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在边关搞建设》作者:炼意   文案:   原以为能苟到一生终老,结果世事无常,她一个弱女子还得扛着锄头在边关开荒种地。   没想到地越开越大,粮食药材越种越好。   现在关外的悍匪外族虎视眈眈,关内的显贵富豪存心算计,她迫不得已抡起锄头立威,成了边城里赫赫凶名的铁娘子。   这辈子还能顺利嫁出去吗?她太难了!   扫雷:   1.这文的女强不是那种一出来就大杀四方的女强爽文!女主强在心性坚韧,一步一个脚印。   2.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本文采用了架空的设定,如有出入,请勿对照历史,毕竟蠢作者的所有历史知识都来源于已经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书和网络。   3.温馨提醒: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风 少聚集   4.拒绝野味从我做起!文中出现的打猎等情节,仅限于当时社会生产力受限制而出现。大家远离野味,就是远离病毒。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我们的地球爸爸!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倚君 ┃ 配角:那一座边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人发起狠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是打算开大唐那个的,但是很可惜写了开头之后被告知不能违背历史!改了几次都不能满意,反而越来越没有爱,于是又弄了个现言玄幻的开头,再一次被拍回来之后才有了这个文。并且连历史名人都要尽量避开,所以写好的大纲继续改。   我怕再改下去就不想写了,干脆写一点发一点好了。   老规矩,开文头三天发个小红包,来者有份,但人均一个!爱你们,你们也要爱我哦!收藏本文,收藏作者,再领个小红包,走起!   六月骄阳似火,古道漫漫,一支车队跋涉在去往玉门关的路上。   车队的管事擦了把汗,抬头看天,继而忧心的跟身边驾车的老把式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宿地?”   “今晚入夜前是到不了了。”老把式一张沧桑老脸上也是忧心无奈,“关口发洪水,我们多绕了些路,照这个速度看,离宿地最少还要走三个多时辰。”   虽然车队人多,也有护卫,可入夜后这荒郊野外的豺狼不少,他们过关口时遭了难,受伤的护卫也有十多人,真要遇到打劫的悍匪和偷袭的畜生,只怕还要折损人手。   车队后半截明显要差上许多的车厢里,挤满的是给了财物搭便车的旅人游民。   这游民可不是旅游的人,是一家老小没了生计,只能奔赴异地开荒种地的难民,在没有取得正式的落籍之前,他们就是无根的游子。   陶倚君窝在倒数第二辆车上,身边是一对母子,对面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和两个三十许的妇人。靠车厢门那儿挤着两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身上有伤,粗略的裹了些葛布,敷着绿油油的药草泥。   药草泥是陶倚君弄出来的,也靠这个,她才能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三娘,管事的说今天天色不太好,没办法走夜路了,要在前面找个地方过夜。你跟嫂子护着阿母,我去寻些吃的。”   同样的话不多会儿又从另一个汉子嘴里说出,交代的对象是陶倚君身边这对母子。   等车停稳了,大家急着下车松泛松泛,坐了一天的车,骨头都僵硬了。本来就窄小的车厢挤了大大小小七八个人,连腿脚都伸展不开,每天过夜时能下车活动一下,就成了唯一的舒活时间。   陶倚君帮着把受伤颇重的少年搬了下来,让他依靠在树干上,又解开裹在他胸腹间的布条看了看。   “帮我把昨天做好的药粉拿过来。”另一个少年赶紧去车上的夹缝里掏出小心保存的陶罐,里面用碎布料包着救命的药粉。   那对母子也来帮忙,少妇打来清水,小孩帮忙清洗解下来的布条。   “没有继续恶化了,他性命应该无忧。”陶倚君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出手救人,那点急救知识搁正儿八经的大夫眼里连学徒都不如,可在这个时候,她就是能救命的“神医”。   受伤的两个少年是同族兄弟,也是为了救人才伤到的,一路上车厢里的人也多有照顾他兄弟二人,否则也捱不到这会儿。   “七郎,来把你阿兄扶起来,这是肉汤,多少让你阿兄喝几口。”三娘端着磕了个小口子的土陶碗过来,里面装着肉汤,还有些馍馍泡着。   七郎谢过后接了套碗,用竹勺给他阿兄喂食。他阿兄今日已经没有再发热了,也没再说胡话,喂到嘴边的汤也能灌进去。   喂了小半碗后,七郎将剩下的自己一口喝了,又去舀了些热水来给阿兄喝。   商队是不缺两口吃的,肉食是三日吃一次,也就一点点肉沫熬汤,想要吃整块的肉不可能。但就这热乎乎的肉汤泡了馍馍,也是要靠抢才能多喝一口。   陶倚君没有急着去抢肉汤,除开七郎兄弟外,还有两个护卫也接受了她的治疗,她得去看看情况才能放心。   还好,那两位身体素质好,加上没有伤及脏腑,就一些皮外伤,敷了药材又灌了两天药后就差不多痊愈了。   “阿君,来,这个兔腿你吃了。”管事的对着陶倚君招手,给她塞了半截兔腿。   管事的身份不低,别人喝汤,他怎么都能捞着些肉吃。之前对陶倚君也不咋地,但自从陶倚君救治了他手下人后,管事对陶倚君的态度就大大转变了。具体表现在会偶尔给她塞点肉,或是让人给她送两个甜美的果子。   陶倚君微微笑着接过,不客气的坐在管事身边啃了起来,看上去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当然,她这会儿的确也是女扮男装混进的商队。   “再有三日就到玉门关了,之后我们会转向赤阳城,你可要随我们一起?”   “大概是不会的。”陶倚君摇头,轻声道,“我是要去玉门关寻我大兄。家中阿爷去世,大兄尚不知情,阿母已另嫁,我留在家中无生计可觅,倒不如出来试试,或许能找个安身立命的法子。”   关中大水,遭灾者甚众。他们此次行来也见了不少人间惨剧,如陶倚君这样的还好,还有好多年幼的孩童失去父母双亲,只能沦为孤儿乞儿。当日陶倚君找上他求搭车时,管事还有些不乐意,现在想来也多亏自己一时恻隐心犯了,否则上次遇难要折损的人还得多上几个。   因为是在野外过夜,得安排更多的人守夜护卫,连管事也没法睡个安稳觉。   陶倚君吃完就早早回去车厢了,她还得继续磨药粉,三天的路程还有许多的不可控,万一再有点啥,就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伤药。   就这些药粉,还有小半是陶倚君从家里带出来的。一路奔波,根本没有充沛的时间炮制药材,新鲜的草药不是不能用,可效果不佳还有颇多限制,到底比不上精心配制的药粉。   在陶倚君制药的时候,旁边人都会下意识的不去打搅她,生怕害得她弄错了药,把救命的变成要命的。   心惊胆战了一.夜,天才麻麻亮就吆喝着继续上路了。等到大亮之时,他们到了原本要夜宿的地方。   “老天爷!”齐齐的几声惊呼,外加嘶嘶的抽凉气的声音,让还有些困顿的陶倚君瞬间清醒。   “快上车,快上车,我们要马上离开。”管事声嘶力竭的招呼人继续走,另一边有搭伙的老行商跟他商量要不要留几个人下来把那些死在路边的人给埋了。   陶倚君从车窗里往外看,粗一看差点没吓得白毛汗都出来。   路边横七竖八的躺了好些人,甚至还有拦腰被斩的,更甚者还有几个睁着茫然大眼睛看着天空的幼儿。   “这一看就是蛮人干的,你们不要命了?”管事压制住颤抖,说话的声音却透了几分惶恐害怕。   “看这灰烬和血迹,应该是昨夜里留下的。旁边还有凌乱的车辙,看着像是往南逃了,后面还有马蹄印迹,那伙匪徒或是追击而去,该不会回转。”   护卫头儿带人去搜查了一下周围和村子,全村无一活口。   几个管事的商量了一下,决定抓紧时间休息,然后找人把村人埋葬了。   怎么说也该落土为安,就这样任由村人曝尸荒野,道义上也说不过去。这不是灾荒曝尸,横死之人容易生怨,他们也不敢不敬鬼神。   陶倚君没有想那么多。之前看到尸体时的惊悚已经过去,剩下的是对亡者的悲悯和对暴徒的愤怒。   她跟在男人们后面,帮忙收敛尸体,还从水井里打来清水,尽量保证他们入土时能有几分干净整洁。   或许是陶倚君的态度影响了旁人,帮忙的人越来越多,速度也加快了不少,最后还有汉子砍来枯木做碑。   “这村子总有在外行走的人,回来之后也能多个念想。”   陶倚君识字,她随身还带了一把刻刀,在墓碑上刻下了时间地点和入殓的尸体总数。并在碑后将事情经过简略叙述了一遍。   她刻字的时候,竟无人敢上前催促她快些离开。   之前便觉得陶倚君气度跟寻常人不同,这会儿看她刻字的熟稔,管事的心里打鼓,觉得这位小郎君怕不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离家游历的。但是别人家的公子哥儿游历也要带着小仆婢女,她却孤身一人,且穿着也不是太好。   “怕是家中落难的。管事,你好好待他便是,说不得以后还能有你一场造化。”老把式虽然不识字,可自认几十年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说得也是,我待他好便成,就算不能有造化,也能结个善缘。”   刻完碑后,陶倚君寻来纸钱香烛,给念了一篇经文,之后就跟着车队继续上路了。   后面的行程多了几分紧迫,加之越往边关越容易遇见贼难,白日黑夜守护的人手也多了不少。   离得玉门关还有大半日行程之时,他们又见到了一地尸首,只是这次的尸首看装束便不是关内人。   “我看八成是那伙子蛮人,被我们的守军将士给砍了。”   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大家心里也安定了几分,只是也不敢肯定那些偷潜入关的蛮人就真的死完了,安全起见,还是得赶紧到达玉门关的好。   再走了约五十里,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管事心里一紧,赶紧让人将商队围起来,又嘱咐老弱们呆车上切勿乱跑。   不多会儿,便看到一群汉子骑马而来,走得近了能发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玉门这边军士的常服。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一头毛乱糟糟的,看上去好些日子没有梳洗了。   他侧后方一年轻的男子拿着一柄长刀,脸颊上还沾了些血迹。   其他的汉子们也都没一个干净的,一看就是刚跟人血战而归。   “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管事的连滚带爬下了车,拱手:“军爷,小老儿是河西李家的管事,在玉门关有商铺。此次是运送货物过来的,还望行个方便。”   以往遇到兵老爷们,都得散财才能保平安,但这次他们车队在关口受了难,盈余已经不够,若是再多给些出去,这趟就得亏本。然而不给也不可能,只能期盼对方开口小一些。   “你这老东西说些什么呢,有好吃的好喝的给爷快些拿出来,我们兄弟追击那些蛮人十余日,可累坏了。”   年轻男人下马就想去揪管事的衣襟,手才伸出去,一只小箭从他手背上刷过,刮出一道血棱子。顿时,那伙兵士就冷了脸,齐刷刷的把武器拿了起来。 第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不肯留言吗?红包再小也是肉啊!求求你们,看看孩子渴求的眼睛!   “陶大郎,我以为你是来挣功名的,没想你是来当土匪的。”   陶倚君因为处理草药的缘故,坐在门边上,正好对着那年轻的汉子。   刚才那支小箭就是她手臂上的小机弩射出的。这会儿她俏脸含霜,一推门就下去了。路过护卫那里,还顺手拎起一只长棍,劈头盖脸就朝年轻汉子打去。   原本年轻汉子还一脸暴怒,结果在听到熟悉的,阴恻恻轻飘飘的声音后,脸都变形了,眼角瞅到一黑影袭来,条件反射转身就跑。   这场变故让原本双方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味儿,领头汉子身后另一个壮汉放下刀,还吆喝了起来。   “阿君,好好收拾一下你大兄,这小子最近狂大了啊。”   “你认识?”领头汉子斜眼看手下。   “嗯,百夫长,这是大郎的……呃,弟弟,二郎陶倚君。他的武艺比他大兄强,只是身体一向羸弱,坚持不了多久,所以不跟他大兄一起从军。”   “不过他怎的突然来边关了?也没使人送个信过来。”汉子摸着下颌的胡茬子,皱眉,“行了大郎,让你弟打几下得了,兄弟们还要赶着回营。”   陶倚君好歹给哥哥留了些脸面,没有把他打得太狠,当然,陶翕君不敢还手只能拼命躲闪也是一个主要因素。   既是熟人,双方也去了对峙,坐下来好好吃了一通,顺带说了之前那被灭口的村子的事。   “管事,既然已经遇到我大兄,接下来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陶倚君找到管事的,把自己身上准备好的药粉留了一半给他,顺便又记下了李家在玉门关内的商铺位置,约好以后再见。   那受伤的两个小伙子找到陶倚君,吞吞吐吐的说想要跟着她大兄去军营谋个出身。   “这点我不能做主,而且你兄长还伤着,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上阵杀敌。倒不如你们先去关城住下,等伤好了再说。”   两少年脸色颓败的点头。   陶倚君隔了一小会儿,又出声道:“我去阿兄那里也不能上阵杀敌,日后可能是要在关城内住的,不若你们兄弟趁这几日养伤的时间帮我瞧瞧哪里能赁得一间房子。喏,这些钱拿去先用着,若是不够,便来城外军营找我。”   兄弟二人身上本就没有分文,去军营求个差事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前少年受伤就欠了管事不少人情药物,再不可能去求助于管事,陶倚君的这个安排也是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吃完饭,管事还是给了个荷包,装了些许铜钱,另外送了些药材食物。这比起之前给的要少很多,但是看在陶倚君的面子上,百夫长二话不说拿着东西就带人走了。   “前方的贼人都清剿干净了,你等顺着大路走,赶紧一些,还能在日落之前入城。”   陶倚君背着自己的包袱套,坐在大兄身后,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军营。   “阿君,你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就来了?”到了军营,连梳洗都顾不得,陶翕君拉着妹子躲进了小帐篷里。   “阿爷去世了,阿娘带着小妹改嫁,我放心不下你,就干脆收拾了东西来这边寻你。”   “阿爷去世?”陶翕君手一抖,杯子滚落在地,“怎么回事?”   “入夏关中发大水,阿爷跟族老一起去看河堤,结果溃堤了,为了救人,阿爷被水冲走,寻到时人已经没了。”陶倚君低垂着头,语气干涩的将家里的变故讲了出来,“当时给你送信的,结果送信之人到关口也遇到水灾,等我们知道时都过去好久了。阿娘身体一病不起,亏得她那个表兄照拂才将将好转。之后阿娘决定改嫁,我不肯跟着她过去,便托了家产田地给族老,然后过来寻你了。”   陶翕君静静的听着妹子说起家里的变故,俊脸上看不出有没有怒火,但是之后他一把抱住陶倚君,笨拙的安慰她不要伤心,以后他会好好照顾她的。   陶倚君没痛哭出声,但也倚着大兄流了好一会儿眼泪。之前在家里,她没了父亲,大兄又在边关不知生死,她是长女,便是支撑一切的人,有泪也不能在人前落。这会儿回到大兄身边,有人做了她的倚靠,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自己了。   “大郎,大郎。”外面传来小声的叫唤。   “是甘叔。”陶翕君安抚了下妹妹,起身迎向来人,“甘叔,你怎过来了?百夫长怎么说?”   “你个憨憨。”甘叔敲了陶翕君一记,“大娘子寻来军营可是家中出了事?”   “正是。我正说要去寻甘叔给拿个主意。”陶翕君把妹子跟他说的事情又简述了一遍,“总不能让阿君跟着我住在军营,我寻思着送她去关城,寻个宅子让她住下,又担心她一个人受了那些泼皮的欺负。”   陶倚君比寻常女子多几分武艺不假,可边关一带民风彪悍,流民泼皮也多,双拳难敌四掌,他妹子要是伤一根毫毛他都心疼。   “前些日子关内来了不少流民,在关城以南开荒垦地,听百夫长说应是失地的难民,不如让阿君跟他们那边住?”   “不好。”大郎想了想摇头,“我妹子自小也是娇宠着长大的,让她跟着那些难民一起生活,我担心……”   “我已让人在关城内寻宅子赁下暂住了。”陶倚君已经收拾好自己坐了过来,给甘叔倒了碗水,“我打算暂不回去关内,甘叔说那些难民在开荒,或许我也可以跟着去开些地出来。”   “说什么胡话?”陶翕君坐直了身体,“有阿兄在怎会让你受苦。”   他之前已经攒了一些军功,等过几日百夫长要升千夫长,他跟甘叔和另外一位兄弟大概率也要升个官职,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的安置妹子。   “陶大郎,陶大郎,百夫长叫你过去一趟。”   外面有人在叫,陶翕君看了妹子一眼,扬声应下。   “我去看看什么事儿,阿君你跟甘叔呆一块儿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陶翕君小跑着去了百夫长那里,迎面就看到跟百夫长站一起的大将军,旁边还有好几位中阶将士。   “大郎过来,将军问你话。”百夫长看到手下赶紧招呼他,“将军问你家二郎是否擅医。”   趁他走进,百夫长低声而快速的在陶翕君耳边提点了一句。   将军如何不知百夫长的小动作,不过也只是笑笑,他也是从底层升上来的,爱护手下嘛,自然能够理解。   将军问的正是那被灭口的小村庄的事情。他的亲兵领队出去巡视,看到了立好的墓碑。又从现场凌乱的车辙推断出是有商队路过,便在关城内询问了一圈,正好第一个就问到了刚到的李家商队。   李家商队的管事自然不敢隐瞒,也不需要隐瞒,将他们所做之事全数道来,顺带还夸了陶倚君一番,说若不是她擅医,他们之前在关口遭难便得折损人手。   亲兵回来报告了将军,特别强调了陶倚君医术似乎还不错。   “我,我家阿君并未习医,只是之前跟着阿娘和表叔识了些药材。”陶翕君年轻聪慧,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没点脑子也不可能在边关活下来。   “我这小兄弟的外家曾习医,只是他外家只有他阿母和姨母二人,医术并未传下来。”百夫长也帮忙说了一句。   他们二人如此小心翼翼,不过是心知将军为何而来。   前段时间有场战事,将军的副将为救将军受了伤,虽经救治却一直在伤情反复,军中大夫说他们已经尽力,言下之意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霍副将跟将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所以将军一直没放弃救他。他们二人也不是不愿意帮忙,但这必死的结局谁敢上手?没看关城内的大夫都不肯接这个任务吗?   “让你家阿弟来看看,就算不能治,本将军也不会怪责于他。”   话都说到这里了,而且还是将军亲自来说,陶翕君也不敢太过推拒。看了百夫长一眼,陶翕君领命而去。   “你把具体情况说一说。”陶倚君倒是没有像她阿兄那样抗拒,能不能帮上忙,还得看到伤者才知道。但是她猜测是伤口感染引起的,至于怎么治,她心里也没有太大成数。   兄妹俩跟着甘叔和百夫长到了将军侧帐,里面东西不多,中间地面上躺了一人,还有两个小童在旁边忙活。   一进入账内就有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陶倚君皱眉,这分明是肉腐烂的味道,不知为何由人精心照顾的伤者身上会有如此浓重的臭味。   她跟随大兄上前,跪坐在伤者旁边。等到伤者身上覆盖的葛布掀开,顿时一股让人欲呕的味道传出。   陶倚君强压下喉间翻涌,还凑上前看了一会儿。   伤口在肩骨下侧,看得出是被处理过的,但是上面覆盖了黑乎乎的东西,跟着洇出的血和腐烂的肉纠结在一块儿,隐隐还能看到点点白色。   陶倚君细细问了两个小童伤者的情况,抬头看向旁边的百夫长。   “我只能试试,不敢保证。但是如果不处理,他熬不过三日。” 第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拿着红包送不出去,全站可能就我一个!到12号晚上二十四点前,留言的孩纸有糖吃,之后我就节约归己了啊!   这话军医也说过类似的,大家心里都明白,之所以让陶倚君来试试,也不过是想博一个万分之一的机会。   让闲杂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帮忙的小童和陶大郎。   陶倚君让大兄取来她的包裹,里面最重要的是她来之前配的一剂药粉。又让人取了烧酒化了药粉,给伤者灌了下去。   “这是何药?”大郎在旁边看着妹子处理伤口,随口问。   “是五叔与我摸索出来的方子,能短时间内使人昏迷不知痛觉。平日很少能用,但在战场上有大用,我来之前只找到一点药物,配了这么一瓶,能用个三四次而已。”   烧开的水煮了布条和碗具,陶倚君指挥两个小童帮忙将伤者伤口上的腐烂物先除去一些,剩下的腐肉得用银匕首小心剜除。   别小瞧了这一步,能不能避免继续感染,这一步很重要。   陶倚君确认伤者已经失去知觉后,接手了伤口的处理。她用布巾蒙住鼻口,热水清洗了双手,用酒喷了一遍,待干燥后,开始进行处理。   那伤口原本不算太大,可这些日子持续溃烂,剜去腐肉后留下的创口不小。缝合没有条件,她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处理消毒方法,用烧热的铁块烙伤口,使之血凝肉紧以达到止血的目的。   “给我擦汗。”陶倚君手很稳,看上去不疾不徐,但是额间的汗已经暴露她的吃力。   其中一个小童手快的从事先准备好的布巾里抽了一条,给陶倚君擦掉了快要滚落的汗珠。   “烙铁给我。”   烙铁是陶大郎亲自烧的,用的军医专门处理伤口的铁块。   陶倚君小心翼翼的夹着烙铁挨上皮肉,顿时一股焦臭味传出,便是已经失去意识的伤者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陶倚君用的巧劲,力度刚好让皮肉焦黄却不会伤及其他。   这么一点一点的处理下来,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其间伤者又被灌了两次麻药,直到处理完后还没清醒。   陶倚君取出另一只稍微大一些的小药瓶,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因伤口还留有指头大的创孔,只能用干净的细葛布盖上,以免沾染脏污。   “你们二人注意不要让布滑落,另外不可再给他敷其他的药泥,等到伤口收敛之后再另外配药。这瓶药收着,隔两个时辰撒一层。每撒三次后要清洗伤口,清洗的方法就按照我刚才交代的做,切不可用力擦拭伤口的新肉。”   陶倚君直起身吐了一口长气,交代完后,又让她大兄去请来军医给伤者开内服的药。   “我与五叔只学了些皮毛,处理一下外伤尚可,要治疗内腑还得由大夫出手。”   她才说完,帐门撩开,将军已换过军甲,着深衣入内。   跟在将军身后的,便是两位军医,一位年长,一位不过二十许。   陶倚君刚才说的话,他们在帐外已经听得清楚,原本可能还有点小芥蒂,但在听到陶倚君承认自己有所不足的时候,他们就自动想开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是他们不知,只是有些时候很不乐意承认自己不如人而已。   年长的军医跟陶倚君打了招呼之后便去查看了伤者的情况,搭脉沉吟片刻,开了张药方出来。另一位年轻些的医术不如年长军医,平日多是协助处理外伤,见过陶倚君的处理结果后,自认比起陶倚君确有不足,也就不出手了。   “若是以小郎君所言,副将能过得今夜退了高热,便有五成的把握可恢复,若三日内没有反复,便可痊愈。”   “今日夜里你们二人仔细一些,另可否请小郎君今日在此处看守?”   陶大郎闻言眼睛都大了,想要出声阻止,却被妹子瞪了一眼。   “可。只是我来之后还未曾收拾,将军可否让我回去收拾好了再来,最多半个时辰足矣。”   将军看了暗自着急的大郎一眼,笑道:“看大郎很是担心你,不如就让他跟你一起,也好彼此说说话。”   大郎松了一口气,抱拳谢过将军。   “若是小郎君能治好副将,便是有功,本将军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过三日,陶大郎你便陪着你阿弟去关城内找个宅子住下,后面的事再议。”   这是要让陶倚君在军中等到最后结果出来了才肯放人了。   陶倚君谢过将军,拉着大兄出了帐篷。   “你又要犯浑了?”拍了哥哥一记,“这时候不是说出我身份的好机会,等到过两日.你私下与将军解释清楚便可。”   “可是,若副将未能……”   “我观副将面相不像是个短命的,且他那伤口虽然看着厉害,但内里还算恢复得不错,只要不再继续感染发炎,退了热度便稳当了。”回到小帐篷,陶倚君活动了下身体,刚才连续几个小时的处理,让她有点吃不消,这会儿手臂酸疼得厉害,“你去给我打些热水来,我擦一擦,再弄点热汤给我就行。”   着急忙慌的去给妹子打来热水热汤,收拾好后刚好半个时辰。   甘叔已经知道他们要在副将的帐篷过夜,送来一壶浓茶和两个硬饼子,让他们夜里饿了时能填下肚子。   兄妹二人过去时,老军医已经让小童熬好了药,正给副将喂食。   见到陶氏两位郎君过来,老军医抚须行了个礼,说他年纪大了有些扛不住,今日就拜托给他们了,之后便回去自己的帐篷。   “你们这里伤员很多?”   “倒也不算。”大郎给妹子在角落铺了个睡觉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前些日子跟蛮人交战,那些狗贼用了毒烟,我们才伤了不少的人。重伤的没几个,要么当场毙命,要么也就些许皮肉伤。副将是为了帮将军挡箭才伤得严重的。”   陶倚君点点头,再去查看了下伤口,就坐下来跟大兄聊天。   两个小童都是将军从关城内找来专门照顾副将的,高个儿些的老实本分,让做啥做啥,矮个儿的要机灵一些,在陶倚君做事时,会认真的盯着她的动作看。俩孩子都不敢开口询问,毕竟这也是吃饭营生的技术活。   陶倚君不是什么圣母心,她不介意给俩小童教点本事,但是也不会主动的去给他们讲解。只是在小童做错的时候,会轻声纠正过来。   外间难得的下起了小雨,空气中驱散了热气,变得微润起来。   陶倚君给副将换了药,又让小童继续喂药。之后让大兄拿温热的水把伤者全身擦拭了一遍,那些细小的伤口也上了些药粉。   她手上倒是有一方剂可治疗外伤并生肌,但是其中好几味要找不到,五叔前两年出门游历,也是为了完善此方。虽然疗效可能有不足,但是能找到的药材对生肌愈合都有好处,陶倚君也不打算藏私。   将军对副将很重视,许了陶倚君可以去军帐取用药材。   陶倚君便和两位军医一起研究这个方子,希望能找出最好的配比方案来。   她直言这是家中长辈给的方子,是留作她以后安身立命用的,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人命大过天,她断不敢藏私。   两位军医自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那位年轻一些的大夫还在陶倚君的再三推拒下,依然面朝南方行了大礼,并言明陶家五叔乃他半师,此后对陶家兄妹也是尽心尽力的帮扶。   将军得知后,提拔了陶翕君为百夫长,另外还赏了他金子跟关城内的一栋宅子。本想让陶倚君也到军营任职的,但在跟陶翕君单独谈过后,将军目光灼灼的许了陶倚君以白身自由进出军帐。   “你跟将军说了些什么?他为何那样看我?”   被看得背脊发毛的陶倚君拽了大兄到角落追问,结果陶翕君挠了挠后颈,左移两步,讪笑着说他跟将军说自家兄弟本是女儿身,是想要找个如意夫郎才来边关寻他的。   “你要死了?怎么信口胡说?”陶倚君气得俏脸含煞,一把拧住了陶翕君的手臂,来了个九十度旋转。   “诶诶诶,轻点,轻点啊妹子。”陶翕君不敢大声呼叫,只能哎哎求饶,“我跟将军解释过了,可他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最后没奈何我才这样说的。”   “你说了什么,老老实实地给我全部说出来。”   陶翕君苦着脸蹲下抱头:“我说我以前给家中带信大赞了副将的英勇无畏,让小妹你心生景慕,这次家中遭难后你千里迢迢来投靠我,另也是想要看看我口中副将到底如何。哪知将军就以为你是心慕副将,还说等副将好了,他一定做这个媒。”   陶翕君一向口花花没有遮拦,但以前他胡说也不打紧,可现在造到自己头上,把陶倚君气得眼睛都红了。   陶倚君气急,二话不说抽出陶翕君腰间的大刀,拿着就开始追砍他。   兄妹二人从角落处出来,大家伙儿就看到前面陶翕君狼狈逃窜,不时还来个滚地十八连,后面陶倚君小脸白中透红目光含凶的追着他砍,一刀一刀下去忒实在。   “这兄妹二人又怎么了?”将军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虎目一瞪,转头问提拔成了千夫长的手下,他斜后方的甘叔也是个新任的百夫长了。   “许是陶大又惹恼了他妹子,在家乡时,他就经常被他妹子追着打。不过好几年没见这番景象了,倒是颇为想念。”甘叔上前一步,低声解释。   旁边人一听“妹子”二字,一脸茫然,可看将军神情自若的样子,便是有千般疑问也只能闷在心头,打算下去后再找甘叔问一问。 第四章   “让他二人收着点,好歹是军营,别闹得不像话。”   “是。”甘叔领命,转头笑,“阿君是个有分寸的,这不就停了。”   众人看去,果然两人已经停下,只是陶大郎一脸狼狈的围着他妹子转悠,后者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将军,将军,副将醒了。”   这边大家因为副将昏迷的凝重心情刚刚轻松了一点,就听到负责照顾副将的童儿连滚带爬的跑来报喜,顿时众人都激动了,呼啦啦的往副将的帐篷疾步走去。   陶家兄妹也听到了小童的声音,陶倚君把刀丢给大兄,收拾整理了一下衣服,小跑着跟过去了。   帐篷内,副将睁开了眼,虽然还是一副虚弱的模样,可好歹人醒过来了,还算清明,就是有些气力不逮。   “无妨。”老军医给把了脉,心里一松,脸上也带了几分笑容,“这是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接下来只要照顾精心一些,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正好陶倚君也进了帐子,老军医招呼她上前,把伤口处几点血迹擦掉,发现可能是刚才副将清醒后挣扎了几下,新肉有点裂开的痕迹。   “可以换药了,先上点三七粉,止住血再说。”陶倚君看了两眼,心中有数,“之前让你们用药液浸泡的葛布可准备好了?”   旁边伺候的小童忙不迭的捧来木盒,里面是已经消毒处理过的葛布制成的绷带,还有几张找关城内女人们赶制的极细极软的麻布。   细麻透气不容易烂,用来固定药泥最好,再用消毒后泡过药液的麻布包裹伤口,能加速伤口的愈合。这样做还能防止伤者的手去触碰伤口,因为愈合的时候,新肉长出的过程奇痒无比,没有大毅力者很可能去抓挠,从而再次感染溃烂。包扎过后能有效防止这点。   如此反复喂药换药,三天后,副将就能起身自己喝药吃饭了。这恢复能力也是强悍得下人。   自从副将清醒之后,陶倚君就很少去副将的军帐,她更多的时间呆在药帐里面配制药粉。   过几日她就该去关城内安居了,在走之前帮忙多弄点药粉出来,对她大兄也有好处。   另外她还用河边石滩矮坡上挖来的甘草赶制了一些甘草片给大兄备着。这些甘草片单用的效果也非常不错,能解热毒消炎,还能治疗胃疼和咽喉肿痛等轻症。   除此之外,她还在药帐看到了肉苁蓉,这也是好药,特别是在军队里,外伤时常可见,感染致死时有发生,而肉苁蓉晒干后用烟熏伤处,有治疗破伤风的奇效,但见效慢且不能肉眼可见,所以用来治疗破伤风的情况很少。   她也是当初在学习种植肉苁蓉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冷门偏方的。在没有破伤风针的时代,肉苁蓉治疗破伤风的功效就太过显著了。   在将这些药材准备好之后,她拉着大兄一个一个的认熟了,并强行要求背诵后才放过他。   关城内的宅子面积不算小,足够陶倚君跟那两位少年居住。她住正屋,两少年住西侧屋,东边的两间厢房则用来待客和当成书房。   原本在东屋的旁边是灶台,后来陶倚君让人把灶台移到屋后的院子边上,搭了个石屋出来当做灶房。下面是石块和黄泥砌成的墙,上面是木梁,没有用瓦片,而是用的这边人用来做屋顶的梭茅草。茅草厚实,下雨也不会漏水进来。   在屋顶和墙之间还有个空隙,是专门留出来的烟道,免得做个饭整个屋子里都是烟熏雾燎的。   在厨房旁边还有一|地,开垦出来种了点小菜,像是胡瓜和胡豆胡萝卜,还有葱跟姜,基本上应季的小菜都可以在自家种来吃。   在边城想要这样一块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非这宅子是将军赐予的,他们想要弄个这样可以自己种菜在院子里的宅子想都别去想。   屋外倒是可以自己开荒种地,然而关城人员复杂,还没等菜可以吃了,便能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人家不要的货,忒气人。   少年伤情好转很多,加上陶倚君从军营带回来的伤药敷上,不多久年龄大一些的少年就能做些轻体力的活了。   这两兄弟是公输家的孩子,大一点的叫公输韧,小一点的叫公输屹。他二人是堂兄弟,家里生计艰难,为了给家里人减轻负担,他二人就带了些简单的衣物上边城来了。   公输家原是墨家后人,擅长格物,然而这两兄弟手艺还没学到家就跑出来,能做个木爬犁就算是厉害的。所幸陶倚君也不需要他们有多高深的手艺,只要能照着她的要求作出她需要的东西就行。   汉时已经有大豆在居延屯区种植,只是吃大豆的人很少,相较之下,胡豆还比较常见。   在陶倚君住宅的旁边隔了条土陇,是关中流民过来开垦的新土地,上面种植的就是大豆和稻谷。这里水土不太好,稻谷长势不怎么样,加之本来就不是优良育种,陶倚君都怀疑种出来的粮食够不够一家人嚼用的。   现在刚进入八月,大豆还未成熟,估计还有二十多天才能收获,陶倚君也不着急,趁这几天让公输家的两位少年做了一套做豆腐的器具出来。   豆腐历史上很早就有了,只是出现在王族之手,并未流传出去,陶倚君是实在不喜羊奶的膻味,这才想办法弄了豆浆出来食用。偶尔收得多了豆子,也可制成豆腐。   她并不重口舌之欲,能填饱肚子,条件允许下能好好品尝下美食已经很满足了,本来就不是擅厨的人,自小长大也没进过多少次厨房,饭菜如何做基本都是听她阿娘讲的,如今能熟练的做饭吃,都是这些日子给强逼出来的。   她要来荒地不是想要种粮食,而是打算种药材。   自古河西一带的药材资源就相当丰富,可雇人去挖药需要花钱,而且陶倚君本来就会种药材,她种来也是为了做各种配方验证,并不需要太多高质量的野生药材出售获利。   “大娘子,石磨做好了,我大兄在那边守着,请大娘子过去看看还需要修改不。”   石磨不仅是为了磨豆子,还可以磨米面。河西这边盛产粮食且品种繁多,并非如大部分人想的那样贫瘠。   陶倚君种下最后一块甘草茎块,舀水洗了手,便跟着公输屹去了河边石材场。   这里的石材是供修筑工事使用的,偶尔也有人来拾拣一些零碎不要的石块回去筑个灶台偏棚啥的,守卫们并不刻意为难。   陶倚君要的是整块的石头,就不能随意拾拣石块了,这还是托了她大兄的面子,给了些铜钱才选了两块合适的石头来打磨成石磨。   做出来的石磨不算大,一个少年就足以转动。陶倚君来的时候让公输韧提了泡好的小桶豆子,自己又拎了包黄米过来,就看看石磨能不能达到她的要求。   给她做石磨的除了公输兄弟,还有个石场的老人,前两日伤了脚,不能上工,也就没饭可吃,正好陶倚君要做石磨,他腆着脸求了过来,说自己会做,只求一天一顿粥食即可。   陶倚君让他试了下手,不需要走动的话,坐在那里凿石头是没问题,手工也还不错。陶倚君不是苛刻的人,便让公输兄弟给他带了吃食过去,两兄弟怎么吃的,他就怎么吃。   石磨试过之后,有些艰涩的地方让他们仨修改了下,最后磨出来的黄米粉和豆浆让陶倚君很满意。   她领着公输兄弟借了车来把石磨运回去,另外还给了凿石头的大叔一点伤药,让他给自己的伤口上些药好早日恢复。   这些药是公输兄弟从野外采回来,陶倚君在家里自己炮制加工成的药粉药膏,说值钱也值钱,毕竟大夫少,想要看病没钱不行,更别说伤药的花费更高。说不值钱也可,这些药材都是常见的,普通百姓也知道效用,然而不会炮制配伍,效果能有十之一二就顶天了。   陶倚君给了药和一些干粮,又跟那大叔订了一个小石磨,专门用来磨药材,还有石碾子,一些矿石需要石碾子才能磨碎。   “老孟,你走大运了。”路过的工友看着伤了腿的老孟眼露羡慕,他们虽然每日能稳定得到吃食,做完还有工钱可拿,但是老孟伤了腿脚,原本只有等死的命,哪知遇到陶家娘子心善,竟然给吃的还给药。守卫看在陶翕君的面子上,对老孟也温和了几分,让他能坐在石场旁边给陶家娘子做活。   “是啊,遇到贵人了。”老孟感激得很,很用心的做了好几个石磨石碾子,大小号都有,就怕陶娘子用着不趁手。   今儿石场的守卫是从陶大郎以前的同袍,他瞅了个空,过来看了两眼。   “你这手艺还可,不如你去求了大娘子,让她典你做工,可不比在石场要强?大娘子心善,又是独自一人,你给她做工,也能顺带护佑着她一些。”   老孟心动了下,他身体还不错,不然也不会来石场挣钱,对大娘子他肯定不可能有非分之想,但是军爷说的也没错,他比公输家两兄弟要圆滑很多,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大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严重的雾霾,口罩都救不了我的肺 第五章   “大娘子,大娘子,李管事说你要的那个什么药现在有了,但是量不足,问你还要不要?”   “去帮我取回来。”陶倚君正在熬药膏,无暇分身,“桌上有竹简,你拿去跟李管事把帐对一对。”   原本是每次见钱拿药,后来李管事想讨个好,便说可以月结。陶倚君识字,两人便做了帐,每月一对,次月初拿药时结清上月要钱便可。   两个月来,陶倚君不仅在李管事那里买药材,有时候做出来的成品药膏药粉也会在他那里寄售,所得的钱财足以支撑他们几人的生活所需。   公输兄弟抱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进来,院子里老孟正在仔细的翻晒药草。   “孟叔,这艾蒿真的能治病啊?”公输屹放下药材后,凑近老孟身边低声询问,“我家那边这东西可多了,我阿母都是用来熏蚊虫的。”   “大娘子说能肯定就能,你之前还不是说大娘子弄的那个石磨磨的豆子苦腥,煮好之后你可喝得比谁都多。”老孟手下不停,睇了公输屹一眼,“你还想着去军营呢?要不你跟大郎说个好话,看他要不要你?”   公输韧伤愈后就没了上战场的心,他沉默寡言,但是对陶倚君吩咐下来的事情做得一丝不苟,也深受陶倚君信任,去跟李管事对账拿钱都是他经手。相较之下,年少一些的公输屹就跳脱多了,到现在都没熄了想要上战场杀敌立功挣出身的想法。   他们俩正说着,陶倚君从后院新建的熬药房里出来,看着公输屹笑:“今日我大兄要来,你不如跟他说说,若是我大兄同意了,你就跟着他去吧。我这里事情不多,你阿兄跟孟叔就能做了。”   老孟的腿脚已经痊愈,不过因为治疗得晚了些,走路的时候还有些微跛。陶倚君说她不擅骨科,若是以后她五叔回来了,倒是可以请五叔瞧瞧。   “大娘子,这艾蒿已经差不多可用了。”   木头架子上摊放着几个竹箩,里面是晒好的艾叶。这些艾叶还需要挑拣,除去杂质和梗后,再用石臼捣绒,最后用糯米胶跟桑叶纸卷起来,就是艾条了。   但是这个年代纸比金都贵,陶倚君还没想好要不要把纸捣鼓出来。   “大郎要过来,不若我去买点羊肉回来?”   前两次他们弄了些羊肉和野兔肉,陶娘子给指点了做法,用的石磨磨出来的米粉子加黄米一起拌好了蒸熟,撒上胡椒粉和葱,香得他们做梦都在舔嘴巴。   可惜肉和米粉都是稀罕物,虽然大娘子大方,他们也不能老想着去吃好的,偶尔打个牙祭就很满足了。今日大郎过来,倒是可以弄上一些来给大郎补补身体。   过了晌午,陶翕君跟甘叔还有他几个要好的同袍兄弟一起来的关城。除了来吃饭,还带了些肉和钱过来。   “这个你收好了,要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去买,阿兄给你钱。”陶大郎跺了跺脚,在外面把鞋底上的泥土都弄干净了,才进了阿妹的房间说话。   他那几个兄弟在后院烤肉吃,还打了些酒水过来佐餐。   “阿君,你……”陶大郎欲言又止,一脸的纠结。   “要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没个男人样。”陶倚君从墙角缝儿里掏出木匣子,把钱放进去,又将墙砖复原。   “你真不打算回关内了?”陶大郎放低了声音,“阿娘虽然改嫁了,可家里的田地宅子都在,你一个人生活也比在关城这边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陶倚君淡笑,“我非是在家乡过不下去才出来的。阿娘改嫁之时询问过我,说要带着我和阿妹一起过去。”   对方是阿娘的表兄,为人也还忠厚,对她们姐妹不说视如己出,也算尚可了。但他家本来就有个年纪相仿的女郎,小妹还年幼倒是无妨,她若跟着过去,势必要和对方家的女郎争夺有限的嫁妆。   陶倚君从来就不是个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做主的人,打听到对方家的情况后,她立马果决的做了打算。她阿娘是知道她性子的,只要她做下了决定,就绝不会改变,哪怕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那种。典型牛脾气!   “都怪阿兄没用,否则也不会让你受这般磨难。”   “你说什么胡话。我哪里就受磨难了?”陶倚君难得放软了姿态,挽着阿兄的手臂,靠在他肩头,“你知道我自小就喜欢与这些药草为伍。外祖去时曾遗憾无后人可承袭祖业,阿娘是不感兴趣的,我不一样。五叔也知道我于此有几分天赋,才肯教我那么多。以前在家乡我要顾着家族门脸不敢太过肆意,到了关城却没那么多约束了。我过得很好,阿兄该放心的。”   陶翕君搓了搓鼻子,带着隐约的鼻音应了一声。外间有人在叫他,他顺势起身往外走。   “你就在屋里歇着,我让阿韧把吃食给你送到门口。他们一群莽人,喝了酒就忘形了,别冲着你。”   陶倚君乖巧的嗯了一声,顺手拉过床头的竹箩,里面是一件做了一半的男人中衣,给她大兄做的。   她的针线功夫算不得好,好歹在家里也要跟着阿娘做针线,缝个中衣还是能看,做外袍的话就差了火候了。她家小妹年不过七岁,针线上的功夫就远超了她。   所以,术业有专攻是真的不假,她在认药制药上的天赋就甩了他们一家八个城池的距离。   刚做了没多会儿,听到后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陶倚君蹙眉,想要出去看看,又觉得自己大兄在,应是没有意外发生。可心里是这样想,眼睛却老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院那边瞟,明知道隔了堵墙看不到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   “阿君,快出来,副将来了。”   听到陶大郎的话,陶倚君抿了下唇,整理了衣裙发鬓,才小快步的绕过厢房去到后院。   副将已经痊愈,听说前两天还上阵杀了敌,看样子是大好了。   从副将清醒之后陶倚君就没再见过对方,这会儿贸贸然看到,她却不由得小退了一步。   都说关中人不算高大,这男人倒是少有的出挑。个头好说也得一米九往上走,身体壮实但不显魁梧,脸上皮肤很差劲,可眉眼轮廓挺有型,一看就是真汉子无疑。   副将姓霍,是霍大将军的族人,出身不太高,且因霍大将军并非成长于霍家,并他与卫将军为人相似不肯豢养门客,所以他的族人虽然听上去比较有面子,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太多优待。   “大娘子今日可安好?”霍副将看向陶倚君的目光很温和,深知自己一身血煞气的他并没有太靠近陶倚君,“近日天气有所变化,大郎平日训练繁重,怕是没有太多闲暇功夫关心大娘子,是以本将借花献佛,取了前日战利供大娘子平日使用。”   霍副将手微抬,身后的小兵士手脚麻利的从外间的牛车上搬下来不少东西,有冬日所需用的皮毛等物,还有粮食跟牛羊肉并一些调料。   “听军中郎中讲,大娘子在寻一些药材,正好这次去草原找到了一些,我是个粗人,识不得这是不是大娘子需用的,就干脆全搬过来了。”   半车厢的大包袱,里面全是从蛮人那里搜刮来的药材,有好几种都是关内不曾有的。   那些藜麦啊肉的并不得陶倚君看重,反而是这些药材让她面露笑容,顾不得其他,随意解开一个包袱看了两眼,笑颜如花的朝霍副将施礼道谢。   “能得大娘子用便好。如此本将便先回转了。”   霍副将知道自己留下来会让那些低级军官和普通兵士们放不开,果断的让人牵来马匹,飞身上马一溜烟的就不见影儿了。   “霍副将是真厉害,这次带兵迎击蛮人,听说杀了个三进三出,把那群王八蛋吓得退离关城百来里,今年冬天恐怕是不敢兴兵来犯了。”   “难说。今年天象不好,关内洪灾旱灾,草原上也差不多,日子难过起来,他们可不会管那么多,兄弟们切勿掉以轻心,只怕今冬还有硬仗要打。”   霍副将来得突然也去得利落,剩下几个老兵油子吃完喝完也都告辞走了。大郎也要回营,这次把公输屹给带上了。   “你若是太累,就再去寻两个帮工的,别担心钱。”   “我知道的。”陶倚君站在门口送阿兄,“本来想找到合适的人再给你说,既然阿兄提及,我也是有这个打算,只是人一多屋子就不够住,怕是还要阿兄出个面,把旁边那座空屋也给赁下。”   陶倚君喜欢这里,地里的药材刚种下去不久,入冬前应该能收获一批,她舍不得丢弃。   “行,我回去后就托人办。阿君你自己小心些。”   纵然关城里的人都知道他阿妹是将军下令照拂的,可总有那些铤而走险的流民浪人在暗地里虎视眈眈,陶翕君让她再多寻几个人帮工,也是打着人多势众流民不敢妄动的念头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太惨了我,为自己 第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想要蹭玄学,所以没榜单的时候,都定在晚上九点更新,希望我能沾点妹妹的欧气   过了三日,霍副将的亲兵过来找陶倚君,说她大兄跟着副将出战去了,旁边的宅子已经买下,让陶倚君随时去官府办理过户文书即可。   “另外将军也寻了几个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士给大娘子,他们虽然不能上阵杀敌,对付几个宵小流.氓还是没问题的,也能帮大娘子做些事情。”   陶倚君没想到霍副将居然这么照顾她,不由得又想起她大兄当日口无遮拦跟将军说的那番胡话,别是将军告知了副将,惹来一场误会吧。   可人家不挑明她总不能巴巴的跑上去跟人说她大兄是胡说八道的,万一人家没这个意思呢,岂不是自讨没脸?   老兵们来得快,缺胳膊短腿儿不至于,但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走路跛的,右手没力气只能用左手的,还有好几个眼睛只剩了一只,脸上伤痕累累。   起先他们还怕吓着陶倚君,各个缩肩低头,哪里知道陶倚君只是略诧异了一下,就毫无惧意的直视他们,还温温柔柔的跟他们说话,问他们擅长些什么。   这些老兵都是家里没人了,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那种,有一口饭吃就算饱了一家人。能到陶娘子这里来做事,也只想着能混个水饱。   陶倚君是没想到来的人不少,约有十七八个,都是二三十来岁的汉子,总不能真让人饿着肚子做事吧。   安置下了老兵们,陶倚君第一时间就想着去置田。   她以前的想法是随便有个几分田地,能养活自家这三五人便可,其他的精力都用来辨析草药。可现在多了十几个负担,她肯定不能真的让霍副将或者她大兄来操心她的生计,所以当务之急是要买到足够的田地,让这些大老爷们先种种地,其他的缓缓再说。   要购置田地也不难。河套平原现在是粮仓,朝廷还鼓励开垦荒地,那么多流民之所以奔着这里来,也不过是为着在这里开荒到一定田数就能获得落籍,从此也是有土地有根的人了。   陶倚君拿了些钱出来买了几亩肥田,又买了二十亩的平田,剩下的荒地需要自己开垦,只让官府小吏先来丈量好地块,等开荒完成,再来复核签字画押就成。   二十来个大男人做其他的做不好,开荒还是行的。并且陶倚君选择的荒地有讲究,都是河边砂砾地,略贫瘠,种粮食不太适合,种草药却最好不过。   唯一的麻烦是种草药不算在落籍指标里,她想要通过官府核定土地,还得再花些钱疏通关系。   她的妆奁里钱不少,将军赏的,副将赠予的,她大兄挣来的,买个十亩荒地连百分之一都花不了,大的支出反而是购置农具。   荒地开垦出来也填不了口粮,她还得另外想办法购粮,最稳妥的就是去找李管事合作。李家是河西大族,良田无数,做的也是粮食类的生意,她要想购粮,找李家的商行就好。   让老孟带着老兵们去开地,陶倚君换了衣裙,让公输韧陪着,打算去北市找李家在关城内的商铺掌柜聊一聊。   关城不小,但是杂乱脏。东北角要好一些,是大商贾们盘踞的地方,往来的也是大商贾,小商小贩都集中在东南角。西北一带是官衙和官员们私宅所在,而且是去军营的必经之路,环境也要强一些。   来关城两个多月了,陶倚君还是第三次到市集上走动。主要就是因为脏乱差,她感觉完全没法下脚,到处是牛羊粪便和脏污,气味也是难闻的很。跟城内走一遍,回去之后她两三天都觉得身上是臭烘烘的。   这次出来她有先见之明,带了驱味和驱蚊蝇的香包,加上用手巾包了嗅香放在鼻下,总算没有再觉得恶心。   好不容易过了脏乱的那一截路,陶倚君松了一口气,摘掉了包裹在绣鞋外面的羊皮鞋套。   这种鞋套她给公输韧也做了一双,家里大门后面的竹篮里也随时准备着,有需要的就揣上一双带着用,回来去洗干净晾干了放回原处即可。   不是她太矫情,主要是他们这一屋子除了她都是大男人,会做鞋的基本没有,她的绣鞋都是从关内带来的,其他人也是军需里面发给的,现在没在军营里了,鞋都成了问题。要是还不精心点,下次他们一家出来都只能光着脚,那可真好看极了。   她脱鞋套的时候,旁边就有商人坐在车上看,片刻后,商人遣人来问那套脚上的东西可能给他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陶倚君完全不懂,鞋套这玩意儿真的没一点技术含量,都不需要会做鞋子,只要能缝针的就能做。不过人家看了哪怕已经明白了也没有厚着脸白拿了去,还遣人来问一句,已经很良心。   陶倚君想了想,让公输韧把她备用的干净的鞋套递给来人。   “这东西就是个替物,其他时候也用不着,你家郎君要是需用,拿去用便是。”   这制鞋套的羊皮是最劣质的那种,长时间堆积后已经快要朽烂,她想着反正是踩鞋底的,只要不让绣鞋沾染污物就好,用多长时间不需考虑,算是废物利用好了。   来人片刻后又追上陶倚君,送上一只食盒。   这食盒上还嵌了贝壳云母,不算多值钱,可在关城这种地方,也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   今天正好遇到李管事也在,他在后院跟掌柜的核对账目,听到说陶家娘子来了,赶紧前来迎接。   “正好给大娘子带了点东西过来,还说等忙完了上门去拜访,这真是巧了。”   李管事让人送来他专门给陶倚君寻摸的物事。   “这是我在大方盘城无意中看到的,我这俗人弄不懂这东西,卖这个的老头说是家里传下来的宝贝,不过逃难的时候掉了些。我寻思着也不贵,就算给大娘子买个耍玩意儿得了。”   木头盒子看上去普普通通,却是樟铁木的,防水防火,扁扁的盒子内外三层,里面用丝绢铺了,上面放着几根铜针。下一层空了一半,还剩了一块折叠起来的小羊皮,硝制得极薄,叠在一起不过半只竹简大小,展开来却有两尺见方。最下一层彻底空了,可看里面的压痕,应该是个类似人俑的物件。   “劳李叔费心了。”陶倚君高兴的让公输韧把盒子收起来,又从公输韧手里拿过包袱,解开摊放桌上,“这是我前些日子根据古方配搭出来的一味药,主治暑热。试过疗效了,应该算上品。”   李管事一穑骸按竽镒拥囊┳匀皇呛玫摹U庹婺苤问钊龋俊   虽现在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了,但是再往南走却还是极热,他河西李家的商队可不仅只有往玉门关这一条路子,如果这药真的有效果,他提交到族里,也是大功一件。   “今日带了些药粉过来,李叔可拿去试用。只是今日天气转凉,想要寻找到合适的病者略有些难。”   李管事沉吟片刻,果断道:“无妨,我信大娘子。这药粉如何售卖?”   “有两个法子。一是我自己购买药材,直接出售成品给贵家。二是李家提供药材,我来制作,取药材的十分之三为报酬。另外,不管用哪个法子,我都希望李家能提供我一年食用之粮。”   霍副将给了她二十来人做工的事情在关城内人尽皆知,李管事也不意外她会提出要求。这点粮食对李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需要请示族里,他自己就可以应下。   商人逐利,李管事思索后决定用第二个法子。若是真的能成,他或许可以从药材使用上辨出药粉组成。   当然,如果陶娘子愿意售出药方是最好不过的了。   陶倚君肯定不会同意,甚至里面最重要的一味药她只能自己制,其他的药粉就算李家让人辨析,也确定不了药材和配比。   防盗得从最细微处入手。这一点不管是李管事还是陶倚君,都心知肚明也不会说破让双方脸上无光。   粮食约好过几日就给送去陶家,他们得先把粮仓准备好,总不能随意找间屋子堆放。   另外除开药粉外,装药粉的陶瓶也得李家准备,不然难道还要陶倚君开窑烧陶?   这年月就这点不好,啥东西都没有,还得另外去寻摸。   唯一好的是,这大汉估计是平行世界的大汉,有些小玩意儿出人意料的已经存在了,省了陶倚君不少的麻烦。   两人都很干脆,敲定了合作方式后,还当场刻了竹简定了契约,药粉核实有效后半个月内药材就可以送到,月底前便能大批量生产。   跟明白人做事就是利落,陶倚君附赠了李管事十来个香包,都是她采集的药草精心配搭的,日常使用除了安神静心外,还有着防病驱虫的功效,是他们这类常年在外行走的商人最需要的小东西。   香包的技术含量不大,各种香料药材的配搭不下百种,听说关内贵族还有专门研究这个的,陶倚君只是顺手做了些,没想过要专精此道。   可她运气也是好,李管事忙碌了好些日子,要入冬了,很多生意的账目要盘点,还要计划来年的货物种类跟数量,已经好些日子没休息好了。看他那硕大的眼袋就知道他夜里难眠。   陶倚君做的香包味道不重,没有像关内贵族那样使用许多的香料,反而一些路边随处可见的药草在她手里就派上了大用场。这香包挂在床头,还别说,李管事一整个晚上睡得沉沉的,连外间打更的声音都没惊醒他。   难得休息了一整个晚上,第二日人都清醒明白了许多。就冲着这个香包,李管事都乐意自掏腰包给陶倚君弄来粮食。 第七章 (捉虫)   李管事离开玉门关之前两日,就给陶倚君送了部分粮食,还有一张订单。   “这香包又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李管事给这么多钱怕是过了吧?”陶倚君正好跟大兄比划衣物,随口说起此事。   “他乐意给,你就先收下。他们商人难道不比你还懂得挣钱的门道?”陶大郎心大,也懒得去费心想那么多,横竖是对方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他家去勒索的,怕什么?   “你那香包若是真有效,不如多做几个,我去给副将。近日局势略有些紧张,大人们有好些时候没怎么休息好了。”   给将军们的肯定不能特别安眠,不然夜袭了怎么办?宁神静心的效果可以加强一点,另外她觉得蛮人不见得没办法下黑手,防毒防疫需要放在心上。   试毒的法子现在大多使用银针,可她知道,很多疫病并非有毒,却能在不经意间夺人性命,所以预防才是最重要的。   病从口入,这个知识点在她来说是个常识,而对现在很多人来说却没有这个概念。他们随意饮用生水,牛羊肉没烤熟也能下嘴,虽说大家都是这样来的,但世人多疾病寿命不长也大概率是因为这些生活习惯的缘故。   她没法子要求别人,只能每次都不厌其烦的给陶翕君强调不许喝不明水源的水,若是方便,能烧开就烧开了喝。   陶大郎听得翻白眼,觉得妹子越大越唠叨,大男人哪里那么多讲究!   气得陶倚君差点又拿刀追着砍他了。   自家兄长是个熊孩子,她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忍了,然后给多多做些防备的东西带着。   关外多喜欢食用牛羊肉,此物燥热,长期大量食用易上火,陶倚君在野外的时候看到了忍冬藤,便截取了枝叶移栽在院子里,这会儿还没成气候,等到明年便可采摘制成药茶了。   忍冬就是金银花,清热凉血的佳品,还特别容易栽种,陶倚君以前在关内的家里就种了一株,可惜走的时候担心不好保存,只采摘了花朵晒干,这会儿都喝得快没有了。   她喝惯了这个药茶,陶大郎也喝惯了。之前来关外的时候没有药茶饮用还有些不习惯,只是这几年不习惯也习惯了,倒没有像她那样觉得没有药茶喝浑身难受。   陶倚君房间里有一个大罐子,里面装了很多竹片,上面刻着她要做的事情,要准备的东西,零零碎碎的积攒了快半罐子了。看着这么多要做的事,她忍不住叹气,没了父亲在背后当她的倚靠,凡事都得自己考虑自己去寻摸,这日子过得也太充实了些。   “阿韧,阿韧,去买点羊肉回来,今晚我们吃锅子。”   啥东西最能解愁?自然美食!   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羊肉,可最让人不想吃的也是羊肉。平日里烤的炖的吃多了,她就想吃些不同的,可惜原材料有限,她再巧也弄不出花儿来。   羊肉锅子最为方便,铜釜炖煮好,再烫些菜下去,一人两个面饼子就能吃得肚圆。在没有厨娘的日子里,这东西就是最好的美食。   “大娘子,该去找个厨娘了。”老孟把制好的艾柱放在房里的木架上,出门来跟陶倚君商量,“这满院子都是男人,你一个女郎还是得避嫌些。找个厨娘做饭,找个女奴伺候你,大娘子也松活些。”   这倒是,之前她不耐有人跟前跟后,可现在不是她愿不愿了,必须得找。虽说那些个老兵都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可人都知道他们是来帮陶家做事的,谁还管你是不是住在两隔壁?   只是要买女奴的话,陶倚君还是有些犹豫。她在老家那边用的婢女都是典身进来的,签的也不是卖身契,能签个十年长契的都少。这女奴可不比那些典身的婢女,女奴就是主家的私人财产,打杀随意的那种。   “关城里想要找良家女做婢女的怕是很难,倒是卖身为奴的不少,很多还是混了蛮种的,那些家伙在蛮那里也是做奴隶,俘虏到关内来,难道还能变成良家子?”老孟在关城快二十年了,观念早已经同化,对这些混血儿并不待见。   其实这些混血大部分都是被蛮掳去的汉女所生的孩子,然而就跟老孟说的那样,在蛮是奴隶,在关内依然摆脱不了他们身上蛮的血脉,还是只能为奴。   陶倚君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心,她一个小女子也不可能跟世俗作对,只能尽量对自己的人好一点友善一点罢了。   她实在不愿意去南市,那边是专门卖奴隶的,环境糟透了。老孟和另一个老兵便自告奋勇去帮她买人。   那日傍晚,老孟他们俩带着大大小小四个人回来了。   说真的,陶倚君当时就想掩面而走,实在太臭了!   可是她也知道,这臭也不是人家愿意的,谁不爱自己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这不是那些商人造的孽嘛。   “行了,老孟你先带着他们去梳洗一下,等会儿再说。”   陶倚君相信老孟不会坑她,也就不急这一时。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河边洗刷干净了再说。   等到他们四人洗完回来,已经月上梢头。院子里燃了一堆火,陶倚君让他们四人就着火光把头发烘干,又让老孟给他们拿来肉汤泡饼子吃。   不是不给他们吃更好的,主要是这几个一看就是饿狠了,普一来就上好的,他们的肠胃也承受不住。而且相对他们来说,肉汤泡饼子管饱,已经是难得的恩赐了。   这边四人还没吃完,外间传来马蹄声,陶大郎听人说了妹子在买人,怕她上当,跟副将请了假,连夜就过来看个仔细。   “老孟去办的,我信他。”给大兄端来饭菜,兄妹二人坐在房间里说话,“那四人是一家子。女人是汉女的后人,生下来就是部落里的奴隶,后来又生了五六个孩子,活下来的就这三个,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洗刷干净之后,那三孩子看上去还挺俊,只是都瘦得皮包骨,便是有几分颜色也瞧不出来。幸好陶倚君看人只看骨,搭眼就能看出以后养好了必然姿色不俗。   “可若是真好看了,在这边关也不是好事。”   “大兄难道觉得我们会一直在边关?”陶倚君睁大了眼,一脸瞧傻子的表情看着陶大郎。   “阿妹是愿意回去关内了?”大郎很高兴,他虽然也舍不得跟阿妹分开,但是关城毕竟不如关内,女孩子还是安稳一些的好。   “阿兄误会了。”陶倚君摆摆手,“我的意思是我们虽然住在这里,但是还要往返于关内,并且我的药材也需要人帮忙炮制收集,这些都是需要人手的。这些孩子长得俊俏,人家看着也舒坦,出去谈事做买卖说不得还能占点好处。再说了,就算是在边关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有人敢当街抢人的?”   这些孩子是她买下的,就是她的财产,虽然在关内不许将人视作货物,可在关城附近不同,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衣不蔽体被混在关外奴隶中一起发卖的人。   陶倚君有善心,但她并非圣母,什么样的身份能做什么样的事情,她心里有数得很。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帮点人她可以去做,但是要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社会,恕她胆小怂得快,她还想活下去。   边城附近可以开荒的地方不少,但符合陶倚君要求的不多,她厚着脸皮托人请了副将来吃饭,然后想要扯着副将的虎皮做大旗,去跟人争一争河边那二十多亩的滩地。   副将前两日大胜回营,连他们在关城内的人都听说这次副将直接带人剿了两个蛮人部落,得了不少金银毛皮。所以一般的菜肴恐怕人家看不上,陶倚君就想着要不要做一些没见过的吃食出来。   可惜边城这里粮食虽然不少,菜的种类也不比关内多,甚至还没有关内齐全,至少她想要的好几种都没有,勉勉强强凑了一桌菜,十道里面八道都是烧肉烤肉炖肉,只有一道爆炒羊杂是用的羊油大火猛炒,并加了她新制的酸腌菜调味,她敢保证从来没有人吃过这样的菜。   果然,前来赴宴的副将带了两个亲兵,另有大郎和甘叔作陪,他们对这道爆炒羊杂十分喜爱,连碗中油汤都没放过。   边关吃肉的时候多,炖肉也不会放什么调料,一般就是加点盐和橘皮,另外一点芦服什么的合着一起炖,这种酸辣微带些甜味的口感,让他们感觉口腔中味蕾炸裂开来,连唾沫都加快了分泌速度。   “阿妹之前怎不做这个?”大郎忍不住有点委屈,感觉妹子对副将也太好了些。   “这酸腌菜是我才做好的,只爆羊杂的话,可不太腥了嘛。你若是喜欢,以后你来我都给你做。”自家大兄奋勇杀敌也是很值得表扬的,这点要求她完全能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改几个字眼。 第八章   十月十三,边城入冬前最后一次大型的集贸就要开始。   从这天之后,天气就会越来越冷,贩卖皮毛的行商还好些,那些卖粮食药材之类的行商会带着满满的关外货物往中原走,直到第二年三月后,冰雪消融才会再看到他们。   李家也是如此,但他们在冬至前后会派个小商队前来,为的是运送冬季才有的皮毛和关外药材。别看这小商队人员不多,货物的价值能抵得上平日两个商队之和了。   副将让人出面帮陶倚君拿下了那二十多亩的滩地,还附带了三十亩坡地。   陶倚君要的地方就是面积大了些,但实际上土地质量并不好。副将还想要劝劝她,说给她换个好一点的地方,被陶倚君婉拒了。   “霍将军你坐啊。”陶倚君在院子里烧水沏茶。   茶叶是托了李管事买来的,质量不算好,但是借由陶倚君的巧手,加入了牛乳之后,这茶就多了些香醇口感。   因为离着用饭还有些时间,陶倚君就在奶茶里加入了少许炒米。这米是用糜子经过蒸、炒、碾等工序加工而成的,配上加入了少许酥油的奶茶后,能充饥,还能暖胃,是草原人最喜欢的吃食之一。   陶倚君来边城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见过有人做炒米,但石碾子都弄出来了,这边又多糜子,不做来吃都对不起老天爷的厚爱。   除了炒米外,她还做了一些粘糕。用的是软糜子磨去外皮后制成,单纯的软糜子做的粘糕口感一般,加入稻米可以做馒头和馍。陶倚君前些日子看到有人卖遥就买了些来和着软糜子做了一屉枣糕。枣糕口感细腻且微甜,比粘糕要香许多。她让公输韧包了大半送去军营大郎那里,也不知够不够大郎和甘叔吃的。   今次知道副将要来,她又专门去买了液鸵恍┕脯,打算再做枣糕跟花馍。   副将难得清闲,此次赴约而来穿的是便服,暗青色的深衣裹在他高壮的身体上,感觉就像老虎披上了猫皮,依旧压抑不住他内里的煞气。   其实细看副将还挺帅的,是那种阳刚帅哥的配置,眉浓眼大,高鼻薄唇,脸若刀削。身材也很标准的猿臂蜂腰,两条大长腿给人感觉真的是胸以下都是腿。就这么个大男人,捧着茶盏,带着微笑专注的看着你,想想都挺羞涩的。   陶倚君瞥了两眼,垂下头,耳朵尖微红。   都怪大郎,要不是他胡乱说话,她也不会想歪。可这人目光那么直接热烈,让她这颗老心肝真的蹦蹦跳啊。   “你饿了没有?”陶倚君跑去厨房捡了几个枣糕出来,还有她做的酸菜跟腌制后炸得酥脆的小鱼仔,“莫娘子在做饭,先用这些垫垫底。这个炒米配上奶茶很好喝的,你尝尝啊。”   陶倚君喜欢在炒米奶茶里面加一点点盐,配着软甜的枣糕,吃得肚圆都不会觉得腻。   在边关,茶叶不是轻易能买到的。要不是陶倚君跟李家管事关系好,又多合作,这些茶她都别想分一点去。   连军营中也不是所有的将领都能喝到这茶水,即便有,也是劣等品。但是在边关这地方,就算是劣等茶也是有价无市。那些茶商将茶砖送至关外,一块茶砖就能换一头羊,甚至更多。   霍副将到底出身大族,茶水自然喝过,可想陶倚君这么讲究的喝法,他从未见过。   他所喝的茶水都是熬煮过后加入香料,甚至是直接磨成茶粉冲水。说实话,哪怕他是个糙汉子,也不大想喝那些汤水。然而不喝不行,关外牛羊肉吃太多,不喝茶水容易得病。所以他都是当药在用。   然而今天在陶大娘子这里,他做足了掩饰才端起茶盏,一口下去却没有往日那种苦涩辣口的感觉,反而觉得十分的香浓,轻轻摇一摇茶盏,让混在其中的炒米顺着奶茶送入口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什么?”霍桐有些好奇,他目光转向旁边的布袋子,里面装的就是做好的炒米,刚才他看到大娘子从里面舀了一勺加入茶壶中去的。   “这就是炒米。”陶倚君舀了一点给他放在掌心,“这个就这么吃不好吃,要泡在奶茶里才好。要是你喜欢吃酸奶炒米,改天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做点酸奶出来。”   也就草原上的蛮人才会做酸奶,但是他们那种酸奶味道太重,陶倚君受不了,想要想想法子能不能改良一下。   她家厨娘莫娘子以前在草原上就是放牧做吃食的,也是靠一手好厨艺才能活到现在。她会做酸奶,也做过一次,可惜第一次就差点把陶倚君吃吐了。没想到原始酸奶这么难喝,她眼泪都包上了,吓得莫娘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莫娘子那以后就不给我做了,生怕我再吃吐。”陶倚君羞涩的笑起来,咬了下唇,“不过我虽然吃不惯,可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我想想法子,去掉那股子膻腥味,到时候请你吃酸奶炒米啊。”   霍桐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着陶倚君微笑:“好,我等着。”   吃过午饭,送走了霍桐,陶倚君带着老孟跟公输韧还有几个少年去河边滩地溜达了一圈。   这里的地形和土壤适合种葛根和淮山。   这两种药材容易存活而且不需要特别精心的照顾,并且在特殊时候还能做主食食用。虽然河西这一带不缺粮食,但是冬季能吃的还是比较少,多一点可以吃的东西总是好事。   陶倚君选这两种的原因是它们皆为冬季采挖,而且生长地在山坡林下路边草丛中,正好跟这一带的地形相符。而且皆为根茎入药,不太受气候影响。   但是今年已经晚了,她现在是想要教身边这些孩子认识药草,等到明年开春,就能放手让他们去做。   淮山跟葛根都是三四年才能收获的药材,所以想要马上换钱,种植来不及,却可以搜寻滩地山坡里的野生药材,等到采挖回去,她再炮制一番,开春就能跟李家商行进行交易。   河西这片土地分界很明显,黄河以内的地方土地肥沃,是有名的粮仓。可一旦河水泛滥,造成的灾难也让人绝望。以外的地方虽不容易发生涝灾,可又面临冬季缺水的状况。   草原上的人还能迁徙,逐水而居,他们关内人就不行了,只能担水喝。所以水源就成了影响发展的重要因素。   好的是关口不远有个大湖,目前看来水量还十分充沛,没有后来的黄沙漫漫寸草不生。   河水从大湖中流出,蜿蜒而过,注入大河大江。沿着河水开垦了不少土地,但是最好的田地是属于官家的,其次便是边城的豪强大族占据,真正流民和边民能拥有的良田不多,大部分都是平田和劣田。说是劣田还不如说是荒田,都是贫瘠到长不出作物来的干涸盐碱地。还有就是河边的沙滩地,石头不大但多而碎,要清理是不太可能的,只能想办法种植一些不挑的作物,勉强能裹腹罢了。   倒是山林坡地很受欢迎。很多流民过来就直接烧山,然后开垦成田地。说实话,看得陶倚君心惊胆战的,却又没办法阻止。她总不能对着人说你们这样会造成水土流失,以后这里牧场变沙漠的。别人不当她癫病犯了才怪。   不过陶倚君还是默默把这事儿记了下来,想要找个法子引导边民们保护这里的水土。   其实最好的就是发展药材种植。她记得她最初跟着老师来这边弄试验田,就是为了种植耐寒耐旱的粮食跟药材的。然而还没等研究成功她就来了这个时空,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察觉到自己已经发呆有一会儿了,陶倚君拍拍脸蛋,咳了一声。   “五郎,你带着几个孩子去山间转转,看到有药材或是不认识的记下来给我说。”五郎公输韧是个值得信赖的青年,他还能认识一点字,平时也跟陶倚君学习读书识字,随身带着几根竹简和一把刻刀,遇到重要的事情就会刻下来。   老孟年纪大了,没有那个耐心学习,好在他有一把子力气,跟着陶倚君出来基本都是他在出力搬东西。今次在河滩那里也采挖了不少甘草和野生枸杞子,全都是他背着的。   枸杞子很小,生长不良。想来也是,这里不是最合宜的生长地,能有这么一两株野生枸杞树已经很稀罕了,她还能指望品质优良?不过想想后来最有名的枸杞产地离这里也不远,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过去看看,弄个枸杞园什么的,想想就心生愉悦。   陶倚君房里的陶罐里塞满了竹简,上面记了很多药材名,可不见得所有的药材都适合这个地方,首先水土气候温度就有要求,再一个她既然想要小规模种植,就不可能面面俱到,所有药材都染指,只能选择最合宜最值钱的来种。   这个工程不小,说不得这几年都要耗在里面。   另外除了药材,她还需要种一些粮食,不然全靠买粮过活很容易受制于人。并且有些药材是需要套种的,总不能那么多田地让它空着吧。   一边想一边在脑袋里做规划,中途休息的时候,陶倚君还取了羊皮出来,用炭笔将自己的设想记下来。之所以用羊皮,是要画图,把自己现在拥有的地方都标注出来,然后注明每个地方的土壤结构,水源地远近,地形如何,之后才能有的放矢的安排人进行种植。   看到大娘子在石头上写写画画,大大小小的几个男人男孩子们都不敢去打搅她,乖巧的在旁边生活煮汤热饼子。   “大娘子就该把你妹子带出来的,也能有个女郎照顾下她。”   老孟嘟囔了一句,眼睛看着少年里个头最高的那个孩子。他有着褐色的眼睛,深邃的五官和小麦色的皮肤,身体外表特征完全体现了他体内另一个血脉的来源。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给点眼神啊! 第九章   “我妹子驽钝,总是做不好大娘子吩咐的事情。”少年皱眉,他心里也着急。身为奴隶,如果连主人吩咐的事情都做不完,那还有存在的必要?为了让阿娘和妹子能留下来,他只有努力表现自己,希望大娘子能看在他能干的份上,稍微容忍一下他阿娘和妹子。   “无妨,你那个妹子虽然听不懂官话,也不太会做事,但是人老实,大娘子不会轻易丢掉她的。”老孟也是苦过来的人,当即安慰了他一番,“大娘子下一次可能会要安排人带队去山上采挖草药,你多认一些,到时候出个头,让大娘子看到你的能力。”   “谢谢孟叔。”少年笑笑,心里没报太大希望,“我阿娘虽然不若莫娘子擅厨艺,但是阿娘会扎毡子,以前部落首领用的毡子都是我阿娘领着妹子扎的。”   少年还是忍不住给自己阿娘和妹子说了句好话:“可惜关内人不喜欢用毡子,我阿娘的手艺也派不上用场。”   老孟却不这样认为,他在边城呆了好多年,这里的生活习惯跟关内还是有些不太相同,比如说睡觉的榻,关内都是用的矮榻,这里的人却习惯直接在地上铺了干茅草,然后将褥子垫在草上面。这样睡觉比睡榻要暖和多了。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夜,那些没有钱置办褥子被子的,就直接缩在草垫子里,也能熬过去。   可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娘子总不能也跟他们一样睡草垫吧?有钱的当然用榻,可也是一层又一层的铺了垫子毛皮,那些人家的女婢就惨了,晚上要在主人房里伺候,还不能铺草垫,硬邦邦的睡在地上,没冷死都算命大。若是主家好一点的,还给让睡在脚踏上,总比直接在地上睡的好。   “前些日子霍将军送了不少羊毛过来,说是从关外剿回来的,没人用,都丢在库房里。大郎说入冬了给大娘子铺在床榻上,不若你禀了大娘子,让你阿娘阿妹试试能不能扎成毡子,总比直接铺毛来得好。”   少年眼睛一亮,点头,目光已经不由自主的在寻找陶倚君的身影,恨不得立刻就跟大娘子求个活计给阿娘阿妹。   其他少年大多都是单身卖来陶家的,没有牵挂也没有动力,但都为少年感到高兴,如果大娘子真能答应,那说明主家心善,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山林里逛游了一圈,陶倚君记下了好几处地方,都是来年可以采挖的野生药材,看年份已经相当不错了,多等下去反而不如及时采挖的好。这又不比灵芝人参何首乌,不是年份越长药效越好。   最让她高兴的是发现了一片虎杖的生长地,还是没有人采挖的野生药丛。她此次带人过来没有准备充分,不能随便采挖虎杖,而且家里的药架子也不够,必须要先把晾晒的架子和簸箕准备好了之后才可以挖回去。   “这里你们要记住,今日我先教你们如何采挖这药,明后日五郎你带着人来把我做了记号的都挖回去。”陶倚君很高兴,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手上的功夫很轻巧,用了锋利的小刀,采挖了比较粗壮的根茎,留下了还细小的,等其成熟了再说。   “大娘子,这药有什么好的?”之前就是看到其他药材,大娘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五郎好奇的出声询问。   “这是虎杖。医书有云,这药可以祛风理湿,散瘀定痛,止咳化痰。还能外用治疗水火烫伤,跌扑损伤,痈肿疮毒等等,是不可多得的良药。”陶倚君噼里啪啦的说了一串,公输韧没听明白,只知道这药能内服外用,功效很多。   “对了,你也记得这药可以治疗蛇毒咬伤,虽然不能说完全止毒,但常见的蛇毒还是能够处理的,再不济也能延缓一下发作时间,以便求医。”陶倚君很看重着味药材,还特意将人全部叫过来,教他们如何辨识跟采挖。   “回去之后我会先将此药处理好,制成油膏,你们以后出门都带上一些,万一有个什么,能及时处理伤势。”   少年们齐声应下,要不是关内不兴随意跪拜,这些少年都要像在关外那时一样,直接趴地上给陶倚君磕头了。   待到下午日头偏阴,陶倚君领着人回去,他们身后的背篓里都装满了采挖的药材,这些还得赶在入夜前处理好。   回去之后公输韧和老孟开始忙活制作晾晒用的木架,另外晒药的簸箕也要赶制出来。好在还有两个少年和小女郎会一点编制的功夫,虽然不若老师傅手艺精巧,但是编出来的簸箕也是能用的。陶倚君就许了他们四人可以不用去地里出工,直接在后院编制簸箕,完成之后再做其他活。   “大娘子。”之前那少年在做完今天的活计之后,趁着收拾的空隙,找上了陶倚君。   “何事?”陶倚君正在就着油灯刻竹简,看到少年领着他阿娘和阿妹过来,眉梢微挑,略有几分诧异。   “大娘子,我阿娘阿妹不懂官话,又不大会做家事,但是我阿娘会扎毡子。今日孟叔说家中库房有没理过的羊毛,奴就想求大娘子让我阿娘阿妹试试。”   “你们会扎毡子?”这倒是个挺意外的好消息,“那行,你去找孟叔开了库房,明日就让你阿娘阿妹做一做,要是做得好了,我有赏。”   少年眉眼一下子亮堂起来,他不敢奢求赏赐,他们卖身为奴也不能拥有私产,只希望大娘子别觉得他阿娘阿妹没用,直接专卖出去就好。   陶倚君身边伺候的小女婢眼含羡慕的看着他们一家。此前她阿娘和兄弟就是为了不分开,结果都没活下来,只有她运气好,因为长得标志,被商队的人严加看管,才活到了陶倚君买下她。   陶家兄妹这小半年前前后后买了十几个人,都是负责杂事的,她身边也换了两三个婢女,现在这个虽然年幼了一些,但可塑性也高,至少不会像之前那两个小女婢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连吩咐的事情都做不好,最后只能派去给隔壁宅子的军士们做吃食洗衣服鞋袜等杂事。   少年倒是没有说假话,他阿娘扎毡子的手艺的确很不错,但也就限于不错二字了,离陶倚君想要看到的效果还差得远。当然了,这也跟对方之前只是扎毡子供首领使用有关系,那个部落本就不大,也不可能像他们王帐的贵族那样不但要实用还要好看。   相比少年的阿娘,他阿妹反倒给了陶倚君一个小惊喜。   小姑娘年纪不过五六岁,长得瘦小,因为长期饥饿,她显得头大身小,特别一双大眼睛长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有种惊悚的感觉。   有人说大眼睛还不好?可你要想想,真有人长了一双二次元大眼睛,那效果能堪比ET。   小姑娘不太会扎大件的东西,但是能动之后就跟着阿娘扎毛毡,她会弄一些小件的,比如桌垫,坐垫什么的,还会童心未泯的在边缘用变色的羊毛扎成花朵的图案,这样既不浪费变色的羊毛,又能让毡子变得好看。   脏污的毛线其实颜色就只是一个发黄发黑,还略有些不好闻的气味。这母女俩没想那么多,毕竟对草原人来说,这些资源都是不能随意浪费的,只要不是完全不能用,那就可以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是陶倚君不需要这样节约,她需要的是精致漂亮兼具了实用的毛毡。这些脏污的毛线混进去反而让物品掉价。陶倚君最擅长的是种植药材,但是对于染色植物也很了解。   叫来少年,让他给他阿娘和阿妹解释了她的要求,并许诺他们,若是这东西能卖出去,以后会想办法让他们脱了奴籍。   听到有可能成为大汉的平民,少年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你别想太好,这东西要能做到卖出去,还得更加精美才行。你阿娘会扎,但是不会画图染色,我看你阿妹倒是个心灵手巧的,过些日子我会教她如何染色,若是学会了,以后也是门傍身的手艺。但是你需得让你阿妹签下身契,我不要她为奴,只是不许她将这东西教给其他人。”   陶倚君又不是圣母,不会傻到以一己之力来对抗整个社会规则,她若真这样做了,就会成为其他人的靶子。再说了,她能答应找机会让少年一家从奴籍转为平民,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染剂在李家的商行就有,颜色不多,就三四个色,价格还挺贵的,至少比在关内要贵三成。这还是看在陶倚君的面子上给打了折扣,否则按市价来,要比关内高出一半的价格。   陶倚君要的量也不大,算起来也没多付多少钱。若是真能做成,迟早这毡子还得从李家身上赚回来数倍的价钱。   可惜陶倚君不会做羊毛线,否则还能给她阿兄弄件毛衣穿穿。   不过公输家就是古代的发明家和手工制造家,或许他们能制作出她所需要的那些东西来?想到这儿,陶倚君就叫来公输韧,开始打听他们家会不会制作纺线机。   “我家长辈倒是给官府做过,不过那是做丝绸用的,大娘子要做丝绸?”公输韧有点担忧,这里的水土就不适合养蚕,大娘子怕是要失望了。 第十章   “不做丝绸。”陶倚君拢了拢衣袖,关外要比关内寒冷,她来时没带多少行李,这会儿身上穿的都是现做的,质量不算太好,死板硬挺的布料穿在身上一点不暖和。   “天气寒冷,我看大家御寒的衣物也不多。关外产牛羊,羊毛除了扎毡子外也没人要,白白丢了许多。你问问你家长辈,可有会做纺线工具的,要那种能把羊毛纺成线的东西。”   公输韧听不太懂大娘子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他记下了大娘子的话,准备转头就去寻人给家里送信。他阿耶就是擅工的人,阿娘更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纺织高手,想来爷娘应该能明白大娘子要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打发走了公输韧,陶倚君唤来那混血少年磐蛮。   磐蛮不识字,但他记忆力相当强悍,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这些日子他在做完工后,厚着脸皮跟在公输韧身边帮忙,至少认识自己的名字,也勉强会写。   “磐蛮,有件事我要你去办。”陶倚君递给他一个小荷包,里面塞了些铜钱,“你去南市看看,有无售卖羊毛的,若是没有,你可跟相熟的人订货,我要大量收购。”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剪羊毛的季节,但是陶倚君才知道有人会扎毛毡,可库房里存货少,还抵不住母女俩四五天的工时就能耗尽。   “大娘子,城内怕是没有人出售羊毛,如要买,只能去城外牧场寻。但天气渐冷,此时剪了羊毛,羊是过不了冬的。”磐蛮并没有因为得大娘子所用就忘乎所以,虽然有些可惜没有机会让阿娘跟阿妹出头,但也不会为了这个就昧了良心。   “是我考虑不周。”陶倚君点点头,又想了想,“这样,你还是去一趟,或许那些牧民有存活,不拘多少,也不管质量如何,你先买一些,然后跟他们下定,等到来年春上再剪毛的时候,便让他们送来即可。”   冬日里为何牧场附近容易滋生小型战事,还不是因为牧民没有吃喝没法过冬,就干那些劫掠的肮脏事。她此举多多少少也是给了牧民们一个活路,但能不能活下去,她说了不做数,得要那些人自己想得到才行。   磐蛮原来的部落就在边城外的草原上,是守军攻占了他们的部落,杀死了他们的首领后,被带到边城发卖的。磐蛮以前在部落里也是奴隶,谁都能打骂欺负,他那个父亲有妻子和孩子,对他母子三人不过是当成私有财产看待,从未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磐蛮也不会对那个男人有丝毫的父子情谊。   他怀里揣着大娘子给的钱,一边走一边思考。   为奴的日子难过,可也要分在谁的手下。大娘子为人温和,只要你循规蹈矩认真做事,大娘子是不许其他人打骂折磨他们这些奴隶的。但其他豪强家里可不同,他在边城这一年,看多了夜里被拖出来丢弃的尸体,好些个尸体上那惨不忍睹的伤痕,让人时刻都担心自己也会如他一样被折磨致死而后抛尸荒野。   “磐蛮?磐蛮!真的是你?”旁边一汉子突然起身朝磐蛮大声嚷嚷,“前些日子听说你被陶家娘子买了去,今日怎么来这里了?”   说话那人的部落跟磐蛮的部落相邻,两人在牧场放牧的时候还打过几次。   “山石?”磐蛮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才看出这个脸上有一道疤,牵扯到眼角都变形的男人是自己不打不相识的其他部落的好友,“我听闻你们部落迁徙到草原深处去了,怎么你还在这里?”   山石想要来拉磐蛮,伸手就发现磐蛮身上的衣服虽然有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跟他脏兮兮的外袍不同。这手就有些伸不出去了。   “山石,你可吃了东西?”磐蛮避开主道,反手拉着山石蹲到了角落里。   见山石摆在地上的包袱皮里摊放的品相不怎么样的毛皮只有几张,另外还有些草原才有的药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便知道山石的日子不好过。   他出来的时候正好吃饭,因为担心来得晚了会错过售卖货物的牧民,他只取了两个饼子一壶热水就出门了。这会儿正好都给了山石。   一顿不吃也不碍事,他晚上回去还能吃饱,但山石的样子只怕好些日子没有吃饱过了。   山石犹豫了片刻,接过一个饼子,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噎得厉害了,就灌一口羊皮囊里的冷水。   “慢些吃,这里还有一个,你拿着。”磐蛮不是有多心善,而是骤然见到当年一起放牧的小伙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来边城卖东西,你家中阿娘弟妹呢?”   山石吞咽的动作放慢,隔了一会儿,他抬手用肮脏油腻的衣袖胡乱擦了把脸。   “都没了。”山石带着哭腔道,“迁徙的途中遇到了南边来的部落,他们人多,就想吞了我们部落,首领不同意,当天就打起来了。我阿娘带着弟妹躲避不及,被牛群踏死,我被逼着跟人拼刀,被砍伤后晕过去,倒在人堆里反倒捡了条命。”   细节不用山石说,磐蛮也能想象得出那夜有多惨烈。他不长的人生里已经看多了这样的事情,就算有点同情,也是因为那是山石的家人。   “那你现在……”   “我一个人游荡,被北蛮的一个小部落救下,只是那个部落很小,吃用都困难,我做不了其他的,就想来边城碰碰运气。”   山石估计是受伤太重损了身体,以前能跟磐蛮不相上下,而现在身体单薄得跟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似的。   “山石,你们部落可有羊毛出售?”   北蛮部落擅于牧羊,跟南蛮擅于养马不同,他们的牛羊长得都挺壮的。   “羊毛?没有,部落很小,首领并没有使用毛毡的需求。族里倒是有毛毡,一年都难得用两次,再说要用了再去梳毛就是,平日没有特意积攒。你要这做什么?”   “山石,你听我说。我现在卖身给了陶家娘子,今日就是大娘子吩咐我出来买羊毛的。你若是知道哪里有售,我们可以去一起去,你当中间人牵线,到时候大娘子不会亏待你。再有,你若是真的打算在那个北蛮部落定居下来,等到明年春天,你就让族人剪了羊毛,然后通知我,大娘子说会收购大量的羊毛做毡子。到时不想要钱的话,可以求大娘子用粮食来换。”   “这,真的可以?我们也能做毡子!”   磐蛮摇头:“不行,你们做的毡子跟大娘子要做的不一样,而且大娘子还要另外处理羊毛,使其颜色鲜艳质地柔软,我听府里管事的孟叔说过,大娘子想要将这个售往关内,那时价格就不是现在的价格了。”   磐蛮小声说了一通,最后嘱咐山石先别告诉其他人,竞争的人越少,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才越大。   不怪磐蛮如此,要生存太艰难了。他是命好遇到了大娘子这样善心的主人家,要是遇到个心狠手辣的,他能活多久都不知。   处理清洗羊毛容易,染色也能办到,但是要让羊毛轻软颜色鲜艳,肯定不是他们这些关外牧民能办到的。山石得了这个消息,连饼子都顾不得吃了,就要拉着磐蛮去找他认识的一个老人买羊毛。   那老人在关城内住,虽然只是南门边上的一间小石头屋,却也自豪的称自己为边城人。他同是混血,但运气不错,年轻时救过首领,后来他女儿又被族里的勇士看上,他的日子也比一般的混血好过很多。中年之后更是借助女儿女婿的本事,在边城做起了生意。   山石是来替部落买盐茶的时候认识的老人,也知道他总有不为人知的手段,可以买到你想要的大部分的货物。   “既然是陶大娘子需要的,又是山石这小子带你来的,那我也不说其他,东西可以给你,只是现在没有,两日后的这个时间,你来取就是。到时候有多少算多少如何?”   老人也很干脆,加之他消息灵通,知道陶大娘子是大将军亲自吩咐要照顾的人,再说关外蛮人部落被人称为“鬼见愁”的霍副将也时常前来探望她,老人肯定不会动什么歪念头。   “价格我现在不好说,这东西一向少有人买。这样,你容我想想,最迟明日上午我遣人去告知小兄弟,若是可,便在约定的时间付钱取货,若是不可,直接回了就是。”   磐蛮也不好说其他的,心里打算出去之后再看看,若是能找到其他人出售羊毛,也不用担心被他掐着要价。   出了老人的屋子,山石安静的陪着磐蛮走到南街口,才拉着他到一旁说话。   “这人虽然看着油滑,但人还是不错的。”山石想要趁着天色早先赶回去跟部落首领说一声,“你放心,不管大娘子开什么价,我都会如约将羊毛给你备妥。”   这可是无本生意,哪怕价格低,但多少也是个进项,总能买点麦饼给族里的崽子们填饱肚子。   “嗯,大娘子不是个苛刻的主家。我就是担心老爹他乱要价,让大娘子不喜。”   “你傻了?”山石咧嘴笑,“你回去直接跟你主家回禀,至于价格多少,大娘子肯定心里有数,又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的。”   磐蛮一拍脑袋,也笑了:“就是,我怎么突然就转不过来。那好,既然如此,我也就先回去跟大娘子回禀一声。那我不送你出城了。”   山石捏着拳头击向磐蛮胸口:“好兄弟,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差不多要开始正式建设了,农业和商业的渠道基础已经奠定,接下来会注重发展。 第十一章   山石有一匹老马,是收留他的那个部落借给他用的。跟磐蛮分开后,他东西也不卖了,藏好剩下的另一个饼子和水囊,山石用最快的速度回了部落。   “山石,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阿娘帮他牵马去还,瞎了一只的眼睛里是浑浊的眼仁,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楚人,能认出山石也是因为族里现在能骑马出去的男人只有数个,而今日唯有山石一人出去了。   山石抱了抱老阿娘,没来得及跟她多说,去自己的帐篷里拿刀切了四分之一的饼子下来,之后将剩下的饼子重新包好,去了首领的帐篷。   首领年纪已经很大,他妻子跟老阿娘差不多的样子。   “首领,阿嬷,这是我兄弟给我的,你们掰碎了煮在奶茶里吃。”将怀里的饼掏出来递给阿嬷,山石盘腿在首领对面坐下,“首领,今日我去边城,遇到了我一个兄弟。他部落已经被灭了,人也被卖。不过他主家对他们不错,还让他出来谈生意。”   老首领点点头,示意山石拿一块饼回去吃。   “不用了,我留了一块给老阿娘和图里哈,我今日已经吃过,不饿。”他们部落很小,也是经历过战斗的,青壮几乎死绝,要不就是被王帐调走去征战了,族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仅有的几个男人差不多身上都带有残疾,山石算好的,只是破了相,身体弱了些。   “我那兄弟说他家主人要羊毛,说是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些,他会去求他家主人,给我们一点过冬的钱财,来年如果能稳定提供,给我们粮食应该也可以。”   老首领目光一凛,抬头看着山石:“真的?”   “我那兄弟是个汉子,他肯定不会欺骗我。再说他还去找老毛头了,老毛头也答应帮他收集。我们要的报酬肯定不能跟老毛头比,不过只是出售我们部落自己收集的羊毛,老毛头也不会有什么不满。”   秋冬季肯定不能剪羊毛,否则羊过不了冬,对他们这样的小型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是他们的羊一年都难得梳一次毛,说不定捋一捋还是能凑一些的。   山石知道附近还有几个跟他们差不多大小的部落,都跑一趟,或许能凑够他给磐蛮说的数量。   老首领让他骑部落里最强健的那匹马出去,跑这么一圈至少得一天半,要是之前那匹老马还得更长时间。   等山石出去之后,老首领坐在帐篷里沉思了一会儿,就让族里几个老阿娘跟少女们去羊圈里给羊梳毛。梳完的毛还需要清洗晾干之后才能给人送去,不然羊毛上全是脏污,重量也不符。   蛮人是经常去边城打劫,但是跟边城的普通人一样遭遇的还有他们这些弱小的部落,也是那些蛮人打劫的对象。边城人好歹还有边军可以依靠,他们却什么都没有。族里的青年男人都要死绝了,只剩下老人跟女人,这没有新生命出生,迟早有一天部落会消亡。所以几个弱小部落有那么一点默契,只要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都会尽可能的互相帮助,甚至也会借种。   老首领安排完事情之后,朝着神山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只希望山石带来的消息是真的,能帮他们部落摆脱冬日危机。   磐蛮回去后将今日自己所做的事巨细无遗的告知了大娘子。   “山石说他五日后会带着羊毛来,价格还未说定。老毛头那里还需大娘子亲自定价。”磐蛮下午可没有白走一遭南市,将府中日常需用的物品都问了价,也幸得他记忆力好,说起来丝毫不混。   “此事你做得很好。去老孟叔那里领五个大钱,给你阿娘和妹子扯点布做双鞋。”家中奴隶其实都有吃穿用度的开支,但是女奴们独身一人的还好,像磐蛮这样的还有两三家,女人们都把自己的东西积攒下来给男人用,就想着他们能看上去体面点,让主家当用些。   女奴们除了外衫是主家统一买布来让人缝制的外,其余鞋袜等都是发下去布料,让她们自己动手缝制。磐蛮的阿娘和阿妹就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匀给了磐蛮,毕竟男孩子外出的机会多,也更废布料一些。这都深秋了,两人还穿着单裤草履,若不是她们俩被允许可以在自己屋里做工的话,说不定脚都冻废了。   陶倚君奉行的是有奖有罚。哪怕是磐蛮这样的奴隶出身的,她也会遵照这个来,只是奖励的东西要少一些次一等。但是磐蛮他们也不能拥有私产,所以给些布料皮毛对他们来说比给金银更合适。   磐蛮去库房里挑了两块比较厚实颜色不怎么好看的兔皮和一块足够做两双鞋的粗麻布。带回去给阿娘和阿妹的时候,两人不肯给自己做,非要留给磐蛮。   “阿娘,不可以。”磐蛮这次很坚定的拒绝了,之前是因为大家都如此,他要是拒绝就会显得其他两家男性不近人情,“这是大娘子亲口吩咐给你们的,如果给我做了,大娘子肯定不会高兴。”   磐蛮阿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想了想,用一块兔毛凑合给自己和闺女做了两双薄麻布鞋,另外一块兔皮则给儿子缝了护踝。   “天冷,你要时常外出给女主人做事,穿得厚点不容易生病。你好,我和你阿妹才有盼头。”阿娘的话让原本要拒绝的磐蛮顿住了,他哽了一下,接过那双护踝。   “阿娘,你在族里处理皮毛的手艺最好,我去求求大娘子,看能不能给你和阿妹再讨一份工来做。”磐蛮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上次去库房就发现里面的皮毛很多,但是处理不好的更多。那些次品用起来不好看,丢了又可惜,倒不如让他阿娘和阿妹给再处理一下,做一些皮毛垫子护手什么的,天气冷下来,大娘子也用得着。   皮毛的护手在关内也是好东西,但是关内人更喜欢软皮的,比如兔毛和狐狸毛之类的护手,而边城的人就不挑剔了,哪怕是鼯鼠皮呢,只要能保暖就好。   听了磐蛮的话,老孟也在旁边附和,陶倚君就答应了,不过这事儿不会只让磐蛮的阿娘跟阿妹做,府里其他能处理毛皮的女人们也都要参与进来。   不会处理毛皮的也没关系,她们可以来剪裁,剪下来的碎料归她们,组合组合也能给自家的男人们做点护腕护踝什么的。   陶大郎是在风雪夜过来的,还带来了一车战利品。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控制字数的缘故,最近一段时间都会日更两千,不定时加更!更新时间调整到下午六点。 第十二章   “这是我跟甘叔的,反正搁在营帐那边也用不上,就说给阿妹你送过来。你让人拾掇拾掇,给甘叔做个毛皮的背心褥子。他年纪大了些,夜里入睡会冷。”   甘叔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再坚持两年就可以归家,他跟陶大郎的追求不一样,能干到百夫长或者千夫长就已经很满足,到时候能得的安家费也不少,至少在关内买个二三十亩肥田是不在话下的。   中原人,有田就有了一切。家里的嚼用,儿女成家要的钱财,都是靠土地挣出来的。   “甘叔除了给家里捎回去的钱财外,可还有多余的?”   “怎么,你差钱了?”大郎放下捧在手里的热水,抬头看向妹子,“我那里还有点,实在不行我去借一些。等今年冬天熬过去,开春就好了。”   大郎知道最近妹子花用得多,将军赏赐的那些钱财买了田地和奴隶外也就不剩多少了。听说他妹子又在闹腾买什么羊毛,肯定也是个花钱的项。大郎舍不得克扣妹子的开销,只能努力想法多杀点敌寇,换取奖赏。   “哪里啊!”陶倚君没猜到哥哥的想法,但是也知道他在担心自己,“我钱够用的。只是我想了个营生,真要是做起来肯定能赚点钱,不多就是了。我就想着甘叔在军营那边也没办法挣钱,除了上阵杀敌换取奖赏外,没有其他的进项。这又入了冬,天寒地冻的也不可能出城去追剿敌寇。他若是还有多余的钱财,我帮他入一份子,到时候赚了钱分他,多少也比拼命来的强。”   陶倚君现在还只有个打算,具体的细节都没有来得及跟李管事商量。冬日已经风雪封路了,进出边城的人很少,更不用说商队,只有关外的行商隔个十天半月的会来边城补给。   陶倚君准备得很充分,今年过年的肉是足够的,但是菜就少了。这寒冬腊月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菜可以吃,只有冬日才出的芦服莲藕还算新鲜,另外就是山药也能当菜混着羊肉炖来吃。之前陶倚君就储存了很多,还让人专门在两个院子都挖了地窖,一个藏米面粮油,另一个就存了需要特殊保鲜的蔬菜。   入冬之后,基本上不怎么需要下田地劳作,只需要每日早晚两次去药田和山林里看看,放置野外的小动物去祸祸药草就好。这些都是隔壁的那些汉子们自发安排的,不需要陶倚君操心。她趁着大兄过来住这两日,给他做了一身皮袄和毛皮的护腿。   其实军营里也有,但是不可能给每个兵士都发,很多小兵穿的少,连毛皮裹身的量都不足,更别说实打实的皮袄跟全副的护具了。   除开给大郎和甘叔的,陶倚君还给大将军,副将和千夫长都做了一整套。自然是按照毛皮质量的优差来分辨的,等级制度在哪个时候都得遵守。   大将军自然不会差了这些,但是陶大郎送过去的他也毫不客气的收下,转头就让人给陶倚君那里送了些羊肉和皮毛过去。千夫长也做了些表示,不过他跟大郎是好几年的上下属了,人熟,也就不需要这么讲究。只有霍副将,一点表示都没有,大郎心里还嘀咕了几句。   “大娘子,下雪了,山上的药材会不会被冻坏?”老孟一大清早就招呼人把房前屋后的积雪给请扫掉,特别是屋顶上的积雪,不能积太厚,否则要压坏屋顶。   弄完之后才发现离午时还早,可风雪一来,大家也没多少事可以做,都窝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女人们还好,打理旧毛皮,做毛毡毛毯的还能忙个不停,男人们就有些无事可做。但是府里不养闲人,他们自己也心里忐忑,就怕主家觉得白养了他们。   陶倚君出门看了两眼,让老孟和公输韧各自带人去打扫大街上的积雪。   “将积雪堆积在路边就好,保持路面上没有浮雪。另外你们出去看看,若是有流民被冻死的,就去官府告知一声,帮忙把人埋了。”   不是陶倚君漠视人命,这年头活着也是要看老天爷的安排的。其实边城这里还算好,真要想活命的,哪怕去开一亩荒地山地,也能刨点吃食出来。那么多流民都活下来了,谁还比谁强?也有些是老弱病残,本就做不了重活,天冷没吃没喝没穿的,捱不过去也是自然。   陶倚君不会有那种悲天悯人的大慈悲,她是个自私的人,顾好自己家里的就行了。   在公输韧带着一众少年扫雪的时候,磐蛮带着山石和几个女人,背着几个大包袱急冲冲的走了过来。   “五郎,大娘子可在府里。”   “在呢,今日雪大,孟叔不让大娘子出门,这会儿她应该在后院药房熬药。”公输韧停下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是你那个兄弟吧?赶紧去,今天天色不好,说不定午后雪更大了。”   磐蛮找到陶倚君的时候,正好看到大娘子在端药,当即抢先一步过去,直接双手就把药罐子端下来了。   “以后这些事情,大娘子还是让女婢们做吧,万一烫着这么办?”磐蛮皱眉,少年不赞同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哪里就那么容易烫着了。”陶倚君笑着说了一句,“你那个关外部落的兄弟可把东西带来了?”   前几日就约好昨日取货的,结果昨天天黑了都没见着人,磐蛮既担心山石出事儿,有担心这单子事儿黄了让大娘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老毛头那里今次供货也不太足,不过签订了契约等到来年春上会大量提供。   磐蛮今天一大早,打扫完院子就跟孟叔说了一声,去了城门边的药田巡视,顺便等等山石。   “山石他们部落还好,但是另一个部落情况不太好,遭了雪灾,牛羊死了一半。”磐蛮心里叹气,脸上却一点不显,“山石就劝说那个部落的首领把死掉的羊的羊毛全剪了,连夜打理出来,昨日还没弄好,所以才迟了。”   陶倚君说话间已经带着磐蛮来到前院。山石跟几个蛮族的女人缩在门房边上,冻得脸都青了。   作者有话要说:  腰肌劳损,老腰断了怎么办? 第十三章   “让老孟叔回来看看货色,你领着他们去后厨,让莫娘子给他们煮点汤,中午还有肉馍没有吃完,一人一个肉馍,黄馍让他们随便吃,管饱。”   纵然不至于开仓放粮,但是这三四个人一顿吃食她还负担得起。   老孟叔得到消息就赶了回来,跟磐蛮打开山石他们带来的包袱一看,品质比老毛头那边的要好很多,至少干净整齐,少有杂物夹杂在内。要说多干净肯定是不可能的,可入手一抓就知道,洗过跟没洗过是两回事。   “大娘子,这货色不错。”老孟给了上品的评价。   几个篮子里各放了一把从包袱里抓出来的羊毛,随便抓的,都差不多,但很明显,山石他们部落的更好一些。   陶倚君对这个没多少研究,就叫了磐蛮的阿娘过来,问她这些羊毛做毡子如何。   磐蛮阿娘仔细看过后,直点头,连比带划的说这些毛做出的毡子,能满足大娘子专门给贵族用的要求。   “既然如此,就按照给老毛头的价格,加个三成给他们。跟他们说,只要质量一直稳定在这个之上,我就不会亏待他们。”   这次陶倚君没有给钱,给了一些粮食,还有一些治病的药包。另外许他们开春之前再来赊一点粮。   在边城呆了这么久,陶倚君也大概了解了这边的情况。汉蛮的确是敌对的,但是一直生活在边城附近的小部落其实更依靠边城一些,他们也是大部落屠杀的对象,心理上不比汉人对那些贼货的恨意少。   只要不大张旗鼓的帮助蛮人,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其实边城一直没断绝过。但是有一点,铁器铜器是坚决不能进行交易的。   出城的时候,是孟叔亲自领着出去的,就怕守关的兵役把粮食给没收了。   孟叔给领兵的小队长塞了几个大钱,说他们辛苦了,让换班后去茶肆喝点热茶。得了大娘子的好处,又知道对方身后有人,官兵也不为难他们,检查了没有铁器铜器后,就干脆的放行。   山石感激的朝孟叔行了个礼,带着几个女人和粮食骑马闯进了风雪中。   另一头,霍副将正好带着亲兵过来,看到城门口的那一幕,他转头吩咐了几句,亲兵们点头,兵分两路,其中一队静悄悄的跟了上去。   倒不是霍副将要杀人劫粮,大娘子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就是担心她一个大姑娘被人蒙骗了,所以听到点风声后,就赶紧带人赶了过来。   “副将,是去宅子还是?”   “先回去修整一下,你们也松泛松泛,等阿甲他们回来,了解清楚后我再去大娘子那里。”霍副将在边城也有私宅,只是很少过来住。这一次是轮到他修整了,就回来住上几天,等到将军诏令下来再回营。   等到孟叔和公输韧他们带着人把西边这条街道都清扫完后,一回府,就被压着一人灌了一碗预防风寒的药。   他们都知道大娘子擅医,但更擅外伤诊治。这单子听说是大娘子来之前,她五叔亲自给写的,可以做预防用,熬的药也是他们亲手采来大娘子亲自炮制的,喝一口下去,感觉百病皆消。   刚坐下,就听公输韧凑过来,说看到副将回来了,还带着一队兵士,看样子要住一段时间才走。   霍副将的宅子离他们这边有点距离,绕过西街的街口,进入西北边的平康巷,走到一半左右,就是霍副将的宅子,再往里走就是大将军的。县令还住在府衙那里,屋子还不如霍副将的屋子大。   “既然如此,你带两个仆妇过去,帮忙打扫一下。让莫娘子多做些吃食送过去。霍副将的宅子常年没有人,也没有厨娘,你选两个会做饭的,这段时间就让她们在霍副将那里听命。”   霍副将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即便回来,也是住一晚就走。之前倒是有个厨娘,听闻今岁春上的时候,感染了风寒死了,后来霍副将就懒得去找厨娘,要吃东西就让街上的食肆送去。伺候他和打扫屋子的,都是他的亲兵侍卫。   公输韧很快便带着两个往常在府里帮莫娘子打下手的女人往霍副将那边去了。还带了不少烤肉花馍等填肚子的东西。   两个女人虽然没有莫娘子的好手艺,但做一般的吃食没问题,实在不行,霍副将的饭菜依然可以让食肆送,这两女人负责其他人的饮食就好。   公输韧过去的时候,霍副将正好洗漱完换了衣衫,一头半湿的长发散在脑后,就着火盆烘干,人坐得标直的在翻看竹简。   “副将,大娘子府上的公输五郎来了,说是大娘子让送一些吃喝的过来,还有两个仆妇,让来帮忙烧水煮食。”   霍副将先是眉头微蹙,继而又失笑摇头。   “让人带着那俩仆妇去后院厨房,叫罗叔给安置住处。你带着五郎过来见我。”   公输韧除了带来吃食外,还有一套专供屋里床榻使用的毛毯和毡子。   “这是?”   “大娘子说今次雪大天冷,比往年似乎更甚,担心将军准备不足,一时间又寻摸不到合心意的。这是府里仆妇们做的,用的新羊毛,都弄干净了。睡觉时铺在榻上,也能暖和一些。这毡子是专门放在书案前的,能隔绝地上的湿气。不过得让下人们隔三五日在火边烘烤干,不然容易坏。”   床上的毛毯送了两床,地上铺的毡子也是两套,准备可以说很充分了。   霍副将笑纳,让公输韧回去告知大娘子,今日天色不好,他就不上门叨扰了,等明日再去。   公输韧心里头一咯噔,觉得霍副将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是又想不明白,只能回去之后照实跟大娘子学了一遍。讲完之后小心翼翼的看了大娘子的表情一眼,就瞅见大娘子唇边那抹说不出古怪的笑容。颈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大娘子,是不是五郎做错了什么?”公输韧吞吞吐吐的瞅了陶倚君一眼。   “无妨,你先去做事。”陶倚君抿了下嘴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今天过生日出去吃饭,完了下午送女儿上辅导班,刚回家,忘记提前设存稿箱了。 第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冬至快乐啊!吃饺子,喝羊肉汤了吗?   今天留言的给小红包啊,大家一起快乐快乐!   冬天闲着也是闲着,陶倚君不太会手工,但是画个大头娃娃剪个身子套个衣服还是可以的。她用的是那种比较卡通,但是又比较符合当代主流审美眼光的构图,做出来感觉还好,有点像文物里的陶人。   小玩.偶是按照大郎的模样做的,说不上惟妙惟肖,但是衣服和玩.偶脸上很有特点的眉毛就能表明其身份。   陶倚君肯定不会拿针戳小人,那就是巫蛊了。她就伸着手指头,点小人儿的额头,嘟囔不断。   “你个傻哥哥,现在好了,人家误会了吧。”陶倚君对霍副将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不管那个朝代,颜狗都是存在的。虽然说霍副将的颜不是正统意义上的美男子形象,可架不住陶倚君就好这一口。她喜欢的男人,就该英武帅气,充满阳刚。   可是有好感是有好感,她却不太乐意现在这种情况的产生,因为她不会知道对方到底是因为她这个人才喜欢她的,还是因为她救了她,然后知道她“心悦”他才这样的。   当感情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就变得不那么纯粹,而不纯粹的感情通常走不远。   苦恼的挠挠额发,陶倚君叹口气,放下大头娃娃,转身拖过桌上的竹箩,里面是给哥哥做的袜子和鞋面子。   她之前不知道关外下雪后会这么冷,也不知道关外的雪会这么厚,做的都是往年阿娘带着她做的那种布袜。其实布袜已经很好,好多家里穷的兵士连布袜都没有,能有一双鼠皮的鞋子护着光脚已经不错了。   边城这边据说还好,因为领头的大将军不是个苛刻的人,论功行赏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克扣下面普通兵士的财物。但是那些兵士除了自己外,还要养活家人,好不容易得到的赏赐要攒下来,托同乡带回去给家里人维持生活。前几日陶倚君还看见有普通的小兵穿着草履巡边的。   草原上多鼠类,这种鼠类跟关内的老鼠不一样,但也不是土拨鼠,大概应该算田鼠一类的吧。常有平民去逮了来,剥皮去肉,将鼠皮边角去掉后鞣制,再缝合成鼠皮鞋来卖给兵士们,赚点手工钱。   但是这毕竟也是少数人能买得起的,更多的人是自己家里人托人捎过来的千层底布鞋,薄薄的一层麻布已经是家里最能拿得出手的了。可这种布鞋在雪地里就很不适应,容易浸水不说,鞋底也会烂得很快。   陶倚君做的皮毛鞋面子就是用的这种草原鼠皮。鞣制过后的鼠皮跟她想象中的还是有点不同,很柔软,但毛不顺滑,比起貂皮的毛要长且稀疏一些。   其实老鼠皮还是一种药,但是也不是随便哪种老鼠皮都能入药的,通常用的都是褐家鼠和黄胸鼠的皮。鼠皮能解毒敛疮,用于痈疖疮疡久不收口,附骨疽。但陶倚君哪怕知道这个,心理上也接受不了,所以能不用她是绝对不用。不过她虽然自己不喜欢用这个,但在军营跟老军医交流的时候,还是把这个告知给了对方。战场上能救命的东西就是灵丹妙药,哪里还管恶心不恶心啊。   除开鼠皮鞋面外,她还用兔皮做了两双袜套。灵感来源于女人们最喜欢的及膝袜的款式,但是没有那么长,就到小腿肚子上面一点。采用的挖扣绑带的方式,将长袜包裹住小腿,再穿上军裤鼠皮鞋,出去巡视的时候就不怕雪水浸湿鞋袜了。   为了这个哥哥能过得好一点,她今天也操碎了心。   第二天放晴了,难得的大太阳。   陶倚君一早就让人把库房里的草药拿出来翻晒一下。她新想了个方子,治疗冻伤的,需要进行试验,里面用得着的药材必须先检查一遍有没有霉变变质的才能使用。   这方子还是听了老孟说隔壁院子的两个老兵因为脚生了冻疮后才闪现出来的。   她记得以前去农村的时候,看到过村里老人自己做的冻疮药,然后教授也带着他们做过一次紫云膏,说是这个膏药配合当归四逆汤治疗冻伤效果很好。   她没有生过冻疮,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但是基本的药方还勉强记得。至于紫云膏,他们当时做的时候都是某宝上直接买的辅料,根本不清楚原始的配方是什么。比如当时做的时候,用的是山茶籽油,而这个时代哪里找得到这东西。还有蜂蜡,这东西关内很多,可关外有没有就不清楚了。   这些都要确定代替品,还得比较一下代替品之间的疗效强弱。反正冬天没事,做这些也正好打发时间。   一大家子人靠着她吃饭,她寻思着要不要弄个专门的药铺子,就卖些常用的药材,还有便携的药粉药膏什么的。军中那两位郎中可以聘请来坐堂,也是额外的一份收入,他们想必不会拒绝。再加上开春之后就能收获一批药材,全靠卖原材料给李家商队,虽然省事儿却不怎么赚钱。   陶倚君一边想着,一边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现在就可烦,正式的公文还得用竹简来刻,关内有丝绢可以替代纸张,却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边城的贵族多用羊皮纸,却又太过厚重不易携带。她算过时间,这会儿在历史上,应该有纸张出现,但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还没有能得到推广。   刚写完最后一笔,小女婢跑过来,说霍将军到了。   陶倚君抱着暖手炉绕过厢房,从侧门而入,“我还说让老孟叔去弄只羊羔,晚点烤着吃,你这是闻着味道就来了?”   她大大方方的笑,调侃了一句。对面坐着的霍副将眉眼舒展,嘴角微挑,起身迎向她。   “早上阿甲去城外遇到了老孟,说起弄羊羔的事情,可不就被我知道了。”   就着陶倚君的话,霍副将坦然认下,片刻又推过来一只小木箱。   “听闻你在找黄蜡,正好夏日的时候有遇到,因为不知怎么用,就扔在库房里。你看看可能得用?”   半箱子都是暗黄色的蜂蜡,没有处理过,还带着干掉的蜂蛹。   “应该可以的,我让人处理好了试试看。”陶倚君也没隐瞒,把自己想要做的东西告知了霍副将,“我寻思着可以在南市弄个小铺子,派两个人过去守着。只靠商队走货太不合算了。”   “也是,你一身的医术,虽不方便给人看诊,但是这些药物不需要看诊就能用,家家都可以备上一些。”霍副将心里有个想法,但没说出来,他打算下次回去见着大将军,与之商议后再说。   “你今日是有口福了。”不想冷了气氛,也知道霍将军不是个擅于聊天的人,陶倚君主动的挑起话题,“我让人从关外弄了马奶酒,要不要尝尝?” 第十五章   马奶酒可是个好东西,有驱寒、活血、舒筋、健胃等功效。以前陶倚君就喜欢喝,但是那个时候的马奶酒跟现在的马奶酒不太一样,经过工业炼制的马奶酒容易产生假货,哪里比得上现在的原汁原味纯天然无污染。   原本的马奶酒一般是夏日才制作饮用的,这一批马奶酒能保存到今天才饮用,花费了陶倚君不少心思。   霍副将喝过,但是不知道是心境不同,还是一起喝酒的人不同,总觉得这碗马奶酒比以前喝过的好上太多。   除开马奶酒,还有佐餐的羊羔肉。   羊羔是新宰杀的,肉质鲜嫩,去头去味去掉四蹄,剩下来的肉真不算多,两个食量稍微大点的男人就能吃完一只。   草原上对羊羔肉就两种吃法,一种烤,一种白水煮了蘸酱。   前者的吃法更为广泛一些,基本上不挑厨艺,草原上的女孩子男孩子,打小就帮着弄这些,十几年下来再笨也能烤得入口。   而后者就有点考究了。这个白水煮很有说法的,并非真正的一锅白水就能煮出来,那样出来的羊肉膻味极重,一般人承受不住。当然也有好这一口的,可毕竟少数。   陶倚君采用的方法很有中原养生特色,主要是利用药材一起炖煮,去掉羊肉的腥膻味,使其保留肉质鲜嫩,汤色玉白鲜美的特点。这羊肉汤里面要加的最主要的两种药材就是附片和枸杞。   附片是之前在李氏商行采买的,是炮制好的白附片。枸杞就是在山上自己才来晒干的枸杞子,日常泡水的时候大娘子也会放十几颗一起泡来喝。   因为身在边关,这里民风偏彪悍,连带的生活习惯也更加豪放一些,所以陶倚君在让人炖羊肉的时候,直接切的大块,煮熟之后捞起来,轻轻一撕就可以将羊羔肉分开来。盛在铜盆中,手抓着蘸酱料即可。   在中原,这种吃法是要被嘲笑的,即便是普通人家,也不许直接手抓饭菜,只有乞儿才如此进食。但是在关外,这样的进食方式很普遍,因而也影响到了边城一带。   陶倚君没有那么古板,她只让人提前准备了两个盆,里面装的温水,其中一个盆里还放了些菊花瓣。   吃前需先净手,吃完后用胰子去油后,在菊花水中再次净手,这样能去除手上残留的少许膻味。对女孩子来说,她们还多了个步骤,擦手油。   这个手油是陶倚君让人做的,用的蛇油加入药材提炼而成,具有防冻保湿的功效。做好之后,她让人精心配了小陶罐,就半个手心大小的陶罐,里面装着透明的,夹杂了一些花瓣的蛇油膏,送去了大将军府和县令府上。   大将军的妻子没在边城,但是他的侍妾有两位在这里随伺,还有等级高一些的大丫头什么的,女眷不少。   县令的夫人孩子都在,陶倚君还去拜见过一次。县令夫人是个温和的中年女子,大约三十多岁,身体不算太好,容颜比不得大将军的两位侍妾,但是气度教养是极好的。对待陶倚君也很有分寸,不远不近。   酒喝过,肉吃完,霍副将净手之后坐回原位。面前的条案已经撤下,换了茶具上来。   红泥小陶炉是陶倚君让老孟去陶窑定制的,做了四五套,还有陶锅陶壶等等,就这两窑陶器,就去了差不多一月的收入。老孟私下里说那个烧陶的就是在敲竹棒,可惜没有证据,也拿他没奈何。   但陶倚君并不觉得人家要价高,她定制的东西比普通人用的陶器要求要高很多,一窑出来能有三分之一合格就算不错了,这么高的损毁率,人家多要点钱也是应当的。   霍副将可能是从哪里听了老孟的抱怨,在看到陶倚君拿出小火炉和陶壶烧茶时,便笑着说要不要以后让他的亲兵去找那窑主人。   “那倒是不用了。”陶倚君束起衣袖,垂头微笑,手上动作不停,“这陶器跟陶器也有差的,就像药材和药材,炮制手法,生长年限,种种不同就造成药材的售价也不同。是我要求多了些,那窑主也是没奈何,若不多要点钱,他一家老小怕是连吃喝都接不上了。”   “大娘子心善。”   “何来心善。不过是一手钱一手货而已。”   霍副将就着天光看向对面跪坐的女子,目光有些深邃。   陶倚君不是那等绝色美人,属中上之姿,但是她有一种其他女子身上很难看到的特质,让人总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这个女郎淡定从容又坚毅。看她带人去药田里种植采摘药材的时候,一点不像世家女一般矫揉造作,该下手就下手,果断得很。而且哪怕是身处田间地头,她的气质也从改变过。   霍副将喝了两盏茶后,打算离开了。在走之前,他很突兀的问了陶倚君两句话。   “边城之外的蛮族也是蛮族,大娘子助他们存活,可有想过会惹来其他人的不满?”   未等陶倚君回答他,他就已经起身,出门时又回头朝站在廊下的陶倚君说了一句。   “大娘子心善,乃边民之福。只是也须得先保全了自身,才能福泽他人。”   霍副将走后,陶倚君双手拢在衣袖中,于廊下站了良久,目光凝于天空中某一点上。   “大娘子,外间冷,不若进去再想?”   隔了好一会儿,伺候陶倚君的女婢小心翼翼的上前打断她的思绪,目光中有着深切的担忧。   陶倚君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觉。   “我还以为,他不会跟我说这事儿呢。”   在答应磐蛮帮助山石他们部落的时候,陶倚君就已经料想到这一天了。之前她在边城里做的事,虽然动静不小,但实际上与其他人没有直接冲突,甚至还解决了一部分流民和老兵士的吃饭问题。所以大将军也好,县令也罢,对她某些出格的行为都睁只眼闭只眼,否则真要说起来,她一个女儿身,哪怕是相对开放的汉代,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发展起来。   但是从她重用磐蛮这个蛮族混血后,便有些人看她不太顺眼,加之后来跟老毛头做生意,在商队贸易上插了一脚,再到后来让山石他们几个部落提供羊毛和其他关外货物,并答应以粮食结算后,这份不满就不是寥寥几个人的想法了。   “大娘子,要不……”磐蛮也听到了霍副将的话,虽然有些不忍心,可到底主家安危才是自家能否存活的希望,他私心还是偏向了自己这边。   “无妨,我自有打算。”   陶倚君阻止了磐蛮开口,转头让公输韧取来书房中那卷薄羊皮,用木匣子装好,另外装了一些药材药膏之类的,直接去了县令府中。 第十六章   坐车去到县令府上的时候,天还亮堂着,可是因为县衙年久失修,除开县令夫妻俩住的正院外,外侧东厢房已经被雪压塌了一角,正由府内衙役们搭着梯子修缮。好几个人拿着瓦片茅草蹲在屋檐上,正好把院子里西厢房的光线给挡了一些。   县令的夫人带着儿子坐在西厢房里,一边守着儿子读书,一边做针线活。   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有钱,也不是每个官夫人都无所事事。至少陶倚君就知道县令夫人有一手好绣技,听老人们说,县令和他夫人家里虽然是士族,但是条件不怎样,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要不是因为没钱打点,也不会在边城这里一坐就是多年。   县令夫人看到陶倚君进来,让儿子自己读书,她则跟陶倚君换了个地方坐下来聊天。   “今日得了些药材便想着过来看看。听闻县令去了小方城外的连家沟后略感风寒,现在可好些了?”   “好很多了,还是有些畏寒。”说到这个,县令夫人也微感心焦。   她夫妻二人年纪不小,家里除了留在老家耶娘身边的大儿大女儿外,就只有一直跟着他们住在变成的小儿子。若是他们夫妻有个好歹,小儿子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对于这些士族内部的纷争,陶倚君知道,但没有亲身感受过。陶家也是个小士族,但好在成员不算多,相互之间地位也不至于差异太大,所以很多事情都没发酵的土壤。   对于县令的难处,陶倚君也起过很多次插手的念头,但理智阻止了她轻举妄动。这次若非霍副将的那番话,她绝不会来走这一遭。   “医理我不是太精通,不过食疗的法子还有两个,不若我写了与娘子,娘子可使仆妇做来试试。”   如果陶倚君一上来就说她能治,县令夫人怕还得掂量一下她的目的,但这食疗的法子跟治病就是两回事儿了,入秋以来,陶倚君偶尔也会跟她聊一聊这些,几个小小的偏方,效果真的很不错。比如前些日子她小儿子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陶倚君不过是过来坐了一会儿,见状让人去市集买了三个水梨回来,加上甘草枸杞熬水,等略温后,再加了一勺子蜂蜜,喝了三四次后,果真就不咳了。   还有上上次,她燥热难眠,还是陶娘子用莲米给熬了点粥,吃了三天,症状减轻了许多,连药都没用,就慢慢好了。   只是两个食疗法子,又不是药材和贵重的物品,县令夫人坦然收下。   “前几日我听大兄说起县令想要在边城附近兴建水利,只是苦于没有足够人手测方,加之又到冬季,冰雪封山,所有计划都不便实施。”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面上适时的露出一抹忐忑和犹豫,继而是坚定,“说实话,来之前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这一遭。只是若不来,总觉得心难安。”   陶倚君低垂着眼,瞥了一会儿手边的木匣子,抿唇将之推向县令夫人。   “这张羊皮地图是我去城外丈量土地的时候所绘,原本只是想要画来安排来春的种植,这会儿有更好的用途,也不枉我画了一两个月。”   这画图可不是一般女郎能学的,县令夫人微微眯了下眼,对大娘子的背景身份起了一丝疑心。   陶倚君既然敢给人看,就不怕人怀疑。不但不怕,她还敢吐槽自己阿耶和大兄。   “早年我还小的时候,族里先生教认字,那时候我阿娘不许我去,我大兄又是个静不下来的,就偷偷抱着我去听课。先生人好,只要我不闹便许了我在学堂里坐着玩。结果大兄没有识得多少字,连功课都是我替他做的,要不是那时候我拿不动刀,只怕连刻简都不乐意上手。”   后来先生见她乖巧又聪慧,便有意识的带着她跟自家的女郎一起玩耍学习,再大一些,她阿耶荐了小吏,虽不是个正经官职,但也有薪饷可拿,便更不拘着女儿读书识字了。   “阿耶在县里也是负责水利的,那时候时常去河边查看,我爱玩,便跟着阿耶一起,如此就学会了画图。”陶倚君露出一抹哀伤,“去岁阿耶就说关中可能有大水,他负责的那段河堤年久失修,若是有大水很容易溃堤。可是……”   陶倚君哽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如一颗颗珍珠。   “今年果真发了大水,阿耶跟着族里大人们去治水,没想到,就没了。”她抬手捂脸,细细碎碎的低泣传出,隔了片刻,结果娘子递过来的手巾擦了脸,吸了吸鼻,“阿耶没了之后,我不想在家乡呆着,就来投奔大兄。之前听乡农说大人要兴水利,我犹豫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县令夫人叹了口气,心中虽然依旧有些疑问,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着问,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好歹陶大郎是个争气的,现在是百夫长,以后还可以是千夫长,或许哪一日成了将军也不定。   “我不求大兄能飞黄腾达,只求他平平安安的,以后满了兵役,我们便回家去,买些田地,给大兄娶个新妇,日子顺顺当当的就很满足了。”   这个愿望真的很朴素了,也是大多数人的愿望。甚至于县令夫人其实也只求丈夫能熬到致仕,等孩子能自立了,他们俩老的便家去,做对田舍翁。   留下了城外的地形图后,陶倚君离开了县衙。   “大娘子,如此做真的好?”公输韧还是有些担心。   “事无绝对的安全,也没有绝对的危险,端看怎么做了。”坐在廊下,陶倚君拿着竹简细致的刻着,“就如白附片这味药,原为剧毒之物,可精心处理炮制过后,却能救命。你说它好还是不好?发现它用处的人,好还是不好?”   公输韧苦恼的挠头,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倒不出来。   “你要是没事儿做,就去城外庄子你爷娘处。听说前两日.你阿爷已经将纺线的机杼都安装好了,今日.你阿娘和姐妹便要试制。你去搭把手,免得想太多,废了你的脑瓜子。”   陶倚君把人赶走,却还是没能得到安静。磐蛮跪坐在回廊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第十七章   “你又怎么了?”陶倚君在心里叹口气,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掉竹屑,将之穿入麻绳上最后一个位置。   “找不到事情做,就去帮我把陶罐里的木简都取出来,我要串成简。顺便把这卷放到第二个架子第三排的最右边。”   磐蛮老老实实的做完大娘子吩咐的事情,之后还是像在跟自己憋气一样,把自己缩在廊下的阴影里,跟一坨发了霉的蘑菇似的。   “你们一个个的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我都不觉得害怕,你们怕什么。”   “大娘子,是奴没做好,要是,要是他们追究起来,大娘子就把奴交出去吧。”   陶倚君瞥了磐蛮一眼,这家伙平日可傲气着,哪怕是身处奴市也没有见他露出如此卑微胆怯的表情,今天都自称“奴”了!   “我交你出去作甚?是让人烤来吃了,还是拉去做牛马?”   陶倚君知道不让这些家伙把心放下,她就别想过安生的日子。   “去请卫老军师过来,顺便让孟叔交代下面的人,这些日子把药田看牢了,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大可打回去,不必给谁面子。”   卫老军师是卫氏族人,实际上跟卫大将军是五族以外的关系了,但是因为卫氏本就出身很低且血脉单薄,所以能拉得上点关系的,都以卫氏族人自豪。而且卫老军师是真的有才华,一直跟在卫大将军身边效力的。原以为他解甲归田会跟其他卫氏族人一样,回去家乡由族中供养。哪知道这位卫老军师却是个例外,他年不过五十,须发皆白,从军中下来之后不肯回乡去,愣是辗转来到她这里当个老农。   陶倚君从不以为自己是那种天命之女,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力出众到让卫大将军都上心了。这位卫老军师过来她这里,肯定是有问题的,只不过对方不说,她也懒得问,反正养一群老兵士也花不了太多钱,多一个也不算什么。再说了,人家来了又不是没干活,下地上山可一样没落下。凭劳力吃饭,她能将人赶走不成?   卫老军师脱下战袍穿上褐衣,手里还捏着一根挑担,看上去跟千千万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大娘子有何吩咐?”   “卫老不必多礼。”陶倚君请卫老军师在对面坐下,烫了一壶温酒,“这酒是新制的,用稞蒸熟压制而成,卫老尝尝?”   原始的青稞酒比后来的青稞酒的浓度要低很多,但是比那些杂酒甘醇多了。在下雪的日子里,一壶温酒,一盘烤豆,日子赛神仙。   卫老军师吃了几颗烤豆子,喝了一杯酒咂咂嘴,笑道:“大娘子终究还是舍不得那几个小崽子。”   陶倚君没开口,垂眸微笑。   “你跟你那个叔叔说的倒是不太一样。”卫老军师目光看似混浊,可偶尔一闪而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怀疑他已经老而无用了。   “卫老认识我五叔?”   “跟那小子有过几次喝酒吃肉的情谊。他说要是我混不下去没人给养老了,就让我去找你。”   卫老军师寥寥数语可吓着陶倚君了。能让她五叔说让她给养老的,绝非一般的老人,她之前却丝毫没有厚待对方,这要是见了五叔,她可没脸活了。   “是我自己没说,你慌个什么劲儿。”卫老军师笑嘻嘻的挥了挥手,“今日让我过来,是大娘子想要问个法子呢,还是要让卫氏替你出头?”   陶倚君眨眨眼,脑袋里面快速闪过什么,但是她神态未变,只细声说想要借卫老军师的名头一用。   画农庄地图河流流向等等还没啥,毕竟她给出了解释,她阿耶生前对她的偏宠也是远近皆知的,是以真要去寻根究底,那也没有破绽可咬。但是接下来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即便她大兄在军中也不成。   “大娘子真要如此?”听完陶倚君的打算,卫老军师都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小女郎年岁不大胆子不小。   “前两日霍副将说,关外有雪灾。”陶倚君慢慢说道,“我未在边城待过,也不知这雪到底要下多久。但是我问了老孟他们,都说今年比去岁冷得早,也冷的狠些。我从县衙回来的时候,在街口那里听人说南门外有流民冻死。”   卫老军师点点头,他近几日都跟着去田间查看,也免不了遇到其他开荒种田的流民和本地老农,大家伙儿凑一块儿也都会说着天气不好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的事儿。其实不关边城不边城,即便是在土地肥沃的中原,冬日也有冻死的贫民。他年纪大,又是上过战场的人,见到的太多了,已经很难得生出怜悯和恻隐之心。   “关内今夏大水,收成也受了影响,我听人说原本冬至前该到的补给至今还未有音讯。将军们还好,可普通的兵士已经只能一日一干一稀,再过些日子,说不得连干的都看不到。”陶倚君一字一顿,抬头看着卫老军师,“加上今冬关外雪灾,我担心,蛮人会来犯边。”   卫老军师洒然一笑:“哪一年冬天他们不会来?来了迎战便是。”   然而陶倚君却皱眉摇头:“不一样的。”   “为何不一样?”   “之前蛮人来犯,不过是习惯使然,大多抢了就走,便是杀人放火也不过是那几个以残暴为荣的部落爱做的。但是如果关外雪灾影响太大,受灾的部落太多,很可能他们会联合起来犯边,而边城的粮仓和农庄便是他们的目标。”   “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大娘子这又与你何关?”   “卫老此言差矣。即便我是女子,也是大汉的子民,蛮人来犯,女子也能手持□□御敌。”   “你是想要从军?”   “怎么会!”陶倚君莞尔,“我虽有一颗报国杀敌之心,奈何我大汉可没有娘子军。我请卫老来,是想借卫老的手,画出边城周围百里之内的关口峡谷。”   “你要作甚?”卫老陡然气势一变,双目紧迫的盯着陶倚君。   “冬日不适合大战,守城以待不如守关以待。再说粮食补给短缺,让兵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迎敌,就算胜,也是惨胜。所以不若据守关口,一旦有蛮人来犯,只需燃起烽火,便可及时应援。只是我身为女子,实在不好东奔西跑,只能辛苦卫老了。”   卫老军师拈了一颗烤豆入嘴,灰白的眉头紧锁,盯着陶倚君看了老半天。   “私画疆域舆图可是大罪。”   “所以才请老军师出马。”   “你这胆子,实在大。”卫老军师一口干掉杯中酒,“让磐蛮和公输五郎随我去,再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兵士足矣。”   陶倚君正坐起身,躬身行礼:“劳卫老费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圣诞节,女儿昨天问我为什么不给她礼物,然后语含羡慕的说同桌妈妈每年都给礼物的,然后,我出血了!都是中国人,过什么洋节啊!   算了,还是发点红包发泄一下吧! 第十八章   卫老带人走后的第三天,还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陶倚君心中有事,这一两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让她身边照顾她的小女婢成天担心她熬坏身体。   “大娘子,霍将军来了。”   时隔数日后两人再次相对而坐,气氛却不如之前融洽。   “你为何要如此做?”   “为何不可以?”   “你明知道这样做就是将自己架上刀山火海。”   “但也不能因为知道危险而不去做啊。”陶倚君从霍桐的话中听出一点味道,对方似乎并不是觉得她胆大妄为而来问责她的,应该是担心罢了。   “我知道这事儿的轻重,所以才请了卫老出面。”陶倚君这次没给烫酒,倒了两盏茶,“私窥疆域舆图是重罪,但是这不是没有私窥吗?我只是求了卫老去帮我看看关外的情况,顺便关注一下交易对象的状态而已。”   “……诡辩。”霍桐还是板着脸,但是语气要缓和些了,“你若是想要制图,可以跟我说……”   “这事儿本来就是你做的啊。”陶倚君低头,以袖掩口,“前些日子将军不是来找我借人的吗?”   霍桐差点被气笑了,虚点了陶倚君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他到底怎么会以为陶大娘子是个单纯可人的小姑娘的?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胆子更大,主意更多的女郎!   “我这边好说,要是大将军问起来要如何?大将军可不会以为我会私下让你去做这样的事。”   “放心吧,大将军不会过问此事。”当然,陶倚君没有说的是,如果她的计划成功了,大将军肯定不会追究,反而会感谢她,但是如果失败,她跟她大兄估计这辈子就只能埋在这里了。   对大将军的了解,霍桐肯定比陶倚君多。但是他也认为陶倚君没有猜错,大将军这个人虽然重义气,但也很功利。只要他得了好处,肯定不会忘记自己兄弟,亲近他的人都会受益一二,但是一旦出事,他甩锅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如此之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霍桐也不例外。   要说他不知道地形图的好处?肯定不可能,但是他不会轻易去做,因为这件事在他手上成功,带来的坏处远比好处多。他不惧死亡,也早有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但是他不会让自己落到被人忌惮而亡的地步。本来在他的计划中,等到大将军升迁,十之八.九接任大将军位置的人会是自己,就算不能在这关城掌兵,他也能凭借大将军的青睐去附近的大营任职,到那时他再出手也不迟,而且还师出有名。   但是陶倚君这突然横插一笔让他的全盘计划都跟着被打乱了。说不上不好,但也绝不是好事。   陶倚君也在赌,赌霍桐这个人到底是英雄还是枭雄。   别以为只有乱世才出枭雄,这大汉的疆域还没彻底稳固呢,想要凭借战功一飞冲天的不是一个两个,否则霍、卫两位也无法凭借战功身居高位,连带他们的家族都飞黄腾达了。   隔了良久,霍桐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水。   “明日让大郎回来,三日后我会领兵巡边。”霍桐起身,来到陶倚君身边跪坐下,“大娘子,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霍桐走后很久,陶倚君还是那个姿势跪坐在屋里。而在门外候着的小女婢则担心的透过门扉看着她。   “若是这事儿成了,霍桐,你欠我的,可不只是一条命。”   陶倚君干脆的躺下去,伸直双.腿:“桃儿,快来帮我捶捶腿,脚麻了!”   是夜,风雪更大。关城里不怎么觉得,但城外的草原上,积雪厚处直到膝弯。   “幸好大娘子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准备了这长腿的毛皮靴子,否则这雪能把腿给冻废了。”脸上带疤的老罗灌了一口酒,转手把酒囊拍到同伴怀里,“喝口暖暖身子。这雪今夜是不会停了,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下来,等雪小一些再走。”   “前面就是南蛮那些凶徒出没的地界了,卫老,还要继续前行?”   “不用了。”卫老军师哈了口气,跺跺脚,“五郎,你可将我们今天做的点都记下来了?”   公输五郎已经冷得没法开口,他是关内人,生平就没这么冻过,一张嘴只能听到他牙齿哒哒哒的声音。   “还是磐蛮那小子厉害,希望他今晚能有收获。吃了两天冷水干饼子,这肚子都要成冰渣了。”   “走吧,前面有个地沟,我们过去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雪小些了就往西南走。那边靠近山丘,雪应该没有这么厚实。”   虽然没有成品地图,可这几个人除开公输韧外,都是在关外混了不下十年的,大致的地形早就心中有数。   等到他们找到了过夜的地方不久,拎着几只野兔的磐蛮也找到了他们。   “卫老,我去看过了,那边已经没有人,看痕迹该是迁走有些日子了。”磐蛮丢下兔子,让老罗他们去剥皮放血,自己则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回复之前卫老军师让他做的事。   “我猜也是。”卫老军师点点头,“迁走的还好,就怕是南蛮那些贼货给他们灭族了。”   这里靠近一处草原交易点,是春秋两季草原人约定俗成进行交易的地方。之前那个小部落就一直在这附近游牧,就算走也走得不远。可他们一路过来都没看到有人出没,卫老怕南蛮人已经开始在关外进行劫掠,就让磐蛮去探查一二。这小子身就是草原上的野狼,一身潜行的功夫只需要点拨几句,就足以比得上军营里训练过的斥候先锋军了。   相比磐蛮,公输韧就是个菜鸡。要不是他一手画图的本事是他们中最好的,卫老都想把他先给扔回去了。要不是公输韧,他们再有两三天都该回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   为了避免引来敌人,他们并没有生太大的火堆,只堪堪将肉烤熟,饼子烘热,就把火堆给灭了。   “这地上有余温,铺上茅草毛皮,夜里不会太冷。”之前生了两堆火,灭了后铺了两个简易的床,一个是给卫老的,另一个就是给公输韧的。   “你好好睡,我跟罗叔他们轮着守夜就行。”拍了拍缩成鹌鹑似的公输韧,磐蛮笑得灿烂。   总算有他比公输五郎强的地方了,以后就不是五郎一个人得大娘子器重了,他好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上在地铁里看到两个小姐姐,一个很瘦,真的是一道闪电那样的瘦,头上戴着圣诞树发箍,另一个比较圆润,戴着麋鹿角发箍,她俩站在一起,我总有种树会折断的感觉!我就那样盯着她们过了五站,我特么太有病了!知道不对,可就是忍不住看。o(ini)o 第十九章   “嘘。”半夜,老罗突然趴下,耳朵挨着地面,脸色极不好看。   “卫老,有大约十几骑在离我们两三里的地方。”   卫老做了个手势,五人悄无声息的潜入了雪地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于地下洞穴里默默的听上面发出的声音。   说话的人口音很重,磐蛮在卫老的手臂上点了三点。他生于关外,对各部落的口音都有一些了解,这群人不是周围几个部落的口音,不排除是南蛮那边的骑兵。   地面上的人应该是发现了熄灭已久的火堆痕迹,正在搜查周围。但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人这会儿正在他们的脚下。   这个地方是是磐蛮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地方不大,勉强能藏下几个大男人。也幸好磐蛮跟公输韧都还是少年,相对身体要瘦一些,若都是老罗那样的就完蛋了。   这个洞穴的入口也很有意思,在另一边的山沟里,还是个带岔道的地下洞穴。如果不是磐蛮领着他们躲进来,他们是绝对想不到一里外的山沟洞穴居然能通到这下面。除此之外,这个洞穴还有个通道,可以直达一处湖泊。但是那边现在应该被冰封了洞口,没办法进出。   要说磐蛮的方向感真的是绝了,连卫老都啧啧称奇,这地下洞穴的通道一般人进来肯定是找不到东西南北的,可在磐蛮的脑海里,根本就不叫个事儿。   “这洞穴通道我跟山石都来过。路上的那些通气口还是我们一点一点弄出来的。”两个屁大的孩子,除了放牧也没啥好干的,那个时候草原虽然也乱得很,可比起现在却要显得平静很多。   说到山石,磐蛮情绪有点低落。他们也去过山石所在的那个小部落看过,同样没了生活的痕迹,很可能是迁移到其他地方去避风雪了。可惜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去周围探查,也不知道那个小部落的迁移点到底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等到上面的人彻底离开之后,他们又等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从那个很隐蔽的通道口爬出来。   不敢再停留,一行人快速的离开了这里,朝着边城西南方向前行。   “卫老,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回,回去?”公输韧觉得自己身体都要僵硬了,那种寒冷是从骨子里往外透寒气似的,就算裹了三层毛皮也不觉得暖和。   “来不及。”卫老看了公输韧一眼,眉头皱起,“你先喝点酒暖和一下,再有小半天我们就能到军营了。”   这边的军营不是边城外的军营大帐,更像是类似哨所一般的地方。人不多,负责周围的巡察,跟大帐那边十天一轮换。   卫老来之前算过,如无意外,他们到时,轮值的应该就是陶大郎他们。   还没等走到军营,公输韧就倒下了,脸红得不行,人都要糊涂了。摸着烫人,嘴里却喊着冷,整个人缩成一团直发抖。   卫老没想到公输韧的身体如此不经事,早知道就不带他出来了。这人要是折在外面,他回去不好跟大娘子交代。   老罗跟另一个老兵士还有磐蛮,三人轮换着背起公输韧,加快了步伐。   等到了军营时,天色将将暗下来。要不是老罗跟巡察的兵士相熟,他们差点被当做刺探军营的蛮人给直接杀死了。   “七郎,七郎,快去裨将大帐,你家兄长发热不退,怕是不好了。”   刚刚完成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汤暖暖身体,就听到同营的好友扑过来拉他,再一听对方说的话,公输屹差点没被吓死,当下也顾不得吃饭了,丢下木碗就跑。   他赶到的时候,帐子里已经有人在忙活着给公输韧退热。火塘烧得旺旺的,旁边坐了三个年级略大的男人,另一个面熟的则在帮忙给公输韧擦洗身体。   “大娘子猜到会有人生病,所以让我先送了药过来。大郎君跟随霍副将出去了,临走前也吩咐我留下来帮忙。”   来的是以前在军中照顾受伤的霍副将的两个童儿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细心稳重些的。他跟小伙伴在照顾好了霍副将之后,得到了跟随军医学习的机会。这次也是陶大娘子求了霍副将出面,让他带着可能用得上的药赶来此处。临来之前,还特意跟他说了很多可能面临的情况,其中高热和外伤说得最为详细。   要不是天寒地冻,外加这里不如城外军营条件好,陶大娘子怕是会亲自赶来。   还好,公输韧发热的时间不长,灌了药下去之后,不到后半夜就已经退热了。只还是那样怕冷,盖了几层皮毛都在发抖。   “天一亮就让人带他先回去。大娘子已经在家中备好药,应是没有大碍。”辛苦了一.夜的童儿眼角发红,眼下一片青黑。   他来这里有两天,除了担心卫老他们外,还替这里巡察的兵士们治了冻伤。只他一个还未出师的学徒,替人诊治已经很是吃力,更别说冻伤的人不少,他连着熬了三天两夜,总共睡了不足三个时辰,这会儿走路都有点飘忽了。   “你不回去?”   “我还得再替军士们治治冻伤。师父让我带过来的药材还有一些,再怎么也要等到药材用完再说。”小童子抓了把雪擦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我不妨事的,就是没睡好,等今日给兵士们换了药,我早点歇息就好。”   小童生于斯长于斯,深知若无兵士们以血肉相抗,他们一城的老百姓早就被南蛮那些贼人给屠杀了,这会儿他总算能帮上点忙,怎么可能就因为睡眠不足就放弃呢?   卫老和老罗磐蛮三人没有回去,让另一个老兵士骑马带着公输韧先行回城。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一份粗略的地图。   他们三人留下来,是打算在这里等霍副将回来,然后将公输韧连夜画好的地图交给对方。并且还得将一路的发现尽数告知,特别是那疑似南蛮骑兵小队的出现,可能代表了南蛮近日必将有所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蠢得不行啊,我大神锁了,差点出不来,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点。 第二十章   公输韧是冻出来的病,陶倚君就直接将药熬了水,让他到木桶里泡了半个时辰,直到身上出汗才让起来。   之后灌了一碗药下去,被子严严实实的盖着,等到发汗后,才让人给他再擦了身体,换了衣服,之后基本就没有大碍了,休息几日就能恢复。   怕还在军营的卫老他们担心,公输韧彻底退烧并恢复了精神的时候,陶倚君就让人给送了信过去。还带去了一些配置好的防风寒和冻疮的药膏。   “卫老,霍副将和大郎他们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会不会有事啊?”   磐蛮出去溜达了一圈,感觉整个营地里气氛不太妙。   “不会有事的。”卫老军师拿着那张地图还在思索,“霍副将带着大郎他们是从这里出发,沿着沟口往西北走的对吧?这里原先有两个小部落,再往前就是清湖,从清湖折向西南就是我们去看过的这个点。”   卫老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地方,眼睛微闭。   “老罗,你去看看裨将有空没有,若是有空,我去找找他。”   老罗应了一声,撩开帐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唐将军跟着老罗进了帐子。   “卫老,有事儿你招呼一声就是,还让老罗出马,这不是埋汰我嘛。”   这个唐将军是从卫大将军那边派过来的,跟卫老关系不错,也深知卫老不是个普通的老军师,态度上要谦和得多。   “你看看这个。”卫老也不废话,直接甩了地图给他,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卫老相信唐将军不是个乱说话的人,“现在我估计,要么霍副将带着人往这边去了,要么,他们在这里遇到了南蛮的人。”   骑兵小队的事情唐将军也知道,只是他虽然也是个将军,但是职位比起霍副将要低,也不敢擅作主张。派去大营报给大将军的人还没回来,他们现在只能加强巡视,不敢轻易出兵。   卫老和唐将军在账内说话的时候,磐蛮蹲在营地大门口看着远处。   “小子,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快点滚回去。”巡边的老兵踢了磐蛮一脚,扬起一团雪,“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去找个有火的地方蹲着,跑来这里发什么呆。”   “雪停了。”磐蛮伸出手,落在手上的雪花越来越少,“雪停了,那些贼货也要来了吧?”   老兵皱眉,心情很不愉快。虽然讨厌磐蛮的猜测,可他也知道,十有八.九入冬之后第一仗要开始打了。   果然,没过多久,唐将军就下令让大家提高警惕,斥候也派了出去,主要是去探查卫老给出的几个地方是否已经有了南蛮人的踪迹。   “情况不妙。”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唐将军收到回报,说东北方十里外有骑兵留下的痕迹,看马蹄印跟生火的习惯,不是大汉的士兵留下的。   十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骑兵突袭,眨眼就能到。   跟草原上的那些蛮族不同,大汉这边的骑兵人数不多,能跟那些马上恶魔战斗的骑兵哪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更多的兵士只能靠双脚和刀去战斗。   “让你们做的那些东西可做好了?”   “已经安放妥当。只是,这真的有用?”唐将军有点慌,他以前都是直接带着人迎战的,卫老这样的安排还是第一次用,就怕效果不好,白白让手下兄弟送了性命。   “放心,这些东西卫大将军已经用过。”卫老扎紧了腰间的皮索,还特意摸了摸皮索上挂着的皮囊。   皮囊是大娘子亲手做的,一尺宽尺半长,分成了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置了东西。   在唐将军的指挥下,二十多个穿着皮袄的青壮男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圈长索。另有近百人分成两队,一队背着长弓手持□□,一队拿着环首刀。   带队的百夫长有三人,将这群人分成三队,离开军营之后各自选了方向疾驰而去。剩下的士兵们则手持武器,随时保持警惕,一旦令下便可上阵杀敌。   “卫老,那长索□□我知道应是有效果的,可你给他们的那些个瓦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卫老没有卖关子,取了皮囊中的一个相同的瓦罐出来,递给唐将军。   “将军若是不放心,可去寻个下风地,将这瓦罐扔出去试试即知。”   这瓦罐中的东西是陶倚君弄出来的,其实就是一些带有麻醉性质的药粉,特别是用的毒性比较大的蘑菇粉末混合了其他植物粉末制成。   此药粉带有淡淡的黄色,扔出去后在地上或者敌人身上炸裂开,粉末即可沾染到人体身上,可通过呼吸吸入这些有强烈致幻效果的药粉,从而产生幻觉或其他症状。如果加入足够多的麻醉剂,则可能让敌人瞬间昏迷失去战斗力。   只是这种药粉储量不多,陶倚君这几个月来尽全力收集到的也不过只有数斤而已。   别以为数斤很多了,跟一场战役相比,能起到的作用很少,只能用于奇袭阶段。并且在使用这个的时候,还得考虑天气因素,比如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效果几乎没有,风大的时候也容易误伤自己,所以能不能用,必须得看当时的情况是否适合。   唐将军听了卫老的介绍后,让人绑了几头羊去下风处,然后扔出瓦罐,等落到空中,再以箭击破,之后就看到黄色的粉雾落到那几头羊身上,继而,有羊直接栽到,还有羊开始亢奋,横冲直撞把同伴当成了敌人,一个劲儿的去撞,不死不休的样子。   旁边看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转头看着唐将军的目光有点激切。   “将军,还有没有,给我们一些啊,到时候扔到那些蛮人头上,看他们自相残杀就够了。”   “你当这些东西好弄的?”唐将军瞪了他们一眼,“卫老说了,四个月时间就弄了这些,还分了一些到大将军那里,我们有三十瓶已经是大将军开恩。你们别当这可以随便扔的,一罐就是一两金子。”   这最后一句出来,顿时那些人不吭声了。艾玛,他们杀敌是为了挣军功分金银,可这是把金子扔出去,就很心疼! 第二十一章   “大娘子怎么会想到用这个法子的?”公输屹也围观了药罐子的发威,回头就找到磐蛮咋舌。   “那原本是大娘子在家乡做了,防身用的。她一个女郎前往边关,路上危险重重,肯定得先做好准备。所幸没有用上,这次大郎君出战,大娘子心疼兄长就让人赶制了这些出来。可惜致幻的蘑菇粉末太少,不然大娘子说那东西比昏睡药剂强,花钱还少。”   公输屹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就出来了。   “干脆明春我们去周围找找看,如果能找到这种致幻的蘑菇,说不定能立奇功。”   磐蛮瞪了他一眼:“大娘子说了,这些只是旁门左道,不入流的手段罢了,不可常用,有伤天和。”   “哎,伤什么天和,那是用在那些贼货身上的,又不是我们自己人身上。得了,我自己找大娘子说去。”   公输屹哼哼两声,站起来跑走了。旁边听到两人说话的老兵士重重拍了拍磐蛮的肩膀。   “那小子就是个惯会奸猾的。大娘子弄的这东西也就骑兵能用用,一旦近身了,你一罐子扔过去,怎么可能不伤到自己人。七郎这家伙就是欠揍。”   老兵士对磐蛮的印象很好,只是磐蛮到底身份太低,入军都过不了核籍那一关。除非大娘子愿意放他从军。   在营里等了两天半,出去的骑兵回来,其中一队还拖了几头牛马回来。   “你们这是遇到部落的人了?”唐将军看了眼那几头牛和三匹健马,脸上布满笑容,“算你们有功,先让人把牛拖下去处理了,马还得养养才能用。”   “回将军,我们去的那个方向,遇到了一队南蛮的骑兵,不过他们已经伤残不少,我们算是捡了个便宜。听那些人说,漠北王帐也有骑兵南下,现在他们两边在商量合作的事情,估计是想要犯边。”   除开这队外,另两队回来的人也各有发现,内容都差不多。   “另外我们在清湖旁边发现了有战斗的痕迹,应该是霍副将他们跟人交手了。但是痕迹到了清湖东北侧就消失了,我们在那边搜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先回来。”   唐将军细问了一番后,让人将搜集到的情报急送至大营大将军处。   卫老也不放心大娘子独自在家,此间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他留下老罗等待霍副将和大郎君,自己则带着磐蛮跟着送信的小兵回了城。   卫老还在路上的时候,陶倚君就遇到了到边城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你说有人说我心善,会给流民放粮,还会收留他们住下?”   陶倚君眯眼,她就知道,一旦大兄跟霍副将有个不好的消息传出,肯定会有人坐不住了。这消息都还没确凿,他们就开始作妖,真当了自己是泥团捏的?   “去田地里偷粮的流民可抓到了?”   “一个都没放过。”之前大娘子就预料到会有人来偷,特意安排了人看守,果然逮住了。   “送官去。”陶倚君神情淡淡,“另外让人传话出去,照律例,抢夺钱财的,数额大的可直接杖毙。你们小心看着点,我估摸着有人会雇了流.氓过来捣乱。真的流民你们直接送官,若是那些打着游侠儿的旗号前来滋事的流.氓,直接打死。”   不是她罔顾人命,是那些人想要逼死她。这些所谓的流.氓,手上也不干净,说不定她让人打死了对方,还是为民除害呢。   “孟叔你找人私下里打听,是哪一家出的手。知道后别声张,回来报与我听即可。”   虽然城里的富贵人家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随便猜一猜都能猜出个七八成来,但是陶倚君讲证据,只要她拿到了真凭实据,自然会翻倍的报复回去。毕竟孔圣人也说过,唯女子跟小人难养,不是吗?   黄昏,卫老被磐蛮背着回了府。两人稍作梳洗,就去见了陶倚君。   “大娘子,适才听老孟说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陶倚君没把这些事放心上,她更关心卫老他们此去的成果。   “大娘子虽然已经心中有数,可到底那些人在暗大娘子在明,若是用些手段,万一出了事儿……”   “卫老不必在意这些。”陶倚君微笑看着他,“我那田地里种的虽然是过冬的作物,但并非直接食用的。要是那些人挖来吃了被毒死,可与我无关。”   不管药材是不是救命的,很多东西在没有处理过之前,直接食用都会产生毒素。少量堆积还好,人体自身的排毒系统可以代谢掉轻微的毒素,但是一旦超量,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不告而取的家伙,就算被毒死了,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当然,陶倚君也早早就让人放了话出去,说过这些药物有毒,还送了些去城里药堂售卖。那些偷东西的人要是不信,她也没有办法不是。   再有一个,滩地里的药材就算有毒,其实也就是会让人腹泻呕吐,灌一碗甘草水或者绿豆水下去,基本也能缓解大半症状。而肥田里的东西现在还没发芽,那些人也不知道里面种的什么,如果这样都还要去挖出来,只能说是自己找死了。   “就如之前说的,那些流民但凡愿意开荒种地的,也不会说一点粮都找不到。县令之前也曾开仓放过一些存粮,只是今年关内情况也不算好,储量只少不多,边城想要如往年那样年前年后开两次粮仓怕是不可能。”   不但边城日子难过,她得到的消息,说是关内今年冬天死的人也不少。特别是有些人失去了土地,又不愿意背井离乡,想要在家乡挣扎着活下去,结果今冬气候异常寒冷,想要上山找些草根树皮都难,饿死的冻死的不在少数。   “边关这边原本就没有多少农田,唯二的两个粮庄还得分粮去关内。前日听说送军粮的已经到了,少了三分之一的量。大将军这几日正上火呢。”   那些在背后搞事的,也不过是觉得大将军自己都头痛,肯定不会分神顾及到陶倚君。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陶倚君所仰仗的,从来都不是大将军,或者说霍副将的照顾。   “磐蛮,之前我让你去找老毛头说的那事儿,他可给了回信了?”   “我,我这就去问。”磐蛮都要忘记这事儿了,他从跟卫老一起出去办事后,全身心都是打仗打仗立功立功,哪里还记得这事儿。   “大娘子,奴知道。”一旁候着的磐蛮的妹子突然出声,“今晨奴跟阿娘去找老毛头要染料,他说大娘子前次说的那事儿已经办妥,东西再有两日就该到了。”   本来这事儿应该回来就告知大娘子的,但是磐蛮的妹子不懂,只想等哥哥回来之后让哥哥去说。这会儿听到大娘子询问,而哥哥一副已经完全忘记的样子,她一着急,就克服了胆怯,小声的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讲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磐蛮心里有些着急又有些愧疚。   他从没给妹妹讲过这些,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之前家里都是靠自己拿主意的,可这几日不在,估计妹妹也很慌神。   陶倚君没有生气,只是招了磐蛮的妹子过来,细细问了几句。这小姑娘虽然表达能力不强,脑袋也不够活络,但她记忆力相当好,不管再复杂的图案,她看一会儿就能一点不差的画出来,平时跟她说的话也都一字不差的记住,就是没办法活用。   这对陶倚君来说是个略有些意外的惊喜。在她看来,磐蛮这个妹子很聪明,就是没有人去引导她学习和运用自己的能力。可惜边关这边学习的氛围不行,也没有可以教导她们的老师,只凭她一人去教根本不现实。   磐蛮的妹子见主家女郎不但没有呵斥她,还给她奖励了一朵银质蝴蝶小簪花,里面镶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她高兴坏了,大眼睛带着明晃晃的喜悦看着自己的兄长。   让磐蛮带着她再去问问老毛头,这边陶倚君和卫老还有老孟则留下来商量对策。   虽然陶倚君有所准备,但是边关毕竟不比关内。关内有宗族和衙门镇着,就算同样使手段,也多是背后下黑手,不会当面闹出人命来。   但是边关不同,这边人命如草芥,生命被看重的同时也被轻贱。土生土长的边关人还好,他们还有个宗族可以依靠,但是流民就不行了,本来就是如浮萍一般,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大娘子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卫老年岁大,见识多,深知这个时候如果心慈,接下来就没办法收场了。   “我知道的。”陶倚君叹口气,“虽然知道,也有心理准备,但是……”   “这事儿不必大娘子出头,交给老夫和老孟去办就行。”卫老虽是文人军师,可也曾提刀杀敌过,“大娘子这些日子不要出门,省得给那些贼货可趁之机。”   “如果老毛头真如他所言,弄来了粮食,这事儿就好解决些。我现在担心的是他被那些人收买,给我的货品中掺假。”   还是底蕴不够的缘故,在外人看来,她所依仗的无非是她兄弟和救过命的副将。一旦这两人出事,她就可随意拿捏。   “收货的时候,让老孟带着那些老兄弟去。还有,你得相信副将和大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他们定会平安归来。”   这边把田地农庄的护卫刚安排下去,磐蛮就带着妹子飞奔了回来。   “大娘子,老毛头给的货我看过的,不算良品,但还算上品。另外,老毛头让我给大娘子捎个话,说让大娘子回关内避一避。”   “老毛头这么好心?”   “他说他只是不忍看到大娘子被人害了,再问他就不肯说,还把我跟阿妹轰了出来。”   卫老叩了叩腿,点头:“行吧,先让老孟带人去取货,完了再说。”   几人出了屋,陶倚君看了下天象,眉头一直不得舒展。   “看这样子,恐怕还有几日的风雪天气。”   众人都不出声,只为城外无依无靠的那些流民感到绝望。   “如果风雪实在太大,就让他们去地窝棚里躲一躲吧。”陶倚君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地窝棚在山边上,虽然条件不好,但怎么也比在草棚里强。山上多少也有点吃的可以寻摸。让人看着,别让他们祸祸了山里的药材就行。另外,之前不是在滩头以南那边发现过一片淮山么,让他们自己去挖。磐蛮,你到时候带着两个小童和你阿妹一起过去,教他们怎么做来吃。”   “大娘子……”老孟有点不赞同。   “我的山林跟田地不许人动,但是那些野山不是我的,让他们去找点吃的没什么不可以。再说了,不祸祸我的田地,凭自己劳力换吃的,必是真的流民,跟那些伪装的流.氓不同。你们稍微看着些,不许他们越界就行。地窝棚不值什么钱,有心的自己都能学会。”   陶倚君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痛。   “我像是有点受寒了,让人给我熬碗药,我先去休息一下。卫老,就拜托你了。”   卫老微微欠身,转头就让人照着大娘子之前的安排各自忙活去。   陶倚君刚喝了药歇下还没一会儿,小女婢来摇醒她,说是县令娘子遣人送了些冬日须得着的用具过来。   陶倚君裹了皮毛袄子,醒了会儿神,起身出去见客。   送东西来的是县令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上次去见过。   “听闻大娘子身体有些不适,我家娘子想来探望,可二郎近日有些不妥,娘子□□乏术,就遣了小婢过来。这些东西都是些寻常物件,我家娘子担心大娘子第一次在边城过冬,准备不足,是以都多备了些。”   送东西其实只是个托词,重要的是女婢随同礼单一起递过来的书信。   陶倚君让人取了个荷包给她当做赏赐,里面是一颗纽扣大小的银裸子,做的如意纹。银子很少,并不贵重,就取的个彩头而已。   等到女婢离开,陶倚君让人开了箱子,里面都装的是一些寻常的皮毛褥子,还有一些皮毛的护手护腰和内甲,另外还有一车的碳。   陶倚君自然是不缺这些的,但是县令让人光明正大的送东西过来,表明的是一种态度。那些在暗处隐隐欲动的家伙们,总还得投鼠忌器一下。   “县令说朝廷让开仓放粮,但是粮食自筹。”陶倚君将信件递于卫老,接过小女婢烧好的手炉抱着。   天气越来越冷,她身体还算不错,也经不得这么大的风雪,总觉得连骨髓都是冰的。   卫老一身的皮袄皆是好东西,看着不显眼,暖和着呢。他房间里也烧着碳,还有随时可用的热水备着。陶倚君让人用皮囊做了汤婆子,灌了热水放在卫老的榻上被褥中,免得老人夜里被冻醒。   卫老拿过信件看了一眼,摇头。   “今冬日子不好过。如果不开仓放粮,朝中肯定有人要问罪于县令。但是一旦开仓放粮,能否捱得到明年开春,谁也说不准。”   往年还能有屯田可以补充消耗,今年关内大水,屯田产出本就受影响,还要分一部分给关中救灾,连军粮都凑不齐,更不可能补充边城数县的粮食缺口了。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陶倚君深刻的感觉到粮食增产的迫切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新年了,大家能给浇点就给浇点呗,眨着我卡姿兰大眼睛求营养液啊! 第二十三章   “大娘子,卫老!”阿甲拿着木棒一路疯跑回来,扶着门槛喘粗气,“打,打起来了。在,在滩头南,南边那里。”   公输韧正好在前院,赶紧上去扶住阿甲。   “现在兄弟们都在往那边赶,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县衙也有人,在往那边走。”阿甲缓了口气,“人有点多,大娘子,得想个法子啊。”   “那边是流民还是什么人在闹事?”   “起先是流民,现在不知道了,好多人都在那里。”   陶倚君想要换衣出门,卫老阻止了她。   “我带着人先过去看看情况,大娘子赶紧让人往军营那边送信。阿甘没有跟着副将过去,他能过来帮个忙。”   陶倚君点点头,转身去了房间写信。卫老腰带一扎,领着人坐着牛车往闹事的地方赶过去。   滩头那里现在围了不少人,看那黑压压的人头,怕有小一百来人。而农庄里的老兵士只有二十多个,万一闹将起来场面不可控制。   不过让卫老稍微松了口气的是他已经看到县衙的衙役们到场了,就是不知道为何还没动手。   卫老到之后,拨开人群走进去,中间地上躺着一个半大孩子,脑袋上都是血,身边还有一个嘤嘤哭泣的妇人和一个穿着褴褛的小女童。女童全身发抖,嘴唇青紫,瞳孔略有些涣散,看样子像是被吓坏了。   “杀人偿命,你们要交出杀人者来。否则,我们就打上门去。”一穿着烂皮袄的壮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铁叉,站在妇人身旁,周身戾气极重。   卫老微微眯眼,给了身边阿甲一个眼神。阿甲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转瞬就完美的消失在人群中。   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情况,让卫老心中略有些成数。这半大少年是来滩头挖吃的,被警告后不肯离开,然后起了冲突,但是怎么受的伤,这就没人知道了,只知道闹起来的时候,他一声惨叫,人就倒下了。妇人带着小女童是后面来的,来之后就一直在哭泣。至于那出头的男人,貌似一直就在附近徘徊,这边一闹,他就冲了过来。   卫老微微动了动嘴角,目光投向立在一旁的县衙捕快。   那捕快虽然站在场中,却没有阻止双方叫骂,偶尔似乎还跟男人身后的某个方向来个对视。藏身于人群中的卫老看了一会儿,心中更加了然。   他虽然没有在这个边城呆过,可哪里都差不多,有人就有争斗,就有见不得人的背后交易。他早知道县令日子不太好过,但是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捕快都能跟其他势力有牵扯。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只知道嘤嘤嘤哭泣的妇人,突然暴起,扑向跟她身边男人对峙的老兵士,一口就咬了上去,鲜血顿时顺着她的嘴角从老兵士的胳膊上滑落。   旁边人惊呼一声,那个持铁叉的男人见势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就要跟着扑过去,就这事,一只羽箭疾射而来,刺扎在男人头顶的发髻上。而后,更多的羽箭射来,几乎每箭必中,都没有伤人性命,却十足的震慑住了那伙闹事的人。   撒泼的妇人也被吓着了,松开嘴,连滚带爬的缩到男人身后瑟瑟发抖。   围观的人顺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来者是个女郎,年岁不大,着一身男人的骑射装扮。她身后还跟着数个持刀的壮汉,一个个看上去都很不好惹的样子。   有怕事的,当即退后数米,深控自己被牵连进去。   县衙的捕快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然而正待发声的他在对上陶倚君似笑非笑的面容后,心中一凛,质问就变成了解释。   陶倚君来之前就已经清楚了他的立场,理都不想理他,直接翻身下马,手持马鞭走到持铁叉的男人对面。   “带阿蒙下去敷药。另外,算了药钱,给那位娘子,让她主子记得付账。”说完话的同时,她一伸手,将小女童抱起来,递给身后的人,“去告知阿纳,她女儿找到了。”   陶倚君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人顿时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小女童居然不是这妇人的女儿!   陶倚君目光森寒的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女人,直接挥鞭过去,在女人的惊叫声中,抽破了她的外裳,露出里面精致漂亮的小皮袄来。这小皮袄可不是流民的女人能穿得上的。眼见这一幕的人们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民,既然如此,那这个躺在地上的少年怕也不是良民了。   捕头上前一步,想要指挥人将那少年抬走,却在卫老的阻拦下没能成功。   “这就不劳捕头了,既然有胆子来闹事,这也该由我们来处理。”在律法中有这样的规定,而且陶倚君出身士族,虽然身份不高,但士族跟庶民之间的阶级差距不是一个捕头能够无视的。   士族不能无故迫压平民,但是如果对方不是一般的平民,而是流氓游侠儿,那士族在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后,有权直接处置对方。也就是乱世初定的时候,士族阶层高高在上才会这样,在后世豪门世族没落后,一切都得依照律法来处置。   然而这个时候,正是士族大兴之时,把持了文化和权利的士族的地位凌驾于律法之上。也可以说,律法就是士族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而制定的。那么身为士族女郎的陶倚君,在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她直接出手,就无人能够指责她。最多就在私下骂骂而已。   庶民对士族天然有种心理上的畏惧,在陶倚君表现出了强势之后,这种畏惧就让他们放弃了对峙。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流民们,瑟缩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垂头站到一边。顿时场面就很有点让人玩味了,留在中间的那几个男人,看体型就不像是缺衣少食的流民出身。   谁都不是傻子,这个时候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捕头想要说两句场面话,尽快离开这里的时候,又听到马蹄声传来,还不是一匹。   众人齐刷刷抬眼看去,就见一列灰黑色骑兵朝他们奔来,片刻之后便听见“律”的一声,而后还带着萧飒和冷厉气息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向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最后一天要快快乐乐哦! 第二十四章   “此处是供给军帐的药田,尔等聚在此处是想要做什么?”   霍副将露出冷厉的表情,配上他战袍上的血迹,很有些一言不合就开杀戒的架势,让那些纯属被煽动了想来占点便宜的流民们腿软。至于那些个收了钱来闹事的流氓,此刻也是背脊冷汗淋淋。   “老大,不是说这杀神回不来了吗?”躲在最后的一个壮汉,手里刀都有些握不稳了,“那个家伙会不会是故意骗我们来送死的?”   被叫做老大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明明说好这姓霍的肯定回不来,他们就趁此机会占了陶家娘子的田地,怎么人都到这里了,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再是刀背上舔血的人,也不会明知送死还上赶着。这要不是有人两头吃,他头给当夜壶!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如果他们能保住命,回头一定给那个家伙好看。   霍副将直接让人绑了带头闹事的家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放过了最后面几个明显跟带头闹事的人是一伙的那几个壮汉。   拐了女童假扮人母亲的妇人也被霍副将带走,捕头想阻拦,手还没伸出去,旁边的兵士就齐刷刷的握住了刀柄。   来如闪电,去如疾风。   霍副将没有跟陶倚君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后就策马扬鞭带着人离开。   一旦将这事儿跟军营扯上关系,整个性质就变了。虽然陶倚君原本是不想跟军队扯上关系,不然以后容易搅混。但是这种情况下,霍将军的处理才是正确的。只有先震慑住了对方,才有时间跟机会来化解难题。   再说了,她就算不想承认,可归根结底她在边城立足的根本就是他。   流民们看到杀神已经走了,陶大娘子还没有来得及追究,赶紧相互拉着离开。   等到人都走完,陶倚君才吁了口气,让公输韧去军营那边打听后续,另外又让老孟带着磐蛮去县衙给县令大人解释一下。   “地里情况如何?他们可有乱挖?”   看到滩头处略有些狼藉,陶倚君眉头微蹙。这里的药材虽然不是贵重的那些,可也是辛辛苦苦种下的,如果没有他们来闹这一场,等到明年秋天就能收成了。   药材虽然不比粮食重要,单看也不值钱,可制成药后价值就不同了。   霍将军也没说错,这里的药材主要是制成生肌散和消炎止血的药粉,然后提供给军队用。普通人也能在受到外伤时买来直接使用,虽比不得大夫针对性的开方,可在急救方面的效果远远强于一人一方。   她还打算明年借用这个药跟其他边城的驻军也打好关系,这样才能保证她的安全,以及开拓商路。   “大娘子,我刚才去看过了,除了靠近路边的地有些损坏外,其他的还好,他们还来不及下手。”   老兵士们也心疼地里的药材。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精心侍弄的,这么天寒地冻的他们容易吗?那些天杀的流氓,眼里只认得钱财。这药田要是被毁了,他们能跟对方拼命。   在陶倚君带着人补救的同时,县衙那边气氛也不太好。   捕头是私自出去的,完全没有跟县令请示,而且他是站在了陶倚君的对立面,很显然是被其他人给收买了。   “楚家那小子就不怕霍副将回来为难他?”   陪坐一旁的县令夫人蹙眉:“楚家已经把持了边城的牛羊生意,这是要插手药材了?”   “非也。”县令摇头,“他们是想要跟李家争夺市场,这陶大娘子不过是他们用来试探李家的。”   “陶大娘子跟李家并无关系,楚家怎么会想拿她来试探?”   县令冷笑一声:“之前陶大娘子就跟李家的管事走得近,她家的粮食都是李家提供的。原本也没什么,可陶大娘子突然跟老毛头做起了交易,楚家自然以为陶大娘子是来试探他们的。”   县令夫人还是不太明白,陶倚君只要羊毛,跟楚家做关外的牛羊生意半点不挨边,怎么就成了试探楚家?   “楚家那些人去岁就想要跟李家做生意,想要把粮食运出边关。李家人拒绝了,转头跟楚家的对手做了交易,置换了关外的药材特产。他们心里恨得不行,可又不敢直接对上李家,这不才拿陶大娘子出口气嘛,还特意选在了冬日李家管事不在边城的时候动手。”   当然,楚家也跟霍副将不和,具体原因是什么,县令也不知道,只知从两三年前,霍副将就不给楚家面子,某次还让人截下来楚家跟关外的交易。   县令正跟夫人聊着,就看到自己的心腹急匆匆过来。   “大人,刚才有消息递过来,说是这次霍副将带人出去,路上遇到蛮人的骑兵,对战之时从蛮人骑兵那边缴获了来自关内的兵器。”   不管这兵器是从哪里偷运出去的,终归跟各个边城有关系,万一朝廷追究起来,他们都要被牵连。   这事儿可比陶大娘子被楚家为难的事情重要多了,县令脸色骤变之下,赶紧让心腹继续去打听消息,自己则去换了外裳,让人备了车马,赶去大将军处。   他到的时候,大将军正在跟霍副将说及此事,并且已经第一时间将这事儿报给了卫大将军。   霍副将跟县令见了个礼之后,就先行离开了大将军的营帐。这件事他无权处理,自然是该由大将军跟县令两人去伤脑筋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刚换过衣衫,手下就来报了,说那妇人的身份已经查明,是楚家一个管事的外室。   地上躺的那个少年则是这个外室的儿子。   “那小子也够狠的,自己往石头上撞,要是再狠一点,估计就没命了。”   “他没命了还好点。”有认识他的兵士叹口气,“他是这个外室前头那个男人的儿子,他爹死后,这女人就做了楚家那管事的外室,平日里对他可不比对铺子里的伙计好。伙计还得给工钱,这孩子有时候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他们也看过,这少年身上还有陈旧的伤痕,而且十三岁的孩子,身子骨还不如平常人家十来岁的高大。   “可不管他可怜不可怜,他跟着他娘算计陶大娘子,这次怕是要脱一层皮了。就算将军放过他,等回去之后,那个小管事还不知要怎么磋磨他出气呢。”   “那不一定。如果将军把那个小管事给收拾了,他自然就不用受罪了。”   一群人在帐子外面小声聊着,帐内地上,少年血糊糊的一张脸一直贴着地,眼睛半眯着,把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昨天的作话是手机输入的,结果掉了几个字,好尴尬!   昨天基友搬家,我们去庆祝了一下,酒喝多了点,今天又浪了一天才回家,更新晚了,发红包赔罪吧! 第二十五章   “大郎,你真确定能截住那队贼货?”   大雪纷飞的草原上,穿着皮袄的七八个人埋伏在一处沟壑里。因为要拦截敌人,他们没办法生活取暖,几人只能挤在一处,凭借彼此的体温来保证身体不至于冻僵。   每隔两刻钟,他们会轮换一人上去监控,换下来的兄弟则窝在皮毛堆里缓和被冻僵的身体。   “我信副将的推断。”大郎掏出胸口藏着的羊皮酒囊,狠狠的灌了一口,随后又小心翼翼的装了回去,“那伙人手里的兵器大部分都是从关内流出去的。就算是截获的其他边军兄弟的兵器,但是数量绝对不可能这么大,肯定有人私通蛮人。”   说到这个,大家伙儿都是一肚子火气。他们这边拼死拼活的保家卫国,另一边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却凭借私运兵器赚得盆满钵满。想一想,敌人用己方的兵器杀了自己国家的守军,这口怨气谁能咽的下?   “来了,来了。”运气还算不错,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一群人悄无声息的潜入沟中,将事先准备好的遮掩物复位,而后握着钢刀贴在沟壁上,安静的等待那伙人的到来。   “大娘子,风雪越来越大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好不容易把滩头这边的药田整理出来,被伤了根的药苗不能用了,其他的还好,露出地面的芽口虽然有些损坏,但根系好好的,等到来年冰消雪融,就能破土而出。   风雪渐大,已经开始有点迷眼,稍站片刻就能落满一肩头的雪花。   “行了,靠近路边的不能要就不管了,大家先回去喝口热汤暖和一下。另外送点柴和碳过来,窝棚那边肯定冷得没法呆,让他们生火取暖。”   安排好了之后,陶倚君依旧骑马往回走。到了城门口,却看到楚家的马车正离开驿道,往大方城方向疾驰而去。   陶倚君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招来阿甲。   “你找人去打听一下,楚家这个天气往外跑肯定是出了事。”她心里知道流民这件事十有□□是楚家做的手脚,但是敌人太过强大,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跟对方掰手腕。不过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有的是时间,只要让她抓住机会,肯定会回报今日之仇。   刚回到家里,才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莫娘子就来说那小女童的家人想要求见她。   女童的母亲阿纳是莫娘子以前的邻居,家里男人战死了,只剩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儿子去了大方城给人当学徒,小儿子留在家里打点零工照顾阿娘和姐妹。大女儿已经说了人家,未来女婿家也不宽裕,只比她们家强一点。小女儿是阿纳男人的遗腹子,因为怀着的时候伤心过度,生下来之后小女儿的脑袋就不太灵光,平时阿纳和大女儿看得紧,哪料到昨日一个错眼,就在家门口玩耍的女儿就不见了。   阿纳差点哭晕过去,幸好遇到回家看望老人的莫娘子,答应帮她托人找一找。但其实大家都没报什么希望的,毕竟小女童脑子不好使,连求救都不会。随便一藏,等到离开了边城,天知道会被弄去哪里。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小女童居然是被楚家管事那个外室给掳走的,还给扒了小女童的衣服,找了几件流民女童的烂衣服给裹上,头发也弄得又脏又乱,脸蛋上都是泥垢,不仔细辨认根本认不出来。   “大娘子,那你是怎么知道她就是阿纳的女儿的?”给陶倚君梳头的女婢好奇的询问。   “那小女童虽然一身脏污,可手指头很细嫩,看得出是被精心照顾的。”陶倚君勾了下唇角,“阿纳家里虽然不好过,可对这个小闺女是真的好。流民家的女童多少还要做事,可那小丫头很显然没有做过家务活,眼神也不像是经历过磨难的小孩能有的。”   更重要的是,陶倚君当时只是想要诈一诈对方,结果她说出阿纳的名字,就看到那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很显然,对方知道这小女童是谁的孩子。之所以掳走这孩子,怕也是冲着这孩子的懵懂无知而去的。   陶倚君很厌恶那些拐人孩子的家伙,这是活生生拆散一个家,着实该天打雷劈。   阿纳带着大女儿和梳洗好的小女儿进来给陶倚君磕头,三十来岁的妇人瘦削单薄,却不忘记牢牢抓住小女儿的手。   “阿纳,你要小心些,那些家伙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事儿虽然不是坏在你们身上,就怕他们捡着你们一家子出气。”对于阿纳一家,陶倚君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保护,这边城人员复杂,流动性也大,冬天还好,到处都是大雪封路,一般人很少外出,可一旦开春化冰,那些流氓游侠儿掳了人就走,天地之大,根本无从追寻。   “谢大娘子。阿纳与我家大郎商量好了,等过了年,就搬去大方城。我大郎得他掌柜青眼,做了上门女婿,虽然面子上不好看,可到底是他的福气。那掌柜的也心善,知道我家的情况,就给大郎做主,在大方城那边赁了一间房,让我们一家过去,还给我家二郎寻摸了个木匠师傅,跟着学些手艺。”   阿纳大女儿年前就要出嫁,等到年后,阿纳只需要带着小女儿跟小儿子去就行。   “如此甚好。既然阿纳你家双喜临门,那我也就厚颜沾点喜气。”   陶倚君让人取来两个荷包。   “青色的是给你家大郎的,让他置办些东西,即便是上门入赘,也不能太过寒酸。这个桃色的是给你家大娘子的添妆礼。”   阿纳接过两个荷包,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激动和感激,只能带着两个女儿又给陶倚君磕头。   “你们早些回去吧。眼瞅着就过年了,大娘子的嫁妆可备妥了?要是缺人手,你跟莫娘子知会一声,让她去帮帮你。”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给阿纳嫁女扎场子,也是震慑,让那些流氓不至于在人家大喜的日子前去捣乱。   陶倚君如此和气的对待阿纳母女,也是看在莫娘子的份上。陶倚君对自家人一向都很大方。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暂时不行啦,因为要控制字数,所以加更会放在后面一点。爱你们哟 第二十六章   时间进入腊月末,眼瞅着就要过年。这段时间只偶尔听到大郎托人带回来的消息,他大部分时间都跟霍副将在草原上打游击,现在在追查兵器的案子,顺带查探蛮族的动向。   这些都跟陶倚君没有关系,她一介女流也管不到军营那边去。能做的不过是在家里把过年的东西准备好,大兄不能回来,她还得找人把年礼给各家送去,另外还要备一份给甘叔和大兄的上峰。   楚家那事儿陶倚君完全没去过问,后来那个外室和外室子,还有被带走的流氓怎么处理的,她一概不知,倒是卫老那日说了一句,楚家在大方城的日子不太好过,怕是没有心思在玉门这边搅风搅雨。   年可以过得平淡,但开年之后要做的事情必须先安排下去。今冬大雪,来年雪化之后的播种是个大事,她跟老毛头那里订购的粮食也是为了播种准备的。   此地温差较大,中原的作物在这边生长状态不咋地,她需要改良粮种。这个是她的老本行,虽然条件不如人意,但慢慢做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那十亩置换来的良田就是为了育种准备的。   “大娘子,大娘子,大郎君回来了。”   负责守门的小童是今冬被卖进府的流民的孩子,才六岁多的年纪,就为了让兄姐和病重的阿耶活下去而作卖了自己。现下小童跟着磐蛮做事,闲下来就负责守大门。   他倒腾着小短腿跑到中门那里传了话,又颠颠的跑回去帮陶大郎牵马。一个小豆丁,蹿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影子。   正在后院的偏棚里挑选种子的陶倚君理了理衣袖,顾不得换掉外衫,匆匆的小跑着来到前院,正好跟胡子拉碴的陶大郎对上。   “大兄是多久没有休息过了?”还不到二十的郎君看上去憔悴得跟三十多的人似的,“快进屋烤烤脚,磐蛮去给大郎君准备些热水。”   看陶翕君的样子就知道很有些日子没有沐浴过,一身都是泥。   “先给我拿些吃的过来,饿死我了。”一坐下来,陶翕君脱掉皮靴,把湿漉漉的脚搁在炭盆边上烘烤,那味道实在有些熏人。   陶倚君嘟了嘟嘴,却没有说什么,只让人赶紧送来吃食给大兄填肚子,她则起身去厢房寻摸给大兄新做的衣衫。   吃完洗完都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披散着湿发的陶翕君跟妹妹相对而坐,让小女婢拿细麻布给他绞干。   “总算缓过口气来了。”陶翕君收拾打扮之后,再度恢复了青葱的模样,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这次我能在家休息三日,你且准备些东西,到时候我要带走。”   他从带回来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包裹递给妹子。   “这是我此次得到的战利,你给收捡好,以后可以做你嫁妆。”   陶倚君打开一角看了看,是些宝石和金银器。   “你没有伤到哪里吧?”把包袱放到一边,她移动位置,靠近大兄,拉过陶大郎的手把了个脉。   “你受过伤?”眉心微蹙,却没有追问什么,只凝神想了个方子,让公输韧捡了药,送到厨房让莫娘子亲自守着熬出来。   “我还算好的,一起出去的兄弟折了五六个。”陶大郎抬手摸了下妹子的发顶,“上了战场就要有死亡的准备,你阿兄不可能一直运气都这么好。我只能给你保证尽量活着回来。”   若是以前,他还会顺口忽悠妹子两句,现下他完全没有心情。   “大兄要说什么只管说,怎么还吞吞吐吐了。”   “阿君,你……”陶大郎欲言又止,“要不,我让人送你先回去关内,等开春之后再来?”   陶倚君看着大兄的眼睛,笃定道:“是不是蛮人要打过来了?”   这事儿已经闹了很久,边城里能走的都走了,连县令都把自己的幼子送去了关内,美其名曰是给祖父母拜年,实际不过是想让儿子躲开这场兵灾。   大郎沉默的点头,他身后给他擦拭头发的小女婢都瑟缩的抖了下手。   “躲不是办法,只要你在这里,我永远都不可能独自离开。”陶倚君垂头,给大兄倒茶,“放心,我有所准备的。再说那些蛮人也不至于占了城池,只是周边的村子可能要遭。”   陶大郎心里还是烦躁,却也知道自家妹子的脾性,她决定的事,就不可能改变主意。   “副将说你到时候去他府上住,那边要安全很多。”   陶倚君摇头:“如果蛮人真的破城,那里反而不安全。”   “你怎么就这么拗呢。”大郎嘟囔一声,放弃劝说。   以前蛮人犯边也只是在外围骚扰一圈,进城的情况也确实没有发生过。但是这一次不同,大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都感觉到了蛮人那边来势汹汹,边城能否守得住,大家心里都没底。   大郎在家呆了两日半,第三天还未过午就离开了,带走了不少伤药。   陶倚君送走大兄后,唤来老孟等人,将之前的安排一一落实下去。   此后数日,边城内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完全没有了往日过年时那种热闹的场景。家里有点能耐的都离开了,剩下的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让陶倚君感觉奇怪的是,跟楚家地位差不多的牛家,却在年初四那日辰时一刻来了不少人。当时磐蛮和公输韧还去看了下热闹。听说牛家搬来不少粮食,还有装在麻袋里的不知名的东西,送了十来车到院子里。   “来的是牛家的三郎君,以前就是他负责牛家在玉门这边的生意的,后来去了大方城,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又回来了。”给陶倚君解释的是老孟,他在边城十来年,对这些家族势力知道的要多不少。   陶倚君也就当听个热闹,还跟卫老闲聊着猜测他来这里的目的,结果话没说几句,就听到小童颠颠的来报,说是牛家郎君遣了人送了年礼过来。   牛家的礼物可不轻,粮食半车,各色肉类瓜果半车,还有一封书信。信是用羊皮卷写的,折叠起来封了火漆。   卫老抢先一步接过羊皮信,并没有急着展开,而是让老孟先带着送信的管事去偏厢喝碗热茶。 第二十七章   “这火漆是狼骑军的印记,应是牛家郎君借大娘子的手往军中递消息。”   听到卫老这么说,陶倚君也不再关注羊皮卷里面的内容,直接找了阿甲过来,让他快马加鞭的送去大营。   谁知阿甲才刚出去一刻钟,又跑了回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个穿着薄军袍的少年兵士。   “大娘子,陶百户受了重伤,军中郎中说无计可施,让小的来找大娘子求救。”   少年兵士一张脸都被风吹皲了,嘴唇也在流血。陶倚君让他喝了热水先留下来休息,自己则二话不说取了医药箱子上马就走。   跟着陶倚君一起骑马疾奔的是磐蛮和他妹子,公输韧被留下来准备药粉药材,等陶倚君的消息,让送的话,就必须第一时间送过去。   再是快马加鞭,也很跑了一会儿才看到大营的旗帜。还没等她勒马停下,就有认识她的兵士在疾呼,带着她一路狂奔去药帐。   药帐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个人。受伤稍微轻一点的在门口,两个小童给他们包扎伤口。再重一点的则由两位郎中亲自处理。而在药帐最内侧,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陶大郎。   “什么情况?”陶倚君顾不得男女有别,疾步垮了进去。   “陶百户背脊上被砍了一刀,皮翻肉裂,现下也不敢动他,不知道背脊是否有骨伤。还有个是他们带回来的蛮人,说是救了他们,受伤更重,肚子都漏了。”   年轻的郎中低声道,说及后面那人的时候,还摇了摇头,看样子是觉得那个蛮人死定了。   陶倚君站在旁边已经看到了大兄背上的伤,连骨头都隐约可见,人也痛得哪怕昏迷过去都还在抽搐。而他身边仰面躺着的人,腹间血糊糊的一团,都凝住了,而且看那胸口似乎都没有了起伏。   陶倚君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泪意。放下医药箱子,掏出事先就准备好的束腕跟包头的布巾,把自己的头发和衣袖牢牢固定住。   又用布条遮住口鼻,在脑后打个结。   “磐蛮,过来帮忙。阿妹去提热水过来帮忙清洗伤口。”   小姑娘嗯了一声,手抹了下眼睛,转身就往门口跑。她刚才跟着大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就在药帐的右侧就有妇人在那里烧水。   磐蛮在前些日子被陶倚君强迫着学习了不少急救的方法,清洗伤口和处理缝合就是其中之一。   这缝合的线,是大娘子花了很多心思用亚麻丝加了药液浸泡后制成的,说是这样会减少出脓的危险。针也是用的最细的那种绣花针,同样用药液浸泡过。   磐蛮虽然在府里跟着学过,但是这会儿让他拿着针去戳大郎君的皮肉,他手都在抖。   陶倚君看得直皱眉。她不放心把这个蛮人的伤给磐蛮处理,内脏还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就是让脏腑复位,也不是完全没有医学知识的磐蛮能够处理的。   陶倚君并非医学生,她的医学知识纯属自学,内脏的位置也是知道个大概,但是比磐蛮肯定要强很多。   “算了,你先给大郎君清理伤口,等我把这边处置完了再来。”   她大兄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她心里虽然着急,可也知道轻重缓急。   正这时,提了水桶进来的磐蛮的妹子却自告奋勇的说她可以试一试。   小姑娘对手工活很有兴趣,家里的毛毡和毯子她都跟着做过,缝制衣服也是经常的事,说不定还真比磐蛮强。   “那行,让磐蛮在旁边教你,你下手缝合。没关系,先把这个药给他灌进去,他不会感觉到多疼的。”陶倚君从箱子里掏出个陶瓶,倒出两颗药丸子。   “先用水给他化开,再往嘴里灌,实在不行,直接研成粉撒在伤口上也行,就是那样效果不是很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兄妹总算在不搬动大郎的情况下,把麻醉药给他灌了下去,之后小姑娘抿着嘴,认认真真的拿起比绣花针还精细的缝合针,穿了亚麻丝,开始缝合。   她那小表情,是真的把陶翕君的皮肉当做衣衫了,也亏得药发挥了作用,外加伤口太大伤情太重,本来陶翕君就陷入昏迷,虽然在针入肉的那时会偶尔抽动一下,但还是慢慢的被缝合了翻开的皮肉。   离得近些的兵士看着他们的动作,头皮都发麻,再看两位军中郎中,都觉得对方可亲可爱多了。   看到兄妹俩开始处理大郎的伤后,陶倚君深吸了一口气,专注的开始处理蛮人腹中的伤。   要在一片血糊糊中清理干净脏器,还得检查有没有伤,再将其复位,这一流程对人的打击挺大的。主要是精神上的压力,还有世俗的眼光。反正做这工作的时候,看上去真的像个莫得感情的魔鬼。   处理这个蛮人的伤口的时候,一切需要细心再细心,不单是精力耗费很大,连体力也消耗很快。   磐蛮兄妹都把大郎君的伤口处理完,敷上药了,陶倚君还在仔仔细细的处理伤口。   磐蛮的阿妹见陶倚君额头上都泌出了一层汗珠,咬了下唇,转身去打了盆水,用带着的小丝绢浸湿后,小心翼翼的给陶倚君拭去额头的汗。   所幸这个时候两个童儿和两位郎中已经忙完,都围了过来。年轻的郎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着就到蛮人身体的另一边,学者陶倚君的样子给处理冒出来的内脏。   说实话,就算陶倚君这样仔细的处理,其实她内心是觉得这人死定了的。不说其他,光是消毒感染这一关就难以度过。但是不去试一试她又不甘心放弃,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吧。   两个小童到底是做熟了的,换水上药的动作比磐蛮兄妹要熟练得多,配合也更默契。有他们加入后,处理的速度快了很多。   最大的幸运是这个蛮人虽然看上去药丸,但是他的内脏并没有受到伤害,不需要切除缝合什么的,否则陶倚君也只有傻眼的份。外伤缝合她勉强还能试试,内脏缝合这可是精细手术,不是随便哪个人拿根针就能缝上去的。   即便是如此,外伤的缝合成功率也不足五成,而且后面还要面临感染的难关。   但是这一点陶倚君在之前就有所准备,她搜寻了脑中能够记得起的所有的关于外伤方面的中药材,能找到的都弄了一些备用。特别金贵的那些药粉,她藏得严实,连陶翕君都不知道那几个看上去不起眼的,被妥帖的塞在床头墙内的小罐子,里面装的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 第二十八章   这要是按照严格的医疗标准来,根本就没有做手术的可能性,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这样了将就着来了。将最后一个线头接上后,收尾的工作交给了年轻的郎中处理,陶倚君被小阿妹扶着在她大兄旁边稍作休息。   后期要用的其他常备药,军中早已备妥。这个安置伤者的药帐也是内外两层,重伤者所在的内层跟外层可以互视但不能随意走动。这已经是现如今军营里能达到的最好的条件了。   等歇息了一会儿后,陶倚君又跟两位郎中商量着给帐内撒上药粉药水消毒,让轻伤者能走动的尽量回去自己的营帐休息,只每日过来换药即可。这样就能腾出一部分地方,让药帐内的空气不至于浑浊到让人头痛恶心,也让来给伤员换药的人有下脚的空隙。   忙完之后还没有等陶倚君收拾一下去见大将军,就听到帐外有人报几位将军都来了。   领头的大将军面容严肃,进来之后先看过受伤的诸位兵士,最后让陶倚君带着磐蛮去他帐内说话。   整个过程中,陶倚君只来得及跟霍副将眼神交流,对方轻微摇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是让她别担心呢,还是他也不知道大将军要说什么?   不管如何,陶倚君带着磐蛮,跟在大将军身后去了大帐。   进去后,磐蛮老老实实的跪坐在陶倚君身后,低垂着头。   “那蛮人的身份你们可认出了?”大将军这么当头一句,陶倚君有些不解的摇头。   “那人脸上伤痕累累,又是血糊满了的,并不能认出他是谁。”陶倚君下意识的解释了一句,继而又皱眉,大将军这么说,肯定是因为跟对方接触过,那么推断一下,这人难道是跟磐蛮有关系?   “回大将军,大娘子并没有多见过山石,她不识得的。”磐蛮匍匐在地,干干脆脆的道明了对方的身份。   别人他可能不识得,山石却不会不识。起先还不知道,等到给大郎君处理完之后,他凑过去一看,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小子不错。”大将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如果不是他,你大兄怕是回不来。”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人?”陶倚君倏然坐直身体,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是北蛮的骑兵。”大将军揉了揉眉心,“具体的情况你去问问霍副将,他会告知你。今日唤你来,是想问你可愿将那蛮人接去你处养伤?”   “他救了我大兄,亦是我的恩人,我自然是愿意的。不过他现在伤势很重,不能搬动,可否请大将军恩赐一处小帐,我让磐蛮兄妹照顾他即可。”   大将军点点头,让他们直接去找霍副将就好。   也亏得陶倚君这小半年来全力供应大营的伤药,还不计门户之见,传授了好些外伤治疗方法给两位郎中,否则大将军根本不会这么和颜悦色的跟她说话。   陶倚君让磐蛮回去跟他阿妹一起照顾大郎和山石,自己则找人询问后径自去找霍副将。   她找到对方的时候,霍副将刚好跟几位同僚说完话,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凝重,看得出战况不太好。   远远看到陶倚君找过来,霍桐拍了拍同僚的肩膀,大步迎了过去。   “大娘子辛苦了。”带着陶倚君到自己帐中坐下,霍桐让人送来热水,“先梳洗一下再说,还没用过饭吧?军中简陋,我让人给你熬了些粥热了个饼,你将就着吃一点再说。”   霍桐也是满脸疲惫,眉心的皱纹都成刻印了。   “适才大将军找了我去说话,但是很多事情我还弄不清楚,将军能说给我听听吗?”梳洗罢,陶倚君整肃了衣裙,挺直了背脊正对霍副将而坐。   “那蛮人的身份你知道了?”不等陶倚君答话,霍副将捏着眉心继续道,“那人救了陶百户不假,但是他出现的地方和时间很让人生疑,所以也有人在怀疑他的动机,又有人说他是受你雇佣做事,因此上担心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这话说白了,就是在暗指这个蛮人有可能是陶倚君跟关外蛮族联络的棋子,说不定救大郎也是他们的一个计划。   “主要是兵器私流关外一事波及甚众,现在人人自危,也相互怀疑。”   “大将军就看着这种情况蔓延下去?”   哪怕不是兵家子,陶倚君也知道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只会让人心浮动,情况恶化。她就不信大将军他们还看不透这点。   “这件事还得看骠骑将军如何处理,我们都只能听命行事。这事儿牵扯甚重,你还是要多加小心。”顿了一下,他又道,“牛家来人了,他家大郎君与我是好友,三郎也是跟着一起长大的,你可以信他。”   霍桐的手在衣袖里握紧了拳头,克制住自己去碰陶倚君脸的冲动。他双目深邃,哪怕长相不如关内郎君俊俏,但是他双目凝视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就是他眼中的全部。   陶倚君都觉得自己是阅尽千帆了的,可在面对霍桐这种目光的时候,还是会心跳加速。只是她善于克制自己,稍稍侧头避过霍桐的目光。   “大将军让我把山石带回去,将军觉得我该如何做才对?”陶倚君把自己跟大将军的交谈简单给霍桐说了一下,”现在虽然可以借他伤重不做决定,但是如果他顺利活下来,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保全他?”   “大娘子是决定要保下他了?”   陶倚君深吸一口气,点头:“有恩报恩罢了。他救了我大兄,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是敌方探子之前,我必须得保下他。”   霍桐轻轻点头,陶大郎是直属他麾下,如果这个蛮人山石真的是无辜的,那么保下他也是应该,但若他是蛮人探子,那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儿。这一点上他并不觉得有必要纠结,直接让人去传了他的话,让人在药帐侧后方再搭了个帐篷,只让陶大郎跟他在内养伤,照顾的人当仁不让是磐蛮兄妹。   陶倚君没有在军中久留,到底她是女郎,一直混在男人堆里也不是个事儿。   正好牛家的人来军中拜见大将军,顺带着就把陶倚君带回去了。   来拜见大将军的是牛家三郎君。他跟霍桐果然很熟悉,两人说话也很轻松言言自在。陶倚君在旁边静默的看着,心里想着之前牛家三郎君的操作,心里有点疑惑。看他跟霍桐之间的关系,根本没必要通过她的手朝军中递消息,那么,那番操作是否有其他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输液完回家睡了一觉,起来感觉好多了,眼睛不会随时都在流泪,也消肿了很多,至少能睁开眼睛了。所以还是要去看医生,不能自己估计着折腾! 第二十九章   牛家三郎跟他的姓氏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提起牛字,首先想到的就是膀大腰圆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形象。但事实上牛三郎是个非常纤柔的少年郎,还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他笑的时候嘴边有个浅浅的酒窝,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潋滟了一湖的春水。   漂亮的女人是老虎,漂亮的男人多半就是狐狸精了。   看到他笑,陶倚君就心生警惕,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戒。这牛三郎年龄比她大兄还年长,可看上去却十分稚嫩,完全的逆生长。就凭这点,此人必然妖孽。   “大娘子好像对郜有点误解?”牛三郎靠在车厢壁,手中羽毛扇敲打着手心。   陶倚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中的扇子一眼,心道此人真的有病,大冬天下雪还摇什么扇子,能挡风还是能遮雪?除了装AC外没有任何用处。   要说霍桐霍副将是糙男人的代表,那么这位牛三郎就是典型的精致郎君的代表了。陶倚君也不是没见识的女郎,可在她的印象中,能比得上牛三郎风姿无双的,还真没有,就是这个姓,太让人出戏!   “大娘子芳龄几何?来这边城真的是为了霍桐兄?”   淦,此人如此八卦!手好痒!   陶倚君垂头微笑,笑不及眼中。拢在袖中的手指绞在一起,心里再一次埋怨起大兄的口无遮拦,这下让她怎么说?否认?还是默认?   好在牛三郎也没有追着问,轻生一笑,将话题转开。   “来之前不知大娘子一手医术如此精湛,日后若是有事请托于大娘子,还望大娘子给郜几分薄面。前些日子我大兄得了一些少见的药材,回去后郜让人送与大娘子处。”看到陶倚君想要婉拒,他先抬手笑,“这药材也要落到识得药性的人手中才得用。我牛家能人很多,可偏偏没有识得药性的。”   这话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但也没必要去追根究底。药材送来她收下,转头还个价值差不多的礼回去就行。她没有底蕴,也没有强悍的背景靠山,多个面子朋友也比多个敌人强。   而且霍桐让她相信牛家,那么至少代表牛三郎不会在关键时刻捅她一刀。至于平时的言语刺探,她就当听不懂好了!   牛三郎说了一路的话,陶倚君也就捡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回答了,直到她下车,牛三郎都没有提一句关于那封信的事。   “郎君,这位女郎看样子不是个好相与的。”驾车的健仆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桐将军不会真的要跟她结秦晋之好吧?”   “郎君的事情你关那么多作甚。”牛郜用扇柄敲了敲车辕,“这陶大娘子不是一般人家的女郎。之前让人去查了,现在可有消息?”   “查过了,跟她说的一样。她是陶家的长女,她阿耶去夏逝于水患,三月后她阿娘就打算改嫁。她不愿意跟她阿娘一起过去就直接来边城找陶大郎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歆慕桐将军,这点就不得而知。”   本来也是,一个闺阁女郎断不可能将歆慕谁挂在嘴上,陶大郎说的那些是真是假不重要,他只需要确定陶倚君兄妹俩没有捏造身世,没有通敌卖国就好。   此后数日,牛三郎都没有来叨扰过陶倚君,只听老孟和卫老聊天时说起,牛三郎近些日子频繁出入县令府中,而后不久,县令着县衙衙役跟捕头们开始轮班在四个城门守卫巡视,进出城的盘查也更加严格。   唯一算好的消息,就是大风雪渐渐停了。近三日只下了一场雪,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就停住。   陶倚君寻了个出太阳的日子,领着人上了山,要去看年前种下的药材可还存活。   走到山脚田垄边,看到有人在荒地上挖冻土。   “天气还未回暖,老丈现在就开挖冻土能种什么?”   “他们也是想要趁早春翻地,等到化冻之后就抢一季蔬果。这要是等藜麦成熟,家中非得饿死一半不可。”老孟在这里生活多年,这些人间惨剧也看过不少。   “现在河面还没化冻,为何不去捕鱼?”   “河中鱼小又难捕,也没有其他的杂粮野菜相佐。听人说,前儿就有俩孩童想要去河边捞鱼,结果双双落水被冻死。”老孟搓了搓手,叹息一声,“以前边城这边冬日人少,靠山上的野味和野菜也勉强能捱过一个寒冬。但去岁关内大水,多了很多流民过来,加之今冬大雪漫天,山林里的野味也难以寻见,这日子可不就过不下去了。”   “还有,前几年虽然边关冬日也有战事,但是多少还有些私下里的牛羊肉交易,今冬说是要大战,边关闭了集市,那些蛮人小部落也迁到远处了,边城一个寒冬几乎没有进账,城内的消耗怕也熬不了多久。”   陶倚君站在山腰朝远处看,只能隐约看到军营大帐的模糊影子,她沉吟片刻,转头问跟着出来的卫老,这仗还能打得起来不。   “打肯定是要打的,不过主要对战的地方不在我们这边。”卫老消息灵通,对边关内外的局势分析也强得多,“那日牛家来人,还带了个消息过来,大娘子可是忽略了。”   牛家来的时候,有人说骠骑大将军也到了边关,并且率了数万精兵强将,要跟蛮族来一场决战。   陶倚君听了但没往心里去,她以为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大汉初立,国库空虚,也就这几年稍微有点进账了,但要想来一次大胜,起码还要等两三年才行。在她的打算中,两三年后的大战结束,她大兄便可解甲归田了。而在这两年中,她必须先要发展起来,至少要提供给大兄足够的支持。只有大兄手下兵士的装备好了,身体强健了,才可能多多杀敌,剿首多了才有军功可拿。这些装备,身体素质的提升,都是钱堆出来的。   “那也就是说,就算开战了,我们这边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   “照局势来说是如此,但是蛮人骑兵多,万一久攻不下转头来我们这里打秋风也是可能的。”   陶倚君点头,心里有了点成数。   “那西南侧的副营可有消息传来?”   “七郎让人送了个口信过来,说是他们那边今日没有发现,那些南蛮的骑兵就好像全部撤退了似的,数日巡视都没有再遇见过。”   陶倚君脑袋里面开始回想之前让卫老他们画的地图,根据地势特点,她让人在五个地方都修了木屋,说是要看守农田药田,其实暗地里还有岗哨的功能。   “卫老,让他们每四个时辰换一个班,每个班两人到三人,不可怠忽职守。我担心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补课小破站的跨年晚会,太燃了 第三十章   都说蛮人要打过来,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见影子,城里的人都放松了警惕,这几日除了城门还守卫森严外,城里走动的人都多了不少,还有些外出避难的也都陆续回来了。   然而陶倚君却有不好的预感,加强了家里的守卫,还特意嘱咐老兵士们,如果出城去农庄巡视,必须要结队而行。   上元节那日街上还有不少卖花灯的,虽然比不得关内的精致,但也很费了些心思,城里闹腾到快子时才安静下来。   夜里丑时二刻,陶倚君倏然惊醒,跟她同时醒来的,还有守在她卧房外间值夜的阿甲。   磐蛮前两日已经跟妹妹一起用板车把山石带回来了。山石命大,居然活了下来,但是身体差得不行,连翻身都做不到,还得要磐蛮帮忙。而且整日里昏睡的时间很长,清醒的时候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说长了都能断气的那种。   看到磐蛮在照顾山石,晚上值夜的事情阿甲就揽下了。而公输韧另有任务,这些天一直跟他爷娘在旁边院子里的工坊里忙碌。   陶倚君醒了之后快速的穿好外衫,选择的是男装,扎好了袖口裤脚,随时能跟人交手的那种。   “大娘子,打过来了。”老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西门这边还不见贼子,听说南门那边吃紧,县衙的人和守兵已经过去了。”   边城很小,守兵也不多,幸好城门的方位还算不错,蛮人攻过来最直接的就是袭击南门和东门。毕竟西门外直通大营,除非大营被端了,否则那些蛮人不可能绕路来攻。   “公输家的人呢?”陶倚君拎了一把□□,外加一套特制的□□,将头发扎进盘进皮帽中,边说话边带着人往外走。   “公输大哥和大嫂已经带着东西去了城门那里,五郎和他的兄弟去了西门。其他的人也都照着安排就位了。”   陶倚君松了口气,让留守在府里的女郎们自己多加小心,小孩子则先被安排着进入了地窖中。   “大娘子,让奴跟你一起去吧。”莫娘子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也做的男人打扮。   “莫娘子,你留下,府中还有老弱需要你看着。卫老也在府中,你听他吩咐行事。我此去不过是看看情况,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莫娘子还想说什么,被卫老喝住,让她先安排着后厨那边的活计。   陶倚君出门走了没多远,牛家的护卫奔了过来。   领头的是当初送信来的那个小管事。他看到陶倚君的打扮愣了一下,才说自己是奉了主家牛三郎的吩咐,前来帮忙守卫陶家的。   “无须三郎君挂忧,我已安排妥当,管事还是回去守着三郎君的好。”   陶倚君没有精力跟人废话,粗粗说了一句,便继续朝西门而去。   南门那边现在虽然是蛮人攻击的重点,但是防御的重点也在那边,如果这时候蛮人分了其他小队来攻击另外的城门,很可能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边城还是太小,防御力量够不上四个城门同时守卫。并且陶倚君猜测,除了南门外,北门也是个防御重点,毕竟有钱的有权的都在北门附近。   来到西门处,陶倚君发现很多男人都拿着家里的刀具沉默的聚集在城门内侧道路的两边。   陶倚君没有多问,直接找了人上了城楼。   原本她是不能上去的,城楼是防御重地,等闲人不可上去。但陶倚君事先有打点和准备,她亮出了县令大人的手谕,加上她一身的武器,也让人不由得多信她几分。   “五郎人呢?”一上城楼陶倚君就在仔细看,除了有重弓的弓箭手外,还有很多执长矛的兵士也在列阵以待。   “大娘子,这边。”耳中传来五郎小声的招呼,她循声看去,是在一处箭垛那里,五郎跟他一个兄弟扶着一张重弩,身边还摆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盛放的是桐油,用破旧的布头裹上箭矢,再蘸了桐油,点燃后射出,就可让敌人陷入火堆中。但是这方法在平日还能有奇效,但在这大雪天里就很难获得想要的结果了。   陶倚君擅长的还是药物方面,所以她这次让人带了一些药粉过来。这些药粉在杀伤力上没有之前的大,但是在阻敌方面优势不少。反正隔着城墙城门,不太可能会产生近身战,所以那些以前她恶作剧弄出来的痒痒粉啊,麻痹粉啊什么的,这个时候比□□起到的效用更大一些。   但这药粉也有个局限,就是在敌人穿戴整齐的情况下不会起效,比如地方全身被铠甲包裹,药粉除非沾到脸上,否则不可能隔着衣服铠甲就生效的。她之所以这次用药粉,就是知道来攻城的蛮人骑兵是在跟大方城那边短暂交战后撤退迂回而来的。且蛮人不喜欢穿铠甲,药粉上身的几率大很多。再加上有火焰弹相助,只要被烧坏了衣服,再沾上药粉,就绝对能达到陶倚君想要的效果。   设想是很好,可实际操作中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是以陶倚君才会不顾卫老阻拦,硬是要上城楼。她觉得自己的武力还是可以的,只要不跟人长时间近身肉搏,她绝对能在保全自身的基础上多灭几个敌寇。   “有动静了。”等待是最为焦急的,在快要天明时,西门守卫发现远处冒出的人影,骑着马在快速靠近。   警戒声一层层传递下去,上至城门上的守卫,下至街道边的平民,都瞬间打起了精神,专注的看着那飞奔而来的人马。   那队人马差不多有两三百人,在临近城门的时候,勒住了缰绳,停留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五郎看了陶倚君一眼,陶倚君摇摇头,示意等等再说。   对方领头那人手持长弓,对着城楼上的匾额射了一箭,力道之大,站在砖石后的陶倚君都能听到箭矢刺入木头的声音。   对方说的话陶倚君听不懂,但是城楼上有听得懂的人。   对方是在激怒他们,想要让他们冒头射箭。而对方的射手已经齐刷刷的手持重弓,对准了城楼。   “五郎,瞄准那人。”站在城楼上守卫队长身边的陶倚君轻声吩咐,在队长看过来的时候,朝他微微一笑,“放!”   一道火光划过夜空,如流星坠地,朝着当头那人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牛三郎:大妹子,女人就该在家呆着   陶倚君:看你面若好女,没想到骨子里是个直男癌   霍桐:康康我,我可以保护你!   陶倚君:呵呵,老娘有枪有箭,男人是什么花儿?   以上不负责小剧场(#^.^#) 第三十一章   火焰飒飒如流星,坠落在人群中。继而马匹嘶鸣,人声嘶哑,小范围乱成了一团。   “继续,开三弩。”   公输韧拿起三支蘸了桐油的箭,点燃发射,动作快捷如行云流水。这重弩是特制的,使用的时候需一人操作弩机,一人置放箭只。五郎跟他兄弟九郎在家里练了一个多月才配合如此密切。   一箭出去对方还能瞅准了方向闪躲,三箭齐发就让人有点手忙脚乱了。也是材料难得,陶倚君掏空了家底才做了三只重弩,一只运到了南门,一只在这里,还有一只放在北巷霍桐府的高楼上。   守城的本就配有重弓,加上重弩,至少能保证敌人无法轻易靠近城门。   陶倚君的□□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只能看着。过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之后,便让人抽冷子用箭挑了牛皮纸包的药粉射出去。那药粉受热之后能挥发成药雾,作用是使人头晕呕吐,心悸无力。再加上那些聊胜于无的痒痒粉之类的,纯属是让人死不了但得被恶心到。   之前的火攻就让对方身上的皮毛衣服受损严重,加上药粉虽然对骑士起的作用不大,但是对没有任何东西包裹的马匹就十分有效了。蛮人的战斗力都是在马上,下了地大家都差不多。这马匹一受惊,加之药效作用,骑士功夫再强悍也控制不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马。有好几十匹战马就嘶鸣仰立之后撒蹄子乱奔而去了。   领头之人见事不可为,只能恨恨的撤走,但也没走太远,退后了三四里路,确保城门上的武器箭矢伤不到自己便整队停了下来。   “怎么办?他们不肯撤退。”   陶倚君瞅了一脸紧张的小兵士一眼,安抚:“没关系,原本就不可能凭借这个让他们撤走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她转头找到领头的人,询问南门情况如何。   “已经让人去探了,此刻还没回来,怕是情况不太妙。”   陶倚君吁了口气,挑眼看向城楼边上耸立的箭塔。箭塔年久失修,加之这个小边城根本不可能有守城的重型武器,所以这个箭塔更多的充当了t望塔的作用。   陶倚君跟人说了一声,抬脚就上了箭塔。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南门那边的情况,虽然看不实在,但是城门破没破还是能看到的。   她上了箭塔之后,身后又跟上来两个小兵士,其中一个自告奋勇的往最顶上走,那里最高处能看到全城的情况。   “大娘子,北门没有动静。东门那边有灯光攒动,看样子跟我们差不多。南门那边失火了!”   陶倚君正待叫那孩子下来,突然听到他惊呼一声。   “有大队人马过来,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大娘子让小兵士继续看着,转头吩咐另一个小兵士赶紧下去将消息报给守卫队长。不管来者是敌是友,他们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在消息传下去的同时,南门那边的消息传来,蛮人的人数太多,城门即将失守,守城的副将冉魏已经殉职。   “那些蛮人把冉副将的尸体挑挂起来,现在还在虐杀守城的兵士。”   此话一出,顿时人群按捺不住了,当即就有人转头奔南门而去。   陶倚君咬了咬牙根,咽下一丝腥甜。   “你们守好这里。五郎九郎,交给你们了,协助宋百户守城门。”   “大娘子,你要干什么?”   陶倚君紧了紧手腕的束袖:“去做我该做的。”   她猫下身体顺着城墙往南奔走,灵巧的身影不像是大家印象中孱弱的女郎,而是如同草原上的豹子,是潜伏于黑夜中的猎手。   边城的城墙并不是十分连贯的,在西南角就短缺了一部分。但是那边是大河的拐弯处,骑兵们也没办法从那里入城,所以算是天然的屏障吧。   陶倚君从那边的房屋屋顶跳跃着前行,连续跳了三四家后,略有些气喘。   她在家乡时常锻炼,来了边城后反倒懈怠了,此刻才感觉到身体机能的衰退有多拖后腿。但还好,这里的房屋都是小家小院,屋顶挨着屋顶,间距最远的也不过两米多一点,立定跳远二米一的人无所畏惧。   中途歇了三趟,她到了南门稍远一点的位置。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城门外的战场。   守城的兵士全数出城迎战,城门紧闭,城墙上的人轮番着射箭退敌。   陶倚君咬了下舌尖,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战场。那些蛮人将冉副将的身体挑在高高的竹竿上,当胸穿透的竹尖在火光的映照下十分刺目。   陶倚君掏出一条黑色布巾围住了嘴鼻,她身上穿着的也是黑色的衣衫,袖口腰带裤腿都扎紧了,力求不碍着她行动。   从侧面绕过人眼所能及之处悄悄的朝后方摸去。说实话,陶倚君的行动相当的危险,后方的蛮人至少还有数十个围着那竹竿,想要不惊动其他人救回冉副将的遗体是不可能的。但是要让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实在接受不了。   就在陶倚君开动脑袋的时候,战场又有了变化。一袭白袍骑士拖着□□从城门缝隙中冲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十数人。   新来的骑士功夫还不错,可惜双手难敌重拳,他也只能稍微缓解一下一面倒的局面,却并不能扭转战况。   陶倚君摸了摸腰间的包裹,脸上很是挣扎。   她有一副药,极毒。   五叔不止一次的告诫她慎用,说是这药有伤天和。   那毒药见血封喉,而且极难清除,染毒而死的人必须要用火烧掉尸体,否则一个不慎就会染上其他人,就如毒瘴一般。   思索再三,陶倚君还是放下了蠢蠢欲动的手,她匍匐在草地中,悄悄的靠近蛮人后方。   强迫自己耐心的等待机会,果然不久之后就让她发现了一个法子。   就在陶倚君正待动手的时候,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语言有些听不清楚,但是人声嘈杂,表明数量绝对不少。这一波人很可能就是他们在西门箭塔上看到的来人。   不仅是陶倚君发现了,蛮人的后方骑兵也发现了,当即就有十来人骑着马朝后方奔去,估摸是要去打探看看来者是哪一方的后援。   那十几人一走,留守的就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陶倚君趁着混乱扒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使了个巧劲,让受惊的战马朝着目标疯狂奔去。   城外的雪早已混合了鲜血跟泥淖,再不复雪白洁净的模样。而且堆积的尸体也起到了掩饰的作用,待得陶倚君靠近了那群人时,才有两个眼尖的发现不对,挽弓想要射马,还有一人则瞄准了马腹下可疑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猜,来的是谁,买定离手! 第三十二章   那人箭还未射出,身后传来震天的吼声。   被一惊扰,箭矢便失了准头,射到了马肚子上。   战马受惊立起的那一瞬间,陶倚君已经灵巧的滚到了一边,成功避过马蹄攻击。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扔出了一截竹筒。竹筒在半空中被蛮人大刀击碎,一股黄色烟雾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呛鼻的辛辣和让人头晕的恶臭。   陶倚君在地上滚动的时候,还不忘记用弩机射击,射的都是那些蛮人的战马。一时间乱作一团,她也伺机靠近了竹竿的位置。   然而最接近竹竿那里的几个骑兵除了来回催马走动外,并不会出战迎敌,陶倚君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想办法先隐藏自己。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她制造出来的骚乱让那些吃了苦头的骑士气急败坏的拿着大刀胡乱挥砍,她连站都没法站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的时候,一骑疾奔过来,伸手捞起了她。那白色的外袍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   陶倚君在上马的那一刻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她毫不犹豫的拿出腰间藏着的陶罐朝集中在一起的蛮人骑兵扔过去,这一次瞬间就倒了大半的人。   在白衣骑士纵马回身的时候,陶倚君一弯腰,抽出旁边蛮人的大刀。   “朝竹竿那边去。”骑士没有应声,却轻扯缰绳改了方向,陶倚君在路过竹竿的那一瞬间出手,连砍三刀,将竹竿顺利砍断。她砍竹竿的时候,主动跳下了马,让白衣骑士去接冉副将的尸体,而自己则随手牵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   她的动作已经足够迅速,可蛮人也不是吃素的,摆脱了大汉将士的缠斗,有离得近的蛮人调转马头过来追击陶倚君和白衣骑士。   “你先走。”陶倚君拿着大刀毫无章法的乱砍,还是被她意外的砍翻了两个人,但是随着一声闷哼,她手中的刀掉了下去。   火辣辣的疼痛让陶倚君全身都忍不住缠斗,她俯下身紧贴马背,也不管方向了,直接催马离开这一团混乱。   白袍的骑士在携冉副将尸体回城的途中朝后看过一眼,跟他相背而行的那一骑转瞬已不见踪迹。   等到冉副将的尸体被兵士们抬下去之后,白袍骑士跟打了鸡血一般,手下更不留情,一杆□□所向披靡。   陶倚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背上也感觉不到疼痛了,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只知道死命抓住缰绳。然而失血过多造成的体温急速降低外加冬日的严寒,终究让她彻底的晕过去,一头朝马下栽了下去。   就在她即将滑落的那一刻,一只手臂将她拦腰捞起,横搁于马背上。   “大将军!”后面的人轻唤一声,正待接过陶倚君,却看到一向不耐救人的大将军调转了马头,朝后方奔去。   “傻了你,还不快走?再磨蹭下去城门失守,看大将军会不会砍了你。”   那几人没做停留,也没去管大将军带着人去了哪里,直接朝南门外的战场奔去。   陶倚君醒来的时候,只听到耳边有人在啜泣,嗡嗡嗡的,吵得她头疼,想要出声让对方别哭了,张嘴半天都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大娘子你可算醒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感觉身边有人扑了过来,还有一只微微粗糙但很温暖的手覆上她额头,“快去给大娘子把药端过来。”   陶倚君迷瞪了一下,才记起这声音是莫娘子的。她睁眼想看,却发现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光影却瞧不实在。   “大娘子别着急,你跌落的时候划伤了眼角,给你上了药,大夫让把眼睛遮住,采用丝绢给你缠上了。等两日结痂了就可以取掉。”   陶倚君的手指已经摸到自己眼角的位置,果然是一层细滑的丝绢。但是她依然觉得不太对劲,她所有的感官好像特别的迟钝。   “大娘子,那些贼货的箭头上有毒,现在已经清了大半,大夫说余毒要清除还需要多服几剂汤药。这药已经熬好了,温热正好,你赶紧喝了。”   一只手将她揽抱起来,让她就着碗口将那苦涩的药汁饮尽,之后又塞了一颗梅干到她嘴里,让她压压味儿。   “城,可守住了?”   “守住了守住了。”莫娘子把碗放下,结果小女婢绞干的布巾给陶倚君擦了一下嘴角,“骠骑将军带着援军赶到,那些贼货只跑掉了少许。听人说,杀了冉副将的那蛮子将领也被人乱刀砍死了,现在头颅还挂在城外。”   说实话,陶倚君很不喜欢这样。但是没办法,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去要求他人。   “冉副将的遗体呢?”   “在城北的山头上,县令让人给修建了墓V。”冉副将并无家□□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让他安葬在边城也是不得已。   陶倚君不再开口说话,她累得很,加之身体的麻痹迟钝让她很难受,还不如好好休息养养神。   这一休息就过了四五天。其间城里的大夫隔一日便来看诊一次,给换换药什么的。   等到眼睛上的布条拆了之后,陶倚君都有点不习惯了。   “这药真好,没有留痕。”莫娘子松了一口气,取来铜镜让陶倚君对镜看了一眼。   虽然没有特别明显的痕迹,但是那一条伤痕还是略微泛红,后续还得好好养护一下才能让新生的皮肤跟周围同色。   倒是陶倚君背上的箭伤不太好愈合。但自她清醒之后,跟大夫聊了一下治疗方案,换了些药,愈合的速度就要快多了。但是再怎么快,愈合时的麻痒是免不掉的,再加之没有强效的消炎药,全靠植物药粉药泥来协助消炎愈合,每次换药时的清洗就很折磨人。   等到陶倚君被允许可以出院子的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连她大兄的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而山石也能自己起来走动了。   在大夫解除了陶倚君的禁足令的第二天,牛三郎就让人送了一大批药材过来,还遣了身边的心腹来探望她。   “我家郎君今日跟在骠骑将军处协助处理缴获的战利品,无暇前来,特意令仆送来药材。另有这匣子药膏,是郎君从族里讨来的,据说是前朝宫中之物,去伤痕最为灵验。”   陶倚君浅淡一笑:“劳三郎君挂心了。”   随即让人将牛家送来的东西全都收下,还特意去信一封,实名感激牛三郎的慷慨。 第三十三章   “你胆子大过天了是吧?”陶翕君像头斗牛一样冲进来,劈头盖脸的就朝着妹子一顿吼,“那么多男人要你一个女郎上去逞能?要不是骠骑将军正好来接应,你能不能囫囵回来都不知道!”   陶翕君刚从军营里回来,鼻孔冒着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处于怒火中。   他之前伤好之后就赶去了大营,走的时候陶倚君还在半昏迷中沉浮,之后一直没有时间回来,这一回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就爆发了。   到现在他一想到当时看到妹子被人抱着回来,鲜血滴落在地上的那个场面,就揪心得不行,整个人快要窒息的感觉。要不是骠骑将军让人赶紧来接受治疗,他恐怕会直接晕过去。   那一天家里的鸡飞狗跳,到现在还让陶翕君记忆犹新,如果不是大将军让他赶紧滚回去跟着处理后面的事情,顺便挣点赏赐,他都不想要离开妹子房间一步的。   “大兄,喝水喝水。”裹着厚厚的皮毛马甲,陶倚君赶紧安抚她哥,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不了太多,只觉得一定要去做,后果根本就没去考虑过。   现在想想她也是太托大了,要不是那个白袍骑士来协助她,别说将冉副将的遗体带回去了,只怕还得立起第二根竹竿来。   话说,白袍骑士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老孟他们也不知道,卫老可能清楚,但是卫老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陶倚君不是个喜欢在这些事情上追根究底的人,她想知道对方的身份,也只是单纯的想要感谢对方而已。既然人家有顾虑不愿意透露身份,她也没必要一直耿耿于怀。   耳朵听着大兄不住的咆哮,右手撑着下颌,脑袋里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陶翕君发泄完了之后,看一眼早已经神飞天外的妹子,无奈的叹口气。他上前一伸手,把小小的,包裹在厚厚毛皮里的妹子揽入怀中。   “君君,我就你一个妹子了,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啊?”   陶倚君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还有个小妹子呢,可一想到小妹被阿娘带着改嫁去了别人家,以后还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说只有她一个妹子的话,好像也不假。   “阿兄,我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兄妹俩很难得了温馨的拥抱了一会儿。   “背上的伤没有问题吧?”陶翕君自己身上伤痕累累,可见不得妹子身上有疤,粉粉嫩嫩的小女郎啊,多个疤以后到了夫家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嫌弃刁难呢。   “没事儿的,我体质不错,莫娘子给我上药的时候也细心,就算有点浅浅的疤痕也不碍事儿。”陶倚君扑闪着大眼睛,朝陶翕君卖乖,“要是被人嫌弃,那就要阿兄养我一辈子!”   “好!”陶翕君揉了揉妹子的头,看着她微微眯眼的笑,心里一软。   “这次骠骑将军带兵来救,那些蛮人不得不退了。之后听骠骑将军说,蛮人的军队在朔方那边被我汉军大败,之后南蛮跟北蛮之间又起了摩擦,再加上天气逐渐回暖,大战应该是没有了,零星的交手不会少。”陶翕君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眉宇间浮上一丝晦暗。   “这些日子我带着人到周围巡视了一圈,十几个村子都被屠了。有三四个基本上全灭,其他的村子青壮男人和女人死的不少。骠骑将军对这些后续处理没耐心,这些事情估计都会交由我们大将军跟县令来善后。这接下来的时间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你自己要多保重,千万别往城外跑。”   絮絮叨叨了大半个下午,早早的吃了晚饭,陶翕君骑着马回营了。   “大兄说的那位骠骑将军,会不会是那位啊?”陶倚君对这些不熟悉,只是随口问了下身边的小女婢。   “嗯,大娘子,就是霍将军,那位霍将军!”看着小女婢眼里的光,陶倚君沉默了。   她居然被她男神救了?我滴天啊,可惜不能买彩票,否则她一定中大奖!   心里小人儿在不停的跺脚,可面上还是分毫不显。只是陶倚君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场面,原本因为受伤而一直有些苍白的脸都泛上了一抹桃红。   “大娘子,牛三郎在城里设宴,宴请县令大人和一众将领,骠骑将军也会来。大娘子要去吗?”   说真心话陶倚君不是很想去,这种场合吃饭都会胃痛。但是毕竟在一个槽里刨食,人家来请了你绷着架子不去也不好。再说牛三郎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药材也不少,要不是陶倚君很确定肯定他对自己并没有额外的意思,她肯定不会同意去赴宴的。   好吧,其实最主要的,她也很想近距离看一下自己男神啊!一想到要跟男神面对面,她就忍不住荡漾~   到了赴宴那一天,陶倚君很难得好好打扮了一下。   佛靠金装,人还是要靠衣装。她平日里也就涂点脂抹点粉,匀一点唇脂,头上插的也就是大兄给她买的银簪子。今日要去正式场合肯定得好好拾掇拾掇,不能堕了陶家大娘子的面子。   头上插的是红宝银簪,簪子上振翅欲飞的蝴蝶那是栩栩如生。米粒大的红宝和黑玛瑙镶嵌在上面,起到了点睛的作用。脖子上挂着的是她阿耶生前给她买的珊瑚璎珞串儿,看上去不显眼,但是极衬她肤色如雪。身上穿着的衣袍是家里仆妇们赶制出来的,裙角一群翻飞的蝴蝶,在行走间宛如活了过来一般。   给她打扮的娘子们叹气,说这小边城就看不到什么好的,以前有关内的贵人过来显摆过,那身上穿戴的东西,无不珠光宝气,看着就能闪瞎人眼。   陶倚君在脑袋里面想了想,只想到一颗挂满了宝石的多宝树!她家那儿的世家大族,夫人女郎们的装束也是偏向简朴的,如果不是重大的日子,大家都挺节约,她以前以为的那种衣衫从来不穿第二次的情况根本不存在。或许京里的贵人们是这样,但是那离她的世界太远,不是普通大众过的日子。   牛车很快到了宴会地点门前,磐蛮和公输韧先下去,之后才说磐蛮的小妹子扶着陶倚君的手,让她稳稳当当的下了车。   “大娘子安好。”身后传来声音,陶倚君回头一看,眉眼一下子柔和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霍桐:看我看我,骠骑将军!   牛三郎:将军果然人中龙凤,让人见之心喜!   陶大郎:艾玛,看到活的偶像了,还抱了我妹!不能让妹洗澡,至少得保持三月!   陶倚君:走开,你们都是渣渣!男神,看我,给你跳小兔子舞!   另:历史上汉朝大将军是指的卫青,霍去病是骠骑将军。其他的将军分了很多等级,乱七八糟的都有。文中不想弄那么复杂,所以卫大将军指卫青将军,骠骑将军还是指我男神霍去病!至于没有姓氏的大将军,就只是单指一个军营里面官职最高的那位将军了。 第三十四章   叫住陶倚君的是霍桐。   他还是穿着一袭暗色的深衣,头发用黑檀木发冠梳得整整齐齐,比起他穿着战袍的样子,多了几分温雅。   “霍将军安好。”   等到霍桐走到自己身边,陶倚君小小的后退了半步,落后霍桐半个肩膀的位置进了宴请地。   骠骑将军还没来,大将军和县令估计正陪着对方说话,园子里多是本地的官员和赶回来的富豪们。牛三郎也在,正背朝着他们跟人说话。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手里还拿着标志性的羽扇。陶倚君微微顿了一下,总觉得这个背影自己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霍桐的到来让周围的人小小的闹腾了一下,陶倚君没跟着过去,她在门口顿了那一下之后,就往侧边去了,那里是女人们聚会的地方。   这一屋子的女人都是各位大人的妻室,这种场合,妾室一流是没资格出席的。   陶倚君跟这些人都不熟,进去之后也没有人来招呼她,她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淡然而惬意的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这位娘子是哪家的?怎么很面生?”有人在打量她,还在猜测她的身份,其中有一位曾经跟着自家郎君见过陶倚君一次,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   对于带着善意的人,陶倚君的态度也很温和,就算跟她们家郎君在商场上刀光剑影,也不至于把这份矛盾对准什么都不知道的后宅女人们。   那娘子跟陶倚君聊了两句就想回去之前的小圈子,但身体动了一下之后,又坐了回去,片刻,她前倾身体,靠近陶倚君,小声而快速的问了一句。   “去疤痕?”陶倚君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快速在对面小娘子光滑漂亮的脸蛋上溜了一圈,很完美啊,没看到什么疤痕。   “不是我,是我阿妹。”小娘子叹气,肩膀都耷拉下去了,“我阿妹七岁的时候出去游玩,哪知路上遇到犍牛发疯,撞了她的车。她人小身子轻,从车厢里滚落出去,摔在地上,脸蛋儿磕着路边的石头,划了这么长一条口子。”   小娘子快速的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七八厘米的样子。   “阿耶阿娘花了不少钱请了好多大夫给她诊治,奈何想尽了办法也去不掉脸上的伤痕。这些年阿妹的日子过得……”她掏出手巾,快速的侧过脸擦了一下眼睛,“阿妹原本是许了人家的,就因为这个,对方死活要退婚。阿娘气得厥过去好几次,后来没奈何退了。之后阿妹就非要搬去庄子,现在除了阿耶阿娘和我之外,她一个人都不肯见。”   看着原本该花儿一样灿烂的阿妹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行尸走肉,小娘子的心都是疼的。但是她也无计可施。自出嫁后,也寻摸了不少药方给阿娘,可惜现在阿妹已经绝望到根本不肯用药了。   之前她也没想过去找陶倚君,可这不是听自己郎君说陶大娘子受了重伤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她就不由得心动了。其实她也不知道陶倚君有没有办法,可她想着陶倚君也是女郎,只要是爱美的,就肯定不能忍受自己身上有伤痕存在。而且她之前也仔细打量过了,陶倚君露出来的皮肤可是光滑得很,脸上的肤色也十分红润自然,一点不像受伤很重的人。   陶倚君微微蹙眉。祛疤这个课题现在根本不可能实现,如果是在受伤初期,可能还可以借助药物尽量减轻疤痕的存在或者生成。但是听小娘子的话,她阿妹的伤至少有六七年了,陈旧性疤痕更加难以去除。   “要想彻底去除疤痕是不可能的。但是一定程度的淡化色素还是可以办到。我未曾见过女郎,也不知她的伤到底如何,只能试着给你配点药膏,你让人给她擦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改善。”   听到陶倚君的话,小娘子眼中盈满失望,不过她也有心理准备,那么多的名家都说不能诊治,陶倚君不过是擅医而已,治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我给你调的那个药膏有美白的作用,小娘子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你的女婢先试试。只是这药材得需要小娘子来提供了。而且这是个长期的过程,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见效的。当然,当做平日护理的美白润肤,七八日就能看出效果来。”   这个药方子还是卫老给她寻摸来的,她又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和手边现有的药材做了些改进,配合饮食调整,效果还是很不错的。看磐蛮的妹子就能看出很明显的效果来。之前这小女婢的肤色偏黑,有点像那种做了美黑的蜜糖色,现在淡化了好几个色度,勉强算得上小麦色了。   小娘子道了谢,跟陶倚君约好,等回去后让人把需要的方子送去她家,等她配齐了药材,就送去陶倚君那里请她帮忙加工。   为了更好的对症,陶倚君还特别详细的询问了小娘子她阿妹的伤痕大小,颜色和位置。因为是针对伤痕来的,所以在配比上还需要针对性的调整。   “对了,那药在敷上斑痕时会有些疼痛,如果是对痛觉十分敏感的人,会觉得很难受,你要跟你阿妹说清楚这个问题,最好是能让她来我这里,方便根据她的情况及时调整。”   关于祛疤这个千古难题,在后世已经研究出不同的体质不同的疤痕的若干实方,然而想要彻底消除不可能,并且也不会有一个方子应对所有症状的可能。她之前给的膏方是针对淡化色素的,而在后续的询问中,小娘子说起她阿妹的疤痕似乎赘生很多,这就不是淡斑美白的药膏能起效的。   “要是我五叔在就好了。”陶倚君突然冒了一句出来,“我阿妹幼时也伤过,当时我五叔给的方子,三个月之后她腿上的痕迹就消了。”   陶倚君嘟嘴看了眼天空,说实在的,她是真的想念五叔了,特别是这次生死大难之后,她突然就特别的想念家里人。   “那,可能寻到你阿叔?”   陶倚君摇头叹气:“五叔居无定所,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我这次差点没命,五叔都没有过来,想必不会是在边关一带了。”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呢?你这个小女郎天不怕地不怕的,难道还有让你觉得没法的事儿?”打趣的声音传来,陶倚君抬头,跟小娘子一起朝说话那人的方向看过去,刹那间眼睛都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这边片区设备故障大停电,手机码的,码完还有百分之三的电,有问题只能明天来电之后再修改了。 第三十五章   来人眉宇间神色飞扬,面如冠玉,穿着一袭深衣,头顶玉冠带。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至少站在霍桐前面,跟霍桐活似两代人。   若是换个地方看到这样的郎君,陶倚君也只会以为是哪家世家公子哥儿而已,但是看他现在身处最前方,后面紧跟大将军和两位副将,连县令都跟他隔了有三步远,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来者何人。   他出声之后,其他娘子都原地朝他行礼。这人也坦然的拱手还礼,没有越过廊道栏杆那条线。   他眼睛只扫过其他娘子女郎,最后还是归到陶倚君脸上。   “前次大娘子大义,病还未能道谢,今日就借三郎的美酒,谢过大娘子。”   旁边有手眼灵活的已经端了酒觞过来,骠骑将军爽快的饮下三觞,陶倚君掩面应了一盏。   骠骑将军也没有多说什么,今日过来纯属帮陶倚君站场子。以他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是大将军都不能想的,此刻不由自主的看了身侧的霍桐一眼。   他们都是霍家的族人,大将军跟霍桐的关系还要亲近一些,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却没有养在霍家,而是跟着他舅舅大将军卫青长大的。这会儿就算不给霍桐面子,撬了大娘子墙角,旁人也不会说一个不好,反而还觉得美人就是该配英杰。骠骑将军自然是大大的英杰了,身世好样貌好能力又强,是个脑子活络的都会顺杆而上了。   “冉将军高义,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再说若非将军,我也不能站在这里了。”说完陶倚君朝着骠骑将军盈盈一拜,后者朗笑着回礼,随口说了几句便带着一大群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呼!”站在陶倚君旁边的小娘子手抚胸口小声的吐了一口气,“每次见到骠骑将军都觉得好吓人。”   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子煞气,哪怕霍去病年岁不大人又俊朗,可他那双眼睛似笑非笑扫过来的时候,真没有几个人能站得稳。   陶倚君没有接话,轻扶着小娘子回去坐下,继续先前的交谈。   原本还不太屑于跟陶倚君打交道的诸家娘子女郎,这会儿也腆着脸来跟她闲聊,当然,能跟她坐在一起的,也是中层靠上的那一批,地位再高一些年龄再大一些的,也不乐意折了自己身份面子,而地位不如的也凑不上去。   陶倚君这边看上去一片和乐融融,但实际上里面的勾心斗角言语机锋能让人稍有不慎就跌个大跟头。   另一头,年轻的骠骑将军坐在主位上,身边两个陪坐的位置都是空的,霍桐则拘谨的跪坐在他身旁。   “阿桐长我些年岁,不用如此拘束。”霍去病痛饮一口,笑着侧头,“我在大营中听人说陶家大娘子心悦你?”   “……应是谬传。”霍桐板正的回答。   “你别担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卑职说的也是实话。”霍桐这个人虽然看上去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可他板正的面容下藏着的是一颗极为细腻的心。   早前他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陶大娘子是想来军营找个如意郎君。毕竟她阿耶已经不在了,阿娘又改嫁,能依靠的只有兄长。来投奔兄长,顺便找个如意郎君也不是不可能的。而心仪自己这话,他并没有特别生疑,自己的长相跟骠骑将军相比是不如,但是跟大营里其他的郎君将军相比,那也是没有对手的。   然而在跟大娘子这小半年的来往中,他敏锐的感觉到陶倚君对他可能有好感,却绝对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是为了自己而来。如果在大娘子面前摆一张稀罕的药方子,跟自己之间,大娘子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药方子。   “你喜欢她?”年轻的将军眉眼一挑,好奇大过一切。   “卑职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是,大娘子很好。”霍桐就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他简单的人生里除了军营除了边疆就没有其他。   “你这个人忒无趣。”霍去病是在卫家长大的,先是依靠着公主府,后来又有卫皇后,现在天子对他们甥舅两人的偏宠无人不知,霍去病在没有出征的日子里,过得也是纸醉金迷的生活,自然对霍桐这个板正到无趣的性子很有些不感冒。   但是不感冒归不感冒,霍桐的实力还是很强的,族叔如果升迁,很大可能就是霍桐接任本地大将军的职位,隶属于他的手下,加之族人血亲关系不可断,他怎么也得看顾着点。   “这次大娘子立了不少功,只是她一介女郎的身份,有些赏赐不方便落在她头上。回头你想个法子把她大兄提拔提拔,但切记不可提为你的副手。”霍去病的眼睛瞥了霍桐一眼,看到对方先是微一蹙眉,而后就神情自若,心道这人还是挺明白事儿的,“如果你这边不便封赏他,便找个机会让他到朔方去,我那边可以拉他一把。”   只要陶大郎不是糊不上墙的烂泥,他就能把人给操练出来。   “陶大娘子喜欢种植药材研究药方,这一点挺好。我会在请求封赏的时候,把这边的土地划一块出来与她,但是不能全给,至少一半要挂屯田名下。日后你们这边的药材就走她手上过。”   这是把军营的药材生意直接交到了陶倚君手上,虽然只是一个关城大营的生意,但是数量也是可观的。而且他对陶大娘子的看重也会影响到其他大营的将军。不说把持边关的药材,至少在这一行当上,霍去病亲手给陶倚君撕开了一条口子。   “不日我就要走了,这边的事情你多配合族叔一些,等封赏下来族叔就该离开了,接下来你知道要怎么办。希望下一次我过来,能喝到你的喜酒。”   霍桐低头,微微勾动了一下嘴角。他并不确定陶倚君的想法,特别是在跟骠骑将军站在一起,只怕有眼睛的都会盯着将军而不是他。   “那个什么祛疤的药膏,若是大娘子弄出来有效果了,你记着让人给我送一些过来。”   突然想起一句,霍去病很慎重的告知霍桐一定要记得这事儿,还说如果真有效,他必有厚报。   作者有话要说:  霍桐是男主啊!男神只可远观 第三十六章   “大娘子,这次发财了!”老孟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葛衣,脸上笑得只见褶子不见眼。   陶倚君正在给卫老讲解一张新药方。这是从霍桐送来的书简中发掘出来的一张简方,只有三四样药材,治拉肚子的。陶倚君整理出来后,跟老军医一起讨论了好几天,添加了几味药材,主治风寒痢疾和发热。   这几味药材都是自家药田里有的,现在老军医已经让童儿去采药制药并着手相关的诊治了。陶倚君这边不需要做其他的事情,就等着看老军医那边的反馈如何。如果这张方子有实效,那么下一步他们就会增加相关药材的储备和种植。   陶倚君到了边城半多年,有些水潭也摸到了大概深浅,基础的那几个大门道生意她不会去抢,她要着手的是药材的种植这方面。而且她天然有优势,自身知识储备极大,还身后靠着军帐大营,加上她知进退懂分寸,除了那几个看她是个女子想要拿捏她的土老肥外,牛家李家和其他两个大家族要么跟她交好,要么相交如水。   没去管咋咋呼呼的老孟,陶倚君把遇到的问题跟卫老说明白了之后,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门外的老孟。   “发什么财?”   “大娘子,刚大郎君让人从军营那边传话回来,说这次封赏下来了。大郎君升千夫长。除此外,还有赏赐的农田两百亩,山林地两百亩,金银不计。”   这赏赐就太丰厚了!陶倚君不喜反惊。   她大兄是个勇猛无畏的人,这点她不否认,之前蛮族来袭,她大兄领兵百人夜袭百里,得胜而归。虽然归来时差点没命,可只要活下来,妥妥的军功跑不掉。但是!这一点功绩绝对不值这么多封赏!陶倚君心里太清楚了,肯定是有其他人在运作。   “霍桐将军在城里还是在大营?”   得知霍桐这两日身体偶有不适,在家休养之后,陶倚君让人从库房里捡了些养生的药材食材,装了一箱子,就赶着车去了北门霍桐府上。   霍桐家比陶家两个院子加起来还大一倍,这还是他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住不肯要太大园子的结果。听说大将军在城里的府邸,几乎占了边城六分之一。当然这话稍有些夸张了。但是陶倚君目测,占北门贵人地盘的四分之一是完全没问题的。如果加上他手下的门下督帐下督所居处,六分之一似乎也不算夸张。严格说起来,连霍桐的宅子都能归属大将军府的占地面积。   看到是陶家大娘子来,门房一边让人去报信,一边开了偏门让大娘子进门,还弓着腰小碎步的跟在大娘子身后哭丧着一张脸。   “张伯这是怎么了?”陶倚君来过几次,也知道这位看门的张伯原来是军中的老兵,因为第一次上战场就瞎了一只眼昏死过去,差点被扔在阵亡将士堆里一起给化了。后来他运气好,瞎着一只眼给霍桐带路,硬是陪着霍桐巡视完了关外十五个村子和大小数十个部落。之后霍桐见他独身一人也每个家,就让他给自己看门了。   “大娘子,郎君今日一直咳嗽,军师请来郎中,可郎君不肯服药。”   “这是为何?”   “那药太苦了。”张伯打了个寒颤,“别说服药了,老仆就是在旁边闻一下都觉得苦。可郎君不服药就不能好!”   陶倚君突然停住了脚步,偏头看向引路的张伯。   “那天郎中来可说了是什么病?”   “郎君偶感伤寒,加上在答应吃了些冷食,有点不不爽利。”   转头陶倚君吩咐了一声,旁边就有个小兵士打扮的干脆的应下,出了侧门骑马而去。   “正巧得了个方子,还是你家郎君给的。让军中大夫来看看,若是可以,换了药吧。”她没有赶着去见霍桐,先在前院偏房让人取了药渣过来,一看就知道那郎中黄连开得极重。   “郎君有热症?”   黄连能消炎解毒,解热抗腹泻都有疗效。之前听了张伯说霍桐不爽利,大概率是拉肚子了,就是不知道是单纯腹泻还是痢疾。   “也不是多重,只是微有些发热。”张伯随口即答,“郎君这两日精力不好,自觉有些晕沉畏寒。”   看症状应该就是伤寒了,加之在大营不知道吃了什么坏了肚子,腹泻不止肯定更加重了病情。   “让厨房熬白粥,做两个爽口的小菜,不可加肉和油。”   霍桐是武将,平日吃食虽然尽可能精致了,但是浓油赤酱是常态。不光是他,关中的贵人们一样,都特别的重口味。   等到进入中院霍桐的厢房,就看到他在廊下靠着案几坐着,双目微闭,整个人有几分憔悴。   听到有动静,霍桐睁开眼睛,勉强勾了勾唇角。之后想要起身,却微有眩晕之感。   “别起身。”陶倚君赶紧两步,坐到他面前,拉过他撑在桌上的手腕就开始诊脉。   陶倚君的诊疗虽然不咋样,可比起一般的郎中也不弱,那些什么疑难杂症她诊不出来,可常见病还是没问题的。   坐了一刻钟,就觉得房间里寒气沁骨。   “为何不升火盆?”她下意识的紧了一下身上的皮毛大麾,环视屋内没见到一点热源。   “那东西太让人烦闷。”说话间霍桐又掩口咳了几声,“我不觉得有多冷。你可带了手炉,让人去给你加点碳。”   陶倚君来的时候没带手炉,她屋里随时有一盆碳燃着,出来虽然冷些,可裹着大麾也没觉得太冷。直到坐到霍桐这里一会儿后,才感觉从脚底往身子骨里沁冷气。   “你都生病了还不精心点。”陶倚君皱眉,让人生了火盆放到屋角,又让人移来木架子,放了盛水的铜盆在上面。   火盆会让室内空气干燥,平时不觉得,感冒咳嗽的人就会觉得呼吸不爽,这时候给室内加点湿气要好得多。   老军医来得很快,霍桐刚好勉强喝了一小碗白粥,老军医就颠颠儿的进了门。   跟着来背着药箱的,还是当初照顾霍桐的那个童儿。   “病症很明显,是伤寒热症,副将恐是吃了些没弄太熟的肉食,有些痢疾,这个简单喝点药就行。”老军医松了口气,“正好今日童儿将那伤寒药配齐了,不若就先给副将煎一剂看看效果,然后卑职再行调整。”   霍桐点点头,不太精神的坐着。   “霍将军先去休息一会儿,我让人看着煎药。”陶倚君本来想说事儿完了就走的,但看霍桐这样子就不是能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加之这时代不能小看了风寒感冒,稍有不慎就能送命,她只得留下来照看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温水那个啥! 第三十七章   霍桐的病养了三天就差不多痊愈了。   这三天里陶倚君每日早来晚归,跟卫老一起打理霍桐府上的里外杂务。   霍桐要升迁的消息已经确定并在地方官员和豪强家流传,这几日前来拜访的人不少。霍桐依仗卫老的协助,处理得游刃有余。   “阿君,封赏里的田地你可有选好的地方?”   原本该是赏哪里就是哪里的地,但这不是大将军要送个人情给霍桐,就干脆让霍桐来决定封赏田地的具体位置了。霍桐不傻,他知道陶倚君想要什么,所以在得到大将军的暗示之后,转头就找到陶倚君直接询问。   前两日卫老就猜到会这样,提前就给陶倚君做了分析。那张粗略的城外地图铺在霍桐的书案上,陶倚君伸出手指点了点。   “这里罢。”   “有什么说法?”霍桐有些诧异,这块地虽然看上去很大,还连着山林地一起,但是土地质量不算好,连中等田都算不上,只比平田好那么一点。   “药田暂时够用了,这里的地形平缓,虽然土地不太好,但靠近水源,且连通着山林地,离我之前买的田地也不远,方便阿甲他们管理。”   土地不好可以改造,无非就是利用堆肥的方法花点心思改变土壤的营养度而已,这对好几年都埋首试验田的陶倚君来说完全没有难度。而且这里很适合套种,粮食和大豆进行套种可以有效的增产,山林可以用来养殖山羊和驯化野猪,其产生的粪便和排泄物集中处理后也是农肥的一大来源。   “养殖?那是什么?”   霍桐虽然家里不丰,可到底也是大族子弟,能下田帮着插点秧苗都是难得的,更别说那些脏兮兮的养殖了。   “我之前问过磐蛮和山石了,草原上的羊不适合在山林间养殖,但是他们知道有几个小部落养的羊山林平原都可以生存。我寻思着买一些羔羊来让他们试着在山林地养一养,如果能成,我打算在关外弄一块地建个牧场。”   霍桐不赞成,牧场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沾的。关外马家就是专门养马的大家族,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和他们抢生意。关外马家跟关内的商贾豪强作风不同,那些人上马可以为贼,下马可以为匪,连朝廷都只能安抚他们。   “我这个牧场跟马家的牧场不一样。”陶倚君笑道,“我这个说穿了其实就是个农庄,只不过跟关内不同,不以种植为主,而是负责养牛羊。也不做什么大买卖,就产些羊毛和肉类,自用而已。”   霍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不如以我的名义去建个庄子,你想怎么玩都行。没必要去触碰马家的利益,那些人都是莽人,火气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   马家的人自然不可能如霍桐说的那样莽,但是马家据说有关外胡人的血统,他们基本上保持中立,而且活得游刃有余,这样的家族必然心思深沉不好惹。   陶倚君暗忖自己对边关的情况只有一知半解,既然霍桐夸大了危险来劝她,她也没必要对着干。横竖她弄农庄牧场都是为了挣点钱给大兄铺路,能不树敌自然不树。   可霍桐说的那个法子她也没打算答应。对方建个牧场农庄给她玩,这算什么?她又不是霍桐养着的外室,也不缺那几个钱,又何苦惹一身腥。   这几日帮着霍桐应对那些女眷已经让她烦不胜烦,要不是自己猜这赏赐有他的手笔在里面,她才不乐意跟那些娘子女郎斗心机呢。再有一个,她原本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帮着处理一下事务,可现在坊间都在说她上赶着去贴霍桐,这就让她很不爽了。   确定了地方之后,陶倚君说还要出城看一看药田,就先离开了。卫老这几日跟老军医一起研究另一张药方子,干脆留在了霍桐这边。   等到陶倚君离开之后,卫老找到霍桐闲聊。   “你啊你,怎么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呢。”   卫老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道陶倚君在不高兴什么,但是这事儿吧还真的不太好办。   陶倚君是士族女郎,虽然家中阿耶不在了,能依靠的只有大郎。但是她的婚事不能让大郎做主,还得去关内找到陶家的长辈才能定下。   霍桐这边跟陶倚君差不多,好的是大将军是霍桐族叔,还是比较亲近没出五服的那种,只要大将军愿意帮霍桐拿主意,其他的霍家族人也不能说什么反对的话。   “侄以为,大娘子并没有那番心思。”霍桐说话的时候,一张板正的脸上隐隐带上了一抹委屈,他也头疼啊,怎么前两日还好好的,今日大娘子就藏着一股火气,自己说什么她都能找出理由来反驳。   “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我只问你,你可是真心想要求娶大娘子?”   “当然真心,只是……”   “你这个不上墙的玩意儿,吞吞吐吐做什么,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卫老忍不住瞪了眼睛,恨不得拿起手上的竹简给霍桐敲过去。   “侄以为,这事儿是该与大郎商量再议?”   卫老深呼吸,最后还是耐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大娘子能听大郎的话?之前大郎说的那些你我都知道不过是他随口胡说的,但是这半年来,你与大娘子相交还算和气,且家世门户都相差不大。行了,既然你不反对,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这些日子少去烦她,等你族叔回话了再说。”   说完卫老又瞪了他一眼,才背着手摇着脑袋去了侧院。   霍桐坐在那里想了片刻,还是没想明白陶倚君的态度怎么变得那么快,这女孩子的心思真如海底针,难以琢磨。   他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去想了,拿了一卷书来读,配合着领会前次骠骑将军与他讲的那些个战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都要偏西了,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活动。走到廊外大水缸那里,拈了些麦粒去喂鱼。   看着摇着漂亮尾鳍的金红鲤鱼,他不知怎的就想到那日夜战之后,被骠骑将军遣人送回来的一身血淋淋脸色惨白的陶倚君。白玉脸颊上还沾了几颗干涸后的血珠子,明明都变成黑褐色,却偏偏刺眼极了,就如同最艳丽的朱红洒在了白玉盘上。那一刻他差点没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想要去将那个失去知觉的女子狠狠的抱进怀里。   喜欢么?他想,应该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过年了,忙得后脚跟不沾地,更新时间没法固定,我尽量争取在晚上八点前更新出来。 第三十八章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下雪了,天气也渐渐开始回暖。赏赐下来的土地在经过官府小吏的测量勘定登记之后,就可以进行开垦耕种。   那一片土地位置特别好,连接着之前陶倚君买的几块地,现在成了一大片,看上去很有点规模了。   同样的,说是山林地,其实也就一座小丘陵,灌木丛居多,还有很大一片竹林。一条河蜿蜒而过,把土地和山林分割开来,只有一条石墩子桥连接两岸。   “这桥墩好像不高啊,要是涨水恐怕会淹过桥面。”陶倚君带着人走了一遍,男人还好一些,身高腿长,大跨步能过去,女人就需要跳一跳了。   “不能想办法弄个栈桥或者吊桥吗?”比量了一下,现在桥墩离水面的距离不到五寸,这要是夏天涨点水,妥妥完蛋,“这一截水流湍急,想个办法重新弄一座桥吧。”   有公输家的人在这里,技术上大概没有问题,但材料和建成之后如何使用就需要动动脑筋了。   陶倚君的土地大部分在河北岸,南岸就只有二十几亩地,主要连接着山林。土质算一般,问了附近的老农,夏日偶尔会被淹一部分。   “这几年的水势并没有时常失控,河堤加高过,加上这边地势还算好,下游那边才是每年都会有涝灾。”霍桐庄子的庄头陪着走了一遭,他对周围情况如数家珍,“大娘子若是种药材的话,这边不太合适,土地太贫。”   陶倚君点点头,拍掉手上碾碎的土坷垃,这一块已经有了碱化的征兆,想要改变目前来看很有难度。   陶倚君也没想要怎么去改,她的计划中这一片可以做鱼塘。   想一想,在河西走廊养鱼,忒带感了。   她想在这里弄鱼塘也不是临时想起的,之前就看过了,这边水质很好,黄河大鲤鱼也时常能见。虽然说河里打渔很方便,可塘养鱼有个好处,能挖淤泥做基肥,还能种藕。藕这东西既可以当菜,淀粉也足够多,能饱腹,还有一定的食疗效果。   沿着鱼塘还能种植桑树,养蚕,山林下端那块地可以利用河水引流来建造蚕房,旁边可以利用来抽丝纺织,再往下可以规划为染坊。   在陶倚君的眼中,这一块贫瘠的土地有着重大的用处,她几乎已经能看到数年后这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   不过现在么还是想太多了,重要的第一步还没有迈出呢。   掏挖深塘还有个好处,可以利用鱼塘的储水来修建灌溉渠,在洪涝来时又能做开闸放水之用。河岸北面有小溪流可以汇聚到河道中,所以北岸的农业比较发达,土地质量也比较好。南岸因为是丘陵居多,前来开垦的人少,大部分都是以前留下的平田,还有一部分因为常年河水泛滥而被弃之不用了。   关外这边人少地多,此处不堪用还能到别处去垦地,倒不如关内对田地伺弄得那么精心细致,所以整体的土地质量都不算好。   陶倚君阿耶是主管水利的小吏,她幺叔却是掌管农桑的小吏,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们都喜欢跟着幺叔去地里玩,抓鳅鱼捡麦粒什么的,再大一点,家里女性长辈们也会带着她们这些女郎去族里的蚕房做事,虽然只是帮忙捡蚕茧,可到底整个流程她们都知道得大不离。   确定了土地的使用目的之后,具体的事务就由阿甲他们去负责,陶倚君只看结果就成。   转头她又带着公输韧去了公输家那边。现在公输韧的爹娘跟他兄弟姊妹都搬到这里来了。陶倚君给他们在城外建了几间房,还修了个工坊,旁边就是阿甲他们的住所,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前一次守城战上,公输韧阿耶改良的重弩大放异彩,这一次他也受到了嘉奖,不过是县令这边的,跟军队暂时扯不上关系。但陶倚君听霍桐说了,大将军想要将公输韧的爹娘带到酒泉那边去,让他们负责兵器改良事宜。   陶倚君有点不同意,如果去了,这就是入了工籍,以后地位就下降了一等,还不如守着个农人的名号私下里做这些呢。   霍桐听了她的嘀咕,转头就去找了公输韧的阿耶,问他自己的意愿。若是想要保持现在的户籍也行,但就得算户主私匠了。公输也是大族,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同意他入工籍的。一旦入了工籍,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涉及到一整族人的命运。   在汉初虽然士庶分明,但是庶民阶层里工农商的分层却不那么严格了。而且这时候又没有科举制,就算是工籍,也涉及不到科考入仕这一块儿。相反,如果得了大世家的青眼,说不定还能有个出头的日子。   反正这个问题两方面都有影响,究竟要怎么去考虑,陶倚君也没办法替公输老爹做主。只是在他可能要离开之前,陶倚君想要拜托公输老爹帮忙把桥梁和蚕茧房织造坊等工坊先建造起来。   这些房子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建,但是陶倚君想一次性规划完,不用以后想到什么发现没有又得去找地方修建。还有就是室内的供水供热等问题,也需要专业的人士先行考虑。   民间的织造很简陋的,只有大世家和显贵家里才有财力人力修建整改再建。陶倚君计算了自己的小金库,觉得还是一次性到位比较好,虽然前期投入比较大,可收益绝对超过投入,而且之前考虑得越周到,以后改建重建的可能也就越小。   她选择的这块地方位置很好,就算是蛮人军队来了,通常情况下也波及不到这里。而从北岸回城,一刻钟就足够了。之前的药田也在这个方向,更靠近城门一些。倒是河滩地现在看起来远了一点,还得分出人手过去每日巡视。   回到家,陶倚君叫来家里管事的几人,坐下说了几句,主要是给每个人分派了任务。   老孟对石场那边熟悉,跟本地的匠人也有联系,就让他去跟公输家协作圈地建房。阿甲和一班兄弟当年都种过地,所以新土地的耕种就交给他们了。阿甲现在基本上相当于庄头,只是陶倚君还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农庄。   另外磐蛮还是负责羊毛织物这一块,另外跟大营和副营的联络也归他,专门拨了两个小童给他,教熟了他也就不用这么忙碌,每天都不见人影。   等到陶倚君分配完工作,天都快黑了。卫老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坐在偏厢的廊下,拿了一根竹竿儿钓金鱼。   陶倚君收拾了书案,握着羊皮卷来到卫老身边坐下。   “卫老,你说我现在能买一个小庄子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要去聚餐,存稿箱发的。 第三十九章   买庄子这事儿陶倚君想过很多次了,但总是有各种各样不能买的理由。而现在她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这冬春之交,蛮人再度大规模来犯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可这个隐患却没有消除。城里的富豪大多还躲在外地,有点门路的也都想办法入关谋生了,看城外那些村子都荒废了一大半,农庄里也没几个活人走动。   之前兵器走私的事儿陶倚君有意识的去屏蔽了相关消息,更何况到现在山石都还没被放回来,想必这里面也有很多不可说的缘由在。她没兴趣去挑战国家机器,只想好好的规整自己手上这一亩三分地。   做个土财主不好吗?喝酒吃肉它不香吗?有这个时间她多淘弄一个药方子不行?   反正陶倚君做到了不闻不问的程度,也强压着磐蛮不许他私下去打听山石的情况。   卫老也同意她买个庄子。手里面的地多了,给她干活的人也多了,城里这两间宅子已经住满,连城外的工坊都塞得差不多了,再来真安置不下。   有个庄子就能把职能分开,管理农庄的阿甲他们可以搬出去,工坊那边公输韧已经逐渐上手,老孟也在那里做事,两人扣手协作,运转完全没有问题。   他家陶娘子年岁也渐渐大了起来,总要说亲的,凑一屋子男人也不是个事儿,肯定要被人闲话。阿甲他们搬出去后,找个时间把隔壁宅子跟这边宅子打通,再重修一下外墙,做个三进的院子没有问题。   但卫老觉得要是可以,最好把后面两套也买下来,反正那边已经没有人住了,翻修一下,给陶大郎也得准备一套房子。   陶倚君听完卫老的话,“啧啧”两声,这看上去单一的花费不大,可加一块儿,就足够让她头痛了。   “买宅子的事情得放一放,或者买来不急着重建。我的意思是先把蚕房建起来,那是能生财的门路,早一点建成也能早一点见到进项。”   卫老对这方面没有了解,虽然知道丝绸很贵重,可这是边关,丝绸什么的不能吃不能喝,有必要一定要修建这么大规模的蚕房吗?   而且边关多战事,各方面条件也不如关内,养出来的蚕能不能做成丝绸他也不敢肯定。有这功夫,直接去关内采买不行?   陶倚君表示当然不行。   瓷器和丝绸在几千年里都是硬通货,边关虽然在现在看来很不安稳,但是她却是知道的,至少这一两百年间,边关尚算平稳,至于以后,她活不到那个时候又干嘛要去管那么久远的以后呢?   瓷器这个太高端,技术是一方面,能捏瓷器的土也是一方面,她一农科的就不去跟工科的抢人头了。   但纵横我大炎黄上下五千年,丝绸这东西绝对要普及化得多,准入门槛低,技术要求因人而异。她又没想着要去造一整件衣服只重33克的大宝贝,就平时贵族们穿的普通丝绸也就差不多了。   花了点功夫说通了卫老,虽然老人家还是不太赞同她的看法,可终归也不去阻止她,还尽心尽力的帮她找来好几个擅养蚕缫丝的妇人。   流民里面能人也不少,以前都是男人出去做工,女人在家里拼命找吃的养活一家老小。现在陶倚君开出了条件,只要会种树、养蚕、缫丝、纺织,就能投靠到她的农庄,不说其他的,吃饱喝足绝对没有问题。   条件不高,来的人就多。卫老找了可靠的人手去一一排查,家里有偷鸡摸狗的不要,不慈不孝的不要,偷奸耍滑的不要。这一排除,剩下来也就不多了,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户人家,加一块儿还不到四十人。   从关内到关外的行程就很艰难,还得熬过这漫长的寒冬,能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在得到了这一份工作后,那几户人直接就开始上手干活,都不用人催促的。   蓝图已经画好,就等着他们一砖一瓦的将蓝图演变成现实。   终于忙完了这一切的陶倚君再度轻松下来后才发现,已经快到清明。   霍桐月前已经正式接掌大营印,成为本地的大将军。他所在的大营隶属骠骑将军麾下的七大营区之一,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关卡,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除了骁勇善战外,还得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后台。这一点霍桐不缺,他身为霍氏族人,背靠的是骠骑将军霍去病,而且他最初从军的时候,是去的卫大将军麾下,这一点看卫老如此熟悉他就知道两人关系不错了。   说实话,虽然只是个巧合,但是卫老的出现也是让霍桐能顺利坐上大将军位置的一个依仗,城里的贵族都私下里说霍桐是卫大将军给侄儿霍去病将军培养出来的手下,没看连自己身边的老军师都派出来坐镇了吗?   什么?你说卫老是住陶大娘子府上?哎呀,你这啥脑袋瓜子啊!陶大娘子府不就是将军府了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已,说那么直白就惹人嫌了啊!   现在大家能这么名正言顺的说陶大娘子跟霍桐将军的事情,还多亏了前一位大将军走之前那神来一笔。   说到这事儿陶倚君就忍不住翻白眼,甚至还会觉得头痛。   她不知道是这些当兵的太耿直了呢,还是说前一位大将军觉得他们完全是两情相悦就等着媒人上门了,根本没有预兆的就直接请来了她幺叔和幺婶,然后三下五除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婚事给定下了。   说真的啊,陶倚君觉得要不是自己对霍桐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吧,或许是一多点好感在,就他家这骚操作,不翻脸都是她涵养好。   估摸着霍桐也知道这事儿办得太毛糙,除了正规说亲要用的那些外,还特意搬了自己库房里小一半的宝贝来下聘。当时那场面可让人眼热了,关城就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聘礼!而且这还只是前期的一部分,后面到正式下聘还有更多更大的排面,就算搁到关内,那也是难得一见。   最关键的是,这不过是提亲下聘的第一步,居然骠骑将军还让自己族弟亲自送了礼物过来,以示对陶倚君的看重。   她能得到男神送的礼物当然很高兴了,可这也掩盖不了她又羞又窘的心情啊!你特么说亲都不给当事人打个招呼的么?好吧,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爹死娘改嫁,只能幺叔拿主意,但跟她提前说一声要死?艾玛,好想锤爆狗头!   别说陶倚君了,就是卫老都怔了一下,继而苦笑连连。他是让霍桐去找他族叔大将军出面提亲,可……你就不怕大娘子咬死不嫁?别人难说,陶大娘子可一定做得出这样彪悍的事情的!   而让陶倚君最后顾不得去找霍桐麻烦的是陶大郎先爆发了。这家伙本来是得了一只火红的狐狸,扒了皮要送给妹子当嫁妆的,哪里知道跑回来显摆才知道自家妹子一个没注意就被许了人家,虽然说对方是他顶头上司霍桐将军,可陶大郎还是红了眼睛,提着刀就要出门。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陶大郎被妹子武力镇压了,可架不住他这个傻憨憨抱着妹子大声而委屈的痛哭了一场,十万分的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脑抽说了那样的话。现在话成真了,他却恨不能把霍桐摁在地上摩擦,这是一个未来大舅子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幺叔两口子看着大郎闹了一通,却一点不担心。他们看着这兄妹俩长大的,知道这个家里说了算的是陶倚君,连她阿娘改嫁,也是陶倚君最后拍的板劝说的两边老人。   在陶倚君终于忙完后,陶家幺叔两口子也打算回乡了。在这边住了一个半月,把陶倚君跟霍桐的婚事确定下来,他们也算完成了一件心事,能回去给哥哥交代了。   说亲完成后,就是挑日子成亲,但陶倚君还在孝期,两年内是没办法出嫁的,所以还需要等她出了孝期之后才给看日子。   “嫁妆什么的家里都有给你准备,你只需要自己缝制嫁衣。这个我打算让青青留下来帮你。”青青是她远房的表姑,出嫁之后死了丈夫又没孩子,就回了娘家,可家里人又嫌弃她,这几年全靠幺婶帮衬,否则她早被家里人给强行许配出去了。   陶家幺婶让青青表姑过来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个靠谱的男人。青青表姑那一家子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有个武人夫婿,青青表姑就不怕娘家人欺上门了。   幺婶拉着她说了大晚上的话,最后还是叹着气问她愿不愿意回去见见她阿娘。   陶倚君对她阿娘的感情比较复杂。有些话也是为人子女不能说的,但是要让她毫无芥蒂的回去跟她娘见面,她现在还做不到。   “我这边很忙,怕是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   再嫁后,陶倚君阿娘就不再是陶家的人,也管不到陶倚君的婚事。   “幺婶知道你心里苦。”陶家幺婶心疼的抱了抱陶倚君,转头擦去眼角的泪光,“你阿娘也多亏了有你这么个得人疼的孩子,不然想要再嫁也没这么容易。你放心,你的婚事阿婶肯定给你办得稳稳妥妥的,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只是,你外祖家还念叨着你,若是有暇了,还是回去看看吧,你外祖母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陶倚君挣扎了半响,闷闷的点头。 第四十章   清明节还得应个景,艾蒿馍馍是不能少的。   普通人家用粟米面和了最嫩的艾蒿的嫩芽,揉成团后直接上屉蒸,就着咸菜和清得见人影的粥就是一顿节气饭。   陶倚君肯定不能这么随便,让人取了去年冬天腌的肉,放了她亲手做的芽菜和酱炒成馅儿。面团跟普通人家的用料一样,只是更精细一些,婴儿拳头大小一个的带馅儿面团上屉蒸,熟了之后就变成黄绿的色泽,因为里面的肉馅儿带油,热了之后洇出来,让面团儿也多了一层油光。   每个面团儿下面都垫着叶子,取食的时候可以用箸夹着吃,洒脱一点的直接捏着叶子咬一口,油水跟着往下滴,再喝一口热腾腾的小米粥,简直赛神仙。   固定要送去给霍桐和县令那里,另外牛三郎那里也要送一些去,其他人家就不用送这个了,俗定的节礼是个意思就行。   “大娘子,霍将军与牛家郎君来了。”   陶倚君正在书房画画,听到小女婢来报,只能搁下画笔束整衣裙,去前厅见他们。   若只有霍桐一人,让他来书房也无所谓,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不怕旁人嚼舌根。但是多了个牛三郎,书房见客就失了规矩。   前厅里,霍桐坐了右主位,牛三郎在他下首,陶倚君进来跟他们两人见了礼,坐到霍桐旁边好奇的看向垂发遮了半张脸的牛三郎。   “三郎君这是怎么了?”披头散发可不是牛三郎的风格,他这人最重脸面,每次出门都把自己收拾得跟个小仙男一样。   霍桐面皮抽了抽,见牛三郎侧着身子看着门外不肯搭话,只能以拳掩口,掩饰性的咳了一声,然后说他脸上有伤不便露出。   “这可不行。”陶倚君正色道,“虽然不知道郎君的伤如何,可但凡是外伤,如一味遮掩反倒不好。且发丝多带烟尘,可加重伤势。”   “我日日洗发!”牛三郎不忿,他很爱干净的,跟那些数日甚至一旬两旬才洗头一次的人可不同。   “非是郎君日日洗发便无烟尘。”陶倚君很学术的反驳他,“郎君出来并未遮面,即便是乘车,可道途上也多尘土,你能确定一点不沾染?与其用发丝遮挡,不如带面罩。”   面罩早就有了,但不美观,而且女子佩戴的多,男人很少使用。此物本是用来遮挡脸部,使其外人不能得见容貌。   牛三郎这等爱秀的郎君,脑袋里面就不可能有这玩意儿。   陶倚君说了两句之后,突然灵通了,感情这牛三郎巴巴的跟着霍桐过来,八成是找自己疗伤的。她不方便出手,可身边几个小女婢小仆童可以啊。诊治他们不行,上药绝对没有问题。   “敢问三郎君这伤是何物造成的?”撞伤跟擦伤的治疗手段和用药都不同,她也必须要见过之后才能确定用什么药。   “我听人说你这里有祛疤的药,可是真的?”牛三郎转过头,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有点渗人。   “有倒是有。”陶倚君微微蹙眉,不太赞同他直接用药,“这药是给胡家的小娘子准备的,她阿妹的伤疤有数年遗留,所以在我这里定制了膏药。可郎君的伤不一定跟她阿妹相同,而且以君猜测,郎君的伤痕并不太久,若是随意用药反而有碍恢复。”   牛三郎挣扎的半响,在霍桐跟陶倚君两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喝退了伺候的众人,他撩起了颊边长发。   “呀!”陶倚君蹭的一下站起来,紧走两步来到他身边,掰着他下颌审视他脸上的伤。   “这是兵器伤了的,伤口没有留毒,但是感染了。这红肿有多少天了?”   “快一季了。”   “一季?”陶倚君猛的转身看向霍桐,见他微微侧过脸,心里多了个猜测,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径自出了门,去取新制的药。   “你家这位准娘子也太……”牛三郎把发丝放下,幽幽道。   “阿君定然有办法的。”霍桐叹气,转而又开始责备好友,“你说说你,受了伤也不说,若非我看到,你是不是还准备继续瞒着?”   “原以为这伤不碍事儿,我府中的郎中给看了药,本都好得差不多了,怎知的突然就红肿起来。”   牛三郎也很郁闷。他家里养着的郎中治伤虽然不算顶好,可这等伤口对他来说并不难,以前他家兄弟受了伤,也是这位郎中治的,留疤的情况很少见。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伤势复发之后,连郎中都没了对策,又被前来找他喝酒的霍桐瞧个正着,没奈何才跟着来找大娘子求援。   没等多会儿,陶倚君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身后的小婢端着两盆水,进了屋。   让小婢给牛三郎把头发扎起来,再用干净的细布清洗了伤口,之后撒上药粉,抹上药膏,不顾牛三郎的反对,用长条的细麻布给他包扎了一圈。   “若是不想让外人看到,你就叫霍桐把他的披风给你罩上,反正这必须要包扎,六个时辰之后才可拆开,之后每次换药都需要包扎满六个时辰。大概五六次就可以痊愈了。”   将药粉药膏都装到篮子里给了牛三郎,又打开里面的一个布包。   “小罐子里装的是美白祛疤的药膏,女郎们都不喜药味,就加了些花瓣进去。三郎君可斟酌着用。但一定得在伤口痊愈后使用,这药膏没有治伤的功效,若是用早了,反倒碍事。”   牛三郎拿到了药就想走人,他实在受不了用这幅模样见人。   霍桐也不留他,叫磐蛮去将牛家的车牵到侧门,方便牛三郎出门就上车,不被外人见着他这幅尊容。   “大娘子想要建蚕房的事,我听阿桐说了。若是大娘子的蚕房有丝绸产出,只要质量得够,多少我牛家都包了。”   这是给陶倚君一颗定心丸,也是变着法儿给她送钱。质量得不得够,还不是收货的人一句话的事。   陶倚君没说好也没拒绝牛三郎的好意,只笑嘻嘻的目送他出了门。   “三郎性子就是如此,如有怠慢,阿君还请谅解。”霍桐送走了牛三郎,转头又回来找陶倚君说话。   “他,是不是那个白袍人?”陶倚君斜靠着条案,撑着下巴微眯着眼,答非所问。   “什么白袍人?”霍桐怔了一下,立马又反应过来陶倚君说的是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临时要出个门,明天下午才能回。我把键盘带上了,尽量争取时间码字,如果码不出来,会挂请假条的,欠的章节会在后天补齐。 第四十一章 (修)   “你说那天跟你一起救冉将军回来的那个白袍人?”霍桐脑子疯狂转动,想要隐瞒真相,但是看到陶倚君的表情后,他讪讪的摸了下脸颊,掩饰的笑了笑,“那个,是他,但也不是他。”   牛家是做生意的,但是牛家的几位郎君却想上阵杀敌。上一代家主不许他们入伍,后来牛大郎就穿了白袍带了面具上阵,再后来牛大郎成亲有了家庭,上阵的事情就交给二郎,然后就顺其自然的牛家下面几位郎君也或多或少的参与了进来。   “所以,这个白袍小将应该是牛家几位郎君共同的伪装。”霍桐说完之后还不忘记给陶倚君强调这事儿千万别说出去,“牛家郎君也并非个个都好,三郎他们这一脉的是嫡系,还有几位旁系的兄弟就等着他们出事儿呢。我也是因为曾经跟大郎并肩作战过,后来又偶然救了少年离家的三郎,这才知道他们兄弟的这个小秘密的。”   大家族的地位之争也很让人绝望的,除非继承地位稳固,否则还得小心不能被其他兄弟抓住把柄,一旦翻船,除非家主力挺,不然多半都只能被放逐。   牛大郎还能占一个嫡长子的地位,勉强可以在不犯大错的时候保住自己,但他的几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就需要多小心了,牛二叔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不能抢了家主地位,但是咬下一块肥肉也能让牛大郎的爹心疼到死。   陶倚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默默把疗伤药给提高了一个等级,用的原材料都是极其稀少的那种。   不是她之前小气,这些珍贵的药用一点少一点,她本是想留到以后急需的时候再用的,但是既然牛三郎跟她都并肩作战了,好歹也算自己人,而陶倚君对自己人一向不小气。   牛三郎的伤若是迟迟不好,或者伤痕消不掉了,那他以后肯定不敢再轻易扮白袍小将,毕竟面具这东西也不是特别保险,而且他脸上的伤太具有标志性,被人一怀疑,再去追查就容易露馅儿。   新的药膏自然是霍桐亲自送过去的,对外的解释是他请牛三郎帮忙做事儿,结果不慎让三郎君被流矢所伤,愧疚之下,才亲自去向未婚妻求药。这药也不便宜,比婴儿拳头还小一半的罐子,一罐就一百金!当下就让某些有心人退却了。   第二日就有人去了牛三郎面前挑拨,说那药怎么可能那么贵,要不是霍大将军给他未婚妻做脸,要不就是霍大将军也被骗了。   牛三郎冷眼瞧着,也不说话,等到时辰到了,女婢前来给郎君换药,当初曾见过一次牛三郎伤口的客人眼睛都大了。   原本蜈蚣般狰狞的伤疤已经愈合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粉色,中间的伤痕也不若当初那般高高隆起,想要完全消疤或许办不到,但是只要伤痕不隆起颜色不变深,再淡淡上一层粉,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这才多少天?要是那一罐药用完,是不是连伤痕都看不到了?一罐百金可以说真的不贵了。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一个数字,可对他们这阶层的人来说,并非不能接受。他们在边关提着脑袋做生意,哪一次的利润是下了百金的?   “你也看见了,这效果怕是关内的贵族都见得少。再说了,某这张脸难道还值不了百金?”   牛三郎似笑非笑的斜睨人的样子让人看了真的是很愤怒,但也只能在心里愤怒了。   送走了人,牛三郎哼笑一声:“这些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敢去怼大将军,就来挑拨我,以为我像他那样没脑子的吗?”   女婢陪着笑脸附和:“那可不是,这位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奴听战娘子说,这位家里的女郎好像说想要嫁给霍大将军,哪知大将军这么突然就跟陶娘子定了婚,这不就着急了。”   牛三郎又哼笑了几声,并不接话。等到女婢收拾完东西后,他才懒懒开口,让人去库房里捡了些贵重的东西给陶倚君送过去。   女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垂头退出去了。   牛三郎仰靠着软垫,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嘴角一扯:“真是憨人有憨福。”说罢,他抬手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陶倚君也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地里嘀咕她要钱不要命。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么?想要买药拿钱来她就卖,舍不得钱还想要好的,有这么好的事儿?有本事到她面前来说道说道啊!   懒得去理会这些人,她忙蚕房的事儿还忙不完呢。   要说着关外真就活得比较糙。织坊染坊也不是没有,但是都很简陋,染的花色也脱不了蓝靛红,而且基本上不是兽皮就是麻布,丝绸绝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家里。原本陶倚君以为棉花还没出现,但这一次牛三郎送来的礼物里面就发现有混合了丝棉制成的布匹。   这种丝棉很粗糙,颜色微有些泛黄,如果不染色的话,没人愿意穿这种色泽的布料制成的衣服。   让人很意外的是卫老居然知道哪里有棉花,但同样的,卫老并不知道这棉花可以用来纺布,只是把它当作了一种观赏的植物。   陶倚君没有亲手纺过棉花,她只知道这可以纺成线然后织成布,可怎么弄才能得到一匹完整的洁白的布料,她是的不懂。但是她不懂没关系,第一个纺棉花的人也不懂,还不是研究出来了,她好歹知道成品是怎么样的,给出了结果再去倒推,肯定有聪明人能把步骤推导出来。   农庄里的女人不少,有些年纪稍微有点年迈,去外面挖地垦荒做一天还当不了壮劳力半天的活,这些费脑经的工作交给她们却是正好。她们体力不足但经验丰富,在家乡也干过纺织的活,只不过是把麻换成了棉花而已。   在陶倚君把这个工作布置下去之前,还特意让人找了关系从外地买了一车子棉花过来。这东西不重,但特别占地方,运过来的时候,商队的管事还不停抱怨来着,不能淋雨不能沾水火,简直跟伺候祖宗一样。   卸货的时候,家里的女人们都来围观了一会儿,磐蛮的阿妈还比手画脚的跟儿子说,这东西不好,太轻,没有毛皮实在。   陶倚君没赶她们走,只分了一部分出来,都没怎么处理,就让人一层一层的把棉花籽挑出来再平平整整的铺好,用旧的葛布封了个套子,再用粗针隔一寸的距离来回行了几行,固定住棉花不让移动。最后用一面是葛布一面是软皮毛的套子装上,递给了卫老。   “这个搭在腿上试试。”   卫老接过去反复看了两眼,而后听陶倚君的,将之搭腿上,不多会儿,居然感觉到了一点热意。   “这……这东西轻巧又保暖!”卫老多聪明多人啊,一下子就发现了棉花的好处,“这东西好种植吗?”   “当然好种,只是初移栽过来怕是产量不太好,可以先让人试种,再进行培育,育好的种子进行二次种植的时候可以扩大点面积试试。”   她虽然时候学农的,但是主攻的是药材种植,对棉花的研究不多,不过一理通万法皆通,多试几次也就知道怎么种才好了。   这新买的农庄附近她特意划出了几块地,作为不同的育苗试验地,也让不同人的来负责,谁照顾得好,谁就有奖励。如果培育出来的种子也取得了丰收,那么第二年会提高奖励,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个职位,负责管理其他的育种人。   “大娘子,挖渠的人找来了,要过目吗?”老孟顶着一脑门儿汗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这庄子外面,站了二十多个男人,穿着都比较单薄,缩手缩脚的站在哪里小心翼翼的朝内张望。   “我就不过去了,你跟阿甲一起带着他们去就行。工程不能偷减,每日管两顿饭,三日一顿肉食。一旬发一次薪水。但你们要看好了,不能让他们为了挣钱而刻意拖延工期。前次马家那场祸事我不希望在这里上演。”   老孟点头:“我肯定会看住了他们,大娘子给的报酬已经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了,若是还不知足,以后他们就别想在边城找活儿干。”   老孟有这个底气说话,他家大娘子是未来的大将军夫人,自己也有一份家产。他家大郎君以后的前程也不小,可以说除了底蕴人脉不如边城老牌豪强,单就钱财来说,也能算富豪了。他家大娘子要是放话出去不许用人,他就不信其他人敢顶着干。   看着老孟又风风火火的跑走了,陶倚君伸出手指抵着额角叹了口气。   “卫老,辛苦你帮忙多看着点了。老孟最近气焰渐长,我担心他闹出麻烦。”   老孟是典型的仗人势的家伙。办事的确很尽心,可终究眼界不高,受到重用之后就逐渐膨胀了。特别在陶倚君跟霍桐订婚之后,老孟走外面都衣袖带风。   不是没人找陶倚君告过状,但一则老孟做事没出毛病,她也不能随便责罚,二则其实这毛病不是老孟独有 ,每个家族都有这样的人,自觉在主家跟前有面子,行事作风就有些嚣张,但从某些角度而言,他的嚣张却也能助长主家的气势,在边城这个地方,气势强盛反而不容易被人欺负。所以陶倚君思前想后并没有警告老孟,只让人多看着他一些。   水塘已经挖出了大致的形状,都是庄子里的男人们干的,挖渠的人手不够,这才临时找了人来打短工。   卫老背着手踱过去看了一下午,指点了一番,加上公输家研制出来的挖土石的工具很趁手,半日时间就已经挖出去快两百多米。这时卫老让做工的人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将挖出来的沟渠进行平整压实,另一组则负责搬运薄石块来把泥土沟渠砌成石渠。虽然说石渠也免不了渗水,但效果肯定要比泥土的强。而且也只需要这两百多米砌起来而已,到了田地边上就可以直接使用泥土的沟渠了,即便渗入地下那也是进入了田地。   另一个需要用石头砌的是蚕房需要的水池。缫丝煮茧都要水,靠肩挑手提终究浪费了劳力,直接从蚕房中间的石池取水就方便多了。更重要的是蚕房边上排水排污的沟渠也需要水时常冲洗,她们每日或隔日放一次水就足够洗干净所有的排污沟。   另外一个用水的地方就是特意给蚕房的工人修建的厕所。   用的是旱厕的格式,但是比普通的旱厕要整洁规矩得多,还有负责打扫蚕房的工人来清洗厕所,一旦发现没有每日打扫,就会被记到木头挂牌上,有三次记录就要被罚薪,五次就要被辞退。   虽然打扫清洁这活计的工钱不高,但是对没有强体力的老人和病弱的人来说,也是个能挣钱填饱肚子的活,都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自己的工作呢。   这蚕房还没建好,厕所就已经先期投入使用了。男厕跟女厕分隔在两头,避免一些浪荡子不干好事。   用过旱厕的人都觉得这东西太好,特别是大娘子还让人粗制了草纸,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比树枝和树叶可强多了。   草纸的做法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很少有人会舍得用这个来如厕。但陶倚君跟卫老明说了,这东西的原材料根本不值钱,就是水边的苇草和树皮,打磨成浆之后做成的,原材料成本简直近似于无,算的话只能算人力成本,即便这样也是便宜得不可想象。卫老跟着去农庄外面的纸坊看过之后才同意这种粗制的草纸可以使用。   “造纸之术我并不精通,还是以前跟随阿爷去看过几次才能记得个大概。我这里做出来的就只能如厕用用,我族里造出来的纸才可以书写,但还是要洇墨。”   也正是这种纸的书写效果不好,所以到现在为止,纸张都没能得到普及。印书的成本高昂到普通人家根本无法承受,就算是小富之家也不敢轻易尝试。竹简书并不是刻好之后就万事大吉的,还有后续的保养和存放,都需要人力跟财力的支撑。这些因素也是文化知识被垄断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过年了,各种买买买,洗洗洗,累死。(っ??qr??)っ伐开心要抱抱 第四十二章   “老孟啊,这水渠修成得多少钱?”隔壁庄子的庄头过来看了两眼,有点眼红。   “这我哪知道,都是我们家大娘子亲自核算的,不过私下里我请教过卫老,这一套下来不下三百金!”   在人力成本极其低廉的时代,花三百金修建这么大的蚕房农庄,已经算得上是极大的投入了。那些商贾世家做生意,一次虽然可入账百金,但也是数代积累下来的成果,你叫一个新来的商人去试试看,不亏都算成功。也就陶倚君运气极好,大兄给力,未婚夫又是本地最高的军事统领,即便这样,她也不敢跟那些世家明着斗上。   再说了,老孟说的这三百金也不是非得一次给齐,按照建成年限投算下来,一年不到百金,而且在第二年便可在回收成本的基础上再行投资,这也是能保证建设持续进行的基础。   挖渠引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不然随便哪个人都去挖,河堤还要不要了。   这事儿陶倚君已经筹划了三个多月,从最初的图纸,到最后确定的施工,每一步都亲自去县令那里跟他与水利吏一起商讨,都不知打了多少嘴巴仗才拍定了这个方案。   从河流拐弯的地方,选定了一个回水湾的点开挖,在挖之前还需要加固河堤并安装闸门。这个闸门平日不需要打开太多,只保证日常用水的量足以,但在洪水来临之时,必须要无条件开闸泄洪。   其实这个设计还借鉴了一下号称千古第一水利工程的都江堰的部分经验,但想要达到那样的高度是不可能的,陶倚君也不是水力学的专家,她只是画出了熟悉的布局图,然后县令着人去勘测设计,最后才确定了施工方案。   这个工程虽然大,但是好处更大。   河南岸本来水力不缺,却因为年年洪涝而被迫放弃耕种,这次直接县里派发了劳役,让人在南岸梳理淤积的河床,并加固沿线的河堤。河堤年年加固年年溃堤,但并非是县令中饱私囊偷工减料,实在是这边的地势地形和水量的锅。   这一次县令同意陶倚君的提议,也是因为他想要谋求改变,至少减少洪涝灾害对边境农业的影响,不然年年考评都是下等,他这辈子都没指望离开这个边城了。   陶倚君的农田水利除了惠泽自家的土地外,也给下面的农户预留了接口。紧邻她家土地的是牛家和霍桐的庄园,中间隔了二十亩以前谢家的地。   原本谢家是不打算买的,但是牛三郎出面找谢家人谈了两次,最后用置换的方式,将这二十亩地换到了自己名下,这样一来,至少沿河这一带的土地可统一布局。至于再往南一些的地方,则由县里拨款修建灌溉渠,每五里留一道闸口,若是有农庄或独立的农户要求接水建渠,交纳一定的钱数便可直接开闸放水。   至于不肯交纳钱财的,自然得自己来挑水灌溉了。   只这百里渠道,花费的金钱就不在少数,虽然公共那一部分给派发了劳役,但是材料得花钱,对边城来说,还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想要走朝廷的财政拨款基本不可能,县令也不可能动用县库的钱,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陶倚君跟霍桐和牛三郎商议之后,打算以牛三郎的名义邀请县里的富豪,共建此渠。   “这条渠可命名为‘善人渠’,百余里的花费大致约这个数,可以根据捐资的多少来确定名字的顺序。这善人碑就立在河堤跟水渠交界那里。到时候可由县令亲自主持仪式,披红带彩并让人传告乡里。”   这个法子很简单,也很有效,连牛三郎都心动了。对他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边城的人虽然被关内人鄙视,但说实在的,边城的豪富比起关内要有钱得多,只不过地位和文化水平不如关内人罢了。   以前没来边城的时候,陶倚君的想象中,边城的人大多是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穷的是有,但关内也多啊,有钱的人比关内的富豪们要嚣张多了!大概是因为边城这边的安全问题,让边城的人都奉行及时行乐的宗旨。有战时上马迎敌,休战时纸醉金迷。   他们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关内人家喜欢囤积资产,数代的积累下来,不是家主都不知道自家到底有多少钱。   总之,陶倚君以为就算是能说善道的牛三郎出面,可能也要花费点心思才能达成筹款的目标,结果一顿饭下来,别说一条百里渠了,再来一条都不在话下。   “要不,建两条吧?说实在的,北岸这边对水源的需求更高。”牛三郎兴致勃勃的拨弄着桌上的大钱和金子,对县令道,“北岸的水渠可以建得长一些,惠及的农庄多了,那些人得到回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也好说话。”   县令有些心动,但是陶倚君却摇摇头,否定了牛三郎的提议。   “水势不足,若是在北岸建渠,必须得汲水入渠,否则不出三十里就不见水了。”   她指着桌上的地图,蹙眉。   “北岸的水源不少,虽然不多且分散,但是流经的农田面积不小,所以北岸相对来说并没有十分缺水。要说修渠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能够建渠的分水点却难以选择。”   水总不能倒着流吧,地势地形才是能否建渠的根本。   看到县令和牛三郎一脸失望,陶倚君想了想,扒拉出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来。   “三郎家的庄子附近有个小型湖泊,地势还比较高,我听人说周围的农户大都是去湖边汲水灌溉。”   “是,那里似乎有暗河流过,在山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湖泊,只是离农庄也还有些距离,不到旱时,一般不会有人去湖里挑水。”   “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建北渠一事还得从长计议。但是简单的灌溉却可以采用竹管取水的方式,在这一条线上建一条竹渠,然后利用小型的灌溉水道,来弥补这一片区域远离水源的问题。”   陶倚君采用的是山区常用的主管布线引水的办法,这在西南的山区是最为常见的,那边地势不若北地平坦,但凡有一点能开垦的地都在山腰上,一层一层的铺下去,汲水灌溉就是个大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水泥没有问世的时候,用粗粗的竹管拼接成管道将山上的水引入梯田,就是农人们寻找到的最佳办法。   牛三郎说的那一片农田,在两条分支河流的中间,靠人力打水灌溉真的是个相当严峻的问题。特别是夏日干旱的时候,河流的两侧的农人完全的严防死守,就怕有人打自己这边水源的主意。因此这一片的田地虽然平坦,却只能算中下田。   陶倚君曾经跟着老师去看过梯田,竹管引水也亲手做过,技术上比不得老农们熟练,但是方法是掌握了的。这会儿她随手拿起笔在羊皮纸上画了起来,并把几个主要的细节标注出来。   县令一直知道陶倚君很有能力,但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画画。且不说画工了,就是这简单明了又工整的布局图一出来,他简直欣喜如狂,恨不得立即让人照着陶倚君画的去实施。   “大人可让人去试验一下,若是能行,在南渠建造的同时,这边也就该一起动工了。旱季过后才是雨季,所幸这竹管做熟了也很快,人手和钱财足够的情况下,最多两旬就能完工,还可赶上春种。”   “是是是,本官这就让人去看看。”   牛三郎也拿着图看了好一会儿,又提笔临摹了一副,交于自己的管家,让他安排人去试制。   县令不在意牛三郎的做法,横竖他们是一伙的,牛三郎也不会抢夺了自己的功绩。若是这事儿办好了,春种不耽搁不说,收成还能得到最大的保证,等到秋收就可以看到实实在在的成绩,年底的政绩考评就不需担心了。今年若是同时解决了春旱跟夏涝的问题,他再在家族里活动一下,调换个地方任职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县令看陶倚君的目光就不一样了。若说之前是因为霍桐的面子,那么这会儿他才真正的认可了陶倚君。   实地勘测的时候,陶倚君也去了。   虽然画了图,但是众人都没见过实物,还是得她现场指导一下才知道要怎么做,之后的事儿自然由专人来负责。   “大娘子所学很是驳杂,有没有想过专精一门?”   在牛家的庄子上歇脚的时候,县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自小是跟着外祖学的种药制药,水利这些东西都是跟着阿耶玩耍时知道的。”陶倚君微微笑道,“我所学并不扎实,小时候贪玩,对这些沾泥带土的东西都不怎么用心,加之身体当时不太好,制药也是为了将养自己身体。不过我阿耶早年曾收集了不少关于水利方面的书简,我识字时就是阿耶抱着我认这些书简,也幸得记性还不错,没有全忘掉。”   县令心里一动,想要追问她阿耶的那些书简可还在,但转念一想,陶家也是耕读大家,断没有将族人收集的书简送与外人的道理。他只得暗自可惜,打算回去之后也找人多寻摸一些农书格物之类的,他就算用不上,不还有子孙后代可以用?   陶倚君垂眸,没去看那两人的表情神色,她说的半真半假,这些水利的基础她阿耶是收集了部分,可更多的是她的私货,横竖这里没人能戳穿,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本来她可以拿出水车的设计来,但是思量了一下,现在还不是时机。这水渠和竹管道已经足够她在边城立足并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了。好钢得用到刀刃上,说不准后面还有什么等着她,多一个底牌就多一分生机。   “来来来,今日借大娘子之手,也算解了本官一个心结。就暂以这杯水酒,谢大娘子慷慨献计了。”   陶倚君跟牛三郎举杯应和,三人笑语晏晏的又待了一会儿,等到下面的工人返工了三四次之后,一截十米长的竹管道终于试制成功,接入试了试,水流基本达到要求,接口处也没有大量漏水的痕迹,可算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得编编通知,除夕上架!顿觉天昏地暗啊! 第四十三章   “陶大,你这边可有什么发现?”甘叔催着马上前,绕着陶翕君转了半圈,“左路得到的消息,有两个部落没有回迁。”   陶翕君哈了口气,呲牙眯眼看了眼前方。   “刚我带人去看了,也没有看到野牛部的人,沿着河流走了十来里都没看到有人活动的痕迹。”陶翕君舔了下唇,“山石说的怕是真的,这边的小部落在上次的对战里被屠杀劫掠得差不多了。”   “还得再看看。”甘叔深呼吸吐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过了化冻期那些部落才回迁的情况。只是今年天气寒冷,化冻期怕还有个十来天才结束。走吧,再往北走五十里,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人少,不敢太过深入草原。这次出来一是为了印证山石的话,二也是打探一下草原的情况。线报说上次大战之后,南北蛮族为了利益撕破了脸,现在双方开始内斗。但是谁都不能保证这个消息是蛮族故意传出来让他们麻痹大意的,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他们不能轻易相信。   山石虽然救了陶翕君,但据他自己说,是看在陶大娘子的面子上才救的对方。而且山石也说南蛮在撤退的时候扫荡了他们这些小部落,他所在的那个部落在逃命的时候离散了。他因为想着认识陶大娘子,就打算带着收留他的那个蛮族女人进关投奔磐蛮,谁知道在路上又遇到了北蛮溃逃的骑兵。为了抢夺最后一点口粮,他们杀了蛮族女人也打算杀了他,只是在补刀的时候发现大汉的骑兵追过来了,只能丢下他逃走,这才有后来他救了陶大郎并为他挡刀的机会。   陶翕君承认在发现山石的时候,他正在跟北蛮的骑兵对抗,而且他身边也有几具牛羊的尸体,至于有没有北蛮的女人,他记不太清楚,当时急着追截那几个骑兵,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顾周围的情况。他们也没想到那几个北蛮骑兵还有同伙,一时不察被人从后面下了刀。要不是山石扑过来挡了一下,他恐怕得被砍成两半。   然而上面的将军们都觉得山石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那里离他们部落游牧的冬据点也有点距离,加之山石蛮人的身份,所以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陶大郎为了报山石救命之恩,主动提出来巡察踩点,随便打听虚实。   这次跑出来已经七八天,周围打探了一圈,原本该有二十来个小部落,在大战之前就没了四五个,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四个部落在回来的路上,还有三四个部落听说合并到一起往东边迁徙了,剩下的几个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今晚能不能发现什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这次出来没有带太多口粮,还要留一些回程吃喝。”   “大将军不是说可以就地取食吗?”   甘叔直接拿刀柄敲了陶翕君一记:“大娘子跟你说的话你当成耳边风了不成?你知道那些看上去是冻死或被杀死的牛羊人家下毒了没有?就算没有下毒,大娘子也说了,这种肉露天放了必然会腐败,吃了是要生病的。若是条件允许,连水都得烧开了喝!”   之前他们出来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但是就如大娘子说的那样,每次长途巡视之后,回去都会有兵士生病甚至不治身亡。他们以前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对方身体太差了。可大娘子跟他们再三交代后,照着做的人回来果真没有生病,就算受了点寒,喝几顿药就痊愈了。对比之下大家就把大娘子说的话奉为圭臬,这半年无端减员的事情极少发生,连霍桐将军都下令不许将士们再随意食用蛮人扔掉的牛羊肉。   “阿妹是不是想太多了。”跟其他人不同,陶翕君反而有点不赞同妹子的建议,他就崇拜骠骑将军,人家骠骑将军麾下将士就是以战养战出来的,怎么没见她说的那样死人?   甘叔对大郎这性子极为了解,明白他是感受到压力了,才想着表现自己。不然出去人家都说他是陶大娘子的兄长,忒没面子。   其实甘叔觉得陶翕君就是个二傻子,陶大娘子的兄长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的?他要是有这么个厉害的阿妹,睡着都笑醒!更别说陶大娘子对大郎这个哥哥简直是费尽了心思。看看陶大郎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哪样不是大娘子费力巴拉给他淘弄来的!这小子就是欠揍!   甘叔懒得跟陶翕君争辩,只在心里给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回去之后要跟大娘子好好唠叨唠叨,她阿兄敢不听她的嘱咐,怕是大娘子又要提刀让他长点记性。   陶家兄妹从小就是这样闹的,也没见他们感情不好,反倒是被他们阿娘拘着的二娘子跟兄姐之间的情分有些生疏。   “陶大,这次你幺叔幺婶过来定你阿妹的婚事,可有说起你阿娘?”   听到甘叔问这话,陶翕君整个脸都沉下来。   他离家三四年,因路途遥远信件往来不易,所以并不知道这三四年里阿娘居然是那样待阿妹的。难怪阿耶故去之后阿妹宁愿千里奔赴边关来找他都不肯跟阿娘走,这要是不强硬一点,怕是被阿娘得逞了。   甘叔不明白陶翕君怎么突然就变了脸,细想一下,他发现陶翕君自从他妹子订婚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感觉很压抑。他以为是霍桐大将军变成他妹夫他有点压力过大,现在看来,也可能是跟陶家幺叔的到来有关系?   到底是陶家的私事他不好打听,再说还有其他人在,甘叔下一刻就改了话题,说起了关城外流民返乡的事儿。   开春之后大批的流民开始返乡,留下的人不足五分之一,这部分人大都在边城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土地,也落了户籍。还有一小部分的人是觉得边城这边做工的机会比关内多,就干脆留下来博个希望。   “我听阿妹说,开春之后她需要大量人手,这要是流民都走了,找不到人做工怎么办?”果然,一提起这个话题,妹控属性开始发作的陶翕君就先替阿妹担心上了。   “走了好,走了好,流民跟边民不同,他们根不在这里,安定不下来的。”甘叔的想法不同,他觉得流民太多不是好事,走掉一大半,剩下的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事,不然还得担心自己种的东西被人偷抢。   至于大娘子缺雇工,这还不好解决?消息放出去,大方城、张掖、酒泉那边多的是人会过来。边城人不少,只是流动性太强,跟关内不太一样。   甘叔在边城快十年了,对这里的了解比大郎强得多。   “我已经让人送信回去,叫家里大郎二郎都过来,那两半大小子在家里淘气得紧,倒不如过来跟着大娘子学点东西。”   都是乡邻,甘叔也不觉得大娘子会不同意。自家两个小子虽然顽皮一些,可做事还是很利索的,就是家里没人能管得住,脾气有点暴躁,时常跟乡邻家的孩子打架。   “甘叔可叫人去接两位兄弟了?这路上不太平,让他们自己来就怕有个万一。”   “连人家大娘子都能自己来,这俩小子要是这点都做不到,丢了也就算了。”甘叔眼睛一瞪,“到时候我把他俩兄弟丢给你先练练,等老实了再送去大娘子那里。”   甘叔肯定是不太想让自己俩儿子也上阵杀敌的,家里有他一个脑袋拎裤腰上就行了,俩小子还是等成家之后再说的好。   “那行,等两位兄弟来了,我保证好好教他们。阿妹那里甘叔也请放心,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说的什么混账话。”甘叔眼睛又是一瞪,“大娘子教人的手段那叫个好,你看看公输韧和磐蛮,现在谁不说这俩小家伙能干。七郎现在也是鼓足了劲儿想在军中挣下功名奖赏,不然回去后还得叫人笑话。”   他们不远处啃着干饼子的公输七郎傻笑一声,埋头,耳朵都红了。   以前他还窃喜自己抱到了大郎君的大腿,现在看来,五哥才叫运气好,出门替大娘子办事,人家都叫他五郎君,听上去跟一家人似的!大娘子也不恼,平日听说还专门请了先生教五哥读书学算学,上次他得了假回去看叔叔婶子,听他们说现在给五哥提亲的媒婆都十来个了,婶子都挑花眼了都。好羡慕啊!   他不嫉妒五哥,当初不是五哥抢先一步救人,受伤的就是他了。那么大病一场,五哥能捡回条命都是老天爷的厚爱。得到大娘子的青睐,该是他的福报。再说了,五哥也没忘记他,自己带的药包干粮包都比兄弟们好,还不是五哥给他特意准备的,就怕他有个万一手边没有救命的药。   他紧了紧腰带,感觉到硌着腰腹的小罐子的重量后,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大家好好休息,值夜的多费点精神,明儿就可以往回走了。等回去后,我老甘做东请兄弟们喝酒吃肉。”   虽然他升官了,可自己的兄弟还得自己照应,囫囵去也要囫囵回,谁家里都有一屋子老小在期盼着。   正说话间,有人突然伏地听声。   “甘叔,有马匹过来,大约二十骑。”   “兄弟们,准备好迎战。”   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是在草原上多一分小心就多一条命,再谨慎都不为过。   “看穿着像是大汉的人。”   看着前方疾驰而来的人,甘叔握紧了手上的刀柄。穿着不能代表什么,蛮人也有剥了死去汉军的外衫套自己身上的先例,不到短兵相接不能轻易相信对方的无害。   “前方可是陶千户,甘千户?”来人在三四百米外勒住了马,流利的汉话没有一点边城的口音。   “阁下是什么人?”   “我等是骠骑将军麾下前锋,奉将军令,请陶千户跟我们走一趟,有要紧事。”   陶翕君脸上一喜,就想迎过去,却被甘叔拦下。   “你们说是奉将军令,拿令文来。”甘叔就怕有诈,边城的汉人也有通蛮族的,之前的兵器走私到现在还没有结果,谁知道里面水有多深。   “奉的是将军口令。”对方领头的人有点着急,“将军前些日子令先锋军出战,在河州大败蛮族,修整之时却不知何故接连有人病倒,将军言陶千户处有灵药,才令我等连夜赶来。”   “甘叔,救人要紧!”   “慢着。”甘叔却还是不肯放,反而心里疑惑更多,“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陶千户手里的药能有多少,为何不去玉门关大营取药,偏要来草原寻我等?”   听了甘叔的话,其余人瞬间冷静下来,齐刷刷握上了武器。陶翕君也眯了眼,被骠骑将军看重的兴奋如潮水般退去,升上来的却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忙到飞起,还得存上架的稿子,高速路还要耽搁一整天,感觉小命快要没了。 第四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一天都在高速路上,加上后天入V,所以明天暂时断更一天,后天三更万字!求不放弃!   陶倚君跪坐在书案前,拿着刻刀认认真真的刻书简。   她在整理的是关于农田和水利方面的东西,除了自己知道的那些外,还有阿甲他们跟老农们学来的,统一整理后,陶倚君打算刻书成简以便收藏。   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有一旬,刻下来的竹简至少有十来斤,磐蛮的妹子在扎完毛毡之后,会帮忙给竹简钻孔,再用麻绳或者动物的筋将之串联起来。   书房已经增加了好几个架子,专门存放书简的,连县令夫人都经常带着小郎君过来求书。   “大娘子,将军回城了。”小女婢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倚着门朝陶倚君笑,“刚才在门口看到将军骑马经过。大娘子你等会儿要去将军府吗?”   小女婢脸蛋上的红晕一直未消,陶倚君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朝她招手。   “说罢,你是看上谁了?”   前儿就有娘子在她跟前笑说家里小女婢们好几个春心都动了,她也没当回事儿。汉时的女郎们胆子都挺大的,当街给男人丢花丢手绢时有发生,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藏在心里口难开。只不过她府中的女婢们多是卖身的,契约进来的只有三四个。卖身为婢的女郎们或多或少都有蛮族的血统,在边城还算不得什么,真要嫁去关内,这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哪里有!”小女婢脸蛋越加红了,哼哼唧唧半响,冒出个蚊子似的声音来,“将军身边那个亲兵看上去很强壮,要是能跟他生个娃,以后也会跟他一样强壮吧?”   陶倚君愣了一下,这个朴实到让她都不知该说什么的女孩子真是个小宝贝蛋,才十二岁的年纪,居然就想到要生娃了。   她仔细想了想,霍桐身边有几个亲卫,其中两个据说是从家族里带出来的,走的是他当年的路子,另外有两个是军营里的汉子,敬重钦佩他,死心塌地的要跟着他混。小女婢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后两者其一。   “你现在还太小了,再等两年大一些,若是有喜欢的,我便做主让莫娘子替你说亲去。”   她没想过要把这些小姑娘箍在身边一辈子,真要是有了中意的,对方也不嫌弃,自己完全可以放她出嫁,还会贴一点嫁妆。   小女婢羞红了脸,捂着眼睛咬着唇就知道傻乐。   “好了,赶紧去帮着莫娘子做些吃食,不然莫娘子可不乐意帮你说亲。”   这些小女婢大都没了家人,平时莫娘子也会稍微照顾一些,勤快本分的肯定会更招人喜欢,偷奸耍滑的在府里也呆不下去。   小女婢嘤嘤两声提着裙摆跑出去了,陶倚君单手撑着额角失笑。   她年纪也不大,还不到及笄之年,可心态却很成熟了,看这些小姑娘总有种看晚辈的心态,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再想什么?”突兀的声音吓了陶倚君一跳,她倏然坐正,看到霍桐快步走进屋,直接到了她对面坐下。   “你这是在弄什么?”拨弄了下桌上还未刻完的竹简,霍桐随意看了几根又放回去,“小心着刻刀,当心伤了手。”   “不会,我打小就用这刻刀了,换了好几个刀头,还没伤到过手。”知道霍桐是好心,她还是老实的用布巾把刻刀包裹起来,塞到竹篓里,又收捡了桌上的竹简片,才让人端了茶水过来,“刚才才回来,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有些政事需要回来处理,我府中没有预备吃食,想着懒得麻烦,就直接过来了。”   看这时间,最多就是回去换了身衣服。还好,没穿着军甲就直接过来。   陶府里随时都备着些吃食,主要是几位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会误了饭点,这些小点心多少能填饱肚子。   “今日不急着回去吧?”陶倚君给他倒了茶水,又亲自冲了奶茶炒米端给他,“若是不回去,正好晚上我做点新鲜的给你吃。”   “这三日我都会在城里。”一口喝完了奶茶,放下碗,霍桐对陶倚君口中的新鲜吃食很有兴趣,“你打算做点什么好吃的?”   从入冬之后陶倚君和他都忙,见面的时候虽然多可不长,能说几句话都是好的,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机会却很少有。   “今日磐蛮他们上山看药材,抓了几只野鸡,我寻思着不如烤来吃。”   “烤鸡?”霍桐眉头动了动,想说这吃法一点不新鲜。   “嗯,不过跟你平时吃的烤鸡不太一样。你等着,我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先把东西准备好。”   野鸡是早就处理好了的,陶倚君只需要让人照她吩咐的调料将鸡腌上即可。   逛了一圈回来,她兴致勃勃的领着霍桐转去了后门外,那里有几亩地,再往外靠河边的是一小片黄土地。平时家里女婢们洗衣洗菜的地方就在这里。   找了个有点坡度的地方,陶倚君指挥磐蛮和公输韧拿锄头挖了一个浅坑,再用干硬的土坷垃垒成一个窑。窑不大,能放进去三只鸡的样子。下面预留了一个通风口,也是放柴火进去烧窑的口子。   “这要怎么做?”霍桐没见过这样的做菜法子,很好奇的站在一旁看他们干活。   “先用柴火把窑烧红,我已经让莫娘子把鸡腌好了,等会儿包上大叶子跟泥土就可以放进去焖烧。”   “还要用泥裹了鸡?”霍桐眉头都皱成一团了,“那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好吃着呢,等会儿烧好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莫娘子已经把腌好的鸡肉连盆一起端了出来。先是用泡软的荷叶把野鸡牢牢的包起来,用草绳捆好,另一边磐蛮已经调好了泥巴,接过包好的野鸡,用泥巴将野鸡又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等他们做完之后,公输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窑已经烧红了。   用铁夹子小心的取了顶上的几块土坷垃下来,再将包好泥浆的野鸡挨个放进去,之后就敲碎了垒窑的土块,让其塌下去把三只野鸡盖住,还铲了新土盖在烧红的泥窑上,使其热气不至于很快散发掉。   “等两刻钟后就可以了。让磐蛮他们在这里守着,我们进去坐一会热。”   霍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做法,他对此持保留意见。   回到屋里,陶倚君换了个香片点燃,很快室内就散发出一股很清新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不像是花香,也不是寻常用的香料。”霍桐不擅香道,平时也不喜欢熏香,特别讨厌那种甜腻腻的味道,但是这个味儿他觉得很舒服,带着草木的清新,多闻一会儿觉得脑袋都清醒多了。   “这是我五叔给的方子,他不喜花香,就喜欢这些青草药味儿。”陶倚君取出陶罐,拔开木塞让霍桐闻里面的味道,“这里面加了樟脑跟薄荷,还有驱虫的功效。但是不能常用,偶尔点一片就足够了。”   说实话,在没有经过五叔的教导之前,她真的不相信能有人用药粉就调出复合型的香片来。她也曾经买过熏香,大多数味道都不那么尽善尽美,她阿娘尤其喜欢味道香浓的,可她嗅了之后只觉得头晕脑胀,连饭都吃不下去。   后来还是五叔可怜她,教她学会了用各种药草来制成香片,这才摆脱了她阿娘那恐怖的爱好。后来她阿耶也喜欢上了这个味道,还让她制了好些带到衙门去用。听说在加班之后点上一片,可以让人摆脱头晕脑胀的状态,只是对安眠有一定的影响,似乎不太容易入睡。   陶倚君喜欢种药制药,但是对香道完全没兴趣,弄这个也是为了糊弄她阿娘,不然老说她没个女郎的样子,连熏香都不会。天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走到哪里香到哪里了,完全不考虑其他人会不会过敏吗?   见霍桐也喜欢,她觉得挺高兴的,两人很多爱好习惯都合拍,这样以后成亲了也不会觉得差异太大不能调和。   “对了,前两日骠骑将军来信,问你给三郎的那种药还有没有。”   “制好的没有了,不过要是有药材,现制也费不了多大的事儿,就是得等些日子。”陶倚君抬头看了眼霍桐,有点好奇,“我前次观骠骑将军挺好的啊,他要这干什么?”   霍桐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不过陶倚君也不是那种非要追根究底的人,有些事情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反正这药只能治伤又不能害人性命,给出去也无妨。   “正好我要给胡家小娘子做药膏,若是将军凑齐了药材,我便一起做了,不耽误事儿。”   开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田里庄稼可以让阿甲带着人负责,可药田里的那一摊子事儿得她亲力亲为,还有山上种药挖药都需要她去看着,短时间内怕是凑不出太长的空闲来专门制药了。也就这化冻的十几天还能闲一会儿。   “药材好说,你需要什么列出来,我让人去找。”霍家的实力在那里,其他人觉得难的对他们来说并不一定就难,霍桐敢说这话,也是因为这药是霍去病将军要的,底下的人若是知道,铁定抢着送过来。   “有药材就行了,其他的你也帮不了忙。我等会儿就把单子给你,顺便再帮我找找两种少见的药材,我给胡家小娘子制面霜需要。”   她也不跟霍桐客气,但凡她这里有的好东西,也都紧着他跟自己大兄,所以陶倚君觉得自己也不欠霍桐啥,态度自然就很平等了。   “你好像有些瘦了?”霍桐盯着陶倚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倾身向前,吓了陶倚君一跳,她不由得微微后仰。   “你怕什么?”霍桐难得笑起来,眼中印着陶倚君的脸,“别太累着自己了。庄园那边若是监工的人手不够,我替你找几个可靠的过来。”   陶倚君摇头:“人手够的,只是有些活儿我得亲自去盯着,不然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弄。”   特别是分水口那里,工程质量特别重要,若是做得不牢靠,一旦洪水来了,不但不能起到分水泄洪的作用,反而会造成大的灾害。   再有一个,灌溉渠延伸出去的分支也需要仔细设置,不能随随便便就开个口子挖条水沟,否则旱季水过不去,洪涝时水又流不走,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对这些东西霍桐听不明白,他没去过田里劳作,也没跟人抗过洪灾,若是谈杀敌的战术他倒能说上一些,但问题是谁家小两口闺房里谈如何杀人啊?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时间过得倒也挺快的。等到莫娘子来说野鸡已经焖好时,正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霍桐看着他们抬了烧得黑漆漆的三个泥团进来,脸上很是纠结。   陶倚君噗嗤一笑,让人敲开了外面烧硬了的泥壳,露出里面焦黄的荷叶。莫娘子小心的将荷叶裹着的鸡肉从泥团中取出,放到大盘里,再剥开荷叶,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就爆发了出来。   鸡皮微微泛黄,泌出油脂,香料裹在鸡腹里,热气F蒸使其穿透了鸡肉,仅是闻一闻,就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肉已经焖得烂熟,轻轻一扯便脱离了骨头。   莫娘子双手麻利的剥了两只出来,装了盘,又调了些蘸酱,送到霍桐跟前的食案上。剩下那一只是要送去给卫老的。其他人想吃得另外再做,肯定不可能抢了主家的份额。   两人吃着香喷喷的鸡肉,喝着醇厚的甘酿,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就听到前院传来焦急的嚷嚷声。   “霍将军,大娘子,大事不好,陶千户甘千户被蛮人掳走了!” 第四十五章   霍桐连战甲都没来得及换, 直接催马回了大营。   两个千户被掳走,这要是闹出去就麻烦了。   陶倚君被拦在家里不许出去, 霍桐就怕她一冲动直接出城去找陶大郎。草原茫茫, 若是不熟悉方位,极有可能迷失在其中。   单纯的迷路还好, 就怕遇到蛮族的骑兵, 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一双手。   卫老也得到了消息,赶过来看住陶倚君。   “你要相信霍桐将军。”卫老拉着她坐下,“以甘千户的稳妥和大郎的勇武, 被人掳走的可能性很小,我相信他们宁愿战死也不会投降。与其说他们被蛮族掳走, 我倒是觉得他们怕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勇入虎穴了。”   陶倚君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背脊僵直。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代表了危险。”   “战场本来就是危险的, 他踏上战场那一日就该明白。”卫老盯着陶倚君的脸, 捋了捋短须, “你得相信他们会平安归来。”   “……我信, 但是,我还是会担心。”   “人之常情。”卫老微微颔首,“我已让阿甲和两个老兄弟出去了,打探情况他们是老手,你且先定定心,等他们回来再说。”   另一边, 霍桐带着亲卫回了大营,第一时间就召见了跟陶翕君他们同去的小兵。   “你说那伙人打着骠骑将军的名号?”霍桐眯眼,“那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人是蛮族的奸细?”   “甘千户猜的,也是甘千户让属下回来报信。甘千户说他们打算将计就计,去敌人那里看一看,让属下回来禀报大将军。”   “胡闹!”霍桐拍桌,“敌众我寡,连对方深浅都不知道,就冲动行事。”   虽然很气大郎跟甘千户的冲动,但是他跟卫老一样,也信任这两人能自己脱困。不过信任归信任,该做的还是要做。   点兵三千,霍桐亲自率兵离营,大营中由副将冉义坐镇。   冉义乃战死的冉文将军胞弟,弟承兄志,镇守边关此生不离。   霍桐离开之后,冉义将军遣了六人小队往朔方报信,最重要的是去确认那些人说他们乃骠骑将军麾下是否为真。   冉义将军论勇猛不及他兄长,然而论稳妥和谋算就强过冉文将军了,这也是霍桐放心将大营交给他的原因。   牛三郎的消息很灵通,晚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样子,他就让人送来密信。   “三郎说那伙人跟关内势力有勾连,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爪牙,有可能是冲着霍桐来的,毕竟玉门关小方城这边算得上军事重镇,若是掌握了本地大营,就掌握了通往关外的一条大道。”   卫老单手敲着桌面,眯眼捏着胡须推导:“那些人假扮骠骑将军的人马,直接找到了大郎,这说明他们对大郎很熟悉,知道大郎仰慕将军。骠骑将军也就上次来过,这么短时间就摸清了情况,说明他们有内应。”   陶倚君丝毫不意外,就凭玉门关这筛子一样的人员组成,没有内应才叫见鬼了。知道归知道,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谁也维持不了淡定从容。   “这事儿你着急也没用,等霍桐将军那边有回信了再说。相信他比你更着急。”   可不,一来两位千户都是他麾下的人马,二来对方打的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名头,他们可是一个家族的堂兄弟,真出了事情,霍去病将军那里也容易被人带着把柄攻击。   入了夜,陶倚君久久不能入睡,翻来覆去都在想她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想得多了,就越想越怕,到最后干脆起身换了衣服,打算趁着没人的时候出城去找她哥。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可总有一种如果不去就再也见不到哥哥的预感。这预感就像一根针,来来去去的往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扎。   刚出了城门口,陶倚君就被人揽下来了。   “三郎君?”陶倚君拎了拎手里的刀,“你也要拦我?”   “卫老早猜到你会悄悄出城,特意嘱咐我过来截下你。”牛三郎穿着一身白袍,坐在牛车上,月光下的他有种谪仙般的风流美貌,但是这样的美色在陶倚君眼中完全没用,她抿了唇提了刀,一副打算硬闯的模样。   “你别去,城里城外盯着你的人不少,你若是走了,万一有个什么,你让卫老他们如何帮你守住家业?”牛三郎,起身上了栓在牛车后面的马,“我替你去,一定会将你大兄带回来。”   说完他直接拍马就走了,完全不给陶倚君开口的机会。   陶倚君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抬手拭去,吸了吸鼻子,转头往家跑。   她得学会相信别人,那么多人都在帮她,她也要稳住自己。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要做到无懈可击。至于报仇,没听圣人说吗,“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她是女人,自认也不是君子,可别被她找到机会,否则一定要让对方十倍后悔。   天刚亮,府里的仆佣们已经忙活了起来。   大郎君出事儿的消息他们昨天都知道了,今儿大早大娘子就沉着一张俏脸在写东西。没人敢去打搅大娘子,府里几个伶俐的小婢和小仆都自觉的把大娘子的房间看守了起来,就怕有登徒子闯进来对大娘子不利。   让人意外的是,刚用过早饭不多会儿,胡家小娘子就坐着车过来了,还带了不少礼物,甚至还有几个带着武器的健仆在胡家小娘子下车之后就自觉的站到了门外道路边,双手抱胸的警惕注视来往行人。   便有些想要占便宜的流氓不太敢轻易靠近,聚集到了陶府斜对面的茶铺里,观察陶家人的动静。   “大娘子,我家郎君让我给你带句话,小心马家。”胡家小娘子放低了声音,“马家之前便有想插手玉门关的守卫,因为这里事关重大,卫大将军亲自出手镇压了他们,可马家没有死心,好不容易看到以前那位霍将军升职了,现在估摸着是想要掂量霍桐将军的能耐。”   胡家小娘子来之前把她郎君说的话都背了下来,也不让陶倚君插言,小嘴叭叭叭的就把很多内幕告知了陶倚君。   “我郎君说,眼看着边城一日日好起来,大娘子所建的灌溉渠和分水闸对边城极为有利,他不希望这个时候有人来使坏,所以私下里提点大娘子几句话。大娘子若是有办法,就让人去请了卫大将军出面,让马家消停消停。”   陶倚君相信胡家小娘子也是真心在为自己考虑,但要说她郎君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也不可能。对方给她这个消息,里面一定夹杂了私货,她需要好好分析一下,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掳走她大兄不可能单纯是马家做的,里面肯定有其他人的手笔,至于是不是联合了蛮族,她不清楚,最坏的可能就是蛮族跟大汉这边的奸细里应外合做下的。   胡小娘子掩人耳目的又让婢女捧了个木匣子从前门离开。   “大娘子多费心了,等到雪化开冻,我阿娘会带着妹子过来,到时候还要辛苦大娘子帮我妹子好好看看。”   “那是自然。”陶倚君挽着胡小娘子笑道,“用了两次药有些效果,到时候再对症下药,不敢说完全好转,比现在更好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一路颇为颠簸,胡娘子得让你阿娘慢些走,不要太赶时间。”   从胡娘子娘家过来要走大半个月,春上化冻时多细雨纷纷,路上更是泥泞难行,若是不当心,很容易就出事。一般这个时节也只有赶时间的商队会过来,其他探亲访友的,多半会选在端午后才来边城。   送走了胡娘子,陶倚君恍若不经意的扫过对面的茶铺,嘴角动了动,扭头转身进了门。哐啷一声,大门紧锁上了。   那些个流氓游侠儿互相看了一眼,有几个想要蠢蠢欲动,另有一些却多了点心眼,打算再等等。   “你们担心什么?那陶娘子也就靠着她未婚夫和大兄,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耐?这会儿她大兄生死不知,霍桐将军又出去找人了,不趁这个机会下手,等他们回来,还能有我们的便宜?”   这些人没想着杀人,只想趁火打劫的抢些钱财。横竖边关广阔,抢了就跑,换个地方一样的生活。有了钱甚至还可以去关内浪荡一番,等钱用完了,再回来想法子淘弄下一笔进账。   被这么一撺掇,有人心动了,但在他们想要行动的时候,却听旁边一人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前次你们也是这样说,结果呢?那几个闹事的你们后来可看到人了?”说话的人是个半百老者,捻了一颗豆子,搓了皮往嘴里一扔,“不说别等,陶大娘子在守城的时候,出的力比你们都大,冉文将军的遗体也是她抢回来的。一个女郎都能如此大义,而你们呢?呵呵,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还自号游侠儿,我呸!”   遮羞布被毫不留情的掀开,一群人脸色变来变去,最后看向那老头的眼睛都红了。   “怎么着?还想跟我比划比划?”老者嚼惨簧敞开皮毛袄子,露出里面的补丁葛衣,一把青铜匕首就别在腰上。   那几个想要占便宜的流氓也就是个地痞混混,根本不能跟有武艺在身的游侠儿比。被老者这么一讽刺,好几个想要围过来,但是其中一个却在看到那柄匕首之后直接就跪了,拉了同伴就跑,生怕慢一步就留在当场。   “孬种,呸!”看这两人急急忙忙跑走,其他不知道好歹的反而骂将起来,剩下的人想要继续围拢威胁老者。   “你不去阻止?”角落里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吃茶,桌上摆了一盘子炒黄豆。   “有人想要找死我干什么要阻止?他们要去劫掠陶家我也不会去阻止,跟我没有关系的事情,我插手做什么。”头发乱七八糟拢在一起,身上穿着也脏兮兮的年轻人一脸冷漠的开口。   “我打算过几日去陶大娘子那里寻一份差事。”另一个人要干净一些,脸上有几道浅红的伤疤,“前儿有幸跟大娘子手下的几位兄弟一起抗击蛮族,觉得他们挺好的。我年纪也不小了,再有两年也跑不动了,能找到个稳定的活计也不错,挣点钱存着,以后回去家乡找个小寡妇成个家。”   他那个同伴捏紧了拳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十九郎,不是哥哥托大,这男人啊,怎么着也得有个家才叫够滋味。清清白白的小女郎哥哥我是不敢想,可这小寡妇也是好的,就算拖两个崽子又怎么样,养两年就丢出去自己觅食去,要是有个自己的小女郎,哥哥也好好养着,就盼着她能跟大娘子那样,也全了我这一辈子的念想。”   “切,就你这种,还能养出大娘子那样的女郎来?”脏兮兮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撩了下垂落下来的头发,“行了,你去好好种地去,弟弟我打算去投军。”   年长一点的那个干净些的男子眉眼错愕的看向他:“你不是说……”   “我是说过那些兵都是匪。”年轻男人一口饮尽并不可口的茶水,“但就像你说的那样,连个女郎都知道抗击蛮族,难道我堂堂男儿还当不了一个女郎?”   冷眼斜睨了旁边倒了一地的地痞,他冷笑一声:“看看这些杂碎,除了欺负老弱病残和女人外,还能干些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小,至少他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当即就有几个想要找他出气。这年轻人手指一动,一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   “别,别去,这是煞神,真正的游侠儿,见过血的。”有人认识他,战战兢兢的说了一句,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瑟缩。   “我齐十九郎今儿把话放在这里。陶千户没有回来之前,你们谁敢欺上陶府就是跟我齐十九郎做对。”   “十九郎,你难道也甘心屈服于女人之下?”   “有何不甘心的。上次蛮族来袭,就是你口中的女人倾其所有出战迎敌,才拖延到援兵到来。也是你口中的女人敢于乱军之中抢回冉将军遗体。尔等自诩英雄好汉,当时可有见到你们出现?既然不敢,就别在这里充好汉,有本事当着陶千户的面来干!”   他说的一点情面不给留,顿时围观的边城人齐声叫好,旁边还有膀大腰圆的妇人叉腰站出来,指着那几个泼皮无赖痛骂。见犯了众怒,那几人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别着匕首的老者看了齐十九郎一眼,裹紧了皮袄,抬脚走了。   “这位怕不就是当年那人?”等到老者离开后,旁边才有人小声的猜测。   很多人都不知道“当年那人”说的是谁,但是知道的人却不肯吱声,一个个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大娘子,外面的人散了。听说谁位老者出面击退了那些混账家伙们。”老孟擦了把汗,“大娘子,要不我去打听打听?若是可以,将那位请回来帮个忙?”   “不用了,你做自己的事去就好,看着点外面的工事,如果有人想要捣乱,直接拿下就是。那些雇来的人若是不安分,就直接赶走,并告诉他们,以后陶家提供的所有工作都不会再给他们做。”   老孟应下后急急忙忙又出了城。他这是担心家里应对不了,才丢下城外的水利工程往家里赶。城外暂时由县令的人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这挖渠的事情太重要了,县令遣了人不错眼的盯着,就怕有人偷奸耍滑坏了大事儿。   蚕房那边暂时停下了,阿甲他们分了人手去草原,剩下的人要看顾田地,那边才是最重要的。   刚到农庄,老孟就看到牛家的管事带了不少部曲过来,一个个都是身带煞气的样子,原本想要做点什么的雇工,看到这场面,所有的小心思都歇火了。   “老孟,我家三郎君说了,大娘子这边人手紧,先暂时用我家的顶着,等大郎君回来,再想办法多招揽些人手。这边城不比关内,没点武力镇不了场子。”   听到牛家管事的话,县令那边的人也笑着应和,说早该这样了。大娘子就是心慈,可边关心慈容易坏事儿。   老孟拱着手左右感激了一番,又自己掏钱买了些酒肉,让牛管事和县里的小吏中午一起喝酒。左右不过七八个人,再加上两边的监工,二十来人花了一贯钱,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陶倚君从不做这方面亏待自己人,这些开支只要确实存在,就能直接去账房报账,做得好还能有多的奖励。甚至在月初的时候,陶倚君就已经让账房给几个大管事加了钱,就是让他们平日里多请点客,把周围的关系打点好。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小吏,顺手帮个忙就能省下一大笔钱,这种公关费绝不能省的。   几人在庄子里刚摆上酒菜,才喝了一轮酒,就看到一小兵骑着马疾奔而来。   刚到庄子门口,小兵跌落下马,幸好有个人路过,一把将其抱住,才免了他被自己的战马给踩死的惨剧发生。   “快,快,告诉大娘子,陶千户,陶千户他……”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第一更五千字,下一更在下午六点,届时两章下面留言的小伙伴都有红包! 第四十六章   “你他娘的倒是说啊, 大郎君怎么了?”老孟听他停下,顿时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老孟, 安静点。”牛管事上前让人抬了小兵入庄, 给灌了一口热奶茶,缓了几息时间那小兵才又开始重重的喘气。   “大郎君找到了, 在延河那里的部落, 被人救了。”小兵挣扎着坐起来,“霍大将军让我回来报信,路上遇到一股南蛮骑兵, 我跑得快逃掉了,还有两个兄弟在后面引敌。”   一听这话, 庄里的汉子们立马提起了武器上马就跑。他们不能正儿八经上战场, 可追击几个散兵还是没问题。   延河那边有三个部落, 离边城最近的是野牛部,最远的嗥部。小兵说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落, 但是猜测应该是野牛部, 因为嗥部敌视汉人, 而野牛部因为跟边城的人经常有交易往来, 所以比较中立。   一群汉子策马带刀的出去接应了,给陶倚君传递消息的人也早早去了城里。不多会儿,就看烟尘滚滚,一匹骏马疾驰入了庄。   “我大兄现在人呢?”陶倚君一身劲装,头发束起,打扮得像个郎君, “他们还早延河,还是已经回来了?”   那个小兵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来,闻言立即解释。   “陶千户没事儿,甘千户伤了一只手。大将军带人到的时候,那个部落已经在准备往南迁,只是他们走得慢些,这会儿估计没走太远。因为对方杀了掳走两位千户的人,所以大将军说要护送他们回来。”   陶倚君眉头皱起,觉得这事儿充满了重重疑点,可她不是将领,也不明白为何霍桐要这样做决定。但这些也不是她该管的,她现在只担心哥哥跟甘叔的情况到底如何。   陶大郎上次受了重伤,虽然已经痊愈,但到底伤了些根本,照说应该多养一养才能上阵,可边关缺将领,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不可能占着位置不做事儿,所以才领了个稍微轻松点的活儿,哪里知道还能平生波折。也是霉星高照了。   陶倚君得了确切的消息后,心安定了一些,但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就带着几个汉子继续往延河方向接应。   出去不到百里,看到有人过来。   “大娘子,是牛家的几个兄弟。”   他们停下马等了片刻,那几个汉子跑到了跟前。当先一人身上有道伤口,不深,就在胳膊的位置,用布条随意扎了下。   “大杨,你身上带了药没有,去给这位兄弟包扎一下。”陶倚君没有急着追问情况,而是让跟随出来的小仆先去处理对方的伤势。   “没事儿的大娘子,我这是小伤,刚才老帽兄弟已经给了我药粉,没流血了,等回去后再处理。”那个汉子嗓门儿大,挺爽朗的,“大娘子放心,这一片我们跑过了,没发现有蛮族的踪迹,另几个兄弟去了北面,我们往前再走走应该就能遇到他们。”   话才说完没一会儿,果然看到北面偏东的方向也过来了人,但比较多。这边的汉子们立即催马上前,将陶倚君保护在了中间。   “是大郎君,大郎君回来了!”大杨眼睛挺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大郎君马上还有人,是有人受伤了吗?”   陶倚君有点心焦,可也没有冲动的冲出保护圈,马屁感受到了她的焦虑,嘶鸣了一声,来回踱了两步。   陶大郎过来得很快,身后有他的下属,也有牛家的几个汉子。   “妹子,你可带了伤药?”   才一靠近,陶大郎就扬声问道:“快来救命,这位兄弟中箭了,箭伤发黑,怕是有毒。”   陶倚君下马过去,让他将人放下来,观察了对方的伤口,果然带着青黑色。   “是蛇毒。”陶倚君捏了那人的嘴,口中已经有血洇出。   “大杨,你来处理伤口,我给他放血。”陶倚君快速的戴上鹿皮手套,将那人嘴捏开,塞入一颗药丸子,“这是解毒丹,可含服,你们注意一下别让他吐出来。另外他血中可能带毒,有伤口的人别去碰他,容易中毒。”   听她这么一说,跟随而来的几个没有交过手的汉子就挤开了其他人,一人跪坐下用随身带的布巾垫在那人头下,另一人则扶着他的身体,把伤口曝露出来,方便大杨和陶倚君处理。   大杨是陶倚君培养出来的助手,专门负责学习外伤处理的,以后可以进入大郎麾下担任军中郎中。   小匕首是陶倚君专门定制的,为做外伤手术而特意设计的巴掌长的锋利小刀,切肉杠杠的,一刀下去肉就翻开了。手法轻巧的掏出留着肉里的箭头,然后放血,挖去已经感染发黑的肉,清创撒药粉包扎,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吃惊。   大杨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外科手术者,十四岁的年纪,心态稳定得一匹,这也是陶倚君放心让他做主处理伤势的原因。他体质又好,手上力度可轻可重,体力也挺持久,这样的人才上了战场,能挽救很多原本伤势不重却因为拖延治疗而感染去世的兵士。   “这里没办法缝合伤口,来个兄弟帮忙把他绑在背后送回去,路上要小心不能滑落。”大杨一板一眼的安排着,指挥人避开伤口将人固定在马匹上,两人左右保护着先一步回程。   “这孩子不错。”陶大郎看了一会儿,拉着妹子到一旁说话,“马家确实有问题,但是这次是马家内斗造成的,大将军还在后面处理野牛部的事,我先送甘叔回来。”   “甘叔呢?”陶倚君没有看到大胡子的甘叔在队伍里。   “甘叔已经回营了,那边有郎中在,不怕的。”陶倚君手掌搁妹子发顶轻轻揉了一下,“甘叔怕吓着你,说等处理好了再去你那里养病。”   “真的断了手臂?”陶倚君心一紧,拽住哥哥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跟我说啊!”   甘叔跟陶大郎在离开的次日就弄明白这伙人的来历了,也是对方根本不怎么隐瞒,就甘叔猜测,这些人似乎是故意透露来历的。   “到了野牛部冬牧的地方,那伙人跟来接头的蛮族不知怎么的打来起来,我跟甘叔被牵扯进去,甘叔就是那会儿被人抽冷子下刀砍断了手臂。在甘叔受伤后,那两伙人突然一前一后的跑走了,丢下我们不管。后来天要黑的时候,野牛部的人发现了我们,才把我们带到他们部落救治。”   “这也太巧了吧?”   “没错,太巧了。”陶翕君点头冷笑,“不过那时候也没办法,就算对面时候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我们没有过夜的东西,甘叔已经昏迷了,要是不去野牛部,那天晚上铁定全部完蛋。”   到了野牛部后,至少晚上不回被冻死,不敢说吃饱,喝一口热汤热水是没问题的。后来部落里懂汉话的人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同意帮他们送信给大汉的军队。   “送信的人路上遇到了大将军,就直接带了他们过去。大将军跟他们谈了条件,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之后大将军就让我带着几个兄弟先走一步,把甘叔尽快送回来。要到大营的时候,遇到了你派出来的人,我怕你担心乱跑,就跟副将军禀报了一声,过来寻你了。”   陶倚君吐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往日甘叔帮你,今日也该我们报恩了。”   大郎活动了下肩臂,翻身上马。   “我得先回营去,你赶紧带人回去。我估摸着草原这段时间不太平静,有事儿你让人给我送信,自己别轻易出城。”   不能耽搁久了,陶大郎作手与众人别,领着麾下的兵士转身往大营方向奔去。   “大娘子,我们也回去吧。”   周围跑了一圈,没看到有蛮族的骑兵,但是警惕之心不可无,回去之后,几个农庄主联合起来,派了人昼夜巡视,还在农庄之外也设了箭塔和烽火台。   原本最初的时候,边城巡视只有三十里辐射,现在因为开荒和兴建水利的缘故,巡视范围外扩到了五十里,每二十里一个箭塔,两个箭塔之间一个烽火台。每个箭塔每次两人值守,两个时辰换班一次。所有负责值班和巡视的人手都是打乱混排的,避免有人钻空子做蛮人内应。   箭塔上配了重弩。这个重弩不是那种攻城利器,而是比一般的轻型弩和手弩要大,必须得放置在专门的射击台上的弩机。这种弩机最多可以三箭齐发,且改造过后上箭矢也方便多了,一个人足以操控。   在箭塔的下方还挖了地窖,不大,能容五六人藏身,立面还存放了可以吃用三天的食物和清水。这是为大战爆发之前监控事态做准备,另外也可以给巡视的汉军将士提供口粮,让他们能无后顾之忧的巡视更多的地方。   陶倚君做了安排之后,就听话的留在了城内,连农庄都去得少了,只在必要的时候去施工地方看一眼,解决了问题就回家,不肯走外逗留。   “大娘子是觉得还会有大战?”公输韧在汇报完自己的工作之后,多嘴问了一句。   “大战可能不会轻易进行,但是冬春之交,蛮族也好,我边城的人也罢,都有些食物短缺。虽然现在已经有大部分都流民回去原籍了,可剩下的人还是比以往边城的人要多,食物自然也更匮乏。”   马家的人选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作乱,就是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三郎君还没有回来吗?”   “我去牛家打听过了,管家说三郎君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是牛管家让我别担心,说他家三郎君厉害得很,肯定不会有事儿。”   陶倚君紧了紧握着书简的手指,面色凝重。   牛三郎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将士,他那日一去到现在都有七八日时间了,音信全无。不但是他,连霍桐也没有回来。野牛部冬牧的点并不太远,照说早该回来才是,迟迟未到至少也该要人报个信,可时至今日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大娘子,马家让人送了东西过来。送东西的管事还在前厅等着,说有口信要带给大娘子。”   陶倚君蹙眉,继而点头:“去请卫老先替我见见他,就说我收拾一下随后到。”   这是要让卫老去先探个底,老人家足智多谋,对边城的大家族也了解得多,心里有个数,应对也方便些。   等到陶倚君换了衣衫到前厅的时候,就看到卫老跟马家的来人说得正热络。   “来来来,大娘子,这位是老朋友了。当年马家家主的左膀右臂。”   那个管事年约四十多,头发微白,人挺壮硕的。   见礼之后,三人落座,那马家管事就直接开了口道:“我家少主听闻大娘子对水利很是熟悉,想要求大娘子给行个方便,遣位管事去我马家牧场看看。”   陶倚君有些讶然,不自觉看了一旁卫老一眼。   卫老放下茶盏,帮忙解释了一句。   “马家牧场是老牧场了,在这边关经营了快七十年。早先牧场面积还要大些,后来有一片草场枯死。当时也请人去看过,但是找不到原因。水源也足,就是不长草。后来说怕是养马太多,草场被伤了,可移牧之后那片也没有恢复。但之后数十年再未出现过此种情况。去年秋天,又有一片草场枯死,今春化冻之后到现在寸草不生。”   难怪马家今年突然生事儿,原来竟是这事儿造成的。   有一部分的马家人想要放弃关内的经营,彻底转向草原,甚至可以成立自己的部落,往北或者东扩张,占据更多的草场。但另一部分马家人却不肯放弃汉人的身份,也不愿意丢掉老祖宗留下的基业,他们想要寻求办法改变困境,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方向。   两种观念其实也代表了两代人的冲突。主张自立的多是年轻一代,不肯放弃基业的则是家族老人。   虽然目前看来老人占据了上风,然而他们的劣势也在于年纪,等他们再老一点,或者说短时间内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迟早要给年轻人让路。毕竟祖宗基业和家族延续相比较,肯定后者更为重要。   马家少主是偏向扩张的,毕竟年轻人都有一颗成为英雄的心。哪怕是枭雄呢?显露自己的能力,是所有少年锐气的人都具有的精神。   但是马家少主也是老家主亲自养大的孩子,他也不愿意伤了祖父的心,所以才肯再试一试。正是因为他的这个决定,才有了某些马家人联合了蛮族想要对陶翕君下手,斩断马家少主求援陶倚君的可能性。   “我家少主说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家都会给大娘子和陶千户一个交代。”   陶倚君点头:“我明白管事的意思。这样吧,能否给我一天时间,我需要考虑一下,另外,可否请管事回答我几个问题,这涉及到贵府马场问题我能否解决的判定。”   “大娘子尽管问,某知无不言。”   “管事能否告知,草场大概面积,养了多少马,移牧时间是如何安排的?”   “这……”管事有点为难,看向了一旁的卫老。   “大娘子一定要知道这个?实话说,这是我马家的机密,不可能告知。”   陶倚君再皱眉,想了想,转了个问法。   “这样,你且算一算,枯死草场面积大约多大,跟上一次枯死的草场面积相比如何,一片草场养多少皮马。这个应该不涉及到马家的机密了吧。”   她不去询问马家到底多少草场,草场总面积多大,只需要知道这枯死的草场上有多少马就行。跟之前枯死做比较,也是想推算出当年出事儿后马家是否有做改变,改变后的成效如何。   “这个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上一次出事的草场面积比这次要大,大多少我也不太了解,那时候我还是个童子,是我阿爷跟随家主在做事。不若这样,某先回去,将大娘子所问的问题做个解释,届时给大娘子答案后,大娘子再做决定,可否?”   “可。”陶倚君点头同意,“管事稍等,我先去将要问的记下来,你带回去后交与你家少主,能回答的回答即可,实在不能也不用纠结,只是结果可能不精确罢了。”   陶倚君回了书房,取出羊皮纸,提笔研墨开始书写。她刚写好,还待去将墨迹烘烤干,就听见破空声袭来,勉强就地一滚,躲开了射入屋内的箭矢,那羊皮纸掉入火盆中,瞬间焦黑。   她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前厅,卫老和管事闻声而来时,射箭之人已经找不到踪迹。   “这箭矢……”卫老拔出插入书案的羽箭,看了眼箭头,面色微动。   “卫老,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直接对大娘子下手,实在欺人太甚!”   紧跟着赶来的公输韧和磐蛮,两人四只眼恶狠狠的瞪向了马家管事,都觉得对方应该也是马家的人。   “否,这箭不是马家的。”卫老折断了箭身,将之投入火盆中烧毁。 第四十七章   不是马家会是谁家的?在场的人都很困惑。   “卫爷爷, 那箭你干嘛烧了,拿去找大将军看看再说啊。”公输韧情急之下没过脑子, 直接嚷嚷了出来。   磐蛮一把拉住他, 瞪了他一眼:“卫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看着就是, 嚷什么嚷?”   “这箭不能留。不过老头子我倒是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卫老说完就扎紧了腰带, 斜插了一杆烟枪,招呼了一老兵士跟着就出了门。   “大娘子,这……”   “无妨, 卫老不会害我。他现在既然不肯说,那就有不说的道理。”陶倚君定了定神, 看了眼烧毁的羊皮纸, “我说你记, 记得下多少是多少。”   那牛管事也硬气,一直等把陶倚君说的那些问题都背了下来, 才匆匆告辞。   “大娘子, 你真的相信马家?”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马管事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吧。至少大郎那事儿就另有内情。”陶倚君说完就不肯再开口, 公输韧和磐蛮对视一眼, 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真哪里假。   卫老直到第四天才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公输韧瞅了一眼,扯扯磐蛮的衣摆,开始咬耳朵。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那天在咱们府门口对面茶铺,一个人揍翻了一群地痞流氓的那位?”   “我那日没注意后面的事儿, 你看清楚了?”   “看得清楚,就是穿的不太一样,不敢肯定是不是。”   两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那位老者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冷飕飕的,跟两把刀子似的对上了公输韧和磐蛮。   磐蛮直觉很强,他察觉到不对劲,赶紧朝那位露出个憨憨的笑容,而公输韧还没反应过来,看得磐蛮的表情后才下意识的跟着看过去,又被吓了一跳不说,想跟着笑都扯不动面皮。   “这两小家伙虽然憨傻了些,胜在单纯,好好教教还是能教出来的。”卫老不在意的说了一句,又转过头去问陶倚君,“大娘子若是已经决定要去马家看看,那秋白老伙计就跟着大娘子一起去吧。马家那些小东西耍的手段绕不过秋白的眼睛。”   一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子居然有个这么文艺的名字,连陶倚君都好奇了。   她恭谨的朝老者行礼,秋白老头很坦然的受了半礼。   “卫老贼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今日就还在你身上。从马家安全回来,你我之间的债也就两清了。”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卫老说的,一点不客气,语气硬得能砸死人。   “劳烦秋白先生了。”对秋白这样的老者,陶倚君保持了足够的尊敬。   又过了两日,霍桐遣人来告知,说他已经平安归来,但暂时不能回城,需在大营坐镇。陶倚君细细询问来报信人关于霍桐和陶大郎的情况后,总算放下了心。不管怎么样,大营始终是他们的主场,各方面的应对都要得心应手一些。   “另有骠骑将军回信,言道那些人不是他派来的,也没有要大娘子送药的想法,前次骠骑将军来玉门就已经带走了药方,所以那些人肯定是假冒,还请大娘子仔细一些,千万多个心眼,别着了那些人的道。”   陶倚君也让他带信给霍桐,说自己可能要去马家走一趟,同行的是卫老请回来的秋白先生。   没等到霍桐回信,马家就来人接了。   看了一眼马家给出的答案,陶倚君心里有几个猜想,但具体的情况还需要具体分析,究竟能不能解决问题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看过再说。   不过马家这次的态度挺端正的,来请陶倚君的是马家主家的女郎,比陶倚君大一岁,已经定亲,没有意外的话,秋天就要嫁去河西了。   马家这位女郎带着典型的边城人的特色,皮肤微微有些黑,浓眉大眼身材高挑,笑起来的时候也不是关内女郎那种含羞带涩,而是露出八颗牙的爽朗笑容。   “早就听阿兄说起大娘子,今日有幸得见,还请大娘子多多指教。”   马家女郎嫁过去也是当家作主的,可她听人说关内的规矩特别多,生怕自己做不好容易被婆家嫌弃,倒不是怕婆家搓磨她,她就是单纯的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然后锤死男人自回娘家。   听她这么随意的说了一嘴,陶倚君都愣了一下。边城的女郎都是这么彪悍的?还是马家的女郎与众不同啊?   一路上,马家女郎很话唠的跟她唠叨了不少边城的趣事,有些家族里比较私密的事儿她居然都一清二楚,特别看不上关内嫁过来的女郎们,觉得那些人太矫揉造作,骑个马都生怕把自己摔死。   “你说哪里有边城人不会骑马的是吧?既然嫁过来了,多少也得学着些啊。那家的小娘子就是哭哭啼啼的不肯学,进出都要乘坐牛车。结果吧,那年南蛮叩边,当时霍将军还不在朔方,是另一位年老的将军守关,没挡住,朔方酒泉敦煌和玉门一带的边城连夜转移,大家都骑马呢,这时候就比谁跑得快,那小娘子还闹腾着要驾牛车,走出没有十里路就遇到蛮族骑兵了,车夫弃车逃了,就留下那小娘子一个人,等到天亮她夫家寻过来,早死得不能再死。听说忒惨了那场面。从那之后,但凡来边城长住的,都得会骑马,至少能保证你跑得比其他人快。”   这倒也是,这个时代可不是“你先走我断后”的时代,只要跑得比旁边人快你就赢了。所以每次外族叩边,死伤最重的都是没有逃跑能力的平民。   “对了,听说你给胡家小娘子弄了个能祛疤的药,你看能不能帮我弄个能增白的?每次我未来夫家那边来人,我阿娘都要给我抹厚厚一层粉,我都怕动作大一点,粉就嗽嗽的往下掉,那才叫丢人呢。”   马家女郎一撅嘴,想到那样的场面就自己打了个寒颤。   “也不说白多少,跟你一样可以吗?”   陶倚君不是那种特别白的女孩子,她的肤色偏小麦色,因为时常出门办事,也不可能养得太白。但是相比马家女郎来说,她已经白了好几个色度了。   “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讨个方子,就算不能美白,好歹也弄点粉帮你遮一遮。”   得了陶倚君的同意,马家女郎高兴得很。   “等到了马场我送你个东西,保管你会喜欢。”她卖了个关子,一点不肯透露是个什么样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可能更不了,老家这边好像发现疑似,然后现在人心惶惶,家里老人被吓病了!因为说死的都是老人。   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能不出门就别出门,过了这个困难时期,还怕没有浪的机会吗! 第四十八章   马家的草场在地形上来说很有优势, 加上他们家武力也强,早先在秦末也是一方霸主, 后来归了大汉, 但因为地处边关,基本上是割据自重。   上一代的家主比较激进, 还打过自立为王的主意, 可惜没有成功,后来“被死亡”,年仅十三岁的长子仓促上位掌握了当时差点分崩离析的家族, 又果断投靠了刘氏家族才躲过了覆灭危机。   从十三岁到现在,整整五十年的统治, 当年的少年已经混成了老狐狸, 可惜一直没能培养出接替他的儿子。现在的少主其实是他的长孙, 老家主很想越过几个儿子将家主位置传给孙子,可惜他那几个儿子不太乐意。   “我们家跟其他家族一样也不一样。”马家女郎笑着说, “但凡家族都有争权夺利的时候, 这点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们家的人崇拜强者, 如果堂兄能表现出他的能力,也不是不能压过我父亲他们几个兄弟。”   女郎的父亲是老三,即便是顺位继承,大兄虽然不在了,可二哥还在,也轮不到他。如果以能力来选择, 侄儿被直接推上位也不违背祖宗规矩,所以除开二房外,其他的几个兄弟和他们的后代,差不多两不靠,就等着这俩人分出个胜负再说。   “其实我更偏向我大兄掌控家族,因为二伯实在有些让人难以信任,他觉得蛮族可以交往,但是我们觉得做作生意还行,当作朋友交往还是算了吧。”   几句话的功夫,她们已经到了庄园。   不是看不起陶倚君不让她进家宅,而是听来接的人说,少主和二爷都在庄园这边,像是为了什么东西对上了。   “对了,我听人说你们家年轻人都想着自立,老人反而舍不得放弃基业,跟你说的好像不太对得上啊?”陶倚君走了几步,突然开口,让马家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可能误会了。”女郎赶紧解释,“自立是不可能自立的,早几年或许有这个想法,但是这两年家里人都想明白了,夹在大汉和蛮族之间就不可能存活下来。与其迟早被逼作出选择,为什么不走最开始就表明态度?所以我堂兄这一两年跟关内的商人来往颇多,连我们几个姐妹的婚事也都定在关内。”   这一点倒是真多,来之前卫老就跟她说了,马家现在疯狂跟关内的大家族联姻,也不知道是存的什么目的,让她来之后若是有机会,多打听打听。   庄园外面就是马场,在门口就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分成了两拨在比试什么,还有疯狂叫好的。   “要不要过去看看,应该是在比试赛马。”马家女郎邀请陶倚君一起去看看热闹,也是想要展示一下马家的实力,“我家以前专门做马匹的生意,这几年堂兄弟们才开始插手其他行当,但是论到养马,我家可不比蛮族差,养出来的好马供不应求。”   要不是马家这能耐其他人学不会,刘氏家族也不会既往不咎的容他们在边城坐大。   走得近了,就看到是两个年轻人在比试骑马射箭。靶子很远,大约五十米外,是两个草垛子做成的,上面插了三四支箭,地上估计还有没射中的。左边那个要多一两支。   “九娘回来了,快来看,你阿兄要输了。你嫁妆都要被输光了。”   “我呸,他敢!他敢拿我嫁妆去输,明天我就去撬我嫂子嫁妆。”   旁边人齐刷刷哄笑起来。有人眼尖的看到落后一步的陶倚君,开口问是不是陶家大娘子。   陶倚君笑而不答。对方一点没礼貌的骑在马上问她,她虽不至于拂手而去,却也没有想要搭理对方的意思。   “小爷问你话呢!”那人挑眉,拿着鞭子就虚扬了一记。   陶倚君眉头一皱,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穿过马的额前,吓得马匹灰律律嘶鸣一声,撒蹄子就跑。   “原来马家是这样的马家,见识了。”   马九娘脸色大变,赶紧过来解释,可看着陶倚君嘴角的笑容,她心里一凉,目光投向了人群中某处。   “对不起,我那个兄弟也不是故意的,他……”   陶倚君转身就走,她是来帮马家处理问题的,又不是马家的下人,一个两个都不懂礼数,那也就没有交谈的必要。   正这时,又跑过来三匹马,当先一人还没靠近就直接飞身下马,拦在了陶倚君身前。   “大娘子,我这几个兄弟不太懂礼数,还望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那年轻人穿着打扮跟其他人有点区别,更像关内世家郎君的打扮,但又多了一丝关外的气质,很容易就分辨出来。   “那你先好好教一教,教会了再说。”陶倚君也不给面子,继续往前走。   她身边的老者在马家少主上去想要拦下陶倚君的时候,直接挡在了对方跟前。   马家少主原本没有多关注这个半百老头子,可当对方站出来之后,他突然感觉到背脊上一凉,一股危险袭来,他瞬间退后两步,惊疑不定的看向对方。   而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叫人直接围过来的时候,另一边又来了几人。   “秋白先生,陶大娘子,某来晚了。”还远远的,那个说话的人就下了马,小跑着过来,还先跟老者见礼,之后才是陶倚君。   马家少主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嘴也抿了起来。   “秋白先生勿恼,这些孩子们年幼,不知道先生大能,某替他们向先生道个不是。”那人果断的朝秋白先生深深拱手一礼,完了转头看向陶倚君,“大娘子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是个奇女子,这一手弩箭之术让某开了眼界了。”   陶倚君眉头动了动,却不开口说话,只是跟对方还了一礼。   “闲话少说,你家出事的草场在哪里,先去看看能不能治理再说。”秋白先生冷眉冷眼的制止了其他人的吹捧,“我家大娘子舟车劳顿需要休息,早点看完早点回去。”   其他人脸色皆是一变,却也不能说什么。人是他们请来的,也是他们轻慢的,人家不愿意搭理他们也应该,只是这样当场打脸向来都是马家人喜欢干的事情,今天却在别人身上尝到了滋味,心里十分难受。   马九娘这时候趁机站到了陶倚君身侧,低声道歉,并解释自己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惊喜,改天我会还你一个惊喜。”陶倚君侧头微笑,语气悠然却带着一丝隐含的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老家这边同院子的老人去世了,遇到疫情不能聚集,只有老人的两个儿子和我们两家同院子的帮忙处理后事。我不会那些东西,只能帮忙烧水煮饭,晚上才得空码字更新。明天估计还有一天,更新时间不能确定。 第四十九章   “大娘子, 不是,我……”九娘都傻了,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成这个样子。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说好了态度要恭谨点, 你们就是这样做的?亏得我一路上还给你们说好话。”马九娘都气哭了,鞭子一扬, 上马就往家里跑, 她得赶紧回去跟阿耶说道说道,这件事肯定有问题。   “少主,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起先那个表现倨傲的年轻人忐忑的挨近马家少主, “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马家少主摇摇头,也没说话, 只让兄弟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调转马头朝最大的那片草场奔去。   “大娘子,我家少主平常不是这样的, 还请多担待一些。”那位自称是马家四爷的中年人直接带了他们去出事的草场, “这里就是出事的地方了。”   放眼看去, 一片枯黄泛黑几乎看不到头。但是很奇怪的是, 就隔了一个小土丘,另一边的草场虽然也没有看到青草,但土质跟出事草场的土质大不相同。   “这附近有水源吗?”   “有,在五里外有座湖泊,周围的牲畜都在那里饮水。”   马四爷亲自带着他们又去了湖泊所在地看了一眼。   “今冬的水量跟往年相比如何?”陶倚君沿着湖走了三四百米,大概有五分之一湖岸的长度。   “这两年雨水比往年要少, 特别是去岁,一整年下雨的天数不足前年的三分之二。”马四爷爷对草场的事很上心,再说马家能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不可能连这些都不了解,“我们之前也担心是不是雨水不足,但是同样的地方,相隔不过一米,另一边就没有这个问题,想来跟水源没有太大关系。”   他说这话不是在打脸陶倚君,就这个问题上来说,马四爷很认真也很严谨,还将自己家对这片草场的研究都告知了对方。   “既然排除掉是水源的问题,那找我来又有什么用?”陶倚君可清楚,当初他们来请,说的是听闻她擅水利才来的,可现在又说是排除掉水源问题的影响,这就让人不解了。   “话不能这么说。”马四爷却不赞同陶倚君的话,“我们身处关外,对这片草场虽然很了解,但是同样的,也被限定了眼界。大娘子虽然是从关内来的,可能不太清楚草场的事,但大娘子所知道的水利也未必不能帮我们从其他方面找到问题。”   听了他的话,陶倚君忍不住看了他两眼,这样具有辨证思维的人,感觉在这个时代挺少见的。   “那行,我先走一走看一看,晚上回去再想想能不能从另外的方面来判断一下问题所在。只是我才疏学浅,若是没有帮上忙,还望四爷别太失望。”   “哪里的话,不管大娘子给出的答案如何,大娘子都是我马家尊贵的客人。”马四爷爽朗一笑,“本来贵客临门,照道理主人家应该设宴款待,但是大娘子和秋白先生远道而来,已经很累了。今日还请早些休息,等明日我马家会在草原上设宴,到时候还请二位赏光。”   马四爷还有很多事务要做,也不客套了,直接叫了自己的心腹手下陪着陶倚君再看看,他自己则告罪一声,回去本家处理公务。   “大娘子,情况就是这样了。”四爷的心腹给陶倚君详细的解释了这里的情况,还带着她沿着枯萎的草场的边界跑了一小半。   这时候可没有卫星地图,陶倚君也只能凭自己的空间感知能力来确定大概的地理位置和枯萎草场的走势方向。即便是不精确,但也大概有数了。   整整一晚上,陶倚君都关在房间里画图,然后还找了四爷的手下来帮忙。   排除掉过度放牧和鼠害的可能,再加上分析的有关两个出问题的草场之间的联系,陶倚君觉得最大的可能还是水源的影响。   她猜测这片草场下面应该有地下暗河或者浅表水层存在。以前雨量充足的情况下,雨水和周围暗河的水会透过2浅表土层补充到地下水源,而湖泊的存在也是保障地下水充沛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这个地下水层不是永远不变的,地壳的运动,岩石缝隙的改变,都有可能让地下水系发生变化。她猜测应该是原本流经这片草场的地下水改道了,或者渗漏到更深一层的地下水层了,才会让地表的植物迅速反应出来。   结合周围的情况来看,连续两年雨量减少,湖泊的水位已经下降了近一米,露出来的岸边砂石就很能说明问题。再加上负责这片草场的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马家这几年的快速壮大发展又加速了草场的消耗,几个原因叠加在一起,才会出现这样骤变的情况。   如果真的是地下水层发生变化,那么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来看,是不可逆转的,但是可以作为防范其他草场跟着发生变化的一个思考方向。   然而陶倚君明白,自己就这么跟人说不可能说得通,毕竟她不是神,而现在的人也不懂地壳变化知识,她贸然的说出自己的猜测,要么会被人认为是“神”,要么就被归为“胡言乱语”、“惑乱人心”。她个人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说明问题,只不过想要做到这点,她必须找公输家的大匠帮忙打造一些特殊的工具。   另外还需要寻几位经验丰富的找水人,根据他们的经验来判断水脉的走势流向。   前者她已经托秋白先生去找人通知公输家的人过来了,后者直接请马家出面即可。   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之后,陶倚君才熄灯休息。在她休息之后,附近暗中观察她的某些人又不约而同的聚在了一起。   马九娘去找了自己阿耶说了一通,却没有得到回应。   “阿耶,你们到底安排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都要抓狂了,她阿耶才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让她找个机会去跟陶倚君解释一下就行。   “你们这样做,让我去解释,我能解释什么?我连原因都不知道!”   “那就别去了,你好好在家里准备嫁妆就是。”   听到阿耶的话,马九娘一口气差点没吊上来。她咬着唇看了自己阿耶好一会儿,才扭身跑走。   “郎君,你这样做……九娘会伤心的。”看到女儿跑走,九娘的阿娘叹了口气,不太赞同的看向丈夫,“少主跟老人们之间的交锋我们一定要掺和进去吗?”   “你不懂就别说话。”马三爷虎着一张脸漠然道,“马家能在关外站稳脚,靠的就是马家的齐心协力。但是现在马家面临的问题比草场的问题更严峻,如果不能彻底扳倒一方,马家势必落败。你想想看,以马家这些年在关外的行事,如果落败,后果可想而知。”   马三爷虽然志不在家主之位,但是对家族的心是毫无疑问忠心耿耿的,他也苦恼,二哥和侄儿之间的争斗他到底要站哪一边。   马四爷是个干脆的人,早早就表了态,他不偏向谁,只站马家,凡是对马家有利的他就支持,不利的他绝对对抗到底。   所以在白日少主那一拨年轻人想要先给陶倚君一个下马威然后再拉拢她的时候,马四爷横空出现,把少主的计划直接碾碎。   “那个秋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啥四弟好像很尊敬他?”   “秋白先生在二十年前以一己之力杀了南蛮大将军,更是千里单骑救出了被掳走的城主之子。朝廷要招揽他,他以自己是山野之人不懂礼节为由拒绝了招揽。之后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没想到竟然出现在陶大娘子身边。”马三爷担心的也是这一点,谁也不知道秋白先生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们都能看出,秋白先生是来保护陶倚君的。   “少主还是年岁小了些,这些事情也没人告诉他。”若是早知道秋白先生的身份,再给少主他们十个胆子,怕也没人敢这么对待陶倚君。   “你去看看九娘,再捡一些好东西,明日带着九娘去见见陶大娘子。”马三爷头痛的拍了拍脑门,“早前我就让她别去别去,不肯听,这下可好,把自己给拐带进去了。”   “那是你女儿!”他娘子气恼的拍了下桌面,“你这个老东西总是藏一半说一半的,早早的跟女儿说明白了不好?明知道九娘是个急性儿,平日里又跟少主他们关系不错,你还旁观着。我告诉你,要是九娘的婚事因为这事儿受到影响,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说罢,她起身急急忙忙去找女儿了,留下马三爷神色未明的独自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大早,陶倚君就匆匆忙忙的换了衣衫,带着小婢往外走。刚到门口就遇到吃完早饭过来看她的秋白先生。   “这么早就出去?”秋白先生很少感到惊讶,但是陶倚君带给了他不少,“若是去草场,还是等马家的人一起为好。”   “我半夜突然想到一点,心里着急,想再去看看。”陶倚君解释了一句,“之前已经让人去请马四爷了,约在大门口见。”   秋白先生闻言转了个身,跟着陶倚君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自己家了,目前我们区还没发现疫情,感觉心里都安定了不少。就是口罩买不到,出门一次就得扔一个口罩,心好痛。 第五十章   一群人骑着马去了湖边, 顺着水草丰盈的地方去了附近最高的一处山丘。从这里往远处看,两片荒废的草场相邻不过十几米, 即便是相邻的那几十米的土地也是黑黝黝的, 一看就不像是能长草的样子。   昨日夜里陶倚君在整理思路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之前都觉得是湖泊的水没有往外流动, 但是有没有可能这条出问题的地下暗河是湖泊蓄水的来源之一呢?   如果是前者还好,治理一下说不定还能看得到点成果,实在不行, 这一片可以用来做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修建牛羊圈, 马棚什么的。   但如果是水源的来源之一, 就代表问题有些严峻了。   虽然说从这个时候到后来黄土高原的形成还有几百年时间, 可如果能避免那个恶劣的结果无疑会更好。   陶倚君不是水利学和地质学的专家,她也只是想到了这个可能, 然而要分析出具体的结果, 还需要人来帮忙。   “四爷, 请的先生可到了?”   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六成的把握后, 陶倚君反而感觉到了忧虑,她无比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差不多也该到了。”马四爷骑在马上,朝某个方向张望了一下,“那边有人过来,应该是他们。”   片刻后,一位老先生在年轻后生的帮助下下了马, 深深的稳了口气,才快步迎过来。   这位老先生是当地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据说望气的功夫无人能敌。陶倚君不太懂这个,平时也没跟这些风水先生打交道。她老师曾经跟她说过,在没有先进的科学技术帮助的情况下,有个经验丰富的风水先生指点,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先生也是姓马,马家的族人,辈分不高,但在马家也是很受尊敬的。他听自己孙子说四爷请了关内的一个小女郎来解决草场的问题,心里一直很不痛快。在他看来,这些小女郎等着嫁人就好,屁都不懂一个,就知道说好听的哄人。   陶倚君跟他打招呼,这位老先生也只虎着脸敷衍的应了一下,转头就问马四爷这风水都看过了,还要看什么。   秋白先生最恨这种倚老卖老的家伙,上前一步想要发作,被陶倚君拦下。   “马老先生可知道这湖水从何而来?”   “自然是天上的雨水聚集而来。”   老先生冷硬的扔下一句,一脸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除开雨水呢?”陶倚君没有去在意对方的态度,但也觉得这位老先生的水平怕是不咋滴,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大娘子是否估测这里有暗河?”这时候老先生旁边站着的半大小子突然越过祖父接了话。   陶倚君看了他一眼,大约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论年纪跟自己也差不多,可看上去多了几分童稚和青涩。   “嗯,这么大个湖泊,只靠雨水断然不可能,地面上少有看到河流,我猜测会不会是有暗河的水汇入。”   少年扬起笑脸,露出八颗白牙:“其实是有河流的,只是要入夏之后才能看到。”   少年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百里外还有一座湖泊,面积比这个要小一半的样子,但是湖泊旁边有沼泽地,入夏之后,山上的水汇聚到那座小湖泊里,周围会开满小花。等花开最盛的时候,两座湖泊之间就会出现小河流。但是大部分在中途就断流了,只有不多的四五条会流入这座湖泊。”   按照这个方位和走势来看,失踪的地下水脉或许不是湖水来源?   然而还没等陶倚君松一口气,那孩子又说了。   “这边往东南方向也有一个不大的沼泽地,水量不多,就在六月左右会看到积水,平时都是干的。不过我大母说她小时候那边水挺多的,她那时候放羊就特别喜欢去那里玩,后来慢慢水就少了。”   “东南那边是什么地方?”陶倚君对边关的地形不熟悉,也就年前走了一圈玉门关附近,除开小方城周围五十里外,她完全没有印象有什么山山水水。   “东南那处是山坡地,地形没有这边好,土壤质量也不好,早些年还有河道往那边走,还是前朝末年的时候,大河改道,那边的河道基本就废了,除了丰水季能有一点河水外,其余时候就是个山沟。”   少年的记忆力很好,就在地上轻轻松松就给画出了他知道的地形图。   他阿爷在旁边隐晦的骄傲着,看向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欣慰。这行当都是师徒父子传承,他儿子没这个天赋,可孙子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潜质,这次他带着孙子过来,也是想要给孩子铺个路,是以就别怪他拿陶倚君当垫脚石了。   陶倚君并没有想那么多,她盯着少年画的地形图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开口。正在旁边人有点站不住,想要出声的时候,马家来人说公输家的人到了。   “行,我先去跟他们交代一声,打造我要的东西差不多要一天多的时间,等会儿就麻烦小兄弟陪我再去东南方走一走了。”   马四爷脸上带着笑,很利落的安排下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来的是公输韧和他堂叔以及两个兄弟。公输韧的堂叔才到边关不久,是守城战之后,公输韧的父亲去信叫来的,跟他一起到玉门关的还有公输家十几个小辈。前次朝廷的封赏下来后,公输家的族老们还特意开了祠堂祭祖,虽然大头落到了公输韧父亲头上,可对整个公输家来说也是不小的刺激。这次来的都是公输家有潜力的孩子,就盼着他们也能在边关大放异彩,让公输家的名头再响亮一些。   陶倚君跟公输韧交代了一番就离开了,具体要怎么做,就让他跟他堂叔几人去商量。   马家那位老先生身体不是太好,加上陶倚君也只是需要个熟悉水脉地形的人带路,所以就让他孙子陪着自己去跑这一趟,其他的人则留在庄园等候吩咐。   一起过去的除了陶倚君和秋白先生外,还有马家四爷的心腹跟风水先生的小孙子。四人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少年说的地方。   巧的是这里也是最先出问题的草场的边缘。   可能正是因为有这片小沼泽存在,才没有人联想到是水源出了问题。   做了一番实验后,陶倚君基本已能肯定这里的地下有一条暗河通向那座湖泊。并且最初的时候,暗河主要的水脉走道是在最先出问题的那片草场下方。   陶倚君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之后,小少年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这样,如果你没事儿的话,可以上山去寻几条水道,看看流向和最后的归处基本就能判断了。寻水道的事儿你应该会吧?”   少年点头,说他跟着阿爷跑了好几年了,看气还欠缺火候,可寻水道这事儿就没有难度,只需要胆大心细就行。   “你最好别一个人去,叫多点人,也好有个照应。”陶倚君还是嘱咐了几句,“有些水道会进入地下,地下的洞穴不如地面那样好分辨方位,一旦错了就可能一辈子走不出来。而且谁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况,你是你阿爷最看重的后辈,千万别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轻易犯险。”   少年倒也听话,很老实的点头说自己懂得分寸。   “大娘子,这些东西你是从你阿耶那里学来的吗?”   “是啊,还有书上也有这方面的学识。”陶倚君对这个少年的感觉挺不错,也不吝跟他说了很多后世总结出来的地理知识。   “你家里肯定很多藏书吧?”少年羡慕的感叹了一句,“我阿爷总说关内有很多能人异士,让我长大后去关内走走,大娘子你说我要是去借书看,他们会借给我吗?”   陶倚君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遗憾摇头:“关内的世家对书册看得很紧的,我也是因为我阿耶才能多读书,但是想要将书借出来也是不可能的。”   两人一起叹气,旁边秋白先生则皱眉哼了一声:“大娘子若是想要看书,开口便是,老头子去帮你借!”   这个借字说得极重,可想而知会是个什么样的“借”法了。   “嗯,若有需要,我肯定不会客气的。”陶倚君朝秋白先生乖巧的笑了笑。   少年若有所思的咬了下嘴唇,又瞅了一眼旁边木着一张脸的四爷的心腹,心里暗自做了个决定。   等他们回到马家的庄园时,已经过午。   匆匆用了饭,陶倚君带着人又去了出事的草场,这一次,她让人在不同的地方挖了几个坑,里面各放了一把黄豆,然后用一个石碗倒扣压紧。   “不要让人动,两日夜后再来看就好。”   做完之后,陶倚君又取出她写好的几张羊皮纸递给四爷。   “这些是我总结出来的一些恢复草场生机的办法,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安排人试一试。”   “若是确定了是水脉的问题又该如何处理?”   “如果真是地下水脉出了问题,几乎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但是改善其他草场和这一方的气候还是可行,这两方面改善之后,只需要多注意一些放牧牛羊和马匹的数量,也不至于完全荒废。”   她给出的方案里面,也包括了治理东南方山脉的建议。这次过去看的时候,她就发现那座小山上很多被砍伐的树桩,问过之后得知一部分是马家建造庄园砍伐的,另一些也是附近几个村庄建屋砍的树。   因为边关屯田和通关西域的关系,边城的人口逐渐增多,多出来的人要吃穿住行,只能就地取材。这里离阳关和敦煌更近一些,城池村庄也更多,人口几乎是玉门关的一倍,物资的需求自然也翻倍。只是之前在玉门关还不觉得,这次在马家草场这么一看,水土流失的问题居然这么早就已经有苗头了。   一行人刚好走到庄子门口,就听到前面传来大吵大闹的声音,还有不少人围聚在一起。   “怎么回事?”马四爷眉头一扭,就要发怒。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还在庆幸我家所在的城区没有疫情,今早起来就发现有一例确诊,然后我妈就开始悲观了,说我不该念叨,越念叨就越容易发生。我……   今天在家狂洗狂消毒,我还把我家这个单元从一楼到顶楼的栏杆扶手全喷了消毒水! 第五十一章   “是立冬和他阿耶。”庄子门口的守卫赶过来, “立冬阿耶去伐木,被倒下来的木头压伤了腿, 郎中说保不住了, 他阿耶不想活,非让立冬把他丢去老林子。”   立冬是庄园的守卫之一, 他阿耶曾经也是守卫, 年纪大了之后就去做了伐木工人。   “陶大娘子回来了,立冬,你阿耶有救了。”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了过来,在看到四爷后又露出一副想过来不敢过来的表情。   这时候,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了陶倚君跟前, 求她出手救救他阿耶。   陶倚君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人, 又抬眼扫过前方人群,一双眼瞳里平静如湖水。   “你们这是……逼迫大娘子出手?”抢在陶倚君之前, 秋白先生开了口,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大娘子非神人, 亦非郎中,你等所为似小人之道。”   那叫立冬的汉子闻言脸色刷的白了。另外的人有些面露气愤,有些则面上讪讪,还有些不动声色。   “带我去看看。不过话先说在前,正如秋白先生所言,我非郎中, 不一定能治好你阿耶。”   立冬哽咽,起身领着陶倚君往旁边走。在庄园进门后右侧小径的尽头,一排大通房就是护卫们住的地方。立冬的阿耶现在就在头一间屋里。   陶倚君进去之后看了一眼屋内,还算整洁。   大通铺的最外侧,立冬阿耶盖着被子躺在那里,一只脚无力的平放着,腿骨呈现出扭曲的状态。陶倚君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用刀割开已经撕裂的裤腿后,她伸出手轻轻的顺着腿骨方向摩挲了一遍。   “骨头碎在里面了。”陶倚君皱眉,“大块一点的我可以勉强复位,但是小块的碎骨我没有办法。就算能勉强愈合,以后这条腿也不能长时间用力,至少强度大的跑跳和负重是不行的。”   旁边人想要说什么,立冬却不去管,只半跪下来,看着陶倚君道:“真的不用砍掉我阿耶的腿?”   “目前看来没有必要,但是后续的防护和治疗要跟上,只要不发生意外,基本没有砍掉小腿的可能。”陶倚君再度顺着胫骨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地方损伤,应该是树倒下来直接压到腿骨上,断得干脆利落,连碎骨都不算多,可以说很幸运了。   “我可以帮你阿耶正骨,药方也可以给你,你只需要照着方子配药,每五日换一次即可。你也是幸运,阿韧曾经帮我打造过一副正骨板,待会儿让他过来帮忙量一量,再打造一副,你阿耶上了药之后,用正骨板将小腿固定住,百日不断。等三月后骨头愈合了,基本就没有大碍。但是想要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日常生活绝对没有问题。”   陶倚君说话期间,已经有人去请了公输韧过来,也说了这边的情况,公输韧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将薄木板准备妥当,打算现场做好直接可以使用。   正骨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陶倚君尽量将碎骨复原,可到底实力有限,如果是她五叔在这里,花费时间更少效果还会更好。   “行了,阿韧你来上药,教教他,以后让他自己给他阿耶上。”   旁边的女婢早就准备好了温热的布巾给陶倚君擦汗擦手。正骨是个细致的活,特别耗费体力精力,弄完之后她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也懒得去看其他人的表情,更不耐烦去猜他们的各种小心思。   “四爷,今日我有些乏了,等到明天弄好器具后再说罢。”   马四爷遣了人送她回去休息,还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的心腹把院子看好,不许人去打搅陶大娘子。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有他这句话,那些想要做各种小手脚的马家人也得掂量掂量再说。   秋白先生更是对马家人没了好感,直接要了肉食和酒水,一个人坐在陶倚君厢房外的院子里守着,浑身的煞气不要钱的朝外散发,一副谁敢来滋事就灭了谁的态度。   马家这天晚上到底闹了些什么麻烦陶倚君没去管,她打定了主意,这边的事儿一有个结果立马就走人,多一天都不会待。   入夜后,马九娘提着个小食盒过来,脂粉都盖不住她的憔悴。   “这些是我和我阿娘亲手做的,没经过别人的手。晚点让大娘子尝一尝,总不能饿着肚子就寝。”九娘的眼睛都还有些泛红,“我之前说给大娘子的礼物,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收,我已经让人送到后院了,明日大娘子醒来,先生可否转告她?”   九娘小声的跟秋白先生说了好一会儿,也不管对方搭不搭理她。   “我明日就要出发了,去我阿娘的娘家,要到出嫁前才能回来。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大娘子,亲口跟她道个歉。”   九娘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黑灯瞎火的厢房,无声的叹口气,朝秋白先生行了礼,静悄悄的离开了。   陶倚君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听秋白先生说这事儿的。小食盒里的东西都是些耐放的点心,是关内的做法,陶倚君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点心了。   “九娘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之前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到后院了。”秋白先生对那些精致但不填肚子的点心没一点兴趣,拿着肉馍和热汤头都不抬的吃着。   陶倚君很好奇,她按捺不住去了后院,才绕过前面的厢房,就听到了一声马匹的嘶鸣。   “好漂亮的小马!”小女婢惊叹了一声,赶紧掩住嘴,怯怯的看向陶倚君。   那是一匹洁白的小马,浑身的毛发闪亮,在阳光下宛如一匹银白色的缎子。   照顾小马的马夫正好在给它喂食干草,看到陶倚君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给她行礼。   “这是九娘子送来的?”   “是,这是九娘子以前那匹马下的崽子,有半岁多了,很多人想要,九娘子都没舍得给出去,听说大娘子要来,她才肯将这小马送过来。”马夫面色黝黑,一笑就是一口白牙,“那牝马也是可日行八百里的好马,这匹小马的双亲都是良驹,日后它长大了,也是千里马。”   一匹千里马值多少钱?陶倚君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有一匹这样的宝马,可人家九娘子就是毫不犹豫的送给她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她之前就准备好的惊喜,但人家留下这么一手,她若是不表示一下,就是她落了下乘。   可思来想去,陶倚君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跟这匹马的价值相提并论的。只能暗暗将这事儿记到心头,寻思着以后有机会,一定得把这个礼还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其实不太担心的,相信国家相信政府。但是因为我家所在区的定点医院就在离我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我妈担心得觉都睡不好。我被她影响了,劝她也劝不听,弄得我这两天上火,嘴里都是溃疡,牙龈也疼。特别难受。 第五十二章   公输家的人到来之后就没休息, 如期将陶倚君要的工具打造了出来。   其实这东西很简单,就是一个可连接的长柄探测器。原理参照的洛阳铲, 在考古和地质考察中也会用到类似的设备。   陶倚君要用的是筒状探头和探针, 借此来查看地下土层的湿润度。根据土层采样的情况,大概能由土壤湿润度来判断地下是否有水源。   教会了马家的人使用之后, 陶倚君带着人去了跟出事草场相邻的两个点, 采出来的土壤湿度果然是不太相同的。之前那个老的废弃草场土层几乎在二十米以下才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润,而刚出事的草场则在十米左右就能很清晰的感觉到不同。   虽然这样不能说明地下水层是否断流,但逐渐下沉的地下水位可以体现在地表的土壤湿度上。有了这份很明显的证据, 马家的人再也不说什么了。好几个年轻人抢着去弄那个洛阳铲,一天功夫就采集了数十个点。也幸好草原的土层比较方便探查, 要是在山区岩石遍布的地方, 肯定没有这么高的效率。   跟那些年轻孩子不同, 马家的老人们都齐聚在大厅,看着条案上一字排开的二十份泥土。每一份泥土都做了标记, 旁边的竹简上还刻了地点时间大概多长的距离采集到的这类的信息。   陶倚君在最初看过之后就没有再去关注了, 她这会儿正忙着把这些数据都记录下来, 旁边帮忙的是四爷的两个手下, 一个会刻字,一个把刻好的竹简按照顺序串联起来。   “真是开了眼界了。”马家老二长长的吁了口气,对陶倚君完全改观。   “大娘子可知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草场的现状?”   “该说的我都给四爷说过了,现在也只是证明了我的猜测。具体的办法并没有十分有效的。但是我个人的建议,是重点保护东南面的山林,最好限制伐木的数量。”   陶倚君很认真的跟他们说了树木减少对山体的危害, 还有水土流失可能造成的水源减少等等常识。这些东西他们或许没办法立刻理解,但是埋下个种子,他们可以用几年的时间去验证。   “之前那片草场我们发现靠近湖泊这边的土壤湿度要大一些,另一边情况最严重。而且据我看,那片草场已经开始有些风化的迹象,如果可以的话,诸位郎君可以想办法引入根系发达的草种,在这两片草场试着栽种,同时减少放牧的情况,另外在恢复草场植被的同时,也得预防着鼠害。蓄养少量的牛羊,它们产生的粪便也能滋养土地。这些东西都只有请郎君们看着办了。”   陶倚君又不是马家的人,她不可能留在马家帮他们彻底整治好再走。方法和思路都交给对方了,做不好那也是马家自己的问题。   又多等了一天,之前布置下的放置了黄豆的石碗打开后,好几处黄豆都有变化,确定了那些地方湿润度比较高,而对照来看,果然也是草场最为茂盛的几处。   等到陶倚君打算离开的时候,马家少主终于绕开叔伯们找到了她。   “少主有话想说?”陶倚君端正的坐着,手里捧着杯热奶茶。   这奶茶是马四爷听人说陶倚君喜欢奶茶,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比起草原蛮族的奶茶要精致很多,添了些干果蜜糖,冷天的时候喝一杯,甜丝丝热乎乎的。   “上次是我做错了。”马少主低下头,“大娘子可否原谅我?”   陶倚君淡淡的道:“无所谓原谅不原谅的。请我来是马家的决定,至于具体到谁头上,我不关心,也不需要关心。少主跟你叔伯之间的问题,我一个外人也插不上手,也轮不到我插手。”   马家少主心中叹气,一步错步步错,他原本是想用点手段恩威并施,把陶倚君捆在自己这方,哪知道第一步就错了,加上四叔插手,这几日就找不到机会跟陶倚君解释。现在马家的事情都解决了,那些叔伯也不再拦着他见陶倚君,但问题也在这里,这个时候再请罪还有用吗?换做是他,他也不会原谅这样对待自己的人吧。   讪讪的说了几句话,马少主离开了院子。   “大娘子,这位少主感觉不像九娘子说的那样聪明啊!”   “不是他不聪明,是他太自傲了,马家带给他太多荣光,也让他忘记了该如何低头。”陶倚君笑笑,压根儿不往心里去。   马家几个老人其实比马少主还傲气,但是他们懂得伪装,所以马少主想要彻底压过叔伯执掌马家,没个几年的打磨根本不可能。   不过这都是马家的家务事,跟她可没一点关系。她才不会笨得让自己掺和进去呢。   第二日,陶倚君借口家中还有事等着处理,带着秋白先生和公输家的人一大早就上路了。走了没多久,马家的人追上来,硬给塞了不少礼物,还有三匹骏马和一个负责养马的小仆。   九娘子给陶倚君的那匹小白马也栓在车队后面,每次停车休息,陶倚君都要亲自去喂马,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都想亲手给马梳毛洗澡。   回程要走得慢一些,陶倚君会在每个村子都停留一段时间,她在收集种子,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良种,然后进行培育栽种。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做起来一点不觉得繁琐,反而充满了动力。   药材的育种和粮食改良的育种虽然不是同一个方向,但是大体的思路是一样的。陶倚君在后期主要学的是药材的改良和适应性栽培,但是对普通农作物的改良也有学习,而且这个工作又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农庄里那么多老农,只要给他们提出要求,总有人会交出满意的答案。   来时两架车,回去一整个车队,来城外接他们的卫老都震惊了,以为陶倚君去打劫了马家。   直到看到后面车上装的良种和各种包裹了泥土的植物药材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陶倚君坐下来啥都没说,只先说了马家现在的情况,特别强调了马家两代人之间的矛盾基本上已经不加隐藏了。   “让我奇怪的是,一般家族里争权夺利都是分成小家庭来争夺的,像马家这样的情况还真的少见。比如跟随少主的那几个年轻人,也不乏二爷三爷的后人,倒是四爷那一方的人从上到下都中立,不偏帮不参与,但在马家人的心里,他们的地位似乎也不轻。”   卫老虽然跟马家打过交道,可也很少见过这样的情况,只说自己会让人多去注意。   “那这样看来,大郎被强行带走的事情,恐怕真的是马家人做出来的,不管是哪一方的人下的手,这个亏我们不能白吃。这会儿先忍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就凭马家内斗将起,也不怕没机会插一脚。   陶倚君对这些事情不感冒,有这个算计的功夫,她不如多种点东西出来。自身不强本就容易让别人欺负,她觉得在展露自己武力的同时,也该把加强自身实力提上日程了。   冬季已经快要过去,开春之后马上要面临青黄不接的危机,如何应对是个难题。她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全部捐出去,但至少自己庇护下的人总得有口饱饭吃。   去岁让人提前做的准备这个时候就显露出好来了。秋季的瓜果其实不少,但是大部分人不懂的如何储藏,因此到了冬末,能存放的都吃完了,可春季的菜肴瓜果还没出来,只靠一点存粮,肯定是捱不了多久。之前陶倚君就让人学了做酸菜,这样一来秋天的青菜就能存放到来年春天。   除开酸菜外,她还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地窖,当时除了存粮外,还搭架子存了不少瓜果。因为天冷,又是在地窖里,温度一直保持低温,那些被干草掩盖的瓜果虽然失去了当初鲜灵灵的水分,却没有腐坏变质。削了皮和着不多的存粮一起下锅煮熟,也能糊个肚饱。   当时除了自家做了准备外,交好的几家也都私下告知了方法,因此到了四月初,其他人家都有些捉襟见肘的时候,陶倚君名下的农庄却还能提供每日一干一稀两顿饱饭。   再加上冬日里储存的干肉,切一截下来煮熟了,炖菜也罢,夹在饼子里吃也好,再喝一碗热乎乎的菜粥,别提多美了。   陶家待人亲厚,吃食上也不克扣,因此他家一招工的消息放出来,每日前来找活儿干的人能排老长的队。   这个时候那些打零工的,就特别羡慕去年秋天就加入了陶家的那些人,当时还嘲笑人家呢,现在只恨不能腆着脸上去拉个亲论个故,让自己也能去陶家农庄做活。   县里的水利工程已经快要完工,陶倚君出的主意让县令最头疼的问题得到解决,而那些出钱出人力的富豪们也得到了实惠,两生欢喜,都对陶倚君怎么看怎么友好可亲。   “大娘子,水道那边完工了,大人遣我来问,何时可以放水?”   陶倚君正在试验田里跟人一起讨论育种的事情,听到县里衙役来问,她毫不犹豫的把这事儿推给县令大人做主。   “大人是本地长官,这事儿本就该他负责,另还需祭文以告上苍。我一女郎,这事儿可出不了面。”陶倚君十分拎得清,人家也就是礼貌性的问问,自己要是拿不准自己的定位,可等着吧,下一步人家就得翻脸。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关于测量的方法,是从网络上找的,还有些是我公公他们在老家用的方法,竹竿凿洞探水就是老家山上常用的确定打井点的办法。   早上看了微博红会的报道,气得今天一天都吃不下饭,真是够了,这些人就不怕孽力报应吗? 第五十三章   “大将军?”正夹着一叠棉布往里走的磐蛮差点撞着大步从拐角出来的霍桐, “大将军可是要见大娘子?她现在在工坊那边。”   霍桐闻言脚步一顿,扭头:“她在工坊作甚?”   “大娘子前儿跟卫老和秋白先生商量了一下, 打算在工坊旁边的水渠试着搭建一座水车。”磐蛮有点激动, “大将军见过水车吗?我以前在草原的时候听人说过,关内的人都用水车, 舂米都不用人捣?”   霍桐回想了一下, 他没见过水车,但是听人说起过,不过多是在西南面用, 他老家那儿全是捣,脚踩的那种。   “大娘子怎么想起弄这个了?”霍桐原本过来找人, 既然没见着, 就打算先回去处理公务, 等晚一点再过来,听了磐蛮的话, 也来了兴致, “走, 带本将军去看看那什么水车是怎么个用法。”   工坊这边土地化了冻, 挖土建房的人不少。连带工坊附近的荒地上都有人在搭建茅屋。这些多是留下来的流民,还没有正式入籍,需要交纳今春的税之后才会正式落籍在玉门关。   因为流民们开垦的大部分都是荒地,离陶倚君的庄子不远,为了安全,流民自发的聚集在一起, 离着陶倚君庄子大约三里路的距离开始修建了自己的房屋。   陶倚君也没有小气的不许他们靠近,反而在修建灌溉渠的时候,还特意延伸了一些,那些流民若是愿意自己出力,也可以利用延伸的灌溉渠预留的闸门,修建水道出去,只是因为不是官家的规划,在旱季缺水的时候,可能会被限制用水。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时常发生,而且只要愿意交一点钱,还是可以放水给他们的。   陶倚君要建的水车磨坊就在灌溉渠末端的位置,那里有个不大的落差,推动水车的运转是足够了,甚至还能多建一片风雨桥,专门给女郎们洗衣服用。   以前女郎们洗衣都在河边,可河边能下脚的位置不多,大部分都得踩在水里,天热还行,天冷的时候真的可以把人冻病。   陶倚君也是看到河水化冻,农庄的女郎们相邀去洗衣的情景后萌发的这个打算。就在磨坊旁边十来米的距离,两边各修了五座洗衣台,上面还有飞檐遮挡,斜三十五度角排布,方便水流带走脏污。长条的青石板是专门买来放置在这里的,各有半米宽两米长,一段斜斜伸入水中,另一端连接着河渠的石梯。   霍桐来的时候,就看到不少女郎娘子们在这里洗衣,相互之间还在聊天,说东家的喜事,道西家的陋习。   在磨坊的旁边,已经竖起了木桩,再远一点的地方,木工们正在公输家大匠的指导下制作水车的部件。   “大将军,娘子在东山头。今儿顺德家的男人在山里头发现了一窝野猪,娘子安排人去狩猎了。”   冬春交替的时节,山里的野兽也缺乏食物,会不时的下山骚扰农人。一头野猪的战斗力可不弱,一窝野猪至少也得五六只,特别是护崽的成年野猪,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   陶倚君本来是在地里监工,听到有野猪出没,立即安排了人上山搜寻,想办法把野猪杀死,免得它们横冲直撞下山觅食,造成农人的伤亡。   “大将军,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跟着霍桐一起过来的几个心腹手下一听这事儿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激动得红了脸,恨不能马上飞过去把野猪一窝端。   “去吧,小心些。”霍桐知道自己手下是个什么性子,没有战斗已经让他们做啥事儿都不得劲儿了,这会儿能有个野猪让他们霍霍,发泄一下精力挺好。   他带着磐蛮跟在手下后面,也去了东山头。刚靠近,就看到站在山下面众人之间的陶倚君。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长发简简单单挽起来就插了一根银簪子,正跟卫老一起朝山上张望。   “阿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身后传来的吆喝声,陶倚君回头就看到了霍桐,立马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牙儿了,“正好山上有野猪,让他们打了下来分一分,今天有口福了。”   虽然野猪肉膻味重还肉紧,但是对于农人们来说,有肉吃就已经很好了,还挑剔什么?   霍桐的几个手下跟陶倚君打了个招呼,咿咿呀呀的冲上了山,磐蛮也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   霍桐跟卫老见了礼,站到陶倚君身边,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额发撩到耳后。   “十几日未见,阿君更娇了。”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陶倚君刷的红了脸颊,双手捂住脸,嗔怪的瞪了霍桐一眼,“我天天在地里,肯定又黑又丑,也就你睁眼说瞎话了。”   霍桐轻笑一声,故作严肃道:“我就很黑了,阿君与我相比,如山上的白雪,哪里又黑又丑?阿君是在隐喻我吗?”   旁边卫老咳了一声:“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你们俩在这里等着就是。”说完,老爷子背着手往回走,还边走边摇头。   陶倚君脸更红,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撅嘴嗔道:“你是去哪里抹了蜜在嘴上?还是见了别的小娘子学了这一番甜言蜜语?看吧,卫老都笑话你了。”   霍桐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别在这里站着,让他们自己闹腾去,那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窝野猪不成?走吧,带我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一说到自己最近的成果,陶倚君顿时脸不红了,气不弱了,身姿都挺拔了。   “我带你去看我们要做的磨坊,我跟你说,昨日测了水速,这水车修建起来,磨坊只需要一个人守着,三个时辰就能磨完一户人家所需的米面。”   舂米舂面还是小事,最主要的,她能开展豆腐坊的生意了。千万别小看了豆腐坊,边城生产大豆,可单纯的大豆并不值钱,但做成豆制品后,存放时间长了,还方便运输,能挣的钱比卖大豆强多了。不然那么多人为啥都选择卖豆腐起家呢?   陶倚君手下的主要产业还是药材,但是这不妨碍她多想法子多赚钱,毕竟研究培育也是个耗钱的活计,并不是所有的育种都能朝你希望的方向发展,更别说没有高科技选育的时代,只能用最原始的筛选法来改良品种的进化方向。   再有一个,建设家园也是个耗钱的窟窿。边城发展这么多年,来钱快的行当都有人做了,她强硬的插一脚势必要引起原有势力的强烈排斥,可是另起炉灶就容易的多,她有霍桐撑腰,只要不是去人家锅里舀饭吃,就算别人嫉恨白眼,也没办法阻拦她挣钱。   边城这里还是女人和老人孩子比较多,男人们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消耗大于生长,剩下的女人还要活下去,能给她们寻个生计,就当是做善事了。也是为大郎和霍桐存福报。   “大概再有三到四天,就能把水车立起来。”公输韧的堂叔擦了把汗,很自豪的指着自己做的工件,“这个楔子得一点一点的磨,不能大不能小,否则水车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散架。其他的工件就交给普通的木匠做了,这些关键的部分,都是我那些兄弟和侄儿们亲自做的。”   公输家的人现在过来得不少,另有一些去了公输韧阿耶那里,基本上留在老家的族人要么是不擅手工的,要么是身体比较差的。   “辛苦阿叔了。”陶倚君看了一会儿,拉着霍桐离开,不打搅人做工,“我带你去看看磨坊。”   在水车架西南角,一间四面透风的屋子已经搭建好了。屋子就建在水道上,中间是一架重型石磨,下面有支架,伸入屋底下的水道里,末端装上了木叶风轮,在水流的催动下,石磨很轻松就能转动起来。   “现在水车还没建好,这条水道的水量不够带动石磨,等水车装好了,水就可以从那边直接引入水道,然后经过磨坊,再流入旁边的灌溉水渠。”   水车的作用不光是带动水磨和舂米,还能根据需要调整灌溉渠的水量,另外打水也方便很多,农庄外的菜地基本没在水渠旁边,还是需要挑水浇灌的。以前要走很远才能到河边挑水,要么就是去庄子门口的大水井打水,现在方便多了,只需要把水桶放在石板上,水车带起来的竹筒就可以将水倒入桶里,就是女人都能自己挑水去浇菜。   这些东西对于豪强富族来说不值得重视,却能给普通农人带来莫大的方便。   他们到水磨坊的时候,正好看到负责磨坊的老吕头正在给骡子套眼罩。   “这是干什么?”霍桐很好奇,他从未见过这些。   “现在水量小,骡子套上眼罩后可以用来推磨,比人力推强多了。”陶倚君伸头看了一眼,“这是打算磨豆子呢。”   老吕头听到说话声,一抬眼就看到东家站在门外,吓得立马丢了手里的东西,要给二人行礼。   “老吕头,这是给谁家磨豆子?”陶倚君拉着霍桐进去说话,顺便看了一眼泡好的豆子,“是做豆浆用?”   “是庄头让做的,他说大娘子前些日子教女人们做的豆浆很好喝,他老娘和家里的小儿子吃不下硬东西,就想喝这个,这不就泡了一小桶,让我给磨一下。”   “他家老娘不是前次才请了郎中看过?怎么又吃不下东西了?”豆浆虽然好喝,但不可能抵饱的,陶倚君担心是庄头的媳妇不给老人饭吃。毕竟粮食跟豆浆相比,后者价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了好几天,感觉人都疲了,还得继续坚持。   说实在的,之前也有两三天不想出门的经历,可自愿的跟被迫的,心境上的不同也造成了情绪的剧烈波动。还是多听一下音乐少刷点微博吧,不然真的是没被肺炎弄死要被微博气死。 第五十四章   “庄头那老娘也是倔。”老吕头继续套骡子, 然后拿起长柄勺,舀了些水把石磨清洗了一下, 才开始往里面加泡好的豆子, “他老娘说自己身体不好,又不能干活, 吃那么多干的没用, 非得把粮食给孩子留着。庄头婆娘劝了几次,还差点被他老娘打了。这不,庄头让我磨豆子的时候给磨得稠一些。”   陶倚君看了眼, 果然水和豆的比例要比她说的小,但是这样熬出来的豆浆并不可口。   “庄头那里还有多的泡发的豆子没有, 要是有, 让他再送一桶过来, 今儿正好大将军来了,我做点豆腐给他尝尝。”   “诶, 行嘞, 我这就叫我孙儿去拿。”   庄头家的老娘孩子都喜欢这个, 日日都备着的。老吕头朝外面叫了一声, 在洗衣桥旁边玩耍的几个光屁股小孩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跟着一窝蜂的朝庄子里面跑。   “这几个小子不冷?”陶倚君看着都冷,虽然化冻了,但天气并不热,那几个小屁孩就穿着单裤,还是漏裆的那种, 跑河里抓小鱼玩儿,这要是冻病了可咋的了。   “那几个都皮实。”老吕头一边做手上的活计,一边跟大娘子聊天,“早前没有这洗衣桥,他们都跑河边去玩,前些年还有被淹死的孩子呢。今儿天气好,他们站浅水玩一会儿,没事儿。”   霍桐一直站在陶倚君身边,看着她跟一个普通老农聊得开心。对于霍桐来说,这种体验绝无仅有。他虽然是霍氏的旁支,家里父辈也没啥能耐还去得早,但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出身,从小时候展露天分后,就一直跟着族叔,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场面。   聊了一会儿,庄头娘子提着泡了黄豆的木桶过来,给陶倚君和霍桐见了礼。   “大娘子,改明儿还请你多劝劝我婆婆,家里又不是没有吃食,她这样亏了自己的身体,我们做后辈的寝食难安。”   “行,我让莫娘子去找她好好唠唠,放心吧。”陶倚君知道对方只是想表明并不是自己亏待婆婆,她也没必要揪着问,“今儿用了你的豆子,晚点你去大厨房领一些回去。”   “哪用得着。”庄头娘子笑出声,“就这一桶豆子不过几个铜钱,大娘子平日给我们的都比这多,要不是现泡来不及,我男人都得让我再拎两桶过来。”   陶倚君也笑了,不肯吃这个便宜:“那好,等会儿做好了让莫娘子给你家送点过去,正好跟你婆婆唠唠。”   “那行嘞。”庄头娘子放下桶,擦了把手,说家里还有活等着,转身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她刚走,莫娘子就领着另一个老妇人过来。   “大娘子,那边野猪已经抬下来了,卫老说怎么分得问问你。”   “问我作甚,照着以前的规矩分就是,对了,留出一些给郎君们。”陶倚君转头看向霍桐,“人多又来不及准备,就让大厨房炖了给他们吃了再走好不好?”   霍桐点头,对陶倚君的分配方案不置一词。他就是来看自己媳妇的,那几个手下也不是饿了多久没吃东西的人,完全是手痒才闹腾着上山,吃一顿也就够了。   莫娘子打发了老妇人回去跟卫老回话,自己则留下来帮陶倚君做豆腐。   豆腐坊在庄子进去的左手边,一字排开的三间木头房子里,当中一间就是熬煮豆浆的,左边是做豆腐,右边则是加工油豆腐皮和其他豆制品的地方。三间房的后面是仓库,左边有两步台阶的是存放豆类粮食的粮仓,右边房子里面多了个地窖,存放需要低温和阴凉保存的东西。   在豆腐坊做工的是手脚不太利索的男人和年长的,带小孩儿的女人。   陶倚君弄这个豆腐坊除了想挣钱,也是给那些在战场上断手断脚的男人们一个生计。之前教他们做的都是老豆腐,这种东西好搬运贩卖,另外油豆腐皮和豆腐干还没有出货,这两日做出来的都是给庄里人试吃用完了。   卫老和秋白先生就特别喜欢干香干香的豆干,二两小酒一碟子豆干,两老可以坐一下午不带挪窝的。   这次陶倚君做的是豆花,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她一个人就做完了,之后让人把豆花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去卫老那里,另一份则让莫娘子带给庄头家。   “走吧,回去我给你调味,看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   咸甜之争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分出个胜负,陶倚君也没傻到这个时候说这些。她让人取了石蜜,又亲自调了咸味的调料,还切了些咸菜粒和腌肉丁用盘子装起来,一起放到了桌上。   “来尝尝看什么味道好吃。”   碗用的是小碗,一碗大约就三四口的样子。霍桐一向不太喜欢吃甜食,看到陶倚君端给他一碗放了石蜜的豆花,犹豫了片刻才送入嘴里。   豆花很清爽,软软嫩嫩的,石蜜放得不多,只有一丝丝甜味,还能接受。不过他吃完之后就不肯在吃甜,研究起了咸味的搭配。   陶倚君端着甜豆花,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口,看着霍桐自己折腾。   果然霍桐觉得咸的更好吃一点,特别是加入了咸菜粒和腌肉丁的豆花,不是一味的软嫩,带了些嚼头,更能让他获得满足。   霍桐吃东西看起来挺斯文的,可速度相当快,陶倚君一碗吃完,他已经把桌上的全部解决了。   “这吃食好,就是太麻烦。”霍桐意犹未尽的放下碗勺,拈起一片豆干放入嘴里。   “这味道还不错,若是有多余的,能否送去大营?”   “没问题,暂时还没打算开售,等明儿新的豆干出炉,就让人先送去一份。副营那边也要吧,总不能让人指责你太过偏心。”   这东西有限量,肯定不可能所有人都吃到,但是副将以上的将领可以领取一份,另外她大兄那里肯定也少不了的。甘叔现在退下来了,就在将军府里做事,吃食少不了他的。   “甘叔的两个孩子已经到了一月有余,我观老大想要子承父志上阵杀敌,老二说他怕见血,想要学着做生意。”   “无妨,你让甘家大郎去你大兄那里就好,估计再有一段时间,你大兄就要去朔方了,那边升迁要容易些,甘大郎跟过去也好出头。”至于二郎的要求,陶倚君跟霍桐商量,看能不能让他跟着李家商队做事,先学个几年,等再大一些看看情况,如果是个做事儿的,他们资助一点开个铺子交给他打理也没问题。   “这些事情你安排了就好。大营那边的事儿你不好回绝的就直接让人来告知我。”霍桐也知道有很多人想走陶倚君这边的关系往他那里塞人,或者说看能不能占点便宜。陶倚君一个女郎不方便直接拒绝,这恶人自然就得由他来做才好。   “对了,你得有个准备。”霍桐想起自己得到的一个消息,先透露给陶倚君让她有个准备才是,“县令的调任差不多已经定了,很大可能是回河西,潼中那边也有数县缺人,就看他自己运作如何了。”   新来的县令还不知道是谁,霍桐虽然是本地最高的军事长官,但是在地方事务上,他并不能过多干预。陶倚君的产业才开始发展,要是来个泼皮无赖般的父母官,这日子还得掰扯一段时间才能够顺畅了。   “那你猜会是哪里的人?”   霍桐皱了下眉,不确定的道:“我族叔给我的私信上说,很可能是关中的世家子。但是关中世家颇多,除开显贵家族外,普通的世家子也能担任县令一职,这一来就不太好猜测了。不过你也不需要太担心,对方不敢做出什么恶事来的。”   就怕恶事不做,恶心事不断。不过陶倚君也不会拿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去烦霍桐。再说了,都还不知道是谁上任,担心这些也太早了点。   吃完东西,霍桐难得悠闲的半靠在条案上打盹儿。陶倚君拿着竹箩在缝制衣衫。   马上就春天了,冬衣要换,鞋袜什么的也要早做准备。鞋袜那些东西家里有女人可以帮忙做,但是贴身的衣服陶倚君还是打算自己亲自动手。这一年来她做的针线活不多,可基本的针法也没忘记,就是速度比较慢,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做这个。   霍桐来之前她才刚好缝好一只袖子,这会儿趁着午后休息,她打算加把劲儿,看能不能今天完工。   霍桐半梦半醒之间,看到陶倚君坐在檐下的木地板上,恬静的做着手工。虽然没穿绫罗,头上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只银簪,却带给他安定和温馨。想着想着,他渐渐的睡熟了。   再次醒过来,陶倚君已经不在屋内,她的贴身小女婢坐在廊前的台阶上,正在扎鞋底。   “大将军醒了?大娘子去庄口处理事情了。”   小女婢赶着过来打了水绞了布巾给霍桐,之后便规规矩矩的退出门,跪坐在门外等他拾掇自己的装束。   霍桐不喜欢有其他人近他的身,自己身边也没有伺候的女婢,只有一个随身的小仆帮他处理杂务。一切穿衣梳洗基本都是自己来的。说起来他跟陶倚君也算同类人,都是喜欢自己动手,不太耐烦其他人服侍。   正打算去看看陶倚君遇到什么麻烦,还没等出门,就看到牛家三郎君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刚睡下就地震了,然后蹭的一下坐起来,想了想,家里口罩资源不足,还是继续睡吧。然后刷朋友圈笑成疯狗! 第五十五章   “阿桐, 大娘子,你们这可不够义气。”人还没近到身, 牛三郎就嚷嚷了起来, 手里一贯不放的羽扇也见不着了,“你们弄了这么能耐的东西, 都没想着给小弟说一声。太不够义气了!”   牛三郎是听人说陶倚君这些日子一直在城外庄子, 今日霍桐才一回城也跟着一去不回,他好奇之下使人打听了一番,就听人说起了这水车的事儿。当即牛三郎就坐不住了, 套上车就往陶家庄子而来,在庄外磨坊那处看了好半天, 扔下下人自个儿蹭蹭的跑了进来。   “这不是还没搭建起来嘛, 等妥当了, 难道还能差了三郎的?”陶倚君感念牛三郎以往的力挺,有好东西也没有不舍得分享。只是这水车事关重大, 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也不敢轻易报上去。   民间最早的汲水用具该是\"桔槔\"。《庄子.外篇.天地篇》中, 载子贡南游, 反途路过汉阴时, 看到一个老丈人辛苦的抱瓮汲水灌溉,事倍而工半,于是告诉老翁一种省力的器具,名曰之『槔』。它的制作方式是:『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掣水若抽, 数如沃汤。』也就是用一条横木支在木架上,一端挂着汲水的木桶,一端挂着重物,像杠杆似的,可以节省汲水的力量。   陶倚君曾在家中藏书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她家乡一带也有这种设备使用,但是数量不多,大部分是在山地和离水源地比较远的地方使用的。她这具水车是根据自己的记忆,加上公输家天才般的创造力才制作出来的,能不能行还不敢确定,之前只是用了一架类似模型的小型水车做过试验,基本上能达到理想的汲水能力。   牛三郎说什么都不肯回去,非要在农庄等到水车运转后才离开。幸好庄子已经扩建,房间够多,否则让牛三郎跟农人挤一块儿,估计他半个晚上都待不住。   等了三天,水车终于开始试运转了。当天农庄里没事儿的人全围了过来,看着庄里的工匠们将那架大水车竖起来,然后固定,上轮。   竹制的水筒在水车的转动下带起一筒筒清亮的水,然后通过搭建的竹筒管道,流入两侧的水道,原本只有很清浅的水流的水道在水车转动起来后,眼见水势湍急起来,而之前就设定好的磨坊和米房的机器也开始启动。虽然还是得要人力看着,但就算是年迈的老妇人也能很轻松的舂米转动石磨,不需用了,只需要关闭两间坊外的水闸,水流就顺着两侧的水道流走了。   在高架下面还有个带开关阀的竹制水龙头,用绞盘开启阀门后,一排四个竹制水龙头可以同时流出水来,便于清洗大件的农具和器物。   总之,这架水车的启用,减轻了人力不足的压力,将更多的劳动力解放出来,可以投入到农田栽种和工坊生产。   牛三郎在庄里庄外转悠了两天,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走之前,他跟陶倚君谈妥了两笔生意。一是水车的建造和架设,第二是药材的采购。   年前的那一批两季生的药材已经可以采摘,都是很日常的用药,再多的数量也能消耗掉。新鲜的药材采摘下来是不能出售的,还得经过炮制,这时候,陶倚君在年前那段时间教出来的学徒们就有用武之地了。   在药田的附近多建了一片屋舍,离农庄不远,两者之间有道路互通。处理药材的学徒和负责照看药田的农人都在这里居住。生活物资和其他的必需品则每日由农庄那边专人送过来。   这一片建筑区被称为药庄,居住的屋舍面积不大,更多的是晾晒和储存药材的晾坝和仓库。   两个老妇人负责给做饭洗衣,用具的清洁和打扫是庄里小女郎们的工作。   牛三郎走的时候看着霍桐的眼睛都是红的,嘴里嚷着他赚大了。之前他们都没把陶大娘子这个关内的小女人放在眼里,可事实证明,这个女人比大部分男人都强,难怪她阿耶会愿意带着她四处走,他家要是有这么能干的小女郎,那也绝对当宝贝捧在手心里了。   边城流民多,可因为各种原因离乡背井不能回去的兵士也不少,以前边城就这么大,能提供的工作不多,大部分还是本地人在做。陶倚君这次过来开垦了不少荒地,还买了山林,加上工坊和药坊,还有即将建成的织坊,能养活的人不少。   就在陶家庄子的豆腐干开始大量产出的时候,李家的商队终于出现在了小方城。   李家管事安顿好商队之后,第一时间去拜访了县令,还带去了李家家主送与县令的礼物。之后就带着大包小包的物资跟五车粮食,去了城外的陶家庄子。   到的时候他看到陶倚君跟一年轻郎君坐在庄外的风雨廊桥上聊天,半眯眼瞧了好一会儿后,侧头跟身边的年轻人道:“那位年轻郎君应该就是霍桐将军了,等会儿你机灵着点,给大将军留个好印象。以后这条商路你会接手,提前在贵人心里落个好,比你想方设法的拉关系强。”   那年轻人是李管事的侄儿,也是李家第七代的子孙,他父亲跟李管事是亲兄弟,对叔父的话自然听进心里去了。   陶倚君带着霍桐迎了过去,只是霍桐身份尊贵,不用给李管事见礼,反而李管事得第一时间给他行礼,之后霍桐就坐回原位开始钓鱼玩,并不掺和陶倚君跟李管事之间的交易。   粮食是之前就说好的数量,比她预想的来得早了半个月,正好解了困局。其他的物资也是紧缺的,难得李管事考虑得这么周到细致。   “去岁大娘子售与我的药方可是起了大用!”刚坐下,李管事就让他侄儿给陶倚君行了重礼,“我这侄儿是我兄长的次子,他阿耶一向负责南边的生意。去岁我来小方城的时候,他阿耶就带队去了西南夷族边境。”   这条商路也是李家经营了多年的重要商道,有李家的威名在,一般宵小也不敢打主意。但是李管事的兄长运气不太好,去的时候也是遇到了水患,还没能躲过去,结果水患平息后又开始疫病横行,他虽然处处小心,却还是被染上了。   “我从小方城回去之后,原本是想让我阿兄试试看那个方子可否能用,谁知得到消息他岌岌可危困于蜀道驿站上。我这侄儿当时还在族中学习,闻言心系他阿耶安危,不管不顾的拿着方子就去了西南。”   这方子虽然是解热症的,但正好跟这次水患后的疫病相克,加上李管事在陶倚君这里习得防治疫病的种种手段,尽数告知了他侄子,这才数般手段齐下,救下了他阿耶的性命。   “不但救了我兄长,还救了不少百姓,大娘子有大慈悲,当受他一拜。”看着李管事满脸的庆幸,陶倚君也就勉为其难的受了他侄子的礼。   “那现在人可安好?”   “托大娘子的福,我阿兄现已在家休养。这次让我侄子随我前来,就是想要感谢大娘子活命之恩。”   “李管事言重了,也是刚好对症,都是你兄长吉人自有天相。”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后,李管事告辞离开,走之前承诺但凡是陶倚君的委托,他李家必不推拒。   “此外还有一事应告知大娘子知晓。”李管事笑了笑,“大娘子应该已经知晓县令大人要调任了,接任的乃是我李氏族人。论辈分算起来,是我李家嫡系的六代子,与我亦是族兄弟。”   “那就恭喜李管事了。”陶倚君扬起笑脸,“李家家风清明,新县令大人必然秉持了李氏家风。”   没见过面,她可不敢肯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就跟李管事的交往看来,李氏似乎并不是特别难相处的,至少对方肯递这个消息与她,说明这位新任的县令也是认可她跟自己家族之间的友好往来。   送走了李管事一行,陶倚君一抬头,就看到霍桐走了进来。   “他与你说了什么?接任的可是他李氏族人?”   霍桐虽然是在军营发展,可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看李氏一反常规的提前半月到来,肯定是有事情发生。再加上他之前与牛三郎做了番推测,得出的结论也不出李氏等三族。   “是啊,就是不知道这位新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陶倚君撑着下颌,撅嘴叹气,“若是个好相处的还好,若是个心机深沉的,可得磨死人。”   “怕甚。”霍桐淡然的坐下来,“横竖他也不敢轻易对你出手。再说了,这是边城,不是关内,上面还有我镇着,你担心什么?”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他不明面上为难,私下里给使点绊子,也是够让人心烦的。”说完又自个儿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都还没上任呢,我担心个啥。”   霍桐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笑着安抚:“无须多想,三郎比你更着急,这次他家是捡了个便宜,若是不能彻底站稳,他在家族中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所以新来的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更着急知道。你且等着,过不了两日他就会来信告知的。”   霍桐对陶倚君的杞人忧天实在有些无语,这小女人还是没学会依靠他,真是让人又气又恼,然而心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自己看中的媳妇就是这么能耐! 第五十六章   端午节前, 李县令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到任。   霍桐身为高一级的官员,在家等候李县令上门拜见。   县令到的那日, 边城内的商贾和世家都派了人去迎接, 陶倚君自然也遣了人去,只是她身份特殊, 自己不好亲自出面, 代表她去的是卫老。   李县令来之前肯定是做了功课的,下车之后就先按照尊卑地位一一给来迎接的还礼,到卫老那儿, 县令不仅自己行礼,还特意叫了他长子过来见礼。   其他人心里虽然有点愤懑, 但是卫老的来历没隐瞒过, 那些人也只能干眼红。聪明点的人, 对陶倚君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地最年长的一位老者代表众人宴请县令,约好第二日在丽园设宴给县令一家洗尘后, 就相继告辞离开了, 留下了不少当用的东西, 不算很值钱, 却是安家所必须的。   “这些人倒是机灵。”县令过目了一遍礼单,让妻子收下,“有些无须理会,需要还礼的我之后会告知于你。且先带着两个孩子安顿下来,我得去见大将军。”   李县令没住在县衙后的府邸,他家早给他在边城里置办了产业, 就在大将军府不远的地方,一个五进的院子。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李县令和先前那位县令在家族中地位的不同了。   换了衣衫梳洗完毕后,李县令带着人去了大将军府,此刻陶倚君也在这里,但她不是故意掐着时间来的,而是庄外出了点事儿,她过来见霍桐,想要找点帮手去解决。   “县令初到,那些人使绊子也只是想要探知我与县令之间的关系如何。此事到时候没必要闹到李县令那里,将军借我几人,我自己就能解决。”   使绊子的是当地另一户大地主,他私自截断了上流的水源,让流经下方的陶家的河流水量少了三分之二。陶倚君都懒得找他协商解决,打算直接过去把那人筑的堤坝给砸了。   受到影响的除了陶倚君的农庄外,牛家三分之一的农庄也受到了影响,还有另外两个小地主的部分田地也需要这条支流的水来灌溉。   陶倚君领了人,直接带着去了河边堤坝。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李县令也接到了报告,抬头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霍桐,李县令脑门儿上霎时起了一层细汗。   “我家那未过门的娘子性格有些直爽,这不是春耕到了嘛,她也是着急了。”霍桐慢悠悠的说完,转头又吩咐手下裨将领人去看着,“小心些,别让人伤了大娘子。”   李县令苦笑着站起来,打算跟唐姓裨将一起过去看看。县衙那边已经遣了人到城门口候着,这会儿过去希望还来得及。   路上,唐副将呵呵笑着说他家将军就是太担心了些,大娘子带去的老伙计们个个身经百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地主而已,哪用得着县令亲自过问。   他说得轻松容易,李县令却深知要是今日这事儿处理不好,他接下来就没办法顺利就任了。只是他没法对陶倚君发火,只得将满腔的怒火都摁在那个惹事的家伙头上。   陶倚君是带着人骑马过去的,她的小白马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跑起来简直跟风一样的S,她每天都要出去溜一圈,迎着风奔跑在草原上的感觉那么的爽,简直有瘾。   她没亲自上去挖堤坝,霍桐让她带来的人也只是把那处堤坝包围起来,动手的是陶倚君庄子里的老兵士们,个个出手狠辣,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泥土,没多会儿就把加封起来的堤坝给挖通了。   挖通了这边的堤坝后,陶倚君一不做二不休,又带着人直接杀去了那个地主的庄园,一路上对方也来了不少人阻挡,可又怎么会是陶倚君这边老兵士的对手。虽然没有一刀见红,但取了矛头的长枪杆子一扫一片,多的是人掉到路边的田地里,还有几个凶狠的则被人摁在地上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了。   那地主起先还在得意,可听到陶倚君带着人直接去了堤坝,身后跟着的还是霍桐的亲兵的时候,心里就知道遭了。他以为陶大娘子会碍于霍桐的地位和面子,好声好气的来找自己协商解决,到时候自己就能提些想了很久的要求了。哪里知道人家都懒得跟他多说,能动手就不哔哔。   这会儿又听到她领着人奔着自己庄园来了,顿时吓得从后门逃了出去,绕了一个圈子往城里走,想去连襟家求救。   他连襟是李家的人,跟新来的县令是族兄弟,其父还是新来县令父亲的亲堂兄,也就是凭着这点子拐弯抹角的关系,他才敢如此行事。   逃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从边城里赶过来的新县令一行,那地主哇的一声哭号起来,扑到李县令跟前就要告状。头一抬,就发现旁边还站了个抱着刀,冷笑瞅着他的偏将军。这煞神姓唐,是霍桐将军的心腹,好几次霍桐将军遣人办事,都是他给出面办的。城里的这些个富豪商贾和世家子,哪有不认识他的。   “是你私自筑坝拦截了河水?”李县令在主薄的提示下,知道眼前这个胖子就是这一次的挑事者,心里火气正大,但强压着还是多问了一句。   “大人,我不是私自筑坝,那水本就先走我那里流过,自然得先满足我的需要……”   这人还在狡辩,李县令微眯了下眼,示意他先跟在后面,具体的情况等他们去了堤坝那里看过再说。   等他们到了堤坝处,只有陶倚君的人在那里善后,将挖开的堤坝的沙土运到旁边堆积起来,还要疏通一下因为水流带走而堆积在下游处分支点的淤积河沙。   分支点那里就不只是陶倚君的人在干活了,牛家和其他一些农人都主动的前来帮忙。这些堆积泥沙若是不疏通好,等到开闸放水后,很可能会造成闸门关闭不全。   在看到县令到来后,平民们都老老实实的停下来行礼,而牛家的两位农庄管事在行礼之后,直接提起告诉,要状告那挑事的地主私自截留水源的罪。   “你们胡说,我何时截留水源了?分明是那陶家娘子坏了我家的河堤!”   仗着县令在,那地主还一个劲儿的分辨,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身后,希望自己连襟能早点过来帮自己说话。   这地主的连襟这会儿正两难着。他跟李县令是族兄弟不假,但是李氏的族兄弟人多了去,他们两家自父亲那一辈已经少有往来,自己虽然负责本地的商号,可实际地位却不如商队的管事。这次李县令过来任职,帮他忙前忙后的是商队的管事,自己也不过是帮着买了套宅子而已。   自家这个连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有便宜就想占,还非得让人家帮他出头抵事。他也不想想,陶倚君是霍桐将军未过门的妻子,而霍桐将军虽然不管地方政务,但是在官衔级别上却比一方县令高了两级。没看到人家县令一来还没安顿好就先去拜见将军了?他趁这个时候搞事儿,就是在挑拨县令和将军之间的关系!   一想到这点,李掌柜的心就哇凉哇凉的。要是霍桐将军生气了,非说自己私通外族……他打了个寒颤,让人找来自己娘子,打算先跟她说清楚这事儿的厉害关系。   李掌柜的娘子进了门就开始嚷嚷,让自家男人赶紧去找县令,帮自己妹夫把这事儿摆平。   “那个陶大娘也是个不安分的,以前收买了前县令的娘子,什么事儿都向着她,这会儿好了,来的是我们自家兄弟,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李掌柜的一声不吭,冷眼瞅着自家这个见识短浅的婆娘,心里开始起了休妻的念头。   他算是厚道的人了,自家婆娘进门十年都没有生育,因为当年老丈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他顶着家里的压力娶了这女人,即便没有后人也没想过休妻,甚至在妾室生了儿子之后,就果断抱给发妻养育,还将妾室送回族里安置,不让她在跟前碍眼。可现在看来,是他忍让太过了?这傻婆娘还当自己真跟县令是亲兄弟?   掌柜娘子嚷嚷了半天,没听到丈夫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丈夫。   “你这是?生气了?”到底是十年夫妻,丈夫的性子怎样的,她太了解了,“我说错什么了?还是说你不想帮妹夫?”   “这事儿你别插手,如果你不听,那就回去你娘家罢。”李掌柜的也不耐多说,“我已经跟岳父送了信去,言明此事相关厉害,如你还念着夫妻之情,你那妹子来求,就直接推在我身上便是,若是你铁了心要帮你妹子,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掌柜娘子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明明新来的县令是自己丈夫的族兄弟,却为何还要低陶娘子一头?   “你只道陶大娘子是农户,难道就没想过她也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李掌柜的也是觉得奇怪,这明摆着的事情,为何这些人都视而不见,一个个把陶倚君当成没背景的来对待。   “可,可坊间不是说霍家不肯认吗?否则怎会定下亲却不看日期。”   “你们是不是傻?”李掌柜都要被气笑了,“那陶倚君还在服丧期,怎么着也要出了孝期才能看日子吧?再说了,陶家也是世家大族,规矩比边城多了去,你又怎知人家家里有什么忌讳,得避开什么?连骠骑将军都送了礼过来,怎么就变成霍家不肯认了?”   说到这里,李掌柜的转头打量自己娘子好一会儿:“来,给我好好说说,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被关得好多人都开始暴躁了,我家长辈就跟她媳妇起矛盾了。因为长辈不顾家人阻拦,非要去公园散步,家里人怎么说都不听,我弟妹就生气跟她吵起来了。现在劝架都不能直接去,视频劝架!我今天找了个网络麻将,让家里几个长辈直接网上组局! 第五十七章   李掌柜的娘子虽然是个泼辣的女人, 但在家里对自家男人那也是气弱三分来着。听到丈夫这么一说,她当下就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吞吞吐吐的说了几个人名。   都是城里一般富裕人家的娘子, 那些人家里不若陶倚君来得厚实,又嫉妒她一个军汉的妹子能嫁给大将军, 自然就下意识开始编排她起来。这些人眼皮子浅见识也不多, 虽然知道陶倚君的家族也是士族,但他们觉得陶倚君除了在军中的兄长外,家里并无人可以依靠, 是以都觉得她就是行了大运,若非救过大将军, 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当将军夫人。   特别是城里有心仪霍桐很久的女郎们, 更是咬着牙咒骂陶倚君是个不要脸的, 打蛇顺杆上,就知道以救命之恩相要挟。   陶倚君在乎吗?她压根儿都不知道!   她每天要忙的事情那么多, 根本没有空闲去听八卦, 哪怕这些八卦跟她有莫大的关系。   是织坊不好做了?还是药坊闲出病了?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个时辰都在工作, 剩下的两个时辰还要分给吃饭睡觉, 可愁死她了!   幸好这次过来的公输家的小伙子们个顶个儿的能干,虽然技术上差了点火候,但是在脑洞和理解能力上,比起他们的长辈要强多了。织坊那边的小娘子们需要什么器具,找来人比划一下,把要求说出来, 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她们想要的器具摆在眼前,再修改几次,差不多就能直接使用了。   春上,桑树开始发芽,新长出的嫩绿的叶子就是蚕宝宝们最爱的口粮。去岁的蚕茧已经收购上来了,只是成色不好,大娘子说拿来练习手艺,随便调试一下织机。即便是如此,女郎们也很小心的按照大娘子教的步骤,一点一点的学习如何缫丝,如何抽丝缠线,相较之下纺织还成了简单的活计。当然,那种复杂工艺的纺织就不是普通女郎们能干的了。   “请来的女教习可有回复了?”   “桑娘子远道而来,她家小女郎和小郎君水土不适,今日皆病倒在家,桑娘子虽然也想急着上工,但是又放心不下家中两个孩子。”莫娘子已经从厨娘晋升成女管事了,也就只大娘子跟大将军想吃小灶的时候她会亲自动手,其他时间都负责帮陶倚君处理内宅的事务。   “你晚些时候送些钱粮过去看看桑娘子。她那边可请了郎中?”   “请过了。是我们府上一直延请的老郎中,给看了病开了方子,药是府上自己的,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帮着熬药做饭。”莫娘子心细,这一年也跟着学了不少,虽然还有很多想不到的,但是比起以前只会做厨房的那一摊子事要强多了去,“就是桑娘子家的大郎似乎在跟桑娘子闹气,这几日都不肯归家,让桑娘子几度落泪。”   “怎么回事?”陶倚君诧异的偏头看向莫娘子,“我记得桑娘子家的郎君已经去世多年,他家大郎今年也有九岁了,怎的还如此不懂事?”   莫娘子犹豫了片刻,低下头:“是桑娘子来之前,将她家中的老宅土地都交于了她婆婆,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孩子来了边城。桑娘子的长子说那该是他继承的父亲的遗产,不该由他娘做主让给他那个偏心到没边儿的大母。”   桑娘子也是个苦命的,这个婆婆是继母,她郎君的亲娘早逝,公公续娶了这个婆婆后,她郎君就成了一家人的奴仆,挣来的钱全被刮走了,好不容易娶妻生子,还得顾着爹娘和弟弟,一场小病拖成大病,最后小儿子还没满月他就一命归西了。之后的日子桑娘子也过得艰难,亏得她有一手织锦的手艺,才勉强养活了自己跟三个孩子。   陶倚君一想就明白了为何桑娘子会做出如此决定,如果她不把丈夫留下的房地给了婆家,她肯定没办法带着孩子离开。   “你找机会问问她是否已经跟婆家断绝了关系,若是没有,你去请卫老帮忙处理一下。”陶倚君做事儿不喜欢留尾巴,桑娘子来帮她做工,到时候肯定不会亏了她,若是还留了这一门糟心的亲戚,只怕还得生出事端来。   刚说完这边的事儿,就听人说李掌柜带着娘子来赔罪了。   “这位李掌柜倒是个明白人。”陶倚君淡笑,“昨日等了大半日都不见他出面,我还以为他彻底不管不问了,感情还在这里等着的。”   想到昨日李县令脸色黑沉的把那地主一顿大骂她就想笑,这事儿还没有彻底了结。就算她不追究了,牛三郎岂是好惹的?虽然只是带累了他一点,可他若是不报复回来,以后怕人人都敢在他头上耀武扬威了。世家子嘛,不蒸馒头争口气,这蠢地主还有得受的。   既然桑娘子已经到了,那么锦缎坊的修建计划也该提上日程。   春蚕是最好的,其次夏蚕,所以最近织坊那边的小娘子们都聚集在蚕房,那里很少有男人过去,外面则是有专门的守卫,就怕有登徒子乱闯,坏了女郎们的名声。   李掌柜被迎进来的时候,陶倚君正好让磐蛮把账本抱出去。现在磐蛮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一年的好吃好喝,他跟充气似的,冒高了一个头,外加蛮族血统的加持,穿上袄子跟个小犊子似的。   陶倚君迎出门,带着他们到花厅坐下。   “李掌柜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恍若不知的随口一问,反倒让李掌柜有些讪讪。   “昨儿我在铺子上忙,晚上回去之后才听说了我那连襟干出来的混账事儿。本打算当即过来给大娘子道歉的,只是天时已晚,不得已等到了今日才来。”   李掌柜是个果断人,既然已经做出了交好陶倚君的决定,就不会吝啬赔礼,给的也不是名贵的首饰饰物,而是一株老人参。   这株人参没有百年也有六十来年,价值不低,在边城这样的地方,可以说相当金贵了。   陶倚君都有些动容,连忙推拒。   “大娘子且听我说几句话,若是不中听,就当我没说过。”   李掌柜在边城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对城里富豪之间的关系网一清二楚,甚至很多隐秘的关系他都知道。这次当着他娘子的面肯定不能说太多,而且就算投诚,也不是一次就要把全部底牌交出去的。他只给陶倚君说了几个看上去不声不响的商贾跟世家的重要人物,隐晦的点出他们现在在边城的重要性。   “大娘子虽然与他们无纠葛,但是钱财动人心,我那个蠢笨的连襟也是受了人挑拨还不自知。”李掌柜虽然生气连襟的蠢,但到底也是妻子的亲妹夫,他还是给兜了个底,“我昨日夜里想了很久,最后猜测可能是此家所为。”   李掌柜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字。他娘子大字不识一个,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谁,但是陶倚君不一样,她面上虽然波澜不兴,但眼睛却不自觉的眨了一下。   李掌柜虽然比李管事要心思深沉,但不可否认,他对边城乃至边关这一带的情况要比李管事熟悉多了。连那个蛮族老毛头都是他最先接触的。   羊毛毡子的生意现在还在做,但边城里已经有了仿制的,陶倚君也没去多过问,这东西本来技术难度就不大,唯手熟尔。她产业颇多,不做这个营生还能做其他的,但是很多边城的女人却可以靠这个挣点裹腹的钱财。   “大娘子高义。”   “掌柜的言重了,我非高义,只是这世道本就艰难,边城的人还要时刻受到蛮族的威胁,能多一项营生也是好事,钱财多了,人就会多,人多了边关才能稳定。”   这倒是,虽然守关的将士可以点召,但是边城若是男人太少,仅靠女人们也是守不住的。生孩子养孩子也是个费钱的事儿,能多挣几文钱,或许就能多养大一个孩子。   李掌柜坐了没多久就带着娘子告辞,出去的时候,在大门口遇到正下马的大郎陶翕君,赶紧又见了礼,做了番自我介绍又适当的恭维了下大郎后,李掌柜就拉着娘子走了。   到了借口,他回身看过去,眉头微蹙。   “郎君在看什么?”之前李掌柜的娘子从未见过陶倚君,只是听人说她像个村妇,可今日一见,她就想撕了骗她那人的嘴,如果陶倚君都是村妇了,那她们算什么?乞妇流民?这会儿再看到器宇轩昂的陶大郎,她早就不敢在背后诋毁什么了。   “大郎君的将袍好似换了?”李掌柜没有停顿太久,转身拉着娘子往家走,“前些日子听人说大郎君要调任去朔方,今日怕是来跟大娘子辞别的。”   大郎陶翕君此去朔方,若是无意外,肯定会升职,只是能不能升为将军,就要看他的能力和上峰是否肯提拔了。   “看看,看看,你还说人霍家不认这门亲,没看到陶大郎都直接去朔方骠骑将军手下了?这可是青云之道,若是得了卫大将军青眼,那日后断不会有人敢再以家世诋毁陶大娘子了。”   李掌柜小声的吁了口气,他幸好来得早,若是等大郎到了之后再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正待两口子要转进自家所在的巷口时,一辆青蓬马车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貌似冲着陶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现在感觉如何?我觉得我已经要颓了 第五十八章   “你阿娘没有陪你过来?”陶倚君捧了一杯热茶递给带着面纱的女郎。   女郎极其消瘦, 真若一支蒲苇,风一吹便要弯折的样子。   “阿娘原说陪我过来, 临出发前不慎跌倒, 阿耶担心她身体不让她跟我同行。”女郎的声音很细,不凝神都听不清楚, “不过阿耶派了部曲护送我过来, 我直接来见大娘子了,其他人去了阿姐那里。”   陶倚君想了一下便知道为何这女郎宁愿先来见自己都不肯去她阿姐处,无非是因为自惭形秽, 害怕自己的到来让她姐夫不满。这小姑娘也是让人心疼。   “正好我让人收拾出了一处小院子,阿满若是不嫌弃, 可先去休息片刻, 我估计你阿姐也要跟着过来了。”   陶倚君亲自带着她去了收拾出来很久的小院, 跟她住处隔了一道花墙和一片小花园,是个两进的小院子, 后面的厢房是一座两层楼的绣楼, 专门给胡阿满留的。   “你带着你奶娘和女婢住后面, 前面就让粗使的仆妇居住。旁边有个小厨房, 可以炖煮一些简单的吃食,三餐都在大厨房领取,要吃什么让人告知厨娘就是了。到了这里你就别客气,我跟你阿姐也是好友,她的妹子就是我的妹子,你权当多了个姐姐。”   亲热但不过分, 陶倚君的态度自然得到了阿满的感激。她敏感的内心就怕其他人用异样或者可惜可怜的目光看她,而在陶倚君这里,她得到的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就好像她只是个身体娇弱的小妹妹,并不在意她的脸不能见人。   “对了,因为你在服药,所以有些吃食不能沾。之前跟你阿姐也交代过,想必你自己也清楚,所以可能有些食物厨娘不肯给你,到时候我想想法子,看有没有口感差不多的替代之物。咱们边城虽然不及关内繁华,可吃食不少,还有很多你以前从未尝试过的。”   把阿满送进了房间,陶倚君让她先好好休息,说到晚膳时再与她说话后,就带着女婢风风火火的走了。   不多会儿,胡家小娘子赶了过来,直接到了妹妹闺房,抱着阿满又是一番痛哭。   “阿妹放心,大娘子是很好的人,她必然会将你照顾得妥帖的。有些不好开口的东西,你可让人送信给阿姐,但凡阿姐能找到的都会给你送来。”对于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妹妹,胡小娘子也是心疼得不行。   两姐妹在小楼里亲亲密密的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陶倚君使人来请。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让人弄了锅子在园子里吃。就我们三人,阿满也不必带着面纱。”   其实陶倚君看过阿满姑娘的脸,那伤痕的确很触目惊心,但好的是没有在脸蛋的中间位置,刚好顺着下颌骨的方向斜斜的一道,等治疗到后期,完全可以用化妆的技术去掩盖痕迹。   阿满虽然也是家里娇养着的,但是因为受伤的事情,她被安置在别庄,很长时间都没有跟兄弟姐妹们一起相处过,也就她亲姐和二房的堂姐会经常来看她,给她带很多解闷的小东西。但是自从亲姐出嫁,堂姐定亲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陶倚君体贴她的心情,吃小锅子的地方是在花园的凉亭里,四周还垂挂了帷幔和轻纱,热气咕嘟咕嘟的冒起来,熏得阿满一直苍白的脸都带上了一抹微红。   阿满安顿下来之后,胡小娘子隔三差五的就过来陪妹子说话,两人不带面纱走在园子里也没人多看阿满一眼,那些无意中撞上的仆人都一脸的见怪不惊,反倒让阿满自己对自己生出疑惑:是她脸上的伤痕不够显眼?   过了数日,陶倚君带着阿满出去玩,到了农庄之后,阿满看到很多断了手脚,脸上伤痕累累,甚至都看不清楚五官的人后,才明白了陶倚君一声不吭带她出来的用意。   虽然这并不能让阿满彻底释怀,可到底也让她明白了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也不会再时时刻刻自怜自艾。   “之前你阿姐说你会术数,我这里有些事儿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要是你愿意,可以帮我看一下吗?”巡视完农庄之后,陶倚君领着阿满到了小屋坐下歇脚,随口问了几句。   阿满有点犹豫,她学术数是因为无聊,也没有人教导她其他的,只能玩这些。但是要帮忙陶倚君做事儿,她一来是担心自己做不好,二来也是怕万一出事儿会责怪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不是陶家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帮忙统计一下药坊那边的产出和出售记录。之前都是卫老在帮忙,现在事情多了,卫老身体也不太舒坦,就想着另外找人来做,可是你也知道,识字会术数的人太少,哪一家都是当个宝贝藏起来的,所以这些事情就只能我自己来做。”   阿满也是看到陶倚君的工作量的,一路过来要做的决定太多,那些数字都必须心中有数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药坊这边的工作量虽然不大,但是一进一出必须得严密,这些是要交到大营的,每个季度还要报给骠骑将军那边一份,交给一般人我也不放心。”   陶倚君想要让阿满掺和进来也不是随便做出的决定。且不说阿满的家族在关内也是个超级家族,她阿娘的娘家是关中豪门,父家是百年贵族,她阿姐胡小娘子的夫家虽然看上去在边城不打眼,但也是因为她姐夫本就是旁系,还是个不甚得重用的,可这不代表她姐夫的家族就弱了。正因为她的背景深厚,陶倚君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反正再贪他们也不敢贪到骠骑将军头上去,甚至还会因为这条路搭上了霍卫两家而更加尽心。   阿满当时不敢做决定,言到让她回去想想再给答复。   陶倚君也没指望她立刻就同意,点头道:“我让人带着你出去走走,这边我还要处理些公务。”   阿满起身跟着磐蛮的妹子出去了,走在路上,看到一条通往河对面的道路上车来车往,不由得出声询问那是何处。   “那是织坊,不过现在织坊还没有开工,就只有蚕房在先养蚕。娘子要过去看看吗?”   一听是蚕房,阿满顿时来了兴致,她在别庄的时候也看过人养蚕缫丝织纱,就是不知道陶倚君这边的织坊跟她见过的是否有所不同。   正待她想着要过去看看时,就见一人骑马而来,在她面前数米处翻身下马,好奇的看向她。阿满顿时脸色一白,侧转身抬袖掩面。   “大郎君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听到女婢的话,阿满又怯生生的偷看了那男子一眼,就见对方双目清澈,朝她行了一礼。   “对不住,吓到小娘子了吧。某是陶翕君,陶大娘子的兄长,只是好奇阿妹这里怎么多了位女郎,唐突之处请见谅。”   阿满快速的回了一礼,而后还是不吭声的往一边让了让。   陶翕君也不多问,让人牵了马去喂水,自己大步跑进院子找陶倚君去了。   “他就是陶大郎君?”阿满又轻轻的侧头快速扫了一眼,而后才恍若自语的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我昨天点发布居然点成存稿箱了!刚才更新新章节才发现! 第五十九章   陶倚君在屋里安排事情, 看到大哥过来,好奇的关上账本看向他。   “不是说你走了?怎的又回来了?”   “这不是忘记带药了么。”大郎一口气干了桌上的茶, 抹了一把下颌, “昨日将军那边传信过来让我给带点药膏过去,说你知道是什么药。”   陶倚君想了想, 叫人去药坊那边取了一个大木盒过来, 里面瓶瓶罐罐装了有二三十个。   “这些你先带过去给将军,告知其他的会后续再送去。今年的新药产出,药性比去年的要强, 方子还得再调整一下,另外还有一些药方也得验证过后才能制成药膏。这事儿不能急。”   陶翕君点头, 反正他不懂这些, 妹子怎么说他怎么做就好。   刚打算出门, 突然又顿住脚:“刚才在门口看到一个小娘子,是你闺中好友?”   “是胡家小娘子的阿妹, 就是脸上有痕的那位女郎。怎么, 你刚才不会吓着她了吧?”   陶翕君摸了摸脑袋, 咧嘴笑:“我刚才着急进来找你, 跑得快了些,怕是惊到她了,待会儿阿妹帮我给小娘子道个歉,以后我再找机会给她赔礼。”   陶倚君眯眼:“你见到她长啥样了?”   “嗯”陶翕君点头,“挺标志的小娘子,就是忒瘦弱了些。”   他说完就抱着木盒子往外走:“我得赶紧回去, 过会儿就要出发了,下次再回来怕是得有个半年一年的,阿妹你自己多加小心。”   陶翕君对妹子的安危并不太担心,且不说陶倚君的武力不低,就说霍桐在这里,也断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受人欺负。   待得大郎走后老半天,陶倚君才跟突然醒悟了似的,拿着笔挑眉一笑:“我这大兄莫不是开窍了?”   可惜就算开了窍,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一来阿满家是大家族,怕是看不上他们,二来阿满脸上还没治好,这小女郎自惭形秽得很,别说定亲了,就是让她出个门都是顶困难的事儿。也就在庄子里头,比她形容更丑的多了去,她才肯带着面纱稍微走走。   对完了帐,陶倚君领着人往织坊走,之前就有人来报过,说是阿满小娘子跟桑娘子在织坊那头对着那台织锦机在较劲儿呢。   陶倚君是相信两人不会拿机器出气的,这较劲儿也不知是较的什么劲儿。   刚到织坊后面的锦缎房,就看到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女郎趴在窗边儿往里看,还有些小娘子也按捺不住的站在远处朝屋里张望的。   “这是怎么回事?”陶倚君没急着进屋,先找了负责这边的管事来问。   “桑娘子家两孩子今日好些了,她担心误了工,就赶着过来看看,正巧阿满娘子也在摆弄那台机子,两人就断经纬起了纷争,这会儿正想着折服对方呢。”   阿满虽然是世家出身,但是因为常年呆在别庄,在穿着打扮上并不奢华,说话也没有世家贵女那种盛气凌人之感,桑娘子还以为对方是陶倚君另外又请的女教习,生怕自己丢了这份差事,才想着跟阿满争个高下。而阿满在别庄无聊时就跟着庄里的织娘学织锦,还是学的提花锦,跟桑娘子的刻花锦很有些不同,两人都觉得自己的好,这不就争起来了。   陶倚君笑着叹口气,也不进去,使人请了那两位出来。   阿满出来看到陶倚君,顿时记起自己是来做客的,脸蛋霎时一片通红。而桑娘子则是提心吊胆的看着陶倚君,她才听陶倚君叫了对方名字,那语气就不是面对自己这样的帮工的。   陶倚君招呼两人坐下,给对方介绍了一下,桑娘子更是手足无措了。   “桑娘子放宽心,阿满娘子是个大度的,再说你二人也不是有什么仇怨,只不过是技艺不同罢了。”   被她这么一说和,两人也觉得适才的争辩实在有些不该,又互相赔了个礼,便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才听的说桑娘子家里两个孩子都不太好,现在如何了?若是需要郎中药材,尽管开口,家里这些都是不缺的。”   桑娘子一听眼睛又开始迷蒙,她就剩这三个孩子可以依靠了,偏偏老大是个犟脾气,这两日跑出去不肯回家,她又得顾着两个小的,心里着急得不得了,还得强压着来看看工坊。   “我听闻桑娘子家大郎已经可以帮忙做事了,正好阿满身边缺个跑腿的,不如让桑大郎来试试?”   阿满带了两个女婢两个仆妇,但是没有带男仆,她又不乐意使用姐姐家的人,可她几人都不熟悉这边情况,总不能什么事儿都去找陶倚君吧,言言而且多个使唤跑腿的小童,也方便很多。   再有,陶倚君觉得桑大郎那孩子就是闲的,让他多做点事儿,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去东想西想了。   阿满虽然有些诧异为何会突然给她找个小童使唤跑腿,但是既然陶倚君这么安排,定然是有深意的。来之前她阿娘就教过她,说陶倚君一个女郎能在边城这地方立足,虽然背后有靠着大兄跟未婚夫,但自身肯定也是十分厉害,让她多学着些。   桑娘子有些犹豫,她不敢轻易做儿子的主。如此陶倚君便让她回去跟她家大郎好好说说再定。   等到桑娘子离开后,陶倚君才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跟阿满解释了一遍。阿满从未听闻过这些事儿,但她也不多问多说,只默默记在心头,打算回去后再请教阿姐阿娘。   “之前同你说的事儿,你可与你阿姐说说,看她如何打算。”   说完了正事儿,陶倚君就带她往河边走,说是要给她弄个新鲜的吃食。   “这边开春要晚一些,关内的荠菜都老成了这边才开始发嫩芽。”一人挎了个竹篮,陶倚君领着几个女郎在河边的田埂上掐荠菜,“这些菜回去择了洗干净,和着糯米粉粳米粉一起揉,等到揉出色了,再包上梅菜肉沫,腌菜末或者酸豆角碎,上屉蒸熟了,一咬一嘴油,可好吃了。”   阿满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食物,她就算不得阿耶和大母稀罕,但她阿娘可是心疼她的,就算住到别庄了,衣食住行上一点没亏待过她,这种野菜她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就是,我家那边没有这么多米面和肉,我阿娘就剁碎了,用粗面调了裹着小鱼儿炸,炸到焦黄酥脆了,撒一点点盐,吃着可香了。”   有个女郎是关中逃难过来的,家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指着各种野菜过活,这些东西她们吃得可不少。   “那感情好,让磐蛮他们去河里下网,看能不能捞一些小鱼儿起来,午膳就让厨房做来吃。”   阿满待在别庄干过最粗的活儿,也就是跟着织娘学织锦,如此下田摘野菜,她还是生平头一回,人家都掐了大半篮了,她才寥寥数根。   其他人倒也没笑话她,本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女,能不嫌弃的跟着来田地里就已经不错了,就算一根不摘,她们也不可能说啥的。   陶倚君摘了半篮,就把篮子递给女婢,自己拉着阿满往另一头走,教她认路边的野草野花。   “这是蒲公英,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一味良药。”陶倚君顺口给阿满讲了一些医理,然后叹到,“好多药材看上去都像是野草一般,可谁人知道那其实是能救命的东西呢?所以物不可貌相,人也一样。阿满你是个聪慧能干的女郎,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多,你自己多想一想。这天地如此广阔,人在其间不过沧海一粟,区区一点瑕疵又算得了什么。日子是自己过下去的,别人的眼光左右不了你的生活。”   若是之前说这话,阿满断然听不进去,但是这两日跟着陶倚君东走西看,有些东西在默默的发生改变,至少这会儿她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陶倚君知道什么都得适可而止,劝说也是一样,鸡汤灌多了也会反胃,还不如时不时喂两口来得强。   “今日有青团,有酥鱼,咱们再让人去弄一只羊羔,做了蘸水羊肉吃。”陶倚君双手一合,笑着转头看她,“你没吃过五色饭吧?今儿咱们就来蒸一瓮五色饭,讨个好彩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吃火锅!烧烤,串串,麻辣烫,夜啤酒,小龙虾,烤羊肉!!! 第六十章   第一次下田地去摘野菜, 第一次亲手做饭食,第一次跟普通人一起用膳。阿满这一天过得充实极了,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坐在树下看女婢们围成一圈缝衣刺绣,她则跟陶倚君惬意的看书喝茶, 这日子不若以往锦衣玉食, 可要真心说起来,她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正被太阳晒得有些迷迷瞪瞪的,就听到马蹄声传来, 老远就有人在呼喊着说什么“走水了”。   陶倚君放下书简,起身看去, 下马的骑士疾奔而来:“大娘子, 城南走水, 现在不可控制了。”   边城的南边都是普通人和流民聚集的地点,房屋多且杂乱, 街道也狭窄, 有些人家为了能多一点点活动的空间, 还在原本的小道边儿上搭了茅棚, 这样一来,窄处仅能让一人侧身而过。   此番走水不能控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连去河边担水灭火都挤不过去。   “县令大人呢?”陶倚君当即领着人骑马要走,安排了莫娘子等护着阿满暂时住在庄子上。若是城南火势无法控制,就怕会蔓延到城东城西。   城北还好, 有个小湖,加之是县衙和大将军府,建筑没有那么密集,护卫也多,可城东是商户居多,仓库等也在此,若是被波及,损失绝非小数目。   陶倚君一路走一路看到有好几个大农庄都奔出来人马,看方向也是冲着城里去的。   他们家的庄子离城不远,而且离东边大营也近,在靠近城门时,已经能看到守城的将士们有组织的运水入城灭火了。   陶倚君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大道口,在那里看到了守城的副将和李县令。   李县令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才到任没多久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若说得不好听,是他德政无能的表现。上一任县令在这里十余年,虽然也经历过诸多灾祸,可这样无法控制的走水却是没有发生过的。   陶倚君靠近之后又看到了牛家郎君和其他几位主事的家主,人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现在情况如何?”陶倚君靠近了牛三郎,低声询问,“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西南角那边浓烟滚滚,莫不是从那里开始的?”   牛三郎点点头:“最初是油溅起了火星,不知怎的就燃大了,那一片原本少有人住,去岁多了不少流民,就沿着那边搭了些窝棚,今岁流民离开后,窝棚未拆,这下子燃起来就有些控制不住。加之本来就路窄人多,连个水桶都送不进去。看样子那一片是保不住了。”   才经历了天灾又来人祸,陶倚君心里也是戚戚然莫可名状。   这个时候,城西和城东的t望台送来了情况报告,西南角肯定保不住了,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把东南角和靠东的部分保留下来。   然而还没等县令发话,就看到一阵巨大的爆裂声,跟着一朵蘑菇云似的的烟雾腾空而起。   “完了,那是东南市坊的毛皮和药草仓库!”这里站着的也有东南市坊的老板,在看到那浓烟之后,有两个中年男人当即就倒了下去。   “秦老板!”   “白老板!”   周遭的商贾们又赶紧围了过去,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   “这两位就是东南市坊最大的毛皮商和药材商。”牛三郎看了两眼,摇摇头叹息不已。   他家也经营很多皮毛和贵重物资,但是牛家的货物大部分都存放在庄子单独的仓库里面,需要的时候再运送过来,所以即便商铺遭灾,受到的损失也不大。   “县令大人,不能再等了,需得把部分房屋推倒,阻隔开来,才能避免火势蔓延。”守城的副将冉将军脸皱成一团,急声劝道,“与全数烧光相比,虽然推倒一部分未燃的房屋很可惜,但是这样也不至于什么都保不下来。”   其余几个受灾还不重或者还未被波及的商贾大户也齐声劝说,李县令也是个颇为果断的人,一声令下,让人先推了那些火场边缘的房屋,若是有人阻拦,全数拉开看管起来。   “西南角那边离护城河近,不若先开一条水道,让人可以将水龙送进来。”   这水龙就是古代版的消防水管,用木车推行,末端有数个阀头可以放水。这样就避免了每接一桶水就得往河边跑一趟。   城里只有三辆水龙,而且东南角跟西南角也相差不大,虽然不是人住得密集,却大部分被仓库占用,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   李县令下了令之后,西南角那块儿很快被平出一条路来,两架水龙虽然慢腾腾的,可有序的接放水总比之前一团乱来得好,加之那边也多是茅草棚屋,烧完了就没有了。相反东南市坊货物繁多,有些东西烧起来慢,可一旦烧着就难以熄灭。   一场大火折腾到半夜才算熄灭,其间晕过去不少商户,更不用说那些贫民了。还有不少因为逃不出来而葬身火海的老人和孩子。   陶倚君家这片还算好,没有被波及到。她留下了护家守院的必要人手后,便让家里的男仆们全部加入了救灾的行列。   房屋被烧毁的贫民们一个个要么悲痛欲绝,要么僵若木质,虽然已是春天,可到底夜里寒凉,加上衣物家财全数被焚,好多人都不想活了,一个个往河里跳,救灾的人还得分出人手来救人,那场面恍若地狱。   傍晚的时候,陶倚君就已经让人从农庄里运送了十几顶帐篷过来,虽然每顶帐篷面积不大,只能挤七八个人坐着,但也比露天席地的好。   这些还是她当初开荒的时候,赶制出来让老兵士们在荒田旁边过夜用的,已经有小半年没动过了,翻出来看看也还好,没有被虫蛀鼠咬。   在河堤对面的平地,陶倚君让人将帐篷一字排开,又使人熬了些稀粥分发下去。   也是运气,今年李家商队送粮来得早,若是照约定的时间送过来,怕还赶不上这场灾难。   陶倚君做出了表率,其他几个富户也跟着做了些安排,但是帐篷不多,其他人家也不会准备这个东西。只有施粥还能赶着趟,至少让被救出来的人能暖暖肚子。   除开这些,陶倚君也让自己药坊的学徒们全数出动,帮着处理一些受伤的百姓,另外还派了几个手艺好的学徒协助城里的郎中处置救灾官兵衙役的伤情。   也不是没有趁乱抢劫的,但冉将军是个火爆的性子,专门去大营借了人手,将那些趁火打劫的家伙全部揍个半死然后捆在路边。边城的民风本就彪悍,有些遭灾又被打劫的老妇人和小娘子,都抡起棍子要跟地痞流氓拼命。   “火势控制住了,不过春日本就多瘟症,此番遭灾说不定还有疫情发生,大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牛三郎也忙了半宿,好不容易歇下来,找到李县令说了几句话。   李县令已经一脸憔悴,眼袋黑青嘴皮发干,闻言只是点头:“已有准备,然……”   他摇头长叹,牛三郎也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啥,毕竟这次火灾,南市三分之二都被烧毁,受灾的人数占了整个边城的四分之三,一个不小心只怕会造成动荡。   “当务之急是要先安置好灾民,另外还得安排人将废墟清理出来,官府还要统计受灾的具体情况报至上级,诸多事宜迫在眉睫,大人若是需要只管开口,三郎不才还有几分人面,也能帮忙做些事儿。”   李县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拱手做谢。   “大人也不必如此。”陶倚君一直陪坐在旁,看到李县令颓唐的样子眉头微蹙,“虽然此番遭灾必然会被追责,但也不是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所幸受灾的人虽多,死亡的人却不算多。走水是在白日,很多人都在田地间劳作。失去的钱财虽不可挽回,可只要大人给与他们机会,也未必不能生活下去。”   “哦,大娘子可有甚建议?”   李县令闻言一震,抬头看向陶倚君,目光充满急切。   “其一,大人可使人重新丈量土地,然后做建城规划,与灾情处置一并报予上峰,以示大人并没有乱了阵脚。其二,之前的水利工程还没完结,只是以前招用的多是流民,这次可优先招用受灾的人,男女皆可。其三,动员富户将田地租给受灾的人耕种,并严令不许加税。其四,大人正好可借此机会重设坊市。”   李县令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他能理解前三点,虽然觉得不好办,却也不是没有办法实施,倒是这第四点是个什么意思,他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   “大人今日已经累了,不若早些休息,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议也不迟。”牛三郎已经看出李县令的迷惘,抢着出声并拉着陶倚君告辞,其他几位商贾和家主也跟着告辞离开。   在出去之后,便有家主朝陶倚君发难,盖因第三点可是短了他们的财源。   “齐家主勿急,今日时间短,也来不及与诸位细说,不若等明后日找个时间,某细细跟诸位解释解释?”陶倚君也不气恼,反倒出声安抚,“此番受灾也有好几家商户,平日也跟我陶家颇有来往,我这建议也绝非是‘劫富济贫’,毕竟我陶家也还有那么多人要吃饭,不可能纯做善事。”   陶倚君说得明白又在理,加之还有几位在旁边劝说,那发难的齐家主便哼哼唧唧的住了口,只说等着陶倚君的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不少小可爱已经上班了,还有不少远程办公的,希望大家多保护自己,熬过这段日子就是胜利! 第六十一章   折腾了快一天, 所有人都累了,直到第三日上, 陶倚君邀请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聚会。   聚会的位置选在胡小娘子夫家的园子, 就在东门出去不多远,依山傍水风景绝佳的地界。   因着陶倚君是女郎, 所以也顺带邀请了诸家掌家娘子一同赴宴。跟陶倚君同时现身接待来客的, 还有李县令的娘子。   李县令娘子姓毛,是陇西大户,长门嫡女, 嫁与李县令是低嫁了,但十数年来两人感情依然如蜜里调油。此番陶倚君接待诸家主事人, 而县令娘子则接待诸家掌家娘子。   “今日请诸位来, 是关于前日某予县令大人的那三条建议的说明。”陶倚君上来就直接硬核的开口, 目光投向左手方齐家主,“第一条与我们暂且没有太大关系, 就不多说了。第二条其实不过是将做工的人限定了个范围, 我们给出去的工钱并没有增加, 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罢?”   众人齐齐摇头, 就一位年轻郎君有些忍不住,开口说他庄子上的水渠都是庄里的雇工做的,并不需要在外请人。   “那便照旧即可。这只是给那些灾民多一些活计,实在没有也无妨。”   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么多钱,在座的商贾世家里面,面子光的也不少。   “第三条, 别看我拦着大家不给多收租金税钱,实际这里面的得失,绝非一点散碎银钱就能抵过的。”   齐家主冷哼一声,呛声道:“哦,大娘子此话是何意思?难道我们不多收佃租反而赚了?”   “自然是赚了。”陶倚君却没有客气,应声接下,“齐家主单看不许多收佃租似乎吃了亏,但是边城从来缺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力。此番遭灾,城中富户世家仁善以待,传扬出去,一是父母官教化有方,二来也是诸位仁慈,这得到的名声可是拿钱都买不回来的。”   齐家主哼哼几声冷笑,斜睨她:“你说得天花乱坠,实际还不是我等吃亏。”   “我既然说不会吃亏那肯定就不会吃亏。”陶倚君并不着急争辩,转头看向牛三郎,微微颔首,“三郎君,今日你去与县令大人和将军商议的事,可有结果了?”   “互市一事事关重大,想要立即开建不太可能,倒是大娘子说的坊市,将军言卫大将军也曾提过一二,李县令也道天子未曾下过禁令。”   牛三郎是知道内情的,陶倚君花了一日的时间与他和李县令细说过,只不过涉及到铁器,需得天子行令才可开建。   “那就好。”陶倚君笑起来,“我与诸位说的挣钱,就是这个坊市。”   陶倚君使人拿了一张大图出来,羊皮绘制的,有一条案大小,专绘的城南。   “这个只是我的设想,还需要大人们商议后才能定下。这个坊市,就是在座诸位来钱的渠道。”   陶倚君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坊市顾名思义,是专做器具的地方。诸位可能就说了,之前也有,都是些匠人自己做来卖的,与我等何干。”   “可不是嘛,我们虽然有些生意,但没有几家有工坊的。”   陶倚君没有急着解释,转而介绍起了工坊的大概划分。   “农具坊,纸浆坊,膳食坊,还有金银坊。目前我想到的就这几类,大家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可以提出来。”陶倚君又取出单独的一张羊皮卷,“农具坊是制作生产农具的,属铁匠和木匠。纸浆坊是集合了造纸跟印刷两种。膳食坊最为简单,是专门制作可储存食物的地方,如酱、干肉、豆青一类都可以归入此坊。最后一个金银坊则是接受首饰和金银器具定制的。不过我请教过甘家主,他家所经营的首饰器物都是从关内送来,另有就是靠近关内的几个大城里制好了送过来的。”   甘家是城中经营首饰饰品独一份儿的家族,从有了边城就有了他们家族,其他的生意很少掺和,就这一行绝对被他们所把持住了的。不过甘家这一代的家主是个中年面瘫,不管何时何地,都没有表情显露,旁人也看不出他心里的打算。   “为何没有织造坊?”有布商周家和皮毛商同时出声询问。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二位解释。”陶倚君露出一抹苦笑,“诸位应知,我陶家在城外造了一座织坊。之前我向大人献策的时候,就提过在城内建一座织造坊,可大人却说不用。”   陶倚君叹气,无奈的看了一旁的牛三郎一眼,对方也苦笑着摇头。   他们俩都心知这是李县令在给陶倚君好处,就指望霍桐能在上峰那里帮自己多说几句好话。毕竟他一来就出了这么大一场事故,搁其他地方,绝对是革职的结果。也是这儿是边城,大家族的人不乐意来,愿意来的上头又担心为了蝇头小利就私通外族,择来择去好几年才选定了他来接任。   “其实,县令大人说的也不错,大娘子的织坊已经是边关一带独一无二的了,再来一个织造坊未免浪费,倒不如将之归入格物坊,所有毛皮、刺绣、家具等与日常有关的,都归入此坊。”   旁边有家主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家就是经营家具类的,如果有这个格物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占一席之地了。   除开几个脑子转不过弯的暴发户,其他人在陶倚君提出坊市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打算。这小女郎人小心不小,是想将他们这座不起眼的小边城打造成边关重镇,商路往来行商云集的地方。这坊市听上去没啥要紧的,可真的把持住了相关坊市,就相当于把持住了这个行业的话语权。难怪陶倚君会说这是来钱的门道,若是真的以后开了互市,日进斗金都不在话下。   几个大商贾大家族的主事人围起来小声商议如何划分,另有一些自知无法分一杯羹的则找上了陶倚君,问他们可有好处。   “自然是有的。”陶倚君给牛三郎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来说,毕竟她因着霍桐的身份,不太方便插手城建,至少是不能明目张胆的插手,这时候牛家就起到了吸引目光并出头领路的作用。   “诸君可看到这两处了?”牛三郎用扇柄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地方,“此两处就是大人考虑重设的集市,西南这处离西门近些,可交易日用杂活和粮食青菜等等,另一处就专门是交易贵重的物资了。从这里有一道侧门可以直接通往城外,有专人把手,是修建来运送货物的。而城外这一片荒地,大人打算召集诸君划分土地建成仓库。”   “为何要建在一起?”   “方便啊,再有这里靠近官道,以后商队不需入城便可将商品入库。并且新建的仓库多了防火防水的保障,即便是再来一场大火,也不会使诸君的货物付之一炬。”牛三郎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果不其然看到其中几位脸一白,眼中充满痛惜。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城市建设第一步。   为了以后不搞混,我今天手绘了一副城市地图,给自己点个赞 第六十二章   “大娘子这一招用得不错, 城里大部分的富户都乐意出资,如果李县令再能请到一笔赈灾款, 重建边城也不是太难。”   相比牛三郎的乐观, 陶倚君却不这么觉得。   “此次是人祸非天灾,想必上面是不肯拨赈灾钱下来的, 只怕最后还是要落到百姓头上。”   一个边城小县, 又没有特别的税收来源,府库的钱财是不能挪用的,想要修城, 最后还是得在老百姓身上刮油。   牛三郎也不是不知道这点,只不过他从未为了钱财发愁过, 是以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如何充实一个县城的银库。   在他们谈论此事的时候, 李县令也正在跟霍桐和冉将军谈及此事。虽然建城不要军队那边提供支援, 可到底霍桐是本地官衔最高的长官,于公于私, 李县令都觉得他应该就这事儿知会两位将军。与他们一通讨论的还有县丞, 此人一直掌管县里的税收, 被李县令一番追问下来, 整个人都跟蔫吧脱水的萝卜一样,皱皱巴巴的。   “小方城虽然往来商队不少,可这里毕竟不是大市,且每年秋冬深受草原威胁,还要自筹一部分军饷,县衙能有这点压底钱已经很不容易。”   霍桐跟在老将军身边这么多年, 很多东西他心知肚明,以前老将军虽然也爱盘剥,可并不十分凶狠,而之前的县令伸手的时间也少,比起某些地方集全县之利肥了一人的情况,小方城这边已经算很好了。   李县令也没府银空虚的情况归咎到前任头上,只是他请示上峰,得到的答复是他若修建好新城,必然能将功补过,若是不能,只怕年底就是丢官的时候。   霍桐是个稳重的性子,虽然在军中任职,但是要掌管一方大营,没点本事也不可能做好。他接过县丞手中的账册看了一遍,捏了捏眉心。   “这点钱别说修建房屋了,就算是修补城墙都不够。但城墙必须得修,谁知道那些蛮族什么时候会来犯,没有城墙又如何能护住城中百姓。”   “不若想富户征调银钱?”冉将军也没辙,只能随口这么一说。   “那不可能。”县丞是老人,对城中富户的脾性一清二楚,“平日让他们出个小钱博点名声还行,让他们出大钱肯定没有人同意的。城中富户不比普通人,若是真的都搬走了,这小方城只怕……”   “此事暂且放放,城中受灾人家可登记在册了?”李县令也没办法,只能先把能做的做了,“另水利工事那边你让人好好看着,别到时候又生乱子。”   去岁入冬之后,水利工事就搁置在那里了,要等四五月彻底化冻之后才能开建。之前有不少流民冲着一日两餐还能有点钱拿,基本上包揽了所有的工事。开春之后走了不少人,自然就缺少劳力,原本还头痛要如何补足,谁知这一出灾祸天降,想来放出消息后,来抢工作的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陶倚君刚回家没多会儿,霍桐就上门来了。   “今日你不是跟李县令商议事情去了?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陶倚君跟人应酬了大半天,也累乏了,让人烧了些热水,泡了一壶花茶,懒懒的坐下来跟霍桐聊天。   “是啊,李县令说县库没有足够的银钱修建新城,商量了大半天,也拿不出个有效的法子来。”   霍桐又打量了陶倚君一小会儿,笑道:“看你的模样,今日想必已经如愿了?”   “差不多成了。”陶倚君也没隐瞒,没必要,再说牛三郎与霍桐是好友,他随口一问就知道了,“商人逐利,给出的饼子够大,就不怕他们不肯吃。”   陶倚君坊市的打算跟霍桐和卫老也是事先商量过的,她如此一说,霍桐就明白这一块搞定了。   “那就好。剩下的虽然麻烦,也不是不能解决。”   这次肯定要追责,但是据说那家出事的已经一家老小葬身火海了,其余受牵连的就算要索赔要出气都找不到正主,这个时候,受牵连的灾户还得自己承担大部分损失,房屋等重建,则由县库承担极少的一部分。   霍桐跟县丞聊过之后,发现其实城南大部分房屋都是公房,也就是那些平民大多是租赁的,真正自家建的房子不多,而好些人家甚至是住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里面的,所以一旦烧起来,才这么快速又无法救援。   此次清理之后,可根据地基重新确定房屋大小,除去那些私自搭建的屋子后,真正受灾毁损的房屋其实没有想象的多。唯一损失大的,应该就是被烧毁的财物了。   清理火灾的善后工作在五日后全部结束,南城东西两边烧掉了近乎三分之二,如果不是果断的清理掉火场周围的建筑,这个损失还得往上叠加。损失最重的是起火的西南角和集市的仓库。有两家商户已经因为损失过重,一家老小都去寻死了。另外还有受灾的百姓去找那租赁房屋的屋主讨债,听说也差点闹出人命。   陶倚君是七八天后才知道这事儿的,她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的庄子里安排春耕夏种的事情,还有采收的药材也要进行初步的炮制才可以入库。入库后需得第一时间向朔方大将军处交齐约定的数量,之后剩下的,才是陶倚君自己所有。   今年的收成不算太好,因为是试着种的,有些数据没有参考性,还得再有一两年才能得出准确产量。即便如此,她交过去的药材数量也是远超骠骑将军的预期,甚至还得到了卫大将军的赞赏。   等到这一摊子事情解决完后,陶倚君才有精力来关注重建的事儿。   她去主管药田之前,把其他的事务都交给卫老和阿甲在负责。因着陶家做工的人大部分都是兵士,她又不是个苛待佃农的主人,所以在其他家闹腾不休的时候,陶家还是有条不紊的发展着。   “水利那边有县衙的人看守着还成,那些贫民虽然抢破头,但还不敢在这事儿上闹腾。现在闹得最凶的是原来市集的那些人,说县令大人在断他们的财路。还有些刁民则趁机闹事,想要官府承担他们的损失。”   “那些闹事的人可落实了身份?”陶倚君最初就想到怕不是又有那些地痞流氓游侠儿的手段在里面,“市集不是照以前的规模还给他们了么,怎么会说断了财路?”   孟叔冷笑一声:“大娘子是不知道那些人的贪婪。李县令原话本是置换,按照他们现有的铺子大小,置换同等大小的新铺子给他们,只让他们快点新建房屋并搬迁过去。那些人就说县令大人是要赶他们去死,霸占他们的屋产。”   陶倚君皱眉:“那些闹事的人背景如何?所在位置是否在新建的集市处?”   孟叔对这个不太清楚,摸了下下巴,说他这就去打听清楚了再来回报。   “别去了,你去递帖子给县令娘子,另外再去将军府旁边的连烟庭设宴,就说我邀请诸家娘子赏春。”   他们这边不若关内那么重礼,不接帖就不能赴宴。陶倚君使人给几位身份尊贵一些的娘子下了帖子,其他家的娘子自然有个衡量,没有实在处不下去的龌龊,大都会去赴宴。   陶倚君设宴的地方原本就是一处公家的园林,以前县令娘子宴客也多在此处。陶倚君能在这里宴客,用的并非她陶大娘子的身份,而是借了霍桐的名号,以未来将军夫人的身份来宴请。   其实论说起来,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可边关天气要比关内晚入夏一些,另外此处花树也不多,赏春也是赏的各色盆景和小型花卉。说白了,就是个宴客的名头而已,大家也不会去计较这些无关的。   县令娘子来得最早,不是她自降身份,是她通透,明白陶倚君设宴肯定有其目的,为了自家郎主的前程,她必须得跟陶倚君打好关系。   而她到时,陶倚君却已经在中门候着,两人携手入了园子,直接就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说话。   “今日妹妹我要做一些事,还望姐姐帮衬着些。”陶倚君很难得用姐姐妹妹的称呼,她一向飒爽,今日来这么一招,倒把县令娘子的心颠了颠。   “也不是什么难事,只等会儿妹妹提出个计划,姐姐帮着撑下场子就好。”陶倚君也没多卖关子,拉着县令娘子就嘀嘀咕咕的说了老半天的话。   “此事真可行?”   “自然是可行的。”陶倚君狡黠一笑,微微偏头,“姐姐抛开其他不谈,就说这要是成了,你是买还是不买?”   “自然是想要的,可……”县令娘子还是有些忐忑,她也算见多识广了,可陶倚君的这个提议,她竟然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会不会有人指责?”   “指责什么?”陶倚君嘴角一勾,“我们用的是自己的傍身钱,也没有抛头露面与人争利,不过是做一个只供女郎娘子们玩乐的地方,碍着谁了?”   “这倒也是。”县令娘子点头,“若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大家也不会觉得日子无聊了。不过那些教习,谁出面去请?”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昨天一天忙着弄孩子上网课的直播软件,还要帮忙邻居家两个小孩弄,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弄完,实在没有精力码字了。   隔离的日子还没有结束,电脑维修店也没开,我都好多年没有重装过电脑了,赶鸭子上架,三台老式笔记本的重装差点让我彻底崩溃。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网课开课,我就觉得眼前一黑!什么时候能够开学啊啊啊 第六十三章   “女学?”霍桐有些惊讶, “这女学是做什么的?”   “其实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女学。”陶倚君亲手给他沏茶,“我家族那边有族叔族婶办过女学, 目的是教族里的女郎们识字, 认得账册,另外还有娘子来教导裁衣刺绣和女工。后来族婶去了, 其他人不肯承担起责任, 这女学也就没有继续下去。我幼时曾被阿耶送去族婶那里学过两年,启蒙就是族婶给我启的,族叔还与我点慧。”   陶倚君长悠悠的叹了口气:“我那时最喜的事, 就是跟阿兄一起去族学,后来大一些了, 族婶年迈身体不好, 便没有人再操持族学的事情。再后来族学便只对男丁开放。我阿妹就没去上过。”   她们那一批上族中女学的女郎一共七人, 感情都挺好,虽然也有小计较, 可到底更多的是相互扶持。就如她去岁来投奔阿兄, 若非出嫁的族姐资助并牵线让她进了李家商队, 她也还不定如此顺利就能抵达玉门关。   陶倚君提议的女学倒不是她族中那么单纯, 而是集合了娱乐,购物,学习,交流的一个综合院落。   “我与县令娘子商议后,觉得筹集资金买下靠近东门的那块宅地,推倒以前的旧院落, 重新规划,建成一个含有五六个单独小院落的大宅院。里面有只供女郎们进入的银楼,胭脂铺,布坊绣楼,茶肆,以及专门给六岁到十二岁女郎们学习的知学园。”   也就是说,这其实就是一个综合性的女子休闲会所,兼具了教学的功能。家里女性长辈可以携带适龄的女郎进入知学园学习,在女郎们上课的时候,长辈们可以聚在一起喝茶,购物等等。既打发了时间,又交流了感情,也不需要专门择日子大动干戈的下帖子邀请人赴宴。   “若是有宴客需求的,只要人数不多,也可以在院子里租赁一个小院落举办。大宅院里面有单独的厨娘仆役,男子只能在外院打杂,能进内院的都是女子,包括厨房和杂物房那边都必须如此。”   霍桐食指动了动,若有所思。   “如你这般说起来,那男子也可有同样的地方?”   “自然是的。”陶倚君点头,只是继而又扬起促狭的笑,“男子那边最大的不同,就是可有娇娘相伴。郎君是否心动了?”   霍桐失笑,伸出手指虚点了她额头一记:“在大娘子心中,我就是好色之徒?”   “倒不是如此。不过素来有云,妻不如妾,我又是个硬性子,郎君若是气恼了,偏叫个娇娘伺候,我还能去打闹不成?”   “就你提刀追着大郎的样子,你觉着我敢?”霍桐笑她岂止性子硬,手里的刀更硬。   陶倚君噘嘴瞪了他一眼,起身羞恼的进了院子里。   霍桐跟着起身,来到廊下看着她修剪花枝。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帮李县令筹钱?”   “也不全是。”陶倚君剪下一支分茬放在旁边,也没去看霍桐,“早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最初是想联合胡家小娘子一起做的。后来再三思量,这事儿不能我们俩出头,就干脆找了由头拉了县令娘子一起。”   县令娘子手里也有点压箱底的银钱,独立承担一个院子的建设肯定不行,但是承担其中一小块是没问题的,再加上陶倚君和胡家小娘子的相助,基本上三分之二的钱够了。若是没有其他人撑场子,她们也可以边做边赚钱,相信只要有点生意头脑的,就不会放过院子里的客户。   “三郎昨日找到我,说他阿姐也想入一股,只是他阿姐人在他处,不便前来,钱交给我,帐每半年报给他一次即可。我收下了,转头就当着几位娘子的面交给了县令娘子,恐怕这会儿县令娘子还在苦恼钱多了要怎么办呢。”   人都有个从众性,只一人说好,不见得有人赞同,但几个人甚至更多人都说好,那大部分都会觉得这事儿就是真的好了。   这件事也一样,陶倚君说这事儿能做,其他人还要犹豫一番,可县令娘子也参与了,胡小娘子也乐意掏钱,甚至连远在他处的牛家娘子都急着送钱过来,你说本城的娘子们能不着急?谁都不是傻子,县令娘子也说了,筹资是有上限的,之后会每年根据比例分红。没赶上趟的亏的可不是这分红,而是地位!是圈子!是人脉!   如陶倚君说的那样,县令娘子可不头大如斗么。   之前是担心凑不齐钱,落了笑话。现在找她的人多,钱又开始烫手了!   李县令跟县丞等几位属下商议完事情后,回到自家宅子,正说歇一会儿呢,就看到妻子一脸纠结的看着他。   “这有何难!”县令听完妻子的话,大手一挥,“夹道旁边那一条街都给你们做,正好两头做成坊门,前后都有街道拦火墙,也不怕登徒子从别家翻墙入内。”   说是一条街道,实际是一条街道的上下两处,占地就比她们之前预计的要大了三倍还多。   “不会太大了吧?若是凑不齐……”   “你放心,陶大娘子既然说能做,那就一定可以做。若是你还有担忧,不妨去找她说说,她定然有法子解决。”   说完县令又开始叹气:“府库现钱不足,修建一事又必须立刻进行,为夫这才是煎熬啊。”   县令娘子也没办法,只能看着丈夫暗自神伤。   牛三郎跟县丞喝了顿酒,带着几分微醺醉意,跑去找霍桐。正好陶倚君也送中衣过去,三人便在后院设了食案涮锅子。   “其实也并非没办法解决府库不足的问题。”陶倚君犹豫了又犹豫,最后看向霍桐,“我虽跟着阿耶学了些律法,但对于大部分政务并不十分了解。请问郎君,若是开设互市,这交易是谁都能参与的吗?”   霍桐想了想,摇头:“互市虽然说朝廷实施重税,但实际上的管理还是地方在管,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交易,需得有手令才可入互市。一般的小商贾拿不到手令,只能在互市外低价将货物售与大商贾,而大商贾就赚取这份差价。某些货物甚至差价比实际价值高出数倍。”   “也就是说,没有这个手令就不能进入互市跟外族交易是吧?”   边城的互市自然不是针对蛮族设立的,而是面对的西域各国的商队,一些丝绸,瓷器,茶叶等等,能卖出一两货一两金的价格。   “自然是。”牛三郎抢了话,跟着就眯起了眼,“阿君不是想打这手令的主意吧?我跟你说,不成的。互市虽然是地方自管,但是手令的签发却是州府长官在负责。就算要收孝敬钱,也落不到县衙头上。”   再说这孝敬钱一般都是府尹自己荷包吞了,最多分点散碎的给手下,怎么也归不入县库中。   “朝廷管的互市也只是几种贵重属类,其他的也要管?”   “那倒不是,只是互市里面交易的东西是有限定的,如果不入市,那该如何操作?”   “知道为什么我建议一定要先在城里修建那两处市集吗?”陶倚君笑道,“市集除了可以让百姓进行交易外,其实还能提供货物信息给无法携带货品入城的商贾们进行交易。”   这其实就是大宗货物交易所,只不过是依托在互市开设之后才能进行的。   “进入大宗货物交易处,需得交纳保证金,并由县衙派人进行监督。凡是在县衙监督下进行的交易,如果有后续货物问题,县衙会出面帮商人处理,但这不是免费的,一宗交易县衙需得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这笔钱必须入府库。”这就是最原始的担保交易,第三方就是县衙。   “县衙在收取保证金的时候,必须验证商户的资格,主事者的户籍所在,既往交易凭证,凡是能证明他良民身份和信用的都可以提交,县衙可以根据对方提交的凭证来给商贾划分信用等级,最高等的收取最低保证金,以此来递增。凡是不肯交纳保证金的,不可进入交易处。而凡是私下进行的交易,出了问题县衙一概不负责。”   “这不是要很多人来办?”   “正好啊,今年又是换防的一年,若是有兵士不肯回乡的,不妨成立一个组织,然后与县衙签订契约,受雇与县衙做大宗交易的安保和监督等事务。他们有一身的力气,又是上过战场的,身带煞气,肯定那些地痞流氓不敢轻易来犯。这正好让那些大商贾看看县衙提供的安全保障如何有效。”   牛三郎听完眼睛都泛光了,一击掌大吼一声:“妙啊!”   他年年过来查账,也跟很多商贾有往来,交易都靠诚信和掌事者的眼光,即便如此,每年上当受骗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如果县衙愿意提供担保和后续的保障,只需要缴纳一定担保金,相信很多商贾都会接受。只是这担保金要如何收取,收取数额如何定夺,就需要县令去头痛了。   “此法甚妙。”霍桐也点头称赞,但是他却觉得这件事就县令自己是没法定夺的,到时候还得府尹掺和进来。   “可还有良策?”   “还有一个,就是实施的难度可能更高!”   霍桐跟牛三郎相视一眼,冲着陶倚君齐声催到:“快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小区周一有一户家里有人感冒,然后去看病,如实说了一月三号还是四号,见过武汉回来的同学,然后就被带走隔离了。都没有确诊,就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像马上就要大规模扩散了似的。   人家今天专门发业主群辟谣,说只是谨慎起见隔离了,现在已经确定没有感染,就是普通感冒,已经出具了解除隔离的通知,但是还有人在业主群里骂骂咧咧说他们要害人。其实人家自政府宣布后,就很主动的居家隔离,生活物资都是在物业APP上下单,让物业送到家门外的,也在社区进行了等级,一家人二十多天没有出门过,并且离一月见同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来天。   谨慎是好事,但我觉得这些用恶毒的话骂人的人,心里也是足够阴暗的。 第六十四章   “借债?”三郎连声反对, “不可不可,怎么可以借债, 李县令不会同意的。”   “你换个方向想啊, 虽是借债,但是是以地契做抵押, 按照律法给利息, 商贾豪族不亏的。”陶倚君也能明白他们为何这么反对,大家族子弟,涉及到“举债”这个问题, 总会觉得是在丢面子,且有失身份。   “此计还需向州府上报后才可定夺。”霍桐倒不像牛三郎那样排斥这法子, 但他更明白, 若是真要实施此法, 需得皇帝同意才可行事,否则就有私售土地的嫌疑。   “若是此法暂不可施, 那还有一法。”陶倚君让霍桐的亲卫去取来城中地图, 指着他们规划的两处市集道, “县库银钱若是不足, 可先修此处。”   她指着坊市的位置:“坊市虽交于城中富户经营,但地契却需要掌握在官府手中,所以在打好地基之后,便可招商。出资占主位的,可以冠名,如牛市锻造坊, 陶氏织坊等等。”   “你这样做,没有冠名的恐怕不会同意。”牛三郎一听自家名字跟锻造坊联系在一起,顿时一脸嫌弃。   “我就是举个例子,至于怎么取名,当然是出资者协商后定夺。定好契约便在官府衙门注册登记,非到转让所有权不可更改。”   霍桐没去跟牛三郎搅缠取名的事儿,一直在看那规划图,听到陶倚君说完后,他轻笑道:“如此其他坊也可照此计而行?”   “那是自然,若是自己购了地契的,则可自己筹资修建房屋,没有地契的,可选择官府待售的房屋交纳一定的预购金,验收后交齐尾款。若是屋子建成却不肯交钱的,定金不予退还。”   “这法子虽麻烦,却也不是不可行。一边修一边拢钱,总能把所有的地方都修葺完对吧。”   “是如此,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原来的街坊那些占道的屋棚得想法拆除,每隔一段距离,宅院之间需得修建隔火墙。我听闻关中大城早有此设施,还有专门的更夫夜里巡守街坊,一做打更报时,二作防火防盗。”   “不错,我族叔曾带我去洛阳住过一段时间,那边的确有这些设置。”霍桐那时年幼,也没考虑过这么多,现在被陶倚君这么一提醒,顿时响起幼时的经历,“阿君此计实施起来虽然麻烦,但却比举债要简单易行。如此,三郎你与我去寻李县令商讨一二,如何取舍就看他自己了。”   牛三郎这会儿却眼睛盯着规划图,伸出手指点了点。   “阿君,你说我若是买下这一条街,可划算?”   牛三郎选择的地方,是冬南市集的下一坊。那里临近城门,除兵甲守卫的东、南城门外,在东南角还有个小城门,出去就是码头。   边城的水运不若内陆,但也不是没有。此处的河流不能行重船,但轻帆却是常有往来,与周遭的几个镇子,还有旁边的两座边城,都有客商往来。牛三郎打算买下那条街,修酒楼客栈之类的商业店铺,这里座靠码头,兼之离陆路也近,真拿下了,日后肯定日进斗金。   陶倚君其实也想拿下,但是她碍于霍桐的身份,摊子不能铺得太开。不过她用了点小聪明,城外织坊和药坊之间的河滩地被她拿下来了,专门修建成仓库。她想把这里打造成玉门关最大的货物中转基地。   那片河滩地别人看着都嫌弃,觉得地势不好,又在城外,不能耕种也不能居住,都在笑话她钱多了烧手。甚至还有人在暗地里嘲笑她是个败家娘们。   陶倚君可不傻,没好处的事儿她肯定不会去做。这跟做慈善不同,后者有名气,还能得到官员青睐,否则谁愿意吃力不讨好?   河滩地那块儿不长植物,但涨水也不容易被淹,地势又平坦,跟城南和城东的仓库又能水运相通。并且这里离官道也不远,西域来的客商以前还得绕路,或者交纳入城费,才能把货物妥善放置。她这边修建了库房,根据各种货物的存放方式的不同,修建不同的库房来存放,这样更让人放心一些。   她做这个还特意去信给骠骑将军来着,白送了一成半干股给他,还有一成干股给了培养霍桐的族叔,另外一成分给了卫老和秋白先生,剩下的六成半里面她拿了四成,其余的全给了霍桐。这些送出去的股份她直白的言明只能分红,所有的经营决策不能干涉。   霍桐在分得两成半后,送了半成给冉将军。对方不要,霍桐强行让他收下的,说这半成不是白送给他,要他帮着把他牺牲的兄长冉大将军的子女给养育成人。   就算不说,冉将军也不会不管,可小冉将军的妻子是个爱计较的,原本养育自己的孩子也就罢了,再养几个侄儿侄女,还要供养嫂子,她心里不乐意得很,又不敢明说,只能在话里含针带刺。霍桐听人说过几次,然而到底是外人,也干涉不了人家内宅。   小冉将军拿到这半成干股之后,直接二话不说转给了嫂子,还掏钱给嫂子在城里重买了一栋宅子,让他们搬出去住。话也说的明白,他家那个泼辣娘子是个不好相处的,嫂子没必要忍她的白眼,还不如出去住来得自在。有这半成干股,还有他兄长的遗产,养育几个孩子完全没有问题。   陶倚君还给大冉将军的娘子指了条路,让她去找县令娘子,在女学知学园里谋个教职,只教导贵族小娘子,也不算辱没了她。每个月的薪俸好歹能让两个儿子练武识字,女儿也有个地方跟着学。   对于陶倚君这样的安排,霍桐很满意。转头就托人从大方城带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悄咪咪的送给陶倚君。   后续的事情陶倚君没有管太多,春耕到了,她忙得不可开交。幸好阿满接下了她的委托,替她管理药坊的账务和杂事,她只需要把精力放在织坊和仓库的建设上就好。城里的活都交给磐蛮他们负责,工坊一直公输韧在管理,农田那边阿甲和老罗是个熟手,水利工程方面他们农庄已经提前完成了,还有下游的三四个农庄因为之前观望耗时太多,紧跟着又是冻土、犯边,等到开春化冻后才正儿八经开始干,结果到现在才完成了一半,眼看着就是大量需要灌溉水的时候了,天天急得嘴里都起泡。   前两日还有个庄头托了人来找老罗,希望找他借几个熟手去帮忙,愿意给一倍半的工钱。   陶倚君让老罗他们看着办,也说这钱她不要,去做工的得三分之一,农庄做事的得三分之一,剩下的他们自己看着分配。   有这个刺激,老罗跟阿甲合计了一番,折腾出十八个熟手和二十来个新手,分了三处做工,留下的人虽然做的活更重了,可能有多余的钱拿,也挺乐意。这样一来,紧赶慢赶总算在耕种季把水渠修建完成,剩下的就是主河道的梳理维护,这是官府发的徭役,跟他们就没关系了。   这边在抢种,另一边城里的建设也如火如荼的展开。   李县令也挺光棍的,陶倚君说的两个法子他都采纳了。借债一事儿他不能做主,直接骑马去了上峰那里汇报,至于成不成,还得等消息。而另一条计策实施得还不错。主要是牛三郎这疯子在跟他几个兄弟商量后,手笔一挥,拿下了两条街的地契,顿时造成了一种“地价要飙升的”错觉。   还有胡小娘子的娘家也托人送来一大笔钱,让她帮忙在小方城买三四个铺子,说是给家族里女郎的嫁妆铺,让胡小娘子都心动了,拉着男人吹了两晚上的枕边风,第三日坐着车,带着几箱子的钱,直接买了两处市集的六套商铺。   这事儿李家也不肯落后,李掌柜自己掏私房钱也买了两套,说是给两个儿子留的家业,另外李家本家也本着支持自己家族郎君的念头,买下了半条街的地。   就这几方的钱,已经足够重建南城了,当然,想要建得豪华是不可能的。陶倚君给的建议是都按照统一风格来建,如果自己想要改建也行,自己设计然后加钱,工匠自然会照着主顾的意思建成其想要的样式。   民宅就不能改建了,以前的老住户只要不超过地契记载的面积,想怎么建都无所谓。无主的宅基地,官府出资建的,那基本上相同的面积都是相同的格局。嫌官府的设计不好看,要想改建,你也可以只交地契钱,地面上的建筑一概自己负责,官府只负责帮忙清除以前推到的老屋产生的垃圾。   卖地的钱全部用来改善道路和居住环境。那些偷着搭建的窝棚,强制性的拆除,并在合适的位置修建隔火墙。不照着规矩来,想要耍横撒泼的,县衙地牢三日游可供选择。   有些举措严格说起来是不合律法的,然而这个年代律法针对的更多是普通百姓,真正有胆子跟官府杠上的还是少数。再说了,李县令下这个命令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即便说出去,也有更多的百姓拥护赞同。那些想要多吃多占的人,面对的是扛着锄头扁担横眉冷对的街坊,心底自然也就虚火了。   再说了,这么大一场火灾才结束,大家还心有余悸呢,官府出资给他们修建防火墙,谁敢阻拦,谁就是公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家捣腾了一天,做了一锅啤酒兔,然后蒸了两锅奥尔良鸡腿包,一锅红糖馒头,一锅椒盐花卷。   推荐超市买的那种奥尔良口味烤肉酱,一袋110克,可腌肉一斤。味道稍微有点甜,喜欢吃辣的可以再加一点辣酱进去调味。三个冷冻的鸡腿,泡水解冻后去骨,剁成小颗粒肉,就是花生米大小就行了,大概就有一斤的样子,然后加一袋烧烤酱调匀,腌两个小时。包出来的包子特别香,味道也好。   红糖馒头我用的500克面粉,5克酵母粉,4克泡打粉,85克老红糖粉,两次醒发,蒸出来的味道刚好。喜欢甜一点的可以加多点红糖,但是要不要换成耐高糖酵母我就不清楚了。我用的是普通酵母。 第六十五章   城里女学的事儿交给县令娘子和胡小娘子在负责, 阿满偶尔也会去看一眼,她现在虽然还是不肯取下面纱, 但面对外人的时候, 也不再像以前那些畏畏缩缩。   陶倚君盯着织坊最后一个工房建成,机器也搬了进去, 有织娘绣娘开始试着织绣后, 她才算松了一口气。只要流程不出问题,这个织坊就算不能日进斗金,月入万贯也是可能的。   “大娘子, 仓库上顶出问题了。”一小童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就指着河边滩地尖声道, “上梁的时候人跌下来, 现在摔断腿了。”   陶倚君吓了一跳, 听到没有出人命后,才定了定神。   等她带着人赶到工地, 就看到旁边的工棚那里围了几个人, 已经有人在给受伤的汉子收拾伤口处理断骨。   “怎么回事?人可有大碍?”   “还好, 他是翻身上梁的时候没站稳跌下来了。幸好大娘子之间就一再要求他们上梁的时候要栓紧绳子, 虽然掉下来撞断了腿,好险绳子绷了一下,缓了力道,否则现在早没救了。”   监工的工头也是后怕得很。他们没有建过如此之高的房屋,之前陶倚君让他们做好安全防护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小题大做, 这次幸好是那绳子给阻了一阻,真就这么掉下来,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都是乡里乡亲的,在他监工的地头出事儿,死者的家眷肯定要找他闹的。现在虽然说断了脚,可命还在,以后有什么轻松点的活计,自己给他寻摸过来,也算对得起他了。   陶倚君询问了一下伤者的情况,又亲自看了看断骨的处置手法。   “让管事给他一笔钱,受伤期间的药费庄里给他出了。另外若是有洗衣之类的活计,先叫他娘子做吧,照着工钱给。总不能让他家雪上加霜。”   伤者举起手肘擦了眼泪,拖着断腿想要给陶倚君行礼,被众人按住不许他动。   “你好生养着,百日时间就能复原了。这期间多让你家娘子给你炖点大骨汤喝喝,身体养好了,伤才好得快。”   斗米恩升米仇,陶倚君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善心大发的人。她懂得这些底层百姓的辛苦,也不介意顺手拉扯一把。这人在她这里做工伤了,给一笔补贴,不能让他致富,却能保证他家三月之内不会断炊,再加上他娘子可以从庄子里领到活做,就算辛苦一点,也不会比之前的生活差太多。   “大娘子心善。”围观的工人农人都眼含敬意的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能在陶家的庄子上做工,现在已经是边城人的第一选择了。   陶倚君安抚完伤者后,来到出事的仓库。   “这梁柱的高度确实太高了一些,虽然四周用木板增了隔断,但顶梁那里到地面的距离已经超过他们以前做的所有的房屋了。”卫老也闻讯赶了过来,他虽不曾亲自参与过建房,看的却是不少,加之常和老人们闲聊,对这些比陶倚君更为了解。   “是我想岔了。”陶倚君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现轮毂轴轮等工具,要上梁全靠人力负重,攀爬上去搭建,她虽然已经尽力降低难度,但实际操作中才知道,自己以为的轻松,对具体工作的人来说难如登天。   “大娘子的意思老汉懂,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没办法解决,只是要浪费不少材料。”旁边负责挑土的老人凑了过来,有些瑟缩的看了眼陶倚君。   “老丈请讲,是否浪费,我们可以计算看看成本就知道了。”陶倚君也明白民间的智慧不可小觑,她不过是接受的知识多,真正的经验其实很少。   老丈的方法其实不难,先用活扣的形式,在中间加一层,等到上梁之后,再把仓库中间的活扣拆除掉就好了。活扣木板下面还有木桩支撑,只要不放置重物,就不会对板子有损伤。并且因为是铆合结构,拆装的时候也不会伤到木板,取下来的木板还可以用于其他地方。   陶倚君受到启发,当即叫了公输家的大匠过来,一起研究了一下午,确定了这间仓库的改建形式。同样是两层高的大穹顶建筑,但不再是人字形大梁一通到底,而是采用了木塔常用的二重檐,将承重力分散开去。中间的主梁在第二重檐的梁架好之后,再用轮毂转轴将大横梁拉起来,四个人同时架梁上柱,这比一个人承重,稍有疏忽就容易出事强多了。   二重檐还有个好处,可以加强通风,又不至于雨水倒灌。在维修屋顶方面也有优势。此番改建之后,这种仓库顿时成为了建库房的首选构造,连后期官府所建的官库都采用了这样的方式。而粮仓则还是不变,只是加高了地基,采用了圆仓的形式。   靠着陶家仓库不远,有不少机灵的农户也跟着修建了一些简易的库房,存放山货和野味。他们原本用的是老实的黄土胚和了麦秸来砌的,后来陶倚君记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木架吊脚楼形式的农仓,那种吊脚楼建造简单,上面用两层梭茅草做屋顶,防水还轻便,又利于更换。下面的吊脚楼不是四根柱子的简单形式,采用的两排人字形支撑,人字形架子上还间隔安装了横木,方便晾晒稻草和麦秸,就算晒点其他的东西,也比排在地面上方便得多,还透气。   在陶家仓库建好之后,这一带多了大大小小农仓二三十座,顺着河岸一字排开,特别的壮观!   “有商贾来问存货如何收钱?”这仓库才建好,还没晾晒结束,就有西域的商贾前来询问,陶倚君之前便定了几个档次的收费标准,但心里也不太有底,便让霍家的管事出面去谈。   霍桐的这位管事是个人才,口才不错,脑筋转得也快,最重要的是他很拎得清自己的位置,被霍桐派遣到陶倚君这里帮忙的时候,大将军府的其他人还在背地里嘲笑他被放逐了,哪里知道,人家过去就受到了重用,代表大娘子出去谈生意无往不利,连每个月的薪水都涨了一倍。   名气什么的都是虚的,钱拿到手里才是实惠。   陶倚君不是个小气的主家,在让霍家管事做事的同时,也允了他家大郎跟着学,以后即便再不成器,当个商铺掌柜毫无问题。   货物存放的收费按照价值来定,价值高的,需要特殊方法保存的,自然收费不便宜,照着市场价的百分之一收取存放费。这些货物会由专人负责保管照料,进出库都需要登记,没有货物主人的对符无法领出哪怕一根针一丝线。   对符也是陶倚君想出来的,根据商贾存放货物的种类和姓氏,商定好图案,刻画在两条竹简上,一分为二分开保管。每次前来领取货物的人,必须出示货物主人的手信跟对符,还需要摁指印才能领出去。这样一来,货物丢失的概率大大降低,比商贾自己派人保管还要稳妥。   有了第一家吃螃蟹的,便有第二家,第三家。等到春夏之交到来,商队往来多了,除开官府在东门外的仓库外,陶家庄的库房也一位难求。   陶倚君找了阿甲出面,雇了不少汉子来做工,会识字的可以管理库房进出库,不识字的则分别可做巡逻和货物搬运等工作。有表现好的,可作为小队长,中队长等管理人员,除开薪水更多外,每一季还能从庄子领到高级一点的福利,比如不成整的绵绸啊,碎的精米之类的。虽然都是主家不要的次品,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除开有限的阿甲的兄弟们,更多的是本地的普通百姓,甚至周围村子的男人们也闻讯赶来,每天都在东门和南门之间的水运码头旁边守着,就盼望自己能在这春耕之后的农闲时节找点短工做做,给家里买点吃喝用的回去。   这天傍晚,官道上来了一架马车,慢悠悠的走近城门。   马车车厢看上去不大,也不豪华,用青布做的帘子,被一只手撩开了一个角。   “郎君,这小方城的变化可真大。六七年前仆来过一次,又脏又乱,来往的那些边民跟个土匪似的,哪里像现在这样看上去人模人样。”   坐在车辕那儿的年轻人面朝车厢开口,一点不怕自己的话惹来众怒。   驾车的壮汉横了他一眼,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句,拉停了马车。   “郎君,咱们要不要露身份?我看城门口那里检查很严。”   车厢里传出一男子低沉的声音:“之前让你带的路引拿出来,无须声张,跟着入城便是。”   “郎君,那入城之后真的不去找小郎君?”年轻人皱眉,“这小方城里可没有好客栈,那些来往的旅人身上的气味怕是会熏着郎君。”   “无妨,先入城吧。过两日再去找小郎君。”听到此话,车辕上的两人无奈互视一眼,只能听从吩咐,驾着马车往城门口走。   这城门口跟其他处一样,除开需要排队验明身份进入的普通人外,驾车的富户都可以从另外一边进入,只是需得交纳一个人三文的入城费,所架车辆按照大小分了四个等级,也需要加纳入城费。   “为何连车马都要收?你们这是搜刮民脂民膏!”   “小郎君你别闹,我们这小方城收取费用可是通禀了州府获得许可才收的。你看看城门旁边的告示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普通百姓入城,只要户籍路引齐全都是免费入城的。富户收费,那是因为尊驾进入之后,所行走的道路经过特别的修整,还要雇佣专人每日三次清扫,以保证路面平整干净。这雇人得支付报酬吧,这些入城费就是给他们的报酬。”   年轻人还想争辩,车厢传来一声敲击,他顿时偃旗息鼓,乖乖交了入城费,护着马车进入了小方城。   作者有话要说:  全民下厨,然后超市面粉酵母粉断货了! 第六十六章   在城门口, 车夫掏了几个铜钱递给一旁的守卫。   “兄弟,找你打听个事儿, 我家郎君是来买货的, 这第一次来不知道情况,你请给指个地儿, 我们先歇下来。”   那守卫翻看了户籍路引, 又撩开车帘张望了一下,点点头:“行,你们要住好一点的还是一般的?”   车夫将马车拉到一边, 跳下来给那守卫陪了个笑脸:“兄弟给说说,有什么差别?”   “好一点的你就直接往北城门走, 南北大街第二坊那里的水井坊你调头往西走。第三个巷子口有招牌, 安平客栈就在那里。都是往来的大商人和世家的郎君们喜欢去的地方。水井坊那头挺热闹, 吃喝玩乐的都有。背街过去两条巷子就是大将军府,安全也靠得住。”   守卫收下车夫再次塞过来的几个铜板, 继续道:“要是想方便呢, 我建议你们去半边桥。那边现在是牛家郎君买下来的, 整条街都是牛家的产业, 客栈茶肆酒楼都有,来往行商就喜欢在那里落脚。东南门出去就是水运码头,往南可通大方城,往北能到陶家庄子。”   车夫还想继续打听,守卫不给说了,让他们赶紧趁天色还早去把落脚地定下来, 还说要是想打听其他的情况,可以去市集那里看看,县衙在那边有个专门给行商们提供咨询的地方,收费便宜,还能介绍生意或推荐掮客。   “郎君,我们去那个水井坊?”   “不用,去半边桥。”   顺着守卫指的路,他们入城之后,在左手边第二个路口拐了进去,走到底,就是河庄。   河庄占地不小,侧门可以牵车马进去,前面正门可直接上二楼。   河庄在半边桥街面那方是一栋两层半的木楼,兼做酒楼的生意。后面是一片大院儿,分为七八个小院儿,每个小院儿有四五间房。三个小院儿共用一个车马棚。另在后街是一排两层楼的厢房,房间里都是大通铺,供那些商队的雇工休息。   他们要了一个环境最好的小院儿,收费稍微贵了一点,但包早餐和晚餐,还兼带喂马刷车,算下来也就能接受了。   他们就三个人,一人一间房还有剩,干脆就将车上带着的物事都取了下来,单独放在正屋旁边的厢房里。   “郎君,这是新建的。看着木梁都是新痕。”年轻小伙子安顿好之后就开始四处看,觉得什么都挺新鲜。   “为何要在院子里种这些野草?”   他家郎君在屋里听到他说话,探头一看:“这是艾草。过来之时我见此地多有此物,只是没想连庭院中也有。”   正好客栈的伙计送热水和吃食过来,听到他这么说,当即笑着解释。   “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小方城陶家的大娘子擅药,她说家里栽种一些艾草,等五月之后采摘下来,晒干扎成一束,可熏蚊虫。另有艾绒制成药柱,点燃后可熏蒸伤患处,效果奇佳。所以我们城里城外的人家,都喜欢栽种一些艾草。”   小伙计很乐得给外地人讲自家边城的变化,以前那些外地人看他们都带着一丝嫌弃,现在好多了,甚至还有人专门给他赏钱,让他多说一些呢。   “你刚才说这艾绒祛湿很好?可能帮忙买一些过来,我家车夫前几日落水,膝盖有伤,郎中说是受了寒。”   “没问题。你们只要艾柱,要不我给你们请个学徒过来,先教教你们如何使用。放心,学徒不贵的,两文钱就可以了,他们都是熟手,在药铺里也是他们帮人熏灸。”   “善!”   伙计动作也快,没多会儿就有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抱着木盒过来。   少年很显然是被教导过礼节的,先给郎君行了礼,之后才指引着车夫在庭院里的石头凳子上坐下,将其裤腿挽起来,露出需要熏灸的穴道。   少年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指头粗的艾柱,用黄纸裹紧,需要用时,取出一只,用火石引燃,待冒出烟气后,于合适的高度开始熏灸。   “若是觉得烫得很了,就跟我说一声,每个人的耐热程度不同,可别将你灸伤了。”少年给他熏灸的时候,还专门给他说了要灸那几个部位才能起效,每次时间长短,间隔多久一次之类的,可谓言无不尽。   “你如此与我说了,以后没人请你了怎办?”   少年抿嘴笑:“大哥此言差矣,平日在药铺里面,便是不请我们出来帮忙,也会告知买药者需要熏灸的部位。但是大部分人都认不太准,还得我们手把手教一两次才能记住。再有,富家的郎君女郎更相信我们一些,所以并不愁没钱挣的。”   “你们都是药铺的学徒?”   “不,不是的。”少年观察了一下车夫穴道处的皮肤情况,然后继续,“我们都是陶氏药坊的学徒,每三日轮换到城内的药铺挂单,若是有需要的,我们就过来。每次得到的钱会分三分之一给药铺。做的时间长了,基本上就定在那家药铺,以后出师了,也可以直接到药铺做事。”   “这是教你们行医?”   “不不不,郎君误会了。大娘子说她的医术尚不足以教导学生,所以只教我们如何辨认草药,如何使用如何炮制等等认药用药的功夫。”   “这也是极好了。”郎君点头赞了一声,“你口中的大娘子可是霍桐将军未过门的妻子?”   “是啊。”少年换了个穴位继续,“我们小方城福气好,外有霍桐大将军镇守关门,内有大娘子教化民生。连新到任的县令大人都会时常去请教大娘子呢。”   少年以前家里穷,只能顶着单薄瘦弱的身体去帮人放牧或者割草,现在可以去药坊学习,勤快一点也能挣不少钱,家里弟弟吃得饱了,长得比他高壮,以后说不定能跟着大将军杀敌。阿姐已经出嫁了没办法,可家里还有个小妹妹,他现在就得想办法存点钱,争取给妹妹存出来一份体面的嫁妆。   想到家里的生活日渐好起来,少年就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对陶倚君的感激之情也更加深厚了。   少年给车夫艾灸完,用了一个多时辰,耗费了五只艾柱。   一盒艾柱价格并不贵,就是普通人也能承受得起。因为没有事先说好,这次少年学徒带来的一盒艾柱最多就能用十天左右。   “那成,你们要的量小呢,可以直接在城里的药铺购买,跟客栈伙计说一声,给一文跑路费他也可以给你们买回来。要是量大,就得去陶氏药坊订货了,目前的单子已经排到了半月后。”   少年收拾干净妥当之后跟他们又叮嘱了一下需要禁忌的事项就离开了。   “老莫你感觉如何?”年轻小伙性子跳脱,等人一走就开始追着问。   “你刚才没听人说?这一次两次看不出太明显的效果。需得多灸几次就知道好处了。不过我觉得膝盖这里暖呼呼的,不像之前一直有点冷寒僵滞的感觉。”车夫老莫坐在石凳子上,活动了一下膝盖,感觉轻松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是他已经决定从今日开始,每日都熏灸一次,等差不多他们该回去的时候,效果也就出来了。   “郎君,我们真不去打个招呼?”闲逛之后,主仆俩坐在半边桥街二楼的茶肆看城外的水运码头。   “过几日再说。”霍柏随意的靠窗而作,看着船只逆流而上,“你去打听打听,那陶家庄可有住的地方。”   “郎君说笑呢。”霍杀癖褡欤“若是郎君亮明身份,就算没有,小郎君也会给给郎君现弄个出来。你就这般前往,谁搭理你啊。”   他生下来就是霍家的下人,父祖辈得主家恩赐了姓氏,他自小就是霍柏郎君的贴身小仆,说话间也比其他主仆多了几分随意。   “不许私下去找小郎君。”霍柏瞪了他一眼,赶着他去找店里伙计打听情况。   霍柏是霍桐的堂兄,亲的。但是早些年霍桐的阿耶跟霍柏阿耶有矛盾,水火不容,后来霍桐阿耶阿娘遇难,原本该霍柏阿耶接替兄弟来照顾他,却因为早年的矛盾将霍桐拒之门外。   霍桐人小心气不小,也不肯去求他们,宁愿一个人撑着在族里老人的护佑下努力生活。后来是族叔见他心智坚定,才将其带在身边教导。   这么多年来,应是至亲的两家人却再未见过一面,知道的族人都唏嘘不已。   去岁霍桐在族叔的主持下与陶家大娘子定了亲,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去他家告知一声。霍柏的阿娘找到族里的叔爷告状,却被怼了回来。族婶更是指桑骂槐的将他阿娘从头到脚的数落了一通,族里没有一人为他爷娘说话。   霍柏起先是恼怒的,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却也能明白霍桐为何如此。再加上后来主家那边派了人叫了他去说了一通话,他知道堂弟霍桐是入了主家嫡支的眼,而且他那个未过门的娘子连卫大将军都说了一声“好”,他爷娘要是再闹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霍柏是个聪明人,成年之后在族里长辈的运作下,也打算出仕了。他尚文,肯定不能到边关任职,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地方上做个县令,以后能不能升迁,得看他能力够不够让长辈们满意了。   这次前来他是打算来找霍桐好好聊一聊的,就算父辈的怨气不能了结,至少他们兄弟这一辈,能走动维系还是走动维系吧。子不言父过,却也不能眼看着父亲犯下错不去帮忙弥补修正。   霍桐那死性子他见识过,也不打算直接找到对方就想修复关系。他听人说霍桐对陶家娘子很好,还没过门就把所有的产业交给对方打理,所以他打算先去看看那个陶家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好说话,或许能从她那里入手?   霍柏想了半天,回过神发现自己那个跳脱的小仆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由得皱起眉头,起身朝楼下张望。   “阿桐,你在看什么呢?”   楼下牛三郎正拉着霍桐往码头那里走,他们俩懒得骑马,打算架个小船去陶家庄子那边。前两日有西域客商过来,听说带了不少的香料。这还没到开市的时候,牛三郎就想先下手为强,看能不能把那批货直接拿下。   “没事儿,眼花了。”霍桐冷冷淡淡的开口,目光从茶肆二楼一扫而过。   他眼睛才不花呢,二楼那个穿着打扮明显是世家郎君的人,可不就是他那个狠心绝情的亲伯父的长子霍柏么。就是不知道他来边关是想干什么。不管他想要干啥,只要别招惹到他头上就好。   霍桐这么想着,脚步不停的扯着牛三郎上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这网课一上,我觉得我怎么忙得脚不沾地了都。每节课要打学习资料,要打作业,要监督孩子做完上传,还得注意家里猫主子别去捣乱!   上午上课的时候,女儿被抽中回答问题,结果她还没开口,我家猫主子一声凄厉惨叫,估计老师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 第六十七章   虽说霍桐没把霍柏的到来放在心上, 但终究还是受到了些影响,以致于他晚些时候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你有心事?”   陶倚君不好出面去帮牛三郎跟西域商人谈生意, 只让人给他领路, 让他自个儿去解决。这边她拉着霍桐去逛了一圈已经开始投产的织坊,回到河边的庭院后, 她再也忍不住关心的询问了一句。   “我……如此明显吗?”霍桐苦笑一声, 揉了揉额角,原本想要否定的回答,在陶倚君关切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今日,我见着我堂兄了。”   陶倚君微微蹙眉, 没有插话。她从未听霍桐说起过堂兄, 以前两人的交流中提及最多的是族兄族弟, 她还一直以为霍桐父母近亲皆无呢。   “那他是来寻你的?”   “不知,但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来寻你。”对自家大伯一家人的脾性清楚得很, 霍桐虽不耻其为人, 但宗族血脉观念箍在身上, 他不可能断绝这份关系, 只能做到视而不见。   “那郎君的意思是?”陶倚君需要明白霍桐的态度,才能确定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份关系以及可能随时带来的糟心亲戚。   “霍柏此人重面子,他与你说什么,你只管听就是,若是要逼你做什么许诺,你尽可推到我身上来, 让他自己来寻我说话。”霍桐将自己家与他家的那些不堪往事说了些许,虽然霍桐的阿耶也有错,但是子不言父过,他也没有全说大伯的坏话,只道自家与他家也就不过一点糊弄人的面子情,陶倚君完全不用把他大伯大伯娘当正经长辈对待。   第二日,霍桐需得回大营坐镇,临走前把自己心腹留了一人下来,言明若是有人纠缠,便让他直接将人送来大营与他说话。   果然在霍桐离开之后的下午,陶倚君正在药方与阿满对账,就听下仆来报说有位郎君求见。   陶倚君看了名帖,果然是霍柏,便让人将其请到小厅稍等。   小厅本是用来谈生意的,四面通透,东面还与药房相通,那里时时都有人进出,却又不至于影响到他们的谈话。   霍柏带着两家仆过来,一路上所见让他大开眼界,心里却多了一丝忐忑。原本在他看来,陶家大娘子即便有点本事,也比不过男人。所谓她打理钱财,也是依靠的他堂弟大将军的身份。但是一路上听人说了不少关于陶倚君的事迹,这些农庄药庄织坊,还有见所未见的水渠灌溉渠,居然都是她提出来并实施的。虽然官府占据了主力,但是没有陶倚君的脑子,官府也做不出这样的成果。   这样的女郎,真的可以让他的计划实现?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有了不确定。   然而来都来了,他怎么也要见见对方。他对自己的口才还是挺有信心的,如果能说动陶倚君,转头说动霍桐也就容易多了。   陶倚君跟霍柏见礼的时候,快速而隐晦的打量了他一番。如霍桐所说,这个堂兄看上去温文尔雅,但眉宇间的傲气也显而易见。   他怕是没觉得自己有些傲,可能还错觉自己非常的“礼贤下士”,话语里带着些称赞,可细品之下却能让人觉出他是站在高处在评价对方。这样的人,打小就是被捧大的,跟霍桐那种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冷静内敛完全不同。   具体形容的话,霍桐就是一只装猫的老虎,而霍柏则是拖着华丽尾羽的孔雀。   陶倚君在边城一年,见的人也不少。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比霍柏更装的人她都见识过了,这种程度对她来说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如郎君适才所说,我还未曾与大将军成亲,这事儿恐是不太好插手。但郎君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观大将军不是心胸狭窄之人,郎君与他细细分说,他定然能听进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陶倚君说话轻言细语却滴水不漏,霍柏心里颇觉一拳头打到棉花上,那种无处安放的不舒坦,让他的笑容也减淡了几分。   对于霍柏态度的变化,陶倚君视而不见。她尽到了主人应该尽到的职责,招待好来客,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其他的可不归她管。   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霍柏没有说动陶倚君,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农庄那边住几日。他的理由倒是挺充分的,因为他即将去某地任职县令,虽然家中长辈有过教导,但是有些东西还得他自己学会才能施展。这水利和沤肥的法子,他希望能得到陶倚君的指导。   当初拿出这两样事物陶倚君就没想过敝帚自珍。终归这是利民利国的好事,就算她教会了霍柏,让他得了政绩,得利的也有他辖地的一方百姓。   在这一方面,陶倚君出乎意料的大方,又让霍柏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霍柏早已经娶妻,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庶女。但是他的妻子和两个没名分的妾加一块儿都不如陶倚君的一根手指。如果,是他先遇到陶倚君的话……   霍柏想了想,自己就否定了这丝可能。毕竟虽然他妻子不咋滴,但岳丈家的势力可比陶倚君娘家强多了。就陶倚君的出身和现在的家境,他阿娘是断然不肯同意他娶陶倚君这样的女郎的。   陶倚君让磐蛮在农庄弄了个安静的小院子给霍柏住下,又安排了几个伺候的婢女小仆。霍柏出门还有人给他带路并解答他的提问,这些足够堵住旁人的嘴了。毕竟陶倚君还只是未过门的媳妇,若非大郎远在朔方,也轮不到她出面招待夫家来人。   “郎君,陶大娘子不肯与小郎君说,该如何是好?”霍稍谝估锸帐胺考涞氖焙颍轻声抱怨,“好歹郎主是小郎君的亲伯父,她就不怕被人指责不尊长辈吗?”   “行了,这事儿是你该过问的?”霍柏心里也不舒坦,但是霍傻幕霸谒们家里说说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陶倚君的地盘,他如此不遮口舌,传出去伤的可是他霍柏的脸面。   “过两日我再去寻她,若是还不肯,也就罢了。横竖她以后要去拜见我耶娘,到时候再说。”   霍柏之前还有点自信,这两日在农庄转悠之后,心里也不免为陶倚君的能耐感到震惊,也见识过她跟那些西域客商和外地行商之间的语言交锋,那份从容自若,便是族中郎君也少有人能做到。霍柏甚至现在都开始怀疑陶倚君到底看上霍桐什么了,真的是因为对方大将军的身份?还是说,霍桐还有他所不知的能力?   若是后者,他又该如何与霍桐交锋?   作者有话要说:  网课第三天,我觉得我已经离暴毙不远了。再继续下去,不是她疯就是我亡。平时看上去像个安静小公举,一上网课,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第六十八章   霍柏去见霍桐, 肯定不能直接到大营找人。他回去城里后,在水井坊的客栈住下, 并使人给大将军府送去了帖子。   在没有和陶倚君见面之前, 他或许会直接上门,但是在见面交谈之后, 霍柏对自己以前的自信有了那么一点动摇。他觉得, 霍桐可能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容易被说服。   霍柏是个聪明人,如果不聪明,也不可能被族里长辈看重, 推荐入仕做官。只是霍柏以前生活的圈子太窄,又被家里人奉承惯了, 出来之后才发现, 有些东西跟自己的认知有些许不同。然而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是日积月累形成的, 不可能因为一两天或是一两件事就发生改变,除非这件事让他的一生轨迹在霎时间发生巨变。所以, 霍柏哪怕低调了些, 却还是搁不下世家大族郎君的谱。   期间, 霍桐的管家去请霍柏到府中暂住, 被他推拒了,说主人不在家,不好打搅。管家请了两次未果,去找了陶倚君讨要主意,陶倚君让他不用管,只送信给大将军就成。至于霍柏这边, 每日派个小仆过去候着,免得有不认识的冲撞了他就成。   霍桐收到府中来信的时候,正在陪骠骑将军跑马。   “你那个堂兄来了?”骠骑将军霍去病历来性子张扬,加之其容貌俊秀,跟霍桐站一块儿的时候,霍桐都不怎么爱开口说话,“你还是这么个榆木般的性子,无趣。”   骠骑将军还年少,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对待同族兄弟确实很好。尤其是霍桐这种成长于他舅舅麾下的将军,那就得比旁人更亲密一些。   “走吧,我去帮你会会他去。有本将军在,看他能如何巧言令色。”霍去病调转马头就要朝城里跑,霍桐头大如斗的想要拦下他。   “将军,这是属下的私事!”   “你跟我客气什么,走走走,早点解决掉,还可以去你家娘子处蹭点吃食。”在亲近的人面前,霍去病丝毫没有架子,还特别的帮亲不帮理,“跟你说,上次你家娘子使人送来给陶大郎的那个牛肉干,我要一百斤!你去跟她说说,每月都送过来可否?”   那牛肉干霍桐也很喜欢,又香又有嚼劲,还没有牛羊肉的膻味,现在他部下若是立功了,都宁愿把那些没用的毛皮换成牛肉干。只是这吃食特别费工夫,再说牛羊也是有数的,并不能随意宰杀。   一百斤牛肉干至少要一头牛的肉才能烘制出来,但是骠骑将军要吃,怎么着也得弄出来。   此次骠骑将军亲自带人巡边,来到玉门关的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要找陶倚君讨要一个会做牛肉干的厨子。   若是其他人,霍去病直接一道吩咐,自有人去给他办妥。但是陶倚君一则是他族兄的未婚妻,二来陶大郎在他那里时间不长,却运气极好的已经立下三件功劳,凭这两点,他都不能太过随意的对待陶大娘子。   “前次你家娘子去马家帮他们处理了草场的事。现在已经有点成效了。马家估计过段时间会送东西过来再次感谢,你让她尽管收下。”除开个人理由,霍去病此番前来也有其他的打算,“马家势必要分成内外两家,我们都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明面上分家,其实想要两边下注,但是他们若敢做出不利我大汉的事,不管他们投靠了那边,都不能容下他们。”   霍桐微微蹙眉,没太听懂霍去病话中之意,但也没有当着面追问,他打算回去之后再细细品品,实在弄不懂,请教卫老,甚至陶倚君也是可以的。   两人遥遥领先,后面的骑士护卫差不多隔了拾掇二十米,给他们谈话留下空间。   一行人跑到农庄附近才放慢速度。   “去岁我来时,这里还是荒地吧?”不太确定的左右打量了一番,霍去病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是,去岁这里尚无人耕种。今春化冻之后,因为县里推行水利,农庄里不需要专门分出人手担水浇地,多出来的人便将这一片开垦出来以便耕种。”霍桐对这一方熟悉得很,这一带是他亲眼看着一天天变化的,里面还有他未来娘子的心血,说话的语气也隐含了三分骄傲,“前县令和现任的李县令都是做实务的,这边的灌溉渠还在设计中,新垦出来的土地也不能立时耕种。属下听他们说,需得等到雨季过去之后,才能进行秋种。”   “那前面是什么,一堆两堆的排在那里?”   顺着霍去病抬起的马鞭看去,霍桐无奈的笑:“那是沤肥堆,是给新垦出来的农田沤肥用的,具体如何进行,属下并不知晓。若是将军有兴趣,不如属下唤一老农来与将军细说?”   霍去病有点心动,但是转念想到还有个霍柏要解决,顿时摇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走吧,先去你府上把你堂兄解决了再说。”   霍去病很少管霍家的事,但是霍桐于他来说不同,霍桐幼年的遭遇也让他心有戚戚,是以对霍柏一家也没啥好印象。   从大营到城里,需要经过药坊。正好这几日是药坊出货的时间,往大营和阳关、朔方去的车队每天都有,除开陶倚君这边种植的,还有她负责购买并加工的各种成品药。   看到两位大将军过来,药坊的人都起身行礼,来往的商队和运送药材的工人也用热烈又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们。   “今年的药材可还行?”霍去病随口问了一句,又下马看了看担出来的已经捆扎好的药罐。   “药粉质量自然是好的,只是今次阳关那边来信说需要多些药粉,可烧制的陶罐数量不足,大娘子正烦恼要到哪里去订购小陶罐呢。”阿甲正好路过,旁人畏惧骠骑将军的威势不敢近身,他只好上前一步解释,“因为阳关要得急,所以玉门大营这边的货就稍微压了压,现在只等着陶罐到了就可以装瓶。”   霍去病拿着马鞭抵了抵下颌,想了片刻道:“从阳关过来的路上有一个村子,那边的人擅烧陶,你们可使人过去看看。以前那里人挺多的,去岁好像是遭过一次灾,现在人少了很多,能不能满足大娘子的需求也不清楚。”   这边稍微耽搁了一下,等他们回到霍桐的将军府时,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   霍柏坐在厅中,面色已经隐隐有些不虞,他以为是霍桐在故意给他难堪,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时,就听到管家匆匆跑过来,对他说霍大将军也到了。   霍柏愣了一下,霍大将军?这里的大将军不就是他堂弟霍桐?哪里又冒出来个霍大将军?难道族叔回来给霍桐撑腰?   正不解呢,抬头就看到当先一人大步而来,明明劲瘦的身材,愣是走出了压制全场的气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明天都有点短小,等周末女儿不占用电脑的时候,我多更一些。 第六十九章   “今日本将军正好巡防到玉门关, 听闻柏前来,就不请自来了。”霍去病虽只是巡防, 但也身着轻甲, 跟霍柏寒暄了几句,就先去更衣了, 留下霍桐招待堂兄。   霍柏心里堵着一股气, 偏偏还发泄不出来。他看了堂弟的装束,也知是自己拜帖送的不是时候。但他觉得霍桐好歹也该先知会一声,让他做些准备, 这样突然就请了骠骑将军到府,是想要威胁他呢?还是打算仗势欺人?   霍桐跟堂兄也没啥可说的, 骠骑将军要更衣, 他何尝不需要, 便让人捧来美食美酒,也唤来胡姬歌舞, 自己则去了内室。   霍纱游醇过这位二房的郎君, 以前只是听人说过, 一直以为不就是个大老粗么, 哪里有他家郎君那般的风姿气度。可今日一见,即便是再偏心也说不出贬低对方的话。特别是霍桐那一双冷淡如冰的眼,只微微瞟过他,就让他心生寒,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再有那位传说中的骠骑将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中藏着的可不是友好。那一身的气势, 即便是他家郎主也没有其三分之力,可桐郎君站在骠骑将军身侧,偏就让人无法忽视。   霍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他素来心思比较深,还能掩盖一些情绪。   胡姬的舞蹈虽然魅力四射,可在他眼前晃动的,却是自己一直都没放在心上过的那个小可怜堂弟冷淡的面容。   正在霍柏胡思乱想的时候,管家陪着一人匆匆进入内院。   “大娘子请。”管家殷勤的引了陶倚君入内,“骠骑将军和大将军在更衣,尚不知大娘子前来。”   “无妨。”陶倚君是听了阿甲的急报后从织坊那边匆匆赶回来的,“我带来的一应食材先让厨娘处理好,留出上好的准备妥当,其余的让厨子们好好做,等会儿给两位将军带回来的郎君们送过去。”   能跟随霍去病和霍桐回到大将军府的,都是他们的亲随心腹,身份地位也不差,当得一声“郎君”。   早上农庄送来羊羔和新鲜的牛肉,还有一些蔬菜和瓜果,陶倚君拉了两车过来,生怕将军府这边没有准备充足。毕竟骠骑将军是突然到来的,管家娘子准备不充分也情有可原。   “这几日骠骑将军定然会住下,你使人去农庄弄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另外我会让磐蛮去部落买些羊羔牛肉回来,莫娘子也会前来帮忙。这几日骠骑将军的饮食,就让莫娘子亲手做。”   莫娘子跟在陶倚君身边时间不短,厨艺也长进得厉害,还学了不少温养食疗的方子。将军们常年征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陈年旧伤,别看霍去病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固然他舅舅是一个主要原因,但有他自己敢拼命也是让陛下信任他提拔他的最大因素。   站在庭外,陶倚君看得了室内歌舞的美人,和明显心不在焉的客人。   “柏郎君也在?”   “柏郎君昨日来下帖,言明今日拜访。却未知骠骑将军今日也跟着过来了。”   陶倚君想了想,转身朝待客厅走去。   霍柏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陶倚君匆匆过来。   “早知柏郎君在,我也就不用这么着急了。”她面色微红,鬓角隐约有汗,看得出是急冲冲赶回来的,“将军这人不善言辞,每次骠骑将军过来都说他无趣。”   这倒是实话,霍去病年少就居高位,又得陛下赏识,加之他姨娘身为大汉皇后,可谓尊荣一身。他生于帝都,长于公主府,来往见识的都是八面玲珑的人,对于一竿子打不出个屁的霍桐,也是常常不客气的当面翻白眼。   但明明是嫌弃的话,从陶倚君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偏偏就让人立刻觉察到骠骑将军对霍桐的倚重,不是真正亲近的人,是绝不可能有如此随意的态度的。   陶倚君坐到了霍柏的对面,主位则留给了霍去病将军。   他们这边没说到两句话,霍桐就出来了,头发还带着些许水汽,看得出是匆匆忙忙洗了就出来的。到底把客人晾在一旁也是很失礼的事情。   本来霍柏找霍桐是想跟他好好摆摆道理,让他先服个软,可现在这样的场面,他便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关于霍桐和他伯父一家的事儿,陶倚君也请教过卫老。她自己就特别不会处理这样的家庭矛盾,看她丢下她阿娘一走了之就知道了,在面对这种情况她都下意识的选择避让开,有你没我就好。   卫老不同,他是卫家的族人。卫家不是什么大家族,以前是依附长公主的,后来卫青大将军崭露头角,卫家才独立出来。卫老在卫家看到的听到的见识到的,比陶倚君多太多,人生阅历也没法比。所以他对陶倚君给出了两个建议。   第一,陶倚君不闻不问,就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横竖以后成亲了他们大部分时间也在边城,少有可能回去族地居住。再说伯父伯母又不是阿耶阿娘,不用陶倚君伺候孝顺。   第二,主动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当然,这个化解不是指一笑泯恩仇。老一辈的仇怨是没法解开了,霍桐父母已经去世,霍桐伯父又没抚养过他,除开族谱上的联系,他们也就跟陌生人没两样。陌生人就有陌生人的相处方式,心情好了,愿意帮就帮一把,不乐意就当不知道,见个面唤一声伯父就好,都不用给他低头的。即便有外人指责,可轮不到霍桐身上,毕竟长辈不慈在先。   卫老是希望陶倚君选择前者,但她自己却觉得选择后者对霍桐的帮助更大。   不过是“见人三分笑”罢了,她礼节做足了,面子功夫到位了,对方要怎么做可跟她无关,甚至还能适当的哭下惨,扭转一下霍桐因为不善言辞而被刻意抹黑的形象。   霍去病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陶倚君坐在霍桐身边,朝着霍柏笑眼盈盈的场面。   骠骑将军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心里有些讶异面上可是分毫不显,对待霍柏的态度跟对待其他的霍氏族人差不多。霍柏有意把话题往自己爷娘身上引,想要表明爷娘十分思念霍桐,说到情深处,甚至有些哽咽。   霍桐微微皱眉,面色更加暗沉,似有怒气在积攒。   一只温热的小手在桌案下摁住了他的拳头,继而身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原来伯父和伯娘如此思念阿桐啊!”她目中似有点点泪光,“前些日子,阿桐还与我说到仙去的爷娘,更是谈及当初年幼,不懂伯父想要他自立的心。现在阿桐已经明白了伯父的好意,却又身负重任,需得镇守玉门关,也无法回去向伯父表示感谢。柏郎君此行却是了了阿桐的一桩心事,还望柏郎君回去族中,替阿桐向伯父请罪。”   不就是飙戏么,谁不会似的。霍桐面皮博说不出来,她可不在乎。再说女子天然有优势,适当的落几滴泪,还能加强一下情景冲击。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可没避着人,虽然都是霍家的家仆部曲下属等等,但是霍去病将军名为霍家人,实际却一直居住在卫家。陶倚君这番话明明白白就是说给他听的。   果然,在陶倚君开口后,霍柏接不下去了。   霍去病看得想笑,十分用力的忍住,举起酒杯掩口一饮而尽,将笑意压下去。   “如此甚好。一家人哪里来的隔夜仇。”霍去病明白了陶倚君的打算,暗地里给她丢了个眼色,“柏郎君可有出仕的打算?若是愿意,可以到边城大营任职。”   这不摆明了让他成为霍桐的手下,霍柏岂能同意,当下就说自己已经定了去某地担任县令的事儿。   “哦,这样啊!”霍去病转弄着手上的酒杯,似叹息又似暗讽的道,“本将军还以为柏郎君是来找阿桐要个前程的,既然已经有计划了,也好,让大娘子替你引荐引荐,那河西李氏派遣来此地的县令就做得很不错。你可以去找他求教一二。”   霍去病此次来也是为了给霍桐撑腰,既然陶倚君已经能应付自如,他也懒得做个恶人。其他的话就不说了,只嚷这让陶倚君赶紧做了那什么牛肉干端上来。   “适才知道将军到了,君已经遣人去取,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说完眼睛朝管家看过去。   管家一直候在门口等候吩咐,听到陶倚君这么一说,立马招手,一行婢女捧着食盘鱼贯而入,于他们几人的桌案上摆了冷盘点心。   “莫娘子听闻将军到了,说今日要露一手给将军品尝品尝,我们也是沾光了。”这话说得很场面,莫娘子是陶倚君的厨娘,不可能不给主人做拿手菜,她这番说辞,是讨好也是尊重对方的身份。   “瞧你这话酸得,就不怕我将莫娘子拐走?以后你可别哭着求我将她放回来。”霍去病虚点了一下陶倚君,笑骂了一句。   “将军若是看得上莫娘子的手艺,那也是她的福分。”陶倚君从来不阻拦自己手下人的前途,莫娘子这人心细又灵巧,如果真的去了骠骑将军府也不一定混不下去。   “得了吧,我要真把人带走了,你不定在背后怎么埋怨我。留下她也好,以后你若是弄了什么新鲜吃食,不耐亲手做的,让她做了遣人送过来。”   “将军不急着回朔方?”   “不急,舅舅过些日子可能要来边城走一圈,我现在此处候着。”   霍去病没说太多,陶倚君也很有分寸的不去追问。但是一旁的霍柏就不同了,他开始纠结自己要不要照着计划好的行程先回去,还是留下来,在卫大将军跟前博个眼熟? 第七十章   霍柏或许有些虚伪, 有些大家郎君都有的骄矜,但他也是理智的, 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能做什么。所以他来边城了,得到的结果如意不如意他不管, 至少他做出的这个动作, 有助于他在族里的人气和评价。   原本见过霍桐之后他就该离开了,可是霍去病这么一说,他又有些犹豫。跟李县令学习什么的他不太看重, 让他犹豫的是卫大将军的到来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出身大世家,还是霍家这么个跟皇室有些牵扯的大家族, 霍柏知道的远比其他人要多。   陛下从未熄灭过想要横扫草原的心, 来之前他的父亲和老师就跟他分析过, 不出五年,陛下肯定会出兵征战。如今是国库空虚, 陛下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国库充盈起来, 出兵便是理所当然。   他的理解中, 边城是荒凉颓败的,除了驻扎的军队外,应该看不到太多的平民。毕竟每一年边城都受到草原蛮族的劫掠,想要发展起来难度相当的大。   但是此次过来却让他有些意外。人的确是不多,甚至良田也不多,但是靠近边城的人脸上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麻木没有明天的希望那种死寂, 而是呈现出一种关内的人都不太具有的活力。他之前不是太明白这种活力是从何而来,但是在边城住了这么多天之后,他觉得他可能明白点什么了。   或许留下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自己要去任职的那个地方一直在霍家控制下,他要接替的上一任县令也是族人,多替他干两三个月也没问题。   霍柏是个想明白了就会行动的人。他快速的传了信回去给父亲和族长,说他见着了骠骑将军,将军让他留下来跟李县令学习一段时间,顺便或许还能见着卫大将军。   接到儿子的信,霍柏的阿耶虽然不喜他要留在边城更长时间,却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既然是他决定的事,就不会有改变的可能。并且他信任儿子,知道他会一切以自身的利益为先。很市侩,却也很实在的想法。   霍去病难得来一次,肯定要四处走走看看。他对新建的南城无比有兴趣,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带着两个心腹就出门了。   磐蛮被陶倚君塞到了霍去病身边做个跑路领路的小仆。对磐蛮来说,霍去病是大魔王,但也是他的偶像。如果不是霍大将军带人打得那些南蛮的人东躲西藏,也不会让他的部落被灭掉,更不会让他一家落到被人俘虏并卖掉的境地。但是,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主人,现在的日子比起当初在部落还要自由幸福得多,连他阿妈和阿妹都能吃饱穿暖,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害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所以两相比较下,磐蛮还是听感激霍大将军的。   “这里就是新建的市集了。”磐蛮带着他们到了西南市集,“这里是专门卖牛羊等牲畜的,还有各种生活物资。中间的圆形建筑就是集市摊贩,旁边一圈是商铺。从市集的西门坊口出去,靠墙的一圈是临时的牲畜棚。每天都有人专门打扫并检查是否有染病的牲畜。”   看着眼前这有些奇特的建筑,霍去病带着人也不管脏乱臭就进去了。其实说是脏乱臭,只是相比贵族区来的,比起以前的市集,现在的根本就是干净整洁到爆。每四个摊位之间有一个竹筐,垃圾会强行要求投放在其中,并且每家摊位每日轮流倾倒垃圾,要保证这四个摊位每日收市之后没有残留的废弃物。   圆形建筑立面是大圆套小圆的三个圆环,最里面的是贩卖各种调料干货的摊贩,第二圈是卖菜卖豆腐和肉类,最外一圈靠着墙的,是卖粮食跟一些杂货的地方。但总的来说,在市集中出售东西的都是小商小贩,他们的货物不多,一个小推车就足够运走贩卖的货物了。   从市集的另一个门出来,对着的是打着食肆店招的几家商铺。   “怎么都搁这一块儿了?”   “大娘子说让他们在一起开店,这样方便来往的商贩顾客寻找,而且哪怕是一家子人,喜欢吃的也都不同,食肆集中在一起,可以同时点几家的食物一起吃,这样也方便些。”   “那锅里是什么?”霍去病瞧了一眼,见一家食肆门口排着队,感觉生意很不错的样子。   磐蛮垫着脚越过前面的人头看了一眼:“是卖米粉的。他家的牛肉和羊杂粉特别好吃,大娘子也很喜欢,偶尔会让家里仆妇过来买上一些回去吃。”   霍去病想要往那边挤,磐蛮却伸手拦住了他。   “将军勿着急,他家店里就两根横凳,坐不了几个人。将军若是想要尝尝,不如去对面的茶肆坐一会儿,仆让人给将军送过来?”   “喏。”霍去病带着两个手下上了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对街楼下的羊杂粉店。   见到磐蛮已经跟店家说好,让烫了粉送上来后,霍去病转头打量从未来过的这茶肆。   刚才上楼的时候他看过一楼大堂,跟以前印象中的差不多,基本上是供来往行人落个脚,喝口水。二楼就不同,装饰得要雅致一些,但是跟关内相比,还是上不到台面。唯独他坐那个位置的斜前方,靠着墙那儿空出了一块,起了个木台,大概两级台阶的高度,中间放了个条案,比普通家用的稍微高了些,后面摆着个木凳。条案上有一块乌沉沉的木头,还有一个托盘。   等磐蛮上来后,霍去病抬了抬下巴,问:“那是作甚的?”   磐蛮顺着一看:“哦,那是说书人的位置。今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过来说书,要不我去问问掌柜的?”   说书?霍去病从未听过这个词。要知道书册乃是大家贵族才有的,普通人哪里能接触到这么高级的东西,居然还有人专门说书,难道是落魄的士族郎君给普通人教授学问?简直是堕了士族的面子!   磐蛮哪里知道他不过随口一说,就让霍大将军心里怒火上涌了。他蹭蹭蹭的跑上楼,笑道:“将军运气不错,今日有说书人的场。原本是午后才开始的,听闻将军在,掌柜的已经让人去请了。”   磐蛮说完就发现霍大将军的气势有所改变,但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的看向霍大将军的两位下属。   “磐蛮,这说书人是干啥的?”   其中一个下属跟了霍去病两三年,也是士族出身,对自家将军的脾气很了解。但是他觉得陶大娘子不可能让人干出这样有毁士族颜面的事儿,那么这个说书人肯定有其他的说法。   “哦,其实啊,说书人就是个讲故事的。”磐蛮不但自己来听过两次,还带着阿妹来听过一次,听的是说书人讲的关内的公子小姐的故事,还挺好听的。   磐蛮的话让霍去病的怒气稍微降了一点,但是他还是很不高兴,只是他舅舅再三告诫他,要控制自己的脾气,再有一个,什么事儿都得三思而后行。所以他打算看看这说书人到底是怎么讲故事的,再来决定要不要发火。   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正好让他们把热腾腾的米粉吃完。   这米粉真的味道不错,虽然是杂粮粉做的,不如他一直吃的精白米粉好,可配着热腾腾带着些辛辣的羊肉汤一起下肚,那种从尾椎顺着脊骨冒出天灵盖的舒爽简直能让人再干他个三大碗。   磐蛮不可能跟霍大将军同桌,他就跟另一个比较沉默的亲随坐到了另一张桌子。   人渐渐多了起来,上二楼的都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相互之间也熟悉,上来之后互相打着招呼,在伙计的带领下纷纷入座。   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士子的衣衫上了楼,在条案后入座。他将手里抱着的布包摊放开,拿出一卷羊皮纸小心翼翼的展开,大约到四分之三的样子就放在那里不动了。而后,他结果伙计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润了下嗓子。   “啪”的一声,那文士拿起桌上的木块重重落下。紧跟着,原本还有些吵闹的二楼顿时安静了下来。   霍去病眉头微微一抬,眯眼:原来这块木头是这等用法!   那说书人讲的是一篇连载的故事,已经讲过不少内容,今日是从上次停断处接着开讲的。   这说书人讲的故事,正是开国皇帝陛下的丰功伟绩,加入了不少艺术渲染手法,再加上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和丰富的表情跟手势,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寥寥数字,竟被他讲成了跌宕起伏的传奇。   霍去病起先听得不知所谓,后来竟然慢慢的听进去了,明知道事情的发展如何,却也还是被说书人带动了情绪,跟着他的声音语调起起伏伏。   “啪”!   说书人在一个十分惊险的情节处停下,手起手落,惊堂木一敲,今日的故事就暂告一段路了。   二楼顿时响起咒骂之声,但那说书人荣宠不惊,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小跟班拿着那个托盘,一桌一桌的开始收取打赏。   霍去病也没听够啊,发觉对方不讲了,顿时气急:“这就完了?为什么不继续?”   磐蛮从荷包里掏出铜钱丢到木盘中,再回头给霍大将军解释:“这是规矩,每天只讲半个时辰,原本是午后和傍晚各一场,今日把午后那场给提前了些。”   “谁出的主意这是?为什么不一口气讲完?”霍去病怒瞪双目,在犹豫要不要仗势欺人,让那说书人将这个故事讲完了再准他离开。   “诶诶,将军不可。”磐蛮顿时紧张起来,“不如将军回去问问大娘子吧,这还是她安排的。”   “……好个大娘子,若是不给个说法,本将军跟她没完。”霍去病起身蹭蹭蹭下楼了,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仗势欺人或者拿钱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姨妈头痛欲裂,然后男人怀疑我被传染了,要把我关在卧室不许出门!神经病啊! 第七十一章   怒气值满点的霍大将军冲到霍桐的将军府时, 其实早已经恢复正常了。外出逛了这一圈,虽然没有看完, 但是他大概明白了陶倚君和李县令想要做什么。   “东南城的女学已经建好了?”进门的时候, 霍大将军突然回头问了磐蛮一句。   “尚未。”磐蛮不是监工,他也不清楚建到哪个程度了, 但是那边还在施工他是知道的。   “听那日大娘子吩咐孟叔去托人购买些珍奇花卉, 想来屋舍是差不多了,园子还得琢磨一下。”   女学虽然占了两条半的街道,但是边城面积整个就不算大, 所以女学那一块儿也不大。她跟李县令娘子商讨了好久,又请了几位出身大族的娘子女郎过来一起出主意, 最后定下的方案里面。珍奇花卉和竹林梅林占比不小。   这些娘子虽然嫁到边城, 也难得回去娘家, 可到底还是思念家乡的景色,哪怕只多看两眼类似的花枝树木, 也能聊以安慰了。   霍大将军走进园子, 转头就看到霍桐跟陶倚君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大娘子, 你给说说, 为何要让说书人每日只说两个时辰?”他不客气的在旁边坐下,挥手让人端来食物,中午就吃了两碗米粉,然后听人说书,现在坐下来就觉得有些饿得慌。   “磐蛮带大人去听说书了?”陶倚君吩咐婢女将中午烤好的羊羔肉端上来,还烫了两壶酒, “将军先吃点东西再说。市集那边现在还没有好点的食肆,大人该回来吃午膳的。”   “那边的吃食还不错。别说这个,你说说为何要让说书人一天只说一点点。还有,这说书人说的是什么书?”   陶倚君朝霍桐笑笑,有些狡黠:“大人听了可觉得还想听?”   “是,你这不是吊人性子么。”   “说书人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啊。”陶倚君慢条斯理的给他解释何为说书人,说的都是什么内容。   “照你这样说,那说书人平日除了说些故事,还要将圣令编成话本说与百姓听?”   “百姓不识字,圣令下达之后,也是在府衙宣讲,然而宣讲圣令的人说的那些都是语言深奥的东西,百姓听不懂。让说书人将之换成日常话本来宣讲,效果可比照着念好得多。当然,宣讲圣令还是要的,说书人起的作用也是辅助。”   骠骑将军可不只是有勇有谋,他的政治敏感性也非常强。陶倚君这么一说,他立即领会了其中的好处。   今日他听的故事是开国皇帝的传奇,都是光伟正的描述,让普通人觉得我们皇帝陛下就是天命之子,这是在宣扬忠君。   陶倚君想要达到的目的还有很多。   今日这位说书人是她从流民中挖掘出来的,祖上是落魄的士族,在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时候,面子也就没啥大用了。他很乐意接受陶倚君的安排,也喜欢做这份工。说书人说书人,说的那都是书!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再看看那些有钱人为了听他说的故事,早早的来占位置,打赏也给得丰润。他除了能养活一家老小,还可以收学徒。   陶倚君让他将史书的故事编成话本说给人听,又让他偶尔插几个小段子,将县令大人的德政传扬出去,连水利招工给出的条件福利他都能说个头头是道。那些没钱上二楼听话本,只能挤在楼梯口听一耳朵的普通人就是他的宣传渠道。   “其实还有个好处。”霍桐补充道,“以后说书人多了,便可前往其他边城说书,他们总要带着些学徒一起,又是在茶楼酒肆说书,收集某些信息方便多了。”   霍去病手抖了一下,双目锐利的看向霍桐,后者淡定自若的回视。   “你这样做……”霍去病沉着脸盯着霍桐,“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谁都救不了你。”   “属下只是说可以,并未实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霍桐心里有数得很,他当着霍去病的面挑明这个,就说明他并未想过以此行事。   “这件事不许和旁人说道。那说书人我会先带走。”   “说书人是陇西郯氏的族人。”陶倚君取来书架上的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支宽两指的竹简,上面细细密密的刻了不少字,“这是他的生平和家人的来历。郯氏是大族,他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分支族人,家贫如洗。其娘子是平民,生有三子一女。逃难来小方城的路上,幼子夭折,又收养了两个失去双亲的儿女。”   “这人……自己都养不活了……”霍去病不是心软的人,带兵的人心慈不掌兵,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孩子都活不下去,为何还要收养他人的儿女。   “也正是因为如此,郎君和我才信任他的为人。”陶倚君将那支竹简递给霍去病,“将军可善待他一家。”   对方虽然落魄,但也是良民,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就让这家人的未来发生改变。   霍去病接过那支竹简,在手指翻来覆去,眉头蹙起却不吭声。   陶倚君起身说她要回去处理些事情,待晚膳时再过来。便将此处留给霍桐和陷入某种思绪的骠骑将军。   “你这未来娘子心思不小。”霍去病悠悠道,“你就不怕她过于胆大?”   霍桐颔首微笑:“我信她。大娘子行事飒爽,极有分寸,从来没有做越距的事情。将军知道我是个粗人,虽跟着族叔多年,却并没有族叔那么博学多才。大娘子从不嫌弃我,遇到事情也会一五一十将她所想尽数告知与我。”   “我信她没有坏心思,但是你不觉得她过于强势了?”   霍桐摇头,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在富贵侯府长大的将军。   “将军长于侯府,自然也知道女郎们的手段不比男人差。只是有些女郎将自己的前途尽数系于郎君身上,而大娘子只是更加相信自己。”霍桐最初的时候也纠结过,但是被卫老敲醒,也被族叔叫到身边细细劝导过,“大娘子与我的身世有略同之处。她虽有亲娘在,可另嫁之后便是别家的娘子别人的阿娘了。大娘子被她阿耶从小教导,不愿意依附陌生家族,自己又有能力,我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我常年在外征战,她在家里也不需要我担心。”   “行吧,你自己觉得好就行。”霍去病跟霍家人关系并不算亲近,他阿耶在霍家也不是多有能力的人,倒是他那个异母弟弟霍光还堪造就。   “此次我前来,也有监督互市一责。”霍去病直言玉门关原本不是陛下心中建互市的第一选择,只是听闻玉门关去岁雪灾和叩边之后恢复极快,便上了心。   “互市的重要性不需我多说你也该知道,舅舅不日会前来,奉陛下之令巡察边关并监督互市的开设,若是阿桐有上进之心,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霍去病说得很明白了,但他并不会强迫对方听从。每个人的前途都是自己挣出来的,他同样如是。   “明日你与我同去,叫上本县县令,先去确定互市的开设地点,还需要修建棚舍。”霍去病原本是打算今天自己先去逛一逛的,结果中途冲回来,现在也就懒得出门。   “将军,互市的地点,李县令和属下已有初步打算,不如趁现在时间还早,先去看看?”   “你这人忒没眼色。”霍去病笑骂了霍桐一句,起身,“不去,让磐蛮小子将南城的图取来与我,我得细看看,你家那个娘子心眼儿特多,我要先品品。”   其实是上午逛那一圈,已经让霍去病很有些震撼,虽然明面上城里的建筑都是李县令下令修建的,但是他从磐蛮那套了话出来,这城南的设计全是出自陶倚君之手。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女郎,霍桐说的对,在长安那个皇城里,贵族家的女郎就没有蠢笨的,可真要跟陶倚君相比,似乎一个都比不上。   第二天他们一行数人骑马出了城。在东门外的仓库那地看了一圈,又去东北角转悠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把互市设在东北偏东的那一片草场上。   互市是有专门的将士来守的,验明身份,登记上册什么的都是州府派的人下来监督执行。李县令知道自己不可能从互市本身获得一毛钱的好处,他赞同设立互市的目的一是提升小方城在边关一带的重要性,二来是为发展小方城自己的贸易打基础。   没看到互市还没正式设立,来此处交易的西域商人已经多了不少吗?那些严禁私下交易的物品需要在互市上进行,但其他一些价值不那么高,但又很重要的货物,就可以先期在市集里出售了。   选择在东门外设立互市,也是因为这里离小方城的仓库不远,一条可供三辆牛车并排同行的道路连接着互市跟仓库,中间相交的是驿道。十字路口处有驿站设立,还有一处守卫营地。   在互市的西北角也划出一块地方修建了仓库,专门提供给易货的西域和外族商贾使用,跟大汉商贾使用的仓库遥遥相对。   李县令命手下小吏将这块地丈量出来,并立下标识,之后就可以行文送与州府备案,等州府大人得圣令回复可以修建后,李县令还得下发徭役与边城百姓。   在男人们为了互市的建立而奔忙的时候,城内的娘子女郎们又聚到了一起。   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女学的大部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细节布置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今日是胡家小娘子交好的一位娘子下帖请的诸家女眷,就用的已经完工并装饰精美的一处院落。   “徐家女郎已经许了人家了?怎么没听到定亲的消息?”陶倚君跟胡小娘子和阿满三人坐在一起,轻声闲聊。   “她家女郎是定的娃娃亲,夫家就是徐家娘子的娘家表侄。”胡小娘子喝了一口茶水,美目四顾,溜了一圈周围发现没有外人后,还是再度降低了些声音,“那男方身体不太好,原说等徐家大娘子满了十五才行纳吉,可半月前听人说男方家要求提前,说是要给他家郎君冲喜。还说若是徐家不同意,便要先抬了妾室入门。”   冲喜是需要仪式的,而往常纳妾不过是从侧门抬进去,家里人吃个敬茶就成,这还是得有面子的妾才会如此,没身份地位的女郎做妾,是不得行礼仪的。而要冲喜的话,肯定得大张旗鼓的走成亲的一趟流程,这说是娶妾,跟娶亲也没啥差别了。进了门要是郎君没好转还成,若是冲喜成功,日后正妻入门还得气弱三分。   徐家就是被拿捏住这点,才急冲冲的要将女儿嫁过去。   “那男方家里是当地望族,若非当年定下娃娃亲,他家里人是看不上徐家的。”胡小娘子近乎耳语的道,“徐家当年跟他家定亲时还颇有家产,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他家能出头的又早早去了,现在撑门立户的是徐家二伯,徐三郎跟他二哥向来不对付,自己又是个没有太大本事的人,偏安一隅还成,要想给女儿撑腰就弱了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徐家不是不知道这对女儿不公平,若是嫁过去就死了丈夫,虽说可以接回娘家再嫁,但到底再嫁女不如头婚的。再说以徐家现在的情况,再嫁还不定能找到比这病秧子女婿更好的家世了。   陶倚君没吭声,她虽然没有这番苦恼,但要不是阴差阳错的跟霍桐定下亲事,说不得她到最后也只能将就了。当初离开家族投奔兄长,就是不想把自己的婚姻交给别人摆弄。她是逃离了,可这世上还是有太多的女子逃离不了。   在她身边,阿满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淡了不少,可还是能清晰的看到扭曲的瘢痕。大娘子说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至少还得再用药半年。因着脸上的伤痕,她对自己的亲事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幸好阿耶还念着自己可怜,没有强迫她出嫁,但是再拖两年她就过了婚龄,到时候除非出家,否则还是躲不掉嫁人。可世人都是看脸的,她难道只能嫁给那些鳏夫贫民吗?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听到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声,还有叫骂的声音。   “怎么回事?”陶倚君起身朝人多的室内看去,就看到里面乱糟糟的一团,好几个小女郎被护着退了出来。   她们三人担心出事儿,赶紧过去瞧个究竟,才走到门口,就差点被里面冲出来的女郎给撞倒。   冲出来的就是徐家的大娘子。她脸上的妆都被泪水糊花了,下唇也被自己咬出几个深深的齿痕。   “这是怎么了?”陶倚君跟徐家大娘子的身材差不多,但她自幼跟着五叔习武锻炼,比起真娇弱的徐家大娘子还是强多了,一把就把对方抱住并稳住了两人的身体。   “拦下她,快拦下她。”徐家娘子跟着跑出来,把着门抚着胸口喘个不停,“这小奴人小脾气不小,不就说你两句,你还要翻天了?”   见是人家母女二人之间的吵闹,陶倚君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徐大娘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掏出手巾给她擦泪。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看看你,好好的一个孩子,愣是被你气成这样。”有跟徐家娘子交好的赶紧过来打圆场。   一旁作陪的县令娘子也连声叫着让把徐家大娘子带去梳洗梳洗。   “我陪她去吧。”胡小娘子跟徐家的女郎都相熟,连同徐家二娘子一起,把大娘子带到后面厢房拾掇去了。   见没有热闹瞧,其他女郎们都四散开去,至于背后怎么议论徐家就不知道了。   陶倚君本来想跟着离开,她跟徐家的人不熟,年纪又比那些娘子们小那么多,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结果她这边才跟县令娘子笑了笑,还没等转身,就被县令娘子一把抓住手腕带进了室内。   陶倚君脸上有些尴尬,她不知道县令娘子怎么让自己掺和进来,她都不了解徐家的。阿满现在就是陶倚君的小尾巴,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谁都赶不走她。   县令娘子也知道阿满的情况,再说阿满的姐姐胡小娘子跟徐家关系不错,也不用避着她。   坐下之后,陶倚君才知道徐家急着送女儿过去,是想要跟男方家谈一桩买卖,关于盐引的买卖。   “她也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去岁家里生意受影响,年关又遇到走水,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这孩子怎么就一点不体谅她阿耶的难处?”徐家娘子边说边流泪,“她夫家是我娘家,难道还能亏待了她?”   其实吧,说是娘家,只是同一个家族没出五服的亲戚罢了,但凡真的看重徐家娘子这个外嫁女,也不会做出逼人冲喜的事情来。只是这事儿能腹诽却不能明说。   “那大娘子是不愿意嫁过去?”陶倚君也挺好奇的,既然徐家设宴摆酒了,那就说明这事儿已经定了,怎么母女俩在这种场合还能闹出来?   说到这里,徐家娘子突然讪讪的别开了脸,连县令娘子都一脸尴尬。   “我,我就说了她一句,说她要是有大娘子你这般能耐,也不用看夫家脸色……”   陶倚君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好几家的娘子都不约而同的举起手,以手巾掩口以作遮掩。她顿时明白,这话肯定是徐家娘子美化过的,原话不定得多刺人呢。至于是真的恨女儿不能干,还是嫉妒她太“能干”,也就徐娘子自己才知道了。   陶倚君笑笑没接话,低下头,开始研究茶水的汤色。   室内陷入近乎僵滞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章节 第七十二章   陶倚君没接话,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徐娘子这脑子装的啥,你背后议论人也就算了, 居然拿上台面当着人说, 这是要想干嘛?   有和徐娘子关系还不错,看着场面冷了下来, 只能强笑着扯开话题。   “女学这是差不多要开了吧?女夫子可请到了?我家那女郎可是天天念叨, 就想着早点来上学。还有一件事儿,我娘家侄女儿也想来,不知道可不可以啊?”   有跟她同样诉求的还有两三家, 要不是娘家的侄女,要不是夫家的女郎, 反正都不是本城的人, 相离又不算太远。谁都知道, 这个女学与其说是教女郎们学习的,不如说是一个搭建好的人脉圈子, 能在这个圈子里立足, 至少以后不会孤军奋战。   边城的女郎跟关内的家族联姻的也不少, 虽然都不是什么显贵的家族, 但也算中上之家了。即便是没有利益相交,以后多个能联系走动的好友,也是远嫁女的福气。   “这事儿大家说了算呗。反正地方也不小,适龄的女郎说起来也不多,如果大家都同意,便一起来吧。”   陶倚君身边没有适龄的女郎要上课的, 她对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另有些不太乐意的娘子,也不会头铁的在这个场合说出反对的话来,她们私下去联系联系,定个章程也就是了。   再说了,虽然现在他们可能不需要,难说以后还需不需要。   有人起了新的话题,这气氛也就松缓很多,至少大家能说笑几句,不至于冷场。   说了一会儿话后,胡小娘子遣了自己的女婢来请陶倚君过去一下。   “这孩子怎的这么不像话,还拿乔起来了?”谁知陶倚君都没表示什么不喜不悦的,徐娘子又气鼓鼓的站起来,看样子是想冲到后院去教训女儿。   陶倚君皱眉,跟县令娘子交换了个眼色,对今日这场邀约开始生疑。   一时的失态有可能,但一直如此表现,她徐娘子真要这么蠢笨,也不可能拿捏住丈夫拿捏住他们这一房的钱财。   见徐娘子抢先一步,陶倚君反而停下,又慢悠悠的坐了回去。   “徐娘子要教女,倒不便有外人在场。小奴儿,去请你家娘子出来说话。”   看到陶倚君不按牌理出,徐娘子顿时僵在那里了。   这次便有人没忍住,笑了出声。陶倚君不知道,她们可清楚得很,徐娘子打的主意不过是想要让陶倚君出面帮她女儿解决掉这桩婚事,再不济,也想要借一借霍大将军的名头。只是他们算盘打得好,却没有想过人家肯不肯借。   霍桐大将军是个什么性子,在边城多年的她们虽然没有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传闻听得可不少。在陶倚君没有跟他定亲之前,也不是没有女郎心动的,毕竟一个有前途有家族的将军,哪怕只是在边城这块儿有实权,那也比其他郎君强多了。   只不过神女有意襄王无情,人家霍桐将军连眼神都不带多给一个的。   徐家大娘子自幼定亲,但早几年就闹着不想成亲了。他们边城的人虽然被关内的人瞧不太上,可一个个家里的钱袋子都是实实在在的。徐家不同,他们家早些年也是殷实,后来分家闹得厉害,加上徐三郎又是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连着两场天灾人祸袭来,可不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么。   不过徐三郎还好,他也就是想要女儿嫁过去,借此跟亲家搭上关系,弄点盐引过来。可徐大娘子的心就不同了,她甚至放话说她宁与将军为妾,都不愿意嫁给那个病秧子郎君。   陶倚君不太与人八卦各家后宅的闲话,但是她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看在胡小娘子的份上懒得计较罢了。今日徐娘子几次作态,看人家陶大娘子给她脸了吗?   县令娘子见徐娘子越发不像话了,也冷了脸。她虽也同情徐家大娘子要去冲喜,甚至很可能过门就守寡,但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算计陶倚君,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啊。明知道她夫家跟陶倚君关系很好,还如此作态,难道是觉得自家郎君不敢对他徐家出手?   只是这到底是徐家设的宴,县令娘子再不喜也不好拂袖而去。   “阿君啊,既然适才娘子们说到了知学园,要不我们俩去看看去?”这是表明态度,要站到陶倚君这一边了。   “行,那我们就先过去吧。阿满,你在这里等你阿姐,待会儿她来了,你让她来寻我。”   阿满乖巧点头,目光冷冷的扫过徐娘子。徐娘子之所以拼命跟自己姐姐交好,还不是因为自家在关内是大族,跟徐家大娘子的夫家离得不远,以后也能照应一二。可就这样的脾气秉性,她觉得自己应该劝劝阿姐,少跟这家人来往,免得带坏了自身风评。   县令娘子既然明说是跟陶倚君两人过去看看,其他人就不会没眼色的非要跟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县令娘子拉着陶倚君坐下说话。   “这徐家是没有分寸了,你可别恼,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我跟她置什么气呢。”陶倚君莞尔,“她也是爱女心切,我能理解。若是我家有女郎要去冲喜,我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陶倚君真的很不能理解这个冲喜的习俗,若是男方活下来了,或许皆大欢喜,若是没有呢?女方得承受多大的压力,遭受多大的精神打击?好好的一个姑娘就成了寡妇,这特么找谁说理去?   就为这个,她是瞧不太上徐家三郎的,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说给妻子女儿依靠,反而要靠女儿的婚姻来挽救自己的事业,若是人死了,别人不给呢?白白赔一个女儿是吧?   至于徐家大娘子的野心,陶倚君倒是能理解。谁家少年不慕艾,她家霍桐比起霍去病这个天骄是弱了不少,但是在一众糙老爷们儿里面,他还是挺一枝独秀的。   有其他人跟自己的眼光一样优秀,这也代表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无法以这个为由去讨厌徐大娘子,除非对方做出不入流的手段。   “婚姻是缔结两姓之好。他家既然已经应下,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除非对方……”县令娘子厚道的没有说完。   陶倚君懂她没说出来的话,无非就是如果成亲前男方就去了,那自然可以反悔。   但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不是陶倚君的风格,换做她,她宁愿自己吃苦都不会委屈了家人。   “这些事情不该你操心,我叫你出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有底就好,小心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县令娘子若有所指的话让陶倚君明白的点点头。   “我回去后会跟阿桐先说一声的。”她不怕霍桐背叛自己,那个榆木疙瘩就不是个喜欢女色的人,对他来说感情不是必须的,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是他们二人定亲的原因,但凡换个人,霍桐都不会答应“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女学的其他的事情,打算找个时间约齐其他家的主事娘子,一共制定个方案出来。自家的女郎来上学无可厚非,但是接侄女外甥女之类的来,就需要赞助一笔银钱了。   也不是白要他们的钱,这些钱主要是用来添置学习的物件和聘请先生的费用。   “我觉得明晃晃的说钱不好,不如这样,我们采用举荐制的方式,每年收取一定的金额,或者在女学这里的消费达到了一定的数额之后,就可以享受一些普通成员享受不到的便利和待遇?”   这就是后世的会员制俱乐部的经营方式,只不过那些俱乐部的条条框框更多,提供的服务也相应更多,她们这个女学就是个初级会员俱乐部,收取一定的维护费,促进各家当家娘子在女学里面的消费,凭借消费能力拉开等级,这样大家都能接受。否则凭什么你能享受我不能享受?   县令娘子沉思了片刻,也同意这样的做法。具体的操作还需要完善,但陶倚君不打算参与进来。   “初夏的事情还多。织坊那边的产出已经可以上市了,我打算趁着互市还未开这段时间囤点货,等到西域的商人来了,说不定就能拿回先期的投入。”   县令娘子也是个知书识礼并且很有商业头脑的女人,只不过身份地位不同,她不能向陶倚君这样放开了手去做。   “前些日子我与李管事通信,他说到娘子家中拥有关东最大的染坊。不知道娘子可愿在此处建一座染坊?”   边城有染坊,都是很小的规模,颜色也不多,就朱红靛蓝等色。陶倚君的织坊里也有染坊,但是她主打的是素锦丝绸,染色上并没有过多涉猎。   “娘子应该知道,去岁前任县令在任的时候,引了不少棉种在河西那处种植。收成还算不错,可惜因为时节不对,未能有大量种植。今年我打算扩大规模,公输家也弄了纺线的机子出来,如果可行的话,棉布会代替现在的葛布。而相较于葛布,棉布的着色更好。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陶倚君丢出明晃晃的饵,不怕县令娘子不吃。什么关系都不如利益关系来得稳定,李县令不出意外至少要在边城待个六七年,这六七年边城能发展成什么样,跟他的施政有很直接的关系。大家上了同一条船,就不怕中途有人反水了。 第七十三章   “我会去信与我兄长。”县令娘子不好自己做决定, 便打算跟兄长商量再说。实在不行,她还有两个嫁妆铺子, 其中一个就是一家染坊。   她二人在这边商议好之后,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才并肩往回走。   刚走到小院门口, 陶倚君就被站在院门口墙边花架下的阿满给拉了过去。   “适才我听有人说那男方家里其实是想逼着她家退婚的。之前合了八字, 两人虽然相合,但是冲喜的话,还是男方阿娘看中的那个女郎更好。”   “人家是想借着这个名头让他们知难而退。可徐家倒好, 没想过退婚,反倒还想着利用这事儿给自己家扒拉好处。徐大娘子嘴里闹着不肯嫁, 其实是想逼着她阿耶给她多些嫁妆。”   陶倚君听得目瞪口呆, 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一家子也算奇葩了, 当着众人的面闹成这样子,居然只是为了多要嫁妆?难怪男方的阿娘想要退婚, 这么拧不清的媳妇儿, 娶进门那就是个祸害。   “大娘子, 我阿姐说等会儿徐娘子肯定要找你诉苦, 阿姐怀疑她是在打你手上药方子的主意。”阿满朝陶倚君那里偏了偏身子,目光警惕的注视着周围,“阿姐说她惯会哭的,到时候你别心软就给了她。虽然说我也同情她女儿,但这不是他们家自己的选择嘛,干嘛要让别人替他们谋算。”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散席, 陶倚君和阿满上车后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后面的时间她们一直在躲着徐家母女,也丝毫不给徐娘子说话的机会,这才躲过一劫。   “走吧,别回家了,我们直接去庄子上。”陶倚君抚着胸口,吩咐人去给霍桐送个信,连家都不肯回,直接出城往织坊而去。   她就不信徐娘子能追到织坊来找她。就算来了也不怕,那么大的地方,足够她躲了。   第二天一大早,霍桐陪着霍去病也到了庄子上。他们这次过来就是打个招呼,然后就要去大营,等到卫大将军到了才会再回来。   互市这边陶倚君插不上手,也不可能去插手。她就想着能乘互市的东风,把自己的仓储搞起来就行了。   另外还有件重要的事儿也在等着她处理。   城内的坊市已经定好地方了,照着之前大家商量的方案做的,几家联合建一个工坊,每个工坊的负责人则由他们联合的几家商量决定。工坊的负责人又联合起来成立一个行会,把控着上下游的交易,也担当着做决策的风险。   陶倚君的织坊也是其中一份子,地位还不低。毕竟吃穿住行里面,穿是民生必须的。   “大方城那边想要分一杯羹?”得到这个消息,陶倚君有点惊讶,“他们那边不是有固定进出货的渠道吗?互市这边我们都不能插手,他们这是打算抢我们的生意了?”   有竞争是免不了的,但是陶倚君没想到自己这生意摊子才刚搭好架子就有人想要截胡了。   “其他人怎么说?”   “大娘子,家主人的意思是不能让。”绸缎铺的罗掌柜代表他背后的罗家给出了态度,“大方城一向走的是高价货物,我们小方城则选择跟他们避开。现在大方城那边的意思是连这一块都不让我们做了,这跟断人财路有何分别?既然他们不仁,我们也就不义。想要抢夺我们的份额是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   “是这个道理,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各位可有个章程?”陶倚君环视四周,几位绸缎铺和布坊的掌柜管事都没吭声,“这事儿不是我陶家一家能做到的。诸位最好回去跟你们主家商量一下,拿出个主意来。”   陶倚君愿意出这个头,但是不代表她愿意当冤大头。流血流汗让她上,其他人躲在后面捡便宜?那不好意思,她陶倚君不是舍己为人的人。   各位管事离开后,陶倚君想了一会儿,带着阿满去了县令家里。她打算去问问县令娘子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大方城的位置比我们这里要好得多,是出入关的必经之地。西域客商以前也是多从大方城那里借道而行。不过就其地形来说,想要发展固定的交易,还是受限了些。我们这边虽然不是要道,但是因为处于跟草原相接,且并非主要战场,所以互市才会选择在我们这里进行。”   县令娘子比起前一位县令娘子来说,头脑要清晰得多。   “前次大娘子猜测陛下可能要兴兵,我与郎君也是如此想的。观后方屯田扩充,想必时间不会太远。”县令娘子斟酌道,“大娘子你擅水利,农田一应事务,其实大可不必在行商一事上费太大心力。只要桐将军在,大娘子就万事无忧。”   县令娘子也是一番好意,她觉得陶倚君事事出头的话,容易招人嫉妒。若是男子还好,偏她还是个女郎。被一个弱女子压在头上,也难怪那些男人们想要跟她一较长短。   从县令娘子的话中,陶倚君听出了一点意思。感情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想要给她使绊子了。就是不知道小方城这边有谁倒了矛。   其实县令娘子说的那番话,陶倚君也曾考虑过,可到底她跟寻常的女郎不同,明知可以做而不去做,她浑身都会不自在,做梦都会去想。   但是既然那些人只是想要让给她使绊子并不是赶尽杀绝,那大家就堂堂正正的交手好了。   她的优势在于霍桐,有这位大将军夫婿坐镇,那些想要让她低头的家伙,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你也跟寻常的女郎不同。只是阿君,万事皆要小心,有时候认输不丢人。一时胜负,于大局无关紧要。”   县令娘子拍着陶倚君的手背,诚恳劝导。她也没指望陶倚君就此收手,也知道她收不了手。陶家上下数百人可都指着大娘子过活,还有城外的农庄药坊,那些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阿君,我听郎君说你那里有一药方子,对养身有益。正巧,我娘家一位长辈身体不太康健,于家里休养,我这个做晚辈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好,你就紧着你那方子上的药材,与我置办一车,我好使人送回去。”   县令娘子顿了一顿,“我那位长辈之前在朝中任职,官至御史中丞。老人家好的见得多了,那些奇珍异宝也不敢拿去碍他的眼,就只能想些法子让老人家松泛松泛了。”   陶倚君原本还没往心里去,但是听到县令娘子后一番话,她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明白这是县令娘子在帮她抱大.腿呢。   御史中丞虽然不是内阁重臣,但是官位已经不低,还是有实权的实职官员。御史中丞的直属上司就是御使大夫,那可是相当于国家审计长的职务,专管钱袋子的,她一边城小商小贩,能在御史中丞面前刷个名熟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行嘞,正巧我从西域商人那里也得了些少见的香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图个新鲜,到时候娘子一起送回去吧。”   陶倚君强按着心跳,面色不惊不喜的接过话头,做足了淡定从容的姿态。   “那可好,有阿君这些东西,我也不用头痛要置办什么才合适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不再提此事。   等到回去后,陶倚君终于忍不住捧着脸笑出声。别看她在霍去病面前也挺得看重的,但她知道,那是因为霍桐是霍去病和卫大将军都看好的人,才会爱屋及乌的对她另眼相看。再说了,霍家和卫家这会儿的势力都在军队上,真正在朝中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她想要在边城发展,武力只是保障,朝中官员的保护伞才是她努力想要得到的。   “不行不行,我得平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陶倚君拍了拍自己脸蛋,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跟大方城那些商贾的争斗现在不着急,她得好好捋捋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看有没有出纰漏的地方。等到县令娘子送了礼回去后,说不得那位御史中丞会关注一下她。倒不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被人立刻看重,但是如果自己做事仔细谨慎,或许能给那位大人留下好印象,以后有事儿,人家顺口说句好话,自己付出的就值得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阿满的声音响起。   “你这人怎的鬼鬼祟祟的,你是干什么的?”   陶倚君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张望,就看到阿满带着两个婢女站在院子外,她对面站了个男人,从她的角度,看不清其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要请假,如果来不及更新,我就直接挂请假条。 第七十四章   自从陶家在边城开始发展后, 人多了,人员构成也就复杂了, 里面不乏有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探子, 这情况陶倚君早就知道,也没太关注。她手上的事情目前来说还是光明正大的, 也不怕谁来探底, 毕竟最大的底牌在她脑子里,她自己不说,谁能知道?   拿出来的技术和图纸就算流传出去也没什么, 本就是集众家之长发展出来的,要她把这些当做自己的东西, 她脸还没这么厚。   阿满很快把那个在外面鬼鬼祟祟张望的人赶走, 进来之后皱着一张小脸随口抱怨了几句。   都是大家族出来的, 她也知道这些肮脏事情少不了,可被她遇到了, 心情总是不太痛快。   “别想那么多了。”陶倚君递给阿满几根竹简, “上面的东西你看看, 要拿去送礼的。”   阿满随便看了一下, 咋舌:“这么多,价值不低啊。阿君你这是要给谁送礼?”   陶倚君把跟县令娘子私下做的交易跟她提了提,阿满点头感叹:“如果真的能得到中丞大人几分好感也是不亏了。倒是阿君,你觉得县令娘子这人如何?”   陶倚君抬头看了阿满一眼,目光透出疑惑。   “我阿姐家有个小侄女,今年十岁了, 正在相看人家。阿姐觉得李县令家的二郎就不错,两人年龄也相当,只是不知道他家可愿意否。”   说起来陶倚君今年也才到及笄之年,阿满比她小年头,明年也当及笄了。她已经跟霍桐定了亲,等到今年八月就满了孝期,接下来就该相看成亲的好日子。可阿满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不知道她阿娘是如何安排的。   没听到陶倚君的回答,阿满放下手上的竹简,微微侧头看向陶倚君。   “我观李县令是想让他家二郎娶关内的女郎。”陶倚君回过神,想了下跟县令娘子以往的交谈,总结出对方言语间曾透露出的念头,“其实我也见过你阿姐的那两个侄女。大的已经定亲了吧,听说是马家的郎君。小的那个当初我见她时还挺腼腆的,这快要一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性子爽利些没有。”   “那丫头就是个闷葫芦,身体又不是太康健,阿姐的家婆心疼孙女不想她嫁太远。可城里适龄的郎君要么是顽劣不堪的,要么已经定亲了。”   陶倚君沉吟片刻:“阿桐有个族侄,年约十六,是大了些,但是为人不错,有学识又识礼。家中父亲早年病逝,阿娘守着家里田产养大了他家兄弟姐妹三人。长子前些年举荐入仕,虽然只是个刀笔小吏,但大郎的岳家却是家产殷实的。大娘子定了亲事,约莫就是明年初就会出嫁。前些日子阿桐与我说,想要让我在陶家给寻一女郎。只是你知道的,我在族中并说不上话,想要找个好的也难。如果你阿姐愿意,倒可以见一见。”   霍家也是大族,早些年情况不算太好,这几年在卫家的扶持下俨然有了望族的架子。霍桐他们这一支在霍家算不远不近的,但是因为霍桐族叔的关系,他们这一支基本在军队发展,实力还算不错。   霍桐那个族侄的爷娘早些年在霍桐还年幼时也帮过他不少,虽然困于家境不能抚养照顾霍桐,可但凡家里有点好吃好喝的,都不忘记给霍桐送过去,直到霍桐被他族叔带走在身边教导之后才断了联系。   这一次霍桐主动提及这事儿,还是因为他跟陶倚君定亲的事儿被他这位寡居的族嫂知道了,即便家里不是特别宽裕,也专门给霍桐准备了新婚贺礼。一来二去的,霍桐跟他家也就再度恢复了以往的亲密。知晓侄儿尚未婚配,便想着让陶倚君给他寻一个好姑娘。   陶倚君放缓语气,跟阿满解释:“我想着他是家中老二,以后得自己打拼家业。听阿桐说,他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因为他阿娘身体不太好,所以一直没有成亲的打算。今年他兄长有了长子,家中是住不开了,我便想着让他到边城来,不拘是在衙门跟着做事,还是随着卫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幕僚,总归是不会断了他的前程。”   胡小娘子的家婆心疼孙女不想让她远嫁,城里的郎君有没有看上眼的,倒不如跟霍桐的族侄相看一番,若是可以,以后就在城里生活,在岳丈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敢亏待了人家女儿?   退一万步,以后两人回去霍家族地生活,凭着霍桐对他的看重,也不会亏待他们夫妻。除了家世可能稍微弱一些,其他方面目前看来是十分契合的。   “我听阿桐说过,他那位早逝的族兄于孟学上十分有见地,可惜身体不太好,家里全靠他族嫂支撑。这孩子听说有其父之风,是个端庄君子。”   阿满对陶倚君十分信任,听完之后就表示自己回头就跟阿姐好好聊一聊,不管成不成,先相见一番也是可以的。   “正好那孩子要游学,我便让人将他带来此地,估计再有一旬就到了。你跟你阿姐说,可先不挑明,到时候见了人若是觉得行,再说其他。”   阿满跟陶倚君又聊了一会儿,还是没按捺住问出了声:“你大兄的婚事,家中就无人过问?”   她是觉得好奇,才没有其他的想法呢。   “怎么没人过问,只是我大兄这人心气儿高,脾气又犟。当年阿耶在时他便能一言不合就离家奔赴战场,现在家中没有亲近的长辈,我又是他阿妹,他自己不着急,旁人即便急死了他也无所谓的。”   陶倚君叹了口气:“家中阿娘也曾来信让我催大兄把亲事定下,可阿娘说的都是她再嫁夫家那边的女郎。倒不是我嫌弃,那家的女郎怕是受不了我大兄的性子。以大兄的脾性,若是不合心意的,他绝定做得出将人丢一边不闻不问,这可不是害了别人家的女郎嘛。所以他既然无心也就算了,等到年纪到了,律法在头上压着,他自然也会着急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突然听到磐蛮和公输韧在院子外面吵起来了。   “这二人又怎的了?”陶倚君小小的叹口气,“之前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今年开春之后就变得正锋相对的。”   手下两员干将之间不和谐,对陶倚君来说也是个头大的问题。   “我听家中婢女说,好似是因为那个叫山石的蛮族。”阿满放轻了声音,附耳道,“磐蛮那个朋友不是因为你大兄的缘故被拘在大营很久嘛,之后公输韧说他有看到那个叫山石的跟南城那边的蛮族混血经常来往,还说他们鬼鬼祟祟就不像是要做好事。磐蛮则说公输韧在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君子德行,然后两人就为着山石吵起来了。”   陶倚君皱眉,那个山石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出现了。当初她大兄出事儿之后,山石就被霍桐的人带走,后来怎么处置的她也没去过问,这些是男人们的事情,不跟她说便是不需要让她知道,她自然不会去追问。   但是如果这个山石的存在影响了她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敲打一下那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了。   “大娘子。”正想着呢,公输韧抱着一包竹简走了进来,“大娘子,这是你要的屯田那边的资料。我已经把能收集到的都记下来了,但是没有图,那边不是小方城的管辖下,不敢轻易去索要地图。”   陶倚君打开包裹,随手拿了一卷竹简展开。   公输韧跟着陶倚君这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文化上长进不少,以前刻字跟画符似的,现在还挺有模有样。   “大娘子,屯田有朝廷管辖,你要插手的话,会不会……”公输韧本就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他担心陶倚君就直接说出来了,生怕对方因为在小方城这边顺风顺水惯了就失了分寸。   “我省得。”陶倚君安抚的朝他笑,“朝廷有意要扩大屯田面积,我之前与卫老和秋白先生聊过一些,觉着如果是扩地,很可能要往小方城南边来。但是那边有山林谷地,不若东南边开阔。只是东南边的水利又不适合开荒垦地,所以具体朝廷会如何安排,现在难以判断。”   陶倚君在此之前就有想要将西南一片纳入自己手中的打算。那一片山林众多,但是坡度不大,若是开垦成农田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根据她收集的资料来分析,那一带的气候缓慢趋向干燥,雨水量也逐年降低,甚至去岁关内大水,这边居然还有零星旱情出现。   如果她分析得不错,西南一带以后会逐渐干涸并缓慢风化。虽然在她有生之年是看不到沙漠形成了,可她也不能因为自己不会经历这样糟心的事情就不管不顾。   气候的大变化她没办法控制,但完全可以利用一些小手段去延缓这个变化的时间。具体的计划她现在还没有成型的想法,但是资料的收集和布局是可以提前进行的。 第七十五章   “陶大郎, 你说我们这次回去会不会有赏赐?”罗松灌了一口酒,“我阿娘捎信来, 说要给我兄弟说门亲, 我想着要是能有些赏赐,顺带给我家大郎也把亲事定下。”   罗松的长子今年十三岁, 只比他幼弟小三个年头。家中条件不好, 兄弟四人现在还活着的,就他和幼弟。家里除开老母亲外,还有二弟三弟留下的五个孩子, 他阿娘跟娘子两个女人扛着这个家着实压力不小。   陶大郎小心翼翼的把烧开的水灌入铜钵里,掰开硬饼子, 再倒入特制的肉沫和香料粉, 搅和匀后, 就是一顿热乎乎还带着肉香的晚饭。   这种特制的肉沫和香料粉是他阿妹特意遣人送来给他的。分量不多,是想要让他在外面巡守的时候能吃点热乎的。连这个铜钵都是阿妹让人特制的, 听说他未来妹夫也有一个。   陶大喝了一口糊糊, 觉得揪成一团的胃终于舒展开了, 才吁了一口气, 接过罗松的话头。   “将军既然说了照功行赏,那就一定会做到的。不过我挺担心乔二他们。”   罗松闻言酒也不喝了,皱着眉头:“乔二跟宋四不对付,这两人一起出巡,没遇到事情还好,要是遇到蛮族……”   他们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 明知道这两人针尖对麦芒,还总让两人一起出去。   “其实他们俩以前可是好兄弟。”   一起巡守的一共五人,罗松是小队长,陶大虽然是裨将,但初来乍到,对周围情况不熟悉,也默认罗松领队。其他三人是老油条了,闭着眼都能走完一圈不带绕路的。   说话的这人在朔方已经服役满了十年,今夏换防他就该回去了。   “乔二和宋四是同乡,他们俩个村子相邻,就隔了一个池塘。自小也是一块儿玩到大的,当初来的时候,乔二中箭,还是宋四拼命把他背回去才顺利活下来。”   “既然他们俩如此好,怎么会闹到现在这样子。”   罗松叹气:“还不是钱闹的。”   早两年大家职位都低,小兵嘛,能混个肚饱,能活着回去就是万幸了。他们几个算是运气好的,遇到那一场大战,都立了功,然后慢慢也就混到了个百夫长千夫长的职位,军饷也比当小兵时多了些。   “乔二的弟弟娶媳妇,他把自己攒的钱托人带回去。当时带钱回去的是宋四的同宗兄弟,这钱乔二就托了宋四让他兄弟带的。结果,那兄弟直接把钱给了宋四的娘子,一分钱都没送到乔家。乔二家里还指望着这钱办婚事,结果一问说是乔二没给。后来还是乔二家到处借的钱才把婚事办完。宋四家拿着钱转头就给宋四的大侄子娶了亲,见人还说自己家的兄弟就是好,各种显摆吧。”   后来这事儿被乔二知道了,他找宋四对质,结果宋四说钱是给了乔家的,说乔二在讹诈他。两人自然就闹翻了,以后就跟仇人一样。   “那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乔家人一口咬定没有收到乔二托人带回去的钱,宋四的兄弟说他当时宋送钱回去给宋四娘子,还特意说清楚了里面有一多半是乔二带回去的。但是宋四的娘子却说她拿到手的钱没有多余的,正好是宋四说的那么多。”   反正当时没有其他人作证,谁都扯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乔二因为这事儿被家人埋怨,兄弟甚至都不肯搭理他家人,心里也是气恼得不行。   陶大郎跟那两人都不熟悉,也不知道他们俩谁在撒谎,还是说他们俩的家里人昧下了这笔钱。   “我听乔二说,他打算换防之后就不回去了。反正家里人对他一家是横眉竖眼的,他自觉也没欠家里,在边关这么多年,他送回去的钱别说给兄弟娶亲了,家里的房子都是他的钱给起来的。可就因为那点钱,他家大娘子差点病死都没人给请郎中来看,还是他娘子的娘家兄弟凑钱给买的药吃。他说这次回去后就分家,然后带着妻女到朔方来讨生活。”   像乔二这样情况的人不少,朔方本地的土著不多,这么多的人口基本上都是历年换防之后留下来的边关兵士和家人后代。他们在边关十几二十年,真回去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还不如留在边关,同样的下田干活,挣的钱不比在家里少。再有一个,这里人熟,挣钱的机会也多。   “宋四是肯定要回去的,他家条件比乔二家好,听说他大兄的次子被贵人家的女郎看上了,要招赘上门。”   虽然入赘不好听,但是也得看你入赘到什么人家。这年头穷才是最惨的。   大家聚一块儿说了些八卦,罗松把目光投向陶大郎。   “大郎,听闻你阿妹在小方城那边买了田地,你以后可是打算留在边关了?”   陶翕君虽然没有刻意去宣扬自己的背景后台,但是小方城跟朔方之间也不是消息不互通的,加之陶倚君时常遣人送东西过来,跟他相熟的人都知道陶大的阿妹是个颇有手段的厉害娘子。   “现在不知道呢。”陶翕君属于那种开窍比较晚的,虽然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该说亲了,但是家里阿耶去了,阿娘改嫁,没人催促他也乐得轻松自在。再说身在军营可比在家乡强,至少律法规定的成亲年纪目前还箍不到他身上来。   “大郎可有心仪的女郎?”   “你可拉到把。”旁边另一个青年翻了个白眼,“就咱们这样的,除了大营里浆洗的婆子,你能看到个齐整的女郎?大郎成天价都在营中,连休沐的时候都不肯去城中晃悠,能心仪谁?”   陶翕君鬼使神差的冒了一句:“其实倒也不是没有。”   “啊?你看上谁了?”这下子大家都来精神了,特别八卦的看着他,就想知道哪里的女郎入了这位小郎君的眼。   “我阿妹那里……”陶翕君突的停下,“不说不说,这事儿就没可能的,可别坏了人家的名声。”   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马蹄声逼近,五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罗叔,罗叔,快来帮忙。”两匹马上的骑士离得老远就在大声叫嚷,走近之后,就看到其中一人身上背着个人,“罗叔,快,快救救乔二。”   陶翕君动作最快,已经奔过去帮忙把人放了下来。   “小心些,他身上的箭头还在肉里。”   两个年轻的兵士也下了马,腿都是软的。   “怎么就你二人,其他人呢?”   “宋四叔带着人追击那队蛮子去了,让我们赶紧过来找你们。”   “箭矢上有毒。罗哥帮个忙,把我马背上的皮囊拿过来。”   陶翕君被他妹子逮着训练了不短时间,处理这样的外伤不在话下。   小匕首燎了火,划开已经微黑的皮肉,手腕轻轻一挑,带着倒刺的箭头脱离开皮肉。   “别去碰,这毒不能见血。”陶翕君手脚麻利的用牙咬开一个小瓷瓶的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全数倒在伤口上。   乔二痛得人在抽搐,都已经昏迷了还控制不住想要打滚。   “摁住他,这药有些烈,解毒效果最好。不快点解了毒他支撑不到回去的时候。”等到冒着白泡泡的药粉变得漆黑后,陶翕君用酒直接清洗伤口。   “拿布巾塞住他的嘴,免得咬掉自己舌头或牙。”冲洗了两次后,伤口开始流出红色的血,陶翕君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滴落。   “幸好我出来的时候顺手抓了一包药,否则今天只能看着了。”等处理完伤口,乔二整个人湿得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小胖,去拿我的铜钵烧一些水,等水开了后,把这个瓶子里的药丸放三颗进去让它化开,等会儿水温降得差不多,直接给他灌进去。”   陶翕君处理完伤口后,拿出一张旧毛皮,将那个箭头和小匕首等被毒血污染了的东西全包了起来。   “我去洗一洗,顺便找个地方挖坑把这些埋了。”   这毒不好处理,最好的办法就是挖个深坑埋下去,如果能找到石灰,灌水洒石灰再埋是最好的。   “这小子运气好,遇到陶裨将了,换个时间怕是只有等死的。”   罗松在两个小兵士的帮助下,把乔二抬到他们过夜的地方,大家围着火堆休息,顺便盘问俩小兵士到底遇到了什么人。   “罗叔,这一次又是乔二救了宋四,你说他们回去后还会再吵架吗?”   讲完了遭遇之后,那个叫小胖的年轻人凑近了罗松。   “这次要不是乔二扑过去替宋四挡了箭,估计宋四直接就没了,那箭可是冲着他胸口去的。”   小声的说了一句,小胖回头看看还在昏迷中的乔二。   “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宋四把乔二丢给我们俩照顾,让来找你们,之后就带着人追过去了。罗叔,你说……”   “说你个头。”罗松拍了小胖脑门一记,“战场上大家都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兄弟,不管他们俩私底下怎么有罅隙,这都不是见死不救的借口。你们啊,还年轻着,等多待些年头就知道了。”   在边城十几二十年,谁还没有两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当年一起并肩作战,到现在生死两隔,见得多了,心也就痛木了,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会下意识的去做。 第七十六章   过了一.夜, 乔二从昏迷中醒来,但是整个人还是不清醒, 开始发热并说起了胡话。   他们巡守的任务没有完成, 不可能就此中断,但是让两个新兵蛋子送人回去也不太现实。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队远行而来的商队进入他们的视线。   这队商队是从西域辗转过来的, 走了一年多,朔方是他们最后一站。等到了这边将货物出售并换取当地的特产后,商队就打算回程了。这么一去一来三年半的时间能赚取的财富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商队的管事跟罗松见过几次, 十几年戍边罗松他们也跟这支商队打过几次交道,这位管事虽然不是个慈善的人, 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却是很有原则的。   陶翕君支付了定金, 要求他们把乔二送到朔方城, 并让小胖随同。商队管事看了一眼后说,如果在路上就断气了, 他们不会负责。   “如果真的没办法支撑到朔方, 我们不会迁怒你们。但若是你们故意在路上耽搁延误了时间, 我不会轻易罢休。”   管事耸耸肩, 双手一摊:“好的好的,我会让我的女奴照顾他,也保证不会在路上耽搁。那么我就在朔方等待将军到来了。”   送走了商队,罗松拍了拍陶翕君的肩膀。他们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第四天,一身血污的宋四带着人找到他们。听他们说已经让商队把乔二送回朔方后,宋四没有吭声。   “这两天四叔就一直这个表情。”跟在宋四身后的人低声给罗松解释, “我们追击过去,那偷袭的蛮族是附近一个部落的人,想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投靠大帐。四叔直接杀了那个放箭的,还放火烧了那家伙的帐篷。”   那个部落一直以来都表现出想要投靠的倾向,但是他们这次潜入后才发现,好几次莫名其妙的冷箭都是他们的人放的,还有两次奇袭失败也是他们的人报的信。这部落的人就是墙头草,更是白眼狼。   “去岁念着他们一直表现得很友好,我们还不大不小的帮了点忙,早知道是这样,直接一把火烧死算了。”   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会开心。他们已经让人回去给大将军报信了,以后这个部落不可能再来行骗。另外朔方外面的小部落也得筛查一遍,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背地里干着让人恶心的事。   陶翕君对这个没有任何感触。他跟阿妹不同,政治敏.感度上他几乎不具备,只会听令行事。以他阿妹的话来说,他以后最高的成就也不过是成为将才,完全达不到独自领兵的水准。   阿妹的吐槽陶翕君不往心里去,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能做到现在的职位他已经满足了。   想着阿妹偶尔来信中透露给他的只言片语,陶翕君陷入了沉思。   西域来的商队进入了朔方城,将乔二送到约定的地方之后,他们熟门熟路的住进了以前常来的客栈。   “互市开启?为什么不在朔方?”   这个客栈住的大部分都是商贾,天南地北的都有,像他们一样的西域商人也不少。老板的媳妇就是西域商人在这边生的女儿。   听闻互市将开设在小方城那边,大部分商人都在抱怨。从这里到小方城还有段距离,要去互市的话,得提前起程。并且他们的消息得到太晚,只怕现在很多人已经到了那边,赶过去还有没有交易份额都不知道。   “也不用太着急。我听人说,小方城那里还弄了个什么交易所,但凡是西域的客商,可以先将货物名录送过去,在那边挂牌之后,若是有买家看中,便由小方城的衙役送信过来,约定交易时间和地点。只是他们会收取交易额的一定比例做佣金。”   有些人舍不得出这份钱,就想着带着货物早些过去,但有些商人却觉得如此甚好,即便是给了点佣金,却省了他们很多麻烦。再说了,佣金给出去,便是由小方城那边的衙门做了担保,商谈过程中一方无故反悔,还会被罚,甚至会上什么信誉名册。   他们做生意的,就怕遇到仙人跳。这么多货物要是被人骗了,损失不是小数,甚至往年还有人为此自杀的。   听了客栈老板的话,就有商贾心动了,拉着他打听到哪里可以送信去小方城的那什么交易所。   “别急,最新消息,听说本县县令也跟着立了个交易所,你们只需要将名录送过去,那边会复刻数份,送到参与其中的所有边城公布,但有愿意交易的,县衙也同意做担保并负责核实对方身份。”   这个是今日才公布出来的,客栈老板在县衙里有关系,信息得到速度比旁人要快。甚至他一早就通知了常年来往的几个大客户,让其准备好名录,他直接要伙计专门跑了一趟,将那些名录抢先送了过去。   这个建议是陶倚君跟李县令商议之后,李县令再找了同僚们确定下来的。比如只在他们县衙进行的双向交易,县衙收取千分之二的佣金,那么不同县城之间的交易,两个县各收取千分之一点五的佣金。这样看起来虽然少了,而起商队支付的高了,但是细算下来,其实商队还节省了。毕竟运送货物过去是需要花费不小的,送过去之后能不能卖完也不能肯定,若是辗转多走几个地方,这里面的路费和一大队人的行程花费就远远超过了佣金。   “我听了他们解释,说是两个商队达成交易之后,只需要选择一方进行文书登记备案,货物送到县衙指定的地方,点数并签字画押之后,县衙会组织专门的送货队伍,然后统一送到对方所在的县衙仓库,对方只需带着交易文书和取货的信符,就可以直接在县衙的仓库取走交易货物,支付的尾款也由县衙交货时收取,然后专人送回本地县衙再与其结账。”   “这样的话,岂不是增加了很多人手功夫?”   “看上去是这样,但是你要知道,一个商队运送货物的行进速度跟单人单骑可不同。而且县衙统一送货,护送的是我大汉的军队,你们自己过去,路上遇到匪徒和蛮子强盗,谁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众人一听齐齐点头,也是这个道理。如此说来,给出的多一点的佣金,就是支付的军队护送的费用。想一想也就很好接受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说是军队护送,根本就不可能是正规的军队。这要是轻易动用军队干这事儿,就算是骠骑将军也扛不住陛下的怒火。   这个护送的队伍,是陶倚君出的点子,由骠骑将军出面,召集了卫家和霍家的附庸部曲组成的,一个个都是好手,也都日常训练着,跟军营又相熟,真的遇到事情了,打出卫家霍家的招牌,那些个土匪强盗也不敢真的杠上。   再说了,以卫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拉这么一个队伍来赚点钱,陛下只会当看不到。   这就是很优秀的“扯虎皮做大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有神兽,血槽已空 第七十七章   这个计划最初不是所有边城都同意的。   在提出的时候, 只有玉门小方城朔方酒泉敦煌张掖等几个大一点的边城允诺加入,后来是州府出面, 那些小边城才不情不愿的加入进来。即便如此, 有些边城到现在都还没有建成能用的仓库,组织起押运货物的队伍。   “不妨事, 等到他们看到别人赚钱了, 自然就会加快速度,现在你逼着也没用。”   陶倚君对完帐,伸了伸胳膊:“我们这边要抓紧一点。争取在互市之前能全部投用。再有, 李县令那边可回话了?李家的部曲什么时候能到?”   李家的部曲加入的是陶倚君这边的队伍,因为县令娘子拿压箱钱投入到了陶倚君这里。胡小娘子姐妹也有掺和, 其他人想要加入, 陶倚君没同意。   这几人中, 县令娘子身份不同,其他人无话可说。而胡小娘子姐妹跟她的关系向来不错, 阿满都一直住在陶家的庄子上, 情分肯定不同寻常。但要是其他人加入进来, 这里面就麻烦多了, 接纳谁不接纳谁都容易得罪人,还不如全部婉拒来的好。   “大娘子,我们已经接到了第一笔单子。货物是皮毛和奶酒,运送到张掖,跟那边应家的商队交接。”负责货物运输这一块的管事来报,“下单的商队愿意支付多一个点的佣金, 希望我们能在三日之内起程,因为奶酒还需要进行再加工,拖得久对品质有影响。”   陶倚君看了一眼管事递来的交易单:“既然如此,你去交易所那边挂单,言明后日辰时起程,如有想要随同交易的,可于今明两日定契。如果有商队想要搭便车的,按照之前官府出的定价缴纳即可。”   管事应下,在羊皮纸上记了两笔,赶紧又小跑着去做事了。   “阿满,之前拜托你相看的伙计可定下了?”   交易开始之后,陶倚君的忙碌程度大幅度提升,基本上已经是极限压缩休息时间了。这也没办法,她是计划的制定者,中途有任何问题都需要她拿主意,大大小小的管事直接对她汇报,一天便是有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够她用的。   “已经定下三人,还有五个学徒工可用。”阿满也是疲累得很,药坊这边正好是大量出货的季节,今岁很多小药材商都直接找到陶家进行交易,再由陶家汇总后分发到各个大营和边城。   这些事情琐碎又必须得做,还不能出一点错。阿满打主力,卫老从旁协助,秋白先生坐镇药坊,这才勉强能流畅运转。   陶家的老伙计们都身兼数任,农田和农庄都要人负责看守,织坊那边多女郎,外围也需要无力保护,还有极其打眼的仓库那里,更是重中之重。   幸好牛三郎伸出了援手,仓库那边大部分防御力量都是他的心腹在负责,减轻了陶倚君的压力。但是相对的,这是在陶倚君必须极其信任牛三郎的情况下才可以合作无间,如果两人但凡有一方心里有想法,都容易生出事端。   “可用的人还是少了些。”陶倚君捏了捏鼻梁,头晕得厉害,“若是阿耶在就好了。”   都已经这么久了,陶倚君很少有时间去回想当年,可是在自己彷徨犹豫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阿耶的笑脸,想起他对自己说,阿君要坚强,遇到事情要沉得住气,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慌了头找不到路的蠢蛋。   “或许是该回去看看了。”陶倚君冒出了这个想法,她当年离开得果断,却并非是族人压迫,实在是她不愿意目睹亲娘火速改嫁。   她支持阿娘改嫁是支持,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膈应,改嫁的速度也太快了,就好像是想了很久一朝实现迫不及待的投奔过去似的,那种被抛弃被嫌弃的感觉,让人很难受。   想起自己定亲时,婶婶跟自己说的那些话,陶倚君终于愿意认真去想了。   为什么在古代会那么重视家族宗族,还不就是因为利益的捆绑。陶倚君如果只负责打理霍桐的产业那就罢了,可她现在的产业里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为自己兄长打算的,在兄长没有成家,没有找到可以信任的妻子之前,她必须要将这些东西牢牢的握在手里。   在午膳后,阿满带着她挑选好的几个少年少女走了进来。   三个穿着要齐整一些的,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两男一女跪坐在前面,他们身后是五个年纪再小一些,穿着也稍微差一点的三男两女。   三个少年少女相互认识,其中两人是邻居,另一人的阿耶是城里邱家的掌柜。邱家跟胡小娘子的夫家关系不错,就算这小少年是被他阿耶派来探底的也不怕,横竖让他们负责的都是些杂事,重要的东西他们都沾不了手。   在他们进来之后没多会儿,甘叔的次子也过来了。   甘家二郎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卫老身边学习认字,也会跟在卫老身边看他处理事务。二郎沉默话少但是做事很细致,也相当会察言观色,跟他大兄相比要稳重很多。   “子文,你跟着学了也有半年多时间了,最近家中人手不足,你可愿意单独出来做事?”   甘二郎的名字还是卫老给起的,以前都叫贱名,什么狗蛋狗娃之类的。卫老嫌弃甘二郎的名字有失文雅,便给起了甘子文的大名。甘大郎则沾了弟弟的光,大名叫甘云武。   甘子文心细,对数字有敏.感,在卫老那里也多是帮忙处理一些算账之类的工作,这次陶倚君要人做事,卫老就推荐了甘子文过来。   “我需要你们每天负责统计受到的账单,订单,交付单的数据,并每天汇报给我。再安排每日的发货,去往方向,交付条件等。另外派遣队伍也需要你们进行预排,在运送部那边得到同意的回复后,第一时间通知仓库备货。”   这里的事情很多很杂,需要人细心细致耐得住烦。甚至还有可能会直接面对货主或者委托人的责难,这个时候如何应对也是相当考验人能力的。   甘子文在卫老和秋白先生的双重压力下还能学得游刃有余,至少在心性和沉稳上他就满足了陶倚君的要求。   花了八天的时间来训练这几个少年,效果还是有的,而且让陶倚君意外的是,那几个学徒里面还有个小姑娘对数字的敏锐性简直非同一般,而且记忆力超级强大,只要她听过的数字,基本上对方说完她就能核算出结果。   这样的天赋可惜生在一个混血边民的身上,如果没有人护佑着她,她的日子恐怕比普通的女郎还难过。   这女郎家里双亲都在,阿娘是个混血,阿耶是土生土长的边民,现在都在陶倚君的庄子上干活。听闻女儿被主家女郎看重,要带在身边做事,小姑娘的阿娘还激动得在家里哭了一场。也只有身为混血的她,才知道混血女郎的日子有多难熬。   陶倚君有意识要培养这个知根知底的小姑娘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也就顺带的拉拔了她两个哥哥,让其中之一去了工坊那边跟公输家的人当学徒,以后好歹有个手艺能养家糊口。另一个则送去了牛三郎那边,跟牛三郎的管事打个杂。   不是她不许这孩子留在陶家,而是这孩子的性子需要磨一磨,搁陶家容易让小姑娘为难,丢去牛家,一切以牛家的规矩来,做错就罚,也牵扯不到他妹子头上。   阿满这边也从她阿娘手里要了两个得用的婢女过来帮着做事。接触的都不是陶家的核心,但是学到的理家谋财的本事却是在家族里接触不到的。   阿满现在开朗了很多,有时候忘记带面纱了也不会躲闪别人的目光。她本就生得漂亮,虽然那道伤疤还很惹眼,但是她自己不自卑后,坦然的表情也让其他人下意识就忽略了这点不完美。   当然也有在背后议论的,可就如陶倚君说的那样,她们说再多又能如何,也不能影响到她分毫。再说了,他们也就只能拿着这点来秀优越感,除此之外,又有哪一点能比得上自己。   唯一让陶倚君觉得奇怪的是,到现在为止,阿满的娘亲从未来信叫她回去过,也没有谈及阿满的亲事,就好像默认她独立出来了一般。但母女俩之间又不显得生疏冷漠,该找她阿娘求援的,阿满第一时间就会开口,而她阿娘也基本上有求必应,只是本人从未来此看过女儿。   好奇的念头只在她脑海里浮现了片刻,便被抛之脑后。她太忙了,这么一瞬间的发呆已经耽搁了工作进度。   有了几个少年的帮助,让陶倚君有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人才难得,特别在这个知识传播极为困难的时代,想要挖掘人才那真得碰运气。或者你是豪门世家,自然会有人前来投奔。然而在边城这个地方,陶倚君不过是无数土财主中不起眼的一个,并且还是女人,自然是没有人才回来投奔她了。   “看样子,需要把人才培养提上日程了。”   这个人才培养可不是女学那种办家家的玩意儿,是真正的,给普通人启蒙的机会,给他们一个彻底改变自己未来的机会。   然而这件事说好办好办,但真想要办好却很难,至少在现阶段,仅凭她陶倚君是不可能成功的。   知识是被上层贵族垄断的财富,她想要培养平民甚至奴隶,对贵族来说就是在颠覆这个阶层,是属于大家的敌人。   怎么样才能潜移默化的改变这个局面,怎么样能在不触动士族阶层的情况下培养自己的人才,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课题。   作者有话要说:  想买个咖啡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算了,还是速溶吧 第七十八章   当互市开设的消息正式通知出去之后, 小方城这边顿时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激动。   卫大将军已经抵达小方城,暂时入住在霍桐府中。   也不是没其他地方给他住, 不过卫大将军为人沉稳平和, 比起霍去病将军的飞扬,他更像一位包容的长辈。因为霍桐最初曾做过他的属从, 这番前来他是一定要好好考校一番霍桐是否有所长进的。   最近蛮族来犯的情况很少, 小方城这边的重点就搁到了即将开设的互市上。另外朝廷也派了专门的一只人手来保障互市的平稳,这一只队伍直接听令卫大将军,但在战时也必须遵从当地最高长官的指令。   这次卫大将军过来, 就是让这只队伍的首领跟霍桐见个面。两人在级别上相差不多,但是在实权上, 肯定霍桐要高一些。问题是这位带队的偏将是皇城脚下大贵族的嫡系, 出身上又天然高于霍桐。如何让他们二人和平相处, 就是卫大将军需要头痛的问题。   相较于这位来镀金的偏将,霍去病肯定是站霍桐这边的。他在这里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着见舅舅一面, 另外还想跟舅舅商量一件私事。   “你要把你那侍妾接到小方城来?”卫青看着大侄子的目光跟看二傻子似的, “你也不想想, 你的儿子身份地位如何, 让他到朔方还情有可原,到小方城来交给霍桐未过门的媳妇帮你照管,你是打仗伤了脑子?”   “我倒是想要接到朔方呢,可惜大娘子不同意跟我到朔方去。明明她大兄也在那里,而且朔方比小方城哪里弱了?”   卫青撑额,克制住自己拿鞭子抽这二傻子的冲动。以前这小子混不吝的, 好不容易聪明用到正途上,弱冠之年就闯下赫赫威名,他以为以后总算可以放宽点心了,哪里知道这家伙居然……来人啊,拿他的长鞭来!   “舅舅,你是没见过大娘子不知道。”霍去病盘腿坐在舅舅身边,亦如当年跟在舅舅身后闹腾的小屁孩一般无二,“若非霍桐这小子是我看重的,但凡换个人,我也能给她把亲事搅黄了。”   “怎么着?你看上她了?”   霍去病下巴搁在拳头上,没规没矩的趴在条案上,目光透着些迷惘。   “我也说不清楚。若是说喜欢吧,看到她跟霍桐在一起我也不觉得刺眼,但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她的才干若是给她更大的机会,她会让世人都大吃一惊的。”   卫青松了一口气。他二人虽然深得帝心,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需步步谨慎。如果是纳个侍妾也就罢了,养在家中就行。可他听了不少陶倚君的事,深知这个女子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住的,并且其才干非同一般,真当个妾室实在是委屈了她。可要让她嫁给霍去病做正室夫人,陛下那里就绝对通不过。   有所得就有所失,他们舅甥两人的婚事,是捏在陛下手中的。   “明日私下小聚,你可让陶大娘子同来。”   因着身份地位不等,卫青即便是赞助霍桐处,也不能随意见霍桐家中女眷。是以陶倚君这些日子都待在城中陶府,隔着一街之遥安排着大将军的进驻吃行等事宜。   “那可感情好,我让人给她送个信去。她这段时间肯定又想出了新鲜的吃食,正好舅舅可尝一尝大娘子的手艺。”   接到霍去病遣人送来的消息后,陶倚君实在头痛了一下。食谱她不缺,可食材和调料缺的不少。   “前些日子西域商人送来的辛香料可还有?”   “有不少,皆在府中仓库里。”莫娘子这些天两边府邸跑,大将军那边每日的吃食是她亲手制作的,食材也是她亲自挑选,生怕出一点纰漏。   “那成,今日我教你几样吃法,你下午乘着家中无事好好练练手,明日就由你去做了。”   已经是仲夏,天气有些热,那些牛羊肉吃起来便觉得腥躁了些。他们府中近些日子吃得都比较清淡,那些食肉厉害的,也都另有厨房单独做食。   要说运气好,也是真好。前次她去巡视,遇到个西域小孩子,拿着硝石玩耍,问及得知是他们在路上捡到的,还捡了不少。陶倚君花了些钱买下,还被人质疑是傻子。   硝石制冰的方法不难,陶倚君就懂其中原理。只是硝石制出的冰不能直接食用,用来降温消暑倒是很方便。   她今日给莫娘子说的一道菜就需要硝石冰。   要说这年代也是真绿色环保无污染,河里捕出来的鱼,剖开肚腹都是干干净净的。有一种无鳞无碎刺的大鱼,取肚腹上的嫩肉,做鱼脍最为鲜美不过。,若是做好的鱼脍下面铺上一层冰,再用洗干净的蒲叶铺在上面,鱼脍团成花内置其中,旁边用盐水清洗过的野花点缀一下,又好看又好吃,待客简直格调满满。   除开鱼脍,还有一种甜品,叫做什么冰糕的。选用的是牧场送来的鲜奶,经过处理后加入了碎果粒,封好埋入冰中,隔一刻搅拌几下,等到一个时辰后,便凝固成型,却又不若冰那么硬,吃着奶香酸甜,老人妇孺最爱。   其他的吃食也就照着常规来了,只多加了两道学自西域的吃食。   莫娘子对厨艺的天赋极高,陶倚君只教她一次,便能做得七八分,自己再练练,成果比疏于动手的陶倚君强多了。也就因为这点,现在陶倚君想吃什么都直接给莫娘子说,然后她试个两三日,就能拿出成品来。   “对了,你明日拿红枣蒸个奶糕。听闻随大将军来的侍中有些不适,近日也没什么胃口,奶糕味道清甜又绵软,应该能合侍中的口味。”   虽然说侍中官衔不高,陶倚君也不怕对方为难自己,可到底住在霍桐府上,来者是客,她这个未来主母得方方面面都顾着一些。   奶糕也是今年才新弄出来的吃食。其实之前边城这边就有类似的做法,但是那个味道让陶倚君没法接受,经过改良后,才有了现在的各种花样和甜的咸的各种味道。   霍桐还在大营,他需要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才能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待在小方城陪卫大将军。这期间,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几位副将就要替他坐镇关卡了。   因为是私宴,并没有请其他人。陶倚君带上了阿满,两人现在跟亲姐妹似的,连胡小娘子偶尔都要吃醋拈酸。   “阿君,我舅舅为人很好,你不要害怕。”霍去病一大早就来找陶倚君,一是想要她安心,二来是想找她提前说个话。   “不成的。”听了霍去病的话,陶倚君看着他直叹气,“想必大将军也没同意吧。”   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陶倚君都要气笑了。   “如果说你担心妾室养不好小郎君,可以送去霍家,你那位弟弟光郎君就很不错。”   霍去病眼睛一眯:“你见过光?”   “没有,但听说过。”陶倚君心想可不是么,这位霍光虽然走的文臣之路,但能位极人臣,学问心计可不比人弱半分。   霍去病疑惑的看了陶倚君一会儿,皱眉:“我家那个小屁孩身体不太好还娇气。我就想着你擅教人,不如将他交于你替我看着。”   这是养孩子啊,又不是养个小猫小狗的。陶倚君看着霍去病都想叹气了,还得打起精神跟他分析。   “其实我也知道将军的担忧,只是没有太大必要。再有一个,将军位高权重,若是将小郎君带到身边,或者交于你兄弟都是对的,只是送到小方城来,必然会让人质疑。再有一个,将军就不怕小郎君担忧他阿耶不要他了?”   “怎么可能……”虽然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生的,但也是他长子,他们家可没有那些士族的臭脾气,这小孩儿其实挺得他喜爱,不然也不会想要交于陶倚君来教养了。   陶倚君看他陷入沉思,却又不免想到这位意气风发的郎君那短暂人生,心里一软。   “郎君若是愿意等,可再等小郎君大一些,知道事情的原味了,他若同意,便送来与我识文断字吧。”   论到学问,陶倚君或许不是当时大儒,但是论到时务策,她自认不会太弱。并且霍去病的孩子,自然会有人来教导他,送到她这里,也不过是霍将军一时头脑发热罢了。再等个一年两年,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何必现在跟他一口回绝伤了和气。   “行吧,以后再说。”霍去病很快把这事儿丢开,“再跟你说一下,我舅舅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你擅食疗,给精心点。”   陶倚君点头,打算今天找个机会给把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相信在皇城里卫青的身体绝对是被人精心照顾的,但是从皇城到边城,这一路上条件不好,卫大将军早些年也是征战四方,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若是不小心引发了旧疾,陛下肯定要拿人问罪。   从史书中可知,卫大将军是个非常平和的人,而且这人据说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人找不出错误,最让人挑剔的就是他无可挑剔。能做到这样的地步,纵观上下几年前,怕也就是一个他了。   陶倚君带着阿满朝卫大将军行礼,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直听闻陶大娘子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家中两位子侄得你照顾,青,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陶倚君很惶恐,她没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照顾霍桐是应该的,他二人虽还未成亲,却也是白首不相离了。至于霍去病,这年轻将军给人的感觉除了锋芒毕露就是飞扬飒沓,身边围着的人不少,也轮不到她来照顾。   不过长辈说话就得受着,并且还是好话,她总不能拍桌子说自己没有吧。   除开她与阿满,卫老跟秋白先生也在,然后主位当仁不让的是卫大将军,侧首第一个就是霍去病。   “阿桐应该在回来的路上,这小子恐怕正头大呢。”   看到陶倚君目光遛了一圈,卫青笑道,却不肯解释。 第七十九章   果然到了快席中, 霍桐才满身是汗的赶了回来。   先给卫大将军和霍去病行了礼,才被赶去梳洗更衣。   再到席间, 席面已经更换过了。   之前他们没有上主菜, 就是在等霍桐。那些精巧的小吃点心是来凑数,也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这会儿大家都有些饿了, 等霍桐入座后就直接上了正菜。   席间也没把陶倚君跟阿满当外人, 卫大将军直接问了霍桐的打算,又给他指点了一番。   “你二人的婚事早些安排,年末说不得又是一场恶战。”卫青斟酌了几分, “阿桐这边好说,他上无父母, 亦无同胞兄弟姐妹, 之前是他族叔出面走的纳吉之礼, 后续照办既是。倒是阿君这里有些麻烦。”   陶倚君的阿娘虽然已经改嫁,但到底该不该去向她行礼这是两难的事。她上头有大兄在, 也不算独立女户, 也没出宗族, 若是图方便, 直接请了族老叔婶,如同上次一般完礼即可。但是这样做细说起来,终究不太体面,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事儿恶心人也烦。   但若是去行礼,她再嫁之后就不算是陶家的人,这岂不是认了别家郎君做父?陶倚君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这事儿得再琢磨琢磨, 最好是找个两全的法子。”   卫大将军做事一向不肯出半点纰漏,便是这两个小辈的婚事也是如此。若跟他无关也就算了,霍桐虽与他无亲缘血脉,却是他看着长大的,连卫老都愿意派驻到他身边为他压阵,可想是如何看重了。   爱屋及乌,霍桐能找到陶倚君这样优秀的女郎也是福气,虽然陶倚君的父母亲缘淡了些,可卫家霍家细算起来怕还不如人家陶倚君清晰,不就是个另嫁的阿娘么,大不了给点赡养的银钱也就过得去了。   卫青不重口腹之欲,但对莫娘子这一番下了功夫的膳食也是赞不绝口。   陶倚君找了机会亲手给卫大将军把脉,然后写了几个方子交于莫娘子,让她先去与卫大将军带来的郎中合计合计,再按照她给的建议安排膳食调养。   卫青没出声,等到陶倚君安排妥当了,才笑着点头:“大娘子果然细致入微,阿桐是遇对人了。”   大将军高兴,这见面礼也就不菲,数百金说给就给,全然不在话下。   对于陶倚君之前在产业上的分配,他不表示任何意见,那些银钱也不需送至他处,反而是让卫老代为分配,照顾他那些老手下的日常生活。   对于陶倚君在庄子里请的人手大多都是退役的兵士,这点很得卫大将军喜爱,连带的跟陶倚君出去巡看她的农庄药田都一直带着笑容。待看到沿河而建的那一大片仓库,还有下游高.耸在河面上,日夜不停转的水车,大将军心里有些动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一直以为陶倚君的能干是众人夸大加了些水分的,即便如此都已经是难得的掌家娘子了。可在看到仓库,织坊,水车之后,他对陶倚君的能力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仓库这个好说,只要明白了运转的道理,分分钟就能再建。然而水车和水利灌溉渠,以及改进后的纺织机器,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能推广到全国。不不不,哪怕不是全国都用,只要和套平原和黄河两岸的农田能够用上,陛下的心愿就极有可能提前实现。   大将军心里动容,可面上依然波澜不惊。   他说城外环境更好些,便大手一挥,直接住进了陶倚君的农庄里。更是做主将霍桐名下的一块平田连同宅地全送给了陶倚君,让她帮着再建一座面积更大一些的农庄,说自己日后会常来,总要寻一个固定的住处。老是住侄子家也容易招人闲话,这处农庄,就当是侄子为他建造的。   这话说出去听到的人都要疯。若是一处农庄就能攀上卫大将军的大.腿,边城一带的地主豪强和世家们都愿意献出去。陪同来的牛三郎眼里的羡慕都快要摁不住了,撞了撞霍桐的胳膊,语气含酸。   “你说你个大老粗,怎就让大娘子看上了。陶大郎也是,这么宝贝个妹子,白白的送到你跟前。”   霍桐斜睨这家伙一眼,嘴角的弧度摁都摁不下去,看向陶倚君的目光充满柔情。   他就知道自己未过门的媳妇是个大宝贝,幸好自己受伤的时间巧,让媳妇救了。所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他太喜欢这句话了!   过了两日,霍去病跟人出去打猎了,霍桐和陶倚君陪着卫大将军在农庄闲聊。   “阿君,你身边那个女郎,叫阿满的那位,你如何打算?”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陶倚君很久,但是她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现在阿满的家人就像是把人扔给她不管了,但是又没有摆上台面说。律法定了女子十五之后若是不婚,就要交税的,这个钱是谁人出也不好说。   “钱都是小事,她自己都能给。但是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我想要去问她,又怕她伤心。”   陶倚君也是左右为难。她暗示过胡小娘子,可一看对方提起这事儿就抹眼泪不说话的样子,又不忍心逼她们俩姐妹。   “你大兄的婚事可有着落?”   “我没跟大兄提及。”陶倚君叹气,“大兄这人虽然有点混,可一旦定下就是一辈子,我总想着让他找个自己喜欢的女郎。再说,哪怕阿满落到现如今的境地,可到底还是士族出身,陶家与她家的门楣相差较远。”   “这倒是无妨,若是做媒的人身份地位足够就行。”卫青不觉得这有何麻烦,如果阿满是士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可能会难办一点,就阿满现在的状态,陶大郎愿意娶,女方家断不会拒绝。   “若是如此,不若我找机会问问他二人?”   “可。”卫青想了想,“若是他二人同意,可让李县令去提你大兄提亲。”   若是女方家里同意了,那么走流程就会有族老出面,程序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能跟士族之女成亲,对陶翕君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而且阿满跟着陶倚君这么久,两人之间做事也能扣手,比起单说个啥都不懂的女郎要强太多。   这事儿得先问问陶翕君,他若是同意了,再去问阿满。否则阿满愿意而陶翕君不愿,反倒伤了感情,以后相处也颇多尴尬。   “正好有一批货物要从朔方运到小方城,我这就下令让你大兄监队过来。这批货是专给互市交易用的,不能出一点岔子。”卫青吩咐亲随去办这事儿,另一边开始询问陶倚君关于她母亲再嫁那一家的情况。   若对方家族是个好的,让陶倚君阿娘送女儿出嫁也没问题,但若是有问题,最好在他们成亲之前就解决掉可能会有的麻烦。   “那是我阿娘的表兄家,地位门庭跟陶家相差不大,但是他家里重耕读,轻实务,跟陶家人很多地方都互相看不顺眼。”   这一点也是陶倚君不太喜欢她继父家的缘故。一家子清高的很,说坏倒是不坏,就是言谈举止很让人憋屈。而且那位继父对几个前妻的女儿要求甚严,却又不肯教她们识字明理,论其做派,很有些后世的迂腐之气。   陶倚君自小是被她阿耶宠大的,连她幼妹都不及她受宠,所以陶倚君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去了继父家生活会是怎样一种灾难。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家猫一直吐,晚饭的时候还呕了点血出来,宠物医院还没开门,只能电话跟医生交流了一下,买了点药喂它,现在一直抱着,也没法码字了。要等明天才能去医院查血检查。今天就暂时这么多吧。 第八十章   朔方送过来的是茶叶和丝绸。   这些是互市需要的货物, 专门有仓库存放,连看守的人也是卫大将军带来的精锐。以后这些人两年一换防, 直到互市取消。   那位出身贵族的副将军也来跟霍桐喝过一次酒。对方释放出了自己的善意, 霍桐虽然不是个善言的,但不是不知好歹, 再说互市这一块带来的影响还涉及到陶倚君的商业布局, 就为这点,他也会好好跟这位副将相处。   副将出身自周家,是沿袭了夏王朝的一支贵族后裔。周家虽然在朝中看上去无太大势力, 但是周家的“稳”,是皇城中出了名的。最让人羡慕的是他家的传承未曾中断过, 家中藏书据说逾千, 还修建有专门的藏书楼供家族中子弟学习。   霍桐是不在乎这个了, 他就一武人出身,连兵书都是跟着卫大将军那会学习的, 后来更多的是耳濡目染和自身经验的总结。   但是他不在乎却不代表陶倚君不羡慕。自古书籍代表了文化的传承, 很多方法和经验在古人留下的书里都有记载, 然而知识的不流通, 让这些文化蒙尘,也不知道哪一日才有重现的时刻。   “大娘子可知道井渠法?”   “有所听闻,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将军知悉其法?”   陶倚君有点小激动。井渠法是解决干旱地方缺水和难以在地面建挖灌溉渠的最佳替代法,但是这并不是你想当然挖几个井就能解决的,里面涉及到的很多技术都是匠人吃饭的本事,而且没有官府的首肯, 也不可能组织这么多人进行挖掘修建。   “我家一工匠曾参与过井渠的修建,家中长辈深感其可推行,便使人将他所述记载了下来。”周将军也没有吊人胃口,直言虽陛下会推行井渠法,但早还是晚,这其中的利益得失就难以估算了。   “某来玉门之前,家中长辈曾嘱咐,若是大娘子需用,便将此法赠与大娘子。唯有一请,还望大娘子允诺。”   陶倚君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眼霍桐,在霍桐表示自己不参与表达意见后,她谨慎的开口询问到底需要她做什么以交换。   “大娘子勿忧,这方法迟早会传至玉门,某只是提前了一些而已,所以请托并不会为难大娘子。”   说了一系列铺垫的话,最后周将军才明言,他希望能与陶大郎结亲。   “我有一庶妹,年十二,美姿仪。家中也是当做嫡女教养,只是她阿娘为人有些不太明事,常做出一些不妥之举。家中爷娘便想要为幼妹择一郎君远嫁,使其疏离亲娘。”说到这里,周将军脸上也恰到好处的浮现一抹尴尬,“此事并不是要为难大娘子,原本也是无奈,若是大娘子不允也无妨,此法还是会交于大娘子,只是需要用些其他利益来交换了。”   陶倚君斟酌了又斟酌,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前几日卫大将军也提及我阿兄婚事,虽还未定下,但也不能出尔反尔。周将军不若提一些其他的条件,若是可以,我定相允。”   周将军怕是也没想到卫青会提前插手陶翕君的婚事。他来之前家中长辈皆有考量,选择陶翕君也是有诸多因素在其中,并且在他们想来,便只是周家的一个庶女,配陶翕君也足够了。可没想到卫青大将军横插一脚,陶翕君的婚事有了其他的可能。   若是就此放弃,周将军有些不甘,但若是强行与卫大将军对上,后患更是无穷。   他也是个果断的人,当即表示婚事就此作罢,至于交换的条件,他还得回去考量一番,三日后再正式与陶大娘子协商。   等送走了周将军,陶倚君与霍桐对坐蹙眉。   他们又不傻,对方拿着这个饵来钓,还不是看中了陶家的产业。即便现在是陶倚君在打理,但是毕竟是属于陶家的,就算陶倚君跟霍桐成亲后带走一半,那不也剩下一半吗?而且只要拿住了陶家,就相当于拿住了陶倚君,拿住了玉门小方城的利益。   “财帛动人心,周家也是阳谋。”陶倚君其实也想到过井渠法,但是一来目前小方城一带不需要此法,二来这毕竟涉及到官府的行为,她若是私自开渠建井,就得提防后背射来的冷箭。   但若是从周家那里拿到了此法,最不济她可以先给李县令,从郡县上入手统一安排,从中能得到的利益也不会少。   “周家若是想要在小方城分一杯羹,完全可以借此自己去跟李县令商榷,非得走我这里过一遭,看中的定然是我手中的东西,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了。”   “也无需过分担心。”霍桐反应够快,“难怪大将军突然关心起你兄长的婚事,恐怕是早就听闻了周家的打算,又不方便明言,才以这种方式让你能避开周家的算计。”   想一想也是,若是没有卫大将军的话,周将军提出来这个请求,她很难拒绝,等闲就会伤了周家的面子。但是现在有卫大将军在上面顶着,周家之人只需要稍微打听一下便可确定。这怕也是周将军约在三日之后再议的原因之一。   “看样子阿兄的婚事必须要早一些定下了。”陶倚君心里有了主意,“明后日阿兄就该交接完任务回家休假,我找个时间安排他跟阿满相处一下,若是两人觉得合适,便找人去阿满家提亲。”   比来算去,也就阿满合适,她家背景虽然比陶家强,但是不低霍家,总有个牵制。而周家势大,又在朝中经营多年,虽然不算位高权重,可要背后使个坏是毫无问题的。所以相较而言,阿满做了陶家女主人,反倒比深浅不知的周家女郎更好。   “累了?”霍桐轻轻握了下陶倚君的手,“辛苦你了,一大家子都要你来考虑照顾。”   “不辛苦。”陶倚君抬头朝霍桐温柔一笑,“郎君在外保家卫国,我只是在家中操持家务,相较而言,郎君更辛苦。”   霍桐闻言也是感慨自己一生的运气怕都是用在遇见陶倚君上了。有妻如此,余生足矣。   陶翕君一直等到货物全数入库后,才交了差事,得了三天休假。三日后还得起程返回朔方。   回到阿妹城里宅子的第一天,他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朔方一路行来,危险性不小,他是领队的两位队长之一,两人轮班负责指挥商队和护卫队,一路上都不敢松懈片刻,这会儿回到家里,他觉得从骨子里透着疲乏。   陶倚君难得没有外出,守在家里等着大兄睡醒。   “大娘子,大郎君起了。已经在梳洗,可否传饭。”   陶倚君搁笔起身,去了大兄院子里等候。今日就她兄妹二人,方便说话。   “婚事?”塞了一口肉到嘴里,陶翕君微微蹙眉,“我还不到律法定下的成亲年龄吧,有这么必要着急?”   “当然有。”陶倚君也没藏着掖着,把现在遇到的困境跟大兄分析了一遍,“你一日不定亲,那些人就一日盯着我们家。虽有阿桐可以暂时顶着,但是若我出嫁后,便不好再管大兄的私事。此事若不交给阿娘,便得托付给族婶。”   这两个都不是顶好的选择。他阿娘那性子,恐怕这会儿眼里心里只有她现在的丈夫跟孩子,若是能用陶翕君的婚事换来好处,很难得说她不会心动。而族婶那里就更为难了。好与不好都会落人闲话,也有可能因为身在局外而考虑不那么周到,从而引发陶翕君兄妹对她的怨气。   “大兄,你可见过阿满?”   陶翕君手顿了一下,有点不自然的低头:“见过啊,之前还一起吃过饭,你忘记了?”   陶倚君还真的忘记了,实在是她太忙,而陶翕君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边,或许那一次遇到了她也没往心里去。   “那你觉得阿满如何?”   “呃,就,就很好啊。人家那么帮你忙,很好,很好了。”   陶倚君眯眼盯着大兄。陶翕君皮厚,又因为长时间在外奔忙,一身皮肤黝黑,可即便这样,陶倚君还是看出自己大兄在害羞,无他,这人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了。   认真想了想,陶倚君确定阿满没有在大兄面前摘下过面纱,因此又追问了一句。   “有痕?”陶翕君抬头茫然的看了阿妹一眼,“很可怖?”   “当然不是,她就是这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过颜色有点明显。”   “她一定很难过吧。”等了半天就等到大兄这么一句话,陶倚君都不用问了,这妥妥的是心疼上人家小姑娘了。   “我明白了,若是大兄愿意,我就找人去她家提亲了。”陶倚君拍板。   “这个,我这样的人,她家怕是不愿……”   “大兄又妄自菲薄了。”陶倚君拍了兄长肩膀一记,“大兄虽然算不得俊秀,可也不难看,再说了,常年在边关辛苦杀敌,哪有人能跟朵花儿似的。大兄年纪轻轻就做了裨将,虽然官衔低了些,可也无妨,这军功嘛,说不定哪天就掉你手中了。至于其他,咱家现在也是有钱人了,跟豪强大贾没得比,却也比一般士族好过许多。再说你我上面没有血亲长辈压着,她嫁过来就是当家主母,多少女郎都盼不到的好处呢。”   被阿妹这么一开导,陶翕君也觉得是这个理。最主要的,是他从不多的几次相遇中发现,阿满这姑娘跟其他士族女郎不同,她沉静从容,是难得的跟得上阿妹想法的人。若是她嫁过来,阿妹定然是放心的,自己也欢喜。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个什么想法了。 第八十一章   陶倚君没有直接去找阿满问, 她不好开这个口,而且也担心对着她, 阿满没法说真心话。找了个借口, 她约了胡小娘子到女学的院子里见面。   “你大兄?”胡小娘子怔了一瞬,“他可愿意?我阿妹脸上……”   “既然我提出来了, 那自然是无妨的。”陶倚君仔细观察着胡小娘子的表情, “只说你家耶娘可否会同意?若是行,我这就去请托县令娘子替我大兄上门提亲。”   “若是大郎不嫌弃我妹子容颜有暇,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我阿娘那里我亲自去说, 至于我阿耶,别管他, 我去与大母说就好。”   胡小娘子之前还有些优柔脾性, 这一年跟陶倚君相处久了, 气性也刚直起来了,怼人还是不太会怼, 但看事情比以前更明白, 做事也更稳妥。在她夫家, 以前还有些不太喜欢她的婆母, 在她生下儿子后完全转变了态度,甚至打算让胡小娘子跟在自己身边学习掌管家中内务。   “我才不沾呢。”胡小娘子撇撇嘴,“我家郎君又不是继承家业的,以后公婆去了定然是要分家单过的,我何苦去讨人嫌?这会儿我好好弄着自己小家就够了,横竖我跟着你做生意的本钱是我的嫁妆, 他们家也不可能让我把这钱交出去。”   无论哪朝哪代,觊觎媳妇的嫁妆都是被人不耻的。人家主动拿出来用可以,你去算计就落了下乘。   胡小娘子以前心眼实在,耳根子又软,嫁到边城里与家族相距数百里,差不多就是个泥团子任人捏的,幸好她郎君还疼惜她。现在身边多了好友多了妹妹,胡小娘子也学会了捍卫自己的利益,加上她终于给郎君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走哪儿都背脊挺直走路带风的。   她既然有把握说自己回去能左右家中女性长辈的意见,那陶倚君就信她能做到。   转头陶倚君就去求了县令娘子,请她出面于她大兄去阿满家提亲。   “是了,我之前就跟李郎说到这事儿,阿满和你相处融洽,你大兄又是个坦荡的人,这门亲事能成是再好不过。”县令娘子一口应下,还说自己会去拜托她娘家兄长,替陶翕君去提亲,“李郎公务重,不便前往,这事儿还需慎重。我娘家大兄在河内郡作郡文学,去阿满家提亲身份足矣。”   这可比李县令的级别更高,是河内郡掌管郡属学校的负责人,虽然是文职,可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担任的职务。   陶倚君喜出望外,当下就连声道谢,并请教要如何准备提亲的一应物事。   “这事儿就不要你操心了,你只需去信,请你族中叔婶前来,这些事情我们商定了告知你即可。”   虽说是同胞兄妹,但是也断然没有妹妹去张罗兄长婚事的道理,县令娘子此举也是为了保护陶倚君,不让她被外人中伤。   “再有,你大兄的婚事不比得你,你阿娘那处,最好还是知会一声。”   她阿娘虽然另嫁了,不能做主陶翕君的婚事,可若是一字不提,到底有违人伦孝道。再说了,就算告知了她也无所谓,这事儿横竖有陶家的长辈族亲负责,她可以表达意见,却不会有人照着她的想法行事,除非陶翕君自己愿意听从他阿娘的安排。   陶倚君嫁给霍桐是高攀了,而阿满嫁给陶翕君则是低嫁,这其中有很大的差别,那些弯弯绕绕不是现在的陶倚君能够去处理的。   “你打算请谁主婚?”   这点也得提前说好,主婚人的身份地位也是女方家要考虑的重点。   “卫大将军说若是阿满的耶娘同意她嫁与我大兄,就亲自做大兄的主婚人。”   县令娘子无声的抽了一口凉气,对陶倚君和霍桐在卫青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几个等级。不是她势利,实在是卫大将军现在可以说权倾朝野,深得陛下器重,等闲人别说请他主婚了,便是能请到他观礼,那都是天大的面子。   这时候县令娘子反而考虑自己娘家兄长是不是有点拿不出手了,但转念想想,已经说定的事情倒不好更改,不然还会让人觉得她不实在。这方面不改,在添礼上重一点也是可以的。   县令娘子在自己心头盘算着,也问了下一陶倚君的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之类的。   “我前些日子跟阿桐商量着,想让大兄能在我出嫁之前成亲。虽然说出嫁之后阿满也会与我在一起,可到底于她不好。而且我担心有人会想要趁这个机会插手我家的产业。”   “谁这么不讲究?”   县令娘子一愣,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   她是了解过一番的,陶倚君现在手上的产业全是她这一年多两年内白手起家的成果,大郎当然也出了钱,可钱不是摆在那里就能钱生钱的,没有陶倚君的头脑,大郎那钱养家都喊捉襟见肘。   “家门不幸,这事儿我断然不可能给他们机会。但是为防其他人说闲话,中伤阿满,我与阿桐都认为大兄的婚事应该在我之前。”   陶倚君没有说还有其他人盯着她大嫂这个位置。   县令娘子做事雷厉风行,这边陶倚君才传了信出去,她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陶家长辈们过来了。   周将军第三日上来拜会,再没提陶翕君婚事,反倒说起了城内的女学。   “就还是我那庶妹,不知能否在女学中求一名额?”   “这事儿周将军可直接去跟李县令的娘子提,她才是负责女学的。若是需要我做担保,可随时来寻我。”   周将军笑着说了几句捧场的话,就切入了正题。   “之前说的条件,我家中长辈言到可用西域商队的货物来做交换。不是免费提供,只需大娘子提前将货物名录与我,便周家能抢先一步交易,至于交易价格和应缴的税额,照着规矩是多少便是多少。”   这点倒是不过分,只不过提供一个优先交易的机会而已,对陶倚君来说,这个优先交易其实陶家和牛家已经在做了,甚至马家也会提前将他们需要的货物名录送至她这里,若是西域商队有货,便直接通知他们来完成交易。   马家眼热他们已经分配好的市场,又因为鞭长莫及,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揽下了从小方城到酒泉张掖的民间商道。甚至还可以提供护卫队给陶倚君使用,按照市场价来结清护送费用即可。说得更明白点,这就是古代的镖局,现代的物流。   边城之间是可以进行大宗交易并且提供货物运输的保障,但是民间的零散交易以前是局限在一城一地的,现在也可以通过交易所进行,只是需要选择私人的护送队。而陶家提供的护送服务又是最多人选择的,无他,陶家请的护卫基本上都是战场下来的兵士,一个个的武器都见过血,比那些混日子小打小闹的部曲要狠戾多了。   马家的护送又是一种风格,他们专走塞外草原这条路,因为马家在草原的特殊性,这条路由他们负责,安全系数是最高的。   陶倚君想要找周将军讨得这井渠法,也是因为马家。上次过去解决马家草场的问题,涉及到地下暗河,也涉及到开渠引流。但是马家的草场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也有缓缓上升的山坡地。他们不可能引水上山,这时候,井渠法就是最合宜的方法。而且马家草场两个水源地之间也不是没有支流,细算下来,需要的人力物力并不如想象中巨大。但若是井渠建好,下数百年之内不需要担心水源问题。   她讨得这个法子还有个目的,是想要连通黄河以北的那块农耕地。那里多山丘,迁徙之民为了生活,常常放火烧山来开拓农田。一时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碍,可时间一长,水土流失的恶果就会反噬。   她现在没有太多的办法阻止移民开山,只能想办法开通水源,潜移默化让他们多种树,进行农业的深耕套种,以此来加强产量而减少开荒面积。   为了增加粮食的产量,她之前就到处托人购买粮种,农庄很大一块优质农田都是用来培育新种的,她也不藏私,有点发现都会呈上去。不管这个功劳最后落在谁的头上,受益的终归是百姓。   去年开始推行的堆肥,对今年的农田受益极大。原本因为冬天冻期延长而担忧会误了耕作的农人,发现在经过深耕之后,拌入去年堆积的沤肥后,今春长出来的粮食幼苗不但更青绿,更茁壮,也更加密集。   但是陶倚君反而让他们把农田里那些看上去不好的幼苗给拔了,为这事儿好多农人还闹腾过,觉得这是大娘子不懂农事瞎胡闹。可也有人愿意听从,在详细询问了除苗的标准后,那些经过了除苗的农田,到中期生长起来的植株明显更粗壮,结穗也更多。   当然,现在看不出产量的具体变化,但是常年劳作的农人们,对自己精心伺弄的作物也是有数的,谁家的长得好,谁家的孬,他们看一眼就心中有数。   这个时候再来后悔已经晚了,相较于严格按照陶倚君吩咐的来耕种的农田,他们注定量产会低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晚饭前回来了,下周一做具体检查。脑梗没太大问题,出问题的是另一方面,医生怀疑有肿瘤可能。 第八十二章   农田收获那日, 陶倚君换了一身方便的衣衫,带着人一直守在农田外等待称量。   他们这可没有磅秤, 只能用斗来量, 然后集中担回粮仓存放。   陶倚君带了人,分了三个点, 每个点负责几亩田的收获计量。   “大娘子, 不得了,不得了啊。”李县令也在,他身为一县之长, 农田水利是民生之计,工作的重心, “这些田土的出产如果都一样, 那可不得了。”   “不可能都一样。”陶倚君冷静的摇头, “这七亩是良田,靠近灌溉渠, 也是最初采用沤肥技术的田地。这一片的产量应该大致相同, 就算相差也不会太多。但是中田那一片就不一样了。”   来之前陶倚君就带着李县令和卫大将军以及县衙其他官吏都走了一遍, 如何划分这三个点也给他们进行了解释。   “左边那六亩中田是去岁耕作过的, 今年深耕但没有沤肥。右边那十亩地中有一半去岁耕种过但今年实施了沤肥,另一半是去岁新开荒出来,旷晒了一季,秋日时将稻草焚烧后的土木灰掺入其中,今年春上施了薄肥。因此这十亩地算作混合产出。我们需得看看中田的产量如何,才能推测出若是将粮种交于其他农人, 耕作出的产量如何。而且土地质量是一回事,农人照顾是否精心也是关键。”   李县令点头,他赞同陶倚君的话,可不管怎么说,这二十几亩地的出产总量是绝对高于同类型其他人的农田出产的。   他以前以为陶倚君只是会种药材,可没想到人家一个女郎,说起农田之事比起他手下干了十几年的吏使都强。从这一点上,李县令就很佩服故去的陶父,不管怎么说,他培养的一儿一女都是人中俊杰。   粮食问题从来都是国事之重,上到开疆扩土,下到民生百计,都离不开粮食。如果能有效的增产,哪怕不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只要是自己治下发生的,都是他的功绩。   李县令不是个拎不清的人。他能干,舍得干,也分得清形势。之前就每月按时向上峰汇报农田的问题,这会儿更是让手底下的人把每一项数据都记载下来,详细到每一块田的出产品种和产量,无一遗漏。   这次收粮,郡守还专门派了人下来监管。玉门这一带派了三个人,工作量不可谓不大,每一个县城的农田也不是都集中在一起的,即便是粗略的走走看看,一圈下来花费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详细的记录所有数据。李县令此举也是给他们解决了很大的问题,他们只需要抽查一下数据的真实性就可以直接汇报,所以那三位郡守派来的人给卫大将军行了礼之后就果断离开去了下一个县城。   花了三天时间才将这二十几亩的产量数据统计好。同时县衙的人还将其他农田的数据也都收集整理好了。至于大家族治下的农庄出产,他们是管不了的,只需要按均数收税即可。   拿到这份数据的时候,连卫大将军都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眼睛看到的已经足够震惊,当对比数据出来之后,这份震惊被扩大了十倍不止。   “快,让县衙将这份数据送至郡守处,另外再让郡守将屯田所出的数据在最短时间内收集好,由去病你亲自带人送至陛下处。”   陶倚君觉得卫大将军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这份数据在边关这一带看来是很不错,可真与关内相比,还有些不如。   “大娘子疏忽了。”卫大将军眉眼都摁不住激动的舒展开,“边关气候,农田水利的便利,还有粮种都与关内不同。数据与往年相比差异如此之大,若是推广开来,再辅以育种改进,能得到的粮食产量绝对盛于以往。”   卫大将军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笑容就没消过。   “陛下一心想要打败蛮族,消除我边关之苦,可惜国库不足以支撑。若是大娘子的农法得以推广,便是边关自己的产量已经足够支持,何须动到关内的粮仓?”   转过身,卫青看陶倚君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不差了。   “你是女子,便是赏赐也不过金银之物。阿桐和你大兄都是边关将领,无军功不可赏。这样,你有什么要求可提出来,只要不违律法,本侯定让你如愿。”   陶倚君本来想说不需要,她做这事就不是奔着赏赐去的。但话到了嘴边又打了个转儿。   “若是可以,能否暂时将赏赐留存,等到我想好了再说?”   卫青看了她一眼,颔首:“可。你好好想想,再跟你大兄商量一下,这个赏赐我估计最后会由陛下亲自赐予你,如何把握,你要多思多想。”   陶倚君慎重点头。   等到卫大将军离开后,霍去病忍不住了,拉着霍桐非要来教教陶倚君。   “阿君你这脑子怎么这时候就死了?你要么替你自己谋个出身也好啊。”   “不好。”陶倚君想都不想的回绝了,“我出身陶家就很好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阿耶生前赋予我的,若是另求出身,岂不是否定了阿耶对我的好。相信大兄也是如此认为。”   霍去病张嘴又闭嘴,眉头紧蹙:“行叭,这事儿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不过跟你说真的,我舅舅说要替你讨赏,陛下肯定不会拒绝的,只会加赏于你。但是长公主那边说不得会来考校你,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的皇后是他姨妈,卫皇后肯定不会损了自己兄弟的面子。但是长公主那里就不一样,不管陶倚君是不是跟霍桐定亲了,只要还没嫁过去,她就放心不了。   霍桐没有霍去病想得那么复杂,但是他也担心陶倚君的功绩送上去之后,会引来京城有些不太让人高兴的关注。   “你们都想得太多了。”陶倚君自己却一点不着急,“我说的那些农田养护和水利建设,其实在书本上都有记载,最多就是因地制宜进行了改进。你们没有接触过就觉得我很厉害,但是在京城的那些博学之人,他们会做出恰当的判断。相信我,这份数据呈上去,影响不会有你们想象那么大。”   当然了,卫大将军说要替她讨赏,这个赏赐就肯定会有,至于丰厚与否,或者能不能如她所愿,陛下心里还有一杆秤呢。   霍去病看出陶倚君心里有数,也就不叨叨了,他往廊下一躺,又开始嘀咕要把自己的那个儿子接过来交给陶倚君抚养的事。   “你是不知道,我那儿子要是再不接过来,肯定得被那女人养废。”   “既然如此,为何不送至卫大将军府上?”   “不行。”霍去病撑起半边身体,看向陶倚君,目光中有一丝无奈,“我就是舅舅养大的,现在朝中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呢,若是我儿子丢过去,且不说合不合规矩,就说舅舅现在的地位权势,比起我幼时更显赫,自然也更不可能有人敢严格管教了。”   “你把他送我这里来,难道就不怕我放纵他?”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历史上霍去病那个夭折的儿子,我总觉得死因不单纯。 第八十三章   将粮食归仓后, 众人得了一段时间的空闲,便打算一起去草原上玩玩。   正巧遇到马家送来新鲜的羔羊, 以及正式执掌马家的新家主的一封信。   马家的争权到最后, 还是马家少主胜利了。但是自上次后,少主的性子转变很多, 现在跟马家四郎一起分别主管塞外关内的生意, 逐渐的扭转马家已经快要歪到塞外去的心。   “你们是怎么想要改变的?”   陶倚君很好奇的随口问了一句,来送东西的人是马家少主的心腹,也是他堂弟。   “其实马家一直没有定下到底要如何表态。少主之前的想法是要维持马家中立的立场。”   陶倚君听到这里, 下意思的摇摇头。   那位马家郎君也跟着叹气:“是的,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 中立这两个字易说难做。马家的财富积累太多, 这百多年的发展, 族人也不少,这样一个掌握了马匹和冶金术的家族说要中立, 谁会信呢?”   但谁又知道, 马家是真的不想掺和进局势纷争中去。所以, 马家的上一代家主设了一个局, 一个针对马家后人的局。唯一知晓一二的,就是马家四郎,所以他才能成为上一任家主手中最后的缰绳。   “可你们如此做法,那些被瞒在鼓中的族人会罢休?”   这位马家郎君眼中闪过一丝悲戚而后便是坚定:“家族重于个人,只要家族能选择正确的方向,能延绵下去, 族人的一时得失不能与其相较。再说了,所有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没有人去强迫他们,只不过给他们一些小小的诱导。同样的做法,有留下的,自然也有离开的,还有一些则想浑水摸鱼的,这样的族人即便死去,也不过是为家族除了隐患而已。”   陶倚君沉默,她不能去评断马家的做法是好还是坏。基于马家的立场来说,只要能带着马家延续下去就是好,阻碍家族发展甚至让家族分崩离析就是坏。这个标准只有马家人自己能给,其他人不过看客而已。   “对了,九娘托我给你送来这个。”   一个木箱抬了过来,马家郎君从箱子里取出一扇桌面屏,里面嵌的是双面绣,骏马,女郎,还有辽阔的草原。   “九娘子还好吗?”   “还行。”马家郎君笑笑,“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夫家算好,对她也挺照顾,只是家族里规矩多,没有自家快活。”   草原长大的女郎,天性就是自由奔放的,现在被箍在小小的一方庭院中,九娘子怕是做梦都想回到草原。   自上次分开之后,陶倚君没有跟马九娘往来过信件礼物,加之后来事情太多,她连休息一会儿都觉得奢侈,也没有那个心力去想其他了。   但是这会儿看到九娘子的礼物,她顿时又想起了草原上那个明媚的女郎,还有女郎如火的热情。   “正巧你来了,我本来说请胡小娘子回去娘家的时候帮我送过去,既然郎君也要往九娘子那处送东西,不如就捎带过去吧。”   陶倚君偏头吩咐了几句,一旁的女婢起身离开,没一会儿,四个女婢抬了两个箱子过来。   “这一箱是从西域商贾那里换得的各种绢纱,与我们平日所用的不太相同,让她选着喜欢的用。这个小匣子里是西域的宝石,给她做首饰的,小的宝石也可以让她送给她夫家的小女郎们佩戴。”   那一箱子纱罗珠宝已经价值不菲,看陶倚君的表情,似乎第二个箱子里的东西才是她送礼的重点。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你嘱咐她先收起来,时机合适了再取出来用。”   箱子不大,四下塞了软和的棉团,中间放置着一架农机。   “这是何物?”马家郎君看不懂这东西。   马家是做牧场生意的,便是耕种也从来不受郎君们关注,马家郎君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学习的也是养马经商的学问,对于农具基本上一问三不知。   “这是耧车。”陶倚君简单的给他解释了一下,“战国之时已经有耧车出现,不过最多的是两脚耧。这架三脚耧才试制出来,今春用过,又改进了一番,足以应对大面积的耕种了。”   马家郎君起先还不明白为何这个丑陋的铁质物件如此被陶倚君看重,他当时收下的时候,还觉得陶倚君分不清价值,明明是值千金的珠宝,在她眼中还不如农人下田的东西。等到回去后他跟家长长辈这么一叨叨,九娘子的阿耶闻言取出细看之后,差点没追着他打。   “臭小子没点轻重,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敢收?还不如珠宝?我看你还不如一匹马有脑子。”   关内能和关外比?关内是良田第一,家有万金不如良田万顷,特别是女儿的夫家,又是关内最大农庄的拥有者,这等利器送过去,就是给女儿撑腰,让她夫家知道女儿娘家还有厉害的人在关注她。   “我就不信了,堂堂关内大族,难道还制不出这么个东西?”   “呵呵,你这脑子不好使就算了,这话可别说出去,否则得罪的不是一家两家。”   马三叔心里明亮着呢。虽然说关内能人众多,可那些士族郎君何曾看得起平民?没有文化传承的农人想要改进发明一项事物,也不是想想就能做出来的。也就只有像大娘子这样有真才实学,又平易近人的士族子弟,才有可能跟农人一起改进农具。   “九娘子有福气。”她爹马三郎叹了口气,让人小心将箱子封存,等到送礼过去的时候,一并送去。   这只是个小插曲,而且三脚耧并不是陶倚君做出来的,她只是在春耕那会儿看着农人感叹了一句,转头公输韧就拉着磐蛮和几个识字的郎君一起,找出了陶倚君说的那本农书,再根据现有的两脚耧加工改进,制成了目前陶家农庄和牛家农庄使用的三脚耧。   而作为对比的霍家农庄,因为陶倚君没有嫁过去的缘故,反而不太好管理,也就暂时延续以前的法子了。   除开改进的三脚耧外,陶倚君还引导公输韧他们观察起了犁地的工具,这个时候犁壁已有雏形,但是流行较广的是适合平原耕作的两牛三人的双辕犁,像他们这边多缓坡丘陵,更适合一牛两人的套犁。   除开耕作的用具,陶倚君还主导公输韧他们制作了一台简易的扇车。工作时,将未淘净的粮食倒进木斗,然后一只手摇转风扇,另一只手缓缓地打开调节门,入斗的谷物下落,落下的谷物遇风后,轻轻地,瘪谷和其他杂物从车尾排出,饱满的谷粒从车腋下滑进箩筐里。用它可以把刚从打谷场脱粒或经碾谷后需分糠的粮食淘净。(注1)   至此,基本上农田所需的用具都制作出来了,所需的是改进工具的性能,并将多项单功能的农具融合到一起,使工作效率更加高效简洁,还能解放出更多的人手去照顾农田。   “大将军,洪涝已过,沿岸无忧。”李县令陪着卫大将军沿着河堤走了数百米,往年容易溃堤的地方,今年看上去不再有威胁。   “大娘子想的那个办法果然很好。之前便采用她说的办法,提前将河水分流,又传令于诸漕,使其日夜监控水量,适时开闸放水。前日暴雨倾盆,若是以往,水流湍急又凶猛,早已经扑过了堤坝,那日大娘子亲自带着人去分水闸处守着,七个时辰,水量度过了最高峰,堤坝和分水闸丝毫不损。”   李县令的语调都有些激动得破音了,可他还是克制不住,一张脸笑成一团。   不管什么时候,洪涝灾害都是最伤民的。之前数年河水溃堤造成的损失也是影响小方城发展的主因。他来之后接手了上一任县令未完的工程,当时还有人撺掇他不要搞这个,幸好没头脑发热,这会儿李县令简直把陶倚君当成了仙子转世,谁要说她一句不好,他能拿小本本记下来秋后算账。   “这分水闸可有什么说道?”卫将军站在分水闸的堤坝上,看着形状有些不同的闸口问到。   “据大娘子说,这是她从蜀中李冰太守建堰分水学来的。”至于大娘子什么时候去过蜀中,这一点就不用去追问了,问就是她阿耶教的,难不成你还能去跟她故去的阿耶问个清楚?   这里的分水口肯定没有都江堰那么复杂,那么工程浩大,只是参考了李冰太守的思路,然后找了擅水利的能工巧匠,因地制宜,设计出了这么一个即可分水泄洪,又能放水灌溉的水闸堤坝出来。   有了这个水闸,北岸的支流可以随时泄入大河,南岸需要放水灌溉时,又能保证不断流。还有专人负责梳掏河沙,使其河床增长的速度减慢。   “大娘子怎么会想到做这个的?”午后大家一起去了陶家农庄用膳,卫大将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其实,最初的时候只不过是因为缺人手。”陶倚君稍微怔了一下,继而苦笑着解释,“那时候我初来乍到,手上的钱不多,能雇佣到的人也不多。可吃穿住都是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挣钱是当务之急,而后提高效率,用最少的人力获得最高的回报,就是我解决当时困境唯一能选择的法子了。”   众人一想,的确如此。受限于手中钱财,自然不能如同其他大家族一样,人手不够就去雇佣,她一分钱扳做两分花,可不就得开源节流?也幸好大娘子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居然被她琢磨出了这么多的法子来,目测皆有奇效。   卫青也就是随口问问,他虽好奇陶倚君这小女郎怎么知道得如此之多,却也知晓有一些人生而知之,或许陶大娘子就是此类人吧。   不管县令和郡守怎么上报,陶倚君反正咬死是她阿耶教的,她阿耶在乡里也是个人缘好,又聪明能干的人,加之陶倚君打小就跟着她阿耶游走乡里,那些人早早就觉得陶家大娘子不简单了,再去询问,也不过是验证了这点而已。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去了。”卫青对着霍桐和陶倚君笑了笑,“你二人成亲之时我会再来。另外,大郎的婚事如果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你可去信告知与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阿满跟陶翕君两人都同意这门婚事,可现在是阿满的族人有些在闹腾,想要榨取陶家的产业。陶倚君自然是不会让他们如愿,现在亲事就被阻在那一步了。这么些日子来,又在忙收获的事,自然就没有人急着去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时间白天事情很多,要看着孩子上课,还要去医院送饭,晚上的更新时间会晚一些。 第八十四章   他们这边太忙没有动静, 阿满也不想满足族人胃口,反正她一个不愿意出嫁, 谁也勉强不了她。她就耗着, 等到耗不下去再说。   好不容易等这边事情都处理完了,陶倚君送走了卫大将军, 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时间, 拉着胡小娘子和阿满一起上山游玩。   “那些人就跟秃鹫一样,有本事就去卖自己的姐妹侄女,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美不死他们。”阿满一点不客气,对那些族人她全无好感。   胡小娘子虽然觉得这样不好, 但是也不乐意自己妹妹被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再说了, 之前阿妹没人提亲的时候, 他们在背后说那些闲话还历历在耳呢,转头见自己阿妹找了个好夫家, 又开始使坏了, 这是她不在家族, 否则都要冲上去问个明白。   “别着急, 之前卫大将军已经私下跟我说过了,这事儿包在他身上。阿满你终究还是要回去家族里出嫁的,跟他们撕破脸对你不好。那些人想要算计我家,也得看他们吃得下吃不下。”   陶倚君已经遣人送了信回去陶家,把这事儿的原委都跟族老细说了一遍。虽然他们家两兄妹没有在族中生活,可到底是一个家族的人, 而且她阿耶当初留下的产业,除了金银细软和宅子外,名下的农田都交给了族中处置,说起来也是陶家欠他们兄妹的。   不说陶倚君这边在想办法安抚阿满姐妹,另一头,收到陶倚君送回去的信件后,陶氏的几位族老也是气得不行。   “大郎是我们家族里出挑的孩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位将军了,虽然位阶不高,但他尚年轻,大娘子又嫁到了霍家,听说还深受卫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看重,以后这兄妹二人的前程是无忧的。”   “可不是,若是当初陶氏……”   “闭嘴。”大族老眉头一皱,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这事儿已经过去,你说再多有何用?反倒惹了大郎兄妹不悦。”   其他几位族老噤声不语,又过了一会儿,年纪最小的那位斟酌着开了口。   “听我家孙女说,陶二娘子想要回到陶家。”   “这是想要干什么?当初她阿娘再嫁之时,可是反复询问过她的,她一心一意要跟着她娘过去,这会儿又想要回来,陶家就是这么容易进出的?”   关于陶二娘的事,一直都是族老的心尖刺。   一般来说,再嫁之人不会轻易将之前的孩子带走,除非夫家无人能够照顾未成年的孩子。但陶家在本地也是大族,哪怕不如陶氏再嫁的夫家,可也不至于说养不活一个女郎。更何况陶大娘子打死都不愿意随阿娘过去,当着族老的面,说自己哪怕厚着脸皮讨族里的好处,都不会改了姓氏。   再有一个,陶大娘子的阿耶虽然不擅经营,但家里也不缺吃饭的钱。日子就算过得紧巴些,决计不能说养不活一家子。还有人陶家二叔也是个厚道的,两口子都说愿意接她们姐妹到自己家生活,是大娘子不同意才作罢。   “这个二娘子跟她那个娘一样,会算计。”小族老哼唧了两声,“真是不知道亲家公亲家母怎么就教出这样一个女儿来,也幸得陶六会教孩子,总算大郎跟大娘子没有长坏。”   言下之意,陶六那个再嫁娘子就是个不会教的,养的女儿也跟她一样,见利忘义。   虽然小族老的话有失偏颇,但在外人眼中,陶二娘子已经跟着她阿娘到了继父家里,还更改了姓氏,这会儿听说自家兄姐发达便想要再回来,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大郎他亲娘使人传话,说愿意出面去提大郎说亲,还说她是大郎生母,理应她出面。”   “放她的屁。”脾气最火爆的三族老顿时开骂,“陶六还未出丧期她就巴巴的嫁了过去,要不是大娘子两边劝,我看她能如愿?”   “那始终是大娘子的亲娘。”大族老敲了敲桌面,“行了,这事儿我跟陶九说去,他和陶六是亲兄弟,也是大娘子正儿八经的长辈。照理来说,大郎的婚事也该由他负责。”   陶倚君的二叔也在家里跟娘子相对无言。   他跟兄长一家一直不太亲近,源于他的阿耶偏疼兄长,当初分家的时候,兄长拿了绝大部分的家产,只给自己留了一点银钱和一块宅基地。之后陶六被举荐去做了吏官,他却只能留在乡下经营不多的田产。两家虽然没有撕破脸,可平时也少于往来。前次自家两口子去边城主持陶倚君的订婚事宜,也是被族老逼着去的。现在要让他们二人又去为陶大郎的亲事奔走,心里怎么可能乐意。   到了入夜前,大族老让自己儿子请了陶九夫妻到他家说话。   “我知道你们俩怎么想的。”大族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当年你阿耶偏疼你兄长不假,可你兄长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陶九低头没吭声。大族老看他一眼,叹气。   “这事儿本来不想跟你说,你兄长已经去了,即便我说给你听,你也肯定不信。但这事儿幸好还有个见证人在。大娘子那位五叔你也是见过的,为人如何不需要我说你也清楚,我只问一句,你可信他?”   “五哥?”陶九纳闷儿的看了大族老一眼,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当初安娘难产,若非五哥出手,她娘俩只怕跟我天人永隔了。”   “你信就好。”大族老瘪了下嘴,也没去看陶九,“当年你家分家时,陶六并不同意那个法子,但是你阿耶铁了心要如此,他只得同意,不过也提出了条件,就是若你没有儿子承袭香火,你长女可以招赘,其他族人不得有异议。”   招赘不是那么简单的,也不是说你家想招就能招,有些大宗族宁愿过继族内子侄来承袭香火,都不愿意让女儿招赘。   “这一份田契,是你兄长留下的,给你长女成亲用。”   大族老将桌上扁扁的木匣子推到陶九面前。   “原本该是你女儿成亲之日再给你,之前大娘子离开时特地拜托与我,说馨娘出嫁或者招赘她怕赶不及回来,到时候就请以她阿耶的名义给馨娘添妆。”   陶九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子,粗略一扫,那数量正巧是当年分家之时田产的一半。   “这……”陶九合上匣子,推了回去,“不,不行,这是阿兄留给大郎和大娘子的。”   “还真不是。”大族老笑了一声,“陶六给他女儿留的嫁妆是你们都想不到的,也是大娘子最喜欢的。剩下的田产原本都该给大郎留着,可大娘子走之前把她阿耶留下的田产都交于了族里。那一部分的产出已经计入族里公中。这一部分单独列算了,你拿去吧,就当是替你家馨娘提前收着了。”   陶九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起身:“族侄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关中替大郎说亲去。”   “坐下。”大族老眉头一皱,厉声道,“看把你能的。大郎的婚事用不着你替他出面。大娘子已经送了信回来,卫大将军亲自给他提亲去了。这下那家再眼皮子浅也不敢多说什么。我叫你们来,是想给你兄弟解开死结,二来,也是不乐意大郎他亲娘出这个头。你作为他亲叔叔,代他阿耶替他主持婚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是,侄儿明白了。”陶九哪怕心里还是存疑,可大族老都做到这程度了,他再拿乔倒霉的迟早是他。再说了,不管真假,这小一百亩田产不是个小数,当女儿的嫁妆也罢,当招赘的底气也罢,他都拒绝不了。既然不能拒绝,那就该做什么做什么,横竖大郎兄妹也不仰仗他吃喝,说不得以后自家女儿还得仰仗这二位兄姐撑腰镇场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都忙得晕头转向了。昨天文里有个注1,是讲的扇车,引用的是知乎上面对于汉代农具的介绍,那种农具到现在很多山区里都还在用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用过,当时傻不愣登的站在出风口那里,然后吹出来的谷皮和碎屑扑了我一脸一身,还过敏了。 第八十五章   “我那个亲娘, 人不坏。”陶倚君举杯抿了一口荷花酒,脸蛋微红, 神态微醺, “她自幼与她表兄情投意合,只是表兄的阿娘却是跟我外祖不太合, 怎么都不肯同意两人的婚事。后来两人各自婚嫁了, 期间也是真的没有联系。”   事情就有这么凑巧,那位表叔的发妻头一年去了,第二年她阿耶又意外过世, 而早五年前,那表叔的阿娘就已经离世, 所以阻拦二人的都不在了, 她阿娘就疯了似的想要跟表兄在一起。   “既然她想, 那就这样呗。”陶倚君没有那种非要阿娘为阿耶守节的想法,而且本朝也支持寡妇再嫁, 只不过相较于其他人, 她那个娘太过急切了些。   “她等不了一年, 而我也不想延后一年出来找兄长, 所以百日一满,我就帮阿娘劝说了族里长辈和外祖家的人,让阿娘嫁给了她表兄。反正我知道,她表兄也是真的很喜欢她,一点不介意她嫁过人,还要带着一个女儿过去。”   既然皆大欢喜就没必要去挑谁的错了。在婚姻其间她阿娘没有背叛过她阿耶, 这点就足够证明她是个好女人。   “那你是同意让你阿妹回到陶家?”胡小娘子很不喜欢陶倚君的这个妹妹,能同甘不能共苦,这样的人凭什么来享受兄姐的好处?   “回陶家是不可能的。”陶倚君看得很清楚,就算她阿娘跟阿妹想要回来分一杯羹,她那个虽然恋爱脑但是个性正直的继父也不会同意。   “我能做的,就是替阿耶跟大兄为她多备一份嫁妆。还不能高出继父家两个女郎太多。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一点在哪里都是道理。”   陶倚君没有说的是,她阿娘想要出这个头,恐怕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刚出生的孩子。   说实话,她今年及笄,她阿娘今年才三十一岁,但是在这时代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听说生这个儿子也很凶险。她当时是送了礼过去的,但也就是正常走动的礼,私下里她另送了一车过去,都是产妇用得着的贵重药材。   恐怕也是这一车的药材才让她阿娘动了心。   她外祖家擅医,阿娘没有天赋,但是五叔跟着外祖学了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耳濡目染下,她阿娘也深知药材的珍贵,更明白药材的重要性。   陶倚君不怪阿娘一心为了小儿子打算,换成其他人也会如此,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偏心。比如大兄和幼妹,她就偏心大兄,跟幼妹始终亲近不起来。   听了陶倚君这么解释,胡小娘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那你可曾与你那继父家走动?”   “自然是要的。”陶倚君目光温和的看着阿满,“到底她是我亲娘,不可能不相认,但是这其中如何把握,得有个度,不能让人觉得你可欺负,也不能失了礼节。平日里的走动就当做亲戚之间,礼重三分即可。年节和阿娘生辰,可单独给她备一份礼。你给你阿娘如何备,就给她如何备,不偏不倚就好。另外弟弟妹妹那里也是如此,年礼跟生辰礼单送一份,其他就不必要多管了。”   阿满在心里默记下来,她知道这是陶倚君在教她,毕竟她如果跟大郎的亲事一定,那就得立即成亲,方才不会耽搁大娘子跟霍桐将军的亲事。两人虽然以后也在一起打理家业,但到底是要分开核算的,她如果自己不能撑起来,一切要靠大娘子的话,别人会说闲话不说,恐怕还有人会逮着这条指责大娘子染指娘家产业。   她知道大娘子不在乎,可她在乎。说句心里话,如果陶翕君不是大娘子的嫡亲兄长,她宁愿独自终老都不会答应嫁过来的。   “这些礼节上的事情好说,就算你一时拿不定主意,遣人来问问也就明白了。”陶倚君今日找他们出来的重点可不是这个,而是为了整合陶家和霍家的农田药田。   霍桐因为屡建军功,实际得到的赏赐不少,农田农庄也多得他都管不过来。后来干脆不要农田只要金银器物了。   “我打算去霍家族地那边买些田地。一则是为了他这一脉不至于在族地断绝了香火。以前霍桐的阿耶去世之后家里一点田地都没有了,祖宅也只剩下了残垣断瓦。他家跟他亲伯父家已经彻底撕破脸,我也不会舔着脸去结交。但是上一辈的恩怨我没打算延续下去,看他那个堂兄吧,若是以后觉得可交往再说。但我必须在成亲之前,使人回去重新修建祖宅,还有阿桐耶娘的墓也要重新修建整葺一番。二来边关这边的田地以后很大可能会归入屯田,若是还想买卖田地,只能不停开荒。但是边城这里丘陵多,平原少,终究不适合传承。所以回祖籍置业是必须的。”   “另外,我还想买几十百来亩地,送与他族中,用作学田。”   “学田是什么?”   胡家两姐妹都没听过这个,难道学习种田的地方?   “学田是专门给族里学堂提供开支的产业。里面所出的一切收益,除了必要的开支外,全部由族中学堂进行支取。族里适龄的孩子,愿意读书的孩子,可以到族中学堂启蒙。男女皆可。”   胡小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书不是谁都能读的啊!”   “律法也没规定谁不能读。再说了,我说的这个是族里的学堂,只提供自己宗族的子嗣前去就读。”陶倚君转头看向阿满,“霍家可以如此,陶家也可以如此。”   阿满想都没想就点头:“我明白大娘子的意思。这个学堂可以教孩子们识字明理,还能给他们讲实务处置,等他们长大了,有学成的,便可以举荐为官做吏,也是族中孩子的一条出路,而且越是明理之人,越懂得宗族延续。这是好事,族老们不会不同意。”   陶倚君笑了,她就知道阿满一定懂她的意思。   陶倚君让人取来一个木匣子,很重,里面堆积了很多羊皮卷,还有两卷竹简。   “这是我素年收集的一些农田水利的资料。我已经复刻了一份,这一份你可以先收着,到时候当做你的嫁妆带到陶家去,不管是你自己用,还是交于族中,对你都有利。”   阿满咬唇使劲摇头:“这是你收集的,不可与我。”   “我俩情同姐妹,说什么你我,再说了,你带过去,不管是自家用,还是交于族中,得利的都是我陶家,又没便宜了外人。”   胡小娘子这是反应过来了,直接让她阿妹收下:“这不能当做聘礼,至少不能全部。否则可不便宜了那些势利眼们。你自己收好,就说是这些年给自己攒的家底,到时候嫁去陶家,也没有人会小看你。”   她心疼妹子,知道肯定会有人拿妹子脸上的伤痕做筏子伤害她,陶倚君此举是加重了她在族中长辈们心里的砝码,让她立足能更容易一些。   “你阿姐说的不错。”虽然他们成亲后也很可能会长时间待在边关,但总归还是要回去几次,若是待产就更可能要被大郎送回去了,不然他不放心。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都喜欢你,但只要你喜欢的重视的人也喜欢你重视你就足够了。其他人的话又不能让你少挣点钱,管他们那么多干嘛。但是如果有法子让更多人站在你这边,以后若是有人在私下编排你,也会有人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为你骂回去,这不更好吗?横竖这些都要传播开的,我们只不过占了些先机而已。”   “我明白的。”阿满比她姐姐通透,也是因为这几年独居农庄上,见识到了人情冷暖,又被陶倚君细心开导,这才有了今日的她。   “这里面从垦地,耕种,收割,舂捣,所需用的工具农具一应俱全。且还有最新的织布机跟织锦机,另外,我还专门收了一份漆器的流程给你。”   这东西就贵重了!   “大娘子自己留着吧?”   “可不要。”陶倚君笑了笑,看向胡小娘子,“说是给阿满的,实际也是给你的。”   两姐妹在边城相互依靠,断不能你好我孬。短时间内或许没事儿,可时日一长必然有罅隙。   “这漆器说起来也不是我所了解的,是之前襄助了一户平民,他家娘子祖上留下的。我原本说要资助他和他的孩子,将这门手艺传扬下去,可他不愿意做,说这东西已经让他娘子一家家破人亡,连他家也深受其害。我便出资将其买断。”   说是买断,可陶倚君也留了一份复件给那人的长子。他们一家在边关适应不了气候,打算往南走,可能去蜀中讨生活。隔得那么远,即便这人重拾漆器技艺,对陶倚君来说也无甚妨碍。   “漆器容易使人中毒,所以这里面要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你们可找工匠研究。这份就当做我阿耶替长兄给出的聘礼。”   阿满咬着唇想了想,跪坐起来,朝陶家祖宅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胡小娘子在她侧后也躬身行礼。   “大娘子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你放心,我会好好替大郎守着陶家。”   农业是民生根基,阿满拿到这些东西,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一份相当有分量的资本。更何况她主动去族中置田产,还给族里捐田建学堂,这都是刷名声的,哪怕是刷的大郎的名声,可夫妻一体,是大郎的,也就是她的,更是她未来孩子的。   “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陶倚君见气氛有些凝重,便扯了其他话来说。   “你们可曾见到新来的那个西域商人?”   “未曾。可有何新奇的?”   “人倒是不新奇,可此人把崔家的女郎给骗到手了,这你们可知道?”   阿满姐妹齐刷刷的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崔家大人可要打死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颈椎病引发了高血压,但是目前医院的康复理疗科停诊,让我先吃降压药稳住,等疫情过去了,还要去医院理疗才能解决眩晕的毛病。 第八十六章   边城很小, 左右来去都是那些人,女郎们也很无聊, 家里开明些的, 还能兄弟带着出去骑个马打个猎什么的,家里要是不重视的, 基本能出来逛逛街就很满足了。   萧家大人是致仕的官员, 以前是郡守那边负责文字宗卷的小官,权不大官威不小,哪怕致仕回到边城, 也有些看不起同城的其他富商大贾。连以前的县令都被他下过面子。也就是现在李县令懒得搭理他,不然这人还会继续摆谱。   这人没儿子, 家里三个女郎。为了有个后代传嗣, 这人买了不少女婢进府, 许诺生下儿子就给名分。可即便如此,此人三十七八了, 还是没有儿子。   萧家女郎姐妹三人都是在父亲的威严中长大的, 大娘子二娘子性格懦弱, 及笄就被嫁了出去, 现在一个在河西,一个在蜀中。留在家中的是萧大人正妻生的嫡女,已经十六了,可人家就是看不上适龄的郎君们,死活闹着不肯嫁。当初也打过霍桐的主意,可霍桐那人冷眉冷眼看她的时候眼睛都带着冰, 她试着搭话两三次未果,也就死了这条心了。偶尔也会挑拨一下其他女郎来酸一酸陶倚君。   可大家都没想到,这样的萧家三娘子居然被一个西域来的商人给勾搭上了!勾搭上了还不说,被发现的时候,萧家三娘子都已经珠胎暗结。可把萧大人气了个仰倒,差点没直接将萧三娘子赶出家门。   这时候已经不是先帝那时期一样民风混乱,大部分世家或者出身好的女郎还是很洁身自好的,少部分跟人私通的,也会注意不留隐患。而萧三娘子这样的行为,如果放在其他家可能还好说一点,但搁萧大人这样的人面前,无疑是戳了他肺管子。   “那个商人勾搭萧三娘子,难不成是为了萧家的家产?”   阿满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简直有些接受不能。   “好像不是。”陶倚君也是听县令娘子跟她八卦的,“说是那商贾看上了萧家农庄的某件农具,然后想要求购图纸。你知道萧大人那人的秉性,绝不可能答应,那个商贾就从他女儿身上下手了。不过听人说那人也确实长得十分的俊秀,跟大部分西域商贾都不一样,难怪萧三娘子会沦陷了。”   陶倚君跟她俩说这个可不是单纯的八卦,而是提醒她们要时刻保持警惕。   “不是我说,自从我们边城开始修建水利灌溉渠之后,这里的农业发展很快的,而且大量改进农具的出现,肯定会引来心怀不轨的人。你们要提防一下,不仅仅是自己身边的人,手下的管事和相关的责任人都得提前警告一下。”   虽然说不介意把这些农具传扬出去,让百姓们都能更好的耕种,但是这个受益人可不包括外族人。她不是圣母,也不会心怀天下,她就想自己身边的人能生活得好一些。边城强大了,外族也就不敢随意侵犯,那守关的将士们也就不会轻易牺牲了。谁家的儿郎都有父母亲人,哪怕多一个人活下去,也少一个家庭破碎流离。   “对了,我打算在沙地里栽种红柳。只是一时找不到可以提供幼苗的商家,你可有熟识的渠道?”陶倚君问胡小娘子。   “红柳?我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我家郎君。不过这红柳栽上可以做什么?”   “防风固沙,另外红柳本身也有很多用处,嫩芽可解毒,还能治初期伤寒。再有一个,两三年期的红柳可以用来做柴火,很经得燃烧,且粗壮的枝丫还可做农具的把手。总之这个植物可药用,也可用作日常。对了,我之前不是打算在农庄外筑矮墙么,这红柳的枝条用来砌墙,与泥土粗石混合后砌成矮墙,等干透了,寻常人都难以破坏。牧民还可以用其来筑屋。这东西简直浑身都是宝。”   陶倚君这么一说,胡小娘子顿时心动了。她之前跟人交换了一下田产,原先零散的田地现在都归纳在一起,陶倚君说的是真的,她也打算筑墙出来围着农田,至少可以免除每年野生猛兽袭击农田的意外伤害。   现在农庄基本是没有围墙的,即便偶尔有,也多是土石混合砌成。这种需要大量条石的工程,造价高不说,还特别费人工。如果跟陶倚君说的那样,只需要用红柳的枝条拌了粗石泥土来砌,基本上女人都能做。   现在小方城都已经扩大了不少,原本小方城以北和东北方向没有什么人烟,现在那边多了不少小部落的牧民扎帐篷,连迁徙过来的关内人也选择在这个方向开荒种地,集结成众,而后相邻着筑屋建房,这不过一两年时间,已经有了村落的雏形。   想要形成一个真正的村落,成为一个拥有正式名称的聚居地,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以前的人多部分是以宗族为核心建立起的村落,他们天然拥有管理者和协管者,只需要在官府备案并接受税收方面的监督管理就可以了。   可边城这边是不一样的,这里大部分是迁徙民,少部分是流民,更少一部分是混血种。相互之间不会轻易的臣服对方,这时候就必须要由官府出面来指定管理者,并监督他们接受管理和收税等等。   一般来说,官府都会指定德高望重的人做管理者,可又不能年纪太大,不然还没理顺人就没了,还得再次指定。   而且边城这边的村长必须要能做事的,需要安排村民挖沟渠,建水车,开荒种地,基本就没歇息的时间。而且村长还要负责管理官府下发的农具,并保证农具的完好,当然了,正常的磨损是可以的,但非正常的损坏,就需要村长来负责赔偿甚至接受惩罚。   农具官府负责提供,但是每年要多交一点税,当做是租用农具的费用。包括水车的建设,也是官府先提供资金,建好后会在五年内分次将这些钱收回去,不要利息,相当于是官府借钱给他们。   如果要购买这一批农具,也会根据往年缴税的情况,将已经支付出去的农具的费用减除后,才是他们需要交纳的购买费用。认真算下来,凑够了钱,把农具买下来是最好的,不然一直多缴税,实际到最后肯定远远高出了农具的价值。   这些都需要村长去计算并告知村民,有私心不怕,但不能太过自私,人品能力缺一不可。   陶倚君已经很能礼贤下士了,可即便这样,她能用的人也少得可怜,基本上一个管事要做两人到三人的工作,这还是她懂得统筹分配,而下面做事的人也都比较淳朴,才达到这样的效果。   阿满跟在陶倚君身后努力的学习,现在已经能熟练的掌握药坊和织坊的事务了。可仓库那边她完全下不去手,很多东西她根本想不到,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面想,所以陶倚君在跟她和霍桐商量后,把仓库这一块划分出来,当做她的嫁妆,以后带入霍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居然忘记更新了,果然脑子缺血容易抽。 第八十七章   过了农历七月, 眼瞅着要进入仲秋了,陶倚君难得清闲下来, 开始折腾一些以前想过但不是很必要的东西。比如纸。   她之前就让人制过纸, 而且这时候纸也早已经出现,但问题是价格也很昂贵。而对边城这样的地方来说, 羊皮和竹简更容易获得。   她之前并没有太着急做这事儿, 可上次李县令为了萧家的事情,宴请西域商贾,她也跟着去作陪后, 这事儿就被她提上了日程。   那种洁白的,不浸墨的纸她还没得空研究, 之前造的大部分是松软的卫生纸, 就这样的纸, 为她带来了一斛珍珠的收益。   早年还有很多芦苇,可近一年河道整理后, 连湿地附近都利用起来了, 芦苇也不需人随便去割, 因此造纸的原料就转向了桑树皮和苎麻。   这里的人没有习惯栽种苎麻, 有都是野生的,而且产量很低。倒是桑树皮因为有织坊养蚕的缘故,桑树不少。   陶倚君只知道桑树皮可以造纸,而且还是高档绘画用纸,用处比较多。但到底怎么用这些桑树皮制造出成品纸来,她还需要让人不断的实验才行。   这个时候关内的纸都是用麻造的, 相较起来,桑皮纸的工序还要多一些。   不过陶倚君一直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没有她做指导,人家也能造出桑皮纸来,她只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些罢了。   这个纸坊她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资,而是说动了李县令,由县衙府库出资修建,里面的造纸工匠也是县衙征召的。陶倚君只是投资了一小部分,还是用的霍家的名义投的。毕竟霍去病深受陛下宠信,只要不是涉嫌叛国篡位这一类的谋反重罪,区区工坊私用,完全不算个事儿。   “阿君为何要让官府建造纸坊?”连卫老都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年岁已高,现在在陶倚君身边真的是在养老,普通的事情都不会烦到他那里去。这事儿还是秋白先生提及,他才多嘴问了一句。   “卫老应该知道,陛下想要征服草原,驱逐蛮族的打算吧?”陶倚君这一两年越加有紧迫感也是源于此,“我估算了一下,等到明年秋天,国库基本就能支付军需了。陛下是铁了心要驱逐蛮族,哪怕举国之力也在所不惜。但若是我们自己便能负担一部分,补给什么的也不需要长途输运,如此即便是普通的兵士也能够换上更好的军甲,更坚韧的武器。”   卫老没有说话,他看了陶倚君一眼,沉默的点头。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对于这句话的感触至深。   陶倚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知道霍去病这人有个脾气,得顺毛捋。虽然出身不是太光彩,但是架不住他母家现在得势,自小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为人处世就不若他舅舅那么得体周到。想想那些对他的背后诋毁,恐怕他自己也知道,也根本不在乎。   他可以不在乎,而陶倚君却不能不在乎,她的丈夫就在霍去病麾下,若是打仗,肯定是跟着冲锋陷阵的。她不觉得霍去病会不照拂霍桐,但以霍桐的性子,跟着卫大将军或许才是最合适的。   这派兵一事也轮不到她来考虑,她最多就是做好后勤,协助各方跟上补给。   现在说这话还稍微早了些,以她的计算,至少要后年才能真正出兵,之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国库肯定支撑不了一场彻底的战役,如果想要彻底击败蛮族,后勤方面的考虑不可不周详。   “卫老,我想寻人去找盐湖。”   “盐湖?”卫老一惊,“盐业是官府控制的,私人不可涉足。”   “我自是明白,且找这盐池也不是为了制盐贩卖,而是想要制作军粮。”陶倚君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成,但是她想要试一试,以霍去病的身份和在陛下心中的重要地位来赌一把。   “鲜肉不可九存,天气一热必然容易腐坏,且长途奔袭不方便运送。我就想着,士兵们一日日打仗,吃不好也不行。虽然骠骑将军说可以以战养战,但是这也并不是最合适的办法。”   以战养战说得轻巧,实际也就是利用俘虏到的地方物资来供士兵们食用,可问题是,谁能保证这些物资的安全性?除非是杀活的牛羊,否则都不能放心食用。还有饮水也是,自古投毒到水源的案子比比皆是,那些被追杀的蛮族想要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下手。   “我没办法保证每一天都可以让士兵们吃饱喝足,但是至少能保证他们有最基本的裹腹之物。肉类不易储存,那就做成熏肉,肉干肉松都行,发给士兵们做配给,又方便携带,因为是熟食,拿来就可以吃,不限时间地点。”   制作熏肉也好,肉干肉松也罢,盐是不可少的。但通过官府送来的盐绝对不可能让她如此挥霍,除非是单开一个盐池。   但卫老说的也在理。盐铁都是国家管控的物质,肯定不能让私人操办,她想要开凿盐池,就必须有人替她出这个头。霍桐的身份都不行,太低了,若是卫青大将军或者霍去病大将军都行,也或者丞相大人这一级别的官员出头。然而她一个小老百姓,不可能说动丞相大人,甚至连卫大将军她都没把握说动,无他,卫大将军做事太稳妥了。   由此看来,能给她提供帮助的,只有霍去病将军。但又有一个问题,霍将军这人家世太好不愁吃喝,根本顾虑不到最基层的兵士们的补给,想要说动他,除非有让他感兴趣的,或者说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你打算怎么说动他?”卫老也知道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是他觉得如果有人能说动霍去病,那也只有卫青大将军和陶倚君有可能了。   陶倚君没吭声,她现在还没想好万全之策,而且肉干肉松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必须得想出一个简妥的法子,让行军中的伙头兵也能快速处理运送过去的补给物资,或者是俘获的地方的后勤物资。   肉糜和肉罐头是最方便制作的,直接将鲜肉剁了加盐加香料煮熟就行,但是也很难保存。若天气稍微热一点,放不了一两天就会变质。有时候行军途中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弄吃的,三两下塞饱肚子就得继续开拔。   这时候陶倚君就想到了草原牧民们常做的风干肉。   风干肉是用生肉做成,而且大都是用的牛和绵羊肉制作而成。但是后人经过改良,加之有了特意建造的风干房,这就加快了风干肉的制作过程。   风干肉有个好处,便于携带,还好吃,且能保存较长时间不会变质。   陶倚君想着,她可以让人来试着制作风干肉,再建一个风干房,采用人工干预的方式加快制作速度,完了相比较一下,看保存时间能有多长。一旦出征,路上可以使用这种军粮,干吃也行,切下来和着水煮菜也行,都是能快速出锅的食物。   在不能清楚的辨知食材来源是否安全的情况下,食用这种军粮是最合适的。也是减少战场伤病发生的最稳妥的办法。   过滤水的方法,之前陶倚君已经教过他们,现在只要条件允许,他们都会尽量过滤水,至少烧开了再喝,这样下来真的生病的人少了很多。谁的命都是命,烧水又不费事,一锅烧出来能供不少人喝的,他们也得爱惜自己一点。   陶倚君只知道风干肉的做法,但是风干房要如何建,她真不了解,不过还好,她有公输家在手,请了几位老匠人聊了一下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公输家的老人们就说应该可以做。   “这事儿不着急,你们尽量想周全一点,需要的材料报上来,我尽可能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不过我希望能建一个普通人都可以用的风干房,最好除了做肉类,还能做其他的食材风干。”   她虽然可以直接为风干肉建一个工房,可对陛下来说,这是不可取的,她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去说动霍去病愿意为她撑腰。   想了一夜,陶倚君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说动表面随和但其实十分有主见的霍大将军。 第八十八章   “奇袭中的补给?”霍去病一改往日肆意的坐姿, 坐正了看着远道而来的陶倚君,“大娘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只是有点小小的想法。”陶倚君并不害怕霍去病的气势, 从容应对,“之前为阿桐整理以往的战役, 对领军的诸位将领小小的做了一点分析。我发现对于大部分将军来说, 霍大将军你的作战方式比较独特,所以就稍微关注了一下。”   陶倚君也没隐瞒,直接说她跟卫老聊了很多次, 对卫大将军和霍去病两人的作战方式做了复盘分析。霍桐的作风更像卫大将军,毕竟是跟在将军身边成长起来的, 后期族叔的培养也是将他往沉稳中在培养。   “但其实, 就阿桐本人来说, 他更喜欢将军你的方式。只不过身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太多, 不能像将军那般雷厉风行。”   “所以你就想帮他解决后顾之忧, 然后拉我出来做筏子?”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将军。”陶倚君低头笑, “不过这对将军来说也有好处不是吗?我知道坊间有很多人误会将军, 而将军也不屑于去跟他们解释。但是将军所担忧的,毕竟是百年之后的事,会不会发生都不知晓,而将军现在需要担忧的却很实在。”   霍去病浓眉一蹙,似笑非笑:“我需要担忧什么?说来听听?”   “将军的身体。”陶倚君敛了笑颜,正色面对霍去病, “将军之前一直委托我制药,说是给友人找寻的,但其实是将军自己用的吧?”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判断。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吐出。他的身体不适已经有些日子,但是宫中御医也瞧过,没人能说出所以然来,只能慢慢养着。陛下心疼他,赐给他不少好东西,可好东西不代表他就能用,前次出战,他受伤回来,若不是大娘子及时遣人送来药材,他差点就废了。   “将军的身体我也私下里询问过卫老和阿桐。”陶倚君坦坦荡荡的说了出来,“我的医术不高,不敢妄下判断,只能建议先用药材配合了食物进行调养。我五叔医术无双,只是现在找不到他下落。我遣人回乡告知了外祖家,若是有五叔的消息,就立即送至我处。”   陶倚君微微向前倾身:“将军年方弱冠,家中还有稚子,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何能保证小郎君可以顺利成年。”   此话诛心了些,霍去病目光倏然锐利起来,直视陶倚君双目。而陶倚君坦然与其对视,丝毫不为自己说的话躲闪。   “你先去歇着,待我想明白了再说。”霍去病敢肯定陶倚君不会害他,但是她所说的那些话在他听来,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便是我没有了,还有舅舅在,为何她会如此说?”   从屏风后走出来一黑衣武士,跪坐在霍去病下手。   “陶大娘子说的话也可以从另一个方向理解。那些蛮族虽然被将军震慑,但心里定然也是恨着将军的。只有千日害人,没有千日防人。一个小小的疏忽就可能造成小郎君不测。如果将军再不爱惜自己身体,你走了,小郎君的处境只能是如履薄冰。”   霍去病昂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将军的担心属下也知道,不过两权相害取其轻。陛下虽然有可能忌惮卫大将军和将军的军权,但也并非是绝对的。陛下对将军极好,而卫大将军权倾朝野也没见陛下有所防备。”   “你不知道啊。”霍去病悠悠的叹一声,“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舅舅与我之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话中内涵早已透露无疑。   “戊辰,你亲自送信与舅舅,把大娘子的话一字不漏的说与他,如何选择,全凭舅舅定夺。”   霍去病知道自己的弱点,这件事他思虑再多也不及卫大将军考虑周详,既然如此,何不如直接让舅舅来定夺。再说,舅舅他常年居于京城,日日出入皇宫,与那些老狐狸们斗心眼,舍他其谁。   想到此,霍去病突然就放松了。是嘛,他上头还有舅舅顶着,他想那么多干嘛?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当好陛下手里那杆枪,把蛮族赶出这片丰美的草原。   难得来朔方一次,陶倚君看什么都挺新奇的。朔方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城池,在行政上属于郡一级。但因为军政分开的,所以玉门的将领虽然需要听从霍去病的指挥,但朔方的郡守却并不能管辖到小方城。   城大,自然来往的人也就更多。   这里的女郎们感觉上比小方城的女郎穿戴要时尚一些精致一些,出门也更有排场一些,但是就精神面貌来说,陶倚君还是觉得自己所在的小方城的女郎们更飒一点。   “大娘子,你看,这个糖人好漂亮。”小方城可没这个手艺,跟着陶倚君出来的两个小女婢,感觉从乡下进了城,看什么都新奇。   “切,乡巴佬。”旁边有人轻笑了一句。   说是笑着说的,可言语中的鄙夷谁都听得出来。   陶倚君压根儿都不分给对方一个眼神,只兴致勃勃的看着那位老者。   吹糖人用的糖大部分是处理过的饴糖,但是在这个时代,能如此奢侈的用饴糖来做糖人,只能说明这位老者掌握了制糖的方法。   陶倚君好奇的看着他两三下就吹出一只兔子,兴致一来,就点了个娃娃造型的糖人。   旁边那人见陶倚君根本不理睬他,心里有些憋闷,又加大了声音哼了一声。   “哪里来的乡巴佬,连糖人都没见过。”陶倚君指定了形状后,才带着微笑转头看过去。   那是个穿得挺漂亮的年轻男子,身着绫罗,看得出家境很好,不是官宦之后,就是巨贾之子。现在虽然有律例规定了着装等级,但只要不犯忌讳,并没有太多人刻意追究。   陶倚君不想自己的好心情被人搅散,也并不跟对方多计较,朝他笑了笑,就转过去继续看老伯吹糖人。   可她这么想,对方却觉得拿不住面子,想要对她动手动脚。   陶倚君在小方城这么两年,已经收敛了很大一部分脾气。这年轻人的张狂很巧戳中了她的底线。   “你要干什么?”年轻郎君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还带上了些许不明的颤音。   旁边人也惊呼着退后了一大步,看着手持利刃架在年轻郎君脖子上,还带着微笑的陶倚君。   “我不想干什么,应该问你要想干什么。”陶倚君施施然的收了手,利刃藏回袖中。   开玩笑,她这一手是跟秋白先生学的,基本上能躲过去的人不多。不过陶倚君自己有分寸,她也就是吓吓这位郎君而已,还不至于真的下杀手。   “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那你又可知我是谁?”   陶倚君轻言细语的反问了一句,顿时让那郎君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噗嗤”一声笑,一位身着轻甲的郎君抚掌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在考虑新文,然后头都是晕的,要是出现人物名字错漏,估计又是混了。 第八十九章   “不过长史之子, 当街调.戏将军夫人,你觉得你阿耶能护得住你?”   着轻甲的郎君斜睨那登徒浪子, 嘴角的轻笑带上了几分讥讽的意味。   “在下卫城, 叔爷多劳大娘子照顾,今奉兄长之命, 特来请大娘子过府一叙。”   听到来人自报姓名, 陶倚君想了片刻,忆起卫老说过,他有两个族侄也在军中, 这位轻甲郎君,恐怕就是卫老族侄的子嗣。   长史在边城的地位不低, 仅次于郡守, 掌管兵马粮草等。但谁让这里蹲着的是霍去病大将军呢?长史也就一个怂字。   连长史都只有一个怂字, 他儿子非官非将的,只不过是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霸道, 被人这么一讽刺, 差点没疯。但在看清楚来人后, 这小子再不忿也只能乖乖离开。   陶倚君完全没有看他, 跟着轻甲郎君去了偏将府,一路上还挺那位卫小郎君介绍了很多只有朔方才有的很特色的东西。   卫家其实根基很薄弱的。毕竟卫青家中兄弟姐们都是跟着阿娘在公主府做仆从长大的,而他父亲那边的亲人也少,同样大多落魄,还是卫青出人头地之后,才拉拔着亲族开始慢慢发展的。   卫氏跟霍氏不同, 霍家至少同族之人不少,虽然地位不高,但也算是出身良好。所以卫家的族人基本都很低调。   陶倚君跟卫小郎君聊了一会儿,对其性格大致有了个了解,也猜到他们想要请自己来说什么。   左右不过“钱”字。陶倚君愿意带着霍家的人发财,自然不会不管卫家的。说到底,她家霍桐虽然跟霍去病是族兄弟,可受到卫大将军点拨和影响更多一些。卫大将军不缺钱,也不吝啬给族人和手下的将士们,但是有个来钱的渠道肯定更好一些。   “药材种植?”卫副将有些为难,“实不相瞒,我们家族大多都不擅此道,若是直接种植药材,怕是……”   “将军想岔了。”陶倚君笑了起来,“种植粮食可是将军族人亲自动手的?”   “不,不是……”卫副将一点就透,“我明白大娘子的意思了。种植药材不代表必须精通药材,只要能种出来就行,是这个意思吧?”   “自然是。”陶倚君来之前对朔方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朔方此地为平原,土地肥沃,是屯田的好地方。将军可以使人置办田产,山林丘地都可。平田可以种植粮食,山林丘地可以种植药材。若是嫌麻烦,捡一两样精种足矣。”   “副将若是信得过我,回去之后,我便让人送几个学徒过来。他们都跟着我学了一两年,种植药材这方面不在话下。若是有问题,也可随时来信询问。”   “再有一个,我听西域来的客商说,他们那边有一种果实,在沙地生长,味道甘甜,是夏日解暑的首选。叫什么蜜瓜还是什么的,将军可以使人寻来种子,培育出来后,可献于陛下,请陛下赐名,日后这就是将军立足之本了。”   专供宫廷食用的东西,身价自然跟普通瓜果不相同。若是能得陛下喜爱,寻到种子并培养出成果的卫家,不说别的,赏赐就少不了。   次一等的瓜果也能跟关内秦中的贵族世家们交易,这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就这一条,卫家利用好了,就能得无数钱财。再有药田济民,名利皆收还不会挡了谁的道。   卫副将拱手微微颔首:“大娘子果然聪慧过人,得大娘子赐教,是卫某之福。”   “将军过誉了。”陶倚君赶紧还礼,“我听阿桐提起过将军,言到早前与将军同在卫大将军麾下听令,那时便是相知相惜的同袍,只可惜他去玉门之后便无暇再与将军相聚,甚是遗憾。”   “哈哈哈,难得阿桐还念着我。”卫副将抚掌,“待你二人成亲之时,我一定去讨杯喜酒。”   说到这个,卫副将欲言又止。   “将军有话可直说。”   “那个,你大兄的亲事可说定了?我听人说那女郎家中甚是麻烦,若不然,我卫家也有适龄的女郎。”   “阿满与大兄投契,他二人已经非卿不可。至于阿满娘家那边,相信很快就会点头了。”   “也是,如此好的一门亲事,也不知他们在挑剔什么。”卫副将嘀咕了一句,转头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这几日就让阿弟陪着大娘子逛逛朔方城。这里的人不若小方城那边人熟,万一冲撞了多晦气。”   他说此话,肯定是已经知道街上发生的事情了。对于卫副将的好意,她肯定不会推拒。   “大娘子此次来若有事需要办的,可告知于我兄弟,能替大娘子办到的我兄弟绝无二话。”   不管到最后会不会照着陶倚君的建议来做,至少她提供了这么一个思路,回去卫副将跟族里老人们会再商讨。这牵涉到他卫氏一族的开源,不可轻忽。   别人看着卫氏日子好过,他们自己才知道,现在所有的光鲜都仰仗着卫大将军,一旦卫大将军离世,树倒猢狲散,还能有几个人惦记着卫家。靠人不如靠己。只要本钱底蕴在,就不怕卫家断绝传承。   从卫副将家出来,陶倚君想要去城外看看,卫小郎君找人牵来四匹马,带着她们主仆三人出了城。   此时的朔方还没有开始屯田,而后的大迁徙也要等到击败蛮族之后才会发生,现在这里虽然不至于跟小方城那边一样到处荒地,可因为水利的不便,农田的面积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大娘子,他们为什么不在已经垦好的地上种粮食?”   小婢女见多了小方城城外除了冬日几乎就不空缺的田地,这会儿看到明明有田不种,却去另外开垦的农人,十分不解。   “这是休田。让田土休息一年,不然地里会越来越贫瘠,到时候一点庄稼都长不起来。”   “那为什么我们那边可以长?”   “沤肥啊。”陶倚君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卫小郎君,“关中的农人会利用草木灰,牲畜粪便等东西来沤肥,施过肥的土壤会保持肥沃,庄稼即便是一年年种下去,也不会太快贫瘠。当然,套种也是一个办法。”   这边的农人大部分是当地土著,就农业水平来看,实在比不上关中地区。难怪后期要屯田开荒迁徙移民过来,就靠本地的土著,这河套平原真的是太浪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周比较短小,主要是颈椎太难受了,坐一会儿就头晕。又要去躺一会儿。下周医院康复科开始接受预约挂号,希望我能抢到一个号。 第九十章   陶倚君不认识朔方郡的郡守, 也不想去评价对方的治理能力。但是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朔方如果没有霍去病在这里坐镇, 陛下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这里地理位置太重要, 如果不把朔方守住,蛮族可长驱直入关中, 到时候马踏长安都说不定。   和朔方、五原两地相比较, 小方城也就站着玉门关是进入西域的必经之地,商业往来频繁,否则都不会有人愿意迁徙过去。   当然了, 现在的小方城已经不是以前的小方城了。在开荒建城,兴修水利之后, 小方城已经有了一个中型城池的雏形, 而且新建的城市规划更加合理, 每个巷口坊口都有路牌指引,即便是初次过去的人, 也不会轻易在里面迷失方向。   这一切离不开前后两任县令的努力。特别是前一位县令大刀阔斧的修建灌溉渠, 把荒地改造成良田, 让原本贫瘠的, 只能依靠打猎和草原放牧才能维持生活的小方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农耕发达的城市。   相较于新开垦出来的农田,陶倚君的那几百亩药田真的不值一提。可也正是她的药田药坊引来了更多的商贾,使得更多的人有了收入,能够购买更好的农具进行耕种。   发展都是相互影响的,粮食产量提升了,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就会有很多没有田地,吃不饱饭的普通人迁徙而来。人多了,生机才会勃发,才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进行其他产业的开发。   她来的时候已经听人说了,五原郡郡守直接将农具制造交给了小方城的铁匠坊进行制造加工,还订购了好几套大型水车。这些都是拉动小方城发展的有力渠道。   陶倚君顺着朔方城外的河流走了一段路,心里大致有了评判。   “卫将军府上可有田地?”   “自然是有的。”卫小郎君好奇她想要干什么,但自家大哥已经说了,不管大娘子要啥,能给就给,别废话,所以听到陶倚君询问,小郎君直接领着人又往河边走了一会儿,“那一大片就是我家的地。这里有,卫家族地那边还有。不过我大兄跟我都常年在边关,家里的地现在是我二哥在打理。”   陶倚君往前跑了一段距离,认真的看了下田里的粮食。不用仔细看,她就能断定这里的上田可能也就她家中田的产量,说不定还不如。   卫将军两兄弟算是厚道的,手里拿着的田地不好不坏,基本在中等偏上一点。由此可见卫大将军管理族人还是很有原则的,不像是霍家,相比要张扬不少。   “卫小郎君,你帮我找几种药材的植株或者种子,能存活的那种,酬劳么,我送你们一架水车如何?”   “水车?”卫小郎君蹙眉,“就是你家用那种?可以打水灌溉的那个?”   “对,就是那种大型的,如何,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卫小郎君肃整神色,带着些许试探出声:“不过是一些种子,那家水车的造价可不菲。再说了,你家兄长也在朔方,你直接找他不就行了?”   陶倚君飒爽一笑:“我大兄那人,你要他去砍蛮子一刀他铁定立刻答应,但你让他去分辨一株药草,他能哭给你看。”   卫小郎君脸皮抽搐了一下,他想不出来陶翕君哭的样子。   “大兄没有这个天赋,以前五叔教我的时候,也想着让他多学一点,可他十天都分辨不出来两种完全不同的药材植株,五叔试过之后就死心了。说人各有天赋,大兄估计这方面就是十窍通了九窍。”   卫小郎君瞬间反应过来陶倚君在打趣她哥哥对药材一窍不通。如此,他便释然了,也替兄长答应了陶倚君的交易。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便宜,这小娘子肯定是想要借他兄弟二人讨好大将军跟骠骑将军。   卫小郎君答应得痛快,陶倚君也笑得灿烂。眯着眼,她仿佛能看到滚滚金钱如流水汇聚到她手上。   水车看上去很简单,但是每一个部件,每一处联动轴,都需要专业的工匠手工制作。最主要的,其中有两个部件的制作工具目前只有陶倚君那里才有,连小方城要制造水车,都得向她购买这个部件。核心竞争力嘛,肯定不是随便哪个人看一眼就能偷去的。   陶倚君可没跟卫小郎君讲,这架水车除了示好之外,还有做引子的作用。   她估计过不了太久,陛下就会下令关中和其他地方的平民往朔方五原等地迁徙,跟着就会发展水利农业,等到这里的人多了,田地多了,需要灌溉的多了,水车还愁卖不出去?   当然,也不能肯定说人家就造不出来,可问题是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只需要花费不算离谱的价格就能买到,谁又愿意花大价钱去从头研究呢?说不定研究所浪费的钱,都能买好几架水车了。   而且这种大型的水车也不是易耗品,维护得好,用个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其实从这里也能看出,水车带来的利润虽然丰厚,却不是持续不断的。   “那兄长的意思,大娘子她图什么?”送了陶倚君回取休息后,卫小郎君又来找大哥汇报,顺便说起这事儿。   “名声,人气。”卫将军笑着摇头,“以后人家说到小方城陶府,就会说‘哦,就是那个制造水车的陶家’。你看看,陶大娘子生意也做了,名声也出去了,再有其他的新奇东西问世,就会让人形成一种习惯,期待着他家会出新品。而这种期待值,会给陶府带去关注,隐形的也就给陶府搭了个高架子。”   卫将军说完还笑了一声:“可惜了,我卫家的女郎不好吗?居然被嫌弃了。”   他当然不是责怪陶倚君看不上卫家的女郎,只是感叹这么一个金娃娃就怎么落不到自己族里来呢。   “你去找人,给那家的族老透个信,就说陶大郎的婚事如果再不定下来,可就轮不到他家的女郎了。”   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的。陶倚君之前在小方城做的那些事情,估计现在都搁在陛下的案头上呢。如果只是经商有才便也罢了,可这女郎最令人称道的,却是她对农桑水利的了解压过了众多男人,即便是陛下身边擅工事的官员,在细微之处也不能与其相较。   “你说陶家是怎么培养的?听说大娘子她阿耶当年在世时也并没有这么出众啊,虽然的确是个做事的好人,但相较于陶大娘子来说……太奇怪了。”   陶倚君在将所有事都推到去世的父亲头上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也想好了说辞,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当面询问而已。   “赔礼?谁?”正在书房里将今日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的陶倚君听到婢女来报,说是外面有人求见,带着礼物来的,说来给陶倚君赔礼。   陶倚君想了片刻,估计是今天在街头上遇到的那个长史家的小郎君。她也没想过将人晾着,更了衣衫便出去见客了,没曾想那小郎君竟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人。 第九十一章   “长史大人亲临不知为了何事?”   面对长史跟面对他儿子肯定不一样的态度。到底人家是官, 地位仅次于郡守。   长史也是个干脆的人,直接压了儿子给陶倚君道歉, 完了就道明来意。   “水车?”陶倚君有些不解, “长史大人负责的是军马粮草,要水车来何用?”   “并非是在下用, 是帮人询问的。”   长史的娘子家在隆中, 早年家贫,还是近些年长史念在妻子为他伺奉双亲教养儿女的份上,拉拔了他老丈人家一把, 才堪堪做了个小地主。   “隆中良田早已被瓜分殆尽,我那老岳丈想要两个儿子能有出席, 攒了一辈子的钱, 买了些田地, 却被人忽悠,中田成了下田, 有十几亩都能算得上是荒田了。”   “这事儿不能找官府理论?”   “找过, 对方也就退回了多收的钱, 一口咬定之前就已经给我老岳丈交代过的。”这里面弯弯绕绕极多, 那卖地的跟官府也有勾连,长史老岳父只能咬牙认下。   “之前我原本想着扔那里就算了,当做买个教训,后来听说了大娘子在小方城治理农庄的事儿,就一直想要去求购一架水车,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无暇□□, 加之这水车买来后还得送到隆中去安装,所费力气不小,便一直没能成行。昨日听小儿说娘子到了朔方,我便急忙赶了回来。哪里知道一回府就听到这小子做的好事……”   长史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小郎君瑟缩了一下,头垂得越加厉害。   陶倚君也不想跟对方计较这些事情,昨日是卫小郎君主动出头,但即便他不出头,这怂兮兮的小郎君在她手里也讨不了好去。   水车是个大买卖,但是如何定价,如何运输跟组装,都需要继续商讨才能确定。长史也只是来个意向性的合作请求,具体要下定,还得要他老岳丈亲自来走一遭。   陶倚君觉得这个东西单一的那一户人买太不靠谱,最好还是以宗族或者村子的名义来买比较好,不然以后运行起来也多麻烦,这水源自古都是农人的命脉,为此付出的人命代价也从来没少过。   “我那老岳丈在他家族里并说不上太多的话。”长史轻叹,他是发迹之前娶妻的,那个时候都穷也就无所谓,现在看起来,就算想要帮扶对方一把,也得看对方有没有这个能力立起来。   “不若这样,隆中离公输家不远,这水车原本就是他家大匠与我一起研究出来的,若大人的岳丈愿意,可以去公输家下单,请他们派人走一遭,给定制一具小型水车,灌溉个百十来亩地足够了。”   这种小型水车的难度要小很多,对水流水量的需求也不是那么高,以隆中现有的灌溉渠来说,一架小型水车日夜不停输送的水量足够灌溉百亩田地。但是如何保证安装在田间灌溉渠上的水车不被眼红的人破坏,这就需要他们自己去考虑了,陶倚君也就稍微点了点这个问题的存在。   长史一听也是这个理儿,总不能让别人替他们把所有的问题都考虑完吧,便说等他回去跟妻子商量好之后,再来找陶倚君讨一封去公输家订货的书信。   此次前来朔方收获不小。   霍去病终于同意了她的提议,答应替她向陛下献策。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陶倚君那句“奔袭千里为奇袭”打动了他。   他用兵一向奇诡,有人上书说他刚愎自用视普通士兵如草笈。他是不认为自己用兵有问题的,而那些跟不上他节奏的士兵,他也不想要。可边关之中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有奇袭的天赋,这样一来,他每次带兵的伤亡率都比较高也是事实。   陶倚君给他出了计谋,利用补给的方便减轻士兵们的负重,再利用奇袭和大军的联动来稳定草原局势,这样一来,基本上可以打一场收一城,无论补给也罢,休养也好,比起他孤军作战要强很多。   没人比他更懂陛下的心思,收复草原,至少是收复通往西域这一条线的草原是陛下的心愿,也是近两年之内肯定要实现的目标。大军自然是舅舅亲率,而他不耐领着那么多人一点一点的压上,他就喜欢来个奇袭,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把蛮族的所有计划都摁死在腹中。   大娘子除了献策外,居然还希望她大兄能跟着自己一起,有这么看重自己?   不管有没有,霍去病心里是高兴的,为着一个知音的存在,虽然这个知音是个女郎,但没关系,他也挺高兴跟她聊一聊兵书。只是偶尔也不免会想霍桐这小子真的是运气好,这么个宝贝就便宜他了。   在朔方待了七天,走之前还收到一个好消息。阿满的亲娘力压家里众人,答应了陶翕君的求亲。而且阿满的娘是个狠的,不要求其他聘礼,只要陶大郎照着律法和章程,把给走的流程走完就行。   听到这个消息后,陶倚君先是一喜,而后就是担忧。   她身为女子,以后也可能是女儿的娘亲,这么轻易就把女儿嫁出去真的没问题?明明之前他们家族还有人想要拿捏陶家的,没道理就卫大将军一句话对方就松了口啊,就算松口,难道不该再多要点东西?现在这样子,倒像是着急忙慌的急着把女儿嫁出去,生怕晚了陶家就不要似的。   陶倚君思来想去都觉得有些奇怪,悄悄的找了人去打听情况。只是阿满家离得比较远,想要得到消息回报,怎么也得等回去小方城之后才行了。   这边目的达成,陶倚君也不再多呆,她家里事情还多,大兄的婚事还要提前做好准备。新房家具一系列的东西都要备好。   从朔方回去的路上,陶倚君偶遇马家的人,是给马家出嫁的女人们送节礼去的。关中有三位,陇西陇南还有,偌大的车队显得声势浩大。   陶倚君跟领队的马家郎君打了个招呼,想一想,又把霍去病赠与的宝石分了一些出来,让带给九娘子。   说实话,以前还不怎么觉得,自从女学建好后,她跟诸家夫人来往多了,才知道女子要是手上每个东西压箱子,在夫家都直不起腰来。马家虽然不会苛刻出嫁女郎们的份例,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个亲疏远近在。而且女郎们自家兄弟有没有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   马九娘对陶倚君好,陶倚君自然也知道投桃报李的对她好。对方嫁去关中,没有特殊情况两人要见面很难,但没关系啊,这年头书信礼物往来才是正道,多少亲兄弟姐妹还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呢,也没说感情生分了。   陶倚君的大手笔让带队的马家郎君都惊讶了,暗叹马九娘真是个好福气的,家里阿耶兄弟也能干,认识个陶大娘子也是个不含糊不吝啬的。   当着陶倚君的面,马家郎君给小盒子贴了封条,把陶倚君写的信贴身放好,还道等他送完礼节回来,一定去小方城给陶倚君送回信。   马家的队伍先离开,他们得赶时间。等他们走之后,陶倚君才带着人继续上路。   这一路回去就走得稍微慢些了,偶尔见着些新奇的,好看好玩的,她一路走一路买,没几天都多装了一辆车。   走到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遇到了从小方城出来护送货物的押运队伍,同款的葛衣和皮甲,一看就知道是正规的队伍。   “大娘子安好。”领队的跟阿甲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吃肉喝酒,“大娘子,这一队货物里有陶家送去五原的皮毛和香料,你要看看吗?”   陶倚君摆手,都是捆扎好的货物,她没必要多此一举,既然委托他们负责,那就相信对方不会动手脚。而且五原那边也有验货的人,真要被调了包,这一队人怕是也没法回去小方城了。   押运队没敢等太久,跟陶倚君打了招呼之后就急急忙忙上路了。他们之前也就是趁中午吃饭歇一会儿,下午要是不抓紧点时间,就赶不到今夜的过夜点。   这一路上的贼人土匪都被清扫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押运队的汉子们一个个都见过血,带着边关男儿的戾气,等闲的贼人还不够他们下酒的。   再行一日,就到了小方城的辖地。在界牌不远就有个村子,以前荒废了好几年,还是去年重建起来的。   看了看天色,一行人打算就到村里投宿。   村民不算多,陶倚君的护卫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大概就二十来户人家,看样子还大多不是本地人。   他们借住的地方是村长的家。这里已经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了,也就三间石头屋子和半间斜棚茅草屋。   村长知道这一行是贵人,又收了陶倚君的钱,把自家两口子住的房间让了出来,跟老婆子挤到两个小子的房间里睡去了。   婢女可以在房里打地铺,而护卫们只能在车上休息,或者在偏棚下面的草堆里对付一晚上。   近半夜的时候,听到有狼嚎声,陶倚君起床套上衣衫,推开窗看了一眼。她一动,婢女也跟着爬起来,外面的护卫早已经进入警戒状态。   “这里怎么会有狼?”陶倚君喃喃自语,想了想,在看到村长睡那屋也亮了点烛火后,就让人把村长请了出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差不多快要完结了,求个预收啊。   《我的唐,太甜》   小可爱们点进专栏就可以预收了,顺便再给收一下作收呗。 第九十二章   细问之后才知道, 这都是烧山开荒惹的祸。   原本这里有田地,但是连连耕种已经极为贫瘠, 去年一年的产量创下新低, 没奈何,想要活下去只能重新开荒种地。这边已经靠近丘陵, 平地没有能耕种的, 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山上。   “也不知道怎的,就惹恼了这一窝野狼,见天儿的下来作乱, 之前村里还有人养鸡鸭,现在根本不敢养, 连牛羊都能被野狼咬死搁圈里。”   村长一张脸愁成一团, 山上开出来的地也不敢去耕种, 就算有胆子大敢去的,头天种下去, 第二天野狼就能给你全祸祸了。   陶倚君总算知道为什么村子这么穷了, 本来就是靠天吃饭, 现在还招惹了不知哪里来的野狼, 但凡有点能耐的都搬走了,本就不多的村民只会越来越少。   如果换到其他时候,陶倚君也不会多管闲事,可这一村的老弱病残,真不管的话,恐怕下一次再打这里过, 就只能看到一座荒村了。   询问之后得知那群野狼倒也没有伤人,只是咬死了很多家畜家禽,感觉想要逼他们离开似的。针对这种情况,陶倚君也只能让人想办法把那群野狼给逼走。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村民在野狼面前变得不那么软弱可欺,但看了一圈村里的男女老少,陶倚君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在也没让她纠结太久,天刚亮不久,就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阿桐?”陶倚君看着迎着霞光走来的青年,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其实霍桐是带兵巡视到这附近,在听说这边有野狼出没后,害怕陶倚君他们运气不好遇上狼群,才特意带着人过来。   一群士兵出手,很快就找到了狼群所在。在杀死了头狼之后,狼群呜咽着朝大山深处跑去,看样子是不会再来骚扰村民了。   处理完这事儿之后,霍桐直接让副将带着人继续巡视,自己则陪着陶倚君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陶倚君把这次过去做的事都跟霍桐说了一遍,最后提到朔方长史的事儿。   “他那人我打过两次交道,虽然有些势力,但人不算坏,既然他有意卖好,你收着就是。”霍桐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句,注意力更放在大郎的婚事上。   “我回去之后就可以去信家族,请叔父婶婶过来帮忙主持提亲等事宜了。阿满的娘也不愿意久等,说最好能在今年内成亲,这点跟我的打算不谋而合。”   陶倚君是因为算着大战就在这一两年之内必定展开,而在开战前,她还是希望大兄能有个子嗣,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好。她自己也是如此,既然答应嫁给霍桐了,为他留下血脉就是她的责任。   “阿桐,此番去朔方的路上我想过了,恐怕还是得劳烦你跟我去一趟我阿娘那里。”陶倚君眉头微蹙,“有些话得说得明白了才能没有后患。此外,我会将阿妹的嫁妆也送过去。大兄与她不亲,就算日后添妆也不会有太多,趁我未出嫁前,先将这些安排好,日后阿满也好处理。”   她就担心到时那个不省心的妹子会追上门来讨要嫁妆,阿满是嫂子,有些话不方便说,而大兄呆在家的时候也不多。想来想去,还是得她先出手把这些事情摆平了才行。   “你阿妹已经许了人家?”   “尚未。”陶倚君摇头,“我已有打算,回去之后就请县令娘子替我相看一下,总归叫她嫁得好一些,也是全了阿耶和她一番父女情分。”   霍桐对这些事情不想费心,全数交给陶倚君去打理,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他就出去镇个场子,其他家里家外的杂务,他一点都不乐意管。   “阿君,你上次跟卫老聊天的时候,说到修邬堡一事,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此番去朔方,也与骠骑将军谈到此事,将军的意思是现在就可以动工了。”   邬堡就相当于是民间的防卫性建筑,其实兴起还在后世,但陶倚君觉得现在可以提前兴建,等于是建立了小方城的卫星城,利用各个邬堡之间的合纵连横,将这一片布局成一个整体,使蛮族来得出不得。   “小方城是西域通道的关卡,这里的位置很重要,陛下不放心别人镇守一定要交给卫霍两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卫大将军必须守住通往关中的大道,而骠骑将军喜欢突袭,如此一来周边关口的压力很大。邬堡却能御敌于外,最不济也能保护住堡内的百姓等到救援。”   陶倚君在建农庄的时候已经为建立邬堡做了准备,她之前勘查了地形,也预留了筑墙的地方,只要照着她的指挥,将土墙建起来,以塔楼相连并设立岗哨即可。   但是邬堡也有大小之分,陶倚君选择的是中偏小的邬堡格局,也只护卫住陶家和霍家的雇工仆佣。   “面积太大容易招惹麻烦,而且邬堡需要兵甲守卫,陛下虽然信任霍家,但这份信任也是有底线的,私兵太多就容易出事,所以现在这样的面积就足够了。一旦大战开打,我们只需要关上大门即可。而且小方城外的灌溉渠全数打开之后,护城河水瞬间充盈,只要守住四座城门外的吊桥,那些蛮族来了也不可能立刻破城而入。”   以前小方城外只有一条河,河水还浅。前年开始修建灌溉渠的时候,县令就名人将河道拓宽挖深,又从西北角引水绕着东城走了一圈,于东南角汇合。   “你们之前建那个分水口莫不是也有这个作用?”   “嗯,若是战时,只需要将泄洪闸放开,河水便可经由数条灌溉渠注入护城河。小方城的护城河原本就只是支流,有必要的时候,使其成为主支也未尝不可。”   霍桐对用兵有经验有想法,但是对这些基础建设和民用转军用就不太行了。听了陶倚君说的那些,他头大如斗,也佩服自己这位未过门娘子的脑袋,简直就是为了小方城而生的。   “阿君,你这般花心血在小方城,以后是不打算回关内了?”   “为什么要回去?”陶倚君看着霍桐笑了,“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你我二人若是能守得小方城百年平安,便是葬身于此也无憾了。”   霍桐原本就没想过这辈子能活着回去家乡,现在听她那意思,以后即便他战死了,她也会在这里陪着,顿时就觉得这样挺好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也没啥遗憾的了。   大郎的婚事进行得很顺利。陶家叔叔和婶婶赶到了小方城,一应事宜都是他们二人出面。阿满也在见过叔叔婶婶之后去了牛家提供暂住的庄子,离小方城不远,车队走两日便可到。   从下聘到成亲,整个过程只花了两个多月。   陶倚君之前便已经将她哥成亲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婚礼吉服也是自家织坊的娘子们赶工出来的。就算是赶工,那手艺也精湛得让人羡慕。听街上吃流水席的人说,好多西域的大商人都看中了陶府织娘的手艺,说等吃完喜酒就去下单。   一般来说,吉服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上面的刺绣也都是家中姐妹才能帮忙。但陶倚君自己不擅针线,也不可能真由自己亲手做,反正她亲手下的第一针,结束的最后一针,按着风俗来说,也是她亲做的无疑了。   阿满的嫁妆才是真正由她自己做的。早在跟大郎互许终身之后,阿满就和她姐姐胡小娘子开始准备嫁妆。嫁衣的裁剪和刺绣都是阿满自己动的手,其他的东西则是她阿姐给她准备的。   在出嫁前,阿满的娘亲终于露了面,也就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何阿满的娘亲一直没有来看女儿,并且最后一定要阿满在年前成亲。   “我是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妹妹。”送女儿出嫁后,阿满的娘亲终于支持不住倒下,身边守着的是她的长女,“你阿耶新得了一房侍妾,年前才生了个儿子,我已答应他,我死后,他可将那妾室扶正,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阿妹嫁给大郎。”   也不知道是经历过怎样的折磨,阿满她娘已经淡然到说起这事儿无悲无嗔。   “你外祖家虽然肯为我出头,但是无所谓了。我心里牵挂的就只有你们姐妹,其他的随他去吧,这辈子能见到你姐妹有个好归宿,我也就能瞑目了。”   胡小娘子哭得不能自已。   “傻女儿,你哭什么,你该为阿娘高兴,终于可以摆脱了。”消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的手抚上了胡小娘子的脸,为她拭去泪水,“明儿我就回去了,放心,阿娘怎么都会拖过这一个月的,不能让你阿妹才过门就丧母。”   “阿娘!”胡小娘子抓住她娘的手不肯放,死活闹着要跟她一起回去,至少,让她阿娘合目时身边能有个至亲在。   陶倚君从婢女的口中知道了胡小娘子送她阿娘回去家乡的事后,也只能叹息一声,让人追赶着送了一车吊命的药材过去。   她们的想法都一样,无论如何都要让阿满的娘熬过今年冬天,否则阿满会招人闲话。   这边大郎的婚事解决掉后,紧接着要忙的,就是陶倚君跟霍桐的婚事。   跟大郎和阿满不同,陶倚君跟霍桐的婚事因为卫大将军已送话说会亲自来主持婚礼的缘故,势必不能简单流程,而在这之前,他们还得回乡一趟,解决掉陶倚君阿娘那边可能存在的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从周三开始要在医院呆一周,也没办法带电脑去,加上最近两天因为家里人的恶性肿瘤确诊了,一家人的情绪都不太好,脑袋都是乱糟糟的,所以就打算早点完结算了。真的很抱歉,对一直跟下来的小可爱鞠个躬,实在对不起了。 第九十三章   出来这么长时间, 陶倚君从未想过这么快再回来。   她在回乡路上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到家之前还专门拐了一趟, 去到阿耶落水的那个地方呆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她没合眼, 一直在抄经文,用的是回来之前让纸坊专门给做的道家用的黄纸, 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尽的思念。   随她一起过来的女婢们没有去打搅她, 只照着一日一餐给她做了饭食。   陶倚君身着纯白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麻带,发丝在脑后拢成一束, 以白绸扎紧,全身上下除了耳坠子上缀着的两颗珍珠再无他物。   随她而来的车队规规矩矩的停在路边, 婢女和小仆也穿着素色麻衣, 安安静静的跪坐在她身后。再有霍家派来护送她的兵士们则圈在外围, 让出道路的同时,也不许人停留围观。   但是陶倚君又不是没有人见过, 她跟当年离开之前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她自小就跟着她阿耶在这一片管理水利, 查看设施, 跟周围的乡邻也熟。有人见了她,再一想这位置可不是当年陶吏遇难的地方,顿时就断定了来人身份。   这些乡邻不敢突破军士的包围去骚扰陶倚君,但是他们可以议论啊,可以去陶倚君阿娘那里递话啊。   没错,陶倚君的阿娘就在这附近住着, 离陶家也就半日多的路程,跟陶父当年工作的地方一河之隔。   所幸陶母也不是个完全不懂事的人,她使人来请陶倚君,也是在第二日清晨,陶倚君将抄完的经文焚烧后撒入河水之后。   “烦请告知母亲,我需得先回族中见过族老,后日定会上门拜见母亲。”   来请陶倚君的婢女也就是个乡间的粗使丫头,见到这么大的排场,早就双.腿软得不行,还不是陶倚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亓,你送一送,顺便将大郎君使人带回来的东西送去娘子处。”   贴身伺候陶倚君的阿亓应下,点了健仆驾了两架车,带着陶母使来的婢女,沿着河上石桥去了对岸。   这边陶倚君也不再逗留,上车之后一路未停,直接到了陶家族地。   早就使人知会过她要回来,虽然隔壁的婶婶还在小方城教阿满一些东西,但婶婶的媳妇,陶倚君的堂嫂早已让人将陶家的房子收拾出来,每一处都干干净净的,全然不像是两三年未住过人的样子。   “阿妹一路奔波定然是辛苦了,嫂子让人烧了热水,锅上也蒸着你爱吃的藕盒。先去梳洗,吃过饭歇一会儿,等你堂兄下工回来再陪你去见族老们。”   婶婶家这位堂兄也在衙门做小吏,不过是文书吏,没有一点实权,薪资也低,却比面朝黄土背朝天要轻松很多。   “那就谢过嫂嫂了。”陶倚君在河边坐了一日一.夜,早已困顿不堪,现在能支撑着说话,都是在小方城练出来的。   吃过饭,她去自己闺房里躺下,在熟悉的环境中,她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是夜幕初上,外间有人在说话,声音极低,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一两句。   “伯娘她这是怎么个想法?阿君的婚事肯定是族里做主,她这样横插一脚,人家说不得还以为陶家怎么不待见他们兄妹了呢。”   “这事儿你别多嘴,族老他们自有理论,再有一个,阿君也不是不懂理的人,你看她一回来也是先回族里,并未去她阿娘处。行了行了,今日.你就在这边歇着,看着点阿君。这屋子多时未曾住人,有个什么缺的你在也能方便找寻。”   “我明白的,你回去吧。”   听了一会儿,应该是下工的堂兄和堂嫂。陶倚君起身束整了下衣衫鬓发,紧两步过去打开了门。   “阿兄,嫂嫂。”   听到陶倚君的声音,还没出院子的堂兄转过身,惊喜的看向她。   “阿君你可醒了。”堂兄是个有些呆气的好人,“我下工回来看到你还在休息,想着你昨夜一晚未睡,就没叫醒你。这会儿可还觉得疲惫?”   “好多了。”在堂兄面前,自己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淘气的小丫头。   跟叔叔婶婶不同,堂兄比陶翕君要小一岁,但做事要稳重的多,就是脑子不太灵活,做个文书吏是最好,其他的他也做不下来。   “阿君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去族老那里?”   “不用了,嫂嫂别忙活,让婢女们做就好。”陶倚君上前一步拉着嫂嫂的手,坐到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去之前,阿兄跟嫂嫂能不能先与我说说现在的情况,我心里也有个底。”   堂兄虽然有点呆气,但这位堂嫂很显然是个伶俐的,她叭叭叭的就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一一告诉了陶倚君。   “族里对阿君的婚事很看重,前儿定亲之后,族老就在张罗阿君的嫁妆。因着伯父的事儿,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大族老让他长子长媳出面料理的。只是……”   堂嫂有些踟躇的看了陶倚君一眼,诺诺的没往下说。   “是我阿娘出什么主意了,还是我阿妹又来哭了?”   横竖就这两件事。在小方城的时候,婶婶就已经私下跟她说过。对于自己阿娘的性子,陶倚君心里很明白,那就是个耳根子软,又恋爱脑的傻女人。要说她有多坏不可能,最多就是偏爱自己和表哥所生的儿子。   但是让她觉得有点棘手的是小妹陶惜君,现在改了名字好像,叫啥她没去关心过,只知道阿娘和婶婶她们还是叫她细妹。   细妹在继父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但也绝不会难过,可这傻女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以前还不清楚,包括她定亲的时候,婶婶他们过来说起,也就感叹一下细妹在继父家里的位置有些尴尬。可这次大郎成亲,婶婶过来的时候就特意拉着她说了很多,包括细妹大晚上一个人跑到陶家族地又哭又闹,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可等陶家人上门去问,对方也是气得不行,说这个女郎不识好歹不知礼数,既然觉得在这里活不下去了,那就请回陶家去吧。   但问题是她当初是跟着她阿娘一起去的继父家里,还改了姓名,论理就不能再回陶家了,连陶家的族谱上都消掉了她的名字。   这一下子就尴尬了。反正婶婶说,当时族老回来的时候,族老的老阿娘就指天咒地的发誓说再也不管陶惜君的事情了,以后也当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组孙。   这可就不简单了。能把族里老阿娘气成这样,就算是被骂忤逆不孝的族中后辈也没做到过。   可婶婶也不知道陶惜君到底做了什么事儿才惹得人这么生气,就嘱咐她回来之后最好先找老阿娘聊一聊再去见她妹子。所以陶倚君才会推拒了她阿娘的先下手为强,一定要先回了族里才肯过去见她。   在堂兄的陪同下,陶倚君去见了三位族老。   族老对她可好了,以前就很稀罕她,现在更稀罕。   “你上次让人捎回来的信我们都看了,有些可为,有些暂不可为。”大族老拉着陶倚君坐下,对她像对自己亲孙女,“你三爷爷是你阿耶的先生,你问问他就知道哪些不可为了。再有一个,西域商业一事,陶家不打算参与,但是迁徙族人到朔方一事可以商量。”   当时陶倚君给出了几个选择,小方城、五原、朔方、还有张掖,大族老选择朔方跟张掖不出她意料,但是她也没想到大族老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就已经张罗下去了。   “你这几年在小方城可能不太察觉,关中的田地大部分已经被集中在了几个大氏族手中,陶家虽然发展还算不错,但是底蕴相较于那几个氏族还是弱了很多。”大族老缓慢的将陶家面临的困境道出,“阿君你去边城这事儿对族人们也是种激励。他们以前是害怕离开之后生活困顿颠沛流离,但是族中向他们做出了许诺,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族人依然会接纳他们的回归。”   这件事陶倚君和阿耶曾经讨论过不止一次。一个家族再小,数代在一个地方繁衍发展,都会形成一个庞大的群体,而土地的载量有限,肯定会供不起太多人需求。这时候迁徙至其他地方就很有必要了。   一则是避开战乱对整个家族的影响,二则是可以将家族开枝散叶。   此前家族中已经有人借做官为吏的机会带着家人离开,就如霍桐的堂兄,离开霍氏族地之后也不会忘本,但只要他能在为官那一地将根扎下去,他就是那一房在当地的始祖。   “树挪死,人挪活。大爷爷也不必太担心,朔方那边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大兄在那处当值,再有霍大将军坐镇,条件比小方城只好不坏。再说,朔方里小方城不算远,其间商队往来也很频繁,有什么事儿带个信就好了。”   大族老拉着陶倚君说这么多,其实也就图她这一句话。   “时间不早,你且先去七娘那里,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也不迟。”   七娘是大族老的堂妹,族中排行第七,两次丧夫之后就带着幼子回到族里,这些年为族里的女郎们做了不少事,大家都尊她一声老阿娘。   陶倚君从大族老那里出来,紧了紧披风,让婢女抱着给老阿娘的礼物,冒着夜风转到了村东头的青瓦白墙大院子门口,拍响了门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如果能在周三入院前把故事完整讲完,那就顺利完结。如果不能,可能会请一周到两周的假。因为市里的医院没有病床,而且疫情的缘故控制比较严,我们预约的是分院,离家有点远,在城郊结合的地方,估计去了一周都不能回家。 第九十四章   老阿娘的小儿子已经成家, 在城中经营一家布坊,生意据说挺好的。   家里的老宅子是老阿娘的长子给她翻修的。她的第一任丈夫出身不差, 是个大氏族的嫡子, 去世后老阿娘的儿子就留在了父亲家里。老阿娘虽然没有去看过儿子,但是逢年过节, 儿子生辰都会亲手做了衣衫鞋袜送过去。后来她长子继承了家业, 还专门带着新妇过来拜见母亲,并做主替母亲翻新了老宅。甚至异母弟弟在城中置业,他也伸了援手。   “都是做娘的, 谁不知道谁的心思啊。”老阿娘看着乖顺的陶倚君,叹气, “你娘自来就没有主见, 唯一的执拗就是她现在的丈夫, 你也满足她了,还有什么好求的呢?她现在的丈夫对她也好, 家里家外都交由她打理, 对你妹子也视如己出, 我想不通你阿娘和阿妹是怎么样迷了心窍, 还闹腾着分亡夫家的产业。”   陶倚君一直没有开口,冷凝着一张脸,仔细听老阿娘说话。   “我那位继父现如今有所表态吗?”   “他可是气坏了。”老阿娘拍了拍陶倚君的手背,“前次为了你阿妹的事情,我与大族老去对方处协商,你那位继父全然不知你阿妹做的事, 也不知道你阿娘在打你和大郎的主意。听我们说了之后,气得人直发抖。可你阿妹却说这本就是她应得的,且继父家中从未替她打算亲事,更不用说准备嫁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陶倚君了解自己的妹妹,虽然很可能跟幼时不同,但她若非真的受了委屈,怕也是不敢这么扯破脸。   “我们哪里知道。”老阿娘看了陶倚君一眼,“这些都是家宅内的私事,断没有说给旁人听的。我们当日去的时候,也只说了你阿妹闹起来的事情,后来你继父说他会处理,便将我和大族长请出了。我那么生气,是你阿妹那二愣子,居然跑到宅外又哭又闹,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当初就不该带着她到你继父家,不如当初直接溺死她算了。”   说到这里,老阿娘又气了起来:“她也不想想,若不是为了她,我何苦去跑这一趟。当初是你娘死活闹着要嫁过去,也是她一心一意要跟着你娘过去的。难道我陶家还养不起她一个女孩儿?”   一想到这个,老阿娘就气得捶心肝。   陶倚君赶紧移过去,抚着老阿娘的背,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老阿娘你别生气了,这事儿交给我去解决。怎么说我也是她亲姐,就算我要打要骂也是名正言顺的。”   陶倚君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老阿娘心里一颤,突然淡定了。   可不是这个理儿!陶倚君是陶惜君的亲姐姐,亲姐要责骂妹子,天经地义,再说了,以陶倚君以往的手段,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哪儿还有陶惜君的戏唱。   这么一想顿时气也顺了,脑袋也不疼了。   “那行,赶明儿你去好好说说你阿妹去。”   又絮叨了一些为人娘子要注意的事情后,老阿娘有些困倦了,陶倚君适时告辞,让老阿娘的婢女伺候她梳洗就寝。   “大娘子?这是要去?”   “去祠堂,请家法。”   陶倚君遣人去找主管祠堂的二族老知会了一声,让人都等在门外,她一个人进了内祠堂。   陶家的家法是一根藤条。   藤条下挨打的陶家人不少,少年时期的陶翕君就被打过好几次,可一般来说,陶家家法要惩戒的都是陶家的儿郎,女孩子们可没有被家法伺候过。   陶倚君自然是不敢动供奉在主堂之上的那根。那根藤条裹了金箔,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功用。真正执行家法的,是侧面墙上挂着藤条,有些都断了,还高高的挂着。   陶倚君取下一根,是当年她阿耶拿来打大兄的,上面包的布条都是她阿耶亲手缠上去的。   陶倚君第二天用过早饭后,就带着送给阿娘的礼物出发了。他们选的时间很有讲究,不早不晚,刚过了午。   去早了人家以为你去蹭饭的,去晚了又耽搁一天的功夫。这个时间过去,要是话不投机,赶在天黑前还能回来。   陶倚君去之前是让人提前去知会了自己到达的时间的,以便主人家做好待客的准备。   继父家里也有儿有女,今日照着礼节,他们都得来见见陶倚君。   古人的规矩很多,虽不若后来的繁琐,可该遵循的还是得遵循。   陶倚君也不是第一次到继父家来,当年阿娘要改嫁,她就曾乔装打扮私下来过,也跟继父和继父的长子见过面说过话,倒也不会太过陌生。   “阿,阿姐。”陶惜君看到姐姐一脸平静的下了车,怯生生的捱过去,站着不敢说话。   无他,家里不管是大郎还是她,最怕的不是阿耶阿娘,而是面无表情看着你的陶倚君。   初来乍到,陶倚君也不可能直接拿阿妹开刀。再说了,她也得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阿妹这个二愣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变得这么泼皮无赖。   继父为人很不错的,就是稍微古板了一点。但很让人惊奇的是,他的古板在面对陶倚君的娘时,就会失去效果。所以这是一物降一物?   跟继父家的郎君女孩儿们见过面,送了见面礼之后,陶倚君见到了阿娘抱过来的弟弟。   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长得白净,像个发泡的糯米团子,看到陶倚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扑过去要抱抱,还死活赖在陶倚君身上不肯下来。   “阿弟长得不错,俊眉朗目,长大后又是个招惹人的小郎君。”   说实话,陶倚君的阿耶长得不错,她娘又是典型的娇.小美人,可家里也就她稍微好看点,大兄俊朗归俊朗,说好看是真算不上,妹子就不说了,估计全挑着爷娘的缺点长了。也就不难看而已。   继父家里的郎君女郎跟她家兄妹差不多,水准线之上看得见而已。可这个小团子就不同了,完全是去芜存菁,实属两个家庭里唯一的颜值担当。便是见过了霍去病的美颜,也不得不说这小团子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了,让人见之心喜。   闲话了家常之后,陶倚君的继父很识趣的带着自家的孩子离开了,把整个院子留给了母子四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尽量争取再更一章,然后要请假一周,到下周二左右回归。周一弟妹才能休假回家接手轮换。 第九十五章   “阿君, 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阿娘?”   继父刚走,陶倚君的娘就忍不住了, 一张口就是抱怨。   “怎么不认, 若是不认我就不来了。”陶倚君抱着弟弟逗弄,嘴角微微勾起, “阿娘的心思我明白, 可是你别忘了,当年你要改嫁之时曾说过些什么。你面对的可不是我一个,而是整个陶家。”   陶倚君的阿娘脸面一红, 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姐是真的要丢下我跟阿娘了?”旁边陶惜君掩面低泣。   “你哭什么?”陶倚君偏头,语气略冷, “你的事情我会跟你慢慢说, 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说, 绝对让你满意。”   听到姐姐的话,陶惜君的脸一白, 袖子也放下来了, 小.嘴抿得死紧, 头低垂着。   “你现在威风了?一回来就拿我和你妹妹立威。”   “阿娘说什么呢?”陶倚君淡去笑容, 目光只看着怀里还一无所知的阿弟,“难道不是阿娘一心盼着我回来的?难道不是阿娘默许惜君去闹陶家的?你们都不要脸面了,我还给你们留着干什么?”   被女儿这么一呛,陶倚君的娘也讪讪的住了口。   “总之,边城那边的东西你们别想了,不是你们的永远都不是。大兄跟阿满的婚事已经定下, 是卫大将军亲自遣人去提的亲。这事儿已经无回转的余地,谁要想破坏,就是跟我,跟卫霍两家为敌。”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下来,小团子也敏锐的察觉到阿娘和姐姐的不对劲,把大手指插进嘴里吮了两口,伸出手要阿娘抱。   “阿娘已经不是陶家妇了,以后别去陶家闹腾。你不要颜面,阿叔还要呢。”   抱着儿子的女人满心的复杂和纠结,看着已经大变样的长女说不出话来。   “至于惜君,她的婚事就不劳阿娘费心了。前些日子我已经请托了霍家族婶,将在霍家为她寻一门亲事。”   “我不。”陶惜君猛的抬头低吼一声,“我不嫁到霍家去,凭什么啊。凭什么我的婚事要你做主?”   “不然呢,你想要谁给你做主?阿娘?还是阿叔?抑或是你已经看中了谁家的郎君?”   陶倚君的语气神态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冷冷的看着妹妹,等待她的回复。   “阿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陶惜君颤抖着想要哭着跑出去。   “你现在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你的一切都跟我无关,跟陶家无关。是死是活,富贵亦或贫贱,都是你自己的造化。”陶倚君头都未回,甚至还有闲心低下头看自己腰间垂着的络子。   陶惜君僵在门口,半响后,她跪坐在地,无声的大哭起来。   陶倚君的娘抱着儿子怯怯的不敢开口。她原本就不是个胆大的人,去找女儿要钱已经是因为儿子加注的勇气,现在看到次女被长女教训,她心里发憷,一声不敢吭,就怕长女把矛头转向自己。   这会儿她才觉得后悔,万万不该为了那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算计前夫的儿女。   “阿娘,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了吗?”   “哦。啊?你,你怎么知道的?”被女儿这一句话吓得一个激灵,抬头看向长女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阿娘的为人性格我如何不知?阿娘虽然心疼阿弟,但也不是那种会算计我与阿兄的,定然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陶倚君顿了顿,又道:“便是小妹,以前也不是这样混不吝的性子。阿叔一向待人宽厚,对阿娘和阿妹也好。只是人心隔肚皮,阿叔宽厚不代表他的家人亦同,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他的长女和次女与阿娘阿妹说了什么,可否?”   陶惜君都震惊了,阿姐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她就是想要反驳,也找不到由头。只是……   “你二人也真是够笨的,被人当枪使了,还自以为得了道理。”陶倚君长长的吁了口气,终于正眼看了自己哭得一脸花的阿妹一眼。   “去梳洗一下,换件衣衫出来再说。”   “不用吧?”陶倚君的娘开口,“不过是哭花了些妆,稍微擦擦就行。”   陶倚君压根儿不听她阿娘的,直接叫了人进来,带着陶惜君去她闺房梳洗换衣。   这次回来,她给阿妹准备的东西不少。首饰不用说,穿的用的都是一车整的。   过了没多会儿,陶惜君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脸似的,完全不像之前的样子。   “嗯,好歹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了。”陶倚君端坐着,满意的点点头,“阿耶以前让你读书识字你不肯学,来阿叔处,可学了些?”   整个人还处于震惊中的陶惜君是问啥答啥,木木的点头:“跟着姐姐他们学过一点。”   “甚好。”陶倚君满意的看了看妹子。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么一打扮,三分的姿色也有了七分,再练练气度仪态,也能拉出去见人了。   不是她嫌弃自己妹子,这两年多看把这女孩子养成啥样了。小气尖酸,一肚子烂计。所幸她年纪还小,认真掰一掰还是能掰过来的。只要她自己肯改变,只要阿娘不拖后腿。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只靠别人搀着走,自己立不起来那就是枉事。她给了阿妹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了。   小姑娘还是喜欢这些首饰啊衣服什么的,加上姐姐的态度变得和缓许多,小姑娘也就慢慢的软化下来,心思不宁的情况下,被她狐狸般的阿姐套了许多话去。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抬头看了看外面,陶倚君没有想要留下的意思,她得回去好好谋划谋划,争取一绝后患。   “可以留下来……”   “还是不了。”陶倚君俯身去逗了逗糯米团子般的阿弟,“我回来时,阿满托我带给阿弟的东西你收好了,要不就直接给他戴上,反正也是未过门的嫂嫂送的,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阿满送的是一套的金项圈和金手镯,项圈缀着长命锁,手镯上面有铃铛,都是玉质的。她们家乡那边都有这个习俗,意味着孩子以后金玉满堂,长命百岁。   东西很精巧,是找的能工巧匠赶制出来的,价值不菲。   “阿妹,我留一女婢与你,她可教你如何行事方能得益。”   女婢是县令娘子给的,是她从娘家的小丫头里挑出来的,打小就被教导,大家女郎要做的,要遵循的,犯忌讳的,她都知道。   “她的契在我手上,只是予你使唤,万不可磋磨她,否则……”陶倚君笑了笑,可看着她笑容的阿娘和阿妹却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陶惜君不敢再对着阿姐使心眼儿,她刚才去换衣衫时,以前在陶家就照顾过她的老嬷嬷跟她悄声说,她阿姐是带着宗祠的藤条来的,若是她真的犯浑,一顿揍肯定避免不了。   陶惜君还记得大兄在家时被阿耶拿藤条抽过的样子,那一条一条的血棱子,让她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听闻妻子的长女要走,陶倚君的继父又赶了回来,这次跟他一起过来的就只有一直带在身边的长子了。   “阿叔,我阿妹多有不听话的时候,还烦劳阿叔教导。”面对继父,陶倚君又是一个模样,柔柔弱弱的,跟传言中的陶大娘子有几分相似,也有几分相悖。   “她既然已经改了姓氏,便是我亲女,我自会管教她。”   这人说话还真是不好听呢。不过陶倚君早有心里准备,面上一暗,微微叹了口气,低眉敛目的告辞。   行到外间,要上车的时候,继父家的几个女郎也都出来了,为首的女子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灼灼。   “我阿妹年小顽劣,这两年多亏大娘子教导。果真是长姐如母,大娘子的胸襟气度让我自愧不如。我必让人将大娘子的作为传扬出去,若大娘子为高门嫡母,那才是高门有幸。”   这话说得含针夹棒,偏巧还让人听不出什么来。只是在旁处围观的族老却变了脸色,狐疑的看了她们一眼。   “我怎么听着这话有点不太对?”回到自己家,族老的娘子摸了摸鬓角,眉尖紧蹙。   “人家在骂呢。”族老淡淡的道,“她亲娘还在,何须旁人去‘长姐为母’。这往小了说,是她不知分寸,往大了说,就是她目无尊长。”   “啊!这,这陶大娘子也忒毒了!”   “哼,毒什么毒,就准她做初一,不兴人家做十五?”族老虽然不说话,心里明白着呢,“老九这几年只顾看管儿子,却疏忽了他那几个女儿。他那长女跟他逝去的娘子一个样,心眼就不是大的,面佛心毒说的就是她。”   族老微微闭眼:“此事你别到处说,自己心里明白就成。以后多看着点那俩母女,有了陶大娘子在背后撑着,她们想得逞,做梦。”   族老娘子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怎么这年岁小小,心思就这么多!”   “人呐,都是自己活出来的。老九要是醒不过来,他那几个女儿完犊子了。” 第九十六章   “怀颖, 怀秀,你们跟我进来。”   送走陶倚君之后, 她继父叫了两个女儿进书房说话。晚些时候, 有人说那两位小娘子在自己房里哭得不成样子,还有人说他家郎主当天就去托了族中女性长辈, 给两个女儿说亲。   “可惜了, 若是晚几日,必能将她姐妹的名声传出去。”   “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那番话对她们姐妹来说已经足够了。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流言, 哪怕你只说了三分,传出去也变成了七分, 到最后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流言最初出自谁口中了。”   回来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她也就是顺带警告一下那两姐妹, 别在后面撺掇她阿娘阿妹折腾。真还要继续的话,她可没耐心陪她们玩, 到时候就是直接一巴掌拍死了事。   她那个继父虽然木讷, 却不是个不明白道理的人。想来是不会真闹到不可收拾才是。   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陶倚君在陶家众位女性长辈的指点下, 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名义上当然是婶婶出面,但里面陪嫁什么,数量多少,都是陶倚君自己说了算。   她素来是个大方的人,还特意照着自己的嫁妆,减了几个大件, 然后给阿妹也备了一份,就锁在老阿娘家的库房里。清单她手上一份,老阿娘一份,还送了一份去给她亲娘。   这是她回来之前就跟阿满商量着定下的。   阿满的嫁妆不少,她的更不可能少,如果阿妹到时候出嫁嫁妆太少打的可是陶家的脸,所以这次回来的时候,有些珍奇的东西她便一同拉回来了,锁在库房里谁也不给看,等到陶惜君定亲之后才能打开来晒嫁妆。   她不是在防她阿娘阿妹,实在是这两个太不让人放心了。一个成年女人,居然被十来岁的女孩子玩弄于掌心,丢人现眼不说,还差点断了后路。   陶倚君没有去过问这事儿,但是架不住有人愿意跟她分享。   过了数日,族里的几个平日不太亲近的婶娘过来帮她忙,就聊到了这事儿。   “那家大娘子已经定了亲了。其实原本就说过,只是对方家接连失亲,大娘子就不肯嫁过去。她阿耶之前是心疼女儿,男方家不提他也就顺势不提。结果这事儿一闹,她阿耶断不肯再放她在家中搅事,这不,下月初十便行定亲之礼,明年三月十八就成亲。”   陶倚君听到这里,嘴角勾了勾,什么话都没说。   对方怎么教女她不管,只要不把主意打到陶家来就好。至于她那个恋爱脑的娘亲,有丈夫疼着,还生了个小儿子,以后也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唯独就陶惜君这小丫头,等她忙完了,得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做才行。   陶倚君除了回家准备成亲的事,还要跟本地的郡守协商水车和灌溉渠的事宜。   小方城那边的水利和农耕已经成文并经由郡守递交到陛下处,反馈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陛下对农耕水利之法十分看重,并计划在全国推广。坏处是公输家这下子彻底被归在皇家名下了。   陛下没有将他们全族入匠籍,而是请了几位老者为师,专门在朝廷办的学校里教授普通匠人做工,被称为匠师。对公输家来说,也是七分荣耀三分惶恐。   而对陶倚君而言,公输家被陛下全族划拉过去,就代表她以后想要造个什么,付出的代价不会少,除非她能再培养一个不弱于公输家的匠人家族出来。   可这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她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亏。   陛下做事呢,虽然很自我,但是也不会亏待他看重的人。所以在划拉走公输家之后,还是给陶倚君把公输韧留下了,说这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该为她做事。另外,陛下还让人送了千金过来作为奖赏。   她到家才不过三日,皇后赐给的嫁妆就从长安城送了过来,十八辆车,每一样都是精品。   嫁妆到那日,陶氏所有女人都出来围观了。年长的还好,只说陶家脸上有光,连带他们家的女郎也会被高看几分。而年轻的女孩子们就羡慕嫉妒极了,真恨不能这十八辆车上有一样两样是她们的嫁妆,那都是可以传好几代的宝贝。   折腾了四五天,才把皇后赐给的嫁妆规整好,整个嫁妆单子还得调整。哪知道这才刚歇口气,后面又跟着来了七八辆车。   卫大将军的,马家的,胡家的,李家的,整整又是九辆。而且这九辆车的添妆虽然比不得皇后给的富丽堂皇,但也是极难得见的珍宝。连百年老参都是一对,这搁哪家都是得压库房的宝贝,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陶家大宅子里,弄得大族老等人连睡觉都睡不安生,恨不能让族里的后生们轮流守着陶家的老宅子。   就陶倚君还淡定着,甚至还有心情外出,跟县令一起议事,甚至还跑了一趟河堤,就年年溃堤一事拉着人讨论了三天,粗略的定了个方案出来。   这季节也不是发徭役的时候,想要把他们的设想变为现实,目前还不行,至少得等到草原大捷之后,陛下全心全意发展农商,那时候才有资本做这浩大的工程。   陶倚君赶在出嫁前把这事儿敲定的原因也能理解,她嫁人之后总不能再回陶家这边指指点点,要回也是回去霍家的族地。可这里是她阿耶葬身的地方,也是年年溃堤年年遭灾的地方,她就想多做点事,让阿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也没白守她阿耶疼爱一场。   等到这边事情了了,出嫁的日子也就剩了十天不到。   族里跟她家交好的婶子阿姐们都回来送嫁了。她大兄也带着阿满回来了,没有去看望她阿娘,只遣人又送了好几车的东西过去。   这边日益热闹起来,却就在这时候,陶惜君在某个夜里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阿娘可知道?”陶大郎连声追问,都顾不得关心阿妹是否有受伤。   “没,没告诉阿娘。”陶惜君裹着婢女送来的衣袍瑟瑟发抖,小脸白得吓人。   “你这是怎么了?”陶倚君闻讯赶来的时候,阿满已经让人给烧好了热水,绞了细布在给她擦脸。   “阿姐,阿姐!”听到陶倚君的声音,陶惜君抬头,颤抖了几下直接扑过去,抱着陶倚君的腰放声大哭。   陶大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满制止,并拉着他离开,把空间留给姐妹俩。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陶倚君没有推开妹妹,而是反手揽着她坐下,解开她散乱的发辫,为她重新梳洗扎头。   “阿姐,我不回去了,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陶倚君没有生气,只温温和和的问缘由,“若是他们家欺负你,你跟阿姐说,阿姐为你做主。”   “没有没有,她们没有再欺负我。只是……”陶小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阿姐,我听那边大娘子说要请人杀了她未婚夫婿,还有,她好像失.身了。”   陶倚君手一抖,眼神变得锐利:“这话可不能胡说。”   “真的,我没骗你。我白日拿着你给我的珍珠扇在园子里玩,结果扇坠子掉到山石下了,我就自己钻进去找,结果就无意中听到了。我不敢出声,本打算过两日找个时间来寻阿姐,哪知我当时神思恍惚,竟然将扇坠子忘在那处,被他家二娘子发现了。我没敢说去找过,只说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然后我不敢去看她们姐妹。夜里我睡不着,总觉得那边有人在暗地里看着我,我一时心慌就连夜跑出来了。”   陶倚君听完妹子的话,半天都没吭声。   “阿姐?你信我,我真没骗你。”   “你或许没骗我,不过你被人家骗了。”陶倚君笑笑,也没发火,“我之前再三跟你说,做任何事之前要三思而后行。你呢,永远毛毛糙糙的。这事儿你和我给你的婢女可有透露过?”   “没,我不敢说。”   “真笨。”陶倚君戳了她一指头,“但凡你多信任点她,也不至于被人骗成这样。”   “阿姐为何这样说?”   “你傻啊?先不说他家那俩姐妹敢不敢□□,就说真的做了,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院子里说起来,还一点不避嫌的?再有,如果没有对方的故意放行,你觉得你一个弱女子能谁都不惊动的跑出来?”   陶倚君给阿妹把头发扎好,拍拍她的背:“等着看吧,明日定然就有关于你眼红我的嫁妆,连夜跑回来哭闹的流言传出。那俩姐妹对付不了我,这是在拿你出气呢。你这一路红着眼睛跑回来,看到的人肯定不少。谁会去查明真相,反正不过是看个热闹不是?”   陶惜君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惨白一片。   “行了,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情你也别去管,你头上还有阿兄跟阿姐呢。只是这之后要怎么做,你自己得好好想想了。”   就这么漏液跑出来,想要再回去也不是不行,但得习惯那家人的嘲讽慢待。若是留下来,陶家也不见得愿意重新接纳她。这傻丫头,一手好牌再度被她打得稀烂。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打一句:全文结束! 第九十七章   自己的妹子蠢成这样也没办法, 还不得自己受着。   也幸好她原本的打算里面就有把小妹带走,交给别人教导一番的计划, 这次妹子虽然被人耍弄了, 可也是个机会,一个扯破面皮的机会。   对于这些内宅的争斗, 陶倚君向来不放在心上, 她一般都是一巴掌解决掉。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天天跟人勾心斗角已经很累了,还要去应付几个女人的争风吃醋和无谓比较, 她是闲得慌?   第二天大早,陶家这边的婢女就出了门, 护着一辆车去了霍家那边。陶倚君来之前就跟霍桐的族婶说好了, 如果有需要的话, 会将妹子送她那里请族婶帮忙教导一下,顺便再相个亲什么的。   这边送走了妹子, 另一边就遣了人给继父送了信过去。把阿妹说的话巨细无遗的告知了对方。至于对方怎么处理她管不着, 但是她说已经将阿妹送至霍氏族婶那里, 这事儿族婶若问起来, 她也不会让阿妹隐瞒。   且不说她继父接到信是个什么心情,在陶家这里,已经被新传来的消息给吓得半死了。   “是真的?阁老会来?”陶家老族长都要不敢坐了,他也没想到,自己族里嫁个女郎,居然会如此荣耀。   “是真的。”来送信的卫家亲兵对族老很和气, “大将军怕你们准备不足,特意遣了我等来听命。另外长公主殿下也遣了十来个宫女听凭调遣。”   亲卫没说的是,要不是卫大将军极力阻止,陛下说不定还想要来观礼呢。虽然观礼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想要看看这十里八乡的水网运作。   陶家和旁边另一个士族的地盘加起来不小。他们这里水量丰富,从前两年开始,就在梳掏河道支流,这两年又建了不少灌溉渠,如此一来,整个地区水网密布,除开种地需要的灌溉水外,还专门有人掏了鱼塘养鱼。   陛下这两年一直在操心国库的事情,前年大水,关中受灾严重,国库不但没有充盈,反而还支出不少。但是去年到今年,仅这一地和边境的税收,就已经抵得上四分之一国库全年收入了。边境那里因为卫霍两家坐镇,而且在那边任职的也都是他信得过的,所以增加的税收来源他一清二楚。但是关内不同,差异太大让他很是好奇。找了人来询问,得知是因为水网建设和改进了沤肥施肥以及套种的技术,让粮食增产不少,所以陛下就一直很好奇到底是如何改造才有这样显著的效果。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整个陶氏族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男人们还好,女人们要负责收拾家里,还得准备贵人来了的住处。陶家专门腾了个庄子出来接待贵客。   这期间,陶倚君的继父没有过来打搅她,只让人送了添妆。东西不多,但胜在实用,看得出是花了些血本的。   她明白继父的意思,也不会把那件事传给太多人知道。继父家的两个女儿会如何她管不了也不会管,但趁这个机会,把阿妹从那里拉出来是最妥当。以后阿妹出嫁,年节送点礼就可以了,没必要跟对方的女郎们打好关系,也不需要对方的大郎君为她撑腰。   以后这个家就是阿满当家了,她要管的,最多就是霍家的子侄,还有大兄的后人而已。   陶倚君出嫁的地方是在陶氏族地,然后迎亲的队伍会直接到陶氏祖宅来接,之后去霍氏族地行礼。因为霍桐也没有父母兄长,她只需要在霍氏族地呆满一个月,就可以回到小方城去做她的将军夫人。   送亲那日,天气极好。来看热闹的人也很多,甚至还有从城里过来的,有她阿耶当初的同僚,送了薄礼,讨杯喜酒,回去后还能摆上好几天。   从陶家出门是坐的船,一路北上,到了郡城转陆路,再行三日即可到霍氏族地。   霍桐已经回去做好了结亲的准备。他不能直接到陶氏这边来,路程太远。便只在郡城候着,等到吉时,从船上将陶倚君接下来送至马车上,全程不能沾地。   到了霍氏族地也不是立时就行礼,还得等候时辰。   这个时候的婚礼都是在黄昏时分办的,原为“昏礼”,才会有送入洞房这一说。   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在观礼者众多的情况下完成了仪式。特别是因为霍家这边的贵族贵客更多,几乎是全族的老少爷们都出动了,迎客的人站在庄子外面都快站不下了。还是开放了好几个大庄园待客,才将宾客们招待妥当。   霍桐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跟人打交道的,在边城还好些,都是熟人,要不就是军中同袍,可回来之后,乡绅士族众多,很多人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还得跟人赔笑脸招待,只半天时间,他就觉得脸僵得没法动了。   因为两家相隔太远,加上陶氏家中也没有长辈在,所以三日回门就免掉了,这一待就直接呆满了一个月。   早些日子就送过来的陶惜君在霍氏族婶的教导下也终于开了点窍,虽然不若她阿姐精明能干,好歹也能分清楚别人的善意恶意,更是明白了当初在继父家里,那几位姐姐对她面慈心恶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阿姐能有今日,也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你福气好,有兄姐在上面撑着。你可知当初你大兄上了战场,差点没命回来。你阿姐怕得全身发抖还强行忍耐着伤心为他疗伤。若不是你兄姐坚强,你哪里有今日的好过。”族婶一点一点的给她掰碎了说,以前那些陶氏兄妹不肯告知幼妹的事儿,也被她全抖了出来。   听到阿姐在蛮族兵临城下时的作为,听到阿兄为了抗击蛮族寒冬腊月在草原上不得归家的作为,陶惜君终于没忍住,伏在族婶膝头哭了个昏天黑地。   她只知道兄姐的富贵,却没去想过,兄姐的富贵是用什么换来的。她还在这里拈酸吃醋的时候,兄姐却是在拿性命在拼。如此她何来的面目要兄姐为她付出?她竟然还在心里埋怨兄姐,殊不知兄姐还能认她,都是她这辈子的造化。   族婶没有劝慰,知道哭才好,就怕还冥顽不灵的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有一章就完结了,后天更。 第九十八章   婚后一月, 霍桐带着陶倚君回到了小方城。这一次,她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直接入住了将军府。   回城之后的第五日, 她在女学宴请城内士族商贾的女眷, 也是正式以将军夫人的身份跟众人见面。   女学现在在边城一带的名气可大了。很多士族都想办法把自家的女郎送过来入学。倒不是求她们能学个什么能耐,主要是人脉啊, 这出去一说, 自己跟谁谁谁是同窗,是同一位女先生教导的,天然就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   就比如说, 今年春上,陇西李家的新妇和陇南曹家的新妇, 联手消弭了一场士族间的矛盾。让两地的官员都大加赞赏。为什么她们能做到, 还不是因为她们都是小方城女学出来的。论文, 有理有据;论武,点到即止。既长了自己夫家的面子, 又没有将矛盾激化, 反而给搭了下台的梯子, 让两个家族能坐下来商谈。   小方城的女学, 除了教导内宅和闺中礼学外,还会教授她们如何打理产业,如何协助郎君们开拓。有几个武将家族的女郎还特意单独凑钱,请了一位精通算学的女先生教导她们。也是因她们的举动,更多的女郎们会因为兴趣凑在一起,大家凑钱请心仪的先生来教授学问。   这样一来, 小方城好学的风气渐渐传出,很多有真才实学的先生们也愿意来这里上课。教育永远是一个地方发展的根基。先生多了,跟着开设的学馆也多了,女学是一个比较集中的区域,但是其他的城市可没有单独的女学,所以先生们凑在一起,开设了蒙童馆,知学馆等等,大部分收的男童和少年,少部分单独买了宅子建了女学,教授一般家庭的女郎们识文断字。   在陶倚君回到小方城的第二个月,陛下遣人送来一张匾额,是陛下手书的“女学”二字,另外还有皇后娘娘赐予的金镶玉册。凡女学每期末的考试中,头名之人的闺名可入册。次年皇后会在二月初二这日,根据玉册上的名册赐下奖赏。   这可不得了,简直就是皇家认证的最佳媳妇人选,顿时女学的门槛差点被挤破了。又因为女学在建立之初就确定了招生范围,连带的,很多士族都将分支迁来小方城,就为了拥有一个入学的名额。估计这也就是古代版的学区房了。   迁来的人多了,士族多了,带来的财产也就相应增多。   李县令得了陶倚君暗示,开始着手修建官道。   建官道的花费可不低,要凭借陛下拨款那是相当难的,他们想了个主意,以女学和官学的学籍做诱饵,又许诺可以在官道的始末两处竖功德碑,将捐助善款的人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以享百姓的香火供奉。   霍桐亲自带头捐了百金,而后马家,牛家,胡家等几个大家族各捐八十金。他们不需要女学和官学的学籍,愿意将这几个名额让渡出去。这一下就带动了不少士族富商捐资捐款。到后期,为了区区二十个女学和官学的入学资格,他们将捐款炒至七八百金,最后还是李县令出面定下限额,最高不得超过八百金才制止了快要恶化的局面。   “没想到有钱的这么多。”李县令跟霍桐在家里喝酒,谈到这事儿,他咋舌不已,“幸好大娘子反应快,否则闹到最后定然成了笑话。”   陶倚君在他们争吵的时候,就发觉有些人是火气上了头,根本不管不顾,也不去想想自家拿出八百金会不会伤了元气,就一味的抬价,若是不加制止,到最后可能认捐的人拿不出钱,而被压下的人则冷笑旁观,恨不能这条路干脆别修。   这样一限制,到了八百金就封顶了,哪怕有些人拿不出来,可拿得出的还是多数,且也不会觉得有多大压力,他们恨不能那些先下手的都拿不出来,他们好将认捐名额往前挤一挤,说不定自家的郎君女郎们就能入学了呢。   入学之后,只要他们学得认真,能拿到学校的第一名,从皇家得到的赏赐就能捞回不少成本,就算不行,这花了八百金结交了不少人脉,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再说了,他们的名字上了功德碑,这一头一年,所有的交易税金打八折,第二年九折,第三年虽然没有折扣,但是有优先权。擅长做生意的,仅这一条优惠就能回本。即便不会做生意的,他们还能拥有一年的免税和挑选优良新种的权利。   反正不管怎么算,这都是出名得利的好事儿。那些老狐狸们一边四处放话嫌弃,一边让人悄悄摸摸的提前下手,看的李县令和陶倚君哭笑不得。   筹得的钱修建完官道还有剩余,李县令便利用剩下的钱在一百零九个村子之间修建了一条驿道,可以跑马跑牛的小道,比起官道窄了不少,地面也没那么平整,可到底是条正儿八经的路,也能让各个村子之间的往来更加方便通畅。   有些没资格去争夺官道捐资的乡绅士族,就把目光放到了这些驿道上,主动提出可以出资赞助,也不求能把家中儿女送到城中学堂,只希望能让他们自筹资金建立学堂,请县令大人介绍或委派先生去坐馆。   这些学堂肯定不会教导什么治世经典,但求能教他们认几个字,识几个数,懂一些农桑水利的知识就行。   对于这些要求,李县令当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并且还找郡守要了个口谕,同意这些出资最多的士族乡绅家族可以选人担任驿道吏和水道吏。这两个虽然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员,但也可以在县府领薪水的,相当于事业单位的合同工,除开没有正式编制外,一应福利与县府的官吏等同。   这下子就让人激动大发了,不出十日,所有的驿道都被认领完,连还在规划中的灌溉渠都被提前认领了。   陛下从郡守的汇报里知道了他们的操作后,深受启发,在关中,关东等富裕之地也照这样改良了一下办理,效果杠杠的,还一点没落下埋怨,反而还有士族上书说陛下太过偏心,那些富商巨贾凭什么跟他们抢夺这些机会?这明明就该只属于士族的权利!   陛下可不是一般的陛下,直接冷哼说你要是能在捐资上赢过对方,这名额就是你的,没钱就别哔哔,国库需要的是真金白银,可不是给你士族绷面子的。   据说陛下这话传回去后,有好几个士族老人都被气倒了。但是气倒又如何,多的是人捧着钱来占位置,“没钱别哔哔”,一时间成了市井巷头最流行的俚语。   经济和科技,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基本。   有了钱,能做很多事,而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事,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小方城以前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边城,跟众多的边城类似,除了它挨着玉门关,是通往西域的必经关口外,真的没有一点自己的特色。   但是现在不同了。小方城新建之后特别的大气,城门宏伟,上面十二个时辰都有官兵巡守。城里干净整齐,没有以前路上污水横流,时不时就会踩着不明污物的恶心。每条街都有两个公共卫生间,男女分开两端,有专门的人值守,男人可别想进去偷看。   卫生间的污物会统一流入沼气池,包括家畜家禽的粪便,也会隔一日就倾倒入内。   这些污物发酵之后,可以由农庄的庄头凭票来领,用专门的运输车拖走,进行二次发酵,成为农家肥。   施过肥的田地跟没施肥的那简直就是两码事。之前还有人觉得恶心不想做,可第二年人家的收成是你的一倍还多,人家一家都能吃饱喝足还能在过年的时候给家里老小扯点新布缝制新衣,而自己家呢,交完税之后的粮食能不能捱到第二年的收成都难说。这么一刺激,脏咋了,洗洗就干净了,可没钱你把自己洗秃了皮都没钱。   到后来,肥料票都得凭缴税的凭证来领取,你交了多少税就能领相应多少票,多一张都没有。   当然了,很多人也学着城里人,在自己村里建了卫生间,甚至自家也有,缓解了不少压力,但是肥力似乎没有官府专门做的那个好。   李县令凭借这个堆肥的法子,到年底考核的时候,优上是跑不掉了,得了不少赏赐。陛下要他选择换个地方任职,还是继续呆下去,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边城现在修建得固若金汤,外加临近边线上耸立了十七座邬堡,每座邬堡之间有暗道相连,守望互助,那些蛮族不可能全线排开攻击。他们试探着来了两三次,每次都大败而归,据说现在蛮族都是绕着小方城在走。   陶倚君婚后第三年,总攻的号角吹响。由卫大将军,骠骑将军带领的大军直接开赴草原,誓要把蛮族彻底打败。   这次出征前,霍去病将自己的独子送了过来,拜托陶倚君帮她照顾教导。   “若是我没能回来,以后,就拜托你了。”   其实陛下的意思是让霍光来教导霍去病的独子,再不然,送入宫中,与太子一同生活也是可以的。但是霍去病统统拒绝了,再加上有卫青作保,而陶倚君本人的能力也足以让陛下信任,是以,霍去病才会阵前托子。   随霍大将军一起行动的,还有大郎陶翕君。他现在已经是霍去病最得力的手下,朔方的三位副将之一。大郎虽然脑子没有妹妹灵活,但是这几年来,时不时收到妹妹的来信,其中有她整理出的兵法计策,还有对蛮族的各种分析。这些资料都来自于商队,她那些茶馆酒肆可不是白修建的,里面的小二也罢,说书先生也好,甚至不起眼的跑堂,都可能是情报人员。   这些人将情报汇聚于陶倚君处,而她整理之后,直接送至陛下处。有些无关紧要的,便用来教导兄长如何审时度势,如何因地制宜的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她还给出征的队伍里配备了医士。这些医士并非坐堂问诊的大夫郎中,他们只擅长刀伤外科和行军中可能遇到的各种疾病,另外最重要的,是监督兵士将领们的吃食安全。   历史上的霍去病可是大战后不久就去世了,据说就是在行军途中饮用食用了被蛮族污染过的食物,她虽然不敢肯定能改变,但尽力去尝试一下还是值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些年在小方城的经营,让边城的实力比历史同期要强大了很多,加上屯田和经贸往来的加成,并没有倾举国之力就支撑了大军的战斗。而且她在这两三年间集思广益做出来的行军干粮也立了奇功。以前还需要停留补给,现在则可以日夜兼程到达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于是,这场战役不到一年就结束了,蛮族战败,而因为奇兵突袭让他们的首领提前身亡,蛮族内部发生了争权夺利的内斗,两者相加之下,原本就不是很统一的南蛮北蛮彻底分裂,被赶出了最肥沃的草原,彻底稳定了大汉通往西域的商道。   在凯旋归来的那一天,边城里的百姓载歌载舞,穿着最好的衣衫,簪上最漂亮的花朵,在城外迎接将士们的凯旋。   凯旋之后便是陛下论功行赏。   霍桐依然稳坐玉门关大将军的位置。陶翕君则接手了阳关,成为坐镇一方的大将军。   陶惜君因为兄长和姐夫的职位高升了,自己也被长姐严加教导,最后嫁到牛家,成为牛五郎的妻子。   五郎虽然没有三郎那么厉害,但是他性格温和,为人文雅风趣,配陶惜君绰绰有余。   原本马家是想来求娶的,但是马家的彪悍和心计深沉让陶倚君不放心,选来选去,选了个最没有竞争力的牛五郎,也是掉了好多人的眼睛。‘   但是陶惜君觉得很满意,她知道自己不若兄姐嫂子那般厉害,背靠着兄姐,带着丰厚的嫁妆,跟牛五郎平平淡淡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迎风破浪,她就只是个普通而平凡的小女孩,郎君疼宠,儿孙孝顺,她这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战后第三年,陶倚君生下一对双胞胎。大的是个男孩儿,长得跟霍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生后除了挨了一屁.股哼唧了两声后,再没有哭闹过。小的是个女孩儿,柔美秀气,娇气得很,一点点不舒服就哼哼唧唧的。霍桐把她当成掌心宝,回家第一件事先看老婆,然后就是抱着女儿不放手。这个时候,陶倚君就会抱着大郎,母子俩一个表情的看着傻爹逗女儿。   大郎和阿满的子女缘强很多,已经五年抱仨了。三个都是小子,皮的不行。   阿满带着孩子一半的时间在小方城,一半时间在阳关。大郎五岁之后就丢到阳关跟他爹折腾去了,两个小的时常让阿满在家里发出河东狮吼。   两家五个孩子就一个小姑娘,四个哥哥把这个小妹妹疼得不得了。   然后在孩子周岁的这年夏天,霍去病得了急症,生怕自己捱不过去,又将孩子送到陶倚君这里,还让孩子拜了陶倚君做义母。这一次陶倚君感觉到了不安,在霍小郎君到来之后,她顾不得其他,把孩子扔给阿满和来探亲的小妹惜君,自己带着公输韧和磐蛮去了京城。   在路上,她现在已经庞大的信息网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在南夷一偏僻的村寨里,找到了在这里培育药草的五叔。五叔得知陶倚君已经嫁人生子后,并没有打算再度出现,还是陶倚君取了她外祖父去世之时留给她的一个玉佩,才说动了五叔前往京城救治霍去病大将军。   从夏至到秋分,用了无数的手段和药材,终于从阎罗王手里抢回了霍去病的命。但是五叔说,霍大将军以后再不能日夜突袭不顾身体,否则,再来一次就是神仙难救。   好不容易找到了五叔,陶倚君不肯轻易让他离去,为此祭出了自己还没有出生的次子,许诺他若是出生,必让其跟随五叔学习医术,将五叔一身本领继承下来并传承下去。为了让自己的本事不至于失传,也相信以陶倚君跟霍桐的能耐养不出混不吝的纨绔,五叔终于点头答应与她同去小方城。但是还加了个条件,要了一座山给自己潜修,山中的药田也要陶倚君遣人来开辟。   这都不是问题,还不等陶倚君同意,陛下就直接划了一大块地方给五叔,还为他专门在山里修建了一座药庄,取名五药观。   京城之事了结之后,陶倚君带着五叔和陛下给与的赏赐回了小方城。这里已经发展得十分繁华,从西域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还有远道从波斯而来的商人,一路上传扬着大汉的威名,也传说着小方城的神奇变化。   霍桐于五十岁上病逝,葬于小方城外桃山。   陶倚君活到七十岁那日,吃罢寿宴,说要去山上跟郎君说说话,被一乘软轿抬上去。一个时辰后,发觉不对劲的孙女儿上前一探,才发现祖母已经仙去。   陶倚君去世之后,尊其遗愿,与霍桐合葬。两人的墓就在桃山上,可以看见山下的官道,还有成片的田园,还有遥远的,数十年不曾回去的家乡。   驼铃悠扬,清风徐徐。   千年后桃山已经是国家级著名景点。这里的大将军夫妻墓是重要的景点之一。在将军墓的下面,一尊汉白玉碑记载了霍桐大将军和他妻子陶氏倚君夫人的事迹,特别是他们二人极力推行的植树育林,发展农业水利,一代代的传承下来后,让这片土地成为了黄沙肆虐的终点。   无数的本地人和游客,都会买上一束铃兰放在将军夫妻墓前,纪念他们为小方城能延存至今而做出的贡献。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文期间各种意外,我都觉得我是不是撞了邪了。还是早点完结吧,咱们下一本写个轻松逗乐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