是修为高、修炼的时间长罢了,然而却依旧是精怪的身份,法力自然比不上神仙法宝。为了制住金刚剑,他只能动用高阶法术。然而,越到高级的法术就需要越多的灵力支撑,他们一般哪里能够获取到足够的灵力?若不是今日树姥姥承诺承担因果,他这样的行为定然会受到山灵反噬的。”   “那树姥姥?”   “那不一样。”   燕赤霞对黑山老妖这种行为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不论他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止他的攻击。   “小剑呀小剑,还是要看你的了。”   燕赤霞没有掐诀,也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爱惜地拂过金刚剑的剑身。原本不过葱叶宽的细剑仿佛吸足了氧气,一息之间胀大了四五倍,虽然还是轻剑,却显得有力许多。   “就是这个时候!”燕赤霞挥动金刚剑,挽出一个剑花,那剑花如实质,朴实无华,却隐含煞风,黑山老妖周身的灵力停滞一秒,随后才继续流动起来。   然而,这关键的一秒,就见剑花直取他眉心,瞬间没入其中。 第六十九章 聂小倩   黑山老妖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他一瞬间的愣神不过是因为没有预料到这剑花对他毫无影响……   “哈哈,看来金刚剑也是浪得虚名。再来!”黑山老妖并不只有黑云压城这一招,他衣袖翻滚,就有水浪滔滔,瞬间凝结成冰柱。   成人躯干粗的冰柱却比燕赤霞的剑更快,晨曦微光中,冰凉的冰尖闪烁着冷酷的光泽。   燕赤霞却仿佛一座青松,挥动着细剑遗世独立,仿佛感受不到步步逼近的危机。   他按照固定的姿势、固定的动作、固定的频率舞剑,虽然睁大双眼,却又不在意外物变化,虽然步伐凌乱,却乱中有序,牵动着日光和山风……   张睿看着他的动作,似乎陷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一枚枚剑花穿透冰柱和土层,也有一根根冰柱刺穿肌理和骨头,山风怒号,冰雪都翻滚起来,唯有黑山老妖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   “且慢,且慢,你这三千年道行的老妖,竟然欺负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仔。”   嗡里嗡气的声音出现,一个遍体金黄的小儿穿着金铠甲落到孔生跟前。   仿佛被人从头顶劈过。张睿头痛欲裂,精神却清明了。   娃娃怀里抱着一只猫样的斑纹动物,张睿看着眼熟,那动物却高冷地转过头去,并不理睬他。   “哪里来的小娃娃?乖,过来,姥姥给你吃糖。”树姥姥诱哄的走过来,想要抱住他。   “不要,你臭!”小孩儿扇扇鼻子,躲到孔生身后。   树姥姥可就气歪了鼻子了,她不知为何分外看重这个孩子,竟然真的拿出了灵气充裕的丹药,递给小孩。   小娃儿撇过头,眼珠子却黏在药丸上面。树姥姥见机道:“你若是跟我走,这样的糖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小娃儿道:“那你先把这糖丸给我,我尝尝看。还有我的小狮子的。”   他就是躲着,树姥姥能有什么办法?她肉痛地拿出丹药,递给孔生。这可是五颗就能买一条人命的丹丸呀!   孔生倒是笑眯眯的接过,他倒是先检查了一遍,毕竟是妖怪们喜欢的东西,谁知道有无不良成分?   将药丸抛出去,小娃儿还没有动作,他怀里的小狮子已经跳起来,抓住两颗丹药后,凌空滚了两圈,落在小娃儿怀内,肉嘟嘟的厚掌托着药丸讨好地望着小娃娃。   “真棒!”小娃娃捏了捏它的肉脸,赞许道。   两人毫不客气的吞服了丹药,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却仿佛偷了腥的猫,分外餍足地相拥着。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树姥姥见它们满足,连忙凑上去。   “小狮子胃口大,还没有尝到味道。”小娃娃眨巴着眼睛盯着姥姥。   姥姥强压住怒气,正要说什么。   身边却传来嘭地一声,她转过身一看,黑山老妖额头处有一颗突起物,被莫名的气流托着,奋力地冲出来……   嘭!气流冲出来了。   黑山老妖仿佛被放走气的气球,委顿地倒在地上,竟然也成了小孩儿模样。 第七十章 聂小倩(完1)   “还可以这样?”张睿目瞪口呆,黑山老妖,可是千年大妖呀。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了,燕赤霞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汩汩流出的鲜红的血液凝固在衣衫上,燕赤霞一动不动。   “诶,怎么了?”张睿试着戳了戳他。   “不要乱碰,让他自己修复吧。”孔生怕张睿戳出问题来。   “可是……这……”   张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盘腿守着燕赤霞,期待他能自我修复。他的灵力不足,无法自如地探测燕赤霞的内息。   树姥姥顾不上小娃娃了。冲天而起的黑色珠子并没有归属于燕赤霞,金刚剑在完成任务后就安静地回到燕赤霞怀中,那颗内丹却浪荡在天际,恣意地遨游。   “云姬,看好了。”树姥姥不等云姬回复,振袖冲天而起,脚尖在空气中虚点,就如同登云梯般扶摇而上,速度如流星。   她衣衫翩跹,身姿轻盈,恍若神仙妃子。然而,她却动作急切,半个身子前倾,屡次伸手,想要抓住跳跃的珠子。   鹰王如何肯叫她占了便宜,他随意将聂小倩抛掷在一边,云姬夫人这时候凑上前来,生出细长的藤蔓,将荆棘铺满他的前路。   鹰王被藤蔓缠住,双手和双脚都被捆住,简直寸步难行。然而,藤蔓生长的同时,他的脸开始变化,平面的颧骨和额头都凸出来,鼻子变成锐利的钩子,粉红的嘴唇变成长长的鸟嘴,身上开始冒出墨黑的毛发……   大鹏展翅!   鹰王三两步轻微腾空,双手就变巨大的羽翼,双腿化作爪状,向天空挣扎一下,藤蔓尽碎……   鹰王毫不恋战,羽翼拍打,不多时就追上了黑丸,赶超了姥姥。   难怪姥姥要叫云姬看住他呢,张睿这才发现,鹰王竟然有六对羽翼,伸展起来,速度奇快。   他鹰爪一抓,黑丸嫌险避过。似乎知道速度上已经没有优势,黑丸竟然和他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它时而躲到姥姥身后,时而又飞到地面,时而好像要撞进鹰王的羽翼,旋即又绕到他背后,十分调皮。   小娃娃拍手,和他怀里的小狮子看得兴致极高,笑呵呵地指点它要向黑丸学习。   “你这小孩儿,胆子到是大。诶,小心。”那黑丸似乎听到小娃娃的赞誉,一个俯冲,就要碰到他,张睿赶忙将小娃娃拉过来,这是宝物,可是他们修为不够,这能眼馋……要是没到手还引得一身骚就得不偿失了。   黑鹰果然带着烈风袭来,张睿和小娃娃没事,燕赤霞却如冰块一样,倒在地上还有脆脆的回音。   “哎呀,这肯定不是自我修养,否则怎么会这样。不行,我试着看看。”孔生给他探了探脉搏,无奈的摇摇头:“脉息微弱,气血凝滞。我看他生机一直在流逝。”   “我来看看。总归能够渡他一点生气。”张睿撸起袖子上前。   “要我说,他这样子,分明就是你们人类说的药石罔顾,若是真要给他不足些,不如夺了那内丹。毕竟积蓄了三千年真气,或许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小娃娃老气横秋地说道。   “你说的是真的?”张睿眯眼。   “当然啦!我从来不说谎。”小娃娃一脸纯良。   张睿把他唤过去:“你说说看,她们千年大妖斗法,我一个还在底层的修真者,上去不是送死吗?”   小娃娃嘿嘿一笑:“确实如此,难道就这样放任他……”   “说吧,你肯定有办法。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张睿抱过他揉搓一番,连怀里的小狮子都惨遭毒手。   小娃娃无辜道:“我有什么办法,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或许以前做过的事情会对现在有帮助呢!”   张睿在心里琢磨,以前做过的事情:“经历过那么多事,你说的那一件,可以说清楚一点吗?你要不说,它就归我了。”   张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他怀里的小狮子,咦,这个狮子有点眼熟呀!   小娃娃点点头:“它现在归我了,毕竟有些事情,它多参与无利。跟着我不也挺好的吗?”   “还真是它?”张睿翻了翻,果然看到它脚掌一个桃花形状的小黑斑。这,是当时闯了天水河之后留下的。   张睿抱着小狮子,左右环视一圈,才道:“原来是故人,看来你说的办法还是要归到你自己头上。要什么要求你直说,若是我能够做到,自然不会吝惜人力。”   张睿已经猜到这就是那棵银杏树,难怪他之前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不记得兰若寺门口什么时候有一棵银杏树了。   小娃娃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还真不是我。你再想想。”   张睿记忆力惊人,不过走了两步,他就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的扁担在何处?是为它来的吧?”   小狮子喵呜一声,从嘴里吐出一个花生米粒大小的东西,张睿捏着鼻子上前看,原来是个缩小版的棍子?   “这是……”   “扁担只适合上次的场合。这一次嘛,还是需要这个。”小娃娃吹了一口气,一个小小的气泡飘出来,越变越大,落到棍子上面。   那原来并不是棍子,而是三件寻常的工具。一个铲子,一个锁链,还有一个避雷针样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可以再撑撑,毕竟天大的人情,就这样用掉了不值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小娃娃还不舍地劝说张睿。   “什么人情?我怎么不知道?你说清楚了。”张睿奇怪。   “就是净坛使者……呀,内丹要成精了。快,别耽搁了。”小娃娃一把将张睿推了出去。   “可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呀。你给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张睿在风中尖叫。   “用定山针,那内丹变成精怪后,可就不好处置了。况且,燕赤霞总不会同意吃人的吧?”小娃娃叫到。   “定山针?”张睿摸了摸避雷针模样的东西,他就是直觉,这就是小娃娃说的定山针。   他抓起金箍棒大小的定山针,脑海中就感应到:此乃蓬莱仙岛定山神针一枚,可稳固山岳,镇定邪祟。还有口诀若干附上。   张睿默念了一遍口诀,用尽洪荒之力将神针朝黑丸射去,可是他并不能停滞,否则这黑丸就要落入姥姥或者鹰王二人之手了。   他已经知道这些工具的套路了,好像是专门克制这些妖怪的东西,那个锁链模样的东西,叫二郎真君缚妖链,顾名思义,就是对付妖怪的。那个铲子模样的东西倒是有些奇怪,竟然就是蟠桃园的铲子?这,可以松土吗?   张睿看到定山神针将黑丸定在地上,追上去的黑鹰也被缚妖链捆住,虽然挣扎,却百般无奈。   只有树姥姥捡了大便宜,也不管黑鹰王了,喜滋滋地捡起黑丸,诶,拿不动?再试一次!   “小子,怎么回事?你使了什么花招?”树姥姥凶神恶煞地道。   “我不知道呀,我是无辜的。”张睿摆摆手,他没有想到所谓蓬莱仙岛定山神针还真有点本事,定在地上竟然连树姥姥都没有办法。   那我就不担心战果被人拿走了。   张睿喜滋滋地拿出铲子,竟然是铲除杂草的,想来基本功能就是这个吧。   “姥姥,我给你松松土。”   张睿念着口诀,驱动灵力,哐哐哐在硬邦邦的冰层土壤上劳作起来,他做了好大的准备,谁知道躬下身子哐地一下,轻易地铲了进去。再一下,一下又一下,毫不费劲,张睿感受到了劳作的喜悦。   他开心异常,可是树姥姥就觉得难受了,任谁身上不停被人砍伐,都不会感觉好受。   “混蛋,快住手!”看到树姥姥在地上打滚,云姬夫人冲上来拉住张睿的胳膊。   “夫人,这……我若是不这么做,姥姥必定不会放过我们。实在对不住了!”张睿手上不停。   “你难道忘记了,我曾经数次施恩于你?姥姥不过想要那内丹,她想杀你也不顾是因为你们碰了她的内丹……还望你网开一面,我必定劝说姥姥,让她放你们离去。”云姬夫人言辞恳切地请求。   “可是,她滥杀无辜的事情就能够轻易被掩盖吗?我们走了,她能保证再也不滥杀了吗?又该如何抚慰那些人的在天之灵呢?”孔生固执地掰开云姬的手,他实在不愿意放过姥姥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你们手上不是有这个宝贝吗?若是姥姥再犯,您尽可以惩罚她。只是求你看在我过去的事情的份上,给我们一条生路。”云姬夫人跪在地上,眼泪流出来。   “云姬夫人……我不是……”张睿正要解释,有人打断了他。   “张公子,你千万不要相信这个妖女说的话,这个妖女简直是恶魔,她竟然将宁武杀死了,并且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做了羹汤……简直十恶不赦!你千万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骗呀,这样的人,若是放过她,还不知道将有多少人被她残忍杀害呢……”   宁母浑身泞泥,满是雪渍,却因为正义凛然,满含指控,显得分外不可侵犯。   她说出口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将张睿等人惊住。   “您说的是她?”张睿指着云姬夫人问道。   就他所见,云姬夫人应该是个稍有良知的人,虽然不敢反抗是树姥姥的权威,却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给受害人提示……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张公子,老身知道这个妖女诡计多端,肯定装出一副善良模样欺骗了你们。老身也是被她蒙在鼓里,要不是那夜我起身更衣,见到她亲手挖了心脏出来,又走到膳堂烹制,我肯定也不会相信别人三言两语对她的指责。毕竟,她最初表现得那么和善、那么亲热……”   “云姬夫人……”宁母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胡编乱造,张睿也动摇了。   “我不是……我没有……人血那么脏,我怎么会动手去碰它,怎么会用手挖出心脏……不,不是我……”云姬夫人拼命摇头,她恐惧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张睿凝神,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云姬夫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在做的都是亲历者,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不是我……求求你,帮我赶走她。赶走她……她是个恶魔,是个刽子手……求求你,你可以的……”云姬夫人攀上张睿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道。   “夫人,你缓缓,慢慢说,来深呼吸……好,你说的她是谁?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帮你呢?”孔生声音平缓轻柔,他嘘了一声,叫众人安静下来。   云姬夫人给他诱哄的语气安抚住,渐渐不那么激烈,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眼神却依旧空洞:“是她,是她,我知道,一切都是她做的。她是个恶魔……”   说道那个“她”,云姬夫人的心情又开始激动起来,她痛哭流涕,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孔生又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看来还要另想办法。”孔生无奈。   “我相信不是她。”张睿苦笑,可是宁母虎视眈眈,他若是因为没有根据的猜测,就放过她们,只怕老太太会上来掐住他脖子。   “老太太,不如先看看宁兄,他似乎也受伤了。”张睿指了指一边倒在地上的宁采臣,宁妻和王氏都温柔地给他擦拭,这时候已经醒来了。   孔生把了把脉搏,不是很严重的问题。看来宁采臣在战斗之初就昏迷了,一直被燕赤霞护得很好。   “我儿……”宁母扑过去,嘘寒问暖。   张睿把内丹交给小娃娃:“我不知道这个内丹吃了会有什么变化,不过我很清楚,赤霞是人类修士,走的不是这么一条路子。我拿这个内丹给他吃,说不定会害了他。小银杏,我用这颗内丹和你换,求你救救他。”   “你真的愿意?这可是好几千年的功力呢?你看鹰王和树姥姥那样,一点都不心动?”小娃娃迅速抓起黑丸,却有些不信张睿的话。   “道法自然,强求不来。既然不是我的道,再如何神秘如何厉害,于我都无济于事。我是这样想,赤霞也说不了话,姑且就以我的意思为准吧。要是他醒来觉得遗憾,就让他再多吃几次姜辣蛇聊以安慰。”张睿嘻嘻笑道,他自己功力不强,不甚上进,于是也不太在意这颗神奇的药丸,反而还担心副作用呢!   小娃娃一口吞了黑丸,末了吐出一颗小棍子――定山神针缩小版。它瞬间窜高了,小小的娃儿,竟然变成了一个美少年,只是略显青涩。   “果然是大补之物。看在你很识时务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若是你选择把内丹给他,他可能就因为这个要变成人妖……哈哈,真有意思,要不是我心痒难耐,还真想看看人妖是什么样子,剑仙人妖呢!”小娃娃变成的少年笑道。   人在屋檐下,张睿强忍怒气,平静地说道:“小银杏,救人要紧。你快说说,有什么法子?”   美少年指了指树姥姥:“这个……我要了。”   张睿点点头,这个烫手山芋,他巴不得送出去呢。孔生也万分赞同,看起来这小娃娃手段厉害:“只是,你带走她,可不能让她再为祸人间。”   “这是自然,以后就由不得她这样肆无忌惮了。”少年说道:“这两个妖怪你们若是不要,我也一并带走了?”   “这……你要把它们都带到哪里去?”虽然张睿如释重负,却还是想着要把事情问清楚。   难道这小银杏是专门为这几个妖怪来的?   “自然是带去惩处了,毕竟他们在人间造了那么多孽。”少年道。   “仙人,仙人稍等,求你救救我!”一个女鬼飘出来,正是凌霄。   “你说说看!”那小鬼还挺有范儿,仙风道骨,能蒙人。   凌霄飘到少年身侧,道:“仙人明鉴,我本是君山县万宝钱庄的小姐,说了楠木山的人家,家人送嫁的时候经过云溪,不慎被野兽杀死,我的尸骨被野兽带给了树姥姥……”   “你们的尸骨不是早就移出去了?”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并非如此,张公子虽然将我的尸骨移走了,可是我的家人还在姥姥手上……”   “怎么会?不是所有的都带走了吗?”张睿大惊。   “唉,此种还有一些曲折。当日我醒来时,就成了姥姥座下的女鬼。我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可姥姥竟然叫我去做一下下三滥的事,我如何愿意?姥姥虽然可以处置我的尸首,却不能逼迫我的灵魂。我受了罚却依旧我行我素……许是姥姥看重我的能力,竟然费尽心思。有一日,她突然叫我见了我的爹娘……他们也……虽然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在,可是尸首尚存,我怎么忍心看他们被姥姥鞭笞?”   “真是个可怜人……我以为你背信弃义,却原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那后来如何了?” 第七十一章 聂小倩(完2)   “后来,我就开始帮着姥姥引诱壮年男子……我都记不清孔大人是我接触到的第几十号人了,虽然您答应要救我出苦海……可我还是负了您的信任……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仙人要惩罚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在此之前,恳求仙人让我能够拿回先人的尸骨……”   凌霄俯下身子,再三拜过。   “虽然作恶多端,但也情有可原。白杨,你可有什么意见?”小娃娃指着倒在地上的树姥姥问道。   树姥姥此时还有什么好说的,已经是阶下囚,她又不是多有骨气:“不过是贱种,罢了,还给你。”   树姥姥指使云姬夫人从佛堂的香案下,掘出一坛子枯骨:“就是这个了。”   小娃娃接过,放在凌霄跟前。她们都不能碰触实物,虽然近在眼前,却咫尺天涯。   凌霄素来刚强,这时候似喜似悲,却流不出眼泪,叫人感伤同情。   “你……若是必要,我可以代你将他们埋藏在这里。也好叫他们不再受人折磨。”小娃娃急公好义,将小狮子放在地上,抱起坛子说道。   凌霄感激不尽,看着小银杏将坛子埋藏进山崖处,又念了口诀,她再次下拜:“多谢仙人,我的心愿已了。此生受人驱使,只盼望着来世可以从心所欲……”   凌霄凄然地走到聂小倩身边,此时众人都围着燕赤霞和宁采臣,只有她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息。   “好了,小银杏,你说的我都答应了,可以开始救人了吧?”张睿心道事不宜迟,不由得催促道。   小娃娃得了好处,又完成了任务,脸上的笑容就真诚多了。他拢起袖子,走到燕赤霞身畔,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   眼见着,燕赤霞脸上的青灰色渐渐褪去,慢慢恢复了正常人该有的白皙红润。他的呼吸渐渐有力,脉搏又一下下跳动起来……   张睿能感觉到小娃娃手心中的能量,可似乎总有一层隔膜,他只能依稀感知,却看不真切。   “好了,他自身再回复一会,就没有大碍了。只是毕竟丹田受损,还需要精心疗养,近期内你们不要让他再次使用金刚剑了。”小娃娃抽回手,高深莫测地吩咐道,确实有点高人的模样。   “小银杏,聂小倩真的不能回复了吗?她……”张睿拉住小娃娃。   小银杏虎头虎脑,却不是个容易忽悠的人,他知道张睿的意思:“她丹田已经被毁,实在不是我能够修复的。我看她如今是个凡人模样,这样就很好,很不必再如何修炼了……”   张睿黯然,他在树姥姥下手之后,就明白了结局,可是他总是不愿意相信。   聂小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难得有了奇遇,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知道醒来后能不能接受。   真是令人叹息。   小娃娃也不愿多说什么:“既然恩怨了结,我就要走了。这些人我也带走了。”他说的是树姥姥、黑山老妖和鹰王。   “那……云姬呢?”树姥姥问道。   她和云姬是亲祖孙,怎么能看着云姬在这里受难?   “云姬,她不行,菩萨没有召她。”小银杏说起正事来寸步不让,树姥姥闻言惨然笑道:“兜兜转转,又是以前模样。那我这千年苟且偷生是为了什么?”   “别废话了,走吧!他们还比不上你呢,你哪里来这么多怨言。”小银杏仿佛十分看不上她,推搡着她就要离开。   每走一步,树姥姥的容颜就老化一些,渐渐开始佝偻起来,步履蹒跚,很是艰难。   “姥姥……”云姬夫人见树姥姥越走越远,她拼命追赶,可惜神仙手段,哪里是这种小妖能够企及的?   树姥姥闻声回头,已经鹤发鸡皮,垂垂老矣。   难怪树姥姥要躲着藏着,要偷偷喝鲜血了。这样的老态,是个女人都无法忍受,况且树姥姥还是个标致的美人。   “你别哭了,树姥姥已经走了。”张睿将帕子递过去,没想到这对祖孙,就这样分离了:“你有什么打算吗?树姥姥不在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只怕不好……”   张睿也说不出请她一起去山下住的话,他虽然相信云姬夫人本性不坏,可是宁母的质疑,让它对云姬夫人还是产生了怀疑。   “我……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云姬夫人痛哭,却毫不留情地将张睿的帕子摔到地上:“用不着你的假好心,我知道你的心思。姥姥,你为什么不留下姥姥……”   “小倩姑娘,你怎么了?”殷士儋冲到聂小倩身边,他身后的陆师爷脚步发虚,气喘吁吁,一把扇子都捏在手里顾不上扇了。   “慢点儿,你等等我。”   殷士儋哪里还顾得上他,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聂小倩了。他心里焦急:“小倩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晕倒在这里?”   燕赤霞这时候也醒来了,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整个心脏咳出来。张睿捡起帕子,递给燕赤霞。   竟然有血液!   “赤霞,你这是怎么了?”张睿大惊失色,他跪下来俯身到燕赤霞身边:“赤霞,你是不是还没好,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   难道小银杏骗我?不是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张睿恨极,可是燕赤霞面色淡淡,只是安慰他说无事。他也无法,只能在心里记下一笔。   燕赤霞慢慢起身,仿佛肌肉僵化了,行动间都能听到骨骼咯吱的声音,可是他挺了下来,每一步都很稳。   光听声音,都能感受到他有多痛了。   燕赤霞却仿佛一无所知,他茫然地看着被女人团团围住的已经苏醒过来的宁采臣,遥遥示意后,他走到还在昏迷中的聂小倩身边。   “赤霞,仙人吩咐了,你重伤初愈,不能妄动功法,否则有损丹田。”张睿赶忙制止。   “不碍事,我只是看看。”燕赤霞果然只是蹲在聂小倩身前,起初眉头深锁,渐渐的就舒展开了。   “你这个妖妇,既然仙人不收你,我来收了你。”宁母抽出衙役的大刀,拿着就朝坐在地上的云姬冲过去。   宁采臣看起来也是身负重伤的样子,宁母心痛难耐,看到哭哭啼啼的云姬,更是新仇旧恨。 第七十二章 聂小倩(完3)   “哎,小心。”   也不知宁母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张睿劈手去夺取大刀,混乱之时竟然没能够成功。他看云姬依旧傻傻地坐在地上,不由得惊呼。   云姬身体的反应比张睿预料的快,在宁母的刀劈到他身边之前,云姬就已经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退后两步的位置。   “妖妇,是你,果然是你!”宁母尖叫,她一击不中,扑倒在地上,抬起头来,果真看到妖妇的另一幅模样,更加确定了惩奸除恶的念头。   张睿一直盯着这二人,哪里注意不到这里的变化。   “云姬夫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张睿根本无法想象,眨眼之间,眼前的女子就换了个人。   云姬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向张睿:“怎么?我难道和她很像?”   其实她说的对,她和云姬夫人的五官有些相同,只是云姬夫人温柔腼腆,红英夫人却言笑晏晏,截然不同的气质,竟然没有人发现两人相貌的相似处。   只是,再怎么相似,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可以一眼看出来的。   “红英夫人,你这是……”   “终于可以出来活动了,云姬性格懦弱,真是闷坏我了。哎呦,你这个老虔婆,拿着破铜烂铁就敢朝我开刀,真是天方夜谭!”红英夫人对宁母不屑一顾,她理了理被雪水和泥水脏污的衣裳,弹指之间,就换上一身红艳艳的华丽衣裳。   宁母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变身,她的常识无法解答她现在的疑惑,这是……神仙还是妖怪!   此时,她若是回头一看,就会发现她的大刀果然刀刃卷曲残破,确是一堆破铜烂铁无疑。   “殷公子,你怎么也来这里凑热闹?这是……聂小倩?你何时和她扯上了关系?”   云姬夫人,哦,现在应该称作红英夫人。红英夫人忽略过张睿和宁母,施施然走到殷士儋身后,作娇笑问道。   殷士儋闻言果然转身,他大惊:“夫人怎么在此?”他挂心聂小倩,没有看到方才的一幕,才有此一问。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倒是你,不是在黑山待着吗?怎么会出现在兰若寺?”红英夫人将他拉起来,细细看过后才问道。   殷士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道:“他们说您请我到黑山做客,却从未现身,我实在怀疑那几个仆役的身份,谁知道是不是假借您的名义行事呢。”   “可是,即便如此,黑山守卫森严……你一个普通人类,如何能够躲过他们的重重防卫?”红英夫人慈爱地问他,仿佛对着家中的小辈。   “有什么防卫吗?我怎么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防我?不是请我去做客吗?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士儋仿佛大惊失色,直接岔开红英夫人的话,提出了一大堆问题。   “这……黑山可是黑山王的地盘,我虽然有幸和他有牵扯,却并不能做黑山的主。实在是委屈你了!我不是担忧你在黑山遇到什么危险吗?果然没有人协助你吗?”红英夫人不知为何,对着殷士儋总有些慈母般的讨好。   殷士儋也只说没有,于是红英妇人无法,只能说:“聂小倩她并非寻常人类……她是……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况且她身上还背负许多孽债,她配不上你,你不要自误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心悦她,和她的过去并不想干。况且我也从小失怙,坑蒙拐骗哪一样没有做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正好和她相配。”殷士儋一点没有困扰,反而自得地说道。   不知他这话又戳到了红英夫人哪一根神经,她强笑着说:“那不一样……你毕竟是生活所迫……”   殷士儋固执己见,一点不为所动。   这时候,燕赤霞站起来,殷士儋赶忙三两步上去扶着他:“燕兄,小倩这是怎么了?你可瞧出了什么没有?”   燕赤霞含笑道:“她这是因祸得福了。看来古人说的果然有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哈哈,不知道树姥姥是否后悔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她即便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你说得隐隐绰绰,叫人干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吧。”张睿也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直接问道。   一时间,四五双眼睛都盯着他,燕赤霞到十分淡定,他摸了摸刚长出来的胡茬,道:“你们也看出来了,这个聂小倩和原来的那个……不是一个人了!也不能这样说,嗯,准确的来说,这个聂小倩,是两个灵魂的合体。”   “两个灵魂?”张睿首先接受了这个解释,作为一个现代人,电视上屡屡出现的穿越重生,他一点都不陌生:“那,这两个灵魂融为一体了?对聂小倩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你果然有慧根。哈哈,确实如你猜测的那样,聂小倩体内的两个灵魂,原本一生一死,难以融合,迟早会出问题。而如今,两魂都成了死魂,反倒顺势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   燕赤霞漂亮的杏眼这时候弯起来,显而易见的喜悦感染了众人:“双魂已经融合完毕,她将成为全新的聂小倩!”   殷士儋却没有盲目喜悦,他目光爱慕地看着聂小倩,可是双耳却竖起来,将燕赤霞的话听得全乎。   “你说的两魂都成了死魂是什么意思?”殷士儋沉痛地问道。   不等燕赤霞答话,红英夫人就喜滋滋地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知道姥姥怎么想,可我想她应该是高兴的。死魂、死魂,聂小倩竟然死了……士儋,人鬼殊途,这可是至阴之物,会害了你的。你听我的话,不要再和她搅在一起了。”   殷士儋不敢置信,可燕赤霞却点头道:“她说的不错,小倩确实已经成为魂体。”   “可是我明明还能够碰触她。”殷士儋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他走过去捏了捏聂小倩的头发。可是,撩起来的发丝已经是半透明状态,那是一种随时会消逝的颜色……   “这……怎么办?小倩姑娘明明是人呐,突然成了鬼,她会不会害怕?”殷士儋焦急地问道。他竟然不知道,小倩一直就是女鬼……   “小倩她就是兰若寺的女鬼!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哎,罢了,也好叫你想清楚。我的身份,他们都知道,迟早也会告诉你的……”   红英夫人手掌向上张开,竟然有淡淡的绿光包裹着一株树苗,那树苗仿佛吹气球一样长大,成了藤蔓模样。藤蔓慢慢长满碧绿的叶子,慢慢地,竟然开出了朵朵白嫩的花骨朵。   张睿认不得那花和那藤蔓的品种,却觉得这藤蔓可爱。没想到红英夫人也会有这样的心思。   殷士儋这时候已经惊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你……”他指着藤蔓,又指着红英夫人,开始语无伦次。   红英夫人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她温柔地点点头:“我就是树妖,这是我的本命树缠藤柳。我的父母是白杨和杨柳,姥姥就是树姥姥。这个聂小倩,以前就是跟我树姥姥作恶的女鬼。她凭借美色,诱惑男人,为了谋取献血,屡次祸害人命。她身上不知有多少血债……我阻止你不仅仅因为你们身份不同……她的恶行,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好人呐。”   “我不相信,小倩不是那样的人。”殷士儋摇头,他认识的聂小倩冷静自持,淡定骄傲,怎么会用那样的手段去谋害人性命?   “其实你已经相信了。”红英夫人笃定地下结论。“你开始怀疑了。”   他们这边因为聂小倩争论,殊不知聂小倩已经将他们的话全部收入耳中。轻柔的睫毛忽闪,她慢慢睁开眼睛。仿佛是不适应雪色,眨巴了记下,她看着殷士儋说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燕赤霞把她扶起来,聂小倩虽然冷淡但也有礼地致谢了。只是她的目光并不离开殷士儋。   她这问话十分突兀,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只有红英夫人一个人听懂了。她紧张地掐住手心,并不敢出言回答,只盼望聂小倩没有注意到她这里的异常。   “什么?”殷士儋不解,不过他也不放在心上,重要的是,小倩姑娘醒了。他伸手扶住她:“小倩姑娘,你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虽然只能扶住虚影,可是他依旧非常郑重。   聂小倩仿佛有些迟钝,似乎要确认他是谁。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她才自然地接受他的手,道:“没有感觉,我是鬼嘛,人类的知觉我们都感受不到。好可惜,还以为能多做几天人呢。”   聂小倩捏了捏胳膊,秀气的脸蛋鼓起来。   “这样说起来,做鬼还是有许多好处的。比如说现在,要是人类的话,就要痛不欲生了。可是你是鬼,现在还能够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这样就很好呀!”殷士儋很快就调整好状态,他痴迷地望着聂小倩的一举一动,即便是简单的动作,他都觉得可爱。   “你这样说,我终于感觉宽心一些。”聂小倩分明想要大笑,却只是矜持地抿嘴。她并没有忘记先前的问题,说道:“我看你们有血缘关系,怎么你却好像不知情一样?”   “啊?什么?”殷士儋震惊,众人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反转?   “我说,你其实也是树妖。嗯,树妖和人的结合,应该是半树半人吧。只是你身上的人气浓郁,盖住了树的本性。嗯?是怎么回事呢?”聂小倩又开始琢磨起来。   红英夫人此时已经面无人色,她苍白着脸望着殷士儋。   殷士儋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聂小倩的意思,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   “娘?红英夫人?”   红英夫人哭着摇头,不说话,只是含泪看着他。   “不!你不是我娘,我没有娘。”这时候,殷士儋的情绪反而平静,波澜不兴。   “我……确实不是你娘……”红英夫人道。   “她怎么可能是你娘!”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红英夫人有犹豫和顾忌,凌霄却没有,她冷酷地说道:“红英夫人是洁身自好的人,怎么会生出你来。你这样怕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凌霄!”红英夫人厉声呵斥。   “怎么,她做得我就说不得?”凌霄此时毫无掣肘,什么话说不得?她冷笑着说出这话,语气说不出的讽刺。   “你不是我娘?那我娘是谁?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不跟我说真话吗?”殷士儋呵止二人,他原以为红英夫人始乱终弃,不负责任,没想到却另有其人。   凌霄不管不顾,红英夫人哪里会准许她说,她手中的藤条化作幽幽绿火,瞬间吞噬了凌霄的灵魂。众人哪里能够反应过来,没想到她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如此放肆!   “红英夫人!”殷士儋痛呼。   红英夫人却转过头去,不愿意看他。   “孽障!安敢如此肆意妄为。”佛号声由远及近。   “了凡大师?”张睿很快释然,这里离白马寺不过数公里,发生了这许多事情,近在咫尺的白马寺怎会不知?   “张施主,孔施主。”了凡大师慈眉善目地朝二人道礼。他手中托着暗红色佛钵。   “我道是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家伙,没想到竟然是你这秃驴。上一次还没有被打怕?”红英夫人对殷士儋气短,面对了凡和尚却笑眯眯的,正是她惯常算计他人的表情。   了凡大师唱了佛号,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和夫人也有许久没有交手,不知夫人有无退步。今日,我就来讨教一下。”   红英夫人正要找借口脱离了尴尬场面,哪里有不应的。她摆好了架势,道:“秃驴,看我的荆棘刺!”   她手心的藤蔓虽然柔软,却瞬间挺直,上头的叶片也根根立起来,犹如细小的针刺。   藤蔓冲向了凡和尚,他端着佛钵一挡,荆棘就被震退数米。红英夫人一击不中,就知道往日的办法已经对付不了他。   收回藤蔓,她笑道:“看来和尚你果然有些进益。然而,你在进步,我也不是固步自封的人。荆棘刺,再去!”   别以为人家用的旧招,这可是红英夫人呐,所谓妖界的女诸葛和女神算,她的本事怎么会只有那一点。   随着她一声令下,藤蔓上的细小绿叶,如针一般,一息之间脱离了藤蔓,嗖嗖地刺向了凡和尚。   众针齐发,了空和尚虽然佛钵可以挡住部分针叶,可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他就忙乱起来,看得出来他疲于应对这些暗器。   红英夫人见一招凑效,却并不放松攻击。这时候她不说话了,抿着唇勾动藤蔓上的粉白花朵,鹅黄的花蕊灵动地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细绳。细绳随着银针,飞快地刺入了凡大师托着佛钵的手和其余的身体部位。   佛钵在空中一个七百二十度转体。红英夫人胜券在握,正要嘲笑了凡和尚一番。谁知道,本已经有些昏迷了的了凡和尚,星目明亮,丝毫没有被迷惑的痕迹。他反手一下,就捞住了佛钵。   “阿弥陀佛,看起来,贫僧还是技高一筹。”   红英夫人恨道:“你不是被我的翠娥杨柳粉给迷晕了?我这翠娥杨柳粉可不是寻常的杨花……你怎么?”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于我为无物,我又怎会为你的花招所扰?”了凡大师慈悲地说道,他语气平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是……我明明看着你……”   “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就连吃进去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夫人,你要追求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 第七十三章 聂小倩(完4)   红英夫人若有所思,她本就是个爱笑的人,这时候笑得如绽放的红花:“你果真精进了,悟出了许多正道理。看来,你们的宝贝确实如传说中那般……”   她这尾声轻扬,有些说不尽的意味。   众人还待她说出些什么,谁知道她瞬间变脸,肃整颜色,呵道:“你有这样的见识,那我倒看看你是你的佛法高,还是我的术法强。”   红英夫人依旧舞动着手心的藤蔓,说时迟那时快,藤蔓化作数条细长的荆条,盘曲环绕交缠起来,众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已经被困在牢笼中。   看着地底的藤蔓一点点向上伸展,编织成紧密的荆棘球。张睿心里却想着,这是云姬夫人的招数呀。况且,你们这城门失火,为何殃及我这池鱼呢?   “了凡,你能够目空一切,他们就不一定了。”红英夫人仿佛修习过川派变脸术,胜券在握的时候,总是笑得和善。   了凡和尚果然眉头锁住,他一下一下敲击着佛钵――显然,心乱了。   红英夫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不动声色,手指翻飞,仿若素手抚琴。一道道飘渺的鹅黄丝线瞬间缠住了了凡。   翠娥杨花粉的效力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了凡不过片刻失神,鹅黄的细粉已经隐入他的**――这和方才截然不同,不久之前,这些杨花粉只是在了凡周身盘旋,近不了他的身体。   了凡和尚瞳孔涣散,一动不动,若非他的指尖还在一下下敲击佛钵,他整个人仿佛一具凝固的冰雕。   红英夫人满意的笑了。她欺身上前。   “不要,夫人,你这是要和白马寺不死不休吗?”张睿想要阻止她。   “夫人,不可!”殷士儋没有被困住,在他身边,燕赤霞和聂小倩被荆棘缠得稳稳的。   红英夫人可以不理会张睿,却不能忽略殷士儋的话。她敛神道:“我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说完这句像是解释的话,她踩着碎步,挪到了凡和尚执着佛钵子的右手边上,道:“我见他往日里从来只拿一串佛珠,今日竟换了这尊佛钵。想来这佛钵有些神奇之处!”   她的手伸出去就要沾到佛钵的边缘,谁知道佛钵边突然荡起水波般的纹路,犹如佛磬的乐音蔓延开去……   不说旁人,张睿只觉得眼神洞明,心思宁静,心中的焦虑和担忧都平息了。   “贫僧着相了,倒叫夫人为我忧心。只是这只是普通的佛钵,除了里头的一尾小鱼,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了凡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他揭开佛钵的顶盖,示意红英夫人看里头的鱼。   “警昏宝鱼。”红英夫人一语叫破:“没想到你们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它能够破我的障,一点不稀奇。可惜,可惜,我倒想放过你……”   “你为虎作伥这么多年,我确是不能轻易放了你。”了凡大师慈悲地说道。   “我若回头?”红英夫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气力。   “若是回头是岸,也可留你性命。你害了多少性命,就做多少件救死之事弥补,功德圆满之际,即可了结这桩恩怨。”了凡大师意料之中地没有汲汲于人命。“若你果真从善,白马寺可保你一命。”   红英夫人沉思片刻,脸上露出苦笑:“罢了,独木难支,本性难移。”仿佛大变活人一半,她的眉眼突然变得柔顺,竟然变成了云姬夫人。   “大师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愿意从此积德行善,皈依佛门,为那些人命祷祝。”云姬夫人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她的衣着打扮本就朴素,不过此时却由锦缎华光变做了荆钗布裙。   她缓步走到了凡大师身侧站定,眉目低垂,却也有愁容。   “你的心不静,然而你尘缘皆断,心思纯净,可入我门中修行。只盼你早日看破着生老病死、相聚离别的琐事,能够悟得佛法真谛。”   了凡大师在佛钵中沾了水珠,在云姬夫人头顶撒了三次。具象化的剔透水珠如同透明的珍珠形状,落在她发顶,瞬间没入其中。   “多谢大师!”   “等你何日想明白了,我再为你赐一个法号。”了凡大师道。看到还在藤球里的众人,他正要说话。   云姬夫人赧然,她素手掐诀,那藤蔓瞬间抽出来,合为一股,收回手中,最后隐入她的手心处:“各位见谅,红英的本意并非是伤害你们,只是为了扰乱大师的心神。叫你们受难了。”   她这样温文有礼,况且众人又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即便是颇有微词的宁母,也吓于红英夫人的威慑,不敢有异议。于是皆大欢喜。   只有殷士儋处于一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想问又不敢说的状态。   云姬夫人对他却只是平平,她沉默地站到一边,了凡大师环视一番,说道:“此事已了,我也该走了。那女鬼虽然神魂已经融合,却还需要勤勉自持,专心修行,否则不能长久地待在日光下。”   “我还可以……”聂小倩不敢置信。   了凡大师笃定地点头,他笑着和张睿约定了来日再见,便和云姬夫人腾云驾雾地走了。   “怎么?”孔生看张睿目光怅惘,不由得问道。   张睿有些郁郁:“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修为的差距,只是我比他们功法更好,又有更多立身的保障……谁知道,他如今修为突飞猛进,我却还是个底层修士……”   “想不到你也有这种想法!”孔生组织语言想要安慰他。   张睿也是个乐天派,不过片刻的消沉,就缓过来了:“这种想法人皆有之。不过,我这样无济于事,还不如像他说的,勤勉自持、勤于修炼,早日寻得大道。”   张睿感受到脑海中的城隍印在闪烁,这是有消息要提示的意思。他猜想应当是任务完成的通知。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先处理当下的事情吧。   “那个妖妇就这样走了?可是……就这么放她走吗?”宁母小心翼翼地探头,正好看到二人在乘云而去。   “不放她走,你能制服她吗?”聂小倩总是看宁采臣不顺眼,恨屋及乌,宁母也不招她喜欢。   宁母还要说话,孔生出言道:“日出东方,小倩,你还是准备准备吧。宁老夫人,宁兄和他夫人的状况都不大好,还是将他们先抬下山去吧。”   兰若寺已经化为乌有,他们不可能继续在风雪中等候。   聂小倩伸出纤细的胳膊,晨曦微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只觉得冰肌玉骨,莹莹生光。她遂不再说话,只是沉沉地望着手腕。   “大人神机妙算,那黑山上果然有许多妖怪。”陆师爷领着差役们走过来,先前这里斗法,他们凭借着张睿求来的法宝躲过一劫,直到尘埃落定才敢出来。   “先把人弄下去,边走边说。”   陆师爷果然将众人安排妥当,几个人抬着衣裳垫子,让宁夫人躺在上面,稳稳当当下山去了。   宁采臣有宁母和王氏围着,一路上嘘寒问暖,张睿等人跟在后头:“小倩,士儋,走啦!”   “我再待一会!”殷士儋孤伶伶地守在红英夫人待过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   张睿看向聂小倩,她点头,张睿这才抬腿赶上孔生。   回头看,聂小倩姿态悠闲地靠在半棵干枯的白杨树干上。张睿放心地拉着燕赤霞一脚深一脚浅地下山去了。   “那些妖怪果真囚禁了殷秀才,我们偷偷上山,正巧碰到妖怪们在谈论这事。于是我们就跟着他们找到了殷秀才。那些妖怪奇形怪状,长得倒也周正,只是总会保留一两处本体特征,就有些吓人了。”陆师爷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山妖的形态。   “那你们怎么将人救出来的?”张睿问道。   陆师爷羽扇一定,笑道:“这就要多谢你了。你这个珍珠果然神奇,虽然咱们对着妖怪,可有了这东西,我们进山简直如入无人之地,他们一点都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还和一个妖怪撞了满怀,他们毫无所觉!”陆师爷恨不得将这神奇的境遇再三和众人分享。   “殷秀才住的地方,有一只猪妖和一只狗妖守着。我虽然能隐身,却也不敢冒进,就那么在走廊等到他们开门送餐的时候,我就趁机溜进去了……奇怪的是,我和殷秀才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我感觉门外的人也撤了,就偷偷溜出去看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山里的妖怪都散了,不多会,就开始雷鸣电闪……我以为要下雨了,就赶忙拉着他们离山了。”   张睿表情古怪,这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呀。他淡淡地说道:“那不是下雨,是雷劫。”   陆师爷果然只是噢了一声,就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英雄事迹。不过他倒是依依不舍地将珍珠递给张睿,张睿妥善地收好。   “那她们怎么来的呀?”张睿指着宁母等人问道。   众人皆莫明。陆师爷道:“不是我们安排的,想来是有其他奇遇了。”   一行人兵分两路,宁母带着儿子媳妇住旅店,张睿等人回了府衙。   一路上张灯结彩,地上还有爆破的鞭炮纸和硝烟。已经陆陆续续有鞭炮声响起,走到城郊处,也有许多人早起在烧纸。   这是这里的乡俗,大年初一看好了时辰出行,去给观音、财神、路桥菩萨、土地公土地婆等神仙拜年。   “呀,这几日忙起来,都不知今夕何夕了!”陆师爷苦笑:“看起来又是一年春节了,没想到今年竟然是在山里过的。”   “你家里老小都等着呢,不比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不用回衙门了,你们也是,都直接散了吧。”孔生很通情达理地说道。   陆师爷和差役们都抱拳道贺,一时间四散开去。   “那咱们呢?”燕赤霞抱着另得的大刀问道。   “去我家吃酒吧!我家里的腊肉和猪血丸子可是一绝。”张睿笑道。   “甚好甚好!”   三人一拍即合。   “这事情……”   “既然祸首已经了结,往后也不再会发生惨案了,自然是算作结案啦!”孔生笑得轻松。年底最后一桩大案子,总算在新年第一天顺利的完成了。 第七十四章 阿宝   张睿抽空看了城隍印提示的奖励,却到底近乡情怯,越到了临近事发的时候,他越有些不敢去触碰。于是他就暂且将奖励放下,踏踏实实地享受了春节的好处。   正月初二,君山县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   张睿陪着孔生回县衙拿些换洗的衣裳。刚进衙门,陆师爷就送来了孙家仆人阿公的一纸诉状。   “这可稀奇了,大年初二,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非得现在诉上来?”张睿不避讳地扫了一眼,更加笑不可支:“这不是真的吧?就为了一句戏言,还真的断手了?”   “罢了,都是乡里乡亲,有什么事情还是及早解决地好。陆师爷,安排两家到我书房议事。”孔生本有好几日的封笔休沐假期,不过既然遇到了,他就决心把这事先处理了。   孔生匆匆换好官袍,对张睿说道:“看你这样子也好奇得很,那就在屏风后面听听吧。”   到了书房,孙阿公和王家老爷已经坐定,两人互不交谈,有些相看两厌的意思。王老爷是个典型的富商模样,孙阿公却像个读过书的儒生。   孔生走到上座坐定,张睿偷偷从后门绕道屏风后头坐下。   王老爷熟稔地招呼:“县太爷,大过年的劳您辛苦。不如晚上我做东,请你和孙家阿公一起吃顿饭。”   王老爷热情地招呼着。   苏阿公只是低头,不怎么说话。   “这个不急,先办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公你先说说看。”孔生特意穿上官袍,就是为了这一遭。他倒没有抹谁面子的想法,只是身在其位,有些事情不能被左右。   孙阿公也坦然地接受,他道:“大人明鉴,我家公子天生六指,却从不自怨自艾,也从未因此有什么负面情绪。王家小姐美名远扬,我家公子心生钦慕,就找了媒婆钱氏前去提亲。婚姻本是你情我愿,即便结不成也没什么。”   孙阿公喝一口水,继续说道:“可是王家小姐跟钱氏说了,只要我们家公子愿意断了第六指,就答应下嫁给他。我们家公子听了媒婆的转告,回去就自断一指……大人呐,寒冬腊月,伤口血肉模糊,我都不敢再回想那场景。可公子却说,为了向王家小姐表达情意,他愿意这样做。原本以为接下来履行婚约理所应当,可是谁曾想……王家竟然不肯承认这桩婚事……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呀。”   王老爷即刻就想反驳,不过孔生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是你家公子的事情,他如何不在场?”   “公子亲自去王府请求履行婚约,谁知道被下人赶出来了。他伤口未愈合,又添了伤寒,如今已经卧病在床。”孙阿公答道。   孔生来回翻看状纸,不过是一桩小事,状纸却冗长絮叨,他看完就有些不喜。   “你怎么说?”孔生问王老爷。   王老爷站起来朝孙阿公道:“老人家也要先听我们解释。我家并非不守信诺,只是婚姻只是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的戏谑言辞未经过我们的口耳,如何就能够作为婚约的依凭?”   “再者说,婚姻是结两家之好,不是我们嫌贫爱富,尖酸势力,实在是这二人很不相配呀。我家阿宝貌美人所共知,加之性情爽利坚贞,而孙公子又名孙愚迟,屡试不第,也不善经营家业……我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听闻他家递了诉状,我便也来到县衙,求县太爷明断。”   张睿一听就为未见的孙公子不值,他觉得王阿宝过于轻佻,反而累得孙公子大病一场。   孔生却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有何倾向。他继续问道:“他家遣媒婆来说亲,你家如何答复的?”   王老爷道:“我们第一时间就回绝了,毕竟我家阿宝的说亲者众多,孙公子并不突出。”   “传媒婆钱氏。”   过了半柱香的样子,陆师爷就带着钱氏进来了。   孔生问她:“你分别说说王老爷和王小姐当日对你说的话。”   钱氏福了福身,道:“回老爷的话,当日王老爷跟我说孙公子愚迟、身有六指且家事不显,不愿意同意孙家的求亲。王家小姐在后院遇到我,对我说如果孙公子愿断了第六指,就愿意嫁给他。”   “那你把这事跟王老爷说了吗?”   钱氏迟疑,道:“我那时走的是出府的路,并没有回过头去告诉王老爷的必要。”   孔生记了几笔,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到孙府回话了?怎么说的?”   钱氏说到这里兴致高了:“谁说孙公子呆傻的?我瞧着分明只是个痴人。我把王家小姐的话学给他听,我们都以为不过是戏言,谁知道他竟然说这是王家小姐在考验他是不是真心。他不听我们的劝告,竟然毅然决然地断指了……若非我家里的女儿都嫁出去了,这样的女婿我是愿意要的。”   “你们都以为是戏言?阿公怎么说的?”孔生这是问的钱氏。   “阿公可是孙府的老人了,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个问题。还是他劝说孙公子不要信以为真……难道……”钱氏笑意凝固在脸上。   孔生听明白了,叫人把她送回去。   书房的气氛奇怪起来,王老爷没有奚落孙阿公,可是孙阿公却哭了起来:“大人,我家公子还在病中,这事情都是我一意孤行,他并不知情。还望大人能够明察秋毫。”   “王老爷怎么看?”孔生问。   王老爷更加和气了:“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弄坏了咱们两家的关系。阿公是孙家的老人了,他担忧孙公子的婚事才出此下策也是情有可原。我想着不如就这么揭过这一页。”   孔生自然无有不应,这不过是个简单的案子,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最好。叫陆师爷送了两人出去,孔生还特意在府衙等了一个上午,并不见其他人来报案,于是二人收拾了东西又回到张睿家中。   这样悠闲的日子过到了元宵节。不论如何散漫,县太爷总是要回去理事了。   “你听说了吗?那个孙呆子竟然放出话来,说王家小姐也不过是个徒有其表、耳聋心瞎的人。他决心不再爱慕她了!”   张睿被陆师爷拦住,一定要拉着他说八卦。   “不会吧,这才多久,他就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张睿道。   陆师爷扇子收起来敲了张睿头顶一下,叹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难怪你现在依旧孤家寡人一个。王家的阿宝小姐是谁?你若是见过她就知道什么叫做倾国倾城,什么叫做寤寐思服了。孙呆子说出这种话,不怕闪了舌头。”   张睿呵呵干笑:“你这样明白事理,如何也和我一样光棍?”   陆师爷又是一个脑崩儿:“说话就说话,扯上我做什么。对了,晚上的灯市热闹着呢,你和县太爷去吗?”   不是你先说的我吗?张睿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去。他苦恼地说道:“堆了些卷宗,孔兄说先处理完再说。”   “处理完都什么时候了,我跟你说,今日君山县的公子小姐们都出来赏灯祈福,热闹非凡呢。你若是不参加,可要等到明年才有这样的机会去了。”陆师爷特意挤挤眼睛笑道:“阿宝姑娘听说也是要来的,你果真不去吗?”   “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你要是有本事说动孔兄,我自然愿意去的。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在君山过元宵呢。”张睿以往都是在家里和家人过节。   “那我可就自己去了。给你们赢花灯回来。”陆师爷喜滋滋地走了,余下张睿一人愁眉苦脸。   “怎么,想去吗?”孔生不知道听了多少,张睿一转身,就看到他在走廊的紫藤花搭子的角落里,捧着一卷纸,似乎在看书。   张睿绽出微笑。   孔生也笑,他收起书,走过来道:“若是你快点过来给我整理文书,还是可能在曲终人散、灯火阑珊地时候,去感受一下元宵节的余韵。”   张睿肩膀垮下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孔生呀!就知道你这个剥削者不可能放过我这个包身工的。”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孔生后面走,没有发现孔生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这一日的元宵节果然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行人挤在沿街摆放的许多灯铺边,还有许多食肆的红幡招展,造型奇特、工艺精美的花灯如缠树的藤一样,盘旋有序地挂满了。   “哎,来了来了……谁踩到我了,快让让……我要看阿宝小姐。”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人群即刻就喧闹起来,众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拥过去。   张睿拿着两串棉花糖,一口口吃得正高兴。谁知道被人一撞,什么滋味都没来得及感受,就发现掉在地上的棉花糖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有一只只大脚一窝蜂地碾过去。   “阿宝?”张睿瘪嘴。   “就是那个出名的美女。走,咱们也看看去。”孔生拉着他找了个酒楼钻了进去。利用便利寻到二层的一个角落,正好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人群中的真空地带。   果真有一个身姿窈窕,容貌娇艳的少女领着一个丫鬟慢悠悠地赏玩,她明眸善睐,笑容宛若精灵。人群虽然挤作一团,却在少女经过的时候,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诶,小心!”张睿惊呼。   不知是哪里来的骚乱,人群突然混乱起来,两三个粗壮的青年眼看着就要朝着少女倒过去。即便将要摔倒的人群中,也不可抑止地爆发出呼喊,提醒少女小心。   可是几个大汉的体重又岂是他们喊喊就能够制住的?   张睿就要从酒楼跳下去,谁知道突然窜出来一个穿朱红袍服的少年,他手一抬就扶正了几个大汉,可惜的是,竟然不知道英雄救美,见没人受伤,丝毫不停顿就走了。   张睿看到他走向一个扇子摇呀摇的中年人旁边。   “这不是我认识的人,我确定!”张睿双手捂住眼睛,简直不忍直视这蠢样。   孔生反而斯文地笑起来:“难道你认识的那人不是这样的性格?走罢,带你去看花灯,等灯市散了,还得回去加班呢!”   “你就不能让我开心地过完今晚嘛!”张睿口里这样说着,脚步不停地追上摇扇子的中年和他身边的少年。   “陆师爷……”   陆师爷的扇子一顿,张睿的声音确实很清楚,他即刻就听到了。   “你们不是在府衙整理卷宗吗?”陆师爷转过身来,果然看到换了新衣裳的张睿和孔生两个人,手上拎了许多花灯:“看来你们今晚收获颇丰呀!”   “比不得你们呀,英雄救美竟然那么草草收尾。赤霞,说真的,静距离看美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没有?” 第七十五章 阿宝   “什么美人?我没有注意到。”燕赤霞拧眉回想,却毫无印象。   “看来美人的媚眼抛给了你这个瞎子。”张睿打趣道。   陆师爷奇怪地问:“你们不是说了要办公吗?怎么这时候会出现在街上?”   因为此时已经人声鼎沸、处处喧嚣,他只能拔高了声音喊道。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在场的四个人,除了他之外,都是有些特别的本事的人。即便不刻意去听,也能够听到他在说什么。   果然,孔生不适地掩住耳朵。   “劳逸结合嘛。对了,刚才那个就是王阿宝吧?果然长得天姿国色,气质卓然。难怪孙子楚会为她神魂颠倒。”张睿回头看,阿宝已经不在原处了,人群随着她涌向唱戏的彩楼。   “不是跟你说了嘛,人家孙呆子已经表示,阿宝姑娘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值得他钦慕嘛。”陆师爷伸长了脖子张望,恨不得能够随着人流走上彩楼,可惜重重人墙让他难以遂愿。   “有人昏倒了,有人昏倒了。”   人群再次骚动,不过阿宝姑娘已经走上绣楼看戏,因此人们没有再你推我挤,倒不至于造成伤害。   “孙兄,你怎么了?别吓我们……”   听得此话,张睿不由得担心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咱们上前去看看吧。”   孔生也怕这正月十五闹出什么不愉快,于是亮出身份,百姓都见过他和陆师爷,便也顺顺利利进了包围圈。   倒在地上的是一个蓝色细棉布衣裳的书生,已有二十四五,他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其中有两个锦衣绸服,相貌俊朗。几个人还知道扶住他,叫他的头不至于直接碰触地面。   倒是这个书生,只是五官端正,确实在相貌平平。   “让一让,我来给他看看。”孔生就着几人的手,凑近摸了摸书生颈侧的脉搏和鼻息,脸色有些不好。随即,他掀了掀书生的眼皮,碰了碰他的手心。   “怎么样了?”湖绿色锦衣的青年问道。   “已经没有气息了,只是身体却仿佛还是活人的模样。你们是他什么人?”孔生一面沉思,一面开始了审案模式。   湖绿色锦衣的青年拱手道:“大人,我是麓山书院的学子李子彬,这位是我的好友孙子楚,我们相约出来赏灯游玩,一路上他都好好的。都是大人了,我们也就各玩各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见别人的惊呼。我们一看,原来是子楚昏迷了……”   孔生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了,看他坦坦荡荡,不似藏有什么心思的样子,其他人也都只是单纯的看热闹的心态,就吩咐了几句,叫众人都散了。   “那大人你们留步,我等送子楚回家。”李子彬指了两个膘肥体壮的青年,抬着孙子楚一路走了。   “我看着李子彬和他身边那个海棠色袍服的书生是领头的,他们对孙子楚还不错呀。”张睿目送他们离开后说道。   陆师爷引着众人边走边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李子彬可是鼎鼎有名的书生,他身边的那位是赵公子,二人狼狈为奸,不知道坑了孙子楚几次了。”   “我看着不像呀,若真是这样,为何还记得送孙子楚回家?”张睿问道。“这个孙子楚,难道就是那个孙子楚?”   陆师爷点点头,道:“怎么样,他这样子阿宝姑娘会拒绝,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诶,赤霞,你慢点走,看不出来,你也是少年慕艾呀。”   陆师爷说着话,就看到燕赤霞突然间大步朝着阿宝所在的绣楼飞奔而去。他拉了一下,并没有拉住他,燕赤霞也不知使了什么步法,三两下就掠过人潮,再看时已经到了绣楼底下。   这绣楼也有些讲究。湖南人爱看花鼓戏,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女儿媳妇,都好这一口。可惜这年岁到底讲究男女大防,女人们想要看戏,可不就得和男子们隔开!这样一座绣楼就应运而生了。   所谓绣楼,自然只能是女儿家们看戏的地方,底下果然有两个健仆守着,轻易不让人进去。燕赤霞这样八尺有余的少年郎,即便再美貌,也是不能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的。   张睿几人过了许久才被人海推到绣楼前,此时刘海砍樵已经换了十里凉亭,咿咿呀呀的唱腔显得欢快热闹。   “你这是怎么了?不管不顾地就要上楼去,可是看上了哪家小娘子?”陆师爷气喘吁吁地挥着扇子,大冬天里也热出了一脸汗珠。   燕赤霞赧然道:“没有的事,只是看到了一个东西上去了。”   “什么东西?”张睿敏锐地感觉到燕赤霞话里有东西。   “孙子楚!”   “不可能,孙子楚不是已经被抬走了吗?我们亲眼看到的。”陆师爷说道。   “你真看到了?他现在是人还是……”这个事实没有超出张睿的假设,他相信那就是孙子楚。   燕赤霞站在楼下,抬头只能看到彩带红绸装饰的绣楼,糊窗的红纱后头,能够看到少女们的模糊的面容和举止。他描述道:“那个孙子楚,应该还是生魂。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是灵魂出窍了,呆呆傻傻地跟着一个漂亮姑娘。”   “阿宝姑娘。”陆师爷笃定。   燕赤霞问道:“你们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吗?我想在这里等他们下来。”   “这一时半会还不会结束,我们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总归是在君山,不会走丢的。”陆师爷爱凑热闹,在这寒风中苦等不是他的作风。   “我们也到处去看看,毕竟难得有这么个盛会。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们。不过剑仙在此,我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看好你哟,好好把握机会。”张睿和陆师爷实在是臭味相投,他们一拍即合地约定了要去放河灯。   孔生自然是跟着张睿走的,于是就只有燕赤霞一个人靠着门柱子抱胸站立,他身边的健仆看他没什么奇怪地动作,便也不理会他,都躲到内屋里烤火取暖了。   张睿选择放河灯,除了对这项活动感兴趣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他要把宝珠完璧归赵。他这颗珠子就是问洞庭湖里的鱼仙借的,将宝珠放置在河灯中,对着河灯许愿,河灯就会漂到鱼仙的所在。   “这个鲤鱼灯漂亮,你选了荷花灯,好看是好看,只是在这河上就显得平常了。”陆师爷抢先付款,并迅速拿了纸笔书写愿望。   张睿一看,果然宽阔无边的河面上,数不清的河灯如星子一般耀动,有七八成都是荷花状。   “只是许愿祈福,什么样子都是心意。”张睿倒是给孔生选了个小龙模样的河灯,他也不需要书写什么,双手结了几个印记,化作柔风,推着荷花灯就漂走了。   “你这一手真神奇,我这个你也帮我推一下。”陆师爷将纸条绑好,把鲤鱼灯托到张睿手上。他看到那个荷花灯乘风破浪,瞬间就走出好几十米的样子了。   虽然没有什么说法,但是约定俗成就是河灯漂得越远,那么你的愿望就越有可能实现。   张睿也不推辞:“我结印的时候,你就在心里默念你的愿望和希望河灯能够到达的地方。”   他照样结印,陆师爷闭眼许愿,瞬间,那河灯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河上的灯盏不胜枚举、数不胜数,带着众人的美好心愿顺流而下,渐渐漂到了远方。   几人放完河灯,果然花鼓戏还没有散场,燕赤霞已经被健仆请进门房取暖饮酒。他虽然看着像是个贵公子的模样,却有着丰富的阅历,和这些健仆也聊得很投趣。   张睿进去的时候,一个健仆已经对他一口一个赤霞地叫了起来。   “弟弟,你问的那人,可不就是王家的阿宝姑娘。她虽然很美,可是脾气也不是盖的。孙呆子不是为他断了手指吗,她倒好,不但没有履行承诺,反而叫他继续断了呆傻之气。你说说,这样刁钻的要求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健仆面色绯红,一边大口喝酒一边跟燕赤霞分享八卦。   “美人总是有些特权的。”燕赤霞笑道:“毕竟是君山县有名的闺秀,难道她只是因为美貌而扬名吗?”   健仆也语焉不详,似乎只关注着她的相貌:“娶媳妇还是不能只看相貌,下次去哥哥家里喝酒,看看你嫂嫂,虽然不算顶漂亮,也是我们村的一枝花。她不仅泼辣干活还利索,这才是适合做老婆的。”   燕赤霞倒没有接这话,他只是笑笑,看到了张睿:“我的朋友来了,二位大哥,有机会再请你们喝酒。”   他抱了抱拳,走到张睿几人身边道:“快要结束了,我得跟着他们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果然锣鼓声一时停歇。女儿们的笑闹声低低地响起,一阵阵香风袭来,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走了下来。   走在最后的是穿湘妃色衣裙、浅黄色披帛的阿宝,她身边跟着一个大丫鬟。她笑着和一个鹅蛋脸的姑娘道别。   “你真要跟着?我得提醒你,这行为可不是君子所为。被人看到,会喊抓流氓……”陆师爷着实不愿意有登徒子去骚扰佳人。   可惜燕赤霞就是个榆木脑袋,他见阿宝已经走远了,丢下一句让他们先回府衙的话,就迈着健步藏到了路边的松柏梧桐树下。   “真的有灵魂吗?”   张睿凝神一看,果真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阿宝…… 第七十六章 阿宝   “还真有鬼呀!我得跟上去看看。陆师爷,衙门里的活儿就劳烦你帮着处理了。”   张睿兴致勃勃地勾起嘴角,虽然知道这是聊斋的世界,可是总能够接触到新鲜的人物和事情,总让他感到新奇。   陆师爷还要拦着他,孔生笑道:“让他去吧,他和我等不同。”他自然地接过张睿赢来的彩灯。   张睿走得很慢,他前面的燕赤霞憋屈地藏在树后面探头探脑。实在是阿宝姑娘排场太足。走过鼓楼街市,她家的轿夫就在十四桥下等候着了。她和丫鬟上了轿,轿夫就慢悠悠地抬轿走了起来。   “小姐,今夜这么热闹,您怎么愁眉不展?”丫鬟脆生生地问道。   “哎,想到孙公子的事,我就满心忧虑。”温柔的女声回应。   孙公子?张睿顾不得非礼勿视了,真气灌输于瞳孔,厚毡布轿帘后的情形就一清二楚了。   阿宝姑娘面容姣好,略有些婴儿肥,却明眸善睐,让人心生亲近。她此时虽然敛眉,却另有一番情态。她捏着帕子,侧过身同身边的丫鬟说道:“云儿,你可打听过了,孙公子的手还能够接回去吗?若是接不回去,会有什么影响吗?都怪我一时嘴快,才酿成苦果……”   不等丫鬟云儿说话,一直灰扑扑的手状物就伸到了她的眉宇间,想要抚平她的忧愁。   云儿忙道:“我的小姐呀,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谁知道他性格那么呆。我早知道你要问,已经让阿四去打听过了。杏林苑的大夫说,他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并不会影响读书写字,只是有一个疤痕――”   阿宝姑娘有些展颜,她道:“爹爹为我寻来了珍珠芙蓉胶,听说有淡化疤痕的功用,你明日遣人给孙公子送过去。他若是不愿意收……”   云儿道:“明明是他家公子的错,怎么能算在你头上。若是他们不愿意收,我就拿回来。这可是专门从东海找回来的极品珍珠同芙蓉金露调和而成的药膏,千金难求,给了他才叫浪费。”   “云儿,不可无礼。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是总这么着容易移了性情。咱们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回避的……只是想些法子弥补吧。”阿宝姑娘严肃地对着云儿说道。   云儿也听她的话,没有再抱怨:“那,你说……这,还要我们低声下气地去求他收下吗?”   阿宝姑娘道:“我想到一个主意。明天你就跟他说,虽然我家想要用这个身外物求得他谅解,却也是真心诚意。他是要参加科考的人,有外形上的瑕疵总是有些影响,这珍珠芙蓉胶有祛疤良效,他即便对我家不满,也不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孙呆子……哦,孙公子,他会被你激将吗?”云儿问道。   “他会不会我不知道,可他家的老仆阿公必定会心动。”阿宝姑娘星目闪闪,有几分飒爽之感。见云儿犹有不解,她为她解释道:“我没有见过孙公子,猜不出他的性情,但是想来是会尊重阿公的意见的。阿公咱们也都知道,为了孙公子,就只身把我家告上公堂,定然是个事事以孙公子为先、果断有主见的人。咱们都把珍珠芙蓉胶的效用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如何会不为所动?”   “小姐高明。”云儿也是一点就透。   说话间,就到了王家所在的集贤街。这条街上都是些有些名望的读书人的宅邸,王家不过是商户,却能够在此某得一个立身之地,足见他家历代家主的本事。   孔雀蓝的小轿从门口进去了,张睿瞧见燕赤霞从侧门穿墙而入,他却只能瞅着没人注意的时刻,利落的翻墙而入。   虽然是寒冬,可王府却一片春意。一进院子,就感受到融融暖意,迎春花已经吐露了鹅黄的蕊儿,一树树一丛丛的菊花争奇斗艳,腊梅和红梅错落有致、香气扑鼻。   原来这是从侧门直接进入了后院。   阿宝姑娘带着云儿走下轿子,沿着回廊走到主院拜见了父母后,才回到她的绣楼。   可……孙子楚,你这是要逆天呀!   张睿眼睁睁地看着孙子楚跟着阿宝姑娘飘了进去,可是不知道是王老爷为了保护阿宝还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这里竟然有许多护卫,张睿有些后悔方才将宝珠还给鱼仙了,否则,此时就能学着孙子楚进去了。   张睿找了个临着绣楼的梧桐树藏了,他却发现,燕赤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阿宝姑娘闺房的书架处。   虽然是冬季,阿宝姑娘也是一番洗漱,燕赤霞还知道要回避,孙子楚却果真痴痴傻傻,呆呆地跟在阿宝姑娘身后,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礼仪。   眼见着云儿张罗着仆妇抬了木桶进来,热气腾腾的玫瑰水已经在一旁等候,张睿慌忙将城隍印扔了出去。他的本事对生魂不太好施展,若是重了伤了魂魄,就是业障因果;若是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是用城隍印稳妥些,毕竟他主管一方的生灵。   果然,虽然城隍印依旧是小小一方,却把孙子楚的魂魄吸收进去,张睿伸手把它招回来。   “你是谁?怎么在阿宝姑娘的闺房窥视?”   城隍印里,如蚂蚁大小的孙子楚嗡嗡地说着。   这还恶人先告状了。   张睿手指轻点,他变大了一些。张睿没好气地问他:“你不是大活人吗,怎么出窍了,还跟着人家大姑娘回家了?你都不知廉耻地想要看人家洗澡,还有脸说我呢!”   孙子楚噌地一下,脸蛋通红起来。他眼神飘忽不敢和张睿对视。   “看来还是知道的。”张睿没有狠逼他,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怎么灵魂出窍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孙子楚在城隍印里只能看到五官,却看不清楚表情。张睿也知道这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人,于是就将他放了出来。   孙子楚想了许久,只是道:“我就想跟着阿宝姑娘,可是面前的人太多,我挤不过去……我并不放弃,就这样过了不久,突然间,我就感觉自己能够跟上她了……我不懂你说的生魂是什么意思,可若是能够这样跟着她,不论是什么模样,我都心甘情愿。”   “孙子楚,你这样很危险。魂魄离体的时间太长,就会被身体排斥,最后进不了身体只能成为孤魂野鬼,也入不了轮回……”燕赤霞踩着虚空越上梧桐树。   “可是,阿宝……”   “你若是真喜爱她,更应该光明正大的出现才是。这样偷偷摸摸,可不是君子所为。况且,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这样跟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张睿想要说服他。   孙子楚却说:“只是这样看她我就满足了,即便要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   他这样坚定,又没有做恶,张睿和燕赤霞一时之间倒是奈何不了他了。   “可是,你没有顾忌地闯入女子的闺房总是不对的。我看你刚才还要……”张睿对他的行为很不满。   “我只是吓傻了,能够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到阿宝姑娘,我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二位仙师,我会守礼的,你们放心。”孙子楚憨憨地笑道。   张睿求助于燕赤霞,这人脑子太拧,他已经无能为力。   燕赤霞也只管斩妖除魔,这凡人的情感,对他来说有些超纲。   “既然你心意如此,我也就不再劝你,只是记住你说的话,不可再孟浪了。”张睿只能端着脸嘱咐他几句。   一时间阿宝姑娘房里的烛火熄灭了,张睿和燕赤霞没有发现什么妖魔的踪迹,也就准备离去。   张睿跟燕赤霞学了穿墙的口诀,正要尝试,不小心却看到孙子楚轻飘飘地再次进了阿宝姑娘的闺房……   燕赤霞一把抓住张睿的胳膊:“张兄,算了吧,这男女之事,本就该他们自己来决定,咱们过多干涉反而不好。”   “你也觉得我管太多?”张睿耸耸肩:“好吧,那我就暂且不管他们。”   虽然这样说着,张睿还是没能够忍住。   他踏着云朵来到位于鼓楼附近的孙家,这地方离单府挺近,张睿还看到胡公子和娇娜夫妻的踪迹了。   不过他还有任务。   孙家的房子有些陈旧,却并无残破,虽然不似王府那般富贵,却也整洁温馨。   张睿今日是去托梦的。   此时万籁俱静,灯烛俱歇,只能听见积雪折断树木的声音。张睿果然在门口看到一张关帝相,他恭敬地作了三个揖。   关帝相竟然流过华光,有一个威严地男声问道:“张松溪,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正是张睿听过的关帝爷的声音。   “回禀仙君,这家的公子生魂出窍,我苦劝也不能叫他回心转意,于是想找他家老仆人阿公来想办法。”张睿答道。   “孙子楚?他家阿公倒是个有情义的老人。那左边耳房就是他的房间,你自行去吧。”这个关帝爷虽然只是一缕神思,却对主家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他这样是放行的意思。   寻常人家,但凡请了这些神像回来,总是有用的。他们等闲不出现,却能够叫妖魔鬼怪退避三舍。   张睿拜谢。   走到左边耳房,果然有人在里头睡觉。张睿活学活用,穿过墙去一看,果然是那日所见的阿公。   这竟然不是阿公的房间,而是孙子楚的卧房。孙子楚僵直地躺在床上,阿公守趴在床沿,握着他的手不放。   阿公衣不解带,辗转反侧。   张睿还能听到他嘟囔的话语,是在担心孙子楚。   可怜天下老人心呐!   将城隍印祭出,一缕青烟升起,张睿知道这就是入梦的征兆。他之所以能够凭借城隍印入到阿公梦中,还要多谢君山众人对他这个城隍的信仰,否则不至于这么容易。   阿公的梦中有小时候的孙子楚,他跟着陌生的男子在过家家。画面一转,又到了孙父孙母的葬礼,孙子楚泣不成声。一幕幕、一帧帧都是孙子楚的点点滴滴……   最后画面定格在毫无声息的孙子楚身上。   张睿按住这一幕,显出身形,走到孙子楚床头。   阿公不动声色。   张睿道:“我知道你心中的疑惑。我是本县的城隍,怜惜你一片慈心,特来告知你孙子楚的下落。”   “下落?”   “是的。这床上的孙子楚,只是肉身。他的魂魄,已经跟着王家阿宝姑娘走了。生魂不能长久离体,否则就会成为孤魂……”   “怎么会!王家小姐……”阿公惊奇。   “他见美色就失了魂魄,实在痴傻。阿宝姑娘倒是一片好心,你速去将你家公子接回来,莫叫他打扰了阿宝姑娘的清净。”   也许是阿宝在轿子里的一番话起作用,张睿更加觉得孙子楚那样的人,实在不能纠缠阿宝。   这和他最初的态度,迥然不同。 第七十七章 阿宝   第二日,阿公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梦境,一个激灵爬起来。他走到床边看,孙子楚依然肌体温热却脉搏全无。   仙人托梦,说在王家。我得想个办法把公子的魂魄招回来。   君山县有个神仙道人,在此道上很有些本事。某家痴傻的小姐经他招魂,果然神志清明起来;某家的少爷被狐妖抓走了,他亲自在云溪走一趟,那家少爷就好了。   孙阿公早就听人说过这个道人,只是平日里没有机会结识拜访。如今正是个好机会。   他亲自备置了酒肉糕点,又拿了五两银子,亲自走到鼓楼西街的一处青砖瓦房。   他如何说动神仙道人暂且不提,孙子楚在王府却开始乐不思蜀。   王家小姐果然如外界传说中的一样,品行和美貌兼具。她晚上读书习字,白日里绣花、管家,没有意思能够指摘的地方。孙子楚和她短暂相处,就为她颠倒痴迷。   “小姐,我觉得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云儿拿炭夹夹了菊花炭投入火红的炭炉中,一边侧头和阿宝说道。   阿宝临窗弹筝,白绫布的窗纱透进光亮,也隔绝风雪。   她手边就是古谱,可她心思可爱,不拘一格,弹着弹着就愉悦起来,一曲筝音欢快明朗。   孙子楚也善筝,他情不自禁地站到阿宝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   阿宝手一顿,道:“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有点冷,不知道为何有阴风袭来。”   “小姐,这里看起来不暖和,不如回房绣花吧?”云儿见她瑟缩了一下,有些心疼地劝道。   阿宝每日都要练琴。她在筝这一道上颇有些天分,王老爷特意延请了名师教导她,如今她的老师回家乡过年去了,她也就依照着老师布置的任务按部就班地练习。   “古人云业精于勤荒于嬉,我若想要在琴道上有所建树,就得耐得住苦寒、挫折、寂寞。不过是些微的寒意,你将炉子靠过来些,只要手指的灵活度不受影响就好。”   阿宝捂了捂手,复又开始铮铮弹琴。   孙子楚这次倒是知道要克制些,特意选了个阿宝和云儿碰触不到的、临着炉子的地方站了,含笑看阿宝抚琴。   夜晚的时候,阿宝便拿了算盘算账,她家里富有一方,从小也有意培养她的经商和管家才能,如今她自己的私房铺子就有好几间。   许多读书人看不起商人锱铢必较、斤斤计较的性格,孙子楚素来也不耐烦听阿公给他汇报家里的经济往来,可是看着挽单髻着家常衣裳倚着引枕拨弄算盘的阿宝,他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如此又过了好几天,孙子楚只觉得恨不得成为阿宝房里的七弦琴,成为阿宝之间拨弄的算盘,他渐渐忘记自己只是个生魂的事实,阿宝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张睿本以为托梦之后,孙阿公应该雷厉风行地把事情办妥了,谁知道好几天了,还是没听人说孙子楚康复了,就感到奇怪。   他来到王府,没想到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孙阿公和王家老爷在前厅里头据理力争,还有一个衣衫褴褛、头发灰黑的老人老神在在地坐着品茶。王家夫人竟然也在。   “咱们两家也算颇有渊源了,虽然让你们去后院搜魂有些逾矩,可你担忧孙子楚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既然这样,我就索性让你们去看看,孙子楚到底在不在我家……要是不在也没什么,要是在的话,正好将他捉出去……”王老爷想到有人在他家默默地看他们生活了许久,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恨不得立即叫李大仙去招魂。好在王夫人温柔贤惠,理智地劝住了王老爷,反而派人先去将阿宝接过来。   传话的人把前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阿宝说了,阿宝和云儿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孙子楚见阿宝走了,都来不及反应他们的对话,也径直跟着到了前厅。   “阿宝!”王夫人将阿宝搂在怀里,心肝肉地直念。饶是阿宝再泼辣,也有些害怕,这样在王夫人的怀里,也不由得垂泪一番。   “孙子楚!你为何在此?为何不归?”李大仙是第一个见到孙子楚的人,他得了王老爷和孙阿公的叮嘱,只是用神魂和孙子楚交流。   孙子楚神魂离体已经五六日,举止和思维有些迟钝起来。他费劲地转过头看着李大仙,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我也不知道。阿宝……阿宝……”   孙子楚念着阿宝的名字,一步步走到王夫人身边,张着双手想要把阿宝从王夫人怀里拉出来……   “孙子楚!”李大仙的第一声只是普通的陈述,这一声却含有几分威慑。孙子楚仿佛被施了定身符,举旗的双手就以奇怪地角度顿在半空中。   李大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锦囊,隔得很远张睿也能感受到锦囊里头波动的灵气。   李大仙珍而重之地拆开锦囊,从开口处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的纹路看似混乱却仿佛有一种韵律,张睿虽然不理解其中的秩序,却不妨碍他知道这个符的厉害。   李大仙将符摊开,却不着急动作,反而转头看向孙阿公:“我没有想到灵魂离体的伤害会这么大,他如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一扬手,孙阿公就看到被定在那里的孙子楚。   李大仙继续说道:“他这个样子,若不用我家传的符是不行的啦。只是这符取材珍贵,书写者也是大能,价值不菲……”   孙阿公毫不犹豫地掏出两个银锭子:“有劳仙师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大仙笑纳了,这才正儿八经地工作。   他食指和中指夹住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做一处,往虚空一划,指尖就有明黄的火焰燃烧起来。他右手指着符,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蔓延到符的左上角。   符带着火焰,落入孙子楚的怀抱,然而那火焰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竟然不会烧坏他的衣裳,也没有灼烧他的灵魂。反而随着符燃烧成灰烬,孙子楚的灵魂渡上了淡淡的金边――这可是功德。   张睿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这个仙师到底是什么来路,一张符就能够增加凡人的功德?   张睿能够从城隍印中获得奖励,一方面是聊斋这本书对他的反哺,另一方面就是来自书中人物对他的感激,这些感激最后就会变成功德。他每一次完成任务,都只能获得可怜的些许功德。   看到这个仙师十两银子一张的符,张睿有些蠢蠢欲动。   且不管他心里如何变幻,孙子楚却清明起来。   “阿公?我这是在……王府?”孙子楚首先就看到人群中欣慰地看着他的孙阿公。   孙阿公笑道:“公子醒了,可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孙子楚摇摇头,他环视左右,目光在站到一边的阿宝身上停留了许久,又对孙阿公说:“劳您担忧了,我如今感觉无比清爽,觉得有用不完的气力。”   “这就好,这就好!”孙阿公不住念叨,他悄悄看了看孙子楚的神情,还好并不萎靡。   孙阿公望向李大师。   李大师点点头,对孙子楚说道:“孙子楚!你如今生魂离体数日,若是继续下去,不日就将身体腐坏,灵魂无所依托……你愿意从今以后做孤魂野鬼,还是跟着阿公一起回家?”   孙子楚对先前的一切都有记忆,于是道:“都是阿公为我费心,然而阿宝姑娘……我,我想要跟着阿宝姑娘……”   “你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李大师不需要阿公的引导,自己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就只能永远在暗处偷窥她,这样有什么用处?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到身体里,考个功名,再回来求亲,王老爷哪有不应的。”   王老爷虽然能够听得到李大师和孙阿公的话,却听不到孙子楚的回答,即便如此,他也咳了几声,示意李大师不要随意揣测他的心思。   毕竟阿宝美名远扬,多少青年才俊都想和她共结连理。孙子楚并不出色,即便能够考取功名,也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孙子楚固执起来,连孙阿公都没有办法。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弱点,于是幅度很小地在地上踩了一脚。   李大师心领神会,他凶狠起来:“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今你这样难缠,索性我不是个斯文人……”他说着,不等孙子楚反应,就从袖口里掏出一条稻草编制的绳索,他手指结印,将绳索抛掷道孙子楚头上……   那绳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套住孙子楚,叫他寸步难行,亦无法挣扎。   李大师呵地一声,笑着牵回了绳索和孙子楚,对孙阿公笑道:“幸不辱命。”这时候孙子楚已经昏迷,他便毫无顾忌起来。   “正是太好了!多谢李大师为我们捉住了他……”王老爷手舞足蹈地感谢李大师,突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便生硬地转移话头:“这孙公子可是阿公的宝,您二位还是赶紧将他的魂魄带回去吧。”   孙阿公和李大师不消他说也要走,于是只是简单道别,便马不停蹄地往鼓楼南街的孙府走去。   张睿看李大师像牵小狗一样牵着孙子楚,觉得很好玩。   他正要赶上去看孙子楚还魂,却听到阿宝拉着云儿说道:“孙子楚真的跟了我好几日?他……真是个登徒子!” 第七十八章 阿宝   “正是呀!这种登徒子还敢肖想你。阿宝啊,下次他要是纠缠你,你就一顿揍回去。夫人呐,咱们得多给阿宝找两个有点手脚功夫的护卫呀。”   王老爷见心头大患解决,喜滋滋地拥着娇妻爱女往后堂走。   王夫人果断地附和:“越快越好,冯管家,你瞧着有什么合适的,一会带过来给老爷掌掌眼。”   阿宝虽然觉得孙子楚的行为孟浪,可是一想到这个人好几日来一直在背后关注自己,竟然有种陌生的情绪,叫她不想听到父母贬低孙子楚。况且,她的绣楼边上已经有一队护卫在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新人呢。   可她也知道爹娘都是一片慈心,只能笑道:“都听爹娘的安排。”   王夫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捏着帕子点了一下她的发髻道:“以前我总想着在君山不会出什么事情,你出门不爱有人跟着我也就听之任之了,可是,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呐!你再撇开护卫出门,我和你爹就要给你禁足了。那些护卫对你没办法,这两个新来的却要好好教导规矩,省得被你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原来娘不是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阿宝心虚地挽着王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好嘛,好嘛,我以后绝对不会了。”   果然,中午的时候,就有了两个陌生的侍卫到阿宝绣楼外的护卫队报道。   可是她们千防万防,却算漏了孙子楚这人的特殊本事。   阿公怕冲撞了孙子楚的生魂,早就安排了轿撵在王府门口等候。租来的轿夫见到李天师,忙不迭地把轿门往下压。李天师也不客气地上去了。阿公就跟着轿子健步疾行。   大家早就听说阿公今日带着李天师到王府去了,都卯足劲儿想要探听消息。谁不知道孙家呆子病入膏肓,孙阿公不在家里守着竟然去了王府,这明晃晃的告诉众人这里有戏呀!   可是孙阿公也是经年的老人了,街坊邻居的得性他肚里门儿清。于是对于或隐晦或直接的问话,他都只是笑着把编造的理由说出去了。   孙子楚魂魄跟着人家姑娘回家了,这事儿能明说嘛?孙阿公自己都觉得对不起王家姑娘。若是两家有婚约倒也罢了,可惜王家没有这个打算,他更加不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了。当然,也是不能坏了孙子楚的名声。   他对每个人都拱手笑道:“我们家公子昏迷不醒,也找不处病因,李天师看过后说我家公子对王家心存歉意,以至于郁结于心,难以释怀。这不,李天师带着我去向王府赔不是,他们也大度地原谅我先前的冒犯了。想来我们家公子的心结就要解开,不日就要好了。各位街坊,我实在着急回去向公子复命,等我家公子好转,就请诸位吃酒。”   “这样就好。我说呢,你家之前做得不地道,如今总算摊开了说,咱们街坊邻里最重要的是以和为贵嘛。”望江楼的老板娘爽朗的笑着说。   “谁说不是呢。你们阿公还要回去照顾孙公子,大家就先让让。不过阿公,你说的话我们都记着呢,等孙公子好了,可别忘了请吃酒。”说话的是杂货铺的老板,他和孙阿公差不多年纪,他亲热地拍着阿公的肩膀说道。   其他人也嬉笑着让出一条路,阿公等轿子过去了,才回头来朝众人笑道:“多谢你们的吉言了,改日请你们吃酒。”   之后倒是一路清净,直到孙府门口。   “两位兄弟暂且不要走,回头还要劳烦你们将李天师送回去。”孙阿公爽快地将铜板付了。   “那敢情好。我们到那边的茶水铺子烤火,您一会可以去那里找我们。”两个轿夫捧着铜板喜滋滋地说道。   这冬日里出门的少,他们难得有一两单生意。   孙阿公又给了他们吃茶的钱,才让着李天师进门。   “天师,现在就能够给公子施法了吗?需要准备什么?”   李天师信步走着,他看了看天色,慢悠悠地说道:“准备一桌吃食吧。”   啊?孙阿公马上反应过来:“那天师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孙阿公见识了李天师的本事,深感对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不应该吝惜银钱。他在门口找了个小子去望江楼定一桌酒席,他自己又回去招呼李天师。   “孙公子生魂离体的时间久了,虽然得了滋润,魂体强劲些,却还是有些弱。我准备在初一日月交接的时候做法,那时候日光较弱,阴气又不强,阴阳协调,最适合你家公子魂魄归位。”李天师手中拿着那根结环的草绳翻看,看到孙阿公走了进来,想了想还是向他解释道。   “多谢天师费心了。”孙阿公感激涕零,他走到天师身边坐下,动情地说道:“我看着我家公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儿长到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不遂,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竟然这样坎坷。天师,您能否给他看看,是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李天师放下草绳,正色道:“那可要另算酬金。”   孙阿公忙道:“这个是自然地。我知道您的规矩。”说着,他又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放到李天师跟前。   李天师将银锭子收好,也不需要借助其他的工具,只是掐指算了一遍。这结果却叫他大为惊疑!   “你家公子从小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孙阿公想了想道:“只有刚出生的的时候,因为身有六指,家里的老太爷、老夫人都不大喜欢他。”   “那他父母呢?”   “老爷、夫人遭遇不幸……”孙阿公语塞。   “这都不算不顺……那么,他遇到过什么贵人或者奇怪地事情吗?”李天师只是感叹一句,对人家的家务事,他没有深究的意思。   孙阿公也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他这些日子一直做梦,容易想起一些往事……那日午后的梧桐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说起来,我家公子少时确实有些不好……后来,我家家道中落,家里的许多亲朋好友都不来往了。那时候来了一个落魄的书生投奔我家。我家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接济其他人?谁知道公子就是拉着那个书生不让他离开,老爷没有办法,也就请他做了公子的开蒙先生……”   好在那时候家里的老太爷、老夫人都已经走了,不然公子的心意还是难以实现。   李天师知道回忆这个东西,最是需要安静的时间来缅怀。他没有打断孙阿公的遐思。   “老太爷、老夫人走了以后,家里的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老爷、夫人都是不善经营的性子,不过一年,家里已经债台高筑……老爷、夫人听说西域有珍宝,就随商团去了……我就带着公子和那个书生一起生活。外头人以为老爷、夫人为躲债才离开,就每日来我家催债……我一个老头子和公子一个懵懂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那时候,书生跟我们说要走……”   孙阿公看了一眼李天师才继续说道:“他走以后,我就在他和公子过家家的梧桐树下,发现了许多金块。”   “金块?可还有那时候挖出来的金块?”李天师直觉这里头有些门道。   “有,天师稍待。”孙阿公退出去,却没有回房,只是在院子里捡了个偏僻的角落,随意挖了两下,就找到三五个金块。   看,这就是孙府为什么没有其他下人的原因了。   孙阿公将金块收拾干净,直到金块不似在泥土里藏了许久的样子,才走到花厅,将金块递给李天师。   作为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李天师一眼就看出来,这不过是普通的金块。他拿起来打量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我看不出来,可我算出来,自那以后,你家公子应该如你所说一路顺遂了。”李天师将金块递还给他。   “那这次的事情?”   “不是坏事。”李天师摆摆手,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时候,席面送到了,李天师也不等阿公请,自发找了位置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和平日里贪财的模样倒不似一个人。   孙阿公还想要继续问,却也知道李天师的性子,只能用渴望的小眼神盯着李天师,希望他能够吃饱喝足以后,给他多解释几句。   可惜李天师从来就是以厚脸皮取胜的人,孙阿公的视线于他不过是杨柳风拂面,过了就算了。   直到夕阳西下,李天师竟然没有再多透露任何信息。他将手里的杂记收起来,叫孙阿公去准备了香案和祭祀用品,自己进了孙子楚的房间,将他从房里抱出来。   没有去藏金的院子,阿公把香案设置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这里假山紫竹,只见冬日凄寒。   李天师哆嗦了一下,仔细感应,却又找不到缘由。想来是祠堂的原因了。   李天师把孙子楚放在香案前的地上。   孙阿公赶忙道:“稍等,我去找个软榻来。”公子病了这么些日子,怎么熬得住地面的寒气?   李天师从来挑眉,只能抱着孙子楚等了一会。   将人和物都安置好,李天师用香纸围着孙子楚的床榻和香案画了个圆圈,他一边画一边把香纸搭起来,口里念着急急如律令之类的法诀。   两只儿臂粗的红烛插在香炉中,中间的托盘里供着环状的草绳,此时不知何故,竟然幽幽地闪着磷火一样的光芒。   “退避三尺外。”李天师站到香案前,屏气凝神。   阿公双手握拳,拧着心神退到假山处。   李天师一直没有动作,只是随着流淌的空气有节奏地调整呼吸,渐渐就只能听到风声,而不闻自己的心跳声了。他缓缓闭上眼睛。   “呼!”并没有声息,红烛却无火自燃。   李天师仿佛被按了启动按钮般,虽然闭着眼睛,打出的手印却准确的引着烛火落在外圈的香纸上。袅袅的香烟漂动起来。   磷火跃动的草绳上,升起一个入纸片一样的人影。   “我……我回来了?”孙子楚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祠堂。可是,那个软榻上的人,是我?   “孙子楚,时辰已到,你若错过这次机会,就要再等一旬了。就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李天师厉声呵道。   孙子楚原本对灵魂离体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此时独立天际,望着如同泥偶的身体,却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归的*……   “我,怎么才能回去?”   李天师面瘫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很好。闭上眼睛,跟着火焰的指引。”   孙子楚似懂非懂,却依言闭上眼睛。他原本以为看不到火焰会迷失方向,可他的灵魂仿佛知道方向一般,认定了一个方向飘动起来……   香纸圈继续燃烧着,一道黑雾从熄灭的一侧香纸圈冲过来…… 第七十九章 阿宝   气流吹动发丝,李天师虽然闭着眼,眉头却紧皱起来。   法印指向异动的角落,化成灰烬的香纸无声的燃烧起来。   仿佛感受到压力,李天师的动作迅速起来。   连结三个法印,打入孙子楚的身体,他左手成鹰爪状,朝着孙子楚所在的地方轻轻抓取,感受到灵魂跳动的气息后,他终于放心下来。   深吸一口气,他不需感应法印的方向,他动作流畅地将手中的灵魂灌注进去……   跳动的火焰,在这一瞬间熄灭。儿臂粗的红烛,唯余凝固的蜡泪……   李天师正要收手,一阵鸟儿的扑棱声划破静谧……   他不顾反噬,霍地睁开眼。   一只红嘴绿毛的鹦鹉,在房顶盘旋三圈后,仿佛终于找定方向,朝着某个地方飞走了。   “噗!”   鲜红的血液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熄灭的蜡泪上,火光微弱地燃烧起来。   李天师不顾身体的影响,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咬破指尖,用血在空中虚虚画出轮廓。孙阿公只看到他家公子的身体稍微抬起来片刻后,又腾地摔在软榻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去!”那血影化作流光,刺入孙子楚天灵盖。   如果孙阿公有通灵眼,他就能看到,孙子楚身上的脱离了他的身体,驱逐着青烟消散了……   “噗!”又是一口老血,李天师跌倒在地上。蜡烛和火光瞬间消散,孙阿公感受到这里的力量瞬间消失了,他赶忙冲过去扶起李天师。   李天师竟然……他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年轻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斑点,灰白的头发分外刺眼。孙阿公摸着他干瘦的手腕,担忧地叫他的名字。   “我没事,你去看看孙公子。”李天师就着孙阿公的力量爬起来,捂着胸口走到软榻边……   哪里还有什么孙子楚。   孙阿公颤声问道:“天师,我家公子……”   李天师咳了两声,苦笑道:“果真如此。你没看到有一只鹦鹉飞出去了?”   这倒真有。“一只绿毛红嘴的。”   “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你家公子了。”李天师感到气虚,索性坐上软榻。这里的气息已经干净,他一时间找不到那阵异常的来路。   “什么!那是我家公子……天师,你不是说……”看到李天师这副模样,孙阿公不好再责问他。可他家公子难道以后就成了鹦鹉吗?   “你猜的没错,我的法术失败了。你们家这里有问题,我还在你家住几天,省得继续祸害人。”李天师就是想要揪出那个捣乱的东西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如今起码魂体合一了,总不至于漂泊无依。”   孙阿公抬抬手,他也说不出这个样子和漂泊无依那个好。只是,鹦鹉那可是任人驱使的畜生呀!   李天师也不敢打包票就能治好孙子楚这毛病。他站起来,道:“你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你家公子。等他回来我再看看,能不能将他变回人类。”   这话很对,孙阿公也顾不得这里的狼藉了,跳出去就要到衙门报案。   “你家公子不见了?那不是魂魄离体了吗?有李天师在,还魂不是难事呀?”张睿和孔生等人坐在书房听孙阿公说话。他记得白日里李天师才把孙子楚的魂魄拘回去,这才过了多久,又来报案?   孙阿公急切地说道:“我家公子的魂是回来了,可是这次,他的身体不见了!”   孙阿公正要细说,抬头就看到张睿的模样。他目瞪口呆地叫道:“城隍爷?城隍爷在上,小人听您的吩咐,找到我家公子的魂魄了。谁知傍晚做法的时候,李天师说我家公子变成鹦鹉飞走了!”   陆师爷和孔生都是知道张睿身份的人,几人也不觉得惊讶。张睿没想到要弄个马甲,于是在梦里也没有掩饰身形,没想到被人家抓个正着了。   “那个李天师还是有些本事的,你且说说,他怎么变成鹦鹉的?什么模样?往哪里飞了?”   孙阿公那时候被挡在外头,对施法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只能干巴巴的说道:“公子变成了一只红嘴绿毛的鹦鹉,好像是朝着东南方向飞走的。”   “红嘴绿毛?这就是普通的鹦鹉呀。这样的话,倒是不好找了。”陆师爷摇着扇子说道。   孔生安静地听完几人的话,才安慰地对孙阿公说道:“您先不要着急,我马上派人沿路去找找。那李天师何在?本官还有些事情想要向他请教。”   “李天师身负重伤,如今在我家修养。”孙阿公得了准话,心里也松快些。   不是他有事没事就找衙门,实在是他家就一主一仆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人力来处理这件事。   “那我们去看看他。”孔生安排好找人的事情,带着张睿、燕赤霞两个人,来到孙府。   张睿在路上动用了真气,想要找寻孙子楚的下落。可惜,孙子楚变身的鹦鹉没有任何特色,他总不能叫衙门里的兄弟把君山的所有鹦鹉都抓起来吧。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李天师了。   “姑娘,这……有一只鹦鹉?”云儿拎着食盒进屋,正巧看到早窗户边徘徊的鹦鹉。   阿宝忙放下手中的狼毫,快步走出去,原来是在窗户边。她之前就觉得有影子在窗户上,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小东西。   她进屋打开那扇窗户,绿毛鹦鹉竟然一点也不怕生地飞进来,落在她的宣纸上。   “好可爱的鹦鹉,也不知是哪家走丢的。”云儿想要摸摸它,却被它机灵地躲过去了。   这鹦鹉显然教养良好,只是规矩地立在宣纸上,不妄动也不乱叫,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云儿将手里的食盒拆开,拿出两碟香气扑鼻地糕点,那小东西也丝毫不为所动。   “它应该在外头待了许久,肯定饿坏了。姑娘,我来喂它吃点东西。借您的梅花糕一用咯。”云儿笑着捻了一枚粉白细腻的糕饼,托在帕子上细细碾碎了,招呼着鹦鹉去吃。   她怕鹦鹉把书桌弄脏了,特意选了个靠近火炉又远离阿宝的位置。鹦鹉淡定地转过头,不理会她的吆喝,挺胸迈步走到阿宝手边,轻轻啄她的手背,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   阿宝此时也摊开了糕饼在进食,见它如此依赖的模样不由得兴起,拿了糕饼直接喂它。它这回倒是不客气地叼过去慢悠悠地吃了。   “这只鹦鹉倒粘着您。”云儿意兴阑珊地卷起帕子,要将手里的渣渣倒掉。阿宝赶忙接过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还是不要浪费了。”   她把帕子摊开在手上,绿毛鹦鹉果然凑上来,仿佛知道阿宝的意思一样,慢慢啃咬起来。咬一口还要蹭蹭她。   “我就知道,这是个通人意的鹦鹉。”阿宝怜爱地抚摸它的绿毛,虽然才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冥冥之中有种熟悉的感觉。   绿毛鹦鹉得到了暂时的住所,张睿等人也正好到了孙府。   跟着孙阿公到了前厅,就看到李天师捻着茶杯在沉思。   见到几人进来,李天师睁开眼,笑道:“原来是故人。”   张睿和孔生面面相觑,难道他发现我日前的跟踪了?   李天师招呼几人过去:“来,尝尝我的回春露。”   原来他用的不是孙家的杯盏和茶水,那剔透温润的玉壶玉杯,看起来就仙气氤氲。   张睿还要推辞一番,燕赤霞已经走上去接过玉盏,坐到李天师身侧。张睿等人见状,也就不再客气。   早已经从孙阿公口中听话了李天师的现状,可见到他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众人还是难掩惊诧。   人,果真会瞬间苍老吗?   燕赤霞将玉盏里的露珠一饮而尽,才意犹未尽地说道:“果然是长白山的雪莲露。你竟然到了要靠它来疗伤的境地?”   这并不是特别难得的东西,疗伤效果也有限。因此燕赤霞才会感到不可思议。   李天师又给他倒了一杯:“没想到在这里吃了个大亏。不过能够遇到你,这亏吃的值。”   众人听他们一番交锋,才知道李天师说的故人就是燕赤霞!   “你们来找我所为何事?”李天师叙了旧,开门见山地问道。   燕赤霞把玩着玉盏,笑道:“你这人就喜欢装模作样。我们为何而来,你猜不出来?”   这忘年交,也太不客气了吧。张睿扯了扯他的袖子,叫他乖巧一点。   李天师却没有生气,只是沉声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倒叫你们期待落空了。”   燕赤霞安抚地朝张睿笑笑,仍旧不客气地说道:“是呀,也只能等你伤好了。”他解释道:“他这个样子是没办法给咱们画追踪符了。不要看我,我不擅长画符。这千里追踪符可是他们师门的绝技呢!”   原来这几人是想要从李天师这里求一道千里追踪符,不然这茫茫君山县,在哪里找一只无甚么特色的鹦鹉呢!   孙阿公闻言乍喜乍惊,原来李天师有办法找到公子。可他也知道这事不能强快,只能遗憾地想着要给李天师多多进补,叫他早日康复。   等孙阿公出门准备筵席,张睿才道:“天师,其实我等今日过来,还有另一桩要事向您请教。” 第八十章 阿宝   “我不过游方道士,从来不和官府打交道,能帮你们什么忙?”李天师认真地问道。   “这案子还真需要天师出手不可。”张睿说道。   燕赤霞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打开一道缝隙朝外头观察。   张睿笑着从怀里掏出城隍印。   “这是……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拜见城隍爷。”李天师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朝张睿施礼。   张睿知道李天师并不因为他是城隍爷而另眼相待,起码不是真心另眼相待。不过,他今日是来求人帮忙的,并不是来找存在感的。   张睿掐了一个口诀,城隍印顶尖的蛟龙龙眼处,裂开一个拇指大小的缝隙,强风裹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张睿拿起黑珠子,指尖的紫芒轻启,珠子裂开来,竟然出现了一块油润光亮的皮毛,毛发鲜艳,体态完整,一见就知道不同凡响。   “天师,就是这个东西。您给看看,这是不是狐狸?它是被何物所伤?为何一直不醒来?”张睿昨日在城郊看到了这只昏死的狐狸,也不知受了什么伤,一直叫不醒。   本来他觉得没什么,慢慢将养就好。可是燕赤霞对他说,这狐狸可能是受了术法控制,才昏迷不醒,长此以往,生机就消散了。燕赤霞说他的一位友人恰巧就在君山,且精于此道。   张睿一听,这不正好,走,快去请教。   谁知道,他说的那人竟然是用草绳套魂儿的李天师。   李天师并不接过这只狐狸,只是叫张睿把他放到桌上。   “这狐狸是你的宠物?你可知道他是什么品种?”李天师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又端起玉盏饮一口香露。   “这是我昨日捡回来的小东西,赤霞说您在这方面很有本事,于是特意请您来看看。”张睿听说,李天师善于御兽,早些年的时候养了两条灵蛇卖艺,那灵蛇在他手上,仿佛通人性。   “哈哈,虽然过了许多年,你和大青、小青的身姿还历历在目。”燕赤霞见李天师望过来,笑着回应道。   “也有那么多年了。”李天师叹口气。他嫌弃地摸了摸狐狸毛,说道:“既然你知道这样的渊源,我确实应该帮这个忙。这个狐狸倒不是凡品,应当是青丘的贵族――九尾灵狐。”   “九尾狐?”众人惊呼,即便再无知,也从无数话本说书人口中听说过:“他真有九条命?”   “若真是那样,他们早就举族飞升了,如何会在人间逗留?”李天师摸着狐狸的尾巴说道:“你瞧,这条狐狸只有一条尾巴,还是一条断尾。”   张睿定睛一看,果然像是现代被剪去尾巴的狗狗一样,这只狐狸,臀部只有一丛绒毛。   “九尾狐之所以叫九尾,是因为这个种族能够通过修炼,长出九条尾巴,每一条尾巴都是一千年的修为,更是一条性命。不过,他们初生时,还是和普通狐狸一样,都只有一条尾巴。”燕赤霞见张睿等人满脸疑问,于是为众人解释道。   “这个九尾狐,也不知招惹了什么东西,竟然被断了两条尾巴。”李天师将狐狸扔给燕赤霞。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燕赤霞取笑他。   “哪有那么容易。我知道牲畜的心声,是因为我能够和他们交流。可是这只九尾狐,魂魄不全,我也无能为力。”李天师端起玉盏,作势咳了好几声。   “你就装吧!”燕赤霞虽然这样说,却信了李天师的说法。他手指搭上狐狸的前爪,垂眸定了几秒道:“还真是魂魄有缺。”   “如何招魂?招回来就能醒来吗?”张睿问道。   “这倒不需担忧,我虽然本事不济,找个狐狸的魂魄也难不倒我。”燕赤霞从怀里端出小剑,道:“劳烦老兄们护法,我立时就把他抓回来。”   原来不是燕赤霞不懂招魂,这是先前孙子楚自己不愿意回魂,他便也不强求。这次不同,他还没问过狐狸的意愿呢!   燕赤霞将狐狸置于条桌上,将一盏雪莲露倾覆,清澈冰凌的水珠凝而不散,燕赤霞端着金刚剑斩断水珠,眨眼间,金刚剑仿佛受到了刺激,剑身剧烈抖动。   这是一柄斩妖除魔的利剑,非邪祟不出。燕赤霞用高山晶莹雪露来洗涤剑身,正是要消除剑身的煞气。他指腹擦过剑身,滴滴露珠掉落在地上,伴随着黑煞在黄土地面灼烧出许多洞穴。   燕赤霞将黑剑执在手上,口中念了一句剑诀,手中的剑随之落在狐狸的四肢。灰黑的剑身在这一瞬间剥落外壳,莹白光泽灼灼闪烁。   张睿看燕赤霞剑势灵活、姿态沉着,不多时,就看到一只瘦弱的尖嘴狐狸飘在剑身处。燕赤霞早已经成竹在胸,金刚剑重重一拍,狐狸霎时钻进了昏睡的狐狸体内。   白毛狐狸抖抖身子,温顺的毛发根根炸起,张睿紧张地看着他轻微抖动的眼睛。果然,狐狸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惹人怜爱。   等他睁开眼,张睿才发现,这只白毛狐狸,虽然灵魂淡泊枯瘦,却是个标致俊俏的狐狸。比他先前见过的小狐狸都要好。   小狐狸眨眨眼,毛茸茸的爪子,凑到燕赤霞的手臂上。   燕赤霞倒是个一点不怜香惜玉的,抬手就把他的爪子嫌开:“走开,你身上臭烘烘的。”   张睿本来不觉得如何,燕赤霞这样一说,他看到白毛狐狸瞬间胀成了红色。他不由得怜惜地张开手心,温柔地说道:“小狐狸,过来。”   小狐狸果然通人性,撒着欢儿跑到张睿的手边上。   “你是谁?”怯生生的声音,却是个清澈的男声。   张睿大喜,这狐狸还会说话。听声音,也是个懂事的男孩子。他笑道:“我叫张松溪,这是我的朋友们。我们在城郊捡到你,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小狐狸怯怯地提起爪子摸了摸耳朵,问道:“多谢你们救了我。只是……我不是……了吗。你们怎么救了我的?”   “没有呀,我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伤你的人不想害了你的性命,因此就起来也就不太困难。”燕赤霞直接说道。   小狐狸面色僵了一下,继续说道:“公子必定修为高深,多谢公子救我的性命。我是广平人士,如今在外游学,可惜遇到了……不轨之人,才险些害了我的性命。”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孔生听他说得可怜,却只是快刀斩乱麻地问道。   小狐狸一噎,说道:“我……我如今不敢回家,还望恩人能够收留我几日。”   “为什么不能回家?”燕赤霞将金刚剑收好。   小狐狸水汪汪地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张睿,这些人里头,只有这个人是友善的。   “怎么了?”张睿不解。   “有一些不足为人道之事。”小狐狸欲语还休。   “没事,我们……”   “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狐狸心思狡诈,说话不清不楚,谁知道是什么背景。你若是不说得清楚明白,我们只能把你赶回去。”燕赤霞截断张睿的话。   “赤霞说得是,咱们如今还是谨慎些,毕竟……身边的神奇动物太多。”孔生和李天师倒是成为茶友,两人举杯互相敬一杯。   张睿莫可奈何,虽然不知道为何两位友人这时候突然强硬起来。不过他还是相信他们的直觉判断。   小狐狸眼珠子乱转,张睿看一眼,就转过头去。   这时候,陆师爷带着人来了。   “有消息了?”孙阿公在厨房听到声响,忙不迭地冲出来问道。   陆师爷尴尬地摇着扇子,赧然笑道:“没有……还在继续找呢。只是那些鹦鹉都普通,并不是你家公子。”   孙阿公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李天师,又步子坚定地走近厨房。   陆师爷将斗篷上的积雪抖了干净,这才走到火炉子边上,将僵红的手指暖暖。   “怎么来了?”孔生问。   “哎呀,差点忘记这件事。小王,你来说吧。”陆师爷对跟着他来的一个衙役说道。   小王张睿看着眼熟,却认不出具体是谁。他噼里啪啦说道:“禀大人,您离开衙门以后,殷士儋秀才来衙门找您,没说具体什么事情,只说明日再来。他走了以后,小倩姑娘来了,知道殷秀才走了,只说想要在衙门借住几日。我想着大人和她有些交情,叫人安排她住到原先的屋子里去了。这边还在安排,宁家来人了,说他家夫人受惊,想要求燕公子和张公子去给看看,我听他们说得着急,就马不停蹄地来找您了。”   张睿听他说话都着急,虽然事情都说得具体明白,却老老实实、不知变通的把所有的事情不分缓急地说了。   “他家请了大夫没有?”孔生皱眉问道。   “请了,只是他们说,可能大夫不管用。”小王回答道。   “我们比大夫还厉害吗?”燕赤霞笑道。   “还是去看看吧。”张睿着急地站起来。虽然这些日子,他都快成为宁家的专职大夫了,可想到宁夫人肚子里的娃娃,他就狠不下心。   “对了,大人,我今日还发现一桩奇怪地事情。”陆师爷倒不愿意张睿马不停蹄地去宁府,省得叫那些人不知足。他收拾干净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猜猜,我方才去了哪里?”   “哪里?”燕赤霞还是很捧场。   陆师爷嘿嘿一笑:“孙子楚不是老围着人家阿宝姑娘转悠嘛。我第一时间就想到王府。可是我去看了,他家虽然有一只绿毛鹦鹉,却是个老实笨拙的,不会说话,一看就不是孙子楚。”   “那这有什么奇怪的?”张睿兴趣缺缺。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这人说话一点不夸张。”陆师爷推了张睿一把,沉着脸说道:“我之前在王府,看到他家冬日里还翠菊芬芳,不畏严寒,谁知道,今日里去了就听说,昨夜不知发生何事,满院子里的菊花瞬间枯萎了。我今天去了一看,果然连根茎都漆黑了。” 第八十一章 阿宝   “物竞天择,自有本能,春光中生发,冬日里枯萎才是常态,你竟为这事情惊奇,岂不怪哉?”张睿问他。   陆师爷拉开凳子坐到张睿身边,合起扇子敲了一下张睿的头部,才道:“你说的是别家,王家的菊花一年四季都是灼然怒放,不同凡品。因此,今冬突然枯萎,才叫人疑心是否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先前去他家,确实感受到一股灵气在滋养花瓣,若是你说的这个情况,应该是灵力用尽了。”李天师去过一次王府,那时候就觉得赛雪欺霜的菊花很是奇异。   陆师爷终于找到了同伴,感动地站起来抓住李天师的手说道:“正是天师说的那样。”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红纸包裹的银票,递给李天师道:“王老爷知道我要来找您,拜托我请您去给他家看看风水。他如今正在家里着人查看菊花丛,一点抽不开身,只好委托我代为转交了。”   李天师将红封拿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有些意动。可他还是将红封退还给陆师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如今不过身负重伤,只怕应付不了这桩事情。不过……”   他右掌摊开,指向张睿和燕赤霞说道:“这二位虽然年轻,却也都是有本事的人,你帮我转告王老爷,他若是信得过我,可以请他们去看看。”   之所以加上张睿,不得不说,他的城隍印帮了大忙。   “这……那我差人去给王老爷回话。您如今感觉如何,可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的?”陆师爷招了小王进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嘱咐几句,小王二话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李天师道:“不需要请大夫,我们的身体和一般人不同,大夫来了也无能为力。你身上倒是有熟悉的气味,再凑近一点,我闻闻看。”   陆师爷懵懂地摊开手,自己低着头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呀。他可是整洁干净的公子哥呢。   李天师从怀里拿出一只彩瓷的鼻烟壶,手扇动两下,清冽的气息顿时遍布整个花厅。他深吸两口,宽大的袖子一挥,气息如河流般汇进他的袖口。他似乎稍感满意,示意陆师爷站过去。   “我果然没有感觉错误,你身上的气息,果真是孙公子的。”李天师不知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他闻过一遍,就叫陆师爷撤下,自己却十分笃定。   “你是说……他家的那只鹦鹉?”李天师声名远扬,君山没有不知道他的。陆师爷听他的说法,自然没有怀疑的。   “我早先在王府阿宝姑娘的绣楼外头,确实看到了一只鹌鹑一样乖巧的鹦鹉,没想到竟然是孙公子变的。听他说话,满口的讨好钦慕之词,和一般的鹦鹉哪有什么不一样!”   “那就是他了。只是你如今身体……”燕赤霞迟疑地说道。   李天师却不甚在意,他道:“你们叫阿公进来,我亲自来劝说他。”   正说着话,阿公跑了进来,他已经知道孙子楚的事情,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天师招招手,叫阿公坐在他身侧。他笑着说:“我没想到竟然这样凑巧,恰好叫陆师爷碰上了你家公子。如今你也该放心了,你家公子如今正称心如意地待在安全的地方。”   孙阿公双手不住地摩挲着,口里称是。他说道:“既然已经知道公子的下落,咱们现在就去把他接回来吧。”   李天师将他的手压下:“老兄且慢。我也想叫你家公子立即就恢复身体,只是我这个样子……”   孙阿公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先把我家公子接回来,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够好生照顾他。等您什么时候能够施法了,在把我家公子变回来吧。”   孔生听他俩的对话,也不由得觉得好笑。他算是明白李天师的意思了。   “我听天师说,贵府的后院不甚平静,你家公子好好一个大活人都能够被害成鹦鹉,又何况他如今还是个毫无防身本事的鹦鹉呢?你确定能够护住他?”   县太爷说话本就不怒自威,很有信服力,况且孔生说的也十分在理,孙阿公早就听李天师说的这个问题,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听孔生说完,只能巴巴地望着李天师:“还望天师能够早日找到我家的妖魔鬼怪,我家公子只能暂且先叫他在外头住几日。只是……我如何能够放心得下,不行,我得去王府看看。”   孙子楚是阿公的宝贝,张睿等人如何能够劝得住阿公?只能任由他披了斗篷去了。   “那我们先回去?李天师,你也跟我们衙门修养吧?”孔生坐在李天师对面的位置,孙子楚也找到了,狐狸也醒来了,继续留在孙府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天师轻咳两声,捂着胸口道:“不了,我收受了孙阿公的银钱,事情还没办妥呢。你若是不放心我,不妨叫赤霞留下来陪伴我。”   孔生可做不了燕赤霞的主。   燕赤霞本就是游侠,没有固定的居所,难得见到老朋友,恨不得能和他把酒剪烛,自然乐颠颠的表示要留下来。   孔生一行三人走到门口,张睿突然感觉右眼皮一个劲儿地乱跳,他心慌慌的却说不清楚缘由。   “怎么了?”陆师爷见张睿呆愣在路中间,不由得推了他胳膊一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说完这句话,眼皮才正常了。   孔生四下看了,并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张睿身份特殊,他的眼皮跳动,就意味着真可能发生大事。   “先别忙,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孔生又折回孙府敲门。   开门的是燕赤霞,他奇怪:“你们怎么回来了?”   “进去说吧。”孔生推着他走到花厅,李天师果然还没有离开,雾气缥缈的茶盏已经换了一盅。   “怎么,在门口闻到我的好茶了?”李天师抱着他手掌大小的玉壶,见到张睿等人进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壶收起来,还是大大方方地拿出来。   “得了,收起来吧。我们又不是喜茶爱茶的人。”张睿拉开他下首的狐狸,直接坐了上去:“天师,我问你个事,你会周易吗?”   李天师嘿嘿一笑,竟然真的将玉壶收到怀里。他听张睿说完,定睛敲了张睿几眼,说道:“你如今还真是犯了流年。不过,也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地回来吧。”   会算就好。张睿把门口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   李天师嘲笑他:“虽然说修真者能够预测吉凶,可你如今法力甚是低微,做不得准的。估计是你人类的思想在作祟了,总想些有的没的……”   “难道果真是我们小题大做了?”张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就连狐族天劫那一回,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虽然李天师的话有些道理,张睿却依旧觉得心里空洞洞的没有着落。   “不如你给他正经算一下吧,省得他晚上都睡不着觉。”燕赤霞果然善解人意。   李天师不好推脱,正要将手探上张睿的脉门……   “大人,不好了,宁府那边又来人催了,说他家夫人眼见着要难产了。”小王顾不得见礼,进来就朝孔生吼道。   “什么!”张睿把手抽回来,他走到小王跟前问他:“怎么说的,谁找你说的?你跟我一起去瞧瞧。”说着,他就朝孔生等人说道:“事情紧急,我先和他走了,你们小心行事。”   张睿跟着小王一路疾行,这时候已经路面结冰,难以纵马了,因此他们只能飞奔起来,尽可能地抓紧时间。   宁家倒真是土豪。当日从兰若寺下来,逃出生天的宁家众人雇好了舟车准备回家过年。谁知道宁夫人一路上还好,上了船就开始吐个不停,难以安生。宁老夫人当机立断,孙子要紧,就雷厉风行地在翠湖边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请了喜娘月嫂及早准备伺候着。   这宅子钟灵毓秀、美轮美奂,怎么看都好,就只有一点,远离城嚣,也就是地处偏僻,从县城过去特别远。张睿往日里独来独往,飞檐走壁倒是轻松。今日却跟着小王,他倒不好怎么施展了。   沿着湖堤上山,雪树山间绕,莹山郭外斜,只能听见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张睿走了几步,他心提起来,小心翼翼地收拢步子,真气提到手心……   路是那条路,于是张睿提心吊胆地继续走。   山林间分出一条踩出来的泥路,这时候已经被雪覆盖,张睿只凭借记忆踏雪无痕。   远远地,已经能够望见宁府小院的青色板砖,张睿有些怀疑起自己的推测来。   他走着,身后的小王也亦步亦趋。他使出真气凌波微步,他身后的小王也和他保持着一致的距离。   宁府的门上,有一道七彩的宝盘,远远地就能看到其上流光溢彩。可惜,那不是温和的彩光。   张睿知道,不能再进了。   “轰!”张睿直接上手雷电。   小王机敏地感受到危险,灵巧地矮下身子,在雪地上滚了一圈,顺利躲过张睿的袭击。   “你到底是谁?”张睿手里的紫雷已经噼里啪啦闪烁着。   小王呵呵两声,慢慢站起身子。张睿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老实笨拙、其貌不扬的小王,脸上的五官移位、血肉填充,骨骼和躯干都明显地拉升开了。   “没想到是个熟人。”张睿收回紫雷,他和太公、娇娜都有几分交情,不能不给他们面子。   小王扭了扭身子,伸着脖子问道:“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小王我虽然没有深交,却很清楚,衙门里的差役都是普通人,会点拳脚功夫顶天了,哪里有什么卧虎藏龙的人物――踏雪无痕、身轻如燕这都是顶级高手才会的法门。况且,你在我后头无声无息,比一般的高手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呢。”   张睿知道胡逡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也就愿意跟他解释清楚。这一路九曲十八弯,胡逡若真是心存恶意,老早就该发难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是我棋差一招。”说着,他就化成狐狸模样窜走了。   张睿满脑子黑线,难道就为了吓唬我?   想不明白,张睿快步走到宁府。   “咚咚。”   “张公子,快请进来。我们老夫人等你许久啦。”新买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看到是张睿才把门打开。   “你们家老夫人等我做什么?”张睿帮着她把门板插上。宁老夫人会挑人,水灵灵的小丫鬟,一举一动都是大力士的模样。   “我家夫人要生了,她在房里叫了好久……”小丫鬟叹气。   “什么!小环,你先去看看你家夫人,我自己去找老夫人。”张睿不敢耽搁,没想到胡逡找的理由倒是真的。不知道他是却是收人所托,还是一直关注着宁府。   老夫人却不在她的屋子里,张睿扑了个空。   满院子乱糟糟的,丫鬟仆妇来回穿梭,捧着热水、盆壶,张睿好几次差点被撞到。   “张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走得太快啦,我还没有跟你说,老夫人在夫人那边等着呢。她说了,您要是过来了,请直接去那边说话。”小环呼哧呼哧地跑过来。   “这……不方便吧。”   小环不理他,一根筋地执行宁母的吩咐,推着张睿往宁夫人的屋子去了。   隔得老远,张睿已经听到宁夫人嘶吼着、惨叫着,是不是还有痛哭的声音。他本就五感敏锐,此时更加难熬。   “张公子,快来给我媳妇看看,她已经进去许久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明大夫和稳婆都说胎位极正的呀。”宁老夫人一看到张睿就仿佛看到救星一样。   “我也不懂呀。”张睿一脑门子汗。   宁母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解释道:“你一个小伙子哪里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情。不过你和燕公子不是有法术嘛,我总觉得兰若寺不详,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上山的时候带了什么下来,您给我媳妇看看吧。”   原来如此。   “张公子,姐姐在兰若寺的时候就不太好,如今只怕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一个有些眼熟的娇美女子站在宁母身后,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珠,张睿认了许久,才看出来这是那个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王氏。   可怎么看,这个王氏都有些不一样了。   张睿深感责任重大,可事情紧急,也不容他推脱。他没有符技能,也只能啃老本行了。   张睿凝聚真气……   “啊!” 第八十二章 阿宝   一道尖叫,打断张睿的法术。   张睿看向王氏,她满脸惊恐,指着王氏屋子上空的黑雾浑身颤抖。   “妖孽,妖孽!”王氏拉着宁母的手不住尖叫。   端着水盆和热水的仆妇们,都不知所措地望着宁母。   宁母稳重一些,撇开她的手呵道:“混叫什么,天黑了看不清楚,你别自己吓自己。你们还不快进去,若是夫人顺利产下小少爷,你们都重重有赏。”   仆妇们这才有些笑意。   张睿没有感受到这里的妖气,却实实在在地看到天空中张牙舞爪地黑云。不过,主家想要息事宁人,他更不可能触这个眉头。   他如今依旧穿着棉袄布鞋,在雪地里一踩一个大坑。不过奇怪的是,他的鞋子从来不会脱了脚。   张睿不消宁母再说,自行在宁夫人屋外头的四周走了一遍,并且用真气在外围布了一层薄薄地灵力球。这是张睿第一次尝试。   “哎哟!”一个粗壮的婆子抱着木盆,抬着脚步就要走进产房。   一阵珠光闪过,她被反弹到地上。   张睿捂住眼睛,看来是成功了。只是,挡住了这些人,谁去接生。   他只好一个个放过去,虽然是本办法,倒将进去的人一个个都检查了一遍。   宁母领着贴身的仆妇站在门口,她身后就是软座,还有烧红的炭炉和热茶。可她焦急地站在那里,揪着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宁夫人的房间,片刻都不愿意停下来。   “老夫人,都这么久了,姐姐怎么还没有生出来?”王氏扶着宁母站着,她以前总是沉默地跟在宁采臣身后,张睿难得见她数次出头。   宁母倒不记得刚才如何挥开她的手,听她的话,终于露出笑意。她牵着王氏的手说道:“这妇人生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头胎。我生臣儿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才把他生下来。他那时候哇地一声中气十足,我却当时就昏了过去……哈哈,你们呀,福气在后头。”   王氏羞涩地别过脸,宁母正巧看到张睿站回来了,便把他招呼过来:“张公子,你看我这里可有什么不妥帖的。王氏虽然说得急,可她的话却不错。我家媳妇自从那回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真是一只脚……”似乎感觉不详,她自己住了嘴。   张睿宽慰她,然后问道:“宁兄哪里去了,怎么没有看到他?”   “他呀,如今找了个地方求学,白日里冒着风雪进城了。他如今是要做爹的人了,考个功名也好光耀门楣。”宁母朗声笑道,这是真正的觉得骄傲。   她想要走两步,可她似乎站久了,血脉有些不通畅,差点子绊倒。王氏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老夫人,既然不在这一时半会,您就先坐坐。咱们府上只有您能坐镇,您得保重自己才是。”   她半推着宁母坐下,自己乖巧地站到身边。   宁母显得莫可奈何。她坐下后朝张睿笑道:“她总是这样贴心。张公子,你快请坐。还是要你在这里我才放心。”   张睿也知道妇人生孩子可要不少时间,他当时也是激动又心焦地等了一夜,等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自己倒第一个昏倒了。想到这里,他一点不迟疑地坐过去。   拢共就摆了两张靠椅,张睿坐了,王氏就真的只能立规矩了。   产房里的嘶吼声不绝于耳,风雪也一点不心疼人,见着天色将晚,呼哧呼哧越来越紧。   “这会儿宁兄也该回来了。我过来的时候,山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不好走得很。是不是要派人去接一接?”总不能干等着,张睿却又和宁母没什么共同话题。   宁母道:“真是辛苦你了。这冰天雪地里还要你这样走一趟。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   她忽然挨近张睿,低声问道:“张公子,你有法术,你帮我看看,这天上胡乱飘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   王氏的眼睛瞬间亮晶晶地盯着张睿,竖起耳朵想要听个分明。   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张睿斟酌着语句,他自己就是这样来的,自然不希望后来人被人嫌弃。   可是古人又不是傻子,若是吹得天花乱坠,也肯定被人怀疑。但不说清楚,只怕这黑黢黢的样子难免叫人想到黑山老妖和黑影王,要是因此叫人膈应就不好了。   “往日里我们说,人死之后就会归入轮回,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张睿端起茶盏碰了碰,抿一口继续说道:“可是还有一些魂魄,尘缘难料,寿数未尽,就会带着尘缘和气数转世……”   宁母眼神闪烁,问道:“这样的孩子,还算是我家的吗?”   张睿早知她会有此一问,这也是最敏感的问题。若是他父母知道他的来路,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疑虑呢?   好在事情都过去了,他如今就是地地道道的张松溪。   “宁老夫人,子嗣血脉都是因缘,他注定来你家,自然是你家的人。人与人相处,贵在诚心,只要心诚,哪里会有什么障碍。”张睿站在自己的角度说道。   宁母哦了一声,却低着头沉思起来。   王氏问道:“你说的尘缘,是善缘还是恶缘呢?”   这话就十分不客气了。刚出世的孩子,怎么能接受这样戾气的评价。   然而,宁母刷地抬起头来。   今儿这事儿一定得掰扯清楚了。   张睿心里一沉,他眸光扫过纤毫毕现的根根银针,眼中也有精光闪过。   他将茶杯放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坐得端正起来。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有一户人家欠了邻人400两银子。邻人催款不成,后来身故了。你们猜猜后来这人怎么样了?”   王氏摇头不语,宁母仿佛有些触动,嗫嚅着不说话。   “后来这户人家的妻子怀孕了,还生了个儿子。这可是极大的喜事,毕竟他家一直没有孩子。然而,这个儿子从小不学无术,让夫妻两个操碎了心。夫妻两个都说这个孩子就是来讨债的。”   宁母眼皮一跳,她说:“难道这个孩子……”   张睿却不理她,继续说道:“后来,那个儿子死了,夫妻两个记了一笔账,加上丧葬费,这个儿子结结实实花了他家400银,一分不多,一点不少。”   “怎么会这样!”王氏惊讶地捂住嘴,她心里有些惊惧。   宁母倒没有被张睿吓到,虽然她先前心存芥蒂,然而张睿后头的话让她稍稍解开心结――人家讨债都是有定数的,不多不少。她家虽然不是什么积善之家,却也从来不做恶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不到她家来。   仿佛是回应张睿的故事般,一声响亮的哭声响起,宁母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了产房门口,翘首期盼。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产婆抱着小娃娃在门口喊了一声,却没有出来。   张睿抬头看,不知何时,已经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疾风朔雪,张睿听到风中急促的呼吸声了。他直愣愣地朝那个方向看去,正是宁采臣裹着大毛斗篷跑了过来。   这极不寻常。宁采臣不同于殷士儋,这样如少年一般兴冲冲的样子是张睿第一次见到。   “儿子,生了,生了,是个儿子。”宁母搓着手,拉着宁采臣两个,透过拉开一点的缝隙看产婆怀里的婴儿,口中乐呵呵的。   张睿早就见到了,他知道母子均安也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仆妇们就收拾好了另一处暖屋,将婴儿和奶娘都叫过去。张睿等人烤暖了身子,也有机会进去看看初生的小婴儿。   “他怎么不哭了?”王氏挽着宁采臣的胳膊,伸着脖子看奶娘怀里的小娃娃。   “是呀,儿子,我是你爹,快哭给爹看看。”宁采臣喜不自胜,用手指就要戳他。   宁母啪一下将他的魔爪拍下来,她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只许远远地看着,不准招他。小孩子刚出生特别娇嫩,他哭坏了嗓子你们不心疼?”   宁采臣悻悻地垂手站到一边。   宁母满意了,自己抱了一会,才把张睿叫过去:“张公子,你给这孩子祁个福呗,要不是你他怎么能够这么顺利地生下来。等他洗三的时候,我叫他拜你做亲伢。”   “别别,担不起呀。”张睿被吓了一跳:“都是宁夫人自己有毅力,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你快别这么说了,我知道你帮了忙,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宁母不听他解释:“虽然咱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却知道你们的品格,我家孙儿能有你这样的亲伢,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呀。”   宁母老来成精了!张睿在心里感叹。平心而论,他对宁府有些看不上眼。不过,小孩儿和他也确实有缘,张睿意动了。   小婴儿仿佛听到他们的话,这时候突然睁开眼,没有焦距的目光扫过宁母、张睿等人。   “好吧,盛情难却,我就却之不恭了。”张睿嘴里认下了,心里却有些着急,他摸寻了一遍,除了一些寻常的珠宝以外,竟然没有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宝贝。   这可不行。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虽然是干儿子,那也是他自己认下的,以后就要护着。怎么能够在认亲这种大事情上面亏待他呢。   张睿在脑海中把他认识的狐狸、鬼怪、水妖们都在脑海里筛了个遍,心里已经在打算盘如何找到合适的表礼了。   回到县衙,不出所料,孔生和陆师爷都对张睿的做法表示质疑。不说宁家的情况还弄不清楚,就是张睿本人,也还是个半大的娃娃,自己都要照顾,如何就能做人家的干爹?   好在燕赤霞和他一个阵营。   张睿却一点不后悔,他这辈子想要再成亲生子已经不可能,还不如好好培养这个干儿子,以后叫他孝顺父母。   “别说我了,小倩怎么回事?她一个人来的,殷士儋怎么不跟着?”张睿已经默认这俩就是一对了,对于小倩只身前来表示无法理解和接受呀。   陆师爷朝他挤眉弄眼,不时努嘴看燕赤霞。   张睿莫名其妙:“你指着赤霞是要做什么?”   “你个笨蛋,肯定是闹别扭了才下来了。”陆师爷拿扇子敲了好几下,不过碍于燕赤霞在场,他没有继续说话。   “我看她好像有些神不思属,只怕是遇到了难事,我去看着她。”燕赤霞也不是傻大个,陆师爷那么明显地暗示,他不会不明白。   “你聪明,那你来说说,他这是……哪个意思?”张睿看着燕赤霞腾云驾雾瞬间消失了,只好拉着陆师爷求教。   “就是你猜的意思。”陆师爷不想理会他了。“对了,那只狐狸开口说话了。”   “说了什么?”孔生从案卷里抬起头,他的案头有一盏煤油灯。   方才众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埋头在批文书,直到听到这关键点,才拨冗抬头插一句。   “他说他是被家里人害的,所以希望能够在我们这里得到庇护。他说,若是回到青丘,只怕即刻就会丧命……”陆师爷也有严肃的时候。   “你觉得他的话是真是假?”仿佛看久了文书,孔生的眼角有了一圈深黑的墨色,看他不时地揉捏眼角眉心,就知道他如今十分疲惫。   “我想着他这一次思虑了许久才开口,且神情惫赖,有些厌世和恐惧的情绪,倒是十分真实的样子。”陆师爷放低了声音。   张睿感叹道:“倒是只可怜的狐狸。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孔生果然也想知道这个。   陆师爷被他二人晶亮的眸光刺瞎了,退了半步站定,才说:“你们的问题,正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呀。可是他嘴太严,我问了许久,他只说那些往事不堪回首……”   “我看你的样子可不像功败垂成。”孔生低笑道。   张睿不可置信,他竟然被陆师爷的演技骗了?   陆师爷果然嘿嘿一笑,打开扇子笑道:“我陆某人出马,所向披靡。你们这些小娃娃心里有几斤几两,那能够瞒过我的眼睛。哈哈,他纵使心里有千般计较,我也有万种应对的办法。”   “他说是因为一个男人……” 第八十三章 阿宝   “又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故事?”张睿不太感兴趣。   陆师爷贼精贼精地竖起眼睛:“这你就囿于己见了,时人并不总是棒打鸳鸯,还有成人之美的。”   “谁那么狠呀,把媒人差点杀了。”   “我也问他呢,他只说是姑表妹妹。”陆师爷见孔生都被他吸引过来,便也不再兜圈子:“他给他姑表妹妹介绍了一个青年才俊,他妹妹原先还挺满意的,男方欢欢喜喜的筹备婚礼呢,谁知道前天晚上,他妹妹就杀到他的洞穴,险些将他斩杀了……”   孔生皱眉:“这女子的行为极其恶劣。”   “他怎么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又是他亲妹妹,没道理突然就要杀他。”张睿站在了女方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我看他不像是胸怀坦荡的样子。”陆师爷和他接触过,对他比较了解。   孔生听他这话,挑起眉头:“这么说起来他也有问题。那把他留下来也不妨事。我原先担忧的是他的背景会带来其他的坏事,如今看来倒还好,他自家的妹妹,第一次都没有下狠手,想来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张睿自然是听从主人的意思。左右这里还有他坐镇,如今又来了个聂小倩,妖魔鬼怪等闲不能害人。   说道聂小倩,张睿正是在聂小倩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昨日忙累了一整日,身上乏得厉害,于是他早早就睡了,难道一觉到了日上三竿。   望着日影,张睿算了算时辰,慢吞吞地起身――他就是享受这种慵懒的晨起时刻。   梆梆!   聂小倩可不是耐心的人,她见张睿没有动静,索性在门上敲起了锣鼓。   “小倩,快饶过我。”简直魔音穿耳,张睿一个激灵窜起来,衣裳都来不及穿,先跑到门口把聂小倩请进来。   聂小倩有些脸红,甩开张睿的手:“什么毛病,衣冠不整地待客?我在怀泽亭坐会子,你收拾好了就过来。”她想到张睿的劣性根,走到半道上又朝张睿喊道:“动作利索点,别磨磨唧唧的。”   好。张睿耸耸肩。刚醒来没有反应过来,这里可是古代呀。   怀泽亭是县衙后院的一处石碑亭,里头的墙壁屋顶都是古人的碑石做料,每一根柱子上都有先人的题字,就连地砖都是青石板的石碑。   怀泽亭正对着一湖残荷,此时湖面铺满霜雪,聂小倩坐在正对残荷的栏杆上,绣花鞋踩在湖面上,看背影就知道她一个人玩得开心真呢。   “嘿,你干什么呢?”张睿突然走到她后头,探出头想要吓她一跳。   聂小倩霍地收回脚尖,推开张睿站起来,走到中间的石桌子边道:“你做什么,吓死人了。”   张睿揶揄:“古人说人吓人吓死人,你如今又不是人,怕什么呢?”他其实知道聂小倩在怕什么,毕竟虽然聂小倩动作快,可他可是城隍爷呀,只一眼就看到应该结冰的湖面,在她的脚底下竟然水波荡漾……   “好了,开个玩笑啦。你大早上找我,什么事呀?”张睿跟着坐到桌边,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萝卜肉丁馅儿的,可好吃了。”   聂小倩嫌弃地瞅了一眼,还是接过来:“我昨天晚上就是想找你来着,不过听说你去宁家给别人接生去了。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技能。”   张睿满足地啃着皮薄馅大的包子,嘴里嘟哝着:“你听谁说我接生去了,我可是城隍老爷。嘿嘿,这一趟去得值,还白得了个干儿子。”   “宁采臣的儿子?”聂小倩瘪嘴。“不说他们了,说了没的生气。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殷士儋去白马寺找云姬了。”   “这不是正常吗?他如今可算是能够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了。”   “哪里正常了,你不知道,他已经去过一次了,白马寺得了云姬的吩咐,根本不给他开门。”聂小倩说到这个就生气,云姬怎么能够这样铁石心肠?   “你来找我,就是想我去白马寺说说?还是让我带他进门?”张睿总算弄明白了聂小倩的来意:“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肯定了凡会卖我这个面子。”   “我都不知道你们交情这么好……”聂小倩小口小口咬着包子,鼓着脸说道:“你不是示意我帮你看住殷士儋吗,我眼见着任务就要失败了,不得不赶紧下山来告知你这个不幸的消息。”   “这有什么……”   “殷士儋要出家了。”   二人同一时间说道。张睿闻言大惊:“他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难道他想出家,人家白马寺就会接受吗?”   白马寺虽然是个不出世的深山老寺,可还是根正苗红的佛家真传,殷士儋目的不纯,就为了认亲,如此草率的决定,如何能够得到白马寺寺众的认同?   “可他把头发都剃光了。”   “他不是还要参加科考吗?”科考可不仅仅是经义的考察,还要体貌端正,光头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主流和时尚。   “你知道他的决心了。”聂小倩原先还有些生气,看到张睿目瞪口呆地表情,顿时觉得气顺了。   “那你找我……”张睿想听听聂小倩的看法。   “就是告诉你事情的发展而已。”聂小倩小口吃完了包子,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若是想要阻止他,今日赶早。他这样去白马寺,难免大师们不为他的诚心打动。”   聂小倩这么光棍,倒把张睿弄得惊奇了。   “其实殷士儋和我也就是点头之交,还是因为你认识才结识的呢。他考不考试,认不认亲,出不出家,和我没什么关系呀。既然这样,就任由他去。”张睿一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沉思道。   已经站起身要离去的聂小倩顿了顿,又坐了回来:“你这样怎么行呢?你不是很关心殷士儋吗?”   “我只是个平凡人,虽然身上有了个小官职,也不过是为了管制你们这些鬼怪,和凡人不相干的。如今殷士儋可是自愿出家,我是管不到他了。”张睿见聂小倩果然不如表现出的那般恣意,心中有了计较。   聂小倩挣扎着,她的脸一下子舒展一下子扭曲在一起,仿佛极其难以下定决心。   聂小倩曾经是人类,有着人类的感情和常识,她知道对于凡人男子来说,科考和功名意味着什么。可另一方面,她的灵魂又告诉她,其实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唯有心里的意愿才是第一位的。   两种矛盾的认知相互撕扯,聂小倩拧眉。   张睿曾经听人说过,在这种时候看着他们会给人压力,于是他善解人意地转身赏残荷和远处的巍峨雪山。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张睿有些馋酒了。   说道酒,他感觉鼻子闻到了香气,浓郁而醉人。他来不及细想这是什么,聂小倩就道:“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寻亲,已经无法妥善地思考后路了。如今只是剃头,可若真是点了诫疤入了佛门,想要还俗再去参加科考,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况且,要认亲要见人,并不只有那一种办法,算我求你,去劝劝他。算我欠你一次。”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张睿眼睛亮了:“你说的算话?我要是帮你去劝他,你也不必记着欠我什么,给我一样宝贝就行。”   “什么宝贝?”聂小倩警惕地把手横在胸前。   “你那是什么动作,我对你这个类型的姑娘没有兴趣。”   聂小倩依旧没有把手放下,她犹豫地问道:“你想要什么,先说出来听听。”   这么谨慎?张睿有些摸不准聂小倩的脾性了。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宝贝,我来挑挑。”   聂小倩咬牙切齿,半晌,才说:“我有个最心爱的宝贝,你们人类也很喜欢。”说着,她右手食指点地,一尊半人高的珊瑚闪着金光坐落在亭子里。   “哇,野生珊瑚。”张睿第一眼就被镇住了。   “怎么样?还可以?”聂小倩见张睿喜欢,欣喜地笑起来。   张睿摇摇头:“你不会只有这一个宝贝?”他还存有理智,没有直接点名珊瑚的来源。   “哎,真的只有这个珊瑚了。”聂小倩嘴硬。张睿转身要走,聂小倩赶忙拉住他,说道:“好好好,我把我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你这人一言不合就一拍两散,这真不是个好习惯。”   张睿不说话,只是保持着随时离开的姿势。   聂小倩气鼓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海螺,虽然相貌不如珊瑚那样闪闪发光,可张睿能感受到海螺里头有真气震荡。   “这是……”   聂小倩将海螺扔给张睿,别过脸去不忍心看它:“拿好了,这可是可以召唤虾兵蟹将的哨笛,一次能够召唤十人,你可要悠着点,别把我东海的子民都折腾坏了。”   “真的假的,这么高端。找他们过来做什么都可以?”张睿兴奋地举着海螺,这可比珊瑚实惠多了。   聂小倩心在滴血,听到张睿这话,没好气地说道:“你当这是海里的虾蟹呢,这可是逆天的宝贝,自然有限制的,只能在河海里召唤他们,他们也只能在河海里帮你做事,完了还是要回去的。对了,每一次都要给一些报酬。”   张睿表示理解,都是成年人了,知道天上少有馅饼。   这东西虽然限制严格了点,可确实是实实在在地武器,用得好了,对付凡人和妖魔也不是问题。   “行了,我马上就去白马寺,这海螺,现在我这存着。”   回头就给我儿子做表礼。   张睿喜滋滋地奔着云溪去了。 第八十四章 阿宝   张睿如何劝说了凡和云姬暂且不提,咱们回归本节的重点。   却说王阿宝自打得了这只鹦鹉,朝夕相处、日夜相对,说不出的惬意滋润。那鹦鹉不时说一些痴傻的话语,她由衷地觉得如意。   “小姐,这架子怎么空了?你把小绿放出去了?”云儿叫醒阿宝,服侍她梳妆,甫一回头,就看到摆在阿宝床头的鹦鹉架子了。   “什么!”阿宝将朱钗搁置,募地转头:“小绿怎么不见了?”   她随意拢了拢发丝,走到房间的角落里四处看遍,就连鹦鹉最爱待的书房她都仔细找过,并不曾看到它的踪迹。   “你去问问楼外的侍卫,有没有看到鹦鹉飞出去。”遍寻不见,阿宝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颓然落座在临窗的绣榻上,有气无力地吩咐云儿。   云儿也喜欢这毛茸茸的小动物,可惜她问过侍卫们,都说没有看到这边有什么异动。   “这就奇怪了。它不期而至,如今又要不告而别吗?”阿宝不知为何,心里觉得酸涩。   虽然阖府都知道小姐的爱宠小绿鹦鹉走失,可侍卫们把府上翻了个遍,也找不见那鹦鹉的踪迹。阿宝先时还只是懵懵,一两日下来,就有些食不知味,眼见着形销骨立、弱不胜衣了。   云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虽然喜欢那只鹦鹉,却不如阿宝那样痴迷。那鹦鹉不甚和她亲近,她的担忧也有限。   可阿宝和她情分不同。云儿便买了新的鹦鹉,特意选了笨拙不机灵的,假充是鹦鹉小绿。   “它真是小绿?”阿宝有了寄托,也精神起来。如今她刚用过云儿特意准备的白玉萝卜羹,身上热乎乎的靠着软榻逗弄鹦鹉。   这新买的鹦鹉,虽然也粗粗笨笨不会说讨巧的话,可并不十分懂得阿宝的心思,阿宝只消片刻,就感受到不同。   云儿神情不变,毫不惊慌道:“正是它,只是我弟弟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卡在树上有些时日了,也许是受了惊吓。你瞧,她脚上的斑纹都和以前分毫不差。”   云儿确实善于伪装,她若有什么不周全的破绽被阿宝看到,凭她的才智云儿的计量很快就会被拆穿,于是她才慎之又慎,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妥。   她说这只鹦鹉是她弟弟在后院玩耍的时候,从一棵枯坏的桃树树干上找到的,那时候它被桃树的粘液粘住不得脱身,闪亮的绿色毛发都不如以往鲜艳了。不过,巧合的是,它的外形和鹦鹉小绿如出一辙。   阿宝想到鹦鹉的经历,心中大为怜惜:“咱们受个惊吓也会神魂不定,更何况一直小鹦鹉。小绿,我这里有一枚平安符,是我娘亲自从白云寺求来的,我给你系上。”   云儿见她兴高采烈地去找东西,并不再像以往一样忧愁满腹,便对自己的行为满意起来。看到瘦巴巴的鹦鹉,也走上去摸着它的毛发说道:“先前的小绿不太懂事,叫小姐忧虑致病,以后你就是它了。你可千万不要向它一样。”   鹦鹉吱吱叫了两声,怯怯地不和她对视。   “小姐,你听说了吗,外面新开了一家菊花铺子,卖出的菊花品种万千,姿态清逸,满县的人都追捧他家的花卉呢。你这几日闷在家中,许久不见外客,不如咱们一会去这家君子楼逛逛?”   阿宝果然找到了一只祥云突然的窗格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正是一枚精巧的用红线拴着的平安符,上面是古体的平安二字。   鹦鹉突然抬起头来。   阿宝将平安符系在鹦鹉的脖子上,笑道:“你看,我就说这平安符有效,不过眨眼间,小绿的皮毛就鲜亮了。你说的君子楼,可是贾大善人家里请的那家?”   阿宝早就听说县里来了个种菊的高手,但凡经过她手的菊花,即便已经生机凋零、枝叶枯黄,她也能妙手回春。贾大善人家里有一尊鹤舞祥云,姿态不凡,乃是他从京城求来的,一直奉若珍宝,等闲不轻易示人,谁知道今年冬天超乎一般的严寒,将这尊菊花的根茎冻坏了,他心疼地跟刀割了一样,重金悬赏能够救活这尊鹤舞祥云的能人。   “可不就是那位黄姑娘,她家里祖传的手艺,不过养了两三日,垂垂将死的鹤舞祥云就生机焕发,开出了带金边的花朵,贾大善人喜不自胜,酬以三千金。”云儿说起这女子的奇闻,语气不由带上几分热衷:“这黄姑娘也不是短视的,知道拿着三千金也只是坐吃山空,她找咱家的中人给介绍,在西山那里赁了一片山地,热热闹闹地种起菊花来。这不,虽然她远在深山,客人们却前赴后继。为女子者,能入黄姑娘一般,也是世间少有。”   “果真这样厉害?那我倒是想去拜见一下。”阿宝有些向往,她家没有男丁,自幼就将她做男子抚养,因此也喜欢和爽利些的女子交往。   下午,一架乌棚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到西山君子楼,却不能近前,不是山路崎岖,实在是前面有太多的车马,以至于堵住了交通。   “行了,就在这里放我们下去。也不是多远的路,咱们慢慢走过去,就当是冬日赏雪了。”阿宝掀起帘子,托着鹦鹉一个翻身落到地上。云儿也不要她相扶,撑着马车架子,腾空一跳轻轻落在雪地上。   “果然是耳听为虚。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相信这里果真成了车水马龙的地方。”云儿扶着阿宝避开车流,慢慢上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翁一句,菊之隐逸者名动天下。就是君山这个小县城,也有许多贵人闻风而动,对名花趋之若鹜。   这西山往日人迹罕至,却因为有了一片菊林而有所不同。   “阿宝。”   有人在叫她。阿宝听到是个男子的声音,就不欲理会。   “阿宝。你等等我。”男子好像追了上来。   阿宝和云儿对视一眼,两人带着侍卫,撒开脚丫子奔跑起来。   不过一小会,就超越了人潮,来到一个竹篱笆门口。这竹篱笆外表朴素,看得出来还是新的。一个木头样子的牌子上面简单地刻着君子楼三个正楷字。   并没有什么护卫和仆人,只有些穿锦衣华服地人在花丛里穿梭。   还没有进去,就感觉乱花渐欲迷人眼,花香醉人。   阿宝也是个爱菊之人,她家里头常年翠菊飘香,她也养成了一分赏菊的本事。只不过相较于菊花,她对传说中的黄姑娘更加感兴趣。   “小姐,你这样东张西望不是办法,这里人太杂乱,容易被人冲撞。”云儿踮脚看了一会,都只是往日熟悉的面孔,她一瞧就知道没有黄姑娘。“不如咱们再往里走走,可能黄姑娘就在里头。”   阿宝摇摇头:“不急,不急。你说她这里开门卖花,总不至于客人选好了花却没处结账的。你看,这里并没有丫鬟小厮,想来还是黄姑娘一人理事。咱们想要见她,选一株名花就好。”   说完,阿宝果然在四周逡巡,这些菊花有些虽然是一个品种,却也有各自的风骨,阿宝粗粗一看,就有好些想要搬回家的。   “咱们今日人手不多,就先定这些。”阿宝指着三四株翠菊对云儿说道。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穿劲装的女子从花丛里走了出来。她梳着男子的发饰,脚踩灿灿皮靴,整个人热烈而精神。   “在下黄英,见过阿宝姑娘、云儿姑娘。”自称是黄英的女子朝二人抱拳。她虽然从花中来,却又松柏的品质。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阿宝问道。   黄英哈哈笑说:“我虽然初来乍到,也知道君山的第一美人王阿宝和她的丫鬟云儿。听说你最近爱上了饲养鹦鹉,如今一见,果然不错。”   她摊开手掌,里头卧着两三粒黍,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已经蔫了的小鹦鹉,仿佛闻到了什么诱人的味道,扑腾着飞到她手心里,乖顺的把黍啄碎吃了。   “这是什么?可否让一些给我。”阿宝见鹦鹉喜欢,难得高兴地走到黄英身边和她一起逗弄它。   黄英爱怜地摸摸鹦鹉的翅膀,鹦鹉吃痛地瑟缩了,她赶忙将手拿开,放到鹦鹉的头顶心,一下一下梳着它的绿毛。她见阿宝果然不掩饰地担忧,叹息一声说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山里寻菊的时候找到的一株野黍,上头结了小半斤黍粒,一会你走的时候一起带回去。这鹦鹉好像受过伤,正好补养补养。”   鹦鹉这时候才通了人性,乖巧地啄了一下她。   阿宝大喜过望,终于见到自家鹦鹉有些恢复了,她如何不高兴。   “相请不如偶遇,我和黄姑娘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一见如故,黄姑娘若是愿意,就叫我一声阿宝。我今日来,正是为你而来。”   黄英把鹦鹉放到阿宝肩头,领着二人在花丛里慢慢行进。“那我就厚颜承你好意,我比你大,你就叫我黄英姐姐。你说为我而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黄英姐姐知道我,自然也知道我家后院有有奇菊,经冬不衰,常年盛放……可是,它今年却突然就枯了!” 第八十五章 阿宝   “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黄英身形一顿,好在她身在花丛,阿宝等人没有发现她的不对。   阿宝倒没有想到这个,直接说道:“自打我出生,那丛菊花就在那里,实话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们会……不仅是我,我爹娘如今也为这事情神不思属,寝食难安。”   意识到说得太沉重,阿宝抬起头笑了一笑,快步跟上了黄英,在她后头笑道:“好在听说你有养菊的手艺,帮助贾大善人救活了他家那盆号称神仙难救的鹤舞祥云。黄英姐姐,我这话十分冒昧,然而事有轻重缓急,我愿意花数倍的酬金,只求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看看我家的菊花。”   黄英走了一路,没有说话。阿宝也知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她说了一遍没有回应也就暂且搁置了。   难怪古人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或灿烂或端庄的菊花,交杂地扎根在土地里,并不似时人家中那样,将她们禁锢在一方花盆中。因此这些菊花,都有着随性恣意的气质。   黄英带着她们一路直行,就到了一处背阴的山坡,远远望见有一座茅草屋。云儿拉住阿宝,她回头看才发现,跟在二人后头的侍卫,已经不见踪迹了。   黄英看到她的动作,了然一笑,爽朗大方:“阿宝不要见怪,这里是我的住处,因此外人不方便过来。你的那些侍卫,被我的金甲阵拦在外头,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宝也是女子,十分理解。   她并非没有警惕性的人,然而这个黄英不仅叫她觉得似曾相识、有种久别重逢的温情,更直觉这个人对她充满善意。   她快走两步,到黄英身边抱柱她的胳膊。这里已经走出了花丛,两人立脚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应该是一片草地。   黄英笑着牵住她,沿着雪垄走到茅草屋前。   没有等她敲门,茅草屋从里头开了,一个俊俏的小公子笑着站在屋里。   “果然是你们呀,快请进来。”他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眼睛笑起来如一弯明月。   “就你鼻子灵。”黄英把阿宝二人让进去。“这是我弟弟陶醉。”   她没有介绍阿宝二人。   陶醉眉目灼灼地望着阿宝:“终于见到你了。”   他说话唐突,可阿宝一点不觉得讨厌,反而也觉得他和黄英一样莫名熟悉。   黄英把阿宝到这里来访的目的告诉陶醉,他果然大为欣喜,也不避讳什么,牵住阿宝的玉手就说:“走,我跟你去看看。”   云儿赶紧拉住阿宝。   黄英笑道:“我这个弟弟对你家的菊花慕名已久,过于激动,请你不要见怪。他虽然毛毛躁躁,却很有养菊的本事,就是我也有所不及,你若是着急,不如请他去看看?”   阿宝仿佛受到蛊惑,等她被一阵冷风吹醒,就发现已经身处自家后院。她身边身有异香的男子正趴跪在地上,埋头研究她家的枯菊。   “陶公子!”   陶醉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对菊花为何会枯萎的原因也了然于心,他方才就是在想着该如何将菊花复活。   一忙起来,就注意不到身边的人。   直到听到阿宝的说话声,他才惊觉不妥,有些不知所措。   阿宝见他把枯菊拔出来,不知为何,有些心痛。可基于对黄英和他的信任,没有质问,只是想听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菊花,是被烧坏的,不过并不要紧。”陶醉抓着拔出来的菊花,指着上面的斑纹和黑点,一一跟阿宝解释。   “怎么会呢?这里的菊花长得好,从来都是一样施肥,今年的配方和分量也没有变化。”阿宝不得其解。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陶醉看着这里的上百株菊花,对阿宝说道:“阿宝,我能把她们都救活,只是……这么多,一时半会这怕难以全部搬到山上……”   “为什么要搬到山上?只有山里才能治好吗?”阿宝不舍地看着垂头丧气地菊丛。   “并不是,只是她们这样已经有一些时日,我需要好好给她们调养一下,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久。”陶醉摸了摸菊花的根茎,又跪下来将它种回去:“他们若是离开土壤太久,根茎会容易枯坏。”   “这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也不需要折腾她们了,你若是方便,就来我家住着,还可以就近照顾着这些菊花。”王老爷和王夫人听了消息,早就在假山边偷偷观察了陶醉许久,如今突然出现,显然是对他很满意。   “既然这样,我就先在这住几天。”   王家果真对这些菊花爱重,有了陶醉这个巧手的菊医,他们一家三口也不着急回屋取暖,换了利落的衣裳,带着手套,亲自动手来帮忙。   陶醉并不健谈,但王老爷不论说什么话题,他都能说到王老爷的心坎上。王夫人没有儿子,虽然有一位掌上明珠,平日里并不觉得如何遗憾,可见到陶醉这么个乖巧懂事的男孩子,难免也偏爱他。   王阿宝就别提了,只觉得这个弟弟和她有缘,难免处处都想要照顾他。   陶醉虽然不知王阿宝的心思,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并不是小孩子。在他的安排下,一家三口分工得当,井井有条。   一个下午,几人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把菊林的菊花都拔出来修整了一番。   “还要做什么?”王老爷扶着腰,兴致勃勃地问道。   陶醉看了看在中天的月亮:“今日差不多就这样,明日你们来帮我喷药水。”   他老早就看到王家三人不是捏捏胳膊揉揉腰的举动,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这个是明神露,最是解乏,你们回去将它泡在水里洗个热水澡,就能睡个好觉。”   王老爷也不客气,叫人用它烧水,特意吩咐先给两个小的洗上。将陶醉和阿宝一同看待,分明就是极其喜欢这个小儿。   “小姐,我看你今日精力充沛,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夜里,阿宝跑了个热水澡,只觉得浑身骨头酥软,迷迷糊糊地靠着云儿擦头发。   “我也觉得。以后,若是能成为黄英姐姐一般飒爽的女子,也是美事一桩。不对,我怎么一晚上没见小绿?”阿宝强打起精神,坐起来看向鹦鹉架子,果然又是空的。   “小姐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回来的时候,黄英姑娘说极喜欢它,暂时将它留下了。想是姑娘当时没注意这桩小事。”云儿继续给阿宝擦拭发丝,虽然她表情平静,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小绿”都走了多久了,小姐却一点都没留意,这证明什么!   她还要再说些黄英的美话,准备劝说阿宝成全她的念想。不想又听到窗棱传来的噔噔声。   “是小绿吧,它自己回来了。”阿宝起身打开窗户,果然看到红嘴绿毛的小鹦鹉飞了进来。   它这回好像记起了过去的事情,不需要阿宝吩咐,直接落在她床头的鹦鹉架子上,轻轻叫了一声:“阿宝!”   “小绿。你终于想起我了。”阿宝欣喜若狂,早先小绿那呆愣的样子,她虽然不说,却总觉得不得劲儿。虽然去哪儿带着它,却总容易忽略它。可这回听到这一声阿宝,她顿时觉得莫名悸动。   阿宝坐到床头,靠着鹦鹉架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指,一下下逗弄小绿。小绿也熟稔地将毛茸茸的头颅靠在阿宝的身上,依恋地依偎着。   阿宝这一晚上,果然如同陶醉所说,睡得深沉又舒适。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扫在她的房间时,她就睁开眼睛,觉得浑身清爽,只想起身。   于是,不等云儿来催,她第一次在冬日里自己起床成功。   等她走到楼下,却发现她爹娘和陶醉早就在花丛里忙活了。   “阿宝,怎么不多睡一会?”王夫人摸了摸她的手心,并没有冰凉,她顿时放下心来。   “我不困。爹娘、陶醉,你们真早。我还要去用早餐,你们吃过了吗?”阿宝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冷飕飕的风却不让她感到寒冷。   “当然啦,好吃的给你温着呢。快去吧。”王夫人放过她。   陶醉却突然叫住她。   “阿宝,你肩上的是什么?”   “啊?你说的是小绿?它是我的鹦鹉小绿。小绿,来,跟哥哥打个招呼。”阿宝以为他和黄英一样,都是见猎心喜,想着给二人介绍一番。   陶醉却不见得多开心。   “你这鹦鹉……你走过来一点,我再看看。”   阿宝依言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陶醉一把抓住小绿。小绿顿时哇哇叫了起来。   “你做什么?它……”阿宝惊呼。她没有想到陶醉会是这样的反应。   “它不是鹦鹉。他是人。”陶醉扣住小绿的翅膀,毫不怜惜的将它拎起来。“阿宝身边近日可发生过什么奇怪地事情?”   他这话一出,王老爷第一个不高兴了。“孙子楚!”   陶醉眉目一动,他手中的鹦鹉凄厉地叫出声来。他不为所动,只是问道:“就是那个说阿宝徒有其表的孙子楚?他不是已经放起来吗?难道他之前还纠缠过阿宝?” 第八十六章 阿宝   “那倒没有。这么说……我家阿宝虽然给我帮忙些生意,却从来不得罪人,除了孙子楚,我真想不起还有其他的异常。”   王老爷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他细细想了想,孙子楚除了那一回的纠缠外就销声匿迹了,后来更传出他对阿宝的不满。   虽然王老爷是个女宝,他也相信孙子楚这种读书人,还是言而有信的。   “醉儿,你可有办法知道,这鹦鹉到底是谁?”王夫人听闻陶醉地说法和推断,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阿宝拦在身后。   陶醉抓着鹦鹉道:“我如今还没有这个本事,倒是我姐姐,她比我法力高深一些,可以辨别出这人的样子。”   “那就好,咱们赶紧去找你姐姐。”   王老爷让管事立马去张罗。   “爹爹,它……这鹦鹉不是什么坏人。”她也相信了陶醉的话。只是她和鹦鹉相处了许久,也有了些感情,不愿意以恶意揣测它。   “女儿呀,你可真是糊涂。别的不说,假设他是孙子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你的绣楼,存的什么心?咱们还是找黄英姑娘给看看。”王老爷劝说着阿宝。   “可它不是孙子楚呀。”阿宝有些执拗。   “那谁知道呢。还是找黄英看看再说。你爹这个人,总是喜欢做最坏的打算。你也知道的,别和他置气。”   王夫人就是父女二人之间的软化剂。阿宝也听得进去她的温言软语,王老爷更是吃她这一套。   周管事很快就安排好车马,带着给黄英的表礼,众人想赶在午饭之前到西山,一路快马加鞭,正好遇上了去访菊的孔生几人。   张睿从云溪出来后,因为君山时下太平,他也没有什么要事,窝在家里朵了几天清闲后,实在受不了了,又到君山找孔生玩。   他在前世的时候,习惯了一周双休,周五晚九的生活,之前在衙门也是朝九晚五,每天都有事情做,为了每月的薪水和年终的奖金,他怎么着也干得起劲。   他原先还有豪情壮志,经过这些日子的懵懂生活,才发现自己实在有些不适合做老板――已经习惯了被安排好的节奏和人生。不过既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打起精神要调整状态,适应现在的身份。   “你这个想法倒是有新意,只是不知你能否驾驭得了。”不知张睿说了些什么,孔生有些凝重地说道。   张睿这时候正在实践新琢磨出来的“减速版踏雪无痕”。他用起真气来,一息之间可以走数百米,而孔生却只是凡人,不消片刻,他就能在西山顶看孔生踽踽独行。   然而,这不是约好了一起爬山嘛。张睿没有前辈的意见可以参考,自己想出了这个办法,倒也两相得宜,既能够配合孔生的步数,又能够精进自己的功力。   “总要实践一下,我如今这样,终究治标不治本,成不了体系,也显得忙乱无章。若是照我的想法改一改,也许真能够打造一个新的社会环境。”张睿显得信心满满,他还是有底气的,毕竟没有养过猪却吃过猪肉嘛!   正说着话,有两辆马车NN地驾驶过来。张睿拉着孔生避让了。   没想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县太爷,张公子,上山吗?一起吧。”王老爷掀起窗帘,邀请张睿二人上车。   “我们去君子楼。”   “正好,我们也去那里。快上来吧。外头冷得很。恕我这把老骨头有些风湿,不能够下车见礼了。”   王老爷虽然没有下车,却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容貌端正俊逸的少年,他客气地将张睿和孔生扶上车。   “这是陶醉,君子楼的少东家。这是孔县令和张松溪张公子。”王老爷给他们几人介绍。   “没想到在这里能够见到你,听说君子楼有许多奇异的菊花品种,我们还猜想是哪般人物有这种本事,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才俊。”孔生见陶醉行止有度,气质卓然,很愿意和他交往,言谈之中显得热情愉快。   陶醉虽然有些生疏,却因为孔生刻意迁就,引他说一些关于养菊的问题,倒也谈得十分畅快。   张睿却兴趣寥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他的心神,全都被关在笼子里的鹦鹉吸引住了。   “你们这时候上山,可是找到了救治王家菊花的方法了?”   “对呀,昨天晚上醉儿就找到应对的方法了,虽然复杂些,却也有了希望,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你们不知道,那些菊花就是我的孩子一样的存在,我也是见它们一年年长大的……谁知道……”王老爷用袖子擦擦眼泪,笑道:“不说这个了。有希望就是好事。不过咱们今天去君子楼,却不是为了这个事情。”   “哦?”   “张公子,正好你也在,你帮忙看看,这个鹦鹉可是有什么古怪?”王老爷把鸟笼子提到案桌上。   张睿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孙子楚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张睿也没有推脱,用真气集中于眼部,果然,能够看清这只鸟就是孙子楚变的,他的身体躯干变作翅膀和鸟的双脚,手指变成了鸟爪,噗嗤噗嗤地在笼子里扑腾,想要找到出路。   “我能力有限,看不出什么。”张睿收了功,遗憾的搭着鸟笼子,眼睛还不愿意离开这只鹦鹉。   “唉,这本来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王老爷叹息。张睿的表现太过真实,他根本没有怀疑张睿隐瞒了真相。   “你们上山……可是有谁能辨认吗?”张睿稀奇地问道。   王老爷缄默了一会,倒是陶醉率直地说道:“正是,我家姐姐能够看出来这只鹦鹉到底是什么人变的。”   原来是他。   张睿原先就奇怪,是谁跟王老爷揭发了鹦鹉,就他所知,君山县最近除了君子楼,在没有其他的能人到来,按说县里的人没有直接看穿孙子楚本体的能力才对。   “若真是人变的……”   “正好县太爷也在,不管是什么人,变作鹦鹉到我家窥探,总是犯了律法的。请县太爷做个见证,为我们主持公道。”王老爷朝孔生拱拱手。   孔生早就知道个中真相,只是没有机会言明。   他不知道燕赤霞和李天师的打算,只怕轻举妄动会乱了他们的计划。   听了王老爷的委托,他也只是笑着答应了,对孙子楚更是不满。   到了山上,竟然发生了一桩纠纷。   陶醉领着几人下车,穿过花丛,竟然就看到了黄英。   黄英果然是个英气勃勃的美人,她虽然置身花丛,却别有一番刚毅的美丽,丝毫不为千姿百态的菊花所压制。   可,她身后的男子,就有些煞风景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跟她隔着些距离说话,不知是不是说了黄英不爱听的,黄英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那个书生却不依不饶,依旧保持着距离跟着她。   “我都说了,你若是喜欢菊花,尽可以在这里购买。若是家里有菊花得了疾病,也可以拿到这里救治。你为何还要跟着我?”   黄英停驻下来,正色问他。   那青年书生双手作揖:“黄姑娘,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可是我家的菊花都是我从各地求来的珍品,轻易不能移动的。还请黄姑娘行个方便,跟我去我家里看看。”   黄英的怀里正好抱着一个竹篓,里头有几株根茎包好的菊花。“你看,只要你处理得当,就能够将它**。菊花没有那么娇弱的。”   “可是……黄姑娘……”书生还要再求。   陶醉大步穿梭过去,一把抓住他,挡在黄英跟前:“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黄英舒了口气,她还真不太会和这种有些缺心眼的人类打交道。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书生非常爱菊花,各地的名品都种了,但凡哪里有菊花,他都要去看看。这不,家里的菊花多了,到冬天就容易生病。他没有照料好,院子里的菊花有几株都垂暮了。这书生听说了君子楼的名声,就像求着黄英去他家给他看看。   “这有什么!姐姐交给我吧。我也是君子楼的少东家,和我姐姐都擅长养菊,她不方便去,我却没有忌讳。这么着,这事儿就暂且交给我吧。你也别在这里纠缠了。”陶醉知道黄英是避讳男女大防。   “那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书生才不管是谁,只要能够治好菊花的毛病就行。听说陶醉也有黄英那般本事,拉着陶醉就要下山。   “不行不行,我这里还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你先把地址留下,我明儿去找你。”陶醉挣脱,他身边王老爷还虎视眈眈呢。   “那也行,你尽早呀。”感受到王老爷的排斥的气息,书生退了一步。   和书生约定了时间,陶醉就把书生打发下山,也不管他一步三回头的不舍劲儿。拉着黄英和她把事情悄悄说了。   “什么!你把鸟笼子拿来我看看。”黄英想到自己屋里的鹦鹉,明明那鹦鹉昨日是在她这里过的夜,怎么又有一只昨天去找了阿宝?   光听陶醉的话,她就直觉有问题。   “就是他,姐姐你给看看。”陶醉把一路拎在手里的鸟笼子递给黄英。   这时候,几人已经来到山阴处的茅草屋里头。黄英四处看看了,却找不到家里那只鹦鹉的踪迹了。   黄英心中存了疑虑,却不好在众人面前问阿宝。   她招呼几人坐下,接过鸟笼子一看,大惊失色。 第八十七章 阿宝   “这不是昨天那只鹦鹉。”黄英收回手,神色有些凝重。   “那这是谁?”   张睿的心提到嗓子眼,孙子楚若是被拆穿,他该作何表现?   没等他表现出来,黄英手指点过一道金光,绿毛鹦鹉就变作一个大人模样,鸟笼子都被扯烂了。   他背对着众人卧着,没想到陶醉第一个上前,将男子翻过来。   “孙子楚!果然是他。”王老爷恨不得上去踢他两脚,好在他还有几分理智,痛哭流涕道:“大人,求您给我做主呀。年初他家就来我家闹,好容易事情了结了,他竟然化作一只绿毛鹦鹉来缠着阿宝。我可怜的阿宝,吓坏了吧。”   若是事情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发,阿宝或许念着些情义,毕竟这鹦鹉陪了她那么久。可是,她高堂俱在,还有县太爷在此,她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她家的声誉。   遗憾地看了眼孙子楚,阿宝一瞬间挤出眼泪,抱住王老爷痛哭:“求父亲和大人给我做主。”   “孙子楚行止不端,坏了咱们县的名声,念在他一片痴心的份上,也不好罚得太过,就先关上三个月吧。”孔生其实觉得孙子楚这个行为,已经可以剥除他生员的身份,不过总要给李天师和燕赤霞一些面子。   孔生出门没有带人,王老爷生怕其中生变,殷勤地把车夫借出来,叫他捆了孙子楚去县衙受刑。   孙子楚就那么浑浑噩噩被抓走了,他本就有些痴傻,惊吓之下更加不知所措,也就没有挣扎地被带走了。   “多谢大人做主。”王老爷虽然觉得判决略轻,却不好直接说什么。   “伯伯不用担心,这登徒子若敢再犯,我自有办法叫他把这次的事一起还了。”陶醉就没有顾忌。   “咳……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育他。”王老爷心里一万个满意,嘴里却为陶醉开脱。   张睿和孔生也不是为这事来的,见此间事了,王家要下山,也就自己找了个角落慢悠悠地赏菊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雪皑皑的地方,看到如格桑花一样灿烂开放的菊林。孔生博闻强识,对每一种菊花和它的习性都了如指掌,等张睿在那一株菊花前驻足久了,他就上去为张睿解说。   “没想到人间还有这样的公子。”陶醉和黄英送走王家人,回来想要招待张睿二人,循着踪迹,就看到前面的一幕。   “是呀。”黄英平淡地附和:“我去统计花木,你替我招待他们吧。”   “姐姐,不是说你……”   “休要提起这个,都说法无定法,为何我的命运就是既定的?你快去吧,别叫客人等急了。”黄英推了他一把,自己端着笸箩往前山去了。   张睿见到他,扬起微笑:“正等你呢,快过来。”   “找我有事?”   “正是。走,你这里可有笔墨?”张睿不等他过来,反倒自己走了过去。   “有倒是有,你有什么用处?”陶醉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迷糊。   “跟我走就知道了,对了,你姐姐呢?”张睿攀着他的肩膀撵着他去找笔墨。   “她在前院给客人卖菊呢。”陶醉带着张睿回到茅屋的第二间房,推开门进去,里头炭火暖融融的,十几盆刚插了盆的菊花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博古架上,倒是有一张小方桌,上面摆了一刀白纸和一个方砚。   陶醉在搁菊花的博古架上翻了会,找出一只狼毫,递给张睿:“我姐肯定拿这个刷了刷花茎。我们不通文墨,就只有这一套笔墨,你不要嫌弃。”   张睿接过狼毫,果然是市面上卖的最简单的那种。他先叫陶醉坐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可以不说,但是不能说假话。”   “什么事情?难道你也想知道养菊的诀窍?我真不知道有什么诀窍,你知道,有种东西叫做与生俱来。”   陶醉在心里感叹,这都是第几波了,人类若是有这个心思去护养菊花,没有什么诀窍,也能够养出不错的花朵。   张睿研好墨,将狼毫发好,微微蘸了墨汁:“看来你也是不胜其扰。我很理解你,毕竟你们菊花妖会养菊花实在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人类所说的窍门。你真名叫陶醉?哪来的名字?你姐姐是你亲姐姐?”   “陶醉是我这种花的花名,黄英也是。我们当然是亲姐弟,一母同胞。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的?”陶醉防备地站起来。   “坐下坐下,别那么紧张,我可不是坏人。”张睿把陶醉说的话记下:“我就是统计一下人口。你们多大了?从哪里来的?准备在这里定居吗?以后就经营君子楼了?”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妖怪,为何还要这样……人类的统计,对我们妖族来说,没什么意义。”陶醉也知道所谓普查。   “那可不一定。你先说说,忘了给你介绍了,我是这片儿的城管,诺,这是我的证件。”张睿把他屋门口牌坊上的文书拓了一份,这时候正好排上用场。   “我擦!关帝爷亲自任命的……代城隍?别是假的吧?”陶醉捏着薄薄的宣纸,有些不敢相信,这粗制滥造的东西,怎么看也不像神仙用的。   张睿看他反复打量“聘书”,只能打哈哈带过,总不能说我学艺不精,手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所以才这么寒碜吧。   “你这个是复写版,给你你就拿着,正版自然不是这个样子。有机会你去我家找找,保管闪瞎你的眼睛。”   陶醉见他拿出城隍印,终于知道他所言不虚。   张睿把城隍印搁在桌角,嗯,以后就拿它来做镇纸。“我最近在给我这片的妖怪做统计普查,你们姐弟还没有登记。把我刚才问的问题回答一下。”   陶醉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妖怪,第一次见到神仙和神仙的代言人,不由得正襟危坐,有问必答,简直不能再乖巧。   “你和你姐姐就是王家后院的菊花妖?怎么出去的?他家的菊林因为你们走了才枯的?你们这样是要做什么?”张睿淡定地听着大八卦,这个劲爆的消息,回头可以和陆师爷共享一下。   “我和姐姐本来就有神识,听了阿宝读的书,渐渐地就开始修炼,我和姐姐从开始修炼到现在,有十几年了。那一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正在调息,一股生机窜入我的肺腑,等我再睁眼,就发现姐姐带我来到西山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元宵节前后,就是……对,就是有一只鹦鹉飞进来的那天。姐姐说,那只鹦鹉身带煞气。原来孙子楚就是那只鹦鹉!早知道当时就该把它轰出去。”陶醉把当日的事情和今日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一想,那还能不明白那股力量的由来。   “你们欠了孙子楚的因果了。”张睿一边速记一边点评。那生机就是孙子楚体内的煞气逼出来的,如若不然,孙子楚怎么会在魂体融合的时候变成一只鹦鹉。   “又不是我们自愿的。”陶醉没好气地说道。   “那若是让你再变成王府的菊花,你还愿意吗?”   陶醉没有马上回答。张睿也不追问,这都是假设,没什么用处。   “你姐姐阴差阳错,倒是还上了她那一份。”将孙子楚便成人,需要补足他体内的生机,黄英将他变作人形,自然老早就把他体内欠缺的生机用灵力补足了。   陶醉高兴起来:“这样就好,我再寻个机会给他变上一次就是。虽然他并不是诚心叫我们化形,我也感激他,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张睿将他的话记下。   “行嘞,你的已经编好了。你看,一号!”张睿喜滋滋地把宣纸晾干折叠好,投进城隍印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受到城隍印的气息了。   “一号?”   张睿嘿嘿:“你这可是撞大运了,以后就按现在的统计排序,你一个才十几年修为的小妖,在统计榜上傲视众多大妖,是不是很带感?”   陶醉畅想了一会,表示挺满意,就这么着吧:“我姐姐就在这里,你给她排第二吧。”   张睿被他拉着出去找黄英,没想到她竟然在一株墨菊边和孔生谈笑风生。要知道,黄英可是个冷美人,除了对王家人有说有笑,对张睿等人一直淡淡的,没想到她竟然和孔生投缘。   “姐姐,快来,给你说个好消息。”陶醉这个没眼力价的混小子,才不管你们两人是不是你侬我侬呢,咋咋呼呼地把黄英叫过来。   黄英跟孔生说了声失陪,莲步轻移,到了茅屋。   “姐姐,我跟你说……”陶醉把张睿的身份和统计的事情如此这般地跟黄英说了一遍:“咱们排得如此靠前,以后就是老大和老二了,想想就令人开心。”   黄英探寻地看着张睿,张睿也不怕她打量,还俏皮地朝她挤挤眼。   伤眼睛!黄英还是愿意看她弟弟。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把你们姐弟两个的信息都录进去。”张睿领着黄英和陶醉进屋,孔生一直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微笑着看他折腾。   一天录好了两个妖怪,张睿心里倍感轻松――我的辖区里都是这样乖巧无害,愿意钻研技艺的妖怪!   “你难道忘记太公一家了吗?还有胡家。嗯,不知道修仙者你们统不统计,不然你还需要去白马寺拜访,这可是个大工程。”孔生和张睿往回走,一路给他掰着手指算工作量。   “不用不用,他们都不归我管。我瞧着只有皇甫和胡家要废点功夫。不过他们也都是良民。”   张睿心目中,只有黑山老妖才是心腹大患,好在他没啥背景,被神仙们直接ko了。   怎么办,轻松得想要放歌! 第八十八章 阿宝   “你心中有了打算便好,走快点,别把我的花儿冻伤了。”   孔生和张睿一人怀了抱了一只半人高的木头箱子,几乎挡住了视线。   “为什么要这样?要不我试试把它放到城隍印里去?”张睿愣是热出虚汗来,手都举算了,还要小心脚下别摔了,正是分身乏术。   “行,放进去不会憋坏吧?”   孔生把箱子放在路边的石阶上,也掏出手帕擦汗。   这是黄英送给他的名品,特意拿木头箱子装好了,可以挡风。   张睿如今对城隍印的储物功能得心应手。不说这等花草,就连人物他都装过。   果真是需求决定发展,若不是需要地方存放“小狐狸”的“尸体”,他都没有想到城隍印还有这方面的能力。   将菊箱子收好,终于松快了。此时已经初春,冰雪微融,草木新绿,山脚下的向阳处,可以看见碧桃粉嫩的花骨朵。孔生诗兴大发,对着桃树念起了《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眼前的碧桃,闪过霞光,一个高挑丰满的女子出现在桃树的位置。那桃树却不见踪迹了。   孔生哪里想到会有这种怪事,被惊得退倒一步,他此时正走在扬长小路上,这一退,脚就踩着雪和泥巴混合的山坡滑了。   张睿长手一捞,他却早就被桃花树下的女子环抱着拉住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女子将孔生放好:“就到春天了呀,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温柔的风了。”   张睿这时候才看到她的正脸。   “桃花……”   “你叫我?我们之前认识吗?”女子含笑看着张睿:“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记不得你了,不过……你可以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故事。”   “那,你是桃花吗?”张睿无法想象,被困画壁的桃花怎么会出现在这西山脚下。这里和云溪分明两个方向。   桃花点点头。   张睿笑道:“这就够了。”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现在的桃花脱去了所有的负担,仿佛一个初生的灵魂。   桃花和他相视一笑。   记录了桃花的身份信息,张睿和孔生挥别她,桃花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离开。她又变成山中最早开放的一株碧桃。   “看来你的府衙要开辟出一个花园了。”张睿将碧桃枝收入城隍印。桃花知道黄英送了名菊之后,非要二人那些碧桃回去种。   “若是能够像王府一样,也是一桩乐事。”孔生非常向往与花为伴的日子。   这种好心情,只持续到西城门。   孙阿公靠着城墙,翘首张望着远处的皑皑雪山。终于,在车马之后,有两个徒步的人影走近。他搓了搓手,抖干净雪花,站立到门口等候。   “大人!”   “阿公?”孔生早就猜到孙阿公会找他,只是没有想到阿公会在城门将他拦下。   “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门口将士和行人都竖起耳朵听这里的动静。   “咱们边走边说吧,别在这里挡住入城的路。”张睿走在前面开路。   “大人,我家公子……”   “阿公,我们都知道,你家公子确实行止有不妥。”孔生拉着孙阿公慢慢避开人潮。“他虽然一片痴心,却给王家小姐带来许多困扰,还被王家人抓个正着。我若是不惩处他,如何服众?”   “多谢大人费心。”阿公如何不知道孔生偏袒了孙子楚。“我家公子从来身子弱,又没有吃过苦,在监狱里待三个月,可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这……”   “大人,我已经找过王老爷了,他表示愿意原谅我家公子。您能不能看在王老爷的份上,叫我家公子免了这次的牢狱之灾。”孙阿公拦着孔生,从怀里掏出一只乌木盒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我家公子能够从鹦鹉变成人,都是您和王老爷的功劳。这个是我们老爷年轻的时候收藏的善本,您知道,我家公子只会读死书,这些东西给他就是牛嚼牡丹了。还请大人千万收下它,不然它就该在库房里蒙灰了。”   孙阿公打开乌木匣子,张睿就感到城隍印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给王老爷……”   孙阿公不出点血,很难在王老爷这种商人面前讨到便宜。   “他和大人不一样。”孙阿公只是用珠宝就将王老爷贿赂了。   “那我就更不敢收了。”孔生八卦完,正色说道。   孙阿公傻眼了,合着你问这么多,就为了拒绝我?   “那我家公子?”   “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这样子,不长点教训,以后说不准或做出什么事情来。阿公,你不可能为他收拾一辈子烂摊子。”孔生知道匣子里的东西的珍贵:“快将它收起来。若是你家公子不改,你就是再多的宝贝也没用。”   “我早就知道大人的人品,只是还心存奢望。罢了,不管大人放不放我家公子,这书简都不是我家该留下来的。”   孙阿公死活要将书简送出去。   张睿伸手截取了书简,拿到手里一掂量,竟然轻薄无比,上面刻录的纂书字迹严谨,正是《公羊》一卷。   “你家的家传?”张睿递给孔生看,这样他就不好夺人所爱了。   孔生别过脸去:“什么?”   “公羊传呐。”这可是传说中的春秋遗章。   “这可是珍传的古籍,阿公快拿回去。”孔生不愿直视。   张睿心里开始挣扎。看孔生的样子,是不愿意为了这本书放弃操守了。可他,他的心在蠢蠢欲动。   “阿公,既然孔兄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要再为难他了。你这卷书简,可以救孙生一命。”   张睿不知为何,等他发现说了什么的时候,孙阿公已经千恩万谢地卷着书简走了。   这,难道城隍印控制了我?张睿心里升起一阵恐慌。   “怎么了,一路都不说话?”   走到县衙,孔生见张睿的表现,心中感到奇怪。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今日我就不和你一道了。”张睿将菊花和桃枝拿出来,不等孔生挽留,转身走出府衙。   走到一条巷子,张睿确认了一下没有人看见,手里掐了个口诀,一团絮状的白云平地升起。张睿踩上云朵,朝着心中的关帝殿而去。   这朵云却是他阴差阳错捡来的宝贝。树姥姥被银杏带走,留下半个劈坏了的身子。张睿爱惜物力,总觉得这千年妖怪的本体有神奇之处,在开发了城隍印的储存功能之后,特意上山把老树的枯枝尽数收取了。   其中,就有一枚珠玉模样的珠子,云絮颜色,在茫茫白雪中很不显眼,于是也就没有人发现,被张睿捡了便宜。   按照修仙小说的惯常套路,张睿果然找到上面有强大的精神印记。他暂时没有办法将印记抹去,只能使用这珠子的基本职能――腾云飞翔。   被云上的冷风一吹,张睿心中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我这是要去做什么?难道这样直白地质问有意思吗?我问了就能够控制住城隍印吗?   不能。只有实力增长了,才能够拜托城隍印的反向控制。   云下是崇山峻岭,是良田山丘,是村庄城楼……我对这些地方熟悉吗?我需要熟悉吗?还是只要做一个守夜人就可以了?   寒风如刀割,张睿却毫无所觉。   “张施主,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声阿弥陀佛,叫张睿明白,他变了方向后,竟然自发自动地来到白马寺。在他心里,这个地方可以找到答案吗?   “看你的样子,似乎深陷困惑之中?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了凡大师将经卷挪开,请张睿在他的对面坐下。   心里千头万绪,说起来却不知从何开始。   张睿看到他,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殷士儋还在吗?他和云姬怎么样了?”   张睿不想说,了凡自然不会逼迫他。   一起经历过画壁之事,了凡大师还是了解张睿的。张睿从来不会被自己困死。   “云姬和他见了一面,可惜,他想知道的事情,云姬却无法回答他。”了凡大师作为中间人,并没有在殷士儋和云姬会面时回避。   殷士儋想知道什么?还不是他的身世。   “怎么会?红英夫人的意思明明意指云姬。她果然一无所知吗?”   “我看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平稳,目光澄净,不似在伪装。”   “那殷士儋现在?”张睿想到聂小倩的请托。   了凡大师笑道:“白云寺虽然不是名寺,却也是古刹,哪里会什么人都收。他如今已经明白,剃发并不能叫我们收留他。那日说清楚后,他就下山了。”   “这倒奇怪,我竟然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我看他似乎饱受打击,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呢。我叫鉴真护着他下山,他似乎回到家中后就病了。”了凡大师也担心殷士儋出事。   “病了?我一会去看看他。”张睿想到殷士儋孤苦无依,身世可怜,生病了只怕也没有人照料左右。   了凡轻声嗯了一声。   “云姬现在……”   “她还是心不静。即便如此,也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她有慈悲之心。”了凡还是自信于自己的眼光的。   “她如今就跟着你修炼吗?还是和鉴真他们一样?”鉴真他们就是大班上课,自己钻研。跟着了凡修炼,就能够得到专门的指点。   “她和鉴真不同,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她也不适合整日跟着我修炼,我叫她先去跟着师兄见见人情世故、人事变迁,等心境练出来,再来谈如何修炼。”   了凡想到云姬时而执拗的想法,心中也很担忧。若是看不开,这个弟子只怕就废了…… 第八十九章 阿宝   “她本性纯良,时间久了,总会看明白的。”张睿想起那个总是隐晦提醒他的善意女子,心头总会浮现出她最后仇恨的眼神,   是他的错吗?张睿虽然对云姬愧疚,却不会忽视这一系列事件的根本原因。树姥姥横行无忌,吸取人血,杀害人命,一桩桩事情便是九死也无法弥补万一。   “但愿吧。”   张睿和了凡聊了些日常琐事,并没有提及桃花的事情,画壁之事已了,万不需再起波折。桃花如今那样,就很好。   “既然云姬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若是她回来,劳烦你替我将她暂且留下。”   张睿和了凡话别,还是想着先将人员都统计了。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暮春的气息带着滚滚雷雨不期而至。   真倒霉,总是在我没有带伞的时候下雨。   一个宝石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跑到一家杂货铺前的屋檐下躲雨。   南方城市从入夏开始,就进入了雨季,这老天爷说下雨就下雨,一点招呼也不打。尤其是临山的地方,十里不同天。   “松溪!”   宝石蓝色长袍的男子笑起来,他招招手,叫对面的男子走近。   “真的是你呀。我听人说你出门办事,没想到一走就好几个月。今日难得一见,不如叫上县太爷和赤霞他们,去望江楼喝一杯?”   说话的正是许久没见的陆师爷,他换了身春装之后,手中的扇子也换了模样,看起来精致轻薄,颜色清爽。   “那敢情好。我现在还有一点事情要办,不如定晚上的桌?”   张睿这次进城,并不是为了寻友,没想到被人抓个正着。   “你小子终于有正事了。行,时间都随你,我回头去通知他们。这一回,一定好好宰你一顿。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了,叫我们好一顿着急。”   张睿也自觉理亏,没有不答应的。   他那日神色恍惚中去白马寺访云姬未果,并没有打道回县衙。心中的计划刚有些进展,他只是给家人留了银钱和口信,就独自上路了。   在这三个月里,他把君山县下辖的地方都走过一遍。   这一次,和之前的得过且过、随意而安的状态不同,张睿有了目标和日程安排,一切就变得有序而顺利起来。   君山是南方的一个小城镇,大体呈梨形,上尖下圆。北面正是白马寺所在的云溪,张睿正是自那里出发,一路西行。   云溪只有些山野修炼的动物精怪,虽然有些年纪和法力都高强,却因为紧邻佛寺,昼夜都受到感化,因而大多淳朴。张睿统计了妖怪的基本信息后,指命其中一只老猿猴做了山长,主管云溪的妖怪。   西边就到了兰若寺的山头,因为积威甚重的树姥姥一夜之间不见踪迹,众妖失去挟制。似乎之前被压制得太狠了,这些窝囊了许久的妖怪,因为资历相同,能力相仿,纷纷揭竿而起想要争夺山大王的称号。张睿到的时候,山里的柳树妖和柏树妖正难分伯仲,使出了看家本领在斗法。   树姥姥的喜好还是影响了此地的发展。看云溪上妖兽实力超群,而这里却只有树妖出头,就可见一斑。   虽然柳树妖是树姥姥的本枝,可妖怪的世界里,实力为尊。只要柳树妖赢了,即便众人对树姥姥的恨意再浓,都不会影响她的地位――若是不满,斗法之下见真章。   张睿站在妖怪之中看她们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和人类斗法不同,虽然中间只有两个树妖在搏斗,可观战的妖怪也不老实,瞅准了机会就给其中一方来一下。不仅干扰了斗法,若是时机正好,还能够重伤其中一位。   柳树妖的右手就被一个犀牛角的男子,用坚硬锐利的牛角给斩断,她自顾不暇,眼见着手臂在地上化作枯枝,她只上窜下跳地躲避柏树妖的袭击。   “看来树姥姥还是藏私了。我终于相信,她什么也没有留给你了。”柏树妖将针叶刺出,直取柳树妖的眉心。   柳树妖动作已经迟缓,这一次根本躲不过柏树妖全力一击。她如柏树妖预料的那样,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眉心的血液如晕染的梅花一样。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不知谁起哄高声叫喊,观战的妖怪都赶紧附和。   柳树妖的血液凝固住,她倒在地上不知死生。柏树妖仿佛很享受众人的拥戴。他走到柳树妖身边,弯腰将手搭在梅花处,锋利的指甲盖如针尖般刺穿柳树妖的头颅,一颗圆润的绿色珠子滚出来,吧嗒掉在地上。   妖怪们被灵力吸引,磨牙的,咽口水的,嘶吼的,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柳树妖是树姥姥的重点培养对象,对上柏树妖都连妖丹都输了。他们若是不自量力,柳树妖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柏树妖震慑地扫视全场,满意地笑着将妖丹捡起,也不清洗,一口吞了。张睿感受到他体内灵力波动了一瞬间,似乎被他强行暂且压制住了。   “拜见大王。”所有的妖怪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张睿站在在跪拜的妖怪中,显得鹤立鸡群。柏树妖喜悦的神情凝住,一声招呼不打,手中的针叶就刺出来,想要学着柳树妖的样子,叫张睿当场倒地。   可惜张睿虽然灵力不济,却有城隍印这个开挂的法宝。针叶在他眉心处定住,左右逡巡,似乎不得其门而入。   张睿伸出两根手指,费了点真气,把针叶捏在手里。   “看来你不大欢迎我,还给你。”张睿为了更友好地合作,在退回的礼物中夹杂了一丝紫雷真气。   “雕虫小技。”柏树妖不以为意,不过是筑基期的人类修士,能有什么大本事?他自信地伸手抓住针叶――   “刷拉――噗呲――”   电流刺激的声音不绝于耳,张睿满意地看着他满脸漆黑地抽搐着。   张睿前些日子突破了筑基期,松动的境界叫他体内的劫雷仿佛找到宣泄的途径,带着磅礴的真气,融入到他的血脉和骨肉中去。如今的张睿,虽然修为境界还是筑基,却可以任意地使用和调动劫雷。   这,不得不说,是开了个大挂。   就连柏树妖这样的上百年的妖怪,都被张睿电得不轻。   “这位公子,愿赌服输,以后这山大王就是你了。”终于摆脱了紫雷,柏树妖的语气恭顺许多。他奈何不了张睿的紫雷真气,愿意退到第二。   “我又不是妖怪,对统领你们并不感兴趣。”张睿话音未落,柏树妖就浮现出笑容。可张睿的话,还没有说完。   “虽然我不是很想管你们,可职责所在,我还是要保证你们规规矩矩地、不犯什么事。”柏树妖黑了脸。   “罢了,我自己哪里能处理得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是找个人做你们的大王,叫他直接对我负责为好。”柏树妖又笑了,希冀的小眼神送着秋波给张睿。   张睿早就有成算。   这柏树妖修为属众妖的第一流,且手段强硬,一看就是适合管理这一片区的人才。他刚才的举动不过是威慑一下众人,好叫他的打算推行得更为顺利罢了。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是要按照剧本走了。   “我看你就不错,很有领导能力。就你吧。”张睿果然如他所愿。   众妖这次不叫了。毕竟这么多反转,虽知道张睿和柏树妖会不会改变主意。   “大王,我来这里又一桩事情,只有你能帮我完成。不如咱们借一步说话?”张睿掏出一份文书,上面硕大的红色印章正是张睿的代城隍印。   这是一份得到城隍印认可和庇佑的文书。   柏树妖把张睿带到他的木屋边,众妖没有得到吩咐,就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不敢轻易散去――树姥姥虽然人走了,可余威犹在。   “你看看这是什么。”张睿把文书递给柏树妖。   “城隍印……你是城隍爷的使者?”柏树妖心中释然,毕竟是神仙手段,他能力不及也是情有可原。   张睿辶艘换帷K脸面嫩、芯子跟这些老妖怪比也尚属稚嫩,难怪总是被人错认。   “你看,这是我的签名,鄙人张松溪。”张睿指了指城隍印盖章的地方,果然有他龙飞凤舞的草书。   柏树妖认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那一根飞舞的线条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领会张睿的意思。   “拜见城隍爷。”   张睿表示,不用客气,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建设和谐社会?   柏树妖被巨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他为什么要争夺,一方面因为这里群龙无首,需要一个管事人。可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他有巨大的掌控欲。成为被神仙认可的山大王,这身份就过了天地,众妖都需要认可的。如此一来,他的控制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施展出来。   柏树妖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张睿把任务和要求都跟他说了。首先第一条,就是要随时掌控山里的妖怪的基本信息,并且在变动的时候向张睿汇报。   其次,就是要约束妖怪的行为,叫他们和人类和平共处。张睿不希望人妖之间的鸿沟成为天堑。可他也知道虽然本性难移,妖怪们难免会有摩擦,这时候阻止他们动手就不现实了。这是,妖怪内部的动手归动手,却不能伤及根本和性命,这是张睿定下的底线。 第九十章 阿宝   “大人,都说生老病死都有天注定,我们若是能够伤人,那必定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您这样阻止我们逆天而行,不是违背了上天的安排吗?”   柏树妖久居深山,虽然和人类没什么交集,但却不愿意压抑本性,受人掣肘。   “若说是天命,那么他定然也早就知道,我会在此时,对你们提出禁令。我并不是在逆天而行。”   张睿身边很多同事都相信命运,对于一个唯物论者,他学会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些论调,都是他曾经的套路。此时正好拿来,说服尚未开化的妖精。   柏树妖将信将疑地接受了张睿的交易。   众妖拜见过新王后,张睿将条令宣读一遍。柏树妖恐吓他们,若是敢触犯,就叫他们见识一下新王的手段。   张睿也无法确保令行禁止,他在兰若寺所在的神女山待了几日,等柏树妖和他选出的助手们学会三字经和千字文以后,就把统计妖数的任务交给他们,自己抱着从山里寻来的山珍野味,继续朝西边出发。   在往西边,他第一上来黑山。   虽然不知这座山以往如何葱翠巍峨,可看到满目疮痍、寸草不生的情景,张睿不能抑制的感伤。这……就是失去山精的后果吗?以后这座山就会成为一座荒山?成为一片不毛之地?   张睿一路往上走,许多地方都是烧焦的痕迹,他闻到其中的雷电火烧味,想来,这就是当日黑山老妖经历雷劫后留下来的,经过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散。   看不到青葱,也荒无人烟,只有漫山遍野的枯树枝丫。   原来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张睿日夜兼程,走了三个日夜,才把黑山转了一遍。一路只有枯枝和腐烂的动物体,倒是有许多洞穴,张睿进去一看,都是些皮毛、骨饰之类的东西。看来是这山里的动物发现生机凋零后,匆匆走了,只留下些不甚重要的遗弃在洞中。   张睿挑拣着拿了一些,便离开了这里。   等我有能力,定然要叫这黑山重新重现葱茏之态。   张睿从黑山下来,心情十分沉重。路上也遇到一些零散的妖怪,他登记信息后,向他们打听黑山之事。   原来,那一日雷光大作,他们都龟缩在洞穴中,不敢出门探视。等第二天日出之后,他们从洞穴里爬出来,就发现黑山已经变了模样……   “我们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我们虽然是肉食动物,却离不开森林和草木。在山上待了几天,实在不能长久居住,我们就举家搬迁走了。”一个兔子精红着眼睛望着远处的黑山,不知是情到深处还是生性如此。   “那你们如今……”   “大人不必担忧,但凡妖怪历劫,都会经历过家园被毁的情状。我们如今已经在西山安顿下来了。本来还挺清净的,自从南山处种了许多菊花,每日都有人类的车马上山,我的族弟们都不敢像在黑山一样到处玩耍了。”   这说的是君子楼?这只兔子如此软萌,被人发现了,肯定想要带回家。张睿想到小兔子们为了躲避人类的可爱举动,不由得会心一笑。   从神女山到西山要经过一片丘陵,这里已经开始春播,一层一层的梯田上,不同颜色的作物舒展起来。张睿从田埂上缘山行走,正巧在快到西山的一处湖泊处捡到了这只肥兔子。   “你如今是要往哪里走?若是回西山,咱们还可以做个伴?”   小兔子二话没说,蹦Q到张睿的书箱上坐稳了。   一看小兔子娴熟的动作,张睿就了然了。难怪他如今这么胖。   这只保持着肥兔子形状的兔子精,在张睿背书时,忽然口出人言,可教张睿好一顿惊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着都无法相信,兔子会讲人话。虽然他已经见过许多化作人形的妖怪。   难道不是便成人以后才会讲人话吗?   小兔子才不理会他心里的纠结。他兴致勃勃地给张睿介绍黑山的历史。   “咱们黑山王可是远近闻名的人物,只要他出现的地方,从来没有妖精敢和他冲突。我小时候还被他抱过,你别看他脾气凶恶,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男人。若我能够早早化形,只怕那些所谓的新娘子都没戏。”   兔子目眩神迷地回味着那个充满泥土芬芳的温暖拥抱,幸福得就要冒泡。   “你不是雄性兔子吗?”张睿听他粗嘎的声音,一点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兔子可能是个妹子。   兔子坐在书箱上,抬起爪子在张睿的眼前晃悠:“看看我的肌肉,我可是地地道道的雄兔子。我们族里面,不知道有多些女妖为我心醉。可惜,我的心里只有黑山王一人……”   张睿强行控制住某种**,强迫自己不要对小兔子暴力袭击:“你不是说黑山王嘛,继续!继续!黑山王怎么引得大家都怕他的。虽然他修炼的年头长、资历比较老,可还有许多有本事的妖怪呀?”   小兔子果然被他话里的黑山王带跑。   “说起黑山王的英雄事迹,那是一百年都说不完。想当年混沌开化,盘古大帝的肉身化作山川草木……”   “停一下。”张睿打断他的说法:“黑山老妖不是天生天养的土妖怪吗?他自己编了个牛哄哄的背景?这段可以跳过了,来点实际的。”   张睿想到银杏一点不给黑山老妖面子,就已经可以推测出,这个黑山老妖肯定不是有什么背景的人物。君不见树姥姥,那可是个草菅人命的恶首,人家愣是一点惩罚没受,被接去西天……也不知是不是享福去了。   反观黑山老妖,如今谁还记得那一g黑土?   就连内丹都保不住。真真可叹!   小兔子被张睿直白地戳穿了,一张白嫩的脸蛋噌地红了:“说这些话的人肯定是嫉妒我们黑山王。你们若是见了黑山王,必定会相信这等钟灵毓秀的人物,就应该是盘古大帝的遗物所化。”   “好,言归正传,我出生以来,南口的夜叉们见天儿的骚扰我们,想要强抢人类去做奴隶,还要抢夺我们的湖水去养珠子。咱们虽然都有修为,却不如人家夜叉们诡计多端,输了许多地给他们。那群夜叉贪得无厌,竟然打主意将我们全部俘虏回去做奴隶,一个长得其丑无比的夜叉,还想抱我去给他做……宠物。”   “这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出手了。他厌恶夜叉们的吵闹和贪婪,一把将抱住我的夜叉扇倒在地。又将黑山裂开一道山缝,将来犯的夜叉全部都装进去。如今,他们还在山里头待着呢!”   说起这个,小兔子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原来黑山老妖以前还做过好事?”   张睿从电影里、传说中见到的黑山老妖,永远都是一副凶恶的面孔,迫害新娘、和树姥姥狼狈为奸。第一次有人正面评价他。   “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子就是黑山的山精。他平素里闷头修炼,虽然年轻,修为已经超过许多老妖怪。他原先不怎么搭理我们,都是我们自愿奉他为王的。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急躁起来,频频动作,也不知从哪个窝里捡了只黑不溜秋的飞鹰回来……后来就听说他渡劫成功,飞升有望了。”   小兔子沉默了。   张睿听得认真,见他不说话,就问他:“你怎么不说了?”   小兔子摇摇头,后来才发现,张睿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   小兔子开口道:“只是觉得命运弄人。”   张睿有心打破沉默:“别装傻,你老实说,距离黑山老妖救你,已经多久了?你对黑山老妖的事情知之甚深,肯定年纪也不小了,别在我的书箱上面装幼稚,快下来自己走。”   “我年纪多大管你什么事情,你们人类就是喜欢乱问。”小兔子还想缅怀一下过往,不想张睿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竟然误以为他是伤无病呻吟。   张睿不理他了,埋头走路。   等张睿看到许多车马,想了想,绕道北山。他已经统计过黄英、陶醉地信息,南山就不大紧要了。况且他大小算是君山的一个名人,若是被人发现了行踪,清净地做事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北山不如南山温暖,此时已经暮春,却依旧有些凉意。张睿把肥兔子扯下来抱在怀里,毛茸茸的长毛兔子,正好可以取暖。   “唉,你说,黑山王……真的已经……”小兔子窝在张睿怀里,埋着脑袋,不愿意探出来。   张睿是亲眼见他……要如何告诉他?   “黑山王本就天生天养,说不定,哪一天他又成为某处山精。你若是难以释怀,可以去神女山兰若寺看看。”   “兰若寺?那处果然是黑山王的葬身之地?”   小兔子挣扎着蹿到地上。他只知道,黑山一夜之间就死气沉沉。大家都说黑山王走了。可明明许多人都知道黑山王渡劫成功了呀。他后来发生了什么,成为黑山众妖的未解之谜。   张睿自然不会把往昔全部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   小兔子竟然激动起来:“我如今就要上神女山,这是我的毛发,你拿着可以找到我爹娘。”   他把一缕白色的兔毛递给张睿,肥胖的身子如利剑一般飞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第九十一章 阿宝   男人们聚餐,不是喝酒吃肉,就是插科打诨讲段子。望江楼每日高朋满座、灯火通明,正是因为聚集了不少这样的食客。   此时,二楼临江的包间里。   “你能有什么事情?一走就是三个多月?”陆师爷白天没有找到机会审问张睿,可酒桌上,就不能那么轻易的放过他了。   张睿见都是自己人,也不隐瞒,舌灿莲花的把一路的见闻和盘托出。直到说到了此行进城的目的――   “你要去夜叉国?”   孔生没有想到,张睿竟然这样大胆。   “你怎么突然想去夜叉国的,据我所知,那里只有夜叉,并没有什么妖精?你此去,只怕会无功而返。”   燕赤霞似乎对夜叉国有所了解。   张睿举杯劝酒,口里说道:“我听人说夜叉国习俗和我们迥异,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也不一定要去找到妖怪或者怎么的,单是去行走一遭,填补夜叉国在我的记录中的空白,就值得我去这么一趟了。”   众人还要继续劝说他,用他父母兄弟来说服他。甚至,为了打消张睿的念头,燕赤霞将他所了解到的夜叉国一五一十地和张睿说了。   “果然神州大地,物华天宝。单就咱们君山一县,就有这么多不同的风物人情。赤霞,你的好意我心中明了,然而,你语境中的景色,只叫我心驰神往。”   张睿不怕比人类高大强壮的夜叉,他有本事自保。   “既然你心意坚决,明日就来找我拿文书吧。虽然夜叉国几乎不与人类往来,却也是我朝属国。拿着县衙的文书,能够代表官府进入到夜叉国。”   孔生没有处理过夜叉国的事务,却从府衙的记事中看到过和夜叉国的交往纪录。   “如此,我此行更多一重保障。”张睿拱手道谢。   “那我怎么今日见你,却在西街上躲躲藏藏?”   张睿当时只是因为寻人不遇,又遭逢大雨,匆忙之中找地方停歇罢了,哪里就躲躲藏藏了?   “你别狡辩,我看你尾随着两个中年人到榆钱巷东的房屋里,藏头露尾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你老实交代,他俩是不是妖怪?”   没想到被陆师爷瞧个正着。   张睿道:“你放心,那两个人不是要妖怪,也不需要特意提防。我不是要去夜叉国嘛,我听说这两人就是夜叉国的下等人,来咱们这里挣钱回去。”   “你要找的就是他们吗?”   孔生想起张睿的目的。   “只是因缘际会,我要找的是夜叉国的二等人,能够引荐我进入夜叉国。”   张睿见陆师爷不解,便给他解释道:“夜叉国的分了三等人,下等人就是咱们说的奴,他们为漂泊在外,为国家积累财富。二等人为平民,可以自由劳作,能够自给自足。上等人就是贵族和王室,他们不需要劳动,可以享受下等人挣来的财富和二等人缴纳的税赋。”   “哇靠,这个国家怎么这么变态,简直就是血吸虫呀。”陆师爷吐槽。   燕赤霞见识过夜叉国的情状:“上等人拥有过人的战斗力,可以凭借肉身和妖族对战。他们守护了国家,因此才被人拥戴。至于下等人,他们天生没有战力,不能保家卫国,却叫他们发现了另一种方法来报效祖国。”   孔生想起了记录中的说法,夜叉国人数不多,却各个身材高壮,躯干结实,一人可敌人类战士十人。厉害些的,可敌百人。” 第九十二章 阿宝(补)   “因此,夜叉虽然只占据了君山南口的弹丸之地,却敢自称国。”   孔生说道这里,自己也难免对夜叉国产生好奇心。   他如今在君山县已经待了半年多,琐碎事务都已经上手。因为朝中有人,皇帝和他恩师都对他关照有加,虽然只是小小县令,却也如鱼得水,十分顺遂。   虽然如此,却因为春耕和夏播就要到来,他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君山不如他家乡的城市那般一马平川,这里因为多崇山峻岭,地势高低起伏,耕种的农田都是从山里开垦出来的小地块。   说起来,如今年虽好,去年的收成也不错。可君山县的人民,也只是勉强糊口。一方面是因为赋税沉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良田太少。   这些日子,不仅张睿奔波在外。为了更合理地利用土地,扩大耕种范围,孔生也挖空了心思,拍了许多人道各处去勘探测量――他要重绘君山的鱼鳞图。   “君子之志,为国为民。孔兄,你为了我们君山县的百姓励精图治,不比我的夜叉国之行来得更重要些?这只是第一次,我先去探探底,若是他们并非凶恶残暴之徒,以后就可以逐渐加深和他们的往来了。”   张睿安慰不能同去的孔生,他对于夜叉国为何不愿意打开国门和中原深入交流的原因颇为好奇,若是此行能够解决这一桩事情,也能为君山人民增加一重保障。   “说起来,等孙子楚的事了,我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你若是愿意等两天,我就跟你一块去。”燕赤霞原本就是仗剑天涯的少年,会留在君山,也是因为收到了张睿和孔生的邀请,原本在聂小倩之事了解之后,他就该离去了。却不想被张睿和孔生用美食和盛景说服,在君山又久待了一阵子。   等到差不多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没想到碰到了李天师。他这几个月,用了许多方法、找了许多丹药给李天师调养身体,如今也算卓有成效了。   张睿当时走的时候,孙子楚已经下狱,想了想,如今应该已经过了羁留的时间,孙子楚又有什么事情需要继续处理的?   “你这一走,不知道错过了多么精彩的八卦。咱们都说孙子楚是个痴人,一门心思读死书,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没想到遇到阿宝姑娘,就往完全变了个人。”   八卦的事情,还是陆师爷最在行:“三个月的时间一到,孙阿公一早就把孙子楚接回去了。知道他是读书人,我们也没有安排他和腌H的人同牢,本身就没有受什么损伤。谁知,第二天他家就去请李天师,说孙子楚垂危了。”   “孙子楚还想讹诈?”张睿不认为孙阿公和孙子楚有这个心眼。   陆师爷果然肯定了他的想法:“这还真不是作假,李天师亲自去看了,当时赤霞也在场。孙子楚又和先前一样,灵魂出窍,不知去向了。”   “这有什么,只怕又去纠缠阿宝姑娘了。”   张睿在心里对孙子楚不齿起来,弄了这么许多事情,还没有受到教训。   陆师爷酒过三巡,满脸通红,显然已经醉了。他一点不遮掩,大声说道:“若是这样子,我们也不用如此发愁了。”   原来那日李天师的诊断一出来,燕赤霞就受委托去了王府一趟。燕赤霞上一回就亲自发现了孙子楚,众人都知道他的本事。谁知他无声无息地将王府探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孙子楚的踪迹。   这,可就奇怪了。   “而且,和第一次不同了,他的肉身也渐渐冰凉萎缩。咱们都是经过事情的人,孙阿公也是,一见着情况,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孙子楚呀,只怕是魂归太虚了。”   竟然这样的结局。张睿疑问:“总要个原因吧,原本好好的人,突然间就不好了,还是刚从牢狱回来就这样子……看来,衙门这次黑锅背定了呀。”   观孔生神色,似乎并不苦恼:“你可有解决之法了?”   孔生道:“还要多谢赤霞,他说动了李天师,为我们占卜一卦。那孙子楚,如今却是已经步入地府,却还没有过奈何桥。”   没有过奈何桥,那就是说明,还有机会把人给救出来。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这就得靠你了。”孔生目光灼灼:“我们一直没能解决之间事情,就是在等你。如今那孙子楚的身体,每日被李天师温养,可以暂时保持生机。你若是三年五载不会来,就是大罗神仙也阻止不了他身体的腐化了。”   难怪陆师爷看到张睿又惊又喜,原来还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张睿不理解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孟婆可没什么交情。”   “谁说的,只怕是你不知道罢了。”   这一块燕赤霞熟悉一些,就由他来解说:“阎罗王只管天地间的死魂,生魂出窍这种事情,却是你这个阳间城隍爷的权限。”   看张睿一脸懵懂,燕赤霞只觉得亚历山大,没想到传说中的关帝爷竟然这么不靠谱,选了个官却不配齐属官,不讲解职权。看张睿的样子,就知道他如今依旧把不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燕赤霞虽然曾经接触过一些城隍和地仙,所知也不过是皮毛大略:“你的猜想不错,这君山县的精怪都是属于你管辖的,因此,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少不了责任。这生魂出窍,可不就成了精怪,他如今阳寿未尽,不该入地府,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燕赤霞的意思,就是要张睿去地府找阎罗王商量一下,看看这其中的问题,再顺手把孙子楚捞回来。   “你这真是高看我了,我任职这么久,还不知道地府的门朝哪里开呢。”张睿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他不是不愿意帮忙,毕竟他和孔生可是好兄弟,然而,这事情,他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   燕赤霞在等张睿回来的时间里,也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他和李天师合计许久,还真叫他们找到了办法:“我和李天师都是粗浅的人类修士,自然是进不了地府的,你却是正经官面上的人物。我们想着,阎罗王等闲不出来,牛头马面却免不了要做一下勾取亡魂之事。于是我们找了几个将死之人印证,果然在他们断气的时候,牛头马面就会出现将他们带走。”   李天师不仅擅长阵法,于占卜一道也有些高明的手段。他在燕赤霞的辅助下修为日渐恢复,如今已经没有大碍。孙子楚的事情还是他手头未完的活计,身体刚好,他就马不停蹄开始践行计划了。   “如今你来得正巧,那孙家阿公,不日就将辞世……”   燕赤霞话音刚落,众人刷地把视线锁定他。   孙阿公大家都见过,可是个健康矍铄的老头,平时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说话时声音洪亮如钟,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不久于人世的模样呀。   燕赤霞当时看李天师占卜出来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毕竟认识李天师那么多年了,除了他嘴紧不说话的情况,但凡他说出来的东西,没有不真的。   “那就是**了……我之前去他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只怕就是因为这个坏了事情。不行,我得去跟他说说。”   张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心里并没有人命天定的概念,按照他所受的教育来说,遇到这种事情,就好比在路上遇到一个临产的孕妇、车祸的伤患一样,第一反应就是人命关天,赶紧救命。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老话不是说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嘛。你这样坏人家的事,还想和阎王爷攀交情?”   陆师爷受的是最传统的教育,身边的人也都信奉神仙,你瞧,张睿如今得人信任,难道是因为他本身的人格魅力和能力?不,因为他是关帝爷亲自考核任命的城隍,是神仙。   陆师爷完全没有想过,张睿这个深受神仙崇拜福泽的人,竟然骨子里是个不信神佛的人。   “可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呀。若是我不认识、不知道也就罢了。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却袖手旁观,真真叫人齿冷!”   张睿看向孔生。他知道燕赤霞只怕和陆师爷的想法一般无二。   孔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   “既然你要救,那就去吧。总归要问心无愧。”孔生还是支持了张睿。   陆师爷还要说什么,张睿却高兴起来,到底是真兄弟呀。他敬了孔生一杯,然后问燕赤霞:“你说的不日是什么时候?知道具体的时间吗?”   燕赤霞摇摇头:“天师本领有限,这等窥探天机的大事,能够摸到一点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要知道准确的时间地点,只怕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了。”   “那我不吃了,这就去看看。”张睿掏出碎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那么赶时间,天师知道轻重缓急,他如今就在孙府等候着。” 第九十三章 阿宝   张睿这个时候可听不进去燕赤霞的劝解,对他而言,一条人命的负担显然无比沉重。   “今日无事,不如同去。”   眼见着张睿踩着白云匆匆离去,孔生见大家都没有了吃饭的心思,出言提议道。都是好朋友,都为张睿担忧呢。   孔生这话果然得到陆师爷和燕赤霞的赞同,三个人不客气地拿了张睿的碎银子把账结了。也不知道张睿这一阵子生活如何,看起来比以前捉襟见肘的样子好上不少了。   果然是有了能够自主的钱财,才会叫人显得成熟稳重起来。张睿现在的做法,更能得到这些昔日好友的认同。   “你任由他去了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积极鼓励他?”   燕赤霞对孔生的做法不太赞同,张睿的行为本身就犯了忌讳,正如陆师爷所说,只怕会得罪阎王爷。   孔生领着二人走在前头,他倒是自信:“若是孙阿公性命该绝,松溪怎么做都阻止不了。若是他命不该绝,松溪去了,也能够了却他的心事。松溪家里安稳和乐,不曾像你我一样见过人事的残酷,以后再有这些话,咱们避着他说。”   孔生主要是对燕赤霞说的,本质上,陆师爷也是和张睿出生背景差不多的人。不过,显然,他对这些事情的接受度,比张睿高多了。   说实话,孔生也想不通,张睿怎么会有那么与众不同的想法。   人嘛,就是有很多信念和习惯,是要在相处中才会一点点显露出来的。燕赤霞虽然知道张睿心中正义感爆棚,却从来没想过他如此五讲四美。罢了,以后避讳着就是。   身边有这么个朋友,真叫人放心。   张睿有白云这个作弊器,在离开望江楼后,不过数息,就到了孙府。孙阿公还是往常一样,在孙子楚的床前忙碌。就要到夏日了,即便有神仙的法术护着,孙子楚的身体难免有产生了不雅的气味。   阿公是个讲究人,他不仅给孙子楚擦身,还找来了珍贵的玫瑰汁子。用这个洗澡,可以洁肤美白,使皮肤留有香气。   不过,用在孙子楚身上,倒有些浪费了。   张睿没看到旁的人,连燕赤霞说的,在孙府守着的李天师也不见,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睿既然是想要阻止孙阿公的悲剧,就打定主意不轻易现身,就在一旁藏着,等危险发生的时候再出来。   张睿着重关注了一下孙阿公以为藏得很严实的后院,这也不由张睿不关注呀,孙子楚是个不事生产的,他家里的长辈,听说也不是有经营头脑的,哪里会有太多的积蓄?   原来孙子楚正常的时候还好,孙阿公小心谨慎,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外头都知道孙家就是没落的富户,孙阿公平日里精打细算才不至于困顿。   可是孙子楚接二连三地出事,并且都是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外人都看着呢,孙阿公天天延医问药,还请了李天师这种厉害人物,只见银钱如流水哗啦啦出去,又不见什么进项,谁还能不怀疑他家有什么宝藏?   即便孔生和燕赤霞不是八卦的人,张睿和陆师爷却老早就把这个问题掰碎了研究好几遍了。之后再孙家来回几次,可不就发现了孙阿公的秘密――哎哟喂,这看似平凡的后院,竟然还是个藏宝窟。   要是张睿知道,他仅仅看到了皮毛,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触。   总而言之,孙阿公因为孙子楚的病事,不如以往谨慎,孙家的家产难免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睛里。   “可惜,可叹……”张睿只在心里短暂的思索,却也觉得孙子楚真是个麻烦人物,孙阿公为他劳心劳力一辈子,还真有些不值得。   孙阿公给孙子楚简单的擦洗干净,将水污的房间收拾好,关上门出去了。吃力地把澡桶里的谁泼出去,孙阿公望着大门,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为谁人,亦不知为了什么。   孙阿公的一日,就是围绕着孙子楚。他简单饭食,完后就守着孙子楚,家里离不开人,他心里虽然忧心平日按时来报道的李天师为何这时候还不见来,却抽不开身去看。   张睿看着没有什么异常,没想到,还把孔生等人等来了。   孔生知道张睿的心思,可是他和陆师爷是没有能力隐藏自己的,若是跟着张睿藏藏掖掖,只怕还会碍事,于是只是在孙府门口的茶水铺子里找个能看到孙府的位置坐了。   燕赤霞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现在张睿的身后,惊得张睿差点没从树上跌落下去。   “你怎么来了?”   “你的那点功力,也就靠名声威慑那些妖怪了,若是多来几个人类,你能对付?”   燕赤霞还真就不看好张睿的功力。   张睿原先没有想这么多,他虽然筑基,能够对付大多数人类,但如何妖怪多来几个,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赤霞,你真好。”   燕赤霞不想理会这个突然会撒娇的男人,鸡皮疙瘩起一身。   “你来的时候,有看到李师兄吗?”   燕赤霞和张睿一样,一来就发现李天师不在。   张睿把刚才的事情都简要地说了,燕赤霞当下脸色一变:“只怕出事情了。我和李师兄约定,一人来这里看守一天,他怎么会……”   不等张睿阻止,他轻飘飘落到孙府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孙阿公赶忙开门。   见到是燕赤霞,他奇怪:“今日不是轮到李天师吗?”   他们的约定孙阿公也是知道的,因此他才从早上就盼着李天师过来。   “你是说,李师兄早上也没有过来?”燕赤霞拧眉,他早上明明和李天师换了班的,难道后来李天师又去了去他地方?   因为只需要每日来看看孙子楚,对于孙阿公的事情,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因此一般情况下,他们和孙阿公打完招呼,待一个时辰就会躲到暗处藏起来。   这也体现了燕赤霞和李天师二人,是不打算救孙阿公的。   “天师出事情了?”孙阿公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在他家出事,还是因为他家公子,他真的良心不安。且,除了李天师,还有谁能够救他家公子?   众人在没有经过张睿同意之前,都没有把张睿的事情告诉孙阿公,因此,直到现在,他也以为,只是李天师像在等待月圆之夜一样,在等在时机罢了。   “可能遇到事情没有脱开身,今日我进去看看。”燕赤霞照着以往行事,不过一会,就出来了。这一回他心里有事,孙阿公也不敢留他:“若是需要我家出力,大师尽管来找我。”   孙阿公的意思,是出钱。他家只有这个多。   燕赤霞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点点头就出门了。   孙阿公送完人进去后,燕赤霞又转回来,找到张睿:“李师兄只怕遇到难事了,不然,以他的心性,不至于言而无信。我得去找找他。”   张睿很理解,毕竟李天师才受过伤,别出事才好。   “你去吧,我知道分寸。把孔兄和陆师爷也带走吧,他们手无寸铁,又都是读书人,在这里不小心伤着他们了。”   燕赤霞有些不情愿了。   “我如今已经筑基,普通人类不是我的对手。”张睿叫他宽心。   “恭喜你。没想到短短数月不见,你就有了这样的成就。”筑基虽然不算高深的层次,因为修士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再到飞升地仙,张睿的修为实在不够看,然而,想想张睿所用的时间,就不能不叫人惊讶了。   “机缘巧合罢了,回头我再和你细说。”张睿打发他离开。   燕赤霞见状,笑道:“士别三日,就要刮目相看,再下次,肯能就听说你金丹了。哈哈,修仙途中寂寞,有挚友为伴,真乃人生幸事。”   张睿听到这里,不由也觉得暖意融融,是呀,他的修途并不孤单。   燕赤霞走得不拖泥带水,张睿看他果然把孔生等人劝走了,这才转过头专心观看孙阿公的日常。   真的除了照看孙子楚,孙阿公就连一日三餐都很随意,连茅房都几乎没有去过。难道一个错眼,孙子楚就会不见吗?孙阿公真的因为孙子楚,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也不知是他俩谁的问题!   这时候已经是暮春,坐在树上,只是有些虫子,风也不是很大,还能够感受鸟鸣花香,真是惬意。   张睿就这样等了两日,好在筑基以后可以辟谷,张睿虽然好口腹之欲,也可以忍耐两天,倒也不觉得难熬。   唯一为难的事情是,燕赤霞和李天师一直都没有过来。   张睿那天远远看了,燕赤霞进入后,是给孙子楚输入真气保护身体的生机,当时可能想到了短期之内不一定回来,所以比以往的量要大许多,也因此,当时孙子楚的身体就有些承受不住。可燕赤霞愣是等到临界点才堪堪住手。   难怪燕赤霞和李天师要每天过来一次了,燕赤霞走的时候明明输了许多,可才过了两日,孙子楚的身体就有了细微的变化,孙阿公一介凡人看不出什么,张睿却明白,这是真气不足,生机消退了――可惜,他不知道输入真气保存身体完整的法门……   这到底是孙子楚要完,还是孙阿公呀?李天师不会看错了吧? 第九十四章 阿宝   “天老爷,怎么下起雨来。这样大的雨,看来今日他们不会来了……”孙阿公拢着袖子哈气,没想到暮春的雨水,也这般寒凉。   张睿早就偷偷潜进了孙子楚的房间――孙阿公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孙子楚床前服侍,张睿相信,若是孙阿公有什么突发事情,他定然来得及出手相救。   床榻上的孙子楚无知无觉地沉睡着,他因为连日不曾进食,有没有真气给养,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形销骨立。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孙阿公照常用了早餐就回来了。阿公坐在孙子楚的床边,用湿帕子润湿了孙子楚的双唇,启开他的口腔,给他喂汤药。其实,他守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不会术法,孙子楚如今其实不需要人伺候,只要真气不断,身体就不会**。   然而,孙阿公一旦出门,就觉得心里空空落落。   虽然李天师说了汤药无用,孙阿公还是偷偷找仁心堂的大夫,给开了药草。   “阿公,给您送药来了。”   一个伶俐的小童站在孙府门口敲门喊道。   孙阿公应了一声,将汤碗放下,匆匆走了出去。   只是个小孩子,虽然觉得不会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张睿还是跟上去看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孙阿公不是第一次和仁心堂交往,也只是絮叨了几句话,就放小童子离去。一切都平静和谐。   孙阿公拎着草药包,原本应该去厨房熬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他的右眼老是跳,尤其是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提起来,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放心叫孙子楚一个人待着。   “不好!”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张睿还是第一次被人家暗算,还是这么明目张胆的。   他一直没有离开院子,孙阿公去取药总共也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是什么人,能够在不惊动张睿的情况下,攫取了孙子楚那么多生机?   即便是没有修为的孙阿公,也一眼就看出来孙子楚情况很危险。原本孙子楚虽然瘦削,脸上还有光泽和血色。等他回来一看,孙子楚就如同……义庄的人一样了。   他心中大恸,药包没有抓稳,跌落在地上。   可能只是自己吓自己。李天师不是说了,公子这几日情况很好嘛。孙阿公深呼吸,颤抖着走进房间。   站在孙子楚的床边,他伸出的手抖起来如糠筛。   “好,好!”   还有气。   孙阿公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珠和身上的冷汗,跌坐到地上,一个劲儿地念叨。   这也不是办法。张睿知道,他要做的,其实只是阻止孙阿公的事故,孙子楚既然命不该绝,他即便不理会,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这个时候,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也许孙子楚会活着,就是因为我想办法救了他。   救了他之后呢?张睿有预感,这一定和救助孙阿公相冲突。   好在,他又看到了偷偷摸摸出现在茶水店的陆师爷。别以为他不知道,孔生虽然和陆师爷当时是被燕赤霞叫走了,可每日还是替换着来这孙府的门口守着,就怕出什么事情。   “陆师爷,帮个忙呗!”   张睿现身在茶水铺。   陆师爷本来是一人独自品茗,可架不住他是县中名人,这个给他点糕饼,那个叫来了果脯汤品,张睿到来的时候,就见到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你知道我们在外头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们这些神仙。我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帮忙的?”   陆师爷请张睿坐下说。   “不了,事情有变,劳烦你或者找个快脚的兄弟替我跑一趟。”张睿把他遇到桃花的地方说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找桃花帮忙了。   要是聂小倩在,他就更有把握了。可惜小倩前些日子听说她们家还有后生,带着骨头去投奔亲人去了。   顺带的,还叫人注意着李天师和燕赤霞的踪迹,那么大两个人,虽然厉害些,也不至于就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你算了吧。还是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跑一趟吧。你说的情况太复杂,还是我去合适。”又是找人又是解说,况且还是妖怪的事情,普通衙役出面不一定靠谱。   “多谢哥哥,回头望江楼上再请你鱼头。”陆师爷顿时喜笑颜开,他就好这一口。   希望桃花能够及时赶到吧。   好在这一次回来,孙阿公和孙子楚都没什么事。张睿被浇了个落汤鸡,好在用法术就能把衣服烤干。   他这一回是敲门直接进去的,孙子楚的情况到底如何,还需要阿公给他透个底,偷偷打量也看不出什么结果。   “城隍爷!”   孙阿公恨不得立马跪下给张睿多磕几个头。   张睿赶忙把他扶起来,这就是马甲掉了的坏处了。孙阿公对他寄予厚望,可惜他还不确定能否顺利解决这里的一团乱麻呢。   “先带我去看看孙子楚。”   孙阿公忙不迭地答应,带着张睿进了孙子楚的房间。   看是看不出什么了,张睿早在孙阿公做饭的时候,偷偷把过孙子楚的脉息,全无生机,若不是还有真气护体,就是个妥妥的尸首了。   “李天师和燕赤霞是怎么说的?你先跟我细细说来,我才好做决断。”张睿决定好好利用一下身份,将孙子楚的情况探听出来。   可惜,孙阿公知道修道之人的秘法都是不传之秘,每次李天师或者燕赤霞施法的时候,他都在外头回避。张睿这一问,他也只是把李天师他们说的孙子楚的病情复述了一遍。   张睿已经试过直接输真气,这在很多活人身上屡试不爽。然而,他的真气进入孙子楚的体内后,仿佛泥牛入海,一点踪迹也没有。显然,孙子楚的情况,是需要特殊办法的。   “城隍爷,可是他们的说法有问题?”见张睿手搭在孙子楚的手腕上,一脸沉思,过了许久不曾动弹,孙阿公不由得出言叫醒他。   张睿一筹莫展。哎,这一次若是和燕赤霞一同上路,一定要向他多学习道家的法门,省得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还是无能为力。   “我瞧着他有些不好,他们离开的时候,可曾对这种情况给个说法?”   孙阿公苦着脸摇头。   “他的情况十分危急,若是不能够供应真气,只怕就有危险。你我在这里先守着,我已经叫人去找人来帮忙了。”   张睿把孙子楚的情况直白地说明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阿公被他说得一惊一乍,听得有人来帮忙,脸上才有些喜意:“我家公子的情况,能等到他们过来吗?”   张睿有些头大,他如今倒是有些珍宝,可没什么救命的东西,这个时候,也是一筹莫展。   “不行。城隍爷,我再去外头找找李天师他们……”孙阿公就要冲出门,想道孙子楚的情况,踌躇一会,还是狠狠心踏出房门。   “诶,你别着急,总归你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这样无头苍蝇一样的找寻,别耽误了孙子楚的事。”   张睿再拜托陆师爷的时候,就叫他顺便让人到处去找找李天师师兄弟,他不希望孙阿公出门再出点什么事情。   被张睿说道重点,孙阿公总算不叫着出门了。   “方便的话,我在你家到处看看。”张睿想到刚才的情况,突然福临心至,想起李天师曾经跟他们说过的一件小事。   孙阿公身上一僵,若是其他人,他一口就回绝了。可张睿身份不同,他只是为难,没有说话。   张睿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我听说上次李天师是在祠堂边作法,我想去那边看看。”他对后院的金银没有兴趣。   孙阿公大喜过望,那一次以后,他家宗祠就不好,这回城隍爷在,正好给好好看看。   张睿走到祠堂边的合欢树下,孙阿公也跟着他,两个人慢悠悠地在祠堂边查探。   “什么东西!”   张睿五感过人,尤其对于精怪的气息,简直可以说闻过则不忘。他在孙子楚身上闻到过这个气息,没想到这人胆子还挺大,竟然妄图在张睿面前隐藏踪迹。   “什么,城隍爷,您发现了什么?”   孙阿公一声话音落下,那气息仿佛受到刺激,瞬间想要藏匿起来。   张睿假装没有感受到。   “没有,也许是我听错了。这前面就是你们家的祖祠?怎么看着灯火不是很旺。”说灯火不旺,就是张睿的委婉的说法,简直就是黑灯瞎火。   就是张睿他们家,虽然只是乡下人家,宗祠却是一年四季供奉灯火。按说孙家富贵,孙阿公又是个忠心的下人,没道理这一块被忽视了呀?   孙阿公神色黯然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祖宗怪罪,原先咱们家的祠堂都好好的,可从十三年前起,祠堂的灯火就燃不起来了。”   “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孙阿公也是闹不明白这个事情。若是能够找到根由,他早就能了却这一桩心事。这也是他听说张睿要来着之后,积极领他过来的原因。   他私心里觉得,他家少爷的日子不顺心,可能是祖宗的怪罪。这不,上一回还在宗祠附近出了那种事……这一回,少爷干脆就昏迷不醒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嘛?”宗祠之类的祭祀场所,外姓人一般是不应该进去的。   “当然,城隍爷您请!”   孙阿公推开祠堂的门,一阵幽闭多时的寒冷、腐坏的气息扑鼻而来,张睿扇了扇,抬腿走了进去。   孙阿公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他家的宗祠,自从燃不了香火,渐渐就没人进入过了。就是孙阿公,也记不清是有多久没有过来打扫祭拜了。就是有一定要进祠堂烧香的事情,也大多是在门口解决了。难怪这里一进来就是尘土飞扬、空气腐坏的感觉。   张睿不喜黑暗,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半截蜡烛,莹莹烛光照亮了眼前的祠堂…… 第九十五章 阿宝   张睿小时候曾经去过一次学校的档案室,一打开门,呛人肺管子的烟尘味就糊了他一脸,那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走在祠堂的门厅里,张睿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潮湿而又腐坏的空气的味道。   燃了蜡烛,祠堂里的摆设就一目了然。张睿和孙阿公站在祠堂门口,正对着就是一座枣木的神龛和供奉香火果蔬的条桌。   神龛中,都是孙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在阴暗昏黄的灯光下,张睿看清了上面一个个名字――   案桌上只有两座银制的烛台,两只蜡白的烛顶尖处有火焰灼烧的炭黑印记,身上却是完好无损的。中间盛放着腐坏的水果,绿色、灰色的绒毛密布,叫人看不清楚这些水果曾经的面貌。   果然,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打理收拾了。   两侧的杏色幡布垂落到地上,将祠堂两侧裹得严实。没有风。   不大的祠堂。张睿走到排位前,果然,神龛后头并没有路,也没有窗户。想来,他曾经看到的窗户,应该是在幡布的后头。   “阿公,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出去吧。”   张睿心里有些打鼓。   孙阿公没有异议。张睿擎着烛台,走在前面。   一阵劲风。   张睿偏过头,暗器擦着他的鬓角险险的刺入榆木的雕花大门。   张睿正要转身,第二枚暗器接踵而至。   他一把抓住所谓的暗器,握在手里一看,却是一枚银锭子。   “阿公这是何意?若是因为孙公子的病情要感激我,也有些为时过早吧?”   似笑非笑地将银锭子抛入条案,果然是上好的木头,竟然只是**去,木头的纹路一点没有损坏。   孙阿公还当张睿要杀他,没想到,只是给他一个警告。   “原本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列祖列宗给了提示,我只能出此下策。城隍爷是地仙,若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出去好好说话。若是……就别怪小老儿不客气了。”   孙阿公知道,他没有立场和余地退却。   望着祠堂神龛中的牌位,他的心神拧作一团。没有想到,数年以前最担忧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好在,他还有一技之长。   想到这里,孙阿公恨不得立即了结了这里的事情。   张睿也没有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桩真相――神龛中的牌位,竟然显示了孙子楚的名字。   这是谁给他弄的?   按照习俗,只有过身入土了以后,家里人才会将牌位请上去供奉。可孙子楚明明还好好的在病床上,虽然危在旦夕,却好歹还是活着。孙阿公……不像做这个事情的人。   “你若是愿意把原因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和你一起商量着解决这件事情。你要知道,这里不仅有牌位的事情,还有那股神秘力量……即便我不出手,难道你能够找到他们?对付他们?”   张睿私心里,是不愿意管孙子楚的这件事情。不过道理孔生他们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孙子楚的生魂是他的责任,即便不愿意,硬着头皮也得上。   “若是你觉得这祠堂里的事,是你们孙家的事情,那我也没有二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张睿作势要离开。   孙阿公竟然没有阻拦他。   做好了被挽留、被恳求的打算的张睿,简直无法形容心里的落差。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外头的雨滴淅淅沥沥,孙府周边有没有什么比它高的建筑。张睿无法,只能回到之前龟缩的梧桐树上,选了个树叶浓密的地方,抱着胳膊关注孙府的情况。   这时候,张睿就是再迷糊,也该发现孙阿公有秘密了,还是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孙阿公站在祠堂里,他没有猜想到祠堂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变化。好在城隍爷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张睿用了障眼法,孙阿公只觉得云雾重重,张睿就驾云离开了。他知道神仙的手段,倒也没有怀疑张睿真的离开了。   “哎,老人常说,善恶终有报。我做了这么多坏事,报应也不远了吧。”   孙阿公走出祠堂,把榆木雕花的门关上。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望着祠堂感叹了一声,埋头走了。   他走,张睿自然不需要跟着。左右知道他不会离府,张睿的修为,能够看到他的行动,也足以在一息之间赶到他身边。   “公子,没想到咱们家这根独苗苗……老夫人她们心太狠呀。罢了,罢了,总归还是有一线生机。”   孙阿公慈爱的给孙子楚喂了药,他拍了拍孙子楚的额头,露出一个微笑。终于,他端着药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睿有预感,契机就是现在了。   他到孙子楚床边看了看,孙子楚并没有什么变化。   阿公是要做什么?   张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没想明白,他的行动却很快。这是张睿看着的五天以来,孙阿公第一次出府,张睿一路悄悄跟着。孙阿公对县城的道路熟悉得很,他走街串巷,绕着鼓楼七拐八拐,竟然到了张睿曾经借居的破庙外头。   张睿从来不曾想过,从鼓楼西街竟然可以绕道破庙的后头,确切地说,张睿从来不知道,破庙竟然还有后门。   他平时住在这里,也只是找个地方落脚,白日里很少在庙里,夜晚回来,一身疲惫,也没有心思探险。因此,在这里住了好久,都没有发现破庙的秘密。   张睿庆幸没有在这里和孙阿公碰到过,否则,孙阿公肯定会对他起疑,他也就无法像今日这么顺顺利利地跟着孙阿公来找所谓的秘密……   孙阿公在破庙的木头门后停了,他谨慎地左右张望,张睿明显感觉到,他在自己的方向停了一下。幸好没有什么发现。   孙阿公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钥匙,张睿没看见他如何动作,就看他将一把灰扑扑的铁将军拿下来揣在手上。   吱呀……   张睿又是一个障眼法,蹿在孙阿公前头,到了破庙后房。   孙阿公毫无所觉,他看了看,没有人走过这条巷子。于是他走进去,照旧把铁将军拴上。   “呼!”   孙阿公的脸上,已经换了模样。   若说他以前只是个忠厚的家仆,那他现在的样子,会叫许多人认不出他来。张睿看他沉着脸,走到后院的一处井口。这井比张睿在故宫博物馆看到的珍妃井的井口还小些,也没有提水的绳索和木栅栏。   孙阿公长得小巧,他站在井口朝底下望了一眼,似乎确定了,坐在井沿上,双腿往地下一蹬,就消失在井口处。   张睿正要用真气探寻,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无法穿透这座古怪的水井。这就有点棘手了。   张睿受他老婆影响,是个非常谨慎的性子。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又不清楚水井底下的情况,若是贸然出手,遇到什么绝顶高手,那就危险了。   张睿这时候无法确定城隍印能够管用,就更加不愿意以身犯险了。   于是他坐在房檐上,百无聊赖地守着井口,等孙阿公出来。   不论如何,孙家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肯定藏着巨大的秘密。   孙阿公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在孙子楚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孙阿公一反常态,竟然出门到这里,想来这里可能有救治孙子楚的法子。   一边淋着狂风暴雨,一边在脑海中思索前因后果。张睿总觉得哪里缺少了一环,而这关键的一环,想来,就在这水井地下了。   直到夜幕低垂,雨水渐歇了,孙阿公才从水井里跳出来。真的是跳出来,没有攀附绳索,扒拉着水井的墙壁,噌的一下跳出来的。   张睿精神一振,看样子,孙阿公在里头有些收获。   孙阿公身上湿漉漉的,可他也顾不得这些,看了看周边没有人,他赶紧离开后院,张睿跟着他走,这一次是直接回孙府的路。   一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给他箬笠,他都笑着回绝了,推说家里的公子还有事情等着他回去办。   “阿公,你家公子好些了吗?我师父说,若是不成,只怕要换一味人参。”小童子在路上遇到孙阿公,他打完招呼后,随口说了一句。   “我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我家公子的情况。不如你跟我去看看再说?”这里没有什么人,孙阿公的声音大了些。   “那行,反正这一会子也没有事。”   小童跟着孙阿公一路避过人群,走到孙府。   张睿原想着桃花应该来了,毕竟她是有修为的妖怪,这点路程对她来说就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也不知道是陆师爷没有找到她,还是这中间出了其他的问题。   孙子楚的脸色已经是一种泛着青灰的黄白色,张睿看一眼,就知道他情况很不妙,更何况一直守着他的孙阿公和略懂医术的小童。   “看来药不起作用,阿公,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找师父。”小童给孙子楚摸了摸脉搏,心中有了计较。   孙阿公殷勤地送他离开,特意选择了走祠堂附近的小路。 第九十六章 阿宝   张睿不以为这一路会有什么意外。   相较而言,他更担心一脸蜡黄、毫无生机的孙子楚。   好在,他没有等待太久。   “松溪。”   原来是燕赤霞,他御剑而来,急匆匆地落在孙子楚房前的空地上。   “你终于回来了。”   张睿见他虽然形容憔悴,倒没有什么伤口,心里放心不少。   “有一些师门的小事,不足道也。说一件紧要的事情,你道我为何行路匆忙?我在西洞庭,看到了两位从山边疾驰而过,循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走来,正是这孙府。”   “什么!不好!”   张睿直觉孙阿公那里出事了。   燕赤霞不明所以,跟着张睿一路飘到假山处。果然,地上有一人卧地倒伏,看衣裳打扮,可不正是来到府上的那一个童子?   孙阿公手中,拿着一个白玉镇纸,艳丽的血色滴滴落到地上。   “你们怎么来了。”   孙阿公将握着镇纸的手背到身后。   “你……”   “我没有杀他,他还活着。”孙阿公打断张睿的问话。   张睿也不相信孙阿公会对一个童子心生歹意。他们无冤无仇,且孙阿公素来和善,童子对他家公子也殷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孙阿公为何会用镇纸将童子敲晕了?   燕赤霞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童子的鼻息,对张睿点点头:“确实还活着。”燕赤霞用法术给童子止血,并把他唤醒。   “我这是怎么了?”   童子迷迷糊糊地看着燕赤霞,他似乎不记得有见过眼前的男子。   燕赤霞托着他站起来。   “你……你为何突然伤我?”孙阿公侧身对着燕赤霞站着,小童一起身,正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玉镇纸。那突如其来的痛苦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孙府了,孙阿公的表现也没有什么异常。往常都是这么进来又这么出去的,又是邻里乡亲这样的熟人,他压根没有防备孙阿公。   谁知道,今日他照旧跟着孙阿公出府,走得快了些,在孙阿公前头,冷不丁被他一镇纸砸蒙了脑袋。   不过,他是仁心堂的学徒,也知道后脑勺的伤口不算严重,只是看着恐怖罢了。这样说起来,孙阿公也不是要置他于死地。   小童心思转了几转,仍旧弄不清楚其中关窍。   “谁叫你贪看我家的财富,若不叫你瞧瞧颜色,我家的财富的秘密,就瞒不住了。”孙阿公终究放下玉镇纸,哀伤的对在场的三人说道:“就是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家的银钱早就引起了外人的觊觎,只是我藏得严实,少有人知道在哪里罢了。”   三人听他这样说,一时间摸不着头绪。只有小童坚称,他并不知道孙家的财富在哪里。可孙阿公根本不容他辩解。   “几位都是常来往于我家的,想来也觉得我行迹有些可疑。你们猜得不错,我正是为了掩饰我家的秘密。我千算万算,可就是算漏了这一位年轻的童子。小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发现了我家后院的事,每次来回,必定走这一条路……两位想想,我可曾带你们走过这条路出入?”   张睿一想,还真是如此。孙阿公小心谨慎,若不是张睿问祠堂的事情,根本不知道他家还有这一条通往外门的小径。   只是,这样就能够证明孙阿公的话的真实性了吗?   小童表情有些莫测:“即便我爱走这条路,可你也没有阻止,如何就一门心思的认定我居心叵测?我们仁心堂虽然不是巨富,却也有操守,阿公不要血口喷人。”   “你若是问心无愧,我自然没有二话。罢了,今日的事情就这样吧,我也只嘱咐你一句,若是你真的仁心,就不要把我家的事情告诉外人。”孙阿公仿佛不堪其扰,颤巍巍地捡起白玉镇纸,径自沿着假山进去了。   小童摸着脑袋,懵懂地想着,果然师父说得对,他还是有些莽撞了。   目送着小童离开,张睿和燕赤霞都有些不可置信。   孙阿公没有事情,那鬼差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两人同时回过神来,拔腿往孙子楚的房间走去。   只有孙阿公一人搭理的府邸,有一种逼人的静谧。   走到孙子楚的房间,孙阿公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木桶进去,见到二人,没有说话,倒叫张睿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常理,孙阿公见到他可能不会有多欣喜,可见到燕赤霞就该冲上来了吧。毕竟,孙子楚的肉身危在旦夕,燕赤霞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孙阿公这是微微颔首,抬了木桶进去,还顺手把门掩上了。   这是不叫我们进去的意思?   张睿和燕赤霞一眼就知道对方的心思,罢了,孙阿公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孙子楚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至于这么淡定。   等了三五分钟的样子,张睿听到里头木桶挪动的声音,果然,不多时,孙阿公又抬了木桶出来,照旧在门口的木槿花边上倒了。   “二位久等了,请随我进来吧。”   孙阿公不疾不徐,将木桶搁在门廊,请张睿二人先进去。   孙子楚已经有了命不久矣的表象,身子僵硬得不像一个活人,也不想张睿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的那个人。   “请大人和大师给看看,我家公子可是……”孙阿公难掩伤心的神色。   可张睿总觉得有些违和。   燕赤霞看孙子楚的样子,就知道张睿不懂得救治的办法,于是挽了袖子,坐到孙子楚床边的矮榻上。他动作娴熟地输入一缕真气,果然,孙子楚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张睿看着,和他输入真气的法门并没有二致,为何会产生全然不同的后果呢?想不明白,他存了心思,一会找燕赤霞讨教一下。   这也是张睿初出茅庐了。在人类修士中,这些所谓的法门诀窍,都是师门和家族的不传之秘,一则领悟困难,二则和家中心法一脉相承,哪一样都是不能够轻易外传的。   在燕赤霞施法的时候,孙阿公扛了木桶出去放置好,又顺手做了拿手的菜肴,端了食盒进来,放在孙子楚房间外头的葡萄架子下面。   “这是给大人和燕大师准备的,粗茶淡饭,大人不要嫌弃。”   张睿走到木槿树边,孙阿公见是他过来,连忙请他先入座。   “我总觉得下午的事情有些不对。”张睿坐下去,开门见山地说道:“童子的心思诚挚,一眼能够望穿,不像是内里藏奸的。可他的行为,又像是却是知道你家的辛秘……”   张睿也是如同日常闲聊一般,想听听孙阿公的看法。毕竟,端起镇纸砸人的做法,若是孔生在,第一个就将他下狱了。   孙阿公在张睿话题刚起时,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向,站到了张睿的另一边。他估摸着时间,燕赤霞该出来了,就把食盒打开,将碗碟摆放出来。   对于张睿的问话,他原先还有些紧张,可听到最后,心全然放下了:“若是其他的,我也就不在意了。只是,我家后院干系重大,一个不防,就有灭顶之灾呀。”   若不是张睿和燕赤霞的身份在那里,孙阿公也不见得会如此坦诚相待。他后院可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库,世间的人能有不个不为所动呢?   “有双椒鱼头,谢谢阿公,我如今能够吞下一头牛。”   燕赤霞的出现,正好打断阿公的叙述。   他满脸汗珠,脸色有些泛白。能让一个修为深厚的人有如此表现,看来孙子楚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   若不是为了李天师的所谓委托,他们也犯不着这样关注孙子楚的事情。然而燕赤霞又是李天师的好哥们,为兄弟两肋插刀,他这样做,都是应有之义。   张睿在心里头千回百转,燕赤霞已经拿着筷子大快朵颐。   “阿公进去看看孙公子,我瞧着不如先前精神了。”   咀嚼之余,燕赤霞对孙阿公说道。   “诶!”孙阿公忙不迭地进去看孙子楚。   “你们先前在说门口的事情?”燕赤霞突然凑近张睿,低声问道。   “怎么?”   这是有什么不妥?   燕赤霞摆摆头,筷子凌空飞舞。终于,胃里有了点东西。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指尖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   小心阿公!   “什么!”张睿捂着嘴,无用眼神无声地质问。   燕赤霞筷子指尖轻点:“我许久不曾回来,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如今孙子楚没什么大问题,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顺便准备一些能够带去罗刹国的东西。”   这是要离开孙府再说。   张睿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行,既然这里没什么着急的事情,咱们得空能把自己的事了结了。我先陪你办事,回头咱们再去采购。”   张睿如今钱包鼓鼓囊囊,说话也有底气。   用过饭,孙阿公在里头也听见他们的对话了,于是客气地请他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张睿和燕赤霞推掉了孙阿公要给的两大锭银子,不听孙阿公的絮絮叨叨,一路冲出孙府。   终于到了东街的市集,虽然雨天人少,张睿还是觉得终于回到人间了。   “你怎么觉得阿公有问题?我看他也就是太关心他家公子了,旁的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张睿挺喜欢孙阿公这人的,他喜欢忠心的人。   燕赤霞领头走着,一边和他分享心得:“你这是被习惯蒙住了双眼了。你所见的总是他忠厚的一面,因此也就以为他忠厚仁心。其实,许多细节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个和顺的人。” 第九十七章 阿宝   “真是歹运!叫那小子跑了。”   孙阿公见外人离去,终于在孙子楚的房间里露出狰狞的面目。   他在手里吐了一口唾沫,双手合十搓开。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蜀锦绣碧桃的秀囊,恭敬地放在摆放笔墨的乌木桌上。他右手掏出的,可不正是那块血迹斑斑的白玉镇纸!   “今日,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不知他如何保存的白玉镇纸,虽然沾染了些尘土灰烬,却有湿润的血滴汇聚起来,滴落在秀囊锁眼的碧桃上。一时间华光大作,青云阵阵,秀囊里头出来一个黢黑的骷髅……   张睿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的。他除了孙府,和燕赤霞聊了半路,正巧遇到皇甫公子,他怀里抱着的小小团子,张睿怎么看怎么眼熟。   “来,奴儿,快向哥哥打个招呼。”皇甫公子举着小狐狸的爪子,笑着跟张睿问好。   “哪里来的?”   “你也觉得她十分灵性吗?那日妹妹出嫁,我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蜷缩在我家石阶上,我方走近,她就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显然与我有缘!”   这明明是我的小狐狸。   可不知为何,看着小狐狸怯怯地眼神,张睿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小狐狸的来历。看起来小狐狸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   “你这是做什么去?”   因为孔生久居君山,他们几人的来往也比往常频繁,张睿鲜少见皇甫公子不骑他的白马凌空,却凭借着双腿独行的,因而有此一问。   说起这个,皇甫公子莫名有些无奈。   “你家是不是住了一只九尾狐?”   “不是我家,是县衙。”可能妖怪的眼里,你我之别没有那么清楚。   “好好好,总归是你知道那只九尾狐在哪里?既然如此,快带我去见见他。”   皇甫公子原先就知道九尾狐的位置,他这一路,也是往府衙去的。   “都是经常来往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地方?孔兄现在应当在府衙,你去找他,定然能够得见九尾狐一面。只是我这里还有事,实在脱不开身。”   张睿始终记得孙阿公的死亡威胁。虽然燕赤霞说了对孙阿公的许多怀疑,张睿却不肯做没有证据的决断。况且,这可关乎一条人命呀!   “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虽然这样说,皇甫公子还是理解张睿,他从来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上回拿来的蜂蜜很好,若是还有,再给我捎一些吧。”   那是黑山的荆花蜜,张睿去的时候,山里连一个会喘气的生物都没有,平白便宜了张睿,叫他白捡了许多香甜可口、灵气充裕的花蜜。   “还有许多,你明儿得空往我家走一趟,我爹娘知道在哪。”张睿算了算,近期他难得回家,还是叫皇甫公子自己走一趟吧。   皇甫公子没有二话,捧着小狐狸边走边说:“奴儿,明儿咱们就去吃你最爱的花蜜……有了这个花蜜,我的外甥女一定又白又嫩。”   张睿没有莽撞地一个人进孙府。燕赤霞确有要事要离开片刻,却叮嘱张睿不要轻举妄动。张睿虽然有些固执,却知道燕赤霞既有一片好心,又有一身本事,他的话张睿自然听在心里。   等燕赤霞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张睿总觉得看到两个奇形怪状的人物慢吞吞地在半空中行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得看不清楚身影的东西。   “看什么呢!”   燕赤霞从后头拍了张睿一下。   “没有,总感觉有东西走过去。”   燕赤霞看向张睿呆愣的方向,并没有什么:“想来是晚风吧,这些日子雨水太足,阴了一会,看天色,只怕又要下雨了。”   他只以为是张睿的错觉。   张睿也闹不清到底是什么,于是转而说道:“若有着急的事情,你先去忙吧。是不是有困难,咱们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有为难的地方,一定开口!”   燕赤霞时不时离开一下,李天师依旧不见踪迹。张睿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这其中的牵连。况且张睿还是怒刷x点无数小说的男子,还是具有基本的想象力的。   燕赤霞想了想,这事情,只怕还真需要张睿出手。只是如今头一桩还没有了结:“等忙完了这一阵,你得和我一起去寻找一个人。”   这么神秘!   张睿就喜欢这种未知的事情:“行,这里的情况好转了,咱们就出发。”   “别,先说好了要去夜叉国的,我的事情也需要从夜叉国回来之后才能进行。”燕赤霞哈哈大笑,张睿的确是个够义气的朋友。   说话间,就到了孙府的后门。   “怎么?从这里进去?”张睿没想到燕赤霞这样慎重。   “看看你的穿墙术学得如何了。”燕赤霞说完,信步走过了墙壁,徒留张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错,不错。比我学的时间短。”燕赤霞夸赞一句,拉着张睿往祠堂走去:“嘘,不要再说话了。我感受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了。”   或许是修为有差,张睿没有感觉。他这样一说,张睿倒有些不敢乱用真气去窥探了。   不敢走近,又不能施法,张睿盘腿坐在树杈上,怨念地看着燕赤霞的背影。没错,燕赤霞自恃法力高强,这时候看戏,津津有味。   张睿戳了戳燕赤霞。   “所以嘛,叫你好好修炼,不要有太多杂念。”燕赤霞无声地感叹,好在他还是有兄弟义气的少年,一指按住张睿的百会穴。张睿只觉得犹如薄荷入口,通体清凉。   紧接着,张睿就看到祠堂前的事情了。   孙阿公站在一边,地上有一个黢黑的骷髅,舔舐着落在泥土上的血液。他尖锐的门牙,叫张睿不由得想起兰若寺里头那个小鬼。   “这是什么!”张睿轻声问。   那骷髅若有所觉,似箭一般尖厉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燕赤霞身形微动,周身升起一个透明的防护罩。   “桀桀!”骷髅焦躁地爬起来,在祠堂门口来回转动。   “怎么了?”孙阿公担忧地问道。   “桀桀!”   原来,这个骷髅不会说话。   只是,这个骷髅是什么?他和孙阿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舔舐地上的血迹呢?   张睿终究有些不安。   黑色的骷髅似乎没有找到危险的来源,终于平静下来。他舔过的土地已经看不见血色,他暴怒地竖起重瞳,锁住孙阿公。   “乖,你能找到他的。”孙阿公慈爱地抚摸着只剩下骨架,没有五官,没有血肉的骷髅,循循善诱。   骷髅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刹那间就消失在原地。   “可以说话了。”燕赤霞说道。   “那个骷髅是什么东西?他这是去哪里了?”张睿长舒一口气,天知道他若不是因为学了长笛,能够调节呼吸,这时候早就窒息了。   看起来,这个骷髅还有些来头。   “我也看不出来。孙阿公没有离开,看来他还会回来。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吧。若是跟上去,被他发现就不美了。”燕赤霞说着,却从怀里摸出他那柄其貌不扬的金刚剑。若不是亲眼见过,张睿都没办法把这个灰扑扑的小剑和洁白剔透的玉剑联系在一起。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却十分难熬。   淅淅沥沥的雨花溅落在地上,孙阿公已经成了落汤鸡,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含笑的眸子带着笃定地光芒。   “我有些相信你说的了。”孙阿公的样子,真的和隐藏的大boss有几分相似。   燕赤霞只是笑笑,他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是他不擅长预测占卜,只能心中暗存疑虑。   黑色骷髅不应该叫骷髅了。   张睿还没有注意到,可一个肉团子落到孙阿公身边的时候,燕赤霞已经仗剑戒备起来。   才半晌不见,骷髅竟然长出了血肉。   呆滞的大眼睛和敦实的鼻梁,张睿瞧着莫名眼熟。   “好,果然,先生从不虚言。乖,你跟我进来。”孙阿公笑出一脸菊花,吱呀推开雕花的木门,祠堂再一次开放了。   骷髅似乎信任孙阿公,跟着他就进去了。   张睿还要看发生了什么,却只见祠堂的木门,没有人推动,自己缓缓关上了。   自动门?   “走罢!咱们下去看看。”燕赤霞撤了防护罩,跳落到地上,却依旧不敢走太近。防护罩消耗了打量里的真气,他看起来面色有些泛白。   张睿直到出了防护罩,才感受到巨大的怨气在空气中弥漫。   “是谁?”毛骨悚然地张睿呵道。   缓缓地,青烟浮动,一个瘦弱的童子出现在夜幕中。   仁心堂的小童子!   “你……”这分明就是魂体,张睿联系到刚才的怨气和骷髅,有种不好的推测。   “求二位大人做主。”童子本来一直在混沌中,张瑞一声厉喝将他叫醒,直到这时,他才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童子只记得一个黢黑的骷髅从天而降,继而就神志不清了。   “果真是他。可他为何这样做?”张睿沉痛地说道。   燕赤霞如何不知道张睿的纠结。   “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孙阿公到底盘算什么吧。”燕赤霞比张睿修为高,早已经看出,这童子不仅是魂体,而且是一抹死魂……这是为何牛头马面还没有到来,他就有些想不清楚了。   只是,孙阿公的恶行,他却已经了然于心。还不进去,难道等他继续害人? 第九十八章 阿宝   都有仙家手段,不过腾空,转瞬就到了孙氏祠堂。   燕赤霞抬手推门,用了七分劲,门却依然纹丝不动:“推不开。”   他俊朗的眉目紧锁,从指间逼出一口鲜血,张睿能够看到他用血画出的古老图案,似乎是一只麒麟。   瑞兽麒麟。   不过是模糊的图案,不等张睿看清楚,那血点就没入雕花门中。   似有烟尘散尽,空气微颤。   燕赤霞再次推门,这一次,果然推开了。   呛人的*的空气,再一次扑上来。   燕赤霞率先进去,张睿看看身后,那个童子飘在他十米左右的地方,张睿动一步,他也跟着动。   “你身上有煞气。”童子瑟缩。   “怎么会?”杀孽才生煞气,他从来不结生死之仇,怎会有煞气缠身。   “也许是你的气势太强。”燕赤霞叫他俩赶紧跟上。   张睿两次到这里,都是晚上,渗人的洁白月光落在杏黄的幡布上,有种幽怨的气氛。   “阿公呢?”   燕赤霞指了一个方向,张睿这才发现,他眼前覆盖了一层防护罩。   障眼法。   看来,孙阿公背后的人,也有几分本事。   “别碰。”燕赤霞挥开张睿欲碰防护罩的手。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张睿缺少实战经验,只怕应对不及。   燕赤霞唤出洁白如玉的金刚剑,持剑临着防护罩,冷不防地一剑刺出去。防护罩刹那间就碎裂殆尽,消散在空气中,正好露出里头的一人一团子来。   里头的人,竟然对张睿等人的进入毫无反应。   孙阿公依旧是站立的模样,那只肉团子,却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果然是极好的换命的宝物。”孙阿公抛出一只粉色碧桃的绣囊,就如同张睿看过的西游记里的情节一样。那只绣囊悬在半空中,孙阿公口中念了一句,那只肉团子就被吸了进去。   这才过了多久,桀骜不驯的肉团子就不堪一击,竟然被孙阿公这个凡人给制服了?   张睿没有注意到,燕赤霞却敏锐地发现了祠堂的变化。   他原先也对着祠堂好奇,找了机会来看过几次。每一次都能察觉这里头阴气浓郁,久久不散。他想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化解。因此,他就猜测孙子楚的多次问题,都与这孙家祠堂中的阴气有关。   要知道,虽然祠堂供奉得先祖都已经故去,可祠堂不是义庄。   孙阿公笑着将绣囊召回,重新握在手心,视若珍宝。   好在张睿和孔生都知道用真气敛息,而跟着的童子也是个没有气息的魂体,他们避开了阿公的视野,阿公竟然一时间没有察觉这里多了三个外来人。   若是骷髅肉团还在,只怕三人就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静观其变。”   张睿要上前,燕赤霞连忙拉住他。   “总归不会害到其他人。”童子有些怨念地说道,却也是支持燕赤霞的看法。二比一,张睿叹息,缩了回去。   孙阿公倒没有辜负燕赤霞的期待,如同以往的所有坏蛋一样,做个坏事恨不得天下皆知。他捧着绣囊念念有词:“宝贝呀宝贝,快快吸收了这其中的能量。”   绣囊不知如何变化,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孙阿公突然狂笑起来:“好,有了它,公子的命就有救了。”   绣囊依旧是小小一只荷包,可孙阿公却从其中引出一缕缕乌黑的血丝,然而,这血丝中却蕴含着生机和能量。如毫毛般细微的血丝,在孙阿公的牵引下,全数没入了祠堂的一块牌位上……   “孙子楚!”   童子惊呼。张睿赶忙将他拦在身后。   “原来他如此大费周章,竟然是为了这个。”张睿原本以为,那一块牌位,是孙阿公怕出事了以后手忙脚乱,才提前备好的。如今这样看来,这块牌位,应当还有许多秘密。   “不好,阻止他。”燕赤霞早就觉得那只骷髅有些奇怪,等看到眼前的一幕,才恍若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不等张睿反应过来,已经仗剑冲了出去。   金刚剑变作三尺有余的巨剑,一剑斩断了弥漫的血色迷阵。   牌位上的字,竟然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记。   粉红色碧桃灼灼其华,血丝复又冲出来,却不是向着牌位了,似乎知道是谁攻击了它,它锁准了目标,有灵性一般地扣住燕赤霞的四肢。   燕赤霞没有反抗。   那绣囊似乎发现危机解除,血丝又聚集起来,冲入神龛中的“孙子楚”的牌位。   这时候,高悬在一边的金刚剑,如疾风,再次斩断了血网。   落在地上的黑色血液,竟然叫铺了砖石的地面,腐蚀出碗口大小的洞。   燕赤霞原先之所以不反抗,就是为了试探出绣囊的秘密。如今见到了,也就不再装模作样,用了一张李天师出品的爆破符,将周身的血丝炸碎。   似乎这才转过弯来,铺天盖地的血丝,带着万钧的气势,齐刷刷围住燕赤霞,隔着一定距离,张睿也能感受到暗含的危险。   金刚剑在空中抖了三下,剑身沾染的血色,刷拉拉滴落,白玉般的剑身旋即光洁如玉。它挽了个剑花,守护在燕赤霞的周身。   孙阿公早就被突然出现的燕赤霞惊吓到了,直到视线落到牌位上,才惊觉自己的目的,恐怕已经被燕赤霞察觉。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再假装和气了:“碧桃儿,困住他,不要将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   “可惜了,阿公应该刚才也看到了。这碧桃虽然厉害,却依旧困不住我。”燕赤霞伸手握住金刚剑,顿时势如破竹,围在他跟前的血丝节节败退,他则已经到了悬浮的绣囊边。   “快逃!”   看到燕赤霞的手探出去想要握住绣囊,孙阿公心中万分焦急。和燕赤霞师兄弟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他心里必须承认,这正统的道家传承,自有其厉害的地方。   燕赤霞紧追不舍,绣囊在狭窄的祠堂里来回穿梭。   牌位上的名字,竟然又开始显现出来。   “难道是天意吗?”孙阿公疲惫地走到神龛前,将牌位摘下来,拥在手中,不停地摩挲着。   “阿公,你若是有办法,应该和我们商量。做出如今的事情,到教我不知该如何收场了。”张睿看孙阿公日渐萎缩的身子,也不知该怪谁。   孙阿公露出一个僵硬得笑容:“若是知道我的办法,你们必定会制止我。”事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为了救孙子楚,就把我杀了。哈哈,如今救不回孙子楚,报应啊!报应!”童子惨笑,他凄厉地喊叫。   阿公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抚摸着漆黑的牌位,眼角湿润。   那头的战役没有悬念。燕赤霞不跟绣囊兜圈子,主动出击,那碧桃绣囊为了应付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将囊中的力量深厚的血液化做武器,抵御燕赤霞的攻击。   然而,绣囊没有什么本事,只能够利用其中的血液,如何能够比得过手持金刚剑,一心道门法术的燕赤霞?   张睿和孙阿公才说了几句话,那粉红色的碧桃绣囊,终于被金刚剑一击而中,软趴趴地跌落在乌黑的血液填满的坑中,再没有以往的鲜亮模样。   “噗!”   粉色衫儿的少女,正同一个黄衣女孩说话,竟突然一口鲜血喷出来。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粉色衫儿的少女捂着胸口,抹去唇角的血珠。   她虽然修为只是平平,对自己的东西,却能够全然感悟体会。   只怕……是那个东西出了事情。   “妹妹,我这就要离开。我说的话,你千万要放在心上,切不能因他人自误。咱们虽然只是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的粟米,可大道三千,只要咱们恭谨立身,顺势而为,总有出头的日子。”   说着话,她的倩影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黄衣少女若有所思。   那一头,绣囊碎裂,孙阿公却没有受什么影响。只是,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他抱着牌位,潸然泪下,声嘶力竭,叫人不忍。   “生死有命,你为何执迷不悟?”燕赤霞将荷囊捡起来,递给孙阿公,谁知他竟然不屑一顾,反手就将绣囊扔在一边。   “我知道你们都是来抓我的。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单独和公子说两句话。”扔掉绣囊的孙阿公终于振作起来,他顾不得一身脏污,渴求地望着孙子楚和燕赤霞。   这有什么为难的呢?即便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临行前也要吃一顿饱饭。更何况他只是想再见孙子楚一面。   得了众人的同意,孙阿公抱着牌位,走进孙子楚的房间。张睿和燕赤霞坐到葡萄架子边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偷偷跟进去的童子突然惊叫着跑出来:“不好了,阿公他自杀了……”   “什么!他为什么会……”张睿惊坐起。   张睿冲进去的时候,孙阿公仰面躺在地上,手腕上蜿蜒的血色,和嘴角满足地笑意,令人心酸。   他温柔地紧闭眼睛,显然是心满意足地离去,没有牵挂和念想了。   “地府行差,闲人退避!”   突然间,两个面色煞白的男子,一黑一白,落在正厅。   “黑白无常,见过大人。”   张睿虽然修为弱,却是天地承认的神仙。鬼差第一时间感应到天地法则,连忙施礼。   “你们为他而来?”指着孙阿公,张睿问道。   “正是。”   “那这小子……”   黑白无常看向魂体的童子,冷脸说道:“他命不该绝。” 第九十九章 阿宝(完)   “可他已经是死魂了。”燕赤霞中指指向童子,却愕然发现,童子身上虽然不甚旺盛、却是货真价实的生机。   “他怎么会……”燕赤霞不过说了半句,自己就想通了。倒在地上的孙阿公,就是答案。   “不错。这名为孙长安的老人,虽然祈求的是孙子楚的健康和寿数,可是他为了一己私欲,乱了他人的生路,总得有些补偿才是!”冷着脸的黑炭少年给张睿解答疑惑。   原来,孙阿公以为,一命换一命。童子原本可以换得孙子楚的生机,却被张睿二人打断。此时此刻,孙子楚在病床上不知死生,他的恶行又被当场揭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名为孙世宁的孙阿公,在孙府度过了漫长的四十年。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是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的农村小子。就因为他头脑灵活、会做事,所以能够到少爷身边服侍。世宁,这个名字,就是少爷给他取的。   一世安宁,多么美好的期待呀。少爷给他饭食、衣裳,教他读书,为他娶妻生子……   可是,笑着给他赐下名字的少爷变成老爷,又惨遭屠戮……只留下公子这一支独苗……只要能够护得公子的性命,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孙阿公在死前,是舒心、圆满的。他以为他的生命,将在孙子楚的身上延续。   可是,他不知道后续的发展。不知道他的牺牲,竟然救活了被他杀害的童子。而孙子楚,依旧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   “你的肉身在此,速速回归吧!”白脸的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花生米粒大小的玩器,落在地上,竟然是一具棺木。里头卧着的,可不正是那个童子!   “多谢大人!”   童子不需要别人引导他如何操作。他仿佛感受到求生的本能,凭借着意志力撞入棺木里的身体内。没有丝毫阻隔,只是肉身有些僵硬,身上没有血色,感到眩晕。   “失血过多,到没有大碍。”燕赤霞扶住他,手指不经意间拂过童子的经脉。遗憾的是,经过这一番生死,他的体质没有明显变化,还只能是个普通的凡人。   “这是回春散,配了水先喝了,会感觉好些。”燕赤霞扶着童子出了棺木,张睿早就倒了水在一边等他。   童子喝了水,果然好了,面色红润,只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不妨事,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不适合听。”燕赤霞请黑白无常坐下,也把张睿按在座椅上:“二位差爷,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   黑白无常何等聪颖的鬼物,眼波流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孙子楚的事情,大人也已经知晓。只是,他在地府待了好几日,身上已经沾染了地府的阴煞之气,一时之间,又无法回归身体……”白无常的胡子三尺有余,在他指尖跳跃,如同一条白练。   “这……”燕赤霞没有想到还有这个问题。   也是,这是他第一次和地府有交集,根本无从知道地府的情况,对孙子楚的情形,他真的一点准备也没有。   “阴煞之气?让我来试试吧。”张睿想到他最擅长的《九阳震雷诀》,配合着劫雷,定然可以祛除孙子楚身上的气息。   “既然大人有办法,那就再好不过。孙子楚身上有阴气,不能直接进入阳间,以免乱了轮回。大人若是此刻无事,可以随我去府上走一趟。”白无常道。   “行,就现在吧。”   孙子楚的事情,已经纠缠了很久了。想到孙家祠堂的问题和躺倒在地上的孙阿公,张睿只觉得这一件事情,还没有完。   黑无常手腕上有一只粗犷的银镯子,张睿只当这是地府的时尚和黑无常的审美了。没想到,黑无常念了一句口诀,银镯子就如一条灵蛇一样,钻入孙阿公额头内,片刻后出来,已经化作锁链模样,一个蹒跚的老头被他锁着。   “孙阿公!”   孙阿公嗫嚅。他做了错事,本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没想到,竟然还要面对这些他觉得对不起的人。   “走罢,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就都消解了。”黑无常驱赶着孙阿公在黑夜中走着,好像漫无目的。   “我们还有事,给他留个条儿吧。叫他醒来了自己离开。”张睿掐了个口诀,果然,一行行书纸条就落在童子手边。   黑白无常在前头引路,他们出了孙府,就开始腾云驾雾。张睿乘着白云,险险跟着,一路疾行,到了洞庭湖畔。   “地府竟然在水里边?”张睿不敢置信。   “并不在水里,却离得很近。”白无常在湖心亭落下,从怀里掏出一面黑白两色的旌旗,他临风舞动几下,姿态翩跹若仙人。   随着他的舞步轻点,张睿等人身边升起袅袅雾气。这里仿佛有一个旋涡,将洞庭湖的晨雾,全部都吸引过来……   一个幽暗的洞口露出一缕亮眼的光。   “就是这里了,大人不熟悉路,还请您跟着我们走。”白无常收好旌旗,朝张睿躬身解说一遍,就领头进了这个洞口。   初看只是个圆盘大小的洞,然而身临其境,却发现几个人并排,都绰绰有余。张睿一路走来,除了无尽的黑暗和刺眼的光,竟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枯燥的路似乎无穷无尽,然而,张睿的手表若是还有电,就该知道,现在才过了十分钟不到。重复的景致,叫人焦躁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睿全凭意志力坚守本心,好在燕赤霞还有余力,能够照应他。渐渐有了褴褛的行人和黑白无常在不同的路上出现,黑白无常们相互问好,简单的交流几句。   又过了一段路,才开始看到地狱的黑色花树和假山碎石,亭台楼阁无一不是光亮刺眼的颜色,张睿只觉得亮,却叫不出颜色来。   在这里出现的鬼,一个个都整齐了。看着气势也不凡。   “啊呜啊呜……叽里呱啦……”   陌生又熟悉的语言,张睿立时转过身,果然看到一个身高两米多,长得蛮横可怖的男子,抓着黑无常的衣裳,焦急地表达着什么。   黑无常不耐,甩开这只男鬼的手――他根本听不懂这个男鬼在说些什么好吗?   男鬼没有放弃,他好像有一定要表达出来的东西。   “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张睿跟白无常招呼一声,走到那只男鬼身边,用力敲了他一下:“嘿,哥们儿,你怎么在这里!”   张睿说的话,在旁人耳中,也是叽里呱啦,啊呜啊呜……   你以为张睿这么快就学会了一门外语?不可能,他没有点亮这个技能!   然而,他手上的城隍印,却是**裸的金手指。有了这个城隍印在手上,但凡张睿走到的君山县的地域范围里,他都能够实现无障碍交流。毕竟是要做一县城隍的人呐!   这个男鬼活着的时候叫乌木力,是个罗刹国的下等人。你别看他魁梧强壮,在罗刹国的武力却是垫底的。因此,他就是张睿先前等着的人。后来没有等到人,张睿没有办法,再另找了其他人!   “哎,我也不知道,明明我好好地在街上叫卖,竟然被一匹惊慌地野马撞到地上被踩死了。”乌木力直念倒霉,这种事情,一百年也不能出一件,可偏叫他遇上了。   “节哀顺变!下辈子,说不定能够变成上等人。”张睿不知道地府到底是怎么轮回的,因此说这句话,祝福和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他不知道,虽然鬼不归他管理,作为一县的长官,他的嘴巴还是有超能力的,说出来的话,有很大的几率可以成真――限于本县内的本地居民。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吧。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唉,你能不能跟这个小哥解释一下,我没有恶意,就是想给我妻子托个梦,叫她知道我们家的财产藏在哪里。很快就到了新年,将军还等着我们的银子养兵呢!”   乌木力用力地抓住张睿。他本意并不是为难张睿,然而,他忽视了人与人之间会有的悬殊……   “快放开我!骨头都要碎了!”若不是乌木力是个熟人,张睿老早就把他震出去了。修炼了好久,张睿这一点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好意思!”乌木力憨笑着松开手。   张睿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这一位黑无常叫到一边,将乌木力的想法一一说了。   “这个……”他说话的时候,看了接张睿等人的黑白无常一眼:“没有问题。一会我就给他办得妥妥的。”   乌木力听了张睿的解释,笑着抱了他一把:“好兄弟,谢谢你!我这次失约了,不能带你去我们的大草原上策马,也不能让你看我们的宝石洞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芭莎照顾你的。”   张睿望着他被带走,沉默了一会,又跟着燕赤霞他们继续走了。   “你这一回,怎么不充当好人了?”燕赤霞还奇怪,明明知道孙阿公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张睿反应激烈,情绪激动,恨不得直接将他的劫难化解,可是,这一回怎么如此平静?   对张睿来说,这当然是不同的情况啦。   孙阿公的死讯,只是一个未知的预测,张睿面临的情况是,孙阿公可能会当他的面死亡,这种情况下,救人才是基本选择。   然而,乌木力却不同。张睿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出现在地府。而且他也没有表现出如何不甘,如何渴望死而复生的情绪。张睿只是觉得在应当出手的时候不能袖手旁观,却也知道,世间的事情他管不过来,有些事情,也不是她应该管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张睿说了感悟,燕赤霞却有些没太听懂。张睿只能告诉他,时间会告诉他答案。   渐渐地,亭台楼阁能够看出瓦片和柱子的形状、颜色,建筑物的光线不再尖锐刺眼,有了些暖融融的光晕。直到这时后,张睿才觉得有些冷。   原来的这就是久居鲍鱼之肆吗?进到温暖的地方,才能感受到差异。   黄瓦红墙,似乎是仿造人间宫殿的建筑,上面有一块金灿灿的牌匾,写的字却像蒙满的文字。张睿猜测,应该是地府或者是阎王殿之类的匾额。   果然,走进去,就看到正对大门的房间,正是官衙模样。两队鬼差分列左右,中间是一个案桌,边上立着一个类似师爷的人物。惊堂木和卷宗后头,威严地中年男子端坐着,虎目注视着张睿等人的步子。   “大人,君山县城隍张大人求见,剑侠燕赤霞求见。罪鬼孙世宁已经扣押归案。”黑白无常恭敬地汇报。   “二位稍等,我先把这个恶鬼处理了。”阎王爷严肃地把孙阿公叫过去,师爷老早就把孙阿公作恶的记录翻出来:“伤了一个修士,杀了一个人,平生倒是做了不少善事。”   “功过相抵,然而,过错更多。如此,便下三层地狱,来世……今生已经出生低微,来世,就贬作牲畜吧。”阎王爷大笔一挥,黑白无常就把孙阿公拖了出去。一路上,孙阿公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只是,杀了一个人还可以理解,伤了一个修士?是谁?   不过,这个秘密,只怕要随着孙阿公的离去而被掩瞒下来了。   “二位,请随我来。”公事办完了,就到了和朋友相交的时刻。阎王爷示意师爷继续理事,自己将张睿和燕赤霞引到一处带着床榻书桌的房舍。   “这是我自己的书房,你们随意坐。我早就听说人间来了一位新的城隍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你相见。没想到,孙子楚的一桩小事,竟然成就了我们。”阎王爷虽然还是严肃地表情,却能够看到眼珠上的笑意。   张睿也觉得他是个和善可交的人,于是相互厮见一番,交换了姓名称谓。   “孙子楚如今就在衙门里,我叫鬼差把他提上来。”私事说完了,就要谈正事了,这也是张睿二人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第一百章 阿宝   孙子楚很快就被鬼差带了上来。   他长得高大,被孙阿公养得白胖,看起来健康丰盈。可是此时此刻,虽然是鬼魂形态,饥饿和苦难并不会对他的魂体产生影响,张睿眼中的孙子楚却显得衰老疲惫,根本不似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少年。   “拜见大人!”和以往的痴傻不一样,他很恭敬地跟阎王爷见礼,见到两个熟人,也不敢突然出声打招呼,显得守礼而拘束。   “这是你的老朋友,你过来,不用特别客气。”   阎王爷发话了,孙子楚马上就灵活起来,先是跟张睿他们问好,继而给他们端茶倒水,简直和以前养尊处优、对外界的事情毫无所感的孙子楚不像是同一个人!   张睿二人受宠若惊,却也觉得,孙阿公见到这样的孙子楚,只怕会伤心欲绝。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会性格大变成如今的模样!   “孙子楚,你的生魂离体日久,可愿意跟我们回去?”张睿不愿意见到孙子楚畏畏缩缩的样子,直接问他。   孙子楚还是看阎王爷没有什么表示,才道:“多谢张公子,只是我……不愿意……”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若是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叫他用什么代价来换取,他都是愿意的。然而,没有座上之人的首肯,他万万不敢私下里说出想要离开的话。   张睿知道他怕什么。   见到张睿的目光,阎王爷也不好再继续冷面:“他们是本大人的朋友,你有什么想法,照真实的说,不需要避讳什么,也不能够隐瞒他们。”   “多谢陆兄!”   张睿已经知道,阎王爷姓陆,字子乔。   “你的身子已经有些衰弱了,若是你长久不愿意回去,只怕就不能维持新鲜的样子了……你早些做决定吧。”燕赤霞劝说道。   这是李天师的工作任务,李天师如今人在外面,不方便来这里亲自完成受嘱托的事情,燕赤霞作为他的师兄弟,自然会代劳。况且,孙子楚好好一个人类,混迹在一群鬼怪里头,是什么事儿呀!   “我愿意!”低着头,不敢看阎王爷的表情,孙子楚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出乎他意料的,张睿并没有立刻就答应带他离开。   “好,阿公的心愿也算是满足了。孙子楚,阿公如今也在这里,你愿不愿意去看看他?”张睿不知为何,就觉得孙阿公的付出有些不值。孙子楚如今喜形于色,而他却受困在地狱中……   “什么?”大声不过一秒,似乎意识到阎王爷的不爽,孙子楚忙低头:“张公子,你说阿公也在这里?他一个凡人,怎么能够到这里的?我怎么没看到他?他如今还好吗?都是我不孝呀!”孙子楚紧张地握住张睿的双手,恳求地望着他,好像要从张睿那里得到一个满意地回答。   张睿虽然在很多情况下,都有着过剩的同情心。然而,经历过孙阿公的那一遭事情,他的心如今已经冷硬许多。世事无常,还是要珍惜!   “孙阿公如今跟着鬼差去了地狱三层,你有什么话,亲自去那里跟他说罢。我和阎王爷一见如故,就在这里一边聊天,一边等候你。”   孙子楚想了许多种情况,对于当下的情况,他也曾经有过猜想。可是,阿公明明那么健康,平日里没有打七灾八难,怎么会……   “张公子,阿公年纪大了,老人家忌讳被说这些……”孙子楚怎么找都不愿意承认他心底的猜想。   还算是一个知恩的人。张睿心里平复了一些:“我不骗你,孙阿公刚刚离开,若是你赶得及时,他还没有投放下去,就能够说上一两句话。若是……”   孙子楚不等他说完,已经大声哭泣,俯身倒在地上,不能自已。   就如同一个稚嫩的幼鸟,突然间失去了巢穴,孙子楚恍惚间觉得,人生最坚实的壁垒已经不见了。   “大人……”他已经相信了张睿的话,趴在地上,向阎王爷请求道。   不是他不想站起来,他知道阎王爷喜欢知礼的人,可是,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被外力抽走,他如今若不是有骨架支撑,早就瘫软成一团泥巴了。   阎王爷不论平时好不好说话,在张睿和燕赤霞面前,却都是极其体谅人的:“鬼差,带他过去。看过了再把人带回来,别弄丢了。”   孙子楚浑浑噩噩地被搀扶着离开,孙子楚长舒一口气,说不上胸中郁结的是什么情绪。或许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少,这种残酷的真实叫他有些难受。   不过,好歹是成年人了。难过也不过是片刻,他收起情绪,向阎王爷请教:“黑白无常跟我说,孙子楚身上沾染了地府的阴煞之气,我瞧着确实有些严重……当初我想着,能够利用雷电之力,将这些阴煞之气剥离开去,然而……我没有想到过孙子楚的承受能力。如今看来,孙子楚只怕不能扛过我的雷击。陆兄比我年长许多,又执掌地府许多年,能不能再给我想想办法?”   “松溪客气了。若不是有过人的能力,关帝如何会一眼就挑中了你。我瞧着你原来的想法就很好,雷电主克阴煞。孙子楚虽然看着瘦弱……不如这样,你将他的灵魂投入忘川,再施展雷电之术。忘川水流不息,其中有无数残魂。你的雷电之力到了水中,或许会被分散开去。”   这样增加了目标,孙子楚所受的攻击自然就少了。   张睿知道阎王爷的未尽之意。只是,忘川河里的残魂无辜,如何能够因为就一个人,而伤害了更多人呢?   “看来是我没有想得周全,河水似乎导电,若是增强了雷电之力就不好了。”张睿想到许多在洪水中被电击生亡的生命,忙拒绝了陆子乔的建议。   阎王爷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并不是雷电系的法术,反而,因为和雷电相克,他的法术和张睿的雷电之术,正是死对头。   不过张睿说的有道理,这样一来,该如何行事,还需要再思量一下。   这里的办法还在酝酿,那边的孙子楚已经被拖回来了。   将孙子楚扶到椅子上瘫坐好,他泪眼朦胧,喘着粗气,视线许久才落在实处。实在是大悲大恸,孙子楚本来就不强劲的灵魂,更加虚弱了些。   “不行,他这个样子,必须及时想到办法叫他离开。”陆子乔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孙子楚已经虚弱到阻止不了地府无处不在的阴煞的入侵。如今的孙子楚,就是一个破碎的娃娃。   张睿和燕赤霞何尝不知道事态紧急呢。只是,一时之间,该如何想出办法呢。   “松溪,我听闻你有城隍印一枚,不知道可愿意拿出来给我看看?”   虽然和当前的事情没什么关联,张睿还是掏出城隍印,递给陆子乔。   陆子乔拿在手上,反转反复看了许久,又拿真气试了一次,却被反弹回去。他终于笑起来:“我看你是坐拥宝山,而不知自己已经巨富了。这城隍印不是就现成的法器?你和他本是同源,况且他是有品阶的宝器,和你心意相通。叫他帮你护住孙子楚,而任由雷劫驱散阴煞之气,不是极其简单的事情吗?”   陆子乔刚才就是用自己的法术试了一下,果然是极其刚正的法宝,陆子乔走的也是正派的路子,只是有一点阴气,也被法宝反击了。这也难怪陆子乔先前没有提出用自己的阎王印救人之事――法术不相通,若是他的宝贝被张睿弄坏了,或者误伤了张睿,可就得不偿失了!   “好,陆兄果然才高。”   有了法宝,有了计划,张睿不再等待。   陆子乔寻了个宽敞又没有什么建筑物和假山亭台的地方,给张睿做法。这阴间的砖石能够有颜色本就不易,况且还是如此神奇的品种。虽然是同朝友人,陆子乔也舍不得自己的宝贝们受伤害。   张睿就不知道他心中的纠结了。毕竟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缺少彩砖、假山的情况。他和燕赤霞合力把孙子楚放在香案后头,张睿还是做足了礼数,燃起三炷香,口中念着天地君亲师。   燕赤霞在一边给他护法。   孙子楚随着张睿念的经书渐渐昏睡,张睿见机,用城隍印将他包裹在其中。果然,虽然孙子楚依旧躺在外头,却明显起色好了不少――城隍印已经开始隔绝地府的阴煞。   张睿谨慎许多,用了最细的普通雷电,试探性地轰击孙子楚。   一缕轻烟散去,孙子楚紧皱的眉头舒展一些,脸色也好看了。   果然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张睿抿嘴,再接再厉。   数道普通雷电之后,孙子楚身上不再有青烟,然而,他依旧蜷缩着身子,看起来并不好受。   “有些时间长就的阴煞之气,只怕已经深入肺腑、骨髓,不是简单的驱散就可以的。我瞧着,你需要再使一些力气。”   陆子乔在边上看着,一边给张睿指导。   张睿尝试着调动一丝紫雷,这就是他多次存储下来的劫雷,他本身不能够产出。平素里张睿用得勤快,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   紫雷霹雳,孙子楚如同一条死鱼,在案板上跳跃了两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青烟逸散。   成了。   燕赤霞见张睿没有事情,才走过去撑住孙子楚,一袋回春散出现在他的右手上。这是人类能吃的丹药。   他喂孙子楚吃过药,又给他把脉:“我忘了这是个魂体了。”   魂体是没有脉搏的。燕赤霞掏出金刚剑,一声清音,金刚剑化作白玉模样,在空中盘旋片刻,嗡嗡地响着。   “果然好了。”金刚剑专刻阴秽,若是孙子楚还有不妥,他必定会有提示。因此燕赤霞也只敢在城隍印包围的地方这样用,否则,金刚剑要被陆子乔强大的威势折磨咯!   “多谢陆兄。”   张睿收起城隍印,燕赤霞公主抱着孙子楚,向阎王爷辞行。   如今的孙子楚还是灵魂状态,还需要尽快将他的灵魂和肉身结合起来。   陆子乔也很理解,给张睿带了些地府的土特产,就叫鬼差带路,把他们原路送回去。   只是,虽然来回的人数没有改变,跟着一起的人,却有了许多变化。   孙阿公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孙子楚却能够好好地再次做人。   “别叹气,你如今年纪小,等你经历一些事情以后,就知道人的生死轮回其实就是眨眼间的事情。况且,他们只是轮回,却不会消散。还是修士更可怜些,若是遇上厉害的,魂飞魄散都是寻常事……”   说道自怜的话语,张睿却笑了:“我知道你们的本事。若是厉害的遇上你这个硬茬子,也只能自认倒霉没长眼睛。”   终于松快些,张睿赶紧到:“把他送回去,咱们找个地方喝酒,散散郁气。”   “极好,极好!”   燕赤霞和张睿一拍即合,如今对孙府的祠堂有了防备,他们特意选择在孙子楚的卧房做法事。果然,没有了外力的干扰,一切都非常顺利。   “孙子楚,你家的祠堂有古怪,没事别往前凑。等我们闲了,就过来给你看看。”   拍醒了孙子楚,燕赤霞恐吓他。   孙子楚眼神冷静沉着,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安静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多谢你们。”   几人并不是很熟悉,也说不上许多话。   张睿和燕赤霞见状,连忙辞行出来,果然又上了望江楼。   “诶哟,这是谁?我怎么许久不见,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这话这么酸,隔着老远,张睿就捂鼻子了:“陆师爷,好歹咱们以前也是同僚,没必要这样糗我。好了好了,先前不是说请喝酒吗,来来,老板娘,把你们上好的女儿红拿出来。我请你们陆师爷喝酒!”   “我们这里可没有上好,只有最好!最好的女儿红,你要吗?”   这话也熟悉,张睿正在倒酒,闻声抬头一看,竟然也是老熟人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竟然不叫人跟我说一声。”   原来竟然是芍药! 第一百零一章 阿宝,一年后   春夏之交,难得有不下雨的清爽时刻。   “小姐,刘掌柜回话,说铺子里来了一批素胚布,品质优于先前的供货商,您要不要去掌掌眼?”   说话的正是禾绿色衣裳的云儿。王家只有这一名女儿,夫妻两个也不想过继外人来叫自己心烦。王老爷老早就有想法,叫阿宝接受自己的家业。只是,往日里只是透露出意向,并没有广而告之。   见云儿这样问,看起来倒像是这件事情已经众所周知了。   原来,陶家姐弟虽然都是人才,且都有独当一面的架势,可因为只是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没有家人帮扶,生意上也遇到许多麻烦。王家老爷看在眼里,也有了想法。   若是他如今不着手培养阿宝,叫她能够上手制服下面的人,又能够被他的生意伙伴承认,等他百年之后,说不定阿宝的境遇还比不上陶家姐弟呢。   有了这个想法,王老爷的行动就摆在明面上了。如今他去蜀城联系一批绣品,家里的事情就交给阿宝搭理。云儿就是阿宝的大管事。   阿宝如今却爱上了亲手种植、养护菊花,她父母对陶家姐弟放心,于是她得以经常性地来到君子楼这里玩耍。如今,她种菊的手艺也有模有样了。   她蹲在绿油油的菊花叶子中间,手指也沾染了些泥土,然而,她年轻的脸上满是欢欣。经过她整理的菊花,根茎规整,枝叶茁壮,她把这株菊花放进土培的陶瓷盆子里头,旁边有个为她准备的洗手工具。   喷香的胰子,不是菊花的寡淡味道,却是阿宝极其喜欢的玫瑰香。柔软吸水的毛巾,温热温热,也不知如何保持的。水里也放了她最喜欢的玫瑰汁子,难怪有一股清幽的香味。   阿宝洗了手,抹上玫瑰膏子,认真地整理了衣着:“我去看看,如今家里的染坊生意红火,你在这方面留心一些。若是能够得到爹娘的认同,这染坊……”   阿宝是属意云儿来替她管理染布这一块的生意。云儿和她一起长大,家里人也是王家的世代家仆,感情非比寻常。然而,阿宝心里有一杆称。经过她的观察,云儿虽然做事利落,却难以面面俱到,叫她主管全部的事务,是为难她了。   “小姐放心,我必然帮您打理好这一块生意。”云儿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她虽然掐尖好强,可生意上的事情,还是有自知之明。   主仆两个准备下山,马车老早就准备好了,却不是王家的。   云儿隐晦地抿嘴微笑,却不说话。   阿宝含笑左右看了一遍,却没见到想见的人。于是,只能抬起腿,掀起帘子走上去。又是浓郁的玫瑰香,里头一张整块的白虎皮子靠垫,却又放了一只小巧的冰炉子。   “这个呆子。”阿宝不由噗嗤。   “咱们陶公子,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您呢。”云儿很为小姐高兴。   “再说下去,我就叫你围了这白虎皮子。”阿宝威胁。   这春末夏初的日子,裹上发热的皮子,如何受得了哟。云儿只能捂嘴,摆摆手表示我不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马车一路慢行,到了鼓楼附近,却有锣鼓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不绝于耳的报喜声。   阿宝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应该是春闱的报子。算一算,春闱的喜讯也该传回君山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相公有这等本事。   叫仆人去打听一下,另叫家里背下一份厚礼送出去。士农工商,阿宝家里虽然巨富,却难免要和这些未来的官爷交好。她爹经营了不少这样的人脉。   处理完胚布的事情,阿宝才回到家里坐定,她母亲就笑着捧一个小匣子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阿宝,你整日里去西山,可有什么事情,要和你娘说呀?”   阿宝有些不自在。她爹娘不知道?阿宝是不相信的。不说她爹耳目众多,就是她娘,也有许多八卦圈子。她在西山的事情,只怕人尽皆知了。   “娘,我想着,咱们家没有继承家业的后生,他若是要和我结亲,就叫他住到家里来帮忙。”阿宝心里也为家里的血脉担忧。   王夫人赶忙将匣子放下,拉住阿宝的双手道:“乖女儿,都是爹娘没本事,才叫你担忧这些事情。只是,娘是过来人,你这种想法最要不得了。咱们家虽然没有个男孩子继承,可他家也只有两姐弟相依为命。醉儿来咱们家,英儿怎么办?”   “爹娘都是明白人,半子半子,虽然不住咱们家,也是一家人。以后若是你儿子女儿多,有一个继承了家里的姓就行了。旁的,你千万不要再计较了。”   这时候,家族观念虽然影响了许多人。可看王家夫妻,虽然一辈子没生出儿子来,却硬是顶住压力,自己的日子过得快活。不纳妾、不过继。别人虽然有话说,却又能怎么样?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宝贝闺女阿宝。   如今有一个这么满意地女婿,王夫人心满意足。   阿宝和黄英也是亲密非常。只是,黄英总是坚忍,举止率直果决,阿宝和她相交久了,渐渐忘记她女儿身的事情。   王夫人这一通话,叫阿宝羞愧非常。她自己是女儿身,知道女儿独自对外做生意的不容易。黄英姐姐虽然不说,她却更应该体贴些:“娘,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更注意的。黄英姐姐和陶醉……都是好人,虽然不和咱们住在一起,却也是一家人。”   阿宝对王夫人“一家人”的话,无比认同。   “你这样想才对。”王夫人见她想明白了,才放松下来。她把手中端着的匣子递给阿宝:“喏,你若是脑袋不转弯,这匣子珠宝我就自己昧下了。”   这是黄英送来的礼物。阿宝和陶醉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开诚布公地说,两家人却早有了默契。王老爷王夫人经常会给陶家姐弟准备些礼物用品,陶家姐弟也多有回应。这匣子珠宝,虽然没有镶嵌,却个个品相完整华贵,价值不菲。若是阿宝没有想通,王夫人是要退回去的。   “这太珍贵了,我……”纵然阿宝见多识广,也被这一匣子宝光灿灿的宝石闪到了:“娘,咱们不能收。”   “黄英特意给你换的,说了叫你打一些珠宝首饰。”黄英不会没有理由说起这件事――她准备向王府提亲了。只是,王老爷不巧,去了蜀城,只能暂且按捺,心里却老早将阿宝当做弟媳妇了。   阿宝也听明白这言下之意了,只是羞怯,却不再反驳了。   这时候,探听消息的仆人回来了,给云儿转述了一嘴。   “什么!”云儿惊讶非常,双目圆瞪。可即便她不愿意相信,这事情已已经板上钉钉:“行了,礼物稍等,我先去给夫人小姐回话。”   这事情有变,该不该送礼也是个问题。   云儿匆匆回来,如此这般地复述一遍。   “孙子楚!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造化。”王夫人也早就听说县里出了一位举子,她原先猜想应该是书院的人,却没想到,竟然是孙子楚这么一个有些“痴傻”的人,拔得了头筹。   阿宝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孙子楚这个名字了。   她想不起孙子楚的相貌,反倒是那只叫翠绿的鹦鹉,叫她印象深刻。   孙子楚这一年,经历了许多事情。就阿宝知道的来看,他年初的时候失去了抚养他长大的老仆人。后来,家里的财宝被发现,孙府被人侵占,他只能忍气吞声,搬到了一个乡下地方继续求学。   “他倒也本事,如今,就要看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如何收场了。”当初孙家被侵占,用的虽然是正当的借口,可难保孙子楚不会怀恨在心。   王夫人原本也只是随口感叹一句,随即就开始担心阿宝了。孙子楚对她有些痴迷,也不知道阿宝有没有被打动。   好在,阿宝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咱们也雪中送了一回炭,若他是知恩图报的人,就不该来找咱们的麻烦。其他的事情,咱们也没那个本事去管。”王夫人说的是当初孙子楚离开孙家后,竟然找不到一点银钱,差点在村子里饿死的事情。   孙子楚从小就不知道银钱的用处,所有的事情,阿公都给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突然间被赶出孙府,他竟然就带了复习的书和文房四宝,连衣裳都不曾带一身。   好在那时候,孙老爷去他在的村子收麻,想到到底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孙子楚也命途多舛,才想去看看他。没想到,孙子楚竟然因为饥饿,已经昏睡不醒了。   仁心堂的大夫说,若不是送得及时,孙子楚的小命危险了。   王夫人想到这一件事,就觉得不需要再去计较和孙子楚的事情。不论如何,两家都不会交恶。   “娘说得在理,云儿,吩咐下去,比平常厚三成,赶紧给送过去。就说,我爹如今在外地,等他回来再去拜见孙举人。”   云儿赶紧派人去送礼。   一间茅草房里,一个粗布衣裳的少年端着茶碗不说话,他身边是一摞摞堆起来的礼盒,身边是唯唯诺诺的管事。   他分了一点心神听那些管事们的奉承,满心想的是后山的一g黄土和一个小小的碑石。   阿公应该很高兴吧。   孙子楚平静地手下王府的贺礼,和对带其他的管事不同,他感激地说道:“若不是王老爷的一袋银钱和米面,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回去跟王老爷说,我是晚辈,怎么能让长辈过来拜访,应该我上门才是。”   对恩情,他都记在心上的。   柴门篷户,有一个朴素的少女推门进来,管事都朝她问好。她却只关注孙子楚,给他送上一盏热茶。   孙子楚自打那一年以后,身子就不大好。   “多谢。”孙子楚温柔地道谢。   这是他的妻子,村里的秀才之女,虽然不通文墨,却温柔可亲。   少女腼腆微笑,对诸位管事说:“多谢你们的心意,等我家收拾妥当,就请诸位的主家来做客。只是我们才从府城回来,家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安排,招待不周,请诸位见谅。”   管事们正觉得孙子楚不善交际,有些尴尬。少女给了台阶,众人都明白,纷纷留下礼物离开了。 第一百零二章 罗刹国   五月的清晨,江面上泛起了朦胧的水雾,两岸苍翠青山,一叶扁舟在平静的水波中荡漾。两岸不时有凄厉地鸟兽鸣叫,舟上的人,却执一只玉笛,悠然地吹一曲清平乐。   “燕公子,你这么早就醒了?”   少女打扮的芍药端着簸箕走出船舱,就看到临风坐在船舷的燕赤霞。迷蒙的晨雾中,他的身影,潇洒而恣意。   燕赤霞大多时候游览名山大川,都是孤身一人,见到眼前这种秀丽江山,情难自已就习惯性地寄托于笛音。被芍药打断,他才想起,这船上还有许多人。   “打扰你了吧。我不吹了,你回去再休息一会。”   芍药到他身边坐下,把簸箕放在地上,里头是一些干花瓣和果实。   “我也习惯早起。”芍药娴熟地挑选着,一边和他说话:“你的笛音悠然,叫人忘忧,很好听。”   有人夸奖,燕赤霞虽然不好意思,却只是腼腆地收起玉笛。   他看着簸箕里的东西道:“这些是……大王花,毒芹……”   燕赤霞没有贸然上手翻检,但就是短短地扫视一眼,他就认出了其中几样。之前还不觉得,闻到之后,他抿嘴挑眉不说话了。   这都是剧毒之物,芍药拿它们做什么?   他和芍药不熟。芍药离开君山以后,燕赤霞才和张睿等人玩到一起。之后芍药就没有回来过,因此,那一日在望江楼,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芍药并不用手套隔绝。她是天生的灵体,又有修为,凡人觉得恐怖的花草,在她看来,都只是寻常。   她不知道,这举止吓到了燕赤霞。   “慢点,别碰身上……”燕赤霞见她不擦手,就去拨弄头发,连忙用玉笛挑开她的手。   看了看玉笛,又看了看自己的五指。芍药笑笑:“不用担心,我不怕这点子毒。不过,它们确实长得不好看。若不是他们是顶号的客户,又实在是喜欢这些东西,我才不千里迢迢将这些古怪的花草送过去呢。”   “是夜叉吗?”   这倒说得通了,这些花草长相可怖,可听说夜叉们的审美不同凡人,想来,这些花草在他们眼中是极好看的。   芍药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弯起嘴角,笑意妍妍。   “呀,你们都起来了?”伴着行舟的颠簸,张睿睡了一通好觉。他出来的时候,芍药已经做好了早膳。简单的薏米粥除湿气,一小锅牛乳暖胃,黄金肉饼油香扑鼻,还有张睿家里腌的萝卜丁,看着爽口又有食欲。   “好香!”张睿深吸一口气,浓重的海水腥气、清冽的晨间空气和温柔地早膳香气,叫人心旷神怡。   “快来吃饭,等你许久了。”燕赤霞把碗筷摆放好,叫张睿坐过去。   这虽然只是轻巧的小舟,却五脏俱全,用膳的矮几和小木凳子配成一套,不用的时候,就放到床板底下,一点不耽误地方。   吃饭的时候,只有张睿一个人说话,燕赤霞和芍药偶尔点头微笑。   这些人就讲究餐桌礼仪。张睿没奈何,要说吃饭,还是陆师爷和他最合得来。   吃过饭,芍药被两位男士让到一边的茶桌上坐着,张睿和燕赤霞用法术将残羹冷炙和锅碗瓢盆清理干净。   “松溪,咱们这是到哪里了?还要多久才能到罗博?”芍药斟好花茶等二人过来吃茶。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雏菊,并不是奇怪的东西。   她说的罗博就是夜叉国的一个小港口。虽然,夜叉国国民不得和外界往来,但夜叉国之所以能够偏安一隅,在更大程度上,还要归因于它的地理位置。   君山三面环湖,一条湘江穿城而过,在平坦宽阔的南口,汇聚成汪洋大海。这一片宽阔的海域,不知其四界,亦从未听得有人将其探索一遍。   如今船力比以往好许多,也有很多人尝试来这一片处女海域开发。然而,不过沿海面打转罢了。于是,就有传言出来说,这一片海面有鬼打墙……   外界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想出来也不容易。张睿找到的夜叉们,都是通过将军的批准,才统一乘舟出海,到了君山的。可他们,也只是每年等着将军派人来接应,自己并不能在海上找到回去的路。   张睿问了许多人,都没有办法。好在,终于被他碰上了一个接应者,听说了张睿的兴趣,表示愿意给他通往夜叉国的指引,只是……需要不少粮食和衣料来换。   若说其他的粮食和华服,张睿还真没有。可张睿一番细细打听之下,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这样要求,只是因为夜叉国难以种植水稻,又加之气候湿冷,冬天尤其难捱。   张睿一想,我有许多皮毛,用来兑换,岂不正好。他把意思跟接应者说了,对方只见了张睿的皮毛一次,当场就拍板,把路引递给张睿,运了皮毛就跑了,生怕张睿反悔。   在他看来,夜叉国虽然是世外桃源,却没有什么资源,一两个人因为好奇过去,并不会对国民生活带来影响。一年难得有这么一个冤大头,怎么会不答应呢。   如今,张睿之所以能够离开海岸,在海面中间越飘越远,却正是多亏了他用一车子皮毛换来的路引。   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竹片,上面只是画了简单的位置图,还刻了一个印章。都是极为抽象的表示,燕赤霞和芍药拿着都看不明白。   张睿拿到手上一看,这不是我们最熟悉的简笔画吗?就是轮廓丑了一点,笔触粗糙了一点。   凭借着过人的领悟能力,张睿成功的读懂了这个地图。   按照地图的指示,在东南海域,有一片海岛,上面住着的就是罗刹国国民。白茫茫的海上没有方向,张睿制造了简易的指南针,只要顺着东南方向而去,就能够顺利找到罗刹国。   至于,为什么其他的渔民,都被困在外围?根据乌木力的解释,是因为这片海域是罗刹国的圣地,有天然的屏障保护着罗刹国国民。而张睿手上的路引,就是在罗刹国自由行走的钥匙。   正因为如此,如今,张睿就成了三人中计算里程,操控方向的重要人物。每隔几日,燕赤霞和芍药就要问上一句。   张睿拿着路引,估算了一下速度和距离,又用真气往前看了一遍:“不远了,还有十日左右,咱们就能到了。”   张睿的说法,还是可信的。这路引虽然抽象,还是画了几个海岛,张睿测算了一下时间和速度,就大致知道路程的总额。   这一路上的淡水和饮食,都是张睿依照着路引找到的。   “终于到了,坐了两个月船,我身上的骨头都发软了。”燕赤霞拉伸了一下,每一日都这么蜷缩着,真真难受得紧。   “用真气在身上转几圈,血气通畅了就好了。”张睿这纯粹是经验之谈。   “倒不如喝我的玫瑰茶,那可是通气血的好东西。”芍药翻出水晶茶壶,把雏菊茶搁置在一边,泡了一壶艳丽的玫瑰花茶。   两个男人一脸苦笑。跟着芍药走了一路,他们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了。本来男人就不爱喝这寡淡甘甜的东西,再者这又是在船上,要不是张睿和燕赤霞都有法术,在海上找卫生间就是个麻烦事。   任命地喝下一盅,张睿问芍药:“你知道桃花在哪里吗?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去找,只怕一时半会难以成事。”   那一日在望江楼遇到芍药,张睿问了她一嘴,竟然也是要去夜叉国的。只是,她似乎是和桃花有约定在先。   芍药想到这个也发愁,罗刹国的名声她早有耳闻,若不是桃花突然给她来信,说起和罗刹国的一单生意,她就不亲自走这一遭了。   “我知道她有一个朋友是在罗刹国,好像是在海叉子,等到了那里我去找她。”桃花随信寄来了一个碧绿路引,和张睿的那张有细微差别,上面海叉子的地名画了一个圆圈。   “难道桃花来过罗刹国?”张睿觉得奇怪。   芍药也不十分清楚。   “既然我们也没有十分具体的目标,不如先同你去海叉子。我看它就在罗博附近,正好歇歇脚,了解了情况再作打算。”   这计划得到芍药和燕赤霞一致通过。   因为都有真气,也不用亲自划桨,舟行自如。十日不过弹指间,张睿三人将木舟收起,踏上陆地。   不同于张睿熟悉的君山,这里的港口,既不见船舶,也少有人烟,更别提食铺。张睿所见,都是行色匆匆的普通人类,属于搁在人群中极其不出色的那种。   “他们为何那么着急?”   张睿拦住其中一个,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因为张睿“罗刹国”话说得地道,那行人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当他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只是着急地解释两句,就匆匆汇入大部队了。   “海市开放了?咱们也去看看?”   初到宝地,三人理所当然地对这里的盛事感兴趣。   张睿听乌木力说过海市。罗刹国临海,这里的海,和张睿熟悉的东海、黄海不同,海底真的住着小龙女和龟丞相。   海底的人,出产珊瑚、珍珠,也有食盐、海藻之类的吃食。   罗刹们虽然不识美丑,却知道这些珊瑚、珠宝都是难得的宝贝。也知道食盐和水草的好处。况且,这里的龙女们能够织出霞光浮动的云锦,送到北边去交易,能够获利百倍。   张睿把神奇的海市一说,果然,都对海底住着的人和事物很感兴趣。   跟着人潮走,就看到人群拥挤的地方,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类在摆摊。   虽然罗刹相貌也不好看,可终究能够看出人类的样子。那些摆摊的人类就不同了,他们有五官却不一定有如同人类一样的四肢,头颅、须发、肤色,五花八门,一看就知道这人到底是鱼虾还是海蟹。   “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芍药感叹,她对摊位上的珍宝很有兴趣,那一匹匹云锦,竟然光滑细腻,灼灼生辉,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出来的。 第一百零三章 夜叉国   “马相公来了,马相公来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时间,在摊贩前头转悠的夜叉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挤到路中间,欢呼着一个人的名字。   张睿心里好奇,这么大排场,不知道这个马相公是个什么人。   不过,他也不需要多么着急。不一会儿,大家就簇拥着马相公缓慢的前行。张睿何等眼力,一眼就穿过人潮,看到里头穿锦衣华服地少年。   黝黑的皮肤,五官粗鄙,眉毛如虫,嘴唇如饮血,看来并不好看,气度也有些猥琐,也不知为何得众人的拥戴。   想来是有些别的本事。   他周围有四个高大粗壮的汉子,穿着枣红色袍子,圆滚滚的身材鼓鼓囊囊,看起来孔武有力。然而,一个个相貌却有些平庸。   马相公温和地招呼夜叉们,似乎是熟识的人,就近说话,十分亲热。   “相公如今大发了,可还记得我们?”   有人挤进去,大声问道。   马相公淡然微笑:“我初来乍到的时候,都是你们帮忙,才叫我得以生存下来。如今我有幸被国王赏识,怎么会不记得诸位的恩德呢?”   那人还要说什么,就被其他人挤出去了。   众人都问他京城是什么模样,将军是何等容貌,大王如何威严之类的话。马相公知无不言,语气谦和,直到将他送到一条山道,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下子,也不做生意了。几个人围成一圈,开始议论马相公的事情。张睿听了一耳朵,原来这个马相公也是从外界进来的。他说的地名众人不熟悉,听过耳就忘了。不过,这个马相公刚来的时候,可不是个受人待见的人。   海市上的商贩,因为客源流失而气苦,张睿跟燕赤霞他们说了,拿了银子和粮食买了些珍珠,就把这些海底原住民的身份弄清楚了。   原来这里有一处龙宫,即为南海龙王。龙王呼风唤雨、法力无边。他在这里建了龙宫,拢了许多虾兵蟹将过来做侍卫。   虽然这里和夜叉们同属一国,却分为两个区域,属于不同的人管领。   国王管理夜叉国,龙王统辖海底龙宫。   也不知是国王的手段出色,还是龙王的法力令人忌惮。虽然品种不同,夜叉和海人都相处得不错。这海市也就因此而兴盛起来。   “看来有机会,我要去龙宫走一趟。”张睿给母亲和嫂嫂、小倩等熟悉的女性留了一些珍珠,其余的都送给芍药。他孤家寡人,用不了这样的东西。   燕赤霞也没有闲着,他倒是帮忙打听出了去海叉子的路。   “既然如此,不如兵分两路?”芍药急于找到桃花,加之身上的货物也不好耽搁,便提出这个想法。   燕赤霞看向张睿,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没等张睿出言反对,就看到一溜浅红袍子的大汉整齐地跑过来,手里都拎着木板和锁链等物。   三人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冲着他们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路引拿出来看看。”为首的是一个颜色稍重的红袍汉子,他颧骨突出,面庞绯红,看起来不甚美观。   可众人都服他,听他问话,都把木板子抬起来,指着张睿等人,给予威慑。   路引?这倒好办。   张睿和桃花都从怀里掏出竹片,为首的大汉拿过去一看,也不知是如何操作的,竹片竟然如一块碧玉一般,有汪汪的水润光泽闪现。   “路引没错。”大汉把路引还给他们,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到我们夜叉国来?你的路引是谁给你的?”   张睿把接应者交代的情况细细说明了。一车皮子没有白费,那接应者把这会遇到的情况,说得清楚明白。这大汉虽然一直有些怀疑,可张睿滴水不漏。   “既然是大人保荐,你就自便,只是不能打扰我们的生活,也不能和海里的人交恶。”大汉叮嘱道,他转向芍药:“你这路引定了方向,只能去海叉子。如今你们流落到罗博,离海叉子却不远。你现在这里等待一下,我叫人把你送过去。”   原来,路引上的红圈是这个意思。   大汉吩咐清楚了,就使了个眼色。   众人刷拉拉围住燕赤霞,木板扣住他,企图用锁链将他锁上。   燕赤霞竟然没有反抗。   张睿忙上前阻止,只是初来乍到,没有使用法术。   大汉道:“你们虽然长得丑,但有路引,就可以正常进入我们夜叉国。可是这个人没有路引,又长得这么丑,实在影响了我们罗博的形象。我要把他驱赶出去。你快让开,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你,我也不负责。”   张睿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认识这么多人中,燕赤霞容貌若说是第二等,就没有人能够排到第一等了。这夜叉竟然说燕赤霞长得丑?   “驱逐出去?可是我跟他们一起来的,若是出去,我又能够到哪里去呢?”燕赤霞问道。   大汉叫人将他锁上,终于放心了:“咱们罗博市内不能接受丑男,你若是确实没有地方去,不如就跟他们去矿山,那里能够供应你一日的伙食。”   张睿还要阻止,可燕赤霞却感恩戴德地答应了。   他偷偷朝张睿使了个眼色,张睿没看到,倒是芍药提醒了他。   看着燕赤霞被人抓走,张睿还有些想不通。燕赤霞这么积极的过来夜叉国,难道就是为了这矿山?否则如何解释他的行径?   “松溪,你是跟我去海叉子?还是自己去办事?”芍药也被人围住,想来马上就要被带走。   张睿虽然不明白燕赤霞的计划,却担心他人生地不熟受到侵害,想了想,还是想偷偷跟着燕赤霞。毕竟芍药手里有路引,看样子这些人都承认路引的价值,芍药暂时是安全的。   至于龙宫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去,不一定要赶在此时。况且,没有宝珠,如何进入海底还是一个问题呢。   离开罗博的路上,果然很多人在谈论燕赤霞和他们。   原来,那个马相公,曾经也被驱逐过。因为他长得丑陋,有碍观瞻,并且没有正当的身份。他不必燕赤霞,看着就健硕。马相公体态羸弱,不堪重负,去了矿山没几日,就受不了了。   这里的居民都是挖矿为生,因为地形起伏,少有种植的作业。马相公失了矿山的工作,就只能在山林间穿梭讨一些吃的。   这里土地贫瘠,粮食匮乏,能吃的草和树皮都有人虎视眈眈,更何况山林里鲜美的果蔬?马相公的行为,惹了许多人的眼,每一次找到的食物,都被人洗劫一空。   也不知道马相公想了什么办法,再出现的时候,五官就俊美起来。这里的人,都只是体态强健,但若说长得“俊美”,实在少有人有这种福气。   马相公的长相一下子就得到许多人的喜爱。虽然他没有身份凭证,可他长相俊美。虽然他羸弱无能,可他长相俊美。虽然他不善交际,可他长相俊美……   因着这一副好长相,马相公被举荐到了朝野。不多时,就得到国王和将军的青睐,被授予官职,给予许多财宝赏赐。   这倒是奇怪了。张睿回想了一下马相公的长相,虽然说五官有些平凡,却能够看出来精致的底子。那这位马相公是如何在短短的日子里,改头换面,实现人生的逆袭的?   张睿带着疑问,便渐渐偏离了跟着燕赤霞的道路――这已经到了矿山的区域。到时候随意打听一下,总能够找到燕赤霞。   可马相公就不一样了。这样的妙人和手段,说不好能够解决燕赤霞来到这里的问题。张睿计划着跟着马相公去看看,再去找燕赤霞分说一下马相公的奇幻事迹。   果然,如同那些人说的,马相公住的地方离矿山近。他原本在都城做官,不知为何,突然提起想要回到矿山。   陛下和将军宠信他,他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就这么着,国王给他任命为罗博的守城将军,还给他在矿山建造了一处豪华的寓所供他居住。   不过就张睿的感官而言,这寓所虽然都是宝石珠翠,却实在造型普通,技艺也平凡,没有太多的舒适感。   张睿慢了一步,等他来的时候,马相公已经回府又出门去矿山了。   张睿见他今日所见的夜叉,都只是四肢发达,身材强壮,却并没有修为。如此,他就稍微大胆地运用了一下真气。   真气凝于眼珠,近百米的地方,都在他眼珠中一览无遗。   有一个地方,有着轻微的灵力波动。张睿最开始有些忌惮,却发现那灵力很微弱,并不显生机,想来不甚厉害。于是,他大胆地窥探过去……   竟然是他寻觅许久的马相公!   可这人真是他刚才见过的相貌平凡的男人嘛?端正的鹅蛋脸,秀丽的丹凤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材颀长,除了肤色有些碍眼之外,怎么看都是翩翩佳公子呀!难怪许多人说他以前容貌“丑陋”呢。   果然,这人没有发现异常,只是用清澈的熔岩水,清洗脸部。淡淡的灰色污浊浮出,这人竟然分外白皙,灼灼然如明珠。   这是在卸妆? 第一百零四章 夜叉国   马相公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洁面,暂时恢复了俊美秀丽的面容。   算了一下距离,数息的功夫就能到。张睿起了兴趣,飞到那座山口。   这是一处荒山,确切的说,是一座荒废的矿山。因为过度开采,这里曾经坍塌过几次,渐渐地,就没有人愿意到这里采矿。久而久之,这里就荒无人烟了。   张睿等了一会,没有人出入,就用了穿墙术,穿过厚厚的山壁,藏在山石和土层之间,偷偷看着这个悠闲地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块上的青年。   马相公竟然在山洞里自娱自乐,坐着、躺着,换了许多姿势,就是为了享受片刻的自在,没有张睿猜想的偷偷摸摸的举动。   张睿看得无聊透顶,就慢慢修炼起来。   没想到,这山洞,竟然灵气浓郁,胜过黑山百倍不止。难怪这里的人,都高大雄壮,虽不修炼,也体魄强健。   张睿筑基之后,着力统计妖怪们的情况,于修炼上就有些松懈。可不知为何,这一回修炼,有一种水到渠成、水滴石穿的感觉。张睿照旧修炼,却停不下来,只觉得有一股冲劲儿在他体内汹涌澎湃。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张睿闻到一身臭气,熏得冲出山洞的时候,似乎没看到山洞里还有其他人……   这夜叉国也有不好的地方,它是南海上的小岛,四面都是南海水。张睿寻了个有水的地方跳进去,身上倒是干净了,可身边就有许多小鱼小虾翻着肚皮浮起来……   “怎么回事?”海底骚动,一阵阵波涛翻滚。   张睿听到动静,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住了。   可张睿很清楚,这些鱼虾只怕被他毒死了。   不等他计算清楚,海水里头就钻出两个螯子通红的蟹将,举着通红壮硕的螯子凶神恶煞地拉住张睿:“是你在海面作乱?”   就冲着张睿身边成百的小鱼虾,这些蟹将也得生气。   夜叉国和龙宫可是有协议在先,不食鱼虾。因此,这还是十多年以来,蟹将第一次看到大规模的鱼虾死伤案件。   “实在抱歉,我……”   “你用了药?什么药?”另一个蟹将不耐烦听他说话,直截了当地问他。   这么一大片,不可能是单纯的人为。   张睿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用药呢。只是,我先前在山中修炼的时候,身上排出了一些污秽,忙乱之间冲进了贵地清洁……不想竟然害了这么多条生灵。”   张睿以往享用肉食,也不觉得如何愧疚。虽然他也坚信众生平等,可心里总存着念想――没有灵智的生灵都不是“生”,吃起来也就毫无负担。   然而,他听乌木力说过这里的规矩,鱼虾虽小,也是生灵。   在面对蟹将的指责的时候,张睿承认,自己的行为,确实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他也愿意开诚布公地解决问题。   “你不是夜叉国的人?你为何进入夜叉国?”虽然看不出年纪,但是后来说话的蟹将,明显语气和表达都沉稳许多,问的问题,也屡屡切中要点。   张睿说的修炼他理解,修士洗筋伐髓,那污浊连他也驾驭不住。   “是,我是从君山,也就是外头的中原来的。这里属于我们的附属国。实在抱歉,也不知该如何弥补我的过错?”张睿没有明说目的。   蟹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才对张睿说道:“都说杀人偿命,你一下杀了这么多族人,本应该……”后头的话他没敢说出来。   张睿说的属国、君山之类的,他们根本就听不明白。   张睿心里是自责的,却从未想过将小命留在这里,闻言他就掐起了法诀。   蟹将很快就感受到张睿的不满,他俩有些瑟瑟发抖。龙宫里有许多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他们见识过修士的手段,心中很是畏惧。   “这些都是没有修为的小鱼虾……您看着给点补偿吧!”还是年长的蟹将先说话。   张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胆小”的物种:“既然这样,你们需要什么?粮食还是银子?”   张睿知道,这里普遍是缺粮食的。不过,他借了城隍印的光,稍微带了一点粮食,却也不能随意挥霍,若是蟹将想要粮食,他也只能出一点子。   “哦?口气这么大?你害了我们这么多族人,当然是要给足够的粮食了。否则,就请你去龙宫和新驸马作伴了。”   一个轻佻的声音,阴测测地响起。伴随着海水的汩汩声,一个金黄色卷发的青年,从分隔的水草和海藻之间游过来。   “珊瑚大人。”蟹将都恭敬地退到他身后,似乎也觉得有了底气,就大着胆子跟张睿对视,全然没有刚才的怯怯地样子。   “不知珊瑚大人说的足够是什么意思?”张睿和他们在水中对峙。   “一个鱼虾一斤大米。”珊瑚说完,用含霜的眸子笑着扫过来。   张睿一个激灵,不是因为这数字,而是他那眸子。张睿形容不上来他的感觉,在珊瑚的注视下,张睿只觉得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他直觉不能太轻易答应:“十斤大米。我的口粮只有这么多。”好在买珍珠的时候有了些了解,粮食在这里还是硬通货。尤其是大米这种高档的玩意儿。   张睿买了一匣子珍珠,个个有龙眼大小,却只花了半斤大米――那还是因为他没有高粱米,不然会更便宜。   “你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吗?还是老实一点。不要讨价还价。”珊瑚呵道。   “我也不知道这里粮食这么紧缺呀。”张睿也不怕他。   珊瑚暗暗评估张睿的话。   张睿这半年下来,接触了各式各样的妖怪,表现力也愈发出色了。又因为他的底线就是这个数,因此和珊瑚对视,毫不躲闪回避。   “行,你带我去取粮食。”珊瑚被他说服了。   没想到这么好说话。张睿沉着脸,带他们回到山洞。   为了避免马相公的秘密被撞破,他重新选择了距离相对有点远的山洞。   “你们在外面稍等,我去拿一下粮食。”   珊瑚提腿拦住张睿:“就在里面?别耍花样。”   “你们三个人,我一个人,我能耍什么把戏。况且,我若是要跑,又何必在海面等他们到来。”   珊瑚又用他如提子的眼睛盯着张睿,似乎要评估他的话。   “走,我们跟你一起进去。”珊瑚亲自推着张睿进去。   这些有些棘手了。张睿原本以为,进了山洞再从城隍印里掏出一袋粮食给他就行,没想到这人竟然寸步不离……   城隍印,若是你可以有器灵就好了。   张睿暂时还不想跟这些人扯破脸皮,毕竟以后还要去龙宫。可珊瑚一看就是雁过拔毛的主儿,若是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难免就要闹一场了。   被珊瑚推着,张睿只觉得寸步难行,如踩针毡。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会藏东西的。”珊瑚突然笑了。   海底幽暗,这些海妖都习惯夜视,因此,珊瑚第一时间就看到藏在一个石头缝里、漏了个包袱皮的袋子。   他也不管张睿了,跳起来一把将包袱从石头夹缝中间掏出来,脸上满意了。这一大袋,可不止十斤。不过也没有超过二十斤。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小心眼的。   “行了,今天的事情,咱们就算了结了。你出去别瞎说。乖――”珊瑚得到粮食以后,就好说话多了,临走了还拍了拍张睿的肩膀。   “可是――”张睿拉长声音喊了一声。   “别可是了,咱们这位,可是珊瑚大人!”其中年轻些的蟹将赶忙叫住他,在他耳边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也不解释更多,赶紧跟着珊瑚大人走了。   “珊瑚大人!我还是城隍爷呢!”张睿切了一声,转回到山洞里:“真奇怪,难道这山洞里有别人居住?那我岂不是把人家的粮食用了?”   可那个包袱皮实在眼熟。   “嘻嘻,你猜!”   一个小巧的影子出现在岩洞墙壁上,如一抹莹莹的微光。   张睿又惊又喜,这是老伙计呀:“云梦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的故人找到了吗?”   云梦仔在孔生高中以后,就跟张睿告假,去芙蓉城寻找一位故人。许久不见他回来,也没有个音信,张睿还以为再难以见到这位老朋友了。   “他就在夜叉国呀。你一进来我就感应到了,只是不确定你的方位。后来在海叉子遇到芍药姑娘,我听她说你在罗博,就赶紧过来寻你了。没想到你一介城隍爷,竟然被一个珊瑚妖逼到这种境地。”   云梦仔笑呵呵地说道,高兴得在空中盘旋飞舞。   张睿却不在意他的打趣:“没想到才短短的时日不见,你就已经修炼有成,不错,很可爱。”   云梦仔吧嗒掉落在地上,微光中还能看到红彤彤的脸蛋。   “这么不经夸。”张睿抱起他:“对了,你怎么能够进入城隍印,还可以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的?”   他已经确认,那个包袱皮就是卖粮食的老板送的搭头。   云梦仔嘿嘿,躺在张睿手心里装死。   多可爱,软绵绵,亮晶晶的,还是个精致的小人模样,穿着鲜亮的衣裳,看着就很可人。张睿戳了戳,云梦仔却始终不愿意转过来……   “好,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吧。你说的芙蓉城竟然在这里?不会吧,不是说芙蓉城权势滔天,富可敌国吗?”   张睿想到这些斤斤计较几斤大米的妖怪,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存在的芙蓉城,会如何高端大气上档次…… 第一百零五章 夜叉国   “你竟然不知道?也是,我早该看出来,你欠缺妖精的常识。”云梦仔乖巧地在张睿的指腹间蜷缩起来,慵懒自在:“南口多妖,其中两大家族最胜。其一就是你见过的青丘狐族,如今似乎也不太平。再一个就是我先前去的花国芙蓉城,以花木妖精居多。”   “所以,你想要了解妖精,给妖精们立规矩,单单向在外头一样统计些基本信息可没有用。聚居的大妖,可要见到兔子才会撒鹰。”   张睿在山洞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将云梦仔捧到眼前:“我瞧着你也是来历不凡的妖怪,你的家族呢?”   云梦仔吐了个金色的泡泡,没好气地说道:“天下之大,难道厉害的妖怪都在君山不成?”   “可我当日明明是在京城见到回家省亲的七娘子,她叫出的名号就是芙蓉城,我猜想,和它齐名的青丘也应当是妖界的大牛了。这样说起来,君山的妖怪,在国内也是举足轻重的。”   张睿冷静地捏着云梦仔肥嘟嘟的小脸蛋,修长的十指将它揉成各种形状。云梦仔不满地朝张睿吐了许多泡泡……   “好吧,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就这样……你给我说说这青丘和芙蓉城怎么厉害了?我若是说服他们遵守我的规矩,就可以在君山高枕无忧地做我的城隍了?”   因为没有指引,什么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张睿这个“精怪”世界的外来人,在很多事情上,都需要仰仗这些“常识”丰富的土著。   “擒贼先擒王,你这样想就对了。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然而能不能成事,好需要你好好琢磨琢磨。这青丘狐族,在封神之前,可是俾睨天下的大妖族,如今也没落为二流了。不过,它到底辉煌过,咱们就先从它说起。”   “《山海经》说,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说的就是青丘狐族。涂山氏乃青丘狐族本源,千百年间和外族杂交,涂山氏的血脉之力已然不纯粹……也难怪后代们都……如今涂山氏依旧是青丘之主,却也有许多杂姓在这里聚族而居。就我所知,他们以觉醒血脉之力的纯粹程度来选择狐王,冠以涂山姓氏。如今,老狐王渡劫失败,新狐王尚未举出,正是举族忙乱的时候,你若有本事,到可以借此机会施展一番。”   云梦仔虽然身娇体柔,讲起古来却头头是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奇闻,他也偷偷跟张睿八卦,只是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知道了,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你再说说芙蓉城,我也和花妖打过交道,想来这里的妖精们,应当性格温和,较好相处吧?”   张睿想起画壁里的姐妹们,都是花月为容,秋水作骨,温柔体贴,叫人亲近。   云梦仔斜了张睿一眼,却没有点明,只是说道:“芙蓉城从蜀国迁入,原本只是花妖们抱团而居的地方,没有什么厉害之处。可他们不知哪来的机缘,领悟了一处秘法,修为倒比狡黠聪慧的狐族更高。”   这倒是天大的福运。张睿深知修炼的难处,在凡间的妖怪,没有千百年历练,没有如他一般的福缘,想成为大妖,基本没有可能。   “只是有一点你需要记住,芙蓉城虽然都是杂居在一处,没有血脉亲缘,却关系亲密,尤为护短……你可知道,若不是你解围,那方家的公子就要遭殃了……然而,你也在他们面前挂上号了。”   云梦仔说到这一点,从张睿掌心坐立起来,似笑非笑地瞅着张睿不说话了。   这么明显的暗示……张睿摸摸鼻子,没想到一时的义气之举,还有这样的前因后果。   “那我若是想和他们亲近,该如何是好?”   “这个……等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云梦仔也不多说,撺掇着张睿,想要去见张睿说的天下第一美男子。   “哪里就那么夸张,不能说第一,却也是时间少有的颜色。可惜不知道他今日来不来这里,若是他不来,你可就要倒胃口了。”   云梦仔催促着张睿出门,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另一个山洞里藏起来,等候美男子的光临。   然而,等了一天一夜,这周围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想,咱们要去他府上看看了。”张睿也弄不准马相公的时间表。   将云梦仔放入耳蜗,张睿招来白云,拂袖走到马相公住处。   那一日没有仔细看,这回敲门的时候,张睿才发现,这府上色彩斑斓、五颜六色,实在叫人眼花缭乱。   看样子,为了迎合当地审美,马相公真是做了不少牺牲呀!   没有人来开门?   张睿想着要不要穿墙去看看,谁知热心的夜叉就过来告诉张睿:“马相公被龙宫抢去做驸马了,府上的下人听说马相公回不来了,就拿了他的家私,陆陆续续地散了。”   驸马?   张睿想起珊瑚和蟹将们的对话,难道说的就是这一位?   “不知道是龙宫的哪一位公主的驸马?您知道是怎么找上马相公的吗?”   “龙宫里只有一位龙女,不知姓名,听说是个绝色美人。窈窕淑女,只有君子堪配,咱们马相公相貌出色,仪态也大方,在我看来,也只有他能和公主相配了。”   夜叉说着,目光神往起来,仿佛期待着那个陪着公主的人能够变成他自己。   谢过殷勤地路人,张睿带没有马上想着去龙宫,毕竟马相公是去做驸马,想来日子不会太难过。   “唉,我可是最喜欢看俊美男子的……”云梦仔在张睿耳蜗里轻轻叹息。   “若说俊美男子,他和赤霞倒是数一数二。既然见不着他,咱们去看看赤霞吧。等这里的事情了了,咱们就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青丘之旅。”   张睿是个行动派,心随意动,眨眼间就到了热火朝天的矿山。   在这里干活的夜叉,大多是资质不好的普通人,他们无法进一步修炼成为将才,为了谋生,就选择在矿山干活。   因为夜叉国多矿产,事实上,若没有下等人在君山周旋,将矿石珠宝换成粮食米面,这些挖出来的矿石,在夜叉国简直一文不值……   夜叉们五大三粗,干起活来凶神恶煞。这里的人能和张睿对话,却不一定知道燕赤霞是谁,若是下去问,只怕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回应。   张睿在云朵穿梭着,一边巡视,看燕赤霞在何处。   “嘿!”   张睿看到燕赤霞在一处偏僻的洞穴里磨洋工,忙撤去云朵,落到他跟前。   “松溪!我可算见到你了。”燕赤霞把铁锄丢在一边,瞅了眼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叫张睿坐下说话。   “当日我明明看着你在我后头跟着,可直到我安顿好了,等了许久也不见你来找我,就猜想着你是不是出了事情……好在你没事!”   燕赤霞为了报复张睿叫他担心之事,一个铁拳砸在张睿的胸膛。张睿忙捂着胸,哎哟哎哟地痛呼起来。   其实根本不痛,可燕赤霞看起来挺生气……   “行了,别装了,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张睿糟糕的演技简直辣眼睛。   燕赤霞为了自己的视觉着想,果断换了话题。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我的日子可丰富多彩了……”张睿把遇到马相公卸妆、毒杀鱼虾和被珊瑚等人抢走了粮食的事情,用欢快的语气跟燕赤霞说了:“没想到他们最后都凑到一起去了。”   “马骥?他竟然去了龙宫?”燕赤霞眉间拧起一个川字。   “怎么?你是为他而来的?”张睿可还记得,燕赤霞还没有交代他自愿来挖矿的目的。   “没有,只是听工友们说起过他。我在这里等有一件私事要处理,暂时不能离开。你跟着我也无事可做,不如去龙宫或者海叉子去找芍药?我听说龙宫的婚礼已经开始筹办了,日期定在这几天,有许多大妖怪回去参加这场婚礼。”   芙蓉国就在海叉子。   “行了,就是想来看看你。既然你这里没什么事,我就自己玩去了。若是要找我,嗯,就去找芍药吧。我若是离开,会把联系方式告诉她的。”   燕赤霞有工作任务,没有能送张睿离开,两人许久不见,却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又要分别,张睿是个喜聚不喜散的人,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哎呀,你的眼光真不错,燕赤霞果然是个出色的美男子。这样我倒有些期待马骥的样子了。你说,他们的婚礼在什么时候?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进去?”   云梦仔扒拉着张睿的耳垂,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张睿锁骨上。   张睿抬起手将它抓住,这时候已经离燕赤霞有了一段距离:“咱们一会找个熟悉情况的人问问。我说,你为什么怕被赤霞发现了?赤霞和你有冲突吗?”   原来,原本在马相公府门口,还不是出来和张睿拌嘴的云梦仔,在进入矿山,感受到燕赤霞的气息以后,就叮嘱张睿千万替他隐瞒。   当时时间紧迫,张睿没有细问,这已经出来了,总该有个答案了吧?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赤霞心性单纯,你不许欺负他。”   云梦仔哼了一声,气鼓鼓地立起身子,在张睿的注视下,又默默地缩回去:“你们这些鱼唇的人类,就是习惯被表象迷惑。” 第一百零六章 夜叉国   “想去参加龙宫婚礼,也不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们有邀请。”一个穿甲胄的中年夜叉被张睿当街拦下。   “怎样才能够得到邀请?”张睿皱眉问道。   “你还真想去呀?这请柬,据我所知,可只有各路神仙、大妖们能够得到,你若是有本事……”大汉嘲讽地笑了:“就在家中坐着就是,自有人给你送请柬。”   大汉看张睿国话说得流利,都没有其他猜想,就把张睿认成了下等的夜叉――下等的夜叉也有这种身高体态的人,这种人生下来就注定了在武道上没有天分,只能走其他的路子。   “好了,我还要去换班,你有时间在这里磨叽,不如去寻些门道换取钱财。”大汉又叮嘱了张睿一遍,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来,只能去抢了。”云梦仔把大汉的话听得清楚,于是在张睿的耳蜗里这样念叨着。   “抢谁呀?你没听他说,都是神仙和大妖,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送上去都不是一盘菜。”张睿将它拎出来:“走,带你逛街去,回头咱们就在海面守着,看有没有熟人把咱们带进去。”   别说,虽然张睿看似无所事事,却在任职的这段时间,结识了不少法力高升的老妖怪,还有不少水里的精怪,说不得这次就被邀请了。   “这样子,还不如你凑到海面兴风作浪,然后大摇大摆地亮出身份――当当当当,我就是传说中的君山县城隍爷,尔等速速来拜。”   云梦仔跳到张睿睫毛上,兴奋地翻了个筋斗。   张睿将它抓在手心,也不说话,在陌生的街道上埋头就走。   他来到夜叉国的这几天,都是在城郊区过活,除了上码头那日,压根儿没时间大量过这夜叉国的港都罗博。这一番走下来,真真怪哉,这里并不见什么临街摆摊的人,商铺都少有,粗粗看去,林立的筒子楼,似乎都是住家用的。   “这个地方的人,靠什么生存?”张睿无法想象,生活在一个没有市场经济的地方。幻想一下物物交换,张睿只想切换到aabb频道。   “虽然不比君山方便,但他们的海市物种齐全,只要有粮食,什么换不到?”云梦仔到不在意这个,毕竟作为一只古老的妖怪,他那个时候,都是买家和卖家一对一交易的,连现在这样的大集市都少。   “都说夜叉们练兵,我怎么除了矿山和城楼,并没有看到什么大规模的集训?连街面上行走的人都很少?”   云梦仔一看,果然,宽阔得能过三四辆马车的地方,竟然人迹杳然。这里的建筑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山城,房屋鳞次栉比,却都是建立在高低起伏的山上。行走的时候,有些云雾缭绕,如同渐渐走入仙境。   “仙人留步――”   日有所思,才有所梦?   张睿摆摆头,甩掉类似于幻听的念头,轻松地攀登绵延起伏的山脉。   “仙人,在下是龙宫信使,特有请柬一封,请您阅览。”   这人还是个霸道的性子,见张睿走得不快,三两步越到张睿前头,躬身把一封珠光宝气的碧玉帖子递给张睿。   都到鼻子底下了,看不看?   “看呐,快看看是什么,说不定是那个夜叉说的请柬呢。”云梦仔欢呼。   张睿轻抚耳廓,不着痕迹地将云梦仔塞入耳蜗中,才从容地伸手将碧玉接过来,入手温润细腻,微微生热。碧玉上镶嵌着珠宝和金银,叫人眼花缭乱。   张睿找了很久,才在正面左下角的地方,看到凌乱的纹样。   “这是――”   “叫你平常多了解常识,你偏偏得过且过。”云梦仔嘟囔着,却还是体贴地为张睿答疑解惑:“这就是龙族的文字,你看,形状随心飘逸,如同游龙。”   你就是给我解释了来龙去脉,我也不认识这是个什么字呀。   “解释一下意思。”张睿黑脸道。   “仙人,我家公主和马相公定在本月初七,也就是两天后举行婚礼,龙君算到您在此处,特命我来邀请您前往观礼。”   自称是信使的中年人恭顺地回答。   张睿直觉有什么不对,不过他没有深想:“现在就出发?都有哪些人?”   信使拱手:“端看仙人何时方便,随时可以出发。至于来了哪些人,仙人恕罪,在下出来的时候,只知道四海龙王应邀而来,芙蓉城主也在路上了,夜叉国王和将军明日就会过去……”   “竟然只邀请了夜叉国内的妖怪?”张睿不解,却也没想着能够听到回应:“走罢,我正想去参加公主的婚礼呢。”   信使大喜,引着张睿往海边而去。   这信使虽然脚上功夫不错,却没有得用的法宝,接待张睿这样的仙人,竟然只是放慢脚步陪着张睿慢慢走动。   走了一路,到了港口边,还是没有一个随意走动的人,只有两三个甲胄威严的士兵,背着红缨枪在港口边往复走动。   信使还和他们熟稔地招呼了才离开。张睿想起之前的疑问。   “仙人有所不知,夜叉国人口不丰,尤其是有武道之力的人。算起来,没有修炼能力的人数量最多,其次就是矿山的人了。剩下的少量的资质突出的,都被请到国都去统一培养了。这罗博只是一个小城市,养不了那些资质好的人。”   国都?张睿对这个地方好奇起来,看样子,那里应该有许多厉害的人物。   信使发现张睿对这些颇为感兴趣,顿觉找到了叫仙人满意的方法,一路上把知道的夜叉国的事情,都跟张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说着,就到了海岸边。   蔚蓝的海水一碧如洗,波澜不兴。   张睿曾经在这一片海水里待过,他又是水性极好的人,见到这湛蓝的海色,顿时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还炫技一般,来了个七百二十度旋转跳跃。   信使站在岸边,手里端着一颗透明的珠子。   “仙人――”   张睿回头一看,这不是鱼妖借给他的宝珠吗?想到宝珠的作用,张睿难得一张老脸通红。拎着像蜉蝣一样在身边游荡的云梦仔,从水里弹跳出去。   信使仿佛没有看到正在烘干衣物的张睿的尴尬,只是给张睿解释宝珠的用法。   张睿早就从鱼妖那里听过一次,细听之下,二人所讲也没有什么差别。   拿着宝珠,跟着信使再次走入海中。倒没有上次那么大的排场,只由张睿走到的地方,海水如被撕裂一样,断作两截,叫张睿从容走过,不沾湿一片衣角。   海水表面,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信使带着张睿一路往海底钻,渐渐就能看到珊瑚群和一群一群的小鱼,还有摇曳的水草和一些不认识的东西。   这些生物,见到张睿和信使,都亲热地凑过来蹭蹭,在信使的驱赶之下,才一个个回到自己的原来轨迹。   “仙人见笑了,这些小家伙喜欢海里的味道,您的这颗宝珠是丞相所致,他们觉得熟悉。”   这是给张睿解释,为什么这些小鱼会喜欢他。   丞相做的宝珠只有这样的功力,那我认识的鱼妖到底是谁?是这里离群索居,所以修为难以寸进?还是鱼妖确实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想到这里浓郁的真气,张睿不得不承认心里的猜想,这个鱼妖,只怕回去还需要好好“拷问”一番。   再往海下走,就能够看到一个个海蚌,不时张开嘴呼吸,呼吸的时候,腹内的珠子就会一闪一闪,发出温润的光芒。有点人形的小妖们也渐渐多了,一个个红得如同被煮红。   看来这些虽然是妖怪,对人类的俗礼也是记在心里的。   “仙人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   信使将张睿引入到一个金碧辉煌的所在。   张睿等信使走了,才静心打量这里的装饰。看来老人们说的,龙族好财还真却又其事。   这里的建筑物上面,都是真金白银,碧玉堆砌,珠宝点缀,叫人目眩神迷。就连这里的茶几摆设,都是灿灿的黄金,张睿透过窗户看外头,有一棵高大的如冰霜一般的雪树,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灯笼。有人走过时随手摘取,不一会,原来的地方,又会长出一模一样的灯笼……   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呀?   张睿和云梦仔感叹。   “你这就少见多怪了,等你到了东海龙宫看看,就知道人外有人了。”   “嘿!猜猜我是谁!”   一双素白的手,瞬间罩住张睿的眼睛。   正和云梦仔说话的张睿被打断,就闻到熟悉的馨香。   “小倩?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张睿猜出她来,不等张睿掀开她的手,小倩就抬起手娇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老熟人。松溪,你先说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参加公主的婚礼呀。”张睿把来到夜叉国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   小倩只是狡黠地笑笑:“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可我就有点不顺心了,松溪,咱们是不是好朋友?”   张睿自然忙不迭地点头。毋庸置疑,小倩还是他承认的好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吧。”   “你能不能将我带出去……”   “为什么?你能进来,应当能出去――”   话音戛然而止。信使罗列的宾客里头,可没有聂小倩这个人物。   想到这一点,张睿就发现,眼前的人,也有点不对劲儿。 第一百零七章 夜叉国   张睿细细打量,这人是聂小倩没错,可五官的细微之处,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位。   譬如说,聂小倩五官明艳,灿若夏花般热烈,而这一位,处处可见端方自持。这样差异巨大的两个人,却又呈现出近乎融合的气质。   这还用猜?   张睿心下已经明了,难怪聂小倩有一阵子性格大变,根源竟然在这里。   “你猜出来了?也是,又不是彻底变作另一个人,我也还是我,你若认不出我来,我倒要伤心了。”   聂小倩泫然欲泣,然而,片刻如同被绷紧的弦一般,又正经地问道:“我如今不想和马相公成亲,你可有办法带我出了这龙宫?”   看出张睿的不解,小倩继续解释:“我虽然是龙女,却也不是万事随心所欲的。都说马相公和我有天注定的缘分,然而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又不知他才智品性,如何敢随意将自己托付?”   “看来你的反抗被发现了,还引起了警觉?那么,你这样正大光明地来找我,难道不会被他们发现吗?”   张睿想到聂小倩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点没有怀疑她话中的水分。   不同于寻常妇人,聂小倩作为树姥姥手底下的女鬼,不知见过多少风月之事,想来她在择偶这个问题上不会如其他内宅夫人一样羞怯。   “我相信,你这个招牌在哪里都行得通。”不知是聂小倩还是龙女,突然笃定地说道。   张睿失笑,这也太直接了。   “既然如此,倒不妨碍我听听来龙去脉了。你说说,你和龙女之间,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你知道,我曾经被……推入水中,后来被殷秀才救了。我也觉得醒来后――” 第一百零八章 夜叉国   “我也觉得醒来后并没有什么。可事实上还是不同了。我起先自己都没发现,只是后来见到你们之后,你们觉得我突然有变化,我才惊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聂小倩朦胧的双眼闪过一抹坚定:“虽然这事情耸人听闻,可他确实就那么发生了……其实,从我个人来说,能够成为龙女,也是挺不错的归宿。”   张睿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那既然你已经接受了龙女的身份,享受龙宫的供奉,为何又不愿意接受这个身份应当承担的责任呢?”   不要误会,张睿还没有这么古板,只是他直觉聂小倩的话语有些逻辑不通顺的地方。   “虽然我想要成为纯粹的她,可骨子里的我还是不会轻易被抹去的,我既是我,也是龙女。况且,即便是龙女,也是不愿意的――”   张睿侧目,他周围的水波,具象化地翻滚起来。   “有人来了?”   聂小倩轻抚发梢,恬静地微笑,姿态柔美却不显轻浮:“你看,她确实是不愿意的。”   “这是龙女的心声?”   张睿在心里重新评估起龙女的力量来,原先他听聂小倩说,仿佛龙女是个没有本事的小可怜,全凭着父母兄弟的照顾过活,然而,若是她的随意心动,就能够影响海浪的话,起码可以认定,她并非全无本事。   “我不愿意嫁给马相公,可是,他们都听凭天意做主,认定我俩天生一对。”女子一声嗤笑,海里的雪树和珊瑚都瑟瑟。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张睿知道,现在说话的应该就是龙女了。事实上,她和小倩融合得很好,若不是出了这件事,她的心绪难平,她已经成为彻彻底底的聂小倩了。   女子将深邃的带着沉痛地目光看过来,张睿被其中的一抹亮色震动――她在无声地哭泣。   “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女子突然决定把经历过的事情讲出来,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觉得眼前的人是可以信赖的人。   “我从小就是南海龙宫的宠儿,父母兄弟都因为我是唯一的女孩儿而处处对我谦让,我的臣民因为我父兄而对我尊敬有加,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绝顶聪明的幸运儿,这世上的一切事情,没有不顺我心意的……多么可笑!”   周身的海水咕嘟咕嘟,仿佛沸腾的开水,原本还在水中浮游的生物,被三番五次的惊吓到以后,纷纷对此地退避三舍。   女子继续说道:“这一切的终结,还得从我遇到一个男子说起。我第一次去海市,在众多其貌不扬的夜叉之中,竟然看到了一个绝色的男子,他比我看过的所有雪树和海华都要美丽,连人鱼都要在他的容颜前失色……我对他一见倾心,见他被夜叉排挤,就想方设法救济他,我想要他成为我的驸马。”   不知为何,说起这些过往,女子语气中深沉的恨意渐渐消散,一双含情的眸子氤氲之间,看起来有些不能名状的情愫。   “可你为何突然又反悔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张睿看得出来,这位龙女,还是钦慕马相公的。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是因为误会错过了心爱的人,等到误会解开时,难免追悔终生。   女子突然有些不愿意说起那段难堪的往事了,她心目的少年,应该还是那个一簇白丝袍子,脚蹬龙珠靴的俊美男子,她也还停留在一见马骥误终生的那一瞬间……   雪树银花,灿灿芳华,天地间只有那一抹笑容,能够叫人沉醉。   “难道,你们并非彼此相爱?那我倒是愿意帮助你呢。听哦我一句劝,你这样几次三番地帮忙他都不上心,想来是真的对你没有好感,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还不如当断则断,换一个人才好。”   张睿在性格上并不是一个很果决的人,所以他的思维处处表现出来,反而有一种果敢决绝的魄力――他想成为一个果断的人。   龙女惨淡一笑:“若真是如此,我也就当是一桩青春轶事罢了。可我不甘心呀。我们无疑是彼此相爱的,虽然在这段感情中我很强势主动,可他并非郎心似铁,不过半年,就被我打动了。我兄弟向他求亲,他虽然顾忌父母不在身边,却还是答应了。你知道吗,我们还有一双娇儿……可是为什么,即便是这样美满的生活,还不能阻挡他离开的脚步?难道,家乡真的那么吸引人吗?为何不能够留在龙宫……”   这话说得这么明白,张睿一瞬间就明白了。不过,他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问道:“即便是这样,你也可以跟着他回去,或者将他的父母接过来?或者就两处都作为居所……这些,对于你们这些厉害的妖怪,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才是?”   张睿是一个现代人,他虽然没有离开过家乡,结婚生子之后,都还赖在父母身边,可他读书时候却四处漂泊,身边也有很多工作之后还在异地落户的同学,他不理解古人们说的安土重迁,也很难切身感受所谓的落叶归根的执念。   他这一番话,直说得龙女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觉得十分新奇:“若是他能够如你一般想得开,我们的日子想来也能够过下去。只是,我也有错,我若是跟着他离开,也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张睿赞许地点点头,看来这个龙女是个极其明白的人,她说话虽然很多,说的也是过往的伤心事,却难得的没有过于伤感或者暴怒。这时候,她竟然还能够听得进张睿的话,进行自我反思。   “只是,我不能和他走。所以,我们两个,终究还是有缘无分呀。”龙女趴在高几上痛哭,看着她伤心到不能自已,张睿惶恐地在心里念叨:“这可如何是好,把人给弄哭了,事情还没有解决。哎,难道我真的要带她离开龙宫,那不就成了私奔了?”   张睿真是自己在碎碎念,可架不住他耳朵里住着一只他肚子里的蛔虫。云梦仔淡定地附和。张睿就这么着用心神和云梦仔对话起来。   他似乎一直都忘记问了,为何云梦仔能够通过这些和他对话?   龙女哭过了,就渐渐哽咽,再过一会,她抬起头擦干眼泪,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这时候,还记得给张睿一起倒上。   喝完水,她又成了张睿之前见到的聂小倩。   “你知道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脑子里一直就那么固执。”聂小倩虽然说的是“自己”,口里却一点没有留情面。   “那你为何还要我帮你离开这里?若是你真这样想,她留下来和马相公慢慢相处,说不定有一日她就想通了,毕竟,即便是一个外人,我也能看出来她对马相公的情义。”   张睿又想起那一双氤氲的眸子。   “没有用,她心里那一关过不去,就没办法和马相公成亲。况且,我对马相公什么的可没有情分,一点都不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一对怨偶。”聂小倩终于说出了实话。   “可你们这样的情况……”   “这也是我觉得为难的地方。我和她共享一具身体,比她自己更明白她的心思。她和马相公迟早能够在一起的,而且她一家人都相信马相公就是她的好归宿。那时候,我该怎么办?不过,我原本就是一个没有身体,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如今头顶上没有了掣肘,就可以随意活动起来,说不得也算一桩美事。”   聂小倩在心里自我宽慰,可眉宇之间,还是难掩忧愁。若是真的能够轻易和龙女分离,她就不用在龙女举棋不定的时候撺掇她离开了。   可她心里更清楚,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能够不做恶事已经阿弥陀佛,如今可是关乎到她的生存根本,只是拆散了一桩不太好的因缘,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   “对了,你知道不,赤霞也到这里了。咱们两个想不出办法,可未必赤霞也想不出来。等我出去,我就去找赤霞问问,若是他有办法将你救出来,咱们就不用理会他俩的感情问题了。”   张睿说干就干,他私心里知道,聂小倩并非什么良善之人,未免她胡乱处置,他还是自己赶紧走一遭吧。   张睿请聂小倩稍等,他自己手里握了宝珠,循着记忆力信使带他走过的路径,他健步如飞,不过两个时辰,就从南海龙宫走到了罗博矿山。   竟然叫他扑了个空,燕赤霞在他离开之后,也跟着走了?   张睿一时一个头两个大了。   燕赤霞到这里的目的,他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如今燕赤霞突然离开了,难道是李天师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张睿想到龙宫的聂小倩,想了想,还是暂且将李天师的事情放下,决心在一旁看着聂小倩,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总归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只是,该如何将聂小倩和龙女分离呢?只有一具身体,却又两个需要安放的灵魂。   毋庸置疑,这具身体的归属。然而,聂小倩又该何去何从?若是她不愿意,难道张睿还真能强迫她接受?还不如想办法给聂小倩安置了。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不巧正知道一个方法。”   云梦仔得意地在张睿耳蜗里舒展四肢。   张睿被他闹得痒痒,伸手搔了它一下,才问道:“有什么办法?快说,别和我卖关子了,这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就凭今日的事情,我难免也被南海龙王列上了防备地名单了。要是明天的婚礼龙女突然跑了,那我可就好看了。”   张睿还没有见过龙王,就已经自顾自离开了,可他听过许多关于南海龙王的英雄事迹,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这个南海龙王虽然是个法力高升的老妖精,却对家人疼爱有加,尤其对膝下唯一的明珠宠爱无比。   是什么原因教他不顾女儿的心愿,一定要将她许配给马骥?   张睿猜不准缘由,却知道南海龙王在这件事情上的决心,若是他的目的未能达成,那谁会遭殃?想到英雄事迹里南海龙王的许多绝招,张睿突然感觉到温度有点下降了。   “行了,别像个怂货一样搓膀子了。说来说去,还是你不肯学习,要是你把我说的典故和资料都看了,这事儿你都不用来问我,自己就能解决了。”   云梦仔恨铁不成钢。张睿的惫赖性子他如今是看到了,难怪他一届成年人考古代的科举,考了好几年,还是在秀才的身份上待着。   “好好好,我这一次一定记住教训,从今天开始,每天看十页。”张睿想到那一个个如蚯蚓一般的文字就头大胸闷犯恶心。他以前看某点的小说,里头的仙人传道,都是拿着一个玉牌,输入神识轻易就能完成的。可是这里不过是阅读最基本的修真异闻录,他都只能耐着性子拿着一本巴掌大小的玉牌书籍翻看,更别提上面的文字个个都扭曲抽象,就像他曾经在雍和宫牌匾上看到的满蒙文字一样。   十页,听着虽然少,却是张睿的极限了。   云梦仔一直跟着张睿,张睿的斤两他早已经心中有数,得了保证也就不再为难张睿:“这事儿其实一点不难,说到底,只要另外给她弄出一具身体来就行了。”   看张睿又要反驳,云梦仔说道:“你别以为这有多么麻烦,别的不说,你总听过托塔李天王家的三太子吧?他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之后,他的师父不是给他用莲藕另做了一具身体吗?咱们也可以!”   “你开玩笑吧,那可是神话故事。况且,人家是什么修为,我是什么修为。我敢做,小倩也不愿意要吧。”   张睿想到哪吒就觉得不靠谱。   “谁说这是神话故事的。不是说了吗,青丘就是从封神衰落的,封神榜确有其事,李天王和三太子都是活生生存在的人,只是你如今修为低也没什么官位,若是你以后能够进入天庭,自然有机会和他们相见的。好了,现在不说这么多了,你先听我我说,就这么着把材料给我准备齐全了。”   张睿耐着性子听了,还拿出笔头记下来。按道理说,他如今的记忆记这些东西都不在话下,然而,这云梦仔说得简单,需要的东西却千头万绪十分复杂,他一个人是万万完不成的,还是需要记下来找其他人来帮忙。   “你确定这些东西能够炼出一具身体?况且,即便有身体了,她就能够还魂?你可别忘记了,聂小倩是女鬼,也不知漂泊了多少年了,阎王殿上可是有记录的。”   张睿和阎王爷经过那一次相交,如今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样子。   他虽然和阎王交好,却也知道阎王的本事和性格,他是最规矩端方地人,做事情都一板一眼,怎么会容忍张睿这样的挑衅呢?   云梦仔闻言,都不急着回答张睿,反而遗憾地嘟囔:“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离开了呢。若是我还跟着你,就能够见到传说中的陆判了。”   陆判?   张睿有些不解,他和阎王爷是一个人?   云梦仔却道:“这事儿以后再给你解释,现在先想办法把这些材料凑齐吧。”   “这五湖四海的东西你都罗列上了,即便是龙宫也不一定在一日内能够准备妥当呀。看来,还是不靠谱,不如想想其他办法。”张睿捧着一张和世界地图一样大的宣纸,看着上面一个个芝麻粒大小的材料,心里十分抗拒。   “虽然琐碎,却还是可行的。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若是能够在婚礼之前阻止聂小倩,我以后就任你差遣。”   云梦仔仿佛十分自信。张睿就被他说动了:“行,这事儿我办了。”   “仙人,你可算回来了。龙君和公主已经对峙上了,都等着你去决断呢。”没等张睿走到龙宫,远远地一个青灰色小衫的信使就迎了上来,嘴里殷勤地把来龙去脉给张睿讲解了一番。   原来,信使叫张睿在雪树前等待,自己去禀报龙王。然而,等他再回来时,张睿已经不见踪迹了,只有公主站在他原来待着的地方。   公主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可贵客失踪,这是天大的事情。龙君自然要亲自过问的,公主却不愿意离开,执拗地站在雪树前,不愿意跟着一起去向龙君解释……   这可是宫里备受宠爱的公主呀。   信使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告知龙王。龙王一听,哪里不知道这其中有龙女的手笔,山不来就我,我就自己凑上去。于是龙王就摆驾到了雪树。   张睿来的时候,他们父女两个在雪树前比谁的定力更高,已经比了三四个时辰了。不过,对于修真者和妖怪来说,这点时间还真不算什么!   “城隍爷到了,鄙人有失远迎。”   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站在学术前面,听到声响,遥遥向张睿施礼。张睿这才第一次见到鬼见愁的龙王。   没想到气质竟然和龙女迥然不同,他一看就是极其精明活泛的人,而龙女则是极度有原则和自持的人,这样的父女,也不知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见到张睿,龙女欣喜异常,只是碍于有龙王在场,她不好和张睿说一些秘事,只能用亮晶晶的眸子传达善意。   “好了好了,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有人欢迎,看来我还是回去处理政务吧。既然城隍爷已经来了,就没事了,你们都散了吧。”   说着,他果真就带着丞相和侍卫呼啦啦地走了,把场子让给张睿和龙女。   张睿肯定,眼前的龙女就是龙宫的公主,而不是聂小倩。   “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其实你跟着信使离开,我也能找到你的。”   “你不是说叫我在这里等你吗?”反倒是龙女,用极其诧异的眼神望向张睿,仿佛在不解人类的出尔反尔。   “人类说在这里等的意思就是叫你等着,不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我这样只是随口一说,其实话里有许多弹性的地方,需要你分辨其中的意思。你可以先离开的,毕竟这里没有其他人,孤零零地站着多累。”   张睿的嘴巴不算特别严谨,很多时候,不经意地说出的话,并不是他想要确切表达的意思。可他知道,这是人类的通病,大家都相互理解,也都能凭借生活常识,准确了解对方的意思。   没想到,龙女竟然这样老实。   “是这样吗――”龙女有些不确定,她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 第一百零九章 夜叉国   “小倩呢?她……”张睿记得,他走的时候,是跟聂小倩交代的。现在却是龙女在此处等着他。难道她们二人,思绪也可以共享?   那聂小倩的小心思,龙女知不知道呢?   龙女比张睿想象得更聪明:“你不用试探,我并不责怪她。因缘际会,我和小倩竟然以这样的模样共存,她不愿意,我又何尝不抗拒呢……若是真能有办法让我们回到原来的状态就好了……”   “松溪,你这一去,可有收获?”   龙女满脸期许,张睿就照着原先的想法,把云梦仔说的方法跟龙女说了。龙女果然大喜:“你说的那些虽然难得,对我们来说,却只是时间问题。你放心,我这就着人去办。”   龙女将张睿写的那张纸收好。   张睿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于是在神情上,就有些表现出来了。   “虽然我都是用小倩的身份和你们相处,但我们确实不算是陌生人了,我的性子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有什么话大大方方地直接跟我说了,难道我还会为难你?”   龙女一脸耿直,张睿就更加为难了。到底是想到即将举行的婚礼,张睿将话题点破:“劳烦龙女将婚礼拖延一些时日。”   张睿没有点名原因,但大家都是聪明人,龙女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呢:“本就是我的心愿,不必说劳烦二字。”   也不知龙女如何劝解龙王,原先龙女反对和马相公成亲时,极力制止她的龙王和其他家人,一夕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材料他们已经慢慢着手置办了,你说的给我炼制新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呀?我如今这样寄生,已经叫人厌烦透顶了。”   聂小倩终于逃脱了“婚礼”这个紧箍咒,于是大大方方地出来找张睿商量“新身体”的事情。   她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往日里只能眼馋的珠翠玉石、珊瑚宝珠,只要她看得上眼,就有人给她准备好了。张睿被她满头珠翠和身上悬挂的宝石晃得眼睛发晕,幸好她的审美还在线,不像张睿这几天见到的那些人一样,整出黄金马甲、腰带什么的。   “你当时就应该和我们说,我听说李天师在这方面也是个天才型的人物,比我这个半吊子的起码会好上几层。”   张睿已经告诉他们,这主意不是燕赤霞想出来的,她们也知道燕赤霞如今踪迹难寻,因此在一边找寻药材的同时,也找人特特去留意燕赤霞的消息。   “果真?”聂小倩一个激灵。   “骗你做什么。”   听得张睿这样说,聂小倩也不如何得意了。照这样看来,张睿的手可没有李天师的准,谁能够保证不出问题?   “李天师如今也在夜叉国?”若是这样,得叫一队人专门去办找人的事情了。好在她虽然不想承认,可龙宫的人手充足,又兼之夜叉们都很给龙宫面子。这事情只要吩咐下去,没有办不成的。   自此之后,聂小倩就专心致志地筹备身体的事情,那些特意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虽然有些猜疑,却并没有生出不满。   因为婚期待定,许多宾客放下礼物就走了,却也有几位,似乎看出了其中的苗头,都找了借口,留下来看热闹。   张睿这里已经不知道接待了几波八卦的宾客了,可他们却好似感觉不到张睿的不满,也不知道在私底下资源共享,同一个问题被问了十几遍以后,张睿就养成了见这些人就隐身开溜的好习惯――原来怎么着都难以提升的隐身术,在这短暂的几天中,有了飞快的进步。   怎么回事?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睿的长相和马相公的容貌之间,隔了好几条银河,然而公主显然更喜欢这个城隍爷,说不定正是因为其中的猫腻,才导致婚期无限制地推后了。   张睿真是不胜其烦,却也因此结识了几个有想法的青年海妖,除了八卦之外,对于海域的治理还是颇有想法和心得的。   张睿知道,凭借一己之力,想要处理好君山县城全部妖精的事宜,可以不讳言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张睿早就有打算,将这些事情分块交给合适的人去处理,他只做一个总揽就行。   这些海妖,就是他觉得合适的人选。   因为有了自己这个反面教材,张睿深感还是术业有专攻,找那种有天分的专业的管理人才,才是当务之急。   “若真是分区而治,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一桩事情,托付给南海龙君。他如今可是南海的霸主,即便是夜叉国国主,也不敢正面和他叫板。只要能够说服他,这南海的事情,就能够顺利解决了。”   这想法和张睿的计划不谋而合。   “如何说服龙君也是个大问题。我这几日和他见面的机会极少,即便见到了也只是粗浅地沟通几句,说不到正题上。况且,即便我把难处说出来,难道他就有义务配合我?归根结底,还是要拿出能够叫他的心动的东西作交换。”   张睿何尝没有尝试过以理服人,可这南海龙君并不是一般人,他的威势都是自己的武力一点点打出来的,张睿说的再天花乱坠,人家表面上万事都好说话,实际上呢,半点有用的承诺也不会做。   “可这南海本就是君山辖区,他虽然是南海龙王,但精怪都是城隍爷统管的,他如何能够反驳您的建议呢?若我说,您直接给他下命令,若是不做,就想法子惩治他,这样才还震住他,叫他为您所用。”   一个有些愣头青的少年提议,说起这个他很是愤愤不平。   张睿这一共召集了留名青年,这少年话音刚落下,张睿就开始大量其他的神色,有些人沉得住气,看不出有什么想法;有些人对着少年的话不以为意,也十分淡然;当然,更有那种很是不同意这种做法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不满,迫切的想要用语言说服这个少年。   “若是能够这样辖制住龙君,咱们也就没必要坐在这里议事了,直接动手就可以了。”其中一人有些嘲讽。   “是这个道理。咱们这龙王可不是一般人。”附和的人多了起来。   “大人这样问,想来心里也是有主意的。只是我也有个粗陋的想法,想和大家讨论讨论,也算作是抛砖引玉了。”这个说话的是个成年的男子,算起来,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难怪他说话就显见的稳重许多。   “我以为,这种情况下,需要破而后立。”   众人原先还有不太重视他的人,听到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也不由得凝神听他继续说下去。   “龙君那里使劲儿,用处已经不大了,不如想法子换一个人选。这个人选吗,自然是支持大人的做法,并且能够和龙君分庭抗礼的人。”   话说到这里,这人又皱起眉头:“只是,分庭抗礼,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样的本事。说起来,我的计划是极其不完善的。”   他有些黯然,又有些羞愧。本来,作为幕僚,他应该给出更多的解决之道,而不是半成品的计划,然而……这事情过于棘手了。   “毋庸置疑,这个办法的立意很好。你能够提出这个想法,想来也是个有远见卓识的。”张睿赞美他,又问其他人:“你们觉得,这种人能找到吗?若是找不到,又该如何是好?”   张睿确实也想到了这个办法,毕竟他的时间有限,若是一直和龙王干耗着,实在是太不明智了。且龙王法力高深,地位崇高,难免心高气傲,不一定会服张睿的管教。   这样子,不如换一个人。   “我觉得,可以从龙君的儿子里头选一个。”原先提议的少年略一思考,就有了主意:“龙君虽然高高在上,却也有七情六欲。咱们这个南海龙君,对他的家人最为看重,若是他的儿子代替城隍爷管着这里,他自然也不会驳了儿子的面子。”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真是这样,他们父子二人又该如何确定尊卑?君臣父子,这样岂不是乱了纲常。”提议的成年人出言反驳。   “可是这只是代理城隍理事,并不是所谓的君臣……”   “代理城隍理事,难道行使的不是城隍爷的权利?若是龙王比城隍爷还要尊贵,我自然没有二话。可他若是出事的时候处处以龙王为先,咱们可就要被笑掉大牙了。”   这里本来就是龙宫,张睿异军突起,想要在这些妖怪头上再加一道枷锁,是个正常的妖怪都会觉得不满。若是不能够第一时间压服他们,以后的日子可就好看了。   众人因为这个,讨论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不知昼夜。   许久不见得聂小倩突然提溜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头匣子,风一般地冲进张睿的住处:“松溪,材料我都凑齐了,你看什么时候有功夫帮帮我――”   “哦,你们这么严肃,是在商议什么?”聂小倩推开门,就看到排排坐的七个人。   众人对视一眼,归于张睿身上。   若真是她,也未尝不可。   张睿点点头,可以试一试。 第一百一十章 夜叉国   “大人有事,咱们就先退下吧。”   六个人暗暗给张睿一个加油鼓劲儿的眼神,纷纷拱手告辞――他们都以为那个八卦是真的,这龙女之所以不成婚,还真就是因为这个来自异乡的城隍爷。   如此,两家人变做一家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张睿自己没有转过弯来,也就没有get到这些人的点,只以为他们也看中聂小倩的性格和身份了。   “你做这些事情,龙王是什么态度?”   张睿把她带来的匣子打开,果然,满满当当地装了他需要的一些药材和其他的珍贵材料。这些东西,若不是有龙宫的底蕴和人力物力,即便是他也难以在短短的半月时间内凑齐。   “不必担心,龙女已经跟他解释过了。虽然有些离奇,但我俩如今的情况就是如铁的事实,龙王见多识广,也就接受了。”聂小倩拿着清单再一次清点,她如今对于新身体已经有了执念。   张睿了然,也没有再去深究龙王的意思:“这东西都是齐全的,只是这一株葛巾足有千年,你是如何得到的?”   如同哪吒托生莲藕一般,张睿提供的方法,正是要给聂小倩找一个容纳灵魂的器具,天灵地宝自然最好,云梦仔不知为何,偏觉得百花灵气充裕,天生地样,容易施为。   可有些年头的花木,早已经成精,哪里容得他们肖想?   看着匣子里品貌完整,身带奇香的葛巾,张睿充满了疑问。   虽然是一个大匣子统装了,可里头还是分门别类用布袋、匣子、玉瓶之类的容器将材料分开,这株葛巾,被人精心装在一只千年的榆木盒子里头,虽然朴素,却能够保证它不受外界的干扰。   聂小倩纤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榆木盒子,在盛放葛巾的丝巾上流连,却不敢轻易去碰触那一抹紫霞:“这其中,还是你的情面起了作用。”   原来这一株葛巾来自芙蓉城,似乎是以为大妖陨落,本体却没有受到妨害,被族人小心地保存起来。虽然葛巾精魄已散去,但这本体可以入药,可以炼器,也算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龙宫听说芙蓉城有这样一株奇花,拿了许多财宝想要将它换取,然而芙蓉城毕竟声名在外,和龙宫相比也不遑多让,那葛巾也有许多用处,他们哪里就会因为这一点宝物,就愿意将这株葛巾让出来的?   “那他们是怎么说服芙蓉城主,将这一株难得的千年葛巾出让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芍药和桃花?”   张睿一想,芍药和桃花不正在海叉子和芙蓉城交易吗?   聂小倩却摇头:“我曾听说她们也出了不少气力,只是,之所以最终能够拿到这株葛巾,还是七娘子给城主进言。去的人回来说,七娘子说曾经受你恩惠,如今已经还报了。”   芙蓉城七娘子!他那一回只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公道话,却没有想到她回报以如此珍贵的葛巾。   “别瞎想了,看来芙蓉城那里你也要走一趟了。他们恩怨分明,如今恩情已了,你帮助方栋之事,他们也要开始清算了。”   云梦仔打断张睿的遐思。   他曾经就多次说过芙蓉城对张睿的态度,只是张睿一只没有引起重视。   “忙完小倩这事,我就前去拜访。”张睿在心里说道。   “不论如何,这倒是难得的本体,有了它,你的修炼就会轻松很多。你可有打探到李天师和赤霞的消息?还是让我来试试?”   张睿这些日子,已经将塑体的法门练习了许多次,如今已经可以不失手,然而,如何将灵魂毫无妨害地灌入,他还是有些操控不来――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灵魂和本体进行练习。因此,张睿有些不是特别自信。   聂小倩这一会更高兴了,虽然材料齐备,也需要一个巧手的冢妇来料理才会出彩:“他们也打听到赤霞的消息了,听说他如今在青丘,我今日来,就是想得你手书一封,叫人送去,将他请来龙宫。”   “哦?他竟然去了青丘?可听说因为什么事情?赤霞如今可还好?”张睿吃不准燕赤霞去青丘的目的,唯恐将他叫过来,影响他自己的事情。   “龙宫出手,难道就那么叫人信不过?”聂小倩冷哼一声,却见张睿只是摸摸鼻子,并没有如愿退让,心里也知道张睿是个颇重情义的男子:“已经打听出来了,他如今在青丘被奉为上宾。不过,他此去青丘所为何事,我倒不得而知了。没有你的信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没有贸然去联络赤霞。”   按理来说,聂小倩和燕赤霞认识的时间更长,燕赤霞也曾经搭救过她,可聂小倩并不自信燕赤霞会再次出手相救――上一回,燕赤霞出手不正是因为宁采臣?   所以,无论如何,聂小倩觉得还是张睿出面才较为稳妥。   “既然如此,我亲自去一趟。”   燕赤霞来到这里应当有些为难事,张睿还是觉得亲自和他交谈一番再做决定才好。   聂小倩对张睿的决定很是赞同,如此更能够万无一失了:“对了,我来的时候,你们在谈论什么?”   那些海妖虽然丑陋,却一个个都是七窍心肝,张睿怎么和他们玩到一块儿的?   “这件事情,等我回来再同你细细分说。如今,还是你的身体要紧。”张睿想了个托词,他如今还不能确定聂小倩就是适合的人选,况且,他还没有想好说辞来说服她,还是暂且缓缓吧。   “神神秘秘的,好吧,看在你如此热心的份上。若是赤霞为难,就交给你动手吧。好歹是关帝选定的城隍爷,想来上天福运应当不浅。”   张睿和她又说了几句,不想竟然听到了马骥的名字。   “他如今在哪里?龙女不愿意和他成婚,想来他在龙宫的处境也颇为尴尬吧?”想到那个颇为隐忍的青年,张睿心想,他总不会叫自己过得太差。   聂小倩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马骥的相貌就是敲门砖,这块砖虽然在夜叉国行不通,可在龙宫就是利器了。你瞧着没,龙宫的妖精大多相貌不佳,却对美有非同一般的追求和渴望,若非如此,龙王一家子也不会那么积极地促成马骥和龙女的婚事。”   竟然有如此转折,想到他所见的海妖,确实都对容貌秀美的人有一分偏爱――譬如对着龙女。   “那他如今还在龙宫,还是已经哄着他们将他放回去了?”马骥在夜叉国对着那样的困境,都能够想出办法遮掩美貌,并且在夜叉国过得顺风顺水,说他没有脑子和心机,张睿是头一个不相信的。   聂小倩想到马骥离奇的境遇,也觉得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奇人:“他是我见过最会把握机会的人,你若是真想着笼络那些聪明人,不如将他也招徕过来。你不知道,他可是龙宫的宠儿,龙王一家子都爱叫他过去说话,他虽然不太懂的龙宫的事情,可许多问题他照搬中国的做法,也能给龙王提出许多解决问题的手段。现如今嘛,他已经可以随着太子他们一同上朝商议政事了。我瞧着,那些丞相将军们,也都对他喜爱有加,看起来,龙女的眼光果然不错。”   “不过,她如果想要悔婚,难度就大了。”张睿想到了重生一次的龙女,上一辈子的事情会不会重演?   “她自己也下不定决心。我看着,这马骥倒是个不错的对象,只要他想对一个人好的话。”   聂小倩经历过无数男人,私心里讲,除了一片赤诚的殷士儋和对她毫无所图的张睿等人,这马骥是她少见地觉得优质地男子。   可惜,脑子好、容貌好,却不一定是会过日子的。想到龙女记忆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虽然不得不承认龙女存在问题,但马骥就没有错吗?   没想到,才和聂小倩说完马骥,人家就带了许多财宝找上门来。若没有他手上端着的锦盒,张睿还道这是一桩偶遇,然而,锦盒里的晶莹剔透的雪树果子,一个个比苹果还大,这可是龙宫不轻易示人的宝贝。   “不知马相公因何故来找我?”张睿觉得这些雪树果子有些烫手。   马骥如今恢复了容貌,身上的衣着装饰都是精美繁复的珍宝,行走之间,霞光微动,有几分晃人的气势。   他从容又亲热地拱手,将锦盒放置在一边,仿若对待普通的物什一样:“一直听说城隍爷住在这里,却没有机会和您结交,真是一大憾事。正巧,我得了一些雪树果子,听说对凡人的身体有好处。我孑然一身,用不上这样的宝物,想到您家里还有亲朋好友,就想着将它们敬献给您。”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所以龙女早就给张睿送了不少。可即便是龙女出手,也拿不出这样一下子苹果大小的果子。一般的雪树果子,也不过是酸枣大小,略大一下的,就如同蜜桔一般。都是按照年轮计算的,年份越大的果子,身上的皮肉就壮实许多。   “这太珍贵了,无功不受禄,马相公太折煞我了。”   张睿摸不准他的来意,难道就是为了送果子,张睿自己都不能说服。   “大人明鉴,我确实有一事相求,是关于龙女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叉国   张睿问道:“不知是什么事情,马相公,请直言无妨。”   马骥却拿起了一颗雪树果子。他的指甲粉嫩坚硬,轻轻的在雪树果子上,划出一道裂痕。奶白色的、清香的液体,就缓缓地在他的指尖流动。   “大人,我不知道龙女是如何跟您说的。但我想请求您,叫她实现心愿。”马骥吮吸一口,清透的雪树果汁就被他尽数吞下,雪白色的果皮,瞬间干瘪下来,如同被扎破的气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也不看这张睿,只是埋头摆弄雪树果子。   这动作极为失礼。   然而,他的话张睿反倒有些不解了。按说龙女因为意外和小倩在洞庭合体,没有来得及参与马骥到夜叉国的事情。既然二人此前毫无交集,马骥却因何对她上心了,难道这其中另有什么纠葛?   “大人您看,这珍贵的雪树果子,不过少许外力割裂,就不堪一击,功亏一篑。我心中爱慕龙女,却也知道她对我有些芥蒂,若是这心中的结无法解开,我俩的未来堪忧……如今,这施力之手如何处置,就要看您的心意了。”   张睿从来没有想到,马骥会直接承认了对龙女的想法。既然如此深情,上辈子的事情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马相公太高看我了。虽然龙女确实有事情找我帮忙,但对于你二人的感情,我们这些外人也是无法插手的。此外,即便你不说,龙女的事情我也会尽力的。”   交浅言深。   面对着不请自来的贵客,张睿心中却无心打听他和龙女的八卦。   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何必要节外生枝?   马骥没想到张睿会直白地拒绝。他在龙宫如鱼得水,因此也知道龙宫发生的一切事宜。   君山县城隍虽然不大爱出门,可关于他的传说,已经在龙宫众人的口耳相传中变了意味。   八卦中说,这张城隍年少可亲,待人宽厚热心,是个极可爱的少年郎。   马骥先入为主,相信了流言,难免就在被拒绝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流言蜚语确实有空穴来风的时候。   “是,只要龙女的心事了结就好。”马骥也赞同张睿的说法。   他用招来淡水洗干净手指,这才随意地坐在张睿平日里爱用的太师椅上,做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城隍爷可能不知道,你我也有一段渊源。”马骥含笑说道。   难道我看他卸妆的事情被他知晓了?想到当日他的行踪并没有泄漏,马骥也并无高深修为,张睿无比确定,马骥还没有这个本事。   张睿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您有所不知,我正是从君山而来,不过途中偶遇风浪,家中将士家仆都失散了,留我一人漂泊至此……我以为这辈子都无缘再听乡音、再见故人,上天垂怜,竟叫我在这他乡的龙宫中遇到了您。”   马骥不知想到了什么,秀美的丹凤眼蕴满泪珠。   “马相公竟从君山而来,您可是君山人士?我在君山待了许多年,您这样俊逸的人物,想来应当声名斐然,然而……”我却因何没有听过您的大名?   张睿不知马骥想要做什么。可很显然,这开头的铺垫,是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   “大人不知道,我实在太正常了,我从小在,岳麓书院求学,难得回一次君山,没想到,就遇上了风暴,出了这样一桩子事情,我在来到夜叉国之前,早就听人说起过您的大名,听说,君山县出了一位代理城隍,虽然,从未见过您,但是您做的事情在君山也早就为人传诵。”   竟然是这样子?原来如此。   “想来大人,能够来到夜叉国,定然也有方法回去。不知大人准备何时归国,能否将我一同携带回家?”   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张睿颔首,表示理解,真所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他生在异乡多年,虽然有机会能够再见家人,可哪一次不是惴惴不安,又心怀期待呢!   “你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你还需跟我说清楚一件事情。虽然我说你和龙女的事情,我不干涉,那我也要问一句,你既然决定要走,你和龙女的婚事该如何处置?”   清清白白做人,明明白白做事。张睿越发觉得这句话乃是至理名言。   张睿就是这么一个人,虽然经历过许多事情,他知道应当在心里对人有些防备,可是,对于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只要马骥成功证明了他是君山县人,又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书生,张睿的心就情不自禁地向他偏了。   “大人明鉴,我流落至此,家中亲朋,必定,忧思难解,我如何能够因为一己私欲,而将它们困扰在,悲伤的情绪中呢!假使我和龙女顺利成婚,我也要带着她一起回家,不论如何,我的根子在哪里?我就得回到哪里去?”   在很久以前,张睿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从来没有像他表达得这样强烈,难道这就是他和龙女,决裂的原因吗?难道,这留下和离开之间就如此的不可调和。   “我不管你考虑到哪一些因素?准备做什么样的决定,但是龙女和我是要好的朋友,我不允许你去伤害她,如果你真的做了决定,就不要暧昧不明,需要清清楚楚的,跟龙宫中人讲个明白。等你何时将这一桩婚事妥当地处理了,我就答应带你回去。”   张睿没有想到,马骥听完他说的这一番要求以后,竟然喜不自禁:“只要能够回去,这里的事情,我定然能够处理好。”   张睿原来还想着,把龙女和小倩的事情,跟他旁敲侧击的说两句,可是,马骥已经沉浸在能够回家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感受到张睿的心意。   既然如此,有些话也就没有必要说了。   张睿和马骥聊了没有多久,马骥就借故离开了。因为聂小倩刚走,马骥就过来了,张睿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动身去青丘。   马骥一走,张睿就准备也跟着离开了,谁知,马骥竟然去而复返,拿了更大的匣子,里头装满了晶莹剔透的雪树果子。   “你原先拿过来的,我收下也就罢了,这些你自己拿回去吧,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这些雪树果子的。”   张睿坚持不收,马骥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能将果子拿回去了。见张睿要出去,就问他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仿佛两人已经因为这一桩敞开心扉的谈话变得亲密起来。   若是他果真和龙女的婚事有了眉目,张睿自然不会吝惜,会把这些东西慢慢的向他交代,可是,在他看来,马骥如今的态度,反而有些叫他看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龙女和小倩的事情也就没有必要对他说的太透彻了。   张睿寻了个借口,叫他跟龙王交代一声,自己径自乘坐白云去了。   没有到青丘之前,张睿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多容颜出众之人。这里的男子个个,高大英俊,女子个个颜若娇花,行动起来,可见风流妩媚之处,张睿虽然是个陌生人,走在青丘的,盘山小路上,也有不少男女妖精停下来和他相互调笑嬉戏。   “您说要去青丘,可这里就是青丘呀,既然您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儿,不如就跟我们走吧!”   一个长相略显丰腴,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妖精,舞着粉红的秀双鸳鸯的绣帕,叫张睿跟她一起走。依稀之间还能闻到,绣帕里头的香粉气息。   “这是不能够的,我可是,要去找你们的族长和大公子。”张睿唬道。   张睿的话音刚落下,一群嬉笑的妖精们,纷纷捂着嘴巴散开了,看来这族长或者是大公子,在这青丘还是很有威望的。   原先说话的那个丰腴的女妖精在边上想了许久,还是走过来问张睿:“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找,族长和公子?”   “我乃君山县城隍,我的好友燕赤霞,现在青丘为贵客,我得他的邀约,特来和他相聚。只是我可能表述得不清楚,若是您知道王城往何处走?劳烦您指点迷津。”   “指点什么迷津你要是早说不就完了吗?得了,我给你画一个图。”   舍不得张睿这个,难得的小鲜肉,于是她将粉红绣帕拿出来,在上面,指点两三下,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形图,她把这地形图交给张睿:“诺,就这个你照着这个路线走没有错的。”   张锐瞧着这粉红绣帕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到底是问清楚路了。   “行了,别作弄人家了。我们也正要往王城去,你愿意和我们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和丰腴女子走在一起的一个男妖精突然出言邀请,   “行,反正咱们都是去同一个地方。我有法器,你们跟我走吧。”张睿把他俩都拉上,一路腾云驾雾,风驰电掣,几乎看不清底下的模样,但有了地图,张睿心里就有了计较,自然不会迷路。   一路上张睿的耳朵也没有闲着,这一男一女两个妖精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显得落拓,然而却是小有来头的人物,听他们说话似乎和王城有些关系,这一去王城就是为了去参加表小姐和她未婚夫的婚礼?   张睿一听,这个姑爷怎么着都有一点耳熟啊。燕赤霞?他怎么,也来了这么一出?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叉国   张睿到了青丘,见到的第一个人,既不是燕赤霞,也不是他猜测的族长或者大公子――他报上了燕赤霞的名号,却被人直接引到一处富丽精致的小楼处。   一个乌发黄衫的少女背对着他坐着。张睿推门进去,她就转过身子正对着张睿。   不知该如何形容。第一眼就叫张睿感到违和。这人虽然是少女模样,双眼却沉沉,似有许多忧愁过往。   不过,想到这些都是妖怪,却都是不知真实年龄几何的妖怪,张睿也就淡然了。   “你是黄三娘?”   张睿肯定地问道。他在路上听了燕赤霞的事,和他结亲的对象,正是青丘第一美人黄三娘。传言一点不虚,美人张睿见过许多,这人和娇娜比也不遑多让。   只是,她身上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更加神秘而迷人,有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是。”她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同鹦哥娇啼。然而,她却将眼波流转的双目定在张睿身上,叫张睿如坐针毡。   “您请坐,得罪了。我听说您是赤霞的至交好友,冒昧将您请来,是有些事情想要确定。”   张睿依言坐下:“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黄三娘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到是个清秀端正的,目光也清正,看他行止有度,也不是个没规矩的人。   她不着痕迹地颔首。   “赤霞他师门少有出世之人,听说他交好的朋友也只有您和李师兄。我和他定了婚期,就在十五,您能否留到那天,给我们做个见证?”   张睿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燕赤霞的师门。虽然他知道李天师和他有些渊源,对他俩的底细却不甚清楚。   不是他不想问,然而二人都以师门规矩推脱。   “他成亲也不来吗?未免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张睿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啥都好,就是有些管不住嘴。   按说,这里头的道理不该由他挑出来。难道人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失礼吗?不是的,只是为了双方的颜面,默契的忽视其中的问题罢了。   黄三娘果然只是温柔地笑笑,没有接话。张睿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赤霞是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口,别说十五,到月底都行。”   张睿有些怀疑这桩婚事的底细,也就没有把话说满。黄三娘却不甚在意,反而很是感谢他。   黄三娘是个有些追根究底的人,说完了婚事,她似乎对张睿和燕赤霞的过往很感兴趣,还拉着张睿,把过去的细枝末节都打听了一遍。   张睿虽然觉得这行为不好,却做到了知无不言。燕赤霞是一个难得的法力高强的剑仙,且他洁身自好――张睿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来盛赞他。   “他倒是有个好兄弟。”   黄三娘冷眼看着,张睿果然说得亲密却又客观,没有她预想的那些情绪。   “赤霞就是这样的人。”张睿认真地回答。   没过多久,就听到燕赤霞的声音了。他见到张睿和黄三娘在这里闲谈,却一点都不诧异,反而热情地给他们相互介绍。   看起来还不错!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叉国   看来燕赤霞和这名叫黄三娘的女子,还真有些互相爱慕的意思在里头,张睿看他处处迁就、照顾黄三娘,倒和他认识的那个燕赤霞有些不一样了。   和燕赤霞、黄三娘都说了几句话,张睿就把燕赤霞拉到一边,戏谑地问他:“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给自己找上了一个未婚妻?”   燕赤霞却只是甜蜜而又矜持的笑着,露出的大白牙齿,像个张睿曾经认识的十七八岁的打篮球的大男孩儿。张睿在催问他,可是他就是用那种满含甜蜜,但是我就不说的眼神,跟张睿表示,这是他和黄三娘之间的秘密。   “好吧,这也不能说,那你说说你和黄三娘之间是真的吗?我需要准备贺礼了?”张睿问道。   燕赤霞给了他一拳头,说道:“我什么时候做过不认真的事情,你不仅要给贺礼还要帮我,筹备婚礼,应付他们这边的婚嫁习俗。”   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一个长久等待的人终于迎来了他渴望的珍宝,他是那样的小心翼翼而又心怀憧憬,倒叫张睿这个有些怀疑的人心中也踏实起来,看样子燕赤霞真是找到她心中的那颗痣了。   张睿又问他:“你当时离开是因为黄三娘吗?怎么一点口信都不留给我?后来我去找你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行踪。”   燕赤霞却只是笑笑:“我到那里去的目的,并非为了做一名合格的矿工,又何必叫人认识我呢?只是我确实疏忽了,没有想个法子和你联系,不过你也有本事,竟然知道我在这里,好了,现在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和龙宫有了关系的?我听说他们的龙女要成亲了,那新郎不会是你吧?这倒霉悲催的,或者我想着,可能你是那个叫他愿意履行婚约的男子吧?这才是我心目中张松溪的样子呀!”   “行啦,我不笑你,你也别笑我,咱俩都是半斤八两。我来找你是有正事,想来你也知道了,龙女她遇上了一桩难事。你猜猜,这龙女和咱们还有些牵扯呢,否则我就不淌这一滩子浑水了。”   张睿并不想就着燕赤霞的话继续说下去。   燕赤霞听了他的话,不过眼珠一转,就笑道:“和咱们有些关系,我想想,那也只有聂小倩了,你说是不是?”   “真叫你猜着了,唉,也不知道她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她那一次,被推入水中竟然和龙女,共用了一具身子。如今,龙女要成亲了,她依旧蜗居在龙女的身体中,终究有些不便,可是她俩如今这情形如果把聂小倩单个儿摘出来,只怕她就要消散于天地之中了。哎,你说说这事闹的,可把我愁坏了!好在我听说,你们剑仙一门有些法子能够重塑身体,就像哪咤用莲藕塑了一具新身体,我想着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给小倩也送一具身子。”   张睿没有把云梦仔说出去,在他心里,这是他和云梦仔两个人的秘密,况且云梦仔似乎行事低调、为人也不愿意张扬,好像很怕人知晓他的行踪的样子,就张睿看来,和他交往过的那些人,基本上没有注意到云梦仔存在的。   然而他设想的很好,可燕赤霞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打发,张睿的想法虽然说乍一听有些根据,可细细推敲起来,并不是那样简单。反而燕赤霞从其中听到了一些他曾经熟悉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不是外界的人随意能够涉及的,那么张睿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再一次打量眼前的这个兄弟。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个君山县代城隍张睿,是和他一起游览洞庭胜境的那个男子,他虽然不大懂得仙界和妖界的潜规则,可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他对人友善、宽厚。   正是因为如此,燕赤霞这样一个积年的剑仙、已经算不清楚自己活过了多少年的老妖怪,才愿意和张睿交好。   既然每个人都会有些秘密,而张睿的眼睛依旧纯粹,不含杂质,那么有些东西就没有必要戳破了去深究。   作为一只老妖精,燕赤霞,转念一想,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   “那你要找我是为什么?我听说那天龙宫里的人,来青丘可是把狐心草收集齐了,看样子,龙宫那边材料应该是不差了。可我虽然说,曾经听说过这一方塑身的良药,却从来没有上手做过,你真的相信我能够做好?”   燕赤霞对待功法和修炼的时候还是客观实在的。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和劣势,虽然他出自剑仙一门。   剑仙一门大多修为高深,学习庞杂,然而并不是方方面面都涉猎的,他个人更加沉迷于剑术,因此,若论剑术来看,他若称第一,是没有人不服的,可是关于其他的杂学他就平平。   譬如李天师,他虽然和燕赤霞不是同一宗派,却同出剑仙一门。李天师的志趣不在剑术高低,所以,剑术只是他的基础修为,他更喜欢的是一些道家杂学,因此,若论符阵法,李天师反而更高。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了。   “既然连你也说得这样保守,我就更加不敢贸然行事了,若我没有猜错,你来到这青丘,应当是李天师的事情而来?否则不可能这个时候才爆出要和黄姑娘结亲的事情――若论你我的关系,你要是早有这个打算,应当在进来之前就和我通气儿了。那么,和我说说,李天师他到底在不在这夜叉国境内?他到底在哪儿你能够找到他吗?不论他现在的境况如何,我可以这样给你打个保票,只要他愿意出手,龙宫应当是愿意做他的庇护的。”   对于龙王的态度张睿有五成把握,另外五层是他和聂小倩、龙女彼此间的信任给他的底气。   虽然燕赤霞没有细说,在孙子楚之事结束之后,他也很快就沉浸在其他的事情里头了。可是张睿能够看出来,李天师似乎在那一段时间里遇上了新的麻烦,所以他才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而燕赤霞数次失踪,想来也是因为这个。从燕赤霞说他想要到夜叉国来看看的时候,张睿就觉得他的目的非常明确。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猜到这方面去了?事实上,李师兄他确实遇到了一些难事,然而他如今却不在夜叉国内。你这个时候想要找到他,却委实有些困难了。”燕赤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竟然是我猜错了吗?张睿苦笑,他自诩为一个聪明、善于抓住细枝末节的人,然而现实告诉他,你太甜。   他一直以为燕赤霞就是他看到的那样,像个时而羞涩却率真的大男孩――一定比他这个重生的人小。然而,经过这些事情,他发现,燕赤霞其实和他设想的很不一样,他应该经历过很多事情,然而,正因为看过了许多风景,他才能够对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坦然率真――事实是,燕赤霞已经一把年纪了。   而李天师的事情,确实是张睿太过于自以为是了。   “我知道很多事情,我们这种外人是不应该打探的,可是事急从权,嗯,还希望你看在我俩的关系上,能够给我透露一些信息。是否有其他人能够胜任这一工作?倘若,确实只有李天师能够做这样的事情,还要劳烦你把他的下落略略透露一些与我,我亲自去找他。”   “松溪,你实在是太小看了我们这一些剑仙门下的人了。我们虽然少有出世之人,可是门派里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矣的事情……李师兄因为门内之事,早早归去,我也不能够擅自向你透露其他的信息。倒是你说的,塑造新身体的事情,在我看来,你既然有法子治到所需的材料,应当就知道塑造身体需要的法诀,我虽然不才,只有修为上高,你不如将这口诀告知于我,我在平日里稍加练习,或许,就能够将这难事妥善解决。”   燕赤霞笑着说道。他如今依旧是一袭白衫的模样,可是,他的秀发不再像以往一样凌乱、落拓,反而用白玉冠雅致的别在脑后,就像俗世中的翩翩贵公子一样。可是在他说话行事的时候,难免还能够看出以往的痕迹,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为外物所困住的人。   张睿在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燕赤霞提出的建议,张睿也委实心动啊,李天师既然已经无暇参与,他自己又力不从心,倒不如就将这一桩难事交给燕赤霞。   “等等!”云梦仔在他的脑海中叫道,张睿张开的嘴巴顿在那里,心里问他:“为什么?燕赤霞和我是好兄弟,他的品行大家有目共睹,有什么需要瞒着他的地方?况且他和李天师没什么不一样呀?”   就是要瞒着他!云梦仔,有苦难言,可是他知道若是这法诀被燕赤霞知道了,不论他会不会告诉其他人,他这些日子所做的掩藏行踪的事情,就都做了无用工了。   看来这其中还有一些其他的隐秘。燕赤霞猜想。“既然如此,嗯,你不妨再思索一段时日,这些事情也不急在一时,还是我的婚礼重要一些。兄弟我能不能取上媳妇儿,婚后生活幸不幸福,可都靠你啦。”   张睿天掐指一算,虽然到夜叉国中就渐渐无日月,可是,确实,从龙女婚事延迟之后到如今,也差不多过了四五天了,燕赤霞的日子定在十五,算一算也没有几日了。   他一则要备贺礼,二则,可能燕赤霞这边的筹备婚礼的事情还需要他再关照一下。既然燕赤霞说李天师不在,那想来燕赤霞这种婚礼就只有他自己一直在筹备。可是燕赤霞一个以修仙为己任的男子,对俗世的婚礼能够知道多少?也不知道青丘的这些狐狸精是些什么想法,会不会嫌弃这个呆了的大傻子。   作为燕赤霞的娘家人,张睿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行了,其他的事情咱们暂且放一放,你的婚事最重要。”   没想到原来是准备来龙宫参加婚礼的,竟然在青丘完完整整的参与了一次。有了张睿的加入,筹备婚礼的行程果然顺畅起来。张睿虽然也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可是他家里好几个哥哥,如何请期、闻名,他都烂熟于心。虽然这里也不兴这些,可是,到底是一桩正经的婚事,作为娘家人,他得拿出自己的态度了。   张睿和燕赤霞以及青丘的族长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依照道家的礼仪,办一个礼数周全的婚礼。   张睿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族长和大公子的时候,心中还无比诧异,他原先以为,按说族长就应该是青丘的王者,然而,其实并非如此,青丘虽有族长,可他们更有大王,这大王就是从公子们中选择出来的。   四大公子为继任者,其中冠以首名为最佳。大公子往往就能够承袭王位,然而这一切都应该得到大王的命令或者授权。可惜不幸的是,这一届的青丘王者竟然在大公子还没有继任的时候,就离世了。他离世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口信。   于是大公子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守在族长身边,若不是族长愿意带着他,他的地位只怕就不稳了。   张睿认识的黄三娘,虽然和大公子们并非同一个姓氏,却是实实在在的亲兄妹。大公子对黄三娘,虽不说事事上心,可是在大面儿上总是非常周全,即便是这个妹妹的婚礼,他也拨冗跟张睿聊了好几次。   通过这几次闲聊,张睿才发现这大公子虽然长了一幅精明点,可实际上内里却是一个颇为正大光明、不屑于用阴谋诡计的少年。就张睿个人而言,这样的性格自然是最好打交道的,可是想想他这段时间在青丘见过的狐狸们,他又觉得以这大公子这样一幅心性,他和黄三娘在青丘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到了婚礼的时候,张睿就发现他所料一点不差。虽然,黄三娘是大公子,唯一的妹妹,可是在这个婚礼上愿意,出钱出力的都在少数,大多数人都是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来对待。可即便如此,这婚礼还是热热闹闹地举行开了,并不像龙宫那样大操大办、邀了许多人来参加,青丘的婚礼反而就是那种亲人聚在一起的温馨的氛围,叫张睿感受到了一番难见的小家庭的幸福。   看起来燕赤霞和黄三娘,这婚礼的兆头还不错。张睿很想得开。   虽然狐族很多人可能心存不满,但是在婚礼当天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他们拜过道祖,一同见过其他的宾客,这婚礼才算妥妥当当的完结了。   族长虽然不大说话,也有些孱弱,可是他站在大公子身边,其他的人竟也都毕恭毕敬起来了。张睿在一旁看着,这族长倒是比大公子更有一些王者的气势。不过想到这族长,如今一副年老体迈的样子,妖精们都长寿,这族长不知经历过什么事情,才到如今这境地看起来修为,和寿数似乎都不长了。   张睿在婚礼上又再一次看到那个略显丰腴的女妖精和她的男伴。他俩在一群妖精里头不停地朝张睿善意的眨眼睛,张睿也向他们笑,等到将新人送走,张睿就走到他们身边,笑道:“没想到,你们把我送到这儿,就自己个儿溜走了,哎……”   “叹什么气,我们也没有想到你竟然,和黄三娘关系那么好。”女妖精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张睿就奇怪了,问她:“你这话怎么说的?难道黄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女妖精还想说什么,她的男伴戳了戳她,提醒她不要乱说话,女妖精只得悻悻的哼了一声,说:“那到没有,只不过我就是看不惯他。”   张睿没有想到这婚礼的,刚刚过去,就有人开始不满了,作为燕赤霞的好友,怎么着这事儿也该他解决,而不该把送入洞房的新郎和新娘叫出来处理。   “行吧,你都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还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肯定是有缘由的,直说了吧,我就洗耳恭听了。”张睿知道这俩都是比较爱玩乐的性子,可能说话也有些不经心,于是他有没有特别的上纲上线。   那女妖精却有些不依不饶:“我对你的那个兄弟没啥意见,只是觉得配黄三娘真是亏了。”   “你这话怎么说的?我瞧着黄姑娘貌若天仙,性格虽然不说温柔似水却也矜持有度,怎么着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大美人儿。你这样说话可是对我那兄弟有意思?”张锐原来只是嬉笑之语,没想到这个妖精果然神色一变,张睿大惊:“不会吧?你果然――”   女妖精呸呸两下:“谁对他有意思呀?不过是一个小白脸儿。”   好吧,张睿相信他了,但凡这女妖精对燕赤霞有一点爱慕之意都不会这样口出不逊,可是这里的妖精先前的表现也有一些奇怪“难道你是对其他人有意思?哦,让我猜猜,这其中,必定和黄姑娘有什么牵扯?”   男妖精戳了戳女妖精衣服,一副“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弄砸一切”的神色,女妖精,气鼓了脸,可是终究没有把难听的话说出来。   毕竟同行过一段路程,张睿也知道这俩都是没有坏心的妖精,实在想不通女妖精怎么对会对黄姑娘有那么大的芥蒂,于是,他有些想刨根问底的架势。   “我就是觉得他不识好歹,九郎为了她寻摸了一个风流名士做丈夫可是,她非但不感激,还逃婚,回家出来以后,在族长和大公子面前诋毁九郎,叫九郎被族人围攻,如今都下落不明了……”   得!终于说了。还是男色误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叉国   黄九郎?这是什么人?   张睿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他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记忆中也没有黄九郎这样一个人。   “你别听她瞎说,什么黄九郎,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就是来观礼的普通妖精罢了,我们这就离开了。你若是要找我们就去,君山的黑山那边,我们平常就在那里住着。”   那妖精见张睿还要继续问,把女妖精拦在身后,很客气地跟张睿道别后,拉着女妖精就跑了。   “看来他倒是一个明白人。”   张睿回头一看,竟然是本应该出现在洞房里的燕赤霞。   “你怎么,出来了?”张睿有些迟疑。   “我们在里头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三娘叫我出来把他们打发走,有些人不清楚来龙去脉,却偏偏喜欢搬弄是非。”   看得出来,燕赤霞明显知道黄九郎和黄三娘之间的纠葛,可是他没有和张睿细说,可能其中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确定男妖精和女妖精已经跑远了,燕赤霞转过身子就进了房间。   好在夜晚的时候,燕赤霞没有再出来,张睿在大厅里等了一会,终于放心地回房休息了。大龄男青年初婚,可把他这个娘家人愁死了。   第二天,燕赤霞和黄三娘相携来到花厅,给族长和大公子见礼。张睿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是出来的时候,大公子跟着他们一起出来了。   “哥哥,太好了,咱们终于不用再受制于人了。”黄三娘,面色酡红、如痴如醉,仿佛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可是她说的话,却叫张睿大吃一惊。   难道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把族长给咔嚓了?   两兄妹没有给张睿解释的意思,他们和燕赤霞交代了几句,就一起离开了,边走还一边商量着什么细节,倒把燕赤霞给留下了。   “你别瞎担心了,我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放心吗?我的眼光你不相信?”   燕赤霞看着张睿闪烁的眼睛,不由得,敲了敲他的额头。   两人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慢悠悠的散步,张睿却觉得燕赤侠有一些落寞的情绪。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成亲的第一天吗?看来这个大龄男青年不大懂得如何讨老婆欢心呀。张睿为他焦心不已。   “说了你也不懂,你小子还是个毛头小子呢,别瞎打听这些。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龙宫?我这里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燕赤霞说得平静,可是――   “你一个人走吗?还是带着黄姑娘一起走?”   张睿看出来了,在燕赤霞和黄三娘的婚姻中,黄三娘明显占据了主导地位,那么,燕赤霞能够决定黄三娘的态度吗?   果然燕赤霞只是笑笑说:“你那里比较着急,我先同你一起回去。将那边的事情赶紧了结之后,咱们再到青丘带着三娘一起回君山。”   作为一个贴心的好朋友,张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直觉,继续问下去,会戳燕赤霞心里的伤疤。   可是他心里还不停的嘀咕着,赤霞明明人品才貌都上佳,为何会想追求这样一个求不得的人物呢?   “眼瘸!”云梦仔窝在张睿的耳蜗里,小声的吐槽着。   “英雄所见略同。”张睿在心里感慨一句。云梦仔瘪瘪嘴。   都是有法术倚仗的人,张睿这一次回到龙宫比先前去的时候,要迅捷多了。有燕赤霞这样一个知道方位的人做指导,他们走了最近的路,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就回到龙宫。   守在门口的虾兵蟹将,看到张睿走过来,都热情的招呼他。张睿觉得奇怪,先前虽然这里的人因为龙王的命令都很尊重他,可是,除了那一回出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那样积极的上赶着想要巴结他。   张睿有了点儿不好的预感。   果然先前在守门的另一位蟹将,已经快步去跟龙王禀告了张睿回来的事情。张睿还没有往里走两步,就被龙王、王后、还有几位太子围住了。   “大人回来了,这一位相貌堂堂,难道就是剑仙?”   燕赤霞有一幅好相貌,还有出尘的气质,他和张睿站在一起,张睿难免就如同珍珠边上的玻璃珠一般被忽略掉了。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出众的剑仙。   燕赤霞虽然颇有阅历,可是对于和人相处的事情,还有些力不从心。应对龙王一家子过分的热情,他有些困扰地把张睿往前推出去,躲在了张睿身后。   看来他还是只适合做一个高冷的剑仙。   其实张睿请燕赤霞过来,只是存了让他从旁指导的意思。关于法诀学习的事情,他半点儿都不能跟燕赤霞透露。虽然他不知道个中缘由,可是云梦仔难得这么严肃地跟他强调一件事情,他还是愿意尊重云梦仔的。   龙王等人把张睿和燕赤霞迎到了龙宫的大殿上。依旧只有他们一家子在场,他们七嘴八舌的,开始探问做一具新身体的事宜。   似乎和俗世的人不一样,他们虽然重视亲缘,但并不觉得聂小倩和龙女共用了一具身体,就是侵犯了弄龙女,反而觉得这是难得的缘分。因此,从私心上也愿意把聂小倩看作是一个,有些关联的亲人。若是能够保证二人的安全,又能够给聂小倩新的身体,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此他们,格外重视这件事情,在听龙女说了这件事情以后,就派了许多人去帮忙找齐材料和寻找能够师法的燕赤霞和李天师。和张睿原先猜想的不一样,龙王一家人老早就知道龙女和聂小倩的事情了,并非是由于龙女的欺瞒,他们才愿意这样配合的。   “材料已经凑齐了,只是这法术还需要再琢磨一下。我这位兄弟虽然是剑仙一门,可是不幸的是,他对这塑身的法诀也不甚精通。你们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初涉修真之途的金丹修士,对于这神奇的法诀,我的掌握程度还不够,有了我这位兄弟在边上指点我,相信很快我就能掌握这个技术的。”   张睿当然也想过叫龙王、太子们从边上帮帮忙,或者把这个法术给他们学也是可以的。可是云梦仔说妖精的修炼之道,和他们这些修士不一样。妖精都是听凭本心,依靠的更多的是血脉觉醒的力量,修士却是需要不同的法诀,二者从根子上就有许多差异。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云梦仔不愿意燕赤霞和这个法诀有更多的牵连,却不得不同意张睿把燕赤霞请过来的原因。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很好的去指点张睿来修行这个塑身的法诀。   “好,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开口,我们龙宫倾尽全力去促成这件事情。”龙王看着,张睿,鼓励的说道。   “我们也不催你,慢工出细活儿,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动手也不迟。”大太子是个极其稳重的人,他已经跟着龙王开始处理政事了,因此,他更加知道,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其他的小太子们虽然也着急,可是,大哥和父亲都已经这样说了,他们也都不再多说什么。   “我听说,你们修士擅长在陆地施法,可是公主她的本体是龙,若是上了岸上只怕会有不便,想来这施法应当尽量在海底进行?”   长得有点儿像殷桃的王后平常不大说话,等到龙王和儿子们把话说完了,她才轻言细语、慢条斯理的开始向张睿打听细节。   “王后说的是。为了龙女和小倩的安全着想,还是只能在海底进行。若是离了海水,龙女的本源力量就不那么充足了。”   这也是张睿觉得为难的事情。他本身修为就不甚高深,贸然在海底施法,若是突发了什么事情,只怕他自己也会顾及不到,因此才请了燕赤霞来给他坐镇。可即便如此,海底的风险对于修士们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我曾经听说,你和我的姐妹有一段忘年之交。她原本也要来参加公主的亲婚礼,只是临时有事,所以才没有成行。后来听说了龙女的事情,她就说会有这样的问题,于是她就把你们的一件故旧之物给你送了过来。”   什么东西?难道是?   张睿在过去的游历生活中也认识了不少水中的妖怪,可是如若论起来能够在海底之中有一番作为的话,只怕只有那个把宝珠借给他的鱼妖了。   果然,王后敲了敲她的云鬓,乌黑的发髻瞬间变成赤红的龙角,她把手轻轻放在龙角上,就从里头掏出了一只镶嵌黄金和翡翠的匣子。匣子不过巴掌大小,她打开这个匣子,张睿熟悉的宝珠坐在其中。   “你看看这个可有作用?”   王后把匣子递给张睿。张睿拿出宝珠放在手上,果然感觉比先前信使拿的那一颗宝珠更有用处。   难道,他认识的那一位鱼妖,比这一位南海龙王更加厉害?   “正如你们人类所说的那样,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的这一位女友虽然在斗法上比不过龙王,可是在其他方面也有一些本事。比如他就善于制作这样的法器,也不知是和哪一位人类修士学来的本事。虽然说,他和龙王用的都是同样的本源力量,可偏偏他制作出来的法器,就更加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张睿的表现有些过于明显,王后把匣子交给张睿之后,紧接着说了上面这一段话,倒叫张睿闹了个大红脸。   “所以我经常说你吗?还是没有城府。你这样明显,岂不是教人尴尬?”   云梦仔也批评他。   张睿原本看到龙王的脸色有一点儿发黑的趋势,可经过王后这样温柔似水的解释,他瞬间就沉醉在爱妻的善解人意的温柔乡中,对张睿这个坏小子也看得顺眼起来。   “您修炼和施法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因为知道您法术的特殊性,我们特意加固了结界。您施法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海底的力量的同时,又能够不受海水和潮汐的力量所以影响。”   龙王果真考虑周全,这样一来,其中的风险就减少许多了。   燕赤霞粗通阵法,听到龙王这样的安排,就迫不及待的想去看一看那所谓的结界。   不知为何,龙宫虽然在湛蓝的海水之中,可是,宫殿中间却种满了洁白如雪的雪树,上面结满了晶莹剔透的果子。   龙王带着几人,穿过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就来到,一处围满雪树的林子,也不知他如何七拐八拐,就到了一处看不见海水的,空气如同人间的地方。   “果然传言不假,龙王一家子,都是个宠女狂魔。”   听云梦仔这样说,张睿不由得奇怪地问他:“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很难得,可是,也比起龙王先前的动作,也并不显得如何出格呀!”   “这就是你见识浅薄、孤陋寡闻了,海底到处充斥着海水,能够隔出这样一块空间,必定费了很大的气力、用了无数珍宝才能够实现的。你一会儿注意听听燕赤霞怎么说。”   然而不等张睿去请教他,燕赤霞已经沉浸在这玄妙的空间中了。他绕着这个空间走了一圈,又央求着龙王陪他走了出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依旧看不懂、猜不透其中的原因。   龙王见此,更加得意了。他笑着说:“这也是因为你们没有在海底生活过,也不知道海底的珍宝的习性。”   说话间,他用手朝着上空轻轻敲了几下。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蓝色海水,就争先恐后的想要涌进来,可是却被一层透明的菱纱隔在外面。   “这个是海底的鲛人们织出来的鲛纱,是用他们的头发和皮肤制成的,所以能够阻挡海水的入侵。只是,单靠这个,还是不能够阻碍潮汐的力量的。唯有将咱们扣在这个巨大的老蚌中心,才能够不动如山。”   因为有龙王这个布阵的人在里头,所以,张睿随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一颗粉嫩的硕大如脑袋的珍珠,堆在雪树中央。   这竟然是在一只海蚌的壳中间。   王后果然谦虚,龙王有这样的阵法的造诣,比起我那位朋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张睿原本是在心里感叹,这可是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了口。   “那是当然!”龙王果然喜形于色。   可是他接着又说:“我也不擅长什么阵法,能够有这样的效果,都是因为我海底的珍宝。”   张睿看向燕赤霞,果然他附和的点点头道:“这并非阵法所致,而是这些物品本身的力量就足够阻挡海水的侵蚀,以开辟出这样一块隔绝天地的所在。只是这海蚌却有一些厉害了,在她腹内竟然能够隔出如人间一般的空间,也不知它是什么品种?”   关于这个,傲娇的龙王却缄默不言了。他叫人给张睿和燕赤霞布置好了住所和修炼的地方,就带着龟丞相和虾兵蟹将离开了。只是嘱咐道长嘱咐张睿有什么事儿就只管派人去找他们。   有了这样好的修炼条件,以及燕赤霞这样一个修为高深的剑仙在边上指导,张睿虽然说有些底气不足,可是到底还是把塑身的法术练得顺手起来。   只是因为材料难得,张睿没有浪费的余地,尤其是所谓的狐族的心草,荷和芙蓉国的芙蓉花,都是只此一件的宝贝,根本不容他尝试一次再做打算。而其他的材料根本就没有寄托灵魂的作用,张睿在正式施法之前,也只是粗略的塑造过几个残破的身体,对于自己的技术能否施展在活人身上,倒有些不是特别确定。   可是燕赤霞和云梦仔都鼓励他说,这是在目前情况下能够做到的最好的法术了。   就在张睿以为他可以施法,并且已经通知了龙王等人以后,龙宫竟然迎来了一位来自君山的故人。这龙宫可真是一座宝地,张睿已经在这里接二连三地感受到惊喜了。   这一位客人来的时候,竟然点名要找聂小倩,这可把龙宫的众人惊呆了。这是什么人?和聂小倩是什么关系?他怎么知道聂小倩和龙女的事情的?无数的问题弄着在众人的心头。   可是等张睿等人和他见面以后,张睿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这人竟然是要在白马寺剃度出家的殷士儋。   松溪,你竟然在这里,看来你老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殷士儋看到张睿,觉得有些欣喜,又有些酸涩。   我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的,你也是为了小倩而来?   殷士儋抓住张睿问道:“正是,小倩她……可还好?”   他原本是一个落拓的街头浪子,可如今的形象却仿佛街边乞讨的乞丐一样。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了。好在他剃了个光头,亮堂堂的脑袋,倒不显得有多么脏污。   “小倩好着呢!我们正琢磨着给他换一具新的身体。”大家都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张睿也就开诚布公的说。   “果然如此,了空大师猜的一点不差,幸好我来了……”   殷士儋捂着脸痛哭起来。   张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安抚住,才听他把来龙去脉细细解释了。   原来殷士儋想要在白马寺出家,可是却没有带得到了空和了凡两位大师的接受,只能每日在白马寺门口浪荡、等候。   两位大师也不是故意为难人,只是他们一看就说殷士儋尘缘未了,根本不是他们佛门的弟子。   殷士儋原来也不相信,只当这是他们的托词,可是有一次了空大师在他面前停留了许久,突然惊呼道:“快走快走!你若是慢了,那就真得斩断尘缘,跟着我一起修行了。我可不愿意要你这样一个思凡的徒弟。”   他这一惊呼,就把了凡和其他的和尚都吸引过来了。了空大师也不隐瞒,就直接跟殷士儋说:“你若再不走,你命定的那位有缘人就要遇难了。”   命定的有缘人,还能是谁?因是殷士儋问是不是聂小倩。了凡大师给他占卜了一卦,果然显示他的有缘人在南方有难。   他们都说占卜是泄露天机的事,因此大师都只是隐隐约约地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可殷士儋怎么会满足?都用上“遇难”这样严重一个词汇了,他不刨根问底如何能够安心呢?   于是他整日里纠缠了空大师,大师实在没有办法,可能也是可怜他的模样,就把聂小倩的事情不甚清楚地跟他说了一些。   殷士儋这样,只身怎么能够到夜叉国来呢?要知道张睿等人都是花了大代价的。尤其是燕赤霞,因为没有路引,做了许久的矿工。   可是殷士儋会想办法!他也如张睿一般,私下里联系了几个夜叉国的人,也不知怎么说动的那个夜叉国的人。他们就愿意请君山的使节团到夜叉国去访问。夜叉国松口了,孔生审问了殷士儋,觉得他可以胜任使者一位。   这不,他就一个人,忽悠着那些人来到了夜叉国,并且忽悠着那些接待者给他找了个方法,叫他能够畅通无阻的来到龙宫寻找聂小倩。   张睿无比惊讶的看着把这些往事慢慢说来的殷士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落魄的青年不凡起来。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能力。看来那些狐族愿意对他另眼相待,还是有一些先见之明的。   “不错!你小子,还挺有毅力的。就凭你这一份魄力,我就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龙王原来还找人拦着殷士儋,可是听他说完了这一经历之后,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我配不上你女儿,我是小倩的未婚夫。”殷士儋果断的拒绝。   “什么配不上!我女儿可是南海龙宫的公主,坐拥四海财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财宝,有无上的法力,有我们一大家子给他做后盾。有几个人能够配得上她。你放心,有了我们的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人间的皇帝还要逍遥。”   殷士丹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笑着跟龙王说道:“你说的这些,都很好,我都很想要。可是,我最想要的却只有小倩。若是,放弃了小倩,获得了我想要的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将就罢了。”   “你是一个有野心又有坚持的人,我喜欢。既然这样,若是我女儿答应,我就做主把她许配给你。”   他这样三番五次的强调,殷士儋转念一想,就猜到了一种微小的可能性。   “不成,得是小倩我才愿意。”   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以后,一点点风险,殷士儋都不愿意承受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叉国   “了空和尚有没有说,你来到这里以后应该怎么做?”张睿也相信了空大师的判断和预测。虽然他是个老顽童,却也是个有本事的顽童。   事实上,张睿很有些弄不明白殷士儋和聂小倩的关系,明明在最初的时候,是殷士儋痴恋着聂小倩,就像一个初涉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可是,在兰若寺之事以后,殷士儋就跟着了魔一样的,天天守在白马寺外头,等着云姬夫人,连在他身边的聂小倩都被他忽视了。   聂小倩曾经和殷士儋肯定是闹过矛盾的,单就在张睿的记忆中,聂小倩就几次三番跑回县衙,不愿意回去和殷士儋相处。   殷士儋现在的样子,是说明他想明白了?   “了空大师算不出来。”殷士儋苦笑,若是可以,他也想能够提出些有用的办法。   龙王不知道前因后果,倒是对殷士儋极其满意,于是招来一个虾兵,叫他带殷士儋去找龙女。   “我瞧着这小伙子眉清端正,也挺机灵,是个会来事而能变通的人,配咱们小倩倒是不错。”   人家小情侣去叙叙离愁别绪,龙王可不愿意让其他的人去围观,省得叫叫两个人不好意思,说不了贴心的话。   于是,他就把张睿等人留在龙宫大殿陪他说话。   “我看他是有些太过于灵活了,心思到叫人捉摸不透。”   张睿觉得,聂小倩值得更好的人。   殷士儋虽然对她痴心一片,可是他自己尚且立身不稳,又没有什么让张睿非常敬佩的本事,他实在不觉得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物,能够配得上他心目中的聂小倩。   “配得上配不上不是咱们说说了算的,最后还是得看小倩的心思。不过我瞧着,她如今倒比以前稳重许多。”   虽然众人都觉得小倩除了和张睿关系尚且不错以外,和其他人都只有淡淡的联系。可事实上,燕赤霞却对她颇为关心。   怎么说?当初在兰若寺对她施以援手的也是燕赤霞,而非宁采臣。   燕赤霞是亲自经历过看过聂小倩和宁采臣的那一段往事的。那时候聂小倩就如同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女子,只要有一个人肯将她带离,就愿意献上全部的热情和钟爱。   可惜到底是所托非人了。   燕赤霞不否认,他对聂小倩的处境,有几分愧疚在里头。当初他会帮助宁采臣将她带离兰若寺,一则是由于他看宁采臣人品不错,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二则则是被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感情所打动。   然而,宁采臣的人品确实不错,可是对这段感情却有一些太残忍了。   “是呀,现在看看,小倩都快变成另一个人了。”想一想当初在破庙中看到的那个红衣少女,张睿一瞬间觉得恍如隔世,那样张扬妖冶的笑容,他之后再没有在聂小倩的身上看到过。如今的聂小倩虽然端庄稳重,可是终究叫他有些意难平。   “他们两个的灵魂共处在一具身体中,平常的思维也没有界限,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之中,难免会相互同化,譬如,我就觉得龙女比以往更加开朗,心思也更加像个小女孩儿的样子了。”龙王含笑说。   若说龙王一家子疼爱龙女,那是有目共睹的,即便龙女自打生下来到长大以后都是冷着面孔,平常说话像个学究一样,可是,这副姿态在龙王一家人眼中也是怎么看怎么爱。   不过对于龙女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改变,他们也乐见其成。毕竟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能有些自在无忧虑的姿态自然最好了。   能够相互影响,是件好事,却也有不好的地方,毕竟还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彼此的思维就那么没有遮掩地向对方敞开,必定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   龙王转念一想就想到了这个弊病,于是问他们:“你说有几分把握了,不如咱们赶紧找个日子施法,叫她们换回彼此的身体吧!”   张睿看了燕赤霞了一眼。他原本心中是有几分把握的,可是听了了空大师的预言以后,他又有一些不确定了――殷士儋,就是这件事情里头最大的变数。   “既然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如就照着咱们的计划行事。既然,了空大师都说了,有他在能够给这事儿带来几分胜算,那么在恰当的时候,这所谓的胜算必然展现出来。”   此事和孙子楚那一回不同。上一回,显然是为了等待一个确定的时候,所以才一直维系着孙子楚生存所需的营养,等待良机。然而现在面临的情况是,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未知的日子在什么时候,盲目的、没有期限的等待显然不是上策。   “好。既然如此,地方我们已经我已经派人去张罗好了,待会儿等龙女他们过来,咱们就去那个地方看看。”   都说做事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他们虽然着急,却也不会马上就去施法。只是先去布置好的地方去看看,然后算一算吉日吉时,再进行处置。这其中就需要龙女这个当事人在现场,才能够更好地测算。殷士儋是其中的一大变数,他也必须在场才好。   龙王这边到底还是派人去把龙女叫过来,暂时打断了龙女和殷士儋的叙旧。毕竟还是正事重要一些,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还是暂且放在一边。   没想到,王后跟着龙女一块过来了。殷士儋失魂落魄的在他们后头走着。   “父王,我听说场地已经布置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都迫不及待了。”   龙女挽着王后,走到龙王身边,撒娇的诉说道,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少女的娇俏模样。   她抢先把话说了出来,龙王也就假作,没有看到殷士儋的不妥,笑着拉着张睿和燕赤霞说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正好把日子给算了。”   虽然对殷士儋满意,可还是女儿最重要,龙王和王后将龙女搂在怀里,走在前后。张睿和燕赤霞走到殷士儋身边,跟着他们一家子慢慢在龙宫雪树间穿梭。   不说燕赤霞,张睿也是个人精,一看殷士儋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概受挫折了。只怕在聂小倩那里碰了壁,就是不知道是龙女打发了他还是聂小倩压根儿就不愿意再和他在一起了。   作为一个局外人,在张睿看来,殷士儋这样,也是不稳重不负责任的表现,若他有一个妹妹,他也是不愿意轻易的将亲妹妹托付给这样的男子的。   “张公子,你能和我说说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倩真的已经不在了吗?”殷士儋瞳孔涣散,四肢无力,有些恍惚的问道。   原来聂小倩和龙女竟然是这样打发他的,无怪乎殷士儋有一些泫然欲泣,仿佛整个人被世界抛弃了。   不过在张睿看来,这还是很应该的,对这种人就应该要重拳治他,只是,聂小倩到底是什么心思?   “你还是祈祷咱们做法能够成功吧!”   既然聂小倩都不愿意现身,张睿就更加不可能去戳破她的布局了。   他用安慰的眼神看了殷士儋一眼,又故作歉疚的拉着燕赤霞走到前面去了。   就怕破功了!   龙王一家子的动作确实很快。张睿和燕赤霞出去的时候,这里都还是他数次施法以后留下的一些东西,没想到,就这短短的几句话的时间,这里已经收拾妥当了。该安置的一些做法的工具已经安置好了,材料都整齐有序地码放在架子和盒子里。   嗯,不该留在现场的东西也已经被清除出去了。就等着张睿和龙女站到阵法里头,就可以开始施工了。   “算日子这种事情还是你们人类修士擅长一些。”   龙王请求张睿和燕赤霞分别给算一个适合的日子,好开始做法。   张睿虽然不擅长占卜,到对于排盘和预测之事,还是小有一些收获。这也是全亏了燕赤霞的悉心教导和云梦仔偷偷补的课。   张睿和燕赤霞分别在案桌上进行排盘推演,确实算出了最近的好日子。龙王把二人书写的便签拿过去一看,正巧还是同一天,只是,具体的时辰不同。   “松溪,为何写午时?”燕赤霞一看到张睿的便签,就有些奇怪。按说午时日头最烈,阳气最足,龙女还好,聂小倩这样一个做了许多恶事的女鬼,若是曝光于正午的日光之下,只怕灵魂会有损伤。   张睿写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引起别人的震惊,只是,他反复推演过几次,确定最好的时辰,就是在正午之时。   他看了一眼燕赤霞写的,却是在日月交辉的酉时一刻。   “你写的也好,虽然小倩是女鬼却也是需要日月同辉给她补足精力,因此,正巧在日月共处半空之中的时候,来开坛作法,抓住那短短的半炷香的时间,必定能够叫聂小倩的灵魂和身体更加契合。”   张睿掐指一算,确实那时候正是日落月升之时。   “你果然有这方面的天赋。”张睿说的正是燕赤霞心里想的:“既然你知道这回事,那你为何,还写了个午时?”   “这是我多番推演以后定下的时辰,虽然说没有阴月滋养,可是咱们这塑身用的都是最精华的生灵之精魄。要知道这世间的万物,生长于日月之下,咱们这些材料虽然已经离开了根源,可是,它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灵物。这新生的体魄和灵魂,需要接受烈日的洗礼,才能够保证小倩以后能行走于日光之下,接受日光的滋养,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修炼。”   张睿的未尽之意,燕赤霞即刻就懂了,不只是他,连龙女也明白了。毕竟看过聂小倩的过往,龙女知道,对于女鬼来说,张睿的这种做法是什么,简直是脱胎换骨,叫聂小倩换了一个全新的人生。   能够洗去他身上的鬼气,叫她能够堂堂正正的、如同一个新生的人类一般,自如的在烈日下行走,只怕这是聂小倩最大的心愿吧!   “正午好!既然都选的是同一天,那么就定后日中午吧!我已经问过小倩,她也同意。”   一般的情况下,龙女会和小倩分配者占用身体的时间,可是在龙王和王后在场的时候,小倩一般不会主动出现,就由龙女来全权代表她的态度。   龙王还是有些不确定,他看向燕赤霞,想问问他的意见。   “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正午最合适。”   既然二人达成了一致,又有龙女和聂小倩的首肯,龙王自然就随他们去了,日子很近,就在两天之后。   “这材料都在这里了,还需要准备什么?我再叫人去做。”   “并不差什么,就等那天到来了。”   两天的日子,对于龙女这种寿命极长的妖怪来说,其实不过是眨眼之间,可是,因为有事牵挂,这两天变得格外难熬。尤其是被殷士儋整日纠缠,龙女恨不得日子长着翅膀唰的飞过去。   “你不用和我道歉,也不用求我什么。反正我是代替不了小倩跟你说话的,况且我说了原谅你,小倩不同意也没有用啊!”   其实龙女早就知道殷士儋和小倩的事情,龙女早就在暗地里看了全部剧情,她甚至比张睿等人更加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   殷士儋确实对聂小倩很好。只要他有、只要他能够弄来的好东西,他都毫不吝惜地去给小倩张罗,可是,在他的身世这件事情上,他实在表现的有些疯魔了。   原本就是他求着,小倩才对他有了两三分感动的情谊。可是一遇上云姬,他仿佛就把小倩忘了,反而期待着小倩能够做到默默在他背后做一位万事以他为先的好女人……   简直不可理喻。   虽然说龙女就是他心目中那样的娴雅淑女,可是,自从和小倩有了精神的交流以后,龙女就觉得那样的要求对女子来说,过于严苛。   况且,在追求的时候,殷士儋可说了,聂小倩的性格就是他喜欢的性格,凭什么事后就叫聂小倩为他改变,为他成为一个守在家里的贤妻?   对!聂小倩和殷士儋之间的症结,根本不在于云姬,而在于――殷士儋对聂小倩遽变的态度。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叉国   那一日,天朗气清,碧空万里,海面平静无波。   张睿叫龙女坐在太师椅上,边上搁着一个沉香木案台,上面摆放好了那株葛巾。   首先要做的,是将柜子里那些材料的精魄逼出来,凝结到葛巾之中,捏造出新的身体。   因为云梦仔对燕赤霞有一些戒备,所以,张睿这一次的助手殷士儋。   “我只要三两,你给我一斤做什么?这冰魄水,搁的多了,人的四肢就会酥软。你若是静不下心来,不如去外头换一个虾兵蟹将进来。”   张睿穿着他自制的简易防护服,因为过于紧张而满脸通红,就像一只蒸熟的虾子一样。可是,他没有时间给自己擦汗,也分不出神来照看其他的事情,这个时候一个素质良好的助手就显得尤为关键了。   为什么选择殷士儋呢?   了空大师都说了,这转机可能出现在他身上。虽然殷士儋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助手并不算太难的事情,他聪明灵活,应当可以胜任。   谁知道,竟然是这样子。   “我马上就好。”殷士儋将递给张睿玉瓶抢夺回来,将里头的分量调试好了,再递给张睿。   张睿也没说什么,继续用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出其他的岔子,就默认了他可以继续留在这儿。   事实上,炼造一具身体并不算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对于张睿而言就如同揉捏橡皮泥捏出个娃娃一样,可是,关于娃娃的器官和肢体等等部位,张睿就有些无能为力了――毕竟他不是专门学外科的和内科的。   不过,凝聚精魄的娃娃,和普通的人体不一样,它们可以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不需要眼耳口鼻,也可以自如地呼吸。张睿目前要做的,只是做出一个大概的样子就可以了,这天生的灵体,内部构造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等聂小倩以后自己修为高深了,还可以学着这个口诀给自己进行微调。简直就是,时尚达人趋之若鹜的手段呀!   张睿脑袋里飞快的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指头上的活计一点儿也不慢。   先从敞开了的柜子里用手指点一点,把需要的材料全都浮在半空中。他手腕灵活的在各个材料之间穿梭,确定了不同材料之间的配比。将这些材料中抽出抽取出的精华凝结成一股,灌入张睿早就准备好的葛巾之内。枯死许久的葛巾,一瞬间向被雨露滋润了一般,流动着光泽。   张睿不厌其烦的重复,并且上手开始“捏人”。   “我想,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殷士儋看张睿费劲的把葛巾和其他的材料摆成一个人形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才说话。   其实他之前看张睿给他演示的时候,心里就有别的想法,只是他忍着没有说出来。眼下已经到了关键时候,若是不说,任由张睿误入歧途,对张睿和小倩都不好。   如今真是午时,却还不到日光最盛的时候。张睿望了望天色,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抓紧时间,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的。”   “我曾经听说的妖怪们他们都是自由化形的,咱们没必要给她捏出形状来。”若小倩顶着陌生人的脸,殷士儋觉得怎么想都别扭。   “你说的不错,妖怪在修到一定的等级以后就可以自由的化形了,可是,这个不同于一般的妖怪化形。是一没有真元的花,没有意识,也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否则小倩贸然进入,并不能够保证能够神形合一。若是被困在花中就惨了。”   “那咱们继续!”殷士儋也不废话,两人合作渐渐默契起来,这才是第二次合作。   除了先前的那一些小事,张睿在塑形的过程中,竟然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   眼前的女体以花为骨,以枝叶为肤,周身覆盖了一块丝帛。虽然是个睡美人,看起来却没有不协调的地方。张睿觉得自己在医学上还是挺有天赋的。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张睿有真气可以支撑住,殷士儋就未必了,他不过一介凡人。   这本就是一件需要精神力高度集中的事情,连张睿都已经满头大汗了,更何况殷士儋。若是旁的人在这时候见了他,只怕觉得,他如同一个形容枯槁的痨鬼一样。   可是,殷士儋只是勉强笑一下,咬牙说道:“时间紧迫。咱们不要耽误了时辰。”   龙女一直在边上坐着,张睿也不叫她随意劳动,只是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我也准备好了。”龙女朝张睿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   张睿给她念了一段法诀。龙女只感觉昏昏欲睡,然后眼前就一片黑暗。   此时,龙女的身体没有任何人占据,聂小倩和龙女第一次在这具身体的意识海中相遇了。   两人友好的打了招呼,就听到张睿的声音。   “别着急,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睿向云梦仔讨教过,作为修士他可以用精神力和其他人沟通,也可以用精神力和其他人的灵魂进行沟通,只是,需要高深的修为或者精神力罢了。   张睿虽然修为并不高深,但好在有云梦仔这个名师指导,精神力倒是上去了,而且他老早就为这一刻做了许多准备,也就非常顺利地联系上了聂小倩和龙女。   “能听见。”说话的是聂小倩,她已经憋了许久了。   “那就好!现在我要让你俩都昏睡了,然后把你的灵魂抽取出来,这会非常痛,所以,你们要昏睡过去。”   聂小倩却不愿意:“能够获得新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能够清醒地经历过,才知道生命的珍贵。若是错过了,只怕我会后悔终身。”   “张公子说的剧痛,只怕不是你我想象之中的痛苦,他应当知道这苦只怕是你我承受不来的,才叫你我昏睡过去。”   龙女平常能够感受到身体中有一个灵魂在和她交流,可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的看到聂小倩的样子。毕竟已经在暗地里交往了许久,看到聂小倩,就如同看到一个亲切的小姐妹一样。   “是呀,我曾听人说即便是哪咤,在塑身的时候,也觉得神魂俱裂,若不是有他师傅在,只怕就没有后来的传说了。先不说你有没有哪咤那样的本事,我可没有他师傅那样高深的法力。”   “那……好吧,你将我们弄晕了吧!”   这才是张睿心目中的聂小倩,并不是一个品德多么高尚,性格多么坚韧的人,她是一个很识时务、知变通的女鬼。所以张睿他觉得她和殷士儋,还是有些相配的,起码在性格上看是如此。   殷士儋在边上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盘腿坐在张睿身后,按照张睿说的那样子给他护法,天地间只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因为已经隔绝了海水,就连湖水的流淌的声音都传不到这方寸的贝壳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睿如同泥塑的菩萨一样一动不动。燕赤霞手心里都是汗水,牙齿已经咬破了嘴皮,可是他不敢出声,也不敢随意动作,就怕惊扰了张睿。   只是,他的一双眼睛牢牢的盯住了张睿和躺在案台中间的女体。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见龙女的头上冒出了黑烟,张睿的手指随着这一缕缕黑烟的闪动,开始摆出了各种复杂的姿势,他的口里也念念有词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了,他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张睿曾经给他开过眼,所以这时候,他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张睿的速度很快,他的手指渐渐成了虚影,他口中念出来的东西比了空大师的梵语还叫人摸不着头脑,可是,随着他一句句话语说出来,那一缕缕青变成了一个他熟悉的模样――这是聂小倩的灵魂。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是,殷士儋还是捕捉到了聂小倩眼里的喜服和飞舞的黑发。   炙热的日光照射到没有防备的女鬼身上,滋滋地冒起了烟,女鬼却仿佛没有痛觉,她紧闭着双眼,浮在半空中,身上的被灼伤的烟,叫殷士儋恨不得能够上去代她受罚。   张睿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他的双眼用力的瞪着那个在日光之中安稳的女子,双眼已经泛出了血丝。   即便感到剧痛,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驱使着他的手指和嘴唇剧烈的运动,只要他能够再快一点,聂小倩就能够少受一分折磨。   可是,在昏睡之中的没有知觉的聂小倩,却无法如同张睿预料的那样,被他渡入新的身体中。   女鬼是会被日光灼伤的。   这个道理张睿很早就知道,可是他原本以为,只需要短暂的几秒钟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却在此时遇到了瓶颈。聂小倩的魂体已经渐渐虚弱,张睿看得出来那黑烟稀薄了不少,殷士儋同样也看得出来。   “这样不行,你不用再试了,快将她放回去。”   和眼见着聂小倩灰飞烟灭的痛苦比较起来殷士儋更愿意成为一个默默的在背后看着她幸福的旁观者,起码她还能够好好的活着。   “不行,她现在灵魂太弱,即便是到了龙女体内,也会被驱逐出来。龙女身上毕竟有神兽之血脉。”张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的问题是,那一具新身体根本吸引不了、也容纳不了聂小倩的灵魂,该如何才能将二人的神魂合在一起呢?   张睿已经将法诀念了几遍。可惜,灵魂和身体都平静得仿佛没有知觉的死物。   “不行!那具身体还没有成功。”   这是为什么呢?云梦仔也如临大敌,他那一颗古老的大脑开始高速的运转起来。   “那具身体没有生灵的气息,所以,他终究只是一个死物。”他思索了,一会儿就得出这个结论:“你和她牵扯不深,我方才瞧见了,殷士儋这小子,和聂小倩还有一段恩缘未了,也许他能够帮得上忙。”   “怎么做?”片刻都耽误不得。张睿眼前发虚。   “若是他愿意将心头的血脉逼出一些,灌入这具身体的识海之中,或许,能够叫这具身体和聂小倩有些羁绊,这样她才会顺利的容纳聂小倩的进入。”   这也是当时他们思虑不周了,根本没有想到,这千年精魄合成的身体竟然没有生命力。想来,是那一株葛巾的真元在消散的时候,对本体造成了许多损伤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这也是云梦仔修为大不如以前的原因了。   “我做!”   张睿刚把这话跟殷士儋说了,就见他突然举起案桌上的一段玉石往胸口刺去。   张睿的动作多么快!可是都没能阻止殷士儋划破胸口。   “快一点儿。”殷士儋痛苦地喊道。   “可是你……你这样也不是心头血……”张睿念了一句,却还是飞快的用法决取了殷士儋的心头。血灌入葛巾身体之中时,他顺手将殷士儋胸口的伤口用真气粗粗治疗了一把,暂且止住血。   果然,冰冷的女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眼开始有了一些粉嫩的红色,就如同一座冰山,渐渐开始融化。现在的新身体灵动而富有生机。   “趁现在把她叫醒。”云梦仔突然叫道。   “为什么?”   “她昏睡的时候,精神是感受不到血脉的呼唤的,唯有叫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想进入到那一具身体之中,续起这一段血脉的牵扯,才能够减少阻碍。我知道你怕她感到痛苦,可是为今之际还是抓住抓紧时间吧!”若是能够亲自动手,他早就把聂小倩扎醒了。   被云梦仔再一次提醒,张睿看了看日头,果然,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   张睿刺了一下聂小倩的灵魂。   聂小倩尚在懵懂就被剧痛撕裂开来,听到张睿说话:“快朝着那具身体冲过去。”   其实张睿不说这话,她也感到自己被那具身体中散发出来的牵引力牵扯着,可是她本能的有些抗拒。得了张睿这句话,她如同个瞬间被指引,也顾不得浑身剧痛,拼命想要挤入那一具身体之中。   案桌上的身体,五官更加精致灵动,突然,紧闭的双眼一下睁开,浅褐色的眼睛凝望住聂小倩所在的那一点,放翻出一道血光,倏忽之间,聂小倩就不见了踪迹。   “成了成了!”   云梦仔欢呼。   张睿也顾不得双眼的剧痛,继续把法决打完。等到那一具身体,已经如常人一般的时候,张睿捂着眼睛,跌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云梦仔惊呼。   “用眼过度了,我需要休息一下。”   “可是――”云梦仔看到张睿收回来的手上有一些血渍,看起来并不像殷士儋留下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叉国   张睿不知道,终年挂果却不开花的雪树,突然间仿佛春风化雨,柔嫩的枝干和树梢,一朵朵海蓝、湖蓝、天空蓝的花骨朵颤巍巍地露出冰雪般的花蕊。   龙宫所有人,都被一阵诱人的叫人舒展的花香治愈了,他们停下脚步,惊奇地围着雪树……   就是资历最老的龟丞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叫他们进来收拾一下。”   张睿虚脱,无力站起来。   殷士儋又何尝不脱力?只是,同时又犹豫中巨大的喜悦。他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殷士儋撑在地上,一点点站起来,用龙王告诉他的口令,将阵法打开。   门口守着许多人。   龙王和王后相互扶持,太子们也站在他们身后,殷切的望着这扇门。   见到殷士儋喜悦的表情,众人心里的担子放下了一些。   “怎么样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龙王搓着手,小心地问。   “可以了,张公子叫人进去收拾。”   “我去,我去。”   几个太子把虾兵蟹将的工作给抢了。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龙王和太子们都只顾着去看龙女和聂小倩,只有王后,她确定了女儿无事,就想跟张睿道谢。   谁知道,竟然看到张睿脸上的两道血迹……血色鲜红,在睫毛处凝固了一些。   她也这样说,云梦仔开始着急了。原来他看到的并没有错,张睿骗了他。   “你到底怎么了?哪来的血迹?”   云梦仔第一次苦于不能在人前现身。   好在,龙王听到王后的惊呼,赶紧过来看张睿。   “巫医快过来看看他。”   龙王把张睿扶到椅子上坐好,把年纪最大的那个巫医叫过来。   海底没有普通的医生,有什么问题,都是通过巫医的祝祷来治愈的。年纪越大的巫医,沟通天地的能力最强。   为了准备好照顾聂小倩和龙女,这些巫医老早就在门外头严阵以待了。   巫医也不把脉,也不凑上去望闻问。他拿出一块龟壳,手中燃起蓝紫色火焰,没过一会,龟壳就开始毕毕剥剥地响起来。   巫医看了一下龟壳的纹路,心里有了计较:“有些严重,伤了瞳孔。”   龙王会意,一会,就有许多鸡鸭牛羊被抬了上来,大多个子高大,有些甚至长了许多眼睛。   巫医摸着胡子,表示很满意。张睿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动作的,就感觉巫医的指尖带着清凉的力量,一点点冲进他的眼睛。   冰凉驱散了灼热和痛楚,张睿舒服得哼了一声。   巫医象征性地给他带了眼罩:“你的眼睛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用眼过度,暂且休息一下。”   张睿点点头,他感觉那股清凉的气息在他眼睛里流动扩散。   “那些牲畜……”   殷士儋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巫医。果然是以形补形。   那些牲畜都瞬间倒地不起,身上仿佛被抽干,眼珠子都不见了……   不过,龙宫的人都见怪不怪,也没有人愿意清楚的给他解惑――这时候,都围在龙女和聂小倩身边了。   他们都知道,张睿是按照聂小倩本来的面貌捏造的新身体,因此,当看到和龙女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躺在那儿,众人终于不奇怪为何她俩会遭遇那事儿了――长这么像,可不是缘分吗?   其实,主要还是现在她们气质有些融合了。若是以前,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即便五官略有些相似,也不会教人混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叉国   龙女只是被张睿施了法术才致昏睡,聂小倩却需要慢慢休养一些时日以使神魂安稳。   倒是张睿自己,在众人眼里成了最需要照顾的那一位。于是,被好几个虾兵蟹将搀扶着回了住所。   燕赤霞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了。   “看你这样子,倒像是,用你的小命换了小倩一命一般。”燕赤霞知道张睿并无大碍,所以还有些和他心思开玩笑。   虽然眼睛已经被治好了,可是周身的乏力感和眼部刺痛的感觉还残存。张睿虚弱地向他摆摆手说:“果然还是要根子扎实才能动手,我这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张睿在施法的时候就觉得眼睛有问题,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一则是觉得不能中断,二则,便是托大了。没有想到,等跌落在地上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清了。   “那你先睡会儿,我去看看他们。”   燕赤霞这也是尊重张睿的意思,因为张睿明示暗示的跟他说过,这其中有一些避讳,他就压根儿没有参与到这事儿里头。连这次施法,也只是在张睿他们的住处等着,如今结束了,他也着急看看小倩和龙女的现状。   张睿果然有一些羞愧,燕赤霞和他肝胆相照,可是他却有那么多事情瞒着他。   “不要在意这些旁出的事情。我也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燕赤霞师门也有很多东西不会明着跟其他人说,即便和张睿关系亲近,也是三缄其口的。看到张睿因为对自己保密而有一些愧意,他赶忙出言安慰张睿。   说了会儿话,张睿就觉得一阵困意袭上心头,燕赤霞见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给他施了个清静的法术,就叫人引着他去施法的地方看。   等到出了门儿,他也觉得诧异,整个龙宫仿佛一夕之间变得有些不同了,可是具体说不同在哪里他一个大老粗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到了那里,他心里才惊讶了,难怪张睿要瞒着他呢,这个手法怎么看怎么熟悉?怎么都像是他们师门的法术。可是,张睿就他所知,只是一个完全没有根基的修士,有幸被点了城隍却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底蕴呀。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法术?   原来燕赤霞虽然没有亲自修行过这塑身的法术,可是却曾经看到过他的师傅研究这方面的内容,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打保票说就能够成功,也不知道张睿是哪个信心和本事。   但他这一法决的效果确实不差。聂小倩虽然如今还躺在那里,可凭借燕赤霞的先天之眼可以看出,聂小倩身上的鬼气已经完全消散,只有,浓郁且纯粹精力。   果真脱胎换骨呀!   燕赤霞虽然按捺下心中的惊疑不定,却还是给张睿的现场扫了个尾巴,顺便嘱咐殷士儋,叫他照看好聂小倩,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跟他汇报。   不是燕赤霞过于小心,确实就他所知,他们见面的这个法术,还只在研究阶段。谁知道会有什么纰漏呢?不过既然张睿已经大大着胆子这样动作了,他能做的也就是给他苗补苗补。   不过,他到底还是回到张睿的房里,深吸了一口气,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作了,等着张睿清醒过来。   虽然海底仰望天空,只有一个一望无际的蔚蓝的海水,和游走的海底生物,可是,燕赤霞却感觉到有些豁然开朗。   睡梦中的张睿可没有旁的担忧,一桩心事了却,他整个人放松开来,连双眼瞳孔出的一点点痛楚,都已经阻止不了他睡个痛快了,当他觉得浑身都睡的酥了,有些起不了身的时候,才不得不支了一声,将在边上做木头人的燕赤霞叫过来。   “我睡了多久?”   张睿还有些懵懂,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多久,不过是,一旬之日罢了。”燕赤霞冷着脸说到。   “我竟然睡了十天!”张睿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他有些不敢置信,虽然他睡了很久也觉得沉浸在梦中很舒服,可是作为一个尚需要口腹之欲的普通人类,他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十天的?   “你早就不是普通凡人了。”燕赤霞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很善意地拿来海鲜粥,龙宫虽然都是海底的走兽,可是他们却不避讳去吃一些同类。   这一举动却叫张睿想到当初被坑走的那一些米粮,只觉得心里可惜。不过,即便是在这海底,物资还是极其贫乏,食物上不过是一些鱼虾,虽然也能够寻到一些海底的珍宝,可是五谷却实在是少之又少。   也不知为何,这明明临近水边,空气较为湿润,气候也适宜,这边的人却没有种稻米的意思。张睿想来,他们有那么多人游走在君山做事,若这里真能够种植水稻或者小麦,想来这粮食也不会匮乏至此,毕竟,为了换取米粮,他们连开矿这样的事情都用上了普通的夜叉勇士。   若是能够想个办法解决这件事情,想来也是大功一桩。张睿在脑海中突然晃过这样一个念头。   不过这也只是他一闪而过的一个思维火花,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一碗鲜香软糯的海鲜粥一饮而尽。张睿接过白瓷碗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燕赤霞就那么坐在他边上看他吃,他盯着张睿的举动,细微之处依旧可以看见,这是他熟悉的那个张松溪,人的心、人的习性是改变不了的,那么眼界呢?那么,知识呢?或者阅历呢?   “你认识我们剑门中人?”   “认识啊,你呀,李天师呀,不都是吗?”   冷不丁的被燕赤霞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张睿就这勺子,脑筋都没转,顺口就说了。   “除了我和李师兄两个人,你可还认识了其他剑门中的师兄弟?有没有和我同一师门的?可以给我引荐引荐吗?”燕赤霞干脆不兜圈子了。   张睿被他这样一说,吓得勺子都哐当一声一下掉在碗里,云梦仔在他的耳朵里,屏气凝神,大气儿不喘,张睿都能听到他砰砰砰的心跳声。   “我确实除了你和李天师以外不认识其他剑门中人。可若是有其他的剑门兄弟和我结识,但并没有告知我真实身份,那我就不确定了……”   张睿无比冷静,都能够将说出的话摆开了揉碎了想。按照他以往的尿性,这时候浑身都该颤抖起来了,可他被云梦仔影响,却反而动作也平静起来。   燕赤霞观望了一阵,张睿似乎没有忽悠他的必要,他想了想,问他:“老实说,你用的这方法是谁告诉你的?”   完了,还是个追根究底的。张睿想到燕赤霞不通人事的性格,心里有些发毛。   他在心底和云梦仔沟通起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把你供出来?”   “你敢!”云梦仔用惊讶的声音吼道。   “可是,他都已经发现了。”张睿并不想对燕赤霞撒谎,可是事情已经开了一个头,云梦仔的态度又那么坚决,让人一时之间举棋不定。   好在云梦仔确实没有跟他说过,他是来自剑门,姑且可以蒙蔽双眼,叫自己获得暂时的心安。   “这确实是一个好友告诉我的,可是他曾嘱咐我,不能叫你看到,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张睿决定还是坦诚相告,但是不把云梦仔说出来。这其中肯定有个天大的秘密,现在却不是探究的时机。   等我闲了,你好好给我交代交代!   张睿在心里狠狠地说道。云梦仔选择了装死。   “你的那友人……”燕赤霞原来还想问那人是何模样?和剑门有什么关系?可是想想张睿这样说,摆明了就是不能说的意思。   “既然是知道我的,那我们总有机会见面,行了,我也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了。我叫他们来你这儿看看你,他们都可担心你了。”   张睿还没有想清楚这些他们都是谁……   燕赤霞出去一会儿,就进来两个神色相仿的妙龄少女,少女的身边跟着两位相貌俊秀的男子,其中一个,神光灼灼,恍若仙人。赫然正是马相公,马骥是也。   他如今亦步亦趋的跟在龙女身侧,就如同殷士儋一般,可是,龙女既没有驱赶他,也没有对他显示出亲近之意,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打算。反观这边,聂小倩一脸冰霜之色,对殷士儋都不带搭理的。   “你总算醒过来了,我来看了好几次,你都呼呼的睡的可香了。多谢你,你果然是一个有品位的人,我对这具身体相当满意。”   作为一个貌美如花的女鬼,聂小倩,对自己的一幅花容月貌可是无比的上心。醒过来第一件事,她不看根骨,不看身体的素质,就叫人拿了玻璃给她照出了现在的容貌,果然她之前的外形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一双眼睛,还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桃花眼。   “多谢你的关心,我现在挺好。你们两个现在可还适应?”   龙女坐到他床边的软榻上,就着光看看他的神色,果然,比往日有了些血色。看边上搁了空碗,就知道他已经吃过东西了。他如今神志清楚,说话也清晰,双眼视物和平常无二,看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我们都好,就等着你好起来,咱们一起去青丘去看燕嫂嫂呢!”   “哎,好呀,等我好的利索点了,咱们就一块儿去看看黄……嫂嫂。”   张睿原来都是叫黄姑娘的,可是如今龙女都叫上嫂嫂了,他就不自觉地把话音转了。   “等咱们看过黄姑娘,就一起回君山去找云姬夫人。”   聂小倩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横了殷士儋一眼,可是殷士儋却仿佛得到雨露滋润,笑得像一朵狗尾巴花一样的。   龙女只是点点头,她身边的马骥走上来握住她的手,她挣开一次却没有挣开第二次……两人相互依偎着,仿佛一幅赏心悦目的仕女图。   怎么这就已经好上了?张睿心里不解,想来是他昏迷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会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偷偷向聂小倩再打听去。张睿心里想着。   不过他听到了什么?   “你也要,去君山……”   张睿简直无比诧异,若是他没有记错,龙女曾经说过,她和马相公的分歧主要就在于她不愿意跟着马相公回乡,而马相公心中却有回乡的执念,两个人因此才劳燕分飞,而今是她想开了,还是马相公想了其他的法子说服她?   “是呀,我觉得外头还挺有意思的,虽然,他们总说外头的人都有七窍玲珑的心肝,可是我见到的人……都还好。”   龙女本身是一个被教养得很规矩的淑女,可是和聂小倩进行了思维的交流之后,她仿佛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如今虽然说思想还是最正统的黄老思想,可是,鬼点子也开始多了起来,人都说像她这种闺女出去,都是卖了还给人家数钱的那种,可是,如今若有谁妄想能够骗到她头上,就有些自不量力了。   她原本不愿意出去也是有以上的顾虑,可如今这个都已经不是问题了,又为何要畏惧呢?   她沉默了一会,反倒叫其中的一个男子有一些忧心,马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掌,扶住她的背心,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我只是一时想岔了。如今,想明白了就喜欢上外头了……不过,到底我家在这里,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龙女朝他安抚的笑笑,对张睿说道:“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和小倩呢,我陪她去看看云姬夫人,顺道看看她说的那一位了凡大师是何等的人物。”   既然决定了,等张睿养好伤,一行几人辞别了龙王和王后的人以后,就,望青丘赶路。   这一回再来青丘却有许多不同了。   远远的就有人招呼他们,都热情地跟燕赤霞打招呼,言语之间也恭敬起来。   隐隐约约的张睿觉得这些改变和族长先前的嘱咐有些关系,等到见到大公子和黄姑娘二人以后,张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原先接待张睿的,不过是几个,法力低微的小狐狸,张睿被安排的住处也是黄姑娘她们家里的地方,位置只算中等,装饰也只是普通,就连黄姑娘和燕赤霞成亲当天用的场地,都只是她家里的中堂……然而这一次,远远的就有穿锦衣华服的狐狸将他们一行迎进一个巍峨的厅堂中,张睿隐隐约约觉得这里有一些大妖的气息。   跟着狐狸往里头走,正看到大公子带着人往这里走。他有些恼怒的神色,跟燕赤霞说:“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燕赤霞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位大舅子为何突然是这样一幅待客模样,可他还是安抚住张睿等人,跟着大公子走了。   “几位不要在意,大公子找咱们姑爷有些要事商议,我带你们到客厅暂时休息一会儿,若有什么需要,招呼我们一声就好。”领路的狐狸半点儿没被大公子的行为所惊讶,他继续引着张睿几个人来到一座能够容纳几十人的大厅,里头摆满了各种人间的瓷器家具,远远地就能够闻到家具中的沉香气息。   等到这只狐狸退下去,聂小倩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拍着胸口说道:“这都什么人呢?哪里来的待客之道?凶神恶煞的样子,可真吓人。”   殷士儋正待说两句话安慰她,就被龙女抢白了:“是呀,我们龙宫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马骥赶紧扶着她坐下说道:“入乡随俗嘛,毕竟是赤霞的大舅哥,想来,说的也无非是一些私事,咱们也不方便旁听,不如在这里聊一聊。松溪哥,你给我们说一说,赤霞的媳妇儿呗!”   马相公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两个暴躁的女子。   只是,叫他描述黄姑娘,一时之间张睿都想不到合适的言语。黄姑娘,容颜极美,气质淡然,这就是张睿对她仅有的印象。   因为她为人疏离,张睿虽然和燕赤霞关系极好,却明显感到这位,嫂嫂不大愿意和他过于亲近。   该说些什么呢?   张睿挑拣着能说的说了两句,倒是对叙事比较感兴趣。正说到黄姑娘当日,成亲时候的盛大场景。虽然有些夸张,可确实比张睿曾经所见过的人世间的婚礼热闹许多,只是来客就不一定真心实意了。张睿很善意的把这些真相隐瞒了下来,不想,门口就有一个女声冷冷的说道:“他们什么心思?有什么可乐的。”   众人循着声音一看,一位高挑纤细的黄衣女子,逆光而立,缓慢的迈步走进客厅。她身后跟着两个俏生生的丫头,可是,一个都不敢多嘴,看着十分规矩的样子。   “赤霞,被哥哥叫走了?”   黄姑娘环视一圈,果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你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必和我们客气。如今不大巧,家里事情变数多,暂时没收拾出个样子来。你们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管告诉我。”   “是,奴等不敢。”   明明是毫无威慑力的待客之言,可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扑通跪下来,仿佛一点不觉得疼。   “都是亲姐妹,不必拘礼。”黄姑娘虽然这样说,却只是看她们冷冷地笑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叉国   这是下马威吗?   张睿第一时间就想到,红楼梦中王熙凤的出场,不正也是这般吗?   好在黄姑娘很快就收回了冷面,将两个丫鬟打发出去,笑着招呼这些人。   “这一位想必就是聂小倩聂姑娘了,我听松溪和赤霞多次提起过你,果然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   黄姑娘请她们都落座,先朝着聂小倩寒暄起来。   “不及嫂嫂万一。”摸不准她的性子,聂小倩很拘谨地答话。这若不是燕赤霞的老婆,她可不会这么给面子。   黄姑娘也不在意,转过头看一向在场的一位丰姿俊逸的男子。   “这一位虽不大眼熟,却叫人赏心悦目。又站在公主身边,想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驸马爷了。”   马相公尴尬的笑了两声,没有接这个话茬。倒是龙女,不大喜欢她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便给马骥解围:“咱们还没有认识过,我是――”   “我知道你是龙女。”黄姑娘不等她把话说完,还是紧盯着马相公。   张睿这一刻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他那时候来找燕赤霞,也曾被这样对待过。   “见过燕家嫂嫂,我确实是跟着公主一块儿来的,我们想先回君山去看看。听闻你和燕公子也要去君山,正好大家一路做个伴。”   马骥不知她为何一直关注着自己,可他心思灵巧,还是把话题主动引导到燕赤霞身上。   也不知是哪句话安慰到了这位黄姑娘,她果然不再为难众人,反倒邀请他们享用狐族的上等美食,其中就有,张睿曾经拿到过的狐心草。   狐心草被做成了如同青团一样的糕点,摆在不显眼的位置上,中间托着许多如同白玉、翡翠一样的珍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瓜果。   张睿,看到青团子便觉得喜爱,抬手拿了一个,果然有一股扑鼻的清香。   聂小倩瞧他吃得欢喜,便也伸出了手。   黄姑娘一直含笑看他们。过了一会儿,有个丫鬟到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她便笑着对众人说:“赤霞被我大哥留饭了,既然如此,你们暂且安置了,等赤霞回来咱们再安排行程,如何?”   众人至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等到晚上的时候,张睿的房门却被啪啪啪的拍响了。   “怎么回事?”张睿趿了棉鞋走了出来,赶紧把门打开,外头的拍门声这才顿住。   “怎么是你?大晚上的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因为敲门声太急,他如今有些衣衫不整,好在,对面的是殷士儋。都是男人,自然没什么好介意的,张睿当着他的面,把衣服稍微整理了。   “快跟我去看看!晚上的时候小倩就有些不大对劲,可是,我看她没太大影响,就没当回事儿。没想到她……突然就……”   殷士儋一边说话一边拽着张睿就走,张睿的腰带只能凌乱的在风中飘荡着。殷士儋不知道怎么着突然爆发出了,拽着张睿还依旧健步如飞。   推开门一看,果然,聂小倩面色潮红,手中抓了一只青玉的茶壶,不停的往肚子里灌茶水。张睿上去一看,水一滴不剩,茶壶倒尚有余温。   张睿把脉的功夫,殷士儋就把事情跟张睿简单地交代了。   原来他晚上用完晚膳跟聂小倩分开的时候,就问她要不要紧,可是聂小倩觉得没有什么大碍,就暂且分别了。后来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还是放心不下,就到这里来看看她……好容易敲开门,就看到聂小倩倒在地上,浑身发热,干咳得厉害……   这不,这壶茶,已经是他换的第三次茶水了。   “咱们只是来这里做客,我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劳动人家。”殷士儋觉得黄姑娘这样的排场,只怕燕赤霞也不大好过,还是别给人家添乱了。   “她体内的气息有一些混乱。晚上可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或者,用了旁的什么法门?”有些走火入魔的样子。   这殷士儋如何知道?   “罢了,我暂且用灵力给它压下去,好在,这躁动并不严重。”   张睿如今修为小有所成,虽然比不上燕赤霞那样的大牛,可给聂小倩这样的小妖疏通经脉还不在话下。   可是,她如今似乎有些神智不清,该如何控制住她,叫她不要乱动?   张睿把眼睛转向殷士儋。   “我,我,我怕她起来以后打我。”殷士儋说的可是肺腑之言,他虽然是一个街头的混混,说起他没有人不恨他讨嫌的,可是比起聂小倩这样有硬功夫的人,他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况且聂小倩平常和他相处,虽然有时候很稳重,可来气的时候,单打也是有的……   “难道你就看着她那么难受?或者你想我抱着她?”张睿反问他。   殷士儋只好颤抖着双手,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将聂小倩拥入怀中。甫一入手,全旁的心思都消散了。   “怎么这样滚烫?我瞧着是有些越来越严重的架势了。”   张睿恩了一声,道:“扶好了。”   他牵引出一股温和又平稳的真气,试探性的从聂小倩的天池穴灌入。聂小倩,初时还有些想要反抗,被殷士儋温柔的拍打着,又觉得张睿的真气十分熟悉,最主要的是张睿的真气颇为霸道,她也反抗不了……于是她就顺从地接受了。   这不是张睿第一次给他人调理真气,因此,他倒做得手熟。   聂小倩体内的灵气不再乱窜,整个人有些清醒了。   张睿收工以后,聂小倩第一个把殷士儋推倒在地上,嫌弃的拍了拍身上,然后,吐出了一口奇怪的青灰色气息。那个气息没有消散,反而,像长了腿一样,从打开的房门冲了出去,正巧,被赶过来的龙女和马相公遇上了。   “什么东西?”龙女伸手将它收服,团成一团拎进来。   张睿和聂小倩笑了,没想到赶巧了。   “正睡着呢,突然听到有人拍门,然后就见你们走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们也不敢耽搁,赶紧过来了。这是什么东西啊?”   龙女看着他们三个须发俱全,神色平静,心里的担忧就放下了,只是觉得手上这团东西有些古怪。   “可惜是个没有神智的小东西。”   张睿戳了戳,那青灰色的气体只是随着他的指尖变形,却没有生出眼耳口鼻,也不能和人沟通。   “算了,暂且困住他,明天找个熟悉的人问问就知道了。”   聂小倩想到自己受过的鸟气,心里的火就压抑不下,她强烈要求把这个小东西放在自己房里,以防他逃跑了。可是龙女和张睿都不放心。   若是以前她自然有修为,可以自保。然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新生的灵体,修为只在初级阶段,这小东西虽然没有神智,可是看起来也是有些手段的,谁知道对聂小倩会不会有害呢!   于是张睿将这个东西收在城隍印内,没想到,等他躺到床上的时候,云梦仔开始给她科普了。   “这就是,你曾经用过的狐心草啊!”   “可是……”聂小倩晚上确实多用了一些青团,然而,他和龙女,以及完全没有修为的殷士儋和马相公也用的这个东西,怎么偏偏就缠上了聂小倩了?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东西可是聚体凝魂的良药,若不是有这的妙用,如何会叫龙宫辛苦的来这边去求取呢!”   “难道,是因为小倩她体内,有狐心草的痕迹?”   “终于对了一回。这狐心草其实颇为珍贵,即便站在青丘也不算多见,聂小倩当初用的都是年份高的狐心草,你如今吃的都是一些初阶的。这草没有别的本事,最善于凝聚体魄了。因此,年份高的自然而然就能将低阶的吸收了……只是那一株已经被炼化了……它找不到路,因而才致使聂小倩经脉乱了。”   云梦仔一边和张睿说聂小倩的事儿,一边给他分析着这事儿后面的问题,两人说着说着,就看到东方既白。   青丘的早上别有一番风味,因为它依山傍海。一边是虫鸣鸟兽,一边是海鸥浪花。置身于此间,张睿身心俱醉,浑然想不起,曾经在外吸霾的日子……   “怎么在这里看到你了呀?早点去吃饭。”燕赤霞不知去了哪里,却是从山下,背着一把巨剑走了上来。   张睿瞅了半天,呐呐道:“你这是换了法宝了?我瞧着以前那一柄金刚剑挺好的。”   “没有!趁手的宝贝,越老越好,磨合的久才通人心,你瞧,这依旧是它,升级的版本!”燕赤霞打开锦布包着的剑鞘,果然,在他手上被真气驱动之后,剑身又是那熟悉的白玉色,只是,比以往凝实不少。   “果然机缘在此,总算是顺了师门的心愿。”燕赤霞感慨一句,没有多说,拉着张睿就往膳房走。   “我瞧着黄姑娘,似乎……不大乐意和我们相处。”张睿想了一个晚上,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和燕赤霞说清楚。   “怎么?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儿了吗?劳你多担待一些,她性子有些孤傲,没有坏心眼儿。”   张睿正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大公子和黄姑娘两人扶着族长慢慢的走了上来。   “你们此去,我不求其他的,一定要把那个孽障给我完好无损的带回来。”族长将黄姑娘的手和燕赤霞的手搭在一起,语重心长地吩咐他们二人,他的眼睛沉痛的看向黄姑娘。   “我本就不会伤害他性命。”黄姑娘没有抽回手,只是再不愿意和族长说话了,拉着燕赤霞独自走了。   大公子在身后还要说什么,却被族长拉住了袖子……   张睿等人进了君山渡口,刚下渡船,竟然有人已经在此处等着他们了。   小狮子已经长成了中等个头,只是还不会说话,窝在小孩的怀里,慵懒地磨着爪子。   “你怎么在这里?”张睿觉得奇怪。 第一百二十章 聚首   “我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新的女孩?”小孩在张睿一行人中间张望了一下,把视线落在龙女身上:“就是她吧?可……有些不对!”   他冥思苦想,这身上有妖气,却不是花香。   “这位是南海龙宫的龙女。这是净坛菩萨的使者。”   张睿给二人作了介绍。   “佛爷说我不对,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龙女含笑问他。   小孩沉着脸,摇头不语。   聂小倩曾经见过他,这时候心里有些发怵,就躲在张睿身后。   小孩扫了一眼,便掠过了她――早就见过聂小倩,他不觉得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小心点,河水湍急。站稳了再下去。”   原来这一行人,还少了燕赤霞夫妇。   这时候,燕赤霞扶着黄三娘下船,好不温柔贴心……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黄三娘撇开他的手,却被燕赤霞手腕翻转,将她的纤纤十指扣在手心。   “娘子自然法力高深。”   燕赤霞依旧有些沉默,却满脸笑意。   本来停船的地方离张睿等人就不过百米,燕赤霞扶着黄三娘,慢慢走了两步,就到了张睿跟前。   “这一位……”小孩有些欣喜,这孤傲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赤霞的妻子,青丘的黄三娘,她哥哥如今是青丘的大公子。”   张睿看出了小孩的不对劲,因此把话都摊开了说明白,希望小孩能够因为黄三娘的背景而有些避忌。   “原来是……她已经成亲了?”   小孩大惊失色。   “是,这是松溪的朋友。”   燕赤霞见过小孩,虽然不清楚他的底细。他看黄三娘被这小孩的架势唬住了,忙给她解释。   “松溪还有这样的朋友?”   黄三娘本来言辞就有些犀利。她如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就更带上了三分的嘲讽。   聂小倩老早看她不爽,见此便道:“松溪有你这样的朋友――就可以知道松溪知交遍天下。”   被龙女戳了一下,聂小倩才不甘不愿地把措辞换了。   “也有你这样的,咱们半斤八两。”   黄三娘自然是听懂了,曾经混迹人群,她也磨练出了一把好口舌,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她听起来如同隔靴搔痒,半点伤不到她。   反倒是聂小倩被她激得急欲发怒,却被龙女拦住了。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如今深受你们喜爱,也是受了你们好性格的熏陶。”   张睿看两个内部就要吵起来,只得赶紧将她们止住。   “你来找我们,是要找燕家嫂嫂?”   张睿把矛头指向引发事端的人。   看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小孩却喜笑颜开,亲热的抚摸着小狮子的毛发,一边睁大眼睛看她们表演。   没想到,张睿一句话就替他集中了所有目光。   “我是算了一卦,知道你带来了一些好友。多么稀奇,不近女色的张松溪竟然带了妙龄女子回来……会不会是被夜叉国的女子迷倒了?没想到……”   小孩仿佛很鄙视张睿,连他怀里的小狮子都朝张睿翻白眼儿。   “哈哈,想不到松溪你竟然有这毛病。下回咱们去夜叉国,我们再给你好好寻摸一个。”   燕赤霞见气氛有些紧张,不由得开始附和小孩的“笑话”。   其他几个人见机都开口,渐渐就把小孩挤到一边去了。   才走出渡口不远,快到望江楼的地方,张睿就看到一身杏色棉袍的孔生和朱红色锦服的皇甫公子携手而来。   “松溪,你总算平安归来了。”   皇甫公子拉着孔生上前,绕着张睿打量了一圈,没什么伤口。   “就是瘦了些。”孔生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走,给你们接风洗尘。”   燕赤霞笑着扬了扬手中半人高的包袱:“先找个人把东西送回去吧。”   张睿学了二哥的做法,他如今没人发饷,温饱自给自足,还要补贴些家用,难免就要在经济上有些计较。   这不,难得去一回夜叉国,他准备了许多米粮去换取那边的宝石和海产,没想到,还顺带拿回来不少花卉种子。这一趟算是大丰收了!   除此之外,龙女和黄三娘的家里人,都认为外头是来吃苦的,不由分说地给她们大包小包的准备了许多。   如今燕赤霞担了些轻便随身的,另有一些不好搬动的、贵重的宝石珊瑚什么的,都还在船上搁着呢。   他们这不,就想找几个挑夫,将东西先送到府衙。   “你如今跟着我,就不能让你漂泊无依。”燕赤霞握着黄三娘,对找来的挑夫说道:“劳你们顺带给我看看,哪里有适合的房子。不论是赁还是买。要宽敞,家里植被多风水好的。价格上……倒不拘什么。”   和黄三娘对视一眼,二人商量定了。还是居住环境最重要,他自己有钱,黄三娘身家也丰厚,不差这一星半点的。   不过是他以前没有安定下来的心念罢了。   “我们的东西也挑回家?”   殷士儋小心翼翼的问聂小倩。   “不了,我跟着松溪去府衙借住。”聂小倩指挥着那些抬东西的人。   没理会殷士儋被抛弃的表情,聂小倩把给孔生带的礼物拆出来。不知发什么时候准备的,竟然是一匣子海参。   “这东西好,等你有老婆后就知道了。”聂小倩神秘地给他眨眨眼。   孔生已经练出来了,他一点不脸红,将东西合上收到一边,无比熟悉地点了一桌子酒菜。   张睿挺他肥鸡大鸭子的,还要什么湘妃酒,心里开始为他的荷包心疼一秒。   “这一位是……”皇甫公子对其他人都平平,连美貌的马骥都没留意,坐下来就一直打量着黄三娘。   她身上的气息,是狐族。   “青丘黄三娘,你是……皇甫……”黄三娘也瞧着他眼熟。   “是我。看来咱们认识。只是我如今在外生活了许久,很多人都认不全了。”   黄三娘点点头:“你那时候还下,在我手心里那么大一点,哪能记得什么。”   这就是妖精的好处了,寿数高,也记事。即便经历了荒唐的半辈子,对上辈子的事情,依旧可以如数家珍。   “你和太公可还好?安顿好了怎么不回青丘看看我们?”   黄三娘果然对皇甫家很是熟悉。   “太公近日身子不爽……就是爱念往事,若是见到故人,想来必定开怀。”   皇甫公子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低落下来。   也不知为何,太公一日不如一日,就如同凡人一样,竟开始生长华发……   家里人都在他身边侍候,可他非但不愿意见他们,更整日沉浸在青丘的过去里……   “这么严重?一会我和你去看看。”   黄三娘知道事态严重。   有了心事,众人这顿饭便有些草草。   饭后张睿和孔生,加一个聂小倩,慢慢踱步,悠闲地走在回县衙的路上。   “我觉得夜叉国虽然物资匮乏,百姓倒是个个勤勉,干劲十足。若不是中间隔着大海,咱们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张睿没忘记去夜叉国的目的。在把妖精们都统计好,并且定了几个能主事的人之后,他就开始在夜叉国游历走访。   幸而他有一口流利的夜叉国话,虽然相貌有些引人怀疑,却没出什么纰漏。   “他们个个孔武有力,心思又狡诈贪婪,还是不和他们打交道为好。”   聂小倩自然是知道夜叉们的。她当龙公主的日子里,可没少听人说夜叉们的绯闻轶事。   海里的妖精们都说,若不是夜叉国能够产出少许谷物,又能够从外头弄来粮食,就凭他们的品性,就叫人不想亲近。   “若是利用得当,就是一支强兵!”   孔生踌躇满志。   “我劝你不要有这样的打算,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张睿知道孔生很有行动力,不得不浇灭这颗火苗。   “再看看吧。你说的马相公,明儿请他来府衙做客。”   孔生没有轻易放弃。   但愿马骥能够说服他。   张睿早就记下了燕赤霞和马骥他们住的地方,明天顺路去看看他们的住处。   “对了,松溪,那只小狐狸竟然化形了。”孔生想了想,这事儿瞒不住,还是得告诉张睿一声。   虽然皇甫和胡逡都说不宜叫张睿知道。   “小狐狸?哪一只?”   张睿这才想起,曾经走失过一只狐狸,不过,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是那只受伤的狐狸?变成什么样子了?他现在在哪?”   “是个有些羸弱的俊俏少年。他是狐族,被皇甫他们发现了,当时就带回家治疗了。我后来见过一两回,气色好多了。”   孔生知道张睿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那也是好事一桩。”   张睿果然没有把那只狐狸放在心上。   第二天,反倒是黄三娘和燕赤霞最先上门。燕赤霞还好,黄三娘却难掩憔悴,眼眶发红。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张睿吃着卷饼呢,蘸酱的筷子顺势放下,惊讶的问道。   啪!   黄三娘用力一按,桌子缺了一个角。   好在,这里都是普通的家具。否则燕赤霞的荷包就要出血了。   “气煞我也!竖子尔感!” 第一百二十一章 聚首   “这是怎么了?”   张睿扯了扯燕赤霞的袖子。   燕赤霞摇摇头:“遇上了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简直是仇人!”   黄三娘坐在那儿生闷气,燕赤霞把张睿拉到一边:“松溪,这事儿还要落在你身上。劳烦你去打听一下,皇甫家里可曾发生什么变故?”   这话说得蹊跷。   张睿皱眉:“怎么了?有谁惹她生气了?”   皇甫家除了太公,就只有皇甫公子两个主子,再远了,就只有娇娜和胡逡了。   太公一把年纪,想来不会和年轻人过不去。那年轻人中,又有谁曾经认识黄三娘呢?   “家丑不可外扬!”燕赤霞说了一句俗语。张睿挑眉,这可不是燕赤霞的作风。   “好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反正他们皇甫家最近态度大变,看起来想要和青丘为敌了……”   “你在开玩笑?”   张睿半点不信。太公是哪个牌面的人物?青丘又是什么层级?这俩放在一起,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谁信?   正经的和你说话呢,劳烦你去帮我们打探一下了。   张睿没有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突然,他早知道孔生和皇甫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两人关系亲密,没想到,刚回来第二天,就又和皇甫公子同桌吃饭了。   “今儿请这么一桌,是想请你替我们向黄姑娘赔礼道歉。”   皇甫公子来了就举起酒杯,他身边跟着的胡逡和一个羸弱的少年也都紧跟着唰地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睿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什么事情呀?这么郑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想到了早上那一幕。难不成,这其中还真有误会?   “唉,说来也是我犯了口舌。若不是我口没遮拦,不至于叫娇娜知道了一些事情……她……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   胡逡用手挡住半边脸,可以就能够看出他沉痛的表情。   “若是这样,倒不妨……只是,千万叫我做个明白人。不知道娇娜说了什么?”   张睿冷眼看着,只怕其中的问题大了去了。   胡逡左顾右盼,可惜没有人救场。   “我原来也不知道她俩是旧相识。前些日子,我知道了黄姑娘的一件事,当时就当是个故事跟她说了,只是让她有些警惕。谁知道她一直记在心里,见到黄姑娘就爆发了……说了一些绝交和劝诫的话……也不知如何犯了忌讳……”   胡逡万分无辜。这女子们吵嘴,竟然也这么疯狂,虽不见血肉,却伤人至深。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于他说的那件事,张睿没有追根问底。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人,况且胡逡几次绕过这个话题,显然是不想往深里说。   “这不是……黄姑娘走了,娇娜就有些慌了……她也是气极了才慌不择言。求您跟黄姑娘说些好话,我也多劝劝娇娜。情谊值千金,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情急,断了这段缘分……”   胡逡说道动情处,不自觉看了一眼侧后方。张睿对他的想法很理解,倒是答应回去劝说黄三娘。   话音一落,胡逡首先就松了口气,灌口酒说:“总算是托付到人了,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张睿笑笑,倒是对少年比较感兴趣。   “你是黄九郎?”   张睿瞧着他如今正是弱冠,看起来有些少年的风流。然而,依旧不十分健壮,应该是伤及根本了。   少年将杯子反过来,绕着之间随意转圈,颇有些童真趣味。他见张睿问话,倒是首先呆了,随即才说:“正是。”   “你如今在皇甫家?还是在胡家?住得习惯吗?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可以来找我。”   张睿想到救了人之后,就把他随意放在一边,后来更是差点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心中难免羞愧。   黄九郎似乎有些惧怕张睿,虽然张睿故作亲热,他却惜字如金,只是张睿问急了,他才回应两句。   “他受了伤一回,嗓子和脏器还没够恢复。”皇甫公子也怜爱他,想到他可怜的生世,更觉得这人命途多舛。   “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凶手是谁?”   张睿都有些记不清了。   少年不住摇头,瞬间又开始剧烈喘息,扶着胸口,看起来就像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胡逡和皇甫公子赶紧给他渡气。   “他有些怕以往的事情。”   张睿了然。   “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一户人家来找过你,听说你的行踪后,就再没出现过……实在有些奇怪。好像是姓方,带着妻子。”   孔生和张睿一同回府,突然想起了一桩琐碎事。   “姓方?”张睿想到了方栋。不过都没有踪迹了,他也没办法海底捞针。   “你对娇娜……”   张睿看他和胡逡走得近,心里有些担忧。   孔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震惊地望着张睿,苦笑道:“你这是看不起我的操守嘛?”   “抄手?嘻嘻,我知道你爱吃馄饨。”张睿看孔生一些严肃,就知道自己全然误会了。   孔生果然说到做到,心怀坦荡。   “别贫嘴。我和退之相处融洽,又是皇甫的至交好友,以后都是要经常往来的。你这话在我这里说一两句还好,若是被他们听见了,我和娇娜该如何做人?娇娜该怎么自处?”   即便张睿想要岔开,孔生还是严肃的拉着他,站在拍手柳的枝条下,煞有介事地跟他交代。   是呀。即便是现代,都有许多人忌讳这样的关系和行事,更何况这些生长在明朝的妖怪呢?   朱某人还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海某人也曾饿死亲闺女,这些人口诛笔伐,女子们的地位和行事就更加受到限制了。   “是我的错。我谨记在心。”   张睿给了自己一个嘴瓜子。   “好了,好在他们是妖怪,不过咱们平时里说话做事还是要注意这些。尤其是你,虽然看起来行事规矩稳妥,可不知为何,总有些毛躁冒失。”   孔生这是在心底酝酿许久了。   张睿只得老实受教。没想到,这还只是小头,晚上回去,他把胡逡的话一说,黄三娘谎言就冒出火光……   “我稀罕她的歉意?不过是道听途说,不分曲直的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黄三娘把张睿轰了出来。   “这是有啥深仇大恨?”张睿念叨一句,推开门又走进他们的小宅子。   “我说,我觉得她误会了,你解释清楚不就完了?她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张睿也是想到黄三娘这性子,为她深感担忧。黄三娘说话做事都古怪,和聂小倩、龙女二人走了一路,也只是泛泛之交,关系一点没改善。   相较之下,她和娇娜的关系就弥足珍贵了。   “可是,其他的到罢了,她怎么会怀疑我的……我看着像是个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人的狂魔?”   黄三娘似乎被说动了一点。   张睿再接再厉:“这就需要你给她分辨分辨了。否则,她心中只记得别人的一面之词,对你更加不利。”   “我再想想。”黄三娘终究没有一口就拒绝。   张睿看这大晚上,燕赤霞竟然不在,心中好奇:“赤霞哪儿了?”   “给我找一个人去了。”   正说着,燕赤霞一身露水地进来了。看到张睿倒是愣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一身湿呼呼的。”黄三娘虽然抱怨,却还是拿了棉布,给他擦拭。   “刚说起你呢。做什么去了?”张睿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   “哦,我就是为那件事去的。皇甫家倒是一派祥和。太公的病更重了,可是,那些大夫都无计可施……”   原来燕赤霞去了皇甫家。   “那就奇怪了。谁在娇娜面前嚼了舌根?”   “想不通就别想了,我已经安排人看着那边了。有什么异动,咱们肯定第一个掌握。”   “也只能这样了。”黄三娘虽然不满足,可也知道进退。   她拿出一张帖子,递给燕赤霞:“她们倒是会来事,这刚刚落脚,就准备大肆庆祝一下。”   原来是龙女家的请柬。   “都请了谁呀?”   燕赤霞翻看了一下:“还真不少。这边的大小妖怪应该都收到请柬了。”   不过,她选在了西山,临近洞庭湖的地方。在山里结庐而居,倒是不用担忧地方不够,人群混乱的问题了。   日子倒是不早,提前了三日发通知。   “行,一会我选选礼物,回头给他们带上。”燕赤霞拍板。   黄三娘有些踌躇:“我可以单独准备一份吗?”   她有许多私藏,用来送人是极好的。   “夫妻只要一份礼金就够了。”   张睿以为他们不懂人类的礼俗,赶紧给他们指导。   可黄三娘还是看着燕赤霞。   “当然啦,你可是个大富婆。”   燕赤霞似乎知道她的心结。   黄三娘少见地眉眼都是笑意:“我这就去准备。”   “你瞧,她其实挺重视你们这些朋友的。”看着黄三娘像一只蝴蝶一样飞走了,燕赤霞才说道。   张睿想起那次在山上,他没有回答的那个质问。 第一百二十二章 聚首   张睿没想到,竟然看到小孩抱着小狮子,亦步亦趋的跟在龙女身后。龙女接待客人,吩咐下人做事,他就垂头安静的站着。   这是还没有放弃呢?   可是,他找龙女是因为什么?   张睿想了一圈子,弄不清楚有什么干涉,便不再深想。   他更没想到,龙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坐上的妖怪,都是他登记在册的各路大小妖。见到张睿过来,龙女拉着他说:“你如今好歹管了他们,也该拿出个章法来。”   原来,龙女早就知道,张睿一直盘算着该如何治理这一县的妖怪。   妖怪们生在荒野,不服管教是常事。张睿不过因为被点了城隍,平白高了他们一层,可行事也不见得多么震慑,因此,许多人虽然面上看着乖顺,心里对他却有些不以为然和不满……   龙女生活在一个体系严整的宫里。她虽然没有开始管事,可是耳濡目染,比张睿这个没见过大场面的更有见识。她知道张睿的统计册,虽然能够厘清妖数和籍贯,却不能形成规矩……   张睿早就在心里琢磨过这件事,可没来由的把人家全部聚集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多谢,我会跟他们商议的。”   看着层次不齐的妖怪,张睿拱拱手。龙女却不解:“要和他们商量什么?你有本事,他们自然心服,不敢违抗。”   龙女见过他爹是如何管理龙宫的,便觉得张睿的做法有些无事生非。   “你瞧,我和龙王不同,毕竟我实力一般,许多大妖怪可不会听我的号令。然而,若是以德服人,令行禁止,不论法力,一概而论,那么我的法力深不深都不是问题了。”   张睿知道,他的短板就在于修炼时日甚短,这其中的差距,不是一两年能够弥平的。   “可,你这样未免有些天真……”   龙女斟酌许久,还是用了这个词。   张睿抿嘴,好在龙女知道他的性子,见他并不生气,便继续指点他:“我龙宫难道就没有规矩了?那么多妖怪没有规矩如何管的过来?然而,若是我爹拿着一本法令去叫人归附,遵守法度,这可能吗?”   张睿有些懵,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层面的问题。可他尚未有解决之道,便下意识的略过去了。   而今,被人剖开了讲,即便是张睿想要回避,还是要将心神放到这件事情上来。   隔了些距离,妖怪们举杯换盏,谈笑风生,倒是没有注意到这角落里的谈话。还有几个,看到张睿敲过去,便捧着酒盏,朝他致意。虽然姿态狂放,可是还有几分尊重。   “他们因为你是城隍爷而潜意识里会给你面子。然而,你若是继续这样,不拿出什么手段,他们就会以为你一则宅心仁厚,二则并没有什么手段……君山原来的城隍如何,我也曾听人说了,并不是个如何厉害的人物,因此,渐渐就被人忽略了……你看到的简陋的城隍庙和现在的班底,也是因为他没本事留住人……”   马骥不知何时,端了酒盏站到他俩身后。   他也已经登堂入室了?   马骥却没有管张睿目光的含义,他望着因为喝醉了酒,就有些维持不住形状的妖怪,一点惊惧的神色都没有:“若是你信得过我,我愿意勉励为你谋划。”   张睿一惊,没想到马骥会主动投诚。可是他不是人类吗?如何会愿意和妖怪为伍?   “你可想清楚了?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张睿把丑话说在前头。   马骥却笑问:“我在人间读书几十载,又远渡夜叉国,做了几年相爷,你说说,没有什么丰厚的条件,如何能够留住我?我可是要将养家糊口的,并不是餐风饮露的妖怪。”   张睿被他说得脸红,可他话里也有破绽:“既然这样,我为何不用妖怪,要用你呢?”   马骥仿佛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他凝眉打量了张睿一圈,苦恼地看着龙女。   龙女却含笑转过身:“你们谈着,我去招待一下客人。”分明是要把他推下火海。   “真不知道你如何得到龙女的尊敬,竟然问出这样浅薄的话。”马骥有些不高兴:“妖怪虽然餐风饮露,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需求,别的不说,延年益寿、增益修为难道不是他们每个人都追求的事情?谁人无私欲?便是有一两个一心为公的人物,怕也有些旁的毛病……我天资聪颖,善于谋略,又兼有治国的经验,连夜叉都服我,拿下这些妖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张睿看得出来,马骥对他只是有些平淡的情谊,语言上也没有对他折服:“那你为何……即便是龙女有这样的心思,你若是不愿,也可以像个法子推脱了……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   他只身在夜叉国,原本被人排挤驱逐,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改头换面,成为王宫贵族的座上宾,且还大摇大摆地成了举足轻重的相爷……这样的本事,在那里不能大放光彩?   就张睿所知,当前的皇帝虽然不是多么惊才绝艳,却是个求贤若渴的,马骥若是参加科考,定能够恢复夜叉国的荣光。   “所以我问你能够给我什么?你若是不诚心,我难道没有其他出路了?”马骥拦下一个鲤鱼精,叫他给他们上一壶美酒。   张睿也知道他需要一个能够出主意、干实事的下手,甚至,若有可能,他还需要一副班底。就如同县衙里的师爷、笔吏、差役一样。   “我不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想象力也不丰。你应当是有求于我,不如痛快说出来。如果我能够答应,咱们就愉快的合作。”   张睿图个明白轻省。马骥似乎不惊讶了。他用手轻轻遮住嘴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听说修士可以增加寿数,虽然不知你走了什么运道,成了地仙,然而我勤心修炼,必然也能够有所成就。”   张睿倒是没想到他的要求这么**裸。   “修士的本命功法不能传于弟子之外的人,而你我,只怕没有师徒的缘分。”   张睿只是一想,就觉得不妥。可是,马骥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况且,他身份特殊,说不定比他原先设想的聂小倩有用,在龙宫那边,或许可以用他……   “这个我自然知道。你同一些佛家和道家的修士亲近,不知他们可有什么修炼的法术没有?”   马骥原也有些怅然若失。只是张睿的反应他早有预料,便也坦然接受了。   “签下他,签下他。”   云梦仔老早就觉得张睿一己之力,治理君山有些困难,难得见到良才美玉,他比张睿还要兴奋。   “可是,我没有其他的功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窘境。妖精们都是凭心修炼,张睿虽然洗劫了黑山,却没有这方面的收获。   “我有,我有。”云梦仔很豪气。   “怎么能用你的功法呢。”张睿话说出去,转念一想,云梦仔也是个妖精,只怕也不用功法修炼,便问:“你的功法什么来路?要让他拜你为师吗?”   “我这可是正统的道家法术,你可以安心交给他。不需要拜我为师,只是,需要对剑宗称师门,对道祖执弟子礼。这事儿的底细,我回头细细跟你说。”   云梦仔说完,张睿的意识海里就出现一卷竹简。张睿瞅了一眼,对马骥说道:“是我一位友人所赠,你若是遇到什么问题,我也是难以给你指点的。你可还愿意修炼?”   “自然。多谢城隍爷。”   马骥跪拜三下,张睿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赶紧把竹简拿出来,递给马骥。一边给他讲了一些修真的基本知识。   “卑职定当全力辅佐城隍爷。”   马骥用力抓住竹简,却没有打开,只是朝张睿恭敬地说出誓词。   他和龙女隔着物种、家世等许多东西,可他别的都可以不在乎,这年岁寿命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若是他只能活过短短百年,那为何要耽误龙女呢?   好在,如今他也可以修炼,可以一直陪着她了。   其他的事情,马骥已经安排妥当了。他用张睿的名头,将张睿确定的各个山头的负责人都聚在一起,开了一次小会。   张睿就是个作壁上观的。马骥自我介绍,他是南海龙王的未来女婿,也是张睿手下的谋士。   若说张睿和马骥两个文弱的小身板根本吓不住人,可南海龙王这面大旗就着实唬人了。要知道,龙宫都是建立在无数妖精的尸骨上的。   这样一来,妖精们都有些敬畏马骥,连带着对张睿更加尊敬了一些。   会上张睿没说什么,只是按照马骥写好的计划书,交代他们如何修炼渡劫、学习杂技本事、和人类和平共处等。强调每个山头都要遵守纪律,不允许胡作非为。   “这样有用吗?”张睿也知道妖怪们有些敝帚自珍、坐井观天,急需学习人类和修士的本事。可是,如今他们的心不齐,盲目的叫他们学习,真的有效果?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难道,你不是想叫他们明白德行和道理来教化他们吗?”马骥安抚他。   “可如今咱们叫他们慑于龙王的为名,有所顾忌,以后难道一直要这样吗?”   虽然张睿不是官迷,对自己的位置也看得清楚,没有要和龙王互别苗头的意思,可如今,叫妖怪们只知龙王、不知城隍,可不是他的本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聚首   “若你信我,且试试看。”   马骥胸有成竹。喧闹无状的妖精在他眼里,仿佛一个个可以被妥善安置的棋子。   张睿和他站在同一位置,他们隔着栏杆,妖怪们对他们一视同仁。可张睿心怀忧虑。   “若真是可以为之,我自然愿意交由先生全权负责。”   张睿也不贪恋权柄。   马骥仿佛早有预料,他把张睿请到东侧的耳房里,将一摞厚厚的文书递给张睿。   厚厚的白纸,裁得精细,封面和封底都是黄褐色的硬纸板,用线装订好系了个单边蝴蝶结。   张睿翻开里头,倒是条理清楚,逻辑分明。开头就是序言,提出思路,再细化成对策。往后翻,一二三四点,将对策阐述清楚,利弊分析,可行性分析和相对性分析都有写到。   张睿写了许多调查报告,框架内容差不离,他便只觉得舒适顺眼,并不觉得如何厉害。   直到他一条条往后翻,心就渐渐沉浸进去了。马骥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和事,尤其是治理过桀骜不驯的夜叉,所以他的方法就没有浮于表面,是很容易落到实处的。   譬如,张睿提过,妖精和人类和平共处,叫为首的妖精做督导。虽然此后并没有爆出什么恶**件,可张睿看到,妖精们和人类的关系,还是紧张而对立的。   妖精的心思千百种,人类的想法也变幻莫测。   张睿设定了底线,倒是没有人越界。然而,并没有达到他想要实现的目的。   而马骥的想法不仅详细而且务实。他不是强调妖精如何和人类相处好,而是立足于如何叫人类不排斥妖精。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千百年来在人类血脉中留存延续下来的思想。但就只这一点,就比他预想的和谐共处要好落到实处。   饭要一口一口吃。张睿心中已经被说服。   “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辅以强力?”张睿摸着书皮,垂眸思索。   “妖精们想来和我差不多,总有追求的东西,我们做这些的根本目的,也就是让他们专心于提升修为,飞升成仙。这样一来,没有目的在外晃荡的妖精就少了,误入歧途害人害己的少了,有识之士多了,有本事的妖怪就更多了,难道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吗?”   这倒是。妖精们虽然出于千百个种族和祖宗,然而,大多都想修炼成人,飞升成仙。   张睿接触的许多妖怪,虽然年事已高,修炼了千万年,可因为没有触摸到仙界的门槛,而长久地在寻找机缘……   “那,若是他们成不了仙,又该如何?仙界也不一定乐见其成。”   若是妖怪们有了思想,有了秩序,那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的力量,人类的朝廷根本不够看。   “若是成不了仙也有说法。”马骥半点不慌乱,他把线装书收起来,笑着看张睿:“这都要看您了。您是地仙,想来也需要许多做事的人。修为高深又明事理的妖精,帮咱们来管事,可不是事半功倍?”   这和我找人管理山头看起来差别不大。张睿沾沾自喜,他的决策竟然和相爷趋同。   可马骥仿佛就见不得他好看:“这当然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做的决定。毕竟,叫他们偏安一隅老老实实还有可能,可若是叫他们一直臣服于你,还有些难处……”   “所以这个问题,还是要看关帝的意思。能出几个仙人自然最好不过。”马骥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你想得狭隘了。虽然人妖殊途,却都是天道子民,圣人多为妖精,为何就不允许妖精的力量强大起来?只要他们不做乱就好。”   张睿觉得马骥说得有些不对,可让他分辩,却也困难。   张睿一边按照马骥的计划,叫山头着妖精读书识字,一边想法子提高妖精们的修炼效率――没有看得见的肉,还是难以唬住人。   这一日,风和日丽,满城飞花。   张睿从卖豆腐的西施家里打了半盆子豆腐回家,他嫂嫂又怀宝宝了,馋豆腐鱼汤。   他如今不大去县城,偏爱在山水间流连,有时候会去山上看看妖精们的学习情况,但大多数时候,就是自己看书、修炼。   有了马骥和山头们,张睿从繁重的体力和脑力劳动中解脱了出来。   哼着时新的小曲儿,迈着再次更新的鬼步,张睿自在地穿梭在山坡上。   他家里边上都是渔民,没有做豆腐的。要想吃豆腐,就得翻过这个梨形的山头,走一截山路才到。   这时候山里的草木疯长,尤其是南方的山上,老早就一片苍翠了。   “什么人?”   一个耳熟的口音,张睿立时凝住步子――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出来!鬼鬼祟祟,小心我不客气了?”   这个人有些凶神恶煞。   张睿开启眼睛,果然是熟人。   黄三娘一袭杏黄色洒金褙子,只瞧见一个袅娜的背影,张睿就认出她来。   毕竟,她头上的簪子,可是燕赤霞亲手打出来的,因为揉进了法诀符文,所以流光溢彩,能够防身。   对面的一个男子,穿着棉布衣服,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张睿猜想,这个人应该是后头说话的。   另一个人被黄三娘挡住,张睿没能够看清模样。   这倒是一场好戏。   没见动手,周遭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张睿便安心在一边观察情况。   “我去看看。”布衣小伙绕过黄三娘,往张睿的方向走了几步。   张睿一股气力打在树梢的黄雀尾巴上,它扑腾两下翅膀,腾地飞走了。   “没人。是一只雀鸟。”   男子扒拉着茅草艰难地走回去。   “你们以为有什么?果然是见不得人,所以才找了这样隐秘的角落。”   黄三娘嗤笑。   她接着问:“你如今找我,是要我手下留情?”   张睿看不清她的正脸,可瞧着方向,应该是问那位看不见的男子。   果然,熟悉的男声响起。   “妹妹,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还不知道你嘛?到底发生什么事,竟叫你全然变了模样?叫我都不敢轻易相认了。”   男子哀戚地喊道,声音却如同黄鹂歌唱。   “我也以为我们兄妹间无话不谈,最是亲密。谁知道,坑害我最深的,竟然是你……”   黄三娘语气平淡,和她话语间的我心酸全然不同。   “我没有……”   黄三娘不给他反驳的余地:“你若是执迷不悔,硬要拦住他,就别怪我不念及咱们最后的情分了。”   黄三娘说完,杏黄色的丝绦就飞扬出去,如灵蛇一般,直取布衣男子的胸口。   杀人?   张睿摸不准要不要出去阻止。   因为黄三娘只是有杀意,可有人阻止,那男子的性命倒没有危在旦夕。   就是慢了这一步,黄三娘被蓝紫色的烟雾笼罩起来。   “卑鄙!”   有些软倒的黄三娘扶住边上的树干,丝绦无力尾地。   “对不住了。”   她对面的男子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竟然是那只狐狸,那一只叫黄九郎的狐狸。   那布衣男子没有被伤及,可他还是紧张地跑过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检查了一番。黄三娘落在地上,他却不闻不问。   “果然,最是无情……”   黄三娘惨笑,她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抽搐。   “你想要对我做什么?因为他要杀了我?还是要为你自己报仇雪恨?”   黄九郎只是搂着布衣男子,布衣男子宽慰他:“我无碍,只是,她伤了你一次,千万不能放过。”   他不着痕迹地靠在黄九郎怀中,眼神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第一百二十四章 聚首   “子萧,她毕竟是我妹妹。”黄九郎安抚爱郎,拥着他走远了一些。   石破天惊!   张睿一直觉得差了一环,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如今听到黄九郎的话,才串联起来。   显而易见,他是黄三娘的哥哥。只是不知为何,会被青丘驱逐,想来也可能是因为黄三娘的态度?   旁的不管,当初去青丘的时候,有两个妖怪还曾说起他呢。   看来,兜兜转转,都绕道了一起。   “可是,她对你心存怨望,这不是好事。”何子萧有些不满他的心软,他们能够在一起都是上天垂怜,若不是当初被人搭救,他俩就要同归地府了……   黄九郎面色纠结,捂着脑袋,不愿意继续想这件事:“总归我有办法制服她。咱们不是有事要问她吗?别浪费时间了。”   何子萧叹口气,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心太软。然而,这何尝不是他能够得到九郎怜爱的原因呢?   “那好,你站一边,我来问她,省得你又舍不得。”   黄九郎也是体贴人。他道何子萧不过是凡人身躯,必定不能久站,所以变出了藤条椅子,还带靠背。   何子萧更加满意,眼里的温柔揉碎了星光。   他坐在藤椅上,审视着阶下囚黄三娘。毫无疑问,这个女子相貌极美,气质清冷,更显得不凡。   她曾经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   何子萧并不排斥这件事。他也曾有妻子,虽然他喜欢男孩,可并不妨碍他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只是,因为和九郎厮混,他上一世早早地殒命了。   好在,我能够换了身体,重获新生。何子萧想到这里,再多的不满都消散了。想想往日快乐的时光,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他沉浸于欢乐,就更痛恨有人扰乱他。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子。   若不是她,我不必经历离别,九郎也不会遍体凌伤。   他温柔的目光,可以在瞬间化成利刃。他毫无表情地逼问:“是谁叫你打伤九郎的?还有谁给你帮手了?你若是愿意坦白,我就放你离去……如果不愿意说,也有好东西伺候你。”   何子萧并不如他的外表那么斯文,相反,他的心冷硬如铁。   黄三娘一直垂头,趴在地上。然而,这并不显得羸弱,反而能看出硬气的脊梁。   她不愿意直视他们。尤其是这样的位置。抬头会叫她难堪。   恨只恨棋差一招,没想到,和人类厮混就了,黄九郎会使出这样的招数。   “说不说!”   何子萧见她埋头,便走过去,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如火的眸子,带着恨意和不甘:“你们心里的龌龊打算,难道还要我说出来吗?我觉得羞耻!”   黄三娘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黄九郎会产生将她嫁给何子萧的想法――尤其是在他和何子萧已经不清不楚的情况下。   后来,在无趣又尴尬的几十年里,她见证了他们偷情,见证着何子萧的迅速衰落。她才明白,原来,何子萧和黄九郎在一起,就会因为阴阳不调而日渐衰竭……   那么,现在这两个人是什么打算呢?   黄三娘下巴被捏得生疼,可想到他俩的下场,她又觉得浑身的力气化作笑意回来了。   她咯咯笑开了。   何子萧赶紧把她的下巴甩开:“你疯了不成?我们有什么龌蹉的?想来是你自己想得肮脏,才觉得我们不好的。”   他掏出帕子擦手,又坐回去。   “你倒是嘴硬。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九郎本是兄妹,若无其他的原因,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心生杀意?你别把我们当成三岁的孩童。”   何子萧想到有不知名的危险因素,就坐立难安。他又站起来,走到黄三娘身边,把她囫囵提起来,靠在一棵大树上。   看到她发丝凌乱,却露出一双火气旺盛的眼睛,他终于觉得顺眼了。   “若是你不说,就削去你的一只手臂。”   何子萧洋洋得意地坐回去。   黄九郎虽然惊讶,却抿嘴没有说话。   张睿已经蓄势待发了。   若是被燕赤霞知道,他光顾着看戏,而导致他老婆的手臂受伤,估计他会感受到同态复仇的现象在他身上重现。   黄三娘在树干上蹭了蹭,坐好了,她如今为人鱼肉,又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你们倒是消息灵通。不过,知道后头有人算计他又如何?难道你们还能对抗剑仙不成?”   剑仙名头一出来,张睿看到黄九郎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倒是何子萧搞不清楚状况:“什么剑仙,别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黄三娘闻言只是笑笑:“看来你这个伴侣找得不怎么样。”   黄九郎压根没理会她的挑衅,紧张地问:“是谁?谁在背后想要我的命?我有没有做什么恶事?他为何想要杀我?”   剑仙虽然不是什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却是一类道士的名号。   厉害的道士和妖精是天敌。   黄九郎心里惴惴不安,他确实伤害了人命。只怕,祸端已经暴露。   “这人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只是,你还记得何子萧吗?他不是被你害死了吗?”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黄九郎在黄三娘说出何子萧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震。   “咱们入世,可不能沾染这种因果。”黄三娘淡然的说道。   她心里已经确定了。当初黄九郎会拦着她、强迫她嫁给何子萧,都是有预谋的。   用她的婚姻,换取了伤害何子萧性命的果报。   果然是好买卖。   只是,问过她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吗?   每每想到这里,黄三娘只觉得血气翻滚。   “那为何,你没有杀我?”   黄九郎颤声问道。   黄三娘别过眼,不愿意看他。   到底是姨表兄妹,血液里头有亲情呢。看来只有她一个人念及这个。   “哗!”   黄九郎还要说什么,一只小狐狸从树林中跳出来,用牙齿咬着黄三娘的腰带,带着她飞快的穿梭。   张睿还没有回神,就见黄九郎要追,却被何子萧抱住胳膊。   “罢了,算她走运。”   何子萧不愿意他去追。   黄九郎只能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别的张睿都没有看见了。他整个人已经踏着鬼步,追了出去。   好在张睿如今的功法品级高,修为也提升了,他一直跟在狐狸后面,却没有被察觉。   “什么情况?”   张睿看见狐狸跳进皇甫家,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君山县。   自然是要继续跟着的。毕竟黄三娘如今动弹不得,而皇甫家听说和她闹了不愉快。   张睿朝着关帝致意,便可以用眼拢住宅子,找到黄三娘的位置。   他循着路走过去,原来是一处女儿闺房。   “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娇娜的声音透出来:“她这是怎么了?”   “被人算计了。是那个黄九郎。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是个东西,妹妹竟然被他说得那么不堪。”   另一个声音必定是狐狸了。张睿如今不知道是不是人见多了,这声音他也觉得耳熟。   “怎么回事?”   娇娜皱眉,嗅了嗅,竟然用了药?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好像是说,黄九郎害了人命,想用三娘来抵。”   “什么!”   娇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了。   月奴从不说假话。即便是不说话,也不会说假话。娇娜十分信任她。   这时候,黄三娘缓缓苏醒了。见到娇娜,她面色有些不自然,却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若是知道内情,我如何会责骂你。”   娇娜有些羞愧。若不是她听信黄九郎的一面之词,怎会和故友绝交。   如今两人都已经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家丑嘛。”   黄三娘动了动,竟然还是动不了。   “我也没闻出来是什么。”娇娜苦恼。   “找个人去通知赤霞吧,他应该有办法。”   黄三娘第一时间想到了燕赤霞,只是,她行动不能自控,到了这里才有些自由。   娇娜吩咐下去。   而后,娇娜一直尝试打听出更多的细节。可黄三娘的嘴巴铁紧,一点消息也没有露出来。还不如和黄九郎对话的时候说的多。   燕赤霞很快就来了。   他还带了个人间的大夫来。   大夫拿着医药箱子,他落座的时候,颠了一下:“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呀。大闺女,你相公可真的担心你,飞了二百里把我给带过来的。”   他先给她切脉,然而看了下眼球,闻了闻周身的气味,然后拿出一只黄色的符。   “烧成灰化水喝了。”   大夫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这是不是正经的大夫呀?”张睿觉得不靠谱。燕赤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了。   大夫没计较:“谁用谁知道呀。”   他拎着医药箱自己走了,也不知道箱子里头装了些啥,一直没打开过。   “真可以用?”张睿不甚赞同。   燕赤霞笑道:“这可是一名修士,只是专攻符和丹药,在人间历练就假装是大夫了。”   他若是不熟,怎么会特意跑到那边去找人。   按照医嘱把东西给黄三娘服用了,过了有两刻钟,她就可以走动、使用法术了。   张睿大呼神奇。   娇娜这一次对燕赤霞客气不少:“这位大夫如何可以请来?他走得太着急了,我想请他给太公看看。”   虽然他们狐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可依旧不如正统的修士在人间的门路多。   她看着太公日渐消瘦,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大夫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用了,他已经去了。”一个丫鬟走过来,兴奋地笑道:“小姐,公子叫您过去呢。听说有救了。”   太公可是皇甫家的主心骨。   娇娜和胡逡都不是本家人了,唯一的皇甫公子,却还是个不太成熟的少年。   所以,知道这个好消息,仆妇们都开心。   娇娜赶紧过去了。燕赤霞和黄三娘自然也是要去的。张睿也就跟在里头。   过去的时候,大夫已经不在了。然而屋子里却有了些欢笑声。   是皇甫公子和太公的。   “快过来,多谢你找的大夫,果然慧眼如炬,一下就找到了病灶。”   皇甫公子把燕赤霞亲热地拉过去。   “病因是什么?”娇娜走到床榻前,看了看太公的神色,果然青黑色少了。   皇甫公子道:“说是饮食的问题。大夫去膳房看了,一会就回来。”   “什么?有人下毒吗?”   娇娜大惊失色。这是今天第二桩毒药案子了。不过她敛眉,没把想法露出来。   “说不清楚是不是毒药,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这里都是自己人住着,谁有毒药?谁会毒杀我这么个老头子?”   太公喝止住她。他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可是,家族的稳定最重要。 第一百二十五章 聚首   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到太公房里,皇甫公子正一脸怒色的坐在靠近床榻的小凳上。他身后的仆人,都垂头不敢说话。   众人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各自找到坐的地方,焦急的等待着去膳房检查的大夫。   “什么?怎么会是他们呢?芙蓉城与我青丘狐族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怎么会突然做这样大的动作?”   黄三娘百思不得其解。她还在青丘的时候,芙蓉城并没有任何的异动,这才过了几日……   原来,大夫果真发现了些东西。   然而这东西并不是在膳房找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单只有太公一人受罪的原因了。   找到东西的地方,却原来是太公常爱用的一只精致的陶罐,里头装了许多新鲜的果子。   那大夫打开陶罐的时候,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叫众人都陶醉了。然而,大夫却视若不闻,伸手拨开摆在上面的一些树芒和醋栗,从里头掏出两枚拳头大小的灰褐色的果子。   张睿最开始的时候还真没有认出这个东西是什么,只是瞅着有些眼熟,大夫掏出一柄银质的小刀,在果子表面轻轻一划。带着芳香的黄褐色液体,如同剔透的水一样流淌出来一样。   竟然是百香果。闻到味道,张睿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没想到,太公竟然喜欢吃一些热带的水果?   “这奇珍果只有芙蓉国能够培植,每年所出,也不过寥寥数十枚,从无流出,没想到太公这里竟然有。不过,大夫,您的意思是这果子有不妥?恕我见识浅薄,不知,是这果子本身的原因,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黄三娘说出来的名称,却和张睿所知道的不同。   “这果子之所以稀少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它不仅口感上佳,香气袭人,并且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服用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叫人血气凝滞,行动迟缓,附加身体虚寒,记忆不振。想来,最初发病的时候,你们只把他当做一般的,老年人症状?可你们也不想想,太公好歹是度过了数次天劫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   “竟然是这样子,难怪,外人很少能够得到它,那么这两枚奇珍果的来历就很可疑了。”   黄三娘思忖着大夫的话,又想到青丘国甚至夜叉国境内都从不见这奇珍果的踪迹,想来是因为它这奇效,才被芙蓉城禁止外流了。   杀人于无形!就连太公这样修为高深的妖怪,都被他无声无息的伤害至此。   望着躺在浅黄色绣万字的床榻上的太公,黄三娘有些不寒而栗,对芙蓉城升起深深的戒备。   “我是看在你们和赤霞有旧的份上,才给太公看看,如今源头也找到了,这治疗的办法我也没有,某就暂且告退了。”   大夫不愿意摊这浑水,燕赤霞和皇甫公子也不愿意去为难他这个事外之人。   送走大夫,黄府公子和娇娜的情绪都很低落。   虽然找到了太公的病因,可是,没有治疗的手段,又有何用?   “你们先别着急,我这就给大哥去信,叫他去芙蓉城那边去打听打听,这无比珍贵的奇珍果,如何会到了太公的手里。你们也下去问问太公的仆人,这奇珍果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黄三娘想不通,是谁这么费尽心思的想要害太公呢:“不过,这治疗的方法,看来只能找芙蓉城了。”   大夫的本事,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然而,这么厉害的大夫去,丝毫奈何不了这奇珍果,可见这奇珍果的威力。   “只要能够叫太公脱离险境,我们这些做孙儿的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皇甫公子作为太公的唯一继承人,在太公倒下之后,整个皇甫家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因此他可以代表太公、代表皇甫家做这样的承诺。   “我胡家也愿意勉力为他做一件事。”   没有经过胡逡的同意,娇娜这样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黄三娘喜道。   都等不及他们离开皇甫家,皇甫公子命令堂中的两个仆人准备文房四宝。   黄三娘用一手瘦金体给她大哥写了一封求助的信,列明了皇甫家和胡家能够答应的条件,并且在最后着重表示了小狐狸对她的救命之恩。然后当场就让胡家的仆人把这封信送回青丘。   之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众人一面等待来自青丘的消息,一面进入密鼓的安排出行――既然只有芙蓉城能救,那就赶紧把人送到芙蓉城去。   因为皇甫家的事情,燕赤霞和黄三娘,整日里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张睿就没有继续掺和,倒是和马骥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   这一日,张睿在马骥的府上,竟然见到了两个熟悉的人。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当初的那个小女孩儿了,所以,在看到那个亭亭玉立,端坐在花桌边上的少女的时候,张睿有些胆怯,不敢上前相认。   “既然来了,为何做出这样胆小的形状?”   少女开口,嗓音清甜。   她身边坐着的,正是曾经和张睿他们一道去夜叉国的芍药。   “这不是许久不见了吗?如今你也长大了。”   张睿感叹一句。   “你们今天来到这里见龙女和马骥是为什么事儿?若是有我能够帮忙的地方,一定提出来呀!”   “我们和你客气做什么?都是自己人。”在芍药笑着婉拒的时候,牡丹皱着眉头反问道。   “这件事情,或许真要落在你身上。”牡丹略一思索,便觉得这样比她原先的设想省事。   “哦?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儿说来我先听听。”   张睿猜应该和芙蓉城有些关系,毕竟,当初芍药去的就是芙蓉城,而他们离开的时候芍药并没有走。   “虽然大家说起芙蓉城都觉得是个顶厉害的角色,然而芙蓉城已经有许久不曾有什么发展了。如今我二人接了任务前来,就是想为芙蓉城某一个出路。”   说这话的是芍药。   虽然牡丹看着,和张睿很不客气,但事实上在对外人的时候,她没有芍药那样的气魄。   这也是经历所决定的。   毕竟芍药经历过婚变,经历过在外奔波自己打拼的岁月。而牡丹,虽然也同样生活在外头,可是她的姐妹们把她照顾得很好。   张睿垂眸,侧耳倾听。   见张睿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芍药便继续道:“世人都道芙蓉城尽是花木妖精,擅长丹药。然而,这些年,芙蓉城虽然努力在突破,却并不如人类修士那样有天赋,进展也极其有限……”   说到这里,芍药一声叹息。   “那你们这次来是想……要我给你引荐一下人类修士?可你们来找马骥和龙女是为什么?”   张睿觉得这一点叫人想不通。   “也并不是。我们虽然想要跟人类修士学习,可是也知道,敝帚自珍。连芙蓉城都把手里的这点儿宝贝攥得紧紧的,更何况其他人呢?而且我们只是初入芙蓉城,算不得什么得用的角色,哪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啊!”   和牡丹交换了一下眼神,芍药定了定神,终于把来到这里的目的说明了。“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我们只是想要在人类的地界上,合法的开一些,丹药铺子,一方面将芙蓉城用不尽的丹药出售了,另一方面也能够紧跟着人类修士的潮流,知道他们的思想动向……”   肯定还有其他的目的,可这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东西了。   倒确实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芍药着重强调了“合法地开设”。   得了张睿的准信儿,芍药喜笑颜开。   第二日张睿就把,君山县能够开个药房的位置,都给找了出来。   芍药和牡丹过目之后,选定了一处离西山近的地方,反正他们走的是品牌,位置反倒是其次了。   为什么要选在西山?这是张睿和马骥的功劳。   因为他们宣扬“多读书、学做人”的观点,许多妖精,都以名士自居。不愿意再提及也不愿再做往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举动。   虽然他们算不上全然的好人,然而在很多地方,显得坦荡。和这样的妖怪相交,她们也放心。   选定了地方,她们很快找人把药房装修起来,张睿在装修完的那天就给他们拿出孔生申批下来的文书。   这可不就是合法有效吗?   “只有一点,你这里千万千万不能卖一些违法乱纪的东西,你看这里都给你列明了。”   张睿指着那个授权文书,果然下面写了一些,譬如毒药,譬如禁药,都是不允许私下买卖的。   “这个是自然。我们守规矩。”   这药店虽然位置偏僻,但由于有奇效,很快就闻名遐迩了。   因为这药店里西山近,张睿便在拜访马骥的时候,时而会在这里驻足。   许多人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   药店里售的都是丹药散剂,还有一些珍贵的原材料。   虽然这里每日的消耗很多,可张睿从来没有看到有人给他们送过货,私下里猜想,芍药或者牡丹肯定有一个人,会炼制丹药,否则,她们不会有那么多的库存和现货。   来这里的除了普通凡人,也有很多妖怪。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倒不大把这两个花妖放在眼里,毕竟都是修为一般的女子,修炼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在西山简直可以垫底。   然而,等有人偶然试用了这里的药材之后,就有许多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这药店不仅门庭若市,还有许多宵小,想打她的主意。   倒是因为有张睿和马骥坐镇,这西山的妖怪一个个都奉公守法,反倒有一些见义勇为的人,还帮着她们驱赶一些越界的妖怪。   直到这个时候,张睿才明白,芍药的拜托说的是什么。   不过这于他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这山下又发生了抢夺事件。也不知道那山外头的妖怪,怎么回事。都说明白了不要做有失体面的事情,他们却依旧故我。”   马骥的书房里,有许多文艺的妖怪,他们一边谈风花雪月,一边也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不,就有一个刚从山下上来的黄鼠狼,说丹药铺子又有人过去了,好像是几只狐狸,一个个身上臭得很。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回了,每天都来,每天都被打回去,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有露着两只牛角的妖怪,一边大口喝着马骥这里的茶水,一边不满地嘟囔着。   不过他显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那些上门来闹事的人,不都被打回去了吗?   是的,是被打回去。   这里可是西山,是龙女和马骥罩着的地方,是妖精的大本营,而被欺负的女士,还是城隍爷的故友。   张睿在这种宴饮的时候跟他们说过很多次,叫他们稍微照料一下那一间丹药铺子和两个老板娘,果然他们都记在心上了。   于是,众人也只是把黄鼠狼的那句话,当成一个日常的八卦,很快就忘记了。   然而等张睿下山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丹药铺子竟然挂上了,今日歇业的,木牌子。   敲了很久的门,可是,没有人应声。   难不成真的出什么事儿了?   因为这里位置偏僻,周围也没什么,生意人家。张睿看了许久,也问了几个路过的人,都说不清楚。   罢了,我一向不是自诩为君子。   因为和一群老中青文青在一起久了,张睿也情不自禁地开始给自己贴标签。   然而紧急情况下,就可以发现,他的本性难改。   门口的关帝同意张睿进去,张睿便用眼睛扫了扫,里头竟然一团凌乱,一些搁着药材的小抽屉都被抽出来了,炮制的药材散落一地,平时摆放单要的货架子上,竟然已经空空荡荡了。   “是有谁来过这里?什么样子的?”   张睿叫人把在马骥家里说八卦的那个妖怪找过来,向他打听清楚。   “我就闻着像狐狸,可我倒也没太见过这几个人,面貌是很年轻的。有一个极其漂亮。”   可惜这时候,描述人相貌的词汇颇为平乏,也没有什么参照物,他说了半天,张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知道是狐狸做的,张睿心里,也,稍微有一些数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聚首   虽然知道这次上门有些冒昧,也会打扰到人家,可是,想到失踪了的牡丹和芍药,张睿还是连夜御云,落到了皇甫家门口。   “松溪,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燕赤霞正抱着什么东西往外头冲看到张睿,在门口敲门,便把他领了进来。   “我有一点儿事儿想拜托三娘和皇甫公子他们帮忙。也不知道太公如今怎么样了,他们现在忙吗?”   燕赤霞笑着说:“你稍等会儿,我待会儿就带你去见他们。”   把张睿放在一个院子门口,燕赤霞要抱着怀里的那个像盒子一样的东西跑出去了。   张睿在原地等了一首歌的时间,燕赤霞就如同龙卷风一样落在他身边。   “走吧,最近大家确实特别忙,这家里的事情需要交代,那边怎么安排还需要再洽谈,不过,你难得来,大家都可想你了。”   燕赤霞引着张睿往皇甫公子的院子里走。   一路上果然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张睿见状,更加不好意思了。   不曾想,所有人都聚在皇甫公子的院子里,黄三娘好像是主家一样,坐在正上方的位置,她的下方有左边的娇娜和右边的皇甫公子。   一个细瘦细瘦的狐狸精,站在大堂里头,正弓着身子给他们回话。   这一看就不是君山的妖怪。   因为即便是在龙女和皇甫家,妖怪们都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礼节。这里的人更加恣意一些,也更贴合张睿心目中的妖精的形象。   “走吧,别搁门口站着。”燕赤霞推了他一把。   那说话的人顿时就停住了,垂着脑袋。   “你接着说。”黄三娘看燕赤霞带着张睿坐下,示意那个人继续回话。   “是的,公主。大王说,确实是芙蓉城的东西,可是他们也拒绝说出来路。他把这边的条件跟芙蓉城主说了,那边也只愿意私下里跟这边接头商洽。”   他前半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料,可得到证实的这一刻,还是叫人心里发紧呢!   大家更想赶紧把凶手抓出来了。   “怎么接?我们过去?”   想到迫害太公的凶手,可能还依旧潜伏在他们身边,皇甫公子片刻都难以忍耐。   狐狸没有说话,依旧低着脑袋。   “我瞧着你,好像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可是……把芙蓉城的人一起带过来了”   直到黄三娘说话,那个狐狸才继续说:“芙蓉城的使者如今就在客房里等着,他们城主已经说了,万事都由这个使者决定。”   这意思是,那使者手上有治疗太公的办法?   娇娜喜形于色,拉着黄三娘的手,恨不得即刻答应对方的所有条件。   “你说说看。”黄三娘吩咐那只狐狸。   “这个使者在芙蓉城,丹药技术能够排得上前十。想来只要两方达成一致,太公便可以药到病除。”   如此甚好,甚好。   皇甫公子突然说道:“太公会生病,难道,他们没有责任吗?若不是他们,那些果子怎么会流到太公这里来?”   皇甫公子自那日就问了许多下人,有很有几个跟着太公已经很多年了,可是他们也说不清楚这几个果子是哪里来的。似乎,突然就出现在太公的罐子里,太公也没有觉得奇怪。   很多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只能等太公醒来了。   可是,对于种出这奇珍谷的罪魁祸首。皇甫公子难免迁怒。   “不要提这些了,只要能够救治好太公,别的都不重要。”   娇娜打断他的话。   越到这个时候,越应该分清主次。   皇甫公子垂头丧气。虽然娇娜是他的妹妹,而且已经出嫁,可是,对于她的话,他向来听得进去。   况且,这话也很有道理。   “那便把芙蓉城的人请上来吧!”   虽然不甘愿皇甫公子,还是以大局为重。   上来的芙蓉城使者,一看就有一股子,餐风饮露的气质,整个人仿佛剔除了全部的凡世间的杂质和污垢。看起来玲珑剔透,由宝光笼罩。   张睿一看他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遇到过的比树姥姥更加厉害的角色,黑山老妖手下的那个鹰王,或许和他不相上下。   使者自称樊篱,是奇珍果的种植者。他说若不是他们的失误,太公定然不会受这等折磨。   只见他神情悲悯,仿佛含泪。   黄三娘请他坐下,再慢慢说话。   “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去诊治太公?”   闻言,樊篱平静地摇摇头。   “你都已经说是你们的失误,为何?”   “虽然是我们的失误,可是,芙蓉城的一切皆有定制,我不敢贸然行事。”   这意思,看起来还是要好处。   芙蓉城将他派过来,想来是,这边给出的好处,他们能看上眼,但却觉得有更大的利益空间。   “那你们城主是什么意思?”黄三娘懂装不懂的问道。   那人却仿佛没有理会她的深意。   “城主说了,这奇珍果本来就来之不易,若是留在国内,必然有大用,也不知为什么,无故受灾,被你们偷了出来。”   他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只有坐在右边的小公子面有不忿。其他人都仿佛无动于衷,看来这些人的接受度还挺高的。   “而且如今还要我们费其他的心思去配制解药,又是一笔不菲的花费,要消耗许多奇珍异宝,你们拿出的那点东西,成本都抵不了。”   虽然是极其现实又刻薄的话,可是被他说出来,却一字一句皆有韵律,叫人听起来舒服也顺耳。   “那不知城主的意思是?”   “城主虽然觉得代价有些庞大,可是还是以人命为先。不过免得说他仗势欺人,这代价和条件由你们自己来说吧!”   “我们觉着,皇甫家的全家之力和胡家的一个承诺,已经足够了。”   黄三娘沉着声音说道。   “难道,太公的命就只值这些?”使者也不着急。   “那自然是不止的。然而,若是能够以小博大,那又何必,花费巨利呢!”   黄三娘的这句话一落,皇甫公子边上的两个仆人便一左一右,将这个使者樊篱夹击。   “你们这是要硬抢了?”   使者分明不高兴。可是,也仅止于此,他并不觉得,这些对他有任何威胁。   “并不是。使者实在是太小瞧我们的品行了。”黄三娘高深莫测。 第一百二十七章 聚首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公主,芙蓉城和青丘素来交好。”   师者豁然,站了起来。   他用防备的姿势环视着厅上的众人。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城主以诚心对待青丘大王。然而公主如今这样的举动,是有意要破坏,咱们之间的关系吗?我相信,芙蓉城和青丘的众人是不愿意看到如今这一幕的。”   黄三娘闻言,便有些迟疑。虽然如今他以娇娜老友和太公晚辈的身份坐在这里,处置使者。然而,作为青丘公主,她不得不顾及很多事情。   而今秋和芙蓉城的关系,就是这些事情的重中之重。   “如今你也看到了,你若是,   拿出解药,我便为你作保,叫你平平安安的跟着,我青丘的人会护送你安全回芙蓉城,我也将亲自去跟芙蓉城主解释。若是你,执迷不悔,那么……”   使者没有想到黄三娘会做这样的决定。   “若是我不给,你们还能用抢的不成?如今那太公已经发作,你们难道要延误救治的时机吗?”   已经感受到危险,使者很快转了转脑子。   “虽然你的命比不上太公的,然而,太公本身就是无故受害,若是叫你们的阴谋得逞,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嘲笑我皇甫家。而你们又将用多少其他的动作来重复这样的卑鄙之事。”   皇甫公子本来就极其不愿意,对小人曲意逢迎,如今见黄三娘也硬气起来,他倒是舒畅了。   “可是你就不怕太公永远这样子?”   芙蓉城永远无利不早起,使者作为城中的门面,自然是其中翘楚。   在接了这桩事情之前,使者就已经把人物和相关的背景都调查的清清楚楚,其中的利害相关也都做了深入的分析。皇甫公子和太公的关系,以及太公的亲戚朋友和太公的关系,他都考虑在其中了。   这些人,不可能不顾及太公的生命安危。   “你确实抓住了我们的软肋。”娇娜用一种你很聪明,我要赞美你的语气说道:“可惜的是,你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你现在试试能不能从我们的手上逃出去……只要你人在这里,难道还怕挖不出解法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配合我们吧!”   张睿有些蒙圈儿了。   这几个人开始的时候和和气气,突然间就翻脸了。   使者也硬气得很,虽然,他的用语,还是委婉的,但是,表达了他坚决不说的意思。   “罢了,你下去再想想。”   娇娜叫仆人把他押下去。   黄三娘这才把注意力分到张睿和燕赤霞身上。   “松溪来了,可是稀客呀!”   张睿被她打趣,却也莫可奈何,毕竟他确实有很久没过来了。   “宋鑫说他有两个朋友突然不见了,留下的痕迹像是狐族。就在西山脚下的那一间,但要铺子,咱们之前不是还去给太公求过药吗?确实有所缓解。”   燕赤霞这样一说,黄三娘就想起来了。   “那两姐妹怎么了?我听之前去的仆人们说,她们都还好好的在里头呢,我想想,那时候应该是昨天下午,日落之前吧!”   娇娜也附和,平常这仆人也听她吩咐去买药的,她知道这铺子里头丹药货真价实,颇有效果。   “我们这一次药是五天的分量,这一次的药还没有用完,我就没有让仆人去找她们。”   黄三娘也说:“我没有找人去请她们。”   两个人目光一转,都别过头去,拧着眉思索,却,没有什么头绪。   “这样吧,我们会帮你留意。有她们的消息,我就通知你。”   黄三娘拍板。   虽然她们都知道牡丹和芍药,张睿还是画了她俩的画像。   “找到人,你们可一定要安置好她们。”张睿拉着燕赤霞,对黄三娘叮嘱。   即便知道她们已经不是吴下阿蒙,可他还是管不住那颗操心的心。   “行了,你还不放心我嘛。”   燕赤霞把他送到山头,张睿又回到丹药铺子,准备整理一下现场。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头。   晃晃脑袋。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皇甫家后花园。   平日里众人都行色匆匆,即便夏花烂漫,这花园却仿佛闲置了。   可今天,这里却先后来了好几个人。   起先来的是两个穿黄色纱料衣衫的女子,看装束似乎是一块料子做成的。   她俩也不流连张望,径直走到莲花台上。那里三面临水,四周开阔。   “怎么回事?我瞧着像是小郎的动作。”   小郎正是众人对皇甫公子亲昵的称呼。以前黄三娘觉得和他关系不好,都不愿意叫这个名字。   黄三娘拉着娇娜坐下。   娇娜看看接天莲叶,又有小荷尖尖,便觉得心神荡漾。不过,这也可能是她自得于同三娘的默契。   “咱俩都没动作,他难道还能沉得住气?只是,这事不好叫赤霞和松溪知道。”   娇娜也知道这样做不地道。可是,太公都那样了。只要等太公稍稍康复,我就说服小郎把她们送回去。   当然,我会保证她们的安全和舒适的。   娇娜只怕被燕赤霞发现。   “别担心。”   黄三娘安慰她。可三娘自己心里也有些虚。   两人暂且商量住了。又因为彼此都有些不确定,倒无心交谈,只百无聊赖地望着难得的湛蓝天空和如轻纱一般的白云。   你说,都商量好了,为何不走?却原来她们在等人。   果然。过了不知多久,有一个锦衣男子缓步走来。他倒好,还有兴致逗弄花丛中的粉蝶。   “姐姐们,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他声音没有遮掩,在空旷的花园中还有回响。   “小郎,别咋咋唬唬的。快过来,坐这里。”   皇甫公子乖巧地坐下:“你们是有什么秘密?不方便告诉姐夫们的?”   八卦的兴趣瞬间被点燃了。   “说正事儿呢,别贫嘴。说说吧,咋回事儿啊?”   黄三娘问他。   “什么怎么回事?没头没脑的?”   “别跟我装傻,你知道的。”   黄三娘和娇娜一人一句,叫皇甫公子险些招架不住。   “哦,原来你们想说的是她们的事情?那当时怎么不跟大家一起说,这有什么好瞒着的。”   想着他仿佛浑不在意,黄三娘和娇娜不确定了。   “这里头果真没有你的手笔?”   “那是自然。”   皇甫公子还觉得奇怪呢,为啥她们特意说起丹药铺子的事情,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现在你们可以放手打听了。”   皇甫公子笑着走了,独留下娇娜和黄三娘面面相觑。   忽而,一声爆笑。   两个人算是安心了。   这厢调查的风风火火,张睿那里也遇到了麻烦事情。   “你是说人也是那天不见的?”   原来张睿调查的动静有一些大,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而马骥在发现龙女失踪以后,也在周围开始打听就知道张睿曾经做的事情了。   没错,龙女失踪了。   张睿在一开始听到马季这样说的时候,还颇为不可置信。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有什么征兆没有?”张睿给他分析:“山上人多,而且,有许多有修为的妖怪,想来应该有很多人听到动静了,你打听出些什么?”   马骥果然不负他的期望。   那天下午,有人看到龙女和他家的那个小孩儿下山了。遇到人都说是下山去找聂小倩,然而,马骥问过聂小倩,她说根本没有接到龙女的口信说要过去。   一个小孩?   张睿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了。   原来,从那个小孩儿围着龙女开始,张睿就觉得迟早会出这么一件事情。现在这件事情终于发生了……   “没错就是他,可惜龙女对他不做防备。”马骥也早就预感有问题。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想想那个小孩会把龙女带到什么地方去吧。”   张睿直觉,这两件失踪案子应该有些牵连。   “我瞧你认识那个小孩。他果真是净坛菩萨的使者?怎么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情?”   马骥对于菩萨神佛都还是有一些敬畏的。即便他那样聪明。   “我确定。”   在画壁经历过那样神奇的事情之后,张睿对小孩的身份还是有内心确认的。   “那咱们找菩萨要人?”   马骥异想天开。   “也不是不可以。就我对他们的了解来看,这菩萨还是个挺不错、挺和善的人。”   于是就去白马寺求助了凡和了空两位大师。马骥留守,顺便打听更多的消息。   第二天,皇甫公子骑着白马来了,马骥接待了他。   皇甫公子查了,当天狐族的动静都清楚且有人可以作证,当时确实没有人参与这一桩绑架案。   “多谢。等松溪回来,我转告他。”   马骥有些泄气。   “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我看你们神色很不好。”   马骥还是把龙女失踪的事情说了。   “别担心,咱们再想想办法。如今是多事之秋,咱们应该一起度过。”   如今这些人,算是感同身受了。   不幸的是,张睿也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第一百二十八章 聚首大结局(一)   “菩萨难请。”   本来嘛,白马寺和净坛菩萨中间隔着许多级别呢。因为是张睿请求,了凡还试了两次,可惜都没有成功。   “那怎么办?这条线断了……”   张睿愁眉苦脸地思索。马骥也有些计短。于是,他们派了许多妖怪去相互打听,找解决之策。   “我听说龙女失踪了?”   消息散出去后的第一个晚上,聂小倩就来了。   她从天而降,手里挂着昏倒的殷士儋。   见瞒不过,张睿无奈地点点头。   “那……你们想知道净坛菩萨的事情?”   他们大张旗鼓,问的就是这个事情。   “说起来,我倒是有些印象。”   聂小倩回忆起她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那是在她刚刚死去的时候,神魂不凝实在。有一个敞衣的大汉找到她,自称是净坛菩萨的使者。   “不是同一个人呀?”   马骥虽然这样说,却又想到菩萨的身份,多几个使者也是可能的。   “他找我,还把姥姥打伤了。然而,找到我之后,他似乎并不满意,当时就走了。”   这件事她印象极其深刻。那时候,若不是有他这件阴差阳错的事情,她早就被老鬼吃掉了――大汉为她争取了许多时间。   “虽然他不说,我却猜想,只怕是为了找人。应该是和我有些联系的人。我后来也找过许多地方,没有人清楚这件事的真实情况。”   事情不了了之,聂小倩虽然仍然心存戒备,但渐渐的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自从知道龙女被净坛菩萨使者抓走了,聂小倩就预感这事情没完。   “找人?难道……”   张睿越说,越觉得聂小倩的直觉是对的。这件事就是以往故事的翻版。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那些使者的吗?”若是被带走,就挺麻烦的。   “我虽然不知道,但我找到一个姐妹,她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聂小倩知道术业有专攻,等闲不参与别人专业领域的事情。   因此,她身边有很多有识的专业人士。   张睿和马骥都等不及,便双双跟着聂小倩去找她说的朋友。   聂小倩说的宅子在西市,空间大,采光足,就是里头摆件少了,空空荡荡。   “张松溪?”   不确定的语气。   张睿回头一看,乐了,这不是鸢尾嘛。   “你怎么在这里?”   鸢尾垂头丧气:“别提了。若不是在路上遇到了海浪,不然还能快些。小倩人好,不仅救了我,还给我衣食住行。我心里很感激她。没想到你们竟然也认识。”   鸢尾也去了夜叉国。可她回来的时间晚,没和张睿他们一起走。   “鸢尾,牡丹和芍药失踪了。”   仿佛背上了枷锁。   张睿说这话的时候,鼻尖冒出了许多冷汗。   “什么?”   鸢尾拍案而起:“不过,你们说的这些人是谁?名字很耳熟。”   “别着急,回去会慢慢想起来的。”张睿叫她坐下。   “你不记得她们,可还记得海棠?”   她当日被使者请走,是往净坛菩萨那去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聚首大结局   鸢尾仍然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想起,他说的牡丹和芍药是谁。   张睿看看小倩,又看看马骥。   她这个样子,显然问不出什么,于是三人,跟鸢尾道别,又到厅里另想办法。   “这样傻等着不是办法,咱们分头再找找人,看能不能,弄到那边的联系方式。”   马骥第一个坐不住了。   张睿和聂小倩自然没有不应的。   埋着头走在月色下,张睿胡乱思考着。   也不知这事是小孩一人所为,还是真如聂小倩说的那样,和净坛菩萨有直接关系。   若把净坛菩萨牵扯进来,这事情就复杂了,单指望他们这几个人的能力,想要从菩萨手里,将人救回来,张睿觉得希望渺茫。   张睿掰着手指数他认得的人。   龙宫马骥那边已经联系了,新秋已经委托了黄三娘,芙蓉城……或许可以,再找几个人去哪里问问,明儿找三娘或者马骥商量一下。再有君山这边,山里的老妖们见多识广,应该也有些门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睿还没去皇甫家,就听人说,皇甫家的偏房倒了,压死了一只狐狸。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要知道皇甫家连看门的都是狐族,除了这种事,难道不是要藏着掖着吗?还这样大张旗鼓,闹得满城皆知?张睿有些不知道当不当去。   正在此时,却有一队人马,大张旗鼓的拎着礼物来寻张睿。   听说有人来拜访他,张睿便把手上的书册放下,带着狐疑的神色,跟着他爹走出去。   “你爹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俊的后生,衣服都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花。我看了他们骑的大马,都不是普通的。”   张睿他爹一边领他出去,一边还给他儿子分享他的心得体会。   仿佛是怕露怯,他反复打量了张睿的衣着,给他把身上褶皱的地方轻轻抻平了。   “一会儿说话,小心谨慎一点,要是他们求你办什么事儿,掂量着自己的力气办。不要把关系弄僵了,也不要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咱家虽然穷,可不是软骨头。”   张睿自然什么都说是,这一片拳拳之爱,他如今倒是受得心安理得了。   因为他打心底,就认为这是他父亲,这是他的家。人的一生能够有两个将他视若珍宝的家庭,有两对疼爱她的父母,还有一群友爱的兄弟姐妹们,有什么不好的呢!   只是,有两个人,张睿已经开始,慢慢的不敢想,不敢提了。   想到外头还有人等着,他一个激灵,肃着脸色跟他爹,走进待客的房间。   这不是……老熟人……   昨晚我还从他家里打了个转,今天他这么招摇过市是……张睿想到,他一早听说的那件事。   “君山胡族皇甫家皇甫清朗,见过城隍爷。”   他身后的侍卫也跟着弯腰鞠躬。   说实话,这还是张睿第一次弄清楚,黄甫公子的名字。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赶紧叫他们别拘礼,而是想要发笑。   他果然笑出声了,他爹在后面紧张地扯他的袖子,可皇甫公子和他的侍卫们,脸色都没变一下,眉毛都没挑。   张睿知道这是有正事。   “别拘礼,都请坐。你们因何事前来?”   “多谢城隍爷。”到这个时候,皇甫公子还是装作咱俩不熟,是陌生人的架势,做足了礼数。   张父一听这是要谈正事,便借故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们也都下去!一会儿我说的时候你们把月奴带上来。”   侍卫们便都听话的退下了,却把礼物留在厅中。   反沦到张睿挑眉了,怎么,又有月奴的事儿?   “松溪,这次只能劳烦你帮忙了。”   见人一走,黄甫公子便拉住张睿的手恳求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虚礼吗?”   皇甫公子掩面,有些难堪,又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张睿没有催他。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那样的人……娇娜……娇娜真是……哎……”   有了开头,皇甫公子还是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回来了。   自从他们发现太公得病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后,府上人人都开始警醒起来。   昨天晚上,他们见太公身体有了好转,便只留下娇娜在太公身边照顾,其他人都回房休息了。   毕竟,还没有找到解药,太公这边一直需要人守着。众人需要轮班。   谁知道半夜就听到有人尖叫,说要谋害太公。众人赶过去一看,竟然是胡逡!   而娇娜也不在现场,只有娇娜身边的那个丫鬟月奴拉扯着胡逡。   就是什么情况?众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事。   胡逡本该回去了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月奴本是府里的丫鬟,从小在府里长大,也有可信度。然而,胡逡还是姑爷,他和太公一向亲热,他害太公做什么?   又是一笔糊涂账。   皇甫公子到的时候,胡逡暂时被人压制住,月奴也被扣在原地。可她一直义愤填膺地谴责胡逡,说他想要将她打晕,还向其他人展示他脖颈处留下来的法术痕迹。   原来想害太公的竟然是他,难怪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张睿倾向于相信月奴。他对胡逡有心结,便先入为主了。   “那你今日来是想我……?”   “我想求,你用城隍爷的身份,将他处置了,并叫他和娇娜按照你们人类的方式和离。还有一件事情,还请你帮忙,他还有两个共犯。”   “确认了?单凭一面之词,只怕不能做准。”张睿不想断冤案。   “多亏了三娘和赤霞,他们在他房里找到了装奇珍果的匣子,香味依旧没有散去呢。证据确凿,他便承认了。”   皇甫公子没有细说昨夜的凶险。能够有这样的结局,还是黄三娘压得住场。若只有他在场,只怕有一半人会支持胡逡……   是他平常太放松了呀!狐族什么时候成了胡逡的天下他都不知道。   “这是自然,他若是这样的人品,那当然不能耽误娇娜。娇娜在哪里?找到人了吗?你说的共犯是谁可有什么头绪?”   张睿一直觉得太公害病之事应该有许多人谋划,芙蓉城奇珍果不轻易示人,太公也是平素里小心,怎么会就不留心碰到了奇珍果把自己给害了?   必定有个有能力,且深得他信任的人在其中起作用。   只是没想到是他。   张睿又想起孔生和娇娜的那一点点往事。若没有胡逡,孔生和娇娜也是一对爱侣呀。   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再回来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还是把手头这件事处理好。   皇甫这样过来是为了把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但又何尝不是给他一个机会在众妖面前展示微信呢?   “说起来娇娜只怕是被他藏起来了……可是他嘴巴太硬了,关于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实话实说。还要劳烦你叫其他的兄弟们帮忙留意留意,若是有娇娜的消息,千万要通知我们家。我们愿意以重宝酬谢。”   “糊涂呀!娇娜都没有找到,怎么能这样把他的事公之于众?若是被他同谋的人知道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看你往哪哭去。”   张睿感慨,这一看就是不懂的人心的公子哥儿。想事情总有不足。   “那……我一路出来,只怕城里都传遍了。我们只想着诈出同谋者,没想到……”   皇甫公子一听就紧张了。   “你一直说同谋者,可有他们的信息?说是咱们能够先找到他们,其他的自然都不是问题。”   为今之计,速战速决倒是个好办法。   “好在他没有隐瞒这一点。”   皇甫公子满足了。他笑着把知道的事情说了:“是一个叫黄九郎的狐狸和他的姘头。哦,他是三娘的表哥,因为犯错被逐出青丘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流浪……我特意带了画像来,劳烦你叫人一起找找……”   皇甫家自然也派了许多人在找。   张睿一看,果然是那天在林子里的那一对男子。没想到他们竟然密谋要害太公,这是为什么?   哎呀,我这个脑子,张睿想起那天和胡逡以及黄九郎一起吃的那一顿酒席。原来那个时候他俩就已经谋划好了。   可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呢?张睿总觉得,胡逡的身份不至于这样做,而这两个男子也看不出和太公有什么仇怨呢。   只是看皇甫公子的样子,这里头其中只怕有一些他们家里的事情。他这个外人也不好继续深问。   留下画册和礼物,皇甫公子又带着侍卫们,就要离开。   见皇甫公子要走,张睿起身送客,突然想起一桩事情:“你们在这里呆的比我久?可知道关于什么净坛菩萨的消息吗?我叫你打听的牡丹和芍药有消息了吗?”   皇甫公子本来都站起来了,这时候又坐回去:“这件事情我还真知道。”   没想到,牡丹和芍药竟然和胡逡有牵连。那奇珍果,就是从她们手上买的。   只是因为张睿的关系,狐族没有想对两个女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便没有想起来向张睿说这个事。   “谁找上谁的?胡逡知道她们的消息吗?”   张睿皱眉。这奇珍果如此珍贵,她们是如何得来的?她们知道胡逡的用途吗?一下子惹上两大势力,她们这是要干嘛?   皇甫公子摇头:“他说钱货两讫,之后没有再联系过。我问了,他没说要做什么,两位姑娘只当他是普通的买家。”   张睿这才有些笑意。若是受害人再小心眼一点,她们就危险了,好在都是熟人,好在皇甫家和他有旧。   “你说的净坛菩萨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这些小妖,不大关注这些大佛。”   这也是应该的事情。虽然如此,张睿还是有些伤心。   无奈的托他带话给黄三娘,叫芙蓉城那边留意一下净坛菩萨的消息。皇甫公子应了,留下一地锦盒策马离开了。   张睿叫他家人把锦盒处理了,自己拿着画册去找马骥。毕竟是他的师爷,这些事情总该由他来处理。   想起马骥,又想起他们商量好的找净坛菩萨的事情,依旧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娇娜会去哪里呢?胡逡竟然会说出黄九郎的消息,又不想他们找到娇娜,那娇娜自然不在黄九郎他们手上。   一下子,认得的女性失踪了将近一半。张睿直觉他这个城隍爷做得极其不到位。   若是他令行禁止,能够统领群妖,那么,这些人失踪的时候,他就该有些察觉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这方面的人员配置。   张睿心事重重,到了马骥这里,原以为会看到另一个失意人,没想到马骥比他好多了。   “怎么?”   张睿觉得他不正常。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穷开心。难道有什么好消息?   张睿忐忑,这都第几次满怀期待了?   马骥没让他再次失望,他热情的走过来,拉着张睿坐下:“大人,小倩那边有消息了。她说那位姑娘恢复记忆了。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可是,她想起你说的牡丹、芍药和海棠了。我这正准备去找她呢。”   他拿出手指粗细的一段纸条,上面用法术写了一行字。   “我也一起。”   张睿大喜。海棠这个突破口,比其他的那些传说故事都有用。   倒了聂小倩家,殷士儋在做早餐。聂小倩拉着鸢尾在花园散步。   “这……登堂入室了呀?”   马骥拦下端着食盒的殷士儋笑道。   张睿也有心思笑他了。   殷士儋却面带自豪:“尚在努力,不过开端不错。”   他请几个人坐下,端出早膳。   “你们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也听说了一个消息,可能会有用。”   殷士儋早在听聂小倩说起她被使者找的那次,就找了一些人打听,没想到还真被他问出一些有用的都东西来了。   “他们说,小倩以前的长相就像曾经的大公主。如今换了身体,就更像了。如同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一样。”   “哪国的大公主呀?”   张睿隐隐有些猜测。   “芙蓉城。”   果不其然。难怪他当时觉得聂小倩眼熟。那个时候他见过了七公主,七公主就和聂小倩相似,想来大公主和她更像,所以才有人找上她……   “那净坛菩萨和大公主?为什么要找小倩?”   张睿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海棠颇得菩萨看重,倒不知道大公主又是什么人。   殷士儋得意了,他找了很多人打听,也听到了很多真真假假的消息,所以他比张睿知道的更多。   “听说,菩萨在凡间历劫的时候,曾经在她家做工。只是因为天命,不得不离开,去取经。这大公主和他很是相爱,跟他走了半路……听说遇到了很多风浪……”   “那后来呢?”   张睿觉得故事耳熟。   其他人也为这故事里的有情人牵动。   殷士儋耸耸肩,摊手:“我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人只听说公主后来回来了,生命里就开始退化,没过几年就香消玉殒了……”   真是个悲情的故事。   聂小倩眼圈通红,可她面容却冷淡,没有波动:“又是这些情情爱爱的,打打杀杀的故事。要我说,既然都已经注定分别,又何必藕断丝连,再生波澜?”   就譬如她,本来和宁采臣有一段露水姻缘,后来发生了变故,他们分开以后,她最开始是带着恨意的,后来时间久了,都快忘记那些人是谁了……   时间是最好的药。   可惜其他人看不透。   殷士儋原本还洋洋得意,听了她的话,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聂小倩能够有这样的感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得来的?   “你继续说……这和海棠有什么联系吗?”   鸢尾听得好奇。她从来只知道净坛菩萨颇为关照海棠,对于其他的到没有听说过。不过,她也曾经很好奇,为什么净坛菩萨单对海棠上心?   那些珍宝、法器和华服,都是什么意义?而海棠如今在净坛菩萨那里还好不好?   她原本以为该有些情谊的。听了大公主的故事,她又不确定了。   殷士儋不好意思了:“海棠姑娘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凡人和粗俗的妖怪都没有听说过她的芳名……所以,没有人在后头嚼舌根子……不过,听你说的,菩萨事事考虑周全,还有使者照顾,想来过得不错。”   虽然他这样说,可鸢尾并没有放心,反而更加担忧。   又说起如何找到净坛菩萨的事情,殷士儋说,还是无能为力。从来只有菩萨找其他人的,没有人尝试着找过他们,除了平常的祭祀……然而,供奉后菩萨并不一定会到场……   鸢尾听了这些话,神色不定。她用力扣住桌子,咬唇想要说话。 第一百三十章 聚首(大结局三)   张睿一直有留意她。   马骥要说话,张睿小幅度地摆摆手,示意他别说。   可惜鸢尾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张睿拉着还要说些什么的马骥出门。   “你怎么不让我说话?难道你不想找到龙女?”马骥有些不满:“我看她的意思,似乎知道些什么。”   “她若是不愿意就算了,也是个可怜人,记忆里头不一定是好的东西。”   张睿语气委婉但态度很坚决。   马骥狐疑的视线在他和关着的门上扫试了几遍。最后,直念着晦气,不满的走了。   望着关着的门,张睿耸耸肩,也慢吞吞走了。龙女这里有人张罗,可牡丹芍药她们还流落在外,无人搭理呢。   不过,芙蓉城那边还真有些小道消息。   没两天,黄三娘就派了个小狐狸,来找张睿和马骥过去。   那个来自芙蓉城的使者,陪坐在大堂,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身上有着沐浴后的香气。   “诺!人在这里,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他,你可要,一字一句说清楚了,不然,我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黄三娘叮嘱了两句,燕赤霞却不在堂上。   使者梗着脖子,轻微的点了点头,弧度虽然小,却还是答应了。   “你们要问的关于净坛菩萨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些。”   “你可知道净坛菩萨的宝邸在哪?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或者直接他的使者?”马骥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使者没有被问住:“这倒是问对人了,我族恰好有他的联系方式,然而,却不是轻易就能出动的。”   他摸着寸许长的胡子,作高人的样子。   “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马骥也很豪气,原本他是个高冷的人,可惜这一段时日,硬是被磨平了棱角。若实在找不到龙女,还不知他会成如何模样。   使者赞许的点点头:“这样,我听说失踪的是龙宫的龙女,我暂时不要什么,等回去和我们城主商量之后,再亲自给龙宫去信,附上条件。如何?”   虽然他用的是问句,显得不那么刻意,可张睿不觉得他是未雨绸缪。张睿的第一直觉就是,他肯定对龙宫有事相求。   “不过是一个消息,哪里值得龙宫答应一个没有限制的条件?”张睿见马骥似乎要被说服了,于是赶紧说道。   “你们有所不知,这其中还有一些渊源。这净坛菩萨的承诺可比龙宫的一个条件要珍贵多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和他们做不平等的交换。”黄三娘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使者面色一僵,却不好反驳黄三娘的话。人在屋檐下,且人家说的也是确有其事。   见张睿等人也好整以瑕地望着他,使者便知道此时不能蒙混过去。   “罢了罢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给你们听听就知道,龙宫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见张睿的人始终无动于衷,可见这些人都是心智极其坚硬的。唯一一个稍有些动容的马季,在龙女和张睿的夹击之下,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大势已去!唉!   “芙蓉城中有一位葛巾公主,她生于一千多年前,降生之时,一夜之间万鸟朝贺,繁花盛放,满城馨香。   这位葛巾公主,长大之后越见国色天香,虽然身为一介凡人,却能通仙人。   这一日,她家来了一位身受重伤的将军,浑身血迹,昏迷不醒,葛巾公主将他救回家中,为他四处求医问药。   如此,数月之后,将军有了知觉,就在她家做护卫。   几年以后,将军不治,即将身亡,他突然告诉葛巾公主,要往南极仙翁处求得仙草,便可以救治他。   原本葛巾公主从未接触仙佛世界,可是她听到南极仙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路在何方。于是公主便背着将军不辞辛劳,一路前往南极仙翁处。   仙翁见她便跪地臣服,公主便褪去凡躯,立地成仙,是为大罗金仙。她拿着仙草巴将军救活了,原来这位将军,就是南天门上的守卫天蓬元帅。   后来这位元帅因为在天庭犯了些事,被贬谪,去人间取经。离去十年,回来之后就成了西方的佛陀使者,原来也没有什么牵连,可是五百年以前,葛巾公主因故陨身,这位使者却找了上来。这时候人们才发现他已经成了菩萨了,他说要替公主照拂芙蓉城中人……所以,你拿着我们的信物去,可以求他办一件事。”   使者想到那位菩萨,就觉得心中所求十拿九稳。   “你说的那位菩萨就是净坛菩萨?你们的条件我答应了,赶紧的,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见到他?”   马骥完全没有办法冷静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以为都要绝望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一条出路?   张睿还是拉住他。他总觉得,芙蓉城肯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取的那个条件,一定不简单。   “再确定一下。”张睿稳住他。   因为用的是精神沟通,使者并没有发现。   “竟然净坛菩萨数百年不出现,为何五百年前又突然现身?而葛巾公主的死因和他有什么关系没?净坛菩萨可曾在你族中带走形似葛巾公主的女妖怪?”张睿问道。   “大人果然见微知著。”使者有些无奈地笑着:“我似乎听说葛巾公主的陨落和他有些关系,但内情就不是我这等升斗小民所能了解的了。至于你的说女妖怪,确实不止一例。所以,我确定龙女就在他府上。”   “因何确定?”黄三娘问。   “他定然将龙女误会成小倩了。她们本身肖似。而小倩,她本体可是葛巾公主的本体。”   “有一小妖,名为海棠,颇受菩萨爱护,你知道她的事情吗?”   张睿还是想知道更多事。   “虽然不曾听说过,但想来也是花。她是不是也和小倩长得相似?”   使者都不用思索,就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儿。   然而张睿知道,海棠和聂小倩、龙女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连气质也迥然不同。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有其他什么原因。若是我见到了说不好能猜出来。怎么样驸马爷,可是愿意和我做个交换?”   使者还是知道他的本来任务。他还是费力的把张睿叉开的话题弄回来。这也让张睿更加坚信这“条件”必有凶险。   然而马骥此时还会再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呢?而龙宫众人又怎么会弃龙女于不顾?毫无疑问,马骥陷入了使者的陷阱里。   然而他还乐此不疲。   “快给我说说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马骥一个箭步捉住使者。明明使者已经被小狐狸围在中间,可他依旧不放心。   “三清观往西直去3300万里云上,可寻找到净坛菩萨的使者。”   “然后呢?”马骥问道。   “然后报上我芙蓉城和信物,即可见到净坛菩萨。但是我想你们若是单只找龙女或许找到使者就够了。”   “为什么?”   “你且试试看。”使者高深莫测。   “那你可以说说条件了。”   见马骥马上就要飞奔出去,黄三娘赶紧先把事情定下来。   “你们可真着急?不先去验证验证?”   “若是假的那这交易自然当没有做过。若是真的,我们就是见证人。”   黄三娘说得掷地有声。   “如此甚好。”使者使者尤其赞同。   “我要向你们龙宫借一样重宝。”   “龙宫的宝贝?是什么?既然已经说定了,你拿着我的印鉴去龙宫找我岳父岳母。”   “甚好甚好,具体怎么办,我赶紧叫城主写信同龙王商谈。”使者比马骥更焦急地走了。   “你这倒是答应得一点不含糊,可别忘了,你还不是龙宫的女婿。”   张睿被马骥拉着上了疾行的白云。   “什么都比不上龙女的性命重要。谁知道晚去一点会出什么事儿呢。”   “出什么事?菩萨那么信重葛巾公主,怎么都不会伤及她的性命。你这样怕是为了自己的一片私心。”   马骥满不在乎:“不论为了什么。咱们先把龙女救回来。”   那个使者果然没有蒙骗他们,在往西的万里高空之上,几个在祥云中打盹儿的仙人见到张睿和马骥倒是精神了。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南海龙宫驸马马骥,同君山县人张松溪拜见诸位神仙。这是芙蓉城给我们的信物。”   其中一位上前接过使者的小印,递给其他两位。三人一起看了。   “没错果然是菩萨留下的印记。难道芙蓉城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样急匆匆赶来是为了什么?”   想起使者的提示,张睿忙向他们请教:“不知几位可曾在这里见到过龙宫的龙女?她似乎被人误会所以被带回了这里。”   “什么误会?”   哎呦有门。都没问龙女的具体信息。   张睿言简意赅地把事情总结了:“总之,龙女根本和葛巾公主没有关系。我们怕菩萨觉得受欺骗,所以才匆匆赶来。”   “你们敢保证?”其中一个仙人问道。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就遭天打雷劈。”   张睿发现,他说完这个,仙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好,我带你们去亲自在菩萨面前分说。”几位守门的仙人对视一眼。   成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聚首(大结局四)   张睿设想过很多次见到净坛菩萨的场景。   譬如菩萨端坐九重天,祥云和仙鹤环绕,他一脸慈悲,普渡众生,而自己宛如蝼蚁……   然而,每一次相见时,菩萨都是庄严高贵,不可仰视。   等到他骤然见到菩萨时,他有一种想要捂住眼睛的冲动。   因为――辣眼睛。   没想到,当了菩萨这么多年,他依旧还肥头大耳,袒胸露背。   不是张睿认识他。而是,张睿的童年都是满满的他。   “还不跪下!”   一个仙人见张睿发呆,便一脚把他踹倒。正在此时,一只如蒲扇一般的蜡黄大手,将张睿如鸡子一样托起来。   “你曾见过我?还是认识我?”   他含笑的目光睿智,含着了然。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张睿赶紧收拾好情绪:“见过菩萨,晚辈君山县代城隍张松溪。”   身边的马骥跟着拜见:“君山县马骥,拜见菩萨。”   菩萨微笑:“你们因为什么而来?”   张睿见他如此坦诚,便实话实说:“为龙女而来。”   菩萨果然一脸茫然。   “龙女是南海龙宫公主,是我的未婚妻。”马骥赶紧解释。   菩萨赞许:“年少有为。难带,龙女在我这儿?来人,叫汗青来见我。”   仙人恭敬退下。   菩萨见人走了,便不搭理张睿和马骥了,只是托着腮帮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茫然。   直到叫汗青的大汉走上来,他才灵动起来:“汗青,过来,你帮他们找找龙女,若是在我府上,就把她带回去。”   菩萨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汗青还要说什么,他就把汗青和张睿、马骥一起逐出来了。   “原来是你们!”   汗青咬牙切齿,看起来不复以往的潇洒俊美,显然对张睿和马骥的做法十分不满。   “大哥,为何这样?”   张睿见过他,就是在画壁里头跟他打赌的那一位。没想到,他竟然是净坛菩萨的得力助手。   想想看,菩萨越过堂上的仙人,直接将他弄出来,必定是因为他最得信任。   可惜汗青没心思跟他攀亲:“谁叫你们来的?老实说出来,我就暂且放过你们。”   张睿还要说话,就到了一处小拱门,汗青把他们放下,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米,回头说道:“仔细想清楚了。”   张睿被他的眼神弄得毛毛的,他找马骥求安慰,没想到这人更惨,似乎被吓坏了。   “他痛恨我。”   马骥颤抖地说。   “别瞎说,你们都没有什么交集,这次又是咱俩一起来的,怎么会单只恨你呢。我瞧这是你胆子太小了,回去以后跟我练练。”   他说什么马骥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无比清楚的记得,那一双铜铃大小的眸子中暗含的恶意。   他们傻站着,却也没有仙人来指引,四顾无云,空空荡荡,唯有仙气氤氲。于是,他们便随意找了一个角落待着,等待着汗青的召唤。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来往。   两人坐了不知许久,才听到几句骂骂囔囔的声音,听不太清楚,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走近了,原来是两个和守门的仙人穿着一样的人,推着两个女子步履蹒跚地走路。   哪里是步履蹒跚,分明是不堪重负。张睿探头一看,竟然是凡间的枷锁和铁链,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那两个女子……竟然是牡丹和芍药。   “干什么呢?”   马骥捂住张睿的嘴,直到牡丹和芍药她们走远了。   他用尽了全力,张睿只有使用法术才能将他振开,可是那样一来,马骥就要受伤了……   马骥松开手,张睿快走两步,想要追上去。可是,漫天的仙气,哪里辨得清方向呢?   他颓然坐回去,拳头在地上敲出血。   “别担心,菩萨是好人,咱们一回去求求他。”马骥安慰他。   张睿无力地别过头去。菩萨性格好,可他身边没有善茬。   连汗青都可以那么翻脸无情,更何况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其他人呢。   “总比刚才那些人好。”   张睿没有争辩。   两人便安静一下。这云上,只要没有人说话,就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旁的一点都没有,孤寂如鬼城……   只有偶尔一两个卫兵,推着类似牡丹和芍药的犯人们过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张睿和马骥都饿出了油光,肚子已经钻心疼痛,这时,汗青才领着珠光宝气的少女走来。   “龙女?”   马骥跑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却被一道白光弹到地上。   “汗青,你做什么?”   张睿扶起马骥,不满地看向汗青。   他怎么无缘无故地动手伤人?   “别动手。站远点。”汗青指示马骥离开。马骥无奈,还是退后了。   这时候,张睿才确信,这就是龙女。   不过他认识的龙女,从来没有这样少女气质的打扮。浑身的美服和华丽装饰,都不像他熟悉的龙女了。   也不是龙女往日的装饰不上档次,只是,那些没有如今这些明显。龙女以前的装饰更低调些罢了。   “你上去。”   汗青没有离开,抱着双臂站在一侧,恶狠狠地盯着马骥。   “汗青大哥……我和他们单独说两句……”龙女冷淡地说。看听起来,他们关系不算坏。   “可是……”   “我都记得。”龙女把汗青弄走,这才正视马骥和张睿。   摸着头上的流苏和丝绦,她垂眸:“我如今,只怕回不去了。”   “为什么?你根本不是葛巾公主。”马骥失声惊呼。   他已看出不对劲儿来了。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   龙女听到葛巾公主就是一震:“难道我现在还像我吗?即便我不是,他也会将我变成葛巾公主……除非,害了别人……”   龙女早就猜到,正主应该是聂小倩,可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如何能够出卖姐妹呢?   “可是……你这样,龙王和王后他们怎么办?小倩怎么办呢?你的雪树们怎么办?龟丞相怎么办?……我,怎么办?”   马骥痛哭起来,张睿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这样哭,果然如同得不到玩具的孩子一样,一点都不讲理……   龙女不敢看他,怕自己会哭。   “松溪,带他走。这件事情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如果离开,我的家人和朋友怎么办?”   她再三催促张睿把人带走。   可犟起来的牛怎么制服?张睿怕用力过猛,只能够小心地行动,可这样一来,并不能威慑什么……   马骥修炼了许多,比张睿虽然修为上差点,手段可不遑多让……   “行了,你醒醒。这样无理取闹根本没有用。还不如动起你聪明的脑袋,想个对策呢。”   张睿觉得这些生离死别,都是浪费时间。然而,马骥的感情喷涌出去,就有些收不回来……   直到汗青再次出现,他还在抽抽噎噎……   于是,龙女顺利的被带走第二次……   张睿摊摊手,不是我不拦着,你这么不给力,还想怎么办?   好在,汗青很快回来了。菩萨安排的事,他不敢阳奉阴违,只有劝服他们才是真道理。   “你们也看到了,龙女在这里很好。我会全力保护她,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汗青还是很有诚意,他表示,只要龙女愿意留在这里,每年可以回去家里待半年……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若没有张睿他们这一场,龙女可是被困在方寸之间许久了……   “那龙女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她难道不能成亲生子吗?菩萨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希望你禁锢龙女的……”   终究,张睿还是没有解释聂小倩的事情。龙女都答应了,便将错就错。   汗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若是她结婚生子也未尝不可。只是,人选就得掂量一下了。他,太不沉稳,配不上龙女……”   汗青眼里是满满的嫌弃。   马骥又差点暴怒。好在他的涵养拯救了他:“菩萨的意思分明是叫她跟我们走,你这是……不怕菩萨知道了?要知道,公主是菩萨的恩人而不是仆人……”   没想到,汗青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老奸巨猾:“那也是对待真的公主。连聂小倩都只是徒有其表,龙女这样,也就勉强因为脸熟了……既然不是真的公主,当然不能能指望我们把她当公主……不过,龙女性情温和,品格贵重,倒也值得我们把她当公主对待……”   “你已经知道了,那怎么?”   张睿想起他说的脸熟……   没有继续跟张睿他们讨论,汗青叫人把他们带下去:“仔细想想,什么该说,什么是好的……”   他在晚一点的时候,把牡丹和芍药送过来了。然而,她俩还是担负着枷锁和械具。   见到张睿,他们仿佛见到亲人,在张睿身边哭得稀里哗啦。若不是马骥不耐烦,或许还可以持续更久。   张睿他们没能要来龙女,也没能离开。   张睿问她们为什么回到这里。牡丹强作镇定:“若不是我贪玩,不小心看到他们抓龙女……姐姐就不会和我一起被被抓来了……”   竟然是这样阴差阳错?张睿和芍药赶紧安慰她。都不是有心为之,过而改之就行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汗青再一次出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聚首(大结局五)   “见到人了?怎样?人说知足常乐,你将她俩带走,权且算作我们网开一面了。”   汗青指着芍药和牡丹,向张睿他们开价。   只怕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都是他有意为之。见到了牡丹和芍药她们的凄惨状况,张睿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马骥还沉浸在悲痛中,他显然不想接受汗青的建议。   “我不管她们,可菩萨金口玉言,同意……”   “马骥!”   张睿厉声打断他。   这话说出口,将牡丹和芍药置于何处?   可是,马骥并不是个会为人考虑的人。他的自私和自我,张睿早该领教到了。   可惜的是,张睿从来没有这种觉悟。   马骥只是顿了一下:“我只要将龙女平安带回去就行,这是底线,若是你们为了别的伤害到龙女,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他竟然一点也说不通。   张睿有些下不来台。牡丹和芍药更是显得局促不安。她们虽然涉世未深,可经历过那么多以后,也敏感起来。   况且,她们还那么聪明……   牡丹握着芍药的指尖,咬着嘴唇:“张大哥,我们……不能因为我们,叫龙女姐姐在这里受苦……我们经历过……画中世界,知道那样的孤寂……况且,这里比画壁里头更加荒芜。”   芍药有些不安,可终究还是附和她:“我们都曾习以为常,又何必叫她再受这苦呢。”   张睿有些感动。   他遇到过很多人,好人坏人,单纯复杂的人,可他最初遇到的女子们,依旧那么善良……   “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   张睿还是要拒绝。他虽然感动,但也不会放弃立场。这些女孩这么可爱,又感受过人世繁华,再回到这如同画壁般的世界里,该如何忍受?   汗青还是冷眼在边上,看他们争执哭泣。张睿的目光扫过去,他也不觉得尴尬:“你们可以讨论着,晚一点我想听到你们的回复。”   说完,他就对使者们安分了两句,施施然离开了。   张睿这一瞬间,有些讨厌起汗青来。他虽然很多时候都是善意的,可在净坛菩萨这件事情上,有些过于固执不通人情了……   把马骥拉到一边,张睿和他商量:“我也不是要置龙女于不顾。咱们能不能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刚才你也瞧见了,龙女不愿意离开,除了菩萨的原因外,还有其他的顾虑。”   张睿没有错过她说的家人朋友。   马骥若是违背她的意愿,按照龙女的脾性,一旦伤及她说的亲人朋友,马骥就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骥经他提醒,终于也想到了这一茬。   方才,他全部的心神都留在龙女身上了。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两全之策’?”马骥讽刺的语气,叫张睿有些吱唔。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我觉得,这事儿还是要落到菩萨身上。汗青是说不通的,你我都见识了。只要菩萨过问,并且做出具体安排,汗青就钻不了空子了。”   汗青之所以敢罔顾龙女的身份,还不是因为菩萨没有具体到人和事。   汗青是个愚忠的人。   马骥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点:“既然如此,咱们的想办法再见一次菩萨。”   马骥当然知道,没有菩萨的首肯,龙女是不敢安心回家的。   这又说到了问题的关键了。   经过刚才那一件事,可以看得出来,汗青把他们软禁起来了。   他们被限制见菩萨。   而这些使者和罗汉,明显都听汗青安排。   张睿和马骥正商议着呢,就有人把他们驱赶回去:“别随意走动,这里有贵人来往,小心你们的小命。”   他们语气并不好。   张睿和马骥只能相互使一个眼色。   从长计议。   有了合作的基石,之后的事情就顺利了。   把张睿和马骥赶到牡丹和芍药在的地方,使者们就离开了。   可能他们也想着,这些人肯定翻不出什么风浪。   “我觉得,这事不是我们愿意换回龙女姐姐就行的。”   马骥他们在商量,牡丹和芍药也没有闲着。她们本就聪明,如今也算在商海浮沉过,眼界和见识也更加不凡。   张睿喜于她的改变:“你说说看。”   马骥被张睿压着。   牡丹浑然不见马骥的臭脸色:“虽然我们也愿意付出,也会被自己的付出感动,可是,你们想想,汗青大人为什么想要把龙女姐姐留在这里?”   这确实是核心。龙女的作用无可替代。不对,或许可以被替代,那替代者也是聂小倩,而不是牡丹或者芍药……   汗青来这么一出,是想要给张睿这些凡人一点小恩小惠,叫他们做出取舍,自觉离去。   可惜他忽略了,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张睿和马骥的底线是不一样的。   “那又怎么样?难道就等着龙女被扣下来?”马骥没好气,他这样表现,显然是被牡丹的话说服了,只是还有些意难平。   牡丹点点头,显得喜悦:“我们想明白了这一点,就该专注于想法子就出龙女姐姐,不再为其他的分心。”   这和张睿他们的讨论结果不谋而合。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说了这么一通,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作用。”   马骥不客气地说道。   牡丹一点也不怕他,她知道自己的观点说服了这些人:“我和芍药商量过了,或许可以求助于咱们的老朋友。”   她这一笑,有些胸有成竹的味道。   “海棠吗?你们到这里见过她了?她如今怎么样?”   若不是牡丹如然提起,他都差点忘记海棠了。   牡丹闻言,有些伤感。   “我们不允许见海棠。”   马骥原本还满含期待,听到这里,便觉得丧气:“既然人都没见到,还说什么老朋友。算了吧,我去求求汗青……”   牡丹有些看不惯他了。   “我们只是说没有见过海棠,可没说没见过其他人呀。”   芍药也笑了:“松溪,这位老朋友你也见过呢。稍等,一刻钟以后他就到了。”   张睿真有些好奇了。   可牡丹和芍药觉得提示已经足够,于是都缄口不言。   张睿和马骥面面相觑。   好在,一刻钟并不难熬。   过了一会,就听到几声狮子的吼叫声。   张睿眉目舒展起来,这不确实是老朋友吗?只是,之前几次见面,这位老朋友都有些不大认得……   “他如今认识你们吗?”要是谁也不认识,可起不了什么作用。   “自然认识,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张睿默默鼻头,看起来,他还是个全然的陌生人咯?   不等他多想,一只如同拉布拉多的大狮子就一个猛蹿,跳上了他的肩头。   这才多久没见,又长大了。   张睿试探性地摸了摸他。   狮子虽然有些嫌弃,可还是安稳的蹲着。   “过来,过来……”   牡丹把他叫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小狮子,今天得求您帮个忙。”   小狮子可爱地摸着耳朵,拱着小爪子:“喵喵~~”   这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只狮大人呀。   可是牡丹和芍药围着他玩耍逗弄,一点都没有发现问题。   难道是我错了?   张睿不承认。这气质那么迥异,不可能是同一只。   “我觉得他失忆了。”   张睿提醒她们。   牡丹疑问:“可他就是我们认识的小狮子呀?”   张睿这次理解了。   不管小狮子有没有以前的记忆,他都是她们认识的那只小狮子。   这不是重点:“那他能做什么?去帮我们联系海棠?”   张睿直觉,海棠很关键。   牡丹有些伤感地摇头:“我们见不到海棠的。”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了。   张睿原先以为,她们来这之后因为使者的命令,不敢没什么作为。可听她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尝试过许多次,才得出那样的领悟。   “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马骥不关心海棠,他只想着把龙女带回去。这要是继续发散下去,还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呢。   “嗯,我们准备叫他提醒菩萨,我们想求见他。提醒菩萨,你们还没有离开。”   牡丹觉得,汗青敢这么做,必定是违背菩萨本意的。   “虽然如此,焉知菩萨却也不想处置他呢?”   马骥考虑得很有意义。   汗青一心为菩萨考虑,将心比心,菩萨怎么也不会为难他。   “所以,就要考验你说话的艺术了,马相公。”   张睿用期许的目光看向马骥。   牡丹没有想到后面的问题,可芍药比她更懂人情,只是,她想看看牡丹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见张睿他们找到解决之道,芍药戏谑地看向牡丹。   “嘻嘻,我还小。以后要向他们多学习。”牡丹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这样的态度反而叫张睿放心。人嘛,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何必自怨自艾?   计定,几人就等着小狮子带来的好消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菩萨的使者没有来,一脸漆黑的汗青反而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菩萨面前告我?”   众人摸不着头脑。   汗青狞笑,从背后掏出一只熟悉的狮子,扔给张睿。   他做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聚首(大结局六)   他这样说,张睿反而冷静下来。   “是菩萨要见我们?”   若是菩萨要压下这件事,汗青就不会再过来找他们了。   而汗青之所以这个时候过来,可以想象,必定是因为菩萨对他提出了要求。而他不得不从。   “那我们走吧。”   马骥和他一唱一和。   “你们倒是有胆色。”汗青意味不明地说道。他也没有再叫人将牡丹和芍药锁了,到这个时候,张睿他们向菩萨提一句,他必须得放人。抓不抓牡丹和芍药都差不多。   汗青率先走在前面,张睿抱着狮子紧随其后,马骥将牡丹和芍药叫上。   天宫无日月。   张睿他们不知道离开了多久,可再次回来,菩萨还是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面貌,一脸慈悲。   “你们的所求我已经明了,只是,你们对汗青有很深的不满?”   看起来,菩萨对龙女这事儿的兴趣不比汗青其人。   张睿斟酌着,这话不能轻了,不能重了。毕竟,他们是自己人。   “汗青大哥帮了我很多,尤其是之前在画壁的时候。只是,龙女的事情紧急,我们两边可能存了些沟通问题,所以才没有相处好……”   汗青垂手而立,不喜不嗔。   净坛菩萨含笑不语,鼓励他继续说。   他的笑容,叫张睿有种非常熟悉但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的感觉。   “汗青大哥对我们坦诚,对龙女也照顾,最让人感动的,是他对您的忠心。”马骥站出来,走到汗青边上,一脸敬佩和赞赏。   净坛菩萨眉头挑了挑:“果真如此?”   马骥当即进一步发挥,赞美汗青,热情却理智。   张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记得,他俩曾经一起讨论的时候,还暗地里说过汗青的坏话呢。   净坛菩萨却很吃他这一套。   “还有呢?”   听了许多,净坛菩萨仍然不觉得满足。   马骥的表情僵硬,凝固在一瞬间。   然而他很自然地接下一句。   “我觉得你说的不是我。可能你认识了一个假的我。”   汗青都听不下去了。   “菩萨,别听他们花言巧语,是我违背了你的意思,请你处罚。”   汗青从不否认错误。然而,他有很多种方法,叫菩萨不发现他的过错。不过,现在菩萨已经知道了。   “处罚处罚,一定要处罚。可是他们都不觉得你有错。”   净坛菩萨把他托起来:“就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想当年我统领天庭百万天兵天将,手底下的人马各个都是人精……你要向他们学习学习……”   他说着,开始畅谈过往。   张睿听着,就渐渐豁然开朗。这人,不是他熟悉的八戒是谁?   这么一想,八戒确实最后被封为净坛使者,也不知怎么成了菩萨。   之所以记忆深刻,还是因为净坛这个封号:菩萨们动筷子,净坛使者扫桌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名字。   虽然我喜欢孙悟空,可没想过能看到猪悟净呀。而且,还是他端坐其上,我在下面唯唯诺诺的。   汗青见他越说越远,偏离了主题,也不觉得他聒噪,反而凝眸谛听,仿若听法会。   “菩萨,三千界下,有一花妖前来。”正说着话,一个坦胸露背的妖怪跑了进来。   这和张睿一路所见,大不相同。   这里怎会有妖怪?   虽然八戒兄曾经是猪妖,可到这里的他,恢复了天鹏元帅的原型。要知道,若没有当初那一场,他可不会悲催地成为猪妖。   因此,这一路走来,他治下的罗汉使者,都是人形,也没有妖气。乍然来了一位似猪似猴的妖怪,张睿有些错乱了。   “不着急,慢慢说,什么花妖?”   净坛菩萨慢条斯理。   不想,那使者果然就放松下来。   “菩萨,是画壁里逃出去的女妖怪鸢尾,不知道您是不是还记得她。”   净坛菩萨笑道:“海棠的姐姐,姐妹情深,我怎么会忘记。她在哪儿?为海棠而来?快请她进来。”   净坛菩萨站起来,走下佛龛。   汗青赶紧走过去,跟在他身后。   “不,菩萨……她不是为了海棠而来的。”   使者仿佛有些说不出口,可最后狠狠心,还是闭眼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好吧……那是为了龙女咯?”   净坛菩萨又坐回去。   他语气有些寂寥:“那也请他进来吧。”   他忽略了张睿等人,所以,直到鸢尾被领进来,张睿和马骥等人在阶下垂手而立。   鸢尾目不斜视,跟着使者,长驱直入。   “见过菩萨。信女今日再入此殿,愿意将残躯换取龙女。”   她跪下来就这样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睿觉得殿中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你……再说一遍。”   鸢尾抬起头,直视着菩萨的双眼:“菩萨你听清楚了。”   这是不熟悉的样子吗?   张睿肯定,这两人有故事。   “你……竟然这样罔顾她的好意?那她的付出又有什么意思呢?”   汗青这个时候讲话,却是在谴责。   鸢尾淡然一笑:“我之前看不开,如今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不是我想要的。我,去陪她。”   她说这话,汗青突然间脸面红透了。两侧的太阳穴一突一突。   “不要继续说了,你这人不值得她为你……菩萨,我们把她接回来吧?”   净坛菩萨不为所动。   他眼含悲痛,然而不动如山。   “菩萨……”汗青沉着声音第二次叫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结局(七)   “菩萨!”   净坛菩萨只是掸掸袈裟,侧过身,不愿意接话。   鸢尾尴尬地站在中间,神色淡漠,显得执拗。汗青面颊通红,肌肉紧绷,和她争锋相对。   马骥一直冷眼看他们争执,直到此时,终于确定,这些人都换不回龙女。   靠人不如靠自己。   有些隐忍,有些追求,没有被点燃也就罢了,如今,已经如泄洪的溃堤,他无力抗拒……   他右脚已经往外走了一步。   张睿都不知如何阻止……   众生平等。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奉献,要求别人退让?   做了这么久代理城隍,张睿头一次觉得,当前的困境,已经超越了他的道德观和人生观。   就这么慢了一步。   马骥果然,他原本和汗青纠缠之时,隐约已经下了决定了。   这时候,他不愿意等待,自然显得势在必得。   “菩萨,有一件事,向您求教。”   马骥拱手。   净坛菩萨闻言,叫他上前:“你又有什么想说的?”   马骥有些瞻前顾后,他看向厅堂上的众人。   “能否请菩萨摒退左右?”   “哦?你这是?”   净坛菩萨巴不得这些人不要争吵,叫他清净。他摆摆手:“汗青,把客人们先带下去好生招待。鸢尾想要去看看海棠,就带她去吧。总归……”   仿佛已经有些疲惫。   汗青哪里还敢说什么,他推搡着张睿等人出来。   “走吧,带你去看海棠。”   汗青果然对菩萨言听计从,他虽然依旧不假辞色,却依言带着鸢尾乘云而去。   虽然没有人招呼,张睿也想去看看那个给了他一壶甘霖的女子。   她的处境,似乎不如想象那么好。   一路上穿云海,过山峰,似乎触到了一层屏障,转瞬间,就进入到一个熟悉的地界。   是的,这个地方带着风沙的干燥和海水的咸腥。这就是画壁的湖边。   “海棠……”   张睿不知该从何说起。   “都是因为我。”鸢尾轻飘飘的说道,然后,其中的内疚,却如同铜鼎,叫人沉重。   汗青终究没有说话。   一路慢行,由于此届有限制,几人只能御灵气而行,法器都用不了了。   渐渐可见一片浅红青碧,溪水清波。清浅的佛香伴随着甜腻的花香弥漫开去,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呢喃。   “汗青拜见海棠姑娘。我奉菩萨之命带着鸢尾和张松溪来见你。”   汗青早在一片藩篱外头停下脚步,恭谦地等候。   不多时,柴扉轻启。   “快请进来。”   却不见其人。   张睿带着疑惑,亦步亦趋,紧跟着汗青和鸢尾。   又是一路青色,花香更重。   直到一座八角亭,紫荆为骨,藤花装饰。一位玄衣女子背对着她们跪坐,不加修饰。   “海棠?”   鸢尾不敢置信。   她快步上前,扶起女子,转过身来,果真是海棠。她早已形容清淡,和鸢尾气质相似。   “鸢尾姐姐,你为何又出现在这里?”海棠请她坐下,问她。   汗青躲着她的目光,站到张睿身后。   “有些事情,避不过。况且,得到了,也未必觉得就是所求,我还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甚好!”   鸢尾难得动情,拉着她的手,喜悦极了。   “果然如此?不要隐瞒我,我总有其他办法知道的。”海棠却强硬。   鸢尾微笑着摇头。   “汗青?发生什么事情了?菩萨不是答应我……”   汗青没奈何,还是走出来:“她们在外头,犯了忌讳。”   海棠还要再问,鸢尾笑道:“我也是时运不佳,出去之后,竟然记不起许多事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身边没有你们……如今,恢复了往日的记忆,和你们在哪儿,都觉得有滋有味……”   “若是果真如此,我就不劝你了。毕竟,我在这里,倒是生活得舒适。”   张睿相信,这是她的真实想法。这一处空间,已经大不同于以往。可见,海棠却是有闲情逸致。   远处传来玉罄的声音,汗青一个激灵,叫到:“有事情发生了,咱们先回去。海棠姑娘,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张睿不明所以,鸢尾也只能无奈和海棠作别。   还没到,就听到一个魔性的笑声。   仿佛音波袭击,虽然声音不大,却仿佛和心跳共鸣,声声入心。   “什么人?竟敢在此放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终于出现的书生   汗青看了一眼鸢尾,脚底青云浮动,眨眼之间,便上了九重天。   他那样的修为,张睿和鸢尾如何能够跟上?张睿虽然好奇,却也只能全力行进,一边侧耳倾听,关注动静。   鸢尾不作声,闷头跟在他身后。   一时间,风云际会,云潮翻涌。   一道霹雳闪电,划破天际,露出对峙双方阵容。   一方是形容懒散,唯有汗青一力对抗的佛门子弟;一方是长身玉立,形容如画的美貌男子。   一方怒意冲冠,一方安守恬淡。   “没意思,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男子冷眼看他手臂划出的血迹,只是皱眉。   汗青受伤了。   张睿一个激灵,不敢再耽搁。   “慢,你去了也是送命。”   鸢尾拦住他。反身横在张睿身前。   “不行,汗青……”张睿想推开她。   “我去吧!你就在这里守着。”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手脚,话音落下,张睿竟然果真动弹不得,尴尬地迈腿定住,一动不动。   鸢尾却沉静地沿云梯走上去,一时间,五彩佛光从她身上闪耀出光芒,叫人不敢逼视。   动手的两队人马,仿佛被按上了暂停键。鸢尾却不紧不慢。   “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汗青深知,对手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若是以往,他倒是敢托大,可如今嘛,身上的刺痛在提醒他时过境迁。   “因我而来,我为何不敢出来?”   鸢尾一边行路,一边反问。   原来,这面如冠玉的美少年,竟然为她而来?张睿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够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鸢尾……”   男子一开口,果然是方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嗓音。   然而此时,他煞气尽数收敛,轻声呢喃。   多么善变的男人呀?张睿脑海中猜测,这会是谁?他隐隐有一点想法,可想想听说的那些事情,又觉得不大对。   鸢尾不搭理他,只是慢慢行走,直到上了九重天宫。   “若是为我而来,那就不要剑拔弩张。”她终于抬起头,把目光落到白衣轻纱上:“好久不见!”   “呲!”   汗青的声音。   “鸢尾,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你。”   美少年喜于言表。   “是吗?不是你,弃我而去的吗?”   鸢尾混不在意,仿佛说的是一草一木,并不添加多余的情感。甚至,对草木,她或许会多一两分怜惜。可是,对着眼前的男子,她不会!   一切悲剧的源头呀!   “鸢尾,你不要这样……我……我错了!我是被……”   鸢尾打断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男子低声下气:“鸢尾,跟我走吧。这里禁锢了你们姐妹,我带着你们打出去。”   “可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你凭借一人之力,有什么用?”鸢尾仿佛看不上他的大话,显得兴致缺缺。   “我……我知道你不爱屠戮,我自然去找菩萨详谈。如今,我已经有了底气和资本。”   汗青早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不做过多的折损,由着他二人诉衷肠。   直到,听到他要去找菩萨。   “鸢尾……”汗青对她还是有几分情面。   “罢了,终归是要走一趟的。走吧!有些话,还是需要说出来才有用。”   张睿听到动静,心里着急,还好鸢尾记得他。临走的时候,她示意男子将张睿带上来。   鸢尾走了许久的路,男子不过用了一瞬。不过,鸢尾对张睿的态度太好,男子对他有些不满。   于是,张睿只有落在地上,滚了两下,才被汗青扶起来。   一路无话。   “菩萨,菩萨,妖人打上来了!”   早就被美少年的气势震慑住的小僧,这时候,奔走相告,十分慌乱。   谁知道,这人竟然好生历害,不管不顾地闯进了大殿。连汗青都被他辖制,更别提被汗青抱着的张睿,直接被当成了战俘。   “别慌,别乱!”   汗青平时不是个冷面的人物,这时候突然沉声说话,倒叫他们安静下来,虽然仍旧有些不知所措。   “去禀告菩萨,我等求见。”   说罢,他站在殿前,一动不动,拦住大家的去路。   男子倒是出乎意料,竟然守礼地站住了。鸢尾不说话,回首四顾,有些看不出表情。   很快,菩萨就请他们进屋去。   “许久不见,竟然是故人来,我早就该出去接你。”   菩萨站起来,走下神龛宝座。   美少年微微一笑:“是呀,如今,你们还要如何说服我?我想看看你们的雕虫小技呢!”   分明是不大好的语气。   难道,菩萨单方面欣赏这少年?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从未出现过的书生   “何须说服,道理就在你心中。”   菩萨这时候,更加没有仙风道骨,懒散随意地邀他对坐。   “毫无说服力。”   男子坐在他对面。   鸢尾停留一会,见四下无事,便走开了。张睿更加摸不着头脑。   “汗青,怎么回事?”   汗青请他也离开,一脸高深莫测、不可言说。   张睿快走两步,鸢尾疾行,他没有追上。到了龙女所在的院子里,倒是挺热闹。   马骥和小狮子都在此处,连老朋友银杏也刷刷的招摇。   鸢尾恢复了记忆,对着牡丹和芍药,细问这段时间的经历,又百般殷勤叮嘱。   龙女这时候,反而最惶然。   若是叫人绝望,直接将他推下深渊便够了,可折磨人的是,这结局迂回曲折,跌宕起伏,终究看不到头……   “若是你不愿走,我就陪着你。”   马骥走到她身后的假山处,靠着嶙峋的腊梅,环手笑道。   龙女临着挺拔的松柏,那松柏从石缝中挣扎,开辟新天地……她转过头,抿嘴微笑。   “说起来,都是我们姐妹牵累了你们。我已经向菩萨请愿,你们暂且放心。”鸢尾何尝不懂他们的离愁别绪和痛苦纠葛。   她毕竟亲身体验过。   龙女原本心中有些微的怨言和不满,马骥更是心中恼怒却不敢形于色,听了她这番话,倒是表面上看起来和颜一些。   “姐姐,你不走,我也不走了。”牡丹抓着鸢尾的袖子。   她有小狮子和银杏这两个传声筒,老早就知道,鸢尾愿意以身代替龙女,将她们几个解救出去……   可是,那是画壁……经历过繁华人世,那个地方,显得更加可怖……   可是,作为第三人,张睿只觉得她这话剑指龙女:“牡丹,我怎么教你的?”   他知道,牡丹心地纯良,却不是个多么有城府的人。   想来是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一茬。   牡丹惊讶地捂住嘴,嘀咕:“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和鸢尾姐姐一起留在这里……”   其实,她说得很勉强。   龙女倒是笑开了:“我知道,我也觉得,这里甚好。”   一时间,只有马骥身边的冷空气凝聚。   “好了好了,别这样,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张睿看不得她们这样子,赶紧安慰她们。真相大家心知肚明,不过粉饰太平罢了。可就是这样,反而叫人痛心。   “怎么这样严肃?鸢尾,这是怎么了?”如清冽的溪水流淌,男子的声音叫人心醉。   果然,他信步走过来,落在鸢尾所在的回廊上。他身后汗青一直拿眼睛觑他。   “你是!”   牡丹和芍药都情不自禁地惊呼。   男子言笑晏晏:“好久不见,二位妹妹,多谢你们照顾鸢尾了。”   “哼!负心汉。”牡丹拉着鸢尾躲到张睿身后:“你不是被菩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别紧张。菩萨叫我闭门修炼,我自然在湖边一心一意求突破。如今,他求仁得仁,我自然功成身退。鸢尾,我如今自由了!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男子深情款款。   鸢尾注视着他,摇摇头:“抱歉,已经时过境迁了。”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还记着我,我也还挂念着你呢。鸢尾,不要那么残忍。”   他委屈却坚定地说。   “汗青,菩萨怎么说的?”   鸢尾绕过张睿,走出来站在一泓浅水边,临着回廊。她看汗青面色差,心中隐约猜想。   “菩萨说,既然试炼过了,那就悉听尊便。”汗青有些愤懑,却碍于身份不好发作。   鸢尾好似没看到他的情绪,她笑着对男子说:“既然如此,你带她们走吧。我要留在这里。”   “若我能叫海棠一起呢?”   男子打蛇打七寸。   鸢尾果然犹豫:“你真有办法?”   “我从来不骗你的。”他叫鸢尾稍等,自己去下界,将衣着朴素的海棠提溜上来。   “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对于能够视结界如无物,显得十分自得。   “兀那小子,你做什么?”他来回的动作太快,汗青都没有回过味来,他已经把海棠带上来了。   这简直无法无天。   “菩萨都说了悉听尊便,难道你要违抗他?”   男子散漫地质问他。可是,却给人很危险的感觉。   张睿将三个女子护得更紧。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男子终于注意到其貌不扬的张睿。   论相貌,不及他万一。论气度,也差距迥然。即便是修为,也云泥有别。   那么,他怎么敢,就那样站在鸢尾身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海棠心事   “菩萨请你们都进去。”   一个小僧隔空传话。   男子横了张睿一眼,掀起衣袍走在前面。张睿和鸢尾等人跟上。   只有马骥和龙女,磨磨蹭蹭的,在后头不知做些什么。   菩萨竟然换了装扮。   亮红粉金的袈裟脱去,竟然一副短打,容貌却显得俊朗强壮。   “菩萨?”   菩萨转过身,笑问汗青:“难道我这样不帅气英俊?”汗青自然赞誉有加。   菩萨把视线落到龙女身上:“你走近,我好好看看你。”   马骥一个箭步,跃上前头:“见过菩萨。”龙女每有动作,皆被他挡住。   菩萨沉下脸:“我是吃人的妖精不成?”   马骥诚惶诚恐:“内子胆怯,不敢见外人。”菩萨已经给了那个书生承诺,他已经不敢期待,鸢尾会履行诺言了。   “好,一对有情人。”   菩萨问龙女:“你瞧我可入得你的眼?”   龙女诺诺,垂首回应。   “甚好,你跟我走一趟。”   他腾空走到龙女身边,拉着她就往外走。   “菩萨?”汗青呼喊。   菩萨回首:“我意已决,如今自去,我已安排好,你即日就可去寻找我大师兄庇护。”   言毕,他脚踩钉耙,携龙女遥遥而去。   “噗!”   马骥一口鲜红,倒在地上,满脸哀戚:“松溪,唯有求你帮忙了。”   张睿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如何敢应承?只是他形容凄惨,张睿又觉得于心不忍……   “你求他,还不如求我呢!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   书生凑近鸢尾,讨好谄媚。   “多些公子援手!马骥感激不尽。”他应该没有想到马骥打蛇随棍上。   “汗青,菩萨这是?”   鸢尾却抓住了重点。   “唉,菩萨看破不了……终究还是……鸢尾姑娘,我们去看看海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才看完海棠又要去,张睿还是跟着去了。   没成想,菩萨和龙女一人站在水边,一人站在茅舍外。   “菩萨,我如今已经悟了。本就是痴心妄想,又何苦再来撩乱我心?”   鸢尾闻言,顿时眼珠瞪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若是知道有这样的内情,她是怎样也不会愿意再把海棠送到这里的。   海棠曾经对菩萨动了私情?   “海棠姑娘,我知道覆水难收,也知道破镜难圆,可是,这些在我们的神仙手段下,都可以实现……我们这类人寿数不限、感情淡薄,若有一天真真动情,便是真挚不渝……我知道你只怕受了情伤难以愈合,可是,他已经痛彻心扉、大彻大悟……若是放弃这样一段感情,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龙女不知因为什么,句句都为着菩萨劝海棠。   “多谢姑娘,只是,我真的已经决定了。”海棠端坐茅舍,只有声音平静地穿出来。   “罢了,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曾今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并不是骗你的,若是你愿意,我便和你细细说……”龙女眼神飘忽,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遇到了一个陷入绝境的少年,他色若春华,气度翩翩,叫人心折……我帮他度过困境,和他一起品尝甘苦。我想要他做我的驸马,于是我恳求了父王母后,花尽心思说服家人和朋友。我们成婚后有过一段幸福美满的生活,儿女承欢膝下,生活无忧无虑……可是他非我族人,只是普通人类书生。他有亲友,有抱负,他想要回到家乡……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剥离龙女的身份,而他注定不能为我留下,我们的结局……”   龙女说得淡定,听的人却都动情落泪。   马骥明明该感到嫉妒,却莫名有些愧疚。   “好啦,你看,我如今不也原谅了他?我愿意尝试着到人类中生活,他也愿意留在龙宫,多么和谐?”她似笑非笑。马骥顿觉头痛欲裂……   海棠没有动静,龙女以为失败,淡笑一声,没有过于失望,只是有些遗憾。   啪嗒!   门扉开了一条细缝:“龙女,请进来一谈。” 第一百三十八章 海棠心事   马骥痛苦地捂住太阳穴,双手遮住眼睛,张睿和他中间隔着汗青,龙女站在他身侧。   龙女用一种张睿觉得很惊恐的眼神看了马骥一眼,就抬步朝那门缝走了过去。   “龙女……”   马骥却痛苦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并不是在叫龙女,他已经陷入某种回忆或者幻境。   龙女回过头,看到他这个样子,到底还是没有走回来。   夕阳余晖落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显得温暖。多么讽刺的一幕。   木质的门咯吱一声合上,将暖融融的日光隔绝在外,洒落一地碎金。   “马兄……”   噗通一声,马骥竟然直瞪瞪地横倒在地上,因为脸着地,看不出怎么回事。   张睿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还好,只是鼻青脸肿,没有划伤和血迹。他眉头紧锁,双眼翁动,明明是有意识,可是……   张睿扶着他站着,问汗青:“你怎么不抓住他?”   汗青哼了一下:“我又不知道他会倒。”似乎觉得张睿的目光有些不善,他摸摸鼻头:“就轻轻地落在地上,不会出什么事情。你还不如担忧一下里面的两个人。”   他不会无的放矢,张睿瞬间戒备。   难道海棠要做什么?   “鸢尾,你们是姐妹,你要不要也进去看看?我感觉海棠如今情绪有些不对,获许需要你的帮助。”   张睿没有自己出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是最适合进去的人。鸢尾听了他的话,也知道原委,却没有说什么,只身走到木制的门前,敲了三下。   “鸢尾?你……在门外稍候片刻。我和龙女一见如故,有些知心话想要和她细细说。”   海棠倒还平静。   “我也一起听一听吧。你的事情,我竟然也有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时候……咱们姐妹们,真的散了吗?说起来,还是画壁……”   鸢尾站在门口,不愿意轻易离开。   “鸢尾,真的,你再等片刻。”海棠有些着急,门里头传来什么倒地碎裂的声音。   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低的人,这样明显的声音,大家都听到了。   “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海棠,别着急,我就在门口呢。”鸢尾没有松口。   她虽然不知道张睿的猜想,可是,海棠这个样子,明显里头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要是你不方便,我就自己进来。一个人?”   鸢尾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   细碎的脚步走得飞快,在鸢尾推开门之前,把鸢尾拉了进去,其他人虽然自恃法力高深,耳聪目明,却愣是没有看到房间内的情况。   “咱们……”张睿觉得马骥的情况有些严重。   刚才大家都只关注着鸢尾和海棠,倒是忘记照顾他了。   等到身上被烫了一下,张睿才发现,马骥竟然如同熟透的虾米,浑身通红,蜷缩在一起。若不是靠在他身上,马骥就该缩在地上了。   “我在这里等一等。”汗青看着如同立在院子里的雕塑的菩萨,便决定留下来。   “罢了,我带他先回去。你们留意一下龙女。”张睿匆匆留下一句话,就要将马骥带走。   乘着祥云刚刚走了两步,张睿就听到马骥迷糊的声音:“不……不……我不走,卿卿,卿卿……”   马骥剧烈挣扎起来,张睿没有防备,竟然被他挣开。   可这又不是平地,马骥在悬在天际的祥云上掉下来,可以想见,会是何种惨状!   张睿有些小内疚,赶忙伸手将他从半空中捞上来。可是,马骥却突然变的非常激动。   然而,张睿仔细观察他,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看来是梦魇了。   “罢了,不走就不走吧。我也怕出事情。”张睿觉得,这一瞬间的事情虽然说明不了什么,可有这种预兆,总叫人不放心。   两个人去而复返,汗青有些诧异。   张睿指了指马骥:“这个不省心的。”   汗青把佛珠放在马骥的手腕上缠好:“这是菩萨赐给我的,我带着它之后日日诵经,想来应该有些神奇之处。”   马骥先时还有些躁动,过了几句话的时间,就开始不明显地抽搐起来。   “这……”张睿自然看出来这个佛珠是个难得的宝贝。   汗青缠完佛珠,就不再关注马骥了。   他一心守护着菩萨。   张睿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人心了。于是,就把马骥安放在一处柳堤边,自己也坐在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湖里的游鱼。   “哟!好东西,没想到,警昏宝鱼竟然繁衍了后嗣。”书生不知何时走到了张睿身后,他探出一道灿光,湖里的游鱼竟然没有躲避。那灿光落在宝鱼身上,不过瞬间就被吸收了,宝鱼仿佛吃饱了,餍足地动弹两下……   书生也不厚此薄彼,两条鱼都给喂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掀起袍子,随意坐在张睿身边。   “这是被人施法了?”   他不过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这样的状况,怎么可能事出无因。   张睿点点头:“你可以看出是谁做的吗?能够阻断吗?”   马骥这时候抽搐动静小了,只是有时候会呢喃两句,身上的红热也退了。   书生好奇地打量了张睿两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只怕还是不要打断为好。不然,人家可是会怪你的。人呀,有时候就容易好心办坏事。”   他说完,就把手伸进盐湖里,那两条警昏宝鱼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味,都热情地拥过来,亲热地吻他的手指。   张睿看得眼馋。   这两条冤家,当初是怎么对他的,现在是怎么对别人的,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不过,这警昏宝鱼明明给了了凡和了空,怎么会在这里再现?若不是和这两条鱼交过手,张睿可能辨认不出来。   可是,在他们手上吃过亏的张睿,可是刻骨铭心。   这两条鱼,肯定就是他遇上的。当初白马寺珍之重之的样子,不像会轻易把它们放回来呀。况且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进入这画壁境内。难道,白马寺出什么问题了吗?回头要去看看,毕竟是多年老朋友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海棠心事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朵花期。   张睿和警昏宝鱼都重拾了旧日的恩怨情仇,斗得不亦乐乎,还好有张生镇着,两边都没有闹出大动静。   在池边的格桑花谢落的时候,木门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位容貌超凡的女子,她行走之间,可见月辉流转,玉桂芳香。   “嫦嫦?”   最受触动的竟然是菩萨。   他失色的跑上前,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腕。   女子淡然回视,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张睿他们,仿佛是好奇这些陌生人是谁。   “我失态了。”   菩萨被她一看,回过神:“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仙气,她不是他梦中的神女。   女子却定定地看着他,有些懵懂可爱:“我忘记了一些东西,他们说我是嫦娥。”   菩萨听到这一句嫦娥,又有些震动。他怜爱地松开手:“你还记得什么?你从哪里来?”   “我只记得我有一只可爱的兔子,还有一个侍卫,好像是我国王的妻子……再多,我就想不起来了。”   嫦娥为难,她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这里,她连怎么过来的都不记得了。   “不要担心,我认识你。你若是还是记不得,就先跟我回去?”菩萨小心翼翼地维护她。   嫦娥见他虽然有些逾矩,却没有什么恶意。里头的女子凶神恶煞,看起来危险极了,还不如先跟着眼前的男子,再做打算……   心中不过想了一会,她很快就答应了菩萨的请求。   “好,好!我现在就带你回去。”菩萨欢喜得不得了:“汗青,汗青,走咯,快去准备起来。”   汗青这时候竟然是高兴的,他飞快地迎了上去:“菩萨对嫦娥仙子一片真心,早就期待着您来看他。我们殿中准备了许多您喜欢的东西……”   他们三个人絮絮叨叨,很快就离开了。   张睿本来是将身子探出去,和警昏宝鱼玩耍的。这个时候,也不由得一个旋身,站立起来。   他撞了撞身边的张生:“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这个剧情不大对劲?”   张生没想到自己招惹的这个小仙这么自来熟,他略有些不适地移开半步,还是回答他:“没什么,三界谁不知道菩萨对嫦娥仙子一见倾心,再见就巴不得不离不弃了。”   张睿当然知道猪八戒和嫦娥之间有一段感情纠葛,可是,他先前看到的女主角不适海棠吗?   正想着呢,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开启了。   这时候,里头走出来的人张睿都认识。   鸢尾打头,海棠在她身后迈着小碎步。   “龙女呢?”马骥原本半眯着眼睛假寐,这时候看不到心上人,立时就醒了,站起来冲到门口。   若不是海棠和鸢尾拦着,他已经把门推开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松溪,这就是你的立场吗?”   马骥只是凡人,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海棠和鸢尾的对手。   “海棠,别捉弄他了。”张睿不相信鸢尾和海棠会为了自己的自由牺牲龙女。   这也是为什么在嫦娥跟着菩萨走的时候,他没有提出异议。   “真没意思,你对我们可真是信任呐。”   海棠噘嘴,她看起来和鸢尾一般大,可是做起这个动作来,偏偏显得可爱而娇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不过,看在张睿的面子上,她还是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原味本来就是陪她玩,自然也跟着走开。   马骥得了空当,立马就扑向木门。雕花的黄花梨木,倒是坚硬,他一下子推开,没有收住,顺势就要扑到地上……   “哎哟,你快起来,重死了。”   龙女没防备,被他绊倒了。   她一直在门扉处观看呢,没想到稳重的马骥突然这么毛躁起来。若是平常,马骥肯定会留意到门后头的影子的。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些甜意。   “龙女……卿卿。”马骥却只是坐起来,温柔地抱住她,眼中是无限的宠溺和眷念。   “呆子,这个时候做这么肉麻的事情,害不害臊!”   龙女瞧见海棠戏谑地眼神,没好气地推开马骥,自己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除了海棠,众人都是厚道人,没有拆穿她。   “对了,那个嫦娥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本事。就我所知,菩萨找她找疯了……”   张生比较好奇这件事。   鸢尾先是觑了觑海棠,见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说:“是龙女身上的一缕精魄。”   “什么?”人只有三魂七魄,少了任何一部分,都是魂魄不全。龙女……马骥一时之间大脑有些空白。   难道这就是我做错了事情的后果吗?可是,为什么要报在龙女身上?明明是我伤害了她。   马骥机缘巧合,觉醒了上一辈子的记忆。可是,这记忆并不只有温柔缱绻,还有许多不堪回首……   他本来发誓,这一辈子要好好守护卿卿,两人就在龙宫待一辈子……谁知,誓言犹在,龙女就在他眼前受了这么大的罪!   “海棠,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可是……如今多说无用,你快告诉我,如何才能够将龙女的精魄重聚。”马骥也是个清醒的人,没有一味地责怪海棠。   “那可不行,你没看见菩萨的那股子呵护劲儿……”海棠瘪瘪嘴。鸢尾打断她:“海棠,别闹了。咱们当务之急,还是速速离去。”   她赞许地看着马骥:“龙女倒是好眼光,两辈子都认准了你一个人。”这句话是提点:“不要担心,龙女的身子没事。当初她和聂小倩魂魄分离的时候,沾染了魏紫的精魄,若是不及时剥除,会影响她的神魂。”   难怪鸢尾会允许海棠那样做。   张睿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离开这里,我先送你们离开,再回来带芍药和牡丹走。”   “不用,咱们一起去吧。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没有时间关注我们几个不相干的人物。”海棠竟然不排斥再去菩萨那里。   直到带着几个人离开净坛菩萨处,落在西山,牡丹和芍药的铺子里头,张睿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呵!不过是一缕精魄,如何能够满足,只怕,还有腥风血雨。”张生虽然没有人邀请,却半点不客气地跟着一道来了,手里还窝着菩萨的两条警昏宝鱼。 第一百四十章 海棠心事   聂小倩和龙女的情分非同寻常,在龙女失踪之后,她就常驻在西山边。于是,这一会龙女等人刚回来,聂小倩就和黄英相伴走到店里。   “看来大师所言不虚,你此行有惊无险。”还没有见到人,就听到聂小倩含笑地说。   龙女喜出望外:“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聂小倩携她的手走进去,一边把身边的黄英介绍给龙女:“我前阵子就在西山结庐了,这是我的新邻居黄英,我可真佩服她,纤纤素手,什么花儿在她手底下都灿烂得很。诺,这艳阳般的菊花,看得我心情喜悦,送你驱驱晦气。”   黄英好似习惯了聂小倩的过度热情,她微笑着对龙女说:“恭喜你否极泰来。”   她们原本就是邻居,龙女又曾经大肆宴客,黄英和她神交久矣,然而,两个人难有什么交际。没想到,这位新朋友倒是给二人牵了线。   “你说的什么大师,竟然未卜先知?”   张睿先前帮忙收拾店里的残局,虽然动用了法术,可依旧有些灰头土脸。   聂小倩捂嘴大笑:“松溪,你今日的形象可真有新意。”   张睿莫名其妙,不过,大男人就不拘这个小节了。张睿随意用了个清洁的法术,继续问她:“别说我了,快给我介绍介绍你说的那位大师。”   就他所知,能够预测吉凶已经殊为不易,况且还能够针对某个人做预断。   自从离开净坛菩萨处,张睿始终有一种难以安定的焦躁情绪。虽然海棠和鸢尾的心是好的,可是,菩萨对嫦娥……有些事情,是很难厘清对错是非的。   可,净坛菩萨拥有绝对的力量。   这才是张睿忧心的原因。连汗青对付起来都不容易,更不要说净坛菩萨了。   张睿压根想都不敢想两个人对上的场景。   聂小倩狐疑地笑说:“真没想到还是你来问我……说起来,你们或许还更熟悉一些。给你一个提示……”   “赤霞?对了,怎么没见到他?”   张睿第一反应就是道家的大师,剑仙燕赤霞。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着急。好吧,猜错了。提示远上白云间。”聂小倩耸耸肩,娇俏地笑道。   和龙女剥离之后,聂小倩的情绪就被带了出来。如今,她和张睿第一次在破庙中见到的女个红衣靓女重合了……   “那就没必要再猜了。我认识的,你也认识的,还有本事的高人可不多。是了空大师还是了凡?”张睿都不用筛选,就能够数出来。   况且,聂小倩说的这句提示也太直白。   “看来了凡大师算无遗漏呀。他说了,你肯定能够猜到他。不过,他要你回来之后马上去找他。嗯,最好带上我和龙女……”   聂小倩说这句话,也很为难。也不知道龙女是因为什么事离开的,可能够确定,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了凡?   张睿在脑海中闪过一张俊美的脸和如墨般的眼珠。又想到才经历过的事情,张睿觉得,了凡肯定知道些什么。   “那行,咱们收拾收拾,就去白马寺。”   张睿深觉自己是劳碌命,那有什么空闲时光,成天不是东奔西顾,就是绞尽脑汁。   可谁叫他是一地城隍呢?   龙女那里没什么问题,反倒是聂小倩有些不大愿意。   “为什么?”张睿着急起来,说话就有些犯冲。   索性都是熟悉秉性的人。   “那里……云姬夫人在那里。”聂小倩正襟危坐,咬着嘴唇。   “云姬夫人和你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张睿不解。   “丑媳妇迟早就见公婆的,你呀,还是趁早见了,更省心。”黄英笑她。因为从阿宝家里长大,她对于世俗的礼仪比张睿和龙女更加熟悉。   “哎呀,若我是你这样温柔娴静的性格,就不担心这个了。”聂小倩垂眉叹息。   张睿真是哭笑不得:“别这样,说实话,据我所知,殷士儋不是云姬夫人的孩子。你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就不必在内心斗争了。”   聂小倩摇摇头:“松溪,你的消息还是什么时候的?”   “难道有发生什么反转了?”张睿奇怪。   “是呀,之前白马寺传讯,说云姬夫人突然说要见殷士儋,紧接着就听说云姬夫人是殷士儋的母亲。”黄英说起这一件事,倒是喜闻乐见。对于这种久别重逢,离散重聚的故事,她和内宅妇人一样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不可能呀,当初,云姬夫人不是说,她不是殷士儋的母亲吗?而且,她之前也表示不想见殷士儋呀?”   龙女已经收拾好了,她听了半句,就更加不理解了。   “肯定发生了一些变故。”马骥拎着给龙女准备的小包袱:“咱们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睿。   “我的祥云都成为你们的公共交通工具了。”张睿没好气地说道,却利索地唤出祥云。   走到一半,似乎发现少了两个人,张睿问海棠:“鸢尾和张生哪去了?他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合适吗?”   海棠十分淡定:“他们可能有些知心话要说吧。咱们先走着,我已经给他们留信了,他们会追上来的。”   牡丹和芍药就安稳地在她身边坐好,显然对于这个情况一点都不惊讶。牡丹笑着说:“我以前觉得张哥哥吃定了鸢尾姐姐,总为她抱不平。如今,总算是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了。”   “虽然不该说,可是,感情的事嘛,还是叫他们自己处理吧。”马骥满心眼里都是龙女,即便如此,对于鸢尾和海棠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因此,对于鸢尾的感情问题,他虽然明着没有表示,却明显更倾向于……   “看来是我庸人自扰了。”   张睿便叉过话题:“对了,怎么不见三娘和赤霞?”   黄三娘和燕赤霞可是龙女的座上宾,怎么这时候了,都没见两人来问候一声?   要知道,聂小倩这个远在其他城区的好友,都住过来了。   张睿知道,燕赤霞虽然有些不通世俗,黄三娘却是个妥帖人儿。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龙宫出了事情,来人没见到龙女,就把三娘叫过去帮忙了。”聂小倩是知道这件事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了凡   张睿想过很多再见到了凡的情景,可是,却从来没有着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他竟然是传说中的金蝉子?   金蝉子是谁?那可是西游记的超级男主角,悟空和八戒的师傅。   如今,是要凑个齐活吗?   原来,了凡早就预测到张睿等人会过来,于是早就安排了知客僧在门口迎接。   “师傅在大雄宝殿诵经,你们跟我去吧!”   这人赫然正是鉴真。   可他也脱胎换骨,年岁增长后,五官更加沉静,颇有风范。   其实,张睿才来过这里,可方法这短短的一段时间,白马寺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了空大师何在?”张睿猜想,了空应该也是渡劫的和尚,只是不知是哪一位高人。   这白马寺竟然藏龙卧虎。   鉴真敛眉:“师父的真身,我也不知,您一会可以问问金蝉子菩萨。”   一路上行走的僧人明显的少了,显得有些萧条。   “怎么回事?精简人数了?”   若是一般的小事也就罢了,可这突如其来的昭告身份,只怕是到了万不得已,藏不住了的时候。   “是呀。有些人领受了任务,去山下传经。有些人决定去山下自立门户。留在这里的人,都是菩萨筛选过的。”鉴真说起这话,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多久之前,还在跟别人介绍,这白马寺的辉煌历史……   可如今,物是人非……   “罢了,我又自误了。迎着这株碧柳,往前有三两梅花,走过镜湖,就能看到宝殿所在了。我修为尚有许多欠缺,还是要回去修炼。”   鉴真说完,竟然兀自走了。   这和以前的那个小和尚,简直判若两人。   张睿心里更加着急了。   有一株黄蕊腊梅,竟然是有灵魂的物种。   众人经过的时候,它伸出枝干,拦下去路:“菩萨单单请了张城隍,其他人暂且在此等候。”   芳香馥郁,却半点不容情。   “好,你们在这里等我片刻。这里已经是菩萨所在,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刚匆匆走了的鉴真又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他略有些羞赧:“我太莽撞了,险些误了事。你们几位贵客请先跟我去厢房休息,届时会有知客僧来领你们走动。菩萨说了,他要见松溪、小倩和龙女,其他人在这里苦等没有意义。”   “那你们两位就在这里喝茶赏梅吧。”   腊梅遵循它的意思,用躯干编制了藤条椅子和茶几,已有两杯热情腾腾的寒梅雪水搁在桌上。   “那好吧。”马骥经过挣扎,还是带着其他人走了。   这里是金蝉子的地盘,净坛菩萨怎么着也不敢妄动。   况且,还有松溪在场。   “一个一个进去,张城隍,您请。”鉴真带走了马骥他们,腊梅便开始指挥。   张睿沿着腊梅铺就的小径,一路徘徊,就看到群山掩映中的朱红建筑。   檀香清雅,经义飘扬。   一路上去,竟然门扉自开。   有一个人跪坐在蒲团上,背影纤弱,若好女。   那就是了凡,独特的气质。   “你来了。快请进来和我叙一叙。”见张睿有些迟疑,笑着说:“怎么?难道竟然不认识我了吗?”   张睿原本确实有些不敢相认,可听了这熟悉的腔调,一瞬间倒把其他的情绪扫清:“没想到你来头这么大。我若不是因为这事,这怕还一直蒙在鼓里。你这样子是来渡劫还是?”   张睿想到他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便觉得同情。   “哈哈,劫难暂且都过去了,如今不过是找个地方淬炼罢了。没想到,竟然还和前程往事牵扯上了。”了凡眉目悲悯:“这都多少年了,悟净竟然还是看不破。”   “不说他,为何画壁之事……”   那时候,了空和了凡都表现得不知道其中内情,可是,都是菩萨了,不应该呀?   了凡起身,走到一边的空座上坐下:“我是真不知道这东西,而且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佛祖的神威,我等不及万一。况且,没有牵引,我也无法恢复记忆。我可是在有了意识的第一时间,就找人通知你了。不过,你可真是个十层十的事故体质呀。”   虽然不是一个时代,可张睿也想说名侦探柯蓝来着。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了凡   “既然你已经算无遗策,能否告诉我,这件事情,你要怎么处理?”   张睿知道,自己断然不是净坛菩萨的对手。   “出家人四大皆空,我虽然曾经是他的师父,如今却不能以此相要挟。你我的情谊犹在,我也不会因此为你做什么。”   这话说起来尤其显得冷漠。   张睿突然理解了鉴真,他曾经那么喜欢的师伯,竟然完全换了个人。   “那你为何还要提示我?还要找来小倩和海棠?……我们之间,还能做朋友吗?”最后一句话,张睿说起来显得很艰难。   他有时候嘴皮子利索,很能说服人,但面对一个有坚定信仰,他是无能为力的。   以前的了凡肯听他说,现在则不然。   “咱们自然还是朋友,我和悟净也是朋友。我喜欢交朋友,也不愿意强迫朋友。”说着,他似笑非笑的凤眼撩过张睿:“我希望咱们能一直这样做朋友。”   张睿在他的注视下,还能说什么?   好在,他虽然遗憾,却已有心理预期。如今这样子,不过是坐了一回过山车,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自己努力。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为什么要提示我?若是按照你的逻辑,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参与我们的纠葛。”   了凡请他坐下,一个在高高战立,一个人盘腿坐着,总有一种角力之感,还是位置相当,才显得有来有往。   “好吧。”张睿耸耸肩坐下。   “既然大事谈完了,咱们可以来聊一聊最近的这件事情了。”了凡换了袈裟,蹭亮的光头在日光下,显得圆融俊俏而有智慧。   “哦,看来你还是……”听到大事二字,张睿只觉得,了凡虽然换了个芯,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甜。   “腊梅,叫她们进来吧。”   了凡吩咐一声,一阵浓烈的腊梅馨香,就看到小倩和龙女联袂而入。   两人虽然形容不大相同,却因为气质有些类似,看起来好似双生姐妹花。   “你们也来坐,菩萨这里没什么好茶水。”   张睿看了凡拿出茶盏招待二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他怎么好。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好不容易坐下,可没什么好茶好水招待。   “不好意思,刚才茶香还未发散开,如今正好。”了凡似乎感受到张睿的怨念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有意来回答张睿的。   “把你们一起叫过来说这件事,是因为你们是这里有最重要的两个因素。”了凡斟好了茶,便开始回忆:“说起来还是画壁的问题。那确实是一处炼心的所在。我门中人有许多在里头顺利通过,却也有人一直困在里面。”   “不对吧,我可是听说了,在张生之前,没有人进入过画壁,你说的试炼,难道都不需要进去吗?”这不是比现代的vr更厉害吗?   张睿都这个技术充满好奇。   了凡慈爱地看着他,有一种宽厚与包容。是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张睿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既然是试炼,自然过了就往事皆空。”了凡看大家还有些茫然,不得不多费口舌:“他们虽然经历过,却因为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改变,所以,规则删去了那一段时间。也就是说,那些历劫和画壁的人,都会忘掉那一段记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其实,不需要记忆才能历劫,重要的是那一瞬间的感悟。”   那倒是真的,若那里真的是试炼所在,按照套路,都是在破了迷障后烟消云散的,如今这样,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那你的意思是,净坛菩萨就是那个没能够顺利历劫的人咯?所以他没有失去记忆,别人也没有忘记他?就像张生一样……可是为什么,除了海棠和他有联系,其他人仿佛都不记得他历劫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张睿比较了解内情,所以他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龙女和小倩就有些听不太明白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尤其是聂小倩,她还没有来得及听龙女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更加不理解净坛菩萨和张生的纠葛。   了凡含蓄矜持地微笑:“女施主稍安勿躁,叫你们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龙女便把净坛菩萨的事情跟聂小倩简单说了,因为身在其中,她便没有很说和小倩相关的事情。   张睿一看,这样可不行。聂小倩比龙女更加关键。   “菩萨要找到本来是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抓错了人。你以后可千万要小心。行事低调些。我想着他们不大敢在人类世界肆无忌惮,所以,你不引起注意,他们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你。”   聂小倩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倒是没有太过害怕。反而,颇为感动地对龙女说:“多谢你!”   虽然只是三个字,可是情真意切。   “好了,如今我是暂时解除危机了,你可要和我们待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应对。我看那菩萨有几分痴性。”   龙女也不是不动容的,她失踪以后,聂小倩竟然就在她家附近住下来,对她的家人颇为照顾。若是没有聂小倩镇住场子,那些龙宫来的人,只怕会乱作一团。   这也算是将心比心,求仁得仁了。   龙女和聂小倩周身泛起粉红的泡泡,张睿可起鸡皮疙瘩了:“你们俩适可而止一点,你们要是自梳了,只怕又多了两位怨妇男子。”   龙女抿嘴笑起来,小倩倒是没羞没臊:“说起来,他们若是不好,咱们两个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龙女笑不可支,花枝乱颤:“你这样嘴哟,我看以后士儋可不能这么放心叫你在外面跑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有好多倾慕者。”   “好吧,你们笑够了?那我继续说啦。”了凡虽然曾经也是人类,可是,骨子里的清规戒律叫他已经有些不大知道这种笑的感觉了,所以,他只是在一边看着,见机插一句话:“其实,悟净原本已经顺利渡劫,不日就能够飞升,可惜,一见海棠就误了……说起来也是缘分。因此,大家都忘记了悟净的存在,可是,初生的海棠被他养大,对他的情分不同寻常,两人有一段红线……”   前面的剧情有些波折,可还算是正常,可最后一句是怎么回事?   了凡一语惊人,可他自己还毫无所觉:“可是,悟净是佛修,怎么会这样呢?我求问了许多菩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为此夙兴夜寐,上下求索,终于,还是有所收获。有一日我在睡梦中,佛祖叫我来此届帮他渡劫……”   “你这准备怎么帮他?”终于说到正题上,张睿还是忍不住问两个问题:“你不是说,朋友不用做这些吗?那你自己这些行为又算什么?”   不好意思,其实你若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在心里偷偷的回答你,来我住的地方看看吧,山里的和尚下班以后,就可以正常组成家庭了。   “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怎么了?”   这一句反问,竟然把张睿问到了。   我竟然无言以对。   “叫你们过来,为的也就是这件事。说起来,海棠才是核心,不过她对悟净起了心结,只怕她有不愿。你们若是和她关系好,可以帮我劝劝她。”了凡一本正经的噎了张睿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起了正事。   简直了。   张睿觉得,了凡就是这么牛的人,他还是认输,自己回去把逻辑粘巴粘巴,继续笑对生活吧。   “那我们,可以做什么?小倩说您对这一切早有预见,能否求您赐教,该如何解决这个困境?那净坛菩萨又会做些什么?毕竟力量悬殊,我们唯有仰仗您了。”   龙女恳请了凡帮忙,竟然和张睿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张睿已经可以想象,了凡会怎么冷淡的拒绝了。   “嗯,我就是为这个找你们来的。”   了凡宽慰她:“不要担心,悟净不是坏人,只是,当初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太过深刻吧。”   微笑!不要让王冠掉下。   张睿极力遏制心中的情绪,了凡不该是四大皆空吗?怎么对妹子那么温柔?我很受伤好不好。   同一个问题竟然有不同回应?   “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因为我和悟净的关系,很多事情我都算不得。之所以能够得到你们的消息,也是基于对悟净和松溪的了解。况且,我还有一个帮手不是吗?”   了凡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张睿最熟悉的微笑。   胜券在握的,从容的笑。   又是一阵梅花香,有一个抱着扇子的书生走进来。他竟然还好好收拾了,换了锦袍和玉冠,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怎么是你?你……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张睿没想到,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张生,既然是个大杀器。他就是菩萨赖以救人的帮手?   可是,张生并没有做什么呀?   “不要做什么,能把人带下来就是顺利完成任务。干得漂亮,你的事情,我已经和月老说定了。既然本来就有缘分,又何必错过呢。”   了凡笑得高深莫测。   张生由衷感谢,朝他揖手:“接下来还有什么,尽管吩咐。你这人,做事利索。”   “不算什么。”了凡朝龙女笑道:“你们做的事情,张生已经和我说了,虽然投机取巧,却出奇制胜,倒是省却了不少争执。只是如此一来,悟净只怕会愤怒。你们可要做好准备。”   虽然了凡不一唐僧的身份自居,可最了解悟净的人里头,他肯定算其中一份。   “都是自己人,动手动脚反而不美,不如咱们正经想个办法,叫悟净走出这个心魔?如此一来,他也不会对你们念念不忘和耿耿于怀了。如何?”   “如此以小取大,才是兵家上策。不知菩萨有何良策,我等自然听凭您吩咐。”龙女虽然曾经被抓去,说实在话,在那里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对待,对菩萨和其他人,她也没什么怨恨。   因此,能够过得安稳就是她最大的追求了。   “小倩呢?”了凡并不独断。   聂小倩即便有心闹大,叫净坛菩萨不好看,可她更加有眼色识实务,知道这个时候怎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也就胡乱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咱们就说定了。”了凡笑说。   “喂……我呢?”张睿不满提示。   “咱们不是说定了吗?”了凡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张睿。   “好吧。你赢了。”   张睿想起之前说过的话。   “那咱们就如此这般,不破不立。”了凡把大家拉着,说了一通,终于计定。 第一百四十三章 破而后立   在天上的佛界,其实,很少有假山和花丛,更不要提上年岁的月桂和绵软可爱的兔子。   可是自打这里来了一位娇客,这些需求都是必备的,汗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一个捕兔能手。一切只因为这只肥兔子太过调皮,而这位娇客太,叫人上心。   寒心明显的感受到,菩萨有些改变,他每日不再四处流连,不在神龛上沉思修行,而是,有些痴迷的看着这位嫦娥仙子。   汗青每日跟着他,自然也是看着,这位嫦娥仙子,只是他实在不能理解菩萨的那些心情。   这位传说中的嫦娥仙子,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美人皮罢了,连龙女和海棠的万一都不及。   叫人心忧的是,这位嫦娥仙子,从不开口。   然而,菩萨却猜测着她的一举一动,企图从中看出她想要什么。是的,这月桂和兔子都是菩萨叫他千辛万苦寻觅而来的。显然,这位嫦娥仙子,由衷的喜爱这两样东西,因此菩萨也高兴了好些日子。   可惜,我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感情的人佛修。   汗青在心里这样说着,菩萨的那些感动,和嫦娥的那些漠然,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范畴。   虽然,菩萨看起来好似无所事事,虚度时光,可汗青打心底里为他觉得高兴,这比从前那个掩饰本性,伪装自己的人,看起来顺眼多了。   若是能够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他每日会抽些时间来看看菩萨,也看看这位嫦娥仙子有什么需求。   不过,除了是菩萨的罗汉之外,他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也要勤于修行,因此,站了片刻他就离开了。   他走以后,月桂树下的女子,和躲在假山一角偷偷观看她的男子依旧没有丝毫交流。   菩萨已经化妆成一个俊朗少年的样子,头上有了玉冠和墨黑的秀发,点上的戒疤已经不见了,看起来相貌倒是和这位嫦娥仙子极其般配。   他已经数次给自己打气,想要走出假山,去和心仪的女神打个招呼,哪怕,只是随意说两句话,并不谈他心里不能言说的感情。可是,每当抬起脚,他就觉得,有万钧的压力,再也走不出一步了。   就这样,美人从月上中空,坐到了朝霞满天。她漠然地看看如锦缎般闪耀的霞光,抱着兔子施施然地离开了假山,也不去菩萨给她安排的住所,只是随意找个地方,似乎在躲避,即将升起来的烈日。   哎,真怂。   菩萨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偷偷的跟了上去。   这一切看起来和谐安静,即便是求不得的心酸,在意中人如月辉一般的面容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可是,即便是在沉浸在,虚幻的爱情中的人,也会感受到不对。   更不要提,菩萨有这样敏锐的五感了。   不说话,可能是长久的不开口导致说话的器官衰竭萎缩了。可是不用吃任何东西,也不用修炼,成日里,只是抱着兔子,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叫菩萨觉得惊恐的是,即便是一位冷美人,可脸上的神情毫无波动,根本就不是他记忆中的,高高在上的嫦娥仙子。   都说,关心则乱,即便是菩萨也逃不开这个铁律。   看着,仿佛没有神魂的嫦娥仙子,菩萨,不得不动用其人际关系,叫来了他的好兄弟,曾经的齐天大圣和曾经在南天门一起值过勤的二郎真君。   “我就觉着奇怪了,你不是说,要脱离佛门自立门户,追求自由的人生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呆着呢?你说的汗青怎么还没给我送过来?”   一个虽然有些瘦削却显得极有精神的年轻男子,一点也不避讳的打趣净坛菩萨。   “你竟然还会问这个,我和他多少年的兄弟了,他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别提多磨叽了,说不定人家现在纠结一会儿又觉得后悔了呢?也不知道今天把我俩叫过来是为了什么?说起来,咱俩可是好久没有登他这个宝殿了。”   说这话的男子极具辨识度,他本身长相就丰神俊朗,体高大帅气,他身后跟着的中华田园犬更是具有识别度。   两人进来,不等主人招呼就自顾自的找出了净坛菩搜集了好久的茶水饮料糕点。   净坛菩萨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在大殿的神龛中修炼,可也有自己平日休闲的处所。如今这一处,看起来光彩绚烂,里头的珍宝不知几凡,就是他最珍爱的地方。   他找了一个最软的软榻坐了下去,垂头丧气,显得很没有气力。   “你们可别打趣我了,我如今,还真就想一了百了。这样的日子,继续过下去,也没什么波澜,多么无趣呀。想不到,你们如今反倒是适应了。”   偏瘦的那个少年砹艘簧,却也不再说话,显得没有那么神采飞扬了,倒是,俊朗的那个男子,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他笑着说:“你如今,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叫我们品鉴品鉴。”   “我能有什么想法?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吗?快别提这些没用的了,今日,这样着急的把你们请过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终身幸福的大事,要向你们请教,你们可得给我看好了。”净坛菩萨有些少男梦幻一般的微笑。   “什么事情?叫我先猜一猜。八戒,能叫你这样子的,定然是个美女。还说劳什子的关乎你的终身幸福,那不是高老庄的翠翠,就是,那天边的嫦娥仙子啦!你猴哥猜的是也不是?”   瘦削男子蹭的一下跳到了椅子上,半蹲着,做了一个搔首的姿势。   “唉呀,我也准备说这个呢,没想到被你给抢先了,来,来八戒,说说吧,怎么回事?那嫦娥仙子都多少年不见了,说不得人家就跟着后羿双宿**了,再不济人家还有一个千年备胎吴刚,何时轮得到你了?你在这犯什么少男的烦恼呢!”   俊朗的男子看起来和善,说起话来却半点不饶人。   “嘿嘿,叫你们来就没想着要瞒你们。情况是这样子的,我这不是……”   八戒吧,找到嫦娥仙子的事情,经过如此这般的,一一跟二人详细的述说了。   没了,他恳求瘦削的男子和俊朗的男子:“猴哥,二郎神,你八戒弟弟的幸福可就在你们手上掌握着了。”   没错,这俩就是他大师兄孙悟空和玉皇大帝的外甥二郎神。   “没想到,这样离奇的事情都叫你给碰上了,我想着,空口无凭,眼见为实,先带我俩去看看再说。”二郎神处理这类事情极有经验,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   “现在还不行,嫦娥妹妹这时候还在休息,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带你们过去。”   “哟,跟我们你还这样见外呢,行吧行吧,人家是你心目中的女神。”   就这样,三人一边贫着嘴,一边等到了月华洒落人间的时候。   平常,八戒老早就在假山后头守着了,可是这不是有朋自远方来吗?他得招待招待。正好这时候,嫦娥妹妹已经安顿好了,每每这时候都在抚摸着那只胖兔子,有时也会看看月桂树和月光洒下的一片银辉。也就因为他还有一些动作才叫,八戒一直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灵魂在其中,还是,他只是一个残缺了的灵魂?   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在龙女他们一行人离开以后,汗青把他们查了个底朝天,能够想得出这样的办法,并且能够把嫦娥妹妹剥离出来的人,果然是有一些厉害之处的。   不过想到,他们说的聂小倩,只怕她身上还有一些,嫦娥妹妹的灵魂。   不论如何,八戒已经做好了动手抢的准备。   “哎哟,呆子,没想到,你竟然找了这么个人?”瘦削男子惊呼。   “要是他自己能行,哪里还会想得到找我们过来,只怕早就带着他的嫦娥妹妹双宿**了。”俊朗的男子,也就是二郎神也笑着打趣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而后立   “确实有问题吗?有什么问题?你俩快跟我说说。”   一个人的习惯会变,精神面貌会变,可是,灵魂上带来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八戒对于现在的这个嫦娥,一直是有所怀疑的,只是,一直为了心中的那种思念,自欺欺人罢了。   随着相交的时间越长,他越不能满足于那种一个人自怨自艾的感觉,那一场没有结尾的独角戏,他已经不想再唱下去。   因为,心中的空虚永远填不满,也永远得不到满足。   悟空和二郎神是什么修为?尤其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和二郎神头上的第三只眼睛,所有妖魔鬼怪,都在他们眼前无所遁形。   “既然我是大师兄,那呆着,我可就,不客气的跟你说了,这可不是你心中的那位嫦娥仙子,你若想找到那位嫦娥仙子,就不该在这里耽误工夫。”   虽然悟空老是嫌弃八戒贪财好色,可是,终究还是,偏向自己的师兄弟的。八戒的性子若是不能自己走出来,就该用强力将它打破,否则,他只怕一辈子都看不破。   二郎神自然明白悟空的想法:“我曾经有幸见到过一次,嫦娥仙子转世后的真容,音容相貌都和往日不同,更遑论一些熟悉的习惯,可是那股子精气神就在那里,一眼就能望出它的与众不同,和这位徒有其表的精魄可大不一样。”   “精魄到底是什么?可是她的一些习惯,确实和嫦娥妹妹一模无二,况且,她们还长了一张一样的脸。”   这就是最叫八戒感到迷惑的地方了。   “这有什么神奇的?当初,芙蓉城的魏紫牡丹名动天下,谁人不知,那嫦娥的真身就是一株千年魏紫。”悟空有些好笑的看着八戒:“这个女子身上浓浓的魏紫香气,竟然是和嫦娥同出一脉。可是嫦娥毕竟是嫦娥,即便是有着一样的相貌,同样的香气,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的猜想并没有错,只是你俩,到底没有缘分,你还是早日看开吧!”   “当初你从画壁里出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了,没想到,这后遗症竟然潜伏了这么久。师傅跟我说,我还觉得他夸大其词,没想到,倒是我想得不周全了。”虽然觉得八戒这痴念是病,悟空还是口下留情。   “这就是悟空你不懂了,感情的事情,最难以捉摸了。不说别的,就说我姐姐,和凡人相恋留下那么个孩子,就自己自顾自的到山里去了,还有我那侄女也是个不省心的,她们难道不知道,违背了天条戒律的后果吗?可是,她们还是一门心思的奔着凡间去了……唉……”想起往事,二郎神难免有些伤神,便对着八戒有些爱屋及乌起来,这便是移情的作用。   “咱们平辈论交,也不说你的前世就说今生,怎么着我都是你的长辈,你听我一句劝,把这些琐事速速理清了,若是真的断不了这情之一次,便去找到她,和她好好的度过一生再说,若是能够早日看破,也不枉你师傅和你师兄的一片苦心了。”   二郎神说这话虽然有些占嘴上便宜,可是一点没有错,当断则断,若是一直在这犹豫不决,还不知这事情该拖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于是,孙悟空便对猪八戒说:“今儿你竟然把我俩叫来了,就得给我俩一句话,我俩才会走。到底怎么着?你想怎么处理?都随你便。”   是的,不是没有人推着,这净坛菩萨还不知要想到什么时候呢!   天上的人在焦急地思虑抉择,地上的人也不得清闲,为了应对着天上的人,焦急的忙碌着准备着。   不说别的,就说张睿一行人,自那日来了白马寺,就打定主意住下,不愿意离开。   旁的不说,单就是了凡这一个金蝉子转世,哪怕是净坛菩萨再大的架子,也得给他三分面子,更何况,这还是他今生的师傅呢。虽然了凡大师不说,可是,大家都知道净坛菩萨是个重情义的人。   在这里住着安心。   不过叫人奇怪的是,在这里并没有看到殷士儋。   聂小倩说,之前有人给殷士儋送信,说云姬夫人在这里有事找他,说的就是他的身份。可是,来到这白马寺这么多天,殷士儋消息全无,也叫聂小倩不由得着急上火。   而龙女和马骥又放不下龙宫的人,也不愿意长久的待在白马寺里头坐以待毙,毕竟龙宫那边的消息影影绰绰得不到一个准信,也不知道燕赤霞和黄三娘如今的处境如何?龙宫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众人中最轻松的只有张睿和了凡一众,最开心的只有海棠和鸢尾等姐妹。   等了许久也不见净坛菩萨那里有什么动静?张睿有些坐不住了。   他离家算算也有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何,再者,他离开君山以后还没有回去看过孔生和陆师爷他们,也有些想念了。   最重要的事,他并非净坛菩萨的目标中人,他离开比聂小倩和龙女离开的风险小多了。   承诺去打听龙宫和殷士儋的消息,张睿就暂时回家了。   这里离君山县其实并不远,张睿脚程迅速,到那里也只是数十息的事情。   于是张睿就合计人数别,暂且先回去探亲。   没想到,到了家里,那些小孩子都有些不大认识他了。   虽然,人长大了会发生很多变化,相貌也会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可是万变不离其宗,即便离开得再久,熟悉的人还是能够叫出他的名字……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他的相貌越来越像前世的他,反倒和他的父母兄弟不大像了,看着就像换了个人。   因此,即便他走到了家里的渔船前面,围在渔船边玩玩耍的小朋友和张大宝都对他有些陌生。   等到张父张母回来的时候,张睿才更觉得心酸。   虽然父母都还记得他,还能认出他来,可是相处的感情明显不如以往亲热,显得恭谨有余。   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离开之前还是好好的。   兄弟里头,唯有二哥对他倒是和以前一样,显得很是奇怪。   “二哥,怎么回事?咱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张睿瞅准机会就把二哥拉进自己的房里。   一些日子不见,二哥和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不说穿着,就是精神面貌上的改变,就让人觉得和以前迥然不同,显得自信大方多了。   “还要多谢你给我们介绍的贩货方法,如今我和隔壁的王大哥,都做得不错。爹娘享福了,你嫂子也有了新衣服穿,你侄子有的玩的东西,也能够住大屋休息……我们一家子过得都挺好的。睿哥儿,我们都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们都不愿意勉强你,只是,刀光剑影,你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因为经常贩货需要走南闯北,张二哥的见识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除了盲目的崇拜城隍爷这个身份之外,他更担忧的是这个身份将带来的危险。   “二哥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做事做熟,我如今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了。你……家里就劳烦你们照顾了。都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可是我怎么觉得我这一次回来,才短短的时日,就已经到了大家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呢!”   虽然感激二哥的宽慰,张睿还是不着痕迹的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也感觉到了是吗?我发现他们好像渐渐的,忘掉了你的过往,记不起……你长大了以后的事情……他们的记忆中,你好像一直停留在,求学的时候……” 第一百四十五章 破而后立   张睿心里咯噔一下。   在他看过的,很多故事情节之中,都有这方面的记载。   当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渐渐和这个世界开始排斥,世界为了符合规则,就会叫他认识的人,把他的记忆全部清除。   说起来,张睿最近,不常想到过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经常想到君山县的这个家,他以为是事情太忙了,可是结合二哥说的这个事情,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悟,自己和这个家的缘分……正渐渐被斩断……   我,是要回到,以前的世界了吗?   这会说不上来心中的那种感受,在现代的家人,他一直牵肠挂肚,念念不舍,念念不忘。曾经来到这里以后,最大的希冀,就是有希望能够再回到那个家中,可是,离别在即,他又对这个家产生了无尽的不舍,对于自己回去将要面对的一切,产生了无数的不确定的想法。   心中,有无数的话,可是张睿无法把这些话,剖开了跟二哥说。   还不等张睿想明白,就收到了,了凡用来传信的青鸟就已经给他送来讯息。   “天宫异动,速归。”   这里的天宫指的自然是八戒。   罢了,还是人命关天,自己这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说吧!   张睿在吃晚饭的时候,跟家人汇报了这个消息。   “又要离开,可是,不是才回来吗?”   张母有些讷讷。   “睿哥儿是去做大事,咱们不要拖累他。”   张二哥宽慰张母。他又对张睿说:“我总想着你是要出去的人,便也不劝你,不阻止你。你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记得家人的牵挂,好好保重自己……虽然你是城隍爷,可是遇事不要总是冲在第一个,想清楚了再动手。和气一点,切记,不要随意和人发生口角和争执……”   张睿放下碗筷,直愣愣的看着张二哥。   这事得经历过,才懂得的道理……张二哥这样殷勤的嘱咐,张睿只觉得心中,堵得难受。   他在外头,为他心中的理想和正义奔波,而他二哥,不知又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可是,传说中手眼通天的他,不仅毫不知情,反而,没帮上上任何忙……   他对这个家,实在是付出的太少,获得的太多。如今,家人能够忘记他,等他以后,突然,发生了意外,家里人也能够免去一些伤痛。   临走的时候,还是,一家子出动送他,张睿就在院子里,召唤出坐骑祥云。   踏上云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种,惶惶然不可自控的情绪。   “睿哥儿,千万保重自己。”   近日里有些懵懂的张父,突然,突兀的开口。   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张睿,张睿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想起自己是谁,可是,他的嘱托饱含深情,和他记忆中的张父完全一样,这可能就是潜意识吗?   转过头去,张睿在云上落下一滴泪水。   “三叔三叔,你还会回来吗?”   等到张张睿终于腾云而起,窝在张大哥怀中的张大宝,也不知为何,忽然间哇哇大哭起来,叫张睿有些心悸。   可他终究没有降落,只是,深深的望了这一大家子一眼,发誓要把这画面牢牢的刻在心中。   一路上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到云深不知处才发现,已经到了白马寺上空。   张睿在落地的一瞬间,收起了全部的心思。   她在做早课的地方,没有找到了凡和了空,倒是看到了空的得意弟子鉴真。   鉴真正襟危坐,敲着木鱼诵经,突然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服,向他指了门外站着的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张施主怎么到这里来了?”鉴真将木鱼和经书收好,才施施然起身,走到张睿身边。   “你师叔把我叫过来,可我来了也没找见他人。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张睿确实用精神力在寺内搜寻了一圈,可是,不仅没见到了凡,就连马骥和龙女等人也不见踪迹。   这个鉴真,可是他最熟悉的僧侣。万般无奈之下,张睿就循着鉴真的气息,在早课的堂上找到了他。鉴真思索了一下,旋即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我想起来了,师叔好像说他们今天要去,要去什么地方看一下,说完之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过他。我去给你打听打听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张睿谢过鉴真,就在了凡的禅房中,暂坐歇息。   鉴真还像以往一样周全,听闻他匆匆赶来,还给他准备了休息的卧房和沐浴的热水。   张睿心里想着事情,便只是飞快的清洁了一下,就又坐了回去,等着鉴真的消息。   可惜,鉴真似乎也遇上了麻烦。   张睿等到了月上中天,还没见到鉴真来回复他。于是张睿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正站起来,想要去亲自找一找鉴真,就看到鉴真领着一个比他还小一些的和尚走了进来。   “叫张施主久等了,只是师叔他们行踪隐秘,见到过的人很少,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能够说出他往哪去的人,只是这地方还真有些奇怪。”鉴真像个小老人一样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叫他身边的小和尚,把看到的情况跟张瑞说一遍。   小和尚明显和鉴真的,层次不同,他和张睿说话就有一些胆小,可是看了看身边的鉴真,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我是今天早上公鸡打了第三遍鸣的时候出门入厕,就看到了凡师叔带着贵客进了住持的房间。我就见了这一眼,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去哪里了。”   小和尚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还把他叫过来。   也实在是了凡他们的行踪隐秘,除了他,竟然没有旁人再见过了。   “多谢你。鉴真,劳烦你先把他带下去吧,我看你们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张睿脾气和善,尤其喜欢小孩子,这小和尚虽然有些放不开,可是,却是个胖乎乎的可爱的小孩儿,对此,张睿难免有些爱屋及乌,见不得他那样害怕的神情,赶紧叫鉴真把他带走。   鉴真出去打了个转,又回到张睿在的房间。   “张施主,看样子他们又去了,那画中的世界……如今师傅不在,师叔,也暂时离开了,我就脱不开身,不能陪你一起进去了。不过师傅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桩事情。他之前离开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个信物,说等你可能会用得上,原来就是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鉴真刚才离开送小和尚的时候,顺便就把那信物拿了过来。   张睿过来一看,却是一个符模样的东西。   看来了空大师也是个厉害人。   “那就多谢你师傅了,只是我来了两回,总不见你师傅,你说你师傅离开了,他去哪儿了?是,去游历了吗?怎么我连殷士儋和云姬夫人也不见?”   张睿一直对了空的身份十分好奇,能够做金蝉子的师兄,了空大师只怕也大有来头。   “师傅只说带他们出去找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其他的我也不大清楚,这只怕要等师叔回来才能跟您详说了,只是这件东西,似乎和你们目前要做的事情有些联系。”因为张睿是两位大师的座上客,又颇受了凡大师重视,鉴真得了二位大师的指示,对他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狭路相逢   鉴真不放心张睿,一定要他进去画壁以后才肯离开。   张睿已经将其他的事情安排好,没有其他的顾虑,便准备即刻就走。   他带着鉴真,拎着了空大师给他的符,推开了空的禅房。   入眼第一幕,就是墙上的画壁。   图中景致毫无改变,只是身在其中,拈花而笑的少女不见了。倒是有几个写意的人影,背对着张睿二人,看不清模样。   应该是了凡大师他们。张睿想。   他拿出符,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这是了空大师嘱咐的。   “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张睿临走的时候,心神一动,只是一瞬间的莫名感觉,再去捕捉,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迈开腿,冲进画壁,金光一闪,张睿只记得眼前一白,就感到身体向前的加速度,没站稳,直接扑倒在地上……   “这里是……”   张睿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人家在园子里赏花,却把他投放到去天水河边的路上……空气中略有些湿润,却没有盐的味道。   剧情应该不会到天水河边发生,毕竟,海棠走了,鸢尾走了,天水河边什么也没有了。   张睿心里吐槽了一番,还是打起精神,往园子里赶,去和大本营汇合。   他这里紧赶慢赶,园子里却已经好戏开锣……   汗青是净坛菩萨的先行官,他听说嫦娥是个精魄,并不是真的月宫仙子,嘴里都可以吞下五行山了。菩萨每天对着仙子发痴,竟然没有发现?   不过,菩萨的命令他向来是毫不犹疑、不折不扣地完成的。   因此,菩萨他们要他来要人,他自然二话不说就来了。可是谁来告诉他,这个叫了凡的和尚是怎么回事?那个金光灿灿的袈裟,不是凡品……   “我也不和你们是其他的废话了,留下龙女和聂小倩,其他人可以离开。”   他抱着胳膊,正好挡住了凡一行人的去路。   “汗青大哥,一人做事一人当,办法是我想出来的,你若是要找人负责,找我就好,何苦拖累其他人呢?龙女如今身上已经没有精魄的存在了,你把她抓过去毫无意义。”   海棠和汗青熟识,便主动站出来,挡住他。   因为和她关系好,汗青便不大愿意为难她:“海棠,菩萨不计较那些事,以后,你就在人间重新修炼,好好生活。其他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你就别操心了……”   “我知道你忠心,你也该知道我的仗义。我人在这里,如何能够看着她们从我眼前被抓走?菩萨不过为了嫦娥精魄而来,为何不找个皆大欢喜的方法呢?”   海棠循循善诱,步步紧逼。   汗青有些动摇了,可还是十分犹豫。   “菩萨……大约有些痴狂,你我看在眼里,也应该为他着急。虽然他已经位列尊位,可罔顾天道,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已经是大忌……难道,他不清醒,咱们却要助纣为虐吗?等他以后渡劫时,又该如何是好?”   海棠和汗青相处最久,对他最为了解,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汗青的心坎上。   “龙女可以不带走,可是,聂小倩却是关键,我若是放过她,就是失职。”汗青果然松动。   “多谢你,汗青,若你不在菩萨身边,他还如何是好?”海棠虽然表现得喜出望外,可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预测。   “至于聂小倩,菩萨想要的,应该也是精魄。既然我们成功了一次,就可以再来一次,你给我一点时间。”海棠自然不愿意将人放走,可是,形势比人强,刚才她若不这样循序渐进,汗青根本不会给她说服的机会。   距离从净坛菩萨那里逃出来,已经过了好久,海棠已经找张生帮忙,再次实践过这个操作,如今,分离魂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拜托张大哥了。”   海棠见汗青有答应的趋势,赶紧催促张生动作。   以前,她都是叫他姐夫,可如今不论张生如何利诱威逼,也只得到张大哥的称号。   被海棠说动,汗青本就没有坚决阻挠的意志,于是他就在一边等候,不和其他人说话,也不显得凶神恶煞。   等了一会儿,他不住打量了凡,这模样气度不凡,不过之前由于没穿一身袈裟,倒不如现在引人注目。越瞧,这袈裟越眼熟……   张睿看到的,则是他满脸狐疑,举棋不定的样子。   看来,没人告诉他,了凡的真身。   “嘿!你又做什么?光明正大一点呗。”张睿心底偷笑。   他一路疾行,到这里的时候,张生还在施法。   “被你看到了?”汗青仿佛看到了救星:“你和他熟悉,你帮我问问,他这袈裟哪里来的吧?”   汗青拖着张睿,偷偷指向了凡。   这么明显的视线,了凡就是想假装不懂也难。然而,他视若无睹,就乐意看汗青那幅小媳妇的样子。都这么多年了,他在悟净身边,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傻头傻脑的!   不过,听说,悟净要放他去悟空那里,希望下次看到能有些长进。   了凡怎么想的,张睿不知道,他笑着答应了汗青的请求,走到了凡身边:“总算找到你们了,怎么回事,突然就进来了?我回来都没看到你们。”   先说正事。   了凡也不坏笑了,敛眉道:“悟净已经找过来了。”   “在哪里?不是只有汗青吗?”   张睿一路走来,没有看到其他人:“他怎么没有自己过来?”   了凡问他:“你从哪里来的?他只怕去了天水河。”   天水河?   张睿想到自己之前的推想,不由得有些笑自己过于武断自信,不然去那里看看,也好过来这里。比较,他已经看清局势,海棠一个人就足以对付汗青。   “他去天水河做什么?那里如今还有人?”   张睿百思不得其解:“对了,其他人呢?马骥和牡丹等人怎么不见?”   “你真是个问题儿童,这么多问题,容我一个个回答你。马骥他们,我安排去天水河了。龙女和小倩有我护着,不会有闪失。”了凡虽然不站队,可还是尽到了朋友的义务,他参与进来,就是为了保障龙女和小倩的安全。   至于和悟净对峙?了凡就敬谢不敏了。   “那天水河是什么地方?你猜猜?”   了凡卖了个关子。   “什么地方?不就是一个灵力逼人的河吗?”张睿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就有了想法:“海棠和鸢尾在这里苦修,张生也是在这里修炼有成的……这是渡劫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那净坛菩萨之所以兵分两路,就有了解释。   “可是,他不是要找嫦娥的精魄吗?为何还要去渡劫?这情之一字,还是拦路虎。”张睿想不通八戒的脑回路。   “第一,佛有千百种,欢喜佛也是佛,所以,只要自己悟了,有情也并非不能渡劫:第二,他找来嫦娥的精魄,才能够渡劫。因为,和咱们想的一样,不破不立。”   了凡已经大约猜到了八戒的想法:“嫦娥和他本来就没有缘分,强求不来,他只怕也看清楚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应劫   了凡说起八戒,果然有一些好为人师,只是他说的这些话,张睿却不大听得明白。   “你的意思是?那咱们还需要……”   了凡便说:“总归不是坏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因为了凡曾经说过,他不能主动干预到这件事,所以程睿便知趣地没有再问。他站在了凡身边,双手抱胸,等待着张生那边的结果。   “吁!”   张生深呼吸,双手缓缓的放下。   聂小倩原本伸直背部,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然而,似乎是突然收功的原因,她便软趴趴的倒在地上,好在龙女早做准备,及早伸出手才避免她直接接触地面。   可是,和龙女那一次不同。   张睿等了半晌,并不见什么嫦娥之类的女仙走出来。   “张公子,这……”   张生闲适的站起来,浑身没有出半点汗珠。   “我觉得虚幻的形态你拿来并没有什么用处,喏,都在在这儿,拿去给他看看吧!”   张生原本是左手的手掌紧握成拳,这时候他轻轻的纤长的手指舒展开,窝在他的手心内的,正有一团闪动着霞光小圆球。   “哦,这就是精魄?”   仿佛受到了蛊惑,张睿试探性的伸出手,马上就要摸到,闪耀的小圆球。   汗青一把夺过张生手中的小圆球,背对着张睿,说道:“这可不是随便就能碰的东西。”   他在手中感受了一下小圆球中的能量,然后珍之重之地掏出一只上等昆仑玉做的匣子,张睿只觉得仙气氤氲,不似凡品。   “既然东西没有差错,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汗青即便还好奇了凡袈裟的来历,却还是马不停蹄的离开了,毕竟,那一头的事情才更重要。   因为这个画壁之境的庄园处,不能随意使用仙法,他只能如同凡间人一样,快步向前。   张睿等人就不比他这样洒脱,还需要耽搁一阵。   海棠把聂小倩扶到了她曾经住的屋子里。   “张公子,小倩她这是怎么了?”   移了地方,小倩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张睿心里有些着急。   张生也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因这聂小倩,大家都只能原地不动。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于是他便伸出手,探了探聂小倩的脉搏:“聂小倩体中的魏紫牡丹精魄分量较之龙女更重,因此,将它全部剖出来,伤了聂小倩的神魂。”   都是修道之人,一听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旁的也就罢了,可神魂之敏感如同龙之逆鳞,伤之,则有无尽后患。   “也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张生有些抱歉。“她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能随意移动的,不如就在这里头休养,这里灵气充裕,倒是有助于修行。”   “阿弥陀佛,聂施主的伤,确实严重。只是咱们都走了,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有些不妥。”了凡上前观看了一下聂小倩的面容,有些忧愁的扫视了在场的人,便对龙女说道:“既然你二人体中的牡丹精魄都全然被取了出来,便不需要再参与到这次的事情之中,不如你二人就在这里暂且休养,等我们归来如何?”   龙女只是略有些惊讶,思索片刻便同意了。   不只是她,连张睿也觉得这不像是了凡的作风,这样迫不及待的将她二人摘出来,只怕,了凡是在担心什么?而这事情必定和净坛菩萨息息相关。   “松溪,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马骥那里就劳你多费心照料了。”   龙女虽然担忧马骥,可看着不知伤情深浅的聂小倩,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马相公聪颖是无双,想来吉人自有天相,我等过去,也会帮着照看他的。你就放心吧,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收拾收拾就动身吧!”   不等张睿回答,张生就赶紧快速的说了两句话。   语毕,就拉着张睿和了凡,推着其他人,巴不得马上长出一双翅膀离开这里。   龙女了然的抿嘴一笑。   “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了凡带着张睿、张生和海棠一行四人,也很快就消失在龙女的视线中。   再见到八戒和汗青的时候,张睿他们又见到了传说中的孙悟空和二郎神。   显然,穿着虎皮蹲在石墩上的,正是齐天大圣,而他身后,容貌高大俊朗的有着三只眼睛的男子,必定是二郎神了。   他二人一左一右守在净坛菩萨菩萨两侧,汉青也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如同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浸潭菩萨和他头顶上不断冒出来的白烟及额头上如果猪般的汗水,想来,他如今并不好过。   而孙悟空和二郎神,应当是在给他护法。   “如今他倒是领悟了,大善。”   了凡凑上前看了一眼,便退回来,拨动着佛珠,一脸赞许。   “徒儿拜见师傅。如今,八戒这里有事,就容许我,少些礼仪了。”   蹲在石凳上的孙悟空,朝了凡点了点头。   二郎神也微微颔首,表示问好。   唯有汗青,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   齐天大圣的师傅,那不就是他们菩萨的师傅?传说中的度过九九八十一难的金蝉子吗?难怪他总觉得,这袈裟有些熟悉。   “是,很不必拘礼。”了凡请张睿和其他人都坐下,自己却盘腿坐在猪八戒前面的空地上开始给猪八戒做祈祷。   他嘴里念念有词,原本没有什么,可是随着他每一句话念出来,就有五彩的霞光涌入猪八戒体内。原本通红又显得焦躁的猪八戒,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果然最是口是心非的了凡呀!   张睿感叹一声便和其他人随意找地方坐了。   如今的事情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这净坛菩萨能够顺利的度过这一劫,他们便也就平安无事了,如若遭遇不测,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张睿十分信任了凡的判断,他先前的一举一动,偏叫张睿心中涌上不好的猜测,于是,行动间也戒备起来。   张生和马骥等人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见张睿这样的表现,再联系了凡之前的言语,便也和张张睿一起团成一团。只有一个海棠,趁着众人没有注意,倒是绕到了猪八戒的背后。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海棠说完这一句,便也盘腿开始诵经。   鸢尾伸出的手又无力的垂下。人各有命,虽然都是姐妹,也不能左右别人的思想和决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生赶紧凑过去安慰她,试探性的想要用手环住她瘦弱的肩膀。   可惜往事并不如风,即便他如今和鸢尾如同往日一样的站在这里,可终究,已经昨夜星辰了。   鸢尾只是侧脸看了他一眼,就不着痕迹的挪出几步,绕到张睿身后站定。   忽然之间已经平息下来的猪八戒,又仿佛沸腾的水一样,扑通扑通的喘着气儿。   他浑身已经不止红肿,皮肤上更是结出了一块又一块的晶体。那晶体慢慢将他整个人覆盖住,只露出两条紧闭的眼睛缝儿,如同一个硕大的球体。   “啊!”   他低哑的嘶吼声沉痛却无力,就如同一只即将放光了气的气球。   “不好,八戒这是……”   悟空赶忙结了几个手势,闪着金光打入猪八戒体内。二郎神虽然按兵不动,却牢牢的护住猪八戒,生怕他发生什么意外,就连了凡和海棠的诵经声音也越来越快……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   终于,猪八戒重重地倒在地上,他身上那一层洁白的晶体却纹丝不动。   凑近一闻,这晶体隐隐带有花的芳香。   “我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就看破了,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执念。”   二郎神早就用结界护住了猪八戒的神魂,因此即便他渡劫失败,却依旧神魂稳固,只是身体受些伤害罢了。如今他的身体被一层晶体牢牢的覆盖住,倒叫人不知道里头伤的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东西?竟然,敲都敲不破?”   汗青尝试者,想要掰开这些晶体,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失败   “终究还是失败了。”   二郎神让汗青往一边退,他过去把这个白色的茧状物扶起来。   “二郎真君,菩萨他这是怎么了?要怎么才能把这个东西弄开?”   换了个位置,汗青总算冷静下来。   二郎神拿手在白色茧状物上抚过,指尖却和汗青不同,反而有一些碎屑。   “这是牡丹花精魄,因为八戒执念太深,心绪不宁,所以反噬了。”   只是轻轻的闻一闻这些碎屑,二郎神就猜到了始末。   “这事也不大好办,暂且就叫它这样吧!”   二郎神没有着手把八戒放出来的意思。   汗青着急了:“既然是反噬,只怕后果严重,不如,劳您二人动手,将菩萨解救出来?”   他恳求二郎神和孙悟空。   并不是觉得,唐僧没有这个能力,只是,毕竟金蝉子已经转世,作为一个凡人,了凡有多大能耐,他也不放在心上。   了凡和海棠还在默默念经。   倒是孙悟空这时候跳下石凳子,站直身子,围着这个茧状物走了一圈,说道:“如今八戒在里头,不知情况如何,确实叫人着急。只是,咱们把这精魄剖开,打断了他的渡劫,有什么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看看孙悟空和二郎神,又看看仍旧持续念经的了凡他们,汗青大喜。   还在渡劫那就是上位失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汉青也喜出望外。   这一等,也不知过了多久。   即便净坛菩萨在渡劫,生死不知,张睿和其他人也不敢随意走动,便守在这旁边。   这一处地界十分熟悉。   就在前不久,张睿还曾在这里和张生插科打诨。   那一次,他们也是这样,在门口久久的等候着,然后,海棠带着嫦娥就出来了。   不知这一次会有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不同于张睿见过的狐族渡劫,净坛菩萨这一次渡劫竟然无声无息。   原是修仙不知岁月,可张睿修为尚浅,本从无体会。   这一回,单是在门口等待净坛菩萨渡劫,就不知过了多少昼夜。只是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便也无法计时,一边感受着时光流逝,众人便也默默找了些其他的事情来做。   譬如,张睿和牡丹芍药等人,就找了一处地方打坐修炼。   这里虽然僻静凄寒,可是灵气充裕,只要远离那一处天水河,就不怕灵气暴走,更何况,身边还有许多修为高深的人看护着,此时不修,更待何时?   另有一拨人,就如同张生和鸢尾,正打情骂俏着。   当然,这都是张生单方面的在讨好,毕竟时过境迁,鸢尾已心如钢铁。   唯一比较甜蜜的,就只有龙女和马骥二人了。   开始的时候,因为聂小倩身体不好,龙女压根儿不敢离开,便只有马骥抽空就去看她,等聂小倩的身体渐渐康复了,龙女和聂小倩便都来到这河畔,马骥就更加粘乎了。   张睿是被空气中暴走的灵力惊动的。   因为选的地方好,他一直安稳的修炼着,如今修为已经大有进益。更因为心无杂念,便一路势如破竹,他如今修炼的态势好到不能再好。   就在他准备一举突破元婴阶段的时候,空气中的灵力仿佛就不受他控制,一个个在四处慌乱的走动着,因为灵力不足,张睿便只有先停下修炼。   这一睁眼,就看到那洁白的茧状物,一层一层开始脱落,如同碎屑一样,在空中扬起尘埃,最终,了无痕迹的消散了。   正是紧要关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张睿只是一瞬间的惊慌迷茫,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只是因为打坐日久,关节有些僵硬了,张睿正要站起来,张生就从边上伸出一截竹扇。   “多谢。”   张睿无声的道谢,他扶着竹扇站起身来,动了动身子,才感觉好些。   “这是什么情况?到哪一步了?”   张睿用口型问他。   张生只是摇摇头耸耸肩,没有回答张睿这个问题。   看起来,是不大好了,张睿有些沉重。   虽然,净坛菩萨这一回和他们立场对立,可是,在很多时候,他都对他们这一群人关爱有加。   张睿还记得,在画壁中汉青是如何救了他们的。还有去了净坛菩萨菩萨的神殿以后,菩萨又如何礼遇他们的。   因此,即便是如今看似存的怨愤,可他还是希望净坛菩萨,能够渡劫成功。并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净坛菩萨渡劫成功,才不会再纠缠于小倩和龙女。   可惜这并不是张睿就能决定的事情,他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张睿也加入了凡和海棠的阵营中,给净坛菩萨诵经祈福,也不知了凡和海棠念了多久的经书,他二人如今神情疲惫,看起来消耗了巨大的灵力。   可惜,似乎用处不大。   空气中躁动的灵力,依旧横冲直撞。白色的碎屑剥落以后露出的那个人,也仿佛僵硬了,始终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然而若是仔细看就能够看到,在他体内,有好几股不同颜色的灵力,在相互角逐。   人体本身就脆弱,而灵力肆虐以后,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多改变,其实内里已经残破不堪了。现在,比的就是坚持,比的就是对灵力的控制。   要不然,他就一直忍住,直到这一股股灵力最后褪去,或者是合为一股;要不然,他就必须调动起他身体中的这几股灵力,让他们安静有序起来。   没有第三种选择。   也没有人能够帮他,毕竟,他修为高深,在场中只有三个人是他的对手。其次,在场的人不一定事先和他沟通过,只怕一旦插手了就是两败俱伤。   因此即便再着急,悟空、二郎神和了凡也只能按兵不动。   只是,了凡那颇有艳色的桃花眼,这时候却悲悯的垂了下来。手中的佛珠也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分外的漫长。   张睿一边念经,一边以错不错的盯着八戒。   总感觉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好在空气中的灵力,渐渐的平息下来。   张睿心中一喜,这就是向好的预兆。一旦外界的灵力平息了,八戒就可以,通过修炼来吸收灵力,壮大自己的掌控力度。这样一来,就能够把他体内的那些躁动的灵力也理顺了。   不只是张睿,在场的许多人,除了拥有火眼金睛的孙悟空和第三只眼睛的二郎神,都放松了心态。   “不好,快让开。”   孙悟空用金箍棒,随手一挥,在空地上,圈出一大块儿地,那里头的石凳和人物都被他推了出去。   张睿等人好巧,不巧就在其中,都被毫不怜惜的,推倒在地上。   可是,人家孙悟空也没有时间再去关注他们这些人了。   圆圈正中心的八戒,突然间就如同煮熟了一样变成红色,有如同冰冻了一样变成蓝色,有时候又是黑色,有时候又是金色,还有翠绿绿的……不停地变换着……叫人目不暇接。   孙悟空和二郎神赶紧搭手,想要用自身的灵力去压制。可惜,果然如同张睿猜想的一般,竟然被猪八戒身上的灵力弹了出去。   好在孙悟空和二郎神都早有防备,并没有伤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这呆子迟早都要烧着了。”   孙悟空拎着金箍棒,随时准备用这根棍子,抽向猪八戒。   “没有用了。”   二郎神叹息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猪八戒果然从头顶,冒出一阵阵青烟,整个人定格在黑色,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张睿正担心他是不是已经亡故的时候,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乌黑的颜色,然后就,重重地倒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了空   “你们看,他,竟然变回原形了。”   张睿指着猪八戒惊呼。   这净坛菩萨菩萨,原就是猪八戒历劫而后被晋封的,因此,它的原型并不是天蓬元帅,而是,不幸降生在猪圈里的一只家猪。   这时候,他已经还原成最本真的模样,也就是刚刚从母体降落的小家猪。   红彤彤的皮肤,不过巴掌大小,有些微绒毛,显得娇憨可爱。   众人都知道,就是他渡劫失败的缘故。   海棠征求了了凡的意见,走上去蹲下来,爱怜的把这只小猪抱在手上。   然而,这只小猪却并不是她熟悉的净坛菩萨,他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懵懂的看了看眼前的女生,而后又不感兴趣的转过头去,不时打两个小呼噜。   “这可怎么办?菩萨他……难道就这样陨落了?”   汗青这其中反应最强烈的人。   若不是和海棠关系好,他都恨不得,把这只小家猪抱在自己怀中。   “乱说什么?不过是转世了。哪里就那么严重。”   孙悟空都不需要用到火眼金睛,就感受到这只家猪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   “您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净坛菩萨?”   张睿听他说,似乎净坛菩萨渡劫失败后,就已经去轮回转世,那么这只小家猪又是怎么回事?   “我瞧着,他体内分明神魂俱全。难道是被什么人夺舍了不成?”   因为孙悟空的话言之凿凿,张睿便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怀疑。   “他是悟净有不是悟净。你认识的悟净也并非完整的悟净。他虽然神魂俱全,可是却失掉了一段来世。”   什么?还有这种说法呢,好好的活着,就已经,知道来世会怎么样呢?还能够失去来世?   张睿心里尤为不解。   了凡也没有继续给他解释。   他反而走到孙悟空身边,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   “既然,净坛菩萨都已经这样了,咱们,便散了吧!”   本来就是因为净坛菩萨的事情,大家才聚到一起来。如今,心头大患已经解决,张睿心里像长了翅膀一样,想要飞回到君山县边的小渔村。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赶出这个世界,张睿父母的最后叮咛叫他心头十分沉重,恨不得立时就能飞到他们身边去。因此,他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趁着他们还记得我的事情,好好的陪着他们。   张睿心里这样想着。   其他人自然是意动的,包括海棠都是如此。   留在这里,处处受人制肘,不如出去来得自在。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个,只是这小猪,如今懵懂无知,不如就由我站起来教导他。等他些微友了一些常识,我就把他给你送回去。”   海棠向汗青请求道。   只是,她少想了一件事。   净坛菩萨都已经转世了,那他的神殿和神殿下的人,又该何去何从?没有了进坛菩萨管制,想来那里只会渐渐人烟寥落。谁又有心思来照顾没有神力的小猪呢?   可是汗青想到了,因为净坛菩萨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他的去处了。   从这里离开以后,他就要跟着孙悟空走。   “大师,您看菩萨这样子,该如何安置呢?”   汗青已经听说,这了凡大师就是金蝉子的转世,金蝉子毕竟曾经是净坛菩萨的师傅,二人之间有一段缘分,他定然会安排得比较妥当。   “汗青,你暂且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一等,或许,会有惊喜。”   不知什么时候,了凡已经换了一幅容貌。   张睿之前一直关注他,只有他和悟空寒暄的时候,移开了视线,去看海棠和汗青的安排了。想来这是在和孙悟空对话的时候进行的。   了凡的容貌是出尘脱俗的,因此,他给人一种离群而孤傲的感觉。   而唐僧,或者说是金蝉子的相貌,却恰恰相反。张睿看到,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容貌,对唐僧还是有几分期待的,他们二人,一个是阳光美男子,一个是英武少年,却不想,唐僧不论怎么看,都只是平淡的路人脸。   然而,最初的不适应过去以后,张睿却又仿佛被他脸上的什么神韵吸引着,无数次的回过头去,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这是一张虽然平和,却万众瞩目的脸。   在看到和他一样表现的汗青等人之后,张睿总算原谅了自己的失态。   既然金蝉子都这么说,自然没有人反对的。   “菩萨,你说有惊喜,是什么惊喜?”   众人里头还是只有张睿最放得开,你便知道这个人,已经和了凡不一样了,张睿却改不了以前的性子。所以这些人中,只有张睿是最按捺不住的。   “若是就这么告诉你,岂不是叫你少了好多趣味?所谓惊喜,就是要到揭开的那一刻,叫你迸发出无上的喜悦之情……你呀,就跟着我们一起等着吧!”   没错,了凡即便换了容貌,却还是张睿熟悉的性格。   “可是……”   虽然是朋友的请求,张睿还是想到了,家中的父母。   最困难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   “你放心,总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金蝉子虽然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没有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可是他直接道破了张睿的心中所想。   “果真?”   “比你喜爱的发光石头真。”   这说的是张睿喜爱的钻石。   来到这里以后,偶然发现了一小座钻石矿,张睿简直喜出望外。   为了拓宽业务渠道,他就把钻石的典故说给周围的人,想要给大家灌输“一颗恒久远,钻石永流传”的价值观念,可惜时人多爱真金白银、玉石翡翠,这钻石实在引不起十人的兴趣。   反而是张睿财迷的样子,到叫其他人笑话他许久。这不,了凡就是其中之最。   张睿算是其中的刺头,他都没有意见,马骥和龙女等人就更别提了。   等看到了空和殷士儋相偕而来,张睿瞬间就明白,了凡等的人就是他们。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了凡他们这些人真是太能保守秘密了。   张睿已经无数次向他们旁敲侧击,或者直接提问,想要知道了空的真实身份。可惜,因为了凡下了禁令,所以张睿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等他们,落到地上的时候,张睿才看到,二人身后,正是云姬夫人。   没有第三个人。   “师傅,看起来我似乎来迟了?”   说话的是了空。   可他这声师傅叫的是谁?张睿已经猜到了,只是他还不能够接受现实。   “三师弟,你来得正是时候。我瞧瞧,这位就是八戒的转世?那这位夫人是?”   孙悟空一句话,信息含量略大。   了空是沙和尚,殷士儋是八戒的转世,也就是,了凡说的猪八戒少了的来世吗?   “悟能,为师叫你们去找的东西,你们可找到了?”   金蝉子从海棠手上接过八戒,抱在怀里。   “幸不辱命。”   了空掏出一枝焦黑树枝。 第一百五十章 云姬夫人   “这是树姥姥。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聂小倩曾经被树姥姥逼迫着,做一些不愿意的勾当,因此对于树姥姥的气息,她非常之熟悉。   “是他,了空大师,你把树姥姥的残骸拿过来,有什么用处?”   因为他手上拿着焦黑的树枝,张睿一看就明白,这就是那日斗法失败后,留下的半丛树姥姥的身躯。了空却请示性的看了看了凡。得到了凡的首肯后,了空才对张睿说道:“这其中有一段渊源。”   了空说:“因为净坛菩萨,久久不能够渡劫成功,所以,时空便发生了混乱。因为混乱,所以净坛菩萨,尚在此世的时候,他的转世却已经在人间出生。而树姥姥……”   “树姥姥怎么了?难道,她还和净坛菩萨有什么牵连不成?”   聂小倩问得毫不客气,甚至颇为讽刺。   说起树姥姥对她的所作所为,她就恨不得能噬其骨肉。   了空却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你猜的一点不错,这树姥姥不知哪辈子,修来了福分,竟然,成了净坛菩萨转世的生母。”   “不可能!”   因为早知道,殷士儋就是净坛菩萨的转世,聂小倩才分外的不能接受。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殷士儋颇为激动。   虽然,跟着了空大师走了一路,才寻到这半树焦枯的柳树枝。可是,因为,知道这是一直奴役小倩的树姥姥,他一直多有轻慢。   可是,她竟然是……   殷士儋因为怀疑云姬夫人是他生母,所以一直鞍前马后想要得到云姬夫人跟前证实、服侍的机会。   一个家庭完整、父母俱全的人,是无法理解殷士儋的那种孜孜以求的**的。   他从小在破庙长大,自打他有记忆起,就跟着老乞丐乞讨。后来,看见别的孩子读书,他发现读书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老乞丐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后,就一个人出去乞讨,叫他自己读书。   他就一直和老乞丐相依为命。   所以事实上对于父亲的需求,他是没有那么强烈的。   然而,对于母亲,他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母亲,能够在他学业好的时候表扬他,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   “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施主,这就是你母亲。”   了空施了一个佛礼,把手中的那半截枯的柳树枝,递给殷士儋。   “哇!”   情绪紧绷到了极点,一瞬间有了发泄的出口,殷士儋不由得哭泣、嘶吼起来。   了空极为满意的点点头,便接着说。   “而树姥姥,不仅生下了这个转世的净坛菩萨,还在殷士儋出生的时候分裂,出了另外一个她……”   见众人都屏气凝神的看着他,了空看向云姬夫人。   “没错,就是你。我知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因为,在你有意识之前,这具身体一直是属于红英的。然而,她和树姥姥两个人性格同样拔尖要强,是注定无法和谐共存的……所以才有了你。”   云姬夫人对树姥姥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   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意志的存在,所以,她没有接手红英对于树姥姥的看法和意见。可是,她也依旧无法接受。   “怎么会呢?姥姥一直说我是她的孙女,她一直抚养我长大,那些鬼怪们都知道。”   “是也不是你且滴一滴心头血在这截树枝上。”   了空并没有和她争执。   云姬夫人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依照了空的说法,从心头逼出一滴鲜血,滴在焦黑的树枝上。   刹那间,枯黄的树枝华光大作。   一个树姥姥模样的人影从树枝中生长出来,虚浮在半空中。   “树老了难道死了吗?可是,我明明记得他只是被带走了。”   张睿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自己还感叹,树姥姥和黑山老妖,那待遇可是截然不同。   “没有,她闭关修炼了。咱们这里,用不着她,所以没有打搅她修炼。”竟然是金蝉子。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对于树姥姥的现状,他如数家珍。   “红英,我知道,你还在这里。如今有一桩事情想要求你帮忙。”   了空十分娴熟的朝那个虚影拱了拱手。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从沉睡中叫醒?云姬在哪里?”   说话的果然是红英的声音。   “你瞧,云姬夫人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就连殷士儋也在这儿呢!”   看见两人果然安然无恙,红英才有了点好脸色。   “找我做什么?你先说出来我掂量掂量。”   “说起来也是可怜,净坛菩萨因为看不破情关,如今渡劫失败了。”   了空叫海棠把净坛菩萨扶起来,给红英看。   红英原本爱搭不理,突然,不知道想起什么,掐指一算,惊讶的说道:“这竟然也是我儿子。你要我做什么?”   闹明白了缘由,红英就变得积极起来。   “娘?”   相较于,风轻云淡、游离事外的云姬夫人,应是殷士儋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英夫人抱有更深的感情。   他还记得,当初树姥姥被他们打败,红英夫人就消失了,在消失前,她对他还挺关照。   而云姬夫人一直是抗拒他的存在的。   即便是,了空大师已经确认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云姬夫人对他都不甚热切。   “哎!乖崽。”   红英夫人飘到他头上,伸出喜欢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心。   “两个都是我儿子,我也不能厚此薄彼,你说的方法可不能伤害我这个儿子。”   红英夫人先把话敞开了说。   “那是自然,我们虽然要救二师兄,却并不是草菅人命的。”   了空叫殷士儋站到猪八戒身边。   “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他们二人共生,一种是,一死一生,让一切回归到正轨。”   金蝉子也安抚红英夫人,可是,五五开的几率谁也不能保证,结果就一定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   殷士儋看看红英夫人,又看了看聂小倩,心中十分犹豫。   虽然,这些人都说倒在地下的这个净坛菩萨,就是他的前世。可毕竟,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两都没有相处过,更别提什么情分了。   说的好听,让一切回归正轨,那意思,不就是叫他这个不该出现的转世消失吗?   为了一个陌生人,就冒着生命的风险,殷士儋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就这样吧,我看风险也不小。如今,他不也活得好好的,菩萨历劫,等这一世过去,他就该归位,又何必如此急急忙忙的,叫他二人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呢!”   叫人没有想到的事,云姬夫人竟然也坚决的反对。   红英看了看云姬,便也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你如今也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该自己决定。我们二人虽然生了你却没有,把你抚养长大,已经对不起你了,这种会带来伤害的事情,我确实没有资格为你做决定。”   哎,事情竟然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第一百五十一章 殷士儋   连红英夫人都被云姬说动,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张睿虽然和聂小倩交好,可是和殷士儋的关系却只是平平。究其原因,张睿自认为心怀坦荡、大公无私,可殷士儋却是个极其市侩的人。   张睿知道,殷士儋的这种性格形成有其原因。因为殷士儋幼时以乞讨为生,即便后来改换了门面,却改不了根子里的计较和算计。   张睿虽然家庭也一般,可是因为从小父母呵护,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所以,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他不大和殷士儋玩。   这个时候,张睿心里知道,殷士儋答应的可能性极小。   果然,好多人都说了话,可殷士儋却只是想要亲近两位夫人。对于救人的话似乎充耳不闻……   哎……   不知道是谁,一声叹息。   “若是想要救人,那么宜早不宜迟。”   这里头其他人都不适合说话,因为都和猪八戒有利益牵扯。只有二郎神,虽然也和猪八戒认识,可是身份并没有那么尴尬。   所以,他开口提醒了一句。   正是这一句话,点燃了云姬和红英两位夫人的情绪。   她们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神情和动作都表现出有些担忧,多次看向殷士儋,想要劝他可是却说不出口,垂下头来显得十分失望。   殷士儋是多么敏感的人。   若是其他人的视线也就罢了,对他来说,不过无聊的过客。可是,这是他娘亲,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的娘亲……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偏执和在意。   他手背青筋鼓起,站起身,走到聂小倩身边。   聂小倩当然也是不愿意叫他犯险的,可是,想到海棠和菩萨,心里也有些愧疚。   “我如果……你就替我照顾老乞丐吧。你可是他认定的儿媳妇。”   殷士儋带着湿润的眼眶,扯出一个难看极了的微笑。   “不要,你……若是失败了,我就另外找个书生嫁了。”   聂小倩着急地揪住他的袖口,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直面自己的情绪。   原来,虽然负疚,可我也不要他做傻事。   殷士儋这下子真的哭了。   他半生艰难,可是哭泣却是极少见的。谁知道,就只今天一天,就哭了两回。   他这是下定决心了。   这样做即便失败了,可他爱的人都铭记着他,不比以后被憎恨好吗?   殷士儋想要抱住她,亲吻她,以作诀别。   聂小倩退后三步,定定地注视他,仿佛不敢置信。   殷士儋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丝毫不顾及她?   “我……”   殷士儋还想解释,可他已经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   殷士儋踱步,走到净坛菩萨身边。   “大师,我要做什么?”   他的一举一动,一直受人关注。随着这句话落下,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背上,仿佛要将他灼烧殆尽……   可不是吗?才认了母亲,却马上就要用性命报偿……   殷士儋有些讽刺地想。   因此,他没有再去追寻这个视线。   “你跟着我修行了好几个月,已经入门了。如今,做起来就简单许多。”   了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羞红。   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可以吊儿郎当、厚着脸皮地去算计人家。可是,如今他是最憨厚老实的沙僧,这件事,是他的污点……   可是,事已至此,唯有继续下去,或许,能够有个好结果。   “你坐下,跟我的口诀,慢慢驱动真气……”   他要做的,是沟通起殷士儋和净坛菩萨的神魂和躯壳,用以刺激净坛菩萨。毕竟是同一个人,即便转换几世,骨子里的东西都没变……   譬如,猪八戒守着高老庄和月宫,殷士儋也是护食一样地守着聂小倩。不过殷士儋幸运一些,作为女鬼的聂小倩,对他没有天然的不满,所以,他成功了……   了空引导着殷士儋,猪八戒则转手到了孙悟空怀里。   金蝉子说好了不插手,就果真只是看着。   孙悟空动作敏捷,加之法力高深,已经从沉睡的懵懂小家猪体内,逼出净坛菩萨的神魂……虽然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可是,魂魄却没有随之消散……   那一头,殷士儋用法得当,也轻松地逼出自己的神魂。   按说,他修为及其浅薄,是没有能力灵魂出窍的。好在,了空是个功底扎实的和尚,殷士儋学了他的口诀,就能轻易做到。   他用神魂刺激净坛菩萨沉睡的灵魂,因为那头没有什么反应,殷士儋无功而返。   “去他的体内看看!”   了空淡定地吩咐,似乎不觉得惊讶。   殷士儋有些犹豫。   灵魂出窍也就罢了,可是,进入到小猪的身上要是真失败了,难不成,他还作为一只小猪生活吗?   他这个flag立得好。   等他进入小猪体内,就发现神魂如同泥牛入海,被撕扯着沉进去。   “大师救我!”   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殷士儋就再无生息。   菩萨的神魂,居然也随之消散了……   “哇!”   聂小倩推开汗青,用虚影般的速度,走到殷士儋的躯壳边,不顾了空的嘱咐,就要把他弄起来……   海棠和她一样行径,也扑向孙悟空。   可惜孙悟空法力高深,一个转身,叫她扑了个空。   “殷士儋,殷士儋?”   聂小倩哭喊着。   云姬夫人和红英夫人也坐不住了,如今这情况,是两个儿子都要失去了吗?   “还没有结束呢,你们着什么急?”   孙悟空一振袖子,就把这几人扫出去,只是,对着聂小倩和海棠温柔一些。   “三师弟,继续。莫要耽误了时间,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孙悟空压场,其他人打不过他,只能噤若寒蝉。   “阿弥陀佛!我看,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了空笑笑,继续念着法诀。   虽然猪八戒和殷士儋都没有主动配合,了空一个人却在他二人的身体上,连了一座彩虹桥。以三魂七魄为连接,度其生命本源……   七彩的光芒闪烁,原本错乱了的灵魂又动起来,相互缠绕旋转,融合之后有分裂……   如此反复八十一次,那神魂明眼已经无法分辨谁是猪八戒谁是殷士儋。   “好了,叫他们归位吧。”   孙悟空一声令下,张睿觉得自己的神魂也被牵扯着,仿佛不收自己控制。不只是他,云姬和红英夫人都非常难受,挣扎着想要抽身……   这就是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吗?   虽然早有预料,张睿还是想要挣脱。   突然间,他问自己,难道回去不好吗?这里有什么,比原来的生活更吸引你?   有什么呢?   张睿脑海里闪过花妖、女鬼、海妖和无数接触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情,虽然不过短短两载,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习惯了跌宕起伏,如何能够甘于平淡?   张睿在心里拒绝回家。   他脑海中的父母亲人开始循环播报,谴责他自私无情……张睿羞愧难当……   那一瞬间指点河山的气势,就被戳破了。   是了,我对他们都不负责任,又怎么担得起所谓的天下?   张睿了悟,自己的选择已经确定。   就在此时,眩晕停止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城隍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张睿独自待的虚空中。   依旧是以前的容颜和打扮,儒生模样,白衣健马:“恭喜大人。”   “何喜之有?我如今通过试炼可以回家了吗?”   因为自己最后做的选择,张睿心里还是有些底。   “你且跟我去,到了就知道了。”   张睿神魂恍惚,都忘了自己还有祥云这个飞行法器。   儒生按照以前那样变出一匹白马,叫张睿坐上去。   马蹄伴着仙音,一路就到了关帝神殿。   并不见关帝,并一干神仙。张睿有些奇怪:“他们今天都出差去了吗?”   儒生只是笑笑,不接他这个话头。   他领着张睿,站到一根柱子边上:“你就在这儿等着,有惊喜给你。”   说完,他就躬身退去。   张睿正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失重感,自己似乎忘掉了一件着急的事情。   没等他想太多,又有一阵仙音。   这一次,仙人和宫女都开始齐声唱喏,余音绕梁,长久不绝。   随后,众仙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红面绿袍,恰是关帝。   他看到张睿,笑着走过来,亲切的拍拍他:“好个小子,倒是忠义两全。原先觉得你年幼办事不牢靠,倒是我看错了。且你这秉性,我着实喜欢。”   虽然不是古人那样从小拜着关公长大,可爱看三国,关帝正是张睿的偶像。得到关帝的赞美,不得不说,张睿心里是有些膨胀的。   “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册封。”做到神殿的宝座上,关帝也不拐弯抹角。   “什么?”   这和张睿的心理预期差了十万八千里。在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他还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是丧失了做城隍的资格,将要作为被修正的数据送回到原来的世界中。   可是,若是在这里被册封,那家里的父母妻女怎么办?   张睿也想过,家里人可能已经接受,他已经不幸的消息。然而,即便这样自欺欺人,他也不能够忍受,自己对家人那样残忍。   关帝面红且严肃。   他座下簇拥着一干神仙,个个都噤若寒蝉。   这气氛,张睿有些胆怯。   “你可是知道,得了这册封,你就成为正式的城隍爷,再不是那样的代理城隍。并且你从我这儿学习了功法,这和城隍印相辅相成,会叫你比普通的城隍更胜一筹,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不知道关帝有没有看出张睿的小心思,他淡淡的点了张睿一句。   这是个诱惑。   好在,张睿虽然平时办事只有那么靠谱、只有那么聪明,为人还算一根筋。大多数时候,他想明白了决定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咽了咽口水,他还是躬身,向关帝请罪。   “帝君,只怕我力有不能殆。”说完这句话,他索性闭上眼,都不敢瞧关帝一眼,继续一股脑儿把话说了出来:“虽然我莫名其妙进入到这里,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可是,我曾听说,在我那里时间一直都是凝固的,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关帝不喜不怒:“回去做什么?你在这儿学到的东西,到那里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别以为学了我的功法,就能够去你的世界称霸。”   别提张睿还真有这个想法,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被拆穿了。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回去。”张睿恳求:“我的父母已经年迈,妻子不堪重负,而我的女儿正嗷嗷待哺,我如何能够撒手不管?”   第一次,张睿把话说的这样明白。   “那你在这里的父母家人怎么办?”   关帝没有对张睿异世之人的身份做任何评价,反而揪住了所谓情理在诘问。   “我在这里有兄弟姐妹,又没有成家,父母……他们很快就把我忘记了……我二哥如今事业正好,能够照顾父母。除了他们健康平安,我也没有再多的祈求了。”   张睿想得很明白。   “你果真这样想,做了这个决定,他们是一定会忘记你的。毕竟你们已经殊途。”   张睿叹息一声:“嗯。”   关帝大笑:“拿得起,放得下,想得明白。果然是个利落的人。我觉得你有些才气,想要留你在天庭任职如何?这可比在地上做的城隍爷舒服自在多了。”   张睿这真的是有点懵,不过他还是拒绝了。   “不错,意志也坚定。”关帝点点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有担当有主见的样子。我的决定很少有人能够反驳,你就等着册封吧!”   话音刚落下,天空就飘起了祥云、彩霞和星子。   空旷的神殿上,开满了鲜艳的花朵。   那些簇拥着关帝神仙,都换上了艳丽的衣裳。   张睿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大红礼袍,有些不知所措。   “看了这个,你愿不愿意呢?”   关帝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圆圈,顿时,空气中就出现了一块液晶显示屏,张睿能够看到他家人的一举一动:“等你任职,能力就到了,就可以像我这样划开虚空,到那个世界去。只是,记得我给你的提醒,不能使用仙法。”   “那他们可以过来吗?”张睿想到自己在这边的一些好友,很想把他们介绍给其家人。   “只能是你的父母妻儿。”   从最开始考城隍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关帝是一个颇为仁慈的神仙,他乐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照世人。   等张睿薰薰然的到现代打了个转,才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事情。   他离开的时候,正是猪八戒和殷士儋的关键时刻,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不过他这样一个大的数据纰漏都没有被清除,想来,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应该更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因为已经升了城隍,张睿的祥云都变得流光溢彩。落在白马寺的时候,还引起了众弟子的骚动。   金蝉子和沙僧竟然还在这儿。   张睿刚到就被他二人拉了下去,不叫他继续显摆。   “你这是升职了?请吃饭啊。”金蝉子虽然身份剧变,但是,和张睿说话的性格,一看就是了凡没跑。   “是自然升职加薪,如今我可有供奉和津贴了。”   说笑了几句,张睿赶紧问:“殷士儋和净坛菩萨怎么样了?其他人都回去了吗?我还以为他们都还在画壁里,所以才找过来的!”   张睿已经感受过了,方圆十里,没有小倩他们的气息。   “已经回去了,也算是各得其所。”   因为张睿欠着金蝉子和沙僧一顿饭,于是他二人就跟着张睿去找聂小倩她们。   殷士儋居然也去西山住下了,原来屋子就没有人,连老乞丐都被他接了过去。   “松溪,你怎么才来,他们的婚宴要开始了。”   马骥笑着招呼张睿,定睛一看,新郎竟然是殷士儋。   聂小倩不戴喜帕,抱着一只肥嘟嘟的小猪,正是猪八戒。   “怎么回事?抱着他是几个意思?”   张睿记得,一般抱的都是苹果。   “哈哈,是呀,可惜他如今虽然恢复了记忆和功力,却暂时不能变成人身,为了找补回来,自己厚脸皮要求的。我们想着金猪福猪,正好应了好口彩。”   高堂坐的是老乞丐。   “二位夫人呢?”马骥偷偷跟张睿说:“那天,殷士儋醒来,他身上的一根红线就断了……再看他,仿佛突然间就看来了,不再狂热地想要找母亲了……红英夫人和云姬夫人,听说是回到树姥姥身上了……”   好一出意外。张睿咋舌。   “哎呀,我们来迟了……”孔生和陆师爷挑着礼盒来了。   “不晚不晚,正好拜堂。”燕赤霞和黄三娘处理好龙宫之事,马不停蹄就来了,听说,她已经怀胎三月了。   龙女和牡丹她们在门口接待,黄英姐弟种了一院子的鲜花,宾客有殷士儋的狐朋狗友,也有聂小倩的女鬼和妖怪朋友,大家分别安置,井水不犯河水,其乐融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