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我家将军戏精附体   作者:长彻   文案   傅沉身为南晋名将,年少成名,性情多变,弱冠之年却沾上十万条人命,无人不怕他。   偏偏染上顽疾,还在战场上失忆,更是一朝落罪,闲散于京中。   宋语山身为神医之女,被傅沉的手下硬绑了来,耗尽心机想逃脱,却在看见他的时候一瞬落泪:“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众人惊愕:咦?有情况?   戏精将军一脸冷漠: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后来,她百般试探,喂他吃假药,用银针戳得他脑壳疼,他还要硬生生忍住,维持高冷,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之中暴露了情意。   当皇帝给他赐婚时,她生气偷偷想溜走,被他连人带马逮了回来,神情狠戾:“逃什么?我要娶的人是你,信物都收了,还想抵赖?”   宋语山冷漠脸:不记得。没收过。没印象。   傅沉:……   自己作的死跪着都要作完。   *食用指南:   1.女主假神医还不好好捂马甲~哎~   2.前期走感情,后面有比较多的战争权谋线,不是专心恋爱的那种哦   3.架空谢绝考究么么哒<   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语山,傅沉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暮春,扶远侯府门前一阵骚动,罗战指挥着家丁们将一样东西抬入府中,随后大门“砰”地一声关合。   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听见声音,探头探脑地从胡同里钻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街巷上陆续有人走动起来,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货郎走出好远,和其他人凑到一起,低声说道:“瞧见了么?方才那个被抬进侯府的麻袋,鼓鼓囊囊的足能装下一个人呢。”   另一人马上道:“瞧得真真切切,而且那麻袋还在动,分明是个活物!”   “啧啧,那位又在作孽了,要我说啊,这样恶贯满盈之人,病死都是活该!还寻什么大夫啊……”   “可不是么,当年屠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十几万的冤魂岂是说散就散的?”   “但我听说那事儿也是有原因的,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不是?”   其余人一听,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瞧着说话之人:“兔子?你是不是刚来京城啊,那分明就是豺狼虎豹!”   “……”   几个货郎唏嘘一阵,渐渐散开了。   *   而京城里人尽皆知,扶远侯府里住着的那位爷,自从两年前从边境戴罪归来后,便如同被鬼附身了一般,不仅形貌可怖,还在病榻上整整躺了一年,如今刚有些起色,正四处寻找名医。   但他有这样的名声在外,自然谁都不愿为他诊治,竟然寻了大半年也没有结果。   此时,候府的家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树荫底下不断蠕动的麻袋,手里拿着把短刀战战兢兢地不敢上前,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这一路上实在被欺负怕了,直到此刻某些部位还在隐隐作痛。   家丁求助般地看向罗战。   罗战刚大口喝光一瓢井水,额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他冷着脸,擦了擦嘴巴,一把拿过短刀,又对那家丁说道:“去请侯爷过来。”   然后他想了想,又把短刀扔在一旁,换了把更长的,恶狠狠地割开麻袋的绳子,看着两只细长手臂从里面挣脱出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发髻乱成一团,灰头土脸的,只剩一双噙着泪水的眼眸,亮如繁星。   她打量了一圈四周,看见身后高大的院墙,神情一黯,拼命想把麻袋蹬开,奈何双脚双手都被捆在一起,嘴巴也在进城的时候用娟帕塞住了,此时就像一条大毛虫。   罗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目光一凝,提着长刀走上前去。姑娘惊恐地看着他,随后双眼一闭,绑在一处的手臂下意识地护在胸前。   “呜呜呜……”   傅沉正在后院里读一封竹简,穿着一席黑色衣衫,肩背挺拔利落,并未束发,分明是居家的打扮,却显得生冷而不近人情。   家丁轻手轻脚地上前通报称罗战回府了,还“幸不辱命”带回了一位名医。   他按了按眉心,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但还是将竹简搁置一旁,起身去查看。   还未走近,却先听到了一阵极其悲切的哭叫之声,他眉头一皱,快走几步,待看清那边景象时,脚步顿住。   地上一个小丫头正在撒泼打滚,手脚都被绑着,平时在自己面前端正得体的罗战跪在一旁,双手将长刀举过头顶,大有负荆请罪之意,同时嘴巴上还不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姑娘若是心中怨愤,大可拿在下出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无怨言,还请姑娘千万莫要再闹了,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   傅沉脑仁一疼,该是怎么个“讲道理”的法子讲成了现在这样?讲得人家姑娘哭得都快断气了?   周围的家丁们也七嘴八舌地劝慰,但奇怪的是他们都像隔空喊话一般,谁也不敢靠近那姑娘。   傅沉轻咳一声,慢慢地走过去,众人见了他皆安静下来,恭敬地行礼道:“侯爷。”   若是有人能见到傅沉的真容,便会明白市井之间的传言多是真假掺半的。以他高大的身形和俊美的容貌,若还算得上“可怖”,那世人都应当去看看眼疾了。   周围一安静,姑娘的哭声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她意识到八成是这起绑架的主谋出现了,先是斜眼瞧了瞧这位显贵之人,脑子一转,马上从地上翻了个身,来到傅沉面前哭诉道:“大人救命啊!我只是个闲云野鹤的普通农妇!从不惹事还几乎从不出门,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惹恼了大人,我定会尽力补救,求求你放了我吧……”   她边说边向傅沉靠近,家丁们都随着她的移动紧张起来,罗战刚想提醒,就见傅沉后退两步,考究的目光望向他,道:“罗战,解释一下。”   罗战一愣,收起长刀,眼睛里闪着光芒说道:“侯爷,这就要从去年说起了……”   “说重点。”傅沉打断,罗战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人,又年轻冲动,让他打仗,一个顶十个,但若让他办事,十件有九件办砸也就算了,回来还解释不清,也就只有傅沉这样理解能力极强的人,才当得了他的主子。   “是,是,”罗战看着那姑娘道:“我们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寻访江湖第一神医宋大侠么,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们给寻着了蛛丝马迹!”   傅沉斜睨着那丫头,神情里透着寒气,说道:“这就是宋神医?她多大?十二还是十三?罗战,你只涨岁数不涨脑子?”   “我十七!”姑娘像是亟需证明自己一般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又想起了什么,眼皮一垂,继续楚楚可怜道:“民妇已经十七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只是看着显小……”   她听说这些纨绔子弟虽然喜欢强抢民女,但抢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已是人妇,那些人定然会失去兴趣。   谁知罗战忙道:“侯爷她说谎!我们盯了一个月了,同她一起住的就是一个婶娘而已!”   说完看见傅沉愈发失去耐心的样子,又说道:“对了,她……她自然不是宋神医,但是她是宋神医的女儿!”   “所以?”傅沉眯眼问道。   “神医的女儿!医术定然不会差的!”罗战拍着胸脯打包票。   傅沉问姑娘:“你懂医术?”   姑娘茫然摇头,脱口问道:“何为医术?我爹他……固然是个郎中,却总说吃饭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从未教过我。”   傅沉面色如霜,去看罗战,罗战急得只挠头,说道:“不是,侯爷!我亲眼看见过她研磨药草,给林子里的鹿……”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怎么能把侯爷和鹿相提并论,于是猛地住口,去瞟主子的神色,又弥补道:“我的意思是……她连鹿都治得,那侯爷您自然也……”   越说越糟了!罗战在自己这张臭嘴上打了两下。   “胡闹!把人放了。”   “侯爷!”罗战急了,这可是弟兄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来府中的啊,就算她不会医术,那就留着她作人质,引宋大侠过来。   “多谢侯爷!”小丫头欢天喜地,先前眼睛里满满的委屈和惊恐一扫而空,还冲罗战翻了个白眼。   她原本好端端地在山里住着,那日出门给院子里的鸟兽摘些浆果,谁知才刚爬上一棵树,便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七八个壮汉,将自己以及果树团团围住,为首的便是那罗战。   因此虽然罗战对她算得上礼遇,她仍然看这人不甚顺眼。   此番侯爷愿意放她离开,欣喜之下她放松了警惕,终于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贵人,谁知一看之下,竟当场愣住,神思飞回到蒙蒙山上,不仅脱口而出:“云廷?”   话一出口她又反复将面前之人同她记忆之中的那副面孔重合起来,只觉得有六七分相似,但是此人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暴戾,少了些温润,没有丝毫轻快的少年气,反而充满郁郁之色,令人看久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打个哆嗦。   若再细看,反倒越发不像了。   “你叫我什么?”傅沉皱眉问道。   宋语山回神,被他看着的时候,身上总有一种近乎危险的束缚感,她不安地吞咽了一下,掩饰道:“没,没什么……侯爷听错了。”   但随后却还是怀着希望说道:“我的名字是宋语山,十几年来一直住在蒙蒙山上……”   但是傅沉只是在她哭花的脸上扫了一下,并未停留,也没再说话,转身便要走。   宋语山想跟上去,却缺了些勇气,于是问罗战道:“请问你们侯爷尊姓大名?”   罗战挠了挠头道:“傅侯爷他……确实不是姑娘你唤的那个名字,许是长得相似?”   方才他离宋语山比较近,因此听得清楚。但随即他便抓住关窍,忙低声同宋语山说道:“但是我们侯爷受过伤,过去的事情记得不全,也说不定他就是那人,只是暂时想不起来姑娘是谁,若是能治好……”   他这几年为了傅沉费尽了心思,如今辛辛苦苦将神医的女儿找来,总觉得有了她就能多一份希望,所以极其想要她留下。   宋语山咬唇,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开始犹豫不决,这人虽然看着可怕,但是她记忆之中的那个少年却是良善鲜活的,此番重合在一处,使傅沉的震慑力降低了几分。   再加上宋语山身上没有半钱银子,自出生起又没下过山,不认得路,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到山上去,若真是就这么走了,只怕更加危险。   于是她说道:“我可以考虑……”   先留下来确定这位侯爷是不是当年那人再说。   谁知傅沉听力极好,纵使已经走了很远,仍听到了这一句,回头皱眉道:“此处是侯府,不是谁想留就能留的地方。”   气压极低,纵是已经习惯于此的家丁们也紧绷起来。   “侯爷,”罗战迎难而上:“既然姑娘愿意,不如让她试试……”   “她自己说不懂医术的。”   “我懂!”宋语山道:“方才说的是假的,我……我能治病!”   “为鹿治病?不好意思,本侯府中没有那么多受伤的畜生。”   “不是!别的也可以!”宋语山又道:“……我是说,人也可以。我看侯爷面色发青,眉峰锋利,大约性情直率,却也易动怒,因此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沧桑一些,不像二十二岁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反而像是相面,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傅沉今年正好二十二岁。   傅沉眉头一皱,眼中犹豫之色尽褪,带着深深的戾气又走回到宋语山面前,抓起她束缚在一处的双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从地上拎了起来,低头沉声说道:“你说你会治病,最好是实话。”   宋语山心中涌现出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心脏狂跳,正要说话,傅沉的右手忽然松开,她跌到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傅沉离开,许久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啦啦啦,点进来的都是缘分,本章留评有红包哟~ 第2章   “姑娘,别介意,侯爷他一向都是……哎,习惯了就好。罗战见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侯爷离开的背影,十分担心她反悔,便急忙来安慰。   但宋语山望向罗战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同情,她心中不由想到,这主子如此喜怒无常,罗战又是个傻子,这么久了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罗战自然不知道宋语山的内心活动,他小心地将她手脚上的绳索解开,解到一半时又咬着牙问道:“宋姑娘,打个商量,既然咱们现在都是一个府上的人了,四舍五入就是一家人,我给您解开了绳子,您可别再阴我们了。”   宋语山手脚被勒得都已经麻木了,仍在因傅沉是不是云廷的事情困惑不解,因此也没听进去他说什么,随意应了下来,由罗战帮她解开绳子。   其实说起来,一开始罗战对宋语山还是礼遇有加的。   虽然实际的场景是一群人把一个小姑娘围在了树上,但是从罗战的角度来看,宋语山当时像极了困在树上下不来的样子,于是他亲自飞上去将人接了下来。   谁知刚一落地就感到某处一痛,当即脑中一片空白,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其他家丁忙上前去追,谁知又是一道□□撒来,这几人也接二连三地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宋语山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偷学父亲的穴位图和药粉,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应用到实战上面,她双手仍旧有些颤抖,但是看着倒在地上的“匪徒”们,还是不由得得意起来,这一得意,没留神脚下,直接掉进了罗战事先布置好的陷阱里,像只兔子一般地被捉住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罗战和家丁们对宋语山既忌惮又不得不施以保护,他们风餐露宿,却把所有的外衫斗篷都给了宋语山做铺盖、所有的精细干粮也都进了宋语山的肚子,于是几十天下来,家丁们无精打采,而宋语山精力充沛,又开始一包接着一包的掏出药粉往这些人身上招呼。   她在这样非凡的努力下,三天成功逃走了八次。   却每次都在一个时辰之内捉了回来。   因为经过无数次摧残的罗战,愈发确信这小丫头这么会用药,定然是继承了父亲的优良血脉,医术绝对不在话下,于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人看的更紧,将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那一套全都使在了这小丫头身上。   最后好在成功将人弄进了侯府里。   只是把手脚捆绑起来了而已。只是塞住了嘴巴而已。   小事小事。   罗战这样想着。   但是当他把绳索解开,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时,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宋语山。   宋语山活动了一下手腕,不小心碰到了红痕,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便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又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纸包,摆在罗战面前,认真地说道:“这个白的,是化骨软筋散,红的,是全身溃烂粉,黄的能让人痒,绿的会让人疼。有的是当场发作,有的是过上好几日才发作。罗大人方才可是说过要杀要剐由我的?我一路上受了这么多罪,总要发泄一下,要不,你选一个?”   罗战吞咽了一下,按兵不动,而周围的家丁们却有些坐不住了,他们一路上不知被这丫头洒了多少粉末,也没看清到底是从什么颜色的纸包里洒出来的,此时听着她一一介绍,竟莫名地觉得身上开始痒了。   宋语山看着家丁们面如锅底,扭动着想抓痒又不敢的样子,不由得想笑,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才终于将笑意忍下,又把那几包粉末向前推了推。   罗战只得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犹豫再三,终于一狠心一咬牙,拿走了那包黄的。宋语山见状,笑嘻嘻地说:“原来罗大人喜欢这种,我晓得了。”   罗战咬牙道:“我是府中的管家,姑娘还是直接唤我名字吧。只是,其他人也都接触过……既然由我一力承担结果,不知可否帮他们……”   宋语山十分善解人意,道:“好说,明天这个时候,你来找我领大家的解药就是。”   家丁和罗战都放松下来,但马上罗战又意识到,既然是明天给解药,看来自己选的这包绿色的是当即就能发作的那种了,不禁又苦了脸,但还是说道:“既然如此,我先带姑娘安置一下吧。”   他将宋语山带到了洛湘苑,这里离侯爷最远,因为他方才看见宋语山把剩下的药粉又细心地收了起来,生怕哪天她作死撒在了侯爷的身上。   “那姑娘先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丫鬟即可,我去吩咐厨房做些吃食。”罗战说完,却没有离开,宋语山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心一横,打开方才那包绿色的药粉当着宋语山的面吞了下去,还呛得咳嗽了起来。   宋语山来不及阻止,他咳了一阵便红着脸行礼退去了。   没想到还是个君子,只是太过于耿直好骗了。   宋语山摇摇头,回到房间去之后,将之前的药粉包打开,倒进了花瓶里,其实真正迷眼有毒的药粉她早就用完了,这几个只是在客栈的厨房里偷偷包起来的面粉,想要吓唬那群人而已,她哪里懂得研制什么毒药,就更别提解药了,更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宋姑娘……”   宋语山忙将花瓶放在一旁,见一个丫鬟手上托着两身衣裳走了进来,说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姑娘需要先沐浴吗?”   宋语山连忙点头,这些天没少在地上打滚,身上早就脏的连她自己都嫌弃了。   “你帮我倒好热水便出去吧,别的我自己来。”   “是。”丫鬟应道,随后便去帮她准备。   宋语山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新衣裳也很合身,收拾妥当后,对镜映出一张如雪如玉的嫩白小脸,桃腮微红,明亮的双眸淡然自若,带着一股与京城女子截然不同的灵气。   此时饭菜恰好送到,送食盒的小厮从别的家丁处听说了宋语山的手段,原本不敢走近,却在一瞥之下,差点抖翻了食盒,恭恭敬敬地退了两步,红着脸说道:“姑娘请安心休息,罗管家说他明日再来叨扰。”   说罢还未等宋语山点头,便逃也似的溜了。   宋语山只当他是害怕自己,这正是她想要的,毕竟一个人孤身在外,那些娇弱女子受欺负的话本她看过不少,而此次又是被迫下山,五花大绑地进府本就丢了面子,无论如何还是先把这个“不好惹”的形象立起来才行。   她边想着边吃,丫鬟们进来伺候,却被她支走了。   宋语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尤其不喜欢吃饭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一旁。   但她此时仍旧觉得吵,这些日子见过的人比她过去十几年还多,各种声音充斥在耳朵里,令她听惯了草木鸟兽声音的耳朵几乎产生了幻听。   以至于此时她总觉得门口有动静。   谨慎起见,宋语山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人,一转身却吓了一跳。   门里正立着一个小团子,明眸皓齿笑意盈盈地瞧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个头超过她的膝弯儿,年纪看上去约四五岁。   宋语山见他穿着打扮十分贵气,应当不是下人的孩子,那这侯府上最尊贵的就只有傅沉了。   可是四年前,在蒙蒙山上,那人分明低着头,说他自己尚未婚配!   宋语山莫名有些恼火,那小团子却没有察觉,而是极有礼貌地行了个礼,说道:“姐姐是刚到府上的夫人吗?为何不和将军住在一处?”   “什么?”宋语山被这几个称呼弄得一愣。   姐姐?   夫人?   将军?   这不是侯府吗?   她蹲下去,问道:“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阿昭。”小团子声音清脆利落,没有这个年纪孩子的奶音,一板一眼的样子不知是模仿了谁。   “你姓什么?”虽然有了猜测,但她还是提着一点莫名的期待,问了这句话。   “姓傅,傅昭。”   宋语山心下一沉,但面上仍笑着,见小团子余光总是朝着屋里瞥,顿时了然,说道:“想吃东西吗?”   但阿昭却摇头,道:“这是罗管家专门为夫人准备的,我不能吃,我只是来看看你。”   小孩子还怪懂事的,但是……等等……   宋语山失笑道:“我不是什么夫人,我是……是大夫,来为你爹爹治病的。走,先进屋里来。”   她把阿昭带进房中,让他坐在桌旁,他刚一坐下,便急切地说道:“将军他并非我父亲。但你真的能治好他吗?”   “我尽力……”宋语山又是一愣:“你不是侯府的小少爷?”   心里却冒出几丝庆幸。   阿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将军一直照顾我,还有我弟弟,我们两个是被他救下来的,名字也是他给的。我一直听旁人说,这府中迟早会来一位女主人,等以后夫人进了府,让我一定要更乖一些,让夫人喜欢我。”   他说得十分坦然,但却让宋语山生出些同情,她抬手抚上阿昭的头,说道:“你已经很乖了!以后这府里的夫人定会喜欢你。”   阿昭听后很高兴,展颜一笑,差点笑出鼻涕泡来,但转瞬又绷住了笑容。 第3章   此时已经是午后,气温偏低,这孩子不知是从哪个院子跑来,宋语山摸摸他的小脸,触感冰凉,便找出一副干净碗筷来,给他盛了一碗热汤,心疼道:“吃一点暖和一下。”   阿昭犹豫了一下,也便接了下来,还不忘道谢。   宋语山看着他扑闪扑闪的纤长睫毛,一手支着头,问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长得也如你这般好看吗?”   阿昭想了想,说道:“弟弟名叫二黄,也是好看的,小时候尤其可爱。”   宋语山心中暗骂傅沉偏心,同样捡来的两个孩子,给哥哥起名为“昭”,却管弟弟叫二黄,未免太过于敷衍了。   她给阿昭夹了一点菜到碗里,打算从这个小团子这里问一问关于傅沉的事情。   “阿昭,你为何称呼侯爷为将军?”   小团子像是做错了事一般低下头去,说道:“我知道,你们都不让我这么叫他,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但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扶远大将军,我永远都记得他当年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只是暂时病了而已,总会好的,等他康复就又可以骑马挥刀了,他还说要教我呢。”   宋语山将阿昭的话拼凑了一下,她过去十几年都不问世事,她自己不下山,常年在外云游的父亲偶尔回来也只会与她道些家常,而做饭的婶娘,就只会说说山下村子里的家长里短。   这么多年来,她所知的外界的一切信息,都是云廷讲给她听的。   只是她当时才十三岁,云廷又避重就轻,因此到头来也只是了解到外面战火连天,东方的百厌国新帝登基,不知从何处借来了兵力,在边境上侵吞了十余城。   而云廷,便是在战火中受了伤,偶然来到了蒙蒙山上。   宋语山不由得震惊,如果傅沉和云廷是同一人,那么当初那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少年竟然已经位居将军了吗?   她轻轻地咬住下唇,将神思收回,她一边期盼着云廷就是傅沉,同时又隐约害怕着这件事情,她曾和云廷亲密无间,但是此时看着傅沉,却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   而且瞧着之前傅沉冷漠的反应,难道他不是云廷?或者他是云廷但真的不记得和自己的事情了?还是分明记得却不愿意承认?   无论是哪个结果,都有些令人失望。   “哎……”宋语山轻叹口气,对桌上的东西也没了食欲,看着阿昭吃了一些之后,将他送出了院子。   临走时阿昭还有些不舍,眨着眼睛问道:“以后能来找你玩嘛?”   宋语山道:“当然可以,下次带你弟弟一块过来。”   阿昭听后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慎重地点了头。   他离开后,宋语山神思困倦,便补了一觉。晚膳期间丫鬟进来过一次,可轻轻唤了几声没能把人唤醒,也便放任她睡去了。   宋语山醒来时已经天黑,她睁眼看着精致的床帐愣了会儿神,着实花费一番功夫才回忆起自己并非在家里,而是在京城侯府之内。   随即心里一跳,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也消失不见了。   接踵而至的则是一阵腹部的喧鸣。   她下午被那小团子搅合得本就没吃饱,又错过了晚饭,此时已经前胸紧贴着后背了。   无奈之下,宋语山只得摸索着点亮了房中的灯,下床伸了个懒腰,看到窗外虽已是昏黑一片,不知什么时辰,但是远处尤亮着几盏灯火。   她在洛湘苑里转了一圈,并未瞧见丫鬟仆从的踪影,空空如也的腹部又在不断向她传达着抗议。于是她走出院子,朝着灯火走去,寻思着反正厨房又不会动,她多转几圈,总能找到的。   不过事实上还更顺利,在肚子嚎叫了第三声的时候,宋语山便顺着味道摸进了厨房,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和动物一起长大的原因,她的嗅觉比一般人都要灵敏一些。   厨房果然燃着灯火,却没有人。   她在里面找了一番,剩饭菜估计已经被处理干净了,找了好久,终于在壁橱里翻出了一食盒点心,也顾不得许多,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口气吃掉了最上面的三块,其中一个是芋头糕,另两块是她不曾尝过的味道,甜甜腻腻的,外皮酥脆,馅料柔软,还带着几丝花香,吃起来令人欲罢不能。   宋语山正拿出第四块来,忽然敏锐地感到后背上有两道视线,她猛一回头,见门外不远处的灌木旁边,有两点黄色的小灯笼,似是两只瞪得滚圆的眼睛,同时又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声。   宋语山拍拍手上点心的残渣,又抹了抹嘴,淡定地抱着食盒向那两只眼睛走去。她从小就很受动物喜欢,小动物的眼睛在夜间都会发出这样的光来,她看惯了。   果然,走进一瞧,灌木丛旁蹲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犬,两只耳朵警觉地支棱着,毛皮油亮顺滑,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绸缎,宋语山非常开心,过去摸了摸大狗的头,它似乎不大情愿,向后躲着,但是在宋语山一下一下的抚摸之下,还是微不可查地摇起了尾巴。   食盒在一旁放着,宋语山从里面拿出一块点心,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又递给面前这只高冷的大狗。   但它显然并不买账,只是低头闻了闻,鼻翼耸动着,却并没有吃。   宋语山拿过来放在自己鼻子下面也闻了一下,味道很好,狗是喜欢甜味的,难道是不饿吗?   “这是上过战场的狗,只认我一个主人,别人给的东西从来是不屑吃的。”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语山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而那只大狗则摇着尾巴跑了过去。   她回头,见傅沉抱着手臂冷着一张脸站在身后,如同鬼魅一般。旁边跟着罗战,他们未穿便装,好似刚从府外回来。   “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我一跳。”宋语山起身低声嘀咕着。   傅沉看到刚才黑狗顺从地被宋语山摸着头的那一幕,也略有诧异,他这条狗,一向讨厌生人,曾经咬过很多进府送菜送米的,脾气很差。   “你在这里做什么?”傅沉语气并未和缓。   “我饿了,来找点吃的。”宋语山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傅沉眉毛一挑,微微扭头用质问的眼神看着罗战,罗战刚想解释,忽然瞧见宋语山抱着的食盒,眯眼一看之后,忽然鬼叫一声。   这是宋语山今晚第二次被吓到了,她十分疑惑地瞪回去,却听罗战说道:“侯爷,这……这盒点心是昨日幽云郡主……”   他说不下去了。   宋语山莫名其妙,但也听出这食盒里的东西可能非常珍贵,正要道歉,傅沉淡淡说道:“没事,我不吃甜的。”   宋语山眉心轻蹙,当年云廷最爱吃甜的,每次喝完药汁都要狂吃蜜饯,他……   她有些出神,直到感到傅沉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烫,才说道:“抱歉……我……我回头赔你……”   说完又觉得有些尴尬,这是别人送的,她如何能赔,低头瞧见狼狗 ,想转移话题,于是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傅沉收回目光,道:“二黄。”   二黄听后十分配合地“汪”了一声。   宋语山目瞪口呆,嘴巴好半天才合拢起来,原来阿昭口中的弟弟,竟然是只狗?难怪会起这样的名字。   但是,即使是狗,这狗也长得气度非凡,只叫二黄,难道不会过于平常了吗?   不对,更重要的是……   宋语山仔细看了一下二黄,终于发现了最大的违和感出在何处,这狗分明通体漆黑!难道傅沉是色盲?   她沉思片刻,自认为委婉地问道:“听说侯爷有病?是什么症状?可伤到过眼睛?”   傅沉眼皮一跳,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嘴角一挑,但丝毫没有减弱他的气场,反而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不答反问:“你爹是宋序?”   “啊?”宋语山下意识乖巧答道:“是……是啊。”   “那么,你的医术得到了他的真传?”   “自……自然……”宋语山耿着脖子强行说谎。   “好啊,罗战,带她到我房里。”   “做什么?”宋语山和罗战同时说道。   傅沉提脚便走:“你不是问我的病症么,那就自己来诊治看看吧。”   罗战神情复杂,从宋语山手中拿过食盒,说道:“姑娘请吧,这盒点心,我待会派人送到姑娘的院子里。” 第4章   傅沉回到房中,将外衣和玉冠除下,随意扔在一旁,自己斜靠在榻上,冲着一脚刚踏入门槛的宋语山勾勾手指,看了一眼榻边的小凳。   宋语山飞速思索着对策,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今天白天不想罗战好好打听打听,现在就不至于连编都不知道该如何编了。   但无论如何,至少今天要先糊弄过去,她得留在侯府,才有办法判断傅沉和云廷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语山定了定神,煞有介事地坐了下来,示意傅沉伸手,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   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   她有些纳闷,为何这人摸不到脉搏,正想着,就听身后的罗战捂着嘴巴一阵低咳,她抬头,正好撞上傅沉的目光。   傅沉轻笑一声,冷冷道:“宋姑娘这样的号脉法子,我倒是从来没见过。”   宋语山低头一看,鼻尖上马上沁出了薄汗,原来她手指搭在了靠近尾指那端的手腕上,难怪她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但是场面还是要撑上一撑的,她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腕上有两脉,一阴一阳,一暗一明,从明处把出的只是表征,却不能发现其内在根本,只有二者相结合,才能找出真正的病灶所在。这是我们宋家绝学,别人自然是不懂的。”   罗战听后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宋语山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心中希望的火苗嗖嗖嗖地燃得更高了。   宋姑娘太不一般了!有这样的人在我们府里,侯爷绝对能康复!   罗战暗暗握拳。   傅沉狼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宋语山,忽然起了捉弄之意,于是也不拆穿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三指白葱般的手指慢慢挪动到手腕的另一端。   被触碰过的地方有些痒。   宋语山又摸了片刻,终于问道:“侯爷是从何时开始失忆的?是全都不记得了吗?”   傅沉闭目不语,罗战替他答道:“侯爷他是从前年年底开始的,也不是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忘,只是十几岁以后就想不起来了。”   “还有其他症状吗?”   “偶尔头疼。”这次傅沉懒散地答道。   宋语山却疑惑道:“若只是失忆和头痛,并未危及性命,侯府为何遍地寻访名医?侯爷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   “本就无事,只不过是下面的人小题大做罢了。”   罗战张了张口,似有所言,却被傅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宋语山道:“好,我知道了。从脉象上看,侯爷的病症有些复杂,待我回去……嗯……研读一下古籍,才能对症下药。”   傅沉笑出声来,他看着宋语山,缓缓说道:“很好,我等着你。”   停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若你治不好,下场大概会非常凄惨。”   宋语山被这句话里的冰碴击了个正着,双腿不禁有些发抖,还好此时是坐在凳上。   但她面上毫不示弱,想着方才二黄的事情,说道:“没问题,但是侯爷,我能治头痛失忆,却治不了色盲之症。”   说完还不等傅沉反应,起身便逃。   “站住。”   眼看着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忽然被傅沉叫住。   “转过身来。”   宋语山咬着下唇依言照做。   但其实傅沉并未生气,反而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的兴致,甚至显得有些轻佻。   宋语山被他盯着脸颊越来越热,终于抬起手臂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一看,竟是一手的灰。她这才想起,方才在厨房时翻找东西好像是蹭到了许多。   傅沉见她察觉,十分扫兴,说道:“我只知道女子素好涂脂抹粉,却没想到还有人喜欢在脸上抹灶灰,避世而居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又对罗战说道:“你送她回去吧。”   宋语山愤愤出门,不知是该气还是该侥幸。   这次先糊弄过去,等过一阵子,可以以侯府里没有相应的古籍为由,顺利脱身。   宋语山计划的极妙,奈何到了第二日,事与愿违,傅沉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一大早出府的时候,便特意来了一趟洛湘苑,给她留下了一页纸,上面写着各大藏书医馆的所在,并且特意叮嘱,这两日买好需要的医书之后,拿给他看,他也想顺便“开开眼界”。   这怎么能行!若是买回了古籍,自己还开不出方子,岂不是就要“下场凄惨”了!   但宋语山不动声色地接过,脑子一转,做最后的挣扎:“谢侯爷,但小女子……出门匆忙,没带钱财……”   心中打定主意,若是傅沉小气不给她银子,自然万事大吉,若是给她银子,她就踹上立马跑路,管他是不是什么云廷,保命要紧!   但傅沉淡淡地说:“无妨,报在我傅沉的账上便好。”   说罢丢给她一块木牌,又补充道:“只在京城才能用。”   随后扬长而去。   宋语山手上虚浮地拿着那封地址,当即觉得上面字迹十分刺眼,正考量着要不要干脆说自己不识字,然而一抬头发现傅沉已经走远了。   她长叹一声,冲到床上滚了两圈,抱着棉被沉思人生。   宋语山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起来,拿上木牌出了府。   然后转头便进了京城最豪华的酒楼。   仙居楼里热闹非凡,店小二看了宋语山一眼,根本没有理睬。   宋语山也不恼,直接把木牌放在了桌上,“”地一声,随后就有两三个眼尖的伙计涌了上来。   “这里可以用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贵宾您一位吗?楼上有临街的包间,您楼上请!”   宋语山满意地在几人的殷切招待下点了几样招牌菜,但她发现这些小二对她除了热情之外,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恐惧?   她不太理解,却、也没有深究,敞开肚子吃了一顿大餐。仙居楼虽然价格高昂,但是菜量却仿照江南的风俗,少而精致。   因此她将四碟席卷一空之后,仍觉得腹中很有余地。   想着昨天嘲笑自己脸上沾灰的傅沉,不禁计上心来。她朝店小二勾了勾手指,问道:“这木牌子,还有哪里能用得?要贵的。”   小二不敢怠慢,掰着手指头细细数着:“卖胭脂水粉的珍奇阁、绸缎铺子张记、卖果子糕点的玲珑轩、专卖龙井和毛尖的西堂居、经营西域美食和歌舞的……”   他几乎是想破了脑袋倾囊相告了,只盼望着这位拿着侯府木牌的佛爷能赶快移架别处。   宋语山满意地点头,把傅沉给她的写着医馆地址的纸拿出来,说道:“再麻烦你,寻一张这般大小的纸张,去请账房先生――他会写字吧?对,请他帮忙把你方才说的那几家店的位置写上,写满一页就行。”   店小二二话不说飞快地完成了宋语山交待的任务,列队将人送出了酒楼。   宋语山则心满意足地拿着偷梁换柱的新地址,自欺欺人地挨个转了一圈,最后周身焕然一新地坐在茶楼里吃着玲珑轩的龙凤玉酥酪。   随后一口龙井茶尖喝下,唇齿生香,令人倍感惬意。   连日的疲惫被驱散,宋语山心里对傅沉的那一丝不爽也淡去许多,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忽然听见身后那桌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的客人谈话之间冒出一个“扶远侯府”。   她被吸引了注意,侧耳去听那些人在聊些什么。   “……这事儿绝对是真的,那天扁担小六亲眼瞧见的,装在麻袋里直接送进侯府,而且还是个姑娘,作孽啊,我看是不能囫囵个儿的出来了。”   宋语山心中一惊,立刻猜出这几人谈论的恐怕就是自己。   否则,放眼天子脚下,难不成还会有第二个倒霉姑娘同她一样在麻袋里待过的么。   只是,“不会囫囵个儿出来”又是怎么回事?   她定了定神,见那几人皆摇头叹息,好像不忍心再继续聊这件事了,心中有些焦急,放下茶盏凑过去问道:“几位兄台,方才是说有位姑娘被扶远侯府捉去了吗?”   那几人连忙比划示意她小声一些,其中一人好心说道:“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他的人,万一把人惹怒了,咱们恐怕都小命不保。你打听这做什么?”   宋语山更加纳闷,问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这位侯爷,为何好似人人惧怕一般?”   那几人比她更加纳闷,说道:“外地?外地何处?只要你在这南晋国中,就该听说过他的传闻才是!”   宋语山搬着凳子跟他们坐在一桌上,说道:“他有什么传闻?”   他们顿时来了劲儿,争先恐后地说道:“那位啊,曾经做过屠城的勾当,当年,十多万人啊,都是被他自己杀光的,你说吓不吓人?这件事之后就一直病着,去年才从床上下来,醒后性情十分暴戾,经常有人听见从他府上传来惨叫痛哭的声音。”   “而且时至今日还以杀人为乐,听说年底的时候有一批尸体从他家半夜悄悄运走。”   “不仅如此啊,那人还有更变态的癖好,”说话之人看了一眼宋语山,略有犹豫道:“算了,这个还是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的,听不得这些。”   宋语山已经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这些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令人震慑,难道还有更可怕的?   她的指尖有些抖,喝了一口热茶,道:“无妨无妨,我早已成亲了,大哥你尽管说,还有什么?”   那人狐疑地打量她,说道:“是去年年底的事儿了,皇帝见他日渐康复,就赏给他一百个女人,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些女人第二日都是横着出来的,草席里露出来的大腿上全是鲜血!”   “……”   宋语山欲哭无泪,她没听出弦外之意,却抓住了一个重点:傅沉喜欢杀人,一言不合就杀人,而且,还杀女人。   她原本也是仗着自己是个弱小无害的小丫头,想着堂堂侯爷总不至于把自己怎么样,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宋语山一想起自己昨晚还嘲笑他色盲、还假装帮他诊脉、被他发现之后还信口胡诌什么阴阳脉……   不禁脊背发凉。   这个人……绝对不是云廷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宋序:(苦恼)不知为何,近来我一同别人说起我宋氏绝学,就糟白眼。   宋语山:……不是我,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月底拿到账单的傅沉:……我只是想看个大夫,这么费钱的吗?? 第5章   那几人见宋语山脸色忽明忽暗,以为她是被吓坏了,连忙安慰道:“既然你是外地人,那办好了事情,还是尽快回家乡去吧!京城是个是非之地,像他那样的疯子不止一个,尤其你又生得这样好看的模样,依我说啊,就算是成过亲了也未必安全!”   “是,几位大哥说的有道理,我要赶紧回去办事,早些回到山里去,再也不出来了……”   宋语山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惊惧放下茶盏,带上她买的一应物品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被掌柜的拦下,问她结茶钱。   她胡乱拿出那个木牌来给掌柜看了一眼,便浑浑噩噩地走出去。   剩下刚才喝茶的几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一人咬着舌头一般慢悠悠地说道:“她方才拿出来的木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是那个谁府上的?”   其余几人瞬间面色苍白,继而抱头痛哭起来。   茶也不喝了,纷纷回家清算田产写遗书。   走出茶楼的宋语山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洛湘苑。她见绸缎点心放在一旁,心里一沉,感觉这些东西就像是催命符咒一般。   又想起昨日傅沉曾说“若你治不好,下场……会非常凄惨。”   那时她没当回事,此时心脏一沉,欲哭无泪。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凄惨”二字忽然具象化了。   自己这是招惹了个什么魔鬼罗刹!   一个月前在蒙蒙山上就不该上树摘什么果子!   不对,应该是四年前,就不该在雪地里救下那个男人!   可是宋语山一想到云廷,心里又忽然柔软起来,只和她相处了两月的云廷……却给了她一生中最多的温暖和快乐。   宋语山甩了甩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当初在给云廷处理身上的伤口时,曾看到他的右肩膀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鲜红胎记。   人的外貌和心思可以改变,但是胎记却是一辈子都不会有变化的。   只要找个机会看一眼傅沉的右侧肩膀,便真相大白了!   她心跳的有些快,冷不丁地听到门口一声轻咳,猛地抬头,看见罗战立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宋姑娘想得这么入神,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定然是在操心我们侯爷的病症了……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罗管家怎么来了?”   来的正好!   罗战照顾傅沉生活起居,定然知道他身上有没有胎记!   罗战犹豫一下,说道:“姑娘昨天说,让我今日这个时辰来拿解药。”   宋语山脸上差点绷不住了。   她真的非常想冲到这个人的身边,拽着他的耳朵质问:“都过去一天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怀疑我药粉的真假?难道你们连自己身上疼不疼痒不痒都不清楚吗!”   是她演技太好了?昨天表现的太凶了?还是这一路上真的把这群人给唬住了?   宋语山似是无意地环顾了一圈房间,对罗战说道:“你先出去一下,把门关上。”   随后她寻了一个小瓷瓶,灌了一些白开水进去。然后出门递给门外的罗战,再偏头一瞧,发现院子门口还偷偷摸摸地守着几个家丁,正是跟罗战一起捉自己的那群人。   她摇了摇头,道:“给你,沾过药粉的人,每人喝一口。”   对这些人,宋语山非常有信心,她连酸甜苦辣都不用掺,一捧白开水,足以糊弄住。   罗战道了声谢,拱手要走,又被宋语山叫住。   她低着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力求委婉一些,神秘兮兮地问道:“罗战啊,你们家侯爷,身体上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比如胎记啊之类的?   宋语山眨着眼睛,在自己的右肩膀上状似无意地拍了两下。   “你问侯爷身体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强壮?别看侯爷在床上躺了一年,肩膀手臂上的肌肉可结实了!”   罗战出了名的大嗓门,只是今天风大,声音传到院门口时,一句话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竖着耳朵偷听的家丁们只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   “宋姑娘在打听侯爷身体强不强壮?”   “不是吧,我听着是在问有什么特长?”   “我听见……在床上??”   “……”   几人一拼凑,再望向宋语山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宋语山对此浑然不觉,她完全不想知道傅沉的肩膀有多结实,心里有些着急,便直接问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侯爷的身上有没有……比如伤疤或者胎记?”   “有啊!”罗战道。   宋语山眼睛一亮。   “侯爷当年受过不少伤,全身都是伤疤,至于胎记我就不知道了……”   说了等于没说。   好不容易亮起来的一抹神采瞬间就消失了,宋语山摆摆手,让他走了。   罗战告辞离开,连同那些八卦的家丁们。   但是令宋语山没有想到的是,待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以后,身边的丫鬟和厨房里的厨娘看她时的表情非常一致地面色桃红、欲言又止。   这样的眼神令宋语山不太舒服,但她又不知是因何而起,兀自纳闷。   宋语山用过晚膳之后,又瞄到自己上午从张记铺子带回来的高级绸缎,正发愁间,丫鬟抱了几套新衣裳进来,说道:“这是之前罗管家吩咐绣娘为姑娘做的衣裳,这两日赶出了两套样式简单的,姑娘先将就着穿穿。”   宋语山问道:“是府中的秀坊做的?”   “是,我看姑娘今日也采买了些绸缎回来,需要帮姑娘送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宋语山到了绣房,绣娘们虽没有见过她,但也已经听闻一二,顿时猜出了她的身份,不敢怠慢,忙问:“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是衣裳不合身吗?”   宋语山把绸缎放下,摇头道:“不是的。我今日……得了这些,你们瞧瞧,给侯爷裁一套衣裳吧。”   几位绣娘都没有反应过来,此事实在不太合常理,其中两位年纪大的,想起刚刚听到的传闻,互相对视一笑,正要应下,但看见宋语山带来的绸缎料子,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难道侯爷的衣裳有什么讲究,不能乱做的吗?”   “那倒没有,只是……”一位绣娘诚实地说道:“只是,这绸缎的颜色……”   有黄有粉,最为素淡的是一块青色,显然不适合做男人的衣裳。   宋语山摆手道:“无妨,你们做便是,先不要让侯爷知道,做好后送来我这里。”   她也不是真的要让傅沉穿上,只是好歹要做个样子,万一他追究起来,自己也好凭借这衣裳卖个乖。   宋语山道了声谢,出了绣房,又看见了威风凛凛独自巡逻的二黄,它的脖子上仍旧系着那条红色缎带。   “二黄!”   宋语山唤道。   但是巡逻中的二黄目不斜视,尾巴都没有摇一下便从她身边走过。   宋语山从来没有受到过动物这般的漠视,心里不大服气,追在二黄的身后,还拿出一些蜜饯零食来逗它。   但二黄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狗,完全没有被这些东西动摇一二。   它沿着灌木丛绕过半个侯府,最后停下喝水,不远处的柴房大约是它住的地方了。   宋语山逗了一路,正累着,正巧看见两人提着几桶热腾腾的热水朝傅沉住的院子走去。   她灵光一闪,拦下一人,问道:“这是送去侯爷房中的?”   那人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声是。   随后宋语山避开仆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傅沉的院里,过了片刻,听见房中传来些微水声,心中道:就是现在!   但一脚踏出之后却又顿住了,她脸上一红,直接蹲在地上,方才的勇气全然不见了。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子,偷看别人洗澡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   可是她又真的好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云廷啊。   焦灼了好久,眼看着再这样下去里面的人都快洗好了,她心一横,暗道,我又不做什么坏事,只是看一眼傅沉的肩膀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几步踏进了屋内,还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严。   这样就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了。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她还脱下鞋子,光脚朝屏风走去,心脏越跳越快。   宋语山站在屏风边缘,深吸一口气,正探头张望,还未从朦胧的水汽之中看清什么,忽然听见水声停了,来不及反应,一样东西迎面罩来。   她呼吸一滞,口鼻皆被罩住,抬手一摸,才发现是一件打湿了的衣裳。   手忙脚乱地将湿衣扯下,又抹了把脸,抬头便看到傅沉高大的身影侧立着,已经披上了外衣,肩膀处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白白冒险了,什么都没看到。宋语山垂目。   傅沉眉头一皱,心中不悦,这丫头失望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胆子倒是不小。”   傅沉走近两步,阴冷的声线如同温暖空气之中的一道寒流,顺着宋语山的脊背窜上她的头顶,令她不禁打个寒颤。   作者有话要说:   二黄的一天:   寅时三刻:看一眼侯爷醒了没   卯时一刻:看一眼侯爷醒了没   卯时二刻;看一眼侯爷醒了没   卯时三刻:侯爷醒了!!问侯爷安!得到一份来自罗战的狗粮。   辰时:目送侯爷出门,开始一天的巡逻巳时:这儿有个枯井很可疑……   午时:这儿有棵树落果子了很可疑……   未时:这儿有个小孩很可疑……要不要咬几口……哦,原来是送菜货郎申时一刻:看一眼侯爷回府了没   申时二刻:看一眼侯爷回府了没   申时三刻:看一眼……侯爷回来惹好高兴但是要保持高冷!   酉时:开始夜间巡逻,偷偷调查府中新来的姑娘,她很可疑戌时:好困啊看一眼侯爷睡了没……   又是为侯爷操碎了心的一天!   别人眼中的二黄:狗生赢家了,每天吃吃睡睡,还能溜溜儿 第6章   “这样吧,先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傅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却没有老老实实地穿整齐,而是领口大氅,露出几寸肌肤,被宋语山无意间看见,心里又惊又苦,这可怎么解释?   她攥着袖口,眼睛转了几圈,但不知是不是方才兜在头上的湿衣上面的水进了脑子,总之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傅沉又不是罗战,她想起今天在茶楼里听说的可怕传言,又一阵心慌,愈发不敢说话,头越来越低。   “看来你不想说?那我来猜一下……”傅沉道:“罗战办事一向不让人省心,依我看,你来路不明,或许是什么人派来的刺客,目的是刺杀我?”   “不是!”宋语山连忙否定,不小心又与他的目光对上,一时挪不开眼睛。   傅沉就这样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慢慢又挪动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浮,说道:“不是刺客?那么,就是像今天下人们传的那样了?怪不得,专门挑了这个时辰过来?”   “传的……什么?”宋语山吞咽了一下,紧张地问道。   “你不知道?”傅沉又逼近一步,道:“传得绘声绘色,不如我给你重复一遍……”   宋语山后背微微有些潮湿,傅沉离她太近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如山一般覆在她身上,身体本能地觉得危险,未听完他说什么,便急切地向后退去。   但她一动,傅沉也立刻跟了上来,宋语山急退两步之后后背猛地撞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硌得生疼,她咬着下唇正要向后看去,忽然紧跟而至的傅沉左臂一抬,压在她头顶上方。   凛冽而清爽的冷香袭来,如同冬日雪后杉林的气味,宋语山瞬息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眼前是大雪、狐裘和鲜红的血迹……   这样的味道令她指尖一麻,随后一伸手扯掉了傅沉右侧的衣袖。   傅沉瞬间领口大开,结实的右臂暴露在她面前,但傅沉高她许多,宋语山踮起脚尖,终于得以看见肩膀后侧的一丝痕迹。   但傅沉反应太快了,他虽然被宋语山吓了一跳,但还是马上退开,拢好衣袖。   而趁着这个空档,宋语山已经飞快地逃离了他触手可即的范围,她慌乱地将一页纸张和木牌放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道:“侯爷推荐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但不大合适……”   随后拉开房门一路小跑而去。   夜晚的冷风灌进房中,屋内氤氲暧昧的水汽散去。   傅沉甩了一下额前滴水的发丝,他将左手里的两册书塞回到书柜里面,这是方才被宋语山撞的那一下震掉的,幸好被他接了,否则恐怕要直接砸在那丫头的脸上。   随后傅沉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眸色逐渐深沉。   “侯爷。”   罗战方才看见宋语山一阵风似的跑开,还光着脚,连自己喊她都没有理会。紧接着又发现傅沉的房门大开,心里隐约觉得奇怪,问道:“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宋姑娘……”   傅沉半张脸都隐藏在额前碎发的阴影之下,他像是没听到罗战说什么一般,未做回应。过了片刻,才缓缓转了转手腕,道:“罗战,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这……暂时还没有……”   他把房门关上,阻隔住屋外凉风。   傅沉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斜睨着罗战,沉声道:“你是越发分不清轻重缓急了,交给你的事情你放置一旁懈怠着,却整日把精力放在什么寻访名医上面,我何曾给你下过这样的指令?是我傅沉此时没什么分量,所以连你也开始凭喜好做事了?”   罗战听后脸色一白,连忙“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说道:“侯爷误会,我并非敷衍您的命令,可是那些人毕竟……都亡故许久,连尸骨都寻不到,其他需要安排的人都按部就班,只能坐等机会,我便……想着,趁这段时间就做些别的,毕竟您的身体确实……”   “我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吧?”傅沉打断他,说道。   “正因如此,”罗战露出几分焦急之色:“侯爷对自己的性命如此不上心,我就更是心急如焚。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侯爷,您就不能先把别的放一放吗!”   傅沉淡淡地喝茶,道:“我之前已经同你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第二次。我知道你一番苦心,所以也不为难你,去找个机会把那丫头请走。”   或许都不用罗战去请,经过今晚的事,恐怕她自己就已经心生退意了吧。   “侯爷!”   “罗战,”傅沉揉着眉心:“你凭什么笃定神医的女儿就一定也是个神医呢?”   不等罗战答话,傅沉见他表情纠结呆愣,便轻叹一声,说道:“就这样吧,按我说的去做。另外,这府上的家风也该整治一番了,什么不正经的闲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府外如何编排不必理会,可我这侯府里,我的耳根子底下,还是得清静一些。”   “可是侯爷,”罗战看着他的脸色,仍固执地拱手说道:“就算宋姑娘不行,咱们可以……可以放出话去,就说她在我们府上,引她父亲出山。”   傅沉被他气笑,说道:“你是嫌我活三年太长了是吗?挟持着人家的女儿逼迫其给我看病,到时候他一根银针扎下去,本侯是生是死还不是都在他手里?罗战啊,我当初让你回营里去,你不肯,偏要留在我身边,既然如此,以后多动动脑子,别再傻了,这高宅大院的京城里,随时随地都有暗流涌动,杀人是从来都不用刀子的,以后若是有人要杀我、或是杀你,你能挡得住吗?”   罗战耳下红了一截,道:“是,属下……明白了。”   “下去吧。”   罗战行礼退下,将房门关好,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吸了吸鼻子,见二黄蹲坐在旁边,走上去蹲在它旁边。   一人一狗,两道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显得格外落寞。   傅沉立在窗前无声地看着他,猛然想起,罗战虽然陪了自己多年,但说到底,仍旧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啊。   他甚至在想,自己刚才的话是否有些说的重了。   但随后便听见罗战一声长叹,一头埋进了二黄蓬松的颈毛里。   *   洛湘苑屋内的灯油没有人添加,扑闪了两下之后忽然灭了。宋语山从呆坐之中醒来,打了个喷嚏,在黑暗里摸索着回到了床上。   鼻腔里还留着冷杉的气味,但其中却多了些违和的药草气息,很像她父亲身上的味道。   试着闭眼,可是眼前却全是傅沉结实的胸膛、瘦削的下巴和危险的目光。画面萦绕在脑海之中,活灵活现。   宋语山并不知道自己撞掉了书柜上的两册书籍,因此在她的角度看来傅沉忽然之间的靠近定然藏着什么坏心。   可转念一想,毕竟又是自己先趁人洗澡的时候偷看的,换成谁都会生气的吧……只是这个人生起气来可能更可怕一点罢了,发泄怒气的方式也可能更偏激一点……   会杀人、会杀女人之类的。   想到此处,又是一个喷嚏。   她身体一向很好,小时候几乎没有生过病,成年以来,就更加康健,唯一一次严重的风寒,还是在四年前把云廷救回来的时候,那次她病得有些厉害,头重脚轻,走几步路便会眼前漆黑,恰巧婶娘又下山去了,父亲也不在家中,昏昏沉沉之间,还在挂念那个被自己救起来的男子,会不会因为没有人照顾而死去,毕竟他流了那么多的血。   但云廷的生命力很强,饿了一天之后反而激发出了一些本能,挣扎着起身,看到隔壁房间里脸蛋通红烧迷糊了的宋语山。   后来他煮粥熬药,把宋语山照顾好,还逗她道:“我恐怕是第一个奄奄一息的时候恰巧被医女救下来却还要自食其力的可怜人了,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当时云廷还不知道宋语山不懂医术,他见满院子满屋子都是风干的药材,便先入为主地这样想了。   因此当宋语山暴露之后,他便再也不提曾认为自己是个幸运儿的事。   宋语山想到此处,鼻子忽然一酸。   她方才情急之下扯了傅沉的衣裳,朝他右肩膀原本有一块胎记的地方看去时,却只看到了一条暗红色的狰狞伤疤。   从肩胛骨一直延伸至后背。   没有胎记。   也或许是有,但是就这么恰好,被伤疤盖住了。   如此一来,今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所做的一切又失去了意义,宋语山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些无力感,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在侯府里要忍受紧张,保持警惕,时常被惊吓,还有可能“下场凄惨”。   而蒙蒙山上,婶娘等不到自己回家该是多着急。   不知道她会不会报官,会不会有办法联系到父亲……   宋语山想着这些,渐渐地枕头上便有了几分湿意,鼻子塞住了,意识昏昏沉沉,眼前时而是漫天大雪,时而是侯府屏风后模糊不清的水汽。   待天色渐亮,宋语山终于踏实睡去,却断断续续地好似听见什么人在说话。   且房门好似没有关一般,令她一阵一阵地发冷。   模糊之间还闻到了姜汤和中药的气味。她眼皮沉重,竟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反而在这令人心生安定的药味之中陷入到了更深的睡眠。   醒来之后,宋语山感到嘴巴里很苦,弥漫着淡淡的药气。身上出了很多汗,却不那么冷了。   她这一觉竟又睡到了晚上,生生错过了一整个白天。   虽然身上有些酸痛,但精神还不错,脑筋也清晰很多,她当即决定,她现在就要离开侯府!一天也不再耽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问:请问你们的压力大的时候都是怎么解压的呢?   傅沉:杀人(邪魅一笑)   宋语山:看父亲写的医书~   罗战:吸狗!撸狗!遛狗!   二黄:…… 第7章   宋语山虽然身上有些酸痛,但精神还不错,脑筋也清晰很多,她当即决定,她现在就要离开侯府!一天也不再耽搁了。   而在此之前,得想办法弄些盘缠。   打定主意,宋语山的目标人选在罗战和傅沉之间反复权衡,最后还是选择了侯府里的老大。   毕竟罗战的样子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有钱的。   再说了,自己是来为傅沉看病的,纵使没有治好,但大夫出诊一趟,依照惯例都是有诊金的,这笔银子,傅沉来出简直天经地义。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已经是傍晚了,不知道傅沉是不是在府中。   按理说傅沉头上顶着侯爷的乌纱帽,是该勤勤恳恳为国效力的,但是这些日子宋语山观察,傅沉一不上朝,二不处理公务,简直是比山上散养的羊还要闲散。   也可能是傅沉尚且处于病中的缘故?   可这个人能走能跑,实在不像是病到无法做事的程度。   宋语山琢磨不透,但却完全不想耽搁,也顾不得身体发虚,又避着府中的家丁偷偷摸到了傅沉的院内。   四下一张望,还真是巧了,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房门大开着,傅沉不在。   宋语山心中高兴,又等了一下,见那几个丫鬟来来回回总有人在院子里面,于是便想好了说辞,直接走了进去。   奇怪的是,平时见着她都非常热情的丫鬟们不知为何只是行了个礼便为她让了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宋语山一进屋便将房门一关,草草地看了一圈,直奔傅沉今日换下来放在房中的外衣,一般钱袋都会放在这里的吧。   但是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   宋语山不死心,依旧在各处翻找,寻了一圈之后,现实令她失望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宋语山,她当然不知道,傅沉的家当都是在库房里面放着的,日常出门所带的佩饰散碎银子一类,也都由贴身伺候的小厮掌管和帮忙准备。   他房间里自然什么都没有。   从某种角度上说,她还当真不如去偷罗战的。   宋语山把枕头扔回到床上,只觉得更加头晕。然而此时,她忽然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丫鬟们的声音道:“侯爷。”   她心里一惊,完了,傅沉回来了,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这里,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跑掉,今天若是再被发现……   宋语山已经想象到了自己的尸体被一张破烂席子裹着扔出府外的场景。   但是傅沉已经到了院子里,这个时候出去的话只怕会撞个正着。   她急切地起身,原地没头没尾地转了两圈,终于在傅沉打开房门之前,躲去了昨日的屏风后面,蹲在浴桶旁边。   然而傅沉在踏入房中的那一刹那,脚步一顿,敏锐的目光望向屏风,眼神中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困惑。   也难怪,宋语山这几次三番任谁看来都是极其冒失的,令人捉摸不透。   宋语山蹲在那里,提着一颗心,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傅沉不要停留太久。   随后听到外面一身轻咳,之后一件外衣落在宋语山面前不远处,吓得她差点蹦了起来。   “鹿风――”   “是!侯爷吩咐。”院子里傅沉的贴身小厮鹿风应着。   “帮我备水沐浴。”   紧挨着浴桶的宋语山此时内心已经全然崩溃,她认真地考虑着一会儿傅沉走过来却看不到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完全有可能啊!只要傅沉是瞎的!   宋语山欲哭无泪,   又听他道:“鹿风,再把书房里……鹿风?罢了,我自己去取。”   宋语山听着他好似出门了,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泛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便跑,情急之下撞到了屏风,傅沉刚脱下的衣袍掉在了地上,同时一声清脆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傅沉的衣裳里面掉了出来。   她回头一看,是一块玉佩。   要不要拿走?宋语山犯了难。但时间容不得她细想,她一狠心,便决定拿出去先当掉应急,等自己回了家、取了银子,再赎回来,派人送回侯府就好了。   这么算来,只是借个十天半月罢了。   傅沉在书房门口无声地看着宋语山跑掉,冷峻的神色渐渐有些松垮,他质问一旁的丫鬟:“宋姑娘来了为何不告诉我?”   几个小丫鬟互相对视,其中一人委屈巴巴地说:“罗管家吩咐的,叫我们少说话,多做事,还说以后在侯爷面前,最好当个哑巴。”   ……   傅沉无奈更甚。   他认真地说道:“回头去告诉罗战,明日找个卖人口的,把他自己卖了,换回银子为我们侯府另买个管家。”   宋语山拿着玉佩回到了房中,知道事不宜迟,她本就没什么好收拾了,带了件换洗衣裳正要走,忽然丫鬟走了进来。   她连忙将包袱藏在身后。   丫鬟送进来一个小口袋,道:“这是上午罗管家送来的,见姑娘病着,就没有打扰。只是留了句话,说,姑娘若是想走,这是府上的一点心意。”   宋语山打开袋子,脸色当即就变了,这是一袋盘缠,足够她买上一列车队再请十家镖局护送了。   “上午送来的?”   “是。”丫鬟道。   宋语山哀鸣一声,瘫坐在旁,罗战上午就送来了盘缠,那自己方才……方才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如今待不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现在也再没胆子把玉佩还回去了,她想了想,将其放在了枕边,等别人来收拾的时候应当能看到。   想想傅沉这个人也是挺怪的,坊间都传说他是那样暴戾无情之人,可是偏偏侯府里的下人们都不怎么惧怕他;一边威胁着自己“医不好可能会很凄惨”,一边又给盘缠放自己远走高飞。   这人的心性,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正想着此事,宋语山忽然发觉窗子外面有什么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上蹿下跳。她想起之前看的话本里总说像这种皇宫、侯府一类的贵气十足的地方,往往同时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怨气,可能随便哪个水井里面就住着一位貌美女鬼。   当然这些女鬼即便现身,一般也都是去找那些俊俏书生的,断然不该对宋语山这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有什么兴趣。   她撞了撞胆子,重重咳嗽了一声,结果窗外的动静变得更大了,还开始挠着窗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桃湘……小桐……”   宋语山轻轻唤着丫鬟的名字,不敢太大声,但是屋外无人回应,她想起自己曾特意叮嘱过她们自己不喜欢有人靠得太近也不喜被伺候,她们大概已经听话躲得远远的了吧。   但窗外一阵一阵的声响催促着她,不得不应着头皮走过去,随着她的靠近挠窗的速度越来越快。   宋语山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了窗,一个洁白的东西闪电一般扑到了她的身上。   “……小灵儿?”   宋语山把这雪白的小动物抱在胸前,确认过之后,将头贴在它油亮的毛皮上,它也抬着头摇着尾巴不住地去舔宋语山的脸。   再看窗外还有两盏熟悉的光线――二黄蹲在外面,歪头盯着宋语山怀里的小灵儿。   “你居然跟来了!这么远的路,你一定累坏了……”   宋语山蹲下,把它放在膝上打量,小灵儿四只小爪子上全是泥土和灰尘,抱着份量也轻了不少,看来是吃了很多苦。   宋语山十分心疼,她想起桌上还剩下一些点心,便捡了几块柔软的给小灵儿,又在旁边倒了些水。   见小灵儿狼吞虎咽地一边吃还一边不忘摇尾巴,她耐心地轻抚着它的背部,说道:“狐狸就该有狐狸的样子,怎么像只狗一样的喜欢摇尾巴?”   小灵儿头也没抬,尖嘴巴里面装满了食物。   当日宋语山在树下被罗战他们捉走时,小灵儿就在旁边,还试图冲上来撕咬他们,但是它实在是太小了,比二黄还要小上一圈,实在没有什么战斗力。   宋语山担心他们伤到小灵儿,于是吹了声口哨赶它离开。   没想到它竟然一路循着气味,找到了侯府来,还机敏地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除了二黄。   不过好在二黄对它没什么敌意。趁着小灵儿吃东西,宋语山又到窗前去看了一眼,二黄仍在原处,只是趴在了地上,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屋内。   “阿嚏――”宋语山摸了摸鼻子,想必是风寒未愈,方才出去折腾了一趟,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伸手将窗户关上。   “小灵儿乖,明天我就带你回蒙蒙山……” 第8章   第二日,宋语山再次背上她的小包袱,准备堂堂正正地从正门出去。小灵儿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府中的人瞧见它都十分稀奇,但是由于之前罗管家对大家的告诫,于是众人都强忍着好奇,没人敢上来摸一把小灵儿,也没人敢和宋语山讲话。   一人一狐狸走到了侯府门口,宋语山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正要投身到自由的空气之中,忽然大门从外面打开,风尘仆仆的傅沉走进来,差点被宋语山撞了个满怀。   宋语山连忙后退两步,想起那玉佩来,忽然心虚。   但她还未开口,便发现乖巧跟在身后的小灵儿猛地窜上傅沉的身体,四只小爪子一顿乱蹬,几下就爬上了傅沉的肩膀,并且还妄图更进一步爬上他的头顶。   但是转眼就被无情地扯了下来,傅沉像是拎一只鸡仔一般地将小灵儿拎在手里,冲着宋语山一挑眉,似是问道:“你的?”   宋语山有些懵了,她看着被傅沉拎在手上的小灵儿仍旧挣扎着不计前嫌地朝他扑,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红了。   小灵儿怕生,从不亲近人,就连父亲和婶娘都没抱过小灵儿,但是它当年却对云廷有天然的好感,晚上云廷入睡时,它总是喜欢蜷缩在他的头顶上。   而那时的小灵儿才出生不久,个头还很小,比手掌大不了多少。   也不知道云廷哪里吸引了它,宋语山还曾经揪着小灵儿的小爪子,责备它见色忘义,瞧着云廷好看便整日赖在他身上,连主人都不认了。   宋语山红着眼睛看着他,颤声说道:“你果然就是云廷……”   傅沉被宋语山牢牢地盯着,竟有些抵抗不住想要躲闪。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动物,揪着它的后颈,小灵儿果然不再乱动,四只小爪子乖顺地垂落。   宋语山看它有些可怜,想过去抱它下来,却被傅沉躲开了。   “就算我是你过去认得的那个人,又如何呢?”傅沉面色如霜,没有半分感情的视线透过小灵儿打在宋语山的身上,说道:“世人皆知我性情大变,就算我顶着你认得的那张脸,也再也不是你认得的那个人了。本侯同你毫无交情,若是哪天惹怒了我,我也绝不会待你与旁人有任何不同。”   宋语山听后心生委屈,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发烧,脸颊通红,她不由说道:“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侯爷,既然我知道了你就是云廷,我绝不会放着你不管。”   傅沉冷笑:“是吗?你想如何管?”   “自然是……”宋语山身形有些摇晃,眼前忽然漆黑一片,她发觉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悠长,最后浓缩成一阵嗡鸣,其他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傅沉见她摇晃了一下,眼神一散似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松开小灵儿,上前一步及时地把宋语山抱了下来,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问府里的下人:“祛风寒的药,昨晚她没喝?”   洛湘苑的丫鬟忙道:“回侯爷,宋姑娘睡了一天一夜,不曾……”   傅沉眉头一皱,宋语山分明跑出来过,竟没人知道?   “所以昨天一天都没有用饭?”   “没……没有……”   “今早呢?”   “也……不曾……”   傅沉将宋语山打横抱起,道:“罗战,请大夫。洛湘苑的下人,罚一月俸禄。”   宋语山只是太久没吃东西,再加上风寒身子有些发虚,方才急火攻心这才晕了一下,但她很快便醒了。   醒后发现自己正倚靠在傅沉的肩上,傅沉的胸膛正如罗战所说,结实而温暖,像是藏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她微微睁开一道小缝,从缝隙里窥见了刀削一般锋利的侧脸。   宋语山未敢再向上看,像是生怕被傅沉发现了一般,双眼合上。心跳的有些快,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越跳越快。   这个人就是云廷啊。   消失了四年,又重新被命运带到身边的云廷。   她想起罗战曾说过,傅沉对十岁之后的事情都没有什么记忆了。   可是她分明记得父亲曾说过,“一个人经历过的事情是记载在灵魂之上的,而灵魂又可从眼中得以窥探,因此患上失忆之症的人,忘记的东西越多,眼中茫然之色越甚。”   然而傅沉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犹豫茫然,进府以来,每次看着他的双眼,都能感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这不该是一个失忆之人能有的眼睛。   也许傅沉是装的?为了某些不能言说的原因?   那么这个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正想到此处,身体忽然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但是仍能感受到傅沉的视线,看来他并没有离开。   “侯爷,”罗战的声音:“宋姑娘方才是被您吓着了吧。”   “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有没有真的把她如何。”傅沉的声音显然底气不足。   “这几句话就已经很吓人了,侯爷对府里人都没这么凶过。”   罗战说道,显然已经忘记了前天晚上傅沉是如何凶他的。   “不一样,”傅沉道:“她是外面的人,我不想让她搅合进来,所以就要用对待外面的人的方式去对她。”   宋语山听到此处,手指绷紧,感觉自己接触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谁知那两人却又不再继续说话了,过了许久,傅沉道:“我还有事要办,你看着她吧,晚些时候再来找我。”   宋语山失望地松开了手指。   又过了一会儿,她都快要睡着了,又听罗战轻叹一声,道:“宋姑娘是不是醒着?侯爷已经走了。”   宋语山心里一惊,猜到大约在刚才的某一瞬间被傅沉给看出来了。   当下也不再装睡,它睁开眼睛,但晕眩还在持续,想了想,说道:“罗管家,能帮我个忙吗?”   “姑娘请说。”   “先帮我拿一下纸墨吧。”   宋语山在纸上画了一会儿,颇为认真,罗战凑近了去看,发现这是一副画儿,一个小人和一颗心,只是这画技……只怕是垂髫小儿的水平。   宋语山画好之后看了一遍,自己却非常满意,她以前出去玩的时候总会给婶娘留下一张这样的画,表示自己去去就回。   她将画纸吹干,折起,然后又褪下了腕间的手镯,手镯是宋序亲自做的,用了不知什么植物的枝干,不值钱,却是一件能证明身份的好东西。   将二者一并递给罗战,说道:“麻烦罗管家派人将这两物送去蒙蒙山上,给我的婶娘,跟她报一声平安,再请她帮忙,我想她……应该知道联系我父亲的方法。”   罗战接下,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后眼睛发亮,说道:“宋姑娘愿意请宋神医来来为我们侯爷……”   他过于激动,以至于有些磕磕巴巴,最后竟然直接长拜:“罗战谢过姑娘!以后……以后愿为姑娘当牛做马!”   宋语山忙将他扶起,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大礼,感觉有些别扭,又说道:“都是为了侯爷,你不必这样。”   “姑娘,先吃些东西吧,大夫马上就到府上了。”   桃湘端着一碟米粥走了进来,宋语山正发烧,没有什么胃口,示意她放在一旁,但是桃湘打定主意要让宋语山吃下去,还跪在床边打算喂她。   被罚了俸禄之后,几个丫鬟再也不敢心生怠慢了。   宋语山只好无奈接过,尝了一口,觉得寡淡无味,于是把勺子拿起,直接端着碗大口喝下。   桃湘这才退下。   吃下粥之后,身子暖暖的又开始犯困,小灵儿在床边轻轻舔舐着她的手心。   宋语山瞥了一眼罗战,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神情犹豫,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令人看着难受。   “你想说什么?趁着我现在烧的脑子糊涂尽管问,我不会跟你计较。”   罗战嘿嘿笑了几下,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哈哈,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姑娘,当年和我们侯爷……嗯……云廷对吧?发生了何事?我看得出,姑娘特别期望侯爷能想起来呢。”   尤其是在确认傅沉就是云廷之后,更是直接帮忙勋章宋序,这是之前侯爷都没有的待遇。   宋语山看着他的表情觉得非常眼熟,再一细想,这不就是平时婶娘同她讲山下村子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丢了母鸡时候的表情么。   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也会有这样的神色,她一时有些头痛,不愿多想,又不能向罗战询问傅沉的失忆是真是假,于是脱口说道;“他欠我银子,欠了很多,得让他先恢复记忆他才会还我。”   罗战一愣,脱口问道:“欠多少?”   宋语山惆怅地望着屋顶,悠悠说道:“很多。”   然后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   罗战则是越想越觉得后怕,怪不得近来总感到自己在侯爷面前愈发失宠,原来是因为自己大老远的把侯爷的债主给请上门来了。   换谁谁不生气呢。   罗战不禁泪流满面。好在大夫及时到来,阻止了罗战继续脑补下去。   而这位大夫好似也并非常人,一看到宋语山便双眼放光,像是要直接把人生吞了一般。   “宋姑娘!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这位郎中身上穿着一身常服,头上戴着四方帽子,粗糙的手上布满了采药时刮伤的痕迹。他进屋之后对宋语山长揖一礼,目光灼热地看着她。   病榻上的宋语山惊出了一身冷汗,抱着被子向里面团了团,颤颤巍巍地问道:“你……认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傅沉:我居然要给请来看病的大夫请大夫看病? 第9章   郎中挺直腰背摇了摇头,见宋语山更加疑惑,于是坦言道:“虽不认得姑娘,但是在下知道令堂。”   “哦,原来是父亲的朋友。”   谁知那郎中听后竟隐隐浮现诡异的笑意,又道:“非也,非也,令堂并不认得在下。只是行医之人大多以令堂为典范,多有景仰,但宋大侠一向云游四方,一直没有机缘相见,如今能见见姑娘,也是令人高兴之事。”   原本傅侯府上的人去寻他诊病时,他直接便拒绝了,就像以往一样。   这京城里的大夫都不愿与侯府又什么瓜葛,能推自然会推掉。侯府的小厮见实在请不来大夫,这才私下告诉他,此去并非是为侯爷看病,而是为宋神医的女儿。   郎中一听,顿时换了态度,宋神医的女儿,那不就是宋小神医,他平时就常常看宋序的医书,一直想要结识此人,请教医术,若是此次能认识他的女儿,也不失为一份机缘。   当下也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提了医箱便跟着家丁来到了侯府。   宋语山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咳嗽起来,憋红了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对罗战说道:“罗管家,我忽然觉得好多了,你看,我本就是大夫,你如今另外找别的大夫来为我看病,这不是拆我的台吗?你说是不是?”   郎中却道:“姑娘断然不可有这种想法,向来医者难自医,我懂,我懂。还请姑娘躺好,容在下把脉。”   罗战也道:“宋姑娘还是安心躺着吧,让这位郎中瞧一眼也好给侯爷一个交代不是?”   宋语山默默不语。   好在郎中一旦开始诊病却还是恢复了正经的样子,号脉之后开了个方子,叮嘱病人多多休息发汗。   最后不忘询问能否见一见病人的父亲。   然而病人无奈地表示,她自己尚且都见不到神出鬼没的宋序。郎中听后叹息着离开了。   待他出门,估计着走远了,宋语山问罗战:“你家侯爷以前不会是这个给看的病吧?没病都可能被逼出病来了。”   罗战摇头道:“将军是为了我南晋才落下病的,圣上极为重视,派了太医院的太医亲自诊治,没有旁人插手。”   “幸好,幸好。”宋语山道,又叮嘱他:“那两样东西务必尽快送去给我婶娘。”   罗战道:“放心吧,为了能早日寻到宋神医,我定会派人日夜兼程,宋姑娘就安心等消息吧。”   宋语山这才睡下,只是心头仍旧像是压了几块大石头,一会儿担忧婶娘,一会儿又为父亲的行踪焦急,一会儿想着傅沉皱起眉头,另一边还有一个云廷,两人站在她面前,那俊秀的眉眼分明如出一辙,但却一喜一怒,一白一黑,明亮张扬的少年,与沉郁寡淡的青年,分立左右,似乎也在互相对视。   而身着黑衣的那位,脚下模糊不清,如临深渊。   宋语山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这样压抑的气氛之中,如同许久未曾下雨的闷热盛夏,云层越来越低,空气却稀薄,让人喘不上气。   她很想见见傅沉,虽然他如今似乎变成了狠厉弑杀之人,又对她说了那样凶狠的话,但她仍想见他,就如同这四年中时常期待的那般。   可傅沉却一连三日都没有出现,又特意给洛湘苑下了命令,禁止宋语山在养病期间出这院子。   她闲来无事,便裹着披风坐在院中树下看着小灵儿与二黄追逐打闹。   自从那天晚上小灵儿把二黄引来之后,二黄似乎忘记了自己巡视侯府的职责,经常吃饱喝足了便撒开四只脚跑来宋语山的院子。   小灵儿身形灵活,占尽了便宜,总是将二黄欺负得在地上打滚。   罗战曾来过一次,宋语山向他询问傅沉,他只是挠挠头,抿着嘴唇说道:“侯爷这几日很忙,过几天便会来看望姑娘。”   宋语山心生怀疑,有什么事情能绊着这位闲散侯爷的脚两三日的?   大抵是不想见我吧。宋语山心想。   但第四日,傅沉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常服,领口和衣袖上有烫金的纹绣,月白腰带将他腰身缚紧,本就高挑的身量显得更加英挺,身上依旧交织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贵气与戾气。   只不过今日戾气似乎比往常更重些,他的脸色也较平时更为苍白,紧蹙的眉头像是数天都未曾舒展过一般。   宋语山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蓦地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来。   小灵儿也终于察觉了这个人与四年前的不同,在他衣摆处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宋语山的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傅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润了润喉咙,方才说道:“好些了?”   声音有些喑哑,好像他才是那个得了风寒躺了许久之人。   宋语山点头,说道:“早就没事了,我底子好,这点伤风不算什么。云……侯爷,你好像也不大舒服?是不是也……”   “不是。”傅沉打断她,继续问道:“既然好了,打算何时走?”   宋语山一愣,马上想到罗战并未告诉他派人去寻婶娘和宋序的事情,她想了想,说道:“我想留在这里。”   傅沉抬起眼睛看着她,说道:“为何?你不怕我?”   宋语山心道,因为我想调查清楚你是不是在装失忆骗我啊但我不能说。   想了想说道:“医者父母心,父亲教导我“有医无类”,就是只管问诊,不看病人是谁,更何况,失忆是大事,在大事面前更不能有太多个人的情绪,因此没有什么怕不怕的。”   宋语山一口气说完,仿佛之前连续两日落荒而逃的人不是她自己。   “你也听到了外面的人是如何说我的吧。”   “略知一二……”   “你若是留下,便是以医女的身份留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医不好我,我就要你的命。”   “一言为定。”宋语山道,同时心想,一个月的时间,还证明不了你在装失忆,我就跑路。   忽然转念一想,四年前云廷是知道自己不懂医术的,并且那时还因此吃了个大亏,应当是终身难忘的,于是不禁计上心来。   “侯爷,我那日给你把脉之后,冥思苦想,终于从中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今日想出一个方子,侯爷可愿意尝试?”   说完之后打量着傅沉的神情,然而他毫无波动,连眼皮也没有跳一下,朝书桌上的笔墨看了一眼,道:“鹿风,为宋神医磨墨。”   鹿风当即应下,手脚麻利地将笔墨纸砚伺候好。   宋语山亦是成竹在胸,挥手泼墨,写了大半页的鬼画符。   当真是鬼画符了,别说鹿风,就连傅沉都将一张纸颠来倒去看了无数遍,却仍旧连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甚至看不出到底有几个字,因为全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是什么?”傅沉问道。   “药方啊,”宋语山朝他眨眼睛,又道:“噢,你可能看不懂,但没关系,这是我们宋家独创的撰写药名的方式,只要拿到大药铺去,有见识的郎中定然认得。”   也不知宋语山哪里来的勇气,在这个魔鬼面前撒起谎来简直一气呵成。   傅沉额头青筋直跳,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宋序的亲笔批注曾被印刷成册,世人皆知,其文笔俊秀,何来这种诡异的自创字体?   “只怕……京城之中药铺掌柜皆见识短浅,不识得这样的文字。”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爹爹只教过我这种字体,别的我不会写啊。”   鹿风默默补充道:“那姑娘可以报出药名来,小的帮您。”   “我只会写,读不出来,只能把这文字和药材一一对应,要不,你们把这世间所有药材都取来,让我从中寻一寻?”   傅沉却由着她胡闹,将药方递给鹿风,道;“拿去药铺试试。”   宋语山泰然自若地吃着果脯,反正没人认得这字,最后肯定还是会原样退回来。   只是傅沉平静的反应令宋语山不大满意。   傅沉见宋语山精神很好,也便解了洛湘苑的禁足。两个时辰后,宋语山正打算去找罗战,谁知路过傅沉的小院时却问到了一阵药味。   她循着气味过去,见鹿风已经过滤掉药渣,把药汤倒入碗中,忙问道:“这药是给谁的?”   鹿风也疑惑:“这不是姑娘你刚才开给侯爷的方子吗?自然是煎给侯爷的,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这这这……”宋语山顿时慌了,语无伦次道:“再让我看一眼。”   宋语山不知道这药汤里到底有些什么,看着色泽深沉,苦气四溢,愈发不像是好东西。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而鹿风见她立在那里若有所思,怕这药汤凉了,便径直给傅沉端了过去。   宋语山再抬头时,鹿风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没时间想对策了,她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慌乱之下还跑错了地方,待终于赶到了傅沉的房间,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后,正看见傅沉将那碗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起一下。 第10章   宋语山大叫一声,磕磕绊绊地跑进去,夺过瓷碗,结果碗内连半滴药汤都没有剩下。她额头冒出冷汗,当下再顾不得别的,连忙抓住傅沉的手要拉他出去。   而混乱之下又不知道是该先帮他催吐还是赶紧带他去找真正的大夫。   傅沉见到怪异的宋语山却没有过多惊讶,由着她拉了两步之后定在了原地,见这小丫头如同被烧了尾巴的小动物一般的样子,感到十分有趣,但面上仍维持着冷冰冰的敌意。   宋语山使劲拽了两下,发现傅沉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来,顺了顺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时,却看到傅沉眼中忽然现出迷茫之意,抬手摸着额头,忽然向后倒了下去。   “侯爷!”鹿风把手中的托盘一扔,急忙去接住傅沉,然而却被他高大的身躯砸在身下,不过好歹是护住了傅沉没有磕碰到头部。   屋外的下人们听见声音便赶了过来,鹿风又道:“快去通知罗管家!”   宋语山看着双目紧闭不省人事的傅沉,整个人完全傻了。   眼睁睁地看着鹿风和罗战一同把傅沉抱到了床上,看着他的面色愈发苍白,似乎陷入了某个可怕的梦境,纤长的睫毛不住抖动,带着宋语山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云……云廷……”   泪水难以抑制地涌出,打湿了眼眶,掉落在衣襟上,缓慢晕开。   她抬起手捂着嘴巴,害怕自己哭出声来,一种无助的情绪上下翻涌,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她的内心。   “云廷……对不起!我……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宋语山的声音溢出嘴角,罗战终于注意到她,先是一愣,随后说道:“宋姑娘,你冷静一点……”   “不!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我这么没用,我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宋语山终于崩溃大哭起来,没有注意到鹿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屋子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罗战清了清喉咙,宽慰道;“咳,宋姑娘,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刚下了方子,但是再神奇的药也得过一阵子才有效不是?你可千万别自责,否则过两日侯爷醒来了,瞧见你这样自暴自弃,不知会……”   “他还会醒来吗?”宋语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罗战说道:“罗管家,你能想办法救他吗!”   陷入困惑的罗战听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道:“看我这记性,原来是我之前忘了告诉姑娘了,我们侯爷每月头痛发作之后,都会如现在这样与世隔绝地睡上两日,什么也听不见,等时辰一到,自然就醒了。”   宋语山如遭雷劈,脸上泪痕未干,尚且处于迷糊当中,恍惚间却想起傅沉来看她时面色苍白声音嘶哑,原来是头痛之症发作了?   所以此时他只是……睡着了?   不是因为那碗药吗?   宋语山仍不放心,说道:“可是,侯爷他方才喝下了我开的方子,这……我想着,也有可能是某些药材用错了?”   鹿风道:“原来姑娘在担心这个,没事的,先不说这是神医世家的姑娘开的方子,但凡侯爷入口的东西都是我先试药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再说了,侯爷才刚喝下去,就算是毒药,也不可能立刻就生效啊。”   罗战在鹿风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说道:“什么毒药!宋姑娘怎么可能会开毒药呢!”   鹿风“哎呦”一声,当即不再说话了。   宋语山顿时感觉自己今日这糗可出大了,忙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看了看傅沉,他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之外,呼吸平顺,似乎也没有别的问题。   “罗战,你说侯爷每月都会如此这般睡上两日?这两日该如何照顾他?”宋语山问道。   罗战道:“只需偶尔给侯爷喂些水就好了,宋姑娘不必担心,相信我,两日一到,侯爷马上就会恢复正常。”   宋语山松懈下来,像是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似的,手脚发软,又听罗战道:“那咱们就先下去吧,让侯爷好好休息,宋姑娘,你伤风刚好,也回去休息吧。”   宋语山点点头,见鹿风他们相继出门,忽然又摇头,道:“你先下去吧,这两日让我来照顾侯爷。”   刚才一事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她心里仍然十分愧疚,想要尽力弥补一二。此外,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傅沉旁边盯着比较好,一旦他有什么异状,也好及时发现。   “对了,鹿风,”宋语山将他叫住,说道:“药渣可还留着吗?能不能拿给我看一下?”   鹿风停下,回到:“还留着,这就给姑娘拿过来。”   几人走出门去,鹿风不禁对罗战说道:“这位宋姑娘对侯爷可真用心啊,刚才都急哭了,还特意检查药渣,我真是自愧不如……”   而罗战则没有搭腔,他只当宋语山是在心疼自己要不回来的一笔银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鹿风很快便将一些大块的药渣捡出,送给宋语山查看。   “这是从哪家药铺拿的药?”宋语山问道。   鹿风道:“善元堂,噢,就是前几日给姑娘看病的那位郎中那里。”   听说是他,宋语山心里便有几分不好的预感,这个郎中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可靠。   宋语山将药渣挨个拿起,细细看了一遍,又挑出一些闻了闻,她虽不通医术,但是家中常年晾晒着药材,问宋序药材的名字也会得到解答,因此大部分的药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她还是知道的。   而这些药渣,则是黄芪、老参、白术一类常见的补药。   宋语山联想起此郎中的奇怪的性情和对宋序的崇拜,略一猜测,便想通了其中原委。   她猜的八九不离十。原来这位郎中认得鹿风,见他来抓药,原本以为是给宋语山的,可是一看药方,发现都是鬼画符,一问才知,原来竟是宋姑娘给侯爷开的方子,鹿风还特意强调了这是宋家独创字体,但凡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夫都该是认得的。   当时药堂里还有许多患者,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朝他看去,郎中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这要是直说自己看不懂,怕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不是“有名有姓的大夫”,以后别人对他的信任定会下降,说不定渐渐地便没人来找他看病了……   郎中越想越觉得慌张,连手都颤抖起来,他脑子转了转,心想反正那傅侯爷身上背着几十万的人命,一两年的时间过去了都没人愿意为他看诊,宋姑娘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这才上了他的当,自己若是把这方子换掉,也算是为民除害功德一件了。   同时尚且能够保全自己的面子。   想到此处,心下稍定,便有模有样的抓起药材来,但他也不敢乱抓,生怕出了人命自己担不起责任,便拿了些补血益气、强身健体之药,反正也吃不坏,胡乱凑上数去。   只是这可害苦了宋语山。   “这方子开了几副?”   鹿风道:“七副。”   宋语山看着傅沉唇色如纸,又有两日不能进食,恐怕醒来时难免气虚,便说道:“罢了,等侯爷醒了,继续给他煎上两日吧。”   鹿风退下后,宋语山以手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沉。   此时四下无人,她过了方才的惊恐阶段,此时开始心疼起他来。   四年前还好端端的人,精力充沛地能一口气在山上打十只兔子,怎么再见面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这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大抵是,吃了很多苦吧。   宋语山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了出来,搭上他跳动的脉搏,这一次准确无误地便摸到了,过了许久,又将手撤回,搭在自己的腕间。   重复几次之后,她发现傅沉脉搏的跳动与她竟然是不同的,虽然这一丝异样难以捕捉,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可惜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异样意味着什么。   十七岁的宋语山第一次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羞愧,若是她能懂一些……若是她有父亲十分之一的本事,此时也便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傅沉躺在榻上而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是她家中除了药材之外,没有半本医书。宋序也从未提起过自己是什么江湖神医,这件事还是她从婶娘口中得知的。   “爹爹……为什么不教我医术呢……”   宋语山悲伤而自责地轻叹一声,将傅沉微凉的手臂送回到被子里,自己则趴在了床沿上,瞧着傅沉的面容,这个人睁着眼睛时令人有些害怕,但是此时安静地睡着,却让人挪不开眼睛。   要说起来,傅沉十五岁起身上便是自带光芒的,显赫的家世、骁勇善战的威名以及俊秀的外表,是京城无数豪门闺秀梦中期待的完美夫婿。   他每次凯旋归来,都有无数鲜花相伴,都是姑娘们清晨踩着露水采来的,只为给她们心目中的英雄接风洗尘。   他曾经也是蓬勃张扬的少年,风光无限。 第11章 抗旨   两日后,傅沉悠悠睁眼,困扰了他三日的头痛终于消退,四肢百骸都处于舒适之中。但奇怪的是不如往次那般清爽,头上仍有重重的压迫感。   他伸手去按住太阳穴,谁知却摸到了满手温热的毛皮。   “呜……”   红色的小灵儿发现自己的坐垫醒了,十分高兴,开始在床上蹦来跳去。   傅沉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这才看清原来小灵儿身上多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颇为刺目。   “醒了?”宋语山发觉了小灵儿的动静,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筐,来到傅沉身前,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刚醒来的傅沉难得的神色柔和,额头上触感冰凉,他准确无误地捉住那只手腕,将宋语山拉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   恍然若梦。   “侯爷……怎么了?”宋语山被他抓的有些痛,却没有反抗,只是忍着。   傅沉被一声“侯爷”拉回了现实,手猛地松开,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依旧又是不带半份感情的冰冷模样。   “你为何在此处?”   宋语山道:“我是侯爷的医女,自然要在榻前守着。侯爷稍等。”   她去了外面,唤鹿风将准备好的清淡饭菜端上来,傅沉果然十分守时,说两日就是两日,一个时辰都没有延误。   饭菜送来后,傅沉已经坐起,他看见宋语山的眼下一片乌青,问道:“罗战呢?”   宋语山一边帮他布菜,一边说道:“罗管家啊,好像在前厅吧,方才说是有人找他。”   “鹿风呢?”傅沉又问。   “在外面,”宋语山道:“怎么了?”   傅沉先喝了口茶,打量着宋语山道:“即便你是个医女,但你我皆未婚配,孤男寡女,你将我的部下通通支走,自己留在房中与我单独相处,这样合适?”   宋语山瞠目结舌,没想到他一觉醒来竟然最先在意的是她……哦不对,是他自己的清白?   “还是说……”傅沉俯身向前:“你本就惦记着本侯的枕边之位?若是如此,你大可直说,虽然给不了你什么名分,但至少现在府中尚无正室,本侯的恩宠,暂时都是你的……”   宋语山眼睛越睁越大,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但是脸上却实打实地渐渐红了起来,傅沉话未说完,宋语山便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她将手里抱着的软枕狠狠地朝傅沉扔过去,却被傅沉一抬手轻松拦下,垫在背上,甚至还向她道了声谢。   宋语山气得跺了跺脚,正要寻东西再丢,见傅沉张口又要说话,生怕再听见什么污了自己耳朵,便哼了一声转身朝外跑去。   刚一开门,一只绿色的二黄窜了进来,吓了宋语山一跳,猛地闪身到一旁,惊魂未定。   傅沉以为自己看错了,待二黄过来摇尾巴,才看清楚,原来是它身上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衣裳,层层叠叠似乎颇为繁复,二黄热得直伸舌头。   这衣裳的做工、色泽,与小灵儿身上那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紧接着罗战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见宋语山便说道:“宋姑娘要走了?稍等片刻有东西要给姑娘,对了,侯爷醒了是吗?”   傅沉瞟了一眼罗战,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汤匙,扭头看看身边大红色的小灵儿,床下嫩绿色的二黄,门口姜黄色的宋语山,以及亮紫色的罗战。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痛。   这一屋子人人狗狗,难不成是在唱戏吗?他醒过来这件事也没有这么值得庆祝吧,至于要在他的卧房里面搭戏台子?   傅沉看着他们几个,觉得这样实在没法子说话,但是他堂堂侯爷,总不能和两只动物计较,宋语山又是个姑娘。他想了想,对罗战说道:“你,把衣服脱了。”   罗战:???   半炷香后,两只动物被赶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姜黄色的宋语山和一身白色里衣的罗战,傅沉感到十分满意,这才问道:“我睡着这两日,有什么事发生吗?”   罗战委委屈屈,说道:“皇帝派人来传话,让侯爷进宫一趟。”   傅沉听后神色一凛,道:“谁来传的话?”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张公公。”   傅沉把玩着衣角,说道:“我知道了。对了,过几日便是万寿节,你去准备一下贺礼,同去年类似就好。”   “是。”   “退下吧。”   “小神医,稍等。”   宋语山正要随着罗战一道出去,却被傅沉叫住:“外面那两只身上穿的东西,好像是你缝的?”   宋语山仍在气头上,听见傅沉不正经的称呼,愈发生气,道:“是我,怎么了?侯爷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定要再多做几套。”   傅沉道:“很喜欢,没想到小神医非但会医术,还懂裁剪,改日……也为罗战做几身吧。”   宋语山更加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门外,抱着自己亮紫色衣裳的罗战十分困惑:“侯爷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平白无故嫌弃起我的衣裳来?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宋语山尴尬地心想,那是因为以前没人会买色泽如此饱满繁多的绸缎,但她想了想,还是为罗战答疑解惑道:“我听说近来京城盛行断袖之风,此类人大多喜穿紫色,或许是侯爷介意这个。”   罗战顿时摇头:“不可能!我们侯爷一向宽容大度!怎会在意这点小事!”   “宽容大度?”宋语山问道,这和她看到的傅沉可不大一样,甚至截然相反。   而罗战却突然缄默起来,不再多说,只把宋语山叫到绣房,取了当时她叮嘱绣房做的几件衣裳,绣房直接送到了傅沉处,罗战瞧着不妥,问清缘由后还是想着先问问宋语山的意思。   “这些……就麻烦罗管家藏到侯爷的常服之间,最好是他能看到,却又常常看不到的地方吧!”   宋语山说完,抱着小灵儿便离开了。   留下罗战一人反复咀嚼,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   第二日。   傅沉难得去上了个早朝,待退朝后,由大太监引着,到东边暖阁去。梁成帝倚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份折子,见傅沉来了,慢悠悠地放在一旁。   “臣傅沉参见陛下。”   梁成帝抬手示意他平身,抬头先道:“许久未见你了,身子如何?张公公说前两日你病着。”   傅沉在他面前最大限度地收敛了身上的暴戾,言语之间也柔和许多,道:“多谢陛下,只是照例发病而已,平时没有大碍。”   梁成帝沉默片刻,吩咐将黔南进贡的三棵千年老参悉数送去扶远侯府上。傅沉推却,却被梁成帝抬手打断:“当年是朕害了你,也只能靠这点续命的法子,聊作补偿了。”   “陛下言重了,当年之事,皆是臣的本分,还是莫再提了。”   随后又是一阵相对无言。梁成帝将右手边单独搁置的折子拿起,扫了两眼,道:“有一事朕想同你商议。”   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百厌国打算遣一位公主过来和亲。”   些许惊讶之色在傅沉脸上一闪而过,他双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说道:“此事牵扯甚多,陛下有何打算?”   “元瑞已有了正室,元承年纪太小,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若是娶了别国公主诞下子嗣,日后未免多生事端。至于其他王侯子弟,也都没有合适的,也就只剩你尚未婚配,又到了年纪……”   “陛下说笑了,”傅沉垂着眼帘,面色比方才更加沉郁,道:“臣父亡于百厌国兵刃之下,臣又斩杀了他们不计其数的大将,如此深仇大恨,如何能成姻缘?”   “朕当然知道,”梁成帝道:“所以才为此头痛啊,那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傅沉不语,思量着高位之人的心思。   梁成帝手中拿着的奏折上已有批红,显然是已经有了定夺,此番又将此事拿过来询问他傅沉的意见。   大抵又是在试探他了吧。   傅沉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无趣,他想了想,说道:“两国兵戈相向多年,如今他们真有借和亲息事宁人的意思,自然是该接受,臣虽记恨百厌,但是那位公主亦是无辜的,若真来到了我南晋,臣绝不会为难一个女子。只是兵不厌诈,这位公主,到底是来和亲,还是来渗透我国根本的,还需要谨慎探清为好。”   百厌四年前元气大伤,有退让之意,但是如今按理说兵马应当已经养足,那位狼子野心的国主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请求和亲?   “同朕想到一处去了,”梁成帝道:“朕也不信他们是来求和的,至于公主嘛,留下她未必是件好事。这件事朕再想想。只是,傅沉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应当早日成亲,到时我宗室侯爵的青年才俊中没有适龄未婚者,朕拒绝那百厌国的和亲,也更合情理不是?”   果然又引到了催婚上。   傅沉苦笑一声,道:“陛下,臣只有……”   “朕每次同你说起此事,你便要拿这个搪塞朕,正因为你时日无多,更要尽早留下子嗣,为傅家绵延香火。傅沉,你看幽云郡主如何?”   “请陛下三四。幽云郡主身世可怜,陛下切莫因为她孤苦无依,便这样欺负她。”   “放肆!”梁成帝有些动怒:“你说的是什么话!”   傅沉跪下,无声抗议。   作者有话要说:   大型双标现场   宋语山:侯爷侯爷要不要娶我呀?   傅沉:嗯?既然你主动提出了,虽然给不了你名分,但是收在房中做个妾室却是无妨,且你放心,日后该有的恩宠,一样都少不了幽云郡主:侯爷侯爷要不要娶我呀?   傅沉:郡主请自重,在下戴罪之身,且命不久矣,还是不耽误郡主大好年华了。   幽云郡主:…… 第12章 郡主   张公公看着心急,忙上前解围:“陛下息怒,傅侯爷也是为陛下着想,侯爷的情况世人皆知,此时安排幽云郡主嫁过去,难免惹人非议,恐有些不开眼的大臣会埋怨陛下无情,不如还是先想法子把侯爷的身子养好,那时陛下再指婚,侯爷定然欣喜。”   梁成帝看着跪在地上默然不语的傅沉,忽然叹息一声,道:“罢了,下去吧。”   傅沉长拜退下,走出暖阁后许久,方才将口中的浊气缓缓吐出,苍白的指节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年幼时时常在宫里和皇子们玩耍,也常常见到梁成帝,年轻时的梁成帝不苟言笑,傅沉与他并不亲近,但自从几年前他拖着父亲的尸骨回到朝廷后,梁成帝对他便换了个态度,少了些严厉,多了些纵容。   但是依旧不亲近。   像是施舍一般地,偿还着自己的愧疚。   傅沉朝西华门走去,一队华服侍卫举着软轿迎面而来,细看却是太子。   傅沉停下脚步,有些不悦,他与太子一向互相看不顺眼,太子行事乖张,没有半分未来天子该有的气度,傅沉小时候便不喜他,曾抱过元承抱过元瑞,唯独从未抱过太子元德。   但他毕竟是陛下钦定的国君,故而傅沉虽然心中不喜,但表面上还是规矩客气的。   至于为何太子长大后亦看他不顺眼,傅沉没有深究,也不大在意。   只是今日迎面撞上,刻意绕路倒显得小气,傅沉只好立在路边,期望太子的轿辇快些通过。   然而事与愿违,轿中的太子仿佛在外面生了眼睛一般,到傅沉面前时,提着嗓子说道:“停――”   傅沉无法,只得上前行礼。   太子被人搀扶着从轿厢中出来,半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阳光,一双掉稍眼十分不满地朝天上望去,似有把那刺目的太阳打下来的意思。   “侯爷身子弱,怎么独自走出宫去呢?好歹应当找辆轿子吧?”   傅沉今日穿了朝服,规整的裁剪将他衬的肩宽腰细,且他衣袍之下肌肉结实,身姿挺拔,睡了两日之后脸色也恢复了红润,怎么看都称不上“身子弱”。   太子是故意找茬了,他的音调一向比旁人高些,此时又故意阴阳怪气,倒像是要粘在人身上一般,听了倍感不适。   但傅沉没有半点反应,只淡淡说道:“多谢关心,不必了。”   太子一拳打在棉花上,嘴角愈发向下耷落,又道:“听说你为了治病请了一位江湖神医?此人医术如何?难不成能把死人救回来吗?”   “太子听错了,只不过是个普通医师罢了,留在府里以防万一。”傅沉依旧不恼,也没有继续与他纠缠的意思,略一侧身,道:“想必太子还有事,臣不耽搁了。”   “本宫无事……”   “臣还有事,”傅沉终于抬头,无波无澜的眼睛注视着他,道:“那臣先行一步。”   说完又规矩行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你――”   太子丢了面子,朝着傅沉的背影狠哼了一声,低声道:“等本宫即位,看你还能骄傲几日。”   傅沉离开皇宫,坐上侯府的马车,反而蹙起眉头。   宋语山被捉到府上时,是有些人瞧见了,但他们都不知这是宋序的女儿,而唯一知情的府外人,只有那位郎中,罗战已经打点过他,绝不会到处乱说。   退一步讲,就算郎中是个大喇叭,也不过是在民间多一道传闻而已,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传到太子的耳朵里。   那么太子又是如何得知他府上请来“神医”的呢?   这么思量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侯府。   鹿风伸长了脖子站在门口,看上去十分焦急,时不时地跺着脚,见了傅沉后喜上眉梢 ,忙迎上去,说道:“侯爷您总算回来了。”   “何事?”傅沉问道。   鹿风挠着头,有些苦恼地说:“幽云郡主来了,正在洛湘苑呢。”   *   几乎半个侯府的下人都聚集在了洛湘苑,平日里十分冷清的地方今日格外热闹。   幽云郡主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身着桃红锦绣衣裙,头上戴着珍珠步摇,面上略施粉黛,狭长的凤眸直飞入鬓,手上戴着翡翠指环与手镯,颇为贵气。   而她身旁的宋语山,一身水蓝色长裙,虽然没什么装饰,但胜在天然,一双鹿眼透着机灵,论样貌似乎更在郡主之上。   两人一同看向门口的傅沉,皆是眼中一亮,幽云郡主忙起身,含羞带怯地福了一礼,满身环佩叮当作响,如同仙乐。   宋语山张了张口,终归没有说话,却朝幽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生平第一次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侯爷今日上朝去了?是我来的不巧了。”   傅沉看了一眼宋语山,转瞬便收回目光,说道:“郡主来做什么?”   幽云道:“我听闻……侯爷府上请来一位江湖神医,且是个姑娘,心生好奇,特意过来看看。”   “你也知道了?”傅沉有些诧异。   幽云侧头说道:“怎么?还有谁知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京城好些人都晓得了。”   傅沉转头看了一眼罗战,眼神犀利,罗战忙站直身体,说道:“属下……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无妨,”傅沉摇头道:“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那郡主已经见到宋语山了,不如到前厅去喝盏茶?”   幽云郡主将头一扬,又坐了回去,笑着说道:“侯爷紧张什么?我们在这里说话也是一样的。”   她刚一听说这位给傅沉看病的大夫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时,便有些坐不住了,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令她莫名心慌。   因此特意挑着傅沉不在府上的时候过来,直接到了宋语山居住的地方。   最初见她所居之处离傅沉的卧房甚远,心中稍安,但奈何她眼睛很尖,在宋语山的卧房转了一圈便在她枕侧发现了傅沉的玉佩。   那块玉佩她记得,傅沉常年系在腰带上,是很私人的物件,绝不会轻易送人。   但此时……这东西却在这个医女的枕边。   于是在幽云郡主的眼里,那两人的关系一瞬间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而宋语山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幽云郡主这个名字,可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直到傅沉风尘仆仆地踏进门来,才猛然想起。   自己前几日从厨房里偷拿的那盒子点心,不正是这位幽云郡主送的么。   当时罗战还大呼小叫,一副宋语山吃了他传家宝的表情,如此看来,这位幽云郡主的地位想必十分特殊了。   所以此时,宋语山与幽云郡主两人皆以为对方和傅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宋语山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境,觉得十分尴尬,于是清了清喉咙,说道:“那二位在此闲聊,我就……先去别处。”   “好。”   “等一下!”   傅沉和幽云郡主同时说道。   傅沉看着幽云,不知她要做什么。宋语山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令她有些不爽,又无处发泄,只好狠狠地瞪着傅沉。   幽云郡主道:“姑娘请稍等一下,我近来身子也有些不适,能否请姑娘帮我看看?”   宋语山听后寒毛都快要立起来了,当即一个头两个大,一个傅沉尚且还没糊弄过去,现如今又来了一位郡主,她心里碎碎念着父亲实在是树大招风,如今连自己都被他的盛名所累,有苦难言。   但话总要回的,宋语山斟酌片刻,道:“这不好吧……”   幽云郡主不悦道;“怎么?姑娘不愿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幽云郡主,”傅沉沉声说道:“宋语山不过是个乡野大夫,郡主金枝玉叶,如何瞧得?就算郡主说瞧得,想必她也不敢,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   幽云郡主听着,傅沉虽面上是在夸自己,但其实却实在维护着宋语山,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测,脸色愈发郁郁,道:“侯爷这样说,倒好似我在欺负她了。”   宋语山听到傅沉所言心中一阵暖意,但看着这两人脸色一个赛着一个的深沉,担心因为自己而让这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虽然她心里确实希望傅沉离这个郡主远一点。   但此时还是该以大局为重。她看那郡主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是身子不好的,便觉得即使给她摸个脉也无妨,顶多仿照药铺郎中,开一个补身体的方子就罢了,便说道:“既然郡主信任……”   “宋语山!”傅沉利刃一般的目光刺到她的身上,宋语山不由自主地一抖,也忘了要说什么,又听傅沉说道:“你不要乱说话,郡主一向都是由御医照管,轮不到你。你下去。”   傅沉虽然是好意护着她,但他冷言冷语,宋语山被说得心生委屈,眼眶发红。   幽云郡主也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傅沉居然这么坚决,她也不愿意闹得太僵,于是说道:“算了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不必这么在意。对了,宋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及笄了么?”   幽云郡主父母早亡,为了生存,不得不年纪轻轻便在京城女眷之中单打独斗,练就了一身来往应酬的本领,换脸和圆场最是在行,她虽然才十五岁,但问起宋语山的年龄来,倒有几分长辈的味道。   宋语山不去看傅沉,将心理的委屈压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郡主说笑了,我今年……已十七岁了。”   幽云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什么?是真的?可我看你身材样貌,不过十三四的模样,怎会比我还大些?”   其实宋语山对此也十分苦恼,她从小到大特别能吃,与别人家小少爷的饭量相似,但是发育得却很慢,及笄那年看上去仍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婶娘也常常看着她说,山下村子里的丫头七八岁的同她十三四时个头相当,而待山下的丫头十三四不再长个儿了,宋语山仍旧如同竹笋一般地不断拔节。   “是,我也不知为何,似乎……长得比旁人慢些……” 第13章 撒娇   幽云郡主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家在何处,可曾许了人家?”   宋语山不禁想到刚来侯府的时候为了保命谎称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事情,有些想笑,但此时还是如实说道:“还不曾……”   “幽云郡主,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好奇这些事情了?”傅沉见她不再要求宋语山诊病,话语也柔和下来,还带了几分调笑。   幽云郡主佯装羞涩,说道:“是了,我怎么忽然问这些问个不停,哈哈,谁让宋姑娘太过与众不同,倒是让我失了礼数。”   傅沉也跟着说道:“嗯,她是与旁人不大相同。”   却不知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幽云郡主接下来闻了闻傅沉的近况,宋语山便在一旁听着。忽然又听她说道:“宋姑娘,罗战说他请你来的路上吃了不少你的毒粉的苦头,既然你精于此道,那么也是擅长解毒的了?对侯爷身体的余毒可有什么办法?”   余毒?   傅沉中过毒吗?   他现如今的头痛和奇怪的脉搏难道都是因为中毒?   “什么……”她胸中像是爆炸起了一团火焰,烧的她来不及细想,她不知道啊!   “与中毒无关,”傅沉对幽云郡主说道,但是余光却在看着宋语山,道:“郡主还没用过午膳吧?时辰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去前厅吧。”   “好啊,”幽云郡主这次给了傅沉面子,她浅笑道:“好久没有和侯爷一同用饭了。”   宋语山目送着众人出门,傅沉和幽云郡主被一群人簇拥着,临出院时,傅沉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宋语山心跳一滞。   她悄悄地将罗战拉住,见众人都散去了,这才问道:“侯爷中过毒?何时中的毒?是谁下毒害他?”   罗战在被宋语山拉住的那一瞬间隐约好似看到了侯爷警告的眼神,但宋语山问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说道:“那是四年前攻打千歌城的事了,城里有毒雾,但凡进过城的或多或少都沾了些,只是侯爷他不知为何症状比别人都严重。”   “你也进城了?”宋语山已经看出罗战与傅沉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简单的侯爷与管家,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更像是主将与副将。   “对啊,我也进了。”   “可你现在好好的。”   “是啊,所以我说了不知道为何侯爷他……”   “好了,我知道了。”宋语山打断他的话,也不知怎么了,送走了那位幽云郡主之后,她心情格外地烦躁,尤其是一想到傅沉还会陪着她一同用午膳,更是口干舌燥。   “宋姑娘,你没事吧?”   宋语山摇头道:“好像是上火了,最近吃的太燥,府中有没有金银花,我能拿一点吗?”   罗战道:“好说,待会我让人送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宋语山点头,忽然又把他拉住,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幽云郡主和侯爷……他们……是……”   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   奈何罗战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竟还是不懂,一个劲地问她:“宋姑娘你想说什么?侯爷?幽云郡主?”   “算了!你走吧!”   宋语山恨恨地一甩手,红着脸转身回房,还把门给带上了。   罗战满脸莫名其妙,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姑娘果然火气太旺了些。”   然后到了下午,派人给洛湘苑送了整整三筐金银花。   *   晚些时候,傅沉从书房出来透气,忽然感到某个角落里充满了怨念,他转头一看,发现是宋语山蹲在地上,一手摸着二黄,一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目光复杂得让傅沉感到费解。   他没有理会,好似看不见她一般,又回到了书房,过了片刻,才从门内伸出一只手臂,朝外面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宋语山如同受了蛊惑,想也没想便被这根手指勾了进去。   她前脚刚进了房门,随之而来一阵邪风,将门吹得合拢起来,发出一声巨响,宋语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正要关门,就听傅沉说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没找你。”宋语山忽然固执起来。   傅沉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手拿过一本书,翻动了几页,又道:“那好,我换个问法,你进了我的院子,抱着我的狗,要干什么?”   宋语山答不上来,论针锋相对的诡辩,没有人是傅沉的对手。她看着傅沉在坐着,而自己站着,单是气势上便弱了一截,于是道:“我想坐着和你说话。”   宋语山这样的语气令傅沉有些意外,因为听上去,这个丫头……好似在撒娇。   他扫视了一圈书房,只有自己旁边有一把小凳,便朝着这边抬了抬下巴,道:“请坐,小神医。”   宋语山走过来,费劲地搬起凳子,挪到离傅沉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但其实两人的距离仍然很近。   她又道:“我想出府。”   傅沉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道:“可以,随便你去哪里,不会有人拦着你。”   这倒是真的,就连他傅侯爷的院子,宋语山都是想进便进、想出便出的,虽然她尚且还未发现只有自己有这样的特权。   “我想你陪我一块儿出府。”   傅沉惊讶更甚,忽地笑了,原是个阴森邪气的笑容,但却因为落在他的脸上,而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好看。   “谁给你的勇气这么跟我说话?”   宋语山眼神四下飘散,她下午喝了一整壶的金银花,但仍然上火,只是此时被傅沉这么一吓唬,反倒正常了一些,她硬着脖子说道:“你……你若是不愿,那……那便算了。”   傅沉没有说话,继续去看他的书。   宋语山如坐针毡,她本不是来说这个的,却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样的话,反倒是真正想问的事情,问不出口。于是更加着急。   一时间书房里寂静无声。   傅沉随手又翻了几页,忽然说道:“幽云郡主的父亲是岳亲王,皇上的亲弟,只是故去的早,我小时候常照顾她,带着她和另外两个小崽子一起读书,后来长大之后懂得了男女大防,我又常年在边关,反而疏远了。”   宋语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沉,静静地听着。   “她原本许配给了定国公的世子,但那位少爷没有福气,死在了战场上,一来二去幽云郡主的婚事便耽搁下来,皇上近年来一直想为郡主和我指婚,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专心看书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我并无成亲的打算,就拒绝了。”   宋语山过了许久回过味来,问道:“可是皇帝的指婚,那是圣旨啊,如何能拒绝得了?”   傅沉却道:“我不想,谁都强迫不了我,包括皇上。不过,我也有别的缘由,皇上知道,故而不勉强我。”   宋语山明显松了一口气,依旧看着傅沉,但傅沉只打算将这么多,他将手中的书合上,一腿蜷起,另一条腿向宋语山的方向伸去,这姿势像个散漫的纨绔子弟。   宋语山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她说道:“我……我也不是想知道这些,干嘛说给我。”   “哦?是么?”傅沉道:“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我,为何没有成亲的打算呢。”   宋语山如同被戳破了心事一般,耳根悄悄地红了,说道:“我才没有。那侯爷请休息吧,我……我要走了……”   宋语山急急地起身朝门外走,一时紧张,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去。   傅沉嘴角一勾,动作极快地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一阵沁人的花香钻入他的鼻腔,他看着怀里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挣扎,于是十分有教养地松开了手,将人放开,说道:“既怕我,又偏来招惹我,你这个丫头,当真有趣的很。”   宋语山红着脸不敢看他,心想道,若不是你曾经是云廷,谁愿意招惹你。   走出傅沉的院子,宋语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书房里地面平平整整,她总不至于平地摔,那么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呢?   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不得不接受了某个答案,宋语山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无耻”,同时迁怒路边的无辜柳树,两只手将柳枝拍打得哗哗作响。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罗战看见,他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露出同情的神色。并且在第二日采购了更多的金银花,通通送去了洛湘苑。   *   宋语山晚上失眠了,这对她来说是及不常见的,她向来都是一沾到枕头,来不及数到十,便昏昏睡去,然而今日,她足足数羊数到了一千,仍旧没有半点睡意。   不过好在她及时反省,很快便意识到问题出在何处,原来她前五十数的尚且还是绵羊,之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五十一只傅沉……   最后宋语山的脑海里整整齐齐地排列了九百五十只傅沉。   这谁还能睡得着!   重新数回到羊身上之后,宋语山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便被清晨的光线扰醒,再加上肚子空空如也,便起床去用早膳。   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丫鬟桃湘进到屋内,说道:“姑娘用好饭便可出门了,侯爷在门口等您。”   “嗯?”宋语山有些困惑:“侯爷等我?出门?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同一时间的傅沉:   一只小神医,两只小神医,三只小神医……一百只小神医……   鹿风!送两桶冷水进来! 第14章 出行   桃湘一问三不知,宋语山还怀疑是不是被骗了,然而一出门果然看见傅沉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白衣,头戴玉冠,劲瘦的腰间挂着佩剑,俨然一副俊俏公子的模样,只是这位公子一回过头来,却是目光冰冷。   “走吧。”傅沉对宋语山说道。   “好的!”宋语山想都未想便应道,跟在他身边,走了两步之后才问:“去……去哪?”   傅沉今天心情很好,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昨日说的,想让我陪你出府,如今反而问我要去哪?”   宋语山差点惊掉了下巴,她昨日犯了糊涂才说了这样的话,没想到傅沉居然真的会陪自己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傅沉照顾着宋语山的步子,没有走太快。   “所以,你要去哪?若是远的话,罗战备了马车。”   宋语山回头看去,果然罗战在后面赶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如此耐心周到,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暖意,找回了一些当年与云廷在一起时的感觉。   “你上次写给我的那些卖医书的铺子,还记得吗?”   “记得,”傅沉道:“你上次没去?”   “啊,不不,上次……出了点别的意外啦,”见傅沉还未发现那些猫腻,宋语山慌里慌张地转移他的注意力,说道:“先不说这个啦,那我们就先去第一家,侯爷,劳烦您带路?”   “嗯。”   今日日头很足,气温适宜,傅沉二人原本是想走一走,但是他们一个俊一个美,走在街上过于引人注目,于是走了一段便回到了马车上。   宋语山在铺子里买了许多医书,除了《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古人典籍之外,抱走了一摞宋序编写的医书,用宋语山的话说便是,除了父亲写的书,旁的大夫她都不大信任。   傅沉翻着医书发现一水儿的都提着宋序的大名,问道:“你父亲写的书,你难道以前没读过?”   宋语山忙道:“当然读过!只是……我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背井离乡,难免思念父亲,买来这些书,日日看着,便能安心。”   傅沉点头,没再追问。   宋语山瞄着他神情,松了口气,一松懈下来,腹中便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鸣叫。   时近晌午,两人毕竟也转了大半日了。   “饿了?”傅沉道,没等她回答,便对马车外的罗战说道:“调头,去凤祥斋。”   罗战听后猛然勒马调头,宋语山身量轻,这一拐弯使她不受控制地向侧前方倒去,眼看着额头便要撞上马车车窗,她下意识地闭眼。然而疼痛没有来临,她额头撞上了一个软而温热的东西,宋语山睁开一目,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傅沉将她拉回到原处,并未说什么,而是从马车里拿出一张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下颌棱角分明 ,宋语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为什么要戴这个?”   傅沉道:“没什么,只是嫌麻烦。”   宋语山想起之前她自己出府时听到的随处可见的对傅沉的议论,且这议论多半是负面的,而与此同时,众人又都明显地惧怕着他。   因此若是恰好有人嘴巴漏风的时候一眼瞧见当事人就在身旁,只怕要吓个半死。   可能这便是傅沉所说的“麻烦”?   “侯爷,宋姑娘,已经到了。”   三人走进凤祥斋,奇怪的是,这里虽然客人很多,但却十分安静,不似仙居楼那般热闹混乱,反而燃着熏香,令人感到放松。   “这家酒楼真是与众不同,处处透着风雅。”宋语山看了一圈装潢,说道。   罗战神秘地笑着说道:“因为啊,酒楼的老板娘是位风雅之人呢。”   “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二客气地立在一旁,侧头询问。   傅沉与罗战显然是常客,罗战报出几个菜名,听上去有鸡有牛。   都是宋语山不吃的东西,因为她曾救过受伤的野鸡和野牛,照顾了一段时间后直接对这类品种都产生了感情,也就不愿再当做食物了。   但她不是什么矫情之人,自己虽不吃,但同一桌上别人吃她也并不介意,于是便没有声张。   谁知傅沉又补充了句:“八宝鸡和千福牛柳换成凤尾鲫鱼。”   宋语山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的火焰跳了起来,傅沉见状,平淡地说道:“怎么了?你想吃那两道菜?如果是的话我再让小二加回来好了。”   宋语山撇嘴,不说想也不说不想:“为什么换?”   傅沉道:“平时总点这两样,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你想尝尝么?小二,再把刚才那两……”   “不必了!”宋语山道:“不用麻烦了,我想吃鱼。”   宋语山情绪回归失落,原来不是在照顾她的口味。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忽然进来了三四个男人,穿金戴银的格外庸俗,身上还带着酒气,应当是已经在别处花天酒地过一轮了。   “我说,李兄,你这次来京城啊,可一定要多待上一阵子,好让兄弟好好照顾照顾你哈哈哈。”   其中一个微醺的酒鬼张牙舞爪地说着,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这波人与凤祥斋的调子格格不入。   “小二!上酒!有什么好菜色尽管端上来,”那人如同京城坐地户一般摆着架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道:“你们看这是什么!我新弄到手的京城排行榜!不知道今年的第一美人还是不是那位花魁。”   “定然不是啦,那花魁已经被人娶走了,如何还有资格上榜?”   这几人便旁若无人地聊开了,天南地北胡乱吹嘘着。   店小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为他们端上了酒菜。   傅沉他们的菜也很快端了上来,宋语山尝了一口凤尾鲫鱼,口感鲜嫩,不用咀嚼便如同融化在了口中,酱汁也调制的恰到好处,保留了活鱼原有的鲜味。   “快让我看看十大恶人榜,今年‘那位’低调得狠,估计这第一的位子要被太子给抢去喽!”   “等等!找到了,在这儿呢!我看看啊,哈哈,果然还是那位侯爷!太子今年又被他压在下面了!”   紧接着一阵笑声。   宋语山眼皮一跳,抬头先看了眼傅沉,但他神情自若――至少没被面具遮挡的部位神情自若。   反倒是罗战,气冲冲地放下了筷子,将碗一推,正要起身。   “罗战,做什么?”傅沉冷静地说道:“不要给凤祥斋惹事。”   罗战到底年轻气盛,虽被傅沉说了一句,但心里压着火气,拿起筷子时差点把它折断了。   然而那边的几人却依旧不知死活地继续议论着,说出的话也越发难听。   傅沉如同听不到一般,泰然自若地吃着面前的小菜,罗战脸色越来越黑,就连宋语山也有些听不下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包药粉,想着偷偷潜入后厨把这东西填在那些人饭菜里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店小二朝他们走过去,依旧客气的语气说道:“几位客官,小店有个规矩,在店内不能谈论朝廷中的人事,还请几位客人配合一二。”   “岂有此理!老子说什么还要受你们这些奴才的管束了?!”又是那位醉醺醺话最多的男人。   小二道:“不是小的要管束,这是掌柜定下的规矩,您若是定要谈论这些事情,大可出门去说……”   那男人是个暴脾气,听着几句话便要掀桌子动手,幸好他旁边有一人及时醒了酒,冷汗一淌,拉住了他,说道:“大哥,先冷静一下,我想起来了,这凤祥斋背后有大靠山,咱们惹不起,还是走吧……”   那男人本就是外强中干,一听人家有背景,更是失了锐气,但又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于是强撑着冲小二“呸”地吐了口水,半推半就地被其他朋友拉走了。   凤祥斋内又安静下来,周围吃饭的人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傅沉道:“看吧,轮不到我们管。”   宋语山心中对店掌柜充满崇敬,不由问道:“这位掌柜背后真的有大靠山?”   傅沉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刚刚剥好的一只虾顺手放进了她的碗中,道;“怎么这么好奇,什么都要打听。”   宋语山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也没注意傅沉的动作,自然地将虾子吃掉。   一旁的罗战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在傅沉很快便回过神来,定住片刻,随后拿出娟帕擦了擦手,好像刚才从未剥过虾一般。   在回府的马车上,驾车的罗战一直在走神,有两个巷口转错了弯,导致三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到侯府。   而傅沉在上车之后,便将面具摘了,闭目养神。他的额上被压出了一道小小的凹痕 ,微微泛红。   这个人,将锋芒太盛的眼眸合上之后,当真是容貌非凡,宋语山的目光忍不住在此处流连。   “小神医,本侯脸上若是有什么东西,你大可过来帮我擦掉,若是没有,就不要一直盯着看了。”   宋语山一惊,心想这个人分明闭着眼睛,自己这才堂而皇之地看了几眼,怎么竟被他发现了?   当即收回目光。   “你想问结账时为何店小二要送食盒给我们?”   “啊,不……不是……”   宋语山道。毕竟人家小二都说了是对今日出现这种情况的赔罪。   “那你想说什么?”傅沉看出了宋语山的欲言又止,从上车时便开始了,她也不怕憋坏了自己。   宋语山正天人交战,她小心地说道;“我问了,你不要生气,好么?”   “说。”傅沉道。   宋语山道:“那个……我之前听到些谣言,说侯爷在战场上曾经屠了一座城,我当然是不相信啦……哈哈……可还是想问问你,这是假的吧?”   宋语山说完便仰头看着他。   傅沉的两扇睫毛抖动了两下,漆黑一片的脑海之中似乎又浮现出了喊杀之声,昏黑的光线,遮天蔽日的烟雾,肆无忌惮蔓延的血腥之气……   眼前是浴血的兵刃和横飞的断臂残肢,耳畔是猎猎作响的北风、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仿佛就发生在身边,却又看不真切。   这一切,构成令人不堪重负的可怖梦魇,画面在尸山血海之中戛然而止,周围白茫茫一片,没有袍泽、没有伙伴,唯独他一人,踏血归来。   傅沉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布满血丝,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可以算得上悲戚,他转过头去,哑着嗓子说道:“我忘记了。” 第15章 奸细   宋语山看到了傅沉那一瞬间的神情,她不知前因后果,却感同身受地为他难过着,连带着心脏的某一小处,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宋语山拿起一本医术来看,然而却欲盖弥彰,某一页看了整整一刻钟,下车时才发现自己把书拿反了。   之后她指挥着家丁们把她买的医书搬去了洛湘苑,再一回神,傅沉已经不见了。   却看见小团子阿昭带着二黄迈着四方步子走了过来,阿昭努力装作大人的样子,但是脸上却带着几分羞涩,他看见宋语山,眼睛一亮,说道:“姐姐!我带弟弟来看你了!”   边说边拽着二黄的尾巴把它向前拉。   宋语山没忍心告诉他自己已经和二黄“认识”了,并且她觉得阿昭先叫自己姐姐,又叫二黄弟弟,倒像是在骂她……   正尴尬着不知该如何接话,一直窝在屋内睡觉的小灵儿嗅到二黄的气息,从屋子里跳了出来,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缠打闹。   阿昭十分惊喜,说道:“这是姐姐的狗吗?”   宋语山笑道:“是我的,但它不是狗哦,是只狐狸。”   “狐狸吗?”阿昭年纪小,又没去过野外,自然没见过狐狸,他好奇地看着小灵儿,又疑惑道:“那狐狸和狗怎么会玩得这么好呢?”   宋语山道:“小灵儿性子好呀,温顺又活泼。”   长得白白软软可爱的紧,性子温顺活泼招人喜欢,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睡在别人头顶上而已。   宋语山看见阿昭看两只动物的眼神,充满了向往,看出他想去一起玩,但是担心动物牙齿爪子尖利,可能会不小心伤到他,于是将他拉到自己跟前来,蹲下说道:“阿昭,等一下小灵儿玩累了,我叫它过来给你摸,现在姐姐想问你一些事情可以吗?”   “当然,姐姐你说。”阿昭马上收起眼中的孩子气,顺利切换成了小大人的模式。   宋语山便说道:“你和二黄是一同被傅沉救下的?他在哪里救了你们?”   阿昭想都没想便说道:“千歌城。”   看来他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   宋语山又道:“那……当时,千歌城里发生了什么?”   阿昭低头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那天,全城的人都在吵架,还跑来跑去的特别吵,我一开始被阿娘藏在了巷口的狗窝里,窝里还有一只小狗,我一直抱着它,然后……然后……”   宋语山看着阿昭,已经有些后悔了,他年纪这么小,当时的情况一定很惨烈,强迫他回忆只怕是会徒增痛苦,正想道一句“算了”,又听阿昭继续说道:“……然后我俩一起躲着,没过多久,狗窝的盖子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掀开了,他拿着红色的刀,看着我俩,我有些害怕,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被将军抱在了怀里,我想找娘亲,但是他拿衣服盖住了我的头,之后又把二黄也放进我手里,告诉我不要怕,睡一觉……”   宋语山听阿昭讲述着,仿佛自己也被带入了那个场景之中。   四处兵荒马乱、战火纷飞,傅沉发现了危在旦夕的孩子,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却亲自将他救下,以一方锦帕为他阻挡外界的鲜血和杀戮,温柔地告诉他,不要怕。   甚至还细心地发现了狗窝里的小狗。   傅沉,三军统帅,强大如猛虎,但在身份之下,更为难得是一份守护弱小的温柔善意。   宋语山感到一阵震撼和感动,她闭上眼睛,轻轻将阿昭抱进怀中,说道:“阿昭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以后定能平安顺遂……”   阿昭自三岁起便没有被女子这样抱过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暖暖地,说道:“姐姐可以一直留在府里吗?阿昭……喜欢姐姐。”   宋语山心生感动,但一想到傅沉的身份,又道:“姐姐会尽力在这里待久一点,但是以后……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所以暂时还不能答应你。”   谁知阿昭童言无忌,听后马上说道:“怎么会不方便?姐姐嫁给将军,就什么都方便了!”   宋语山一愣,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说道:“真是人小鬼大,话都被你给说了。”   她自然不会和五岁小孩子一般见识,但是阿昭的话却令她心猿意马。   嫁给傅沉吗……   若是四年前的云廷,宋语山说不愿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是时过境迁,如今他是傅沉,是侯爷,高高在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变得难以逾越,再加上……他自称失忆,不记得她,那么她在傅沉的身边,从今以后的身份……还会有这样一个身份留给她吗、但宋语山一向不是心思复杂之人,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抛之脑后了,此时她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若没失忆,拆穿他;他若失忆了,治好她。   宋语山暗暗握拳,见小灵儿累得伸着舌头进屋里找水喝,便把阿昭也叫了进来。   小灵儿累坏了,趴在地上喘气,阿昭看了一眼宋语山,在得到她的一个点头之后,欢欢喜喜地将手覆在了小灵儿洁白的皮毛上。   好柔软,和二黄完全不同!   宋语山陪着他玩了一会儿,便开始啃那一摞医书,她过去荒废了的十余年,要快快恶补起来。   *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宋语山几乎没有出门,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一直在读医书。大概是继承了宋序在医术上的天赋,宋语山看别的文字看完便忘,但是读起这些晦涩的医书来,倒像是在看话本,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   三天已经“背”完了四五本,条目太多,几乎在她的脑子里打起了架,她不敢再继续读了,打算出门透透气,养好精神之后再好好梳理一下学会的东西。   晒着太阳,宋语山忽然想到,三日未见到傅沉了。她想起最后一面在马车上自己问了那样的话,多少有些没有礼貌,傅沉整整三天没有来找她,会不会是……生气了呢?   但直接去找他又不知该用什么理由,于是便决定先去罗战那边探探口风。   走出洛湘苑不远,她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树上的几只鸟雀都被惊得振翅而飞。   宋语山愣住了,猛然想起之前出门时听别人说的“十分暴戾,喜爱杀人,经常听见他府上有惨叫痛哭的声音”   ……难不成,今日竟让自己撞见了现场?   她一边告诉自己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没事的,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犹豫再三,还是向着惨叫传来的方向走去。   循着声音,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暗,不知为何,这边的树木好像都格外高大,未曾修剪,显得阴森。   傅沉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喝着茶,室内光线昏暗,门缝里透出的一缕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出一道明显的界限。   与他一门之隔的另一间屋子里则充斥着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飘溢而来,傅沉浑然不觉,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门吱扭一声开了。   罗战走出来,说道;“侯爷,他招了。”   傅沉嗤笑一声,道:“才三日,也不过如此。是谁的人?”   罗战道:“六皇子……”   傅沉抬头,眉宇间的错愕一闪而过,他指尖敲打着桌面,说道:“怎么会是他的人……”   罗战道:“这个……是很奇怪,但是后来又反复审了两次,应该没有撒谎。”   “这人在侯府里多久了?是何目的?”   罗战摊了摊手,说道:“进来大半年了,身世清白,上有老下有小,估计是半路被收买的。但他也没做什么,这么久了,就只是盯着侯爷的衣食起居,往外传出去的也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语山的事情是他传出去的?”   “是,他说他只传话给六皇子,至于怎么全京城都知道这件事了,他并不知情。”   六皇子元承是皇室之中最小的一个,原本游手好闲从不做正经事,但从两年前起,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大肆宣扬自己要开始夺嫡了。   当时太子已经册封了五六年了,朝中没有任何异动,他忽然这么站出来,让当时的大臣们也颇为尴尬,毕竟当时朝中六皇子没有半点人脉。   众人都以为是他那日吃醉了酒,胡乱说的,但奇怪的是,从那天以后,他当真开始和太子针锋相对起来。   后来皇帝也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一向十分宠爱这个小儿子,简单训斥了几句,便过去了。   元承也识趣,不再明面上和太子叫板了,而是转移到了地下。   如此便令傅沉困惑不已了,元承若是真想夺嫡,去太子和支持太子的朝臣身边安置眼线也就罢了,怎么还安排到了他傅沉的头上?   傅沉并非皇室,凭着历代军功的积累才得了世袭的侯爵,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没有兵权,且他和太子一向不合,众人皆知。   无论怎么看六皇子都没必要知道他的吃喝拉撒。   “有同伙吗?”   “有,”罗战报了几个名字:“供出了这三个人,他们昨天看着风头不对,已经跑了。”   傅沉皱起眉来,六皇子不仅派人盯着他,还一口气派了四个。   “确定他们送出去的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   “是,他们都是外院的,就算是打听侯爷每天吃什么都费劲。”   所以其实这四个人整日就专心做着这件事情,每天拼尽全力送出去一张不确定真假的侯府菜单给六皇子。   傅沉摇头,不再想,嘲笑道:“算了,那个笨蛋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若是以前我还可以陪他玩玩,现在没这个心思了。”   他说道一半,忽然停住,看着门口道:“有人来了。”   罗战一愣,随即也感受到了,他说:“我去看看……”   “不,我去,”傅沉的心情完全没有受到六皇子的影响,反而比三日前刚发现奸细时更好了,他走前说道:“里面那人,弄惨一点,趁着夜深人静丢到元承府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傅沉:小神医?   宋语山:[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在和您联系。   傅沉:??? 第16章 壁虎   惨叫声只出现了一次便消失了,宋语山凭借着印象摸索着过去,心里却打起鼓来,猜测着那人不会是已经死了吧,这好歹是傅沉的侯府,自己这么贸然过去探究秘密,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灭口。   这么一想,又打起了退堂鼓。   耳力极好的傅沉在屋内便听出了来的人是宋语山,她走路轻飘飘的,又惯穿纱裙,声音在这侯府里比较特别。   三日未见了,傅沉看着她心里有点痒,想逗逗她。   宋语山举棋不定间,忽然看见了傅沉,随即满脑子只剩下“完了完了真被发现了要灭口了吗”,然后出于本能拔腿便跑。   傅沉慢条斯理地跟着她。   宋语山不愧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体力好,跑了好远只是微微气喘,她停了下来,弯腰喘了口气,回头看去,已经没人了。   刚一松懈下来,谁知再回过身来,傅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跑得快有什么用,侯爷会轻功啊!轻描淡写地便落在了宋语山前面。   在性命的危机之下,宋语山反应极快,冲着他巧笑倩兮:“这么巧啊,侯爷,也出来锻炼身体?”   傅沉并不买账,沉声说道:“你听见了是吗?本侯……在审犯人。”   宋语山头皮发麻,道:“啊,是吗?那侯爷忙着,我先走了。”   “你不问问犯人做了何事?”   宋语山完全不想知道,但还是噙着笑问道:“这……说来也是侯爷的家事,我还是别多问比较好吧?”   傅沉却执意说道:“前几日丢了块玉佩,不知被谁偷了去。”   宋语山如遭棒喝,她回忆起那天去傅沉房里拿走了玉佩,原以为第二日就会走,没想到后面又出了别的事,大病一场之后直接忘记了这码事。   现在那块玉佩,不出意外的话,仍在她枕边放着。   宋语山头皮发麻,这下可糟了,先前还担心自己会因为听到了犯人的声音而被灭口,万没想到现实更加残忍,她自己就是那个犯人!   “侯……侯爷,不知你丢的玉佩是个什么样子?我前几日,恰好在这府中捡了一块……”宋语山尽所能地保持着微笑问道。   傅沉道:“是么?那你先说说你捡到的那块是什么样子?”   宋语山道:“半个巴掌大小,白色云纹,有小孔,系着……”   “系着蓝色丝线?”傅沉接着说道。   “正是!”宋语山道:“果然是侯爷的!现在正在我床边放着,我这就去给侯爷取过来!那边的犯人……大约是受了冤枉,是不是能放了他?”   傅沉马上说道:“看来确是如此。那好,你先回去,等我交待一下便去洛湘苑。”   危机解除了!   宋语山高兴地眼睛都完成了月牙儿,她发觉傅沉自从昏睡了两日再醒来之后就变得好说话了许多。   “侯爷不必亲自来了!回头我叫桃湘给你送去!”宋语山担心夜长梦多,便如是说道。   但傅沉听后却曲解了她的意思,皱眉道:“怎么?不想看见我?”   “当然不是!”宋语山忙道:“这不是怕侯爷事情多嘛,既然如此,那我先回洛湘苑等侯爷了!”   傅沉看着她走远,微不可查地一笑,从地上一跃而起,却并没有返回方才的院子。   宋语山哼着小曲儿回到了洛湘苑,轻松化解了一场危机,她不禁为自己的机灵感到由衷的骄傲。   然而等她回到卧房,一掀开枕头,却傻了眼。   玉佩不见了。   宋语山全身的血液当即凉下来,她难以置信地将枕头放回原处,又重新拿起――依然空无一物!   随后她疯了一般地将床板翻了个底朝天,但无论她怎么找,就是没有玉佩的影子。   “桃湘!”   宋语山把几个丫鬟通通唤来,问道:“可见着我床头放着的东西了?”   丫鬟们摇头。   “那可能有人进来收拾不小心弄掉了或是带走了?”   桃湘道:“姑娘,您之前叮嘱过……我们都不曾进来收拾过床铺一类的……”   宋语山心里很乱,抱着头倒在床上,挥手让她们下去。   但是房中仍有脚步声。   宋语山不悦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下去的……”   她顿住,房中的不是丫鬟,而是傅沉。   “侯爷……这么块就过来了?”   她才进屋不久啊,傅沉他不是要回去交待事情吗?这么块就交待完了?他难不成是飞过来的吗?   “嗯,”傅沉绕到她身侧,说道:“本侯的玉佩呢?”   “……丢了。”宋语山道。   “没错,然后不是让你捡到了?”   “诶?是吗?没有吧?”   “……”傅沉锋利的眼神定在她身上,缓缓说道:“小神医是在和本侯开玩笑吗?”   宋语山欲哭无泪,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啊!   “是这样的,侯爷,原本是我捡回来了,但是,如今我回来一找,又确确实实不见了。”   傅沉点头,似是相信了她所言,道:“既然如此,那定是这几日出入过洛湘苑的下人们拿的,很好,把他们都审问一遍,定能找出来。”   宋语山有点着急,她想起方才听到的惨叫,万一傅沉真有这种虐待取乐的癖好,那她院子里的桃湘、小桐,都是水灵灵娇嫩嫩的小丫头,这么一审,岂不是很快就没命了?   都这个时候了,宋语山反倒担忧起她们来,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傅沉把人带走。   于是当即说道:“玉佩是我弄丢的,追查起来也怪麻烦的,侯爷精力有限,不如……先让我查一查,若是查不到的话,我一力承担责任,到时候赔侯爷一块?”   傅沉对这最后一句很感兴趣,问道:“如何赔?”   宋语山认真地想了想,说道:“玉佩是何处买的?我再送侯爷一块成色更好的!”   她固然没钱,但是宋序一定有,等罗战的人找到了婶娘,婶娘联系到宋序,她就有靠山了。   但傅沉说道:“小时候,皇上赏赐的,还真不知道何处能买到。”   话说早了,这还真是……赔不起。   宋语山自暴自弃,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阴,可能是要下雨。她感到这房中光线越来越暗,如同她的前路一般。   于是她把傅沉搁置在一旁,自顾自地拿出火石来点亮了油灯。   灯火燃起,宋语山说道:“我赔不起。”   傅沉一直看着床边,听她这样说,收回了目光,凑近了些,道:“倒也不是赔不起。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想不想听?”   灯火之下,傅沉的侧脸显出几分邪气的意味。   宋语山为了保持安全的距离,向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坐在了床上。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说道:“侯爷若是要让我以身相许,此事万没有商量的余地。”   傅沉却歪头笑着说道:“呵……若是此事……我需要和你商量?”   随后他忽然徒手将油灯里的火苗掐灭。   屋内比点灯之前更黑了,外面一道闪电劈下,宋语山在双重的恐惧之下,惊叫出声。   傅沉被震得耳膜生疼,抬眼就见宋语山不知从何处掏出一袋东西,迎面就要撒来。他动作更快,一掌将宋语山的两只手连同手里的东西一同抓紧。   傅沉掌心火热,而宋语山的手则冰凉滑腻,两相接触,两人都愣了一下。   傅沉飞快地放手,后退一步,这时门口响起敲门的声音。   “宋姑娘在吗?”   是罗战的声音。   宋语山惊魂未定,听见罗战的声音如同见了救世主,忙叫他进来。   罗战进屋之后,见黑漆漆地屋内除宋语山外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刻警惕起来,如同一只即将追赶猎物的豹子,问道:“何人?”   随后看清了傅沉,忙又道:“原来是侯爷……属下……不知……”   “你怎么来了?”傅沉道。近来罗战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他分明是叫他留在那里处理那个人的。   罗战感觉这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却想不通是哪里不对,只当做太黑的缘故,于是先朝外面喊了丫鬟进来点灯,才说道:“属下有些急事来找宋姑娘,不知道侯爷也在,要不,我去外面候着,你们先聊正事?”   他不知道傅沉来这里根本就没什么正事。   傅沉走到窗前,在窗上敲了几下,宋语山抬眼好奇地看着,窗上有一道剪影,看上去像是只壁虎,在傅沉的敲打之下,飞快地爬走了。   “本侯来这里只是为了提醒小神医,雷雨天这些东西喜欢朝着有灯火的屋子里钻,若是害怕,就不要点灯了。”   宋语山听后一愣,难道他刚才掐灭灯火,是这个原因……   那他直接说不久好了!害自己平白误会一场。   她自然不知道傅沉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她确实很怕壁虎,从小就怕,中药材里有一种名为“天龙”的,便是以此制成,宋语山每次见着了都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又问罗战:“有什么急事?”   罗战欲言又止,宋语山看的心里一阵忐忑,又追问了一句。   罗战这才说道:“前几日我派人拿着姑娘的信物去了蒙蒙山……”   他看了一眼傅沉,后者没什么反应,好似已经知晓了此事,又接着说道:“但是在宋姑娘的那处房子里,没有见到那位婶娘,反而发现了许多血迹。” 第17章 失踪   宋语山今日接连受了几番惊吓,面无血色,问道:“婶娘不见了?她……她是山下村子的人,说不定是回家去了。”   罗战有些不忍心,却道:“去村子问过了,她不曾回去。”   没有回家……   不在山上的房子里……   血迹……   宋语山急得直想哭,努力维持着淡定,想了想,说道:“你们八成是找错了地方,她能出什么事呢,我亲自回去看看。”   “别急,”傅沉道:“先坐着。罗战,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傅沉的声音一向都是稳重低沉,平日里让人觉得冰冷,但是到了这样紧张的时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独特力量。   宋语山的焦虑得到了缓解,满怀期待地看着罗战。   “屋子里的值钱东西都不见了,周围有很多脚印,人和马都有,屋内的血迹已经凝固了许久,其中还掺杂着一些野兽的皮毛。”   “野兽?”傅沉问道,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幅人死后被野兽分食的惨烈景象。   宋语山忽然说道:“我家院子里养了不少动物!也许血迹也是……它们的?”   傅沉道:“有可能。人血和兽血终究是有区别的,罗战,回头确认一下。另外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除了我们之外,另有很多人去了这里。你们当时上山的时候,有惊动什么人吗?有没有人跟着?”   罗战道:“这……之前在城里的时候确实不曾注意,但自从进了山,我能担保,没人跟踪。侯爷是怀疑……六殿下?”   盯着侯府的人很有可能也顺便跟踪了罗战。   傅沉摇头,也不避讳宋语山,说道:“我相信不是他,但是也许可以从他这问出点什么。”   宋语山抬眼看着他,眼中尽是蒙蒙水汽。事态发展的太出乎意料,她知道此时单凭自己恐怕什么都做不到,普通人的力量在权利和阴谋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她咬着下唇,鼻翼抽动着,近乎哀求地说道:“请侯爷帮帮我……”   傅沉心里一疼,下意识地想把人拥进怀里,却极力克制住这种愿望,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说道:“此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你放心,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的。”   又对罗战道:“把宋语山在侯府的消息放出去,不论宋序在何处,务必要让他听见风声。”   蒙蒙山上的小屋人去楼空,血迹横飞,若是宋序这个时候回去瞧见这一幕,不知要多着急。   傅沉原本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可如今宋语山不知道如何联系宋序,他又断不可能放她回到那危险的山上,因此为了他们父女能够团聚,也只好出此下策。   顶多就是外面多出一些“侯爷勒索幼女威逼宋神医”之类的编排,傅沉并不计较。   “你那位婶娘,夫家姓什么?。”   宋语山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婶娘在山下的丈夫家姓柯,是捡柴采药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略偏僻些,许是……之前打听的时候没看见!”   傅沉没吭声。罗战苦笑一下,说道:“自然也是有这种可能,我这就派人过去传话,找这家姓柯的。”   过了片刻,傅沉又道:“房中没有尸体,至少证明人还活着,至于血迹,很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虽是宽慰之语,但宋语山十分受用。   *   又过了两日,傅沉心里记挂着宋语山婶娘的事情,打算寻个由头与六皇子元承聊上几句。   自从傅沉两年前从边境归来以后,便与元承没什么交往了,准确的说,是傅沉将自己围困起来,拒绝了他人的探视,将外界的敌意或善意一概推却。   那个血淋淋的奸细已经趁着半夜扔到了元承的府上,但两日过去,那边却没什么动静。傅沉不禁称赞元承有所长进,竟不是当年那个一点就着、心里装不下事的炮仗了。   下月初的万寿节是最近的机会。   梁成帝的寿辰一向都是大操大办,当日所有宗室、大臣皆会入宫参加宴席,宴后还有各种其他助兴节目,皇帝高兴,大臣们便放松,如此下来竟变成了互相结交的好时机。   傅沉小的时候很喜欢万寿节,因为只有在这一天,宫里才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和两位皇子,带着幽云郡主,可以不用遵守繁琐的礼仪,向皇帝祝寿之后便可自在地玩耍。   傅沉年纪最大,经常表现的更稳重一些,元瑞和元承生得极像,性子却不同,元承到哪里都是冲在最前面,元瑞则寸步不离地保护他,可怜了胆小的幽云郡主,惴惴不安地跟着傅沉,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   那三人皆是宗室,按道理幽云是可以唤两位皇子一声表兄弟的,但她从未把那两人放在眼里,只会对傅沉唤一声兄长。   待几个孩子长大,谁也未曾想,当年胆小懦弱的幽云,竟然性格最为跋扈,却又凭借着特殊的身世和冰雪聪明的机灵劲,让人抓不到把柄,只能看着她嚣张。   而傅沉曾经最为期待的节庆场合,如今也变成了不咸不淡的敷衍应付。   去年的万寿节,傅沉对外宣称病着,未能到场。而今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了。   他前些日子曾派罗战寻一件贺礼,原想着这应当是件简单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玉如意,也是无妨的,毕竟梁成帝从不计较他送了什么。   好在傅沉打算提前瞧上一眼,而这一眼差点让他当场把罗战踢出侯府。   贺礼很大,放在院子中央,盖着一块红绸。   待红绸被扯下,露出一块浅褐色布满密集孔洞的泰山石,外侧经过了粗略的雕琢,形成了圆滑的边缘,反而使泰山石的风骨尽失。   这也便罢了,最为致命的是,石头上自然风化而成的孔洞,从某个角度来看,隐隐浮现“江山”二字。   这是罗战最为得意之处,他声称自己便是无意间摔倒在这块石头下面,才发现了此处精妙。   也就是说,“某个角度”指的是,大约离地二尺高的地方。   罗战蹲在地上,骄傲地等夸奖。   抱着小灵儿前来凑热闹的宋语山已经笑弯了腰,她虽未见过皇帝,但是一想到大殿之上,傅沉邀请九五之尊一同蹲在地上看“江山”的场景,便觉得十分喜感,笑得停不下来。   而更绝的是,罗战还嫌这样不够明显,硬是找了一位师傅,在“江山”二字旁边,以墨汁撰写了“如画”,成功地使这块钟灵毓秀的泰山石变得仿佛市井摊子旁边支起的板子。   就是写着“馄饨炊饼,五文一碗”的那种。   傅沉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块泰山石看了许久,久到宋语山终于努力收住了笑,才听他说道:“罗战,本侯平日,待你不薄吧?”   罗战一愣,不知为何看寿礼看的好好的侯爷忽然间对他抒发起感情来,他不敢多问,当即表明态度:“侯爷对我恩重如山!”   这倒是真的,但是从罗战的所作所为上来看,他实在是有些恩将仇报了。   但傅沉觉得罗战还年轻,若是耐心教导,或许还能抢救一下,于是说道:“我记得,之前曾告诉你,准备一样和去年类似的寿礼便好?”   “是。”   去年的寿礼,是一块奇特的玉石,是傅沉早年征战期间,从沿海的渔村偶然看见的,据说是从海中打捞出来,傅沉高价买了回来,请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玉器师傅打磨,最终雕刻成一只小巧精致的龙凤手把件,打磨之后通体晶莹剔透,阳光之下还可看到彩虹的光晕,是个难得一见的宝物,可谓世间仅有。   梁成帝很喜欢,但再奇特的玉器,说白了还是玉器,他的国库里有太多太多,早已不稀奇了。   因此仍旧是一件“普通”的寿礼。   “那你来说说,这块鬼石头,和去年的贺礼有半点相似之处吗?”   罗战道:“都是玉石啊!”   傅沉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很好,罗战,明日我便亲手搬着这块‘玉石’到大殿上献给皇帝,告诉他‘陛下,这是臣送您的江山’,至于你,在府中等着给本侯收尸吧。”   罗战:……   宋语山隔着很远都感受到了傅沉勃发的怒气,但他讲的实在有趣,一不小心又笑出声来。   傅沉察觉,不善的目光攀上宋语山的脸颊。   她当即止住,想了想,说道:“侯爷别气了,当下之急还是先找到可以替代的寿礼吧。”   傅沉收回目光,皱眉片刻后,说道:“去把我书房里未挂的那幅画装起来吧。”   罗战此事终于意识到自己办砸了事情,有些懊恼,但听此言后又道:“侯爷……只一幅画,是不是太草率了?”   傅沉瞪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罗战所以才演变成这副草率的局面。   “那你说怎么办?”   罗战抓耳挠腮,想不出法子。   此时小灵儿从宋语山的怀里挣脱开来,跳到地上抖了抖毛发,又伸了一个懒腰,乖巧地踱步到泰山石处,略带嫌弃地闻了闻。   宋语山灵机一动,道:“我有个主意!能不能让小灵儿冒充灵兽一类的,亲自送上寿礼,是不是就显得特别了?”   小灵儿通体雪白,因一直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山上,倒还真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   傅沉问道:“它有这么听话?”   宋语山道:“至少是绝对听我的话!小灵儿,走到侯爷身边去。”   小灵儿歪头听了一会儿,倒真的慢悠悠地朝傅沉走去,好似听得懂人言。   “所以我也要顺便把你带进宫里?”傅沉道。   “这就要看侯爷的意思啦,”宋语山道:“我也不是很想去,还不都是为了帮侯爷争面子。”   “这样么?那便算了,本侯也不需要这点面子,罗战,去取……”   “等等!”宋语山见状,只得说了实话:“我……是有点私心的,侯爷之前不是说六皇子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吗,我自然相信侯爷会帮我盘问,但是,还是想自己看一眼他是什么样子。”   傅沉却坚定地说道:“不行。宫中十分危险,我把你带去了,带不回来怎么办。”   宋语山忙笑着说道:“这怎么可能呢!侯爷这么厉害,肯定能把我原样带回来的。”   傅沉不语,转身要走。宋语山忙追上去,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衣袖,说道:“侯爷带我去吧,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多做的。”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它到底不是真的灵兽,若是伤到人怎么办?宫里是什么地方,伤到了宗亲,十个你都偿还不起。”   “小灵儿从未伤过人!”宋语山道。因为蒙蒙山上没有人。“我保证,除了让它做正事之外,会一直抱着它,把它的嘴巴抓得紧紧的。”   作者有话要说:   傅沉:媳妇要作死,拦都拦不住的那种,怎么办,头好疼,好想犯病睡两天。 第18章 入宫   傅沉被宋语山磨了半日,终于还是应下了。   他最后妥协道:“既然你就是想进宫看看,我带你去便是了,不用拿小灵儿作幌子。你伴作侯府的侍女,记住,要一直跟着我。”   宋语山连忙点头,生怕晚一刻傅沉便要后悔。   随后傅沉又命人把泰山石重新打磨,连夜雕成了一个底座的样子,将画卷摊开铺在上面,两相映衬,看上去隆重了许多。   到了第二日,傅沉看着打扮成侍女的宋语山,当即便要反悔。   她生得太美,即便穿了普通的侍女衣裳,即便脸上不施粉黛,即便没戴半点发饰,但依旧太惹眼了。尤其是一双灵动的眼睛,如同盈盈秋水,望不见尽头。   此前在府里看着宋语山反倒没觉得有什么,此番即将进宫了,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知会从哪里冒出一双觊觎的眼睛,各种老不正经、纨绔子弟、以及最好美色的太子……   傅沉越想越觉得危险,他站在门口沉思片刻,终于还是说道:“宋语山,你还是……”   然而宋语山好似预知了他要说什么,当下一个箭步冲出门去,快得带起了一阵风,连傅沉都未来得及抓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进了马车,缩在最角落里,大有“你不带我去我就要长在车上”的架势。   傅沉恼怒地皱眉,却看见她哀求的目光,心里一软,点了桃湘和另外两个稳重听话的侍女,道:“你们也一起进宫。罗战,你在西华门外等着。”   只带着宋语山一个侍女,目标太过明显,而她又不肯放弃,那就只好多带几个人,试图能把宋语山隐匿在中间了。   但是一路上,他的右眼皮时不时地便跳一下,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将宋语山暴露在外,竟是让人如此不安的一件事。   今年的万寿节据说是由太子一力安排的,花样繁复,十分奢靡,助兴的歌舞乐姬更是从半年前便开始筹备。   梁成帝与皇后端居殿上,右手边是太子,再下方则是五皇子元瑞和六皇子元承。傅沉在几位亲王的下方,身后跟着宋语山和另三位侍女。   这是宋语山第一次进宫,金碧辉煌的宫殿与秩序井然的侍从令她感到了天子脚下的庄严肃穆,随处可见的翡翠瓷器、绫罗绸缎、貌美宫女,一切都十分新鲜,她不由得摇头晃脑地看个不听。   直到她第三次收到傅沉警告的眼神,才终于克制住自己的目光,老老实实地同桃湘她们一样,低头盯着自家主子的后脚跟。   随后便是百官朝贺,宗亲和王侯进入到殿内,各自列席,向梁成帝献上贺礼。   太子自然是最先呈上的,他品味一向庸俗,喜欢那些华丽的金银,众人都已经做好了被闪瞎眼睛的准备,谁知红绸一开,竟是一只青铜鼎。   太子道:“此为毛松鼎,外侧刻有夔纹,内壁则雕刻了佛家真言,且青铜之中掺杂了黄金,足有千斤,代表着父皇千秋万代,恒如日月。”   梁成帝眼前一亮,笑道:“太子今年大有长进,贺礼也十分用心,朕心甚慰!”   太子连忙长拜,此时却听元承说道:“太子殿下果然厉害,短短几日的时间里,竟寻到了这毛松鼎,看来这些天太子府的人都是不眠不休吧?”   元瑞皱眉,轻咳一声,他和六皇子本是一母所出,性情却截然相反,元瑞低调稳重,而元承则冒失激进,做事全凭喜好,不过脑子。   但好在两人的母妃生前十分受宠,又是因为生了元承后未修养好,才染病身亡。而在六皇子之后,后宫再无其他皇子降生,因此梁成帝对这个小儿子便近乎于溺爱了,只要不是过分的事情,便都由他。   元承说完,太子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抬头去看皇上,梁成帝果然问道:“此话是何意?”   太子脸色本就偏i,此时气不打一处来,显得更加可怕,他阴阳怪气地说道:“父皇,是儿臣大意,原本筹备了半年多的贺礼,竟在几日前让人给毁了,儿臣心急如焚,好在恰好得到了这毛松鼎,才未在殿上出丑。”   他说道“贺礼被毁”时,毒蛇般的目光刺向元承的方向,梁成帝看出太子意有所指,但只是十分威严地轻咳一声,因为今日文武百官具在,若要辩论家事,恐怕有损皇家尊严。   但元承却看不出这些,他唯恐天下不乱般说道:“太子殿下丢了东西,为何要看我?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吗?况且谁能证明太子的东西确实丢了?要我说,定是太子过多忙碌于那些表面上的功夫,反倒忘记了提早准备贺礼。”   他早就对太子负责万寿节的筹备感到不满,这本应该是司礼监的事,却硬是被他给抢了风头。   但此话一说出口,却显得他元承十分小气了。   梁成帝嘴角微垂,元瑞察言观色,忙拦下弟弟的话头,拱手说道:“父皇莫怪,元承他直率天真,说错了话。我们兄弟之间怎会有这样的龃龉,其中定有误会,待宴会之后说清便是了。方才太子殿下的贺礼十分独特,儿臣的贺礼也与往年不同,不如父皇先看一眼?”   元瑞几句话阻止了一场斗争,梁成帝重燃兴致,说道:“呈上来吧。”   而元瑞的贺礼也确实是个稀罕玩意儿,是一件不知由什么动物皮毛制成了裘衣,是亮眼的金色,据说来自西域,专为御寒而制。   六皇子元承听了兄长的训诫,也不再闹,跟着呈上了自己的贺礼。   随后便是百官进贺。   梁成帝十分高兴,一一封赏之后,与群臣喝起酒来,歌舞也适时地开始。   傅沉对此没有兴致,向梁成帝敬酒之后便一直留在座位上,也不去应酬。   而其他大臣对他皆是又恨又怕,恨他做过那般错事却还是能得到皇帝的原谅,此时还能站在比他们高上一截的地方,共同宴饮;而怕则是听闻他喜怒无常,且又一向不给任何人留面子,真若惹恼了他,吃亏的定然还是自己。   因此众人皆绕着他。   傅沉泰然自若。皇宫之中一直有种微弱的香气,他向来不喜,但此次大约是因为带了宋语山,她的身上有一种清新自然的花香,盖过了宫中的脂粉味,像是为傅沉额外开辟出了一方天地。   他侧了侧身,对身后的宋语山低声说道:“紧张吗?”   宋语山楞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是眼神里弥漫着一丝不安,她想说什么,但又顾忌着周围环境,没有开口。   “斟酒。”傅沉对她说道。   宋语山听后半张开口无声地惊讶了一下,随后僵硬地跪坐在一旁,拿起酒壶为他倒酒,酒水从颤颤巍巍的壶口处洒在了外面几滴。   好不容易一杯斟满,宋语山又把撒出的那部分擦拭干净,正要起身回到后侧,手臂却被傅沉按住。   他的手掌很烫,如烙铁一般牢牢地钳制着他。   宋语山不解,抬头看他。傅沉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的笑意似有还无,说道:“别怕,放松一些,宴会要持续到晚上呢。”   他的气息里带着酒香,原本只是微微不安的宋语山在闻到这丝酒气后,心脏开始越跳越快,反而真的紧张起来了。   “再斟满,慢一点,别洒了。”傅沉继续说道,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宋语山凝神倒酒,这次并未倒满,依照傅沉的喝法,只怕很快就会醉了。倒完酒后,也不再起身,依旧跪坐在旁候着。   傅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挑眉道:“怎么,担心我喝醉?”   “侯爷……有头痛之症的,最忌饮酒了,所以,还是少喝一些吧。”   “无妨。”傅沉说道,从宋语山手里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宋语山轻轻咬着嘴唇,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遇到不知该如何解决的事情或是犹豫不决的情况时便会下意识地咬唇。   “饿了么?尝尝?”   傅沉拿过一只梨花酥问她。宋语山忙摇头,道:“这怎么行,被人看到了,恐怕不合规矩。”   傅沉当然清楚,他也不希望宋语山过于引人注目,可是一想到她在身后站了半日,又没吃没喝,一定很累很饿,便不忍心让她再继续侍候下去,想方设法地要让她多歇一下。   宋语山确实站得腿酸,但并不饥饿,多亏了在马车上傅沉强行让她吃下的点心,她那时不明所以,嘴巴都塞不下了,只想骂傅沉一顿,直到现在,才终于体会到一丝侯爷的良苦用心。   傅沉不再坚持,将那块梨花酥咬了一口,皱眉放在一旁,这个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于甜腻了。   宋语山拿起酒壶晃了晃,感受到里面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了,正要去换一壶,忽然感受到一阵令人难受的阴冷目光,她身体僵硬,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纷纷冒了出来。   而这道视线的来源,好似是皇帝的方向。她心里发慌,向傅沉的方向蹭了蹭,本能地觉得离他近一些,便会更安全一些。   而事实确实如此,傅沉也发现了这道不善的目光,他向前倾身,调整了一下位置,将这道视线从中间斩断。   宋语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难受了。   傅沉借着酒意,在宽大朝服的掩盖之下,拉过宋语山冰凉的左手,宽大的掌心覆盖着她,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傅侯爷最近转性了,”太子阴柔森然的嗓音响起:“平日身边从来不带侍女,今天竟然一口气带了四个?”   宋语山指尖一抖,随后感到那只温暖大手的力道更大了些,似乎是在安抚她,让她安心。 第19章 侍女   “太子殿下果然细心,什么都瞒不过。”傅沉缓缓说道,声音客气却没有情绪,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本就一直关注着太子动静的六皇子插话到:“我说,傅侯爷想带多少侍女,都是人家的自由,太子殿下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本宫是在和侯爷说话,怎么哪都有六弟你?”   太子阴森的视线离开了傅沉和宋语山,随即粘在元承的身上。   太子和六皇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起来,大有不辩倒了对方不罢休的意思,五皇子元瑞见梁成帝并未看着这边,便没有管元承,由他去闹。   毕竟对于这样冒失的弟弟,若是事事都管,那他管下来估计要老十岁。   有人替他们转移了太子的注意力,傅沉自然是乐不得,他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朝服之下拉着宋语山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将她向自己的身边拽了拽。   看着两位龙子你来我往地交锋,但是几回合后,竟也不换个别的来说,反而依旧围绕着“傅侯爷带不带侍女”这件事情,傅沉清了清喉咙,说道:“两位殿下,宴会之上,这样妄谈臣的私事,不大好吧?”   太子首先冷笑一声,说道:“闲谈罢了,傅侯爷难道还计较这些?”   傅沉却道:“自然是计较的,两位殿下前些日子还因‘闲谈’被陛下训斥,怎的这么块便忘了?此番又是‘闲谈’,还带上了微臣,若是再出什么事,岂不是会被一并责罚?”   而六皇子则是反应慢些,况且他还有些意外,想不到为何他帮着傅沉说话,累得唾沫横飞,到头来反倒被他责怪。翻旧账也就罢了,还将他和太子相提并论,统称为“两位殿下”,这实在是难以容忍!   于是他一着急,便说道:“傅沉!你这人好没良心,你说他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一块说进去?”   元承生起气来当真是六亲不认的,一下子连尊称都省去了。   傅沉心里想笑,亏他前几日还觉得他有长进,没想到一见面就还是这般孩子气。但同时也想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他们之间还是互叫姓名的,情义不是虚的。   但他仍旧火上浇油,道:“六殿下慎言,微臣怎敢责备两位殿下呢?”   傅沉最擅长戳人的死穴,对元承又从小看到大,十分了解,因此在“两位殿下”四个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还带了一些暧昧不清的味道。   元承听后果然气得七窍冒烟,却又无话可说,当即便想冲下去与傅沉打上一架,全然没有考虑过自己文斗武斗皆不是人家的对手。   太子此时也落井下石道:“元承,你看你,一张热脸凑上去,结果呢?你从小便是如此,但是,小时候找错了同伴,尚且无关紧要,如今你也成年了,再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可就是致命的大事了。”   他竟趁机摆起了兄长的架子,对元承教导起来。   元承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打酱油的,可怎么现在好似变成了太子和傅沉合伙欺负他一般?   好在元瑞再次适时地出现了,他道:“元承,殿下说的有道理,你要改改自己的脾气,且今日是父皇大寿,莫要任性抢了风头。据说殿外还有节目,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元承十分不情愿,他现在只想和那两人打上一架,完全不想看什么节目,除非节目内容是表演胸口碎太子或者火烧傅沉,他才会勉为其难地看一眼。   不过元瑞的话他一向是听从的,于是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离席了。   如此一番唇枪舌战之后,炸毛的元承得到了元瑞的安抚,太子最终得了便宜,便忘记了这这场闹剧的开端其实是傅沉身后的那名小侍女。   傅沉见那两人离去之后,也带着宋语山和桃湘跟了出去。   又过了片刻,太子从方才的得意中回过味来,再次向傅沉的方向看去时,却只看见了剩下的两名侍女。他眼中多了几分恶意的玩味,漫不经心地转头与一位权臣饮酒,慢慢有了主意。   此时宴会过半,天还未黑,殿内便早早地点起了灯,歌舞照旧,只是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觥筹交错间,没几个人再去注意歌舞了。   梁成帝身子虚乏,他早已经停了酒,杯子里换成了贵妃为他特制的葛根枸杞汤,最近一年的时间,他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了,从前这样的宴席,他从来都是坐到最后一刻,但是此时,却早早生出了离席的念头。   “陛下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皇后担忧地说道。   梁成帝摇头,又坐了半刻,眼皮越发沉重,有时看着面前的人都出现了虚影。于是不得不向岁月低头,长叹一口气,由皇后搀扶着离去了。   皇帝虽离席,但宴会依旧继续,大臣们也更放开了许多。   几位大臣聊了一番之后,打算寻太子敬酒,然而抬头一看,上面的位子却是空的。   最喜宴会场合的太子竟也提前离席了。   不过这样大臣们便更放得开了,殿内比之前更加热闹。   而此时殿外多是些四五品开外的小官,安全上的顾虑要弱一些,节目花样却更加繁杂些,从西域舞蹈到民间杂耍,还真是比殿内“精心挑选”的那些更有看头。   元瑞和元承站在一起,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元承渐渐消了气,然而此时忽见傅沉向他走来。   傅沉行了个礼,说道:“殿内太闷了,果然还是外面舒服些。”   “你……”元承火气又冒了上来,他看着好整以暇的傅沉,心知肚明这个人八成是过来找茬的,于是说道:“这么久没见着侯爷了,本来还有些想念,没想到侯爷倒是不曾想我,反而还有些针对我?你和……”   他差点便说出“你和过去不一样了”,但好在及时想起,其实傅沉自两年开开始,就是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了。   傅沉锐利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一扫而过,如话家常一般地说道:“六殿下在微臣身边做了那样的手脚,对臣的生活应当是了如指掌,何谈想念呢?”   元承听后神情有些尴尬,余光撇着元瑞,元瑞虽觉得奇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纵使……但是……那些人还不都被你发现了?我又没做什么害你的事情,干嘛这么小气?”   傅沉听后笑道:“是了,臣确实小气……”   忽然话锋一转,又道:“那改日臣也借着担忧的名义,对殿下的生活照看一二如何?”   元承心虚,尤其此时又被元瑞瞧着,此事他未曾告诉元瑞,故而此时有一种被当众拆穿的羞愧。   但他还是硬撑着说道:“我知道你生气了,今日你也让我很不痛快,如此……就算是扯平了!傅沉,总之,我没有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唔,臣自然相信……”傅沉又道:“只是,想问问六殿下,那段时日,除了臣的日常菜谱之外,可还查到过别的什么事情?”   元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怔愣,脸红了一下,还是说道:“什么别的?没有……”   宋语山在一旁听得心急,十分想去揪着这位皇子的衣领质问他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婶娘,但是傅沉所问一直不轻不重,在关键问题周围绕圈子。   大概是她急切的目光过于直白,引得元承朝她看了一眼,宋语山连忙低下头去。   元承与太子不同,他脑子里天生缺一根弦,只觉得这个小侍女没什么规矩,却没有多想,毕竟傅沉也是个没什么规矩的,向来不约束下人,故而带着这样的人出来也合情合理。   但傅沉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了,正巧此时来了位宫女,对这几人行礼。   “侯爷,您难得进宫,娘娘记挂着您,召您过去呢。两位小殿下不如也一同前去?”   傅沉认得她,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女官,大半辈子都是在宫中度过的,看着他们这一辈人长大,故而即便元瑞和元承已经不小了,但她仍称呼他们为“小殿下”。   元瑞道:“有劳了,我和元承明日再去向母后请安。”   傅沉随她走后。元瑞看了一眼弟弟,说道:“元承,你最近连我都敢瞒着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在殿上他便觉得奇怪了,傅沉一向都是与世无争,怎么偏偏这次要拆元承的台。果然是元承先招惹了他。   元承这只小野猫在兄长面前总是收回爪子的,他规规矩矩地说道:“……让我解释一下!”   *   傅沉便走边感受到了宋语山的焦虑,但是他有他自己的考量,宋语山婶娘出事十有八九与元承无关,他是寄希望于元承毕竟位于权力中枢,或许知道一些他所不清楚的情报,但元承性子执拗,若是直接去问恐怕他不会配合,于是只好在元瑞面前抖出一些事情来。   所谓一物降一物,元瑞这孩子耿直却聪明,待他问清楚了原委,若是有那些不妥的地方,自然会来告诉傅沉。   但此时女官在前面,傅沉也不方便向宋语山解释,只能等出了宫再说。   到了延福宫,傅沉的侍女品阶不够,是不能进入的。傅沉虽有些不放心,但想到太子尚且在前殿,想来没有什么人敢在皇后眼皮底下搞事情,于是趁女官转身的功夫,低声对宋语山说道:“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第20章 投湖   宋语山听话地和桃湘站在墙边等候,想着方才见到六皇子的情形,虽然她责怪傅沉没有把话问清楚,但是看着六皇子的眼睛,还是能感觉到他没有什么坏心。   傅沉进去已有一会儿了,宋语山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几乎没有人了,宫女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只剩下她和桃湘两人。   她百无聊赖,碰了碰桃湘,问道:“你以前进过宫吗?”   “没有。侯爷从来都是一个人进宫,连罗管家都不带的,更别提我们了。”   “我看你并不紧张,还以为你是来过呢。”   桃湘笑道:“其实是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呢。”   说完额角上也冒出了些许细密的汗水。   宋语山便不再与她搭话了,忽然间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滞,好似预感到什么一般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朝桃湘的那侧看去,目光越过她,瞧见了太子元德。   她当即一惊,纳闷为何太子出现在这里却没人通报,同时拉着傻了的桃湘跪下行礼,低着头祈祷着太子不要认出自己。   太子面颊不自然的酡红,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个侍女的身上流连,宋语山的希望落空了,太子不仅记得她,而且此时更是专门朝着她过来的。   “你是傅沉府上的侍女?”   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宋语山叫苦不迭,心里不断地催促了傅沉一百遍,桃湘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没有说话,她不敢抬头,低声说道:“回殿下,是的。”   “是么?叫什么名字?”   “宋……语山……”   “呵,”太子阴笑一声,道:“原来侯府的侍女都是有名有姓的?不过,我怎么听说,傅沉他府上新来了一位医女,也叫这个名字?”   结合方才在殿上的一幕,宋语山终于发觉,这位太子恐怕与傅沉是对头,之前在殿上他没有讨到便宜,便要道这里来找回来。   一时间叫苦不迭,如此可真是被傅沉给害惨了。   “为何不说话!”太子忽然恼怒。   宋语山咬了咬下唇,说道:“殿下所听到的传言……许是假的,我虽然确实是不久前才进侯府,但确实是个侍女。”   太子眼睛一转,摸着下巴,脸色变为一种病态的兴奋,说道:“你既然是新来的,傅沉却连进宫都将你带在身边,看来,你定然是个非同寻常的侍女……抬起头来,再低着就要贴到地上去了。”   宋语山稍微将头抬高了一点,却仍旧没有露出面容。   太子却急躁地拿着折扇挑起她的下颌,宋语山吃痛,向后躲了躲,却还是被他看见了容貌。   太子当即眼前一亮,在殿上时他便觉得这小侍女姿容出色,还来不及细看,却被傅沉挡在了中间。   这若是普通的女子也便罢了,关键是他从傅沉的动作之中瞥见了一丝对此人的重视。傅沉重视的东西,他全都想要。   若是得不到,便想要毁掉。况且此人若是那传说中的医女,就更加不能让她留在傅沉身边。   但此处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地盘……   太子向身旁的随从一使眼色,随从立刻明了,对宋语山二人地说道:“前厅宴席未散,尚且缺人手,扶侯爷与皇后娘娘说话,一时半会出不来,你们两个先随我回去帮忙……”   宋语山气结,进宫前傅沉同她讲了许多宫内的规矩,但千万条律之中,绝对没有大臣带来的侍女还要代替宫女伺候宴席的道理。   “听见了?还不过来。”太子说道,率先走开。   而他身后的几个公公和随从,则是摆开了架势,大有宋语山二人不跟随便要硬来的意思。   情急之下,宋语山说道:“殿下!侯爷若是出来找不到我们恐怕会怪罪,能否请延福宫的姐姐带个话给侯爷?”   太子无声地冷笑,他当然不会给宋语山通风报信的机会。   事实上,宋语山也知晓,只是想法设法拖延些时间罢了。   “不必了,我自会派人知会他。”   宋语山和桃湘无法,只得跟着他走。宋语山虽然不大认路,但是多少还是记了一些,此时跟在太子身后的道路,绝不是通向前殿的,反而越走越是安静。   眼看着便要走进豺狼虎豹的老窝了。宋语山心急如焚,心里一边怨恨着傅沉怎么还不来寻她,一边又想起这次进宫本就是自己任性妄为,傅沉已经再三劝阻,自己却全然不听,便有些懊悔。   但同时也在积极地想办法自救。   先是故意越走越慢,试图落在后面,此招行不通后,又“哎呦”一声平地崴脚,刚想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怕是走不了路了,马上便有几个强壮随从围上来,看着她,似乎在说:“说吧,只要你说你不能走了,我们便抬着你走。”   闹了这两次之后,她和桃湘成功地被太监和随从围在了中间,此时逃是定然已经逃不掉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最好是弄出一些大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人越多,傅沉便能越快地知道她们的所在,脱身便越有望。   而眼前,便有一池湖水。   宋语山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压制着自己的激动,慢慢地随众人走到桥上。   走到最中央的位置后,忽然身子一歪,毫不犹豫地跳下湖去。   太子和随从们都万万没有想到宋语山会来这么一招,他们平日里接触到的女子们,别说下水了,就连站得离水边近一些都会有人来阻止,因此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宋语山跳进去,竟都怔住了。   半晌后,太子身边最机灵的那个随从率先反应过来,大呼小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捞人啊!”   他看宋语山跳下去后这么久都没有露头,而这湖水看着不深,实则却有七八尺,足能把人淹死,他料定宋语山怕是不堪受辱,打算寻死了。   话音落下,又是“扑嗵”“扑嗵”接连几声,一池安静的湖水瞬间炸开了锅,远处的侍卫发觉异常,全都向这边聚拢过来。   太子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这里离养心殿不远,他生怕惊动了梁成帝,于是急躁地对手下说道:“都小声些!捞便是了,嚷嚷什么!”   但是这些人在桥下摸了个遍,锦鲤捉了几条,却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   宋语山早已游远了。她小时候经常在后山的水潭里玩耍,练了一身好水性,在陆地上或许跑不过别人,但若是进了水里,恐怕连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宋语山终于从水中探出头来,换了口气,她此时已经游到了湖心,桥下的太子一行人还在没头苍蝇似的乱成一团。   她不禁有些想笑,打算游到另一端去上岸。   但宋语山毕竟也许久未曾下水,暮春京城的水温很低,再加上她一路心情紧张,连带身体都是紧绷的,此时骤然放松下来,又被凉水一激――抽筋了。   宋语山右小腿猛然一痛,像是被千万根针一下又一下地刺着一般,她连忙沉下水去,在水中将腿拉直,但是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汹涌地涌上了全身。失去了一条腿蹬水,便难以浮上水面,含在口中的一口气很快便用完了。   湖水灌入鼻腔,刺骨的严寒,她拼命挣扎,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光渐渐远离,在剧烈的缺氧之下,头开始昏昏沉沉,小腿上源源不绝的刺痛却显得缥缈悠远了许多,不知是身体是在剥离着难忍的疼痛,还是在剥离着她的意识。   难道要命绝于此……   宋语山恍惚之间心头涌起一阵剧烈的不甘,她还不知道婶娘的下落,还没有送小灵儿回蒙蒙山,还没有治好傅沉的失忆之症……   傅沉……   她强忍着痛苦在水中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水色浑浊,是褐色的,周围寂静无声,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那道影子仿佛提着一盏灯一般,照亮了整片湖泊。   宋语山胡乱地划着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移动,但就是本能想向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他也在向这边靠近,一席黑色朝服,在水中舒展开来。   宋语山弯着眼睛,无声地张口说道:“傅沉……”   随即被牢牢地拥入怀中。   傅沉带着她游回了岸上,宋语山头脑昏昏沉沉,一会儿觉得肺疼,一会儿觉得腿疼,虽然上了岸,但仍有飘飘荡荡的感觉,便一直抓着傅沉的腰封,好似救命稻草般抓在手里才能心安。   “宋语山……清醒一下,别睡,哪里不舒服?”   傅沉的声音很低,还有些颤抖,宋语山原本没觉得冷,但一阵凉风吹过,她自己也抖了起来。   但是人却被这阵风给吹醒了几分,剥离在外的疼痛感又回到了身上,她一张小脸皱在了一起,边咳嗽着边说道:“疼……腿,好疼……”   傅沉一手搂着她的脖子,让她顺气,另一只手去将她蜷缩的右腿拉直,在小腿的部位有力地揉捏着。   宋语山疼得直吸气,好一会儿才终于缓了过来,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侯爷!”   一队侍卫终于赶来,有人拿来了一件斗篷,刚递给傅沉,他便拿过将发抖的宋语山裹了起来。   “备车,送本侯出宫。”   他发丝上面的水珠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落下,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样子虽然狼狈,但是威严丝毫未减。   侍卫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一个个战战兢兢,争相去为他寻马车。   “没事了,没事了……”   傅沉低声说道,既是说给宋语山,亦是说给他自己。   马车很快便到了,同时太子的人终于注意到这边,也匆匆赶来,神情不大好看。   此番,太子既没有控制住宋语山,又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还使傅沉落入水中,若是他向皇帝参上一本,自己恐怕又要受责罚。   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傅沉看了他一眼,气压低到了极致,目光如刀,好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太子再次体会到了那种他不愿回顾的恐惧感。   傅沉一句话都没有说,抱着裹成粽子的宋语山,上了马车。   上车之前,傅沉冷冷地说道:“太子殿下,湖中水凉,请以后还是绕路走比较好。”   这是□□裸的威胁了。   太子一时间被他所震慑,没有言语,待人走后,方才火冒三丈,将方才下水寻找的那几人又踹进了湖里,还不解气,怒声吼道:“都是废物!寻个人也寻不到!让你们拦下他也做不到!都滚!去监刑司领罚!”   发泄过后,太子冷静下来,更加确信了这位医女对傅沉来说非同一般。 第21章 玉佩   傅沉进到延福宫时,见皇后娘娘身旁还坐着贵妃,当即便心道一声不好。   贵妃是太子的母后,性情善妒,在后宫之中争宠争得厉害,闹得乌烟瘴气,偏偏那梁成帝又十分不争气,偏就喜欢她。于是皇后忌惮着她,治理起后宫来便束手束脚,两人面上和和气气,但是私下里确实互相看不顺眼的。   因此傅沉听闻是皇后召见时并未多想,没想到此时皇后同贵妃在一处,万寿节,这两个人在一处,又偏偏挑着这样的时候传召自己,傅沉微微一捋便确定其中有诈。   只是他想不清楚,若是太子授意,贵妃又是使了什么招数,让皇后娘娘愿意召见自己的呢。   但至少能够确定宫外的宋语山有危险,于是傅沉不敢多坐,与皇后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寻了个由头提出告辞,奈何贵妃万般阻拦,他最后逼得无法,谎称头痛,才终于脱身。   没想到出来一看,却还是晚了一步,宋语山和桃湘已经不见了。   傅沉强迫自己镇定,略微思索,便直接朝着太子的寝宫追去,好在路过湖边时,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让他朝湖心看去,这才看见了堪堪露出一颗头来的宋语山。   一颗提着的心终于要落下,却眨眼间又见那颗头沉了下去,他的心也跟着一并沉了。   傅沉当即想都没想便跳入水中救人,没想到这丫头在呛了水腿抽筋居然还有心思对自己笑,当真是不知深浅。   他看着这个笑容,不顾一切地打水朝她游去。   还好,还好赶上了。   宫里的马车送他们到了西华门,傅沉便抱着宋语山换上了侯府的马车。   罗战见两人全身都湿漉漉的,宋语山横在傅沉的怀里,没什么生息,他吓了个半死,为了尽快回府,一路上拼命赶车,只恨不得自己套上缰绳,代替那马,飞奔回家。   桃湘也因着宋语山的关系脱了身,毕竟太子本身的目标便不是她。   她有些自责,不住地道歉,而傅沉却一句也没有听见,他眉头紧锁,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宋语山,见她嘴唇发i,便将衣袍裹的更紧了些。   桃湘眼眶发红,见傅沉也是全身湿透,便说道:“侯爷,先让我抱着宋姑娘,您换件衣裳吧。”   马车里有备用的衣裳,但傅沉没有要换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   桃湘眼尖,忽然看到意识不清的宋语山双手紧紧地抱着侯爷的腰,手上的指节已经发白,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除非强行掰开,恐怕是不会松手的。   于是她便知趣地没有多嘴,找出几件看上去略厚实的,盖在宋语山的身上。   由于罗战心情急切,马车跑的飞快,而露面上恰好有一什么凸起,使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马车猛地一歪,宋语山被颠醒了。她感觉自己仍旧像是在水中一般的摇摇晃晃,身子依旧很冷,有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傅沉的脸庞,一双犀利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而方才低落在她脸上的水滴,则是从傅沉的脸颊和发丝上落下来的。   傅沉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说道:“冷吗?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侯府了。”   宋语山听了他的声音,终于从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回想起了方才的事情,仍旧是一阵后怕,手攥得更重了些,带着些许委屈的哭腔说道:“你终于来了……对不起,我不该执意进宫……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小侍女,竟然还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并且还是那样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之人。   幸好她会水性,幸好路上有一池这么深的湖水,否则她真的不敢想象此时此刻会发生什么,那种走投无路的无助感,真的太令人绝望了。   傅沉轻叹一声,说道:“没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宫,有我在,别怕。”   他轻轻地在宋语山的背上拍着,慢慢安抚她。   在傅沉坚定的安慰之下,宋语山渐渐从不安中走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以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躺在傅沉的怀里,且双手紧紧抓着不放的那个东西……好像是傅沉的腰。   她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傅沉发现,看着不正常的红晕以为她发烧了,忙去探她的额头。   是凉的。   但宋语山的小脸更红了。   傅沉恍然意识到什么,方才情急之下他没想太多,此时既然宋语山清醒了,也就不便再抱着了。   “要不要起来喝点热水?”傅沉不动声色地问道。   车上有烧水的小炉和茶叶,桃湘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但那时傅沉没有喝。   宋语山连忙点头,用胳膊支着身体打算起来,随着她的活动,裹在身上的几件衣袍滑了下来。   巧的是今晚的罗战仿佛选择性失明了一般,车轮第二次压上了路面上的一块障碍。   马车又是一歪。   桃湘手里的红茶洒了大半,差点烫到她的手背。   宋语山正想起身,却在惯性下又结结实实地躺了下去,手掌在傅沉身上按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体,硌得她手心一疼。   她未曾多想,抓住那个东西,感觉形状和触感非常的熟悉。   再一抬头,瞧见傅沉的神情有些尴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隐约透着一丝躲闪。   宋语山怒火攻心,她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扯了下来,从傅沉怀中离开,坐直了身体,先是自己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然后举到傅沉面前,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凶狠地质问道:“傅侯爷!你不是说这块玉佩丢了吗!”   但是由于她现在冷得直哆嗦,全身是水模样楚楚可怜,因此即便瞪圆了眼睛生气却仍旧没有什么震慑力,反倒像是只落水的可怜小猫,正在装模作样的朝救她的人亮爪子。   傅沉凝神,十分欠揍地说道:“哦,又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   “罗战找到的。”   信你才有鬼!宋语山心想。   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但宋语山笃定他那天绝对是故意要找自己的麻烦。她想起那天自己才进了房间不久,傅沉便来了,她还纳闷傅沉速度这么快会不会是飞过来的,现在仔细一想,他怕是真的是飞过来的!   “我知道了!你那天根本就不是在审问什么偷玉佩的犯人,你是看见了我,明知道玉佩在我这里,所以才故意戏弄我,假意让我先回去,其实你自己用轻功比我还快一步到了我房里,拿走了玉佩藏起来,等我找不到,又回来看我的笑话……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宋语山气得不行,脑子却分外清晰,一句话说下来都没有停顿一下,完全不像是脑子里进过水的人。   傅沉心里有些惊讶,因为宋语山全都猜对了,只不过她猜对的时机不太好。   他原本是打算那天吓唬她一下,等她怕了,便假装玉佩掉在了床下,由他来捡起。只是没想到后来罗战忽然出现,又带来了宋语山婶娘失踪的消息,一时间两人的心神都落在了这件事身上,倒把玉佩给忘了。   傅沉也是第二天才又想起来,只是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但是高傲的傅沉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于是他忽然严厉起来,说道:“那我问你,这块玉佩是如何到了你手上的?”   光线昏暗的马车里傅沉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府中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宋语山在他这样的眼神之下回到了现实,这个人是傅沉,是侯爷,不是她可以随随便便指责胡闹的人。   方才的劲儿都消失了。   “之前……同你说过了的……”   宋语山一秒怂了下来,她把玉佩送回到傅沉手里,说道:“算了,给你。”   随后整个人缩进了远离傅沉的马车的角落里,抱着手臂打了个喷嚏。   想挠人的小猫被抓住剪去了指甲,十分的委屈巴巴。   傅沉余光瞟见她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浅笑,他把方才滑落下去的衣裳捡起来,扔给宋语山,道:“披着。”   宋语山火气还压在心里,不太想理他。   傅沉无法,想了想,又故意说道:“最近府里财务吃紧,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请大夫看风寒。你不肯穿上,就是在等我像刚才那样抱着你了?”   宋语山鼻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却还是乖乖地将傅沉扔过来的衣裳披在了身上。   随后,傅沉又挑着几件厚实的,一并盖了上去,宋语山再次从头到尾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甚至还感觉有点热。   刚把嘴巴也露出来透透气,眼前便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傅沉的手骨节分明,即便是端着杯子,也非常好看。   宋语山慢吞吞地接过,心里好似没那么气了,于是向他道了声谢。又想起傅沉身上也是湿的,他又把所有的干衣裳都给了自己,那他怎么办?   宋语山使劲地扭头过去看了一眼,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方才的位置,原本目视前方,发现她的注视之后刚要转过眼神,宋语山便忙将头转了回来。   “你……冷不冷?”   宋语山闷闷地问道。   “不冷,”傅沉道,过了片刻又怕她不相信,补充道:“我从小习武,冬天尚且可以冷水冲凉,这不算什么。” 第22章 照看   急得满头大汗的罗战终于将马车赶到了侯府门口,他踉跄着跳下车,拉开车门,却看见里面傅沉和桃湘面对面坐着。   罗战一愣,说道:“侯爷,到……到了……宋姑娘呢……”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紧接着就看见角落里的那堆衣裳动了动,快睡着的宋语山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刚要挣扎着下车,傅沉却把她按了回去,自己先下了车,并把车门给关上了,说道:“等着。”   不大会儿,他从门房里抱着一件狐裘过来,冲着车里的宋语山招招手,待她下车后亲手给她披上狐裘。   然后又把她横抱起来,脚一点地,飞入侯府,几个喘息之间,便将人送进了温暖的洛湘苑。   宋语山再回过神来,便已经被丫鬟们伺候着泡进了驱寒的药浴之中。今日情况特殊,便没有顾忌她不喜欢别人伺候的要求,桃湘在一旁帮她清洗着头发,从上面捡出了两棵水藻,宫里那池水实在不算清澈,她呛了几口水,一直觉得嘴巴里好似有沙子一般。   宋语山正要那旁边的水来喝,转头看见桃湘眼神飘忽,好像在想着什么,已经走了神,见宋语山在看她,脸颊一红,低声说道;“姑娘,侯爷对你真好呢。”   宋语山听后撇撇嘴巴,嘴硬道:“哪里好了……”   却没有什么底气,她觉得害羞,不想再说下去,便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水里。   自从那次傅沉陪她出府买医书开始,她便渐渐有些看不懂傅沉这个人,觉得他一会严肃狠厉,一会儿端正君子,一会儿又不太正经,对她的态度也是,时而捉弄恐吓,时而又对她细心照顾,细致到让人觉得有些宠溺了。   仿佛有两个傅沉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之内,轮流坐庄。   宋语山对此感到困惑又苦恼,茫然地皱着眉在热水里吐出了一串儿泡泡。   桃湘看了觉得她十分可爱,也明白这位姑娘脸皮薄,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傅沉一路的严厉保护之下,宋语山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日活蹦乱跳地起了床,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吃过了早饭,看见愁眉苦脸的罗战,才听说“从小习武身强体壮”的傅侯爷今早发烧了。   宋语山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便开始自责。想起昨天晚上傅沉一路上都穿着湿衣裳,为了照顾自己又是吹风又是使轻功的,身体再强壮的人也难免会被风邪侵入吧。   “侯爷他……严重吗?叫过大夫了没?吃过药了吗?我去看看他。”宋语山小心却急切地问道。   罗战张口了好几次,待宋语山终于全部问完,才终于逮到机会说道:“烧得不厉害,侯爷说他歇歇便好,没请大夫也没喝药。”   “那怎么行!”宋语山急道。   罗战道:“宋姑娘,你不就是大夫嘛,侯爷说……咳……府里最近没钱请别的大夫了,要不,你去给侯爷瞧瞧吧?”   宋语山虽然纳闷,却终究放心不下傅沉,没有耽搁赶紧去看他。   她来时,傅沉侧倚在床头喝着粥,见她进来,马上将碗放在一旁,喉结翻动了一下,说道:“小神医,你来了。”   “为什么不吃药?”宋语山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摸了摸傅沉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热,却不算太烫,心里安定了些许。   “因为没有大夫开药啊。”傅沉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你来了,那开药吧。”   宋语山哽住,吞咽了一下,想起之前给傅沉“开药”的事情,他虽没事,却把自己吓个半死。虽然她最近熟读医书,最基本的风寒方子已经熟记于心,但一朝被蛇药,反而束手束脚不敢乱开了。   “你等等。”宋语山说罢,便跑出了房间。   她来到厨房里,要来了生姜和苏叶,加了些糖熬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傅沉的风寒虽不严重,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姜汤熬好后,宋语山端给傅沉,想到之前鹿风说侯爷入口的药品都是他先试药的,这碗姜汤,虽然算不得药,但是总不能坏了侯府的规矩。   于是她当着傅沉的面用汤匙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了他。傅沉接过后却有些讶异,说道:“好喝么?小吃货。”   宋语山一愣,脸颊一热,忙解释道:“我不是看着这个好喝才喝的!这难道不是侯府的规矩吗?我完全不想喝啊。”   然而却越描越黑。傅沉表面上点着头,其实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宋语山最后无力道:“我真的……算了,总之你快喝吧,要凉了 。”   傅沉却朝她伸手,道:“汤匙还我,不然怎么喝?”   宋语山刚才喝完之后便一直将汤匙拿在手里,她分明记得以前傅沉喝药都是大刀阔斧地端着碗直接喝的,何时用过汤匙这种东西?   “我再去帮你取一个新的。”宋语山试探着说道,却见傅沉摇了摇头,直接从她手里把汤匙拿走,毫不避讳地开始喝药。   喝了一口,却皱眉道:“太甜了。”   尚且在尴尬之中的宋语山听后不解,她分明只放了一小勺糖,苏叶的味道那么冲,怎么还可能尝出甜味?   但傅沉只是停顿了这么一下,虽然不大满意,却还是喝光了 。   见他喝完,宋语山满意地收走了碗,又从外间抱进来两床厚实的棉被,学着昨晚马车上傅沉把她围成“衣裳山”的样子,在傅沉身上铺了一座“棉被山”。   然后对哭笑不得的傅侯爷说道:“快点睡一觉,我一会儿会告诉罗战今天不要来打扰侯爷。”   傅沉眼疾手快地从沉重的被子之中艰难地抽出一只手臂,拉住宋语山,道:“你要走了?你不是说过,作为我的医女,要在榻前守着吗?”   “我什么时候……”她说到一半,捂住了嘴巴,想起来上一次傅沉昏睡两日醒来之后,自己确实同他说了这样的话。   但是不一样啊!   上一次情况那么吓人,这次只不过是普通的驱寒姜汤、他也只是普通地睡一觉而已啊。   宋语山有些为难。   傅沉却忽然面色一沉,说道:“不愿意?”   “当然愿意!”宋语山的求生欲促使着她毫不犹豫地说道,反正今日自己精神很好,便守一守也没有什么关系。   傅沉这才将手松开,宋语山忙把这只手臂塞回到棉被山底下去,像上次一样,搬了小凳坐在旁边。   傅沉闭着眼,呼吸逐渐放缓,很快便平静而匀称,大约是睡着了。   其实宋语山即便此时离开也没什么关系,但她却不想走了,不仅不想走,甚至看着看着,还想要去碰一碰他刷子一般的纤长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响。   宋语山担心会吵醒刚睡着的傅沉,连忙轻手轻脚地跑去开门。   门外是罗战,他看见宋语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语山便抢先小声说道:“嘘,侯爷刚睡着,他喝了姜汤,得睡一会儿出出汗才行。”   罗战听后十分为难,朝里面看了一眼,道:“可是……有客人来了。”   他未说清是谁,宋语山便道:“让他改日再来。”   恰在此时,本合目深眠的傅沉低声问道:“是五殿下来了吗?”   罗战忙道:“正是。”   宋语山皱眉:“你没睡着?”   傅沉推开棉被做起身来,转了转肩膀和脖颈,道:“睡着了,又醒了。叫鹿风进来,换身衣服。”   罗战应了一声,走前对宋语山悄悄说道:“侯爷平日睡眠极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及时醒来。”   宋语山心中暗想,这怕不是神经衰弱之症啊,奈何罗战还是一副敬佩景仰的表情,她想了想,方才明白,毕竟他们曾经都在战场上厮杀,也许傅沉就是靠着这样的敏感和警惕,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吧。   “小神医的方子果真有效,本侯觉得精神大好。”傅沉说道。   宋语山知道他又在挖苦自己了,毕竟那药碗底部的姜片和苏叶一目了然,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药方。   “侯爷先忙着,多注意休息。”   傅沉又道:“那边架子上第三排,有一个锦盒,你拿去。”   锦盒?   傅沉终于良心发现,要给自己这个冒牌医女开诊金了吗?   宋语山疑惑又期待,按照他说的去拿了锦盒,锦盒是长方形的,打开之后,里面没有什么璀璨宝石,而是一套银针。   她抬头望着傅沉,喜悦溢于言表。几天前曾经提过一句想要一套针灸的银针,因为她小时候唯二学会的与医术有关的便是药材和穴位,而针灸在很多时候起到的作用更大一些,从此处入手,是最适合她的。   今日她自己都几乎忘了这件事情,却没想到傅沉竟然已经为她准备好了。   “多谢侯爷!”   宋语山愉快地说道,看向傅沉的眼神在微微发光。   *   五皇子元瑞在外厅小等了一会儿,见到傅沉出来,微微一笑,关切道:“听闻侯爷身体不适,是我打扰了。”   “五殿下,”傅沉行了一礼,道:“没什么事,下人们大惊小怪。殿下这边请。”   傅沉邀请元瑞坐到主位上,他坐在一旁,两人先是闲聊了几句。   五皇子脾性最为温和,且宽容成熟,与同龄人想比要想得更周到一些,因此小时候他和傅沉的关系最好,两人时而会一起为元承收拾烂摊子。   “宫里人都在议论,说侯爷昨日落水了。”   “嗯,”傅沉道:“出了点意外。”   “与太子有关?父皇已经知晓了,责骂了他一顿,还关了禁闭。”   傅沉确实不知此事,一侧眉毛一挑,讶异道:“哦?这么一点小事,陛下居然如此兴师动众。看来,我还要找个时间,到宫中去谢恩了。”   “这倒不必,”元瑞道:“不过这可算不得小事了,侯爷是因为太子才落水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是要太子来负这个责任。况且太子在解释时模糊不清,故意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父皇听了心烦,六弟他……又恰好也在旁边,掺和了几句,父皇更是头痛,便直接罚了。”   傅沉轻笑一声,他知道咋咋呼呼的元承绝不仅仅是“掺和了几句”,他看太子不顺眼,此番抓了这个把柄,绝不会轻易放过。   “六殿下他,当真打算夺嫡吗?”傅沉问道。 第23章 意外   元瑞目光门外的某处,许久没有移动,最后缓缓说道:“侯爷觉得呢?”   当朝的局势其实是很明朗的,梁成帝年迈,太子授封多年,但因为急功近利,有些失了圣宠,皇帝有心磨他,因此才拖着不肯传位,但却没有另立他人的打算。   “元承心思简单又冲动,容易被人利用,太子性情又狠厉无情,若真急了,切断手足之事也是做得的。无论元承有什么打算,五殿下请务必好好管束着他。”   元瑞耐心地听完,认真说道:“好,我会的。”   细想来,傅沉已经有七八年没有用这样叮嘱的语气同他说话了,心情未免有些沉重。   鹿风进来添了些茶水,马上便离开了,许是觉得屋内有些凉,走前将门带上,发出“”地一声轻响。   “罢了,说正事吧,”傅沉道:“元承为何在我府中安插眼线?”   元瑞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严肃地说道:“因为他发现太子在暗中监视你。”   “太子?”   这倒奇了,这些皇子们莫非是闲着没事做,竟然一个两个都来盯着他。   “昨日他同我说,今年年初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向太子汇报你的起居日常,元承他一方面觉得奇怪,另一方面也怕太子暗中动什么手脚,但是凭他一己之力,又查不出太子安插的人到底是谁,于是只好出此下策,将自己的人也安插进了侯府。傅沉,得罪了,今日本当他来道歉的,可他……闹别扭,不肯来,只好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劳了。”   这倒确实是他能做出的事,却让人啼笑皆非,傅沉说道:“五殿下多礼了,不过元承他可真行,没抓着太子的奸细不说,自己还暴露了。”   “可不是么,”元瑞无奈地说道:“且我们也没什么线索,但是太子他……我原以为他只不过是与你不合,但他做了这样的事,总不是一个‘不合’就能解释的清的,日后还要多加防范才好。”   如此推断,宋语山作为“神医”暂住在侯府的事情,太子也已经知晓,昨天傅沉还在想,即便宋语山长得貌美,却也不至于一下子便被太子盯上,如今看来,他或许早就知晓这位“神医”的容貌,所以才直接对她下手。   那么他要带走宋语山的目的或许就是……不想让她治好傅沉吧。   “对了,”傅沉又想起重要的一事,问道:“两月前,罗战去了南方,元承他可知晓此事?”   元瑞想了想,说道:“知道的,但是侯爷你也知道,罗战那次带去的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家丁,没什么不清不楚的人,太子的奸细也没跟着,元承他便没在意。”   “是这样吗……”   宋序寻的蒙蒙山的位置极其隐蔽,他能隐居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有九成九的几率还是太子通过罗战他们得知的位置。   那么他既然不是依靠跟踪,那么又是怎么准确快速地找到了那处地方的呢?而他抢走一个年过半百的婶娘,又有什么目的?   “出什么事了吗?”元瑞见傅沉面色沉重,于是问道。   傅沉双手撑在下巴上,说道:“我府中那位医女的家人失踪了,今日听了你这条线索,我觉得可以顺着查一查太子。”   元瑞道:“若是你有哪里不方便的,便来找我和元承,我们定会帮忙。”   傅沉笑道:“多谢五殿下,不过我还真是不太敢找六殿下帮忙。”   将六皇子送出府后,已经差不多是晌午了,傅沉用过午膳,有些乏累,便浅睡了一两个时辰。   再醒来时,发现罗战又蹲在门外院子里,向上次一样抱着二黄,目光悠长迷离,神游天外,两只手则是一下接一下地拽着二黄脖子旁边的细毛。   二黄晒着太阳,有些不耐烦。   傅沉回忆了一下自己今日似乎并没有责备过他,怎么罗战又是这样一副十分受伤的模样?   况且二黄虽然毛发茂盛,却也是禁不起这般拽的,傅沉看着他们周围一圈的黑色绒毛,清了清喉咙,将发呆的罗战喊了进来。   罗战看上去有些奇怪,他等在傅沉的门外本就应该是有事想见傅沉,但是被傅沉这么一喊,却又慌里慌张,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傅沉打量着手足无措的罗战,心下有几分了然,说道:“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这一天天的,管家完全不让自己省心,非但不能排忧解难不说,还总是给自己闯祸。   但是这一次傅沉确实是误会了罗战。   罗战自己又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在傅沉愈发严厉的目光下,说道:“宋姑娘受伤了。”   傅沉目光一凛,手指抽动了一下,问道:“什么伤?为何会受伤。”   “方才侯爷睡觉时,宋姑娘要出府去,我们也不敢拦着,但侯爷不是叮嘱我看好宋姑娘,于是我就跟着同去,路上遇到个乱子,好像是有两个小贼偷了东西在被追赶,和我们迎面撞上,我……护卫不当,让宋姑娘的手臂被划伤了……”   在傅沉的逼视之下,罗战越说越快,几句话便将经过讲了一遍。   宋语山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告诉傅沉,怕他染着风寒还要腾出心思来担心自己,反倒心里不安,但是她不知道,罗战如此忠心耿耿,前脚刚在宋语山面前一口应下,后脚就抱着二黄来到傅沉门口候着了。   虽然这一说又少不了一顿责骂,但罗战还是觉得瞒着傅沉不大妥当。   “她不让你告诉我?”   “对,宋姑娘不想……”   “那你为何还是说了?”   “啊?”罗战没想到傅沉会在这里发难,结巴了一下,说道:“因为属下……属下护卫不当,十分自责……”   可不么,自责得差点把二黄拔秃了。   “她伤得重吗?”   “回侯爷,小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是很深,已经敷上了伤药。”   傅沉心中如有火燎,想去看看她,想告诉她好好上药,想拽着她的脸颊警告她以后出府一定要小心谨慎,一定要有自己跟着,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人对她虎视眈眈……   若不是罗战在一旁护卫着,谁知道今日划开她小臂的那把匕首,其实对准的也许是她的颈项。   可是,既然她不愿意让自己知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傅沉听后,说道:“府内加强戒备,让她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出府了,对了,之前让你好好整顿一下下人,你就只做了些表面功夫,回头多向柳婶请教请教,咱们这侯府里,奸细都快成群了。”   罗战应道:“是……但是奸细不是都揪出来了吗,难道还有?”   “不错。还不知道是谁,暗中调查,别打草惊蛇。”   “是。”   “还有,”傅沉稍微沉思片刻,说道:“先前让你调查的那件事不是一直没有线索么,去试着查一下太子。”   罗战惊讶过后,领命退下。   傅沉独自待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宋语山,打算去一趟洛湘苑。   作者有话要说:   元瑞:为什么要在傅沉府上安排奸细?   元承:……委屈巴巴.jpg   元瑞:去跟他道歉!   元承:……超不愿意.jpg   元瑞:那你想怎么样?   元承:……躺平装死.jpg 第24章 无奈   宋语山上午刚从傅沉这里得了一套银针,欢喜过后开始仔细研究。她曾看过父亲给自己施针的样子,还记得他说过,若是穴位找得准,是不会流血也不会疼痛的。   最多会有一些酸胀。   她在脑海里将穴位图过了一遍,打算从自己身上开始试针。   一打开银针的套盒,却犯了难。   原来这些银针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形制不一,显然用法也是不同的,宋语山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不清楚该怎么用,便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打算出府去向正经大夫请教一番。   上次那位郎中便十分合适,懂医术,脑子又不大好用,还对宋语山有着一种莫名的崇拜,若是找他,随便骗上一骗,应当是可以套出些话来的。   于是她便拿着银针出府,没想到路上遇见了这么倒霉的事情,好在罗战在身边,帮她挡了一挡,否则绝对难以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语山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她和傅沉之间气场不合,自记事起唯二两次风寒,一次是四年前遇见云廷时,一次是前不久在侯府,风寒刚好,便投了湖,没过两天,又伤了手臂。   而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也没有机会再去药铺了,宋语山抱着血淋淋地手臂回到府中,想起某种针灸止血的方法,刚想随便找个细一点的针给自己用上,就发现那伤口已经不争气地止血结痂了。   宋语山十分遗憾。   这种遗憾一直持续到了傅沉来找她。   小灵儿依旧对傅沉非常热情,人还没进院子,小灵儿就已经嗅到了味道,摇着尾巴像只狗一样地映出去,然后一下窜起,试图跳上傅沉的肩膀。   当然到了半空就会被傅沉拦截,提在手里。   这似乎变成了一人一狐狸之间的打招呼惯例,宋语山看过傅沉把它拎在手里没十次也有八次,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灵儿也却无法习惯傅沉的冷漠疏离,它每一次被拒绝,都非常地生气,却又因为脖颈被拎得死死地,导致无法示威,非常憋屈。   府里的丫鬟们见傅沉到来,纷纷将茶水摆上,桃湘还对着宋语山眨了好几次眼睛,目光中好似带着一些……鼓励?   屋内很快便又剩下他们二人,小灵儿乖巧地趴在傅沉的膝头,小鼻子一耸一耸的,颇为得意,自己的位置终于从半空移动到了膝盖,这是一种多么大的进步啊。   “你在做什么?”傅沉问道。同时瞥见了摊在一旁的银针和医书,书上还有许多笔记,字迹娟秀。   “看医书。”宋语山如实说道,又问:“侯爷怎么不早点休息呢,可还在发烧?”   实际上她看到傅沉的面色如常便已经知道他没事了,但还是莫名其妙地问了起来,好似不听他自己说上一句就不踏实一般。   “睡了一下午,已经好了。你今天出府了?”   宋语山闻言心头一紧,心跳快了几拍,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傅沉,她还不知道罗战如此靠不住,对傅沉说道:“对,想……去透透气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嗯。以后若是再想出去,来找我,我陪你。”   宋语山愣道:“不……不用了吧,侯爷恐怕也有别的事情,怎么好意思……”   关键是绝对不能让傅沉看到她向普通大夫请教医术啊!她骗得了别人,骗得了罗战,却没有把握能骗得过傅沉。   “我没别的事情,”傅沉坚定地说道:“若是没有我陪同,以后就不能出府。”   语气忽然霸道起来,非常不讲道理。   宋语山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模模糊糊地想着,傅沉这个人,原来是控制欲和保护欲这么强的吗?   又听傅沉语气略微缓和,补充道:“只是这段时间,太子大约会找我的麻烦,所以将就一下吧。”   宋语山“嗯”了一声,其实并不觉得哪里是“将就”。   “侯爷……”宋语山问道:“有我父亲的消息了吗?”   距离傅沉放出宋语山在扶远侯府的消息已经过了十几日,按理来讲,除非宋序在什么深山密林之中,不然总应当已经听见风声了。   “着急了?暂时还没有。”   “也不是着急啦,我只是想,若是太子对我有杀意,那八成是因为他以为我可以治好你的病?若是我父亲这时候出现,太子说不定也会默认父亲和我们是一伙儿的,万一对父亲不利可怎么办。”   傅沉有些意外,他从未和宋语山说过自己和太子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是她却从这两三日间遇到的事情里面推断出了其中的关系,不由得赞赏她的机敏。   “太子他能派人盯着我,我自然也有办法盯着他,只要宋神医一出现,我保证我会比他更早知道。”   宋语山听后心安了不少,她已经胡思乱想了好久,若不是今晚能和傅沉说说话,恐怕今晚会失眠。   “你想离开侯府吗?”傅沉问道。   “什么?”宋语山没有听清。   傅沉又换了一种方式,问道:“等宋神医来接你了,你会离开侯府吗?”   “我会先请父亲医好侯爷的病,然后……”然后如何,她还未细想过,但抬头见傅沉专注地看着她,脑中一白,脱口而出:“然后便走吧。”   傅沉强笑着摇摇头,他的身子,早已药石难医。   除去这一层,其实这世间本来再无让他留恋不舍的人或事了,父亲母亲相继仙逝,作为傅家独子,没有可以互相依靠的兄弟姐妹,残部所剩无几,旧友也不似当年……   整理一身记忆,唯独放不下的便只有当年千歌城的真相,他想带着真相,去给地下的兄弟一个交代。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他从来都是不畏死的,可是自从宋语山进了侯府,即便他努力与她保持距离,即便他想尽办法吓她、威胁她、让她走,但是终归还是忍不住想看她。想关心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沉默了片刻,傅沉终于还是抵御不住内心深处的欲望,低声说道:“别走了。”   可是话一出口,“三年”之期便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一般压在了他的肩头,他若要双手托起这块石头,便不能抱紧他想抱之人,若是放手不去理会,恐怕整个人都会被压成碎片。   好不容易提起的孤注一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他不想让她走,可是又有什么理由让她留下呢?   她花儿一样的年华,难道就要消磨在他这半个死人的身上,三年之后,披麻戴孝,独守空房?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   傅沉闭上了眼,摸索着拿起茶杯,趁着宋语山还没有反应过来,及时说道:“先别走了,也不必为我做什么,待过这段时间,风头过了,我送你父女离开。”   傅沉藏得很好,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之外,没有任何一处暴露他真实的感情,但宋语山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在听到那句“别走”的时候,心里升起一阵莫名期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多么希望在这件事上,傅沉也能如平时一般,霸道地、带着浓重控制欲和保护欲地,将她留下。   她扮演了这么久的“小神医”,已经有些累了。   想要一个别的身份,想要更加合理地、大大方方地留在侯府。   但是他没有。   “好啊。”   宋语山只得笑着说道。   在傅沉膝头睡着的小灵儿忽然醒了,它看了一眼宋语山,放弃了自己睡得热乎乎的地方,跳到了她的身上,去舔她的脸。   宋语山怕痒,差一点流出来的一丝眼泪就这么憋了回去,她抱着小灵儿的大脑袋笑了起来。   “小灵儿肯定也想回蒙蒙山了。”她最后说道:“但我们恐怕不会再回到那里了吧,父亲肯定会找一处更加偏僻的地方安家,到时候侯爷可就找不到我了。”   傅沉抬手去摸小灵儿的头,指尖与宋语山的脸颊挨得极近,甚至能感到一点温暖,但却始终没有触碰。   “我为何要找你?难不成要找你算算你在侯府这段日子花销有多大?”   “天地良心我的花销怎么……”前一秒还冤枉得惊天动地的宋语山忽然缄默不语,她暗自猜测着傅沉大约是知道那天她拿走侯府的木牌都做了什么了。   “不说话了?不为自己辩解一下?”傅沉紧追不放。   “还是得辩解一下的……我想想啊,我要怎么编……要怎么说来着,对了,我买回来的糕点也让厨房给你送了一份的,还有绸缎,也都做成了侯爷的衣服呢!”   傅沉一听便想揍她,不禁又想起某几日鹿风错拿给自己的衣裳,于是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大红色的衣裳,或者大约可以大婚时穿用,你告诉我,有男子会穿嫩黄色的?你买便买了,我堂堂扶远侯,又不会真的同你计较这么几个银子,何必多此一举?”   傅沉的无奈是真的,否则惜字如金的侯爷也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宋语山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因为她当时还不知道,傅沉原来真的是一个“宽容且好说话”的人,她一心还只想着保命啊,看人还真是不能只看外表,更不能听信谣言。   “侯爷,以后,我若是想你了,便会回来看你的。反正你‘堂堂扶远侯’,府邸总不至于说搬就搬吧?”   傅沉心中酸涩,若哪天她真的来了,见到的未必是自己了。   但还是不动如山,又被她所感染,竟迁就道:“好,一言为定。”   宋语山拿起小灵儿的一只小爪子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拉着它压在了傅沉的袖口上,像是盖了个印章一般,说道:“拉钩怪孩子气的,我记得你们京城做官的都喜欢盖章,盖过章的便不可更改了,小灵儿就算作是我的私章吧,侯爷,你的呢?”   傅沉觉得她太有趣了,拉钩孩子气,难道她拿小动物爪子当印章就不孩子气了?   当即没忍住笑了起来,两根手指在宋语山的额头上一戳,起身到:“这便是我的私章。你休息,本侯走了。”   宋语山摸着额头偷笑,她分明看见傅沉离开时,耳根微微泛红。   “傅沉他,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是不是啊小灵儿。”   小灵儿没理她,自顾自地舔着自己被强行被征用为印章的小爪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宋语山:呜呜呜好想念父亲啊不知道他在哪里傅沉:乖,你可以把我当成爸爸,我不介意宋语山:我介意啊啊啊啊QAQ 第25章 行刺   之后的几日宋语山没再出府,难得地过了几天消停的日子,但她没闲着,算下来,几乎已经将买回来的医书背了个遍了。   然而这样平静的生活总是转瞬即逝。   几天后的夜里,二黄的吠叫吵醒了罗战和家丁,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宋语山的院子比较偏远,待她被吵醒的时候,侯府的人几乎都醒来了,家丁们举着灯火四处巡逻,侯府之中亮如白昼。   她心里一慌,匆忙披上一件衣裳,焦虑不安中打算先去找傅沉。   然而出门一看,傅沉刚好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披散着,却不显混乱,缎子一般地垂在身后,他目光如炬,看见她后更是一亮,走上前来拉着她回了房间。   “侯府里进了刺客。”傅沉简明地说道。   宋语山差点惊呼出声,她捂着嘴巴,将傅沉打量了一遍,问道:“刺客有多少人?你和他们交手了?抓住了吗?”   傅沉摇头道:“目前只看见了一个人,我和他过了几招,但他武功不低,竟从我手下逃了,但是不知道是逃出府去了,还是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其他同伙,罗战正在搜查,我不放心你,就先过来看看。”   “他们的目标,是我吗……”宋语山不安地问道。   傅沉冷笑一声,说道:“管他们是什么目的,有能耐进了我的侯府,却未必有命出去。你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管。”   每当这样危急的时刻,傅沉身上那种镇定和自信便自行散发出来,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宋语山的衣衫有些单薄,被半夜的风一吹,便有点冷,而傅沉却由内向外地散发着热量,宋语山朝他走近了两步,离他近一些之后,感觉寒意都被驱散了。   但是那个刺客和傅沉过招,还能逃脱,定然不好对付,若是进府的都是这样的高手,只怕有些棘手。   但傅沉在确认了宋语山的安全的之后,便丝毫不再担忧,他看向门外的目光之中反而带着一丝富有血性的兴奋,好似捕猎的头狼终于遇到了能填饱肚子的猎物一般。   巡逻的家丁们有条不紊,可见罗战这一次对内的整治是富有成效的。   宋语山在屋内想要走动来缓解焦虑,可是又不敢离傅沉太远,他一动不动,宋语山也只能小幅地移动,看上去像是一只围着蜂巢绕圈子的小蜜蜂。   过了一会儿,洛湘苑外不远处发出一阵巨响,房梁都跟着震了一震,宋语山吓了一跳,差点扑到傅沉的身上,还好在最后关头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傅沉眼中一道精光闪过,自言自语道:“来了。”   家丁都朝着爆炸的位置聚拢过去,傅沉走到房门口,转身将宋语山披着的外衣拢了拢,说道:“在屋里等我,不要出来。”   话音一落,他便纵身出了院子。   宋语山僵立在门口,手指紧紧地握着衣衫,不远处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其中高一些的是傅沉,两人堪堪打成平手,一时分不出胜负。   但那刺客大约是斗了太久,体力渐渐有些跟不上了,逐渐落了下风。   罗战带领的家丁们意识到恐怕是调虎离山,纷纷又朝着洛湘苑奔来。   刺客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未见到其他同伙,傅沉和他边打边移动,宋语山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却听见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打到了院子的中央。   傅沉打斗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宋语山,他不愿两人离她太近,于是一招一式都想尽快制服刺客,或是移动到别处。   但是那刺客偏要与他作对一般,偏朝着宋语山的方向靠拢。   两人离她越来越近,刺客微微有些气喘,他一个转身,终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宋语山,当即低喝一声,使出全力将傅沉挡开,趁着这个档口,冲着她喊道:“宋语山!过来!”   一时间三个人都怔住了。   但傅沉身体上的反应更快些,他看出刺客的意图果然在宋语山身上,微微发了狠,使出十乘的全力迎敌,虽然对于他喊出宋语山姓名的行为感到疑惑,但刀剑之下容不得细想,他也喊道:“回房里去!别出来!”   然而一向听话的宋语山此时却无视了傅沉的话,她短暂地迷茫了一瞬之后,忽然认出了那个声音,提着裙子从房中飞快地跑了出来,不顾刀剑,一头扑进了黑衣刺客的怀中。   傅沉急忙收手,看着这一幕当即便懵了,愣了好几秒之后,才终于看见宋语山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爹!”   两人都停了下来,傅沉的表情变幻莫测,可谓精彩纷呈。而“刺客”虽然还保持着警惕,但因为宋语山整个人粘在他的身上,导致动作变得十分奇怪。   罗战带着家丁和二黄终于赶来了洛湘苑,恰到好处地看到宋语山感慨万千地抱着刺客的手臂,而傅沉站在另一边,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罗战也懵了,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唯独二黄见大家也不打架,便摇摇尾巴,找小灵儿玩儿去了。   宋语山是唯一知道怎么回事的人。她也最先反应过来,忙解释道:“误会误会,傅沉,这是我爹爹!”   又对宋序说道:“爹,你为何扮成刺客啊,还挑着这个时辰出现,把我吓了个半死,你有没有受伤?对了,他是傅沉傅侯爷,大家都是自己人。”   “我知道他是傅沉,不就是他把你从家里强行带来这里的吗?”宋序显然听到了外面对傅沉掳走宋语山一事添油加醋的传言,因此并不认为大家是什么自己人,说道:“今天爹来带你走。”   说罢抓着宋语山便要离开,傅沉和罗战同时一紧张,想拦却又不占道理,却见宋语山牢牢地拽住了宋序,硬是没让他轻功展开,说道;“爹!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的!你听我解释呀!这大半夜的,我们进屋子里去说吧,也让家丁们赶快回去休息,一场误会而已。”   傅沉已经明白了原委,他将剑收了回来,慎重地施了一礼,道:“晚辈得罪了,宋大侠请进屋喝杯茶吧。”   宋序虽仍有怒气,但也是明事理之人,他见女儿都已经这么说了,况且终究是他闯了别人的院子,便也还了一礼,摘下蒙面的布巾,跟随宋语山进了房间。   罗战发了一会儿呆,他从见到宋神医本人的惊喜中挣脱开来,随即想到自己方才好像带狗去追了人家,颇有些忧心他会不会因此对侯府不满。   “罗管家,你说这位宋神医,身手怎么这么好呢?这要是当时他在家中,我们肯定捉不走宋姑娘啊。”   罗战额头上又冒出一滴汗,是了,他不但放狗咬人家,还把人家的闺女给抢走了……   见罗战半晌没出声,另一个家丁说道:“你是不是傻,要是宋神医在家,咱们就捉宋神医了……”   一时间家丁们全都聊起天来,可见见到宋神医这件事情是多么的让人激动。   “好了!”罗战大喝一声,压住窃窃私语的声音,说道:“都回去睡觉!”   “罗管家,侯爷不还没出来呢么?我们想再等等,顺便……方才没怎么看清楚,一会想再看上一眼。”   罗战一拳捶上那家丁的头,说道:“看什么看,宋神医是猴子吗给你们看?再说了,他既然来了侯府,日后机会多得是,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打扰他们一家团聚。”   拿着各式武器的家丁们终于散去了,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虽然让人紧张个半死,但好在只是场误会,想来太子也没有这样的胆子来擅自派刺客闯入侯府。   最后洛湘苑里只剩下了一盏灯。   屋内,三人面对面地坐着,宋语山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都讲述了一遍,略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没有提。   宋序的脸色仍旧不大好,傅沉郑重道歉时,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很扫他的面子。   而气氛又变得奇怪起来。宋语山第一次觉得傅沉和自己父亲竟然有几分相似,都是这般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样子。   “爹,别生气了,这段时间侯爷对我不知道有多照顾,当初爹让我下山去,我还不愿意,此番机缘巧合,不是正好如了您的愿嘛。爹,这段时间都到哪儿去了?”   宋语山生怕宋序会怪罪傅沉,毕竟她还指望着父亲能为傅沉诊病呢。   “湘西。”宋序说道。   宋语山听后眼睛一亮,她从前问父亲去了哪里,他从未回答过。   “若不是我恰好有事路过京城,还不知你竟然跑到了这里来了,”宋序又对傅沉道:“侯爷,你掳走小女的事,在下便不计较了,小女性子顽劣,这段时间给侯爷添了麻烦,明日一早,我便带她离开。”   仿佛胸膛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般,傅沉闻言感到心里空空荡荡,说道:“宋神医舟车劳顿,何必急于一时呢,大可在府上休息两日……”   宋语山也十分意外,“会走”和“明天就走”,终归还是有区别的,她也说道:“爹,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明天再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傅沉:今天,我把岳父给打了…… 第26章 岳父   宋序看了一眼傅沉,他摸进侯府之后不巧最先进到的就是傅沉的院子,过了两招之后发觉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先行躲了起来,从暗中跟着傅沉来到了洛湘苑。   在看到宋语山与这位侯爷分住两处且相距很远时,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想好,若是宋语山受了欺负,他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与这侯府上下同归于尽。   好在宋语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宋序看着她依旧活泼清澈的双眸,才终于一点一点地压下心中的怒气。   但他仍旧发觉了女儿和这位侯爷之间有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傅沉偶尔瞥向她时专注柔和的眼神,两人目光相撞时的脉脉情愫,他是过来人,这些细枝末节的暗流,他一看便知。   于是也不强求,妥协道:“那便再打扰侯爷两日。”   “不必客气,安心住着便是。”   傅沉空荡荡的胸膛里填补进了一丝空气,他吩咐桃湘收拾出一间客房,安排他们父女住在同一处,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宋语山将傅沉送到了院门口,再回来时,脸上皆是喜悦之色,能多两天是两天,反正爹爹心软,自己多说说好话,说不定就能两天两天再两天。   “爹,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的武功这么厉害!傅沉说你能和他打成平手呢。”   宋序闭目养神,摇头道:“年纪大了,若是年轻时,进这侯府放把火都未必有人知道。”   宋语山听后捂着嘴巴偷笑,又听他慢慢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果然瞒不过爹爹,”宋语山说道:“傅沉在这儿我不大方便说,其实……他就是四年前的云廷。”   宋序睁开了眼睛,回想一番,当年他虽然没见过云廷,但是回家之后的整整三个月,每天宋语山都在念叨着这个名字,因此印象颇为深刻。   “他是云廷?你当年说他不过是个守城的士兵,怎地一跃成了侯爷了?”   宋语山道:“他当年大概要隐藏身份之类的吧,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一直都是侯爷。”   “既然是侯爷,位高权重之人,又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到蒙蒙山上,让你遇上?”宋序发觉自己的傻女儿恐怕被蒙在鼓里的不止这么一点,心里平复下去的担忧又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所以你也不问?什么都不清楚便在人家家里住了下来?”一向仙风道骨的宋序遇到关于女儿的事,就变得极易动怒。   “因为他不记得了!”宋语山说道:“据说是因为一年前在战场上中了毒,留下后遗症,十几岁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序沉默了片刻,眼中有些疑惑,还是问道:“他不记得你了,那你又是如何断定他是云廷的?人的容貌是会变的。”   “小灵儿记得呀。”   已经和二黄依偎在一起睡着的小灵儿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抬头,眼睛都没睁开便又钻进二黄的颈毛之中睡去了宋语山讲了一下小灵儿认出傅沉的经过,宋序仍有问题想说,嘴唇动了动,却止住了,只道:“太晚了,休息吧,剩下的明日再说。”   宋语山挠了挠头,她还想借着这个话头求父亲为傅沉诊病呢,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他便走了。   再次回到床上,已经过了三更了,宋语山听见屋内二黄和小灵儿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之间还惦记着,二黄晚上从来都是要守在傅沉屋外的,怎地今日没有跟他回去呢。   莫非是小灵儿的魅力太大,让二黄都不想走了?   可是不行,他们一个是狗,一个是狐狸,种族都不同,亦无法繁衍生息,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胡思乱想着,再醒来时,便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激灵一下坐起,起身快了,头晕了一下,又朝外轻轻唤了一声桃湘。不知不觉间,她好似已经习惯了侯府之内有人照顾的日子,若真回到了蒙蒙山上,恐怕又要重新适应吧。   门很快便开了,桃湘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在宋语山漱口之后及时端上一杯热水。   “我爹起了吗?”宋语山问道。   “宋神医他一早便醒了,”桃湘道:“然后……便去找侯爷去了。”   宋语山擦脸的动作一顿,手帕差点掉在地上,她瞪着眼睛,惊诧道:“什么?去了多久了?是高兴地去的,还是阴沉着脸去的?”   桃湘有些为难了,她看见的宋神医面色平静,没什么表情,既谈不上高兴却也没有沉着脸,就像是出去散步一般。   但是看着宋语山的样子,倒好像宋神医要去找傅沉打架了。   宋语山确实担忧着这个,毕竟昨天话才说到一半,谁知道宋序会不会回去之后想到什么,便又不高兴了,要去找傅沉的麻烦。   完全没有考虑到,声名在外、执掌生杀大权的傅沉,又岂是轻易能被人找了麻烦的?   总归宋语山十分忧虑,早饭也没用,整理了一番仪容之后,便匆匆出门去了。   一路小跑着到了傅沉的院子,见他房门开着,想也没想便冲了进去,然后便看见傅沉坐在桌旁,皱眉深思着什么,上衣褪了一半,半边胸膛露在外面。   宋语山惊叫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宋序对自己女儿如此没规矩的样子十分不满,反倒傅沉从沉思中归来,看见她的样子,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可以了。”宋序说道,将傅沉右臂上的一只银针拔了下来,浸入到一个瓷碗之中。   “小……宋姑娘这么早就来了,怕是听说令堂在此处,不放心了?”   傅沉差点顺嘴叫出了那句“小神医”,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改了。   然而他却正好想反了,宋语山哪里是防着傅沉,她是防着自己亲爹。   宋语山稍微转过来些许,从指缝里看见傅沉已经把衣裳穿好,这才将手放了下来,对宋序说道:“爹,你怎么自己来了?应该叫上我啊。”   “叫你做什么?”宋序道。   宋语山看清了宋序好似没有要和傅沉打架的意思,反而桌上还放着脉枕,看来他已经给傅沉诊过脉了。   “这个……爹爹给傅侯爷诊病,我也想观摩一下、学习一下……”   说完后,却是有些心虚的,她忘了跟宋序串通,生怕自己亲爹一张嘴便把自己不懂医术的事情给抖出来了。   但宋序却没有理她,而是专注地看着瓷碗之中的银针,过了一会儿,碗中的水已经清澈。   他拿起银针来看了一眼,随即用手帕反复擦着,宋语山知道这是宋序思考时的习惯,一般当他开始反复擦拭银针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难以想通的事情了。   于是她走到傅沉身边去,两人都没有作声,耐心等待着。   傅沉早已将生死看开,即便面对着神医,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反倒是宋语山,急得指尖发凉。   傅沉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带着软垫的凳子,让她坐下。   很快,宋序收起银针,说道:“侯爷为何确定自己中了毒?”   傅沉一愣,马上皱眉问道:“我没有中毒?”   宋序缓慢却坚定地说:“没有毒,却中了蛊。”   蛊吗?   傅沉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疑惑不解,努力镇定下来,梳理着自己从千歌城回来之后的经过。   片刻之后,他说道:“一年前,我确实中毒了,回到京城,太医会诊了整整一个月,救回了我的命,却让我睡了一整年,待我醒来后,仍说……余毒未清,故而,每隔一月便会发作一次……”   他从未怀疑过。   为他诊病的人是太医啊,不是一个两个,而几乎是太医院的全体。   他怎会去怀疑这些人呢?   太医院向来是最为独立的部门,不受朝廷上任何一个的影响,能够支配他们的,唯独九五之尊。   若有问题的是太医,那么不就相当于是……   傅沉不愿继续细想,他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年多以来的谋划,竟然从根本上就是假的,是个骗局,而他直到此时,才堪堪侦破,可是那人又为何要费劲心力的骗自己呢。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会不会……毒是最近才解的?”   宋序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便要问侯爷自己了。”   何必自欺欺人呢。   傅沉支着额头,深吸一口气,说道:“蛊又是怎么回事?在我身体里有多久了?威胁着我性命的,就是它吗?”   宋序道:“我只研究医术,对巫蛊之类只知些皮毛。但依我看来,这蛊虫已经存活了至少一年,但奇怪的是,它并不致命,准确地说,只要施蛊之人什么都不做,你便能和这蛊虫长命百岁,唯一的害处就是如侯爷所说,间隔月余会头痛,并睡上两日。但是……”   傅沉冷笑一声,道:“但是,若是他哪天想让我死,也只需动动手指操纵蛊虫就好了?”   “看来侯爷已经知道施蛊的是何人了?”   傅沉没有说话,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他当然知道是谁。借太医之口告诉自己只有三年的寿数,同时又把蛊虫悄无声息地埋进自己的身体。   有中毒作为遮挡,每月的异样有了正当的理由,没人会察觉,包括傅沉自己。   能布置这样天衣无缝的局面、能控制整个太医院的,还能有谁?   若不是他阴差阳错遇见了宋序,只怕自己直到死,还以为是死在了敌人的毒雾之下,死在了保家卫国的余烬之中……   殊不知这其中早就被偷梁换柱,他的死,只不过是权力的牺牲品,是一国之君的制衡之策罢了。   他需要傅沉,因为百厌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国内除傅沉之外,再无良将;而他同时又忌惮傅沉,因为有傅家数代将军积累下的威严,一旦两国开战,傅沉重回战场,便会再次拥有拥兵自立的能力。   为了防患将来,便要早做准备。   傅沉想起一年前梁成帝亲自选拔的新军营,如今正如火如荼,想来等他培养出了能接替自己的人,到时候便是发作蛊虫的时机了吧?   对吗?他是这样想的吧?   可是他分明看着傅沉长大,他分明应当明白这个孩子不会做出叛国之事、也从来不想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还是不肯信任他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父亲是否真的是死在敌军的手里。梁成帝对自己尚且如此,对父亲……又能如何呢? 第27章 分离   “……侯爷,侯爷,傅沉!”宋语山把他从一片汪洋的沉思之中拉了回来:“我爹爹问你,若是知道施蛊的人是谁,想办法弄回母蛊,就能治愈了!”   她不知道其中那么多的内情,还觉得不是中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毕竟,蛊嘛,说白了就是个小虫子,赶出来就是了。   傅沉长出一口气,说道:“拿不回来的。”   宋语山急道:“你怎么确信?你武功这么高强,我们去偷去抢也行啊。”   傅沉自嘲地一笑,谁能从一国之君的手里抢东西?   见傅沉沉默不语,始终不肯说出那人是谁,她又去问宋序:“爹,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序摇头。   “语山,还没用早膳吧?我叫鹿风单独给你做一些,宋神医,今日多谢了,以后若有什么我傅沉能帮忙的,请尽管提。”   宋语山道:“我不饿,你还没说清楚……”   宋序摆摆手,对宋语山使了个眼色。   她这才发现傅沉神色不大对劲,再一想也对,任谁骤然得知这么个消息,都会意外,还是给他留些时间独自消化吧。   宋序和宋语山回到了洛湘苑,很快鹿风便送来了几样宋语山爱吃的小食,但她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是胡乱猜测着会给傅沉下蛊的人会是谁。   “想学医术?”宋序看见了宋语山摊在一旁的医书和银针,问道。   “啊?”她回过神来,说道:“是啊,想学,爹愿意教我了吗?”   这个请求她从小到大提起过许多次,从来未曾得到过应允,于是今日也是随意一问,没报什么希望,毕竟她就算是单凭自己,也已经学了个三四成了。   谁知宋序却说:“为父教你。”   宋语山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真的?不是骗我吧?为什么以前都不同意今天忽然同意了?”   她非常意外,宋序说道:“以前你年纪小,不懂事,又生活在山里,学了医术也没用,但你如今既然出来了,又有兴趣,便教教你也无妨。”   宋语山毫不掩饰地说道:“太好了,有爹爹教我,我很快也能当个宋神医第二了!”   其实对于“宋神医第二”她是没兴趣的,但是自古有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宋序找不出办法的事,没准等她学成,便有法子了。   说白了,还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宋序没说话,示意她专心吃饭,宋语山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随意塞下两口,便叫人收了下去。   如此又过了两天,宋语山除了阅读医书之外,还格外留意关于巫蛊的记载,但是此邪门歪道向来被视为异端,很少会被写在书上。   她虽然发愁,但还是觉得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连宋序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也不知她的自信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但是两日之期已到,宋序已经在催促她收拾行装了。   宋语山义正言辞地说道:“父亲,侯爷请我来为他诊病,如今他尚未脱离危险,我怎么能离开呢,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宋序听后不语,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见此招无效,宋语山又笑眯眯地凑上去,说道:“爹爹,这侯府多好啊,我们就在这多住上一段日子,更何况,婶娘还下落不明,说不定还要依靠傅侯爷帮忙……”   “为什么想留下?”宋序问道。   宋语山忙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傅沉身上的蛊,还得指望着我们想办法呢。”   宋序不置可否,只说到:“那你便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吧。”   “好啊,我这就去!”   宋语山抓住一线希望,心想道,傅沉不久前还跟自己说想让她多留一段时日呢,定然是需要她的,就算他说不需要,也要回来告诉父亲需要。   如此想着,便蹦跳着跑进来傅沉的院子,转了一圈,却发现傅沉不在。   罗战恰好从前厅走来,宋语山忙拦下他,问道:“侯爷在何处?”   罗战道:“前厅呢,来了几位屁股沉的元老,赶都赶不走,侯爷在跟他们耗着呢。”   “元老?”宋语山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胡子花白的老头,问道:“他们是何人?找侯爷做什么?”   傅沉是什么人,连太子都不曾放在眼里,因此能把傅沉给耗住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罗战像是分享着八卦一般,向宋语山走近两步,低声说道:“是给皇帝当说客的,全是朝中一品大员,难缠得很,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忍着。”   “说客?”宋语山疑惑地问道。   罗战道:“皇帝一直想给侯爷和幽云郡主指婚呐,但侯爷不愿意,皇帝拿他没有办法,便时常派这些人来,巴望着哪天侯爷烦了,也便接受了……”   宋语山之前已经听傅沉亲口说过此事,但当时她赌气,没有追问傅沉为何不愿意成亲,此时反倒好奇起来,便问罗战:“侯爷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想和幽云郡主成亲?”   罗战想都没想,完全把宋语山当成了自己平时侃大山时候的好兄弟,毫无保留地说道:“是不想成亲。当然不是幽云郡主的问题,她这么年轻貌美,又有才学,还是郡主的身份,谁不想娶她?侯爷他不过是有些难言之隐,等侯爷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哪有不想成亲的道理?”   他一语中的,令宋语山一下子便明白了为何自己当时见到幽云郡主时,会对她凭空升起敌意,这不是没来由的。宋语山没有发觉,当时在她的潜意识里,便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傅沉若是有一天会成婚的话,门当户对的大约就是这么一位有美貌、有才学、有地位的高高在上的郡主。   他们是一类人,而自己,却是外来者,门第摆在那里,自己终究无法像幽云郡主那般,一出生便能和傅沉平等地站在一起。   傅沉的“难言之隐”,大约指的便是中毒的事情了,如今确定了不是中毒而是蛊,按照罗战的说法,等他去除蛊毒,便会去娶幽云了吗……   宋语山越想便越是笃定,她甚至回想起了刚来侯府时傅沉举止轻浮地要收她作妾的事情,是啊,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恐怕也就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屈辱地存在着了。   委屈一层接一层地涌上心头,宋语山眼角有些湿润,担心被罗战看出马脚,于是说道:“我知道了,我只是来……和侯爷辞行……”   “你要走了?”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傅沉今日穿了一件黧色衣裳,整个人显得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爹在催我了……”   宋语山一到了他面前,先前的委屈仿佛发酵了一般翻了好几倍,却又强忍着不想露出分毫,即使知道自己该走,心里却仍期望着他能像之前一样,说着“太子危险”,然后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留下。   但是傅沉没有。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也好,以宋神医的身手,定然能保护得了你,先前是我多虑了。”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宋序能夜闯侯府,又行走江湖多年,区区一个太子,根本不再是问题。   宋语山咬唇,说道:“若是我和爹找到去除蛊虫的法子了,会传信给你,或是亲自过来……”   “好。”傅沉淡淡地说道。   “我婶娘那边,还请侯爷多费心……”   “好。”   傅沉点头。   宋语山张了张口,却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只得挥了挥手,忍着心里巨大的失落,说道:“侯爷忙着,就别送了。”   话音才落,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沉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拉住她,却最终没有使出力气,任由她走出了院子。   走吧,毕竟她不该属于这里,这偌大的侯府,布满诡谲莫测的阴谋,连他自己都如同一支摇摇欲坠的浮萍,又哪里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呢。   罗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甚至没想过宋语山竟是来辞行的,毕竟这姑娘来的时候还是欢欢喜喜的模样,与平时别无二致,怎么几句话的功夫,便要走了?   侯爷不是还欠了她许多银子吗?也都不要了?   “罗战,”傅沉背对着他,低声说道:“送送她们,至少看着他们安全离开京城,你亲自去。”   一句话说完,傅沉忽然弯下腰去,手抵着额头,罗战一慌,忙去扶他。   傅沉大口呼吸了几下之后,哑着嗓子问道:“今天是何历日了?”   罗战急得眉头紧蹙,道:“四月十六了,侯爷是又发病了吗?”   算一算日子,距离上一次,确实将近一个月了。   然而傅沉问完这句话之后,铺天盖地的疼痛反而消退了,若不是他现在背部洇湿、头皮发麻,他甚至怀疑方才那一下是自己的错觉。   他攀着罗战的手臂慢慢地起身,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地上,他想起两天前宋序施针,莫非是那次改变了一些什么?   但该来的总还是会来,只要那蛊虫在他身体里一日,他就别想摆脱这样的疼痛。   “没事了,你去吧。”   罗战仍不放心,跟着傅沉进了房里,看着他过了一刻钟,头痛确实没有再次发作的迹象,这才忐忑地去寻宋语山。 第28章 危局   宋语山回到洛湘苑,沉默地收拾好了东西,便坐在桌旁发呆。   宋序见了,反而没有再催促,喝起茶来,等着她说话。   过了片刻,宋语山差不多已有了打算,她问道:“爹,你给侯爷看诊的时候,除了蛊毒之外,可还看出了点别的?人人都说侯爷失去了记忆,他自己也这样说,我原本是很怀疑的,但是自从我来到侯府,这么长的时间了,他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记得我的样子……所以他,是真的失忆了?”   宋序心中轻叹一声傻语山,连他一个只在侯府中住了三天的人都看得出来,傅沉待她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是表面上对你多好,而是不经意间的眼神留意,和细节之处的温柔照拂,傅沉冷厉的躯壳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柔软的真心。   可是宋语山太过于纠结过去了,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找出傅沉假装失忆的证据上,钻了牛角尖的后果便是,对其他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她还不知道。   也幸好她不知道。   宋序虽然平日里淡泊随性,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女儿,却总是如同天底下所有父母一般,不求她大富大贵,只希望一生安稳快乐。   而这最基础的底线,傅侯爷给不了。不说他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身体,即便他无疾无虑,但身处侯门贵族,向来是要三妻四妾,且其他妻妾,定然也是地位尊崇,他不忍心女儿去受这样的屈辱。   所以,趁着她困在牛角尖里出不来,趁着她未知晓傅沉的深情,趁着她亦没发觉自己的心意,带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记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语山啊,你要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缘由,既然他不愿意承认,那么,时间也好,人也好,物也好,就都是没有意义的。”   宋序缓慢而冷静地说道。   这算得上是暗示了,这样的暗示到了宋语山心中,与她长久以来的执念合二为一,她忽然清醒过来,是啊,两个人一同经历的事情,如今只剩下一个人铭记在心,看似少了一半,实则已然全部失去了效力,再也算不得“真实”了。   宋序继续说道:“向来人心最为难测,记忆这个东西,丢没丢,只有记忆的主人才知道。别人,哪怕是我,也诊不出来。所以,你想继续留下吗?”   宋语山摇了摇头,她留在侯府的两个目的,其一证明傅沉未失忆,其二帮他解毒,如今这两件事她都做不到。   傅沉不曾挽留她,她也赖了太久了,该走了。   “走吧,爹。”   两人出了侯府,宋语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扶远侯的牌匾,思量着不知还有没有再次回到这里的机会。   纵使是不舍的,但世事如此。她和傅沉,四年前,相隔着两个国家的战火,四年后,相隔着一堵侯府的围墙,终究不是同路人。   短暂地失落之后,宋语山晃了晃头,把那丝丝缕缕切不断的牵挂抛之脑后,抱着小灵儿,转身跟着宋序离开了。   但是两人还未离开京城,甚至才走到城门处,便瞧见城门口沸沸扬扬地围了许多人,义愤填膺地不知在吵些什么。   他们走过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日京城大牢丢了重要的逃犯,城防营倾巢而出全城围捕,因此城门也全都提前关闭。   进不来出不去,将京城围城了一只铁笼。   宋序二人无法出城,便想着找一处客栈住下,谁知才走出没多远,便有一队身着铠甲的侍卫朝着他们猛冲了过来。   宋语山此前曾听傅沉提起过,城防营的侍卫们皆着白色铠甲,当时傅沉还拿此事吓她,说那白色铠甲上其实全都沾上过血迹,尤其凑近了闻,一股血腥气。   但是这队侍卫,却着黑甲,显然不是城防营。   或许是朝廷又派出了什么别的侍卫吧。宋语山这样想着,并未放在心上,和宋序一同靠边站着,为他们让出路来。   谁知这些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到了他们面前却忽然换了个方向,竟将两人围在了中央。   宋语山紧张地向着宋序靠拢,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为首的那位黑甲侍卫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里看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却见那人彬彬有礼地说道:“您就是宋神医吧?久仰大名,我家主子有请,不知方不方便?”   宋语山一听这个声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她想起来了,这人就是前些时日在宫里遇到太子时,他身边的那位随从!   此人今日换了身装扮,故而宋语山没有及时认出来,但却把他的声音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当时在路上她想办法逃跑时便是此人接二连三地威胁自己。   她看了看这人身后黑压压的侍卫,这些人定然不是城防营,八成是太子府上的家将,这是借此机会公然来寻她的麻烦来了?   或许,那“逃脱的犯人”也是无中生有的。   为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竟然布这么大的一个局,至于吗?   但此时不是推测太子用意的时候,宋语山向父亲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道:“爹,这些人是来找麻烦的,咱们快想办法脱身吧!”   宋序垂目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镇定自若地对那人说道:“真是不巧,在下并非你找的那个人,你认错人了。”   说罢便硬气地向前走去。   最前方的侍卫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着宋序聚拢过去。   宋序有些动怒,说道:“怎么?即便是官家,就能没有理由胡乱抓人了吗?国法在何处?”   那黑甲随从见宋序不好说话,反而卸下了恭敬的模样,换上了不可一世的痞气,与他家主子如出一辙,说道:“今日,我等奉命捉拿出逃的犯人……”   说着装模作样地拿出一副画像来,对着宋序比照了两下,忽然道:“就是此人!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傀儡们拔出刀剑一拥而上,宋序一边护着宋语山一边与他们缠斗,不至于吃亏,却也逃脱不得。   宋语山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剑心惊肉跳,偏偏这条巷子人不多,被这群黑甲侍卫包围之后,更是如同清场了一般,连逃都没有个遮掩。   更不妙地是,从巷口又来了另一队黑甲,手上拿着□□,一过来便摆开了架势,朝着宋序二人射击,却避开要害,只瞄着腰腹和大腿。   宋序一剑挡开一支射向宋语山的□□,紧接着自己躲闪不及,腿上中了一箭。   他闷声不吭,咬牙一把拔出了箭,却感到伤口处一阵发麻。   当即骂道:“……有麻药……语山!你快走 ,回侯府!”   宋语山看着父亲流血的伤口焦急不已,拿了手帕按压在血洞上止血。面前又是黑压压的一片黑甲,根本无从逃脱,一时间竟陷入了困局之中。   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被抓走?   她看见那个黑甲随从势在必得的目光,心里生出几分冷冰冰的寒意。   小灵儿全身的毛发都炸开着,呲着牙齿低声呜叫着,方才宋序打斗时,它还趁乱咬了几口黑甲士兵的小腿,但此时宋序难以行动,只剩它一只狐狸,显得势单力薄。   这时侍卫们的后方忽然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接连被掀翻,宋语山和黑甲随从同时朝那边看去,见罗战矫健地踹翻了一个人,伸长了脖子寻找宋语山,他紧蹙着眉头,嘴巴里还叼着半个糯米角黍。   罗战心虚得不行,方才一路跟到城门口,人特别多,还碰见一个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哭哭啼啼地卖角黍的小姑娘,他看着心疼,鬼使神差地买了几个,还打算一会儿出了城门,也给宋语山父女送几个垫肚子。   谁知他才刚逗了那小姑娘两句,再一回头,宋语山已经没有影了。   他在人群里跳了半天,又爬到了高处,最后才发现了踪迹,一跟过来,就看见两人被太子的家将团团围住。   于是想也没想直接单枪匹马冲了进来。   宋语山方一见他,眼前一亮,但再一细看,发现只有罗战一个人,也不知是该骂他还是该感动。   那黑甲随从也发觉了这一点,他朝手下说道:“不要慌!把这三个人一同抓回去,一个都别剩下!”   此时宋序已经失去了意识,好在这箭头只涂了麻药,却没有毒。   宋语山自知是逃不掉了,她看着尚且还在外围的罗战,拼劲全力对他喊道:“罗战!你听我说!他们人太多了,你快回去!让侯爷想办法!”   罗战犹豫了一刹那,嘴里叼着的角黍被人给打掉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眼含怒气,一拳把碰掉他角黍的黑甲侍卫打趴在了地上。   随后才看了一眼宋语山,也瞧见了倒在一旁的宋序,咬咬牙,几下甩掉身边的人,飞上屋檐,走前对宋语山说道:“等着!马上就去救你!”   领头的黑甲随从见罗战逃了有些不安,随即派出几人去追,仍旧剩下的许多人围着宋语山二人。   宋语山不安地吞了下口水,正要捡起自己的“老本行”,伸手要去口袋里摸毒粉包儿,手刚抬起来便被人制住了,随后又是一个麻袋套过来。   这是宋语山今年第二次被套麻袋了,她昏昏沉沉地想着,若是这次能脱险,定要去庙里拜一拜自己怕不是得罪了什么麻袋大仙之类的,不然怎么总是触霉头。 第29章 反攻   侯府。   傅沉回到房里之后,换下了被冷汗打湿的衣裳,右眼一直跳个不停,方才尽力克制着没有去送宋语山,就是担心自己见了她,会忍不住想让她留下。   府中这段时间热热闹闹的人气,好似都是宋语山带来的,她一离开,连二黄都蔫头耷尾,没精打采的模样。   他婆娑着腰间的玉佩,仿佛这些许的凉意能够让他保持冷静。   “侯爷!侯爷!不好了――”   罗战风风火火的声音响彻整个侯府。傅沉心里一沉,忙出门去看。   跑进来的罗战满头大汗,涨红了脸,说道:“――侯爷,宋姑娘父女俩,被……被太子给……”   “怎么可能?”傅沉讶异道。他分明算过了,以宋序的实力,不该……   “在哪碰上的太子的人?难不成他派出了家将?”   罗战忙道:“正是!足有五十黑甲,打着追逃犯的名号,直接将城门给封了,就在城里动的手!”   傅沉目光一沉,他唯独遗漏了这一点,宋序对付十几二人或许没问题,但若是武装过后的人海战术,再厉害的人也难以逃脱。   太子这个疯子,竟然这样胆大妄为。   “……侯爷,属下无能,没把宋姑娘给带回来……”   罗战低着头说道。   “不,你做得很好。”傅沉并未怪罗战,他深吸一口气,冷静说道:“我会把她救回来。”   救回来。   然后再也不会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   宋语山视线被麻袋完全遮挡,只能凭借周围的声音判断这些人没有再去闹市,周围越来越安静。   但是这群“运送”她的人走得太颠簸了,宋语山直犯恶心,感到有点晕麻袋。   但她还是拿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戳了几十下,弄出了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小孔。   周围的景致很陌生,但能确定不是宫城。看来太子还留有一丝理智,并未将她带进宫去。   再过了一会儿,这群人把她带到了一间房中,将她扔在床上,也不解开,转身便走。   宋语山抓紧时机,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挣脱出来,去试着推了推门窗,果然都是上了锁的。   而宋序与她不在一处。   一想到父亲,宋语山眼圈有些泛红,不知道腿上的箭伤严重不严重,一直流血的话可怎么办……   好在罗战回去报信了,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把握,就是相信傅沉一定会来救她。   而在此之前,她要保护好自己。   宋语山深吸几口气,努力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她观察了一下房间里的摆设,找出了一段绳索、水桶和瓷器。   折腾了好一会儿,宋语山终于完成了布置,她压着紧张的情绪,放平呼吸,静默地等待着。   差不多到了傍晚的时候,警惕了大半日宋语山终于听见了房外传来了一点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房间最里侧的一口箱子里,从缝隙向外窥探着。   果然是太子元德。   他穿着深红色的常服,一双狭长的眼睛暗含精光,推开门之后一时不查,兜头便被一桶冷水淋了个透彻。   太子吓了一跳,神色更为可怕,脸颊上的肉都颤抖起来,他怒吼道:“怎么回事!”   房外的随从唯唯诺诺地说了什么,帮他擦着脸颊,却被一掌推开。   “人呢!”   他终于发觉房间之中空空如也,随从也探进头来看,狐疑地说道:“分明……怪了,奴才一直在这儿守着呢,她断不可能逃了的。殿下要不先去换身衣裳吧……”   太子的目光在房中扫荡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的某只箱子上,他没有理会那仆从,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嘴角不怀好意地一弯,随手将门给关上了。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响,一个瓷瓶以一种奇怪的弧线向太子飞去,这次他有了准备,后退了两步躲过,却忽然脚下发粘,差点跌倒,右臂下意识地去扶了一下门沿。   紧接着房中响起一声惨叫。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   太子恶狠狠地将手臂拔了下来,他方才没有注意到,门沿某些位置上插满了银针,此时他的手臂上,留下好几个血洞。   宋语山暗道一声活该,总算是给父亲报了一点仇。   太子被彻底激怒了,他抓着手臂,先把外面的随从呵斥走,随后朝房里走来,避开某几处瓷器碎片,阴恻恻地声音试图钻进宋语山的箱子:“宋姑娘是吧?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难道还能两次从我的手掌心逃脱?咱们今天,就把你和傅侯爷的新账旧账一起算……”   “算”字才说了一半,宋语山拽了一下某条透明的丝线,从屋顶上飞下来几个重物,向太子砸去,他躲开了两个,但是这些东西掉在地上之后马上就碎了,炸出了满屋子的白色粉末。   太子没防备,吸进去一大口,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憋得脸和脖子一片通红,更为恼怒,几步冲到角落里,打开箱子之后,迎面又是一阵□□扑来。   但箱子是空的。   宋语山从房间的另一头探出头来,打算趁乱试着逃出房间,没想到太子被迷了眼睛,仍瞧见了她,且他虽然看上去单薄又病态,但终归也是从小习武的,虽没练成什么,但最起码的反应速度是有的。   他一把抓住宋语山,并且成功地避开了她随手砸过来的花瓶和烛台,刚要制住她,却发觉裸露在外的皮肤忽然一阵蚀骨的疼痒。   “嘶――”   太子忙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细小疙瘩,反而更加痒了。   宋语山凝神,像是面对着一只狡诈诡谲的鬣狗,竟拿不出当年糊弄罗战和一应家丁的底气来,只能尽量平稳地说道;“你放了我和我爹,我就给你解药,否则这毒药烈得很,不出半个时辰,你的脸就会开始腐烂了,时间紧迫……”   然而实际上,她的新一代毒粉,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毒性,一过时间,疼痒就消失了。   所以时间确实非常紧迫。   但太子是何人,他在朝廷中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嘴脸不曾见过,只看一眼,便知宋语山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于是他从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就要朝宋语山脸上摸去,说道:“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今天就看看,到底更毒的是你,还是我。”   宋语山挣扎着躲开,随着太子的靠近,她感到全身都是抗拒和反胃,经此一事,她发现自己不光晕麻袋,还晕人渣和变态。   眼看着就要躲不过了。忽然外面的随从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隔着门窗对屋里喊着:“殿下,六……六殿下来了……正在外面闹呢,您快去瞧瞧吧……”   太子停下动作,站直了些,说道:“老六?他来干什么?”   怎么不是傅沉?   此时若是说傅沉赶到了,他倒不觉得奇怪,毕竟放跑了一个罗战回去报信,但是他也早已找到了应对傅沉的法子,任他要人也好、抢人也好,都有办法把他给堵回去。   但是老六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随从又道:“回殿下,六殿下他说……他说您之前打碎他一个紫砂壶,说了赔他,却迟迟没消息,他怕您……您赖账,就上门讨要来了……”   “真是胡闹!”太子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又想起来自己这个弟弟三五不时地便要来找自己闹上一通,今日不知又从哪得知了自己不在东宫的消息。   如此一来,元承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决不是老老实实赔他一个紫砂壶能了事的。   太子不耐烦地斜眼看了看宋语山,犹豫了片刻,还是愤然地从鼻腔里喷出两道气来,一甩衣袍,走出了房间,叮嘱了那随从几句。   待他走后,随从又进来,拿着绳索把宋语山手脚捆绑上,扔回到床上。   宋语山眨了眨眼睛,她的银针还插在门边,满地都是瓷器碎片,想把绳索割开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她却没有动,老老实实地等在床上。   六皇子不会这么巧赶过来。   他会来就意味着,傅沉一定也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那粗壮随从的一声闷吭,太子果然还是太过大意了,竟然没有在这里多留几个人。   宋语山伸着脖子,看见门被一脚踢开,傅沉一步踏了进来,满脸担忧的神色,看见宋语山之后不减反增,急切地冲过来,一刀割开了她的束缚。   “侯爷!”   宋语山欢喜地唤道,看着救世主一般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傅沉被她热切的目光盯着,洁白的耳根处又开始泛红,他拉起宋语山的手腕看了看,在红痕处不轻不重地揉着,说道:“别怕,我接你回去。”   宋语山闻言,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傅沉第二次告诉她“别怕”,上一次是从冰冷的湖水之中将濒死的自己救出,这一次,是从坏人身边将自己接走。   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委屈,她红着眼睛,搂住傅沉的脖子,在他颈项与肩膀之间汲取着力量和安定。 第30章 解救   傅沉只当她是吓坏了,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别哭呀小神医,要哭,也等到回府之后再说。到时候肩膀借你用?”   “我没哭!”宋语山抬起头来,一双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傅沉心里漏跳了一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瞥开目光,这才瞧见满地狼藉,又是瓷片又是药粉。   他有些担忧地说道:“看来是我误会了,受欺负的大概不是你?你没把太子给毒死吧?”   若真毒死了,固然大快人心,但是毕竟是一国之本,不太好善后啊。   宋语山被逗笑,拍了他一下,说道:“当然没有,我分明弱小又可怜,是受欺负的那个。”   傅沉闻言正色道:“他真的欺负到你了?”   宋语山怕自己说出一个“是”,傅沉便要提刀去砍人了,于是忙道:“倒也没有,还好你来得及时……对了!我爹爹!他受伤了!我们得快去救他!”   说完便手忙脚乱地要冲出去,傅沉拉住她,说道:“别急,罗战已经带你父亲先回去了,这里是太子府,有重兵把守的地方,一会儿我带你走,千万别出声。”   宋语山愣道:“原来侯爷你是偷偷摸摸地进来的?”   “怎么?我不偷偷摸摸进来,怎么把你给偷走?走了,回去再说。”   傅沉说完,便带着宋语山避开府兵,顺利地溜了出去。   可怜太子还在前厅和纠缠不休的元承理论,满身火气地看着那个弟弟一块一块地给他讲述那只紫砂壶的重要性。   他耐着性子听完了第八块,终于忍不了了,把元承连人带壶地赶出了府。   但令他奇怪的是,元承并未纠缠,甚至没有像往次一样搬出父皇来威胁他,而是果断地拍拍屁股便走了。   这让他顿感不安,回到院内果然看见倒地不起的随从,太子站在房门口,脸色变幻莫测,一口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不按常理出牌的傅沉,没找他要人、也没有抢人。   他直接把人给偷走了。   宋语山第二次死里逃生,能再见到傅沉,再听见他低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百感交集。   她发觉了傅沉身边的暗流涌动,但是他却好似飓风的风眼一般,任凭周围如何狼藉肆虐,他所在的地方,却是风平浪静的。   “我爹怎么样了?”回府的路上,宋语山问道 。   傅沉道:“只是睡着了,等回府之后你就能再见到他了。还有小灵儿,也已经自己回来了。”   “那就好……”宋语山说道,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又问:“六皇子是你安排的?”   “算不得安排,只是请他帮个忙。”   宋语山想起之前在宫中看到六皇子冲着傅沉炸毛的样子,疑惑道:“原来他是友非敌?我上次在宫里……还以为,你们两个是对头呢。”   傅沉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道:“都算不上吧。但是他乐得去找太子的麻烦,我又不愿意与太子正面接触,所以我和六皇子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傅沉从马车的后侧翻出了一个药箱,拿出一罐白色的药瓶,拉过宋语山的手臂,将半透明的药膏抹在她手腕的勒痕处。   药膏是凉的,傅沉的指尖却温热,被他触碰的地方有些发痒,宋语山试图缩回手,道:“不用了,又没伤口,过两天就好了。”   傅沉却将她抓得紧紧的,继续涂好了药,才放开她,说道:“你是个姑娘,怎么也能活得这么粗糙?过两天固然是能好,但这两天里未免会红肿疼痛,又不是没有药,为何要忍着?”   宋语山张了张口,想辩驳自己才没有活得粗糙,但又临时改了主意,笑着说道:“侯爷,之前罗战也是这么把我绑回来的,那时我手腕上的勒痕也很明显呢,怎么不见侯爷来给我上药?”   傅沉抿嘴。   那时候他还只想与宋语山撇清关系,尽量让她避免接触到他的世界,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她的自由和安全。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已下定决心不再赶她,而是要好好护着她。   再说了,罗战才不是那种不知轻重之人。   “你那时的勒痕,只怕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消了吧?罗战是用柔软的布帛绑的,你以为本侯没看见?”   宋语山哑然,还真是如此,只得说道:“侯爷果然明察秋毫。”   过了片刻,宋语山听见傅沉清了清喉咙,抬头正看见他没有表情的冷硬面容上竟然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羞赧。   傅沉说道:“这次是我大意了,原想着以你父亲的身手,不会出事的,却没想到太子不惜动用官家权力……让你受苦了。”   宋语山忙摇头道:“不能这么说,多亏了侯爷,不对,多亏了罗战及时……等等,侯爷,是你派了罗战跟踪我们的吧?”   口口声声说让她走,却又派出心腹暗中跟着!这个人也未免太口是心非了!   傅沉道:“我只是让他送你们出城。”   “真的?”宋语山完全不相信。   傅沉觉得自己大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决定不再与她多费口舌,便闭口不言。   宋语山瞪着眼睛看他,又道:“那下次我走的时候,一定会密切关注着有没有别跟踪,侯爷,可别被我抓到了第二次哦。”   傅沉回望着她,令宋语山感到自己被牢牢地压制着,听他说道:“以后都不许再走了。”   “嗯?”   宋语山脑中一白,莫名地紧张起来,好在此时马车一顿,车门从外侧打开,原来已经到侯府了。   “到了,”傅沉说着,原本定格在她双眼的目光向下移动,道:“先把本侯的衣摆放下吧,你抓了一路了。”   “啊?”   宋语山慌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自己的手里抓着一块衣料,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   她有这么一个习惯,紧张害怕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或许与平时没太大不同,但却会无意识地抓着一些令自己安心的东西。   被傅沉点破,她只是短暂地困窘了一下,正要松开,却忽然想起方才傅沉一瞬间的愧疚,而她确实抓着这节衣摆会非常的安心,哪怕只松开一个小指头,都会感到非常不适。   她毕竟刚刚在那样可怕的地狱边缘滚了一圈。   即便稍微任性一下,稍微依赖他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念及此,宋语山心安理得地将那片衣摆抓得更紧了,低头说道:“不想松开。”   傅沉闻言一怔,马车夫识趣地别过头去,没看他们。   “那你便抓着吧。”傅沉并未多想,纵容着再一次将她抱起,下了车送回府去。   宋语山也知道,若是两人一起走着,让别人看见了自己竟然抓着傅侯爷的衣摆,也是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被他抱着,亦是同样的不好意思。   于是她想来想去,最后将头沉在他的肩上,装作失去意识的模样。   嗯,合情合理。宋语山想道。   此时月挂枝头,斑驳的影子打在地上,起风了,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或许是傅沉的怀抱太过温暖,随着他有节奏的脚步,紧张了一整天的宋语山来不及等到洛湘苑,靠着他的肩膀,嗅着他清爽的冷杉气息,睡着了。   *   宋序从麻药的影响下醒来,夜色已经十分浓郁了,他转动目光,发现又回到了洛湘苑。   即便已经是深夜,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先去看一眼女儿。大腿的伤口包扎得很好,但略微一动,还是痛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坐在床边缓了缓,随后慢慢地走出房去。   月光落在院子里,像一波盈盈的池水,让人不忍踏破。借着月光,宋序发现宋语山的房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却看见傅沉坐在宋语山的床沿上,后背靠着床头,身子显得僵硬,看起来像是维持了一个姿势许久。   傅沉敏锐地睁开眼睛,也看见了宋序,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人,犹豫片刻,便轻描淡写地将衣摆撕扯开来,留下一角任由宋语山抓在手里。   又把被子向上拉了一下,这才走出去。   宋序站在院中,背对着傅沉,听见一声关门的声响,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空,说道;“侯爷为何要骗她?” 第31章 留下   傅沉负手而立,站在他身后,说道:“此话怎讲?”   宋序道:“你记忆完好,并未受损。”   “果然瞒不过宋神医啊……”傅沉说道:“我也并非骗她,只是想骗天下人,顺便将她包含进去了而已。”   宋序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他方才看见傅沉坐在自己女儿的床边时,是惊疑甚至愤怒的,但是见他十分规矩,即便是这样的深夜,也不会让人产生丝毫亵渎之意,而是更像一种默默无声的守护。   他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经此一事,只怕那些情愫会从暗处翻涌上来,也会愈发依赖这个男人。   宋序感到些失落,他的女儿长大了,而自己却没有力量去护她周全。   傅沉坦然地说道:“先生,此前我曾说过,那蛊的母虫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回来的,但今日,我改了主意,决定想办法解决此事。虽然胜算难以预料,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护着语山一日。这么说还有些早,但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将语山交给我……”   宋序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曾因感情之事受了很多苦,宋语山的母亲亦是如此,所以他把唯一的女儿养在蒙蒙山上,就是希望她不要接触太多外面的人,没想到一不小心,溜到山上一个云廷,消失了四年之后,再出现便要将他精心看护的花儿连盆一并端走。   他虽舍不得女儿受苦,但也明白顺其自然的道理。宋语山看上去柔弱,却有自己的主见,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是任谁也无法更改的。   “不必问我,若是语山愿意,我不会阻止你们,”宋序说道:“但今天的事情,侯爷是否能解释一下?”   傅沉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说道:“他们是太子的人,太子与我不合,自我病后,最高兴的便是他了,语山来到侯府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他得知语山是位‘神医’,不愿她把我医好,便想方设法要把她抢走。此事虽然凶险,但他布在我府内的探子也因此露出了狐狸尾巴,也算是因祸得福,此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宋序点头,他明白涉及到太子,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但他没有再深问,也是打算相信面前这个青年,给他一些时间处理他和语山前方的路障。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语山她,并不懂医术。”   睡梦中的宋语山轻轻翻了个身,还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就这么轻易地抖了出来。   谁知傅沉听后,低头轻笑着说道:“我知道。”   宋序讶异了一刹,点头道:“嗯,你知道就好。”   “先生为何不教她医术呢?就因为她是个姑娘?”   宋序摆手说道:“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女子心细,学医用药,更胜男子。只是习医者掌管生死,也难免要常见生死,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活得潇洒恣意,不知人间疾苦。”   傅沉听后神思片刻,说道:“她有天赋,先生恐怕拦不住她。”   宋序轻笑,却没再说话,黑沉沉的眼中情绪翻涌。   第二天宋语山醒来,习惯性地唤桃湘进屋,却发现她表情僵硬,眼睛有些红肿,好似哭过一般。   再三追问,她才说出原来小桐是被太子买通的探子,宋语山和宋序离开侯府的消息,便是她暗中送出去,太子这才有机会将两人拦在城内。   桃湘和小桐相处久了,骤然得知这件事情,有些难以接受,在小桐被罗战带走“处理”之后,依旧后怕,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流了几次泪。   宋语山安慰了她一阵,暗自心惊,没有想到那个泄密之人竟然离她如此之近。   太子和六皇子果然不是同一级别的,当初六皇子的探子只不过是在外院,而太子的奸细却藏在宋语山的身边,照顾着她的衣食起居,若是太子能少一些贪心,直接命令小桐给宋语山下毒,只怕她很难逃脱。   当真是无孔不入。   半月之后,宋语山发觉这几日父亲经常咳嗽,忽然想起每年春夏交替的时节,父亲都因某些生长的草木感到不适。   她忧心地问道:“爹,莫不是到了季节了?”   宋序见遮掩不住,便点了头,道:“为父这两日便要出发南下了。”   他历年都是如此,每当这个时节都会到南方去避一避。虽然只是咳嗽不是什么大事,但终归是难受的,连宋序都医治不好的病症,全天下都是屈指可数的。但偏偏就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爹,你的腿……”   “已经无碍了。”宋序说道。   宋语山独自一人发愁,这半个月的时间,宋序没有问过那天为何会被追捕,也没有催促她离开,如此淡定和反常,倒让她觉得心里慌乱。   也不大敢说出要留下的想法,心里已经笃定了父亲绝对没可能同意。   于是她又动起了歪脑筋,想了半日,觉得有一计可行,只是需要请阿昭来帮忙。   当时傅沉正在书房里手把手地指导阿昭功课,宋语山等了半晌,阿昭终于断断续续地背完了一整首《增广贤文》,傅沉原以为窗外的人影等得是自己,谁知一出门,宋语山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若是这两天我爹爹来质问你什么,请侯爷千万要配合一下。”   说罢眨了眨眼睛,然后便拉着阿昭走了。   傅沉心里疑窦顿生,毫不犹豫地悄悄跟了上去。   他看着宋语山带阿昭来到了洛湘苑外,蹲下去叮嘱着什么,而阿昭则是困惑又慌乱的模样,像是在拒绝,最后宋语山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块饴糖塞进他嘴巴里,又拍着他的头承诺了什么,阿昭这才点了头,紧张不安地跟她进了院子。   屋内,宋序正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房门大开,宋语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几步跪在他身前,旁边跟着个面色洁白的小团子,还没看清楚容貌,便跟着宋语山一起跪了下去。   “爹爹!”宋语山伏在他脚下,万分悔恨地说道:“女儿不孝,一直没有对爹说实话,如今实在是不能再欺瞒下去了,女儿……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和傅沉他……有了这个孩子,我胆小,害怕事情暴露,所以一直养在侯府里。阿昭,过来……”   小团子吓成了一团,尽职尽责地从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挤出几分疑惑和恐慌,好似下一秒便要哭出来了一般。   宋序举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呆滞了半晌,他看一眼女儿,又看一眼凭空冒出来的“外孙”,她母子两个抱在一起,楚楚可怜。   很长一段时间,宋序的脑子是空白的,他甚至认真地推算了一下时间――嗯,这个孩子,看上去确实是四五岁,当年云廷和宋语山又是独处的好几个月,他回家之后没待多久便又离开了……   等等。宋序回过神来,扼制住自己不受控制的飘飞思绪,眼皮一跳一跳的,他把杯子放下,问道:“你说,这孩子是你的?”   “是……都怪女儿当年一时糊涂,被云廷……傅侯爷的美色所迷,出了事才知道后怕,爹你打我吧,都是我应得的!但是这孩子是无辜的,女儿这五年来日夜思念着他,如今才团聚没有多久,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宋序眼睛微微眯起,心道,原来是在等着他呢。   若是他前些日子没有瞧见她手臂上的一点朱砂,此刻怕是要直接被丫头气死。   为了能够留下竟然不顾脸面、不知廉耻,想出如此说辞,实在是……   宋序觉得又好笑又生气,口口声声地说着“不能在欺瞒下去了”,殊不知这才是欺瞒的开始。   宋语山余光偷偷瞟见宋序脸色忽明忽暗,她想了想,轻轻推了一下阿昭。   阿昭聪明伶俐,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忙跪下磕了个头说道:“外公……”   宋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一个能跑能跳的粉雕玉琢的小孩忽然出现在面前还叫了他一声外公,任谁恐怕都要头皮发麻。   而宋序也终于在这头皮发麻之中,腾地一下冒出了火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说道:“宋语山,好啊,好啊,你羽翼渐丰,竟然开始连你爹都骗了!”   “爹……对不起……女儿也自觉无颜面对这一切……”她用蹭过洋葱的手揉了揉眼睛,很快双目通红地抬头,说道:“爹!要么让我留在阿昭身边,要么就打死我吧!”   院内,目瞪口呆的傅沉终于定了神,忍不住闷闷地笑了起来,他想,宋序早就默许她留下的这件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宋语山了。   否则她恐怕要羞愤到撞墙。   虽然幻想一下那副场景还怪有趣的。   但是此时宋序显然是真的动怒了,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便朝宋语山扔过去,宋语山固执地等在原处,闭上了眼睛却没有躲。   事不宜迟,傅沉一个箭步冲入混乱不堪的战场,伸手便挡下了宋序扔来的茶盏。   宋语山只听见一道风声,身上没有痛感,她抬头,看着傅沉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冰凉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她心里一沉,没想到傅沉会跟过来,那刚才这荒诞的一幕,他都听见了? 第32章 对演   她狐疑地盯着傅沉,拼命朝他使眼色,但是傅沉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般,把手里的茶盏掂了掂,放回到桌上,说道:“宋先生有话好说,这茶盏,与本侯房中的玉壶是一套,若是碎了一个,另一个也不值钱了。”   谁都没想到他进来之后说的竟是这个,一时间三个人各怀心思,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或许是傅沉到来的缘故,阿昭迫切地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一下,于是酝酿了一下他小小的情绪,嘴巴一撇,“哇”地一声痛哭着冲向傅沉,抱住他的腿,说道:“爹!我不想和娘亲分开了!别让外公把娘亲带走好吗……”   这几句话,除了称呼之外,倒还真是真情流露――阿昭真心实意地不愿宋语山离开。   此时宋语山从沉默之中挣扎出来,暗叹一句关键时刻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小孩,随即马上进入了角色,也扑了上去,把阿昭和傅沉的大腿囫囵搂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的孩子……娘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你的……”   沉默的傅沉和宋序对望着,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种惭愧和苦涩。   宋序默不作声地表达着都怪自己没有教好女儿,竟然让她养成了这样胡闹的性子和可怕的演技。   傅沉同样责怪着自己平时没能好好教导阿昭,回头一定要给他请个师傅专门教君子之道――虽然这孩子才五岁,但是显然已经要走到歪路上去了。   一张老脸无处安放的宋序冷着脸站起来,缓和了一下被这个“惊喜”引起的头晕,抓住不争气女儿的手臂,打算把她先拉开,但其实恨不得能立刻安排一出家法处置。   但随即他的手就被傅沉给握住了,傅沉无奈又宠溺地看了看身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说道:“……既然语山都承认了,宋先生,当年都是我的错,但我绝不是始乱终弃之人,如今语山想通了,愿意回到我身边来,还望您千万要成全一二……”   “怎么连你也……”宋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现在怎么办,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们!嗨!我管不了你,语山,你过来,我们父女单独聊聊。”   宋语山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却不动,固执得不行。   宋序与那抱作一团的三个人对峙许久,终于妥协道:“我同意你留下了……但是……”   宋语山的目光刷地一下便亮了,傅沉看在眼里,仿佛被那一瞬间的光芒照亮了,沉溺在那双眼睛里。   “真的?爹!你没骗我吧!阿昭,姐……娘亲可以陪你了你高兴吗!”   最高兴的当然是她自己,以至于把宋序的“但是”打断了都浑然不觉,还把怀里的阿昭松开一些,去拨他有些乱的额前的碎发。   宋序气坏了,那句“但是”也不想再说了,他鼻子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傅沉追了上去,他衣裳下摆还沾着几块水痕,不知是谁的鼻涕还是眼泪。   “宋先生留步,”傅沉喊住他,说道:“这场闹剧,我不会说出去的,您放心,语山的名节不会出任何问题。”   宋序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当然相信以傅沉的为人不会胡乱宣扬,但关键是自己女儿是个不知轻重的,便拱手道:“女儿大了,我这个当爹的管不了,以后只能劳烦侯爷多多费心。我此次南下,入秋便能回来,希望到时候她不要闯出什么祸来。”   傅沉了然,道:“我有分寸,况且这实在荒唐,语山拉着阿昭做戏,我虽然依着她没有拆穿,心里却是有数的,不会就着这个幌子也入了戏去。”   这一番话,便是对宋语山“名节”的双重保证了。   宋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心里仍旧怒火中烧,便摆手出了院子散心去了。   屋内,宋语山见两人都走了,有惊无险地达到了目的,忍不住翘起嘴角,她在阿昭小而挺的鼻梁上一刮,说道:“今天多亏了你,等过两日,答应给你的一样不少。”   阿昭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说道:“没什么,能帮娘亲留下了,阿昭也很高兴。”   宋语山满足地摸着他的头顶,摸了两把之后才反应过来阿昭方才好像仍旧是唤自己……娘亲。   她低头去看,阿昭正无辜而期待地回望着她。   “阿昭,”宋语山温和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戏演完啦,称呼可以改回来啦!”   随后看着他恍然惊醒地点了点头。   但冷静下来,宋语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进屋之前,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她爹的怒火的准备,也提前想清了如果他执意要打死自己可怎么办、要去打死傅沉可怎么办、甚至要打死阿昭可怎么办……   但是宋序盛怒之下却只是骂了自己几句,这让她不禁有一丝怀疑。   她想了一会儿,并没有发觉哪里有破绽,毕竟关于生子之事,她没什么经验,只当是件普通而容易的事情,算算时间,正巧四年前有段时间宋序和婶娘都不在自己身边。   凭空冒出一个阿昭,是说得过去的。   “将军!”阿昭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他似乎还在为方才情急之下唤的一声爹爹而害羞,此时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傅沉见宋语山仍跪坐在地上,神游天外,微微不悦,随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说道:“小神医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宋语山抬头,看见一双略带捉呷的眼睛。   “哈哈,侯爷……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宋语山回想方才的一幕,又瞥见他衣摆上的水痕,不禁尴尬地小声说道:“我也是为了能留下……”   “这么不想走,大可早点告诉我,”傅沉说道:“也好给本侯一些时间准备些聘礼,如今这般仓促,对你不大公平。”   宋语山瞪着眼睛看着他说道:“侯爷方才也说了是唱戏!干嘛又故意这么说捉弄我!”   傅沉没说话,看了一眼阿昭,对他说道:“阿昭,你先回去。”   一旁好奇观望的阿昭忽然被叫了名字,只好应了一声,乖巧却有些遗憾地行礼退下了。   待他走后,傅沉才说:“若只有你自己胡闹也便罢了,偏偏带上了我们家阿昭,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说今日的事情会不会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一些阴影呢?他会不会过了几年之后,小时候的记忆逐渐模糊,然后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会、会吗?”   宋语山被他奇怪的逻辑问住了,关键是傅沉平时讲话一向简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且镇静又笃定,让人下意识地开始质疑自己。   傅沉见她开始自责,十分满意,字正腔圆地又道:“当然会。不仅如此,你今日给他埋下了这样的种子,他难免日后对你会多几分依赖,你若哪天忽然就走了,恐怕他会加倍地难过,说不定还有执意去寻你,连我这侯爷能给他的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是、是这样?”   傅沉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五岁的阿昭聪明早慧,与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幼时又经历丰富,明确知晓自己的父母是死在战场之上的,从未混淆过自己的身世,因此更显独立。   但是傅沉的表情与语气又十分正经,带着浑然天成的领袖意味,令人下意识地便想跟着他的思路去走。   好在宋语山没有被这两壶迷魂汤灌晕,她只是多花了一点时间,便从傅沉的思路之中挣脱开来,但随即便听他说道:“所以,你对着孩子说出了那样的话,便要有始有终,否则阿昭会觉得,这是世界上都是骗子……”   宋语山瞪着他,眉毛的尾端轻轻扬起,他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恐怕就要忍不住冲上去揍人了。   傅沉将视线转开,喉结翻动了一下,说道:“所以,不如你娘亲当到底,便跟了我吧。”   宋语山双手猛然握紧,脸颊飞快地红了,她僵立着,心里两种感情复杂交错,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这个人是云廷啊,是四年前便许诺要娶她为妻的人,如今时过境迁,即便他失去了记忆,却还是再次对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也算是另一种方式上的殊途同归了。   她是欢喜的,心底深深埋藏着的期待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长成了弱小但醒目的幼芽。   但同时却又是悲伤的,他……不是得娶幽云郡主吗。他语焉不详,什么叫“便跟了我”,是作妻还是作妾,抑或无名无分?   而看似相同的事情,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在傅沉房内,他调笑着说收自己当个妾室,无情的眼睛里能看到的只有挑逗和捉弄。   而这一次……   宋语山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傅沉望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她的视线才转回头来,眼神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收起了一位侯爷的玩世不恭和不正经,也收起了一位侯爷的□□跋扈和目中无人…   乍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别样的沾着淡淡愁绪的情意。   那一刻,他与四年前云廷青涩的目光重合,仿佛同时有两个人,踏过时间的回廊,与宋语山遥遥相望。 第33章 表白   “你……”宋语山觉得喉咙有点堵,话尾带上了一点颤抖。   “我说真的,”傅沉眼中的愁绪一闪而过,转眼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说道:“趁着岳父还没走,三媒六聘由我来张罗。只需你点个头,从此这扶远侯府的大夫人便是你了。且我喜静,尤其讨厌自己家里女子太多吵闹,所以此后也不会纳旁人进门。唯独一个问题是你的夫君我,蛊毒未解,恐怕仍有性命之忧,以后还要仰仗小神医的医术。”   大夫人?这怎么行?   宋语山退后了一步,惊慌道:“侯爷不要再拿我开心了。我的出身如何能……”   “你不愿?”   傅沉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盯在她的脸上,似乎带着温度,令宋语山的体温飞速地上升。   “不,不是不愿意!”宋语山道:“只是不行……不可能……”   傅沉笑了,勾着嘴角说道:“既然愿意,就没什么不可能。在我这儿,没有不可能。”   势在必得的模样,令她一时失语,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也想跟着一同笑起来。   要相信吗?   可以相信他吗?   宋语山胸膛之中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剧烈的节奏令她感到几分窒息,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光圈。   光圈正中央的傅沉,缓缓地低下头来,撩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印上灼热的一吻。   随后又靠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去洗把脸,哭得像只猫儿似的。”   宋语山只觉得耳边仿佛有烟花炸开,漫天火树银花。过了半晌,才发觉这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站得双脚发酸。   她想不通,怎么偏偏在最后来了个转折,这场假戏竟成了真做呢?   况且,傅沉若是早有这个心思,为何不能早点说出来,也免得她找来阿昭配合,还平白惹父亲生气。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没有阿昭,父亲不论以任何方式听到自己和傅沉的事情,都会生气的吧?   她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依旧滚烫,仿佛被烧过一般。   宋语山发出几声小动物般的声音,一头扎进了柔软的枕头之中。   整整一个晚上,她的脸颊都红得如同滴血,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无法安心入睡。连数羊都不敢了。   几乎睁眼到天亮。   *   但是宋序并没有给这位女婿三媒六聘的机会,他气了一晚,感慨到大半夜,终于认同了女大不中留的道理,第二天便在一阵喷嚏声中动身南下了。   临行前,他给宋语山留下了一些书和药品,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   在侯府的这段时间,他不再阻止女儿学习医术,反而尽所能地去提点和帮助。每个人的命运轨迹都是不同的,宋语山的前十七年,被他悉心保护着,尽可能地去控制变数,但她如今还是阴差阳错走出了蒙蒙山,走进了危险诡谲的京城。   后面的日子,便只能依靠她自己了。   至于傅沉……   宋序闭上眼睛,但愿自己没有看错人。   而就在宋序启程离开的第二日,傅沉的头痛再一次卷土重来。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躲开宋语山,而是把她留在了自己房里,每次从针扎一般的剧痛之中缓和一二,便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仿佛能从这一眼之中看到无穷无尽的力量。   宋序其实已经将压制头痛的针灸方法教给了宋语山,但是这种法子到底只是一种粗暴的镇压,今日压下去了,说不定明日便会变本加厉。   终究治标不治本不说,还会对身体产生别的害处。   宋语山和傅沉两相商议,还是决定暂且放任,毕竟最近没有人来找麻烦。   但是当头痛终于褪去,傅沉陷入沉睡的当天,便出事了。   传话回来的桃湘。   她原本上街采买,却莫名其妙地被拖进了巷子里,桃湘惊慌失措,但绑架他的黑衣人却只是往她的怀里塞了捡东西,便放她走了。   是一块染血的衣角。   和一张纸条,上面笔迹潦草地写着:“用宋语山来换。”   由于傅侯爷处于沉睡之中,桃湘慌乱之下,直接将东西交给了宋语山。她看着那片衣角,一眼便认出这是父亲离开那天穿的衣裳。   宋语山马上意识到,父亲怕是又落到了他们手里。   “是谁给你的?”她紧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固执地询问着。   桃湘哭着说道:“我不知道,我吓坏了,连那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他给了我这个转眼就走了……”   宋语山闭上,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衣角上的血液已经凝固,硬邦邦的,但是能在边缘看到分明的层次,说明第一层血液干涸之后,又浸透了第二层……第三层……   宋语山不敢再想下去,这样恐怖的出血量,父亲他……还会活着吗。   双手渐渐地脱力,轻飘飘的衣角如同千钧之重,从她的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怎么办?   宋语山摸索着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深吸几口气,不去理会桃湘断断续续的哭泣。   傅沉才刚睡下,等他醒来,最早也要后天早上,时间显然不够。况且,太子大约是知道了傅沉的情况,才故意好巧不巧地挑了这个时候。   那他更不会给自己拖延时间了。   若是她不出府、不乖乖地把自己交出去,那下一次送过来会是什么……   她不敢想。   宋语山双手紧握着,理清思绪之后,她飞奔出洛湘苑,去前院寻罗战。但不巧罗战正要出门办事,在侯府门口被拦下,“罗管家!”宋语山一路跑着过来的,满额头都是汗,不知是急得还是累的。   罗战见她神情有异,连忙停下,问道:“宋姑娘,出什么事了?”   宋语山先喘息了几下稳定了呼吸,正要说话,忽然发现罗战身后大约二十米远的那个巷口处,有一道异常熟悉的、浴血的身影。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被当胸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影身量与宋序相当,浓重的血痕之下,是一件青色的衣袍,正是方才桃湘带回来的那块衣角的颜色。   也是父亲走时穿着的颜色。   人影低垂着头,发丝混乱,双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意识不清,而在他身后,是同她打过两次交道的太子的侍从,即便黑纱遮面,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双可怕的三角眼睛。   黑衣人手中的银刀紧紧地抵在宋序的脖颈上,再有一寸便要刺进肌肤,血溅当场。他警告地注视着宋语山,刀子又向前递了递,弯弯的一道血丝流了下来。   无声地威胁。   宋语山看着这一幕,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落在嘴角,顿时口腔之中充满了咸涩的感觉。她捂着嘴巴,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悲痛欲绝的石像。   “宋姑娘!宋姑娘你怎么了!”罗战慌张地问道,察觉到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黑衣人已经及时地拖着人质藏回了巷子。   “罗管家……”宋语山从巨大的恐惧之中拼命挣脱,血淋淋的威胁,令她不敢再向罗战求助,只是说道:“没……没事,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有点懵……抱歉,让你见笑了。”   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苦笑。   罗战觉得奇怪,但再追问,宋语山便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话都不说便回府去了。他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办正事,尽快办完回来再问她。   而宋语山并未回到内院,她进了大门之后便一直背靠着门扉,无声地哭着。   过了一会儿,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给门房留下了一张字条,再一次推门而出,斩钉截铁地朝着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暗巷子走去。   若真能一命换一命,那便让她来受吧。   一个时辰后。   罗战办完了事,急匆匆地回到府上,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见门房小厮火急火燎地送上一封字条。   他一看,全身腾地一下血液倒退,从头凉到了尾。   “太子挟父相逼……我不得不去,如果来得及,请罗管家救我……”   罗战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他想起方才在门外宋语山惊魂未定的眼神和颤抖的身躯,终于反应过来那时混蛋们恐怕就在附近。   而他这个神经大条到如此地步的人,竟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反而出门去了,将又惊又怕的宋语山一个人留了下来。   罗战狠狠地咬着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搓了把脸,边朝内院走去边喊道:“来人――鹿风!白方!”   他便走边尽其所能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细细回忆着上一次是如何化解危机的……   有了!   “去找六皇子!说是侯爷请他再去找太子的麻烦!”   “鹿风,亲自带几个人去打探太子的行踪,务必在一个……不,半个时辰内查出来他把宋语山藏在哪个狗窝了!”   “再来几个人……”   罗战一顿,见桃湘正冒冒失失地在傅沉院子门口徘徊,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喝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桃湘红肿的双眼又泛起了水光,她哭得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正当她说完的时候,有下人送上来一块血色布料,说是在门口捡到的。   正是被桃湘带回来威胁宋语山的那块衣角,宋语山出门时,原想塞进口袋随身带着,却由于神思紧张而没有塞好,走两步便掉了出来。   早已习惯了血腥的罗战拿着这块衣角仍旧不由得头皮发麻,他喃喃自语道:“没事的,没事的,上次都能把人救回来,这次一定也行,一定行……白方!让你去找六皇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方踉跄着从外面向里跑,不禁怒火中烧,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宋姑娘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磨磨唧唧磨磨蹭蹭地是不是活腻了!”   “罗……罗管家……”白方被他提在半空中,脸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费劲地说道:“六皇子他……来咱们府上了,正在前厅吵着要见傅侯爷!” 第34章 再起   罗战听后一怔,原本指望着这位殿下能再去太子那边闹个事,拖延一下时间,结果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被他抢先一步闹到了自己府上。   “六殿下他还说什么了?”   罗战松开了手,白方捂着脖子喘了两口气,忙道:“别的什么都没说,前厅的人已经告诉六殿下咱们侯爷昏睡着明日才能醒,但他不管不顾地偏说让我们去把侯爷叫醒,这如何叫得?然后他竟然开始砸东西,一连砸了三个上好的孔雀釉青花瓷……”   “青花瓷怎么了!老子今日是发了善心过来做好事的,居然被这群没眼色的下人们胡乱搪塞,心里不爽,砸你们府上几个破瓶子怎么了!”   六皇子元承气急败坏地闯进来,身上穿着打马球的衣裳,束膊还未解下,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罗战连忙赔笑道:“给六殿下请安,这后院人多眼杂的,不如进屋去,我给殿下泡茶……”   “泡什么茶!”六皇子一挥袖子,不耐烦地说道:“我差那口茶吗?我大老远地跑过来是为了喝你们侯府的一口茶?别废话了,快去把傅沉给我叫醒,我有急事同他说!”   “殿下,真不是不给您面子,只是侯爷昨日发病,您也知道,不睡够两日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的,不如这样,殿下您也着急,我这边也有急事。时间耽搁不得,要不您先和我说上一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一个管事的下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说!”六皇子白了他一眼,见这些下人都指使不动,嘴巴一撇,旁若无人地便要朝傅沉的院子里冲。   罗战焦头烂额,一边担心着宋姑娘,一边又要分心应付这么一尊神佛,但对方毕竟还是皇子,他又不敢真的动手强拦,只好卑微地挡着路同他讲道理:“殿下啊,您可别为难我们了,侯爷是真叫不醒,上一次打雷劈中了窗边的树,轰的一声巨响,后来下人们又吵吵闹闹地救火,他都听不见,您这不是白白忙活吗,您明日再来,侯爷他睡到明日……”   “睡睡睡!火烧他屁股了还睡!怎么不直接睡死过去!”六皇子一把推开罗战,几步进了院子,边推门边喊道:“傅沉!你给老子起来!你那视若珍宝的小娘子都被人给掳走了你还死人似的躺在这!傅沉!你听见没有!起来!”   罗战听见他所言,当即怔愣住,心里纳闷他是怎么知道宋姑娘被捉走了的?   转头递给白方一个询问的眼神,白方忙摇头,亦是茫然之色。   元承在傅沉耳朵边上喊了几句,又皱着眉头推他,推了几下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仿佛有什么洁癖。   罗战道:“殿下啊,小的说了,侯爷他不到时辰是醒不过来的。您方才说被人掳走了……可是宋姑娘?她被太子虏去了何处?”   “除了她还有谁!”元承不信邪地在傅沉床头走了两圈,忽然转身问道:“你们已经知道了?还知道干这事的是我那位皇兄?”   罗战苦笑,将宋语山留下的书信和字条递给他看。   元承看后,鼻子里朝外喷着气,气吼吼地说道:“蠢女人!这么大一个侯府!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家丁在,偏自己去送死!”   罗战低头没有解释在侯门口的那一幕,他一直自责懊悔,但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想办法,六皇子人虽然不靠谱,但总归有地位有人脉,此番穿着马球衣裳亲自来报信,看来求他帮忙是可行的。   “殿下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罗战为稳妥起见,还是问道。   “我?”元承挑着眉毛道:“我亲眼看见的!皇兄身边那条狗带着个姑娘鬼鬼祟祟的,我多看了眼,没想到是你们侯府上那个……那个谁来着,叫……”   “……宋姑娘。”   “对,宋语山!”元承一拍掌,道:“就是她,太子也真是犟,这么多年和傅沉死磕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又盯着傅沉身边的女人不撒手……”   罗战忽然脑子灵光了一次,问道:“殿下看见被挟持的只有宋姑娘一人?没有别人?她父亲呢?”   元承不知想到了哪去,鄙夷地看了罗战一眼,说道:“我那皇兄只好女色,没事好端端地虏她父亲做什么?没有没有!就宋语山一个!还软塌塌要死不活的。”   罗战一下子懵了。   这时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一个低沉喑哑地声音:“你说掳走宋语山的是谁?”   傅沉醒了。   他撑起半边肩膀,面色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布满血丝,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尖锐的目光牢牢钉在元承的身上。   六皇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傅沉耳畔尚且残留着钟鼓一般的耳鸣,但依稀却听见几个与宋语山相关的字眼,令他从沉溺的梦境之海中轰然惊醒,后背汗湿了一片。   他撑着身体下了床,在他居高临下的质问之下,元承三言两语将方才他认出宋语山的讲了一遍,一个“老子”都没说。   罗战也将那两样东西交给傅沉,虽然担忧着他的身体,但此时他醒来这件事情,无疑是个极其有效的强心剂,他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松了一直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   无论是在朝野、在战场,还是哪怕在侯府方寸之地,只要傅沉清醒着,便如同一张安抚人心的符咒,令人没来由地坚信有他在,所有事情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傅沉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他轻咳两声,吩咐道:“罗战,先去查清楚宋语山被关在何处……”   “这个我知道啊!”六皇子元承忙道,说完之后好似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急躁,便清了清喉咙又道:“方才我派了人跟着他们,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到时候侯爷若是……能好言好语地求上我几句,我便告诉你。”   他觉得自己方才被质问压制很是失了面子,总要试着找回来的。   谁知傅沉听后,幽暗的目光停顿在他的身上,很快便淡淡地说道:“劳烦六殿下,请务必相帮。”   不带丝毫犹豫地请求,虽不卑不亢,但对傅沉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敬意和让步了。   元承碰了个软钉子,顿觉无趣,摸了摸鼻子说道:“……罢了罢了,反正是去找太子的麻烦,只要他不高兴,我就高兴!待会我再去他那搅和一通,给你留时间。”   傅沉想了想,摇头道:“同样的法子怎能用两次,况且他定然加倍警觉,还需想别的办法。”   这时六皇子的手下找来了侯府,他一路跟着宋语山,见她进了个宅子,却不是太子府,而是一个普通的民居。   是太子麾下一个幕僚的居所。   这位幕僚没有官职,平日里深居简出,但却是正经有些能耐的,暴躁骄奢的太子正是在他的帮助下才保住了东宫之主的位子。   但他其实却是个心比天高的,除太子外,从不结交他人,但据某些秘闻宣扬,此人爱慕幽云郡主。   这人平素自命清高,分明做的是助纣为虐之事,却要显出清高自持的模样,假言匡扶正义。这次太子能征用他的居所,想必也是破费一番苦心的。   只是他大概千算万算,没想到半路上会碰到一个打马球去的眼神极好的元承,轻轻松松地为他办坏事的随从送上了一个小尾巴。   傅沉拿着那块染血的衣角看了许久,耳畔的嗡鸣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强烈。他忍住哽在喉间的恶心感,闭上双眼思索片刻,便将屋内一干人等都安排了任务,吩咐出去。   此时他眼前已经开始逐渐模糊,只得凭借着直觉朝床榻方向走去。   待最后退出的罗战前脚刚踏出门槛,屋内便传来“咚”地一声巨响,罗战回头瞧了一眼,随即“哎呦”一声,又被吓出了第二身冷汗,急忙冲进房里将倒地不起的傅沉扶了起来。   “侯爷您怎么样了!”罗战慌乱之中先是去探他的鼻息,发觉他呼吸平稳,脸色好似比方才还缓和一些。   只是又睡着了。   方才被六皇子强行扰醒,对傅沉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好在他给了众人一个主心骨,才又倒下。   毕竟之前罗战安排的营救计划胜算大约也就是一成,最后恐怕还是要硬碰硬,而侯爷哪怕只醒来半炷香的时间,也生生将那个胜算提高到了九成。   罗战奋力将傅沉送回了榻上,便急忙出门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但他没有看到,他离开后不久,双目紧闭的傅沉猛地咳出了一口黑红的鲜血。 第35章 目的   几个时辰前,宋语山抱着向死之心走出侯府,走进那条阴森的小巷,但那条巷子里却空空荡荡,半条人影都没有。   她兀自纳闷,若是那人等不及先走了,她……她该去何处“自投罗网”?   正焦躁不安,忽然背后风声一紧,来不及回头,便有一块湿偷娜聿颊稚狭怂的口鼻,紧接着她便四肢无力地滑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发觉自己眼睛被黑布遮住,身体漂浮在了半空中,恍惚之间还在庆幸,谢天谢地这次不再用麻袋套她了,否则她可能会是第一个晕麻袋晕到死的人。   而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地方。   宋语山最先发现了自己的手脚都是自由的,没有任何束缚,但是小腹却不知为何有些酸痛之感,但并不强烈。她警惕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但马上又合上。   她余光看到屋内有人。   不远处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忽然又“咔嗒”一下,像是那人将茶盏一类的硬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   宋语山努力保持着镇定,眼球固定在某一处,一边装睡,一边悄悄地弯起手指检查自己藏在袖中的东西。   谁知摸了半晌,却一无所获,她心里一凉,果然银针和药包已经被收走了,怪不得屋内那人会这么气定神闲,看来是吃准了她任人宰割的命运。   宋语山有些灰心,这种绝对的弱势地位,怕不是得装睡一辈子才行。   但是显然连这个机会都是奢侈的。   那人向她走来,仿佛一只捉到了老鼠之后尽情玩弄的猫一般,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若是再装睡,这把刀可就指不定落在何处了。”   阴恻恻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宋语山感到自己从头到脚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于是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不与他对视,一翻身滚到了地下,不情不愿地跪拜道:“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她不能跑,不能慌,甚至不能有太多的恐惧情绪,因为对方不像人,更像是个猎手,若是背对着他逃跑,可能会激发他捕猎的本能,若是慌乱恐惧,则会增加他的快感。   对猎物来讲,是致命的。   太子元德发出一阵笑声,然而面上却没有半点笑意,他坐回到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尖刀,怪里怪气地说道:“哟,本宫上次见你 ,你还是傅侯爷的婢女,如今不是了?”   宋语山道:“……仍是。”   太子忽然将尖刀钉在桌上,怒道:“那你为何不自称奴婢!”   宋语山吓了一跳,压制着剧烈的心跳,长拜道:“奴婢知罪!请……请殿下恕罪。”   “恕罪?”太子慢悠悠地说道:“若是在宫里,像你这般没规矩,都是要拖出去杖毙的。”   一句狠毒之言被他说得仿佛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话尾微微上扬。   宋语山伏在地上,紧紧咬着下唇,没有言语。   “……但你若是能回答本宫几个问题,将功赎罪,此事便算是翻过了。”   “殿下请尽管问,我……奴婢定当如实相告。”   “先把头抬起来。”   宋语山犹豫一瞬,但还是照做了,太子见她听话的模样,心里稍微高兴了些,其实他栽在这丫头手里两次,早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直接剁碎了她。   可施虐的欲望又迫使着他克制自己的怒气,给她最为漫长的折磨。另外,傅沉如此看重她,也许她知道不少秘密,定要趁此机会撬出一二。   “先说说你们侯爷每日都做什么。”   宋语山呼吸一顿,如数家常一般地说道:“他……他每日卯时起,戌时休,一日三餐,看书练剑,偶尔出门……”   她声音越说越小,太子刚好了一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觉得我会想知道这些?看来你对自己这条小命并不珍惜啊,那对这张脸呢?”他把刀捡起来,刀刃抵在宋语山侧脸上,微微用力,不怀好意地说道:“连傅沉何时起息都知晓,是靠着这张脸爬上他枕边的?当年父皇赏赐了他十个女子,个个都比你有风情,可一个都没能留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冰冷的刀刃帖在脸上,宋语山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此处,恐惧在膨胀,但她不敢颤抖,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刀刃便会割入她柔嫩的肌肤。   她没说话,太子却忽地恍然大悟道:“对了,想起来了,你是个医女,还有个神医父亲,那你来说说看,傅沉他有何病症?”   宋语山却瞪大眼睛,醒来后第一次感到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再顾不刀尖,问道:“我父亲他在哪!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太子却将刀收回,说道:“请他喝茶。至于这茶里是否投了毒,便要看你今日都说了什么了。”   所以父亲还是活着的,还……还有机会。   “侯爷他,素有顽疾,头痛之症由来已久,尚且还能医治,但失忆之症,却是药石难医。”   “还有别的吗?这都是些街头巷尾流传遍了的,休想拿这些来糊弄我!”   他再一次发难,拿刀子在桌上刺起一个纸包,说道:“眼熟吗?是你上一次用在本宫身上的小伎俩,这次也没少准备呢,整整十包,一会儿都用在你自己的身上可好?我还可以再添上些别的,然后让我看看你这白玉一般的身子,是如何慢慢溃烂、腐败的……”   宋语山脑海之中已经隐隐出现了些画面,她摇着头,向后退着,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别的了,或许是侯爷他并未可以隐藏自己的病情,因此街头巷尾的才都知晓……”   “知道怕了?”太子拿着刀摇晃着,药粉包随之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他又道:“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无妨嘛,我再给你另外一个选择,好不好?而且,我还可以暂且放了你父亲,也让你回侯府,继续待在傅沉的身边。”   他说完便被自己的“仁慈”而感动到了,但宋语山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放她回去?他怎会轻易放她回去?   他想放回去的,是一个耳目,是一个“自己人”,是一个随时随地能利用起来将傅沉炸得尸骨无存的□□。   小桐被揪了出来,大约侯府里再无可用之人了吧?无怪乎要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诱自己出来,却又好言好语地与她“聊天”,原来安的是这样的心思。   “心动了么?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为我做事,我便暂且饶了你们父女。”   这时太子的声音被打断。   “殿……殿下,您现在方便吗?”门外太子的那位随从小心地试探着问道,没敢太大声,只是轻微敲着门。   “向融?又有什么事?”太子厌烦地说道,他正与宋语山说道关键的地方,正要进一步说服这个丫头,被打断了当真不爽:“不是说了有什么事让沈先生先顶着吗?”   “沈先生有些顶不住了……”   “什么顶不住!傅沉今日是半个死人,不会亲自来,无非就是他那几个手下,不对,他们这么块就找到这儿来了?”   “没,不是傅侯爷,是……六皇子。”   “……”   太子默不作声,鲜血冲上头顶,气得一张脸都憋红了。   “怎么哪都有他!他又来这儿做什么?替傅沉跑腿跑成习惯了?”   “回殿下,他说上次那紫砂壶的事还没完,他要挨个找殿下您的幕僚聊聊此事,此前已经找过赵先生了,今日来找沈先生……”   “来找沈先生的?”太子狐疑地念道。说来确实是太巧了些,一个破烂紫砂壶,听起来分明是个幌子,但要说他是冲着宋语山来的,怎么偏偏找的是沈先生而不是他?   况且上一次他为了息事宁人明明已经另外赔了他整整二十个紫砂壶了!个个儿都是油润光泽的上等档次,还有什么可没完没了的?   “没关系,你告诉沈先生由着他闹,不必理会,闹够了自然走了。”   向融得令,立马去了前厅。   太子侧头诡异地盯了宋语山片刻,思索着此处是不是已经暴露,要不要把她转移。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主意,毕竟他时间也有限,总不能因为一个时常抽风的蠢弟弟而折腾自己。   决定之后,他递给宋语山一个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盏。   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的宋语山虽然万分不情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只好撑着酸痛的双腿走过去给他倒茶。   “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到哪了,哦,对了,我愿意把你放回去……”   有茶水润着嗓子的太子重新为她描绘了一幅关于前程的蓝图,他甚至许下了金银财务甚至地位――如果她想,日后自己得等大宝,便可封她做个贵人。   当然太子并不介意此时便坐实她“贵人”的身份,甚至十分迫切,只是为了放长线才暂时压制着自己的本性。   而宋语山显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看上去陷入了犹豫和挣扎,像是在认真思考着太子给出的条件。   因为她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个机会,连傅沉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太子如此地针对他,也许她可以趁此问出些蛛丝马迹。于是过了片刻,她冒险说道:“我还要再考虑一下,毕竟侯爷他平日里对我很好,我有些不忍心……” 第36章 逃走   “宋语山,”太子好似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情,略带嘲讽地说道:“弄清楚你自己的处境,你和你爹的命都在我手上,即便你回去之后又傅沉护着,你爹呢?在人命面前,恩情和忠诚算得了什么?人啊,总归都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你不为自己打算,便会有别人来打你的算盘。”   宋语山目光茫然,好似听进去去了,又问道:“那殿下想让我在他身边做什么?”   太子毫不犹豫,像是已经在自己心里预演了许多遍,说道:“他不是每月都要睡上两日么,我要你想个法子,让他一直睡下去。”   宋语山大惊,道:“殿下想杀了他?侯爷虽然平时凶了些,性子傲慢些,但又既不参与党争,又不像六殿下那般找您的麻烦,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他的命呢?”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太子呵呵一笑,举着茶盏在眼前看,目光却穿透了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半晌后他说道:“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呵,傅沉他自己都不知道……”   ――“殿下!殿下!”   太子的话再一次被门外着急的向融打断,他从回忆里醒过神来,目光中罩上了一层阴翳。   而这一次更火大的人是宋语山,她在心里暗暗骂着六皇子 ,若不是他瞎胡闹,自己还能多从太子嘴巴里听到一些信息。   不过就方才短短三句话,已经足够令人心生震颤了。   什么叫傅沉本身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指的是傅沉的官职头衔?可他不过是个侯爷。   是声名威望?几年前或许还说得过去,现在他名声大坏,哪里还有声望这种东西。   亦或是他的出身?   他该不会是另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皇子吧?   宋语山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整个人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很快便发现不对,因为他若有皇室血统,皇帝怎么还会把幽云郡主许配给他?   到底是什么……   正当宋语山神思爆炸的时候,太子已经压不下自己的滔天怒火,他寒着脸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打开,抬手便抽了向融一巴掌,还不解气地说道:“吵吵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这!我说了!不必理会元承!随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管!你听不懂吗?”   向融被打蒙了,当即跪了下去,低头说道:“殿下,不是六殿下,是别人……幽云郡主也来了。”   话音刚落,太子和宋语山都惊讶地朝他看来。   向融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您也知道,沈先生他没办法见幽云郡主,当即装病躲了,所以前厅此时有些乱套,六殿下趁机便要冲进内院了。”   “她来做什么?”太子问道。   “郡主说,她听闻六殿下今日喝了些酒,跑到这边闹事来了,担心他,便过来看看。”   太子冷哼一声,一个两个,都来的这么寸,说不是有所预谋恐怕连鬼都不会信。   “难道傅沉醒了?”   向融摇头道:“确认过了,没有。”   太子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沈先生无法应付幽云郡主,看来只能他亲自去一趟前厅,尽快把人赶走了。   “走,去会会他们。”   而这次太子他果然长了教训,离开之前,派了二十几个精壮府兵围着这间厢房,又在门窗上落了锁,即便有神仙来救,也难翻出浪花来。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方一走到前厅,便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随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殿下!殿下不好啦!贵妃娘娘她出事啦!您快些进宫去瞧瞧吧!”   太子此时面色已经如锅底一般,黑得不能更黑了。   傅沉分明没有醒,他故意挑着这样的时间下手,没想到他身边的那些手下竟也如此神通广大,不光请动了六殿下和郡主,还把手伸到了宫里。   如此兴师动众,他们倒真是不嫌麻烦。若真有这样的本事,直接出来从他面前把人抢走岂不是更为爽快?   太子显然不能理解傅沉的心思,毕竟在傅沉的眼里,能避免与他发生面对面的争执,哪怕再绕圈子也是值得的。   况且,京城民居之内毕竟不便动手,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把人逼出来而来。   太子握紧了拳头,无声地向旁边挥了两下,像在打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向融。”   “属下在。”   太子低声道:“按我之前的安排,把宋语山带走。”   宋语山离开沈先生的院子后,层层叠叠的守卫也终于被撤掉了。   待夜色浓郁,一席黑影轻手轻脚地从柴房里钻了出来,露在外面的一双小鹿眼在黑夜里格外明亮。   罗战来到白天摸好点的那件厢房,从门中闪身而入,房内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借着微弱的烛光,他将房间彻底搜查了一番,最后找到了被太子遗落的宋语山的银针盒。   他将东西收好,正打算离开,习惯性地最后扫视了一圈,却忽然发觉床榻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走近,伸手去拿,却在离床面几寸的地方僵住了,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安。   床榻上的两处暗色,不是什么物体投落的阴影。   而是干涸的鲜血。   小小的两点,像是偶然滴落,却因为是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而显得成倍的触目惊心。   罗战陷入了慌乱,他僵硬在半空的手臂已经有些酸涩了,最后颤抖着将最上面的床单一卷,也顾不得会不会被这府里的人察觉异样。   最后隐没进黑暗。   扶远侯府。   傅沉昏睡了大半日之后,再一次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醒来。   他靠在床头,看上去虚弱而苍白,但是眼中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正瞪着一旁罗战手里的床单,震怒和悲痛之后,还藏着几分孩子般的失魂落魄。   他看了许久,像是要烧出两个洞来,把那刺眼的两滴血迹烧光。   半晌,他什么都没问,嘶哑着嗓子说道:“知道了,拿下去吧。”   又抬手以手背覆盖住双眼。   罗战再次把床单卷了起来,抿了抿嘴,微不可查地叹着气,此时傅沉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着,如同山崩地裂一般,他在这巨大的震颤之中,侧身呕出了几口黑色的淤血。   “侯爷!”罗战自责又心痛,上前帮他抚着脊背,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是血,快要急哭了,大声喊道:“鹿风!鹿风!去传太医!”   “不必,”傅沉拼着最后一口气,喘息着,说道:“别传太医……”   “那怎么行啊侯爷您都这样了!不看大夫绝对不可以!”   傅沉哑然失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急性子,他摇了摇头,费劲地说道:“去世善堂……请那位来过府上的郎中……”   “民间大夫?”罗战怔道。   傅沉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他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躺回了床上,呼吸缓慢而微弱,眼睛却是睁开的,盯着某处,暗流汹涌。   柳郎中很快便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扶远侯府,前段时间宋序未走时,宋语山曾同他提起过这位仰慕者,宋序闲暇之余还亲自去了世善堂与他切磋医术。柳郎中激动得几乎难以成言,从此以后对侯府的态度也大不相同了。   毕竟傅沉是宋神医信得过的人,因此他也开始反思外面疯传的言论是否属实了。   若说心甘情愿为傅沉诊病的民间大夫,除了宋序,便只有这位姓柳的。   当然,宋语山是不算数的。   但他毕竟医术有限,为傅沉诊脉之后,冥思片刻,皱眉说道:“侯爷,从脉象上看,脉沉而不升,病邪郁于里,气血皆困于内,而此前或是情绪大起大落,怒气上行,导致血热气逆,才导致咳血。不过淤血吐出亦是好事,我来开个平气舒肝的方子,侯爷吃了药后休息几日,再……”   “换一副,”傅沉打断他,鲜红的嘴唇在苍白的面容上像是随时要滴下血来,他摇头说道:“别开那种吃了便让人昏昏欲睡的方子,本侯还有重要的事情未及处理,三天,起码再让我撑上三天。”   柳郎中陷入为难,转头去看罗战。   罗战道:“侯爷,剩下的便交给属下吧,您这一天吐了两次血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傅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坚持到:“开方子吧,大夫。”   柳郎中摇了摇头,去了外间。罗战跟过去暗中嘱咐了一句:“尽量温和一些。”   待他返回卧室,傅沉已经全然恢复了以往的镇定模样,他沉声说道:“你继续说,他们把人转移到了何处?”   “是。他们一路出了城,直向西走了十余里,然后便进了山,进山之后便不好跟了,这个季节不容易隐蔽,我们人手不足,也不能硬来,但是把下山的几条主路给围了。”   “西山,太子这是把人送到别院去了,”傅沉想了想,下令道:“今晚丑时动手。带队的人是谁?”   “是白方……”   谁知说曹操,曹操便到了,罗战话音刚落,白方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说道:“侯爷,罗管家,那群人不太对劲。”   罗战道:“你怎么亲自跑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白方道:“我怕别人说不清楚。太子那群人不太对劲,没有退回京城,也没有守在别院里,反而四散开来开始搜山,倒像是……”   他停顿住,没有继续说,但傅沉却一声叹息,道:“倒像是宋语山从他们眼皮底下丢了一般,正四处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正是!”   傅沉厉声道:“你们这么多双眼睛也没看见她跑哪去了?”   “是……”白方顿时心虚,道:“所以,我们……我们也在尽力找。” 第37章 寻人   傅沉被气笑了,说道:“好啊,真是好样的,几十几百个人盯不住一个小丫头,太子手下那群废物也便罢了,你们这些跟在后面的,竟也看不见?她可太有本事了。”   最后一句反倒像是诚心夸奖。   宋语山一逃,就变成了他们两队人马的赛跑,若是傅沉的人先找到了她,便省去了很多麻烦,但若是让太子的人先找到了,只怕她要多吃苦头不说,傅沉再次营救的难度也会加大。   “把府里的人都带上,去找!找不到人你们就都留在西山上当猴子,不必再回来了。”傅沉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毋庸置疑。   白方愁眉苦脸地领命,西山真的太大了,连绵千里而不绝,期间地形又错综复杂,山里还有村落和猎户,宋语山若是认得方向也好,若认不得,在那样惊慌失措的心情下,说不定会越扎越深,想找到她如同大海捞针。   “罗战,”傅沉又道:“宫里的人处理干净了吗?”   “侯爷放心,用在贵妃娘娘身上的不过是些小伎俩,看起来凶险而已,大概能把太子拖住一两日。相关的人已经连夜送出京城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很好,”傅沉难得地给了他一句夸奖:“你也出城。西山虽然辽阔,但是两拨人难免会有所冲撞,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罗战应着,但是有些憋闷,郁郁道:“侯爷,我们又不是真的怕了太子府上的人,况且山上黑灯瞎火的,我们把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个一个都干掉,岂不是痛快……更主要的是,咱们先找着宋姑娘的机会也更大一些啊。”   傅沉却断然摇头,说道:“按我说的去做。”   他何曾不想大开杀戒,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想惩治那群人,谁绑了宋语山的手,就把谁的手指头一个个砍断,谁绑了宋语山的脚,就让谁的脚分家……还有罪魁祸首,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傅沉每当想到在那个昏暗的厢房里他对宋语山做了什么,便觉得心里一阵接着一阵的冰冷,恨不得自己化作一柄长刀,刺进他的心肺,喝干他的血。   可是他不能……   傅沉自嘲地笑了起来,眼中的恨意与无奈争相翻涌。   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虫鼠乱窜的潮湿地牢之中,他向着那身着黑金蟒袍之人许下了承诺。虽然傅沉在知道自己中了蛊毒之后,对那晚那人的说辞充满了怀疑,但是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他仍要遵守他的承诺。   前提是不触碰他的底线。   挑衅、嘲讽、暗中监视……他并不在意,无非就是见招拆招,看得久了,反而觉得太子分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尊地位,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可笑。   但唯独对宋语山,太子几次三番地对他下手,便是频繁地踩上了傅沉的雷区。   不仅踩了上去,还试图在里面载歌载舞。   傅沉挥手让罗战和白方下去,他幽深的目光之中透着几分蛰伏的狠劲,他在等,他莫名地有把握,待真相浮出水面,恐怕会变成一个新仇旧账一同清算的机会。   扶远侯府的人几乎倾巢而出,两天两夜的时间,把太子西山别院附近的山头寻了个遍,盘问了七八个猎户和二三十人家,宋语山依旧下落不明。   傅沉也在这样灼心的等待中越发焦躁,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太子的障眼法,否则别说一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姑娘,就连一只野兔,也难以彻底藏匿行踪。   宫里贵妃已经脱离了危险,据说太子在宫中大发雷霆,处置了几个贵妃身边的丫鬟,却没有从她们的口中撬出一丝一毫的有用信息。   她们曾经都多多少少帮着贵妃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背了不明不白的罪责,也算是因果报应。   而太子只好咽下这个哑巴亏,连寻傅沉发作的理由都没有。只是他的手下也一直都未曾搜到宋语山,令他也怀疑是否是傅沉已经将人劫走了。   因此,第三日朝上,都以为宋语山在对方手上的两个人,爆发了一次巨大的争执。朝上其他大臣噤若寒蝉,默不作声,偶尔六皇子元承添一把火。   最后傅沉成功打压了太子的气焰,毕竟他的前科太多,随意翻一番,便可做文章,太子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梁成帝一直冷着脸看两人争执,眼神意味不明。傅沉将尺度把握的极佳,在他动怒之前见好就收。   下朝后,傅沉听见太子咬着牙喊他,却还是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了。   回府休息了一下,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便决定今日亲自去一趟西山。   但府里的其他人却不大愿意,尤其是鹿风,他不情不愿地为傅沉更衣,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侯爷,您就没想过,宋姑娘她说不定已经自己走了,毕竟她刚来咱们府上时,便是……不大情愿的,如今正好有了机会,她也意识到了京城危险,想必是逃回家去了……”   傅沉幽暗的目光瞟了他一眼,说道:“不会。”   鹿风又念叨:“可是这都整整两天两夜了,不光是咱们,还有太子的人,甚至五殿下和六殿下也借了人过来帮忙,还是一点线索也寻不到,哎哟,那密林之中还有豺狼虎豹,宋姑娘她若是没逃回家,那不会是……不会是被吃了吧……”   他说完随即感到傅沉呼吸一滞,结实的身体略微僵硬,鹿风不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见他面如寒霜,连忙跪道:“小的这张臭嘴,真是该死,说错了话,侯爷您别往心里去……”   傅沉抬起手来按着眉心,示意他继续更衣,片刻后才冷静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天找不到就找十天、二十天,我不信她能凭空消失。”   定是那些搜寻的人粗心大意,错过了什么。   前院,罗战一大早开始就在洗刷如风,这是傅沉的战马,有着正宗河曲马的优良血统,枣红色的皮毛油光顺亮,四条长腿肌肉纹理清晰,孔武有力。傅沉从边境归来后,知道自己此后再无重回战场的机会,便将这批马交给了北方草原上世袭的养马人代养,谁知它性子刚烈,知晓自己换了主人,硬是半个月没吃一口草,饿得皮肉松垮。   养马人十分惶恐,连夜将如风送了回来,从此它便在这京城之中失去了一匹宝马的自由。   而今日,它或许感觉到了什么,一直表现得十分雀跃,不停打着响鼻,四只蹄子也不闲着,溅了罗战一身的泥水。   “罗管家!”   门房小厮小跑着过来,说道:“罗管家,门口来了位姑娘……”   罗战眼睛一亮,忙问:“姑娘?是宋姑娘?”   “不……不是宋姑娘,”他自然是认得宋语山的,忙道:“也是个十五六岁的,看着眼生,平民打扮,说要找傅侯爷。”   “找咱们侯爷什么事?”   “我问了,她不说啊,说是非常要紧的事情,只能告诉傅侯爷一人。但是这不合规矩啊,要不……罗管家您先过去瞧瞧?”   罗战觉得有些蹊跷,于是将马刷扔给小厮,说道:“你接着刷马,我去看看。”   罗战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衣裳上面蹭了两下,走到门口一瞧,果然有个姑娘,穿着一件粉白的麻布衣裳,扎着两条小辫子,皮肤虽不白皙,却透着健康的色泽,一双眼睛清澈有神,看见罗战既不害羞也不慌乱,清脆地问道:“你就是傅侯爷吗?”   罗战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好像不久前在哪里见过,但又记不起来。他答道:“侯爷正忙,你是何人?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姑娘闻言有些焦急:“我叫石亦薇,家在城外。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侯爷,求你们让我见见他吧……”   罗战打量她一番,正要拒绝,忽然发现她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罗战被吸引了注意,心生警惕,他原以为那是个包袱一类的东西,谁知包袱动了两下,忽然从里面露出一条洁白的长尾巴。   “汪!”   罗战身后传来一声吠叫,二黄耸动着鼻尖飞快地跑出来,看了罗战一眼,略一犹豫,随后便要往那姑娘身上扑。   罗战一惊,不知道二黄是发什么狗疯,怕那姑娘被吓着,忙闪身将人拉了过来,挡住了二黄,随即便听她“哎呀”一声惊呼,罗战再一回头,发现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挣脱束缚跳下了地,正和二黄滚在一起。   “小灵儿!”罗战震惊地当场愣住,张着口下巴几乎脱臼,再看那姑娘,一副十分自责后悔的模样,两条细长的眉毛向眉心蹙着,平添几分委屈。   罗战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记起了自己在何处见过她。   半月前,暗中护送宋序父女时,在城门口遇见了那个卖糯米角黍的小丫头,可不就是她么!   那时她哭得脸都花了,所以罗战才一时没想起来。此时重新见着了委屈的模样,才瞬间回想起来,“姑娘!我见过你啊!还从你这儿买了好几个角黍,你记不记得我?”罗战兴高采烈地说道。   他当时只是看这姑娘哭得可怜,没太注意长相,今日看来,没想到竟然长得有些好看,罗战伸手挠了挠后脑,脸上微微有些红了。   但姑娘显然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眼中现出几分茫然之色。   罗战又道:“嗨,先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小灵儿在你身边,那你是不是知道宋姑娘的下落……唔……”   石亦薇眼睛一瞪,冲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捂住了他的嘴巴,左右看了两眼,说道:“嘘,别说别说,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见到傅侯爷才可以说出她的名字,还不能让别人听见。”   罗战憋得脸色更红,他后退了一步,降低了音量,却还是克制不住欢喜地说:“你果然知道!太好了太好了!快点跟我进来,侯爷都快急死了,他听到了不知要多高兴!二黄,小灵儿,你们也给我进来玩,让外人看见,以为我们侯府开狗场了呢……”   罗战有个毛病,一激动起来就容易喋喋不休,他一路带着石亦薇走一面大声感慨着宋姑娘果然吉人自有天相,于是全侯府的人都在傅沉之前知道了宋语山脱险的消息。 第38章 踪迹   时间回到三天前。   太子因为幽云郡主的到访而不得不放下宋语山,而在他出门后,宋语山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的两包药粉揣进了怀里――那是方才太子把玩的,不知里面的粉末是否真的被掺了其他东西。   很快向融便返回房里,正要动手,宋语山忙道:“我保证不跑!别再绑我也别用药蒙我了!去哪里我跟你走就是!你若是绑我,等我再见着太子殿下,定要告你们的状!”   向融一愣,他对自己主子的计划略知一二,听宋语山这么说,便以为她已经答应了此事因此虽有些不痛快,但恶狠狠地说道:“最好老实点。”   但他确实再没有束缚她,只是蒙住了眼睛和嘴巴。   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宋语山嗅觉灵敏,对山林的味道尤其敏锐,一进入西山,她便马上察觉到了。   于是她借着解手的幌子,据理力争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无人看管的私人时间,然后趁机利用藤条和树枝做了一个简易药粉触发机制,自己则躲在远处。过了一会向融果然带着手下来寻,进而那些人纷纷中招,太子好似确实给这药粉里加了些料,他们捂着眼睛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宋语山这才疯了一般地开始跑,她没顾得上看方向,只想先离这群人越远越好,不知跑了多久,周围静谧安详,听不到半点人声,但她仍不放心,气喘吁吁。   终于体力难以支撑,又恰好遇见一个陡坡,她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滑下坡去,摔了个昏天黑地。   宋语山躺在地上许久才终于缓过一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冷嘶了一声,右脚踝针扎一般地痛,高高肿起,大约是脱臼了。   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隐隐作痛,尤其是小腹,像是内部在被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搅,甚至比脱臼的痛苦还更强烈。   她对这种陌生的疼痛充满了不安,又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有些怀疑太子是不是怕她不肯就范,提前下了毒。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耽搁的时间越久,她便越是危险。于是撕下一块被山石割碎的衣裳,稍微固定了一下右脚,又捡了跟枯枝作拐杖,咬牙向山下走去。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地向她袭来,渐渐地,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后背也有些湿,拄着拐杖的娇嫩手掌被磨出了水泡,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耳畔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喘息。   坚持不住了……   宋语山绝望地想着,留给她的命运会是什么,在荒郊野岭被野兽分食?毒发身亡?或是重新被太子的人捉回去策反羞辱?   她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这些消极的未来通通甩走,然而随着她的动作,喉中血气翻涌,眼前的树丛正在倾斜。   就在此时,她几乎白茫茫一片的视野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排土红色的民居,袅袅炊烟绸缎一般地从烟囱之中滑出,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宋语山瞬间看到了希望,她咬紧牙关握紧了拐杖,朝着那片小村走了过去,沾了泥土的苍白脸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她跌跌撞撞地向着一户人家门前淘米的大婶撞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这副可怜样……”   大婶瞧见宋语山,忙把锅子放下,在她倒下前一瞬间扶住了她,又转头朝屋里喊着:“薇儿!快出来帮娘一把!”   ……   宋语山便这样暂时脱离了险境,她在村里赤脚医生的帮助下接好了脚踝,身上有几处擦伤也悉数处理好。   后来有人查到了这个村子,来打听宋语山,好在村子很小,民心淳朴,看着那些穿官服的男子不像好惹的,又可怜宋语山孤零零一个小姑娘,便同心帮她隐瞒了行踪,送走了那些人。   而第一个寻到宋语山的,是小灵儿。   它依靠着嗅觉,准确无误地穿过树林,到宋语山暂住的房前挠窗户,终于与她成功汇合。   宋语山抱着小灵儿亲近了一会儿,也难为了这小家伙,自从下了蒙蒙山,便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胆战心惊地寻主人一次。   她也知道这家人心善,帮她隐藏了行踪,心里十分感激,又恰好与他家女儿年纪相仿,十分投缘,聊了几句便知道了这家的情况。   这家夫妇二人都姓石,是踏踏实实的庄稼汉,有两亩薄田,勉强养着一个女儿,曾有过两个儿子,全都幼年夭折,她们伤心之余,觉得是自己没有这个命,便不再继续生养。   如今两人日渐苍老,而女儿做起农活来总是比不上男子,妇人便想了个别的出路,带着女儿做些流苏剑穗一类的手工品带到城里去贩卖,偶尔赶上糯米成熟,也会做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去,由此补贴家用。   石妇一直不愿女儿抛头露面,她与村里刘氏订过娃娃亲,两个孩子暂时还不知晓,但大人却都是默认了的,再等一年亦薇到了年纪,便要出门子了。   但偏巧半月前夫妇二人都染上了风寒,拖拖拉拉地许久也不见好,家里眼看着要入不敷出,亦薇才不得不进了城。   但她从未卖过东西,又有些拉不下来脸面,以至于早集过了,什么都没卖出去,又坚持了一会儿,发现城门还关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今日回不去家恐怕要流落街头,一时又怕又难受,还担心家里的爹娘,于是便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好在她后来遇见了好心人罗战,买了她好多角黍,还帮她吆喝了一阵,正巧那时不少被困在城里的人饥肠辘辘,这么一吆喝,还真引来许多人买。   罗战临走时,还偷偷在她的篮子里多扔了几块碎银子,只是亦薇并没有发觉,她回到家过了两日才瞧见,却怎么也想不到这银子是怎么多出来的。   多亏了这几两银子,他们一家熬过了关口,过了半月,石父依旧卧床,但石母已经大抵无碍,能走能唠了。   于是这天石婶打算自己淘米做顿饭,不料在门口捡到了快晕过去的宋语山。   此村距离京城有段距离,家家户户进城全靠脚力,没有马车,宋语山醒来后,因为腿脚不便,于是她思来想去,便托这家的小女儿石亦薇带着信物去找傅沉。   而宋语山身上恰好没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干脆让她抱走了小灵儿――毕竟它做不得假。   而亦薇也不负众望,没有惊动敌人,顺利地将侯府的人带了回来。   宋语山原以为傅沉大约会派罗战驾着马车低调地来接自己,为了以防万一或许还会带一些能打的随从,谁知事实和预想大相径庭。   她先是听见屋外有些闹腾,村子很小,从村头甚至能一眼瞧到村尾,因此一旦有什么动静,全村的人都能马上察觉。   宋语山第一个念头便是太子的人发现了什么,要来捉她了。于是她蒙着头巾,从门内探出头去瞧了一眼,便一下子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傅沉。   宋语山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傅沉会亲自来接她。也没有想到他骑在马上的模样竟是如此地威风凛凛,微微垂下的眼中带着睥睨万物的气势,目光深沉,侧脸棱角分明,俊美如谪仙。   村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看他看得呆了,脸上羞红一片。   傅沉正与村长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语山的身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吸了口气,对村长行了一礼,随即扯着马缰喊了声“驾!”   在距离宋语山几步之遥处,傅沉勒马停住,翻身下来,两步走到宋语山面前,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轻轻为她摘下了头上的布巾,随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那一瞬间,宋语山几乎窒息了,她被抱得很紧,侧脸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是急躁而有力的心跳,她能够感受到傅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似刚刚从某种令人胆寒的困境之中挣脱一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搭在她背上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宋语山心里一热,她能想想到,在这几天之中,焦虑害怕的不仅她一个。此时近距离地感受着傅侯爷难以掩饰的珍惜,心里渐渐柔软起来,不由自主地用手轻抚着他的脊背。   竟有几分温情款款。   周围的小姑娘见了这一幕,纷纷感到伤透了心,一个两个地咬着手绢散去了。   宋语山被抱得太紧,实在有些呼吸不畅,稍微用力勉强将头抬了起来,忽然看到傅沉眉头一皱,抱起她侧了个身,一手圈着宋语山的肩膀,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截从天而降的木棍。   ――那是石婶的拐杖。   石婶才一出门便看着宋语山被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抱在怀里,当即把傅沉当做了图谋不轨之徒,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拐杖朝他扔了过去,十几年拔苗插秧的手劲在情急之下被发挥到了极致,堪称稳准狠。   好在傅沉眼疾手快,多年战场上练就出来的灵敏感知力令他在一瞬间察觉的危险,应付自如地躲过了来自石婶的攻击。   否则温馨的相见恐怕要变成某种血腥的场景。   傅沉面色不悦地将拐杖仍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石婶。 第39章 团聚   然而石婶毫不畏惧,她四平八稳地靠门一立,中气十足地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小登徒子,敢打我们家闺女的主意,还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搂抱,真当我们村里的人是棒槌了?还不快放开她……”   傅沉眉毛一挑,手上力气却更重了几分,似乎有挑衅之意。   宋语山忙道:“误会了,石婶!这位不是追杀我的那人,哎呀,傅沉,你先把我放开吧,你抓疼我了……”   傅沉闻言,当即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救了宋语山的性命又给他报信的那户人家 ,他一路上太着急,以至于有些风声鹤唳,见到一点不对劲的人便想剑拔弩张地与人对峙。   于是他松开手臂,也不介意石婶方才所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原来是恩人,这几日叨扰了,万分感谢。”   石婶有些糊涂,她走过去将宋语山拉过来,询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宋语山被问住了。   像之前一样,说傅沉是扶远侯,自己的主子?可哪里有主子一见到自己的医女便先抱上去的道理?   或者说傅沉是兄长……可惜她已经和石婶说过自己的家人都不在身边了。   思来想去,仍旧不知如何回答,磕磕巴巴地说道:“他……他是……我……”   “我是他夫君。”   傅沉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今日阳光不错”一般自然 。   宋语山猛地转头去看他,朝他询问般地挤了挤眼睛,却被“夫君”二字呛到,咳嗽一阵之后红了脸。   “真的吗?怎么没听语山说过?”石婶仍旧狐疑。   “她害羞罢了,”傅沉把拐杖捡起来,双手递给她,又道:“看到语山无恙我便放心了,多谢大娘的照顾,改日定当登门厚谢。”   “别别,千万不用这么客气,”石婶见宋语山含羞带怯的模样,顿时疑虑消散,眉开眼笑道:“小伙子身手不错,幸好是躲开了,不然可真是……哈哈,快进屋,先歇歇脚,对了,我闺女薇薇怎么没一道回来?”   傅沉道:“她在后面的马车上,我骑马来,稍微快些,估计再有半个时辰他们也该到了。”   “那就好,来来,请进请进,”石婶推着门,将傅沉和宋语山迎进来,又对着门外的乡亲们说道:“没事啦!大伙儿都回吧,是这丫头的相公,自己人!”   但这些乡亲从未见过打扮如此华贵,面容如此英俊之人,都有些好奇,纷纷围上来和石婶打听闲聊,而石婶又是个爽朗爱显摆的,四舍五入把傅沉当做了自己家人,莫名有一种骄傲感,于是她把两人推进屋后,自己反倒留在外面和众人寒暄。   宋语山先拿眼睛白了傅沉一下,说道:“干嘛这么说?”   傅沉轻笑一声,说道:“这样最省事。否则怎么办?几顶‘登徒子’的帽子扣在我头上你才高兴?”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宋语山嗫嚅道。   “怎么,真害羞了?”傅沉忽然凑近了些,略有些深情地望着她,侧头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是答应过嫁与我的……”   “那也只是答应而已!”宋语山慌忙反驳;“你又还没娶我。”   傅沉又笑,眼里有几分暖意,眸光一闪说道:“原来是嫌我动作太慢了。乖,不要着急,等我们回到府里 ,我马上便去筹办。”   “谁急了!石婶果然没叫错,你就是个登徒子!”宋语山气得瞪他,像是要把他瞪出一个窟窿来,但不知为何,却在傅沉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几分一闪而过的痛惜。   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   宋语山有些不解,顺了顺气,又道:“……我看倒是你不大对劲。”   不仅是眼神有些奇怪,就连脸色也比方才在马上时苍白了一些,细看之下,他眼下乌青,眼白之上布满血丝,眉宇间透着不同寻常的疲累。   “没休息好?”   “还不都是替你操心的。”   何止是没有休息好,他根本就是不眠不休。却仍旧云淡风轻地说:“你倒是机灵,躲在了这么个安稳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你,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要骂我?”   宋语山被他说得有几分心虚,她是感激傅沉的,在村子里看到她的一瞬间,比见到神仙还要开心。   “我……”   “别谢我,”傅沉好似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阻止道:“除了以身相许之外,我不接受其他任何口头上的感谢。”   说罢依旧带着笑意看着她。   宋语山猝不及防又被调戏,她咬着牙,心里疯狂想着,若是傅沉不是个侯爷,她此时恐怕就要克制不住冲上去揍人了。   但同时她也觉得很奇怪,虽说傅沉从前也偶尔不着调,但很少以这些事情开玩笑,怎么今天忽然这么不正经,三句话不离某个话题。   再结合那样的眼神,莫名令她有些不安。   傅沉忽然摇了摇头,轻叹口气,抬手摸着她的发丝,颇为认真地说道:“不要怕,也不要多想,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把你救了回来,从此你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不会因为这几日便出现任何的不同。等我们回府,我便派人南下去寻你父亲,接他来京城看着我们成亲……”   宋语山听得眼角有些酸,这几日担惊受怕斗智斗勇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她想要趴在这个人怀里,好好哭上一场。   然而各种脆弱的情绪席卷过后,她隐约开始觉得,傅沉这几句话,说的好像有点过了……   自己确实是在野兽群里溜达了一圈,但是在傅沉眼里,怎么好似自己已经被吃干抹净只剩一把白骨地走出来了似的?   “其实……那天太子他……”   “别说!”   傅沉再次露出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制止道:“过去了的便不要再提了。”   他希望宋语山不要一次又一次地回想那些事情,即便她愿意说出来,他恐怕也……不忍去听。   而宋语山则为此纳闷不已,甚至猜测着难道傅沉已经知道太子策反她的事情了?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静。   恰好此时石婶推门进来,见两人站在一处面面相觑,捂嘴偷笑了一下,忙道:“小夫妻终于团聚了,你们高兴,可也别这么站着啊,语山,你相公大老远骑马过来,嗓子一定干了,给他倒点水喝吧。”   宋语山回过神来,一想到傅沉平日里只喝黔南供奉的顶级好茶,且又有些洁癖,不知会不会嫌弃这普通农家的东西,便说道:“不,不用了吧?你渴吗?”   谁知傅沉想了想,却说道:“嗯,是有点。有劳?”   宋语山意料之外地歪了歪身子,只得去给他倒水。去厨房里取了碗来,先洗了两遍。   再回到房里时,发现石婶正和傅沉饶有兴致地说着话,乡下人言语上略有些粗俗,但傅沉却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反而听得十分专心。   宋语山将水递给傅沉,他接过几口喝了个干净,随后以手背抹了下嘴,将碗放在一旁,对一直盯着他看的宋语山挑了下眉毛。   石婶看着两人之间含情脉脉的互动十分动容,她忽然想到一事,笑得眉眼弯弯地问道:“你们两个成亲多久了?有孩子吗?” 第40章 初潮   宋语山微张着嘴,伸手怼了怼傅沉。   于是谎言的始作俑者傅沉继续沉着应道:“唔,成亲三年了,一直没有子嗣……”   “这就对啦!”石婶一拍大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不知情的定然会以为她和这小夫妻有仇,因此听闻人家后继无人拍腿叫好呢。   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热心肠,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你这丫头没有娘亲,自然不知道,虽说你今年十七了,但看着实在是小,身子发育的也晚,前几年怀不上孩子太正常了,但现在不同,你来了初潮,这才真正有了生养的能力,你俩且放心,过上一两个月再看,一定能有好消息!”   宋语山急了,她余光看了一眼傅沉,见他正陷入沉思之中,忙道:“石婶!别说这个呀!这是女儿家的私事,怎么能放在台面上……”   石婶道:“哎呀,羞什么呀,又不是外人,以后这些事总要知晓的,早知道有早知道的好处。语山,你看你就是,之前什么都不明白,自己把自己给吓得不行,幸好碰见我!否则……”   傅沉忽然从他的沉思之海中醒悟过来,他好似抓到了什么东西,眼神一亮,有些期待又担忧地问道:“石婶,您是说语山她前几日……来了月事?”   “哎,语山,你瞧瞧,男人都知道,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石婶经过这几天已经把宋语山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言语之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宋语山低头不语,红着脸扯她的袖子,拼命使眼色,可石婶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可别提了,她那天呀,差点晕倒在我们家门口,一瘸一拐的,裙子后面还有血迹,我一看,哎呦,这可不得了,该不会是受了什么重伤吧?谁知一查看发现她身上没什么伤势,不过是来了月事,才蹭上了血迹。但是,哈哈,这傻丫头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是中毒了,活生生地把自己吓没了半条命……”   “别说啦……石婶……”宋语山不敢去看傅沉,却能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贴在自己身上。   “说来也奇怪呀,语山,你今年都十七了,怎么才来初潮?咱们全村的丫头都没一个这么晚的,全都是十二三岁。你莫不是记错了年纪了?”   宋语山哑然道:“年纪怎么会记错呢?反正,我也觉得纳闷呢,以前在山里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来到京城,人人都说我不像十七反倒像十三的。真奇怪,我莫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的?算了,别说这些了,傅沉,你怎的都不带上一两个随从?”   宋语山转头看他,但傅沉正愣着出神,没听见她说什么。   宋语山用手肘怼了怼他,傅沉这才说道:“嗯?怎么了?”   合着自己说了一堆成长的烦恼,他却一点都没听见?   “没什么!”宋语山愤愤然。   傅沉也没追问,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说道:“是真的?”   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什么?噢,对……对啊……”宋语山越说声音越小;“我是第一次,没经验啊,所以才出了糗……”   她抬头撞上傅沉明亮的目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化为惊喜,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一般,宋语山觉得今天的傅沉绝对不对劲,平日里他都是那般冷静克制,好似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然而今天他却大起大落,眼中波澜丛生。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宋语山忙问。   傅沉目光躲闪,说道:“以为你这个小傻子出了什么意外呢。没事就好,马车也快到了 ,你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宋语山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正要再问,却见傅沉脸色不太对劲,唇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宋语山有些紧张,咬着下唇伸手去探傅沉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抓住。   石婶闻言,瞧了傅沉一眼,也吓了一跳,道:“哎呀,这小公子莫不是中暑了?快让他躺下……”   傅沉却摆了摆手,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三天前,柳郎中用了虎狼之药强行帮他保持着清醒,但是体内的蛊虫就好似要跟他死磕到底一般。说好了睡两天,就得两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但他还想再坚持一下,至少要等罗战赶来了马车,等回到侯府才可以放松警惕。   于是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气一瞬间充斥着口腔,刺痛令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向外面走去,说道:“我去看一下罗战到了没有,赶个马车慢吞吞的,本侯……我迟早要把这个管家换掉。”   但身体忽然一滞――宋语山拉住了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目光关切,说道:“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傅沉抿唇不语。   石婶见他不太对劲,忙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村口迎他们!”   待她出门离开,宋语山又追问道:“是不是不够两日,他们便把你扰醒了?”   傅沉唇角一勾。不是他们把他扰醒的,是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宋语山还是十岁出头的模样,在冰天雪地里和一只熊对峙,他的视角很低,像是伏在地上,但离她很近,能够看到她脸上惊慌失措的神色。   那只熊对宋语山很感兴趣,不慌不忙地拍打撕咬着她的身体。傅沉眼角溅上了鲜血,他挣扎着、怒吼着,拼命驱动着身体,所有的神经都叫嚣着“救她!去救她!”   可是他动不了……   他陷入了一片狼藉的沼泽,意识渐渐下沉,最后听见了元承的声音,将他从梦境之中拉回现实。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噩耗便在耳边炸响。   ……   宋语山牢牢地盯着他,傅沉叹了口气,只得说道:“没事,我们回去再说。”   明显是想糊弄过去。但宋语山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她情急之下爆发出一阵力量,拽着傅沉将他拉到了床上,傅沉没有防备,被扯了个跟头,差点倒在床沿,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宋语山一心去拉他的手臂,说道:“先让我把个脉。”   傅沉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又是宋氏诊脉法?”   “是又怎么样,你对我的诊脉法有意见啊?有意见找我爹去说,她发明的。”宋语山一本正经地甩锅给自己亲爹,毫无惭愧之意。   但傅沉却躲闪了一下,反手将她的右手拢住,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一些,说道:“等等,不急,先把这个还给你,物归原主。”   是方才从傅沉衣襟里滑出的东西,宋语山拿过来一看,原来是那副银针。她眼睛一亮,说道:“你怎么找回来的?我还以为是在太子那里。”   傅沉没说话,低头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写了“求夸”二字。宋语山毫不犹豫地又道:“侯爷真是神通广大。”   配合着适度崇拜的表情。   傅沉十分受用,满意地点着头,宋语山趁此机会去捉他的手腕,却抓了个空。   两人正拉扯不清之际,屋外传来了几声马嘶和罗战标志性的大嗓门。   看来接应的马车到了。傅沉随即整个人松懈下来,带着宋语山从床上起身,说道:“走了。”   宋语山跟在他后面,无奈之下只好等回到侯府了再同他算账。谁知没走两步 ,傅沉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抬起一只手想扶住什么,却抓了个空,随后向前栽倒过去。   宋语山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冲到前面去试图当个肉垫,却因腿脚不便,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傅沉沉重的身躯“砰”地一声撞在地上。   “傅沉!”   宋语山在他身前跪坐下来,抱起他的头颈,却见他胸膛起伏了两下,随即吐出一大口血。   “傅沉!侯爷!傅沉……你……你别吓我,你怎么会吐血,你做了什么!”   傅沉睁开沉重的眼睑,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有些耳鸣,没有听见宋语山方才说了什么,只见她神情惊慌,眼眶之中打着转儿的眼泪随时要落下,便没头没尾地安慰道:“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宋语山揉了揉眼睛,在脸上轻轻掐了自己一下,尽量镇定下来,说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别说话了,先让我号脉。”   傅沉看着眼前的宋语山在一圈一圈地打转,神思有些恍惚,一些久远的事情在他脑海之中不断涌现,使他一时间有些难以辨认今夕何夕,却好似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染血的双唇带着一种别样的诱惑,他低声说道:“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懂医术了,四年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只来得及看到宋语山脸上油然而生的惊诧,余光之中罗战推门而入,此时他才彻底松懈下来,放任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两章是初遇的故事,不想看回忆杀的可以直接跳至第43章~么么哒~ 第41章 往事   傅沉又做起了那个梦。   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他手脚冰冷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漫天的风雪正在将他一层一层地掩埋起来。   弥留之际,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逆着风喊道:“熊!”   熊?   傅沉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迎着风雪向远处看了一圈。   没有熊啊。   他狐疑,然后又合上眼睛,心想,熊素来不吃死物,自己这副样子,即便有熊定然也是不屑于吃他的。   随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离自己近了许多:“哎呀,原来是个人?”   傅沉怔愣一下,不仅哑然失笑,想到自己确实穿了个棕色大氅,如今倒在地上,不怪人家看成是熊。   随即又想到,这深山密林的,除了他之外,怎么还会有人?而且听上去,还是个女孩子。   “喂――你还活着吗?”   这次声音是在他耳边响起的,确实是个女孩子,他甚至问到了随之而来的一阵带着药草气息的淡淡幽香。   傅沉的生命力已经流失了大半,此刻完全是依靠着毅力保持清醒,他想说话,却连嘴巴都难以张开,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动了动手指。   幸好姑娘看到了。一双温暖而柔软的小手覆盖在他冰块一般的手背上,暖意顺着手背流淌进他的身体,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哎……你……你身上好多伤口 ,还在流血呢……”   是吗?   他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只觉得冷而已 ,于是不满地继续动了动手指,表示反驳。   但姑娘曲解了他的意思,说道:“好了好了,你别急,我会救你的,让我想想办法,你等等。”   她好似走远了些,片刻后又拿着什么东西回来了,发出OO@@的声音,紧接着傅沉便被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身下已经不是雪地了。   随后他被慢慢地拖动起来。   傅沉的眼睛睁开一道小缝,终于看清了面前是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正吃力地拉着他在雪地里前进。   他既不忍又感激,自己有多少份量他是知道的,如此这般,真是难为人家了。   只是专心拉人的宋语山没有察觉脚下有个斜坡,只觉得有些难拖动,转过身去用尽全力一挣,简易雪橇上的人便滚到了坡下。   宋语山眉心一跳,赶紧过去查看,这下可好了,这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宋语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赶在日薄西山之前把人带回了家,路上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全身都是雪融化后的湿痕。她累得手脚酸软,大冬天的额头上沁出了大片的汗水。   但仍不敢休息,婶娘恰好下山去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而这个捡来的男子明显生死未卜。于是她揉了揉肩膀,打起精神先写了张纸条让信鸽给婶娘送去,让她直接带一位大夫回来,又烧了些开水。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捡来那人的身边,帮他把湿偷牟恢是浸了水还是血的大氅脱掉,露出里面年轻挺拔的身躯。   宋语山用帕子沾水擦干净他的脸,这才发现这人原来是少年模样,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隐隐透着威严,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窝构成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英俊容貌。   宋语山端详片刻,觉得他长得十分好看,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然而冰凉的触感让她醒过神来,急忙去检查他的伤势。   她从小受到父亲的影响,对各种药材十分了解,这些年来,偶尔在外面遇见受伤的小动物,便会带回来医治。   救回来的生命数不胜数,就连此时家中院子里还养着三只野兔子,两只鸟,一只小獾和一只狐狸幼崽。   只是最近是冬季,动物活动得少,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受伤的动物了,没想到今天一下子捡了个大的。   宋语山见此人伤势严重,不假思索地便帮他脱了上衣,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和数不清的狰狞伤口。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伤,比她几十年来救的动物身上的伤加起来还要多!   于是不敢再耽搁,生怕这个人因失血过多而死,按照以往的法子为他清理了伤口,涂上伤药。   但他的腹部有一处贯穿伤,虽避开了要害,却总是止不住血,宋语山着实废了一番力气,才压住了这处伤口。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她长舒一口气,腹中传来饥肠辘辘的声响。那只小狐狸幼崽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屋子,坐在床脚好奇地打量着傅沉,像是盯着一块美味的食物。   也许是浓郁的血腥气激发了它的一丝野性,宋语山察觉不妥,便一把将它抱走,带到厨房里去,一人一狐吃了一顿素得不能更素的菜粥。   再回到房里时,傅沉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红透了,他此前冻了太久,骤然暖和上来,有些发烧。   且他伤口那么深,即便万幸没有感染,但前两日总还是会发热的。   于是宋语山不敢掉以轻心,她搬了小凳坐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便帮他换一次冷帕子、给他喂一点水。   就这么过了一夜,总算是等到天光乍亮,看着他恢复了正常的脸色,额头上的热度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宋语山才终于得空回到房里打了个盹,她也觉得不大舒服,可能是在雪地里拖行出了许多汗,再被北风一吹,便有些着凉。   但她没有理会,想着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了,毕竟小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她父亲精通药理,总和她说,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因此小病小痛便极少让她吃药。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宋语山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她要照顾满院子的动物和屋里受伤的男人,每天除了做饭就是换药,每天眼巴巴地期盼着婶娘快些回来。   不过傅沉到底是年轻的小伙子,生命力旺盛得如同盛夏烈日,压都压不住。昏迷了两三日后,他终于彻底退烧,伤口有愈合的趋势,人也终于清醒过来。   他是在一个午后醒来的,金色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打在他的眼帘上。傅沉皱眉晃了晃头,忽然感觉全身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于是他睁开眼,看见了清淡雅致的木屋。   又过了许久才恍然回神,原来自己已经从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脱身了。   他扶着腰腹上的包扎好的伤口打算起身,胸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小动物的呜咽,他低头一瞧,是只洁白的小崽子。   小灵儿已经不再把傅沉当做食物了,但它仍然喜欢他,这几天一直趴在他的胸口处为他取暖,同时也导致昏睡之中的傅沉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噩梦。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伤口疼得更加剧烈。这时门开了,一个蓝色衣裤扎辫子的小姑娘端着一小碗粥进来,见他醒了,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太好了,不过你还是得赶快躺下,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能乱动。小灵儿!你怎么又去人家身上趴着了,快点下来!”   清亮明媚的少女嗓音仿佛一缕照进房间里的光,几乎带着驱散阴霾的力量。   傅沉挪动了一下身体,宋语山忙走了两步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又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实没有裂开,这才放心地将碗递给他,说道:“你醒来的太是时候了,饿了吗?快吃些东西吧。”   傅沉哑着嗓子道了一声多谢。   正要吃,低头看见那只狐狸崽子正用一种怨念的眼神瞧着他。   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姑娘,她有些尴尬地将小灵儿抱起来,坦然地说道:“没事,小灵儿以为是给它的呢。小灵儿乖,待会我再给你盛一份……”   傅沉听后觉得哪里不太对,却没有深究,粥的香气冲进鼻腔之中,饿了多日的肠胃已经快要搅在一起了,本能迫使着他飞快地喝完了粥。   宋语山下巴抵在小灵儿的头顶上,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起盯着他,片刻后,宋语山见他吃完了粥,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廷,”傅沉低头想了想,说道:“姑娘怎么称呼?”   “宋语山,”她又问道:“你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倒在深山里,你还有其他伙伴吗?”   不是她喜欢打听人家的事情,实在是这蒙蒙山位置偏僻,除了山下村子里的猎人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出现过,他实在是太奇怪了。   傅沉皱眉回想了一番,脸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才说道:“你可知道我们征讨百厌国之事?”   宋语山摇头:“不知。”   傅沉略一诧异,随即想通看来此处真是过于闭塞,于是只好从头说道:“无妨,我讲给你。百厌包藏虎狼之心多年,一直暗中养精蓄锐,五年前,开始侵占我们南晋的边境,短短一年的时间便掠夺了近二十座城池。不过,好在朝廷兵力雄厚,组织反击,打到今年,我们已经占了上风了……”   他似乎对兵戎政治颇有见地,说起来一套接着一套,宋语山仿佛听股数一般地了解了过去这几年的战况,也知晓了前不久有一场很关键的战役,就发生在蒙蒙山下。   “我便是在这场仗上受了伤,我们一对人马被逼进山里,后面敌人紧追不放,慌忙之中我和其他人走散了,身上中了箭,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来。”   宋语山点头道:“难怪你身上新伤旧伤一大堆,原来是从战场上来的……你且放心,这里安全得很,平日里连烽烟都瞧不见,离你所说的那个战场不知有多远,你便安心养伤了,等好了再走便是。”   谁知傅沉却摇头,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必须尽快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父亲生死未卜,我不能丢下我的下……我的兄弟,姑娘,若是方便的话,明日能否为我带个路?”   宋语山颇为为难,她劝说道:“这恐怕不行,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下山了,恐怕连床都下不来……”   傅沉默默地听着,随即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子一般,固执地忍着疼痛面不改色地站起了身。   “……”   宋语山瞠目结舌,赶忙顺着说道:“好啦好啦,你能下床,但是真的不要逞强,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至少再多等几天,等山下的大夫来瞧瞧你,说无事了,我一定送你走。”   傅沉苍白的脸色有些发青,他疼得脑中一片空白,且不是刀口疼,而是他一站起来,便感觉到的腿上的剧痛。   坚持撑着等宋语山把话说完,算是得了个台阶,于是便重新坐回到床上。宋语山见他脸色有异,忙问:“你看,我就说让你别逞强,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让我看看!”   她为傅沉包扎好之后,他的上身几乎被绷带缠的严严实实,于是宋语山便没有给他穿衣服,反正屋内炭火充足,这样反而方便换药,有利于伤口透气。   于是她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那倒伤口在流血 ,反而见傅沉一手按着腿,心里猛然一惊,暗道一声糟糕。   原来她只顾着处理他上半身的致命伤,却忘记了检查他的双腿――看来是漏诊了。 第42章 往事(2)   宋语山把傅沉的一边裤腿翻起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漏诊了。   腿上大片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从里向外透着青紫,膝盖处肿得有两个拳头那般大,看上去颇为渗人。   宋语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满含歉意道:“对不起!云廷……我,我只顾着……哎,居然没想到你腿上也有伤,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傅沉感到膝盖上如同针扎一般,却咬着牙安抚她:“不碍事,只是有些淤血看着吓人而已,你不是个医女吗,什么没见过,怎么比我还慌乱?”   这话还真是说反了。傅沉才是什么都见过的那一个,至于宋语山,她“接诊”的病患,可从来没有这么血淋淋的。   “什么医女……我不是啊!你这个腿,太严重了,我治不了,只能等山下郎中上来,婶娘怎么这么慢啊,都这么多天了,这可怎么办。”   傅沉有些惊诧,他看着满屋子的药材,便以为这是个行医世家,还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   但他反倒像是伤的不是自己的腿一般,在那青紫的部位戳了两下,说道:“我还能挪动这条腿,就说明没有断,最多是扭伤。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扭到腿……”   宋语山闻言一震,想起在那个斜坡处自己不小心让他滑下山坡的事情,心虚地低下头去,说道:“既然是扭伤……总之先冰敷好了,我去外面找些冰块。你先穿我爹的衣裳吧。”   她从隔壁房间里找来了几间宋序不常穿的衣裳,给屋内的火盆添了些炭火,又包了一包冰雪搁在傅沉的膝盖上。   傅沉被那一瞬间的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随即接过冰袋,说道:“我自己来。”   宋语山松开手,坐在一边盯着他的腿发呆,视线渐渐有些涣散。她这几天太累了,之前的小风寒一直都不见好,此时屋内温度一热,她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你累了?去休息吧,我没事了。”傅沉见她面色不佳,说道。   她没有坚持,打了个呵欠,叮嘱了傅沉几句不要沾水、不要乱动,便回屋睡去了。   留下清醒的傅沉有些无聊,他再次打量了一番简朴的小屋,这里称得上是一目了然,连本解闷的书都没有,看了一圈,他最后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了小灵儿身上。   这只小崽子,除了尖嘴巴和长爪子之外,长得和狗崽一模一样,但是不会摇尾巴,见傅沉看着它,便抖着小胡子表达着开心。   傅沉把冰袋放在一旁,将它抱过来,举在半空中,小声说道:“这几天趴在我胸口害我做噩梦的就是你,嗯?以后老实一些,再让我看见你趴在这儿,就把你拔秃了烤着吃。”   小灵儿耳朵向后贴着头,一副又兴奋又害怕的样子。   傅沉将它放下,又去戳它的头和鼻尖,引它呲着不太尖利的小牙齿咬自己,却又每次都不让它成功咬中。   最后小灵儿气得翻倒在地上,低声呜着抗议。   “……你真的是狐狸吗?”傅沉心生怀疑,话音刚落,便看见它的尾巴摇动了一下,于是神情更为复杂。   “去外面玩去吧。”   傅沉单手抱起它放在地上,在它屁股上推了推。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着他身上的伤口一齐疼痛起来,他皱着眉,靠在床头缓慢地吸气。   这一身伤,不知要多久才能好。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他所带领的这队人马,原本是去暗中接应千歌城中被围困的百姓,为求迅速故而只有数百人。   没想到被人泄露了风声,还未接近千歌城,便先遭遇了强敌,最终寡不敌众,恐怕能逃出生天的极少。   傅沉想着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兄弟,此时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心里痛如刀割。   还有他父亲……同样被困在城内,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自己这边全军覆没,只能期望着罗战带领的另外一队能够顺利挺进,即便暂时救不出他们,也至少拖延一下时间,朝廷的增援……大约就快到了。   傅沉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吐了出来。   正在融化的冰袋悄悄地将他的一块衣摆洇湿,但他却浑然不觉。   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傍晚才重新飞回,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膀,感觉自己呼出的鼻息有些烫。   受伤之人到了晚上便容易低烧,傅沉是有经验的,便没当回事。腹中有些饥饿,但他实在不想吵醒那姑娘,便盖了被子重新睡去。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天宋语山也没有出现。   小灵儿饿得看着傅沉双眼发光,它惨兮兮地溜达到宋语山的房间,又垂头丧气地溜达回来,跳上傅沉的胸口,踩了几下之后,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挪开了爪子,转而盘在了傅沉的头顶上。   下午傅沉醒来,腹中饥肠辘辘,四周安静异常,能听见院子里的鸡短促的叫声。   他觉得不太对劲。   于是拿过床头的纱布把自己受伤的腿绑好固定,随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适应疼痛之后,一步一步地向外挪着。   然而到了外间他却傻眼了,原来宋语山正发着高烧,额头比他这个重伤病人还要烫,睡得很沉,连傅沉在门口唤她都没有听见。   傅沉除却担忧之外,还有几分想笑,这小姑娘非但把他照顾得马马虎虎,还把自己给累病了。   现在两个人在这里,不知不觉地竟有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   傅沉只好用土方法为她降温,又拖着一条伤腿劈柴生火,好不容易烧开了一锅水却忽然记起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煮粥。   忙了整整一个时辰,得到了一碗黑qq的糊粥,和一个烧得更厉害了的宋语山。   他发了愁,想起宋语山昨日说过有个婶娘会从山下村子里带大夫回来,如今只怕真是等不得了,于是他咬咬牙,决定冒险下山去寻那个村子。   至少宋语山给他指过方向,他方向感很好,顺利找到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出门之前,他余光里一个白色的东西一跃而过。   傅沉眼前一亮,是兔子!   宋语山的院子里有两只兔子,还不太怕人,傅沉猜测着也许是养着来吃的。   当即十分高兴。   他从未进过厨房,,不会煮粥,却时常穿山越岭,经常寻些野味来吃,简直是烤兔子的一把好手。   于是傅沉二话不说,利落地架好火堆,把院子里的兔子给烤了。   他和小灵儿一同分完了第一只,刚把第二只处理好架在火堆上,想着留给宋语山,万一她醒了,不至于饿着肚子。   谁知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大门被打开,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大婶,她茫然了片刻,随即大声惊叫起来。   仿佛傅沉手里烤的不是兔子而是一个人。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这个场景在婶娘的眼里,分明就是一个年轻凶悍甚至带着血腥气的陌生男子闯进别人家中当众烤兔子。   且这家的女孩儿还不知去向。   真是对傅沉极为不利的局面了。   后来他着实废了一番口舌才讲清了自己的身份,幸好婶娘身后的郎中眼睛比较毒,看出傅沉气息虚浮不定,再看见他满身的伤口,结合之前宋语山送来的信,这才相信了他。   在傅沉的要求下,郎中先给宋语山煎上退烧药,而后才来查看他的伤势。傅沉的外伤及时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右腿……   多亏了郎中来的及时,他的右腿才能保住,只是要将养三月才能活动自如。   接下来的几天里,傅沉养伤,宋语山养病,两人分居两个房间,却喝着一样苦的药水,吃着一样的蜜饯果子。傅沉偶尔心血来潮还会隔空与她说说话,讲一些外面的事情。   宋语山原本还为自己不巧病倒而心怀愧疚,但这一点愧疚在得知福气和发财进了傅沉的肚子之后全然消失殆尽,并且进一步演化为庞大的怒气。   更是足足半日没有理睬傅沉,任凭他在隔壁一个笑话接着一个的讲,也绝不搭理。   ――福气和发财是那两只可怜的兔子。宋语山有个习惯,救下来了什么动物,喜欢先起个名字。   但是人总是多情的,它们有了名字,在宋语山眼里便是不一样的动物了。也正因为如此,她医治过得、起锅名字的动物,便被她从“可食用”范围内剔除。   日积月累的,陆地上跑的动物都被她医了个遍,最后便只能吃些鱼虾,或者干脆吃素。   所以此时两只心爱的兔子变成了一堆兔骨头着实令宋语山憋闷了一阵。   傅沉自知做错了事,便想尽力弥补,奈何他腿上绑着夹板,无法下床,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靠每天喊话来逗宋语山开心。   后来发觉宋语山不理睬自己,他反思之后,觉得是自己光凭嘴巴说未免显得巧舌如簧没有信服力,于是便住了口,安静地养伤。   过了几日,撤下夹板后,他去林子里,布了个小陷阱,冬天兔子们缺少食物,很容易就会上钩。上午布好的两个陷阱,下午再去看时,已经各自扣着一只白兔子了。   巧的是,其中一只兔子被陷阱弄伤了一条后腿,傅沉吃进肚子里的那只,恰好也是后腿带伤的。   傅沉抱着两只兔子,十分欢喜,当即拿回家送给了宋语山,并且如实地复述了一遍自己得到这两只兔子的经过。   宋语山听后哭笑不得,反而被气笑了,无奈地说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两只兔子?”   “因为是你养的,有感情。”傅沉道。   “不,”宋语山纠正:“是因为它们无意中受了伤,我医好了它们,这个过程令我很开心,所以也不希望自己白费心力。你明白了吧?所以你现在为了套我欢心,故意弄伤了一只兔子,这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唔,我理解了,不过你也可以这么想,毕竟那天我差一点就饿死了,你救活的兔子被我吃了,便相当于是救活了我。那只兔子,死得其所。”   宋语山哑口无言,她瞪着傅沉,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诡辩之人。   而就在此时,一直被傅沉抓在手里的那只伤兔子,好像忽然意识到了危险的境遇,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揪着它耳朵的傅沉差点脱手,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抓它的脖子。   当即就被咬了一口,见了血。   他皱了下眉,有力的双手依旧把两只兔子抓的紧紧的,先是扔进了栅栏里,然后才看了下伤口,说道:“怪不得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果真如此,咬得还挺疼的。”   宋语山见他手上很快便凝成一颗血珠滚了下去,顾不得跟他生气或者论道,拽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说道:“你是有多笨,才能被兔子给咬着了?走,进屋去,这个伤口要处理一下。”   傅沉腿上有伤,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笑着说道:“不气了?”   宋语山头也不回,只是放慢了脚步,说道:“不和你一般见识罢了。”   事实上,宋语山确实已经消了气,但是在傅沉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认为这小丫头依旧在变着法的和自己过不去――在发觉自己的一日三餐全是素的之后。   并且在几天之后认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巧合,他分明看见宋语山和婶娘的餐桌上放着一盆清蒸鲫鱼,而给自己的却是白菜豆腐!   他也不是在意这些小事,一开始还觉得那小丫头记仇又小气还挺有意思,过了几天便有些浮躁,毕竟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是大口吃肉长身体的年纪。   忽然吃了几天素,以至于他看见床上趴着的小灵儿,眼里都带着几分考究和向往。   于是他决定采取迂回政策争取自己吃肉的权利,提出了和宋语山二人一桌吃饭的要求,宋语山想了想,怕是觉得他独自一人待在屋中确实寂寞,便同意了。   于是当天的晚餐变成了满桌子的青菜豆腐。   大家一同吃素。   傅沉心中叫苦不迭,此后又明示暗示了几次,但宋语山一直都表现得听不懂的样子,如此又过了两天,宋语山才终于忍不住,笑着承认道:“不是故意苛待你,郎中说了,你肝气郁结,又失血过多,这些日子要吃清淡些。”   傅沉听后无奈:“那你为何不早说,我还当你在生我的气。”   宋语山道:“总要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随便吃我养的东西。”   “是了是了,我再也不敢了,”傅沉说道:“且这些日子我也不会白吃你的,回头等我们打完了仗,我便来找你,连本带利地还你。”   宋语山也不客套,说道:“好啊,那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呢,我要好好算一算。”   傅沉看着她歪头骄傲的模样,不由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此后,傅沉伤势渐渐好转,到底是年轻,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那条右腿,还是吃不上力气。   因此即便他惦记山下情势,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好好将养。   而就在他养伤的这两个月中,形成了两个习惯。   其一是早上睡醒后先摸一下头顶,把毛绒绒的小灵儿抓下来扔在一边。   其二则是在每天与宋语山的朝夕相处之下,动了感情。   那时年轻的傅沉还是少年心性,张扬又直爽,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情意袒露无疑。但顾忌着宋语山年纪尚小,而边境战事未定,因此便只得将儿女私情暂时搁置。   等到临下山时,宋语山抱着小灵儿将他送了很远,傅沉摘下自己佩剑上的剑穗,系在宋语山的发尾,无限眷恋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待战事了结,我便回来找你。”   宋语山眼圈泛红,明知故问道:“回来做什么?”   傅沉难得地害羞了一下,想了一下,说道:“回来……把欠你的本利还上。”   宋语山被他逗笑,伸手在他肩头戳了一下,道:“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别再受伤了……”   离别之际的叮嘱似乎是无休无止的,两人一同又说了许久,最后太阳都从偏东转为偏西,两人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   宋语山一袭鹅黄衣衫,抱着雪白的小灵儿,站在冬雪初融、万物复苏的树林之中,灵动而萧瑟,将暮冬的寂寥之意衬托更甚。   傅沉骑在马上跑出一段路,忽然又反了回来,在距离宋语山数米之外的地方,笑着喊道:“若是你愿意,等我回来,便来娶你!”   阳光打在他脸上,盈盈笑意绽放开来,无拘无束的模样,是少年人的恣意飞扬。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勒马远行,很快便成为了目光尽头一个暗色的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宋语山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错愕之中还带了几分羞赧和期待,她不自觉地抚上了发尾的剑穗,指尖微微发烫。   她看着傅沉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对山外的世界产生了期盼。 第43章 摊牌   傅沉从久远的梦境之中醒来。   室内光线明媚,打在眼皮上,令他不情愿睁眼,而是先抬起手来向头顶摸去。   摸了两下,皆是空的,他俊秀的眉宇略微皱了皱,有几分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没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神情之中又带着些不满。   忽然手中被塞进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傅沉抓住捏了捏,感觉不太对劲,终于悠悠睁眼。   恰巧看到灰头土脸的罗战半蹲在床边,瞪着眼睛惊慌地看着他,尴尬惊疑甚至羞涩的眼神轮番出现在这个人浅褐色侧瞳孔之中。   而他的一只手,正被傅沉牢牢抓住,五根手指僵硬宛如鸡爪。   傅沉眼中惊疑一闪而过,随后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佯装伸了个懒腰,并一手搭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按着穴位,淡定地问道:“为何没回府?”   方才他扫视了一圈便看出这里仍是郊外那户人家里,而自己这一觉睡得十分舒爽,想必时间不会太短,于是对罗战便又几分责备之意。   罗战经历了漫长了几个呼吸之后才从方才的错愕之中回过神来,连高兴都忘了,呆愣着说道:“宋……宋姑娘不准啊,她说侯爷您的身子不能再耽搁了,来不及回府去。”   傅沉按着额头的手顿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又道:“她不在?”   “在外头和这家的亦薇姑娘说话呢,我去叫她进来?”   “嗯。”傅沉淡淡地应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肺腑之间弥漫了三日的血腥气已然消失不见,沉重的压力也缓和了许多,他攥了一下手臂,熟悉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体之中。   很快,宋语山掀开门帘进来,傅沉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昏睡之前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心里便不受控制地一紧。   “你醒了?”宋语山说道,坐到床边来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手臂,搭上了脉。   “嗯。”傅沉闷声应道,心里急切地想解释些什么,但是偏偏宋语山只字不提,甚至表情都与此前完全相同,反倒让他意外。   “傅侯爷,既然你醒了,我便要与你说道一番。”   傅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尽管说。”   谁知宋语山却道:“我倒是要问问你,大家同样都是只有一条命,你的命反倒还更值钱些,怎么你反倒把这玩意当做街市口上两文钱一斤的大白菜一般,说不要就不要的?”   “……嗯?”傅沉面露茫然,难道宋语山不是想问自己失忆的事?   “嗯什么嗯?要不是我知道你爹娘都不在人世了,你也是个没人照料的小可怜,我才不会救你这样随便把自己送上绝路的人。我可全都知道了,你让柳郎中给你开那种虎狼之药,真拿自己当神仙了?再有下次,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你送自己上路,顺便给你拍手叫好……”   傅沉沉默地听她说完,并且还帮她倒了杯茶,送到她手边。   过了半晌,等宋语山把话本上学来的段子都用尽了,陷入词穷,不知还能怎么骂这个差点为了她弄死了自己的混蛋。   于是就着傅沉递过来的台阶,把那杯茶接过来喝了。   正喝道一半时,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笑声,随后傅沉凑近了说道:“你在紧张?”   虽是疑问的语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肯定。   宋语山闻言,手一抖,茶盏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她脸颊飞上几朵红霞,羞恼道:“我紧张什么?你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现在该紧张的人是你吧?”   傅沉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他坐进椅子里,长腿向前伸展开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非凡气度,初醒之时朦胧的眼神十分清冷。   他说道:“好好好,是我紧张,我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我醒过来,你便来找我兴师问罪,质问我为何装作不认得你,还装得这么像。”   此言一出,宋语山僵硬的嘴角有了松动,好似松了口气的模样。   却听傅沉继续说道:“……谁知你却没问这个,怎么,你不问我缘由?”   宋语山咬着下唇,垂下眼帘,眼尾微微跳动着,半晌才道:“不问。”   傅沉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很快便心下了然,回想起四年前银装素裹的山岭和洁白如雪的少女,语气不由得温柔了些,说道:“……我下山后,直奔千歌城,当时我父亲是钦定骠骑大将军,原本身边带着上万人马,却不料中了敌人奸计,被困在城中,我原以为即便父亲据城自守,也能坚持数月。然而,等我到了城外,你猜我在城墙上看到了什么?”   宋语山抬头说道:“……敌军的帅旗?城没守住?”   傅沉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沉痛,悠悠说道:“他们未挂帅旗,城头上的,是我父亲的首级。”   宋语山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有些僵硬,她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当年傅沉不过才十八岁,便遭此变故,不知当时是何等的气血翻涌。   “那你……”   “我冲进城去,和敌军打了个头破血流,杀了个痛快,拼上自己性命为父亲报了仇……”傅沉斜眼看了一下宋语山惊愕的神情,笑道:“骗你的。罗战一直冒险逗留在城外等我,我正提着剑要进城,被他发现了,强拉了回来。我只是和他打了一架,他现在脖颈侧边的一道疤痕,就是当年被我误伤的。”   宋语山长舒一口气,一边对傅沉关键地方还要逗自己一下表示不满,但又为当年那个少年傅沉感到心疼,两相交错,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后来,我回到军中,方才得知,父亲是为了保护千歌城的平民才死去的,然而他死后,敌军挂起他的首级,却将尸身弃置与街市之上,任人踩踏,整整三日,都没有一个敢出头为他收敛遗体……我那时也在想,父亲他若是知道自己保护的是这么一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人,他可会觉得后悔?”   “……他战死后不久,母亲也跟着去了。圣上亲自写来讣告,母亲她性情刚烈,且我已经成年,便随夫殉情。”   “于是我回京守孝,这在期间,百厌没了劲敌,又有卷土重来之势,也是朝廷中再无良将,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几座城池,又相继失守,眼看着我南晋便要被人踩在鼻梁上了。当时我孝期才过半,但国家危亡摆在眼前,便顾不得小家孝道,于是我提前代替父亲,担起了这个沉甸甸的担子。从此眼前便只剩战火硝烟,尸山血海里滚了几年,没想到最后竟和父亲一样,又栽在了千歌城里。”   宋语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不久前,在马车里问你,是不是真的屠了千歌城,你说你不记得了?”   傅沉皱眉想了片刻,说道:“确实是不记得了。决战那日,我们攻打千歌城,出奇地顺利,还没怎么打敌人便弃城而逃,然而没想到人去楼空的城里居然飘着毒雾,我一时大意,吸进了不少,很快便没有意识了,等醒来以后,城已经空了,满地平民百姓的尸首。我的部下,但凡进城的,大多也死了。”   十万平民。   也许是他做的,他化身为恶魔,杀死了足足十万人……   也或许不是他。毕竟没有人能证明这些无辜百姓究竟亡于何时,或许他们在傅沉带兵攻入城前,便已经死了。   毕竟他们是南晋的子民,在百厌将领看来,不过是棋子或蝼蚁罢了,一旦弃置,便能毫无愧意地将其踩死。   但在当时,消息传到朝野,上下震惊,却无一人提出这一点。众人只知晓,傅沉,他的父亲亡于千歌城下,因此他不仅憎恨百厌,还对这座城池、对这座城池之中无辜、懦弱、躲藏在后的百姓也怀着同样的恨意。   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将领啊,在朝中文臣的眼中,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但偏偏这样的孩子品阶比他们高、圣宠比他们强。   凭什么?他凭什么?   这些文臣,一面大肆享受着傅沉流血打下的安稳现世,一面挥毫泼墨,上书大肆讨伐傅沉的罪行,字字千钧,口诛笔伐之风吹遍整个朝野。很快远在前线、受迷雾影响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转了回来的傅沉,就这样被套上枷锁,成为了万夫所指的罪人。   傅沉在回京的囚车上,双目通红,他原本想着,城里死去的百姓,分明是死于毒雾,至于这毒雾,在场的军士都能作证,是敌军放出的。   无论怎样都不该把这盆血泼在他的头上。   然而进京之后他却懵了,大理寺的仵作倾巢而出,验明千歌城内百姓并非死于毒雾,而是死于刀剑。   随后傅沉身边侥幸存活的士兵纷纷倒戈如出一辙地承认是傅沉进城之后凶性大发,下令无论敌军还是百姓均格杀勿论。   傅沉最初还辩解一二,但是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他沉默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大开杀戒,最后反而借着毒雾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他从未如此茫然无措过,仿佛全世界都是假的,仿佛所有人都在骗他,包括他自己。 第44章 情定   傅沉低下头去,似乎仍旧沉浸在旧事之中,声音沙哑地说道:“你看,自我下山后,这才过了几年的时间,天地都变了颜色,我成了戴罪之身不说,反倒,还莫名其妙中了毒,或是蛊,再比不得从前了。你说,这样的我,怎么还好回头去找你?”   宋语山心头一颤,说道:“我并不在意这些……”   傅沉却摇头继续说道:“即便后来阴差阳错地将你抓进了府里,你看到的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报复和希冀的我了,况且我还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三年的时间,我不能害了你,不能给自己挖出一个火坑来之后还要让你也跟着一同往下跳。所以,既然众人皆知我记忆有损,那便不如,也这样让你以为好了。”   他盯着窗外的一片云目不转睛,原本是字字泣血的经历,却被他讲成了家常,那些剧烈的痛楚和无奈全都被掩饰起来,几乎无处寻觅。   宋语山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接下这个故事,强大如傅沉,绝不是沉湎过去之人,他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宋语山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停顿片刻,随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说道:“可我不这么想,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与过去有多大的区别,我仍旧相信一个人的本心是自始至终不会改变的,且人总要成长,云廷也好,傅沉也好,这两个人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你。我所钦慕的,也是这样完整的你。只是我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与幽云郡主有婚约,所以才不愿意跟我谈起以前的事情……”   傅沉闻言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和她有婚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来府中那一次我就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知道,是皇上要给你们赐婚,这岂是能拒绝得了的?况且,她年轻貌美又地位卓然,而我……”   “你就不年轻貌美了?”傅沉挑眉道:“等我娶了你,你便是二品夫人,地位超出旁人一大截,等过上几年,我若是能再添功勋,说不定还能封你为诰命,其他夫人见了你都是要行礼的……扯远了,当然,或许我再也没这个机会……”   宋语山听出他的自嘲之意,忙道:“你当然可以!你不会只有三年的生命,傅沉,你刚醒来大概还不知道,罗战刚和我说,你出府后,我爹传来一道消息,所以他们才耽搁了来的这样晚。”   傅沉果然不知,问道:“什么消息?”   “父亲说,他想起一个人来,或许能解你身上的蛊毒。不对,是一定能解!”   “谁?”傅沉问道。   宋语山道:“我娘。”   傅沉茫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好像说过,令慈已然仙逝?”   “我一直也是这么以为的!”宋语山咬了一下下唇,说道:“我爹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听见了这个消息之后,我也非常惊讶。但是爹他只传来了一个口信,只是大概解释了一下他和我娘当初大约是因为感情不和,自我出生后,两人便各奔东西,打算老死不相往来,而他也再也没有听到娘的消息……”   “所以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找到令慈的踪迹?我在江湖上倒是有些人脉,只是终究有限。”   宋语山忙摇头道:“不必,我爹说他有法子找到我娘的所在,只是现在不方便说,待半月后,他回京城再议。”   傅沉道:“原来如此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让你们为难……”   宋语山打断道:“怎么会为难!我不管我爹是出于什么缘由,反正我得知娘还活着真的太高兴啦,就算没有你的事情,我也一定要去找到她。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否则凭我爹的脾气,恐怕真有可能一辈子都瞒着我。不过你别羡慕我,你若是不嫌弃,我爹娘便也是你爹娘,我分给你。”   傅沉嘴角一抬,在她洋洋自得的头顶上揉了一把,说道:“胡说什么,这也是能分一半给别人的么?那可是我岳父岳母 。”   宋语山红着脸还要与他争执,忽然门外响起两声轻轻地敲击声,宋语山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着说道:“请进。”   石亦薇推门而入,她看到傅沉还有点畏惧,学着京城姑娘的模样行了个礼,站到宋语山身边,拉着她的手臂,欢喜地说道:“宋姑娘,我爹爹能下床走动了!”   “真的吗?”宋语山也十分高兴,但她轻咳了一声,又克制住自己的喜悦和激动,说道:“嗯,算起来,这么多天确实也差不多了,有本神医在,都是意料之中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手到擒来!”   傅沉疑惑地看着两人,对宋语山乱用成语一事感到十分无奈,想要纠正却发觉石亦薇根本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反倒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说道:“宋姐姐太厉害了!”   宋语山愈发骄傲,却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说道:“一般一般吧,叔叔这会儿在哪呢?我去看看他,对了,双腿才恢复知觉的话,还是不要用力过度才好。”   “是了是了,娘亲和我高兴了一阵子,便把阿爹押回床上歇着去了,我方才便想来告诉宋姐姐的,可是罗战说你们两个在谈重要的事,把我拦下了。现下,可谈完了?谈了什么?”   石亦薇只是单纯地好奇,她觉得傅侯爷冰冷又可怕,要是换做她,和这样一个人在房中独处,别说半个时辰,哪怕半炷香的时间,她都受不了。   宋语山低声道:“没什么没什么,已经谈完了。你先回去,我去取一下银针,随后便去找你。”   石亦薇笑着应了一声,随后蹦跳着几步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再一次虚掩上,傅沉拦住去拿银针的宋语山,略微不悦地说道:“你怎么又给人胡乱看病了?这是什么毛病,我一个人,还不够你祸害的不成?”   宋语山立刻不悦,她“啪”地一声把银针盒子拍在桌上,插着腰说道:“什么叫祸害,什么叫胡乱看病?我是有真才实学的,你出去问问,石婶的腰酸,隔壁张二婶的失眠之症,还有张二婶家铁蛋的落枕,都是我给医好的!还有你!你也不想想,我若是胡乱祸害你,你能从鬼门关平平安安地走回来?恐怕早就半路被什么女鬼给虏去了,这会儿连丧事都办了一半了!”   傅沉并未介意她最后那句调侃,仍道:“你怎知这几人不是个巧合?你治好了他们,不过是运气好,若万一运气不好,除了什么事,被人拉去官府,可莫要来求我。”   “胡说什么,我靠的是运气?我分明是靠的实力!”   “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的那是过去的我!现在不同了,我爹在洛湘苑同我住了这么久,你以为我每天都在玩泥巴晒太阳吗?我可是在缠着爹教我医术呢,绝对得到了宋大神医的真传。”   两人说着说着,气氛愈发激烈,说起来傅沉也是担心宋语山惹上多余的事情,关心则乱。他顿了顿,定神又道:“神医的真传,这固然不假,但是你才学了多久?几个月,你是天才吗,几个月的时间便能出师问诊了?”   宋语山听后正色道:“对啊,你也发现了是不是?我最近也在想,我大概在医术上,是个天才吧。”   傅沉哑口无言,尴尬地沉默起来。   然而宋语山浑然不觉,她仍为自己正名道:“你还不信我。回头你去问问柳郎中,若是全靠你自己恢复,能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便能气血平顺、力气充沛吗?”   傅沉听后,诧异问道:“才一夜?”   “当然啦!你以为呢?”   傅沉没有说话,他想着自己全然恢复,怎么说也得三五天吧,当时柳郎中也是这样说的,若是幸运的话,便能挺过来。   谁知现下才用了不到一天?   他重新打量着宋语山,见她不像说谎 ,便道:“你怎么做到的?”   宋语山清了清喉咙,道:“父亲以前教过我,说你的身体底子很好,阳气强盛,而偏巧那蛊毒也性属阳,便易与你冲撞,故而不能强行压制,要引导你将多余的气引出……我根据爹的这个思路,重新想了个施针的法子,能管用最好,没用的话也没什么坏处,罗战同时已经去请别的大夫过来了,所以我便放手去医,最后居然还真成了。你肺腑间的淤血吐了出来,便已经好了大半,于是很快也就醒来了。”   随着她的讲述,傅沉看向她的目光便愈发复杂,他当然知道宋语山是有天赋的,只是没想到,她的天赋居然强大到了这样的程度,不禁令他刮目相看。   同时也想着,或许宋语山真是他命中的福星。   偏巧这个福星此时正好不掩饰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一双清澈的眸子之中带着几分灵动与骄傲,仿佛一潭山谷之中欢快流淌的溪流,令人想要下去一探究竟。   于是傅沉忽然向前一步,将宋语山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并歪头在她瞬间发红的耳廓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亲吻。   “宋姐姐!你好了……没……”   石亦薇从虚掩的门缝中探进头来,在看到这一幕后脸上欢脱的神色顿时凝固,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将房门牢牢地关紧。 第45章 解释   宋语山顿时臊成了一颗成熟的桃子,她连忙将傅沉推开,歪着头佯装气恼道:“我记得四年前的云廷至少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正人君子,怎么如今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动脚?”   傅沉借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笑得像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说道:“方才你还说,你钦慕的,是云廷和傅沉加起来之后的那个完整的我,既然如此,我怎能总是让你面对规矩守礼的云廷?”   “你!你怎么能如此狡辩!”宋语山气结,万没想到傅沉居然用她的话来堵她的口,同时又觉得这句话从傅沉嘴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好像不大正经,于是她气鼓鼓地飞快拿过银针盒子,从傅沉身侧走过,故意将他撞得一歪,才道:“我是说不过你的,你把云廷和傅沉都放出来,自己跟自己玩吧,我去看一眼石叔叔。”   兀自气鼓鼓地走了几步,却发现傅沉散漫地跟在她身后,并在她回头的一瞬间抢先说道;“我也去。你看诊,我去向他们道谢。”   “哼。”宋语山一扭头,没有理会他。   两人一同来到了石大叔的房里,亦薇和大婶在帮他按摩双腿,亦薇瞧见宋语山两人,神情还有些不自在,同他们打了个意味深长的招呼。   宋语山与之前几天一样,在石大叔小腿和颈椎处施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将银针拔下消毒,说道:“先观察看看,若是继续好转,便也不必再施针了,若是有什么变故,便让亦薇来找我。”   “你要走了?”亦薇说道。   宋语山看着她,点了点头。随后傅沉也想石家夫妇道别,石大叔行动不便,便由大婶和亦薇送两人出门。   走到院子里,正巧罗战满头大汗地端着一碗药汁走过来,对傅沉行了个礼,道:“药刚刚熬好……”   傅沉道:“我的?”   “是。”   于是他端过来如同喝水一般一饮而尽,随后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府。对了,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罗战立刻了然 ,低声说道:“您来这里的消息怕是藏不住,那位应当已经知道了。可否需要属下先去清一清道路?”   傅沉道:“不必。趁着天色尚早,去把马车赶来。”   说完他余光瞟见宋语山拉着亦薇的手,两个姑娘正依依不舍。这也难怪,石亦薇是宋语山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遇见的同龄人,性情又有几分相似,见面便已经有了三分熟,再加上养伤这几天来是亦薇对她精心照料,两人感情更甚。   “你们两个倒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不如亦薇姑娘和我们一同回去,小住几日如何?”   宋语山听后眼神中闪出几分期待,道:“可以吗,亦薇?”   神奇的是,傅沉身侧的罗战同时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本就神采奕奕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石亦薇对这个提议十分向往,但她看了一眼娘亲,又回头看看父亲的屋子,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留下照顾父亲吧,等过段时间,宋姐姐 ,我去找你玩儿。”   “这丫头满脑子就想着玩儿,”大婶闻言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宋姐姐都成家了,你看看你,等你爹康复了,我就先把你嫁出去,让你收收性子。”   石亦薇努了努嘴巴,当着外人的面,没有反驳,而是悄悄给宋语山递了个眼色,将她送到门口,又道:“宋姐姐,说来你也不够意思了,怎么从未和我说过你成家的事情?下次再见面,我可要好好和你算一算。”   宋语山道:“……好,下次一定原原本本地讲给你。”   随后又瞪了傅沉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说道:“你看看撒了这个谎,我怕是要圆不回来了。”   然而傅沉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向石家人道别后,护着宋语山上了马车。   罗战落在最后,他和石亦薇低声说了什么,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来,却有些心不在焉,连马车门上卡着一截帘子都没有发觉,木然地推了几次门,最后还是傅沉看不过去,推开了车门,一脚把他踹了下去,将车帘拨开。   “侯……侯爷恕罪,属下……方才走神了。”   傅沉瞟了他一眼,道:“反正你不走神的时候脑子也不大灵光,我已习惯了。待会儿路上警醒点,要想什么人,也等到回了侯府安全了再说。”   罗战惊诧地抬眼,见傅沉已经回到车里,于是咬了咬牙,道了一声:“是。”   其实傅沉原本最为讨厌乘马车,嫌里面憋闷,速度又慢,然而顾虑到宋语山,还是陪着她一并坐了进去。   他坐回到宋语山身边,歪头说道:“石家姑娘可否和你说过,她有没有定亲?”   “啊?”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肩并肩地挨在一起,傅沉歪头说话时,混合着药味的浓烈气息打在她的脸上,令她有些心猿意马 。   “……你问亦薇?她……她没和我说过,大概是没有吧。怎么了?”   傅沉向前方扬了扬头,宋语山马上会意,有些激动地说道:“噢!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两天也觉得罗战看她的眼神不对劲,没想到罗战这个小傻子,居然也会动心。不过他眼光着实不错,亦薇漂亮又可爱,自然是招人喜欢的。”   傅沉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方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宋语山仿佛又闻到了那阵药香,说道:“我是在想,两个月前我胡乱给你开药方的事情,既然你没有失忆,知道我是唬你的,为什么还是喝下去了?你不怕把自己毒死?”   “原来在想这个,”傅沉神情之中浮现一丝玩味,道:“那碗药,其实是不温不火的补品吧?这个味道我闻惯了,太熟悉,知道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闻惯了?”宋语山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问道。   “是啊,当年在千歌城里,中毒的有成百上千人,别人的毒相继都解了,唯独我的总也解不得,全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每天换着法子给我开没用的补药,吃得久了,自然就把那些味道记在了心里。”   宋语山又道:“说到这个,你分明不是中毒,当时肯定能看出中毒和中蛊的差别的,除非……”   她顿住了。   除非,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骗他。   傅沉悠然说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为我驱蛊的事情务必不能声张,他想瞒着我,我就让他一直如愿。”   宋语山皱着眉吞咽了一下,慎重地点了点头。隐约间猜到了那个“他”是谁。   傅沉觉得她此时的模样十分乖巧,心下满足,向后靠在软垫上,说道:“这父子两人,一边算计着我,一边还要与我维持着面子上的关系,倒也真是虚伪至极。罢了,不提他们,小神医,你可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今天给你个机会,一次问完,免得时不时地便要走神一下。”   而宋语山确实还有些疑惑的事情。她想了想,问道:“千歌城那件事,或许确实无法向世人解释,但是除此之外,外面还另有一些过分的谣言,你为何也不制止呢?”   “比如?”   “比如……”宋语山想了想,道:“有人说你性情暴戾,经常听见侯府上传出惨叫痛哭的声音。”   傅沉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道:“嗯,惨叫痛哭好像是有的,是有个送菜的货郎,二黄看他十分不顺眼,每次都守着门口见他便咬,偏偏那货郎怕狗,哭叫得好似有人刨了他家祖坟。”   “那……外面还说你喜欢杀人,曾有人半夜三经见过大量尸体从侯府里运走。”   “哦,这是真的。”傅沉淡淡地说道。   宋语山听到了如此不得了的事情,侧过身来盯着他,却听他继续说道:“只不过这些尸体,在进府的时候就已经是尸体了。”   “什么?”   傅沉回忆了一下,说道:“还记得我说过从千歌城回来后,活下来的士兵所剩不多,但他们都指认我下达了屠城的指令。我回府后,觉得蹊跷,想找这些人问上一问,谁知他们,全都陆续死了。”   “所以你就把他们的尸体给收集起来了?”   宋语山愈发惊诧,收集尸体的癖好和“杀人”的癖好同样令人瞠目结舌。   “是啊,”傅沉道:“是有缘由的,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且这个人,我不认识。”   “那又如何?”   “你或许不知,但罗战知晓,我向来对手下的兵士都是过目不忘的,只要是我的人,不管用多久、不管在怎样的环境下,我都能一眼认出来。所以当我发现这个死人我不认识的时候……你可明白?”   宋语山沉思着缓慢地点了下头,说道:“这个人伪装成你的手下,做了伪证,然后被人给杀了?”   “差不多,”傅沉道:“我想知道,到底是只有他一个人特例,还是所有‘证人’都是这样,于是,我就派人去寻那些死人,并把烂的没那么厉害的、能看得出面貌之人带回府里。”   宋语山听得有些紧张,不由得抓紧了衣摆,追问道:“那这些人……”   “我全都不认得。”   话音刚落,宋语山便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凉气。 第46章 马脚   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几个人,这些回京之后指证傅沉屠城的士兵们,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在事件尘埃落定之后,陆续走上了绝路。   有人在自己家中自尽,有人坠落湖泊,有人被仇人杀害,有人出了城,从此杳无音信……   而后来被傅沉找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半,但也足以说明问题。   有人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用数十、上百的人命,只为了泼傅沉一身的污名。   甚至不止如此,千歌城,一座城池,十余万人,或许都是某个阴谋家的杰作。   “是谁干的……是皇……是给你下蛊的那个人?”   “不知道,”傅沉闭上眼睛说道:“但也不难猜。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疆土与百姓便如同他的骨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绝不会为此就将自己的血肉生生剔除。再者,若他便是幕后之人,又何必费力逆着群臣保下我的性命,却又给我下蛊?这种做法诸多矛盾,说不通。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想要护着什么人。”   “难道是……”   傅沉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此事暂且不提。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待查清了,便是一并算总账的时候。当然,你不必太过挂念此事,这段时间若他们真的逼急了我,自己也绝不会再有什么舒坦日子了。”   宋语山朝着傅沉的方向靠了靠,没有多言。傅沉温热的大手再一次抚上她头顶的时候,难得的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嫌弃不满之色。   “说起来,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的?趁着我发病昏睡,自己冒冒失失地把自己送进了豺狼虎豹的口中,害我担心这么多天。”   宋语山心里发虚,咬着唇说道:“抱歉……我那日,一看到那块沾血的衣角,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将那天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其实她原本是想向罗战求助的,奈何外面太子的手下挟持着一个假人质作要挟。   她也是独自走出了府,自投罗网之后,看到被挟持的鲜血淋淋的“父亲”好像个头稍矮了一些,但是她当时并未多想,直到后来逃离魔爪,重新找回理智,回想前因后果,才渐渐咀嚼出几分不对来。   可是为时已晚。   等到脱险之后,从罗战口中知道了父亲托人捎来的那个口信,才确定下来,自己果然当时太冒失了,居然仅仅凭借一块衣角,就相信了这样滑稽一场骗局。   但是但凡涉及到父母家人的,又有几人能保持理智呢?宋语山终究当局者迷,全然无法拿父亲的性命去做堵住。   “但你也很过分!”宋语山忽然说道:“我是迫不得已,而你呢,是自己主动喝了柳郎中的药,强行去鬼门关陪我走上一遭,如此看来,我们算是扯平了,我不计较你,你也莫要再来嘲笑我了。”   傅沉却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不大公平。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何时嘲笑过你?只是心疼你罢了。”   这些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尤其是罗战把那条染血的床单带回侯府后,他便已经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无时无刻不想着将太子千刀万剐,甚至同归于尽。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个乌龙。   傅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上天的精心安排。   只是,罗战便着实令他生气了。傅沉甚至打定主意,这段日子都不再提石家姑娘的事情,也要令他也急上一急。   此时忽然一声马鸣,车顿了一下,傅沉张开双臂稳住宋语山前倾的身子,同时听到车外的罗战敲着车门,说道;“侯爷,挡道的狗出现了。”   “不自量力,”傅沉冷冷地说道:“不必手下留情。”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阵阵打杀之声,坐在车内的宋语山似乎都能感受到刀剑的寒光,全朝着不长眼的人身上招呼。   “傅沉……是太子的人?他手下人数众多,我们只有几个,会不会……”   宋语山上车前特意留意了一番,随行的只有寥寥几人,不超过两位数,若是硬打,只怕占不到便宜。   “谁说我们只有几个人的?”傅沉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他怡然自得地撩开车帘,向外面抬了抬下巴,说道:“你自己看看,这不都是我们的人么?”   宋语山狐疑地回头,然而外面果然已经呈现了压倒性的局面,地上躺在的皆是黑色衣服的太子的人手,而青蓝衣衫却战得酣畅淋漓。   “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你设了埋伏?”   傅沉一勾嘴角,道:“不先把底牌藏起来,怎么引对方出手,又怎么给你报仇出气。”   宋语山这才放心下来,又继续观察打斗的局势。   青蓝衣衫为首的罗战正一剑解决了一个肌肉结实的莽汉,将人向侧一推,随即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颊上溅上的鲜血,眼神坚定又炙热,整个个人焕发着不容忽视的生机。   宋语山有些看愣了,她恍惚想着,难道这才是真正的罗战?平时被束缚在侯府后院里的他,总是木讷、荒唐甚至时常犯蠢,但是没想到在刀光剑影里,他便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焕然一新,英姿勃发。   而她又不由得想象了一下身边的人在战场上的样子,作为罗战的将领,他岂不是加倍的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宋语山微微有些醋意,她羡慕当年每一个见过这位少年将军的人,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甚至想将四年前那一场不知归期的送别,变成一场恣意妄为的私奔,她想跟着这个人,同他度过最光彩夺目、也最痛苦消沉的那一段时光。   很快,战斗便进入了尾声,傅沉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马,他守在神游天外的宋语山身边,看着敌方最后剩下的几个活人落荒而逃,对罗战道:“不必追,放他们回去报信,我们的殿下指不定会怎么生气呢。”   顿了顿,又道:“一想到他会气成何种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现在就去拜会他。”   于是他们迅速地整队,仿佛从未有过这场酣战一般,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京城走去。   路上,宋语山再一次回想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事情,疑惑地说道:“太子殿下当真如此神通广大吗?我怎么觉得侯府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晓?之前的奸细……就是我院子里的小桐,不是都已经处理掉了吗?”   傅沉也严肃道:“定然还有别人。上次小桐是罗战亲自审的,据说她一直嘴硬不认罪,有用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审出来,人就已经熬不住死了。现在看来,她果然还有同党。”   宋语山有些难过地说道:“其实,你们抓到小桐是奸细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这个小丫头平时虽然不太机灵,但是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声音也暖洋洋的十分温柔,还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至于同党……她平时也不太与别人接触,唯独和桃湘感情还不错。”   “对了,你说当初那块染血的衣角,是谁拿给你的?”傅沉忽然问道。   宋语山立刻道:“是桃湘啊。”   “桃湘么……”傅沉微眯着眼睛细细回忆这个人。   “说起来,桃湘这姑娘,还是数年前皇上赐给你的?”宋语山试探着问道。   傅沉略有些讶异,道:“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不错,当年因为某些原因,皇上对我多少有些歉意,便往侯府里塞了十个女子。”   宋语山闻言,不由想到传言之中被傅侯爷“虐杀”的那十个女子。   “那,她们后来呢?”   傅沉挑眉,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道:“你很在意?后来,我一个都没碰,只是不便拂了皇上的面子,当时便想着找个偏院养着一段时间,然后打发了便是。”   听到这里宋语山微微松了口气,却又听他继续说道:“可惜,这里面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进了我的府,却还惦记着为别人办事。我岂能再容得下她们?”   “所以你把她们都杀了?”宋语山问道。   傅沉道:“我没动手,她们自己害怕,自尽了。借着这个由头,剩下的那几个也被我打发了,只留下桃湘和小桐,她俩情况特殊,没有家人……等等……”   傅沉说道此处终于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他又一思量,脸色一变,道:“我怎么忘了,她俩是一同进府,同样父母双亡,又都是舞姬出身。这几年来,我竟从来没怀疑过。”   “什么意思?你是说,桃湘和小桐都是太子的人?不会这么巧吧?洛湘苑的两个大丫鬟,都是奸细?”宋语山惊疑不定。   “不巧,”傅沉面色凌厉道:“洛湘苑原本就是府里最偏僻的院子,小桐原本便在此处,但是桃湘,却是你进府后才调去的。这便大有文章了。”   宋语山想到这两个丫鬟的样子,心里一阵戚戚,这是她进府之后除了傅沉以外最为亲近之人,前一阵子小桐被揪出来,现如今连桃湘也是如此。   她未免有些寒心。   “我看这洛湘苑大概风水不太好,我住在这里也是三天两头就出事,两个丫鬟又都是这样……不如回去之后道i螺寺请大师来做个法吧。”   傅沉看着她,说道:“也好。”   过了片刻,宋语山叹了口气,又问道:“我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小桐是太子的人的?” 第47章 初吻   傅沉道:“罗战发现的,我并未细问,你若好奇可以去问问他。”   “啊……”宋语山拖长了尾音,迎着傅沉询问的目光,道:“你帮我问问嘛。”   “我不问,”傅沉道:“一个奸细而已。而且一想到她心里藏着的都是害你的心思,我就恨不得她再活过来,让我手刃千千万万次。”   他话音落了半晌,马车中一片静默,傅沉察觉到一缕视线,侧目一看,见宋语山正歪着头瞧着他,便问:“这么看我做甚?”   宋语山低头一笑,道:“常听人说你性情暴戾无常,我此前从未感受到,但从这几句话里,却能听出一二。”   傅沉并不掩饰,直言道:“我这是为了谁?”   宋语山没有接话,伸手轻抚上他的侧脸,两人的温度重合在一起。傅沉先是一愣,这样的动作,对于在情爱上一贯羞于表达的宋语山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很大的突破了。   傅沉便想做些什么来加固这样的突破。   于是他也抬起一手,从外侧将宋语山的手背覆住,随后微微用力,另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倾身吻了上去。   先是一触即放,他略微离开,见宋语山并未反抗,便将人拥在怀里,唇齿相依,加深了这个吻。   *   驱赶马车的罗战一路上频频走神,硬是差一点错过了自家府邸,硬是在城里多转了大半圈。   当他心虚地将车停好,打开车门时,原以为会遭到训斥,没想到傅侯爷竟然心情极佳的样子,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笑意,并未质问他为何耽误这么久的时间,直接便下了车,又返过身来接宋语山。   再看宋语山却有些不对劲了,她低着头,脸色涨红,双唇略有些红肿,眼睛里泛着水光。罗战狐疑地问道:“宋姑娘发烧了吗?我去找柳郎中过来。”   “等等!”宋语山连忙制止,说道:“车里太热了而已。”   随后还用手在面前扇动了几下,好像真的热得不行的样子。   于是几人朝府里走去,路上,傅沉问罗战道:“那个叫小桐的婢女,是如何暴露身份的?”   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是既然宋语山想知道,他便趁着两人都在的时候问了一句。   罗战双手一拍,道:“噢!那个死丫头啊,她出门给太子那个手下向融通风报信,被抓了个正着。”   “她没有辩解?”宋语山问道。   “自然是辩解过的,哭了一整天啊,说自己不是去找向融的,还说不知道为何会与他在此处碰上。谁信?”   “说不通啊。”   “自然是说不通的。尤其是后来又从她枕头下面搜出了一些与太子往来的信件,这下罪名坐实了,任凭她怎么狡辩都没用。”   宋语山皱着眉,道:“傅沉,我记得你说过她直到最后也没有承认此事?”   “是的,她没承认!”罗战抢着说道。   傅沉转头看向她,方才的被撩动起来的兴致还未消退,此时无论是她的目光、神色,亦或是鲜艳微肿的唇瓣,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无声的勾引。   仅仅是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只好转开目光,扬头说道:“最近几天,罗战你去将府中的下人全部清查一遍,把那些来路不明,或者有疑点的全都打发了。语山,我先把主院这边的丫鬟调给你,你不必忧心。剩下的交给我办就好。”   宋语山认真地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在想另一个可能性。”   傅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目光。   宋语山又道:“或许小桐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她在与太子独处时,听他说起“安插在傅沉身边的那个人”,字里行间没有听出有“两人”或“多人”的意思,且小桐平时真的很少出府,反而是桃湘,负责洛湘苑的一些特殊采买,需要经常上街去。   若是桃湘警觉,提前发现了端倪,做了些手脚将无辜的小桐拉扯进来,以她的身份,做这些绝对不会引起怀疑……   宋语山将疑点一一指出,随后罗战被派去将桃湘捉押起来。   经过整整两日的审讯,桃湘终于招了,她果然是太子的探子,当年被送进侯府时,因为年纪小,没有怎么出头,因此没被傅沉查出身份。而这段时间以来,她每过上半旬便要向向融汇报傅侯爷的近况。   经过她的招认,太子殿下除了要知道傅沉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之外,仿佛还对他的情绪状态格外关注,令人十分费解。   后来,宋语山以神医的身份住进侯府,被太子得知之后,便要求桃湘在每次汇报的时候加上此人的消息。   于是桃湘才想法子来到了洛湘苑。   上一次因为宋序二人被太子拦截之事,桃湘险些暴露,但她瞧着苗头不对,便想了个计谋嫁祸给了小桐。小桐枕下的书信全都是她偷偷放进去的。   可怜天真善良的小桐,不明不白地被人陷害,而害她的,还是被一直以来视作姐妹、无比信任之人。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吐出桃湘的名字,或许是她太傻,临到最后也没能想通吧。   *   东宫。   太子在得知宋语山再次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的事情之后,大为恼火,可又无从发泄,他来到侯府上阴阳怪气地发泄了一通,仍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脑筋一转,决定从傅沉最为敏感的地方入手。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以贵妃为首的宫内的几位妃子,总是若有若无地提起傅沉的年纪和婚事,这阵子耳旁风吹下来,连暂且没打算再提此事的皇帝又旧事重提起来。   上次他同傅沉说起为他和幽云郡主指婚之事,碰了个软钉子。   这枚软钉子用来敷衍旁人自然可行,但梁成帝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傅沉并非只有三年时间。   所以他便想着,既然傅沉不愿意连累幽云,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小有些交情,自然不愿拖人家姑娘下水,那就给他换一个没什么情意的,说不定也就成了。   于是梁成帝在某日上朝时,便提了一嘴。   然而众大臣却抖不给面子,众人介意着傅沉当初屠城之事,即便梁成帝不予追究,还对他关怀有加,但依旧没人愿意与他结亲,再加上京城里的闲言碎语,这些做父亲的对他都多有忌惮。   于是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梁成帝的这一提反倒如同水滴坠入深潭,连一丝水花都没能溅起。   梁成帝十分苦恼,下朝后发愁地看着傅沉父亲的遗物,怕是要让他们傅家后继无人了。   而此时皇后娘娘笑意盈盈地进了殿内,带来了幽云郡主亲口答应愿意嫁与傅沉之事。   说起来,皇后娘娘过去与傅沉的母亲私交甚好,这些年来,她身子不济,凡事都不愿意经手,唯独傅沉的婚事,她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所以上一次万寿节上,贵妃便是利用了这个空子,想法子让皇后娘娘召见了傅沉。   梁成帝听后仍皱眉,他摆了摆手道:“你懂什么,现在的问题不是幽云愿不愿意嫁,而是那傅沉,他不愿意娶!”   皇后娘娘有些惊讶,道:“他怎会不愿?”   于是梁成帝同她说了上一次与傅沉不欢而散的经过,皇后听后沉思片刻,道:“陛下,你私下里同他说,他推拒也属正常,此事应当在朝堂上正式宣旨,您是一国之君,且为他指婚也是为了他好,沉儿这孩子,虽然固执些,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如此又怎么再拒绝?”   梁成帝何曾没有想过,但自从傅沉从千歌城回来,便日渐沉郁,与过去那个明亮张扬的傅沉愈发不同,这令他不安,因此不敢贸然逼迫。   但此时,听了皇后所言,梁成帝转念一想,是了,他作为一国之君,若是当众赐婚,那便是圣旨、是皇恩,谁人胆敢心生怨怼?   于是第二日上朝时,梁成帝当场为傅沉和幽云郡主赐婚。   满朝文武一片沉寂,无人发声。   过了片刻,傅沉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行了个大礼,直言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梁成帝当众被下了面子,顿时大怒,却听傅沉说道:“臣万死,但此事必须于此言明,臣……不久前才定下亲事,若再迎娶幽云郡主,岂不是要让堂堂郡主作妾?”   “放肆!”   百官窃窃私语起来,他们没人知晓这个消息,都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傅沉。   而更多的则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傅沉此话一出口,惹怒了梁成帝,同时还变相地羞辱了郡主,于是众人讥讽惊讶的目光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唯独太子静立一旁,眼中各种情绪正相涌动,最为明显的则是不甘。   梁成帝脸色发红,双手死死地抓着龙椅,指节发白,但他却耐着性子说道:“傅沉,你此事办的不妥,你既为亲贵,婚姻大事便不是你个人能做主的。”   “臣父母双亡,家中已无做主长辈。”   梁成帝怒道:“看来你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傅沉面上功夫还是做足的,虽然他心知梁成帝让他去幽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使他成为国亲,拉拢他以稳固朝政罢了。   但他还是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不敢再劳烦陛下费心。家父在世时,也曾教导臣随心做事,莫要给人添麻烦。他虽不在了,但这些话臣永远记得。”   他面上是规规矩矩额模样,实则这几句话说道清冷又不近人情。众大臣已经做了迎接梁成帝怒火的准备,谁知过了片刻,梁成帝不知想起了什么,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便说说,定下了谁家姑娘?”   傅沉仍平静应道:“是家父旧友之女。隐居于野,非庙堂中人。”   他不愿过多解释宋语山的身份,便撒了个谎。   “你……你正值壮年,难道也想退隐不成?”   梁成帝闻言愈发不满,不是宗亲也便罢了,还不是朝廷命官之女。   “傅沉,这许久以来 ,你时常不来上朝也便罢了,朕惦念着你身体不佳,未做约束。反倒让你如今愈发散漫无礼?” 第48章 禁足   梁成帝说道一半,忽然扶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如此失态,不禁令众人恍然惊觉,此时龙椅上坐着的这位天下之主,如今也年过花甲,垂垂老矣。   好不容易压制了咳嗽,梁成帝擦了擦头上的虚汗,看着下面的傅沉心里感到一阵无力,他说道:“回你的扶远侯府里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你此时到底该做什么!退朝吧……”   *   自桃湘被罗战带走以后,宋语山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没有多问,也再没有提起。   而傅沉每一天都会到洛湘苑来,待上几个时辰。此番被禁足府中,更是有了充足的时间与宋语山腻在一起。   他大多时候会与宋语山一同看书,傅沉坐在案几后,脊背挺得笔直,书册举得端正,一看便是许久,动也不动一下。   而相较之下,宋语山则显得没那么专注。她坐在傅沉脚边的藤垫上,倚靠着案角,手里的医书歪歪斜斜,翻页时哗哗作响。有时看得困倦,便直接将头一歪,睡得天昏地暗。   而再醒来时,往往都是靠在傅沉的怀里或者枕着他的大腿,他似乎一直是同一个姿势,只是手中换了本书。见她醒来,便露出满足的笑意。   宋语山对傅沉所看之书十分好奇,经常趁他不注意便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看上一眼,但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种类的书籍。   傅沉涉猎极广,从诗词古文到天工地理皆来者不拒。某次宋语山甚至从他手中抽出了一本风水玄学,她望着书上鬼画符一般的内容,疑惑地看向傅沉。   傅沉活动了一下脖颈 ,将书中滑落的一页名册捡起,说道:“你不是说这洛湘苑风水不好么?而如今江湖上这类片子当道,总也寻不到一个稳妥的,不如我自己学一学。”   宋语山瞠目结舌:“你是认真的?”   她又把这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看这本书上的文字如看天书,这些字拆开他全都认得,合起来便难以理解。   随着她的翻动,傅沉竟显得有些紧张。他随手夺过这本书,“啪”地一声合上,放在一边,将某个被红色圈起来的日子也一并合进了书中。   “走了,差不多该用晚饭了。”   宋语山揉了揉肚子,说道:“这么快吗?我觉得才刚和你一起用过午饭。”   “可不么,”傅沉笑道:“随后你便睡着了,几个时辰转瞬即逝。小神医,不是说要为了我励精图治、找到医治我的法子么?这才几日便懈怠了?”   宋语山如今已经喜欢了他这样的语调,随意地说道:“你不懂,像我这般有天赋的天才,即便睡着了,也是在不间断地思考问题的。所以,我现在还真有点饿了,我们快去用饭吧!”   傅沉看着她卖机灵的样子,宠溺地一笑,将趴在他右侧膝头的小灵儿推到一边,起身缓了一下微麻的双腿。   “明日要不要和本侯一同出门?”傅沉忽然问道。   宋语山提醒道:“傅侯爷,你可还在被陛下禁足呢。”   傅沉道:“我已禁了这许多日,还不够?况且,当时皇上只说禁足,又未言明时限。”   “你这是钻空子。”   傅沉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你不闷?”   宋语山想了想,诚实地说道:“闷!太闷了!原先还能靠着罗战犯傻事解解闷,这些天他却像个蔫葫芦,好几次差点在院子里被二黄绊倒,我看,也该带他出去转转。那我们明日去哪里?”   傅沉想了想,道:“随你喜欢,不过要先去一趟五殿下的府上。这次你遇险,五殿下六殿下和幽云都帮了忙,你平安归来,是该向他们道个谢的。”   “应当应当!你怎么不早点说,这都过了许多天了,岂不是迟了?”   “不会,”傅沉道:“他二人前几日恰好不在京城,今日才回来。”   “他们怎会一起出京?”   宋语山经历过一番大风大浪之后,看什么都习惯性怀疑一二。   傅沉道:“他二人都是德妃娘娘所出,德妃前几日去京城外烧香祈福,他们便一同跟去了。”   “德妃?她出京烧香居然可以带着两位皇子,看来在宫中地位不低?”   “不算。她为人低调,这么多年在宫里没出过事儿,只不过娘家势弱,不似贵妃母家掌控着南晋命脉,因此皇帝从来对她也不大上心。”   “那皇帝他对两位殿下呢?”   “你说呢?”傅沉看着她,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道:“对德妃尚且如此,又怎会看重这两个儿子?我还记得,十几年前,几位殿下一同跟着太傅读书,陛下忽然到访,转了一圈后,只问了太子几个问题,然后便走了,其他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宋语山道:“毕竟他是太子嘛,一国栋梁,总要多关注一些。”   傅沉摇头:“当时,元德才八岁,尚且不是太子。”   宋语山听后感慨道:“那可着实偏心了。”   傅沉看她神色,道:“你好似十分忧心?为何?”   宋语山想两侧瞟了一眼,凑近后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六皇子也要争储?”   “不错,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此大张旗鼓夺嫡的皇子,数百年来他是头一份儿。”   宋语山没有理会傅沉的弦外之音,她叹气道:“太子就是小人、变态,说什么叫元德,我看他应当叫做无德。这样的人若是将来做了皇帝,岂不是天下苍生都要受苦受难?相比之下,我自然更希望六皇子能登上这个位子。即便他……”   即便人冒失了些、脑子略微蠢了些,至少还是个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分得清善恶是非。   “……”   傅沉右边嘴角一勾,道:“语山,你这番话,是犯了重罪的。”   宋语山愕然:“什么重罪?”   傅沉道:“妄议皇子争储之事,或有拥立之嫌,这些罪责也就比造反轻了一点而已。幸而府内近来干净了,否则过几日恐怕又要有人参我。”   “就算如此,话也是我说的,又怎会怪罪道你头上?”   “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傅沉极其自然地说道:“我已想陛下言明你我之事,便相当于昭告天下了,从此你我二人便是一体。”   宋语山听后反而十分忧心,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不大安心,照常理来讲,你一位高高在上的侯爷,拒绝了郡主要娶一个民间姑娘,皇上会允许这件事这么发生?再说了……哎呀!你干什么!”   她脑门一痛,抬手轻轻揉着,被弹了一下的那寸肌肤已经泛红,他抽着嘴角瞪傅沉。   “我是叫你不要这么操心,”傅沉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我在,你只要给我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宋语山轻哼一声,冲他吐了下舌,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傅沉又来问:“疼了?”   宋语山没理他,一把将路过的小灵儿揪过来抱在怀里揉着,她发觉小灵儿近来好似胖了一些,看来侯府伙食果真是好。   第二日一早,傅沉便带着宋语山和几个随从出了府,罗战原本也在其列,但上马车前,傅沉忽然同他说道:“今日你不必跟着我,自行活动去吧。”   罗战闻言双眼一亮,满肚子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兴高采烈地道谢,目送着马车离开之后便马上施展轻功出城去了。   待上了马车后,傅沉看着宋语山长叹道:“我近来时常羡慕罗战。”   “为何?”宋语山十分惊讶,心中潜台词是侯爷为何如此不求上进,去羡慕一个管家。   傅沉歪着头,苦恼中又带着几分骄傲地说道:“同样都是父母双亡,他却有个如此开明的主子,而我却没有。”   宋语山当即嗤笑出声,两人你来我往地逗笑了几句,转眼便到了五皇子的府上。   因为提前下过拜帖,五皇子府上的下人十分殷勤,早早便候着,将傅沉二人迎入内院。   然而绕过屏风,竟先看见了一个人,傅沉眉毛一挑,草率地抬手行了个礼。   宋语山则惊呼出声道:“……六殿下?”   并且试图返回到府门口去看上一眼,是不是赶马车的随从领错了路,竟把他们带到了六皇子的府上。   元承的注意力转移到宋语山身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说道:“诶,你,你不是那个谁……你还活着啊?”   宋语山有些窘迫,她从未遇到过刚见面便如此寒暄的方式――先恭喜对方尚且活在世上?   想了片刻,说道:“是……此番多谢六殿下。”   “大可不必,”元承一挥手,道:“给太子找麻烦,是我分内之事,救你只是顺便罢了。不过嘛……”   他转头看着傅沉,继续说道:“若是傅侯爷执意想谢我,倒也不是不行。”   傅沉迎着他的目光,略一思量,像是从众多头绪之中抽出来一条,说道:“你可知前几日江南临安一带的运河出事了?”   “知道啊,”元承莫名其妙地说道:“好几艘船接连炸了,据说还是官船。怎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沉道:“这不是偶然,背地里藏着一道官商勾结私制明火的暗线。”   “那又如何?”元承依旧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   傅沉无奈,只好直白地告诉他:“这道暗线牵扯着太子,我已经查清大半,明日让罗战把案宗送去给你。若是办好了,至少能让他焦头烂额数月。”   元承听后,整个人都雀跃起来,他双手一拍,跃跃欲试,激动之下下意识地想拍傅沉的肩膀,然而手臂举至半途,在即将接触的一瞬间,猛然顿住,又颇为僵硬地挪开了,转而收了回去。   “这便是送你的谢礼。”傅沉并未介意,依旧说道。   然而随即,元承复杂的神色之中涌上了一丝痛苦,他皱着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一般,面上血色迅速地消退,额角渗出汗水。   “殿下!”   他身侧的随从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来扶他,却被他焦躁不安地一把推开,元承皱眉,轻揉着眉心,大声喝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皇兄的伤势已经止住了吗!怎么反而血腥味更浓了!” 第49章 晕血   “五殿下受伤了?”   傅沉神情了然,看着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元承,淡定而疑惑地问道。   “哼,他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我这个鼻子,一进他的府邸就闻到了!”元承强撑着,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受身旁弥漫的血腥气的影响。   元承晕血,且晕得十分厉害,他小时候有一次在御花园里被一株月季刺破了手指,滴了三两滴鲜血,旁人都未当回事,谁知转眼这位小殿下便面色惨白地晕了过去。   吓得德妃娘娘以为有人暗算她的皇儿,差点把当时当值的几人给打死。   后来这种情况又出现过几次,这才察觉到,原来他晕血。   他与太子结下梁子之后,狡黠的太子便打起这个的主意,一旦元承去找他的麻烦,他便顺手割开身侧随从的肌肤,任由血液涌出,将元承吓得落荒而逃。   此法屡试不爽。   因为元承对血液实在实在是太敏感了。   这次元瑞受伤,已然封锁了消息,但大约是亲兄弟之间总有某种神奇的感应,哥哥才受伤不过半个时辰,弟弟便突然造访,并且还未走进内院便感受到了生理上的不适。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傅沉,还有那个谁,你们先,先自便!”元承说着找了块布巾绑住口鼻,也不知有没有作用,反正他的脸色并未有丝毫和缓。   正当他要往房里冲时,傅沉一把拉住他的后颈,不容置疑地说道:“待在这儿,一会儿你若晕了,岂不是添乱?”   元承被他拉扯得一愣,依旧急道:“我皇兄……”   “我去看,你在外面等着,可巧我今天身边跟着位神医。语山――”   宋语山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又对六皇子说道:“六殿下,晕血可不是什么小事呢,我曾见过一人,晕血还偏偏继承家业做屠夫,结果您猜怎么着?他没几天就死啦!您可要多保重。”   说罢跟着傅沉进了屋子,留下神色忽明忽暗的元承。   见他果然不再闹着跟来,宋语山有些得意,她自然是不认识什么晕血的屠户的,是临时瞎编罢了,但竟然真的把六皇子给唬住了,可见她这个神医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但当她走进内屋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挂不住了。无怪元承反应那么大,五皇子的伤势着实不轻。   元瑞满头冷汗,唇色苍白,双眉紧蹙,听见声音后睁开双眼,眼中溢出一丝无奈,他长吸一口气,振作精神说道:“你来了。抱歉,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他半边裤脚挽起,露出的一截长腿血淋淋的,细看才从中发现一道极深且长的伤口,从脚踝处一直延伸到膝窝上方,像是半条腿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红肿着,严重处微微鼓起,渗着脓血。   两位大夫打扮的男人半跪在他脚下,清理着伤口,但是下手没轻没重,硬是将换药变成了一场酷刑。   “昨日回京途中伤着的,”元瑞没等傅沉询问,便咬着牙强自撑着说道:“也不知在寺中冲撞了什么,偏生我那辆马车的马匹得了失心疯,路上发作起来,把我甩出车外,又恰好那段斜坡乱石林立,被划了一下。”   傅沉走上前看着他的腿,蹙起眉头,道:“伤口很深,昨天没清理干净,怕是要感染了。没传太医?”   元瑞苦笑道:“传了的,但是……昨日大抵回来的太晚了,当值的太医又正忙走不开。嗨,原本也并非什么大事,皮外伤……嘶……”   他的伤腿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咬到了舌头。   “这样不行呀,伤口里面都没有清理。”宋语山看着那两位大夫的动作,忍不住插话道。   元瑞和两位大夫一同停下,看着她,元瑞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傅沉那日带入宫中的侍女?”   宋语山道:“给五殿下请安。我……其实还略懂一些医术,殿下这伤口着实疼得厉害,若是信得过我,我有法子暂时止住疼痛。”   “宋姑娘谦虚了,”元瑞笑道:“你是傅沉身边的神医,我自然信得过。”   他话音刚落,一位大夫不悦道:“殿下,臣二人虽然手重了些,但至少行医数十年,绝不至于连这样的伤口都处理不好。”   另一人也道:“是啊,殿下,况且这位还是个姑娘家,恐怕多有不便吧。”   大概是同行相轻,再加上宋语山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他们只当她是仗着几分姿色把傅侯爷给收服的,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反而充满了敌意。   宋语山也察觉到了两人不善的语气,于是说道:“那请问两位前辈,既然这不过是个小伤口,为何昨日受的伤,今日还在流血?”   那两人的腰板明显不那么挺直了,但他仍道:“只是要重复换药罢了,傅侯爷应当最为了解,但凡皮外伤,拆纱布换药时总是要见血的。”   “原来是这样吗?”宋语山看着傅沉,道:“可我怎么记得,若是受伤当时止住了血、清理干净了伤口的话,三日后才需换药?”   傅沉点头道:“确实如此。”   又对元瑞道:“殿下,你待下人,就是太宽厚了。偏偏他们还不领情,当做是理所当然。”   即便元瑞性子良顺温吞,此番不光身体上疼痛,面子上还有些过不去,又为等在外面进不来的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自己流血而晕厥过去的弟弟担忧,于是看向那两个大夫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丝厉色。   两个大夫顿时心虚起来,他们昨夜匆匆赶来,本就困倦,平日里一直都以为五皇子是个好拿捏的,于是并未尽心清理伤口,这才导致有些感染,今日不得不重新拆开纱布,刚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又重新绽开。   两人对视一眼,接连滚落在地,道:“殿下恕罪,我们……无心之失,我们对殿下是尽心尽力的!”   “殿下,就快处理好了,今日万不会再出差错!请相信老夫……”   五皇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和疲累,他没有再让他们触碰自己的伤腿,而是摆手道:“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待五皇子再一次发话时,才双双弓着腰逃离。   宋语山看向傅沉,在得到了他肯定的点头之后,再次对五皇子行了个礼,随后拿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消毒之后,刺入五皇子伤腿上的几个穴位。   无根银针没入腿部后,伤口便不再继续渗血了,元瑞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眉头舒展开来,他惊异道:“奇了,竟真不疼了。”   宋语山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拿过纱布和药酒将伤口里外重新清理了一番,边说道:“不止是不疼了,此时,殿下的这条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不过请放心,只是暂时的,待银针拔下后,休息一刻钟,便能恢复如初。”   元瑞点头道:“你这法子好,不如这银针就不要拔了。”   “那可不行,”宋语山正色道:“留在殿下您的腿上,岂不是别人看见之后就知道我扎的是哪个穴位了,这样我的独门绝技岂不是就泄露了?”   元瑞哑然失笑,傅沉在一旁低头轻咳了一声,道:“怎么和五殿下说话的,没轻没重。”   虽看似责备,实则眼含笑意,更像是在逗她。   宋语山弯着眼睛对傅沉扮了个鬼脸,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此时元瑞却忽然轻笑,他额前发丝微微潮湿,眼眶中也带着几分雾气,整个人显得格外地和煦,他看着傅沉和宋语山两人,感慨道:“宋神医果然有趣。和这样生动活泼的人在一起,无怪乎侯爷也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傅沉一愣,挑起一侧眉毛,道:“我有变化?”   元瑞点头,道:“和那位冷淡疏离的傅侯爷大不相同,说起来,倒是又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了。”   宋语山边清理伤口,边惊疑道:“你们从小便认识?而且……”   而且好像还挺熟?   但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许久之前傅沉曾同她说过,他“幼时照顾幽云郡主,带着她和另外两个小崽子读书”。   如此看来,这另外两个“小崽子”指的便是这两位殿下了?   果不其然,五皇子笑道:“傅侯爷小时候也是在皇家书院里读书的,他那时不过八九岁,却像个小大人,仗着年长几岁,对我和元承多有照应。”   傅沉目光有些飘忽,却听五皇子继续对他说道:“元承性子顽劣,谁的话都不听,就连我这个做皇兄也有恃无恐,偏生在你面前有所收敛。只是没想到,长大之后,倒反过来了。”   就在傅沉戴罪回京之后,病了许久,后来一向喜欢缠着他的元承忽然就变了,总是刻意躲开他,讲话也多了几分顽劣,再加上傅沉更是性情大变,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反倒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只是傅沉知道,元承对他的那么一丁点恶意与太子大不相同,甚至他都不觉得这是恶意,只当做是许久不回家后,家养的小猫认生冲他亮爪子罢了。   但他那时琐事缠身,终日被谜团束缚,沉溺在不该独自偷生三载的黑色情绪之中,顾不得其他人,也没有兴致理会其他人。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就是找到当年的真相,以告慰十万幽魂。   五皇子谈起往事,脸上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意,正要再说,忽然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   “果然是在背着我说我的坏话!”   像是捏着嗓子在讲话。   宋语山刚好清理完伤口,她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向门口看去,却不禁笑出了声。   只见六皇子元承扮相奇特地立在门口处,他在鼻子上扎了一条鹅黄色的软布,软布下面鼓鼓的,应当是用什么东西塞住了鼻孔,于是只能以口呼吸,模样有些傻。   元承听见笑声,眼睛一瞪,道;“笑什么!还有,你在做什么?你拿着银针想干嘛?傅沉!你你你你们要对我哥做什么!” 第50章 暗涌   元承只是瞟了一眼元瑞的伤口便觉得头皮发麻,他原本就急躁冲动遇事不过脑子,此番又晕血,故而见宋语山手拿银针跃跃欲试,便先起了几分敌意。   宋语山收起笑容,把银针收回,起身朝着元承看去,解释道:“殿下别急,只是止血罢了,不信你现在摘了那个……什么,闻一下?”   元承当然没有上当,他翻了个白眼,道:“那你不早说。皇兄,你没事了吧?留了这么多血,回头我叫人送来些王八给你熬汤。”   五皇子边说话边把伤腿那侧的裤脚放下,挡住血迹,道:“我没事了,你看了一眼也该放心了,去外面吧。”   说着便要起来,但是他显然小看了宋语山银针的威力,说没知觉就是没知觉,他只觉得腿不疼了,正要活动,却发现那条伤腿纹丝不动,仿佛是别的什么物件,惊诧之下向一侧歪倒,被傅沉眼疾手快地扶住。   “哥!”   元承着急,几步走上来拉住了元瑞的另一边手臂,直接将他扶到了床上坐着,边说道:“我的皇兄啊你可别乱动了,你是伤了腿,我这边接二连三地心脏受刺激……”   但距离过近,血腥味又有穿过层层屏障进入他鼻腔的架势。   傅沉自觉地没有跟过去,而是将门窗打开,又取了火折子点燃了一块熏香。   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清风徐徐,很快便将屋内的复杂气味吹散。   原本傅沉二人只是来道谢的,此时见五皇子伤势无碍,眉眼间带着几分疲累,便起身告辞。   元瑞行动不便,看了元承一眼,示意他送一送客人。元承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傅沉,”忽然元瑞道:“你这禁足……罢了,既然你今日出府了,那明日最好还是上朝去吧。”   傅沉微不可查地皱眉,道:“再说罢。”   元瑞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之前我和元承不在京中,出不上力,但现在我俩回来了,多少能帮你分担些压力。父皇那边,早晚是要面对的。”   傅沉闻言,回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良久未语。   元承不耐烦地抱着肩膀道:“还走不走啦?我还有正经事要办呢。傅沉你也是,这几年年纪在涨,魄力却愈发少了,父皇有什么好怕的……”   傅沉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元承,盯着他的同时朝他缓慢地走近了两步,目光凌厉,看上去十分不善。   “你……你看什么看?”元承一惊,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像是急于和傅沉拉开距离,他自知自己方才所言带着挑衅,但这短时间他一直都是用这种挑衅的方式说话的,也没见傅沉发过火。   但这次却让他心里发虚。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怎……怎么啦?我说的有错吗!”   屋内的元瑞有心无力,只能静静扶额,然而傅沉却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趁元承不备迅速出手在他左胸上拍了两下,淡淡地说道:“不,你说的对。”   随即向两位皇子拱手道别,留下元承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处,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傅沉碰过的地方觉得脑中一片昏沉,也不送客了,直接转头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元承又回来了,身上换了件衣裳,捂住鼻子的布条仍在。   元瑞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长久以来心中的疑惑:“元承,你怎的……好似极其厌恶与他触碰?”   元承愁眉苦脸道:“皇兄你也发现了?”   “你过去不是这样的。自从他回京……”   元承道:“是啊,自从他回京,我就觉得他满身散发着血腥气,你也知道,我晕血晕得厉害,所以他一靠近我,我就浑身难受。”   元瑞沉默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说道:“我早就同你说过,那十几万人,未必就是他干的。”   “我当然记得!”元承道:“说起来皇兄你还因为为他说话惹怒了父皇,受了不少苦头。哼,这笔账我迟早要找傅沉算回来的!”   元瑞摇头道:“不要再说这些了,我重提也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该对他有这么大的偏见。”   元承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兄,谁也没办法证明这事不是他干的啊?他自己也埋头找线索找了这么久,发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连当年的证人都死绝了。只要他一天嫌疑未清,那这罪名就一天扣在他头上,所以,晕血是自然反应,我自己控制不了。”   元瑞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自家弟弟不客气地打断:“好了哥,反正他又没说什么,说不定根本就没发现呢,多大点事啊。”   元瑞无奈,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神经大条。   但元瑞对自己的弟弟很了解,听出了几句话间泄露出来的急切。元承他或许是着急的,处于旋涡中心的傅沉众多行动都十分隐秘,在元承看来,根本就是过于消极。因此他自己才急着和太子作对、急着深入朝局、急着探查一丝一毫可能存在的隐情。   ――他替傅沉着急。   *   宋语山走出五皇子府邸的时候,回头担忧地朝里面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傅沉察觉,问道:“在想什么?”   宋语山道:“听方才五殿下所言,他都伤成这样了,怎么明日还要去上朝呢?”   傅沉道:“你当上朝是赶集呢?随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宋语山失笑,道:“不是,但总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情吧?五殿下的腿,至少应当卧床三日。”   傅沉仰起头来垂着眼睛看着她,不悦道:“小神医,你是我家的,只能为我诊病、为我花心思。怎么带你出来一趟凑个热闹,你就开始惦记别人了?”   “别闹了!开什么玩笑呀,我说正经的呢!”宋语山停下脚步,无视傅沉的调侃,说道:“他不是你朋友么,我多考虑几分,岂不是应当的。”   傅沉哼了一声,尾音上扬,道:“我的朋友千千万万,你都考虑得过来?再累着了你。这么小一个人儿,怎么心里能装这么多东西?走了,马车都等急了。”   边说边熟练地拉过宋语山的手臂,宋语山被她拉着向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傅沉方才好像是绕着弯子在说自己心大?   正要气鼓鼓地讨回嘴角便宜,又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自然也知道自己应当修养,只是情势所迫,他不敢出一丝差错,不敢让旁人逮到一分可以嚼舌头的把柄。在那皇宫之中,不受君王待见的皇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虽然口头上逗弄着宋语山,但傅沉却并没有想瞒着她什么,逗得心满意足了便开始正经地给她讲起朝局来。   单从梁成帝喜好上将,狭隘偏激又没什么治国才能的太子反而最得他的喜爱,从他早早便定下太子人选便可见一斑。至于缘由……圣人的心思旁人实在难以揣测,只能说或许和贵妃得宠、娘家势大有关。   而相较之下,元瑞和元承便没那么多的圣宠了。元承还好些,他性子直率活泼,心无城府,为国家琐事缠身的梁成帝有时看着他就能放松心神,因此也是喜欢这个儿子的。而元瑞则地位最低,因为那件旧事,惹怒梁成帝后,梁成帝便一直对他冷言冷语,至今未有改善。   但说到底都还是皇家家事,傅沉又考虑着日后宋语山过了门,总要了解这些基本的情势,因此刻意讲得详细。   于是他才讲到一半,便觉得肩膀一沉,女孩子独有的温软香气混合着淡淡药香钻入他的鼻腔,令他一时忘记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宋语山斜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香甜而毫无戒备的模样。   傅沉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情愫,他保持上身不动,伸出长腿踢了两下马车门,引起车夫注意后,命令他绕个远路。   毕竟宋语山早上起得早,既然睡着了,时间又还充裕,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了。   按照计划,两人接下来去拜访幽云郡主,但幽云今日恰好入宫去了,便没有见成。于是傅沉干脆令车夫寻个安静街角,又容肩膀上靠着的人继续睡了小半个时辰。   待宋语山醒来,傅沉便将他的面具带上,两人在城中闲转了一会儿,临近午时,随着来自宋语山腹部的一声鸣叫,两人便前往凤祥斋。   上次来这里,还带着一个罗战,碰见了那几个外乡刺头,被店小二几句话赶走。自此以后,宋语山便觉得这是个神奇的酒楼,不仅饭菜美味,店里的人也有规矩、有风骨。   这次一进门,方一坐定,宋语山便发觉这里的气氛与上次想比又有了些变化,各桌客人似乎都有些躁动,小声而神秘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还将余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宋语山好奇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忽然面露惊讶,目光顿住。   酒楼西南角柜台里站着一位美貌的妇人,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肤若琼脂,发髻高高挽起,露出令人浮想联翩的洁白脖颈,神态悠闲,翻阅着账台上的一册账目,指节纤细,举手投足的气质清冷,令人惊艳。   美貌妇人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向宋语山,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宋语山顿时有些尴尬,但她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沿着宋语山的方向看见了傅沉,端庄地对傅沉点了点头,展颜一笑。   这一笑,客栈里的其他客人都沸腾起来,仿佛得到了美人垂青的是自己一般。 第51章 美人   宋语山心中疑惑,但美人当前,她还想多看两眼,谁知却被一旁的傅沉捏着下颌强行扭过头来。   “这么好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没见你这样看过我?”   宋语山闻言有些窘迫,还有一种被抢了戏份的微妙感――此时该吃醋的难道不是她吗?   这貌美妇人对旁人都视而不见,唯独对他傅沉笑,还有上一次,他们从这家酒楼离开时店小二送上来的食盒……   越想越不对!   她清了清嗓子,从傅沉手下挣脱开来,问道:“她认识你?如何认识的?”   傅沉故意端着秘密,道:“嗯,是啊,认识我。”   宋语山追问:“很熟吗?”   傅沉道:“嗯,还行吧,挺熟的。”   然、然后呢?   宋语山还在等着下文,傅沉却闭紧嘴巴什么都没再说。她正欲再问,忽听到侧方传来一个轻柔可亲的声音:“公子,好久不见。”   宋语山转头,见那美貌妇人走了过来,笑意盈盈。   傅沉对她点了点头,道了句:“打扰。”   “公子客气了。酒楼现下人多,不如换到二楼雅间?”   “不必,我们吃个饭便走。你忙你的便是。”   “也没什么好忙的,我今日只是过来看看账目,阿岳这就该过来接我回去了,说不定能赶得上见公子一面。”   她边说着边为傅沉续上茶水,衣袖伸展之间,透着一阵淡淡的清香。   续过一杯茶,她看向宋语山,问道:“公子,这位莫非就是……”   “嗯,”傅沉抢先一步打断道,似是阻止她说下去:“就是她。语山,这位是霓风儿,凤祥斋的老板娘。”   宋语山想着此人比自己年长,于是便起身,正要行个平辈的礼,却被扶住,听她说道:“对我不必用这些虚礼,我也……受不起……”   宋语山道:“何来受不起?老板娘你这么好看,我还真有种拜仙子的感觉。”   霓风儿怔愣了一下,随即展颜道:“姑娘可真会夸人,难怪得公子的喜欢。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公子出门身旁有女子的,你啊,当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   宋语山脸上有点热,傅沉却泰然自若,道:“此前不是到哪有有一个罗战么,如今他留不住了,我只好也换个小随从带了。”   边说边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宋语山,在瞧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之后十分满意。   霓风儿道:“公子又说笑了。”   此时,门口响起一阵哒哒声,随后店小二朝里面招呼道:“夫人!咱们掌柜的来接您了――”   循着声音望去,门口果然走进来一位高大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几岁,皮肤黝黑,双眉浓密,末端上扬,衬的整张脸干净利落,带着几分潇洒意味。   然而他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以上身发力,一边的肩膀沉下去,腋下还夹着一根拐杖。   宋语山看了好几眼,才猛然发觉,原来这个人,只有一条腿。   衣摆空空荡荡的,但他却丝毫不受此影响,速度比常人还快些,他在看到霓风儿的一瞬间先是舒展眉眼笑了一下,随后又看到了傅沉,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眼睛一亮,几乎是飞了过来。   “傅……公……公子……”   霓风儿捂着嘴巴,笑道:“激动什么?怎么还结巴上了?”   岳掌柜腾出手来腼腆地摸了摸下巴,说道:“公子可许久没来过了。风儿,你怎么不派人叫我,险些错过了。”   “我临时决定来的,”傅沉道:“先坐吧。”   “是!”岳掌柜干练地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为自己和霓风儿搬了条椅子,在傅沉对面正襟危坐。   这个样子,让宋语山没来由地想起了罗战。   随后,就着几样小菜和米酒,傅沉与岳掌柜二人聊了片刻。宋语山边吃边听着,待差不多填饱了肚子,也终于摸清了几人的关系。   原来岳掌柜年少时是傅沉的旧部,他与罗战关系很好,在军营中一向称兄道弟的,好在此人不似罗战那般脑子里缺根弦,是个既能打仗又能办事的模范部下。   但他后来在一场战斗中失手,丢了一条腿,万般无奈之下退出了军营。好在多年积累的显赫战功加身,帮他得了一笔抚恤金,这才开了这家酒楼。   而且听起来,岳掌柜能娶到霓风儿,似乎其中也有傅沉的帮忙。   因此岳掌柜虽然已经不再是傅沉的手下,却还是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再加上多年提携和帮助的恩情,于是对傅沉一直尊敬有加。   几人都不是嗜酒之人,且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傅沉便带着宋语山离开了凤祥斋。临走时,店小二照例送上了一盒糕点。   马车上,宋语山以手撑着下巴,看着傅沉摘下面具,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个人之间啊,肯定有着什么特别的爱情故事。”   傅沉装作“这都被你发现了”的样子,却故弄玄虚,道:“没错,这个故事简直荡气回肠,令人潸然泪下。”   宋语山眼睛一亮,朝着傅沉这边凑了凑,端起食盒来准备着,也顾不得自己刚填饱了肚子,说道:“快说快说!”   “想知道?”傅沉问。   “当然!”   她就差把“想知道”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好吗!   “哦。”   “嗯?”   你倒是说呀?   然而傅沉在宋语山直勾勾的□□目光下居然开始闭目养神了!   “快说呀!”她急道。   傅沉睁开一只眼睛,垂着眼睑道:“是有故事,但是太长了,讲起来累,不想说。”   宋语山当即一阵恍惚,她细想着,傅沉确实是个话少之人,但是她从未听说有谁话少是因为嫌弃说话累的,况且这段时间傅沉明明愈发话多起来,就连方才五皇子都发现了。   现在他说“讲起来累”,谁信啊!   “怎么,莫非有什么隐情吗?难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故事,还与你傅公子有关?”   宋语山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个方向上去,脑中难免冒出一些俗套话本上的情感纠葛桥段。   傅沉闻言,终于褪去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半真半假道:“有关,也无关。唔,要看怎么算……”   听故事心切的宋语山急躁地在傅沉腿上拍了一下,道:“你到底讲不讲呀?”   随即那只手被傅沉捉住,他牢牢地抓着,不让这只手继续乱动,才道:“我可以讲。但我说了,这个故事很长,讲起来费口舌,又是讲给你一个人听的,是不是要给我些酬劳?”   宋语山一听,先把右手缩了回来,然后将抱在怀里的食盒推给傅沉,道:“给你这个,边吃边说,可以了吧?一会儿我再给你倒杯茶喝,如何?”   满心以为自己伺候得尽职尽责,然而傅沉却并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向宋语山勾勾手指。   “干嘛?”   她尚且纳闷,这车里一共就他们两人,有什么话要咬耳朵说的?但还是自觉地将身体靠了过去。   傅沉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便回到了原处,而宋语山则双颊瞬间涨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言论,眼睛瞪着如同一只惊恐而羞涩的小兽。   “如何?还想不想听故事了?”傅沉面露得意之色,眼神锐利如猎人。   宋语山扭头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小食盒坐远了一些,拿出一小块满天酥放进口中,指尖却在弱弱地颤抖。   偏她还十分要强,强行镇定道:“罢了,不听了!”   心里想道,反正罗战也知道,回头去问他便是了。   谁知傅沉却忽然说道:“阿岳十七岁的时候就看上了霓风儿……”   宋语山果断捂住耳朵,却没有捂全,露出一道缝来,大声说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傅沉呵呵一笑,继续讲道:“当时他才来我部,我还记得当时我觉得他身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不像是个能打的,便没怎么在意他,没想到有一次突袭之中,我看到他作战极其勇猛,与平时判若两人,这才开始起用他,而他果然不负众望,每一场战斗都极为出色。而那时的霓风儿,是京城美人排行榜的魁首,不知那两人是何渊源,京城第一大美人儿居然也对一个军营之中的普通小子青睐有加……诶,语山,你是不是听见了?既然如此,可要说话算数。”   自顾自开始讲故事的傅沉忽然逮住了露出耳朵听故事的宋语山,而宋语山则是百口莫辩――谁让她确实听见了,还听得挺来劲,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好了好了,你接着讲,”宋语山最终无奈妥协,红着耳朵道:“答应你便是了。”   傅沉露出一个得逞的浅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虽然他们两个互相有感情,但是呢,其中亦是阻碍重重。先说霓风儿,她是罪臣之女,原本也是豪门千金,却一朝落魄进了烟花之地,所幸她弹得一手好琴,又有人暗中照应,便只卖艺,却在两年后成了那地方的花魁,被抓的牢牢的,极难赎身。而阿岳,你也看到了,他失去了一条腿,从此一蹶不振,连活着都索然无味,更别提霓风儿了……”   “哎,不知他当时有多绝望……”宋语山叹道,同时尽职尽责地为傅沉倒了杯茶。 第52章 低语   “那段时间两人都很难。阿岳固执地不愿意拖累霓风儿,而她呢,想要不顾一切地投向他,奈何身陷囹圄,做不得自己的主。阿岳不去找她,两人一连三年没有见面。霓风儿年岁渐长,场子里的人就急着将她出手,最后大捞一笔。”   “想把她嫁出去?”   “没错。找了个舍得砸银子的达官显贵。不过临到关头,她使了个法子得了场大病,再加上这些年来一直忧思重重,真假掺半,骗过了所有人,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快要死了的姑娘,都嫌娶回家去晦气。后来阿岳听到了风声,他不知隐情,只当做霓风儿是真的快死了,于是到处筹集银钱,想把人赎回来。”   “我知道了,于是你借了银子给他?”   “他原本不肯,他总觉得自己当年失手,于我有愧,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可那见钱眼开的老鸨认得阿岳,狠狠地讹他,他哪里有这么多银钱,把祖宅都卖了,还是凑不齐。于是我就让罗战替我偷偷去把人赎回来,扔到阿岳家门口去,管他接不接受。说起来,第一个被罗战套麻袋的人,还真不是你,而是这位霓风儿。”   宋语山苦笑:“原来罗战这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   “嗯,他那时不想让霓风儿认出他来,于是先把人打晕了,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脸皮薄,总觉得带着一个大姑娘上街不大好看,于是就找了个麻袋给人装上了。对了,听说阿岳三更半夜忽然在门口发现一个麻袋,打开之后是没声没响的霓风儿,吓得当场跌倒在地,先是抱头痛哭了一场,然后才去探她的鼻息,又愣了许久……”   “噗……”宋语山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忽然觉得不苟言笑的岳掌柜一下子变得活灵活现且平易近人了。   她又问道:“岳掌柜定然十分高兴。让我猜猜,他们两人从此就开了这家酒楼,为了感激傅公子的恩情,才定下了酒楼内不能谈论朝中人的规矩?这么说来,他们身后撑腰的大人物,便是你喽?”   “不是我,”傅沉摇头道:“我最开始说过,霓风儿是世家出身,她父亲落罪充军,而就在她从青楼脱身后不久,时来运转,一桩旧事被重提,她父亲得以洗清冤屈,官复原职。所以他才是那位大人物。”   “原来如此。这两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宋语山一阵唏嘘,听故事听得入了神,连小糕点都忘了吃。   直到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车夫打开轿门,道:“侯爷,到了。”   “好,”傅沉对宋语山道:“下车吧。”   宋语山擦了擦嘴巴,轻巧地迈下马车,脚下却一软,鼻腔之中冲进一阵淡淡的青草气息。   “咦?”她疑惑道。   还当是回到了侯府,没想到抬眼一瞧,面前一座嶙峋小山,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延伸至山顶,周围花草树木长势茂盛,鸟鸣阵阵,令人感到豁然开朗。   傅沉迈开长腿,一手自然地搭在腰间佩剑上,另一手拉着宋语山的手腕,道:“走了。踏青郊游,如何?”   宋语山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看傅沉,又看了一眼山路小径,突然一声欢呼,拍手笑道:“好好好!太好了!必须好!踏青郊游,我真的好几百年没有踏青郊游了!我们走吧!一口气走到山顶上,我要好好吐一吐这凡尘浊气!”   傅沉被她雀跃的情绪所感染,他抱着肩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摆出一个小侍从的温顺样子,说道:“小神医请。山路难走,可要小心。”   大步流星的宋语山神气地摆着胸口道:“你忘啦,我是从小走山路走到大的,走在这种小路上就跟走在家里一样,我闭着眼睛都绝不会……哎!”   满怀豪情正抒发到一半,嘴巴不闲着的宋语山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堪堪站稳身子,觉得自己的面子颇为受损,便没好意思回头检查到底是什么绊了自己,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你看,这也就是我,即便被绊着了,都能瞬间保持平衡,根本摔不着。”   她边说边瞄着傅沉,见他面色平静地点着头,不由安心。   然而这小径好似听懂了宋语山的大话,要故意为难她一般,一段不长的上山小径,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突兀难走的地方,偏偏宋语山像是撞了邪一般,走得十分艰难。   不是踩稳的一块土块忽然松动,就是好端端地脚底板下冒出了一个硌人的石头。于是她越走越喘气、越走越沉默,好在闭口不言之后,心思却活络了起来,就在即将到达山顶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其中不对劲之处,忍无可忍地转身冲着傅沉爆发道:“傅沉!你是不是有病!你今年贵庚?这样很好玩嘛?”   正悄悄用脚背掂起一块小石子的傅沉被抓了个正着,他却没有丝毫慌张,好似做了什么好事一般扬着头,用略带可惜的口吻说道:“哎呀,被发现了?”   宋语山气得头顶冒烟,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鞋袜脱下来扔到傅沉脸上然后让她看看这一路自己的脚底被硌成了什么样子。   “傅沉你怎么想的啊?这么想看见我在山路上摔下去?”   傅沉却把脚背上的小石子剃了起来,一把捞住,抛起来又接住地玩着,边说道:“我是怕你爬山累。”   “……”宋语山气到失语。   可不是么,怕她爬山累,干脆让她摔在路上直接躺平平了,多舒服,多省力,甚至还可以顺便晒着太阳睡午觉?   什么鬼逻辑!   傅沉见差不多了,收起了欠揍的笑容,留下弯弯的眼角,继续说道:“我一路上离你不超过一尺远,不管你怎么摔、朝哪个方向摔,我都能第一时间把你接住。”   他顿了一下,给宋语山反应的时间,然后又道;“你摔进我怀里,然后我就可以趁机抱你上山了。”   话音落下,宋语山达到顶点的火气一下子化为蒸汽消失了,她摸了下耳朵,清了下嗓子,放平声音,说道:“那你直接说呗?干嘛用从背后阴我,费劲又不讨好?”   简直是垂髫小儿追小丫头的套路。   但偏偏宋语山十分受用。   “原来我该直接说,”傅沉握拳抵着下巴,说道:“现在也不晚,你累不累?我抱你上山吧?”   宋语山在他□□直接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眼神飘忽起来,说道:“我真不累,不用这样……”   “哦……”傅沉将双手一摊,无奈说道:“你看,我就知道,直接说,定然是要被拒绝的。既然如此,我只能用第三个法子了。”   傅沉摊开的双臂收拢,一把将宋语山抱了起来,还掂了掂,为她找了个看似更为舒适的姿势,自顾自地扬着嘴角超前走。   宋语山眼前的景色瞬间倾斜,最后看见了傅沉刀削一般的下颌,她挥着手臂大声说着:“傅沉我都说我不累了我想自己爬山,你让我下来让我下来,这就是你说的第三个法子吗,你干嘛非得抱着我,我自己难道没有脚吗……”   而傅沉则直接无视这微弱的敷衍挣扎,用前不久才从宋语山口中听来的一句俗语说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然而实际上,傅沉固然是没有无聊到如此地步的,刚开始登山时,听着宋语山滔滔不绝地讲着以前的事情,便起了戏弄之心,使了两个小花招,但后来听她讲得有趣,反而住了手。   也就是说,后来宋语山之所以越走越累、越走越觉得脚下石子多,其一是因为山路变陡了,这个坡度对于女子来说确实是为难的,其二则是她确实累了。   但宋语山自己却没意识到,于是一口黑锅直接砸下来,砸在傅沉头上,好在傅沉接这顶黑锅接的很愉快,并且还顺便把黑锅变成了给自己的奖励。   原本此处就已经离山顶极近,傅沉抱着没什么份量的宋语山,脚尖沾地,使出轻功几个跳跃之后,便跳上了山顶上的一棵高大槐树。   这棵树粗壮宏伟,看上去像是个修炼了几百年的精怪,傅沉一直跳上了靠近树冠的位置,落在了大腿粗细的一截树枝上。   “怕高吗?”傅沉问道。   宋语山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这里视野极佳,是个登高远眺的好位置,远处山岭纵横交错,方方正正的京城占据着一小块平原,像是一块平凡无奇的瓦片,覆盖在天地之间。   “不怕。”   她答道。   山顶风大,拂过树冠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宋语山微微眯起眼睛,神情轻松而惬意。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悠然说道:“山顶上怎么如此恰好长了这样一棵树呢。等以后,我也要在蒙蒙山顶上种树,遮风挡雨又好乘凉。”   傅沉笑道:“你没听过前任栽树后人乘凉么?且你那山上也没什么人住,怕是只能造福山野鸟兽了。”   宋语山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正要脱口而出“有我住啊”,却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来到京城有大半年了,且以后……若真与傅沉成亲了,恐怕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她忽然心里一阵揪紧,眼前浮现出了山上小院荒凉破败的样子,也不知道院子里受伤的动物们如何了。   傅沉见她神情有异,猜到一二,于是便引她不去想蒙蒙山的事情,正经地唤道:“语山。” 第53章 蛊毒   傅沉离她很近,灼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和侧脸上,痒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向另一侧靠去,转头看向傅沉,道:“干嘛?”   像只戒备的兔子。   傅沉怕她动作太大从树上掉下去,没有拉她回来,而是换了个姿势,一条腿踩在树干上,另一条腿垂下,宋语山在他的左侧,他便向□□斜着身子,又把左手支在宋语山左边的树枝上。   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没什么,提醒你一下,答应了别人的事,可没忘吧?”   宋语山顿时想到了什么,神情窘迫,却逞强不肯移开目光,与傅沉对视着说道:“没忘,记着呢,我记性好着呢,能记一辈子。”   “……谁让你记一辈子了?知道你害羞,现下正无旁人,建议你珍惜机会。”   宋语山认真地点头:“嗯,你这个建议很好,我会考虑一下。”   傅沉没接话,目光坚定而灼热。   宋语山与他目光相接,对峙半晌,最终败下阵来,她心知逃不过这一劫,干脆将心一横,也不再害羞扭捏,深吸一口气,十分豪气地扯着傅沉的衣领将他拉过来,没多少犹豫地仰头迎上。   双唇相碰,却没有半分旖旎意味,反而显得大义凛然。   傅沉满意地勾着嘴角,左臂顺势压住宋语山的后脑,抱着她转了一个方向,将人压在树干上,很是为所欲为了一阵。   期间两只鸟雀落在枝上,互相歪着脖子为对方梳理毛发,又同时被一阵树枝的震颤所惊吓,拍着翅膀飞离。   而藏在茂密枝叶里的风却更加喧嚣,隐约带着几分热气。   宋语山茫然失神了一阵,直到傅沉拉着她下山,都还处于晕头转向之中。   好在马车一直在山下候着,宋语山连忙上了车,拿出一张小镜一照,果然双唇微微红肿,怕是回府之前都见不得人了。   傅沉没有再逗弄她,两人在车里和谐地说了会儿话,近来天气炎热,傅沉将两边的车帘都掀开一道缝隙,用以通风。   进城的时候,傅沉闲散看向车窗外的目光聚焦到某一点上,他起身前倾撩开车帘,朝那边看去,随后说道:“你猜我看见了谁。”   “谁啊?”宋语山问道,也凑上去朝外边看。   谁知傅沉却放下了帘子,打量了宋语山一番,有些为难地摸了摸下巴,然后从匣子里抻出一条半透明白色纱巾,说道:“稍微遮一下脸。”   “为什么?你看见谁了呀?让我看一下!”   宋语山并不配合,挣扎着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却被傅沉捉回来,轻柔地用纱巾遮住她鼻子以下的部位。   这才说道:“是岳父。”   “啊?我爹?”宋语山怔愣片刻,马上在腿上一拍,又检查了一下纱巾确实遮得严实,这才说道:“快停车停车!把我爹接上来!”   傅沉和她一同下车,将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的宋序迎上马车,接到了侯府里。   宋语山高兴极了,抱着宋序的手臂不停地问道:“爹爹,你怎么才到京城呀,身体如何了?如今也快立秋了,应该没问题了吧?南下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   面对女儿的滔滔不绝,宋序自有一套应对法子,为了省事就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宋语山沉浸在喜悦之中,浑然不觉很多问题自己问了许多遍,活像一个记性差的老奶奶。   父女许久不见,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傅沉一回府便先吩咐厨房按照宋序的喜好做准备,晚宴上菜色清淡而庄重。   酒过三巡,接风洗尘暂且告一段落,宋语山终于问起了正事:“爹……你说我母亲能解蛊毒,我怎么从不知道此事?”   宋序闻言眉间漫上一阵愁绪,他仿若叹息地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还涉及一段往事。”   傅沉敏感地问道:“可需要我回避?”   宋序摇头,道:“无妨。”   但傅沉还是撤下了伺候的丫鬟小厮,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宋序喝了口茶润喉,看着窗外的皎洁明月,说道:“语山,我此前很少和你提及你的母亲,只说她生下你后不久便不知去向。所以你不知道,她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她生于湘潭蛊师世家,当时江湖上称我为第一神医,说我什么病都能医,而她则是第一蛊师,什么蛊都能下。”   “她聪明伶俐,手段高明,确实是个厉害的女子,唯独这性子,令人觉得她冷傲偏执,是个极难相处之人。但这是对生人,和她熟稔的都知她不过是外冷内热罢了。”   宋语山手上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发梢,这是她第一次听父亲这样详细地讲她母亲的故事,听得认真,见他停顿,便说道:“于是你们一来二去便成婚了,然后便有了我?那母亲她到底为什么走?”   “她做错了事,”宋序垂着眼睑,声音平淡地讲道:“她争强好胜,又年轻不知深浅,竟为了和我比试是她的蛊厉害还是我的药石厉害,害了我们的一个朋友。”   “这怎么比试?难道娘给他下蛊,然后让爹去医?不会吧哈哈哈哈……”   宋语山笑到一半,发现宋序眼神不对,喃喃道:“还真是如此?那这个人最后……”   “这个人死了,”宋序道:“我没能救活他。后来,回到家中我和她争吵,她却没有半分悔过之心,更是一气之下收拾东西走了,这一走便是十七年,在江湖上更是销声匿迹。”   宋语山顿时有些惊愕,闹出了人命,固然是件严重之事,甚至是该偿命的,她缓了缓,说道:“娘她是藏起来了吧?是为了不被官府抓走?”   宋序叹道:“非也。出于些别的原因,我那朋友的家人并未追究此事,甚至没有报官。她……她就只是犯了倔,纯粹是与我耍脾气……”   宋语山差点把自己的发丝给拽下来,她说道:“发脾气?我娘她……因为生气,连我都不要了?这可是整整十七年啊,不是十七天。”   此事实在是令人费解,宋语山心头涌上一阵委屈,这么多年,她时常猜测母亲到底为何离开、还会不会回来,却没有想到竟是这般缘由,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爹,你……你也是,那件事过去便算了,去把娘找回来哄哄……”她忽然想到方才宋序所言,忙停住话头,一脸懊恼地说道:“喔,对了,她音信全无……爹爹怕是想找也找不到。”   她低着头,没有看到宋序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神色和欲言又止,宋语山忽然带着期待抬头,说道:“那爹爹难道最近有娘的消息了?”   宋序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是最近有了消息。而……是……”   “是什么呀,爹?”宋语山急切问道,她不光着急给傅沉解毒,还迫切期盼着早日见母亲一面,即便……即便她仍在生气。   “为父有找到她的方法。”   宋语山瞪着眼睛,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捋顺了说道:“哈……哈哈,还是父亲厉害,虽然用了这么多年才找出这样的办法,但还好还好,为时不晚!”   宋序再次摇头:“不是的,办法一直都有。只是我没用,我在等她自己想清楚,自己回来。”   宋语山差一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被傅沉及时扶了一把,她心里翻江倒海,想道:自己到底是摊上了一对儿什么神仙爹娘?一个死不悔改,一个偏要等对方悔改。对峙了整整十七年,仇人之间都没有如此韧劲吧?   “爹啊,你方才还说娘她性子执拗,您这也没差到哪去啊。”宋语山扶着额头说道。   还好我没遗传了你们的固执性子。她默默地想。   宋序则是用责备的目光瞪了自家女儿一眼,果然时至今日仍在固执着。只是实在不忍心看着女儿倾心之人绝命,才做出决定。   “咳,”傅沉轻咳一声,说道:“或许是这寻人的法子比较特别,无法轻易使用吧?先生,您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千万要讲出来。”   宋序平静地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方法确实有些特别,但并非难事。抱歉,侯爷,我之前说这蛊无解,其实也只是为了避免与她有接触罢了,是我的私心作祟。希望此时告知,为时不晚。”   宋语山忽然想起之前傅沉为了强行保持清醒吐血晕厥之事,不由得心里一沉,没有说话。   傅沉忙道:“先生言重了,是我该道谢的。”   宋序摆手,说道:“我告诉你们如何寻她,你们择日便出发吧。”   “爹,你不和我们一同去?”宋语山问道。   宋序默然摇头,茶盏端至眼前,却仿佛在摇曳的茶水波光之中,再次瞥见那个留在他记忆之中的最后的场面。   女子抽出发簪,将整齐的发髻散开,随手将那簪子仍在宋序脚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朝着那背影喊道:“你今天若是踏出这扇门,就别再回来!从此我便当做你死了!”   “好啊,”她冷笑一声,一只脚迈出了门槛,侧过头来,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声音却无比冷硬,道:“那我现在便是个死人了。”   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出门去。   宋序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心如刀割,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几步,却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硬生生停下,一拳将门框砸出一个缺口。   那天,他倚着门,从傍晚站到了天明,却终究没有等回那个人。   而他手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落了一地。 第54章 喜忧   “我先告诉你们如何寻她吧。语山,你过来。”宋序道。   宋语山乖巧起身来到宋序面前,却见宋序拿出一把短刀,在手中翻了一圈,放在灯火上烤了一下,然后对宋语山说道:“手伸过来。”   宋语山见状连连后退,更是将手踹进了腋下 ,缩成了一只怂巴巴的小动物,惊慌道:“爹,这是做什么?你要给我放血吗?”   她怕疼,见着这种尖尖的兵器便头皮发麻,更别说这尖的一端还是朝着自己的。于是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向傅沉。   “先生这是为何?”傅沉护着她说道。   宋序将自己女儿抓过来,说道:“只是划个小口子罢了。”   于是手起刀落,两个年轻人还未反应过来,宋语山的食指上便多了道口子,好在伤口细小也不深,只流了两滴血出来。   宋语山皱了下眉,宋序刀快,她没有感觉到疼,和被针刺了一下差不多。   然而等这两滴血落在桌子上,竟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延伸成了长约三寸的血线。宋语山和傅沉都惊疑地看着宛如活物的血液,宋语山低声说道:“我的血这么厉害吗?还会自己动的?”   宋序看了一会儿,见血线凝固不再移动,才说道:“看血线方才延伸的方向,须向西南方大约□□百公里,这个位置是……”   “渝州。”傅沉说道。   “嗯,”宋序说道:“等你们到了渝州,再用同样的方法,血线会给你们指明方向,血线越长,距离越远;越短,则距离越近。等血液凝固不动时,便是找对地方了,到时在当地打听即可。你娘姓冷,名清浊。”   傅沉问道:“必须是语山的血?”   宋序道:“是的。不用太多,一滴即可。”   傅沉听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宋语山,而她则欲哭无泪,看来这一路上,她要被划无数道口子了。   “那能否一次多取些,留着备用?”傅沉又问。   “不可。”   宋序打断了宋语山的期待。   “这是为什么呀?我的血有什么特别的?还是因为我和娘血脉相连?”   宋序道:“有这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身体里,也有一只蛊。我没告诉过你,这是你出生时便有的”   “啊?”宋语山大惊。   “这是冷家的秘术,代代相传。你也不必懂太多,这蛊对你有益无害,亲人之间还可互相寻觅。所以我才任由它留在你身上。”   宋语山将手指含在口中,说道:“原来找我娘这么简单啊……可这个事情,我之前怎么都没发现呢?对了,我小时候也受过伤流过血的,怎么都没有反应?”   宋序解释道:“十指连心,必须是手指尖上的血,才有此效果。”   宋语山沉浸在自己独特的血液之中,然而傅沉所思所想却更为实际,他再次问道:“先生,您方才说这蛊有益无害,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影响了?”   “影响不大,只不过是让她的生长发育较常人慢一些罢了,因此青春年华也会保持得长久一些,我曾见过她们族中一位年近五十的长辈,看上去仍是二三十的容貌。”   “发育也会慢一些?”宋语山脱口而出,道:“原来如此……”   这便能解释她为何总比同龄人矮小、又十七岁才来初潮。   宋语山无意识地瞟见傅沉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静静地看着她笑,宋语山忽然有些羞恼,在桌子下面轻踹了他一下,用口型说道;“不准乱想!”   傅沉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几人又商量了片刻,渝州终归路途遥远,即便顺利,一去一回至少也要两月,傅沉需要安排一下府内之事,于是暂且定下立秋之后出发。   第二日,傅沉退朝后走至宫门口,却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唤去了延福宫。   他路上已经有了猜测,进宫后,果然在皇后身边看见了幽云郡主。   她今日打扮得较平日里更为普通些,却也是钗环交错,显得雍容华贵,再加上少女天资,即便是在皇后身边,也毫不显逊色。   她见了傅沉,起身福了一礼,斜着眼睛瞟去一眼,便不再看他,面色清冷,对皇后说道:“娘娘既然有事,那幽云便先行离开了。”   皇后连忙拉住她,说道:“不急,我只是许久没见着傅沉,想看看他罢了,并无旁事。傅沉,我听说你的禁足一解,便先去了幽云府上,却赶巧她人不在,可有此事?”   傅沉道:“是的。”   幽云双眼一亮,却仍忍着,高高在上的不去看他。却问道:“那侯爷找我何事?”   还未等傅沉答话,皇后娘娘抢先掩唇笑道:“傻丫头,他去看你,自然是想见你了,这还要问吗?”   傅沉心里一阵烦闷,忙拱手恭敬地说道:“娘娘说笑了,只是这样的玩笑……臣倒无妨,郡主日后还有嫁人的,只怕与她不好。臣只不过是感激郡主此前帮助,特意带着府里的人上门道谢罢了。”   幽云脸色瞬间不佳,她冷哼一声,说道:“什么府里的人?若我没记错,这王侯将相之府,哪怕是买个丫鬟仆从,也是要精挑细选的,却没想到傅侯爷如此卓尔不群,连娶夫人都是如此草率。”   字里行间带着刀子和敌意,但傅沉并未动怒,他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名声,换谁都是该气一气的,于是并未反驳。   然而他的沉默在幽云眼中却是一种傲慢的轻视,她心中火气腾地放大,强忍着稳着声音对皇后说道:“娘娘,幽云身体不适,还是先走了,改日再进宫看您。”   “幽云……”皇后还想再劝,却见她实在是情绪激动,于是另想一招,说道:“好,那你便先回去吧。傅沉,将她送回府上。”   未等两人开口,又道:“傅沉,你务必要将她好生送回去,若是出什么事,可要为你是问。”   幽云扫了傅沉一眼,向皇后行礼退出殿外,无视身旁的傅沉,兀自朝外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傅沉在跟着她,于是质问道:“侯爷还做什么,不会是真的想送我回府吧?不必了。”   傅沉轻叹一声,说道:“对不住,我向你道歉。”   幽云冷笑;“道什么歉?为何道歉?为你不喜欢我而道歉?为你在朝廷百官面前让我抬不起头来而道歉?”   面对咄咄逼人的幽云郡主,傅沉冷静地等着她发泄过一通,而后才说道:“此事是我草率了,我原以为,你不是在意这些虚名之人。”   “我当然在意!”幽云抬起眼睛,怒火已经散去大半,却剩下许多委屈,她眼眶发红,说道:“这些年来,我虽然一人撑起了许多事情,但归根结底,我还是个女儿家,哪有女儿家不顾及名誉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傅沉,这些年来,我……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晓的,哪怕你从今以后不求功名、没有实权,我也都不在乎,我知道,你……你在陛下面前拒绝了这桩婚事,是不想耽误我,但今日我便同你说明白,我并不介意旁的,只要你……只要你……”   “不是的。”傅沉忽然说道。   “什么?”幽云疑惑地看着他。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傅沉道:“我固然考虑到不能耽误郡主,但即便我日后仕途光明,也断不会答应此事。幽云啊,你小时候还经常背着长辈叫我兄长,怎的长大了,便不再拿我当大哥了?”   幽云道:“以前……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但你若是喜欢我这样唤你,倒也无妨。我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即便你真是中意你府上那医女,我也并非容不下她。”   作为宗室之女,这番话说出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但傅沉仍叹息道:“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我是说,你若还能踏踏实实地将我视作兄长,那我也会珍视你这位妹妹。但若你执意挑出些别的关系,也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了。”   幽云郡主显然没料到她会听到这样一番话,顿时瞠目结舌,火气又升了上来,红着眼睛说道:“情分?哈哈,傅沉,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情分?”   傅沉毫不示弱,说道:“那敢问郡主,故意将宋语山的身份泄露给太子的时候、不顾本侯意愿暗示陛下赐婚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情分呢?”   幽云郡主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桃红色的双唇颤抖着,说道:“你说什么,我……我没有……”   “别再藏着掖着了,我都知道,只是不想说穿罢了。你虽泄露了她的身份,却也在太子的沈幕僚府中帮了她,我便不和你计较了,以后,郡主好自为之吧。”   “你……你……”幽云郡主指节泛白,差点把手帕攥出一个窟窿来,她见傅沉转身要走,慌忙之中喊道:“可我从未有过害你的想法!我是在帮你啊,你和她有什么未来?她能给你什么?你不要傻了!”   傅沉闻言面色不善,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了许多,他冷冷地说道:“郡主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总想着渡别人,恐怕最终连自己折在哪里都不知道。”   终是不欢而散。   傅沉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走去,听见背后摔东西的声响,其中还混杂着轻微的抽噎,却仍是无动于衷。   这与小时候某一年的情境重合,那年傅沉也如此这般毫不回头地走出宫门,仍是个小孩的幽云郡主在她身后哭得撕心裂肺,但他走向战场,走向他的敌人,他走得无所畏惧,因为他知道在宫墙之内,永存偏安的一隅,令他总有归处。   但此时一切都变了,京城、皇宫,他无论身处何处,都能感到密不透风的压抑,似乎他的敌人不止在遥远的边境线上,而是就在他身边、在他身后。 第55章 凑齐   宋语山原本一大早就被她爹揪起来询问医术功课,她对此虽有兴趣,但漫长的两个时辰下来还是忍不住走神,好在傅沉回来叫她说话,她便干脆跟着去了主院。   罗战也在,他刚打了盆水,在院子里哼着小曲儿给二黄洗澡,小灵儿凑在一边,看着打湿了毛发之后变了副狗样的二黄,立起颈毛,瞪了它好一会儿才渐渐接受。   傅沉有意无意地告知了宋语山五殿下的伤势无碍,只是影响活动。而梁成帝果然还是对此视而不见,眼睁睁地看着元瑞淌冷汗。   只是退朝的比平日早些,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宋语山愁苦道:“这个皇帝,看上去还真是不近人情,你打算如何请他允你去渝州?”   “用不着,”傅沉道:“到时候我们大张旗鼓地直接走就行。   “这怎么行?你是侯爷啊,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换成别的侯爷自然不行,但我不同。你也知道,这一年来,我本就是随着心意做事,虽有官职却无官全,说白了就是没什么正事做,且皇帝他对我颇为迁就,总之此事好说。”   “那他……万一生气了呢?”   傅沉冷淡地一笑,说道:“我不过就是在京城待腻了,想带着一位漂亮姑娘四处游山玩水,他又能多生气?再说,谁会跟一个只剩两年活头的人计较这些?”   况且……他一直担心梁成帝不愿傅沉娶一个平民女子,会想些歪门邪道的法子阻挠,因此还是越快躲出去越好,即便没有解蛊目的,他也有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的打算。   “啊啊啊啊!”   院中的罗战忽然大叫起来,宋语山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二黄趁着罗战换水的功夫,开始甩毛了。   小灵儿身轻如燕,灵活地避开了,然而罗战却被抖了满身满脸的水。   二黄这边抖完了水珠,激动起来,以为罗战要跟它玩,于是炸着毛便朝他扑去,末了还落下来就地一滚。   罗战随即更为凄惨地叫了起来:“啊啊啊啊二黄你你你……我白洗了!!”   宋语山顿时被这一人一狗给蠢到,感觉没眼看。她对傅沉说道:“这两日罗战似乎格外精力旺盛?侯爷是不是给他的任务太轻了些,我见他帮洒扫大婶扫地、帮下人劈柴、帮菜郎运菜,现在又在洗二黄,这劳动精神未免也太感人了?”   傅沉认真地点着头,说道:“年轻人,精力充沛啊,确实需要消耗一下。且随他吧,也高兴不了几日了,等我们出发去渝州,他大概一路上都不会露出这样欢快的神色了。”   宋语山想了想,颇为同情地看向罗战。   这时,鹿风跑进院子,道:“侯爷,石姑娘来了,说有急事找咱们宋姑娘。”   傅沉他们站得离罗战并不近,然而鹿风话音刚落,罗战动了动耳朵,忽然站起来,说道:“亦薇姑娘来了?我……我过去看看!看看你们有没有好好招待客人。”   笑得宛如一棵蓬勃朝气的向日葵。   然后向日葵一溜烟地朝着他的小太阳跑去了,留下水盆里头顶皂角茫然无措的二黄。   鹿风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家又不是找你的……”   “找我?”宋语山说道:“我现在就去。鹿风啊,这摊子就只能辛苦你了。”   她指着水盆里湿突乖谝∥舶偷亩黄说道。   鹿风寒毛一乍,他一直都有点怕二黄,此时居然还得帮它洗澡,于是在心里默默地骂了罗战几百遍。   宋语山两人来到前厅,离老远便看见石亦薇瘦小的身影在不安地踱步,她身边的罗战宛如一只陀螺,围着她转。   亦薇瞧见了宋语山,提着裙子朝她跑来,走近些才发现她眼角泛红,额上发丝湿着贴在脸上,大约是一路跑过来的。   “宋姐姐!我爹的腿又恶化了!”   宋语山迎上去将她扶稳,闻言心里一黯,说道:“为何会恶化?具体是什么回事?”   石亦薇语无伦次地说道:“宋姐姐走后,我爹的腿确实是见好的,谁知过了两天又不能移动了,最先还以为是劳累着了,谁知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已经双腿僵硬,像是两块大石头一般……”   这是又回到了宋语山刚见到他父亲时的状态。整个人什么事儿都没有,偏偏双腿僵硬沉重,难以弯曲。   “不应该……怎么会这样……”宋语山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真的!宋姐姐!我们村子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上次便是宋姐姐治好的,那同样的方法,是不是可以再治好一次?”   宋语山低头不语,诊病最忌讳的就是反复,一旦出现反复,就说明之前的方向是有误的。   “别着急薇薇,这样,我先跟你回家去看看……”   “不行,”傅沉忽然说道:“你不能独自出门。”   “我总不能不管吧?”宋语山诧异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亲自过去。罗战,你跑一趟,带两个人,把她父亲接到府里来。”   宋语山一拍脑袋,说道:“我真是急糊涂了,况且我爹也在,微微你不用担心了,即便我治不好,我爹他也绝对有办法。”   石亦薇还是坐立难安,她对罗战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我和你一同去吧。”   宋语山刚要点头,想着罗战路上还可安慰亦薇一二,谁知罗战却皱着眉头拒绝道:“你是不相信我吗?还是在怀疑我的办事速度?你就尽管在府里等着,一顿饭的功夫我就回来!”   宋语山嘴角扯了扯,笑容凝固,心想道,罗战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再这样“年轻”下去,恐怕当真讨不到媳妇了。   石亦薇只觉得罗战所言略微怪异,却并未深想,正要再说,却见罗战这个行动派一边朝外跑一边回头跟亦薇摆手。   慌里慌张地在门口和同样着急奔来的门房小厮撞成一团。   罗战浑身肌肉结实宛如一堵铁器昂,被撞一下只是略微歪了歪,然而那门房却惨叫着向后滚了好几圈,还要听罗战训斥:“跑这么快做什么!为何不看路!不知道侯爷在里面吗?冒冒失失的……”   可怜门房撞得晕头转向,还要爬起来认错道:“小的该死,有急事找侯爷。”   傅沉绕出来,问道:“又有何事?”   罗战没兴趣听,已经走了 。门房弓着腰答道:“回侯爷,是六皇子,派人送来了两筐山核桃,还说,一定要亲自送到侯爷手里,说侯爷见了之后便知是何意。”   宋语山好奇道:“山核桃?”   “是,这就抬过来了。”门房说道。   很快,几个下人抬着两筐核桃走了进来。宋语山拿起两个,互相撞在一处,两个核桃身上都出现了裂开的痕迹。   “纸皮核桃,临安的特产,”傅沉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说道:“看来是六殿下送来的谢礼了。”   “什么谢礼啊?”宋语山没想通其中关节,她已经将敲开的核桃剥了个干净,尝了一块,称赞道:“嗯,你别说,这谢礼还挺好吃的。”   随后不忘抓起两个扔给傅沉和石亦薇。   “你们尝尝。”   傅沉接过那个核桃,在手里掂了两下,认真地说道:“论起核桃,这样生吃没什么意思,还是做成核桃酥才最好。”   说罢一个期待的眼神递给宋语山。   果然宋语山与他一拍即合,当即便道:“正是!鹿风,快送一筐核桃到厨房,我一会亲自……看着厨娘做核桃酥!”   “你不想试试?”傅沉不死心,明明这群小姑娘不是最喜欢给心上人做点心的么。   然而宋语山果断摇头道:“不想!府里的厨娘做的点心如此好吃,哪里还有我插手的份儿?”   傅沉无语,暗中揣度要不要暂时给厨娘休个假,好给她机会。   宋语山将手里剥开的核桃仁全都倒在亦薇掌心,说道:“你也尝尝,别多想,我保证你爹不会有事的。”   罗战很快便将亦薇的爹娘接进了府里,他路上动静太大,以至于街头巷尾的一众“”目击者又开始了他们新的编排,不知又会给扶远侯安一个什么令人发指的头衔。   宋语山见了底石叔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猜测,但她还是央宋序来看了一眼,最后果然验证了这个结果。   巧得很,石叔的腿,也是因蛊所致。   此时这一个院子里,已经有三人身上藏着蛊虫,怎么看都觉得其中透着蹊跷。   石叔是因为数月前在山路上碰见了一个跌落山崖而亡的死人,那人死状凄惨,被发现时已经全身僵硬。石叔心善,便就地将尸身给埋了。   谁知,没过多久,他自己的身上便开始出现不对劲的情况,比如先是手指僵硬,连端东西都十分费劲,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僵硬渐渐地由四肢向全身蔓延,三月后,他便双腿上长出青色的树根般的虬结,更是彻底失去知觉,难以移动。   宋语山从未见过此类病症,但从表面上看,大抵是与筋脉损伤相关,于是便试着医治了一二,没想到竟然有效,只是终究指标不治本,这不,没过几日,便又恢复原状了。   她也是在听宋序将了她娘的事情之后,开始朝着蛊毒的方向思量,果然想对了路子。   得到宋序确认,此为尺寒蛊的一种,树根般的虬结还只是初期,等再过几月,虬结就会变成会移动的肿块,到时候便是神仙下凡也难以救治了。   宋序见到石叔之后一直愁眉紧锁,心事重重,面对询问,他只说自己解不开此蛊。但宋语山察觉另有隐情,再三追问之下,宋序才承认道:“当年,你娘害死我那位好友,用的就是这种蛊。” 第56章 远行   宋语山顿时惊骇异常。且心情十分微妙,这种结果令她感到她娘与她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但同时,又不希望这是真的,她宁可不要这缩短的距离。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有东西哽在喉间,令人感到难受。而宋序则是直接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傅沉打破了宁静,道:“这样吧,你们与我同去渝州,我和语山先行,亦薇父女可以第二日出发,罗战,你跟着他们。”   “侯爷……这……”罗战第一反应是喜悦的,但马上又有些担忧:“要不一起走吧,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呢。”   亦薇皱着眉头在他手背上一拍,道:“呸呸呸!乌鸦嘴!”   罗战忙止住话头,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   傅沉道:“对外,我是带着喜爱的女子出门游山玩水的,若是同行的还有一位姑娘的父亲,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心生怀疑?”   罗战道:“也对……可是……”   傅沉道:“我们到渝州之后汇合即可,路上带着两只信鸽,传递信息就够了。语山,可听到了?”   心不在焉的宋语山被拉回思绪,忙应了一声,道:“好,很好,你安排便是。”   过了片刻,她悄悄走到宋序身旁,犹豫着又问:“爹,你真的不跟我们一同去?已经十七年了……”   宋序抬手将她打断,无比坚定地说道:“此事不必再提。”   宋语山碰了个钉子,垂头丧气,又听宋序道:“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吧。家中药材无人照管,过两日,我便先回山上去了。”   见父亲心意已决,宋语山也便无法再劝,只好就此作罢。   此后数日便是为这次远行做准备,傅沉常年征战在外,已经习惯了轻车简从,但顾虑到宋语山可能不习惯,便备上了不少可能用得到的物件,单单是被褥,就备了三套。   宋语山瞧见,皱着眉问他:“难道我们此行皆是山林野路,没有客栈?”   傅沉正色道:“自然不是,这不是怕你万一睡不惯客栈的床榻。”   “我哪有这么娇气啊!我在哪都能睡,树上都行!”宋语山道。   “喔,我倒是忘了,”傅沉笑着看她:“嗯,你确实是个活得粗糙的女子,既然如此,这些东西便全都搬到后面的马车去好了。”   宋语山看着他咬牙切齿,傅沉欣赏够了她生气的模样,才清了清嗓子,道:“排场大一些,也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宋语山问后,忽又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噢,我明白了!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一个铺张娇气的女子好了。”   傅沉纠正道;“不,不是铺张娇气,而是一个极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子。”   宋语山心里一跳,面上去维持着平静,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自然。”   “哎,那初秋尚且有些燥热,我正想要些风来吹吹,凉快一下,怎的没有?”   傅沉闻言绕到她侧方,伸手撩起她一侧的长发,在她颈旁吹了一口气。   宋语山全身寒毛瞬间倒立而起,她僵硬地转过头来,用手将自己的脖颈捂得严严实实,质问道:“干什么!耍流氓吗!”   偏偏傅沉就是一副正直得不能更正直的样子,笑道:“不是想要风吹凉吗?如何,凉快些没有?”   “没有!”   宋语山炸着毛朝他喊道。   非但不凉快,反而更热了好吗!   几日后便是立秋,倒还真应了秋高气爽这句话,傅沉二人出发那日,晴空万里,温度适宜,连日的燥热被西北方吹来的风散了个干净,是个舒服的好时节。   傅沉方一出城便离开了马车改为骑马,怕宋语山独自无趣,便也带上了她,寻了一匹乖巧听话的小马给她骑。   正换马的功夫,忽见城内涌出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但各个垂头丧气。   这些人见了傅侯爷的马车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傅沉仔细一瞧,不免皱起眉头――真是冤家路窄了。   傅沉自己也颇为不解,为何太子竟然会带着如此多的人马车辆出城,于是负手立在原处,看着太子的手下上前通报。   很快太子的马车便停在傅沉跟前,明黄色的车帘掀开,露出太子苍白阴鸷的一张脸。   他看了一眼宋语山,口中却冷冷道:“哟,这不是傅侯爷么,如此有闲心,特意来给本宫送行?”   宋语山感到那道可怕尖锐的目光,身子一僵,此时傅沉微微移动了一下,挡在她身前,将目光切断,说道:“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是要去何处?怕不是与臣同路?”   “哼,装腔作势,”太子道:“侯爷可别说不知本宫要去何处?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侯爷的一份功劳吧?”   宋语山察觉到太子语气之中夹杂的怨气,心有不安,恰好傅沉负手而立,便从他身后抓着他的一截衣袖。   略微静心后,才忽然想起,不久前傅沉曾暗示六皇子,太子在江南一带与私商勾结暗制明火,还烧了几艘官船,想来是六皇子终于办事得力一次,将事情捅了出来。   而傅沉显然也想通了这两件事,于是故意问道:“臣,猜测,此时景色宜人,殿下大概也是出京游玩?或许是去……江南一带?”   太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托侯爷的福,本宫要去的,是汝南。”   汝南。一字之差,却实天上地下的分别,汝南一向湿热贫瘠,前不久方才糟了蝗灾,据说还出了民间叛乱,连知府都被人给砍杀了,是个十足的是非之地。   “汝南啊,太子莫非是去视察民情?果然是心系百姓啊,只是那边……听说颇有些艰难,殿下请多多留心了。”   “多管闲事,”太子气道:“你又是要去哪里?”   被问到了点上,傅沉却十分高兴,假装无所谓地说道:“哦,臣么,闲来无事,趁着秋高气爽,带着家眷随处转转。”   太子一听果然更为恼火,奈何他才受了梁成帝的警告,为了能早日回京,不便挑起事端,只好以阴冷的目光扫视着傅沉的身后,道:“侯爷好兴致。不过还是提醒一句,旅途漫漫,既然带着家眷,还是得看好了才行。”   傅沉背在身后的手指节一紧,周身气势一凛,道:“不劳殿下操心。”   太子冷哼一声,将车帘重重放下,道:“出发――”   于是大队人马便朝着官道走去。   傅沉将藏在自己身后的宋语山拎出来,道:“怕他做什么?”   故意将第二个字语气加重,显得极为不屑。   宋语山摸着鼻子,讪讪道:“我……我这不是不想给你找麻烦么。”   傅沉道:“你尽管找,有多少麻烦,我便为你解决掉多少麻烦。你看,无论多么高高在上之人,只要被抓住了弱点,还不是被压在地上起不来。”   “太子他起不来了?”宋语山问道,有几分期待。她对此人当真是讨厌透了,若是他真的去了那个名为汝南的边陲之地再不回京,那么宋语山定然要放鞭炮来庆祝。   不过只怕到时候全城的鞭炮都已经被六皇子提前买走了。   傅沉看向尘土飞扬的远方,看着那一片乌烟瘴气渐渐走远,慢慢地说道:“没这么简单。”   想了一会儿,又道:“元承这次事情办得漂亮,八成是得了他兄长的提醒。若是这两兄弟能联手,一个不太聪明的太子,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可惜……”   只可惜五殿下太过与世无争,对元承也是劝阻多于帮助,傅沉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坚持什么,若是朝局安定、君主贤明也便罢了,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廷之下,皆是岌岌可危的险境。   “算了,不说这些,上马吧,我们也要赶路。”傅沉道。   宋语山在他的引导下骑上了那匹小马,小马果然温顺,微微垂着头,没有指令绝不乱动。但宋语山还是有些担忧,她问道:“我们和他们是同一个方向吗?”   傅沉也骑上了马,他的战马十分高大,此时更是比宋语山高出一大截,只得低着头看她,说道:“放心吧,我也受不了这么一队人马在我面前晃,待走过前面出京的官路,他们便朝南走,我们则朝西,是两条路。”   解释之后,宋语山仍是愁眉不展,傅沉于是又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或者你想在京城多留一日,也可以。”   “啊,我没有在想这个啦,”宋语山抬头看着傅沉和他的马,目光中充满了向往,她绕着弯子说道:“我骑在马上,却好像还没有你的马头高,像个小孩子。而且视野也窄。”   傅沉笑道:“你可不就是小孩子么,发育迟缓的小丫头。”   听傅沉又提起此事,宋语山却已经有了准备,颇为平静地说道:“是呢,我是发育得迟缓,可不像侯爷,竟令人看不出是刚及弱冠,倒像是……而立之年。你身体里的那只蛊虫,莫非是和我的相反,能加速人发育的不成?”   若是此话被旁人听见,只怕会大为不屑,毕竟任谁看,二十出头的傅沉都是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只是他经历的故事太多,一桩一件刻在他的身上,便令他显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   而傅沉显然并不在意,淡淡地说道:“若真如此倒好了,我们两个蛊毒特性截然相反,也许互为解药,那就不用千里迢迢赶去渝州了,你也不必平白多留几道伤口。”   宋语山顿时愁容满面,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已经预见到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它们将会多么可怜。   正在她为自己手指的未来感到担忧的同时,没有察觉傅沉在勒马朝她靠近,待距离合适后,傅沉俯身,以结实有力的右臂单手将宋语山抱到了自己的马上,并道:“视野如何?”   宋语山顿时眉开眼笑,满意道:“很好!我都能看到渝州的一片城墙了!”   傅沉未语,他一手执着马鞭,另一手环着宋语山,眼中尽是宠溺的笑意。 第57章 渝州   以游览山水为幌子的傅沉一路上确实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反而得到了地方官员的盛情接待,即便傅沉在京城名声不好,但终归是位“大人物”,到了地方,依旧受人巴结。   但他并不喜这类作风,一路上避免着这些事情,南下后不久,干脆隐去了行踪,没有让任何人打听得到他去了哪里 。   除了跟在后面罗战一行人。   半旬过后,两拨人马在渝州顺利碰面,罗战也不知一路上做了什么,竟然黑了不少,宋语山调笑说他像是个从煤堆里跑出来的煤球儿,令人没眼看,还招呼着亦薇过来,离他远一些,免得也被招成煤球。   但亦薇只是笑笑,没有接茬。   宋语山自从进入了渝州地界便时常焦虑,既担心寻不到母亲,又害怕寻到了却不被承认,于是这个最怕疼的人,当天晚上便主动献出了自己的手指,滴血寻找下一步的线索。   这一次的血线短了许多,朝向东南方向,于是一行人继续赶路。   由于这个法子所指距离实在不够精确,时常出现原路折返和绕圈子的状况,石大叔受不得这样的奔波,后来干脆也不跟着他们,便只在原地等着。   如此一来,宋语山几人来来回回地找路,终于在她第五次割破手指的时候,血珠滚落在桌上,凝成了一颗浑圆的小球,不动了。   宋语山顿时呼吸凝滞,心跳快了一倍。   就是这里了,她母亲生活的地方。   此处是渝州西北的一个寨子,其中住民没有什么特殊民族的特征,约莫是个混居之处。但这些人民风淳朴,罗战打听下来,所遇见的也都是爽朗热情之人。   可惜这些人皆不知晓寨子里是否有位姓冷的妇人。   傅沉几人日出出发,待到正午,还是一头雾水,停在农田边上休息。罗战从田里摘下来一截小麦的嫩茎,放入口中嚼着,目光有些呆滞。   正一筹莫展之际,田间小径上远远走来一人,看身形是位中年大婶。罗战吐出口中东西,懒懒地说道:“又来了个人,还问吗?这一上午,我都已经问了八百个人了。”   亦薇打趣道:“不要嗦啦,就算是再八百个,也要问得!”   宋语山的余光从那人身上瞟过,忽然一怔,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嗫嚅道:“等……等一下……”   罗战闻言,停下说道:“看看,还是宋姑娘知道心疼手下。”   这时众人都发现宋语山的不对劲,傅沉疑惑道:“怎么了?”   宋语山虽然额头上有些薄汗,但脸却不红,也不烫,不像是中暑,然而看她目光之中惊喜与疑惑交织,鼻尖上也跟着沁出汗水。   亦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宋姐姐,难道这人你认识?”   罗战先道:“怎么可能?大家难道不都是第一次来吗……”   然而宋语山却忽然一笑,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提起裙子向对面的人跑去。   傅沉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护着她。   “婶娘!”   宋语山边跑便唤道。   对面的妇人听得声音,朝她看来,亦是一愣,肩上的背篓从身上滑落,零零散散的东西撒了一地,她却像是毫无察觉,朝前走了两步,笑容从她褶皱的纹路里四溢开来,近乎喜极而泣地将宋语山抱进怀中。   罗战和亦薇看得目瞪口呆,两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傅沉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他将此人重新打量了一番,覆于剑上的手才终于放松,背到身后。   数月前,宋家在山上的隐居之所被太子寻到,待罗战到达时,只剩下满院狼藉和室内斑驳的血迹,此后虽然一直不间断地寻找婶娘,却一直不见其踪影,没想到如今在渝州再次重逢。   “婶娘,你还活着……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婶娘也十分激动,她抱着宋语山,在她背上轻抚着,颤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婶娘一直挂念着你,语山,你当初是到哪去了?那些天,我真是急死了!”   宋语山眨了眨眼,将几滴眼泪忍下,抓着婶娘粗糙的双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总之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没过多久再回家去,就发现家里仿佛被人洗劫了一般,婶娘,你为何会在这里呀?难道你……”   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测,期待地问道:“难道你知道我娘在这里?”   婶娘一怔,终于长舒了口气,将宋语山同行的几人看了一遍,道:“……宋先生他,终于肯告诉你夫人的事情了。没错,你娘就在这里。”   宋语山眼睛一亮,双手下意识地握紧,道:“她在何处?婶娘,快带我去找她吧!”   “宋先生在哪?”婶娘反问道。   “我爹?他没来。他只是教给我寻我娘的法子,自己却说什么都不肯来。”   婶娘闻言有几分失望,叹了口气,将掉在地上的野菜药材捡回到背篓中,又重新起身,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   宋语山抱着她的胳膊,朝傅沉看了一眼。傅沉略一点头,带着众人跟在身后,一行人朝着寨子里走去。   路上,宋语山问道:“婶娘,你为何一声不响地便来到我娘这儿了?吓死语山了,当时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婶娘慢慢解释道:“你这丫头还说起我来了,我把你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急都急死,山下猎户说你被几个城里来的给带走了,我便到附近城池去寻,可哪里寻得到?先生又云游在外,联系不到。我没办法,只好来找你娘,想着或许她能有些人脉打听一二。”   “唔,那后来呢?娘她……没找到我?”   “找到了,”婶娘道:“她让我在寨子里等,自己出去了,过了半月回来,说你已经安全了,还让我就别再回蒙蒙山上去。”   “啊?可是婶娘你的夫家不是……”   “嗨,那是假的!”她道:“我哪里有什么夫家,我从小是你娘身边的丫鬟,那姓柯的也不过是冷家的下人罢了,夫人她,吩咐我们留在山上照顾你长大。如今你已成年,那我这老婆子也就回来了。”   宋语山生出几分心酸,还来不及细细消化,又听她道:“你看,前面就是了。”   她抬头看去,整个寨子依山而成,房屋宛如镶嵌在山坡之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是一方小梯田。   而目光所及的尽头,则是寨子的边缘,一座二层的红木房子,飞檐上挂着几串铃铛,尚未靠近便能听见铃声,清脆悦耳。   罗战奇道:“原来冷夫人就住在寨子里,那为何我们打听了好几次,村民们都说没有此人?”   婶娘闻言,笑道:“你若是问,是否有位独居的宋夫人,那便人尽皆知了。”   宋语山心里一跳,感到几分异样的酸楚。   几人走到红木房子的院门口,宋语山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皱着眉,不肯走了。   婶娘问道:“怎么了?”   宋语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她……在家吗?”   “这个时辰,大抵是在的。语山,你去敲门吧。”   “啊?”   宋语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婶娘和傅沉鼓励的目光下敲响了那扇院门。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随即木门“吱扭”一声打开。   宋语山瞬间出了满手心的汗,她胸膛狂响,屏气抬眼看去,便见院内一妇人打扮的白衣女子,头上戴着一块靛蓝色布巾,面容令人看不出年纪,但那成熟淡定的气度却暴露了她在尘世间经历的多载岁月。   “……”   宋语山张了张口,却失声,不知该唤她什么。   冷夫人看见这一大票生人,却并未显诧异,甚至都没怎么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看见婶娘之后,目光便一直落在宋语山的身上,充满了考究,却看不出情绪。   “夫人!她是……”   “进来吧。”冷夫人淡然说道,语气冰冷疏离,话音未落便径自转身走了,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和一个无限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呆若木鸡的宋语山。   婶娘为了掩饰尴尬,于是加倍热情地招呼众人进院子,这间民居从外面看着简朴,但进门之后却十分精致,满院繁花,侧边还有个小水塘,飘着几朵浮萍。   冷清浊坐在廊下用短刀削着什么东西,身旁放着半碗水。   “夫人,打扰了。”傅沉行礼道。   然而她却连头也没有抬,仍是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计。   气氛又凝固起来。   好在婶娘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些小凳,分放在各处,一边准备茶水一边说道:“你们随便坐吧,渝州湿热,这个季节,屋子里不舒服,反倒不如在外面,来来来,语山,你先坐在这儿!我去给你们倒水!”   宋语山忙拉住她,说道:“婶娘,别忙了,我们……也不是来喝水的。”   婶娘闻言朝冷夫人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当然知道,别着急,等你娘做完手上的事儿再说……”   于是院子里都安静下来,众人走了一路也十分劳累了,此时便纷纷坐下来休息,唯独傅沉,他生得高大,这院子里的小凳对他来说太矮,坐在上面仿佛蜷缩着一般,于是便干脆轻轻靠在离宋语山不远的廊柱上。 第58章 拒绝   冷夫人被许多人盯着看,却全然没有不自在的样子,依旧井井有条地专注于手上的东西,没过多久,半碗水差不多见了底,那东西也渐渐显出模样来,是一个长柄的勺子。   大家原本都颇为好奇,谁知最后竟然只削出来一柄平平无奇的勺子,不由得令人心生愤慨。   尤其是罗战,若不是有求于人,此刻怕是要直接发火了。   而冷夫人却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她终于再一次抬起眼睛打量众人,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仍旧落在宋语山的身上,问道:“语山?”   她的声音清冷,全然不见半分与家人重逢的喜悦,平淡得和问出“你今天吃了吗”没什么两样。   宋语山蓦地一惊,慌忙站起身来,点头说道:“是我!阿……”   想唤一声阿娘,却怎么也说不出后一个字。一只小凳被她碰倒,在地上翻了两翻。   冷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说道:“你爹他没有同来?”   是一句询问,但不带一丝语气,仿佛只是陈述着什么。宋语山顿时苦恼至及,她一路上最害怕的就是被问及宋序,没想到刚一见面,话还没说几句,便要被迫面对这个。   她斟酌着,说道:“爹他原本也是要来的……然而……”   此时傅沉忽然说道:“宋先生来了的 。”   众人一同看向傅沉,罗战沉不住气,挡着嘴巴小声同亦薇说道:“公子为什么这么说?怕冷夫人生气?”   亦薇摸着下巴,亦道:“那不行啊,等夫人发现自己被骗了不是会更生气?”   罗战道:“说的就是啊,你看宋姑娘都急成什么样了。”   宋语山自是十分着急,她摸不清这位半点印象都没有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性子,只觉得这样冷冷淡淡的怕不是能随意开玩笑的人。   果然,冷夫人闻言露出一丝嘲讽,道:“那他在何处?”   宋语山手心里沁出冷汗,傅沉却气定神闲道;“他在何处,您应当比我们更清楚。”   话音一落,冷夫人面上竟露出几分不自然,像是要朝着某个方向看去,却又被自己强行止住。   “你又是何人?”   “晚辈傅沉,京城为官,和语山……”   “呵,大人物。”冷夫人打断道。   旁边的罗战被这一瞬间的冷气波及,他摸了摸手臂,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展开不太对啊?这人不是宋姑娘她娘吗?怎么对咱们姑娘好似没半分兴趣。”   然而这一次罗战的窃窃私语却被冷清浊听了去,于是转头来看他,宋语山觉得尴尬,挺直的脊背显得有些僵硬。   “认亲就不必了,”冷清浊对宋语山说道:“十七年来,我没进过半分为人母的义务,是我对你的亏欠,如今也自觉没有资格将你认回。直接告诉我,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什么?”   冷冰冰的话语一出,宋语山的眼圈随即便红了,傅沉眉头一皱,,却被宋语山伸手拉住。   而冷清浊就像是又猜到了什么,她拉过宋语山的一只手臂,搭上她的脉搏,过了片刻,说道:“一切正常,你不是来找我解蛊的?”   “啊,不是……不对,是!是!”宋语山想打自己两下,怎么一进了这个院子,就频繁地语无伦次。   “我的意思是,中蛊的不是我,是他……”   宋语山扯着傅沉示意着。   冷清浊毫不避讳地搭上傅沉的脉搏,摸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表情也愈发严厉了。   宋语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瞪得眼睛酸涩,终于见冷清浊放下傅沉,沉思着问道:“你方才说,你是宋语山的什么人?”   傅沉坦然道:“晚辈有求娶语山之意……”   “哦,那你不用想了,”冷清浊道:“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此言一出,直接将院中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连傅沉自己也愣了一瞬,才侧了侧头,牵强一笑,道:“夫人说笑了。我分明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   “你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是因为,操纵母虫之人,尚且不知晓,你体内的蛊虫已经长成了。”   此番与之前宋序所言有些出入,宋语山顾不得伤心,忙问道:“意思是说,那个背后的坏人,这几年都没有动手,是在等蛊虫长大?”   “没错,”冷清浊满意地说道:“原本要两年时间才能长成的,但我不知道宋序对你做了什么,反正如今提前长成了,从这一刻起,对方的人随时可以取走你性命。”   傅沉沉默过后,恍然,他曾经一直以为梁成帝给他下这样的蛊,只是作为威胁,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看来并不能排除梁成帝一早便想要他性命的可能。   这是宋语山却想起一事,忙对傅沉说道:“催化蛊虫……我爹他定然是不知道这个的!他同我说过,觉得这样对你有好处。”   傅沉微微一笑,低声对她说道:“你这小脑袋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怀疑先生?”   “你们在此处歇歇脚,等歇够了,便走吧。”冷夫人说道。   罗战闻言当即有些恼火,他站起来说道:“冷夫人,您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好歹宋姑娘也是您女儿啊,哪有这样的,一进来就赶人走……”   “罗战!”傅沉喝止住他。   宋语山的眼睛里泪光盈盈,却忍着故作坚强。   傅沉道:“既然如此,那晚辈们告辞了。只是语山到底和您血脉相连,好歹让她多留两日吧。至于我的蛊毒,若是解不了也便罢了,反正先前也未抱多大希望,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想帮宋语山见您一面罢了。”   随后还行了个礼,道;“罗战,我们先走。”   宋语山面色茫然,她看着傅沉坚定地要带着众人离开,却没有要带她走的意思,心里有些慌乱,脚步也局促,不知道是该跟上他们同进退,还是照傅沉所言,留下,争取和母亲相处的机会。   她真的很想念母亲,如今一朝得偿所愿,看着真实的人与自己多年来的想象慢慢重合,惊觉母亲比想象中的更加年轻美艳,似乎比当年评为第一美人的霓风儿还更美几分。   她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因为这个符合自己对母亲一切向往的人,对自己好似没有半分亲近之意,果真如爹所言,冷淡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站住!”   正当宋语山心中摇摆不定之时,冷夫人忽然出声喊道;“你这是何意?什么叫未报多大希望?”   傅沉头也不回,嘴角为不可见地一扬,道:“夫人莫恼,是晚辈多言了,不过……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今您若是愿意语山留在这里,我们一行人也便没有白来。”   短短几次交锋,傅沉便已将宋语山母亲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傅沉猜的极准,她素来要强,是极其在意自己“第一蛊师”的身份的。况且长久以来,天下之人但凡向她寻求帮助,无论是求她解蛊还是赐蛊,哪个不是讨好奉承,将她捧到了天上去。   故而忽然被一个小辈这么一激,她反倒绷不住了。   但冷夫人并非善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你想激我?”   傅沉转身看着她,神情恭敬却不卑微,一言不发。   冷夫人终归还是逃不过自己要强的性子,明知是被人用了激将法,但还是说道:“都在院子里给我等着,一个都不准出这扇门,你们还有什么罕见的蛊毒,也尽管送过来,看本夫人解不解得了。”   说罢拂袖而去,拿着自己方才削好的小勺子进了屋。   婶娘也跟着进去,但转身便又出来了,随后屋内响起一声关门声。   “夫人进药室里去了。没三两个时辰是出不来了,且还不让旁人出入,大家伙儿就自便吧?”婶娘笑着说道。   罗战收回自己快掉到地上的下巴,拍手对傅沉道:“公子!真厉害啊!这么几句话就解决了问题,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旁人都没有搭腔,只是都松了口气,笑着看他,只有亦薇照例怼道:“若是连你都能想得到,那岂不是该你做主子了?”   罗战放松下来,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这才皱着眉头说道:“我说你,怎么近来总是和我对着干?我什么时候惹到你了不成?”   亦薇被他委屈的样子逗笑,道:“不曾不曾,我就只是正常说话嘛……”   “胡说,我见你跟你宋姐姐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怎么不是?那我是如何说的?”   “大不一样!比如……”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吵闹了半晌,跟随着的几个侍从亲信也聊起天来,傅沉没有阻止这些人,只是派出一人去将石父接来。   反正是冷夫人自己说的“有什么罕见的蛊毒尽管送来”,那他便不客气了。   安排好后,回头却发现宋语山所在的那张板凳上空空如也,傅沉连忙四下寻找,发现不知何时,她自己蹲在了水塘边上,正抱着膝盖逗塘里的鱼。   傅沉信步走去,停在她身旁,也蹲了下来,膝盖一高一低,歪头看着宋语山手里拿着草茎在水面上轻点。   宋语山手上动作一停,将草茎扔进了水里,惋惜地说道;“你把我的鱼都惊跑了。”   “我怎么没看到有鱼?况且,这么小的水塘……”   “有的!你看那边,黑色游动的,看到了没有?”   傅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看到一条食指大小的鱼儿在水底窜乱窜去,颇为活泼。   “你喜欢,等回去了,给你在府里样一群。”   宋语山半晌没吭声,时间长到傅沉想要说些别的了,才听她说道:“好啊,不过我想养一群和这塘里一模一样的。” 第59章 解毒   “好,那等我们回京的时候,我把这一塘鱼给你京城去。”   宋语山闻言,脑子里冒出几个傅沉深夜偷鱼的画面,不由得笑了。   “路途这么遥远,等到了京城,活鱼都要变成死鱼干啦!”   傅沉摇头:“不会,我养的东西,还从未养死过。”   宋语山问:“你养过什么?”   傅沉道:“狗,和阿昭。”   宋语山气得在他肩膀上轻锤一下,道:“这能一样么?”   傅沉也笑,又逗了她几句,但宋语山的双眉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忧郁一直也没能消失,于是他轻轻叹息一声,看着塘里的浮萍,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三岁就跟随父亲上战场了。”   宋语山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便说道:“我记得。”   傅沉继续说道:“我是家中独子,原本是该受关注和宠爱的,但父亲常年忙于战场厮杀,母亲巾帼英雄,常随身侧,故而府中便只有我一人,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一家团聚。后来好不容易我长大了,可以到前线和父母团聚,但母亲却生了重病,养好后身体大不如前,再上不了战场,从此就变成了我和父亲征战在外……”   “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有一年过年我先父亲一步回京,到家之后母亲见了我很开心,但我们有整整一年没有见,我那时又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于是母亲在迎上来想要给我一个拥抱的时候,动作中出现了一丝迟疑,看着我的眼神,惊喜中亦有疏离……”   “这也很正常啊,即便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然长成了另一幅样子,换成谁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但我明白,她对我的爱没有丝毫减少,她记得我爱吃的东西、记得我喜欢的曲子,她依旧让这偌大的侯府有家的温度。”   宋语山听得入神,也盯着某一个点,像是在想他,也像是在想自己。   “我母亲只是一年未见我,尚且如此,更何况你们分离十七年,又是因为……咳……那样的缘由。你应该也看得出,夫人她的冰冷,只不过是一层易碎的外壳罢了。像是我们语山这般问问暖暖的小太阳一靠近,用不了多久便会融化了。”   宋语山笑了起来,抬眼瞪他,口中却温柔说道:“你可很少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呢,这次竟专门讲来安慰我。谢谢你……”   “别,和我还说什么谢谢?”傅沉道:“看你不开心我心疼啊,只能给你讲讲我的凄惨往事,让你开心一下了?”   宋语山心里一颤,道:“若是早知你这样舍己为人,我定然要赶在你发现之前自己先调整好心情。”   “逗你的,”傅沉摸摸她的头:“过去的事了,讲起来很平静,除了怀念之外,也没有其他多余感情。”   宋语山对他微微一笑,抓过他的右手,将方才把玩得光滑温热的草茎缠在他小指上,编了个花儿。   她捧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说道:“好看!我以前常看到山麓村子里小孩互相编草茎,却一直没机会尝试,正好现下想起来了,送你吧!”   傅沉看着手上孩子气的东西,哭笑不得,朝她做了个揖,彬彬有礼道:“那还真是多谢宋姑娘。”   宋语山展颜一笑,在那草茎上拍了两下,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脚。   傅沉问道:“做什么去?”   “如你所言,温柔美好的小太阳打算去尝试融化冰块了。我就当做是代替我爹哄着了。”   宋语山步伐轻快地朝众人所在的地方走去,到了房门口,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那间药房门口轻敲两下。   “哎!”   正在打水的婶娘瞧见,心疼宋语山会碰钉子,刚想出言阻止,却见那传说中“生人勿进”的药方缓缓开了一道缝隙,接着宋语山便走了进去。   婶娘瞠目结舌,但随即又自嘲地拍拍脑袋,继续哼着小调打水准备做饭。   而那一院子神经大条的男子更是没人察觉此事,他们一边胡侃着,一边剥着婶娘送来的毛豆,吃得正欢。   罗战见傅沉回来,把口中半个豆子吐出来,递过去一盆没人碰过的,说道:“公子快尝尝,这东西真他娘的好吃!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独门配方……”   傅沉面无表情地朝他摆了摆手,却盯着婶娘手里打水的木桶的一个劲地看,没人能想到,此时堂堂扶远侯正考量着一只这样的木桶,能装进去几条鱼、若路上颠簸是否会洒……   *   晚上,婶娘做了几道好菜,她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阵仗了,整个人喜笑颜开。   冷夫人一直待在药室里,大概是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便将宋语山丢了出来。   大家都饿了,一顿饭吃得又快又安静,尤其是罗战他们所在的小桌,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吃起饭来颇为壮观。   宋语山开始庆幸没让亦薇和他同桌吃饭。   碗里多了快排骨,傅沉的筷子收回,说道:“如何?”   宋语山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咽下口中饭菜,说道:“不愧是阿娘,既博学又聪明,我看了整整一下午,看着她查古书、鼓捣奇怪的药材和毒物,然后我……”   “你学到了?”   “我……什么都没看懂……哈哈!”什么都没看懂依旧很开心的宋语山继续大口吃着饭,鼓着腮帮说道:“但我相信,给你解蛊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啦!我得快点吃,吃完还要进去帮忙……”   傅沉眼神柔和地看着她,顺手为她倒了杯温水。   很快宋语山便吃完了,她找了一副新碗筷,想夹些东西,又发现傅沉还在用饭,陷入了犹豫,这时婶娘说道;“语山,过来!我给你娘留了新菜在左厨呢,我带你去拿!”   宋语山顿时欣喜,蹦跳着跟她去了左厨,取了饭菜送进药室。   饭后,众人便为休息一事犯了难,冷夫人的居所虽有两层,但卧房却只有一个,平日里冷夫人睡内,婶娘睡外间。剩下的皆是杂物间,说不定哪个房间里就养着奇怪的虫蛇。药室里倒是有张石床,但是……睡在那上面怕是要做噩梦。   罗战他们倒是好说,渝州也不冷,在院子里胡乱席地而卧也没什么紧要,但罗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侯爷跟着他们一块幕天席地,更何况还有两个姑娘。   婶娘赶着收拾出来了一个相对宽敞又安全的屋子,傅沉打算让两个姑娘一起挤挤,此时却见药室门开,冷夫人带着宋语山走出来,环视了一圈抱着草席铺盖的众人,缓缓说道:“柴房里有干稻草,委屈诸位了。”   说罢便上楼,走了两个台阶,发现宋语山还站在原处,于是又道;“你愣在那做什么?跟我过来。”   宋语山忙“哦”了一声,跟上去,随即二楼卧房内一盏油灯火光悠悠亮起。   傅沉望了她片刻,转身出了门,跳上院子里的一棵高大槐树,寻了个结实的地方躺下,目光所及之处,恰好从窗口里悠悠探出一盏灯火。   两个影子投映在窗纸上,侧面的剪影看上去如出一辙。   傅沉闭目养神,就这样度过了第一夜。   冷夫人绝不愧对第一蛊师的称号,她在药室里闭关三日,终于寻到了替傅沉引出蛊虫的方法。   但她解蛊一向是不许旁人看的,自家女儿倒是可以例外,但临到开始时冷清浊忽然反悔,还是将她赶了出去。   宋语山一开始还有些郁郁,但几个时辰后,再次看见面色苍白的傅沉之后,她便理解了阿娘的用意。   想必这引蛊的过程,是十分残忍的。   傅沉宛如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嘴唇被咬破,流着血,里衣更是如同洗过一般粘在身上。   宋语山心疼地拿着帕子为他擦汗,看着他紧皱的眉峰逐渐展开。   冷夫人抱手站在一旁,骄傲地问道:“感觉如何?”   傅沉声音沙哑,道:“死也不过如此了罢?”   冷夫人若有所思:“看来是太猛了些,不好意思啊,头一次用这个法子,下次改进。”   傅沉和宋语山顿时都哭笑不得。   “不过,”冷夫人又道:“恭喜,你那宿敌,杀不了你了。”   蛊解了。   傅沉如释重负,道:“多谢。”   宋语山笑着夸道:“娘!你真厉害!”   冷夫人微微扬了扬头,没有回答,仿佛是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   宋语山又道:“那院子里的那位叔叔,也拜托阿娘啦!”   “院子里?哪位?”冷夫人近日全部心思都在给傅沉解蛊上,全然没有发现自己院子里又多了新的客人,毕竟她印象中这一群人里没有“叔叔”年纪的。   宋语山拉了一下亦薇,道:“快,去把石大叔推进来给阿娘看看!” 第60章 旧案   对于冷清浊来说,石大叔身上的尺寒蛊解起来轻而易举,但她还是看着此人出了神,难以抑制地想起某些陈年旧事。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先干活,照例将众人赶出去,用了一个时辰为此人解蛊,而后才将众人叫回来,神情严肃地与宋语山几人问话。   石大叔虽然双腿没有马上恢复,但精神头还不错,他在冷夫人的追问下,仔细又讲述了一遍当时在山上遇见那具尸体的事情。   “你可还记得别的细节?比如,那死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或配件,能探究其身份的?”   石大叔捶着脑壳,绞尽脑汁,半晌后忽然双手一拍,道:“我想起来了!那人腰上别着一只毛笔,一指来长,好像是玉的,看起来颇为名贵,我当时想着,一般贵人死后不都会手里捧着个玉器么,于是就帮他摘下来放进他手里抓着了……”   “玉毛笔……”冷夫人陷入沉思。   而奇怪的是,宋语山也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念了足有五六遍,忽然惊呼一声,道:“玉毛笔!我想起来了!当年我被关在那姓沈的幕僚家里,就曾看见过他腰上别着一个翠绿的玉毛笔!和方才石大叔描述的一模一样!这莫非是沈家的传家宝一类的?所以那个死人是沈家人?”   冷夫人神色一凛,道:“果然是沈家。原来如此,他们家,可真是人才辈出……”   傅沉道:“何出此言?”   冷夫人缓缓解释道:“那死人定然不是沈家人,因为沈家亦是蛊师世家,他们家的孩子,生来便百毒不侵,绝不会因为蛊毒而死。沈家的玉毛笔十分特别,每个人成年时会拿到两个,其实是用来当做定情信物用的,既然那具尸体持有玉毛笔,说明他与沈家某人是十分亲密的关系。”   宋语山道:“没想到他们家这么多情,怕不是研究情蛊的世家吧?”   冷夫人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他们家主修便是这个。情蛊是很难直接要人性命的,所以他们家用以害人的蛊,都是从别处偷来的。”   傅沉猜测道:“宋先生说,这具尸体的蛊与当年……你们友人身上所中之蛊相同,都是出自夫人您手里。难道说,沈家偷了您的蛊?”   冷夫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却又几分苦涩,道:“连你都能如此推测,当年他竟……”   她哽在此处难以说下去。   傅沉道:“因为现在线索更多了而已,况且先生他当时毕竟身处其中,难以冷静思量。”   “罢了,言归正传,”冷夫人道:“我素来是不喜沈家人,当初刚做好尺寒蛊,分开放在两个坛中,后来一时不查,竟少了一个,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里面的活物偷跑出去了,没想到就此埋下祸根。”   宋语山问道:“所以是沈家人害死了那位友人?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冷夫人缓缓说道:“为何要这么做,我也想问上一句。当年我太过冲动,没调查清楚此事,就离开了京城。”   傅沉忽然问道:“敢问,那位友人贵姓?”   “姓方。”   宋语山看向他:“傅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傅沉想了下,说道:“我曾听闻,那位沈幕僚的父亲,名叫沈学林的,曾在十七年前娶了位小妾。”   “娶小妾有何稀奇,竟传成这样?”   “自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当时闹出了人命,沈学林的原配夫人打听到自己夫君要纳进门这女子是曾经嫁过人的,于是说什么也不准沈学林纳她,还以死相逼,没想到,后来她还真死了。”   宋语山惊诧:“怎么死的?”   “不知道。关键是,沈学林最终还是把那小妾接进家门了,而当年这位不得了的小妾,第一次嫁的人便姓方,后来,坊间流言羞辱沈学林,都管他那小妾,叫方沈氏。”   宋语山听后恍然大悟,道:“宁可不要自己的原配夫人也要得到那小妾,这位沈大人还真是固执得很啊。偏偏他的心头好已经嫁了人,所以,他才对其夫君起了杀心,或者……干脆就是那位小妾也有攀附之心,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第一个丈夫!我说呢,我爹娘的友人怎么如此可怜,死得如此凄惨,家里人却不报官,还说什么是卖爹爹一个面子,我呸!”   宋语山气急,恨不得现在飞回京城将那一对狗男女绳之以法。气愤之中惋惜的情绪加倍酝酿起来,就是因为沈家人!因为那小妾!自己的爹娘竟彼此误会十七载!   被自己最亲近之人怀疑、曲解,阿娘她该会是多么的心灰意冷;一直以为是自己妻子杀害了友人的爹爹,又是多么的愧疚煎熬……   宋语山想得鼻尖发酸,眼眶有些湿润。   “阿娘……”   她轻轻唤着,扑到坐在椅子上的冷清浊身边,将头靠在她的大腿上。被抱着的人先是身上一僵,但随即宋语山便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后脑上。   “阿娘!你放心,等我一回京城,我无论如何也要带爹爹过来,亲自给阿娘道歉!”   冷清浊却摇头,说道:“我会需要他这一句道歉吗?即便他愿说,我都不愿听!好了,事情说完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让病人好好休息。”   于是罗战带着众人十分乖巧地撤出药室,冷夫人也离开了,亦薇推着轮椅上的石大叔出门去晒太阳,屋内剩下一个躺着的傅沉和宋语山,几天来两人难得独处。   宋语山仍是不放心地给傅沉把脉,这一次他的脉搏终于正常了,此次来渝州,几间大事都得偿所愿,真是令人欣慰。   傅沉叮嘱她:“回京之后,还是照例,不要告诉任何人关于蛊毒的事情。”   宋语山帮他拽拽被子,道:“我知晓。若是让那个大坏蛋给知道了,怕是又要琢磨你别的了。”   傅沉轻笑,心里却想着,怕不是只琢磨他自己,到时候定然要连着宋语山一块琢磨的。   两人才说了几句悄悄话,便听闻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傅沉下意识地探起半个身体,却又在一阵剧痛中躺了回去,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消失殆尽。   宋语山瞪他:“你躺好!阿娘才说完你便忘了么,至少三个时辰你都不能动!”   “我还……嘶……真忘了……语山,外面这么吵,恐怕不是小事……”   “好啦你别动,我去找罗战问问。”   宋语山在他胸膛上轻轻拍了拍,刚一打开药室的门,罗战直接从外面扑了进来,忙乱地朝宋语山点了点头,大叫着朝里面走去:“侯爷……啊不!公子!公子!您看啊!有鸽子!”   傅沉皱着眉瞧他,道:“我看见了……”   能看不见么,罗战激动地举着一只肥硕的信鸽,慌慌张张地差点就把鸽子怼在傅沉脸上了。   “把信取下……”傅沉话音未落,忽然视线定格在了信鸽双腿的位置。   ――是一双靛蓝色的爪子。   傅家有一个世代沿用的传统,以信鸽爪子的颜色区分信件急缓,像这样靛蓝色的,是急中之急、重中之重。   傅沉当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精神绷紧,亲自接过鸽子摘下那封信,展开后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那封信很短,但傅沉却看了很久。   半晌,他终于放下信纸,合上眼帘,低声道:“罗战,告诉外面的人,三个时辰之后,连夜回京。”   罗战有些惊慌,却没有多问,只是照办了,随后外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宋语山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心跳个不停,她吞了下口水,小心地将信纸从傅沉指尖抽出,没有什么阻碍。   然后她看信的双瞳慢慢瞪大。   信上写着:百厌国卷土重来,战事突起,安庆、颍州、顺昌三城失守。   三个时辰后,浓郁夜色里 ,一队马车整装待发。傅沉已经恢复了行动,虽然身体里仍有疼痛,但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石大叔和亦薇没有必要跟着一块赶回京城,他们在这边也不会有危险,于是傅沉派两个人护送他们慢慢回京,一个时辰前便已经出发了。   而此时却出现了一个麻烦。   说起来,还是怪罗战这个话痨,他在知道缘由之后到处宣扬,于是很快冷夫人也听到了风声。她知道傅沉曾是位宛如战神的将军,也听说过他在战场上砍杀敌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如今敌人再度出现,想必傅沉被派上战场的可能性极大。   他若出征,定然无法带着宋语山,但京城,虎狼之地……   冷夫人略一思量,当机立断扣下了宋语山,不允她回京。   宋语山顿时心急如焚,当年傅沉东征西战,遭遇双亲故去、恶名加身的时候,她不在他身边,这已然成为了她心里的一抹遗憾。   如今烽烟又起,她怎能再临阵脱逃,躲在后面?   更何况,她再不是身无长物的宋语山,她知医术、能救人,她想和他站在一起,亲眼看看他如神兵降世的威风和守护山河的豪迈。   然而冷夫人不管这些,若是三天前也便罢了,那时她甚至难以相信面前这个高挑俊俏的小丫头是自己的女儿,但是现在,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血亲之间的羁绊已经被激发,她作为一个母亲,凡事都要将女儿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于是母女两个僵持不下。   宋语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冷夫人态度丝毫不见松动,她无法,只得可怜兮兮地向傅沉求助,谁知一看才发现,傅沉竟然面露犹豫。   她连忙过去拉着傅沉的手臂,道;“傅沉,你想什么呢!快帮我劝劝阿娘呀!”   傅沉也搭上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道:“语山,你阿娘是对的,你留在这儿,更安全,我也会放心。” 第61章 烽烟   “我不怕危险!也不会给你添乱!”宋语山急道;“你怎么能也这么想呢?”   傅沉朝她一笑,抓着她的肩膀,认真说道:“别急,当初四年不是都等过来了吗,相信我,这一次,不会太久的。”   宋语山挣脱,眼尾泛红,大声说道:“没有第二次了!我不准有第二次!你若是执意把我留在这儿,我就不会再等你了!”   她又气又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傅沉却没有恼,拉着她说道:“别生气,小脸儿都皱成一团儿了,好好听我说,我只是回京去看看,说不定皇上并不会派我去前线呢,到时我就接你回来,好么?”   “休想骗我!你说过的,现在朝廷里都是些没用的文臣,难不成会派他们上战场吗!”   “语山……”   他有些苦恼当初和这小丫头解释太多,导致竟然连张合情合理的大饼都画不出来。   “带我一起走!”   “……”傅沉沉默地坚持。   “否则你就永远都别再出现了!”   “别这样……”傅沉抱着她,宋语山在臂弯里拼命挣扎,她已经不知道现下这个情况说什么话是有用的了,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在生谁的气,可能是生皇帝的气、文臣的气、甚至百厌全国的气,总之就是很气!   傅沉自然没有让她挣脱,低声哄了几句,但总是哄不到点子上,他转头看了看等待着他的下属,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干脆利落地对宋语山说道:“再见面时,你想怎样报复我都行,凡事都依你。语山,照顾好自己……”   说着在她额上落下无限眷恋的一吻,随后将人放开,翻身上马,大喝一声“驾”,带着随从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宋语山脸颊上冰凉一片,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落下来,双手因为握得太紧而有些酸胀。   忽然天光乍亮,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快要下雨了。   宋语山拼命咬着下唇,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傅沉已经走了,她心里的那团火气已经渐渐消了,只剩下满腔的怅然和悲伤。   婶娘急匆匆地跑出来,将宋语山扶了回去。   之后的两天,宋语山一直闷在药室里,冷夫人和婶娘进来看她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在走神。   婶娘心软,同冷夫人商量了一番,但冷清浊十分坚决,说由着她难受,等过几天她想通了便好了。毕竟无论战场还是京城,都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而令她们没想到的是,这个“想通”的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两日,第三天一早,冷夫人到了用早饭时不见宋语山的踪影,这才发现这丫头不见了。   好在这个留不住的女儿还有些良心,留了封道别书在家。   冷清浊把书信揉成一团儿,随手取了佩剑和另外一些东西便追出门去,渝州到京城路途遥遥,她一个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姑娘家,又如何令人放心。   然而她出门后疾行了两步,疑惑的目光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是一片杂乱的树丛和民居,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但冷清浊却盯着某一点,神情冷硬,忽然说道:“你到底打算躲多久?”   那边依旧空空荡荡,树枝挂过房梁和砖瓦,哗哗作响。   冷夫人极有耐心,亦不上前,就只在盯着看,像一只安静地等待猎物撞进网中的捕猎者。   只不过此时捕猎者心绪起伏很大,连瞳孔都有些颤动。   仿佛过了数百年那么漫长,终于从那个方向闪出一袭白色身影,细看那衣衫虽整齐但满是灰尘泥土,显得风尘仆仆。   “你女儿跑哪去了?你一直都在门外,应该知道吧?”冷夫人问道。   宋序一边朝她走来,边说道:“走了,恰好在寨子外遇见她的那位小姐妹折返。他们有可靠的人保护,无碍。”   冷清浊冷哼一声,狠狠地将佩剑戳在地上,仍不解气,皱眉看了寨子半晌,才扭头回家。   院子的门虚掩着,吱扭声响,没有被关严。   宋序犹豫片刻,也跟着走了进去。   *   而此刻宋语山正坐在马车里,神情上带着几分快意。   她和亦薇为了不引人注意,都换了男子装扮,又在脸上抹了些灰,遮掩住白皙的皮肤。毕竟南方的战乱正渐渐向京城的方向覆盖,各种力量蠢蠢欲动,正是不太平的时候。   “薇薇啊,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趁着石大叔睡着,宋语山悄声对亦薇说道:“我还没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被留下了的?”   亦薇看了一眼她父亲,才说道:“嘘,是罗战,他派人送信来说的。我一看见信便想,你虽然是和你娘在一起的,但终归也是不放心傅公子吧?我才你肯定特别想回京,于是便回去找你了。”   “哼,我要回京,绝不是因为不放心他,我只是太生气了!气死我了!等我再见了他,一定要把这口气讨回来!”   亦薇掩着嘴巴笑道:“好好好,等到了京城你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先吓他一跳!”   宋语山心里想着,他从来不是这么容易被吓着的人,不如想想别的主意……   忽然她又问道:“对了,你说是罗战送信告诉你的?他怎么会这么好心?不对……罗战他,可不是专门送信来说这个的吧?”   “嗯,他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估计也想不到我会回去。”   宋语山却发现了些别的东西,眉眼弯弯地看向亦薇,还冲着她挑了挑眉,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亦薇果然害羞起来,笑着去捂她的嘴,两个姑娘缠闹了一会儿,一起笑了许久才停下来,宋语山拍拍胸口,道:“放心,看在你特意回来救我的份上,你俩的事啊,就包在我身上了!对了,……不知道?”   宋语山指了指石大叔,比了个口型。   亦薇困扰道:“应该是不知道吧……我没敢提,信之类的,也是偷偷看的。”   “是吗?”宋语山道:“看来不止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让我也看看呗?我都不知道罗战居然还会写字呢哈哈哈。”   亦薇自然不肯将信交出来,两人又闹了一会儿,见石大叔有要醒来的趋势,便各自封了口。转而聊起了旁的。   石大叔蛊虫病灶被切断,人恢复的很快,等到一行人走到洛阳一带的时候,他看起来便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而洛阳这座城,此时却有些不大对劲。   洛阳距离战乱爆发之处并不近,但奇怪的是,才刚到附近的小县,便能感受到一种人人自危的情绪,到处都是焦躁的,甚至有贼人当街偷抢,无人管束。   且人口奇少,街头巷尾还有逃难的趋势。   宋语山抓住几个人稍作询问,才发现他们非但不朝着就近的洛阳城逃,反而舍近求远朝西边的谷城走,她不解,多问了几句,才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洛阳周遭盛夏时节爆发了一次蝗灾,粮食绝产,连家畜了死了上千,百姓们境地十分可怜。后来朝廷照例赈灾,只是灾银的经手者中出现了贪官,层层剥削下来,最后所剩无几。   但好在上面的人不傻,最后剩下的这一点,就是恰好既不会让百姓吃饱亦不会让他们闹事的程度。   所以一月多来相安无事。   直到战事爆发,填补饱肚子的灾民不知受了何方神灵的蛊惑,竟偷偷摸摸地搞出来了几场起义,规模也渐渐膨胀壮大。   保护宋语山一行的侍从听后觉得此地有些危险,提议绕路,但洛阳周围多山,若真想绕过这里,恐怕要多耗费七八日,若是如此,等他们赶回京城,傅沉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像这样没什么准备的小起义,不过是百姓们为自己多争取几口米罢了,我想,朝廷定然已经知晓此事,外敌当前,绝不会在内部问题上多花心思,定然是先安抚,”宋语山分析道:“既然我能想到,城里起义的人应当也能想到,说不定这几天就已经有所收敛,所以啊,城内未必危险。我们进城前,低调一些,把摆在外面的值钱物件收一收,洛阳城不大,走快些,半日便可出城了。”   侍从一听宋姑娘发话,便不敢违逆,一行人轻车简从,进了洛阳城。   宋语山所想不无道理,但问题就出在,朝廷的动作偏偏慢了一步。   却被远在天边的百厌占着机会抢了先。   说起来百厌当真神通广大,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眼线遍布,起义一出,百厌竟先得知了消息,还放出话来:“凡百人以上平民英雄到战区投降者,赏田百亩。为首者加倍。每多一人,田多一亩。”   那群全部头脑都用来算计口粮土地的平民一听说去敌国有饭吃还有田拿,且去的人越多田就越多,不仅纷纷摩拳擦掌,拍手立誓:不光我自己要去!还要带着亲戚朋友一起去!决不能让任何一个洛阳人挨饿!   于是一场投敌活动浮出水面。   这样还不够,有些人亲戚朋友加起来也就那么两个,于是这群人凑在一处,动起了歪心思:既然别人不想去,那就打晕、弄残废给运过去,反正到了百厌等拿到了田再说。   ――自始至终没有一人算算,百厌弹丸之地,如何有这许多良田?   但此时没有机会去想这群人为何会如此愚蠢,因为宋语山他们方一进城,便赶上了这么一场浩浩荡荡的夺人之争。   当他们发现异常想要退城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抢掠者已经到了眼前,对着这样一队人马虎视眈眈,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地动起手来。 第62章 南下   傅沉留给宋语山的侍从自然是精良,尤其带头的月影和月烛,联起手来能与罗战打成平手,是十分厉害的人物了。他们面对着红了眼睛如浪潮般汹涌起义军,硬是从中间开了条路出来。   可他们有车有马有武器,此时越是勇猛,越发吸引起义军的注意,毕竟这群灾民第一缺人,第二就是缺少银钱车马。他们看着年轻力壮的侍从们不好招惹,干脆放弃了这块硬铁板,转而抢夺马车。   宋语山一直透过轿帘瞄着外面的局势,此刻见起义军动向,便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攥着拳头说道:“他们想要咱们的车。”   亦薇听后急道:“宋姐姐,那我们把车给他们吧!”   宋语山有些犹豫:“但此时外面十分混乱,未必就比车内安全……”   “那正好可以趁乱就溜了呀!待在车里,说不定……说不定被直接拉走了我们都没办法。”   宋语山也发现了月影等人一边缠斗一边赶着马车有些吃力,正在此时,忽然耳边“刺啦”一声锐响,闪着寒光的刀刃从宋语山耳旁五寸处刺入车内,刀尖上似乎还有残留的血迹。   宋语山顿时一惊,鼻尖上冒出冷汗,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刀尖被收回,却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还会刺进来、刺向何处……   “好吧!不能再等了!亦薇你扶一下石叔,咱们赶紧下车!”   亦薇和石大叔纷纷点头,几人趁着兵荒马乱之际,瞧见两个侍从离马车不远,便跳下车来,向着侍从们跑去。   宋语山三人一出来,便吸引了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两个姑娘虽着男装,却仍是纤细柔弱的样子,起义军们定睛一瞧,与那些怎么打都打不过的侍从们一对比,顿时发现这三人属于弱势,是极其容易抢走的。   于是还未等她们与侍从汇合,便被人流冲散,宋语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月影疯了一般地砍杀起义军,朝着她的方向冲来,然而却越来越远,她的喉咙被紧紧地勒住,强烈缺氧使她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宋语山再次睁开眼睛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瞎了。   周遭漆黑一片,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只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异常潮湿闷热的地方。脖颈酸痛,口腔中含着血味儿,喉咙发干,却不能吞咽,因为只是尝试这样的动作便会产生灼烧一般的疼痛。   她有些耳鸣,耳畔噪音不断。待缓和了片刻,五感恢复了不少,也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出此时大约是深夜,隐约可见周围有许多不规则的黑影。   宋语山是靠在墙边的,她稍微坐的更直挺一些,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些黑影是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女孩子的声音唤她:“宋姐姐,你醒了吗?”   宋语山吓了一跳,伸手朝着旁边摸索过去,拉住了一只冰凉的手,道:“薇薇?”   “是我……”她答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两个现在在哪?”宋语山问道。   “嘘――”亦薇小声说道:“这里,全是人。宋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那些……起义军,不知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爹他不在这里,可能是被带去了别处。”   “你说……这里都是人?”   亦薇轻轻嗯了一声。   怪不得她感到一种黏腻的湿热,还有那模模糊糊的影子……看来就是人影了。   “别怕别怕,他们至少不想要我们的性命,暂时还是安全的。等天亮后看看情况再想办法。”   “好!宋姐姐你也真的太冷静了,我刚醒过来的时候,抱着你胳膊哭了好一会儿。”   宋语山心里暗暗想,怪不得她现在觉得手臂处格外潮湿。   “你姐姐我,见多识广好不好,像这种劫持啊、绑票啊,隔三差五就碰上一次,若是换成你,你也早就会习惯了。”   黑暗中听见亦薇轻轻笑了起来,好似放松了不少,她曾听罗战说过某位皇子时不时地便要把宋语山劫走然后自己闷声吃大亏的故事,于是问道:“说起来,那位殿下,总做这种事,莫不是因为对你有兴趣?他想娶你当太子妃吧?”   “我呸!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宋语山义愤填膺,道:“若是哪天他死了,我倒是想把他胸膛剖开看看他有没有心,怎么什么事让别人讨厌他就偏要做什么。”   说罢,宋语山用手撑着下颌,忧虑道:“现下开始打仗了,这个人定然也被召回了京城,真是太可惜了。希望傅沉别和他碰上触霉头……”   身边的亦薇又朝着她凑近了一些,两个人挨在一起,剩下的时间她们在黑暗中一直沉默着,直到逐渐有日光渗透进来,周围慢慢变得清晰。   宋语山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间屋子,里面横七竖八地足有三四十人,这些人有的醒着,目光呆滞,有的紧闭双眼,不知是昏着还是心大睡着。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都是受过伤或体质羸弱之人。   未及宋语山细细观察,屋门便开了,从外面进来十几人。   “去检查一下是死是活!喘气的都带走,死的扔下!”   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粗犷声音响起,随即他们便开始挨个拎起地上的人,像是挑拣牲口一般,粗鲁地查看着。   随后将能动的活人推搡出去。   宋语山和亦薇互相搀扶着,紧紧低着头,一出门,宋语山便开始四下观察环境,却发现她们早已不在洛阳城中了。   而俘虏也不仅仅她们三四十,剩下的大约是关在别处了,现在赶在一起,看上去黑压压的有上百。   起义军缺少车马,自然不会给这些人好待遇,无论男女老幼,都要靠自己的双脚被迫赶路。   宋语山原本寄希望于下一个落脚或途径的城镇,只要有人,定会有逃掉的机会。然而起义军们一路上机警得很,只走山路,并未进城。   想来也应当如此,毕竟皇帝绝不会允许这么大规模的青壮年劳力白白送去敌国,大约会想办法派兵镇压,起义军也是料到了这一层,于是放着大道不走,尽走些荒凉僻静的路途。   就此一路南下。   这些被当做货品一般的可怜平民,在这段难走的南下之路上,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导致起义军再次凶性大发,故技重施。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宋语山已然看出了这群起义军规模不过上千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手脚奇长,几乎不符合比例,额头上一道刀疤,一看其面相便可知这人绝非安分守己的平民,弄不好便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混混出身,借着战乱的契机竟成就了这样一番“家业”。   刀疤脸每天都会来看着手下清点人数,他们互相之间称为“点货”。但是最近,宋语山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他了。   其实宋语山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她每日几乎不讲话,提着一口气坚持着,然而不仅没有等来机会,反而让她看到了更为残忍的一幕。   许久未出现的刀疤脸前呼后拥地回来了。   他宛如一个土匪寨子的寨主,回来后先是十分小家子气地点货,而后满意地呼喝着手下道:“来呀!把抢来的新鲜货跟这些放在一处!好生看管着,咱们马上就要到安庆了,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给我捅娄子!听到没有!”   宋语山听到安庆二字,便觉十分耳熟,再一细想,顿时想起这不就是那天在飞鸽传给傅沉的书信上出现的地名吗!   安庆……已经是百厌的地盘了。   他身侧的手下忙哈着腰不住称是,此人生得奇特,年纪轻轻但头上白色的发丝稀薄得几乎看不见,远看仿佛一个光头和尚,这样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偏偏神色谄媚,说不出地违和。刀疤脸似乎是嫌他办事黏糊嗦,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在他身上,又道:“还不快去!”   于是很快便有一批人被捆绑着押送了进来,想必是从附近城池里偷来的,毕竟这里临近战场,太守必然防备森然,再想像洛阳城里那样肆意夺人是不可能了。   所以这群倒霉的人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孩子,以及……十几个女人。   刀疤脸目光一直定在那些女人身上,虎视眈眈。但他顾着自己统帅的面子,不好明说,照例看着手下清点好人数后,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光头手下,并朝着里面勾去一丝视线。   光头立刻会意,送走了自家老大之后,又回到关押众人的屋子,环视一圈,作威作福道:“来来来,给我把这群人分到两个房子里,男的一屋,女人和孩子带去另一个屋,可别掺和在一起给弄脏弄坏了。”   土匪们很快行动起来,从洛阳来的这群人已然虚弱得不像样子,未做反抗,但新来的却挣扎得十分厉害,几个性子烈的当场破口大骂,然而下一刻便被拳头堵住了嘴巴。   宋语山和亦薇灰头土脸的,早已经是人是鬼都难以辨认,更何况也没人会想到有两个姑娘穿着男装,于是一路上都没有被发现。   两人缩在角落,看着光头将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挨个看了一遍,挑出了三五个,塞住嘴巴,送去了另一个方向。   宋语山透过敞开的房门看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双手攥得很紧,心里却空荡荡地难受,带着几分前途未卜的失重感。过去几天她经常看到头顶上飞着一只灰色的鸟儿,盘旋着一路跟着她们。   然而这只灰色的鸟儿,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被人猛地合起的大门,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第63章 转机   “兄弟,帮我下!”一个清爽的男声在宋语山耳边响起,她睁开眼睛,看见了身侧一个年轻男子,双眼黝黑而有神地看着他。   是今天刚被抓来的可怜人。   他已经挣扎了许久,手腕处已经破皮了,好在绳索确实被他挣得松散了许多。   “没用的,你即便挣开了,也出不去这间屋子。而且他们若是第二日发现你手上没了绳子,会……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宋语山连日缺乏水分的咽喉说起话来有些嘶哑,又被她刻意压低着声音,听起来像足了男孩子。   她喉咙很疼,本不想多说,但此人目光如此正直,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提醒他几句。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帮我解开吧,这么勒着一晚上手都要废了,还没办法睡觉。”   说着便侧了侧身,将双手转向宋语山的方向。他的语气仿佛不是一个身陷囹圄之人的挣扎,而更像是位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的小少爷,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调笑。说得好似他真的有心思睡上一觉一般。   宋语山见劝说未果,便摸索着帮他解开了绳扣。   少年活动了几下手腕,随后主动帮宋语山也解开了绳子。并赶在她拒绝之前说到:“兄弟别这么耿直嘛,大不了明天他们来之前我帮你再绑回去呗。那位小兄弟要不要也解了?”   他瞧见石亦薇一直直勾勾地瞟着他们,于是问道。   亦薇看了一眼宋语山,没有说话。她平日里声音尖细,即便做伪装也很容易露馅,故而能沉默的时候便尽量不言语。   “算了,我来。”没有了绳索束缚果然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宋语山解开了石亦薇的绳子,在她红肿的手腕上轻轻揉着。   少年又过来问道:“这群人,是什么来头啊?人牙子?那他们抓女人小孩就算了,抓我们这些男的作甚?”   “不是人牙子,他们名义上是洛阳的起义军,然而一路下来,正经起义的已经没剩多少人,现在活脱脱像个土匪营子……”宋语山未明说,只将自己一路上看到的讲给他听。   少年十分聪明,方一听到“洛阳”二字便茅塞顿开,随后有些烦躁地说道:“怪不得,这群畜生抓起人来毫不留情。”   “你为何会被抓住?”宋语山见他年纪虽不大但却并不单薄,手脚骨节粗大,说不准身上还带些功夫。   “嗨,别提了!”少年气不打一处来,说道:“老子在河里抓鱼,腿抽筋了,正疼得不行,没想到冒出几个人来直接把我给按进河里了。要不是腿太疼了,我怎么可能着了他们的道?”   宋语山了然,难怪此人从头到尾都带着一股子河水的腥气,方才被推搡着进来时还踉跄了一下。   另外几个新送进来的男子们也不安分起来,争相说着自己是如何被暗算的,恨意渐渐发酵。   突然大门从外面被“砰”地一声敲响,当值的人吼道:“吵什么呢!都闭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如初。   少年蹙着眉盯向房门,悄声对宋语山说道:“我叫古樾,小兄弟怎么称呼?”   宋语山省去一个字,说道:“宋山。”   少年点头,他是个擅长交朋友的性子,没一会儿便悄悄地与周围的几个同龄人打好了关系,记住了每个人的姓名。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古樾捋顺了前情后果后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要去安庆了,那里已经是敌国的地界,试问我们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人群里一个圆眼睛的男孩说道:“……百厌曾昭告天下,说投奔他们的,赏良田甚至官职。”   古樾道:“他们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你们忘了,四年前那一战,他们不也是打着正义的幌子,却少啥抢掠了无数城池,尤其是千歌城……”   一人反驳道:“千歌城是傅沉屠的!怎么能算在百厌头上?”   宋语山骤然听到傅沉的名字,瞳孔巨震,脑中一阵冲血,她虽自己也在生傅沉的气,却仍听不得旁人辱他,于是冲动之下未经思考便说道:“千歌城是谁屠的,你看见了?你难道是那城中亡魂不成?”   那人脸红了一片,耿着脖子说道:“我、我虽不在,但人人都是这么说的,傅沉他老子死在千歌城里,他屠了城,合情合理的,有什么好怀疑?”   宋语山气急败坏地盯着他,说道:“人人都说的便是真的了?那你还长着脑袋做什么?反正你只听别人的就行,自己的用不着不如扔了算了!平白占了那么大份量!”   那人先是一愣,他生得肥头大耳,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蠢,此时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给嘲讽了,气得七窍生烟,手掌一拍地,朝着宋语山的方向作势要扑去,说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傅沉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护着!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傅沉就是个叛徒!杀人犯!”   古樾见气氛剑拔弩张,生怕两人打起来,忙从中调和道:“好了好了,咱们说自己的事,扯到别人身上去做什么。两位兄弟都给在下个面子,各退一步吧。”   宋语山气得不轻,双肩都在抖,亦薇抱住她,不停地摇头,轻抚她的后背,宋语山见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下收起了怒火,却狠狠地朝那人翻了个白眼。   古樾继续说道;“言归正传,所以啊,百厌大概率是不会守信用的,等那刀疤脸带着众人进了安庆,多半就是死路一条。”   “但也有那么一点好的可能性啊?”人群里有人说道,还有好几个跟着响应。   “好吧,就算这群人得到了该有的良田官职,你们难道还寄希望于人家分给咱们?看看这一路上的待遇吧,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刀刃相像,至于咱们这些‘工具’,到时候没用了保准第一个挨宰。”   他所言极有道理,其实众人心里也都是这样想的,只是这一路走得艰难,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知不觉便将“到了百厌便好了”当做了一个精神寄托,可以麻痹着自己。   固然其中不乏有像宋语山这般心思清明、一心想着逃跑的,但奈何力量有限,无法实现。   “那现在还能怎么办?咱们根本逃不掉啊?”又是方才和宋语山吵架的人说道。   “谁说逃不掉?”古樾又道:“我们七八十个有手有脚的汉子,拼个头破血流也要杀出一条路去!”   此言一出,却没有预想中的群情激昂,反而没有一个人说话响应 。   毕竟“以后可能会死”和“现在就死”之间,常人总是更难以接受后者。   古樾继续说道:“倒也不是让大家真的去拼命,我的意思是,咱们有这么多人,若是趁着半夜守门的不备,悄悄溜走,倒也未必不能实现。”   “我同意,”宋语山道:“即便真的失败了,那群土匪也不会现在就杀了我们,否则这一路他们不是白搭辛苦了?”   “正是如此!”古樾道:“我们没有时间了,机会只有这一次,等明日进了安庆,就是死路一条,你们难道不想和妻儿家人团聚了吗?”   古樾开始打出感情牌,他不能被外面值守的人听见,于是声音压得很低,但份量却沉重,一字一句地专打在别人心尖上。   众人渐渐别说服了,接二连三地同意了他的提议,大家调整了一下座位,将古樾围在中央,低声商量着如何行事。   宋语山原本便是坐在古樾身边的,此时被众人围着,偶尔还是能感到两道不善的目光,她心里冷笑一声,没想到方才那个肥头大耳的男子竟还是个小心眼,看来一会儿闹起来还得留意提防着他。   “……宋山?宋山?”   “嗯?”宋语山猛然回神,发现古樾在叫她。   “你意下如何?”古樾问。   宋语山有些尴尬,她方才想的太入神,根本没有听到古樾和旁人在商量什么。   好在古樾察言观色,已然明了,又重复了一遍:“等晚上有人送饭进来的时候,我们就行动,先把这院子里的人都拿下,换上他们的衣裳,到了三更,我们就走。”   宋语山道:“可行,越是简单的安排越不容易出纰漏。我们逃出去不难,难得是,如何找到其他人……”   说道此处又引发了一场争议,有人主张救,有人说不救,越说声音越大,引得外面骂骂咧咧地又拍了几下门。   最后还是古樾拿了主意,道;“听我说一句,咱们力所能及的,肯定是要救,等开始行动后,咱们分成三组,把周围三个院子给拿下,若是拿对了,便把人救了,若是他们关的远,就只能放弃了,全凭他们个人造化。”   宋语山感到胳膊上一阵压力,转头看见亦薇紧张地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宋语山低声安抚道:“放松,石大叔他说不定就在附近。即便他……我一定也会再想办法救他的。”   大不了到时候让古樾他们先走……   随后大家互相解开对方的绳索,他们这七八十人里,约莫三分之二是不需人搀扶便能活动自如的,古樾将这些人一一安排,甚至还悄无声息地演练了一番。   统筹安排得如此熟练,愈发不似普通平民,这令宋语山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他的真实身份。 第64章 变故   然而到了晚上,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变故。   ――直到亥时,仍没人送饭菜进来。   再等下去,天都快亮了。   众人焦躁起来,这时那位圆眼睛男孩又道:“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他们在城里打劫了一家酒家,说不定现在……正……”   怕是正酒精上头享受着呢,哪里还会有人想着关押的人。   这是个好机会,守备松懈 。但是问题是大门是锁着的,四面无窗,若是从里面强行破开,动静小不了,必然会惊动他们。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我们豁出去了!硬冲吧!反正他们喝多了,砸门声也未必听得见。”一人道。   马上有人阻止:“不行!你怎知是不是所有人都喝多了?喝的又多到什么程度?”   “嘘!有动静!”古樾听力极佳,他喝止住众人之后,果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阵男人的大笑,其间还混杂着微弱却凄惨的哭声。   声音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   “……把这□□抬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她还想跑!”   “太有意思了……”   “砰――”   □□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来来来,到了到了,当值的哪去了?把门给我打开!”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那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门锁落下,屋里的人一紧张,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紧接着一个几乎□□的女子被推进门里,她露在外面的部位都是伤,满头满身的血,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靠着本能一点点地朝着无人的角落挪动,又被人豪不怜惜地一脚踢回去。   “给你们送个礼物!”领头的是他们白天见过的那“光头”,他笑得横肉乱颤,□□至极,弯腰抓着那女子的胳膊,对她说道:“不是不伺候我们老大么,不是想回到你这群好朋友身边么,那现在怎么还是这样一张苦瓜脸?还不高兴啊?”   他把人一扔,扔进屋内簇拥着的人堆里,女子摔在几个男人身上,这几个男人连忙触电一般地躲开,留出一块空地来。   光头见了这一幕,十分不快,又道:“这礼物给你们,今晚,你们谁让她高兴了,我就做主放谁回家去!”   他平生所学到的为数不多的道理之一便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并且成功地将其应用在了此等歪门邪道上。   偏偏说完自己还十分得意,又强调了一遍:“一个人怕是难了些,这样,让她高兴的,无论多少人,我都放走!哈哈哈――”   “大人,”宋语山此时离那名女子最近,她说道:“大人,这姑娘好像有话要说,嘴唇一直在动呢。”   “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那女子要说什么而感兴趣,但宋语山的话仿佛带着蛊惑的意味,令他没有多想便走了几步低头去看。   趴在地上的软泥一般的女子长发遮着大半张脸,根本看不见鼻子嘴巴,他用脚把她的脸踢开到一边,弯下腰去听她说什么。   “唔――”   “啊――”   女子无声无息,然而他的身后却传来两身闷闷的呻/吟,他猛然警惕地回身看去,眼前却猛然出现一张放大了的男人的脸。   随着半声未喧出口的惨叫,古樾利落地放倒了光头男子,并寻到东西捂住他的嘴巴。   早在那女子被扔进人堆的时候,古樾和另外几人便趁机绕到了对方的侧方,借着宋语山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的功夫,几人便暗戳戳地安排好了战术。   土匪一行人已经喝的七晕八素,不难对付,此时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被绑得结结实实。   “樾哥!找到了一串钥匙!”一人喜悦地说道。   “好!你先收起来!”古樾边说边凑到门边上去朝外张望,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更远的地方传来熙熙攘攘的舞乐之音,想来是当值的人都被吸引过去,只留下了那个受欺负的可怜鬼。   “按之前说的,赵哥你带着这些行动不便留在这儿等着,剩下的人分三路去救人。”   古樾不慌不忙地安排下去。众人都十分信服他,营救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宋语山和亦薇跟着古樾,一连闯了三个院子,前两个都是空的无人看守,只有第三个门后歪躺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古樾没废什么力气便将他解决。   这间院子关着女人和孩子,她们显得惊慌失措,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   古樾示意她们回赵哥所在的院子里等消息,不要乱跑。   “不能再朝前走了,前面是宴厅,估计起义军头目们都在那处。”古樾拦住众人。   “那我们赶紧逃吧,这也救出来不少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说道。   古樾略一犹豫,便道:“你们说得对,不能再多留了……咱们从后门走,先回方才的院子,看看小李他们有没有救到人。”   宋语山奇道:“樾哥好似对这个庄子很熟?莫非你之前来过?”   古樾一愣,随即展颜笑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这是个荒废了十几年的庄子,传说闹鬼,我小时候胆子大,经常过来玩。没想到小时候的顽皮倒是在这里帮了咱们。”   宋语山道:“原来有这么巧的事,今天真是多亏了樾哥。”   古樾道:“甭说这些了,先走吧!”   他们回到了最初的院子,院子里除了原本留下的行动不便的一拨人之外,又多了二十几个人,想必是从旁边搭救过来的,此时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密密匝匝的。   亦薇和宋语山不断地在人群中巡视着,但她们转了两圈,神色越发失落,这里面没有石大叔。   亦薇眼圈通红,看上去快要哭了。   宋语山轻轻抱了她一会儿,想了想,又去找到古樾 ,问道:“还有一队没有回来是吗?”   古樾点头,正巧此时门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小李带着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有几个累的不行,已经瘫坐在地上。   依旧不见石大叔。   小李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可……可累死我了,我那边竟然人巡逻,兄弟们都去喝酒了他们还巡逻!这都是些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啊!”   古樾问:“没被发现吧?”   小李摇头道:“没有没有,放心吧。诶,那个玩意儿怎么回事?他怎么自己爬出来了,跟个王八似的!”   此时小李一行人和院子里的其他人是面对面而立的,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去,果然见方才那“光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蠕动到了院子里,伸长了脖子的模样果然像极了一只大王八。   好多人跟着一同笑起来。   古樾道:“谁去把他拖回去,绑结实一点。”   “我去我去!”是那个同宋语山吵架的小心眼男人,他离“王八”最近,于是抢着去拖他,还趁机凑了他好几下泄愤。   “樾哥,你说的那道后门,是在什么方向,离此处有多远?”宋语山问道。   古樾直接指了一个方向,道;“大约是那边,穿过两个回廊……不对,宋山,你想做什么?”   宋语山道:“我……堂弟的父亲还下落不明,我想自己在这庄子里多寻片刻,放心,你们先走,等你们都出去了,我再行动。”   “不行!”古樾道:“太危险了!这一带已经被我搜过了,你想去更远的院子,和直接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宋语山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原本大家便是萍水相逢,但古樾却真心实意地像对待一位朋友那样真心为她考虑着。   只是……石大叔不能不管。   她正要再言,身后传来一声呼痛,回过头去看,原来是拖光头的那小气男人摔倒在旁,龇牙咧嘴地嚎着,而光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手上的绳索挣开了一半,他在地上滚了两圈,一个黑色匣子状的东西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掉出来,并被迅速捡起。   古樾忙喊道:“快阻止他!他要报信了!”   反应极快的十余人一拥而上,然而却终究慢了一步,在他们将光头层层叠叠地压在底下之前,光头已经扔出了黑色匣子。   “嘭”地一声巨响,黑匣子在墙根处炸裂,随后墙体稀里哗啦地溃散出一个两米来宽的破洞。   爆炸激起一阵尘土飞扬,众人挡脸的挡脸,咳嗽的咳嗽,光头已经被压得翻了白眼,而负有最大责任的那男人仍保持着跌倒的姿势,仿佛被吓呆了。   “糟了!快走!快!”古樾不再压低声音,催促着大家逃离。   宋语山迷了眼睛,只得睁开一道缝隙,她被古樾拉着朝外跑,另一只手紧紧拉着亦薇。   跑了两步,想起石大叔来,脚步有些推却,说道:“樾哥,我……”   “走!先走!这里停不得!听你大哥一句,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千万把你堂弟拉住了!”   宋语山跌跌撞撞地跑着,攥着亦薇的右手抓的更紧了些,相同的力道很快握了回来,她侧身看了一眼亦薇,这姑娘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黑白相间,却尽力对宋语山扯出一点坚定的苦涩笑意。   古樾人高腿长力气大,拉着两个姑娘,依旧跑的飞快,眼看着便要冲出这片院子进入回廊了。   他记得,在那片回廊的后面,穿过一座荒废花圃,便是后门了。   快了,就快了……   他们踩上了回廊。   绕过第一个拐角。   第二个拐角近在眼前,只要转过去,便是荒废花圃!   然而,古樾却在这个拐角处猛然停下了,宋语山和亦薇差点飞出去,被他给牢牢抓回来,而身后的那群人来不及停住,纷纷撞在前人的身上,挤作一团,“哎呦”声响个不停。 第65章 暴露   并非古樾想停下。   而是他转过拐角后,惊悚地看见本应生满杂草的荒废花圃之中,竟站着一群人!   是起义军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衣,未带帽子,同白天比起来有些散漫,手里拿着弓箭短刀以及……几只兔子和大雁。   ――显然这是一队按捺不住腹中馋虫出门打野味的无辜起义军。   两边的人互相都吓了一跳,一时间没人说话,面面相觑地对峙着,只剩几只大雁疯狂煽动翅膀挣扎哀鸣。   竟是宋语山率先反应过来,她冲在最前头,见对方人数并不多,便趁着他们发愣说道:“他们只是十几个人!咱们上百人!冲过去!”   一些人蠢蠢欲动地迈开腿,却又停下了,犹豫不决。   宋语山咬着下唇,无奈地推推呆立成一座人像的古樾,他盯着大雁脸色苍白,却终于回神,喊道:“宋山说的对!出了前面的门大家就自由了!跟我来!”   他率先冲了上去,对面也纷纷意识到危险,拔出刀剑来,冷冰冰的寒光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古樾他们毕竟手无寸铁,即便人数上占优势,那也是用血肉去滚刀剑,换谁谁都会心虚。   “一起上啊!愣着干什么!”   古樾带着几个人已经和起义军打了一起,剩下的人听到喊话,一拥而上,却在看见古樾前臂被短刀划破,鲜血淋漓之后,又如潮水般地向后退去。   “樾哥!樾哥!咱们别跟他们硬碰硬了,趁着还来的及,另寻一条生路吧!”   古樾一手撑着刀柄发狠力把对方摔到旁边人的身上,压着流血的手臂踹开一人道:“来不及了!”   “没错,你们来不及了。”   众人听见这个声音,纷纷脊背一凉,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   后方传来拉弓的声音,刀疤脸带着一众手下大摇大摆地绕到他们前方来,耐心地解释道:“我在这儿了,你说,你们还有什么生路呢?”   他们被包围起来。古樾也难以支撑,被两人压着跪在地上。   刀疤脸满身的酒气,面颊上两片砣红,显然醉得厉害,借着酒劲,反而激发出了他更多的残忍和施虐欲。   他像是捉到了老鼠的猫一般,眯着眼睛数着人数,期间大雁依旧叫个不听,最后拎着它的人忍无可忍,一刀结果了它。   周遭寂静下来,刀疤脸终于也数完了,他不甚满意地叹了口气,道:“我白天才将男人和女人给分开,现下你们又混到一处去了,可真叫人头疼啊。”   他话音一落,身边便出来几人十分狗腿地将众人草草分成两拨。宋语山和亦薇低着头缩在一众男人中间,人群里有些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因此她们虽矮,却不至于引起怀疑。   刀疤脸打了个酒嗝,缓缓踱着步子到古樾身边转了半圈,带着屈辱意味地用手里的剑柄敲着他的后脑。   古樾硬气地扭头躲开。   刀疤脸撇嘴,随后突然抽出武器,一剑刺入古樾的左胸。   古樾难以置信地他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长剑,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剑刃从自己胸膛之中抽出,意外地没有什么痛感,但是力气和意识却随着剑一同被抽离。   他缓缓地倒在地上,胸膛没有了起伏,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而就在那把剑刺入他身体的同时,本就情绪紧绷着的亦薇终于到达了极限,她从未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杀人,这一场面刺激着她的神经,令她难以克制地当场惊叫起来。   ――一声女孩子的惊恐尖叫。   刀疤脸擦着剑上的血,忽然一愣,转眼又冷气森森地笑起来,扫视着那一片,说道:“哟,这堆男人里还藏着个姑娘呐,你们方才怎么办事的?”   他的手下颇为疑惑,犹豫着拨开人群检查。   亦薇抖如筛糠,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宋语山眼看着他们朝着两人的方向过来,别无他法,近乎本能地将亦薇往人堆里轻轻一送,随后自己作势朝前一倾,顺手扯下了发冠。   她倒在地上,长发披散,带着几分哭腔地说着:“谁推我……”   此时,藏身其中的女孩是谁已经十分明朗。   刀疤脸饶有兴致地走上来,用站着古樾鲜血的剑尖挑开宋语山的发丝,又得寸进尺地挑起她的下颌,不知在跟谁说:“女扮男装?有意思,扮了这么久?哈哈,你们都是瞎子吗?任凭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藏在男人堆里,都没人发现?”   众人都噤若寒蝉,没人回话。   被宋语山救回一命的亦薇恍然惊醒,满心愧疚,正要冲上前去,同宋语山同生共死,却被身旁一人拉住。   是那个圆眼睛的男孩,方才变故发生时,他离两人最近,自然知道发出那声惊呼的是谁,但既然宋山想保她……   男孩拉住亦薇,对她慎重地摇头。   “去打盆水来。”刀疤脸吩咐道。   很快他的手下便将水端来,他毫不客气地扯着宋语山的长发,一把将人按在水里,宋语山及时闭气,好歹没有呛到,但是脸上的却在一次又一次泡水的过程中被冲掉,露出里面白嫩的肌肤。   刀疤脸用一种打量宝藏的眼神打量着她,并说道:“好险,好险,要不是你们晚上来了这么一出,你可就要跟其他人一样变成异国他乡的亡魂啦!好在你让我看见了,很好,很好……”   他一边念叨着“很好”,一边起身走回到古樾的身边去,用剑在他头上肆无忌惮地敲打着,又说道:“原本是该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教训的,但是嘛,我突然又有了别的打算,时间紧迫,不如这样,我听说今晚带头的有两个人,这个家伙是其中之一,他已经趴下了,你们谁告诉我另一个人是哪位,我便放你们回……回牢房里去,如何啊?”   他不怀好意地在最后一句话上打了个磕巴,满意地观察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送回牢房实在不是什么吸引人的事情,刀疤脸也知道这样怕是问不出来,正绞尽脑汁地想别的花招,便忽然听一人说道:“我说!我说!另一人就是那个摔出去的女的,她叫宋山!”   宋语山躺在地上差点被气得喷出一口老血,这声音耳熟,她抬起头来向那边看去,众人也齐齐地看向那位迫不及待招供的叛徒,神情中都默契地带着几分愤恨。   还没被威胁呢,便迫不及待地倒戈出卖自己人,这样的人谁见了不想朝他吐几口唾沫呢。   “看我干什么?她本来也活不成了!我不说……我不说也总要有人说的!”偏偏此人丝毫不知悔改,还扬着头。   宋语山脑仁一阵抽痛,原来是他啊,果然是他,宋语山不过是与他起了三两句争执,竟被报复至此,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识时务啊,这就好办了!”刀疤脸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对叛徒的讨伐:“来来来,将这位厉害的姑娘,‘请’到宴厅去,我要和她好好讨教一番这笼络人心的本领。”   随即有两人过来架起挣扎不断的宋语山,逃跑未果的众人垂头丧气地被押走了。   任谁都是不甘心了,毕竟他们离那道出口也就一步之遥,只是运气太差了,好巧不巧遇到那么一批拦路之人。   *   众人散去后,过了片刻,一个被支来跑腿的小士兵回到此处,将方才扔在地上的兔子大雁全都捡起,抱在怀里,他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古樾,咬唇犹豫了一会,将他翻过来,脸朝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这时古樾手脚一阵抽搐,突然咳出一口血沫来,喷了那小士兵一手。   小士兵惨叫一声,慌忙退后,捡起自己的东西转身便逃,口中念叨着:“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他跑了两步,想起什么事来,硬是生生停下,壮烈赴死一般地走回到那血人身旁,将一直攥在手心里都快要融化了一颗药塞入古樾的口中。   然后完成任务一般地落荒而逃。   过了许久,古樾喘匀了第一口气,他睁开眼睛,胸口处的血洞尖锐地刺痛,他艰难地抬起手封住了自己几个穴位,发现喉咙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些别的味道。   他疑惑地回想一番,中剑之后意识一直模模糊糊,间或听到几声惊呼和恼人的言语。   然而此刻,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不远处的火光却令他难以细细回想,思绪被拉回现实,他的身子无法移动,只能转着眼珠朝喊声最大的方向看去。   很快,便从那个方向跑来一队身着铜色铠甲、手拿长矛的士兵。   士兵见了躺在地上十分显眼的古樾 ,迅速围拢上来,领头士兵冲在最前方,看清古樾的面容之后,大喜过望,忙跪在其身前行了个大礼。   “古大人!”   其他士兵们也齐齐沸腾起来,跟着跪拜。   “快去告诉穆将军,古大人找着了!” 第66章 国师   刀疤脸大摇大摆地带着宋语山等人朝着宴会厅走去,光头从半路中冒出来,给自家主子递了口酒,依旧是小人得志的谄媚模样。刀疤脸却没理会他,看似是不打算追究他玩忽职守一事了。   这时两个巡逻兵急匆匆地跑来,报道:“老大!不好了老大!百厌连夜攻打照城,据说这会儿已经给占了!”   宋语山猛然抬头,照城,这群人白天抢掠的便是照城,这庄子虽在城外,但离城不远,但也未免太安静了,不声不响地便拿下一座城池,怎会有这样的事?   但刀疤脸却未在意百厌是如何攻得照城的,他说道:“那正好!省的老子去安庆了。”   “可可可可可是……他们攻占了城还不算,现下正朝着咱们庄子来,不知要做什么……”小巡逻兵估计是看见了什么大场面吓破了胆子,故而讲话都结巴起来。   刀疤脸却十分高兴,他整整衣衫,道:“看来是他们听说了咱们的英勇事迹,特意来的!哈哈,来人,沐浴更衣!咱们也得好好准备一下!”   然而素来以迅捷闻名遐迩的百厌军并未给他沐浴更衣的机会,紧接着在庄子值守的士兵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狂奔而来,带来了有敌人强行攻打庄子的消息。   刀疤脸顺便变了脸色,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怎么会这样,哦,是了,他们领头的肯定是不知道我的来头,误会了,去解释清楚就好。”   于是这位起义军首领在几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穿着常服,带着零星手下,宛如一位庄主般在前院里遇见了派兵有序的百厌军,百厌为首一人手持长刀,浓眉大眼,身后执一“穆”字帅旗,本是应当出现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的阵容,此刻却屈居在庄园之中,颇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地上躺了十几具尸首,尽是起义军的人。   穆将军看见从里面又冒出几个虾兵蟹将,眉毛一挑,都未细看直接一刀将领头那人劈成两半。   可怜刀疤脸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投奔百厌,竟连句话都未来得及说,便成了刀下亡魂。   在场的众人顿时惊呆了。   这位起义军的首领,不久前还威风凛凛高谈阔论,手里握着成百上千人的命运,此时躺在冰冷的地上,因醉酒而砣红的双颊上沾了泥土,双眼难以置信地向外鼓着。   穆将军对对方诡异的气氛毫无察觉,他语气焦躁地问道:“你们领头的在哪?让他出来!我要问他话!否则的话别怪我大开杀戒了!”   宋语山也被方才的一系列操作吓了一跳,但看着刀疤脸死了,她心中十分快慰,再看那穆将军反而愈发顺眼。   光头的表情看上去都快哭了,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所经历的变故最多的一天,面对穆将军的质问,他哭丧着脸说道;“我们领头的……领头的……就在这儿了啊……”   穆将军没听清楚,他身旁副将好似明白了,解释道:“那个……穆将,我没听错的话,您方才砍的那一位,好像就是这伙起义军的头领。”   穆将军仿佛当场吃了个苍蝇,再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两半的人,死得已经透得不能再透了,指望他起来问话已然不可能。   于是他又道:“那我问你――那个没长头发的――你们可曾在照城河滩上掳走一位年轻男子?”   宋语山闻言一惊,河滩上……古樾不是说他是在河里捉鱼的时候被抓住的吗?   百厌想找的人是他?   他到底什么来头?   光头显然也想到了古樾,但是古樾已经死在了后院,顿时叫苦不迭,眼珠一转,便决定撒谎:“大人啊……我们未曾在河滩上抓过什么人啊,现在院子里的,都是知道我们主子要带领大家投靠贵国,心甘情愿地跟来的!”   穆将军轻蔑地瞟过众人,视线落在宋语山的身上,朝她一抬下颌,道:“是么?我看这位就不大心甘情愿。”   光头怕宋语山乱说话,赶忙先上去扯下骗衣角勒住她口鼻,这才解释道:“这姑娘是个例外,我们头儿喜欢她,她却不大愿意,是私事罢了,和投靠之事无关啊!大人,您看这深更半夜的,我们这庄子小,怕是服侍不周,咱们现在误会也说清了不是,您要不先回照城,等明日一早,小的们再去拜见?”   穆将军冷哼一声,这光头说话时眼珠一个劲地打转,是个不可信之人,他说道:“滚开!既然你不知道那人下落,就不要在这里挡路!”   光头将勒着宋语山口鼻的衣角转手塞给一个士兵,那小士兵下手没轻没重,再加上紧张,手上使得力气大了些,勒得宋语山根本无法呼吸,奈何手脚又被绑着,挣扎不得,只能摇头,却引得士兵力气愈重。   没一会儿,她便坚持不住,软绵绵地摊倒下去,失去意识之前,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边喊着“找到了!找到了!”边从她身边经过。   *   宋语山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她一连在地上睡了数十日,此时有种来到云端的幸福感。   待这阵舒适散去,她悠悠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晃得她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看到床边不远处有一个挺拔的黑色背影。   宋语山心中一阵恍惚,脱口唤道:“傅沉……”   那黑色身影猛然转头,朝她走了两步,笑着说道:“你醒啦?你方才说什么?好疼?”   宋语山看清他的脸后心里一沉,难以掩饰的失落明晃晃地刻在脸上,她眼眶发酸,摇着头,心里没来由地委屈不已。   “怎么这个表情?”古樾依旧是那副凡事都不忧心的表情,又问道:“难不成,是把我认成别人了?”   宋语山连忙摇头,古樾是百厌人,决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和傅沉的关系。   “没,我就是有点头晕,你……你不是中了一剑吗?怎么像没事似的?”   “多亏了你给的仙丹啊,宋姑娘,”古樾将手覆盖在左胸伤口处,其实细看之下他脸色由于打量失血而显得发青,他说道:“不过也丢了半条命去。说起来,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   “宋山”乍听起来确实不像女子名讳。然而宋语山避开他的视线,道:“那就是真名。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的药?”   “我猜的。”古樾云淡风轻地说道。   “所以你救了我?”   “嗯,顺手吧,”古樾道:“我被人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差点被人给勒死,就说了句话。”   “多谢你。”宋语山道。心里却翻江倒海,此人单单是“说了句话”便轻易将她保下,还有如此待遇,想必官职不低。但古樾没有追问她为何女扮男装 ,她便也默契地没有打探他的身份。   古樾道:“跟你樾哥还客气什么,咱俩算是扯平了。得了,你既然醒了,我叫人拿点吃的来。”   “等下,樾哥,”宋语山叫住他:“其他人呢?”   古樾神情一冷,道:“都杀了。”   宋语山如遭雷劈,刚有了些血色的脸颊瞬间苍白一片,问道:“都……都杀了?谁杀的?为何?”   古樾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坦言道:“我们国主早就有令,洛阳这群人到来之后,直接就地正法。”   “那你还带着大家逃跑?”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同起义军不同,你们并非自愿,所以我能救一个就多救一个呗,谁成想最后没救走。”   “你们国主想杀的是起义军?所以那道昭告天下的诏安令果然是骗人的?”   古樾有些苦恼,说道:“也不算骗人吧,我们确实想招纳英雄豪杰,那道政令也是真的。可今日过来投诚的这伙人――刀疤脸、光头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起义军。”   “他们不是起义军?”   “对啊,一伙儿山上土匪罢了,听说投奔敌国有田拿,使了个阴损法子,杀害了起义军头领,然后自己偷梁换柱,摇身一变从他们的土匪窝里飞了出来。所以啊,从洛阳走到这里的‘起义军’,要么是土匪、要么是些傻子受人蛊惑而不自知。他们害得我平白挨了一剑,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可同你我一起关押的人只是无辜的平民!”宋语山激动道:“还有,那个小士兵也救过你!还有我……我堂弟……”   “是你堂妹吧?”古樾笑道:“对了,受你托付来给我送仙丹的小士兵,我饶了他一命。说起来,你可真有办法呀,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居然都能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来。佩服佩服。”   他这句佩服倒是真心实意,却故意避重就轻不告诉她亦薇如何。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休息吧,等恢复了体力,自己出来看看,不比问我要清楚可信得多?”古樾说着离开了房间。   宋语山后背一阵冷汗。这个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听出来了,听出了自己对他的防备和不信任……   宋语山心里异常烦闷。   纵然心急,可她这半夜虚耗多度,尝试着站起来,但双腿还未吃劲便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无奈地躺倒回去 。   这房间布置精良,看起来应当不是那座庄园,那么又会在哪呢……   晚些时候有侍女进来伺候宋语山用饭喝药,但侍女嘴巴严得很,无论宋语山如何询问,半点口风也不透。   宋语山只得放弃,暂时将一切抛之脑后,专注于恢复体力。   第二天一早,她用过早饭后,休息片刻,身体里的力气渐渐回来,她下床慢慢地朝门口挪去,因为紧张而险些摔倒。 第67章 秘密   宋语山轻轻将门推开,外面阳光很足,穿堂风吹过,带着些凉爽的秋意。   她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声音引起了院子里一个人的注意。   “宋姐姐!”   石亦薇穿着一身月白短褂长裙,披着长发,从树下的秋千上跳下来,跑着扑到宋语山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激动得说道:“宋姐姐,我又能见到你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说着眼尾泛红,自从宋语山替她挡了刀之后,她便一直内疚的要命,直到庄子里的起义军被通通绞杀、听说宋语山平安无恙之后,才略略减轻了一丝负罪。   “你就在院子里?”宋语山奇道。   “对啊,这里是照城太守的宅子,不过现在被百厌人给占了。”亦薇低声解释道。   那“百厌人”指的大概就是古樾了吧。宋语山又问:“你总在外面待着干嘛?为何不进去?我昨天就醒了,担心了你一夜。”   亦薇惊讶道:“什么?可是古樾他分明是说你一直都睡着,还警告我千万不能进去,否则打扰了你,你就恢复不了了。”   宋语山哑然:“他逗你的!这你也会上当。算了,你先跟我说说,百厌进了庄子之后发生了什么?除了你我之外,其他人……”   亦薇道:“那天,我们大家又被关起来了嘛,然后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喊打喊杀声,好不容易声音落了,又冲进来一批穿铠甲的,把我们集中到了一处,路上我看到满庄子都是死人,那些起义军,大概是都死了……”   “后来有人跟我们说‘若是想走,现在便可以走了,若是想留下来做些功业,百厌也会给大家机会’,差不多这样的话吧。大家都被吓破了胆子,一听这话,纷纷脚底抹油逃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正发愁呢,便有个人来跟我说带我去找你,我便跟着去了,于是就见到了身受重伤的古樾大哥……”   “对了!宋姐姐,你见过他了吧?”   宋语山点头道:“见过了。”   心里想着,他果然还是将大家放了。这个人,除了爱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之外,倒还不差。   石亦薇看看左右没有旁人,低声说道:“宋姐姐,我这几天打听到,他……是百厌国的国师!”   “国师?”宋语山眉毛一挑。她是猜到此人有些地位,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权势,毕竟他看着也不过才二十四五的模样,要做国师,好似过于年轻了。   “是呀!我也吃了一惊的。还不止这样,你知道他为何一个人来照城吗?”   “为何?”   “他是替攻城提前踩点来的!这还不算,他居然偷到了太守的印鉴,伪造书信令守城将领半夜开城门,还在护城河水中下毒,要毒死守城士兵呢……”   亦薇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探听来的情报,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悄悄靠近。   “前两件都是真的,可我未曾下毒。”   古樾的声音乍起,两个姑娘吓得差点跌在地上,齐齐打了个激灵,朝那边看去。   这人走路悄无声息像只猫似的,竟谁都没有发觉。   从背后说人坏话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正主给听见了,亦薇害怕之余还有几分尴尬。   但古樾好似并未生气,他悠悠闲闲地说道;“我下河真的是为了捉条鱼,谁知道传来传去竟变成了我下河去下毒。简直笑话,谁下毒还专门脱了鞋子趟进河里下啊?”   他无奈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男孩,但转瞬眼中精光一闪,看着亦薇又道:“小姑娘打听消息的本事了得啊,跟我说说都是如何探听来的?”   亦薇撇着嘴巴朝后退去。宋语山将她挡在身后,对古樾说道:“你别吓她。”   “好吧,”古樾一摊手,道:“那我说正经事了,我今天收到个消息,这照城,恐怕是难以久留了啊。”   宋语山没接话,耐心等待着,他停顿了一下果然又继续道:“傅将军要来了。”   他皱着眉头,露出小孩子听见大人说“狼要来了”一般的表情,同时歪着头有意无意地打量宋语山的表情。   宋语山心猛地开始狂跳,这份喜悦随着血液传递到眼角眉梢,又被她硬压下去,不着痕迹地说道:“看你愁眉不展的,果然傅将军是百厌克星所言不虚。”   古樾收回目光,轻笑一声,道:“倒也不是怕了他,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都有了弃城而逃的打算了,还说不怕?”   古樾道:“我何时说过要弃城而逃?”   宋语山坦然迎着他的目光,道:“照城难以久留,这不是你说的?”   古樾摇头道:“我们主动弃城,和弃城而逃,这可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啊。穆将军匆匆忙忙攻下照城,确实是因为我提前做好了准备,但主要还是他们联络不上我,急着找我罢了。”   “这么说照城不重要了?”宋语山抓住话头,问道:“既然不重要,为何要劳烦国师亲自跑一趟,冒险偷来太守印?”   古樾没有立即答话,他思索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是如何?”   宋语山便道:“我推测,你在城里动手脚,无非是想让你们百厌的士兵攻城攻得尽量快一些、动静小一些,以免过快惊扰了什么人。这就说明你们后面还有更大更重要的动作!既然照城不必久留,那么……”   她断了一下,回想了一番照城附近的城池布局,恍然大悟道:“你们的目的是白州!”   白州与照城紧邻,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重地,地势高,城墙厚。占尽天时地利,却独独有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照城。   照城距离白州极近,像是个延伸出来的布口袋。白州三面环山,唯一剩下的这一面,便是朝着照城的,两侧不规则山脊的阻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盲区。若是趁着白州不知道照城已被攻陷之时,一举进犯,那么攻下白州的难度便降低了一半。   对于百厌来说,胜算极大。   古樾对宋语山投去欣赏的目光,点头道;“哎,被你猜中了,宋姐姐可真聪明。”   他学着亦薇滥用称呼,并且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宋语山未同他计较,自动忽略了那句话,又问道:“有机会,却不是没有风险。你们如何确定的了白州没得到消息?连傅将军都领兵朝着照城而来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会不透风么?”   古樾作出苦恼的样子,说道:“照理说,傅沉不该这么块就知道照城的事,可真是奇怪,他好似目的极明确地朝着这边来的。不过也无妨,即便他们知晓百厌占了照城,可谁又能断言我们下一步一定会攻打白州呢?就连你不也是听我说了主动弃城才联想到白州的么。当然了,我们的穆将军在攻下照城的同时,便已经派人去悄悄封锁白州要道了,现在那里只能出不能进,我看谁有本事报得了信。”   宋语山心里顿时慌张起来,按这样的部署,只怕傅沉来了只能扑个空,若是白州坚守持久倒还好说,最后可成前后夹击,百厌只有挨打的份,可是看古樾轻松的神态,好似丝毫没有担忧,难不成……他还有其他的底牌?   她还想继续再套些话出来,古樾却道:“你们俩既然知道了这么大的机密,也就别急着走了,跟我们一块到白州去吧。对了,提前告诉你,我们今晚就要动身了,你们也提前准备一下,夜间别睡太熟。回见吧!”   古樾就这么转身走了,好似来这一趟,就是专门告诉宋语山他们的军情一般。   他转身时宋语山才察觉,他脚上穿着的是战靴。   亦薇想了半天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急道:“宋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想办法报信?”   宋语山目光定在某处,沉思着说道:“他既然同我们说得这么详细,便是有把握我们送不出消息去。”   “那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好在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否则我可就成了个大麻烦。”   傅沉的大麻烦。   但从这几日的事情来看,古樾在南晋眼线众多,她虽然未曾告知其真名,但也并非毫无痕迹,假以时日,他定然是会发现的。   宋语山暗暗攥紧双拳,咬着下唇,心头如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若真到了那一天……   她不敢想。   傅沉让她留在渝州,她偏要走,走就罢了,还一溜烟地进了敌国老巢,时运不济到了这个份上,她是真的没有脸面去见傅沉了。   只是不晓得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失踪的事情。   可即便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连他自己都说过,大敌当前,是顾不上儿女私情的。   宋语山轻轻叹了口气,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头痛的事情。   忽然想起醒来后未曾听亦薇说起石大叔,便问道;“薇薇,你爹他……找到了吗?”   亦薇黯然摇头道:“没有。我看过了被起义军捉来的每一个人,没有。我爹他身体还没恢复,从洛阳到照城这么远的路,恐怕他……”   “不会!别这么想!”宋语山想起折在路上的那几十人,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只能强行令她宽心,说道;“我们一开始便没看见石大叔,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被抓住呢!”   亦薇鼻子一酸,歪头靠在宋语山肩上,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说道:“我好想回家……”   宋语山轻拍着她的肩膀,叹息着说道:“我也是。”   她也想回家,渝州也好,京城也好,蒙蒙山上也好,她不仅想自己回去,还想把爹娘、傅沉全都带回去。   然而现实之中,她爱着的这些人,失散在天南地北,不知踪迹。 第68章 对峙   子时,整个照城灯火通明。   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红了每一个士兵的脸颊,火苗跃动下,仿佛周遭温度都高了些许。   列队完成后,穆将军率领军队出城,作为前锋。古樾率领中军,速度稍慢一些,他将宋语山和亦薇带在身边,丝毫不嫌累赘。   古樾目光明亮,忽然勒住马,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转头对旁边的宋语山说道:“你说,等你们的傅将军大老远地赶来照城,却发现扑了个空,会是什么表情?”   宋语山毫不犹豫地说道:“不管他什么表情,总比你现在的表情要好看。”   “哦?你这是夸他容貌胜于我喽?对了,我想起来,上一次在城外庄子里,有人对他出言不逊,你便十分不快,难不成,你认识他?”   宋语山镇定地翻了个白眼给他,说道:“我是渝州人,如何认得他,只是看不得有人未知全貌便随意置评罢了。”   古樾又道:“可你也同样是未知全貌之人啊。你方才还怼我来着?真是,分明以前都客客气气地叫我樾哥的,现在称呼没了,还一言不合便朝我翻白眼。”   宋语山“客客气气”地说道:“国师大人,我之前还以为您是无辜受累的同族同胞,可如今你带着你的千军万马来到我们家里吸血,还指望着我对你如何客气?”   古樾听后未恼,反而颇为认同地摸着下巴说道:“嗯,你说的有理。而且再等一会儿,我便要抢你们的城、杀你们的人了,要不然,你蒙上眼睛别看了吧?我怕你看了之后,就要拿刀来刺我了。”   “我已经有此打算了。”宋语山道。   古樾依旧玩笑道:“别呀,我这条命可是你救回来的呢。”   宋语山此时终于发现,这个看上去满心孩子气的家伙,就是路上太过无聊拿她消遣罢了,看透此事后,任凭他说什么,都不再理会。   古樾自说自话了一会儿,虽不被理睬,还是尽职尽责地叮嘱道:“一会儿打起来了,你和你妹妹,可别离我太远了,刀剑无眼啊。”   宋语山面无表情,甚至朝着远离古樾的方向挪了挪。   古樾笑起来,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按照之前的战略部署,穆将军率领的前锋首先偷袭白州的西城门,营造小队人马偷袭的假象,待白州城防偏向西方之后,古樾的中军便可到达东城门下,从而迅速夺城。   东侧地势高、城墙却矮,借着群山遮掩,古樾一众蛰伏在白州视线盲区之内,如一只矫健的猎犬,蓄势待发地等待着来自西方的暗号。   然而另一边迟迟没有放出那颗信号弹。   穆将军多年的战斗生涯使他练就了一番绝佳的灵敏度,他率领军队明目张胆地穿越白州的防御取,直取西城门,然而对方却始终悄无声息。   白州,仿佛一座死城。   没有光、没有巡逻的士兵,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太不寻常了。   穆将军心中警铃大作,他虽无法判断他们的部署到底哪里出了偏差,但此刻,站在唾手可得的城门面前,他几乎能够确定,前方定然有诈。   穆将军不敢托大,在下令攻城之前,先派出哨兵回头传递信息。   他们的前锋部队即便全军覆没也无妨,但是古樾的中军几乎是百厌的全部精锐,他们不能有事。   然而就在同时,西城城楼上忽然亮起熊熊火光,半边天空仿佛燃烧了起来。穆将军朝城楼上看去,猛地瞪大双眼,大吼道:“撤退!全军撤退!有埋伏!”   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一簇又一簇燃烧的火苗,火苗搭在满弦的弓上,死亡的铜尖指向城下的每一个百厌士兵。   未待他们做出反应,楼上一声大喝,万箭齐发,当场将数十人射下马来,裹了油纸的箭头没入血肉之中,将其作为温床,猛烈燃烧起来。   紧接着从这队白眼前锋的后方如神兵降临一般出现了一队人马,这群人如同黑暗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绞杀着胆敢前来冒犯的外族之徒。   穆将军裹挟在一片火光与剑影之中,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吾命休矣”的预感。   ――白州城内依旧平静,城外却是生灵涂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古樾迟迟等不到信号,表面上乍看上去古井无波,但紧蹙的眉宇和不安的小动作将他的焦躁泄露无疑。   从宋语山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古樾头盔侧边露出的眼尾,他眼尾上挑,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而微微抖动。   看到他如此紧张,宋语山心情十分舒爽――久久等不来前锋的信号、安静如同深潭一般的白州城,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古樾忽然转头,那双少年人的明亮双眼之中第一次不带丝毫感情,他对宋语山说道:“你笑什么?”   宋语山诧异,道:“我没有笑。”   古樾投来的目光愈发冰冷,他扯了扯铠甲的领口,说道:“你面上忍着,心里却在笑。难道你知道什么?或者……”   他勒马上前,极具压迫性地缩短着两人间的距离,拿住宋语山的右手,,说道;“或者……你做了什么?”   宋语山奇道:“你每天把我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连飞过一只鸟都要派人打下来,我如何能传的出消息去?”   古樾道;“呵,你说的对,即便你本事再大,也传不出去。”   他边说着,似乎陷入了某种犹豫,古樾的身后,上千百厌士兵蓄势待发,他的身前,是肖想了无数日夜的军事重地。   白州,对他们来说,是一块关在重重铁笼后面的佳肴,看得到,却吃不着,如今终于将外面的铁笼一一打开,难道还要因为担心佳肴中被人下了毒便拱手让回吗?   当然不行!   古樾双手紧握,他有把握,此次行动定然是密不透风的,宋语山二人作为仅有的知情人,被看管的有多严密,他自己最清楚。   那么,此时,他决定不再耽搁下去,前锋发生了什么,等他夺下白州自然清楚。   “全军――”   古樾抬手示意敲响战鼓,“咚”地一声后,他正待发布冲锋的指令。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一阵更为浑厚的战鼓声响彻天边,如潮水一般将他的喊声淹没,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们的国师大人开合的嘴唇,以及他瞬间冰冷到极点的凝重神情。   百丈之外,千军万马,自东北方向,踏着黄沙滚滚而至。   宋语山心中一阵激动,兀自感慨,我南晋官僚体制也并非养了一群闲人,至少在这边陲之地,就有能够看穿百厌国师阴谋之人。   她在黑暗中眯起眼睛,透过黄沙试图看清对面带军者是何人。   身边的亦薇忽然拉住她的手,宋语山收回目光,发觉亦薇正发抖得厉害,于是安慰道:“别怕,别怕,一会儿打起来,我们就躲在战车下面……”   谁知这么一句小声的叮嘱竟被古樾听见了,面对如此场面,他还是分心对两人说道;“两位大小姐,等打起来了,这战车是会动的,我劝你们还是别躲到下面去了。”   宋语山不言,拉紧亦薇的手,看向越来越近的浓烟。   远处的战鼓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对方以骑兵冲锋,转眼间便冲杀进来,将百厌的兵马切割开来。   古樾且战且退,像是在等待些什么,宋语山嗅着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心中着急,在一片兵器交戈中对他喊道:“你们被人返将了一军,还不快撤军,在等什么?”   “急什么,”古樾双眼盯着前方,说道:“你难道不想看看,对面领军的是谁?”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此时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面对这场失败,但撤走之前,趁着还能抵抗片刻,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到底是谁打乱了他的部署,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地在此处静候他羊入虎口。   对方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前锋的侧翼并拢,从后面缓缓露出中军的面貌。   战车旁,一位弩手被当胸挑起,长矛尖利的顶端洞穿他的胸膛,带着血淋淋的碎肉横陈在宋语山和亦薇的面前。   宋语山托着亦薇向后一退,急忙先捂上了她的双眼,道:“别看,跟着我就好。”   听着亦薇小动物般呜咽了一声,双手环上她的腰身。   宋语山也害怕,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景,她也是第一次身处地狱,周遭尽是生命尽头的哀鸣。可是当她身边有一个年纪更小、更需要保护的人时,便不得不让自己强大起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这般紧张的时刻,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她在想,当年只有十三岁的傅沉,第一次站在这样的战场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也会害怕吗?   还是激动与振奋呢?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侯府时,为了确认傅沉肩膀上是否有那颗痣,而偶然发现的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是战场为他留下的痕迹,是罪孽,亦是荣耀。   他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吧。   希望他不要再受伤了……   宋语山闭上双眼,一手握拳压在胸口,像是在默默地祈祷。   但紧接着她便听见身旁古樾的战马长嘶,他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宋语山朝他看去,却见他盔甲下方的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激动。   渐渐地竟转变为运筹帷幄。   明明身陷囹圄,为何忽然有了底气?宋语山不解。   电光火石之间,古樾身前的几人被接连掀翻,一人一骑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冲至阵前,几乎不废什么力气便斩断了古樾周围的防守,剑尖直抵他的要害。 第69章 重逢   面对凶狠凌厉的攻击,古樾却全然未当回事,反而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生出几分异样的违和。   这一丝违和是如此的明显,但是他身侧的宋语山却全然未发觉,因为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单枪匹马冲杀进阵的人身上,感到肺腑之间升起一股热气,瞬间烧上她的双腮。   傅沉,身着铠甲,手执长剑,坚毅的眼眸里映照着敌人的剪影,然后再将那剪影一一斩断,他剑上鲜血淋漓,身上却丝毫未被污染,俊美的面容一尘不染,宛如神祗。   “战神”的名号,果非浪得虚名。   宋语山看着他的身影,心中升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终于有机会脱离苦海了,她希望傅沉看到她、希望趁乱回到南晋军中,她不会再和傅沉生气争吵了,她也不会追究他将自己独自扔在渝州的事情了,她只想到他身边去,只想回到自己的同族身边。   可是渐渐地,另一种想法却占了上风,她虽然与傅沉近在咫尺,可是此时却穿着百厌的战甲,站在他的对立面,若真被他认了出来,是不是,会给他添麻烦?   分秒必争的战场却没有给她深思熟虑的机会,几个呼吸之间,古樾便明显露出不敌之态,而傅沉的副将亲信,也已经跟了上来。   古樾深陷危机之中。   但他不慌不忙,挡开傅沉一个剑招之后,忽然使了个假动作,绕到战车旁边,一剑挑开了宋语山头上的护甲。   长发瞬间倾泻,她有些茫然地抬头,被古樾一把拉下战车,随后冰冷黏湿的剑尖抵上她的脖颈,令她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战场中央有个姑娘,且,是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百厌士兵一早便知此事,虽不知道国师此举是何用意,但终归没那么惊讶,短暂停顿了一下便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但是南晋这边的人却都懵了,不知百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偏许多人曾在京城见过宋语山,对她有那么一丝印象,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更是加深了疑惑。于是众人纷纷小心翼翼起来,攻击也没有那么凶狠了,战局有些凝固。   此时以傅沉、古樾、宋语山三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包围圈,古樾挟持宋语山,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厌兵将,傅沉垂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位精锐。   宋语山看到了罗战,他与平常在侯府中巡逻、扫地、洗狗的罗管家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时他眼中坚毅的神采不输傅沉,只是偶尔飘忽不定,像在寻找什么。   “傅将军,幸会啊!”古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口气像是街市上遇见熟人一般的寒暄,道:“你这是打算以身作则三军之中直取敌方统帅首级?未免太冒险了吧?”   傅沉道:“废话少说,受死吧!”   说完便挥起长剑,古樾连声道:“哎哎哎!等等啊!我说,别急着打啊,你看清楚我手里的人是谁?”   宋语山挣扎着说道:“国师你这就太傻了吧?你挟持我有什么用啊?我就是个普通的南晋小姑娘,傅将军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被你牵着鼻子走?”   古樾笑道:“是不是普通的小姑娘,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由傅将军来说啊。”   宋语山心里一紧,暗道一声糟糕,原来古樾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那是不是……也知道她和傅沉之间的关系了。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又知道多久了?   那她这些天来藏着掖着不是都没有价值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傅沉,但傅沉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古樾身上,没有丝毫的下移,如同看不到宋语山一般。   他……不打算救我?   宋语山一愣,随即想着他不救自己反倒才是对的,如此大好的局面,若是傅沉为了一个姑娘就拱手相送,那么他岂不是要变成罪人。   况且,他当初在渝州时便说过,若是上了战场,便保护不了她。   竟是一语成谶。   傅沉手腕一抖,剑尖上挑,直取古樾咽喉,但古樾未躲,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将抵在宋语山脖颈上的剑刃向前推送了些许。   宋语山感到一阵刺痛,两缕液体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是她自己的鲜血。   她闭上双眼,想着若是真能以自己姓名换百厌国师的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她等了许久,剑刃并未再向前推动,反而稍微松了一些。她睁开一只眼睛,迎着火光,看见傅沉锋利的剑尖停滞在古樾身前,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抓住,剑尖轻颤,冷硬的光泽之中带着几分温柔暖意。   宋语山抬头,两人的目光终于在半空中交汇,温情款款地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其中情意喷涌而出,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于是古樾将剑尖松开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蓦地,傅沉收剑、退后,带着几分无奈地说道:“交换吧。”   古樾来了兴致,道:“用什么换?我手上这个,是值钱的啊,你是拿白州和我换、还是拿自己换?”   傅沉朝后面摆手,随即几人压着只剩一口气的穆将军来到阵前。   “拿他换。”   傅沉说道。   众人都被穆将军夺去了注意力,但宋语山的眼神一直留恋在傅沉身上,她看的很细,甚至看到了傅沉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以及他眼下的乌青、眼皮上的三层褶皱。   她心中一动。   傅沉这个人,一旦通宵达旦不眠不休,眼皮上便会起三层褶皱,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而且,那种疲劳感,不仅是傅沉身上有,从他身后的精锐士兵身上也可隐隐窥见端倪。   宋语山有了一个猜测,算算时间,傅沉或许赶回京城后,便立刻被派往前线,且路上绝对极少休息,说不定想今日这般走夜路。   这倒不奇怪,毕竟战事紧迫,奇怪的是,前线多座城池均报失手,他怎么偏偏赶来了白州?埋伏在此,打了百厌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傅沉作为统帅,亲自杀入敌军阵中是大忌,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带着一意孤行的意味。除非……他知道宋语山就在这里!   她猛然想起此前频繁看到的那只盘旋的鸽子,之前明明存在感极强,但自从进了照城便不见踪影。按照蛛丝马迹进行推断,通风报信的……莫非就是它!   看来傅沉是先知道了宋语山在照城,而后根据其他种种信息,推断出百厌下一步的目标是白州,故而蹲守在了此处。   “这不太好吧。”漫长的沉默后,古樾出声打断了宋语山的思绪。   紧接着罗战大声喝问道;“一个对你们极重要的将军,换一个姑娘,怎么算都是你赚了!”   古樾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落在你们手里的穆将军已经奄奄一息了,可是这个姑娘还是完好无损的,所以,不公平。”   罗战道:“你这是什么歪理!哪有这么算的!”   傅沉以眼神制止他,自己说道:“你待如何?”   古樾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宋语山以为他会提出什么放行一类的条件,谁知半晌后他说道:“这样吧,这小姑娘娇滴滴的,我也不好意思伤她,要不傅沉你替她……断自己一条手臂,我就饶过她,如何?”   “呸!你做梦!”罗战大声骂道。   傅沉面无表情地说道;“国师,我过去没有同你打过交道,听传言,你是个理智的人才对,但如今看来,传言不可信。”   古樾也道;“传言可不可信,要看是谁传的、目的是什么。你看,我也是听到传言,才知道你傅沉有个弱点,就是一个名叫宋语山的姑娘,偏巧我又听说她落在了起义军手里,后来辗转到了我身边。你说,这是不是有些宿命的意味?”   傅沉身边另一部下皱眉说道;“傅将军,别听他废话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手、是不是拖延时间!”   傅沉道;“你把她交出来,我让你们走,否则,今天你有命来,恐怕没命回去。”   “将军!”方才那位部下急切喊道。   古樾哈哈一笑道:“好啊,那我就带着她,一块儿上路。”   他的目标明显从白州城转变为傅沉,毕竟如此兴师动众,不拿走一些重要的东西,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时,被押着跪在地上只剩半口气的穆将军忽然醒了,他眼前皆是血泪,朦朦胧胧地发现了自己竟成了人质,看见对面的古樾,当即便以为百厌要因为他而做出多么大的退步,顿时心里激起一阵爱国情怀与民族大义,他咳出一口血沫,大声吼道:“国师!百厌千秋大业便交付给您了!不要为了我绊住手脚!”   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大力,挣开身后的钳制,猛地撞在前方的锋利刀刃上。   刀刃穿破身体,他发出一阵风箱式的模糊喘息,一头栽倒在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让众人不由得后退半步,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他……死了?   半晌后,古樾低沉而不带感情地说道:“傅将军,现下,你还拿什么和我换?” 第70章 等我   宋语山因为离古樾很近,敏锐地察觉到在穆将军就义的那一刹那,古樾瞬间紧绷的全身,和随即散发的森冷气场。   故而,虽然同样是轻轻松松的语调,但还是让她觉得,古樾生气了。   对傅沉来说,局势急转而下,他手中甚至连一个张可用之牌都没有了。罗战沉不住气,急急说道;“拿我去换!我去替宋姑娘当人质!”   方才那部下反驳道:“你肯去,他们也得肯同意啊!傅将军,这是战场啊,方寸必争的地方,怎么能为了一个人一退再退呢!”   他们这边的争吵被宋语山看在眼里,她见傅沉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当他是在为难,又受了方才穆将军的影响,一时间竟也情绪激昂,心里涌起一阵慷慨悲壮之情。   回想进京之后的这段时光,虽然琐事缠身、麻烦不断,幸而万事化险为夷,细想之下,都是多亏了傅沉在背后的帮助,而宋语山自己学习医术、努力成长,不也是为了某一天能站在傅沉身边,成为他的支撑、不拖他的后腿吗?   她忽然坚定可看了一眼傅沉,她怕疼,但还是闭上双眼,抬起头来迎向古樾的剑刃。   “语山!”   傅沉失声喊道,语气之中是难得一见的慌乱,他朝她伸手,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某件事的发生。   但是太慢了。   剑尖距离她仅仅半寸,但是傅沉却觉得,自己离宋语山,足有百丈千丈那么远。   宋语山屏了一口气,但是臆想中的那阵疼痛没有袭来,她在倒下去的途中睁眼看去,发现古樾慌忙收剑,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同时愠怒道:“你们作为人质,就没有点人质的自觉吗!争着抢着朝别人剑上冲,都这么迫不及待想死吗!”   宋语山心中遗憾又懊恼,她颇为自责地想道,怎么自己事事都不如别人,想做什么都做不好呢?   ――她扑在了地上。   傅沉上前救她,古樾也反应过来,两人兵器“叮”地一声撞在一起,这仿佛一个猛然炸响的信号,两人身后的士兵再一次战作一团。   若是单打独斗,古樾自然不是傅沉的对手,况且他不久前才受了重伤,难免体力不支,于是一交手便落了下风,但他看出傅沉的目的非常明确,于是便故意围在宋语山身侧攻击,看准了傅沉束手束脚,却又无奈救不了宋语山。   再次谈判已经不现实,古樾一边强撑,一边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宋语山微微放松了一口气,看来古樾是打算明哲保身了,谁知这个念头刚起,古樾便突然调转攻击的方向,一剑刺向战车上发呆的亦薇。   恰巧此时战车移动,正是朝着古樾的方向。   “亦薇!”宋语山喊道,同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来便去强行拦战车,试图使其调转一个方向。只需要稍微偏转那么一点点,亦薇便能躲开!   傅沉没来得及拉住她,但战车终究庞大,她单薄身躯,终究还是徒劳,并被撞得摔向一旁,离傅沉更远了。   亦薇尖叫一声,摊倒跪坐在战车上,而在她身前,罗战背对着她,挡住了火光和剑光,投下一片安全的阴影。   “罗战……”   亦薇难以置信地小声叫着他,但她的声音却被宋语山盖过。   宋语山在罗战的左前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插入罗战的胸口。   罗战一手握着剑刃,硬是将那剑从胸口生生拔出,他眉头紧皱,却带着快意和满足。   鲜血淌下,他豪不计较,忽然发狠握着古樾的剑刃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一掌拍在他身上,将他打下战车。   这一掌用尽了力气,他以武器撑着地,缓缓滑了下去。   他被人接住了,鼻尖萦绕着一丝香气,是他曾远远嗅过的味道。   战车继续向前移动着,将宋语山和傅沉隔绝在两端。傅沉堪堪躲过战车,再转身时,古樾已趁机将宋语山再一次带走。   宋语山拼命挣扎,招招打在古樾受伤的胸口处,但古樾除了脸色愈发黑青外,没受到任何影响,拳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傅沉,抬起手来,无限温柔地隔着空气抚摸他紧皱的眉宇,一下一下地想要将其抚平。   她听不见声音,只能隐约看到傅沉开合的双唇,好像是在反复说着“等我,等我。”   没有更多的时间细看,她渐渐地被围拢上来的百厌士兵遮住了视线。   傅沉仍不甘心地继续追击,然而百厌众人逃起来如同一群兔子,任凭他追得快要吐血,却还是没能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古樾带着宋语山进了照城,只能斩杀一些虾兵蟹将泄愤。   这一战,百厌损失精锐近两万,战车移动不便,几乎全部留在了战场上。   还有骁勇善战的穆将军。   一败涂地。   照城很快也没能保住。这本就不是个抵御战火的城池,古樾也知道,所以他只留了小部分人镇守,带着他残留的精锐回到了安庆。   *   宋语山被囚禁了三日,她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结成了一道惨兮兮的痂,血迹蹭到衣领上,触目惊心。   她在担忧之中度过了三天,为亦薇、为罗战、为傅沉……她活着、活在百厌人的手里,对傅沉来说,就是一颗随时可能会被引爆的炸弹。   她不害怕自己可能遭遇的事情,却自己的遭遇演变成她所爱之人的麻烦。   到了第四日,古樾来看她。   他脸色不好,还挂了彩,手掌缠着绷带,估摸着是又吃了败仗。古樾带着食盒,进来之后先拿出四个菜碟和两碗米粥,邀宋语山一道用饭。   宋语山想了想,没有赌气甚至没有情绪,端过晚来便吃。   这里有毒才好呢。她想着。   但饭菜不仅没毒,味道还十分不错,她饿了几天,此时终于感到恢复了一些体力。   这时古樾一手撑着下颌,叹了口气,说道:“哎,我打不过他。”   奇怪的语气,像个在撒娇的孩子,令宋语山毛骨悚然。   她心里默默想着,你当然打不过他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人。否则,战神的称号从何而来。   但口上却说:“你这是和我诉苦来了?可我听着这话,开心还来不及。”   古樾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两个地想要你。”   说着用手里的折扇挑起宋语山的下颌,认真端详了片刻,加上一句:“也就是长得不错罢了。”   宋语山挥手将他折扇打到一边,手背和扇骨碰撞,有些疼,但她浑不在意,怒道:“你这是何意?什么叫一个两个?”   一个是傅沉,两个是谁……   古樾却忽然神秘起来,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来给你个提示,这两个人,一个想救你,一个想杀你;一个是我的敌人,一个有求于我……”   宋语山听后心神大震,到现在仍锲而不舍想杀她的,也就只有太子了,但是……太子有求于古樾?这怎么可能呢?   他是南晋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犯得着央求别人?   况且这个别人还是敌国国师,这两人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私底下的联系。   “你说的那个人……”   “停,”古樾打断她,道:“你猜到了?别说,也别问,我不会告诉你的。反正,我必须帮他杀了你。想想还怪为难的,要不然这样,你求求我,再叫我一声樾哥,咱们当年也是有过患难与共的情义的,说不定我一时心软就不帮他了。”   宋语山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她再一次从古樾的口中窥探到了两国之间的某种隐秘内情。   但是她上一次听到秘密,代价是被带上了战场,差一点没能逃生,而这一次……   “你是南晋的敌人,是傅沉的敌人,就永远都是我的敌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情义了,那人要你杀我,你动手便是。若是以后他让你动手杀你们的国主,你也能如此爽快便好了。”   “你挖苦我?”古樾眯起眼睛说道。   宋语山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道:“国师大人,通敌叛国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罪,你以为你自己就能摘得清吗?或许现在能,那么以后呢?”   古樾道:“宋语山,女孩子,还是别太聪明的好。”   宋语山笑道;“多谢夸奖,论精明,比不过国师你。那句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送给你更合适。”   古樾勃然怒道:“你是在找死!真当我不敢杀你吗!别以为你救过我一次便可以肆意妄为,这里是我说了算!”   宋语山正色道:“你弄错了,我并非挟恩图报,只不过……就是不怕死罢了。”   她说的轻快,却令古樾心头一颤,眼前再次浮现出战场上她朝自己剑刃撞去的那个场景,心里升起一阵空荡荡的慌乱。   他不知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我要宋语山活着。”   他一开始以为那个声音是傅沉,可是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心跳,掺杂在其中的半真半假的声音,愈发像是他自己的声线。   古樾没有缠纱布的那只完好的手抵着眉心,低声说道:“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随后,他成功地在宋语山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波动,但这丝波动却撩拨得他分外烦躁。   古樾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了回来,站在宋语山身边,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说道:“他就这么好?让你愿意为了他去死?你为何不看看我?他有的,我都有,他能给你的,我千倍百倍的给你。” 第71章 暗查   宋语山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惊得差点咬到了舌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前一秒还说着要杀自己,后一秒就开始……与傅沉攀比起来?   “你说啊!你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古樾直勾勾的目光,宋语山竟然心虚起来,方才的勇气一扫而光,她定了定神,挑拣着说道:“自由。”   “什么?”古樾问道。   “我想要自由。你能给我吗?”   这便是个悖论了。若是古樾说能,那么便是同意了不囚禁她、不勉强她,若是说不能,那不就是承认了傅沉能给的东西,他给不了。   古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摇着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我才说,最讨厌和你们这种聪明的女孩子打交道。”   他转身,一甩衣袖走出房门,在门口处审视着自己的领地,片刻后微微回头,自信和沉着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一层镶嵌在其上的铠甲,他郑重说道:“如你所愿。”   宋语山再次震惊不已,并在他离开后掐了下自己的脸,感受到疼痛后更加疑惑不解。   而古樾国师果然是一言九鼎之人,当日下午他便撤掉了宋语山周围的禁制,允许她在营中随意走动,只要不外出,随便她上天入地,去哪都行。   而说是“营地”,其实是不大准确的。   古樾好似对南晋官眷的私人府邸格外感兴趣,当时在照城时便占了人家太守的府邸,如今到了安庆,依旧是老样子。   宋语山抓紧机会在府中四处游走,她不知道古樾这一次犯浑会持续多久,也清楚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会成了谁的刀下亡魂,但她既然能活一日,便要尽其所能,做些有用的事情。   更何况,那个和百厌有牵扯的南晋人,究竟是不是太子,若是,他们交涉到了何种程度,如此种种,实在是太令人在意了。   宋语山一边思量着这些事情,一边漫无目的的闲逛,转了小半圈之后,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发现古樾正在她身后。   他手上的伤加重了,正被绷带吊在脖子上,但这丝毫没有给他造成困扰,他完好的那只手拿着几只无花果,一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见宋语山回头,还问道:“要么?”   宋语山无语得很,自然没有接,质问道:“国师大人,你很闲哦?傅将军都打到你家门口了,还这么闲真的好吗?”   古樾反问:“你这话说的不对吧?我们现在分明是在你们家门口打架呢。”   宋语山不想和他做这种无聊的语言游戏,又问道:“不是说给我自由么?跟着我做什么?”   古樾道:“是啊,给你随意行走的自由,但我自己也同样有随意行走的自由,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此时不过是恰好走到一处去了,你生什么气?”   宋语山原本没有生气,但这一番话听下来,却不得不生了气,这个人真是个狡辩能手。   她灵机一动,说道:“既然你现在没事,不如给我讲讲这宅子……啊,不对,这军营,每个院子都是做什么用的?免得我以后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古樾点头道:“可以啊。”   随即竟真的大大方方地带着宋语山四处走动,一边简单说着,很快一圈转下来,宋语山就变成了一位内部知情人员,连他们的兵器、火药、粮草等等致命弱点放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她到了最后颇有些无奈,道:“你看上去也不傻啊,怎么全都告诉我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就跑了呢?”   古樾自信地一笑,道;“不可能。你就只了解傅沉的本事,却不了解我的本事,我告诉你,除非他把安庆给攻下,否则想把你救走,半分可能都没有。”   宋语山嘴角一抽,道:“这么有把握?”   古樾道:“有时候,一个人的对手,会比他的朋友更加了解他。你就放心吧。”   宋语山假笑一声道:“呵,好,我放心,放心。”   她何尝不清楚,在百厌军中这些天,即便没有可以打听,光是道听途说,便知道古樾有勇有谋,作为百厌的国师,平时便以神算闻名,他有把握的事情,除了在照城意外被起义军抓住和照城外意外被傅沉击败之外,再未曾出过错。   想来……那两件事,或许是因为他和照城气场不合,走背运吧。   “国师,”短暂的沉默后,宋语山主动说道:“照城附近,好像有一处水泽吧?”   古樾想了下,说道:“好像是。有又如何?你还想去不成?我说过了出营是不行的。”   宋语山摇头,道:“那片水泽,好像挺大的,恰好此时秋末,应该有许多迁徙的候鸟,陆陆续续地到这边来过冬……”   古樾一头雾水,却仍耐心听她说。   “我记得当初在庄子里的时候,经常看见头顶上飞过大雁,且那群起义军,从外面打猎带回来的也是大雁。”   “你想说什么?若是拉着我在这伤春悲秋,可真太叫人头疼了。”   宋语山道:“国师,我是想问问,这一带候鸟聚集,为何我看了半日,却连一只飞禽都没有看见?”   不光是今天,还有之前在照城太守府上,天空中同样也是空空荡荡。   古樾无语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宋语山说着,忽然将头上的发钗摘下来,任凭柔顺的长发悠然垂落,她微微侧目,以一种温柔又冰冷的目光看向古樾,缓缓说道:“如你所言,我看着天空突发感慨罢了。”   古樾盯着她额前被风吹过的碎发,有那么一瞬间目光摇曳,他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什么冲动,他偏过头去,说道:“别和我打哑谜了。如你所见,我所在的地方,天上地下,都是被清理过的。”   宋语山故作惊讶,道:“哦?原来是这样,国师大手笔,连天上飞的都管得着呢。”   古樾道:“没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进了我的地盘,就都由我做主。”   宋语山道:“国师,这话说的太满了吧?你这样说,是将你们国主置于何地了?”   她状似无意地说完这话,提脚边朝前走去,没有去看身后古樾的表情,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跟上来。   宋语山十分满意。   现在她知道了两件事,其一,古樾知晓他的敌人有飞鸽传书的习惯,因此所到之处,飞禽走兽一概绞杀不留。   这其二嘛……她还需要验证一二。   安庆的夜晚十分安静,明月高悬,将许许多多的庭院映照成一潭又一潭的水湾。宋语山房间的烛火燃到了深夜,最后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与此同时,树荫下响起一阵振动翅膀的微弱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   之后的两天,宋语山有事没事便四处闲逛,并且时常往返后厨。一开始古樾还会跟着,但每次都是跟到后厨门口,便不再进去了。   后来,古樾好似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在一次愁眉紧皱扬长而去后,许久没有回来。   于是宋语山决定去他的院子里瞧瞧他,顺便,给他带了个礼物。   主院,古樾国师正与手下开部署大会,一个小侍卫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要敲门又不敢的样子。   古樾瞧见他,便随口叫他进来,那小侍卫进来后极小声地嗫嚅了一句,谁都没听清楚。   “大点声,属蚊子的吗!”   一位元老级的将士不满道,他们时间非常紧迫,别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浪费了时间。   那小侍卫吓了一跳,依言大声说道:“国……国师!宋姑娘在门外!她说!一天没见到国师非常想念您!”   他极其耿直地将这一句话红着脸吼出来,顿时堂上安静一片,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随后带起一阵尴尬的咳嗽。   百厌的国师年轻,他带领的手下也多半是年少有为之人,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起哄这种事情上总是极其有天赋且乐此不疲的。   “国师啊,都怪我们!拉着您说个没完,抱歉抱歉!”一个人带头闹道。   于是便有几人跟着响应。   但也有人颇为不满,瞪着眼睛说道:“古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的将士们病得蹊跷,这是正经事,莫要耽搁了!”   马上有人出声反驳:“哎,姓李的,别这么迂腐嘛,他们是不大对劲,疯言风语的,可咱们的水源食物都是每日检验的,断不可能被下毒,要我看,还是这些人打了一仗,被吓到了罢了!”   “怎么可能呢?那些年轻的也便罢了,还有好多人出入沙场多次了,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被吓着?”   “是不是被吓着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只不过是说些奇怪的话,又没别的影响,依我看,可以暂时搁置……”   “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亲眼看见李大人他们营里好几个人挤在一口烧水锅里手舞足蹈,说自己在划船,哎呦,真是魔障了一般!”   “好了!”这些人一同在古樾耳朵旁边说话,闹得他头痛,他拍板订钉道:“检查食物来源,让大夫们重新检查一遍到底是不是被下了毒,李寺,此事你负责,今日晚饭前给我答复。将所有表现不正常的士兵集合在一起,隔离开,我要挨个问话。”   “是!”   众人答道,行礼后却没有退下。   古樾没理他们,直接朝门口走去。背后有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想看热闹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的国师,佯装顺路。   古樾心里是隐隐有些雀跃的,但部下面前,丝毫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紧绷着脸,像平时一样,殊不知情绪已经从眼睛里蔓延开去,嘴角也是难以控制地上扬。   他忍不住猜测,宋语山是不是想通了什么,她是不是……不再妄图舍近求远,是不是生出了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   脑海角落里也曾有过一闪而过的警惕,不过已经被压制到了九霄云外。   但是,古樾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准确的说,是当他出了主院,看到门外长长的走廊下,宋语山双手各提着一只鸭子,歪着头无辜地笑望着他的时候。   笑容凝固在他的唇角,古樾感到一阵麻意从脊背上滑过,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块石雕。 第72章 小蛇   宋语山朝他走来。   然而此时,对古樾来说,带着天使般笑容朝自己走过来的并不是那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而是某种恶魔或女鬼。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道:“站在那!别动!”   宋语山佯装不解,道:“你怎么了?”   古樾深呼吸,他的部下们围拢过来,见自家国师立在门口挡着路,也不敢强行通过,纷纷探着头朝外张望。   当他们看到宋语山以及她手里的东西时,纷纷倒抽凉气,然后用一种既崇拜又同情的目光看着宋语山。   “你拿的什么?”古樾问道,咬牙切齿。   “鸭子啊。”宋语山答得理所应当。   “拿着它们做什么?”   宋语山看看手里的鸭子,抬头笑道:“看它们俩长得好看,想送给国师大人。据说今晚吃烤鸭,来给国师看看它们上桌之前的样子。”   她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显得有几分邪恶。   古樾怒视着她,道:“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宋语山歪着头,无辜地问道。   古樾的一位部下赶在他发火之前打着圆场道:“姑娘啊,你大抵是不知道,咱们国师大人素来……不喜这种带羽毛的禽类,不过没关系,你赶紧道个歉,把鸭子放回厨房去,就没事了,好吧?”   然而宋语山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还回去,毕竟从目前的种种反应来看,古国师对禽类,绝不仅是不喜,而是恐惧――直接写在脸上的恐惧。否则他也不会把所过之处的鸟类全打下来了。   但宋语山还是装作惊恐状,道:“原来古大人讨厌,对不起!那……那我这就拿走!”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还未松一口气,只见宋语山手中的鸭子一阵挣扎,而她惊慌之下有没有抓稳,于是两只鸭子齐齐脱手,振开翅膀飞上墙头。   这是两只野鸭子,翅膀羽翼丰满,能飞得很高。   “啊!”   宋语山惊叫一声,挥动衣袖想把鸭子赶下来,但墙头上的野鸭子显然更为惊恐,被一驱赶,便本能地飞进了墙内头。   古樾以及他的部下们纷纷再次抽气,眼睛瞪得如同一排小灯笼。   墙内头,是古樾居住的院子。   古樾已经拔剑了,他面色铁青,神情僵硬,活像见了鬼。   “哎!哎!国师大人!咱们先去看看士兵们吧……”机灵的部下立马说道,拉着他的同时挥手示意其他人进去抓鸭子。   而其他人则是积极响应,个个挽起袖子便冲进院子里,使出浑身解数为自家国师清除侵略者。   然而野鸭子们也不是吃素的,它们扑腾翅膀,大叫着飞来飞去,在一片挥动的双手之间矫健地流窜,一时间竟没人奈何得了它们。   院子里简直鸡飞狗跳。   “对不住了国师!”宋语山道:“我……我也去一起捉!”   说罢小跑着侧身从古樾身边闪过,溜进了院子里,她表面上兢兢业业地捉鸭子,实际上却观察着古樾的神情。   他的脸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毕竟是在自己的一众部下面前丢了颜面,宋语山都能够感受到他翻滚的怒气,只是碍于身份要兀自压制。   “国师,正事要紧,”又是方才那位老成的部下,他再次提醒道:“军中谣言不止,这些小事日后再处理不迟。”   宋语山侧头听着他们谈话,察觉到古樾的目光后猛地转身,弯腰翻找着一丛灌木――一只野鸭子已经束手就擒,而另一只却不知钻到了哪里去,居然不见了。   过了片刻。她再次朝门口看去时,古樾已经离开了,周围寻找鸭子的人们也渐渐懈怠,几个有军职的吩咐了下人们继续找,自己走了。   宋语山直起腰来,趁着没人注意她,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古樾的内院,一间一间地查找起来。   如果古樾和太子有牵扯,那么势必会留下证据,宋语山打算碰碰运气。   然而古樾居住的这个地方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她不得章法地乱转一气,花费了许多时间才终于摸到卧房,而卧房又恰巧与书房相连,两个关键的地方凑在了一起。   这里遍布书籍文书一类的东西,看来古樾私下里不是个细心整洁之人,宋语山暗自腹诽了几句,这虽然加大了她找东西的难度,但是同时也不用担心翻乱了什么被古樾察觉。   她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摸过去,将每一本书都抖开,翻找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仍然一无所获,苦恼地长叹口气,伸了个懒腰,随意坐在古樾书桌后方,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忽然发现桌子上的一只杯子不太对劲。   杯子底端和桌子接触的地方居然落了些灰,说明它应当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拿起过了,但是偏偏杯口和内壁又洁白干净,细看之下,这杯子带着一层釉,成色不俗。   她伸手去拿杯子,谁知那杯子居然无法移动!   宋语山顿时发现了宝藏,此处定然有蹊跷,说不定是个密室的开关!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语山连忙将手里的书放在一边,想了想,还是飞快地出了房间,并且故意弄出了点动静。   脚步声一顿,果然被吸引过来,一个轻细地声音问道:“有人吗?”   接着从拐角处跑过来一个小侍从,看打扮估计是后厨的。   他见了宋语山,没有丝毫怀疑,欣喜道:“姑娘原来在这呢!让我找了好久!是不是找那只野鸭子找到这儿来了?”   “对……对啊,”宋语山道:“我顺着灌丛找的,没想到这院子有点复杂,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绕到哪儿来了。”   小侍从恭敬地说道:“这里是国师大人的卧房。姑娘 ,那鸭子已经找着了,都……被烤熟了,国师特意叮嘱,一定要让姑娘您多吃点,这不,我们到处找您呢!”   宋语山一阵无语,她侧头看了看卧房,方才她将书房翻了一半,心里有些不甘,但小侍从一副不讲她带走绝不放弃的态度,又说道:“姑娘,咱们快点走吧!不然都该凉了!”   宋语山无法推脱,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他离开,好不容易用野鸭子创造的机会,这下子又被野鸭子给毁了,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对了,你们回头把国师大人的院子好好收拾一下,这都快天黑了,等他回来若是看见有羽毛一类的,怕是又会生气呢。”宋语山说道。   小侍从听后摆摆手,道:“姑娘不用担心,咱们国师亲眼看见这院子里有鸭子乱飞,那么三五天内定然是不会回来了,这时间足够大家清理的。”   摸清了主子规律的小侍从介绍着偷懒的规律。   “是么……原来他讨厌那东西,讨厌到了这种程度啊……”宋语山小声说着,像是同别人讲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暗自在心里盘算着。   她身后的屋门并未关严,一阵微风悄悄溜进门里,引起“吱扭”一声响动,而后又重重关合。   院子里灌丛沙沙作响,不知从哪冒出一条小蛇,它转着圈游动,最后一头栽进枯井之中。   枯井之中只有浅浅的一弯水,但是井壁很滑,那小蛇大抵很难游得出来了。   *   宋语山慢悠悠地散着步,她打了个饱嗝,神情十分满足。今晚的烤鸭子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能感受到肉汁在口中炸开,香气四溢。   尤其是古樾被宋语山下午这么一闹,干脆连晚饭都没有吃。得知这个消息的宋语山高兴得又多吃了小半碗。   她担心惹人生疑,没有直接返回古樾所居之处,而是到普通士兵们居住的地方转了一圈。   方才听古樾的手下说起士兵们有异样,这令她有些在意,冒着半路碰见古樾的风险也要过去瞧瞧,心里暗自后悔没有多拔几根野鸭子毛带在身上,关键时刻即便不能救命,拿出来恶心恶某人也是好的。   但她走着走着,心情便没办法轻松了。   士兵这边的“异样”有些出乎她的预料。此时,坐进烧水锅里嚷嚷着划船的那一批人已经被强行关进屋内了,大抵是划船划得累了,都静悄悄地睡了下去。   此时外面活动的人分为两拨,一拨神情呆滞,坐在地上发呆,时不时地挥动双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但他们身边分明什么都没有。   如同中邪了一般,尤其是许多人同时做这样的怪异举动,在星辰初露的黄昏,显得格外渗人。   而另一拨则是正常人,沉重的杂活落在了他们身上,故而这些人各个忙得如同陀螺,简直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精神失常。   这些士兵可能得到过什么授意,见了宋语山,并未理会她,却又纷纷暗中关注着,还有人悄悄退走,想必是去给谁报信了。   宋语山浑不在意,毕竟此时古樾应当还在气头上,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过来。   反而这些士兵们令她有些担忧。她来到一人身侧,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士兵迷迷糊糊的,也没看清是谁,烦躁地挥手道;“没什么,赶苍蝇。”   宋语山疑惑地四下看了看,确定这个季节断不该有什么苍蝇,有问道:“苍蝇在哪?”   “这不都是嘛!个头这么大,你没看见?还长了副人脸,怪吓人的!”   宋语山听着他说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着手来到另一人身边,依旧如此问道。   那人一边咳嗽一边回答:“这些花太烦了,一个劲地飘个没完,还有花粉,太呛了……咳咳……”   如此又问了几人,宋语山终于确定,这些人通通出现了幻觉,虽然大家的行动相似,但是看见的东西却截然不同,看见苍蝇蜜蜂的都是比较平常的人,有些想象力格外丰富的士兵,能瞧见拿剑比武的喜鹊,或者乱飞的锅碗瓢盆。   这样迷幻的场景,令宋语山有些想笑,但士兵们烦躁的模样又令她心生不忍,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不受控制地捉起一人的手腕,搭上脉搏。   此人脉搏乍看之下无比正常,甚至比常人还有有力些,但宋语山心细,耐心感受了好一会,终于发现了端倪――每隔百余下便有一次异样的搏动,像一条小鱼从某块凸起的鹅卵石上滑过一般的感觉。   这是宋语山第一次探到这种脉搏时想到的场景。   她又探了另一人的脉,也是同样的状况。   这种脉搏她此前从未遇到过,但隐约之间又好像曾听谁讲起。   是谁来着……   她揉着脑仁,调动记忆,想起了某个落叶沙沙作响的夜晚和火光如豆的油灯……   “宋语山!”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宋语山被吓了一激灵,却也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关窍。   她抬头,看见满脸怒意的古樾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73章 得救   宋语山定了定神,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平视着古樾。   却发现此时的古樾与几个时辰前不大相同,他眼眶侧端有些红肿,身上透着一种疲劳感。   “回去!”   古樾失去了以往了温和,他言简意赅地说道,语气中有几分暴躁。   宋语山瘪了瘪嘴,扫视了一圈手舞足蹈的可怜士兵,心里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你找到医治这些人的办法了吗?”   这样大规模的集体幻觉,断然无法再用精神压力过大来解释了,古樾不置可否,说道:“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   古樾眼神游移到了一侧,他按压着眉心,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但是让宋语山快些离开的念头十分强烈,毕竟说来惭愧,他尚且未找到病因,也不知这奇怪的幻觉是不是会传染。   但宋语山却打量着他,忽然说道;“国师,难道你也……”   古樾一记狠厉的眼光扫来,宋语山乖乖闭了嘴,却在心里暗暗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于是她又道:“建议国师不要逞强,该求助的时候千万别耽搁。”   她原本是想让古樾及时看大夫休息,谁知古樾会错了意,冷笑一声说道:“求助?向谁求助?你吗?传说你是个神医,这我知道,但你现在定然巴不得我们全军覆没吧?我这个时候向你求助?我是疯了吗?”   他激动起来,一时没控制住,抬手驱赶了一下,顿时怔住,硬生生地按下手臂,脸色更加难看了。   宋语山无奈,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古樾看到的幻觉是什么,能让他暴躁得与平时判若两人,莫非他的幻觉是傅沉?   若真是如此,她还挺想自己也试试的。   “古大人,大家中毒中的蹊跷,我看这姑娘的嫌疑最大!”李寺站在古樾身边,趁机说道。   “我有嫌疑?”宋语山失笑道:“我每天被你们大人盯得死死的,吃喝拉撒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我有多大的本事给你们下毒?而且,你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中毒呢?”   这已经是宋语山能够给他们的最大的暗示了,但是并没有人听进去,因为就在此时,坐在地上发呆的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转了两圈之后又一屁股坐下,做出划船的动作。   而还有一些人,则是躺在地上挣扎扑腾起来。   大概是……没抢到船,掉进水里了……   宋语山被自己如此具体的脑补吓了一跳,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正常的人忙着去救那些“溺水”的伙伴,而划船的则因为被路过的人碰倒而做出“船翻了”的样子,落水的人数在增多。   场面令人啼笑皆非,若是此时傅沉带兵来攻,百厌势必战败不说,单是丢人便丢到了姥姥家了。   古樾没心思再去理会宋语山,他对身边的人说道:“带她回去,关进主院里,给我好好看着。”   未等宋语山反应,便黑着一张脸钻进了“落水”的人群里。   “调出一队人来,加固城防!”   “佩娘到何处了,出城去接她!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看见她!”   “没中毒的人集合!”   古樾一连下了三道命令,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宋姑娘,请吧,别让小的为难……”   宋语山看着古樾的方向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希望他请来的那位外援不要来的太晚。   而对于被关进古樾主院一事她是十分满意的,毕竟最初她的目的便是此处。   佯装不悦地在院门口与侍从争执了片刻,最后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大摇大摆地进了古樾的卧房和书房。   她一眼便瞧见了那杯子,心跳顿时快了一倍。   宋语山细心地关好了门,心中有一种即将撞破某些真相的期待感,她平复着心跳,朝着书桌走过去。   屋外有几人跑过的声音,铠甲叮叮当当地响。   宋语山未做理会,她伸手转动杯子,终于在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听到了微弱的“咔嚓”声 ,随即面前的墙壁打开了一道缺口,露出里面的另一片天地。   宋语山走进去,发现里面的东西都是属于前任主人的,她顿时对古樾有些失望,这人怕不是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间密室吧。   不然的话怎么宅子上下都没有原主人的东西,偏偏这里没有被清理。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在里面翻找着。密室本就是掩藏秘密的地方,古樾有秘密,前主人也有自己的秘密,所以任意拿起这里面的一样东西,信息量都格外巨大。   好在宋语山无意猎原主人的奇,她目的十分明确地翻找着,就在找得快要放弃的时候,从架子的最顶层看见了一个紫红色的匣子。   匣子并不显眼,但引起宋语山注意的是覆盖在匣子顶上的锦缎云纹,这种云纹,宋语山曾在百厌的帅旗上见过。   找对了!   她心中暗喜。   匣子很高,宋语山着实费了些力气才拿下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匣子上落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宋语山哀叹一声,差点把匣子砸在地上,心里骂了古樾好几句,她晃了晃匣子,里面显然是有东西的。   于是她一鼓作气四处寻找钥匙,但心里却越来越凉,她也知道,但凡正常人,便不会把钥匙和锁放在同一处。   最大的可能,就是古樾带在身上了。   想到这里,宋语山便放弃了找钥匙的想法,毕竟即便此时古樾中了招,也断不可能任由别人在自己身上乱翻乱找。   她苦恼地坐在地上,气鼓鼓地望着匣子,有种做好了美食却只能看不能吃的感觉,心里痒痒得不行,胡乱拨动着匣子。   屋外铠甲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跑动的人仿佛比方才更多了些,宋语山顿时警惕,她抱着匣子从密室里出来,转动杯子把密室合上。   实在不行,就找个结实的东西把匣子砸开吧,宋语山想着,打算去柴房一类的地方找找有没有斧子锤子,匣子比较大,不能随身带着,于是她匣子藏在了屏风后面的角落。   又拿来软垫一类的将其盖住。   藏好后,铠甲声好似更近了,宋语山听得心烦,想直接出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然而到门口刚要开门,便听门外一声闷哼,随即一个重物砸在门上,硬生生地将房门砸开。   一个百厌士兵摊倒在门框的碎屑上,摔得七晕八素,好在宋语山躲闪及时,没有被殃及。   她眯着眼睛在一片尘土中朝外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黑衣人,以斗篷蒙着头脸,而他周围百厌士兵躺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   黑衣人见到宋语山,并未惊讶,而是迅速地扯下面罩。宋语山看清他容貌,顿时心中一阵狂喜,惊呼道:“爹爹!”   正是宋序,他略一点头,朝宋语山挥手道;“别问,快走!”   宋语山开心得想跳进爹爹身上,不过她也知道此时风险很大,来不及多问,转身回去取了匣子,便随宋序一同出了门。   宋序看了匣子一眼,再次将脸挡住,带着宋语山左拐右拐来到后院,此时这里分外壮观,一众侍卫丫鬟躺在地上扑腾,均是溺水状,神情痛苦不堪。   即便两个活人从身边经过他们也视而不见。   宋语山忍不住说道:“爹,你把他们的船给砍了?”   宋序闻言愣道:“什么船?”   宋语山低低地笑出了声,眼睛一转,说道:“原来爹爹不知道,算了,回头让阿娘给您解释吧。”   宋序微微皱了下眉,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深究,两人匆匆忙忙地穿过一众人群,朝着人少的方向前行。   ――事实上,精神正常的士兵几乎全被古樾调去看守城门,剩下的则是看管宋语山的,也已经被放倒在院子里,因此,其他地方几乎形成了中空地带,任人通行。   他们一路跑到了院墙处,宋序带着她轻而易举地飞过院墙,道:“在这儿等一下。”   “什么?”宋语山没听清,问了一句,但没得到答复,宋序又飞上了院墙,发出几声杜鹃鸣叫般的暗号。   很快,一个女子身形的人从另一个人方向闻声而至,到了近前和宋序略一点头,两人双双翻过院墙,落在地上。   宋语山眼睛一亮,一头扎进女子的怀中,双手环抱得很紧,欣喜道:“阿娘!你也来了!你和爹爹是专门来救我的?”   冷清浊覆面的纱巾被蹭下来一角,她把宋语山从自己身上拉开,仔细看了一遍,说道:“不愧是我女儿,折腾出来这么多事,人却好好的,好像还胖了些。”   宋语山顿时惭愧异常,都怪古樾这边的伙食太好,让人忍不住吃很多。除此之外她又想起之前自己不告而别,阿娘定然很生气,因此她还有些心虚,不敢说话。   “先离开吧,傅沉在外面等着呢。”宋序及时帮她解了围。   宋语山又是一惊,她今晚过得实在是刺激异常,一颗心脏久久无法平复下来。   “傅沉他……也来了?”   宋序点点头,冷清浊接着说道:“不仅他来了,他还带了五万大军一同迎你呢。走吧,那个国师已经发现我有问题了,再拖下去只怕有危险。” 第74章 藏匿   宋语山被宋序和冷清浊夹在中间,蹭着两人的轻功,半点力气都不用出,便看着四周景致起伏变换。   身子闲了下来,脑子便活泛开了。   想着方才阿娘所言,不免有些奇怪,怎么古樾和阿娘还见过面?   而且,古樾早就封锁了安庆,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他们两人是如何进来的呢……   宋语山有满腔疑问,却只能先咽进肚子里,忙着逃跑。   她暗自叹息着自己这两位爹娘实在是不够意思,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又有专长又会武功,然而却半点都不教自己,任凭亲生女儿一路玩儿到了十七岁。   还好他们的女儿自己上进,又聪明地保留了两人的天赋,才不至于枉费他二人的名声。   几人就快走到城门处了,宋语山忽然说道:“等等!爹娘,他们封锁着城门,我们如何出得去?”   宋序道:“我们不必出去。”   说着左拐右拐地,进了一户人家,放下宋语山,将门反锁起来。   “在这里等就好,”宋序又道:“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放信号弹。”   “等什么?”宋语山追问。   宋序已经走了,冷清浊在自家闺女脑门上弹了一下,道:“当然是等你的英雄带着五万铁骑来救你了。”   宋语山忙问:“傅沉他果然要今天攻城!所以阿娘你们和傅沉是一同来的?蛊毒也是你们一起放的?是担心我再被当做人质所以才提前来救我的?”   她的问题太多,冷清浊先是夸奖道:“不错啊,居然能看得出是蛊毒,那你倒是再说说看是如何投的?”   宋语山苦恼地说道:“就只有这个我猜不出,古樾,就那个国师,他一向严谨,我看不出哪里有机可乘。”   “没错,那人非常严谨,把控着水源粮草甚至飞鸟,但是他唯独忘了,人或许无法自由出入安庆,但是动物可以,尤其是一些不讨人喜欢的小动物……”   宋语山灵光一闪,忽然道:“比如蛇?”   “你看见啦?”冷清浊挑眉道:“是傅沉想的主意呢,安庆自古便是汇集药材生意的名城,经常有捕蛇人进出,城里也有专门养蛇的,我们将蛊投在蛇身上,他们游走进城中,时辰一到便会不受控制地投入水中,那位国师固然守住了水的源头,却想不到我们污染的,却是他家里的。”   一束信号弹从远处炸开,寂静的夜空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明晃晃的流光倾泻下来,安庆城的三分之一都被点亮。   城外号角声顿起,金戈铁马涌向安庆,仿佛撞钟一般,杀伐震天。   连城内的空气都跟着躁动起来。   母女二人踱进了屋,关上门后,宋语山又道:“百厌士兵有四分之三都倒下了,国师也是强弩之末,今晚这场战斗,应当没什么悬念了。”   冷清浊道;“没错,我们将你救出来,就没有悬念了。”   但她看见女儿依旧眉头紧锁,又问:“你不高兴?不会是同百厌人牵扯久了,起了恻隐之心吧?”   宋语山摇头道:“不会,我拎得清的。我只是在想,像这样大面积的投蛊……城里的百姓岂不是……”   冷清浊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没事的,这种蛊只有和铁类相遇才会被激发,你看你不是也反应么?再说了,即便真的误伤,效力也只持续二十四个时辰,基本上睡两日便恢复正常了。”   “铁……铠甲?”宋语山道,难怪古樾一开始没事,穿上铠甲和部下议事后便中招了。   “没错。但那国师也很聪明,很快便查到了是蛊毒,只不过这蛊是我自创,旁人自然解不了,于是他便想起了一个人。”   “谁?”   “佩娘,是百厌有名的蛊师,她随军驻在安阳,与安庆毗邻。”   宋语山抓住了一些线索,猜测道:“但是国师他只是听说过此人,却没见过,于是阿娘你和爹爹在中途截下了她,换成自己上阵?”   冷清浊点了点头,表示她猜得很准,此时投放信号的宋序回来了,他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冷清浊看见他,没来由地翻了个白眼,又补充道:“不过不是强行截下的,是人家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自己下了马车回安阳去了。”   宋序没想到自己进来的这么不是时候,尴尬着咳嗽了两声,然而他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女儿丝毫不理解他的处境,竟问道:“为什么?她为什么给爹爹面子?她认识爹爹?”   仿佛一瓢热油浇在了火堆上,冷清浊冷哼一声,道:“可不是呢,那是你爹年轻时的相好之一。”   宋序进屋之后连一句话都没说身上便中了两剑,连忙辩解道:“什么相好!你私下胡闹便罢了,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还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冷清浊这个一点就着的脾气十七年了没有丝毫收敛,她咄咄逼人道:“我说错什么了?人家这么多年了都不曾婚配,是为了谁啊?你心里没点数么?”   “人家的终身大事关我们什么事,你不要东攀西扯了!”   宋语山被夹在中间,这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一桩极其令人不快的事情,她抬着手打算从中说说好话,但那二人一把年纪了吵起架来依旧针锋相对,宋语山“哎”了好几次,却连个插话的缝隙都没有,于是只得放弃,默默地退到一旁去。   窗外阴云密布,月亮时隐时现的,宋语山在爹娘生动的吵架声和城外炮火声中打了个哈欠,她忽然想起自己带出来的小匣子,拿出来摆弄了一下,想着一会儿将这个当做礼物送给傅沉,不知够不够牌面。   不过这要取决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了。   她再一次把匣子凑近耳朵摇晃几下,但周围实在是太吵了,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里面的东西应该很轻。   这间房子许久没人居住,四处透风,专心研究箱子的宋语山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自己并未在意,揉了揉脸,吸着鼻子。   又过了片刻,她意识到屋子里安静下来了,于是不解地抬头看去,宋序和冷清浊果然不再争吵,两人后半段说了什么宋语山没听进去,只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很神奇,吵架的时候针锋相对像是随时要捅对方一刀,而转眼安静下来静静站在一起时又是登峰造极的相配感。   不愧是我的爹娘啊。宋语山想道,随后笑了起来。   冷清浊碰碰宋序,道:“咱们闺女傻了吧?”   宋序没说话,解下自己的斗篷走过去盖在宋语山身上,又转头对冷清浊说道:“你冷不冷?”   冷清浊摇头,道;“我什么时候怕过冷?”   宋序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陈年往事,低声笑道:“嗯,也对。”   宽大的黑色斗篷带着来自父亲的温度,宋语山原本也不怎么冷,只是这斗篷披在身上格外令人安心,她便拢了拢领口,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若说此前打斗声还如同隔着一层帷帐,那么此时便是帷帐被扯下来的一刻。   “城破了……”宋语山紧张地站立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指节发白。   冷清浊淡淡地说道:“我们出去和傅沉汇合吧,否则若是有南晋士兵杀进来,只怕说不清楚。”   “他们不会的,”宋语山先道:“他们不会进百平民百姓的家中,这是傅沉治兵的规矩之一。”   宋序也点头道:“剩下的就交给他吧,我们等尘埃落定便好。”   宋语山又坐回到方才的位置,但总觉得身上像是长了刺,坐立难安。   傅沉的五万大军来势汹汹,百厌战力不足又没有准备,城门被轰开的那一刹那,便已经注定了他们的落败。   一直在城墙上指挥的古樾有些撑不住了,他眼前的幻觉越发明显,几乎到了遮挡视线的程度,且总能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湖泊,分明是夜晚,可那湖泊上却波光璀璨。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是蛊毒性子猛烈,绝不是他凭借毅力便能客服的,他在幻觉和现实之间沉浮挣扎,直到看到傅沉。   他的宿敌,与他隔着一道城墙,傅沉虽在城下,却是睥睨万物的神态。   短暂的对望,在古樾眼中却无比漫长,他划破手臂上的皮肤以保持清醒,这是他的第五道伤口了。   “我派回去的人在哪!宋语山在哪!”   他按着伤口嘶哑着喊道,周围无人回应,面对傅沉,宋语山是古樾此时唯一的希望。   然而他最后的希望还是落空了,城门破了,同时侍卫带来了宋语山不见了的消息。   “国师!撤走吧!”李寺头上被流箭划了一道,满脸血痕,却竭力守在城墙上。   古樾的目光穿过激烈的战场,与城下的傅沉遥遥对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输了两次,输在了同一人的手中。   但此时不是争狠斗勇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年纪,纵使万般不甘,却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走北门,撤兵!”   古樾咬紧牙关,下达了撤兵的指令,府邸在北方,他此时尚且不知被盗走的不仅是宋语山,还有密室里的东西。   等他发现的时候,大抵表情会更加精彩。 第75章 团聚   隐匿在民宅之中的宋家三人等待了许久,忽然听见从北边隔壁传来小孩儿的哭声。   那是睡梦之中受到惊吓而发生的尖锐哭喊,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着嘴巴,在兵荒马乱中也十分突兀,听着令人忍不住起一层鸡皮疙瘩。   宋序警觉地拔出剑来,将窗子打开一道小缝,朝外面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傅沉的士兵固然军纪严苛不会随意进出民宅,但丢失了重要密匣的古樾,竟疯了一般宁可霍出命去、宁可全军覆没,也要把宋语山和密匣从城中给找出来。   于是原本要从北方撤走的百厌士兵重新聚集到被攻破的城门前,以自己血肉之躯,死死挡住前进的南晋军。   而同时,在城内……   “那国师怎么想的,败局已定,不赶快撤退,居然四处骚扰平民?”冷清浊和宋序站在一起,看了几眼后说道。   宋语山心里一惊,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匣子,当即便觉得自己捧着的大约是个炮仗,还是能随时把她炸得尸骨不剩的那种。   她小心地说道:“他可能是在找东西……”   宋序回头看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诧异道:“他找的是这个?”   宋语山艰难地点了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这是什么?”冷清浊问道。   宋语山摇头:“上了锁,我还没打开,就直接抱走了,反正定然是重要的东西。”   她有些后悔,应该当时就想办法弄开匣子只拿走里面的东西的,留下个空壳子说不定还能糊弄古樾一时半刻。但现在容不得懊恼,至少能够确定匣子里东西的重要性。宋语山将抱得更紧,下定决心誓死护好此物。   转眼,“骚扰平民”的百厌士兵离开隔壁,来到了宋语山容身的院门前。   他们直接一脚踹开院门,长驱直入。   屋子狭小,三人并无可以躲避之所,宋序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等百厌士兵一破门而入,便先下了手。   宋语山抱着匣子躲在宋序身后,只有焦急看着的份儿,但她很快发现这些百厌士兵有些不大一样,或许是古樾下了什么死令,他们动起手来来凶悍异常,胸前破开了一条口子也毫不退后,甚至还引来了更多的人。   有人认出了宋语山,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朝她扑来,被宋序拦下,转眼又有更多的眼睛锁定在她的身上。   宋语山像是只进了狼窝的小兔子,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之下毫无反抗之力,浮萍一般杂乱无章地躲避着。   “不行,人越来越多了!清浊,你带语山先走!”宋序一脚踢开一个百厌士兵,朝她二人说道。   冷清浊已经体力不支,她喘着气,看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百厌人,犹豫了片刻,在宋序的再三催促下,皱着眉头道:“那你自己小心!语山,走!”   她拉起宋语山飞上屋顶。   宋序大喝一声,拨开两个百厌士兵,硬是护着她们开出了一条路来,一颗汗珠流进眼睛,他眼眶一酸,却不眨眼地盯着二人离开,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试图追击的敌人。   “爹!”   宋语山担忧地回头望着,只见猩红的剑尖点在地上,宋序握剑的右手在颤抖,他抬起左手朝后方挥了挥,又回握在右手手腕上。   “别喊了,”冷清浊捏着女儿的下巴把她的头扭转回来,笃定道:“一些小喽,你爹还是能对付的。”   看着母亲坚定的侧颜,宋语山对自己父亲也有了跟多信心,然而还么等她放松些许,追兵竟又出现了。   一只流矢从地面上射来,直冲向宋语山的胸口,她还未看清楚,便被冷清浊挥剑挡开,并带她跃至半空。   然而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在第一支箭的遮挡下,借着视线盲区,瞬间没入冷清浊的肩膀。   冷清浊“嘶”了一声,手臂被卸掉了力气,宋语山腰间一空,便要掉下去,冷清浊顾不得肩上箭矢,咬着牙以另一只手去拉宋语山,却终究晚了一步,两人一同掉在地上,被三个百厌士兵以□□抵着喉咙。   凄冷月光下,古樾一身铁甲,骑着马站在巷口,他眼中充满血丝,眼下乌青,紧紧抿着双唇,如同一位冷漠的行刑人。   但他看向宋语山的眼神却是炽热的,带着几分破坏和占有的意味。   “真让人头疼啊,”古樾挑起一边眉峰说道:“我出征前,便有人告诫我要小心招了女人的道儿,我处处提防,没想到还是不行,被小女孩偷了东西,又被小女孩的母亲骗得团团转。”   冷清浊丝毫不受他的影响,沉着说道:“你放了她,我告诉你解蛊的最后一步是什么。”   士兵长矛的尖端动了动,但古樾却不为所动,摇头笑着说道:“不必了,你晚了一步,最早中蛊的那些人如今已经恢复如常了,所以这蛊其实是没有解药之说的吧?”   宋语山心里一紧,看向冷清浊,却听她道:“你若是这样想也不无不可,只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自己身体里,最好还是心里有点数才行。”   古樾冷哼一声,道:“没空和你废话。语山,你自己过来。”   他音调平和,却不容置喙。   城门处再次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冷静如古樾也微微显出些慌乱,宋语山趁机问道:“你说我偷了你的东西,我偷了什么?”   古樾座下战马摇晃着头颅,烦躁不安地跺着蹄子,古樾扯紧了缰绳,微微向前探着身体,说道:“谁知道你当初让那小侍卫给我的是什么药,这里――”   他不怀好意地拍了拍左胸口心脏的位置,继续说道:“……非但没有被修好,还整日空空荡荡的,你说你偷了什么?”   宋语山顿时一阵牙酸,差点抱不住怀里的匣子,连冷清浊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原来国师是看上我家女儿了,那你倒是早说啊,早说,也好让我们早点断了你的念想。”   古樾没有被她激怒,而是耐心地等待了片刻,见宋语山没有半分起身自己走过来的自觉,于是重重地勒马,便要过去。   “等一下!”   宋语山忽然抬头大声说道,眼睛亮亮的,黑暗中如同繁星。   古樾连人带马下意识地一顿,疑惑的目光望向她,耐着性子听她要说什么。   宋语山又道:“那什么,要不然,你还是别过来了吧……”   她话音未落,古樾忽然感到脊背后一阵寒意,多年的战斗经验使他当即拔剑格挡,“叮”地一声,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力道之大,差点溅出火星。   宋语山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她笑着继续说道:“……否则的话,傅沉要杀你,还得多走上几步。”   古樾被方才的一剑震的嘴角流出鲜血,那张一向胜券在握的脸显出了几分灰败。   他没想到自己派去堵住城门的精锐居然只坚持了如此短暂的时间,也没想到傅沉会这么块找到他们的位置,更没想到……   当初国主曾严肃地对他说,即便是死,也要好好保存那东西,那是百厌未来的希望……   古樾惨淡一笑,如今自己真要将命搭在这上面了。搭上命也便罢了,关键是东西绝对不能……   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傅沉的,更何况此时自己只有数十精锐,而傅沉背后是千军万马。绝境之下,他任凭傅沉的长剑穿进自己的身体,主动送了一步,牢牢地抓紧剑柄以及傅沉握剑的手,推着傅沉向后退去。   他面容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大声喊道:“毁了它!”   不知是在朝谁喊。   傅沉一时无法脱手,只能关切地看向宋语山那边,此时包围着宋语山和冷清浊的三个百厌士兵应声而应,纷纷从袖口中拿出了一管黄色的液体。   古樾又朝前走了一步,完全挡住傅沉的目光,他大口吐着鲜血,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别想得到它……”   傅沉尚且不知那个“它”是何指代,只当他说的是宋语山,当即使出十乘十的力气试图甩脱古樾,然而古樾却像是长在了他眼前,饶是目光已经涣散,却仍抓着傅沉不肯松手。   直到另一侧火光冲天。   两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古樾愣了一下,神情呆滞而疑惑,他费劲地扭头去看,在小巷尽头的黑暗中,两簇火光下人影拼命挣扎,却因声带被烧而绝望地发不出声音。   不对……   他被傅沉一把推开,缓缓倒在地上,他的脸朝向火光的一侧,视线的尽头是宋语山因惊慌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不对……   古樾咳出一口血,固执地与疼痛和睡意斗争,他眨了眨眼睛,却想不明白,为何被火焰笼罩的两个人是他自己的部下,他分明给了他们三个最后的武器,那是让他们在迫不得已的最后关头毁了宋语山和匣子的东西……   他的……第三个部下……   古樾自嘲地一笑,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宋语山呆滞地看着那个突然攻击了自己同伴的百厌士兵摘下头盔,她眨了眨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月……月影?” 第76章 密信   “百厌士兵”单膝跪地,拱手道:“月影失职,吓到姑娘了。”   火光的亮度丝毫未减,但地上的两个人已经不再挣扎了,甚至乍看之下难以辨认人形,不断散发着焦臭的气味。宋语山干呕了一下,强行忍住恶心,不敢去看尸体,她盯着月影好一会儿,惊喜又茫然地说道:“月影!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穿着百厌的铠甲,你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月影青涩的面孔上透着一丝羞赧,道:“我混在其中很久了。当初在洛阳,我救不了姑娘,便干脆佯装被俘,寻找机会,可惜一路上都没能见着姑娘,后来百厌国师放俘虏离开时,我要求留下,他没有怀疑,留我做了亲兵。是月影没用,直到今日,才终于有用武之地。”   宋语山震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原来月影一直在她不远处,隐藏得如此之深。而且,期间他定然是有机会脱身的,但却为了自己,孤注一掷地停留在险地。   宋语山感动得无法用言辞表达,只得重复说着“谢谢你”,说得月影都不安起来,又行了个礼,而后来到傅沉身边,跪下道:“傅将军……”   傅沉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先去城门处吧,这里我让别人收拾一下。”   月影抬头看了傅沉一眼,面露感激。他毕竟与百厌士兵相处了这么久,平时又颇受照顾,只是终归立场不同,他有他的原则,有他效忠之人,即便最后下了杀手,心里的一角终归是动容的。   傅沉朝他点了点头,便收剑回鞘,步伐坚定地朝宋语山走去。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障碍,傅沉每走一步,心里的喜悦便强大一分。这一刹那,似乎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层屏障,任由外面嘈杂混乱,里面却温情款款,春暖花开。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姑娘,唇边带着浅淡的笑,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臂,手掌朝上。   宋语山也看着他笑了起来,明亮的目光中带着水汽,她搭上傅沉的手,被一阵大力拉起来拥入怀中,霸道的暖意袭来,带着她最为熟悉的气息,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宋语山在他颈弯处合上双眼,坚硬的铠甲也无法阻隔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融为了一体。   傅沉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如释重负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从此以后,我要把你绑在身边,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   有力的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耳畔爆炸和厮杀的声音渐渐远去,宋语山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如今终于在久别重逢的一句情话里苏醒,傅沉拥她在怀,爹娘也在身边,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时刻。   宋语山忽然耳朵一红,从傅沉的怀抱里挣扎出来,不自在地朝着阿娘的方向瞟着,宋序不止何时回到了冷清浊的身边,宋语山看着他们的衣角,视线不敢再向上移动。   傅沉了然,笑着将她身上的斗篷向上拉了拉,带她一同来到宋序二人身前。   冷清浊虽然被射穿了肩膀,但她体质特殊,恢复能力极强,现在已经止住了血,并无大碍,而宋序也只是有几道皮外伤,并不严重。   “先生,夫人,我先派人送二位回去吧,如今安庆已破,剩下的便是些善后之事了。”   冷清浊照例没有答话 ,在除了宋序之外的一切人面前,她都是高冷不可亲近的样子。而宋序则是点了点头,又朝着古樾的方向侧头示意傅沉:“那人还活着。”   古樾当真是个命大之人,几次三番身受重伤,又偏偏吊着一口气,不由得令人佩服他强大的生命力。   但冷夫人显然对此颇为不满,她扶着伤口便去拔剑,狠厉地说道:“这人敢打我女儿的主意,让我来!我不介意送他上路!”   宋序忙将她拦下,顺手还把剑推了回去,道:“别添乱了,傅将军自会定夺。”   他没有直呼姓名而是换了个称呼,冷清浊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用威胁的目光看着傅沉。   傅沉皱眉道:“此人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快人心,不过他是百厌国师,留着大有益处,等战事终结再报私仇也不迟。”   冷清浊撇了撇嘴,没有再言。   宋语山望着古樾被人绑住手脚抬走止血,如今地位翻转,心里暗爽的同时还有一丝怅然。指间有意无意地敲打着匣子。   敲了几下后,她忽地一拍脑门,赶紧说道:“傅沉!你快看看这个!古樾他就是为了这个放弃了逃跑机会的,想必是十分重要之物。”   傅沉接过匣子,深沉地看了宋语山一眼,说道:“你也是因为这个匣子才被他追上的吧?   宋语山张了张口,有些心虚。   傅沉低声说道:“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为了任何事涉险。先和你爹娘一块回去歇一会,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和你一起看这个匣子。”   他声音很低,如同耳语,离得稍远些的人听不到他说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被暧昧气息所萦绕。   而傅沉在得到宋语山的一个点头之后,随即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样子,翻身上马,继续围剿剩余的百厌士兵。   笼罩着安庆城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散开了,月色大大方方地流淌下来,为城墙打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宋语山坐在桌旁,手撑着腮,歪头看着宋序为阿娘处理好伤口,三人都没有讲话。   “语山,困了就先休息吧。”宋序说道。   宋语山止住打了一半的哈欠,用力摇了摇头,说道:“我再等等,月影说最多再一个时辰,他便会回来了。”   油灯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暗了一下,冷清浊往里面添了些灯油,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差点打翻油灯。   宋序见了,顺手接过,说道:“女儿要等便罢了,你这个伤员,先去睡觉行不行?”   冷清浊道:“我是不大想等的,可我想知道那匣子里到底是什么,值得那国师把自己给搭上。”   宋序道:“匣子里装的东西难道会跑吗,你睡醒起来不也能看?”   冷清浊白了他一眼,宋语山眼见着他们又要争执,忙道:“阿娘快去休息!我明天一早便亲自告诉阿娘,保证一刻都不耽误。”   女儿说的话总是比夫君要有用些,冷清浊叹着气随宋序离去。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夜枭挂在枝头叫了一声,受到惊扰拍打着翅膀飞走。   宋语山眼皮越来越沉,她手撑在桌子上,忍不住开始点头。   恍惚间做起了梦,梦见自己回到蒙蒙山上,午间婶娘做了糯米蒸藕,上面淋着新采的蜂蜜,宋语山吃了两碟,肚子圆滚滚地爬到树杈上躺着休息。   轻薄的叶子滑过她的脸颊,有些痒,她胡乱抬手去扯,却听见有人在树下轻轻唤她的名字。   “语山……”   是个熟悉的少年嗓音。   宋语山疑惑地睁开眼睛朝树下看去,只见树下站着十八岁的傅沉,他抱着双臂,腰间挂着佩剑,剑穗格外地长,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爽朗开阔。   宋语山心里一跳,不明所以地也跟着笑起来,又听他说:“你快下来,否则,我要再去烤你的兔子了。”   “不行!”宋语山中一片混沌,却急切地出言阻止,忽然手上一滑,整个人从树枝上掉了下去。   ……   剧烈的失重感令她头晕目眩,意识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切换。   直到感受到身体下面实实在在的地面之后,才恍惚察觉方才是做了一个梦。   她本是坐在凳上的,但此时后背却靠着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宋语山疑惑地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发现她梦中的少年仍在面前,笑容如出一辙,只是面容棱角更加锋利,褪去了那一层少年轮廓。   “哎,就这么迎接我?”   “嗯?”   宋语山又眨了下眼睛,桌椅腿在身侧放大,佩剑也在一旁,而傅沉半跪在地上,而自己则躺在他的身上。   想来傅沉披星戴月归来,一进屋便先看见宋语山迷迷糊糊地从凳上滑落,于是佩剑一扔便过来接她,人是接住了,自己却成了人肉靠垫。   “我,我睡着了……”宋语山歉然道,笑着看他。   “困了怎么不回房里睡?”傅沉保持着这个姿势,腾出手来责备地在她鼻尖上一刮。   宋语山摇摇头,神情温柔地看着他,说道:“我梦见你了,在蒙蒙山上,你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傅沉挑起一边眉峰,道:“是么?我还做什么了?”   宋语山仔细想了一下,想说他还要烤自己救治的兔子,然而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便摇了摇头,道:“没别的了,我就打了个盹。”   又伸出手抚上傅沉的眉,并顺着眉峰的走势轻轻滑到眼角。   傅沉没有躲避,他将这只不老实的小手捉住,搭在自己身上,说道:“那现实中恐怕不太一样了。”   “什么……”   宋语山的后半句话被傅沉含进口中,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傅沉的衣襟,又觉得使不上力似的攀上他的脖颈,两人的身体和气息都交缠在一起,滚烫而热烈。   夜晚的凉风从敞开的房门外吹来,被傅沉全部挡在身后,屋内温度攀升,傅沉的手触碰到宋语山的脸颊,摸到一片滚烫,他勾着嘴角稍稍离开了宋语山的双唇,待她短暂地得到空气后又重新覆盖上去,手扶着她的后脑,吻得霸道又缠绵。   宋语山四肢酸软,饶是有傅沉抱着,身体仍不断地向下滑,傅沉意犹未尽地饶过她,将她抱在怀里,蹭着她的耳朵说道:“你立了大功了。”   他嗓子又有些喑哑,低声细语如同说着情话,宋语山耳边一麻,向后躲开,捂着那边耳朵问道:“你是说……那个匣子里的东西?”   傅沉一手搭在膝盖上,潇洒中带着几分惬意,点头说道:“不错,我刚在院子里把匣子弄开了,想不想看?”   “废话嘛!”宋语山赶紧从傅沉身上起来,还急切地拉了他一把,道:“快点让我看看!”   傅沉知她心急,也不卖关子了,从衣襟里掏出几封书信,道:“就是这些,我只打开一封瞧了两眼,便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剩下的和你一同看。” 第77章 骄矜   “果然和太子有关……”   宋语山认出了密信上独特的印章,是属于太子的。   傅沉点头,两人慎重地翻看密信,越看越是心惊 ,一开始还可以调侃几句,感叹“捉住了太子的死穴,这下可以卖六殿下人情了”,但看着看着,两人愈发沉默,到最后,信看完了一遍,两人皆眉头紧锁,相对无言。   宋语山此前已经从古樾口中探到些苗头,也猜测到了太子或许暗中与敌国勾结,但这个真相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时,仍旧令人震惊。   再加上……不仅如此。   一句“扶远既知晓,不可再留”,寥寥数字,却道尽千言万语,写尽人心叵测。   傅沉子承父业,却没想到“扶远大将军”沉甸甸的头衔之下,还藏着这般鲜血淋漓的阴谋。   宋语山担忧地看着傅沉,拉着他的手,说道:“傅沉,你说这信会不会是假的啊?这么重要的东西,百厌国主怎么会任由古樾带到前线来呢?若是被我们南晋得到了,他们不就失去了那位太子的帮助了吗?”   密信涉及到了两段时间,稍新一些的是最近的,而略旧的,竟来自四五年,不知为何没有被销毁,几乎涉及了每一场战斗。   宋语山在看到某一段时心惊胆战,她甚至迫切希望信是假的、是百厌为了使南晋内斗而刻意伪造的……   但傅沉摇头道:“古樾把这匣子随身带着,或许是因为这个。”   他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锦囊,里面放着一枚造型独特的印章。   “这应该是他们与太子联络用的,古樾要拿着这个,才能得到他需要的信息。不过为何要把那些信也一并带着,其中定有蹊跷,大约只有他们国主和国师自己知道。”   “好吧,那只能说明印章是真的,四五年前的信未必也是真的!”   “那上面有太子印信,造不得假,”傅沉淡定的模样与宋语山对比强烈,他反手将宋语山的手握紧,道:“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但不必这样,你知道我这些年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宋语山咬着下唇,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找出当年千歌城被屠的真相……”   “是啊,没错,”傅沉笑着说道:“可那真相已经过去了太久,又被人刻意掩埋,如何找得到呢?如今我得到了这些密信,上面白字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皱着眉却仍在笑,宋语山看着格外心疼。   傅沉深吸一口气,喉结翻动,又道;“只是说来好笑,我只顾着给自己一个清白、给兄弟们一个交代,却连自己父亲被人设计陷害都不知晓,还差一点……差一点……”   “别说了,傅沉……”宋语山牢牢抓住他颤抖的指尖,温声安抚道:“还为时不晚啊。”   傅沉仿佛一个冬夜里从野外归来的旅人,身上带着寒气,他弓着腰,将下颌搭在宋语山的肩膀上,两人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所以,谢谢你。”许久之后,傅沉说道。   “你为我带回了如此重要的东西,谢谢你。”   宋语山微微抬起头,让他倚靠得更加舒适,轻拍着他的手臂。   根据密信上所言,基本上可以推断,当初便是太子与百厌国主,也就是当时亲征的百厌王子,里应外合,设计圈套把傅沉的父亲困在了千歌城,又斩断外界的支援,使其最终护城而死。   但令人不解的是,太子到底为何要与敌国合作?又为何偏要害死傅沉的父亲?他死了,还有何人能替南晋镇守河山?   宋语山向傅沉询问,他也摇头道:“太子本就性情阴暗,睚眦必报,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四年前,他尚未坐稳太子的位子,自己又没有什么出头的本事,处处被五殿下压着一头,想必若是当时百厌以助他夺嫡为诱饵,他不难上钩。”   “百厌是敌国啊,如何能在夺嫡一事上横插一脚?”宋语山不解。   傅沉道:“我父亲死后,太子曾来到前线稳定军心,据说,那段时间百厌节节败退……所以……”   所以,太子出了风头,在朝廷上下赚足了脸面,只是没想到傅沉竟还活着,数月后归来掌军,想必是破坏了他们狼狈为奸的计划的。   难怪太子对傅沉的态度就好像是傅沉刨了他们家的皇陵一般,好大的怨气。   宋语山叹气道:“哎,可若不是你出现,单凭一个没用的太子,如何能击退百厌,难不成,他真的相信百厌会如约乖乖退回自己老巢去?太子殿下当年真是天真……不管怎么说,一定要让太子付出代价!傅沉,你打算如何捅破这件事?直接呈交圣上如何?”   “有些困难,”傅沉道:“太子恐怕也快抵达安庆了。”   宋语山后脊一凉,瞠目结舌道:“他……他来做什么?”   傅沉轻叹道;“皇帝他终究对我缺了几分信任,此次虽依旧命我为扶远将军,却忌惮我独自掌军,挑挑拣拣选了位皇子监军。”   宋语山急道;“皇子监军倒无可厚非,但为何偏偏是他?全世界都知道你二人不合,皇帝是生怕你俩打不起来么?”   傅沉道:“帝王之心不可猜啊。毕竟除我以外,就只有太子接触过百厌,也或许是此次太子因战乱匆忙返京,引起皇帝不满,才又将他派出,当然,也有可能是如你所说,皇帝巴望着我二人打起来,互相制衡,若这样的话就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了。”   宋语山搓着凳子的扶手,指尖发白,又道:“他何时会到?”   “明日吧。”傅沉道。   “那今日连夜将密信送回京中呢?”   傅沉摇头:“他既是监军,所有与京城往来物件都是要经过他手的。”   “以私人名义送回也不行么、可以先派人送到六殿下手里。”   “即便是家书,若是太子想看,也是看得的。这些密信极为重要,绝对不可落入他手中,不过,半旬后我回京述职,这是最近的机会。不要再咬嘴唇了,你是不是想诱惑我?”   他话锋一转,沉浸在正经事里的宋语山听后怔了一下,羞恼道:“呸呸呸!你自己胡思乱想,还要栽到我头上?”   但她确实松开了下唇,开始克制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可那微红微肿的下唇完全露出后,泛着诱人的光泽,更加引人注意了。   傅沉不由自主地想看向那里,心里一阵燥热。   “咳,总之……”宋语山整理了一下思绪,太子既然叛国在先,且又处处针对傅沉,那他来了前线,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总之,还是要加倍警惕。”   “这个自然,有我在呢,你就放宽心好了。现在,”他顿了一下,把宋语山滑落在一旁的斗篷拿起来披在她身上,轻声说道:“都快四更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宋语山揪着斗篷的领口,跟他一同走了两步,忽地又停下来,歪头道:“我听你的语气,好像你不打算休息?”   傅沉无奈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那我陪你一起!”宋语山转身朝向他,说道:“我不困!”   大约是还处于发现了惊天秘密的震撼之中,她眼睛亮晶晶的,确实不像是困倦的样子。   傅沉笑道:“那也不行。你在这儿,我还有什么心思办公事?我肯定只想……”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抬手在宋语山头上揉了一把,才顺势搭在她肩上,将人搂在怀里,不容置疑地说道:“走啦,明日你睡醒了来找我便是。”   宋语山顺从地跟着他,却愁眉苦脸道:“明日,不就要见到那个谁了。”   傅沉道:“他暂时还不知道你在这里,若是他来找茬,你不要露面便好。”   宋语山想了想,摇头道:“那不行,我在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他肯定很快就知道了,与其躲躲藏藏当缩头乌龟,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至少吓唬他一下,让他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傅沉歪头看着宋语山,忽然察觉月余未见,她虽然身量依旧,可是却总给他一种与此前不同的感觉,仿佛这个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一个不留神,竟自己长大了。   她从前那些糊弄人的小心思被一旦用在正经事上,像模像样的,倒还真叫人刮目相看。   “怎么,你觉得不妥?”宋语山见傅沉直视着她半晌不言语,心里底气略有松懈,便问道。   傅沉赶忙摇头,收起溢散而出的莫名骄傲与心疼,只将她楼得更紧,轻叹道:“很好,没什么不妥,全听你安排。”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纵容中带着欣赏,宋语山抬头一笑,忍不住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道:“傅将军这么相信我。”   “嗯,相信,”傅沉道:“若是两月前,我倒要考量一二,但现在不同了。”   宋语山垂下眼睛,没有追问究竟是哪里不同,但她知道这段时间的惊险和苦难,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勇气及力量,令她不畏惧与傅沉并肩前行。   即便身负重任。 第78章 幸运   第二日清早,宋语山依照承诺早早侯在冷清浊门外等着请安,她才睡了三两个时辰,眼尾泛红,困倦得连眼皮都只能抬起来一半。   但她一想到傅沉一夜都没有睡,天一亮更是连人影都不知道在哪里,瞬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于是拍着脸颊强行清醒。   他们一家三口一同用了早饭,宋序夫妇二人虽然对朝政并不感兴趣,但当朝太子竟是卖国贼一事毕竟耸人听闻,令人难以置信,便一言一语地谈论开来,宋语山听得只想打瞌睡,差点一头扎进面前的粥碗里。   宋序默不作声地将她面前的碗朝里面推了推,冷清浊瞧见,说道:“傅沉也真是的,明知有人在等他,还不知道早些回来,平白让咱们闺女熬到这么晚。”   宋语山一听到那两字,立刻抬起头来,道:“不是,他回来的挺早的,是我拉着他问东问西,说到了深夜。”   “语山!你这丫头现在就开始为外人说话了?”冷清浊不满地说道。   她神情严肃,令人难以辨认这种不满是真是假。   而在宋语山张口结舌的空当,宋序道:“怎么就是外人了,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自家人。”   “行吧,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冷清浊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道:“语山,你爹说你从小便爱捡些受伤的动物回家养着?正巧,你什么时候跟娘回渝州,家里有只大雁,伤了翅膀,送给你玩。”   “啊?”宋语山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似的转头看宋序,而宋序却只安静喝粥,目光悠远,闭口不言。   “哪儿来的大雁?”宋语山问道。   冷清浊道;“傅沉送来的,一起的还有什么鹿皮啊,黄酒啊,茶叶丝绸金银镯子……”   她念了一串,宋语山越听越觉得,阿娘她怎么像是在报礼单似的。   这个想法忽然钻进宋语山的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轰然炸响,礼单、礼单,这可不就是聘礼上出现的东西么!   可她却怎么也捋不清这个时间线了,傅沉离开渝州后返京,之后应当就直奔照城了,路上再怎么绕远也断不可能绕到渝州去。   “可惜啊就不是他本人送来的,所以就算他是半个自家人吧。”冷清浊缓缓补充了一句,直接解答了宋语山的疑惑。   “傅沉他……”那两个字在宋语山口中打转,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出口。   宋序看不下去了,说道:“他挑了个下聘的好日子,虽然本人未来,但也派人带了话,日后到京城会补上所欠的礼节。可惜你提前跑了,我和你娘没问你,只能自作主张收下,你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宋语山说着,脸上渐渐红了,说“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傅沉禁足在府期间,总是神神秘秘地拿着一本有关玄学的书,难不成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挑选日子了?   只是凡事如此亲力亲为的侯爷,真是叫人始料未及。   傅沉当时大约不知道宋语山已经走上了“逃难”的不归路,看来他这个临时抱佛脚之人所挑选的日子,还是缺少些可信度的,倘若日后成亲,定然还是得找位正正经经的大师来才行。   再者,爹娘接了他的聘礼,承认了傅沉是半个自家人,那不就是说明,自己也是半个嫁出去的女儿了?   “扶远侯府的大夫人”第一次在她的心中有了实感,没想到当初认为阻碍重重的一段感情,竟然已经走出了这么远,一路上虽然称不上万事顺遂,但眼看着便要云开月明了,不由得令人心生感慨。   宋语山想了许多,却半句话都没有“觉得”出来,最后还是冷清浊放过了可怜的女儿,催促她回去补觉,否则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上了。   宋语山逃离了是非之地,佯装没有听到阿娘的低声调侃。   但她自然也是不会乖乖回去补觉的,先不说太子随时会来,单是方才这一席话,便够她暗暗消化欢喜一场,哪里还有什么睡意。   反而身体里有些乱窜的力气,于是她一个人寻了棵随处可见的小槐树,捡地上的石头去打叶子,试图以此压下立刻就想去找傅沉的冲动 。   一棵无辜的小槐树被她打得摇摇晃晃,好在她力气不大,扔了许久的石子,打下来的叶子屈指可数,看来宋语山终归只得到了父母高明的医术传承,却没能在武艺上获得什么天赋 。   扔掉手中最后一块石子,宋语山拍拍手掌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摆,正待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明快的轻笑。   她立即回头,见门廊下罗战抱着手臂,笑嘻嘻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道;“宋姑娘好。”   趁着宋语山没反应过来,又抖机灵道:“秋天最容易上火了,宋姑娘要不要再来些金银花茶?”   宋语山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跟着一同笑起来,她亲眼看着罗战在战场上为了亦薇挡了一剑,亲眼看着他流着血缓缓倒下,这一切都历历在目。   而那一剑极为凶险,当时真的以为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如今见他还活着,宋语山心中甚是快慰。   “罗战!你这家伙真是命大啊!”   罗战闻言,挠了挠后脑,咧着嘴角不拘小节地说道:“哈哈,小伤小伤,以前跟着将军走南闯北的时候伤惯了,就特别扛揍,哈哈哈!”   “别贫,把手伸过来。”   罗战依言照做,他确实精气神都极佳,看不出是受过重伤的样子,但宋语山还是搭了下脉,发现他果真是铁打得一般,竟然连脉搏都毫无虚弱之态。   “傻人有傻福啊,”宋语山暗暗感叹,罗战没听清,正待询问,宋语山先道:“对了,亦薇呢?”   “先送她回京了,这边不安泰,也怕时间久了她爹娘着急。”   宋语山微微侧头:“她爹……石大叔也没事?”   “没事,”罗战道:“听月影说啊,你们在洛阳被抢马车的时候,人多混乱,石大叔侥幸被挤到了边上去,摔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但所幸避过了那群起义军,被咱们的人给救了!”   宋语山激动异常,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受到了神灵的眷顾,接二连三地听到好消息,不似此前的那段时间,走背运走得她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虚惊一场,称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了。   知晓了挂念之人都平安无恙,宋语山心神都放松下来,逗弄之心又起,她上前拍拍罗战的肩,道:“说起来,我很好奇一件事啊,你那天,为什么偏偏为我们亦薇挡剑呢?”   “哎?哈哈,我好歹是个男人,被戳个窟窿也未必会死,保护女子,天经地义。”   罗战说得坦然,然而耳根却像是着火一般红了起来。   未必会死,也是有可能会死的。   宋语山心中触动,轻叹一声,道:“罗战啊,你有什么心意,不要总是藏着掖着,该说的话要及时说,想做的事要及时做,否则你慢上一时半刻,恐怕就是截然相反的结果。”   “宋姑娘,你……”罗战听得疑惑,他思想一贯简单,正常人的头脑里是错综复杂却井井有条的一团思绪,而他脑子里恐怕只有一根毛线,还经常七歪八扭地自己都绕不分明。   宋语山却点到即止,对着他“嘘”了一声,道:“亦薇已经及笄,多的我不说,你回去自己想想!走吧,别在这戳着了。”   但罗战纹丝不动,仍处在方才的困惑之中,又为难地说道:“姑娘,我走不了,我得待在这。”   “为何?”   罗战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我在看押犯人。你别和旁人说,这是秘密。”   宋语山立即会意,问道:“百厌国师?”   罗战点了点头,不屑的目光斜向后瞥了一下,他身上伤口便是拜古樾所赐,纵然他不拘小节,但一提起他还是愤慨的。   宋语山并不意外,傅沉既然要留下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势必要放在近处严加看守。   “他伤势如何?”   罗战摇头:“勉强吊着一口气,清醒的时候都很少。”   宋语山想了想,道:“我去看一眼。”   却被罗战拦住,他蹙着眉,道:“宋姑娘,还是别了吧……这人现在不太好看,再说了,若是让将军知道……”   或许是要吃醋的。   但宋语山仍道;“你不说,他怎会知道?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进去,不是说他清醒的时间都很少么,不会有事的。”   罗战见无法阻止,便只得依言与她同进,然而不巧的是,偏偏此时古樾醒着。   房间十分昏暗,角落里放着一块木板,古樾睁着眼睛躺在上面,全身上下都是泥土和凝固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门开时,光线投射进来,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你来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第79章 记忆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一张破旧的风箱,吱扭作响。   宋语山心里一阵抽紧,她曾经是他的阶下囚,却住在最好的房间,享用最珍贵的食物,此时命运轮转,两人位置置换,他却只能如同草芥一般躺在冰冷的地上,任凭周围的灰尘渐渐填满他逐渐流失的生机。   可是,他的那张脸上却丝毫不见绝望和困苦,反倒是一种看淡生死后的超然,宋语山甚至怀疑若是他此时有力气,定还会走过来摸一下她的头,开上几句不正经的玩笑。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也该是这个样子。   宋语山咬着下唇,转过头去不看他,将那阵莫名的愧疚压下。是啊,她有什么好愧疚的呢,这一切不都是古樾咎由自取吗,他曾经完全有机会逃掉的……   况且,他救过她、礼待她,而宋语山也同样救过他、帮过他。   扯平了,是互不亏欠的才对。   “宋姑娘……”罗战小心翼翼地喊她。   宋语山歉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看过了,走吧。回头你……罢了,没什么。”   她欲言又止,古樾分明醒着,她却真的只是“看了一眼”。罗战莫名其妙,两人正要关门,后面破风箱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语山。”   这一次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像是特意要把这三个念得字正腔圆一般。   关门的动作顿住。   木板那边传来OO@@的声音,宋语山皱眉回头,见那人正不要命地坐直身体,靠在一边的墙上费劲地喘气,嘴角却仍噙着笑意。   宋语山深吸一口气,道;“不要装可怜,我不会对你心软的。傅沉想听你说什么你应该知道吧?若是早些交待,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她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凉薄而坚定。   古樾终于喘匀了那口气,说道:“我不知道。”   宋语山皱眉看他,古樾又道:“他想听我说什么,我不知道。不如你来问我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他一句话说下来脸色都变得青白,然而脊背却不肯服输一般挺得笔直。   罗战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些别的意味,挡在两人中间,道:“姑娘,这事儿还是交给将军吧……”   宋语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仍在思量。   “你确定吗?”古樾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血沫,道:“我这具破身子,说不定你一转身,我就死了。”   他面色惨白,嘴唇殷红,所吐之言亦是令人极不舒服。   宋语山不易察觉地倒吸口气,她完全回过身来,直视着他,说道:“好啊,我问你,你密匣之中的信,是从何处传来?”   古樾缓缓地点着头,看着罗战说道:“让不相干的人出去,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你别太过分了!”罗战这个□□桶又成功地被人点着了,一句话吼出来震得宋语山脑仁疼。   古樾似乎受到了波及,不急不缓地咳嗽起来。   “你在门口等我。我就站在此处,有事马上喊你。”宋语山道,见罗战不肯答应,干脆直接动手把他推出门外,将门一把关上。   她没有催促古樾,耐心地等他咳完,听他说道:“密信,从贵国太子处而来。”   这个答案她已经知道,不过是以此作为一个体面的开场罢了,她接着又问:“为何在你手中?”   古樾想都没想,乖乖答道:“他四年前是自愿,如今并不情愿,我手里若是没有这些信作为威胁,他如何肯帮我。”   宋语山冷哼一声,道:“你这个人看上去一副君子模样,原来惯常做这等威胁之事。”   古樾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不过,也不至于把四年前所有的信都带在身边吧?”宋语山从方才几句话中得到灵感,互相想到某种可能性,试探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威胁谁?到底,是想防着谁?”   古樾目光深沉地看向她,他的眼中承载了许多秘密,却被他一层一层包裹缠绕得结结实实,旁人休想窥探。   然而或许是身体的疼痛使他的精神都产生了裂缝,于是某种情绪趁机而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激起一阵涟漪。   “我最该防的人是你。”古樾缓缓说道。   “是吗?”宋语山双手抱在胸前,道:“那倒是要感谢国师对我如此不设防,让我有幸窥见贵国的风起云涌。”   看到古樾的反应,她几乎能够确定自己的猜测。   四年前与太子秘密传信的是现在的百厌国主,这些密信若是一旦昭告天下,百厌群臣看到,知晓他们君主当年是依靠此等卑劣手段赢得的短暂胜利,他们还会认可这位国主吗?即便表面上认可,背地里恐怕也忍不住详戳他的脊梁骨吧。更何况现在这位国主,登基多年却无半个子嗣,已然勾引得一些人动了不安分的心思。   因此,这些密信――国主见不得光的历史――本应是尘埃落定后首先被销毁的东西,却出现在国师的手里,而这位国师,更是连出兵打仗都要将东西时刻待在身边,只能说明在他心里,将密信放在国内显然比带上战场更加危险。   暂且不论他是如何将密信拿到手的,但他在威胁谁,已经昭然若揭。   还真是个将威胁之道贯彻到极致的人。   “国师,我记得,你好像是在你们国主登基后不久被任命的吧?”   古樾叹了口气,道:“是真是假又与你有何干系?傅沉留下我的命,难不成就是为了打探我们百厌过去的那一点秘辛?”   “国师,你忘了,现在问你话的人是我,不是傅沉。”宋语山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她正待再言,却听古樾道:“你对他,倒真是死心塌地。”   宋语山一愣,想不出他这又是什么套路。   “说起来,他也不过比我早遇见了你几个月而已,况且,他最初对你还极不客气吧?”   “你连这都知道?”宋语山微微诧异。   古樾继续说道:“所以,你怎么就知道你所看见的傅沉就是真正的傅沉呢?他难道就是坦坦荡荡之人么?他的过去,你又了解多少?聪明如你,若是来日从他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千万想想樾哥此时给你的提醒,到时候,莫要钻了牛角尖。”   宋语山神思一动,古樾这种埋钉子的行为差点让她着了道,然而,她定了定神,说道:“不好意思了,我从小便认识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旁人来提点我。”   古樾皱眉,直言道:“多年前他是多么风光的一个人,那时天底下的年轻姑娘恐怕都要说上一句认识他吧?你又有何不同,况且你记得他,他又不是一直都记得你,谁人不知傅沉重病难医,他看中的是你的什么,不必我说出来吧?”   “傅沉又不是鱼,如何就记不得我?我看你倒像是病急乱投医,有挑拨我和傅沉的闲工夫,不如想写更为实际的。”   古樾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慢慢地躺回到木板上,手臂挡着眼睛,说道:“我要休息了,再多说上几句,真的要变死人了。”   宋语山没有再勉强,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从“吱扭”声之中,恍惚听闻墙角弱弱地传出一句“小傻子……”   而外面罗战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上,门开的一瞬间差点扑到宋语山身上,堪堪收住身体,而宋语山向后退了一步,疑惑地看向古樾,不确定方才那个声音究竟是真的,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宋语山离开之前,在廊下伫立了许久,她一直都不太看得懂古樾这个人,尤其是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加难以捉摸。初次见时,宋语山还以为他是个自来熟,不论是谁都会生出旧友般的热络,可是当他恢复身份后,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的又是一种傲气和疏离。   这或许是上位者的保护色吧,但令宋语山困惑不解的,是这样一个人,对她却格外纵容,以及那看向自己的眼神,这眼神专注深沉,却又空无一物,就好像他的目光只是穿过宋语山的眼眸,看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即便古樾打着“心悦她”的名头,但她仍觉得这只不过是个幌子,是他遮掩某个东西的道具罢了。   宋语山轻轻地摇头,侧身对罗战说道:“给他拿两床棉被进去吧,这么虚弱的一个人,好像喘一口气都要舍去半条命的,可别回头冻死了。”   罗战没敢吭声,行了个礼算是应下了。   这一日,太子并未出现在安庆,到了傍晚傅沉才得到消息,原来是他们路上耽搁了下来,到底哪日能到暂不可知。   至于耽搁的原因,则是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由于水土不服,病倒了,说什么也不肯再赶路。   当真算得上是有史以来最为任性的监军了,只怕到时候傅沉这边仗都打完了,他那儿依旧在病榻上哼哼唧唧。   宋语山听傅沉说完此事后却拍手称快,直言希望太子殿下多病几日,最好一病不起,干脆利落。   傅沉听后不置可否,他下令左右侍从暂且退下,待屋内只剩他二人后,说道:“按你的安排,他应当已经知道国师和密信的事情了,这时声称病倒,恐怕没这么简单。”   宋语山点头,傅沉派去办事的人定然靠谱,命令是“拐着弯让太子知晓百厌国师被活捉,却咬口不说某件重要之物的下落”,那么就不会多说,也不会少。   “不应该啊,我若是他,听到这消息,肯定急死了,恨不得马上就过来跟你要人,然后亲手处理掉。”   “没错,”傅沉解下佩剑和战甲扔在一边,想了想又道:“不过不能用推测正常人的方式推测他,也有可能就只是被吓得病了,甚至病得难以行走。”   宋语山道:“他若是想来,爬也能爬过来。要我说,就怕他又是在动什么歪主意了。”   傅沉道:“任他去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半旬时间,我看他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第80章 国主   然而事实上,兴风作浪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低调,之后的数日,竟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不仅太子没有毫无动静,就连百厌都十分老实,怂巴巴地蛰伏着,好似已经放弃了他们的国师。   师出反常必有妖,五日后,大妖才终于浮出水面。   傅沉布在百厌的探子传来消息,百厌国主居然亲征了,并且不日就将抵达安庆一带。   消息一出,南晋暂无反应,毕竟对他们来说,和谁打都一样,反正他们有傅沉。而百厌国内却沸腾了起来。   这位国主,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是上一任老国主唯一的儿子,也是最为骁勇善战的一个,他年轻时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若不是遇见了傅家父二人这大克星,只怕双方边境的版图,都要重新来画。   但这是他未即位前的事情了,如今老国主已薨,偏偏他登基数载、娶了王妃多年,膝下却一无所出,他又没有堂兄弟,这一支如此血脉单薄,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全国上下怕是都要迎来一场动荡。   如今独苗苗国主亲自下了战场,自然全国哗然。   故而宋语山觉得,无论如何也是该知会古樾一声的,毕竟以他如今的处境,说不定哪天便归西了,若是临死前能最后感受一番这感天动地的君臣情意,也算是不枉费他这辈子一片忠心。   于是宋语山再一次来找罗战开门。   罗战到底是听话的,这次宋语山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浓郁的铁锈味了,古樾依旧坐在地上,但身下多了些被褥,他靠在墙上,仰着头颈,闭眼假寐,听到开门声也丝毫没有反应,直到宋语山轻咳两声,才唤回他的注意力。   “你怎么又来了?”古樾耸着肩膀说道。   仿佛他自己是什么清修的雅士,被人强行闯入了这一方洞天福地一般。   宋语山不同他一般见识,开门见山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和穆将军都折损后,百厌前来接替的是何人?”   古樾大约是曾推演过这个问题了,说道:“你不必来套我的话,即便我有猜测 ,也是不会同你说的。”   “我只是让你猜一猜,看你能不能猜对罢了。”   “你知道?”古樾问了一句,后自嘲地笑了笑,又道:“也对,我整日不出门,没什么时间观念,细细想来,也过去许多日子了。好吧,我猜不到,你说罢。”   他八方不动,连一丝期待或是动摇的眼神都没有。   只是不知这份气定神闲还能维持多久。   宋语山没有再同他绕官司,将他们国主亲征之事道出,古樾听后沉默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般。   “国师,你觉得,他这样做,是来救你的?还是决定弃了你了呢?”   “哈哈,他为何要救我?”古樾一笑,道:“再说了,他若是想救我,在哪里都能救,又何必亲自来。”   “或许他觉得他能打得过傅沉。”宋语山摸着下巴,半眯起眼睛说道。   “哦,或许吧。”古樾依旧淡淡的模样。   “也可能,他打不过傅沉,刀剑无眼,他会直接死在战场上。”宋语山又道,发现古樾的神情连一丝微小的反应也没有。   只是安静了许久,比上一次更久一些。   宋语山这样有耐心的人都觉得他们的对话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此时古樾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透过宋语山,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画面,饶有兴致地说道:“恐怕,傅沉下不了手。”   他话尾如同带了个小钩子,令宋语山陷入了疑惑和好奇之中,但是之后无论她如何询问恩威并施,古樾一直讳莫如深,最后抿起双唇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   谈话就这样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结束了。   直到数日后,傅沉与百厌国主短兵相接,宋语山才终于明白了古樾此言由来。   但是此时此刻,她一边苦苦思索,一边觉得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明明是她带着消息来的,最后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勾得魂不守舍。   宋语山拂袖而去,但她还没想清楚古樾是什么意思,就发现不知哪个多嘴多舌的,把她看望古樾的事情传到了傅沉耳朵里。   这件事本身倒也无妨,宋语山原本也是打算和傅沉一同分析一下古樾所言,也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敌人有个心理准备。   可禁不住传谣之人添油加醋,一层一层到了傅沉跟前,就变成了“宋语山趁将军不在偷偷私会敌国国师,孤男寡女关起门来好几个时辰,罗战守门守得都睡着了……”   于是一顶踏踏实实的帽子扣在了傅沉头上,即便是性子再好的人,恐怕也要有些脾气,更何况傅沉还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所以这一天,宋语山被狠狠地欺负了一番,最令她憋屈的是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根本没有机会和空闲,直到傅沉消了气,她重获自由,但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此后每隔一两日,傅沉便会派人提审古樾,要他说出一些百厌的兵力部署、战略规划,但古樾毕竟半只脚都进了阎王殿了,提审之人又不能用刑,古樾自然半点都没有交代,因此整个提审就只是简单地烦烦他罢了,顺便断了宋语山积极为傅沉着想、亲自审讯犯人的念头。   但是听说,古樾身上的伤在渐渐愈合,一日比一日见好,可是精神却愈发委顿,尤其是眼睛里的红血丝,由几根变成了一片,看上去格外渗人。   他好像一棵迎着风雨却坚持不倒下的树,树皮之下被蛀虫掏空,却没人知道那蛀虫究竟是什么、长什么模样。   古樾在煎熬着什么,直到傅沉第一次与百厌国主对战后才清晰地浮出水面,渺渺间为人所洞察一二。   *   傅沉和百厌国主,这两位战场上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第一场仗便断断续续地打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安庆城内没有关于外面胜负的消息,已经三天不眠不休的傅沉带着将士们归来,将士们疲劳之中隐隐有兴奋之态,但是傅沉却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宋语山站在城墙上迎接他,但傅沉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些困惑,虽然转瞬即逝,但宋语山觉得不对劲,傅沉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好不容易挨了几个时辰,傅沉安排好这段时间的军事部署,回到居所休息,见宋语山一直在院子里等他,秋风料峭,她耳尖都被吹得有些发红了。   傅沉来不及脱战甲,离得老远宋语山便闻到了一阵血腥气,她想到,难怪晕血的六皇子平常都和傅沉保持着距离呢,他日久天长地披着这样一身战甲,很难说身体是不是已经由外向内地浸润透了。   傅沉也知他自己身上不干净,即便心里分明想要拥抱那个心爱之人,却还是收住了动作,只是拉起宋语山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他双手干净宽大,合在一起将宋语山的小手包裹得严严实实,攥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捏捏她的脸颊,顺便把她身后的发丝捋顺,分了两缕放在身前。   宋语山低头看着他一下一下地为自己捋着头发,歪头问道:“这是干嘛?”   傅沉笑着摇了下头,在她肩膀处拍了拍,说道:“没什么,我确认一下你是个姑娘。”   宋语山顿时无比纳闷,她把发丝从傅沉的手里拉出来,说道:“你说清楚!我怎么就不像个姑娘了?”   手里空空的,傅沉耸了下肩膀,牵起宋语山边走边说:“好好好 ,咱们进屋去说,外面天凉,不过此事过于骇人听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语山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摸摸鼻子,心道自己来京城不到一年,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怕是都见了个遍,实在是没什么好准备的。   于是她觉得傅沉故意托大,便没怎么放在心上,而傅沉见她也就是一般好奇,于是硬是叫厨房熬了个热气腾腾的姜汤,看着她一边喝着才一边讲述这三个日夜。   傅沉犹自记得数年前那位百厌国主在战场上的模样,当时百厌铠甲的形制比较特别,头颈皆着甲,周密地护着要害,但看上去就有几分蠢笨了,甚至连面孔都看不见,完全露在外面的只有眼部。   这种铠然对抗流矢一类十分有用,但弊端也很明显,沉重不说,甚至还易遮挡视线,百厌吃了几次亏,据说后来渐渐地便换成普通铠甲了。   但那时已经是战事尾声,傅沉并未得见,故而这一次,他第一次看到了百厌国主的容貌。   活脱脱一个翻版宋语山,只是眉眼间不见温柔,取而代之的是狠厉和坚毅,透着男儿英气。   傅沉当即甚至怀疑这人会不会是宋语山的孪生哥哥,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第81章 言和   “语山啊,你要不问问你爹娘,你真是他们亲生的、不是从百厌捡回来的吧?”傅沉讲到此处,不由得认真地向宋语山发问。   宋语山知道傅沉这个人从不夸张,是什么样便会说什么样,她甚至都有些动摇了,喃喃说道:“真有这么像?要不然,你下次带我上战场看一眼,我保证,我就远远地看一眼。”   “嗯,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也许没机会了,”傅沉卖了个官司,又道:“先听我说,还有更有趣的。”   傅沉把她的碗接过放在一边,手指触碰时感觉到她没那么冰了,却还不满意,又找了件斗篷为她披上。   此时宋语山缩在斗篷里,眼睛显得格外地大,她看着傅沉,听他继续还原。   后来发生的事,让傅沉明白,怀疑此人是宋语山的孪生哥哥,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双方的第一战,其实是一场伏击,毕竟南晋兵马只需守株待兔,可以提前布置安排,然而短兵相接下百厌国主带头冲锋,看着他的容貌,傅沉心志坚定,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其他将士便不同了,况且战场上何其激烈,说不定只是一个晃神,自己便已经身首异处了。   所以这一场前期打得并不漂亮,到了后面,才逐渐拉回优势。   安庆紧邻一片密林,边缘时常有人活动打猎,但深处却鲜少有人涉足,傅沉利用地形之便,设了重重埋伏,熬了三日后,竟逮着个机会,机缘巧合之下围困住了落单的百厌国主。   说起来,这位百厌国主年纪比傅沉还有大上一些,在深宫内院熬了几年,竟然还是这般唐突冒进的性子,作为一国之主,亲上战场后不到三日,便被南晋士兵重重包围,身边只剩下了数十人。   但他依旧不死心,借着密林掩护不要命地突围,以舍弃部下为代价,竟真的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傅沉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紧追不舍,双方且战且走,渐渐地远离了大军,身边能跟得上的随从也越来越少。   百厌国主受了伤,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兵刃割得破破烂烂,大约是气运不济,他身下战马竟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口吐白沫,在奔跑中骤然倒地。   百厌国主摔出去很远,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跪在地上喘了口气,随即干脆地将垂在身下的破抹布一般的铠甲扯掉扔在一旁,双手执剑盯着迎面而来的傅沉。   “敢不敢一对一?”他蹭掉下颌的鲜血,问道。   若是以同道论,傅沉对此人其实是颇为尊重的,他认可对方的才能,也明白,二人只是生在了不同的国家,立场不同罢了。   傅沉不顾众意示意手下停在原地,他走向百厌国主,微微抬着下颌,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你所愿。”   他在战场上向来是实干派的,不喜多言,他觉得话说道此处便可以了,谁知对方却又道:“等等,别急啊,要不,赌点彩头吧?”   傅沉皱眉:“什么意思?”   百厌国主想了想,道:“若我输了,归还城池,十年不犯,若你输了……把我的国师还来!”   “赌这么大,只换一个人?”傅沉问道。   百厌国师摊摊手,颇有几分孩子气,说道:“没错。你若是同意的话,便动手吧!”   话音刚落,百厌国主大喝一声,两人交手,剑刃互相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听得人耳朵发酸。   百厌国主脱掉战甲后便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在这凉意透骨的深秋,他鼻尖上却沁着汗珠,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或者双方都有。   在一次又一次搏斗交手中,百厌国主身上的伤口不断被震列,或者再添新伤,力气逐渐不支,而傅沉虽然侧腹也挂了彩,臂膀上也有一些皮外伤,但终归未显出疲态。   就在胜负即将有分晓的时刻,傅沉猛地收剑,转而一掌打在百厌国主胸口,随后他忽然脸色大变,放弃了大好优势,后退数步,有些迷茫地看向对方。   百厌国主紧紧地抿着唇,一剑刺来,剑尖却是有些发抖的,这一招看似凌厉却毫无章法,傅沉恍惚之下却仍稳稳避开,并顺手挑开了他束发的发冠。   长发倾泻,傅沉转身,百厌国主背对着他,剧烈地喘着气,两人商量好了一般站定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处。   “你……”傅沉皱着眉,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百厌国主忽然肩膀一滞,猛地打断他,道:“废话少说!”   又是一剑刺来,依旧不见剑招,只剩蛮力。   几个喘息之间,傅沉已然做出决断,他凝神接了这一剑,随后毫不费力地压制着对方,将人抵在树后,卸去了他的反抗。   傅沉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将横在百厌国主颈上的剑刃轻轻上提。   国主被迫仰起头来,露出一段平坦光滑的颈项。   两人就这样僵持下来,百厌士兵赶来时看到这一幕,纷纷疯了一般搏命冲杀,却根本近不得前,便被傅沉部下拦截绞杀。   留给两位统帅的是一片绝对的空间,众人都以为傅将军此时此刻犹豫的会是绞杀还是活捉,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傅沉在一段静默之后,竟收回了剑。   他后退两步,抬手向百厌国主缓缓行了个礼。   双方将士们都看得懵了,一时间连打斗都顾不上,目瞪口呆地看向这两人,活脱脱像是一窝望风的土拨鼠,整齐划一地面朝同一个方向发呆。   百厌国主一言不发,双唇紧抿,他额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显得可怕又狰狞,他以剑杵地,站直了身体。   他知道傅沉看穿了他,知道这一拜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甚至整个百厌的命运此时都掌控在了此人手中。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着这个带着敬意的礼结束,等着傅沉说出那句最后的判决。   他只恨不得现下密林里能燃起一场大火,将他们所有人、所有秘密都烧成灰烬,不再成为外面尘世掀起波澜的借口和证据。   然而密林之中凉风习习,吹动着百厌国主散落的长发,他那张与宋语山如出一辙的面孔,带着几分悲怆和不甘。   是啊,谁会甘心呢?藏起真实的自己,披着一件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人皮,忍辱负重二十余载,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耍弄权术,换来的是一个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令他战栗惊醒的高高在上的王位,和一个注定无法脱下的虚假皮囊。   如今这一切,好的坏的,他要的、厌弃的,或许都将灰飞烟灭。   那一刻,他不知道,这是遗憾,还是解脱。   唯独想起近在咫尺的安庆城内的那个人时,心里波澜依旧,是道不尽的意难平。   血液在他眼前形成了一张红色的薄膜,隐隐约约见他看到傅沉动了一下,然后在不远处低声说道:“打平了,不然这样,我把人还你,你退兵投降,如何?”   百厌国主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百感交集,哑着嗓子说道:“一言为定,你别后悔。”   傅沉点头。   他又道:“我要活人。”   傅沉笑道:“国主放心,保证是活的。”   百厌国主抹去眉眼处的血迹,顺手将发丝捋至脑后,这个夜晚,他的身份被这个男人揭穿,他的骄傲也随之碎了满地,但他别无选择,他终究无法放弃那个人……   “国主!”   仅剩的几个百厌将士围拢上来,百厌国主推开他们,一言不发,寻了匹战马扬长而去。   那几人咬牙跟了上去。   “三日后,带着投降文书,来我安庆城下!”   傅沉看着他们隐入如同深渊一般的密林,他的声音十分空幽,可以穿越黑暗,传出很远。   片刻后,他看着自己的部下,沉声说道:“收兵!”   其他人并未与脱去战甲后的百厌国主有过接触,也没有全程看完两人的打斗,尤其是后来光顾着拦截疯狂的百厌士兵,错过了许多桥段,故而都忐忑又迷茫,但看着他们傅将军沉重而满怀心事的面容,又没人敢上前发问。   直到遇见匆忙赶来接应的罗战一行。   罗战见了傅沉,明显松了口气,方才他正杀得痛快,却忽然被告知主帅不见了,于是急忙带兵来追,所幸没有出什么差错。   “傅将军!”   方才厮杀的快感还未从他的身上褪去,整个人透着兴奋。   傅沉身后的将士也向罗战行礼 。   “告诉大家,今夜撤回安庆,百厌投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厉害,接下来可能没办法日更了不过国庆假期结束前会完结,可以养肥看~爱你们~ 第82章 抢功   “告诉大家,今夜撤回安庆,百厌投降了。”   “啥?”罗战吃惊之后,立刻顾忌到自己身为副将的形象,立刻沉稳地大声道了声“是!”   却在回去的路上悄悄靠近跟随傅沉的人,扯着脖子凑到人家面前,说道:“兄弟,我这才一会儿没跟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追上百厌国主了?”   被问到那人耿直地说道:“追上了,将军跟他打了一场,好似是打平了。”   “不是不是,”另一个略活泼些的凑上来说道:“我明明看见咱们将军剑刃都抵在那国主脖子上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把他给放了。”   罗战点着头道:“可能是那没骨气的百厌国主想活命,才同意投降……哎,不对!咱们不会被骗了吧?他要是回了自己地盘之后反悔了怎么办?”   他跃跃欲试地跑到傅沉身边说道:“将军!是不是太相信他了啊,那百厌国主是多狡猾一个人!我看咱们还是去把他捉回来吧!”   傅沉看都没看他,说道:“你把他捉回来,你去替百厌投降?你去命令颍州、顺昌的百厌人撤兵?”   “可是……他回去了也未必说话算数啊……”   “他会的。”   傅沉十分笃定,驱马朝着火光亮起的地方赶去,罗战慢了一拍,他挠挠后脑,不知该再说什么,转眼又被部下们围了起来。   罗战性子直率没架子,年纪小却是傅沉面前的红人――至少旁人是这么觉得,因此他在士兵中间是人缘极好的。   方才的目击者纷纷争先恐后地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于是罗战在一片叽叽喳喳中略微理清了经过。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从“两位统帅亲自单挑”说到“百厌国主被咱们将军打得差点连里衣都没了”,把自家将军的飒爽英姿吹了几百遍,才终于说到点子上:“百厌国主好像想要换回他的国师……”   但立马有人“咦”了一下,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到:“你好好说话,他的国师?那可是两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酸?”   那人马上反驳:“又不是我说的!我当时离得近,听了一耳朵,百厌国主亲口说的!”   “哎!”马上有人一拍马鬃,坏笑道;“你说那俩人,不会是那个什么……断袖吧?不然拿好几座城换一个人,绝对是脑子锈死了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他们在刀尖上滚了三天三夜,此时被胜利的曙光笼罩着,每个人都格外轻松,年轻人总是擅长苦中作乐的,他们避着傅沉的耳朵,三三两两地玩笑打闹着。   而密林的另一边,百厌国主纵马狂奔了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紧随着她的手下们不明就里,也跟着勒马,一时间马嘶此起彼伏。   她转身,将跪在地上的部下看了一遍,吸了一口气,说道:“抱歉了,诸位……”   那几人面面相觑,不懂他们国主为何如此郑重地道歉,纷纷受宠若惊。   然而她继续道:“待回国后,一并追封你们一级上士,厚待你们的家人,若有后人,待其成年后赏赐官职……”   他们听到后面,心中又惊又凉,互相看了几眼,咬着牙却依旧垂头跪在地上。   他们,看到了太多。   片刻之后,密林之中重归平静,马蹄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百厌国主长出一口气,将染血的长剑收入剑鞘,她强迫自己舒展双眉,颅内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终于达到了一个峰值,她伏在一棵树上,呕吐起来。   她似乎要将自己的肝胆都全部吐出去,双耳嗡鸣,天旋地转,两道血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对不起,可若是被人知道,我是因他而主动投降,那日后他还如何自处……”   她年少时少有掣肘,做什么都是凭着性子为所欲为,可权位渐高,身上的枷锁便越沉重,日复一日压着她不断地在现实和良知之间抉择,迫使她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自己的原则。   分明双手染血,却只当做寻常。   夜色愈发浓郁,她喘匀了气,将那些尸体身上的姓名牌子扯下,揣进心口。而后重新上马,摇摇欲坠地返回营地。   她抵达营地时,百厌大军的残余已经归来,军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个蓄着长髯的胖子蹲守在军营门口,看到她后松了一大口气,颤动着肚子迎上去。   国主力竭,勒马都难,差点从这胖子身上碾压过去,好在战马自己聪慧,没等到指令依旧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撑着身子,从马背上滑了下去,失去意识前,看着眼前的一片长胡须,简短地说了几个字:“打不过,撤兵,投降。”   胖子把这句话反复咂摸了好几遍,震惊之后,虽然心里五味杂陈,却暗自庆幸,管他是什么缘由呢,能结束战乱就好。   毕竟一国之主过于争强斗勇,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是,那人会不会是我亲姐姐?”   宋语山觉得百厌国内的一众事情过于复杂,她脑子里打了个死结,于是挑着个清奇的角度问道。   傅沉歪了下头,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像是捡来的孩子,”宋语山苦恼道,她有一个常年云游四方的爹,和一个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十七年的娘,换谁谁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身世,她不知想到了什么 ,噗嗤一声笑道:“那我说不定也是个公主呢,傅沉,你赚了。”   傅沉苦恼道:“敌国的公主,娶来何用,做人质么?”   宋语山从温暖的斗篷里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又道:“不过,你看我和我娘长得也很像啊。”   “唔,这倒是。”傅沉点头,她们母子确实很像,灵动的小鹿眼和纤细长眉轮廓一模一样。   “算了,或许只是巧合呢。不过我可算是明白为何古樾对我态度如此奇怪了,怕是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他爱的人,想想当初任人宰割的日子,原来我还真是靠脸保住了一条命。”   但是,密信之事便说不通了……   宋语山此前的推断是建立在百厌国主是个男人的基础上,如今国主不仅性别反了,还摇身一变和古樾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不惜以城池换古樾性命,这样的情意,绝不是虚的。   那么古樾拿着密信自然就不可能是为了威胁百厌国主的了。   那又会是什么缘由呢……   宋语山冥思苦想,忽然间身体一轻,腾空而起,她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傅沉将她抱了起来,说道:“先说到这儿,你现在去休息。”   “啊?”宋语山抱住他的脖子,却抗议道:“这才申时未过啊……”   傅沉不容置疑地抱着她朝外走,说道:“你这三天都没好好睡觉吧?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宋语山低声说道:“我担心你,睡不着……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傅沉大步流星,交谈间已经走到了隔壁宋语山屋外,于是弯下腰将人放了下来,环着她肩膀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仍旧将她圈在怀里,低声在她耳旁说道:“是担心我,还是想我?”   宋语山心口一跳,眼神胡乱飘走,说道:“这也不冲突吧?”   傅沉认同地点头,追逐着她的目光,深情凝视着她说道:“想我的话,今晚陪你就寝如何?”   宋语山脸颊上炸出两片红晕,一路顺着耳朵红到了脖子,她惊慌地推开傅沉,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瞪着他。   傅沉忙道:“逗你的逗你的,我若真有那种不堪的心思,还用得着抱你回这里?”   宋语山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些,脸上更红了,她摸了摸鼻子,时机十分合适地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傅沉把她散开的斗篷拢紧,打开门推她进去,边说道:“快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若是顺利的话,三日后,我们就能回京了。”   希冀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宋语山重重地点了下头,展颜笑着,又倚在门边,对傅沉说:“我想多看你几眼,你走吧,我目送你回去。”   傅沉失笑,道:“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好目送的?回头你可别梦见了我,若是说梦话喊了我的名字,我可是会听到的。”   “我才不会喊你的名字!”   宋语山急道。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说了片刻,最后还是傅沉看不下去她挂在脸上的黑眼圈,狠了狠心离开,他却没有回房,百厌投降之事虽然未成,但也要提前上报朝廷。   此外还要加派人手,彻底保护古樾的安全。   没有压力的轻松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眼看着再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便是交换人质和降书的日子,然而此时,安庆城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直自称卧床不起水土不服得快要死了的太子殿下,不知遇到了哪位在世华佗医好了他,精神十足且大摇大摆地进了安庆城。   他脸颊圆润,非但没有大病初愈的样子,反而健康地像是位土生土长的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如同一枚□□,从遥远之处,被投放到了傅沉的身边。   傅沉及其手下都忍不住腹诽,怎么此人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但太子显然是知道了百厌明日投降之事,他是来抢功的,至少明面上是来抢功的,丝毫不避讳的那种。   但他越是坦荡,越是惹人怀疑,傅沉直接命令罗战和月影两人一同在房内盯着古樾,直到换出人质,务必要保证他是活的。   此举固然能保护古樾,但三个大男人在一间狭窄简陋的屋内面面相觑,也怪折磨人的,而且这种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什么,罗战掰着手指头百无聊赖,有一种自己被关禁闭的感觉。 第83章 归还   终于熬到了第二日巳时,百厌国主如约来到城下,太子站在城墙上相迎,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而傅沉则负责押古樾出城,交换降书。   宋语山很想来观摩一番,但傅沉为她安全考虑,最终还是劝她留在了城内。   她当时虽然被说服,可临到这个时刻心里的小兔子依旧乱跳,更何况,她也想看一眼那位百厌国主。于是她趁着四下无人,换了身衣服偷偷摸摸地准备溜出门去。   却不想刚一出院子,就被人从身后给喊住了。   是冷清浊。她把宋语山打量了一遍,都没有盘问便知道了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宋语山垂头丧气地等着被拎回去,谁知却听她阿娘说道:“等着,我叫上你爹,咱们一起去!”   “啊?”宋语山有些呆滞。   冷清浊却没理,喊了宋序两声,又说道:“这种威风的场面,谁不想看……”   于是一家三口一起摸上了城墙,在看见百厌国主的一瞬间,三人如出一辙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像,真的太像了。   宋序压低了声音对冷清浊说道:“你离开我们这么多年,不会是背着我跑去百厌生了个儿子吧?”   傅沉没有声张百厌国主是女子之事,即便是宋语山的父母,也瞒得密不透风。   冷清浊闻言白了他一眼,脚下生风踢了他几脚。   宋语山则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或许……嗯,我只是说或许,我有没有可能是你俩捡来的?”   冷清浊再一次大怒,拿着宋序的胳膊出气,说道:“你个傻丫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娘我当初为了生你丢了半条命,现在腰腹上留着疤痕,你还怀疑你不是我俩亲生?”   宋序也端着脸,说道:“语山,不可胡乱猜测。”   宋语山瘪了瘪嘴,心道他自己还不是也在乱猜,但嘴上还是认下了这个错,抬头朝城下看去。   百厌国主英姿飒爽地立在最前方,身边跟着一个长髯胖子。她今日依旧铠甲加身,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可严重依旧锐气不减,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她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不着痕迹地寻找着她要的人。   “国主,别来无恙。”傅沉对她喊道。   她还了个礼,举了举手中文书,道:“百厌愿意归还城池,十年内绝不践踏你南晋国土。文书在此,傅将军,你们是不是也得拿出些诚意来?”   傅沉配合道:“自然。此前我曾捉拿一位俘虏,此人是贵国国师,如此位高权重之人,不敢怠慢,今日将人送回,不知算不算诚意?”   他略一侧身,道:“罗战,送他过去。”   这时,百厌国主才终于看到了双手绑在身后的古樾,他换了件新的衣裳,脸庞也干干净净,只有虚浮的脚步暴露着他重伤在身的事实。   古樾舒展着眉目,一言不发地看着百厌国主,在万千将士的注视之下,长叹了口气,又摇着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   百厌国主的目光也锁定在古樾身上,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她手执国书,拒绝了部下的请求,亲自朝对方的阵营走去。   罗战押着古樾在双方对峙的中间位置等待着,他们看着百厌国主越走越近,紧张和喜悦的情绪轮番在胸□□织,互不退让。   待她走到近前,罗战按照傅沉之前的吩咐,先将古樾推了过去。   古樾踉跄了两步,国主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想起此地尚是战场,于是硬是收回翻身下马的动作,凝神准备将国书递给罗战。   而就在此时,战场上忽然狂风涌起,飞扬的黄沙遮住了众人视线,卷着令人窒息的灰尘味道冲进呼吸,几个定力差的将士当场打起喷嚏来。   没人知道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是怎么回事,甚至没有人会因此而心生警惕。   但是当风力渐渐减弱,飞沙仍在,好歹不是迷人眼睛的程度,百厌国主勒住战马低头再看古樾,当即怔在原地。   古樾好像丝毫没有受到风沙的影响,他在朝她笑,这个笑容明亮又恣意,像是用尽了全力,可他的嘴唇却在几个喘息之间由i变紫,很快漆黑一片。   他的胸口露出的一小截箭头,寒铁泛着诡异的紫色。   那是一只毒箭,从身后而来,洞穿了他的胸膛。   古樾恍惚间想着,这短短几月的时间,他身上受的几次致命伤,好像都是在一个地方,前几次,他死里逃生,但这次,清醒的大脑在不断地告诉他,好像……真的要道别了 ……   箭头上或许有麻药,他没觉得疼,抬头看见国主悲痛欲绝地从马上滚下,想要责怪她冲动不顾形象,可是表情却失去了克制,依旧对她笑得温柔。   谁都没有看到这只箭是哪来的,离得最近的罗战也只是听到了“嗖”地破空之声,正要查看便听到了百厌国主惊恐绝望的喊声。   傅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他立刻扭头去看城墙,第一眼看到箭羽飞来的那个方向,有个士兵打扮的人飞快地转身离去,而太子则好不意外地站在原地,嘴角勾着一抹畅快的冷笑。   古樾看着国主朝他扑来,张开双臂想要拥她入怀,可他的手被绑着,双腿又渐渐地失去力量,最后无奈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那双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古樾看了许久,慢悠悠地说道:“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你……就是你……”   他挣扎了一下,随即有大量鲜血涌出,古樾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为何这么多,流了许多次,居然还是源源不断,居然还没有干涸。   “别……别动!”百厌国主绝望又无助地抱着他,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包裹在重重战甲下的那一颗心似乎在不断地碎裂,痛得她喘不过气。   两行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她眼眶通红,嘴唇颤抖。   古樾看得心疼,想同以往一样安慰一下他的小姑娘,可是此时却有更要紧之事。   “先……把我手上……绳子砍……”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一半,百厌国主便手起刀落切断了绳子,古樾双手重获自由,他从袖口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丑陋的短弩,看上去像是他自己做成的。   古樾递给国主,指了指城墙上的太子。   双方将士震惊之余都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短弩拿出后,太子立刻敏感地后退了两步,召集盾牌挡在身前。   百厌国主茫然地看了看短弩,不解他是何用意,却还是在他坚持的眼神中将短弩中的东西朝着太子射了过去。   那不是一个武器,只是力道很足,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地一声,像是石头外面裹了一层什么东西。   古樾执意地看着城墙的方向,直到有人把那东西捡起来呈交上去,他才收回目光,看着国主又笑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不行,不可以!你知道……我离开你是不行的!你给我好好活着!”   她声嘶力竭,什么国主的尊严、架子,通通都不要了,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回天乏术,可是感情上却爆炸一般地写满了拒绝。   古樾摇头,道:“不,你可以……以后,关起门来,不要再和南晋有牵扯了……只有你才是……唯一的……正统,你不要怕……”   “不行……不要!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死!”   古樾断断续续地说道:“国主大人……这次……臣……实在……恕难从命……”   他抬起手想最后抚摸那张令他无比眷恋的脸,可悬至半空,却顿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古樾!古樾!”   “国师!”   “啊――”   她双眼通红,失控了一般大喊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两步,她嘴角抽动着,仇恨的目光从傅沉等人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国书上。   “你们言而无信!那就决战到死吧!”   国书只剩碎屑,在漫天黄沙中被吹向远方。   她转身又对自己的将士们道:“都看见了!这就是南晋泱泱大国的诚意!他们言和是假,羞辱我百厌是真!众将士听令!杀了他们!给我们的国师报仇!”   百厌士兵本就受了方才一事的刺激,在国主的鼓动之下,纷纷悍不畏死地冲杀上来,傅沉见局面再难扭转,只好再次拉开战线。   城墙上的太子从拿到短弩上东西的那一刻起,便神思恍惚,眼球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转,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城下的变故,犹自面色苍白。直到砍杀之声不绝于耳,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大声吩咐道:“是谁杀了百厌国师!给我查!给我把他查出来!”   却一边快步退下城墙。   可走得匆忙,没留意脚下,竟摔倒在石阶上,一张纸条从他手中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被来往士兵们踩在脚下。   纸条上隐约可见两行血字。   “失忆是假,信已暴露。” 第84章 失败   “怎么会这样……”宋语山靠在城墙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下的修罗场面,古樾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她眼睁睁地看着百厌军医打扮的人在他脸上盖上一方白布,这一次,真的没有奇迹了。   那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彼此对视,可这一眼,还没来得及好好表达眷恋,转瞬间就变成了死亡的前奏。   “语山,别看了,”冷清浊抱着她的头,去遮挡她的眼睛,说道:“我和你爹先送你回去,然后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不回去!”她忽然说道,挣脱出来,死亡总是来临的这么突然,古樾这么强大的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而城下又有成千上万普通人,正在以血肉厮杀,她们每说一句话的间隙,便有许多人不甘不愿地死去。   傅沉也在他们中间。   她不想离他太远,即便不能看着他,也要站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地方。   百厌放出了箭阵,密集的箭羽朝城墙上飞来,许多士兵中箭,残留一口气的,都被拖下了城楼。   宋语山在她爹娘的保护下十分安全,她看见那些被脱下去的人痛苦的模样,忽然说道:“我去帮他们!”   说着便也冲下城楼,来到伤者中间。   “语山!”   冷清浊大喊道,声音却被一阵火药的爆炸声淹没过去。   宋序拉着她的手臂,皱着眉,以口型说道:“一起去!”   冷清浊看了一眼城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句,去城楼下找女儿。   谁都没有料到今日居然会打起来,所有人都是抱着“收了降书好回家”的欢喜心思出了城,却没想到急转而下,命运在这一刻突然变卦,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回不去家了。   宋语山脑中一片空白,她机械地重复着救人的动作,只想让更多的人能坚持到回家的那一刻。   最初城下药石有限,宋语山只能强行按压帮士兵们止血,后来一批军医终于带着纱布和药品出现,救人得以得心应手。   可她总觉得受伤的人送走了一批又来两批,源源不断,她的脸颊上被溅上了血珠,额头沁着汗水,背上也湿了一片,耳边爆炸和惨叫声交替响起,最初还令人心悸,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些声音。   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有人点起火把,周围士兵们不再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行走,她才终于抬起了头,不堪重负的脖颈发出脆弱的轻响。   宋序样子也有些狼狈,大步走来,步履沉重,一言不发。   宋语山弓起手腕来揉了揉耳朵,她刚把一个小少年的断臂包扎好,趁着别人来扶他离开的空档,站起身来,却忽然眩晕,歪了一下。   好在宋序及时扶住她,说道:“语山,这样不行,你去休息一下。”   宋语山发了会儿呆,缓过来后,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一面墙上坐了下来,她抬头问宋序:“外面怎么样了?”   宋序道:“百厌暂且退兵了,我们损失了不少人,但他们也绝对没占到便宜。”   毕竟今日这场战斗,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意外,谁都没有准备。   宋语山不太相信地问道:“结束了?可我怎么还能听见爆炸声?”   宋序心疼地看着她,说道;“你听了一整天……别担心,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嗯。”宋语山点头,这才感觉到了一丝疲劳,从四肢百骸渐渐汇聚,手脚都沉甸甸的。   “阿娘呢?”   “她在另一边,军医在同她说事情。”   “哦,傅沉呢?”   “不知,或许已经回去了。”   宋语山点头,扶着墙壁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这时长街的对面传来罗战的大嗓门,不知在嚷嚷什么,但她好似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语山朝那边走去,离得稍近些便挥手喊道:“罗战!傅将军在那儿吗?”   罗战扭头,他满脸都是汗,急躁得不行,看到宋语山后忽然狂喜,长腿一迈飞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宋姑娘!宋姑娘你在这儿啊!太好了太好了!快跟我走!”   随即又跑来几个人簇拥着她。   “怎么啦?”宋语山和宋序皆一头雾水,看着罗战。   “哎,边走边说!来不及了!”罗战道,飞速命令手下牵来几匹马,硬是将宋语山扶上了马背。   “傅将军都快急疯了!”路上,罗战一边吃着风一边解释道:“百厌好不容易退兵了,我们从城外进来,一回住所便发现将军所居的那几个院子仿佛被人洗劫过一般,有几个房间还着起了大火,其中就有姑娘你的!”   “洗劫?着火?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然后我们四处都找不到你,傅将军差点就要亲自追回京城去了!”   “哎等等等等!就算找不到我,干嘛回京城啊?”   罗战一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那位太子殿下被吓破了胆子,跑路回京啦!”   “啊?”   “难以置信是不是?哎呦,这事说出去谁敢信啊,也太给皇室丢人了!话说回来,所以傅将军就以为他走的时候把你一块给抢走了,急得快把房子给拆了,底下的人一顿劝他才没自己回京,同意派我去,这不,我正点将呢,幸好刚到城门口就碰见姑娘了!”   罗战自己骑着马的同时牵着宋语山的马狂奔,不出半刻便把人接了回来。   宋语山在大门口处便问道了呛人的烟味,但却不见火光,走进去后,看见几座变成了焦炭的房屋。   傅沉坐在院中一块大石头上,长腿向前伸着,他低着头,双肘撑在膝盖上,看不见神情。   明亮的弯月挂在他头顶上,在他身前打下一道纤长而模糊的影子,周围收拾残局的侍从来来往往,只有傅沉静默得仿佛一尊石像,在清幽的月光下显得清冷又寂寞。   “傅沉!”   宋语山轻唤一声,那尊石像没有反应,她朝他走近,踩在他的影子上,慢慢蹲下身去。   “傅沉……”   他身体一震,猛地抬头,在看到宋语山的那一瞬间连瞳孔都剧烈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宋语山问道,忽然被他一把抱住,傅沉整个人从石头上弹开,膝盖“咚”地一声磕在地上,他紧紧地抱着宋语山,力气之大,像是要活生生地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你让我怎么办才好,难道真的要找一根绳子,日日把你捆在我身上才行吗……”   宋语山一时间难以呼吸,她被傅沉的忧虑紧张和庞大的爱紧紧缠绕着,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双手,回抱住他,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傅沉情绪稍稍稳定,却没有放开她,叹息着道:“我不是怪你。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着急。”   “我知道。所以才……”   她确实知道,路上罗战描述过太多次,在加上方才傅沉一个人孤零零地低头坐在石头上的模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每一次想起,心里都是一痛。   “但是傅沉,你要相信我呀,”她说道:“就像你所说的,你不可能日日把我捆在你身上,那样对我是束缚,对你是负担。可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危险不可避免,但我不仅有你的保护,我还有爹娘、还有朋友,还有在你看来可能没什么用的一点小聪明,傅沉,我不是那个初来京城时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你这么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和我有关的事情,就这么糊涂呢。”   傅沉将头抵在她肩窝里,听她讲完这漫长的一段话,终于放松手臂,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凝视着她,认真说道:“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个小姑娘,我不希望你独自面对危险,不希望你耗费心力去和别人斗智斗勇。我可以去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可我更想亲自保护你。”   宋语山略带些羞赧地笑了起来,她知道傅沉已经找回了理智,他听进去了。   “那没办法,既然这样,你还是找绳子来吧。”   傅沉四下里看了看,最后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在自己的腰上,道:“绳子不好找,腰带倒也能将就。”   “哈哈,”宋语山道:“又说这些不正经的,你让你的部下看看,他们将军在这片废墟前宽衣解带,是想干嘛?对了,你怎么确定,这房子,是太子烧的?”   “是太子手下的那条狗。因为我找到了这个,”他扶着宋语山一同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一块方形焦炭状的东西,道:“他们放火的地方是柴房,而这东西,也在柴房里。”   “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快砖头。   宋语山学着傅沉的样子踢了两脚,“砖头”上面的盖子掉到了一边。   “这是古樾的匣子?!”   宋语山大惊,她顾不得脏,捡起匣子来仔细查看,果不其然在一片焦黑之中隐约可见那个百厌的符号。   而匣子里面,此时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残渣,别说文字了,连这东西曾经是一堆纸张都难以看出。   “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他们大概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烧完就走了。”   “怎么会这样!再说了,他们烧信就烧信,还把房子烧了干什么!”   一点也不尊重劳动人民辛苦盖房子的成果!   傅沉摊手道:“掩耳盗铃吧。”   宋语山咬着唇,傅沉的另一半低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好不容易到手的证据,居然说没就没了,她攥着拳头,心里满是不甘。   “要是我没离开就好了,我说不定能抢到信。”   傅沉摇头看向她:“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不在。没关系,一点证据而已,没了就没了,重点是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做过的事情,遮掩得再好,也总会留下痕迹,他休想逃脱。”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宋语山愁眉紧锁,道:“他都先回京城了,说不定就是去密谋什么,他离皇帝那么近,若是倒参你一本,你如何说得清?”   傅沉嘲讽道:“怎么会,他是怕了我,才这般着急地回京,可身为监军无故回京,即便是太子,你就得陛下会高兴?” 第85章 盟友   “他不是受伤了么?罗战说他是回京养伤……”   “是受伤了,”傅沉十分好笑地说道:“不是刀伤不是箭伤,是他自己脚滑,在城楼上摔了一跤,滚了好几级台阶――摔得手肘脱臼了。”   宋语山无语地扯了扯嘴角,道:“呵,这么重的伤势,还真得回京召集太医们好好会诊一番,而且他路上还得快马加鞭,不能耽搁,否则怕是还没到京城,就痊愈了。”   “管他呢。现在百厌不肯退兵,还要继续打下去,皇帝那边总还是再派皇子来监军的,太子没戏了,六皇子恐怕也不愿意来,只剩个没脾气好拿捏的五皇子,看来咱们老熟人很快又要见面了。”   “五皇子好啊,我巴不得他快点来。”宋语山道。   傅沉挑眉:“巴不得?你挺喜欢他?”   宋语山道:“不是我喜欢他,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你也挺喜欢六殿下的,不然为什么总逗他?不过六殿下这个性格要是真来了战场,我都害怕他直接把战场给点炸了。”   傅沉冷哼一声道:“只怕他还没炸呢,先闻着血腥味晕过去了。”   宋语山差点忘了这个事,顿时对六皇子充满了同情,这位热血男儿,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感受战场气氛了。   “五殿下……”   傅沉缓缓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过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如今皇室之中,才德皆能担大任的也只有他了。”   *   月余后。   果然如傅沉推测那般,五皇子作为新的监军,抵达了前线。而此时傅沉刚刚历尽艰辛收回顺昌城。   顺昌虽处边关,却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这里水土俱佳,养育出来的子民不论男女,都生得十分貌美,历朝天子后宫之中,不乏顺昌人。   于是歌舞一类的欢愉场所便颇为密集,吸引着来往客商,渐渐地形成了一个繁华之地。   收回顺昌后,这里很快便从战火的阴影之中恢复过来,借着为五殿下接风洗尘,众多灰头土脸的将士们得以看了几场歌舞,再加上美酒助兴,像极了凯旋后的庆功宴。   傅沉和五殿下应付了一番当地热情的官员,酒过三巡,便坐在一处闲谈起来,嘈杂的宴会场上反而成了最好的遮掩。   先是五殿下看着傅沉身旁为他斟酒的侍女,神思恍惚了一下,笑着对他说道:“那位宋姑娘是不是也在此处,怎么今日这么盛大的场合没有出来玩?”   “她不在。”傅沉淡淡地说道,轻轻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   “是么?”五殿下又道:“傅沉,我又不是元承,你骗不了我。”   远离京城之后,两人之间那道生疏的隔阂好似消解了许多,谈笑间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期。   傅沉没有接话,却问道:“元承近来如何?”   “他烦恼得很。尤其是太子离开京城之后,京城简直变成他的天下了,出门恨不得横着走,又开始日日将那两个字放在嘴边。母妃想让他收收性子,想了个狠招,你猜是什么?”   傅沉道:“没什么好猜的,天下父母,管束成年子女的法子,不是嫁人就是娶妻。”   “不错,母妃果然是精挑细选地给他寻了个妃子,是尚书令马大人家的独女,相貌极美,就是听说性子被教养得有些古板。可元承听说了,说什么也不肯娶,还指名道姓要娶常太傅的小孙女……”   “常太傅家教亦可。”   “哈哈哈,你近几年不常和这些人打交道所以不知道,他那小孙女今年才九岁!元承他就是摆明不想成亲罢了!”   傅沉弯了下嘴角,道:“没你帮他,他也就只能想出这种除了得罪人之外毫无好处的主意了。那他何时成亲?”   “下月初五,陛下亲自定的日子。”   “陛下还是宠他。”   “是啊,我当年成亲,就只是礼部选的日子而已。”   傅沉沉默下来,五殿下成亲的那一年,正好是他刚从千歌城戴罪归来、最为恍惚难捱的一年,他没有去参加典礼,甚至是在两年后才知道元瑞成亲的事。   他想着,等以后元瑞有了子女,他再把当年错过的一份礼补上便是。   但说起元承……   “陛下从来都不是溺爱子女之人,耐心和宠爱总是有限度的,元承他,总这样胡闹,说不定哪天就会惹恼陛下。太子的前车之鉴,还不足以让他收敛吗。”   “他哪里想得到这些。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说到底,他还是为了我。”   “为了你?”傅沉疑惑地太眼看他。   元瑞端着酒杯佯装闲逛到傅沉身边,小声说道:“是啊,他自己,从来都不想要那个位子。他宁可两败俱伤地也要将太子斗下去,然后,把那个位子夺下来给我。”   傅沉将这句话咀嚼数次,确定自己没有会意错后,才说道:“元承他竟是这样想的……你确定?”   “他是我亲弟弟,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当然能够分辨。可关键就是,我也无心此位啊,和他说,他还不信我。”   傅沉抬起酒杯,朝五殿下敬酒,同时趁着宽大袖袍遮住口部时说道:“你是因为元壁吧?”   元瑞顿了一下,并未说话,只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到了主位上。   元壁排行老四,是齐妃所生,聪明伶俐,狠很得梁成帝的欢心,可他未满十岁,便成了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在某个风清月朗的夜晚,被宫女发现溺亡在了不足半尺的荷花塘里。   当时齐妃宫里的下人有一半都跟着陪葬了,梁成帝悲痛交加,大病了足足三月,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公布那个杀人者是谁。   元壁与元瑞同龄,两人的母妃当时又住得近,时常在一起玩,元壁出事时,他已经有了一点是非判断的能力,也能捕捉到一点阴谋的影子。   这影子在他幼小的心中发芽,和他一起长大,扎根颇深。   “五殿下啊,你不会是觉得,若是当年的齐妃没有争储之意,元壁就不会死吧?”   傅沉问道。   “我这么想有何不对吗?”   “当然不对。有意无意,都是诛心罢了,即便那个孩子逢人便说‘我永远都只想当个王爷’,别人就会信么?即便别人信了,难道就不会故意造谣生事了么?还有你,五殿下,你这么多年处处避让,可太子不还是依旧忌惮着你、时时刻刻紧盯着你么?”   元瑞侧头看着傅沉。   “你想说什么?”   “坦白说吧,这战事,若是一年半载了结了还好,若万一持续个三年五载,持续到我南晋新帝接替旧主,到了那一天……” 傅沉声音极轻,轻到再无第二个旁人听到:“到了那一天,我绝不会再为太子守江山。”   而元瑞吃了一惊,深吸一口气说到:“你真是胆大包天!”   傅沉无所谓地拱手道:“天高皇帝远,怕什么?难不成你还会出卖我。”   元瑞沉默片刻,叹息道:“我做好了应付无数人的准备,却没想到,有一天来蛊惑我的人里面有你,傅沉 。”   “我不是蛊惑你,”傅沉沉着应道:“我是在向你表明我的立场,殿下。”   元瑞目光有些空洞,透过这个宴厅,不知望向何方,分明是热热闹闹的时刻,可却从他的神色之中看到了几分安静落寞。   仿佛夜深人静时幽暗的月色。   过了半晌,他说道:“傅沉,我记得你从来都是袖手旁观,不参与党争的。”   傅沉反问道:“可你真的希望我就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你不愿,没人能摆布得了你,向来都是如此。”   “五殿下过于天真了,”傅沉无奈地说道:“我以为的抗争成功,终究也不过是别人计划中的一环罢了。就是因为我不愿被人利用、不愿自己的命运被别人牢牢抓在手里,所以我才在这里,和你说这些。五殿下,你心里应该清楚,若是那位得权,于公,他向来不是什么爱民之人,未来或许更加放肆,于私,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和六殿下?”   元瑞被戳到了软肋,他的瞳孔不自然地颤抖了两下,被傅沉看在眼里,于是他并未继续紧逼,而是缓和道:“当然了,也不是怂恿你学他那一套,阴暗手段斗起来,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如今正值战事,禁不起内斗。所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早做出决断。”   元瑞隔着两台案几,向他举杯,两人对饮。   二更的梆子想了三声。   宴会散去,五殿下已经离开,众多坚持到最后的当地官员直立着的已经不多,纷纷由家仆抬着狼狈离场。   傅沉今日也喝了不少,但多年从军的习惯令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清醒,微醺却未醉。   但酒气上涌,身体从里向外散着热气,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府去,打算再到城楼上视察一番,顺便吹吹风。   可走到府门处,脚步忽然一顿,他又折返回去,心里想道,只去看一眼,若是她睡了,便不吵她。   于是脚下生风地几个起落,回到了自己的主院。   四周万籁寂静,唯独宋语山的屋内,闪着烛火,像深夜里一盏灯。   傅沉试着推了推门,摇摇晃晃地果然未落锁,他停下,反手将门又拉好,轻轻敲了两下门,又在门外故意咳了两声。   很快门里便传来一阵哒哒小跑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来到门前,随后傅沉手里一空,房门被打开。   “才二更,这么早呀!”   宋语山笑得比这屋内的烛火还要明亮,眼睛也亮闪闪的。   傅沉测着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忽然弯下腰去,从宋语山腿弯儿处将人抱起,几乎是抗在肩上,飞身跳上屋顶。   宋语山一阵天旋地转,全身悬空的感觉令她不由自主想要惊叫,可叫声却被淹没在了几个起落的风里。   “你要――带我――去哪――啊――”   头朝下被人抱着的感觉并不太好,再加上傅沉施展起轻功来速度过快,宋语山一句话被切割成了断断续续的几段,饶是如此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傅沉平稳地说道:“不告诉你。”   气得宋语山差点在他背上一个白眼翻过去。 第86章 跌落   城楼上值班的士兵刚换完新一轮的岗,一支巡逻小队踩着矫健的步伐从阶梯处经过,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庞大身影,令四人齐齐怔住。   “傅……傅……”一个士兵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傅”了许久,他反应最快,可嘴巴却跟不上。   “傅将军好!”其他三人后来居上,齐齐行礼道。   傅沉朝他们微微点头,道:“辛苦你们,去吧。”   几人又是一礼,退着让出一条道来,继续巡逻去了。   走出了好远,那反应最快的士兵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外面山上的土匪来咱们城里抢姑娘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迟迟没听到回应,转头发现其他三人正用看戏的目光盯着他,其中一人笑道;“好哇,你说咱们将军是土匪,我回头可得告诉罗副将去!你等着吧!”   “去你的吧!你们这些损友,还是不是兄弟了!”   那人急道,用没拿武器的那只手狠狠怼了他一下。   又一人说道:“说起来,傅将军抱着的那是谁啊,刚才急匆匆的,也没看清。”   “还能是谁!宋姑娘呗!”   “你瞧见了?可三更半夜将军带宋姑娘来城楼上做什么?也不怕被风吹坏了身子。”   “你管那么多作甚!值你的班得了!”   “靠,还不是你先起的头?”   几人闹了几句,压下好奇心,继续在城楼上巡逻。   宋语山也正为着同样的问题困惑不已,而且这个姿势极不舒服,她觉得要是傅沉再这样抱着她飞上飞下,她不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忍不住吐到他身上。   好在在宋语山到达忍耐的极限之前,傅沉停下了,他轻轻地将人放下来,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宋语山倒挂了许久,血液倒流到头部,脸上充血一般地红,连耳朵尖都是红色,像两颗娇嫩的浆果。   她正要大声质问傅沉发了什么神经,然而一睁眼,却被眼前景象吓了个透心凉。   傅沉带着她站在城楼北边的一处t望台上,且还不是站在台内,而是站在锯齿状的塔楼城墙上。   也就是说,宋语山此时若是左脚向走迈出寸许,便会一脚踏空,从十余米高的地方摔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双脚发虚,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战战兢兢地说道:“傅将军,咱俩明目张胆地站在这儿,若是哪个眼尖的百厌人瞧见了,还不就是个现成的活靶子?”   傅沉一手搭在她背上,不答反问:“高吗?”   宋语山一愣,点了点头。   傅沉道:“我看了一圈,此处,是顺昌城内最高的地方了。”   宋语山再次点头,像是哄着孩童一般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以示认同,并且由衷地希望傅沉就此打住,赶快让她下去…   “害怕吗?”傅沉又问。   宋语山看了眼城下,心里想道,我现在不仅怕高我更怕你。   寒风灌进夜色之中,吹得宋语山一个踉跄,她本能地朝着傅沉靠拢了一些,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傅沉忽然低下头去,在她唇边轻轻一吻,又说道:“别闭眼。”   这个吻如同羽毛一般从宋语山的唇上扫过,还未来得及作出感受,她便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左侧歪倒。   那一瞬间,天地翻转,眼前是傅沉那张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身后漆黑浓郁的夜色。   ――傅沉抱着她,从高耸的城楼上跳了下去。   巨大的失重感裹挟着宋语山的心脏,她甚至觉得在那一瞬间甚至已经停止了跳动,下意识地惊叫,依旧阻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这一刻,她甚至清晰地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傅沉疯了,他居然带着自己跳城楼,殉情吗?   她想到方才那个吻,此刻方才体会出些许诀别的意味。   眼眶被寒风吹得发酸。   就在两人距离地面只剩□□尺的时候,宋语山猛然感到腰背上原本就紧迫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傅沉身体用力,一脚蹬在笔直的城墙上,将此作为借力点,抱着宋语山转了半圈,轻轻松松地双脚落到地面上。   但宋语山却双腿酸软得仿佛不长在自己身上一般,即便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却还是膝盖一歪,带着傅沉一同向后倒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傅沉及时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手肘撑在她耳侧。呼吸间,清冷的酒香萦绕在宋语山的鼻翼两侧。   傅沉再次重复问道:“害怕吗?”   略一停顿,又补充道:“这种从高处掉落的感觉。”   宋语山牙齿咬得很紧,恐惧在爆炸后渐渐归于平静,而剩下的则是更加莫名其妙的委屈。她双眼腾地一下红了,努力忍着,眼前却还是弥漫上一层水雾。   傅沉见状有些慌了,他微醺的醉意在方才的过程里已经消散许多,此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莽撞行为似乎有些过分,连忙抚上她的脸颊,安慰着哄道:“语……语山别哭啊,有我在,难道还真的会让你受伤不成?”   宋语山不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身上的人推开,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背对着傅沉,抱着手臂坐在一旁。   傅沉立刻跟上去,侧身看她,见她眼中仍有泪光,却瞪着远处,目光笔直。   他们两人坐在柔软的草地上,野草上的寒露沾湿了他们的衣角,好在傅沉并未疯透,他还晓得不能出城去,此时掉在顺昌城内,虽附近渺无人烟,却也是安全的。   “语山……”   傅沉再道,然而宋语山却干脆捂上了耳朵,连眼睛也闭了起来,她耐心地等着腿上的麻意过去,然后就要立刻走回府上,绝不再理睬这个人。   傅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无计可施地看着她。   两人安静地坐在月光下,风吹起他们的发丝,触碰交缠,若从远处看,定会当做是什么旖旎画面。   傅沉想要解释,奈何宋语山拒不接受,双手死死按在耳朵上,指节都泛白了,他尝试着去拉开她的双手,可却在对方的抗拒中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手此时覆盖在她的头侧,倒是……很方便做另一些事。   于是傅沉就着这样的姿势,俯下身去。   这一次落下来的不再是羽毛,而是一场狂风骤雨的掠夺,宋语山没想到傅沉如此另辟蹊径,想再推他却是连手都抽不出。   她的头被自己和傅沉的手禁锢着,无处逃脱,只能在他的攻势下尽力寻着空隙呼吸,舌尖被逗弄得有些发麻,而情绪中的恐惧也好、愤怒也好,都在这漫长的亲吻之中倾泻而出。   傅沉终于饶过她时,她反而冷静下来了,只是心跳如擂。   “你最好……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的话……”宋语山蹙着眉说道。   “否则如何?”   “否则我就只能合理怀疑你是不是在五殿下那边受到刺激,得了什么疯病,这病我医不了,只能把你交给我阿娘了。”   “不,只有你能医,”傅沉话锋一转,正色道:“五殿下同意了。”   宋语山眼睛瞪大,问道:“真的?你不是说,他性格谨慎吗?”   “嗯,未当场答复,但迟早罢了。”   “太好了!不过――所以你就高兴得带我来跳城楼?”   傅沉微微颔首,有点想笑,但是忍了下来,摇头道:“我说了,那里是顺昌城最高的地方。你可以想一下,此时站在那上面的,是太子、元瑞元承……和我。这场争夺一旦开始,便必然要以一方跌落为结局,语山,我不能保证最后赢的人是我们。从高处跌落的感觉,你方才体会过了,而在现实中,不会有任何的转折,掉下来,便是粉身碎骨、摔入尘埃,所以我才想问你,你……怕吗?你若是害怕……”   宋语山听到此处忽然双手捂住傅沉的嘴巴,将他后面要说的话全部压了回去,他们的目光交织,互相传递着坚定的情愫。   “我怕,但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宋语山说道。   傅沉拉下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他知道这个姑娘会给她这样的答复,可还是忍不住想听她亲口说出。   而在听到这个答复的那一刻,依旧百样滋味涌上心头,他轻叹了口气,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说道:“即便真有那一天,我也要像这样抱着你,挡在你身下,以我的血肉换你一线生机。”   “不行!”宋语山抬头,急道:“你不可以这样,我们是要同生共死的……”   话一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是一件大事的开端,本该有个好兆头的,可他们两人却在这里仿佛生离死别一般说尽了丧气话。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呸呸呸,不会有那一天的!”   傅沉笑着点头,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正事讲完,人也哄好了,他轻松地说道:“方才刺不刺激?带你再飞一次如何?”   宋语山闻言打了个冷颤,头摇得飞快,咬着牙说道:“将军大人饶命,我看,你不如去带五殿下飞一次……”   看他想不想打死你。   傅沉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又怕自己力气使得大了,于是戳到一半停下来给她揉了揉。   “若是换成元承,我倒不介意带他飞一次。”   “六殿下有什么特别?”   “嗯,也没什么,可能就是特别……好玩。” 第87章 恶友   沈府的油灯彻夜燃着,今日京城刚下过一场雨,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凉得如同刀尖,一下一下地割在皮肤上。   太子坐在屋内正中的太师椅上,神色倦怠,烦恼缠身的模样。他一只手臂吊在胸前,很是无力地垂着,可手指却在不安分地搓动。   良久,他缓慢而阴鸷地说道;“沈卿,这就是你为本宫出的主意?”   房里的另一人站在他对面,此人年纪不过三十,眉目清秀,腰间别着一支洞箫和翠玉毛笔,一副儒雅打扮。   可他张口却道:“殿下,你不冒险去杀别人,可就只能等着别人来杀你了。”   神情却淡漠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胡闹!你让我杀的那是‘别人’么?那是我老子!是当朝皇帝!”后面两句像是从他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模糊而嘶哑。   沈言休摇了摇头,道:“殿下,我说过了,对那位高高在上之人,最多只是胁迫罢了。你想杀的人,自始至终不就只是一个傅沉而已吗?待你登上皇位,区区一个傅沉,还不是由着您发落?”   太子忽然颓然道;“我是想杀他!可是我不甘心!我怎么会被他逼到这样的地步?他为何……为何不能像传言那般……乖乖忘记那些事呢?他装了这么久……哈哈……这么久了……他手里已经已经满满抓着证据,只等最后那一刻,来找我兴师问罪!一定是!”   “这倒也不至于,毕竟那些证据是我亲手毁去的 ,您忘了?还是说您连我都信不过?”   “你……你……好吧,你做事丝毫不留余地,哈哈,你连你最好的兄弟都杀……”   “殿下,您先冷静一下。”沈言休听到了令自己不快的声音,微不可查地皱眉说道。   “我怎么冷静!”太子非但没有收敛情绪,反而更加歇斯底里:“你让我接下来去做的事,是能让人冷静地喝着茶去讨论的事吗!”   “如何不能?”沈言休说道,还真去拿起了茶盏,太子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东西扫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摔了一地。   他忽然暴起,歇斯底里地说道:“沈言休!你最好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收一收你那假清高的模样,你最好明白,若是本宫败了,你亦没有退路可走!”   沈言休并不恼怒,他甚至规规矩矩地将一个摔到他脚下的杯子捡了起来,答道:“我绝无二心,更没想过要什么退路,殿下,您暂时不能接受这条出路,我很理解,但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今夜的这一通狂风骤雨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毕竟,劝谏太子造反,任谁听上去都会觉得想出这种主意的这个人疯了。   可正如沈言休所说,他们现下确实是被逼到了这一步。而转折点也是太子一手造成的,他从边境逃回京城,一来惹皇帝不快,二来将五殿下送到傅沉身边,从此傅沉的军功,有一半都在五殿下的身上。   长此以往,太子的地位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况且梁成帝分明年事已高,却迟迟不提退位之事,就连太子监国都不曾提出,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犹豫些什么,那么犹豫到最后,会不会突然换了个别的决定?   没人敢下定论,   再加上太子与傅沉新仇旧恨,既然傅沉并未失忆,那以他的立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支持太子即位的,即便他寻不到旧事的证据,以他在军事上的地位,也足以令人坐立难安。   故而,再像过去那般已经不行了。   沈言休其人,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却是个手起刀落毫不犹豫之人,他做起事来十分极端,却是招招釜底抽薪,以巨大风险,换来战局的扭转。   ――京城守卫空虚,梁成帝专注战事,对太子并不设防,宫内有贵妃镇守,朝堂有当朝国舅爷掩护,太子这些年来暗中扶植了不少亲兵亲卫。总而言之,有一战之力。   沈言休谋划多日,多次暗示,终于在这个夜晚将局势与计划细细分析给太子。   然而,太子不敢。   无论他如何谈利弊、谈胜算,两三个时辰过去,太子始终盯着失败的风险不放。   这不能怪他,无论是谁,放在太子的位置上,但凡没有被逼到绝路,都是不会选择这条地狱之路的。   但他并未放弃。   直到天亮时分,太子离去。   沈言休站在府门前,双手拢在暖袖之中,他意味不明地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直到街巷上空空如也。   “公子,早上天凉,还是回吧。”一个侍从看不下去,劝道。   “唔。”他缓缓点头,转身回府,路过院子时看见两匣子还带着露水的鲜花,从中抽了一支最红的,放在鼻下闻了闻,问道;“这是新采下的吧?昨日送去的花,她收下了?”   那侍从喜道:“收下了!最近这两日的都收了呢!”   沈言休手指搓着花茎,忽然皱眉打了个喷嚏,随后快步走回屋内。   自从这天太子沉默离去后,沈言休便再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造反一事,这个夜晚就仿佛从两人的记忆中蒸发了一般,不复存在。   若能一直这般风平浪静反倒好,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是从前线接二连三地传来捷报,一次两次太子都还认得住,可三番五次之后,他便愈发紧张焦虑,再加上他母妃从后宫中听到风声,说是梁成帝有意赏赐五殿下,还有封王的意思,就连德妃常年清冷的寝宫近日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贵妃一辈子争强好胜,长年累月积攒出了一肚子优越感,梁成帝年纪大了,后宫里多年不见新人,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维持的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上,骤然间被一个不声不响即便生了两个皇子可依旧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打破,她不甘心,嫉妒呼之欲出,可偏偏梁成帝那边还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她不便发作,烦闷之下只能寻太子倒苦水。   于是这小心眼的母子两个每次相见都是眼尾通红,大有全天下都亏欠他们一般,不安和怨恨的苗头逐渐发酵。   而太子就是在这样焦灼的情绪下,闯祸了。   毕竟像太子这般地位,有什么苦闷自然不能同外人道,于是便热衷于借酒消愁,无奈酒劲太大,不知何时断了片,等他一觉醒来,揉着疼痛得快要裂开的额头,眼睛朝着旁边一偏,忽然发现身边躺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太子没当回事,以往这种事也时常发生,宠幸了哪个宫人给些赏赐打发了便是,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下人,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脊背莫名发凉。   他僵硬着脖子朝旁边细看,越看越觉得这女子分外眼熟,忽然他怪叫一声,脸色惨白,冒了满身满脸的冷汗,差点跌下床去。   那女子哪里是普通的宫人,她分明是父皇五年前收进宫来的那一批秀女,且还是其中出落得最好的一个,若没记错的话,此时应当是个贵人。   电光火石间,太子脑海里涌出无数个念头,他甚至觉得这是谁的阴谋,他在自己的东宫里喝酒,喝酒得好端端的,纵使醉了之后做些混账事,却也不可能去宫外抓人吧?怎地平白无故一觉醒来枕边竟多了个父皇后宫的人!   这可不是要了命了吗!   还未待他想出什么名堂,下人们敲门,端着盆盆罐罐进来伺候太子洗漱来了。   太子眼疾手快地将床上的人盖住,大声将下人们呵斥下去,那小贵人终于醒过来,睡眼惺忪地要朝着太子身上靠。   太子急忙下了床,一边胡乱穿衣裳,一边简明扼要地说:“起来,我叫人把你送回去,想活命的话就千万把嘴巴关严了……”   小贵人仿佛受了多大委屈,泫然欲泣,被太子一个眼神瞪过来,顿时不敢发作,开始翻找衣裳。   这桩丑事原本发生在东宫,太子若是花些时间好好遮掩,倒也能瞒得过去,可那天怪就怪在太子醒的太晚。   后宫有位贵人夜不归宿,这是何等大事,管事太监查了一清早,顺藤摸瓜摸到了东宫来,又碍于太子不敢贸然进去询问,正在门口犹豫着,忽有人传信说从东宫侧门抓住了从里面蒙了脸偷跑出来的小贵人 。   于是这丑事就被捅了出去。   梁成帝勃然大怒,一把年纪被扣了绿帽子不说,还是被亲生儿子亲手给扣上的,换谁恐怕都要吐血三升。   他气得奏折扔了满地,闻风而来求情的贵妃还未开哭,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推搡间额头还撞到了桌角。   太子连个当面认错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禁足东宫,闭门反省,日后发落。   而那小贵人,据说当天便被乱棍打死,席子裹着扔出宫去,其家人也不得善终。   太子日夜困在东宫里有气没出发,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此时被开膛破肚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还被盖上了锅盖,他心里焦灼却毫无办法,只能等着油温一点点地上来,将他由内到外煎得通透。   他没日没夜地想,到底是谁安排了这一出闹剧,是他自己的敌人?还是那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小贵人的对头?   他彻夜失眠,越是调查不到什么,就越是处处心惊。   若是他的敌人,那此时他在东宫禁闭,反而是一种保护,毕竟这段时间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休想牵扯到他。   ――太子这般想着。   可没过多久,屋漏偏逢连夜雨,国舅爷那边又出了事。 第88章 谋反   贵妃的母家姓吕,她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国舅,在朝中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地位,也正因如此,贵妃在后宫才显得高人一等,就连皇后对她都客气几分。   可这位吕国舅也是个树大招风却不自知的,平日里丝毫不知收敛,许多人看他们家不顺眼,此前还顾忌着贵妃太子的权势,不敢招惹,现下趁着太子犯事被禁足,什么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齐齐给吕国舅下了个绊子,纷纷为他们家倒台添砖加瓦。   若细说起来国舅爷身上犯的也不过就是以权谋私的那点事,可毕竟梁成帝对太子并未消气,于是借着多人弹劾吕国舅的东风,准备敲打发泄一下,但他也顾忌着吕国舅多年来根基深厚,骤然拔起只怕整个朝廷都不得安宁。   且梁成帝还未决定要如何发落太子,于是便只是颇为暧昧地将吕国舅“暂停职权,由尚书府代劳,待审理清楚后再做定夺”。   名义上是审理国舅,但朝中明眼人谁人不知,真正要“审理”“定夺”的,是太子之位的去留罢了。   束缚在东宫的太子听闻此消息,顿时方寸大乱,把心一横做了个仓促决定,并秘密修书一封。   当他放下毛笔时,神情残忍却又落寞,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封密信由他的亲信送往沈府。   又过了半月,太子依旧禁闭,梁成帝仿佛将他遗忘在了东宫,从未看望甚至从未提起。   而这一日,百无聊赖的太子收到了从外面传递进来的两个消息:其一,五殿下与傅沉失手,南晋丢了城池一座;其二,雁回山上的温泉行宫终于修建好了。   第一个消息是向融在退朝后打听到的,而第二个,则是沈言休特意送进来的。   沈言休语焉不详,可太子却从中听出了山雨欲来的意味,他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着,脸庞苍白,双颊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沈言休会为他做怎样的安排和谋划,他相信这个人办事的能力,可也正因如此,才愈发有一种无处可逃的即将被按头造反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自己都觉得困惑,毕竟最终盖章落印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那一整天,太子一口水都没有喝,站在东宫中院几近干涸的荷花塘前,任凭冷风在他身上来回肆虐,初冬寒冷的凉意渗透进他的骨头缝里,浇凉了那燃烧了数月的热血。   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情一会儿柔和,一会儿狠厉,仿佛是将自己短暂的一生走马观花地回忆了一通,最后停留在此时此时。   他狠狠地一拳砸上假山石,将心里的焦灼不安都压了下去,生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   “父皇,不要怪我……”   他抬头张了张口,无声地说道,随即静默地回到殿内,再也没有出来。   *   延福殿。   今年还尚未下过雪,梁成帝却早早地住进了暖阁。   皇后娘娘到来时,暖阁中水汽氤氲,药香弥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撤去药浴的用品,草草通了会儿风,便引皇后进了内室。   “陛下。”   她欠身行礼。   梁成帝合目皱眉侧卧在榻上,闻言抬眼看了皇后一眼,道了句“免礼”,随后挥了挥手,命宫人们退下。   待内室的门重新关好,皇后娘娘将暖炉拿在手里捂了一会儿,随即坐在梁成帝榻前,帮他按捏腿部,担忧地问道:“陛下今日还是不见好么?”   她手上的力度适当,梁成帝十分受用,又歪了歪身子,说道:“不好。今年入冬来的早,未能早做准备,便加倍找上来了。”   他年幼时曾患过腿疾,后来虽被医好,却留下了后遗症,每到冬季便会腿疼不止,尤其是刚刚入冬的那一个月,最为难熬。   皇后娘娘想了想,一边按着腿一边试探着说道:“陛下,妾身这力道恐怕掌握不好,以往……都是贵妃那边最有法子,陛下每年都是在她那里住上半月后便好了……”   “不要提她,”梁成帝脸色一变,瞪视了皇后一眼,说道:“朕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烦,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一见着朕除了哭诉就是哭诉,没完没了,朕宁愿疼着,也不想去找那个晦气!”   “是,”皇后顿了一下,又道:“妾身虽没有子嗣,却也能体会那种子女牵动着心弦的感受,太子殿下那边……不知陛下做何打算?”   梁成帝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只绿釉瓷瓶,缓缓说道:“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光是你,恐怕现在外面都在猜吧?说一句真心实意的话,这些年来,太子胡作非为的还少么,哪次不是朕宽恕着他给他善后?他非但不知感恩,还……还办出这种混账事!这不是打朕的脸么!”   皇后赶忙为他倒了杯水,扶他喝下,说道:“这些年陛下的宽容众人都瞧着呢,若是陛下烦了,换一个乖巧的皇子,没人敢怨恨陛下。”   梁成帝闻言,忽然冷笑道:“哼,乖巧的皇子?朕哪里还有什么乖巧的皇儿了?”   皇后疑惑:“五殿下和六殿下,一向都是听话的……”   梁成帝摇头冷冷地说道:“老五,别人都当他是只顺毛的猫儿,可朕知道他心里的主意,两年前为了傅沉的事,他顶撞朕还顶撞得不够么?简直称得上是野心毕露!且他对朕所行之事心存不满,若是让他即位,朕的身后名还保得住?至于老六,他倒是听话,可他听得是谁的话?是他亲哥的话!若是有一天朕让他往东,老五让他朝西,你猜猜他会如何?”   皇后有些为难,还未说话,梁成帝便继续说道:“不用想了,他定然不会听朕的。说白了,太子德行如何,朕难道不知道么,即便如此还是立他为太子,其实就是因为这些皇儿里面,最听朕的话的,便是他了!他固然做事极端、心狠手辣,可当政者,没有点魄力和手段又怎么行?权谋之术罢了,无伤大雅。”   皇后听着听着,便听明白了,看来梁成帝虽然怒气未消,却从来未曾动过换太子的意思。   或许其中有一个原因,连梁成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如此认可太子元瑞,其实有很大的原因是元瑞性子与他最为相似。   所以他怒也好、恨也好,可最终认可的,还是这个儿子。   而皇后很快又想到一事,说道:“可是陛下,太子和傅沉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该寻个什么机会让他们缓和一下,否则将来……”   “朕也担心啊……”梁成帝叹息道:“唉,此次派他去边境,便是存了这个心思,谁知他竟……竟这样跑回来了!也罢!此事日后再提吧,对于傅沉,朕还为太子留了后手,只是……希望永远都别用上罢。”   他们的谈话短暂地停了一下,宫女进来换了一批新鲜艾草,屋内药气更加浓郁了,梁成帝有些昏昏欲睡,耷着眼皮忽然说道:“听说温泉行宫修葺好了?”   “是,陛下,近日才修好。”   “嗯。”   梁成帝未再言语,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谁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下月初一,朕去住上几日,太医说温泉水对朕这腿颇有帮助。你随朕同去。”   皇后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多谢陛下想着妾身,可是……要么还是德妃陪您吧,您不在宫中,妾身便万不能同时离开,否则万一……”   “哈哈,”梁成帝笑道:“皇后一直都是这般尽职尽责,这些年来,真是多亏了你。此事明日再议,说不定……”   他顿了顿,像是同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说道:“说不定,到时候也可让太子随行。”   皇后垂着眼睫,未发一言。   月底,太子的禁足解了,据说当日他兴高采烈地到延福殿给梁成帝请安,可却碰了个钉子,足足被晒了半日才得以面见父皇。   他垂头丧气地归来,转头便听闻吕敬――国舅爷的亲儿子――因办事不利被连降三级、调出京城的消息。   太子被喂了颗甜枣,又接二连三地挨了几巴掌,心里血淋淋的,那残存着的愧疚和恐惧却好似减弱了些许。   人一旦对某个位置产生实质的向往,恐怕就再也难以纾解了。   *   葭月初一,前线暂无消息传回。   梁成帝被腿疾折磨得日渐消瘦,终于数过了日子,出发前往雁回山温泉别院。   他带走了整个御林军,两位嫔妃,以及憔悴了许多却因此显得乖顺不少的太子殿下。   太子对此颇为感动,抓紧机会在父皇面前表现,还特意抽调了自己的五百府兵,派去快马加鞭检查行宫安全,而他则一路上鞍前马后,对梁成帝毕恭毕敬。   梁成帝自认为是前一阵子的敲打起了作用,暗自得意。   此次出行,治疗腿疾只是其一,另一个目的地是雁回山上的长公祠,此处离温泉行宫极近,相距不过一个山头,此处祭拜一番可祈求战事早日结束、各方安稳太平。   梁成帝上了本月的首道香,按照惯例,每月都是要安排宗室或者豪门显贵人家的女眷前来诵经祈福的,这是延续了数代的传统,恰好此次是与梁成帝同行,幽云郡主便主动承担了本月之责。   她独自带了些人留在长公祠,梁成帝则同浩浩荡荡的大瑞人马取道温泉行宫。 第89章 弦音   一支浩荡大军自南向北有序前行,队列整齐有序。   而在队伍最前端,帅旗侧后方却有位小士兵不安分地骑在马上,他今日或许带错了别人头盔,明显大了一圈,歪歪斜斜地感觉随时会滑下去,而他却毫无察觉,手里拿着几朵花,想把它们编在一只初具雏形的草环上。   好在行军速度不快,即便马匹颠簸,他那令人担忧的头盔也始终没有掉落。   阵风吹过,卷起他放在马背上的一只雏菊向后飞去,他赶忙伸手去抢,却还是差了一步,花朵从他洁白纤细的指缝之中滑过了。   他颇为懊丧,在马背上直跺脚。   此举引起前面人的注意,傅沉转过头来,略带些责备地说道:“坐好,别乱动。”   “噢。”宋语山应了一声,放弃了那只雏菊,却忽然灵光一闪,一伸手将自己刚编成的草环扣在了傅沉脖子上。   周围的几个将士瞧见了这一幕,纷纷扭过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佯装欣赏路边风景。   傅沉把那东西拿起来掂了掂,对宋语山说道:“你若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马车上了。”   宋语山闻言嘴角一耷,摇着头俯身抱住马脖子,说道:“那马车里活像个棺材,我死都不想进去……”   她这话说的还真没毛病,军中从来都只有战车和囚车,根本没有舒舒服服坐活人的马车,这一辆,还就是用运送尸骨的棺车改的 。   傅沉从不在意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因此并未觉得让宋语山乘坐这样的马车有什么不妥,可宋语山知道后脊背发凉,说什么也不肯上车,硬是找了件铠甲穿上冒充士兵在前方骑马。   并声称“决不能让自己这个活人辱没了以往乘坐过此棺的英灵。”   傅沉刚想说这棺车也是此次出征新造的,并未运送过哪位英灵,可看着宋语山异常坚定的神情,还是闭了口,由她去了。   “傅将军!”   一位传信的士兵从后方快马而来,到傅沉面前拱手道:“傅将军,时近晌午了,殿下邀您同去用午膳。”   傅沉略一沉思,点了点头,随即将手上的草环抛给一旁看热闹的罗战,并添了一句:“帮我拿着,回府后给我,少一朵花拿你是问。”   罗战欢快的脸庞马上变得愁云惨淡。   随即傅沉又道:“停军休整半个时辰!”   层层军令传了下去,傅沉牵过宋语山的马匹,随手把她头盔扶正,向后方走去。   五殿下同中军一道,待傅沉二人赶到时,他这边已经扎好临时营,火堆上煮着一锅热腾腾的汤。   “五殿下。”   元瑞坐在遮阳的简易军帐中,向行礼的二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过来。又朝着宋语山笑了一下,宋语山大大方方地回看着他,这段时间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已然熟识起来。   傅沉道:“前方西北百余里便是并州了,大可到那边再作休整,何必在这里多吃一顿干粮?”   五皇子对入口的东西不以为意,他摇了摇头,说道:“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在想,我们最好不要去并州了。”   “为何?”傅沉问道。   大锅里的汤煮好,士兵端了几碗在他们面前,又默默退下,放下了门口的帘子。   “边吃边说。”五皇子道。   约莫一月前,五皇子和傅沉在配合上出了些差错,也怪他们大意,没想到被激怒后的百厌如此难缠,顽抗了这么久居然还攒着那股子孤注一掷的劲,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像抓紧末日的最后一棵稻草一般不肯松手。   百厌抢走了颍州,隐隐有反攻的态势。   傅沉等人没日没夜的推演战术,却忽然有一日,前线探子来报,说百厌那边不对劲。   据说一夜之间百厌内部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所有士兵们们不睡觉不做事围拢在一起吵吵嚷嚷,还有聚众闹事之人,像是克扣了他们八百年的粮饷一般。   傅沉直觉判断这不是小事,于是趁着百厌混乱之际,派出一整队探子深入打听,终于拼凑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骇人听闻是针对别人的,留给傅沉和宋语山二人的只有错愕。   原来不知怎么回事,百厌国主是女子的事情居然暴露了,且还不是小范围的,一朝一夕之间,全国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耄耋幼童,全都知晓了此事,其传播速度之快,活像是有天神下凡挨家挨户地托梦。   于是全国愤而慨之,甚至有激进的百姓不要命地要求将欺瞒了他们如此之久的国主祭天,以平民愤。   百厌一夜之间乱套了。   宋语山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许久,而后悄悄地怼了下傅沉,问道:“这不是你干的吧?”   傅沉摊手,翻了个白眼,道:“难道我堂堂正正地打不过她么?”   “这倒也是,我也觉得不是你……那便是,她自己信任的人出了叛徒?”   “或许吧,”傅沉道:“那天国师的死令他们被轻易鼓动,待激愤渐渐平息,总有一些人先反应过来,难免心生疑惑和不满,会格外容易被人利用。”   百厌国主本人令人唏嘘,她终于成为了这场战乱的最后一位牺牲者,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回国的,也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众人只知,后来这位女国主依旧在王位上坐了几年,却仿佛一个傀儡。   再之后她便消失了,有人说她死了,可却没有国丧;也有人说她出家了,可全国上下的每一最尼姑庵都未曾见过这样一位貌美女子;甚至有人说她被囚禁在新王的后宫,从此失去了身份,也失去了姓名……   新王是一个从不知道多少代前的旁系亲眷之中挑选出来的男人,他五官轮廓没有一处与旧王相似,这两人身体里流淌的分明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他为人懦弱可欺,管不住百厌乌烟瘴气的权势争夺。   后来的故事令人唏嘘,可至少在从此以后的许多年里,百厌再也没有能力踏足南晋半步了。   “你是说,京城有位神秘人通过某种神秘的途径告诉你,太子恐怕要造反?”傅沉听五皇子讲完始末,简短地问道。   五皇子因他直白的用词牙疼似的嘶了口气,说道:“傅沉,依你看,此事是否我多心了?”   简易军帐中一阵沉寂,宋语山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干粮,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喝了一大口水,却依旧没有缓解。   “哪怕翻阅史籍,数百年来,京郊恐怕都不曾出现过暴民吧?即便真的有,也该是城防营管,怎会轮得到太子的府兵亲自出城?出城又不登记在案,出去了多少,回来了多少,竟没一人说得清?”   “疑点便在此处。太子禁足刚解,或许是急于表现……”   “说不过去。他若是急于表现,为何还要将这件事藏着掖着,唯恐陛下知晓。到底是谁准他出城布兵的?还有,百厌投降的捷报尚且还未传到京中,那人哪里来的能耐,竟先把京城最近的消息传到这儿来了……殿下,可否问一句,这消息来源?”   五皇子露出为难的神色,少顷,道:“我不能告诉你,但那是个……可信之人……”   傅沉挑眉,身子向后倾,些许不悦道;“殿下,你是在寻我开心呢?可信不可信,要把这个人的名字摆在台面上,细细分析一番才可知,不是您说可信我便要随随便便相信的。”   五皇子苦恼道:“你别气,听我说完,以那人的身份,能获得并传来这种消息,可以称得上是蹊跷了,可是他……愿意以性命担保……”   “以他性命作保?”傅沉笑道;“殿下,你要知道,若是按照这个线索分析,咱们是该快马加鞭赶去雁回山救驾的,可若是消息为假,咱们浩浩荡荡数万人直接开去陛下所在的行宫,吓到陛下不说,到时候,造反的可成了我们俩了!”   “我想过了,可我不能拿父皇的命打赌……”   “殿下,”傅沉目光一凛,道:“臣也,不能拿手下数万人的命打赌。”   说罢,傅沉起身,长腿一迈便要离开。   在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是有私心的,他想走那条最简单的路,若消息为真,太子有造反的打算,尽管让他去反,梁成帝是死是活,都不必理会,他们只需远远看着,若是太子成功了,他们大可打着救皇帝的旗号剿灭太子,来一招黄雀在后,岂不是省心省力。   可他知道五殿下不会同意,正如他自己所说,即便梁成帝对他不温不火,甚至很少正眼瞧他,可他依旧是他的父皇,依旧是他宁可搭上自己也要保护的、唯一的父亲。   而傅沉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数代传承下来的忠军报国的热血,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令他步履沉重,几乎停在了军帐的门口处。   而就在此时,五皇子急忙叫出他的名字,叹了口气,妥协道:“你等等,我告诉你那人是谁。” 第90章 对峙   傅沉脚步匆匆地从临时军帐中走出,凑巧一把接住了外面士兵们打闹时乱扔的小锅,扔还给身边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士兵。   转头瞧见罗战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下乘凉,嘴里叼着半块干粮,手里还拿着那个草环。   “罗战!过来。”   罗战一抬头,快步走了过来,由于强行咽下干粮,连眼圈都发红了。   “拔营,整军,辎重留在后方,调出两万精兵,列阵在前,一刻钟后出发!”   “是!”   罗战应得极快地应道,时间紧迫,他赶忙着手下达军令,直到随着两万精兵飞快驰骋的时候,才茫茫然开始疑惑,摸不清五殿下和傅沉为何如此着急。   而同样摸不清头脑的还有整整两万人,傅沉并未解释,整整五天,他们只睡了不到十个时辰,几乎是闭着眼睛骑马赶路,而最近开始士兵认出,他们好像是来到了雁回山附近。   而此时已经是梁成帝到达行宫的第三日了。   雁回山上空空荡荡,连一声鸟鸣都不曾响起,安静得仿佛一座巨大的绿色坟茔。   五皇子派去山上打探的人,带回的消息证明此前两人猜测是真,太子果真有反心,且日子恰好定在今日,此时上山,或许还能赶上一场造反的尾声。   傅沉终于告知了众人他们连日奔袭的意义和每个人身上艰巨的任务,众人惊慌之下却又带着兴奋,如此立功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毕竟造反嘛,少说也是几十年才碰见一次的事,成者封侯拜相,败者遗臭万年。   山下太子留下的少量兵马已经被彻底解决了,想来他安排府兵悄悄围攻温泉行宫的那一刻,并未想到没过多久,便局势逆转,变成了他自己受困。   但是他们捉住的太子手下中有一人招供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太子他,似乎在行宫和皇宫两个地方都做了准备。   六皇子紧攥着双拳,说道:“糟了,父皇几乎带了全部的御林军,宫中只剩下禁卫……”   傅沉示意他冷静,道:“皇宫固然空虚,但是太子能够调动的府兵也全都在雁回山……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脸色微变,道:“禁卫……现在禁卫首领是……”   “是吕宗……国舅的亲弟弟……”   六殿下脸色苍白地接下话道。   他们此前还在想为何梁成帝此次随行人等连太子都包含了,却没有带上贵妃,原来是为了宫中行事方便。   “皇后娘娘……还有我母妃!不行,傅沉,救驾只能交给你了!我现在赶回京城!”   “等等。”   “时间紧迫,怎么能等!”   “殿下,我问你,你回去之后从何处借兵?”   五皇子看了看身后的两万精兵,这是他们此前计算好的人数,少一个,恐怕都难以对雁回山形成围拢之势,况且这些人一旦进了京城,恐怕打草惊蛇。   “……”   五皇子思索地额头冒汗,傅沉皱着眉打了声呼哨,过了片刻不知从何处飞下来一只威风的灰色信鸽,傅沉写了封字条,缠在它腿上,再次放飞。   “京城外的兵都不可动,只能用城里的。这信鸽飞得比人快,殿下,你现在出发,城防营会在永安门外等你。”   五皇子豁然开朗,又问道:“城防营?你送信给霓岐渊?”   傅沉讳莫如深地摇头道:“非也。送信给凤祥斋。”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事不宜迟,六皇子不再追问,马上带着数位亲信赶回京城,傅沉则安排好一队人马守在山下,做好最后的准备。   临上山时,傅沉看了一眼宋语山,连夜奔走使她练就了一身好马术,却也练出了两道黑眼圈,她生怕再听到傅沉张口便要把自己送到某某安全之处,或是让她留在原地,因为按照此前的经验,但凡这种“安全之地”,总会令人咂舌地发生一些极不安全的事情。   于是她在傅沉面前极力证明自己的体力,然而傅沉这一次却只是轻轻一笑,倾身捧着她的脸落下一吻,说道:“待会儿时刻跟紧我。”   大庭广众之下,这一举动令宋语山瞬间红了脸,却又贪恋他怀抱里的温度,慢了几拍才微微与他拉开距离,随后就听到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居然吹了声口哨,她用后脑勺想都知道这个不懂事的傻子多半是罗战,后来余光一瞟果然看见罗战骑马等在一旁,身上还挂着个光秃秃的枯黄草环,上面一朵花都没了。   宋语山觉得,一会儿他甚至可以直接把这个枯草环献给太子,毕竟颇有些哀伤肃杀的感觉,估计会很适合稍后太子的心境。   傅沉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那草环,颇为严厉地说道:“罗战办事不利,待回府后,由你发落。”   他声音很轻,恰好只有宋语山一人听到,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好似没那么紧张了。   反正有傅沉在呢,他简直是危险的克星,有他在,绝对万无一失。   宋语山想着,心里一热,燃起几分骄傲。   这位所向披靡的神祗一般的将军,是属于她的。   两万人马并未遮掩,一切以效率为前提,用最快的速度包围了温泉行宫,并慢慢地缩小着范围。   行宫宫门大开,一个老太监垂着头被钉在了门上,他的脸是青紫的,脚下的血几乎将整个门槛都打湿。   傅沉率军挺进,院子里尸首遍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鲜血和箭弩,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宋语山看着这副场景,瞳孔剧烈颤抖,她不是没有经过战场和死亡,数月前的那场大战,死去的人是此时的百倍千倍,可是她此刻心里却弥漫着一种不知名的悲伤。   这些,都是南晋人啊。   他们彼此厮杀之前,说不定曾是一个营里的兄弟,说不定从在欢闹的街市上擦肩而过,说不定还看着对方某一个人的脸有些微眼熟,可来不及细想此人究竟在何处见过,身后便被另一个同样看着眼熟的人刺穿了胸膛。   宋语山知道她不该想这么多,这种没有尽头的想象只会让人徒生遗憾。   可她别过脸去,又看到了更多的老人甚至手无寸铁的宫女。   她只得收回目光,盯着前方傅沉高大的脊背,以此安放自己的眼神和心绪。   傅沉忽然停住了。   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宋语山看到前方台阶上的一拍玄铁盾牌,连成一道冰冷的人造城墙。   看来里面的人已经得知了傅沉率兵赶到的消息,仓促之下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颇为不易。这时上方传来一声军令,与他们脚下一模一样的箭羽瞄准他们,嗖嗖地破空而来。   傅沉毫不畏惧,首先士卒冲上阶梯,箭羽没能阻止他们前进,很快便响起兵器相接的清脆声响。   从边境归来的将士们在百厌人身上练就了一身血性,他们甚至打杀起来不知恐惧、不知疲惫,甚至不知疼痛,这是从地狱滚过一圈的人才有的东西,太子那些小花园里养出来的府兵自然难以对抗。   傅沉很快看出他们的外强中干,甚至有人屁滚尿流地逃回了大殿之内,只是很快又从里面传来惨叫之声。   “傅沉接旨――”   一个颤抖的声音极不协调地从人群缝隙中响起,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为他让出一条路。   这位可怜的太监双腿直打颤,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喧得最为憋屈卑微的一道圣旨了,他甚至不敢抬头,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瞧见了傅沉的脚尖。   对方的脚尖上刚好被溅上几滴鲜血,他心里一惊,恐惧之下竟然手一抖直接将圣旨抖掉了地上。   傅沉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满弦的弓箭,随手将这快要尿裤子的太子推向自己的后方,又不紧不慢地弯腰去捡圣旨。   随着他的动作,四面八方的箭头齐齐瞄准着他,也跟着整齐地移动着。   他却没看在眼里,拍了拍那圣旨,展开来看了两眼,随即一声冷笑,朝着大殿大声说道:“臣――领旨――”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将长剑一扔,大步朝殿上走去。   “将军!”   身后众人急忙跟随,却被他喝止在原地,只有罗战和宋语山被准许跟随在侧,太子的府兵缓慢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大殿的门终于敞开,昏暗的室内与外面的阳光普照形成鲜明的对比,间或可见浮动的尘埃。   殿内景象颇为惨淡。   成群的宫女和太监跪在大殿的西北角,由一群府兵拿□□指着,压抑的哭声十分微弱。嫔妃和其他宫中出来的人都不见踪影。   梁成帝坐在大殿中央,他衣襟敞开,还有些污损,样貌显得有些狼狈,带着愠气的脸庞涨得通红,他闭着眼,仿佛已然断气升天。   可王者的气度仍在,仍旧会让人看上一眼,便想对他俯首。   一人除外――站在他右侧,一只手臂搭在他后肩处的太子殿下。 第91章 真相   他们离得很近,这样的姿势格外亲近,乍看之下,好似在等待着画师为他们临摹一幅父慈子孝的全家福。   然而细细看去,却令人不寒而栗,太子搭在梁成帝后肩处的的那只手上,分明有能看到寒光,那是利器在光线下的形状。   傅沉等人进来后,那柄利器猛然向前推了推,引得梁成帝不满地皱了下眉,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看到傅沉手里明黄色的物件,嘶哑着说道:“傅沉,你接旨了?”   “是,”傅沉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陛下指责臣擅自率兵进入行宫,有谋反之嫌,命臣……束手就擒,所以,臣这不就进来束手就擒来了?”   太子的眼睛在进来的三个人身上转了几圈,确认他们确实都卸了兵器,却仍没有放松,阴笑着对梁成帝道:“父皇,造成御林军全军覆没的叛臣如今已经投降了,您是不是该下令将他拿下?”   殿门未关,一阵接一阵带着血腥气的风从外面涌了进来,直接打在面朝门口的那两个尊贵之人的身上。   御林军竟全军覆没了。   梁成帝双唇颤抖着,殿内一时寂静下来,隐约能听到角落里的抽噎,抵在他后心处的利器忽然向前推进了半寸,无声地威胁着他。   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终于渐渐暗淡下去,沉声说道:“将叛臣……傅沉……拿下……”   太子府兵跃跃欲试,可傅沉比他们速度更快,他朝侧方看了一眼,对宋语山微微点头,并飞快地牵了一下她稍有抬起的左手,像极了在这种紧要关头还不忘调情的纨绔子弟,可他随即眉目一凛,脚下忽然发力,眨眼之间跃到太子和梁成帝面前,在太子惊慌的目光下微微一笑,一掌打在太子的肩头,掌力之强,让人甚至听到了关节错位的声音。   太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而府兵此时已经将傅沉团团包围,费了些力气但终究还是将他擒住,拖回后方,与罗战和宋语山按在一处。   傅沉双手紧握,面上似有不甘。   而太子劫后逃生后冷汗淋漓,他从地上站起来,左手扶着方才关节错位的右肩,忽然狠了狠心,低吼一声表情狰狞地硬是自己将关节推回了原位。   刺骨的疼痛令他双目赤红,他喘着气,剧烈的疼痛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股子狠劲。   太子此时瞪视着挣扎不得的傅沉,已然胜券在握,他眼睛里闪着光,重新回到梁成帝身前去,却完全不看梁成帝一眼,用一种异常激动的声音说道:“真是太令我意外了,傅沉,你远在天边打仗,半个多月来没有一点消息传回,却能在这种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   傅沉蹙眉,心中纳闷的是,百厌退兵之事应当早就传回京城了才对,可看太子去毫不知情……   难不成,有人有人截下了这封重要军报?   可是谁敢,如此大的罪名,是足以诛九族的。   是给五皇子送信的那个人吗?   他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且听太子继续道:“可惜啊,你来晚了一步,我已经将这行宫料理得干干净净了,对了,还不仅如此,估摸着时辰,宫城也已经被我收入囊中了……”   他说道此处,故意回头看了梁成帝一眼,然而那老人全身一僵,却再无其他反应 ,令他颇为无趣,又道:“我固然是被你吓了一跳,可我回过神来,又想,傅沉,你回来的正好啊!我还在发愁等我登基之后,该寻个什么样的由头料理你,没想到你这么急不可耐地就将自己的人头往上送,擅自带兵攻打温泉行宫,哈哈,既然你时间掐算得如此之妙,那这个谋反的头衔,便送给你了,如何?”   太子脸上升起两片不自然的红晕,可他自己却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运筹帷幄的狂喜之中。   傅沉忽然全身一放松,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自嘲地笑着说道:“也罢,这或许就是命数。太子殿下,人之将死,可否问您个问题?你到底,为何如此执着于治我于死地呢?”   太子一怔,原来自己的杀意,他从来都是能够感知到的。   傅沉从来都知道,他看似无关痛痒的挑衅、针锋相对的对抗、明目张胆的讨厌,其实都是在掩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希望傅沉死。   太子恍惚间想起了非常久远的一些事,那时他还十分年轻,甚至称得上是幼稚,他再一次看见密信上令人作呕的阴谋,和火光中缓缓倒下的女子。   良久,他忽然睁开那双闪动着恶意的眼睛,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般的声音,说道:“好啊,我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那些经过、你费尽心思却依旧查不到一点眉目的往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傅沉下意识地捏紧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该被人带动情绪,可还是难以自抑。   “让我想想从哪说起吧,对了,那个人的紫匣子,是我派人烧的――这你是知道的吧?信上所有的内容,都是真的!包括,你父亲的死。”   说完他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傅沉的反应,可傅沉却好似没有什么波动,只有离他很近的宋语山,才感觉到他身体里翻涌的怒火。   “为何?”傅沉说道,竭尽所能令自己平静。   太子想了想,说道:“因为扶远他知道了――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对,他知道了,所以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不过……”   太子朝他走近两步,弯下腰来耳语道:“不过,你母亲死在一场大火里,顺便也告诉你吧,也是我,帮你爹娘在地下团聚的。”   可大殿里实在是太空旷安静了,即便是耳语,却依旧传的清晰,傅沉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大吼一声,试图挣脱束缚,却换来了府兵更为有力的压制,太子趁机退回了原处。   傅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应当想到的,他知道的,他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到会因为夫君死去便自尽的女子,他早就应该怀疑的!   傅沉抬头看向太子,眼神化作无形刀刃将太子千刀万剐。   震怒间肩头一热,宋语山被反剪双手,只能尽力靠过来,借着这一小块接触的身体,向他传达着力量。   傅沉大口地呼吸着,余光瞟到目睹了这一切的梁成帝目光笔直地盯着某处,古井无波的眼神泄露了他的逃避。   难道梁成帝早就知道?   傅沉来不及细想,太子却仿佛自我坦白上了瘾一般,又道:“所以,傅沉你看,我间接杀了你父母,若有一天你知道了,你难道会放过我?所以你知道我为何总是想杀了你吧?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彻底安心啊!可你偏偏不肯放过我,也不肯放过你自己,你失踪了四个月,竟然还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也就算了,还承袭了扶远的爵位,你这是存心给我添堵吧?”   “所以,后来的屠城之事,也是你一手策划?”傅沉咬牙说道。   “千歌城啊,”太子皱起眉来,良久后说道:“你便当做也是我策划吧,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   “那是整整十万人!是十万鲜活的、你的子民!”   “当时还不是我的!”太子也激动起来,看着梁成帝说道:“是父皇的,可父皇总是偏袒你、纵容你,我这个亲生儿子,看着生气,拿走他十万人又何妨?”   “你真是……不可理喻!”傅沉简直快要被此人气笑了,他将上身挺得笔直,字正腔圆地说道:“你害怕被我父亲泄露你的秘密,于是设下埋伏杀了他,又恐惧我母亲亦是知情人,于是将她……逼死,最后担心我有朝一日知晓爹娘死因要为他们报仇,便将一顶屠城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太子殿下啊,你一辈子都在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折磨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充满了悲戚和同情,他像一个背着巨大行囊在雪地里蹒跚前行之人,一朝不查跌倒在地,沾了一身的雪花,却不知道站起来抖掉,偏偏自暴自弃在雪地上打起滚儿来,活生生地用自己亲手堆起来的雪山将自己埋葬。   “结束了,”傅沉道:“不会再给你继续创造罪孽的机会了。”   太子心里猛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   但随即就发现自己的喉咙处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利刃在切割他的皮肤,他惊恐万状地抬手去摸,可是触手可及之处,皮肤完好无损,那刀割般的疼痛却仍在他脖颈上肆虐。   他扶着脖子,伸着手臂指向傅沉,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也在失去力气,他眼神颤动道:“你……你做了什么……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只要我一声令下……”   他话音未落,傅沉便凭借着腰力向后一翻,抬脚踹开掣肘他的府兵,转头看着太子道:“是谁告诉你,打架要依靠兵器的?况且……”   他向周围看了看,随着他目光的移动,殿中的众人无论是府兵、宫女、甚至高坐在上的梁成帝,都出现了和太子相同的症状,他们纷纷捂着脖颈,苦不堪言。   傅沉伸出他一直攥紧的右拳,五指伸展,只见他章上一片漆黑,十分可怖。   “你们有福了,这是江湖上最厉害的蛊师和药师一同研制的新毒药,他们女儿给取了个名字,叫借风归去。意思是,只有在有风的地方,就能送你们回老家。” 第92章 引蛊   事实上,在傅沉等人进入到行宫之前,便已经将借风归去散了出去,此时估摸着外面的府兵已经无一例外全部倒下了。   而到了殿中,考虑到殿内或许通风不佳,于是罗战和宋语山的左手里各自沾了药粉,傅沉方才借着与宋语山牵手将药粉渡到了自己手上,又一掌拍向太子,他掌下生风,太子定然是逃不掉了。   而没想到这殿内风未停过,连墙角的宫女太监都被放倒了,早知如此其实傅沉就不必染一手黑了。   “你……你们……”太子极不甘心,他摊在地上,却还在尽力朝着梁成帝的方向挪去。   没人管他,罗战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道:“想不到吧!我们早就用过解药了!不过傅将军,这跟咱们计划的不一样啊,放倒了这么多人,解药不够用怎么办?”   傅沉未答,宋语山小声说道:“够的,我照着爹爹的方子,一路上备了好多解药,就算整座雁回山都中毒,也足够解的。”   她一边说着便行动起来,先跑到西北角,在这些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宫女太监鼻下抹了些东西。   她左手里攥着毒药,右手里攥着解药,简直就是个天然的移动药罐子。   傅沉已经从知道真相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几步走到梁成帝面前,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说道:“陛下,得罪了。臣不想伤及无辜,只能出此下策……”   梁成帝问道一阵兰花般的幽香,他合上眼睛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气。   “呵,傅沉……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给谁解毒?”太子近在咫尺,却再也难以移动,他尽力朝上看,额头上冒出三道深深的沟壑,此刻他才像一个耄耋老人,垂暮老去。   梁成帝却忽然睁眼,情绪有些波动,想来他若是能动,定然会跳起来大骂“逆子”。   可现下他不能动,也因为喉咙的疼痛而无法讲话,这便给了太子机会,他道:“傅沉,当初我杀你母亲的时候,父皇他……他是默许的呢!”   他话音落下,在大殿内产生了几道微弱的回声,随即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傅沉搀扶梁成帝的手臂停在空中,而梁成帝也在一瞬间全身僵硬。   宋语山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解药挥发的速度很快,几个喘息之间,梁成帝喉咙的疼痛便减轻了,四肢的力量也渐渐回到了身体里,他扶着案角,在尝试着站立起来。   “是真的么?”   傅沉问道,却半晌都没有得到答复。   “陛下,”傅沉道:“我小时候,我娘说,她曾同您一块儿去过书院,太傅为难她时,您会偷偷提醒解围……”   “后来她长大了,先帝为她指婚,原本指给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您看不过去,帮她想办法,硬是让先帝改了心意。”   “还有我爹娘成亲时,您送的喜称,我自满月时便不离身的长命锁……”   他说道此处,顿了一下,苦笑道:“我原以为,陛下同我的君臣界限越画越深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我原以为是我的过错,却没想到,从那么久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梁成帝喘了口气,没有看傅沉,说道:“你当年曾承诺过,不会伤害王储。”   傅沉一愣,他没想到梁成帝竟然直接绕过了这桩血淋淋的旧事,一时间拿不准他是何用意。   “我是承诺过,可他如今还是储君吗?陛下,方才是他,用刀抵着你、威胁你!”   “元德是不是储君,由不得你下定论!”梁成帝穿着粗气,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太子,和周围围拢上来的傅沉的手下,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   从他的这份不安之中,傅沉忽然明白过来,梁成帝在害怕,一个时辰前,太子做过的事情,如今换了傅沉,他轻而易举地可以再做一遍,杀了自己、杀了太子,扶元瑞上位,从此这便是他们的天下……   巨大的恐惧使梁成帝难以深入思考,他甚至没有理解方才傅沉一番恳切言辞的用意,也忘记了傅沉本身是怎样一个人,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不能再受制于人!   于是梁成帝目光一凛,从自己颈子上扯下那根黑色的细绳,细绳的尾端,挂着一个轻薄的琉璃小罐子。   未等众人看清那是什么,他便将此物朝地上一扔,一脚重重地踩了上去。   琉璃罐子四分五裂,从里面迸溅出一截黑色的虫子,身体只剩下一小截,却仍旧在蠕动。   这本是他留给太子日后的武器,可太子他再也用不上了。   梁成帝做完这些,仿佛虚脱了一般,又重重地跌回椅子上,用一种诡异的神情看着傅沉,心跳混合着耳鸣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傅沉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他身前,弯下腰去仔细看地上的东西,过了半晌,悠然抬头,说道:“原来就是这个吗……”   时间滴滴哒哒地流淌着,梁成帝见傅沉面色如常,自己的颈边沁出了细汗。   傅沉又问道:“趁我受伤昏迷时让太医放进我身体、用来牵制我的、只要毁掉母虫便可以间接杀死我的……就是这个吗?陛下,你是有多么忌惮我,竟要将它带在身边才行?”   他曾看见过梁成帝脖子上常年佩戴的黑色细绳,一直以为只是菩萨佛像一类的坠子,却没想到却是把杀人利器。   “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老五吗?不对,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没用,为什么没有用!”   他在歇斯底里中更加狼狈了,仅剩的那一丝帝王的傲气正在渐渐消失。   傅沉摇着头,说道:“我一句话也不想同你们父子多说了,就这样吧……”   “等等!傅沉!”梁成帝大喊,他再一次会错了意,只当傅沉要动手杀他们,慌不择路地说道:“我虽……虽给你下了蛊,可……可此前从未想过真的要你死!你看,你从千歌城回来的时候,原本是死罪的,可我饶过了你,还让你继续当你的扶远侯!你母亲……当时我来不及阻止那个逆子,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只是个父亲而已,我也要替自己的儿子多想一步!”   傅沉了然,原来自己身体里这蛊,是梁成帝为了太子所下,他打的好算盘是若有一天傅沉威胁太子,便可发挥蛊虫的作用。   可现如今……   “哈哈,父皇!”天子仰面躺在地上,他听了满耳朵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也捋出了个大概,将傅沉想说的话先一步说了出来:“父皇,你说你是为了我,可你看,那个琉璃罐子,又是为了保护谁才碎的?”   面对如此质问,梁成帝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说出话来,脸色铁青。   而太子的笑却好似止不住了一般,他双眼通红,瞪着房梁,像是回想起了更多更有趣、更好笑的过往,笑声穿透耳膜,在大殿中反复回响,令人牙齿发酸。   而他的目光,便随着他越来越放肆的笑声而黯淡下去,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忽然觉得身体和精神都累得要命,笑到最后,尾音变成了一声叹息。   太子仰头看着右手里颤抖的刀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父皇的血。   “你们互相算计吧!谋划吧!猜疑吧!我――不奉陪了――”   他右手的力量一卸,刀尖重重地砸下来,刺入他的胸膛。他没有丝毫耽搁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是终于得以解脱的快意。   梁成帝看得呆滞,他分明只有后肩上有一道小伤口,可却像是心里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力道刺了一刀,一阵接一阵不断地疼痛。   良久,罗战走上前去,将手放在太子颈侧,片刻后,他对傅沉点了点头。   宋语山已经为殿内无辜的人都抹上了解药,此时回到傅沉身边,傅沉对她说道:“回头告诉你娘,借风归去的药效太慢,甚至还有人等不及,要自己送自己上路。”   宋语山沉默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故作轻松的语气中找出些别的东西。   “将军,剩下的人怎么办?”罗战问道。   傅沉环视四周,目光在梁成帝身上短暂停留,见他不知是出于惊吓还是伤痛,双眼难以聚焦,能看见进的气,看不见出的气。   “把随行太医找出来,好好为陛下诊治。太子谋反,畏罪自裁,他的手下,先都捆起来,再给解药,听候发落。”   “是。”   “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太子一人能谋划出来的,回京之后,先将他麾下的谋士都捉起来,挨个审问,尤其是沈家的那个……”   忽然梁成帝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气声,一种焦急的情绪在他眉间燃烧,他目光重新汇集在傅沉身上,朝他伸出一只手,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沈……沈……在长公祠……同幽云郡主……”   傅沉闻言一怔,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脏重又被揪起一块。   “你说沈言休也跟来了,此时却在长公祠?”   梁成帝无法再回应,他沉重的身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而周围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去扶他,就这么任凭他慢慢地、不可逆地,滑到了地上。 第93章 最后一刀   行宫门口扫地的老太监遇见了沈言休,他不认识这个人,只觉得他气度不凡,一身白裳纤尘不染,长得还怪好看的,猜测或许是宫里的大人物,于是拿着扫把弓着腰为他让路。   然而沈言休竟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悠长地问道:“这满院子的落叶,今日都要扫干净吗?”   老太监显然愣了一下,恍恍惚惚地答道:“是,是呀。”   “这得扫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吧……”   沈言休点了点头,那老太监抬头见他面色苍白,又扯着胆子问道:“大人要去何处?我去帮您找辆软轿来吧。”   沈言休轻轻一笑,摆手道:“不必,我去长公祠,很近。”   老太监一想,长公祠确实不远,就是山路可能不大好走,尤其是早上,土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就算小心着不摔倒只怕也会弄脏了衣裳。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多关心两句,然而沈言休已经趁着这个空档走到了门口去。   他在门口处最后一次回望行宫,目光深邃的令人难以读懂。   *   傅沉没有时间审问沈言休离开行宫的目的,他现在只奢望着这个狡猾的谋士其实是为了自保,佯装去什么长公祠,而实际上已经下山去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节骨眼上他会把幽云郡主如何,偶尔脑中冒出一两个苗头都让人毛骨悚然。   谋反、深山、落单的郡主……   “驾!”   傅沉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马上,山林中穿行很难提高速度,这令他急不可耐。   “借风归去还有剩余吗?”   他侧了侧头,对后方的宋语山说道。   宋语山咬着唇摇头,大声道:“全都涂在手上了,你也知道,这东西一旦暴露在空气里,不出半刻便全都融化在风里了。”   没人料到闹剧落幕后居然还有这么一出,若沈言休真的挟持郡主,那便只能随机应变了。   他们很快抵达了长公祠,压低声音破门而入后,他们发现这里意外地祥和。   穿着朴素的下人挑着水从朝后院走去,回头看见他们还行了个礼,院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侍童,斜靠着水井打盹,被开门声惊扰,睡眼迷蒙地看向门口。   “将军,这不像出事的样子啊,那姓沈的是不是真下山去了啊?”罗战问道。   傅沉盯着那侍童打量,未做定论,忽听宋语山说道:“不对,他就在这儿,那边那个侍童,我在沈府见过。”   她十分笃定,这时那迷糊的侍童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甩了甩头跑过来也不问是谁便跪下行礼。   傅沉眼尖,瞧见祠堂后方好像有个姑娘探头探脑,见傅沉发现了她便立刻缩了回去,一溜烟地跑掉了。   “跟上她!”傅沉警惕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有问题。于是一行人不再理会那小侍童,纷纷去追她,追到后面一个供人日常起居的大院子里,发现竟把人给跟丢了。   这院子四四方方的,四周都有房子,且房门互相对着,活像个迷宫,傅沉等人难以确认她是进了那间屋子。   “分四路,搜……”   傅沉的话音被一声闷闷的喊叫打断,这个声音听上去像是被人用什么布帛之类的东西捂住口鼻后发出来的。   傅沉等人立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锁定了一间屋子。   他给罗战递了个眼色,罗战心领神会,清了清喉咙说道:“沈言休!太子已经死了!不管你打得什么算盘,最好别再耍手段,自己出来,交出郡主!还能将你从轻发落!”   一番话递进去,里面却寂静无声,罗战看了傅沉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于是二话不说抬腿便要踹门。   而正在此时,门开了。   一身白衣的沈言休站在门后,模样慵懒而随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清早起来瞧见了几个闯进自己家中的陌生人一般,格外不满。   是个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表情。   “郡主在何处?”傅沉问道。   沈言休却迎着他那极具攻击性的目光,毫不示弱地反问道:“太子殿下死了?”   而他又好像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一般,问完之后将目光落在宋语山的身上,看了几眼,接着说道:“傅将军果然时时刻刻都要把喜欢的姑娘带在身边呢。”   傅沉挡了他的视线,皱眉质问:“你什么意思?”   沈言休道:“没什么,羡慕你罢了。可惜我喜欢的人啊,总也不肯跟着我。”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好似马上便要打起来了,罗战插话道:“别在这儿跟我们将军废话!快点把郡主交出来!”   沈言休看见他拔了剑,马上将双手举过头顶,无所谓地说道:“人就在那儿,还想让我怎么交?那么一个大活人,我双手捧着给你吗?”   “你!”罗战被激怒。   傅沉拦下他,朝室内仅有的一张拉着帘子的床榻走去,床沿纱幔微微浮动,这时沈言休又道:“要不然,还是让这里仅有的一位姑娘去扶郡主出来吧。”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心里一沉,这个沈言休多年来对幽云郡主怀了什么样的心思,京城里几乎人尽皆知,而此时此刻,他又挑着谋反的时候来此处,显然是趁火打劫,莫非他这个劫,已经打成了?   “你这个禽兽!”   傅沉骂道,一拳打了上去,他在心里已经将这个人杀了一万遍,“这里仅有的一位姑娘”宋语山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微妙,她定了定神,先安抚傅沉道:“别急着杀他,我先去看看……”   随即她的手腕被捉住,傅沉看着她小声说:“小心些,提防有诈。”   宋语山点头。   傅沉却仍不放心,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她身后,只是在她掀开床帘的那一刻扭过头去,没有朝里看。   宋语山看到了幽云郡主,这个平日里雍容华贵的骄傲姑娘,此刻被捆住了手脚,口中塞着东西,弓着身子瑟缩在床上一角,她惊慌失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见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地朝里面缩了缩。   她的外衫不见了,中衣有些凌乱,但是里衣却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   宋语山边安抚着她边帮她切断了手脚上的绳索,绳索落下,她皮肤上的红印却很浅,几乎看不到。   宋语山略微疑惑了一下,但并未细想,她拉开床幔,将郡主扶了下去。   傅沉等人见郡主完好无损,身上也没什么伤痕,都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来的及时。傅沉一把扯下自己的斗篷,正要盖在幽云郡主的身上,谁知他才刚一靠近,幽云便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激动地挣扎起来,拼命向宋语山的身上靠去。   傅沉当即手足无措,幽云目光迷茫,好似也不知道面前这些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谁,只知道身边这个柔软的姑娘,将自己救了下来。   “她吓坏了,”宋语山道:“你们先别靠近她,我带她去别的房里,缓一缓。”   傅沉无奈默许,幽云此时的样子看了令人格外心疼,他们这些男人竟一点忙也帮不上。   宋语山接过傅沉手中的斗篷,可幽云像只动物一样牢牢地贴在她的身上,她没办法,只能连同自己一起裹进了斗篷里。   沈言休还未从刚才那一拳中恢复过来,他靠着门框,不停地咳嗽着,唇边有血。两个姑娘路过他时,他被罗战朝后拖了些许,而幽云郡主抱着宋语山腰侧的手指瞬间颤动了一下。   “先把他捆了。”傅沉道,他顺便将这件屋子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也没见那个吸引他们过来的小丫头。   可他却在床榻的边上发现了一颗象棋棋子。   是一枚“卒”。   卒,一局一步,只可向前,不能后退,但,过河后的卒子,威力无穷。   傅沉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象棋时,师父教的顺口溜:马走日,象走田;   车走直路炮翻山;   士走斜线护将边;   小卒一去不复还。   ……   他抬头看向门侧的沈言休,在那人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凛然和决绝。   而此时,原本安静祥和的院子里传来了不和谐的跑动的声音,一群侍从甚至平民打扮的男男女女从四面涌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和傅沉的手下打了起来。   士兵们一头雾水,没收到军令,又担心误伤了百姓,且这些人虽然人数众多,可都没什么杀伤力,像是一群蚂蚁似的。   一开始便没人拔剑,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拔不出剑来了,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密密挨挨地挤在一起,别说拔剑,挥一下巴掌都要不小心扇着三四个。   傅沉从屋内出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人群中不断传来咒骂和惊叫,他觉得不对劲,想起宋语山二人也才刚出门去,说不定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围困在中间。   他尝试着拨开人群,但很快他便发觉这样做实在太傻了,于是脚一点地,踩着几个人的肩膀,飞到高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他那件黑色的斗篷,而斗篷下的两个人,正同时向地上倒去。   “都散开!”   傅沉目眦欲裂,将长剑一拔,不管不顾地朝那个方向奔去。   “滚开!都滚开!”   其他将士见傅沉此般模样,猜到怕是出事了,于是都拿出真格的,那些浑水摸鱼的闲杂人等见他们开始动刀动枪了,一个心生畏惧,很快便传染了一片,这群来势汹汹的蚂蚁如同潮水般退去。   裸露出来的院子中央,傅沉长剑杵地,抬手申向斗篷。幽云郡主瞪着眼睛,依旧茫然不知所措,而紧贴着她的宋语山,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匕。   作者有话要说:   注:象棋口诀来源于网络 第94章 重生   宋语山觉得耳边很吵。   像是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河流,流淌进她的耳中。她伸手想要揉揉耳朵,可才抬起来一下,便被人给压了下去,再抬,又被压。   她有些气恼,赌气似的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耳畔却忽然安静了。   她扭头,对上两道灼热的视线。   “你醒了?”傅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五天以来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可当她真的醒过来、睁眼看着自己的时候,又令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宋语山向下看去,终于知道梦里为何自己的手臂总也太不起来了,原来是一直被傅沉抓在手里。   傅沉还穿着那日的衣裳,形容憔悴,他没让宋语山看太久,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慢慢喂她喝下。   “啊……”   伤口被扯到,宋语山皱眉,眼里充满了委屈。傅沉靠过来,用手轻抚着她的侧脸,温柔地说道:“没见过像你这般会吓人的。满院子的人都没事,偏偏你被刺了一刀,昏迷不醒却还不老实,不是抬胳膊便是晃脑袋,我只能把你的手抓在手里,可却控制不了你摇头,若不是你乱动,现在说不定伤口愈合得好一些,就不会这么痛了……”   “我……我那天……”宋语山叹了口气,道:“我也太倒霉了吧?我就看见一群大婶挥着刀剑斧头地朝这边跑过来,转眼就身上一痛……哎,不想了不想了,一想就胸口疼。我这是在哪呢?昏迷了几日了?”   “五日。你在侯府,我们回家了。”   宋语山眼睛一亮,道:“怪不得这一觉我睡得这么舒服!”   傅沉无奈道:“你倒是舒服,差点一觉睡过去了。幸好先生及时赶来,救了你一条小命。”   他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心疼,而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整整五天,他的歇斯底里、他的绝望无助,宋语山未曾见到,傅沉也庆幸她没有见到。   “这五天,你一直守着我?”   “不然怎么办,谁敢让我去休息?”   宋语山想了一下傅沉当时的样子,也觉得那个时候谁跟他说上一句话,都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她喃喃说道。   傅沉在她侧脸落下一吻,低声开了个玩笑道:“谁让我偏偏把你捡回了家呢,活该我整日担惊受怕。”   宋语山想起了几年前的往事,于是并不赞同地说道:“不对,是我把你捡回家的。”   傅沉不置可否地一笑,宠溺地继续抚着她的发丝,看了眼漆黑的窗外,道:“你醒的不是时候,这才二更天,没办法把这个喜讯告诉大家,再睡一会吧,好么?”   宋语山微弱地点头,就着傅沉的手又喝了几口水,转头看他,说道:“我睡了五天,你熬了五天,不行,现在我没事了,你快点去休息,我真怕明天我爹爹还要去救你。”   “我没关系,”傅沉道:“我有精神得很。再说了,你这么不老实,我走了,你伸胳膊把自己打死了怎么办?”   “噗……”宋语山被他逗笑,笑得幅度有点大,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行,反正你不去休息的话,我也不睡,我们就这么互相盯着到天亮吧!”宋语山固执起来。   傅沉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心疼又无奈,正要佯装答应她,等这个小祖宗睡着了再偷偷回来,便听宋语山说道:“等等,你还是别走了,你回去肯定也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深吸一口气,硬是忍着疼痛向床榻里侧挪了挪,后背冒出虚汗,却也只是挪动了几寸,被傅沉及时制止,责备道:“怎么还乱动?”   宋语山急道:“你帮帮我,把我往里面挪一点。”   “为何?”傅沉纳闷。   “你先挪一下!”   傅沉见她坚持,想着或许是她出了汗,睡在这里不舒服了,于是便一只腿跪在床沿上,提气稳稳地抱着宋语山的肩膀将她抱向里侧,又轻轻为她正了正。   她身下床榻十分干爽,并没有汗湿的痕迹。   傅沉挪完了这尊菩萨,正要坐回原处,忽然被宋语山抓住了袖子。她拍拍侧边,说道:“上来一起睡。”   傅沉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耳根飞速地红了起来,僵硬在床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都从未有过今天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他轻咳一声,扭过头去说道:“不行。”   宋语山抓着他衣袖不松手,道:“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看,你回去睡觉,你自己不安心,留在这儿守着我,我又不安心,那不如你躺在我身边,两全其美,有什么不行的?”   傅沉定了定神,道:“我尚未将你娶进门来,这……不成体统。”   宋语山眨了眨眼睛,瞄到他红透了的耳朵,心里觉得有趣,笑着长长地“噢”了一声,调侃道:“傅将军害羞了?”   傅沉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冷静地看着她,沉稳道:“并未。”   他看着宋语山的模样,觉得这丫头若是此时能动,甚至会故意摆出个勾人的姿势将自己戏弄到底。   宋语山不依不饶道:“还不承认?”   傅沉只得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两人目光交汇,电光火石间,傅沉忽然起身。   “哎!”宋语山没来得及拉住他,以为他要走,急切间眼前一黑,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傅沉下床将蜡烛吹熄了。   随后宋语山感到身侧床榻塌下去一块,傅沉清冷的气息朝她铺面覆盖而来,她觉得自己的耳根好像也在隐约发烫。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现在是谁在害羞?心跳得这么快,嗯?”   黑暗给了他掩护,他又变回了那个凡事临危不乱的傅沉,话音才落,他的吻也随之落了下来,只是他双唇干裂,轻轻触碰下,宋语山的耳廓有点痒。   她忽然怂了起来,小声嘀咕道:“我是个病人呢……”   傅沉笑了一声,没说话,甚是满意地躺下,牵起宋语山的手,十指紧扣。   那种巨大的无形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宋语山长长地吐了口气,微微侧过头,隐约能看到傅沉眉宇鼻梁的剪影,充满了锐气。   窗外月色盈盈,宋语山掐了掐自己的脸,心里有一种如获新生般的轻松感。   转眼过了十天,宋语山体质好,这段时间又得了家里两位大夫和一位准夫君的悉心照料,伤口恢复得很好,能下床走路了不说,脸颊都胖了些许。   这天,宋语山抿着嘴巴在房中和罗战对峙。   罗战捧着一盅弥漫着肉香和药香的汤,神情委屈又坚定。   宋语山表情与他如出一辙,却字字泣血地控诉道:“第三碗!这是这半天的第三碗了!你把我娘叫来,我要让她看看她女儿这几天被投喂得胖成什么样了!我是汤罐子吗!每天像喝水一样!傅沉家的药材难道不要钱吗!”   “咳咳……”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即傅沉走进来,对那两人说道:“我家的药材,确实是不收冷夫人的银子的。”   宋语山气鼓鼓地盯着他,罗战却看到了救星,试问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发呆,却被人拎了下来,还威胁他若是不能让宋语山将汤喝完,就要拿他试毒。罗战至今都对宋语山刚进府时的毒粉心有余悸,闻言赶紧断了瓷碟跑到洛湘苑来。   傅沉看了两人几眼,端起汤盅,仰头喉结翻动,将汤喝了个干净。   “这不就得了?”   罗战恍然大悟,端着磁盘回去复命去了。   宋语山欢欢喜喜地凑上前去小狗一样地在他身上蹭了一下,傅沉穿着朝服,看来是下朝之后又被同僚截住,聊到此时才归来。   “今日又是哪位同僚有幸同你交流探讨?”宋语山问道。   傅沉叹了口气,道:“万分不幸,今日腿脚慢了一步,被六殿下拦下了。”   “他拦你作甚?”   “哈哈,他这些日子气得不行,说自己不过是被按头成了个亲,就错过了打仗、谋反、太子自尽这么多大事,懊丧地到处想找人发泄,可他亲哥实在太忙,连人影都捉不住,便找上了我。”   “他还真是得了便宜卖乖,这些都是什么好事吗?哪一件不是刀口舔血的?他不用出生入死,还抱得美人归,居然还敢发脾气?”   “没办法啊,他这个长不大的性子。”   “依我看,六殿下还是兴奋过头了,他也是那个得偿所愿的人啊。对了,这些天没再出什么乱子吧?”   宋语山记得以往史书上常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方势力退场后总会留下些不成气候的余党,这些余党难以撼动大局,却总是不自量力喜欢闹事。   傅沉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殿下……不对,是太子元瑞监国,自然不会出乱子。”   宋语山点头道:“陛下他还没好吗?”   傅沉摇头:“十几天了,除了眼珠和手指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幸而他已经提前册封了新太子,他年纪大了,此番……大约是很难痊愈了。”   宋语山叹了口气,看着傅沉,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傅沉道。   她于是问道:“沈言休……如今关押在何处?我……”   “你想去见他?”   宋语山一怔,道:“对……我,我就是想问问他为何要帮太子谋划叛国,却又在关键时刻传信给五皇子,还截下了百厌退兵的军机。”   傅沉挑眉:“传信给五殿下的,是幽云郡主。”   宋语山眼神有些晃动,却还是说道:“既是幽云郡主、又是沈言休,不是吗?”   傅沉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笑道:“你还挺敏锐。”   宋语山没说话,过了片刻,傅沉道:“他在刑部死牢里,你若是准备好了,今天下去我就可以带你去。”   宋语山连忙点头。 第95章 抢亲   傅沉带着侍从打扮的宋语山来到天牢,他将宋语山送到沈言休的牢房门口,叮嘱了几句,竟然转头离开了。   牢房内漆黑昏暗,时而能听到老鼠爬过的声音,宋语山壮了壮胆子,倾身走了进去,这才知道傅沉为何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言休靠在角落里,瘦骨嶙峋,衣襟上满是血迹,虚弱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眯起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到:“原来是你来了。”   宋语山有些惊讶,傅沉曾说过他一被收押,便果断认罪,并把所有事情都招供,因此从未有人对他用刑。   可他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沈言休也看出她的疑惑,便咳嗽着边说:“是我自己的病……咳咳……原本我也……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宋语山看着他,走过去朝他伸手道:“让我把个脉吧……”   沈言休却果断收回手臂,笑道:“不必了宋姑娘。这里是死牢啊,比起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来说,病死,或许对我来说还更痛快一些。”   宋语山心里发酸,于是也不勉强,她觉得自己这样站着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有些不自在,便找了个跺堆坐了下来,然而还未坐实,便有个什么活物从下面跑了出来,吓得她又差点跳起来。   沈言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咳着说道;“这里,还真不适合姑娘家啊。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长话短说?”   宋语山沉默地点头。   沈言休闭上眼睛,少顷说道:“我杀了一个人……”   “或许你要说,我这辈子恐怕不止杀了一个人吧?没错,我曾替他杀过很多人,比如失去利用价值的宫女、征作替死鬼的货贩子、无数混入傅将军部下并作了伪证的士兵及普通人……恰巧我也算用药世家,不知不觉地解决掉这些人,很方便。可他不同……”   “旁人对我来说如同蝼蚁,可他却是我的朋友,我甚至无法将带有我家族印记的药用在他身上……”   听到此处,宋语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看到沈言休的手里一直把玩着那只翠玉毛笔,顿时又说不出话来。   “或者也可以说的简单些,其他人,是我觉得他们必须死,而这个人,是太子……原太子殿下要求他死,我再三劝阻,保证他绝不会说出哪怕一句秘密,可太子不信我、也不信他……”   “这就是你背叛太子的原因?”宋语山问道。   “是啊,哈哈哈,”他笑道:“是不是很可笑?我也觉得很可笑,可是当我知道我生了重病、再无几日好活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不再是夺嫡、党争,甚至不是如何延长生命或者享乐,我只感到害怕,我没想到这么块我就要去地下见他了,在恐惧过后,我发现我费尽半生心血换来的东西毫无意义,对他的愧疚压垮了我,每个深夜,都有无数个声音在喊我,质问我,杀了他,后不后悔?”   “到了那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后悔、愧疚。于是我游说太子谋反,其实他原本心底里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被我勾出来放在明面上了而已。”   宋语山摇头,没想到太子疑心破重的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要日常疑上几遭,终其一生,唯独信任沈言休一人,在他的帮助下坐稳了太子之位,却也是在他的算计下,丢了性命,一无所得。   “令我没想到的是……咳咳……”沈言休看着宋语山,带着无限遗憾地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能活下来……”   宋语山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却也未恼,说道:“这也是你安排的?”   沈言休耸了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一个为了我自己设的局,结果还失败了,可惜啊,可惜。”   宋语山反问:“希望我死的不是你吧,怎么能说是为了你自己设的局?”   “当然是为我自己。你还太年轻,你不懂,只有这样,我才能被她记在心里,而这,也是我余生里最后所求了。”   过了良久,宋语山轻声说道;“她会记得你的……”   沈言休看向侧方,死牢里是没有天窗的,可他的视线却像是要从厚重冰冷的牢房墙上生生凿出一个洞来,让他看一眼带有无限可能的、希望的光。   “你没告诉傅沉?”   “没有。”   “为什么?她想你死,你却包庇着她?”   宋语山沉默了,关于这件事,她甚至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其藏进了心里,随着胸口的那一道伤口一同慢慢愈合。   或许,是因为那原本抵在了她心脏上方,却又在最后一刻偏离了的刀尖。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想留住傅沉心里、关于幼年的那一丝美好而单纯的记忆。   “可是傅沉他……”沈言休说到此处,听到走廊上行走的声音,他摇了摇头,改了主意,向后靠在了墙上,像是找到了极舒适的姿势,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轻声道:“他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傅沉轻咳两声,出现在牢房门口,向宋语山投去探寻的目光。   宋语山看了一眼沈言休,没再说什么,对傅沉点了点头,道:“我们走吧。”   傅沉拉着牢房门,让宋语山先出去,正要关门时,他忽然转身,没头没尾地对沈言休说道:“最后那场棋,是谁赢了?”   沈言休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说道:“我赢了。”   “但……她让了我一子。”   傅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他,说道:“收着吧。”   而后同宋语山离开了牢房。   过了半晌,沈言休才回过神来,将地上的那东西捡了过来,仔细地擦了擦,那是一枚“卒”。   他将此物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心里握着翠玉毛笔,喃喃自语道:“倒也不是空着手走这一遭。”   *   以前宋语山曾是个一件小事要来回想上半日的人,但自从经历过许多劫难和生死之后,反而养成了将过去事抛诸脑后的习惯。   沈言休其人,固然令人既愤恨又惋惜,可这都是他自己的抉择,他如此聪明的人,应当早也已经预见到今日的结局了。   宋语山看清了前因后果,也只在路上沉默了一小会儿,马车到家时,便又恢复了欢快的样子。   她拉着傅沉的手走到了门口,隔着一个巨大的院子隐约闻到了厨房里有烤制点心的香气,耸了耸鼻子,正要直奔香气的源头,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同时耳廓一热,有什么湿偷亩西在舔她的脸。   宋语山吓了一跳,完全本能地双眼紧闭朝傅沉扑过去,手脚并用地攀着他――虽然这样除了影响傅沉帮她解决问题之外并无任何好处。   傅沉过了片刻才将宋语山肩头的东西拎下来,他搂着宋语山的肩,奇道:“怪了,这小东西以前不都是扑我的么?”   “什么小东西……”   宋语山终于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见傅沉手里一个白花花的长条,看上去像是……   她猛地一震,跳了起来,激动地双手抱过它,几乎喜极而泣道:“小灵儿!你也回来了!”   说着将它抱在自己颈弯处,歪着头蹭着。   她受伤醒来后一直都没有看见小灵儿,也犹豫了几次,但终归没有问它的下落,她知道小灵儿认主,自己离开这么久,小灵儿说不定已经回了蒙蒙山、或者去别处寻找她,总之没有留在侯府才是正常的,自己若是多嘴问了,说不定还会给下人惹麻烦。   可没想到今天它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宋语山揉着它的头,感觉她沉甸甸的,份量重了许多,只是毛发有些脏污。   “你跑到哪去了啊小灵儿……想我了没有?”   宋语山同它贴了贴鼻子,小灵儿微微挣扎,宋语山将它放回地上后,它围着两人跳了几圈,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还摇起了尾巴,似乎是想让他们跟上。   宋语山歪着头道;“怎么愈发像只小狗了?这是要带我去哪?”   说着还是跟着它走去,傅沉也跟在后面,两人被它引到了后院罗战住所附近。   罗战蹲在一个草垛附近,好像在走神,抬头看见宋语山,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而草垛里,传来低微的“嗷嗷”声,宋语山走近一看,那里居然团着两只幼崽!   “天啊!这……这是小灵儿的孩子?”   她惊喜道,又说道;“小灵儿你居然背着我当妈妈了!不过罗战,你怎么这副表情,看起来像是……像是……哈哈哈……”   她笑得快要岔气,罗战十分迷茫,傅沉轻咳一声,补充道:“你这副仿佛做了亏心事的惭愧样子会让人觉得你就是这两只崽的爹。”   罗战瞠目结舌,忙起身到;“侯爷您又拿我开心了。不过吧……侯爷,您仔细瞧瞧这两只崽子……”   “让我先瞧瞧!”宋语山道:“我要看看小灵儿这是勾引了哪个山头的小狐狸……诶?”   她抱起幼崽之后终于发现了异样,傅沉也上前看了一眼,同样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两只幼崽还没睁开眼睛,虎头虎脑的模样,颈子上湿偷模可能是才被小灵儿从别的地方叼回来。他俩长得几乎一样,嘴巴平且短,浑身黑色软毛,颈子上一圈白毛,其中一只尾巴尖也是白的。   三个人一齐沉默在了原地。   半晌,傅沉说道:“罗战,安排厨房今晚煮几块不加盐的排骨。”   “啊?”   “给二黄和小灵儿,算是……补个婚宴。”   “哈哈,”宋语山被傅沉一本正经地语气逗笑了,她苦恼地说道:“不是吧,狐狸和狗,怎么能……”   这两只幼崽和二黄长得一模一样,毛色不差分毫,简直是看一眼就能破案的那种。   傅沉想了一下,说道;“语山,其实我四年前就想告诉你,你一直当狐狸养的这东西,八成是只狗。”   如今生了一窝狗崽,剩下的两成也有了证据。   宋语山哭笑不得,拿手指去戳小灵儿的头。   他们将小灵儿的崽子抱回了洛湘苑。   罗战正打算离开,忽然被傅沉叫住,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   罗战忙道:“没……没什么啊……”   手指却不安地攥紧了。   傅沉看他一眼,道:“你心不在焉都写在脸上了,当我看不出来么?到底何事把你烦成了这样,快说。”   罗战有些羞赧,迫于主子的压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亦薇姑娘她……她要成亲了……”   宋语山闻言,转身惊讶地看向他。   罗战挠了挠头,道:“她回京之后,就一直被关在家里,我前几日偷偷去看她,才得知她娘已经帮她定下了成亲的日子,说是娘胎里定下的娃娃亲。”   “什么娃娃亲!亦薇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宋语山急道,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以前她和亦薇晚上聊天时,亦薇红着脸承认自己对罗战有好感的样子。   “是,她自己也说不知道,不想……可那是她爹娘定下的,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恨自己没早些回京……”   “不晚啊!怎么就晚了!”宋语山又道:“定亲又如何,定了还可以毁啊,反正还没过门,罗战,你听我的,咱们连夜去把亦薇抢回侯府!”   “咳,”傅沉皱眉道:“语山,凡事还是要将规矩的。咱们是侯府,不是土匪窝子。”   “哎……那……那我去找她!我去同她爹娘说!帮我找辆马车我现在就出府!”   “宋姑娘!”罗战急忙拦她。   傅沉也拉住她,道:“这都快傍晚了,如何去得?别慌里慌张的。”   “是啊宋姑娘,况且,我也不打算……不打算打扰她了,我就是自己一时半会有点难受,让我缓缓就好了……”   宋语山看着他道:“什么叫不打算打扰?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一定每天期盼着你救她出火坑呢!”   罗战苦笑着说道:“哎呀,也不能这么说,反正……反正悔婚的话对姑娘家名誉也不好。况且……她那娃娃亲的对象,我看过,是个读书人,倒也……倒也……”   他说不下去了,宋语山第一次在罗战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混合着失望、不甘和卑微。   而他似乎也不想被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心一横道;“总之,这是我的私事!还是……还是让我自己处理吧!”   说罢他行了个礼,急匆匆地离开了。   “哎――”宋语山叫了他两声,没留住人,忧心得不行。   傅沉看着罗战挺拔的背影,思考着什么。   宋语山怼了怼他,道:“傅侯爷快帮你的部下想想办法啊……”   傅沉抓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认真地说道:“如他所说,那是他的私事,我们不要替他做决定。”   “可他关键时刻犯怂啊!”   “可换个角度,这也是一种保护啊。”   傅沉感慨道。   罗战何止是他的部下,这么多年来,无论他身居高位还是跌落谷底,罗战始终在他身边,他是傅将军,他便是他的副将,他是傅侯爷,他便是他的管家。   一次又一次的肝胆相照,他们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不同于上下级、不同于朋友的,特殊的情义。   “现在,宋姑娘,请你向后转回到床上躺着,直到用晚膳,你今天的行程过于丰富了,都不累么?伤口不疼?”   宋语山被他一番关心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听话地如他所愿。   第二天一整天宋语山都没有见到罗战,不知是不是他有意躲着,总之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劝说他。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罗战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像一张孤独的剪影。   傅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忽然落在他身边,把罗战吓了一跳,甚至蹬掉了一片瓦,差点滚下屋顶。   “侯……侯爷……”   “坐着。”傅沉道,也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了下来。   罗战有些拘谨,像是个犯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他对傅沉大抵是有一种敬畏的,在别人面前,他是那个打架无人能敌高调又嘴贱的大男孩,而在傅沉面前,却总是显得弱小无助还有些傻气。   傅沉扔给他一块腰牌,道:“我今日同霓岐渊说了,他给你个职位,从三品,虽比不得你从前的副将之位,但此后我大抵也不会再上战场了,你跟着我,就永远是个管家,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罗战拿着腰牌,面露茫然之色。   傅沉又给他一串钥匙,道:“西华街中段的一座府邸,不太大,但一家子七八口住进去也是绰绰有余的,你有时间去瞧一眼,可以从侯府先调些家仆过去,帮你收拾一下。”   罗战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嘴唇有些颤抖,手里的东西像是烫手一般。   “侯爷!您要赶我出府了吗?”   傅沉笑道:“你见过哪个被赶出府的,还能又拿人又拿宅子的?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忠心,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如今天下安稳,你也该为自己多做打算了。”   “侯爷!我没想过……没想过去别处!若是……若是因为亦薇姑娘的事,真的不必!”   “霓岐渊为人正直,你过去之后,多多表现,日后大有可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至于你的姑娘,罗战,你手里拿着的东西,该不足以给你抢亲的底气么?”   罗战感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犹豫着要不要收下这两样东西,而傅沉则未再多言,起身翻下屋顶,洒脱道:“侯府里敢给二黄洗澡的就只有你了,以后得空,便回来瞧瞧它吧!”   罗战站直身体,将手里的东西紧紧握住,看着傅沉离去的背影,胸膛起伏着。   过了半晌,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认真说道:“多谢……侯爷……” 第96章 尾声   三月后。   轮值夜班的罗战从宫城里出来,在晨曦里伸了个懒腰,随即脚下生风地回家取了串东西。   傅沉下朝归来,离老远便听见侯府门口噼里啪啦的震天响,疑惑着走近一看,发现罗战正蹲在他家门口放鞭炮。   看见傅沉后还愉快地行了个礼,只是鞭炮声震耳欲聋,他说了什么,傅沉没听到。   傅沉飞快地走过去,抬脚朝着罗战一记横扫,罗战反应极快,嘻嘻哈哈地躲过了,恰好此时鞭炮放完,罗战说道;“侯爷!恭喜恭喜!给你放卦鞭,去去晦气!”   傅沉咬牙切齿地说:“罗大人有心了。”   然而心里却在说着,你等着若是你把语山给吵醒了你就完了。   而粗神经地罗战一如既往地没有体会到傅沉的内心活动,他被这一声“罗大人”吓了个半死,连忙小声地说道:“哎呀,这不是听说千歌城的案子平反了,高兴嘛……”   傅沉道:“两月前就开始重审,半月前就已经定案了,你今天才来,是不是晚了点?”   罗战道:“那不一样!今天昭告天下,那便要今天放鞭炮!”   傅沉看他一眼,抿唇说道:“好了,先进来吧。”   “好嘞!”   然而罗战没能在扶远侯府停留太久,他刚坐下喝完一碗水,家里便来人催他。他不大高兴,问起究竟有何急事,家里小厮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后凑到罗战耳边说了句什么。   罗战当即跳了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他满脸喜色,再也坐不住了,说道:“我我我我好像要当爹了!那啥,侯爷我先回家看看!不行我得再去买一卦鞭!”   傅沉只来得及朝他的背影道声恭喜,然而转眼间罗战去而复返,原来是差点把佩剑落在这里。   随后傅沉慢悠悠地吃了一盏茶,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噙着笑意走回内室,准备叫醒熟睡的人,分享这两件值得放鞭炮的好事。   当日傍晚,皇上设家宴,傅沉再次入宫,小酌闲谈间又说起千歌城之案。   “这案子……还是审的慢了一步,终归变成了父皇的身后案。”   傅沉道:“先帝……能坚持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其实无所谓,毕竟当初翻案的红批是他亲手批的,没人能置喙陛下您什么。”   “我倒也不是怕这个,”他坦坦荡荡,又道:“罢了,不说这些。我今日,还收到了幽云从西平郡送回的家书。”   傅沉面无表情,问道:“是么?她如何?”   “不太好罢,信上只有几行字,说那边万里黄沙,荒凉孤苦。”   “未提她夫君如何?”   “未提。”   “陛下,你可后悔将她嫁去那边了?”   身着龙袍的元瑞笑起来还是曾经的样子,他说道:“我若是不快点把她嫁出京去,你还不得要她的命?其实她夫君为人不错,她又是从京城里出来的郡主,谁敢让她吃苦呢。”   傅沉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轻抿了一口杯中酒。   那句“万里黄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但百转千回后,又衔接顺畅地变成了另一种模糊的景象,那是毒雾弥漫的千歌城,视野之中也是同样的黄色。   但此时他回忆起来,心中再无那种纠缠不休的不安与愧疚了,他终于可以正视这段记忆,终于可以在百年之后,同地下的伙伴们把酒言欢、有所交待了。   “来吧,傅沉,干了这杯酒,回家去吧,还有人等你,不是么?”   傅沉举杯,笑道:“谢陛下。”   两人皆一饮而尽。   严冬天寒地冻,宋语山把四只狗都放进了屋里,两只大的,两只小的,小狗的皮毛像是绸缎一般,还温温热热的,令人爱不释手。   宋语山同它们玩了一会儿,丫鬟进来添了一次暖炉,屋内热腾腾的。她挽起长发,捧着一本从傅沉书架上随意拿下来的书,一目十行地看着。   这时二黄的耳朵动了动,摇着尾巴跑去了门口,鼻尖凑在门缝里嗅着。   宋语山见状,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正要朝外走,脚下不知被那只小狗绊了一跤,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随即落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她故意赖了一会儿,鼻尖萦绕着风雪和酒香混合起来的气息。   “想我了?”傅沉轻声问道,把人横抱进屋里,踢上房门,四只小狗都被关在了门外,蹲坐成一排。   “想你!整整两个时辰没见到你了!”宋语山愉快地说道,朝他挤着眼睛。   “对了,”宋语山又道:“爹娘回蒙蒙山去了。”   “晚上才出发?”   “哎,是啊,阿娘和爹吵了一架,生气说不与爹同行,要各走各的,然后便提着包袱出门了。爹赶紧去追,好像追出城去了,也不知他俩今晚住哪……”   傅沉听她讲完,问道:“你想回去么?”   “想啊,可是陛下给你那么多活儿,你再也不是那个想去哪便去哪的闲散侯爷了,等过阵子我可以自己……”   “我陪你回去,”傅沉打断她:“明年开春,花开遍野的时候。我陪你回去。”   宋语山近来时常觉得,傅沉认真起来的眼睛格外的好看,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然后笑着说道:“好啊,一言为定。”   她知道,傅沉答应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在不远的将来,变为现实。   而长伴君侧,便是她此时,最大的愿望了。   【全文完】 第97章 番外 古樾×云锡   她出生在一户简陋农庄里,在那个周围小孩子都叫“李铁蛋”“王小八”的地方,她拥有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名字:云锡。   听上去是个温柔婉转的女孩儿名,可若是写在纸上,却英气十足。   她没有姓氏,人人都唤她锡儿,唤她母亲菡娘。   菡娘菡娘,唤得急了,听上去便更像是“寒凉”。   云锡除了名字文雅之外,平时的生活也很特别。当别的孩子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在读书,别的小孩睡觉的时候,她学礼乐祭祀,别的小孩拿小树枝打架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佩剑并学会了第一个凌厉的剑招。   从小她娘便告诉她,你是个男孩子,摔倒不准哭,受伤自己扛,以后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男人来将你接走,所以你要学好所有的功课,到那一天,让他刮目相看。   云锡懵懵懂懂,却也严肃地点了头,从此以此为戒,日日勤奋自省。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将来会把她接走的男人,是所有百厌子民都要跪拜仰视的天子。   农庄附近有一个很高的楼,据说那叫望星楼,是百厌国内最高、最神圣的地方,祭司便住在那里,掌控着关于整个国家的信仰。   但除此之外,云锡还知道另一件事,那就是望星楼里还住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男孩名叫古樾,管楼里的祭司叫爹爹。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云锡一有闲暇便会望星楼找他玩,两个孤独的孩子成为了对方在那段时间里最大的期待。后来有一年夏天,两个小孩下河玩水,害怕弄湿衣裳回去被责骂,又看着荒山野外,四下无人,便决定脱了衣裳。   那年云锡八岁。   她下河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浮在水面上的伙伴,忽然停住了动作,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然后惊觉他们两个人的身体,是不太一样的。   此前从未有认同她讲过这些,菡娘也总是一次一次地告诉她不可以和女孩子走得太近,要多同男孩玩。   她忽然觉得羞赧,转身穿上了衣裳,在古樾困惑的注视下,逃回了家。小孩心里藏不住事,扛了两天,云锡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母亲,没有提古樾的名字,只说是邻居家的男孩。   菡娘听后愣了许久,忽然暴怒,把她打骂一顿,没过多久便搬家了。   此后,她再也没去过望星楼。   过了六年,她和母亲被国主认回,六年的时间,已经将她打磨成菡娘期待的样子,她站在殿上,长身而立,器宇轩昂,举手投足礼貌而爽朗,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她是个姑娘,连她自己都不曾怀疑。   因为她的疑惑,已经在八岁那年的那场打骂里,灰飞烟灭了。   可是当古樾在皇宫里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认出了她,国主对众人说“这是望星楼新主人”的时候,古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云锡面色如常,目空一切,胸膛里却心跳如擂。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朝后,古樾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在殿外长长的大道上拦住云锡,红着脸说要对她负责。   当时云锡已经十四岁了,尤其是进宫之后,她深切地体会到了母亲常说的“若是被别人认出你是女子,我们两个都是死路一条”的道理,故而她又急又气,拿刀抵着古樾的喉咙威胁他离自己远一些。   古樾不以为意,他喜欢这个姑娘,他开始时常出现在她身边,逗她笑,追求她。   却也懂她的难处,小心谨慎地帮她守着这个血淋淋的秘密。   云锡最初看见他便全身僵硬警惕,揍了他两次,骂了他三次,递白眼无数次,甚至骗他到闹鬼的禁地让他差点出不来。   只是她心软,最后自己也跑了进去,将人带了出来,她对此更为憋气,于是又把古樾揍了一顿。   可古樾一直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时间久了,她觉得累了,便想着,由他去吧。   后来,人人皆知暗藏虎狼之心小皇子云锡身边多了一位有勇有谋的望星楼祭司。   她想要国主的宠爱,他帮她;   她想要那个欺负了她母亲的贵妃付出代价,他帮她;她想要在战场上出头,他随她同去,帮她做阴暗的事;她想要国主之位,他帮她杀了一个兄长和两个堂兄弟。   她最终如愿以偿,封给他国师之位,可为了避嫌,却只有上朝时才能看到对方。   在诡谲丛生的朝堂上,宣泄思念的阀口,只有电光火石间短暂的目光交汇。   古樾也曾开着玩笑说:“不如你强行把我纳入后宫吧,我也不想当什么国师了,熬心熬肝的,一天也才见你一面。”   当时已经是威震八方的国主云锡闻言还是红了脸,怒道:“胡说什么,你是个男人,又是百厌国师,多少人眼红的位子,不想着建功立业,反倒要爬国君的床,真是……”   “男人又怎么了?我看朝中,有断袖之癖的也不在少数,更何况本公子又如此年轻俊美,怎么就不能捞一个祸水来当当?”   “胡说八道,”云锡笑他,笑过之后,眼中又浮现愁绪,道:“你也不能总是这样……”   古樾未语,片刻后找别的话茬将话岔开了。   可是话能岔得开,藏在云锡心里的念头却无法无视,反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她知道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过几年,找个可靠的太医证实自己身子上有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疾,而后从某支旁系里挑一个听话的男孩养在身边,等他长大,便退位与他,自己可以去行宫住着,然后悄悄地死去。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自己最好的结局了。   可古樾呢?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如此年轻,才能百里挑一,朝堂上下争着抢着要同他结亲,这样光芒万丈的一个人,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被困在自己的阴影下吗?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早在这个时候,她对古樾便已经弥足深陷了。   可她终日想着此事,心里愧疚不已,总觉得自己当初若是坚决果断一些,古樾现在说不定跟别人连儿子都有好几个了。   被这样的愧疚折磨得久了,终于她把心一横,给古樾赐了婚。   然后便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   古樾甚至在朝堂上脱下官帽,在众人倒抽凉气的唏嘘中扬长而去,自此不知踪迹。   云锡又惊又恼,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道了句退朝。   可心里却憋着火气,她无处发泄,拿着佩剑一夜之间将皇宫里的所有矮树灌木砍得只剩不足一丈。   累到虚脱,她躺倒在极致华丽的寝殿里,瞪着眼睛回顾着自己的一生,只觉得千头万绪无比烦闷,就连她自己的出生,都充斥着欺骗与扭曲。   她就是这样扭曲地活着,活了二十五年,起始的那一根线头已经无处可寻,丝丝缕缕地心机将她越裹越紧,回想起来,也只有在南晋土地上戎马驰骋的那几年,是不被桎梏的。   她当即做了个决定,一个令她追悔终生的决定。   月余后,国主声称从某座宫殿横梁上找到了先王的一封遗诏,上书有生之年未能开疆拓土,甚是遗憾。   云锡何等孝顺,当即征调兵力,准备替父亲实现毕生所愿。   前锋部队由一位老将率领,后劲不足,不出数月便开始打退堂鼓向国中求援,云锡瞧着议事堂的案几,无奈地质问道:“现下还有何人可出战呢?”   无人应答。   云锡甚是满意,她知道,再过几日,当她提出亲征,不会有人心存异议。   然而就在这时,消失了数月的古樾回来了。   他道:“我去。”   此一去,再相见时,便是隔着重重黄沙、万千冤灵了。   *   云锡在她生命的最后那一年里,时常夜半时分挣扎着到楼顶上看月亮,她记得这里是整个百厌最高的那座楼,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她总觉得,月亮上方悬挂着一条河,河里,两个小孩在嬉戏打闹。有时,他俩会一齐转身奇怪地瞧着她,然后又手拉着手跑进月光里。   云锡托着腮,月光将她眼尾的皱纹抹平,她展颜一笑,笑容同那个小女孩如出一辙。   可眼角却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每一个读到最后的朋友,希望这个故事没能让你们失望。   中间有很多地方写的不太顺畅,我想尽量出乎意料又合乎逻辑,可理想和现实之间差距真的好大,最后还是有很多遗憾的,比如阿昭这个小孩子被我写着写着就写丢了,前几章埋的伏笔直到快结局了才用上,还有百厌国主的故事讲的很草率……   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很多问题存在,不然这篇文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一丢丢收藏了哈哈哈,但总之都结束了,下一本,我会更加努力!   那个,因为下本跨频道,所以就不放文案不求预收啦,如果有小天使愿意点开专栏戳个作收的话作者会开心得打滚滚嘿嘿嘿。   爱你们!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